《一世富贵》
一世富贵 第1章 回到从前
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徐平坐在自己田庄东边麦场边的大柳树下,背靠着柳树,看着南边不远处的小河出神替身归来全文阅读。他的屁股下是一张竹席,身边是一个果盘,装了些蜜饯干果。
徐平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记忆中自己是一个小县城农机站的小职员,现实却是自己身处宋朝,身份是一家富户的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甚至还残存着他的零零碎碎的记忆。
那个世界的记忆如此清晰,所有的事情几乎历历在目,使得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哪一个是一场梦。
也许,这就是一个不太彻底的魂穿吧,那一个世界现在挺流行的。
徐平用了五六天的时间才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无耐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没想到一旦接受了之后,竟然微微有点兴奋。自己好歹也是学过历史的,只要留心,说不定就一下抓住什么机会,一飞冲天,名留青史,不用再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样活得那么委屈。
他首先要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好与自己记忆中的历史联系起来。可他翻遍了历书,也只得到这个答案,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就是初十。
完全没什么卵用
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年号,不知道这个时候有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他学的历史是公元某某年发生什么,年号书上有,可他从不往脑子里记。
更悲催的是,他发现历史书上存在的人物自己一个也不知道。
依据现在身体的那个纨绔子弟的模糊记忆,大宋现在已经立国六十多年,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至于现在的皇帝是哪个,竟然说不清楚皇上就是皇上呗,即使有尊号,这个纨绔也不知道,前世的记忆更不知道。历史书上宋朝的皇帝是称庙号的,皇帝不死,哪来的庙号
至于年号,徐平有印象的也只有过去不久的真宗朝的大中祥符,可他有印象只是因为这年号有点特别,完全想不起历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徐平知道查自己现在年代的方法,毕竟中国历史记载得细致入微,干支纪日已有几千年,从无错乱。比如他记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公元前221年,然后从历史书上一天一天推下来就好了,保证精确。
这就是他要逼自己习惯四月丁卯这种纪日方法的原因,当然这种推算不是现在的他能完成的。
今天徐平心情好了点,他终于知道了一个历史书上的活人。
清早,徐平在庄里乱走,偶然听到两个庄客议论朝政。这没什么奇怪,他现在位于开封府中牟县自己家的田庄里,脚下,平民也见多识广,没事指点是正常的,前世首都的民众也是一样。
一个说:“寇相公有大功于国家,竟然老死岭南,可恨丁谓那个奸邪竟然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另一个道:“想当年在澶州”
徐平一下福至心灵,插嘴道:“寇相公说的是寇准吗”
两个庄客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行个礼,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徐平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纨绔,并不怎么让下人尊敬。更重要的是寇准此时在民间威望极高,古代人吗是讲究避讳的,他直呼寇准的名字,也就是面对的是自家庄客,要是别人说不定大耳光就抽过来了。
不过有了寇准这个由头,两世的记忆便钩连了起来。
原来现在是寇准生活的年代,可惜的是,他已经于去年在岭南贬所去世了。寇准去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靖康之变
徐平能想起来的只有这几件大事,不过他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发生。本来他认为自己历史学得不错,考试也能高分,但到了具体年代,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谁让中国的历史太长了呢。
不过知道了寇准这个熟人,就好像脚终于落了地,徐平安心了许多,整个上午就这样坐在这里,从寇准发散出去,把两世记忆捋出头绪。
纨绔的记忆没多少可取,无非走马斗狗,勾栏瓦舍,知道的不过是寇准少年成名,澶州之战名满天下,后来栽在丁谓手里,老死岭南。
前世的记忆关于寇准有两点。一是澶渊之盟,这个时代随便什么人都比他明白。第二点就要庆幸他好坏也是读书人了,是关于寇准名字的那个准字末世剑神系统全文阅读。
宋代人当然不会用简体字,但由于寇准位高名重,宋人便为他避讳,把繁体的准字减笔,后来竟然也就成正体字了。没错,减笔之后就是简体的准字。
这便使徐平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写不好这个时代所用的字。这一点无关繁体简体,后世的繁体字要到清朝才定形,更不用说简体字了。如果一厢情愿地认为古代人都用繁体字,也会倒霉的。比如这个准字,装逼写个繁体,如果交到官府的手里,不定就会被当成丁谓奸邪一党,从此仕途无望也是可能的。
偏偏自己附身的这个纨绔子弟虽然老爹自小请名师教导,却还是不学无术。徐平比较了一下,这家伙认的字中竟然有不少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简体字相同,可明明是有繁体的。这就是宋朝所谓的俗字,老师对这家伙的评价是好用俗字村语,未来无非是工商一流,出头是没什么指望了。
顺便说一句,老师是这家伙的未来丈人,落第的举子,乡贡的诸科,专攻春秋三传。就在不久前,他又落榜了。
徐平是个读书的人,既然到了这个文人为尊的年代,对于科举高中还是有点想法的。可字写不对,这就是个大问题。更不要说还有对皇家的各种各样的避讳,比如州军本有通判,现在要避太后老爹的讳,就改成同判了,可想而知这个事情有多复杂。
正在徐平浮想联翩,脑仁都痛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寻了过来,到了徐平的面前,叉手唱个喏,道:“大郎,夫人从镇里回来了,已经到了庄后,你快去迎接一下。”
徐平认得这是自家的仆人,这处田庄的管庄,自小在外公家里养大,父母成亲之后,便跟着自家姓,取个名字叫徐昌。嗯,父亲徐正继承了岳父的遗产才一飞冲天,后来挣到万贯家财,连这些家仆也一起继承了。
徐平站起身,对徐昌道:“麻烦都管了。”
两人绕到庄后,正迎着徐夫人一行。
一辆牛车在前面,因为天热帘子掀了起来。
里面正中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上衣料华贵,但并不铺张,面色微黑,神色冷峻,正是徐平的母亲张玉真,人称铁面张三娘。
旁边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挽着双髻,水蓝衣裙,白嫩的瓜子脸,神情沉默淡然,正是徐平的未婚妻,自己老师的女儿林素娘。
林素娘与徐平前身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性格却格格不入。林素娘知书答礼,虽然小小年纪,进退都有法度。在现在的徐平看来,她完全就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贤妻良母,嗯,真真正正的古代人。徐平前身是个纨绔子弟,平生放纵不羁,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而现在的徐平,对这种如同从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古代人,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
两人的身边,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位是中年妇人,白白胖胖,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小时候就陪伴在她身边的女使,也就是婢女。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陪了些嫁妆把她也嫁出去了,前些年老公死了,家道艰难,母亲念旧,又把她雇了回来。有铁面张三娘撑腰,这位在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其为洪婆婆。
右边是一位岁的小女孩,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旧包袱。她靠着车边虚坐着,一直低着头,一双黑黑的眼珠不时转一下,偷偷打量周围的人,满是好奇之色。这小姑娘徐平以前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来路。
前边牵牛赶车的,是家里在镇上酒店里的小厮,名叫刘小乙。
在牛车的后面,一身白衣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徐平的老师,也是他未来的岳父林文思。他热得满头大汗,跨下一头黑驴。
林文思不是本地人,多年之前来开封赶考,因缘际会认识了徐正,两人投缘,便住了下来。后来更是托徐家的关系,在开封落下籍来。要知此时开封府是大宋首善之地,发解举人的名额之多,远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就好比前世落户口在北京然后参加高考一样。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交情,林文思才不顾徐平是个浮浪子弟,把女儿许给了他。
看见他骑驴徐平就想笑,因为这与自己记忆中古代的风情太不相同。虽然张果老倒骑毛驴是个很熟悉的形象,但见到大男人骑在小驴上,徐平还是觉得滑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协调。
可是没办法,这是宋朝,缺马的年代,不是豪门大族,还真就是骑不上马,有驴骑就不错了。
徐平走上前,给张三娘行个礼:“妈妈劳顿,一路辛苦了。”
张三娘露出笑容,虽是铁面,竟然也很慈祥:“天气炎热,你不必拘于礼数,快先回庄里厅上去,我们马上就到,一会我有话对你说。”
徐平在原地踌躇,不知该怎么办。作为儿子,他应该在一边小心陪着母亲,这是孝道,怎么能先走一步可来自前世的记忆,让他实在没这个觉悟。
张三娘笑容更灿烂了,对身边的林素娘道:“大郎前些日子精神不好,学舌的就说他状似疯颠,却不知道是痛改前非,我儿现在也知道礼数了。”
林素娘微笑道:“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张三娘终是心疼儿子,对一边的徐昌道:“都管,陪大郎先走一步,避避暑气,不用陪着我们。”
有人相陪,徐平不再扭捏,与徐昌当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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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章 秀秀(上)
回到大厅,徐平坐了一会,便乖乖到门口等着明星志愿[系统]全文阅读。毕竟对自己来说,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万事小心谨慎,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徐昌站在门口,好奇地看了徐平一眼。印象里这位自小就是无法无天,不知礼法为何物,每天都是呼朋引伴,牵黄架鹰,怎么一下这么懂事了莫非家道中落,人就一下长大了
并没有等多久,张三年娘一行就到了厅外。
徐平急忙上去见礼罢了,迎着到厅里坐下,徐昌自去安排点茶。
张三娘见徐平乖巧,脸色好看了许多。喝了茶,对众人道:“家里现在的光景,不比从前了,你们也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前些日子,员外得罪了如今正当红的马史馆,他是太后的亲戚,又提举着在京的各司库,没办法,家里把万胜门外的酒楼典卖了,回到乡下来。我们家大业大,不能坐吃山空。可这处田庄虽然不小,却是个赔钱货,今年自春以来大旱,一分收成也没有。我和员外还想过些年把酒楼赎回来,只好到白沙镇上去买了个酒楼,一切从头开始。往年在东京城里,我们都是取班楼的酒卖,自今以后,要买曲自己酿了。”
张三娘叹了口气,接着道:“诸般事情千头万绪,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照顾不到的,都海涵些吧。这处田庄,我和员外是没精力管了,自今天起,洪婆婆到庄里来,一切事情都听她吩咐。徐昌,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好好陪着大郎,不要闯出祸事来。”
徐昌答道:“小的明白,夫人安心。”
转头看看一边强绷着脸的洪婆婆,心中暗暗叹口气,也不分辨什么。
张三娘看了看林文思,又道:“今年开封府大旱,灾民不少,流民多了事情就多。再加上今年是大比之年,多少落第的举子在东京消折了盘缠,一时回不了家乡,流落在开封府各县,不定就要生出什么事来。大郎,往年在东京城里,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今后就收收心吧,好好在庄里跟着林秀才念书,不要再去招惹往日的那帮狐朋狗友。徐昌老成,你多听他的话。”
徐平急忙道:“孩儿明白,定然不让妈妈担心。”
见儿子乖巧,张三娘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对坐在身边的林文思道:“亲家,我们是自家人,你和素娘便在庄里住下,多多督促大郎的课业,不要让他走到了邪路上去。”
林文思苦笑道:“放心,我理会的。”
他也是个落第的举子,张三娘刚才说的实在让人心酸。
徐平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听张三娘的口气,也没指望他能读出个名堂来,只是让他有点事做,不要惹事就好了。这做法,倒与前世不少父母想法相通。难道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真就是个没出息的混混
把话交待完,张三娘又道:“人生在世,哪能没个沟没个坎的虽然现在家里光景不好,只要勤快,总能否极泰来。想当年,员外一个人挑个担儿到东京城里讨生活,还不是挣下来偌大家业大家安心过日子就好。”
徐平撇了撇嘴,老爹真正发家,还是因为娶了一门好亲吧
说到这里,张三娘才把先前的那个小女孩招过来,对徐平道:“这是,庄子南边放羊的牧子任安家的女孩儿,今年八岁。说来可怜,前几天他放的羊被人盗走了几十只,地里又没收成,只好把这女孩儿典在我们家,六十贯典卖十年,以免流徒之苦。你身边正缺个人使唤,便让她跟着你吧。”
徐平看秀秀,她正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秀秀的目光怯怯的,有点好奇,更多的是惊慌,神色里透着茫然。
徐平心里莫名地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几天来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也是衣食无忧,甚至在可见的未来里他会衣食无忧一辈子,并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多么无法忍受。
现在突然就这么一桩卖儿鬻女的事情出现在面前,就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卖到自己家来。她的年龄还小,或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已经决定了她的一生。
对奴仆来说,宋朝可能是中国古代最有人情味的,从皇帝到大臣,都承认他们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同样是良民,国法上的歧视也并不严重。
可这又如何为什么同样是卖身,长得好看的年轻女子价钱就高因为最少在卖的这段时间里,主人拥有她们的身体。将来有一天,即使她们回复自由身,也不可能嫁入稍微好点的家庭为妻。谁会相信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宋朝没有婢不可为妾这一说,甚至成为正妻的也有不少,就连现在的太后,不也是个二婚吗但是,那样的机缘,有几个人能碰到
徐平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被打上另类的标签,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什么,对她来说,徐家可以算是恩人。她爹作为牛羊司属下的牧子,放的是朝廷的羊,一下丢失三十多口,捅到官面上,足够流放他州,家破人亡。她们家现在急需用钱,买羊补上,上下打点。
张三娘一是觉得她家可怜,再一个是他们家刚刚搬回来,要在乡亲们面前留个好印象,给的价钱很不错,十年六十贯,足够解决问题了。
而且牙婆还偷偷告诉她,这家人很好,即使是婢女,也能吃得饱穿得暖,而且不过是典卖十年,到时不耽误她嫁人如果没有你全文阅读。
现在担心的,就是跟的这个主人性格怎样,不要经常打骂就好。
张三娘却没心思琢磨这两个人心里怎么想,看看天色不早,便安排开饭,吃过了她还要回镇上酒楼去,帮丈夫的忙。
太阳刚刚下山,天还大亮着,徐平便吃过了晚饭。这里是乡下,没有东京城里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百无聊赖。
今年大旱,到现在都没下过雨,虽然刚刚入夏,天气已经热得不行,一丝风都没有。这个年代,又没有空调风扇什么的,徐平身上粘糊糊的,觉得闷得慌,很想洗个凉水澡。
一回头,却见秀秀依然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那个小旧花布包袱。
徐平怔了一下,对她道:“你去找洪婆婆,让她安排地方休息吧。我要洗个澡,这天太热了。”
秀秀忙道:“哦,那我去烧水。”
徐平笑道:“烧什么水,这天热得跟鬼一样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从屋里拿了条毛巾,向后院里的井边走去。
秀秀跟了两步,想起什么,便又缩了回去。
徐平到井边,见周围没一个人影,便打了一桶水,到墙边杨树底下,浑身上下用凉水擦了一遍,通身舒畅。
把水倒了,徐平摇摇晃晃地向回走。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起了凉风,迎面吹在身上,说不出地惬意。
回到东厢自己小院,却看见秀秀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小包袱,她的下巴就压在包袱上,怔怔地看着地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秀秀一下跳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对秀秀道:“你还在这里啊”
秀秀低着头,一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嗫嚅着不说话。
徐平笑笑:“也好,既然没事,就陪我说回话吧。”
说完,走到台阶边,噗地吹一口,也不管吹干净没有,一屁股坐了下来。见秀秀还站在那里,对她道:“你也坐。”
秀秀哪里敢坐,又不好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对着徐平,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怯怯地看着他。
徐平也不在意,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秀秀道:“我爹,爹娘,还有我弟弟虎子,今年五岁了。”
徐平叹了口气:“你还有个弟弟,比我家热闹。”
他是独子,父母又忙得天天不照面,穿越而来本就惶恐,没个人说话更加觉得孤独。
徐平的父亲徐正,原是这附近的人,年轻的时候混不下去,一个人去东京城里闯荡,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卖酒。几十年省吃俭用,终于存下了一点钱。在他三十八岁那年,因为老实能干被一个开脚店的看中,就把女儿张三娘嫁给了他,继承了产业。张三娘那年不过十八岁,比丈夫整整小了二十岁,老夫少妻,又加上产业是自己的,不免就强势了些。过了两年,生下儿子徐平,徐正已经四十岁了。老来得子,又有张三娘维护,徐平自小就娇生惯养。
继承了丈人的酒楼后,徐正顺风顺水,渐渐攒下万贯家财。
前些年中牟的淳泽监被废,朝廷招人买这里的土地,因为土地贫瘠,根本卖不出去。徐正因为是本地人,又有些钱,便被强配下来,买了这处田庄。
自从这事之后,徐家便开始走背运,去年不知怎么得罪了马家。据说是马家看中了徐家酒楼正处于金明池边上,位置好,便使了手段。内情除了徐正和张三娘再没一个人知道,反正是徐家把酒楼典卖出去,全家搬回中牟。
此时的中原与前世相去甚远,远没有那样的人烟稠密,甚至说一句地广人稀也不过分。黄河两岸多是沙地,只能长草,粮食收成很差,遍布的都是朝廷的牧马地。宋朝马政管理又差,很多牧马监时兴时废,入不敷出。这处淳泽监便是例子,前几年废弃,地又卖不掉,如今还有骐骥院里的几千匹马养在这里,只是没有牧马监的编制了。
秀秀见徐平不说话,心里惴惴不安,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平回过神来,看见秀秀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小小年纪,被卖到我家里来,怕不怕”
秀秀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
秀秀许是蹲得久了,挪了挪脚,托着手里的小包袱,想起什么,突然对徐平道:“我有好吃的从家里带来,请你吃吧。”
说完,秀秀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旁边用块花布包了一团不知什么。
当秀秀打开那团花布,徐平脑袋嗡地一声。
那竟然是一包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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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章 秀秀(下)
徐平前世工作与农业相关,对花生知道得比较清楚春天醒了冬天走了最新章节。虽然也有中国是花生源产地之一的说法,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而且现在拿出来的花生,不要说宋朝的开封,就是宋朝时候的美洲也不存在,这明显是经过长时间驯化和品种改良,流行于前世中国北方的山东大花生
秀秀没有注意徐平的脸色,把包袱放在地上,捧着花生到徐平面前:“很好吃的,你尝尝。”
徐平的手发抖,轻轻拿起一粒,用了很大一会才剥开,看着壳里熟悉的两粒大花生,徐平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哪里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秀秀低声笑道:“我家里种的啊官人你是大户人家,落花生这种是我们贫苦人吃的,你没见过也是寻常。”
徐平把花生粒放进嘴里,是生的,与前世的味道并没有差别。
秀秀又道:“这是家里留的种子,我们家穷,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了。我从家里出来,就带了这一点,官人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徐平随口答道。
花生早已变得很干,咬起来很费牙,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其实说真的,生花生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留在记忆里的,是炒熟花生的香味。
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徐平随口问秀秀:“怎么不炒一炒生的吃起来没什么滋味,可惜了。”
“啊怎么炒啊”秀秀满脸茫然。
徐平才想起来现在所处的年代。后世光辉盖世的中国烹饪技术刚刚开始走向成熟,要过一两百年才会迎来中国菜的高峰。现在虽说有了炒的概念,实际大多时候都是煎。与此相对应的是烹饪用油很简陋,别说用花生榨油,就是最常见的大豆油都没发展起来,现在所用的大多是芝麻油。
如果还没习惯炒制食品,花生这种东西还真就只能是下层人民的零嘴,生花生仁没什么味道,还要剥壳,对达官贵人来说太也麻烦。
徐平看着秀秀捧在手里的花生,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绝不是自己前世所在世界的宋朝,那这里又是哪里这花生来自前世的世界无疑,要知道品种的驯化改良有太多的机缘巧合,就是用同样的原种,不同的世界也不会驯化出同样的种植品种来。
他的思绪一团乱麻。莫非这个世界有通向前世的通道不然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又怎么会有前世的作物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些什么,见他在那里发呆,也不再碰自己手里的东西,讪讪地把花布包起来,低声道:“原来官人是哄我的,这种贫苦人家吃的东西,官人怎么会喜欢呢”
说着,她的眼圈就有些发红。
说到底秀秀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突然之间离开父母,从此有家不能回,怎么会不觉得惶恐她把家里留做种子的花生带出来,也是要给主人留个好印象,不要吃太多的苦。
这番心思终究还是白费了。
徐平猛地清醒过来,把秀秀手里的花布包抢到手里:“这些都给我吧,我有用处”
秀秀愣愣地看着徐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好一会才小声说:“其实我家里还有的”
徐平却再也听不进去,只是想着这个世界突然出现花生,那还会不会出现其他的作物从哪里来的会不会还有人像自己一样来自那个世界
今后该怎么办
这一夜徐平都昏昏沉沉,甚至都想不起是怎么结束与秀秀的谈话,迷迷糊糊地回到床上,做着各种噩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徐平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想通了。所谓的惶恐,不过是深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爆笑母子:天才儿子奇葩娘全文阅读。穿越到了一个新世界又怎么样就该要大杀四方,强势崛起,开始一段灿烂辉煌的人生前世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又如何确定在这个世界就是天之骄子
迎着明亮的阳光,徐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平凡的人生,也有平凡的乐趣。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何不继续自己的事业最起码,这个世界他的处境比前世好得多,有一个富足的家庭,有溺爱自己的父母,还有现在还算宽松的社会环境,一片空白的事业前景。
徐平前世专业是农业机械,学历硕士,毕业之后进了一个山区小县的农机站,做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农机站的人员很少,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徐平也没搞清楚自己单位编制是几个人,反正干活的只有他和一个老站长,其他人没见过到站里上班。
工作虽然累了一点,徐平的热情还是很高,毕竟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安稳工作也不容易。
老站长是特殊时期时的中专生,性格古怪,做事死板,但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是实打实的,教给了徐平很多东西,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他们这个行业从八十年代开始曾经大踏步地后退了二十年,而那二十年正是老站长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想而知老站长牢骚满腹。满腹牢骚的人脾气就不好,脾气不好就不讨领导喜欢,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老站长快要退休了,希望评个称职退休待遇好一点。评职称要有论文,这不是老站长擅长的,徐平便自告奋勇把这活接了过来。
这事情却成了徐平的噩梦。
他是真地想帮老站长,做得比毕业论文还用功,选的课题是他们那个地区农业的最佳经营面积和方式。
众所周知,中国太大,环境又特别复杂,几乎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农业环境。中国又人口众多,保证粮食产量是必然的选择。他用的评价指标也是粮食单产,得出结论是最佳经营方式是家庭农场,最佳经营面积是两百亩左右,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面积可能会扩大。这是一个正常的结论,他们那里是山区,人口又密集,即使是发达国家,除了地广人稀的北美、南美、澳洲,即使欧洲也是以家庭农场为主的。
虽然后面也特别说明了如果评价指标不同,比如以经济效益为优先,会有不同的结果,但并没有展开讲。
这个事情后来被县里主管农业的领导知道,便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这没什么,反正论文可以好几个人署名,搞好与领导的关系也很重要。可那位领导看了论文之后却把他叫过去,非要把结论改了,理由冠冕堂皇,不知道国家正在推动土地流转吗不知道农业的未来是规模化机械化吗科学研究要适应大势,怎么可以逆历史潮流而动
徐平最后把那个项目废弃掉了,重新做了一个山地农机小型化的项目,帮助老站长评了职称。万万没想到的是,县里领导把他的论文找人改了,编了数据换了结论,以自己的名字发了出去。
这件事情深深地教育了徐平什么是政治,他们要的不是正确,他们要的是朝堂的认可,这中间的过程无关紧要。
面朝阳光徐平揉了揉眼睛,忽然笑了。
他前世做个研究说是他们那里最好以家庭农场为最佳,家庭农场不就是自耕农吗竟然就把自己送到了这个最需要自耕农的宋朝来,嗯,我大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不抑兼并的朝代,这是报应吗
从床上下来,徐平打着哈欠出了房门。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下蹦出来,发着红彤彤的光,并不刺眼。
徐平揉了揉眼睛,准备要去洗脸,一扭头,却发现秀秀坐在门口。
她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角,整个人缩在一起,睡得正香。那个小小的旧布包袱,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在黑黑的头发上描出金边,她的面庞清亮而近乎透明,散发着神圣的光彩。
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梦,她的表情无耐而又惶恐,眼里挂着两滴泪珠,惟有紧紧抿住的嘴角,透出一丝倔强。
徐平怔在那里,好像一下,看见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女们,来到城市里寻找生活,就这样睡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可秀秀不是来徐家打工的,她已经被自己的父母卖掉了。
看到秀秀睡在这里,徐平才想起来了,这个小丫头被母亲打发来照顾自己,而自己并没有给她安排住处。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她的发梢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徐平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一会,回到屋里拿了一件外衣,出来轻轻盖在秀秀身上。
当徐平洗完脸回来,秀秀已经醒了,提着徐平的外衣,看着他手足无措。
徐平笑笑:“怎么睡在外面这院子里还有空房,你只管收拾了住。”
“这怎么使得我是个下人。”秀秀说道。
徐平摇摇头。
秀秀突然道:“哎呀,太阳升起来了。夫人吩咐过,官人是要把饭拿回来吃的,我这可去得晚了。”
说完,把外衣还给徐平,一溜小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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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章 炒花生
把早饭拿回来,不过三个馒头一碗小米粥英雄无敌之信仰全文阅读。这几天都是这样,徐平也没在意,拿了馒头就吃。
咬了一口,才发现秀秀正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由问她:“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吃吗今天多了一个。”
秀秀嗫嚅道:“我到厨房里,洪婆婆说随便给官人端点什么回来就好,反正官人也不吃的,都是要去镇上吃酒。”
徐平道:“那老虔婆可恶不用听她的,你也吃吧。”
心里却有些无耐,自己原来做纨绔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在家里吃饭,都是要去酒楼里摆上一桌,这才是京城子弟的做派。
秀秀站在一边,捏了一个馒头起来,偷偷看了徐平一眼,轻轻咬了一口。
吃罢了早饭,秀秀收拾了,徐平坐在桌边漱了口,闭目养精神。
这几天都在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世界,没有想太多,既然已经接受这个改变,生活就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至少说到吃,虽然自己不怎么讲究,但有了条件,谁不想吃得顺口一点
天天早上馒头稀饭,好坏也是富家子弟不是还不如自己前世吃得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说到宋朝的吃,如果在前世,肯定是有几分向往的。热闹繁华的东京汴梁啊,那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神话。
但这里不是东京城,这里是开封府的乡下,虽然只离东京几十里路,可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前世说起中原,必定是沃野千里,人烟稠密,但现在可不是那样子。此时的中原,黄沙遍地,人烟稀少,很多地方都是半农半牧。一百多年的乱世,一次又一次杀得千里无人烟,中原的元气早已经被抽光了。
此时的中国,或者说世界上最大的两座城市都位于中原,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可在这两京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荒地,无人耕种,只能用来放羊牧马。就以两京之间的郑州为例,在后世可是人口爆炸的城市,号称人口密度超过北京的地方,此时的人口却不过后世的几百分之一,甚至还达不到盛唐时的十分之一。时人的形容,“南北更无三座寺,东西只有一条街。四时八节无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更不要说其他乡下地方。
如果以后世做比喻,东西两京周围就是环两京贫困带,而且比前世的环京津贫困带严重得多。这里的土地由于黄河泛滥,早已不适合耕种,人烟稀少,也没有足够的人力治理。由于位于两京周围,大量的人口被吸走,数十万的兵员,东西京城里各级官府的公吏,皇室、各级官府、皇陵,当然还有黄河汴河的数不清的徭役,人口之少根本不足以发展生产。
常说自唐开始,中国经济重心移往东南,这话往往都是说江南的发展,却很少提及中原的凋敝。此时的中国北方,越是中心越是荒凉,反而两翼要好得多,东边的京东东路也就是后世山东苏北,西边的陕西路,这两个地方还算得是上繁华。而位于中心的两京周围,却是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徐平现在位于中牟的田庄里,说起来是脚下,首善之区,实际上条件艰苦得尤如边荒。要想吃好的,要么去东京城里,要么就自己动手。
秀秀收拾完了,回来站到徐平身旁,也不说话。
徐平睁开眼睛,问她:“你会做饭吗”
秀秀答道:“会啊,妈妈要做生活,都是我做饭的。”
“那就好。”
徐平站起身来,见秀秀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她道:“先给你找地方住。”
徐平这个小院有三间正房,坐东朝西,一间用作客厅,一间是卧室,还有一间是书房。正房的两边各接了一间耳房。
徐平把秀秀领到左边的耳房外面,对她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进去收拾一下,一会我还有事做。”
秀秀把门打开,见里面床桌都有,被褥齐全,一下子犹豫了:“我是个下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徐平道:“这里原是客房,我又没有客人来,作个样子的。你尽管住就好了,需要什么跟我说。”
秀秀犹豫着不敢进去。
徐平道:“你怎么这么不爽利。”
秀秀这才拿着小包袱进去,顺手把门关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没多大一会,秀秀打开房门出来,眉眼间有些笑意,对徐平行礼,低声道:“谢谢官人了。”
徐平道:“你随我来,以后我们自己开小灶做饭丹华仙章全文阅读。”
接着秀秀耳房的是两间厢房,用来做厨房的。这都是盖房子时的规划,其实从来没有开过火。
秀秀小心地道:“官人,不知我该讲不该讲,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不去给林秀才请安吗”
徐平怔在那里。这个时代讲究尊师重道,他的老师来了,按道理他该天天早起去问安才是。
可想起自己糟糕的古文功底,徐平对秀秀道:“先生旅途劳顿,不去打扰了,明天再去也不迟。”
秀秀不再说什么,乖乖跟在徐平后边。
被秀秀一说,徐平也有些不自在,心里安慰自己:“老师刚刚科举落第,肯定心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平静一下,也是为他好。”
此时的科举制度正在走向规范,与后来的还大有不同。前世学课文范进中举,如果是在这个时代,肯定疑惑中个举有什么高兴的。此时很少说举人,只是说通过了发解试,叫贡生,或乡贡进士,乡贡诸科,可以参加省试了。省试通过了还有殿试,只要在最后一关失败,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发解试是一次性的资格考试,下次还要再来一遍,所以说一旦落第就什么都不是。
连举人都不算数,就更加没有秀才了。此时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是学问很好的意思,所以秀秀和张三娘都叫林文思林秀才,虽然徐平觉得怪异。
进了厨房,一眼看见的就是灶台上的一口大锅,让徐平有些亲切,与后世农村里的土灶有些像。不过此时不流行后世那样炒菜,所谓的炒多是干炒,而不是加了油的爆炒,这口大锅是用来蒸和煮东西的。徐平要想吃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还有许多事要做。
旁边还有许多小厨具,都是用来做时下食品的,徐平不感兴趣,他的目标就是这口大锅。
到了锅边,徐平看锅里还算干净,对秀秀道:“你把火生起来。”
秀秀一边到旁边拿柴,一边道:“官人刚才没吃饱吗”
徐平摇摇头,也不说话。
这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都已经快沤烂了。秀秀拿了柴,打着了火,就在灶下生起火来。
徐平用手在锅里摸了一下,秀秀看见,忙道:“官人可不要动手做这些事,这是我们下人做的。你等一等,我去打些水来把锅刷一下。”
徐平道:“不用了。”
说完,把握着的手在秀秀面前摊开,里面是五六颗花生。
看秀秀迷惑不解的表情,徐平笑笑,把手里的花生像撒骰子一样撒在了锅里,随手翻了几下。
秀秀“呀”地叫了一声,急忙站起身来,对徐平道:“官人离远一些,还是我来做吧。”
“安心烧火,火候你掌握不来。”
徐平说完,手在锅里把花生搅了几下,滚烫的温度传来,温暖的感觉一直渗到心里去。
看花生皮变色,徐平让秀秀把火熄了,随手就把锅里的花生捞了出来,拿了一粒放到秀秀手里。
秀秀吐了一下舌头:“好烫”
徐平教着秀秀把花生剥开,吃了两粒。
秀秀连赞好香,问徐平:“官人怎么不把其他的也炒了”
徐平拍拍她的头:“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宁可饿肚子,不能吃种子吗对了,你们家以前没炒过吗”
秀秀躲开,小声道:“我们的手好脏,官人等等,我去打些水来洗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脚却不动。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哪里打得了水至于说,又岂是穷人吃的这样一口大铁锅,要不少钱呢,她们家里做饭还用瓦罐,反正现在又不流行炒菜,哪有这闲钱补笊篱
徐平不管,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的住处,端出了一个大瓷碗。里面是清水,泡了其他的花生仁,对秀秀道:“我们去种地吧。”
秀秀没什么主意,只是跟在徐平后面。
出了院门,正碰见徐昌在自己住处前面闲站。他原来住的小院已经让给了洪婆婆,搬到了门房,还兼着看门的差事。
见到徐平端个碗出来,徐昌道:“大郎,你这是哪里去”
徐平道:“我要去把这个种了。对了,你拿把锄头跟着我。”
徐昌不知道徐平搞什么鬼,便去库里拿锄头。
不一会出来,身后跟了五六个闲汉,都是庄里的庄客。这处田庄如今有二十多个庄客,由于天旱,没什么活干,都闲养在家里,不过养猪喂鸡而已。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几万亩地,二十几个人根本种不过来。不过买地时的优惠政策,这几年都不交税,徐家也不在乎。
听说徐平要去种地,这几人就像看节目一样,跟着出来一起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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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章 高大全
庄子的南边是条河,名字就叫南河,一丈多宽,水也有一人深,一直向东北流入金水河里锦瑟仙途最新章节。虽然今年大旱,这河里的水却不见少。
实际上此时的中原地区不缺水,沼泽遍布,陂塘众多,地下水位又高。与后世的情况大大不同,此时中原内涝得厉害。这一是黄河泛滥的后遗症,再一个朝廷为了开封的漕运,拼命向这周围引水,又没有畅通的排水系统,不内涝才怪。之所以天旱粮食没收成,不是没有水,而是没办法把水引到地里。
沿着这条河,分布着庄里的菜地和果园,也有几百亩地,正常年景,庄客耕种的就是这些地。
再往南,是一小片沼泽地,沼泽地的南面,就是原来淳泽监的范围,现在零零星星也有几家农户,其他是牛羊司放羊的地方。淳泽监属于群牧司,背景比牛羊司硬得多,他们撤了之后牛羊司才慢慢扩展地盘。
徐平到了河边的菜地里,找了块空地,对徐昌到:“都管,你找人做条垄出来妖孽王爷不良妃最新章节。”
徐昌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徐平,不让他闯祸,要胡闹也就随他,叫了个庄客名叫孙七郎的,让他按徐平的吩咐挖地。
徐平把尺寸要求说过了,便在菜园里转。与想象的一般,果然又看见一些自己前世才有的物种,比如卷心的大白菜和四季豆,这是正儿八经当菜种着的。在田边,竟然还有辣椒、向日葵、土豆、红薯,以及一排十几棵玉米,都是当点缀撒在那里。菜园的田埂上,还有一大蓬紫花苜蓿,伴着几株棉花种在一起。这虽然算不上后世物种,但这些品种却是后世改良了的。
转过一圈,徐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从种的方式看,这些作物不像是有人特意带来的,因为除了符合此时口味的大白菜和四季豆,其他都不是用心种植的。像玉米和土豆红薯,这个时代还不像后世那样有利用价值,这是适合中国北方和南方山地的作物,此时的北方人口不多,南方山地也还只是山地,没有开发,要到几百年之后的明清时期才人满为患,这些作物的价值才充分显现出来。口味又不能与麦粟相比,当然不会引起重视。
尤其是玉米,对肥料的依赖很高,这里的品种也明显退化了,与此时的小麦相比算不上高产作物。至于与小麦形成一年两作,这个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地多得种不过来,土地的肥力也不允许,更加缺乏人力抢收抢种,怎么会种了虚耗地力
莫非这个世界与自己所处的世界有通道,这些作物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徐平昨晚想通了之后,便乐观起来,就当这些是自己穿越带来的福利吧。
随手摘了一个辣椒拿在手里,轻轻一咬,还挺辣的。吃辣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养成的,尤其是在古代。实际上前世在很长时间也只是流行于某几个特定地区,流行全国也只是在交流频繁了之后的几十年时间而已。
回到挖地的地方,只见孙七郎已经刨了一条田埂出来,正在与众人评头论足,端的是热情洋溢,唾沫横飞。
徐平看那土垄,却是瓷的瓷,松的松,上部不平,侧边不齐,怎么看怎么别扭。
走上前去把孙七郎手里的锄头拿过来,徐平道:“七哥,我看你也不是个做生活的,农活岂是这样做的”
说完,弯腰挥起锄头,把垄重起一遍,端的是笔直如线,宽窄一致,起身对孙七郎道:“要这样才是用心。回去拿耙子来,把上面耙平了。”
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眼神分外怪异,便对徐昌道:“都管,不要看我在东京城里只会走马斗狗,就当我是个不着调的。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的天分都在种地上。”
孙七郎回去拿耙子了,徐昌收起自己怪异的表情,对徐平道:“大郎真是做得一手好农活。不过这田埂只是分畦挡水用的,需要这样吗”
徐平撇了撇嘴,没有理他。农业技术果然是落后,哪里知道垄上种植的好处花生垄作,就能提高一二成产量,这都不懂
不一会,孙七郎拿了耙子过来,把垄。不过我自小是个大肚皮,饭量比平常人大,这话却要说在前面。”
徐平笑道:“只要不是吃了不干活,谁怕你饭量大”
徐昌给高大全介绍:“这是我们小官人,你撞见也是你的福气。既然这样说,那便定下来,明天一起去办契约。”
高大全忙给徐平行礼。
徐平摆了摆手,看看他一身肌肉,转转眼珠道:“看你力气不小,不知道干活怎样。我这里种了两行落花生,正要浇水,就由你来如何”
高大全便对徐昌叉手:“劳烦干办给小的寻一副水桶来,这一路走得兴起,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徐昌笑笑,让人到庄里挑水桶出来。
徐平看着徐昌,心里却有些郁闷。
要说这宋朝的仆人,可没有后世清朝自称奴才的觉悟,他们都是雇来,按时结工钱的,一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另立版籍,称作客户。虽然在雇佣期间,主仆身份有别,比如主人犯了法,只要不是谋逆这种大罪,仆人不能告。比如主人打仆人,和仆人打主人,法律上那是大大有别。但从根本上来说,一样都是良民,不爽了也可以不干,所以庄里的庄客对徐平并不是毕恭毕敬,干活吃饭拿钱,如此而已。
至于说此时地多人少,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做庄客,而不是自己去开垦田地做自耕农,原因也很复杂。大的无非两条:一是没有农具,租赁农具就有很多不便;再一个就是这客户的身份。虽然是良民,但客户按宋朝律法不交税,基本不服役,这好处就大了,要知道在这役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按照宋朝的规矩,客户是只有浮财,没有固定资产的。有固定资产就要交税,而只要你交哪怕一文钱的锐,那就成了主户,税赋之外,还要承担差役。对于下层民众来说,差役是一个可怕的负担,弄不好就把小命搭进去。在大宋朝,官家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干的,秀秀家就是一个例子。
而像徐昌这种有点身份的仆人,那就更不得了了。从称呼就能看出来,都管干办,这可都是官称,而且是不小的官的称呼。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那是没到宋朝,在我大宋,宰相家看门的怎么能称七品官他们一向都是比自己家主人高上那么一两级的。主人是郎中,那么怎么也得称呼他们尚书,主人做了尚书,那司徒太傅就可着劲上。
后来徐平自己做了官,少年得意,青云直上,奋斗了半辈子,才堪堪追上徐昌的官称。让自己的下人在官称上没法比自己高,这就是位极人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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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章 酒
桶拿了过来,也不用扁担,一手一只木桶,从旁边河里提了十几桶水,直到徐平喊停才住手,他不过才微微有些气喘医道花途最新章节。
周围的人不由看得目得目瞪口呆,这家伙简直像牛一样,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力气。
正在吵闹的时候,刘小乙赶了辆牛车过来,到众人面前停住。
孙七郎道:“小乙哥,你从镇上来,有没有带给我们吃”
刘小乙笑笑:“酒便没有,酒糟倒有一车,你要不要”
众人大笑,走到车前,把盖着的草苫子揭开,果然是一车酒糟,都把脑袋埋上去,深吸一口气,作陶然状。
徐平知道酒糟是运回来喂猪的,也不奇怪。
刘小乙又从身边摸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徐昌:“都管,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所得不多,省着点喝。”
众人哄闹,都说刘小乙趋炎附势。
刘小乙道:“都住了嘴吧,这是煎酒得的酒汗,夫人特意吩咐带回来给都管的。给你们,你们喝得了吗”
高大全在一边不服道:“什么酒汗这么厉害”
徐平却是心中一动,所谓酒汗,是煎酒时酒气上升,凝结成水所得,说白了就是蒸酒所得的酒精兑水,度数很高。但切不要以为这就是后世的白酒,中国白酒有自己的独特工艺,固体发酵,固体蒸馏,才有独特的香味。除中国白酒之外的世界上其他高度酒才如酒汗这样直接蒸酒,但蒸好后一般不能直接饮用,比如要放在橡木桶里处理好多年,不然没什么人喝得下。
农业机械和食品机械有时候分得不那么清楚,这也算是徐平的专业。实际上在他的前世,利用食品酒精制作白酒是政府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目的是为了节约粮食。但一直没有什么完美的工艺,只能用来制低档白酒。以国家之力才只能做到这地步,可想而知中国白酒绝不是酒精兑水那么简单。
从徐昌手里要过葫芦来,徐平打开,呛鼻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仰头轻轻喝了一小口,不出所料,就像喝烧刀子一样,一点酒香都没有,喝完之后头晕目眩,酒劲直接冲上头家道不景气,也不至于做糟民吧”
所谓糟民,说起来心酸,是东京城里一些贫穷至极的人家,靠吃城里正店酿酒剩下的酒糟为生。
所谓的盛世繁华,对有钱有势的自然是风花雪月,快乐无边;而对于最底层的民众,则是饥寒交迫的苦难,和永无出头之日的压抑。东京城里每盏灯笼的阴影里,都有最下层人物的白骨。
徐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不大一会,甑里就快装满了倾国贵女策最新章节。徐平让盖上盖子,吩咐抱了柴来,便在锅下烧起火来。片刻之间,酒香四溢。
让找个坛子在竹筒口接酒,徐平便出了厨房,来到小院里的大杨树底下坐着休息。
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大郎,你不会以为这样能蒸出酒汗来吧”
徐平笑笑:“蒸上个把时辰,都管就知道了。”
这是黄酒糟,里面还含有一成多的酒精,当然能蒸出酒来,而且蒸出来的是真正的白酒,而不是酒汗。前世的黄酒厂酒糟都要这样蒸过才会处理,得到的酒就叫糟白酒。实际上利用酒糟蒸馏酒精,叫做串香法,前世的食用酒精制作白酒就是这工艺,而不是简单的勾兑。
用不了半个时辰,竹筒里就有白酒淅淅沥沥地流了出来,发出白酒特有的酒香。一干庄客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他却不动声色,众人只好忍着。
这样蒸馏出来的白酒一般是五六十度,正是酒香最浓的度数。白酒一般要到五十四度以上,才会有特殊的风味,这个度数酒的体积最小,密度最大,不是简单的酒精溶于水,而是一种既不同于水也不同于酒精的特别的液体。至于前世的低度酒,酒香是用特殊方法调出来的,不然根本没法喝。
等到没有酒流出来,徐平让换了一甑酒糟上去,流出酒来之后,过了一小会又吩咐换了一个酒坛。
见到徐平抱着半坛美酒,高大全挤到徐昌身边,两人一起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
徐平苦笑了一下,把坛里的酒倒进了锅里,两人看得呆了,差点就要冲上来抢在手里。
这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是徐平忙昏了头,忘了蒸酒要掐头去尾,才能得到品质均匀的好酒。不过倒回锅里也不可惜,还能蒸出来,品质更佳。
正在这小院里人声鼎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女音,然后就忽高忽低,曲折蜿蜒,尤如唱戏一般,音色倒是一直尖利。
徐昌听到脸色立即变了,脸红得尤如有火要冒出来,眉毛倒竖。
徐平对这种声音很不适应,竟然没听出讲的是什么,便把秀秀拉到一边,悄悄问她:“外面是谁怎么像骂人一样”
秀秀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是洪婆婆,在骂徐都管呢。”
徐平一怔:“骂什么”
秀秀道:“官人你忘了吗昨天夫人交待这庄里的事都要洪婆婆做主,今天你招雇了那个高大全,又没有与婆婆商量,她就骂徐都管借了你的势,要夺她的权呢。”
徐平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庄里我做不了主吗”
秀秀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偷偷看了一眼徐平,低声嘀咕:“有夫人在,你如何做得了主”
徐平登时就愣在那里。这算什么,自己堂堂家里的独生子,竟然还要受家里一个仆妇的约束这是哪国的规矩
想了一会,才无耐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大宋的规矩。
徐平今年十五岁,刚好与当今皇上同龄,可连皇上也做不了主啊如今刘太后垂帘听政,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皇上不是也得乖乖听话
有老娘在,家里的事情就是老娘做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敢不听话,小心有人告你忤逆,乱棍打得屁股开花。
可这样怎么行这么大一个庄子,让个只会骂街的泼妇说了算,那还有好吗徐平的脾气温和中带着倔强,可受不了这个,抽空得到镇里去,把事情与父母说开了,庄里的事情自己做主才行。
外面洪婆婆骂声不绝,徐平越听越是恼火,再也忍不住,转身腾腾地冲了出去,把秀秀吓了一跳,急忙跟了出来。
洪婆婆见徐平出来,吃了一惊,住口不骂,恶狠狠地看着他。
徐平高声道:“你要是胆敢再骂,我一口刀放翻了你,乱刀剁成馅包成包子,你信也不信”
这是那个纨绔的口气,与生俱来的光棍气质,此时徐平脱口而出,竟是完满得仿如天成。
洪婆婆胆颤心惊,这个小畜牲自小无法无天她是知道的,真要是惹翻了,动刀杀人的事敢不敢做真说不清,心虚得低下头去。
正僵在那里的时候,林素娘从外面进来,看了看众人,轻声道:“庄里出了什么事情吵闹得山一般响,让外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见到林素娘,洪婆婆就像看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去。这个小姑娘可是未来的主母,家里面的事情,不都是女人说了算吗别说徐家,就是皇宫里都是这样。只要得了大小两个主母的欢心,她洪婆婆还怕谁
听洪婆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事情经过,林素娘只是微笑,也不点头也不说话。她就是来平息事态的,又没过门,能说什么话
徐平也不能冲着林素娘发火,气却没消,对洪婆婆道:“去杀一口羊来,今天我要请大家吃酒,以后还有事做”
说完,扭头回了自己小院。
后面林素娘道:“爹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学,不要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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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章 何妨拼一醉
洪婆婆到底不敢与徐平死抗,没多大一会让人送了一只羊来炎傲九玄全文阅读。她已经表明了态度,总不能真把徐平惹毛了,无法收拾。
此时已经有了两坛,徐平便吩咐宰羊。
自告奋勇:“我在兄弟那里,专学的就是这些活计。”
徐平心道:“你的兄弟有放羊的,有估羊的,有宰羊的,刚好一条龙。我庄里也有羊,可不能让这家伙上手,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高大全到了羊身边,摆个架式,突然弯腰抓住羊的前后四条腿,羊“咩”地叫了一声便被他提了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高大全把羊扔在地上,对徐平叉手道:“官人,这羊好肥,怕不是要出四十多斤肉”
徐平笑道:“又不出去卖,管那么多,只管宰了”
庄客早拿了刀来,高大全拿刀在手,提着山羊的角拖到墙边,手一用力,扳起头来,一刀下去。
不敢见血,低呼一声扭过头去。
徐平笑着低声对秀秀道:“这个高大全与你家里是同行,都是从牛羊司那里学来的手艺,你怕什么”
秀秀道:“我家里只是牧羊,死一只就要赔好多钱。”
徐平知道她说的夸张,朝廷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依放牧的品种不同,每年都有法定的损耗,生的小羊多了还有奖赏。不过规定如此,有多少会落到最底层的牧子头上也说不好。
见秀秀闭着眼,故意逗她:“你家里放羊,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宰羊的,如果说连羊肉都没吃过,我可就更不信了。”
秀秀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我就是没吃过羊肉。”
徐平一怔,才想起来现在的羊肉也不便宜,秀秀家吃不起也正常。织布的穿不起衣服,种地的吃不饱肚子,这不是历史上的常态吗为什么放羊的就要吃得起羊肉
不过他刚才那么说,是因为此时羊肉是最流行的肉类,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有很多,很难掰扯清楚。不过不要以为猪肉就便宜了,其实与后世差不多,猪肉只是比羊肉便宜而已。
他可不敢再问秀秀吃过猪肉没,以免尴尬。
没多大一会,高大全就把那只肥羊宰杀干净。
徐平院里的大锅正煮着酒,便让人到厨房里又取了一口大锅来,就在院里架起来,把羊肉剁成大块在锅里煮了。剔剩的羊骨徐平让秀秀收了起来,晚上放到锅里煮成羊汤明早喝。
用不了一个时辰,锅里肉香四溢,那边也蒸好了好几坛酒。
早有庄客拿了盐香料及香菜各种调料来,他们平时没少在周围打野味,这些东西自己备得齐全。
从厨房拿来的粗瓷大碗在地上一字摆开,徐平亲自抱着酒坛子给大碗倒满蒸出来的酒。
倒过了,徐平端起一碗,却发现众庄客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徐昌笑着道:“大郎,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话徐平一下愣在那里。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要说,只是一时兴起要凑个热闹而已。前世他就有这个习惯,或者做试验,或者下乡排查,请民工忙了一天之后,便请大家在街边小店里,捡便宜的酒,大块的肉,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他们部门经费不多,也只有这个档次。他原本的意思,今天种了一小块地的花生,虽然活不多,还是按照习惯来,并没什么其他想法。
可看大家的意思,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尤其是刚才他跟洪婆婆吵了一架,这些人难免有异样心思,以为自己要拉拢他们与洪婆婆作对。徐昌管庄几年,与这些庄客相处不错,突然换了一个妇人来,大家自然都不习惯。
说就说吧,徐平想了一下,高声道:“在下原是东京城里走马斗狗的浮浪子弟,家里出了意外,下来这处田庄与诸位托这片田地为生。常说不经苦难,不经历世事艰辛,人不能长大。我家里经此一难,小子也想开了,自此之后洗心革面,只在这地里讨生活。这处田庄面积广大,地势平坦,只是沙多土少,有些贫瘠,自两年前我老子用两千贯足钱买下来,不见一分利息。这样下去,家里也没法支持。自今往后,望诸位与我一起同心协力,在这地里刨出金山银山来,定然也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说完,端起大碗喝了一口酒:“同饮”
众人哄然叫好,一起端碗喝了一大口,都去分肉。
孙七郎咬了一块羊肉在口里,高声叫道:“小官人,若是每天都有这般美酒大块肉吃,莫说让我们卖力干活,便是杀人放火也随了你”
一众庄客一起起哄至尊幻灵师最新章节。
徐平被吓了一跳,这些庄客大多属于流民一类,家无常产,又无妻小,图的就是吃香喝辣,任性使气,杀人放火在他们眼里也不见得是多么大的事。尤其是那个高大全,徐平才想起来,济州郓城那可是梁山泊的老巢,虽然现在还没到那个时代,历史也不像水浒传一样,那更多是以杨幺起义为背景,但想来那里的民风必是彪悍的。
急忙道:“七哥,这些悖逆的话以后可不要说了,免得引起祸端。大家只要卖力干活,酒肉也不算什么。”
众人纷纷攘攘喝了一气,就有酒力弱的滚到地上。这可是高度白酒,他们喝惯了黄酒的,哪里承受了这种酒力。
高大全喝了一碗,两眼放光,晃着膀子挤到徐平面前,叫道:“小官人,这酒好力气,味道又是醇香,比那酒汗的味道不知要好到天上去我来到你庄上做工,竟是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勉强笑道:“既然这样说,以后只要跟着我,有你想不到的好处”
他自己没喝多少,一是酒量不大,再一个刚蒸出来的酒味道还是有些猛烈,他享受不起。
看众人都已经东倒西歪,徐昌才来把徐平拉到一边,沉声道:“大郎,这蒸酒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平道:“这还要怎么想多简单的事啊煎酒都有酒汗,若是蒸不出来酒才是怪事都管怎么问这个”
徐昌叹口气:“大郎玲珑心思,以前都是在东京城里学坏了往后这处田庄有你主持,必然兴旺小的斗胆问一句,大郎可否想过,这蒸酒的法子是一条生财之道啊酒糟又不值什么钱,用来蒸酒,省多少曲钱”
徐平低头沉吟:“容我想想。”
过了一会,徐平抬起头来,对徐昌道:“都管,这话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蒸的酒只在庄上让大家喝,多的只管存起来。朝廷对酒醋榷法甚严,这里是脚下,不是开玩笑的事”
徐昌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徐平心中却暗暗叹气。徐昌一说,他也兴奋一下,多少穿越的成功人士都是靠蒸馏酒掘到第一桶金,何况自己这个行家。但仔细一想,却发现这个办法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大宋的酒是专卖的这专卖有多利害用宋人的话说就是朝廷括民财不遗余利,哪有这条路子留给你
商业的利润,大头无非是一进一销,这两头恰恰被卡死了,蒸酒得来的利润,全要从自己家来。徐家在白沙镇开有酒楼,宋人的说法是买扑,扑的不是那处酒楼,扑的是这周围的市场,白沙镇范围只有他一家是合法经营,其他家酿酒卖是犯法的。再说进项,作为酒户,每年都有固定的酒课,这且不说,还有固定的从官府高价买曲的数量,这个数量绝对是超过市场需要的,怎么会留下私酿的空子给你钻
至于说把酒卖到其他地方,更加不用想了,那叫走私,虽然现在不比开国的时候,走私酒不杀人了,徐平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此时的中牟有两处官酒务,也就是官营酒楼,分别在万胜镇和中牟县城里。县城不说,万胜镇驻有大军,这两处大市场官家垄断了,侵犯他们的利益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来说去,在我大宋朝要赚钱发家,还是从土里刨食最靠谱。而徐平擅长的,恰恰是种地。
大家酒足饭饱,徐平叫了几个仍然清醒的,如高大全和孙七郎,带着徐昌一起出去勘查土地。他要去跟父母要这处田庄的管理权,不能空口白话。
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但多是荒地,间以池塘沼泽,斥卤遍地,按他前世的说法就是盐碱化得厉害,开垦出来的田地很少。
庄的东北是白沙镇,相距有十里远。北边五里是金水河,此河是汴梁城的水源,朝廷防护甚严,不能打那里水的主意。一条河从庄的西边转向南边,一直流向金水河里,就是南河。这河源自连着郑州明胜仆射陂的沼泽,水量充沛,而且几乎全部位于庄内,利用好了,这田庄大有可为。
徐平带得有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把田庄的大致地形画出来,再把南河的流向画仔细,哪里要开渠,哪里要开沟,先画了个大概。
把田庄大致转完,已到了傍晚时分。回到住处,却发现大多庄客还在房里醉成一团烂泥。
宋人一般不吃午饭,早一顿晚一顿,城里的人兴致来了还有夜宵。至于乡下人,太阳下山就早早休息了。
辞别了徐昌和庄客,徐平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还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看见徐平,急忙问他:“官人吃过晚饭了没有我从厨房还拿得有两个包子。”
徐平道:“拿过来,还有中午剩的羊肉切一盘过来,再给我打一碗酒来,今夜且拼一醉”
他听秀秀没吃过羊肉,煮熟了就让她切了一大块好肉放着,留着两人自己吃,今天忙了一天,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
跟秀秀吃过了饭,喝了酒,让她把中午的羊骨头放到大锅里煮上,徐平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睡得极沉,好梦不断,前世的身份与这处田庄奇妙的结合在了一起,梦到他在这个世界打造出了一个奇妙的模范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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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章 读书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唤了起来李唐风云之江山恩怨录全文阅读。
打着哈欠出了房门,看见秀秀两眼发红,便问她:“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秀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还是个孩子,突然离了父母家人,能吃得下睡得香才怪了。还有昨晚徐平让她把羊骨头煮了,她也不知道要煮成什么样子,不敢睡实,不时起来看看火,生怕煮坏了让徐平埋怨。
徐平也没再问,小女孩的心思何必去猜,时间自可抚平一切。
秀秀伺候着洗刷罢了,徐平端着大碗来到厨房。秀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做的合不合徐平的心意。
把锅盖揭开,徐平深吸一口气:“好香”
可惜秀秀加的水太少了点,盛不了几碗汤。拿起瓢给自己碗里盛满了,回身对秀秀道:“你的碗拿来。”
秀秀心里一松,怯怯地道:“官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徐平给她的碗里加满汤,笑着说:“你才多大人也比这锅高不了多少,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昨天吃的香菜和葱花都还剩得有,徐平拈起来在两个人的碗中加了,又皱着眉头加了几颗盐粒。说起来也是小地主,吃的还是这种大粒粗盐,有空了过滤一下制成细精盐才好。
收拾罢了,对秀秀道:“昨天的熟羊肉不是剩得还有吗你去切几片来,放到汤里更好吃。”
秀秀切了羊肉,就想全部放到徐平碗里,徐平道:“这就是吃个味道,喝的是汤,你碗里多放些。”
两人端着碗回到厅里,徐平喝了一口,不由道:“要是再有两个烧饼,这日子就完美了。”
秀秀小声道:“官人,厨房里没有炊饼。”
徐平摆摆手:“我就说说,没有就算了。”
再喝一口,想起来汤里再加点辣椒味道更好,看看对面秀秀小口喝着,不时偷偷抬头看看自己,就没再说出口。明天吧,也不好把这小女孩支使得团团乱转,再去外面摘辣椒,饭还不让吃安生了。
秀秀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来到徐家的惶恐淡了许多。牙婆最少有一件事没骗她,这家果然能经常吃上肉。
吃罢了饭,秀秀收拾,对徐平道:“官人,林娘子说你今日开学,我便早叫你起来,你收拾收拾就去吧。”
徐平默默点头。他心里很不想去上学,前世怎么也是读了一二十年书的,但说起四书五经,却是个门外汉,颇有些尴尬。他的三观早已成形,去听一个死的老学究给自己讲儒家的那套君臣父子,就有抵触情绪。
没耐何,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让众人安心,样子还要做。收拾了收拾,便慢慢腾腾地出了自己小院。
院子里,庄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蹲在地上吃饭,他们倒也乖巧,把昨天那只羊的下水煮了,就着馒头吃得正香。
见到徐平出来,都纷纷向他行礼问好。昨天他的无心之举,竟收买了不少人心,就不知洪婆婆心里怎么想。
书堂就在他隔壁,进来了才发现,林文思还没到。坐了一会就无聊起来,看了看桌子上,摆了几孟子,周易春秋,尚书诗经,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没两页就想打瞌睡。
就在徐平坐立不安的时候,林文思踱了进来。
徐平急忙站起来行礼,道:“老师一路旅途劳顿,昨天也没给你请安,万望恕罪。”
林文思摆摆手:“自家人,不妨事。”
坐下来,徐平看见林文思桌上除了几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道:“老师稍坐,我去吩咐秀秀点茶。”
林文思道:“我们不是外人,这些虚礼也就免了,课业要紧。”
便拿起书来,考徐平先前教过的内容。
徐平哪里答得上来,先前的那个纨绔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当风吹出去了,记的东西比徐平还少。
问了几句,徐平答非所问,林文思把书合上,叹了一口气:“贤婿,你这一生就当真无意仕途了么就是不参加科举,多读读贤书也是好的,不然与人坐在一起,说不上话岂不尴尬”
徐平怔了一会科技霸业全文阅读。这个时代什么是人才做官的才是人才可他一肚子知识,却与这个不沾边,心里既有些沮丧,又有些不服。
讪讪地答道:“许是学生年纪还小,说不定过几年就开窍了呢。”
林文思点头:“也是。这两天你比之前长进了许多,果然要多经历世事才能懂事。也罢,我便照常教,你尽心学,尽人事听天命吧。”
于是拿起孟子来,边讲边解,也不管徐平能不能听进去。
徐平只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地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心中越来越烦躁,只觉得自己上了这么多年学,什么道理不比这个穷学究明白却还要乖乖坐这里听他训,还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
莫明其妙,就想起了前世看的金庸小说中的一首小诗,脱口而出:“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生许多鸡当时尚有周,何事纷纷说魏齐”
林文思听罢,猛地转头看他,过了好一会,把书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你若不是我的女婿,我就把你赶出去了读圣贤书,所为何事知春秋大义,明天理人常,正心修身,煌煌乎立于天地不想读,自然就不读,何必学这等泼妇骂街一般的言语莫说周,宋国仍做客,诸贤是要说周还是说宋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人首尊天道,再明人伦。罢了,这些天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天辰节过了再开课吧”
看着林文思摔门而去,徐平愣在那里。这画风有些不对啊,按小说里的说法,可是连大理国的状元都被黄蓉说得哑口无言,怎么一个落第举子对这几句话就这么不屑他不应该好好与自己讨论讨论,然后恍然大悟,他以前读的圣贤书都是狗屁,然后对自己刮目相看吗
心里却渐渐有些明悟,自己前世读的士人的小说怪谈,很多都是关于愤世嫉俗的失意文人的故事,在这个世界只怕不是主流。这种一听就是胡搅蛮缠的言语,正常的读书人都不会与你交流,人家读书的目的是寻找真理。即使在自己看来在圣贤书里寻找真理是扯淡,那也只是时代局限性而已。
如果徐平知道真正关于这首诗的故事主人公与他年龄差不多,此时正在烟雨江南打了个哆嗦的话,就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从书堂出来,徐平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回到小院,秀秀看他脸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人,你这么快就回来,读书读得不开心吗”
徐平没好气地道:“哪个进学堂会开心”
秀秀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我自小做梦也想进学堂,就是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我弟弟只有五岁,就帮着爹牧羊,谁不想读书写字,家里穷有什么法子官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平摇摇头:“这些道理我懂,人的地位不同,立场就不同,看事情的观点也自然不同,怎么说都有道理。”
看着秀秀,突然道:“你想读书写字我教你”
秀秀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道:“这自然是好。只是官人既然不想上学堂,又怎么会教人”
徐平心道,你妹,我教不了你子曰诗云,我还教不了你上中下人口手吗
口中道:“诗赋我作不好,先生自然不高兴。但教你几个俗字,写两句村语,能读能写,又有什么难了”
秀秀喜滋滋地道:“那也是我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正在为林文思讲的那些大道理烦恼,没好气地道:“福气就是福气,怎么会是上世修来的只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教你,自然是因为你听话懂事,如果天天跟我淘气,鬼才教你”
秀秀不以为意:“那也谢谢官人了”
说完,一个人到了书房里,摆弄里面的笔墨纸砚。
徐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这才认真地仔细思考自己的前途,将来要不要读书参加科举,博一个功名。
刚才与林文思的对话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在这个时代,要想按正常程序读书做官,靠哗众取宠是没有用的,只会适得其反。想想那个在后世得享大名的柳永柳三变,任小说家再怎么吹捧美化他是当世知名的大才子,皇帝怎么有眼无珠,也只是个科场不利。而在后世被捧上天去的那些奇才怪才,甚至名垂青史的大思想家,大多还是这一个结果,科场不利。
为什么真都是当政者有眼无珠疾贤妒能两宋最出类拔萃的思想家政治家王安石却能科场高中,宰执天下。虽然被政敌的仰慕者们编各种段子黑了上千年,他思想的光芒便就在那里,他挑起的思想争论影响了这个民族上千年。
真正的人杰,自当应运而生,泽被天下,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冷嘲热讽,翻着白眼装世外高人。没有人是天生的神明,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意气风发必有妥协退让。就看这得失之间,要去怎么选择,怎么理解了。
到了哪山就要唱哪山的歌,想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还想要特立独行的洒脱,自然就要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所谓的做还想要立牌坊,不是每个世界都有病的。
从思想到行为,真地要完全融入这个世界
徐平迷茫了,这种选择太沉重,让他有些恐慌。
最后终是叹了一口气,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先放一边,安心做个庄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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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章 白沙镇
上午徐昌过来看了徐平好几回,见他不吭声,最后忍不住道:“我一会要去镇里,大郎不去吗”
徐平这才反应过来,昨天肉也请人吃了,庄里也规划了,不能没有下文,便对徐昌道:“好的,我们一起同去逆袭王妃全文阅读。”
庄里并没有马,两人一人骑了一头驴,顺着庄后的土路向去。
此时正是四月中旬,刚刚入夏,应该是草木繁茂,牛羊遍野的季节。可路上两边都是荒地,长着芦苇杂草,偶尔露出的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
这哪里是记忆中的中原,简直如同到了漠北荒原一般。徐平心中暗暗叹气,前世说起北宋,都是汴梁城的繁华,却不想京城的周围,是如此的荒凉。
此时的中牟县,超不过四千户,最多两万人口,还不如前世的一个小一点的乡人口多,实在是难以想象。宋朝按户等摊派税赋,为了降低负担,一般每户的人口都很少,多立户,少交税吗,实际人口可能两万都不到。
一路走着,徐平暗暗记算路程。马驴骡,如果不赶,正常速度差不多是四五公里一小时,因为驮了人要慢一些,也应该有三四公里一小时。这都是他们这行要知道的常识,也是当年的中国推行半机械化的遗留。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白沙镇里。
白沙镇紧靠着金水河,因为通航,店铺都开在河边。徐家的酒楼是最豪华的建筑,很是扎眼。酒楼周围,稀稀拉拉的几间米铺、杂货铺和客栈之类。各店铺的后面,有三两百户人家。
徐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昌扭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大郎笑什么”
徐平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突然想起,这个时代肯定有人这么描写白沙镇,人口密集,店铺林立,市井繁华。这里毕竟是个镇啊,镇就有监镇收税,必然商业到一定程度了,不然收的锐连监镇的俸禄都不够,朝廷就要亏本了。
后世的人看了一定会被骗,哪里能想到这里连徐平前世一个稍大点的村子的规模都没有,稀稀拉拉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十家店铺,连个收税员都不会派给你,收这点税不够与这几家店铺闹心的。
两人骑驴到了徐家酒楼门口,门外挑了一个酒幌子,上书四个大字:“清风徐来”,甚有诗意。
刘小乙和一个小厮穿着新衣,黑鞋白袜,甚是精神,正在门外迎接客人。见到徐平二人,急忙上来牵驴,口中高声喊道:“小官人来了也”
徐平下了驴,与徐昌进了酒楼。
此时正是中午时间,楼下坐满了,人声鼎沸,生意竟然不错。
这大多都是金水河上跑船的,而且都是小本生意。这里已经离汴梁不远,吃饱了可以一气到京城。离京城越近物价越高,省一点是一点。
一个小二上来迎着二人,一路领向后院。
徐昌问小二:“怎么不见谭主管”
小二叹口气:“都管快不要提起,这里的周监镇上个月讨了一房小妾,没事便在我们酒楼阁子里逍遥。每次来都要谭主管上去服侍,主管烦也烦死。”
徐平奇道:“这个周监镇是什么人物有天大的后台,敢在自己管下讨妻纳妾不怕有人告上去”
小二摇头:“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小民,谁去与这些官宦人家淘气”
按宋朝规定,官员不能在自己管下找女人,只能买雇婢女女使之类。这自然是防止官员营私舞弊,可实际上只要没人告,也没人当回事。
谭主管叫谭本年,原是徐家在东京城里开酒楼时的老人,随着徐家搬来白沙镇,管着现在酒楼里的一应杂务。依徐平前世的说法,这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按月领钱,还有分红。严格来讲,他的身份与徐昌差不多,与徐家一样是有主仆名分的,不过不同于徐昌是家养的,他一般不参与徐家的家务。
没多大一会,到了后院,小二回到前边忙去了。
徐平二人到了父母房前,丫环迎儿看见,急忙进去通传。
随着迎儿进了房,只见徐正夫妇据着一张桌子,张三娘黑着个脸,面色不大好看。
徐平行罢了礼,张三娘道:“你们两个来得晚了些,洪婆婆刚走。前天我才说了庄中一应事情由洪婆婆主张,你们两个昨天就给我闹出许多花样。大郎年纪小,且不去说他,徐昌你是个老成人,怎么闹的”
徐昌看看徐平,心中暗暗叹口气,低着头也不回话[综漫]大千世界最新章节。
徐平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关徐昌的事,都是我自己主张的。那个洪婆婆没办点见识,田庄交给他管,不是白扔了”
张三娘冷着脸道:“你有多少见识几天不见,学会顶嘴了”
徐正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地道:“你昨天酿的酒,我尝了一些,甚是好力气,算得是上等佳酿。听说是用酒糟蒸的怎么不见你对我们讲起这也是一条生钱的路子。”
徐平忙道:“徐昌也对我说来,只是我想,这昨近只有我们一家卖酒,又不能卖到别处去,再是佳酿,也只是分自家生意,没什么意思。”
徐正叹口气:“我的孩儿,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酒户人家开糟酿酒,谁能保证不出个意外或者酸了,或者败了,用酒糟蒸出酒来正好补上,也省好多酿酒的糯米。今年大旱,你不知道粮价涨到哪里去”
张三娘不高兴地对丈夫道:“老汉,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这正教训孩子呢你别岔开话”
徐正道:“你便不教,孩子也比从前乖巧得多,那个洪婆婆,我看也不是个干事的,趁早给她几贯钱打发回家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接手了这酒楼,哪里想到存下的酒坏了那么多我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张三娘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三句不离个钱字,我看你就是个从铜钱眼里钻出来的”
徐正道:“钱似蜜,那是一滴也甜要不是缺钱使唤,我们怎么会跑到这乡下地方来东京城里繁华热闹,多少好处”
张三娘冷笑道:“那是,东京青楼里姐儿也多,哪像这里,就三两家私娼,你便是有心,也去不得”
徐正把脸一扳:“孩子面前,你乱说什么没个分寸”
又对徐平道:“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把那个蒸酒的法儿传下,贴补贴补。现在酒楼里三两天开一糟,哪里受得了。”
徐平道:“酒糟里才有多少酒能济什么事怎么,酒楼里现在酸败的酒很多吗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好酒。”
徐正眼睛一亮:“真的有办法我儿,你就是个天生开酒楼的,不枉我卖了几十年酒,才生下你”
张三娘不耐烦地道:“孩子是我生的,我要让他去做官,哪里会再跟你一样卖一辈子酒”
徐正摆摆手:“不要听你妈妈乱扯,卖酒有什么不好住的高楼广屋,穿的绫罗绸缎,不都是从酒上挣出来的你跟我说,怎么治坏酒”
徐平道:“这要看看再说,酸败得厉害不厉害。”
徐正急忙吩咐迎儿去酒库里拿了两瓶酒过来,就在屋里打开。
徐平闻了闻,道:“这一瓶并不厉害,只需加清石灰水滤过再煎,再与好酒混在一起,就没事了。另一瓶就有些重了,酸味除不干净,只好用水淋洗,再放到锅里上甑蒸了才行。”
徐正道:“果然还是要蒸吗加石灰水是个什么道理”
徐平脱口而出:“酸多了,当然加碱了”
见众人表情更加疑惑,急忙改口:“清石灰水可以去除酸味,这是平常的道理,爹你试试便知。”
见徐正半信半疑,徐平心里出了口气。酒里虽然是有机酸,终究还是弱酸,清石灰水是碱,酸碱中和,生成不溶于水的钙盐,过滤掉就好了。这知识虽然简单,对这个时代却太超前了些。
有了办法,徐正是一刻也坐不住,叫了徐昌,两人到酒库里试验去了,屋里只剩下张三娘和徐平两人。
张三娘脸色和缓下来,拉着徐平在自己面前坐下,抚着他的头道:“自来到乡下,我儿确是乖巧了不少。大郎啊,你心里有主意,做娘的只有高兴,哪里真有训斥你的意思不过你也为娘想一想,洪婆婆自小看着我长大,如今无依无靠,我怎么忍心慢待她你也多担待她一些。”
与张三娘如此亲近,徐平有些不自然,但他到底还有先前那个纨绔的一些残存意识,母子天性,也不排斥。说起来徐平的父母是真疼他的,不过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张三娘和徐正都是事业型的,并不想把他拴在身边。
想了一下,徐平道:“妈妈念旧,我也理解,不过只要随便安排洪婆婆个职事,钱照数给就是了,何必把整个庄子给她管”
张三娘道:“依你说,要怎么办”
徐平道:“只让她管院子里面的事,田里我自有主张。”
张三娘低头不说话。
徐平一急,就把昨天自己画的草图拿了出来,递给张三娘。
张三娘把那张纸接在手里,横看竖看,一头雾水。
徐平便指给她,哪里是河,哪里是沟,哪里是渠,哪里要种稻,哪里要种树。哪里是果园,哪里是菜圃,哪里又要养羊,哪里又要养牛。
张三娘苦笑:“罢了,这些等你爹爹回来再说,我却没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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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章 野味
娘儿两个又聊了些闲话,直到过了午后,徐正才和徐昌回来少夫人三甩冷总裁全文阅读。
徐正欢天喜地,口中连道:“我儿果然是个天生成的行家,酒里加了石灰水,真真就不酸了。还有你那个蒸酒的法子,快一起传下来。”
徐平哪里有心情跟他说这些,他的心思全在改造庄里的田地上面,对徐正道:“酒楼里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不知道出去乱说什么,惹到官司上说不清道不明,还是拉回庄里处理得好。”
张三娘当然帮着儿子:“我儿说得有道理,酒楼里有几个小厮是新雇来的,比不得东京城里带下来的人把稳。老汉你几十岁了,还不如儿子想事情周全,以后生意上多多用心。”
徐正倒不在意,处理了酸酒的问题,他就满心欢喜。
坐下吃了杯茶,张三娘把徐平画的图交给丈夫,徐平便把规划又讲了一遍,最后道:“庄里的田地,虽然地方广大,但斥卤遍地,如果用来种麦种粟必定是入不敷出,连种子也收不回来。依孩儿想,要治盐卤,只能在上水方便的地方开田种稻,水一入一排,盐卤洗去,还是好地。不好上水的地方,只合种高粱苜蓿,慢慢调理。庄里多养牛羊,也是生钱的路子。”
徐正把图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慢吞吞地道:“这些道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果然行得通吗”
徐平道:“看些杂书,多到地里跑跑,自然明白。这都是天地生成的道理,又没有什么高深处,只要用心想总是有办法的。”
徐正不说话,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依着你,要拿多少钱做本,才能把事情做起来”
徐平一怔,这个老爹果然是生意人,这是问启动资金啊,一开口就问到了要害上,可这个要命的问题他却没有想过。
徐正看儿子不说话,悠然开口:“我便把一百贯足钱给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弄去,不求多少利息,只要别把本钱折了,这是我们经纪人的第一要务。”
徐平傻傻地点了点头。
徐正又对徐昌道:“都管,你是个老成人,心里有主意的。这钱你可要把紧了,大郎还小,看着他不要漫天胡使。”
徐昌急忙叉手应诺:“徐昌省的。”
徐正又道:“洪婆婆回了家里,等她回庄,必然要从店里过,我们会吩咐她把各处仓库钥匙交给你,你们回去要用心。”
徐平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急忙答应。
徐正夫妻两个又吩咐几句,便让徐平和徐昌回庄。本来张三娘要留儿子住一宿的,徐正操心酸了的酒的事,一个劲催促。
临到要走了,张三娘突然想起来,叫住儿子:“大郎,你回去可不要把心思都放到这些事情上,只管吩咐下人做就好了。你自己用心,争口气到皇上面前中个进士,也给我挣个诰命回来。”
徐平苦笑着点头,这事可不那么容易。
等骑上了驴,张三娘又叫住,对徐平道:“我儿,以后隔个三五天也来望望你爹娘,不要让我们挂念。”
徐平急忙答应了。
旁边刘小乙赶着牛车,装着酸败了的酒,伴着徐平两人回庄。
直到看不见儿子身影了,张三娘才转身问丈夫:“老汉,大郎说的那些你都明白了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
徐正道:“田地里的事情,我怎么理得清”
张三娘奇道:“那你就给大郎一百贯钱平常时候,让你拿一文钱出来都像割肉一样,没理由这么大方”
徐正叹了口气:“我们经纪人家,怎么能一辈子不亏本这是我亲生儿子,还不值一百贯钱给他做本钱”
张三娘想想,点头称是。
徐正又道:“再者说了,往年在东京城里,大郎性子发起来,一年几百贯钱也使出去了。这一百贯,就够他操持几年的了,我省多少”
张三娘一愣,这才仔细看看丈夫,果然还是老汉精明。儿子费了半天唇舌,其实没丁点用处,倒被老爹算计进去。张三娘虽然强势,在徐家但凡涉及到外面生意上的,她一概不管,不是没道理的。
路还是上午来的那条路,两边依然是芦苇丛生,不时露出盐卤,徐平却觉得顺眼了许多。偶尔远处飞起一只野鸭来,便把他的思绪引到天上去。
今后的工作就是治盐碱了,这事他前世见过,虽然没有自己动手,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前世治盐碱,排开那些技术含量高的不讲,这个时代能用的方法主要有三种:一是淤灌,但这里不临黄河汴河,没有官方统一组织是做不来的;再一个是种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他说的高粱苜蓿,常见的还有柽柳、白蜡、臭椿、紫穗槐甚至桑树等;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利用水利灌排结合,灌是用清水洗碱,排是降低地下水位,如此结合才是个治本的办法。
徐平在心里仔细规划着,跟着徐昌和刘小乙慢慢地向田庄走。
其实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徐平并没有想过,他也不去想。这只是他前世工作的惯性,他的职责就是改天换地,虽然前世只是改变的他能管到的那一小片地方,还有诸多掣肘,但做事情却给他一种充实感奉子时代:拒嫁亿万老公全文阅读。到了这个世界,天地更加广大,要做的事情更加多,也再没有人说三道四,他竟然有一种幸福突然降临的喜悦。
到了田庄,太阳已经西斜,暑气褪去,让人舒服许多。
几个庄客正在门前闲坐,见徐平回来,嘻嘻哈哈地上来帮着搬酒。
孙七郎一溜小跑回了住处,不一会左手提了一只野鸡右手提了一只野鸭出来给徐平:“昨天承蒙官人好意,今天送官人一对,聊表心意。”
徐平笑着接了,谢过孙七郎。要说地广人稀也有好处,一年四季不愁没有野味吃,他前世还没吃过正儿八经的野味呢。有时候下到农村,村里哪块地有只野兔全村人都知道,一帮人天天围着下网,哪像现在。
众人把酒搬进院里,刘小乙赶着牛车回镇上,徐平安排了人蒸酒。
把酸了的酒倒进锅里代替水,昨天剩下的酒糟依然放进甑里,蒸出来的就是高度白酒。不过酒糟多次使用就没什么香味了,生产出来的实质是前世的低价劣质白酒。徐平已经告诉老爹不要单独卖,掺进淡酒里提味用。
徐平不想自己院里太乱,让另找了一口大锅在院里蒸。看看天黑,取了野鸡野鸭回到自己住处与开小灶。
秀秀在灶前忙活,徐平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出着主意,看了一会,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秀秀太小了,站在那里比锅高不了多少,刷锅还要踩着凳子。
不由问秀秀:“这里附近有卖煤哦不,石碳的吗”
秀秀抱着柴答道:“石碳啊,我们附近倒是没有,听说东京城里人家用得多,或许中牟县城里有吧。”
徐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如果有煤,弄碎了做成煤球,再做个煤球炉,给秀秀炒菜用,就不用这么辛苦对付这口大锅了。要开小灶,就要把家伙什弄好,明天让徐昌买去。
秀秀把收拾好的野鸡放进锅里煮着,提着那只野鸭问徐平:“官人,这只鸭子怎么做难道放进去一起煮”
徐平想了想说:“那可不行,煮出来会是什么味道鸭子还是烤了好吃吧不过也说不好,你先放起来,等我们吃完了你再煮成一锅老鸭汤算了。”
烤鸭味道是不错,可前世用的是专门养出来的肥鸭,野鸭身上估计没几两脂肪,可说不好会烤成什么样子。可惜自己不会做板鸭,要不然弄个盐水板鸭也不错。
等鸡汤做好,天已经黑下来了,秀秀点起灯,把汤和饭搬进厅里。
徐平见秀秀站在一边,对她道:“你只管坐下来。”
秀秀低着头小声说:“那可不行,别人看见要骂我的。”
徐平笑道:“我说好就行了,谁敢来管我的闲事。”
秀秀坚持一会,拗不过徐平,在桌边坐下,也不敢坐实,只是虚坐着。
吃过了饭,秀秀收拾了,又去厨房里煮鸭汤,徐平自己坐在厅里消食。
诸般收拾妥当,秀秀回到厅里,对徐平道:“官人,天色不早了,你歇息吧,明天不还要早起吗”
徐平哪习惯这么早睡觉,对秀秀说:“天时还早,不急。”
秀秀站在一边不说话。
徐平坐了一会也觉得无聊,对秀秀道:“我们找点事做吧。对了,白天我不是说要教你写字吗你去准备笔墨。”
秀秀怔了一下,不过到底心里喜欢,高高兴兴地到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里,看秀秀站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也觉得自己一下高大起来。到了桌边,抓起毛笔,却是怎么拿怎么别扭,一烦也不管了,自己觉得顺手就好。饱蘸了墨,在纸上重重写个“上”字。
徐平前世的字写得还不错,尤其随着老站长画图,他不习惯用电脑,教着徐平练了一手横平竖直的长仿宋字。不过毛笔却用不惯,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停笔的地方像抖了两滩墨在那里。
秀秀看了那个字,捂着嘴偷笑,也不说话。
徐平扳着脸道:“这是个上字,上下的上。”
秀秀跟着念道:“是个上字,原来上字是长这样的。”
教过了秀秀上中下,徐平就觉得有些眼花,问秀秀:“这什么灯里面烧得什么油黑乎乎看不清楚”
秀秀道:“官人怎么说这样话这可是上好的脂油,已经很亮了,平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脂油就是芝麻油,确实是上等货。
徐平把笔放下,对秀秀道:“我眼睛有些疼,你自己把这几个字练熟吧,我休息一会。”
心中却想,就这亮度,挑灯夜读不难受吗想起外面正在蒸酒,一个念头起来,何不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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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章 酒精灯
第二天起来,徐平先找徐昌,让他去买煤,这个时候多称为石碳今夜谁挨刀最新章节。一问才知道,金水河里就有运石碳的船,实际上徐家楼煎酒就用。便托人给酒楼带信,让刘小乙送一车回来。
今天是四月庚午,十三,明天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日天辰节了,想起过了节就要接着,徐平就头疼。他倒不是烦上学,而是对教的东西没兴趣,也觉得从里面学不到自己需要的任何知识,这就是折磨了。
吃罢了早饭,徐平带着徐昌和在野地里乱转,他要看看这里到底有哪些作物是可以用的,这个世界在植物品种上有点乱。
果然发现了不少紫花苜蓿,长得正盛,徐平叹了口气:“这苜蓿正适合庄里种植,可惜现在没有种子。”
高大全道:“官人何必为这个烦恼这种苜蓿原来马监收集不少,都是要撒在草地里的,现在不少群长牧子手里都有,只管去买就是了。”
徐平喜道:“还有这事”
“那是自然,这草马最爱吃,只是牛羊吃多了要生病,牛羊司接手的地方就不种了。说来也怪,我也走了许多地方,这种苜蓿也只是这个地方才有。还有其它几种草木,都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甚至出了中牟县就不见了。”
徐平听高大全这么说,心中一动,问他:“那落花生呢”
高大全笑道:“落花生就只产在这个地方,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若不是我到淳泽监牧马,绝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种东西。还有一种水果,也没听人说起叫什么,个头颜色与柿子差不多,却是草生,也没那样甜,但也酸爽可口。”
徐昌在一边道:“那是草柿子。”
徐平看了徐昌一眼,心道,原来你们叫草柿子,那明明是蕃茄,或者叫西红柿,把原产地点出来啊。心里却安定下来。这些东西只产在这里,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必定是有联系的,看来真是自己穿越的福利了。
又转一会,除了那天在菜园里看到的品种,竟然发现一片甜高粱,不由狂喜,问道:“这个也有人种吗”
徐昌道:“芦粟吗种倒是有人种,就是很少,只能当孩童零食,产的粮食不多,品质又差,农人都不喜欢。”
徐平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差一点就要仰天大笑。这可是从自己前世来的品种啊,就是在那个世界,这也是个开大挂的物种,适应性和经济价值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惟一可惜的就是,这品种的两大优点对现在的徐平没用。一是可以高效生产酒精,比红薯什么的都厉害,但此时酒是专卖的。另一个就是这种植物产糖,像这种优良品种含糖量快赶上甘蔗了,可徐平不知道从里面提取糖的具体工艺,也不可能研究出来。剩下的惟一作用就是作饲料了,但就这一项用途也可秒掉除苜蓿外的其它作物。
看了一会,徐平踢倒一棵,掰下一截在嘴里嚼,果然甘甜无比。想起在家里无聊的,便多弄了两棵,带回去给她解馋。
最后转完,又发现了柽柳和紫穗槐,这都可以种在沟渠和路边,既能防风治沙,又可以治盐碱。
等到回院里已经快到中午了,徐平让徐昌两人各自去忙,自己回了小院。
秀秀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把甜高粱给她:“尝尝,甜不甜”
秀秀笑道:“我以前也是经常把这个做甜秆吃,甜倒是甜,只是嚼起来太也费牙,后来就不吃了。”
徐平奇怪地看了看她,在前世的小女孩最喜欢吃这些零食,怎么秀秀就不喜欢了对她道:“牙就是要经常磨一磨的,越磨越好。”
秀秀低头笑道:“官人说笑了,我又不是老鼠。”
徐平摇摇头,也就不再理她,找了一坛昨天蒸出来的白酒,一个人想怎么提高酒精浓度和做。
坛里的白酒大约有五六十度,这是因为甑和甑里的酒糟本来就有冷凝的作用,不用冷凝器也可得到高度白酒,但要想再进一步提高酒精浓度就有些难了。前世用的什么复杂的塔式蒸馏想也不用想,只能用土办法。
高度的白酒是酒精和水的共溶体,很难说是酒精溶于水还是水溶于酒精,与低度酒有根本性的区别,这也是传统的中国白酒都是五六十度高度酒的根本原因。白酒一旦降低酒精度,就会有杂质析出,变得混浊,特有的香味也会迅速消失,不堪饮用。至于前世清澈透明的低度白酒,那是用特殊工艺才得到的产品,在这个世界想都不用想暗夜诱情:不做你的女人全文阅读。
用土办法提高酒精度,有两种方式。一是低温蒸馏,酒精溶液的恒沸点是八十度左右,在这个温度蒸馏可以得到九十五度的酒精,更高就没办法了。再一个是加入吸水的物质,比如石灰和无水胆矾,有实用价值的是加石灰。
徐平记得七八十度的酒精才有最好的燃烧效果,也就不想再麻烦去蒸馏,便出去找了一包石灰回来。
把酒倒进大碗里,徐平放了一大把石灰进去。
秀秀觉得好奇,过来蹲在一边看,问徐平:“官人,你做什么”
这种事情徐平也没有做过,心中没底,便不回答秀秀,只是看着。
石灰一加进去,白酒变得混浊,然后,然后还是混浊。
徐平才想起来还要过滤的,但拿什么过滤这个时代的工具实是有点匮乏,一时竟没有顺手的东西。难道就这样放着慢慢澄清可不能这样开玩笑,酒精会挥发的。
想了好一会,徐平叹了一口气,对秀秀道:“秀秀,我们来蒸酒吧。”
秀秀笑道:“官人不是让庄客在外面蒸完了吗怎么还要蒸”
徐平神秘一笑:“这次可有些不同。”
秀秀也是小孩心性,便随着徐平找了块篾片,剪了蒙在那个倒了酒的大碗上,仔细蒙严实了,又和了泥巴涂在上面。旁边再放一个空的大碗,依然用蔑片和泥巴糊了。
又找两个陶盆来,把碗放进去,两个碗用竹管连起来。
徐平便让秀秀去烧水,自己打了凉水倒在空碗的盆里。
等秀秀烧好了水,便倒进装酒碗的盆里,徐平怕温度太高,急忙加了一碗凉水。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多少度,只要不到水的沸点就好。
一切做完,便与秀秀蹲在一边看,觉得热水温度降下去,便让秀秀加水。
过了一会,空碗里便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传出来。徐平心中一喜,又找一个空碗来,把接酒碗的蔑片去了,里面小半碗酒,发出浓烈的酒味。
徐平倒了一些在手里空碗的碗底,对秀秀道:“你到灶下拿根烧着的柴来,带着火星就好。”
秀秀拿了柴来,徐平接过,拉着她退后几步,手里的柴远远伸到碗底,那酒便忽地着了起来,发出蓝色的火焰。
秀秀吓了一跳,奇道:“原来这酒会烧这就是烧酒吗”
徐平大笑:“当然当然,这就是烧酒”
心中大喜,果然是成了,只是不知道这酒精到底是多少度。这些复杂的问题不用管它,只要能烧着就好。
等了一会,碗里的火熄了,过去一看,碗底一滴不剩,连水都没有。
见做出来的酒精合自己心意,徐平便与秀秀又蒸了一会,直到凑足了大半碗才住手。
依然用蔑片和泥巴把这大半碗酒精盖住,这次不插竹管,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条长长的灯芯来,就用这碗做了一盏酒精灯。
把灯点起来,徐平望望天,明亮的阳光洒满天地,根本不知道这灯的火光到底有多亮。只好等到晚上再试了,老天保佑要比油灯亮,不然可有些丢人。
要把酒精灯弄熄,徐平才发现无从下手。这可是酒精灯,里面装的是高浓度酒精,把火星吹进去可了不得。
想了好一会,才找了一截竹筒,截短了噗地套在火炎上,过一会才灭。
见秀秀在一边满脸好奇,徐平对她道:“秀秀,你可记住了,这灯只能这样才能灭,万万不可用嘴去吹”
秀秀奇道:“为什么吹了会怎样”
徐平扳起脸来吓唬她:“你别管为什么,如果你去吹了,世上可就没有秀秀这个人了。”
秀秀看着徐平,过了一会“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看我年纪小,便拿这种话来吓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平见她不信,有些无耐,不让她见见厉害,恐怕以后会惹出事来。
找了一条细长的竹管,里面弄通了,拉着秀秀远远离开点着的酒精灯,把竹管对准,徐平鼓起嘴去吹。
这竹管有些长,一下竟然吹不灭。
秀秀看着徐平两腮高高鼓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对他道:“官人不要哄我了,累成这样。我去吹给你看。”
徐平一急,踮起脚来,竹管从上到下对准火苗,猛地一口气吹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酒精灯炸了开来。
好在粗瓷大碗皮糙肉厚,结实非常,只是炸成了几大块而已。
秀秀在一边捂着嘴,早已吓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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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章 权在手,跟我走
这一个下午,徐平便和在小院里折腾白,直到快天黑的时候,他们又制了一盏出来变身盖亚传最新章节。
晚饭的时候,秀秀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锅里还有煮老鸭汤剩下的鸭肉。徐平嫌腻,鸭肉一点也不吃,都让给秀秀了,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直到收拾完,不知问了多少遍徐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来到书房里,徐平点起酒精灯,谢天谢地,比昨天晚上的油灯亮多了。
徐平来了兴致,一直写完上中下人口手日月水火山石才停下。
秀秀看着桌上的字,一边跟着徐平念,一边小声嘀咕:“这诗也不是诗,词也不是词,读起来也不顺,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连起来的”
徐平也觉得别扭,其实他根本就记不起自己小时候学的课文了,印象中好像都是有小情节,并不是这样的。
嘴上却不让人,对秀秀道:“你又不是学诗作词,只是认字,认字就要这样学”
秀秀撇撇嘴,并不怎么相信,好在学得还很认真。
徐平叹了口气,再教下去他也编不来教材了,看来还是要找两本杂字、千字文之类的来教秀秀。
第二天起来,徐平找到徐昌,带了几个庄客去库里检验农具。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更何况这是徐平的老本行。
因为经常要取用,农具库没有落锁,几人径直进去。
农具摆得还算整齐,徐平一样一样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叹气,这里的农具与他的前世差别实在太大。
比如先说这犁,此时已经使用曲辕犁,这倒没错,但却不是他前世见过的实物。一般来说犁分两种,一种是中华犁,也叫东方犁,特点是原地翻土,不留明显的犁沟。另一种是西方犁,也就是欧洲犁,向侧边翻土,有明显的犁沟。中华犁适于农耕,与中国的小农社会相适应,西方犁适于大规模耕作,特别适于机械化,所以徐平前世西方犁已经彻底取代中华犁。现在正是小农社会,中华犁正好合适,但在犁应用的一些特殊场合,比如开沟,比如收取块根类作物,中华犁还是有些不适合。
再说种地的耧车,徐平的前世已经被播种机取代。两者的区别,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耧车是利用种子的重力被动下种,播种机是利用动力主动下种。不要小看被动和主动的区别,这正是徐平农机这行的精髓所在,惟有变被动为主动,才能进行人工的精确控制。
至于其他的镰锄之类,自然也比不了前世进行过各种优化的形制。
除了原理上,材料上的差别也很致命。在这个时代,优质钢材还是很难得的,很难广泛地用在农具上。大多农具都用的是普通的生铁和熟铁,与此相应的只好做得粗大笨重。
诸般看罢,徐平想了想,改造农具要分几步来。一是先要改变材料,弄到优质的钢铁,不然做出来的东西难当大用。再一个就是针对具体的农事作业,制造出合适的农机具。
这是他的老本行,虽然没有动力,做不到机械化,但利用大牲畜再配合合适机具,争取半机械化还是有希望的。实际上他的前世中国在这上面花了几十年功夫,老站长的青葱岁月就花在这上面,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新中国的机械工业,本来就是以国防和农业为原始驱动力发展起来的,一直到徐平穿越的时候,农业及其相关工业和国防工业依然是世界上各国工业发展水平的标志。坦克生产国和拖拉机生产国的重合并不是巧合,自古以来,古今中外,耕战都是立国之本。
依照前世中国农村推行半机械化的经验,钢铁先不说,有几个关键的机械零部件是必需的。一是轴承,不管多粗糙,成本多高,这个不可或缺。再一个链条和齿轮,这些虽不是必需,但最好是有。
正在徐平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大郎真是心急,一刻也等不了吗”
转过头,原来是洪婆婆,正沉着脸看着自己玄门风水大师最新章节。
徐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婆婆说哪里话”
洪婆婆从身上摸出一大串钥匙,对徐平道:“这钥匙我一天没交出去,权就不在大郎手里,你来查库就说不过去”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
权,这就是权啊官府的权是符印,而家的权,就是这一把把钥匙。新媳妇拜公婆,婆婆交权的标志就是把家里钱箱的钥匙交出去。
看来爹娘没有食言,让洪婆婆回来交权了。
徐平自然不会与女人做口舌之争,只管闷头不吭声接过洪婆婆的钥匙,一个一个仓库检查了。
其实一个田庄也没什么,无非是粮仓,草棚,农具,各种牲畜,至于家里用的东西,依然是洪婆婆管着。
徐昌带着等几个庄客跟在后面,虽然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洪婆婆这个女人太爱记仇,让他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穿小鞋。
诸般交接妥当,众人出了一口气,齐声对洪婆婆道:“多谢婆婆,知院婆婆辛苦了”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了众人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知院婆婆,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便如知县知州一般,很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不过众人话里却有不少揶揄的成分。
徐平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笑嘻嘻地对几人道:“如今大权在我手,你们随我走”
众人一齐笑着,随着徐平向前院走去。
把所有庄客叫齐,一起来到门外的麦场里,大家便听徐平训话。
徐平前世没怎么管过人,惟一的管理经验便是带着民工干活,惟一的管理理论来自老站长的一本小册子: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老站长也是个妙人,做事一板一眼,公家发的东西都分门别类,保管得极其精良。于是他们农机站的图书室里便充斥着这种书,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赤脚医生手册、十万个为什么、简易化铁炉、炒钢炉炼钢、土法炼焦、土法制轴承,诸如此类,当然最核心的还是那一套农业机械设计手册。这些书听名字都有历史了,全部都是来自特殊时期及其之前的年代,那时候是无偿发的吗。至于在那个时代之后的书,大多都是怎样养山羊如何养鲤鱼这种与他们的专业驴头不对马嘴的书。新一代的农机手册是之后很久的事了,但几百块的价格又是农机站的经费买不起的,图书室里竟然一直没有。
徐平前世没有成家,一直一个人住在农机站里。站里的电脑老旧不堪,网络速度慢得能让人疯掉,他的很多时间便在图书室里,花在了这些带着奇异色彩的书籍上。
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徐平就像在翻看一个异世界的历史。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得出来,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着打仗。科技工作者们埋头干一件事,如果地球成了废墟,怎样用他们的知识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人类文明,或者说是带领中国人民怎样快速重新开始工业社会。或许还有一些是他接触不到的知识,那些知识里另一些科技工作者正在研究怎么让地球成为废墟。他能感觉得出来,那时候的中国人头顶上悬着一枚随时要爆的大炸蛋,感受那时的人心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犹清晰地记得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的开篇:防空、防原子、防化学常识,没有任何花哨,开宗明义
虽然管理经验不多,徐平也知道一个团队的核心是组织能力。
在徐昌帮助下点了名,虽然答的人嘻嘻哈哈,什么样的都有,总算是搞清楚了自己手下的人力资源。
此时庄里的庄客一共是三十二人,其中有六人专职放羊牧牛,还有两人专职照顾菜园,三人照看果园兼杂务,平时在地里干活的是二十一人。
二十一个人,面对几万亩地,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然而老爹给的本钱只是一百贯足,雇人是再也雇不起了,只有从这些人身上想办法,除非徐平想出办法弄来快钱。
看着众人,徐平的第一反应就是按照军事编制分组。在他的经验里,民工都是自然有工头的,不用他操心,他的理论来源自然是民兵编制。
三十多人,刚好分成三个班,班里再分组,简单易行。
徐平说出自己意思,立即引来争论,首先是在名字上,班组这种名词庄客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徐平倒不坚持,乱了一会,决定全部庄客分成三班,为头的叫做押班,下面再分伙,伙头为首。
见再也争论不出什么来,徐平便让众人回去,自己商量如何划分。大的原则定下来,一班专门负责放牧果园菜园杂务,其他两班则跟着徐平干活。
看着众人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徐平叹了口气。那本民兵手册诸般都好,就是涉及到组织时太过简略。尤其是班组的组织,极端强调的是听取普通成员的意见,而几乎不提如何维持纪律。
偏偏徐平很清楚纪律的重要性,但他怎么会碰到与那时候的民兵那样素质的庄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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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章 粽子
四月辛未,十四,乾元节念气无双最新章节。
这是当今皇上的生日,若与徐平的前世比较,这就是此时大宋的国庆节,规模或有差别,但也相差不多。东京城里的官儿清早给皇上庆过生日,便开始放大假。民间也一样,诸色人等放大假给皇上过生日。当然如徐平家楼这种经纪人家,正是赚钱的时候,不但不放假还要更忙。
吃过早饭,徐平换了一身新衣,优哉游哉地晃了出来。
一众庄客见了他纷纷行礼问好,明显亲近了许多。
快到大门口,刚好撞见一个小姑娘从外面进来,穿了一身新衣,面皮白净,一双柳叶弯眉,未开口已见笑意,手中提了一串。
门口的庄客纷纷向她问讯:“苏儿小娘子起得好早。”
那个小姑娘笑着一一示意,进了门,刚好撞见徐平,看了一会,掩口笑道:“这便是小郎君吧我家娘子包了些粽子,让我给你送来。”
徐平目瞪口呆,小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岁左右年纪,竟然一口吴侬软语,让人一见就心生亲切。可这人自己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
见徐昌从自己身旁经过,徐平一把住,来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个小女孩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徐昌看看那个小女孩,低声对徐平道:“这是林秀才新讨的女使,给林家娘子做贴身婢女使唤,昨天秀才带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所以大郎不知道。她与秀才一般都是苏州人氏,流落京城,才卖与林家。因是思念家乡,秀才给她取名苏儿。”
徐平点头恍然。苏州在吴越时代为平江军,归宋后已改回原名。林文思正是苏州人,不过他与林素娘都多年生活在汴梁,早已没有家乡口音。
徐昌看看徐平脸色,又低声道:“苏儿小娘子据说出身于官宦人家,因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奴,是知书识礼的。”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暧昧,徐平却没有听出意思。
上去见了苏儿,接过她手中的粽子,道过了谢。
苏儿道:“这是我们苏州口味的棕子,用的上好糯米,箬叶包成,与开封府的有些不同,官人尝尝口味。”
徐平漫声答道:“林家娘子有心了。”
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这很稀奇吗他的前世满大街卖的都是这种粽子,想换个口味还难呢只是现在宋朝棕子大多还是用粘小米,外面用的是菰叶,与后世有很大差别。
苏儿倒也不在乎徐平的表情,又道:“我家娘子还有事要拜托官人,听说官人正在平整田地,还请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一帮,在家周围栽几株桑树,闲来无事养蚕织几匹绸绢。”
林文思一家住在河边新起的小院里,因是人,要的就是清幽。徐平本来就要在庄院周围种植桑树,忙一口答应下来。
苏儿笑着道过了谢,便告辞离去。
一众庄客又是问好,目送她离去。
徐平看着苏儿的背影,心中却有些不舒服。一样都是婢女,这小姑娘就是一身新衣,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就没有这个待遇。这帮庄客都是以衣服看人,什么时候也给秀秀做身新衣服。
也没有了出去闲转的心情,徐平提着棕子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还在收拾,见了徐平回来,奇道:“官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平摇了摇手里的粽子:“林家娘子送了粽子来,是让她们家新讨的一个女使苏儿送来的。”
秀秀接过粽子,开心地道:“原来是江南的口味,常听人说东京城里有卖的,我还没见过呢”
徐平可不觉得稀奇,对秀秀道:“这有什么,一会带你包种更异样的,才是真正没见过呢”
秀秀笑着摇头,不管徐平。
徐平又道:“我见那个苏儿穿了一身新衣,人人奉承,神气得不得了。赶明儿我也给你做身新衣,出去招摇去。”
秀秀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说话。
徐平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一般都是贴身使唤,我是这庄里的主人,就没见别人这样奉承过你”
秀秀笑道:“原来官人是在生这种气,这不多余么她是什么人现在讨来明明是要随着林娘子嫁过来的,谁能相比当然都要诸般讨好上司大人,非诚勿扰!最新章节。”
说完,拿着粽子进了厨房。
徐平愣愣的,仰头望天。
林素娘这么大威力一个身边的小丫头而已,即使随着嫁过来,也不过是个陪嫁的丫头,怎么能跟自己贴身的秀秀比
想了半天,莫名想起家里横着走的洪婆婆,才恍然大悟,苏儿哪里是个普通的贴身婢女,这就是未来洪婆婆的地位啊,做下人的当然要讨好。
这个时代还没有陪嫁丫头的说法,那是她们地位降低之后的事,此时的专用名词是媵婢,从名字就可看出地位。
媵,送也,始自先秦,最初都是妻子的各种妹妹侄女之类。从身份就可以看出来,地位绝不是奴婢能比的。越到后代,媵的地位越低,到宋之后法律上的媵已经消失。唐朝五品之上皆有媵,有品级的,宋代已是媵妾通称,但依然在妾前。秦汉之后,多用婢女充当,就成了媵婢,但也不是普通的婢女。她们是妻子势力在家庭里的天然延伸,自然就天生附带了妻子的一部分威严。
认真起来,一个家庭里的婢女,主人是可以随便睡的,但媵婢必须要有妻子的许可。她的地位还高,除了主人天然地高于其他人,这也是女主内的制度保证。
宋代的婢女大多都是雇佣而来,本是良人,与妾的地位已是极为模糊。宋律中妾的存在感已经很少,在家中的地位应该连媵婢都不如。
张三娘成亲之后很快就把洪婆婆嫁出去,那是因为她是铁娘子,根本用不着人帮。这处田庄原来归徐昌管,因为那时候是外产,等徐家搬回来,这就成了家的一部分,张三娘立刻就把洪婆婆派过来。哪里仅仅因为是洪婆婆与主母的关系好,这本就是她的天然职责。
媵婢是天然的妾,而且比所有妾的地位都高,或者说她们本就是妻子权威的一部分,所以外面的庄客才会那么暧昧地看着徐平。当然实际上真正成为妾的也不多,宋人纳妾流行度既不如唐,也不如明清,真正有那方面需要的,多是以婢女侍姬的名义,雇佣制的好处说不清。
想了半天,徐平最后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古代是男女不平等,但男人也没有那么自由,最少进了家门,妻子的威严是有法律保护的,男人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越是社会地位高的家庭越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颇有点失落。他没经历过爱情,对林素娘虽然了解不深,也说不上讨厌,并不抗拒与她共渡一生。但当这种关系牵涉的东西太多,便有一种本能的不舒服。
平息了心情,徐平走进厨房。
秀秀正在烧火,看见徐平进来,便道:“官人,常言说君子远庖厨,你不要没事就进来这里好不好”
徐平勉强笑了笑:“我心里有想要吃的,偏偏你又烧不出来,不进来还有什么办法再者说了,我们这种经纪人家,什么时候跟君子有关系了。”
秀秀笑着摇头,也不说话。
徐平又道:“今天过节,一会我去找洪婆婆,给你做身新衣裳。”
秀秀笑道:“官人省省吧,我可不想穿的光鲜,一看就不是个做活的,走到哪里都被别人指着说。”
徐平没来由觉得心里甚是空虚,在秀秀身边蹲下,呆呆得看着火。
过了一会,徐平道:“秀秀,我教你包异样的粽子吧,保证是你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不好”
秀秀道:“官人有时间去读书写字多好,做这些干什么。”
徐平道:“我不想读书写字,我看的书够多了。”
过了一会,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粽子,里面又有肉又有鱼,你肯定没吃过。好不好”
秀秀笑道:“粽子里包莲子红枣我就听过,没听说包肉啊鱼什么的。”
看了一会火,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一种粽子,不用菰叶箬叶,包得有这么大个,像个枕头一样,吃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笑笑:“官人今天怎么了越说越不着调了。”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脸型清秀,肤色莹白,凑得近了,却看见有一点点粗糙。这是自小随着爹娘在外面放羊干活,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最普通的农家的孩子,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遭遇,她该干什么呢她本来想读书上学的。
秀秀看着火。
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这么大这么大的粽子,里面又有米,又有肉,又有盐,又有油,一辈子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徐平见秀秀专心烧火,也不理自己,蹲了一会,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今天自己失去了什么,要找点特别的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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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章 故人
烧开了水,把苏儿送来的煮熟了,用个一大碗盛着,端着走出了厨房圣瑞斯学院全文阅读。却看见徐平在院子里,站在一张桌子旁,桌上用一个陶盆盛了和好的糯米,旁边铺了一张大荷叶,边上还有切好的肉。
秀秀笑着问徐平:“官人,你在做什么”
徐平道:“我给你包个粽子,又有米,又有肉。”
秀秀觉得好笑:“离端午还有些日子呢,林娘子既然包了,我们也就尝个新鲜,官人又何必折腾”
徐平道:“秀秀,我包了给你吃”
秀秀听了,嘴上不说,心里也喜滋滋的,端着碗凑了过来。
徐平拿住荷叶,让秀秀向里面填米。
秀秀一边用小手抓米放到荷叶上,嘴里一边小声嘀咕:“这么大的荷叶,要用多少米小户人家可做不来这个。”
放了一层米,徐平便放两片五花肉上去。秀秀是穷人家孩子,自小没吃过二两肉,也不怕她觉得腻。
直到里面包了得有两斤糯米,徐平才让秀秀停下,把荷叶裹起来,外面又包了几层,才用稻草扎起。
见盆里还剩不少糯米,徐平道:“秀秀,我们全部包了吧。”
秀秀道:“只好包了,又不好扔掉。”
撒过一层米,徐平突然想起来,对秀秀说:“秀秀,你到厨房里取些盐来,不然没滋味只怕不好吃。”
秀秀想想也有道理,取了盐来,依着原样又包了两个粽子。
包好了,看看已快到中午时分,秀秀便依然到厨房里烧水,把这三个粽子煮了,与苏儿送过来的粽子放到一起。
这三个巨无霸向碗里一放,那一串粽子就不见了影子。
秀秀笑道:“这粽子大得有些吓人”
徐平看着秀秀,笑着说:“秀秀,你尝尝,好不好吃”
秀秀先取了一个苏儿送来的,细细地剥开了,里面果然有红枣。
吃过了,秀秀嘟着嘴道:“果然好甜”
又把徐平做的荷叶粽子剥开,却不能一口吞下,取刀来切下一块,里面就流出油来。
秀秀吃了,赞道:“果然好香”
见徐平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秀秀微笑:“官人,我说实话你可别不高兴。”见徐平点头,接着道:“若是我,一个甜,一个香,两个都好吃。若是林娘子,她可吃不下这等油腻的物事若时光安好,谁代替我勇敢全文阅读。”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个粗人,却管不了她那些精细心思。”
秀秀不管徐平,自去把东西收拾了。
徐平没精打彩,觉得没有力气乱走,只在树下闲坐。
到了下午,秀秀来找徐平,嗫嚅了一会,小声说:“官人,今天过节,我想回去望望爹娘。我也想我弟弟了。”
徐平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她道:“你就这样回去不说换身新衣,出来这些日子了,总不能两手空空。你等等,我去给你准备份礼物。”
秀秀道:“官人有心,我就感激不尽了,麻烦什么。”
然后对徐平微微一笑:“我自有东西带”
说完,便转身跑了。
徐平本想跟着去看看,怕秀秀不高兴,忍住了在原地。
不一会秀秀出来,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依然抱了她来时带的那个旧包袱,来到徐平面前,把包袱拍了拍,促狭地笑笑行个礼:“官人,我去了”
徐平看得出来,包袱里是刚才包的那两个大粽子,微微一笑:“你路上小心,反正我这里又没什么事,想住就在家里住两天也不打紧。还有,我就不出去送了,免得惹人闲话。”
秀秀道:“我省的。”
转身出了院门。
看着秀秀的背影消失,徐平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几天,都是秀秀这个小女孩陪着自己,她又乖又听话,还能干,与自己说话解闷。不知不觉间,徐平就把她当作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便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到了傍晚,徐平觉得百无聊赖,也没去吃饭,也不掌灯,一个人就那么坐在黄昏的阴影里,傻愣愣地出神。
突然外面传来徐昌的声音:“大郎早睡了吗”
徐平一下惊醒过来,急忙道:“没有,都管有事”
徐昌道:“东京城里有人来望你了。”
徐平也想不起自己的哪个狐朋狗友会来看自己,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院子里,除了徐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中等身材,武将打扮,看起来很沉稳的一个人。另一个比徐平自己还要小一点,是个公子哥儿。
那个武将看见徐平,笑道:“我刚好要到附近检点草场,想起徐哥哥一家正是住在附近,便带着犬子过来看一看。你们两个是自小一起玩大的玩伴,也多时不见了。”
徐平蓦然想起,原来是这一家。
那时徐正还挑着担子沿街卖,一日早起到酒楼赊酒,路上见到一个倒在路边的青年人,浑身打着摆子,一时心善,便把他救了回来。这个青年人本来在个纸店里给人打纸钱,生了病被主人赶了出来。
此时徐正小本经营,自己也养不活,收留不了这人。刚好隔壁是一个皇城司的入内院子,五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便把这人收养了过去。
也是活该这人发迹,他有个妹妹入了皇宫,在刘皇后身边侍候,后来得了刘皇后的欢心,便让身边人出来找他。入内院子本是属于皇城司的一指挥,专门做的就是这些杂事。那院子接了皇后密令,竟在自己养子身上发现了信物,奏了上去,便补他个武官做。一路升迁下来,此时已做到右侍禁、权提点在京仓草场,还带着阁门祇候这个武臣系列的清贵职事,前途很是不错。
这人叫做李用和,因了这层关系,与徐家的关系不同一般。不过说破天此时他也只是个下层武官,徐家得罪的人背景太大,他根本说不上话,不怕忌讳与徐家继续来往已是难得了。
徐平心中叹气,好不容易有个官宦人家的交情,还是个不管用的。要说按照前世,李用和的权势也了不得,管着京城的仓库草场,是号实权人物。在这个时代却屁用不管,何况还有了,现在四周都是我家生意,又卖给谁去左右是肉烂在自家锅里,折腾什么”
李璋一拍桌子:“哥哥好痴除了白沙镇,还有四周人家么”
他此时脸色通红,酒劲已经有些涌上来了。
徐平正色道:“你可不要说胡话,私运酒出境可是犯禁的事,我们清白人家,怎么敢干这种事”
李璋见徐平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更加急了:“谁让你卖私酒了你家不运出去卖,难道别人跑来吃还不行吗万胜镇驻扎大军,成千上万的军汉,最喜欢的就是烈酒别说这等美酒,就是没滋味的酒汗他们也是抢着买的这里离万胜镇左右不过十几里路,他们又有马,谁能拦住他们”
徐平低头想了一会,转头看着李用和,小心翼翼地问:“世叔,这事果然行得通吗”
李用和笑道:“腿长在自家身上,谁又管得了只要你们把持住不做违法犯禁的事,别人也耐何不了。只在自家卖,管他是哪里来的客人,难道还能混赖到你们头上”
听了这回答,徐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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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章 闲事
把一坛喝完,所有人都承受不住无限戒指最新章节。大家都是习惯喝低度酒的,突然遇上这么高度数的,大口大口喝,还不如徐平呢。
尤其是李璋,早已是歪在一边,人事不知。
看看天晚,徐昌带了李用和去安置,李璋就留在徐平房里,与他睡在一起。他们两个本就是从小玩到大,同榻而眠的时候多了。
把李璋弄到床上,徐平穿着衣服在他身边躺下,一时也睡不着,看着房”
徐平本来想给他们现钱做本的,见徐昌开口便住嘴不说。他却不知道这是潜规则,庄客都是浮民,不是特别可靠的,或者不得已,主人都不会给他们现钱做事。钱一到手,卷了就跑的大有人在。
徐昌把孙七郎一班带到一边仔细吩咐,徐平便对高大全道:“你们这一班随着我,去给林娘子家里种树。这事情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要小心应付。”
众人哄然应喏。
桑树是农家根本,与其它树种不同,庄里本就育得有苗,不用外面去找。
李璋见徐平在忙,一个人到处乱转,没一会回来,肩上扛了两棵甜高粱,手里还拿着一截啃着。
见徐平带人去挖树苗,李璋急忙凑上来,口中道:“哥哥,你这庄上原来还有这种好东西芦粟我也有听说,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快要赶上南方运来的甘蔗了说起甘蔗,还是去年段爷爷给我买过几棵,那滋味至今不忘”
段爷爷就是那个入内院子,老人家喜欢小孩,天天把李璋拢在身边。
徐平看李璋陶醉的样子,笑着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你砍上一捆带回去。不过这不比甘蔗,放不了两天就要变味,你可要吃得及时。”
一众人过了南河,往东边走不多远有一个池塘,边上就是育桑树苗的地方,林林总总也有几百棵树苗。
因为已是夏天,枝叶都已繁茂,选好树苗后徐平先让高大全带人把大部分枝叶都去了,深挖下去,务必要多带根带土。
这里是沙地,土层又深又软,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把二十多棵树苗取了出来,十几个庄客一人两三棵,扛起就走。
回到院门前,正看见刘小乙赶了牛车送煤来,徐昌指挥着搬卸。
见到徐平走来,刘小乙唱个喏:“小官人来得正好,你要的石碳已经送过来了。听说是小官人要用,夫人特意吩咐,选的都是一色好货。”
徐平看牛车上,装的都是大煤块,颜色不深,泛着荧光,只好无耐点头:“劳烦小乙哥了。”
这可真都是上好的煤,怕不都要到无烟煤的等级。可他本是要做煤球的,对煤质根本不讲究,越碎越好,运了这煤来,还要辛苦弄碎。
略说几句,众人便顺着河往西转去,绕过弯才是林家新起的宅院。
李璋把肩上的两棵甜高粱在门口放下,追上徐平,口中道:“多时不见了,我也去看看嫂子。”
他叫林素娘叫嫂子是叫习惯了的,也没人理他。
转过河弯向北行,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一座掩映在竹林里的小院,里面偶尔传出几声鸟鸣,环境甚是清幽。
徐平心里也甚是佩服林文思,这才多少日子,也不知道他到哪里找来这么多竹子栽在这里。
林文思家在东京城里有一座临街的两层楼房,常年租出去做店铺,并不靠徐家接济。东京汴梁寸土寸金,有那么一处不动产,足以衣食无忧。
到了门前,看见小院粉墙黛瓦,李璋赞道:“林秀才到底来自江南,这院子一看就住的是那水乡人家。”
一群人闹哄哄的,里面已经听到,苏儿开了门,见是徐平,忙道:“原来是小官人来了,你们稍等一等,我进去通传。”
李璋看着苏儿进去,问徐平:“这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徐平道:“这是林娘子新讨的贴身女使,因是苏州人氏,起名叫苏儿。”
李璋不吭声,过了一会忽然道:“常听人说江南繁华,诸般风物远胜中原,什么时候去看看。”
徐平没有接话。穿越过来的人,对下江南总有点异样,谁让大宋不争气,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不一会苏儿出来,对徐平道:“小官人进来拜茶,其他几位哥哥先去忙吧,一会有茶水给你们送过来。”
高大全看看徐平,见他点头,便领着众人到周围去栽树。
李璋苦着脸道:“嫂子不请我进去喝碗茶吗亏我远从东京来看她。”
徐平骂道:“满嘴胡言,你是来看她再说她也不知道你来,怎么会提起你只管随我进去就是了”
李璋一个劲摇头:“你们都是一家人,当然怎么说怎么有理。”
随着徐平跟在苏儿后面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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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章 煤球炉
林素娘早就在厅门口迎着,见了李璋,笑道:“李家哥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过来说一声纵横四海全文阅读。”
李璋做个鬼脸:“你是我家嫂嫂,可不要再叫哥哥,只叫叔叔。”
林素娘笑笑,也懒得理他。
这一是他们几家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向来随便。再一个林素娘与徐平结亲的诸般手续早已走完,只等迎娶入洞房最后一步,人人都已把她看成徐家一份子,没有顾忌。在徐平前世,这就是结婚证都领了,只差办婚礼。
进了门,见林文思坐在正中,徐平急忙上前行礼:“见过老师。这两天李世叔到这附近公干,他家大郎要在我家住些日子,不好上学。”
林文思黑着脸点了点头。这种把戏两个孩子从小玩到大,林文思也早已习惯,再者徐平不是个性子,他也懒得管得太严。
李璋见了,急忙上来:“秀才好久不见,这次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你带点礼物来。下次到东京城里,千万来我家坐坐。”
林文思道:“大郎有心了,坐下看茶。”
此时的秀才称呼,源自唐朝的秀才科,本是科举之最,是读书人的尊称,与后代无法相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只有殿试金榜高中,自称一声秀才,才勉强可以算得上谦称。在徐平的印象里,却是读书人都称秀才,每次听见别人这么称呼林文思,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己这位老丈人好歹是上过金殿参加过殿试的,地位也不低了。
这个时代过了发解试的举子,除了免丁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特权,但如果是在地方上,好歹也是有点身份的读书人,能受到上下尊重。但这里是开封府,发解名额多到泛滥,落第进士就不知有多少,何况一个三传诸科。
几人坐下,苏儿端上茶来,徐平道:“昨天苏儿去跟我说,家里要在周围种些桑树,今天一早我去起了树苗,已经带来。这一会就要出去看着,不要让庄客们胡来。”
林文思道:“这些就要辛苦你了。”
徐平忙道:“这是学生应该做的,哪来辛苦”
林素娘对苏儿道:“苏儿,去上两碗汤来。”
徐平忙止住:“娘子,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这就去看着,一会再说话。”
迎客茶,送客汤,是此时的规矩,林家就是比徐家讲究。在徐平的印象中前世的中原也有这习俗,名字更形象,最后上的汤叫“滚蛋汤”,尤其上的是鸡蛋汤的时候,极为贴切,不知是不是也从那个世界的宋朝传下。
出了门,徐平与李璋便去看着庄客种树,这与后世没什么不同,无非深挖坑,第一次少填土,多浇水,不去细说。
没多大一会,林素娘和苏儿出来,给大家送了茶水,一边指点栽树的位置。这是她们家,当然一切听从。
诸般忙完,已到了下午,林素娘让大家用了点心,便各告辞。
徐平回到自家大门,却发现门口拴了几匹马,李用和正与几个兵士由徐昌陪着喝茶。
不由奇道:“世叔,公事不是还有几天要忙吗”
李用和也是无耐:“刚刚上司来人报信,有事要我回去商量,这边的事且放下,也由不得我自己。”
徐平只是摇头:“这是什么衙门放假的时候把人支出来办事,要放完假了却把人叫回去,真让人想不通。”
李用和沉着脸,也不说话。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件事即使再隐秘,也多多少少有些风声传进李用和的耳朵里,更何况大宋臣民本就有爱八卦的天性。但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牵连太广,一闹出来就要天下震动。李用和不敢问,不敢说,更不敢乱打听,面上一丝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让它烂在自己心里。
为什么把他支出来乾元节群臣见驾,就是不让他见皇上呗
徐平前世如果知道点北宋的历史八卦,就能把这事情想通。可惜他的历史知识基本都是从课本里来,连天马行空的历史电视剧都极少看。
见李用和不开心的样子,徐平也不好多问,便道:“那李璋要不要也随着回去我们兄弟也多日不见了。”
李用和道:“一起回去,段阿爹本就不让他出来网游之天下藏锋最新章节。”
徐平忙让带两个庄客去砍一大捆甜高粱回来,让李璋带回去慢慢吃。这乡下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
没大一会,高粱砍回来,李用和让兵士驮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要起程,对徐平道:“这一次来去匆忙,也没到上看看徐大哥和大嫂,你替我向他们赔罪,原谅则个”
徐平应了,又让徐昌取了两坛第一次酿的白,让李用和带回去,口中道:“段老爹一向爱酒,这个带回去给他尝尝,什么时候我去东京城了,再去看你们。”
李用和收了,放在自己马上。酒这个东西很敏感,此时虽不像后来酒税成为宋朝中央政府的重要收入,地方财政却很依赖。徐平也不敢多送,不然进城被查出来,李用和这个芝麻小官可吃罪不起。
诸般交待过了,李用和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次我去检点草场,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东京城里有一伙恶少年回到这附近地方,纠结了一帮群牧司属下的军士,夺人钱财,不做好事。你家是这里一等一的上户,难保不成别人眼里的肥肉,今后你谨守门户,诸事小心。”
徐平点头:“前些天我母亲也说,今年开封府里不太平,流民多,还有落第的举子搞风搞雨。我家新讨的那个女使,她家里就是被人盗去了几十只羊,过不下去。看来是要小心些。”
李用和道:“徐大嫂是个仔细人,这话不是空说的,你心里有数。我也听人说起,有几个没了盘缠的举子在这附件搞事。不过他们是读书人,无非是一个骗字,不会与恶少年搞在一起,不然闹出事来,朝廷的责罚非同一般。总之你现在如同自立门户,比不得以前,万事仔细”
这边交待过了,李璋还依依不舍:“这才来了一天,门户都没认熟,就要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徐平笑着把他托上马:“你再长两年,有我这么大了,就能自己骑马来,不用跟在你爹后面。”
李璋撇嘴:“你能自己乱走也不见去东京城里看我”
徐平道:“我是没空,这么大个庄子要打理,怎么能跟你比”
看着李用和一行策马而去,徐平摇头叹气。这个时代当个官也不过如此,被人支使得团团转,还不如自己紧守庄园呢。
回到院里,见运来的煤在树下堆成一堆,便让徐昌带了高大全几个拣了几块出来,找个锤头砸得粉碎。
他自己又带了几个人,挖来粘土做炉子。
没什么花哨,做得好了讲究起来才有技术含量,徐平只是要求能用就行,连炉膛都是随便找几块铁片塞在里面。
把炉子做好,却没有铁皮裹住,只好找了一个陶盆打破,拼起来在外面敷了一层,再用麻绳捆住。
这边炉子做好,那边煤也捣碎了。徐平先取一些粉碎的煤用水和了,在炉里厚厚抹上一层,这就当作耐烧层了。
弄完了,便让人搬到自己小院里,放在厨房外面。看看高度,秀秀用起来应该正好合适,再也不用踩着凳子烧水了。
徐昌道:“大郎若要烧石碳,原来的灶也能用,何必多此一举弄这个”
徐平道:“这不是为了烧石碳,是因为原来的灶太高,秀秀年纪小,往往够不着。我又吃不惯厨房做的饭菜,在这里弄个小灶。”
徐昌叹口气:“大郎对秀秀这丫头倒是真好”
徐平看着徐昌,认真地说:“一个这样小的女孩儿,家里遭难,被爹娘卖了出来,骨肉分离。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怎么忍心把她当牛马使唤”
徐昌笑笑,也不说话。主人心软,本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两人出来,把外面捣碎的煤粉聚起来,又找来粘土混在一起,加水拌匀,弄得不干不湿,正好合适。
此时徐平才发现要把这一堆弄成煤球也不容易,又没有个模具。想来想去,只好在地上挖了个圆洞,里面放柴烧得干透,权当作模具。
煤球上扎眼不能乱扎,烧的时候要的就是上下眼通透,才能火旺,做到这一点便要求所有煤球上的眼要一样。徐平用块木板制成与地上的洞一样大,上面开了眼出来,插进一样粗细的竹枝,便就是个模具了。
把这模具放进洞里,让高大全带人向里面填煤粉,填满了踩实之后连着木板一起提出来,一块煤球便就做成。
这煤球当然不能与他前世机器制成的相比,不但没精致,也没那么结实,只好让人小心翼翼地搬进自己小院里。
等到弄完,徐平从前几日制的里倒出一点酒精泼在木柴上,塞到炉里做底火,慢慢把炉子生了起来。
一众庄客围着看稀奇,见火起来,一个庄客道:“这炉子有趣,我们也去弄一个,晚上逮个野鸡野兔烧起来也方便。”
众人称是,一哄出去了。
徐平搬个凳子坐在新做的煤球炉旁边,看火越烧越旺,不由望得出神。
也不知道秀秀在家里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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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章 奴仆无私财
在庄子的北面,离开去的道路不远,是南河进入徐家田庄的地方,这里河道较窄,水却比较深纨绔灵气师:魅帝妖妃万万岁最新章节。
徐平带着的一班人马在这里拦河筑坝。
这个时代,又没抽水机什么的,仅仅利用水车提水,耗费人力又多,效率又太低,远不如拦坝提高水位自流灌溉来得划算。分流之后又可以降低下流水位,利于灌溉之后的余水流回河道。
挖土的农具都是熟铁制成,虽然这里土软作业还算顺利,农具却磨损得利害。徐平坐在一边,看得心里烦恼,不由想起刘小乙拉回来的那一车煤炭,要不炼成焦炭炼点好点的钢材呢以后也用得着。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庄客从庄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个庄客叫吕松,是徐昌手下,专管放羊的。
吕松跑到徐平面前,叉手行个礼:“官人,你的婢女回来了。”
徐平收回思绪,看看他,笑着答道:“回来便回来,也不用你特意来告诉我吧。怎么还慌慌张张的”
吕松吞吞吐吐:“可洪婆婆在责罚她”
“什么”
徐平腾地站了起来。秀秀是自己的人,碍着洪婆婆什么事了
深吸一口气,对吕松道:“到底怎么回事”
吕松面色发苦:“我一个下人,又怎么说得清楚徐都管让我来找你,最好回去看看。”
徐平吩咐了高大全带人干活,急匆匆地随着吕松回了庄院。
院里围了五六个人,都是徐昌手下的,徐昌站在前面。
人群中,秀秀跪在地上,洪婆婆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根藤条,一边口里骂着,一边不时抽一下秀秀。
听见脚步声,秀秀抬起头来,正与徐平四目相望。
她的眼中闪着泪花,那眼泪不是流出来,是从眼里迸出来,她又逼回眼睛里去,残存在外面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徐平一个箭步上去,把洪婆婆手里的藤条夺了下来。
蹲下身子,徐平轻轻问秀秀:“怎么回事你回家是我答应的,谁敢来找你麻烦”
秀秀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对徐平道:“官人,我家里是穷,可我从来没有起意从这里偷什么西。”
洪婆婆在一边只是冷笑。
徐平拍拍秀秀的肩头:“没事,你先起来。”
秀秀却是不敢,只是跪在那里摇头,嘴角倔强得抿着。
徐平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洪婆婆,眼里已经带了杀气。
洪婆婆冷笑道:“大郎对身边的下人好,这谁也管不了。不过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夫人吩咐我在这里管庄,自要尽心看好这帮下人,才对得起夫人的恩典。这个小丫头被我人赃俱获,自要受罚,大郎就不要蛮缠了。”
徐平冷声道:“什么赃”
洪婆婆道:“这小丫头回家的时候,不小的包袱抱回家去,许多庄客都是看见的了。回来她自己也认了,有两个四五斤重的糯米带回去。大郎,不当家不知盐米贵,四五斤糯米好多钱呢里面又有肉,这可不是小事”
徐平被气得笑出来:“那是我让秀秀带回去孝敬爹娘的,我院里的事情,要你个老太婆来说三道四”
洪婆婆冷着脸:“这宅院里的东西,夫人可是说的明白,都是我来管。大郎在家里对这小丫头如何好我管不着,带出去不跟我说,那就明明白白是偷了。这理就在这里,说到天上去我也不怕”
徐平的意识里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火气上来,登时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一个庄客喊了一声:“林秀才来了”
庄客让开,林文思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要说林文思是徐平岳丈,就是他乡贡的身份也要给面子,徐平便住了口,只是看着他婚劫难逃:猎捕豪门落跑妻最新章节。
林文思看了看场中的徐平和洪婆婆,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秀秀,沉声道:“有什么大事吵吵嚷嚷,幸亏没个左邻右舍,不然岂不被笑话”
洪婆婆道:“见过秀才。这小丫头仗着主人宠爱,从这家里带东西出去。宅里这么多人,若都是这个样子,那还得了徐家就是有金山银山,这个一点那个一点,要不了多久也要被搬空若不罚她,别人就要有样学样”
徐平道:“先说好了,那两个粽子是我给秀秀,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扯着虎皮当大旗,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
林文思看着徐平,沉声道:“你也是个人,随着我这么多年,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你给她的怎么了,她人都是徐家的,更何况那些外物不告而取是为偷,狡辩什么读书人就要明白事理,占住一个理字,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过几年,你也要成丁立户,还只是一味犯浑”
徐平被这一句话噎住,脸色通红,青筋就暴了出来。
林文思也不理她,转身对洪婆婆道:“你为主做事,自是应该忠心。既然是人赃俱获,那就一根索子捆了去见官都是一体良民,谁给的你权力私设刑堂国家法令,动私刑是天大的罪过,官府追究下来,别说你一个管院的婆婆,就连徐家也牵连不小愚不可及”
洪婆婆见林文思对自己发火,心中已是慌了,至于那些道理,又岂是她这样一个妇人能想明白的嗫嚅道:“不过是两个粽子,如何能把这丫头绑到衙门里去知县相公还不把我乱棒打出来难道就不罚了”
林文思道:“就是要罚,是你这样罚的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一般是爹娘生养,若不是活不下去,哪个会典儿卖女你如何下得去手她这般年纪,被卖到徐家来,怕的就是主人动不动打骂,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了一步路。正是孩子时候,纵有些小错,只管说与她知道就好了,何必这样,伤人身体,辱人名声”
这一番话说下来,各打五十大板,再没人吭声。
就连徐平,在心里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只好憋住。难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威力。
林文思看看四周,道:“都散了吧,各做各的事去,聚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徐平,你把秀秀带回去。”
说完,也不多留,举步就出了院门。
众庄客看事情已经结束,纷纷散去。
徐平把秀秀扶起来,叫住徐昌。
转身看着洪婆婆,一字一顿地道:“徐昌,把洪婆婆送回我母亲那里去,你亲自看着送到。跟母亲说,若是再把这婆子差回来,我就乱棒打死,把尸体送还给她莫谓我言之不预”
说完,扶着秀秀回了自己小院。
徐昌怔在那里。这个样子蛮不讲理的徐平,他不是没见到过,但那都是以前好久的事了,最近徐平的形象比那个经常犯浑的纨绔好了很多。今天突然又来这一出,让徐昌很不习惯。但他不可怠慢,徐平说要把洪婆婆乱棒打死,那就真可能做出来,天蹋下来都不管。
转身对洪婆婆苦笑道:“姐姐,你也听见大郎的话了,大郎发起狠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谁都拦不住你也别使为难,找辆车儿,我送你到镇上去,你有什么委屈去跟夫人说,只有夫人能治住他。”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着徐平的背影。这个小畜牲自她重新进了徐家就看着不顺眼,本来想今天抓住他身边婢女的把柄,好好羞辱他一顿,却没想到最后弄成这样的后果。主人夫妇把这家伙看成是心尖肉,硬拗她是拗不过他的,好在事情的起因有理有据,夫人说不出什么来,就是为知以后会如何了。
徐平扶着秀秀回到小院,找个凳子让她坐,打了水来让她洗脸。
秀秀的眼泪已经干了,一直沉默不说话。
看着秀秀洗脸,徐平小声问她:“身上痛不痛”
秀秀摇摇头:“我们贫苦人家的孩儿,这点不算什么。”
徐平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秀秀洗完了脸坐在那里发呆。
发了一会呆,秀秀突然问:“官人,秀秀真的是贼吗”
徐平忙道:“不是怎么会是那本就是你的东西还记得吗,我还要给你礼物,你还不要呢”
秀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而林秀才也说我是。他是读书人,他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做过让人背后指点的事啊”
徐平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说的话也不是天理秀秀,你别往心里去,人活在世上,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秀秀转身看着徐平:“读书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们读了那么圣贤书,官人你却连发解试都没去考过,只是安慰我罢了。被人指点着说是贼,又怎么问心无愧。”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面容沉静,好像真地把这事情想通了一样,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面,好大一会,秀秀突然转身看着徐平:“官人,我真地好委屈我只是心疼弟弟,给他带点好吃的罢了”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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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章 徐昌定亲
送了洪婆婆去镇里,徐昌回来便躲进自己屋里,谁也不见,也不知道张三娘骂了他什么致命情劫:首席的前妻全文阅读。
张三娘的反应也很快速,第二天就到了庄里来。
依然是刘小乙赶着牛车,车上除了张三娘,还有她的贴身婢女迎儿。
进了庄里,张三娘先狠狠瞪了一眼迎上来的儿子徐平,看得徐平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老娘要怎样找自己的麻烦。
见礼罢了,张三娘居中坐下,迎儿一边站着。
张三娘道:“洪婆婆前些年丧了丈夫,中年守寡,性子偏狭了些。这回事情,是她小题大做了,闹得家宅不宁。我把她招回去,只在我身边使唤,的事情,大家都忘了吧。大郎”
徐平急忙应声上前。
张三娘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一口气,终于也没在众人面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个丫头是你身边的人,这回受了委屈,你多宽解几句。再让人给她做身新衣裳,就当我徐家给她赔个不是了。昨天下午我在镇上见过她娘,任家嫂子对我说了不少好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回事情终究是我们家里做得过了,街坊邻居面上也不好看,你说给她听,不要在心里留下疙瘩。”
徐平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通晓世情,急忙答应下来。在他的印象里,这帮地主老财对下人就没个好的,哪会这么轻松认错。
张三娘心里却只是叹气,她不这样做又能如何昨天秀秀的母亲一见她的面就跪下了,一直说自己女儿不懂事,让她包涵。都是街坊邻居,别说人心一般是肉长的,她也不是狠毒人,就是昨邻右舍的眼光都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徐家离乡多年,回到这里可以说是无根无底,怎么敢弄得人人喊打
吩咐过了徐平,张三娘又道:“这处宅子里,上上下下也有几十口人,不能没个人管着。迎儿是我身边人,也有好几年了,各方面都靠得住。自今天以后,她便代替洪婆婆,管着院子里的事,你们所有人以后都仔细着。”
迎儿还不满二十岁,满脸通红,在众人面前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张三娘摇了摇头,身边也没个人了,只好将就,让众人散了。
见徐平转身,道:“大郎,还有徐昌,你们两个留下来。”
说完起身,带着迎儿进了书房。
这里是庄院的正屋,一直都是给徐正和张三娘夫妇空在这里,平时自然有人打扫。这是家主的权威,别人冒犯不得,徐平自己也是住在偏院里。
在书房里坐好,看着跟进来的徐平和徐昌,张三娘道:“这里没有外人了,有几句体己的话说给你们听。”
先对着徐平:“大郎,你这动不动就犯浑的性子什么时候才改那么多人面前,你是怎么对洪婆婆说话有什么事,我们是亲娘儿两个,你先对我说了,难道什么时候我倔着你不成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娘”
徐平讪讪地道:“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张三娘只是叹气:“尤其是昨天,把林秀才惊动了过来。他是我的亲家,你的岳丈,你知不知道这份交情多么难得他一个人,本来就不怎么瞧得上我们这种经纪人家,又把家里丑事摊在他面前,他心里怎么想大郎啊,你也随着林秀才读了好多年书了,都读到哪里去了一点不明白事理我还指望什么时候你给我挣个诰命,这个样子,等白了头也没个盼头以后庄里的事情你少掺和,老老实实去读书”
徐平一惊,他的乐趣就在整治田地上,读书有什么意思他前世都读了一二十年了,实在读得够多了。
想了一会,徐平郑重对张三娘道:“母亲让我一心读书,实不相瞒,那样我也就读不下去了。若是两边顾着,我也还能读。我向你保证,这一年绝不偷奸耍滑,在书堂里就好好念念书,外面却又由我。一年之后,我也就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材料,能不能参加科举挣来官身,那时候自有说法。”
张三娘听罢,笑着对徐昌和迎儿道:“你们听到没有,一年之后就能认清自个,大郎可是读了好多年了说这种话哄我,你们信不信”
徐昌道:“小的信。大郎这些日子是慢慢收心了,比不得从前。”
张三娘奇道:“你也这样说家里老汉也有这意思,我就是觉得自己儿子也没变多少,还是那个惫懒样子不过都管你跟大郎呆在一起的时候多,想来不是乱说的美人救夫最新章节。既然这样,我就再给你一年时间。不过说好了,为娘的可不管你是不是那块材料,一年之后告诉我的只是哪年能够高中,别说自己读来读不来这种废话。给我挣个诰命在身,与亲家相见也有面子,百年之后到地下去,见了祖宗面上有光。我只有这一个孩儿,什么事情都着落在你身上”
有一年的时间也是好的,徐平知趣的不再说话,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与徐平说完,张三娘才对徐昌道:“徐昌,你到我家几年了”
徐昌见张三娘问得认真,忙敛容答道:“回主母,徐昌幼时入门,已经二十六年了。”
张三娘点点头:“二十六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记得那年父亲把你抱回来,还只是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也不知生在哪年哪月。”
徐昌道:“幸亏先主人收留,徐昌才免冻饿而死,入门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日,徐昌只过了二十六个生日。”
张三娘道:“说起来,你现在也差不多是三十岁的人了。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常常忽略了你。人说三十而立,你该要成个家了。”
徐昌忙道:“主母怎么说这种话我吃在徐家住在徐家,这些年来别说冻饿之苦,半点委屈也没受过,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张三娘不理他,拉过迎儿问道:“你看我贴身的迎儿怎么样”
迎儿低着头,偷偷看了徐昌一眼,满面娇羞。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虽然说不上多么美貌,能被主人收在身边贴身使唤,也不可能丑了,有中上之姿。
徐昌道:“迎儿姐姐是主母身边的人,日日教导,自然是好的。”
宋时称人,除非特殊情况,或要特别点明长幼,极少有叫弟弟妹妹的,与年纪无关,男的称哥哥,或是几哥,女的称姐姐,或是几姐。哪怕是父亲称呼儿子,如后来的宋徽宗称呼儿子宋高宗赵构,也一样是叫九哥。所以徐昌虽比迎儿大了许多,一样称呼姐姐,这是古今习俗不同。
张三娘笑着道:“我把迎儿许给你,你愿不愿意”
徐昌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迎儿姐姐是天仙般的人儿,这是徐昌前世修来的福分,主母的恩典,当然万分愿意”
听见这话,徐平不由看了一眼徐昌。这家伙平时看起来老实忠厚,没想到关键时候嘴中也是蜜里调油,话怎么动听怎么说。
张三娘笑着出了一口气:“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迎儿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无父无母,你们谁也别嫌弃谁。一应事情,我自然与家里老汉主持,就当你们的长辈。日子今天定下来,就在三天以后。开头的日子你们委屈一点,先住在这里西厢院里,过几天在外面起一座宅院,一应使用都从库里拨。”
这是让徐昌和迎儿出去单**户了,徐家也算慷慨,两人当然千恩万谢。
其实这事不能往细了说,尤其是徐昌和迎儿的身份,不能瓣扯开来。
按宋时的律法,是没有私奴婢的,此时的官奴婢也已经绝少,到了宋室南渡,就彻底绝迹了。
平时所称奴婢,都是雇佣来的,都有期限,官府也严禁终身雇佣,契约都是五年一换或是十年一换。到期主仆身份解除,因本是良民,并不需要放良。
但长期雇佣甚至终身雇佣在实际中还是存在的,像徐昌这种就是例子,便只能钻法律的空子。这样在立约的时候,便不能说是雇佣为奴,而只是说收为养子或是养女,这就没有期限了。实际的身份,其实还是奴婢。徐昌认真说起来,估计是被徐平的外公收为养子了,这种关系,也就不可能发生奴婢娶女主人继承家业这种狗血情节,张三娘只是嫁给外人徐正。
而迎儿徐平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期限。如果立约的时候身份是徐家的养女,那关系就彻底乱套。
这就是张三娘把这一节略过去,只说让他们出去成家立户的原因,具体的不能说得太清楚。
问过了徐昌和迎儿,张三娘解决了一件心事。洪婆婆闹出的事情实在让她心烦,但也不放心把家事交给别人,迎儿的性子太软,只好拉了徐昌进来。这是家里自小养到大的人,当然最可靠。
见徐昌和迎儿都羞答答的,张三娘笑着对徐平道:“大郎,你好歹是个读书人,趁着今天大家高兴,替迎儿想个好名字。要出去嫁人了,不能再叫迎儿这种贱名。我们虽是经纪人家,也不能乱来让人笑话。”
若在徐平前世,迎儿、苏儿、秀秀这种女孩名,听起来还是挺有意境的,也有不少女孩这样叫。但在这个时候,都是贱名,基本只有三种时候用,一是家里婢女,再一个是外面,还有就是作为小孩的乳名。迎儿既然要嫁为人妇,为了她以后的脸面,便不能这样叫了。
想了一会,徐平道:“既然都管随我们徐家的姓,迎儿便随母亲姓好了,便叫张艾嘉如何”
张三娘道:“有什么说法”
徐平有些尴尬:“要什么说法好听不就行了”
张三娘笑着骂道:“早说你读书不用心,今天果然丢人不过这个名字倒还叫得,就这样定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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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章 匪讯(上)
四月丁丑,二十,徐昌与迎儿成亲的日子腾武最新章节。
庄后南河上的坝已经筑成,开始蓄水,只剩下旁边的分流渠要填起来。为了利用水利,徐平在坝底埋了三个大涡轮,都是用木头制成的。只是现在没什么用,只露了三根转轴出来,要等以后有配套用的装置。
一到中午,整个庄里的人全部放假,都来给徐昌庆贺。
因为徐昌和迎儿都是下人身份,一切从简,只是自家里热闹一下罢了,并没有请亲戚邻居。
徐正和张三娘坐在厅的正中,林文思在一边做证婚人。
新人上来,林文思赞礼,两人向主君主母见礼罢了,便算礼成。
围在外面的一众庄客哄然叫好,就在院里放起爆竹来。这时的爆竹是真正的竹子,一截一截的扔在火里噼啪乱响。
徐平见了,暗叫失策。火药又不是多难做的东西,他穿越来的,当然知道配方,要是早想到,烟花也做几个,好好热闹热闹。
乱哄哄闹了一阵,席便就摆上来。主桌摆在厅里,无非是徐正夫妇,林文思,徐平和新人夫妇几人。其余庄客,都摆在院里。
徐家是卖酒的,酒水自然不少,一坛坛的就摆在一边。徐平蒸的白酒也有几坛放在那里,有喝的自己去取。
白酒太烈,第一次喝个意思还好,长时间喝下来,没有养成习惯的人就喝不惯了。想来也是,便在徐平前世,除非是真正爱酒的,谁又会经常喝白酒北方还好,南方多少年白酒也不流行。
真正说起来,白酒出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是流行于中国北方,直到出现大曲用高粱等粮食精心酿制的高档白酒,才上得了台面。粮食的价格可不便宜,不是下层百姓能够经常喝得起的。真正在普通人中广泛流行,就要等到解放之后了,由政府组织开发出使用红薯等高产作物制成食用酒精,再用各种方法转换成白酒,把成本降下来,白酒才成为流行的酒精饮品。
此时用的酒曲是小曲和红曲,大曲都还没出现,更不用说真正的固体发酵工艺,按历史正常发展,要等很多很多年之后了。
徐平蒸出来的白酒,只能说是取巧的产品,还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粱大曲或是五粮大曲,当然也没有那份醇香,只是依靠着酒性烈,对那些真正的酒鬼才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些虽是闲篇,还是要说清楚了。穿越的人要想靠着白酒赚钱,一条路子是如茅台五粮液等名酒那样制出精品,再一条就要靠着后世政府组织力量研发出的成果,用低成本的食用酒精制酒,古人又不是傻子,其它的路子是行不通的。而红薯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是酿不出中国白酒的,只有用谷物。
徐平之所以没有把自己蒸的白酒当成高档品去卖,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高档货,只有在特殊的市场才有吸引力。青楼里吟诗作词的文人,从根本上是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而他们恰恰代表了社会风尚。
酒过三巡,徐正便与张三娘告辞离去。他们两个在这里,大家都放不开脸面畅饮,再则酒楼那里也要有人招呼。
把主人送走,孙七郎带头欢呼一声,此时大鱼大肉上来,烈酒也被搬上桌,几个量大的酒鬼开始了真正的豪饮。
徐平把林文思送回家,重又回到院子里。
孙七郎喝到兴起,对坐在厅里的徐昌喊道:“都管,你何不把新娘子送回屋里,与我们兄弟痛饮一场便是一刻值千金,总也得等到太阳落下山去才好办事,此时只是眼睛看着,又吃不到嘴里,岂不更加焦急”
徐昌骂道:“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转身对迎儿道:“娘子,要不你先回屋里这群都是粗人,你也知道,两碗酒下肚,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到时不好看惹上多情魔尊:腹黑毒医不上钩全文阅读。”
迎儿羞答答地道:“也好。”
装模作样由徐昌搀着,先回到了自己小院里。
众庄客看着这一对新人,高声调笑,场面混乱不堪。
等到徐昌回来,孙七郎站起身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把一坛白酒拍在桌上,高声道:“都管,敢与七郎拼上三碗么”
徐昌走上前,口中道:“你却这不是找死先放翻了你这厮”
徐平知道自己若是在场,这群人也有拘束,放不开心怀,便取了些酒菜,拿回小院与对酌。
经过这几天,秀秀慢慢把那天的事放下了,但终究不如以前活泼,徐平心里觉得遗憾,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不觉中午过去,有的庄客不胜酒力,已经被放翻,还清醒的一边骂着调笑,一边把这些人抬回屋里。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马骑声,直向这里来。
徐昌酒量惊人,此时刚刚开始有点酒意,正与捉对拼酒,听见马骑声,吃了一惊。
这里是偏僻的乡下,极少有骑马的富贵人家来,要知道徐正夫妇来往都是骑驴或坐牛车,马是很少见的东西。
不敢怠慢,徐昌急忙站起身,招呼了高大全,一起出门看。如今徐家把这处田庄托付了他们夫妇,不敢不上心。
徐平也在院里听见,心中奇怪,走了出来。
三人出了门,正看见一人一骑向这里冲来,到了徐家门口,呼地停下,那马骑高高扬起,颇有威势。
马的后面,七八个壮丁拖枪执棒,跑得气喘吁吁。原来这人是到了庄子不远的地方故意做出这个动静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见了来人,徐昌上前唱个喏,高声道:“不知是耆长来,未曾远迎,恕罪则个不知到我们庄上来有何贵干。”
那人骑在马上,也不还礼,斜眼看着徐昌:“徐干办,这庄上的事你说了算吗如果不是,找个说得上话的来”
一边说,一边不时瞟徐平。
徐昌道:“我们小官人在庄上,若有大事自然由他主持。不过若是一般的事,只管跟我说就好了,主人家委我在这里管庄。”
徐平看着纳闷,不知这人什么来头,便低声问高大全:“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人吗看起来好大的威风”
虽然问了,徐平原也不指望高大全能回答,他毕竟是新来的。
没想到高大全竟然知道,低声对徐平说:“这人叫做李威,原来与小的一样都是群牧司属下的,不过他是给马监看马棚的,分得有一两顷好地。马监撤了之后,他种着原来分的田地,脱了军籍。因为他原来从军,有点力气,便充了这左近的耆长,带着几个壮丁巡视地方。”
徐平点点头,安心看徐昌与李威对话。
宋朝此时的乡村地方,对接官府的有这么几个差使。一是里正和乡书手,主管督促赋税,劝课农桑,及立契等各种杂事。另一个就是耆长,主管巡视捉捕盗贼,维持地方治安,手下带的是本地抽的壮丁。
虽然做的是官面上的事,但这几个职位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而是当地主户的差役。若不是豪强人家,或者是所说的形势户,这种差役摊到头上就是极倒霉的事。
其中又有里正为最,除非当的人家里又富又强横,不然下边有人不交税要里正代交,上面有摊派又压到里正头上,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差事,不几年就要倾家荡产。所谓里正衙前,人人闻之色变。举个例子,官府给你个差事,让你押送一文钱到几百里外,几年时间不给交割,谁当谁都要跪。徐家因为是这里一等一的大户,一来里正的差使就摊到头上,是徐正花了钱上下打点摊到别人头上才算了事,不然家里没个安生。
三个差使里耆长算是最好,只是维持治安而己,只要不是遇到极难破的案子,也没什么,还可以在乡间耍威风。当然若是倒霉,真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捉不到的贼,知县相公的板子也是不饶人。立有时限,过限就打,就是真把耆长打残了打死了也不是个事,算你倒霉。
所以徐平知道李威不过是本地的耆长,也不放到心里去。
李威见主人徐平不出来,只让一个管庄的徐昌出来应付,觉得是看不起自己,心中已是起火。他本是听说徐家今天办喜事,竟然没有请他,过来耍耍威风蹭顿酒喝,遇到这种情况,就有心把事情闹大了。
冷声道:“现如今地方上不太平,盗贼横行,我职责在身,当然要四处巡视。你们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徐昌道:“我们庄里风平浪静,没听说什么事情。”
李威一下变了脸:“你说什么混话前些日子庄子旁边牛羊司的牧子一夜丢了几十只羊,这样的惊天大案,你敢说没听过”
徐昌听了口气,知道他是来找事的,只好放低身段,恭声道:“这事也有耳闻,只是没亲眼所见,官府又没榜文下来,谁敢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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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章 匪讯(下)
李威自然知道任家没有报官,他只是拿这个做由头来诈徐家,听见徐昌的话,冷声哼道:“你倒是答得顺嘴,可知道我为什么拿这话来问你”
徐昌摇头:“小的不知心相映最新章节。”
李威道:“那个牧子叫任安,有个八岁女孩儿叫,是不是卖进你们庄里了”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徐昌点头:“不错。我们雇人是正经有牙人作保,立得有契约,连税带款都是现钱,明明白白。”
李威一拍大腿:“原来这事你也知道刚才为何骗我,说是不知道任牧子家羊被盗的事却买了人家女儿,这是分明有鬼了”
徐昌道:“我们只是雇人,哪里会打听那么多”
李威自觉找到了把柄,哪会听徐昌废话,招呼一声:“那边任家的羊被盗,这边就买人家女儿,哪有这般凑巧这个徐昌答话支支吾吾,明摆着了是有隐情不敢让人知道,不定做了什么奸事。小的们,与我把这人拿下来”
一众壮丁是跟着当差的,只听长官吩咐,与徐家又不熟,听了这话,举着棍棒就把徐昌围住。
徐平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李威就是来找事的。只是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家是大户,有钱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是要高人一头的,惹着了,他们不定花钱就从哪里买出什么关系来。李威这么大胆,难道就不怕
见徐昌被围住,知道自己不出头不行了。走上前去,对李威道:“在下徐平,是这庄里主人的儿子。这位怎么称呼”
李威仰着头道:“我叫李威,人人都称我拼命李二郎,你可记住了”
徐平笑道:“你好威风那边是我一个庄客,你认不认识”
李威看看高大全,脸上肌肉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没听过这名字”
高大全听了奇道:“李二郎,这才多少功夫,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你左右不过是做个耆长,官家眼里不过是当差的下贱人物,就这么眼高”
李威别过脸去,也不理他。
徐平道:“我这个庄客一身力气,如果得我一声吩咐,一把就能将你从马上扯下来,扔到路边沟里去你信不信”
李威听了,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徐平,口中喝道:“你好大胆我是巡捕盗贼的耆长,敢这么恐吓我”
徐平冷笑:“我这庄里谁是盗贼你有没有官府文书带着人举刀拿枪来我庄里,围了我的管庄,想干什么不是看你有个耆长身份,我先就把你拿住看成盗贼如今院里几十个庄客,只要我一声令下,看你哪里跑去”
李威眼珠转了转,口气有些软了,话里却不饶人:“你说到天去,我也是觉得你买秀秀这个女使可疑你让她出来,与我对质要是不敢,我就把你们拿到县里,自有知县相公发落”
徐平听他咬住秀秀不放,已是心头火起。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又不像徐平前世,不管怎样都要讲个人证物证,这时只要到官府里,只要没抓住盗羊的贼,关着你你也没办法。还不是要上下使钱
强压下心头火,徐平道:“秀秀是个小女孩,天生胆小,怎么敢见你们这些如狼似虎的人要不这样,你随我到院里,找个安静地方问,如何今天我们庄里也正在办喜事,诸位既然来了,不妨就饮一杯喜,岂不是好”
蹭吃蹭喝本就是李威来的目的,徐平说出来了,他却又不想这么算了,绷着脸道:“我们当差的,到你家里吃喝岂不让人闲话你只管把人叫出来,我问完了就走”
李威这么一说,他手下的壮丁就不愿意了。本来说好的就是来徐家好吃好喝,扭头就走怎么成他们又不是官面上的,只是地方自治力量,说起来还不如徐平前世的民兵连正规。酒肉在面前,谁管李威一起鼓噪。
李威弹压不住,只好装模作样地下马,对徐平道:“你前边带路”
徐平心里冷笑,进了我的门,一会让你叫爹
进了院门,此时酒席已到中场,只剩了孙七郎等十几个酒量大的还坚持在那里,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壮丁看到满桌的酒肉,眼都直了。他们本就是附近的普通农民,就是所谓的下等主户了,有酒有肉的日子只有过节才来那么一次。
庄客里有与这些壮丁认识的,招呼一声,呼啦一下都跑去了酒桌上。
徐平对李威道:“秀秀在我小院里,你随我来。”
又看看高大全,使个眼色:“你也过来。”
高大全被徐平看得有些发虚,却不敢说什么,只好跟上。
进了小院,秀秀正在那里收拾吃剩的东西,见到徐平带人回来,问道:“官人有客吗”
徐平道:“算不上什么客。你先不要收拾,过来说话。”
到了这一步,李威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咳嗽一声,走上前对秀秀道:“你就是任牧子家的秀秀我是本地耆长,有话问你全球缉捕:邪魅帝少pk逆天狂妻最新章节。”
秀秀一头雾水,站在那里。
徐平闪到李威身后,对高大全使个眼色,突然运气猛地一脚踢在李威腰眼上,把他踢倒在地。
李威倒在地上,简直惊破了胆,张口就要大叫。
徐平早转到他身前,一脚踩住了他的嘴巴,对高大全厉喝一声:“你站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把他制住”
高大全回过神来,急忙上来把李威死死按住。
徐平对秀秀道:“这个人不怀好意,竟然要来找你麻烦,我正心里烦躁,便拿他来出一口恶气你去取条麻绳来。”
秀秀满面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徐平吩咐,便转身回了屋里,不一会拿了一根长长的麻绳出来。
徐平让高大全把李威绑了,又找块破布,把李威的嘴巴死死塞住,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高大全惊恐地问徐平:“官人要怎样莫不成真要取了这厮的性命”
徐平踢了李威一脚:“他不是叫拼命李二郎么且看看他这条命到底有多硬,那么能拼”
李威躺在地上,满眼都是恐惧,心里肠子都悔青了。难道这一家真是盗贼如果早知道,他怎么敢来这条小命眼看就保不住了
徐平吩咐秀秀:“你回房里去,除非是我叫你,不然别出来。下面不是什么好事情,小孩家不要看”
秀秀担心徐平真地做出杀人的事,小声说道:“官人,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这种小人置气若是取了他的性命,只怕闹到官面上去。”
徐平对秀秀笑笑:“你这小丫头,说什么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恶人吗不过是这人来得猖狂,我让他吃点苦头罢了。你快回屋去”
秀秀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屋里了。
徐平对高大全道:“你把这厮送到柴房来,我有几种手段要在他身上试试且看是他命硬还是我的手硬”
高大全把李威拖着,径直拽到柴房里。
徐平跟进来,对高大全说:“你在门口看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高大全站在门口,脚下有些发抖,也不敢向柴房里面看。他不知道徐平要动什么手段,要是一不小心失手把人弄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到徐平庄里不过是干活混碗饭吃,可没有豁出命去的觉悟。
徐平倒不担心他,心里只是想着怎么收拾李威。
之所以发生这种事情,就要讲清楚此时庄客的地位。他们与主人一是雇佣关系,干活拿钱,期限到了自己选择去留。但在期限内,他们与雇佣者有主仆名分。主仆名分可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事,有许多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比如主人打奴仆,甚至杀死,比平常人会降低处罚,反过来则相反,刑罚加重。更重要的是奴仆有为主隐的义务。这是个什么意思就是仆人不能告发主人,除非主人犯的是谋逆这等大罪,或者仆人自己受到了主人的虐待之类,其它的犯罪,一律不许奴仆告主。如果到官府去告主人,先要治告发者的以奴告主之罪,然后主人算自首,无罪释放。
正是吃死了这一条,徐平对高大全放心得很。
绕着李威转了一圈,徐平想了想,把他搬到了一张长凳上。最近几天诸事不顺,先拿这家伙出出气。
此时的官府整治犯人,因为基本没有监督,手段还比较粗暴。徐平的前世可就不同了,历朝传下来的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能把一个人收拾得精神崩溃了,外表还一点也看不出来。
只要外表看不出来,难不成徐平还怕李威咬他
把李威放好,徐平先来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老虎凳。就用木柴代替砖头,一根一根向李威腿下垫。
垫一会歇一会,这种痛苦要把时间拉长了才有威力。
来回了没几个回合,徐平觉得不对,鼻子里闻到一股又骚又臭的味道。一看李威,这家伙的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竟是屎尿齐流再看他的眼睛,瞳孔放大,竟像是要死过去了
徐平暗骂一声晦气,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折腾,竟然还敢自称拼命李二郎,拼命你妹
把凳子上的木柴抽走,徐平让高大全进来,把李威放了。
一解完绳子,李威扑通一声跪在徐平面前:“小官人,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犯浑了你饶了小的吧”
徐平皱着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好好洗洗”
李威爬出柴房,到水缸边弄一桶水,“哗”地倒在身上,哭着对徐平喊:“这都是天热,小的自己洗澡,不关小官人的事”
徐平道:“你过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李威听见这话,通地又跪在地上:“小官人饶了小的一命,我给你做牛做马啊不敢瞒官人,盗羊的人其实我有风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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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章 黄白术
听见这话,徐平腾地站了起来凤凰仙尊,刁妻萌娃好难训全文阅读。
家的羊被盗,他本来以为就是一件无头公案,别说这个时代,就在徐平的前世,技术手段那么发达,农村里丢了牛羊鸡兔等财产,又有几件能破案的根本就是无从查起
李威一个不成器的耆长,竟然还真能有线索
徐平让把李威拖进柴房,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对他道:“盗羊的是什么人你且说来听听。”
到了这个时候,李威又后悔了,那帮人比徐平还凶,更是他惹不起的,在地上跪着,吞吞吐吐地就是不肯好好说话。
徐平看了,笑着对高大全道:“这厮,伤疤没好就忘了痛你也在军里混了那么多年,手上有什么手段记住,只让他痛到心里去,面上绝不许有一丝能被人看出来的地方这样便是弄到皇帝面前,他也耐何不了我们你来摆治他一遭,我有些累了。”
李威听见这话,心腾地就提到了嗓子眼,连气也不敢喘,偷眼看着高大全。心里暗暗祈祷,两人在马监当厢军时多少还是有交情的,虽然今天得罪了他,但愿高大全这混人不要往心里去。
高大全果然摇了摇头:“回官人,小的在马监就是个谁都能差使的小角色,哪里会这些再说,军中管人,只要上官看不顺眼了,都是大棍子没头没脑打下来,哪有这许多讲究”
徐平叹口气:“还是要我来了这次却不好再弄他腿脚,不然他屎啊尿的把这地方脏了误惹大少爷:强娶小甜妻最新章节。你去取些纸来,要桑纸之类结实的,且先取他半条命”
李威见高大全转身,怎么想徐平的话里都是含着杀气,就怕要的不只是半条命,整条小命都要没了。再也的是自朝廷殿试放榜,有不少乡贡进士被朝廷黜落,有些家境不好的,消折了盘缠,便流落京师,回不了家乡。内中有这么一个人,是华州进士,也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第,身上盘缠又没有了,便在京师找些生钱的门路。也是凑巧,竟被他碰到了一个有道行的仙师,不知从哪里学的仙术,能够用铜化成白银。这点成的白银非同一般,虽经百炼也不变色,与真的一般无二。这仙术虽然是生钱的门路,在朝廷的眼里却是犯禁的事,在京师弄不得。他们又认识了一个京城闲人叫做柯五郎的,手下颇有一帮兄弟,三人合作一伙,思量着要到京城周围的乡下地方来做这事。柯五郎是这附近的人,便到了我们中牟县。任牧子家的羊,便是被柯五郎带人盗了,卖了做本钱买原料,要点铜成银。”
徐平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徐平前世的知识,用铜点化成白银,必然是加了什么原料形成铜合金。如果效果真像李威说的那么好,估计就是镍白铜了。镍白铜又称中国银,可想而知在古人眼里这东西多像白银,在历史上很是红火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欧洲工业兴起,实现工业化生产,又以德国的生产量最大,质量最好,便如同中国古代的很多东西一样,名字也被西方人夺了去,改名叫德国很了。
要说中国古代,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来点化金银,实在源远流长,本是方术中的一种,称为。细看史书,在唐之前,中国的黄金存世量极多,到了唐宋时候,黄金突然就成稀缺资源了。不用说,那之前的所谓黄金,很多都是鱼目混珠的药金,甚至到了武则天时候,还曾把药金作为真金赏给大臣。这些药金中,尤以硫化铁这种到处都是的东西最坑人。时间到了宋代,人们对金银的认识加深,点石成金就骗不了人了,又开始流行点白银这种方术来。
但这有一个问题,能够用来点化铜成镍白铜,为何不直接来点化铁,做成不锈钢正大光明地赚钱不是更好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徐平只好暂时放下,问李威:“他们做强盗,要抢钱干什么不好,非要去盗任家的羊”
李威道:“这事小的也有耳闻,是柯五郎有一日见了任安浑家田六娘,一时起意上去调戏,反被打骂,所以怀恨在心,要弄得他家破人亡。”
“什么”徐平心里只是暗骂,果然又是这种狗血情节。
想了一会,徐平问道:“柯五郎这帮人现在躲在哪里”
李威道:“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有谁知道小的如果有确信,早就禀明知县相公去拿人,也好有个赏赐。”
徐平盯着李威看,突然开口:“你就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威打了个哆嗦,急忙道:“有一点的,听说是与骐骥院里牧马的军士浑在一起。谁敢到他们头上去惹事小的也只是听闻而已。”
徐平点点头:“嗯,念你老实,起来吧。”
李威战战兢兢地起身,站在一边。
徐平闭目养神,也不理他。
就这么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李威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来,这个小煞听了消息,看来是放过自己了。
就在这时,徐平突然转身,目光,死死盯着李威,厉声喝道:“你老实跟我说,到我庄上找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李威被徐平看得心胆俱裂,通地又跪了下来,不停磕头:“小官人慧眼,小的本是有一个龌龊心思,要来庄里看看有没有机会,诈点钱出来做本,也到仙师那里点成白银,求一个富贵”
徐平声色俱厉:“就只是想骗,没想过明抢”
李威一个劲磕头:“小人只是在心里面起了一个抢的念头,万万不敢做出来的小官人明察这是杀头的事”
徐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妈,我就知道你这鸟人没什么好心思,与我一见面就目光闪烁没做出来算你命好,不然落在我的手里,磕头都没你的份,我一刀一刀细细剐了你”
李威这时已被吓得身子都软了,瘫在地上。
高大全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到这一步。徐平把人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开恩了
徐平可不管他心里想什么,对高大全道:“话你都听到了,这厮是自己作死不过我们是清白人家,也不与他计较这些,你把他弄出去,上下收拾干净了,到院子里跟其他人吃去。我话说在这里,他敢在脸上露出一点怨恨的神色,就乱棍打死,抬到县里衙门去如果不吃醉了就想走,一样打死”
李威看徐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口中直道:“谢小官人开恩”
高大全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李威自然是自己找死,徐平的手段也太辣了些。
徐平坐在柴房里,看着高大全把李威带走,心中踌躇不定。这个狗血的故事,要不要告诉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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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2章 星
吃过了晚饭没多久,太阳慢慢落下山去,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阴阳符全文阅读。
徐平教写了一会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便拉着她来到了院子里,坐着小板凳,一起看星。
下午刮了一阵风,到现在已经停了,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满天的繁星眨啊眨的,特别地明亮。
徐平抬头看了一会,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他前世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小时的自然课又教得马虎,只见天上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却不知道都叫做什么名字。记得的什么银河啊,大熊小熊牛郎织女与那一颗颗星星怎么也对不上来,心中有点沮丧。
见秀秀聚精会神看得认真,便信口说道:“秀秀,我跟你讲,这天空中的星星都是有故事的。就像最亮的那一条银河”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真是随口乱讲,这个春夏时候,银河哪是你比划的那样方向都错了你看你看,顺着我的手去,这才是银河”
徐平顺着秀秀的小手,仔细看了一会,果然发现天空中好像横贯了一条大河,不过并不是太明显专属妻约,前夫笑一个全文阅读。
秀秀道:“要到了七月七,银河才是最亮,这个时候不好看的。”
徐平脸上有点挂不住,自己的天文知识实在有点丢脸,对秀秀道:“你小小年纪,没想到还知道这么多。”
秀秀道:“我要哄弟弟,晚上他不睡觉,便要讲这些给他听,什么牛郎织女啊,文曲星下凡啊之类的。”
徐平讪讪地不答话。
秀秀又道:“官人,我听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世上的一个人,那些贵人的星都特别亮。是不是真的”
徐平笑道:“这可就真是哄小孩的话了。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世上的人总是有数的,怎么可能挂起钩来”
秀秀道:“人家都是那么说的,人也是那么多说。我听人家讲的说三分的故事里,诸葛丞相升天便有一颗大星落下来,怎么会是假的”
徐平怔了一下,他自然有一千个道理一万个道理跟秀秀说天上的星星就是星星,还分恒星行星卫星啊什么的。但在这个时代,说这些比秀秀听说的那些更像神话,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想了一会,才道:“如果这么说,秀秀你也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在哪里你看得到吗”
秀秀摇摇头:“我是个不起眼的贫苦人家的女孩儿,若是死了,除了自己爹娘,连为我掉眼泪的人都没有。即使有我的星星,又怎么看得到”
徐平听她这话说得不吉利,忙道:“可不要这么讲,人生在世上都是一般,哪里天生分三六九等。”
秀秀道:“官人你这话说得亏心了。那些生得好的,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一点儿委屈也不受的,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穷苦人一样这世上的人啊,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那种又明又亮常挂天空的,便生成贵人。就像那般你看也看不见的,便是我们这些穷苦人了。”
徐平道:“秀秀,我跟你说,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不是因为他们不亮,而是离我们太远。将来有一天,世上的人总会认识到,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大多都是比太阳还亮的”
秀秀一拍手:“官人这话说得好有趣却也有几分道理,我听人说,有的贤人就是活着的时候不怎么知名,越到后来越是受人敬仰。就如孔大头,听人说活着的时候也不怎的,也有饿肚皮的时候,现在就明如日月了。”
说完想起什么,对徐平吐吐舌头:“官人也是读书人,我不该这么称呼夫子的。只是我接触的都是粗人,不认事理,才这么说,我也就随嘴说了,官人可不要往心里。”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算什么读书人我这种读书人,孔夫子就是活过来也不认的,你有什么好忌讳的。”
此时的人们不太尊敬的时候戏称孔子,叫做孔大头,是拿他的形象说事,与后来称为孔老二也相差不多,都是表示反感的称呼。
徐平见秀秀如此执着地相信天上星宿,并与宿命论紧紧结合,深深觉得自己要唤醒她的觉悟,要有与命运抗争的意识。
便对秀秀道:“秀秀,你觉得我是天上的哪一颗星星能不能看到”
秀秀道:“这谁又说得准官人是读书人,有一日高中,那就高高在上,说一声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朝为田舍翁,暮登堂,又不是说说的。但这个时候,你没有发迹,谁又说得上来”
徐平笑道:“所以这些东西,就是你信就有,不信就无,何必信它如果我也是颗星星,我就是离这里最远,怎么看也看不到的那一颗。”
秀秀道:“我不信这些,又信什么难道如官人一样,认真读书,信有一日就能高中吗”
徐平道:“你只需相信,踏实做人,好好活着,便是真正的富贵”
秀秀笑道:“我宁愿相信,官人你有一日福至心灵,突然就好好随着林秀才读书了,然后金榜题名,带契秀秀享两天福,比这还真”
徐平看着秀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读不进去那些书吗我只是觉得那些书读来无用,这天地之大,我自有本事挣出我自己的富贵来,并不需要别人赏赐我。人在世上,不需要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踏实活着”
秀秀笑着摇头:“官人啊,你终究是在富贵中长大的,没吃过苦头。你想想啊,富贵富贵,富和贵缺一不可。这世上哪怕你挣出金山银山,没个官在身上,也不敢妄称一个贵字邓通守着金山铸钱,时运来了,一日破败如果不能上得金銮殿,穿起那紫的红的绿的,哪里能当得起一个富贵”
徐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说不服一个小丫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封建思想,早已渗入到了她的神魂里,哪是几句话改过来的
不过秀秀说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前世带来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用吗
徐平看着星空。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星,那么我是哪颗星是那个纨绔的星,还是在星空深处不知在哪里的自己家乡的那颗星
夜已深,徐平终究没有把从李威得来的消息告诉秀秀。
这个小女孩有自己的梦,徐平宁愿让她开心地活在自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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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3章 这就是侠客?
五月己丑,初三欧维曼德最新章节。
徐平已经买了马,这是专卖白的铺子在金水河边开起来后,收入可观父亲奖赏他的,花了近五十贯钱。
徐平骑着这匹马,沿着金水河大堤,慢慢走进。
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夏天了,河堤上的垂柳变得翠绿,像两条绿带捧着清澈的金水河一路流向京师。金水河水质甘甜,是东京城里皇宫和王公大臣的饮用水源,也是徐家的酿酒用水,好水才出好酒。
五六十年来,朝廷年年植榆柳护河,使这一道道汇向京师的运河,成为了中原大地上一道道的绿色长廊,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平添了许多生气。
新开的专卖白酒的铺子就挨着徐家酒楼,搭在金水河边上。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棚子,上面只用芦席茅草遮住,四面通风,最里面一排柜台,摆着几个巨大的酒缸。棚子里长条板凳,木桌子,一切从简,与酒楼里的奢华之风完全不同,卖的菜也多是咸菜卤味,能简单就简单。
这是徐平的主意。
烈性的低端白酒定位就是金水河上的船工纤夫,和万胜镇的禁军大营,他们喝的不是意境,要的就是那种爽快。
来到棚子前,小厮眼尖看到,急忙上来扶着徐平下马,牵到一边拴好。
徐平进了棚子,里面的客人已是不少。
这个铺子与酒楼的生意不同,主要做的是白天生意,酒楼是丰富当地夜生活的。到了晚上,只有码头的苦力才会来买一碗酒,仰头一口喝下,晕晕乎乎地回到家里去。
徐正坐在柜台后面,苦着个脸。
徐平上来见礼过了,问父亲:“阿爹,怎么又是你在这里招个主管照看么,省心省力多好。”
徐正道:“这个鬼地方,三两户人家,哪里有杰出人物怎么招得来”
徐平看看父亲脸色,问他:“阿爹,看你神情很不开心啊。棚子里这么多客人,生意不是挺好吗”
徐正叹口气:“昨天与监镇谈妥了,少了好多利息那都是钱啊黄澄澄地一堆一堆捧出去,便如割我的肉一般,怎么开心得起来”
自己这个老爹爱钱如命,听他说了,徐平也是笑:“税钱怎么说这里的酒曲都是我们自己制的,应该便宜一些。”
徐正摇头:“见了鬼了周监镇说这铺子不小,一年曲钱与酒楼一样,还另外有税钱这是人做的事”
徐平奇道:“他哪里还有曲卖给我们便是京城里的都曲院,也没有现成的曲拨下来吧”
徐正道:“你年纪小,还识不透这官家的事。没曲又如何委给我们给官家造吗周监镇说了,这曲虽是我们自己造,但依然算官家卖给我们,只是念我们辛劳,又出曲本,他只收一半价钱就是恩典了”
徐平很是琢磨了一会这话。倒不是他笨到理解不了,而是这逻辑与他的前世相差甚大婚后两年全文阅读。最终明白过来,官府卖曲,不仅仅是要的卖曲的利润,还有另一部分超额利润算酒税的一种在里面。让酒户自己造曲,虽是没办法,但这超额利润作为税是不能少的,认为他是空手套白狼也好,都要老实交上来。
想通了徐平也只能是摇头。宋朝的酒法极严,除非兵荒马乱的年月,造私酒卖都是挑战官府权威的严重事件,倒退几十年,动不动是要杀头的。
看了看酒缸,徐平问老爹:“这酒卖得不错啊,只用酒糟怕是造不出来这么多酒吧”
徐正道:“酒糟哪里够还不是听了你的话,都用酿坏的酒蒸出来现在败酒已经没有了,我正发愁,难道以后用好酒来蒸这就有些划不来。”
徐平凑到徐正面前,低声道:“阿爹,我有一个法子,不用糯米,也能造出这种酒来,你要不要听”
徐正看着儿子,微微笑道:“我早说过,你是天生的酒户人家说说,不用糯米用什么能省多少钱”
徐平道:“我们庄里的田地,荒的地方长有不少芦粟,阿爹知道吗”
一听这个,徐正没了兴趣:“那个能当什么用产的高粱米只能送给乞丐,连个买的人都没有我听说你在庄里种了不少,都说用来喂牛羊,也不知道牛羊爱不爱吃”
徐平神秘地一笑:“我能用芦粟酿酒,法子阿爹想不想听”
徐正道:“这不说笑吗莫说用那种人都不吃的东西,就是能用平常的米麦酿出酒,也省好多本钱那种东西怎么能用”
这种事情徐平一时也说不清,见老爹不信,只好道:“阿爹不信,那就一会给我几块曲饼带回去,我酿给你看。”
徐正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棚外一东一西来了两伙客人。
东边来的是个儒生,穿着长衫,骑一头黑驴,腰间别了一把长剑。特别的地方是他背上背了一个包袱,包袱旁边插着一根铁锏。
这人中等身材,毫不起眼,就连面相也是那种让人过目就忘的。
西边来的是几个军士,骑着快马,虽是便装,都带了腰刀。
为首的一个似是军官,高大魁伟,一看就是浑身力气,神情倨傲。
两边同时到棚边,碰了个头。
军官喝道:“这个汉子,没长眼睛吗见了我们官军,还不避让”
儒生笑笑,什么也没说。下了驴,把僵绳交给小厮,进了棚子。
徐正在柜台后面低声道:“这几个赤佬,每次来都要惹事”
宋尚火德,军装盔甲都是红色,京城百姓便戏称当兵的为赤佬。
外面那个军官见儒生神色有些轻蔑,心头火起,下了马,带着手下径直来到儒生坐的桌子前,先把腰刀撩起来。
徐平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对,敢公然骑马出军营,必是骄兵。此时的禁军管理还是很严格的,带着军器出营这种事情还是少见。看那个儒生,实在太平常了,没一点出色的地方,惟有一根铁锏,才会让人多看一眼。
那军官对儒生道:“我与你说话,没听见吗”
儒生慢腾腾地道:“提辖,我们都是来吃酒的客人,不要生事,坏了主人的生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军官见儒生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有些警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这周围,哪一个不知道我赵滋的名字,敢如此傲慢”
儒生道:“在下是本府进士桑怿,却没听说过你。如果要来闹事,小心我手里铁锏不饶人”
此时说的某州某府进士,指的是乡贡进士,即过了发解试,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并不是说已经登科,实际上是举子。
徐平已经好几次听人说此时的开封府落第举子游荡,小心他们惹事的话,此时终于见到一个了。在徐平的印象里,书生作为文人,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也都是比较柔弱的,没想到这个书生如此硬朗。
更让徐平意外的是,听见桑怿的名字,那几个军士,包括军官,脸上都变了颜色,一起后退几步。
军官赵滋按着腰刀道:“某家也听过你的名字,都说凡是你到的地方,盗贼不是一逃而空,就是蛰伏不起,不敢撄你锋头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没见什么出色的地方,令人好生失望你敢与我比试吗”
桑怿道:“我手里铁锏,出去就要伤人的提辖还是罢了,争风斗气都是街头闲汉做的,我们何必自降身份坐下喝酒岂不是好我听人说这里酒家卖的酒真是好力气,若是有心,不妨坐下喝两碗。”
赵滋看着桑怿,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展颜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就是桑壮士这份气度,某家已经输给你了罢了,酒家拿酒来”
便带着手下,与桑怿坐了一张桌子。
徐平在柜台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要打架见血的,就这么算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侠客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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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4章 赌斗
徐平见几人没一会就喝到了一起,不变乐乎轮回序最新章节。不由问老爹:“那个乡贡进士桑怿,很出名吗”
徐正道:“咱们店里经常有跑船的来,我倒是听他们说起过这个名字。在京西的几个州县里,这人捉捕过几次盗贼,还是有些名气的。他原本是开封府界雍丘今杞县人,因遭大水,不知怎么流落到汝州去,在汝州龙兴今宝丰耕有几十亩地,是那里的耆长,把四周的盗贼捉得干净。但要说这名头有多响亮,也不过是他们捉刀拿剑的人互相吹捧罢了。”
徐平听了,不由多看了桑怿一会。想起前世看的水浒传,里面的英雄一通姓名动不动就是“多听得哥哥好名字”,没想到在现实里还真有这种人物。其实也是凑巧,桑怿这种人在当时也是不多的,后来欧阳修还专门写有一篇桑怿传,记他生平事迹。
见他们喝得热闹,徐平不由想起自己庄子周围的盗贼。
自那一天听李威说起,徐平也用心打听了下,听说了这些人的事迹之后,不敢怠慢。把庄里的庄客都组织起来,不仅仅是按照民兵编组,而且开始训练,防备一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冤枉透了。
这里是开封府界,事情一闹起来就是大事,但地方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出了事情都是能瞒就瞒,能压就压,还是得自己小心。
可惜徐平看熟的那本民兵训练手册只有拼刺内容,只能依据改改让庄客练几下长枪,其他的刀弓一窍不通。
现在这里有个明白人,却不知他心性如何,能不能帮自己。
想了好大一会,才把自己的心思跟老爹说了,听他意见。
徐正道:“要我说,咱们开封府界,脚下,也不用在乎那几个毛贼。不过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大郎担心得也有道理。至于这个桑怿,据说性格沉稳,心地良善,最喜欢帮人。那年大水,他用船带了粮食出逃,见逃难的人饿得可怜,把一船米都分给众人吃了,到处传他的好处。这种人最是靠得住,大郎有心就上去问问,只要自己心里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有了老爹的话,徐平下了决心。从柜上取了一瓶二升的,又切了一盘羊肉,自己端着来到桑怿那一桌前,道:“在下是这里的小主人徐平,常听人说起桑壮士的名字,些少酒肉不成敬意,万莫推辞。”
赵滋抬起头斜眼看着徐平:“只听过他,没听过我么”
徐平笑道:“这位将军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旁边一个军士道:“这是环庆路赵都监的小衙内,父亲为国战没,新近补到军里来。衙内爱你这里的酒,三番两次地来吃,还不知道名字么”
徐平哪里会知道一个远在西北的都监是个什么人物,更不知道他这个小衙内有什么特别,只是随口恭维两句。
赵滋道:“你这主人话里言不由衷,分明是不知道我是谁”
对桑怿道:“吃完了酒,我还是要与哥哥比试比试,才让这帮男女以后见了我不要目中无人”
桑怿也不答他的话,对徐平道:“主人家客气。如不嫌弃,就坐下共饮两杯如何”
徐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扯过板凳来坐下,给众人倒上酒,端起碗来道:“初次见面,我敬诸位一杯”
喝了两回,赵滋又道:“你们这里只有羊肉,吃着不怎么爽利,有牛肉卖吗端两盘来”
徐平道:“提辖说笑了,我们是正经店家,怎么会有犯禁的东西。”
此时的宋朝,因为失去了牧马地,不但马缺,其他的大牲畜也缺,马牛骡等都禁止民间私自宰杀。当然有禁令,就有犯禁的,总有人偷偷卖。
赵滋就不信徐平的话,口中道:“不要与我装,你们庄上养的牛羊不少,我是听说的,就不信你不私自杀了吃”
徐平摇头,不再搭他的话。
因为种了牧草,庄里最近买了不少牛犊和小羊。不过这才几天,哪里到杀了吃肉的时候。
喝了一会酒,渐渐熟了,赵滋才不在话里挑徐平的刺。
他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不过为人有些傲慢,加上年轻气盛,事事都要出头重生之一生有你全文阅读。见了桑怿虽然一见如故,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颇有较量一番的意思。
熟了之后,徐平慢慢说到正事上来:“桑秀才,听说你捕盗颇有手段,最近中牟县里正闹着盗贼,你听说过吗”
赵滋道:“你这家伙胡说,万胜镇里驻着大军,以为是摆着看的吗什么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老虎嘴边拔毛”
徐平道:“你们军营远在汴河边上,太靠北了。这金水河以南地广人稀,又有骐骥院的马放在这里,正是躲藏的好地方,有盗贼有什么稀奇”
桑怿点点头:“这事我也有耳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赵滋一惊:“果然有吗这帮家伙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脚下,还敢作乱主人家,你有消息吗洒家去拿了他们换几个赏钱”
徐平道:“只是听闻,没有确切消息。提辖若是有心,我可以帮你去打听,赏钱提辖自己得,我不去分。”
赵滋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你拿了酒肉过来,就是要我们为你除了这心腹之患吧你们经纪人家,一个个奸似鬼,无利不起早,哪有白送我们吃喝的道理”
徐平有点尴尬。他当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这次过来坐,确实有借桑怿的力量消除隐患的目的。
不过徐平的计划里,并不包括赵滋,便对他说:“提辖这话说得欺心了,我那么大一座庄子,庄客也有好几十人,都刀枪棍棒娴熟。在下虽然不才,战阵上的事情也是知道些的,进退都有规矩,怎么会怕一伙小贼”
赵滋听了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人一个卖酒的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小子,也敢自吹知道战阵之事我父亲一生纵横,西北几路谁不知道他名声我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说一句知道战阵之事还勉强当得起你也配”
徐平微笑看着他:“这种事情,不是大话吹起来的。你要是不服,不如随我回庄里见识一下就你手下这些人一起,咱们五人对五人。”
赵滋对桑怿道:“这小子真是不知羞耻,竟然敢说让我见识一下咱禁军里的兵士,那都是从天下选来的,哪一个不是百中挑一他庄里几个什么鸟庄客,就敢与我叫板这要是去了,我要被人耻笑多少时候”
桑怿笑笑,并不接话。
徐平道:“提辖,你就直接说不敢吗若是赢了,在你是理所当然。一不小心让在下占了上风,提辖脸上不好看。”
赵滋冷笑:“你还想占上风”
徐平道:“这可不好说。其实我心里是赢定你的,不好说出来驳了你的面子。要不这样,我们赌一个东道。”
赵滋真有点上火了,冷声问:“怎么赌”
徐平道:“律法禁止赌钱,但若是把钱都用来买吃买喝,便就没事。我们便赌十贯钱,输的拿出来在酒楼里摆个宴席。”
此时的法律禁止赌钱,但可以赌东西,尤其是吃喝之类的,并不犯禁。所以宋时集市上经常有买扑的,用条鱼或只鸡啊之类的,就是变相赌钱。
赵滋道:“这酒楼是你家的,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从田,我就有点吃亏。”
徐平没想到这人这么计较,也就笑了:“要不这样,若是我输了,十贯只是菜钱,酒就让你们敞开随便喝。如何”
赵滋点头:“这也算公平。好,这里的酒便先放在这里,先回你庄里比了,再回来结账”
听见这话,几个人一起站起身来。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公证如何”
桑怿起身:“使的,我随你们去。”
他心里也不信徐平吹的牛皮,只是以为庄里要借助自己,防备盗贼,拿赵滋这些人做个借口罢了。他一根铁锏和一柄长剑下面,不知取了多少盗贼的性命,也有心要去会会这一伙。
徐正见这边说定了,急忙跑过来,对众人道:“诸位宽心,这里的酒肉便放在这里,我看住了,等你们回来慢用。”
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道:“大郎这一条计也还使得,只要他们到了庄上,桑秀才难不成还会真吃了就去十贯钱虽是不少,只要把庄子周围的盗贼除了,我们安心生活,也还是值了。”
徐平点点头,不好向老爹再说什么。
他的本意当然也是希望把桑怿留住,但不想干巴巴地求人。如果败了赵滋和他手下的兵士,也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事情说起来就容易得多。
至于与赵滋的赌赛,徐平心里虽然也没有把握,但并不是漫天胡吹。民兵训练的刺刀术虽然简单,但那是一只陆上称王的军队,与敌人对刺了几十年刺出来的精华所在。机智灵活、坚韧不拔、英勇顽强,这是拼刺训练要求练出来的战斗作风。古今中外,有哪支军队敢有这种心气用这十二个字来要求自己的民兵徐平的庄客当然做不到,但有十之一二的水准也可以拼一拼了。真要上战场自然是不行,但小组对战一下怎么也能斗一斗吧。
更何况,徐平手下还有一员大将,也未必比赵滋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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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5章 对决
桑怿骑驴,速度快不起来,徐平和赵滋几人只好慢慢陪着他,等到了庄子门口,已近中午时分为爱赖上你最新章节。
此时天热,庄客早已歇工,三三两两在门洞里吹过堂风。
见到徐平带着客人前来,早有庄客上来牵了他们的牲口,伺候人下来之后牵到后边马槽那边去。
徐平对桑怿和赵滋道:“两位先到庄里拜茶。”
进了院子,两边各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刀枪,俱都明光闪闪。
桑怿看了,对徐平道:“原来庄里已经打好了兵器。”
徐平点头:“这都是最近新打的,听说盗贼猖獗,不得不做防范,不然被攻进庄来,只好束手等死了。”
赵滋对自己手下笑道:“这一帮乡下人,也能打好兵器吗”
说完,漫步走到架子前,徐平和桑怿急忙跟上。
从架子上拿起一柄大刀,赵滋对一个手下道:“这刀看起来也有点模样,拔你的刀出来,试试到底如何”
桑怿见赵滋无礼,转头看徐平,只见他面色沉静,也不说话。
那一个兵士笑嘻嘻地拔了自己腰刀出来,持在手中,对赵滋道:“衙内力气太大,小的当不起,请收着些好。”
赵滋道:“只管拿好,我有分寸”
把刀举过头了,你要比试,找你的人出来”
徐平道:“还是先拜茶,一路上不觉得有些口渴吗”
赵滋道:“晚喝口水也死不了人你只管把你的人叫出来”
徐平道:“好吧。不过院子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我们到麦场去如何”
赵滋喝一声“走”,当先带人出去。
桑怿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刀枪,摇了摇头,跟着徐平一起出了门樱夜学院诡异事件最新章节。经过了刚才这一幕,他心里也不敢笃定这里的庄客不如兵士了。
徐平招呼了和四个特别出色的庄客,一起来到了麦场上。
到麦场上站定,徐平对赵滋道:“提辖,话先说好,我这里的庄客愚钝,只胡乱学了几下刺枪,其他一概不通。要怎么比,还是要提辖说。”
赵滋道:“你庄里兵器惊人,只是你家里有钱,我手下刀废了,也无话可说。若说起上阵比拼,我们禁军再有个闪失,那就真叫人笑掉大牙了刺枪就刺枪,不然到时说我们胜之不武”
早有庄客取了长枪来,徐平让把枪头去了,上面裹了布蘸上石灰,对赵滋道:“提辖,身上要害落了石灰可就算是输了,必须下场。”
这还是徐平从水浒传上学来的招数,也不知这时流不流行。
赵滋带着兵士把自己的腰刀解下,对徐平道:“依你”
徐平叫过高大全,小声吩咐:“我平时教你们练过多少遍了的,小组作战,核心在指挥你好好表现,为我挣个脸,晚上肉敞开了吃”
高大全道:“小的明白”
两方各成一排,赵滋和高大全分别站在自己一方的中间,离着约有五步的距离站定。
高大全对赵滋叉手:“见过提辖小的高大全,原是群牧司属下的厢军兵士,因为马监撤了,脱了军籍,在小官人庄上做个庄客。”
赵滋冷笑:“原来是个不成器的厢军你只管过来,若是能沾到我的一点衣角,便算是你赢”
禁军,尤其是他们这些拱卫京城的禁军,那都是全天下千挑万选出来的,从身材到力量无不是上上之选,与个厢军带的庄客对阵已是侮辱。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评判如何”
桑怿微笑着点头:“好。对阵的诸位听我号令”
从两排中间走过,出去一段距离,转过身来,桑怿手臂高高举起。看了对阵的双方一眼,手猛地落下,厉喝一声:“战”
这一声落下,高大全猛地大喝:“左”
随着喝声,高大全一个箭步上前,手里的长枪先是一拨,把赵滋刺过的长枪拨开,顺势枪的后部抬起,直取赵滋咽喉。
赵滋吃了一惊,觉出高大全力气特别大,只好拖着长枪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后,胜负已定
随着高大全那一声左,他一步踏出后,另外四人已是在他身后。四人一齐转身,成一条大略的直线,迅速上前,把自己左边的两个军士围了起来。
这是小组作战的几个基本阵形变换之一,庄客早已练得纯熟。
禁军的操练却没有这么精细,左边的两个兵士立即就被四人围住。四根长枪伸过来,有的直刺,有的把兵士的长枪拨开,眨眼间两个兵士胸腹之间便中了数枪,一片白点。
右边的两个兵士刚好被高大全和赵滋隔在另一边,急切间哪里绕得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中枪。
那两个中枪的兵士已经蒙了,手中长枪只是乱舞。
一边的桑怿高喝一声:“枪中胸腹,你们两个已经出场”
随着这一声高喝,桑怿突然暴起,闪进阵中,一手一个就把已经中枪的两个兵士扔了出来。自己闪身出来,毫发无伤
徐平深深看了桑怿一眼,他这第一次出手精彩之极,兔起鹘落,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看桑怿背上的铁涧,徐平也觉得头皮发麻。想想这么一个人,看起来毫不起眼,说话也是不急不躁,可一旦翻脸,那铁锏突然就到了头顶上
赵滋见自己已有两人出场,心中怒极,一柄长枪耍开,如车轮般转个不停,水泼不进。
高大全得了徐平吩咐,只是撩拨,身形不停后退。
赵滋耍得热闹,却把剩下的两个兵士逼到了一边。
高大全突然伸枪进赵滋的枪影里,猛地一刺,身形暴退,便把他引了过来。口中再喝一声:“左”
四个庄客如同先前一般,只是一绕,又把另两个兵士围住,依然刺倒。
此时只剩了赵滋一人,越发愤怒,一根长枪舞得分外精彩。
庄客也不上来围他,只是略略成两排跟在高大全身后,让高大全一个人抵挡赵滋,摆明了要把赵滋力气耗尽。
赵滋无论如何都沾不到别人的边,只是被高大全死死缠住,又不上来跟他厮杀,只是边架边退。
桑怿苦笑着摇头:“赵提辖输得冤枉,若真论枪法,这里没一个人能比上他。只是不讲策略,已是输定了。”
徐平面无表情,心中却道,枪法真的要这样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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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6章 余波
赵滋见自己的四个人全部被刺倒,只觉得心中悲苦莫名,一股血气涌上来,暗咬钢牙,要凭手中一杆枪,把这五个人全部刺倒校草哥哥恋上腹黑妹妹全文阅读。
“呔”
口中一声厉喝,赵滋手中的枪突然多了几分精神,犹如毒龙出海一般,吞吐不定,枪影紧紧罩住。
高大全沉稳应战,紧紧守住与赵滋三步远的距离,只用枪招架,绝不上前厮缠,把其余四人护在身后,慢慢在麦场里兜圈子。
前面四个军士下场,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现在这一场大战,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依然见不到结束的迹象。
赵滋越战越勇,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边战边对徐平喝道:“你练的这帮庄客,就只会兜圈子吗有个像样的,上来与我一战”
徐平沉声道:“把你四个手下刺下场,是他们打得精彩。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是稳赢,如果让你翻盘,那不是说我蠢得像猪一样”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还话。
那四个庄客躲在高大全身后,早已歇得神完力足,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只是徐平的命令极严,只得死死守住位置,看高大全与赵滋争斗。
这一场大战,又是打了小两个时辰,场中赵滋和高大全都已汗下如雨,到了脱力的时候,只是一口气,周围的人才放下心来,知道他不是输不起的人,这才算得上是个人物。
赵滋却又突然转身,对着高大全喊:“若不是这个贼大汉死死缠住我,我一杆枪也把其他人都放翻了,绝不会输得如此丢脸你这个大汉,我记住你了等歇过来,敢跟我一对一比试吗”
徐平笑着上来道:“提辖说哪里话高大全不过是我一个庄客,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与提辖放对。他那不是找死吗”
赵滋上下打量徐平:“这帮庄客,都是你教的”
徐平道:“那是自然。”
赵滋点点头:“你这阵势还有些看头,先前是我看低你了,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话说在明处,若没有地上这条大汉,这个阵势依然赢不了我”
徐平道:“若没有高大全,我也不敢与你。”
赵滋叹了口气:“是我不识天下英雄,谁能想到厢军里也有这等人物。”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一身本事,做什么庄客随我回万胜镇大营里,做个禁军吧一刀一枪挣来功名,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这里没没无闻混日子下去”
高大全起身,叹口气道:“提辖抬举,是小的福气。不过我做了许多年厢军,做得厌了,这里小官人对我也十分好,现在只想这样将就下去。”
赵滋恨恨地道:“你胸无大志,终有后悔的一天记住我赵滋名字,什么时候想通了,要从军便来找我”
说完这些,赵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筋像都断了一样,再也没有力气,对徐平道:“认赌服输,我们这便到镇上,去你家楼里吃个宴席高大全也一起去,我要与他喝个尽兴”
徐平道:“先前的话只是个噱头,只是要赚你和桑秀才来我庄上,帮我想些办法对付附近盗贼,提辖何必当真现在庄里已经杀了一只羊,还有鸡鸭各种菜,好酒也多得是,便在庄上喝罢了。”
赵滋看看徐平:“小庄主是怕我输不起十贯钱”
徐平笑笑:“钱财身外物,提辖不用再提了,只要今晚喝得尽兴就好”
赵滋见徐平说得知情知趣,顺势也就不再坚持,由手下兵士扶着,随大家一起向庄里走去。
认真说起来,对赵滋这个下层军官来说,十贯还真不是小钱,他要省吃俭用攒好几个月呢。
至于其他的话,是徐平给赵滋面子,毕竟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这些话如果是在与赵滋赌斗之前说,别人还会说徐平不知天高地厚,是腆着脸去巴结人家。把赵滋和他手下放翻了再说,那就是徐平大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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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7章 夜宴
徐昌和迎儿夫妇比先前的洪婆婆乖巧得多,现在田庄里的事情都是徐平做主,他们两个只是从旁协助,查漏补缺,从不自作主张至尊透视最新章节。
因有徐平吩咐,众人回到院里,宴席已经备好了。
一张主桌在正中,徐平带着赵滋和桑怿过去坐了,徐昌和作陪。
倒好,徐平端起碗来,先敬赵滋:“今天的事情对提辖多有得罪,只作为大家认识的一个由头,提辖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滋不是个直肠子的粗人,虽然不会把这事怀恨在心,心里不舒服是免不了的。喝了酒,对徐平道:“今天这事小庄主不用再提。输了,赵滋自然就是认了,揭过就算。日后待我也练几个得力手下,再来与你比过。”
徐平笑笑,没有回答,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放开喝了几回,赵滋便就与高大全喝到一起,谈论些刀枪棍棒上的事,并不怎么理睬徐平。
徐平知道他心里还是有芥蒂,也懒得理他,只与桑怿攀谈。
桑怿是乡贡进士,两人便谈些诗书上的事。徐平的知识还是前世上学时从语文课上学来的,跟林文思读了这么些时间的书,因为一点也不用心,并没有什么长进。
然而谈了一会,徐平发现桑怿并不比自己强到哪里去,说到一些精深的地方,甚至还不如自己。
这个发现让徐平吃惊不已。这可是过了发解试,参加过省试的正儿八经的人,进士科比诸科不知高到哪里去,按说地位还在林文思之上。心中纳闷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无耐的结论,开封府的发解名额太多,这里的举子实在是太水了。只要好好读上几年书,就能混个贡生身份,虽然也没有太大好处,最少把自己的劳役给免了。
实际上北宋时候,尤其是中前期,开封府由于发解名额多,竟然出现几次只要不写错字的人都算上,也凑不够发解人数的情况。主考发解试的考官上报,要求裁减开封府发解名额,皇帝却因为这里是都城所在,坚决不肯削减。直到后来大量的高素质人材涌入,这种情况才慢慢改观。
这也是因为此时科举刚刚开始兴起,正处在慢慢完善的阶段有关。汴梁城虽然号称人口过百万,但军队和官吏就占了很大部分,真正的土著并不比一些大州多到哪里去。此时的读书人也没有后来明清时候的地位,明清时候只要中了秀才就算有了功名,享受各种特权。这时却只有参加了省试的举子,才有免自己劳役这么一点好处,社会上也没有后来不惜一切代价苦读书的风气帝血染天最新章节。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心道,这个样子自己随便读读书,岂不是也可以去搞一个乡贡进士的名头在身上
当然要真正中进士,那要求就高多了。
开封府的发解名额与国子监是分开算的,开封府低端的举子水,高端的举子可不水。实际上在整个北宋,开封府和国子监出身的人加起来,常年占登科进士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桑怿和徐平都是半桶水的读书人,个人兴趣也不在这上面,谈了一会,两人就心有灵犀地避开了诗书。
桑怿问徐平:“小庄主,这周围的盗贼,能与在下说说吗”
徐平组织一下,把那天从李威那里得来的消息向桑怿说了一遍。当然只说李威是本地耆长,略去了自己打人的情节。
桑怿沉吟一会,道:“钱财动人心若只是寻常盗贼,还好应付。现在牵连到,就有些麻烦了。”
想了一下,又问:“小庄主可知道,那个方士是真有法术的吗”
徐平吃了一惊,回道:“方术不都是骗人的哪里还有真假”
桑怿摇头:“小庄主可不要这么说,世间的事哪里能够说尽我也听人说过点药银,真有法术的,点出来的药银与真白银一般无二,任你怎么用火烧炼,颜色一点不变”
徐平在前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里会相信这种荒唐事,对桑怿道:“秀才不用在这上面纠缠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铜就是铜,任他再怎么点化,也不可能变成银,这些方术都是骗人的”
桑怿见徐平说得坚决,只道他是个不信怪力乱神的真正读书人,在这种事情上看法迂腐,不再争辩。道:“不管真银假银,只要分辨不出来,能够让人信了,就有人凑上去。现在还只是一小伙盗贼撺掇这事,如果真有白银点出来,让人看见了,保不齐就有大户人家参与进去。这大户人家如果再是有钱有势的,你说是不是难办”
徐平叹了口气,再不说话。
那天听了李威的消息,徐平本来并不放在心上。自己庄里几十条大汉,还会怕一伙小贼只是事情牵扯到了家羊被盗,他才加意关注了一下。
谁知过了没几天,就有外地客商被劫杀。但这案子又没苦主,又只剩下衣服,不见尸体,被压了下来。
经了这事,徐平才开始上心,这伙人可是真会杀人的
把自己的庄客组织起来训练,徐平四处打听消息,情况就越来越坏了。据说这伙人已经真点了白银出来,这可打动了不少人,群牧司的厢兵本来就管理松散,参与进去的据说不少。更要命的,徐家的老冤家也出手了。
被废的马监在金水河和惠民河之间,惠民河的对面就是尉氏县。好死不死,那里正是把徐家从京城逼出来的马史馆马季良的老家。
他这一家本来是茶商,家大业大,后来娶了刘太后之兄刘美的女儿,攀上了刘大后这棵通天大树,家业像吹气一样发了起来。
这一家人是惹不得的。刘美原名龚美,本是刘太后的前夫,刘太后入宫发达了之后把他认作哥哥,备受恩宠。此时刘美已经去世,太后的心思便放到了刘美的儿子和女儿身上。
举一个例子便可看出来马季良此时受宠到了什么程度。
之所以称马季良为马史馆,是因为他此时带着史馆的馆职。馆职是个清贵职事,都是极有才学前途远大的人。太后命马季良试馆职,这要考试,偏偏马季良不学无术,半天在试卷上憋不出个字来。太后便命宦官来送吃的,让主考的人早点结束。主考官无耐,只好帮着他把卷子做了。
这个主考官据说是晏殊,一个徐平前世读过他很多词的神童。
晏殊此时已居高位,还要如此奉承这一家,他们徐家算老几
马家的人爱财如命,听说了有点铜成银的好事,到处找路子,要把这一伙人请到自己家里去,点个金山银山出来。
一伙乡下小贼徐平可以不在乎,一个备受恩宠的外戚之家,又是自己家的对头,徐平就不得不小心了。
桑怿之所以提出大户人家如何如何,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家。
沉默了一会,徐平道:“依秀才看,我们要如何做”
桑怿道:“当务之急,是要得到这一伙人点化出来的药银,看是不是能当真白银使用。只要他们的法术败了,这事就败了,一切好说。如果反过来,他们能点化出真白银,那就会越扯越大,除非有朝廷里的高官出面,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平点头:“秀才说得有道理。他们的药银必然是假的,只要到了我手里,一定有办法分辨出来,让他们搞不成事”
桑怿笑道:“小庄主倒是信心十足只要你真有这个本事,这伙盗贼也就不难除去了。只是这事要快,越拖越是麻烦。”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定下来。徐平带人紧守家园,桑怿去想办法弄到点化出的药银来,他打交道的盗贼多了,这事有经验。
等药银到手,再定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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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8章 月夜
等宴结束,夜已经深了,徐平喝得有点多,给桑怿和赵滋安排了住处,才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小院执卡者最新章节。
等在小院门口,见到徐平,埋怨道:“官人今天可是喝得大醉了”
徐平笑道:“自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虽然惹得赵滋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但以几个庄客对战挑掉了禁军精税,徐平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颇为得意的。
秀秀急忙上来扶着,嘴里小声嘟囔:“官人说什么胡话”
一轮峨娥眉弯月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月光,伴着徐徐吹来的凉风,这个世界显得清静无比。
秀秀瘦小的身子在徐平身旁,欲发显得楚楚可怜。
就着月光,在地上显出两个人的影子来,斑斑驳驳,很是模糊。
徐平趁着酒兴,踏出步去踩自己的影子,却怎么也踩不住。
秀秀急忙紧紧把住徐平,口中道:“官人醉了,不要闹”
徐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地上的影子,过了一会,突然道:“秀秀,你还是这么瘦,以后要多吃些肉”
秀秀脸红了一下,不答徐平的话,只是说:“我扶官人到房里去,打些水给你洗脸狼性总裁强制爱最新章节。”
徐平便由秀秀扶着,歪歪扭扭地回到了自己房里。
在庄上坐下,见秀秀端着盆出去打水,徐平道:“秀秀,只要打凉水来就好,千万不要烧热了啊”
秀秀答应着,转身出了房门。
徐平仰身便倒在床上,看着帐大宋藏富于民,这个笑话宋太祖自己就说穿了,钱藏在民间跟藏在自己府库里有什么区别朝廷要用了还不是得乖乖拿出来朝廷心情好了,还给你几道官员告身或者道士和尚的度牒你就要谢天谢地了。可这种捐上来的官,在宋朝就是个屁,各种条文禁止捐官掌握实权,各种条文卡着捐官不许晋升,甚至明令捐官不许与知县坐在一起,谈话的时候你得在一边乖乖站着。
外面的花生、高粱、玉米、辣椒时时提醒徐平,这个宋朝不在他来的那个时空里,哪怕与那个世界的宋朝一模一样,但就不是一个世界,徐平不需要为历史背上什么包袱。
在这个世界里,徐平只想安安心心地做个小地主,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发挥出来。至于有什么用,徐平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去管。
无牵无挂的一生,不就是发挥所学,生活富贵吗。徐平也看出来了,在大宋朝,发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种地,谁耽误他种地他就要对付谁。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秀秀端着水回来了,伺候着徐平洗了脸。
看着秀秀收拾,徐平心中叹了口气,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自己贴身的这个丫头,就是为了她,也得把这伙盗贼收拾了。
见秀秀要出门,徐平心中一动,问她:“秀秀,你觉得是现在的日子好,还是你原来在家里的时候日子好”
秀秀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声说:“在这里,官人对我是极好的。可我还是想念我的爹娘,想念我的弟弟。秀秀不争气,官人要真问,我还是愿竟过原来的日子,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布衣裳。”
徐平轻声道:“是啊,什么都比不过亲情。如果不是那伙盗贼盗了你家的羊,你也到不了我家里来。实话对我说,你恨不恨他们”
秀秀凄然道:“我恨他们到骨子里丢了羊,爹差一点就一条绳索了了性命。我娘把我送到牙婆那里,眼几乎都要哭瞎了我弟弟不让我走,是爹把他死死拦住。不见了我,弟弟哭了好些日子,等我回去看他们才好一些。”
徐平叹了口气。听了秀秀的话,他几乎冲动起来就要让秀秀回家去,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与社全传统和法规制度作对,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他惟有今后对秀秀好一点,等期限到了,多给她些财物,让她好好活一辈子。
见徐平不说话,秀秀问道:“官人,你为什么问这些”
徐平道:“因为我要去对付那伙道贼了,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
秀秀猛地转身:“这是真的”
徐平点点头。
秀秀面露喜色,过了一会,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官人有这个心,秀秀感激不尽只是我听人说,那伙盗贼杀人如麻,不是好惹的,官人何必要去冒这个险我终究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徐平笑了笑,对秀秀道:“你要不要听我心里话”
秀秀看着徐平,点了点头:“官人愿说,秀秀当然愿听。”
徐平道:“我要对付那帮盗贼,第一就是怕他们扰了庄上的清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是为了替秀秀报仇,我相信你是恨极了他们。第三个是怕他们再做出事来,让另一个秀秀离开爹娘,小小年纪受尽苦楚。这三条,如果缺了一条,可能我就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们了。”
秀秀低下头:“谢过官人,秀秀心里记着了”
徐平叹口气:“本来我这个人,认为事情要去做,便就去做了,不怎么理会别人说什么,更不要提感恩报答这种话。但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喝多了酒,就想跟你说这些。我也不要你记着,只是这些日子看你过得委屈,告诉你让你开心一点。你年纪还小,本该就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秀秀点了点头:“我心里记着了”
徐平笑了笑,让秀秀回去休息。
窗子没有关,此时一轮娥眉弯月爬到半空,清冷的光辉射进房里来,把徐平笼罩在月光下。
徐平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月光,突然想起李白的名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徐平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个世界,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还是已经消失在了这月光下。
那个世界他也有父母,也有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那个弟弟小时候也曾像秀秀的弟弟粘着秀秀一样粘着他。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愿他们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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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9章 端午(上)
徐平起来,洗刷过了,出了小院,才知道赵滋早已经带着手下走了甜宠绯闻天价妻全文阅读。说是军营里不比其他地方,必须早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桑怿也早已起来,蹲在院子里研究徐平制的一台播种机。
这是种高粱和苜蓿时徐平制成的。播种器用陶土烧制,极不精确,徐平很不满意,用完了便让放在院子里,研究把播种器改成铜制。
徐平已经炼了一些黄铜出来,是先用炉甘石炼制出金属锌,再与纯铜同炼制成。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黄铜,称为鍮石,因为呈金黄色在某些场合可以代替黄金,价格比纯铜贵了许多,也是朝廷的专卖品,普通人禁止交易。
徐平不知道现在的黄铜是如何制成的,但比纯铜贵利润空间肯定很大,可惜的是这又是一个专卖品,不能用来赚钱。大宋的专卖品不是一般的多,但凡是利润空间大的基本被官府垄断,徐平觉得甚是无耐。
见到徐平过来,桑怿站起身来,对他道:“小庄主庄上的农具真是极具巧思,这种耧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用起来比普通的耧如何”
旁边的一个庄客抢着答道:“这耧车是我们小官人制成的,比旧耧车不知要好到哪里种子就少用好多,更可喜的是用了这种耧车,下种均匀,不像用旧耧车下种稠稀不匀,出苗后间苗就累死个人”
这个时代的人说话就是爱浮夸,播种机最大的优点还是高效播种,没实现机械化前这优点根本显现不出来海贼王的御用匠师全文阅读。至于其他的好处也有,但没庄客说的那么神奇,只能说是有改良罢了。
徐平对着桑怿笑道:“这新耧车好处也没庄客说得那么神奇。但如果庄上有好牲口,最好是健壮骡子,这种耧车可以让牲口全速前进,一天种个二三十亩也不在话下。当然下种也比旧式均匀,确实节省种子。”
桑怿道:“不瞒小庄主,我在龙兴也种了百十亩地,都是广种薄收。如果这耧车真是得力,也想回去仿制一辆。”
徐平道:“秀才觉得好,我送你一辆就是了。”
若是在前世,发明了新式农具,肯定要藏起来。先从国家手里申请几个项目经费,再去申请十个八个专利,把自己的好处固定下来再说。
这个时代没那个规矩,徐平前世又是个做农机推广的,不会藏着掖着。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徐平对自己的专业有足够自信,觉得这个好给你就是,我有足够能力制出更好的。做出个新东西就藏起来,生怕被别人偷看了去,那是没自信,徐平反觉得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真正的强者,不在意这些。
桑怿谢过徐平,又道:“明天就是节了,我也要回老家过节。等过了节之后再来庄上,筹划我们昨晚谈过的事。”
徐平点头:“我到是忘了这节。秀才什么时候动身”
桑怿道:“这就要走了。本就是在等你这个主人出来,道别一声,不好不辞而别。”
徐平陪着桑怿吃过了早饭,送他出门。让庄客把院里的播种机抬了出来,问桑怿:“这个秀才要怎么带走”
桑怿笑道:“小庄主真是个实诚人,也不怕我不再上你的门不过我这次是要回杞县老家,那里一分地也没有,带这个何用先放在小庄主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说。”
桑怿有地种的新家在龙兴,与杞县刚好是两个方向,徐平听了,便让人把播种机又抬了回去,对桑怿道:“那我就在庄里,等秀才节后回来。”
把桑怿送走,刚好见到和苏儿手牵着手,哼着歌从外面回来。这庄里就她们两个年龄相仿,又都是女孩,没多少日子就混得熟了,有事没事就粘在一起,没事情做了就在一起玩。
见两人手里各抱了一捆艾草,徐平问道:“你们采艾草做什么”
秀秀答道:“我和苏儿姐姐扎几个艾人艾虎,也有个过节气象。”
徐平点点头:“原来如此。对了,最近庄子周围不太平,你们不要远了去,只能在院了周围玩,知不知道”
苏儿吐吐舌头:“晓得了。我家娘子也是这么说来着。”
说完,经过徐平身边的时候,又小声道:“小官人,我见到我家娘子这两天制了一条好漂亮的长命缕,肯定是要给你带的。给了你没有”
徐平骂一声:“你这小丫头嘴碎,管这些干什么”
苏儿和秀秀嘻嘻笑着,跑进院子里去了。
宋时的端午与后世还有很大不同,第一重的是辟邪驱毒,第二个才是吃纪念屈原。艾草是驱邪圣物,自是必不可少,都是扎成艾人艾虎,随身佩带或者挂在门口,求个吉利。至于长命缕,是用五色丝线编成,戴在胳膊或者腿上或者挂在脖子上,也是求吉利。不过这东西很多时候都是当作定情信物,男女之间互相赠送。
林素娘真给自己制了这东西
徐平转身,一边向自己小院慢慢走,一边暗暗琢磨。他和林素娘已经是有了夫妻名分,只是没有夫妻之实,这些日子来关系却一直不冷不淡,两人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体己话,让徐平也觉得怪怪的。
夫妻六礼,只剩最后一步亲迎,法律上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如同徐平前世的已经领了结婚证。说句不吉利的,即使这时候徐平出个意外,林素娘也只能是个寡妇身份,算不上未嫁的姑娘。
由于两人年龄还小,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徐平十八岁,林素娘十六岁的时候。就这个婚期,林文思还嫌有点太早,本来要推后两年的,是张三娘坚持才定了下来。宋时早婚的不少,但在文人士大夫之间,晚婚也很流行。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二十一岁的丈夫赵明诚,宋仁宗最爱的公主二十岁才出嫁,这在当时也是普遍的现象。甚至还有坚持男子三十岁前追逐功名,三十岁之后成家立业思想的,这更是追循古礼。
林文思主攻春秋三传,便是个提倡晚婚的人。认为男子三十而壮,结婚早了容易导致精气亏损,对自己和后代都不利。
有时候徐平也想,真不知道自己这丈人的思想是怎么想出来的,如果让他穿越到后世去,是不是会做个大龄剩男。
想来想去,心中杂乱一片,终是一声长叹。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其实还是林素娘的心思太难猜。这个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少年老成,从不喜怒于色,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就是徐平残存的那个纨绔的记忆里,对这个女子也是敬而远之,根本说不上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平这样一个两世都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就更加琢磨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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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0章 端午(中)
回到小院里,和苏儿一人一个小板凳,趴在一张小方桌上,一边灵巧地编织着手里的艾草,苏儿一边教秀秀唱江南小调倾我一生一世全文阅读。
徐平没有事做,便坐在一边看她们玩闹。苏儿唱的小调咿咿呀呀,徐平也听不出个什么意思,秀秀倒是学得欢快。
两个小女孩玩了一会,想来是累了,便把手里的艾草往桌上一推,扶着桌子歇息。
苏儿见徐平坐在一边,便道:“官人是人,念首新词给我们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唱出来哦。”
徐平左右无事,便也想显显自己的才华,让这小丫头回去给林素娘说说,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学无术的。诗词自己现在当然做不出来,但前世好歹也背了不少,难道还抄不来
低头想了半天,无耐地发现自己所记得的诗词中竟没有一首应景的,不由很是尴尬。
抬头见苏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觉得面上发热,只好硬着头皮道:“新词我这里就没有,只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
苏儿有点失望,但也不好驳了徐平面子,只好道:“听听也好。”
徐平念道:“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无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陪着他的那一堆技术书籍里,只有几本的著作,闲来无事,把主席的诗词背了个烂熟。
秀秀和苏儿听徐平念完,一起咯咯笑个不停,口中道:“官人果然是个糙男子,连做诗也是这般吓人应景是应景了,只是听来瘆的慌”
徐平笑着摇头,他自己也知道这诗肯定不受待见,更何况面对的是两个小女孩。这与诗本身的水平无关,只是不合时宜。
此时正是承平时候,天下一片太平,文人的诗受晚唐五代影响,讲究格律工整,词句华丽。至于诗词讲的是什么内容,并不怎么重视,所谓西昆体就是了。像这种直抒胸怀,峥嵘毕露的诗词,都会被看成古怪奇诡,做诗的人也必是心胸有问题,不入大家眼中的。
其实何止是这样一首诗,很多后世的名诗词,此时出来都未必有多高的评价,这是古今审美观的差异,徐平慢慢也会明白。要等到中原陆沉,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后,壮怀激烈的内容才会被接纳进中国文化的主流。
见两个小女孩笑得欢快,徐平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道:“坐得久了,浑身难受,我出去走走丞相的冷妻全文阅读。”
出了小院,徐平还是暗笑着摇头。看来自己要装成个有才学的,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院子里,刘小乙正停住牛车,见徐平出来,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看车上装着坛,问他:“你又送什么到庄里来”
刘小乙道:“夫人吩咐,让小的送些菖蒲酒回庄。”
这个时候过节比后世内容丰富得多,平时娱乐太少是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吃,喝菖蒲酒也是的一个重要内容。不过后世流行的龙舟竞渡却不在这个时候,而是在三月春光正美时。
好在这些东西都不用徐平自己动手,不然肯定要被烦死。
看着庄客把酒搬下来,刘小乙又道:“夫人特意吩咐,有两坛是要送到林秀才家里的。”
徐平点头道:“先放在这里吧,林娘子的贴身女使苏儿在我院里,等她带回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徐昌和迎儿,尤其是迎儿,指挥着众人包粽子,准备过节的各种杂物,一刻也不得闲。
徐平到处乱逛,到了门外,见孙七郎带了两个庄客,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和几条大鲤鱼回来。
徐平把孙七郎叫过来,看他手里的鲤鱼,都有七八斤大,嘴巴还一开一合地在喘气,便问他:“这鱼哪里来的到庄子这么久,还没吃过鱼呢。”
孙七郎道:“原来官人不知道,外面陂塘里这种大鱼到处都有,要不是上月朝廷禁了在附近大河下网,更大的也多得是。不过我们北方人,都不知道怎么调理,也没什么人去捕了吃。我们几个因是过节,去捕了几条来做鱼汤。”
徐平奇道:“你们只会做鱼汤”
几个庄客都说:“不然怎么做我们又没有江南人手艺。”
徐平道:“怎么没有苏儿不就是江南人你们送两条到我院里,看她会不会做什么菜肴。下午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多带几个人,捕得多些,弄个全鱼宴吃多好。”
庄客一齐笑:“官人说得是。”
因为唐朝禁食鲤鱼,到了宋朝,黄河汴河里的鲤鱼多得成灾,偏偏烧鲤鱼的手艺在汴梁附近也失传了,没什么人吃,更加泛滥。徐平原先还没想到这点,见了孙七郎他们带回来,才想起自己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做几道鱼菜还是可以的。此时的鱼都是野生,肉虽然粗了点,但好在肉紧实,腥味也淡,就是用锅煮了也是不错的食材。
回到小院,苏儿见到孙七郎手里的鲤鱼,喜道:“七哥从哪里捕来,好大的鲤鱼,便是我在江南也不多见。”
徐平道:“庄子周围到处都是。苏儿,你会做鱼吗”
苏儿笑道:“我们江南人家,自小吃鱼,当然能做几道菜。”
徐平也不让她们编艾草了,对苏儿道:“你教秀秀,做两道菜出来我来尝尝,看看手艺如何。”
秀秀对苏儿小声道:“我们官人嘴刁,你用心些。”
苏儿笑着点头,带着秀秀去孙七郎手里接了两条鲤鱼过来,用柳条提着,进了厨房。
孙七郎便告辞离去,徐平踱进厨房,看苏儿手艺。
苏儿正在教秀秀,见徐平进来,笑着道:“厨房里可不是官人进来的地方,你怎么进来了。”
徐平不理她,凑上前去看,口中道:“我来看看你收拾得对不对。”
指着鱼鳃道:“把鳃去掉,腹里掏干净。”
苏儿道:“我自然知道,官人还是出去。”
不一会,苏儿两人把鱼收拾了,切成大块放盆里端出来,问徐平:“官人要怎么吃我给你烧个酸辣汤,剩下的糟起来可好”
徐平道:“酸辣汤也好,不过剩下的不要糟,做成红烧的好了。”
苏儿听了,皱着眉头问秀秀:“怎么红烧这我可没学过。”
秀秀道:“我会我会,官人教过的。”
苏儿摇头,想不通有什么鱼的做法是自己这个江南人不知道,秀秀这个中原人却知道的。
秀秀把手里的盆放下,去把的风门打开,让徐平过来帮着换了一块新煤球进去,等着火旺。
苏儿在一边看着羡慕地说:“你们院里这个炉子真好,不用烧柴,省了多少事。官人,什么时候有空了,你也去给我们做一个好不好”
秀秀听了,低下头偷偷看了苏儿一眼。这事苏儿对她说过好几次,她怕麻烦自家官人,一直没说。
徐平却不在意,口中道:“等过了节就去做。这有什么”
三人在一边看着,煤球炉里的火渐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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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1章 端午(下)
苏儿做好了酸辣鱼汤,盛了一碗给徐平,让他品评御兽成妃最新章节。
此时所谓的辣,用是的花椒、麻椒的味道。虽然庄子外面菜园里就有随着徐平穿越而来的辣椒,却没人吃它,只当花种着好看。徐平自己吃了几次,推荐给别人,没一个爱吃的。这种口味要遇到合适的地方才会推广开来,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最适合人类生存,并不喜欢这种极端口味。再者辣椒产生的辣味是一种物理效果,不是纯正五味,也不合此时的中国文化。
喝了一口,酸酸麻麻,带着新鲜鱼特有的鲜味,而且尝不出一点腥,徐平赞道:“苏儿果然长了一双巧手,这汤酸辣而不掩盖鱼的本味,好喝”
苏儿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们江南女儿的手艺,官人喜欢就好。”
也喝了一口,咂咂舌头:“果然是好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给官人喝,好不好”
品尝了一会,由苏儿帮着,秀秀开始做红烧鱼块。
红烧的手艺是徐平教给秀秀的,已经做了几次红烧肉和红烧排骨,鱼块却是第一次,秀秀也有些紧张。
天天煮啊炖啊的,徐平吃不来,弄了小灶之后,特意铸了一口配在上的铁锅,与秀秀天天自己烧了吃。为了炒菜,徐平还特意榨了一大桶豆油。他本想榨花生油的,怎知花生这种穿越来的作物非常稀少,孙七郎带人总共也没收到多少,全部作为种子种在了地里,只好吃豆油。
苏儿在一边打着下手,秀秀主厨,也并没有多久,就烧了一大盘红烧鱼块出来。秀秀先尝了一口,出了口气:“还好,味道过得去。苏儿姐姐尝尝”
苏儿吃了一小口,摇着小脑袋道:“味道也还好,别有另一番风味。秀秀你的手艺我也学来了,什么时候烧给你吃,当是另一种味道。”
徐平笑道:“是我忘了。你们江南人吃,就要多加醋多加糖,我们北方这种重油重盐的口味,你们吃不惯是不是”
又道:“我跟孙七郎说好了,下午带几个庄客去捉鱼。到时弄几条肉质细嫩的,清蒸了来吃,保证合你的口味。”
看看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徐平对苏儿道:“鱼汤你带回去给老师和你家娘子尝尝。外面还有两坛菖蒲,是母亲特意吩咐送给你家的,让秀秀帮你一起带回家去。我去外面带几个庄客,捉鱼去了。”
吩咐完了,徐平出了自己小院,去找孙七郎。
明天就是,庄里已经放假。有的庄客家离这里近,便回家去了,剩下的都是在本地无亲无故的单身男人。
本是要去找自己的几个兄弟玩,被徐平拦住了,告诉他在周围没有平定下来这前,不要去找那几个人,谁知道牵连到什么人。等事情过去了,再专门给他假。
听说徐平要带人去捕鱼,几个无聊的单身大汉就都聚了过来,剩下的几个却穿了新衣新帽,约好了要去京城游玩。
徐平看着几个要去东京城的,一色壮年汉子,好几个鬓边还带了大红的石榴花,让他这个穿越人士看起来颇有些诡异。便道:“你们几个去便去,只是记住千万不要生事,外面比不得家里。尤其是几个大男人取在一起,喝上几碗酒就容易惹事,记住了,出去不许喝酒”
几个人轰然应喏,也不知道把徐平的话当没当回事。
徐平也是无耐,摇了摇头,让那几个人走了。仆人虽不是亲属,但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出了事必然要牵连到徐家,不得不上心。
庄客们弹鸟打雀,捉鱼捕兔都是平时玩惯的,庄里有现成的网,徐平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抬着,出了院门,向最近的大池塘走去。
到了桑树苗圃旁的池塘边,孙七郎不好意思地道:“官人,这个塘平时被我们几个骚扰太多,里面虽然也有鱼,却不太好捉了。我们最好多走几步,前面那个大塘,芦苇丛生,里面才有大鱼”
徐平看了看孙七郎,摇了摇头。几十个大男人住在一起,闲起来会做什么事想想也知道。这个池塘离庄院最近,他们没事就来折腾。
又往东走了有一里多路,是一大片沼泽,芦苇菖蒲丛生,间或还有一棵棵荷花,开得正艳,使这里有了几分妖娆。在绕过去不远,就是一个大水塘。这里的水虽然没有前面那个深,但连着诸多沼泽,里面的各种野物就多得多了。不仅仅是有鱼,还有各种水鸟和其他小动物。
池塘边有几棵大柳树,都要一人合抱那么粗,枝叶正长得茂盛。众人到了柳树下,徐平道:“就是这里了”
几个庄客七手八脚,在岸边把网张开。
徐平前世虽然多是与农村打交道,但生在北方,很少有捕鱼的地方,对这个行当却没有什么见解,只让孙七郎领着人忙。
高大全没处下手,左右转转,也不知从哪里发现了几棵李子树,摘了一大捧李子回来,交给徐平当零嘴帝王恋:月妃倾天下最新章节。
徐平吃了一颗,想来这李子是野生的,没人管理,味道酸得有些厉害,便随手放到一边。
孙七郎收拾好了网,便领人下水,在池塘里喊道:“高大全,你以前没有捕过鱼吗”
高大全道:“七郎说笑,我自小在梁山泊水边长大,怎么可能没捕过”
孙七郎气道:“你又不早说只在一边乱转,快下来与我一起拉网”
高大全应一声,便卷起裤腿,下到水里。
徐平听他们闹,自己坐在树下只是好笑。
此时的水经过一上午日晒,并不太凉。八个大汉在水里一字排开,两头是高大全和孙七郎拉网,中间几人帮着,从东到西拉去。
拉了有十几步远,中间的几个庄客便叫了起来:“报小官人,这水里的大鱼真多”
又走了二三十步,高大全忽然叫了起来,对孙七郎道:“七哥,且停一下,我脚下有东西”
一个庄客从旁边过去帮高大全把住网,高大全弯下腰扎了个猛子进到水里去,眨眼间从水里又冒了出来,口中啐一声:“晦气,原来是个老鳖”
把手举起来,托着一只五六斤重的老鳖,就要扔远。
徐平在岸上看见,腾地蹦了起来,口中喊道:“高大全,你要干什么”
高大全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徐平。
徐平吸一口气,高声道:“把那老鳖送上岸来,不要扔了”
高大全不知徐平是个什么意思,见他说得认真,只好一手托着老鳖,慢慢走上岸,问徐平:“官人要这个干什么”
徐平平复下心情,慢慢道:“你把这个老鳖拴在这里,我回去熬个汤补补身子。这种好物,怎么能随便扔了”
高大全笑道:“这种东西,谁去吃它官人真是说笑。”
也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找几棵草编个草绳,把那只老鳖拴在获树上,又下到了水里,继续去拉网。
此时天高云淡,高大的柳树把阳光遮住了,不时有一阵阵的凉风吹来。
徐平只觉得心胸舒畅,低头看那只老憋折腾一会,便停下来,瞪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与自己瞪眼。
这么大的老鳖,还是野生的,徐平前世连想也不敢想。这个时代,随便到水里踩踩,竟然就捞了一只上来,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田庄还真是个宝地,虽然荒凉,但也藏着不少宝物。
这时附近的人们连鱼都不怎么吃,更何况是鳖蟹这种东西,水里面不知有多少,平时的人连看也懒得看它们一眼。却是便宜了徐平,前世吃不起,这一世敞开肚皮,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一网拉下去,直用了快一个时辰。徐平身边的柳树上,已经拴了七只老鳖,最小的也有两斤多重。看得徐平竟然发愁,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正在拉网的时候,林文思一家带着秀秀从路上缓缓走了过来。
看见他们,徐平吃了一惊。自己这个老丈人,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吗还从来没见他下过田地呢。
慌慌张张迎上去,徐平见礼:“见过老师”
林文思淡淡地道:“我离乡多年,听说你们在这里捕鱼,便带素娘过来看看,就当看看家乡的景致吧。”
徐平急忙把林文思让到柳树下,又叫了一个庄客回庄里拿几把交椅过来,给老师一家坐。他自己不讲究,林文思可是个人。
林文思看他忙,也不吭声,等忙完了,才一起过去看众人起网。
众庄客在岸边巴巴等着,见徐平几人过来,一起向林文思见过了礼,才道:“官人,这池塘多少年没人来捕捞,大鱼着实不少。”
此时网里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鱼挤在一起。
林文思道:“只拣两尺以上的,其它依然放回水里。君子之道,不可竭泽而渔。朝廷每年几个月禁渔禁猎,便就是存了这份仁人之心。”
徐平在一边乖乖点头。此时宋朝因春夏是生物生长繁殖的时候,禁渔禁猎禁樵采,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生态保护的积极意义。林文思这话就是点徐平,他这个时候带着庄客来捕鱼,是不对的。
反正只是捕几条鱼自己吃,又不拿出去卖,谁会来管。徐平虽是点头,心中却也不以为然,长江以南只怕是天天有鱼,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水里的庄客听了吩咐,只挑两尺以上的大鱼出来。
林文思又道:“去折几条柳枝,把鱼穿了依然放在水中。柳枝有生气,鱼便不容易死去。吃鱼只要吃活的,死的不中吃。”
徐平听自己老丈人说得一套一套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什么柳枝有生气,从来没听过,只听说适合用来做棺材板。不过可不敢违抗,乖乖让手下的庄客照做。
林文思虽是说得玄乎,但用柳枝穿鱼是对的机甲狂朝最新章节。柳枝浸在水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活的,能提供氧气,鱼便没那么容易死去。
等庄客拣得差不多了,徐平眼尖,喊道:“里面的鲫鱼桂花鱼尺把左右的也挑出来,这鱼本就长不大。”
庄客看看林文思,见他点头,便又挑了七八条出来。
徐平又道:“那几条大的黄腊丁也取出来,这鱼做汤好喝。”
庄客把黄腊丁取出,都看着徐平,怕他又想起什么。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林文思看看太阳,对众人道:“天色还早,再拉一网。拣几条好的大青鱼,让苏儿回去做脍。其它的糟起来,慢慢吃。”
众人轰然应喏。
林文思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拉的时候小心一些,如果有鳝鱼,不要让它跑了。自来到中原,好长时间没有吃到了。”
徐平心中好笑,原来自己的老丈人是嘴里馋了。
庄客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水里拉网。徐平便请老师一家回到柳树底下,坐着交椅乘凉。
坐了下来,徐平说了一声:“这天气热的,如果有个西瓜吃就好了。”
林文思道:“我也听闻西瓜好吃,只是没有吃过,听人说此瓜只在契丹有种,中国却没有。你在那里吃的”
徐平答不上来,只好含混地说:“听说而已,哪里吃过。”
其实此时中国是有西瓜的,只是在中原种植极少,以至宋人都认为是契丹的物种。后来的欧阳修等人还把这个特别记下来,当作个稀奇事。按说汉通西域,这些物种早就传来,怎么会没有。不过晚唐五代战乱,西瓜种植基本绝迹,才造成这种误会。
林文思倒也没追究,又对徐平道:“我听苏儿说你今天在家里还做了一首诗出来,她说不齐全,但我听得两句,有些粗陋,你念来我听听。”
徐平心中暗道惭愧。主席的诗以端午起源的屈原说起,既有对他人生际遇的同情,又有对他高尚情操的歌颂,意气纵横,气魄广大,却被这个宋儒说成粗陋。不同时代的审美意趣,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这个问题却不能争辩,徐平想了一会,说道:“那是随口说来,哄两个小女孩的,怎么入得老师耳朵。我这里还有一首诗,请老师品鉴。”
林文思点点头:“你只管念来听。”
徐平看着池塘:“我今天下午来捕鱼,看了这塘水,水质清澈,有感而作这一首七绝。”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林文思扭头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这诗是你做的”
徐平被林文思看得心虚,编一个谎话:“也不是一下就做出来了,其实从前些日子带着庄客开渠,心里便有这么个意思。到了今天,见了这里的风光,这诗便像自己生成,从我脑子里跑了出来。”
至于这诗林文思听过,那是断无可能的。朱熹都是南宋中后期的人了,这才北宋中前期,徐平就记得这么几首诗,哪里会弄错。无非在林文思那里,徐平不学无术的印象根深蒂固,突然做出似模似样的诗出来,他不信罢了。
林文思低声念了几遍,对徐平道:“这首七绝格律都中,韵脚整齐,最可贵的,诗里讲的虽是风景,却又自有哲理在里面,可算佳品了。我教了你许多年,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你能有这番出息。苏儿念的诗,我还信一些,这首诗却就不怎么信了。”
徐平扭头,瞪了苏儿一眼。
苏儿吐吐舌头,拉着秀秀跑到一边去,口中道:“那边有两棵桑树,长得一树好桑葚,我和秀秀去摘几颗回来给娘子止渴”
说完,两人就跑得远了。
林文思看着两人摇摇头,对徐平道:“不过你说是自己多日积累,一旦时候到了,自然而成,又有几分道理。李太白曾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诗有几分这种意思了。”
徐平接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觉得这诗不是我做的,是天地间自然生成,只是借我的口说出来罢了。”
林文思一拍手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又是一金句莫非真是我看错了你这些日子你在庄里搞得热闹,我也看在眼里,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必然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今天看来,这一个月你老实随我读书,虽然多是应付,还是不知不觉有了长进。贤婿啊,你如果真是收了心,苦读上两年圣贤书,科举想来也不是无望啊”
徐平听了这话,愣在哪里。原来这句话现在还没出现吗这是哪位大神,给了自己这个惊喜可惜想破了头,也想不起这句话是哪里来的。这话是出自宋朝最杰出的诗人陆游,南宋时人物,这个时候当然没这句名言了。
坐在一边一直没说一句话的林素娘,此时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徐平,眼光里有了些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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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2章 长命缕
林文思又问几个题,徐平答得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些烦了网游之傲视金庸最新章节。看见远处苏儿和,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捧桑葚,蹲在一条小水沟边,聚精会神地不知在看些什么。便对林文思道:“那两个小丫头也不知发现了什么,我们也过去看看。今天阳光明媚,就当出来散心了。”
说完,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向苏儿和秀秀走去。
林文思无耐,只好带着林素娘起身跟过来。
到了跟前,见这条小水沟很浅,尚不到半尺深,一尺多宽。此时水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鱼,队形整齐,一起逆流而上,奋勇争先。
苏儿和秀秀两个小姑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情不自禁就被吸引在这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鱼挤在一起,再起不了身。
林文思到了,苏儿抬头问他:“官人,这么多小鱼挤在一起,都逆流而上,也不怕太阳晒到,是个什么道理”
林文思道:“鱼儿在水里,都是逆流游动,是个奋勇争先的意思。此时阳光好,这些小鱼欲发活跃。这条小水沟里的水比那边沼泽里的水要流得急,它们便一起挤过来了。人生在世,也与这水里的鱼一样,不能惧怕困难,不能贪于享受,要迎难而上,敢于拼搏,方不负一生”
说完,看了看徐平,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徐平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老师还真是见缝插针,什么时候都不忘了给自己讲讲道理。不过他这解释,说了等于没说。鱼喜欢逆流而上,是因为它们要靠水里氧气生存,逆流省力,吸入的氧气又多,形成了本能。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小鱼挤在这里,肯定与阳光有关系,虽然徐平也说不清。
可惜氧气啊什么的这些说出来现在也没人明白,徐平只好闭口。
看了一会,秀秀问道:“这鱼这么小,不知道能不能吃”
苏儿笑她:“这鱼只有瓜子大,全身没一点肉,都是刺,怎么吃”
林文思却道:“也不尽然,拿来晒鱼干,也是可以的。”
秀秀抬起头:“那我们要不要捉些拿来晒”
徐平拍拍她脑袋:“那边捕的大鱼都吃不完,要这些干什么这些小鱼就是这样品种,长不大的。它们挤在这里,是因为这条小沟是前两天我们开渠的时候偶然挖出来的,它们没有游过,都抢着来。”
几个人在那看了一会,便就回到柳树下。
苏儿和秀秀把摘的桑葚收拾了,跟林素娘分着吃。
等到第二网收起,太阳已经西斜,热的感觉消失,凉风渐渐起来了。
众庄客用大筐抬着捕的鱼,一起唱着歌儿,回庄院去。
林素娘见在徐平的身边,背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老鳖,好奇地问道:“大郎,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又没有肉,还喜欢咬人,怪腌臜的”
徐平没想到是她来问,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含糊答道:“这东西虽然肉少,但是大补,我回去炖汤补身子。”
林素娘奇道:“这东西补什么”
徐平闭嘴,只是扭头装作看风景。这补的什么地方可不好跟她个小姑娘说,要想知道,得等过几年成了亲入了洞房才好开口。
林文思在一边给徐平解围:“龟甲原是药材,药典上有的。”
到了庄院门口,徐平对林文思道:“老师,今天补了这么多大鱼,我们做个全鱼宴,聚在一起热闹一下如何我院里炉子方便,你们先不要回去了。”
林文思皱起眉头,勉强地道:“也好。”
他是个人,爱的是洁净清幽。徐平那个地方,在他心里离这个要求有点远,若不是今天徐平表现不错,是绝不肯去的。
到了徐平小院,林文思便把所有庄客支了出去,只是留下几尾鱼让苏儿和秀秀收拾。他放不下自己身份,怎么会与庄客混在一起。
徐平让林文思和林素娘在小院里坐了,特意收拾了整洁的茶具出来,让他们喝茶。秀秀和苏儿两人钻进厨房里,收拾补来的鱼。
徐平坐不住,对林文思道:“我原说是要补两条好鱼,给老师一家清蒸了来吃,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会不会做,我进去看看。”
林文思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君子远庖厨,你有话叫她们出来说就好了,进去干什么”
徐平听见话声不对,哪里还敢造次。只好把苏儿叫出来,跟她讲选好的桂花鱼,怎么收拾,怎么切刀,怎么蒸,最后怎么调汁,事无巨细,详细地跟她说了一遍。
林素娘见苏儿离去,抿嘴笑道:“大郎也是一片孝心,父亲不好一味责怪。自家人在一起,也不用那么讲究。”
林文思的脸色缓和下来,对徐平道:“听你话里,对烹饪颇有心得。哪里学来的”
徐平小心回答:“我的嘴刁,吃不来庄里做的饭,跟秀秀在这里开了个小灶,见得就多了。”
林文思点点头,见苏儿和秀秀在那里收拾,对徐平说:“你这个炉子做得精致,用起来也方便,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里做一个。”
徐平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答:“苏儿今天跟我说了,原跟她说过了节就去做龙家大少最新章节。老师急用,明天也是可以的。”
林文思道:“不急。明天,你要跟父母在一起,不好乱跑。”
林素娘在一边插嘴:“苏儿也跟我说了,大郎答应去做。这小丫头,不知跟我说了多少次,今天得准信,高兴得不得了。”
徐平知道是秀秀把话压下了,只好闭嘴,不敢再接话。
两个小丫头把火烧旺了,秀秀过来问道:“官人,那几只好鳖好吓人,你要怎么吃”
那东西可不是两个小女孩收拾得来的,徐平只好说:“先放筐里吧,它们能活,也不差一日两日,有时间了再说。”
见鱼做得差不多了,徐平对林文思说:“老师先在这里坐,我去温。”
林素娘道:“菖蒲酒温了干什么”
徐平笑笑:“菖蒲酒明天再喝,今天喝另一样,试试我的手艺。”
林文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徐平最近忙着酿白酒,还让苏儿和秀秀一起帮着制酒曲。原来的小曲适合酿糯米,制白酒并不适用,尤其是徐平要用甜高粱,便要别选曲种。而且徐平也不满意只卖劣质白酒,便让秀秀和苏儿一起选曲种制大曲。这个时代又没有实验室培养,只好慢慢选。
那白酒林文思也尝过一回,又冲又辣,并不适合他这个文人的口味,只能满足爱酒如命的糙汉子。以为徐平要把白酒当宝献出来,心里便不高兴。
徐平起身,到一边让秀秀选上好的姜切成丝,家里有现成的枸杞,还有红糖一起加到酒里,放到煤球炉上温。酒是酒楼里自己酿,徐平要喝,当然选的都是最好的。
林文思见徐平并没有拿白酒出来蒙他,才没有说什么。
过不了多久,酒菜齐备,便就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摆了上来。秀秀和苏儿两个小丫头当然不能上桌,只在一边添酒伺候。
倒上了酒,徐平举杯:“敬老师和娘子。”
林文思喝了酒,品味了一会,对徐平道:“这酒煮来别有一番滋味,并不难喝。你加那些是个什么意思”
徐平道:“枸杞和红糖都补,姜也暖胃。我们吃鱼,性寒,用这些煮酒都是暖胃强身的意思。”
林文思点头,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却不想这么喝黄酒是后世总结出来的方法,理由则是徐平随口乱说的。
徐平又指着清蒸鱼道:“老师尝尝,这是按你家乡口味做的。”
林文思挑好地方夹了一块,慢慢品尝,对徐平点头:“好,鲜味十足,果然有些江南的味道。我落魄京师十几年,都快忘了家乡的滋味了。”
转身对林素娘道:“素娘多吃一点,这就是我们家乡的风味。”
林素娘夹了鱼,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这顿酒菜,纯粹是奉承是林文思,徐平也费了不少心思。效果也还理想,林文思吃得高兴,端着的架子慢慢放了下来,对徐平说话亲切了许多。
直到弯月高悬,几人酒足饭饱。
林文思喝过了茶,见徐平没有上个送客汤的觉悟,好在心中高兴,不再苛求,对徐平道:“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你明天见到爹娘,代我问候一声,过两天回京城的时候,我再去看他们。”
徐平见林文思神采飞扬,心中松了一口气,急忙答应了。
把林文思一家送出门口,林素娘落在后面,对徐平招手:“大郎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徐平一怔,莫不是苏儿说的什么要送给自己了。
两人站在门前柳树下的阴影里,等着其他人走远。
林文思装作没看见,只有苏儿这个小丫头偷偷徐平吐了吐舌头。
林素娘看着徐平,掏出一条五彩细绳,对徐平道:“我闲来无事,编了一条长命缕,给郎君带上。”
徐平傻乎乎地伸出手去,林素娘给他缠在手腕上。
缠完了,林素娘见徐平傻傻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
徐平回过神,一抬头,只见一轮娥眉弯月正斜挂在头顶,不由脱口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林素娘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等他吟出个诗啊词的,却再有没有,只有这么一句。终于叹了口气:“大郎,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这些日子来,我却越来越认不出你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若说才华,你偶尔开口,也有好句,只是天生不爱读书,实在让人无耐。人生在世上,不是为自己而活,一大半的心思,都还要着落在别人身上。哎,只盼你慢慢长大,改了吧。”
直到林素娘离去,徐平还在那里苦恼。他也是想吟首词送给林素娘的,怎耐脑子里只有这一句,其它的都接不上来,一下憋在那里。
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徐平才叹口气。只有手腕上一条五彩丝线,缠住了刚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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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3章 科举第一步
也不知徐平在那里回味了多久,直到跟在一边的实在受不了,小声说一句:“官人,林家娘子早就回到家里去了剽悍蝎王全文阅读。她送你的索子就是再好看,回家看也不迟吗,在这里小心着凉。”
徐平回过神来,看了看秀秀,自嘲地笑笑,一起回小院。
当然徐平不是在那里发花痴,就是他没恋爱过也不至于这么失态,只是在回味今天的事情而已。
一时兴起,背了一首前世学的古诗,没想到就让老师和林素娘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一再说自己有才,这大大出乎徐平的意料。
徐平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这中间的奥妙。林文思父女对自己看法的改变,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诗词如果这么有用,徐平再不济也想办法抄个几十首出来,哪里还等到现在。实际上现在科举虽然也考写诗,但地位已经不能与唐代相比,基本就是纯送分题,合辙押韵不跑题就算过关,考官基本也不会因为诗写得好就高看一眼。
林文思父女看中的,是诗里表现出来的内容。诗的原作者是一代大儒,天然的对人有吸引力。能够做出这种诗来,他们看中的是徐平具备了成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潜力。
不要说林文思,就是林素娘也是自小随着父亲饱读诗书,这是真真正正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她可不是青楼的姐儿,一颗春心天天躁动不休。如果不是这样一首诗,徐平写出来什么“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这种,文采再好,林素娘也不会对他抬一下眼皮。她心目中的读书人,是父亲林文思这种,饱读圣贤书,最好还能够在东华门唱名而出,骑大马,穿紫衣皇后种田很忙最新章节。至于流连妓院青楼,一味写莺莺燕燕的落魄文人,他们有自己的粉丝团体。
徐平对这个时代女人的印象,大多来自前世看来的各种故事,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深居香闺的,或是青楼画舫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颗多愁善感的小心肝,爱的就是那风流才子。还有一种就是林素娘这种,知书达礼,端庄贤淑,一句人大半的心思都要着落在别人身上,道尽一切。她们可能没有自己细腻的内心世界,却集男人幻想的女性美德于一身。男人选陪伴自己过一生的另一半,尤其是这个时代,会选哪种
在徐平的认识里,这个时代的女性还是太像了,也就没有什么特别挑选的心思。林素娘足够好了,他也乐于接受。
如果穿越的不是这样一个世界,如果世界上的女人长着三个头,生着八条腿,八十八个窍的玲珑心肝,各个都不一样,徐平绝不可能这么容易接受一段安排好的婚姻。
自那一天的热闹,忽忽又是几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五月甲午,初八,徐平下了课,夹着两院。
秀秀趴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愁眉苦脸。
徐平绕着她转了一圈,奇道:“秀秀,你怎么了”
秀秀看着桌上盆里的各种,叹了一口气:“官人,连续吃了几天粽子,秀秀也吃不下了。”
徐家毕竟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又有苏儿要表现自己的江南手艺,各种各样的粽子不知有多少送到徐平这里。徐平前世什么样的粽子没见过也就是粘小米的觉着新奇,多吃了几个,剩下的就都归了秀秀。
秀秀出身于贫苦人家,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开始吃得兴高采烈,到了今天,终于吃不下了。
徐平道:“这有什么好愁的,送给外面他们吃就好了。”
秀秀苦着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徐平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先放在这里,一会我让他们自己来拿。”
秀秀这才站起身,脸色绽放开来。
自上一次的粽子事件,秀秀的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疙瘩。
见到徐平夹着两:“官人,今天怎么带书回来读”
近一个月来,徐平虽然乖乖地跟着林文思读书,但多是虚应故事,上课都不专心,更不用说带书回来温习。今天突然改了性,连秀秀也觉得惊奇。
徐平坐下,把两盖上拍了拍,对秀秀道:“这里一本是本朝所出礼部韵,一本是新编玉篇,老师特意让我带回来,习得精熟。这一次不是说笑,先生说了,考校答不出来,是真要挨板子的。自今以后,官人我也要书正字,写雅言了。等什么时候朝廷开科,我也去中个进士回来,穿上那绿的红的紫的,秀秀你说好不好”
秀秀捂嘴笑道:“官人说得好轻松”
“难吗”徐平长叹了口气,“确实好难这次老师放了威风出来,就差先打我一百杀威棒了秀秀啊,官人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了”
秀秀笑道:“林秀才终究还是为了官人你好”
徐平摇着头,长吁短叹,一个人进了屋里。他十分后悔那天头恼发热,抄别人写的诗,果然没有好结果。林文思竟然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才,再也不懈怠了,用出强硬手段,要把他打造成材。
玉篇和礼部韵是此时科举考试最基本的参考书,属于字典一流,后者又是着重于分韵部。以前徐平虽然也自己注意,写字的时候还是经常有前世的简体字不由自主地写出来,口语更是比皆是。用林文思的话说,就是俗字村语屡教不改,这次是要狠狠给他治过来了。
不去考科举倒也罢了,字随便你怎么写,要去考科举,写字和用韵必须规规矩矩,不然就是有再大的才学,也一边凉快去。这才多少年,真宗朝的状元李迪差点就在这上面栽跟头,因为出韵,险险连个进士及第都没捞上,多亏宰相王旦爱他才华,才当上状元郎。要是再往后看,两宋文坛领袖欧阳修,谁敢说他文章不好穷鬼没有参考书,因为出韵在科举路上一个劲折腾,直到找了个明白的老丈人才解决问题。
徐平命好,便宜老丈人是个科举路上的明白人,先让他把这基础打牢了,不要以后弄笑话。再者前世徐平经过多少考试也是个应试小能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要去考试,先得明白卷子怎么答不是
这个时代,没人有意推行什么标准化,别说平时写字,就是刻出来的书上字的各种写法都有,大家见怪不怪。但正式场合,便要写正体字,那都是要在新编玉篇上明明白白能找出来的,由不得自己乱编。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步,便要让自己写出来的字对得上玉篇中的字体。这可是不简单,要知道很多偏旁古今有细微差别,“草”头“竹”头容易弄混的地方多了去了,可不是简体繁体分得那么简单粗暴。尤其是朝廷的各种避讳,谁能记得清就更加要以最新版的玉篇为准了。
要玩个性,等中个进士再说吧,那时候就没人管了,苏轼几个宋朝的大书法家留下的手迹里面的简体字难道还少了
对被逼上科举路的徐平来说,好消息是今年正是大比之年,刚刚过去,不会被逼得太紧。坏消息是这个时候科举的年份不定,年年考,隔年考,隔两年考,甚至隔个三年四年的都有,没个准头,具体以朝廷每年专门发出的诏书为准。不知道准备期长短,林文思便也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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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4章 杂事
六月辛酉,初五大唐狂士全文阅读。
此时已经进入盛夏,天气酷热,雨水也终于慢慢多了起来。
徐平一路小跑回自己小院,虽然手中拿了片荷叶遮挡,身上也差不多已经湿透了。刚才他正带庄客在田里中耕,突然飘来一片乌云,大家开始也不当一回事,谁知平地起了一声雷,瓢泼般的大雨就下了起来。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徐平随手采了一片荷叶,先跑了回来。
进了小院,徐平甩了甩身上的水,抬头却发现和苏儿两个趴在门边的棚子下边,不知在干什么。
走上前去,发现两人面前是一只小猫,还没断奶的样子,怯生生地蹲在草堆里,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徐平问道:“秀秀,你什么时候想起养猫来了”
秀秀道:“官人让我和苏儿姐姐在这里制曲,刚刚有点起色,谁知这几天不知怎么老鼠突然多了起来。我怕把曲都吃没了,便央孙七哥找只猫来,好坏吓一吓老鼠。他今天送来,谁知是这么小一只还没老鼠大,怎么会怕它”
苏儿安慰秀秀:“不要看它小,只要会叫,老鼠就不敢来了。”
徐平看看那小猫,也觉得好笑,对秀秀道:“你不用担心,这种小东西长得最快了。你没事喂它点好吃的,用不了多久就能烦死你。”
秀秀哪里肯信,只在那里唉声叹气。
徐平回自己房里换了衣服,来到棚子里看曲。
秀秀看看外面雨下得正大,担心地道:“这种天气,不知道会不会发霉。眼看就要成了,怎么这也不顺,那也不顺,真是愁人”
徐平笑道:“傻丫头,正是要这曲发霉呢曲能够酿,全靠它身上长的各种霉。最好是这种潮湿天气,曲才制得快。”
秀秀看看徐平,脸上的意思却是不信,只当官人又在哄自己。
曲的用处就是催生各种霉菌,利用霉菌的生物作用,把糖分转换成酒精。曲的好坏全看上面霉菌的种类和数量多少,好的曲有益菌多,有害菌少。
大曲和小曲除了生熟不同,上面所生长的菌类也不同,适应的糖的种类也不同。此时酿酒之所以多用糯米,正是因为里面的支链淀粉比例高,适合小曲酿制。要制真正的白酒,就要用碎麦制成曲块,慢慢培养出合适的菌种来。其实麦粒里起主要作用的是麸皮,徐平不敢冒险直接制麸曲,还是用传统方法制大曲,慢慢筛选。
曲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酒的品质。在徐平前世,那些传承多年的名酒,所用的曲上都有长时间形成的稳定的菌落,形成酒的特殊风味。
这里的曲刚开始制,只要能够酿出真正的白酒就好,徐平也没想一下制成什么绝世好酒,那不现实,也不是徐平真正的目的。
除了大曲,徐平还让秀秀和苏儿重新筛选了一种小曲,这个不是用来酿白酒,而是要用甜高粱制酒精。与谷类主要成分是淀粉不同,甜高粱、红薯、木薯和甘蔗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一般不能固体发酵,多是液体发酵。这样制出来的因为没有酒的味道,虽然度数不高,也不能称为酒。要用这种东西,来蒸大曲酒剩下的酒糟,才可制成以假乱真的低档白酒,这才是徐平大费周章的目的。徐家酒楼的市场已经限死了,只有大幅降低酒的成本,才能获得更高的利润。要知道这样制酒的成本低得惊人,一亩甜高粱或红薯制出的酒精是玉米的数倍,就更不要说米麦那些谷物了。在前世这是制生物燃料的方法,随便一点就包占了中低档白酒市场。
当然用这些作物固体发酵的工艺也有,但那要工业体系的支撑,就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能利用的了。
把曲看完,徐平喜道:“秀秀和苏儿你们两个真是能干,这曲眼看就是成了,等到天气放晴,我们就开窖。”
两个小姑娘哪里明白这些,口里漫声应着,只是逗小猫玩。
徐平叹了口气,也不再理她们,随手取了一把油纸伞,出去找桑怿说话。
过了节没两天桑怿就回来了,他倒是个守信的人。可出去打听了几天消息,桑怿与徐平商量时的万丈豪情就磨灭了不少。
马家终于还是与那伙术士搭上了线,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请到家里去,而是在靠近惠民河的原淳泽监的地方新开了个庄子,甚至庄里干活的直接就役使群牧司的厢兵。
这可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强占官地,势力之家强使官兵王爷的烙印全文阅读。可又如何人家是太后的亲戚,谁敢管他此时太后临朝听制,忠于赵宋的士大夫们一门心思想的是限制太后势力,这些小事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下边的小官,就更加不敢管了。太后的势力如此之大,谁敢保证不是第二个武则天小官们当然是明哲保身,以免惹下滔天大祸。
北宋开封作为都城所在,制度与普通的州府不同。知府基本只管东京城里的事情,那里高官云集,能不出乱子就不错了。其他郊区各县,则有专门的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此时一正一副,分别为张嵩和张君平。张君平是个水利专家,不久前提了个建议开沟渠解决开封内涝问题,两人正忙着到处开沟呢,哪里有闲心管这档子烂事。
那个庄子位于群牧司的地盘,一般人也不敢去,正是马家窝藏这一伙人的好地方。各方都装作不知道,推得一干二净。
徐平和桑怿没办法,便就懈怠下来。
到了这个地步,桑怿之所以还没走,倒不是他多热心。他是个种地的,在徐平庄上发现了很多新事物,种地又快又好,有心要学,便留在了徐平庄上。
徐平找到桑怿的时候,他正在棚子底下研究中耕铲呢。
这个时候又没有除草剂,农人种地,最愁的就是锄地了。不管多勤快,一场雨下来,草就又起来,长得比庄稼快多了。
一般来讲,此时在北方一个男丁平均耕种二三十亩地左右。虽然做不到后世那样精耕细作,收成也够一家人衣食无忧。
徐平庄上只有二十多人干活,却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高粱和苜蓿,正常情况哪里忙得过来。全靠了徐平制出的各种新式农具,竟也游刃有余。种的时候有播种机,作物长起来了,有这中耕铲,谁去锄地。
桑怿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也没去换衣服。见到徐平过来,起身道:“小庄主真是奇思妙想,这一趟铲过去,什么草都被压住了,比锄的也不差多少。只可惜了这一场大雨下来,等天晴了还要再忙一遍。”
徐平道:“哥哥这可就想得差了。中耕虽然没有锄得干净,但都是把草压在了土下,就是遇上下雨,一时也起不来。这又比锄强。”
桑怿有些惊讶:“真的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徐平笑了笑:“等过两天,哥哥尽管去看”
两人随便闲聊几句,便又说到了烧炼白银的那一伙人身上。
桑怿苦着脸道:“这些年来,我也拿过好几伙盗贼了,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有势力人家搅合进来,我们就有些难办了。”
徐平却坦然了许多:“他们窝在惠民河边上也好,离我庄子有几十里路,就是生事也不容易牵连到我这里。”
桑怿道:“听说马家与你家有些嫌隙,你就不怕”
徐平道:“我怕他干什么只要不去惹他,他又怎么耐何得了我只躲着他,难道他还能惹到我庄上来”
桑怿摇头:“总不能躲一辈子。”
徐平神秘地一笑:“哪里会用躲一辈子”
桑怿见徐平已经对那伙盗贼失了兴趣,也觉得没意思,只好转开话题,只是说些种地的事。
徐平之所以转变态度,是因为随着时间增长,他对如今的局势了解得更多,也就有了其他的想法。
刚开始的时候,他听说马家的靠山是垂帘的太后,那种大人物当然是自己家惹不起的,最好有多远躲多远。慢慢时间长了,他听别人说起这位太后的次数多起来,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刘太后相当强势,几乎是一手遮天。问题是慢慢皇帝也长大了,今年已经十五岁,说起来到了亲政的年纪,刘太后却一点交权的意思都没有。有大臣提起让太后撤帘,都被窜贬到远处。
宋人的嘴碎,有了这种事,提起这位太后,经常说起的就是她会不会成为大宋的吕后,甚至是大宋的武则天。
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徐平就听出味道来。这种话,可不是下层小民瞎谈论出来的,而是朝中的大臣普遍这么想,并死死防着。
徐平的历史虽然不怎么样,也知道宋朝绝没有吕后武后故事,赵家在皇位上的屁股比哪朝都稳。太后早晚会升天,皇上早晚要亲政,朝野上下又有这么多这种传闻,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皇上亲政后太后家亲戚的下场。
太后都五六十岁了,还能熬几年无非是这几年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惹事就好了,等太后一升天,马家还算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也就坦然,只是紧守庄园就好。
说了一会,桑怿指着棚子里面的一辆车道:“常常见到小庄主在这车旁边忙,不知有什么用这车又没有辕,驾不上牲口,难道用人拉”
徐平眼睛一亮:“哥哥的眼光好,这车可是我的一片心血其他做出来的各种都比不上。今天且先卖个关子,明天是我老师生日,我要用这车去镇里接爹娘回来,一起给老师做寿,那时就知道了。”
其他的各种机具徐平无非是拿前世的改改,只有这辆车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这是一辆人力,不用齿轮链条,还带着弹簧减震,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等一的奢侈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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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5章 三轮车
太阳斜挂在东边的天空中,红彤彤的,光线分外柔和龙武霸世最新章节。清晨的风迎面吹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使人神清气爽。
虽然昨天刚下过雨,路上却不见泥泞,比天晴的时候还要好走些。这就是沙地的好处了,水渗得快。
徐平骑在上,轻轻扶着车把,眼睛看着正前方,嘴里哼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小曲,心情愉悦。
在他的后面,是和孙七郎两个。
两人是徐平特意找来的苦力,负责蹬车。这个时代又没有水泥路沥青路,三轮车蹬起来太费劲,徐平自己做不来,便把蹬车的和扶把的司机分开。再者这车不用齿轮链条,因为链条徐平现在也做不出来,没有办法,只好使用了连杆机构。连杆机构为了保证传动平稳,就要加飞轮,便如火车的轮子那般,启动困难,不是力气大的做不来这个事。当然跑起来之后,就又变得轻松了。
好在车的转动部分使用了滚珠轴承,加了蓖麻油润滑,用毛毡封着,又省力了不少。对这两个干惯农活的大汉来说,操作起来也是轻松。
说起轴承,徐平就要叹气。他是看过土法制轴承集子的,但是到了自己要制的时候,才发现那书上的基本没什么用。大多还是靠了当时不太成熟的工业体系,有的基本就是费话,完全没用。徐平基本上是从头开始,用手摇车床工具钢的刀具加上固定夹具制出来的,集子里讲的基本扔掉了。
那个特殊的年代,不仅仅是红红火火的热闹,也充斥了这种一哄而上的浪费,让人感慨。
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孙七郎的额头微微见汗,见扶车的徐平轻松惬意,酸溜溜地道:“官人好是意气风发”
徐平得意地说:“七郎,你是觉得我在这里轻松吗”
孙七郎道:“官人是什么身份轻松自是应该的”
徐平笑着摇头:“不,不,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才是这辆车的灵魂所在。你没听说过一句话要想车跑得快,全靠车头来带你那里虽然确实累一些,我也还勉强做得来。我这里你看着轻松,你却做不来的,一下就要跑到沟里去七郎,你信是不信”
这话说出来,不但孙七郎不信,一边不说话的高大全也不信。
徐平却笃定得很。这两个大汉,连自行车都没骑过,三轮车哪里就能跑出直线来怎么也得练一下。
徐平也知道两人不信,便道:“既然不信,那就这样。从镇上接了我爹娘回来,到庄里让你们两人试试,看是成也不成。”
孙七郎和高大全相视一笑。这车也帮徐平试了几回了,两人对车头的位置早就眼热,耐何徐平把这车看成宝贝,谁也不让摸,两人没有机会。
有两个大汉做动力,三轮车比徐平的那匹劣马跑得还要快一些,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镇上的人哪里见过这种怪车,都站在路边看稀奇。认得这是徐家楼的小官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
宋时闲人多,这又成了他们无聊时的一项谈资。
不大一会,便到了徐家酒楼前,刘小乙上来接着,口中道:“小官人这次来得非比寻常,这车分外精彩,若是放到酒楼前,也多许多生意”
徐平道:“小乙哥说笑我爹娘呢”
“夫人已经问了几次了,因为是小官人说要来接,不让我送,夫人已经有些焦急了。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小乙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酒楼里走去。
徐平道:“我便不进去了,在这里等着。等一会太阳升起,天气就要热了,路上不好走。”
没等多久,徐正和张三娘从酒楼里面走了出来,旁边刘小乙手里大包小包都是给林文思祝寿的礼物。最近酒铺里新雇了一个主管叫陆攀,是原来郑州一家酒楼的主管,那家酒楼破产了,便到了这里。有了这个人,徐正也不用天天耗在酒铺里了。
张三娘快步走到车前,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上来见了礼,张三娘便绕着车转了一圈,口中道:“我儿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做这么个玩意孝敬爹娘”
她哪里能看出什么门道来,也没有心思去看,心里想的只是儿子不比从前了,现在知道主动来逗自己两口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徐正缓缓走过来,他的眼尖,一眼看到车的不少部位为了装饰都贴了黄铜片,尤其最上面两个座位,都用黄铜装饰,金光闪闪亮瞎人眼妖孽王爷:独宠小萌妃最新章节。
看了一会,徐正缓缓开口:“大郎,这车用了多少钱”
张三娘听了这话,瞪眼对他道:“老汉,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多少钱能换得来你三句不离个钱字,真是晦气”
徐正笑笑,不再开口,由刘小乙和徐平扶着,老两口登上了车,在那两个金闪闪地座位上坐下。
这座位下面用了弹簧,老两口上去都被闪了一下,相视看了一眼,也不吭声。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是好是坏,只知不要扫了儿子的兴头。
把礼物都搬上车,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各归本位。
徐平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一起用力,这辆三轮车缓缓动了起来。
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稀奇,与徐正夫妇打着招呼。
徐正夫妇高高坐在车上,一一回礼,颇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不大一会,车便出了白沙镇,走上了回庄的小路。
走了一段路,张三娘忍不住道:“这车真是平缓,往常就是坐牛车,走这路也颠簸得厉害,今天竟然一点感觉不到”
徐平笑着说:“那是孩儿孝敬爹娘,座位底下用了弹簧,再是颠簸你们在上面也感觉不到。”
张三娘和徐正两个听了只是开心地笑,一起看路边的风景。
这一路走来,徐正两口儿竟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一眨眼间,就到了自己庄前。
张三娘心情正好,对徐平道:“不用进庄里,直接到林秀才门前。今天是他三十三岁的寿辰,先给他拜寿。”
徐平听了,扭转车把,一路直骑到林家门前。
林家门前也养了几只鸡和鹅,只是用来装饰风景,徐平庄里养的多得吃不完。苏儿正在门前喂鸡,见到徐平一行过来,惊呼道:“这车原来是这样用的,我先前可是没想到”
见到了跟前,苏儿道:“员外和夫人稍待,我家官人和娘子都在厅里,我进去通传”
说完,转身进了院里。
张三娘由儿子扶着下了车,伸个懒腰:“这车坐得舒服官人,你说是也不是”
徐正笑着点头。
张三娘平时对徐正老汉老汉叫得嘴顺,到了林文思这里,也老实改过口来,只叫官人。
老汉老公老婆这种都是现在下层人的口语,林文思是个正经人,可听不来这些。张三娘对自己这位亲家一向尊重,在他面前时时注意。
说不了两句话,林文思带着林素娘和苏儿从院里出来,双方见过了礼,林文思道:“劳烦亲家远程过来。”
张三娘道:“自从秀才起了这座宅院,我们夫妻还是第一次登门,着实是冷落了,你不要见外才好。”
双方客气了几句,张三娘又道:“今天我们来,却是省力不少,我儿子新制了一辆车,坐起来分外舒服。以后秀才要到镇上去,只管让他送。”
林文思道:“平时我也见他在弄,倒不知好不好用。”
说完,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三轮车,脸色沉了一下,不过迅速掩饰过去,没说什么。
林素娘道:“员外夫人,请到屋里拜茶。”
一行人向屋里走,林文思把徐平叫住,对其余人说:“你们先进去,我和大郎有话说。”
看着众人走进院里,徐平便有些紧张。最近自己和这位老师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但这个时候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车前,指着一片片黄铜装饰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黄金装饰,你不知道逾制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已经声色俱厉。
徐平小声答道:“老师说得吓人,这不是黄金,都是鍮石。”
林文思怒道:“我当然知道是鍮石,你也拿不出这么多真金可谁又告诉你逾制的是真金那指的是颜色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哪里去了”
徐平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只想着让父母高兴,怎么金碧辉煌怎么来,却一时忘了这个时代有礼制,不是什么颜色都能用来装饰的。今天老师还好,没有当众发作,只是把自己单独留下来说,已经留了面子了。
这个错犯得不小,徐平只好低下头,一句话不说。
林文思道:“你在这里,把这些金色一片一片都给我取下来,什么时候收拾完了,什么时候才许进屋”
还好此时宋朝对这一点管得并不严,只是留下了个谈资。如果是碰到个苛刻的朝代,徐平这一点无心之失就是滔天大祸,把满门搭进去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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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6章 酿酒
清晨的凉风阵阵吹来,拂在脸上,分外舒爽我是电竞真小人最新章节。徐平抱着胳膊靠在庄门前的柳树上,百无聊赖。
在他前面不远,庄门前的大路上,徐昌扶着车把,孙七郎和两个蹬着车,缓缓前行。
坐在车上的,是林素娘带着苏儿和两个小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徐平已经把两个座位连了起来,成了排椅,三人坐在上面还很宽松。
自清晨起来,他们已经从庄院沿着修好的路到外面的地里,来来回回玩了两个来回了。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虽是出力的,也没觉得不愉快,兴奋地轮流换着扶车把。练了几回,这三人也都已经熟练,成了老司机了。
徐平理解这种心情,在前世朋友买辆车,亲戚朋友还要坐上两回呢,更何况这个时代面对这种新奇事物校园全能保镖最新章节。
五天前给林文思祝过了寿,他也坐着这车去过一回里。虽然以他的性格没说什么热情洋溢的话,但神情瞒不了人,坐这车,比骑驴舒服太多了。
一时兴起,林文思对这车还提了好几条建议。虽然多是在车的哪个部位雕上什么花,刻上哪种神兽之类的,实用性的也有,那就是在座位上面加棚子以遮阳挡雨。徐平自然从善如流,做了可拆卸的棚子。
此时这车所有逾制的东西都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朴实无华,实用性却比以前更强了。
正在车停下,高大全换徐昌上去当司机的时候,庄客吕松从庄子东边过来,对徐平道:“官人,那边糁子已经润好,缸也都埋好了。”
徐平等这个已经是心焦,听说做好了,对那边喊道:“都管,先不要玩了,我们还有活干”
高大全刚刚上车,听见喊话,便调转车头,缓缓骑到庄门口。
到了徐平面前,高大全喊一声:“停”
孙七郎和徐昌便把车蹬倒转,戛然停下,甚是潇洒。
徐平摇头,用这种方式制动对传动系统不好,但另加一套制动系统是不是划算也说不好,只好暂时先这样。
三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小脸通红,显然还在回味。
苏儿仰着脸道:“什么时候乘车去镇里一趟,那该多好”
秀秀笑她:“你就是想着到处招摇”
只有林素娘面露微笑,一句话不说。
告别了林素娘三个,徐平带着徐昌和孙七郎去制酒的地方,高大全则负责把车推回棚子里。现在这车归他保养,上心得很。
酒场选在院子东边,麦场北部。因为这周围多年黄河泛滥,都是沙土,缺少黄泥,徐平便不用酒窖,而是用大缸制酒。
徐平等人到的时候,已有十多个庄客等在那里。
堆着的是几大堆破碎的高粱,都是昨天早早弄完,掺入热水在这里润料,直到今天才算润好。
另一边是埋在地里的十口大缸,这都是要装料发酵的。
徐平走上前,看润好的碎高粱。抓起一把,看看已经润透,拿起来仔细闻闻,确信没有异味,火候刚刚好。
转身对徐昌道:“都管,去把前些日子制好的大甑取来,这料都要蒸得烂熟,只怕费时不少,不要耽搁。”
徐昌领命去了。
徐平又对孙七郎道:“七郎,去取些谷糠来,记得要干净好的,有一点腐烂的都不要”
两人回来,便在旁边架起大锅,把甑放上准备蒸料。
为了今天,徐平早让镇上送了好几车好煤来,庄客在锅下引起火,把煤加上,锅里倒上清水,旁边风箱一个劲吹。
要不了多大一会,甑里便有水汽出来。
徐平对过来的高大全道:“你到上面撒料,七郎给你打下手。这是个精细活计,一点也马虎不得该说的我昨天已经给你说了,还有要问的没有”
高大全应声喏:“都记在心里了”
踩着凳子,高大全站在甑的一边,看甑里水汽开始弥漫,对站在下手的孙七郎道:“七哥,取谷糠来”
孙七郎盛了半簸箕谷糠递上去。
高大全接在手里,缓缓撒在甑的底部。
先用谷糠垫底,是起个疏松作用,免得把甑底部的篦子眼堵住了,水汽上不来,蒸得不均匀。谷糠还有一个作用,是增加料的清香气,当然如果有稻壳更好,但这周围不产大米,只好用谷糠代替。
装完谷糠,便开始上料。昨天徐平交待得明白,装料要不松不紧,一直把甑装满,留个平:“官人,你们直到现在也没吃饭,不饿吗”
徐平摇头:“一直忙,就不觉得饿了。我跟他们说好了,等今夜忙完了,酒肉都吃个痛快,厨房早已杀好了十几只大鸡。”
自高粱苜蓿种起来,徐平便让庄里养了几千只鸡,平时就散养在地里,想吃了随手就抓。这散养的鸡味道又好,又不费粮食。羊还是太贵,天天吃谁也受不了,庄子还是要讲产出利润的。虽然黄鼠狼和狐狸也吃了不少鸡,但庄里为此养了几只狗,再加上庄客穷追猛打,剩下的也吃不完了。
秀秀神秘地一笑:“官人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几个包子过来。”
徐平道:“偏你有这种小心思,可惜我不饿,一会要陪他们吃酒。”
秀秀不高兴地摇了摇头,转过去不再理徐平。
此时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上,皎洁如银,阵阵凉风吹来,伴着旁边众庄客忙碌的身影,透出一种乡村特有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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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7章 中牟主簿
七月壬辰,初七劫界强者全文阅读。
今天是“乞巧节”,又称“女儿节”,吃过早饭就跑到了林素娘家里去,和林素娘苏儿三人忙活着准备晚上过节的东西。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正儿八经过这个专属于女孩的节日,比谁都认真。
昨天下午,徐平带了庄客在林家院内搭了一座“乞巧棚”。至于棚子上的装饰则是三个女孩亲自动手,一帮大男人既不懂,也做不来。
此时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一升起来,就像要把地上的东西烧化了一样,热不可当。
趁着早上的清凉时候,徐平叫了孙七郎等几个庄客出门,到庄子外边的地里试验新制的收割机。
踏着清晨的露水,徐昌牵着大黄牛陪着徐平走在前面,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抬着收割机走在后面,桑怿在一边扶着。
几个月的时间,桑怿的耐心也磨得没了,烧炼药银的方士和柯五郎一伙他已不再理会,只是专注在徐平庄上这些稀奇古怪的新玩意上。徐平送他的播种机和中耕铲他已托人带回龙兴的家里,返回来的使用效果很让人欣喜。
汝州也一样是环两京贫困带的一部分,荒地到处都是,要不然桑怿也不会那么容易在龙兴开荒安下家来。而且汝州不受黄河泛滥影响,地比这里要好得太多,有这些新式农具,认认真真干上两年,也开个庄子出来。桑怿还带着乡贡进士的名头,做个乡下小土豪,也安安乐乐过一生。
到了苜蓿地头,高大全和孙七郎把收割机放到地上,徐平上来调试一下,便让徐昌牵着黄牛进到地里。
依着徐平的吩咐,高大全和孙七郎开了地头,把收割机在地里摆正,挂在大黄牛的套上。
徐平要在一边看效果,对孙七郎道:“七郎,你扶着机子,注意眼睛看着前方,走得要正,千万不要走偏了”
孙七郎得了吩咐,上前扶着手把,一脸严肃,死死盯着前边黄牛的屁股,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带偏了。
徐平看一切准备妥当,对牵牛的徐昌道:“都管,走两步看看”
徐昌吆喝起黄牛,慢慢前行,把套绳挣紧,收割机上的割刀嗡嗡地飞速旋转起来,在一边看的桑怿和高大全都吓了一跳。
走不了多久,过了地头,收割机便进入苜蓿地里。大黄牛顿了一下,猛地把套绳挣紧,“哞哞”叫了两声,脚步竟一下快了起来。
随着收割机过去,两行苜蓿便被割断,齐齐地倒在旁边的垄沟里,比人割摆放得还要整齐。而且割茬整齐划一,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桑怿跟在后面,看得也是眼热。
只要有一头牛,有了这东西,怕不是要比十个八个壮丁干得还快,效果又好。现在两京周围的乡下,地多的是,就是缺人,有了这机器,尽管开地,只要几年下来,富得田连阡陌绝不是个事。
可惜这东西好虽好,却不是现在的桑怿能够拥有的,即使徐平大方,要送给他他也不敢要。
这个时代可没有发动机,只能借助大牲口的畜力。收割机的具体结构,不管是收割牧草的旋转式,还是收割谷物的往复式,徐平都是烂熟,难的就是动力和那一套传动机构。
这台收割机,动力来自大黄牛的牵引力。通过后边两个特制的大铁制动力轮,把牵引力转化为旋转动力。黄牛的速度才多少收割机上装的旋转割刀可要一分钟转上一两千转。
这全靠中间连着的那个变速箱转换速度。
就是徐平,在这个时代也没能力制出钢制的齿轮来,只好用黄铜压制。黄铜的机械性能就那么回事,只好做得又大又笨重。虽然生铁铸的变速箱里面装了蓖麻油润滑,也并不能减小多少体积。
那可是一箱金光闪闪的黄铜啊这个时代黄铜是什么价钱那可是珍贵到朝廷要专卖的程度为了炼制足够的黄铜,徐平可是把中牟县药铺的炉甘石全部都买光了还不够,找到京师药行才解决问题。
桑怿估摸着,自己还要老老实实干上许多年,才能买起那一个铁箱子。
走了五六十步,徐平让徐昌停下,上前看看大黄牛,还没有出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一头黄牛拉不动收割两行的机器,那一台机器就要配几头牛,机器也要增大,最后成为一个庞然大物,那就讨厌了。
把黄牛卸下来,众人都聚上来看收割的效果。
来回看了一遍,都是“啧啧”连声,一时竟都想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看到的场景。
最后还是孙七郎来了一句:“前几个月,小官人带我们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地,我还想着到了要收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全都变成牛,只怕也忙不过来我的邻居有问题全文阅读。现在有了这一台机器,心里一下就什么也不怕了”
众人听了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跟着徐平干得活多了,他们也学会了使用机器这个词,也深深认识到了只要用上机器,活就干得越多越好。
正在这边欢乐的时候,高大全忽然道:“咦,官人快看,那里有几个官府的人,不知道在我们地里干什么”
徐平站上田垄,举目望去,只见离开自己建的水库边不远,停了三匹马拴在路边。离开一段距离,有两个差役,护着一个穿绿袍的官人,正弯着腰在自己地里,不知细细地看着什么。
不同的背景,会造成人不同的性格。徐平穿越而来,对这个时代的官府一向是敬而远之,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突然有官府的人来到自己地里,心里就有些不安,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犹豫了一会,徐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这人已经到了地里,就不是自己缩头就能躲得掉的。
留下孙七郎看着机器,几个人顺着田间的小路向那三人走去。
走到附近,三人也发现徐平几人,站起身来在地头等着。
走上前,徐平见个礼,道:“在下是这庄子的主人徐平,不知诸位官人是哪里来的到我庄子里有何见教”
那个绿袍人走上前,打量一下徐平,问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心里一顿,面上显出警惕之色。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名字口中道:“小民正是徐平。不知官人是”
绿袍人笑道:“本官是这中牟县主簿郭咨,走到路上,看你这里田地耕种有法,水坝沟渠都甚是有条理。一时心喜,便停下来看看。”
顿了一下又道:“你的名字,却是听提举仓草场的李提辖说起。这些日子我们要一起在附近办些事情,他说你庄上可以落脚。”
听了这话,徐平心里才放松下来。李用和与自家是十几年的交情,肯定不会害自己,他介绍这人来,那必定是靠得住的。
郭咨转身,看着地里道:“你这里种的芦粟,不见有锄的痕迹,地里又没有什么杂草,我看了好大一会,不得其解。看看地里,仔细想来,你当是用铲耕过了,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道:“官人明鉴,正是如此。”
郭咨赞赏地说:“你好巧的心思。对了,我看你这一片地旁边筑好了坝,又开了沟渠,为什么还种芦粟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不种稻麦”
徐平老实答道:“本来是要种水稻的,可惜我庄里的庄客都没种过,只好用芦粟过渡一季,转过年来雇了会种的人来种。”
郭咨听了这话,便就笑起来:“你怎么就会被这种事难住本官忝任这县里的主簿,管的就是督课农桑。你早到县里来找到我,我自然会帮着你雇人。再者田户自己开沟治渠,朝廷都有奖励,你也太老实一点。”
徐平听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地头上还有这种官,这个时代还真有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干事的
这只能怪徐平不熟悉历史。
这个时代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又极有特色的人物就是郭咨。据说他到了八岁才学会开口说话,一会说话就聪明无比,更加重要的,这家伙是个中国古代罕见的发明狂人。
郭咨善于完善工具,改进兵器弓弩,更加精于计算,均田赋量地,无人能比。徐平要是知道郭咨一生的事迹,搞不好心里就会打起别的小算盘,这个哥哥与同时代的人格格不入,八岁才会说话这么神奇,莫不是也穿越来的
郭咨中进士之后,先到通利军做了一任司理参军,刚好这个时候调到中牟县来做主簿。宋朝时候,县主簿是个很不受待见的小官,一般不会让进士做这官受委屈,惟有开封府例外。开封府的主簿不但大多都要求进士出身,而且还要做过一任幕僚官有了实际经验才行。当然这里的主簿级别待遇也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一任做完,外放就是大县的正任知县,踏出仕途的关键一步了。郭咨还是在司理参军任上表现出色,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见郭咨神情和蔼,徐平也慢慢放开,问他:“李提辖也要来吗”
郭咨叹口气:“是啊。你庄子南边群牧司的厢军最近生了很多事,朝廷派群牧副使李太尉前来整治。我和李提辖都是本司派出来协助的,说起来李提辖是李太尉亲自要来,我却是被上司派差来的。”
见徐平一脸茫然,郭咨问道:“你不知道李太尉”
徐平摇了摇头。
郭咨道:“李太尉现为济州防御使,实任群牧副使。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的母亲是当今鄂国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如果见了,千万不要唐突”
徐平听了,这才恍然。
这是朝廷里不知什么大人物看马家不顺眼,要出手收拾他了。
太后的亲戚,身为外戚,没人敢惹,那就派一个更狠的外戚来。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亲女儿,上任皇帝的亲姐妹,太后本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派她的儿子出来,根本就不会给马家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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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8章 再见故人
李太尉名为李端懿,字元伯终极秘卷最新章节。父亲李遵勖,进士及第后娶宋太宗生前最爱的女儿万寿长公主。万寿这种封号就如小孩的乳名一般,嫁人之后就正式封国为随国长公主,此后多次改封,当然是越封越大。
这一家历代公卿,虽然以长公主而贵,但家里本来就有底蕴,父子又都是有才华的,与文人士大夫多有交游。长公主嫁人之后又因为其仁孝,受到先帝另眼相看,文人士大夫的交口称颂。有一件事情就能看出这位长公主的与众不同。历朝公主出嫁,夫家的长辈要降排行,即公公婆婆也不能做公主的长辈,只能平辈相待。这个规矩就是从这位万寿长公主改过来的,她以新妇的身份事舅姑,被皇帝看成自家有家教觉得有面子,其他人的称赞与敬重自不必说。
无论名声还是资历,不要说只是刘美家女婿的马家,就是太后的前夫刘美家也不能这一家相比。
李端懿此时恰好任职群牧副使,便不知被哪个大人物做了一把刀,要收拾最近骄横到没边的马家。
因为马监毕竟已经撤了,群牧司只是占了中牟县的地方牧马,李端懿便要求中牟县派人协助。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愿意掺和这种事情中牟知县便找了个借口,把刚调来不久的郭咨派了出来。
郭咨一是新来没多久,只能被派差,再一个心里也不以为然,像知县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在仕途上也走不远了,便接了这个任务。
与徐平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郭咨便带人告辞而去。在李端懿下来到中牟之前,他先要摸清情况,不要到时闹笑话。
看着郭咨离去,徐平转头与桑怿对视一眼,两人只是苦笑。
原以为这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突然又起这波澜。
回到试验收割机的地方,孙七郎道:“官人,刚才有庄客来说,李提辖已经到了庄前,让你快回去呢。”
徐平也没心情再试了,便带着众人一起回到庄里。
李用和与儿子李璋正在客厅里用茶,几个随身兵士则散站在院子里。见到徐平回来,李璋一下跳起来道:“哥哥,这一别几个月,你怎么不到东京城里来看我们”
徐平连附近的中牟县城都没去过,更不要说汴梁城了。他本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更不要说对这个世界总是带了一种过客心态,只是安心在自己庄里种地,用自己的所学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耕作方式。
见李璋瞪着眼看着自己,徐平摇头道:“这庄子新起,百废待兴,我一天到晚忙也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到处乱跑。”
李璋不信:“这可不是你从前样子在东京城里的时候,一天不去勾栏瓦舍你便浑身不舒服,哪里耐得住这寂寞”
李用和骂道:“你这不成器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你徐家哥哥已经长大了,以为还跟从前一样吗”
徐平上来给李用和见礼,道:“刚才在地里,碰到一个官人,说是本县的主簿郭咨。他说与世叔要在附近处理些事情,这次怕是要住得久点”
李用和神色一黯:“不错。这次是真有事情做,不会再跟上次一样了。”
徐平见李用和不想提起自己的事,便转过话题:“那我让徐昌给你们安排住处。他在庄外起了新家,原先住的小院空出来了。”
提起徐昌,李璋又插嘴道:“好个徐昌,偷偷摸摸就成了家室,也不请我们吃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徐平听了也笑:“什么从小玩到大还不是你缠着他带着你这个小屁孩,他烦也烦死”
徐昌在一边道:“大郎这话说得,是我喜欢带他。”
说了几句,徐昌告辞去安排,和孙七郎去收拾农具异界猛将混都市最新章节。
见没了外人,李用和把徐平叫到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大郎你是真长大了,待人接物都有条理。这几个月林秀才到过京城几次,提起你也是交口称赞,说再不是从前的浮浪样子。就连也大有起色,不但读得进去,还能做出不错的诗来。秀才也念给我听,耐何我肚里没半分才学,只是觉得好,说不出个什么来。闲来无事,与那些饱读诗书的文班同僚说起,他们也赞你诗做得好,好好读几年书,不定也能高中进士。徐家哥哥两口儿辛劳半世,想来是老来得福,这一身富贵,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徐平只是苦笑,他只是一时兴起抄了一首诗而已,真正说起诗书才华,最少这个时候半分也无。没想到几家人都望他成龙,只露出一点苗头,便给了这些人无限希望。这个误会委实有点大。
李璋坐在一边,歪着头看着徐平,神色里是怎么也不信的样子。这个哥哥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什么德性他最清楚,真的也能成才
看看天色,徐平问道:“世叔,你们从京城来,路上用过早饭没有如果没用过,我让人去准备。”
李璋抢着道:“路上过中牟县,我们就用过了。我本来要到你庄上吃的,谁知那几个兵士不争气,只是说肚子饥饿。”
说了会闲话,徐昌安排了之后回来。
李璋道:“都管,你陪着我阿爹说会话,我和哥哥去林秀才家里。这次过来,我给林家娘子带得有礼物。”
李璋正是玩闹年纪,李用和也没办法,只好让两人去。
出了门,李璋问徐平:“哥哥,你上次不是说有个贴身使唤的叫吗你的身边人,我也有礼物带给她。”
徐平道:“今天女儿节,她也凑在林家,要一起乞巧。”
李璋点头:“那样最好。”
转过庄院,还没到林家门前,就见到林素娘带了秀秀和苏儿从河边走来,每人手里拿着几枝荷花。荷花也是七巧节要用的,她们都做成并蒂莲。
李璋几步走上前去,对林素娘行礼:“嫂嫂,真是好巧”
林素娘笑着看他:“你个贫嘴,什么时候来的”
李璋道:“刚到。这次来,有带的礼物给你。”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对小玩意,神秘兮兮地递给林素娘。
徐平觉得好奇,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对泥制的小人,一男一女,身上有彩绘的衣服。样子可爱,颇有些他前世卖的那些玩偶的感觉。这两个小人做的是牛郎织女的样子,女孩子晚上乞巧时要用,也是小孩的玩物。
林素娘喜滋滋地接在手里,口中道:“今年不在京师,还以为见不到这一对磨喝乐了。你选的这一对做得用心,样子也乖巧,我很喜欢。这两年你长大了,果然懂事很多。”
李璋笑嘻嘻的,见旁边苏儿和秀秀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掏了一对递给苏儿:“姐姐也有。”
这一对比林素娘的小了一些,样子却差不多。
苏儿面上露出喜色,接在手里把玩不已。
李璋这才转身对秀秀道:“你就是秀秀”
秀秀不认识他,只是点头。
李璋又道:“我上次过来,哥哥也提起你,只是你回家探亲去了,没有碰见。你是哥哥身边的人,当然不能冷落,这一对送你。”
从怀里又掏出一对来。这一对与苏儿的一样大小,只是样子有些不同,看起来更加精致。
秀秀却不敢伸手就接,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道:“这是我从小玩大的兄弟,既然有心送你,你便收下。”
秀秀听了,这才接过,紧紧握在手里。她可不同于林素娘和苏儿,穷苦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过这种玩物。
送完礼物,林素娘对李璋道:“你来得突然,我可没礼物送你。”
李璋嘻嘻一笑:“只请我喝一杯茶就好了。”
林素娘笑着摇头:“今天不是普通日子,我们女孩儿家的节日,院里都是乞巧的东西,与你们男人不相关。你随着大郎去玩吧,这几对磨喝乐,也花了你不少钱,尽管从大郎身上要回来就是。”
说完,带着秀秀和苏儿转身走了。
徐平见李璋站在那里尴尬,上前对他道:“自今天一早,她们三个便神神秘秘地在那小院里不知搞些什么,我们何必去凑热闹”
见三人走远,李璋笑道:“谁要跟她们女孩儿一起玩送她们些礼物,哄得开心也就是了。哥哥,我们去捉鱼吧上次林秀才到京城,给我们家带了两坛糟鱼,大家吃了都是赞不绝口。秀才说这庄里的池塘,随便捞捞也有大鱼几百斤。我这次来,是打定主意要捞个够的”
徐平苦笑,这个兄弟,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要是抽出身来陪他,那自己真是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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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9章 兄弟夜话
中午徐平去看过了酿的大缸,现在天气炎热,已经可以陆续开始蒸了恶魔领主的呆萌king全文阅读。前几天用甜高粱酿的酒醅也等不得,再放就要坏了。
下午突然就忙碌起来。
徐平和徐昌检查蒸酒的器具并做准备,桑怿和孙七郎去地里继续试验收割机,收获季节马上就要到,这也等不得。
李用和带着几个手下去了群牧司牧地的草料场,预先检查一番,晚上也要住在那里,明天才回来。
李璋随着桑怿和孙七郎到地里玩了一会,看了一会收割机的新奇,便觉得没意思,缠着带他钓鱼去了。
此时蒸酒的器具早已换过,特制的一口大甑,容积比的大缸还要大上一些,一甑恰好就是蒸一缸的料。铁锅也是特制的,恰好就是一套,都一起摆在酿酒场地的一旁。
这里已经用围墙围了起来,并建了几间屋子,彻底成了一间酿酒作坊,晚上有庄客在这里值夜。
徐平把器具都看了,烧火用的煤也已在一边堆好,一溜十几口盛酒的大缸摆在一边,等着刷洗。
与徐昌转完,又去看发酵的大缸。此时火候稍有不足,但也勉强可以开始蒸。由于当时是一起酿的,一旦开始,就必须连续蒸下去。
把一切看完,徐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站在那里不走。
徐昌陪在一边,小心问道:“大郎,觉得哪里不妥吗”
徐平转了几个圈子,猛然想起:“都管,我忘了一件事”
徐昌被吓了一跳,迷惑不解地看着徐平。
徐平指着埋在地里的酒缸道:“这些与熟糯米酿酒不同,一次哪里就能全部酿出来蒸过一次之后,剩下的料要重新埋在缸里,再酿一次,才不至于浪费粮食用过的缸要刷洗,不能马上用,我们要再找几口大缸埋在这里。”
徐昌听了这话,出了一口气:“大郎这是多滤了。高粱贱得跟土一样的粮食,有什么浪费再者说了,大郎还要用这酒糟蒸那边的酒醅,只好将不。”
徐平却不同意。这一是真浪费粮食,他前世的思想认为这是罪大恶极,轻易不能这样做。再一个第一次蒸的酒发酵不完全,口味也有差别。
徐昌拗不过,只好找了两个庄客,在地里又埋了两口大缸。
诸般忙完,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今晚要在林素娘的院里乞巧,不回来了,偏偏自己屋里有李璋这个客人,不好怠慢。
徐平回自己小院之前,到菜园里摘了几个西红柿,挖了几个土豆,摘了两根黄瓜,带了一把小葱,准备与李璋凑合一顿。
回到小院,李璋还没回来,徐平便在水缸边洗菜。
没多大一会,李璋从外面噔噔跑进来,见徐平在那里忙,便凑过来看。
徐平看他一眼:“今天下午收获如何”
李璋举着两条三五斤重的草鱼,差点就凑到徐平鼻子上,得意地道:“还过得去哥哥这里真是好地方,捉不完的鱼,摸不完的蟹上次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徐平笑道:“你一个下午就忙了这些”
李璋道:“其实还有一些,我让高大全带回去让庄客吃了。对了,还有一些虾,我们做了吃吧。”
他的另一只手,提了一个草编的小篮子,里面有一两斤的草虾。
徐平看了也是高兴,接了过来:“好,晚上我们便做个清炒大虾我竟然忘了水里还有这种好东西,真是不应该”
徐平在这里忙,李璋便到屋里去喝水。
从屋里出来,徐平已经切好了西红柿,撒上白糖,做个糖拌西红柿端到桌上。李璋见了,伸手就去抓。
徐平把他的手打开:“等糖渍下去才好吃,你急什么”
李璋嘻嘻笑着,问徐平:“怎么是哥哥在忙秀秀呢”
徐平道:“早说过了今夜乞巧,她不回来用去最后那半分温柔最新章节。”
李璋嘟囔一句:“女孩儿就是麻烦。”
今晚的菜,徐平做了一个糖拌西红柿,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炒草虾,还有一个红烧鱼块。
这个年代吃饭酒是少不了的,两兄弟碰了一杯,李璋夹了一块西红柿在嘴里嚼着,口中赞道:“哥哥这里种的草柿子真有味道,尤其是上面用的糖,色泽就好,吃起来也格外甜”
徐平只是苦笑着摇头。
这上面撒的是白糖,不知花了徐平多少功夫天气热了,徐平自己也想吃个糖拌西红柿爽口,让徐昌出去买糖,才知道这个年代只有红糖,而且极度不纯净,杂质极多。就这样的糖,价格还贵得吓人,不是一般平民吃得起的。平常老百姓想吃口甜的解馋,只能是买饧糖,即麦芽糖之类。为了把买来的红糖变成白糖,徐平又是加石灰水,又是用活性炭脱色,最后制成的还是带着微微的黄色,而且还不能真正成砂糖。
有时候徐平也想,自己这一趟穿越运气真是不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脚下,一点花头都耍不起来,明明有很多能够赚钱的路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就是下不去手。
这个时代糖的质量这么差,产量又少,价格更贵得吓人,如果穿越的是一个产甘蔗的地方,要不了两年就成巨富了。糖可是生活必需品,以宋朝对商业利润无孔不入地态度,没有实行专卖,可知这个市场还是大片空白。
可恨徐平的穿越福利是甜高粱,开始还挺高兴,知道糖的市场后就后悔了,如果换成甜菜多好,那就能够大干一场了。甜高粱的含糖量虽然也很高,但里面的有害杂质太多,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无法提出纯净的糖来,只能熬成糖浆,那有什么用
几杯酒下肚,李璋把一盘西柿吃个干净,徐平只是吃虾。在前世这都是他不怎么吃得起的东西,有了机会当然要吃个痛快。
酒足饭饱,李璋问道:“哥哥,听说你明天要蒸酒”
徐平看他一眼:“怎么,你也喝上瘾了小小年纪,不要学坏”
李璋笑笑:“哪里,我醉了两次,就再不敢喝你酿的烧酒了。倒是段爷爷,喝了上次带去的酒学得有力气,念念不忘,嘱咐我这次多给他带两坛。”
徐平摇头:“不是我舍不得,只是我这里是中牟县,带酒去京城是有风险的事。如果段爷爷爱喝,什么时候你带他来我这里住些日子,喝个痛快。”
李璋叹气:“阿爹也是这么说。不过段爷爷年纪大了,不爱走动。”
徐平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对李璋道:“且过些日子,我这里收了地里的作物,不那么忙了,我跟你去一趟京城,接他过来。”
李璋只是叹气:“你又有什么办法可惜爷爷辛劳一世,老来有这么一个念想,还不能趁他的意,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徐平也不说破,跟他说些闲话。
吃过了饭,两个人收拾了,也没有睡意,便坐在院子里说话。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透过院子里的杨树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也不知道秀秀几个在那边院子里折腾什么,彻夜热闹。
兄弟两个说了一会闲话,都觉得无聊。徐平想起什么,对李璋道:“你随我来,我找个事情让你玩。”
李璋听见玩就精神起来,随着徐平回了屋里,取了出来。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只,苏儿见了酒精灯眼馋,让秀秀跟徐平说自己也要,秀秀压着不给她说,她便把那一只取走了,托口林素娘晚上做针线要用,秀秀也没办法。这一只是用桑怿从汝州带回来送给徐平的汝窖瓷杯做的,更加精致。
托着酒精灯,徐平带着李璋来到院里的大杨树下,照着树干上。
一只蝉趴在树上,正从壳里脱身出来,浑身洁白,柔若无骨。
李璋疑惑地问徐平:“哥哥要这个有人病了要蝉蜕吗”
徐平笑道:“要什么蝉蜕你仔细看着,只要那些还没出壳的,多捉一些,明天我们炒了下酒。”
李璋就笑:“哥哥说笑从来没听说有人吃这东西。”
徐平道:“你小孩子不懂,这是好东西,明白人才知道好吃。你只管捉了就是,明天吃到嘴里才知道好处。”
李璋小孩心性,听见徐平这么说,便就去捉。两人从院里直寻到院外,这个时候这种东西没人理会,数量极多,爬得到处都是,要不了多少功夫,就捉了有一百多个,用一个水盆盛着。
回到屋里,徐平把水沥干,用盐腌了起来,对李璋道:“等明天秀秀回来,用热油炒了吃,你就知道这东西多么美味”
徐平也是有一次在院里乘凉的时候偶然发现,自己院里的杨树上爬了不少蝉猴,一时兴起捉了不少,用油炒了解个嘴馋。在前世这种东西的吃法已经流行开来,价格不菲,徐平也只是记得小时候常吃的东西,到了长大却已经吃不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却俯拾皆是。
两兄弟忙完,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身子,又在床上说了好一会闲话,直到半夜,才一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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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0章 清香白酒
第二天一清早,徐平和李璋两个刚刚洗刷罢了,就见到从外面匆匆回来腾峰斩仙记全文阅读。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极是精神,满脸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行过了礼,秀秀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徐平说,见有李璋这个外人在,便强行忍住了。
吃过了早饭,徐平对秀秀道:“今天我要去与大伙蒸,一天不得清闲,你在小院里自己歇着吧。如果有空,煮点绿豆汤给大家喝。”
秀秀答应了,徐平便带着李璋出门。
看看徐平到了门口,秀秀再也忍不住,在后面叫道:“官人且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徐平转身回来,李璋便要跟上,刚好看见秀秀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醒悟过来这个小丫头与自己还不熟,只怕心怀戒意,没意思地站在了原地。
见徐平过来,秀秀靠近他身边,小心地取出一个小盒子来,兴奋地打开给他看,话声中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官人,我取到巧了”
徐平看那盒子里,是一只小小蜘蛛,在里面结了一张网,很是精致。知道这是女孩子的玩意,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见秀秀如此兴奋,想来是“女儿节”很重要的东西,口中道:“我家秀秀最是心灵手巧,自然是一求就得。”
听了徐平的话,秀秀小脸通红,想来是兴奋得厉害。跟徐平说过,分享了自己的喜悦,秀秀心情平静了些,不好意思地道:“官人去忙吧。”
说完,转身跑进了自己房内。
徐平直是摇头,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与李璋一起出了院子。
到了场地,徐昌已经把人集合完毕,都眼巴巴等着。
多日心血,全在今天,徐平心里也有些紧张,不知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合不合自己心意。
站在众人面前,徐平清了清嗓子,一时竟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蒸出来的是不是心里想要的白酒。静了一会,才努力平静下心情,对众人道:“该说的我早已说过,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今天不再罗嗦。我们为这几缸酒,都是花了无数心思,成败全在今天,诸位务必要仔细谨慎”
说毕,便先让几个庄客去刷洗准备盛酒的酒缸,其他人一起去起料。
把埋在地里酿酒的缸打开,一阵浓烈的酒香便弥漫开来。众人闻了,都是精神一震。有这气味,就是有酒了。
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小心翼翼地把缸从地里挖出来,一起发一声喊,抬到了准备好的蒸酒甑旁边。
高大全站到凳子上,依然负责装料,孙七郎站在一边,给他打下手。
拌料用的谷糠早已蒸好晾干,放在一边。孙七郎用簸箕盛给高大全,高大全接过,紧紧盯着甑里。
庄客已经在锅下烧起火来。这里用的都是好煤,用不了多大一会,火就变得极旺盛,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李璋站在徐平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上一次他虽然喝过了糟白酒,但却没见过是怎么蒸出来的,这次有了机会,当然要一饱眼福血祭狂仙最新章节。
烧了好一会,锅里的水终于烧开了,淡淡的水汽在甑里弥漫。
高大全不敢怠慢,把端着的谷糠均匀地洒在甑底。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甑里的水汽便就大盛。
高大全道:“七哥,你可要在意,料给我不要太急,也不要太缓”
孙七郎应一声,便把第一簸箕料递了上去。
两个庄客在缸边又给孙七郎打下手,接过空簸箕向里面装料。
高大全在甑里撒好一层料,便就吩咐停下,再洒一层谷糠。这是怕料的粘度太大,在甑里粘结,蒸不出酒来。
这一个大甑,直径差不多五尺,高也有差不多五尺。如果一切顺利,这一甑料,就要蒸出差不多千把斤酒来。
一直装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料装满,高大全出了口气,从孙七郎手里接过甑盖,盖在了甑上。
这次的甑盖就是为了蒸酒特制的了,上面圆锥形,留了充分的空间让蒸汽在里面蒸腾,不是上次临时凑合的可比。
旁边,徐昌早摆好了接酒的器具,递过竹管让高大全连上。
这次接酒的地方,徐平特别让人制作了一个锡制的冷凝器,里面用冰凉井水给过来的蒸汽降温。之所以用锡制作,一是锡比较软好加工,再一个就是锡的导热性能好,就算是在徐平前世,锡制的冷凝器也是白酒酿制的标准配备。
当然不用冷凝器,也能接出酒来。不过那样的话就会有很多散发在空气中,降低出酒率,不那么经济了。
把一切忙完,高大全和孙七郎都已经满身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尤其是高大全,一是累,再一个被热气蒸着,从凳子上下来,几乎虚脱。
徐平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最辛苦,第一碗酒便给你喝。晚上庄里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口羊,痛痛快快吃一顿”
高大全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孙七郎在一边有气无力地道:“第二碗却是我的”
众人一起笑。
庄客打了井水来给高大全和孙七郎洗了脸,众人便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出酒的地方。
接酒是由徐昌在负责。下面是一个酒缸,站在一边的徐昌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坛,一脸严肃地盯着出酒口。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酒淅淅沥沥地从出口流了出来。徐平长出了一口气,众庄客也发出一声欢呼。
徐昌不敢怠慢,把手里的小坛凑到出酒口,小心接着。
这是酒头,一般都有七十五度左右,是酒的精华所在。正常来说,酒头是不适于直接饮用的,一是度数太高,再一个挥发物质过多,容易上头。最好是陈一段时间,用来勾兑其它的酒。
但此时徐平庄里,嗜酒如命的酒鬼也有好几个,哪里会管这些。尤其是徐昌和高大全,连没什么味道的酒汗这种都能喝得下,更不要说香味浓郁的酒头了。要知道酒汗是煎酒时直接蒸出来的,虽然也算高度数的蒸馏酒,味道却比徐平前世俄罗斯的伏特加都不如,哪有几个中国人会喜欢。
看看徐昌接了快有一升,徐平喊道:“都管,差不多了,住手吧。”
徐昌小心把酒坛收回来,看从出酒口出来的酒哗啦响着流进下面的酒缸里,心里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小酒坛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酒味香气扑鼻而来,不由满脸陶然。
高大全在那一边早已看得眼热,见了徐昌的样子,不由喊道:“都管,第一碗酒官人已经许给我了”
徐昌抬起头,勉强笑笑,拿着酒坛来到高大全身边,口中道:“第一碗自然该是你的,我又怎么会抢”
但那神情,怎么看都是不情不愿。
早有庄客拿了碗来,徐昌给高大全倒上。
徐平道:“这酒比以前的更加厉害,一碗就相于原来的一碗半,不要倒满了,不然把高大全一下撩倒”
高大全道:“小官人又舍不得了,拿这话吓我”
徐平笑着骂:“我一副好心,都被你这莽汉瞎想这一坛终归都是你们的,早一刻晚一刻到肚里又有什么区别”
旁边孙七郎道:“怎么会没有区别早一刻到肚里早一刻心安原先说好了,第二碗是我的”
徐昌无耐,又给孙七郎倒上。
高大全在碗上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一口就喝下了肚里。
这酒就不像以前的那么冲鼻辛辣了,刚下口只觉得顺口,等到了肚里,一股热劲从肚里又涌上头不上十分好,但这却是正儿八经的白酒了。说起来,这酒算是徐平前世的所说的清香型,类似于汾酒的味道,最适合中国北方人的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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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1章 串香
到了最后,徐昌依照徐平吩咐取了尾,单独装起来至尊龙后:冷面夫君暧昧一下全文阅读。尾酒杂质太多,就不能喝了,只能放进锅里水中再蒸,或者搀进其他料里继续发酵。
这一甑蒸完,徐平上来看了甑中的料,里面还有大量的高粱淀粉,发酵很不完全。便让装客把这蒸完的料放入一口新刷的大缸中,埋地里继续发酵。
歇息一会,甑中再装上一缸料,接着蒸酒。
一直过了晌午,已经蒸了三缸料,徐平便让停下。甑中的料就直接留在里面,勉强算作要丢掉的酒糟了。
前些天用甜高粱制的酒醅取来,把铁锅中的水取出,酒醅榨了,把酒浆倒进锅里代替清水,继续蒸酒。
这就是用法制低档白酒了。出来的酒度数也够,闻起来也香,和几个庄客好奇,用瓢舀了品尝。酒喝到嘴里,一个个只是摇头,把剩下的酒又倒了回去。
没有比较就没有区别,只有用这种低档白酒对照着,前面蒸的真正高粱大曲才会显出好来农门悍妻,本王赖上你了全文阅读。白酒要想卖上价钱,一是要找准喜欢喝白酒的人群,再就是这样真正分开档次,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价钱提上去。
到了太阳西斜,天气不那么热了,徐平便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商量着把庄客分班。这里的蒸酒不能停,要一直把前几天酿的甜高粱酒醅蒸完,才算完工,不至于使酒醅酸败。
分班并不容易,这时不当班回去的人就要大吃大喝,让谁留在这里都不高兴。三个押班许诺发誓,威逼利诱,在那里吵吵嚷嚷。
正在热闹的时候,看门的庄客寻过来,对徐平道:“官人,李提辖同了一个官人到了庄里,正在前厅等着。”
徐平便吩咐一声,不管这些人,带着李璋回了庄院。
门前拴了几匹马,几个人并没进院子,坐在门前的大树下乘凉。
走上前,徐平发现原来是李用和与郭咨一同前来。
上去见过了礼,徐平道:“世叔和主簿怎么坐在外面,请到里面用茶。”
李用和道:“不必了,你拿些茶水出来喝就好。我和郭评事只是在你这里歇歇脚,一会还要赶回中牟县里,去见下来的李防御太尉。”
郭咨虽只是中牟县的主簿,这是差遣,带的职却是大理评事,从八品,在其他地方,这是正任知县的职事。李用和带职是右侍禁,不过正九品,还不要说文臣武将的差别。而且郭咨正榜进士出身,再一转就进入六品,所谓有出身的超资迁转,这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在低层时飞速升官的制度保障。正常来说的话,李用和这种无出身的官员会飞也赶不上。所以在徐平听起来,李用和的官职比郭咨威风多了,实际上两人之间却是有一道鸿沟,李用和与郭咨相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上。
听见李用和急着走,徐平道:“怎么会那么急中牟离这里不过一二十里路程,诸位都有马,多打几鞭就好了。我庄里今天新蒸了酒,世叔和主簿无论如何也要尝上两碗。”
李璋在一边插嘴:“今天的酒好,比以前喝的好太多”
李用和瞪了李璋一眼:“多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骂完李璋,李用和转身对郭咨道:“评事看要怎样”
郭咨对徐平的印象不错,笑着道:“既然小庄主说是有好酒,喝上两碗再走也不迟。李防御要到中牟县城,怎么说也得天黑时候了。”
徐平让两人进去坐,郭咨却无论如何不进去了,只说在外面尝碗酒就好。
徐平无耐,只好让庄客在门口树下摆了张桌子,煮好的肉上来一大盘,又让人到蒸酒的地方装了一大坛酒回来。
给郭咨和李用和倒上酒,徐平道:“这酒是我庄里新制,力道又大,喝起来也还顺口,世叔和主簿尝尝。”
郭咨喝了一口,笑着对李用和说:“这酒有些意思,提举觉得如何”
李用和道:“我是个粗人,本就是爱酒的。只觉得这酒吃起来口滑,进了肚子又有酒劲,最喜欢这种。评事文人出身,只怕会嫌这酒太烈。”
郭咨道:“也还好了。听说李防御最好喝酒,不如给他也带上一坛,喝得高兴了办起事来也少找我们麻烦。”
李用和当然没有异议,让徐平去装了一小坛,一会带给李端懿。
见徐平离去,李用和又说:“不瞒评事,这一家与我是通家之谊。我年幼时落魄,若不是这一家的老主人,就病死沟渠了,所以交情不比寻常。上次因为公务过来一次,那回也有这种烈酒,只是没这一次酒中的香醇。若像今天这种酒,一般的人也能喝上两口。”
郭咨点头:“我虽然没事时也小酌,但说不上十分爱酒。惟有今天这酒,喝时并不觉得辛辣,入口却又让人陶然,别有一番意思。这一家的小主人昨天我也见了,治理田园颇有章法,地里沟渠都有条理,不是随便弄的,是个人才。既然与提举交情不比寻常,我以后多看顾他一番罢了。”
徐平取了酒回来,与郭咨和李用和又喝了一会,便让庄客去那边士兵和差役那里,每人一碗酒,两大块肉,让他们吃饱喝足。
这一顿吃喝下来,也花了一些时间,看看红日西垂,李用和跟郭咨不敢再耽搁,告别了徐平,骑马而去。
这两天桑怿家里有急事,已经回去。朝廷里派人下来整顿周边的秩序,也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又没个人商量,徐平心里也是烦闷。
李璋见老爹走了,出一口气,跑回酒场那边,看他们蒸酒。
其他的庄客也分好了班。徐昌因为身份特殊,不能跟其他人争,带了几个庄客值了头班。
徐平命庄客把今天蒸出来的白酒封了,放在个通风阴凉的地方陈着,只留下一缸在外面,放在庄里大家享用。酒是陈的香,越陈越值钱。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只拿那些串香出来的低档酒出去卖,等什么时候培养起一批白酒的忠实用户,这些陈酿拿出去才能卖上大价钱。
高大全和孙七郎今天忙了一天,都是累个半死。把徐昌留在酒场那边,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庄院,没用多大一会,酒内摆上,便已是呼喝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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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2章 酒名
七月甲午,初九诱爱成性,老公太强悍全文阅读。
昨夜蒸直到大半夜。到了最后,酒糟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蒸出来的酒几乎没了白酒特有的香气,只好把后面的酒与前面的兑在一起。这样虽然会导致酒的质量降低,在这个时代也无所谓了。
一早起来,徐平便要到去送酒。
原先买酒楼时剩下的酸败的酒早已用完,酒糟蒸出来的糟白酒毕竟数量有限,根本不够卖的,只好用酒楼里的好酒来蒸了补充,徐正心疼得牙痛。
李璋听说徐平要去镇里,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口中道:“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伯母了,我跟你一起去,给伯母问个安”
徐正一个月里总要去京城一两趟,张三娘自离了东京城,却直到现在再也没回去,李璋上次来又没见到,确实是好几个月没见了。
徐平也有意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显摆,便就答应了,让他与自己一起坐,伴着牛车送酒去镇里。
此时天热,太阳还没露头众人便就出发。
徐平和李璋坐在三轮车上,和孙七郎做动力,徐昌做司机。吕松在一边赶着拉酒的牛车,还有五六个庄客伴着他在一边走。
昨夜忙完,徐平当场兑现了赏钱。这几个庄客都是存不住钱的,要去镇里潇洒一番。高大全和孙七郎也有这个心思,所以抢着蹬车。惟有徐昌现在有迎儿这个小媳妇管着,再没有乱花钱的机会了,被兄弟们调笑一番。
庄里干活,为了调动庄客的积极性,除了每月固定的工钱,有大活的时候徐平也会以现钱犒赏,有些类似于他前世的奖金。在这个年代这是通行的做法,其实相比徐平前世很多老板连加班费都不发,还是有些人情味的。
可惜的是庄客这个群体,大多都是无家的浮民,颇有些流民习气,没有存钱的概念,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生与死,钱随得随散。很多人辛劳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晚景凄凉。若到灾荒年月,首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些人,宋朝廷又把这些人招入军中,以免作乱。如此一年一年,在宋朝的厢军和下层社会中这种流民习气极其泛滥,影响深远。
徐平见得多了,也为他们的未来担心。同在一个屋檐下,都算是一家人,庄客所承担的义务,比工人对老板承担的多得多了。后来徐平想了个办法,让庄客可以把钱存在庄里,随用随取,免得在自己手里乱花钱,颇有些他前世银行的意思。要知道这个时代存钱没有利息的说法,一般还要收手续费的,徐平庄里免费存放,算是一个福利。可惜应者了了,大家都懒散惯了。
车边的这几个庄客就是最典型的,身上哪怕有一文钱,也是浑身不舒服,非要花得干干净净才会老实下来。这还是徐平严禁庄客赌博,不然的话昨天发钱,今天就会有人输得精光。
李璋坐在三轮车上,新奇得不行,东张西望,一刻都安静不下来。
刚开始徐平还给他耐心地解答一些问题,没多大一会就烦了,让他自己折腾,再不理他。
等到太阳升起,刚刚褪去红光,一行人进了白沙镇里。
这三轮车已在镇里出现多次,大家都见怪不怪,没人来围观了。当然也有家里有几个钱的主,想给自己也置办一辆,都被徐平一口回绝。这车看起来不那么起眼,技术含量还是很高,根本不是钱的事。
到了酒铺门口,主管陆攀出来接着。
徐平问他:“陆主管,我阿爹不在这里吗”
陆攀道:“回小官人,主人这两天都在酒楼里,没有过来。”
徐平让徐昌在这里跟陆攀搬酒,带着李璋来到酒楼。
大清早也没有什么客人,刘小乙跟几个小厮闲坐,见到徐平,急忙上来迎接,带着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徐正和张三娘吃过了早饭,正在喝茶。
到了屋里,不等徐平讲话,李璋先上去道:“见到徐伯父,见过伯母。伯母许久不见,想死我了”
张三娘眼睛一亮:“这几个月没你这孩子在身边吵闹,突然就觉得冷清了不少。过来让我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李璋走上前,张三娘拉着他左看右看无限之杀神最新章节。
徐平上前,见过了礼,对徐正道:“阿爹,我前些日子说在庄里酿的酒,今天已经拉过来了。”
徐正一下站了起来,口中连道:“好好这些日子可愁死我了”
张三娘拉着李璋在自己身边,对徐平父子说:“你们两个只管去忙你们的,我们娘两个在这里说话。”
徐平和父亲来到酒铺里,几个大酒缸已经卸下,在柜台一边摆着。
徐正走上前,把酒缸打开闻闻,对徐平道:“这一次的酒,比以前卖的还要烈上一些,是不是可以多卖一些钱”
徐平忙道:“阿爹可不要这样想,你尝一尝就知道了,这酒只是闻着好闻,比酒糟里蒸出来的还要难入口一些,只能卖得便宜。”
徐正听了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卖得便宜,那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小声说道:“阿爹,你也不想想,这酒是用荒地里的芦粟酿的,本钱几乎没有,说起来比水也高不到哪里去,你想卖多少钱”
徐正看看儿子,有些狐疑:“我可听徐昌说,你用了不少高粱,都是庄户里买来的,可不是芦粟。”
徐平把老爹拉到一边,拿起一个小坛:“这才是高粱酿的酒,那些都是芦粟制成,用了点高粱的味道而已。”
徐正打开小坛,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这个酒好,比前些日子卖的糟酒好得多了,可以卖上价钱”
把小坛仔细看了看,又问徐平:“只有这么一点能当什么”
徐平道:“多着呢,这次酿的要是全部蒸完,怎么也有十缸八缸,都在庄里放着呢。”
徐正道:“放在庄里干什么拉到铺子里来卖吗”
徐平叹口气:“阿爹,你卖了一辈子酒,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好酒要卖给能买得起的人你看现在铺子里,除了船夫苦力,就是禁军营里的大兵,哪个是有钱的就是把酒拉来,不一样也卖不出去这酒不怕放,越是陈的越是香气袭人。等喝咱们家烧酒的人多了,再卖给识货的人吗”
徐正想想,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惜这酒铺里都是没钱的,有好酒也卖不出价钱。要是在东京城里”
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徐平道:“阿爹,如今我们这里烧酒也有好几种了,味道都不一样,以后可得分开卖,价钱也拉开,这才能吸引人来喝。”
“这些我自然明白,哪里还用你来教我我卖了几十年酒了。”
徐正想了一下又道:“若是分开来卖,就要取几个不一样的名字,才好区分。你看京城酒楼里卖的酒,只要有一点不一样,就有一个别样的名字做花头。我们要做这生意,名字就要取好。”
徐平笑道:“名字我已经想好了,这芦粟酿的最便宜的一种,就叫做烧刀子,意思是一口下肚,就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下去,畅快淋漓。酒糟里蒸出来的就叫糟白酒好了,简单明白。至于最好的这种,既然是用高粱酿造,就叫高粱酒,一听就懂。”
徐正听了这话,瞪起一双眼瞪着徐平,骂道:“你这个夯货,还是这么粗浅,没半分学识亏得林秀才和我说了几次,说你这些日子有了起色,我和你妈妈着实高兴了好一阵你听听京城酒楼里卖的酒都是什么名字什么香泉膏露,琼浆玉液,流霞瑶光,可有一个像你起的这样粗俗人家听了这名字,就是打发乞丐的,谁肯花钱来喝”
徐平没想到随口说的前世酒用的名字竟引起老爹这么大反应,只好低下头去,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小声道:“不也有羊羔酒吗”
“那能一样那能一样”
徐正本来对儿子起名抱了挺大希望的,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结果,怒不可遏,就差抄棍子打一顿了。
徐平把记忆里的东京酒楼卖的名字想了一下,也觉得理亏。这点是自己忘了,这个年代崇尚浮华,又到处都讲点文艺气息,自己说的那些带着浓厚乡土气的名字确实不合时宜。这样看来,自己前世的风俗竟然还挺朴实的。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几个名字阿爹不喜欢,那就换换。最便宜的一种就叫酒鬼,好一点的叫酒仙,最好的叫飞仙。如何”
徐正念了几遍,点了点头:“这还有些意思,怎么个”
徐平道:“这几种酒都烈,喝了便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至于最便宜的一种,喜欢喝酒又不想掏钱,只好去做鬼了。”
徐正笑道:“两个仙酒名字取得好了,只是鬼听起来不好听。”
徐平摇头:“这就是阿爹想得差了,真正好酒的,都是想做酒鬼而不得。史上第一好酒的人是刘伶,不就被称为天下第一酒鬼吗”
徐正只是摇头:“名字便就先说在这里,什么时候见了林秀才,我再与他商量。你的才学终究是有限,想不出什么好名来。”
徐平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把那几种酒在前世的名字说了出来,竟然给老爹留下了这么个不好的印象,直接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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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3章 第一笔横财
回庄里的路上,李璋坐在上一路都合不拢嘴,惹得徐平满腹狐疑,问了他好几次:“我妈妈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李璋每次都摇头:“这个不能告诉你”
李璋越是不说,徐平越是想知道,被折磨得不行网游之龙魂剑帝最新章节。
此时天长,等看到庄子,太阳还在半天空。
绕过庄前,只见门前树上拴了一排马,而且有几匹马的装饰极其豪华,是徐平从来没见过的。三个人坐在庄前的大树下,吹着过堂风乘凉,还有十几个兵士差役散在四周,有的在伏侍三人,还有的在闲站。
三人中李用和与郭咨是徐平认识的,另一个中年官人没有穿官服,一身锦袍,面容白净,三络黑髯,剑眉目,那份气度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奉承惯了的。按说这人就应该是郭咨和李用和说的李防御,徐平心里却不敢这么猜。那是什么人大长公主的儿子,防御使这种美官,再是徐平从前世带来的等级观念不强,也不敢相信这种人会来自己这乡下小庄子上。
到了庄前,掌把的徐昌把手一伸,喊一声:“停”
和孙七郎反着一蹬,三轮车稳稳停下。
此时庄前的十几个人都正看着这辆奇怪的车子,见了这一幕,更是满脸惊奇,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下了车,徐平和李璋来到三人身边,李用和急忙站起来介绍:“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起的这里小庄主徐平,我李用和有今日,全亏了他家。旁边的是犬子李璋,在这里庄上闲住。”
又对徐平道:“这里是李防御太尉,快快上来见礼”
徐平上前见了礼,心中疑惑,不知这人到自己庄上做什么。
李端懿看了徐平的样子,笑着道:“昨晚喝了李提举从你庄上带的,觉得很是有味道。我是个好酒的,便来你庄上叨扰一晚,讨些酒喝,明天一早去办些群牧司的公事。主人家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徐平忙道不敢,答道:“我家里是开酒楼的,庄里的酒应有尽有。太尉能够赏光,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气。”
郭咨在一边说:“这家小主人是个妙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酒也还罢了,前些日子看他整治的这庄里的田地,甚是得法。我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是觉得其中妙用无穷,本就想有了机会再来讨教。”
李端懿道:“管理田地是郭评事份内的事,与我和李提举却没有关系,评事可以私下里说。不过说到奇思妙想,我看小主人坐的这车也很有意思,是你自己制出来的吗”
徐平答道:“不错。我闲着没事制出来坐着玩的。”
他早看到李端懿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三轮车看,明显很感兴趣。
李端懿站起身来说:“小主人答得有趣。这车我可以坐了试试吗”
他开了口,谁敢说不行
徐平道:“太尉尽管坐。不过这车骑起来有技巧,还要我三个庄客伺候太尉,他们已经骑得熟了。”
李端懿道:“无妨。”
走近车子,他手下的人急忙跑过来护住,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去。
在座位上一坐,李端懿的身子便就一沉,登时脸色就变了。
徐平忙道:“太尉安心,这座位软,是为了防颠簸的。”
李端懿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尴尬掩盖过去,对掌把的徐昌道:“起吧”
徐昌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一起发力,三车轮便慢慢启动。
徐昌作为自小在京师长大的人物,皇帝也见过几回了。不过那都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看着,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么一位皇室高官还是第一次,难免心里紧张,牢牢把住车把,在庄门前的空地上转圈。
转了两圈,李端懿吩咐停下,三轮车便稳稳停在众人面前,丝毫不差。
从车上下来,李端懿又围着车子看个不停,最后站住对徐平道:“小庄主的这辆车子我中意得很,不知道可肯割爱我以五百两白银换它”
这个时代白银还没有成为通用货币,除了跟其它国家贸易用,大多都是朝廷赏赐群臣,再就是李端懿这种豪门贵族用来显摆。所以银价不高,此时大约一两白银值钱一千文。
李端懿说得豪气,实际不过是愿花五百贯足钱而已。
钱随时可以赚,这辆三轮车却是徐平花了不少心血制成的,当然不想以五百贯这种价格卖掉。但李端懿的身份在这里,既然开了口,便不好回绝,只好转身看李用和e.c.心理破坏师之重身效应最新章节。
李用和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
李端懿见徐平犹豫,不由失笑:“小庄主,莫非你嫌五百两白银太少”
徐平咬牙道:“不瞒太尉,若是平常要有人来买,即使给我两千两白银我也不会出手”
至于你李端懿要买,自己看着办吧。徐平是想要个高价,直接让李端懿死了心,或者干脆就撕下面具,强取豪夺算了,不要在这里磨蹭。
李端懿大笑:“小庄主好大的口气这样一辆车,就想要卖两千两白银莫非是金子做的”
徐平也豁出去了,干脆道:“太尉是嫌我要虚价了要不这样,我这车就借给你两个月。太尉尽管去找高手匠人,如果能用两千两银子的本钱依样制一辆出来,我这辆也一起送给你”
李端懿见徐平说得认真,不由怀疑自己看走了眼,又走到车跟前去看。看了一会,把徐平叫到跟前,指着一个黄铜制的小零件似笑非笑地说:“小庄主,你这车有犯禁的东西啊”
这个零件是徐平实在觉得钢制太麻烦,干脆用黄铜代替,没想到就被李端懿挑了毛病出来。
宋朝禁铜,除了有限的几种如铜镜之类的器具,一切都禁,当然黄铜也在其中。这种禁开始是禁止买卖,后来更是禁止拥有,更禁止私造器具。前朝真宗皇帝时,曾有人到朝廷里自荐,说是有技术可以用炉甘石点铜成鍮石。皇帝的回答就是,天下已经把铜和鍮石禁了,你点化了有什么用没有理他。结果经过了这么一出,连陕西开采炉甘石都限制了。这些日子徐平买炉甘石炼制黄铜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事的麻烦,好在乡下地方没人把这些禁令当回事,徐平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徐平看着那个小零件,闭上嘴一句话不说。爱咋咋地吧,说破大天去,这不过就是罚钱的事。
他早就看出今天不对劲了。
面对李端懿,郭咨不卑不亢是正常的,他是正榜进士出身,从东华门唱名出来已经身份不比寻常。李端懿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一位宗室外戚,不值得一位正榜进士巴结。
李用和的态度就不对了。他本就是靠着沾外戚的边侥幸得官,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又没有什么大靠山,见了李端懿还不得使劲奉承结果李用和今天就是不说不笑,虽然不失礼,但也不巴结李端懿。这怎么正常
李端懿见了徐平的样子,回身看了看在一边不说话的李用和,自嘲地笑了笑:“小庄主你这样子,是说我用这个由头诈你了恁也看轻了我我只是告诉你,你在乡下可以不把这些当回事,等有一日到了京城,是要吃苦头的好在你用的鍮石是制的有用的东西,不是浮华奢靡,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放过你两千两就两千两吧,我着人回去取银两,你把车收拾整齐了。”
徐平听了这话,一时怔在那里,好像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李端懿也不理他,回身道:“时候不早了,小庄主得了这么一大笔银两,不摆个宴席请我们吃酒”
郭咨在一边也觉得这事情奇怪,不过这种结果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真正明白事情背后玄机的,也只有李端懿自己,还有李用和心里也是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出现这种事情,只因为李用和的身份太特殊了。
李端懿自小被先帝养在宫中,就是大了,出入皇宫也像回自己家一样,什么样的宫廷秘密能瞒过他包括此时大宋朝最重大的国家机密。
当今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生母是刘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正是李用和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正是因为生了皇帝,太后才会托人把李用和找出来,才会赏他个官做。
刘太后权势欲极强,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本朝最核心的几个人,还有李端懿这种身份特殊的,就连皇帝自己都没一点风声。至于那位当今皇帝的生身太后,自先帝驾崩就被刘太后打发去给先帝守陵了。
还是那句话,太后总是要去世的,皇上总是要亲政的,这种消息最多也就是瞒到那个时候。母子亲情,人之天性,如果让皇帝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这么一个命运,会做什么闭着眼就能猜得出来。
说刘太后没有做吕后武则天的念头肯定不对,但说她把做武则天作为目标也言过其实,因为根本没那个条件。士大夫容得她一言九鼎是因为她终是替姓赵的守着这个天下,但凡她露出要做武则天的苗头,不用外地的兵马来清君侧,宫里的宦官就把她拿下了。
如今的朝政就维持着这么一种奇妙的平衡,刘太后垂帘听政,高高在上,但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明白这天下终有一日是当今皇上的。所以她必须容得下另一个太后,容得下李用和,以免招惹身后之祸。
知道这个秘密的,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敢紧紧靠住当今太后。李端懿有了机会,当然要与李用和结交。所以有人要借他收拾马家,他不但不推辞,还欣然前来,顺便把李用和拉上。因为他很清楚,时候到了或许只要一夜之间,他和李用和的身份差距可能就会颠倒过来。
徐家是李用和的救命恩人,亲如一家。得罪了徐家就是得罪了李用和,得罪了李用和就是得罪了那位凄风苦雨中守陵的太后,得罪了那位太后就把当今皇帝得罪死了,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折腾。
就连马家,再有仇怨也只敢把徐正逐出京城,不敢把事情做死。
李端懿给徐平两千两白银,实在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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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4章 白酒代言人
李端懿和郭咨都是文化人,徐平便请了林文思前来相陪痞子神仙之捉神记全文阅读。
通过了姓名,李端懿对林文思道:“原来林先生是住在这里,以前常听曹宝臣太尉讲起先生,最通春秋三传。若是有闲,还望不吝赐教。”
林文思忙道:“防御谬赞,愧不敢当。”
诸科当中,九经和三传最是麻烦,繁难程度不下进士科。科举时除九经第一人与进士相当外,其他人却都大大不如,所以专攻这两科的人很少。林文思虽多次科考不利,但对三传已是极为精通,在京城也小有名气。或许从关羽传下来的风气,名将都喜欢读春秋,此时又以曹玮最著名,他痴迷春秋三传,曾慕名请林文思谈过几次。李端懿与曹玮熟识,也有耳闻。
有了这么一个由头,宴便轻松了许多。
新酿的酒取上来,李端懿问徐平:“小庄主,这酒就只有这一种吗”
不管什么酒最后都要卖,终究瞒不住,徐平便道:“这酒实际上是有四种,分上、中、下,还有一种是极上的,数量极少,就难得了。”
李端懿指着桌上的酒坛问:“不知这是哪一种”
徐平道:“不瞒太尉,这是上品。”
林文思听了这话,暗中狠狠瞪了徐平一眼,责备他不会说话。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有好酒还不拿出来。不拿出来也就罢了,别说出来啊。
李端懿装作没有看到,问徐平:“小庄主为何不把你那极上品的拿出来尝尝我出得起钱”
徐平摇头:“太尉误会了。这些酒都是新酿,这种上品还好,极上品的那一种酒性太烈,酒品还在变化之中,喝了极伤身子,要陈上几个月之后才能入口。倒不是不奉承太尉。”
这个年代,话说得越玄乎越让人信,徐平也有点学会了。
李端懿听了就笑:“小庄主这话说得可不合情理,大家都是抢喝新酒,没听说要特意喝陈酒的。酒放得久了岂不成醋”
徐平道:“酒和酒不同,这几种酒再怎么放也不会酸败。哪怕就是这一种上品的酒,太尉拿回去放在阴凉地方,过上十年八年也只会变得更醇,就不要说极上品的了。”
其实白酒也不是陈得越久越好,陈放只是让酒里发生反应,生成更多的有香味的酯类物质。过了一定时间这个反应也会停止,那样只会让放的酒度数越来越低,没什么好处了。但宋朝时候有谁懂这个道理徐平只管敞开了胡说,说得越是神奇越好。
李端懿只是摇头,徐平也有意让这么个有身份的人物给自己的酒做宣传,便让庄客把各种酒都取了一小坛摆在桌上极品小僧入凡尘最新章节。
指着桌上新拿来的三坛酒,徐平道:“四种酒都在桌上,太尉尽管一一品鉴。”特别指着最小一坛酒头说:“这里面的就是极上品,太尉有意,也只能小尝一小口,委实这东西现在太过伤身。”
李端懿只当是徐平故弄玄虚,昨天他已经喝过了李用和带过去的高粱大曲,除了酒味香醇酒性极烈外,也没有什么意外。
当下先从最下品的白酒尝酒起。先闻了闻,眼睛一亮,等酒入口,微微摇了摇头。这酒就只剩了个酒性烈,香味没有多少。糟白酒入口,却没有说什么。这是别一种味道,缺了香醇,多了清爽。
最后拿起那小小一坛酒头,听徐平说得神奇,李端懿也有些紧张。在碗里倒了一小口,仰头喝下。
酒一入肚,李端懿就眉头一皱。紧闭着嘴没有说话,眨眼之间,脸上便泛起了一小片淡淡红晕,闭上了眼睛。
回味了好一回,李端懿才把眼睛睁开,对徐平道:“我原以为小庄主在夸大言辞,没想到竟还是收着说。这酒性之烈,气味之醇正,当是天下第一了。不过确实不太适合饮用,一口下肚,就要醉倒,没了喝酒的乐趣了。”
徐平把酒坛盖上:“关键还是伤身子。”
李端懿把几种酒都尝过,才问道:“不知这酒有名字没有”
徐平笑道:“我去送酒,我家里阿爹也是问我,我起几个名字他却不满意,要等我老师取了才算数。”
李端懿道:“不妨说来听听。”
“下品的,我起个名字叫酒鬼,阿爹嫌带了个鬼字不好。中品的叫酒仙,上品的称飞仙,极品的还没取名字。”
李端懿大笑:“酒鬼这名字如何不好你道我为什么要专门来尝你这里的酒我在相国寺有个相识的有道高僧惟俨大师,佛家故事儒家典籍尽皆精通,他有个至交相好的朋友石延年石曼卿,冠京城。石曼卿便就自号酒鬼,常常遗憾天下间没有好酒能够让他醉个痛快,每每要到天上去取。我就是要取你这里的酒送给他,让他一尝夙愿”
徐平一愣:“石曼卿”
李端懿见徐平样子,问他:“小主人也听过这人名字”
徐平点头。他不是在这个世界听过,而是在前世。石曼卿是干什么的他不记得,只记得这是个天下间第一大酒鬼,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排名前列。至于相国寺的和尚喜欢喝酒倒没什么,鲁智深在五台山耍酒疯呆不下去,到了相国寺就相安无事,可见相国寺里都是酒肉和尚。
李端懿道:“既然如此,小主人的这几坛酒便就送我,我转给石曼卿,让他给你取个酒名如何”
徐平忙道:“当然是好”
他正要找人做宣传呢,由个著名酒鬼来取名是求之不得的。
石延年仕途不顺,前些年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因为有落第的举报那一科舞弊,皇上下令重考,他好死不死就被刷下来了。一身绿袍在身上还没穿热乎,喝着庆功酒的时候就被扒下来。
皇上可能也觉得过意不去,便让这班落第的补个三班奉职,算是有个官身,石延年觉得侮辱人格,坚决不做。要知道李用和刚当官也是这个职务,真不能怪石延年矫情,是真的不合适。还是张知白爱他才华,劝他就职。理由是母亲老了要养,当官不能挑三拣四,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石延年不能拒绝,由此入仕,这些年一直当个小官在京城里瞎混。
石延年才华是有的,尤其是诗开两宋风气,此时在京城诗名刚起。
中国爱酒的文人,很多都是这种科场不利仕途失意的,此时京城里不只一个石延年,还有一个柳永柳三变,多年科场失意,词名却是渐渐起来。
但万不要以为这两人是一路人,其实是失意文人在这个时代的两个方向的代表。石延年可以爱白酒,柳永很难。
文人失意,往往走向两条路。一条便如柳永这般,以自己的才学写些清歌丽词,流连于青楼妓馆中,虽然当时不得意,也能在后世搏个盛名,留下许多才子佳人的传说。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喝白酒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徐平前世,谁到娱乐场所也不会喝二锅头。
另一条路,便如石延年这般。虽在底层蹉跎,心中志向却不曾消磨,文事不得意,便向学术和武事倾斜,深研古籍,也向往疆场建功立业。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便聚三五好友,以酒浇愁,说些古今故事,仗剑千里,呼啸山林,这种时候怎么能红泥小炉温黄酒。
中国以酒闻名的诗人,当数李白和石延年,朱熹批李白诗里多酒和女人,而石延年作品几乎无一字涉及女人,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延年这一班底层文人,聚得多了,也曾经闹出动静,所谓“东州逸党”,在北宋政坛昙花一现。
让这么一个人做白酒的代言人,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不但是他爱酒,他还有名气,还有一帮志趣相投的朋友。
李端懿儒学精通,兼习佛老,与惟俨这位儒僧有很多共通语言。而惟俨又被后人划为“东州逸党”之成员,可见与石延年关系匪浅。
这些自然是徐平不知道的,只是作为闲篇讲出,把事情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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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5章 白砂糖
席是摆在徐平的小院里,除了酒,还已经上了几个小菜废柴九小姐:毒医邪妃全文阅读。分别是糖拌西红柿、醋泡花生米、油炸花生米、凉拌土豆丝。
李端懿吃了一口西红柿,犹豫了一会才问徐平:“这上面白的是砂糖”
徐平点头:“太尉说的不错。”
李端懿忍不住弯身去看,摇着头道:“我家里也有宫中赐下来的砂糖,却从来没见过如此雪白的。小庄主从哪里买来”
徐平对这砂糖颜色是不满意的,没想到先是惊住了一个李璋,现在又震住了一个李端懿,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奇怪在哪点,糖颜色变淡了又不会变甜。口中道:“这糖也是从外面买来,我只是洗过褪了颜色而已。”
李端懿哪里肯信:“就是这么简单”
徐平道:“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太尉以为多复杂”
李端懿看看徐平,见他答得认真,心里却还是将信将疑。此时蔗糖已经流行,也有了所谓的砂糖,至于用草木灰让糖颜色变淡的方法还被作为秘术,制出的糖作为贡品,珍稀异常。这样的糖也有人称作,更有人竟敢形容其洁白如雪,也不知这样说的人色盲到什么程度,因为实际的颜色是淡褐色,比徐平前世的红糖颜色都深。就是这样的糖,也只有李端懿这种身份尊贵的人才能常常见到。
徐平见李端懿沉默不语,便劝道:“太尉试试这道醋泡花生,这种炎热天气,吃这个最消暑了。”
李端懿夹了一粒在口里,点点头:“确实不错。”
花生也只是花生,再好吃难道能比杏仁白果好吃,在徐平前世流行的原因还是因为便宜,对李端懿来说也就是醋泡的味道有点特别。
见了李端懿的反应徐平有点失望,这可是自己的穿越福利,庄里今年种了不少,他还指望着发笔横财呢。
李端懿把筷子放下,对徐平道:“小庄主,你还有这种白砂糖没有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还在那边炒菜,实际上那个也吸引了李端懿的注意,但显然白砂糖在他心里更有地位。
徐平只好自己起身,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小罐出来,递给李端懿。
李端懿打开罐子,先是摇着仔细看看,看完又闻,最后捻起一小撮放进嘴里仔细品尝,最后才把小罐子轻轻放下。
“小庄主,你这个洗糖的法子能不能传给我”
看着李端懿的表情,徐平哪里还不知道意思他搞了那么多发明创造,真正能带来的财富必是这个自己不当一回事的白砂糖了。其实原因很简单,睁着眼说瞎话把红糖说成洁白如雪,可见此时的人是把真正的白砂糖当成极珍贵的物品,据说只有远方的国家进贡来才有,也只是传说。反正宋朝说唐朝时候有远国来贡这种珍品,唐朝又说是汉朝的事,谁知道真假
而且这个时代所说的砂糖,其实杂质还是很多,粘粘糊糊的,哪里能跟真正的砂糖比。
徐平看着李端懿,似笑非笑地说:“太尉自己以为呢”
李端懿哈哈大笑:“我只是说笑罢了,小庄主不必当真不过我只问你一句,你真有这个法子这糖真是你制出来的”
徐平指着小罐:“东西在这里,太尉还不信”
李端懿道:“此事当不得玩笑小庄主,我们明天去群牧司办事,三天后回来,如果你再制出这样三罐,我便信了你”
徐平问他:“我制出来又如何”
“好吧,我们打天窗说亮话。天下进贡的砂糖,我都在宫里见过,没一家比得你制的这样粒粒如砂,洁白如雪。如果你真有办法制出来,我便献到宫里去,一年仅宫中使用,便能让你家财万贯京城豪富之家,哪一家不是学着宫里的样子竞相奢侈,一年要买多少这账你自己也算得出来”
徐平见李端懿认真,沉吟道:“我一介草民,怎么敢跟宫里打交道”
李端懿道:“所以这事,你一家也做不成将军如此多娇:七小姐给跪了全文阅读。跟宫里做生意一切有我,那帮买办的内侍虽然横行霸道惯了,还不至于欺到我的头上来”
徐平也些心动。李端懿买的时候虽然情形有些古怪,但终究是没有坑自己,应该有合作的余地。更重要的是今年他试种了一些作物,制了一些机器,下年就想大规模地铺开,也需要本钱。
想到这里,徐平先看了看林文思,见他没什么反应。君子罕言利,林文思了解李端懿的为人,只要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再看李用和,见他微微点头,做生意是徐家的本行,能发财当然发财。
决定下来,徐平问李端懿:“太尉要怎样合作”
李端懿道:“我如果让小庄主把所有的白砂糖全部卖给我,其余一切不管,想来你也不会同意吧”
徐平点头:“不错,那样会生出无数麻烦。不赚钱也就罢了,不过白忙一场。如果真是赚了大钱,必有势力之家看着眼红,他们不敢找太尉,就会找到我的头上,给我招来祸事。”
李端懿并不避讳:“小庄主想的不错,这一节想得周全。而且还有一样事情,要想开起铺子,大大方方地去卖,就避不开京城的糖行,你的身份也说不动他们。如果让他们转手,那大多的钱就只好给他们赚了。”
糖行垄断市场,而且有官府撑腰,行头更是又有钱又有势,绝不会允许随便什么人都进这个市场捞一笔,道理简单明白。
徐平知道这是事实,行会把持市场,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没有赚大钱的机会,干脆地对李端懿说:“话已说到这里,本钱我们一家一半,有了利息也是对半分,铺子一起管理。太尉以为如何”
李端懿大笑:“小庄主年纪虽小,气魄却有,将来必不是等闲人物你既然干脆,我再婆婆妈妈就惹人耻笑干了这碗酒,事情便就定下来”
众人把酒一饮而尽,又亲近了许多。
这个年代做生意股份制已经很普遍,虽然并不叫这名字,但也有法律保障。本来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李端懿出本钱,一切让徐家经营,只是借他的名字,就像徐平前世投资人的角色,按照常规利润也是对办分。但一是徐家并不是拿不出本钱,再一个那种合作身份不对等。李端懿本是要拉拢李用和的,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得罪徐家。
此时气氛热烈,秀秀也把热菜端了上来。
先是一个清蒸桂花鱼,李端懿尝一口说:“这鱼爽口,有些江南口味。”
林文思道:“太尉说得不错,在下是苏州人,我这个学生有心,这庄里的口味倒是随了我。”
秀秀最近多是跟苏儿学着烧菜,嫌弃徐平教得粗俗,越来越清淡了。
然后又是一道大煮干丝,这是徐平教的,苏儿进行了改良。然后都是莲片炒肉这类清淡的菜。
谈了生意李端懿心情大好,他虽生在富贵,但花钱也如流水,日常交往的不是宗室外戚就是高官,那场面都是用钱撑起来的。俸禄虽高,但也常常觉得钱不够花,有了外财自然就舒心许多。
吃喝了一会,李端懿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林文思:“林先生,你觉得这菜真的合江南人口味吗”
林文思笑笑:“厨中的事我一窍不通,都是小丫头们自己琢磨,当然说不上多么正宗,也还过得去罢了。”
李端懿道:“林先生误会了,我是问江南人吃这种菜习惯不习惯”
林文思道:“以我来看,当是能够习惯的。”
李端懿听了,转身问徐平:“你家里是开酒楼的,有没有想重回京城”
徐平觉得奇怪:“太尉为什么这么问”
徐家从京城被赶出来,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回去。徐正几乎天天念叨,现在酒楼里又有好酒,又有好菜,如果在东京城里,钱要像流水一样进来。可惜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多少才能也施展不开。
见了徐平的表情,李端懿笑着说:“如今京城里,多少来自江南的士子官人,历代所无,却没有一家酒楼能做出江南人的口味,这些人都苦恼不已。我吃你这里的菜,实话实说,口味也只是一般,但贵在清淡,江南人应该喜欢。我也看了,秘诀当是在那个炉子上,不用大火焖煮,所以清淡。如果我们用这手段开个酒楼,说不定也有好生意。”
徐平随口接了一句:“太尉说得是。”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炉子,明明是因为用油炒菜,可以快速出锅。不过他可没心情跟李端懿解释。卖酒也就罢了,卖菜就太麻烦,他从前世带来多少可以发财的路子,只要有了门路,哪里还有耐心去开什么酒楼。
李端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事现在可以想想,做起来却有诸多难处,且从长计议。”
宋朝由于酒的专卖制度,酒楼要出名第一靠好酒,其次才是菜色,偏偏江南人是不喜欢喝烈酒的。而且大的酒楼,往往后面有官宦人家做后台,不是想买就买的,更不是想开就开的,只能慢慢等机会。
徐平更不会把这放在心上,随便一个精制白糖就有天大的市场,他身上还有无数的路子,哪会费这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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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6章 收割机
七月丙申,十一万劫妖皇最新章节。
郭咨一个人先回来了。群牧司的事情涉及到中牟县的地方不多,他不想与一群大兵呆在一起,便先回了徐平庄上。
到了庄前问了庄客,说是徐平正在地里试验机器,并不在庄里面。郭咨心中好奇,便由庄客带着,来到了地里。
依然是上一次的那些人,随着徐平在甜高粱地里试验。高粱比苜蓿长得高大粗壮,种得也稀,割刀的速度便有不同的要求。如今已是七月,快到收获的季节了,徐平一天也不敢耽搁。
李璋随着到地里,嚼了根甜秆解馋就厌了,自己找了个小水塘捕鱼。
郭咨到了地头,见徐平几人跟着黄牛在地的中间正在收割,两行割倒的高粱齐齐地倒在收过的地里。
弯下腰看了地上割倒的高粱,郭咨也被惊在那里。农业效率的提升,就是从纯靠人力到借助畜力,再到使用动力的过程。郭咨这几年做官,大多都是与农业相关,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撇下庄客不管,郭咨急步进了田地,跟上徐平一行人。
见到郭咨,徐平吃了一惊:“主簿怎么到地里来了这里面高低不平,高粱茬尖利异常,容易伤人,我还是陪你到庄里歇着卡片狂徒最新章节。”
郭咨摆手道:“不必,我正要看看你是如何种地的。”
这种超越时代的机器,徐平当然不想被别人看了去,但也不至于心惊胆颤地怕人发现。说穿了,从原理上来说,收割机也没多么神奇,还是模仿人割作物的动作,并不会被这个时代的人物当成妖怪。真正的技术其实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刀的形状和转速,刀刃的角度,动力的转换和传递,这些模糊说起来在古代都有迹可寻,但具体的数据非经长时间的实践不可。
徐平所掌握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的精确数据,说出来刚好就对了,让人无话可说。其实徐平前世带着新式农机下乡推广,围观的农民也经常会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甚至能说出一大堆自觉更好的方案来,真正用起来才会发现总是差了点什么。真正让农民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基本都是无人飞机全自动控制这种一看就是高大上的,然而实际上他们又用不上。
人们不会对自己能看懂的东西觉得神奇,只是会觉得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只是自己恰好没向那个方向想而已。而农机又大多都是如此,根本上还是模拟人类的动作,因为人天然是自然界最高端的科技,生产中自然而然就会找出最优的动作,农机只是把一种比较优的动作固定下来持续进行。
如果没有那堆黄铜制成的齿轮,不要说郭咨,就连这些庄客都会觉得徐平只是脑子转得快些,齿轮箱才让他们觉得有些神秘感。
跟着在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到地头停下,郭咨问徐平:“这种农具也是小庄主制出来的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徐平道:“是啊,我这庄子地方太大,庄客又少,只好制些农具出来节省人力,不然哪里种得过来。”
郭咨道:“小庄主能否让我仔细看看”
徐平又哪里能说不行
郭咨弯下腰,把整台机器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封起来的齿轮箱说:“这农具其他地方我都看得明白,惟有这个铁箱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而看起来这农具之所以能用,奥秘全在这铁箱里面了。”
徐平看他的样子,不把齿轮箱看个明白是不死心了,便让孙七郎上来打开,干脆让郭咨一次看个够。
孙七郎取个扳手,上来起出箱盖上的黄铜螺栓,动作简洁熟练,已颇有些老工人的派头了。他与高大全的分工,这些工作都是他来做,或许是天生的性情,他也喜欢做这些。
扳手和黄铜螺栓又让郭咨眼睛亮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
看着齿轮箱里黄澄澄的一箱齿轮,郭咨呆了一下,问道:“这铁箱里面的都是鍮石制成的”
徐平脸色变了一下,对郭咨道:“主簿不会说我私制禁物吧。”
郭咨笑道:“朝廷禁铜,只是为了抑制奢靡之风,确保铸钱用铜不缺。小庄主用来制农具,农是天下根本,谁又会说什么。不过我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用到农具上的。”
徐平松了口气:“齿轮在水磨上能用,怎么就不能用到农具上了”
郭咨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小庄主心思巧妙,是我不及了。”
齿轮在中国早就出现,到了宋朝,就是人字齿轮和齿轮系也已经不稀奇,多是木制,铁制和铜制的也很常见,但基本是铸造的。郭咨本就擅长发明,对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也不认为是多么神奇的事物,只是对徐平能想到把这种机构搬到农具上觉得想得巧妙。
徐平这些齿轮有技术的不在结构,而是用黄铜精确压制,使传动相对平稳,黄铜的机械强度勉强能用。再一个用蓖麻油润滑,大大降低了磨损。要知道蓖麻油是自然界中最好的润滑油,徐平前世最高端的润滑油里也大多还是要添加不同比例,有着极好的润滑效果。
这一台收割机,在郭咨眼里,单独拿出哪一个部分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并没有超越时代的技术。但组合到一起,就达到了他想也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虽然说不出来,总是觉得怪怪的,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徐平这个小庄主果然是心思精巧无人能及。
又看着割了两行,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这农具如此精巧,省人力极多,有没有想过献给朝廷或许就能换来一个官身”
徐平断然摇头:“不想”
换来官身,换个什么官三班奉职还是中牟助教三班奉职不用说了,李用和刚当官的时候徐平知道是个什么惨样。至于助教么,这也算个官此时东京城里,梳头磨剪刀的人人都称助教,不让人笑死
向朝廷献技术,大宋朝廷一般会给两样赏赐,一种是直接给钱,一千贯两千贯也不少了,但徐平不会自己赚吗更何况朝廷很少给钱,遇到要给百姓出钱的时候,大多都是给个身份。钱少的时候给和尚道士身份,钱多了就发你几套空白官身了事,这种官前面已经说了,并没多少作用。
除非特殊情况,如向朝廷献浸铜法的那一家,给了官身,还让他们家负责铜矿的管理和技术。但这也不是徐平想要的,想做官就中进士去。
郭咨见徐平答得坚决,知道他志不在此,也就住口不说。不愿意献出农具,官方也不会强迫,自然还有其他办法让你发挥作用。
这个朝代虽然对民间管理严密,终究还算不上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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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7章 生意
第二天,徐平正跟郭咨和桑怿在那里讨论重生之我是机器狗最新章节。
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地里种那么多芦粟是要作什么用”
徐平随口答道:“养牛养羊啊。”
郭咨怔了一下,问道:“就是用来养牛羊”
“怎么了不行吗”
养牛羊的效益高,别说这个时代一亩地就产那么个一石两石的,就是徐平前世一亩地一两千斤的产量,也比不过养殖业啊。
郭咨听了只是摇头。这周围都是荒地,有多少牛羊放牧不了,要去专门种牧草,这话听着都缺心眼。
徐平想的可不一样,如果市场不大,搞牧业肯定是不划算的,可如今京城周围羊肉缺的厉害。宋朝以羊肉为贵,不但皇宫里基本只用羊肉,就是京城里的官员,除了俸禄之外每月还有口料羊呢。牛羊司虽然牧羊数十万,也还远远满足不了需要,每年从西夏和契丹要进口数以万计。徐平庄里就是养得再多,也不愁卖不掉。
桑怿是昨天回来的,对徐平的话也不以为然,农业当然以粮为本。问道:“对了,你这收割的机器能不能收稻麦”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那要试试才知道。”
按说这种收割机是不行的,但宋朝种的稻麦品种与后世不同,种植技术也大不一样,此时种的稀疏很多,就说不好了。
三人正在瞎聊的时候,有庄客进来禀报,李端懿和李用和回来了。
把人迎进庄里,因为天热没有进屋,只在院里通风的地方喝茶。
徐平把新制的三罐白糖交给李端懿,对他道:“这些都是这两天新制出来的,太尉可放心了吧。”
李端懿看看,笑道:“小庄主果然有这手段,事情就好办了。只是不知道你一天能制多少”
徐平道:“那就看有多少糖了,其实洗起来也快。”
徐平只告诉李端懿糖的颜色要洗,至于怎么洗就不能说了。
说过了白糖,徐平又问起那伙盗贼的事情。
李端懿却不想说,问徐平:“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徐平便说前些日子庄子周围闹盗贼,搞得自己这里也不安定,并把桑怿介绍给李端懿。
李端懿看看桑怿,有点惊奇:“听林士奇学士提起过你,说是最善捕盗,有意向朝廷举荐。原以为是位高大壮汉,没想到也只是平常人。”
林士奇就是林特,字士奇,虽然是当今皇上为太子时的旧臣,但因为依附丁谓,此时被贬为许州知州,依例带京西路安抚使兼本路兵马巡检。桑怿活动的地方正在他属下,而且离许州不远,因此竟也听说过。
桑怿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进了这些高官耳朵,急忙上来相见,谦虚几句。
见了桑怿,李端懿才提了点盗贼的事情。他此次的任务是整顿群牧司厢军的秩序,那伙盗贼虽然听说过,但却没有见到,当是隐藏起来了。这是地方上的事物,自有开封府界提点司去管,他不会插手。
听了李端懿的话,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两人知道这事情只怕还有反复元泱界之战神觉醒全文阅读。此时的开封府界提点司依然在京城里,对地方上并不怎么上心。
李端懿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喝了一会茶,便与郭咨和李用和一起告辞离去,同时带走了新制的三罐白糖和那辆。银两他早已让手下人回开封取了过来,都是五十两的银铤,有皇宫的印记,当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宫里赏赐下来的,绝对地足质足量。
这三人是要回中牟县商量公事,之后李端懿就回开封。他的身份尊贵,下来定下大的方向,其他小事自然有手下去办,不会耗在这里。郭咨与李用和当然没有这个待遇,还要忙上些日子,李璋便在庄里呆着没走。
两千两白银放在手里太过扎手,徐平让桑怿和与自己一起,带了送到上父母那里,而且与李端懿合作的事也要商量。
三轮车已经卖掉,徐平只好骑马,高大全和桑怿两人骑驴,白银分成三份,分别在马和驴上驮着。桑怿倒还罢了,高大全身形高大,骑在一头小驴身上便有些可笑。
此时正午刚过,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没有一丝风,三人都被晒得脸上出油。尤其是高大全跨下的小毛驴,一个劲地出长气。
徐平看了也是好笑,问桑怿:“听说关中产驴,比其他的地方都高大,几乎不弱于差一些的马,秀才有没有听说”
桑怿摇头:“从未听过,驴就是驴,怎么能与马比”
徐平心里暗叹一口气,他前世的关中驴可是著名的大驴品种,如果这个时代有就好了。驴耐粗饲,而且负重耐劳,比马好用多了。
到了楼,三人已是汗透衣裳。徐平让刘小乙带桑怿和高大全去喝一碗酸梅汤解暑,自己找一个小厮跟自己把银两抱入后院父母房里。
徐正夫妇正在歇凉,见徐平弄了几个大包袱进屋,张三娘问道:“大郞,你又弄了什么玩意来孝敬爹娘”
徐平把小厮打发走,才笑道:“这次我带来的,是阿爹最喜欢的东西。”
说着把包袱一个一个打开。
徐正和张三娘傻愣愣地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一把把徐平拉到身前,小声问他:“我听说最近这里有烧炼白银的方士,大郎,你是不是与他们做了交易我跟你说,你阿爹虽然爱钱,但我们可不能做这犯禁的事”
徐平哭笑不得:“妈妈说哪里去了这都是十足纹银,还有皇宫里的印记呢,怎么可能是假的”
徐正走上前,用手摸着桌上的银铤,一一仔细看过,才长出一口气:“果然都是真的我也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白花花的物事大郎你实对我说,这都是哪里来的”
徐平便道:“是京城里一个高官李太尉,有公事路过我们庄子,看上了我前些日子制的那辆车,用两千两白银买了去。”
见父母还是不信的样子,便把卖车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徐正吸了一口气:“那辆车子,值两千两白银你实话对我说,制那辆车你花了多少本钱”
徐平想想道:“大约也有百十贯钱。”
“那我们还开什么酒楼”
徐正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干脆我们把这里酒楼卖了,一家三口回庄里去制车子去省得你妈妈整天念叨你不来看她一辆车子就能赚差不多两千贯钱,我们一年只要制出个十辆八辆也就够了。”
徐平见了老爹的财迷模样,笑着说道:“阿爹说的不错,一年十辆车子我们倒是能制出来,只是就怕一年遇不上一个像李太尉这样,愿意掏银子的傻子那我们制了车子又有什么”
徐正听了这话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原来这只能做一次的。”
“这生意不做,还有其他的呢。”
徐正听了这话,转身看着徐平:“我儿还有其他生意”
徐平便把自己与李端懿商量的白糖生意说了一遍。
张三娘不信:“那糖我也吃了,并没甜到哪里,怎么会有人出大钱”
徐正却道:“妇人家终究竟是见识有限,只知道吃甜我却觉得这个李太尉说得有道理,真正的大富之家,哪里还管甜是不甜,只管要东西好看。我听说宫里皇上吃菜,一大桌都是看的,谁去吃它”
徐平道:“我们不管这事行不行得通,行不通我们也少了什么,那都是李太尉要去操心的。只说如果行得通的话,阿爹做不做这生意”
徐正想回京城都快想出病来了,当然是千肯万肯。
至于本钱,由于白沙镇的酒楼开了没多久,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有了两千两白银在手,也就差不多了,了不起再去借一些。宋朝限制高利贷,借钱的年利大约是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再高官府就不管这种债务了。而且不管怎么利滚利,最后还的最多只是借的钱的两倍。只要有抵押有保人,钱并不怎么难借,所以本钱也不用操心。
与父母商量了一会,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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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8章 现场演示会(上)
自那一日后,李端懿又来要了五十斤白糖去,说是要送入宫中,至于其他的,让徐平安心等消息《蛇女》(恐怖+悬疑+言情) 文璇墨最新章节。市场不是一下就能打开的,急也急不来,徐平也没有办法。好在李端懿没有白拿,给了一铤二十五两的银子算是他买的。
此时的东京城里,平时哄小孩吃的饴糖约是一文钱一块,珍贵的砂糖一斤要卖到两百文以上。李端懿也托人说了,徐平制的他准备卖到一贯足钱一斤,现在算成本两家分担。
徐平自然无所谓,这个价钱他已经有得赚了。
此时到了收获季节,庄里忙得不可开交,徐平也没有心思再管这些。
八月辛酉,初六。
徐平在麦场里,指挥着徐昌与一众庄客把收回来的甜高粱用铡刀铡成细段,收到旁边的大窖里青贮。
之所以种甜高粱,就是因为这是一种适合青贮的优质饲料,可以保证牛羊到了冬季也食料不缺,不至于像现在其他的养殖户那样,到了冬天只好干看着牛羊掉膘。别家没的卖了,徐平自己庄上的才好卖个好价钱。
正在忙的时候,看门的庄客来找徐平,告诉他县里的郭主簿又来了,而且还带了不少人,都骑着大马在庄院前等着。
徐平一听心里就烦了。这是什么时候秋忙秋忙,时间一刻也不等人高粱在穗粒成熟的时候含糖量最高,等下去品质就一天不如一天。他还要把高粱从地里收回来,还要乘这个时候酿,还要青贮,虽然有帮忙,和孙七郎在地里也忙不过来。自己分身乏术,哪有心情伺候这几位官人
可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徐平也没办法,只好吩咐了徐昌,转到庄前来。
郭咨正与两个人说着什么,身边还站了二十几个人。其中有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其他人都是布衣,像是下人。
徐平上来见礼,对郭咨道:“不知主簿前来,有失远迎。”
郭咨笑道:“小庄主,你这里收获庄稼,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徐平一愣,我地里收庄稼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郭咨看了徐平的表情,也不以为意,指着自己周围的人道:“这里都是中牟县属下的大户人家,每家都种得有一千亩以上的田地。我把他们叫到你庄上来,是让他们看看你是如何种田地的,回去也好学习。我身为本县主簿,正该尽这劝课农桑的本份。”
徐平看着郭咨,像看一个怪物一样。这丫的是到自己庄上来开来了这可是徐平前世的老本行。可为什么不通知自己就这样说来就来了凭什么这一二十号人,谁管吃谁管住
来的人中有脑子聪明的,知道徐平是主人,急忙上前来打招呼:“在下李云聪,在汴河边上也有个庄子,庄里两千多亩田地,还请庄主不吝赐教”
徐平看这个人,五短身材,肤色微黑,两撇小胡子,下巴上一颗黑痣,看起来不像个地主,倒像个狗腿子管家。
徐平“嗯”了一声,也懒得理他。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上,又上来一个道:“在下叶添龙,庄子比李员外的还要大上一些《天知道》——一段围绕上天宝库的传奇最新章节。哈哈,其实李员外的庄子很多地还是买得我的呢,地太多了种不过来,哈哈。小庄主什么时候到我庄上去指点一二。哈哈”
徐平看着他一张白净的胖脸,心里暗骂,哈哈你妹,我吃饱了撑的去你庄上指点不知道我一天百贯钱上下
看其他人都要围上来,徐平心里烦躁,来到郭咨身边,小声问他:“主簿,你找了这么多人来我庄上,请问我有什么好处”
郭咨愣了一下,心道你要什么好处我这么看得起你,不就是好处吗沉默了一会才道:“免你庄里下年钱粮”
徐平就有些急了:“我这处庄子,这几年本来就免了钱粮主簿,你带人下来,县里难道没有经费还要我管吃管喝”
这么大一个主簿,在徐平前世也是副县长财政局长级的人物,又有级别又有实权,就这么甩着袖子下来办事徐平一个办事员,开个演示会还请人家喝纸盒里装的白酒,管上一顿猪头肉呢
郭咨听了徐平的话,也尴尬在那里。这确实是他的职责,但县里也确实没有这笔经费,总不能自己掏钱安抚徐平吧。宋朝官员俸禄是高,便他也要养一大家子啊,这也自己花那也自己花还养不养家了而且宋朝对官员贪污公款管得很严,处罚极重,几十贯就要掉脑袋。虽然说是宋朝不杀大臣,一般不会真杀人,但削职为民还是跑不了的,一二十年后的苏舜钦的例子就摆在那里,那还是共犯就一撸到底了。
看了郭咨的样子,徐平叹了口气:“主簿,我也知道你要为民办事,可也不能坑我啊要不你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郭咨看看周围的人群,心里也不痛快起来,本来办的是好事吗,怎么就又来这么一出对徐平道:“小庄主,做人不可斤斤计较你配合朝廷办事,朝廷不会忘了,日后总有好处给你”
又是空头支票,徐平心中都要骂人了,这人官是怎么当的你没有经费,可你有权啊,你能管得了人啊,这都是好处啊就只会这么干叫
平静下心情,徐平对郭咨道:“主簿,你带来的人我也看了,十个中倒有八个是员外官人,走到哪里都要有人服侍。现在什么季节抢田里的庄稼如同救火一般,我庄里人手本来就不足,谁去照顾他们”
见郭咨还是不明白,徐平干脆把话说明了:“这些员外,哪个自己庄子上的人手不比我这里多我这里种的芦粟,所以庄子上忙,他们庄里可不忙。如果每个人前来都带上五六个庄客,帮我庄里做些农活,不就两全其美了他们看到了该看到的,而且还自己动手干过,不比干看着好”
郭咨听了,脸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对徐平道:“小庄主说得也有道理。”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先前没有想到,只是这个时代不流行这些手段罢了。身为一个当官的,你不能贪污,你还有权呢,什么事不好办
见郭咨明白了自己意思,徐平便道:“其实这些人出去,喝个酒都要带几个庄客服侍,让他们出几个人来干活根本没有什么。而且这么多人到我庄子上来,必须有个准备,不然会搞成一团糟。要不这样,主簿管着来的人,不要让他们惹出事来。哪里能到,哪里不能到,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预先说明白了。我去约束自己庄客,让他们也有规矩。”
郭咨看看徐平:“小庄主说得有道理,凡事必须有规矩。”
当然有道理了,徐平前世专门就是干这个的,呼啦啦招一帮人来,不把规矩定得严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给你看。
郭咨把那一帮庄主员外招在一起,让他们派人叫庄客来干活。
李云聪苦着脸道:“主簿,我庄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委实是抽不出人手来。是不是让其他几位员外多带几人”
郭咨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庄里忙成这样,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一起忙不要说我扰乱农时”
叶添龙在一边附和:“主簿说的是,让李员外快回去”
他们都是听了郭咨说的收割机的神奇,特意跑来学的。此时周围荒地到处都是,有了节省人力的农具,就能迅速扩大耕地。而且朝廷为了鼓励开荒,不但开出来的地属于垦荒者所有,而且有年数不等的免赋税优惠。叶添龙和李云聪两人的庄子紧挨着,你家开得多我家就开得少,此时正是对头。
有了郭咨这句话,再没人敢出言反对,当时定下每家出五人来徐平庄子里帮着干活,当然也保证他们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到了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庄里的农活也停了下来,徐平把庄里的人都招集到一起,说了郭咨带人来参观的事。商议定了,的地方是严禁任何外人看到的,这也不属于郭咨说的范围。至于其他的农具,则没有必要保密,尽管让这帮地主老财看去,能学到多少是他们本事。依徐平估计,他们还是要到自己庄子上来买,刚好给冬天农闲季节找些活干。
众庄客也没有异议,今年虽然活多,但一次次的赏钱发下来,收入比往年两年还多。钱落到手里,也没有人嫌累。
惟有这么多人来,吃住是个大问题。吃还好说,无非是多蒸几笼馒头,住就有些麻烦了。
南房虽然三十多个庄客住着很宽裕,但却容不下这么多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在外面搭些草棚,反正此时天热,也不怕冻着了身子。
徐平也想到,自己庄里下年肯定是要再招人的,必须起新的房屋,不过现在没时间,只有等到秋收忙完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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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9章 现场演示会(下)
八月初的晚上,天气依然热得很花心风水师全文阅读。徐平拿把蒲扇摇着,光着脚踩着旁边的凳子,趴在桌上看孟子。
桌子的另一边,正在练字,两人的中间是那一盏精致的精灯。
秀秀偶尔抬起头,看见徐平的样子,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官人,你和样子太不雅致了”
徐平头也没抬:“读书还要有姿势吗”
秀秀道:“那是当然。我也见过林秀才读书,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有时候还要焚香呢。哪是官人这个随意样子”
徐平摇着手中蒲扇道:“等什么时候官人我去中个进士,看你怎么说。”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这个样子可不像个进士。”
徐平也懒得理她。自己前世读过多少书,哪是现在的书生能比的,做起题来没白天带黑夜地做,能正襟危坐才见鬼了。
这些天徐平对孟子发生兴趣,还是因为前些日子上课的时候与林文思的对话。两人偶然谈起李端懿,从他身上转到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这在徐平看来简直是自然而然,在他前世是常识吗意外的是林文思对佛家极为排斥,并说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儒道法墨,四家都是治世之学,互相之间有所借鉴都很正常,惟有释家是出世之学,对治世没有助益,不能混谈。
听了这话,徐平愣了很久。法家墨家不说,早已势微,儒家道家什么时候成了治世之学了不都是谈个人修养的吗反正在他的前世那些国学大师都是这么说的,与宋儒的说法有点大啊。
然后林文思就让他读孟子,读熟了再与他谈。
这个话题引起了徐平的兴趣,竟真地把这本孟子读进去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这句话徐平还是记得的,当然没敢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因为他没从书里读出这句话的逻辑关系,也不理解那位大宋末代状元心里是如何看待这句话的,文天祥的行为在徐平看来只是爱国主义的情操,与子曰书云连起来还是有些难。
他用功读书,只是要找出宋儒的逻辑来,以免无话可谈。
夜已经深了,秀秀伸个懒腰,对徐平道:“官人,我们歇了吧,明天你不是还要有许多事做”
徐平把书合上,叹了口气:“歇吧,日子还长。”
宋朝读书人口中的那个“儒”徐平还是没一点眉目,不知还要经过多少夜苦读才能找到。还好有秀秀这个小丫头陪着,读书并不那么寂寞。
第二天一大早,郭咨带着那十几个庄主员外和他们带来的庄客浩浩荡荡来到了徐平庄上,到了庄前先吃了一惊。
只见十几件农具一字在庄前摆开,每件都操洗的锃亮,旁边立个牌子,说明这件农具的原理是什么,有什么功用,能达到什么效果,有多高的效率。
徐平穿得干净整齐,坐在旁边喝茶,旁边站着清清爽爽的秀秀。
见到郭咨到来,徐平上来见过了礼。
郭咨指着那些农具道:“小庄主这是何用意”
徐平道:“主簿不是要这些庄主来我庄上学我如何种田吗今天我便给他们讲解这些农具,明天后天到地里亲自演示,务必使每个人都清清楚楚。”
郭咨似懂非懂:“小庄主有心了。”
这都是徐平前世玩腻了的套路,既然答应了别人来学,那就做得光明正大一点,按照前世组织演示会的路子来。他也算好了,有个三天左右的时间,有近五十个壮劳力帮手,庄里的活也差不多也忙完了,两不耽误。
把来的庄主员外集中起来,徐平讲了这次活动的流程。
那些土财主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见徐平坦诚,都被惊住,再说不出话来。
徐平让徐昌和孙七郎三人把这些人带来的庄客领走,秘密吩咐,这三天的时间把人都看好了,不要让他们跟主人见面,省得别出事端。不用客气,好吃好喝管着,往死劲了用。
三人把人领走,徐平才让抬了一张大桌子出来,上面放了茶水瓜果,让来的庄主们慢用。
李云聪有些奸诈,心里打的都是小算盘,生怕吃亏,对徐平嚷道:“小庄主快开始吧。吃喝我们庄里都有,哪会巴巴地跑到你这里来”
徐平笑笑,对众人道:“你们随着我来。”
先到了犁子面前,徐平往讲解牌旁边一站,秀秀便到了另一边,念起讲解牌上的内容来。
小姑娘跟着苏儿和林素娘混了几个月,大方了许多,加上长得清秀漂亮,口齿清楚,让人听着就舒服。
有的地主老财心思就不放在犁子上,看着秀秀眼睛转个不停围城风云最新章节。
秀秀讲完,徐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李云聪走上前来,一双小眼在秀秀身上先转了一圈,才道:“这套犁子也没什么特别。小庄主,不是我说,跟我庄上的也差不多,不出奇。倒是你身边的这个小丫头长得伶俐,比犁子宝贵。你多少钱买的”
一众庄主听了,一起大笑起来。
郭咨站在一边,脸已经快黑成了锅底。
徐平笑吟吟地看着李云聪,朗声道:“常听人说有以文会友,以武会友,咱们诸位都是种地的,今天就以农具会友这位李员外说他庄上有与这差不多的犁子,想来也是有巧妙在其中。不如这样,便让李员外回庄子把他的犁子取来,放到一起大家品评一番如何也是互相学习”
见站着的人脸上变颜色,徐平看着郭咨提高声音道:“郭主簿组织大家一起来,花了多少心思,官府花了多少精力这次一定要办得圆满,一点缺憾也不能留下我们到那边喝些茶水,等李员外取来再说岂不是好”
说完,领着秀秀径直走了。
李云聪站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大家。
叶添龙从一边跳了出来,猛地拍了一下李云聪的脑袋:“你个蠢货要逞能,还不快回家扛你的犁子过来让我们众人在这里干吃日头吗”
李云聪又云看郭咨。
郭咨知道徐平是借个由头恶心李云聪,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回去正午不能赶回来,你就不用来了”
李云聪苦着脸道:“我不来,我带来的庄客怎么办”
郭咨道:“忙完了活,这里的庄主自然会打发他们回去难道留在这里白白吃饭”
李云聪看看周围,一起来的人意没一个人帮自己的,不敢再说什么,到旁边牵了马,飞一般地回自己庄子去了。
这帮庄主员外虽然日子过得养尊处优,论见识比徐平前世打交道的农民差远了。人家天天电视看着,收音机听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哪是这帮土老冒能比的。有人跳出来捣乱,徐平巴不得拖时间,留他们的庄客在庄上多干活。
李云聪不回来,不管谁说徐平都坚决不开始。理由自然冠冕堂皇,事情办了就要办好,也给郭主簿争个面子。
等李云聪带了个庄客扛了犁骑马回来,太阳正升到头顶上,简直能把人烤化了一样。
反正现在也不流行吃午饭,徐平带着秀秀依然上来讲那具犁的功能,主要是说在农田里开沟的好处。
讲完了自己庄里的犁子,徐平又让李云聪上来讲他带来的犁子,务必要讲细了,讲的明明白白。
这种犁子哪个庄里没有十具八具的,这帮庄主再也受不了了,纷纷要求暂歇躲躲太阳,等到下午再开始。
徐平道:“我们庄户人家,时间一时一刻都像金子一样宝贵。不过大家如果真是热不过,那就到一边乘凉。这都是大家情愿,可不是我拖延时间。”
叶添龙仰着一张晒出油来的胖脸道:“小庄主说哪里话就是开封城里皇上在朝堂见群臣,到了中午也得休息躲这暑气”
徐平看着他正色道:“叶员外这话说得诛心我们一介草民,怎么能跟皇上大臣比罢了,我们还是开始吧”
李云聪按住叶添龙的脑袋:“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鸟嘴皇上九五之尊,是你这个种地的死胖子能提的”
众人一哄散了。
随着徐平回了小院,秀秀一直皱着眉头。徐平看见,问她:“秀秀,怎么是上午太阳晒得不舒服吗”
秀秀摇摇头,低着头好一会才说:“官人,下午不要再让我去了。”
徐平问道:“怎么了你讲的很好啊”
秀秀嘟着嘴道:“我一个小女孩儿,怎么好这么抛头露面”
徐平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茬,只想着学前世那些气派的厂家,找个小姑娘讲解有派头。这也不全怪徐平,这个时代,又是在乡下,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倒是秀秀受了林家熏陶,觉得不自在。
知道了秀秀的想法,徐平当然不勉强,道:“下午你在院里歇着好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秀秀看看徐平,小声问道:“官人你有没有嫌弃我”
徐平笑着拍拍她脑袋:“瞎想什么”
等到太阳西斜,晒在身上不那么难受了,徐平才重要开始。这次再没人瞎问什么,就是为什么秀秀不出来了都没人问。
讲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说到中耕铲那里。
郭咨和这帮员外们是不住徐平这里的,他们近的便回家去,离得远的要么去,要么去中牟县,找个客栈舒服歇着。
看看天色不早,郭咨便让徐平停了,约好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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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序表示自己提莫信物还没拿出来呢,这个节奏怎么显得咱有点多余的情况捏
然而还没等他从“巨大的莫名伤害中”反应过来,众人就来到了英雄王的面前逆天作弊器之超级游戏最新章节。
因为这里并不是正常办公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更像是宴客厅之类的地方。
这间房间里也只有一个人,一个有着银色长发和金色瞳孔的英俊男人此时正坐在落地窗下的书桌前,似乎有些瘦弱的身形让他看起来似乎毫无战斗力。
然而能够坐在这里的人却只可能是一个人,也就是这个洛兰德王国的国王,英雄王西昂阿斯塔尔。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像是“英雄王”的特征,充其量只不过是个贵公子而已,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的奇怪,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是这一代的英雄王。
“陛下,这几位是来自美苏奇亚的冒险者,他们说有很重要的任务需要觐见您”弗洛瓦德道。
阿斯塔尔闻言看向了正序等人,然后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欢迎,各位来自美苏奇亚的异域冒险者们。”似乎是一个邻家大哥哥一样的温和笑容,甚至让奈德丽这个熊孩纸都露出了一些柔和的表情。
简单来说,这个配合着高贵气质,同时还有着绝佳容貌的男人,就是个全年龄段女性杀手。
不过反过来说,这种人同样也很讨同性的厌。
“尊敬的陛下,请原谅我们这些冒险者不太会说话,不如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正序非常直接地说道。
然而回应他的又是一阵冰冷的杀气,当然还有一声充满杀意的大喝,“无礼你怎么敢和阿斯塔尔陛下这么说话”
“无妨,我想你们不远千里从美苏奇亚经过伊斯塔尔到洛兰德来,也不会是闲着没事来找我说闲话的。”文雅的英雄王温和地笑着道。
“感谢英雄王陛下的宽容,那么我就直接说这次的任务内容。”正序道。
“请说,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洛兰德王国都会为了地表世界的和平而倾尽全力。”阿斯塔尔国王道。
“不愧是被整个地表世界所传唱的传说中勇者的后裔,您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一番简单的客套之后,正序拿出了一直放在背包里的暗黑六王权。
“这是”即使是始终温和地笑着,甚至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英雄王,此时也忍不住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想必英雄王陛下也认识这柄权杖吧”正序道。
“当然”如果不是这柄权杖的话,洛兰德王国,或者严格说起来是阿斯塔尔的仇敌,根本不可能还存在到现在。
即便再怎么是传说中勇者洛兰德的后裔,在贵族女神的神器面前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让女神不爽的事情。
“不过这柄神器怎么会在你手上”阿斯塔尔疑惑地问道,同时似乎恢复了冷静,再次挂出了一脸温和优雅的浅笑。
只是这份笑容背后,正序却感觉到了一点不好的气息。
而且
尼玛后面这个弗洛瓦德中将的杀气,已经足够把巫妖干掉了,咱这个二十点的超凡感知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到了。
因此正序也很快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如果不打消这两个人的“邪恶”企图,他很可能真的要前功尽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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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0章 牛羊满栏
第二天又是讲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到地里演示猛士回明最新章节。出乎徐平意料的是,这帮庄主员外最感兴趣的是中耕铲,其次是播种机,其他一些小农具比如整地的耙、种后压地的镇压轮都有人买,惟有却完全无人问津。
只因讲解的时候,徐平说了这种收割机可能还无法收割稻麦,价钱则要五十贯足钱一台。这个价钱不算贵了,要知道那一箱黄铜齿轮就值多少。
老财们却有自己的账。五十贯足钱够请好几个庄客了,而且只能收高粱苜蓿这种作物,谁吃撑了在地里种这些。
到了第五天,徐平庄里的农活忙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收尾的工作。徐平便邀请来的庄主员外参观自己的庄子,做最后的努力。
庄院里面和场自然是不能参观的,徐平主要带这帮人参观自己养牛羊的地方,让他们看看实实在在的利益。
牛羊养在庄子后面,菜地的旁边。
一到地方这些地主老财就被惊住了。
只见连绵看不到头的牲口棚,整整齐齐,干净整洁。
郭咨也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徐平这里会有这么大的规模,不由问他:“小庄主,你这里养了多少牛羊”
徐平道:“也不太多,大黄牛十二头,小牛犊三十九头。羊大大小小加起来有那么千把只。”
郭咨叹道:“成千的牛羊,小庄主的这庄子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极富”
徐平趁机诉苦:“不瞒主簿,我庄里大多种的都是牧草,只能养牛羊沐春风全文阅读。而牛羊是混起来养才是最好,但一只羊也值两三贯,一头大黄牛却只能卖五六贯,养牛说起来都是赔本现在这几十头牛,还是庄里种地自己要用才养的,说起来很不经济”
郭咨奇道:“牛和羊怎么差这么多”
徐平看了看郭咨脸色,才道:“其实本不该差这么多的,不过羊能杀来吃肉,不愁卖不掉。牛价官府限死了,就是牛肉也只准卖二十文钱一斤,比猪肉还来得便宜许多,算来算去一头牛也只能卖五六贯钱。”
郭咨没有吭声,徐平又小声说:“我听说乡下有偷宰黄牛的,肉要卖一百文钱一斤,一头牛能卖二三十贯,那还有些利息。”
郭咨看看徐平,叹了口气:“小庄主不要打这个主意,朝廷禁宰牛马可不是说笑的,你敢犯了,我就敢捉”
徐平忙道:“我就说说而已,发发牢骚也不行吗”
牛价是由官府控制的,强行规定一头牛只能卖五六贯钱,就是病死老死杀了卖肉,肉价也不能超过二十文,以防农人借口杀牛。
这种完全违背市场规律的做法自然是为了使耕牛不被宰杀,但也限制了牛的市场,使农户不是不得已不去养牛,对保证牛的供给是好是坏不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当然大宋朝廷总会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来,农户不愿意养牛,那就官府来养,农户要用便去官家租借。租牛价是有优惠的,但也防止不了下层官吏从这上面刮钱,租到家的牛要当爷爷供着,差了一点就上门讹钱。
不过有禁令就有犯禁的,偷宰的牛肉要卖一百文一斤,比猪羊肉都贵,这又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了。
进了棚圈,大家见每间都是一模一样,北边一个棚子,南面放着食槽水槽,中间用细沙铺了做羊的活动场地。每间棚圈里养的羊数目基本一致,都是五六只,母羊和小羊又都是单独分开养。
郭咨看过,对徐平道:“小庄主这里也收拾得整齐。只是你养了这么多,到了冬天它们吃的草料怎么办”
徐平道:“我那边不是放到窖里存起来了吗”
郭咨笑道:“我看你湿漉漉地都埋到地下,刚才就想讲,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了牛羊哪里肯吃。你真地想清楚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青贮的概念,这也不能怪郭咨没见识。常识里青翠的茎叶肯定会很快腐烂,郭咨说得没错。但青贮是在无氧的条件下,利用厌氧菌的作用发酵,使饲料更加可口,营养价值更高,这是超出时代的知识了。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想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答案:“主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是的,最多的就是剩下的酒醩,向窖里储放饲料时,里面都掺了酒醩。放得久了,这些饲料无非就是如同酒醩一般,都是好饲料。”
郭咨连连摇摇头,要不是徐平给了他很多惊喜,他都要骂徐平在胡说了。饲料岂能跟酿酒混为一谈
想来想去,郭咨只好对徐平道:“小庄主切莫自误今日这样想,我也不说你,日后若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处,只管来找我,我同你想办法。”
徐平急忙谢过。
郭咨这样做,一是他确实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再一个开垦荒地,多征收钱粮都他的政绩。宋朝把官员的磨碪制度几乎发挥到了极致,为任一方时的政绩分得极细极琐碎,这一条条都是任期到了升迁时的证据,只要有上进心的官员都不会掉以轻心。
看完了徐平养牛羊的地方,有几个员外便就又动了心,找到徐平商量买收割机的事,让他把价钱降一降。
徐平如何肯降这个与其他的农具不同,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的。
五十贯钱毕竟不是小数,能买一匹差不多的马了。徐平虽是花了心思,终究一辆也没卖出去。
郭咨安慰徐平:“小庄主不用放到心里去,你再想想,能不能把这机具改成能收稻麦的。如果能收稻麦,我就给你向朝廷上书,每卖出一辆官府补你些钱,你再降降价格,到那时就好卖了。”
徐平愣了一下,听这意思,这位主簿还要给自己申请农机补贴这可是个新鲜事,没想到这些官员还挺时髦的。
其实徐平这个就想得有些差了。在这个时代农业比他的前世重要多了,官府当然会想很多办法刺激农业的发展。别说农机补贴,就是治理水土也有补贴,推广良种也有补贴,开垦荒地还有补贴,就是地种得好单产明显比周围高了还有补贴呢。
宋朝对农业的税赋是比较低的,如果只算正税,差不多是历代最低的。当然宋朝苛捐杂税多,但这些苛捐杂税在北宋时候大多只限一时一地,而且也都有特殊原因,比如川蜀地方统一时的抵抗,攻打太原时的艰难,都曾经带累周围地区赋税增多。但就是把苛捐杂税算上,宋朝农业赋税依然不高。
大宋那在中国古代史上空前绝后的中央收入主要来自工商业。这不是说宋朝的工商业是中国古代的最高水平,实际水平未必比明朝更发达。这种收入是因为宋朝政府通过各种行会、各种官办工商业完全掌控了经济命脉,从而也控制住了社会财富的再分配,保证了政府的收入来源。官府不与民争利,这种事情在宋朝是不存在的,与民争利是大宋朝廷的本能。
而正是因为有这种背景,宋朝对农业的政策还是很优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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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1章 新的消息
到了下午,先把郭咨送走,其他的庄主员外才开始招呼自己庄客离去大分身全文阅读。这些人在徐平庄上看到了另一种农业的经营模式,多多少少都有触动。
徐平走近混在人群中的一个壮汉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耆长,怎么来了也不招呼一声”
李威无耐地转过身,看着徐平勉强挤出笑容:“小庄主这几天事物繁忙,我怎么好打扰”
徐平道:“现在人都送走了,正好空下来,耆长过来说会话”
李威道:“又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还是不必了,小庄主多歇一歇。”
徐平按在李威肩膀上的手用了用力,口中道:“这些日子没见,我却有些想你了。我们回庄里去说话”
李威看看周围的人群,有心求救摆脱徐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就说徐平强拉自己谈话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李威种的那两百亩地离徐平的庄子最近,只有五里多路,可以说是紧挨着。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半年徐平的田庄迅速繁荣起来,心中羡慕不已。如果不是上次得罪了徐平,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他早就登门请教了。这次郭咨带了人来徐平庄上参观,他便偷偷混了进来,想学些法门。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徐平发现了。
却不知徐平早就发现李威了,只是要等人都走了的时候才来找他。李威是本地的地头蛇,消息最为灵通,送上门来了徐平怎能放过。
想来想去,李威还是跟着徐平回了庄院修罗女帝:废材三小姐全文阅读。两家紧挨着,徐平要找他麻烦他躲也躲不过,再者这次自己也没有得罪这个冤家。
到了庄院里,找棵大树下两人坐下,徐平命人把桑怿叫来。
这几天桑怿跟着又是听讲解又是看演示,对徐平发明的这些农具又加深了不少认识,学到了不少东西。
见到桑怿,李威也稍稍放心。这是个乡贡进士,知书识礼,不像徐平这种人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了茶水,徐平问李威:“耆长,最近有什么消息啊”
李威媚笑道:“小庄主恁也客气我们两家相邻,直接叫我贱名就好了。不知小庄主问的是什么消息”
徐平笑笑:“你是耆长,专管着维护地方治安,我能问你什么消息要是问朝廷大事,也不会专门找你。”
“那是那是,小的身份低微,哪会知道那些。若说地方上,最近倒是平静,没什么案子发生。”
李威一边说,一边小翼翼地看着徐平,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徐平脸色一沉:“不要跟我装傻我找你来,自然是问那伙烧炼白银的术士和柯五郎那伙盗贼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威道:“前些日子群牧司的李太尉下来,动静不小,这伙人都躲藏起来了,我也没什么关于他们的消息。”
徐平眼睛一瞪:“你是地头蛇,地方上的一只老鼠也瞒不过你一双眼睛竟然敢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皮痒了”
李威被吓得一哆嗦:“小的真不知道这伙人神出鬼没的,谁也摸不到他们的踪迹。我只是个当差的,又有多大能量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徐平不理他,问桑怿:“秀才,如果知县相公招到耆长,让他打听盗贼的消息,会给他个什么章程”
桑怿与徐平相处久了,互相都了解对方为人,知道要吓李威,沉着脸说:“三日一比,十日一限,没有消息只管大棍子打”
徐平拍拍李威的肩膀:“你看,你做的就是这职务,我可不相信你会老老实实挨棍子。你这种人奸滑惯了,怎么会等到上面问起来才去做事如果傻成这样,你做了这几年,有多少条命都在棍下了结了。老老实实跟我说,不要逼我放出手段来,我收拾人累,你挨着也难受不是”
想起上次丢了半条命的经历,李威再不敢推搪,带着哭腔道:“小的只是听到了些传闻,没有一丝证据,小庄主听听就好。”
徐平叹气:“你还真是皮痒了我上次就说过,磨破了你的嘴,累不坏我的耳朵,有什么给我痛痛快快地说”
李威忙道:“我说,我说自从上次李太尉前来,听说杖毙了好几个群牧司的兵士,军杖还打伤了不少人,指挥使也换了,厢军再没人敢参与此事。烧炼白银的那两人不知怎么与柯五郎起了冲突,两边分开了。柯五郎带着几个人最近都在中牟县乡下藏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我没有确切消息。那两个术士听说到了附近,不知藏在哪里,只是偶然听人说起见过。”
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问李威:“那两人是个什么样子”
李威道:“听说是两个书生,那个华州进士日常都带跟铁笛,会吹几首曲子,也没人听出是什么。另一个人长得壮大一些,随身带着柄铁剑,他就是会法术的那个,没人知道是什么身份。”
徐平听了,心道这怎么向着武侠片的方向去了,还有铁笛子这种罕见的奇门兵器,不是说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都是瞎想出来的吗而且落第进士的身份,这可是有些传奇色彩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能够到处游历的,除了商贾之流,最多的就是落第士子,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刀啊棒的一看就是粗人,书生们当然不屑于携带这些,多是带剑。但剑看起来好看,动起手来战斗力就让人着急,没有武侠小说里那么神勇。所以在外游历的士子大多都有其他兵器,比如桑怿就带得有铁锏。铁笛子又能装得有格调,又实用,实在不稀奇。
再问李威,就问不出什么了,他也只知道这么多。
徐平让庄客取来一坛白送给他,对他道:“你回去如果再听到什么消息,不管是要报官还是不报,都来说给我知道。我们两家挨着,互相帮扶做一对好邻居。你只要老实对我,我也有好处给你。如果”
看看李威,见他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才道:“如果对我起什么坏心思,我也不要你性命,我只要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句话出口,徐平已是声色俱厉。
李威是吃过苦头的,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的都记在心里了,小庄主放心,如果再有消息我必定及时来告知。”
把李威送走,徐平和桑怿又商量了一会,也没个头绪。关键是他们得不到对方的确切消息,无处下手。
好在甜高粱收完,庄里也闲了下来。苜蓿今年是第一年种下,还只能收割一次,而且要在天气将冷的时候,以使根茬安然过冬。
徐平便与桑怿分了工,桑怿依然是在周围打探消息,他是乡贡进士,走到哪里只说游玩,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徐平在庄里,就要把前些日子入了库的刀枪重新搬出来,依然训练庄客,使庄子有自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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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2章 酒鬼亭
寒风低声在呼啸,半绿半黄的柳枝在萧瑟的秋风中飞舞,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的勃勃生机花都极品小民工全文阅读。
天色阴沉,三三两两地偶尔就会撒下几个雨点来。极目望去,金水河上也只有那么三两艘船只,在泛着凉意的河水上飘荡。
徐平斜靠在“鬼亭”的柱子上,身旁一根鱼竿远远地伸向金水河里,鱼线在秋风中若隐若现。徐平没有看鱼竿,而是转身看着亭子内,样子懒洋洋的,不时剥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亭子里有两个人在喝酒,都是正当壮年,三十许岁的年纪。
两人中间一个石桌,桌上一坛酒,摆着几盘花生蚕豆一类的小菜。桌子旁边是一个小巧的,上面放了一个小铁锅,里面煮着些豆皮海带之类的热菜。只是喝酒的两人却没有拿筷子,两手只是端着酒碗,互相看着,也不说话,示意一下,一小碗白酒就干了下肚。
靠河边的这一个就是石延年。自然喝了李端懿带去的白酒,便就爱上了这味道,有了空闲便骑马来到这里喝酒。酒的禁令在,石延年也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声,没人给他特权,酒瘾犯了只好跑几十里路过来。
几种酒都由石延年取了名字,但最便宜的一种他却用了徐平起的名字,取名为“酒鬼”,意思是这才是真正的酒鬼喝的酒。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徐平在前成听过名字的人物,也特别优待他。因为棚里子都是船工苦力,他这个人在里面有些尴尬,便在河边特意建了这个亭子,作为爱清静人的雅座。
亭上“”三字是石延年手书,还在旁边写了一副对联:“来人皆醉鬼,攒酒去黄泉”。
徐平也不明白这人哪来那么大戾气,鬼仙这些常挂嘴边棋星魂爵最新章节。还好这种戾气融进了儒家的君子之风里,性格并不暴戾,而是别有一番味道。
石延年性格粗豪,为人不拘小节,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并不因为人的身份高低而另眼看待。来的此数多了,与徐平也熟识起来,并不因为徐平是商贾之家的儿子瞧不上他,两人有时候也喝上两杯。
这人是个真正的酒鬼,徐平的酒量只是一般,酒胆再大也不敢与他真正喝酒,只能偶尔陪一下。
另一个人是石延年的一个朋友刘潜,也以能喝出名。
刘潜是京东人,任期到了,来京城选缺。想选个离家近的照顾老母,蹉跎了几个月才终于等到了蓬莱知县出缺,好不容易拿下来,将要起程赴任,石延年特意带他来这里喝酒为他送行。
宋朝官员的选缺很有意思。审官院会把出缺的职务张榜公布出来,任职条件一一写明,符合条件的官员便根据榜上的内容写状毛遂自荐。热门的职务往往是许多人争抢,条件差不多的时候就看各人的关系和金钱手段了。至于那些冷门的职务和地方,经常出现数月甚至几年都没人理睬的情况,审官院便会把要求降低,还没人理睬就再降,有特别不让人待见的就会降无可降还是挂在那里。比如广南西路地方,很多知县都无人愿去,空缺极多。宋朝一般不允许官员在自己家乡任职,惟有广西例外,而且乡贡进士当知县就算身份高的了。
石延年为刘潜摆送行酒,也邀请徐平上桌喝一杯,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肯,宁愿就这么在一边看着。
这两人太能喝了。
他们喝的是最低一等的“酒鬼”,因为石延年没多少钱,以他的酒量喝好酒把俸禄全花了也不能喝个尽兴。
酒一上桌,两人先是连干十碗,说几句话,什么兄弟情谊全在几句话内说完。之后就是干喝,一碗连一碗,连话都没一句,就不要说吃菜了。
还好现在卖白酒用的碗是徐平托桑怿在汝州定制的,一色的汝瓷小碗,如果还用原来的大碗,这两个酒鬼也扛不住。
徐平在一边给这两个人数着,现在已经喝了十二碗了,每人都已经是一斤多下肚,还都面不改色。
见两人又倒酒,徐平道:“两位官人不要干喝,也吃点菜。”
石延年看看徐平答道:“小主人这话说得差了,菜哪有酒好。把菜吃下肚,就占得酒没地方放了。”
徐平实在理解不了这种醉鬼的逻辑,只是摇头:“酒菜酒菜,原就是不能分家的,只吃一样都没意思。要是觉得桌上的不合口味,我去给你们取一盘羊肉来,天气冷了暖暖身子。官人是老主顾,算我送你们的。”
石延年笑道:“要吃羊肉,我们在京城里有多少吃不了来你这里就是要喝酒。小主人有心,拿瓶好酒来给我们吃。”
徐平是不在意这些的,但徐正是人算账仔细,一码是一码。再说酒铺都是主管陆攀管着,每天都要给徐正交账的,徐平也不好乱拿。但石延年说出了口,徐平便不好意思回绝,好不容易结交个历史名人,几瓶酒算什么。
回到酒铺,徐平拿了两瓶二升装的高粱大曲,又从煮着的大铁锅里取了两块红烧肉,用个盘子装了。为了不使陆攀为难,徐平自己掏腰包把钱垫上。
大锅煮卤的红烧肉和大肠猪肝等下酒菜,还有用煤球炉热着一些豆腐皮海带丝之类的,都是徐平的主意,从他前世的街边小店学来的。这个白酒铺子就是做卖力气的人的生意,这些东西都受欢迎。
虽然因为石延年的影响,偶尔也有性格豪放的文人从东京城来,但数量不多,还没形成气候。
回到“酒鬼亭”,徐平把酒肉放在桌上,说道:“今天天气不好,店里没几个客人,这些都是我送你们的。”
刘潜道:“谢过主人家了。”
徐平笑笑:“不必客气,刘官人要远赴蓬莱做知县,以后就喝不上这里的酒了,今天只管喝个尽兴天气寒冷,吃点酒肉暖身子吧。”
说是不吃菜,大多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既然是送的,两人也不客气,把两块红烧肉吃了,打开高粱大曲,倒在碗中闻一下,一饮而尽。
徐平坐在亭边,看着两人胡吃海塞,心中感慨。这就是这个时代下层官员的生活了,地方上还好,来钱的门路多,这些京城里的小官,只是靠着俸禄养家糊口,过得都不容易。所以做官千万不要有不良嗜好,不然底层打拼的时候会非常艰难。刘潜还好,有个进士出身做不了几年就出去做正任知县,生活不会再窘迫。再熬上三任两任,升为中级官员就可以享受了。像石延年中进士还被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
天色阴沉,也不知道时间。石延年和刘潜一瓶酒下肚,终于微微有了些酒意,便向徐平告别。
徐平让小厮把剩下的菜给他们包了,连那剩下的一瓶酒都叫他们带走,送两人上马,向东京城而去。
秋风中稀稀落落的雨滴带着寒意落下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冰凉。
一个瘦小的人影缩着身子沿着河边的大路缓缓走来,一直走进了徐平家的铺子。
徐平站在“酒鬼亭”里,看着这个人,眼睛微眯,等的人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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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3章 秦二
徐平站在柜台边,与陆攀随口谈着最近的凤阙不悔歌最新章节。陆攀新来,与徐家的关系不像楼那边的谭本年一样亲密,说话就拘谨许多。
说了几句,陆攀叹了口气:“主人家的铺子在太过委屈,如果开在东京城里,就要好很多。我听跑船的说,这些日子东京城里汴河边上,也有人学着我们酒铺里的样子,用大锅卖些下水卤货。一天卖下来,得的钱尽够他们养家糊口,竟比我们这里还要强上一些。”
徐平一愣:“京城里也有人学我们做生意了”
陆攀点头,叹了口气。
这种大锅生意,最适合在码头集市的地方做,如果再配上一锅羊肉汤,吃喝起来又便宜,又能饱腹解馋。
徐平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到京城,开个专门卖这个的连锁店呢,连同白酒一起在开封饮食界立起一块招牌,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就被人学了去。
不过这也没办法,别说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就是徐平的前世,一家黄焖鸡米饭出来,也拦不住一样的开得满大街都是。
在棚子靠边的地方,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靠着一个小,就着碗白酒吃着里面的豆腐皮和牛肚。
徐平指了指那里,问陆攀:“吃的那种,京城里还没卖的吧”
陆攀道:“他们做不出我们这种炉子,还没听说。”
徐平点点头,只是盯着那边专心吃喝的秦二,不再说话。
秦二名为秦怀亮,原是离此不远的一家农户,自己家没有地,佃了别人家二三十亩种着。在这个不缺地的地方,这种是极穷的了,全家财产只有两间草房,算是固定资产,不算客户。
他的老婆早就去世,只有一个女儿秦玉娘相依为命。玉娘长得有几分姿色,去年被这里的周监镇看上,买去做了小妾,秦二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就在上个月,这个秦二不知交了什么运,得了一笔钱财,在镇上开起了一家小小客栈,翻身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为秦二官人。
要知监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俸禄低得可怜,是不可能有闲钱支援秦二的。大家都传说秦二运气好不知在哪里捡了一锭银子,到中牟县里的金银铺换成了铜钱,才开起了这家客栈。
有白银出现,这件事就引起了徐平和桑怿的注意,两人轮流换班,到镇上盯着秦怀亮,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中牟县城里的金银铺桑怿去查过了,用了些手段,查出秦怀亮确实去兑过银子,而且那银子是真正的十足纹银,并没有问题。金银铺是专门做这行生意的,他们的眼光绝无问题,不可能用药银骗过他们。
不过秦怀亮是徐平得到的惟一线索,还是没有放弃。
见徐平盯着秦怀亮看,陆攀小声道:“这个秦二,今年是交了好运,不但得了银钱开起了个小店,而且据说最近还搭上了个女伴,解解他的。”
徐平对这种桃色新闻兴趣不大,随口问道:“是哪个女人这么没眼色,看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家伙”
陆攀的声音更小,几乎是附在徐平耳边道:“就是你们家里的洪婆婆错惹将军最新章节。”
“什么”
徐平像被针扎了一样,转身瞪着陆攀。
陆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
徐平点点头:“空穴来风,他们必是有什么事情落在别人眼里了,不然不会有人这么传。”
自从上次打了,洪婆婆便失去了张三娘的信任,虽然依旧雇在家里,但只是处理些杂务,不再管事。不过洪婆婆的雇钱一文不少,她家里最近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手头并不紧张,怎么会搭上秦二这货
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一下看对眼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徐平虽是心里存了这个疑惑,也只是压在心里,不再去深究。
秦怀亮把一小碗酒喝完,干巴巴的瘦脸也红润起来,走到柜台边,对陆攀道:“主管,这一顿也一起欠着,等我卖了酒一起来还。还有,力气大的酒鬼酒再给我打二十升。”
秦怀亮的小旅店里也卖酒,都是从徐家这里佘的,卖了酒再来还钱。这是乡下小店最常见的经营模式,也是徐家在这一片酒类专卖权利的保证。秦怀亮的小店刚开没多久,住的都是贪便宜的穷人,只卖最便宜的酒。
陆攀叫过个小厮,给秦怀亮打了酒,用两个木桶装着,让他挑回店里。扁担和木桶也都是徐家的,来还钱的时候一起还回来。
酒都装好,秦怀亮打了个饱嗝,转身看见徐平站在一边,忙弯腰见礼:“原来小主人也在店里,原谅小的眼瞎没看见”
陆平注意到了他的眼中有一丝惊慌,迅速掩去。
对他笑笑:“秦二官人,生意还好啊”
秦怀亮讪笑:“小主人取笑小的,我哪里敢称官人只是开家小店,全靠主人店里照顾,赏口饭吃。”
见徐平也不想多聊,便弯腰担着酒桶,向徐平和陆攀告辞。
徐平坐到一个煤球炉边烤着火,看着秦怀亮担着酒桶一脚高一脚低地向自己家小店行去。
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卷着枯叶从他耳边刮过。在这料峭的天地中,这个身影孤单而瘦小,显得有一些凄凉。
事情真地跟这个人有关系
徐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前世受的教育,几十年都在讲述一个道理,穷人都是应该受到照顾的,他们有太多太多的无耐。虽然真正工作之后,符合这个道理的事情见得太少,但年轻人总有一个理想,如果我坐到了什么位置,定会让天下不再有孤寒。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是几千来落魄文人的理想,又总是被坐上高位的文人们所遗忘。徐平前世是个落魄的小人物,在心底深处还是保存了这份理想,虽然工作中农民兄弟也给了他无数的不愉快,这种朴素的感情还是没有被磨灭。即使到了这个世界,他也天然对穷人有一种亲近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要站到穷人的对立面。
然而理想终究是幻想,感情也终究是一时的感动,如果秦怀亮真地卷入了烧炼白银的团伙中,徐平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去原谅。
正在徐平坐在那里瞎想,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的时候,桑怿骑着一头毛驴来到了酒棚外面。
下了毛驴,让小厮牵去拴住,桑怿来徐平身边,问他:“小庄主,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徐平摇摇头,又点点头:“开旅店的那个秦二,倒真是有些可疑。”
桑怿叹口气:“那我们多注意他一些,其他地方都没消息。”
桑怿这些天都是到附近的金银铺去打听,看哪家收到过药银,追查线索。
此时白银不是通用货币,一般来说都是要到金银铺兑换铜钱使用,不会直接拿出去买东西。那伙人炼出药银来,应该要与金银铺打交道才对,除非他们有大宗交易的渠道销赃。
宋朝的货币很混乱,各地经常有钱禁,别说带着大量铜钱路上不方便,官府一般也不允许,以免造成铜钱在地方流通的不均匀,更不用说有的地方使用的是铁钱。商人的大宗交易,都是到三司属下的解铺用现钱换票据,到了地方上再换成通用的钱币,因为有旨意严令各地必须当天兑换,这也还方便。但对于其他人身份的人想带大量财富远行,就要靠金银了。
如果让徐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销赃方法,那就是同做边境贸易的商人合伙,偷偷把药银销到境外去,这种方法最安全。
可徐平和桑怿查了这么多日子,却没有现丝毫这方面的迹象。
在炉边烤了一会火,两人又交换了一些看法,桑怿道:“天色不早了,小庄主回庄子去吧,明天我在这里守着这就好了。”
徐平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自己不应该走,对桑怿道:“今天不回去了,我歇在爹娘那里,同你一起在这里守一夜。”
看看外面的天色,雨还是没有下下来,风却越来越大了,刮得枯枝败叶到处飞舞。
桑怿便没有再劝徐平,这种天气路上也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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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4章 家贼
天已经黑了,凛冽的寒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越小神厨全文阅读。
徐平和桑怿两人坐在一个角落里,隔着一个喝。被石延年命名为“忘忧”的高粱大曲时间长了更加醇厚,可惜徐平和桑怿两人都不是酒鬼,也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随着一片哄笑声,五六个码头的苦力勾肩搭背地从外面进了棚子,走到中间找了一张灯光明亮的桌子坐了。
小厮过来,几个人点了酒菜,便凑到一起说些乐事。
徐平并没有注意,但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宋阿大,你长得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怎么会比不过瘦猴一样的你看,那个洪婆婆又到他店里去了。这等冷飕飕的晚上,你说他们能干什么事情”
那个宋阿大粗声粗气地道:“那里是旅店,洪婆婆去有什么奇怪我早就跟你们讲过,那个女人早就与我什么事都做过了”
徐平听了这些混话只是眉头一皱。洪婆婆中年守寡,再找个男人也没什么,不过同时找几个就不好了。按此时大宋的律法,女子犯奸三人以上就视同杂户,另立典籍,其实就是被官府看成暗娼了。
棚子外面的路上,一盏灯笼晃过,不知是什么人在走夜路。
徐平脑中光芒一闪,想起什么,对桑怿使个眼色,起身出了酒棚。
桑怿会意,出来跟上徐平,低声问他:“想起什么”
徐平道:“我们去秦二的店里。”
说完,当先急匆匆地上路。
桑怿只好跟上。
到了桑怿店里,只见门前挑了个望子,挂了两盏灯笼,门前也没个人影。大门虚掩着,想是还有人在里面招呼。
徐平对桑怿摇了摇头,不走正门,绕到院子后头。
正房的后面是柴房,还有拴牲口的牲口棚,不过此时都空着。
桑怿小声问道:“小庄主是要做什么”
徐平道:“你不听那几个苦力说,洪婆婆到这里来了吗”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要去听他们的墙根”
徐平看着桑怿,点了点头:“我想起了件事情,没办法,只好去求证一下噬血皇后最新章节。只好与秀才一起做这没脸皮的事了。”
说完,纵身一跃搭住了院墙,双臂一用力,翻了上去。
徐平这半年农活干了不少,身体强壮得很。闲的时候也经常向桑怿请教打斗技巧,身手进步很多,空手也能打倒几条大汉。
见徐平已经进去,桑怿无耐,只好也翻身跟上。
这种房子的格局大都一样,两人弯腰来到主人房的窗下,看见里面亮着灯,便猫下身子静听。
里面果然是一男一女,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桑怿便就有心要走。虽然这种深夜暗访的事情他以前也做过,但蹲在窗外听男女办事的经历却是没有,不是君子所为。
徐平把他一把拽住,示意安静。
过了一会,房里面安静下来,云歇雨住。
先是秦怀亮的声音:“姐姐,你既然做了,怎么一次只拿一铤出来我手里已经攒了不少,这要做到什么时候”
然后是洪婆婆的声音:“二郎,你就知足吧。那几千两的银子,主人家看得紧,尤其是主家母当宝贝一样天天守着。我得空换一锭出来是一锭,不要嫌少,实在是这事情不容易,只好细水长流。”
听到这里,桑怿也明白了什么,与徐平对视一眼。
徐平只是暗骂自己蠢,想什么要找大商人销赃。此时在上,甚至是中牟县里,家里有大量白银的不就是他家吗不等他找到人家,人家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来了。
过了这些日子,李端懿也没还把白糖的事情处理利索,反而又给徐平接了五辆的定单。据说要的都是王公贵族,两千两白银没有一家还价的,而且都大方地预付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钱。徐家此时的白银存量,已经飞速上涨到了七千两,等到年后交了货,就会在家里存上一万多两银子,这可就赶上京城里不少豪门的规模了。把个徐正勾得心痒痒的,一个劲要把酒楼卖了专心回家跟儿子制车子。还是徐平劝住,多留几项产业,谁知哪块云彩会下雨。
张三娘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情,又要显摆自己儿子能干,早把徐平用三轮车换白银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徐平实在早该想到有人会盯上自己家的。
里面洪婆婆道:“这两铤有一百两,都把给你。我跟你说,这上面都有皇宫里的印记,加倍小心,务必重新化了再拿出去使。要不然被人抓住马脚,我们可就小命难保了。”
秦怀亮道:“姐姐安心,教我的人都是做这行的老手,绝不会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洪婆婆又道:“那两个术士不是说要攒些银钱回家乡,要不了多少吗我这都换了五六百两出来了,怎么还不够”
秦怀亮小声抚慰:“姐姐不知道,这行看起来来钱,但本钱也是不少。不说要多少钱来化铜,就是他们用来点化的药也都值不少钱。”
洪婆婆的声音温柔起来:“二郎,你也不要只是闷头给人跑腿,上点心把他们用的什么药点化也学来,学成个长远的手艺。”
秦怀亮道:“姐姐说得轻松那两个人把这方术看得珍贵万分,一点也不让我知晓,连药都是自己买自己配,我去哪里学”
两人在屋里悉悉索索又温存一会,秦怀亮叹气:“姐姐用心,再多换几百两出来,把那两个外乡方士打发走,剩下的就都是我们的了。到时我们把玉娘赎出来,给你儿子做个媳妇,我们一家搬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有了这些银子,安安乐乐地富贵一生”
洪婆婆的声音却有些不甘心:“那两个外乡方士是什么人就敢做出这等大事来若是没有什么手段,二郎不妨”
声音一下子中断,像是被秦怀亮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才听到秦怀亮的声音:“姐姐千万不要起这样心思,那两个都是游学的举子,满腹诗书,计谋无穷我这种粗人,哪里算计得过他们再说他们都是带剑的,身手敏捷,大虫也打得过,哪里敢动他们心思”
洪婆婆叹气:“二郎这话说的,难道徐家就是好相与的老的还好,那个小的还不是一样心狠手辣快不要提这些事,我天天也提心吊胆”
秦怀亮安慰洪婆婆:“姐姐委屈再忍些日子就好了。”
至此之后都是一些男男女女的情话,银子的事情没再提起。
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洪婆婆才起身离去。
桑怿凑近徐平耳边问道:“要不要把这两人拿下此时可是人赃并获”
徐平摇了摇头:“不急,放长线钓大鱼,这只是两只小虾米。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我就要把这伙人挖出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还有一句话徐平没有说,这伙人即使把银子从他家里换出来,一时半会也花不出去。只要把人抓住,银子就还是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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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5章 药银
桑怿是抓惯盗贼的人,跟踪监视都有一套,便负责跟踪秦怀亮,把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找出来[综漫]大千世界全文阅读。
徐平回到楼,编个借口从母亲那里取了一个颜色略微有些差别的银铤,应该就是被洪婆婆换进来的了。
张三娘性子急躁,徐平没敢跟她说出事情真相,只是暗中吩咐刘小乙,这些日子多盯着洪婆婆,有什么不对就向父亲徐正报告。
把事情安排妥当,徐平便回了庄子。
这些日子庄里在收苜蓿,及时留出根茬好越冬。苜蓿不适合青贮,而适合制成干草,专业一点的说法,就是要进行调质。最好晒成半干不干,然后用适当的方法贮存起来。
徐平特意设计了一种打捆机,把收回来的苜蓿打成大方捆,以利于储存和搬运。牧草打成致密的捆,既可保证品质稳定,长途运输的时候又节省空间。此时朝廷征收的牧草都是散的,以围记,一围的价钱大至与一石粮相当,但运输起来一围草比一石粮食就艰难多了。
回到庄子,徐平先去麦场里看苜蓿收获的情况。
打捆机是以驴子做动力,利用曲柄滑块的原理硬挤过固定的通道成型。徐平到的时候,徐昌正指挥着人操纵三台打捆机作业。
见到徐平,徐昌上来见了礼,问他:“大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徐平道:“最近天气凉了,地里的苜蓿必须抓紧时间收回来,再晚苜蓿就会走失养分,牛羊不爱吃了。”
“和孙七郎带着人在地里一刻不歇,应该不碍事。”
徐昌说着,扶了一下从打捆机上下来的草捆,赞叹道:“大郎想的这个法子真好,草这样压成大块,不占地方。不然今年我们庄上那么多苜蓿,就是收回来也没地方放啊。”
徐平点点头,上去摸了摸草捆的紧度,心中还是暗暗叹气鹅掌全文阅读。畜力到底还是与机器不能比,一台打捆机用了三头毛驴驱动,打出来草捆的密度还是赶不上前世机器制捆的一半,只好将就着用了。
巡视过了苜蓿收获的情况,徐平便回了自己小院。
正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就着阳光做针线,见到徐平,急忙起来:“官人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是见不到你人。”
徐平笑着问她:“想我不想”
秀秀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让秀秀忙自己的,徐平进了书房,这才拿出从母亲那里要回来的银铤仔细观看。这所谓的药银颜色洁白,与白银的外观极其相似,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若不是有心,真能以假乱真。
徐平手里还有真的银铤,是特意留下来的,便取了出来与药银放在一起仔细观看。真假放在一起差别就出来了,一是颜色有细微差别,再一个为了以假乱真,两块银铤做得一模一样,但铜的密度比银小,重量就轻了一些。
徐平记得白铜的硬度比白银大许多,便出去跟秀秀要了一根针,果然轻轻一划真银上就有划痕,药银上就不那么明显。
拿着这块药银,徐平陷进沉思。这难道真是镍白铜徐平拿不准,但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时代能炼出镍来。镍并不难冶炼,其实与冶铁的难度差不多,主要是古人很难认识到这种金属的存在,镍极易与其他金属形成合金。陨铁中经常含有镍,所以古代把一些陨铁作为优质钢材,用来制作宝刀宝剑,不但锋利无比,而且不生锈,实际上是不锈钢的一种。
还是那个问题,有本事制出镍白铜来,为什么不制不锈钢就是说成是天外飞来的陨铁也能骗不少人,而且还没有危险。
昨夜刮了一夜风,今早就已经晴了,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徐平不得要领,握着这块药银,趴在书桌上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觉得有动静,徐平一下醒了过来。
原来是秀秀怕徐平着凉,在他身上搭块毯子。
见把徐平惊醒,秀秀不好意思地道:“打扰官人休息了。”
徐平摇摇头:“不妨事。”
见秀秀手里拿着块黄褐色的东西,徐平问她:“这是什么”
秀秀道:“这是雌黄,我问苏儿要的,写错了字可以用来改呢。”
徐平“哦”了一声。雌黄就是古代的修改液,字写错了就用来涂改,信口雌黄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秀秀又道:“我本来是放在桌上的,官人没看见,趴着睡觉的时候都快要到你嘴里了。这个东西有毒,不好入口的,我收起来再也不乱放了。”
“有毒”
徐平随口问道。
话一出口,徐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这一下把秀秀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问徐平:“官人知道什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可要把我吓坏”
徐平哈哈大笑,拍拍秀秀的肩膀:“不关秀秀的事,是官人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有了秀秀你提醒,一下就想通了。”
秀秀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事让官人这么关心说给我也听听。”
徐平笑着摇头:“这个不是好事情,就不能说给你听了。”
秀秀做个嫌弃的表情:“我还不想听呢”
说完,便出了书房,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徐平把手中的药银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是我钻牛角尖了,一心以为这是镍白铜,所以想不明白。多亏了秀秀的这块雌黄才想起来,白铜不是只有那一种,这就应该是另一种了,砷白铜,是不是”
徐平还是前世查镍白铜的时候偶然看过一眼,中国历史上还有一种白铜合金,即砷白铜。砷白铜与镍白铜非常相似,以至于古人经常搞混。但由于砷白铜有毒,且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性能,后世基本就不见了。
中国古代方士点石成金的把戏越来越骗不了人的时候,他们便又研究出了这种东西,铜砷合金。合金中砷的含量低时,呈现金黄色,即点药金。当砷含量超过了百分之十,便成了银白色,即所谓药银。
药金与真金的差别比较明显,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直盛行的是所谓药银的秘术。徐平之所以从雌黄联想到这上面来,是因为最早用来点药金药银用的药就是雌黄。雌黄的成分是硫化砷,一般先加热成氧化砷即砒霜,再用炭还原成砷,与液体铜化成铜砷合金。后来砒霜成为常见的物质,便就代替了点药银时用的雌黄雄黄,成为方术中的秘药了。
这种原理大致的化学反应如此,当然实际过程中还要看具体的操作手法,才能得到洁白如银的砷白铜。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方士的方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追查起来便就容易了。此时砒霜已经入药,药铺里都有卖。但作为烈性毒药,砒霜不是随便就可以买的,那伙人要大规模使用,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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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6章 惊变
因为庄里事物繁忙,徐平没有抽开身回镇上,只好把发现秘密的事情先压下,等第二天再去告诉桑怿神医天下全文阅读。
到了傍晚,与吃过了晚饭,徐平便去巡视牲口棚。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他越来越代入小地主这个角色了,吃过了饭散步的时候,有时候到地里看看庄稼的长势,有时候去看看养的家畜。
刚刚走出庄门,就听见一阵急骤的马骑声传来。
徐平吃了一惊,站在原地。听声音这是把马打到了最快速度,他有马也有几个月了,还没这样骑过呢。
眨眼之间,一人一骑从庄子后面绕过来,到了徐平身边不远处忽地停下。
李威从马上滚下来,窜到徐平面前,腾地跪在地上:“小庄主,大事不好,庄上有祸事了”
徐平看出了事情不寻常,上来把李威扶起,温声道:“不要急,起来慢慢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见徐平神色镇静,李威也平静了一些,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阵冷风吹来,不由打了个哆嗦。
见徐平凝视着自己,李威脸上一下就苦了起来:“自上次听了小庄主的教诲,我一直放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在留意柯五郎一伙盗贼的动静。谁知,谁知”
见李威又犯了老毛病,吞吞吐吐起来,徐平面色就变得有些严厉:“有话你尽管直说,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李威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上我了”
徐平神色一肃:“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李威道:“今天晌午,柯五郎带了两个人突然来到我家里。我们以前也是见过面的,他这次不请自来,我也不敢怠慢,杀了鸡鸭款待他。”
徐平打断李威:“这些废话就不必说了,只说最紧要的。”
李威看看徐平,低声道:“他们是找我打探消息,晚上便要来小庄主的庄子上。柯五郎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庄主这里有成千两的白银,起了心思。”
徐平哪里肯信,这又不是水浒位面,对李威道:“这里是开封府地界,脚下,大军环绕,这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明火执仗抢劫”
李威只是叹气:“我也这样问他来,柯五郎只说他们此时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不拼死搏一把,得手了便远走他乡。”
抢劫动上刀枪,无论如何已是死罪。虽然此时四海升平,开封府还没有实行盗贼重法,主首者还是难逃一死。要是再过几十年,社会上不那么安宁,开封府地区会被划为对盗贼的重法区,出了这种事情就要死一片了。
徐平见李威说得认真,不敢把这事当成儿戏。所谓亡命之徒,或许一个念头想拧了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出来,不能以常理看待。让李威在门前石头上坐下,详细问他知道的情况。
原来柯五郎听说了徐平庄上有大批白银,便打上了这里的主意。他既然要逃亡,铜钱不好携带,首选的抢劫对象就是金银。而周围的土财主,要粮食那就成堆成堆的,要金银可就少见,柯五郎的选择并不多。刚好最近一段时间徐平招财进宝,大批白银进账,总有消息透出去,便被盯上了。
李威是本地的耆长,消息灵通,以前又是在道上混的,便被柯五郎找上门来打探徐平庄上的虚实。
李威不敢不说,又不敢什么都说得罪徐平,只说庄上有三十多个庄客,并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柯五郎竟然知道桑怿在这里,问明白了桑怿现在一般不在庄上,便定下决心今晚来劫庄峨眉派在下很大一盘棋全文阅读。对于以前的同道李威,柯五郎倒没有怎样为难,只是让人看住了不让他走动,等到天将近傍晚才把人撤走。
把这一切问明白了,徐平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天色已晚,去镇上叫桑怿回来已经来不及,如果李威说的是真事,今晚只好靠自己了。
看李威的神色渐渐平静,徐平问他:“那个柯五郎,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自己的身手如何”
李威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庄主问这个,我哪里知道我眼前见的,他就是带了两个人,其他手下当是在别的地方。柯五郎的身手我也说不上来,但比庄上的差得远是一定的。高大全以前在群牧司的厢军里,是有名的硬汉,只是不会讨好上司,不然也捞个一官半职了。”
徐平又问了几句,李威也说不详细。他只是与柯五郎认识,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
一切问明白了,徐平让两个庄客把李威带走,说是好好照顾,实际上是软禁起来。听他一面之词也作不得准,一切要等到明早再说。
看天已经黑下来了,徐平先让徐昌把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叫到了自己小院里。秀秀正在收拾餐具,徐平让她回自己房里去,今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了。这种事情不适于让一个小女孩担心。
秀秀见徐平表情严肃,知道有大事,不管乱问,乖乖回房了。
把人叫到自己书房里,徐昌倒了茶水,徐平把李威带来的消息说了。
徐昌小心,问道:“大郎觉得这个李威的话,有几成可信”
徐平沉声道:“只怕八成是真的。”
徐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可惜桑秀才不在庄上,听说他一柄铁剑,等闲十个八个盗贼也收拾了。”
孙七郎却不以为意:“都管也不必丧气这里是开封府地方,天下首善之区,哪里有盗贼啸聚的余地说是如何,想来也没多少人,不然哪里能容得下他们逍遥。我们庄上也都是练过刀枪的,盗贼来了,正好拿来献官”
徐平却不敢这么乐观,亡命之徒和寻常百姓不是一个概念,一方是真敢拿刀杀人的,另一方却只是壮起胆子勉强自卫,战斗力差了一个等级。
见高大全不说话,徐平问他:“你怎么看好歹也是在厢军呆过多年,遇到这种事情总该有个章程。”
高大全苦笑:“官人说笑,我在厢军里不是运粮就是牧马,刀枪也没拿过几次,又知道些什么。不过在我想来,这伙盗贼敢来攻打庄子,人数必然不会太少。不过七郎刚才也说得对,人多了这周围他们聚起来不可能没有风声。综合起来,一二十人总是有的。这样一伙人,如果是用惯刀剑的,也有底气来对付二三十个庄客。不知官人怎么看”
徐平道:“他们人数至多也是二十人左右,再多以盗贼的性情,也就玩不转了。关键的不是他们有多人,而是他们会如何来攻,我们如何来守。”
徐平记得历史上说的宋江,便是手使两把钢刀,带三十六人横行数州。如果这柯五郎一伙人数上到百八十人,就开玩笑了,够上朝廷派出大军围剿的规模了,这显然不可能。
最关键的还是庄上怎么防守。
这是庄客为徐家守护财产,可不是战阵上两军厮杀,能够简单地换算战斗力。这种战斗,维持自己这一方的士气至关重要,只要有一个不慎,庄客见了血头一发昏,反正关系不到自己的身家财产,便会一哄而散。
徐平前世是把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当小说看了个烂熟的,排兵布阵问题不大,但要保证庄客的主观能动性却是个难题。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想了一会,高大全道:“这种盗贼,说起来也只是乌合之众,全靠首领有本事把人聚起来。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瞅准时机把柯五郎拿住,他们自然就败了。”
徐平苦笑:“这道理我自然懂,可问题是怎么擒这个王若是桑秀才在这里还好,他身手敏捷,人群里也能拿下柯五郎,我们可没有这个本事。”
听了徐平的话,几个人又低下了头。
这半年来,不只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也经常跟着桑怿演习武艺,甚至赵滋有时候也来,教众人几下刀枪。赵滋虽与徐平不怎么对眼,跟高大全的关系倒还不错,再加上贪庄上的好,一个月里也都要来上那么个一回两回的。
但打斗这种事情,一个是看学习锻炼,再一个还是要看天赋的。桑怿也不是什么明师高徒,身体条件也一般,但他打斗时沉得下心,下得去手,越是见血越是冷静,几乎是天生的战将。
高大全的身体条件是极好的,天赋却不行。打斗时虽不至于慌乱,却没有桑怿那种天生的果决,临阵就缺了巨大的杀伤力。如果在战阵上锻炼两年,高大全也会是一员猛将,现在却不行。
两人生死,你出一刀先要犹豫一下这刀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仗就没法打了。而这恰恰是普通人的本能,是和平社会潜移默化出来的本能,人没了这种本能,社会秩序就乱成一团粥了。
高大全虽然在厢军里呆了许多年,却还只是个普通人。
见商量不出来个结果,徐平暗中叹了口气,看来也只好靠自己前世学的那一套民兵战术了,也不知灵也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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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7章 夜战(上)
把众庄客招集到大院里,徐平先让徐昌上去介绍了一下情况最强进化者全文阅读。
徐昌活了三十多年,哪里经历过这种事话语不免就有些飘忽,明显能够感觉出来他心里的紧张,连带得下面庄客也紧张起来,气氛一下子凝重。
徐平静静在一边看着。他正是要乘这个机会看看庄客的士气,看完了却只有心里叹气。这帮庄客,平时说起话来都是放浪肆无忌惮,一个个好像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临到有事却都靠有些不上了,一个个低着头。
徐昌讲完,徐平走到人前,高声道:“这一伙盗贼,几个月来在庄子周围游荡,闹得人心慌慌,不能安心生活。今天他们自己作死,来我们庄子上,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盗贼能有几个人他们要做这个事,必须快来快逃,那便要有马匹。虽然附近就是骐骥院的牧马所,但是哪一家要有十匹八匹马都是了不得的事,中牟县里的县尉手下也没这个实力。这伙人充其量只有十人出头,不过是仗了狗胆欺我庄里庄客不敢与他们拼斗。我们三十多人,都有刀枪,只要大家听我指挥,奋勇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他们拿下。拿了人,官府的奖励且不去说,只要不使人一个人走脱,参与的每人都赏五贯现钱”
听见赏钱众庄客的精神就鼓舞起来,一下有了生气。徐平也发了狠,每人五贯,全部加起来就要赏出去近二百贯,他是真豁出去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情况紧急,一般常规手法都用不上,只有靠钱刺激了。
见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徐平又道:“不过话我说在前头,今夜一战,要的是你们都奋勇争先,人人上前。如果到时候有怯懦不战的,他的赏钱我也不眛了,拿出来都分给别人。没钱的人那时候可不要埋怨”
这话说出来,是稳住庄客的心思,不要心里打起小算盘,怕主家会到时心痛赏钱,不给他们兑现。对阵时心中一犹豫,下手就不果决,就会出现变故。
见了庄客的样子,徐平稍放下了心。贪钱就好,就怕一个个贪生怕死,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就只好等死了。
说完好的,徐平又道:“今夜来的盗贼,务必要使他们全部就擒,一个也不要走脱,免留后患如果走脱了一个,赏钱总数里我便扣掉十贯,另外出赏去募人捕捉。各位要花这钱,便人人打起精神,听我号令”
话说到这里,一众庄客的恐慌情绪才算去得差不多了,除掉少数一些天生胆小怕事的,大多都是摩拳擦掌。五贯赏钱,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徐平说完,便让徐昌和孙七郎各自把自己手下的人带了,各去找地方开小组会,再进行一次动员。以半个时辰为限,再来听徐平布置。
这一次会徐平就不参加了,是看三个押班的时候。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庄客又集中到了大院里,听候徐平命令。
正常打仗,布置起来虽然千变万化,总的原则其实简单。用古代兵书上的说法,就是一正一奇,主帅握机。用徐平前世的语言说,就是一部分主攻或主守,另一部分策应,指挥员掌握足够预备队,以策万全。
指挥的艺术,就在于正奇机三部分的选择变化上。有的能够以不变应万变,有的则变化无常,打胜了都是名将。其实只要不乱,都算合格。徐平手下这帮庄客,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无法做出更多要求,徐平只是求一个稳字。
经过自发的动员之后,三班庄客明显表现出了不同的精神风貌,也正与他们各自的押班性情符合。
最斗志昂扬的是孙七郎手下天域苍穹全文阅读。孙七郎性情跳脱,激情有余,沉稳不足。手下的情绪既有他刚才鼓动的原因,也是日常潜移默化的结果。
高大全虽然身长力大,但性格沉稳,他的手下情绪总体说来也是这样。
徐昌平常多是管理后勤杂务,身份又不比旁人,心中患得患失,谨慎有余,激情不足,手下的情绪相比起来也便有些低落。
徐平看过,便对孙七郎道:“七郎,你和你的手下今晚为主力,正面来袭的盗贼。记住,两军交锋勇者胜,交战的时候,只管奋勇冲杀,绝不可后退一步。你们的弱点自有其他两队防住,绝不会有失。”
孙七郎应声诺,神情亢奋,又有些紧张。
徐平又对他道:“其实战阵之上,最不容易出事的就是正面对决的那部分人,因为他们直面敌人,心无旁骛。自己的心不乱,敌人就无破绽可寻。今晚对阵之时,你和手下只管一味冲杀,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孙七郎又应一声诺,两眼发亮,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徐平的话。
徐平也没时间再详细解说,只好由他了。
吩咐完了孙七郎,徐平又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是当过厢军的,比其他人都强,性格也是沉稳,今晚便作伏击策应。”
高大全应一声诺。
徐平又道:“做策应的人,重要的是性子要稳,眼光要准。不动的时候要如山一般稳,发动起来要如猛虎一般狠,不出则已,一击毙命七郎那边要的是勇猛无畏,胜败之机却全在你这里”
高大全点头:“我记在心里了”
徐平看高大全神情严肃,也不再多说。
转身又对徐昌道:“都管,你带你的人随在我身边,随时听我号令,照拂七郎和高大全,以策万全”
徐昌点头答应。
徐平这才进行具体布置。
先是选择战场。因为占了先手是伏击战,可以预先选一个最有利于已方的地方,以收地利之效。
这是徐平自己的庄子,各处无不熟悉,商量一番,便选在了苗圃与池塘夹着的那段路上。一边是池塘,封死了敌人的一面退路,一面是苗圃,有利于自己人隐藏。苗圃里又可以布置伏兵,防备敌人逃蹿。
徐平带人到了选定的战场,查看一番。命孙七郎在池塘靠近庄院的一边,躲在苗圃里藏身,另一边则是高大全带人隐藏。
至于徐平带的徐昌手下的一班人,则藏在苗圃的深处。
徐平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一是不想选在庄院里边,打斗起来容易误伤等不相关的人之外,也不想把庄院搞得一片狼籍。再一个他也想在野外这种地方与柯五郎一伙斗一斗,看是他前世的民兵厉害还是这个世界的盗贼厉害。当然最重要的一条是,离开了庄客的居处,再加上这种地形,使庄客不容易一哄而散,能够坚持战斗。
布置好了各班的位置,徐平又找了五个射术精湛的庄客,各自找了有利地形,打斗起来只管朝着敌人射,并不参与战斗。
庄里只有五把弓,还都是在军队里根本用不上的软弓,都是庄客平时用来打个野兔野鸡玩的,威力极其有限。要不然有一二十张强弓,什么盗贼来都一阵乱箭射死了,也不用这么费事。
布置完了人员,徐平带人改造战场。
其实很简单,就是找了一些碎柴,都沾上油,洒在选定的战场上。这不是为了烧敌人,而是造成敌明我暗的形势,获得最大优势。
诸般做完,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半夜,徐平便把岗哨派了出去。
盗贼做案,大多都是选择后半夜,除非脑子烧昏了,或是有特殊情况,鲜有例外。因为后半夜一是人已睡熟,不易察觉,再一个作完案逃离现场之后刚好天色微明,利于分赃逃蹿。
岗哨的分派也有讲究,除非是万不得已,一哨不要派一个人。最好是两个人协同,互相配合,把各个方向都看住。尤其是发现闯哨的人时,一个人出去盘问,另一个人在暗处监视,不要被人发现哨兵后轻松摸掉。
当然人手充足时,还有明哨暗哨巡逻哨联络哨等等诸多名目,以保证哨兵能够正常完成自己的任务。只要稍微像样的军队,正常时候电视剧上那种把哨兵一抹脖子,招招手大队人马就溜过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当然徐平现在面对的只是一场小小的乡村械斗,人手也有限,只是派出一组暗哨。
由于平常庄里为了防备小偷,常年派得有哨,徐平都教得熟了,现在反而不用再特意交待什么,庄客都知道怎么去做。
把消兵派出,徐平才让徐昌给所有庄客发了一块白布条,系在胳膊上以做敌我区别。这些庄客平时有练过,不用特别吩咐。
到了最后,徐平才高声道:“自这一刻起,便正式准备战斗了。除了我、高大全和七郎三人,任何人不可出声。哪怕就是与盗贼对阵,人都死光了,谁也都不许开口说话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的,趁早找快布塞住自己嘴巴要是到时候谁犯这一条,不要怪我找你麻烦”
有意无意之间,徐平把徐昌这一个押班的权已经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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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8章 夜战(中)
吕松顺着土路,一路小跑,连气也不敢喘捡漏最新章节。
暗哨每个时辰都要换一次班,现在轮到他了。
哨位设在离路边不远的一个水洼边上,洼里有水,但徐平庄上的人都知道有几种走法能完全避开水面。
之所以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晚上的哨位不适宜在高处,避免来人远远看见。而低洼处黑暗,道路宽敞而又明亮,正是理想的观察位置。再者这里杂草丛生,离埋伏的地方有近便小路,一旦发现情况可以悄悄溜回去报告。
还有一个原因徐平没有讲出来,就是这处哨位离埋伏位置的哨位大约有两三百步的直线距离,刚好能接上。班组规模的人员在夜间行进,大约在二百米外的地方就能被人听到察觉,这也是徐平对柯五郎一伙规模的估计。哨位设置不仅要有效合理,而且要科学。
当然徐平没有考虑柯五郎一伙人骑马来的可能性。按照常理,马匹应该只能行进到目标五里开外的地方,然后步行,以免打草惊蛇。
到了暗哨的布置地点,吕松捂起嘴凑到地上咕咕叫了两声,然后仔细观察四周。见没有动静,依前又叫了两声,这才听见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回声传来。
这是暗哨处的接头暗号,徐平本来想设计得更高明些,比如用鸟叫野猫叫之类的,但庄客们却没几个人能学得来,只好这样将就。
弯腰到了哨位,一个中年庄客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抬起脑袋,对吕松道:“哥哥你可算来了,我正要大解,在这里憋坏了。”
吕松与这人并排扒下,问他:“郑阿叔,有什么动静没有”
郑阿叔摇摇头,低声向吕松把周围的情况介绍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七八步外的一处小树丛:“另一个人在那里。”
吕松点头:“知道了。”
两人交岗便算完成,郑阿叔沿着草层里的小路回去报告交差。
二人岗哨分一正一副,交接时是只来一人,接替正哨的位置,交接完毕副哨升为正哨,新人自然成为副哨。
当然吕松和郑阿叔的交接程序相当草率,按照徐平有些死板的性格,如果看见肯定会判为不合格。但对这些庄客来说,能够把这些程序大致走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玄煌最新章节。
吕松看着郑阿叔的身影在草层里消失,出了一口气,在草层上趴下身子。
此时已是秋天,身下冰凉,吕松皱了皱眉头,但却不敢乱动。徐平虽然平时人很和蔼,也容易说话,但一做起正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丝毫含糊不得。接触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脾气,徐平一板起脸来,大家自然上心。
吕松在地上趴了有一顿饭的时间,远处突然有马蹄声传来。一听见动静,吕松的身子一下就绷直了。
另一边的哨位低声说道:“吕家哥哥,好像有马蹄声。”
吕松低声回答:“我也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丝毫没有减慢的迹象。
那边正哨位便低声道:“吕家哥哥,你去禀报小庄主,我在这里看着。”
副哨要听从正哨的安排,吕松低声应了,弯腰在草丛里寻到小路,一路弓着身子跑向徐平埋伏的位置。
过了这边埋伏位置的警戒哨,吕松来到徐平面前,见过了礼,道:“小庄主,我们在那边听到马蹄声了”
徐平苦笑着点点头:“岂止是你们,我在这里也听到了这还真是一伙什么都不懂的贼,如此胡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感慨完了,徐平对吕松道:“你依然回到哨位上去,看清楚了他们的人数,手中的兵器怎样,再回来这里报告给我知道”
吕松应声诺,转身去了。
徐平看看四周,众庄客虽然听到了马蹄声,但并没有慌乱,心中满意。
吕松回到哨位,低声向正哨位把徐平的话传了,两人便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路上的情况。
这一等,就等了接近小半个时辰。要不是马蹄声一直不断,而且越来越清晰,两个暗哨都要以为这伙人不是要冲着庄子来的。
当马蹄声就像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人影。
虽然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今晚又有些云彩,视线并不太好,但道路上空旷,路面又平有些反光,吕松还是把来的这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共是十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人骑着马,腰间跨着腰刀。其他十一人都是跟在马后步行,其中有两个拿着长刀,另外八人拿着短矛。这些人也没个队形,乱哄哄地从路上行来。
吕松正要起身回去报告,路上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吕松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自己这两个暗哨被人发现了做哨兵就是这点不好,一旦露了形迹,就是死路,连个帮手都没有。
只听路上一个骑马的问另一人道:“五郎,怎么忽然停了下来”
五郎答道:“这里离徐家的庄子已经不远,马蹄声响亮,再往前去,怕被庄里的人发觉。听李威讲,这庄里有三十多个庄客,都是年轻力壮的,如果预先有了防备,我们便不好下手。”
问的人赞道:“还是五郎多年行走江湖,有这个经验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下马,把马留在这里,大家只管走路过去。等到夺了他庄上的银两,再回这里找马也不迟”
身后跟着的一众喽啰一起赞好。
两个骑马的便一起下马,牵到了旁边的地里,找棵树桩拴了起来。
他们选的恰好是暗哨的另一边苜蓿地里,把马拴好,最早说话的一个道:“这里种的是苜蓿,虽然是收割了,也还有些残存,刚好喂马”
五郎笑着接口:“二哥说得好,所谓马无夜草不肥”
二哥跟上一句:“人无外财又怎会致富”
说完,众人一起大笑,拽开大步,沿着道路向徐平庄子行去。
看看人群已经过去,吕松打个暗号告知正哨,弯着腰沿着小路回去禀报。
路上心中连骂晦气,这样一伙笨贼,到了庄子边上才想起来马蹄声容易走露消息。却不想这样空旷的夜色里,马骑声传不了十里也能传八里,只要是有心,这伙贼的消息早已露了。
这样太平年代,什么人都能当盗贼了,亏小庄主为他们摆了这么大阵仗。
到了徐平面前,吕松把情况禀报了,连带柯五郎一伙在他们面前藏马的事也一起说了,还不忘骂上一句。
徐平却有些不敢相信:“就只有十三人就是这样一伙人”
吕松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今晚他任务完成得漂亮,也觉脸上有光。
徐平却是连连摇头,就这么一群人,也敢来劫自己的庄子别说是有了李威的消息在这里埋伏,就是让他们出其不意地打进来,正面对战也把他们打翻了,一个不剩地拿下
这种情况,今天晚上就不是胜不胜的问题,而是用多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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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9章 夜战(下)
柯五郎可不觉得自己力量不足,十几个常年游荡的亡命之徒,打一个庄子那是绰绰有余了重生再为家姬最新章节。
虽然此时的大宋还不像北宋末期那样烂到骨子里,几十个人就可以到县城公然抢钱抢粮那样夸张,国家也是承平几十年,民间武备废弛,一见人真动刀动枪都是一哄而散,根本不敢正面对抗。
柯五郎拽出腰刀,带着弟兄们在路上飞奔,几乎已经看见徐平庄里成堆的白银堆在那里,等着自己去取。
有观察的人在高处,随时向徐平报告着敌人来的情况。
事到临头,徐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这枝火把就是战斗发起的信号,为防走漏消息,四周都围得严实,不让一点光亮传出去。
听见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徐平知道敌人已经靠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身旁观察员低声传来的消息。
“报小庄主,盗贼已到达指定的位置了”
听见这句话,徐平拿着火把猛地挺身而起,用出全身的力气,把火把向着道路扔去。
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扑地落在地上,火光稍稍一暗,接着就引燃了地上浸油的碎柴,忽地燃了起来。
柯五郎正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竟一时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上燃起的火光。
孙七郎首先发动,低喝一声:“全员随我上,杀”
从藏身处一跃来到路上,站在路中间。
他手下的庄客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打起精神,听到命令一起挺身站在孙七郎背后,成一个大致的梯形。
孙七郎此时一个大跨步,手中长枪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盗贼刺去。
由于火光,柯五郎一伙在明处,看暗处的孙七朗等人模糊不清,只是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向自己涌来。徐平又早已吩咐所有人都不要发出声音,更增加迷惑性,使柯五郎一伙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星际追逐全文阅读。
等到一个盗贼被孙七郎一枪刺倒,柯五郎才如梦初想,高声喊道:“中了计了,这是埋伏快退退”
此时他看不清周围情况,不知道堵住自己的是什么人。到底是庄上组织起来的庄客,还是巡逻的壮丁,又或者是捕盗的官兵,只是存了一个逃的念头。
孙七郎一转身,却看见身后另一大团黑影扑了上来。其中一个高大身影尤其迅速,大步跨来,只是一枪,就把一个手下刺倒在地。
这些庄客这半年来只是练了这一招刺枪,上刺敌人胸腹,下刺时取敌人大腿,再无其他花哨。由徐平指点,刺枪时脚在地上生根,配合腰部,每一枪都几乎都能使出最大力气。
眨眼之间,前后庄客两面包抄,涌上前来,柯五郎的手下已是大部倒地。
那个二哥心思灵活,见前后都有敌人,提着腰刀纵身一跃,跳下道路到了苗圃当中,就想乘着夜色逃脱。
柯五郎只是看了二哥一眼,就听他发出一声惨叫,身影倒在地上。当下心里明白,苗圃里也埋伏得有人,见大势已去,再不犹豫,纵身跳入旁边池塘。
没有徐平命令,和孙七郎也不敢管柯五郎,只是带人把还在道路上发蒙的盗贼一一拿下。
见大局已定,徐平高喊:“点起火把,清点战场,不要让一个人逃了”
顷刻之间,苗圃里就点起了七八枝火把,涌到道路上来。
道路上十一个盗贼,已经有五人被刺中要害,丢了性命。还有六人身上也都受了伤,在地上哀嚎。二哥时运不济,跳到苗圃里时正撞到吕松身前,被他一枪透腹而过,早已气绝。
此时离战斗发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剩了一个柯五郎在池塘里躲藏。
庄客拿着火把朝池塘里乱照,敌暗我明,哪里能看见人影。
徐平走上前来,让孙七郎带了自己手下带了六枝火把,去池塘的东南两面照住,一是防柯五郎偷偷上岸走脱,再一个就是提供照明。
路上还有徐昌带着手下留了两枝火把,徐平和高大全带人来到柯五郎来时的池塘西面,定位柯五郎的位置。
此时池塘的三面有光,只有徐平和高大全这一边是黑的,从黑处看亮处格外分明,就把池塘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
柯五郎正在池塘里离岸十几步远的地方,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的视线被周边的火光照住,只能看见火光里的人,暗处就同瞎子一样。
徐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力一掷,却没打中柯五郎,从他头顶划过落下。柯五郎吓了一跳,脑袋转向徐平这边,却什么也看不到。
徐平高声喊道:“池塘里那个贼,我已经看见你,再也逃不掉了识相的,乖乖上岸来就擒”
看看柯五郎还在那里东张西望,徐平又捡石头砸了他一下。
柯五郎歪头躲过,知道自己行藏已被人家看破,池塘里水冰凉,再躲下去也没有意思,缓缓爬上了道路这边的岸边。
双手搭到岸上,柯五郎高声喊道:“我已经降了,不要杀我”
徐平当然没心思杀他,解到衙门里他也是个一死,自己还能领些赏钱,又能扬扬自己庄上的威风,让其他盗贼不敢再来,分明是一举数得。
带着高大全回到道路上,看了看已经被庄客绑起来的柯五郎,徐平问高大全:“这个人就是柯五郎”
高大全摇头道:“这人原来在京城里厮混,我不认识他。”
柯五郎跪在地上,听见徐平的话,高声叫道:“原来你知道我柯五郎的名字,竟然还敢抓我”
徐平走上前来在柯五郎脑袋上踢了一脚,骂道:“死到临头还敢嚣张什么玩意就敢打我庄子的主意”
柯五郎挨了这一脚,不敢再说话,只是恶狠狠看着徐平。
人都绑起来了徐平哪里还把他放在心上,口中道:“把人都绑到庄子里去,死的也抬回去至于这人是不是柯五郎,自有本地耆长李威认识”
柯五郎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李威”
徐平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怎么会不认识他人正在我庄子上呢说起来今晚也多亏了他,不然怎么会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你们擒住”
柯五郎啐了一口:“原来是李威这厮出卖了我”
徐平就忍不住上来又踹了他一脚:“这是你自己脑子里装屎,怎么能怪别人出卖李威是本地耆长,专管的就是捕盗,你竟然去找他商量你们没得手被抓住了,也要把他牵连出来,得了手捕盗着落在他身上,抓不着人知县相公的棍子打得也是他他除了报信,你根本就没给他留活路好吗”
柯五郎只是低声恨恨地骂,也不知骂的什么。
徐平看了他的样子,不由摇头:“你蠢成这样,还敢学人家做盗贼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混过来的,竟然直到今天才落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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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0章 庆功
前面一直蹲守的暗哨也被叫了回来,还带回了两匹马超逆袭系统最新章节。
徐平上前看看,这两匹马都比自己那匹雄峻得多,不由心中欢喜。此时西北战事未起,马还不像后来那么短缺。但宋朝的规矩,一等马都充为军用,不堪军用的才用于驿站和民间骑乘,稍微像样一点就很珍贵了。
此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经了这样一场大胜,又没有人员伤亡,人人都是兴奋异常,没有睡意。
徐平命人把俘虏和尸体都带到麦场上,俘虏都锁在场边的大杨树上,尸体找领破芦席卷了,放在一边。命庄客去庄里取了高粱出来,再去杀鸡宰羊煮了,就在麦场上开个宴。
明晃晃的十几枝火把点起来,徐平端起碗来高声道:“诸位先吃这一碗酒压压惊,稍后肉上来,再吃喝个尽兴”
众庄客哄然应一声好,都一饮而尽。
李威被从庄里带到麦场上来,到了徐平面前行个礼。
徐平道:“今晚这场大胜,多亏耆长通风报信,当记首功先去指认了贼首,再来饮一碗庆功酒”
李威到杨树下看了柯五郎,对徐平道:“小庄主,这人就是柯五郎了三国之狂战将军全文阅读。”
柯五郎见了李威,啐骂一声:“猪狗不如的东西亏我以前把你当兄弟看待,竟然出卖我,我真是瞎了眼”
徐平笑道:“你不是瞎了眼,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找耆长打听消息,这送上门来的功劳他能不要弄得好了,也被知县相公补个都头,从此也是有了官身,跟现在比不是天上地下”
李威心里本来是忐忑不安的,听徐平一下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两眼登时就亮了起来,假模假样地叹着气对柯五郎道:“五郎,我多少次跟你说过,好好找份营生过日子,不要在外面瞎混。你不听哥哥的金玉良言,一意孤行,终是有了今日之灾,你说你后悔不后悔”
柯五郎冷笑道:“你且张狂一时,别以为拿住了我就能怎样等我脱身出来,有你们的好看”
徐平看他气焰嚣张,忍不住就踢一脚:“你以为你是谁难道还是太后的干儿子还想出来给我好看,老老实实等着砍头吧”
柯五郎只是冷笑,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倚仗。
徐平却不怕他,开封府里十几个人明火执仗抢劫,这种案子当朝宰相都别想压下来,还怕他一个柯五郎翻天
确认了柯五郎身份,徐平请李威回桌止喝酒。
喝了一碗,徐平问李威:“耆长,人都已经绑在这里了,其他的我们却都要听你吩咐,是要送官还是怎的”
李威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向徐平行礼道:“人都是小庄主捕的,当然一切听小庄主的,我怎么敢乱说话”
徐平示意他坐下,温言说道:“你带着本地耆长,职责就是捕盗。我把人拿下了,也还是要交给你,由你送官,这才合情合理。”
李威是耆长,之所以被徐平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办法,因为徐平家在京城虽然上不得台面,在本地却是一等一的豪门大户。豪门欺负差役,历来都是平常事情,除非李威能力逆天。
李威只当徐平是客气,连称不敢当。不想徐平却是铁了心由他出面,最后不得已只好答应下来,喝了两碗酒便去招集手下壮丁了。
徐平是懒得跟官府打交道,这种功劳他也看不在眼里,只是嫌麻烦。捕盗维护地方功劳大了也是可以补官的,但这种官徐平怎么可能去当他在自己庄里大堆白银进账,神仙一样的日子,哪会去费那个精神更何况他最近随着林文思也有了起色,以开封府的情况,下次科举开科他去混个乡贡进士并不难,带上这样一个身份,安安稳稳就是一方豪强小地主了。若是再有心,那就正儿八经去中进士,那才是做官。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徐平也搞清楚了,这个时代中进士并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那样难得变态,甚至也远不如南宋时候,这是最容易的时代。
科举入仕真正向普通百姓敞开大门还没有太长时间,社会上也没形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风气,真正把科举当成自己事业的大多还是仕宦之家,其他的不管地主还是商人都不会在这上面花太大力气。
这个时代很微妙,如果再早几十年,进士录取名额极少,太祖朝时经常一科就取十个八个,那时才是真正难如登天。而从太宗朝大规模开放名额,提高待遇,距这时不过三五十年而已,一般百姓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也只有在开封府民众见多识广,张三娘念念不忘让徐平去中个进士。
打发走了李威,院里的肉也已经煮熟了,端到麦场上来。一时呼声四起,庄客放天吃喝,尽情享用。
喝了几碗酒,东方终于出现了鱼肚白,折腾了一夜,徐平也觉得有些困了,只是李威还没回来,只能坚持在那里。
又等了一会,李威还没来,林文思和林素娘带着苏儿却过来了。
徐平上前行了礼,林文思便问起昨夜情况。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平便从李威前来报信说起,自己如何布置,如何指挥战斗细细说了一遍,虽没夸张,但也没谦虚。
林文思听完点头:“你做得极好布置得法,进退有序,一鼓而功成,颇有大将之才以后就是科举入仕,这也是极有用的。本朝与历朝历代不同,哪怕是文人外任地方,例带军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官也要有将才”
宋朝的地方主官知州知县,文职武职的都有,又以文职为尊。凡文职主官,例带本地军队主官的职务,如兼兵马巡检、兵马都监之类。而主官如果是武职,则合作的通判必须是文职,实际主持民务。
林文思主攻的是春秋三传,与很多京中武将都有交往,所以对武事并不排斥。徐平有这个能力,还让他颇为惊喜。
徐平对林文思的态度倒并不,很多武将读春秋,他接触得多了当然也容易接受。
倒是旁边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疑惑不已。
林素娘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神采奕奕,一直聚精会神地听徐平讲述。那份认真的表情,几乎有些崇拜的意味了。
这种表情的林素娘,徐平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就是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出来。依徐平的印象,林素娘可不会喜欢一个武将,她对徐平的要求始终如一,如果好好读书,去中个进士从东华门唱名而出,那就极好极好的了。
徐平一头雾水,不知这个小姑娘在想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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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1章 意外
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摸不着头脑,然而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从灵魂深处翻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有一点欣慰,又有一点遗憾,让徐平莫名其妙娇媚国医成长记最新章节。
又等一会,东方的太阳露出了半个头,李威终于带人回来了。由于此地人口稀少,李威手下的壮丁也不到二十人,此时他带了十六人过来。
刚好林文思还在,便由他写了个状子,写明事情缘起,经过,杀死多少贼人,捕获多少贼人,贼首相貌和姓名。
写完,徐平和李威与证人林文思一起落了花押。
宋时的花押就如同徐平前世的个性签名,不过法律效力强了很多。若是在徐平前世,签名都要求字迹工整,清清楚楚,那是建立在强大的字迹签定能力之上的。这个时代却不同,都是奇形怪状,力求与众不同,有的人还会别出心裁画个鸟儿雀儿甚至花草在上面。
徐平只是按前世习惯写个行草,待看林文思,万没想到竟然龙飞凤舞,不像是三个字,倒像是一幅画,与他平时形象大不相同,让徐平侧目。李威认不了几个字,只是歪歪扭扭落了个“威”字。
状子写完,一式三份,三人分别收了,便算完成交接手续,人犯全都移到了李威手中。
徐平让喝得差不多的庄客都回去休息,顺便吩咐了徐昌去准备几匹红缎和两坛好,给李威一行披带,做出个热闹气象。
诸般做完,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李威不敢耽搁,向徐平庄上借了辆牛车把尸体拉了,押着犯人上路,送往中牟县。
李威披红,骑了马在前头带路,身后两个壮丁拿了铜锣,鸣锣开道。
上了道路,李威喜气洋洋向徐平拱手道别。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滚滚而来。
一切都交接结束,徐平正是最放松的时候,一时也没想起什么不妥,只是迎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路上尘土飞扬,其间五匹健马,都比徐平以前见过的马高大,正向人群这里全速冲来。马上五个骑士,全都是壮年汉子,每人手里都拖一把出鞘钢刀。
当徐平反应过来不对,五人已到面前。
当先一人举起钢刀,对被绑住的柯五郎喝一声:“小舍人的话,送你去黄泉”
话声未停,手起刀落,一刀把柯五郎砍倒在地。
砍倒柯五郎,五人一勒缰绳,回过马来。
其中一人又道:“那个小女娘,也一起带走了”
五匹马一起发动,向众人直冲过来。
这突然的变故,把一众人都惊呆了,没有反应过来。惟一骑在马上的李威更是目瞪口呆,傻傻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徐平倒是把佩的长刀拔了出来,却根本摸不到来人的衣角。
五匹马冲向人群,众人纷纷躲避。
到了跟前,其中一个骑士冲到林素娘身边,一弯身,就把林素娘抓到了马上。林素娘不过十三岁,又身子轻盈,被抓到马上竟一点没有带累马的速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林素娘吓傻了,只是来得及一回头,看见手持长刀站在路边的徐平,喊了一声:“大郎”
语声依然在徐平耳边缭绕,前方已只是剩下一片尘土。
当林素娘的话声入耳,徐平心底里莫名翻出一股血气,鬼使神差一般,一个大步上前把李威从马上拽下来,自己翻身上马。
刀背猛地打在马屁股上,马蹄撒开,追了上去魔王的热血物语果然搞错了全文阅读。
李威在群牧司服役多年,用了许多心机才得了这匹好马,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起眼,脚力却是极好。
徐平骑着这马一口气追出去了十几里路,竟是没有被甩开。
骑在马上一直不辨方向,徐平直到此时心情才渐渐有些平静,头脑恢复清醒。看看四周,见都是沙草地,间或有一些小沼泽,远处渐渐出现了高岗。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人烟。
也认不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徐平不由苦笑。
刚才的那一下心血来潮莫名其妙,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没法回头了。若是依了徐平正常性情,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事,要救林素娘,他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各种办法里不会包括这样孤身犯险。
到了这里,前方五骑渐渐慢下来,徐平已是别无选择,在后面紧紧跟住。
又跑了约一二里路,前方的一个小土包上出现两个人影,也都骑了马。
五个骑士纵马上了小土包,向两人中的一个少年躬身行礼:“小舍人,你让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办到,这个小娘子也给你带来了。”
少年身边是一个中年人,看了马上已经晕过去的林素娘吃了一惊,问旁边的少年:“小主人,你什么时候吩咐他们把林家小娘子也抓来主人再三嘱咐,与徐家的恩怨已经过去,不要再起冲突你怎能这样做”
少年不以为然:“知院就是大惊小怪,他们家不过是一个开酒楼的酒户,又没有什么势力人家撑腰,何必在意”
中年人叹口气:“有的事情小主人不清楚,主人也不能明说。主人对我说得清楚,这家人有些来历,不可得罪死了,不然可能留下抄家灭门的隐患。主人虽然在朝里正当红,但朝廷中势力错综复杂,起起落落,谁能说得清楚主人既然这样吩咐,必是有道理的,怎么敢违拗”
少年道:“你说的就是真的,又没人知道是我们把人抓来,也没事”
五人中为首的一个插口:“小舍人想的差了,他们庄上竟然也有一匹好马,那个小庄主追了上来,我们也甩不掉”
少年这才注意到一两里外的地方,徐平正骑马徘徊,不时看向这里。
见了徐平,少年对五人变色道:“你们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被人追了上来都说是做惯这种事的,万无一失,竟然留下这种破绽”
五人为首地道:“小舍人只是让我们做掉柯五郎,他已经死得绝了,我们可没留一点手尾就是这个女娘,也是我们兄弟送给小舍人的。至于有人追来,他们庄上有好马,谁能挡得住”
少年咬着牙恨恨地道:“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你们下去替我把那人杀了”
旁边中年人吓了跳:“做出这种事情来,与徐家就是不死不休了小主人可要考虑清楚,主人的话不能不听”
少年恶狠狠地说:“这里方圆二三十里都没有人烟,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只要手脚干净,就只能怪这个家伙该死”
五个人只是看着少年,听他下了决心,为首之人道:“我们兄弟可不会凭白出手,小舍人拿些金银来花花。”
少年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两颗龙眼大的珠子递出去:“这两颗珠子都是宫里赐下的珍品,不知值多少金银了,够不够”
为首的取了珠子在手,仔细看了看,笑道:“够了小舍人和知院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们去取了那小庄主的命来”
说完,五人一起回马,把刀拖在马腹上,看着山包下的徐平。
徐平一直在山下转悠,只是死死盯住林素娘。对方有五个人拿刀,看起来都是训练有素的。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紧紧跟住,慢慢等待机会,不会冲上去送死。
见五人一起转身朝向自己,不由心里一紧。
待见到其中一个骑士把林素娘放在地上,对自己举起了刀,知道是要来对付自己了,心中不由犹豫。若依他性情,还是要慢慢周旋,反正只要不走失了对方的行踪,就跑不了他们。
但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心中就是放不下林素娘。
林素娘虽是他定了亲的妻子,但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也真说不上。两人只不过认识半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极少,哪里就能够痴心相许
但此时一种特别强烈的感情从心底里翻了出来,让徐平很是无耐。他心里也是渐渐有些明白,这种感情只怕是从那个小纨绔身上继承来的,只是在记忆里却找不到来由,让徐平纠结不已。
正在这时,马蹄声响起。
徐平抬头望去,只见五人已经纵马奔下,直向自己冲来。徐平本待要躲,却正好看见五人身后那个少年下马,与中年人一起把林素娘抬到自己马上。那股热血又涌上心头,狂喝一声,提刀纵马迎了上去。
五人见徐平竟然直直迎上来,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怕死,把马加速,欲要一刀砍翻徐平。
冲上山坡,徐平很快心如止水。自己占了这个人的身子,当然就应该接下这人以前的羁绊。如果今天运气不济,死在这里,那就哪里来哪里去,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好了。事事想逃避,总有逃不过去的时候。
看看离着还有百来步,徐平猛地一转马头,变了个斜线,顺着五人的边缘冲上山呜啼无尽变身狂想全文阅读。
五人下来的时候,是摆了个三角形的锐阵,箭头直指徐平。此时徐平突然变向,五人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顺山势而下,速度即快,左右又都是自己人,如果强行变向,就要自相践踏。
冲到半山腰,徐平正与五人中最边的一个擦身而过。
相交的时候,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徐平却甩起长刀,从这人的腹部划过。借着两人马的速度,长刀把此人的腹部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直冲出十几步远,才听见一声惨叫,受伤的人在马上歪倒了身子。
这是半年来徐平从桑怿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一点,与人对战的时候,要沉得下心,下得去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尤其动上兵器的时候,出手就是伤残,下手快下手准下手狠的人就有绝大优势。
五匹马直冲出去近百步,完好的四人才停住马势,看着带着受伤兄弟还依然向前跑的马,不由变了脸色。
回身看徐平,却是丝毫没停,直上山上的两人冲去。
一人冲出去把不受控制的马拉住,看了一下马上人的伤势,回身问为首的人:“大哥,四弟眼看就不行了我们怎么办”
大哥恨恨地道:“你在这里看着四弟,我们上去把那小畜牲宰了”
说完,带着身边两人回马向徐平追去。
山坡上,少年见徐平伤了一人之后,马不停蹄向山上冲来,吓了一跳,对身边人道:“知院,这小子怎么这么勇猛他冲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中年人叹口气:“还能怎样快逃吧”
说完,两人上马,打马向另一边的山下奔去。
徐平不管身后的人,只管纵马追这两人。
到了山包下,那个中年人道:“小主人,快把林家娘子放了吧,徐家大郎要救人,我们可以从容离去。只要今天走脱,那就没事了。”
少年却道:“好不容易到手,我怎么肯放”
后面的三人追上山包,见徐平在前面二人身后紧追,大哥骂道:“这个马家的小舍人真是废物,只管乱跑他这时回身只要缠住徐家小子片刻,我们就能上去把他宰了”
身旁的人问:“大哥,那我们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追不管怎样,要给四弟报仇”
这一追一逃,很快又是出去一二十里路。
前面两人是带了林素娘,骑术又不精湛,跑不太快。徐平却是因为马的质量不行,怎么也追不上。这马虽然在民间是好马,但与前面两人真正的良驹比起来却还是有差距。
后面的三人却是三心二意,又想追上徐平报仇,又挂念着后面受伤的同伴,走走停停,越追越远。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见追上徐平已经无望,自己打马回去了。做了这一单买卖,五人可以快活好久。钱已经到手,兄弟情谊虽然深厚,也还没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前面渐渐出现了山林,路不再好走。
徐平只管闷头追,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跨下的马汗水蒸腾,已经快不起来,只是被徐平死命催着,没有被甩脱。
勉强穿过一片灌木丛,中年人回头看看,徐平依然在后面紧追不停,手中提着那把伤过人的长刀,上面还带着血色。
叹了口气,中年人道:“小主人,到了这一步,林家娘子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了。只盼我们能够走出去,安然回家就好。”
说完,一把抓住少年人马上的林素娘,推下马去。
少年人一惊,对中年人怒目而视。
中年人道:“小主人还不走,等着徐家大郎上来砍你脑袋吗”
少年人听了这话,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滚向山坡的林素娘,恨恨地一夹马腹,随着中年人向前奔去。
徐平在远处已经看见林素娘被推下了马,急忙催马赶上山坡。
从马上跳下来,徐平扑出去要拉住林素娘,却拉了一个空,眼睁睁地看着林素娘滚下了小山坡。
山坡上荆棘丛生,徐平吓了一跳,生怕林素娘有什么闪失,急忙跃起,飞奔过去。
山坡很小很缓,林素娘滚了有三五步的距离,便被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小野枣树挡住,停了下来。
徐平一个大步跨上前来,扶起林素娘,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腿上。
林素娘悠悠醒来,看了徐平一眼,低声道:“大郎,是你吗”
徐平点点头:“是我,你放心歇一歇”
林素娘笑了一笑,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见到了数年以前,两人初相见时,那个守在她身前豪气冲天的徐家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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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2章 依稀似旧年
徐平探了探林素娘的鼻息,发觉呼吸均匀,知道她只是大惊大喜,暂时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琴心擒心全文阅读。
弯腰把林素娘抱起,徐平小心地爬上山不定。
然而此时荒草萋萋,一点人家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只留下了三株大梨树。
徐平到了树前,伸手摘了两个大梨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怕不是得有一斤重。没想到这里有这种好东西,他来这么久都没见过。
取了梨子,徐平赶紧转回来。
转过坡脚,却见到林素娘牵了马,正款款行来。
见到徐平,林素娘道:“我在那边看大郎一转就不见了,怕有什么事,就跟了过来。”
徐平捧着两个大梨到林素娘面前,笑道:“那边几树好梨,我去给你摘了两个。吃这个不比喝水好得多”
林素娘拿了一个大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急着吃。
徐平奇怪:“你只是看干什么快点吃啊”
林素娘叹了口气:“大郎,我们大概真是跑到郑州辖下来了。”
徐平问道:“怎么说这梨子只有郑州才产”
林素娘点头:“这梨叫作斤梨,又叫作语儿梨,天下只有郑州才产,而且都是产在周皇陵左近。北方水果,青州枣郑州梨,冠绝天下,先前在京师,我阿爹也曾买了给我吃过。”
徐平愣了一下,对林素娘道:“先不说这些,你只管吃了。如果这梨只产在这里,那倒是好事,我们最少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林素娘笑了笑,找个枯树桩坐了,背着徐平吃梨。这梨太大,小姑娘的吃相就不怎么雅观,躲着不让徐平看到。
徐平站在一边,开动脑筋定位自己的位置。
周皇陵指的是后周几位皇帝的陵墓,应该是在新郑县。赵匡胤陈桥驿皇袍加身,夺的就是后周的皇位,在宋朝是大事,徐平能从记忆里搜出来。
没想到一口气跑出几十里路来,把徐平也吓了一跳。
既然知道了这是后周皇陵附近,那就好办了。作为前朝,周皇室虽然不受宋王朝的优待,基本的礼仪还是在的,守陵人最少应该是有的吧。只要找到了人家,就能回到自己中牟的庄园里。
事实证明徐平想多了,后周皇陵并无守陵人,此时已破败不堪。这不全是因为赵宋皇室刻薄,也有一个原因是后周诸帝崇尚节俭,自太祖郭威就决定自己丧事从简,不设守陵宫人。当然好人有好报,极简陋的后周皇陵连盗墓的也瞧不上眼,反而一直保存到后世。相反的是宋皇陵在金朝就被女真族有组织地盗掘一空,成为废墟。
按照礼制,中原王朝有二王三恪制度,以续王统。大宋是最后一个尊从这一制度的统一王朝,柴家被夺皇位之后,恭帝柴宗训被封为郑王,可以使用皇帝礼仪,以续周统。恭帝之后,后人降为郑国公,皆因皇陵在郑。不过这个封号只是名义,柴家人并不在郑州,与周朝的宋国待遇天差地远,皇陵也就很快成为了一片荒草,只是偶尔有有心人来打理一下。
徐平并不知道这些,只是一心想着去寻找守陵的人。
等了一会,林素娘转过身来,手里还有小半个梨子,对徐平道:“这梨太大,我吃不下了。”
徐平道:“吃不下扔掉好了,那边树上多得是,一会我去摘些带着。”
等林素娘去河边洗过了手,徐平才扶着她沿着小河所在的山谷,牵着马一路向山外行去。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歇了两回,终于出了这一片小山包。
此时太阳已经看不见,天彻底阴了下来。然而举目四望,都是漫漫荒野,看不见一户人家。
徐平看看林素娘,已是眉头紧皱,走不到路了。还好此时女子还不流行缠脚,不然真不知道这一路她怎么走。
看看牵着的马已经恢复了点力气,徐平道:“娘子,你到马上坐着吧,我牵着慢慢走。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人家。”
林素娘脚都磨破了,只是咬着牙没说,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走不动了,只好由徐平扶着上了马。
坐到马背上,林素娘就有些心慌重生之捕快修仙全文阅读。她以前只是偶尔骑过驴,从来没在马背上坐过,又加上上午一路惊吓,不由自主就紧紧抓住马鞍。
徐平看了,安慰她道:“你放轻松些,我牵着马只是慢慢走,没事的。”
一人一骑,在荒地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星点点的雨滴落了下来。
徐平叹了口气:“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也塞牙这荒天野地里,又没个避雨的地方,可是有些麻烦了。”
林素娘在马背上看得远,对徐平道:“大郎别急,前方有个土堆,旁边好像有房子,莫不是户人家”
徐平听了,也来了精神,让林素娘指了方向,牵着马加快了脚步。
走不多远,徐平也看见了那个大土堆,旁边有几间房屋,但却不见牲畜家禽,显得很是破败荒凉。口中道:“是座废了的破庙吧。”
到了近前,见就是一个大土堆,高不过两丈,土堆前一排三间大房。
此时雨已经有些大了,徐平顾不得什么,牵马驼着林素娘快步进了那三间大房里。
进了房里,发现正房里供奉得有牌位之类,应该是庙之灯的建筑,不是人家。不过这里破败得久了,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地方。
扶着林素娘下了马,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徐平道:“你在这里先歇一歇,我去找些枯枝什么的来生个火。”
林素娘身上的衣服微微有些湿了,冷得发抖,对徐平道:“大郎快去快回,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徐平应了,走出门去。
过不了多大一回,徐平抱了一抱枯树枝回来,对林素娘道:“还好雨刚刚下来,还能找到这些干柴。”
徐平都是在和自己庄里活动,身上并没有引火用具。还好李威的马上有火刀火石,徐平找了出来,因为不习惯,费了好大工夫把火引着。
林素娘烤了一会火,慢慢回过神来,问徐平:“大郎,这是什么地方”
徐平叹口气:“你绝想不到,这里就是顺陵,周恭帝埋葬的地方。”
林素娘一怔:“难道这周皇陵,就没有守陵人了”
徐平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恭帝被迫禅位之后,被降封为郑王,发送到北宋王公大臣的断魂地房州安置,二十一岁客死异乡,周的法统至此而绝。小皇帝一生都在忧惧之中,又没有刘阿斗的乐观天性,英年早逝。据说宋太祖有遗训,善待柴家子孙,终宋一世,柴家也确实未遭诛戮。但这与其说是宋太祖的忠厚天性,不如说他有容下古礼的心胸,遗训内容并未超出二王三恪的特权范围。自此之后,开朝皇帝再没有宋太祖的心胸,对前朝皇室恨不得斩草除根,这一礼制也就废弃了。
虽然感叹前人遭遇,但这一话题在宋时至为敏感,虽是夫妻相对,徐平和林素娘也自觉地不去讨论。
过了一会,徐平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走到门口看雨下得越发大了,心中不由焦急:“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在这里过夜”
林素娘缩着身子道:“不知阿爹有没有在后面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们。这里荒山野岭,他们也没地方寻去。”
徐平才想起自己庄里还有许多人的,也不会就这么任自己走失,必然会出来寻找,只是找到哪里去可就说不定了。
不由心中叹气,这个时代也没个手机什么的,真是麻烦。
烤了一会火,徐平道:“看看天色快黑了,只好在这里过夜。你身子娇弱,受不了饥饿,我出去找点东西吃。”
林素娘道:“下着雨你到哪里寻去带的梨子还有,我吃个就好了。”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看那边有条小河,里面应该有鱼。”
说完也不理林素娘,出门进了风雨里。
吃个梨子,一路上林素娘已经小解了两次,再吃下去,还不得被折腾死。
离房屋不远,有几条水沟,当是建造陵墓时挖出来的,常年累月下来,里面都积满了水,当是有鱼的。
徐平到了沟边,身上已被淋湿,冷得直打哆嗦。心里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卷起裤管下到了水里。
已是秋天,沟里的水冰凉刺骨。徐平咬着牙,在沟里摸来摸去。
鱼是真有,而且还不少,但都是一指多长的小鱼,徐平一条条扔上岸,让它们在雨水里扑腾。
摸了好一会,徐平直起腰来,看看岸上在雨中跳来跳去的小鱼,还不够一盘菜。心中苦笑,这鬼地方也不连着什么河湖之类的,鱼种不对。抬起脚来,就想换个水沟试试。
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就踩住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徐平心中一喜,莫非是老鳖这东西爬来爬去,倒是不挑地方。
用脚踩得死了,徐平弯腰把脚下的东西抓住。搭上手就觉得不对,这东西不是圆的,而是长长一条。
从水里抓出来,原来是一条大黑鱼,在徐平手里蹿来蹿去,还想逃掉全能芯片全文阅读。好在徐平这半年舞刀弄枪,还练弓箭,手劲练出来了,才死死抓住。
把黑鱼扔到岸上,徐平从水里出来,见它还在雨里蹿动,发起狠来一脚踩在鱼身上。没想到黑鱼滑溜异常,徐平踩不住,反而摔个跟头。
徐平爬起来,见这黑鱼也差不多有两斤多重,应该够两个人吃了。此时他身上又冷,摔得又痛,没力气折腾下去,弄根草绳把黑鱼穿了,又把地上的小鱼捧在手里,回了房屋。
林素娘站在门口,见徐平回来,焦急地问道:“我跟才听见声音,是大郎跌倒了吗有没有受伤”
徐平进了门,甩了甩身上的雨水道:“没事,只是路滑绊了一下”
把鱼都放在地上,徐平又道:“这些也够我们将就一顿了。”
林素娘不放心,上来看徐平,见他确实没伤着,才出了一口气,道:“先不忙这些,你身上都湿透了,快烤一烤吧。”
徐平也实在冷得不行了,就坐在火边暖和一下。
火光映在身上,渐渐有了些温暖的感觉,徐平觉得自己身上发烫,然而却又忍不住发抖,知道自己只怕是感冒了。
然而看看一边的林素娘,她娇娇怯怯的样子,一双玉手细长莹白,明显是没做过什么活的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提了长刀到门口杀鱼。
把大黑鱼宰杀了,其它小鱼却没法弄,只好用条树枝穿了,整个去烤。
与林素娘吃过了鱼,徐平有了点力气,然而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来,知道自己是真地感冒了。
林素娘见徐平精神不好,让他坐在火边,自己在房间里翻了柴朽烂的木柴出来,把火燃旺,让徐平烤火。
徐平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对面的林素娘不断拔动火堆,把燃的旺的柴都拔到自己这一边,知道她也猜到自己病了。
透过火光,林素娘的小脸莹白如玉,又被火映出一抹淡红,认真的神情更添几分风韵。
这是徐平第一次这么注意林素娘的容貌,才发现她确实是美,美的不食人间烟火。以前总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个没长成的小女孩,徐平刻意不去注意林素娘长得如何,只是留个漂亮小女孩的印象,今天才算清楚是如何漂亮。
把手中的木棍放下,林素娘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发呆。
就这么过了一会,林素娘突然问道:“大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徐平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些,只有自小与林素娘青梅竹马长大的一个粗略印象。
林素娘悠悠地道:“你到底是忘了。那时我阿爹第一次落第,我们被亲戚家赶了出来。那个亲戚是我阿爹的一个表姐,两人本来差点就要成亲的,后来他嫁了一个官人,那个官人中了进士,便看不上我们家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讲着这些与自己从前的帮事,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们家的孩子骂我,是大郎挡在我身边,把他们骂回去。他们家的孩子打我,是大郎把他们打回去。后来,我和阿爹住到你们家,你都是护着我,不让人欺负我。那些日子,我过得好开心”
“然而,再到后来”
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林素娘没有说,徐平的记忆却接上了。
徐家大郎脑子愚钝,性子顽皮,文不成武不就,分明就是个不成器的。而林家的小娘子自小聪慧,又会书画,又会诗词,两人便渐行渐远。
林文思一直没有高中,多亏了徐家帮衬,才在京城落下脚来。张三娘看着林素娘长大,一心要她做儿媳妇,终于结了这门亲事。
林素娘一直想着那个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徐家大郎,虽然现实中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差别越来越大,她终是没有嫌弃。
现在,她记忆中的徐家大郎,终究是回来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的诉说,精神慢慢恍惚起来。突然之间,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意识占了这个少年的身体,还是这个少年用意识中最宝贵的东西,换来了他的这一生记忆。在这一刻,他的记忆与这个少年真正融合了起来,从此不再分彼此,那本就是一个梦境中带来的知识,人还是这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林素娘坐在了徐平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诉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故事。
看着林素娘开心的脸庞,徐平竟有些痴了。
“听夜雨,前事已惘然。
一片痴心偷后世,莫说我傻我疯癫。
雨打并蒂莲。”
在林素娘耳边念了这一首忆江南,徐平看见她的嘴角泛起笑意。
诗词本是随心所作,此情此景,一向不擅此道的徐平也吟了一首出来。是好是坏且不管它,他只要把这时的心事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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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3章 在路上
到了天明,雨终于停了逗比三特工玩转架时空全文阅读。
徐平轻轻把依然在睡梦中的林素娘放平,起身出了房门。
雨后的荒原虽然依旧透着寒意,但却也有一股清新气息。此时地上的草半青半黄,枝头青黄相间的树叶疏疏落落,透出秋天的气象。
转过头,就看见拴在房檐下的马。
来到这里,徐平就把马拴在檐下躲雨。这马昨天跑了大半天,没几根草到口里,昨晚又是饿了一夜,到这时已经快要崩溃了,看着徐平发出一声哀鸣。
徐平心中只能说声报歉。此时雨后初晴,外面的草上都是雨水,也不能放马,只能让这马继续饿着,等回到庄子再补偿它。
马是娇贵的动物,受不了这种折腾,今天又指望不上了。
里面传来林素娘的声音:“大郎,你早起来了。”
徐平道:“也是刚刚起来,娘子你再歇一会吧。”
林素娘没有吭声,过了一会才从里面出来。
徐平看她,原来是在屋里收拾了一下,虽然折腾了一日一夜,看起来也不那么憔悴,只是脸色有点发白。
到了徐平身边,林素娘低声道:“大郎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吾名阴曹全文阅读。”
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徐平头还是痛得厉害。昨天下午在雨里淋得久了,感冒哪有那么容易好只是不想让林素娘担心罢了。
看看外面,林素娘问道:“大郎,我们今天怎么办”
徐平叹口气:“还能怎样总不能在这里瞎等。如果没有人来,再在这里过上一夜可就真要命了。你去吃个梨,一会我们就上路。”
林素娘说:“大郎也来吃一个。”
两人各吃了一个大梨,有了些精神,把火堆弄熄了,出了房门。
徐平牵了马,摸了摸它的脖子,低声道:“马兄辛苦,今天还是要背素娘一程,她身子娇弱,路上又泥泞,行不了远路。好在素娘身子轻,也费不了你多少力气,等回到庄里,上好食料让你吃个够。”
这马是从军马里退下来的,性格温顺,只是低哼了一声。
徐平把林素娘扶到马上,看看方向,朝北方行去。向北就算摸不到郑州,也能上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这条路是北宋交通的大动脉,热闹无比,只要上了路,就有办法回家。
一脚高一脚低地也不知走了多久,徐平只觉得头就像要炸开了一样,视线也模糊起来,已经看不大清眼前的东西。只是林素娘年纪幼小,又是个女子,指望不上,徐平只好咬牙坚持。
看看太阳快要升到头得不错,再往北就没有山地,人烟稠密起来了。”
又走了几里路,林素娘在马上喊道:“大郎,前边有路了”
徐平听了精神一震,有路就有了人家,有了人家就有热饭热水,两人就算是有救了,当下加快了脚步。
先是过了一块收过的麦田,更是让徐平振奋,没多久就到了路上。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乡间小路,只有两三步宽,崎岖不平。
站,徐平却有些犹豫。这时一个庄子经常隔着有十里八里,更有一些散住的人家,不定是选什么地方居住。如果顺着路走下去,还要过一二十里路才有住户,也被坑得惨了。
林素娘道:“我们只管向东行去,总是离家越来越近。”
徐平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牵着马顺路向东走。
又走了约摸有两三里,还是没看到村落,林素娘却道:“大郎看前面,是不是有两个人骑着马过来了”
徐平在马下,看不了那么远,听了林素娘的话,便就停在那里。
不大一会,前边果然出现了两匹马,上面都有人骑着。此时雨后,路上土软,也没有马蹄声传出来。
徐平看看四周,荒郊野外,除了前面两人两马,再不见一个人影。心中一动,把长刀拔出提在手里,想一想又背过手藏到身后。
本是怕人劫道,别被人当成劫道的了。
要不了多久,那两匹马离得近了,忽然听见前面喊:“是小官人和林家娘子吗我是”
听见这一句话,徐平紧绷的精神一下就松了下来,几乎站不住。
过去的一天一夜,他是用意志强撑下来的,身体几乎已经垮了。这一下放松,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
林素娘在马上高兴得挥手,连连称是。
见有了回应,高大全打马飞奔过来,下马向徐平见礼。
徐平已是摇摇欲坠,只是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高大全急忙上来把徐平扶住。
另一人上来,竟然是石延年,让徐平吃了一惊,忙上前见礼。
高大全在一边说:“这一次多亏了石官人,我本是到镇上寻桑秀才的,要与他一起出来找你们。谁知怎么也找不到他,刚好石官人在镇上吃,听说了便与我一路上找来。天可怜见,总算找到你们了”
徐平急忙道谢。
石延年道:“我不过随手而为,这两天休假,也没什么事。听你这个庄客说是可能出了开封府界,怕出意外便跟上来看看。”
这个时代可与徐平前世不一样,拿个身份证就可以全国到处跑。普通人穿州过省是要有理由并得到官府许可的,尤其是乡下地方,没有说法很可能被当成盗贼或者走私的给拿了。石延年虽然没穿官袍,告身还是带着,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没有朝廷许可没人敢拿他。
听了高大全说的徐平才知道,庄中还有另一路大部队,十几个庄客由孙七郎带着,随着林文思向另一个方向寻去。林文思有个贡生身份,也是可以全国自由走动的,不怕地方上的人刁难。
宋朝过了州中发解试成为贡生之后,基本就有两项特权,一是免除自己的身役,再一个就是可以全国游历。所以有一些过了发解试又觉得自己无望更进一步的,就会用这两项特权带来的方便,做一些商贾的勾当。至于后来明清时候举人又能当官,又能给全家免税等等诸多待遇是这个时候的举子不敢想的。
徐平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没有半分力气千变小精灵最新章节。高大全骑的本就是徐平在庄里的马,此时让了出来给他骑了,自己接替徐平的位置,给林素娘牵马。
等徐平上马,石延年道:“沿着这条路下去,走十里路左右有个草市,我们可以到那里歇歇脚。”
高大全和石延年是沿着驿路走到圃田镇,觉得在官道上找没什么意义,便从圃田下到乡间小路上,沿着乡路寻找,才刚好遇上。这也全亏此时这一带村落稀少,乡路也是不多,密度比徐平前世的公路都低,才有这个侥幸。
三骑一人沿着这条乡间小路,又走了多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有五六十户人家,散处在一个大水塘边。小路从村中穿过,路两边有几处望子挑出来,倒有齐全,有卖酒的,有卖药的,还有卖杂货的。
到了一处小酒馆前,石延年对徐平道:“我们在这里吃些东西,有了力气才好赶路。这处草市没有客栈,不好歇宿。还好过了这处草市,就进了开封府界,离不远了。”
徐平当然没有异议。
众人进了小店,见只有五六幅桌凳,还都很破旧,没有一个客人,知道这里的不好。
这种乡村酒店,做的只是上午草市人多时候的生意,此时市集散了,当然没什么人。
徐平已是饿得惨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几人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乡村老汉过来招呼:“几位客官要什么菜要喝多少酒”
徐平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现成吃的”
老汉道:“有上好的雪花黄牛肉,客人要不要来几斤”
徐平吃一惊,没想到这里有牛肉卖,这可是犯禁的事,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石延年。见他神色安详,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便对店主人说:“牛肉先来三斤。还有其他什么热的没有”
老汉急忙点头:“鸡鹅也都是有的,不过都要现宰杀现煮。客官如果要吃米吃饼,我店里可以称些米面给你,柴就不收钱,你们自己去煮。”
徐平苦笑道:“那就算了,只管给我们上牛肉,酒热了上来。还有,我外面有几匹马,你找点好料给喂一下,我一会一起算钱。”
老汉有些失望,转身去忙了。
这种乡村酒户,比不得城里镇里,只是卖酒,其他都是搭头,他们也不会花那个心思去准备。乡下人消费能力低,弄得花样多了不够本钱。
不大一会,酒肉上来。
肉是实实在在的牛肉,只是做得很粗糙,不过煮熟罢了。酒很混浊,别说徐平制的高粱大曲,就连他家酒楼里的黄酒也比这清澈到天上去。
这种乡村酒户,都是一年几十文几百文的固定税额,少的甚至几文的都有,官府也懒得管,随他们折腾去。
徐平饿得狠了,夹了一大块牛肉送到嘴里。肉煮得很烂味道很浓,只是淡得没什么滋味。
徐平咽下肚,对老汉道:“主人家,你这牛肉也太淡了,给我们送点盐巴过来,也好蘸着下口”
老汉听了面露苦色:“客官,乡下地方,盐是金贵东西,要另外加钱。”
徐平哪里管他,只叫上来,让店家和了一碗盐水放在旁边。
石延年和高大全勉强喝了一碗酒,就再下不去口。这酒淡得跟水一样,味道还不正,他们哪里有兴趣
徐平对石延年道:“官人多少吃点,晚上请你喝好酒。”
石延年笑道:“那我何不留着肚子到晚上”
结果只是徐平一个人又吃又喝,林素娘皱着眉头吃了一点牛肉下肚,石延年和高大全只是在一边看着。
石延年到底是官宦,嘴巴刁可以理解,没想到高大全在徐平庄上呆了半年多,嘴巴也变得刁钻起来。
填饱肚子,徐平终于有了点精神,让高大全去会账。
高大全出来找人,身上有徐昌特意交给他的几贯钱。
老汉算过了账,让徐平吃惊的是竟然只有三百多文钱,物价真是低得可以。要知道三斤牛肉虽然徐平没吃多少,可是要打包带走的,来到这个世界是第一次吃牛肉,他可不想浪费。这就不少钱了,更何况还有一肚子马料。
却不知由于朝廷的政策,明面上牛肉是最便宜的肉。乡村地方,也不能把牛肉销到城里去,当然不贵。所谓偷宰牛发财的,都是在城区繁华之地,能够偷偷很快销掉的,可不包括这乡下小酒馆。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四人不敢耽搁。
徐平带了林素娘与自己共乘一骑,那匹饱经蹂躏的李威的马,便背了身高体重的高大全。这马刚吃了一肚子好料,正好消食,也是难为它了。
好在前方只有二十里左右的路程,并不需要打马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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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4章 归来
看看太阳西垂,徐平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看着眼熟”
高大全笑道:“这已经进了我们庄的范围啊,先前走过的就是原来牧马监的地[宠物小精灵]归属全文阅读。庄主身体不佳,有些记不清楚了。”
徐平“哦”了一声,竟然就到家了,还以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呢。
对旁边马上的石延年说:“官人,前面就是我的庄子,不如在这里歇一夜再走。庄里有上好的美,尽情地喝一场”
石延年做个闲职,没什么公务,官职卑微也不用上朝,听徐平说庄里有好酒,便道:“既然已经到了,便在这里歇也好。”
到了庄前,有庄客看见,过来替几人牵了马,口中道:“谢天谢地,小庄主可算回来了这两天庄上的人都要愁死”
徐平下了马,脚步还有些虚浮,强行站住,问门前的庄客:“林秀才和孙七郎他们回来了没有”
庄客回道:“他们也差人回来打听小庄主的消息,听说没有回来,便还在外面寻找。”
听见动静,徐昌从里面出来,见了徐平差点哭出来:“大郎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去,可把庄上的人吓坏了听说消息,主人和主母担心坏了,尤其是主母这两天不知哭了几场”
张三娘把徐平当成心尖肉看待,听说出了就寻死觅活,非要自己出去寻找不可,被众人死死劝住,只是在家里哭个不停。
徐平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对徐昌道:“都管,我身子有些不好,你去跟阿爹和妈妈说一声,明天再去给他们报平安。”
徐昌见徐平的面色发白,知道是病了,忙道:“大郎且在庄里安心休养,我这就去镇里”
徐昌吩咐庄客去通知林文思一行人徐平已经回到庄里,便就牵过徐平的马,骑上往去了。
徐平又对林素娘道:“老师也没回来,你跟我回住处歇一歇吧。”
林素娘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徐平又对石延年致歉:“石官人且坐一坐,让高大全陪你饮两杯酒。我在外面折腾一天一夜,要进去换件衣服。”
石延年生性豁达,不以为意:“小主人尽管自便。”
徐平让高大全去取两瓶最好的酒头出来,先陪着石延年喝着,自己带着林素娘回了自己小院。
一回小院,就见到苏儿和两个坐在秀秀门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人都是傻愣愣的。
见到徐平和林素娘,两人一齐“哇”地哭了出来。
林素娘问苏儿:“你怎么在这里”
苏儿哭着道:“我在这里陪秀秀”
徐平奇怪地问秀秀:“你怎么让苏儿过来陪”
秀秀哭着道:“官人说过不得你吩咐不许我出门的,然而他们都来说官人不见了我要吓死了”
徐平才想起那晚布置人手时让秀秀回房躲着,没想到小姑娘认了死理,到了现在还没出房。
叹了口气,徐平对秀秀道:“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秀秀这才从房里出来,看见徐平脸色不对,抹抹眼泪问道:“官人是不是病了”
徐平点头:“受了点风寒。你如果没事,去煮碗姜汤给我喝。”
秀秀连忙答应。
苏儿站起来道:“我跟秀秀一起去”
看着两个小姑娘走向厨房,林素娘对徐平道:“大郎身子撑不住了,回房歇着吧。其他事我吩咐他们做就好。”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真站不稳了,娘子费心。”
林素娘扶着徐平回了房里,让他在床上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一躺在床上,徐平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再也绷不住,缩着身子犯迷糊。
没多大一会,秀秀端了一大碗姜汤过来,苏儿在后面拿着汤勺。
徐平接过姜汤,仰头就喝。
林素娘吓了一跳:“大郎小心烫,凉一凉再喝”
这个时候徐平的感觉早已麻木,哪里还能感到烫把一大碗姜汤喝个干干净净,碗递出去,倒头就睡。
见徐平没多大一会就睡得死了,林素娘对秀秀道:“大郎这一夜折腾得惨了,你用心照顾,等他醒来浇个热水让他沐浴更衣。”
秀秀急忙答应。
林素娘对苏儿道:“我们回去,我也要叫拾一下。”
徐平这一睡过去,就噩梦连连,身上汗如雨下,坐在一边的秀秀吓坏了。
不知什么时候,徐平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大郎,你可是醒了”
听见声音,徐平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站了好几个人爱错少总嫁对郎全文阅读。除了秀秀,还有徐正夫妇和徐昌。刚才那一声就是张三娘发出的。
徐平傻愣愣地坐了一会,回过神来,对徐正和张三娘道:“让阿爹和妈妈担忧了。”
张三娘这才相信徐平已经好转,上来一把抱住,哭道:“我的儿,这一次可是把为娘的吓惨了你自小是惹祸的根苗,却还没一次像这样吓我”
徐正咳嗽一声道:“妈妈这话说得没道理这次全亏了大郎,素娘才能平安回来这可不是惹祸,亲家在外面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张三娘听了忙道:“是,是,大郎这次做的是好事只是不管怎样,以后做事不要让妈妈这样担心好吗”
林文思已经回来,正在外面陪着石延年喝酒,张三娘的话让他听见了可不好。徐正一提醒,张三娘也就醒悟过来。
徐平问张三娘:“你和阿爹什么时候来的”
张三娘道:“一听见徐昌的话,我们两个便往回赶。没见到你的面,我可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母子天性,感情自是不同,徐平安慰了张三娘几句。
徐正道:“儿子已经醒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缠他,让他沐浴更衣,身上也爽利些。听素娘说昨夜淋了一夜雨,身上不要难受死”
张三娘这才把平放开,抹了一会眼泪,随着众人出了房门。
秀秀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徐平脱了衣服,泡到了热水里,觉得身心舒泰。
经了这一次磨难,徐平才知道自己在好多人的心里那么重要。有把自己看成命根子的爹娘,有不忘青梅竹马感情的未婚妻,有视自己为靠山的贴身小丫头,还有那些赏识自己和恨自己的人。
徐平也终于明白,他不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是那个不成器的徐家大郎借来了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他就是徐平,不是别人。
半年多的经历,徐平对宋朝也了解了很多,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与自己生活的前世最相似的时代。无论风土人情,无论政治经济,虽然隔了千年,虽然发展程度天差地远,骨子里却有些相似的东西。
徐平很庆幸来到的是这样一个时代。
洗过了澡,穿上秀秀准备的新衣,徐平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
出了房门,只有张三娘和秀秀等在门口,对徐平道:“大郎,你阿爹到外面陪石官人喝酒去了,让你也去。他是恩人,你陪一杯。”
徐平应了,对张三娘道:“这两天妈妈也累了,歇一歇吧。我过去了。”
到了厅里,石延年正与几人喝得热闹,见到徐平出来,笑道:“小主人身子好些了也过来喝一杯”
此时酒桌上除了徐家和林家的人,还有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他们都为寻找徐平出了不少力,也有好酒量,过来陪石延年。
徐平到桌前坐下,端起一杯酒对石延年道:“这次多亏了官人。这一杯酒不成敬意,官人满饮此杯”
石延年喝过了酒,笑着说:“我没出什么力,只是跟着走了一遭罢了,还是小庄主吉人自有天相。你庄里的这等好酒我平时也喝不起,这一次可要喝个痛快,主人家不要笑话”
徐正忙道:“官人说哪里话酒都是自家酿得,官人只管尽兴”
高大全和孙七郎都有些上酒,红着脸只管劝石延年。这些酒头平时都是存起来,他们平时也没机会到口,今晚都放开了。
徐平正在病中,不敢多喝,一杯就住了。徐正和林文思都不是好酒的人,只是在酒桌上坐着,全靠三个下人陪石延年。
人都是讲究身份的,这样做实说起来有些不礼貌。好在石延年多年来都在下层蹉跎,又性子豪爽,三教九流对了性子就会结交,不讲究这些。又有好酒,又有旗鼓相当的对手,酒性喝发起来,只管与三人拼酒。
喝了一会,得个空闲,徐平问徐昌:“那一日擒下的盗贼有没有送到县里去最后结果如何”
徐昌道:“知县相公问了罪,因为主犯已死,其他人都受了杖刑,听说要发配到郑州去。还有大郎的事,知县相公让回来了之后回话。”
徐平吃了一惊,这断的太草率了些。主犯可是被人当众杀的,怎么就略过了不问而且从犯也判得太轻了些。
便问徐昌:“怎么会这样柯五郎的死就不问了郑州与开封府相邻,流配到那里也太轻了”
石延年叹了口气:“官府的事情,还是我来给你说。听你们话里讲的,那天的五人当是附近的禁军,能指使动禁军的人,必是势力之家,知县不想惹麻烦,便就装糊涂了。至于流配郑州倒不是轻判,年初朝廷有旨意,开封府犯人发配都是到荥阳县贾谷山采石务。去了那里,大多也就别想回来了。”
徐平低头不语。这事可不能就算了,官府指望不上,就自己找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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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5章 名将
第二天送走了石延年,徐平依然觉得不舒服,便依然歇在家里,没有出去万古至尊全文阅读。只是找人特别吩咐铺的主管陆攀,如果见到桑怿让他回庄里一趟。
到了第三天桑怿才找到庄里来,一见徐平的面,急忙问道:“听说小庄主前几天出了,没什么大碍吧”
徐平道:“没什么,只是受了点风寒。秀才有什么消息没有”
桑怿点头:“我跟了那个几天,真是找到了那两个主谋人。”
“是什么人在哪里”徐平急忙问道。
这件事让徐平牵挂很久了,急于知道答案。
桑怿道:“我是跟秦二到一座废庙里找到他们的,怕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监视,没有上前。听他们讲话,都是来自关中的乡贡进士,一个叫张源,一个叫吴久侠。因为这一科落第,没了盘缠,才弄出这事来。”
原来那一天与徐平分开后,桑怿便跟着秦怀亮回到了他乡下的老家,又等了一天才跟踪发现那两个方士,刚好与徐平的事错开了。
徐平与桑怿谈了一会,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只好觉定亲自去一趟镇上,看看情况再决定从哪里下手。是先把洪婆婆这个揪出来,报上官府顺势扫掉那两个人,还是先抓住两人,再收拾家贼。
这边还没商量有妥当,就有庄客来报,说是林文思在外面找徐平,让他随着一起去,有事情。
徐平不敢不听,收拾了一下,跟桑怿一起出了庄门。
到了外面,林文思见了桑怿,急忙问候:“原来桑秀才也在庄里。曹宝臣太尉回京述职,有个后辈请他到镇上饮酒,太尉与我有旧,吩咐人来唤我。正好我们一同前去。”
曹宝臣就是曹玮,此时大宋的第一,之前因为得罪了丁谓,被一贬再贬。现在丁谓已倒,朝廷要重新起用了。
桑怿虽然以进士为业,为人却好气任侠,听说要去见这位传奇名将,且会同桌共饮,自然欣然前往。
徐平已经看见路边站了一位军士,牵马等在那里,急忙命庄客去牵自己的马。这是自己这位老师兼丈人的一片苦心,有了机会便要带着他去见见这个时代的上流人物,搏个出名露脸的机会,以为后计。
这次回来,徐平已经下了决心要应举当官,不再受一些小官的窝囊气,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
宋朝科举的第一关是州府的发解试,而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则要靠保举。各级官员的保举特权不等,但最少也要有几个带乡贡身份的保人。此时徐平靠得住的保人有老师林文思,一起合作多时的桑怿,县主簿郭咨或许也算一个。在下一科开考之前,他还要再结识几个保人,以获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好在开封府就这一样乡贡名额多,保人并不难找。
当然实在没办法了也可花钱买,总有落第举子用自己的名声换钱。不过保人要负连带责任,如果举荐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也会被惩罚的。
徐平骑马,林文思和桑怿骑驴,随了曹玮派来的军士向白沙镇行去。
一到镇里,远远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大圈人,既有曹玮带来的随身军士,也有白沙镇上的居民在那里围观。曹玮出身将门,久在西北,战功卓著,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以大宋子民爱热闹的天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活人的机会。
分开人群,三人上前见礼。
曹玮指着身边的一人道:“我这个后辈一力向我推荐这里的酒好,说是气力过人,香醇可口,一定要过来尝上一尝。说了几次,今日有闲,正好林先生也住在左近,便过来同饮一杯。”
林文思道:“太尉客气。这里的酒是我这个小婿制出来,确实酒味浓烈,凡是爱酒的,都要夸上几句。”
徐平知道这是推介自己,急忙上前见礼:“草民徐平,见过太尉”
徐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打磨,虽然说不上英俊不凡,也有一股英武之气。
曹玮看了点头道:“令婿真是少年英杰。我听这位后辈说不但心思灵巧,而且熟于战阵,连他都曾输了给你异世重生:王的宠妃全文阅读。是也不是”
徐平早看到曹玮旁边的人是赵滋,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攀上这棵大树,连忙回道:“太尉谬赞了。那都是玩耍,怎么当得真”
曹玮笑笑,当着赵滋的面也不好再提这事,只是记在心里。
众人落座,曹玮又道:“我看这亭子上的对联甚有意思,必是真正爱酒如命的人才写得出来,字迹也是不凡。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林文思道:“太尉慧眼这是宋城石曼卿所书。前几个月李元伯太尉因为公事路过庄上,喝了这酒觉得有意思,托了他带了几坛给曼卿,给酒起了名字,并在亭子上题了这幅对联。”
曹玮道:“早就听闻京城有一位天下第一能喝酒的石曼卿,只是我一向都在外任职,无缘得见,甚是遗憾既然今日来到这里,何不请他来一起喝个尽兴也是一桩雅事”
当下唤过身边的一个军士,让他带了自己名刺回京城请石延年来。
这一是曹玮心情好,要凑个热闹。最重要是另一点,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的张知白此时任枢密副使,虽然在宰执中受排挤没有实权,但到底是大宋朝廷名义上的副军事首长。曹玮前几年受丁谓排挤,在京东地方做几任知州蹉跎,此时重新被招回,也有心打通这一关节。
政治人物交往总是难免这些小心思,都是人之常情。
徐平吩咐酒铺里取了存在这里的酒头出来,却不过只有两小坛,摆在桌上,不好意思地曹玮道:“太尉来得不巧,这最上等的好酒只有这么多了。”
曹玮看看小坛道:“这酒真有这么珍贵”
徐平道:“不敢瞒太尉,一百斤好酒这酒才出一斤,委实不多。”
曹玮又问身旁的赵滋:“贤侄,你说这酒如何”
赵滋脸红了一下,老实答道:“实不相瞒,这酒太贵,我俸禄微薄,喝它不起,从来没有一滴到嘴里。”
曹玮叹了口气:“可怜赵都监英年早逝,连带你受苦。今日随我回去,府里取百十贯钱给你使用。”
赵滋正是花天酒地的年纪,钱总是不够用,急忙谢过。他父亲多年在西北边防,是曹玮的同事,也不用客气。
宋朝说是重文轻武,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一概而论。细说起来,应该是文臣的政治地位高,武将的收入高。自太祖朝起,对武将就是高官厚禄养着,并不曾亏待了。而对文臣则是晓之以大义,崇之以高位,手法不同。
至于这中间真正的含义吗,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君子之道待文臣,而以小人之道待武将,这才是文臣瞧不上武将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政治地位上的差异。
曹玮虽然被丁玮排挤,依然带着观察使,还是厚禄,手头并不窘迫。
安慰过了赵滋,曹玮又道:“这酒既然如此珍贵,不要一次都喝了,留下一坛我带走,得空找几个好友一起品尝。小主人只管把你这里上等的酒拿出来,我们先喝着,那一坛等石曼卿来了再开。”
徐平有点不好意思:“告太尉,这酒之所以只剩两坛,就是因为前几天都被石官人喝光了,一时也来不及酿造。”
曹玮吃了一惊:“听说石曼卿落魄,哪来这么多钱”
徐平道:“是草民请他的。”
曹玮看着徐平笑:“你倒是大方”
徐平道:“石官人救了我的性命,这些酒算什么”
想起曹玮多年在军中任职,心中一动,便把前几天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救命之恩,哪里是几坛酒还得的”
听了徐平的话,曹玮的神色凝重起来,问身边的赵滋:“贤侄,依你看来,那五个骑马杀人的是什么来历”
赵滋叹口气:“这还用说吗,听小主人的描述,十之是大营里出来的禁军了。只是不知什么人物,这么大胆子”
曹玮想了一会,缓缓开口:“这附近的军营,一处在本县的万胜镇,一处在邻县尉氏的卢馆镇。只要是禁军的人,就出不了这两个地方。”
“来呀,”曹玮转身招呼身后的随身亲兵,“拿了我的名刺,分别去这两处大营,找到主将,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两个亲兵应声诺,上马去了。
看着两匹马离去,徐平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曹玮还有这脾气。只是他现在是下山的老虎,不知道管不管用。
自父亲曹彬起,曹家世代掌兵,父子皆当世名将,曹玮又被先帝看重,在军中的威名极盛,这点小事再办不好那就真让曹玮没面子了。
徐平这几天就在发愁怎么把那天的五个人找出来,此时柳暗花明,也是开心。只要这五个人伏法,顺藤摸瓜,不愁找不到幕后主使的人。
备注:前面出了个错误,赵滋的父亲赵士隆应是天圣三年战殁,此时天圣二年赵滋应该还没被补入军中。这是前面我查资料不仔细所至,然而现在已经不好改了,请各位读者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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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6章 文臣武将
把那一坛头打开,徐平给每人都倒了一小碗,对曹玮道:“太尉,尝尝这酒的味道如何”
曹玮看了看眼前的小碗道:“这碗倒也精致,就是太小我们军中人吃酒,哪个耐烦用这种小碗”
赵滋忙说:“这酒太烈,大碗用不来,都是用这种小碗伤你成瘾全文阅读。”
几个人把酒喝了,曹玮回味一会,对徐平说:“你这酒有些意思”
五个人又喝几碗,曹玮却不让徐平倒了,口中道:“这些都留下来,我得空了去找几个老朋友品尝。跟你们喝没什么意思”
这在座的,林文思是个文人,其他人都是晚辈,曹玮也放不开,觉得很不尽兴,他要跟老战友们在一起欢呼畅饮才是喝酒。
徐平把剩下的酒头收好,交给曹玮带来的亲兵,命人上了高粱大曲来。
曹玮饮过,评道:“其实这酒也是极好了,只是比前一种还差些意思。”
赵滋跟着说:“几个月来,这里的酒越来越好,入口不再辛辣冲人,味道醇香绵厚,酒里力气倒是不减。”
这是因为随着时间的延长,酒可以陈放一段时间再卖,如果时间够了,徐平存的那些陈放三年,就要更加好了。
看看到了中午时分,几个人一瓶白酒下肚,都有了些酒意。
曹玮和赵滋还好,都是刚刚勾起酒兴,徐平却是酒劲上头,桑怿与他的酒量差不多论女主的战逗力最新章节。林文思酒量最小,早就停住不喝,只是以茶代酒。
正在这时,亲兵与石延年从京城里赶了过来。
到“”见过了礼,曹玮笑道:“久闻曼卿大名,诗酒双绝,今天正好有闲,我们共拼一醉”
石延年客气几句,坐了下来,众人接着喝酒。
又喝两杯,徐平实在陪不住了,对几人道:“我身子大病初愈,不能多喝,陪不了诸位了。你们只管尽兴”
曹玮正要挽留,石延年道:“小主人前些日子遭了那一场大难,病得不轻,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了。”
众人只好罢了,由徐平在一边坐着。
又过一会,徐平看几个人酒肉吃了一肚,再下不去自己筷子,便道:“我去去就来。”
到了酒铺里,让盛了两大盘花生米,一盘醋泡的,一盘油炸的。又弄了一个小葱拌豆腐,一个凉拌皮蛋,一起端上去。这都是徐平按照记忆在酒铺里做了用来下酒的,可惜生不逢时,不合这里人的口味。贫苦劳力来喝酒的,都想吃点肉之类的油水在肚子里,装风雅的又嫌这些东西粗糙,卖得并不好。
端到亭子里,众人吃了几口,一起道:“这个好,正好用来下酒有这种好东西,小主人怎么不早上来”
徐平只是苦笑。一早端上来,只怕你们也吃不下去,这东西都是肚子里有了油水之后用来磨牙的,一直吃就会嫌累得慌。
今天这一场酒一直喝到红日西垂,曹玮赵滋和石延年三人才喝得醉醺醺地与一众亲兵回去。
徐平除了那不到两坛的酒头,还弄了好几大坛高粱大曲让几人带回去。石延年怕犯酒禁从不敢多带,每次只是一葫芦,曹玮位高爵显,进出城门前呼后拥谁敢查他沾了这个光,石延年都带了一大坛回去过瘾。
虽然徐平怎么说都不肯收钱,曹玮还是扔了一大锭银子给他。怎么说也是曾做到节度留后签书枢密院事的大人物,哪会赚他这点小便宜。
看着曹玮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桑怿感叹道:“大丈夫能做到曹太尉一般,也算不负此生了”
徐平奇道:“秀才既然有此志向,那就弃笔从戎好了。以秀才的才能,在军中平步青云也不见得是难事。”
桑怿叹口气:“文不足以高登金榜,从军又拉不下面皮,文不成武不就,说的就是我和石曼卿这种人物了”
徐平默然。
宋朝实行募兵制,对军队从来就只有一个字,给钱。出征要给钱,胜利要给钱,打败了还得给钱。皇帝过生日要给钱,成亲要给钱,生孩子也要给钱。国家喜事要给钱,丧事还要给钱。这缠在军人身上的一个钱字,也给时人一个武人都贪鄙的印象。
岳飞有名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这句话经常被过多发挥,其实说的不过是宋朝的基本政策。对文臣待之以礼,文臣就该以忠心自许,视钱财如粪土。待武臣不以礼数,而以钱财笼络,拿了钱就该办事,用到的时候不要贪生怕死。所以贪污在文臣是重罪,武臣不过是小事一桩。
然而历史事实已经证明,在朝政混乱的时候,这两者一个也做不到。
在此时人的心中,投身当兵就是贪财,打仗勇猛是为了升官,升官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这一观念自五代延续而来,几乎根深蒂固。
文人弃笔从戎,其他都是小事,惟有君子自甘与小人为伍这一点,对很多珍视名声的人来说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宋太祖曾说欲令天下武臣尽读书,读书不是认字写字,而是指知礼义,使军队从被金钱腐蚀的泥潭中爬出来,然而终究成为一句空话。终宋一世,文臣惜名,武将爱财,大方向并不曾改变。
石延年以进士起家,却在武臣序列,从事的又是文臣的工作,正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典型。官职低微俸禄微薄还在其次,武臣身上那个不光彩的光环,才真正地使以诗书自许的人意志消沉。
徐平虽然对这个时代也了解了一些,却还是不能深切地感受这个时代的特色。宋承唐制,但又受五代乱世影响极深,这种影响不仅仅是对统治者制定政策时的影响,还深深地渗透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像桑怿和石延年这一类人,既读诗书希望搏一个进士的正规出身,又仗剑游侠以意气自许,正是被五代遗风和时代现实撕裂的性格。这一类人徐平后来还会不断碰到,使他理解到这个时代与书本上的巨大差别。
五代时的文人经常由文转武,游侠乡里,向统治者投书献策而希望能够被重用,时机到了甚至起兵啸聚,逐鹿天下。这一遗风宋初犹存,读书人如果不被统治者延揽,往往到处游历,呼朋引伴,成为统治者的心腹大患。
科举制度的完善盛行与这一背景息息相关,最早的目的不过是把这些人从民间延揽进朝廷来,所以宋太祖让以角力决状元实在是平常之极,并不能说是看不起科举与文人。随着社会的发展,科举的目的和手段一直发生着变化,但最少在北宋还没逆转,所以水浒传里会有一个落第的举子王伦,落第举子在宋朝经常成为起兵反叛的领头人。这时的科举与后来的以筑固统治阶级的礼制秩序为目的大相径庭,科举的过程与后世有很大区别自也是应有之义。
徐平要去应举搏一个出身,需要的不仅仅是熟读诗书,还要去理解这时的科举与后世的手段和目的的不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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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7章 选择
秋天的脚步总是快过人们的思绪,不经意间一抬头,树上半青半黄的叶子就已全都落到了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宅斗之绝杀小妾最新章节。秋风卷着枯枝败叶从地面掠过,把平坦的地面刷得惨白,也把天地间最后的一丝暖意带走了。
徐平和桑怿傻呆呆地站在庄院前,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五个兵士和一个军官,以及兵士手中盘子里的五颗人头。
曹玮的威名不可轻辱,没几天时间,禁军大营就给出了答案。这六个人是从卢馆镇大营来的,他们的答案很简单,被杀五人擅出军营,以军器杀伤人命,视军法如无物,按律当斩。
于是五人就被斩了,而且还把人头拿来给徐平这个受害人看,从这里离开后还要拿给中牟知县和县尉看,以示军法严明。因为大营虽然在尉氏县,事情却是在中牟犯的。
然而,这一行为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这件案子至此结了。
这五人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支使他们这么做的随着这五颗人头落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不管真假,所有人都不知道了。
徐平强忍着心中怒火,看六个人转身上马,打马离开。
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是傻子了啊,用五颗禁军的人头,把这件大案生生压了下去。中牟知县是明白人,把这件案子一结不会再提。曹玮也得到了他要的交待,营中主将只要报给他一句话,人已查出,斩讫送地方。以曹玮的身份,难道会追着这件事情问个明白不成
惟一夹在中间不满意的徐平,不过是个户人家的儿子,身份低微,机缘巧合之下,能让曹玮这等人物为他说上一句话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难道见了人头他还会跑到曹玮府里哭诉说是结果不明不白即使徐平有这个心,曹玮也没那个好脾气。
过了好一会,徐平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我是官,哪怕中了进士做个最低等的文官,这军营主将天大的狗胆也不敢这么做。
是要好好准备,考个进士在身上了。
桑怿见六人的身影消失,问徐平:“没想到案子就这样糊涂结了,小庄主准备要怎么做”
徐平反问他:“秀才觉得我该怎么做”
桑怿黯然无语雪惊人之天眼神剑全文阅读。
他是个硬性子,一刀一枪地拼杀他就擅长,碰到这种龌龊事却只好束手无策。这种性子让桑怿吃了很多亏,然而本性却是难移。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桑怿道:“再拜托秀才,去监视住那两个烧炼的华州进士,这两天得空了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桑怿道:“若不是小庄主拖着,我已经把他们拿下了。既然有你这句话,我就再看着他们两天。”
告别桑怿,徐平回到小院里,寻个凳子坐着低头想心事。
来回忙了一阵,好奇地问徐平:“官人莫非有心事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徐平抬起头,问秀秀:“前些日子柯五郎一伙盗贼伏法,问明了就是偷你家的羊的人,得到消息你高不高兴”
听见说这个,秀秀就兴奋起来:“我开心呀,高兴得几晚都睡不着觉我爹娘听说了,巴巴地带着我弟弟到县城里看知县相公开堂,我阿爹还被知县相公问话了呢,指认他们那些坏人若不是官人正好病了,我也要去看”
徐平道:“你高兴就好。倒不是我不放你去,差役棍子打起来,血肉横飞的,你一个小女孩少看那些东西。”
秀秀道:“我就是要看那些人害得我家好苦”
徐平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问秀秀:“如果柯五郎一伙没被抓住,秀秀,有一天你会不会忘了他们”
秀秀决然道:“不会如果他们不伏法,我恨他们一辈子。恶人就该有恶报这世上有天理的”
徐平叹口气:“他们就是伏了法,你家的羊也是追不回来了。”
秀秀使劲摇头:“我盼着他们受罚,不是要追回我家里丢的羊人命里该有什么,是天生注定的,躲也躲不掉,没有他们难道我家里就不受苦了但人只要做了坏事,就要受罚不然天理何在”
徐平又是叹了一口气:“做坏事就要受罚吗”
秀秀重重点了点头:“当然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知道了。”
徐平站起身来,走出了小院。
秀秀看着徐平的背影低声嘀咕:“官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奇怪。”
徐平出了庄门,来到林素娘家的小院门口,抬手打门。
一会门开了,苏儿探出小脑袋来,看见徐平,道:“咦,官人今天怎么有空有什么事吗”
徐平问她:“你家娘子在吗”
“在的啊,正在绣花呢。官人有事”
苏儿一边说着,一边转着眼珠看徐平。
徐平点头:“有事商量,你进去通报一声。”
苏儿转身跑进去,一转眼又跑出来,对徐平道:“我家娘子让你进去说话,她在厅里等着。”
徐平随着苏儿到了厅里,林素娘起身行个礼,问他:“难得大郎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徐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真是没有特别事情,从来没有登过林家的门,更不要说来找林素娘说点体己的话。
苏儿见徐平不吭声,一个劲地看自己,一下明白过来,口中道:“我去给官人点茶”说着就跑出了门去。
林素娘看着苏儿出去,对徐平道:“大郎有什么话,只管坐下来说。”
徐平站在那里,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今天来,只问娘子一句话,那天抓你走的那个少年人,你知道是谁吗”
林素娘沉默了一会,才看着徐平缓缓开口:“我也只说一句话,大郎现在就是拼上性命,也抵不过曹宝臣太尉一个字你还要问吗”
徐平被噎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说:“不用了”
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还是怪自己没用吗林素娘的意思很明白,要去报仇,以现在徐平的身份还不够资格,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从林素娘家里出来,徐平看看天色还早,便让庄客牵出自己的马来,吩咐了徐昌一声说自己有事要去镇里,便打马直奔。
有了上次的教训,徐平和桑怿之间设了联络的暗号,徐平在酒铺里坐了没多久,桑怿便寻了过来。
见到桑怿进来,徐平站起身来,对桑怿道:“秀才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们现在就去见那两个人”
桑怿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出了酒铺,骑上坐骑,离了白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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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8章 交易
这是一座乡间的破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到处长满枯黄的野草,掩映在一片掉光了树叶的乱树当中抗战观察者最新章节。
徐平下了马,问身边的桑怿:“就是这里了”
桑怿沉声道:“不错”
从驴上下来,顺势抽出了背上的铁锏。
徐平也拔出佩带的长刀,握在手里,随着桑怿慢慢靠近破庙。
两人到了庙门口,分两边站住脚步,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两位既然到了,何不进来说话外面寒风劲吹,可不舒服”
就在两人小心戎备的时候,庙里面突然传出来这么一句话。
徐平和桑怿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庙里的人早已经发现了他们。对视一眼,两人一先一后进入了庙里。
这座小庙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荒弃了多少年,连神像都只剩了半截。在供桌的前边,地上生了一堆火,两个人正坐在火边。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是个白面书生,脸上微有髭须,坐在火边,腿上倚了一根铁笛,只是专心烤火,连头都没抬起来。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身材魁梧,发须浓密,也是书生装扮,身旁放了一把铁剑,正不屑地看着徐平两人。
徐平沉声道:“原来两位已经发现们来了”
魁梧书生大笑道:“你身边的那厮在庙外逡巡了好些日子,还不知道有人要来,当我们是瞎子吗”
桑怿没想到自己的行藏早已落进人家眼里,脸上有些挂不住,握紧铁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被盯上了,为什么还不逃”
魁梧书生道:“我们两个都是华州进士,我叫吴久侠,那一个兄弟名叫张源。年前来京赶考,不小心在京城把盘缠花光了。到了出榜,不想现如今朝庭竟是个婆娘当政,不识英雄好汉,把我这个兄弟当殿黜落。没耐何,只好放下脸皮,做些不正当的勾当赚些金银,凑了钱好回家乡。”
徐平听他说得轻松,愤愤地道:“你们烧炼,却把这片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知道有多少家被你们搞得倾家荡产吗”
吴久侠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只有这个办法来钱,不在你的地方弄,就要去别处,又有什么区别”
徐平不与他缠这个,问道:“你还没说为什么不逃呢”
吴久侠叹口气:“我原说要走他娘的,不管你们这些鸟人被我这个兄弟拦下了,才在这里等你们。”
徐平和桑怿都已看出那个白面书生才是主脑,一起看着他。
一直坐在那边烤火的张源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若是一走了之,你们两个必然就会去报官,也是麻烦。既然这些日子这个人只是在外面监视,又不动手,想必是有事情要与我们来谈,何不等等再说。”
徐平问道:“你觉得我们会找你谈什么”
张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过是贪图我们那个点铜成银的方子罢了,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不然你们两个吃撑了来找我们”
徐平冷笑:“就是用砒霜把铜炼成白铜的办法这点事情我早十年前就会了,还要来找你们学”
张源吃了一惊,这才认真起来,上下打量徐平,问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方术既然你都知道,那还来找我们干什么”
徐平道:“你找的那个,从我家偷换了几百两银子出来,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们”
张源摇摇头:“就为那几百两白银”
徐平道:“几百两也够你们两个人快活一世了”
张源听了这话,看着徐平,突然一笑:“几百两确实不是小数,但对徐家楼的小主人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了。”
徐平道:“原来你也早就知道我”
“这附近,能换来大笔白银的只有你家,我如何不知道”张源说着,看看徐平,“不过小主人此时来找我,必然有其他的事情,何不直言这样说话绕圈子,也不是你我的性情超脑神医全文阅读。”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道:“不错,我来找你们,是有其他的事”
张源微笑道:“小主人尽管明言,只要双方有利,我们也不推辞。”
“前些日子,我庄上抓住了柯五郎,解送到县里的时候,被五个禁军兵士杀了。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听说”
张源听了徐平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最近都是窝在这座破庙里,哪会听说这些事情”
徐平不管他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管接着说道:“那几个人,当天还把我未过门的妻子劫了去。我一路追上,半路却又出来一个少年人和一个下人样子的老者,原来他们才是主使的。我知道几个月前你们是与这些人混在一起的,知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张源道:“听你这么说,应该就是马季良家的小舍人马直方和他家的知院了。怎么,难道小主人就只为了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徐平冷冷地问:“你觉得呢”
张源叹了口气:“当然不是。这附近的势力人家就那么几户,来之前只怕小主人也早猜到了。你还巴巴来找我们,想必是要取那小舍人性命了。”
徐平闭嘴不言。
桑怿却吃了一惊,问徐平:“你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这可是犯国法的事情更何况马家在太后面前正当红,怎么还要去惹他”
徐平摇头,对桑怿道:“这些关我们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烧炼药银分赃不均,互相之间仇杀,谁管得了我只过是几百两银子不要罢了”
张源起身长笑:“你们也是遍览群书,提刀拿剑的人,做起事情来怎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成得了什么大事在你们眼里那是宠臣之子,谁都不敢惹,在我眼里却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混蛋,不过一剑罢了”
徐平也知道,马季良的这个儿子极其不成器,以他的身份,都没有荫补个官身在这个儿子身上。只因这小子恶名昭著,一提起来就要被台谏攻击,连带他自己的外戚身份也要被拿出来说事。
但不管怎样,那也是马家的人,太后的近亲,也没有人敢主动惹他们。徐平还没有这张源和吴久侠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魄力,去把他一刀杀了。
见徐平不吭声,张源又道:“小主人既然是明白人,当然知道那药银烧炼起来本钱不小,又有剧毒风险极大,几百两白银有点少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够你们回去做一方财主了”
张源听了哈哈大笑:“小主人好浅的眼皮若要做个乡村财主,我和吴兄何必来京城,在家里轻轻松松就做了大丈夫为人一世,学成文韬武略,就当出将入相,立不世之功业生前显功名,身后著丹青”
边笑边摇头:“我原先见你也能纵马提刀,也能吟上两句诗,凭着几个不成器的庄客,能胜了久经操练的大军,也能轻松捉获柯五郎一伙盗贼,还以为也是我辈人物,有心结交。没想到你的眼里就只有个乡村财主,真是笑掉我的大牙罢了,既然我们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再与你这等人物计较就是自降身份了,干脆就再卖你一个面子。那个马家的小舍人我给你引到这里来,就在你面前取了他的性命,让你看看我辈的风采你只需送两坛好酒来这里,让我和吴兄饮个痛快,不要说是我们贪图你的钱财”
徐平没想到这人如此狂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也是曾经金榜高中的,到了殿试的时候才被黜落下来,心高气傲也是凭本事。至于什么要出将入相之类的,徐平有了前世记忆,并不怎么热衷。志存高远是好事,但更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是飘到天上去。
当下对张源道:“随你怎么说了。要好酒不难,稍后我就找人送来。”
张源便对吴久侠道:“吴兄,你辛苦一趟,去把那个马家的小舍人引到这里来,让这小主人看我取他性命这帮乡下人眼里天大的难事,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血溅五步而已”
吴久侠听了,长身而起,也不拿铁剑,对张源道一声:“张兄稍候。”便就出了庙门,大步而去。
桑怿见真地要去杀人了,有心要阻止,又被张源刚才的话说中了心事,只是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来。
张源不理两人,在火边坐下,随口吟了一句:“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
摇了摇头,便专心烤火。显然是自认为自己是心存高远的人物,不屑与徐平这种胸无大志的人说话。
徐平和桑怿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张源在那里装世外高人。
在前世,经意不经意间,徐平不知看过多少名人的传记,心里明白得很。像张源的这种做派,如果以后能够功成名就,那就是名人的趣闻逸事,自来就胸怀大志。如果一事无成,就是个笑话,像苏东坡笑话的那样,在乡间野庙里吃瘴死老牛肉,喝村酒高谈阔论者。
自古以来,人们崇拜羡慕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备注:第一卷马上就要结束了,下一卷就要涉及京城和一些中上层人物。这两天更得会稍微慢一点,留出时间想下一卷的剧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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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9章 失意者
天上彤云密布,寒风吹过树梢,低声地呜咽锦歌全文阅读。
徐平和桑怿一人拿了个葫芦,各自靠在身后的树上,不时喝一口酒。
不远处的破庙里,张源一个人在安心地烤火。旁边两个酒坛子,是徐平送来的家里酿的白酒,张源不时喝上一碗,逍遥自在。
那天吴久侠离去,徐平还以为是很快就会把马家的小子带来,让张源一下子敲死就完事。没想到与桑怿两人巴巴地等了两三个时辰还没见到人影,去问张源,又被张源耻笑。说是这种事情要办得天衣无缝,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总么也要等上几天,徐平不通事物。
听了张源的这话,徐平两人也不再在庙里瞎等,在庙外转了一圈,找到这个地方,正好能够监视庙里,又不会被庙里的人发现腐烂国度之活下去最新章节。给张源送去了两坛酒,徐平和桑怿两人便轮流换班,守在这里,监视住张源。只要把张源看死了,也不怕这两人不告而别。
今天徐平本来是来换桑怿的,桑怿却说庙里的张源收拾了行李,好像是要离去的样子。两人也就不换班了,一起留下来看住张源。
看见庙里的张源轻松自在,徐平对桑怿道:“也不知这庙里的家伙打得什么主意,心倒是放得开。看这天气,不用到天黑就要下起来。天气冷成这样,就不知是下雨还是下雪了。”
桑怿也冷得难受,点头道:“不定就是要下雪。现在还是十月,虽然下雪早了点,但也是入冬了,不算怪事。”
桑怿话声未落,一阵寒风吹过,点点细碎的雪花就从天上飞下来。
徐平苦笑:“秀才好一张乌鸦嘴”
这雪想是憋得久了,没多大一会,雪花便变得有鹅毛大,纷纷扬扬,充斥了天地间,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看雪下大,徐平和桑怿便想找个地方躲雪。
正在这时,桑怿拉住徐平,小声道:“不要动,有人来了”
顺着桑怿的目光看去,徐平就看见了吴久侠这个魁梧书生,甩开流大步向破庙走来。他的身后一个少年,一身白裘袍子,还是缩手缩脚,跟在吴久侠后面一溜小跑。
桑怿问徐平:“那个少年是不是马家的小舍人”
徐平看得明白,答道:“是他,不会错了”
桑怿道:“没想到真能把他引到这里来,也不知道那个吴久侠用了什手段能把这个纨绔骗来。”
徐平道:“这小子爱钱如命,十之七八还是用那个的方子。”
两人正在谈论的时候,吴久侠和马直方已经到了庙门口。
吴久侠站在门边,对马直方道:“人就在里面,小舍人请进”
马直方狐疑地看了看,问道:“张先生就在里面这样一处破庙,你们怎么会在里面安身。”
吴久侠道:“我们在外游历惯了,什么地方都能住得。”
马直方到了庙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正在烤火的张源,面色一喜:“张先生果然在这里,这些日子没见,我好生挂念”
口里说着,就迈步进了庙里。
张源长身而起,手里提着铁笛迎上来,笑道:“小舍人来得正好”
口中说着,两人就走到一起,张源手中铁笛突然扬起,猛地一下正击在马直方额头。
看着马直方缓缓倒在地上,额头渐渐涌出血来,张源笑声不停:“你这厮过了这么些日子才来,可是让我等得烦了”
俯下身子探探马直方鼻息,已是死了过去,张源对吴久侠道:“吴兄,此间事情已了,略收拾一下,我们回关中”
吴久侠看也不看地上的马直方,进到庙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拿了铁剑,与张源一起出了庙门。
虽然隔着漫天的雪花徐平看不分明,但模模糊糊地也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张源这个白面书生竟也有桑怿的手段,谈笑间就能杀人,而且出手前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暴起,让人防不胜防。
张源与吴久侠两人带了行李出了庙门,走了几步,张源高声道:“小主人和桑秀才还不出来吗我们可要走了”
张源猜到自己的存在,徐平倒不。看这人的一言一行,虽然狂妄,思虑却很周密,绝不是个鲁莽无谋的人。
与桑怿从树后转出来,徐平对张源道:“秀才好手段,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只是你铁笛杀人,就这么不管不顾,甩手离去吗”
张源道:“杀都杀了,还要怎地这小子贪财狂妄,曝尸在这个破庙里,也是死得其所了”
徐平问他:“你就不想想怎么善后”
张源大笑:“我早就说过,你们这种蝇营狗苟的人,全没一点气魄自以为想得完全,到最后全没一点办法。对我来说,取他性命,只是一击,血溅五步而已人都已经杀了,你善什么后再怎么掩饰,他还能活过来不成”
徐平觉得张源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却想不出什么来反驳他,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两位做下了这件事,马家必然会猜到你们,不会善罢干休。你们离开这里之后,要到哪里去”
张源傲然道:“天下之大,是他一个马家能管得过来的别说他一个侥幸进身的小官吏,就是当今也管不过来我做下这件事,下一次科场也不用来了,如今女子小人当政,这科举也没什么意思我久在关中,对西北边事了如指掌,夏国李德明早有不臣之心,用不了多久西北战事必起以我胸中才学,便是投身军中也能够建功立业,何必受这些鸟人闲气”
徐平已经知道,此时的西夏还不是他前世史书上提起的那个李元昊当政,自李继迁反叛,从太宗朝打到真宗朝,最终议和,此时两国正在和平时期。按前世知识,徐平当然知道过一段时间两国还会打起来,没想到张源也有这个见识,倒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远见。
其实现在预见到宋夏战事必起的人多了,只是大多都是提提而已,朝中当权的都不当一回事武破九霄全文阅读。朝廷因循守旧惯了,又无进取之心,只是存着侥幸心里,看着西夏国力一天天强盛起来。
张源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平也无话可说。这个时代的人与后世的还有些区别,由文转武的还是有一些的,更有一些科举不得意的直接投身军旅,以效用之名在军中效力,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过徐平仔细搜索记忆,怎么也找不到张源这号人物在历史记载上的影子,知道他再是自命不凡,最后也只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曾翻起什么浪花,也就懒得理他。
沉默一会,徐平对张源道:“那我祝愿二位到了西北得遇知己,能够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
张源笑着摇头:“小主人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心里必然笑我等狂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这些客气话就用说了”
徐平自嘲地笑了笑,也不与张源计较,问他:“关中路远,二位身上的盘缠够了吗不够我可以给你们取点钱使用。”
张源道:“钱财这种东西,什么是够什么是不够先前已经说好,我们只取这几百两白银去,说过就要算数对不对,小主人”
徐平见谈不到一块去,再说也是多余,最后道:“那我祝两位一路顺风我这里有一葫芦好酒,便喝上一口算送别”
说完,捧起葫芦喝了一大口,交给张源。
张源接过葫芦,喝了一给身边的吴久侠,吴久侠一样喝了。
桑怿心中也是无限感慨。他同样是不得意的落第进士,若说对科举没有怨言也不可能,不过他只是过了发解,在省试就已落第,怨念没那么深罢了。张源是殿试时被当殿黜落,引以为耻,人又偏激,行试便就极端起来。
与张源遭遇类似的其实是石延年,不过石延年生性豁达,学问精深,最后能把这件事情看开。
徐平敬完,桑怿上来也依样敬了两人酒。
把酒喝完,四人拱手而别,张源和吴久侠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此时的科举制度,一旦在最后一步败下阵来,便就形同白身,回到家乡也没什么人正眼看你。而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前面过五关斩六将,作为发解举子到了京城,也曾经见过皇上。虽然见的时候是乱糟糟地几百人几千人挤在一块,跟赶集似的,被人讽刺为殿庭里班列怎么也整齐不了的,只有蕃人、骆驼和举人,但怎么说也是睹过天颜的。结果一旦落第,还要从头再来,有的家里穷的,连路费都是借来甚至是高利贷,根本无颜回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不像明清时候,一旦中举,有大把的人来送钱给你。这时的读书人一过发解试,尤其是离京城远的地方,首先就是发愁路费。虽然成了乡贡,也会有人资助,但还比较少见。曾有个读书人过了发解试这后,去找亲朋借路费,求爷爷告奶奶一圈下来,还没凑够一贯钱。这人深以为耻,把那不到一贯钱挂在城门,誓言中了进士立即搬家。最后几乎要着饭到京城,一举高中,回家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家搬迁。
这种背景,加上五代遗风,才会出张源这么偏激的人物。老子一肚子才学,文武全通,竟然狗眼不识人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的雪花,把风都已经逼停,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徐平和桑怿站在雪里,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大雪里渐渐消失。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
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前面突然传来张源的高歌声,声音高亢而带着一股戾气。
徐平听见这歌声,一下呆在那里。他熟读主席诗词,一句玉龙三百万实在是熟之又熟,当然知道主席的这一句化自前人的咏雪诗。然而那时只记得这诗作者是无名氏,为历代咏雪名篇之一,却没想到在这里听见。
这个张源竟然是这首诗的作者一个落魄到骗人为生的落第举子作了这样一篇后世传诵的诗,却连名字都被后世懒得提起
徐平也已经知道了此时的诗风与后世不同,此时尊杜甫为诗圣,而对李白并不怎么感冒,但也没人说李白写得不好啊。
最少以张源的这一首诗来说,气魄恢宏,想象力惊人,全诗无一个字及雪字,却把眼前的雪景写得淋漓尽致。
然而此时,能够写出这种诗的人,只配在山间野庙,吃最便宜的瘴死的牛肉,喝难以下口的私酿混酒,根本不入正经读书人的法眼。
徐平本来还规划等转过年来,好好读书应举,机会到了偷抄上两首后世的名诗词搏个名声。此时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诗人出名是因为诗人的身份,纯想靠作诗让人赏识,那得等到死后几百年才行。
看着张源和吴久侠的身影在大雪里消失不见,徐平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绝不是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的人物。
然而又如何到了这个时代,这样的人物必然还要碰到很多,能够名留青史,不仅仅是要才华,还要机缘巧合。不能碰到一个有点印象的就追着不放,那这一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人了。
要到很多年之后,徐平才知道这两个华州进士这次离开京城之后干了什么,那时他才多多少少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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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章 徐家庄
太阳升到了半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诡秘档案——亲历者向你揭开中国八十年来严密封锁的系列神秘事件最新章节。然而这暖意却还不足以融化地上的冰雪,冰上加水,路更加湿滑。
徐平和徐昌等几个庄里的重要人物站在庄门口,看着远处慢慢驶过来的一辆牛车,都是满脸期待待。
这是县主簿郭咨帮着庄里介绍来的第一批会种水稻的南方人,有了这些人,庄里整好的田地转过年来就可以种水稻了。
这个时代,南方的普通人到北方来的极少,大多都是做的商贾或是游宦的士大夫,找个会种水稻的还真不容易。这是因为此时北方经济不发达,相比南方来说物产也不丰富,当然最重要的是水土不服。还有一个原因,水稻种植技术成熟的地方只有两浙、江南和西川,两广和荆湖都还没开发,很多地方仍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开发成熟的地方又都富庶,人民不愿离乡。
牛车到了跟前,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有十二三岁,一个只有三四岁。再然后是一对年轻夫妻,都是二十多岁。
徐平迎上前来,自我介绍:“在下徐平,是这处田庄的小主人。几位旅途劳顿,庄里已经备下了薄,为诸位洗尘。”
先下来的中年男人上来行个礼:“小的宋老栓,原是兴人氏,因是年轻时家乡遭了灾,流落到荆湖一带讨生活。前两年朝廷招人在唐州垦田,我便去那里应募。那里营田务废了,便流落到开封府来。”
指着身边的妇人和孩子道:“这是我的浑家,那两个是犬子,大的十三岁了,取名叫大树,小的只有三岁,叫小树。”
徐平忙道欢迎。
后下来的年轻夫妇上来,道:“小的田四海,两浙路常州人,世代务农。到了我这一代,家里田不够种了,我也想四处看看,随了一个官人来到京城。三年前那个官人一病不起,我没了倚靠,便流落在京城。这一个是我浑家,原是那个官人家的女使,官人没了之后,我们便过在一起。”
徐平照旧欢迎,对两人道:“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与其他庄客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庄里新起了几座宅院,专门安顿你们这些人。这一位是庄上的管庄徐昌,让他带你们去看看,若还满意,诸位便先安顿下来。”
两人向徐昌见个礼,随着他去看住处。他们的行礼,自然有其他庄客给他们搬过去。
看着徐昌带着人绕到庄后去,徐平也带着其他人回了庄院里面,等着给他们接风。
这便是一个村子兴起的过程。最开始大户贪图朝廷的优惠政策,花钱作本来开垦荒地,招的都是无牵无挂工期可长可短的人,住的也不讲究,都是在一起马马虎虎住下来。庄子有了起色,便就要做长久打算,招一些长期的雇工,帮他们把家安在这里。再过十年八年,荒地都成了熟地,招雇工来干活就不经济了,便就把地租佃出去,主人只是收租。
按宋时的政策,雇工和佃户都是客户,赋税都是主人负担。
时间过得再长,很少有地主能保几代富贵,地便开始一点点典卖,有的客户慢慢成了主户,村落便就正式形成了。
这两户人家虽然也是徐家的雇工,因为都懂种水稻,算是技术人才,徐家给的待遇也优厚,甚至给他们起了新家。随着他们的到来,徐平的这处庄院也正式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与那些散落的农家那样,叫起来都是槐树下的李家,河东头的赵家这样没个准数的名字。
这个时代大家族聚居的乡村宗族社会非常罕见,与徐平前世的乡村组织倒是差不多,在开发成熟的地方,都是各户杂居。由于村落规模都小,没有村一级的基层组织,上面是乡、管,协助官府管理的是里正、乡书手和耆长,繁华的乡、管升级为镇,派有管理官员。
由于宗族社会没成形,地主和自耕农甚至佃户的身份变化剧烈,此的乡村与后来的明清时期有很大不同,好的说法叫有活力,不好的说法叫不稳定。这一代是地主,下一代就可能给人当雇工,富不过三代的状况很普遍。比如这处庄子叫徐家庄,过上一百年庄里可能一户姓徐的都没有了。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朝廷政策是最大的推手阴阳眼的真实经历—全文阅读。
徐平前世从课本上学来,宋朝的统治阶级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士大夫是大地主和普通地主,皇室是最大的地主,一切政策都是为了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自己成了地主,对这个说法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宋朝对乡村的官方政策,从赋税到差役,全部是以打击乡村大户为目标的,而且没有理由,就是裸地全方位打击。能够在乡村保持百十年富贵的,都不是寻常人,不是普通人家。历史学家谈到这里,都会打个补丁,朝廷政策的本意是如何,但实际施行时地主阶级都会把负担转嫁给下层农民,更进一步地拉大农村的贫富分化。徐平只能说这些人都把士大夫看成神经病吗为了维护那个臆想出来的地主阶级,却要搞出一堆打击地主阶级的法律条文。
实际上宋朝是惟一不抑制土地兼并的朝代,但土地兼并程度也是历代最轻的。因为朝廷不抑制兼并,但打击兼并成功者。
按照律法,农村的负担几乎全部都由土地所有者承担,土地越多,负担越重。此时乡村又没有宗族这个怪物,又没有身具特权的士绅,就连各级官员的特权也被限制,不同级别的官员可以免家里不同人数的赋税,但只要没到中高层,能把自己家里人免了就不错了。
与明清时期士绅大户大量包庇不相关的人免税从中获取利益不同,宋朝时候都是拼命地把家一分再分,兄弟同居的现象在农村都不多见。分家不成功的胡子都白了扎着小辫冒称童子,有本事分家的孩子刚刚会跑就赶紧分出去另过,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代。因为赋税差役都是按照户等来的,分得细了可以降自己的等级,从而少点负担。这也是宋朝每户的平均人数比历朝历代都少,让人觉得诡异的原因。
从根本上说,还是用阶级社会生搬硬套中国的古典社会造成的错乱,非要把士大夫阶层说成地主阶级的代表。实际上士大夫大多出身于什么家庭他们本就大多出身于仕宦之家,当官的人大多都有地,不代表他们就自觉得认为自己是地主。这个道理就跟徐平前世,公务员的最大来源是公务员家庭,但非要说这些人大多都有住房,所以代表有房阶级一样可笑。
宋朝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本就是超脱于地主农民商人之外的阶级,对其他三者没那么高的阶级觉悟,他们是自认为是治世者的。
所以宋朝的士大夫有时候做事很没节操,比如不抑兼并,甚至有时候还会鼓励兼并,不是为了多么高尚的目的,经常只是为了多收税罢了。不只是乡村如此,其他工业商业,宋朝政府经常也会做出类似的事。
宋朝是中国中央财政收入最高的朝代,诡异的是同时也是政府最缺钱的时代,赚得永远没有花得多。说穿了其实也不值一提,社会治理成本就是那么多,出面花钱的不是官府就是转稼到民间去了,宋朝士大夫不过是觉得要把整个社会管起来,所以钱永远都不够。钱不够花,整个统治阶层就会显得贪婪,只要是你想到法子赚大钱,就会被官府盯上,要把钱从你口袋掏到官库里。
徐平的庄子刚在起步阶段,他现在感受到的更的多是这个时代的脉脉温情,钱粮赋税一免就是几年,庄上缺人官府帮你雇,没本钱还能从官府借,如果他愿意,还能从县里要面大锦旗回来挂着。
只是随着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越多,对周围情况的熟悉,徐平也越来越感觉到了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剑。到后年庄上赋税就不免了,他这个庄子就像朝廷养的猪,那个时候就该开宰了。
要想不被士大夫当成猪宰,自己就要成为士大夫。
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徐平也只能叹息。不管什么朝代,要想活得舒心都要挤进统治阶层里去,好在这个时代开了一个科举的大口子。
打光摇曳,宋老栓被灌了几杯酒,微眯着眼陶然起来。
一群庄客把他和田四海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两个走南闯北的人物,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问:“宋阿叔,你为什么不留在唐州,那里的营田务怎么说罢就罢了朝廷花了许多银钱精力,总还要开起来。”
宋老栓叹口气道:“怎么开招射田地的时候,说的是给耕牛,免几年钱粮免几年赋税,结果第二年差役就来了大家都是没根基的,哪里应付得了这些人都跑光了咯。”
徐平听了,心有戚戚焉。这是地方官太心急,没等猪肥就开宰了,弄了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又有一个问田四海:“田家哥哥,都听人说江南便如天堂一般,是不是真的你也在开封府呆了好久年,你说一说到底哪里好”
田四海道:“若说京城,那是天下的精华所在,满世界哪还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但若说这乡下地方,这里就比不上江南了。”
就有人问:“哪里比不上”
田四海道:“我们那里,都是一年种两季粮食,一季稻一季麦。”
那个庄客就问:“我们这里地多,多种上一亩也不比你们那里差啊”
田四海摇摇头:“如何比得同样是一亩地,我们得两季粮食,官府的钱粮却只收一季,就是租主家的地,主家也只收一季稻的租,那一季麦却是我们自己落下。这算起来,租税可比你们这里低得太多”
徐平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常常听身边的人羡慕江南,但依他的知识,如果只靠农业,江南又能富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个规矩,种两季粮食租税却只收一季,这可就强得太多了。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庄子也遇到这种困境,不知可不可以借鉴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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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章 准备
书房的中间放了一盆炭火,红红的火光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梦回游唐记最新章节。
徐平靠着火盆,手中拿了一本孟子在看着,已经入神。
火盆的另一边,正在做针线,给徐平缝制新衣。
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一,而到十三就是冬至了。此时的冬至是大节,与上一个大节寒食相隔了半年多,朝野上下都重视无比,规模与新年相差不大。就是再穷的人家,到了这个节日都要做一身新衣,反而新年由于离冬至太近,经常就不做了,所谓肥冬瘦年。
徐平的新衣本是张三娘做好了送到庄里来,用的上好的丝绵做的冬袍。但徐平庄子周围生的有棉花,只是数量不多,种子被徐平收起来,留待以后扩大种植规模,收的棉花便分给了庄子里的人,做身冬衣穿。秀秀小心眼,把最好的棉花自己收起来,收拾好了给徐平做身棉衣。
本来徐平也以为棉花是个好东西,巴巴地送给张三娘,让她给一家三口都做件棉袄。谁知张三娘根本看不上,都分给楼的两个主管了。徐平想了想才明白,就是棉花盛行的年代,上层社会又什么时候流行穿棉袄了又厚又重,行动一点都不方便。他们都是蚕丝、鸭绒、毛皮穿在身上,又暖又轻。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当宝,棉花可比他们以前用的破布烂麻、苇紊碎草好得太多,能够轻松抗过冬天的严寒。徐平还特意分给了秀秀家里一些,让她们家里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为了这事,秀秀的父母还专门来庄里谢过徐平呢。
这个时代棉花的最大价值是织布,福建路种棉花多年,织出的棉布还是很有名的,又轻又薄,贴身柔软,算是珍品。不过徐平还没有着手织棉布的事,一是庄子周围棉花本就不多,再一个此时的开封地理也不适合种植。
长时间一个动作不变,徐平觉得靠向火一边的手被烤得痛,便换了个姿势。恰好秀秀停了手中的针线看见,便问徐平:“官人,明天我们是一早就出发吗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似的。”
徐平笑道:“你没出过远门,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疑神疑鬼。等以后去的地方多了,也就好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我长这么大,还是好些年前爹爹带我去过一趟中牟县,就再没出过远门了。明天我们可是要去京城啊,都说京城繁华得跟神仙住的地方一样,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说完,神色里有些向往。
徐平看着她的神色,觉得好笑,对她道:“等明天去了,你自己去看就是。反正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带着你转遍东京城。”
秀秀听了,便坐在那里托着脑袋,幻想着京师的繁华。
李端懿终于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把白糖铺子开了起来。店里请了三个主管负责日常的经营,但徐家和李家还要各派一人监管。徐正日思夜想要回到东京汴梁去,有了这个由头,立刻就决定自己亲自去看铺子,上的一间酒楼一间酒铺全部委托给了谭本年和陆攀两人。徐平因为要在庄子里精制白糖,便不常驻京城,顺便看着白沙镇上的产业。
至于烧炼引起的风波,张源和吴久侠早已远遁,不知所踪。马家的小舍人马直方倒是命大,没被张源一铁笛打死,被家里人救了闪电匹格全文阅读。不过虽然生命无忧,却被张源一笛子打成痴呆,不能再害人,算是罪有应得。因为马直方前几个月与张源两人牵扯太深,又在群牧司的地方私设田庄,浑身都不干净,马家并没有声张,只是暗地里托人打听张源和吴久侠的下落。他家里的至亲好友也有人在关中为官,不会让张源两人安生了。
张源两人逃走之后,秦怀亮自知事发,不知逃到了哪里。洪婆婆又惊又吓,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性命。秦怀亮逃后,白沙的周监镇也受了牵连,被罢去了职务,充到了厢军中去。他娶的那个小妾被附近一个员外买去,因为曾经服侍过官宦,据说那个员外还很宠爱。
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徐平庄子周围可以说是一片太平,也是兴旺,徐家可以说是正处于好时候。
李端懿帮着别人订的五辆已经交货,徐平因为好奇,跟着去看了一次。见了李端懿车子的模样,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肯花大钱。那辆车子李端懿送给了母亲大长公主,进行了彻底改装,上面描龙画凤,各处精雕细刻,既大气又不显得张扬。京城的路好,这车子行驶得刚刚好,由人力驾驶,而且操控系统也到位,不像马车牛车一样既颠簸又难以驾驭,刚好适合妇人和老年人乘座。大长公主的座驾一出去,就引来了几家地位差不多的贵人眼馋。因为都是买来孝敬老人的,也没人在乎多花几个钱。不过他们的车子只有底盘还是徐平原来的设计,结构和装饰早已按照这时人们的审美改装过了。
家里诸事顺遂,徐平也静下心来,好好,下届的科举。国为科举的时间不定,按说是应该年年举行的,所以每到年初朝廷都会发一道诏书,今岁权停贡举,大家就知道推到下年去了。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科,只好预先做着各种准备。
秀秀坐在那里幻想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对徐平道:“官人,这夜还早,枯坐着却是熬人,我去点杯茶来给你吃罢。”
徐平却喝不过这个时候的茶,对秀秀道:“茶就算了,你去拿点瓜子花生来我们嗑着打发时间。”
花生还是秀秀刚来的时候带给徐平的,听了这个建议,立刻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今年庄里种了接近有二十亩花生,收来的花生米也有五六千斤,除了留种子,徐平大多都让榨了油,作为庄里下年的食用油。还有几百斤,都是挑的好的,留着平时炒了零吃。
自从那晚听了田四海的话,徐平便就开始留意起一年多季的事来。此时的中原荒地虽然多,但架不住两季中有一季官府不收赋税啊,这个利益可就大了。在适宜种植的两季作物中,徐平首选花生。原因很简单,这时比不得他前世,没有化肥工业,两季作物必须要注意不能争地力,高产的玉米红薯土豆之类首先排除。花生属于豆科作物,有根瘤菌能够固氮,增加地的肥力,刚好与粮食作物小麦互补,而且这里的气候也合适。次选的是大豆,原因与花生差不多,两者优点相似,除了做食用油,花生可制零食,大豆可做豆腐。但大豆有一样比不过花生,就是收获太麻烦,不像花生可以直接用犁子翻出来,容易耽误农时。再一个备选的是庄里已经种了好多的苜蓿,俗语云,一季苜蓿,三年好肥料,但苜蓿不能与过冬作物形成轮作,就有些差了。
正在徐平为下年的农事盘算的时候,秀秀用个盘子端了一盘进来,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空盘放在旁边。
徐平随手抓起两粒,扒了扔在嘴里,手中的花生壳随手放在桌上。
却没注意那边秀秀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又把花生壳往桌子上放,不高兴地道:“官人,你怎么又把壳到处乱放我明明在旁边放了空盘子的”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花生壳拾起放进了空盘子里。这倒不是徐平不讲究,而是因为一直有秀秀在家里收拾着,徐平也养不成那些小习惯。虽然秀秀说了好几次,她一个小丫头的话徐平也不当真。
两人吃了一会花生,秀秀问道:“官人,我们家的铺子在京城里的什么地方那里人多吗”
徐平傲然道:“州桥旁边,汴河岸上”
徐平心里也佩服李端懿,竟然能在那个地段拿下一间铺子来。州桥南北是天街,那可是开封城里第一繁华的地方,也是大宋甚至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有一间铺子,别说是卖白糖这种稀缺物品,就是随便卖个麻辣烫都能成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秀秀却只听说过汴河,不知道州桥是个什么所在,问道:“在河边上,是不是跟我们在镇上的酒楼位置差不多不过有座桥,要好一点。”
徐平听了笑道:“什么好一点天上地下你知道州桥在什么路上”
秀秀摇摇头。
徐平道:“州桥在御街上站在桥上,一眼就能看到皇宫的大门你如果有心,在那里可以天天看见朝廷里的大官,不时地还可以看见皇上呢你想想,这样的一个地方,天天有多少人围在那里”
秀秀却有些茫然:“一座桥,还可以见到皇上”
此时人的心里,皇上是差不多类似于神明的人物,很多时候甚至比神明更让人又敬又怕。徐平虽然没这种心理,却也能理解此时人的想法。
突然想起过几天就冬至了,徐平对秀秀道:“你觉得皇帝有多神秘明天随我去京城里,就在店附近住下。等到了冬至那一天,皇上要去进行郊祀大典,正要从州桥那里过,你也看上一看”
冬至祭天,群臣都有赏赐,而且还加官进爵,恩荫子孙,比过年的时候都实惠,实在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节日。
秀秀听着徐平的讲述,也神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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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章 进城
坐在牛车上,对旁边骑马的徐平道:“官人不要走远了,这第一次出远门,我心里总是有些怕”
徐平只好应了,骑着马走在她的车边总裁我们结婚吧最新章节。
车的后面,还有十几个庄客,都是随着他们一起去京城看热闹的。都是新衣新帽,新鞋新袜,一个比一个精神。
秀秀好坏是随在徐平身边,这些人才让徐平头痛。冬至大节不比平时,京城里热闹起来,而且官方放扑,这几天不禁赌博,各种城狐社鼠都钻了出来,专盯着这些来看热闹的乡下人骗。临到出门,徐平已经叮嘱了好几次,到了京城,除了投托亲友的,都要由徐家统一安排住宿,不许一个人出去闲逛,严禁参加任何形式的赌博。这些人都听得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
上了官道,秀秀看什么都觉得惊奇,在牛车上脑袋转个不停。
看看将近中午,一行人到了开封城外。
秀秀看着前边人烟辐辏,人来人往,不禁赞叹道:“果然是京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有十个大了”
徐平摇摇头,笑着低声对秀秀道:“现在只是到了城外,等一会我们进了城,那才是热闹呢。”
秀秀脸红了红,也不敢再说话。
他们是沿着汴河南岸的官道而来,本来是要从新郑门,但李用和一家却住在北边的万胜门外,徐平要先去看他们,便经过浮桥,转到万胜门外。
开封城外的东西两侧最繁华,各有三厢,京北两厢,京南一厢,都是市区,属于开封府直辖。市区外面,才是开封和祥符两个附廓县的辖地。连上再外面的各县,则属于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司所辖,典型的城乡二元体制。
过了汴河,就看见河边上一座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酒楼外面一个飘扬的大望子,上书“清风徐来”四个大字。
秀秀见了,指着那酒楼给徐平看,口中道:“官人,这座酒楼与我们家白沙镇上的酒楼好像,就是气派了许多”
徐平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当然像了,这本就是徐家的酒楼,典卖了之后才搬到中牟去的。
离了汴河七八十步,到了万胜门的大道上,穿过去又走二三十步远,建筑就一下子稀疏下来。
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一座小小宅院。院门前有拴马石,此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逗弄着怀里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
徐平见了,急忙下马,走上前去行个礼道:“段爷爷,好久不见”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还是耳聪目明,听见声音,抬头看是徐平,站起身来笑着道:“原来是徐家大郎来了,快进屋里来坐。你来的可是不巧,家里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和二郎在家,大郎随着她母亲到市上去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进来吃杯茶,等他们一等。”
徐平忙止住老人,道:“不必了,我是因为今日进城,来说一声,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城里去找我。”
老人抱着孩子呵呵地笑:“好,好。你们一家都搬回来京城来,我们走动也方便些。回去告诉你阿爹,有空了来找我吃酒。”
这老人就是当初收养李用和的那个入内院子,孩子是李用和的二儿子,跟徐平倒不是很熟,只是偷偷看他。
入内院子作为皇城司的一指挥,做的都是隐秘,要求也高,大多是从皇城司的亲事官、亲从官中资历深的挑选而来,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也正是因为有这个老院子教导,李用和这几年才无风无险。在皇宫里呆了几十年,老院子有什么事不知道而且更加知道做事的分寸,才把李用和教得做事滴水不露。连皇上太后都能伺候好的人,还有什么对付不了
徐平也不好让老人麻烦,便取出两坛带来的酒送他,便就告辞而去步步追婚:首席的狂傲妻全文阅读。
老人却叫住他,道:“大郎,回去让你阿爹来找我吃酒,我年岁大了,有心要去找他,却走不了那么多路。”
徐平漫声应了。
老人见他不当一回事,叹口气说:“大郎不要不放在心上你们徐家已经在京城里摔过一跤,不要重蹈覆辙”
徐平听了,才知道老人是有话要跟父亲说,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忙正色道:“我记住了,一定转告阿爹”
老人道:“东京城里,鱼龙混杂,你家里的越做越大了,不可以不谨慎啊。赚得钱多了,就会有人眼红。虽然有李太尉与你们家一起出头,可开封府里,势力大过李大尉的人家不知有多少不可不小心啊”
徐平再三称谢,才带众人离去,进了万胜门。
此时大节将至,城门检验也松了许多,看徐平是带着下人来东京城里看热闹的土财主,守城兵士草草检验一下就放他们进了城。
进了城门,众人沿着大路而行,因为有徐平骑马约束,倒还是规规矩矩。行了没多远,到了宝相寺,徐平便让转到南北路上向南走,先到汴河边上。
走了没两步,孙七郎便对徐平道:“小庄主,这附近就是州西瓦子,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去看一会儿再走。”
州西瓦子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娱乐场所之一,从汴河岸一直沿伸到东西御街上,里面诸般杂耍,应有尽有。
徐平看看几个庄客都是满脸期待,就连秀秀,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中牟县里能有什么像样的玩意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没见过呢。
心里一软,徐平就要答应。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出来,到了徐平马前,道:“徐小官人原来今天入城,怎么在这里停留”
徐平一看,原来是张天瑞,正是李端懿派出来与自己父亲一起监管白糖铺子的亲信,忙从马上下来,与他见礼。
见礼罢了,徐平问张天瑞:“都管这是要去哪里”
张天瑞叹口气:“自从铺子开起来,糖行的人不停地来找我们晦气,前些日子都被我和你阿爹挡回去了。今天他们不知傍上了什么靠山,竟然找了一个宫里的内侍来,说要科买我们店里的白糖两千斤。这下科买断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就不要说他给的价钱极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钱了。”
科买是朝廷硬性摊派下来的,这也是行会的作用,必须完成配额。但如果定下科买的是白糖,那只有徐平的铺子有售,就是明摆着来拆台了。
徐平听了,又想起刚才段老院子的话,心里已经觉得妙,问张天瑞:“那我们怎么办宫里出来的人,谁知道是奉了谁的命令,是真是假”
张天瑞道:“我这便是要去找个宫里的熟人,把这事情搞清楚。到底是真地有这么回事,还是那个内侍假传旨意找我们的麻烦。”
以李家的身份,在皇宫里肯定有眼线,把事情搞清楚倒是最重要的。
徐平便问张天瑞:“那我就不耽搁都管了,不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张天瑞道:“你庄上酿的好酒,你这里带的有没有自从曹太尉去你那里喝了一次,赞不绝口,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凡是有点头脸的,都要尝上一口好到别人面前说话。我带着去送你,也是个珍贵东西。”
徐平忙道:“我这里正好有一小坛,都管尽管拿去。”
说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酒坛来,交给张天瑞,口中道:“这是最上一品,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的。”
张天瑞见了,面色喜色:“有这个就好办了,必然能很快打听出消息来。曹太尉上次带了这么一小坛,不是他十分看重的人,一滴也到不了口里。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人人都想有这么一坛来装门面”
自从上一次被曹玮和石延年把酒头喝光之后,这种酒就不卖了,都被徐平收了起来陈着,也算饥饿营销吧。
当然还是因为酒禁,虽然曹玮在京城里给徐家的酒打出了知名度,但寒冬腊月也没什么人特意为此跑到白沙镇去,徐家也不能到京城里来卖酒,此时在东京城里徐家白酒还是一个传说。
张天瑞有了趁手的礼物,也不与徐平闲聊,带着急匆匆地向北去了,也不知道他去找什么人物。徐平也不好问,这是人家的,再好的关系也不能随便说的,更何况他们只是生意伙伴。
有了张天瑞出来说这一档事,徐平也没了与众人去瓦子里玩的心思,只是催着众人一起上路,先去把住的地方定了,明天再来。
此时的开封城里繁华热闹的地方,有说法叫“南河北市”。
北市指的是皇宫旁边的北御街,因为消费能力强大的宫里经常出来买东西,又临近各种官衙,做生意的纷纷到那里逐利,热闹起来。北市主要是饮食业和娱乐业,比如京城里最好的几家酒楼都在那里,旁边还有妓院聚集区。
南河就是指汴河,这是开封城与外界联系的大动脉,生意人都在那里聚集,各种商行也大多都是沿是汴河两岸排布。南河最繁荣的行业是旅馆业和仓储业,徐平当然要带人去那里找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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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章 针尖对麦芒
白糖铺子就开在汴河边上,门前一左一右挑着两个巨大的望子,左边一个上书:“天下第一甜味”,右边一个写着“雪花白糖”爆笑青楼:娘炮穿越做红牌最新章节。徐平审美水平不行,看不出这字好在哪里,反正都是出自名字手笔。
徐正在附近租了一个小院作为自己和张三娘的落脚之处,地方并不大,京城里的房租太贵,大了也租不起。好在此处也是码头,有各种便宜的旅馆,徐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旅馆把庄客安顿了,便与到白糖铺子来看看。
此时已是冬天,汴河水浅,河里没什么船,但河边的大道上却是人流如织。沿着河岸,分布着果行、糖行等各种行会的店铺,格外热闹。
秀秀一种上东张西望,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到了自家铺子前,徐平对秀秀道:“看,这就是我们在京城里的铺子。”
秀秀看了,小声道:“怎么还没有的楼大”
徐平笑笑:“这是出货的地方,哪里能与酒楼比”
明天就是冬至,此时御街已封,再走不远就是州桥,路已经到头了。
秀秀看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御街,小声嘀咕:“这么好一条路,又宽又平,怎么就不让人走了”
徐平道:“那是御街,皇上走的地方,哪里是普通老百姓可以随便走的你不知道,开封城便被这条街一分为二,有的亲戚分住东西城,还老死不相往来呢。我们不过偶尔来一次,有什么好抱怨的”
秀秀一惊:“这条路平时也不让走吗”
徐平道:“那倒不是,若是平常时候,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做各种小的,很热闹呢。”
秀秀出了一口气:“那还好。不然要是两家隔街住着,却像离了几十路一样,岂不是惨。”
别说这个时候,就是在徐平前世,领导人出行还要封路呢,明天皇上要带群臣祭天地,这路封上个一天两天根本就不是个事。不过这条御街是皇宫出门的正路,一年到头封的次数有点多,让东西两城的老百姓有点不方便。
看罢了御街,徐平便带着秀秀转回自己店里来,喝口水歇歇。
进了铺子,便有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厮迎上来,热情地问道:“客官路上辛苦,今天要带多少斤白糖”
这是商家的通用路数,不管认识不认识,先来套近乎。
徐平道:“我叫徐平,是这里的小东家,游玩,走得累了,过来讨杯茶喝。”
小厮听了忙道:“原来是小官人,我带您去见林主管。”
徐平和秀秀随着小厮,转过柜台便来到了一间雅室中。
看得出来,这是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一色的硬木家具,四壁挂着字画,都是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
屋里一张八仙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青衫,颇有几分书卷气息,正是今天当值的林主管。他对面的客位上,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白净,穿着常服,看起来有些腼腆。
不用问,与林主管坐在一起的就是张天瑞说的那位宫里出来的小内侍了。
第一次见到活的太监,徐平也有点好奇,不由多看几眼。
此时宫里侍候皇帝一家子的男人还不称太监,一般称为内侍,像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一般称作小黄门。宋时的内侍群体远不如上一代唐时那么威风,也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在社会上存在感那么强,当然,要除了脑子被驴踢了的道君皇帝的年代。
宋时的内侍更像正常人,帝王本身也把他们看成一种特殊的臣下,而不是当作私家的奴才。此时的内侍除了在宫里服侍,得到了宠信之后干什么的都有,出去领兵打仗的,监酒监税的,甚至做知州知县的,基本上武臣序列能干的他们也能干。反正武人的地位也不高,大家半斤八两,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就真比别人少了什么。素质当然参差不齐,建功立业的有,为祸一方的更多。
稍微有点地位的内侍,都会成家立业,条件许可就收养子,为自己养老送终之外,也继承自己的事业。北宋时候内侍最大的来源就是内侍的养子,一代接着一代,也算一大时代特色。
至于张天瑞说的这位小内侍不知与什么人勾结来找糖铺的麻烦,这种事情徐平可没兴趣去管。笑话,他出技术来合作,这种事情当然是要由李端懿出面去解决,什么都要自己来做,他找个合作人干什么。
而且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内侍不过是来探探风声的,没人真把他当一回事。自前朝真宗皇帝起,就严令宫中的采购都要通过三司属下的杂买务,不许私自下民间科配。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宫中私买的事从来都没有禁绝,但大宗采购是不可能绕过三司的,此时皇帝的私人金库内藏库还没完全脱离三司的掌控,乱买东西没人结账(陆小凤同人)林琅“满”目最新章节。至于宫女买个糖葫芦,哪个贵妃想起要吃个宫外面的快餐这种事,三司也没兴趣去管,但几千斤白糖从一个小黄门嘴里说出来,无凭无据的,有人信他就见鬼了。
这种事情就是赶紧把指使他的人找出来,双方桌子底下谈,是和是战,就看对方的要价和自己的实力了。
林主管见了徐平,急忙起身行礼:“小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道:“我今天,是与爹娘一起过节的,在路上走的累了,刚好到了店铺这里,进来讨杯茶喝。主管自便。”
林主管便向徐平介绍对面的小黄门:“这是宫里的周阁长,到店里来谈些事情。”
那个小黄门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徐平拱手道:“我是周青,上司要让我来与你们店里谈点生意。”
徐平看他神情局促,吞吞吐吐的样子,哪里有来敲诈勒索的气势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必然是哪个有势力的内侍把他逼出来的,在哪里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啊。出来做这种事,成功了自己落不下好处,如果一个运气不好,被朝廷当典型抓了,打一顿板子算好的,掉脑袋也不算什么。还好现在是太后当政,女人的毛病就是护短,他们这些内侍日子好过些,如果换成个有脾气的皇帝当政,因为出来狐假虎威被乱棍死的内侍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徐平拱手回个礼:“阁长安坐,我喝口茶就走。”
小厮上来了茶,徐平坐下慢慢喝。
林主管和这个小黄门该说的都已说完,此时都是在这里干坐着。一个是在等主家去探听回来的结果,另一个则是没有结果不敢回去,现在桌子上多了一个徐平,两人都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周青这个小黄门,本来就年纪不大,还早早就入皇宫,与人接触不多,见识太少,见徐平不时打量他,如在针毡上一般坐立不安。
徐平倒是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缺了个玩意的男人好奇,好不容易见到活的了,难免就多看上两眼。若说他的前世什么都有,就是这种生物算是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土里。
徐平把一盏茶喝完,对面的小黄门已经被他看得快哭出来了。
把茶盏一推,徐平对林主管道:“多承主管款待,你这里有客人,我就不多打搅了,这便告辞。”
林主管道声有空常来,便把徐平送出门。
见林主管回了店里,秀秀才敢小声问徐平:“官人,刚刚与你和主管坐在一起的那人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老是看他”
徐平听了,不好意思地说:“连你也看出来我看他了这可不好,要让人说我孟浪了。至于那人吗,是服侍皇的内侍。”
秀秀也不知道内侍是干什么,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正要离去,突然看见对面有个官人骑了马,带了两个随从径直向自己家的白糖铺子里来。徐平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便停了下来。
那个官人进了铺子,小厮迎上来道:“提辖怎么有空来,快里面拜茶”
领着那个官人便进了雅室。
徐平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拉住他:“小官人原来也在这里,随我来。”
徐平回身一看,原来又是张天瑞,心说这人怎么老是这么鬼鬼祟祟的。
两人掩到一处卖饴糖铺前围着的人群里,徐平才小声问:“都管,查明白是什么人主使的了吗”
张天瑞叹口气道:“听说是阎文应派了这个小黄门出来。”
徐平一脸茫然:“阎文应是什么人”
“哦,”张天瑞竟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反正是宫里正当红的内侍,宫里宫外都有人脉。”
徐平还是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的麻烦干什么别说有李太尉可以收拾收他,搞垮我们他也得不到好处啊”
张天瑞又叹一口气:“话是如此,可他一向与吕夷简相公友善,就怕背后主使的是这一家了。”
吕夷简是前朝名相吕蒙正的侄子,此时为参知政事,这个名字徐平前世也有印象,但有什么具体事迹就模糊了。可就算以他这一世的知识也觉得吕夷简不可能,连他这个草民都知道,首相昭文相王钦若就差咽下最后一口气,朝廷宰执正是大换班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让政敌抓住把柄
见徐平满脸不信,张天瑞又道:“我也觉得不可能,阎文应本性贪得无厌,勾结了别人做这事也有可能。”
徐平不想瞎猜,便问张天瑞:“刚才进店里的那个官人是谁是你找来吓走那个小黄门的吗”
张天瑞笑道:“那是正监着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吉大官,一向与我友善,把他找来,先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吓上一吓”
原来又是个内侍,不过这个有地位多了,有实权的。
张天瑞话声刚落,徐平就见到周青这个小黄门从自己店里冲出来,低着头只管走路,隐约还能看见在抹着眼泪,也不知张惟吉骂了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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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章 岁除
店铺的事情有老爹在打理,又有李端懿这个靠山,徐平不想多管,看着周青哭哭啼啼地离去,只是与觉得好笑【完】笑妃天下全文阅读。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黄门,如果没有人给他当靠山,那还真什么都不是。
顺手给秀秀买了个糖人,让她拿着,两人便转回庄客下蹋的旅馆。
刘小乙得了吩咐,已经赶了过来,看着庄客。他在徐正手下使唤得久了,觉得顺心,便带到京城来,帮着家里管些。
徐平到的时候,一帮庄客正围住刘小乙,七嘴八舌,各自诉说着自己到了京城想做的事情,让刘小乙带自己去办。
看见徐平,刘小乙上来见了礼,出口气:“小官人来了就好了”
徐平看着一群热情洋溢的庄客也头痛,对刘小乙道:“小乙哥,明天就是冬至,今夜依例守岁,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小乙心领神会,忙道:“家家回去守岁,有什么好玩京城里面今夜是最冷清的了从明天皇上带群臣郊祀回来,才一下热闹起来”
徐平便对众庄客说:“听见小乙哥的话了吧,今夜没什么好逛,大家都不要出去了。对了,附近楼不少,让小乙哥带你们去包上几桌,家里带来的好酒也拿上两坛,欢欢喜喜吃喝一场,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游玩”
又转身对刘小乙道:“小乙哥一会回家里领钱。”
刘小乙急忙应了。
听见今夜不能出去游玩,有的庄客就泄了气,在那小声嘟囔,也有的听见能在京城里的酒楼吃上一餐,觉得不虚此行。
安抚了庄客,徐平便带着秀秀向家里行去。
下了汴河边的大路,穿过几条小巷子,才见到一座小小院落,徐平对秀秀道:“紧走两步,前边就到了,这是我们在东京城里的新家。”
秀秀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听见徐平的话,带着哭音道:“这七扭八拐的,如何能够记住路官人,到了京城里,秀秀可不敢出门了,没人带着一定会迷了路,回不了家了”
徐平见她说的认真,笑着安尉:“没事,家里还有其他人,每次你都跟着人出去就好了,多走两次也就熟了。再说,我们也在这里住不了多少日子。”
秀秀哪里肯信,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来时的路。
家里新讨的小厮保福正在门口张往,见到徐平急忙招手:“小官人,快回到家里来,夫人早等得不耐烦了”
徐平带着秀秀快走两步,到了门口对秀秀道:“记住家门。这是新来家里的保福,你要出去可以让他带着你。”
秀秀见个礼,只是躲在徐平身后偷眼看保福。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让秀秀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很不安。
保福只有十二岁,也没有什么细腻心思,只是催着徐平快进门。
过了小院,到了厅里,张三娘在里面看见徐平,喊道:“我的儿,你可算是来了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这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徐平走上前,笑道:“妈妈说得夸张,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三娘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一天不见也觉得少了什么”
母子在那边说话,保福和秀秀站在一边,也不知该干些什。
张三娘把徐平仔细看了一遍,才对保福道:“去让豆儿点盏茶来,我儿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一会,一个小丫环端了茶上来,放到桌上让徐平喝。
这是家里新讨的女使豆儿,今年十三岁,虽然也收拾得利落,但看起来就比秀秀少了一番灵动。豆儿是从另一家转买过来,原是三年的雇约,到了徐家只剩下两年了。不同于秀秀是第一次雇于人家,价钱就便宜很多。
此时雇佣家里使唤的男女仆人,大多都是这种十岁左右未成年的孩子,有时候徐平也感叹,怪不得后世要禁绝童工,这种制度对孩子不好,对整个社会也不好复仇伪天使的恶魔小姐最新章节。对于穷人来说,这么大的孩子养在家里也是耗粮食,不如雇出去让别人家养着,还能得几贯钱使用。所以这些只能算童工的奴婢价钱极便宜,京城里只要稍微像样的人家,都会雇上两个收拾家务。
这边母子说了一会话,徐正才过来。明天一早要祭祖,徐正忙着收拾一应事务,一是这种事不好假手下人,再者现在家里也没什人使用,徐正就格外地忙,比不得在时那么逍遥了。
跟父亲见过了礼,一家人便坐在那里说话。
保福和豆儿都去忙自己的了,只有秀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张三娘看见,便叫豆儿过来,带着秀秀去包馄饨。
秀秀眼巴巴地看着徐平,徐平知道她是到了陌生地方觉得惊慌,便温言对她道:“你只管随着豆儿姐姐去,以后就是一家人,早点熟悉一下。”
此时的冬至,过节的程序与过年差不多,今夜一样要守岁,晚了要吃馄饨。虽然叫馄饨,但徐平总觉得与饺子差不多,并不像后世的那么精致。而此时的年节,也不吃饺子,而要吃片儿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说起来中国的春节,最早就是以冬至为年,传到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改了也有一千多年了,但很多习俗还是与过年相同,弄得两个节日是也分不大清。不过开封城里,因为朝廷冬至郊祀大典的关系,过得比其他地方隆重。总地说起来,冬至更加注重礼仪,而过年更加注重娱乐,尤其后边连着上元节,就是一场全国上下的大狂欢。
周围没了下人,一家人围着火盆说些闲话,徐平便说起来的时候去过李用和家,见到段老院子,让父亲没事多去找老人家聊聊天。
李用和公务繁忙,李璋是个半大孩子,老人其实有时候也挺寂寞的。虽然也有几个老兄弟,但由于以前工作的特殊性,来往的也不多。
皇城司的正式职责是卫护皇宫,但由于是皇上最贴身的侍卫,还有很多隐蔽的事交付在他们身上,有很多实际上是脏活,见不得光的。皇城司以前的名字是武德司,就是由于打小报告乱抓人在京城的名声太恶劣,太宗皇帝时改名为皇城司。但这个组织的地位在那里,尤其是历代皇帝都倚仗他们治理贪官污吏,虽然有正面效果,但负面效果更大,一向是大理寺和开封府的眼中钉,在民间的风评极差,算是后来明朝锦衣卫的前身了,只是在宋朝没有膨胀起来。
入内院子又是皇城司里很特殊的一指挥,宋朝一指挥基本是五百人,入内院子比此数多,但少于两指挥,在五百到一千人之间。入内指的是入大内,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一切,正式说法是为皇宫处理杂事,没有什么具体的职掌。但越是没有明确的职掌,越是无所不包,除了真正明面上为皇宫里的人买点东西跑跑腿之外,大多做的都是刺探消息,打听京城里大臣的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尤其被当朝大臣忌恨。
宋朝东西两府的权力极大,除了特殊的时期,对皇上都有极大的限制。比如这个时候,皇上的圣旨必须经过中书,没有宰相副署,臣下要拒绝执行,执行了会被宰相追究责任。最早在太祖朝时,赵匡胤皇位稳定下来后,把后周留下的宰执罢免一空,要任免赵普为相,圣旨写完,却找不到宰相副署了,最后不得已,让带着使相的弟弟赵光义署名才算走完程序。
这种情况下,段老院子的身份便很尴尬。由于李用和争气,他已经除了军籍安心在家养老,但以前工作的关系,忌讳他的人可不少,必须在家里老老实实不要出去招惹事非,不然被开封府抓住把柄可不是玩的。实际上也是因为后来李用和在文人中的风评不错,这个老院子才留下个正面的名声。
听完徐平的话,徐正叹口气:“自从来了京城,我也时常想着去找这个老哥哥喝两碗酒。只是铺子新开,诸事繁忙,哪里抽得开身只好等过些日子,铺子里诸事顺遂,才抽时间去看他。”
徐平便道:“阿爹做了一辈子,总是计较在一个钱字上。我们家里现在不是卖酒,卖的是白糖,这种生意得的利息要多少酒楼才能赶上京城里豪门贵族数不胜数,见到赚钱,不知有哪家就盯上了我们铺子。就说今天,我刚好转到铺子那里,就有不知什么豪门差了一个宫中的小黄门去铺子里寻事,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段爷爷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这些豪门贵族的恩怨他装了一肚子,阿爹常去听他讲一讲,做起事来才有眉目。”
徐正怔了一下,问道:“那个小黄门找我们什么麻烦最后怎么打发走的有没有什么后患”
徐平道:“是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京城里监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把那个小黄门吓跑了。有没有后患哪个能知道”
见了徐正的样子,徐平叹口气:“阿爹,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们与李防御太尉合伙做这个生意,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们家去打理。阿爹,以后有这种事情你也不要管,我们家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管得了这种事多去听段爷爷讲故事,明白中间的门道就好了,万不可插一句话对这些豪门不算什么事情的,对我们可能就是惹祸上身左右不过是桩生意,又不是身家性命,铺子关了我们依然回白沙镇卖酒去,好吃好喝过日子。”
张三娘听了徐平的话,忍不住就推了徐正一把:“老汉,多听听儿子的话,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世道你我两口儿虽然卖了一世的酒,什么时候见过这些王公高官又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
徐平道:“我们也不要知道他们怎么想,只是不惹他们就是了。”
徐正一向精明,若是生意上赔了赚了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但这些生意场之外的事却一时转不过来,只是惟惟连声。
过不了多久,秀秀和豆儿端上馄饨来。到底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两个小女孩呆了这么一会,秀秀也不那么恐慌了。
一家人吃过了馄饨,安心守岁,等着热闹的明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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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章 买书
因为守岁,折腾到深夜,大家都有些因了重生复仇:神医归来最新章节。徐家是人家,并不怎么严守礼仪,张三娘便让大家都回去睡。
徐平觉得自己刚躲下,就是一闭眼的功夫,便听见父亲在门外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见徐正提了一盏灯笼站在外面,便问:“阿爹,这才刚刚睡着,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情”
徐正道:“孩儿,马上就要寅时了,你也来给祖先叩个头。”
看看天边,一轮半月已到西天,到下半夜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鼓乐声。
冬至祭天选的时辰是丑时快过的时候开始,可不正好下半夜。民间也就随着朝廷的时辰来,那到底是专业人才选出来的。
打个哈欠,徐平随着父亲到了供桌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作为家长,徐正今夜最操劳的,按说徐平也到了年纪,要全程陪着父亲做这些事,一是帮着父亲做事,再一个也是学习这套礼仪。中国数千年的传统文化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父传子,子传孙。不过张三娘心疼儿子,只是让徐平去睡。
祭过了祖先,徐正便算完成了任务,自己回去睡。只是徐平冬夜里折腾了这么一会,又没有睡意了,站在院子里发呆。
外面鼓乐声越来越清晰,祭天的队伍开始接近州桥,向城门行去。徐平很有心出去看一看,可惜父亲特意交待,虽然开封城里平时已没了宵禁,但今夜不同于平常时候,必须等到天亮才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外面乐声不绝,也不知这队伍是有多长。
终究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徐平回了自己屋里,在床上躺着,稀里糊涂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刚洗刷完毕,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听见外面一个大嗓门在喊:“哥哥,你到了东京城里,怎么不去找我玩”
徐平听了,微笑着摇头,李璋这小子怎么大清早就跑来了,也不怕冬天的风冻掉了他的鼻子。
出来见了,李璋道:“我听段爷爷说你昨天来了,到了我家怎么不等着我,我们一起去玩耍”
徐平道:“你也不小了,说话不过脑子。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我在你家等你你也是你家里的长子,你阿爹不拉着你祭祖”
李璋还不到理解这些时候,只不过是磕个头而已,祭祖并不当回事。
聊了两句,徐平问李璋:“吃过了早饭没有”
李璋道:“我一起床就来找你了,还没有吃。我算着时候,到了这里应该刚好赶上饭点。”
徐平笑着摇头,他还真不当自己是外人。
吃过早饭,全家都要出门去游玩。本想跟着徐平的,但徐平要和李璋去相国寺附近书铺买些科举的参考书,如果在平时也没什么,相国寺与徐家的铺子只隔着一条御街,但今天御街封了,便很不方便,秀秀只好跟着张三娘和豆儿几个在家门口转转。徐正先要去铺子看着,抽空再去看段老院子。
绕了不知多少路,徐平与李璋才来到大相国寺门前。
北宋皇帝大多佛道并重,此时的相国寺匾额即是太宗皇帝所书。经历了周世宗的禁佛,佛家算是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相国寺一扩再扩,占地广大,早已经不能用一座寺来形容,而俨然成了开封城里核心商圈之一。
一到相国寺附近的汴河边大路上,就是人流如织,摊贩林立。尤其是游动零卖的人,由于朝廷明令不收这些人的税,更是比比皆是,诸如各种小吃,各种水果应有尽有。
徐平从前世过来,最怕的就是这种节日旅游人挤人的场景,看了密密麻麻的人潮,已是头皮发麻,对李璋道:“我们走快一些,径直去书市吧。”
李璋有些不高兴:“既然来了,何不顺便游览一番今天冬至,满城的百姓都到这里来,就是朝里的贵官,也用这假期来这里吃喝游玩。我们两个又没有拖累,可以尽管放开看个痛快”
徐平苦笑,他前世实在是看人看腻了,就算人流里也有美女,他也没有看的兴致。再好看,还能比过前世大城市里核心商圈里的赏心悦目
最怕的就是人挤人的那股烦劲,也不管李璋的心情,只是拖着他一路找到了卖书的地方。
相国寺这里集中了开封城最多的书铺,论品种版本之全,当是天下之最,不但是大宋国的文人墨客来这里淘,外朝的使节也经常偷偷来从这里弄几本好书回去。离谱的是这里甚至连朝廷的邸报奏章都有得卖在,可谓五花八门。
徐平早向林文思打听过了,看见“梅家书铺”的招牌便就拉着李璋进去。
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厮迎上来,未语先笑:“外面好冷,两位路上辛苦,快到火盆边烤火一夜错惹·总裁,别碰我!最新章节。”
做生意的,不能人家一进门就来问:“客官您买什么”那是乡下小店的路数,像是京城里这些大铺子,都是让你一进门觉得好像进了家一样,端茶倒水,伺候得惟恐不周到,绝不开口问你买什么。就算真的不买,就是进来喝茶休息一会,他们也还是一路笑着送你出去。
徐平见这小厮面相和善,便问他:“我要买些科举类的书,你们这里都有哪些”
小厮道:“秀才是要买经书还是各家注疏”
徐平想了想才说:“不要那些,就要这几朝各届科考时进士高中的人考时所作的诗赋论,有多少都给我拿来。”
“客官真是走对了,这周围书铺,若说这些就我家铺子最全两位且先到火盆边暖着,我去给您拿来。”
小厮边说着,边把徐平和李璋两人引到火盆边。
两人坐下,小厮便去找徐平要的书籍,又有旁人上了茶来。
徐平安心坐着喝茶,李璋就有些坐不住,在那里东张西望。
要不了多大一会,小厮便捧了好几本集子过来,放在徐平面前道:“这是自先唐到本朝历届科举前三甲的集子,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徐平随手一番,这些东西都要慢慢体会,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他只是翻翻看印刷得还算精美,字迹清楚工整,注意看两段没有错字漏字罢了。
小厮在一边笑道:“客官安心,本店积年信誉,里面绝无错字。而且都是最近印制,按新编玉篇校对过了的。”
徐平把书合上:“这些我全要了。还有没有精品的赋结集的册子都是要科举时做的,而且最好有点评。”
小厮道:“这个自然有,而且有几种名家结集,客官要哪一种”
徐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全都拿来”
小厮又捧了五六本册子来,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客官看看可否满意”
见徐平看完,小厮又道:“除了这些,本店里还有名家拟题所作的制赋结集,客官要不要也看看”
拟题的制赋有两种情况,一是有人专门出题,作为模拟考试,其中也有作得精彩的,或是请名家应题作的。还有一种是文学大家的作品,就是自己出个题自己作,也都很有价值。
徐平犹豫了一会,依他前世考研的比验,最宝贵的练习题是真题,模拟题可做可不做。不过现在备考的是科举,内容其实狭窄,关键是要领会其中的精神,至于文采之类的技巧其实并不重要。
最后还是点头道:“如果有近年的精彩集子,也拿来我看看。”
小厮听了,脸上堆着笑,飞也似转身去了。
李璋在一边看得直叹气,他还以为大清早地来找徐平,会带他到什么好玩的地方痛快呢。没想到是,看这架势,还把他当苦力了。今天朝廷放扑,开封城里到处是开赌局的,他还想路上找个机会搏把运气呢,现在背着一捆书上路,这个念头也断了。
徐平最终还是买了两本拟题的集子,算是开阔思路吧。和李璋从书铺里出来,每人都提了厚厚的一大捆书。
走了没多远,李璋道:“哥哥,且歇一歇。到了相国寺,你不带我游玩也就算了,这里的烤猪肉最有名,怎么也得带我去吃一顿。等我们吃完了,再雇一头小驴,把书驮回去。靠我们两个人扛,怕是要累坏”
此时的相国寺,也算是出了名的肉不忌了,不但嗜酒成瘾的僧人大有人在,还有僧人专门开店卖烤肉,屠宰烧卖一条龙,甚至招女妓陪酒的都大有人在。尤其这个时候,相国寺里一个“烧朱院”的烤猪肉最为有名,算是开封城里打响了的招牌。“烧朱院”原名“烧猪院”,就是专门烤肉的,真宗朝翰林学士杨亿杨大年最喜欢这道美味,与烧猪肉的僧人混得熟了,觉得寺庙里直接用这名字不雅观,便帮他们改为“烧朱院”。
徐平也早已听说过这道美味,最关键还是和尚卖的烤肉,难免有些猎奇,便对李璋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反正天色还早,不如就去吃一顿。”
李璋一乐:“哥哥最知道我心意”
也不觉得累了,提着那一大捆书带着徐平七转八转来到一间铺前。
徐平看里面也跟平常的铺子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一个主管,带着几个厮在里面招呼,便问李璋:“怎么卖肉的不是和尚”
李璋笑道:“哥哥说的什么话那些僧人哪里敢直接出面来做这生意,当然要掩人耳目,不然还不被开封府拿了放宽心,只要里面卖的东西是相国寺出来的就好了,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说完,又凑到徐平耳边低声道:“哥哥一向不拘小节,可在相国寺的僧人面前,还是不要当面喊他们和尚,不然吃他们挤兑。”
徐平才想起来,开封的僧人不喜欢别叫他们和尚,而要称他们大师之类的,只是避开那两个字就好。
笑了笑,与李璋一起进了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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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章 杂谈
从肉铺出来,李璋打样饱嗝对徐平道:“哥哥,这吃饱了,怎么反而觉得没办气了我们还是去雇头毛驴来总裁的假小子女王全文阅读。”
徐平道:“谁让你吃那么多毛驴在哪里雇”
“只去汴岸边就有。”
两人又回到汴河边的大路上,走不多远,果然有专门雇牲口和牛车的。
徐平上去一问价钱,原来因为今天冬至,价钱还涨了,再加上不能走御街要绕路回去,雇驴的要价五十文。
徐平道:“五十文就五十文,不过要先到万胜门外,把我这个兄弟送回家去,然后再把书送回我光化坊的家里。”
雇驴的有些不愿意,这路绕的就远了。最后徐平答应与李璋不骑驴,只是驮着书就好,才把敲定。
从小南门出了内城,绕到城西,又过了汴河,等到了万胜门外,太阳已经西垂,离着天黑也没多少时候了。
把李璋送到家门口,徐平邀驴主人进去喝杯茶。
驴主人道:“怎么还敢喝茶小官人送你兄弟进去速去速回,这看看就要天黑了,不要让我晚上回不了家。”
徐平只好答应。
等进了李璋家,却发现父亲徐正也在,正与段老院子和李用和两个在院中小亭子里围着个火盆喝。
徐正看见徐平,喊道:“你两个一天都不见人影,到哪里玩个这个时候外面天寒地冻,在家里烤着火多好”
李璋急忙诉苦:“阿伯,我们哪里去玩今天我可是被哥哥抓差当苦力了,巴巴地赶了一天,歇都没歇唉,说起来都是泪”
徐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哪有这么夸张不过今天你是辛苦。”
上去见了礼,对喝酒的三人道:“我们去相国寺,因为绕路,巴巴地转了一天,这才回来。书还在门口,雇了一头驴驮着。”
李用和道:“既然辛苦,你们便歇一歇。出去让驴主人回去吧,到了这里便像回了家一样,不争那一时半刻。”
徐平答应一声,便与李璋出门把雇驴钱算清了,让驴主人回去,两人提着两大捆书回到了亭子里。
徐正见了,不由吃一惊:“竟然买了这多大郎,你要多少日子看完”
徐平笑笑没说话。
多吗那是没见过他前世的题海战术,一这两堆了。此时的书都是雕版印刷,字形又复杂,印在纸上字不能小了,看着是两大堆,其实并没有多少字。按照徐平前世备考的强度,这些书他用不了一个月就看完了。此时的人喜欢的是死读经典,结合自己的理解,以求发现治世之道。真正完善的备考制度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怎么也得再过个百十年。徐平是从题海里钻出来的,论到备考算是这个世界最有经验的人。
说到书,其实徐平也考虑过制活字玩玩。拜发达的商行组织所赐,徐平已经把制铅字合金的原料找齐了,只等有了空闲试验合适的比例。合金里最重要的一种金属锑这个时代也已经有了,不过被看成锡的一种,称为“连锡”,徐平已经屯了一些在手里。中国的锑矿占了世界的绝大部分,这又不是多么难以发现的金属,中国古人随便摸也摸出来了。
不过书铺也有行会组织,不是随便就能进入的,徐平也没有精力,田庄里更加没有什么需求,这事就暂缓了下来。
家里的小厮加了碗筷,徐平便和李璋在亭子里坐下,一起喝酒。
说了一会今天路上的见闻,话题便慢慢转到徐家的白糖铺子上。
李用和放下酒碗,问徐正:“哥哥,铺子开了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徐正叹口气:“本来一切都好,但是昨日大郎,恰好碰见宫里的一个小黄门到铺子里,说是要科配几千斤白糖。”
李用和忙问:“这可是要拆铺子的作为后来怎样”
徐平接口:“是李家的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个相识,监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到铺子里,把小黄门吓走了。”
李用和出了口气:“到底是富贵人家,认识得的人多。多亏与他家合伙做这生意,如果是我们平常人家,这小小的一关也是难过。”
徐平叹了口气:“这一关是过了,只是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张天瑞主管去打听过了,是宫里的阎文应大官差那个小黄门出来的,他正当红,谁知道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徐平偷眼去看段老院子,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只是安心喝酒吃菜,话也不多说上一句妖妃逆成长之叫我女全文阅读。
徐正也是叹气:“我们生意人家,就是这点不好,哪怕遵纪守法做生意,还是免不了被这些有势力的人物盯上。躲又躲不了,斗又斗不过,只能白白被他们欺负。”
李用和陪着叹息两声,便问段老院子:“阿爹,你在宫里多年,也该知道这位阎文应大官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能教教徐哥哥”
老院子看了一眼徐平,慢悠悠地说:“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徐平一愣,才明白段老院子那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态度竟是因为他在这里坐着。也是,在老院子的心里,徐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胡闹的孩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出去乱说怎么办还不如李璋老成呢。这半年他虽然把在父母等人眼里的形象改变了,老院子却是从没见过,只当还是以前。
想到这里,徐平也只能苦笑。
李用和看看徐平,想了一会才说:“阿爹放宽心,徐家大郎已经比不得从前了,这一年乡下的庄子都是他在打理,整治得不知道多么兴旺。前一些日子,中牟县里的主簿都招集人手到他庄里学习。我多次见到林秀才,都是不绝口地夸他,连学业都精进了许多,今天又特意去买了这么多书回来。只要这样下去,说不定过几年也去中个进士回来,那徐家哥哥可就是出头了。其实,就是这白糖生意的铺子,也是靠他与李防御太尉谈下来,白糖的制作也是他在庄里主持,别人还做不来呢。”
段老院子听了李用和的话,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平,见他果然比以前稳重了许多,便点了点头。
端起酒碗,老院子道:“天冷,先喝了这一碗暖暖身子,我们再说话。”
众人喝了酒,老院子把酒碗放下,面容一肃道:“白糖比不得比前做的其他生意,这个规模大,赚钱也多,只要生意起来,必然会被势力人家重视,千方百计都要分一杯羹。徐家哥哥是自己人,我便说两句话给你听。不过你们记住,我先前在皇城司军里也得罪过不少人,话只是大家听,千万不要传出去。尤其是你们两个孩子,谁敢出去乱说,我打破他的嘴”
徐平和李璋忙道不敢。
其实段老院子最喜欢小孩,这话也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老院子点点头,才道:“阎文应派小黄门去铺里试探,你们去想到吕夷简相公,只怕是都想错了。将来会到铺子里闹事的,多半不会牵涉到吕相公,甚至朝里的宰执高官们大多也不会参与。他们俸禄优厚,地位又高,再者朝里的御史盯得又紧,哪个会去冒这个险阎文应这个人,我以前也打过交道,本就性子贪婪,做事胆大包天,哪里还需要别人去指使他”
徐平却有些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麻烦干什么难不成把我们家整垮了,他还能自己开个铺子”
老院子道:“怎么不能他一样在外面置得有宅第,一样有婢妾,也一样有知院主管,怎么就不能置一份产业了”
听报老院子的话,徐平才想起来,此时得宠的内侍,一样是有家的,有的宅第直接就是皇上赐的。他们一样会娶妻娶妾,家里一样要花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不过是孩子都是领养的罢了。
老院子又道:“直接派小黄门到铺子里闹事,手法这么粗糙,也不是朝廷诸相公的手段,所以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但是偏偏阎文应与其他大官不同,这个人的胆子太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徐哥哥,你以后在铺子千万要小心,出了什么事情都让李防御家的人去处理,自己万不可插手进去。”
这话说得倒与徐平昨天说的差不多,徐正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对儿子不由高看一眼,看来真不是以前那个混小子了,懂事了许多。
警告了徐正,老院子又道:“但这件事,也不好就说后面没人家指使,朝廷里的诸相公不会做,但保不齐有其他人家会眼红。比如一些宗室王公,一些外戚高官,他们手里没有实权,也没有那些顾忌。”
徐正忙道:“段阿爹,你说谁家最有可能”
老院子叹一口气:“与你家合伙是李家,最可能的就是他家亲破了。”
徐正怔了一下:“他们家亲戚”
老院子点头:“不错。李防御有个姨夫柴宗庆,性格最是贪鄙,自前朝真宗皇帝就屡治不改的,这一家尤其是要防着。”
柴宗庆虽然与后周恭帝柴宗训看名字有些像兄弟,其实没有关系,他是柴禹锡的孙子,娶的鲁国大长公主,升了排行,与父亲作了兄弟。他与李端懿的老爹一样都是附马都尉的身份,势力相差不大,但性子就贪婪多了。
徐正却有些不明白:“他们两家是亲戚,不帮手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来贪这产业”
老院子道:“你不明白,这两家虽然亲戚,却有些不和。一是李防御的阿爹有些不检点,被先帝处置过,柴家瞧不起他。再一个柴家没有子嗣,李家却有两个男孩儿,不止一次嘲笑柴家养不出孩子来。”
众人听到这里,这才明白。
李端懿的父亲李遵勖有些不检点,与长公主新还在婚期就出去,被抓住了,先帝贬过他的官。好在长公主贤惠,给他把官又要回来了。而柴宗庆没有孩子,他娶的那位长公主性子又厉害了些,就没有办法了,为这件事,不止一次被李遵勖嘲笑。
知道了这些就好,这些麻烦都是李家的锅,徐家不搀和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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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章 雪
自冬至入城,徐平便一直在京城里住了下来,一是庄里冬天没事,再一个张三娘舍不得,死留着不让徐平走农家小甜娘最新章节。
到了十一月二十一,乙巳日,太后立原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为皇后,满天下庆贺。因为徐平刚好与当今皇帝同龄,张三娘就唠叨起来,说是亲家林文思太也固执,这个年岁皇上都成亲了,自己儿子还要等上几年。
进入十二月,瘿相王钦若终于去世。真宗时候,王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同称为五鬼,民间风评极差,却得了个善终,极具哀荣。又过了些日子,王曾拜昭文相,张知白进位集贤相,其他宰执俱都升官。
此时的满朝官吏,除了李用和,徐平说起来有交情的只有一个下层小官石延年,其他不过是利益之交。张知白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前些年虽然也以枢密副使位列宰执,实际说不上什么话,这时进位次相,与以前大不相同,石延年终于熬来了出头的日子。
来了京城之后,徐平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石延年宅上,叙叙旧时交情。两人性情有些相似之处,不喜阿谀奉承,相交多了一份坦荡。
到了腊八这一天,上午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风,下午风停了,整个天空都被乌云罩住,看看一场大就要压下来。天还没有擦黑,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开始满天飞舞,越下越大。
十二月初九,徐平一早出了房门,就见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没其它颜色。到了院子里,雪深过膝盖,竟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吃过了早饭,和豆儿嘻嘻哈哈地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张三娘叫过保福道:“你去万胜门外李叔叔家里,让他一家人来我们这里赏雪,顺便吃个宴席。他在京里没什么亲人,这种日子也是怪孤单的。”
保福领命去了。
徐平看见,便想是不是今天去找石延年,一是向他庆贺张知白的升迁,再者也是一起赏雪。徐平虽然没有多少文艺细胞,石延年却是京城里有名的诗人,这种日子最容易诗兴大发了。
此时的东京城里,冬天无事,一到下雪的日子就像过节一样,家家呼朋引伴,有的就在家里,有的到寺庙宫观,甚至还有到城外的,赏雪饮,已经成了一种习俗。
徐平向父母说过自己的想法,徐正夫妇知道儿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交际,也不拦他,只是让他带上两坛好酒,骑马早去早回。
虽然家里是的,徐正和徐平却都不嗜酒,庄里徐昌又不时差人送过来,家里总是存得有几坛好酒。
徐平骑马出了门,此时太阳初升,红红的日光照在雪上,映出淡淡的七彩光芒。大街上已是人流如织,满城百姓都出来看雪。临街的人家,户户门前都堆起了两个大雪狮子,看着既热闹又壮观。
巡街的厢军正一队一队地除雪,都堆在汴河边的沙堤上,像是两堵高高的城墙。年年汴河浚沙,顺便就堆在岸边,沙堆越来越高,此时又把雪堆在沙上,连汴河都看不见了。
此时的开封城可说是中国古代城市的最颠峰,街道宽敞整洁,大道两边都立得有表木,便如同徐平前世的路灯杆一样。街上人流如织,但秩序井然,繁华热闹又不使人厌烦。后来蒙古人入主中原,游牧民族没那么多讲究,北京城的规模虽大,市容市貌就远远不如了,到了清末时候,皇城周围屎尿遍地,哪里有此时的开封这种文明气象。
开封城分皇城、内城、外城再加上城外的部分,便如后世城市的三环一般,皇城是皇帝一家住的不说,内城是唐时汴州的故城,面积不大,住的都是豪门大户,可以说是寸土寸金。石延年俸禄微薄,内城里面可住不起,只是在外城租了房子,在城西南,临近蔡河篮球皇帝最新章节。
徐平早已打听好了道路,骑马一路向南,要不了半个时辰,便到了石延年家门前。
门外石延年正由一个老仆伺候着上马,见到徐平,忙又从马上下来,问道:“云行弟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急忙也下马,行了个礼道:“自来到京城里,一向都想来看看兄长,只是缠身,今天才有了空闲。”
男子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行冠礼,取表字,本来以徐平先前的性情,这种事做不做都说不好,人家也不讲究。这半年来大有长进,林文思有意栽培他,经常要带出去见些有地位的人物,便给他取了字“云行”,取的是周易里“云行雨施,天下平也”的两字。
以前徐平交往的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谁有心情记得他字什么。徐平自前世而来,更加没有这个意识。也只有石延年这种人,自从知道了便把这个放在心上,称他表字以示尊敬。
两人闲谈一会,石延年听说徐平来请他赏雪饮酒,笑道:“贤弟来得正好,张用晦相公也来人招我赏雪,我还想可惜了没有你庄上的好酒,你就巴巴地赶了过来,可不是天意走,我们一起去陪张相公赏雪”
徐平一怔:“这合适吗”
石延年道:“张相公一向待人和蔼,最喜欢提携后进,有什么不可以贤弟只管随我去。”
徐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重又上马,随着石延年向西行去。此时的张知白位列次相,可以说是此时大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徐平自己不过是个酒户人家的年轻人,就这么容易地接触上了,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石延年原是说好了与张知白在新郑门外会和,到城外的汴河边上找家酒楼看金明池里园林的雪景。两人上了马,便直往西边骑去。
到了新郑门外,张知白还没有来,两人便把马拴在路边,刚好旁边有个馄饨摊子,便一人买了一碗,边吃边等。
新郑门外刚好是金明池和琼林苑两大皇家园林,周围的寺庙宫观、私人园林更是数不胜数。这个日子到此游玩的人极多,城门口络绎不绝。徐平甚至还看到自己卖出去后被改装的一辆从路上行过,周围前呼后拥,也不知是哪一户豪门贵族。
和石延年把馄饨吃完,徐平小声问他:“今天张相公请的有多少人马上我只带了两坛酒,就怕到时候不够,那多尴尬。”
石延年道:“不过是亲朋私人出游,只是我们几个,没有外人,两坛酒也该够了。”
他可不敢把话说死,因为自己太能喝,喝得兴发可真不好说。
等了不大一会,终于把人等来了。
张知白是个小老头,身形瘦弱,脸色腊黄,给人一种身体不是很好的感觉,穿着便服。
石延年带着去行礼的时候,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朝宰相。除了其貌不扬外,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随身的兵士,哪里有宰执天下的威仪
行过了礼,石延年介绍徐平:“恩相,这是上卖酒的徐平,表字云行,前些日子我送你的那一坛好酒就是出自他们家里。虽然年幼,但是心思精巧,每每于事物上多有发明,也有文采,那一首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便是出自他的手笔。与我一向友善,今日刚好带了两坛好酒来找我赏雪,便一起来见恩相,万莫怪我冒昧”
张知白看着徐平点点头:“你小小年纪,能做出这种诗来,甚是难得。不惟是文采,更有哲理在其中,对诗家这是最不容易的事。今日既是有缘,小友不妨与老朽更图一醉。”
徐平忙道不敢。
张知白又加了一句:“你家里酿的好烈的酒”
众人一起笑起来,上了马绕过金明池去。
到了汴河边上,又见到了那个“清风徐来”的大望子。
张知白道:“这是附近最大的酒楼,听说是太后姻家马史馆从别人家里夺来,不好进去了,我们另寻一家。”
徐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是从我们家里夺的。”
张知白听了,猛地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神色坦然,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自己家里没势力没地位,产业被人夺了就夺了,等自己有出息了再夺回来就是。
见徐平并没有什么怨恨情绪,神色平静,张知白点头:“少年人心胸坦荡,你有这份气度,再加上那一份才情,将来必有一番际遇。只管勇猛奋进,将来必有出头之日,千金散尽还回来,不必汲汲于这一时”
徐平拱手道:“谢相公教诲”
张知白生性俭约,虽然此时已经贵为宰相,但平时依然跟普通的读书人一样。为官刚正,从不以权谋私,可说是士大夫的典范。但不管怎样,他得太后赏识,擢为宰相,也不会为了徐平家的这点小事去驳太后的面子,把马季良怎么样。说到底,马家是拿了徐家的产业,但都是用的合法的手段,纯粹以权势压人,让徐家不得不放手。虽然被压价,徐家还是拿到了典卖酒楼的钱。
势不如人被人欺,这是没耐何的事,除非再来一个势力压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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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章 咏梅
在徐家旧楼的旁边,还有一家稍小一些的酒楼,也能看见金明池里的景异时空情恋之清水漪澜最新章节。张知白看见,便道:“就这一家吧。”
转身吩咐带的老仆道:“去在高楼订个雅静些的阁儿,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免得主人家难做。”
老仆遵命去了,三人便在路边等候。
不大一会,老仆回来,对张知白行礼道:“禀相公,楼里已经客满了,我们是不是再换一家”
徐平听见,觉得不好意思,便道:“要不还是到清风楼里去吧,那里在高处,方便看风景。我不进他门,这便回去好了。”
张知白笑道:“便是没有你在,我也不进那楼,你只管安心。”
石延年见徐平为难,转身看见汴河的对面有一座小山岗,上面稀稀落落的都是青松,大雪覆盖下别有一番风情。山岗上,三三两两的人在上面摆开酒食赏雪,竟然也颇为热闹。
便对张知白道:“恩相,河对面的那一处山岗也是赏雪的好去处,我们去哪里好了,让酒楼主人送些菜肴来便好。”
几个看了看,一齐说好。张知白便让老仆去张罗,自己与徐平和石延年带了随身兵士过了汴河浮桥。
行不多远,到了小山脚下,便听到了丝竹声,隐隐约约还有女子的歌声。
张知白皱了皱眉头:“莫不是有谁在这里携妓赏雪”
不过已经来了,几人也不好再回头。此时大雪覆盖,也找不到道路,几个人便顺着别人的脚印一路走来。
小山不过十几丈高,三人一路走一路赏雪,走得很慢。此时雪压青松,红日高悬,妆出一种奇特的绮丽景色。
要不了两三刻钟,三人便接近山顶,只听山上传来一声惊呼:“哎呀,山下上来的莫不是张相公”
山上的人看得远,已经发现了他们,再走十几步,就有人迎了过来。
待来人走近,却是两个中年人,都是四十岁左右年纪,都穿着裘皮大氅。一个三络黑髯,另一个微微有些髭须。
张知白看见两,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石延年对徐平道:“今天真是晦气,来的正是你家的对头那个三络黑髯的就是马季良史馆,另一个是柴宗庆附马。”
徐平听了,猛地抬头去看两人。
自从那一天听了段老院子的话,徐家虽然并不曾搀和进白糖铺子背后势力的角斗,但从李家听来的消息,阎文应身后果然就有柴宗庆的影子。
柴宗庆身为附马,又无子嗣,做事一向无法无天,阎文应更是一向大胆,一生主动作死的事太多了,直到最后把自己作死。这两家身份不比寻常,其实都应该知道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也知道李用和与当今皇上的关系,但为了钱财依然是不管不顾,先把钱捞到手再说,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平也是无耐,自己一向避免跟这些官臣贵族交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谁知两个对头就凑齐了在这里等自己。
柴宗庆和马季良上来与张知白见过了礼,马季良看见徐平,便不停地用眼光扫过他。
张知白微笑道:“这一位石曼卿,素有诗名,与我相交已久,今日满城好雪景,我们便到这里寻个清静地方赏雪。这一位小友,与曼卿一向友善,家里酿得好酒,今日恰好寻来,刚好一起饮酒赏雪。”
柴宗庆笑道:“好巧我和元之兄本来正在他汴河边的酒楼里赏雪,恰好遇见京城里最后填新词的柳三变,带了女妓出来游玩,便一起在这山上摆了个宴席,一边听他新填的曲子,一边看雪景。相公不妨与我们一起如何”
张知白看了看徐平,见他脸色依然沉静,便问他:“小友觉得如何”
徐平道:“相逢不如巧遇,我是市井人家,早听柳耆卿会填新词,既然遇上了能够见一面当然是好。”
马季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有张知白在这里,他哪里敢说什么。有宋一朝,官宦士大夫防宗室外戚就像防贼一样,好吃好喝供着,但凡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收拾起来绝不手软。更何况马季良富商出身,见了张知白这种高官士大夫天然地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别人再也话,一行人便到了山顶。
山上有五个女妓,明丽艳妆,打扮得多姿多彩。五人都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岁月,在中间或站或坐,有的弹琴,有的奏琵琶。
外围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了酒菜。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个穿青衣的文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三络黑髯,眉清目朗。
见到众人上来,青衣文士上来对张知白深施一礼:“学生柳三变,见过张尚书相公”
此时张知白以工部尚书平章事,位高权重,然而柳三变虽然说得恭敬,眉眼间却有一股傲然之气,并没有谄媚之意东方催眠高手最新章节。
张知白淡淡地道:“多礼了,我也听过你的词名。”
说完,便由柴宗庆引着到主客位落座。
柳三变起身,微微有些怅然,然后一笑,回到了自己座位。
此时柳永三十八岁,少有文名,但到了今年才第一次参加省试殿试,但不幸落第。虽然落第,但由于是第一次,还是一身傲气,发榜后曾作一首鹤冲天云: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是一时发泄得痛快,却不想这首词的影响太坏。人有傲骨不是坏事,石延年当年被黜落也很洒脱,曾作两首诗。一为:
无才且作三班借,请俸争如录事参。
从此罢称乡贡进,直须走马东西南。
又一首是借用前人成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春风舞一场。
从两人的诗词可以看出来,石延年是真洒脱,而柳永却有一股女人般的怨气,而且好死不死拿着南唐后主李煜作榜样,且以烟花柳巷来对朝堂。在他自己觉得潇洒,在士大夫眼中就是作死了。
所以石延年虽然落第,但得张知白知遇之恩。柳永落第,却得到了士大夫的白眼,下一次科举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后来虽然中进士,也一生官场蹉跎,只是留下了个文名,却没留下官名。
要知柳永可不是徐平这样出身,此时他还叫柳三变,字耆卿,出身于官宦士家。前边已经说过,北宋士大夫的最大来源就是官宦家庭。柳三变的父亲柳宜出仕南唐,由南唐入宋,官至天太军节度推官。长兄柳三复天禧二年进士,次兄柳三接也以进士为业,后来与柳三变同榜进士。这样的家庭,柳三变的作为就为他后来一生的飘零埋下了伏笔。
众人落座,柴宗庆举杯道:“且饮一杯酒,下来听柳耆卿新作的瑞鹧鸪新词。”
众人饮酒罢,中间女妓便弹起古琴琵琶,其中一个低声浅唱:
“天将奇艳与寒梅。乍惊繁杏腊前开。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解染燕脂细剪裁。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香腮。恨听烟坞深中,谁恁吹羌管逐风来。绛雪纷纷落翠苔。”
一曲歌完,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听着声音清丽,曲调婉转,也禁不住鼓掌。此时的歌曲与后世比起来更多了一份清新淡雅,别有一番滋味。
要知场中伴奏演唱的都是专业人士,不比徐平前世的小明差了。此时的女妓不可从字面上就认为与后世的特殊职业者一般,她们应该算演艺人士。宋朝的女妓分为官妓、军妓、市妓和家妓,都是以歌舞娱乐为生,从法律上,并不提供特殊服务。官员与女妓发生不正当关系,是要受到处罚的,有时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接触多了也会受到处罚。至于民间人士,这种特殊只能算是灰色地带。真正以这种为生的人家,从业者多是主人的养女甚或是亲生女儿,规模也都不大。雇人买人是不能做这种生意的,逼良为娼是重罪。
听罢新词,张知白的老仆也把新买的酒菜送了上来。马季良看见不是自家酒楼里的,脸色已是不好看。
酒菜摆好,徐平又把带着的两坛白酒取出来,让给众人倒上,口中道:“这是家中酿的好酒,酒性极烈,这种天气喝着正好暖身子。”
柴宗庆闻着酒香,赞一声好:“前些日子,曹宝臣太尉曾用你家的酒遍请老臣,京师都传你家酒好,力气大,没想到今天到了口里”
马季良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喝过三巡,对徐平道:“徐家大郎,我们两家隔着惠民河,也可以算得上邻居。听说你近年学问大进,也会做诗词。今日乘此胜景,也作一首新词歌来听听好不好”
石延年要为徐平扬名,接口道:“云行虽然年幼,诗才却足可称道”
石延年此时诗名已起,由他口里说出来可信度就高了。张知白便指着山下河边一株正开的梅花对徐平道:“刚才唱的是咏梅词,小友便就以山下的这株梅花为题,也作一首好不好”
徐平心里暗骂,先前诗好那是因为我是抄的,现在我哪里抄去此时被赶着鸭子上架,更加不能被马季良看了笑话,沉吟片刻道:“我一个市井小民,不懂音律,便依调填一首卜算子好了。
旧岁乱插枝,今日花如怒。傲雪迎风百里香,不惧风霜苦。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尘碾作泥,只有香如故。”
话声刚落,张知白扭头看着马季良,过一会才对徐平缓缓道:“小友虽然出身市井,但志向高远,来日必非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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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章 新的生意
开封城里街道上的已经被扫得干净,路面上都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雪水,更添了一份清新的气息天生痞胎最新章节。
徐平告别了石延年,沿着街道向家里行去。马骑轻快地踩在路面上的小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张知白指给徐平的那一株梅树恰好位于原徐家楼的门前不远,是徐平小时候玩闹时随手所栽,此时已是满树梅花。那一首化自陆游原作,精华自是陆游原作的下阙,但徐平却借了这一首词,说出了马季良一家逼买徐家酒楼的事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自然都明白这个意思,以后如果这首词传播开来,京城里不管谁走到那里都会把这件事情说一遍。虽然徐平现在没有能力把酒楼夺回来,能够恶心马家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词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娱乐,与徐平前世的流行歌曲也相差不多。柳三变是此时最优秀的词曲作者,社会地位其实也能与前世最好的流行歌曲的词曲作者相比。纯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柳三变对宋词兴起所起的作用几乎无人能比,他不仅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流传后世的佳作,而且精通音律,制作了许多新词牌,优其是慢词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起来的。
柳词基本都能够歌唱,与后来宋词兴盛之后文人词向诗靠拢不同,这是真正的歌词。徐平填的卜算子虽然也符合平仄格律,但唱起来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其实流传后世的大多是文人词,比如苏轼、辛弃疾等最杰出的宋词家,都具有诗的特征而符合词的格律,但唱起来的效果必定是不如柳三变这些专业人世的。也正是因为词的唱法逐渐失传,词的代表作在后世才基本是文人词这种特殊格律的诗,这个时代却有不同的看法。所谓有井水处都能歌柳词,不是从文学意义上柳词傲视群雄,而是在音乐的意义上柳词最容易歌唱,最上口,是这个时代的最炫民族风。
想起刚才酒筵上张知白和石延年看着马季良的目光,以及马季良那张拉得快真成了马脸的脸,徐平不由就想笑。这些文人的玩意,有时候拿来恶心人还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到了家门口,和豆儿两个正在修补门口那两个雪狮子,由于阳光下晒了一天,两只狮子都有些变形。保福被两个小姑娘抓在那里打下手,从各个地方运雪过来。
见到徐平,保福急忙过来牵了马,伺候徐平下来,把马牵去喂着。
秀秀的小手由于抓雪冻得通红,一边在嘴边哈着,一边问徐平:“官人,我和豆儿姐姐堆得这两只狮子像不像”
徐平道:“你见过狮子”
秀秀一怔,摇了摇头。
徐平道:“我也没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
秀秀小声道:“没见过真狮子,还没见过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吗”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们两个,进了家门。
不是什么人家门前都能立两个石狮子的,尤其是徐平家这种做的,更加没有资格。此时还是有礼制的,皇上的家称宫,王公之家称府,官宦之家称宅,徐家这种平民百姓就只能称家,连门前带“徐府”字样的红灯笼都没资格挂上两个,更何况是石狮子。
也正是因为没有资格,平常百姓才会向往,所以一到下雪开封城家家门前都会立上两个雪的,过过干瘾。小姑娘不知道这中间的缘故,只是学人家做着好玩。徐平从前世而来,对这种等级观念嗤之以鼻,也懒得理她们。
进了家门,李用和一家还没有走,正与徐正夫妇围着火盆闲聊。
见到徐平,张三娘问他:“大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徐平道:“恰好遇见朝里新升的宰相张知白相公,一起到城外赏雪,吃了一些酒,就耽搁到现在饿狼出没全文阅读。”
听了徐平的话,两家人一起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小心地问道:“你还能与当朝宰相一起赏雪吃酒说上话了没”
徐平随口道:“不仅喝酒说话,我还作了一首词呢”
众人听了,一齐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徐平。
身为开封府的百姓,脚下的骄民,徐正张三娘李用和等人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皇上太后也见过几回了。但那都是远远看着,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道目光,连引起人家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没想到徐平随便出去一趟,就能与当朝宰相坐在一起喝酒,这可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张三娘一把把徐平拉到身边,详细问他今天的情形。以后可有她向街坊邻居吹嘘的了,自己的儿子可是曾经得过宰相亏奖的人,以后还能得了
此时朝廷里的正任宰相一般两人,首相兼昭文馆大学士,称昭文相,次相兼集贤殿大学士,称集贤相,还有四名参知政事算副宰相。张知白身为集贤相,在官员里绝对可以算是最顶尖的人物了。
当听说在坐的还有马季良和柴宗庆,张三娘便就想骂人。至于儿子作的那一首词是好是坏,里面有什么弦外之音,不是她一个家庭妇女能够明白的。也就是听儿子讲的好像是扬眉吐气的样子,才没有骂出来。
娘儿两个在那里说话,李璋不时也过来插上句。没想到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现在连宰相也能见到了,话语里不无羡慕。
徐平心里明白,今天的酒筵不过是机缘凑巧。以张知白的性格,只要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碰上了都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解释,只管让张三娘去浮想联翩了。
李用和对徐正道:“哥哥,因了今天的事情,连张相公都知道马家夺了你家的酒楼,想来以后马家会收敛些,不敢再来找你家的麻烦了。”
徐正叹口气:“这些事情谁说得准但愿如此吧。”
两家人又聊了一些闲话,直到天将擦黑,李用和才带李璋告辞。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到了十二月十三这一天,徐正晚上从白糖铺子回来,对徐平道:“大郎,趁着年前还有十几天,你要上一趟,多制些白糖送到铺子里来。”
徐平奇道:“为了年节,铺子里不是备了一两万斤的货吗”
徐正道:“是啊,备那些货原以为够了,现在看起来却是差不少。今天有内侍到铺子里,说是宫里年节要用,让我们备两万斤的货。”
听见内侍,徐平就吃了一惊:“怎么又是宫里要货不会又是哪个势力人家来找我们麻烦吧”
“放心,这次不一样。”徐正笑着说,“这次虽然是内侍来交待的,但却是通过杂买务和买,不是科配。我们只要按时交上了货,一样赚钱。”
徐平却是半信半疑。杂买务主要是为宫里临时买货的,由宫里的内侍和三司派出的官员共同执掌,除了特殊情况,都是以三司官员为主,按说只是一个特殊的大客户。和买不同于科配,是按照市价购买,价格谈不拢商家有权力拒绝,怎么看这都是一笔普通生意。
可徐平把前些日子的事情联系起来看,却总觉得这中间有猫腻,至于漏洞在哪里,他接触这些部门不多,却说不上来。
说过了自己的担心,徐正只说是没事,让徐平不用担心。这笔生意他与张天瑞商量过了,应该就是年节宫中大量用糖,没什么其他事情。而且李端懿的身份在那里,也不怕交了货收不到钱。
见父亲如此笃定,徐平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临近年关,他也要回庄里交待一下过年的事情。而且来开封城之前,徐平在庄里开始试制火药,做些烟花爆竹到了年节燃放。
此时的京城里是有专门的火药作的,负责为军队制造军用火器。但由于搞不清火药的具体配方和比例,火器都很初级,主要用来放火发烟,最多里面搀些粪便巴豆之类的毒药,用来引火和熏敌人。至于能够爆炸的火药,这个时代是还不存在的。与此相对应,民间也只是出现了烟花,“噗”地放个热闹,后世真正的烟花爆竹此时是不存在的。
徐平只是记得,具体比例却忘记了。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指的是化学反应的方程式系数,并不是质量比,要想得到真正能够爆炸的火药,还要推出大致的质量比来,再进行试验才行。实际上由于用的原料不同,质量配比是有微小变化的,这都要经过试验才能得出答案。
离着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这次回庄刚好把这个比例试出来,做些烟花爆竹来境加过年的热闹气氛。用这个来赚钱徐平从没想过,他家里现在进财的项目很多,没必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除了烟花爆竹,临近过年酒也要多备下一些。有了曹玮的宣传,徐家的酒也渐渐打开了市场,虽然不能直接向开封城销售,却有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大量买了带回家里喝。
而且过了年,附近农庄从徐平这里订制的新式农具也要交货了。托前些年吕夷简在滨州主政时提出的一项政策的福,农具的税已经免了,其实这是一个大有前途的产业。
总之临近年节,诸事繁忙,对徐平来说,闲散的冬天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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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章 回庄
中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坐在交椅上,听着身边的徐昌报告着这一个月来庄里的情况哥哥有毒最新章节。他越来越接受现在的身份,真地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地主了。不过从管理手法上,徐平却把自己放在前世的生产大队长的角色上,于公于私,这都有说不尽的好处。
庄里养的黄牛犊已经长起来,过了年就可以参加春耕了。为了种水稻,又买了八头水牛,都是壮年大牛,由于通过主簿郭咨的关系,每一头的价钱杂七杂八算上都不到八贯钱,都不算贵。
养的近千只羊已经开始陆续发卖,由于临近年关西北的羊成万只地被运到京城,此时的羊价不算高,一只大羊不过五贯钱。徐平觉得有些不划算,便只让庄里把那些明显已经不长了的卖掉,剩下的先养着,等过了年春天羊价起来之后再卖,反正有青贮的大量甜高粱和苜蓿干草作饲料。
牛是不能卖的,由于官府限价,一头牛的价格与一只大羊相差不多,根本就划不来。此时开封府和京西路市场上的牛大多是从荆湖两路贩来,那里都是半散养在山坡和草地上,成本差不多只是一个路费钱,价钱倒是不高。
庄里种的粮食只有沿河的几百亩地,全部收成不足二十万斤,庄里现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五十多人了,即使有节余也不过十万斤的样子,全部卖出去也只能得两三百贯足钱。以现在徐平庄上的收入规模,卖粮食已经没有意义,全部都存到了仓库里。不管哪个时代,土地如果只是用来种粮食,都不会有很好的经济效益,与种植经济作物比起来差得远了。
除了庄里的收入,庄子的规模也扩大了一些。自从宋老栓和田四海两家起了房屋把家安在这里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六家庄客把家迁来,在徐平庄院旁边起了宅院。徐平要招揽人口,地基都是免费给他们的,甚至盖房子的时候,也都是庄客去免费帮忙,庄里还补助了他们一些粮食。
静静听着徐昌的汇报,徐平的心里也有一些喜悦。一个繁荣的小村庄在他的手里正现出雏形,一业兴,百业兴,再努力经营两年,或许会成为附件著名的富庶地方。
把这些汇报完,徐昌又道:“大郎,你走之前吩咐的,庄里利用农闲日子抓紧修路筑渠。这两天庄里到田地的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要种地的地方水渠也都已经修好,其他荒地现在修了也没用。庄客们商量,从我们庄到上的路也不好走,要不就用年前这段时间整修一遍。不过这路不是我们一个庄上的人走,相关的其他几庄我找人去说了,他们却不愿意。如果只是我们自己修,庄客要去干活,庄上也要出粮食农具,成了其他庄子白白受惠,有些不划算,只好等你回来定夺。”
徐平睁开眼睛,对徐昌道:“你先估算一下,如果把路修好,我们庄上要出多少人工,庄里出的粮食和其他杂物,折合多少现钱,再报我知道。”
徐昌应了。
自前世而来,徐平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知道路的重要。一过了秋收,他便组织人手修理从庄里到田地的道路,虽然都是按照前世的乡间机耕路的标准,并不是公路,更加不是水泥沥青等硬路面,但也都平整宽阔,要求能够让两辆牛车并排驶过。有了轴承,虽然不是橡胶充气轮胎,庄里用的牛车和独轮车也比从前好用了许多,又有徐平这个机械专业的人指挥,庄里制的车子绝对是紧凑好用,比原来的车子省力多了。
沟渠是农田的根本,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抽水机械的时代。不过周围一带都是沙地,治理沟渠比修路就麻烦多了。这个时代没有水泥不说,周围连黄泥都不容易找到,徐平只好用砖和陶片防渗,效果既不好,价钱又昂贵。烧制水泥的方法徐平也还记得,不过一是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再一个此时这里的自然资源也不合适,原料都要从外地运来,便就暂缓了[综韩剧]带着系统拆西皮全文阅读。
把这些事情交待完,徐昌又道:“大郎这次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明天庄里还有一件喜事,恰好能够赶上。”
徐平一愣,急忙问道:“是哪一家娶亲还是生子”
徐昌道:“是庄上的吕松,他与白沙镇上的一个寡妇李四嫂好上了,明天便要娶到庄上来一起过日子。”
徐平点点头:“这是好事现在庄上人丁单薄,人越多越热闹。对了,庄里给他起了宅院没有就是聘礼,也可以赞助他一些。”
徐昌笑笑:“大郎想得多了,乡下穷苦人家,哪里有许多讲究。李四嫂又不是第一次出嫁的,明天娶进门来,摆个宴席热闹一下也就好了。这也是吕松两口子的意思,不想大操大办。”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到庄里来之后的第一桩喜事,不能太马虎了,显得我们庄上小气。对了,明天把我的马给吕松骑着去迎亲,庄里再出两匹好绢给他们两口做身好衣服。”
一个庄子,最重要的是要有喜庆迹象,给人欣欣向荣的感觉,这样才能够招揽庄客前来投靠。此时中原一带最缺劳力,对于田庄,招揽人力从来都是第一等的大事,花些本钱也是应该的。
徐昌见徐平大方,赞同地说:“大郎这样想就好。那个李四嫂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十八岁出嫁为人妇,不到一年丈夫就生病去世了。人精明能干,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不知多少人家想娶她。吕松能够得她欢心,也是她听说了我们庄上这一年好生兴旺,大郎待下人又好,才肯嫁到庄里来。”
其实还有一点,上次抓拿柯五郎一伙盗贼,吕松运气爆棚,一枪刺死了头领之一的二哥,从徐平这里领到了十贯赏钱,手头宽绰了不少。他又是个仔细过日子的人,便就能起房屋娶媳妇了。
这些平凡的庄客的人生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四处打工讨生活,遇到一个能够稳定下来的地方,便就攒钱娶妻成家过日子。浪漫的爱情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也不是生活的必须品,更实在的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住在一起,一起来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让两人的下一代健康成长。
不知不觉间,徐平的这个小村庄正在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
徐昌把庄里的事情汇报完,两人便一起去看新制的农具。
大院里,和孙七郎已经等在那里,两人身边是新制的几辆车。
一辆是新制的,比原来的小巧了许多,也紧凑了许多,与原来的比起来毫不起眼。这是徐平见了那些豪门大户把自己的车改后的样子特制的,这毕竟不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不惹人注目是基本的生存哲学。车还是要用三个人驾驶,不过后排座位降了下来,不再高高在上。
旁边的两辆车却是新制的,与三轮车不同,这车只用两个人,一前一后提供动力,前边的人兼职操控方向。车轮都是铁制,非常大,还都留了再插防滑板的洞。这是徐平新设计的,专门用来在水田里运输秧苗稻谷和撒肥用的。若是在徐平前世,做这种工作有专门的船式拖拉机,用于在水田作业。不过动力机械牵扯到的技术太多,超出了徐平的能力,只好用这种代用品。
水田的机械化作业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是个难题,很多工作用机械代替人工都非常不容易,而且效率很成问题,徐平也只好做一点是一点。水田里的运输又是取难,由于地块都小,牛车很长,用起来并不合适,只好用人力。
见到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上来唱个诺:“见过小官人”
徐平点点头,对他们道:“这新车骑得顺了没有走上两圈让我和都管看一看哪里不合适也好即早更改。”
高大全和孙七郎领命,两人上了新制的水田运输车。
高大全在前,兼职司机,孙七郎在他身后,只是专心负责蹬车。
随着高大全一声“起”,水田车缓缓动了起来,在大院里走了两个来回。
车轮太大,走起来明显颠簸,操控也不容易。高大全在车上紧握着把,一脸严肃,不敢稍微疏忽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田里多沟渠田埂,只有用大车轮才能越障。要想减小车轮降低重心行驶平缓还要有足够的越障能力,就要用履带了。作为农业机械的根本技术,徐平对履带自然熟悉,甚至是新式简易的三角履带他也是一清二楚,不过以现在庄里的技术能力,却是达不到的。
车子停在徐平身边,高大全和孙七郎从车上下来。
徐平点头道:“勉强也能够用了,不过骑行起来也还是困难。你们几个找些头脑灵活的庄客,让他们多骑熟悉一下,等到春天好用。”
徐昌三人一齐答应了。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金黄的阳光洒在墙边的积上,映出七彩的颜色。
和苏儿在太阳正照到的墙边,诉说着分别这一个月各自发生的事情,小姐妹自然有她们不被外人理解的情谊。
秀秀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玩物吃食,什么糖人啊,泥老虎啊,都是徐平陆陆续续买给她的,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上,一边与苏儿一起品评,一边与苏儿一样一样分着。
冬日的午后,这个小村庄显得平静而又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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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章 烟花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叫了起来,由伺候着盛妆打扮宠妻无度,王爷乖乖缠全文阅读。此时林文思大多都是在京城里过年,庄上就徐平地位最高,吕松的婚礼有很多事少不了他。吕松和李四嫂两人都是从外地搬来,在本地没有亲属,作为主家,徐平要充为两人的长辈为他们主持婚礼。
天不亮迎亲的队伍就已出发,吕松骑着徐平的马,庄上又去中牟县里租了一得过去。此后新人交拜,便算礼成。
这是乡下地方,一切都不讲究,李四嫂又是个二婚,原就是要从简,其它的繁文缛节便都一切都省去了。
行过了礼,吕松便引着新娘回到自己在庄外的小院里,让新娘子在那里安歇。原本还有个撒帐的习俗,是新人娘家显摆嫁妆的时候,布置好了新房是由娘家人守着不让别人进去的。李四嫂家里只有她孤身一个,既无长辈,又有儿女等晚辈,也都省去了。
把李四嫂送回新房,由秀秀和苏儿两个小女姟在那里陪着,吕松便返回到庄院来,陪着一众庄客喝庆祝豪门阔少,慢下来爱全文阅读。
吕松虽然已经在庄院外面起了房子成家,但从根本上,他还是徐家庄的庄客,与徐平有主仆名分,并不算是分家另过。最起码在法律的意义上,与徐家是同居共财,并没有改换版籍,另立户头。所有一切仪式,包括庆祝的酒宴,都还是在徐平的庄院里进行。
见到吕松进来,孙七郎从凳子上跳起来,叫道:“吕松,自今以后你也算是娶妻成人了过来,与我们几个兄弟喝上一碗”
徐平急忙止住:“先不急着灌新郎酒送亲的还在这里,你们几个都过来敬他们一杯,谢他们把新娘子送来”
孙七郎叫好,与一左一右夹着吕松来到主桌,向送亲的人敬酒。
李四嫂没有亲人,来送亲的是她家附近的两个长者,一个家里是开杂货铺的,人称郑官人,另一个是开书铺的宋学究。书铺不是卖书的,而是代写书信以及各种文书,兼作各种民间契约的公证。还有一个媒婆一个牙婆,负责给李四嫂扶轿。这些人愿来,一是李四嫂平时人缘不错,再一个就是徐平的庄子此时在周围的口碑很好,大家都愿意来结交,更何况庄上还有喝不完的美酒。
勘满了酒,徐平端起碗来敬道:“一杯薄酒,不成敬意,多谢两位长者和婆婆盛情,一路辛苦”
众人喝过了酒,徐昌和高大全孙七郎三个庄上的小头目也都上来敬过了,众人这才开始吃喝。
酒过三巡,郑官人、宋学究和两个婆婆便起身告辞。按此时风俗,女方的送亲人员草草喝上两杯酒便要回去,不能在男方家尽情吃喝。徐平便不多留,让徐昌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无非都是酒肉果子之类,把这几个人送出了庄门,再三致谢。
在乡下,要想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天生的身份,要让别人知道你,那便要么做个恶人让人怕你,要么做个善人让人敬你。以徐平的性子,恶人他也做不来,做努力做个善人了,在乡邻中赚个好口碑。
把送亲的人送走,庄里再无外人,众庄客便放开吃喝。此时临近年关,过节的氛围越来越浓,大家喝起来更无顾忌。
孙七郎把吕松叫到自己和高大全和徐昌的桌上,按着脑袋先灌了三碗酒,口中道:“自今晚起,便有人给你暖床铺了,我们兄弟几个却还是要干熬以后的日子且不说它,只今晚一定要把你灌醉了,让你爬不上浑家的床上去,也出出我们心中的恶气”
吕松喝了酒,对孙七郎道:“七哥,都管成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莫不是欺我老实”
孙七郎红了脸:“你这个鸟嘴都管是你能比的他是主人家派在这里管庄的,怎么一样我们却一般都是兄弟”
徐昌笑道:“七郎说话颠三倒四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缘份,有什么区别满嘴胡言,快先喝上三碗清醒清醒”
几个人闹在一起喝酒,徐平在一边却有些无聊。
他的身份在那里,再是怎么和蔼可亲,别人跟他在一起也放不开。这还跟前世的领导和下属身份不同,他是主家,别人是雇来的,有着礼制上和法律上的约束。勉强喝了两碗酒,徐平便托口酒量不济,回了自己小院,让庄上的一帮庄客在外面尽情享乐。
到了小院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徐平觉得百无聊赖。此时的娱乐实在是匮乏得可以,尤其是乡下地方,太阳一落山便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闲坐一会,徐平点起灯,取了随身带的书出来看。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京城里买的科举制赋的集子,除了经书,便看这些科举真题打发时间。
此时的科举还从唐制,主要是以赋论成绩高下,其他几项都以循规蹈矩不犯错为主,很难区分好坏。赋既是韵文,能够看出文采,又有一定篇幅,能够写出一定内容来,刚好合适。
越读这些赋,徐平越觉得这与自己前世的政治课中的材料题有些像。虽然出的题千变万化,但不管怎样,扣住的中心思想都是围绕着几大原则来的,大多不出儒家的几条经典理论。徐平的任务,就是在下一次科举之前,从这些真题中总结出普遍适用的几条出来,作为自己以后参加科举时的中心思想。便就像前世答题的辨证法,矛盾论,唯物论等等,不管出什么题,答案总是离不了这几条,总能扣上去。
唐宋科举虽然都以儒家思想为准,但并不是绝对,都曾经出现过其他几家如道家法家经典里的考题,死读经书的作用并不大。而且此时考试时还有解题一说,就是考卷发下来后如果考生觉得考题没见过,不知出自什么经典,可以要求主考官解题,把题目来源意思解释一下,再下笔答卷。
此时准备科举,重要的是理解其精神,死读硬记并没用。
不知不觉夜深,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吕松早已被灌得人事不知,送回了新房里。
秀秀和苏儿两人回来了,一起在院子里借着灯光,摆着徐平制的那些不成熟的小烟花点着玩耍。
有的亮不起来,只是在地上乱转两圈,两个小女孩便一起嘻笑着骂两声,去点下一个。
徐平在书房里,拿着制赋的集子看着秀秀和苏儿的玩闹,突然觉得她们那样快乐的时光已经离自己远去了。这半年来,他做了很多事,突然就成熟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大人,失去了很多乐趣,多了很多烦恼,童年的快乐时光却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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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章 折支
平平淡淡的日子一下就到了来年的二月,冰消融,迎面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没了寒意,河边的柳树也吐出了新芽弃女翻身惊世绝华全文阅读。
这是乡村里繁忙的时候,春耕,春种,一年之计在于春。
不等出了正月,徐平就回到了庄里,组织庄客修整田地,治理渠坝。围绕着去年修整的水坝,开出了五百多亩地用来种植水稻,入冬前都已经深耕,此时要起垄平地。相应的甜高粱的种植面积减少,青贮饲料剩的还有很多。
这一天徐平分派了各班的工作之后,在院子里接待来提从庄里买的农具的几个员外。
李云聪一脸媚笑,对徐平道:“小庄主,你们庄里还有没有芦粟的种子我庄里今年开的荒地多,也想种一点。”
徐平看着他那一张黑脸就恨不得扇一巴掌,所有打交道的庄主员外里,就数这个家伙最奸滑。什么开的荒地多还不是徐平庄上做青贮饲料的事情传了出去,周围今年种甜高粱的庄子多了不少,种子也不好买了。李云聪一向小气,别人动作的时候他舍不得出手,等到开春看见徐平庄上乘着价高开始大量出售养的羊,赚了大钱又眼红了。
这些技术徐平也没想藏着掖着,附近的庄子用各种方法从自己的庄客口里套话的事情徐平知道,从来也没去阻止。靠着前世带来的技术吃独食,这点出息能成什么气候农业技术不比白糖,推广了也碍不着徐平赚钱。
不过李云聪这种只会耍小聪明的小地主徐平还是看着讨厌,没好气地道:“我庄上用高粱的地方多,最近又添了几匹马,自己用还不够呢,哪里有多余的卖给你去寻别家吧”
一旁的叶添龙兴奋地对李云聪说:“李员外,我庄上有一斗只收你二百文足钱,十足良心你要不要”
李云聪不住地叹气:“叶胖子,你就抢钱吧虽然这是个青荒不接的时候,但京城里粮食也不到五十文一斗,没人吃的高粱你敢要二百文还是足钱你这样黑心,不怕老天爷用雷打你”
叶添龙把嘴一撇:“爱要不要还用雷打我,老天爷瞎了眼才保佑你这种人种子,我卖的是种子,你明不明白”
相对来说,叶添龙比李云聪大气,从徐平庄上定的农具最多,甩开了膀子在新的一年里大干一场,紧跟的脚步。这种大客户,徐平就看着顺眼多了,有滋有味地看他挤兑李云聪。
正在这时,上楼的主管谭本年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徐平道:“小主人,夫人从京城托人带话来,说是老主人病倒了,让你立即去京城,十万火急,不要耽搁”
徐平吃了一惊,一下站了起来综漫之尊的后宫全文阅读。
老爹徐正的身体一向结实,但一年到头也难免会得点小病,从来没见母亲紧张过。这次用了十万火急的话,老爹必然病得不轻。
自徐平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小家庭可说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虽然老爹贪钱,母亲要强爱面子,都有点小毛病,但从不做过份的事,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家,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加显出亲情的珍贵。
把徐昌叫来,略吩咐了几句,徐平便骑马出了庄院。
自白沙过中牟,一路沿着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行走,到京城也差不多有八十里路。徐平上午出发,下午才到京城的家。
一进门,徐平就发觉气氛不对。保福和豆儿无精打彩,一个蹲在墙边煎药,一个在一边择菜。
见到徐平,豆儿马上放下手中的菜,飞一般地到徐正房里,一边口里喊着:“夫人,小官人到了”
保福上来见礼,徐平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等保福回答,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还没开口就掉眼泪:“我儿,你可算是来了快来看看你阿爹”
徐平再顾不上理保福,随着张三娘进了屋,见到爹爹徐正躺在床上,脸色腊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房没事,不过是正经。难道还是那批货出了事没收到钱”
张三娘叹口气:“一文现钱都没见到,折支,折来折去只给我们一堆陈年旧茶,都已经烂透了,老鼠也不咬上一口就这,却当作上好新茶折给我们,两万斤白糖白白送了出去”
徐平听了一怔:“怎么会有这种事”
怎么不会有这种事无论是什么人,我大宋朝廷从来都不会痛快给现钱,就连官员的俸禄,大多时候也是半给现钱,半数折支,不然那么多货物都是由朝廷专营,卖给谁去更何况一个生意人家。不知多少商家都是折支的时候被公吏上下其手搞得倾家荡产,官家生意不得不依靠商行硬摊派。
张三娘禁不住又抹眼泪:“一万多贯钱,大郎你也知道你阿爹的性子,这不是活生生要他的命吗”
徐平忙安慰母亲:“钱都是外物,随时都可以挣来,身子却是自己的,你好好劝劝阿爹,只当是从来没挣到,不要气坏了身子。”
张三娘苦笑:“到了钱字上,你阿爹是能劝动的”
徐平也是默然。自己这个爹什么都好,就是对钱看得太重,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守得死死的。一下子一两万贯没了,这可真是要他老命。
不过躺在床上能解决什么问题想办法把钱要回来才是正经。
徐平问张三娘:“那铺子也不是我们一家的,李家怎么说”
“又能怎么说只是答应托人想办法,但却放出话来,这种事情太麻烦,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也不保证一定能把钱要回来。”
听着张三娘的话,徐平也考虑起来。宫里买糖简单,付款就麻烦了,涉及到的部门太多。按此时规矩,全给现钱是不可能的,官员俸禄、兵士的军饷全发现钱还要皇上特旨,更何况是商家的货款。但大多时候虽然折支,也并不会让商家吃这么大的亏,专卖品在朝廷手里也没用。正常来说,折支之后亏上个一两成还说得过去,中间过手的官吏总要得点好处,大宋朝的公人世界又不是说说的,官员领折支的俸禄还经常吃经办吏人的亏呢。但一下贪了两万多贯的钱,就绝不是下面经办的公吏敢干的,更何况还牵涉李家这种豪门。
谁敢这么干
徐平一下就想到了马季良。马季良此时的正式职务正是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折支的东西大多都是在他属下的库里出来的。付款时的折支并不是一下子就说你多少钱我折给你多少东西,经常会折了又折。比如最开始付款的人说我用矾折给你吧,结果到了库里并没有那么多矾,便就改成折多少矾折多少香料,结果香料库里也不给你,再改成折多少茶。这样折来折去,有的吃亏有的赚便宜,最清楚的就是经手的吏人,这也正是他们渔利的时候。
昧下一两万贯钱这么大的数额,没有高官点头怎么行
以前牵涉到钱的事情,徐平大多是能忍就忍了,可这次不行。倒不是数额多少的问题,马家找他们家的麻烦,这样一次一次什么时候是头更何况徐正的性子,不能把钱要回来他的病只怕是难好。
想过之后,徐平对张三娘道:“妈妈,你只管去劝阿爹,货款我去想办法,总要把钱要回来,不能白白给人两万斤白糖。”
张三娘一听抬起头来:“连李太尉那种身份都没办法,你又能怎样大郎,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你可不要惹出祸事来。”
徐平道:“有时候并不是官大就管用,一物降一物,清平世界,哪里有被白白抢钱的道理只管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要怎么做”
徐平实际上也没什么头绪,但母亲问起,只好答道:“我先去铺子里,看了折给我们的茶再想办法。你们只管在家里等消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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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章 茶法
徐平到屋里又陪了父亲一会,看看天色乘着天还没黑,骑马来到了州桥附近的白糖铺子里凤妾全文阅读。
刘小乙正在铺子里帮忙,看见徐平,急忙过来牵马。
进到铺子,张天瑞看见徐平,急忙迎上来问:“小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沉着脸道:“我阿爹躺在床上几天了,我怎么能不来”
张天瑞看见徐平脸色不对,不敢多说,从外面叫了当值的主管郑天林来到后面房里,对徐平道:“想必小官人是来问那些陈茶的事情,这是郑主管一手去办的,有什么话可以问他。”
郑天林上来见过了礼,徐平也没让他坐,只让他把经过说清楚。
其实郑天林也是无耐,不过事情落在头上,也没有办法,只好把那两天去收钱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因为白糖是宫里用的,原则上是要由内藏库付账。内藏库由太祖时期的封桩库而来,开始以每年的财政盈余和平定江南川蜀的缴获为主,目的也是为了发生战争时充作军费不必向民间征敛,及作为后来收复幽燕时的经费。
但作为皇帝的私人金库,后来慢慢变味,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征收科目,并慢慢脱离三司部门的掌控。直到前几年丁谓任三司使时,觉得如此一大笔财赋完全游离于中央财政之外,管理很不方便,才想办法再收内藏库的权。丁谓虽然是权相,其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逼迫前朝真宗皇帝同意三司使和三司副使有对内藏库储存情况的知情权。要知太祖太宗两朝崇尚节俭,内藏库储存了大量财富,被好大喜功的真宗皇帝挥霍一空,不得不从朝廷的正常赋税里抽成填充,他是很不想被外臣知道自己小金库的详情的。
此时的内藏库除了一些历代的常例收入,比如开采出来的金银,是山泽收入,历朝历代都算皇帝的私藏。比如各地的土贡,也入皇帝的私藏。比如市舶收入,皇帝私藏要抽走大头。还有一项大收入是每年新铸钱币的分成,勉强可以算山泽收入,内藏也要抽走很大一部分。此时这些常例收入已不能满足皇帝的胃口,还会把一些州军的税赋、大多丝织业发达地方的绸绢收入纳入内藏。粗略算来,此时的内藏收入大约占三司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由皇帝完全掌握这么一大笔财富,使他可以对三司形成居高临下之势,进行强有力的制衡。
内藏库的支出大约有以下几项,皇室人员的消费、文武群臣赏赐、很大一部分军费、恤灾,还有日常的助三司经费。实事求是地讲,皇室消费不占大头,大部分花销还是赏赐、军费和助三司。
白糖铺子这次吃亏的根源,就在最后一项上。
内藏库抽走如此巨额的财富,导致三司的收支常年不能平衡,向内藏库借贷几乎成了每年惯例。这种借贷往往都是有借无还,过几年皇帝就要蠲免。皇帝也不胜其烦,到了前朝真宗皇帝天禧三年,决定内藏库每年拨六十万贯钱给三司,不许再借。然而现实情况由不得皇帝任性,每年六十万贯的钱照常拨出去,三司仍然还是会向内藏库借贷,一有天灾,这个数额就会大得吓人。
郑天林那天随着宫里的内侍去内藏库领钱,却都说没钱给他,只是批条子给他折成其它东西。两天下来跑了不下十个衙门,最后全部折成了茶,让他到三司属下的库里去领,说是冲抵三司的借款。
三司借钱哪有还的跑了几个地方,就领了一堆陈年旧茶回来,连带里面还有几窝老鼠,一起进了白糖铺子。
徐平此时也已大致了解此时的制度,这时的三司就是个怪物,财政、审计、甚至官员的考核无所不包,比他前世的发改委权力还要大上很多。三司使被称为计相,与中书、枢密院并称三相,可想而知其权势之盛。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出了这种烂事,说实话,想抗议你都不知道要去找谁,正常渠道根本走不通九神变全文阅读。
听郑天林讲完,徐平问张天瑞:“都管,李太尉怎么说”
张天瑞期期艾艾,不大想说,见徐平脸色越来越黑,才勉强道:“我说了小官人不要生气,太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徐平冷冷地道:“谁没有苦衷这样大的数目,对我们这种人家几乎就是倾家荡产我阿爹气得病到在床,出了我找谁去”
张天瑞叹了口气:“太尉的意思,暂时咽下这口气,茶和三司开的凭条都留着,等过了风头再去把钱要回来。”
“什么风头”
此时朝政稳定,没听说什么大事,难道李家有什么特殊消息
张天瑞道:“小官人不知道,自从前年三司使李仲询相公改革,以贴射代替原来的三说法,好多茶商大贾失去了厚利,纷纷挠挠,要把贴射法废掉。此时孙宗古学士不知为了什么,攻击贴射法尤为卖力。他是当今皇上的首席讲经官,身份非他人可比,贴射法已是岌岌可危。我们此时闹起来,就不知会被哪一派当了借口。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我们人家,何必得罪”
李仲询即是李咨,字仲询,此时任权三司使。孙学士即孙奭,字宗古,任翰林侍讲学士,判国字监。这些人有名有权,没一个是能随便得罪的。尤其是孙奭别看官职不大,但德高望重,名气尤其吓人。他自端拱二年以九经第一人及第,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看重,新皇登位又被选为首席讲经,连皇上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的,说的话特别有分量。
徐平虽然不大关心朝政,这些大人物还是听说过的。听张天瑞讲得严重,脸色才有些缓和,对他道:“都管坐下,把这些慢慢说给我听听。”
茶的专卖所得是朝廷的大宗收入,又是关系民生的日常物资,牵涉到方方面面,几十年间屡屡变更。
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由林特和李溥主持,改良了原来的交引法。具体的内容不须详讲,关键的一条是朝廷发行茶引作为一种代用券,换取大商人向京师和沿边运输钱粮。直接导致朝迁在茶上的收入锐减,而民间也受害,其间的利润全部被大商户和交引铺瓜分,难以为继。
天圣元年,不得已之下再次改革茶法,由权三司使李咨和御史中丞刘筠主持,枢密副使张士逊、参知政事吕夷简和鲁宗道参与,改交引法为贴射法也就是后来说的通商法。核心是茶商直接与茶园,官府坐收净利,算是朝廷和民间两得其利。但这样一来,原来在中间上下其手收获厚利的京城大商户和专门贩卖茶引的交引铺就无利可图了,而这些商家大多背后有豪门贵族支撑。自天圣二年起,这些人联合起来,不断攻击新法。
这里面牵涉到的两派不是豪门就是权臣,徐平听了也心中嘀咕。不过孙奭这个经学大师搀和进去却令他不解,这个人专心儒业,立身极正,是不可能有什么利益牵扯的。
其实不是每一个人的立场都是由利益决定的,这种专心经术的,往往不通具体事务,容易被人欺骗煽动。他们又自诩清高,经常看不起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一牵扯进具体事务里就容易闹笑话。
有宋一朝,士大夫内部关于改革与保守打得头破血流,直至最后把整个国家的元气耗尽,仓皇南渡。如果用利益解释他们的立场是说不通的,虽然后人总是把这个问题庸俗化,说两派各自代表了什么人的利益。其实士大夫与皇上同是统治者,他们代表的就是统治阶级,他们党争的核心其实是士大夫身份的矛盾。一方面作为统治者要以国家利益为主,另一方面作为儒家士大夫要坚持儒家的理想和伦理道德,这两者有时候是尖锐对立的。表现在外面,便是贯穿始争的“义利之辨”和“君子小人”之争,以后会欲演欲烈,此时不过刚刚露出端倪而已。作为后人,往往是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却是有人会拿命去搏的。
徐平虽然也不能理解此时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保守派,但对争论本身还是有一个大致中立的看法。在前世,国家也曾经历过这样一场事关全局的改革,说起来算是历朝历代最成功的,但也几倾社稷,又怎么能苛求此时的古人。
但那些国家大事离此时的徐平太遥远,现实是他被坑了一两万贯钱,够多少人富足生活一辈子的,老爹被气得病倒在床,怎么可能让他理解那些大人物就这么算了大事由大人物去想,他只管现在把钱要回来。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张天瑞道:“都管,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家里是必须把钱要回来,而且越快越好。我阿爹病在床上,不定会出什么事,一天也耽搁不了。这样,如果李太尉不想办法,我就自己来了”
张天瑞一愣,问道:“小官人想怎样做我先说好,茶法牵扯到朝里多位执政,你报官是没用的。”
徐平冷笑:“那便不报官从明天起,把收到的茶拉到门口,按照三司给的凭条写好牌子,价钱也全按三司给我们的价钱。他们折茶给我们,便不能不让我们用茶换钱都管说对不对”
张天瑞无耐地点点头:“小官人说得对,的物品朝廷是允许我们自己发卖的。不过,小官人想必也知道,你这样一斤茶也卖不出去,又何苦”
徐平冷泠地说:“癞蛤蟆趴在脚面上,我不咬他,我恶心死他州桥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每天多少人来人往我倒要看看,朝廷里的衮衮诸公还要不要朝廷的脸面大宋的脸面是不是值不了几万贯钱”
张天瑞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其实有一句话徐平没说出来,提举诸司库的马季良不但是这件事情的经手者,家里还本就是大茶商,牵扯最深,闹出去看看他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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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章 摆摊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来到白糖铺子里,带着郑天林、刘小乙和几个小厮把库里的陈茶搬到了路边弃女重生:相公别乱来最新章节。
店门前几步远的范围内还是可以的,白糖没有摆出来的必要,全部都摆上了茶叶,高高堆起像一堵墙。
此时的茶基本分为团茶和散茶,团茶价高,铺子里领回来的就都是团茶。徐平看了印记,有的已经在库里放了近十年了。虽然同是茶饼,团茶可不是普洱,放久了就烂掉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哪里还能入口。
太阳升起,汴河边的大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此时正是春天,开封城里百姓有沿河看柳的习惯,没事就走到这条路上来。
有人看见了铺子里摆出来的茶叶,便高声调笑:“主人家,你这里摆的是砖头吗盖房子却还嫌酥了些”
郑天林道:“不要胡说,这是无为军上好团茶,六十八文一斤,三司官库里出来的凭由,童叟无欺”
一边说着,一边把抄好的纸条分别挂到相应的茶堆上。由于收到的茶太多,店的门前摆不下,徐平便只让把那些所谓的上品好茶搬出来。这些茶价钱最贵,但一样也都腐烂得不能用了。
开封城里的闲汉多,要不了多久铺子前面就挤满了人,指着那堆茶指指点点。此时消息已经传开,都知道这铺子是被三司给坑了,在这里出气。不过大家都是看个热闹,并没有往其它地方去想。
徐平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就在不远的州桥上每天来来往往多少政府大员,这事情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开封城我是钳工全文阅读。此时的人们还是朴实,被欺负得狠了去敲登闻鼓的就有,想这种歪门邪道抗争的就少了。
正在大家围观得热闹,突然从茶堆里跑出来几个老鼠,吱吱叫叫着钻进了人群。人群里有女眷,立即响起几声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闲汉道:“你这里卖的茶,还是有老鼠的”
刘小乙正儿八经地道:“不要小看这窝老鼠,可都是三司库里的,平时不知吃了多少好东西我们搬茶,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吓跑了,要知道以后再也没有地方找到这么金贵的老鼠。谁知道被你们一叫,全都吓跑了。这可如何是好主人家问起来我不好交待”
众人哄然大笑。
看看快接近中午,人越聚越多。徐平有点倦了,便想找个地方坐着喝茶。正绕过人群,正与石延年撞上。
见过了礼,徐平问石延年:“石兄这是要去哪里”
石延年叹口气:“正是来找你。那边有个茶铺,我们过去坐着说话。”
这茶铺正临着汴河,五六张桌子也都干净整洁。徐平和石延年坐了,随便要了两样果子吃着。
喝口茶,石延年才问:“兄弟,你在铺子前摆出那么大阵仗要干什么”
徐平笑笑:“原来这事年前我铺子里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一文现钱都没见到,只是拉回来这一堆烂茶天气好,我拿出来晒晒。”
石延年道:“你不知道,今天好几位相公退朝经过州桥时都见到你这里在闹,想必大多都已经差人来把事情问清楚了。张相公因为我们两个友善,特意让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隐情。”
徐平见石延年说得认真,也不好再调笑,便对他说:“我们自己人,就对你实话说了吧。为了这一笔钱,我爹已经病倒在床,几天不能下地了。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做,哪位贵人看见帮一把也就好了。”
“现在是满天下的贵人都看见了,不用出今天,连皇上太后也都就知道了。你倒真会选地方,一半的朝臣都要从州桥这里走,想不看见都难。”
石延年只是苦笑着摇头。他的层次太低,并不能了解最上层那些官员的想法,但可以肯定是会被一些人做文章。张知白在宰执里算是孤家寡人,无党无派的,反而没什么其他心思,让他来问问是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徐平却不在乎,自己遵纪守法,摆摊卖东西而已。至于哪些人会利用这件事情攻击政敌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却说马季良罢了朝,到官署里处理了一些,便回到自己在京城的家里。他家里有钱,现在官也不小了,在内城有自己的宅第。
刚刚换上常服,正要叫茶,却见一个贴身仆人过来,见过了礼对他道:“官人,州桥那里出了事情,你有没有听说”
马季良一愣,才坐下来慢吞吞地道:“什么事情说给我听。”
仆人道:“官人还记得徐家在州桥附近与李防御家合开了一家白糖铺子吗他们年前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前几天却只收到了一堆烂茶,一文钱也没有见到,正在那里闹呢”
马季良皱了皱眉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仆人顿了一下才道:“官人,他们的茶全是从三司的库里出来的,可都是归官人管着。现在满开封城传遍了,说是官人让手下人刁难徐家,故意给他们烂茶昧他们的钱。”
“什么人胡言乱语”
马季良腾地站了起来。一两万贯钱的茶,哪里需要经过他的手,手续全了自然可以从库里提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天地良心,他连徐家跟宫里的白糖都不知道,哪里会动这些手脚。
仆人见马季良动火,小心地道:“官人,不是小的多嘴,我们家本就与徐家有旧怨,扯上这种事情,必定会有人乱说。事情的内情谁也说不清,那些嚼舌头的一定事情都推到官人身上来了。”
马季良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他商海官场纵横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徐家的茶朝里没人问也就算了,只要问起板子就会打到他身上来,都没地方喊冤去。现在他就是回到衙门里,把那天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抓起来查清也无济于事,朝臣弹劾得肯定还是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消除影响,最好立即派人把钱给白糖铺子送去,把所有的茶收回来,再处罚几个小吏,把事情胡弄过去。但一想起年前与徐平和张知白在一起时的情景马季良就很不爽,自那一天后,所有人都知道那座楼是他从徐家手里夺来的,时不时就会有人拿出来说事。
最终,马季良咬了咬牙,对那个仆人道:“你拿了我的名刺,去开封府让他们把那间铺子封了此事我本不知情,怎么好让谣言四起纵是有不对的地方,也要等衙门查清楚了再说,岂容他们闹事”
仆人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拿了马季良的名刺出了门,上马向开封府行去。
他实在想跟马季良说,开封府不是马家开的,你让他封铺子就封铺子知开封府的那可是宰执的候选人,会把一个马季良放在眼里更何况此时的权知开封府王臻,正是上一任的提举在京诸司库务,纯粹为了避嫌,他不会插手这件事情。
最近两年马季良这官当得太顺了,脑子都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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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章 还钱
王臻收了马季良的名刺,连他手下的仆人都没见,更没一个字回复,就打发了出来养盆植物做老婆全文阅读。马季良接到回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第一个站出来针对马季良的是张知白,以中书的名义要求马季良对三司库以烂茶话的张三娘,徐平把奏章伸到徐正头上,口中道:“阿爹看看这是什么”
徐正摇头:“我现在哪里还看得了这些”
徐平便俯下身子,轻声把吕夷简的奏章读了一遍。
徐正听完,愣了一会,猛地抬头:“这么说来,宫里有可能会还我们钱了大郎,不是你写了来安尉阿爹的”
徐平笑道:“阿爹说哪里话,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到相国寺买朝廷的奏章,这是最新的一份。”
徐正做了一辈子生意,当然知道有不少同行专门天天收集朝廷重臣的奏章,从里面发现商机。徐平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他不信。
把奏章拿到手里,徐正凑上去看,多少日子吃不下喝不下,却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便对徐平道:“我儿,扶我到院子里阳光下看个清楚”
张三娘忙拿件衣服给徐正披上,口中道:“注意些,不要着了风寒。”
语气中却是喜不自禁。十几天了徐正都是病在床上,今天能够下地了就是病要好了。
由徐平扶着来到院子里,徐正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了,拿着奏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口中喃喃道:“这真要了几万贯啊一辈子就赚这么多。”
徐平轻声说:“这奏章上去,只要太后或皇上说个可字,钱就回来了。”
吕夷简的奏章里把还钱和皇室的面子挂钩,又不是多大的数目,没有理由赖着不还,太后和皇上还不至于那么没脸皮。
到了晚上,徐正连喝了几碗粥,脸色也红润了起来,只盼着天亮,连床都不想上了,好像赖在床上十几天的不是他一样。
天刚蒙蒙亮,徐正就把徐平叫了起来,对他道:“听见没有,外面喜鹊吱吱喳喳地叫,今天必有喜事我们快去铺子里。”
徐平看着天色,无耐地说:“阿爹,现在天还没亮,外面连个行人都没有,去铺子里有什么用再说你病倒在床多少日子了,好好养养身子,铺子里有我看着就行了,有什么好消息马上回来告诉你。”
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对徐正骂道:“老汉,你瞎折腾什么好好回屋里躺着去外面有大郎就够了,你去有什么用”
徐正被娘儿两个说,不好再回嘴,只好道:“也好,大郎你早些到铺子里,有了消息回来告诉我啊”
被父亲这么一闹,徐平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漱罢了,豆儿却还没起来做早饭,想起外面有卖吃的,徐平便出了房门。
此时天刚微明,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徐平到了汴河边的大路上,慢慢走着到了州桥下面。
州桥上却已经很热闹了,路两边挤满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大多都是伺候自己主人上朝的仆人,在这里买点东西吃等主人下朝。还有一些没有上朝资格的小官和公吏,御街两边州桥以北挤满官署,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的以万人计,热闹非常。
这个时代极有农耕民族的特色,早睡早起,上班绝早。京城里第一拨喧闹的声音就是上早朝的臣子们,然后是去衙门里的官吏。有头有脸的人物上过了早朝,还要回到官署处理日常事务,也够辛苦的。由于请病假躲早朝的人太多,前几年还特别有旨意,凡是病假不上朝的都要有医生证明。
徐平有时候也在想,这年头当个官,尤其是在京城里当个朝官,得有多辛苦,到底有多大意思。怪不得有的重臣年老了都想到外地找个好地方养老,在京城里伺候皇帝还真不是一般人干的。
到了州桥上,徐平到个馄饨摊子要了碗馄饨喝了,看看天边的太阳已经冒出了个头,但付了账溜达到白糖铺子门前教我如何不为警最新章节。
今天又是郑天林当值,指挥着小厮开了铺子,看见徐平站在外面,急忙上来见了礼:“小官人今天好早”
徐平道:“起得早,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由于陈茶的事情一闹,最近铺子的生意不怎么好,徐平与郑天林坐在柜台后面闲谈,一上午也不过卖出去几十斤。
看看快到中午,徐平让在店里招呼的刘小乙去买点果子包子之类的,给大家做个零嘴。此时不流行吃午饭,但人到了那个点总会觉得饿,要吃些零食。
刘小乙刚走,店里就来了一个小黄门,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除了没有胡子,看起来也是一个好男儿。
问了小厮,小黄门来见徐平和郑天林。
双方见过了礼,小黄门道:“在下石全彬,在宫里皇上身边使唤。这铺子你们哪一个主事”
郑天林道:“在下是这铺子里的主管,这位是我们铺子的小东家。”
石全彬看着徐平:“请问贵姓”
徐平拱手答道:“在下徐平。”
石全彬笑笑:“主人家在这里最好你们铺子里年前不是有两万斤白糖卖入宫中吗我奉当今皇上之命来给你们付账”
皇上两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提醒徐平,这回付账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与太后没有关系。
想了多少日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徐平竟一时手足无措,连连道谢,最后问道:“那从三司库里领回来的茶怎么办”
石全彬道:“不用管它只管堆在一边,等他们领回去”
郑天林在一边道:“阁长到后面拜茶。”
石全彬摆摆手:“不急,你们出来核对货款,我好交差。”
几人出了门,才看见店外面停了一辆牛车,上面用布蒙着,旁边站了几个皇城司的军士。
石全彬道:“钱财之物,不好漏人眼里,店家找几个小厮搬进里面去。”
此时店里也没有客人,郑天林让几个小厮出来,石全彬上前把车上的布掀起,让小厮们一点点搬进店里。
车上都是珠玉象牙之类,徐平在一边看得眼都直了。自来这个世界,他还没见过这么多宝物。
指挥着小厮把满车的宝物搬进内室,郑天林大致估了价,偿两万斤白糖的价钱还有余,就在清单上写了回执,让徐平和自己一起都画了押。石全彬收在怀里,便让来的军士赶着牛车回去。
徐平急忙吩咐郑天林,给来的人都一份礼物带上。店里没有别的,每人包了两斤白糖揣在怀里。此时的白糖还是独家经营,一斤差不多要一贯足钱,这礼物也不轻了。几个皇城司军士笑嘻嘻地告辞。
把石全彬请进内室,上了茶,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劳驾阁长”
石全彬喝过了茶,才慢悠悠地对徐平道:“小主人,你可知道为什么这次官家特意命我把货款结给你们”
徐平可不好说自己已经看过吕夷简的奏章,只好答道:“实不相瞒,这笔钱我们盼了许多日子了,数目太大,我阿爹为了这事卧病在床,到现在都不见好。有这个结果,多亏阁长周全”
石全彬道:“这事我不好领功,是吕坦夫相公有一道奏章说起此事,官家阅览奏章的时候,我恰好在身边伏侍,说了几句你们店家的不易。圣上念你们店家辛苦,便让我从内藏库里拨款把你们的欠账结了。”
徐平连忙称谢。听石全彬话里的意思,这事有这个结果他也出了不少力的。话说到这里,待会少不了给他个大红包。
石全彬又道:“你们也知道,这种大宗货款,宫里很少会以现钱偿付。我特意给你们要了五百两白银,解解你们目前困苦。其它的珠玉象牙,各种香料之类,我也看过了,都是一色好货,足够偿付所值了。”
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心中却有些含糊,这个小黄门这么上心,过一会要多大的红包打发他至于那五百两白银,徐平早已看到,与自己家里存的银铤一个样式,果然是宫里出来的。本来他还没看上眼,白银哪里比得上象牙珠玉珍贵,没想到这还是石全彬特意要来。再一想,与珠宝象牙之类比起来白银是此时的硬通货,他倒还是善意。
又聊了一会,石全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与徐平套近乎,让徐平惶恐不安。自己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
到了最后,送石全彬离开的时候,郑天林包了一大包宝物给他,反正有徐平在这里,能够做得了这个主。
石全彬却随手取了一颗珠子在手里,口中道:“我若是一物不取,主人家也心里不安,这颗珠子取了回去给小辈玩耍。”
最后对徐平一拱手:“小主人不要忘记今日之情。”
看着石全彬离去,徐平和郑天林面面相觑。这个石全彬什么意思若不是徐平穿越而来头脑清醒,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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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章 回声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慵懒而又惬意,徐平站在汴河边的柳树下,看着在铺子那里一会进去一会出来的父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帝少宠妻成瘾全文阅读。
一得到宫里的消息徐正就赶了过来,浑身的病好像一下就好了。到了铺子里,看着堆成一堆的宝货先是站在那里傻笑,半天都合不拢嘴。笑过劲了之后走上前去,用手把那堆宝货一件一件地摸遍,谁说话他都听不见。一件一件摸完,徐正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房给我听听。”
徐平正要听他意见,便道:“我把茶摆在汴河边的大路上,段爷爷和世叔都是知道的。”
段老院子叹口气:“你这办法我是不赞成的,不过知道的时候你都摆了好多天了,多说无益,也就没跟你提起。”
徐平便接着把自己如何天天去相国寺买朝廷奏章,终于见吕夷简的奏章,以及第二天宫里就来人把账结了的事说了一遍。
段老院子听完,沉吟一会问道:“宫里来的是什么人”
徐平道:“是个小黄门,二十多岁,长得蛮精神的,说是叫石全彬。”
“石全彬”段老院子默念了两句,“我想起来了,是故石知颙提辖的孙子,托他爷爷的关系入宫的。他们家多少代都是内侍出身,熟悉朝里的各种掌故典章,做事最是乖巧。”
听见这话,若不是已经了解此时的情况,徐平会以为这是说的哪一个武将世家,而不是一个内侍世家。其实现在皇宫里的内侍,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混出名堂来的,很多都是这样一代传一代的世家,其中有不少是从五代时期传承了一两百年下来的。虽然都是养子,却一代传一代,香火不断。
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又道:“这个人,年纪轻,心思精巧,知进退。不过他爷爷去世得早,在宫里又得罪过人,父亲没混出名堂,在太后面前一直不怎么受赏识。倒是听说当今皇上蛮亲近他,由他出面结账,只怕真的是皇上的旨意,此事并没有经过太后。”
听老院子这么说,徐正心里又有些忐忑,急忙问道:“段阿爹,没经过太后没事吧宫里不会把钱又收回去吧”
段老院子听了直笑:“一提到钱你就上心一两万贯钱,在我们是不得了的大数目,在宫里就是九牛一毛。皇上已经成年,虽然太后抓着朝政不放,这么点事还是能自己做得了主的,你尽管安心,钱到手不会飞走了。”
徐正听了出了一口气,他确实被前些日子的事整怕了。
段老院子想了一会才说:“倒是吕夷简相公这个时候上这道奏章让人奇怪,大事又不提,只是替你们家里把钱要回来。”
徐平急忙插上一句:“白糖子铺子不是我们一家的,还有李家。他们是外戚,地位尊贵,吕相公是不是受他们家之托”
段老院子摇摇头:“朝里现在这些宰执,现在有哪一个沾外戚的以前刘美活着的时候,丁谓还去巴结他,丁谓倒台之后,再没人冒这个险了。”
刘美是太后前夫,关系不比寻常,丁谓巴结也得了不少好处。太后的这点事全天下都知道,先皇都不忌讳,老百姓更是当茶余饭后的消遣。
又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对众人道:“想来想去,这次白糖的事情很可能跟阎文应有关。吕相公为什么帮你们说话,我也大致心里有数,总之不是坏事,你们就当不知道好了。至于朝廷大事,我们小民也不用多操心。”
徐正听了这话,才说道:“段阿爹说得一点不错,我昨天让刘小乙带了一份重礼去吕相公府上致谢,却连门都没进去。看来他也不想与我们有牵连。”
段老院子直摇头:“你小生意做久了,头脑转不过来。吕相公身为宰执,怎么可能收你的一点礼物这事以后忘掉就算了。”
李用和在一边只是偶尔附和一句,没说什么意见。心里却明白,吕夷简的面子大多还是卖给他的,不过不能说出来吧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闲话,看看天色不早,徐平便告辞上路。
自白糖铺子的账被付了之后,关于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陈茶由三司拉回了库里,马季良因为监管不力,被逐出京城。第一次说是知越州,被缴还词头,改知明州。越州知州例带两浙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为一方大帅,太后本想把他调出京城升上两级,被宰执顶了回去。马季良第一次任亲民官即是明州鄞县知县,这算又回到了老地方,不过作为正任职州,他还是升了一级官。
朝廷又组织了几位重臣重议茶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走个过场,废新法行旧法已经是势在必行。
茶法与徐平无关,只是马季良的新职务是个麻烦。
此时天下的蔗糖,以两浙和川蜀产的为优,广东番禺今广州质量最差,而徐平前世白糖的最大产地广南西路此时几乎不产蔗糖。到底是因为甘蔗品种问题还是气候原因徐平搞不明白,但事实却是如此。而京城里的白糖铺子,由于运输方便,用的全部都是两浙的蔗糖。两浙蔗糖的最大产地,恰好是四明,也就是马季良的新任职地,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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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章 春忙
春天的风从河边吹来,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像少女的手轻拂脸颊,带着杨柳新芽的清香活在无限世界最新章节。
和苏儿并排站在一起,看着徐平带人搅拌一盆盆石灰水。春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脸上,她们的脸庞晶莹而显得有些透明,轮廓带着淡淡的光芒。
秀秀满脸都是好奇,苏儿却不时摇一摇小脑袋,并叹一口气。
看着徐平带人把选好浸过的稻种倒进石灰水里,苏儿忍不住道:“秀秀,我跟你说,官人这么做肯定是乱来我是水乡人家,从小就看人家种稻,从来没听说过还要用石灰泡稻种,那不都烧死了”
秀秀不服气地道:“官人是有道理的,你什么时候见他错过你们水乡人家也不一定就会种稻了,官人说我们这里几百年前也是种稻的”
苏儿嘟起嘴:“你听他哄你要不是先帝推广占城稻,连两淮现在也是不种稻的,更何况是这里”
秀秀扭头不理她:“偏你知道得多”
苏儿摇着小脑袋:“我听宋大伯说的咯,他种了一辈子水稻,有什么不知道的官人从小连水稻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就瞎指挥,谁肯信他哦,除了你,一天到晚在他身边转,才会被他唬了”
秀秀转过身子,赌气不再理苏儿。苏儿摇头晃脑,却是得意得很。
徐平是从来没有种过水稻,但从前世带来的基本知识还是有的。水稻不容易发芽,种子需要处理。此时已经有选种、晒种、浸泡的程序,但选种是靠人工用簸箕把不实的挑出来,他改成了用黄泥水浮选,在他前世,这是很多作物通用的选种方法。
宋老栓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过这法子,打死不从,徐平没办法,必须要尊重他这个专家的意见,确立他的权威,不然以后就会乱套,便自己带了人,划了几十亩的实险田,使用自己的方法。
其实苗田里已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用宋老栓的传统办法,徐平拿来作训练用的。此时庄里干活的庄客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人,在庄院外面成家的都已经有十三户,但种过水稻的只有六个人,最权威的还是宋老栓。
徐平怕到了起秧插秧的时候这帮没见过水稻的北方汉子把事情搞砸,特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作训练用,先把他们培训得熟练了,到了那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节才好派上用场韩娱之命运的轮回最新章节。
人多了徐平本来想依然按照自己先前那军队的方法组织,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既省心,又提高效率。结果被林文思训了一次,这个时代,帝王最怕的就是底下臣民造反,私人训练军队是极犯忌讳的事,吓得他赶紧改了,借鉴保甲法管理庄客,只是保留了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巡逻队,由庄客轮差。
选完种,浸好,徐平又提出用石灰水消毒。因为水稻的病害很多是由种子一代代传播的,消毒可以有效防止病害的发生。这种方法宋老栓更没见过,而且石灰水的腐蚀性也使他心生恐惧,彻底与徐平分开作业。
从选种开始到水稻苗育好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徐平也有意把育期拉长一些,一是壮苗容易成活,复青更迅速,再一个也是为了以后稻麦两作。位长育苗期,小麦提前种在水稻行间,此地的气候可以实行一年两熟。
其实水稻的育苗移栽技术成熟推广到此时并没有多长时间,应该是在中唐时期才在江南大规模应用,以前还是以直播种植为主,此时直播却已经基本消失了。而在徐平的前世,直播技术却又再次兴起,因为插秧机械化的效果极不理想,直播可以提高效率节省人力。但在这个时代,种子技术、肥料以及其他基础科学都差得太远,直播完全没有优势,并没有推广的必要。
林文思闲着没事,沿着南河两岸欣赏了一会风景,便与林素娘一起站在一边看宋老栓带人浸稻种。徐平的想法太怪异,林文思欣赏不来,只是一边看宋老栓忙一边说着闲话,怀念在旧乡的少年时光。
把稻种处理好,还没有到中午,众人在河边坐了休息一会。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过的河面闪着银光,偶尔一只翠鸟被惊起飞速地穿过柳枝,明媚的春光让人沉醉。
秀秀和苏儿手拉着手一个一个看过浸着稻种的石灰水盆,里面的稻种颗粒分明,水也清澈,一齐道:“这也跟清水没什么不一样”
徐平走到林文思身边,行过了礼问他:“老师,再过五天就是三月初三了,金明池龙船竞标,我们一起去游玩不好”
“好,我也约了几个好友。”林文思脸现笑意,“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时光飞逝人易老。对了,你最近学业如何你最近事情太多,我也没有督促,不要荒废了。”
徐平恭敬地答道:“都在看书,不曾放下。石曼卿最近要放外任,正在选官,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多向他请教。再者说了,去年殿试取的人不少,今年只怕不会再开科了。”
林文思淡淡地说:“话虽然如此说,学业却不可放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也不可荒废”
这种道理徐平前世不知听了多少,不想再谈这个事情,便问旁边的林素娘:“三月初三,你随不随我们”
林素娘看看父亲,小声说:“只怕不太方便。”
林文思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方便我要去会友,你们两个作伴就好了。晚上我们在京城里都有住处,担心什么”
林素娘微微红了脸,小声道:“那我也随你们一起去。”
苏儿拉着秀秀悄悄凑了上来,听到这里,急忙问道:“那带不带我们去都说那个日子多么热闹,我还没去看过呢”
林文思道:“都去都去在这乡下一年了,都去散散心”
说会闲话,徐平见许多庄客都躺在草地上,在懒洋洋的太阳下快睡着了,不敢再歇,一会只怕都不想动弹了,便对林文思道:“你们在这里看柳,我去招呼庄客去地里,地要再整,有些农具也要再试试。”
林文思点点头,微眯眼迎着春风看着河边的两排绿杨柳。
把庄客招呼起来,徐平对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把新制的车带上,我们到地里试试,别到用的时候出问题。”
两人应诺去了,徐平与徐昌带着庄客到了水坝旁边的水田里。
此时田里放了水,正在灌地。因为是盐碱地,第一次种植要多灌排几次,洗去盐碱,最后再蓄水种稻。所以现在的水都是过两天要排出去的,然后再耕耙整齐。
等高大全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把水田的运输车抬来,徐平让他们放到水田里,卷起裤腿到地里看铁轮陷进泥里的情况。
推动一下,发现还可接受,徐平便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去坐着,我再看看”
两人坐上去,徐平见并没陷下多少,便道:“好了,动起来走两步”
泥地里启动比路上又艰难了许多,两一下憋红了脸,徐平急忙对其他庄客道:“帮水推一推,泥地里动起来太难”
几个庄客搭手使一把劲,车子便动了起来,在泥地里缓缓前行。动起来之后便轻松了许多,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便能骑着前行了。
徐平是个庄客坐到车上,一人上去车子前行便已吃力,再上去一个人,高大全和孙七郎便瞪起了眼珠,动不大了了。
徐平心中暗叹了口气,看来这车子也只好运秧苗了,施把指望不上。好在收稻的时候田里的水会放干,运收的稻谷应该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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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章 游园
金明池开凿于太平兴国年间,原是开封水军训练的场所,后来军事意义渐渐减弱,娱乐成了主流混蛋玩游戏全文阅读。池子与琼林苑隔顺天门外的大道相对,实为一体,为开封城的第一胜景,每年自三月初一至四月上旬开放游览,无论什么身份,官方不禁进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是满城百姓游春的时候。
三月初一,皇帝带群臣驾临金明池看水军表演。这一天热闹是热闹,但由于满朝权贵都集中在这里,普通老百姓就不能尽兴。到了初二,官僚士大夫们有了空闲,呼朋引伴到处饮筵,看着也是闹得慌。像徐家这种平头百姓,更喜欢从初三开始进入金明池,这时官方活动大多结束,是真正百姓的节日。
林文思在京城里也有一帮属于士大夫的相知,自二月底就带了林素娘和苏儿住到了京城里。徐平因为庄里农事繁忙,直到了三月初二安排了庄里的农活,才带着和一大帮要看热闹的庄客来到了开封。
顺天门的大路直通新郑,所以民间多称为新郑门,正是徐平来的方向。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未到城门,已是看见满天遍野的人群带着具桌椅之类浩浩荡荡的回城。这种壮观场面,徐平在前世也没有见过。
此时杨花飞舞,暖风拂面,叶绿花红,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天下承平数十年,奢靡享受之风渐渐开始取代宋初的勤俭节约,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浮华风气,又以首善之地的开封府为最。
徐平要躲开人流,又要与李用和一家打声招呼,便绕开回城的人流,渡过汴河上的浮桥,从万胜门。
这两天李用和公务出奇地繁忙,李璋便憋在家里与段老院子一起看弟弟,已经快要疯了。见到徐平如同见了救,不管不顾,随着他一起回到了徐家在光化坊的新家。
把带来游完的庄客找客栈安顿下,徐平回到家里已是天黑,李璋正与秀秀和豆儿两个在做游戏,见到徐平,喊道:“哥哥,明天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城去先去金明池还是先去琼林苑”
徐平忙了一天已经累得不行,随口答道:“到了明天再说,今天晚上万事不管,吃饱睡好,养足精神”
吃过了饭,秀秀去豆儿房里睡了,李璋挤到徐平床上。
这两天满城都不赏春的人,其他的所有事似乎都停了。李璋家正好在城外汴河边上,看得心痒痒。明天自己就要出去玩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劲在徐平耳边咬闹。
徐平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又赶了大半天的路,哪有心情跟他闹不耐烦地说了他两句,让他早点休息。
李璋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哥哥,自去年你们家出了京城,我觉得你是一下就长大了,再没心思与我玩闹”
徐平没好气地道:“人总是会长大,难道能玩辈子”
李璋再叹一口气:“可不是在去年,我还挺羡慕你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作主,盼着自己也快长大。谁知转过年来,我长大一岁,段爷爷和阿爹果然就不怎么管我了,然而一做事情,自己也没心思玩了”
徐平躺在一边怔了一会,才道:“人到了什么年纪有什么活法,你还是趁着这两年年幼,把自己想玩的都玩了,过两年就没机会了。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好好睡觉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李璋天不亮就醒了,把徐平推起来。
徐平也是无耐,低声嘀咕:“昨夜我睡了你还没睡,起来地又这样早,果然小孩都是不用睡觉的”
吃罢了早饭,诸人都已收拾妥当。
今天全家出游,连徐正这个乐趣全在钱上的,也放下了白糖铺子的,穿上新衣新鞋,早早等在厅里。
豆儿和秀秀早就下了酒菜,有的是她们两个一大早赶出来的,还出去买了几个菜,一起放在食盒里,另一个篮子里放了几瓶酒,由保福挑着。
出去游玩,喝白酒可是不合适,徐平本来想只带两坛上好的黄酒的,想起今天不定会遇到谁,还是又带了两小坛白酒。
等到出门,太阳已在城头露出半个脑袋,什么,只是拖着徐正离那些绮丽场合远一点。
金明池周长近十里,地方极大,虽是满城的人都来这里,也并不显得拥挤。进门没有多远,还没见到池水,就先见到了池里的大龙舟。这艘龙舟是吴越王奉归宋时所献,长二十多丈,上面楼台数层。前世的徐平是长于北方的土包子,没见过水里的大场面,这时见了龙舟也惊叹不已。
龙舟是皇上的游船,普通人只能看,不能靠近。不过在水里泡里几十年没有修整过,这龙舟现在已经有些败坏了,皇上也只是在上面摆个场面,并不能再像先帝那样真正在龙舟上观看水军交战。
靠近大门附近的池边人最多,还有官府搭的彩台表演各种节目,到处都挤满了人,贩卖吃食的小贩穿棱其中。自太祖朝起便张榜全国,这种提篮挑担贩卖的小民不收税,所以东京城里的流动小贩蚂蚁一般多,这两天满城百姓出城游春,他们便也随着人流行走其中。
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享用酒茶,徐平一家便沿着湖边的路向西走去。走不多远,前面一个小沙岗,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棵花树,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
徐正看了喜道:“那里清静,我们便去那岗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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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章 送行
到了山岗上,一家人找个稍微平坦的地方,让保福和豆儿摊开一张毯子,把带来的菜摆下,围着坐了下来海贼王之三女王盛恋最新章节。
刚刚喝了两杯,便听见不远处有丝竹和女子清丽的歌声传来。
徐正眼睛微眯,享受着春日温暖的阳光,远处女子婉转的声音直唱到他的心里去,不禁陶然。
张三娘见了徐正的样子,再听声音,不由心中生气,恨恨地骂道:“什么人这么没脸皮,连个清静的地方都不给人留。”
不大一会,那边一曲唱完,响起一阵叫好声。
徐平听见,对父母道:“怎么那里有声音听着熟悉”
徐正夫妇自然知道,此时的官宦士大夫最喜欢带着女妓出来游玩,自己的儿子也读过几年圣人书,作过两首诗词,说起来也是人了。
互相看了一眼,便对徐平道:“大郎不妨过去看看,要真是熟人呢”
徐平心里好奇,便站起身来,向父母告辞,顺着声音寻过去。
这处山岗原来是个半岛,金明池水围过去,那边有更广大的水面。离着山那边的水边不远,有一大片平地,种着桃树杏树,繁花盛开。
在花树掩映之中,散落着几堆人。众人的中间,有七八个年轻的女妓,有的弹琴,有的吹笛歌舞,还有两个在一边弹着琵琶。
徐平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石延年与几个人陪着两人坐在一边。主位上一个是张知白,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雍容华贵。与石延年陪坐的还有一个和尚,白白净净,面目清秀,也看不出年纪。主位上的两人显然身份显贵,身后站着好几个仆人和兵士,小心伺候。
还有三人稍微离开一点,其中一个正是林文思,他的身边两人一个老年一个少年。这几个人明显地位低得多了,身后只站了两个老仆。
离开得更远一点,则又是一大堆人,行令饮酒,最是热闹。其中一个人徐平认得,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柳三变。看他们的样子,当是一群文艺圈的。
徐平绕过山岗,先到了林文思那里,行过了礼。
林文思看着徐平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
徐平道:“今天日光好,我们一家也出来透透气。”
林文思点了点头,也没问徐家的其他人在哪里。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徐正一个卖酒开店的不适合这个场合。
指着身边的老者林文思对徐平道:“这是石官人,与我多年相识。石官人虽是进士出身,但尤精三传,义理精深。”
徐平上来行过了礼,林文思把他的身份价绍了。
老者道:“老夫石丙,这是犬子石介,你们年龄相当,正可亲近。”
徐平与石介相见过了,便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那边石延年虽是旧相识,但他陪着的明显不是一般人,没有招唤不好过去。
坐下之后,徐平便问林文思:“老师,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林文思笑道:“说起来是一桩趣事。最近有一位湖州的读书人张先张子野游到京城,这人也是以善治新词出名,与柳三变两人在京城一见如故。今日两人携手出来游金明池,走到这里,却遇到了去年一位及第的进士张先。两人同姓同名同字,算是天大的缘分,便在这里摆了个宴席聚会。柳张二人都是当今的绝一会闲话,张先和柳三变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几人扭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弹琵琶的女妓正喜滋滋地从张先手里接过一张纸,当宝贝一样仔细收了起来。此时招妓饮酒,稍有名气的词人都会被女妓索词,尤其是名字。要到了的女妓欢天喜地,从此身价倍增。如果没要到,有的就免不了心生怨气,背后嚼舌头说坏话。徐平自从上次半抄半改了一首词之后对这玩意就敬而远之,应情应景地作词难不难且不说它,关键是他不解音律。这个时代诗化的文人词才刚刚兴起,并不流行,当着一大堆人的面潇潇洒洒写出来,结果一个小姑娘拿到手里说你这唱不了啊,那该有多尴尬。
拿到新词,一堆女妓调管弦,抚琵琶,不一刻就唱了起来:
“朱粉不须施,花枝小。春偏好。娇妙近胜衣。轻罗红雾垂。
琵琶金画凤道中剑全文阅读。双条重。倦眉低。啄木细声迟。黄蜂花上飞。”
原来是一首醉垂鞭,由小姑娘唱出来,婉转清丽,伴着明媚的春光,实在是花也醉人,人也醉人。不得不佩服还是文人有品味,这个调调可比徐前世在娱乐场所漫天胡吼有格调多了。
那个得到词的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明显没有发育,还只是个孩子,与苏儿和年龄也相差不大。徐平看着三十多岁的张先,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小孩生出那么多思绪来,只能摇头。
一曲唱完,众人又是欢声叫好。
石延年看那边唱词,一转头却发现了徐平,想了一会,便对张知白和晏殊告罪:“那边有学生的一个相识,我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张知白见是徐平,笑着对晏殊指着徐平说:“同叔,那边的少年人便是前些日子引起纠纷的徐平,一向读书,也能作两首诗词,多有可取。”
晏殊点点头:“既然相熟,不如唤来同饮两杯。”
石延年应了,起身来到徐平这一边。
徐平急忙站起来应上。石延年与林文思和石丙见过了礼,对徐平道:“那边两位相公请云行过云饮两杯酒。”
徐平怔了一下,才问道:“你们喝得什么酒”
石延年苦笑:“是最好的羊羔酒,我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徐平想了一下,把面前带过来的一坛白酒递给石延年:“你还是喝这个吧,那些酒喝起来不是受罪”
张知白已经年老,晏殊更是生在富贵,注重养生,白酒是喝不惯的,只有石延年性格放荡不羁,好喝烈酒,无醉不欢。让他陪这么两个人喝酒,也着实是难为了他。
石延年把小小白酒坛放到袖子里,带着徐平回到席前,向两人介绍过了。
徐平见过了礼,张知白笑道:“你前些日子闹得好大动静,朝里宰执,甚至太后和皇上都被惊动了。怎么,钱要回来没有”
徐平知道是张知白第一个在朝里提起自己家的事,忙道谢:“还没有谢过相公援手。钱都给过了,是皇上命宫里的内侍送来的。”
张知白笑着点点头,示意徐平与石延年一起坐下。
石延年从袖子里取出那一小坛白酒,对宴殊道:“学士,云行家里是的,尤其是这烧酒算是京城一绝,您也尝尝。”
说完,取过一个新碗,给宴殊倒了小半碗。
宴殊端起碗来,在鼻端闻了一闻,微微笑道:“这酒我也有耳闻,曹宝臣太尉尤其推崇,常让家里人给他带到任上去。不过我不胜酒力,却喝不来。”
说完,把碗放在一边,并不喝。
石延年尴尬地笑笑:“那学生只好自饮了。”
喝了两杯酒,晏殊便问起徐平所学。徐平满肚子的知识,基本都是跟农业和工业有关,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只是略有了解,真正用功的地方也只是应试科举的内容,其它杂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哪里能说上什么问了几句,晏殊心中已是微微失望,说了一句你还年轻,只要好学,便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农业稼穑,宴殊自入仕,基本是任清要馆阁之职,基本一无所知,对徐平怎么种地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张知白久经宦海,长时间担任亲民官,是走的宋朝宰执正途,还兴致勃勃地与徐平讨论起种稻的事。
石延年憋了许久,有了白酒没一会就喝得精光,渐渐有些上酒。
张知白对石延年道:“曼卿仕途不顺,在京城十年蹉跎,好在其志不改。此次转了文职,又有宴学士一力主持,外放金乡任知县,官职虽微,但是实实在在的亲民官,切不可马虎了。百里之县虽小,民事军事却是齐备,只要尽心尽力,有了治绩,才是今后你仕途的根本。”
石延年起身道:“听相公教诲”
他这么多年来只是在京城里做个下层武官,说是不委屈是假的,如今终于柳岸花明,难免心中激动。又想起如果自己当年不出,以进士出身出仕,一开始就远超此时的官职,此时只怕已摸着知州的边了,不由感慨万千。
徐平见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些多余,便举起酒杯对石延年道:“祝石兄此一去鹏程万里”
石延年谢过,仰头把酒喝了。
徐平与他相对,却见石延年的眼里隐隐有些泪花。仕途如海上行船,波诡云谲,不知什么时候阴,不知什么时候晴,也许一不小心,一个大浪打来就会粉身碎骨,并不是那么轻松惬意。
比在坐的人多了一世的见识,徐平更加知道世途的险恶,看着石延年悲喜交加的样子,不由心中感慨。
又倒上一碗酒,徐平道:“石兄以诗闻名京城,我班门弄斧,便以一首七绝送你去京东任职。
碧水无波卧老龙,微呼腾浪露峥嵘。
知君此去一千里,展翅鲲鹏举世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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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章 割稻
平静的日子如同小河的流水,在不经意间哗啦啦地就流向了远方千年绝宠:修罗帝妃不好惹最新章节。
半年多的时间,白糖铺子给徐家挣来了数万贯的净利润,再加上的楼酒铺,还有徐平田庄里的收入,徐家已是身家十万贯以上的大员外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陈茶风波,徐正的心气一下消磨了不少,不再一心想着挣更多的钱,而开始追求享受了。五月朝廷有旨意,今年又权停贡举,到了六月徐正便在外城的永丰坊买了一座二亩多地的宅子,安下家来。内城当然更加繁华热闹,但也是寸土寸金,同样的价钱,能够买到座独门小院也就不错了。新家属于新城城西厢,好坏也是在罗城里面,而且离汴河商业区不远,与开封府也只隔着三五里路,又方便治安又好,也是很不错的地方。张三娘说了,这就是两年后徐平和林素娘成亲的新房,还特意请了林文思一家去看。
石延年已经到了济州金乡县任知县,给徐平带了两次信来,说了自己任职的情况,看起来很不错。到了京东,以他的话说,是到了圣人之门,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邀请徐平有空可以到那里游历。而且上次在金明池边认识的石介,虽然在东京两人无缘结识,到了京东却多有交流,相见甚欢。
徐平自然不知道,自石延年到了济州,一群下层知识分子在几年间迅速聚集起来,成为了让道学先生痛心疾首的“东州逸党”。更加不知道那个在金明池边没说几句话的年轻人石介,后来成为“泰山学派”的创始人,开两宋道学源流的先声。这个时代是北方儒学最后的辉煌,自“徂徕先生”石介起,关学洛学相继兴起,石介所提出的“理”“气”“道统”成为宋儒的一大分支,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所创立的“徂徕书院”也成为宋朝四大书院之一。
说到底徐平在这个时代只是个半吊子的人,读书功利性极其明确,就是为了要考科举,中进士,搏个出身活得舒服些。什么儒学道学,徐平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后世已经被淘汰的东西,又何必去深究。
这开封城外方圆十几里的庄园,才是徐平用心的地方。种几万亩地,产上千百万斤粮,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的气魄。
到了七月底八月初,水坝边的五百亩水稻渐渐成熟了,金灿灿地一片。这片水稻哄动了中牟一县,自在田里水稻开始抽穗起,就有人从各地络绎不绝地前来观看,每个人都在等着水稻收获的那一天,打着自己心里的算盘。
就是官府方面,不只是中牟县,就连开封府和周围的几个县也都派人来看过,都等着徐平这片水稻成功了就在各县推广。开封府脚下,出了政绩最容易被朝中大员看见,做得好了就一步登天。增加户口,收更多的钱粮,是这个时代官员考核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民以食为天,水稻种植的成功每个主官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倒是中牟的知县徐平从来没有见过,都是主簿郭咨忙里忙外。后来才知道,这位知县是罕见的以恩荫入仕的官员,只等做过这一任就退休,万事都不管,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恩荫入仕做到知县不少见,但做到开封府的知县就凤毛麟角了。要知道开封府辖下的很多知县都是在外州做过通判的,这一任之后再外放就是大州知州,进入中级官员行列了。
八月二十,正式开镰收水稻的日子。之所以选在今天,是因为八月十七皇上带群臣到皇庄里观看,拖后几天以示恭敬。
自一清早,庄子里人喧马嘶,热闹非常,比上一次郭咨主持的农机具演示更多了几倍的人。所有人都明白,皇庄里的水稻是不计工本种出来的,而徐平庄里却是改善的盐碱地,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此次主事的人规格更高,以同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张君平为首,中牟县主簿郭咨为辅,参加的还有其他几个县的知县主簿。
徐平也是做了精心,不是为了讨好官府,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要点优惠政策灵境虚天最新章节。从官手里随便漏一点,就省他好多事。
张君平是个六十多岁的黑瘦老头,表情严肃,在庄子里喝过了茶,便带着众人到了麦场上。
此时割稻用的农具已经在麦场上一字摆好,有牛驱动的,人力驱动的脱粒机,为了晚上吃上,还有人力驱动的砻谷机和碾米机,以及用驴驱动的清选设备。除了没有机械动力,也算是实现半机械化了。
随着徐平做介绍的还有桑怿,前天特意从汝州赶来的。张君平因为父亲与契丹作战战殁补官,以精于吏事善于捕盗而升迁,以善于治水而成名,对于同样精于捕盗的桑怿有好感,徐平便让他与自己一起招呼。
看着一样样的农具,徐平一一作介绍,每件的原理是什么,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些东西在这时代说出去也没人能完全理解,张君平对机械方面也不精通,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倒是郭咨算是专业人才,又向徐平的庄里跑得勤,不时问上几个问题。
至于其他的官员和周围的庄主员外,只能跟在后面乖乖听着看着,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能懂多少算多少吧。
看看太阳升起,张君平道:“天已不早,田里的露水想必已经干了,小庄主这便安排人手开始割稻吧。”
徐平答应,叫过徐昌和孙七郎来,让他们各自安排人手,把五台收割机抬进田里,其他的庄客分成几拨,分别打捆装车把稻捆运输回麦场。
一众人到了地头,三三两两分成一拨一拨围着稻田,纷纷品评着。
张君平看见稻田里满布浇水的渠和排水的深沟,眼睛一亮,对徐平道:“你这地里沟渠密布,有什么说法”
徐平恭敬答道:“这里五百亩地,原先都斥卤遍地,只长芦荻荒草。开的水渠一是灌溉稻田,再一个是用清水洗卤,才好耕种。那些深沟,是用来把地下深处的卤水排走,不然清水洗过也是枉然。”
张君平连连点头:“小庄主是个行家这些年来我治理河渠,深知卤水最难治理,你倒用三两句话就说得明白了。”
徐平忙道不敢。
张君平又问:“河北一带,多有人家引河水淤灌治理盐卤,称为淤田,成效也是显著。小庄主听说过没有”
讲中国盐碱地治理,必讲黄河、海河及其支流的淤田,徐平怎么可能不知道尤其是中国古代治理盐碱,规模最大成效最显著的就是王安石变法时引黄河汴河水淤灌,使开封一带遍布良田。这是当年历史课的重要考点,徐平多少还是记得一点的。但此时离王安石变法还久,甚至王安石这个人出没出生徐平都不知道,对淤田的效果却是拿不准。要知道盐碱地的治理,必须要与排水结合起来,不然都只能一时得利。实际上也正是得益于张君平和其继任者大力治理开封一带的内涝,开挖了排水沟渠,才给王安石淤田创造了条件。这个工作张君平此时刚刚着手一两年,效果还不明显,开封一带淤田还是不合适的。劳动人民又不是傻子,河北淤田早有成熟技术,如果可行,开封及其周围早就开始了。王安石只是把淤田的进程加速,也并不能无中生有。
想了一会,徐平才小心答道:“淤田技术我也有听说,无非两点,一是用清水洗去表层盐碱,再一个水退之后水中的新土盖在表面,形成良田。但斥卤进入地下,稍有时日,便会重新泛出。要想治本,还是必须要开挖深沟,把地下卤水排走,才能一劳永逸。”
张君平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没有深沟排水,盐卤终究是不能除根。但开挖沟渠,又谈何容易”
他此时正兼着开沟治理河道的差事,从开封府往东往南,有十多个州府都接朝廷命令配合他,要把开封府的水排到淮河流域。虽然动静很大,动用的民夫也是众多,但依然困难重重。
看徐昌带人已经进到地里,五头大黄牛拉着收割机已经准备妥当,徐平请示张君平:“提点,是否现在开始”
张君平看着地里金黄色的稻浪,没说开始,却问徐平:“你估一估这地里的产量,每亩地能产多少新米”
徐平道:“这不用估,前两天我已经带人算过了,平均亩产大约是两石三斗,比种麦要高一些。不过这是第一年种,再过两年等地养得熟了,还能增长。那时亩产应该到三石多到四石的样子,那就可观了。”
张君平奇道:“亩产也能算怎么算”
他到底没当过底层的亲民官,对于亩产估算不熟。当然此时估算亩产的方法也很简陋,不能与徐平前世比。郭咨就明白许多,听徐平讲过之后,已经在中牟推广新的估产方法,用作评地等级和判断丰年灾年的根据。因为此时只要农田遭灾,就可以上报要求免钱粮,到处虚报成风,这是个实用技术。
徐平便把自己前世估产的方法向张君平讲了一下。至于选地块,数苗数及仔细称量这些都没什么难理解的,就是得到数据之后进行误差分析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知识,张君平半懂不懂,只是点了点头。
把这些讲完,张君平才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对徐平道:“这便开始吧。”
徐平一声令下,地里的五头大黄牛一起向前走去,后面一片片的水稻便齐刷刷地倒在一边,比人用镰刀割快多了。
收割机的刀具已经被徐平替换成了往复式割刀,与前世的收割机也差不多,只是动力弱了,一次只能收割两行。但即使这样,作业速度也增加了很大一截,而且人也不费力,可以连续作业,算是农业技术的一个飞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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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2章 新米
周围的庄主员外自上一次见到徐平用收芦粟和苜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他改成能收稻麦,现在见到成真,发出一阵惊叹声,每个人心里都是火热,想从徐平庄里买几台这种机器回去使用皇上勿扰:弃妃难再娶全文阅读。
严格说起来,徐平现在所制的是割晒机,只能把稻麦植株割倒,需要运回麦场再脱粒除杂清选,算是分段收获。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可以在农田最忙的时候大节省人力,提高效率。
看着五头年拉的收割机差不多同时到达地头,张君平问徐平:“小庄主,现在用牛,大约一个时辰能割几亩”
这个徐平早就测过,回答道:“一头牛一次两行,一个时辰大约能割两亩多点。如果一次四行,就能到四五亩了。”
张君平点头:“一个时辰两亩也算不错了,一天也能收上十亩的样子。对了,一头牛可发一次收四行吗”
徐平道:“这说不好,要慢慢试,可能得等到下年了。”
张君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一个时辰是二亩还是四亩,只是量的变化,那些都是小节。
其实做成两行是徐平保守的结果,毕竟第一次,力求稳妥。按说依他前世的红验,一台六七马力的拖拉机带的割晒机也可一次收六行玉米,水稻比玉米所需的切割力小多了,一头牛应该是能带四行的。
五头牛连续工作了一个时辰,就收了十多亩的地,空出了好大一片。徐平让个庄客接了徐昌操作的收割机,让他指挥人把割倒的稻谷运回麦场里。
此时田里的水早已排光,地已经干了。北方的水田也不像南方的地质,上层干了下边还全是淤泥,这里干了就是干了,牛车已经能进地。徐昌指挥庄客,把稻谷打成捆放到牛车上,拉回麦场里。
见已经拉了几亩地的稻谷回去,徐平问张君平和郭咨:“官人,要不我们里去,地里让庄客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再看也没什么。”
张君平点头答应,带人与徐平回庄里去。
跟在他们的身后的庄主员外却有很多人不走,刚才有官员在,他们不敢放肆,只是远远地看不真切。张君平带人一走,他们没了约束,一窝蜂地跑进地里,近距离观察收割机的作业效果。
徐平也不管他们,只管与张君平等人回到麦场。
到了麦场里,庄客把稻谷一捆一捆地摆开,已经摆了好大一片。剩下的稻谷就不能拉回来了,要在地里晾干再拉。现在拉回来几亩地的,只是为了给众人做演示用的。脱粒、砻米、碾米、清选,徐平还有好几款机器呢。
让张君平和一众官员坐下,上了茶水,徐平便上前与徐昌一起指挥着众庄客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把稻捆打开,挑了相对干燥一些的稻谷,首先进行脱粒。
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台脱粒机拉到一众官员跟前,徐昌上去蹬着作动力,徐平亲自喂送稻谷脱粒。
徐平的前世人力脱粒机在水稻产区还是比较常见的,尤其是一些山区不方便的地方,还有很多农户使用。原理其实不复杂,无非是使用弓齿梳脱,了不起加块凹板,能够复脱而已。
徐昌吸一口气,在机子上蹬起来,带到脱粒筒快速旋转。
徐平道:“都管,不用太快,重要的是速度要均匀,尤其中间不要停。”
徐平应了,脱粒机转得便平稳起来。
徐平抓起一把稻谷,伸到脱粒滚筒上面,噼哩啪啦地便有谷粒从稻草上脱下,从脱粒机的下面掉出来。下面早放了一个大箩筐,谷粒都掉进里面。
人工脱粒机都是上脱粒,尽量提高脱粒的质量,并不特别求快。其实徐平前世的人工脱粒机都是单人操作的,用踏板作动力。来到这个时代,对效率也不那么讲究,踏板相对这个时代也比较复杂,徐平便加了一个人。即使是这样,也比这个时代的纯人工操作简单多了。
这台机器郭咨最有心得,曾经仔细研究过。因为从原理来说脱粒机是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难的在动力传递部分,不然可能已经被发明出来了。
要不了多大一会,地上箩筐里积了有十几斤谷子,徐平让庄客来收起来,顺便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徐昌,再找一个庄客来蹬。
到了张君平等人身边,徐平问道:“提点觉得这样脱粒如何”
张君平点了点头:“不错,比用人拍打不知强了多少对了,我看你脱完的稻谷上面并不特别干净,有没有想过再用什么办法脱一遍”
徐平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我们庄里就是这样了老公惹上桃花劫最新章节。庄里养了不少牛羊,稻草拿去做饲料,上面剩余的谷粒也不算浪费。再说,今天我们是用新割的稻谷脱粒,如果晒上两天应该会好得多。”
张君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问:“用人蹬着还是费力,能不能连到水磨上,那样又省人力,又能一次带起来好多具。”
徐平道:“也可以,只是我庄里不方便。”
此时的水力机械已经很发达,在京城和郑州都有大规模的石磨用来磨面粉,朝廷还有专门的部门管理。尤其是水磨的传动已经使用了由原始的锥齿轮和直齿轮组成的齿轮组,是这个时代除天文仪器外最精密的机械。作为朝廷里的官员,一到需要动力的时候就想到水力上去。
脱了约莫有两百多斤谷子,徐平便让把脱粒机停下放到一边,让庄客把砻米机抬过来。
砻米机是把脱粒的谷子进一步加工,去掉谷壳加工成糙米。依照前世的结构,徐平采用了双辊式,两辊有一定的速度差,模仿人手搓的动作,完成砻米作业。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无法制作胶辊,只好用铸铁辊代替。铸铁辊又硬又没有弹性,注定效果会差很多,间隙必须大,容易造成漏脱,又容易形成碎米,却是没有办法的事。
徐昌和一个庄客操作,再有一个庄客向砻米机里喂谷粒。
看着从砻米机下面出来的糙米,张君平点头道:“这个好,比起舂米来不知强了多少就是水舂也比不了这个”
郭咨在一边点头:“这机器最具巧思,比那脱粒地强了不知多少以前都只是见过舂米,小庄主不知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徐平当然想不到,他前世连水稻都没种过,不过这些机器都是定型的,他只是借鉴过来略加改动罢了。
把米砻完,又用碾米机碾成精米。碾米机的结构与砻米机有些相像,重要的工作部分还是对辊。不过碾米机的辊本就是要用铁辊,效果反而好了。
把米碾罢,徐昌带着庄客牵过一头驴来,带起扬谷机,把碾好精米里的谷糠之类杂余清去,便只剩下白花花的米,都装进了麻袋里。
看看时间,用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不制好了近两百斤精米,比这个时代纯用人力作业不知快了多少。
张君平和身后的一众官员连连点头。此时中原最缺的就是人力,有了这一套农具,完全可以大规模地种植水稻,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的大宋的政治中心在中原,包括近百万的军队也绝大部分都在北方。中原荒芜,根本供养不了这么多人口,全靠利用汴河从江南调粮。如果中原的农业能够发展起来,那可不是多产多少粮食的问题,而是能够大大节省人力物力,带来一连串的好处。
收好,徐平看看太阳已经偏西,便对张君平道:“这是今年庄里第一次收的新米,不如便煮了大家一起尝尝如何看看我们中原的米与江南运来的有什么不同”
这算是仪式的最后一步,吃过了新米才算是这里水稻种植成功,大家一齐称好。这全靠了徐平庄上机具齐全,要知皇上带群臣观看割新谷,还不能让大家吃上新米呢。
庄里有,又杀了几只羊和百十只鸡,就在麦场里摆下筵席。其实徐平很想杀一头牛吃,去年买的大牛下了几只牛犊,已经显得有些多了。朝廷压死了牛的价钱,出去卖根本划不来,还不如杀了吃肉。但忌惮此时禁杀耕牛的政策,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徐平终究是不敢。
摆好酒菜,煮好的新米端上来,张君平第一个动筷子,象征性地带领大家吃了两口,赞上一句:“这米软糯筋道,尤胜江南好”
众人一起叫好。
其实庄里第一次种水稻,又没有精选品种,又能好吃到哪里不过这个喜庆时候,说上两句好听的添个喜气罢了。
酒过三巡,张君平问徐平:“听说你家里原是酒户曾有人出仕没有”
徐正往上数三代就数不全了,多少辈子也没听说过有个当官的,徐家多少代了都是正宗贫下中农,直到徐正这一辈才把个贫字去了。
徐平恭敬答道:“回提点,我家祖上历代务农,直到家父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去京城里卖酒,实在没有人出仕过。”
张君平便对徐平说:“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出仕做官我看你心思灵巧,小小年纪便懂开沟治渠,又懂治理田地,能够发明新机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有意,我上报朝廷,补个官做,为朝廷效力,也是个出身”
徐平怔了一下。若是这个时代的其他普通人,有这个机会自然是喜之不禁,时代限制,当官才是上等人吗徐平却不以为然,补的小官什么样子他可是见过了,李用和忙忙碌碌,过的还不如他家好呢。更不要说石延年,要不是有张知白赏识,当知县之前混得比李用和还惨。
犹豫了一会,徐平才答道:“谢提点赏识不过我自小随老师,家里一再告诫,要考科举中进士才是出身,只好愧对提点好意了。”
张君平是恩荫出仕,自然知道有进士出身和没出身的巨大差别,听了徐平的话便有些怏怏:“小庄主有这个志气实属难得,你还年轻,俗语云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便埋头苦读几年,搏个出身如果事不如人意,有一天到了那步田地,我们再计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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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3章 秋意
萧瑟的秋风从水面上带来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的感觉最佳萌妻:首席家养宝贝全文阅读。
徐平坐在鬼亭里,趴在栏杆上看着金水河,脸色阴沉。
自从石延年到金乡县外任,曹玮到了西北,京城里已经很少有人特意来里喝酒了。白酒在京城也有了一些固定客户,主要以一部分高阶武官为主。这些人没什么雅兴,不会为了喝口酒跑上几十里的路,大多都是依靠几家向京城里偷偷走私白酒的供货。
徐平知道有几家有势力的大户专门向京城里走私白酒牟利,但懒得管他们,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甚至还有人家试探过与他合作,徐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种违法犯罪的钱他是不会赚的,要想长命百岁,必须安全第一。说到底徐平赚钱的门路太多了,实在不值得冒险。当然向上的人打听白酒的酿制方法的人一直不少,但由于参与的人都是亲信,而且庄子里对庄客实在不错,到现在为止还没泄露出去,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
最糟心的还是白糖铺子,自开了之后各种污七八糟的事层出不穷,徐平是真地有些烦了。白糖赚钱是赚钱,但赚得太多太容易了,又在京城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被方方面面的人盯上,各种各样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前两天京城里托人传话,让徐平抓紧时间一趟,关于白糖铺子有事要谈。徐平以庄里事务烦忙拒绝了,只是给老爹写了一封信,让他万事不管,只管每个月分钱,不要卷进漩涡里去。
所谓的有事要谈,无非是又有哪个豪门想从白糖行业里分一杯羹,要么想入股,要么想开分店,徐平哪有那个时间理他们李家合伙做,这些事情当然是由他们去摆平,没那个能力就别吃那么大口的肉。
反正徐平无所谓,大不了把铺子一关,全家再搬回里,靠着现在赚的钱再加上一个田庄一座酒楼,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哼着歌,守着一个小子,一面温着酒,一边煮着一大锅鱼汤。鱼是从金水河里钓起来的大鲤鱼,味道鲜美,已经煮了半个多时辰了。
徐平不去京城,李家憋不住,只好让张天瑞来白沙镇跑一趟,把白糖铺子的一些事情商量清楚。徐平便带了秀秀过来,在酒鬼亭里等张天瑞。
白糖铺子这一年能为徐家赚进七八万贯钱,徐平也觉得过了,这个数额实在太大,如果没有强大的背景,这个生意很难坚持下去。此时宰相的月俸的不过四百贯,一年下来,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和赏赐,到手也不会超过两万贯钱。徐家这样一个普通商户,何德何能保住一年近十万贯的利润。而且宋朝官员的俸禄向来都是打折发的,说是多少,实际到手总要打到六七折。
张天瑞来了谈谈也好,徐平不介意以一个合适的价钱把白糖铺子和制白糖的方法一起转让出去,省了这许多麻烦。
至于拉几个有实力的人家进来为自己撑腰,然后大赚特赚的想法徐平从来没有过,实际上那也是个可笑的念头。朝里真正掌权的是士大夫,那些所谓豪门不过是圈养的宠物,完全没有可能庇护这么大的生意。至于与士大夫合作更加不要提了,哪个宰相家里会开商铺那不是找不自在吗宋朝严禁官员士大夫放贷牟利,虽然没有禁止经商,实际也是潜规则,自己不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此时还没有北宋后期的那种种乱相,士大夫相对比较洁身自爱。
在这个世界呆得时间越长,徐平越觉得无力,前世对着历史课本指着的豪气早就被磨净了。那时自以为古人都是傻的,如果对上了,只要略微使点小手段还不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尤其前世流行厚黑学,到了这个时代还不是如鱼得水,什么迂腐的士大夫,眼里只有钱的小人,随便用点手段还不得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么,把他们卖了还得给自己数钱重生之重来的话全文阅读。真正接触了才知道那个想法多么可笑,那些知识的流行不过是把古人当傻子罢了,实际上真没几个傻子。若论聪明好学,做事干练,有几个人比得过此时还在海南岛上苦挨日子的丁谓就是后世自以为聪明的什么厚黑心狠之类,也没几个人比得上他,丁谓有句名言:“古今忠臣孝子事,皆不足为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者。”这比那什么历史就像小姑娘之类的说法早了不知多少年。然而结果如何还不是被一下贬到海南岛,一辈子也没再踏足京城。
徐平前世的人总以为可以用小聪明耍了古代的士大夫,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要想在他们之中立足,必须有大智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谓小聪明不过是赌运气走命运的钢丝,这不是徐平喜欢的日子。
直到日上中天,徐平才看见大路上骑马的张天瑞的影子。也不知这个张天瑞与李家是什么关系,极得信任,白糖铺子所有事情都委托他处理,从来没见李家的人直接来过问过一句。当然这里面也有李家身为官宦外戚,不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的原因,找这么一个人来作白手套。
把张天瑞接到酒鬼亭,见礼罢了,徐平道:“都管远来辛苦,且喝一杯酒。那里煮得有金水河里上好的金色鲤鱼,拿了来下酒。”
张天瑞谢过,与徐平喝了三杯酒,才把酒杯放去,对徐平苦笑道:“小官人过得好悠闲,却不知我们在京城快要愁白了头了”
徐平淡淡地道:“都管说笑,我那里上万亩的田庄,每天不知有多少事,从来没一日空闲,悠闲二字从何说起”
张天瑞不纠缠这个问题,直入主题:“白糖的生意遇上大-麻烦了”
徐平并不在意:“又是哪一家要找我们的麻烦”
张天瑞叹了口气:“不是哪一家,李防御虽然官职不显,母亲却是大长公主,本朝还真没哪一家会向死里得罪。这一次,是朝廷出手,不管是谁去说话,都没有了用处。”
徐平一惊:“什么意思”
张天瑞道:“小官人还记不记得,年初因为铺子里收了陈茶,在朝廷里引出了一场风波,有几个官员因此受了惩罚”
徐平点点头,这事他当然记得,说起来还是自己来这个事做的影响最大的一件事呢,想起来也有点小自豪。
“这一次,就是因为上次被逐出京城的马季良而起。”
徐平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张天瑞:“怎么又牵扯到他他不是已经被放任到两浙,管不到朝堂的事了吗”
张天瑞只是叹气:“就是因为他到了浙东,才惹出事来我们铺子里收的砂糖都是从四明来的,正在他的治下。因为今年生意好,我们几乎把四明一带的砂糖全部收购了。也不知道马季良怎么想的,把我们收的砂糖数量统计了一番,折算成钱数,算了一笔账,便上了一本奏章。”
徐平还是有些不明白,问道:“我们那都是公平,不偷不抢,他统计了又能怎样难道赚钱还犯了律法不成”
张天瑞摇头:“不犯律法,马季良只是告诉朝廷,仅仅是四明的砂糖,我们铺子里一年便可得利一二十万贯。如果把这生意收规官有,白糖与茶盐一般实行官榷,推行天下,一年朝廷可增加一两百万贯的收入。三司年年入不敷出,听了这个来钱路子,登时动心,已经派人找过李太尉了。”
徐平听了这个消息,一下怔在那里。收归官有,什么个意思这三司的思想也太超前了些,要一千年后才出现的玩法,现在他们就搞出来了转过头来一想,这发展也实在是自然而然。大宋的官办工商业规模庞大,几乎涵盖经济的各行各业,是中央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而且方法灵活,有官办官营,还有官办民营,甚至官私合营,换个名头,一千年后的各种玩法几乎全部都出现了。如果不是后来蒙古人入侵,政治经济出现巨大断层,在徐平想来,恐怕连改革开放都省了,这时候各种体制几乎都已经出现。
宋朝中央财政压力极大,除了宋初的几十年,增加财政收入几乎一直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一年一两百万贯,足够三司撕破脸皮,亲自下场了。先前还想着什么豪门大户出手,总有应对的办法,却没想到数额大到了一定程度,会招来三司这个怪物的觊觎。
目前白糖的市场主要是皇宫和京城里豪门大户,如果真地推广到全国,一年得利上百万贯一点不难。越是生活条件差的时候,白糖越是生活必须品。想起前世的时候,小时候小卖部外面总是挂个牌子:“烟酒糖茶”。烟草此时还没兴起,不去说它,酒茶这个时代可是已经专营,把糖纳入专营体系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怪徐平前段时间没有向这个方向想。
中国的烟草专卖收入几乎包办了全部军费,那还是徐平的前世,这个时代如果把几项专营搞好了,实际上可以解决财政的大部分。三司总理全国财政事务,对这一点比谁都清楚,打上白糖的主意实在是自然而然。
想起三司这个怪物的恐怖,徐平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别说是他,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恐怕连当朝宰相都没有力量抵抗,就是皇上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够压下三司的冲动,这个怪物对钱财的渴求超乎想象。
沉默了一会,徐平才问张天瑞:“李太尉怎么说”
张天瑞苦笑道:“小官人听了可要镇静。太尉说得清楚,三司的决心已经下了,任谁都挡不住,只能想办法从朝廷手里要点实在的好处。太尉是想争取迁上两官,再换个实任的好差事。小官人也可照此做,从朝廷那里要个官员出身应该是不难的,就是钱茶田地也尽可开口,应该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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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4章 谈判
豆儿在小火炉边静静地温着,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伴着身旁树上不时飘下的几片发黄的树叶,宁静而祥和异次元战争全文阅读。
徐平与父亲徐正相对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明显老了。
在得了张天瑞的消息,徐平第二天就赶到了京城里,生怕因为这件事情父亲再气出个三长两短来。没想到进了家门,竟然发现父亲过得很悠闲,丝毫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说起白糖铺子的事,徐正只是让徐平拿主意,自己打定了主意做个甩手掌柜,再没了去年的锐气。
沉默了一会,徐平问道:“朝廷要收白糖铺子,阿爹怎么想”
徐正呵呵笑着:“收了也好,省了多少心不过制白糖的法子都在大郎的脑子里,可得多要点好处”
“那可是一年近十万贯的”
徐平没想到父亲这次能够平静地接受,加重了语气提醒邪帝嗜爱成瘾:绝宠蛮妃最新章节。
徐正叹口气:“那又如何钱哪有赚够的时候我们现在在京城里也安了家下来,中牟的田庄收拾好了也有近万贯的近账,富比王侯了。我本是在家乡活不下去才来京城卖酒,到这一步,这一辈子也知足了。”
徐平见父亲说得很真诚,心中松了口气,问他:“阿爹能这样想就好。对了,把白糖铺子转让出去,你和母亲以后住在哪里”
徐正抬头打量着周围,口中道:“这座宅子不好吗以后我和你母亲就住在这里,安养晚年。等到了后年,你和素娘成了亲,生下一儿半女,我们老两口含饴弄孙,那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你们能这样想就好。”
既然父亲想得开,徐平就放下心来。白糖的生意不做就不做,一年近十万贯的收入,这么多钱他也不知道怎么花,还是安心搞自己的乡下庄园。从今年开始,庄里养的羊向着万只的数字迈近,加上其它收入,田庄里一年也能有一万多贯的收入,还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与父亲谈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张三娘又唠叨,说是好多熟人都告诉她,这次徐平把制白糖的法子献出去,可以向朝廷要个。拿捏得好了,说不定能直接做个京官呢。
徐平只是笑笑,并不搭话。对很多低层选人来说,京官就是个分水岭,踏上这一步才真正有个官的样子。很多没有出身的选人折腾一辈子,都跨不出这一步,在底层蹉跎到死。石延年在底层做了多少年,直到出知金乡县,才换了京官倒数第二等的太常寺太祝,可想这也多难。进士出身之所以被推崇,就是因为等次稍高一点的进入仕途就从京官起,赢在起跑线上。
但对徐平来说,知道了这个时代这种杂流出身的官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便从来不放在心上。说白了,这种官做了还不如不做,除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官迷,没什么人愿意以这种途径当官。如果要做官,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考个进士出身,走到哪里都能抬起头来。虽然大部分的进士,尤其是名次靠后的进士其实也是在底层蹉跎一辈子,但身份在那里,人人都尊敬。
摸了父母的底,徐平心里也就有了数,知道该怎么去与三司谈了。
来到京城的第三天,三司来人,通知徐平去三司衙门里谈事情。
徐平是手握制白糖技术的人,只有三司求他,没有他去求三司的道理,只是推托,连叫了两三次,徐平都推说身体不好,就是不去三司。
到了第十天,三司的人终于憋不住了,直接来到了徐平家里。
听到三司来人,徐平急忙让豆儿给自己弄点姜水在脸上涂了,才由张三娘扶着来到了客厅里。
几个兵士和吏人站在门外,客厅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面色微黑的中年官员,身材中等,面色沉重。
徐平对这个时代的官制也不熟,看不出这官员是几品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在三司里面说得上话的,急忙上来见礼。
那官员仔细打量了徐平一遍,沉声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放肆,小心回答:“小的正是徐平。自来到京城就染了风寒,一直不见起色,没去拜访官人,万望恕罪”
那官员摆了摆手,并不纠缠这些,自我介绍:“本官李咨,忝为现任三司使。今日登门,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徐平吃了一惊,没想到三司使会直接出面来谈,原还以只会被个小官过来随便打发他。要知道三司使被认为位比执政,比宰相虽然差了许多,便与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相差却不大,是大宋最核心的几位官员之一。
徐平忙上前重新见礼,在一边陪坐的徐正和张三娘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我今日登门的目的,想必你们也已经心里有数,就是为了白糖生意要收归官榷的事。”说到这里,李咨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由盐铁副使和判官来处理的,但现在都职位虚悬,只好我来了。”
徐平没敢接话。这事情他也有耳闻,朝廷让孙奭和知制诰夏竦为首重议,把李咨主持制定的贴射法废了。废了茶法之后朝廷又追究责任,盐铁副使和盐铁判官作为直接主管部门的领导,都被降官外放,一些具体负责的公吏甚至被流放沙门岛,对三司相关人员的处罚相当苛刻。就连三司使李咨自己也受到了弹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撸帽子。他对白糖专榷这么积极,只怕也存了个将功赎罪的心思,让茶法的风波尽快过去。
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统称,以三司使和副使总领,其他每个部门都有副使和判官,作为主管官员。三司使总领三部,各部门不再设正使,以副使为长官。各种物品的专卖事宜基本都归盐铁部,茶法出问题当然首先追究他们的责任,此时旧官已免,新官却还没上任。
为了陈茶,徐平一不小心也掺和进了茶法的漩涡中,听了李咨的话,哪里还敢捊他虎须,只好小心说道:“有什么事,相公尽管吩咐。”
李咨沉着脸,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李咨才道:“白糖专榷,我决心已下,上报了朝廷,也无人反对,只是让我参详。直说了吧,如今国用艰难,这么一条财路必须要收到三司属下来,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徐正看了看徐平,默默退后了两步。自从经了上次事情,徐正就决定凡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儿子,自己不去着急上火地费那个心。
徐平上前一步,斟酌了一会,对李咨道:“我们都是合法做生意,朝廷说收就收上去,总要给我们点补偿吧”
李咨淡淡地道:“你们要什么补偿”
不等徐平回答,李咨又加上一句:“与你们合伙的另一家我自去说,你们不用理,只管说你们自己的话就好女神的贴身高手最新章节。”
这是个漫天要价的时候,徐平仔细想想才回答:“不说那间白糖铺子,如何制白糖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朝廷把铺子收了也没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找你们干什么”李咨面无表情,“你只管说,要怎样才肯把白糖方子献出来”
徐平知道再东拉西扯也没意思,狠下心直接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献出去,原来只想靠这一个方子安享一辈子的富贵。相公应该知道,白糖铺子一年赚的钱不少,足可以够我们一家富贵一生了。绝了我们这一条财路,不知朝廷要用什么作为补偿”
“你想要什么”李咨的面色平淡,不起波澜。
徐平不上当,只是问道:“朝廷愿意给我们什么,相公何不说出来,让我们仔细斟酌。”
李咨冷笑一声:“斟酌你们想斟酌什么我上门来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只要你们的要求不太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如果贪得无厌,我自然会另想办法,三司也不只是向你们买这一条路子。”
这话就有些裸威胁的意思了。不过这也是实话,三司衙门管了大半个朝廷的事务,尤其是与钱相关的,无所不包,对付徐家这样一个商户,有无穷的办法。可以让你一文钱都得不到,自己哭着喊着乖乖把方子献上去。当然为了朝廷的脸面,也为了自己名声,李咨都希望徐平自己主动献出来,不过却不能狮子大开口。实际上这些年月主动向朝廷献这类秘方的人并不少,真宗朝时献制鍮石的方法是失败的,这些年江南有人向朝廷献浸铜法却是成功的,就是使用铁片从硫酸铜溶液里置换铜出来,使产铜量一下上升许多。那一家就被封了管铜矿的官,这才没多久的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李咨没办法明讲。自从他提出白糖专榷的提议,朝里虽然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但还是有一些小插曲。参知政事吕夷简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向李咨暗示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提醒了他李用和的身份。这种事情没有人敢去查证,但李咨也不能当作不知道,这才主动上了徐家的门。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哪里容得徐平装病不去三司衙门,李咨派出两个公人就架去了。
徐平仔细揣摸着三司能够给出的价码,心中明白,最好不要直接要钱,而是尽量换成其他让三司觉得不为难的东西。
看着李咨,徐平小心地说:“我们家里在白沙镇上开得有一家酒楼,酿的酒就是在京城里也有名气,却由于不能在京城卖酒”
李咨看着徐平,微微一笑:“白糖专榷之后,准许你们家在京城卖酒,每日以一千升为限,除了曲钱,不再另收税”
既然知道徐家开酒楼,李咨算准了他们会提出这一条,早就好了优惠条件。其实曲钱照收,允许徐家在京城卖酒,侵犯的只是京城里其他酒户的利益,朝廷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徐平见答得痛快,急忙加码:“我们家在中牟还有一处田庄,原来都是淳泽监牧马的荒地,开垦艰难,再过两年就收钱粮了”
“免你们田庄二十年的赋税,干脆我再大方一点,从现在骐骥院的牧马地再划出两千顷给你们,只要开垦得法,一起免二十年钱粮还有吗”
“没了,没了”
徐平大喜过望,没想到李咨这么够意思,自己的庄子一下能扩充几倍,二十年没有赋税,这就真能赶上白糖铺子的利润了。
实际上对李咨来说,淳泽监的地好几年了都卖不出去,白白荒在那里,招人垦种还要三司付出成本,划给徐家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三司手里京西路和开封府的荒地不知有多少,荒得他们都以愁,白给人种也愿意。
见徐平还算识时务,李咨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对徐平道:“既然说好,那你养两天身子,便到三司衙门把制白糖的方法传下来吧。”
徐平刚要答应,一回头看见父亲徐正在一边神情有些黯然,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舍这一桩生意,心中一动,对李咨道:“相公,刚才说的都是给我们家里的好处,其实也不用朝廷付出什么。向朝廷献秘方,朝廷不都还赏官身吗不知我们家里有没有”
李咨打量了一下徐平,问道:“怎么,你还想要个官身这也不难,不过你年龄还小,不足二十,却不到铨叙的年龄。”
此时一般官员的升迁主要靠磨勘,除特殊情况外,一般要求职事官从二十岁开始铨叙,也就是成年才能正式做官,徐平还差了几年。
听了李咨的话,徐平忙道:“相公误会了,我是给我阿爹要个官身。他辛苦了一辈子,朝廷收了白糖铺子,阿爹没了事情做,若有个官身在身上,也好安养晚年。至于在下,如果要作官自然是参加科举中进士,不需如此。”
李咨听了,转身看着徐正,想了一会,才点头道:“好。不过话先说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道告身,至于要任什么实职,我就管不到了,看你们自己造化。如何”
徐平急忙点头称好。
向朝廷献秘方被采纳,除了赏赐,基本都会赏个官做,这本就在李咨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徐平是给父亲徐正要的。孝道本就是朝廷提倡的,这点变化其实还是好事,李咨痛快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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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5章 官身
“三十多年转眼过去,白云苍狗,世事如云烟啊”蔡主管与徐平并排站着,看着手下的小厮向车上搬,摇头感叹暖婚蜜爱之豪门谜情风云全文阅读。“想当年徐官人来京城卖酒,每天都是天不亮到我们班楼赊酒,挑着担儿走街串巷卖上一天,也不知道能赚几文钱。那时候我就在班楼,别的伙计躲懒不起来,大多都是我给徐官人量酒。那个时节,谁能想到有今日如今我在班楼做了主管,却要来你们家赊酒,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如此了。”
徐平微微笑着,没有答话。
蔡主管是班楼的主管,三十多年前就与徐正熟识。三十多年前过去了,酒楼里打杂的小厮成了主管,卖酒的落魄后生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官人,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班楼也要来这里赊酒,不由不让人感叹。
徐家获得了在京城卖酒的权利,便就在新郑门外,京城到新郑的大道旁建了这一家酒铺子,专门批发从运来的白酒。每天限量一千升,来批发的客户却太多,徐平便给长期客户定了份额,都要在巳时交接完毕,过时不候。这是独门,他有这个底气。
为了避免麻烦,徐平决定不在京城经营零售业务,所以铺子也开在城外,避免跟分销酒户抢生意。京城里有权利的七十二家正店,有十八家做了徐家的长期客户,在这里批发白酒回去卖。按照此时的习惯,都是零售户先取货卖了之后才给钱,即大多都是赊卖。不是如此,当年进京的徐正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哪里就能一下做起酒的生意。当然赊卖要有保人,不过对正店来说,他们家大业大,也就无所谓了。
当年徐正卖的是班楼的酒,现在倒过来,班楼是第一家与徐家确定长期合作关系的大店。因为当年的交情,蔡主管在徐家有些面子,专门负责他们店里的白酒生意。每天清早来拉酒,十天一结账。
徐正现在有了,还是属于京官序列的太常寺奉礼郎,从级别上说起来与石延年竟是平级了。本来白糖实行专卖之后,三司有意给徐正一个在榷货务里专门管白糖事务的小职事,徐正自己也动心,被徐平坚决推掉了。他让老爹只是弄个官身在身上,绝不承担具体职事。他们家里有钱,只要享受那从八品文官的待遇就好了,何必去劳心劳力具体做事。
没有具体职事,徐正便彻底闲了下来。如今他绿官袍穿在身上,商贾的事便不好再插手,免得丢了朝廷的体面,连家里的生意都撒手不管。如今白沙镇上和京城里的酒铺,全靠徐平一个人插时间管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酒铺便由刘小乙代管。一年多的时间,那个酒楼里招呼客人的小厮刘小乙,也成了这处酒铺的主管了。
小厮把酒装上牛车,蔡主管向徐平告辞。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叙说着过去与徐正的事,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又送走几家,看看太阳升起来,大客户基本都已离去,剩下的都是挑着担子卖酒的小贩。徐正也是如此起家,所以对这些小贩相当不错,卖酒的桶和扁担都是徐家提供,而且每桶酒的损耗徐家也比其他家多宽裕一分。
别看京城里的大店一家比一家豪华,酒上赚钱却全靠薄利多销,利润的大头已经被朝廷拿去,酒楼和分销酒的酒户都只能得蝇头小利。为了利润,酒楼对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一桶酒给酒户饶上十文钱还是八文钱的损耗,众多酒户加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徐家的白酒利润要高一些,可以放得比较宽。
此时的酒由于是垄断经营,销售额基本固定,薄利多销还是厚利少销其实对整体利润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各家酒楼内部竞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朝廷对酒曲实行加价减量和减价加量都不影响酒税总额,只是当作一个调节民生的政策,经济意义并不大。
跟刘小乙打过招呼,徐平便告辞向城里的家行去。
他是今天要,便与白沙镇送酒的队伍同行,顺便看看白酒的销售情况。虽然还没有成为大众流行喝的酒品,在一个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每天一千升酒还是轻轻松松就能卖掉的。
从新郑门进城,过了汴河,便就到了京城的家里。
李璋正和保福在院子里玩闹,看见徐平进来,急忙跑过来问候。然后就跟在他的后边,甩也甩不掉。
客厅里,徐正一身崭新的绿色官服,满面红光,正与林文思、李用和跟段老院子闲谈。里面内房,林素娘陪着张三娘说话,苏儿则和豆儿进出忙着。
今天是徐正当官的日子,徐家的近亲就这么两家,早早就过来。等到了下午还会开筵席,请周围的邻居吃酒。
释褐为官在这个时代是了不得的事,也就是京城里见多识广,要是在白沙镇那个小地方,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要来祝贺。别看徐正官职低微,地方上可是与知县差不多平级的人物,说起来真正是一方豪强了。
进客厅向诸人行了礼,徐平便老实站在一边。在座的都是他的长辈,可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正随口问了几句庄子里和白沙镇上生意的情况,便转过话题。如今他是当官的人,不能再整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父亲这么快就适应新身份,让徐平觉得非常惊奇,他本来以为,老爹这一辈子不会对钱之外的事情感兴趣。却不想那是徐正没有当官的机会,那时也不会向这方面想,这个时代一穿上官服,绝对是立刻就有人上人的感觉,整个人都会变。
把徐平晾在一边,徐正继续向亲家林文思请教着与官宦打交道的经验。当官之后不能再在铺子里做掌柜,徐正总要找点事做,便费尽心机搜集周围官宦人家的资料,有空了去走动走动。
李用和也有一帮当官的朋友,不过都是下层武官,徐正看不上眼。要知道他可是文官序列,虽然没有具体职掌,身份却摆在那里,怎么会去跟小武臣打交道文官当然有文官的尊严。
徐平知道这只是父亲新当官的新鲜劲来的热情,也懒得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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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6章 庆祝
直到张三娘招呼徐正,林文思才摆脱出来重生宠妃上位记全文阅读。他读了二十多年书,参加了三次科考,到现在还没一官半职在身上。徐正对诗书全然不通,全靠儿子献上一个制白糖的方子,竟然就得授京官,不能不让林文思感慨。
徐正离开,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身边,问他:“听说这些日子附近的县有不少都派人到庄里去学种稻,你如何处理”
徐平恭敬答道:“他们想学我就教,这种事没什么好瞒人的。不过能不能学成还是看他们自己,有的县里派到庄上去的人,每天都是喝玩乐,怎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又有什么办法”
林文思赞赏地点点头:“你做的对,教人又能花多功夫不管他们学成还是学不成,都是你结下的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者说,开封府比不得其他地方,这里的官员将来都是要被朝廷重用的,也是你的进身之阶。”
徐平也是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开封府属下各县的县令簿尉要求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得多,经过这一任,运气差不多的要不了多少年就能进入中央。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多认识点人总是不会错的。
林文思又问了徐平的学业,对他道:“早则下年,最迟也在后年,朝廷必定开科,你不可马虎。”
徐平急忙称是。他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参加一次科举就能高中,但即使第一次不中,对增长见闻也是很重要的。第一次参加科举印象最深,自己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一下就能明白,对以后的学习很关键。
说完这些,徐平才问林文思:“老师,前些日子知襄邑县的庞醇之专门派人到庄里,请我去他们那指导开沟渠平稻田。我不知这是个怎样的人,要不要去要是碰上个刻薄的,做的好了没什么好处,一不小心有点不是还可能会受到责罚,不是什么好差事。”
林文思想了一会,才道:“此人我有耳闻,前两年他在开封府做法曹,虽然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但听议论是个很有吏才的,不过对手下苛刻了些。你是他礼请过去的,应该不会苛待你,只管去好了。听说朝中几位大员都看重他的才干,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结交一番总是好的。”
徐平点头称是。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庞知县,此人是此时少见的在他前世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人之一,不过那些都不是什么好印象,所以才犹豫。庞籍字醇之,此时知襄邑县,也就是后世的睢县。襄邑临汴河,境内沟渠纵横,几乎年年都有涝灾,是个不好治理的地方。庞籍上次也参加了张君平主持的现场会,不过混在一群知县主簿里,没有引起徐平的注意。这次专门派人请徐平去县里指导开渠,徐平才想起来。
徐平的历史按说学的不错,但只限于课本上的历史大势,具体到年份和历史上的人物就两眼一抹黑。庞籍留给他的印象就是包公戏里的庞太师,那可不是随便招惹的人物。好在他心里清楚,戏文里的历史靠不住,那都是下层文人为了满足人民群众的口味随手编出来的,能把人名搞对就了不起了。而且越是年代靠后出现的戏文评书,越是与历史事实天差地远。比如三国故事出现于唐兴盛于宋,就相对靠谱。到了清末民国时候大量出现的长篇评书,就基本与历史真实无涉了。包公戏出现于元,兴盛于明清,里面的人物基本与他们的历史本来面目没有什么关系。
徐平来到这个年代,自然知道不能靠戏文评书里的印象评判真实的历史人物。不说其它,包公戏里著名的铡美案,他就很明白在宋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出现这种故事,更何况其他。
所以接到了庞籍的邀请,徐平要问问身边的人,才敢下决定。
又忙了一会,就在客厅里摆下筵席,一起徐正释褐为官。这是自己家里先庆祝,结束了之后才会多摆几桌请街坊邻居。徐正当官已经有些日子,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庆祝,是因为看了皇历今天利升迁。其实这是个赠官,又不出去担任具体职事,一辈子也没升迁的指望了,就是取个好彩头。
没有外人,张三娘和林素娘也一起凑个热闹。徐家是人家出身,没有什么女人不上酒席的讲究。林文思不是研究道学的,其实思想多有叛逆,也不在乎这个。林素娘长到十几岁,连女诫都没看过,自由得很。
今天林素娘的样子有点奇怪,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脚受了伤妍惑全文阅读。不过看她满面春风,又没有受伤的样子。
倒上酒,徐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几句感想,憋了半天才说一句:“万没想到我老汉也有穿绿袍的日子,皇上圣明,祖上积德”
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皇上圣明,祖上积德”,再没有其它说词。
一众亲友听了只想笑,不过看徐正一脸严肃,不好刺激他,只好强忍着。
好不容易激动劲过去,徐正才道:“一起干这一杯”
喝过了酒,徐正坐下,段老院子先向他敬酒。徐正喝过了,拉着段老院子又是说了半天废话,从自己当年挑着担子卖酒说起,到在老院子隔壁开起小酒铺,一直说到开清风楼,最后感叹自己人生的不易。
老年人的耐心不是少年人比的,饶是如此,段老院子也有些吃不消。
跟着林文思和李用和敬酒,徐正依然是罗嗦个不休,几十年活下来,到了今天竟像是重新做人一般。
徐平在一边听得直摇头,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就把老爹刺激成这样,在这个时代,果然比金钱还要可爱。
这种心情徐平确实难以理解,他的前世对人的评价多种多样,一个小公务员的身份根本不足以让人羡慕。却不知那是社会流动性增大的结果,在人被地域死死限制住的年代,吃上皇粮就自然而然被认为高人一等了。
长辈敬完,才轮到徐平和李璋,还好此时徐正的兴奋劲已经过去,说了半天也有些累了,放过了他们两个,没再长篇大论地忆苦思甜。
这一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看看太阳快要掉下去了,把筵席撤掉,重新在院子里又摆了几桌,才让保福去请街坊四邻。
徐平不愿意凑热闹,便骑马送李用和一家回去。
段老院子一个人骑头小驴,李用和给他牵着,李璋与徐平共乘一骑。搬家之后徐家与李用和家近了许多,用不了许多功夫,徐平便就骑马回来。
周围的街坊邻居徐平并不认识,也懒得与他们纠缠,便绕到后院去。
进了门,却发现林素娘和苏儿豆儿三个小姑娘在后院里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见徐平,三人一起闭了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做贼一般。
徐平心中好奇,叫住苏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儿小脑袋猛摇:“不做什么小官人,你快到前面去,大家都在那里等你去敬酒呢”
苏儿越是这么说,徐平心中越是起疑,偏偏不走。见林素娘和苏儿两个把手放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他看到,不由好奇心想,问林素娘:“素娘,你们有什么好东西不让我看大家都是一家人,见什么外”
林素娘红了脸,小声道:“女孩儿家的东西,怎么给你看你快去前面帮着招呼客人,都是街坊邻居,你也要认识一下。”
听见说是女人的东西,徐平便不好意思再坚持。还要两年才与林素娘成亲,徐平不好没有脸皮,向女人堆里凑,便告辞离去。
走了几步,终究是心里好奇,徐平又突然转身向三个女孩儿看过去,却见林素娘手里拿着一双小小弓鞋,正在向豆儿比划。
苏儿看见徐平扭头,向他做了个鬼脸:“偷看女孩儿家东西,官人好没有面皮”
旁边的林素娘红了脸,狠狠瞪了徐平一眼。
徐平没想到只是一双鞋子,觉得不好意,急匆匆地离开。
走到路上,越想越是不对,一又弓鞋几个小女孩神神秘秘地干什么进了后厅才猛然想起来,那双弓鞋比平常穿的鞋子明显小了些,是有特殊用途的,再联想起三个小女孩的神态,一拍脑袋终于明白,三个小女孩竟然是在讨论缠足的事情。那么小的弓鞋,明显是用来限制脚的,怪不得今天林素娘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怪异,竟是学着人开始裹小脚了
中国妇女什么时候缠足在徐平前世是众说纷纭,他来到这个世界却就不用胡思乱想了,缠足正是起于这个时间。宋之前中国无缠足风俗,到了北宋不知什么时候宫里才开始流行起来缠足,当然这种缠足与后世的也大不相同,只是把脚绑得纤细一些。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女子最喜欢学皇宫里女子的装束,从发型到服饰,甚至一些小首饰,莫不以宫样为贵。缠足也是如此,从宫里流传出来,便有一些大户人家跟着学,无非追求个新奇。
这与士大夫的口味无关,更谈不上后来小脚盛行时的心理变态,实际上开始士大夫们是反对的,不过是女人们为了爱美有样学样罢了。女人为了变得漂亮会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便如这个时代的缠足,徐平也说不出什么,在他的前世更加离谱,整形隆乳比这个时代的缠足可怕多了。
宋朝小脚并不流行,也就是林素娘这些小姑娘爱美折腾一下,吃了苦头自然就不干了。真正大兴是女真人进入中原,金朝贵族极力推崇,到了元朝才开始风靡大江南北,越来越变态。明朝成为普遍的社会风俗,与已经腐烂了的士人趣味纠缠在一起,成为中国恶俗之一。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的缠足与后世的裹小脚不可同日而语,徐平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可是个极变态的审美。看来什么时候有空该与林素娘谈一谈,不要把她一双脚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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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7章 历史的轮回
天圣四年五月初四,朝廷有诏令,今年开科举,凡往年实应进士三举诸科五举的都免取解,直接参加省试蚀骨甜爱9个亿:钻石男神呆萌妻最新章节。林文思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已实实在在参加过五次省试了,取得了免解的资格。
徐平自觉这两年有成,决心这届应举,一面积极考试,一面四处活动找保人,托关系,以取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
科举里有一个举字,指的正是其古意,自汉以来的察举制。与明清之时不同,宋朝科举还是察举与考试并重,地方有审查考生资格的义务,虽然有文采,如果德行不修,也是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的。不然的话,纵使一路顺利高中,如果被发现有失德的事,比如曾有刑事犯罪记录,不孝敬父母之类,仍然会被剥夺出身,地方官也受牵连,所以这个审查并不是走过场,需认真对待。
好在徐平这些年田庄经营有成,又帮助好几个地方整理田地,已经得到了一个好名声,轻松渡过这一关。本来作为商户参加科举也是有限制的,此时并没有完全放开,但徐正已经有了,徐家成了官户,这个限制也没有了。
到了六月初,庄里的农活忙完,徐平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紧张的备考中。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徐平坐在村外大柳树下的树荫里,手里拿着一本制赋的集子,苦心研读。
在不远处,林素娘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赤着双脚伸进水里,看着水里的一群水鱼围着她精致的脚丫游动,安静地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徐平早就跟她说过不要缠脚,还遭了林素娘的白眼。好在过了一段时间,林素娘自己也觉得把脚裹着太不舒服,便又放开了。而且此时的小女孩最流行穿丫头袜,就是那种五个脚趾头分开的袜子,裹了脚便穿不了,也让林素娘苦恼。和苏儿也就是玩闹了一两个月,她们便把缠脚这回事扔到爪哇国去了。
在不远处,和苏儿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一把花花草草正在斗草玩。两人大了两岁,便依然玩起来就没够。
自从知道了今年开科,徐平的日子便大多是如此渡过。到了下年就要与林素娘成亲了,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几乎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没了前两年的顾忌。林素娘反正没事,便陪着徐平读书。
看了两篇前人的赋,徐平揉了揉眼睛,把书垫在脑袋下面,躲在了草地上,看着天上不多的几片洁白的云彩出神。
准备科举最麻烦的是什么如果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让徐平回答,他一定说是背那些经书。真正把书看过,准备了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经书是死的,最难的是思想的转变。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思想主流,会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科举内容直接反映统治者的意治,与社会主流思想互相影响,联系紧密。
而徐平所在的这个时代,正是思想大变革的时期,如果把握不住时代的脉搏,想科举中第就是个笑话。太祖赵匡胤马上打天下,虽然崇文,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思想指向。太宗崇佛老,科举虽然以儒家思想为主,佛教道教思想还是影响很大。到了真宗皇帝才确立以儒家经义为科考依据,但疑经之风已经兴起,整个社会正在酝酿一场思想变革的大。
这是大的思想背景,了解这个背景徐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
在前世,由于阶级斗争思想在历史研究中的影响,也由于现代历史研究起于国破家亡,处处受外人欺辱的关系,对宋史研究尤其粗略,直接影响到了徐平所接受的历史教育特工皇后:娘娘不承欢最新章节。教科书上,宋朝是中国古代社会衰落的开端,积贫积弱是统一的说法,评价是非常低的。到了徐平长大,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把宋朝评价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概括起来,无非是以生产关系为着眼点还是以生产力为着眼点摇摆,无法形成令人信服的结论。
在海外宋史是中国史研究中的显学,尤其以日本为最,把宋朝说成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即唐宋变革理论。其发端无非是把东亚史向西方的历史三段论里套,又为了侵略中国作理论建设,其理论看似精致,其实荒诞。欧美则走向另一条路,把宋代成形的士大夫阶层看成社会精英阶层,用西方的精英理论解释宋之后的中国社会,看似有道理,其实根本之处完全不合。
徐平前世的教育,就是这样以西方的观点研究中国历史,先立一个欧洲的模板在那里,把漫长的中国历史向里面塞,扭曲得不成样子。
抛开西方的影响,纯以中国人的观点看历史,自然是另一副模样。到了这个时代,如果徐平用自己前世的教育去跟人谈史,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一般。
中国人不信神,不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历史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在那里,只要套进了模板就是赢家。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并没有错,错的是认为生产关系就只有历史上欧洲所发生的那套模板。
徐平的政治还是合格的,自然知道所谓代替封建主义的资本主义,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这套制度只有在基督教为主的国家才有成功的例子,世界其他地方移植全部失败,数百年来,无一例外。也就是说,每种文明只有找到与自己契合的制度才有成功的可能,无论在他前世还是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移植资本主义制度只能是一场灾难,而不会有好的结果。要想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只有把前世学到的一些基本原理与这个时代相结合才行。
徐平以一个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看,中国历史分期与套西方的模板迥然不同。夏商周是上古,到周为极盛,为了解决周后期出现的危机,出现了诸子百家的文化盛况。
此后的一两千年,都是在诸子百家的思想框架里实验改革。诸家百家里的治世显学无非是儒法道墨四家,其它都不系统。
首先登上历史舞台上的是法家,自战国至秦数百年,完成了天下一统。法家是为统治者量身打造的理论,以天下奉皇帝一人,极端点说,除之外,全天下的无论是人是物,都是的工具。天下的所有事情,全靠一言而决。这是比后世的法西斯军国主义更加极端的理论,军国主义还是服务一个阶层,法家理论则完全是服务一个人。当然,法家与法制社会无任何关系,这套理论本就建立在等级分明的阶级社会上。自秦末陈胜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法家就被彻底淘汰了,这种理论治理国家内部就是灾难。
汉代秦,取代法家走上前台的是道家,所谓黄老之术,无为而治。历数十年而到武帝,地方豪强横行,中央实力孱弱,外辱于匈奴,内受制于地方。武帝终结了道家的统治地位,儒家走上前台。此时的儒家与后世不同,讲天人感应,讲谶纬之学,是儒家中的神秘主义学派。此时的儒家还是明显有为统治者服务的特征,而缺少治天下的理想。最后在与转入民间的道家大战中,汉朝最后灭亡,诸子百家的理论实验告一段落。
此后的魏晋南北朝,主流思想在儒道和外传而来的佛教思想中振荡摇摆,汉民族本身都面临到了生存危机,思想也无大建树。
隋与秦一般二世而亡,至唐中叶止,迎来了一段太平时光。唐代是极特殊的一个朝代,初期对外武功赫赫,中后期崩溃一泄千里,不可收拾。唐代的文化思想尤其是前期以接受外来文化为主,自主发展基本停滞,看着好似繁荣热闹,却为汉民族埋下了危机。有唐一代,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持续地发生着汉人胡化汉地胡化的朝代。至唐结束,北方一些传统汉地,如东北的黄河到辽河之间自战国就是汉人的核心区,此时已是胡人为主,主要是渤海人和奚人。西北自关中以西以北,河西和九原自汉朝也是汉人为主,此时完全胡化。徐平前世还不理解北宋的疆域为什么那么小,来到这个时代才明白,这已经是汉人生活的最大区域。以朝代论,唐朝疆域广大,以民族论,唐朝的汉族生存地哉持续缩小,宋朝之后才又重新扩了出去。
正是这个背景,坚持华夷之辨的儒家重又登上了历史舞台。此时的儒家已不同于汉儒,起自韩愈,把孔孟之道尤其是孟子搬了出来,最终形成宋儒。这一派的学说按说是统治者最不喜欢的,民贵君轻的思想对皇权有诸多掣肘。但自宋太宗开始对外屡战屡败,皇权只能无耐妥协。
徐平所处的时代,正是儒家将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生机勃发,几十年后将形成一场思想,仅次于历史上的诸子百家时期。此时的儒家还不是后来的腐儒,思想上正在积极进取的时候。
如果说诸子百家思想绽放是开在周朝身体上的花朵,那周朝的这具尸体延续了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宋朝的尸体上最终没有开出花朵,留下的只是腐烂的尸体,这具腐尸又延续了近一千年。
周代商,把商人后裔封于宋国,以继商统。两千多年后,赵匡胤以归德节度使黄袍加身,归德为宋州军额,定国号为宋,宋又代周,历史完成了一个轮回。这一个轮回结束,中国的古典时代就此终结。自此之后,中国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在宋朝的尸体上挣扎,思想上再没有兴盛勃发的时候,直到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来临。
徐平用两年多的时间才把握住这一点,能够以一个古典中国人的眼光重新审视历史,才能明白这个时代的定位。即使参加科举,徐平也不会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但他终究会成为一个有着后世知识的古典中国人,而不是来到古典中国胡闹要把中国变成另一个意义上的西方文明的精神错乱者。
中国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路,这条路被游牧民族的铁骑终结,又被自海外而来的坚船利炮彻底砸得粉碎,在地狱中挣扎着寻找新生。这条终究应该是中国人自己的路,而不是邯郸学步,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未必已经找到,他来到这个时代,只能试着继续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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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8章 蟾宫折桂
八月十五,本是天下团圆的佳节,徐平却一整天都在宝相寺里受着折磨命之戒最新章节。
不知出于一个什么心理,开封府的发解试竟然定在这一天。不管是监考的考官还是参加考试的学子,心里估计都是骂了几百遍的娘。反正徐平已经是骂了好多遍了,只盼着早早交卷回家过节。
外地州军发解试的进士科都是由通判负责,诸科则由录事参军负责。开封府不同于外地,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朝廷专门派得有考试官。
此时各地基本都没有贡院,发解试要么在官府举行,更多的是在大一些的寺庙里。开封今年便定在宝相寺里,这里地方广大,离开封府又近,各方面照应起来都方便。
到了傍晚,徐平终于交卷出了寺门。刘小乙乖巧,早早从旁边的州西瓦子出来,牵着马等在路边。
见到徐平,刘小乙急忙行礼:“官人高中”
徐平面无表情:“借你吉言吧。”
虽然做了万全,徐平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心里自认发挥不错,但也不敢说就一定能中。
认真说起来,开封府的发解试不难。当然纯以录取比例来说,开封府在全国只能排在中等,十人中大约会取三四人,比起没有几个人的偏远州军明显就难了,有的地方十人中能取两人甚至全取了都不够。但比起文化稍微发达的地区,开封府就是天堂,江南两浙福建很多地方能发解的百中无一。关键还是开封府的发解绝对数多,动辄一两百人,有的小州才一两人而已。
这些对徐平并不是问题,这个比例都快赶上他前世大学扩招之后的比例了,自己精心准备了那么久,没理由不中。
但关键这不是纯看成绩的,所以考得再好他心里也没底。此时科举考试,省试和发解试都还流行公卷,并不是靠着一张卷纸说话。这是自唐沿袭下来的传统,考试之前先把自己平时作的诗文分成一卷卷投给主考官,说起来算是平时成绩吧。到了考试的时候,现在发解试又不糊名又不誊录,哪里谈得上公平可言关键还是主考官的态度。
入宋之后,唐朝的公荐制度已经废除,礼部试时的糊名和誊录制度此时也已经确立,最少也表明了皇帝的态试,所以最后两级还是公平的。但最少在这个时候,发解试还是与唐时相差不大,关键看人缘。要等这一届皇帝之后,整个科举考试的公平性才会建立起来。
徐平吃亏在他家原来是卖的,试卷上可是写得明白。商户出身是个污点,也不知道考官对这一点是个什么态度。若说在太祖太宗两朝,并不禁止官员经商,但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官员经商却成了潜规则,可以用来弹劾人的。要是再过二三十年也好,规则流行开来,最少科举的时候反而不歧视商户子弟了,卡在这个节骨眼才最是难受。
抛去出身商户的因素,公卷对徐平实际上有利的。献平时的诗文,他大可以拿后世的诗文可劲抄,水平肯定一流。在朝里也认识几个人,最少此时的次相张知白对他印象不错。再加上这两年在开封境内推广农业知识,也颇有几个官员赏识他,原来的权知开封府王臻已任御史中丞,庞籍也调到中央去上班了,都算说上话的。要知道权贵子弟是不与他们这些平民一起考试的,这个关系网在一起考试的人中已经很是不错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桑怿才从宝相寺里出来,与徐平对视苦笑了一下,沉默无言。
徐平前世经过了多少考试,早已过了年少无知的时候,不再会一出考场就与同伴互相打听答案,给自己找不自在。早已练就一身本领,一出考场考试的全部事情就立刻忘掉,专心等放榜的时候。
默默地牵了马,桑怿转身看了一眼宝相寺,骂了一句:“这群秃驴,斋饭也不准备一顿”
徐平听了,当时呆在那里。桑怿为人一向老实忠厚,沉默寡言,何时见过他说话如此刻薄,看来今天考得实在不好。
后周世宗灭佛,毁了不少寺庙,而且命开封府不得再新建寺院。太祖皇帝夺了后周孤儿寡母的皇位,便破了这个戒律,又修起了寺院。不过到底是与周世宗从小长到大的,太祖对和尚也没什么感情,据说还动过把佛教彻底从中原抹掉的心思,被和尚装神弄鬼躲过一劫。那句“见在佛不拜过去佛”便是和尚奉承太祖说的,算是定下了皇上不拜佛的规矩。到了太宗才态度大变,又信起佛老这虚无缥缈的事情来,和尚在大宋朝才重新又抖了起来。不过宋朝继承五代规矩,佛家道家的事情全归朝廷管理,小至沙弥的剃度,大至高僧大德的封号,全都要听朝廷旨意。此时要当和尚,必须要参加官方考试,考试合格还要等官方安排,时候到了才允许剃度,不然就是野和尚。当然大宋朝廷对钱从来都是网开一面,花大价钱买度牒就可以不经过这些繁琐手续了天才狂妃最新章节。
这种背景下的和尚清高不起来,总是围着官府打转转,在读书人眼里的地位就低了一等,桑怿心情不好了骂一句秃驴也是正常。
徐平新家地方大,桑怿便寄住在这里,没有别找旅店。
回到家里,早已备好酒筵,徐正还一本正经地穿起了官服。
见到徐平进门,张三娘紧张兮兮地问:“大郎,考得如何”
徐平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哪个知道只管等放榜好了。”
张三娘怎么会对这种答案满意立即拽住问个不休。
此时徐平参加发解试的成绩是家里最重大的事,林文思一家也在达里,见了张三娘的样子,林文思道:“学子最怕的事,就是出了考场被问考得如何。考场上当然是殚精竭虑使出了全身才学,中与不中全看考官的意思,你问他又能有什么结果他说考得好坏与中与不中本就没有半分关系”
张三娘听了这才把徐平放开,不过还是一脸狐疑,不知林文思是不是拿这话诳她。她这一辈子就盼着儿子出人头地,给自己挣个脸面,比谁都紧张。
徐正本也想问问儿子的,听了这两句话便放下心思,板起脸道:“妇道人家,你懂得什么快不要问东问西的,只管安心等着放榜好了天色不早,我们便安排个家筵,只管赏月饮酒。”
这一顿家筵徐平吃得也没什么滋味,折腾了一整天哪还有那个心思草草地喝了两杯酒,便与桑怿一起告辞,各自回到自己院里休息。
伺候着徐平洗了脚,小心地问他:“官人,你是不是考得不好”
徐平拍了拍她的脑袋:“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秀秀道:“我看你回来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徐平叹口气:“秀秀啊,我一大清早就进了宝相寺,埋头写了一天的卷了,你说我还怎么高兴得起来考得好与不好,哪个自己心里有数要是能够知道不好,我还不早早改了,哪里等到出来后再后悔”
秀秀嘟囔一句:“也是啊”
等徐平要休息,秀秀却不出门,站在那里说:“官人,你就要歇了你看外面多么好的月亮,又大又圆,为什么不去拜一拜”
徐平没好气地道:“我拜个月亮干什么”
“我听说男子中秋拜月亮,便就能得官。女子拜月亮啊,听说嫦娥娘娘会让她越来越美貌。你今天考试,不拜月亮好吗”
徐平见秀秀说得认真,心中一动,也有道理啊。怪不得要在中秋节考发解试,原来是的意思,有说法的。
不好拂了秀秀的心思,徐平便又穿了鞋来到小院里。
秀秀摆上香桌,燃上一炉好香,徐平拜了。他自然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不过算是尊重传统吧。
徐平拜完,秀秀却不收拾,接着在那里拜个不停。徐平也懒得听她拜什么,估计无非是小女孩的把戏,祈祷自己越变越漂亮吧。
接下来的几天徐平都窝在自己房里,彻底放松这些日子紧张的神经,万事不理。家里人都以为他紧张,也不来烦他。只有秀秀知道,徐平这些日子吃得下喝得下,玩得那个尽兴。
桑怿却明显紧张了许多,经常没事就向外跑,明知道还不到放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每天都到开封府外看看。
徐平都快忘了考完过去多少日子了,这几天养得白白胖胖,连秀秀都有些看不下去,到张三娘面前告了好几次。张三娘心疼儿子,只是当徐平心理紧张,拿这些把戏放松心情,不忍心去说他。
突然有一天,桑怿从外面满面春风跑回徐家,迎面撞上徐正,一把拉住高声道:“中了”
徐正一头雾水,看桑怿兴奋发狂的样子才清醒过来,急忙问道:“你中了我家大郎呢”
桑怿使劲点头:“中了我们都中了”
徐正怔了一下,等把桑怿说的那几个字完全明白过来,差点一下晕过去,高喊一声:“中了啊我徐家也出了个读书人”
这一声鬼哭狼嚎,把家里的人都惊了出来。
张三娘上去拉住徐正问个不休,问是怎么个中法榜上是第几什么时候能中个进士回来什么时候跟徐正一样穿上官袍
徐正哪里知道这些,只在张三娘手里目瞪口呆。
徐平从小院里出来,倒是神色平静,与桑怿相互道过了喜,问他:“开封府的发解举人一向不少,不知中了第几名”
桑怿道:“我是一百一十七名,你就好得多了,高居三十六名”
徐平听了不由有些失落:“三十六还高居”
桑怿叹了口气:“云行,你知足吧进士一科最少取四五百人,开封府最少占两三成你在开封发解试前五十名以内,进士几乎已经是攥在手里了你今年不过十七岁,第一次科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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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9章 名人
天圣五年正月十八,进入九九的第一天,也是礼部进士试的日子穿入倩女幽魂最新章节。诸科考试要等进士试完才进行,林文思特意送徐平到贡院门口,叮嘱他:“万事都不要想,只管认真答题,把平时才学发挥出来,中与不中不要管它”
经过这些日子徐平已经恢复过来,精神正好,满口应着。在前世他经过的高考之类考试已经有多次,早已没有晕考场的毛病,心态调整得极好。
一边的桑怿就有些患得患失,他已经参加过一次礼部试,上次就是在考场里心慌意乱,失了分寸,干净利落地落第,这次只是祈祷不要重蹈覆辙。
此次省试已有诏令,礼部取的正奏名以五百人为限,徐平的信心还是比较足的。这个年代参加礼部试的举子大约是六千多人,十几人中就取一个,以徐平发解试的成绩看,希望还是蛮大的。要知各州举人是按州分配名额,有教育不发达的州军纯粹是来凑数的,完全没有竞争力。也就是江南两浙福建川蜀几个州有与开封府抗衡的实力,实际上也还要差上一些。科举考试不光是考才学,关键还要看考生适不适应这种考试格式,这一点没有地方能与开封府相比。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外地人来开封应试。
到了第三天,几场考完,徐平从贡院出来,竟觉得神清气爽。
这一届特别有诏令,不许纯以诗赋定去留,要结合策论综合评定。进士的考试内容包括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看起来考的内容不少,但由于不是整个内容综合评定考生名次,而是从诗赋开始一场一场地定名次决定去留,所以诗赋就已经大致决定了能不能中进士,后边的内容只是对名次进行微调,帖和墨义基本就已经是凑数了。徐平虽然针对诗赋进行了强化训练,到底不是擅长的科目,结合策论综全评定对他大为有利。策论与他前世的政治考试已有几分相似,正是最拿手的科目,自己觉得应有几分把握。
进士考试的内容各个年代变化并不是特别大,大的是考试顺序,加上逐场定去留的录取方式把顺序的作用放到无限大,使进士考试的重点千差万别。此时的墨义放在最后,无关紧要,几十年后墨义改为大义,成了第一场,中进士的知识结构便大不相同。大义最后演化成八股文,成了明清科举考试最重要的第一场,那时的进士与唐宋知识结构已是云泥之别了。
在贡院外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下筋骨,才看见桑怿从里面出来,阴沉着脸,貌似又考砸了。
两个见过了礼,桑怿叹了口气:“云行倒是轻松,看来考得还顺利。为兄这一次却是又白来了,不用等到放榜,明天就回去了”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这样说不等榜放出来,谁知道考得如何”
桑怿摇了摇头:“我的赋多处出韵,自己明白,绝没有中的道理。只愿不要太过离谱,要罚我连等上几届。”
听见说得这么严重,徐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此时的举人比后来的明清时候凄苦得多了,不但身份是一次性的,考得不好还有惩罚。从第一场开始看考的成绩,十否罚多少届不能应举,九否罚多少届,依场次和成绩罚的届数不等。如果离谱到多场都是十否九否,还会连累到发解试的主考官一起受罚。
为了这个罚的届数代表的年限,这一届还由孙奭主持特意做了规定。因为理论上此时是每年开考,实际上又不是,届的定义便就模糊。从这一届起特别规定,罚两届以下的,依实际开科数量算届,多于两届的,两届之后便就一年算一届。比如某举子被罚四届,下两届都是三年一考,那就被罚八年内不得参加科举考试,相当苛刻了。
见桑怿闷闷不乐,徐平便换个话题:“反正已经考完,何必再去想过一会我们找个楼,痛快喝上一场,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正在这时,一个面色微黑的年轻人从贡院里面袖着手出来,沉着脸,只顾低着头赶路。
徐平见了眼睛一亮,对桑怿道:“那个举子我看着面善,不如邀请一起去酒楼喝一杯,同年应举,也是缘分。”
桑怿没有心情,也没有回答。
徐平追上那个黑脸年轻人,行了个礼道:“兄台,在下徐平,开封府人氏。此次礼部试,我们两个相邻而坐,难得的缘分。如今已经考完,不如同去酒楼里饮一杯酒。”
年轻人抬头看了徐平一眼,并不热情,拱手还礼道:“在下包拯,是庐州的举子无限英灵神座全文阅读。多谢贤弟好意,不过我还有事,多有不便,好意心领了。”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剩下徐平一个人站在贡院前的路上发呆。
考场里都立得有牌子,写了每个举子的籍贯姓名,正是看见身边的这个黑脸大汉是包拯,徐平才专门等在这里套套近乎。
徐平没有追的喜好,之所以主动邀请包拯是因为他解决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年代。
考场里包拯绝不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更不是官当得最大的,徐平即使对历史不熟也知道这一点。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历史课上学来名字的人是文彦博,离文彦博再远一点的是韩琦。在徐平右手边不远处的另一个举子同样在后世大名鼎鼎,是欧阳修。不管论官位还是论才学,包拯在这一届里真算不上拔尖的,也只能算是中上罢了。
但在后世最广为人知却是这位黑脸大汉,一见到他徐平就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当今的小皇帝原来是历史课本上的仁宗,后来被老包喷一脸唾沫的那位。依这位皇帝的性情,自己中了进士还真有好日子过。
真说起来,徐平在考场里见到如此多的后世也吓了一跳,两三年的时间都没碰上几个,一下子就见到这么多,自己的竞争对手实力够强的。实际上从这一届开始,到接下来的十届之内,是整个宋朝出名人最多的时候,群星璀璨,在整个中国科举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放着那么多后来的高官徐平都不去打招呼,巴巴地等着包拯,就是为了感谢他让自己知道了所处的时代,没想到老包这么不给面子。
其实是正常,刚考完试,谁也不知道自己成绩如何,是科场高中还是被罚得几十年不能再来,心理压力都是蛮大的,哪有徐平这么大神经。
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见到韩琦和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徐平也没有心思去打招呼了,转身带着桑怿找个酒楼饮酒。
走不多远,到了汴河边上,正是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清风楼,说起来徐家“清风徐来”的幌子还是山寨他们家的。东京城里酒店最密集的地方是皇城东华门外,最大的酒楼举凡如白矾楼任店杨楼等全部集中在那里,官员下朝正好在那里逍遥,完了中了进士也都在那里。汴河两岸虽然也是重要的商业区,繁华奢侈方面就差了许多,最多的是各种小脚店。
清风楼临近的是开封府,规模也过得去。
此时元宵节的热闹劲还没过去,清风楼外结着彩楼,汴河两岸更是红灯高悬,街上行人如织。
穿过彩楼,两边是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妓坐在那里,摆出各种风情,专门等着酒客招呼了去陪酒。这些女妓各种身份都有,但真正从事皮肉的私娼是没有的,只是陪吃陪喝陪玩,需要其他服务得私下里商量好到别的地方去。这种场景其实与徐平前的娱乐场所差不多,这些女妓也一样都是被人称为“小姐”,总是让人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徐平已经习惯,与桑怿穿过这些女妓形成的人巷,直接进入酒楼内部。
大宋从法律上并不允许女子做皮肉生意,即使良家女子通奸对象超过三人也被列入女妓这类杂户,那都是地面下的生意。这些女妓严格说起来只是服务业的从业人员,但人数众多,显然合法生意不足以养家糊口,便有很多人做兼职。如果住大一点的酒店,单身男客便会被从业女子半夜敲门,碰到热闹的时候,从天黑能敲到天亮,一个去了另一个又来。徐平住店第一次碰到,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场景他在前世真是似曾相识,不过那时已经不流行敲门了,而是改成电话骚扰。
进入酒楼,刚想找个阁子,在厅里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妓偎在一起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徐平两人面前,拱手道:“在下程浚,字治之,眉州的举子。在贡院里面见过两位,既是同年,何不同饮一杯”
徐平吓了一跳,经了包拯的事情,他以为考完了大家都早早回旅店老实呆着了,没想到还有神经更大的,到这里喝酒玩女人。反正是凑热闹,多一个人更好,当然不会拒绝。
三人叙过了礼,找个小阁子坐了。
程浚见徐平和桑怿没带女伴,以为两人舍不得花钱,豪气地一挥手,让小厮从外面叫了两个进来,徐平和桑怿一人一个。
这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徐平和桑怿也不好拒绝,只让两个女妓坐在身边热酒挟菜,伺候自己吃喝。
喝过三杯酒,程浚便开始吹起来,自己家在眉州如何有钱有势,多少代的第一富户,惟一遗憾的就是没人中个进士,算不得富贵人家。自己这一次一定高中,回去光宗耀祖。
说完觉得有些尴尬,便吹自己的亲戚。自己今年新嫁了妹妹,妹夫将来如何不说,妹夫的哥哥天圣二年刚中进士,正在宝鸡县做主簿。
中进士的叫苏涣,妹夫的名字叫苏洵。
徐平听到这里,一口酒没喷出来。这个花花公子样子的人物,原来是苏东坡的舅舅听他的意思,程家在眉州那是富得要被钱淹死,苏家实际上可不怎么样,早已没落了,全靠苏涣中了进士,两家才又结上了亲。
实际上程苏两家的恩恩怨怨就是从这一年起,后来苏小妹也正是冤死在这位舅舅手里,至亲翻目成仇。
不过这些与徐平无关,他也没有兴趣,只是没想到此时随便碰到一个人就能够与后世的大人物联系起来,真正有了冠盖满京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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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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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序表示自己提莫信物还没拿出来呢,这个节奏怎么显得咱有点多余的情况捏
然而还没等他从“巨大的莫名伤害中”反应过来,众人就来到了英雄王的面前地产三部曲全文阅读。
因为这里并不是正常办公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更像是宴客厅之类的地方。
这间房间里也只有一个人,一个有着银色长发和金色瞳孔的英俊男人此时正坐在落地窗下的书桌前,似乎有些瘦弱的身形让他看起来似乎毫无战斗力。
然而能够坐在这里的人却只可能是一个人,也就是这个洛兰德王国的国王,英雄王西昂阿斯塔尔。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像是“英雄王”的特征,充其量只不过是个贵公子而已,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的奇怪,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是这一代的英雄王。
“陛下,这几位是来自美苏奇亚的冒险者,他们说有很重要的任务需要觐见您”弗洛瓦德道。
阿斯塔尔闻言看向了正序等人,然后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欢迎,各位来自美苏奇亚的异域冒险者们。”似乎是一个邻家大哥哥一样的温和笑容,甚至让奈德丽这个熊孩纸都露出了一些柔和的表情。
简单来说,这个配合着高贵气质,同时还有着绝佳容貌的男人,就是个全年龄段女性杀手。
不过反过来说,这种人同样也很讨同性的厌。
“尊敬的陛下,请原谅我们这些冒险者不太会说话,不如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正序非常直接地说道。
然而回应他的又是一阵冰冷的杀气,当然还有一声充满杀意的大喝,“无礼你怎么敢和阿斯塔尔陛下这么说话”
“无妨,我想你们不远千里从美苏奇亚经过伊斯塔尔到洛兰德来,也不会是闲着没事来找我说闲话的。”文雅的英雄王温和地笑着道。
“感谢英雄王陛下的宽容,那么我就直接说这次的任务内容。”正序道。
“请说,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洛兰德王国都会为了地表世界的和平而倾尽全力。”阿斯塔尔国王道。
“不愧是被整个地表世界所传唱的传说中勇者的后裔,您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一番简单的客套之后,正序拿出了一直放在背包里的暗黑六王权。
“这是”即使是始终温和地笑着,甚至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英雄王,此时也忍不住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想必英雄王陛下也认识这柄权杖吧”正序道。
“当然”如果不是这柄权杖的话,洛兰德王国,或者严格说起来是阿斯塔尔的仇敌,根本不可能还存在到现在。
即便再怎么是传说中勇者洛兰德的后裔,在贵族女神的神器面前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让女神不爽的事情。
“不过这柄神器怎么会在你手上”阿斯塔尔疑惑地问道,同时似乎恢复了冷静,再次挂出了一脸温和优雅的浅笑。
只是这份笑容背后,正序却感觉到了一点不好的气息。
而且
尼玛后面这个弗洛瓦德中将的杀气,已经足够把巫妖干掉了,咱这个二十点的超凡感知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到了。
因此正序也很快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如果不打消这两个人的“邪恶”企图,他很可能真的要前功尽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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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0章 殿试
天圣五年三月十八日,诏旨三月二十在崇政殿举行,省试正奏名进士必须按时参加,过时不候电锯之父最新章节。
到了三月二十这一天,不等天亮就把徐平叫了起来,小声说道:“官人,今天是个大日子,万万不可耽误了。快些起来,我伺候你洗脸。”
徐平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罢了才清醒,想起今天是殿试的日子。
看外面黑漆漆一片,徐平对秀秀道:“动静小些,别搅了爹娘休息。”
秀秀笑道:“官人说哪里话员外夫人早在外面等着了,全家都早早就起来了,就是怕打搅你休息才没有动静。”
原来家里人比自己都紧张,徐平只好默不作声。
出了自己小院,到了正厅,徐正和张三娘早早就坐在那里等着。徐正特意穿上了自己那京官绿袍,在厅里正襟危坐。张三娘也特意收拾过了,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
见到徐平,张三娘急忙问道:“大郎,昨夜睡得可好”
徐平点头:“一觉就睡到天亮,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
豆儿把早饭端上来,张三娘一个劲劝徐平多吃点:“大郎,今天不同于一般日子,皇上面前考试,一天都没吃的,千万多吃一点,莫要饿了肚子。”
徐正咳嗽一声,沉声道:“妇道人家,没点见识吃多了容易犯困,还怎么答题只管吃个半饱,等出去的时候多带几个包子,等到饿了充饥”
张三娘不服:“你是上了年纪,才会吃了犯困大郎才多大哪会有这些毛病就是带着饭食,冷冰冰地怎么吃”
徐正不屑地道:“皇上赐的有热茶,我早已向亲家问过了,怎么不明白你少说两句,大郎只管听我安排”
徐平只是诺诺连声,随便两个老人折腾。
吃罢了早饭,刘小乙牵过马来,伺候徐平上马。
张三娘上来,一把拉住马上的徐平,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口中道:“大郎,你这次科考一切顺利,今天也要争气些,挣个进士出身回来,为我们家里光耀门楣。我和你阿爹就你一个孩儿,什么都指望你,千万争气就是到了皇上面前,万事也不要慌张”
徐平在马上连连称好。
又闹了好大一会,张三娘才被徐正逼着回过房里。徐正穿着绿袍,重重拍了拍马上徐平的身子,说了一句:“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可马虎了”
徐平对殿试本来也紧张,结果没想到父母比自己紧张多了,这么一折腾他自己反而平静下心神,变得从容起来。
到了东华门外,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来参加殿试的举子和随从的仆人。人声鼎沸,穿插着卖各种吃食的小贩,晚开成了一个热闹的市场。
刘小乙牵着马,找个人少的空阔地方停下。
徐平下了马,左右看看,就看到不远处包拯和文彦博两个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自从省试放榜,榜上有名的人就成了京城八卦的中心,很多小道消息传了出来。徐平也明白那天包拯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回旅店。主考官刘筠前些年曾经任庐州知州,很赏识包拯,算是有师生之谊,包拯要避嫌疑。这个时候省试还是有公卷的,跟主考官扯上关系,可是了不得的事,包拯必须低调。
文彦博的父亲跟包拯的父亲一起在京城做官的时候私交不错,两个人算是世交,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站不多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两个仆人来到徐平身边,口中道:“云行来得好早用过早饭没有”
徐平回个礼道:“家中已经用过了。”
来人正是程浚,这些日子两个人走得近,算是新榜进士里徐平惟一能说上话的六夫皆妖最新章节。其实两人性格相差很远,程浚家里有钱,好吃好喝好色,每天大多都是流连于青楼妓馆,徐平就沉闷得多。但没有办法,几百个新科进士里本就没有几个出身商家的子弟,官宦人家出身的难免看不上他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两人只好勉强凑到一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自然的事。徐平也想跟韩琦文彦博这些人交往一下,奈何这时候人家看不上他,他也懒得去巴结。
本次省试共取了四百九十八人,徐平位例三十五名,程浚一百一十九名,第一名省元是吴育。此时的殿试还会继续黜落,过了殿试的才真正是进士。不过殿试的录取率基本在七成以上,徐平和程浚都算是希望极大的。
桑怿果然没有通过省试,早早就回去了,此时正是的时候,落第了还得老老实实回去种地。好在虽然没有中第,但也没有什么惩罚。
令徐平吃了一惊的是欧阳修竟然在省试中落第了,百思不得其解。他可是两宋文坛领袖,据说发解试就已经被刷下过一次,好不容易过了发解试,省试又被刷一次,与他在后世的名声实在对应不起来。与程浚讨论过几次,最后想来原因还是在那个穷字上,没钱便不充分,科举终究不是穷人玩的。
程浚对欧阳修落第不以为然,尤其是发解试竟以出韵不过,让他很是鄙视了一番。徐平忍着没说出来,竟敢鄙视欧阳修,要不是他,程浚那个大文豪的外甥苏轼考进士也不知道要折腾几次。苏轼省试时的主考官正是欧阳修,赶上欧阳修要借科举改革文风,以论把苏轼取为第二,一举成名。要知道那时候苏轼的赋还没练好,殿试被排到二甲去,不是欧阳修,省试都未必能过。
在省试中落第的还有徐平一个熟人,就是赏金明池上遇到过的善长作诗词的张先,早早陪着柳三变作词去了。张先与柳三变在词界算是齐名,两人风花月哥俩好要等到下一届才能上榜。
又等了一会,便有官方指定的书铺的人前来,指挥着一众举子排队,先领标有座号的文牒。宋朝的书铺有公证的功能,这些事情要由他们来做。文牒上有姓名籍贯等内容,实际上就是此时的准考证。进宫考试的时候,书铺会与守门的把文牒收回,文牒丢失的直接丧失考试资格,相当重要。等到放榜,书榜按照榜单在文牒上盖上红印,引见的时候依然要用,马虎不得。
领罢文牒,才开宫门众举子依次而进。
皇上在崇政殿亲自考试,过程极为繁琐。熙熙攘攘几百个人,徐平挤在人群里,只是随着大家行各种礼仪,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到,便被引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
考题发下,诗赋论各一首。
徐平先看诗题,南风之熏诗,心中一喜。这是唐朝曾用过的一道赋题,徐平背得烂熟。诗赋大致相通,肯定能过了。这就是钻研真题的好处,什么模拟都比不上。
赋是圣有谟训赋,出自尚书。经书里徐平最不熟的就是尚书和周易,不由怔了一下。
不光是徐平发蒙,殿里很多举子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帖经和墨义都不考尚书,很多人都不会在这上面下太大功夫。
省元吴育率先出列,要求考官解释试题的意思。这个年代这是常事,题目不一定出自经典,不解释根本就做不下去。
吴育之后,又有好多举子要求解题,纷纷攘攘,崇政殿快成菜市场了。高高在上的小皇帝不胜其烦,干脆张个大榜,把这题目出自哪里,是什么意思高高张榜公布出来,不许再问。
受了这样刺激,后来仁宗皇便就规定出题只能从固定经典,取消了举子要求考官解题的权利。谁要是连题都看不懂,只能自认倒霉了。
见到如此多的人与自己一般,徐平便放下心来,只管安心答题。
殿试时的赋是最重要的,基本决定了名次。赋要想得高第,最高级的是有讽谏之意,讽谏中把皇上高高捧起来。如果能达到这个水平,考官都不敢压下来,必得高第,没有任何悬念。次一等的是歌功颂德,但必须有技巧,不能让皇帝一看就是拍马屁,心生反感。再差的就是四平八稳,依题而作,内容都放在题目上,只要不出错误,也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徐平这两年都在研究这个,尤其是讽谏之作尤其用心。讽谏不是骂人,分寸必须拿捏好,不然会适得其反。比如满招损谦受益,劝谏要谦虚是讽谏,说人主刚愎自用就是骂人。
圣训徐平自然要拿宋太祖的一句话出来,让谁也不敢把他的卷子扣了。然后意思再转上一转,以时代发展变化,此时应该怎么看。虽然对朝政了解不多,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也算中规中矩了。
论为执政如金石论,这便类似于反世的申论了,格式比较自由,徐平答来轻松许多。
此时不许燃灯夜试,封弥誊录也杜绝了以交卷次序定名次的旧习,徐平诗赋论写完,便一遍遍仔细检查,生怕有一点疏忽。这是前世考试养成的好习惯,比旁边许多考生写得激情澎湃靠谱多了。
考前有发下来的韵书,徐平对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一处出韵或是犯了忌讳。这种错误叫作杂犯,阅卷的第一关就是让专人把这种卷子挑出来,扔到一边去,不但丧失评定资格,还要惩罚。哪怕等到几十年后殿试不黜落人,杂犯也只是放在后面凑数。
直到已经有不少人交卷,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徐平才交卷出来。
三月暮春,风吹在脸上懒洋洋的。
出了东华门,徐平低头慢慢走着,仔劝回忆试卷内容,确认没有犯错的地方。从他前几场的名次来看,只要没有杂犯,此次应该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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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1章 探花郎
这几天程浚邀请过几次徐平出去游玩,都被徐平拒绝了,说是必须要等唱名之后有了心情才行极品鬼神附身记最新章节。
三月二十四,放榜的日子。徐平早早起来,揣了几百两银子,与林文思作伴去外看榜。
今天不比往日,刘小乙也骑了一匹马随着两人,只等看罢了榜回来飞报徐正夫妇。
到了东华门外,天还未亮,远远地已经聚了一大群举子,都是心急火燎地等在那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正是上早朝的时候,各级官员络绎不绝,举子们只能远远看着,要等早朝开始御药院才会贴榜文出来。
直到天边出现一丝亮光,上朝官员的队伍才彻底消失,几个内侍从皇宫里出来,在粉壁上贴榜。
众举子看见,呼地一下拥了上去。
徐平和林文思对视一眼,无耐地摇摇头,呆在人群之外,只等人群散去了再上去看。榜单就在那里,又飞不了,何必急在一时。
几个内侍贴了榜,站在那里维持秩序,一个小黄门远远看见徐平,跟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声,急勿勿地赶了过来。
到了徐平身边,小黄门道:“小官人,原来你已经到了”
徐平看是石全彬,忙回礼道:“原来是石阁长,也在这里看榜吗”
石全彬点点头:“这一向是我们御药院的事务,我也领了这差事。”
说完,看看周围无人注意,拉住徐平小声道:“我与你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中了二等一甲,第十九名,榜不需要看了。”
榜上只是名字,没有排名,要等唱名之后才知道次第,显示皇上在殿试中的主导地位。当然上榜的人对名次大致有数,进殿之后也不会乱站。
听了石全彬的话,徐平奇道:“原来阁长已经知道了。在下本是一介平民,怎么敢让阁长上心。”
石全彬摇头叹道:“评卷考等这些事,本就是我们御药院的职事。”说到这里,作贼一样左右看看,才附在徐平耳边道:“你这两年在开封府开沟种稻,与农事大有助益,官家也听过你的名字,本是把你放入一等的,专门托我去与详定官说起。只是不知为什么你得罪了太后,又被太后降了一等,才是现在的名次。你心里有数就好。”
徐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一点好事,竟然还被惦记上了。至于怎么得罪太后他心里清楚,跟马季良一家闹了那么多别扭,只是被降一等算是运气了。
御药院听名字平平无奇,实际上是皇宫里面最有实权的部门。他们天天跟在皇上身边,最为亲近,皇上的私密事全都托付给他们。殿试虽然以任命的考官为主,御药院作为皇上的心腹也全程参与,互相监督,并随时向考官传达皇上的意思。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上,可以直接决定名次。
问题是现在太后当政,石全彬却是跟在皇上身边的,没多少实惠,只能看着跟在太后身边的同僚作威作福。太后是女子,尤其依靠内侍,她身边的御药院的人特别当红,超格设置了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两个名目,级别还在勾当御药院之上,安置自己的心腹。如张怀德、罗崇勋、江德明几个人,权倾朝野,甚至到了能够左右大臣升迁的地步。
见徐平不说话,石全彬又小声道:“对了,去传太后意思的是上御药张怀德。托的是太后的名,谁知道是不是报复以前白糖的事情”
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徐平可不敢搀和,只是胡乱嗯了一声。不过这个名字徐平却记下了,张怀德后来被李用和折腾到死。
又闲聊几句,徐平清醒过来,便从怀里掏出带着的银子来,想送给石全彬报答他的好意。
石全彬见徐平从怀里掏东西,一见到白花花的慌忙一把死死按住:“小官人千万别掏出来这是把我向死路上逼只要被那边的几个黄门看到,奏上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皇宫里的权力斗争比外朝更加险恶激烈得多,徐平也不明白,只好把手里的白银又放了回去。
石全彬恢复常态,对徐平道:“御药院也掌管为官家制作些贴身物事,最近王公之间流行的一种车子听说款式是从你家传出来的,官家看了喜欢,嘱咐我依样制一辆给皇后,到时还要你帮忙。”
徐平急忙答应,这事情就好操作多了,直接掏钱他也担心,行贿受贿交结内臣的罪名不是他一个刚登科的人能承受的极品药帝最新章节。
这边说了会闲话,林文思已经看榜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对徐平道:“今年好运当头,我们翁婿竟然同时中了。那边快要唱名,你只管去,我回家里嘱咐备个筵席,给你”
见林文思回来,石全彬勿勿告辞离去。唱名的时候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长时间在这里闲谈。
向林文思道了贺,徐平一时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石全彬带来的消息。准不准且不说,等次就说不明白。这个时代殿试分等一年一个样,说是一甲,具体什么地位却说不好,谁知皇上心血来潮会不会搞个特甲出来
终究还是看着林文思喜滋滋地带着刘小乙回去,徐平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名次。反正不过一天时间,等到了晚上再说吧。
今天是正榜进士唱名,明天才是诸科,林文思还有一天的时间。
徐平在原地又等了一会,才有内侍和官员出来,带着新科进士们整好队,依次进入崇政殿。
此时的科举仪式上一切荣耀归于状元,众进士进入崇政殿,整好秩序,先由首相王曾进读状元卷。今科状元原来是应天府的王尧臣,徐平却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站在人群里听着,也听不清楚。
状元卷读完,才正式唱名。
今年的等第果然又有新花样,分为六等,一等五人,真的是特甲。王尧臣一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榜眼韩琦及之后的赵概等四人。
第二等三十人为一甲,由次相张知白唱名。此时虽然鸦雀无声,但几百人挤在一个大殿里,还有众多的大臣内侍,及数量不少的甲士,也是让人烦躁。
文彦博的名次靠前,已经出列,又等了几人,张知白才念到开封府徐平的名字。徐平挤在人群里,怎么可能听得听,直等到阶下卫士一齐喊出自己的名字来,声音大得嗡嗡直让他头晕。学着别人听见名字先不出列,直等卫士又喊了两声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来到徐平面前,沉声问道:“且报家门”
徐平学着别人,恭声答道:“开封府贡举人徐平,父徐正”
卫士点头,上来一左一右,挟着徐平直往前去。被两个高大卫士夹住,徐平几乎脚不沾地,哭笑不得。难道还有人被唱名后激动得走不动路不成竟然会有这种让人难堪的规矩。
到了台阶前,卫士停步,依然紧紧挟住徐平。看来不是怕进士走不动路,还是为了台上的皇上宰执安全考虑。
上面传来小皇帝的声音,依然问的是籍贯父名。之所以加上籍贯,是因为真宗皇帝的时候闹过乌龙,两个新科进士名字一样,籍贯不同,结果只问名字把两人的名次搞颠倒了,后才特意加上籍贯和父名。
不用徐平说话,身边的卫士替他答了。
卫士的话音刚落,天空中一直在云彩中躲躲藏藏的太阳突然从云中跳了出来,光芒大放。泛着五彩的光芒,把有些阴暗的崇政殿一下照得通亮。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整个大殿中的人都一下呆在那里。
正在案几边唱名的张知白稍微一愣,后退一步向台后高座的皇帝深深一拜,朗声道:“恭喜陛下得人,天赐瑞光”
此言一出,殿中一齐高呼万岁。
徐平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此时暮春,云雾本来就常见得很,这只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罢了,不知一群人激动个什么。
台后的小皇帝起身,扶着案几探着脑袋说:“是开封府徐平吗朕也听闻你在开封府开沟治渠,推广种稻,于国有大用甚好,甚好本科进士你最年幼,前朝旧例为。天降瑞光,如此吉兆,且升一等”
话音一落,周围闻喜的群臣又是山呼万岁。
徐平便被两个卫士挟着,从第三排挪到了第二排,站在韩琦身边。
第一等的已经谢恩完毕,徐平只好单独躬身行礼,谢过皇恩。
从唐朝传下来的习惯,进士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并没有固定的称呼。因为唐朝有新科进士乘春赏花的习惯,便选最年轻的两人为探花使,一直流传到宋代,虽不赏花,进士最年幼的依然被称探花。前朝冠准幼年登第,便曾做过探花。
到了徐平这一次,因为升等站在榜眼韩琦身边,从此之后,探花便成了第三名的称呼,流传后世。
徐平原来还不知道这故事,今天才明白探花的来历。不由想起古龙故事里的小李探花,原来说的不是进士名次高,而是指其少年登第罢了。
大殿之中,徐平此时万众瞩目,光彩甚至压过了状元王尧臣,不由得他不紧张。想着小李探花的这些,强行镇定下自己心神。
ps:按照历史,探花要到北宋末年开始有人专指第三名,确定为第三名的专用称呼则要到南宋末年了,这里提早百年借到主角身上。
天圣五年唱名到第一甲时天现瑞光,日呈五色,宋人笔记中多有记载,这里也借来作主角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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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2章 东华门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直到过了中午,总共三百七十七名进士才唱名结束超拽炼妖师最新章节。唱名结束即给敕,释褐赐绿袍、笏,算是正式为官了。
因为时间太长,此时皇上会给新科进士赐两道吃食填填肚子。至于食品的口味吗,徐平只能说皇帝给的,吃的就是个情怀,好坏出自御厨,不能计较太多。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都已经凉透了。圣恩浩荡,还不得不吃得干干净净,徐平一直怕吃坏了肚子。
下面才是徐平最不可思议的程序。举行的目的就是太祖要把取士之恩收于人主,宋朝新科进士是不允许及第之后拜主考官和宰执的,更不允许向他们自称门生,这条规矩执行极严。不拜考官和宰执,但必须向皇帝谢恩。皇帝何等身份这一声谢恩可不能空着两手,行一个礼白花花的一百两谢恩银就要交出去,阁门那里立得有内侍,专门收谢恩银。三百七十七名正科进士,这一项皇宫今天就收入三万多两银子,整个庆典算是新科进士自己花钱包了。
徐平今天揣着白银出来就为了这个,虽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规矩,但也得老老实实交。好在他家里有钱,现在大殿里一多半的人,交了这一百两白银之后就一贫如洗,好多人本就是找同乡借来的。接下来的两天是进士自己的日子,后面还有同年期集,都是花钱如流水,不少人还得借高利贷呢。
实在说,走出,新科进士会收获至高无上的荣耀,伴随着这一点的是大多数人一下子成了穷光蛋。怎么办呢没关系,此时东华门外,挤满了京城里的豪门富户,尤其是家里留着女儿不嫁的,专等着这个时候把未婚的新科进士捉回家去做个女婿。榜下捉婿,瞅的就是新科进士最人穷志短的时候,一帮穷秀才身上摸不出两个铜板,一堆金银珠宝和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摆在你面前,还不得老老实实就范这也算是京城一景了。
折腾了一天,徐平已经是精疲力竭,高中一等的兴奋劲头早已过去,只是随着人流从东华门里出来。
当先而行的是新科状元,骑着皇帝赐的御马,带着皇帝御赐的花,还有皇帝特旨借出来的导从,享受着万众欢呼的荣耀。
有的年月第二第三名也能陪在状元身边,礼仪自然差上一等,但也是个出头露脸的机会。今年一等五人,加上徐平成了六个人,就没那个必要了,只是跟在状元身后,随着几百人的人流出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区,最好的楼全挤在这里,行不出去两里路,小巷子里还堆满了京城最好的青楼。
此时正是下午,离天黑还早,又正当暮春三月最好的时光,马行街两侧挤满了观礼的京城百姓。状元王尧臣骑着马一出现,便引起一阵欢呼。这是显示皇家脸面的时候,引导的内侍抓起大把铜钱向人群撒去,引得一群闲汉和小儿跟着一路跑。
徐平看着只能摇头,这场面可全花的是他们的钱,听说有时候宫里撒的钱里会搀着金钱银钱,也不知现在地上有没有,捡上个金钱也能捞回些本钱。
谢恩银直到神宗时候才取消,徐平是享受不到那待遇了。
状元是不能随便捉的,真等在门外守候猎物的富户不会跟着去看热闹,每人的眼里都冒着绿光,贪婪地看着徐平这一行三百多人。
徐平年龄最幼,一出东华门就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上了。好在徐家虽然政治地位不高,商业上却是有数的大员外,不少富户认识他,知道早已经定了亲,只能心中暗骂晦气。
出了东华门的范围,来到马行街上,不知多少老仆小厮忽地就跑向了早已看好的猎物。
手里举着字帖,口中高声喊着:“城西水桶张家,恭贺新科贵人大喜”
“城东瓜果李家,恭贺新科贵人大喜”
一边说着,一边生拉硬拽,先挑年轻的新科进士向自己家的地方拉闪婚老公太凶猛最新章节。
三个小厮同时跑到徐平身边,一边自报家门,一边互相警惕地看着,把徐平团团围住。
有了竞争对手,小厮当街报起价来。一个说家里小娘子十六岁,长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妆二百万。
二百万不过两千贯足,只是平常价格。捉进士做女婿,那是有大致价格的,像徐平年纪又轻,高中一等,这个价根本就不可能。
另一边开始加价,嫁妆很快就突破了五百万。至于女子容貌之类,主观因素太多,只是个添头,有钱了可以纳姬妾吗。
没多大一会,嫁妆就突破了一千万,这可就真是一大笔钱了。徐平摸了摸自己脸庞,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魅力。
超过一千万价钱就加不动了,最先报价的小厮不甘心,转了转眼珠,高声道:“我家也有一千万嫁妆还有两个婢女,是从小养在家里的,一般的花容月貌,只有十三岁,教得歌舞娴熟,陪着我们家娘子一起出嫁”
徐平吓了一跳,这可有点过了。大户人家养家妓稀松平常,有的人也喜欢这调调,可直接这样叫价就煞风景了。
咳嗽一声,徐平对围着自己的三小厮道:“我是先前在州桥边开白糖铺子的徐小官人,家里早已经定下亲事连这些都不知道,回去问问你们家员外,是怎么在京城做的”
说完,再不理三人,昂首挤出人群。
做白糖生意,京城里有多少家敢跟他们家比钱多,果然没人再上来纠缠。
出了人群,徐平回头看那一大群新科进士,还是淹没在人海里。尤其是唱名时名次靠前的,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仁宗朝科举得人,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高中时的年龄小,在政坛活动的时间长。反而后几等的进士很多都已经年龄不小,甚至还有一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地挤在人群里,被冲得东倒西歪,都快哭出来了。
新科进士穿着绿袍,而且没有更衣时间,都是直接套在原来衣服的外面,这种怪异装束像是黑夜里的明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虽然挤出人群,徐平还是感觉到有好几道贼兮兮的目光盯着自己。
只能心里暗叹,林素娘和林文思竟然不担心,不知道自己今天抢手吗,应该早早赶过来护住才是。一不小心被哪个白富美把自己抢了去,他们不就亏大了,好不容易都守了这么多年了。
当然徐平是想多了,糟糠夫妻不下堂,大宋律法三不出之中的第一条,可不是说着玩的。徐平定亲的时候徐家不过是平常酒户,现在富贵了,除非倒霉到要饭,这一辈子是甩不掉林素娘了,除非林素娘来退他的亲。
正在徐平左顾右盼找刘小乙的时候,程浚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徐平身边,弯腰喘了一会气,才向徐平道喜。
程浚中乙科,比徐平差了不止一个等级。进士的分等不是无关紧要,直接影响着以后的前程。一等不但授官高,在皇帝心里留下印象,以后升迁也快得多,很多人不到十年,就入了翰林。乙科及以下的同出身,很多都是下层小官徘徊一生,平常人眼里自然也是富贵,与高等进士就不能比了。状元更加集万千宠爱为于一身,地方任职一年后,就有一次代表当科进士专门回朝向皇帝当面述职的机会,地方一任之后就带馆职,升迁更是飞速。
徐平回过礼,也向程浚道喜。
在眉州老家,程家是一等一的大户,苏家自天圣二年苏涣中进士之后才开始提高门第,程家才会与苏家结亲,把程浚的妹妹嫁给苏洵,后来生了苏轼和苏辙,两兄弟出息了程苏两家才算门当户对。这个时候,实际情况是程家极富而苏家极贫,全靠苏涣的进士身份撑着。后来的三苏读书成材,全靠程夫人带去的嫁妆支撑家业,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欧阳修一样能完成穷小子的逆袭的。
支撑苏家门第的苏涣也只是进士乙科,程浚这一次心满意足了,到了妹妹家不会再觉得低人一头。眉州不同于中原,对门第还是看得很重,程浚科举中第,自百巩固了他们家在眉州的地位。
两人聊了一会闲话,程浚对徐平道:“云行,再走两步便是京城第一繁华的白矾楼,我们不如去吃两杯酒庆贺一下。”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开封本地人,家里人都在巴巴地等着,今天可是抽不出时间来。等过两天再说吧。”
程浚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今天什么日子正该要饮酒高歌,彻夜不休今天白矾楼必然客满,云行不去,我就先行一步了。”
白矾楼就是后来的樊楼,白矾库改建的官家酒楼,京城第一繁华的地方,天下酒楼的样板。多少故事都发生在这里,后世著名的李师师,便是在樊楼会过了一个个风流才子,甚至是道君皇帝,算是大宋腐化堕落的见证者。
徐平又等了一会,老成持重的包拯和文彦博经过身边,特意打招呼互相道喜。此时徐平可不是昨天的商户子弟了,高中一等,皇上青眼相加,本科进士里拔尖的人物,都对他敬重了许多。
两人也要结伴去庆祝,免不了邀请徐平同去。徐平推辞要等家人,目送他们穿过马行街,向惠和坊而去。这两人家里不像程浚那么有钱,谢恩银交出去还能眉头不皱地去樊楼摆阔,他们只能找个小一点的脚店喝两杯了。
把两人送走,刘小乙才气喘吁吁地找到徐平,连连叫苦:“小官人,来的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我挪一步都难官人久等,小的该死快快上马,家里员外和夫人肯定已经等得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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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3章 得失之间
状元游街,都是从出来沿着御道到皇城南边的御街,这条路上此时人山人海,满城百姓都出来看新科状元倾城风云变最新章节。
徐平翻身上马,不敢走这条路,向东折到连通内城南北门的大道上,一路向南,过了信陵坊到了汴河,才沿着汴河边的大道绕到城西,回到自己家里。
徐家门前已经结了彩楼,院里院外摆开流水席,不管认不认识,只要到了这里说上一句:“恭喜小官人高中”便可以坐下吃个足饭饱。
刘小乙牵着马一到门前,站在门口的保福看见,高喊一声:“恭喜小官人高中一等”
说完,跑着过来牵马。
徐平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不伦不类的绿袍,还没进门,便被前来贺喜的街坊四邻围住。尤其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儿,围着徐平一个劲喊着:“新科贵人大喜新科贵人大喜”
保福早有,从怀里取出大把铜钱,向四周撒去。
小儿一哄而散,追着铜钱去了,徐平才脱身出来进了家门。这个年代礼仪仍在,平常人家除了红白喜事,不能用乐,爆竹是新生事物,倒是还没有禁令。刘小乙和保福两个便取出一大串鞭炮,站在门前燃放起来,添上几分热闹。鞭炮是徐平在庄里自己做出来的,也算此时东京城里第一家了。
天大的事,也没有父母迎子的道理。徐正一身绿袍,坐在大厅里,看起来端端正正,颇有威严,实际心里一颗心脏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若不是周围一群亲友看着,哪里还坐得住。
旁边的张三娘就沉不住气了,虽然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厅门,眼角里已经含着泪花。日思夜想了多少年,没想到儿子真中个进士回来,还是高高在上的第一等。过些日子,再把林素娘娶进门,这一辈子也就算完满了。
李用和一家也早早到来,李璋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今年十五岁了,不再是那个顽劣少年,变得沉稳起来。
见到徐平,李璋急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恭喜哥哥高中”
徐平回过了礼,便由李璋引着进了厅门。
这本是自家兄弟要做的事,徐家只有徐平一个,只好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璋来代做了。熟识的人中,他是惟一的小辈了。徐家虽然是人家,今天如此重要的日子,这些基本礼仪还是要个样子。
进了厅门,徐平向正中坐着父母行大礼参拜。自此之后有了,正式成年,与从前再不能比了。
行过礼后,张三娘再也忍不住,一下站起来拉住徐平,上下看个不停,含着泪道:“千思万想,做娘的也不敢想到有今天大郎争气,从此以后,这家里全要靠你了”
徐正起身,来到徐平身前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喝斥张三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张三娘抹着眼泪,恋恋不舍地把徐平放开。
周围着的林文思、李用和等人这才上来向徐平道喜。
徐平一一行礼谢过,才算喘了口气。
今天的事情对他就像做了一个大梦一般,总是觉得虚幻。虽然这两年一心都扑在科举考试上,思想终究是不同,并没有平常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也没有不成器的读书人当官捞钱博富贵的想法,倒像是他前世一级一级考试一般,人生就是这么安排的,总得去走一遭。至于中进士之后如何,徐平完全没有去想。他的志向就是把前世自己被压住的才学发挥出来,打造一个大大的庄园,一个可以立为当世模板的农业帝国。中进士最主要是为这个身份,从此不再会被阿狗阿猫欺负了,用这个身份去干什么却没有想过。
徐平没想在这个时代去当什么官,劳心劳力对他自己没半分好处的事,官场上还危机四伏,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崇政殿里被万众瞩目,徐平已经觉得有些不自然,他更愿意默默地接过一个进士头衔,继续自己从前的生活。等回到家里,见到家人和亲戚朋友摆出这么大的场面,他倒有些惶恐了,不知该怎么面对。
行礼庆贺完毕,走上来道过喜,便领着徐平回自己小院更衣。他现在正常袍服外面套着绿色官袍,手里拿着笏板,不但是看起来不伦不类,暮春的天气也是热得不行阴阳雇佣兵最新章节。
跟在徐平身后,秀秀大气也不敢出。
徐平正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秀秀的表情。
更衣完毕,正要出门的时候,秀秀低着头捏着衣角对徐平道:“官人,如今你身份不比从前,还要秀秀在身边吗”
徐平奇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只管像从前一样过日子。有你在身边习惯了,换个人我还不自在呢”
秀秀嗫嚅道:“官人高中,听说还是与状与排在一起的第一等,怎么能跟以前一样我听人说,中进士的都是天上文曲下凡,怎么是平常人敢比我一个家里放羊的女孩儿,什么事都不懂,跟在官人身边怕被人笑话。”
徐平笑笑,拍拍秀秀的脑袋,温言道:“我是个什么人,你天天在身边还不明白以后别听那些神啊怪啊的故事了,都是骗小孩子玩的,当不得真。官人我以后富贵了,也让你享福一辈子,再不受一点苦。”
秀秀微抬起头,看着徐平,神色半信半疑。她自小听的都是把读书做官的人神话的故事,深信不疑,突然今天听说徐平高中,而且唱名的时候天降瑞光,便仔细想以前与徐平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得罪天上的星宿,紧张得不行。自太宗起重用文人,真宗自己就神神道道的,民间也把读书人神话起来。来到京城这些日子,尤其是苏儿也来了的这段时光,她们和豆儿三人经常没事便跑到附近的州西瓦子,尤其喜欢近些年兴起的说小说,都是灵怪传奇类的故事,更加让她印象深刻。
见了秀秀的样子,徐平也只能无耐地摇了摇头。此时已经满城传开,城西徐家小官人唱名的时候天现祥光,惊动了皇上和满朝文武,皇上金口玉言特提一等,越传越神,还没到天黑,已经快要与满天神佛扯上关系了。这个时代最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再加上徐平开封府本地出身,京城百姓天生就多一分亲近,说的好像天上哪位大仙嘭地落下来一般。
换罢衣服,徐平觉得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放松下来。今年天热得早,多穿一层衣服谁受得了尤其是从赐袍的时候开始,一众新科进士就没了读书人的仪态,你争我抢,拥挤不堪,对身体实在是一场折磨。
到了厅里,酒宴已经摆好,屋里的都是至亲好友,林文思和李用和段老院子陪着徐正夫妇,李璋在一边招呼。院子里离厅近的是街坊四邻,再向外有就连徐家也不知是什么人了,都是来蹭吃蹭喝的。
在主席上敬过一圈酒,由李璋陪着,徐平一桌一桌敬过去。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显得平易近人,给邻居留个好印象,有说不完的好处。
这一圈喝完,徐平觉得有些头晕,再喝不下了,便由李璋陪着回了自己小院。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坐下,秀秀点碗热茶过来,徐平喝过才好了一些。
李璋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不无感慨地说:“还是读书好,哥哥这一下高中,抵得上多少人辛苦一辈子过些日子授官,必然在徐伯父之上,外放出去,不做个大州通判,也是上县的正任知县,从此出人头地了”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阿爹,他那个官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多身官袍罢了。每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塞牙缝的,刘小乙都不愿去领。至于我吗,穿上这身官袍也不知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外放到哪里要是远了,又照顾不到爹娘,又赚不到钱,有什么好处”
李璋叹口气:“哥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不知道小官的苦处,就像我阿爹,天天忙里忙外,京城里面高官如云,到处受气每月领的那点禄米,也就是饿不着肚子罢了要想升上一级,那是千难万难,哪里比得上进士,又不用守缺,又超资迁转,用不了几年就出头。”
按照规矩,正榜进士不需要等缺,一授官都是实职,直接上任。当然同出身的没这个待遇,与诸科一样授不到京官,只是选人,没有实缺,与其他选人一样得乖乖地等出缺才有得官当。守缺是很坑人的事情,只有本职俸禄,收入微薄,而迁转则又看的是差遣年限,运气不好实任三年守缺五年,升不上两三级人就老得走不动路了。
徐平笑着对李璋说:“你这么看重这个进士出身,不妨也去考一个。”
李璋自己就笑起来:“哥哥说得好轻松,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吗安安心心读上两三年书就能高中我自小看见那些子曰诗云就头能,没这个造化。还是安心等我阿爹一切顺利,再迁转几次,得个恩荫出身吧。”
宋朝冗官最滥的其实不是科举,而是恩荫,不大的官就可以给儿子挣个出身,这条出路对李璋才是比较实在。
说到李用和,徐平便问李璋:“对了,你阿爹不是也要换官吗不知会是什么差事,千万不要外任,我不在家里,还指望你帮我照顾爹娘呢。”
李璋道:“这回可不如你的意,我阿爹下一任是要到考城县做巡检。不过那里离京城不远,我不随着去上任,你不用担心。”
考城就是后世的民权,仍属开封府,离的不远,徐平松了一口气。他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一旦被差到天涯海角去,只能靠李家照应。
两个兄弟坐在树下,看着西天的漫天霞光,毫无目的地闲谈,说些从前的趣事,憧憬着未来,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少年时光。
有了官身,不仅仅是荣耀,在这个时代也有了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个时代比不得后世,游宦生涯并不容易,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中的苦。宋朝很多地方都不允许带家属上任,也不允许在当官的地方娶妻生子置办产业,是真正的游子。徐平对进士身份又渴望又抗拒也有这个原因,朝廷给你无上荣耀,这一辈子也要卖给大宋朝廷了,完全不由自己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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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4章 期集
与李璋闲聊一会,看看太阳即将下山,徐平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却也是个折腾的日子掌中长生最新章节。你出去陪着长辈们再喝两杯,我得去参加同年的集会了。人重脸面,这事马虎不得。”
之后还有三件大事,从今天就开始的新科进士,约莫一个月之后的琼林宴,然后就是授官。期集是新科进士联络感情的场合,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同登一榜就是缘分。
出来向长辈告辞,林文思看了徐平一眼,犹豫一下,终于没说什么。
徐平知道林文思的意思,此时天已将黑,责备他出去的太晚了。不过今日徐平进士及第,林文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说他而已。
按照常规,状元王尧臣自皇城东面御道转上御街,一路到大相国寺,游街便就结束。在其他地方喝了两杯的新科进士应该在相国寺迎接状元,开始他们这一期同年的期集,选出各种职事官,开始第一次饮宴。
徐平回家这一趟时间过长,必然错过了期集开头最热闹的时候,也是给大家留下第一印象的时候,对以后的交往会有不好的影响。
林文思却不知道徐平这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淡化与这一帮同年的关系。
有着前世的记忆,徐平对北宋士大夫的朋党之争印象极为深刻,就是一千年后这也是热门话题,身处其中怎么可能不明哲保身朋党是一个大漩涡,潮水起来可能一下就站上潮头,退去一下就落到谷底,完全身不由己。
而北宋朋党之争正是起于科举同年。太祖时候一科进士很少,成不了气候,并不防范科比朋党。到了太宗朝,录取人数骤然增多,加上太宗刻意扶持新科进士打压权贵旧臣,同年进士互相援引,终于掀起滔天巨浪。
自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一榜科举朋党初现端倪,至太平兴国三年胡旦一榜公然结党,出现半夜三更这个成语,掀起无数风波。再到太平兴国五年冠准龙虎榜人才济济,三榜进士你争我夺,一直厮杀到真宗晚年。他们结党之后把持朝政,甚至参与到新皇继位,让以后的帝王深以为戒,即使嘴上不说,对同一榜进士的任用也会刻意分开。同年里有韩琦、文彦博、包拯等这些大人物,徐平但凡为自己以后着想,就不会与他们走得太近,逼免引起皇帝猜疑。
冠准一榜之后,朋党的同年属性有所淡化,开始向着同样政治观点的人结党转变,但同榜进士的影响依然不可忽视。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团结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天圣五年和天圣八年的进士,更不用说仁宗之后英宗上台,韩琦和文彦博同年结党的影子依稀可见。
徐平只想在这个太平年代富贵一生,自然是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不想加进任何一党去搅风搅雨。
才气过人目无余子的胡旦志大才疏,一生都醉心于结党钻营,结果以状元之身,官最大不过是知制诰,多次被夺官免职,此时年迈,双眼已盲,窝在襄州著书立说。虽然依然孜孜不倦地想着各种办法想回到京城,可惜连此时的刘太后都不知道他生平干了什么事了,只能以著书的名义向朝廷一次又一次地伸手要钱,用一部又一部的大部头著作来给自己儿子换个卑微出身,可悲又可叹。徐平看在眼里,怎能不引以为戒
作为本科,徐平可不会忘了那两榜最著名的两位探花郎的生平。太平兴国五年的探花郎是冠准,才气过人,勇于任事,但也刚愎自用,毫不避讳,大权独揽。他深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信赖器重,最后却老死岭南。太平兴国三年的探花郎是冯拯,冠准一辈子都鄙视他,没有能力,没有主见,东摇西摆,但也左右逢源。结果是冯拯最后入相,富贵终生。张知白正是因为冯拯去世,宰相出缺才当上了次相。
这些例子就摆在徐平面前,根本就不用想,为自己和家庭考虑,宁可做冯拯不会去做冠准。
到了大兴国寺门口,天已微黑,春风吹在脸上让人沉醉。
徐平翻身下马,问了路上的行人,向新科状无聚集的院子行去。
一进院子,正在欢呼饮宴的众进士目光都集中到徐平身上来。
徐平正在想用个什么借口,靠近外边的程浚站了起来,高声喊道:“云行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爹娘留住了不放出来”
徐平借坡下驴,急忙向众人赔礼,只说父母不放,才耽搁时候。
韩琦脸上露出笑意,对徐平道:“你身为本科探花,倒是逃得好,许多差事落到了我身上。且来罚上三杯酒”
韩琦今年二十岁,是徐平之外年龄最小的,又是今科榜眼,做探花职事还真是委屈他了。
徐平行礼,笑道:“稚圭兄说的是,在下认罚”
罚过三杯酒,徐平便给要拜新状元伪宋杀手日志最新章节。
王尧臣拦住他,连连摇头:“不可坏了规矩,云行先拜王兄。”
他身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站起身来,磕磕绊绊连说不敢当。
这是今年进士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名叫王镐,河北澶渊人,已经七十岁高龄,颤颤巍巍,眼看着风大一点就要吹倒在地上。据说他原来是道士,按规矩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因为出生的地方好,特旨给了他机会。
先拜长者是通行的规矩,本来仪式开始的时候,是众人互拜罢了,由状元代表大家拜长者,探花代表大家拜状元。徐平来得晚了,只好一一行礼。
期集的主持人一般由进士的前三名担任,今年情况特殊,本来是徐平顶了赵概第三名的位置,结果来得晚,便依然由王尧臣、韩琦和赵概三人主持,徐平便专门当他的探花郎。除此之外,徐平还被分配了主管题名小录和掌酒果的职事,一是看重他现在的地位,再一个大家已经听说徐平家里有钱。兄弟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几百人里穷秀才不少,免不了要吃大户了。
读书人的规矩多,几百人的酒宴也是井井有条,包拯掌纠弹,文彦博掌仪礼,其他种种都各有人执掌。三百七十七人的进士期集,按排了职事的竟有六十多人,真不愧是大宋官僚的预备队,在官事上都是无师自通。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放开,都找熟识的人喝上两杯。文彦博自然还是与包拯混到一起,韩琦兄弟同榜同第,自然是与他五哥韩璩在一起,徐平只有程浚一个人脸熟,也凑到了一桌上。
与程浚喝了两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新科进士,面白无须,面色沉稳,来到徐平面前,拱手道:“在下嵇颖,字公实,宋城人,见过探花郎。”
徐平急忙起身回礼。
程浚见徐平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起身附在他耳边道:“嵇公实是本科掌计,云行带钱出来没有”
徐平这才明白过来,急忙道:“带了,带了公实兄,不知我该交多少钱实不相瞒,小弟家里还算殷实,只管照实说就是。”
嵇颖面露难色,过了一会才道:“圣上特升云行为一等,实不相瞒,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本科第三人。不过赵叔平赵概字叔平已为主持,但我这里依然是按你作第三人分配的,这却有些为难。”
徐平忙道:“不妨事的,些许银钱算什么”
现在期集朝廷不赐钱,全靠新科进士分摊。嵇颖与状元王尧臣是老乡,知道他为人忠厚,又善理财,被推出来做名为掌计的财务主管。嵇颖为期集做的预算是一千五百贯足,按照名次分摊下来,名次高的摊得多,名次低的摊得少,徐平第三人便是负担最重的几个人之一,要出十五贯足钱。
收罢了钱,嵇颖特意对徐平解释:“这只是期集的钱,印制同年小录还要另外算。云行掌管此事,算过要花少钱后告诉我,我再征收。”
徐平点头答应了。同年小录的编写也是项大工程,时间又紧,编罢了还要找书铺印刷。不过徐平已经决定了,自己年前就制出了一套铅字合金的铅字,正好用在这上面。
旁边程浚看着徐平掏银两出来,眼中竟有些羡慕。费用分摊是按科举名次来的,他名次靠后,想出钱也没办法,揣着大把银子很是郁闷。进士期集就是这样,有钱的没个好名次,使不上力,名次高的不一定有钱,穷得厉害的还要到处借贷。徐平这种又有好名次又有钱的,毕竟是少数。
酒喝得差不多了,众进士便开始诗歌唱酬。
聚在这里的都是一时才子,这种场合不吟上两首诗简直就是侮辱了进士的名头,集子都不好意思印了。
徐平只是装傻,作着他同年小录主管的差事,把一首首诗词记下来,将来印到小录上,自己却不上去出丑。
诗歌诗歌,这种场合作出来的诗不是用来诗朗诵的,而是用来唱的。不是这种场合,徐平也能做两首诗出来,不上调子唱就是了。一旦要唱,便就要通音律,徐平凑上去就要露馅。这几年的时间,徐平学会了做诗词,但对音律还是一窍不通,只懂“阳关”“柳枝”两个调子,都是用来的。给石延年送行还能将就一下,酒宴唱和就两眼一抹黑了。
本科进士有建州人阮逸这个音乐家,被推举出来掌乐,没两把刷子还真不能上去献丑。
沿续唐风,宋人的很多诗还是能唱,所谓着调子唱诗,不同的调子用于不同的场合。看着是同一首诗,不同的调子却会代表不同的含义,有时候要加虚字和声,有时候要叠唱,不懂的人只会闹笑话。了解了此时的风俗,徐平对于抄后世的诗词早已没了兴趣,不懂就是不懂,强行凑上去只会让人笑话。
常见的曲子,“杨柳枝”、“渭城曲”用来送别,“小秦王”、“破阵乐”是凯歌,“竹枝”、“采莲子”用于歌舞,“步虚词”、“上清乐”是道乐,“凉州”、“抛球乐”、“三台”用于酒宴,“瑞鹧鸪”祝寿,“木兰令”却是挽歌。
把曲子抽掉,这些都是合乎格律的律诗绝句,后人只当诗来看,其实本来是歌词,而且用于特定场合。不明白这一点,傻乎乎地上去吟一首流传后世的名诗,肯定会被人笑破肚子,典型的不学无术。
徐平满肚子的后世出名的诗词,也只能用在书信上,也好显现自己有着满腹诗书,聚会场合的急才却是应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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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5章 活字
第二天三月二十五,诸科唱名闪婚厚爱最新章节。徐平一大早先把林文思送到外,直等到他进了宫门才骑马离开。
这一天新科进士到贡院拜先圣孔子,及颜渊、孟子,各有固定礼仪,极其繁琐。一切忙完,已是午后,徐平急急忙忙赶回东华门外。
诸科的人数比进士多得多,达六百多人,徐平在东华门外直等到天将近傍晚,才看见林文思随着人流出来,满脸喜色。
徐平急忙迎上去贺喜。
林文思笑呵呵地说:“今年侥幸,以三传第六人及第。”
徐平自然要再恭维几句。诸科也与进士一样分及第和同出身,待遇上自然也有很多不同,同出身基本只能出任摄官,并没有真正进入官员行列。诸科之中只有九经可以与进士一较长短,第一人依照进士甲科授官,其他的待遇基本等同于最下等的同进士出身,还要吏部关试,作为选人守缺。
其实诸科里即使地位最高的九经与进士还是有很大差别,进士的政治路线是州县亲民官,中央各部门的官职,九经则主要在教育线上,最后大多都是进国子监教书。比如此时名高望重的孙奭,就是九经第一人出身,虽然也进了翰林,职事官却是判国子监。
徐平进士一等,与三传第六人的林文思政治前途已是天壤之别。不过这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又是老丈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诸科唱名的场面与进士完全不能比,东华门外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只有一群新及第的举子吵吵嚷嚷,呼朋引伴去。
这种待遇自然也没有进士的等一系列仪式,林文思与熟识的新及第同年说些互相恭维的话,便与徐平一起骑马回到家里。
有徐家的资助,林文思一家也不用再把房子出租出去谋生,早已收了回来,作为自己在京城里的居所。
到了家里,庆祝筵席已经在后院里摆好,没有外人,不过是徐正夫妇和李用和父子,连段老院子都没来。昨天为徐平庆祝已经热闹过了,今天就显得有些冷清。好在徐平是林文思独生女儿的女婿,两家就是一家,林文思只有打心底里的高兴,并没有什么不适。
林家没有女人上席的时候,林素娘指挥着苏儿和收拾好了,便与张三娘躲进屋里,也有几个菜,一壶酒,几个女人关起门来高兴。
喝过三巡,徐正便对林文思道:“亲家,如今你和大郎都功业已就,两个孩子的婚事的可不能再拖了。我听说这一两个月朝廷就会授官,一旦授官,就不能在京城里久呆,不知是也不是”
林文思点头:“不错,依往年规矩,都是要求五月上任,朝廷立得有时限,不允许拖延。这样吧,这两天看看日子,让两个孩子下月成亲好了。”
徐正连连道好。今天还没出门,张三娘就跟他说了无数遍,一定要与林文思把徐平和林素娘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不然今天就不要进家门了。
徐正完成任务,心情大好,连连与众人喝了几杯。
李璋坐在徐平身边,向他举杯:“哥哥,常说人生两大喜事,一是金榜题名时,再一个,你如今一下占全了”
徐平与林素娘经常相见,早已说起过婚事,也没了矫情劲,举杯与李璋喝了三杯,对他道:“你也年龄不小,以后常出去转转,看上了哪家姑娘便跟爹娘说一声,下个聘礼把人定下来。”
众人一起大笑。
此时没有后世全靠媒婆一张嘴的规矩,东京城里流行男女相亲,差不多的人家都是要男女相互看中了才会定亲江湖侠女泪最新章节。当然风俗渐渐奢靡,家里女孩长得漂亮的难免狮子大开口,要上一大笔聘礼,有点卖女儿的意思。此风渐长,京城里的人家便常有生男不如生女的慨叹。徐平的前世说是恋爱自由,彩礼也一样打着跟头往上涨,并不比此时好到哪里,能以平常心看待这件事。
秀秀和苏儿两个小丫头屋里层外两边跑,端酒上菜,不一会就知道下个月徐平和林素娘就要完婚了,两张快嘴迅速就把消息传到屋里。张三娘日盼夜盼的就是两年事,一是徐平中个进士有出息,二就是早早把林素娘娶进门里生一一男半女。听见林文思应了口,大喜过往,礼物早就在怀里揣着,金钗子金镯子之类立即就给林素娘戴了起来。
这一顿酒席直吃到夜深,徐正吃得烂醉,全靠徐平扶到牛车上。张三娘心情正好,才没有骂丈夫丢人现眼。
此后的几天都是新科进士集会,不过不再强求每人都去,只是相熟对上脾气的小规模饮宴。徐平推说要忙着编同年小录,只是去应酬了几次,其他时间便就窝在家里。
四月初三,朝廷再次,赐特奏名进士和诸科,都是同出身和试衔,纯粹收买人心给个安慰罢了。这是宋朝特有的规矩,举人多次参与过省试殿试都没有过,到了一定年龄便赐给一个出身,不管成绩好坏了。这规矩自太祖时候就有,后来越来越滥。特奏名制度反应了宋朝科举的最初目的,显然并不是为了招揽人才,追求野无遗贤更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不让有能力的士人流落民间,成为引发动乱的不稳定因素。事实上太祖时候进士不但取人很少,授的官也很小,完全不成为一股势力。直到太宗上台,由于种种原因,才刻意扶植这么一股新兴政治势力压制元老重臣,才开成以后的局面。
徐平自然不会关心这种事,只是与身边的葛闳、嵇颖和赵諴几个同年随口讨论了几句,便依然专心编同年小录。
这三个都是本年进士里最爱的,葛闳字子实,与赵諴赵希平两个都是泉州进士,跟嵇颖一样都视书如命,不但喜欢读书,还喜欢收集各种书籍。此时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比较发达,书籍之普及不是前世能比的。但雕版印刷刻版不易,小众书籍还都是靠手抄传播,三个人常常因为买不到一些小从书而遗憾。偶然到徐平这里,见他用一套编排同年小录便眼睛发亮,从此就赖在徐平家里,赶也赶不走了。
徐平也并没有把新编玉篇上的字全部制完,只是一套常用字,加上一些重字也已经近万枚,价格不菲。就是再大方,徐平也不可能把这一套字送给三人,正好抓他们来做苦力,帮着自己排版。
这三个人是书痴,竟然合作分工,一人把同年小录上用到的字挑出来,一人排版,再一个人用剩下的活字排他们找来的绝版书,日以继夜,废寝忘食,还天天都乐呵呵的,对徐平千恩万谢。
这种精神不由得徐平不感慨,托人让庄里的徐昌加紧赶制新活字,能让三人也能印几部绝版书出来。不过活字配方还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不能完全达到热缩冷涨的要求,日后还要试验,徐平并没有把配方告诉他们。
好在这时的读书人对各种秘方还是比较尊重的,并没有追问徐平。
此时已入初夏,到了中午不免有些闷热,几个人便把工作场所搬到徐平的小院里。秀秀一直在一边打下手,去煮了些清凉解渴的汤水来给几个喝。
还没喝完,保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刺,对徐平道:“官人,外面有人送了这张名刺进来,说是本科的进士。”
名刺就是后世的名片,不过内容略有不同,虽然也有官职,便不会把一串乱七八糟的什么各种理事之类的虚名头弄成一坨。除了官职之外,还有籍贯和简单的家谱,文雅点的还会写上自己得意的诗句,甚至画上特别符号。
徐平接过名刺,翻开看了一下,问身边的赵諴:“王素,我怎么不记得本科进士有这人希平兄记得吗”
赵諴与徐平同列本科头等,葛闳是二等甲科,嵇颖只是乙科,有事情自然而然地徐平便会与赵諴商量。
赵諴低头想了一会,猛然抬头:“不是与我们一同殿试的。云行,你仔细看看他祖上是谁”
徐平满腹疑惑,又打开名刺看了一遍,自语道:“父亲是王旦这不是前朝宰相魏国公”
赵諴点头:“不错了我们还是出门去迎接的好。”
王旦太平兴国五年进士,那一榜人才济济,他只中乙科,可要知道排在他前面的冠准也是乙科,世称龙虎榜,名臣名相无数。王旦又是这一榜里地位最高之人,生前宰执天下,身后无限哀荣。天禧元年去世,赠魏国公,谥文正,前几年的乾兴元年特旨配享真宗庙庭。
王素是王旦幼子,把他迎进来,才知道他并不是正常中的进士。因为父荫,王素早已为官,但并没有出仕。身份关系,王素不好与正常的进士一起考试,而是单独试于学士院,赐进士出身。
北宋时候宰执大臣子弟一般不参与正常的省试殿试,正面的说法是不与寒门子弟竞争,以免堵塞寒门上进之路。很多宰执也很知趣,子弟读书再好也只让他们循恩荫之路晋升。如果把这种门面话抛开,对于帝王来说,却不无以这种理由防止大臣形成庞大势力的心思。所以这种单独考试并不容易,甚至比正常科举更难也是常事。
后来这种限制渐渐放开,只是留下了一项象征性的规定,宰执子弟和赵姓宗室如果中了状元,依例降一名,直到秦桧把这个规矩也打破。最著名的宗室状元则是宋徽宗第三子赵楷,以皇子身份中状元,例降一名为榜眼。
同年小录上加一个王素,对徐平来说却不是坏事,跟名相之子同年进士,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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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6章 洞房花烛夜
按说此时宰执,以王曾和吕夷简为代表,都是当年王旦提拔上来,与丁谓和王钦若对抗的,王旦对他们实有知遇之恩小白花重生记最新章节。王素却脾气古怪,并不去巴结他们,之后的日子只是跟着徐平一起窝在小院里编书。他家里藏书更丰,不时弄些绝版书来,印刷之后存起来。
大家都是年轻人,除嵇颖年龄稍大,三十出头外,其他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编书饮,相处融洽。
新科进士已经形成了一些小团体,文彦博、包拯为核心是一群,大多是中下级官员子弟,韩琦兄弟和吴育又是一拨,大多都是中上级官员子弟。他们都是出身官宦世家,从祖上开始就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作为同年自然越走越近。
徐平这里的除王素外都是出身寒门,也攀不上什么高枝,出去走动也没个由头,便干脆窝在这个小院里等着授官。其中又以徐平门第最差,父母两系怎么追溯都是平民百姓,新科进士里也是独一份了。要知道连程浚祖上都有人在唐朝当官,勉强算是官宦世家。
徐平惟一认识一个做大官的就是张知白,朝廷却不许新科进士拜宰执,想结人缘都找不到门路,也就绝了那份心思,听天由命。
官员士大夫是一张巨大的网,通过世交婚姻连结起来,无所不在。真正的寒门子弟,即使进士高中,除非有逆天的机缘,也只能在中下层沉沦。宋朝中级以上的官员,以荐举制为主,朝中无人难做官。
好在徐平也没有做大官的志向,只想趁着年轻在外面做上几任,到了中级官员不能正常晋升的时候便回家逍遥。理由他都想好了,那时候老爹徐正差不多七十岁了,在家尽孝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尸鬼饲养日记最新章节。
四月十三,林文思选的好日子,徐平和林素娘成亲。
两家都是人丁单薄,为了热闹,本想向同年进士广发帖子。却不想事不凑巧,本届进士年龄最大的王镐在四月初十去世了,连琼林宴都没等到。真不知是可怜还是该庆幸,这一辈子好坏捞了个进士在身上。
因了这个缘故,徐平只请了与自己熟识的几个同年进士,除了自己院里的小团伙外,就只有程浚一人。
大阳刚刚升起,王素与位同年一起相约来到徐家,交了贺礼,径直来到徐平的小院。
进了小院,却见徐平在小院里徘徊,旁边李璋一步不拉地跟着。
几人上来道了喜,王素奇道:“云行怎么不在房里歇息”
旁边李璋只是摇头:“新娘家撒了帐了,再不让进门”
几人这才注意到,徐平房门口和苏儿两个正在对峙。他们在这小院里也呆了些日子,两都认识,看了几人不由相视而笑。
秀秀见到来了客人,对苏儿道:“姐姐,你快让开吧来了客人,不让人进房里坐着,成什么体统”
苏儿张开双臂护着房门,坚定地道:“除非我家娘子来,谁都不许进去。今天什么日子当然是新人最大谁来都要让着”
新房按照习俗都是新娘家的人布置的,布置好了便把房间上锁,再不让其他人进去。就是新郎也得领了新娘子来,才能进门。苏儿作为林素娘的贴身女使,最重大的使命便在这一刻,要牢牢地把门守住。
秀秀原来还不当一回事,乐呵呵地帮着苏儿布置新房。等布置完了,苏儿找个借口把她骗出来,咔嚓房门上锁,翻脸再也不认人,说什么都不放人进去了。秀秀气得想哭,与苏儿两个像斗鸡一样在房门前对峙起来。
按说苏儿只要守住卧房就好,坏在徐平的卧房与书房是连通的,苏儿一气全都锁了,只剩下那边秀秀的房间还开着。
王素几人都已经成亲,听了事情经过只能摇头苦笑,他们也不可能与一个小丫头置气,只好在院子里找地方坐下。
徐平更不可能管这些,只让两个小女孩在那里胡闹。
看看快到中午,徐平骑马随了乐队花轿去迎林素娘。
人丁少有人丁少的好处,很多礼节都省略了,也没人拦门,也没人哄闹,顺利把林素娘接到自己家里。
按林文思的意思,一切从简,除了鼓乐花轿之外,此时富户常用的各种复杂仪仗摆阔气的女妓等都不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林素娘抬回家来。
进了门,宾客就在酒席入座。
徐平扶着林素娘进了自己小院,秀秀看见,对苏儿气乎乎地道:“林娘子来了,看你开不开门”
“我家娘子来了,我自然会开”
苏儿说完,转身开了新房门,乖巧地站在一边。
新房里早已被苏儿和秀秀两个布置得五彩斑斓,徐平扶着林素娘坐在床上,对她道:“娘子且歇一歇”
这叫坐床富贵,林素娘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两人肩并肩地坐在床上,像两个木偶一样,房中一片沉默。虽然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到大的,但并没有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突然一起坐到同一张床上,徐平竟有些怪异的感觉。他自来这个世界,一切都顺风顺水,今天可以说是最刺激的一件事了,谁知还是激动不起来,心情跟平时一样平静。或许这是因为与他以前所经历过的事情一样,就像安排好了一步一步走来的路,自己只是顺着这条路走,心中难起波澜。
等到天将擦黑,才正式拜堂。
徐家没什么家庙,只是拜了天地算数,交拜过后,拜过尊长,便算礼成。
把林素娘送回房里安坐,徐平换了常服出来答礼。众人一起起哄,徐平只好强喝了一二十杯酒。好在有李璋在旁边撑着,才没有烂醉。
看看夜深,宾客们才放徐平回房,,弄得新人成了礼可不好。
回到新房里在林素娘身边坐下,徐平酒意有些上来,身子不由得乱晃。林素娘偷偷伸出手出,把徐平扶稳。
秀秀和苏儿两个好不容易平息下争吵,一起过来给新人撒了花帐,伺候他们喝了交杯酒,打散两人发髻,男左女右结在一起。
当头发与林素娘的一头乌发结起来,徐平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此之后,两人可就是结发夫妻了。律法有云,伉俪之道,义期同穴,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好像做梦一样,身边这个梦幻般的漂亮小女孩就成了自己的妻子,要陪着他在这个世界渡过一生。
以后的事情就不方便秀秀和苏儿在这里了,两人识趣地告辞出去。自此之后苏儿也要住在秀秀房里,不知两人今晚会吵成什么样。
看着秀秀关上房门,徐平轻轻摘下林素娘头上的簪花,林素娘轻轻伸手解开徐平的夜襟,一起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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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7章 闲散日子
四月二十二日,新科进士赐宴于琼林苑,每人赐中庸一本,张知白在进士面前讲读煞王绝宠狂妃最新章节。自后成为定制,大学、中庸轮流赏赐新科进士,琼林宴宰执亲自讲读,以为劝谕之义。
四月二十八日,再次入皇宫,除授官职。一等六人为将作监丞,大州通判。一甲为大理评事,上县知县。其余人待遇逐次降低,诸科只为低级选人。
徐平授职将作监丞,邕州通判。刚开始一家人只顾着高兴,一下子登上高枝,本官是京官序列里的高阶,前途无限光明。至于邕州在天南地北的哪个犄角旮旯,徐正和张三娘夫妇哪里知道
从初授官可以看出第一等和第二等的巨大差别。虽然从官阶看,将作监丞和大理评事只差一阶,但依此时规矩,进士出身迁官超阶转,将作监丞经过一次迁官就进入了朝官序列,为太子中允。大理评事却还要在京官序列再迁转一次,才能成为朝官。
由低阶选人改京官是宋朝低级官员的最大一道门槛,不但要循年资,还要有一定数目的保举之人,朝廷每年又有定额,大约是以百人为限。在地方做小官一二十年都凑不够保人的所在多有,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第二道门槛就是由京官转朝官,从此就可以直接与皇帝打交道了,真正打开了仕途的大门。
进士跨过了低阶选人,直接授京官,以后又是超阶转,从起步阶段就把其他出身的竞争者远远甩在后面。第一等又甩开其他几等,改官的时候不需要高级官员保举,年限到了自然升官,尽显门生的优势。而且一般从第二任或者第三任起就带馆职,升迁速度再次加快,十年时间就能到中级官员。
徐平自然知道邕州在哪里,想来还是太后对他有意见,故意选这么个偏远地方让他去吃苦。其实也不能说太后针对他,双方地位天差地远,就是女人的心眼再小,也不会没事盯着这么一个小人物,最多不过在重要关口说上一两句话,下面的人自然心领神会。就如同当今皇帝对他印象不错,最多也只是个印象不错,绝不可能就青眼相加,当他是什么天降奇材一个道理。地位相差太远,能够记住他一名字就很了不起了。
邕州就是后世的广西首府南宁,不过这个时候还是瘴疠之地,管的地方方圆数千里,人口却不及江南的一个县,极其荒凉。广南西路转运使的驻地也不在那里,而在桂州即后成的桂林,提刑驻地则在郁林州即后成的玉林,邕州只是一个地位重要的普通边疆州郡罢了。
过了些日子,张三娘终于知道了邕州在哪里,是个什么地方,尤其是别人越说越可怕,到那里为官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甚至让她早后事的话都说出来了。张三娘便就天天哭诉,让徐平托人去改官,哪怕是在内地当个县令也好,不要去边疆受苦。
徐平也没有为大宋朝廷献身的觉悟,不过到审官院试着问了一下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人家只说一句,太宗时候有官员不愿到岭南为官,直接夺官发配沙门岛,徐平是去沙门岛还是去邕州
张三娘知道改官不可能,便换了一个实际点的念头,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让徐平上心些,务必走之前让林素娘怀上徐家骨血,不至于断了香火。徐平实在是让母亲弄得不胜其烦,干脆答应下来,与林素娘一起回了乡下。
林文思则授了京东路单州成武县教授,与金乡县相距不远,徐平给石延年写了一封信,托他照应一下,算是没了心事。
朝廷要求五月新官开始上任,各地都立得有时限,大家回老家省一趟亲,便就要匆匆忙忙开始游宦生涯。广南不比其他地方,延期三个月,徐平还有几个月在开封府逗留战魂全文阅读。而且要算好日子,等到入了冬才好进入岭南,躲过瘴气最厉害的时候。
新科进士里只有赵概任职开封府推官,其他都去了外地任职,偏偏徐平与赵概并不熟悉,礼节性地来往了两次,便各忙各的了。
一进入五月,熟识的人突然都四散一空,徐平只觉得百无聊赖,干脆放下心事,专心安排乡下田庄的未来。
三年前种的苜蓿收割了三分之一,今年改种小麦,正是收获的季节。因为土地贫瘠,徐平规划三年种一次麦,其它时间都种植苜蓿培养地力,算是另一种休耕吧。
这天下午,徐平与林素娘手牵手站在麦场里,看着庄客铡麦脱粒。
看了一会,徐平叹了口气:“几个月后我去上任,剩你一个人在这田庄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林素娘微微笑着说道:“庄里都是老人,又有徐昌帮着,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你只管安心,家里有我照应,必然无事。”
徐平神色黯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新婚蜜月,正是最幸福的时候,但几个月后就要分开的事实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难受。
官员不许带家眷上任,两广和川蜀执行得尤其严厉。有官员舍不得与妻子分开,冒充是婢女带着上任,每隔几年就有人被惩罚。徐平不会被林素娘受那种委屈,他的性格也不会去冒险,只能在这段时间尽力补偿了。
林素娘握着徐平的手,温声道:“我听人说,岭南多瘴疠,除了桂州没有,其它地方都是常年不断。大郎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小心。我们中原人,不习那里水土,吃什么喝什么,都要仔细。”
“其实都是传来传去,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年年朝廷都向那里派官,也没听说有几个真正是死于瘴毒的,大多还是体弱多病罢了。我正当壮年,多少年来都没有生过一次病,只要自己小心一些,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平靠近些,贴住林素娘的肩膀,小声安慰。
在他前世,两广早已没有了瘴毒危害,说起来都是传说。但真要自己去面对了,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瘴毒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其实就是热带地方人烟稀少,各种病毒到处肆虐,北方人没什么抗体,又不适应气候容易得病。徐平想不来现在岭南的样子,却清楚记得他前世非洲雨林的可怕,即使有了各种特效药,原始雨林还是很容易夺人性命。
此时整个宋朝所管地域,人口不过三四千万,只及徐平前世人口的数十分之一,只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边疆地区人口更少,此时邕州在编的不到四千户,一两万人罢了。绝大部分地方都还没有开发,有的不是原生态之美,而是无处不在的风险,随时会夺人性命。
林素娘头靠在徐平肩上,只能无耐地笑笑:“大郎是不怎么生病,一病起来就吓死人还记得几年前你去救我,我们迷路跑到后周皇陵里,你惹了风寒,可把我吓坏了”
说起前事,徐平也觉得有几分温馨,低声对林素娘说:“就是啊,瘴毒也不过就是那样子,我喝上一碗姜汤说好了”
此时已近傍晚,红霞满天,麦场周围大群大群的红蜻蜓上下飞舞,伴着远处喊着号子的庄客,透着乡下特有的美丽而宁静的风情。
徐平拉着林素娘的手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相偎着看飞舞的蜻蜓。
这种安详幸福的时刻,两人便避过那些不开心的话题。
徐平小声问林素娘:“最近有没有想吃酸的东西母亲隔几天就从京城里送李子来庄里,就怕你嘴馋了吃不上。”
林素娘低声笑道:“吧里有那么快你们太心急了些”
徐平只有叹气:“你可不知道,我天天被催的有多辛苦就是躲到乡下来,母亲还是隔三差五就派人还问。”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逼着我问有什么用”
说起这种事林素娘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徐平有前世的知识,自然知道生儿育女男人的责任更大一些,只是林素娘含羞带怯的神情让他看了喜欢,没人的时候经常忍不住说起来。
过了一会,林素娘小声附在徐平耳边道:“我听说中牟县有座庙求子最为灵异,过两天我们也去拜上一拜。”
徐平撇了撇嘴:“托那些神棍秃驴,还不如自己加把力。等明天让和孙七郎再去抓几只老鳖来,让给我炖汤喝”
林素娘听了奇道:“最近老见你抓龟鳖做菜,那东西又没有二两肉,有什么吃头看你还像是上瘾了”
徐平哈哈大笑:“这是男人神物,你怎么能够明白我一晚上多与你温存几次,几个月也胜过几年了”
听徐平说得如此直率,林素娘羞红了脸,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远处秀秀和苏儿每人抓了几个红蜻蜓在手里玩着,坐在地上,一起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嫣红的霞光照在她们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徐平轻轻搂住林素娘,吹着习习的晚风,看这如画一般的田园风光,竟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痴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娴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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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8章 出仕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却仍然带下来盛夏的酷热警花的贴身高手最新章节。吹过一阵微风,摇摇动的树叶把露下来的阳光扫走,在树下留下一片清凉。
弯着腰,伸着小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徐平在小院里的大杨树底下摆弄一堆药粉和汤汤水水。
见徐平出了一口气,秀秀忍不住问道:“官人,你到底在做什么这都好些日子了,这些药粉这么难闻,你不烦吗”
徐平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笑着道:“你在一边看着都不烦,我有什么好烦的秀秀,我跟你说,官人做的这个是万用良药,摘自前人古方,尤其对蚊虫叮咬有奇效。等过些日子我们到了岭南,就全靠这个东西了。”
秀秀蹲下身子,凑近瓷盏中的一滩淡黄色液体闻了闻,皱着眉头道:“好刺鼻这叫什么名字怎么用”
徐平得意地道:“这叫清凉油,你哪里被蚊虫咬了,只要抹上一点,就再也感觉不到痒了。”
秀秀看了看盏中不起眼的那滩液体,不屑地道:“骗人我不信”
徐平也懒得与她拌嘴,只是道:“等晚上你被蚊子咬了就知道。”
此时已近八月,等不了多少日子就该动身远行了。趁着这段日子闲散,徐平利用前世的记忆尽量制备了一些到热带地区用的药物。第一就是清凉油,热带疾病最大的传染源就是蚊子,这东西有奇效。当然此时的药材与后世有很大不同,具体配方有差别,但具体原理是相通的。再一个是藿香正气丸和藿香正气水,用于防治中暑。这些都是他从赤脚医生手册上扒来,根据找到药材的情况略加改变,保证功能差不多就行了。
这个时代也有治疗疟疾的中医方子,徐平把能找到的医书都翻遍了,吸引他的是一本笔记上看来的一味青蒿散。这味药实际平平无奇,但名字和里面的主药青蒿在后世可是大有名,是治疗疟的圣药,徐平当然留心。这个年代当然没有的概念,也不可能提炼出来,但已经注意到了青蒿对疟疾的作用。宋人入岭南为官,亲朋经常会以这药方相赠。
秀秀虽然嘴里说着不信,还是忍不住涂了一点在手臂上,感受着那凉凉的奇怪感觉,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好受”
徐平笑道:“跟奇痒难耐相比,这可是好得多了”
秀秀玩了一会,便拿条布条沾了一点去找苏儿,徐平终究是没什么好玩。
徐家已经决定下来,秀秀和一起随着徐平一起去岭南赴任。秀秀在徐平身边已经多年,离开了也不习惯。高大全孔武有力,以备。
高大全仍没成亲,孤身一个人在庄里打熬日子。随着徐平去岭南虽然辛苦,但也是个机会,不定什么时候能搏个出身。倒是秀秀还是个小孩子,听说要去那种地方爹娘哭了好久。他们家已经从牛羊司脱了军籍,现在是徐平庄里的佃户,不能说不。张三娘又亲自找上门去,许给他们每年十贯钱,这才定了下来。倒是秀秀自己觉得无所谓,她在徐平身边已经习惯了。
八月十二,庄里提前收新稻,让徐平能够吃上今年的米。
在外面与庄客喝了几碗的,徐平回到自己小院。
因为天热,饭桌摆在院子里。
林素娘静静地坐在那里,苏儿站在她身后,秀秀在桌子另一边站着,见到徐平一起行礼。
让秀秀倒上酒,徐平举杯对林素娘道:“今年风调雨顺,稻谷产得比往年都多,农家来说,这是大喜,我们喝上一杯。”
林素娘强行露出笑意,与徐平喝了一杯酒。
见林素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平便道:“收获新稻,这是喜事,素娘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苏儿嘴快,在林素娘后边抢着答道:“官人不知道,娘子这两天都哭了好几次了怕你担心,才不让你知道”
林素娘回头瞪了苏儿一眼:“偏你口快”
徐平一时默然随身空间之悠闲...最新章节。林素娘的性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在他面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实际上新婚半年,丈夫便就远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只是徐平没想到她会背着自己哭,在一起这么多年,徐平还没见过她流眼泪呢。
见徐平沉默不语,气氛一下了沉重下来,林素娘挤出笑容道:“别听苏儿这小丫头乱说,我只是最近身子不适罢了。”
“左右不过三年一任,连来到去,四年以后我也就回来了,我们都是少年时候,来日方长,用不着哭哭啼啼。”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看着林素娘小声说:“只是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临行不能看上一眼,我心里终究不甘。几年之后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认识我这个当爹的。”
林素娘脸微微变红,低声道:“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给你好好养大,我们娘俩在家里一起在家等你。”
林素娘已经有身孕两个月,正是这个喜讯才平息了家里的无限唠叨,张三娘没事就跑回中牟来住上一段日子。今天之所以不在,就是因为赶回京城里给林素娘补身子的药物去了。
说起孩子,气氛便轻松下来。
秀秀对苏儿道:“苏儿姐姐,有了小主人你可要跟他说些我的事,不要几年之后回来他不认我。”
苏儿道:“你只管安心,我每天都在他面前提十遍你的名字”
几个人一起都笑。
徐平便道:“你们两个也坐下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林素娘有了身孕胃口不好,其他人也便没有兴致,草草喝了两杯酒,吃过了今年的,便收拾了回去休息。
淡淡的月光穿过开着的窗子,肆意挥洒,把床帐和桌椅都妆上了淡淡的银装。徐平看了看身边沉沉睡去的林素娘,枕着手,转身看窗外的月色。
月亮快要圆了,自己却要远行。日子离得越近,心里就越是发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割舍不下。把人生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爹娘,新婚燕尔的妻子,还没出世的孩子,不知觉间已经种进了自己的心里。
这座在盐碱地上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庄园,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当年作为献出白糖的报酬朝廷赏赐的两千顷荒地,是按净耕地算的,徐平没敢狮子大开口,只是按耕地三成,实际到手六千多顷,加上原来的面积,整个庄园已经接近八千顷了。靠着这些地,徐家就能富贵一生。
然而,这一切都要暂时放手,一切从头开始。但凡有另一个,徐平真不想离开这里,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渡过一生,比什么都好。
最放不下的还是林素娘,虽说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可她自己在徐平眼里只还是个孩子。此时的人都是算虚岁,林素娘十六岁,在他前世只是刚上高中的年纪,身子还没发育成熟。但凡有一点办法,徐平也不想让她在这个年纪生孩子,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可现实摆在这里,不能违背父母的想法。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两世为人的徐平却不想做这种男儿了。
若要走,三六九。
八月十六,徐平再也拖不下去,正式起程前往邕州。
取道信阳军入荆湖,经梅岭古道到桂林,再经昆仑关到邕州,这是此时去岭南的主要通道。反正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朋,徐平便从出发,到郑州再南下去信阳军。
天刚擦亮,白沙镇外便聚了来送行的人。徐正和张三娘夫妇带着林素娘在最前面,李用和带着李璋在旁边,不远处,则是秀秀的父母任安夫妻一家。
张三娘只是哭,拉着徐平不让上马。
林素娘站在徐平面前沉声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正拉着张三娘,看着徐平说不出话来。他今天又穿上了最爱惜的官袍,却没有一点威严,眼里有些落寞,好像一下老了很多。
看着东边有太阳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李用和与李璋也上来道别,无非是祝徐平一路顺风。
那边秀秀埋在母亲怀里也是哭个不休,他们家这几年有徐平关照,刚刚过上好日子,却又面临离别。弟弟虎子长大几岁,拉着秀秀的胳膊不让她走。
一一道别,徐平翻身上马。旁边高大全驾着牛车,拉着徐平上任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药品,许多书籍,还有一套铅,甚至几块白酒大曲。
秀秀见徐平准备启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抹眼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拉住弟弟嘱咐道:“这些年姐姐不在,你好好孝敬爹娘”
说完,转身走向牛车。
林素娘身后的苏儿突然冲上来抱住秀秀,哭着道:“秀秀,你可要好好的,过几年回来看我我们一世都是好姐妹”
徐平骑在马上出了口气。
前方太阳正蹦出来,金光笼罩,散发出万道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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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章 桂州
驿馆释道狂儒全文阅读。
无聊地用手划着陶盆里面的清水,对旁边站着的道:“高大哥,这里不冷不热,多么舒服来之前官人一个劲说岭南多么可怕,原来都是骗人的看我年纪小,就拿大话吓我”
高大全苦笑着摇了摇头:“秀秀,现在是冬天,已经进了腊月了这天气热得都跟京城阳春三月似的,要是到了夏天会有多热”
“是哦,我都忘了快过年了”秀秀抬起头,想了一会,突然惊得蹦了起来,“啊呀现在就这么热,到了夏天还不得把人烤熟了我们老家的夏天我都觉得热得受不了,这里夏天可要怎么活”
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这里夏天的场景,越想越怕,差一点就哭出来。
高大全这个粗豪汉子最怕女人哭,急忙安慰道:“不要自己吓自己官人不是说了吗,这里冬天比我们那里暖和得多,夏天却相差不大,只是时间长一些罢了。你看这桂州城里人烟辐凑,那么多人,还有很多是从中原迁居这里的,一代一代百十年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秀秀听了,歪着头道:“说的也是,下午卖给我们蜜桔的那个老伯就说他祖上是从中原迁来的,为了逃避唐末战乱,一百多年了呢”
去了这个心腹大患,秀秀又高兴起来,对高大全说:“若是夏天不热死人,这里也挺好啊高大哥你看,到处都绿油油的,还开着花呢。对了,下午买的蜜桔你吃了没可真甜我以前都没吃过。”
高大全的心思跟不上小女孩的节奏,只是苦笑着摇头道:“吃过了。”
秀秀想了想,又道:“官人出去作客了,不知会不会带好吃的回来。”
高大全无耐地说:“到底还是孩子,只知道吃。”
桂州广南西路转运司衙门,新到任的转运使王惟正正宴请同僚属下。
后花园里丝竹之声不绝,十几个女妓有的吹笛捻弦,有的怀抱琵琶,还有几个身姿妖娆的翩翩起舞,低声浅唱。
主位上一位面色微黑一络黑髯的中年人,五十多岁,沉默不语地看着面前正歌舞的女妓。正是此地的主人,新任广南西路转运使王惟正,字晦蒙,年前从荆湖南路提点刑狱任上调来,刚到任不到两个月。
旁边作陪的有桂州知州田绍忠,桂、宜、融、柳、象沿边兵马都监兼知宜州冯伸己,客位上则是新任邕州通判徐平。
广南西路沿边,知州基本都是武臣出任,田绍忠和冯伸己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恩荫,仕宦经历都是两广和荆湖南路,围着洞蛮打转。
见王惟正闷闷不乐,田绍忠凑近低声道:“漕使因何烦恼”
王惟正看了一眼徐平,叹了口气:“岭南什么地方户口虽少,洞蛮无数,事务繁剧。中书怎么想的派了这么个不知事的少年人来通判邕州。曹尧卿已经年迈,需要专心蛮夷事务,民事全靠通判。这少年初次出仕,对政务一无所知,怎能当此大任”
田绍忠道:“漕使怎么这么说我听说徐通判进士及第位列一等,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圣上都对他青眼有加,想必是有真材实学的。”
王惟正哼了一声:“进士及第,会做诗赋有什么用吏干要一年一年做亲民官积攒下来,不是熟读经书就行”
王惟正咸平九年二十七岁进士及第,由司户参军做起,判官、通判、知州一步步走上来,有资格不把徐平放在眼里。田绍忠却是个武臣,不敢随便评判文官,不好附和,乖乖闭上了嘴。
他们的谈话徐平听不到,如果听到了说不定还觉得有道理。上任之前吏部有过专门的入职培训,虽然时间很短内容简单,基本注意事项却说清楚了。
因为避刘太后父亲刘通的讳,此时的通判正式名称是同判,但除了公文上注意,私下里也没人斤斤计较。
按照前世的印象,通判是州里的二把手,也就是副知州,经过培训之后徐平才知道远不是这么回事,最少这个年代还不是重生之重铸天朝全文阅读。
通判源自随唐,但真正意义上宋朝的通判则是太祖收复荆湖时设置,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新收复土地上荆湖的旧官,号曰监州,经常凌驾于知州之上。太祖专门下诏,让通判不得独断专行,大事必须与知州联署才生效,这才算把通判的气焰压了下来。从此之后,随着地方的稳定,通判的地位渐渐降低。但此时还远不到副职的地步,应该算是州里的第二长官。硬要比的话,通判与知州的关系类似于他前代的市长与书记的关系。
通判专管财政,其他事务也有权插手,本就为监视知州而设,所以有监察权和单独上奏的权力。尤其是在武臣任知州的地方,州里财政算是通判专权,民政事务也大多是通判处理。
如果仅是这些,王惟正还不至于烦恼。虽然此时转运使是两宋职权最重的时候,但还是以转运财赋和监察州县为主,其他事务虽然也插手,并不能独断专行。关键的就在于转运使两大本职,财赋和监察刚好与通判是一条线。从实际意义上,知州不是转运使的下级,转运使只是督察知州工作的,但通判在业务上与转运使紧密相连。
宋朝之所以能牢牢控制住地方,最大的原因是掌握了地方财政。从中央的三司,到路一级的转运使,到州一级的通判,再到县一级的主簿,这一条线把财政控制死了,地方官实际被排挤在外,翻不起浪花。所以转运使又被此时的人称作“计使”,正说明了这个性质。
另一方面,从中央的御史,到路一级的转运使,再到州一级的通判,又是宋朝监察的主线,转运使又称“外台”,转运使的下线还是通判。
从去年叶参任满,广南西路的提刑司被废,监司只剩转运使司,来这么一个一无所知的下属,王惟正看着就愁。
徐平没有心思猜测上司王惟正的想法,倒是对陪客的冯伸己感兴趣。冯伸己正是那位徐平眼中的榜样冯拯的次子,恩荫做官,所以在武臣序列。
冯拯也是个妙人,两个儿子全部在武臣序列,一在西北一在西南,全都是战功赫赫,大有前途。
即使不能考中进士,恩荫也是可以进入文官序列的,以此时重文轻武的风气,冯拯的耐人寻味。
与自己一样,冯拯也是出身寒门,父亲曾经在赵普家里做主管,其实就是佣奴,少年时被赵普赏识,粗通诗赋中了进士,最后拜相。这一切都与自己有不少相似的地方,结果不但冯拯自己一生富贵,两个儿子在同年进士的后代里也是出类拔萃,不由得徐平不注意。
正在徐平浮想联翩的时候,一曲终了,歌曲行礼退下。
王惟正举杯,众人连喝三杯。
因为文武杂处,大家兴趣不同,也就没什么节目。
田绍忠是桂州主人,管着歌舞的官妓,便吩咐道:“今日客人是新科探花郎,你们上去敬一杯”
不等其他人反应,一个女妓站起身来,袅袅婷婷走到徐平面前,端起酒壶倒了酒,举杯道:“贱妾怜香,贺新科贵人寿”
徐平抬头看了一眼,见怜香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细白,面容妩媚,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心里疑惑,这女孩莫不成看上自己了这才见一面而已,南方女子这么多情不过身为官妓,难道不知道官员不能跟她们发生超友谊的关系吗
看徐平喝过了,怜香又倒上道:“这是桂州名酒瑞露,两湖两广都是大有名气,喝过的官人无不交口称赞。好事成双,探花郎何不再饮一杯。”
这种场合徐平经验少得可怜,不好推辞,只好又喝了。
怜香笑得更媚了,俏脸犹如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朵,再次倒上,抿着嘴道:“贵人进士高第,文采必是好的,何不制首新词我们姐妹来唱。”
徐平一冲动,便想背首这时没出现的宋词出来,好在明白自己斤两,强行压下了这个出风头的念想,摇头道:“我以诗赋中进士,学的都是先圣诸贤的学问,曲词却不精通。”
怜香微微失望,如果能让新科进士给自己制一首词,歌妓行里也是一种荣耀,从此身价倍增,没想到徐平直接拒绝了。
平复下心情,怜香又笑着道:“专心诗书自然是正道,是怜香唐突了。贵人自京师来,背首京师新词我们来唱也是乐事,给众位官人作耳目之娱。”
徐平想了一下,点点头:“这倒使得,便背乌程张子野的一首诉衷情好了。这两年他在京师游学,词名满天下。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
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背完,看对面的怜香,低头轻笑,无限娇羞,低声道:“这词我好喜欢官人稍等,我们姐妹这便唱。”
徐平微吃一惊:“我才背了一遍,你就记住了”
“当然,贱妾自小记性就好”
说完,怜香纤腰一扭,回到一众女妓群中,低声说个不停。
田绍忠看着这情景,点头微笑,看了王惟正一眼,却见他只是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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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章 夜谈
才发现了位粉丝了,还是位学徒,不睡觉也得加更一章啊
过了没多大一会,丝竹声再起,歌舞妓再次入场极品盗妃驭夫术全文阅读。
徐平不通音律,也不知道奏的是不是诉衷情的调子,只是见几个女妓舞姿婀娜,如风中弱柳。
怜香在中间,展开歌喉,把徐平背的词唱了出来。她的声音清丽,一声声宛如梦幻,把一首相思情歌演唱得淋漓尽致。
徐平听了两句,却发现怜香不时看向自己,目光里融着浓浓情意,开始不觉得如何,时候多了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地良心,他可是对这女子没任何想法。新婚的林素娘正在家里大着肚子,徐平心还没大到那个程度,这个时候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歌女动情。虽然怜香确实长得不错,比林素娘多了几分妩媚,却不是让徐平动情的类型。
一曲歌罢,怜香站在众歌女面前,先向王惟正行礼,转过身来带着姐妹对徐平行礼。抬起头来,眼中殷殷吩望之情甚是明显。
田绍忠看着只是微笑,手不由自主地在大腿上打着拍子,不住点头。
又喝一巡,王惟正站起身来道:“且休息一会。”
众人纷纷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王惟正见徐平坐在原地并没有起来,专心地对付面前的一个大柚子,便走上前去道:“云行,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见上自己的想法,不要怕错我在地方为官多年,可以给你参考。”
“邕州地处极边,洞蛮不计其数,最难的不过是与他们打交道。好在曹知州在岭南多年,景德年间又已经做过邕州知州了,事情熟悉,想来能够处理得好,用不着下官操心。通判之事,最重钱谷,邕州气候湿热,种稻不难一年两熟三熟,钱粮大有可为。所欠缺的就是户口太少,难成气候。下官到了那里,当以招揽人丁为第一要务,开辟荒地,兴修水利。”
“也算有点大致眉目,还有呢”
“下官从京城来带了不少书籍来,当雕刻印行,颁发州境,教化风俗密宠娇妻老公太腹黑最新章节。”
“嗯,这也是要务。”王惟正点头道,“还有什么想法”
劝课农桑,招揽户口,移风易俗,徐平读各种史志学来的,好官好像就是这些。至于判案断狱,虽然也是通判的工作,却是以知州为主。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官到了邕州,会立即检点州中各库,清点账籍,催缴赋税,绝不会估息公吏贪渎浪费。如有作奸犯科者,必强之以法”
王惟正见徐平憋得不容易,确实再说不出别的来了,失望地摇摇头:“云行啊,你可知广南西路的首州为何放在”
这问题问的,不是多余吗自宋朝广西区划定型,近千年一直到民国桂林都是广西首府,当然是因为这里合适了。
不过上官问,徐平却不敢这么回答,想了一会才道:“桂州上接湖南,下控两江,户口稠密,钱粮又广,是最合适的地方。”
“那唐朝岭南西道的驻地为何是邕管”
徐平一下呆住。邕管是邕州在唐时的旧称,宋人常用来指代邕州。是啊,为什么唐朝时邕州是首府呢为什么民国后广西首府又从桂桂迁到南宁呢仅仅是巧合历史哪来那么多巧合
把前世的知识和现在的现实结合起来梳理了一下,徐平才明白自己这位上司不仅是要问自己的施政方略,还要考自己的见识啊。
“因为唐时有安南都护府,本朝面对的却是交趾国”徐平脱口而出。
王惟正神情放松下来:“不错,说下去”
“邕州羁縻数十州,辖左右江,地方数千里,然而户口只有四千多户,是那里人口如此稀少吗必然不是。人口全在羁縻州和蛮族各峒里,朝廷有心无力。这些蛮族正处在本朝和交趾国之间,若为我所用,则可屏蔽邕州。如果臣服交趾国,则立即为本朝大患,邕州不保邕州扼左右两江,正是交趾国和蛮族入中国门户,顺郁江而下,数日之内便可直达广州,两广震动”
说到这里,前世学到的历史知识联系起来,尤其是侬智高之乱是教科书上宋朝的重点内容,徐平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民是水,兵是鱼,没有人口,便无法养兵。邕州又交通不便,不利于大军驻扎,千把兵丁只是威慑罢了。蛮族或是交趾只要聚起数千乌合之众,邕州便成危局,救援不及,不用一月,敌军就可兵临广州城下这种情况,首州便不可放在邕州,以免引起蛮族猜疑。即使出了事,桂州与邕州之间有天险阻隔,犹可以统一调度全路。我明白了,邕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抚绥诸蛮,下官一定协助曹知州敌好这件事”
王惟正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其实你想的还是乐观了,邕州哪里有千把兵士,全广南西路禁军都不到三千人,邕州那里只有一百多人罢了。不过绥靖诸蛮只是一时之计,长久也不是办法。你有句话说得好,民是水,兵是鱼,所以你到了邕州,除了协助曹尧卿不让蛮族惹事之外,重中之重是招揽户口。”
“下官明白了”
说到这里,徐平意犹未尽,接着道:“本朝疆土局促,局面比历朝历代都要崩坏。北方蕃胡是中国数千年之敌,此时最强的无非是契丹、党项。然而蕃胡南下寇略,不外两条通道,一为西北自河西攻关中,二为自幽燕乱河北,下中原。如今两条通道一在党项,二在契丹,本朝无险可守,形势之坏为历朝所未见。所以天下之重在陕西、河北两路,河东在中间支援。除了这两个大敌之外,邻国最强的就是大理、交趾。交趾寇略中原的通道正是邕州,就是大理如今入川蜀的道路已绝,跟本朝的交往也要通过邕州。邕州虽然是边疆偏僻小州,却正当要冲,可谓是本朝第四个战略要地了”
王惟正听到这里,抚掌道:“云行这番话才是真知灼见,不失你一等进士的风采你说的这个道理,大家隐隐约约也都明白,却从来没听人说得这般明白。看来你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去想罢了,今后本官倒要严加督促”
徐平一愣,严加督促这四个字可不是他想听到的,自己不过是来混资历的罢了,还真要累死累活啊。
王惟正站起身来,在小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转身对徐平道:“云行的这一番话我越听越是高明,这样,明天我就给朝廷上奏章,把你的话禀奏上去,争取朝里宰执的支持。我们都是初次到岭南上任,便做出一番事业来”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漕使谬赞,怎么敢当”
王惟正到徐平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云行少年登第,正是做一番事业的时候。有这番见识,日后宰执之位也是探囊取物,切不可懈怠两天后也要出去按巡各州,你便与我一起南下邕州”
转运使是宋朝最苦最累的职位之一,别以为一路之长就像后世的省长那么风光。按照制度,转运使必须年年巡视的每一个州,有时候还要求巡视到每一个县,这个年代没有铁路,没有公路,没有火车汽车,更加没有飞机,广西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要走遍一年到头都。桂州虽然有转运司衙门,实际根本呆不了几天,大多时候就是空在这里罢了。王惟正比前几任更苦,他上任正赶上提刑司罢废,虽然少了挚肘,也没了分担辛苦的。
通判同样要巡视各县,亲自检点县里的各个仓库,今天聚宴不在的桂州马通判就是下去巡视了。不过比起转运使来,通判的巡视就轻松多了。
摊上这么个能吃苦受累的长官,徐平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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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章 属下
“我真对她没意思”
看着对面田绍忠诚挚的表情,徐平几乎要吼出来守护娇妻全文阅读。
“徐通判,你正当少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如何挨得过我看你带的那个婢女年岁还小,尚是处子,晚上不觉得冷清怜香虽是歌女,容貌才情却都是上上之选,有她作伴,你在岭南也不会觉得寂寞,几年一下就过去了。不用在意王漕使说什么,岭南不比其他地方,朝廷怎么会为这种事情处罚地方大员”
田绍忠依然喋喋不休地劝着徐平,让他把怜香带到邕州去,平时没事听听歌看看她跳舞,晚上也好有个暖床的。
身为武将,田绍忠对不得与官妓交往过密的禁令完全不当一回事,青楼的姐儿能睡,教坊司管的就不能睡了实际上的官妓他已经睡了好几个了,有两个特别顺心还帮她们脱了籍,一个嫁了低级军官,另一个现在还养在外宅呢。怜香在桂州官妓里算是出色的,田绍忠不是没动过心思,不过怜香一个要好的姐妹正与他打得火热,他也还要脸皮,没有下手。怜香今年十七岁,在官妓里年纪算不小了,到了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有了徐平这么个合适人选,热心的田知州便全力帮她,哪怕就是将来做侍妾也是条出路。
宋朝的官妓到了年岁,无非两条出路,一是被赏赐给立功的官兵,再一个就是除籍出去嫁人,官府都还要陪嫁妆的。由于官妓私妓分的不是很清楚,很多官妓就是私妓征来的,出去嫁人也只能嫁给平常人家,大户人家只会买去做侍妾。不少官妓便在侍候的官员身上打主意,引起他们的注意,脱籍之后跟着做妾侍,依这个时代的习惯,比进入商贾之家还是要体面。
岭南为官不许带家眷,相应的对官员的私生活就管得不那么严,武将干脆就放任自流了,田绍忠也才会有这种想法。
可对徐平来说,顶头上司王惟正昨晚才警告过他,自己也确实对怜香没什么意思,怎么也接受不了田知州的这番好意。
田绍忠见徐平执意不允,不由问道:“你既然无意,昨晚的新词怎么又是花前月下又是两心同,还有惹春风什么的。我是个粗人,也听出来这分明是对人家姑娘有了意思,今天怎么就翻脸不认”
徐平苦笑:“田知州,那是湖州进士张子野作的,京城里正在传唱,我不过背了传到桂州而已。我哪里知道张子野对哪个姐儿动了情”
田绍忠想了一下:“原来是张子野对哪个小姐动情吗这个张子野是什么人他们难道作首新词就动情一回”
“张子野名张先,与柳三变同是现在最流行的词人,这些调调,不都是在青楼妓馆里作的情啊爱的,哪里能够当真”
徐平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婉约词名家都是风流才子了,天天混在女人堆里,地位比后世的男名高得多,混在一起的女妓地位又比后世的女明星差十万八千里,还不天天被像宝贝一样捧着
田绍忠道:“柳三变也我听过,桂州也常听到他的新词,这个张子野能够与他齐名,想来也是个才子了。算了,徐通判既然无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怜香和几个女妓去邕州三个月,徐通判自己处理吧。”
教坊司是归知州管的,他不好插手,只能接受。
两人又聊几句,田绍忠起身告辞。
徐平把田绍忠送到驿馆门口,田绍忠正要上马,忽然回过头对徐平道:“你再想想,这个年纪一个人过很辛苦的”
徐平只是苦笑着摇头,看着田绍忠上马把他送走特工狂妃:暴君不用你负责全文阅读。
广南西路的武臣知州大多都是诸司正副使,比如田绍忠是如京使,宜州知州冯伸己是礼宾使,邕州知州曹克明是文思使,阶次由高到底的顺序是曹克明、田绍忠、冯伸己。看起来差了好几级,其实都是正七品,副使为从七品。
徐平的本官是将作监丞,从八品,比他们低了一品半。但文官从地位上就比武官高,而且升得快,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更不用说徐平有进士出身是超阶转,用不了几年就到他们头顶上面去了。所以田绍忠等人并不因为自己官大阶高就瞧不上徐平,大家基本都是平等交往。
送走了田绍忠,徐平回到房里。
和两个正坐在桌边,桌上一盆马蹄一盆密桔,两个人正吃得不亦悦乎。见到徐平进来,秀秀吸吸手指道:“送走田知州了吗官人,你快过来尝尝,这桔子真甜还有这蹄,又脆又好吃”
徐平笑道:“就知道吃原来你还是个吃货”
秀秀摇着头道:“好吃的东西谁不想吃岭南真好,到了腊月了天气还不冷,一年到头都有好吃的”
“到了夏天的时候我看你哭”
说完,徐平扭头出了厅房。没想到田绍忠思想这么不健康,秀秀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他竟然敢往那方面想,说是什么还是处子。不过说起来秀秀也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代还真有不少人下得去手。
来岭南为官,由于不能带家属,还真有不少人带着婢女上任,或者到任之后买个婢女伺候,个中意味自是不用说。张詠知益州的时候孤身一人上任,搞得的官员浑身不自在,生怕他严抓私生活,后来就是买了一个小婢跟在身边平息了属下的猜疑。
也正是这种制度,造成风流的官员到了一地为官便买不少侍妾,离任的时候或者送人或者卖出去,到了一个地方再买。说是侍妾,其实都是婢女,官员是不能在属下娶妻妾的。哦,好像苏东坡就好这一口,果然是风流才子。
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徐平直觉得神清气爽。冬天的岭南还是不错的,并不比在中原更难过。
路上徐平也曾收到家信,无非是报个平安。的是还收到了桑怿的一封信,十月的时候他由于捕盗有功,被奏补为卫南县尉,也算有了个。自徐平进士及第,两人便似有了一层隔膜,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他现在有了官身,一下开朗了许多,从信里徐平就能够感觉到他的喜悦。
“敢问官人可是徐通判”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问话声。
转过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行礼,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官袍,显得风尘仆仆。看这人的年纪也不大,脸上却满是皱纹,头上还有丝丝白发,竟是久历风霜。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看起来有些瘦削,背对着两人。
“不错,在下正是。”
听见回答,那人又躬身行礼:“下官段方,汝州防御推官,原先在昭州任司理参军,新近除了如和县令,正在通判属下,真是好巧。”
徐平点点头:“原来是段县令,到厅里说话。”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理着这位段县令的身份。宋初官制复杂,本官和差遣分离,常让人糊涂。但京朝官再复杂,终究还是有章可循,只要稍微了解一些的,不致于把本官和差遣搞混。低阶选人可就不同了,本官和差遣完全搞到一起,就连流内铨的专员也搞不明白。
这位段方县令的本官是汝州防御推官,属于初等职官,可与汝州没有任何关系,那里现在可能正有一位推官正在办公。原来的职务是昭州司理参军,属于最初等的判司簿尉,与刚补官的桑怿一个级别。新任官是如和县令,又到了令录这一级别,完全是一笔糊涂账,徐平也有点发蒙。
宋朝县的主官并不都是知县,只有京朝官到县主政,有皇帝身边人出使的意思,才称为知县。如果是选人到县主政,则称为县令,意义完全不同。
微微摇了摇脑袋,徐平决定省点脑细胞,只要记住这人是自己属下的如和县令就好了,其他的为能深究。
见徐平起步,段方急忙把一边站的年轻人招了过来,介绍道:“这是犬子段云洁。过来见过通判。”
段云洁上来躬身行礼:“云洁见过上官。”
徐平看见段云洁的样子,一下怔在那里,竟忘了回礼。
这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徐平两世为人,见过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在他前世,各种女明星,各种化妆各种照片ps,仙女千变万化也比不了。更不用说这个世界,全靠天生丽质。可他还是没见过美到眼前这人这种程度的,眉目如画已经不足以形容,五官完美到了极致,偏偏又以最完美的方式组合到了那张嫩白的脸蛋上,没有任何瑕疵。刚刚看背影只觉得对男人来说显得瘦削,转过身来配着那美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的面庞,身材一下就像微风中轻摆的柳枝。
段方见了徐平的样子,那张老树皮一样枯黄的脸抽了抽,小声道:“通判,这是犬子段云洁”
“哦,哦,好好一起过来做”
徐平强行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心不在焉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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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章 邕州城外
“哥哥,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牛车里面,很认真地问段云洁重生之冒牌世子真驸马最新章节。
“男人吧,你不都叫了我哥哥。”
段云洁淡淡地回道,眼睛看着帘外,心不在焉的感觉。
秀秀却不死心,向段云洁挪了挪身子又问:“若是男人怎么会与我一起坐牛车你看他们真正的男人都是骑马的再说,男人怎么可能长这么好看”
段云洁微微摇了摇头,再不回答秀秀。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原野。已经是深冬,路边的野草也已经变得枯黄,但枯草丛中正有新的绿色泛起,不像中原那样一片萧条。官道旁边就是稻田,稻谷早已收割回家,新生的枝芽却从割过的稻茬里又生出来,一片绿油油的。虽然气候炎热,雨水不缺,这个时代的岭南一年却只种一季,所谓的第二季稻就是从稻茬里长出来,能收多少是多少。若是在以前的朝代,江南的稻谷复生再收是天现祥瑞,要飞马报给朝廷,宋朝的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不会再那样一惊一乍的了。复生稻产量只有第一季的几分之一,还浪费地力,江南地方早已不会再留,只有这偏僻的岭南地方农人还在躲懒,不爱惜地力。
抬起头,不远的地方一座座圆嘟嘟的石山从平地上拔地而起,像是被人栽在那里一样。石山各种各样,形态各异,把这片土地点缀得多姿多彩,也把平原分割得支离破碎,不像中原那样一望无际。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物产丰饶,景色优美,亲眼见到的人无不为之沉醉,千百年来却都是荒芜在这里。逶迤的五岭阻挡住了汉人南下的脚步,也阻挡住了这片土地上丰富的物产出去的道路。广南西路成了大宋最偏僻荒凉的地方,朝廷在这里入不敷出,越不把这片土地放在心上。
王惟正在湖南提点刑狱多年,这种景色见怪不怪,并不放在心上。见身边的徐平欣赏风景,也不打挠他,只是默默赶路。
转运使出巡几乎带出了衙门的所有家当,队伍浩浩荡荡。这也是王惟正命苦,上任正好赶上广西取消提刑司,又没设副使判官等副手,孤身一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转运使司衙门。
段方身份低微,不敢与两位长官同行,只是混在转运使司的一众官吏里面,离秀秀和段云洁牛车不远的地方。
认真说起来,段方的本官与徐平一样都是从八品,本官的俸禄也相差甚微。但大宋不论官品,讲的是官阶,京官和选人的差别判若云泥,不要说大家都是从八品,就是从九品的将作监主簿对从八品的选人来说也是遥不可及。京官在选人面前就是一道天堑,多少选人小官辛苦一辈子都跨越不过去。
段方本俸与徐平相差无几,加上各种补贴就天差地远了,更不要说两人的前途完全没有可比性。
到邕州的路线下一站是柳州,然后经象州来宾,再到宾州,过昆仑关到邕州。出了桂州之后下一站是永福县,中间还要在驿馆歇息一夜。
官道的旁边伴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而宁静,不时有支流汇入里面,把官道一次又一次截断,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座又一座小石拱桥。
河水一直相伴而行,走过了一桥又一桥,不知什么时候,河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石头拦水坝,年久失修,巨大的石块散落在水里。
徐平看见,对身边的王惟正道:“我说我们一路都是向下,旁边的河水却如此平缓,原来是有石坝拦水。”
王惟正叹了口气:“云行不知道,旁边这河是唐时的古运河,武后长寿年间开凿,沟通漓水和柳江,正是为了开拓岭南。自晚唐五代战乱,运河荒废已久,不能通航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这河沟通漓水,经灵渠可达湘江,进而连通大江,对岭南西部至关重要,为什么不重修”
王惟正直摇头:“修河可不是容易事,花费浩大,除非朝廷拨下款项,以广西的财赋怎么修得起只能想想罢了。”
徐平听了只好沉默不语。
广南西路对大宋来说根本就是个赔钱货,所收财赋支付本路官员俸禄已经很勉强,驻军的费用都要朝廷补贴,除非有重大理由,哪里有兴趣拨款修这古运河束手就琴最新章节。太祖太宗两朝还有收复交趾郡县其地的想法,自从太宗征交趾失败,真宗朝全天下都装神弄鬼,这想法也淡了,只是勉强维持局面罢了。
广西的物产不可谓不丰富,穷就穷在交通上,外面的进不来,本地的东西出不去。经济不发展人口就难增长,人少了环境不开发瘴疠就利害,形成一个死循环。旁边的广东自然条件与广西相差不大,到了宋朝却基本没有瘴气的危害了,就是人多了开发程度上去了,人力战胜了自然。即使到了后世广西依然吃交通的亏,工业社会经济也能有大作为。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货运量没有那么大,只要有一两条通道广西的情况就会大为改观,可惜朝里没人关心这个地方。
大队人马走得慢,一天只能前进三十里,到了第九天才进了柳州。
按照制度,转运使巡视地方,在一州停留时间不得少于三日,防止走马观花。除非有极特殊的事情,也不得多于十五日,防止夺州官之权。
徐平不可能在柳州等着王惟正,更何况下面还有数州他都要一一巡视,便分道扬镳,徐平带着段方等人上路。
这一路就快了许多,又过了九天,终于到了的驿馆里。
到驿馆已是傍晚,林驿丞正与几个驿卒围着火盆舒服地喝,一听新任通判到了,腾地就蹦了起来,慌里慌张穿好官袍,带着众驿卒迎了出来。
秀秀从牛车下来,有气无力地对徐平道:“官人,这里好热,而且又闷得人难受,我觉得一点精神都没有。”
徐平吓了一跳,急忙摸了秀秀的额头,还好不觉得烫,对她道:“这里比不得桂州,更加闷热潮湿,空气不流通。你只怕是劳累,到了这里一下适应不过来,快不要乱动,静静休息一下,晚上熬碗药喝。”
秀秀病恹恹地答应了,站在身边再不说话。
段方父子是本地人,并不觉得如何,安静地站在一边。
林驿丞从驿馆里冲出来,急忙行礼:“下官林司平,忝为这里驿丞。不知通判到来,没有远迎,万望恕罪”
徐平一路上也觉得辛苦,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收拾两处干净整洁的院子,再弄几个清淡些的菜,我们一路上累了。”
林驿丞急忙吩咐手下的驿卒马上去照做,又吩咐手下牵牛马去喂,把牛车拉到院里放好。一切做好,才当先带路领着徐平一行进了驿馆。
到了一处清静的小院里,林驿丞问徐平:“上官看这里可还中意”
这是一处三间的不院,房屋看起来都很整洁,院中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榕树,几乎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显得幽雅宁静。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这里正合心意。对了,你这里有好水井没有打几桶清水来,我们沐浴一下。”
“上官安心,我们这里是驿馆,迎来送往的多,馆后面有一口甜水井,水质清澈甘冽,人人都说好。我这便吩咐人去把水缸挑满,你们放心享用。”
林驿丞浑身上下都透着殷勤,生怕徐平哪一点不满意。这可是他的笑了,邕州城里怎么可能有瘴毒,那还了得。只怕是这里湿热,这位小娘子一下子不适应。”
“可能吧。你这里有什么治疗瘴毒的药物,预防一下也是好的。”
“有的,有的。”林驿丞连连点头,宝贝一样从袖里取一个小锡盒来,把盖子打开,里面三个格子,分别放着灰粉、不知什么果食还有绿色的藤叶。
看徐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林驿丞道:“上官,这是我们本地特有的好物,叫作槟榔,男女老幼一日不可或缺,防瘴毒最是有效”
“原来是槟榔啊,这东西管用吗”徐平看着林驿丞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有些失望。这东西他前世看电影里台湾人总是嚼啊嚼的,很不雅观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开始流行了。
“原来上官听说过。”林驿丞把锡盒递过来,“不要看这东西不起眼,对瘴毒有奇效,我们这里土人祖祖辈辈就是靠槟榔抵抗瘴毒的。”
徐平接过锡盒问道:“要怎么样吃”
林驿丞取了藤叶出来,教着秀秀在藤叶上抹了蚬粉,再把槟榔包住,一下送进了口里,嚼啊嚼地甚是陶醉。
秀秀好奇,也包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一口苦着脸对徐平道:“官人,这东西好怪的味道”
徐平笑笑:“怪就对了,良药苦口吗”
秀秀也不知真假,只想快点好起来,忍着那怪怪的味道,只是咀嚼。
徐平又对林驿丞道:“对了,这位段推官是新任的如和县令,我们在柳州碰上,一路同行。你也为他们父子安排一处住处。”
林驿丞好像才看见段方一样,走上前去行个礼:“段推官,原来你又回到邕州来任职了原谅下官眼拙,一下没认出您来”
徐平听林驿丞的话里不无揶揄,而且与段方熟识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自己这个在邕州有什么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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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章 月是故乡明
月华如水,如银的月光越过院墙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罩一层奇幻的颜色,拉下斑斑杂杂的影子巫妖倒爷的两界生活最新章节。
洗过了身子,随便披着一件小衫,坐在徐平身边乖凉。
吃过了晚饭之后,段云洁送了一壶凉茶过来,说是家传秘方熬制的,解暑良药。凉茶极苦,不过忍着喝下去之后果然心情爽快了许多,就连嚼过槟榔喝过凉茶也又活泼起来,病恹恹的神情一扫而光。
徐平的前世作中性打扮的女人不知有多少,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段云洁是女儿身穿男装,不过没有说破。人家怎么打扮是自己的自由,说不定有难言的苦衷,徐平何必操那个心。段云洁虽美得不似世中人,他也只是欣赏,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去套近乎。
家总是牵挂,心里连着的那条线像是弹簧一样,越是离得远了揪扯得越厉害。林素娘怀孕已经有六个多月了,现在该大着肚子,不大走得动路了吧。想起家和林素娘,徐平便会觉得淡淡的幸福。
在不远处,秀秀拿着一根树枝好奇地在逗一匹果下马,玩得不亦乐乎。果下马产自琼崖,就是后世的海南岛,马形小巧,比一只大羊也大不了多少,不堪驮运,更不堪骑乘,都是富贵人家养来当宠物。这匹果下马是一个小官带来的,不巧身染重病,在这里去世,马便留在了驿馆里。秀秀看着好奇,便从林驿丞那里要来逗着玩。
“快过年了,这里却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徐平叹了口气,不由想象着现在东京城里的热闹景象。
高大全没有这些细腻心思,粗声粗气地道:“这里都是化外蛮夷,哪里知道四时节气。我听人说,有些蛮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官人,你说他们是不是活得跟禽兽一般”
徐平看看高大全,连连摇头:“人就是人,怎么能比于禽兽他们只是地处偏远,未蒙王化,不知礼仪而已。这不是他们的错,人非生而知之,总得有人去教他们。朝廷在这里设郡县,就是教化四夷,让他们知道礼义谦耻。”
高大全只觉得这个鬼地方闷得难受,什么教化他根本就不关心,只盼着徐平快快结束任期好回到中原。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徐平也会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这一路走来,他反而有点明白老祖宗为何如此注重礼仪了。
自宾州下来,一过昆仑关,汉人定居点一下子减少,到处都是土人。他们几乎还是处在原始社会,刀耕火种,看天吃饭。不,不识字,也没有储蓄的意识,吃一顿是一顿,只求一个痛快,不考虑未来。汉人的铁器首先用来耕地,他们的铁器挂在腰上,专门用来打架,一言不合,立决生死。
这种生存状态对个人是痛快了,对族群却是灾难,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没有任何变化。徐平也试着与土人交谈,却发现双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几乎没有沟通的可能。晓之以理,他们觉得你在讲天书,翻个白眼。诱之以利,人家只追求个肚圆,高级一点,就是喝喝个痛快,其它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人死卵朝天,管那么多干什么
绝情无欲,油盐不进,这种人你怎么治理最有效的办法反而就是礼义教化,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差别,慢慢有了追求,才能改变这种状态。这里的土人现在都是在各个土官治下,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想去改变,官府也是无从下手。如果读书认字的人多了,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才能打破这沉闷的局面。
果下马性情温驯,秀秀逗了一会,那小马便低头垂耳,任秀秀抚摸。秀秀一时玩心大起,喊高大全:“高大哥,你来扶着看看我能不能骑上去这马可听我的话了,想来不怕我骑它”
高大全站起身来,扎起衣襟,走到秀秀面前。
见是这么一个壮汉,那匹小马吓了一跳,低鸣一声,便向秀秀身后躲去。
秀秀抚摸着马的脖子,低声道:“不怕,不怕,高大哥是我的好朋友,不会打你的废土行者全文阅读。你老实站着,让我骑一骑好不好我从小到大,都是看着别人骑马,心里好生羡慕。然而大马我也不敢骑,一下甩下来就不好玩了,你长得这么小巧,正好与我般配。”
小马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伸出舌头舔了舔秀秀的小手,温驯地靠过来。
秀秀大喜过望:“高大哥,你看它同意了”
高大全微微一笑,接过秀秀的缰绳,双手一用力,把秀秀架到了马背上,用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女孩子家身体轻巧,果下马先是吓了一跳,等觉得背上并不沉重,反而兴奋起来,驮着秀秀在院子里缓缓漫步。
便动物也有争胜之心,这马见那些高头大马驮着人飞来奔去,自己身子却像个玩物一样,难免觉得自卑。今天终于也能驮人了,不由生出一股豪气,仰头长嘶一声。
这一声却没有什么气势,如同小孩子狂叫一般,让人看了好笑。
秀秀在马背上开心地大叫:“官人,你快看,我也会骑马了”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看天上那一轮缺了一块的月亮。岭南的月亮看起来与中原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什么,徐平总觉得没有家乡的明亮。
第二天一大早,林驿丞早早就来到徐平的小院门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通判与并称为州长官,不比其他僚佐,是要下官出城迎接的。昨晚徐平没有就是这个意思,偷偷摸摸进城,不得把那些小官吓死。
洗漱完毕,穿上官袍,徐平带着高大全和秀秀出了院门。秀秀宝贝一样地牵着那匹果下马,这马反正没人要,从此之后就她秀秀的了。
林驿丞见到徐平忙躬身行礼:“上官,城里的仪仗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等候吩咐。”
徐平点点头,一行人出了驿馆。
宋时官员不像明清时候那么排场,动辄几抬大轿,官员出行不许乘轿,只能骑马。只有元老重臣行动不便,有皇上特旨才能乘轿,地方官员没这待遇。
依照制度,邕州作为节度州,知州随行兵士五十,通判随行十五人。此时等在门口的是十五名厢军,由一个小节级领着,从此之后就是徐平随身的护从人员了。
见到徐平出来,领头节级谭虎叉手行军礼:“下官谭虎,一行十五人见过通判候通判钧旨”
徐平看这十五人都还精壮,知州并没有挑些老弱不堪的来糊弄自己,点点头道:“好,随我进城”
这都是本州厢军,属于地方指挥的部队,直接归于知州。宋朝虽说军政事务属枢密院管辖,也还是分中央军和地方军,除禁军直属中央,厅军也有很大一部分不属地方。由于厢军本就源自晚唐五代时候的藩镇军队,宋太祖藩镇之权时顺便把厢军消弱得不堪战斗,也就邕州属于沿边,禁军数量又少,厢军看起来还有些样子。
秀秀依然坐在高大全驾着的牛车上,看着周围护送的一众兵士,既觉得有些害怕,又觉得威风。那匹果下马拴在牛车上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安安静静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不多远,到了城门外面,邕州城里的僚佐属官已经迎在那里。
看到徐平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快步走人群,迎上来行礼:“邕州节度判官周天行与僚佐恭迎通判”
徐平下了马,缰强随手交给后边的谭虎,上前道:“判官免礼。”
判官是州郡属官之长,仅次于知州和通判,京朝官出任称为签判,选人任此职务则称判官。徐平不到的日子,便是由他代理职务。
两人见过,周天行便介绍其他属官。首先是录事参军李永伦,其次节度推官蔡亮,按制度推官应是两人,邕州人口稀少,只设置了一员,再就是观察支使吴庆南。
判官、推官、支使称为两使幕职官,源自唐时的节度使属官,以判官为长。两使即节度使和观察使,因为唐时节度使一般兼观察使,凡节度州都是称作两使,并不特别区分。还有一个职务是节度掌书记,在宋时职责与观察支使重叠,有出身的人便任节度掌书记,无出身的则为观察支使。
宋时地方州既按户口多寡分等级,沿袭下来的又有州格,都督、节度、防御、团练等级别不等,两者都会影响地方官员的待遇和俸禄。此时的为都督州,邕州却为节度州,还没有升等。
周天行介绍完两使幕职官,录事参军李永伦便介绍其他属官,分别为司理参军杜宴,司户参军程其南。
他们称为诸曹官,源自唐时州长官的属官,还有一个司法参军,因为邕州事务并不繁杂,省掉未置,以录事参军为首。
幕职官和诸曹官职责多有重叠,但宋时都并行设置,也有互相监督的意思。他们并不在一起办公,幕职官办公场所为签厅,诸曹官则在州院。
这些属官介绍完毕,又上来三个吏人,向徐平恭身行礼。
通判有自己的办公场所通判厅,这三个人就是徐平的直接属下,应在司、勾院和磨勘司的三个孔目。
徐平一一见过了,依然上马,仪仗的兵士在前开道,一行人进了邕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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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章 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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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州州衙。
徐平一说,库里有多少应收未到的。”
段孔目看着账本,翻了一会道:“禀上官,外面尚欠库里五百六十二贯二十三文,米六十五石,纻布五十八匹,以及其它杂项不等,多是下面属县未交足的赋税亏欠。”
徐平听他声音的些颤抖,脸上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未交的赋税先不说,等我日后催缴,你先把除此之外的欠项讲一讲。”
段孔目一个劲地翻账本,也不说话,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
“最大的欠项是什么”
徐平不至于跟一个小吏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道。
段孔目擦了擦汗:“是是公使库,公使库里欠三百六十五贯足。”
“什么”徐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报数目段孔目耍了一个小心眼,欠的总账用的省百,说公使库的时候又是用足钱,使两个数字听起来不那么接近。
徐平留着这个心,怎么会被他糊弄过去略微心算一下,仅公使库就欠了军资库四百五十贯以上,占了钱欠账的八成以上了。
欠的数目多少还是小事,挪用军资库钱物这个罪名就大了,如果是太祖太宗的时候,这是杀头的罪名,就是文臣直接被砍头弃市的都不少。也就是真宗朝之后宋朝对臣下宽大,曹克明一个武将也敢做出这种事来。
直用了一个时辰,一众官吏才把库里的物资检点清楚,也只是大概,并不详细。徐平微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汇报,一言不发。
汇报完了,徐平直起身子,看着周天行和李永伦两个人道:“你们两个真是天大的胆子,军资库里的钱物也敢借给公使库使用,我耐何不了曹知州,还斩不了你们两个吗”
周天行和李永伦对视一眼,苦着脸行礼道:“知州要来错钱物使用,我们两个又怎敢不借而且这钱我们都登记在账,确是招待交趾使臣和各地羁縻地方的蛮酋用了,都是公务。”
“公务又如何军资库钱物地方不得擅用,法典俱在,你们当儿戏吗用不了几天,转运使便会来邕州巡视,你们只管洗干净脖子好了”
徐平也没那个脾气真地开刀杀人,吓唬他们一下而已。事情到底要怎么结束,还是要看曹克明的态度,如果与徐平一直僵下去,他也不介意以这个为理由弹劾曹克明,监督地方本就是他的本职。至于这两位僚官,那就听天由命了,如果曹克明被贬,他们两个经手者恐怕会被推出来祭旗。
周天行和李永伦面面相觑,也说不出话来。曹克明是武将,没心情与他们讲那么道理,要用便用,他们也拦不住。反正出借的时候他们已经上报过了本路监司,都没有回音。麻烦的是那时提刑司还在,作为监察方面通判的直接上线,他们主要向广西提刑审诉,转运使司只是移文告知。现在提刑司已经废罢,恐怕没人再认他们这一笔烂账,这才是麻烦事。
从军资库出来,接着查点旁边的公使库。不出所料,除了各种公务用的器物都在,酒一瓶都没有,钱只有一百一十二贯三十八文,算上欠军资库的三百六十五贯,亏空了二百多贯。
徐平心里冷笑,这位曹知州真是可以,弄出这么大个财政窟窿还敢跟他摆架子,真当这个世界缺了他就不转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军资库和公使库都是地方仓库,禁止知州插手还是从防止藩镇再现的方面考虑,并不是绝对不能用,只要各方画押,挪用军资库的事情在沿边州军还是不少见的。
关键军资库归通判全权处理,闹不闹起来全看徐平的态度,就以曹克明今天对徐平的样子,徐平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帮他把事情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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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章 尴尬的接风宴
邕州州衙后花园炼道成仙全文阅读。
长官僚佐齐聚一堂,给新到的通判徐平接风。
徐平和曹克明闹矛盾的传闻已经人人皆知,气氛很压抑。幕职诸官和一些低级监当官都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席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最上面坐着曹克明,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身体却还健壮得很,穿了一件纻布襕衫,遮住那一身铜筋铁骨。
曹克明是川蜀地方雅州人,跟着伯父曹光实从军。党项叛乱,李继迁诈降杀曹光实,曹克明带个仆人秘密潜入敌后带回曹克实的尸体,为人所重。因为母亲老迈偷偷回到家乡,恰巧碰上李顺起事,因战功升迁,后来在多地做巡检,积功累升。后来调来邕州,平息蛮峒叛乱。此后历任多地,大多都是与峒蛮叛乱有关,军功赫赫。因交趾攻略邕州,才又调了回来,以其威名,仅派人到交趾交涉了一下,李公蕴便收兵上表谢罪。
凭良心说,这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功臣老将,大宋压制两湖两广诸多蛮族的擎天柱之一。徐平也明白,明白归明白,他可没有仅因这一点就在曹克明面前低声下气的觉悟。大家各有分工,职责不同,哪怕真是心里瞧不上他,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曹克明不给他这个面子,他就干脆不要。
曹克明看了看一众手下,转头对身旁坐着面色铁青的徐平道:“邕州地方狭小,也没有歌舞助兴。前几日田移文来,说借几个歌妓给我们,怎么没有与通判一起来吗”
徐平沉声道:“我与王漕使一起出桂州,监司出巡,何等隆重怎么可能带着歌妓一起,平白落人口实”
曹克明连连摇头:“王漕使就是书生脾气,只会玩这些虚的。带着歌妓有什么关系路上烦闷了还可歌舞助兴。我看他也是个不晓事的,一来广西没什么实在建树,却把那个段方又调回了邕州。在广南为官的谁不知道段方与蛮峒的恩怨纠扯不清,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徐平可不知道这些秘辛,想起邕州官员见了段方那奇特的神情,只怕真有许多故事,便闭口不接曹克明的话。
宋朝地方官员的品级一般不高,监司又特别爱找武臣知州的麻烦,所以曹克明对王惟正的不满溢于言表。他自恃身份,也不怕这位上司给他穿小鞋,此时交趾国王李公蕴已经年迈,大家都知道他活不了几年了。新旧交替,国事难免动荡,邕州这个地方现地还真缺不了他这位老臣。
众人面前的桌上堆着各种水果,这是岭南特产,比中原丰富得多了。但和菜一直没上来,曹克明有点不耐。
好不容易见到经办的吏人,曹克明把他叫到面前,厉声问道:“众位官员已经在这里干坐了这许多时候,酒水不见,你是怎么办事的”
那位小吏偷眼看了看徐平,面现苦色,只是道:“知州稍待,马上就上来了。今日城里酒坊所酿都不多,采办起来有些不容易。”
“快去快去”
曹克明不耐烦地摆着手。
各州的公务用酒都是公使库里自酿,别分一库为公使酒库。邕州一是因为人口不多,最重要的是曹克明不善理财,公使库早就不自己了,要用的时候都是拿钱到外面酒楼去买。两广对酒不征不榷,允许民间随意酿造贩卖,称为万户酒,酒价比其它地方低得多,买起来并不麻烦。
徐平看着却只是心里冷笑重生之叶小七最新章节。他已经吩咐了理欠司,专门派人守住了公使库,只要有钱拿出来,先收到军资库里抵欠款。
公使库里用钱,先要知州批条子,通判联署,才能下到管库的吏人那里支用。曹克明的条子过来,徐平看也不看,只管署名,加八个字:“知州公用,通判照准。”反正他自己打定主意这一段时间不用公使库里的钱,让理欠司把公使库的钱掐死,先断了曹克明的经济来源再说。有本事他就用自己的俸禄办公,不过他的俸禄虽然优厚,用于公务只怕还差得远。
公使库的支出主要影响知州和通判及其直接属下的日常用度,其它的一般性财政支出都是来自军资库,这在徐平掌握之中,不至于引起属官反弹。
徐平就坐在这里,这个小吏不敢说徐平已经断了公使库的财源,今晚的酒筵只怕要他们几个具体办事的公吏自己掏腰包了。当然可以挂在公使库的账上,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就要看长官的心情了。宋朝的公吏经常面对这种事,搞得倾家荡产的也所在不少,差役是很可怕的负担。
又等了一会,酒菜终于上来。徐平看看,标准极低,这么一大群人,全部花销也就在一二十贯的样子。要知道这种公务筵请,少则百贯以上,碰上奢侈的知州花到千贯以上也不少见。寇准在地方为官,最喜欢大吃大喝,经常围起大帐点起巨烛与同僚通宵饮宴,公使钱总是不够花,宋朝常见景象。给通判就是这种接风标准,说出去要被别人笑死了。
曹克明脸上也挂不住,不过他也知道公使库里的情况,不好苛责办事的小吏,只好厚着脸皮道:“徐通判自中原来,酒肉都是吃厌了的,来到岭南,多尝尝这里的瓜果,与中原滋味大大不同”
徐平也不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吃菜他就拿筷子。
半年多时辰,酒筵就草草结束,又没歌舞,也没其它节目,一众僚佐本就是坐在那里受罪,一哄而散。
徐平回到自己住处,与几个徐平的随从军士正坐在院里闲聊,急忙站起来行礼。
知道州衙里的公用伙食因为他封了公使库已经断了,徐平便问道:“你们吃过了饭了没有”
旁边正骑着她的那匹宝贝果下马闲逛,听了抢着答道:“我们吃过啦官人,我们出去吃的糍粑,还有一种米面,滑溜溜的真好吃”
米面就是后来的米粉,正是广西流行的食物,徐平笑了笑。
在院里坐下,喝了碗茶,徐平便与这些随从军士闲聊,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户口多少,每月军俸够不够养家糊口。
厢军都是从本就招募,尤其这些人不隶正式指挥,都是邕州附近的农家,只有谭虎一人是禁军拣剩的,无家无业,算是专业人。
说到军俸,谭虎笑道:“邕州地方物价便宜,像我这种没有家室拖累的,当然吃喝足够。其他人都有父母妻小,这点俸禄够上什么全靠家里人在家里种地营生,才能糊口罢了。”
厢军的俸禄比禁军差得多,这种情形也在徐平的意料之中,只好等以后如果军资库丰盈起来,多给他们点赏赐好了。
说会闲话,谭虎道:“官人的官服还是中原的形制,在这里穿着就有些热了。邕州盛产苎麻,外面纻布便宜得很,官人可以别制一套,穿着也凉爽。”
纻布是邕州的大宗收入来源,远销四方,又被称为夏布,在这种地方比徐平身上的衣服舒服多了,徐平自然答应。其实他一到这里,这些东西都应该好的,哪里还要自己置办。现在公使库里没钱,他连安家费都领不到,再说曹知州眼里没放下他,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秀秀在马上玩累了,便把马牵到一边马槽拴住,也凑过来听。
徐平便道:“秀秀,从明天开始我们自己开个小灶,每天你与高大全出去买菜做饭,我的俸禄便由高大全收着,一个月结一次账就好。”
秀秀道:“为什么我听他们说,州衙里有专门的疱厨,我们都可以在那里吃饭,并不需要自己做。”
徐平摇摇头:“州衙里的疱厨只怕到了明天就开不火了。”
州衙的各种用度是公使库每日支出的大项,从明天起,不知有多少人要跳脚了。徐平琢磨着该赶在年前把这月俸禄提前发下去,还有年节的赏赐,一次性发足,平息一下受损失的人的怒火。他与曹知州的矛盾,没有必要牵连到其他人,让人家连年也过不好。
这两秀秀到处被人奉承,还以为从此之后跟着官人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还要天天做饭,嘟着嘴站在一边生气。
徐平随口安慰两句,秀秀只是生气不理他,徐平也就懒得再管。这两年秀秀天天与苏儿在一起,也学上她的娇气毛病了。
说过了秀秀,徐平又对谭虎道:“你与高大全安排一手下人的轮值,不需要所有的人全部天天跟着我,有了空闲,自己做点营生补贴家用也是好的。如果要出城,我会让高大全提前告知。”
谭虎谢过。厢兵生活不容易,如果没有外快,长官再不赏赐,生活就过得非常紧张。徐平能体会他们的辛苦,也让他们舒心。
看看月上中天,徐平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大家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还有的事情忙,不要懈怠了。”
通判的职掌非常繁杂,接下来一个月徐平都没有空闲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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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章 通判厅
高大的菩提树遮住了小院一小半的面积,整个院子都透着阴凉上古神王最新章节。房子却不在菩提树的阴影里,前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一排芭蕉。芭蕉叶是热带良药,家家都要种上几棵,州衙里的也不例外。
宽敞的通判厅里,三张大几案后面,郑孔目、段孔目、李孔目各带了一大帮吏人正紧张地忙碌着,整理这几年来的帐籍。每次新官上任,他们都要折腾一次,也是习惯成自然。只是这次新来的通判更多了一个花样,帐籍整理完了之后,还发给他们一些表格,按要求填进去,填完之后听说还要画出图表。
公吏与流官不同,一辈子都做这个工作,几乎没有调动。碰到不善于理事的长官自然是滋润无比,可以从中上下其手,一旦长官对吏事明白一些,就苦了他们,做事都小心翼翼。宋朝优待士大夫,可不优待他们,只要被长官抓住了把柄,说拉出去打板子就打板子,那些长官的随行兵士又不是摆着好看的。
徐平前世也是个小公务员,对这些熟悉得很,查上两次帐,再没有人敢心存侥幸来糊弄他,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干活。
这些公吏与外面办杂事的差役不同,他们也是有俸禄的,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专业人员就要干专业的事,徐平也没那闲心可怜他们。
旁边的小房间是休息的地方,左边的小房里里,徐平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把一根铅笔芯向木棒里装。
专业就专业,徐平本来以为这个时代是没有硬笔的,以前在中牟自己的田庄里想用铅笔画个图都是用木炭将就,直到接触这些专业财会人员,才知道自己以前见识少了。铅笔早已出现并使用了不知多少年,甚至制法也已经与后世相差不大,石墨磨成粉,和着胶制成需要的形状,称作“铅椠”,在专门的记账人员中流传甚广。就是这时还只有铅笔芯,徐平便试着放到木套里,作成后世铅笔的样子,方便携带使用。
想起前世传说铅笔是欧洲哪个工匠因为什么特殊理由灵机一动就发明了出来,徐平就觉得好笑。他前世太多东西是这样了,明明在中国流传久远,却都用各种神神秘秘的说法安到西方人头上。蒙古人打入中原,灭亡了不知多少中国土生土长的文化,偏偏又被蒙古人传到西方,在那里流行开来。到后来西方人架着大炮把这些再传入中国,从此就成为他们的发明了。
徐平身边还有一支竹笔,笔舌中间开了缝,与后世的蘸水钢笔已经相差仿佛,此时就是当蘸笔用的。听磨勘司的郑孔目说,他们常用的还有一种用鹅翎制成的蘸笔,因为没有竹笔好用,通判厅里没有。
看着这些东西,徐平也只是摇头。还以为鹅毛笔是欧洲人的特产呢,没想到中国也用了一两千年了。中国人最终了毛笔作为通用书写工具,是很多原因综合出来的结果,与纸张、墨水、审美及笔的工艺水平等等都有关系,但却不是因为没发明出这些工具来。
把铅笔芯装在剖开的半圆套里,徐平呵了口气,在上面涂上胶水,拿起另一半合上,使劲捏了捏,放在一边等着自然阴干。
拿起那支竹笔来,徐平仔细观察。前世用惯了钢笔写字,对这种工具有一种天然亲近感。这枝笔笔舌部分已经与后世的蘸相差不大,中间的细逢却还有些不太讲究,应该不是为了专门下墨的,而是为了增加笔尖的弹性,兼具有下墨的功能。把形制稍微改进一下,不知能不能用铁制出真正的钢制蘸笔来。
正在徐平静心思索的时候,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被打断思绪徐平很恼好,把竹笔放下,快步来到大厅里。
录事参李永伦和节度判官周天行正与理欠司的段孔目理论,见到徐平,三人急忙躬行礼。
“何事喧哗”徐平看了一眼李永伦和周天行,沉声问道。
李永伦恭声道:“曹要从公使库里提三十贯钱使用,却没有通判署名,我便拒绝了来交办的吏人。不想曹知州差了亲随把我责备一通,说是通判让理欠司优先催缴军资库欠款,公使库里再提不出一文钱来,让我找周判官代签,不需要再来找通判联署。周判官哪里敢做这个主我们两个不敢自作主张,只好来禀报通判。”
看两人诚惶诚恐的样子,徐平点了点头:“你本该如此,军资库的钱物不能擅动,亏空了无法交待,就是曹知州,也需按制度行事。”
“通判说的是。”李永伦附和一句,抬头看了徐平一眼,小声道:“可下官只是州僚佐官,怎么敢违拗知州的意思通判您看”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样吧,让郑孔目与你们两个一起去检点一下军资库,检点完后就把钥匙留在我这里吧,不使你为难。”
李永伦面现喜色:“通判明鉴,我这就与郑孔目同去”
说完,与旁边的周天行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军资库的日常杂物由录事参军处理,通判总领。徐平不想麻烦,钥匙放在李永伦那里没收回来,被曹知州瞅了个空子。还好两人乖巧,急时来禀报。
看着三人出了门,徐平的神情冷峻起来我欲封神最新章节。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公务,曹克明要提钱出来必然只是日常用度,而且很大可能是用在自己身上。一样不用公使库里的钱,徐平花自己的钱过得好好的,凭什么知州就不行
从家里启程的时候,徐平带了三千两银子,以应付突发事件。一路上有朝廷发的驿券,驿馆吃喝借马都不要钱,有的地方官还有赠送,这也是公使钱的用处之一,到了邕州,他带的三千两银子一点没动,还多了百十两。所以这些日子都是自己掏腰包,也没觉得怎样。
李永伦几个人去检库封门,便有好事的小吏飞跑去报告曹克明。
“岂有此理竖子欺人太甚”正在树下闲坐的曹克明拍案而起。
他已经憋了几天了,本以为徐平闹闹脾气过几天就算了,没想到竟然变本加厉,军资库再也不允许他插手,公使库实际上也封掉了,这些天他的平日用度都成了问题。
虽然俸禄比徐平高,曹克明却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比不得徐平,家里完全不用他操心,有多少花多,时不时还能补贴一下。
宋朝官员舒适的生活大多都是在任职的时候,除非做到了朝中高官,不然也攒不下太多的钱。平时看着舒适那是有大量的公家补贴撑着,真正拿到自己手里的现钱并不多,连俸禄都有一大部分是实物发放,哪里有闲钱。尤其是地方官,不许放贷,自己和亲属不许在管地置办产业,不许在管地娶妻妾,还能剩下什么来钱路子要知道放贷是包括出钱入股投资的,实际上就是不许官员在地方从事商业活动,干拿工资的公务员罢了。
地方官花天酒地的生活全靠公使钱撑着,广南西路以最多,一年四千贯,邕州沿边,一年也有三千贯。这是朝廷拨下来的钱,紧紧巴巴地也够公务活动费用,但大头不在这里,地方上用钱再生钱才是主要来源。像邕州这种下州,如果是在江淮或者中原,酒醋加上其它商业活动可以翻上一番,有的富裕的州甚至一年能达到一万多贯,做什么都够了。官员的合法贪污就是用公使钱互相赠送,我送给你,你送给我,就把公家的钱漂白成自己的了。此时这种象还不普遍,到了南宋泛滥成灾,到任把公使库席卷一空的也大有人在。
说到底,还是怪曹克明不会经营,只知道把钱放在库里坐吃山空,但凡脑筋灵活一点,找个可靠的人用公使钱做些,也不会面临这种窘境。两广不禁酒,最大头的醋息钱打了折扣,还可以做其它生意吗。
在院中来回踱了一会步,曹克明再也忍不下心中怒火。身为武将,曹克明嗜酒贪杯,尤其喜欢附近宾州和横州产的一种名酒“古辣泉”,一天不喝就觉得浑身难受。没了公使钱,这些日子“古辣泉”也喝不起了,只能在邕州城里买点平常的酒顶着,由于徐平作梗,眼看着平常的酒也喝不起了。
自己堂堂一州之主,被徐平一个毛头小子如此欺负,曹克明的怒气再也不可遏制,迈开大步出了房门。
见知州怒气冲冲地走来,州衙里的人都远远绕开,不敢自寻晦气。
到了通判厅,曹克明完全不理徐平的随身兵士,噔噔噔闯了进去。
徐平正在指导应在司的李孔目画图表,见到曹克明进来,起身行礼道:“知州怎么有空闲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要吩咐派个下人过来就是了。”
曹克明冷哼一声:“这邕州城里,哪个人入得了通判法眼我又能派哪个人来我自己过来,还怕你不给我面子呢”
一众正在办公的吏人全都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生怕引来长官的怒火。
徐平沉声道:“知州好盛的怒气,有事只管说好了。”
曹克明看看左右,喝道:“我和通判有话要说,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看着众人都出了房门,徐平坐了下来,对曹克明道:“没有外人了,知州尽管坐下说话。”
曹克明一脚踩在凳子上,厉声道:“你封了公使库,意欲何为”
“知州何来此言你批的钱物,我可有一次驳回去”
“一派胡言你批了又如何领出来就被理欠司收走了,批与不批有什么区别你是根本不给我活路”
徐平慢悠悠地道:“欠债,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可说的”
“你,你”曹克明指着徐平,“就是要还钱,你不能等到转过年来新的公使钱发下来再催债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还不允许催租呢”
徐平叹了口气:“漕使巡视可不管时间我们在柳州分开,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王漕使就要到邕州,我不能不预做啊这些日子,我可没动过公使库里的一文钱,知州也忍耐一下才好。”
曹克明一下怔住,是啊,徐平从没向公使库伸手,甚至连安家费都还没着落呢。人比人气死人,这种事怎么计较,强咬着牙道:“人与人不同,我担着安抚峒蛮的大任,怎么比较再说漕使怎么了来了出事自然有我担着”
徐平站起身来,看着曹克明笑了笑:“知州有这份担当,早说不就好了来,写个字据画了押,我立即吩咐理欠司先不收公使库欠账”
曹克明两眼冒火,知州向通判写保证书,不得被人笑死。可惜到了这一步,再不低头手下有人要吃不上饭了,他不像徐平那么有钱,可以一个劲向里面垫,全靠公使钱撑着场面。
虽然胸膛都快要气炸了,曹克明还是乖乖在字据上签名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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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章 永不加赋的困境
中国历朝历代,财政上宋朝是个另类,严重依赖工商业收入和变相的人头税征榷收入,特立独行格外显眼鲁鲁修之帝国陨落最新章节。徐平本来也很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他坐上了通判的位子,自己打理一州财政,才恍惚有些明白。
两税作为正税,在财政收入中的地位自然最重要,当徐平打开两税的账籍,一道咸平元年真宗皇帝给三司的诏书抄本便映入眼帘。
“方域至广,邦赋实繁。责在有司,抑惟前典。今逋逃罕复,租调弗均,关市之征,逮于山泽之产,咸助军国之资。宜令三司使以下,同经度件析以闻。岁用所额,无俾有阙,勿得增加赋敛,重困黎元。”
凡是宋朝主持两税工作的,必须以这道诏书为准,最关键的就是最后一句话,不管朝廷财政盈余还是亏欠,不许增加赋敛。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永不加赋”。
这四个字是徐平前世从金庸的小说里见到的,吹得天花乱缀,好像绝世秘籍一般造就了康熙这个千古一帝。实际上康熙的永不加赋指的是人丁税,其它的税种加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这个税种在宋朝是没有的,而且清政府只执行了二三十年,就被他儿子雍正摊丁入亩变相废除了。
没什么人提起的宋朝永不加赋政策却被执行得非常彻底,而且不是指的每亩的两税负担,而是两税的以州军计的总额。换句话说,开垦荒地,下等田变成上等田,技术发展亩产量提高,每一州的赋税总额都不变,这些措施带来的好处都留在了民间。终两宋三百多年,两税总额以州军计算基本只有减少,没有增加,更不要说中央层面了。每次方田均税,基本是以均税而不增税为前提才能推行下去,王安石变法也不能例外。
在徐平看来,这只能是理想主义者的荒唐措施,依据现实条件调节赋税才是正常的。然而在宋朝,这却是天条,容不得任何挑战。
两税额度固定下来,朝廷用度却不断增加,官府便只好向工商税和征榷收入努力,这便是宋朝特立独行的根本原因。等到了这些收入也不能满足支出的时候,便开始增加苛捐杂税。朱熹有名言:“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其实不仅是古者刻剥之法,到了南宋的困难时期,朝廷为了增加收入官员们想出的各种名目天马行空,想象力突破天际,让后人也是叹为观止。
在宋朝前期,永不加赋的政策大大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使官僚制度和社会经济管理各方面都远远超出了时代,后世的元明清三朝都难望其项背。而到了宋朝后期,这一制度又使中央失去了对地方财政的掌控,整个国家财政都在崩溃边缘徘徊。
宋朝地方官员的考核,首重司法,无冤狱为基本追求,如果能够平反冤案使五人以上活命,就可以官升一阶。而通判则首重财赋,要求上供钱粮能够及时交上,司法民政是次一等的考核目标。
徐平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当然也希望尽快升官,便要在财政收入上想办法。邕州这个地方赋税极低,上供财物仅是意思一下而已,需要与周围好几个州合起来才值得往京城运输一趟。实际上整个广南西路,是宋朝除了战争时期的边疆地区之外,惟一养活不了自己的地方,常年要从两湖输入百万贯左右的钱物才能维持,徐平要想获得政绩实现本地财政平衡是第一要务。
招揽户口开垦荒田先放一边去,赋税又不会增加,人口增加的好处知州拿大头,以曹克明的态度,徐平没心情伺候他。看来还是要在工商业上想办法了,徐平首先想到的就是酿白。邕州瘴气重,按后世经验应该是白酒的理想销售地区,多少年后山区少数民族还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知不觉,徐平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里点起了几枝大蜡烛,挑灯继续办公。
李孔目走上前来恭声道:“上官,准备开饭了。”
徐平哦了一声,站起身来但个懒腰,走出了厅门。
院子里,和带着几个兵士正在给一众加班的公吏打饭,这是徐平按他前世的习惯建了个小食堂,伙食费他自己掏腰包。因为与曹克明斗气,徐平这些日子不从公使库支钱,这些加班补助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当然他也可以让公吏自己回去找地方吃饭,吃过了再来上班,那就不如现在这样花几个小钱笼络人心了。
公吏们打过了饭,徐平才在一边树下的石桌上坐下,秀秀端了两个小菜上来,都是本地的特色,旁边还有一小壶酒。
吃着饭,徐平问秀秀:“怎么样,这些日子还过得惯”
“也还好,各色瓜果换着花样天天也吃不完。就是每天买菜要出城,实在是累死个人。”
徐平好奇地问道:“以前在京城里,你和苏儿两个满城跑着玩,也没听见喊累。邕州城比京城不知小了多少,怎么就受不了辛苦了这些年你养得娇了,干一点活就挑三拣四妖媚魔法师最新章节。”
秀秀嘟着嘴道:“才不是京城里出去玩有油壁车啊,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头驴都雇不到”
徐平听了只是摇头。中国的公交车出现在唐代,到了宋朝大城市里已经很常见,使用的是油壁车,东京城里最多。到了南宋的时候,公交车的制度就很完备了,逛街访友都很方便。
邕州是个小地方,从人口规模说起来,此时邕州管的也就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一个镇,下面几个县就相当于大村子而已,当然不会有公交车存在。
秀秀报怨几句,等徐平吃罢了,收拾了餐具自己回去。
其余公吏吃过了饭,拿着自己的大碗蹲在通判厅院子里的大缸边洗碗,低声说着闲话,倒真有了徐平前世小机关的感觉。
这个时代的人是最容易接受后世思想的,尤其官吏,专业化在中国古代史上是空前绝后的,一些习惯便与后世相似。
休息一会,徐平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进去再忙上一两个时辰。王漕使要不了两天就到邕州,大家受累,赶在这之前把账籍整理清楚。”
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一直到了腊月二十八这一天,王惟正巡视过了柳州、象州、宾州,终于到了邕州城。
公使库里只剩下五十多贯钱,迎接王惟正的酒钱都不够。万般无耐,曹克明再次亲笔写下了一张字据,自己在上面签字画押,让徐平和周天行两个联署了,又从军资库借支了五百贯。
钱是英雄胆,这两次磨下来,曹克明见了徐平就低头敛眉,再没前几天的气势了。徐平也不难为他,在借据上注明借支理由,加注等来年公使钱拨下来优先偿还军资库,便签名让军资库的干办官支了钱出来。
抬头不见低头见,徐平没必要与曹克明彻底闹翻,只要抓紧财权,让他在自己面前不能大声说话就够了。
因为心里有了芥蒂,邕州的知州和通判两人除了公事老死不相往来,好在也没闹出其它矛盾,下面的官吏除了多跑几次腿,也不受影响。
邕州城里没有转运使办公的地方,曹克明和徐平带着一众僚佐出城迎接之后,便在驿馆安置来,摆开迎接宴席。
转运使随从数百人,五百多贯钱的接待水准显得极为寒酸,虽然不至于像徐平的接风宴那么难看,在各州里肯定也是最丢脸的了。
好在王惟正并没说什么,酒喝过了三巡,把曹克明和徐平两人叫到了小花厅里,落坐之后,让兵士去泡茶。
见曹克明和徐平两人各自正襟危坐,好像不认识对方一样,王惟正就觉出了一些异样。知州和通判哪怕平时有些小矛盾,见转运使的关键时刻也会放下争执,互相帮扶以求过关,这两人却好像不是这样。
上来茶后,王惟正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徐平:“云行,来邕州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如何”
徐平面色平静,从容答道:“下官初次,万事不懂,这些日子都在检点账籍,无心他顾,除了忙一些,也没什么。”
“哦,那与曹知州相处得怎么样啊”
王惟正好像是随口提起,随随便便地问道。
曹克明一下紧张起来,他也担心徐平这个时候告他的状。从监察知州的角度来说,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不由他不重视。
徐平沉声道:“曹知州是老臣,久历边疆,熟悉蛮事,下官懵懂,只是在一边小心学着。”
王惟正点了点头:“你还年轻,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说完,又问曹克明:“知州认为徐通判怎么样”
曹克明僵了一下,才道:“徐通判公事上用心,只是相处时间太短,其他却说不上来。”
王惟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家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场面话,真正要了解还是要私下里各个约谈,他现在只是大致了解一下双方的关系罢了。虽然都是场面话,内容无关紧要,细节却也能显示一些内心的想法。
问完这些,便说起正事。
“我来去匆忙,又赶上年节,巡视只是走马观花罢了,还是要多听你们讲。现在邕州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听见王惟正问起这个,曹克明急忙道:“州里公使库已经空了,不瞒漕使,今日酒筵都是我从军资库借的钱漕使务必从其它州军调拨几千贯过来,不然我们都揭不开锅了”
听见一张嘴就要钱,王惟正的面色不好看起来。
曹克明急忙加了一句:“徐通判来了这么些日子,到时的赠钱也还没有着落,州里的公使钱实在是一文都拿不出来了”
王惟正沉声道:“各州公使钱都有定数,人人哭穷,我到哪里找钱去”
曹克明道:“其它州军怎么比得了邕州自今年已来,交趾对边境各州多有冠略,往来交涉费钱物不少。再者听说交趾国王最近身体不好,各领兵王子对王位都是虎视眈眈,本官坐镇邕州,岂能不闻不问派人探听消息,便少不了赏钱。这些处处都要钱,邕州一地怎么能够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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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章 生财之道
茅滩江自东北而来,到了一分为二,围着邕州城转上一圈,便就汇到了郁江里添上一只禽受老公全文阅读。这绕城的江水便是邕州的城壕,茅滩江与郁江汇合的地方,就成了邕州的码头。四方的珍奇杂货都涌到这码头来,装上船直下广州。
虽然已经是冬天,码头边的杨柳却依然是翠绿如滴,随着江边的微风轻拂着江岸。已临近上元节,路两边三三两两的挂上了灯,照着来去匆匆的行人的脸庞,忽明忽暗,仿如梦幻一般。
水门里面,离城墙不远,就是邕州最大的楼望江楼。楼分两层,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在小小的邕州城里显得鹤立鸡群。站在楼上,越过城墙,恰好可以看见外面郁江的迷人风光。
望江楼的二楼,一个临窗的小阁子里,徐平和王惟正相对而坐,面前几个时令小菜,一壶酒。
“今年不太平啊”
看着夜色,王惟正低声叹道,话语里满是无耐。
徐平随口附和:“是啊,自年前起,交趾翊圣王不断侵略边境,抢掠财物和人口。曹派人交涉,他们左右推托,就是不放还。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朝廷没有雷霆手段,早晚酿成大祸。”
徐平早已打探得清楚,此时侬智高这个人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侬姓在广源州势力已经不小,早晚都要出事。侬智高叛乱正是发生在仁宗年间,不过西北党项还没生事,战乱中成长起来的狄青也不知道在哪里当兵,被狄青平掉的侬智高叛乱估计还得等几十年,这几年估计还是安全的。所以徐平并不怎么担心,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对面的王惟正听了却只有苦笑:“雷霆手段现在广西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朝廷每每都是要我们息事宁人,哪里来雷霆手段境中两千多禁军,赡养还要仰赖他路,只要不出事就好了。”
“这些不是下官操心的,反正有曹知州。”
徐平漫不在乎地道。曹克明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点风波想必还应付得来。
“靠曹知州,他手里也得有钱啊”
说来说去,王惟正又转到了钱上来。现在形势紧张,王惟正也不敢放任邕州不管,终究是答应把邕州公使钱的缺口补上。转运使手里并不掌握钱粮,他只能从其它州那里调拨。、柳州、象州、贵州、浔州、梧州和郁林州等七个州一共凑了三千八百贯,陆陆续续开始向邕州发送。这在转运使平衡本路财政的职权之内,拨钱出来的州虽然不满,还是要照做。
有了钱曹克明便活了过来,为防,一过了年就带着人马去了永平寨镇守。永平寨与交趾一江之隔,除了钦州便是大宋与交趾最大的贸易点,周围都是土州蛮峒。曹克明镇邕州多年,在土人中极有威信,可以借蛮兵的力量。
此时知州不在,邕州城里便是通判徐平当家。
过了一个年,常例的赏赐发下去,连军资库里也快空了。曹克明出兵,又把库里剩下的钱帛搜了个一干二净。徐平也变不出钱来,听了王惟正的话只好装傻,只管看着窗外的风景,并不作声。
王惟正见徐平不答话,只好直说:“兵事凶险,一念之间就可能酿成大祸,云行坐镇州城,切不可让曹知州缺了钱粮。”
徐平躲不过去,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漕使,库里你也亲自去检点了,空得耗子都不在里面呆妃主流的王爷最新章节。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青黄不接,收夏税还早,朝廷也没有钱拨下来,我到哪里变给他去”
王惟正指着外面的码头道:“邕州正当要冲,每天多少货物都要从这里运走。你只要上心一些,码头上的货物都是钱粮,就看你收不收得上来”
“拉倒吧交趾一作乱,从蛮地来的金银朱砂这些值钱的货源都已经断了,码头上现在运的那些东西值几个钱能收多少税”
王惟正也知道这是事实,不过却不能松口,只是道:“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不能使曹知州那边饿肚子若是出了事,我也饶不了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去抢”
王惟正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看着徐平道:“云行,我也听说你与曹知州相处得并不融洽,万不能因为私怨影响了国事”
徐平听了,猛地按住桌子,过了一会长出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王漕使,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好,我和曹知州是互相看不对眼,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我看他不顺眼很简单。来的第一天,我去拜见他,他坐在树下摇着扇子,让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时辰,事后一声不吭。我是朝廷命官,不是来做曹知州仆人的,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王惟正听了,心中暗叹一口气,便想劝一下徐平。
徐平却不让他说话,接着道:“我虽然对他看不顺眼,但自从进了邕州城里,但凡是公事,漕使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他曹知州要出兵,我把军资库搬空了,带出去的兵士,对赏赐的钱物哪个不是心满意足现在州里各库都是空在那里,后续接济把我卖了也变不出钱来”
“怎么能够感情用事”王惟正也变不出钱来,湖南调拨的钱物也要几个月后才到,终究还是要软下来商量。“你坐镇邕州,总是要想办法,不然朝廷设置官员何用”
徐平平复下心神,点头道:“好说到这里,我们便不妨算算。现在年关刚过,两税指望不上。邕州城小,一个月的商税不过百十贯,运到永平寨去都不够运费。剩下的就是禁榷之物了,可那些我管不着啊”
邕州禁榷的物资主要是食盐,其他茶酒之类这里不禁,金银铜铁这些邕州不产,没有意义。食盐主要是由转运使负责,州里只是协助而已,从中得不到什么利益。而且盐利比较敏感,不是说涨就涨的。宋朝禁榷物资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以食盐为代表,因为是民生所必需,其实就是变相的人头税。再一个以酒为代表,不是民生所必需,勉强算是奢侈税。宋人对这两者的分别已经很清楚,酒税涨起来随心所欲,只要朝廷收的总额增长就是成功,有人反对回答也很简单,嫌贵可以不喝啊,不喝酒又不会死人。盐税就不行了,一旦上涨就会影响民生,搞不好就会被御使弹劾。
现在毕竟没有正式交战,王惟正也不敢抬高盐价,便对徐平道:“盐利且不说它,其它茶酒之类邕州大有可为,你再想想办法。”
“大有可为这些邕州不禁,税不是照样收不上来”
王惟正满脸苦恼,看着徐平直摇头。
徐平发泄得也差不多了,看着王惟正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事在人为,只不过都不容易罢了。”
“哦,有什么办法,云行不妨说说看。”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用在长上没什么好结果,徐平是实在烦了,没了这些顾忌罢了。
“无非是借用军资库和公使库的钱物回易罢了,每个州军都有。可曹知州一直没做这些事,我初来不久,也不敢擅动。”
地方经商,补贴用度,是很常见的事情。不然以中央三司对地方财政的苛刻,一钱一物都必须上面批准,地方官就不用活了。
王惟正看着徐平,好一会不说话。地方经商是个黑洞,确实可以补充地方经费的不足,但也给地方官员非法敛财开了口子,更不要与民争利的事。
见徐平一直神色坦然,王惟正缓缓地道:“你怎么做”
徐平道:“这家里是卖酒的,京城里也有些名气,便先在邕州城里开间酒楼,用我家秘方,来卖,算是我无偿补贴朝廷了。”
听见这回答,王惟正的面色才自然了些。他去京城述职,也听说过徐家酒楼里的酒,徐平并不是虚言。
见王惟正点头,徐平又道:“除了酒茶,前两年朝廷又定了白糖禁榷,不知邕州禁不禁”
“你还会制白糖”王惟正好奇地问道。
徐平苦笑:“漕使这话说的,三司就是收了我家的白糖铺子才开始禁榷白糖,我怎么可能不会。”
王惟正听了这话,脸色才放开来,对徐平道:“你放心,除了盐和金铜之类,邕州其它一切不榷,我给你担保”
开过白糖铺子,家里又有酒楼,家底不是一般的丰厚啊,王惟正倒是小看了徐平,没想到他家里竟是一方富豪。这种出身,一点蝇头小利必然是瞧不上了,地方倒是可以放开来做。
徐平听了这话,才算放下心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广西是后世的中国糖都,有的年份,邕州管下的这片地方出产的蔗糖能占到中国总产量的七八成以上,在世界上也排得上数了。只要能达后世百分之一的白糖产量,就是惊人的利益,把整个岭南两广的财政都包下来都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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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章 遇仙楼
陈老实和乔大头肩并着肩蹲在外,看着前边不远处河里偶尔驶过的小船,闷声闷气地道:“又是上元节啦”
乔大头伸了伸脖子,看看路两边树上挂着的灯笼道:“燃灯哩”
说完,两人缩了缩身子,靠在身后的墙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们携美闯无限最新章节。
身后的遇仙楼早已破败不堪,只有精雕细琢的门窗还在诉说着往日的繁华。早已不知多少年前,一位从京城里贬来的官员追慕京城里的时光,在边远的邕州城里建起了这座仿东京遇仙楼的楼,一样的名字,就连卖的公使库里的酒也是一样叫“玉液”。酒楼刚开张的那些年月,这里是邕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每月在这里吃上几次酒才能称上邕州有名有姓的员外。
酒楼如同人一样,也会慢慢地衰老。本地人把玉液酒的酿法学了去,一家一家新的酒楼开起来,遇仙楼慢慢地老去。后来的长官不擅经营,公使酒库里再也没有了酒,三十年前遇仙楼终于寿终正寝,只剩下了这破败的楼房,杵在邕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回忆着往日的时光。
陈老实本是作为禁军调来邕州,岁月流逝,他也一天天衰老,禁军拣汰下来作了厢军,最后被打发过来看守破败不堪的遇仙楼。乔大头是陈老实禁军中老兄弟的孩子,老兄弟不服岭南水土,在乔大头五岁的时候撒手西去,本地讨的浑家不知去向,由陈老实一手养大。等到乔大头成年,陈老实托人把他补在本州杂役厢军里,与自己作个伴。
每天他们就蹲在遇仙楼外,看着路上的人群川流不息,看着岭南的日头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起,偶尔回忆起年轻时在中原的时光。
乔大头用手肘捅了捅陈老实,撇撇嘴道:“官人来啦。”
陈老实转过头,看见路上一个年轻的官人带着两个兵士向自己走来,身后跟着公使库白干办,带着一个公吏亦步亦趋。
转过头来,陈老实漫不经心地道:“又换官人啦。”
徐平终于有空闲,带着和谭虎,与主管公使库的白干办来看遇仙楼。他要补贴费用,自然先要把原有资产盘点一下,公使库在繁华地段竟然还有一座酒楼,倒是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样的优质房产一直没有出租出去,放着慢慢败坏,也可见前几任通判对公有资产的经营多么不上心。
到了楼前,蹲在地上的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厢兵只是看了徐平一眼,便依然蹲在那里看街景,毫无起身的意思,想来平时惫懒惯了。
白干办脸上挂不住,抢上前来对陈老实喊道:“陈老实,这是本州新任通判,前来检点酒楼。你不起来迎接,是要找板子打吗”
乔大头缩了缩脖子,对陈老实道:“干办要打板子哩”
“打呗。”陈老实依然漫不经心的样子。
徐平无耐地摇了摇头。厢军队伍庞杂,大致可以分为三个类别。补充禁军可以征战的,以每指挥五百人左右为单位,都有番号,邕州有静江和新招静江两指挥,一千多人,已经全部被曹知州带走驻防邕州五寨。还有一种是正规一点的役兵,也有番号。剩下的就是杂役厢军,没有番号,虽然挂着军队的名字,实际却做着杂役的工作。
北宋的禁军基本全是北方人,九成也都驻扎在北方,广大的长江以南地区全靠厢军维持秩序,地位比北方的厢军要高一些。但杂役厢军从不教阅,也不指望他们打仗,实际是官方的仆人,素质可想而知了。
民不畏死耐何以死惧之这两个厢军跟乞丐一样,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白干办吓唬他们有什么用打死还省了烧埋钱,他们怎么会怕呢。
看了看破败不堪的遇仙楼,徐平问蹲着的陈老实:“你们在这里看了多少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陈老实道:“我们在这看了十多年啦,怎么会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楼房一天比一天朽啦,再过几年都不能给我们爷俩遮风挡雨喽。”
看着陈老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徐平甚是无语。听他说话不像本地人,便问道:“你老家哪里听起来不是本地人。”
陈老实道:“我们爷俩河东晋州人啊,太宗皇帝征讨交趾,回军时我们便留在了邕州,一晃四十多年喽。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乔大头一边小声道:“我是本地出生的,算是本地人。我阿爹才是晋州人,他死了都三十多年了。”
原来是当年太宗征交趾时留下来的老兵,徐平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宋初的几任皇帝都有收复交趾,郡县其地的意思,太宗太平兴国五年乘交趾内乱,出兵讨伐,先胜后败,数万大军大多葬身岭南。这些老兵见惯了生死,早已经荣辱不惊。
叹了口气,徐平道:“原来是前朝禁军老兵,失敬了大婚晚辰全文阅读。我要收拾遇仙楼重新开张,你们开了门让我进去看一下。”
陈老实站起身来,掏出钥匙与乔大头开了门,口里嘟囔着:“收拾什么,重新建一座新楼不是更好我们爷俩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喽。”
一开门,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推开了一扇千年古墓的大门。
陈老实和乔大头却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径直向前走。
酒楼里光线昏暗,封住了的窗子缝隙勉强挤进来几缕阳光,漫无目的地洒在满是尘土和青苔的大堂里。
大堂里面乱七八糟地摆着一十几张桌子,早已看不出什么质地,门口进来的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徐平叹口气:“桌子凳子都不能用了。”
乔大头听见,凑到陈老实身边说:“陈阿爹,官人说这些桌子凳子不能用了,都是杉木的,烧起火来可好了,这两个月我们不用找柴火了。”
他的样子像是两个人说悄悄话,声音却大得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平却觉得有些悲哀,这两个人身居闹市,却像深山里的人一般,身边的一切热闹繁华对他们就像是草木一样,看着生死,看着荣枯,却与他们两个没一点关系。他们就像这座衰败的酒楼,静静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
“楼上去看看吧。”
徐平对身边的人道,当先踏上了楼梯。
高大全急忙抢上前来,走在徐平身前,口中道:“这楼梯朽败得厉害,官人小心些,走在我身后就好。”
楼上是小阁子,一如东京城里酒楼的布局。透过尘土、蛛网和遍布的青苔,徐平仿佛看见了多少年前,满身锦缎的官人员外坐在阁子里谈天说地,旁边的歌女唱着从大城市传来的早已不新的歌词,小二高声唱着菜名,卖各种小吃的小贩在阁子里穿梭。
陈老实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着钥匙,百无聊赖。他已经老了,只是静静等待着自己大限的到来。世间万物在他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都是模糊一片,早已不能一一区分开来,他也没有心思去区分了。
身边的乔大头看着徐平几个人却有些好奇,他三十多岁,还没有感觉到死亡扑过来的影子,还愿意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
高大全在徐平身边道:“官人,这里看起来比我们家上的酒楼还要大得多啊,就是朽败得厉害,不知要花多少人力来收拾。”
徐平叹口气:“再难也得收拾起来,州里也没钱再起一座新酒楼了。明天你和谭虎带着兵士们来收拾,白干办也跟着,所有花销先从我这里支用。”
谭虎道:“官人不是还要酿酒吗我看已经收了不少高粱,兵士们都来了谁给官人帮手”
“有什么办法就你们几个人,做了这样就丢了那样,只好先捡要紧的一样一样来,慢慢想办法。”
谭虎看了看楼梯口站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小声说:“其实州里像他们两个那样的杂役厢兵也有不少,官人大可以招集起来做些事情。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每月俸禄不够衣食,赏上两贯钱,他们对官人还感恩戴德呢。”
徐平听了不由动心,用自己手下的厢军比雇人靠谱多了,只舍得发工钱一样也能干活,还更加好管理。
“你说得也有道理,等我回去查一查,明天都拨给你。”
徐平说完,又对身边的白干办道:“对了,明天白干办也要来,这是属于公使库的酒楼,你也带几个人来收拾。还有,白干办,这酒楼军资库征用之后每月算多少租钱”
白干办一直小心看着徐平脸色,生怕他怪自己照顾不力,让官物破败成这个样子,如果苛刻一点,让他掏钱出来赔可就麻烦了。
听见徐平并没责备自己,还谈起租钱,白干办才放下来,急忙道:“两库现在一样都是通判管着,小的哪敢插嘴”
徐平笑笑:“曹知州要不了多少日子也该回来,我定租钱,不定他到时嫌多嫌少,你按市价说个价钱吧,到时也有话说。”
白干办小心看了看徐平脸色,小声道:“每月一贯钱通判觉得如何”
“哦,也不贵,那我定每月两贯足钱好了。”
这么大座酒楼,这个价钱不算贵了。再说公使库是他与知州两人用,怎么也亏不了自己。要不是与曹知州不对付,徐平肯定会把租金定到二十贯,公使库里的钱花起来方便得多。
在禁酒的州,公使酒库里的酒是不许外卖的,只能用酿酒剩下的酒糟制成醋发卖,称为醋息钱,是很多州公使库的重要财源。邕州不禁酒,公使库可以自己开酒楼,只要像其它酒楼一样交税就行。大宋朝廷对钱看得紧,地方怎么折腾不能少了中央的税就是了。
徐平最终决定自己将来酿酒获利归入军资库,一是入公使库作为小金库资金容易受人非议,再一个也不想便宜了曹知州。知州对公使钱有最大的决定权,徐平只能监督,自己赚来的钱怎么甘心这样用。只要有了产业,不管审查得再严,也不会让主管的徐平少了钱花,还是自己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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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章 空调
一进入三月,邕州的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就像最热的六月天,中午烈日当空的时候,一下把关了,热得人没抓没挠的兽人星球之绝对淡定最新章节。
这天一大清早,徐平在自己院子里的菜地中观看菜的长势,和两个跟在后面拔着杂草。
露水打湿了裤角,腿和脚都凉凉的,呼吸着菜地里沁人心脾的清香,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透着舒爽。
秀秀拔着草,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探出头来的红日,嘟着嘴道:“讨厌,太阳又出来了官人啊,这才刚刚三月天气,怎么就热得跟我们中原那里六月里似的。再这样热下去,秀秀可是要烤化了。”
高大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秀秀道:“怎么可能一直热下去要我看,也就是这样了,无非是比中原热的时间长一些罢了。”
秀秀问徐平:“官人,你说高大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里一年十二个月里要热十个月,高大全说的大致差不多。”
“那还好,不然我们怎么在这里呆下去”
秀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摘身边的辣椒,对高大全道:“高大哥,你去拿个篮子来,这辣椒又该摘了。”
高大全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平笑着问秀秀:“我在庄里种了那么多年,往常要你吃一点就像喂毒药似的,怎么到了邕州你一天都离不了这辣椒”
秀秀想了想,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在中原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可难吃了,给自己找罪受么到了这里,尤其是天热起来以后,没有辣椒就吃不下饭。嗯,我也想不来是为什么。”
“辣味开胃,这个地方气候闷热潮湿,吃上两颗辣椒,把身体里的毒气都逼出来,人才会觉得舒服。秀秀,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有各地的口味。每天吃上两次辣椒,瘴毒都会远远躲着你”
编着理由哄着秀秀,徐平也是心中感慨。辣椒自己也种了不少年了,在中牟的时候没培养出一个吃辣的来,到了邕州,吃不了几次,秀秀和高大全便无辣不欢,把这地里的辣椒当成了宝贝。
后世人口密集了,瘴气不见踪影,两广的人口味大多清淡,只有深山里的人们才嗜辣嗜酸,这种饮食可以有效地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的侵害。此的邕州人烟稀少,就连邕州城也与后世大山里的环境差不多,潮湿闷热的天气,人们只要吃一次辣椒就会喜欢上。
酿的白已经陆续蒸了几大缸出来,徐平没有急着发卖,找了个凉爽的地方存着,把香味沉出来再说。
这里高粱很少,大多都是当作马匹的饲料,的原料不好找,很难保证连续不断地白酒生产。从中原来的时候,徐平带了一些适合本地的后世作物种子,除了现在地里种着辣椒、蕃茄等蔬菜,最重要的就是玉米,当然甜高粱和苜蓿这些牧草种子也不能少,就不知这里种着合不合适。
官员都有职田,作为外任官员的补贴。邕州作为节度州,曹克明有职田十五顷,通判徐平有八顷,其他大小官员二顷到五顷不等。
职田由通判掌管,以前都是租出去收租子。邕州这个地方,连种之前地要耕都没有普及,收租能收多少徐平来了之后便全部收了回来,都种上了玉米,等收了之后作为酿酒的原料,收入肯定比租出去多,收钱的时候各级官员还要谢谢他呢。
太阳爬到头的好是好,只是我可没什么积蓄,你看那一套锡管就要不少钱。”
高大全偷偷看了徐平一眼,低声骂道:“你傻啊用不起锡的,我们随便用几根竹枝也将就过去了”
“那怎么行竹枝不会凉快你看蒸酒的时候都用锡管,官人这怎么做必定是有道理的,哪里是你随便乱改的”
高大全又看了徐平一眼,附在谭虎耳边道:“锡管也能用,你只要陪个小心去求官人,必定会给你钱,官人待一向大方。”
谭虎看了看高大全,警惕地道:“你怎么不去求你可是跟着官人从中原来到这里,跟着官人多少年了,不比我面子大。”
高大全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去,官人已经说了,要过两个月才给我们屋里装。话已经出口,我还怎么去说现在天已经热起来,等上两个月我还不得疯掉你现在也是官人身边人,尽管去说好了。”
谭虎听了高大全的话,半信半疑,勉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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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章 蛮人
夜幕低垂,凉风渐渐起来了,随着凉风,邕州城也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再世为郎最新章节。
陈老实和乔大头坐在一张板凳上,喝着本地山里产的粗茶,吹着河边来的凉风,眯着眼看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身后的已经改了模样,焕然一新,就像新盖起来的一般。门口结了彩楼,四个黑衣白袜一身新的小厮站在彩楼两边,精神抖擞。彩楼的后边则是两排女妓,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天气炎热,露胳膊露腿,五彩绫罗下面那一片白花花的肌肤格外刺眼,街上走着的后生偷偷看一眼就忍不住咽唾沫。
乔大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怎么也离不开那群女妓,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觉得她们真好看,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都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
大红的灯笼燃起来,人群慢慢聚拢到聚仙楼门口,吵吵嚷嚷。
乔大头道:“人都来啦,蔡主管怎么还不开门”
陈老实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官人还没来哩,蔡主管怎么敢自己开门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官人管着。”
“那个少年官人真不错,给我们换了衣服,加了工钱,还给我们一张登子坐。陈阿爹,你可以在遇仙楼养老喽。”
边说,乔大头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新军服。
陈老实的双眼依然朦胧:“官人说要让我看着遇仙楼重现往日的繁华样子,原来我还不信,现在看起来说不定是真的。”
“嗯,嗯,”乔大头连连点头,“官人还说,只要我们愿意,便一直在这里看门,养我们一辈子哩。”
遇仙楼租出去,白干办本是要把他们两个安排到别处去的,被徐平拦了下来。还有什么营生比看门还舒服两个老兵已经有没多少日子了,何必折腾他们,便留下来依然看门,晚上巡个夜什么的。除了俸禄之外,徐平还按遇仙楼里杂役的标准给他们发工钱,吃饱喝足之外,手头还能有些零钱。
其实此时的遇仙楼这么多人,根本就用不到陈老实和乔大头了,徐平只是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来了,来了”
乔大头捅了捅身边的乔老实,伸着脖子看远处行来的徐平。
邕州城只有巴掌大,出门没必要骑马,觉得暑气褪去,徐平才带了和谭虎以及四名随身兵士过来主持开业。
主持楼的蔡主管和邓虞侯早已等得脖子都酸了,见到徐平急忙一起迎上来,见礼道:“小的等待多时,见过通判。”
徐平点头道:“有劳了。”
蔡主管原来是军资库看库的衙前,以前家里开过酒楼,被徐平特意调了过来。看库的公吏是地方最可怕的差事之一,家里首先必须要有钱,以备仓库损失了东西照价赔偿,倒霉的一任下来全部家产就赔进去了。也正是这个原因,蔡主管家里早不开酒楼了,家业都转到了兄弟名下,自己安心当差。
邓虞侯是徐平手下应在司的手分,雇佣来的专业公吏,财会专长。手分大约相当于后世的科长,公吏中颇有地位,被徐平差来专门管账,与蔡主管相互牵制,防止他们侵吞酒楼的钱物。
看看酒楼前聚着的人群,徐平心里放松下来,看来声势造得不错。前几天已经有几次试营业,都是一两个时辰,测试几道菜肴的受欢迎程度。
转身对高大全道:“去,与谭虎放上两挂鞭炮,热闹热闹”
又对蔡主管和邓虞侯道:“鞭炮一响,你们便开门营业,讨个吉利”
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是鞭炮一响,怎么就讨了吉利,不过上官发话他们哪敢不听,急忙应了,告辞跑回门口去。
高大全和谭虎两个来到彩楼前,自恃高大武勇,也不用竹竿,一人一串鞭炮提在手里,同时高喊一声:“开张了开张了”
鞭炮一上,噼噼啪啪响了起来。
围着的邕州百姓哪见到这东西,一起散开,怪叫声乱起。
蔡主管指挥着小厮打开店门,高声喊道:“遇仙楼今日正式开张,酒菜一律八折,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啦”
这一声喊罢,门前的众人也不管鞭炮碎屑纷飞,纷纷向店门涌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杂在人群里,挤进彩楼,到了两排女妓那里就再挪不动腿,一双眼睛冒着精光,看来看去,口中道:“姐姐,一起上楼喝杯酒”
旁边跟着的中年人一把拉住他,小声道:“衙内,不要惹事,我们悄悄上去吃菜喝酒好了,被官人发现不是小事”
少年哪里肯,站在原地姐姐姐姐地不停乱叫。
女妓们见这少年眼光太贼,动作又粗鲁,有些不喜欢他,起哄道:“不要在这里叫姐姐,上去找小厮给了钱才会有人给你唱曲儿听”
少年听了这话,急急忙忙向门里挤,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那我们走快些,到楼上占个好位置,晚了好姐姐都被别人挑走啦”
中年人一个劲摇头,跟着少年进了店门立鼎1894最新章节。
看着人都进了店里,徐平才抬步走上前,对高大全和谭虎道:“走,我们也进去喝两杯,这一天你们着实辛苦”
进了酒楼,下面大厅已经几乎坐满,小厮来不及招呼,都拍着桌子叫:“白酒白酒剁椒鱼头剁椒鱼头”
几乎是异口同声。
徐平问身边的谭虎:“这里的人这么喜欢吃鱼头”
谭虎笑道:“鱼头没肉,谁去吃它都是官人的剁椒制得好,邕州地方闷热潮湿,酸酸辣辣的口味谁不喜欢”
徐平听了突然奇想,道:“那如果把剁椒单独拿出来卖的话,是不是也能卖个好价钱还不愁人买”
“那是自然”,谭虎道,“这些天不知多少人在打听鱼头旁边的泡椒到底是何物,人人都喜欢”
徐平点了点头,这也是一条生钱的路子啊,以后可以考虑。
到了楼上,蔡主管急忙迎上来,把徐平几人引到特意留着的阁子,让小厮上了茶,口中道:“没想到如此火爆,官人担待,我得过去招呼客人,实在是怠慢了,万望恕罪”
徐平挥挥手:“你只客去忙。”
蔡主管刚走,旁边桌上的一个少年腾地站了起来,高声道:“那几个人这么晚来怎么都有靠窗的阁子,却让我们和别人搭桌”
旁边的中年人一把把他拉到座位上,低声道:“你是要作死衙内可看清楚了,那是本州通判,什么人敢比”
少年坐下,看着徐平,鼓着嘴犹自不服。
谭虎看见,低声道徐平道:“官人,那边的少年有些不对劲。”
徐平却没看出什么来,问谭虎:“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谭虎道:“神情桀骜不驯,不巾不帻,袍子松垮。官人再看他的脚,鞋跟踩在脚下,露出半个脚来,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能够上遇仙楼,而且到二楼来占着雅座,怕还是个蛮酋子弟”
徐平听了,转过头去看那少年,果然如谭虎说的一般。
宋时华夷之变再次兴起,不像唐朝,对其他民族多所防范。邕州虽然蛮族众多,但大多都是在各地土官治下,与州里直接管辖的汉人和汉化的其他民族是截然分开的。尤其是各地土官,虽然都有知县之名,但那是蕃官。按照宋治,蕃官序位在汉官之下,哪怕是蕃王见了知县也得行礼,班次在下。
土官无故不得入城,必须向官府禀报,不然偷偷混进城里,里应外合造反那还得了。
徐平对这种制度不以为然,历史早已经证明,隔离总不是办法,慢慢同化才能长治久安。西南地区彻底稳定下来,全靠后来的改土归流。
对谭虎道:“去把那两个人叫过来。”
随着谭虎过来,少年立即变老实了,跟中年人身后,目光躲躲闪闪。
中年人走上前,向徐平行礼:“学生李安仁,见过官人。”
“哦,你考过进士”徐平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安仁。
李安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学生是贵州人,年轻时曾经习过进士业,只是一直没发解。为了糊口,这些年在附近几州经商,学业荒废了。”
贵州在邕州附近,就是后来的贵县,徐平老是与后来的贵州省搞混,颇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看着李安仁,徐平指指他身后的少年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李安仁面色有些慌乱,答道:“这是我一个族侄,名叫李信,随着我学习经商之道。”
徐平听了笑道:“他明明是个蛮人,怎么成了你的族侄莫非你也不是汉人看起来不像啊。”
李安仁尴尬地道:“官人说笑。”
“说笑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徐平把脸一板,“我今天高兴,老实说清楚,没有什么事我也不怪你。如若不然”
李安仁吓了一跳,急忙道:“官人息怒实不相瞒,李信确实不是汉人,他是本州古万寨管下李峒知峒的次子,因仰慕城里的繁华,特意托我带来邕州城里见识一下。只是闲逛,并无他事,所以没向官府禀报,是我们的不是。”
“闲逛吗”
徐平沉吟不语。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徐平的随身兵士跑上楼来,到了徐平面前躬身行礼:“官人,曹知州回城了,已经到了遇仙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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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章 边乱
徐平听了一下站了起来蛮尸行全文阅读。曹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回城,必然是有要紧的事,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刚走到楼梯口,正撞上正在上楼的曹克明。
看见徐平,曹克明道:“通判果然在这里,我们上去说话。”
两人见过礼,回到阁子前,曹克明看见站在一边的李安仁和李信两人,皱眉道:“怎么有个蛮子在这里”
徐平道:“我看见他们两个在那边坐着吃饭,叫过来询问,谁知刚叫过来知州就回来了。我们坐下问话。”
李安仁看见曹克明,神色更加不安。这位老将在邕州的诸峒蛮中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没有哪个见了还能神色自如。
听李安仁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曹克明盯着李信道:“李峒思同州的吧一个知峒的次子,也能请动汉人举子做亲随,谁会信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安仁张嘴要说话,被曹克明瞪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李信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道:“你不要看不起我,我虽然生于李峒,可还是波州知州的义子呢。义父特别疼我,养在身边八年,刚回李峒一个月。”
曹克明冷哼一声:“原来是李业的养子,也当得起一个举子做亲随了。李业图谋左州、思同州不是一天,收养你只怕另有用意。来呀,把这两人带回衙里,等我回去再慢慢问话。”
话声一落,两个亲兵上来挟住李信,提起来就向楼下走去。
李信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快要哭出来:“你怎么抓我我还要在这里喝吃鱼呢我义父是知州,你怎么敢就这么抓我”
李安仁看着直摇头,也不用亲兵上来抓,乖乖跟着下去。
徐平叹口气,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羁縻州的蛮人知州也能当回事邕州管下四五十个呢,曹克明还不是随便捏着玩。
处理完两人,坐下之后徐平问曹克明:“知州怎么突然赶了回来”
曹克明满脸烦恼,叹口气道:“不回来不行前些日子权知永平寨李绪战殁,我要回来与你商量他的后事。再一个,交趾李公蕴鼓动边疆蛮人不断入寇,却又派他弟弟李公显入贡,我不得不回邕州来接待。”
徐平听了不由吃一惊:“李寨主战殁,边境战事这是闹大了”
他原本还以为要等到侬智高起事邕州才会闹出大乱子,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上一任便调离,没想到现在就有朝廷官员战死。
曹克明摇摇头:“没那么严重,李寨主的事只是,他带了几个兵士去门州劝谕,被不知哪部蛮人伏击杀死。现在还只是各土州互相攻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攻击朝廷命官。惟一可虑的就是交趾在背后怂恿,战乱一时平定不下来,时候长了只怕要出大乱子。”
徐平对边疆形势并不是太清楚,只是问曹克明:“知州回来,永平寨现在是谁镇守那里就是防蛮人作乱的大堤,出不得半点意外”
“本州宁巡检已到那里,没什么大事。”
徐平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宁巡检是邕州兵马的主官,仅在知州之下,常年在外防备各州峒作乱,经验和能力都没有问题。
此时酒菜上来,兵士倒上酒,徐平对曹克明道:“这酒是我用家里酒楼的制法酿出来的,知州尝一尝可还入得口”
曹克明端起碗来一口干掉,咂咂嘴道:“好力气这才是酒,原先喝的都跟水一样,急死个人”
连干三碗,曹克明才出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看着端上来的剁椒鱼头,曹克明皱眉道:“怎么上来个鱼头邕江里多少大鱼,怎么做不好”
徐平笑道:“这鱼头别有滋味,知州吃了再说。”
“有些味道”
曹克明吃了几口,不由赞道。不过他对鱼的兴趣实在不大,尝过味道之后就懒得吃了,让小厮端大块羊肉上来。
看着小厮离去,曹克明问徐平:“通判,这现在可是隶在公使库之下这么大座酒楼,一年也多不少钱使唤”
徐平听了这知,先前的热情就降了下来祸妃天降:冷魅王爷贪财妃最新章节。与曹克明一见面就谈论边疆敌情,倒是忘了两人的芥蒂,一说钱便又想了起来。
“公使库哪里有钱作本酒楼是军资库的,公使库只收租钱。”
“什么”
听见这回答,曹克明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瞪着徐平。
“徐通判,公使库里的钱又不是我一个人使用,你的吃穿用度也全靠着那几贯钱呢你把这酒楼归在军资库下是什么意思”
这一声喊,气氛一下就僵了下来,徐平懒洋洋地道:“我身为通判,只掌管军资库,公使库还是请知州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徐平的样子,曹克明就想发作,看周围的属下都满脸尴尬,才强行忍了下来,这种事情还是要两个人单独说。
有了这一个插曲,酒宴便草草散了,徐平和曹克明两人先回州衙商量公事,剩下的属官公吏自己留下来享用。
邕州州衙使院签厅。
曹克明气乎乎地坐着,看着旁边面无表情欣赏外面夜景的徐平,越想越气:“徐通判,自你到了邕州,我曹克明何时慢待过你你要使这种手段。邕州公务繁重,每年接待交趾使节,抚绥各地蛮酋,处处都要花钱,公使库里的钱眨一下眼就几千几百贯地出去,你以为都是被喝掉了”
徐平漫不经心地道:“知州说的过了,我到邕州之前,你已经做了多少年知州了,还不是好好过来了”
“哼,说来说去,你还是对我有意见了”
看着曹克明腾地站了起来,气鼓鼓地站在那里,徐平摇头道:“这多明白的事啊,知州你才看出来王漕使一来就看出来了”
“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我们同在邕州,一个知州,一个通判,有什么谁对不住谁的磕磕碰碰总是难免,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如此而已。”
曹克明看徐平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越发气忿:“来,来,来,你把话说清楚,我有哪一点让你觉得我看不上你”
徐平转过身来,看着曹克明正色道:“我还真想不到曹知州会问出这种话来。那一天王漕使也曾问我为何与你不能相容,我便这么告诉他,我来的第一天,去拜见你,你坐在树下摇着扇子,让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时辰,事后一声不吭。我也是朝廷命官,不是来给你曹知州做仆人的,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气说明白了,大丈夫做事,不用偷着藏着,你曹知州看不上我,我也自然就看不上你。都是为朝廷做事,你我公事往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其他的事情就不用谈了。三年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曹克明听了仰天笑道:“原来如此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便牢牢记在了心里都说人心思灵巧,是把心思都花在这种小事上了吗”
徐平冷笑一声:“左右是你有理喽摇着扇子仰头看天的时候原来没有一分过错,但有一分不满意就是我读书人小肚鸡肠曹知州,你也罢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一说一,何必在这里巧言令色子曰以直怨,有是因有是果,你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公事上我从不与你虚与委蛇,那是我一心奉公,你只要也与我一样就好了,不要把公事扯到私交上来”
曹克明看着徐平那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竟是一时憋在那里。武臣知州与文臣通判不和的事情见得多了,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徐平还真是个怪物。
知州与通判互相提携对各自都有好处,一分功劳可以做成十分,有点什么过错也可以相互包容。徐平却完全没这觉悟,什么功劳过错都不放在心上,竟然只求一个这官做得自己心里痛快。
却不想徐平对做官并不热心,只是时代限制,来混个资历罢了。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也不排斥为朝廷做点贡献,但让他违心地溜须拍马想也别想。
过了好一会,曹克明冷笑着点头:“好,好,好徐通判记住自己今天的话,不要到时候后悔”
徐平道:“后悔什么大家只要公事上明明白白就好,做这一任官,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望,何必谈其他的费心劳力”
曹克明也再没什么话好说,慢慢坐下,沉声道:“让各位幕僚进来,那我们就办谈公事”
徐平混不在意,起身走出门叫一众幕职官进来。
邕州人口经济规模是下州,州格是建武军节度,永宁郡,同时还是邕管都督府。都督府对大多数的都督州都只是虚名,只在官员设置和待遇上有些微区别,邕州却不同,以都督府的名义是真正领有职责的。本州属下五十多个羁縻州、县、峒,分属左江道和右江道,下设五个寨分领,这些名义上都是在都督府的管下。不过宋朝只有名义上的意义,都督府、节度州、州只是一套班子几块牌子,并不配备具体的属僚官员。
签厅之所以又叫做使院,就是因为这里是幕职官办公的地方,他们从渊源上都是来自晚唐五代节度使的属官,军政大事都是由他们处理。相应的诸曹官办公的地方叫作州院,他们本是隶属于地方州官,民事由他们主管。
徐平和曹克明今天要讨论的是交趾和下属土州的事情,不属民事,具体参与的当然是两使幕职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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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章 分工
观察支使吴庆南看着两位互不理睬一脸严肃的长官,心中惴惴不安白手起家之热血都市全文阅读。
作为属官,他们既不希望两位长官好得穿一条裤子,也不希望两人水火不容,最好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空间。
“吴支使,徐通判新来邕州,你先把溪峒情况先说一说。”
观察支使掌文书情报,算是幕职官里惟一与军政沾边的了。
吴庆南听了曹的话,恭声应了,朗声道:“本州管下有四县,宣化、如和、乐昌、武缘,其中宣化附廓。羁縻州四十四,县五,峒十一,分为左江道和右江道统之,归五寨管辖。古万寨下辖左州、武黎县”
听到这里,曹克明皱着眉头道:“这些废话就不必说了,徐通判自己会去看版籍,你只大略说说各蛮峒的形势。”
吴庆南尴尬地应声“是”,接着道:“管下羁縻州县虽多,却大致可以分几大姓,都是以姓和婚姻分亲疏。
其中势力最大的几姓,左江道离州最近的是上思州的黄氏,周围溪峒好多归顺于他。上思州地处偏远,道路不便,与交趾多有勾结,叛服不常,全靠迁隆寨震慑,最是头痛。
再一个波州李氏,人口不少,不时攻略周围州县,好在对朝廷还算恭顺,不算大患。
另一大姓为广源洲侬氏,这些年首领侬存福连续兼并附近几州,势力最大,所图不小。广源州位于本朝与大理、交趾三国之间,听闻与那两国都有交结,本朝却鞭长莫及。听人言这些年侬存福与其妻阿侬、侬智聪四处攻略,依仗他那里出产黄金换来的财力,好生兴旺。不过广源州与我们隔着数州,朝廷管不他,他也威胁不到我们。”
听到这里,徐平心中一动,问道:“这个侬存福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叫作侬智高的”
吴庆南点点头:“不错,原来徐通判也知道蛮人事务。侬智高今年只有五六岁,天资聪颖,据说深受其父母喜爱。”
徐平苦笑一声:“我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支使接着说。”
果然后来作乱的就是这个广源州侬氏,看起来最没威胁的势力却成了最大的祸患。别看他现在只有五六岁,历史上侬智高叛宋的时候可也不大,搞不好邕州这里只剩下了十几年的太平时光。
吴庆南接着道:“另一个大姓是田州黄氏,自唐时就称雄于当地。不过这几年侬氏崛起,黄氏被排挤得厉害,早已比不上以前时光了。”
讲完这些,曹克明才接着说:“徐通判,邕州蛮族的大致情形你也清楚了。大概来说,左江的蛮族比右江强得多,所以左江道有四寨,右江道只有横山一寨。这些年作乱的,都是以门州、甲峒为首的蛮族,背靠交趾,勾结境内上思州一带的黄氏,侵略其他州县。其中又以甲峒最为可恶,其蛮酋甲承贵是交趾李公蕴的女婿,臣服于交趾,在交趾被称为谅州,乱事大多因他而起”
“谅州谅是哪个谅”徐平皱着眉头问。
“原谅的谅。怎么了通判有什么话说”
徐平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谅州搞不好就是后世的谅山了,中国进入交趾的南大门。徐平前世那一场两国战争,中队就是进入谅山停止,才给他留下了印象。据说一过谅山就是广阔的红河平原,河内再无险可守。历史上中队一进谅山,越南王就该自缚投降了。不过那只能是以后朝代的故事,此时从邕州沿陆路虽然也有几条道路进入交趾,但都是山间小道,不足以支撑大军前进。此前中原王朝征服越南的战争都是从海上钦州、廉州出发,在海口登陆,沿太平江溯流而上。所以决定越南命运的几次战争都与白藤江有关,白藤江正是太平江上源。自从交趾统一起来,结束了诸强林立的局面,海上登陆就希望渺茫了。
曹克明瞪了徐平一眼,接着道:“去年交趾太子开天王李佛玛带兵攻略七源州,无功而还,今年又带兵伙同甲承贵在石州、洞州一带作乱,永平寨管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上思州见有机可乘,蠢蠢欲动要攻思陵州,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为防,我已把本州城外巡检属下全部调往了永平寨,如果继续乱下去,本州兵马将不足以支持,我已上报漕司和朝廷,调冯知州属下兵马入邕州协助平乱。宜州兵马一旦入境,钱粮都要本州拨付,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量粮草的事,不要到时手忙脚乱”
说完,曹克明看着徐平。
说了这么多,叫徐平和幕职官来开会的目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协助布置本州防务,主要是防备上思州作乱,祸及州属下的编管县。再一个是就是准备钱粮,为大军的调动预作准备。
曹克明以知州的身份兼着提举溪峒事,战事都是归他负责,与徐平无关。徐平通判州军事的军仅指本州属下的兵,并不包括蛮族事务,所以战事布置曹克明也不与他商量末世之僵尸女王驾到最新章节。不过钱粮都在徐平管下的军资库里,后勤绕不开他。
徐平沉吟一会问道:“不知有多少宜州兵马入境”
“你只管照一千五百人准备。”
“那要看在邕州呆多少时间了。以这几年库里的储蓄,支持半年倒是可以,时间长了就支撑不住了,需从外州调粮食来。”
这与曹克明估计的差不多,便道:“那就几个月之后再说。”
事情定下来,徐平又问曹克明:“知州,以后你是否坐镇州城”
“怎么,通判有什么事”
徐平道:“本州地瘠民贫,王漕使来的时候,曾与他谈起在本州栽植甘蔗榨糖的事,要是成了,便再不愁钱粮。如果知州在城里坐镇,我便出去看看哪里合适栽种,再过一段时间就过季节了。”
曹克明看着徐平道:“你还懂榨糖”
“我家里原就是开白糖铺子的,怎么可能不懂”
曹克明想了一下道:“最近半年我都不会出去,你尽可出去巡视。对了,你准备在哪里开地”
“前两个月知州不在,周节判已经代我巡视过武缘和乐昌,那里的土地也不合适。这次刚好便到去,听说那里一直都有人种甘蔗。”
通判每一季都要到属下县里巡视,因为徐平坐镇州城,北边的两个县便由判官周天行代为出巡,曹克明回来,剩下的如和县就要他自己去了。
曹克明听了徐平的话却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如和土地平阔,是邕州不可多得的好地,你要在那里开地,确实不错。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对你提起,如今的如和县令段方极不妥当,你千万上心”
想起段方的样子,明明是个老实肯干的,怎么大家的态度都那么奇怪
徐平不由问道:“知州还是把话说明白,那个段方我也见过,看起来是个老实肯干事的,不知哪里不妥”
曹克明摇了摇头:“还是让周判官跟你讲吧,钱粮的事你们也要商量。”
说完,径直出了走了。
判官是州里最重要的属官,与录事参军一起负责催督赋税及其他杂务,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参与刑狱。宋朝地方司法已经初步规范,具有了后世公检法的雏形。无论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都由司理参军审讯,证据确凿由司法参军检出适用的法律条款,然后判官根据检出的法条定罪拟定判词,报通判签字批准,然后由知州核签。如果是死刑大案,知州和通判与判官必须一起复审,罪犯当庭认罪画押才算终审。由于各州设官不一,具体环节可能由其他官员代理,但这个审讯程序不能简省,同一个人也不能跨两个环节。至于徐平前世影视剧里知州高坐大堂,惊堂木一拍问几句就定罪的情形宋朝州一级是不存在的,与后世公安局检查院法院的程序倒是差不多。
也就是说徐平通判的职责其实绝大部分都可以由节度判官周天行代理,只是因为官职权责不同,有的事情必须由通判才能出面。所以徐平要出外办事,不在州城的时候工作要向判官交待,一般事务送到他那里画押就行。
见曹克明走远,徐平对几位幕职官道:“诸位坐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对了,周判官,你说一说那个段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告罪坐下,周天行道:“这个段方,说起来确实能干,在其他州县政绩显著,也算有口皆碑。惟有我们邕州,他来了就是个麻烦。”
“为何”
“只因这人在男女之事上不谨慎,隐患不小。段方原是容州人,少年时候考进士,曾经两次过了省试,被黜落。通判知道,我们岭南比不得中原,更比不了开封府,能过省试已经是广西全路难得的才子,只缺一个进士出身罢了。当时的漕使怜他人才,上报朝廷由县主簿做起,两任之后便到了邕州做节度推官。在邕州段方曾平反过几次冤狱,声名大振,眼看就要大用,他却在男女之事上犯了大错。”
宋朝对地方官的考察最重视司法刑狱,能够平反冤狱的话考绩就是上等优等,优等就可以迁一官,这是最显眼的政绩。当然如果被中央覆检发现刑狱判决不合理,参与的曹官和幕职官都要受处罚,人命大案知州通判都要被连带。
段方的那个样子,能干徐平还能理解,可那一脸老树皮一样的皱纹,和满面的风霜色,徐平却实在不能与女人的事联系到一起。
周判官接着道:“就在这个时候,段方与一个蛮女好到一起。本来这不算大事,广南西路对不得在属下纳妻妾这些管得不严,但那蛮女的身份有些特别,本身已经许给了忠州知州黄家的一位重要人物。最要不得的,忠州黄家找上门来的时候那个蛮女孩子都生了,就是蛮人不在乎什么女子贞洁,终究是让朝廷难看,失了抚绥地方的本意。漕使一怒之下,把他一下贬成县尉,重新从最底层做起。这事已经过去多年,大家印象也是淡了,还以为他终于把这件事放下,安心想着上进。上一任他到昭州任职,官人知道,昭州向来被人称为场,能够活着一任做下来,不用举主也可以升京官,都以为他要调出岭南到内地做京官了,谁知跑到邕州来做县令,这不是明摆着不死心”
徐平听到这里,也觉得事情棘手。昭州瘴气最恶,传闻夸张到在那里做官十去九死,被宋朝官场称为场,派到哪里跟砍头差不多。因为没有人愿意去,便有奖励政策,选人到那里为官一任升京官的时候可以不要人举荐,到期自然晋升。段方连这个机会都能放弃,这个决心就有些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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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章 如和县
“这就是城”
坐在牛车上,手里捏着两根小香蕉,张着嘴巴着看着眼前的木寨门位面征服王最新章节。
大开的木寨门两侧站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厢军,正在盘查着过往的行人,寨门上面的横匾三个大字“如和县”。
徐平摇头叹气:“只怕就是了。”
“可这里还没有大啊”
虽然看见了名字,秀秀还是不敢相信。这两年走南闯北秀秀也长了见识,知道自己家乡的那个小镇虽然在京城边上,但与繁华地区的市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比那里更小的县城。
如和县只有几百户,全部聚起来也只不过是个大点的村子,这里人户居住地又分散,县城能有多大这个县城连正经城墙都没有,勉强用石块堆起来把住家圈在里面,戳上个木门,就当自己是县城了。
跟在徐平身边的谭虎抢先上去通报,通判来了怎么也得县令出来迎接。
徐平看秀秀张着的嘴巴一直合不起来,对她道:“秀秀啊,这还是开国的时候把旁边的思陵县并了进来,如和县才有这个规模。如若不然,这个县城说不定还没有我们家里庄院大,那你才知道什么叫小。”
秀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官人一中了进士就来做通判,您都管庄子好几年了,来做这种地方的县令岂不委屈”
这里远离河流,群山环绕,比邕州城里更加闷热潮湿,骑在马上觉得浑身难受,对徐平道:“官人,我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州城里您刚建好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呆着多舒服干吗到这里还受罪”
“知道那个舒服,就赶紧再在这里建起来,我们走到哪建到哪,到哪里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听了徐平的话,高大全沉默不语,那井是那么好挖的吗
正在大家说闲话的时候,谭虎赶了回来,对徐平行礼道:“官人,守门的兵士进去禀报了,段县令马上带属官出来迎接。”
徐平笑道:“什么属官这里除了段县令之外就一个县尉和一个巡检是命官,巡检还不驻在县城里,而那个县尉是个归明人,原本就是附近的一个蛮峒酋长,献土之后在这里做了好几年县尉了,只是充个数。”
沦于异域的汉人返回宋朝称作归正人,蕃胡来投则称为归明人,为奖励他们欣慕王化,都有优惠政策。两者区别还是很明显,对归明人朝廷多是给安排工作,赏口饭吃,不会受到重用。归正人则不同,他们原本就是汉人,政治待遇高得多,当上高官的也有不少。宋朝不同于唐朝,接受历史教训华夷之辨再次兴起,对蛮夷天然防范,像唐朝那样大量胡人出将入相是不可能了。
这位黄县尉就是如此,带着全族来投,生蛮做了熟蛮,他补个县尉,算是有了铁饭碗。如和县属下大多都是熟蛮,他的身份做县尉也合适,不过县里又设了巡检,黄县尉基本只管县城治官,巴掌大的地方他就凑个数而已。
小地方办事效率就是高,这边还没说几句话,段方就带人迎了出来。
段方还是老样子,满面风霜,不知道的还以他这一辈子都是含着黄莲长大的。跟在他后面的是个高大汉子,身体壮实得跟高大全有一拼,一身官袍穿在身上紧巴巴,怎么看都像偷了别人的穿在身上。更奇异的是这人竟然是个光头,幞头下面没一丝毛发,处处透着怪异。这还是徐平第一次见到不是和尚的光头,难免多看上几眼。
到了跟前,段方上来见过礼,大汉接着上来,拱手道:“如和县尉黄天彪见过上官,请恕下官无礼”
徐平下马来,叙礼过了,对段方道:“除了例行巡视,我还有事要与你等商量,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我产进去说话。”
“上官请。”
一行人进了寨门,走了百十步便到了县衙。这是一个五间两进的院子,门口两个公吏守着大门,连个石狮子都没有。
徐平看这建筑盖起没多久,便问段方:“这县衙是新起的吗”
段方恭声答道:“是没有多少年官场风云全文阅读。还是景德年间曹第一次来守邕州,教本地土民烧砖制瓦,用砖瓦房代替本地原来易失火的茅草房,这县衙才从茅草房慢慢改成这个样子,经过了几任县令才建成。”
“原来这样。”
徐平点头道,没想到曹克明还有这项政绩。邕州大部分地方还都保持着原始风貌,居民随便搭个茅草屋便是家,只有离州县近的地方才有像样房屋。
几棵大榕树几乎把衙门的院子完全罩住,不见阳光,一进来就觉得凉爽下来。院子里有石桌石凳,上面还摆得有具,哪里像个衙门,倒像大户人家的人院。里面静静悄悄的,既没有公吏,更没有来告状的民众。
徐平左右看看,问身边的段方:“这里平常日子就是这样县里衙门我也见得多了,还从没见过这么清静的。”
段方道:“通判明鉴,本县户口稀少,也没什么商户,一年到头诉讼都没件,县里可不就是这样。”
黄天彪在一边大着嗓门喊道:“县里属下几百户,亲戚连着亲戚,谁不认识谁啊有事自己商量商量就完了,闲得没事才来告官”
见徐平看他,急忙拱手:“恕下官无礼。”
徐平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宋朝人最喜欢打官司,在历史上搏了一个宋人好讼的名声。一是因为司法制度相对完善,再一个商业活跃,商业纠纷也就特别地多,发达的地方官员一年到头不得清闲。这个偏僻小县却没这些,乐得清闲。
见徐平直往正门里走,段方道:“通判,屋里闷热阴湿,还是不要进去坐了,只在院子里坐着就好。”
一进了院子,高大全就觉得阵阵凉风吹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觉得舒服,自己就像重新活了过来,听到段方的话急忙附和:“段县令说得对,官人我们在院子里坐就好了,何必进去找罪受。”
徐平看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高大全苦着脸拱手:“恕小的无礼。”
这话说完,黄天彪便转过头来,不停地打量高大全,把高大全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知道这个蛮子要做什么。
黄天彪却在心里嘀咕,这个上官的随从长得与自己一般高大,没想到连说话都学自己,难不成是个中原来的蛮子
原来黄天彪带着族人一直在山里生活,逍遥自在当个土皇帝,长大之后羡慕山外汉人的日子,纳土归顺,做了个县尉,也算个朝廷命官。可官是当上了,官场礼仪却一窍不通,甚至连普通汉人的礼仪也弄不明白,闹出了不少笑话。时间长了,他就形成一个习惯,只要与比自己身份高的人说话,说完之后就要加上一句“请恕下官无礼”,据说加这一句无礼便就变成有礼了。
徐平也不想到屋子里闷着受罪,从善如流,带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众人坐下,一个差役送茶上来,却不像中原流行的点茶,拿了个大陶壶直接冲泡碗里的茶叶。
徐平好奇地盯着差役动作,口中道:“原来你们这里是泡茶的。”
段方急忙道:“是下官想的不周,通判恕罪。这里地方偏远,哪里有人来这里卖团茶都是喝散茶,望通判原谅我们小地方。”
黄天彪的大嗓门又响起来:“喝个茶解渴,谁耐烦点啊抹的还是这散茶泡着喝过瘾,一大碗下去,解渴又饱肚再说这茶是小衙内特别制出来的,比其他地方的味道不知好到哪里去”
见徐平扭头,急忙加一句:“恕下官无礼”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你们这个地方还产茶吗”
“那当然,山里面大茶树到处都是我们不会蒸茶罢了,都是晾干了直接泡水喝,味道虽然差点,喝起来过瘾”
“恕下官无礼”
徐平见黄天彪动不动一本正经地来上这么一句,哭笑不得,转头问段方:“段县令,这周围的山里真地产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周围群山环绕,野生茶树不知有多少,不过土人不懂制法,只能任由这些茶树长在那里。犬子只是听人说起,胡乱做了自己喝,不能跟正经茶比。”
徐平点点头:“有茶树就好,你们不懂制法,我懂啊王漕使说过,我们邕州不榷茶,如果开起茶场,一大笔进项啊。”
“原来上官还懂制茶”
黄金彪看着徐平,惊讶得连让上官恕罪都忘了说。这就是进士啊,比段县令这个考不上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什么都会啊
徐平笑笑:“这个世界上比我明白的还真不多黄县尉,我看你在县里也没什么事,过些日子带几个人进山里走一遭,看看有多少茶树。”
制高级茶叶徐平不行,那些近乎玄学的细致门道他不懂,但他会制茶叶机械啊。这个年代没那么多讲究,什么这个味那个味的,只要茶味够浓就有大把人的买账。周围茶树要是够多,他能建个半机械化的茶厂起来,靠着工业化的低档茶叶倾销就能赚大把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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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章 盼盼
远方的群山不准,更何况各个王子都是带着兵打过仗的,没个几年交趾内部安静不下来农家小仙女最新章节。
宜州冯伸己的兵马刚刚动员完毕,得到这消息却没必要南下了,徐平也没了给他们钱粮的任务。纷纷扰扰的邕州终于平静下来,一切又都进入了按部就班的轨道。杂事自然有节度判官周天行和录事参军李永伦处理,徐平只要签字画押,他也没有心情去生事,乐得清闲。
一闲下来,徐平又动了在周围开发农业的心思,用自己通判的职权,以屯垦的名义,把如和县下数百农户全都集中了起来,按在中牟庄园的做法,旱地开地种甘蔗,离水近的地方开田种水稻。
曹克明看着最近军资库大把钱入账,终究心里不平衡,直到徐平把做剁椒的产业挂在公使库下才同意这个方案,报到转运使司,王惟正批了下来。
高大全有在庄里种水稻的经验,自然领了带人开田种稻的差事。因为屯田要常住,徐平嫌如和县城太小,便选了这个离县城五里远的地方建造房屋作为自己的驻地,造房子的差使谭虎领了去。
有前世的经验,徐平便以赏赐的名义给这些干活的人发工钱,这又馋坏了无所事事的黄天标。作为最下等县的县尉,又没有加钱的兼职,本地官还没有外任的添支,黄天标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六七贯钱,再加上折来折去,到手每月不到五贯钱。这家伙好吃好喝,这点钱酒肉都吃不痛快,缠着徐平要赚钱的差事做,徐平便让他带人上山采茶,按采的数量赚钱。
黄天彪原来就是附近的小峒主,山里熟得不能再熟,带着二十多个自己原来的族人天天在大山里转悠,也赚了不少钱。不过随着季节变幻,收钱的价钱越来越低,今天终于爆发了。
段云洁自己制过茶,人又绝顶聪明,听徐平说过两次便掌握了制茶的流程,被请了过来,带着一群年轻妇女制茶。虽然穿着男装,却没有人把他当男人看,制茶产业竟也搞得红红火火。
这里天气潮湿,交通又不变,茶业很容易发霉,徐平让人制的是后世彻底发酵的黑茶,压成大块茶砖,准备走还没出现有茶马古道的路子。剩下的碎茶则彻底切碎,用竹纸包成小茶包,做成袋泡茶,正在做试验。
黄天彪报怨半天,拙嘴笨舌地也说不过段云洁,怏怏不乐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到徐平面前行个礼:“上官,这茶我也不采了,赚的钱还够买酒喝”
徐平忍住笑道:“我看你就是现在一个月也能赚七八贯钱,什么好酒也能买好几缸来,怎么会不够买酒喝”
黄天彪讪讪地道:“这些日子手里活络,都是喝州城里新出的玉液烈酒,上官你是不知道那酒有多贵,一贯钱还买不了一升这么贵的酒,那是人喝的吗坑死个人”
“不是人喝的你还喝那酒是给有钱人喝的,你很有钱吗”
黄金彪见徐平脸板起来,急忙道:“上官恕罪,不是我要去喝,实是忍不住啊,一天不喝浑身难受你说这,我本想赚了钱还要娶个媳妇呢,谁知道全送到酒楼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徐平没好气地道:“简单,把你的酒瘾戒掉就好了”
“办不到啊上官是不知道,我这种人,要是没酒喝真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酒都喝不上,日子不是没滋没味的”
秀秀在一边朝着黄金彪做个鬼脸:“你这个大汉,不但好喝酒,还喜欢吃呢我见到好几次你托人从州城里带好吃的回来,那多贵啊”
黄天彪朝秀秀瞪眼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吃喝喝不是为了好吃好喝,我带着族人在山里过的神仙般日子,什么事情都是我说了算你个女人家,哪里懂男人的志向”
徐平看着黄天彪实在是无语,人想享乐没有错,但像黄天标这样执着地把吃好喝好做为人生第一目标就让人觉得难以理解了。这道理你还没法跟黄天彪讲,他很坚持认为自己才是对的,他的族人竟然也认为他是对的,什么高官厚禄政治前途对他们来说完全无法理解,能换几斤牛肉
“那你想怎样呢”徐平无耐地问黄天彪。
黄天彪认真地道:“上官给我换个活计,一个月怎么也得争个十五贯钱往上吧,够我一天一升玉液酒。”
徐平笑了笑:“活计倒是有一个,就是知道你做不做得来。”
黄天彪露出警惕之色:“上官,先说好了,跟高大全和谭虎他们两个那样耕地盖房子我可不会,不要难为我”
“不会让你干那些,当然要发挥你的专长。这周围山里的溪峒土州土县你都熟得很,如今我们已经制了茶出来,还有最近公使库里开始发卖的剁椒,你把这些东西卖给山里的土人,我给你抽成。只要好好干,赚的钱肯定比高大全和谭虎多得多了,你意下如何”
“让我卖东西”
“当然了,你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官,就是商人最赚钱了吗这两种人都是把别人的东西变出钱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哪个行业能比得上”
黄金彪闷声想了一会,重重点点头:“上官说得有道理,果然是有学问的人,我这便去做个商人,用别人的东西赚出大把的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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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章 草市
思陵巡检寨位于如和县西南六十里,正当三岔路口,北去是古万寨今扶绥,西南则是羁縻忠州,属太平寨今崇左管辖阴阳超市全文阅读。这座群山环抱中的小小山寨地当要冲,扼住了十万大山周围的羁縻州县进入邕州的通道。
在这里驻守的有六十七名厢兵,为首的巡检朱宗平出身禁军,本官是无品杂阶的三班借差,直属于如和县令段方名下。
自五月起,朱宗平就发现在巡检寨外两里远的地方有人设点,山里的蛮人和本地的土人都有,在那里交换货物。开始人少他还没在意,没成想过不了多少日子摆摊的人越来越多,竟发展到天天都有人在那里了。
与蛮人交易的市场不是随便开的,一个处理不当就会生出无数纠纷,必须有上面命令才行。此时大宋对邕州羁縻州根本谈不上有效管理,基本上是放任自流,只要不生事就行。也没有官设的博易场,双方的交易,基本依靠来往其间的流动商人。
朱宗平官位低微,不敢做这个主,急忙报了上去。段方的回答却是让他不要管,任其自然发展就好。过了两天甚至收到了本州通判的信,说是什么民间草市细民贩卖,互通有无,依律不征不算,他只要维持秩序就好。
上官可以说得轻飘飘,他一个小小巡检哪里敢担这个责任每天在巡检寨里看着不远处的草市,卖的货物越来越杂,提心吊胆的。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本县的黄县尉,带着十几个人赶着牛车大箱小箱拉着来与蛮人交易,大大咧咧地与浑不在乎,才一下放下心来。县尉都这样做了,他一个小巡检才操那个心干吗
巡检寨边的这个草市像吹了气一样,越来越繁华了。
六月十二这一天的大清早,天边的太阳还窝在山下,只是吐了口霞光把山。
一行人天不亮就出发,踏着青草里的露水,终于在太阳出山前来到了巡检寨边的草市。
一大片空地上,稀稀拉拉地撒着几百人,或站或蹲的人面前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更多的人则背着大竹篓子,缓缓地边走边看。
这里没有什么秩序,看中了哪块地方就在哪里摆摊,也不用讲究路边什么的,杂乱无章,让习惯了秩序社会的徐平直摇头。
秀秀来到徐平身边,一双眼睛骨溜溜地到处乱看,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叫道:“官人快看,那里有卖小猴子的”
徐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呆住。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猴竟然浑身都是黑色的,惟有头。”
李安仁满脸喜色地躬身行礼:“谨遵通判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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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章 忠州小衙内
巡检寨的院子里,好奇地逗着鸟笼子里的一对翡翠鸟,不时扭头对旁边的说上一句:“高大哥仔细着,不要让那对鹦鹉飞了,我要教给它们唱歌呢,回去送给苏儿姐姐”
高大全小心翼翼地举着木棍,与上面蹲着的两只毛色华丽的鹦鹉对眼,颇为好奇鸟为什么会说人话女人驭术:妖孽男下属最新章节。两只扁毛畜牲也不怕他,扭着脑袋仔细打量他,不时还相视一眼不知交流什么。
旁边的地上,是在草市上淘换来的山货。笼子里三只长鸣鸡,这是西南地区特产,身形高大雄俊,叫声宏亮。竹篓里半篓蛤蚧,是名贵药材,徐平特意买的,要寄回家里去给父母和林素娘补身子。还有一大串山瑞,本地特产的一种老鳖,徐平买了自己吃。
跑到哪里都要吃老鳖,徐平这种习惯让高大全很是纳闷,有钱买来大鱼大肉吃不是更好或许是吃腻了
巡检寨的客厅里,徐平坐在主位上,看着桌子上兵士刚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茶,有些哭笑不得。茶里放的不是茶叶,而是一个小小的纸包,咕嘟咕嘟地不时冒出两个气泡。
袋泡茶不好卖,徐平便干脆当作福利发了出去,邕州只要拿国家俸禄的人人有份,包括这个巡检寨。没想到这里竟当个宝贝,专候着他这个通判来了拿出来招待,旁边陪坐的朱巡检还满脸热切地看着自己。
客位上李安仁端起碗来,轻轻提起茶包,凑上去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把茶包放了进去,动作非常仔细。
徐平看见,问李安仁:“你觉得这茶包如何”
李安仁恭声道:“禀通判,茶这样包着泡起来又方便,又不影响茶味,学生看来实在是极尽巧思,日后必能大行于世”
徐平皱了皱眉头:“可实际上,这茶包根本不好卖啊”
李安仁微微笑道:“在这附近当然不好卖,像学生这些行商,都是用马匹在山间运货,茶包太占地方,就是价钱比茶砖贵上一倍也是划不来的。我也贩卖过几次,都是给大的首领,他们手里阔绰,肯出高价。”
徐平叹了口气,这与计划不符啊。茶包里用的都是边角料,本来定的是最便宜的茶,当好茶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他还算良心,虽然是边角料,总归还是与其它茶同样的原料,不像他前世,恨不得把整株茶树都打碎了做茶包,掺上点正经茶叶都是高档货。
“那你说,这茶包应该卖到哪里”
李安仁道:“也惟有中原,其它地方都不合适。蛮人都是煮茶,泡着他们喝不来,也不好运输。”
徐平摆了摆手:“算了,这事以后再说。我叫你来,是想问问附近像这样与蛮人做的商人多不多都是做什么生意”
李安仁等的就是这个,急忙道:“不瞒通判,与蛮人做生意不容易,必须与各蛮人首领熟识才行。再者没有大路,全靠马匹在山间小路穿行,人少了难抵路上虎豹,人多了所需马匹又多,几人有如此财力像学生这样的,附近几州也就三五家,大宗物品以前都是盐巴和缎匹,换蛮人的金银朱砂,加上些当地产的药材和兽皮之类。通判制出茶砖和泡椒,正合蛮人胃口,这生意现在只有学生一家做,虽然有利可图,只是货物断断续续,有些不便。”
说完,满是期盼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货物我那里有的是,怕的是你卖不完”
“通判哪里话只要有货,比现在草市上多一百倍的货我都卖得掉”
“你一家做得来这种大事”
李安仁道:“一家做不来,我可以多找几家一起做。只要通判信得过学生,把货物让我分销,定能远胜现在”
徐平不置可否,问李安仁:“先说一说你现在都是把货卖到哪里。”
“我家的马队,向西远到田州广源州,向南到永平寨,邕州管下,无处不到大大小小数百蛮人酋长,无不熟识”
“就没再向西过比如大理”
李安仁一怔:“跨国生意平常人哪里敢做两国之间隔着特磨道和自杞国,最是忌讳外人进入。倒是听说广源州有人与大理贸易,学生不知详情。”
徐平不死心,问道:“就没人贩大理马来邕州贩卖”
如果只是交换金银和珍贵药材,贸易量也太小了点,两宋时候跟大理的贸易应该是以马匹为主,想不到现在还没人做这生意重磅来袭,鬼话最真实灵异事件叙述与揭秘全文阅读。
李安仁摇了摇头:“道路险远,马匹生意没听说有人做。”
徐平有些失望。附近没有驴骡,动力主要是牛和马,牛用来耕地,做机器动力就有些不合适了。适应当地环境的马就是大理马,徐平想把相关的一套产业做大,少不了大量的大理马,却没想到马的贸易路线还没开通。
问过蛮人的情况,徐平又问李安仁:“你以前与蛮人交易的盐巴和绢帛从哪里贩来附近也不产这些东西。”
“盐来自钦州和广州,以广州为多,顺郁江而上。绢帛多是从来,水路可到邕州。专门做这生意的广州商人也不少,学生认识几家。”
徐平也在想着蔗糖的销路,对李安仁道:“有认识的广州商人,什么时候也介绍几家给我认识,这里还有生意给他们做。”
“倒是有一家,主事的名叫黄师宓,与学生一样曾经习过进士学业,而且他曾经过了广州的发解试,未过省试。他们家几代做这生意,家大业大,人脉又广,最是合适。”
“人最好,话说起来容易,少许多麻烦。过些日子,你引他到来见我,我与他商量。”
正在两人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一个兵士冲进来,向着朱巡检叉手行礼道:“禀巡检,外面忠州的小衙内黄从贵带人到草市闹事,把人都冲散了”
报完,才想起坐在上位的徐平,急忙转身叉手行礼,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朱宗平满脸尴尬,站起来向徐平陪罪,问道:“通判,忠州的土人不识法度,每年都要来巡检寨闹几次事,都是好言把他们劝回去。这次又来,还请通判吩咐如何处置”
徐平还没与土酋打过交道,对朱巡检道:“你与我先出去看看再说。”
站起身来,又对李安仁道:“你且在寨里等候。”
李安仁却道:“学生与那小衙内有几分交情,不如一起出去看看。”
到了寨子里,朱宗平去点齐兵丁,徐平吩咐高大全和谭虎自己的把随从招集起来,随着自己出去。徐平也听说过附近蛮酋仗着人多势众,往往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多带点人以防。
寨门一开,五六十人一涌而出,徐平和朱宗平骑马走在前面,早早看见不远处二三十人围着一个骑马的少年。那少年催着马,追着草市上的蛮人,手里的马鞭没头没脸地打下来,嘴里骂骂咧咧。
见寨子里兵马出来,少年才停下,冷眼看着过来的徐平一众人马。
朱巡检纵马而出,对少年高声喝道:“黄从贵你好大胆,敢到巡检寨这里闹事本州通判正在这里,你还不过来拜见”
黄从贵歪头看着徐平,阴阳怪气地道:“什么通判,我们蛮人只知道城里的曹,除了他,哪个官员也不认”
听了这话,朱宗平心中暗暗叫苦。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让自己下不来台。来硬的吧,他家里数百家丁兵,闹起来不是小事,朝廷里怪罪下来,自己那顶小小的官帽可担不起。要就这么认了,身后的徐平那里交待不过去,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这官也不用当了。
徐平见朱宗平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让他为难,打马上前,面色沉静地对黄从贵道:“本官邕州通判徐平,州下无论军民,都在我和曹知州治下,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藐视朝廷权威”
话到最后,语气已是极为严厉。
黄从贵出乎意料,看着徐平怔了一下,才道:“我们土人只知道知州,不知道通判是个什么官我爹也是知州,为什么要拜你个通判”
徐平冷声道:“化外土人,不知朝廷礼仪,尚有可恕,我不与你计较。不过你带人来这里冲撞市场,打骂百姓,可知已经犯了朝廷法度”
“什么屁法度你这里招揽来买卖东西的,都是我们家的家奴,他们的东西都是我们家的,私下来卖,这不是偷盗是什么我不但打他们,我还要把他们抓回去,砍了头祭鬼看谁敢来与你们交易”
说到这里,黄从贵恶狠狠地扬着马鞭,吓唬周围的生蛮。
听见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朱宗平心里发苦,徐平少年为官,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一旦发作起来,他和手下的厢兵难免要与黄从贵的人争斗,如果引起忠州蛮人的叛乱,自己如何能够当得起
徐平的面色沉了下来,如果今天让这个黄从贵全须全尾地回去,这处草市从此就废了,自己的计划便再难展开。
黄从贵身后站成一排的二三十人,一色青衣,赤着双足,手里的武器杂乱无章,有拿短刀长矛的,有的举着藤牌。
这便是忠州黄家属下的家丁兵,又称田子甲,只效忠主人,不知朝廷官府为何物,是黄家横行一方的倚仗。
蛮人争斗,都是家丁兵这样排开,远远伸展出去,打起来两翼包抄,人多的一方把人少的一方围起来痛殴,再没其它花样。
徐平到这里半年了,对这些早有耳闻,也懒得再与黄从贵说什么,把高大全和谭虎两个招到跟前,低声道:“你们两个听我号令,纵马冲上去把那个蛮人首领擒过来。一定要快,不要与他的随从乱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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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章 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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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那边的黄从贵,身材短小,皮绷在骨头上,统共加起来也没几两肉,在马上耀武扬威的样子活像一只大号的虾米,对徐平点头道:“官人放心,小的定当手到擒来”
谭虎却有些担心,犹犹豫豫地对徐平说:“抓这人不难,不过他终究是忠州的长子,冒然动手怕会引起忠州骚乱。”
“一切事情有我,你们只管把人抓来。”
忠州算是邕州附近比较大势力,但山里地广人稀,知州最多也就聚集五六百家丁兵,还不足以让徐平顾忌。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还是因为宋朝的政策一向都是息事宁人,尽量避免与地方势力起冲突。
看见黄从贵还在那里追着上的蛮民打骂不休,徐平高声道:“那个蛮子你闹得也够了朝廷治下的百姓,岂能任你打骂”
黄从贵梗着脖子对徐平喊:“这些都是我家里的家奴,你管得着吗我就打我就打打死给你看”
徐平冷声道:“桀骜不驯,目无法纪,你是想造反吗来啊,把这个蛮子拿下来,让他知道我大宋还有王法在”
高大全早就在等徐平这句话,大叫一声,纵马而出,直向黄从贵奔去。
谭虎急忙跟上,抽出刀来,护住高大全。
朱宗平在一边直叫苦,这位少年通判做事太鲁莽了。的风俗与汉人不同,朝廷一向都是羁縻笼络,跟他们讲什么法度
黄从贵正在打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蛮人泄愤,突然看见高大全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好似猛虎下山一般,竟是一下吓傻了。
自小到大,何时见过汉人这么凶过他们不是一向都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吗就是官府,对他们这些蛮酋也都好言好语,恶话都不说一句。
只是眨眼之间,高大全就到了黄从贵面前,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一把就拽到了自己的马上,死死按住,打马回转。
谭虎跟在后面,举着刀防黄从贵的手下作乱,却发现他们都呆呆地看着高大全从容捉了自己的小主人,好像中了邪一样,没一个人乱动。
“你敢抓我你敢抓我”
黄从贵在高大全马上,终于清醒过来,一双手不停乱打,口中骂着,已经带了哭音。他人小力弱,对高大全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徐平也没想到那群家丁兵是这种反应,本来以为他们闹起来还要借助巡检寨里的厢兵呢,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回到徐平身边,高大全高声道:“官人,小的已经抓了这无法无天的蛮子回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徐平看了一眼黄从贵,他吓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冷声道:“这蛮子未经王化,不明事理,冲撞市场,且带进寨里去,本官告诉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说完,又对那边仍然呆着不动的二十多个家兵喊道:“你们小主人做事颠三倒四,我带回寨里训戒一番,你们都在这里等着”
见到那些人竟然向自己连连点头,徐平心中也是苦笑,没想到这帮人来的时候耀武扬威的,出了事却这么温驯。
回到寨子里,高大全抬手把黄从贵从马上扔下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这么个没用的货,也敢在这周围称王称霸”
黄从贵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高大全跳着脚骂道:“好你个大汉,竟然敢碰我你等着,我让我阿爹点起人马,把你千刀万剐”
高大全见徐平没有吭声,纵马上前一脚把他喘倒在地,骂道:“到了这里你还不知死且看你有几两骨头”
黄从贵从地一爬起,恶狠狠地看着高大全,终于不敢骂了,嘴里碎碎念着不知什么,不时还要跳跳脚。
下了马,李安仁急忙凑到徐平面前,焦急地道:“通判,把这位小衙内擒回来不知要如何处置学生冒昧说一句,忠州在附近可是大州,周围县峒大多臣服于他,闹得僵得了只怕事情不小”
徐平笑了笑:“我明白,捉他回来只是训戒一番。忠州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朝廷这班蛮人夜郎自大,闹得过了,不提醒一下,岂不是以后把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怎么难为他。”
朱宗平在一边听着松了一口气,只是训戒那也还好,他爹忠州知州找来也有话说,不至于闹出大事一条四爷,二饼福晋全文阅读。
“朱巡检,我看外面那些生蛮都还晓事,听了我的便话都老实在那里等着,应该不会闹事。不过为防万一,你还是照看一下。”
朱宗平应声诺,才苦笑着对徐平道:“通判,下官以为,不是那些生蛮晓事理,他们大多听不懂汉话。之所以老实呆着,是因为我们捉了黄衙内,那些人生怕主人出了。不同于我们汉人,如果主人出了意外,这些人回去黄知州只怕饶不了他们性命。为自己的命着想,这些人才老实呆着。”
徐平才想起来语言不通,以前接触的熟蛮都会讲汉话,他倒是忘了这茬了,原来刚才是白费口水。
高大全听见朱宗平的话,猛地一瞪那边跳着脚碎碎念的黄从贵:“这个蛮子,难不成是在用蛮话骂我着实皮紧”
黄从贵吓了一跳,不敢再跳,只是低着头小声用土话不停地骂,不时偷眼看一眼高大全。
徐平看了一眼黄从贵,微笑着对朱宗平和李安仁道:“这个蛮子看起来倒是有点意思,我有话问问他。你们紧守着寨门,尤其是要看紧了外面那些蛮兵,切不可闹出乱子来。”
然后转身道:“高大全,带那个蛮子到囚房来”
朱宗平吓了一跳,急忙道:“通判,切不可对黄衙内用刑,不然忠州闹起来着实不是小事我这小小巡检寨,可弹压不下忠州近千兵丁”
“我吓吓他而已,让蛮人以后知道敬畏,你只管看好寨门。”
说完,徐平径直进了旁边的一间囚房。
高大全两步来到黄从贵面前,一把抓住他,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跟在徐平身后进了囚房,重重扔在地上。
黄从贵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两边杂乱不堪的几样刑具,浑身缩成一团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看着徐平:“你你敢对我用刑敢打我,我爹饶不了你我们忠州数千兵马,点起来荡平你们邕州”
徐平叹口气:“这孩子也是从小就被惯坏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不训戒一番,迟早把黄知州也坑进去。忠州总是在邕州管下,你怎么敢就说出发兵来打的话这不是造反吗”
黄从贵不敢再说话,只是鼓着嘴,一双眼睛泛着凶光看着徐平,样子桀骜不驯,什么造反这些他也没个概念。蛮人州峒之间常年打来打去,势力大的吞并弱的,抢钱抢粮抢人口,稀松平常。这个黄从贵见得多了,把邕州想得也如蛮人州峒般,惹了我就打你,天经地义。
真宗皇帝自从在澶渊受了契丹人惊吓,对战事就深恶痛绝,对广南地区有诏谕,这些地方是不居之地,蛮人有不教之俗,相互之间有了争斗,地方官只可以劝他们和好,不许参与。这实际是掩耳盗铃的做法,以让出治权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和平,让一些蛮人势力做大,终于在仁宗朝酿成大祸。
这种政策下蛮人桀骜惯了,几乎忘记了大宋朝廷的存在,在自己的地盘里为所欲为。要不是曹克明第一次任邕州知州的时候,曾经因为不听号令斩了如洪峒的酋长,留下了威名,邕州官府更加弹压不住。
徐平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今天才想收拾黄从贵。如何县的地理位置很特别,四面都是山,为一东北西南向的谷地。东北方向有山口通宣化县,即是邕州城所在地,西南方向也有山口,扼住山口的正是忠州。如果不把忠州的蛮人收拾服帖,以后必然不断骚扰。
找个凳子坐下,徐平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去把黄小衙内捉过来,我有话要跟他当面说。”
高大全应声诺,大步到了黄从贵面前。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黄从贵一边说,一边向使劲向墙角里缩身子,如果墙角有个老鼠洞,只怕他一下就钻进去了。
高大全哪里理他,刚才黄从贵用土话不停碎碎念,高大全一直怀疑他骂了自己特别恶毒的话。
大手一伸,抓住黄从贵的一条胳膊,高大全一把就把他提了起来,随手甩到徐平面前,口中骂道:“这厮鸟在家里蛮横惯了,不打上几棍,好好给他松松皮,只怕不会好好说话”
说完,就把墙边的军杖提了起来。
黄从贵看着高大全提起军杖,惊恐得瞳孔都些反光,疯了一般地叫:“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从小到大就没人打过我”
徐平对高大全喝道:“把军杖放下小衙内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用这些粗刑让人说我不晓事理”
见黄从贵依然叫个不休,徐平便让高大全把门打开。
门一开,果然见到不远处朱宗平和李安仁两个惊恐不安地向这里看。
徐平笑着对两人道:“你们可看清楚了,这位黄衙内可是一巴掌都没挨在身上。想来在家里叫习惯了,以为我是他爹呢,叫得凶了便就放过他”
朱宗平和李安仁两个尴尬地对徐平道:“通判何等身份的人,做事岂会没有分寸。我们去看着外面的蛮人兵丁。”
见两人一起向寨门走去,徐平让高大全把门关上,看了眼死死抱着柱子的黄从贵,微微一笑:“我可要问你话了,不要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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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章 忠州的故事
“开了好些日子了,为什么选在今天来闹事”
徐平看着黄从贵,缓缓地问道爱的束缚:邪王嗜妻如命全文阅读。
黄从贵恶狠狠地瞪了徐平一眼,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徐平看着黄从贵的样子,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左脚猛地踹在黄从贵的脸上,顺势把他的脑袋牢牢踩在地上。
看黄从贵满面惊恐,又要大叫,徐平冷冷地道:“本官的耐心已经用光了,你再大喊大叫,便打烂你一张嘴”
黄从贵哪里肯信,早以认定徐平不敢真地打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个狗官你敢打我信不信我们忠州”
徐平微一抬脚,踩住了黄从贵的嘴巴,把他后面的话全塞回肚子里去。
摇了摇头:“你还真以为我在这里哄孩子呢,我又不是你爹,哪里有那个闲心。,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收拾那个耆长李威的”
“当时没有看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官人放心,把这个小蛮子交给我,慢慢小的也能试出来”
高大全有点不好意思,当年自己怎么就没好好学着。
徐平还是那个徐平,高大全却不是那个高大全了。当年徐平只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土财主,杀人放火的事高大全可不敢跟着做。如今徐平是通判,也算是牧守一方的大员,作为最紧密的贴身随从,高大全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找块破布,高大全把黄从贵的嘴堵了起来,拽到了旁边的凳子上网游洪荒之神兵利器全文阅读。囚房里有现在的麻绳,高大全拿来把黄从贵捆了个结实。
“官人,是不是这样”
忙活完了,高大全问徐平。
徐平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捆得太结实了把他的腿松开,唉,这就对了。上面捆紧,一定要牢,然后在他腿下面垫点东西。随便什么都行,反正要把他的腿垫起来。不对,不能垫破布,要硬的东西,越硬越好。高大全,我跟你说,这叫老虎凳,老虎也能治得比猫还乖。你好好练练,以后跟着我,谁敢不服就吃你一凳”
有徐平指导,高大全终于搞清了这刑罚的诀窍。囚房里没有其他的东西,他便取了军杖过来,一支一支慢慢向黄从贵的腿下垫。
宋朝刑杖分大杖小杖,小杖用来决笞刑,大杖则决杖刑,形状差不多,一根棍子,头部是扁平形状,将就着能用。
把五支大杖垫进去,黄从贵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神色越发凶戾。
高大全骂一声:“真是个豺狼性子,浑身戾气这里还有五支小杖,看看能不能磨掉你的戾气”
一支小杖垫进去,黄从贵的青筋就爆了出来,面上戾气不减。
“再来”
高大全叫着,继续向里面垫。
又垫两支进去,黄从贵的面色就变成了一片死灰,终于把戾气磨光了。
高大全过去看了一眼,口中道:“这厮的眼睛凶得很,想来心中还是不服。罢了,我便成全你,给你从里到外治好”
又垫一根小杖进去,黄从贵的脑袋一歪,瞳孔开始散光。
高大全吃了一惊,对徐平道:“官人,这厮死过去了”
徐平摇了摇头:“哪那么容易死不过是痛晕过去罢了你若还想折腾他,我有两个法子教你。一是撤一支小杖下来,用水把泼醒,一醒过来,就把小杖再垫进去。来回几次,便能再一支小杖进去。要不然,就把他的鞋脱下来,那边有棕丝做的拂尘,你拿着挠他脚心,让他晕不了,生不如死。”
高大全听了,便把旁边的水桶提了过来,口中道:“这厮的脚也不知多少天没洗,没耐心受那个恶心,就水泼好了”
把黄从贵泼醒,来来回回弄过几次,最后一支小杖也垫了进去。此时已经到了黄从贵的极限,腿骨已经快要断了。
黄从贵眼中凶气荡然无存,眼泪没头没脸地流下来,哀求着看着徐平。
徐平叹一口气:“要不是你在外面肆意打那些草市上的人,不把他们当人看,我也不会对你下此毒手。你不把别人当人,别人怎么会把你当人这场苦头,就当我替你长辈教你了”
对高大全道:“受这一次刑,也够他记一辈子的了,想来已经学会好好说话。高大全,把他放下来吧,我要问话。”
高大全虽然不明白徐平为什么说这些话,的风俗就是那样,怎么能跟汉人比却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把黄从贵解了下来。
从凳子上滚下来,黄从贵一把拽出口里的破布,哭着爬到徐平面前:“上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再也不敢的段县令与你们家恩怨不小,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从贵这时有点缓过气来,眼珠转了转道:“这是我们两家私事,通判是朝廷命官,问这些干什么”
高大全无聊地站在一边,心里早已不耐烦,踢了黄从贵一脚:“官人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公事私事找打吗”
黄从贵看看高大全,想起刚刚才受的苦头,老实答道:“回上官,这事全是段官人乱来,我们家对朝廷可没一点恭敬我伯母”
“谁是你伯母”徐平问道。
“我伯母叫阿申,是北边申峒峒主的女儿,两家交好,从小就许给了我大伯,只是还没过门。谁知段官人来邕州上任,看我伯母年轻貌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她,还生了一个孩子。我阿爹找邕州官府把伯母要了回来,可是合理合法,任谁都说不出话来。自从到了我家,我大伯对伯母也是敬重有加,过得好好的,都十几年了。谁知段县令不死心,又到如和县来为官。上官,你说朝廷官员都是知书识礼的,哪有段县令这种人”
徐平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事情当然不像黄从贵说的这么简单,谁都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说,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罢了。
蛮人分姓聚居,申峒并不是官方设的峒,只是申姓聚居的地方,属于武黎县。黄家与申家结亲,肯定有政治联姻的因素,想把势力外延。在蛮人中这是常事,原也稀松平常。只怪阿申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与来这里为官的汉人少年书生发生了一段恋情,并生下了一个女儿,闹出无数风波。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没有后来这么多枝节,段方是朝廷命官,又是少年,申峒的峒主还觉得自己家高攀了,一百个愿意。黄家的老大性子柔弱,也没想过自己敢与朝廷派来的官员争风头,老实接受了申峒的退婚。谁知黄家老二野心勃勃,乘这个机会夺了老大的位置,竟然真把阿申要回了申家,才闹出无数事端。
这个野心勃勃的现任忠州知州,才是徐平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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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2章 忠州来人
“大衙内来了天可怜见,我等终于有救了”
在城外傻傻等了几个时辰的黄从贵随从见到一匹马从远处驰来,一齐欢天喜地,情不自禁地跑在地上磕头帝火丹王最新章节。
马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面皮白净,看起来有些瘦弱。他的身后跟着两骑,打扮与地上的人差不多,想来是随身的家丁。
少年阴沉着脸,从跪着的人群中穿过,看也不看一眼。
巡检寨里,徐平从囚房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面色轻松。
朱宗平和李安仁看到徐平身后是跟着出来的和黄宗贵,黄宗贵虽然面如土色,身子有些颤抖,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终于出了一口气。
朱宗平是怕伤了黄从贵惹怒忠州黄承祥,来找他巡检寨的麻烦。对巡检寨来说蛮人闹事最是头痛,低三下四处处退让失了朝廷尊严,态度强硬又不符合朝廷政策,进退失据,两头为难。真让他们寸步不让还好办了,大不了就是打一场,几百蛮人兵丁还真不一定把他的巡检寨怎么样。
李安仁则还要与忠州黄家做,自己不在这里也就罢了,见到了不维护黄从贵就要让黄家不满。本来他到进货就已经引起黄家猜忌,再加上这一条说不定就会失去忠州这一大块利益。
见徐平走近,朱宗平行礼问道:“通判,问过黄衙内话了”
“问清楚了。这位小衙内人不错,不管我问什么他都答得痛痛快快,说得一清二楚。心向朝廷,也知道尊敬朝廷命官了,很不错朱巡检,你在寨里办个宴席,相请不如偶遇,我与小衙内喝上两杯。”
听见徐平的话,黄从贵直觉得心里抽筋,拽得嘴角都歪了。不过眼角余光看见身边的高大全,面上不敢有任何异常。
朱宗平却是大喜,只要不与忠州起冲突,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就是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地道:“通判说得是,我这就去命人说起来我与黄衙内也是相识已久,还没怎么亲近过呢”
李安仁却道:“通判,天时已经不早,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学生就告辞上路了,等以后有暇再去拜见通判。”
“不急,喝过了你随我回去,还有好事跟你说。”
徐平哪里这么容易放他走,自己还要从他那里了解周围的市场,看看有其它赚钱门路没有。经商也是学问,不能闭门造车。
正在这里,一个兵士过来,向朱宗平和徐平叉手:“报通判和巡检,忠州黄从富在寨外叫门,放不放他进来,请降指挥”
“黄从富忠州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徐平和朱宗平对视一眼,点头道:“放他进来,带过来说话”
徐平已经从黄从贵那里大致了解了忠州情况,知道黄从富是忠州知州黄承祥的哥哥黄从吉的独子,不过不是阿申生的,母亲是黄承吉的一个婢女。黄从富一则出身不太好,再一个性子遗传了老爹,有些柔弱,在黄家地位不高。
兵士领命回去,打开了寨门。
门外黄从富早已下马,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
进了寨门,有兵士牵了马去,黄从富随着引路兵士来到徐平几人面前,他认得官服,急忙行礼道:“下官忠州黄从富,正名军将,见过上官。”
徐平见他态度恭谨,言语客气,看着就比较顺皮肤了,笑着道:“不需客气,随便说话。正好寨里要准备宴席,你一起来。”
正名军将是无品杂阶的武官,级别比朱宗平的三班借差还低,勉强算是脱离了白身,有个官名了有美一人在水一方全文阅读。
宋朝对羁縻蛮人的封官很低,说是知州知县,正官大多都是小使臣,与李用和是一个级别。这些蛮酋的亲人子弟随便给个官,也就算是打发了。
见徐平转身,黄从富道:“上官赐酒,下官本不该不从,不过我来时知州交待得有要事,实在不敢领”
徐平回身看了看他,好奇地问道:“你们黄知州交待了你什么事”
黄从富看起来仔细斟酌用词,过了一会才道:“知州听说我们州里小衙内冲撞了上官,特命下官来赔罪,带小衙内回去。等知州有暇,必亲自到上官府上赔礼道歉,还请上官恩准。”
徐平玩味地看着他,心里明白黄承祥必然不会说得这么客气,这位蛮人小军将不敢把原话说出来得罪自己,用个委婉说法罢了。这是黄承祥把这位大侄子废物利用,来试探自己态度来了。
想了一会,徐平才道:“我也难得来这里一趟,既然是碰上了,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朝廷抚绥边疆,这个心意总要让你们领会到。”
说完,转身看着黄从贵道:“小衙内,你说是不是朱巡检已经命人去准备筵席了,你不吃了再走或者你这就要跟黄军将回去”
黄从贵见徐平满面笑容,但怎么都觉得目光中带有寒意,禁不住就打了个寒颤。刚才高大全对他的招待他没骨难忘
他当然想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也不相信今天走了徐平还能抓到他,那种滋味他这一辈子不会再受第二次了。
但一看见黄从富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涌了上来,嘶哑着嗓子指着黄从富道:“要我跟这废物回去今天被他领回去,我在忠州怎么还抬得起头来做人我以后要接我爹的位子,我要做知州的你摆酒我就敢喝,喝死了也不跟废物回去”
说完,气呼呼地向大厅走。
徐平吃了一惊,他也拿不准能不能吓住黄从贵,让他听自己话,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想来黄从贵从小欺负黄从富习惯了,本身性子又跋扈,受不得一点委屈。让一向被自己看不起的堂哥见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对黄从贵刺激太大,完全失去了理智,命都不顾了。
徐平看着扭扭拐拐向大厅里走的黄从贵,对黄从富微笑道:“你可听清楚了小衙内自己要留在这里吃酒,不愿辜负了我和朝廷的一片心意,可不是我强留他在这里。怎么,你是回去禀报,还是一起留下来喝一杯”
黄从富满脸通红,看着黄从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神色,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想起黄承祥对他说的“速去速回,不得耽搁”八个字,再想起黄承祥的狠辣手段,不禁觉得头皮发麻,对徐平恭声道:“谢上官好意,下官领有知州命令在身,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衙内愿留,我便马上回去复命了。”
徐平注视着黄从富,仔细看他的神色,知道他是从心里对自己这个朝廷命官敬畏,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官都是这样。这些蛮人,只有在族里受了排挤才想起朝廷的好处来,才想起这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这人有点意思,忠州的事情也有意思了。一个管着数百户人家的土豪,充天了不过是个大号的村长,势力还不至于让徐平忌惮。不过是牵扯到族群矛盾朝廷政策让他不好下手罢了,有这么一个人,办起来好像从容很多。
对黄从富点点头,徐平道:“既然你如此忠于职守,我也不好强留你,让你们知州怪罪到你身上反而不好了。来人,送黄军将出寨”
黄从富叹了口气,对徐平恭声告辞,转身离去。
看着黄从富的背影,徐平禁不住觉得好笑。黄承祥做的不可谓错,他也不敢一上来就与本州通判当面冲突,那是送上门去被曹克明灭忠州。灭了他的忠州,刚好扩大地盘,就不用老让朝里有人念叨要把这小县废了。
可黄承祥这做爹的也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大脾气,竟然宁愿留下来也不给自己堂哥这个面子,反而试不出徐平的态度了。
黄从富出了寨门,离开半里多路才敢上马,对朝廷的敬畏还真是刻进了骨子里,想来从小到大受够了黄承祥父子的气。
徐平对身边的朱宗平和李安仁道:“好了,再没别人打扰,我们都到寨厅里去,叨挠朱巡检一餐”
又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照顾好黄衙内,万不可让他有一分不如意。但凡他报怨一句,我就拿你是问”
高大全高声应诺,追着黄从贵向大厅里走。
听到脚步声,黄从贵直觉得胆颤。这个大汉好像有山一样的力气,在他的手里,自己如同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一般,任他揉捏,没一点反抗的能力。偏偏这个大汉还死死跟着自己,一步也不离开,好像膏药贴在身上,甩也甩不脱。
这种事情高大全早有经验,当年从柴房里把李威死狗一样拖出来,就是他带着出去喝酒。一场酒喝完,李威把胆汗都吐出来了,一个不字都不敢在他面前说,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据说由于瘴毒险恶,蛮人中的男人都身体瘦弱,寿命也比女子短。以至于蛮人中都是女子干活,男人打猎放牛,农活家务活是一点不沾的。
这话高大全本来将信将疑,见到黄从贵这副样子,本来正是十七八岁最强壮的时候,却一把骨头跟个烧鸡似的,高大全却有些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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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3章 生意
李安仁端起茶碗来,看着碗里暗红色的茶汤,轻啜了一口,把茶碗小心放在桌子上,对桌子另一边的徐平道:“原来这茶还可以这样喝吗买了茶砖都是弄成小块,煮了来喝,可以加些佐料百美夜行最新章节。”
徐平道:“喝茶哪有一定之规看各人喜好,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了。再者茶对山里的蛮人是贵重的东西,煮了更见郑重。”
“通判说的是。不管什么茶,运到山里价钱都要涨上几倍,他们为珍视也不行啊,平常蛮人还喝不上呢。”
把一碗茶喝完,李安仁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看看周围,陈设很简单,除了这张桌子,就是几盆栽着的花卉,屋里显得空荡荡的。门窗都闭着,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从屋子深处吹来的阵阵凉风,拂在身上让人觉不到一丝暑气。
“这种暑热天气最是难挨,土人都熬不过,想不到通判这里却如此凉快,真是天堂一般”
看着李安仁陶醉的表情,徐平笑道:“凉快是凉快了,只是阴暗潮湿了些,不能在这里面多呆,不然容易生病,就这一点不好。”
“呆上一会,就能解了一身的暑气,已经是难得了。”
新的房子已经建了起来,这一带黄泥石头不缺,建的是砖瓦房。徐平又让和谭虎把那一套水系统建了起来,虽然这里多石灰岩,地下水位很深,好在盖房子的地方选的有水源,利用泉水比打井还方便。惟一的缺点就是水空调系统不能排湿,房间里的湿度太大,不利于人体健康。
离开巡检寨,徐平便带了李安仁回自己在的住处,要了解周围一带的市场情况,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甘蔗还有几个月才能收获,变成钱又要几个月,他得为这之间的空档期找稳定的财源。
喝了会茶,徐平问李安仁:“你在周围蛮人地界做生意有多少年了”
“回通判,学生祖上就是做这生意的,几代人下来,一二百年总是有了。大宋立国之前,地方动荡,生意也是难做。自太宗皇帝起,我家里三代人用了心血,费了力气,总算攒下点家底。”
“原来是世商,也是难得。”太平年间才赚钱,徐平对李安仁的印象又好了一些。其实动荡年代经商更加暴利,不过那样的商人非平常人物,为防徐平还真不太敢用。
“既然常年经商,你也该明白蛮人地界最喜欢哪些货物,他们又有什么是能卖出来的,说经我听听。”
李安仁知道问到了正题,小心答道:“回通判,这些不能一概论,学生大致说一下。若是羁縻州县的化内蛮人,普通百姓最需要的是内地产的盐米,尤其是食盐,向来是贸易大宗。不过最近这些年来,交趾向我大宋所属的州峒卖私盐不少,生意便有些难做了。至于蛮酋,他们爱的是内地宝货,诸如绫罗缎匹,金银锡器,都是他们所钟爱。至于茶这一项,虽然蛮人日常也少不了,但以前多是从大理贩来,我们很少做这生意。直到通判这里制茶,学生才试着运到蛮人那里去卖,倒是出乎意外的兴隆。”
徐平点头道:“这周围闷热潮湿,先前的茶容易,我新制的茶砖不怕放,越陈越香,这点你要跟他们讲清楚。你接着说。”
“通判说的是,学生也试过了,这茶再是阴雨天也放不坏,却没想到是通判专门制出来的,这样大理茶就比不过了。至于化外蛮人,他们除了化内蛮酋喜欢的东西之外,还爱买内地书籍,佛经最好卖,价比黄金。除了佛经也爱买内地印的儒家典籍,尤其是大理、罗殿、西南蕃,自王室以下,都爱搜罗中原典籍,尤以西南蕃为最,举国上下,能华言,能写汉字。”
西南蕃地近后世的贵州,有三国时诸葛丞相留下来的驻军,千百年繁衍下来,人数已经不少。虽然算是蕃人了,汉文化还是保存下来,算是周围各蛮国中文化程度最高的。
“这些地方,当然还有其他地方,又产什么东西运出来呢”
“大宋所属州峒,宝货首推金银朱砂,几乎各地都产。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名贵药材,诸如蛤蚧、犀角、麝香,每年产的也不少。再就是大理产的大理马,周围卖的也不少,邕州也买一些。最大宗的是纻布,在中原也有名气,运出来获利也不少。”
山里产的果然都是畅销品,从官方来说,邕州地处偏远,钱粮布匹运输不便,都是折成金银上供,从蛮人那里换成本低不少。其它的也是名贵品,运出来就不愁卖。因为气候适合苎麻生长,纻布的产量也大,在棉布推广之前这是中国大宗的纺织品,邕州产的又精,算是名牌产品。
徐平最心动的还是大理马,搞规模经济没动力不行,牛有其局限性,马的使用就灵活多了乱世小民全文阅读。不过此时右江地区还没开发,发展比左江落后得多,大理马没有路线成规模地引进,是个麻烦。
聊过这些,又喝了一会茶,徐平对李安仁道:“你随着我来,看看这里有什么适合卖到蛮人那里的,以后这生意就以为主,招揽其他商户来,价格也会比你高,我还给你抽成。”
听到这个,李安仁急忙起来,喜滋滋地道谢。有官方做背景,生意就好做了许多。徐平作为邕州通判,握着邕州的经济命脉,更是方便。
一出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整个身子好似一下就被蒸熟了。
李安仁皱了下眉头,无比怀念地看了看身后凉风习习的屋子,叹口气随着徐平向外走去。
院子里也有几株树,多是从其它地方移来,枝叶还没展开,挡不住什么阳光。只有一株大榕树是原生在这里,在院中洒下一片荫凉。
可惜岭南的天气比不得中原,热天荫凉底下一样呆不住,院中一个人都没有,宁静地让人觉得心慌。
穿过院子,李安仁随着徐平来到了西边的一间厢房门外。
徐平把门一推开,就听见里面的声音:“官人快进来,把门关上,这热气涌进来好恼人”
李安仁听见,急忙快走几步,随着徐平进了屋子,随手关上房门。
这间屋里也通了凉气,虽然没有刚才的客厅凉快,也荡尽了暑气,让人能够舒服得呆下去。
屋子中央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琳琅满目,每样物品前还放了一张纸片,上面写得有字。
桌子后面,站着秀秀和高大全,收拾得整整齐齐。
李安仁看着好奇,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看着徐平。
徐平伸了伸手:“随便看,觉得什么合适卖告诉我。”
李安仁没见过这种场面,满心疑惑地走上前去,先走到自己熟悉的茶砖前边。桌子上五块茶砖垒起来,前面放着一张小纸片,用工整的字写着:“陈化茶砖,重五斤。此茶耐储存,不怕潮湿天气,越陈越香,擅解油腻。”
再看旁边,是三个泡椒坛子,前面纸上写着:“精制泡椒,味辛辣,耐储存,可放多年不坏。开胃,排毒。”
李安仁看得新奇,一样一样挨着看过去。
又有各种铁器,都是铁锅、铁铲之类,倒是没有农具。然后是各种锡制的壶、碗、杯之类,用来盛东西的。再过去竟然还有几种干鱼干肉,都经过了熏制,也能经年陈放。
转到另一边,首先就是两坛白,前面纸写着:“新制白酒,香浓而性烈。酒性强,少饮即醉,能排毒。”
李安仁仔细地看了又看,忍不住回头问徐平:“通判,这酒也卖我听说邕州城里只有有这酒,不分销给其它酒户。”
“卖,当然卖”徐平走上前来道,“不过这酒没有遇仙楼的酒那么香醇,烈还是一样烈的。现在的数量还不多,只能卖出去让蛮人尝尝味道,再过几个月,那就要多少有多少,敞开了卖”
职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徐平正在扩大面积,尤其是山间的小地块不适合种其他作物的,都种上了玉米。再过几个月收了下季玉米,白酒就可以大规模生产了。玉米酒比不了高粱酒香醇,但适合山里人的口味,销路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等到甘蔗开始榨糖,剩下的糖蜜也可以用来制造酒精,用高粱酒的酒糟,也可以大量生产。
李安仁看了又看,心里盘算,蛮人都好喝酒,如果真能大量地运进山里去,还真是一条新的财路。就怕到时徐平出货的价格太高,蛮人的购买力有限,量做不起来。
白酒的旁边是两个小瓶,李安仁没看纸上写的什么,随手拿起一个,把盖子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冲了出来,奇怪的是并不难闻。
看里面黄绿色的膏状物,李安仁好奇地问徐平:“这是香料”
“我来说我来说”
不等徐平开口,秀秀欢快地跑过来,指着小瓶子道:“这可不是香料,这是我们官人特制的灵药。你拿的这一瓶啊,叫作清凉油,闻一闻神清气爽,若是身上什么地方被蚊蝇叮了,只要抹上一点点,就再也不痒啦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抹上一点,蚊子也不叮你,那才睡得香”
说完,又拿起旁边一瓶,打开盖子给李安仁看,口中道:“我拿的这一瓶,叫作藿香正气水。你闻闻,是不是有酒的味道没错,这里面可是用了不少的烈酒,可珍贵了像今天的天气,人如果在外面,头上面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地上水汽蒸腾,人容易中暑不是不要怕,只要觉得头晕不适,这么一小瓶喝下去,就没事啦活蹦乱跳地该干嘛干嘛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徐平听见秀秀叽哩呱啦这一通话,哭笑不得:“秀秀,你这乱七八糟的一通话,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秀秀道:“我自己想的啊我们来到邕州,可全靠了这两样东西,没病没灾的,这还不是灵药”
李安仁把两个小瓶都拿到手里,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满腹狐疑地问:“世上真有这种灵药这比金子还贵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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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4章 烦心事
到了十月,邕州的天气却欲发热了起来,根本看不见秋天的影子帝战天下最新章节。
徐平一进州衙,便有公吏迎上来道:“通判可算来了,张运判和曹在长州厅等了有些时候了,小的这便带你去”
六月的时候,次相张知白在任上去世,参知政事张士逊接任次相。就在同月,王惟正抱怨广西转运使司人手缺少的事情也有了结果,朝廷任命张存为广南西路转运司判官。转运司的副使和判官职掌基本相同,资历深职位高的便为转运副使,资历浅的则为判官,都是转运使的副手。两个职位只置一个,有了副使就不设判官,设了判官则不置转运副使。
张存上任之后与王惟正划分了巡视区域,今年的邕州归张存巡视,下年来的则是王惟正,每两年的时间两个人都要巡遍整路。
这个季节正是收获甘蔗的时候,徐平忙得不可开交,整月都不回邕州一趟,曹克明专门派了人去如和才把徐平叫了回来。
裹着浑身蒸腾的热气,徐平进了长官厅。
一进门,阵阵凉风扑面而来,把徐平身上的暑气一下扑灭了,徐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中等身材,面色白净,三络黑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旁边曹克明穿着便服陪坐,神情严肃,面上没有一丝喜色。
徐平见不是路数,急忙上前向两人见礼,道:“上官莅临巡视,下官未及远迎,怠慢之处,万望恕罪”
张存点了点头,旁边曹克明道:“徐通判坐下说话。”
徐平在下首坐了,张存才道:“徐通判,你与曹知州同理州政,州里军事民事多少大事,怎么能够不在州里坐镇,一天到晚都在下面的”
徐平忙站起来答道:“回上官,下官在如和县开了些田招人垦屯,今年刚刚开始,不得不在那里盯着。州里一般事务,都委了周判官代理,有什么要紧事自然去如和县与我商量,两地相隔不远,也从未耽搁了什么。”
张存皱着眉头道:“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不瞒徐通判,我还听到了一些闲言闲语,说你在如和县可不仅仅为了公事”
徐平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招自己回来兴师问罪了。可自己在如和县那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辛苦做的各种都为国家做贡献了,账目清清楚楚,一文钱都没进自己腰包,想起来徐平就觉得委屈。除了这个,关于自己的还有什么传言天地良心,自己可是强捏着鼻子在邕州做个大宋的模范官员呢
想到这里朗声道:“下官在如和,开田地,修堤坝,招户口,件件事情都做在明处,账目清楚,也不怕人查。运判说的闲言,还请说在明处”
听了徐平的话,张存的脸色竟然缓和下来:“通判坐下说话吧。你说的这些,本官也都早有耳闻,账目我已命手下吏人检点过,没有什么差池。关于你的闲言与公事无关,徐通判,你少年在外为官,私下里要检点些”
徐平刚坐下,听见张存的话,腾地又站了起来:“运判,这话可千万与我说清楚下官在如和,那是日夜操劳,席不安枕,于公于私,自认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什么闲言,我可从没听过”
张存跟曹克明对视一眼,对徐平温声道:“既然你这样说,那说明你心里明白,没被蒙蔽了眼睛。这样最好,只要今后你自己小心在意,不要行差踏错,以前的事情就不用谈了。”
“别啊,怎么能不谈了运判,您千万说清楚,什么流言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出去不是被人笑话”
徐平说到这里,转身看着曹克明道:“曹知州肯定知道,看样子说不定就是你跟运判说的,你可千万告诉我,我好小心点以后别真犯了”
曹克明听完就红了脸,高声道:“徐能判说哪里话,我曹克明是什么样的人,除了公事我怎么会在上官面前多说你一句罢了,我若是不说,还让你以为我在上官面前嚼你舌头这几个月,州里官吏,其实不只是本州官吏,周围州县都在说这件事,说你在如和不走,是贪恋段方女儿的美色,有人甚至说得更加不堪。既然说出来了,我便劝你一句,徐通判,我们在外为官,确实是辛苦,但为官要耐得住辛苦。你上任前刚刚成亲,家里娇妻,幼女只有几个月,万万不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做出事来就后悔莫及段方虽然官职低微,他的女儿也没有为人婢妾的道理。话说回来,就是他们父女愿意,朝廷法令也不允许你在管下纳妻妾,这事终究不成,你可明白”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无耐地对曹克明道:“曹知州,怎么会有这种闲话段县令人家那是儿子啊”
“骗鬼去咧广西州县哪个不知道,段方从小把他的女儿当儿子养,可惜他女儿随了娘,长得艳丽无双,瞎了眼才会信他”
“你说我瞎了眼开始我也怀疑过的,可后来我真信了啊”
徐平听他们越说越热闹,有些哭笑不得,不禁真地怀疑自己眼瞎了不欲仙道最新章节。
自见过李安仁,货物的销量一下子大增,尤其是李安仁还介绍了其他的马帮过来,徐平在如和县的基地都成商业批发中心了。最近几个月,为了从手里换更多的大理马,徐平又开发了印书业务。邕州铅锡矿都有,甚至连锑矿都有,徐平又制了好几套,开印三藏经、云笈七签这些宗教书籍,甚至还印了切韵、玉篇、春秋等儒家典籍,当然最大量的还是一些常见的医书,销路相当不错。
不过印书是专业性相当强的生意,邕州人才匮乏,文化素质出类拔萃的段云洁便被征了来,专门负责印书业务,与徐平的接触便多了起来。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竟迅速传出绯闻来。
其实这怪不得徐平,段方自己就是因为绯闻缠身才仕途不畅,跟他走得近的自然就有人向这方面想。
见徐平说得认真,张存和曹克明禁不住相视而笑,对他招手道:“徐通判坐下慢慢说话,事情既然是捕风捉影,那便不用放在心上。”
徐平默默坐下,低着头不吭声。
张存和曹克明笑着摇头,低头喝茶,也不吭声,让徐平慢慢消化这消息。
邕州的公务用茶已经换成了徐平新制的炒青茶,渐渐流行起来。其实除了对茶有特殊情怀的,什么茶不是喝,泡茶毕竟方便,味道也不错。
“你们说,这个不靠谱的传言,会不会传回京城去”
沉默了一会,徐平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道。
张存笑着问:“怎么,你怕”
“怕啊”徐平叹了口气,“传回京城必定会说得更离谱,我家里娇妻幼女的,听见这种消息还不得气死我家里那位吧,虽然平时话不多,心里要强得很,我就怕她信了谣言,做出什么事来。”
“唉”徐平长叹了口气,不停摇头。
大宋官场的这种八卦可不少,尤其是不能带妻子上任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神奇故事。前些年有位毫州知州,家里老妻是位母老虎,妒悍无匹,竟然不顾禁令私自跑到丈夫做官的地方,更离谱的是到了之后竟然压下丈夫成了毫州的太上皇,什么大事都要她说了算。事情传到朝廷,上面体念怕老婆的男人活得不容易,专门下旨让这位悍妻滚回老家去,结果这女人竟公然抗旨不遵,最后弄出人命大事来,连丈夫的前途一起毁了才算了事。
张存和曹克明看着徐平暗自烦恼,都强忍着不说话。来岭南为官,谁家里都不是太平无事,真有那种在家里默默奉献支持丈夫工作的好女性,肯定会有文人写进笔记里到处宣扬。那种好女人有几个谁敢说自己就能碰上
过了好一会,张存才安慰徐平:“徐通判不必烦恼,我来广南上任之前到京里述职,并没听说你家里出什么事。倒是许多同僚都在说,令夫人持家有方,把个田庄整得好生兴旺,开封府还专门表彰过。”
“还有这事不会是运判编的吧我什么身份,能有几个人还记得。”
徐平可不相信,林素娘虽然已经当了母亲了,可自己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守住他的那份家业不败光了就不错了。
张存道:“原来你还不知道,现在在京城,你家里可是半个牛羊司,朝廷要用羊的时候都是让牛羊司和你家一起操办。京城之外的官吏,包括禁军,口料羊都是直接到你家里去领,有几个不知道你中牟徐家。”
京城里的京朝官没有职田,相应的就有餐费补助,还发口料羊,按官职高低每月两口到二十口不等。为应付这庞大的需求,牛羊司常年保证羊的存栏量都在五万口以上。徐家献出白糖生意之后田庄扩得非常大,林素娘如果按照徐平以前的办法做下来,还真能养上几万只羊,妥妥半个牛羊司了。
徐平叹了一回气,这种事想也没用,只好放在心里,问张存:“这种事情不需说了,烦恼也没用。运判,除了这之外招我回来还有什么要紧事”
张存把茶碗放下,与曹克明对视一眼,严肃地问徐平:“我听邕州上下官员都说你这些日子在如和忙着榨糖,你如实对我说,今年可产多少白糖”
徐平低头算了一下,五千多亩甘蔗,一亩产鲜蔗两千到三千斤,一斤鲜蔗自己可以榨出一两半糖来一斤十六两。
抬头对张存道:“回运判,一百万斤总是有的。”
“什么”
张存和曹克明一起站了起来,盯着徐平道:“你可算清楚了”
徐平不知所以,茫然道:“应该不会错了,甘蔗产量高。”
张存吸了口气:“白糖现在京城卖到一斤一贯足,我们就算以五百文一斤发卖,一百万斤就是五十万足贯,六十五万贯省徐通判,你知不知道,仅你这一项就补上了整个广南西路所缺经费的大半,这还是第一年如果你所言不虚,我担保你在广南为官,年年考绩都是优等一任满了回去,本官的这个位子你就可坐了”
宋朝地方官年年考绩,一任三年都是上等就很难得。当年优等的本官直接升一阶,年年优等就是每年升一阶,加上徐平进士出身三年超资一转,一任邕州通判做下来本官就到郎中了。别说是转运司判官,本官的级别连转运使的要求都够了,只是资历不足罢了。
听张存说起,徐平才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自己都吓了一跳,郎中可是正儿八经的中级官员,再往上快不能循资转了。这官当得好像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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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5章 要不我们换换?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变了模样,学着东京城里大楼的样子,门外结着彩楼,官私女妓列在门口两旁,花枝招展地吸引着过往的行人重生之金牌经纪人最新章节。
陈老实和乔大头远远离开靠墙坐着,看着夜色慢慢把天地间浸黑,享受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祥时光。
乔大头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向那些女妓飘去,他已经偷偷地打听了好几次,确认那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倩奴只要一贯钱就可以陪自己睡一次。这几个月的钱他都好好攒着,快要攒够了,活了三十好几年,终于可以真正尝尝女人的滋味,补上人生的这一片空白。
当然乔大头并不知道,倩奴就是看他傻才讹他,若是不认识的客人,给倩奴两三百文倩奴就欢天喜地地陪人睡觉了。倩奴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这门做不长久了,一文钱都看得重,早早为自己打算,熟人宰起来才方便。
乔大头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他这种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只要今天吃饱就好了,明天的太阳升不升起来,谁在乎呢
“官人又来了哦”
眯着眼的陈老实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乔大头却明白他的意思,抬头向路上看去,正看见徐平与张存和曹克明在几个随身兵士的陪伴下走来。
乔大头嘟囔一句:“岭南的水土不好哦,官人来这里不到一年,也晒得黑了。我们如果能活着回中原,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把我们看成蛮子。”
陈老实的眼睛眯起来,好像回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两人沉默下来。
到了遇仙楼前曹克明就开始报怨:“这么一座大好的酒楼,每月入账一百多贯现钱,通判怎么会把它放在军资库账下邕州每年解往京师的税额就是那么多,这钱放在军资库里还不是发霉公使库的钱可不够用”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事怪谁还不是怪曹克明自己脑抽,如果徐平刚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态度,徐平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最近几个月徐平大把大把地赚钱,水涨船高曹克明的手里也宽裕了,对徐平的态度慢慢改变,不过有的事情已经做了,想翻悔也来不及了。把军资库名下的资产转到公使库是犯忌讳的事情,怎么都摆脱不了挖国库墙角的嫌疑,曹克明也只能报怨。
邕州每年商税额是一千贯出头,现在遇仙楼的收入就把这税全包了,徐平免了不少税,曹克明趁机加些名目往公使库搂了一部分,心里勉强平衡一点。
到了门前,徐平左右看看,借着灯笼的微弱光芒,才看到坐在墙脚下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向他们微笑着点头示意。
人生最苦的不是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终是劳累,最苦的是这个人明明活着,可他的心已经死了。这个世界的繁华与萧条都与他无关,终日就如行尸走肉一般,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心中不起一丝涟漪。
在邕州为官,徐平知道自己可以给这个地方带来财富,使每一个人生活都比从前更好,虽然他们未必能够收获更多的快乐,却能得到以前所不曾拥有的舒适。但陈老实的心已经死了,这个老兵打过契丹,征过交趾,却在邕州城湿热的天气里早早磨灭雄心,耗光生命。
这样的人徐平做什么都不能给他带来改变,终究是个遗憾。
或许,有一天自己带兵去把交趾灭了与这个老兵带着胜利的荣耀回到中原,在故乡接受万众欢呼,他的心才会活过来。
徐平笑着摇头,这是一个神经病的想法,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还不想付出那么大的心力。
看着徐平三人进入酒楼,乔大头捅了捅旁边的陈老实,小声道:“陈阿爹,那个官人对我们笑呢。”
陈老实低声嘟囔了一声,乔大头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他也并不关心陈老实的回答,两人依然静静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到了二楼的阁子里,曹克明对跟过来的蔡主管道:“先上两瓶好酒,再来一个剁椒鱼头,多放泡椒,一定要辣最近喜欢上了这口,一天不吃辣的东西就浑身难受。上好的牛肉也来两斤,让运判尝尝我们邕州的口味”
蔡主管连连称是。邕州养牛的人很多,又不流行耕地,都是杀了来祭鬼,禁牛肉也无从禁起,牛肉酒楼里公开卖。
曹点完,蔡主管又问张存:“运判要吃什么”
“你这里听说有一道酸辣鱼片,吃过的都交口称赞,就要这个吧宅男的异界日常全文阅读。”
张存虽然是上级主管部门,级别却略低于曹克明,倒不是曹克明不给他面子。张存点完了,才轮到徐平。徐平点了一个水煮牛肉片,自来到大宋,一直不能正大光明地吃牛肉,有了机会徐平自然要补上。
这几道菜都是徐平在邕州创造出来,当然都是从他的前世抄来的,不知怎么就流传开来,成了遇仙楼的招牌菜,搞得徐平也很诧异。以前在中原的时候他也弄出不少前世的菜式,却连都看不眼,没想到在邕州却火起来。甚至在徐平从邕州离任之后这些菜被称为徐公菜,成了一大菜系。
说穿了,此时的岭南开发程度不够,随便后世的什么在这里都是稀奇事物,比不得中原历经数千年风雨,人们什么都见过了。
酒菜上来,喝过数巡,三人才聊起正事。
曹克明对徐平道:“通判,前些日子你欺了忠州黄承祥的儿子,他心里可是一直憋着气,要去寻你麻烦,被我压着才不敢动。过些日子如果真产出了你说的那么多白糖,可是金山银山,蛮人见钱眼开,你可要小心着。”
“这是哪里话黄从贵与我在巡检寨碰上,我还请他吃一桌筵席,怎么就欺他了忠州知州太不晓事”
看徐平一脸无辜,曹克明道:“通判你也罢了,黄从贵自小顽劣跋扈,周围州县都是有名的,怎么会白吃你的亏他一回去就要带人杀往,黄承祥专门派人来邕州找我,我好说歹说,才把事情压下。我跟你说,别以为蛮人跟中原人一样,做事讲道理可以欺之以方,他们闹起来是不讲理的,说打就打说杀就杀,除非有实力死死压住他们才不敢反。”
徐平并不在意:“如和县又不是纸糊的,一个忠州就敢喊打喊杀,真要是出来闹事我便把它平了,空出地来种甘蔗”
张存听见事情严重,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如和县现在一年可是出数十万贯钱粮,经不起一点风波。”
曹克明便把那天徐平到巡视,用私刑治黄从贵的事情说了一遍。黄从贵可不是李威,吃了亏咽进自己肚子里,他一回去就要点齐人马去把巡检寨平了,黄承祥忌惮曹克明,派人来州里问罪,曹克明也知道了事情经过。
若是以前,出了这种事情张存肯定不会让徐平好过,可现在几十万贯钱摆在他的面前,天大的政绩一下砸在自己头上,徐平做什么在张存眼里都不是大事。别说一个蛮酋的儿子,一年几十万贯钱够大宋朝廷发兵把周围的几个州县都平了。真宗皇帝装神弄鬼,东封西祀把国库折腾得一干二净,这样的年代还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叹口气,张存道:“徐通判你年轻气盛,不是我说你,跟一个蛮子你计较什么忠州正在如和县的边上,有路直通,又没有山川阻隔,闹起事来麻烦不小,惊扰军民。所谓的和气生财,今后你就让一让,随他们在山里闹腾。”
徐平摇头道:“运判怎么会以为我是意气之争那处草市可撤不得,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吓住他,天天来闹事,生意就做不成了。”
“一处草市罢了,有什么紧要”
徐平笑笑:“运判可不要看不上那一处草市,如和县种甘蔗的钱可全都从那里来的。曹知州,张运判,我问你们,邕州管下蛮人数十万,这些人一样要吃要喝,来往做生意的马帮不少,可州里每年商税不过一千多贯,难不成马帮与几十万蛮人做的生意就只有这么点”
曹克明道:“通判想的多了。本州城里城外巡检不少,各处要路都有人驻扎,由不得他们偷税漏税。蛮人茹毛饮血,能有多少生意”
“曹知州还是不知道马帮的生意是怎么做的,才会这样想。这么说吧,他们运东西进去,过邕州只是交一点过税,免算的又多,才看起来钱少。等到了蛮人地方,这些马帮完了,出山之前都会把货物换成金银,偷偷带出山来,你到哪里去收税有那一处草市在,官府自己和马帮及蛮人交易,税收不收也就无所谓了,反正钱已经进库。”
“徐通判说得也有道理,草市还是留着好。过去的事情不去说了,现如今忠州与通判已经起了芥蒂,怎么防他们闹事才是紧要。”
张存对那些蝇头小利不感兴趣,多几千贯钱又能怎样无非是邕州地方上财政宽裕,曹克明和徐平两人日子过得舒心罢了。对他来说,白糖换来的巨大财富才是最重要的,直接关系着今后的前程。
徐平并不在意,把基地设在如和县,发展起来必定容不下忠州的存在,他怎么会不早做从集中人口开地的时候起,徐平便依照自己在中牟自己田园的办法训练乡兵,真要拉队伍,他能组织起一千多人来,忠州黄家那几百个家丁兵不过是乌合之众,还真当是什么大军了。
张存见徐平完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愈发着急。他是个文官,可不认为有了千百户人口就能不怕蛮人闹事了,口中喃喃低语:“这可怎么办哪”
曹克明喝了一大口酒,对张存道:“运判也不需担心,要不这样,这几个月是榨糖的时候,便由我到如和县去坐镇,徐通判先回州城里来。黄承祥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到我的头上来”
说完,面带笑意看着徐平。
两人关系虽然缓和下来,先前的矛盾并不是一下就能消失的。曹克明心里总是有些不服气,要让徐平明白,赚钱我不如你,安抚地方你却远不如我。
徐平看了看曹克明,淡淡地道:“不必了。曹知州也不懂榨糖,那里的事情离不开我。至于忠州黄家,你们也不用担心,在下不才,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土州吓住。他来尽管来,还是那句话,如和县终究也不是纸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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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6章 前奏
曹克明虽然不喜欢徐平又臭又硬的态度,终究也不敢拿朝廷大事开玩笑,自己不去,却把县下巡检寨里的驻军更换了洪荒之吾为帝尊最新章节。朱宗平由县属巡检改为本州巡检,移往邕州城北金城驿驻扎,那里正守着昆仑关下来的要道,检查来往商旅的任务也重。原在金城驿驻扎的张荣巡检移往如何县,改为州属,不再隶在如和县管下,加强如和县周围的军事力量。
张荣二百多人,半个指挥,并不是广西本路厢军,而是从福建路调来这里,战斗力强得多。自太祖时代立下规矩,禁军每年更戍,让士卒习劳苦,保持战力。南方禁军稀少,很多任务便由厢军代替,于是出现了更戍厢军,制度与禁军相差不大,不过朝廷养起来便宜得多,规模越来越大。邕州的更戍厢军基本都是来自福建,两地地理环境相似,气候相仿,士卒到了这里能够适应,不至于水土不服失去战斗力。
徐平和曹克明忙忙碌碌,忠州的黄承祥并没有什么动静,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紧张的榨糖季就这么过去了。收成出乎意料,共制出了白糖一百六十多万斤,黄糖三十多万斤,几乎相当于一百万贯的货了。如此大量的货物集中上市,徐平也知道必然会引起价格的急剧下跌,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只要这里的产量上升跑赢价格跌幅,对本州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浙东和川蜀的蔗糖产业就会面临危机,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产业向优势地区集中才是正常的。甘蔗是碳四作物,光合作用强烈,本就适合生长于热带炎热地区,对土地肥力反而要求不高。生长期间所需养分九成来自于光和水,一成才关乎土地的贫瘠,正适合于邕州属下土地肥力不高的石灰岩地形媒婆逃妃太难追全文阅读。两浙和川蜀一带土地肥沃,还是老老实实种粮食得好。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黄老三钻在山林里,捏着一支小弓找寻自己能够猎到手的小动物。清晨的露水扑簌簌的从树叶上钻到自己身上,不一会就把衣服浇得湿透,紧绷绷在皮肤上。
正在黄老三聚精会神寻找的时候,山下突然传来马骑声,不大一会乱糟糟的人语声跟着传来,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拨开树枝,黄老三探出头去,就看到路上行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个人坐在马上,四十多岁,长得山里人罕见的白白胖胖。他的身后是十几个骑士,俱刀挎刀拿弓,身材健壮。后面呼啦啦地跟着几百个人,有的拿着长刀藤牌,有的扛着长矛,呼喝着快步前进。
一个骑士在马上东张西望,远远看见路边山上有人影闪,搭箭开弓,嗖地一箭直向黄老三射来。
黄老三吓了一跳,扑在地上,借着茂密的树林快步跑开,躲藏起来。
骑士啐了一口:“不知什么鼠辈,敢在山上张我们”
白胖中年人道:“不定是哪个山民在这里打猎,这山里獐啊鹿的不少,打猎的人多。回去得立个规矩了,没有州里许可不得进山,山里的东西都是山神赐给我家的,这帮奴仆打了也不上供,平白便宜他们。”
一边说着,一群人继续前行。
黄老三跑出一百多步才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自语道:“前边骑马的不是黄他果然带人向如和县去了,徐官人让我在这里路上守着,果然有先见之明,不然说不定就要吃黄知州这一个亏。”
黄老三是黄天标的族人,早已融入了如和县的治理之下,脱离了山民的身份,也摆脱了蛮酋的管束。
黄老三名字虽然带个老字,实际才二十多岁,一点也不老,那只是他们族里起名的风俗。现在他在县里除了种甘蔗,还被抽出来做了乡兵,由于熟悉地形,被徐平派来监视忠州的动静。自得了曹克明的警告,徐平不敢怠慢,除了组织乡兵训练,还在忠州到如和县的路上安排了眼线。
平静下心神,黄老三从怀里小心取出一枝竹管,拔下堵头,掏出火折子使劲吹亮了,凑到露出来的捻线上。
捻线一遇火,嗤嗤地燃了起来。
黄老三绷着脸,死死盯着燃烧的捻线,捏着竹筒的手不停发抖。徐官人就交给他这一项任务,发现忠州兵马就把竹筒发出去,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哪怕打得尸山血海也与他无关。就这么一点小事,他黄老三就牢牢地占了头功,徐官人许给了他一贯足钱,哪敢有一丝怠慢。
捻线燃完,竹筒里猛地冒出一股黑烟,从黄老三手里飞了出去,直飞到半空中看不见了,才“呯”地爆了开来。爆炸声在山谷里远远传出去,带着阵阵回响,天空里也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朵。
山谷里正在前行的黄承祥停下马,抬头看空中,却早已不见了,只有朵朵白云在空中飘荡。
“作怪,是什么声音如此响这么好的天气难不成是打雷”
先前射箭的骑士抬着头,疑惑不解地道。
黄承祥却道:“定是刚才那个打猎的山民惊动了山神,发出动静来吓一吓他回去就立规矩,再也不许他们随便在山里乱来”
讨论一回,几个人也说不出头绪,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不了多远,却听见前面又传来一声爆响,而后竟是连绵不绝。
这种初级火箭虽然是火药的最简单应用,还是超出了时代,这些几辈子都窝在大山里的蛮民如何见过,只是疑神疑鬼,小心前行。
自忠州往如和县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几百人走走停停,最少要用大半天的时间才能走出大山,如和县上下却早已得了他们的消息。
巡检寨里,张荣披挂整齐,吩咐手下到寨墙上迎敌,又对身边的亲兵道:“你们两个一人去县里知会徐通判,不要着了的道。另一个骑快马去古万寨,请那里彭知寨派人来这里增援,让蛮人有来无回”
两个亲兵领命去了。
张荣站在原地心里思量,忠州蛮人据说有五百多家丁兵,也不知这次带了多少人出来。如果人少,凭自己手下二百多人就可以出去迎战,若是抓了蛮酋回来,也是大功一件。就怕来的人多,受了挫折反而不好。
张荣与朱宗平不同,虽然同是巡检,朱宗平是维持地方治安的,主要工作是查过往商旅,防止有人携带违禁品,其次才是震慑地方。张荣虽然也属于厢军序列,却是正经八百的战兵,多次进宜州镇压蛮人闹事,更戍也是调往荆湖两路,面对势力强大的抚水蛮和梅山蛮。而对蛮人生事,朱宗平想的只是息事宁人,张荣的第一反应却是开战,不开战他哪来的战功,不打仗把们这些人从福建调来干吗。来的时候曹知州也说的明白,现在的如和县里有价值近百万贯的货物,绝不允许任何蛮人进入县境,别说一个小小忠州,就是交趾军队打来了也必须一个小小的忠州,邕州属下任何一个州都没有实力来攻打如和县,除非是数州联合。
徐平的身边,段方板着面孔,眼睛里却微微有泪花在闪烁。他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忍受近二十年的孤独,只是为了在这里等一个人,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今天,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自己走出了大山,把脑袋伸到了他的刀底下,他能抓住这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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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7章 冲突
张荣整好兵马,在徐平北边向着山谷摆开,打马来见徐平美女老婆爱上我全文阅读。
到了徐平面前,张荣叉手道:“下官思陵寨巡检张荣,见过通判。本寨二百五十六人,已列阵完毕,请通判吩咐”
徐平颔首回礼:“巡检且回本阵,听我吩咐。我这里都是土兵,没有旌旗金鼓,到时若真起来还要你打头阵,我带人在后替你押住阵脚。记住,一切听我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张荣应一声诺,拨马回到自己阵前。
宋朝兵禁,非正规军不得有军弩、甲具、长矛,尤其不得建旌旗。徐平的乡兵以自保维护地方治安的名义组织,不是正规军队,虽然邕州甲仗库里这一切都有,徐平却不敢发下来,擅自兴兵不是小事。
禁的军资中武器还在其次,最严重的就是旌旗,象征意义极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建旌旗是军队正规化的显著标志。这个年月战场指挥靠的就是旗鼓,靠嗓子喊能指挥百十人就不错了,把旗鼓禁掉,一支军队就失去了灵魂,再多人也是乌合之众。
徐平身后的一千多人虽然都受过军事训练,但没有旗鼓指挥,并不能协调一致地做战。徐平原本的打算也是以百人的都为单位,让得力手下如和谭虎指挥着轮番冲阵,自己握大部队待机而动。有了巡检寨的二百多正规厢军刚好让他们打头阵,这支部队体制健全,比自己手下的人强得多。
徐平和张荣在山谷口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暑气渐渐消退,死寂的山林慢慢活了过来,不知名的鸟儿唱着歌飞来飞去,獐鹿蹦蹦跳跳地在林间吃草。偶尔有两只小猴子从密林中偷偷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山前黑压压的人群,一阵风吹得树叶扑啦啦的响,两中小猴子尖叫一声,忽地一下攀住树枝,连荡几下,再也不见了影子。
段方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山谷出口,突然眼睛瞪了起来。
黄承祥终于出现了。
几十里的山路,黄承祥虽然自小在大山里长大,也走得心焦。从不见天日的山谷中一出来,火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心情一下就亮堂起来。
这种舒心的感觉刚一涌上心头,黄承祥一抬头,就看见了山谷口的徐平和他身后已经摆好阵势的军队。
忠州的家丁兵并没有什么象样的组织,行军更没有侦察前锋之类,忽啦啦地随在黄承祥及几个头领的身后,头领停下来,他们便的在后面一字摆开。
看着徐平身后的大部队,黄承祥面色变幻,跟有的朝廷军队冲突,首领们还没有占到便宜的先例。他们跟军队作战,都是靠地形周旋,山林里瘴气弥漫,不见天日,外地来的军队很快就被拖垮了。那个时候才显出蛮人军队的勇猛,动弹不了的老虎并不比病猫强到哪里。
强静下心神,黄承祥高声对徐平道:“徐通判,你带人马聚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对我们忠州不利”
徐平没有回答他,冷冷地注视着黄承祥,直等他身后的兵丁全部出了山谷,在身后摆开阵势,才高声道:“黄承祥,你私自带兵马出州境,擅自进入境,是想造反吗”
黄承祥听了浑身一哆嗦。
土州的自主性很高,个个都是土皇帝,但那仅限于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内,别说带兵出来,光杆一个到处乱跑都犯忌讳。尤其是黄承祥带领土兵进入朝廷直属的州县境内,别说他本来就是生事的,就是出来旅游打猎都可以算作谋反。想当年曹克明第一次知邕州时立威,就是天承节招集众蛮酋到邕州城里训话,树立朝廷权威,躲在家里不去的如洪峒主,事后被曹克明枭首示众。从那件事之后,邕州属下蛮人视曹克明如天神,再没人敢不听话。
这些年交趾势力大增,与大宋争夺两国交界的蛮人势力,一众蛮酋才又有了底气,有的变得桀骜不驯起来,但依然没有哪个土州敢真起兵造反。黄承祥的如意算盘本来是出其不意在如和县捞点好处,迅速退回自己地盘,事后说起来只要死不认账,现在的形势也不会把他怎样。
结果一出山就碰上徐平带人等在这里,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现在不是捞什么好处,而是变成了能不能好好地回地去。
见徐平面沉似水,黄承祥心思急转,开口说道:“最近我州里不断有人户逃亡,都说是跑到如和县来了。人户是立州根本,我作为一州之长,不得不带人出来看看,并没有其他心思。”
徐平在如和县开荒种地,自然要抬揽人口,忠州离得最近,自然来自那里的人最多,这些事情徐平心知肚明光坂狂想曲最新章节。
不过徐平没打算跟黄承祥理论这些,高声喝道:“黄承祥,你带兵马私出州境,侵犯朝廷郡县,是要造反吗”
黄承祥见徐平根本不说别的,只是咬住了他要不要造反。他心思再多,终究对朝廷制度不太熟悉,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高声道:“我带人出来,是追拿逃亡人户”
“黄承祥,私自调动兵马,你是不是要谋反”
“我”
“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忠州是不是要反我大宋朝廷”
说到这里,徐平已是声色俱厉。
如果是个会看风头的,这时候就应该明白说一声不是,扭头带着人迅速撤回山里去,一个字都不要多讲。徐平再怎么样,也不会带兵追到忠州去,事后再上书分说自己的理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黄承祥兴冲冲地带人马杀出山来,一路上的兴头很足,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被徐平的话逼问住了,在马上急得满头大汗。
他身旁的那个骑士见主人狼狈,不由动怒,心说这个少年官人说话咄咄逼人,根本不给主人分辨的机会,摆明了欺负他们蛮人不善言词,太也过分。
这人在忠州是横行惯了的,从来没有与官府打过交道,除了主人也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想到这里,怒喝一声:“这少年人血口喷人,我们不反也要被你逼反了吃我一箭”
话声刚落,张弓搭箭,向徐平迎面射去。
黄承祥正在烦恼,根本来不及阻挡,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直奔徐平,被他身边的高大全一刀拍在地上。
“完了,完了”
黄承祥喃喃自语,面如死灰,又加一条谋杀朝廷命官,不死也得死了。名义上是知州,规矩上他见了县令都得毕恭毕敬,何况对通判动武。
徐平冷冷地看了看地上的箭枝,转身看向另一边的张荣,举起手臂,猛地一挥:“杀”
张荣吸一口气,提长枪在手,从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随着话声,他身旁的帅旗轻卷,缓缓指向黄承祥。
令旗所指,兵马所向,二百多厢兵振奋精神,旗牌手随令旗指向,兵士紧跟旗牌手,押队在后紧握长刀,以并不快的速度向黄承祥一行人压了上去。
随着全军发动,后面鼓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控制着全军行进的节奏。只是走出了十几步,军中的人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鼓声伴着他们的脚步,甚至这鼓声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心脏,甚至控制了他们的生命一般。
黄承祥身后的家丁兵见厢军压上来,想摆开两翼伸张的阵势,却被徐平的大队人马挡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就慌乱起来。
即使正常的两军对阵,黄承祥五六百家丁兵也对付不了二百多正规训练的厢军,此时又是被从斜向杀来,连正面迎敌都做不到,几乎是任人宰杀。
黄承祥心思急转,对身旁的骑士道:“你带着手下精锐,去与过来的厢军冲杀一阵,我整齐人马在后面护你”
那骑士也反应过来,大概今天自己是闯了祸,不敢回嘴,带着平时追随自己的人马,大约五六十人,迎向张荣所部。
两军相距五六十步,鼓声突然停住,骑士不明所以,急忙勒住坐骑。
行进的厢军随着鼓声停止站住,一起蹲下身子,骑士还没明白过来,扑天盖地的箭雨已经到了头顶上。
箭雨到半空中,鼓声再次大作,鼓点变得更加密集,厢军的速度一下快了起来,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把冲上来的五六十人淹没。
这个时候,高大全已经带了一百人在另一边整队完毕,要向黄承祥的阵后冲杀,截住这五六百人的退路。
黄承祥在马上把形势看得明白,长叹一声,也不再说话,拨马向身后的山谷跑去。
主帅一跑,众蛮兵一哄而散,乱糟糟地一起涌向山谷。
徐平出了口气,让高大全带人随着张荣一起向山谷追杀。这个时候人数已经没有意义,纯粹是追杀上来的人数人头了。
黄承祥打马跑进山谷,行不了多少距离,就被随后涌来的败兵塞住,再也动弹不得。
黄承祥从马上下来,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挤到路边,转身钻进山林,高声叫道:“都进山里来,汉人不善于走山路,我们回到忠州再与他们计较”
有了这一句提醒,慌不择路的蛮人一哄钻进了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徐平身边的段方神情有些惆怅,叹了口气:“可惜让黄承祥跑了,他在忠州经营多年,终究是个祸”
徐平笑笑:“跑他跑哪里去忠州就在那里,经过了今天的事,朝廷岂会还容忍这个土州存在没了忠州地盘,他不过是丧家之犬,跑到哪里都是被人打杀了吃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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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8章 竹筐里的少女
落山的太阳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徐徐凉风跨过山峦,轻轻拂过碧绿的竹林,扫到小山坡上徐平的处住,带来了盼望已久的凉意我与26岁美女上司全文阅读。
院子里人声鼎沸,留下来的在编乡兵正整理战利品。
徐平站在门前,一只手叉着腰看着忙乱的人们。今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打的第二仗,比第一次夜里偷袭柯五郎一伙盗贼还要轻松。这是应有之意,如果这都能吃亏,徐平就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智商,到底合不合适参与打打杀杀的事情。如和县的人力比忠州强上一些,其他实力更是远胜,以有心算无心,还有二百多更戍厢军帮忙,就跟大人打小孩子一样,吃一点亏都不应该。
“通判,一百五十贯钱,还有十口羊、五十瓶已经好了。”
正在这里值勤的李孔目过来禀报。作为徐平的直接,段、郑、李三孔目分别在徐平身边轮值,另两人在邕州城里处理日常事务。
徐平应了一声,对李孔目道:“唤陈都头过来邪影本纪全文阅读。”
李孔目领命去了,不大一会带了一个全身披挂的大汉回来,那大汉到了跟前向徐平叉手行礼:“下官巡检寨都头陈亮,见过通判”
“免礼吧。今天多亏了你们巡检寨里官兵用命,迎头痛击了出来作乱的忠州。我这里备了一些薄礼,你带回巡检寨里,让张巡检分给手下弟兄。日后我会上书转运使司,还有封赏。”
陈亮满面喜色,急忙谢过。
徐平道:“天色马上黑下来了,我这里不留你,带着东西快些回到巡检寨,张巡检只怕等得急了。路上小心一些,不要出了。”
陈亮领命,兴冲冲地转身走了。
徐平叹了口气,大宋的军队实在是,唉,时时刻刻都得拿钱喂着。今天这一仗下来,徐平装傻充愣不给赏钱也行,但必然会使官兵牢骚满腹,以后再想用也不要想顺手了。这个时代的风气如此,徐平不能免俗,仗一打完,他便主动通知张荣派人跟着回来领赏钱,陈都头带着二十多人一路眼巴巴地跟过来。
今天下午一仗,打完的战利品不多,但生擒了一百五十多个蛮人,徐平全带回了住处,以后也不准备让他们回去了,全都打散了编到自己手下的生产队里,作为劳力用。他这里跟忠州比,对普通蛮人就如天堂一般,也不怕他们偷偷跑回去,这种事情还没发生过呢。
没事,跟在和谭虎身边在人群里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稀奇东西。可惜今天蛮人是出来抢东西的,实在没什么稀罕物。
徐平看着夜色渐渐浸染大地,命李孔目去准备酒肉。巡检寨的厢兵打完仗有吃有喝还有钱领,他也不好亏待了自己的手下。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这筐里怎么有个人”
人群里突然传来秀秀的声音,惊魂不定的感觉。
徐平快步走上前,随手从人群里取了一枝火把,来到秀秀身边,举着火把向她面前的一个大竹筐里照去。
这是山里人常用的大号背篓,盖子被掀开扔在一边,篓子里一个少女正好奇地看着周围。少女的头发蓬乱,脸上道道伤痕混着鲜血和泥土,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徐平的火把照过来,少女的目光越过火把,与徐平四目相对,目光里有慌乱,更多的是好奇。
“你是谁”
“我叫刘小妹,是忠州提陀。”
刘小妹左右看看,又问徐平:“这里不是忠州吧我听见下午在打仗,应该不是在忠州了。”
“这里是如和县。”
这个小姑娘有姓有名,就不是生蛮。普通的山里生蛮没有姓,名字随便取个阿三阿四,阿牛阿水,串着父名不会叫混就罢了。她又知道强调自己是提陀,也就是普通百姓的意思,不是谁家奴仆,应该很明白这之间的区别。理论上来说,私人奴仆官府不会管,普通百姓大宋朝廷还有插手的理由。当然这也是理论上,实际为了防止与蛮酋冲突,羁縻州的百姓官府也不闻不问。
徐平见她听见自己离了忠州,眼睛明亮起来,转身对秀秀道:“你去找两个健壮些的妇人,把篓子抬到屋里,给这位姑娘换身衣服再出来说话。”
刘小妹不但满脸是伤,身上也是血肉模糊,显然受了重刑,一群大男人面前扶出来有些不雅。
秀秀看着刘小妹满脸惊慌,徐平说了两遍才她才听清楚,飞跑着出了门。
蛮人的风俗是女人干活,徐平这里虽然用集体组织强行改掉了属下男人的懒病,女人的勤快却还保留着,与男人编在一起做些纺织一类的工作,这里周围一样有女人的住所。
篓子里的刘小妹一直看着徐平,并不怎么惊慌,目光有些好奇,更有一种热切,一种对生命的渴望。
“你是州里的官人”刘小妹问徐平。
“我是邕州通判。”
刘小妹有些疑惑:“通判是个什么官人”
徐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太祖设立通判本来是监视的,现在虽然知通关系没有那么尖锐了,监州的意思仍然在,宋人并不避讳,蛮人却未必理解。
黄天彪见这里围了人,也挤了过来,便对刘小妹道:“通判是我们邕州城里的另一位知州,比知州官小一些的官人。”
这话他这位蛮人补的县尉可以说,徐平手下的人却不好说这么直白。
刘小妹看着徐平,目光更加明亮了:“原来是位大官人,那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忠州去我不回去的”
徐平不知道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好含混答道:“你是提陀,一样是朝廷属下百姓,只要没有作奸犯科,没有人逼你。”
秀秀带了三个妇人一路飞奔回来,跑到筐前弯着腰喘了口气道:“官人吩咐把筐子抬到屋里,给这位小娘子换身衣服。小娘子,我们带你去换衣服,把身上也洗一洗,我那里有药给你敷上。”
刘小妹张嘴想说什么,终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由着秀秀带人把篓子连她一起抬到了屋里。
徐平招手让黄天彪跟上来,到了屋子前面问他:“忠州有姓刘的吗”
“有,据说是在唐朝时候,这附近流行瘟疫,有位医官采药医治百姓,救活了很多人独宠萌妻最新章节。为了纪念他的恩德,医官离去之后,跟着他行医的人便给自己取了刘姓。这姓附近几州都有,不过都不是大姓。”
蛮人的姓氏来源复杂,有的自古传承久远,比如黄姓,有的是壮话转成汉话,比如韦壮话原义为水牛,侬姓原义是森林。还有很多是来自汉姓,这种就更加无从考究,有的是来自老师,有的来自官员,来自医生的也不少。而且最后一种来源不是一时一地,有的刚好是同一个姓罢了,并没什么关系。
徐平问黄天彪的意思,是怕这个刘小妹的祖上本来是汉人,因为各种原因辗转进入蛮区,时间长了变成汉蛮。自秦汉时候中原王朝经营西南,流落在各蛮区的汉人也有不少,时间久远,有的已经被蛮人同化,宋朝时称这些人为汉蛮,规模最大的在西南蕃,聚落不小。
西南有汉蛮,西北有汉胡,蛮胡的意思部分是未蒙教化的意思,并不单单指民族。对这些汉蛮和汉胡宋朝的政策与原生的蛮胡是有区别的,同样归于朝廷治下一种是归正人,一种是归明人,有不一样的政治待遇。如果刘小妹是汉蛮,有天大的麻烦徐平也会替她担下来,中原王朝的这点威严现在还有。如果是本生蛮族,那就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了,要受民族政策的制约。
天彻底黑下来了,战利品整理完毕,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徐平让李孔目指挥着收到库里,日后再慢慢处理。
院子里燃起了十几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灯光下摆开一排排的桌凳,大碗酒大块肉上来,给今天的战事。
不知为什么徐平觉得自己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让人去把段方叫了来,带着高大全和谭虎招乎众人,自己搬了一把交椅,默默坐在门前。
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趴在远方朦胧的群山上面,洒下清冷的光辉,好奇地看着这院子里呼喝的人们。
徐平看着月亮,月亮调皮地看着他,默默地对视。
他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来到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第一次如此的强烈,周围的一切,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景物,就像一下变得遥不可及。火光明亮,然而徐平却觉得自己坐在阴影里,远离这一切。
秀秀终于带着刘小妹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来到徐平面前。
刘小妹静静地站在一边,身上换了秀秀的新衣,显得有些短小,却愈发显出苗条的身段,如同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柳枝。她的目光更加明亮,虽然脸上的条条血痕透着狰狞,却丝毫不减面上焕发的容光。
秀秀的嘴闲不住,对徐平道:“官人,我都知道了,我跟你说。刘小妹姐姐,你的事情我跟官人说”
“她呀,是忠州的提陀,就是百姓了,家里有地,还有一头大水牛,种的粮食够自己吃。这位姐姐还会织布呢,就是我们穿的纻布,她一年能织好多匹呢,能换好多东西。父母早都不在了,哦,她家里还有一位哥哥,这个哥哥不是好人,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还喜欢喝酒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换酒喝了,又去赌钱,赌输了,还不上,偷她家里的东西,最后把水牛都偷出去卖了卖了水牛,这个哥还去赌钱,又赌输了,再也没东西偷来卖了,竟然把这位姐姐卖给人家这位姐姐漂亮啊,又会织布,又会做活计,怎么甘心就这么卖给人家跟人家说好,她织布,把自己赎回来。姐姐真地织布换钱把自己赎回来了哦,他那个哥哥真不是人又输了钱,竟然把这位姐姐卖到黄家去了,就是下午官人打的那个黄家。黄家的小衙内看她漂亮,要她做自己的老婆官人我跟你说,原来蛮人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哦。那个小衙内多么坏的一个人,姐姐不愿意,就自己偷偷跑了出来,今天下午被姓黄的知州抓住了,就打她,还把她关在竹筐里。官人,你说这些人多么坏没一个好人官人官人,你会不会把她送回忠州去姐姐说,她哥哥欠了人家的钱,她自己做活计可以把钱还上的,官人你不要把姐姐送回忠州去好不好”
刘小妹看着徐平,目光明亮,里面有好奇,还有无尽的希望。
蛮人娶几个老婆都不稀奇,南边交趾的国王还立许多位皇后呢,最近登基的李佛玛更是超越前人,并排齐刷刷立了十几位皇后,不然怎么叫蛮人呢
徐平不关心这些,他只是看着刘小妹,看她的目光好奇中透出的希望,听着秀秀述说着一个并不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徐平前世已经听了许多遍,伴着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还总是传来阵阵山歌声。
这是一个在没有王法与道德的世界,发生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这个故事无论怎么包装,总是在述说着土司治下民众的无耐与美好的希望。
“秀秀你领着她去休息吧,我不会送她回忠州,她会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大宋治下,只要她不愿意,没人可以把她卖给别人”
看着刘小妹的目光明亮起来,徐平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伤痕累累,她所受的酷刑即使在一个大汉身上也难以忍受,然而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对生命的热切的希望,还有一点点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她的眼里没有痛苦,没有仇恨,没有这些本来该有的东西。
在徐平的前世,中央政权深入到这些大山里,对这些奴隶来说,有一个词叫解放。在这个时代,中央政权来到这里,把这些人从私人奴隶变成朝廷治下的百姓,有一个词叫教化。
大宋治下没有贱民,数千年来这是第一次。这个朝代纵有千般不是,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一点就让他们心存感激。冯拯作为奴仆的儿子,一样可以位至宰相,没有瞧不起他的出身。
看着刘小妹随着秀秀离去,浑身上下透出的喜悦,徐平轻呼了一口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可以留下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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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9章 其心可诛
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恼人的秋蝉依然在躲在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中叫个不休,吵得人心烦意乱,竟然忘记了时间匆匆的脚步爱成灾:冷少追妻365天全文阅读。
徐平回到邕州州衙,径直来到长官厅。
正是下午炎热的时候,几个公吏坐在大榕树下闲谈,见到徐平进来,急忙站起身来行礼。自这位年轻的通判来到邕州,上下官吏的日子突然一下好过起来,俸禄从不拖欠,时不时地还有点赏赐,贫穷的小吏也能偶尔割上两斤羊肉煮了吃,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邕州户口稀少,据说广南西路几个州合在一起才能相当于两浙江南的一个大县,偏偏州格又高,官员配置基本齐全,这些公吏被各级官员盯得紧,少了捞外快的机会,日子就过得紧巴。有徐平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上司,也是他们的福气。
州里财政宽裕了,办公场所的环境也与往日不同,都装上了水冷,反正附近几个州都产锡,材料来源方便得很。以前是屋子里闷热大家不愿在里面呆,现在却是屋里阴冷时不时要出来晒晒太阳,让人觉得换了人间。
徐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公吏道:“通判快去厅里,曹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进了长官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曹克明睁开眼睛,与徐平叙礼罢了,自嘲地笑笑:“自从我这里学着你的装了那个什么水冷空调,热倒是不觉得热了,就是阴冷得厉害,越发让人怀念起中原的天气了。”
徐平坐下来,笑着道:“是啊,谁不怀念中原。我在那里长大,没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来岭南呆上一年,才觉得那里简直天堂一般。”
曹克明是西川雅州人,那里一年到头雨下个不停,长大随着叔父从军,中原西北转了个遍,从此喜欢上了干爽的天气。补官之后,却一直在荆湖和岭南打转转,如今年迈,时不时地就怀念起年轻时的岁月。中原两京的富丽繁华,在西北与党项争战的金戈铁马,时不时地进入这位老人的梦中。
闲聊几句,曹克明把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徐平,沉声道:“左江道下属十八州峒联名上书,忠州的事情,只怕是要放一放了”
徐平拿起信来仔细看了一遍,是忠州知州曹承祥来的请罪书,大意无非是因人户逃亡,带人追捕无意中出了州界,承蒙邕州通判徐平和思陵寨张巡检点醒,才没犯下大错。合州上下已经知罪,上书切保今后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如有再犯,愿以全家上下老小以命抵罪。
信的下面,是左江道十八州峒知州知峒的花押,愿联名为黄承祥作保,请朝廷宽恕忠州,让黄承祥戴罪立功云云。
十八州峒以上思州和思明州为首,特别显眼的还有迁隆峒知峒的名字。太宗时候曾设迁隆寨,辖周围上思州和忠州等州峒,真宗时因地处偏远,撤掉了知寨等朝廷流官,只剩寨名,以迁隆知峒权兼知寨,实际上废弃了。迁隆峒正当要道,位于忠州、上思州、思明州三个大州之间,三州为了迁隆峒的主导权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没想到这一次全都联合了起来。
把信放下,徐平想了一下道:“这是左江以南所有州峒全都替这黄承祥求情了,还真没想到,这位黄知州有这么好的人缘。”
“不是他人缘好,是忠州正处在路口,朝廷撤了忠州,沿前朝故道可直达思明州,就与永平寨接上了。这一条故道左右两侧的州峒,是想保住忠州这个看大门的,生怕朝廷把这一串州峒全都收为州县,这班蛮酋就没地方去了。”
徐平笑道:“这些蛮酋比你我想的都远,这一路过去,只有一条山道还有几个不大的山间坝子,周围都是连绵大山。朝廷收成直辖州县,光养那里的官兵,全广南西路的钱粮填进去都不够。”
曹克明无耐地摇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帮蛮酋也学会了。”
徐平点头,闭目沉思了一会,面色凝重起来:“他们联名保黄承祥,也不能够不给他们面子。这十八州峒是有来头的,唐朝时候起兵叛乱的西原蛮正是这一带,闹腾数十年,周围数十州不得安宁。知州息么看”
“通判说得不错,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也不好直接动武,黄承祥的这一劫也算是躲过去了。不过就这么算了,我总是不甘心,过几日,我让黄承祥亲自到州里来谢罪。如果他不来”
“他不会来的。”徐平截断曹克明的话,“联名上书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出来,他又怎么会自己到州里来任我们拿捏到时黄承祥不来,难道我们就出兵攻打忠州那还不如现在直接出兵依我看,这种不做也罢,别到时弄得我们自己下不来台,丢了朝廷颜面死在昨天2全文阅读。”
曹克明沉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州峒联合,抱团威胁朝廷,保一个公然带兵侵犯州县的土州知州,这已经有了谋反之心,其心可诛左江以南大山连绵,进兵确有不便,以我们现在邕州的兵力,他们联合起来,确实一时耐何不了他们。但邕州只要在这里,我们招揽户口,让变成大县,一口一口也要吃掉他们”
曹克明看着徐平,心里叹了口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看不起这个来与自己搭伙的小进士的,哪怕后来徐平为州里赚了大把钱进来,曹克明对徐平的态度好了一点,心里还是有些看不上。邕州是边疆,能打仗才能压服,自己从军数十年,从西北打到西南,战功无数,这才在邕州站住脚跟。直到前些日子如和县一战,曹克明才发现这位小通判竟然也是能打仗的。又能赚钱,又能打仗,反而他这位知州没什么用了,心里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说到如和县,前些天邸报下来,朝里又有人提议删并邕州属县。要把乐昌县并入武缘县,如和县并入昌化县,问我们州里意见呢。”
徐平道:“现在白糖刚刚入库,还没有发卖,我们把一百万斤的白糖报上去,作为邕州的羡余,难不成还有人会提废如和县”
曹克明笑道:“那当然不会有人再敢提。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怎么报这一百万斤白糖才稳妥,羡余这两个字,朝里现在可不怎么喜欢。”
除了固定的税赋之外,州县财政多收可以上缴朝廷,一般称为羡余,收入超过税赋的意思。这也算是官员考绩的一项,但不是正例,受不受奖励要看朝廷主政人的态度。对上缴羡余多的官员重赏,就难免有鼓励地方官盘剥百姓的嫌疑,被很多官员抵制。现在当政的刘太后恰恰就不喜欢这个名目,曾有地方官以羡余为名多贡钱粮以图恩赏,就被刘太后讽刺,朝里宰相王曾等人哪个是靠羡余多当的宰相,意思是老实做好本份工作就够了。
徐平道:“不需要顾虑这个,我们只要账目做得明明白白,让朝廷一看就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还有人说闲话再说我们还留了几十万斤糖在州里,作为进一步扩大规模的本钱,我还怕三司不同意呢。”
“这事通判拿主意吧,糖的事情漕使和运判都清楚,应该无。”
事情谈完,曹克明意兴阑珊,已经没有了与徐平争的兴致,干脆事情就让徐平做主,他就当提前养老算了。
曹克明的态度让徐平也很意外,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好意起来。
看看天色已晚,曹克明起身道:“通判难得回邕州城,不如晚上我们去吃个筵席,痛痛快快喝上两杯。”
“也好,许久没跟知州喝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曹克明重又坐回椅子,问徐平。
徐平笑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是关于如和县令段方的官职。来邕州之前他已经在昭州做过一任司理参军,按规矩该升京官了,不过他自己用这机会换了到如和任县令,便揭过不算。现在白糖到底是在如和县种出来的,段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资历也够了,我想是不是我们联名保他升京官”
曹克明点头笑道:“也是应该。忠州到了这个地步,他先前的那点小事也就不是事了,昭州也已经呆过了,升京官说得过去。不过我们两人保举人数不够,这样吧,我与宜州冯齐贤熟识,算他一个,其他人就要通判想办法了。”
冯伸己字齐贤,转战各地抚绥洞蛮多次与曹克明并肩作战,多少年结下的情谊,这种小事当然会帮忙。
徐平却有些为难,他到邕州的时间短,在岭南还没有什么人脉,想了半天才道:“我去试试与田知州说一说,岭南官员我也只与这位相熟了。其他的人只要说动王漕使和张运判一人就可以,想来不难。”
选人升京官需要五人保举,其中必须有监司一人,王惟正和张存两人最少要说动一个参加,再加上田绍忠,加上徐平自己,算是凑够五人。如果不能说动田绍忠,徐平在想要不要动用自己的同年关系,天圣五年的进士有几个人在荆湖南路为官,勉强算是攀上关系。
这种事情动用政治资源,人家帮了你就要承情,求到自己的时候不能不帮,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保举制加上各科进士同年,再与各种说不清楚的婚姻亲戚关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在这张网上盘得越深,越能消灾避难,青云直上。真正的寒门出身想要在这张网中挣扎出头,要么娶个好妻子攀个好岳父,要么攀附朝中大员,想凭自己本事,那就要搏个进士出身,还必须是高第,真正的门生才能避开这张网的种种掣肘。
徐平出身平凡,岳父林文思还不如他自己面子大,什么都靠不上,官网中浮萍一般无依无靠。好在他一等进士,年资到了自然晋升,不需要其他官员保举,算是皇帝亲自保了他们这些高第进士的仕途。但要想提携别人,就要拿他这个仅有的一等进士政治资本去换,用一次就欠一次人情。
自到了如和县,段方任劳任怨帮着徐平做事,从没提过一点条件。结果这次本以为圆了他的夙愿,能够让他与朝思暮想的蛮女情人团圆,忠州却又从手边滑了过去。徐平总觉得过意不去,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稍微补偿段方。
此时广西地方偏远,水土恶劣,极少有官员愿意到这里为官,整个广南西路京朝官主政的县屈指可数。如果段方从段县令变成段知县,最少出去与同僚见面的时候脸上有光,再没人敢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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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0章 烈士暮年
出了州衙,徐平见天色还早,便没有随着曹克明去,而是先去看看归在公使库下的几个铺子穿越之剑破苍穹全文阅读。
不再与曹克明斗气,徐平自然不会再卡公使库的财源,毕竟公使库不是曹克明一个人的小金库,而是邕州上下全体官员的小金库,里面钱财宽裕,徐平自己用起来也方便。此时的财政审计极严,勾院到南宋时候避赵构的讳,改为审计司,本就是审计这一制度的正式起源,正好归在通判的管下。徐平比谁都明白哪些钱能动,哪些钱不能动。作为公务经费,除非特殊情况三司及其他监察部门不查公使库的账,用起来灵活性很高,里面的钱自然越多越好。
太阳西斜,终于敛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季节来说已经进入冬季了,阵阵凉风从郁江吹里来,扫去了令人难当的闷热。
离遇仙楼不远的邕州繁华街道,并排开着两家铺子。
一家卖书的铺子,里面都是徐平用印刷的畅销书籍,邕州虽然人口少,但周围的一些蕃国也会经常来这里做,他们才是大客户。尤其是一些佛教书籍,经常有蕃人来这里大量买进,成套的三藏都卖出了几套,据说在一些小国成了国宝。邕州周围的小国佛教盛行,是个很大的市场。此时文风兴起,许多州都有官办的印书铺子,大多归在公使库下,邕州也随大流。
挨着的一家是药铺,看着门面不小,说起可怜,里面卖的药物只有了了几种,都是出自徐平的手笔。一种是清凉油,一种是藿香正气水,还有一种是成坛的剁椒。这个年代,徐平说剁椒是药那就是药了,正儿八经按药价卖,已经成了公使库最大的财源。除了这几样,再就是槟榔之类的大路货,以及从山里收来的麝香蛤蚧之类,能卖多少是多少。
管理这两个铺子的,一个是节度判官使院的公吏沈主管,一个是录事参军州院属下的公吏石主管,都是在本地有身家的。官府选涉及钱的管事,都是先确定家产赔得起,赔了公家的钱,先把管事的家产抄了再说。
两人正站在门前说着闲话,看见徐平带了和谭虎过来,急忙上前行礼,让到屋里奉茶。
徐平摆手道:“不必客气了,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
石主管对手下的人吩咐了一下,与沈主管一起陪着徐平进了书铺。这里与民间普通的书铺不同,只卖书,并不兼营文书和公证业务,铺里几个书架上摆着成套的样书,几个小厮招呼着,没有平常书铺里的执笔人。
铺里只有三个客人,看见徐平身上的官服,匆匆付了账离开。
徐平转着看了一圈,问身边的沈主管:“最近生意如何哪些书好卖哪些不好卖”
沈主管恭声答道:“禀通判,最好卖的还是各种佛经,再就是一些开蒙的书。最近有几个海外的客商来这里买佛经,说我们印的还精良,就是用的纸张不好,比不得闽地的书坊,甚至连广州的书坊都不如,让我们用些好纸。”
徐平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邕州到底落后,没有什么象样的纸作坊,就这被人挑毛病的纸还是从专门运来,说是竹纸,比两浙川蜀的竹纸可差远了。这生意要做下去,看来还要在附近开个制纸的作坊,制些象样的纸出来。
沈主管又道:“还有一件,前些日子有大理国的客人来,说是让我们印礼部韵和新编玉篇,要货量不少。”
徐平一愣:“那客人不会是大理国官府派来的吧”
“小的问了,客人说不是。”
徐平想了一下,点头道:“不去管他,过些日子我让人印了送过来,只管卖就是,又不是什么。”
大理国信佛,但政治文化都随宋朝,礼部韵和新编玉篇是大宋的官修字典,他们来买徐平第一想到的就是官方行为双雄之湖人王朝最新章节。自真宗景德年间,大理国学宋朝开科取士,以僧道习儒学的人应举,算是三教合一,但考试内容大致学宋朝,以儒学为宗,宋朝基本的科举参考书也就慢慢普及开来。
看过书铺,徐平又到药铺看了一下。这边卖的货简单,但买的人可比书铺那边多多了,几个小厮一直忙个不停。
随便翻了翻账目,徐平鼓励了两个主管一番,便不在这里多呆。
两个铺子加起来每个月进账五百多贯钱,如果是以前,曹克明肯定要乐死,现在却不怎么上心了。州里的很多杂项用度都被徐平以各种名目用军资库的钱冲掉,公使库的开支少了很多,早就不是以前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时候。
徐平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转过年来他要建州学,按惯例这钱要从公使库里出,他又不想把学费定得太高,公使库要有更大的进项。
古代的官府,事务除了钱粮刑狱农桑,还有一项重要使命是教化,徐平一个一等进士来邕州做通判,不把州学建起来说不过去。如果在他任职其间,州学里能出个进士那就更不得了,妥妥地是一项光辉政绩。
乔大头远远看见徐平顺着街边的柳树过来,使劲拽了拽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捅了捅坐在旁边打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又来了”
陈老实睁开眼,看着徐平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像平常一样再低下头去,而是与乔大头一起看着徐平走到遇仙楼门口。
徐平转身看见坐在墙边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向他们点头笑了笑,才穿过遇仙楼的彩门走了进去。
乔大头问身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为什么每次都对我们笑一笑莫不是与我们有亲戚”
陈老实摇了摇头,嘟囔一句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乔大头。
二楼的阁子里,曹克明喝了一口,看着微风中摆动的杨柳,柳枝下河里来来往往的小船,对坐下来的徐平叹了口气:“我是老了”
徐平没想到自己一来曹克明会说这么一句,急忙道:“说哪里话你身体健壮,当得上广南西路我大宋第一猛将,怎么会说老了”
“不是老了么景德三年,寇略邕州,我以供备库副使知邕州,单人独骑来到这里,一个月内蛮人畏服。宜州澄海军陈进叛乱,骚动数州,我与曹枢密相公合兵贵州,大破贼兵。天圣二年,交趾李公蕴攻邕州,我以文思使再知邕州,一封信过去,李公蕴上表拜谢”
说起往事,曹克明的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光彩。那时他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外慑蛮夷,内平叛乱,正是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
“然而现在,一个小小的忠州就敢公然作乱,不把我放在眼里”
曹克明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还拿他无可耐何”
徐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声劝慰这位老将:“此一时彼一时,李公蕴虽然有野心,总还知道分寸。李佛玛正是心气盛的年纪,上台之后比他老爹野心更大,他在交趾,注定了邕州不会安宁。我们只要从长计议,慢慢与他们周旋,知州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曹克明摇了摇头:“枢密相公也老了”
这句话徐平没敢接,只是默默地端酒与曹克明喝了一杯。
枢密使曹利用自恃功大,这些年跋扈得有些过了,尤其是宫里内侍也归枢密院管辖,曹利用对他们苛刻了些,被罗崇勋等在太后面前正当红的内侍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在找他的麻烦。而最近,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曹利用的侄子曹汭是个二百五,醉酒之后语涉谋反,成了扳倒曹利用的绝佳机会。邕州虽然远离京师,谁没个亲朋好友,消息也传到这里来。
曹克明与曹利用并没有亲戚关系,两人的交集是景德年间陈进叛乱,曹利用以广南安抚使平叛,知邕州的曹克明协助其平叛成功,以供备库副使直升供备库使,副使至正使超迁了许多阶,曹克明念曹利用的恩情。
看着曹克明的样子,徐平没来由想起了遇仙楼门前的那两个老兵。不知道为什么,自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失意的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最大的触动,而大宋上层的歌舞繁华却让他意兴阑珊。或许是徐平越来越意识到,作为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富贵荣华实际上唾手可得,他已经开始慢慢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对别人的怜悯却是奢侈的,他只能给他们一个微笑,却无法改变世界的轨迹。
曹克明把酒一口干掉,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抬头道:“通判说得不错,今天邕州的乱局大多来自交趾,李佛玛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扫平了跟他争位的兄弟的势力,眼睛盯住了邕州下属州峒。没有交趾在后面撑腰,十八个州峒也不敢联名上书可惜朝廷如今只想息事宁人,对交趾处处忍让,我们纵然有心,也不敢冒与交趾开战的风险”
“我终究是老了,在邕州前后十几年,再也提不起当年的锐气,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容他们如此猖狂”
徐平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自己倒是年轻,却不是统兵官,只有用时间和经济慢慢磨这些势力,火候只要到了,谁又敢说结果呢
况且如今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交趾,还有一个夹在两者之间的广源州,这些年势力强大,越发不安分起来。曹克明不知道,徐平却明白那里有一个叫侬智高的人,一天一天也慢慢要长大了。
今天感冒了,状态奇差,这一章是慢慢硬磨出来的,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读者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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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1章 造纸
十二月本来是邕州的旱季,老天爷却并不怎么守规矩,自昨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个停,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葬爱之冷血王子来袭全文阅读。
徐平带着斗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巡检张荣带人从库里把白糖一袋袋搬出来,装到外面的牛车上。轮值的郑孔目带着吏人一袋袋数着,记着账目。
三司终于下来了白糖的处理指示,三十万斤自郁江而下运到广州,供应广南东路,以及福建路南部的几个州。七十万斤自越五岭进入湘江,再直入长江供应沿路各州。每州三司都定得有分销定额和价格,直接折成钱帛。这时的三司还比较有良心,实行的是定额业绩考较,一般不会离谱。再过几十年西北战事不断,朝廷财政吃紧的时候,很多时候会改成比较法,即使完成定额各地方还要排名次,实行末位淘汰,那才折磨地方官员。
作为供应方,这根链条里徐平比较轻松,把白糖发出去就是大功一件。剩下的几十万斤三司也同意留在邕州,但下年邕州的钱粮必须如数交纳,没有减免的优惠了,其他州补助的钱帛也被撤销。
地方很难从三司那里捞到实惠,徐平已经习惯,只要糖留在州里,他就有办法变出钱来,这钱用起来比拨款灵活得多。
把牛车装满,张荣出来向徐平告辞。他负责把白糖运到邕州,交割给已经从永平寨回来的本州宁都监,再由宁都监派人向各州运送,一州一州地传递下去,直至到达三司指定的地方。
郑孔目拿着账簿过来,让徐平画了花押,仔细收好。他要跟着张荣巡检到邕州去,货物交割完毕他这里也要清账。
看着连绵不断的细雨,徐平问张荣:“张巡检,你是福建路哪里人”
“回通判,下官是南剑州人。”
徐平点点头,又问:“你手下的那班兄弟呢”
“大多都是南剑州人,还有几十个来自泉州。”
“好,我知道了。你们赶紧上路吧,这雨看起来越下越大了,路上小心一些,回来我再找你说话。”
总共五十多辆牛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在乡间湿滑的泥路上,张荣带了十几个厢军骑马前后照应,慢慢消打在了漫天的雨幕中。
自那天在邕州与曹克明一番谈话,徐平心里也有些触动,起意干脆在邕州大干一番。只要邕州发展起来,周边的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这里处于热带,水热条件好,但由于是石灰岩地貌,水土条件差,土地贫瘠,除了一些山间的冲积小平原,并不怎么适合种植粮食,真正的优势作物还是甘蔗。尤其是从向西,沿古万寨、太平寨、永平寨一线,是广西的少雨地区,日照非常强烈,特别适合甘蔗生长。研究甘蔗机械的时候徐平知道,在他的前世这一带的白糖年产量达到数百万吨,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要达到那个产量的百分之一,一年有个几千万斤就足够吸引朝廷向这里投入资源,消灭一切隐患。
发展生产第一要有人,邕州户口稀少,大规模地招收山里生蛮也不现实,还是要引进外部移民。八闽地区地狭人稠,人与地的矛盾在整个大宋疆域内都是最尖锐的,而且那里水土与邕州相近,实在是最适合的地方。
在广南西路,从福建路来的厢军有数千人,徐平想利用这些人从他们家乡招些人来,这也是他问张荣家乡的用意。
回到自己的院里,徐平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在屋檐下看见,开心地喊道:“官人你回来了,快来看,我跟着刘小妹姐姐学会织布啦”
徐平远远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织机,上面一匹纻布刚刚成形,随口道:“恭喜你了。不过原来在中原的时候,你不是就会吗”
秀秀嘟着嘴道:“这个又不一样”
实际上是因为这些年她跟苏儿在一起玩的时候多,从林素娘那里学来的手艺慢慢荒废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拣了起来。
秀秀的身边,刘小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拘谨。
她的伤已经好了,被秀秀拉着与自己住在一起,平时就跟着她学些山里人的手艺,比如织纻布,比如唱山歌。
徐平这里汉蛮杂处,小姑娘又会做人,嘴甜手勤快,人人都喜欢她,与她以前在山里起早贪黑忙碌的日子相比这里如在天堂里一般,她也慢慢习惯了。
只是刘小妹现在还弄不明白徐平这个通判是个什么级别的官人,她以前没有听过这个官职毒步天下:特工神医小兽妃最新章节。偏偏秀秀也不明白,还爱不懂装懂,一个劲地告诉她是很大很大的官,邕州城里只有曹才与自家官人职位差不多。在刘小妹的印象里知州那实在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还要霸道,见徐平越发拘谨起来。
其实宋朝的地方官都是苦差事,尤其是徐平这种职位低权力重的,都是做牛做马的命。只有元老重臣下放地方,那才是享福养老,不过那种地方的通判,还有徐平这种与武臣知州搭档的通判,要更加苦命。重臣不考核,所有的锅都是通判背,功劳还经常没自己的份。武臣一样不考户口钱粮,所以曹克明完全不管,所有与钱有关的事情都压在徐平这里。
大宋对官员的优待,得熬过在地方的苦日子,调回东京城里才能享受得到,徐平距那个幸福时刻最少还有两任六年的时间。
另一边屋檐下,和谭虎带着几个兵士正在鼓捣一台机器,已经颇有些日子了,还没有调试利索。
这是一台机,正式的名字应该是解放式手摇造纸机,徐平前世从那些发黄的书堆里看来的,算是刚建国时小而全的半机械化的工业化时代产物。可惜的是徐平记的并不详细,只能一点一点地试。
附近盛产苎麻,麻皮和麻杆都是不错的造纸原料,还有榨糖剩下的蔗渣都可以用来打纸浆。这里又有规模巨大的芒硝矿和石灰石矿,漂白用的烧碱制起来也容易,造纸的条件是非常好的。
这个年代的纸以皮纸和竹纸为主,最精良的首推江南路的宣州,是畅销天下的名牌产品,其次两浙、川蜀、福建的竹纸也很有名。但无一例外,这些名纸的白度都无法与后代相比,主要原因是漂白手段的落后。一般来讲,纸浆里的木质素去除得越干净纸张越白,原料纤维越长越结实。此时造纸过程中的漂白依靠石灰水和草木灰,效果与烧碱差别巨大。
来到两人身边,徐平站着看了一会,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高大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口中慌不迭地说:“快了,快了。”
打好的纸浆已经坏了一池,依靠手工虽然也捞了一些纸出来,但厚薄不均,徐平做了个铁碾子使劲压也只是将就能用。要想印书又快又好,除纸张洁白结实之外,还要求厚薄均匀,这就是机器的优势了。
徐平笑了笑,拍拍高大全的肩膀:“你们两个不用急,这种事情越急越做不好。高大全,你就这点比不上七郎,七郎平时做什么都耐不下心来,一收拾机器就能平心静气,才能做得又快又好。你偏偏与他相反,平时挺沉稳的一个人,一做这种事情就手忙脚乱了。”
高大全呼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种东西就头大,手一摸就手忙脚乱,没半点办法。对了,官人要唤孙七郎吗”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我已经给家里捎了信去,过了年他就会过来。”
“七郎来了就好,这些事情都交给他,我也落得个轻松。而且七郎性子跳脱,来到这里我们也热闹些。”
“岂止是跳脱,七郎可是个惹祸精啊。”徐平摇着头,看着正从门外走进来的黄天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两手各提着一个竹篓,背上还背着一个大的。“再加上这一位,那简直是绝配,如和县只怕再没个清静日子。”
黄天彪走进院里,把手里两个竹篓放下,对徐平高喊道:“通判,下雨天气外面鱼虾最多,你们怎么都窝在屋里你看,我只出去小半天,这里就有半篓的大虾,还有十几只大蟹。对了,我还抓了三条大油鱼,这鱼只有本地出产,只长在溶洞水里面,中原可见不到”
秀秀听见,一下站起身来:“有鱼吃吗还是黄县尉好人,知道出去找这些稀奇好物来给我们外乡人吃”
黄天彪对秀秀笑道:“岂止是油鱼你看,我还给你抓了一对鸳鸯,没事你养起来玩着解闷。”
说着,把背上的大篓子取了下来,从来里面放出一对小鸳鸯,歪歪扭扭地在地上踱来踱去。
秀秀欢呼一声,也不管雨滴把自己身上打湿了,奔出来到院子里,弯着腰看两只小鸳鸯,口中问道:“黄县尉,你从哪里找到它们的”
“哈哈,这两个小家伙自己跑到路上来,拦着不让我走路,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我顺手就抓回来了,你喜不喜欢”
秀秀连连点头,口中直道喜欢。
徐平和高大全还有谭虎三人只是摇头苦笑,黄天彪作为县尉,大小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却一直没个正经,整天做这些小孩子的事。
以前朱宗平在的时候,县里治安由他管,朱宗平走了换张荣来,张荣不管地方治安了,徐平又已经把县里民户集中起来编成队组,还是没有黄天彪的事情。他也乐得逍遥,月月俸禄领着,天天打猎摸鱼。
如和一带开发的年月不长,地都是种一年没一年的,当然也没有拥有大片田土的地主,徐平没花多大代价就把地全都收上来做了官田。原先的农户都组织起来劳作,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自由,到手的钱粮却都翻了一番不止,除了极个别的一些人,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少数不满的人,有黄天彪这个原先的族长在,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此时这一带连后世人口的百分之一都没有,到处都是原始森林和水乡沼泽,如果不怕虎豹黑熊及遍地的毒蛇,随便抓点东西就能填饱肚子。但要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最有效率地还是组织起来开发,不由官府组织,就得放任土酋把人集中起来作为奴隶,人集中起来了才能改变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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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2章 春暖花开
只有春天,无论是大江南北,岭南塞外,相距虽万里之遥,都一样的春暖花开,草长鹰飞,使游人能够沉醉在这春景里,暂时忘记离乡的凄苦盛宠,少将难逃全文阅读。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不时闪出来的一树树桃花,伴着小河边的杨柳弱枝,仿佛回到了在京师的日子,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在岭南。
此时正是闰二月,乘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徐平完成了本季巡视辖下各县的任务,返回自己在的驻地。
邕州只有四县,宣化附廓,徐平需要巡视的其实只有乐昌和武缘二县。乐昌县与以前的如和县差不多,都是人户稀少,一个县令一个主簿,钱粮两辆牛车就可以装完,事情绝少。一年到头,县里接到的诉讼还不如猛兽伤人的事情多,县令年年忙的都是到处请猎户厢兵帮助打老虎捉野猪,县里最大的开支竟然就是给猎户们的赏钱,怪不得三不五时就有人提议把这县废掉。
徐平看了也是发愁,这样下去,他和曹克明也话下去牵马去”
天圣七年的闰二月,春暖花开,不知不觉已经是徐平来邕州的第二个年头了。他开始适应这里,却愈发地思念家乡。
一路上无惊无险,回到了如和县的驻地,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田里的人们正在忙碌,远远地向徐平一行挥手。对于劳作的穷人来说,他们过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富足新年,对新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也慢慢接受了这位来自遥远中原的年轻官人。
徐平的心情也欢快起来,一夹马腹,向自己的住处奔去。
“官人,我来了”
一进院门,徐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抬头看去,只见孙七郎半敞着怀,发髻微乱,卷着裤腿,左手提着一条大鱼,右手拎着一对竹鸡,正兴奋地看着自己。
徐平满脸喜色迅速褪了下去,上下打量孙七郎,口中道:“我从万里之外把你叫到这里,就是让你来干这个的”
旁边黄天彪憨乎乎地道:“通判说哪里话,这位七郎可是不得了,他的种种手段我可佩服得紧。自他来到这里,我们不断,天天换花样”
急忙拉住黄天彪,上来向徐平行礼:“官人休怒,自七郎到了这里便一心修那台的机器,饭也吃不下。自从前天把机器修好,黄县尉才带着七郎出去散散心,正事可是一点都没耽搁。”
徐平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问孙七郎:“修好了”
“修好了”
孙七郎看看自己,确实有些不雅观,不好意思地回答。
“快去换换衣服,成什么体统远道来了,总是要一下。”
孙七郎出了口气,急忙把手里的野物交到黄天彪手里,拉着高大全回住处换衣服。他们两个多年交情,离乡万里更是亲密,在一起住着大器宗最新章节。
离了徐平视线,孙七郎才叹了口气:“还是官人好说话。”
高大全奇道:“七郎怎么这么说”
“高大全,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们走了,我们都在夫人管下,那种日子,唉,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
“夫人不是一向都和善吗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听了孙七郎的话,高大全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过林素娘又不是突然嫁进徐家的,一向都和和气气,不像是苛待下人的样子啊。
孙七郎急忙道:“我可没说夫人不和善,你可不要乱传嘴不过夫人和气是和气,规矩可比官人严得多了,我这种脾气,不讨夫人喜欢。说起来,夫人给所有人涨了工钱,有功的赏,有错的罚,丝毫不马虎。官人在的时候,只要大局不违了官人的意思,平时有点小错官人就当看不见,自由自在,多好”
高大全听到这里才出了口气:“那是你自己不出息,身上的毛病比谁都多,来之前官人还说你性子跳脱呢只是做事情能够沉下心来,这点我比不上你。不过说起守规矩,我可比你强得多了。”
孙七郎直叹气:“可不是,人还真要看性子合不合得来。我不讨夫人的欢心,吕松可在夫人的手里发了迹,年前已经升到主管了。”
“那徐昌呢”
孙七郎摇头:“他们夫妇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夫人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年前两口子被打发到守楼去了。现在整个田庄里,都是夫人一个人说了算,吕松夫妇最当红,还有一个宋老栓,也有头脸了。”
想起那处田庄自己奋斗了好几年,跟着徐平一手发展起来的,高大全听到这些心里有失落落的,随口问道:“那现在田庄比以前如何”
“越发红火了,只是不像比前那么有生气,我住的有些不开心。”
林素娘的性子外柔内刚,远不如徐平随和,这一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隐隐约约早有感觉,只是事情到了头上还是不适应。
高大全也跟着叹了口气,想起以前徐平管着,一帮兄弟日子过得天天无忧无虑,忙也好闲也好,徐平都不会让他们心里不舒服。女人当家,果然没有男人那么大气,总是会给你找点小别扭。
拍拍孙七郎的肩膀,高大全道:“七郎,既然出来了,就还是跟着官人好好干吧,不要闹得把你一脚踢回去。官人跟我说了,随着在外地做上两任,无论如何也要保举我个出身。官人的性子,也不会亏待了你。”
“那可是,知道官人唤我过来,这一路上千万里,我恨不得一下就飞到这里,感觉自己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唉,什么时候徐昌也过来,我们老兄弟聚在一起,还像以前开开心心多好”
“徐昌跟我们不一样,有老夫人在,不会亏待了他,也不会让他乱跑。再说他是成了家的人,不像我们无拘无束。”
听了孙七郎说起现在田庄的事,高大全也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突然觉得当时徐平带自己出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虽然孙七郎的遭遇根子上还是因为他的性子不踏实,但兄弟间没了以前的趣味也是一定的,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开心。虽然他们都是雇在徐家,大不了离开换东家,但基本可以肯定只会越换越差,即使是林素娘,跟别人比起来对下人也算好的,这就无耐了。
这一带的山是十万大山的余脉,山并不高,也不险峻,但接近一半都是石山,遍布石灰岩,土地贫瘠,溶洞众多,地下河错综复杂。暗无天日的地下河水中往往出产一些珍稀物种,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比如今天黄天彪带着孙七郎去捉的那条大鱼,称为油鱼,就是这里溶洞特产,身体含油,味道鲜美。
孙七郎换了衣服出来,把那条油鱼烧了,大家便聚在一起为他接风。虽然他来了好几天了,但徐平不在,总是不踏实,自今天过了,才算是正式成了徐平在邕州的贴身随从。
竹鸡的味道也好,不过还没来得及煮了吃,就被看见,要走养着玩去了。她自己在后院有个小院子,养着各种鸟儿小动物,当宝贝一样不让人动。
趁着春光明媚,众人在院子里摆下筵席,刚刚要吃喝,一个兵士进来禀报,如和县令段方寻了过来。
大家都已经熟识,也不需要回避,徐平让兵士唤他进来。
与天气一般,段方的脸上满面春风,进了院子,先向徐平行礼,声音微微有些激动:“下官段方,谢通判抬举。刚刚朝廷旨意下来,已经改了京官。本州本县考绩优等,、通判和下官都升一阶,曹知州由文思使迁西作坊使,通判迁著作佐郎,下官则已经是太常寺奉礼郎了。”
这种小打小闹的升迁都是随着朝廷的文书由驿路下发到地方,他们还没到特旨升迁的那个级别。这些日子徐平不在,段方和曹克明早已经知道了,听说徐平回来,段方急巴巴地过来道喜。
段方升京官是徐平联络人保举的,出了事要负连带责任,段方必须过来表示自己心意。
说起来这次升迁段方最占便宜,本来他是自从八品的防御推官改从九品的最低一等京官,跟着升了一级,成了正九品的奉礼郎了。品级上看起来是降了半级,但选人改京官的好处岂是半级能比的,即使正俸稍有降低,可是各种补贴却多了不少,更不要说远大的政治前途。成京官之后,段方哪怕只是平平常常地混资历,以他的年龄,必然能够做到知州一级地方大员,就这一点,他的那些同僚选人就必须高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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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3章 家信
岭南的夜与中原一般的宁静,除了窗外不时传来微风的沙沙声,更有许多不知名的虫豸,鸣叫不休,多了一分生气开天宝鉴全文阅读。
徐平坐在桌前,紧靠着窗,借着窗吹外来的丝丝凉风,就着明亮的烛光读着孙七郎带来的林素娘的。
信里面娓娓述说着田庄的变化,种了多少水稻,种了多少麦子,种了多少牧草,养了多少牛羊。一些人事的变动,除了孙七郎来跟着徐平,楼的谭主管去了京城,徐昌夫妇去接了酒楼。
信的最后,林素娘除了向徐平报告各位老人的平安,还告诉他,女儿已经学会说话了,不时也会咿咿呀呀地问阿爹在哪里。
这信徐平看了又看,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为人父的喜悦像是在心里灌了蜜糖一样,又带着些许遗憾。等自己两任地方官做完,回到京城的时候,女儿都会跑了,很可能那时两人才能第一次见面。
同年进士里,徐平并不是第一个升官的,状元王尧臣湖州通判任官一年便代表他们这一届进士回京向皇帝述职,一样升为著作佐郎,改为值集贤院。从此之后跟在皇帝身边,带上了馆职。有进士出身和带馆职都能超资迁转,王尧臣同时身兼这两项荣耀,已经把他们这些同年远远抛在了后面。这就是状元的殊荣,同届进士的天然领袖,只要不像胡旦那样作死,很长时间里王尧臣都将站在他们这一届进士的最前面,引领大家在仕途上前进。
其他人中,甚至连任知县的文彦博都迁了一官,徐平也只是没被这些人拉下而已。只有包拯因为父母年迈,审官院实在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改了两次官他都嫌离家太远,干脆没有在家奉养父母。包拯的这待遇羡慕得徐平口水都快流出来,他也不想跑出千万里来岭南受罪,老实在家守着父母老婆孩子多好,小日子有滋有味,耐何他没人家包拯的人脉。
徐平出身平凡,朝里也没个人照应,升官全都靠实打实的政绩,弄不出任何花头。升迁速度能够赶上那帮仕宦子弟,别人眼里已是了不起地能干了。
另一边的小院里,和刘小妹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看着各种小动物和鸟儿闹来闹去。秀秀读读苏儿来的信,便向刘小妹讲起京城的富丽繁华,每天街上的人向大河一样川流不息,哪里有卖糖人的,哪里有卖玩具的,全城里有多少处瓦子,每个瓦子多么多么地大,里面各种各样好玩好看好听的。
刘小妹像在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连邕州城都没去过,那个比邕州城还要大上无数倍,天下第一繁华的京城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生活平平淡淡,看起来无色透明,人的眼睛却是三棱镜,无色的生活通过人的眼睛印进心灵里,就折射出缤纷的色彩。
离徐平驻地不远一处向阳的地方,茂密的竹林边建了两个巨大的池子,里面都是洁白的纸浆。一个池子里是麻杆所制,另一个池子却是由蔗渣制成。
竹林旁的阴影里,孙七郎和调试着那台机,口中道:“官人,我就是想不明白,这纸浆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分成两个池子”
徐平弯腰看着他们,口中道:“不同的纸浆造出来的纸不一样,互相掺多少造出来的纸又不一样,就跟抓药差不多,这是配方,配方明白吗”
孙七郎直摇头,他总是觉得徐平这说法有点玄乎,那明明就是一样的。
不远的地方,谭虎带着两个兵士在烧着一个炉子,热气通过陶管引到造纸机的烘干辊里,直接把纸烘干,出来的就是成品纸,不需要再晒干了。
“好了,好了谭节级你再叫几个人来,从池子里向这里面舀纸浆,纸浆可不能断了,一断出来的纸就不成捆”
听见孙七郎的话,谭虎答应一声,转头高喝,竹林后边转过来五个兵士,听了谭虎的吩咐,一人拿了一个大铁桶,齐刷刷地站到了池子边。
他们手里的铁桶算是徐平最近的杰作,千思万想,才想起了这个在薄铁板上热浸镀锡的办法,就是他前世的所谓马口铁,大量用来制作罐头。锡的熔点低,铁板在熔融的锡液里可以形成稳固的镀层,耐腐蚀、可以用锡焊接,而且亮闪闪地还美观,有了这技术,廉价的铁就可以大量地代替锡铜制品。
让高大全握住摇把,孙七郎仔细吩咐:“你的力道可要均匀,不快不慢,尤其是不能中间停了,千万记住”
高大全一一答应,孙七郎才对那边站着的五个兵士道:“你们舀纸浆来,记着一个跟着一个,慢慢来就好,一切听我吩咐”
众兵士一起答应,孙七郎才道声开始。
第一桶纸浆倒进机器的池子里,高大全把机器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输送带带着纸浆进到两个辊子中间,压成薄薄的一层,转到平了之后又经过几组辊子,纸张成形才经过最后烘干的辊子,到最后面卷起来。
徐平在机器后面,摸着微微发烫的纸卷,检查纸的成色。虽然不是尽善尽美,比以前手工抄的纸张已经好得太多,厚薄均匀,颜色洁白。
直到五大卷纸制好,才好机器里的纸浆清洗干净,换成另一个池子里的蔗渣纸浆异世何欢全文阅读。两相比较,麻制的纸浆更结实一些,这是因为天然纤维长的缘故。
又制了三卷纸,徐平让三个兵士过来抱了,跟自己回住处去。吩咐孙七郎和高大全,继续在这里试,两种纸浆搀起来,分成不同的比例看看效果如何。
现在制出来的是毛纸,表面粗糙,并不适合于直接印刷或写字,需要再经过一道碾压的过程。除了碾压之外,还要有一道防止墨水渗开的工序,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是上蜡之后压制,徐平则用后世的淀粉加白染料比如石灰等来完成这道工序。整个工序都完成之后,就是比较高档的印刷用纸了,印出的书籍肯定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精品。
至于徐平前世大量用于普通书籍印刷的新闻纸,由于是机械制浆,并不去除里面的木质素,精细研磨技术是这个时代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徐平现在所制的纸张实际上在他前世是高档纸,虽然质量远远不如,成本却降不下来。
回到住处,东边有一间厢房早已空了出来,里面摆开长长的几案,碾压的辊子装在案子的一头,案子旁边有装浆糊的大桶和石灰石粉,几把大棕刷子插在里面。
几个调来做这活计的妇人正坐着聊天,见到徐平进来,慌忙起来行礼。
让兵士把整卷的纸放在长案上,徐平用蘸着浆糊的刷子蘸了石灰,轻轻在纸上涂抹。自己试了几次,才把刷子交给妇人,让她们照样子做。
纸张刷好,将干未干的时候,引到案边的辊子里,一个兵士摇着摇把,另一个兵士接着纸张重新卷了起来。
制好一卷,徐平取来看了,上面涂抹不均匀,还有许多瑕疵,但已经比从前用的纸好了许多,能够拿去印书了。事情没有一次就做好的,只要摸清了步骤一点点改进就是,并不需要强求完美。
留两个兵士在里面压纸,徐平让另一个抱了纸,随着自己出了门。
徐平住处的前院现在就是个大工厂,各种新奇东西都在这里制造,挨着制纸房间的就是印刷的地方。
段云洁带着几个人在房间里面排版,男女都有,一样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宋朝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更何况这里夷汉杂居,没人理那些只有极少数老夫子念叨的东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不是徐平喜欢用段云洁来干这种事,实在是没其他的人选。这样一个偏僻小县,认字的人就不多,又认字又愿意出来做工的穷苦人更加稀罕,连邕州城里都没有几个。一般州县印书都是固定的几种通用教材,官吏指导着就能完成制版,像徐平这样各种杂书都印,实际已远超出邕州的能力。
好在有段云洁,这人实在是聪明到了极点,尤其是这种精细活计,很多事情徐平讲的时候都觉得麻烦,他却一听就懂,上手两次就能精通,简直天生就是干这种事情的。
见徐平带人进来,段云洁起来行了礼,笑着低声道:“一直没有机会谢官人,多亏你抬举,我爹终于改了京官,也算了了他一桩夙愿。”
段方对改京官这事很执着,不然也不会下决心到昭州上任,说起来是州,那里的条件可比更加恶劣。段方自负才学,少年为官不能参加正常科举考进士了,还下了几年苦功要考制科,无论如何要搏一个出身。
宋朝的制科又称大科,比常规科举更加困难得多,尤其是在知识的广度方面,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绝顶聪明的人也要进行以十年计的专门训练才有指望。徐平两世为人,也从不敢打这一科的主意,实际上整个北宋,制科入三等的不过四人,其中一个是他这一届的省元吴育,另一位就是苏轼,还有范百禄和孔文仲。他们都是中了进士之后再考制科,也可见制科的地位,三等待遇就相当于状元,一等二等只是备名,从不授人。
段方敢下这个决心,一是对自己才智自负,再一个就是心中的结。举人在宋朝不是正式功名,算不得有出身,升迁处处受限,他哪怕是末等进士,改京官也不会等上这么多年。
徐平对段云洁道:“我们是同僚,这是份内的事,你不需放在心上。”
有些事情,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健忘的人天天提也没用。
把纸从兵士手里取过来,徐平交给段云洁:“这是今天新制的纸,你拿去试一试,看印出来的书效果如何,有没有什么要再改的地方。”
段云洁接过,口中道:“这里正好排好了一部蒙求,官人这样说,就用这纸来试一试。”
教化民众是徐平的本职,最近便排印一些开蒙的书,也算自己政绩。
房间的里面是一台印刷机,依然是方版整版印,只是加了机构可以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只能算是印刷机的雏形。这是徐平自己想出来的,他也没见过真正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完全按照自己想的来,好在机械的东西大多能够触类旁通,用起来竟然不错。
段云洁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还以为现在中原都是这样印书,啧啧称奇之余,更加多了对遥远中原的幻想。
交待过了,徐平出了房子,站在院子里四面看看,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忙忙碌碌,一片繁荣的景象,轻轻呼了一口气。
本来以他的性子,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就像在中牟庄园里一般,只要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兴致来了就做点什么,过逍遥自在的生活。然而自从出了忠州的事情,徐平反而下定了决心,在这偏远乡间建起一片锦绣天地。只要他这里发展起来,广南西路的州峒全联合起来也保不住那小小的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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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4章 移民
大宋的地方官员们做事,再没有被三司拿鞭子赶着的时候更勤快的了,监察百官的御史没这个威严,甚至很多时候连圣旨台旨都没有三司的效率轮回千年:穿越之转世女娲后裔全文阅读。三司这个怪物不但总揽天下财赋,还依靠对钱粮的考核捏住了地方官的晋升,只要是稍微有点追求的地方官,无不把三司的要求作为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
徐平要求从福建路招集人户来邕州种甘蔗的奏章上去了几个月,中书把他的要求也转发到了福建路转运使及以下各州,几个月的时间不过是零零星地凑了五六十人。徐平见到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甚至里面一大半都是城市贫民完全不懂种地,心中的热情几乎完全被浇灭。
当从邕州运出的白糖销售完毕,统计数字随着徐平制白糖的详细账本放到了三司使的案头,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以三司的名义行文福建路各州,在三月底以前必须有三千人到邕州。三司行文与其他衙门不同,每一州都有具体的数字和相应的赏格,甚至申状都有严格格式,一个字都错不得。各州完成到哪个数字有什么样的奖赏,从迁官一阶到减磨勘两年一年,完不成的惩罚,从展延磨勘五年到一年不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到了赏,做不到罚,三司做事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花头,让地方官又爱又恨。
三月二十六日,已经有二千八百六十五人到徐平这里报到,徐平要在点过人头之后,在随着过来的福建路各州的行状上签名画押,各州凭着徐平的签名向三司回报数字,领取自己的奖励和惩罚。
从福建出发的时候,人数是超过三千人的,这种长途跋涉必然会有人口的损耗,到邕州只剩下这么多人了。三司定的数字不会打折扣,少了人数的州下月依然要补足人数送来。
徐平喜欢这种效率,但作为地方官,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效率背后是什么。福建各州,为了这三千人,不知有多少家在哭,多少地方官在骂娘,史官的笔下这件事说不定就作为他的黑点记录在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人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下意识地不去想那些。
签完了最后邵武军的行状,徐平交给随行送人的邓行实:“邓都监一路上辛苦,我这里有一点薄礼,你带回去给各州长官。”
邓行实满脸苦笑:“谢过通判。只希望下次找别人来做这差事。”
徐平看着邓行实,知道这位泉州都监一定在心里骂自己,为了给自己制造政绩把福建全路折腾个遍,不应该骂吗
沉默了好一会,徐平才又问道:“都监,路上有多少人逃亡,多少人病殁,你那里有名录吗”
“通判为什么问这个我回去之后各州自然会把缺的人数补上”
邓行实满脸警惕神色,甚至有些微怒。他自己还不知道回去怎么交待呢,只让他押人送来,并没说清楚途中少了人数是什么章程。听徐平的意思,难不成在这里就要追究他的责任邕州通判还管不到他泉州都监的头上。
徐平好像听不出邓行实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逃亡的不去说他,病殁的终究是踏上了来邕州的路,我不能不闻不问。都监如果有名录,邕州补助他们每人十贯足钱,最好收了尸首,不要客死异乡,剩下的就给他们家人吧。”
邓行实听到这里脸色才缓和下来,钱虽然买不回人命,他回去总是有个交待。对徐平拱手道:“通判好意,在下心领。不过事情怎么做还要商量,福建地方地狭人稠,有时候人命不值钱啊。如果直接给家人十贯钱,保不齐就有穷凶极恶之徒,故意倒毙路上来讹这钱。”
“不会吧十贯钱而已”徐平吃了一惊,他还想不到这上面去。
邓行实只是苦笑,也没法跟徐平分说。
福建不比宋朝的其他地方,多年未经战乱,人口繁衍极盛,又大多都是山区,土地承载不了这么多人口。人吃不饱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地一种恶行屡禁不止,往往有人得了什么隐疾,便口里含了毒药到大户人家的门口,一头栽死在那里。这种事情说不清楚,遇着了的人家只好自认倒霉,花钱消灾。甚至两家有仇,直接就会让健康的人到仇人门口死在那里,不明底细的外地官员被耍了都不知道。
徐平这样直接十贯赏钱出去,下次再送来的人恐怕很多都是身藏暗疾,反正早晚是个死,到了路上直接了结自己性命,给家人挣上一笔钱再说斗神全文阅读。
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就少插手,徐平便不再问,对邓行实道:“既然都监这样说,那钱我便换成金银让你带回去,尸首还是给他收了,到了地方剩下的钱怎么分割就由各地长官决定。”
徐平一开始就说足钱,一是他前世带来的飞惯,总觉得省陌有点骗人的意思,再一个也给经手官员留下动手脚的空间,算是一种补偿。既然开始就有这个心思,他便干脆把分配的权力交给当地官员好了。至于换成金银,是因为铜钱携带不方便,虽然此时铜钱还不收税,光运费也不便宜。
一切交待完毕,邓行实便起身告辞。他这趟差事一点也不舒心,早点结束早点解脱,没心思在徐平这里逗留。
送走邓行实,徐平站在山包上看着不远处,段方和谭虎带着吏人和兵士正在给新来的人安排临时住处,长久的住房还要等他们自己来建。
三司给徐平把人送来了,规矩相应地也要变一变。本来宋朝官员考绩,要么按定的祖额要么对比去年,每增加一成算作一个等级。三司给徐平这里白糖的定额,下年直接翻了一番成二百万斤,然后每多出一成才算一个等级。
人虽然有了,地要新开垦,榨糖的规模要扩大,徐平还有一大堆。要是弄巧成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下年白糖定额完不成,徐平可会有麻烦。
看着周围不时突起一个小山包的大片平原,徐平又叹了一口气。不但要种甘蔗榨糖,他还要指挥着开地种粮食,最少得把这里的人养活了。
各种作物的产量徐平已经让手下人统计过,本来寄予厚望的玉米产量让人失望,每亩产量不过一百一二十斤,水稻不到二百五十斤,大豆等豆类八十斤,粟类六十斤,他一直都认为是高产作物的红薯也不过亩产区区七百斤,与他前世的印象相差甚远。所谓高产,无不是用水肥堆出来的,这个年代说高产作物就是笑话,作物品种带来的差别与地力差别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惟有甘蔗不愧是开挂的作物,对地力要求不高,亩产可以达到三千斤,换算成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甘蔗的缺点是需要大量的人力,这个年代人力不值钱,尽可以使劲往上堆。白糖产量大量增加必然导致价格下跌,不过以三司的性子这个过程会拖好多年,硬性摊派这一招他们用得比谁都熟,不弄到天怒人怨三司是不会放弃到手的利益的。
现在的三司使是寇瑊,字次公,汝州人,进士出身。不过在官场上寇瑊最著名的是长得漂亮,徐平没见过,不过大家都这么说,就可以想见这人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大帅哥。
长得好看的男人未必就像女人那样好说话,寇瑊很有吏才,在川蜀地方为官外抚蛮夷,内治百姓都有政绩,不过他待很严厉,做事不能使他满意动辄重罚。这么一个性子,再加上早年他依附丁谓,现在不少人翻他旧账,秘书丞彭齐还专门作了一篇丧家狗来讽刺他,可想而知他现在的心情。能够继续坐在三司使这个实权位子上,是因为当今皇帝看重他能干,不追究他过去的事情。寇瑊自己也明白,急于做出政绩来给别人看看,才这么上心帮徐平招人来邕州。这么个人,增加十倍的白糖他都不会降价销售。
白糖的事情徐平可以不管,他只需要制出来就是了,怎么卖自然有三司操心,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情,还是保证足够的粮食供应。粮食的关不多,最实际的还是开水田,种水稻。
邕州地方降雨不少,但地质不保水,渗漏得厉害,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就要兴修水利,一处堤坝就是一大片稻田。
兴修水利需要什么
徐平忍不住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来到这个地方,自己才发现水泥的重要性。徐平本来也以为水泥是用来修路的,不过这个年代又没有充气轮胎,又没有载重卡车,水泥路并不必要,他一直也不想费那个心思。事情临头了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水泥第一重要的是用来兴建水利,铺路才是可有可无。有了水利设施就有了水田,就可以种水稻,就有了充足的粮食。
好在邕州石灰岩众多,也不缺黄土,烧制水泥的条件还好过京城。
远处的群山起伏,常年雾气蒸腾,闷热潮湿的天气又已经到来,竹林芭蕉却顽强得生长得更加茂盛,形成一片片耀眼的绿色。
徐平有些恍惚,在中原那些逍遥自在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想过靠前世的工业知识赚钱,没想到来了这岭南边陲,形势却逼着自己要在这里建一个小型的工业基地起来。
现实总是不与理想同一个车道,就喜欢在自己想好的车道外,调皮地笑话着自己,乐呵呵地看着自己追在它的后头。
ps:作物产量依据的是扶绥县志解放前的统计,应该与现实情况相差不大。玉米对水的依赖很重,在南方的产量如此,在北方更加不堪,实际上也仅仅只能作为利用不便耕种的小地块的作物,代替不了本土的水稻和小麦。历史上的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只有工业发展起来之后才能大面积推广,其它美洲传来的作物也大多如此,前工业时代仅能作为补充。两季稻则要到清朝才选育成功,广泛推广,此时即使两广也只能用其它作物轮作。实际上直到民国,中国农业最发达的苏南一带复种植数也不到一,如今的中国则接近一点六,美国不到零点六,也就是说书中的时代土地连一年一季都保证不了,至于多季种植肯定超出时代了,有无法克服的困难。书中农业的部分基于这个条件,千万不要与现在的中国农业比较,中国现在在复种指数一点五几的情况下,亩产量也保持在世界第一梯队,大约相当于欧洲的中等水平,与意大利相当。别说是在一千年前,就是现在世界也仅有极少数的地区能达到中国的水平,实际上江浙一带的亩产量与埃及等自然条件逆天的地方同处于世界顶端,还要注意中国是多季轮作,改成一年一季亩产会更高。说这些是要读者明白,现在的中国农业是开了挂的,千万不要把这当成普遍情况,古代没有海量的化肥喂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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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5章 申峒
“峒主,坐下喝茶腹黑殿下甜心控全文阅读。”
见徐平笑容满面地招呼,申承荣却愈发紧张,连道不敢。
徐平自己坐下,对小心翼翼的申承荣道:“你只管坐下说话,邕州周围县峒中就你最心向朝廷,今天叫你来只有好事,放宽心。”
见徐平说得诚恳,申承荣才小心地客位上虚坐了,不敢坐实。
“好不容易来一趟,有没有去看看段知县父子”
听见问起段方父子,申承荣又腾得站了起来,急忙道:“段知县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去高攀”
徐平笑笑,示意申承荣坐下来:“虽说你们十几年没什么交往,段云洁终究是你的外孙,骨肉亲情,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申承荣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坐着。
徐平沉默了一会,不再拐弯抹角,对申承荣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商量。申峒夹在和忠州之间,这些年来一直对朝廷恭顺,日子却过得却并不容易,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谁对朝廷归心,谁就应该得到朝廷赏赐,峒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上官说得是。上官能记得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徐平笑笑:“如今武黎县知县年老,时日无多,又无子嗣,旁枝子弟纷纷争立,闹出不少事端,失了朝廷抚绥地方的本意。我在想,武黎县黄姓也不算大姓,不如撤掉,就立你申峒代管他的原来地盘,你看如何”
“这这怎么使得”
申承荣一下站起来,看着徐平茫然无措。申峒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申承荣性子比较柔弱,在几大势力之间左右逢应,几十年时间勉强支持下来,没什么发展,好在也没怎么被削弱。但如果说要让他去吞并其他几家的地盘,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却没想到徐平把这机会送到他面前。
徐平面色沉静,只是安静地喝茶,让申承荣一个人在那里不安地转来转去,让他好好想想,也不打扰他。
这件事当然不是徐平心血来潮,实际上他与曹克明已经商量很久,并已经报过了转运使司,也得到了朝廷同意,原则上已经定下来了。由于申峒正在如和县徐平种甘蔗的地方旁边,才决定由徐平来与申承荣谈。忠州黄承祥闹出那么大的事,邕州不可能没反应,福建来的人一到,如和县实力今非昔比,立即就着手分拆忠州势力。选中申峒一是实力不弱,再者峒主申承荣一向对宋朝恭顺,不像其他蛮酋那样桀骜,这好处便一下砸到他头上。
当然他与段方的官系也有考虑,尽管当年段方与他女儿好上开始,申承荣就装聋作哑,孩子都生了也装作不知道这事,但这本来就是一种态度。
团团转了半天,申承荣才吸了一口气问徐平:“上官,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事情是上官随口问一问,还是真要这么做”
徐平沉声道:“定了,不过县已经撤了,你为知峒,原武黎县属下都划到申峒归你来管。我拟报朝廷授给你本官右侍禁,你还满意”
“这个小的敢争什么全是上官抬举”
右侍禁为小使臣,与其他的土县知县相当。不过申承荣也搞不明白,只知道从此之后他成了朝廷命官,直属邕州管下,其他蛮酋再管不到他了。
“坐下说话伴生姻缘全文阅读。”
申承荣听命坐下,心里翻江捣海,依然在消化着这个消息。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小心谨慎,到年老了却一朝发迹,申峒在自己手里出头。有了朝廷任命的知峒就不再是以前的山大王,有朝廷大义在,可以慢慢吞并属下村峒,发展自己部族的势力,那些大部族大多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徐平看着申承荣,笑了笑,又道:“除此之外,原武黎县的地方还是小了些,怕你想为朝廷做事,还心有余力不足。这样,原上思州属下那岭峒等八峒,原忠州属下那麻峒等九峒,一样划到你申峒来。怎么样”
“啊”刚坐下的申承荣一下又蹦起来,苦着脸对徐平道:“上官如此抬举,小的心存感激。可就是我想要,那两州也不愿意啊”
徐平脸色沉了下来:“这些不用你操心,这十七峒离他们所属的两州都太远,州里管不过来,划出来是应该的。事情由朝廷作主,轮不到两州知州说三道四,你只管考虑怎么把那些地方管好就行。”
到这个时候,申承荣已经大致明白,徐平不是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申峒已经升了格,地盘比武黎县还扩出去一大块。至于申峒是从此一飞冲天,还是被架到火上烤,就看他自己的手腕了。
“上官,我申峒就那么多人,朝廷把这地方划过来,只怕我也管不住。”
申承荣还是有些犹豫,武黎县还好,本就是自己周围地盘,老知县一去没人敢了,都是通判恩典,如和县已经成了左近第一富裕地方。”
“听说就好。你管下一样有地,一样有人,能不能种甘蔗种了甘蔗一样送到县里来,我给你算钱,绝不亏待了你。这钱你不要贪心,自己得一点,多分一点给治下百姓,他们有了饭吃,念你好处,怎么还会闹事”
“可可我们土人不懂种甘蔗啊”
“有什么关系我这里有人,可以去教你们,你们也可以来学。不过是种地而已,都种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学不会的”
申承荣看着徐平,心里仔细盘算事情的利弊,沉默许久,最终重重点头:“上官抬举我们申峒,我要是再说三说四,就是不识好歹了。上官放心,我一定约束手下土人,不给朝廷添麻烦”
徐平笑道:“这就对了。于你于我,这都是好事,你怎么还犹疑不定以后你也是朝廷命官,正该在段知县管下,没事多走动走动。”
“上官说的是。”
申承荣苦笑着答应。他怎么跟段方走动女儿还在忠州被扣着,跟段方也说不上话啊。那个外孙段云洁他连见都没见过,这一两年倒是常听人说起,都夸这孩子聪明无双,美貌犹胜当年他的母亲。这也是个糟心事,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女孩,段方却从小都把他当男孩养,十多年下来,大家也分不表他是男是女了。边疆不比中原,这种事情大家见怪不怪,何况他还有一半血统。
已经答应,申承荣觉得自己心情一下平静下来,不再患得患失,便与徐平商量起向朝廷上表,以及要贡的方物来。虽然是朝廷要在这里设直管的峒,面子上最好由申承荣上表提出内附的请求,并贡本地特产,以显朝廷威严。
对申峒来说,这次上贡是难得的蹭大宋油水的时候,只要朝廷收了,回赐必然比贡的东西贵重得多,申承荣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蕃夷不是想上贡就能上贡,朝里上下都知道他们是来蹭油水的,手续也多,必须由地方官上报,一级一级审批上去,有了批文才能动身。到了真金白银的份上,大宋朝廷有时候也不怎么顾面子,外邦使节半路上就被打发回去的也不少。
事情朝里早已经定了,只是履行手续走一走过场,用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就商议妥当。徐平和曹克明联名上奏章,朝里同意文书下来之后,由申承荣的长子代父入京,贡上方物,接受朝廷告身,申峒便算从其他地方属下**出来。
诸事完毕,徐平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一会我们一起出去吃两杯一下。你回去之后早做,不要等到朝廷的文书下来措手不及。有什么难办的事情直接跟我说,只管放开手脚。”
申承荣起身行礼:“谢过通判,小的明白。”
“还有,现在到了季节,你回去规划一下,哪些地方适合种甘蔗,需要多少人手,早早安排人到如和县来,我找人教他们。”
申承荣道:“这都是通判的好意,小的只有感激。不过我们土人没种过这样东西,也不知道哪里适合,能种多少,要多少人合适,却有些难办。”
让申承荣带着属下种甘蔗,一是利用他们的人手和土地,再一个让他们得到好处也做个样子出来,让周围州峒都知道,跟着朝廷走就有肉吃,是徐平早就规划好的事,不容出现其他。
便问申承荣:“依你想来,要怎样做”
“还是请通判派得力的人手随我回去,我带他把属下地方转遍,才能把这些说清楚。我们自己就是再用心,没种过也没办法。”
“哦,说得也有道理。”徐平看着申承荣,笑了一笑。这位新任知峒这是向自己表忠心了,让自己手下熟知他那里地理,以表示对朝廷无二心。
“也不差这一两天,我考虑一下,到时再说。今天就说到这里,时候不早,且出去吃酒庆祝。”
徐平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今年先立一个申峒,如果效果好了,下年不知又该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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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6章 往事如烟
五月底的天气,就连风里好像都带着汗水,吹在人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凉爽,反而让人更加心烦意乱总编大人好妖孽全文阅读。
段云洁站在半坡上的一株榕树下,看着申承荣从徐平住处的门里出来,两个贴身家仆伺候着他上马,他喝得有些多了,歪歪扭扭地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一个家仆在前面看路,另一个牵着马,顺着小路向山下行去。
不停地打着饱嗝,申承荣只觉得心满意足。谁说人老实了没好处要不是看他老实听话,徐通判会抬举他虽然峒的名字听起来有点低级,但怎么说也是与土县一个级别,再看管的地方,他这个知峒可比好些大。至于朝廷封赏的官职,那就是个虚名,又没俸禄给他,再说干好了他还可再升呢。
一摇三晃地就到了山脚下,申承荣却觉得怪怪的,从一出门他就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牵挂着他的心,明明又没有什么。
斜挂的夕阳晃在申承荣的眼上,使他有些发蒙,不由自主地扭转头,躲那刺目的阳光。
扭头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半坡的榕树下,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是一个他第一次见到的人,面目是那么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像是远在天涯,却又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申承荣的眼睛有些花,两滴老泪不由自主地就涌了出来。
“峒主,怎么了”
牵马的家仆看申承荣的身子在马上打晃,急忙问道。
申承荣使劲地摇摇头,稳住身子,挥挥手:“没事,没事,走吧,天要晚了。我们赶紧回家,回家”
看着远处灰白的太阳,两滴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哪个父母不喜欢伶俐的孩子那个女儿也曾经是他的心头肉,他是真心希望孩子能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从小许给黄家是命运,土酋的子女多少年来就是这样互相联姻,谁也逃不脱。孩子大了自己找个如意郎君,他也从来没说过孩子什么,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没有中原汉人看得那么重,只要孩子自己高兴就好,再说一个年轻官人也算他们家高攀了。谁能想到后来发生发生那么多事他一个蛮人的小峒主,哪一方他都惹不起,他也不是一个人,全峒几百户人家,他怎么敢任着性子乱来今天能够借着他敲打忠州,当年一样能够用忠州或是武黎县收拾他,他只能狠起心把那孩子忘掉。
然而有的事情,终究还是忘不掉的。
段云洁看着申承荣的身影消失在竹林荒草中,默默地转过身,向自己的住处行去。母亲曾经抱过自己,养过自己,然而从自己记事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甚至一点也不记得她的样子。大家都说,自己与母亲与五六分相似,但还是完全无法想像出那个女人的样子。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父亲十几年来默默地守候,不顾一切,等候着将来团聚的那一天。
段云洁不知道见到申承荣有没有让自己失望,他只知道见了这一面,自己的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与父亲相依为命。
和刘小妹肩并肩地坐在竹林旁的水塘边,赤着两脚伸进水里,漫无边际地说着闲话,不远处那匹果下马慢慢溜达着吃草。
见到段云洁低着头匆匆走过来,秀秀道:“段姐姐,你到哪里去了刚才官人还问起,要找你说话呢”
段云洁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来问道:“哦,问我什么”
“我哪里知道官人有什么事又不跟我说”
秀秀歪着头看段云洁,见他神情有些恍惚,接着说:“段姐姐你脸色有些不好看哦,是不是病了”
段云洁勉强笑了笑:“没有,或许是刚才走得急了。那你们继续在这里玩,我去找官人,看看有什么事情。”
看着段云洁离去,秀秀对身边的刘小妹摇了摇头:“怪怪的”
进了门,徐平正在院子里的荫凉处闲坐,段云洁打起精神,上前行礼:“听秀秀说起,官人有事问我”
徐平倒没注意段云洁的神态,随口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最近你那里用得的纸多,想问问都是印些什么书,也没见外地的商人来来自晨曦的光最新章节。”
“原来是为这事。最近印的多是唐诗、文选之类,倒不是卖给外地来的客人,是新来的那些福建客人买了看。”
“哦,他们”
徐平惊奇地坐直身子,看着段云洁。
段云洁笑道:“可不是吗,没想到他们里面识字的人可是不少。”
“哦,原来这样,有意思。”徐平靠回椅子上,沉思一会,抬起头来发现段云洁还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一点小事,让你跑来。你去忙你的吧,没有别的事情。”
福建路自闽越时钱家就兴文教,与旁边的江西同为宋朝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人极多,以至于有的州的发解试难度丝毫不下于省试。
徐平倒是忘了这一点,福建来之前,集中在一起的本地几百家农户也难找出几个认字的,有的人汉话都说不利索,各种技术的推广不知费了多少事。没想到这些福建人一来,读书人竟多到能让印书量明显上升,这倒是一个之喜,很多时候读书人的作用还真是不可替代的。
想了一会,徐平把谭虎叫来,吩咐他去找段方,以及和黄天彪几个人,晚上把移民的小首脑都叫到自己院子里,有话要找他们谈。
移民到来正赶上农忙时候,徐平怕耽误农时不敢折腾,只是让他们自己大略分了组,由段方和黄天彪带了县里公吏带着他们忙碌。现在季节过去,水稻都已经插秧,甘蔗边开地边种,反正种得晚一点只是出糖量少,能收一点是一点,开好了地下年种起来更方便。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秀秀在门口弯腰看着桌子上摆的七八盏灯,好奇问徐平:“官人,这是什么灯好亮”
徐平道:“这是马灯。”
秀秀撇撇嘴:“又骗人,这明明是油灯”
“你说是油灯就是油灯吧。”
“官人,这里面用的什么油怎么没有烟”
“这叫煤油,油轻了当然没有烟。”
“为什么油轻了就没有烟煤油又是从什么里面榨出来的”
“煤油当然是从煤里面来的,不是榨出来,是蒸出来的。秀秀今天晚上我很忙,你不要在这里问来问去了,有了空闲你再问好不好”
“我也不稀罕问对了,这个罩子算了,我找刘小妹玩去”
看着外面大群人进来,秀秀气乎乎地跑进后院去,她还想问问那个透明的罩子是怎么回事呢,官人明明说玻璃制出来给她制一面最亮的镜子的。
这个年代透明的玻璃已经有了,不过透明的玻璃制品却很少,大多都是来自海外,盛着价格不菲的玫瑰水之类的女人用的名贵东西。汉人都习惯用陶瓷器,玻璃制品的发展没有动力,不能像前代那样再冒充玉石,就更加没什么感兴趣了。不过海外来的透明玻璃瓶还是很珍贵,有人会特意收集起来。
以前徐平也没有烧玻璃的动力,又不能吃又不能穿,他也不指望这个给自己赚钱,中牟那个巨大的田庄已经吃不完花不完了。直到前些日子用附近的煤炼焦炭,这里的煤虽然多但品质不好,炼不出能用来炼铁的焦炭,只能用低一点的温度炼成制钢的炭,比木炭要好一些。这样炼炭的过程中就伴随着大量的煤焦油,徐平心血来潮把煤焦油分馏,竟然真制出了煤油。实际上他的前世煤油之所以叫煤油,就是因为最早是从煤里馏出来的,不过这技术出现没几年的时间,就流行起了从石油里制煤油,只在名字里留下了些微痕迹。
石油要想利用涉及的技术路线太复杂,徐平实在是打不起那个精神,但从煤里制煤油就简单了很多,炼焦的过程中稍带着就制出来了,徐平当外不会放过这种好东西。
有了煤油当然要制煤油灯,盛油的部分可以用瓷器,灯口刚好前些日子制出了马口铁,正好合适。但为了防风,透明的灯罩必不可少,有了煤油灯再像以前那样用纸糊的罩子就太可惜了,徐平转过头来又烧玻璃。
这附近河流很多,郁江边就产质量不错的玻璃沙,这里还产芒硝和石灰岩,都是澄清玻璃的材料。徐平也知道玻璃里加铅能提高透明度,里就有铅矿,所有的材料都齐备了,一点一点试也能制出透明的玻璃来。
今天是煤油灯第一次正式使用,秀秀看见了就有些不高兴,以前有了什么新奇东西徐平都是先给她的,这次外面这么多盏,她还没用过呢。趴在这里缠着徐平问东问西,就是表达自己不开心,前些日子徐平逗她开心说的好亮好亮的镜子,她就要催着徐平给她做。
再不是从前在田庄里的,徐平没那么多时间陪她玩了。真正的镜子要用氨水和硝酸银,氨水可以从炼焦废气里收集再慢慢提纯,或者直接用人畜排泄物发酵收集,硝酸银却很麻烦。关键是硝酸的制备,这个年代惟一可行的大概就是用浓硫酸和硝石蒸馏,浓硫酸又要用绿矾或者胆矾干馏,这工艺倒是从唐朝就有了,可徐平哪有时间与心情慢慢一步步去试他也就是随口逗逗秀秀,要等到一切上了轨道自己有时间才会实际去做。
镜子到底是个好东西,这个年代可以到处去骗钱,制出了玻璃就没有理由不制镜子,钱简直就像捡来的一样。
谭虎引着人进来,安排他们坐好,过来点起了煤油灯,一张桌子上放上一盏,亮得就跟白天一样。
今天夜里,是徐平第一次认真地跟这群八闽移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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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7章 月夜杂谈
已是月底,没有月亮,满天的星铺在漆黑的天幕上,闪闪烁烁装饰着神秘的天空纯情校花爱上我最新章节。外面水塘里传来阵阵哇鸣,一声比一声响,就在你好奇它们是不是要把天上的星星都震下来的时候,它们却一下子停了,天地间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得到这空闲,欢快地叫起来,鼓声一下子变成了悦耳的琴音,直到蛙声再次起来,重复着这夏夜的乐曲。
岭南的夜宁静而祥和,吹进院子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和着水里蒸腾出来的水草的气息,舒服得从毛孔钻进心灵。
徐平在主位上坐下,旁边坐着段方和黄天彪,三个仅有的朝廷命官。
谭虎带着徐平手下的随身兵士提个大桶,一摞大瓷碗一一摆在下面坐着的人面前,满满倒上一大碗冰凉的酸梅汤。
二三十个的小首领好奇地看着瓷碗,并不敢喝,小声地交头接耳。
徐平笑笑高声道:“这一碗汤招待你们,不是要送客,是因为这里天气炎热,大家劳累一天,汗都还没有干透吧。一碗冰水,解解你们的暑气”
下面乱七八糟地响起一片道谢声,一众八闽子弟端起大碗,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大口,纷纷滋滋地吐着凉气,感受着那种凉到心底的感觉。
福建跟岭南差不多的炎热,这些人从小到大都没尝过冰水的滋味,喝过一口之后俱都新奇不已,互相交换着心得冲喜相公我不娶最新章节。
不像明清时候端茶送客,宋人的习俗是迎客上茶,送客的时候上汤,与徐平前世的习惯倒是差不多,宴席最后的汤上来,大家也就知道该走了。徐平今天反着这个规矩来,是因为冰水在这一带实在是个稀罕物,特意招待大家。
冰是用硝石做的,最近卖糖赚了钱,徐平托人从北方运了一大批过来,先制冰水让大家尝尝新鲜。这东西在东京城里的夏天不稀奇,到处都有人家在卖,南方基本不产硝石,除了几个特别繁华的大都市有,小地方可见不到。
这个年代硝石产量最高的是京西路,尤其是汝州一带,冬天白花花的到处都是。京城里有火药作,大量收购硝石做火药,制成兵器供给军队。徐平买硝石当然也是,不过不是用来当兵器,而是修整田地,开辟道路。
这里的地质不比徐平的中牟田庄,到处都是石头,靠人力一点一点地去敲做到猴年马月去,上火药才是最有效率的办法。至于造枪造炮去对付,徐平还没那么没出息,跟蛮人对阵徐平的乡兵都能做到一对二,最大的麻烦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道路不便,打输了向山林里一躲就再找不见人。
别说邕州管的蛮酋,就是南边的交趾,只要交通顺畅也是想打就打。大宋在西南方向最大的麻烦不是战力不够,而是人口太少,不足以支撑大军。全广南西路管下人口不过二十万出头,还赶不上江淮地区的一个大州。作为岭南第一大州,人口密度甚至于两倍于岭南重镇广州,又占去一大部分,广阔的其他地区都是离开州城没多远,便就是蛮荒。
喝罢冰水,下面的二三十人精神一下振作起来,兴奋地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众人扫视一遍,开口问道:“你们中有没有在岭南有亲戚的”
七八个人站了起来道:“我们几个有,不过都是在东路,应朝廷招募在那里射种土地,也有好多年了。”
徐平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两广地区汉人有两大来源,一是中原动乱沿着岭南故道南迁,以桂州为最。第二大来源就是主要来自福建的射耕人,梅州潮州循州三州最多。射有点类似投标的意思,官府把标的明示,列出各种条件和优惠措施,符合条件的人指射,各地垦田大多都是用这种办法。
站在最后的一个伙子却没坐下,左右看了看,挠挠头道:“我有一个表哥是在西路浔州,不过不是射种土地,他原来在那里当厢军,更戍的时候除了军籍,没回家乡,留在那里。”
“哦,你叫什么名字你表哥叫什么名字”徐平一下来了兴趣,“他留在浔州多少年了过得怎么样”
“回上官,我叫彭叔俭,我表哥叫程齐,已经留在浔州六年了。至于过得怎么样,小的可说不好。不过我们都是建州人,家里山多没什么地,总不至于比不过家乡吧。”
“好,你也坐下。过了今晚,我再找你说话。”
张荣巡检及其手下的更戍期也快到了,徐平早就打起他们主意。不管古今,还有比退役军人更适合屯垦边疆的。
等大家全部坐好,徐平又问:“你们来了也有些日子了,在邕州这里过得还习惯干活累不累吃住如何就跟你们以前的日子比。”
问起这些,众人便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没人说话。
徐平知道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顾虑,说好的上面长官满意,回去同伴们可不一定想的一样。说些不好的,平时管着他们的人就坐在旁边,心里惦记上自己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你们不需担心,有什么尽管直接说,找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在邕州的日子。不用怕得罪旁边坐着的这些人,不管你们怎么想都与他们无关,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点失误也不可能,听了你们的话才知道以后怎么改,怎么把事情做好。”
徐平话说得再好听,也没人敢当真,一时有些冷场。
外面的青蛙鼓噪起来,喝下去的冰水凉气散了,吹来的热风杂着水气,又闷又热,使人心情愈加烦躁。
徐平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摇头道:“你们不说,我可就当你们都在这里过得惯,吃得好睡得好,天堂一般的日子。等到以后如果吃了苦头,可不要再报怨。”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耐烦,站起来高声道:“上官既然问起,我就直说。我叫宋成路,如果得罪了诸位官人,要拿捏我我就自认倒霉”
徐平笑道:“谁敢拿捏你我就拿捏他,你怕个什么”
宋成路涨红了脸,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吃不惯。我们那里人口味清淡,这里的饭菜油重盐重,实在难以下口”
“原来是这样这怨不得别人,口味是我定的,本来想的,这些日子又要开田插秧,又要开地种甘蔗,干得都是重活。邕州地方天气湿热,出汗多,油重盐重是补充养分和水分,不要亏空了你们的身子。”
宋成路挠挠头:“可上官,我们真吃不惯”
“没事,口味的事勉强不来。这样吧,以后你们自己开火,口味你们自己把握,想吃什么你们就自己做什么。至于怎么人力怎么排,一个月每个人算多少钱,明天我们再谈,如何”
宋成路看看四周,小声道:“反正我这样想,也不知别人的意思。”
徐平高声道:“别人还有要说的没有没有可就这样定了”
这些人平时聚在一起,什么话不多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想法,没人开口鬼谷邪医最新章节。
“好,吃的事情就这样。还有什么”
有人开了头,也有了不错的结果,气氛便活跃起来。又有一个中年人站起来道:“小的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平道:“痛快一点,有话直接说”
那人道:“邕州这里发的工钱,我们不少人都攒下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寄回家里去,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一般来说,城里面维持基本的生活,成年人一天大约要二十文到三十文钱,徐平这里环境又辛苦,活又重,除了管吃住外每人每月还发五百文钱,这个时代算是不错的待遇。从福建路来的都是穷苦人家,平时苦日子过惯了,平时的花销极小,这钱大多攒了下来。不过没有汇兑业务,他们在这里攒了钱没地方用,家里缺钱又花不上,不少人急得不行。
徐平想了一下才说:“这件事情我不好一下回复你,得等回去与其他人商量,还得请示朝廷。尽量吧,争取让你们统一向家里寄钱,使用飞票。不过你们得与这里商量好,钱寄回去之后他们怎么领,可要仔细了。”
自京城到各州,有三司管理的飞票业务,商人出城前把现钱交到三司的交引铺,领取凭证,到州之后凭票取钱,每贯收取二十文的收续费。
宋初各地有钱禁,京城尤其严,有一段时间严禁携带超过数量的铜钱出城。现在虽然钱禁名存实亡,带大量铜钱旅行也不现实,朝廷都曾经有过从荆湖北路运不到五千贯钱至京城,路费花掉近两千贯的笑话,普通人就更加不用说。更不要说宋朝钱制复杂,不同的地方有铜钱有铁钱,各地钱监铸钱重量质量也稍有差别,零星汇兑起来极其麻烦。
太祖时候针对飞钱曾有经明诏,各州见票必须在当天兑付成现钱,违者处罚,到现在这业务已经非常成熟了。
不过在各州之间,除了一些大都市,并没有广泛的官办汇兑业务,长途旅行还是以换成金银缎匹等轻货为主。就连广南西路向朝廷上供,很多州都是换成金银,不要说普通商旅了。
徐平话出口,这事已经成了大半。他到底也是掌管一州财政的大员,朝廷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底下的人都喜不自胜,议论纷纷。
后面的人提的都是蚊子叮蛤蟆咬之类,再无大事。
这些移民只来两个多月的时间,本来只觉得是一步步走向地狱,再没有活着回家乡的日子了,结果到了邕州,除了活重一点,吃得好住得好,每月还有钱发,比他们以前的日子还要好上许多,正在兴头上。这几个月还处于蜜月期,心中没有怨气,没有什么尖锐的矛盾。
这种乐观气氛甚至出乎徐平的意料,前世带农民工离家几十里路干活,一个个都怨气冲天,没想到这些人倒是好说话。却不想这帮移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福建那个地方地狭人稠,但凡能种粮食,碗口大的地方都开垦出来,现在这种日子已经是他们以前梦里的美好生活了。
“说过你们不满意的,就再说点别的。来了两个多月,邕州的情况你们也都熟悉了,有什么你们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官人,我看这里种的都是本地稻种,我们福建那里都种占城稻,真宗皇帝还专门到福建买占城稻,让各地都种呢。我们这里能不能种”
一个明显就是农民的中年人先开口,看起来就是种了好多年的地。
徐平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过些日子我派人去福建买稻种。”
这种事情徐平比他明白,占城稻是外来良种,先在福建广泛种植,慢慢流布到其他地方。真宗的时候官府买稻种,推广到江淮的广大地区。
占城稻对中国的水稻单产提高起到过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关键的倒不是良种,而是外来。不管什么作物,单一品种长期种植都会退化,中国传统的单株优选是能选出良种,但品种的长期退化无法避免,宋朝成为中国古代粮食作物单产的高峰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引进占城稻,后续数百年产生了无数本土良种,单产高峰出现在清朝,潜力消耗殆尽,开始缓慢退化。直到后来采用科学育种法,选出其它良种,才扭转这一趋势。小麦更加明显,自汉朝通西域,引进外来的麦粟品种,本土品种开始改良,到宋朝达到高峰,也把外来品种的潜力耗尽。此后开始退化,到了民国年间,小麦的单产降到不足一百斤,只能达到宋朝时候的一半多。单产重新提高要过了二十世纪中叶,依赖新的知识。
说过稻种,又有人提出让徐平严格封山,不要乱开山上的土地。这倒是提醒了徐平,这一带山地丘陵多,水土保护还真是个大问题。福建缺少种粮食的土地,几乎是无节制地开山,这个年代已经让人吃到了苦头。好在宋朝跟以前的朝代一样,封山的制度还保持着,只是执行严不严的问题。到了清朝中叶由于人口压力开山禁,玉米种植迅速推广,给环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破坏。中国内地大部分的原始森林,都是在那个时代被伐尽,到处是秃山。
这是徐平专业知识的内容,农具是跟着农艺来的。二十五度以上的山坡既不适合种粮也不适合种果树,只能保持自然植被,倒是可以调查一下这周围。
后面提的问题让徐平有些啼笑皆非,先是有人说闲着没事,能买的书也不多,徐平答应建个图书馆。这还算是正常,然后就有人说没有楼,大家聚会一下也不方便。接着就有人提缺少娱乐,没有勾栏瓦子,没有唱曲的,更没有个花枝招展的女妓陪着人聊聊天,生活索然无味。
徐平看着面前的二三十人越说越热烈,提到女人眼里到放出光来,哭笑不得地想,难不成自己还得在这里建个风月场所好像这也没什么,现在这样干的官府貌似还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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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8章 两地
建州,福建路转运使司衙门秦小猪最新章节。
转运使俞献卿放下手里的信,对坐在对面的建州许伸道:“这位邕州通判徐平倒也是个晓事的,信里说年底运二十万斤白糖来福建,每斤作价五百五十文,运费他们出,托我们发卖。这价钱比三司定的低不少,来年各州的钱粮就不必那么紧张了。”
许伸道:“为了邕州,我们福建路折腾几个月,这也是应该。这位徐平我听吴春卿讲起过,家里原本就是开楼的,还开过白糖铺子,懂得经纪,看来揽钱颇有一番手段。既然求到我们头上,不能轻易放过了。”
徐平同年的省元吴育是建州浦城人,父亲吴侍问真宗朝官至礼部侍郎,真正的官宦世家,这地方的知州自然与他熟识。其实不只吴育,天圣五年一科与徐平同中进士的建州籍进士不下十人,福建路科举能力相当恐怖。
“有道理,没理由我们福建路出人,骂名替他担了,却得不到一丝好处。这二十万斤白糖且先定下,只要他那里再要人,年年都要他出点血。”
许伸点头称是。前几个月州里征人去邕州,他连带着也被骂惨了,借着白糖利润减免点钱粮挽回自己形象是正事。福建路的税额基本是依照归宋前的地方政权而定,做了一定程度的减免,但依然偏高。尤其是钱氏和平献国,入宋后交的钱粮比原来南唐旧地都重,当地人心里自然不平衡。
“还有一点,信里说我们的人到了邕州颇攒下了点钱,他上报了三司,同意让我们各州依飞票发钱给那些人家里,三司从别路再调钱补给我们。徐平特意提出让各州县揭榜乡里,由衙门统一发放,倒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许伸奇道:“他干吗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能有多少钱”
俞献卿不屑地摇了摇头:“能有多少一个人也不过几贯钱罢了。徐平这是知道征发的人家里必定满腹怨气,地方人心摇动,用钱安抚人心来了。对我们倒也不是坏事,从明天开始,你便传令各县,揭榜乡间,选个吉日让有家人去邕州的到州县领钱。他这里附的有名录,你先取了建州的去。”
许伸看了名录一眼,吃了一惊:“这么多这上面每人可都不少于三贯足钱,才不过几个月而已,他那里能发出这么多钱来”
“闹出为么大动静,他能不给人预支钱多了怎么说也是脸上有光。不过信里说年底还有一次,也不知道邕州怎么弄出那么多钱来,我们不要管他”
光这三千向福建路寄的钱,这样一算每年都有几万贯了,俞献卿看了也觉得眼皮直跳,邕州的手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作为一州转运使,他可不能做出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
七月中旬的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个不停,林阿彭带了个斗笠提着篮子去井边洗昨天挖的野菜,儿子铁锤可怜怜巴巴地拉着她的手,眼睛眨啊眨的,枯瘦的小脸满是菜色。
林阿彭叹了口气,狠狠心掰开儿子的手。
家里断粮五六天了,就靠着挖野菜过日子,山里这一点那一点种的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下来也不知道能吃几天。看着儿子长叹一口气,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五岁的儿子还不知道能养到几岁。
丈夫林业是二月底被征到邕州的,那时候刚好没有了零工做,山里也打不到个雀儿兔的,里正和差役连哄带吓,就把林业弄走了,剩下母子两人在家里苦熬。村里人看这母子可怜,好几个来说让阿彭改人嫁了,阿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是用飞票,很快的。”
“对了,你给家里寄了多少”
“六贯。阿彭随着我吃了许多年苦,不能亏了她。”
“怎么这么多官人只是预支了三个月的工钱啊”李二郎吃了一惊,继而脸垮了下来,“我只寄了两贯,一个村子这消息瞒也瞒不住,我婆娘又该骂我了。唉,老天作证,自到了邕州,我可是从没赌过钱”
林业拍拍李二郎的肩膀:“放心,只要有钱寄回去,你浑家就该满足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你向家里拿过钱,说起来要不是官人禁赌禁得严,我看你这两贯钱也寄不回去。”
李二郎一个劲摇头:“罢了,正好戒了我这赌性。对了,林大哥,你是怎么弄来那么多钱的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啊。”
林业看看周围,附着李二郎的耳朵道:“念在同乡,我只说给一个人听,千万不能传出去。平时闲的时候,我爱到周围山里转悠,这几个月逮过几十只蛤蚧,还弄到一些麝香,邕州城里卖掉攒下来的。”
“这也使得”
“怎么使不得能打猎,我们就不能”
正在为时,一个声音穿透雨幕:“怎么回事,一下又跑到山脚下我不是说了吗,山洪下来跑都没地方跑都站到谷地里来”
徐平与张荣从巡检寨里出来,站在寨门口朝人群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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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9章 黄师宓
站在雨幕中,徐平沉着脸不说话天赐福女之呆萌玲珑妻最新章节。
站在一边的张荣叹了口气:“通判,这样大雨,干起活来着实不方便。何不歇上两天,等天好了再接着动工”
徐平摇了摇头:“这是雨季,下起来没完,谁知道什么时候雨停等到雨季过去,又到了榨糖季,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用,更腾不出手了。”
张荣无耐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这地方的天气就是如此,确实也没有办法,让老天爷给面子可不太容易。
徐平的随身兵士吴小乙从远处蹬蹬蹬的跑了过来,看徐平一眼,便扭过头去捂住耳朵,紧张地看着路的前方。
皱着眉头,徐平也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张荣看看两人,摇了摇头,却不理睬。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小乙来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大地像被惊醒了的猛兽,躁动不安地战栗不停。
“我的天哪,怎么这么大动静这要是埋在寨子底下炸了,岂不是整个巡检寨都一下没了”
张荣使劲揉着耳朵,看着前方冲天而起的碎石撕裂了雨幕,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里隆隆回响,不由变了脸色。
吴小乙放下手道:“山我们都炸着过来了,一座巡检寨算什么”
张荣看看徐平,沉默不语。这火药可比京城火药作的那种只会发烟的东西厉害多了,真不知道这位通判是怎么制出来的。这要是堆得多了,岂不是连城墙也能炸蹋自己这竹木建成的巡检寨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徐平等硝烟散尽,正在要让众人上去把炸碎的山石捡走,谭虎从上游跑了过来,远远就高声喊:“官人,快不要在这里了雨下得太大,上边的山洪已经起来,不要多少时候就要冲到这里”
徐平低声骂了一句,对身边的人道:“算了,今天歇着,等雨停了再开工。回吧,都回,趁着这机会大家也都休息一下”
低头走在湿漉漉的石路上,徐平心情有些烦躁。不是他不顾大家的死活非要坚持在这种天气还干活,实在也是没办法。这种山区的路崎岖不平,最好的一段从如和到邕州都不能全程通牛车,运货只能肩扛马驮,到了榨糖季怎么得了收获的季节,晚一天甘蔗里的糖分就少一分,必须争分夺秒昼夜不停,没路怎么行
为了方便,从福建来的被徐平沿路一字排开,百人左右算是一队,绵延拉出去几十里路,这条路就是生命线,必须在雨季结束前修好。好在这帮移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活虽然累也还没什么怨言。
移民纷纷回到路边自己的住处,徐平一一嘱咐回去好好歇着,雨下得大了周围山洪多,不要到处乱跑抓小动物解馋。看着众人口是心非地答应,徐平也是觉得无耐,人多了千奇百怪,不是那么容易好管的。
从邕州到如和,再从如和到古万寨,这条路徐平今年是一定要修好的,下年再从古万寨修到太平寨去。只要这条路一通,沿途的就再翻不起浪花来,加上的支持,忠州和上思州就被彻底封在了山里。到那个时候,徐平才会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们,十八州峒合起来徐平也敢把信摔他们脸上。
还没回到自己住处,就远远见到前方十几个人冒着雨在水塘边转来转去,那个跳来跳去的身形,不是孙七郎是谁
徐平气得牙痒痒,这不是在中牟的时候了,孙七郎现在是自己的身边人,别人拿眼睛看着学他。偏他没一点自觉,性子越发跳脱,跟着大孩子一般的黄天彪把周围的山都转遍了,丝毫不知收敛。
到了门前,徐平正要让兵士去叫孙七郎几个人回来,门里却传出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原来通判回来了,让学生好等”
随着话声,里面走出几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多日不见的李安仁,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与李安仁一样穿着襕衫。
见过了礼,李安仁介绍旁边的人给徐平认识:“通判,这位就是学生曾向提过的黄兄,广州人,世代做这左右江的,刚从广源州回来。”
徐平见黄师宓的神色却有些冷淡,远不如李安仁热络,不由心中纳闷,自己可是他们这些商人的财神,这位怎么不太想结交的样子。不过他心里也没多想,尤其是这人刚去过广源州,正要从他嘴里打听些消息。
到了厅里,徐平让两人先坐,自己回到后边换了衣服,出来见两个人正低头耳语,笑着对他们道:“你们怎么挑这么个日子来进货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前几次你来进货都没碰上,要不是下雨,今天只怕是又要错过了。”
“通判身居要职,终日忙碌,我们没有要紧事情,哪里敢来叨挠网游之荣耀归来全文阅读。”
这里现在已经成了李安仁最重要的进货渠道,不过已经没了,自从福建的人来,数千的人口聚在一起,从徐平住处到城这几里路迅速就出现了不少店家,一日繁华似一日,已经成了邕州仅次于州城的热闹所在,与武缘县城也不相上下了。
客套几句,便回到正题上来,徐平问旁边一直坐着不说话的黄师宓:“听说你是广州人,不知都做些什么生意”
黄师宓道:“回通判,广州路远,学生都是贩卖些轻货,从广州运缎匹过来,蛮人那里换些金银朱砂,赚点小钱。”
李安仁笑道:“黄兄说得太客气了,通判不是外人,这几个月我多承蒙照顾,生意比以前好做了很多。通判,这位黄兄可不简单,我认识的蛮人还都是左江这里的,黄兄的生意却在右江,那里可不是我们平常人能去的,利息也高。我听说广源州那里,盛产生金,一两黄金才换一匹好缎,利息可不是我们做茶盐生意能比的。黄兄,你说是不是”
黄师宓默默地点了点头,并不吭声。
徐平冷眼看着,知道黄师宓与李安仁不同,对与自己合作并不热衷。说起来也难怪,什么生意能比买卖金银还赚钱广源州有大金矿,传说那里几十两重的狗头金都不少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管真假,广源州是所有土州里最有钱的总是没错,有钱势力就强,近几年隐约有成为蛮人首领的意思。
大宋的势力在左江地区还说得过去,明面上各蛮酋都称臣纳供,小动作虽然不少,大的动静却也没人敢闹出来。右江地区就不同了,朝廷连维持面子上的羁縻也艰难。像广源州这些地方,都是同时向大宋和交趾两边称臣,在中间摇摆渔利。有好处的时候认得大宋,没好处时就做自己的山大王。
李安仁见黄师宓态度冷淡,也觉得尴尬,只好借喝茶遮掩。
徐平问黄师宓:“听说你刚从广源州回来,那里情形如何”
“学生虽然与那里做,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前些日子,那里的首领向朝廷纳土称臣,朝廷本来已经允了,封首领为环卫官。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拒绝,并没有告身到那里。”
徐平淡淡地道:“纳土称臣是表示对朝廷的忠诚,这位首领侬存福,胃口却太大了些,竟然要朝廷让他统管周围数州。这且不去说,广源州是我大宋邕州的广源州,太宗皇帝时已在治下,用得着他来纳土尤其可恶的是,向我大宋朝廷称臣之前,他竟然先向交趾上表。大宋的官是这样当的”
侬存福的书信先是到邕州,曹克明没及细查,按惯例答应了。报到转运使司,王惟正问徐平的意见,徐平第一个反对。有前世的见识,徐平不会把这种虚名头放在心上,看的是事情的本质。侬存福是用武力手段吞并广源州的,所谓纳土称臣不过是从宋朝这里要一个合法性,更别说还附带其他要求。也就是现在邕州实力不济,要不然这种人就该直接出兵灭掉,不然让他吞并下去,那还得了早晚要养成大患,他的儿子可是叫侬智高,徐平记着呢。
侬家在广源州的崛起,源头还在交趾。天圣五年,交趾贪图那里的财富,出兵灭掉了原来的,又没有实力长期驻守,留下了这个空子让侬存福钻了进去。宋朝对于交趾是大国,邕州相对于交趾实力却不值一提,朝廷上上下下贪求和平,闷声不响装不知道这件事,到现在已经闹大。如果再认了侬存福为广源州之主,面子上收回了广源州,实际上却助长了他的野心。
权衡之后,王惟正拒绝了侬存福的要求,让他退回本州,别选原知州的后人任知州,就此双方再无往来。
黄师宓听了徐平的话,面不改色,沉声道:“通判说的这些,学生倒是没有听说。那里的事情,学生只是知道个大概。”
“知道大概也就够了。那你又知不知道,侬存福私自把属地立为长生国,僭称皇帝,立皇后,封其子侬智聪为南衙王这可是明明白白地谋反了”
黄师宓面容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学生不知道。”
徐平盯着黄师宓,冷冷地道:“我告诉你,我这里给你们这些商人各种方便,甚至税收得都不重,除了互通有无,朝廷还要让你们做我大宋的耳目。蛮人一有异动,你们该自觉知会朝廷,而不是从中渔利广源州的事情早已远近皆知,你常年在那里做生意,竟然敢在我这里打马虎眼哼,曹知州那里多年不开刀,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黄师宓低着头,目光阴冷,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一声不吭。
“李安仁带你来见我,本是好意,却没想到你是这样人,枉废了他的一副热心肠。从今以后,邕州的生意你不要做了,免得以后引出什么祸事来。”
李安仁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张目结舌:“通判,这怎么使得黄家多少代都是做这一路生意,这样禁了,不是绝了他们家的生路学生以后出去,怎么跟同行们交待”
“交待什么你也让他们知道,做的虽然是蛮人生意,终归还是我大宋的臣民,不要像这位黄师宓一样,忘了自己姓什么从今之后,邕州揭榜,黄师宓一家再敢到邕州与蛮人交易,以通敌叛国论处,杀”
徐平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广州进士,正是他前世历史上侬智高起兵时的谋主,后来狄青平乱,杀死于昆仑关下的乱军之中。但他却很明白,广源州侬家的势力已延伸至不足二百里的地方,论地盘,比邕州直接管辖到的地方都大。要不是右江地区还有老资格的田州与广源州作对,波州李家挡住了左江,侬家就囊括左右江,势力直到邕州城下了。
这个时候,凡是与广源州说不清楚的,徐平都要赶出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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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0章 从前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花花的太阳挂在天空,显得有些孤独,百无聊赖地俯视着苍茫大地重生之领主传奇最新章节。
一阵微风吹过,连绵的甘蔗林泛起一阵阵波浪,微微的沙沙声伴着风向远方飘荡。人的影子淹没在这甘蔗的大海里,只有当两行甘蔗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后边举着砍刀断稍去叶的人才露出身形。
老杜赶着牛车来到地头,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一声:“歇了吧,吃饭啦”
随着这粗犷的声音,甘蔗地里响起一阵欢呼,变戏法一样,从茂密的甘蔗林里钻出来十几条汉子,风一样围到老杜的车旁。
“今天什么菜”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鬼头鬼脑地看了车一眼,就拽出一个大盆来,顺手就揭开了盖子。
“又是豆腐,吃不完了么”
小伙子嘀咕了一声,一下就没有精神。
老杜笑喝喝地道:“知足吧,昨天鸡蛋,今天豆腐,官人吩咐过两样轮着吃,就怕你们手脚上没了力。”
众人围上来,几个中年人一起取笑那少年:“知足吧,你在家里还没吃过饱饭呢,现在天天有白米,有肉有鱼,豆腐你以前吃过几回”
他们的饭都是自己带来的,每人一个竹筒,里面满满的米饭,米饭中间夹着几条肥瘦相间的肉,煮出来的油把米饭浸得香喷喷的。
徐平曾经很认真地调查过什么食物可以带在身上两三天不会坏,还要能让人吃下去,最后选了这竹筒装的白米饭。里面夹了肉,直接就可以开吃,时间紧起来连菜都省了。肉加的多一点,浸了油的米饭也没那么容易变馊。
这里的天气比不得北方,烙几张大饼带着可以吃一个月,赶上雨季,邕州这里食物快得很。
汉子们围着木盆吃着竹筒米饭,老杜又拽出一个大桶来,给每人盛上一大碗鱼汤。周围池塘遍布,鱼多得吃也吃不完,就是懒得收拾,大锅煮汤。
到了收甘蔗的时候,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这顿中餐是徐平特意吩咐加上的,补充干活的人在甘蔗林里损耗的大量体力。跨越千山万水把这些人从福建路征来,徐平可不希望两三年的功夫就把他们的体力榨干,这些人是邕州长远的财富,不是快速消耗品。
周围的荒野提供了丰富的资源,组织起来的人们极大地提高了效率,给他们这样的伙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吃过了饭,十几个汉子帮着老杜收拾了,又装满一牛车鲜甘蔗,看着老杜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去,他们便围在地头聊天消食。
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难当,好在水汽已经散了,不像雨季那般潮湿。已经有了秋季成熟的迹象,黄橙橙的橙子柚子散在路两边的野草竹林中,点缀着满目的翠绿。老杜眼尖,一伸手就摘了一把甘蕉在手里,悠闲自得地边走边吃。
他五十多岁,在中已经算是老的了,分配了这向榨糖场运鲜甘蔗的活计,算是对他这一把年纪的照顾。
自来到邕州,一年到头都忙个不停,可原来在福建老家,又有哪天能闲下来呢真是没活做的日子,必定蹲在门口发愁,今天下锅的米去哪里找。这里忙虽然忙,但吃得饱穿得暖,不必为操一点心,人生逍遥不过如此。
到了糖场,先见到长长的队伍挤在门口,一人背上一大捆甘蔗,被压得都直不起腰来,却不肯挪一下脚步。
这是的,他们的地在山里,用不了牛车,就这么一捆一捆地背出来。有的人一天就只能送这一趟,却从不叫苦叫累。山里的生蛮,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可以用这种东西换成匹的绸缎回去。绫罗绸缎那是蛮酋头人才能穿的宝物,吃再多苦,做上一件绸缎衣服做传家宝也好。
有那些头脑灵活些的,就用牛向山外驮,自己再背上一捆,一趟就话,不高兴地道:“官人你又吓我这几天连经常来我们门前的小鹿都不来啦,哪里来的虎豹”
“不许出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秀秀啊,怎么自从来了岭南你越来越不听话,年岁也一天天大了,脾气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
秀秀听徐平的声音严厉,委屈地站在原地道:“我又不是出去玩,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找我,我说完就回来了九玄剑祖最新章节。”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谎话编得越来越离谱了她有自己的活计做,每天像你一样就想着玩秀秀,我跟你说,大家都有事做,你再这样到处缠人,大家都会讨厌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在中牟田庄里,你刚到家里来的时候多么乖多么听话,哪个人忍心对你说一句重话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年,就变得比苏儿还娇气好的不学坏的学,我看你就是跟她学坏了”
秀秀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官人你都是护着我,从来没说过我我又没做什么,真的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我又没有骗你”
徐平叹口气,转过身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在窗子后面叫我呢官人你脾气也变坏了,刘小妹姐姐还不是怕你说她,才不敢进来的”
看着秀秀满脸委屈,徐平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在他心里,秀秀永远都是那个紧紧抱着她的小旧花包袱,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贫苦牛羊司牧子的女儿。那天清晨她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晶莹的露水挂在她的发稍,折射着七彩的阳光。她的表情很害怕,噩梦里不知告诉了她未来的生活是多么可怕,然而她的嘴角抿着,却透露出一丝倔强。
那个秀秀跟现在这个娇生惯养的秀秀差好远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慢慢长大,不经意间时光却把人雕琢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样子,喜欢还是不喜欢,愿意还是不愿意,谁能耐何得了这见鬼的生活秀秀变了,自己又何尝没变,几年的时间,那个在田庄里兴奋地种地酿的少年变成了谋划着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地方大员。
谁能躲过时光的刻刀,保持自己的样子。
秀秀已经不是当年的秀秀,徐平也不是当年的徐平了。
院子外竹林旁的池塘边,刘小妹看着秀秀站在那里嘟着嘴低着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光芒,把她紧紧地包裹住,轻轻地拉进池塘里,波光嶙峋中画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秀秀,你哭了”刘小妹小心地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不开心”秀秀噘着嘴角,明明有哭的声音。
“秀秀,你怎么不开心”
“官人说我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我就是不开心”
刘小妹轻轻地拉着秀秀,在池塘边坐下,水里倒映出她们的影子来,肩并着肩,在碧绿的竹林上面轻轻摇晃。
秀秀鼓着嘴,努力不使自己的眼泪流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被一只飘来的小虫敲碎,晃啊晃的,慢慢又拼在一起。
“刘小妹姐姐,我好想家我想我爹娘,我想我弟弟”
秀秀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趴在刘小妹的肩上,几年的眼泪好像都一起流了出来,打湿了刘小妹的袖子。
刘小妹轻轻抚摸秀秀的肩头,悠悠地道:“秀秀,你还有一个值得自己想念的家,有值得自己挂念的亲人。你不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人,连这样的一个家都没有哦”
秀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梦一样,随着她的泪水从眼里一一闪过。她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捏着那个小旧花布包袱,站在一个半大少年面前。
少年对着她笑:“卖到我家里来,你怕不怕”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我不知道。”
虽然没有吃过一点苦,后来甚至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秀秀却终于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怕的,即使不多,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怕的。
眼泪流完,秀秀终于平静下来,问靠在身边的刘小妹:“刘姐姐,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都忘记问你了。”
“秀秀,你想家了,我也有家啊。这两天好几个人都告诉我,我哥哥病了,起不了床,出不了门,下不了地,没个人照顾就挨不过去了。秀秀,我要回家去照顾哥哥,不管他以前怎样,终究与我一母同袍”
秀秀道:“你哥哥不是好人,那么坏,你不要去照顾他”
“他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哥哥,又怎么忍得下去那个心秀秀,我也不知道该跟别人怎么说,你帮我记着好不好我回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事一两天就回来了,你也不用跟别人说。超过这些日子,我哥哥就病得重了,你再跟官人代我说声抱歉,要等我哥哥好了才能回来。”
秀秀点点头:“放心,我会替你记着。对了,你哥哥那么坏,你只要看看他没大碍就只管回来,那种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刘小妹对秀秀笑笑:“我明白,那种日子我也再过不下去了。我只要照看着他的病好了,自然就会转回来。”
秀秀点点头,紧握着刘小妹的手。
西斜的太阳越过竹林,在水里洒下斑驳的阳光,两人在水里影子在波光里变得零零碎碎,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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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1章 意外
最怕下雨的时候,偏偏下起雨来魔剑幻世录全文阅读。太阳从西边一落下去,东边就飘了一块雨云过来,噼里啪啦下了一夜,第二天不但没有停,还越下越大了。
徐平站在门口,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天不遂人愿吧,眼看着今年要有个好收成,却在雨季将要结束的时候下这种大雨。得了雨水甘蔗就要长,必须停上几天雨停了才能接着收,人只能看着干着急。
黄天彪披着蓑衣,看和孙七郎迎面走来,高声道:“七郎,高大全,我们一起吃去镇上新开了一家酒楼,天天都有花一样的牛肉,你们中原人可是没得吃,不要错过了。这样的大雨,地里也没什么活干,吃罢了酒一起捉几条好鱼回来”
高大全摇了摇头:“黄县尉自己去吧,官人吩咐了我们还有活干。我们这些人,哪里能像县尉那样逍遥。”
黄天彪跺了一下脚:“可惜了你们两个,雨天也不得闲我一个人酒肉吃起来闷,去找谭节级,你们两个跟着通判干活,他不就闲下来了”
说完,转身快步向着谭虎的住处走去。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附近越来越热闹了,酒楼客栈茶馆都开了起来,城和徐平驻地之间形成了一个繁华的镇子。最近到了榨糖季,零散商人开始入驻,要贩今年新出的白糖出去卖,货物要的就是个新鲜,讲究的就是个早到。
商人来的多了,酒楼就讲究起来,有了唱曲儿的女妓,有了讲究客人用的银杯银盏。最近些日子,镇外的空地上靠着河边又建了一处瓦子,里面诸般杂耍,引的远近的人来看。
这周围是徐平的地盘,为了招人来定下暂不收税,附近山里的好几个蛮族峒主都聚了过来,称这处小小市镇为岭南“小开封”。虽然整个市镇的面积还没有开封城里一处州西瓦子大,却并不妨碍人们在这里想象京城的繁华。
黄天彪爱吃爱玩爱闹的个性,出了这家酒楼进那家,早快把家在哪里都忘记了。最近一个月搭上了一个从梧州流落过来唱曲儿的,着了魔一样一天不见就浑身不自在,更是天天泡在镇上。
高大全和孙七郎可没这种好命,闲的时候还能跟着疯一下,忙起来哪里能够得闲。徐平把他们两个千万里外招过来,可不是让他来旅游,各种都要他们来做,谁让他们两个用起来比其他人都要顺手呢。
到了的大棚子里,孙七郎去调试机器,转头问高大全:“对了,官人是不是说今天要把纸造厚一点”
“没错你上点心,搞上一次两次最好就做出来。早弄好了,我们还可以去镇上快活一下。别看今天下雨,要知道这种天气大家才都闲下来,镇上人山人海的才热闹。”
孙七郎笑道:“你莫不是跟黄天彪一样看上了镇上哪个小娘还别说,最近来了几个从荆南流落过来唱曲的,长得还真水灵”
“你以为哪个都跟你一样到了镇上就去看女人最近瓦子里来个说三分的,比京城里助教说的都不差,我正要去听呢”
“这里也有说三分的”
高大全扭头,看见徐平从外面进来,急忙道:“有啊,真没想到,说得好着呢,活灵活现。听说这助教以前在抚州,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这里来。”
徐平点头道:“倒是难的,什么时候你带我也去听一听。这些人跟平常的杂耍不同,说的是忠臣良将,能够教化风俗。”
高大全应了声是,刚提起来要与徐平讨论曹刘故事的兴致一下散了。官人这通判当得可真上心,听个故事也想到教化风俗。
徐平倒没在意,他是想听听现在的三国故事与自己知道的差多少,以前在京城里没有心情,现在倒是有了兴致。只要有说书的,就有专门说三国故事的说三分,而且态度鲜明,宋人尊刘贬曹,听见曹操胜了恨得咬牙切齿,刘备落难就有人听着掉眼泪,比后人入戏得多。
在凳子上坐了,徐平又道:“其实七郎说得也不算错,你们两个都过三十岁了,年纪不小,没事多出去转转。如果遇上合心的女子,成家立业也是应该的。钱财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总不会让你们丢了脸面。”
孙七郎道:“官人你可把我说老了,明明我只有二十八岁,高大全才三十多了呢偏偏是他不急”
徐平笑道:“我怎么记得在中牟的时候你就二十八了,还羡慕人家吕松来着。算了,不计较这个,早点物色个人成家才是真的,也不用在意什么汉人,只要性子合得来,就早早定下,我作主给你们把事办了。”
高大全在女人的事上不怎么上心,说起这些他就不爱听,对那边站着听得入神的孙七郎道:“七郎,你调好没有”
“好了好了”
听见孙七郎说好,徐平把站在一边的随身兵士叫了过来,对高大全道:“今天你招呼着他们干活,谭虎请了假,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要到镇上去招待人家。他常年离家,也不容易,你们两个要体谅。”
高大全应声是,看了孙七郎一眼,背过身强忍着不笑出来轮回序全文阅读。谭虎果然比他们两个有种,竟然敢编谎话请假跟黄天彪去喝酒,晚上等他回来,两人非好好宰他一顿不可。
下边的人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徐平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懒得分清,做人有的时候就要难得糊涂。大节上徐平把得紧,这些小节有时候就任凭他们胡闹,把下人管得死死的,天天提心吊胆,并不是什么好事。
高大全指挥着热了火道,徐平又吩咐温度高一些,今天要造的纸厚。
妥当,有兵士提了纸浆过来,孙七郎慢慢摇动机器。纸太厚了,纸浆总是挂不住,出来的纸怎么也连贯不了。
孙七郎一边调试,一边问徐平:“官人,怎么突然制这么厚的纸张”
徐平摇头:“没办法,那么多白糖,用什么装着运出去再像去年一样用桶用箱装,邕州可是做不来了。这纸造出来,桐油里浸过了,做成纸袋就用来装糖,外面再套一层麻袋,飘洋过海也不怕它。”
调调试试,试试调调,本来以为不麻烦的事,竟然一直弄到大下午才稳定地连续出纸。
徐平看看外面,雨依然下个不停,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累了一天,今天就到这里吧。没事多到镇上走走,不用老憋在家里。”
孙七郎一边擦手,一边接口:“官人说的是,我平时也是这么跟高大全说的,耐何他像个木头一样听不进去。高大全,你可听见了,官人让你多到外面逛一逛,找个媳妇什么的。一会跟我到镇上去,你请客啊”
高大全也懒得理孙七郎,把周围的东西收拾整齐,两人告别徐平。
出了棚子,孙七郎一把拉住高大全:“你说,黄天彪和谭虎两个还在不在镇上我们赶去好坏吃谭虎一个月俸禄”
“且罢了,谭节级还要养家呢,能跟我们这样乱花钱”
孙七郎边走边摇头:“高大全,没事你就跟我出去多走走吧。还养家,谭虎的俸禄每个月都吃喝得精光,养家靠的是我们官人给的赏钱。俸禄才几个钱他的赏钱跟我们两个差不多的,最近家里可是起了新房子。”
高大全闷不作声,不搭孙七郎的话。他们三个风花雪月,高大全没那个爱好,除了喝酒,很少跟他们一起出去闹。
两人从处住换了衣服出来,意气风发,带着大竹笠,披着蓑衣,穿着新编的草鞋,拽开大步就向门外走。
到了门外,却见在树下打着油纸伞,鬼头鬼脑向这边看。
孙七郎扯一嗓子:“秀秀,你怎么又不听话官人说了下雨打雷,不要站在大树底下,一道闪电下来,烧透了你的身子”
秀秀被吓了一大跳,跺着脚对孙七郎道:“七哥,你不要再吓我,这两天我胆子小”
孙七郎好奇地嘟囔一句:“作怪,小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秀秀对两人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人好奇,一起凑到秀秀站的树下。
看两人到了近前,秀秀又犹豫起来,对孙七郎挥挥手:“七哥,你去玩吧,高大哥一个人就够了。”
越是这样说,孙七郎越是不肯,总觉得秀秀是有什么好事瞒着自己,凑上前道:“秀秀,有什么好事你不能忘了七哥。虽然前两年我不在,可不要忘了,不管是往年在中原,还是现在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好玩的都是七哥给你弄到手。有了什么好处,你怎么就向外赶我”
秀秀苦着脸道:“这次可没有什么好事情,我是要人帮我去蛮人那里走一趟。高大哥又有力气,身手又灵活,七哥你能行吗”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孙七郎一下跳开,“蛮人那里是好去的罢了罢了,当我没听到,你们慢慢商量,我找黄县尉吃酒去了”
话一说完,孙七郎转身就向山下跑去。也亏他身手敏挗,下着雨湿滑的地竟然没有摔倒。
秀秀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大全:“高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你不会也跟七哥一样扔下我跑吧”
高大全看着秀秀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有什么事你只管说说看,小事我还能帮手,大事还是老实去告诉官人。”
“别跟官人说,前天他才说了我,这么多年头一次说我”提起这一点秀秀就忍不住想哭,“可是我又闯祸了高大哥你帮我”
高大全只能叹气:“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前天,姐姐找我,因为她找我,我出来才被官人说的好了,我不说这个。刘姐姐说她哥哥生病了,她要回去照顾哥哥,自己离开两天,让我不要跟别人说。如果两天还没回来,才告诉官人要多待几天。”
高大全出了一口气:“秀秀,这算什么大事这样的雨天,刘小妹即使想回来也走不了山路啊,你安心等两天好了。”
“可我刚问了来镇里的蛮人,刘姐姐的哥哥根本就没病”
说到这里,秀秀哇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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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2章 刘小妹
雨水的滋润下,遮天蔽日的叶子欲发显得苍翠,雨点顺着叶子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那明亮的绿色仿佛就随着这雨点浸染了大地陈家三儿全文阅读。
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提哨梢,腰挎钢刀,小心翼翼地走在这茂密的雨林中。他的脚上是新编的草鞋,柔软而又结实,脚的上面裤腿那里细纻布紧紧地扎起来。
附近山林里最可怕的不是虎豹,这里的资源足够多,它们很少会饿到出来伤人的地步。真正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毒蛇,不知趴在哪个草窠里面,冷不丁就朝着迈过来的腿咬上一口。
扎绑腿是徐平要求的,自从有人被蛇咬了他就想起了前世书里看来的这个办法,虽然不知道细节,试几次也就不离十了。自从出外干活的人扎上了绑腿,被毒蛇所伤的事件就大为减少,的是走路也轻快了许多。
连绵的雨幕,也不知道太阳滑到了哪个位置,天气渐渐暗了下来,高大全左右看看,选中了旁边不远处的一株大松树,爬上去过夜。
高大全最终答应了,出来寻找,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答应。虽说秀秀这些年是自己看着一天天长大,但也没到过命的交情,不值得为她这点小事为她出来冒险。
然而不知为什么,高大全总是想起刘小妹那个小女孩的身影,每天都很快乐,对新的生活充满着好奇,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热情。刘小妹的热情纯粹到了极致,因为对生活的热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越是像高大全这种蹲在生活墙角的人越被感染。
告诉徐平又怎样刘小妹不过是一个投奔来的熟蛮,仅凭秀秀的那三言两语能做出什么动作高大全却觉得不安,于是他答应了秀秀。
生活中怎么可能每件事情都清清楚楚高大全就这么有些鲁莽,有些草率地闯进了这片山林。
天色黑了下来,雨还是没有停,打在头不要喝山里的生水,会得不知名的病。”
“我们蛮人,从小喝得习惯了,不会生病。”
“我还是烧了给你喝。”
高大全从背上竹筒后边扯出一个大铁杯,拿着跑到小溪边,盛了满满一大杯水双手捧着跑了回来。
把铁杯架在火堆上,看着火舌添着杯底,高大全出了口气,对刘小妹道:“好快的,很快就烧开了。”
刘小妹的声音低沉得向乎听不见:“高大哥,你烧水不要把水盛满,水会溢出来把火浇灭的”
“哦,是这样吗”高大全手忙脚乱倒了些水出来,重新又架上去。
回到看刘小妹,眼睛却又闭上了。
到刘小妹身边,高大全凑到她面前,小声问道:“你没有事吗怎么不睁开眼来我怕你,我怕你”
“我好累,我想歇一歇”
刘小妹睁开眼睛,看了高大全一眼,慢慢又闭了起来。
水开了,喂着刘小妹喝了几口水,她苍白的脸才慢慢又有了光彩。
刘小妹的头枕在高大全粗大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长发顺着他的胳膊一直垂到地上,破碎的竹绿衣裙掩不住身体,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杯里的热水。
高大全从没与一个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现在他却觉得很自然,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一般帝心蛊最新章节。
喝过了水,让刘小妹又歇了一会,高大全问她:“你怎么在溪水里”
“我自己跳进去的。”
“你怎么会跳水”
“我哥哥输了钱,又把我卖给黄家了,我不愿意,就跳进去了。”
事情简简单单,重复着的轨迹,刘小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就是她的命运,一次又一次,直到没有人再把她放出竹筐,没有人再把她从山溪中救起,她结束自己的生命,终止这简单得枯燥的命运。
“我又没有死。活着真好”
喝过了水,刘小妹脸上的光彩重新明亮起来。
雨终于停了,整个山林里都是快活的气息,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唱,数不清的小虫在草从中蹦来蹦去,就连小鹿也出来凑热闹,站在树间好奇地看着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一个竹绿衣衫的女子,一步一步向林外走去。
昨晚找了个山洞养足精神,给刘小妹包扎了伤口,太阳还趴在山脚下探头探脑的时候,高大全终于到了山谷口。
“出了这处山谷,我们就离开了忠州,前边不远就是巡检寨,张巡检与我熟识,你到那里好好休息一下。”
高大全对背上的刘小妹说。
刘小妹轻轻点了点头:“真好,我不想再回忠州了。”
钻出山林,远处大海一般的甘蔗林已经在望,甚至能够看见路边移边聚居点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高大全长出了一口气,站真了身子。
“高大哥,先不要下去”
刘小妹突然拍高大全的肩膀,指着山脚下让高大全看。
十几个蛮人手里拿着刀枪正在谷口来回巡视,探头探脑地看两边山林。
“来抓你的”
“嗯。”
高大全找块干净的石头把刘小妹放下,看了看山脚下,提起手中钢刀咬了咬牙:“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他们赶走”
刘小妹苦笑:“他们十几个人呢,还是算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们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高大全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不好自己能不能杀掉十几个蛮人,那也是常年随在主人身边打架杀人的。再说刘小妹现在连走步路都难,被蛮人发现了自己也护不周全。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山上蹭,高大全在山顶上转来转去,心中烦躁不安。眼看着已经逃出牢笼,就这么被堵在这里实在让人憋屈。要不带着刘小妹从那边的山林绕过去要是迷了路怎么办自己昨天虽然也是从山上不走大路,终究还是顺着山谷的方向,真钻进深山老林里,心里却是没底。
“高大哥,你快看,那边有人来了”
清晨弥漫的水汽中,远方徐徐露出黑压压人群的影子,整齐排开,慢慢向山谷口压了过来。
高大全喃喃人自语:“官人来了”
正带人在山下谷口转悠的黄从贵等得心焦,口里骂骂咧咧,却见一个家丁快步跑过来,慌乱地喊道:“衙内,大事不好,邕州兵马来了”
黄从贵抬脚就把来人踹倒在地:“没有出息,慌张什么来了多少人”
那家丁在地上不敢起身,口中道:“黑压压的,怕不有千百人”
黄从贵吓了一跳,急忙跑到谷去看。正看见徐平带着巡检寨兵马,还有里的数百乡兵,直向谷逼来。
“你去问问,徐通判带兵干什么难不成要撤我们忠州”
黄从贵伸手把身边的一家丁推了出去,又让身边下人把自己马牵了过来,事情不对,自己上马跑了再说。
看见对面有人过来,徐平吩咐人马停住。
那家丁到了徐平马前二三十步的地方,通地跪倒在地,高声道:“小人见过通判,我们衙内让小来问,通判怎么带人来忠州地盘,有事吩咐就好”
徐平没有答话,冷冷看着水汽弥漫的山谷。
旁边的孙七郎眼尖,低声对徐平道:“官人,那边山上高大全下来了”
这里的山都不高,高大全背着刘小妹没用多少时间就奔到了山脚下,向着徐平的大部队走来。
事情来得紧急,徐平没有与曹知州商量,高大全回来,却不好动手了。溪峒事物超出了徐平通判的职权范围,撤销一个土州事情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再说忠州有了防备,很难一下平定下来。
出了口气,徐平对前边的蛮人道:“回去告诉你们知州,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看雨停了,过来看看有没有山洪。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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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3章 插手忠州
兽形香炉里冒出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晋王太腹黑最新章节。
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刘小妹对秀秀歉意地笑笑:“秀秀,多谢你让高大哥去救了我。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人陪,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出去一出去官人肯定骂我刘小妹姐姐,你不知道,这次我闯大祸了官人见不到高大哥,问我的时候,那脸色,啊呀,沉得比锅底还黑我跟官人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官人这样,怎么敢出去”
刘小妹笑道:“原来你是在我这里躲风头。这次真要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还给你惹了这么烦。你也是好意,官人气头过了就好了。”
秀秀连连摇头:“才不是呢,官人是气我找高大哥之前没跟他说,差点让高大哥回不来。你不知道我们官人,别的事倒也罢了,这种事他可不会忘。我这一场骂是逃不了的,唉,躲一刻是一刻。”
青烟从香炉里飘出来,散到秀秀身边笼罩着她的忧愁。
前院客厅里,徐平与巡检张荣对面而坐。
“昨天的事情多谢巡检帮忙。”
张荣道:“通判客气,这本就是下官份内的事。”
徐平沉吟了一下,才又问道:“巡检和的厢军已来广西两年了吧。”
“马上就到了。我们正等枢密院行文,不知什么时候换防。”
“张巡检,我就直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留在邕州”
张荣叹了口气:“通判既然问起,我也就说心里话。这一年多来,这里的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说没人动心那是假的。厢军这碗饭总不能吃一辈子,谁不给自己留个退路再说传闻这一次更戍,要把我们调往荆湖南路,去防备梅山蛮,一样的路途遥远,回家还不如邕州这里方便呢。日子到了,巡检寨里这些天也是议论纷纷,普通兵士每月钱粮还不如你这里种甘蔗的呢,家乡有信来,不少兵士家里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种甘蔗,三不五时还能寄钱回去。但这种事情,要枢密院同意才行,我不敢开这口子。”
徐平点点头:“事在人为,只要你们有这个心,我去与曹商量,与转运使司一起向朝廷上个奏章,能留下来就留下来,免得旅途辛苦。”
这件事徐平有六七成把握。
年中因为玉清昭应宫火灾,首相王曾受牵连出知兖州。当然这只是个借口,主要还是因为王曾不阿附太后,多所掣肘,刘太后收权。
自乾兴年起,刘太后垂帘听政近十年了,皇帝已经二十岁,大宋的官僚士大夫渐渐对太后失去耐心,不时有人上奏章让太后还政皇帝,直接强硬处理太后身边人的事情接连不断。刘太后为了保住地位,不再像前些年那么自信,用人惟贤慢慢开始向惟命是从转变。
也就是当今皇帝没有响应这股风潮,对太后一直恭顺,不然可能刘太后的时代等不到天圣十年就要黯然落幕。
王曾被贬,张士逊去世,朝中现在是吕夷简独相。他八面玲珑,把局势稳定了下来,一方面对刘太后言听计从,另一方面随时着应付刘太后之后的朝局,从不得罪与太后对着干的人。
徐平从没与吕夷简打过交道,不过任上几次公事往来,吕夷简对他都比较照顾千金笑全文阅读。是欣赏自己的才华也好,还是其他原因,这是徐平觉得最好打交道的一位宰执,应该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建议。
惟一的不确定因素是枢密使张耆,这是自真宗为太子时就追随太后的老人,最为太后看重。这人才能说不上,对大宋最大的功劳只怕就是生了个好孙子,北宋后期名臣张叔夜。然而这种人太后用着最放心,偏偏徐平与太后那边的人不怎么对付,就怕他从中作梗。
不过现在朝中风气变了,张耆在枢密使的位子上已经成了靶子,不少大臣直接说他无能,丝毫不加掩饰,要把这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换掉。这种情况下,他还敢不敢重了。这次事情是秀秀做得不对,但自从到了邕州,官人你没发觉秀秀就不同以前了吗”
“哪里不对她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日子不知过得多逍遥”
“官人,有的事情,您真未必有我们下人看得清楚。秀秀才多大离家千万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她住的地方,这两年养的鸟雀,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猴子什么的,在东京城里她何曾有这种习惯那时她连只鹦鹉都不养的。说白了,那时她时不时可以回家呆几天,身边又有苏儿是同龄人陪着她说话,天天也在您的身边晃悠。自从到了邕州,她可是连说话的人都没了,您又公务繁忙,不像以前那样要她天天伺候,可不就沉迷那些小鸟小猴子什么的刘小妹虽然大她几岁,总归都是女孩儿,两人住在一起,没事可以聊些知心话。秀秀总归是个小女孩,见识不多,关心则乱,才闯这祸事出来。”
徐平沉默一会,对高大全笑了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连女人想什么都能琢磨出来。”
这么一说,高大全有些不好意思,样子竟有些扭捏。
“罢了,那就让秀秀多陪刘小妹几天,过几天我再找她说话。”
高大全听徐平松口,暗暗出了口气。他们几个多年一起跟着徐平,有同气连枝的意气,秀秀的那个小心眼,真被徐平骂了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
徐平想了一会,对高大全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今后做事你们自己也心里有个数,不管做什么先来问问我。你先回去吧,出去把黄县尉找来,我有事问他。”
高大全一听要找黄天彪,心里打个突突,那天就是他先起意带大家去喝酒的,引得谭虎编借口请假。
急忙问徐平:“官人,找黄县尉什么事”
“公事,你不要问了。”
高大全见徐平头也不抬,心中惴惴之余,公事两字多少还有些安慰。
出了正厅,高大全就见到谭虎在院子里的榕树底下转来转去,像是头拉磨的驴一样,也不怕转得头晕。
见到高大全,谭虎上来一把抓住:“官人说了你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以后做什么事情都先禀报官人。对了,你们几个也是一样啊,不然官人下次要动板子了”
谭虎一怔:“没事有没有提起我”
高大全摇摇头:“没提。不过官人让我去找黄县尉,说是有事要与他商量,或许找完黄县尉才会找你。”
“那我不惨了”谭虎吓得差点做地上,“这不是要找黄县尉来与我对质完了,完了,我还是先去找官人自己认了你认了不就没事”
高大全一把拉住谭虎:“别自己吓唬自己我没事,是因为官人说我去做的不是坏事,大丈夫济危救难,本来就没错。你可不一样,骗官人请假自己去喝酒,你进去挨板子吗依我说,官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找黄县尉本就是公事,与你无关。反正你认了也要打,不认也要打,不如干脆就硬抗着,说不定反而躲过去了。”
谭虎还是魂不守舍:“你说得也有道理。”
“谭节级,不是我说你,不管这次官人知不知道,以后可不敢再犯了”
谭虎道:“我哪里还敢黄县尉的一顿酒怎么抵得了我这两天的惊吓”
高大全摇了摇头,出门去找黄天彪。
黄天彪一向粗枝大叶,进了院子毫不在乎,见谭虎失魂落魄地在榕下面坐着,扯着嗓子喊道:“谭节级,你闲着坐在这里干什么通判找我有事要说,说完了我们一起去镇上吃酒”
谭虎看了看黄天彪,无耐地摇摇头,重重叹口气。
“作怪”
黄天彪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也懒得问,抬脚进了正厅。
见过礼,在一边坐下,黄天彪道:“通判找下官来有什么要吩咐”
“没什么大事,你是本地土著,与忠州的人可还熟识”
“我不归他们管,不怎么熟”
“嗯,过两天把黄从富给我找来,记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不熟”黄天彪话刚出口,见到徐平冷冷看着自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下官记住了,三五天总要把人弄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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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4章 增兵
雨后的天气凉爽下来,徐平和曹克明分坐在邕州官衙长官厅前的石桌旁,桌上一壶浓茶,两人边喝边聊嫡女侧妃要翻墙最新章节。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两人最初时的那点矛盾已经消失,配合越来越默契。徐平到来,曹克明跟着也升了一阶,算是欠下了徐平的人情。武臣升职比文臣慢得多,除非是有重大战功,与徐平这种进士出身更加不能比。按现在邕州发展的形势,曹克明还有可能在这里把诸司使升完,摸着遥郡官的边了。对于这位老将来说,这可是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自年初以来,两人有一个大致的。徐平以为根本,负责左江道一带,主要是筑路修桥,修筑堤坝,开垦农田,为邕州增收钱粮。曹克明负责右江道及两大县,最要紧的是沿着右江向上游开通道路。借助徐平提供的火药,邕州至武缘县的道路完成平整,可过大车,相应地夹在中间的乐昌县由于人户没有发展,被撤并进了武缘县。
两人说过闲话,便进入正题。
徐平对曹克明道:“前些日子,我那里有一个熟蛮,因为在忠州还有亲眷,回去探望的时候被卖入黄家,差点火并。忠州与如和县有路相通,来往方便,只怕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
“通判觉得要如何处置忠州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徐平点头:“确实不能再任黄家在忠州胡作非为了。不止这些,今年也种了甘蔗,有的地跟忠州犬牙交错,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争斗。按今年的情况来看,下年的甘蔗地可能要扩到古万寨去,我不能一直守在如和县。再者说忠州那里没有大山,开出来也是上好的良田。”
“通判的意思是把忠州撤了”
徐平摇摇头:“现在也不好直接撤它,忠州一撤,后边的上思州、迁隆峒、思明州没了指望,怕他们引交趾为外援,反而引狼入室。忠州知州黄承祥本不是家里的长子,他还有个大哥黄承吉。黄承吉性子柔弱,一直被黄承祥压着,想来心里对他这位兄弟不会怎么满意。这人心向朝廷,如果是他当政,应该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曹克明笑道:“原来通判是想让他们相争,我们从旁渔利。不过我听说黄承祥手段狠辣,他那位哥哥只怕没能力跟他争。”
“所以就要我们帮忙了。我已派人去联系黄承吉的儿子黄从富,这人我以前打过交道,还好说话。不过性子与他父亲一样,指望不上,还要靠我们发力,到时扶他们父子上位罢了。”
曹克明沉吟一会,才问徐平:“通判要对黄承祥动武”
“没有别的办法,这人软硬不吃,在周围横行惯了,有他在忠州,那周围地方都安宁不了。再过一两个月,雨季就过去了,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候。我的意思是让黄从富居中策应,给我们造个向忠州下手的由头,到时以重兵直出忠州,狮子搏兔,全力一击。务必一战功成,速战速决,不给黄承祥辗转腾挪的机会。事后让黄承吉父子上位,我们在后支持,如和县就没了后顾之忧。”
曹克明闭目沉思,过了一会才问徐平:“忠州能战之兵约六百到八百人,不过兵丁不谙战阵,不识旌旗,比不得正编厢军总裁的天价逃妻全文阅读。通判以为,我们要派多少人过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徐平笑道:“这种事情,知州问我不是让我出丑吗知州征战数十年,还有谁比你更清楚此事我只能预作,至于如何调动人马,就要全听知州的安排了。到了出兵的时候,我派人飞报回邕州,您只管带人去平了忠州,所有一切粮草及事后赏赐,我都准备好。”
曹克明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道:“通判既然怕引起左江其余州峒慌乱,那动静就不能太大。这样吧,以更戍为名,我从州城和其他地方调一千厢军过去,暂时都安排在巡检寨里。这些厢军的粮草住处,都要通判一一安排好。消息不要走漏,让他都等在那里,忠州黄承祥一被我们拿住把柄,便从巡检寨直出忠州,当天可到,破了他城寨吃晚饭”
这位老将在徐平这位后辈面前,惟一能够自傲的就只剩下统兵打仗的本事了,说到这里不免意气风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徐平随声答应,并没提什么自己的看法。曹克明从军数十年,大多数年岁都是与这些溪峒蛮人作战,经验丰富无比,徐平即使想出一些什么小花招也只是锦上添花,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又何必说出来惹这位老将军讨厌呢忠州比不得其他荒山野岭的地方,离大军驻地不到一日路程,山谷有路直通,这还不能一掌拍死,曹克明这么多年的仗就是白打了。
徐平陪着曹克明喝了一会茶,又道:“说起巡检寨,张荣巡检及其手下到了更戍的时候,听说是要调去荆南。前两天我还跟他说,干脆也别调走了,大家直接除了军籍,就在邕州落下户来。我们这里这两年兴旺,钱粮不缺,兵士们即使是到田里种甘蔗也不比从军差了。他们多年从军,我再给他们编个土兵的职务,补助些钱,想来能留下不少人来。”
“这倒也是个办法。从福建路招人,好像欠了他们一样,每次送人来他们那里长官都说三说四,还要我们贴补白糖给他们,不知凭的什么。我们这里直接把换防的厢军留下来,让福建路再招就是,不用欠他们人情”
说起这个曹克明来了兴趣,作为知州,大多数的闲话都落在他身上,早听够了福建各知州给他信里的各种报怨,卖白糖的钱他又不能拿回家去。
“说起福建来的厢军,可不只张荣那一支,邕州就有整整一指挥,广西路许多州都有,每年换防的就有两千多人,干脆全部都留下来我们也不用福建路那里招人了,没有钱入账,我看过两年他们还要来求我们邕州”
曹克明说得神采飞扬,徐平却吓了一跳,张大嘴道:“这两千多人这么大的手笔,枢密院怎么也不会同意吧”
曹克明摆摆手:“让三司去与他们说,我们只要提上去就好。今年从我们这里提两百万斤白糖,多少厢军养不了禁军也能养好几万了我们在这里吃苦受累,还要被人说闲话,功劳他们得,哪有这种好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如果是正常情况,以现在枢密使张耆的处境,敢反对三司肯定会被朝中大臣的口水淹死。
问题是现在三司的几位要员根脚也不比张耆好到哪里。
三司使寇瑊,丁谓余党,没人看他顺眼。盐铁副使张若谷,仕途多依赖于张士逊提拔,张士逊不在相位了不说,又是曹利用余党,刘太后和朝中部分大臣正忌恨着呢。度支副使唐肃,又是一位与丁谓有关系的,虽然谈不上是余党,关系密切总不是假的。这几个人无一例外,自身先前依赖的官僚关系网成了负累,全靠踏踏实实的吏干才留在那个位子上。惟一剩下一位户部副使钟离瑾,算是根脚清白,家里又是念佛的。
就这几位的话语权,在徐平想来,能把邕州的几百人留下就不错了,没想到曹克明的胃口比他还大,竟然要把广西路的所有更戍厢军全包了。
漫天要价,落地,管他呢,这种事还是让上边头痛去。徐平只管与曹克明联名把邕州的想法报上去,由转运使王惟正去找三司和中书,他们跟枢密院商量成什么样子,自己这种地方小官还是别操那个心了。
曹克明对徐平道:“通判,我们要想向上边这样提,心里可得有底气。你给我透个底,今年州里能产多少斤白糖要是到不了两百万斤,就别提出去丢人了,还是老实等着挨罚。”
“不瞒知州,白糖没收到库里,谁敢把话说死”
听见这话,曹克明的面色就是一沉。
徐平笑道:“不过话回来了,现在已经开榨了,大致也有个数。去年五千多亩,今年还能接着收,总不会比去年差了。新种了一万六千多亩,时间不一,想来全部榨完要到来年春天。申峒那里种的乱七八糟,也没个数,就算作添头,不算在里面。知州,你算算这有多少”
“我算了干什么到底能收多少”
“在我想来,最少也要三百万斤,三司那里我们有底气。”
曹克明出了口气:“这就好,只要不少于两百万斤,三司那里有了交待,我们向上面说什么都有底气。如果真有三百万斤,再多献几十万斤上去,哪个还敢说我们闲话这都是实打实的钱,江淮那些富裕地方,一年交到朝廷的钱粮又有多少我们邕州都相当于一路税赋了,要点人算什么”
徐平笑笑,没有说话。有的时候不是这么算的,刚开始这两年还好,三司手里一下多出这么多钱来,正在兴头上,怎么说怎么好。过几年习惯了,这就成了朝廷应得的钱,奖励只怕就会换成板子,哪还谈得上底气不过那时候自己也不在邕州了,自然有下一任去头痛。
事情不都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先到的开心,后来的只好尝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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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5章 扶你上马可好
自真宗朝起,宋朝的风俗渐渐崇尚奢靡,官员士大夫自然冲在这股风潮的最前头杀手鬼契:异能邪妃最新章节。本朝官员都知道,这个年月讲富贵,讲品位,讲内涵,再没一个人比得上翰林学士宴殊。这人从内到外,无一处不透着雍容华贵,但却绝没有一丝富人的轻浮气,那气度让见过的人无不自惭形秽。
宋人有言,仕宦三代,才能懂得穿衣吃饭。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官,一代起来的都是暴发户,骨子里就透着那股寒酸劲。
徐平就是暴发户,不过他当得心安理得,吃喝穿戴都按着自己的性子来,讲究方便舒适,不去附庸风雅,更不去捧那帮贵族子弟的臭脚。
宋人还有一句话,富不过三代。徐平没事曾经把这两个三代合起来研究一番,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年代的人显然明白,穷奢极欲是败家的根源,学会了穿衣吃饭离着败家要饭也就没差多远了。明白了这一点,徐平更加没心思学着别人讲排场,凡事量力而行不失了脸面就好。
作为一个很有自觉的暴发户,徐平还是没想到有人暴发得这般粗暴。
他现在站在黄天彪的书房里,没错,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县尉住处最豪华的地方就是书房。沿着墙壁四周,全是一人高的大书橱,里面塞满了书。徐平凑上去看过了,这两年他在邕州印出来的书这里一本不漏,从千字文、文选这些基本读物,到佛家三藏,道家云笈七签,成卷成套,这里全有。要知道,成套的三藏是被有些小国当成国宝的,这位黄县尉却就这么塞在他的书橱里,慢慢地吃灰。
旁边的书桌上,文房四宝,只有一个讲究,就是贵,市面上什么最贵他这里摆的就是什么,全都崭新,好似商铺里的样品一般。
房间里摆的花瓶,甚至是桌椅,徐平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那上面缠着的一道道晃眼的金线是如此鲜明,迫不及待告诉看的人,我很贵
徐平摇头苦笑,这位黄县尉的个性是如此鲜明,毫不掩饰的要告诉每一个人,哥这两年发财了也就是他的身份,没人跟他讲较,他也不在乎,徐平来了也大摇大摆引进这最能显摆的书房里,外面还站着四个差役随时使唤,这排场整个邕州也就曹和徐平能跟他一较上下。这厮简直忘了,徐平通判官职的第一项职责就是监察官吏,换别人就得把他的官袍扒了。
黄天彪虽然一直占着县尉的职务,却并不管事。以前是县令和巡检管理县境的治官,现在则是由知县段方和地方土兵管理,除非是身份特殊的蛮人,黄天彪连对犯人的审讯都不参加。他身边的差役大多都是原来的族人,官府对这些人不发俸禄,徐平也不让他们管事,由着黄天彪瞎折腾。
徐平参观完书房,在椅子上闲坐一会,黄天彪终于领了一个头戴竹笠,左衽赤脚的蛮人少年进来,向徐平行礼:“通判,下官不辱使命,人带来了。”
那少年摘下竹笠,向徐平恭敬行礼:“小的黄从富,见过上官。”
“不必多礼。黄县尉,你去些菜,我与小衙内有事要谈。”
黄天彪摸摸头,对徐平道:“通判,那些小事让外面的差役去就好了,他们天天吃住在我这里,总要做些事情,不然我太也吃亏。”
徐平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是让你去忙,我有事要与黄衙内单独商谈,你在这里不方便,明不明白”
“通判直说,就是有事情不让我知道吗这我还能不明白,必定又是什么朝廷大事,怕我知道了事机不密。我让差役上了茶来,你们秘密谈着,我去准备酒菜。对了,酒菜有没有我的份”
“有,你是主人,怎么能够不作陪。”
“得令”
黄天彪晃晃悠悠出了房门,安排人去了。
这些日子他跟也听了不少三国故事,学到了些新奇玩意,说话做事颠三倒四的。说书人的世界从来都是来自一个没人知道的玄幻地方,那个世界的故事好像是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但却好玩得多。
黄从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偷眼打量着房间里的东西,这富贵逼人的气息让他连大气也不敢喘。黄天彪他可是熟得很,一个蛮人小群落的头人,没想到现在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这一间小小书房都快赶上忠州的财富了。
自徐平到了,黄天彪专门负责附近产的东西与周边蛮峒的,他也没什么公平交易的自觉,按着蛮人的规矩族人赚的钱又都是他的,随便赏赐点就觉得自己很大方了,这两年家业吹气一样发起来。贸易赚的钱岂是黄家在忠州收点土产能比的,现在他已经是周边蛮酋里数得着的土豪了,最近日子,除了跟谭虎、高大全、孙七郎这些兄弟胡闹,就是在蛮酋圈里摆阔。
看黄天彪出了门,徐平对黄从富道:“小衙内,我们坐下谈。”
黄从富忙道:“小的什么身份上官面前哪里有坐的道理伯爵大人,天亮说晚安全文阅读。”
这倒不是黄从富客气,按规矩他一个蛮人小土官,是不能坐着跟本州通判说话,知县面前也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平笑道:“我们私下闲谈,不用顾忌那许多,只管坐下来说。”
黄从富这才小心翼翼,在客位上虚坐了,拱手道:“小的斗胆。”
徐平道:“我这次找你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黄从富急忙站起来回答:“黄县尉只是让小的变装前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消息,委实不知道上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徐平摆摆手:“你只管坐下说。”
黄从富坐下,徐平才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说废话,也不想与你兜圈子与你绕来绕去。坦白说,自从上次在巡检寨见过一面,你心向朝廷,做事说话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便记在了心里。现在忠州的知州黄承祥,做事太过跋扈,搅得地方不得安宁。而且这两年你也看见了,新增户口数千,农事工商都有了起色,他这么闹下去,对地方是个隐患。”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从富心里也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心彭彭跳得厉害,只是紧张地看着徐平,不敢接话。
徐平顿了一下,看着黄从富道:“官府对黄承祥不满意,想在忠州换一个人来做知州,我觉得你可以你认为怎么样”
“小的何德何能上官折杀小的了”
“我只问你,如果我们撤了黄承祥,你愿不愿意坐知州的位子”
黄从富低下头去,两只手搅在一起使劲搓着,内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做他当然想做,连做梦都想。那本来就是他阿爹的位子,结果被叔父抢了,一二十年压得他们父子抬不起头来。可想是一回事,关键是能不能坐上去。忠州是土州,比不得朝廷直接管下的地方,知州想换就换了。按惯例,土州知州都是他们自己选好了,或者是争定了,朝廷才发告身,在之前是不插手的。可让他对付自己的叔父,有那个心没个胆,壮起胆来也没那个本事啊
想了好半天,黄天富才咬着牙道:“小的如何不想可即使通判抬举我,知州也断没有自己让位的道理,还不是空想”
徐平笑了笑,对黄从富道:“这就要看你了。只要黄承祥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来,自然有朝廷收拾他,到时候把你扶上马去,再送上一程,就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坐稳位子。”
黄从富脱口而出:“只要叔父不在,忠州我们父子当然能做得了主”
看徐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又狠下心问道:“恕小的愚昧,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请上官教我”
“比如僭越”
黄从富无耐地摇了摇头:“我叔父虽然人霸道,却没那个胆子。”
这文绉绉的词蛮人听起来不习惯,但作为官家子弟,再不习惯也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那就是作死,脑子没坏谁敢去做
徐平有些失望,这帮蛮酋不一向都是胆大包天,这种事情上怎么这么规矩想了一下,又对黄从富道:“那就简单一点,只要让他出去闹事。比如最近种甘蔗赚了不少钱,他就不动心只要敢出来抢就拿下他”
黄从富一下来了精神:“这倒可行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天天念叨申峒的事情,尤其是申峒有一些地是从忠州划出去的,要向申峒讨钱呢”
徐平出了一口气,果然涉及到钱字上,再聪明的人也糊涂了。对这些蛮人来说,世上最亲的就是钱了,有钱就能换来汉地的各种稀奇宝物,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数量到了,拎着脑袋去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千百年的岁月里,大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势力强的抢势力弱的,抢钱抢地抢人,看上了什么就抢什么。那些小的势力,全靠山里恶劣的地形才一代代传承下来,凡是连成片的区域,基本成了一大家。
宋朝对边疆息事宁人,太祖太宗两朝管得还严些,从真宗朝起,蛮人事务朝廷一律不插手,称之为和断。哪怕两帮蛮人打破了天,闹到官府这里就是摆个和事酒,劝双方罢手。不听话回去接着打,官府就在一边看着,什么时候打不下去了到官府这里来谈和,地方官上个奏章作为自己的功劳。
徐平这里要改这规矩,黄承祥只怕还没那觉悟,只要撺掇一下,说不定就带着他的几百家丁兵杀到申峒去了。
黄从富的眼里放着光,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种兴奋从心底冒出来,觉得胸膛都要一下炸开了。
徐平没有说话。
黄从富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如何加一把火,一回去就让黄承祥带人去找申峒的麻烦。从些一去不回,自己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子。自己那位从小欺负自己,看不起自己,羞辱了自己十几年的堂弟,黄从贵那个小王八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自己都不敢。
那个小浑蛋,他向自己求饶怎么办管他呢,一定不能答应,憋了近二十年的窝囊气,一定要他身上出够了。打得他屁股开花,再踏上一只脚,好好问一问他:“我们两个谁接了知州的位子哪一个是废物我踩死你哦”
黄从富越想越兴奋,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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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6章 忠州事发
一千兵马数量虽然不多,但在邕州集中起来并不容易,整整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在邕州城集结完毕你是我心痛的痒最新章节。为了这一千正规战兵,邕州与宾州、横州和钦州交界的几处山寨巡检,全都换成了另三州的厢兵。邕州本州兵马,除了州城,大多驻于深入蛮人地区的永平寨和太平寨,那里的兵马又是不能动的,正规军队就显得捉襟见肘。
曹克明完成军队调动,已经到了十月上旬。
这天夜里,徐平让所有出外做工的人员都早早返回休息,如和县全境宵禁。直至到了半夜,值勤的土兵在有住户的地方巡逻,严禁属下百姓出门。一千集结好的厢军由本州兵马都监押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如和境内的巡检寨。
文臣任知州的地方,知州一般都兼兵马都监,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曹克明是武臣,又兼提举溪峒事,邕州另有宁都监管军。自进入巡检寨,宁都监便留在了那里,紧闭寨门,默默等待着机会。
这种事情完全瞒住人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就传开夜里发生了大事,但具体事情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巡检兵换防,有人说是上边有大官下来巡视,纷纷扬扬。过了十天左右,如和县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消息也就淡了。
忠州这里还没有结果,徐平和曹克明联名的要把福建路更戍厢军留下来的奏章已经到了京城。
中书北边的枢密院此时地方狭小,兵、吏、户、礼四房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官吏穿梭其中,处理着四方来的各种文牍。此时厢军还隶在枢密院,神宗元丰时候才划到兵部管下,管辖事务尤其杂乱。
长官议事厅外面,范雍笼着袖子,悠闲地看着树枝上面旋转的枯叶。
“呯”
房里面传出来摔杯子的声音,范雍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笑意。
“丧家狗这只丧家狗竟然敢指着老夫鼻子骂直娘贼,他的恩主丁谓还在雷州沤着呢竟然敢如此猖狂”
枢密使张耆怒发冲冠,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眼睛都红了。
旁边的枢密副使夏竦和姜遵面面相觑,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邕州要把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下来,枢密院当然不同意,这得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多做多少事,脑子正常都会反对。
御前聚议的时候,中书却倾向于三司,与枢密院意见不合。按惯例,太后和皇上让他们朝后与三司聚议,统一意见再上奏。
张耆信心满满,自己肯定能说服别人。枢密院这边,除了自己,三位副使,夏竦和姜遵都是靠巴结太后或其身边人上位,与自己是同一条战线。惟有另一位副使范雍态度暧昧,他去年还是三司使,念故旧同僚之情,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也不会正面反对自己的长官。
中书那里,宰相吕夷简心深似海,没人能猜到他想什么。但他对太后的态度一向恭顺,想来不会把自己这位太后身边旧人往死了得罪。
参知政事薛奎,同范雍一样,也是刚从三司使上位,也主要是他,坚持三司使寇瑊的意见,是挑起争论的主力。
参知政事陈尧佐,性格一向特立独行,走的刚猛狠辣的路子,一旦认了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御前他没有表明态度,平常与吕夷简的关系不错,应该还是看宰相的风向。
另一位参知政事王曙,由御史中丞升上来。御史中丞、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是北宋升宰执的跳板,向来称为四入头。在御史任上,王曙对张耆没少冷嘲热讽,但那纯因为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两人没有深仇大恨。他与寇瑊的关系就不同了。王曙是寇准的女婿,寇瑊是丁谓的走狗,两人那可真正是生死大仇,一见面都跟乌眼鸡似的。
这种局面,在张耆想来,所谓聚议就是走个过场,大家一起把薛奎的意见压下去就好了,三两句话就会谈完。
万万没想到,政事堂里寇瑊竟敢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中书那边宰相和各参政像没事人一样,围观他出丑。
张耆什么出身十一岁入东宫藩邸侍奉真宗皇帝,脑袋瓜子灵得一转三个弯,武臣出身,没有战功一样做到枢密使。想当年刘太后把真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惹恼了太宗,逼着真宗把刘太后送出门去无限迷案最新章节。那些年月刘太后可就住在他家里,直至真宗登位才又招回宫去。跟太后这是什么交情大宋天下,现在还是太后的天下,这天下哪个敢跟他张耆猖狂
寇瑊这只丧家狗今天简直是要造反了
更加不可思议的,最后竟然是寇瑊赢了,枢密院乖乖配合三司。张耆从政事堂出来,只觉得头就像要炸了一样,这整个世界都疯了。
寇瑊指着他骂没人管,独相天下的吕夷简就像没看见一样,惟有两位副使夏竦和姜遵帮他说上两句,与寇瑊不共戴天的王曙一言不发。他现在才想明白,中书那边吕夷简必定早通过气了,摆明了要出他的丑。
寇瑊骂得过瘾,张耆但凡回一句,其他人立即上来拦着,你老大年纪了动不动生气多不好。直娘贼,政事堂里可有一位年纪小的
这个时候范雍的态度就要命了。
张耆一推托,说枢密院这里有多烦,这事做不来,范雍马上来一句其实也不难做,连怎么做的步骤都说得一清二楚。
还能怎么办
最后吕夷简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邕州这两年白糖运销各处,对朝廷财政补益甚多,只可酬赏不可裁抑,算把事情定下来了。
宋朝单论一位宰相的权力可能不大,中书的权威却极重。尤其在这个时候,二圣在位,日月当空,吕夷简又是独相,太后也得小心着应付。
张耆最后的挣扎就是个笑话。
陈尧佐倒是没骂他,但说的话比寇瑊骂的还难听,几乎让他下不来台。
还能怎样捊袖子开打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陈尧佐。
范雍没有随着那三位进门,一个人站在门外看风景,悠闲自得。前两天京师地震,这年月是天变哪,那三位还没明白,大宋的天要变了。
张耆气昏了脑子,连奏章上署的什么名字都没在意,其他几位此时大宋的顶尖人物,可没他那么大的心,徐平的出身不少人还惦记着呢。
太后已经老了,前些年还有人怕她是大宋的武则天,后两年又有人担心她是大宋的吕后。现在,范雍笑着摇摇头,有脑子的都开始安排后路了。
太后一去,那位守先帝陵的李顺容可就再没人敢瞒着皇帝了,徐平跟李顺容的亲弟弟李用和好得一家人一样。别说张耆只是侍奉过刘太后,就是刘太后的亲弟弟也不行啊,亲生的跟养母能是一回事
徐平这个边疆小官,在知情人眼里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哪怕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给子孙留下门路。
寇瑊失心疯一样跟张耆对着干,那是交的投名状,他曾经错上了丁谓那条贼船,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踏空了。
这个秘密不是所有宰执都知道,夏竦和姜遵两个肯定不知道,不然以他们两个精得跟猴一样地善于钻营,这件事哪会去抱张耆的大腿。中书那边多少人知道范雍不清楚,宰相吕夷简肯定是知道的,他在宫里有耳目不是秘密。
有吕夷简护着,寇瑊也根本不怕张耆报复。
枢密院是两宋惟一的一个以分宰相权力为目的长期设置的机构,有个一官半职的都明白这一点。三司虽然号称计相,但实际上是中书属下,无论人事还是具体事务宰相可以直接插手。
到了真宗朝,枢密院的性也不复存在。政事堂合议的制度使宰相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枢密院事务,宰相重新又变成了事无不统。
现在的局势,除非把丁谓招回来,宰相位子上吕夷简无可取代。可真把丁谓招回来,那局面所有人肯定还是觉得吕夷简当政好。张耆受点委屈算什么,为了大局,他就该老实夹着尾巴做人。
中原已到深秋,邕州却是绿草茵茵,繁花似锦。
朝堂的风云传不到邕州这个偏僻地方,徐平也浑然不知有人在惦记着他。
靠着大榕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徐平看着手里的家信,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林素娘出息了,都学会写诗词了。
“萧瑟秋风残梦破,从来女儿多情。当年柳下看黄莺。故园风雨后,携手数晴蜓。
夜半更深人不寐,闲拍幼女叮咛。牙牙学语问父名。阿爹官岭外,阿爹在归程。”
这首临江仙哪里合适哪里不合适徐平懒得深究,林素娘毕竟是初学吗。再者说了,这种夫妇之间的情趣,就像他前世妻子在视频里唱首情歌,哪个丈夫会拿着曲谱去看跑调了没。
要的就是夫妻之间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家有娇妻,女儿正学说话,自己却在这荒山野岭不能见上一面,这破官徐平突然有点当够了。
正在徐平无限遐思的时候,谭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报通判,申峒来人禀报,忠州知州黄承祥带人进攻申峒”
徐平的漫天温柔瞬间被扔到了九天云外,从地上一下蹦起来:“事情怎么这么突然黄从富怎么办事的,事前不来通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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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7章 应对
徐平住处天脉至尊全文阅读。
黄天彪忐忑不安地坐着,不时左右看看两边的高大全和孙七郎以及谭虎的表情,一个个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这两年来他顺风顺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进竟手足无措。
徐平站在桌子后面,看着桌上的附近地图,好久没有说话。这算是他从前世带来的长处,也是他的弱势。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习惯做好规划,不管农事还是兵事都喜欢在地图上比划清楚,没有了图表,心里总是没底。这年代的人,比如曹知州,看地图也只是看个大概意思,其它东西都在自己心里,他只要去过的地方,怎么布兵,怎么行军,一下就脱口而出,徐平佩服得不行。
比划了一阵,徐平抬起头来问道:“黄县尉,这一带地形你熟悉,从忠州出发到申峒要多少时间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人行军”
黄天彪搔搔头:“如果从巡检寨走,绕的路远一些,但路好走,大约要两天的时间。如果经山里小路,还要多上一天。要是从罗阳县那里绕过去,没有四天是不行的。当然这只是我们十几人在山里转着做生意花的时间,如果几百人行军,怎么也得多上一两天。”
徐平点了点头:“与我想的差不多。黄承祥走的是中间山路,没有四五天的时间,是走不出大山的。我已命人飞报古万寨,那里距申峒不远,让他们以本寨兵马驰援申峒。另派人去了州城,请曹知州过来主持兵事。唉,申峒那里申知峒不会连一两天都坚持不了吧。”
黄天彪道:“申峒那里也有寨城,忠州没什么攻城器具,一两天哪里能够攻破寨子没什么大事,通判不用多虑。”
听了徐平的话,黄天彪又定下心来。原来通判早就安排好了,仗由古万寨和曹知州去打,这里并没有什么事,担心个什么。
“我们这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难得有这个机会,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忠州这个腹心之患。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太祖这句话,说得不能再对了。黄县尉,这次是你立功的机会”
听见喊自己,黄天彪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逃不过吗可怜自己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去出去吃苦。
硬着头皮站起来,黄天彪道:“通判尽管吩咐,风里来雨里去,冲锋陷阵杀人放火黄某绝不皱一下眉头莫让天下英雄耻笑于我”
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把镇上那位说三分的助教神情学了个十足。
徐平笑道:“不需要你去赴汤蹈火,你是本地人,必然知道一些隐蔽的小路。从我们这里,能不能插到忠州到申峒的小路上去”
黄天彪想了一会才道:“倒也可以,不过中间要过河,再者路太偏僻,怕碰上什么猛兽,人少了这趟可是危险。”
银河两源,除了巡检寨附近的正源,在山里还有一条支流,出了山之后在申峒以东汇合,注入左江。从巡检寨进山,要跨过这条支流。
徐平道:“山间溪流,必有能够涉水而过的地方。这样,我给你和高大全一百土兵,轻装简从,带上火药,去把忠州的退路炸断,不需要厮杀。黄承祥既然带人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高大全,山里你也走过一趟,如何”
高大全急忙起身:“听官人吩咐”
看看天色,徐平道:“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今天下午出发,晚上在巡检寨里住下,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进山”
吩咐罢了,孙七郎去帮着高大全和黄天彪准备火药,他打仗不行,也就各种装备比别人玩得转。谭虎是徐平随身亲兵,不能胡乱向外差,这个时候带着兵士紧随在徐平身边。
众人出去,徐平想了一会,对谭虎道:“你再差人到州城里,催一催曹知州。事情十万火急,不能有半点马虎”
谭虎领命,又差了一个亲兵出去。
都安排罢了,徐平在桌子后边坐下来,总是觉得心神不宁。自从那次跟黄从富谈过,双方连联络方式都定好了,没想到事临头,这家伙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被黄承祥父子发现了说不通啊,发现了黄承祥还敢带人去申峒
若按徐平的性子,这时候派人去把忠州的退路断了,就该直接带人直接杀到忠州去,端了他的老巢,一了百了。事后哪怕黄承祥带人打下申峒,也在那里站不住脚,调集兵马剿杀就是,不怕他翻天。
奈何那一千厢兵不是他一个通判能够调动的。有知州在,宁都监没道理听他的,也不敢听他的,兵权可是在曹克明那里。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兵符军令这些都不可或缺,他通判这里无符无印,只能坐等狂爱:总裁的vip娇妻全文阅读。
“权”这个字听起来虚无缥缈,可在任何组织里,都会具体到一项项制度,一样样信物,不是你说有就有了。知州的印徐平有时候可以与曹克明轮押,兵符印信却是不经他的手,用兵必须经过曹克明。张荣那二百多人明确挂在他这里他还可以用用,其他的兵马,徐平就只有干看着了。
申峒,原武黎县城寨。
申承荣和长子申运泽坐在寨厅里,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原来那个小山沟里搬来这个繁华所在不到一年,原想从此之后就会富贵终生,没想到却引来了黄承祥这头恶狼。徐平没来之前,这周围山里的大小村峒罕有没遭黄承祥抢掠的,被徐平吓唬了一次,老实了一年,没想到他故态复萌第一口咬在自己身上。尤其是申运泽,他代父上表,可是去过东京城的,那仿如天上仙境一般的富丽繁华深深震撼了他,他比自己父亲更加明白什么是富贵,也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当黄承祥扑过来,他也比父亲更加恐惧,到手的富贵岂能就此失去
一个家丁飞奔进来,躬身道:“报知峒,忠州人马已经出山了,还有半日就会到达城寨”
申承荣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再探”
这里不是申峒的老地盘,周围的居民大多也不是他的族人,跟他们这些外来户本就有矛盾,这种生死关头根本指望不上。申承荣只能把亲信全撤到城寨里,固守待援。
徐通判总会来救自己的,是他把自己从一个蛮人小峒主推到了现在的这个位子,一年的时间就到了能与那些传统大州平起平坐的程度。自从徐通判到了之后,邕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总会有办法。
申承荣安慰着自己,然而,自己心里怎么一点底都没有呢
如果,当初阿申真地跟了段方,听说段方已经做了知县,比以前的县令地位高得多,忠州黄家还敢不敢这么动不动来打自己可惜申承荣实在不知道知县比县令强在哪里,所有的土州土县不都是知州知县吗自己还是知峒呢。但有一个朝廷命官的女婿,总不信黄承祥还敢猖狂,朝廷总要顾忌脸面。
什么文武分职蛮人只有个模糊的概念,更不清楚他们的本官都是属于武职系列的大小使臣,带使的官职都有出使的意思,跟段方不能比。他们类比的是那些武臣任职的看仓库、监酒税之类的监当官,不是亲民官。
申承荣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想起黄承祥以前的凶威就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如和县到这里有好几天的路,徐通判到底能不能赶过来啊。
巡检寨和忠州之间的大山里,黄天彪一身短衣,裹着绑腿,提着钢刀,与高大全两个一起在前开路。
来之前徐平特别吩咐,两个人不要走在一起,分开来一前一后,一个带路一个在后边押队,免得人走散了。这是此时军队行军的常识,就是战阵上,一队兵士主官是最前面的旗牌手,副主官也是在最后的押队。一前一后把人看住了,才能保证军队执行命令不走样。
可一进了大山,黄天彪就蒙了,坚决不走在前面,非要跟高大全换一换,说是前边看不见人他心里着慌。无论高大全说什么,哪怕用徐平来压,说黄天彪回去必受军法处置,也无法说动这位过惯了好日子的山里人。
临出发前,那些豪言壮语早被黄天彪扔到了天外去。许久不走山路了,一进不见天日的林子,就只想起以前与自己走山路的伙伴,哪个被老虎吃了,哪个被豹子扑倒了,哪个被大熊拖走了,黄天彪心慌得挪一步都难。
高大全无可奈何,只好找一个平时有些威望的土兵头目,代替他在后面押队,自己陪着黄天彪在前边带路。把黄天彪放到后面,谁来指路更不要说高大全现在完全不放心他,走在队伍最后不定什么时候扭头就跑了。
有了高大全这条大汉在身边,黄天彪又活了过来,变得生龙活虎。
“你说,那路怎么算炸断”
黄天彪兴奋得问高大全。
高大全闷声道:“炸个大坑,要么把两边的山石炸塌了,总之再也过不去人就行。”
“炸出大坑,忠州的人不会填上炸下山石,他们不会搬走高大全,不是我说你,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脑子却不怎么灵便。再想想”
不等高大全开口,黄天彪又道:“通判也是马虎,这种紧要的事,怎么临行前不跟我们说清楚高大全,你说通判是不是也有些慌了”
摇摇头,抢在高大全之前再次开口:“也不对,通判就是再慌,脑子也比我们两个好使,定然是有办法的。他是邕州城里惟一的进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能被这等小事难住高大全,通判是不是告诉你了通判也是偏心,虽然你是他的贴身随从,我还是县尉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高大全,通判是怎么跟你说的也告诉我一声。”
“高”
不等黄天彪说完,高大全已经忍无忍,怒喝一声:“黄天彪,不过是让你在山里走一遭,又不是上阵杀敌,你啰里啰嗦跟个婆娘一样要是怕了,怎么昨天不对通判说清楚你这厮,再啰嗦我一刀砍了你”
黄天彪有些茫然:“怕什么我没怕啊,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把路炸断,不弄明白我们不是白走一趟果然是通判跟你说了吗你也跟我说一说啊”
就在高大全快被黄天彪折磨得疯掉的时候,知州曹克明终于到了如和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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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8章 下忠州
岭南的天气并不能阻碍青草的四季长青,然而青草却不肯改变自己一岁一枯荣的性情,年年重复着由青到枯,由枯到荣的循环,记录着时光的流逝仙云最新章节。
送走了曹克明,徐平站在院门外面,看着前面山坡的草地开始枯黄,枯黄的草地上却有果树花开得正艳。
他本来要随着曹克明一起去忠州的,两人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他留下来坐镇,协调申峒、古万寨和这边进攻忠州的行动。两位长官并立本来就是这种安排,一内一外,一前方一后方,既然徐平不能带兵征战,就只好留在后方协调。此时通判负责粮草虽没有明文规定,也已是潜规则。
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该派的人早已派出去,徐平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申峒城寨上,申承荣手持钢刀,看着从山里转出来的忠州兵马,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怕归怕,申承荣到底是山里周旋多年的蛮族头领,并不会因为惊慌而乱了分寸。徐平那边已经快马来报,调古万寨的兵马来救他,他心里有了底气,应对从容了许多。
击敌于立足未稳,本来忠州人马远道而来,乘他们未摆开阵势,申承荣应该派精兵出去骚扰一番。现在他却一心只求守住城寨,放弃了这个机会,紧闭寨门,只等着黄承祥来攻打,坚持到救兵到来。
到申峒正门,忠州兵列开阵势,黄承祥一马当先,朝着寨楼喊道:“申峒主,出来说话”
申承荣手里的钢刀拍拍寨墙,高声道:“有什么说的黄承祥,你无故攻打我申峒,置朝廷律法于不顾,就没想过后果吗”
“你说的什么昏话老糊涂了”黄承祥在马上道,“你小小一个土峒,竟敢吞并我忠州土地,抢掠我忠州人口,吃了熊心豹子胆识时务的,把原属于我忠州的人户还给我,每人黄金一两算作赔偿,我便饶了你”
申承荣冷笑:“人户土地都是邕州官府划到我这里,你觉得不愤,尽可以去邕州找曹知州,且看他对你如何说”
“你果然不还不要后悔”
“朝廷划给我,凭什么要还你要撒泼你尽管来看看谁怕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完,双方人马也摆好了阵势。
这倒不是两人嘴碎,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要准备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两人把立场说清楚,让手下心里都有个数。
黄承祥后退几步,说一声喊,身后的数百兵丁潮水般冲上来。
蛮人兵丁没有旌旗,倒是有用熟了的铜鼓,却没有训练,鼓点都是乱的,只是敲起来壮壮声势,谈不上统一指挥。
由于兵禁,蛮兵没有强弓硬弩,威力最大的是箭头抹了毒药的药箭。这东西不明就里的汉人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不过取自有毒的植物和动物,弄了毒液胡乱抹在上面,没有保护措施,效果全凭运气。
这处城寨离水不远,挖得有护城河,忠州兵丁到了河边,与城寨上的申峒兵对射。弓箭威力不够,只是扰乱对方行动,也射不死几个人。
其他忠州兵丁拖着大竹,在不宽的护城河上搭建浮桥。
正常守城,这正是守方出击的时候,没理由在城里面等死。等到围城一方作完攻城准备,那就无回天之力了。
申承荣慑于黄承祥的凶威,终究还是没敢打开寨门,只是躲在里面,乌龟一样地死守待援。古万寨离他这里只有三十里路,中间并无山川阻隔,就是那里兵马用爬的,他应该也能等到他们到来。
到忠州的山谷里,曹克明骑在马上缓缓而行,看着两边茂密的丛林,面色沉重。一千多人的兵马行军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山路上,很难保证队形不散。虽然后面有宁都监押队,整个队伍还是拖出几里路去。
前面的探马不时返回报告前面的情况,并无异常,既没见到忠州派出的岗哨,也没见到内应黄从富派来的接应人员,整个事情都透着诡异。
密林里,高大全和黄天彪翻山涉水,终于见到了那条在山间蜿蜒的小路。
黄天彪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道:“这几年不走山路,果然就不中用了。这也没多远,我怎么就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
高大全沉着脸,对他喝了一声:“你坐下干什么快起来我们去把路炸断了再从容休息。如今路就在眼前,不要出了意外”
黄天彪道:“你懂什么,我们怎么能在这里炸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五六里有一处隘口,那里动手才最合适。你看前面,路两边都是不高的土山,你怎么能炸出山石把路堵住”
说完,黄天彪又摇头晃脑地道:“高大全,不是我说你,这些事情你要听我的,你脑子不大转得过来。虽然通判信你,把炸路的方法跟你说了,可那是跟你亲近,可不是看重你。”
高大全懒得听黄天彪这些废话,一把拽起他来,沉声道:“快点赶路,不要在这里磨蹭失了军机,通判饶不了你”
黄天彪嘟囔一声,随着众人一起钻出山林,沿着山间小路,向前急行殖装全文阅读。
申峒城外,忠州兵已经停止了攻击,正在城外埋锅做饭。半天进攻,双方都没死几个,只是把城外弄得一片狼籍。地上散乱着箭矢竹枪,数十根大竹在护城河里上下漂浮。
这些人毕竟不是职业军队,组织性极差,顺风仗打起来还行,这种正面攻坚委实难为他们了,没有人趁乱逃跑就不错了。
叫过几个贴身亲兵,黄承祥道:“你们带几十个人,到附近的村子去看看,弄些鸡鸭牛肉之类的来下酒”
几人高声应诺,带人飞一般地去了。
这周围很多村子与申峒的人并不亲近,没有躲到城寨去,却是遭了殃。
直到太阳滑过中天,躲过了暑气,黄承祥才又重整人马,准备攻城。
这样械斗一般的战事山里人早已习惯,一天两天打不完。反正这附近的气候炎热,晚上打累了随便用茅草搭个屋子就能过夜,也没有宿营扎寨的麻烦。
黄承祥正在组织人马,一个亲兵飞马来报:“知州,大事不好,那边古万寨的兵马过来了”
黄承祥一怔:“他们来做什么”
山里蛮人争斗,官府一向都不插手,从黄承祥记事起就是这样了,怎么这次古万寨会派人来那里有多半指挥三百多厢军,弹压一州一峒是足够的。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黄承祥早已忘记得罪徐平和曹克明犯了忌讳,以为那件事情早已经过去,万没想到邕州官府会惦记上他。
实际上自太宗时候征交趾失利,朝廷多少年都不插手蛮人事务,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无视朝廷兵马的存在,各个首领之间打得热热闹闹。
历史上这片地区真正纳入邕州官府管治,要等到狄青征侬智高叛乱,把各土酋治下户口和家丁纳入编户,直接归官府掌握。这也是为什么在徐平前世,这一带人的家谱大多追溯到狄青征南,自己祖上是军中某某人,原籍北方某个地方,随大军来到这里。随着狄青的到来,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黄承祥却嗅不到这时代的气息,摸不着头脑,对身边一个亲兵道:“你上前去问一问,古万寨兵马来这里要干什么”
那亲兵应诺,骑马出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跑了回来,带着哭音道:“知州,不用去问了,那边已经布好阵势,向我们压了过来”
正在这时,黄承祥来的路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浓浓的烟雾从山林里拔地而起,聚在空中久久不散。
远处传来隐隐的战鼓声,古万寨的兵马慢慢向这里压了过来。伴随着鼓声,申峒城寨传出震天欢呼。
申承荣在寨楼上高声喊道:“黄承祥,我说你到我这里来作死,你还跟我嘴硬现在朝廷兵马到了,看你跑哪里去”
黄承祥心中一阵烦躁,想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这周围土州土县,他欺负了也有十几年了,还没碰到过官兵直接干涉。这个时候才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跟徐平那里的冲突,心虚起来,不敢正面冲突。
看着来路山上的浓烟,对身边亲兵喝道:“也不知那里又出了什么意外,罢了,我们先回忠州,改日再来寻这里的麻烦”
亲兵道:“刚才那样大的响动,莫不是路上出了意外如果不能过去,我们可就进退不得,麻烦大了不如换一条路,绕到罗阳县回忠州,保险些。”
“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敢从罗阳县走龙困浅滩被虾戏,小心罗阳县跟申峒合起来把我们留在那里老实顺原路回去”
黄承祥带人离去,古万寨兵马并没有追赶,只是远远逼迫,让他们从容离开申峒地盘,解了申峒之围。
徐平坐在厅里,听着各路探马报回来的消息。
申峒解围,黄承祥走到半路发现惟一的隘口被炸毁,几百人也不敢钻进山林,重新又折回去,被古万寨和申峒兵马堵住,乘乱冲杀,死于乱军之中。带出去的人马,除少部分进了山林不知去向,大多被申峒和罗阳县瓜分。人口是大山里的财富,两地土酋发了一笔横财。
徐平并不关心黄承祥的结局,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徐平关心的是忠州,他要弄清楚那里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第二天傍晚,忠州的消息才传来。
曹克明派出的亲兵见徐平,行礼之后道:“通判,知州已经带人攻破忠州,几十人伤亡,并无大的损失。不过城破之前,忠州知州之子黄从贵卷了忠州库里的宝贝,带几十个随从逃出城去,向迁隆峒方向去了。”
徐平不由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会他跑了那黄从富呢”
亲兵苦笑着摇头:“他们父子,唉,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进城,只怕连命都保不住。现在都一身伤,歇在那里。”
徐平腾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这个废物,到了这个时候还被人欺负要他何用你连夜回去告诉曹知州,我明天就赶到那里,再与他商量”
今天状态奇差,又不想断更,这一章自己看着也不满意。周末加更回报读者吧,今天实在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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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9章 战后忠州
连绵的青山如同屏风一般,把这处美丽的山间坝子遮在怀里,轻易不让人看见她绝世的容颜[综漫]波风水门最新章节。
一条条小溪顺着山坡流淌下来,扑向这里,在一座一座的小丘间缠绕,欢快地唱着歌。当你的眼光扫向那里,追着她的脚步,一眨眼,小溪却又调皮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你失望地回过头去,她又在不知什么地方偷偷钻了出来。
这是典型的石灰岩地质的山间坝子,河流汇集,却既没有形成湖泊,也没有形成大河。溪水流到这里,又从地底偷偷溜走了,如同一个匆匆的过客。
小丘之间遍布沼泽,草木极盛,人马难行。
草木之间,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块块开垦出来的水田,里面稀疏的水稻正到了收获的季节。这是第一季稻谷收获之后重新分蘖长出的二季稻,每亩产量稀少得以斤论。若是在江淮这些发达的地方,农人早已耕掉改种小麦,不会留着它们在地里徒耗肥力。但在这里,却是上天的赐福,农人的额外酬劳。
徐平是第一次到忠州,这片土地的富饶还超出了他的意料超级大掌柜全文阅读。这里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如和县,如和县有的东西这里几乎全有,只是规模小许多罢了。而且这里地处上游,虽然没有大河流出去,地下河却四通八达,大多数年景都没有水涝,没了如和那里最可怕的天灾。
守着这么好的地方,黄家老实把附近好好治理一下,也能过上殷实日子,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喜欢打打杀杀。结果近在眼前的肥沃土地只开垦出来了十之一二,跑出去抢掠失败一次就人口星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昨天曹知州攻破这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切都显得安祥而宁静,一如这里千百年来的样子。
徐平带着谭虎和随身兵士进了忠州城寨,早有曹克明的亲兵过来接住,直接引到州衙里去。
忠州唐时属笼州罗笼县,入宋废笼州,以原笼州地设忠州、罗阳等土州县,历史并不长。所谓州衙不过是黄家的大宅子,并不按此时州衙的形制。
到了大厅,与曹知州见过了礼,两人分别坐了,兵士端上茶来。
徐平心中疑惑甚多,忍不住问道:“知州,忠州这里怎么回事黄从富没有从里面接应吗怎么让黄从贵跑了”
曹克明摇了摇头:“要什么接应我大军到了这里,还没摆开阵势,里面就打开城门降了。进入城寨才知道,我才行到半路,黄从贵就卷了库里财宝跑路,听说是去了迁隆寨。正要与你商量,怎么从迁隆寨把人要回来。如果他们拒不从命,反正大军已出,干脆把那里也平了”
平迁隆寨徐平心里苦笑。曹知州这是打上兴头了,说着简单,干起来谈何容易忠州离如和不过一日程,拖得日子长了徐平也能供应粮草。迁隆寨离忠州一百多里,路上就要四五天。不用多,只要在那里磨蹭一两个月,整个如和县的人力物力就全搭进去了,还耽误了今年的榨糖季。再者说,这些土州土县的实力都有限,打起来不难,难的是打完如何守住。留的人少了不尽,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到来你就是这样做事的”
“我我也不想”
徐平长呼了一口气:“算了,这些废话也不需要再提。说说吧,曹知州进城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州向这里进军的消息传来,我堂黄从贵就把我们父子抓了起来,对我们用刑。上官,我从来不知道黄从贵是如此狠毒的人,以前只是以为他不过霸道而已他他意然把我们父子绑在凳子上,在腿下垫木柴。上官啊,你们是不知道,那种滋味,当时我死的心都有了”
徐平咳嗽一声,摆摆手道:“这些细节就不用说了,挑关键的说。”
“是,小的遵命”黄从富的胸膛上下起伏,显然黄从贵的刑罚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怕一生都忘不了,却不知道黄从贵只是把徐平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学来在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黄从富在我们身上用过了刑,才告诉我们,朝廷大军杀来,忠州是必然守不住的,他带了钱财去投奔迁隆寨,等到与他爹汇合,再杀回来不迟。”
徐平冷笑一声:“他想的不错,不过只怕要到地下去找黄承祥了。”
黄从富猛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声音颤抖:“上官上官是说我叔父,他他死了难道他真地回不来了”
“有什么稀奇黄承祥擅自发兵攻打其他州峒,视朝廷如无物,还想长命百岁吗这也给其他蛮酋提个醒,安分守己才有好日子过”
说完,徐平沉默了一会。万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脚,黄承祥就忍不住去找申峒的麻烦了。早知这样,事前何必找黄从富这废物到了现在,反而像牛皮糖粘在手上,甩也不好甩脱。
黄从富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今天受的苦楚都是值得的,以前忍辱负重的日子都是值得的黄承祥死了,黄从贵跑了,这忠州现在还有谁,还有谁能够坐上知州的位子
忠州知州的位子,舍我其谁至于阿爹根本就不用去考虑,他这一辈子早就吓破了胆,绝不会来与自己争。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哈哈
等当上知州,第一件事就把妻子换了。现在那位出身太过普通,父亲只是州里的提陀,家里没十亩地,怎么配得上知州听说陀陵县知县的女儿长得不错,又正当妙龄,嗯,不如娶到忠州来,与自己成双配对。两地相距不远,联起手来正好对抗今年发达起来的申峒。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徐平和曹克明对视一眼,对黄从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身上的伤也治一治。不急在这一时,以后再找你说话。”
黄从富站起身来,有些失望,看着徐平,眼巴巴地说:“上官,我知州何不现在定下来”
徐平摆摆手:“先回去,养伤要紧,一切都不急,来日方长。”
黄从富有些丧气,却不敢:“不错,这也是为了你好。黄从贵去了迁隆峒,谁知道能不能从那里借出兵来你能应付得了有张巡检带人在这里,你这知州才能做得安心,我和曹知州也才会放心。”
“多谢多谢上官。”
黄从富虽然不知道徐平和曹克明的具体安排,但张荣带着二百多厢军驻在忠州,他还是清楚自己日后的处境。
这知州,好像与自己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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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0章 京城故人
天圣八年三月,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无限打工最新章节。这两年邕州政通人和,市井日见繁荣,百姓手里也宽裕起来,乘着风和日丽的日子,都呼朋引伴,到处游玩。
徐平没有这个福气,他还从来没像这段时间这么忙。
朝廷对邕州要留广西更戍厢军的奏章年前就已经批复,竟然全部照准。徐平和曹克明啧啧称奇,两人聚在一起讨论了好几次,枢密院到底被三司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奈何京城远在万里外,两人也讨论不出个结果。
随着这道奏章,紧接着有中书台旨,在邕州设蔗糖务,驻太平寨。所有更戍厢军全隶蔗糖务,在本州不交赋税。户籍则隶州县,各种官司纠纷也归州县管辖。邕州通判徐平兼提举蔗糖务,同时兼提举邕州坑冶事。
这道旨意对徐平无所谓,本来这就是他干的活,但是却把邕州地方坑惨了。这么多人吃在邕州,住在邕州,日常事务还要州县管理,日常处理的政务翻了一倍不止,却收不到钱粮赋税,政绩考核上显示不出来,从州到县里不少地方官在背地里骂娘。
最后还是徐平出来和稀泥,商税由邕州征收,包括运出去的蔗糖,邕州地方也抽过税,每千文抽二十文,才算把事情平定下来。
蔗糖务的设立不是为了多给徐平一份俸禄,而是把这一大份利益直接掌握到三司手里,绕开地方行政系统。这是三司的惯常做法,各地的茶务、盐务无不如此。虽然从理论上说,地方上除公使库外,其他钱粮都属于三司掌控,但到底隔了一层,哪有这样直接从财政到人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来得爽快。
为了筹建蔗糖务,这几个月徐平太平寨和如和县两头跑,还要安排两千多退役厢军的食宿,未来的规划,忙得脚底朝天。
这天上午,徐平呆在房里画未来太平寨附近的规划图。画图徐平已经用上了铅笔,定稿后用钢笔描图。
制作铅笔遇到的麻烦不多,把石墨研成粉,用黄泥代替以前用的胶,再制作笔杆,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钢笔就不同了,徐平费了许多时间,才在两个月前完成。
钢笔难不是难在笔尖,铁片手工打制再热处理精磨只是费时间多一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钢笔难在用的墨水,因为本来原理是用的液体的毛细作用,普通毛笔用的墨水是不适用的,堵得太利害,不能流畅地书写。还是徐平想起前世的蓝黑墨水,知道那是用的铁氧化变黑的原理,才算有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奈何铁的化合物好找,配合的酸却难找,徐平只隐约记得墨水里用的是鞣酸,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各种植物染料一直试,最终发现土人用来染布的五倍子汁液合用,才算制出了蓝黑墨水,钢笔真正能用了。
没有流畅的墨水,无论是竹笔、木笔还是鹅毛笔,书写起来都相当麻烦,不是断断续续,就是一大滩墨,非专业人员很难掌握。明白了这一点,徐平也就知道了为什么中国古代毛笔牢牢占住主导地位,不是因为毛笔好用,而因为纸笔墨配合起来,毛笔与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笔比较起来是最合适的。而一旦有了流畅的墨水,比如蓝黑墨水,再配合光滑的纸张,硬笔就比毛笔好用了。
书房里,徐平仔细描好了一张规划图,工整写上各种标注,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一边坐着百无聊赖的秀秀急忙端上茶来,歪头看了那图几眼,嘟囔一句:“官人画的东西越来越古怪,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徐平笑道:“你一个小女孩,哪里会知道这些你只管学着画些花花草草,鸳鸯凤凰就好了,不需要学这个。”
秀秀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段姐姐还教我画画来着,这两天她都不知道忙些什么,也不教我了。”
“她有许多事做,哪里像你一样天天闲得慌我让你帮着她校书,你干了没两天又不干了,做事情没个长性。”
秀秀有些委屈:“怎么是我不干那些书我都没读过,怎么去校对官人原来说教我写字的,结果也没正经教我读过几本书。”
徐平摇摇头,也懒得跟她斗嘴。
自从上次高大全提醒,徐平才发现秀秀的生活确实无聊了些,便像以前在中原一样,自己的杂事还是交给秀秀打理,没事在书房陪着自己解解闷,省得她百无聊赖胡想瞎想。
喝过了茶,徐平正想接着做太平寨那边的规划,谭虎却到了门口,报告说有人在外面求见,说是徐平在京城的故交。
徐平愣了一下,自己在京城的熟人当然很多,但却想不起有哪一个会来岭南看自己,前些日子也没有信来。
怔了一会,才对谭虎道:“你先把客人让到客厅里,我马上就来。”
伺候着徐平洗手,秀秀好奇地问:“官人,哪个会来这里看我们你说会不是徐主管,家里可就他最闲。”
徐平道:“再闲能有你闲再者说了,他要是来能不先寄封信来”
徐平一天总要说几次秀秀闲得慌,她有些烦了,嘟着嘴道:“那就是李璋,明年他就与苏儿姐姐成亲了,跑来这里要贺礼”
徐平摇了摇头,小姑娘就知道这几个人,还这么爱瞎猜超级全职业大师最新章节。
到了客厅,就见到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身影有些眼熟,低着头看不见面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徐平,急忙站起身来,面带惊喜地道:“小官人,这些年过得可还如意”
“石阁长,你怎么会到岭南”
徐平万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皇上身边的内侍石全彬,他与自己也算有不错的交情,不过并没有深交,怎么也想不到他身上去。
石全彬道:“怎么,难不成我不能来”
“能,能,当然能。”徐平快步上前,见礼过了,又道“石阁长,坐下说话。不过说实在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你来邕州。”
石全彬只是笑着,低头喝茶。
徐平左右看看,低声问道:“阁长是明来的,还是暗来的如果身份不怕别人知道,我摆个筵席,请曹知州一众同僚过来为你接风。”
“这就不必了。我一路过来,并没有惊动地方。小官人是自己人,我才特意来拜访,其他人就不需要知道了。”
徐平点头:“明白。阁长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
石全彬笑道:“实不相瞒,我只是路过,并没有事情麻烦你这里。我们只是叙叙旧,不谈公事。”
徐平却将信将疑。皇上身边的内侍,没事会出京城
相对于其他朝代来说,宋朝内侍的约束少得多,基本武臣能干的他们也能干,从带兵打仗,到地方上任知州都监,各种监当官,几乎没有限制。大多时候也没有不许出京城的禁令,只要是不当差,到处走走也是允许的。
两宋一朝没有宦官之祸,靠的不是对他们任职的种种限制,而是制度上不允许宦官参与政务。当然外任出来有具体职事是另一回事,这种时候他们与其他官员没有多少区别。
不匣政务指的是在皇上身边,内侍只是端茶送水,聊天解闷,皇上处理政务不允许宦官插手。皇宫里有内尚书省,中书和枢密院来的奏章都是她们在处理,甚至皇上的手诏很多也是内尚书省的女官草拟,与内侍无关。这就隔绝了宦官隔绝内外,上下其手的渠道,没了直接插手政务的土壤。
这一制度倒不是宋朝首创,而是沿袭自五代。五代的那群武夫有鉴于中晚唐的宦官之祸,想出了这个办法,算是比较好地解决了这一隐患。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制度设计,刘太后垂帘听政开始的时候,丁谓提出由内侍罗崇勋在太后和宰执之间传话才会被反对,不给丁谓和罗崇勋勾结的机会。
宋朝的宦官要升官发财,千思万想地就是被差出来,捞个实权差事,跟外臣一样有机会升迁。内侍十五年一迁,在皇上身边呆到白了头,也还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与之相比,武臣五年一迁就相当有吸引力了。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刚成立的蔗糖务,徐平心里一紧,这位石阁长不会打通了人脉,调来与自己共事吧要不然,作为皇上身边的人,就是出来走走也不会一步跨到岭南来,这也太远了。
闲聊两句,徐平终是忍不住,低声问石全彬:“石阁长,我们两个认识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身上到底担着什么差事,要来岭南”
石全彬道:“看,云行你跟我见外了不是这两年你在邕州风生水起,年年高升,不是从前的少年书生了。唉,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是官家差出来,到南海去买些珍珠宫里使用。”
“就为了买珍珠”
“你以为有什么大事我们两人故交,特意绕到邕州来看看你。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我还特意到过你家里,令尊令堂还有令夫人都有东西带给你。”
徐平自言自语一句:“把你派出来买珍珠多好的珍珠不能让两广州县贡上去,要特意派人出来买”
“有什么办法这两年贡上去的珍珠官家不满意,才差了我出来。千山万水跋涉,我这也是苦差事。”
徐平连连摇头,哪里肯信他。
这种事不是没有,但是稀罕到了一定的地步,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石全彬见了徐平的样子,微微一笑:“云行,附耳过来。”
徐平知道这才是实话,急忙凑上前去。
石全彬低声道:“以我们两人交情,我不瞒你。除了买珍珠,官家还吩咐我沿路看看各州县的情况,以及地方长官施政如何,回去禀报。云行,跟你说这话我可担了干系,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徐平点了点头,这还能说得过去。小皇帝与自己同龄,二十多岁了,对刘太后再是恭谨,朝政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是派身边人出来,从自己的渠道了解一部分属下官员,为将来的亲政做准备。当然,不能忘了,南海边现在还趴着一位前宰相,曾经把大宋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丁谓,只怕那才是重中之重。自己这里只是捎带,或者就是因为自己与石全彬的交情,他假公济私来看看自己而已。不过自己与他有那么深的交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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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1章 绿影亭
今年格外的热,一进入三月就酷暑难当一吻定情:命中注定爱上你全文阅读。不要说人,就是当地的草木也有些措手不及,花一开就迫不及待地谢,叶子疯狂得长,这个春天红瘦绿肥。
太阳落下山去了,留下的暑气依然在地面蒸腾,山上吹来阵阵凉风,与地面的暑气纠缠在一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徐平陪着石全彬,带了谭虎和两个随身兵士来到山下的镇子里。
还没到雨季,穿镇而过的如和水温顺得如同哪家的小娘子,不急不徐地流着,清澈见底。移来的杨柳已经枝繁叶茂,柳枝在水面上轻轻飘荡,享受着水面上的清凉。路边的芭蕉和木棉躲过了白天的酷热,正恢复着精神。
石全彬看着街面上越来越多的人流,赞叹道:“没想到岭南也有这样繁华的地方。来之前官家还向我提起,前几年年年都人提议把如和县撤并掉,怎么今年不但没人提了,隐隐还有把这里看成岭南大县的意思。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像岭南官员说得那么热闹。”
徐平道:“这有什么稀奇县里多了几千人,户口翻了一倍不止,再加上来往的客商,可不就热闹起来。”
石全彬点头,不停地左看右看。
县的分级基本是按户口,照规矩三年五年要统计一次,决定县是升格还是降格。实际执行起来哪有那么严格,版籍户口一二十年不变的地方也不少,无非是官吏由于种种原因,每次照抄旧籍罢了。如和这里是人口变化太快,段方根本来不及整理,只好等他离任时一起统计好,作为自己政绩的依据。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酒楼前,徐平道:“阁长,就在这里为你接风如何”
石全彬看这酒楼,前面是两层竹木楼,门外结着彩楼,彩楼后边坐着两排女妓。岭南天气炎热,女妓的衣衫轻薄,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更添诱惑。大门上面一块大匾:“仁和楼”。
石全彬点头:“这酒楼倒还气派,有些京城的样子。”
徐平忍不住笑:“阁长不知道,附近土人叫这处小镇岭南小开封,恨不得样样东西都跟京城攀上关系。这处酒楼是邕州官府办的,取的正是开封正店仁和楼的名字。离此不远,还有一处商户开的酒楼,名字干脆就叫开封正店,它的对面是一些土酋合开的酒楼,名字更霸气,叫赛开封。”
石全彬忍不住笑,这种一夜繁荣起来的地方,都喜欢这么直白,可惜他们学的那个开封城,仅仅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穿过彩楼,几个人对两边坐着的女妓目不斜视,惹得那群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石全彬是内侍,身上比正常的男人少个物件,徐平怎么会去招惹女人让他烦恼。
当值的童主管得了小厮的消息,急忙迎出来,行礼罢了,问道:“通判要在本店宴客不知要多大的阁子”
“后院,最好最清静的地方,记住不要让闲杂人来。”
童主管答应一声,吩咐小厮引着徐平几人去后院,自己安排酒菜。
这处酒楼隶在邕州公使库名下,三位主管在这里管理。三人中有两人以前不是公吏,被强行抓了差做这差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出自邕州家资丰厚的人家,万一经营不善确保家里能够赔得起。
抓大户当差算是宋朝官府的通病,有本事的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没本事的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这算是五代遗风,那个年代当政的军阀们不断摸索,终于总结出这一套最稳妥的刮钱办法,比向小民下手挖地三尺有效多了,而且还不致于造成社会动荡。不得不承认,五代的军阀们虽然做事简单粗暴,但他们真地敢想,真地敢做,成功总结出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施政经验,比文人官僚瞎想的靠谱得多。
对徐平来说最大的麻烦是这里发展太快,这套经验开始跟不上了逃爱手册:权少夺心太凶猛全文阅读。邕州不过是边疆小州,能有多少大户人家家里又有钱,又有经商的才能,这种人就更稀罕了,人才远远跟不上形势地发展。
再者说了,这套办法还是立足于刮地皮而不是社会发展,虽然能够保证官方不亏本,但也不利于地方经济发展。真正要使地方发展起来,徐平还是要考虑培养可靠的商业人才,各处产业不能靠吃大户还经营。
沿着边廊绕过大厅,后院花木扶疏,点缀着丛丛竹林。外面引进来的小溪在其间蜿蜒,潺潺水声凭添了几分雅趣。
进入其间,暑气一下就不见了,清凉的气息带着花草香把人包裹住,那舒服的感觉直透入骨子里去,仿如一下进入了神仙洞府。
石全彬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想不到这里还有这种好地方,与外面的酷热难当相比,这里就是两个世界啊”
徐平道:“阁长说的是,这里算是镇上最佳的避暑所在了。后园里刚好有一股地下水冒出来,修的时候引成这道小溪,形成了这处清凉世界。”
“好地方,好地方”
石全彬连连点头,随着带路的小厮向里面走去。
走不多远,前面竹林掩映中有一处凉亭,里面摆着竹桌竹椅。亭边栽了几株芭蕉,风姿绰约,伴着几株四季桂,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厮进了亭子,把手中提的马灯放在桌子上,用火绒引着了四周柱子上挂着的煤油灯,一下亮堂起来。
石全彬走上前,先不坐,转着圈把几盏灯看了一遍,问徐平:“云行,你这里的灯用的是什么油亮得出奇,又不见黑烟。”
徐平随口道:“煤油啊,现在我们这里都用这油。”
石全彬摇了摇头:“这么好的东西,宫里怎么没见过这是邕州这里特产的吗从什么里面榨出来的以前的地方官真是该死,竟然不上供”
徐平心里咯噔一下。对啊,这个年代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紧着皇上用,自己怎么就忘了呢甘蔗园里都普及起来,却没想过好好制几件贡品送进宫去。
见石全彬还在那里啧啧称奇,徐平只好硬着头皮说:“不瞒阁长,这油不是榨出来的,是从石炭里面蒸出来的。我馏焦炭的时候顺便制了这油,石炭这种腌臜东西,怎么好献进宫里你说的这节倒是没想到。”
听见这话,石全彬立刻换了脸色,笑道:“原来是云行制出来的,以前在京师的时候,大家都说你心思灵巧,没想到到了岭南还是这般。你说的没错,石炭这种东西怎么好献进宫里不过这油看起来还干净,我走的时候也带两桶,你再准备几盏灯,回宫让官家也看个稀奇。”
见石全彬轻描淡写地揭过,徐平忙借势下台,点头道:“这个简单,我便准备两大桶让你带着。反正你以后的路都是水路,也不麻烦。等回了宫里,如果皇上觉得好用,你再给我带信来,年年都进贡一些。”
石全彬是来与徐平结交的,不是来找麻烦的,说过了便不再提。
在竹椅上坐下来,石全彬左右看看,口中道:“这处所在倒是雅致,不知有名字没有”
“我倒没想过这一节,阁长如果有兴,不妨起个名字如何”
文人都爱卖弄,别说这么好的一座亭子,就是一块石头看顺眼了也会起个名字,附庸风雅。徐平到底与这个年代的文人不同,没有这习惯。
借着灯光,石全彬看亭子周边竹影婆娑,摇头晃脑:“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李长吉的诗自成一家,这一句写竹尤见清奇,这亭子在竹影之间,不如就叫绿影如何”
“阁长妙语,自然是好的。明天我便找个高手匠人,刻名字上去。”
邕州全城就徐平一个进士,难得见到这个年代正统的文人,徐平日常日子大多都是埋头于各种文书账簿中,诗词风雅早就忘光了。一下子也没那个精神陪石全彬在这里附庸风雅,只是随口附和。
石全彬却不以为意,自己低着头又念了两遍,越念越是得意。
谭虎带着两个随身兵士在亭子周围散开,一是警戒,再一个离得远一些,免得打扰了长官和客人的兴致。
徐平在石全彬对面坐下,随口问道:“阁长,要喝什么酒”
“你这里有什么酒”
徐平有些不好意思:“这里不比京城,那时我家里什么好酒都有,这里就不行了。也有几种白酒,不过都比不了家中的口味。”
石全彬听了大笑:“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家里虽然是酿酒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来了邕州只怕也没什么好酒。好在我随身带了几瓶御酒,你看,这是宫里太后和官家喝的羊羔美酒,正好我们享用。”
说完,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取了一瓶酒出来,约摸一升的样子。
有时候徐平也佩服这个年代的人,什么都能装进怀里袖子里,虽说里面有暗袋之类,自己试了几次还是很不习惯。
至于羊羔美酒徐平倒不陌生,这算是开封城里第一名贵的好酒,也是上好的补酒。用上好的羊羔肉和米同酿,里面还加了不少药材,京城里卖数百文一瓶,还真不是寻常人家能喝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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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2章 如和风光(上)
一轮红日在天边飘荡,洒下漫天霞光,远处的青山被描上了金边,秀丽中又带着一点圣洁田园人家的幸福最新章节。青山下边,无边无际的甘蔗林向远方铺去,像大海一般。
徐平和石全彬骑着马,在甘蔗林中的路上缓缓前行。
“这片甘蔗林是今年新种的,季节晚了些,现在才开始收割。”
指着甘蔗林里忙碌的人,徐平对石全彬低声道。
石全彬哪里了解这些,他也是出自大户人家,少年就入宫跟在皇帝身边,不知稼穑,听了徐平的话只是连连点头。
虽然身上带着皇上的密令,大多的地方石全彬也就是走马观花地看上一眼,偶尔听上一耳朵,并不会去深入了解。邕州这里却不同,临行前官家也是亲自向他提过的,到底这里是不是跟有的臣僚说的那样,一夜之间就爆发起来,成了岭南屈指可数的富庶地方。徐平这位一等进士小皇帝也还记着,自己亲自指定的等次,没让太后插手,而且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他还念念不忘那瑞光到底是什么吉兆呢这坑爹的人参最新章节。
今天一早,石全彬就让徐平带着自己出了门,要好好看看徐平这两年打造的这处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自己亲眼看过了,回去才能在官家面前说得活灵活现,为徐平美言几句,为他以后的仕途铺平道路,也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以徐平的出身,只要皇上亲政,躺着也能混个宰执的位置,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要靠着他提携呢。真正的权臣,哪个没有在宫里的耳目大事内侍帮不上,小道消息却比谁都灵通,今天官家咳嗽了,明天官家兴致好,最近喜欢上了哪个美人,讨厌哪个大臣,对宰执这都是重要的情报。
当然真正的朝廷大事他们帮不上忙,别说内侍,外朝的宰相都不知道皇宫里的内尚书省是个什么情况,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有这个机构罢了。
一路走下去,刚好看见前面黄牛拉着的收割机到地头,石全彬一下兴奋起来,指着道:“这个我见过,云行庄里用这个收稻麦,得利着实不少。近两年开封府里不少地方都用上了,全是你家卖出来的。”
徐平尴尬地点点头:“阁长好眼力”
这明明跟收稻麦的不一样,收高粱的才是这个样子,这家伙什么眼神。
见到自己熟悉的东西,石全彬来了兴致,不停地东张西望,口中道:“我说怎么云行一到邕州,这里就突然成了大州,还是靠你的灵巧心思。对了,这附近一下种起甘蔗来,是不是因为你制了这些新奇农具还有哪些,都让我好好看看,回去也好给官家说个稀奇”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摇头苦笑:“不瞒阁长,还真没有新奇农具,无非还是我在京城里搞的那些。真正让这里的甘蔗种起来的,是我们脚下的路。”
“路”石全彬低头看了看,“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自到了岭南,果然是一进邕州路就有他州不同,平坦得多。不过路跟种甘蔗有什么关系”
“一亩地产鲜蔗数千斤,如果只靠人背肩挑,怎么能种得起来本朝为什么以前蔗糖都是产在浙东川蜀,就是因为那里运起来方便,河流纵横,有多少小船也能方便地运走。邕州这里山路崎岖,大多地方连牛车都不通,如果不先修好了路,甘蔗也是种不起来的。”
“有道理。你在这里修路架桥,泽被后世,这功德又胜过种甘蔗了。”
没有真正见过,石全彬还是很难想象路的重要,只是随口恭维。
甘蔗的适榨期并不长,到了收获季节大量鲜蔗集中,没有像样的道路是不可想象的。这一带在徐平前世直到抗战才有第一条能走车的路,气候条件再好,也只能在那之后才能发展起蔗糖产业来。也就此时没什竞争,徐平可以慢慢榨糖,不然榨糖季是不会拖这么长的。
走过几里路,到了第一座榨糖场,徐平带石全彬进去参观了一下。
那一台台牛马带动的榨机,连续密闭的蒸煮系统,是徐平很自豪的设计。可惜石全彬在皇宫里对民生实在陌生,竟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只是随口奉承,让徐平很是失望。
这一天两人都是山谷左边的路行进,一直穿行在甘蔗林里。石全彬再是不懂,这海一般无边无际的规模还是给了他很大的震撼。本来还想靠自己舌战莲花为徐平美言几句,走完却发现只要如实描述出来就足够惊人了。
一直到傍晚,才走出了甘蔗的汪洋大海,到了一处寨子外面。
徐平呼了口气,对石全彬道:“阁长,这一天你也乏了,今晚我们便歇在吴寨吧,明天再折返回去。”
石全彬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寨外长龙一般的车队目瞪口呆。
徐平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石全彬咽了口口水,问徐平:“这,这里怎么这么多车”
徐平摸不着头脑,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只好老实答道:“这是向邕州运糖的车啊,现在正是糖季,运到邕州才好分发到各地方。阁长不知道,三司要的定额就有两百多万斤呢。可不想想,几百万斤的东西要多少车拉。”
“邕州有这么多马”
“这是大理马,花不少钱从大理买来的。邕州这里闷热潮湿,这马用得了养不了,这里马场下的马崽都不能用,每年可是耗费不少。”
石全彬不由苦笑:“这寨子外面可就有几百匹,云行啊,你也是从中原来的人,中原州县也没有你这里这么大的手笔。”
徐平想想,貌似还真是这样。自己家的田庄原来就是牧马监,周围谁家有匹马也宝贝得不得了,自己在邕州怎么就突然不当回事了呢。
想了一会,徐平才对石全彬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阁长还记得柳河东文中有一句黔无驴吗邕州这里也是一样,没有驴骡,一切都用牛马,与中原比起来,当然就显得马多了。”
石全彬只是摇头,可不相信这句话。这里的马与中原一般,都是从外国贩来,肯定便宜不了,马多不是无驴骡,还是因为这里钱多。
自觉已经把徐平高看了一眼,认为他比一般地方官能赚钱,真正到下边来了解,没想到比自己想的还要夸张得多。
年底事多,今天只能更这么多了,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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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3章 如和风光(下)
山脚下的吴寨就是到了晚上也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当邪魅国君最新章节。
寨北的客栈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近百间客房住满了客人,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宁,这种天气里尤其让人烦躁大山里的修仙高手最新章节。客栈后院的深处是几处单独的院子,除非是有身份的客人,普通人再有钱也住不进来。没有办法,这处客栈也是属于邕州公使库名下,官办的客栈,不但要收钱,还看人下菜碟。
最深处的小院,一株大榕树罩住了半个院子,树下里有一石桌,旁边围着五六个石凳,徐平和石全彬相对而坐。
让过了茶,徐平对石全彬道:“阁长委屈了,这处寨子本是专门给行人歇脚的,没什么像样的地方,好赖将就一夜吧。”
石全彬抹了把汗道:“云行不需要跟我客气,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这点苦头哪里算得上不过说实话,这地方确实热得紧。”
“山脚下的地方,附近又没有河流过,可不就是这样热得没头没脸。也没办法,这里向北就进了山,十里外有处山坳,是如和到邕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我这里要求来往客商尽量结伴,而且只在白天通行,天一黑大家就要歇在这里,这处寨子便越发得大了。人一多就显得杂乱,闹哄哄的。”
翻过山去就是邕州城,虽然山路险要,却没什么大伙盗贼,吴寨并不是巡检寨,只有一个耆长带着一二十个弓手守在这里,维持地方治安。
抱怨过了这鬼天气,徐平问石全彬:“天色晚了,阁长想吃些什么”
“客随主便,云行做主好了。”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就随便吃些这里的乡土特色菜。岭南地方四季无冬,物产丰富,阁长来了不可错过。”
徐平说完,招过谭虎来,跟他报了几个菜名,让他准备去了。
要不了多大一会,店家把菜上来,本地特产山瑞油鱼自然不可或缺,还有爆炒的田鸡,白灼的本地大虾,吃的就是个新鲜。
最后上来一盆水煮肉片,徐平举着筷子对石全彬道:“阁长一定要尝一尝这道菜,虽然是平平无奇,但用的是上好嫩牛肉,京城可是不容易吃到。”
这年代牛肉是很奇妙的食物,全国绝大部分地方官府禁杀耕牛,卖牛肉要有官方批准,把价格定死了,像京城就不足猪肉价格的一半。另一方面偷宰难以禁绝,私卖的牛肉比羊肉价格还要高上一些。买肉的人哪里分得清是不是私宰那得是了解底细的人才会买。至于路边的乡村小店,说是上好的雪花牛肉也没有人信,大多数卖的还是死牛肉,价钱最便宜。苏轼嘲笑“东州逸党”的狂士们是在乡间野庙,喝浑酒吃瘴死的老牛肉,谈天说地,指点江山,不过是乡野村夫的狂,没有一点真狂士的风采,就是这个道理。真狂士人家是有范的,怎么会吃这种没格调的东西,怎么也得衣食无忧才有资格。水浒里的英雄好汉们一进店动不动就切两斤熟牛肉来,前世徐平觉得豪爽得不行,现在想来不过与自己以前带民工吃饭一样,进店一坐下,最大碗的面先一人一碗,最便宜的猪头肉再切个三五斤来,这豪爽怎么听怎么寒酸。
邕州这里就不一样了,牛就在山间草地里散养着,到用的时候才去赶出山来,不用操心费力,牛价自然不高。附近几州每年成千成百地贩到琼崖去,牛耕又还没有普及,禁杀耕牛完全没有必要。再者蛮人有杀牛祭鬼的风俗,也禁绝不了,干脆就敞开了卖牛肉,反而多了不少牛肉的风味菜肴。
水煮肉片是徐平依照自己前世记忆推出的,经过了附近厨师的改良,味道也还过得去,关键是那满大盆的牛肉怎么看怎么透着豪气。
石全彬在宫里多年,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初次面对这种来自底层人民的粗犷风格,倒也兴致盎然。
玉米酒上来,借着大鱼大肉两杯酒下肚,石全彬的脸也红了起来。
大着舌头,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我们认识不只一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做了朝廷命官,掌一州财赋,却还跟原来一样。那些登第的士子,哪个不是一到任上就风花雪月,哪个像你这样闷头苦干你不觉得无趣吗”
徐平叹了口气:“怎么会不觉得不过我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反而觉得更加无聊,还不如做点事情呢。”
“你说得有意思,不过我能明白。像我多年在官家身边使唤,有的时候也觉得日子没意思,可真要一天闲着见不到官家的面,心里反而慌得很,好像活着一下没意思了,想来你也是这样。你任上如此用心,要不了多少年,京城里宰执的位子也能坐得,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现在都是值得的。”
“拉倒吧,”徐平喝得也有晕,说话没了分寸。“我现在地方上做个通判,一年到对不得闲。哪个不知道京城里的官比地方更加忙碌,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早早歇下来是正经”
“那你还在这里忙个不停我见其他通判大多都清闲得很。”
“没办法,坐到了这位子上,就想做点事,做了就想做好。可你知道,人就一个脑袋一双手,哪里有做好的日子一开了头,那便一天忙过一天,再也停不下来了。什么时候我得个闲差,那日子就逍遥了。”
石全彬眯着双眼,仿佛第一天认识徐平。看他这两天忙忙碌碌,还以为是醉心于仕途,可听话里又不是这样。
有的人喜欢风花雪月,有的人喜欢倚红偎翠,徐平所喜欢的生活却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河里伸一根钓杆,悠闲的看远方的群山。有人天生就能分清工作和生活,两不耽误,徐平却没那个本事,他只想勤勤恳恳赶紧把事情干完,彻底闲下来去享受自己的人生。
可惜不管哪个世界,把工作忙完都是一个错觉,只要你想做,总有无数的事情在等着你,忙里是偷不来闲的。只有把心情放下来,悠闲的时光才会随之而来,心绷得紧了,忙碌之后依然是忙碌。
穿越而来的人生总不像是真实的人生,在这个世界徐平有些随波逐流,前世的习惯又使他不会消沉下去,忙忙碌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也只不过是想掩盖内心的虚无魔灵魂冢万物生全文阅读。这个世界的一切终究无法取代他前世的记忆,不能完全占据他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幻影,这种感觉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总是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他可以万事不管,躺在地上看着天尽头,幻想天尽头的那个世界该怎样了,那个世界的自己又成了什么样子。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徐平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石全彬又怎么能够理解好在他喝得有点多了,并没有深究,只当徐平不想说心里话。
第二天起来,徐平还觉得头有些晕晕的,玉米白酒入口很顺,后劲却大得很。糯米酿的白酒终究是不如人意,工艺还有许多改进的地方,徐平却没有心情去深究了,自有后人去完善。玉米既然已经带来,在田间地头便也种了一些,主要是用来酿酒,虽然没有高粱、小麦的风味,意思到了也就足够。
见到石全彬,徐平隐约想起自己昨夜好像对他说得有点多了,却也没往心里去。说到底他不过是皇上身边的内侍,闲言碎语能够说上两名,却决定不了什么大事,自己也没有揣摸皇上心思向上爬的想法。
两人洗漱罢了,骑马从吴寨返回。
今天走的是谷底的路,除了一些小土坡种得有甘蔗,一路上都是水田。
石全彬有点失望,昨晚那么好的机会,也没有把与徐平的关系拉进一步。两人看起来亲热,实际上距离很远。徐平给石全彬的印象,就是那种跟任何人都好说话,然而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的人。这种人石全彬不陌生,那些位居高位的朝廷大员哪个不是这样你觉得能够推心置腹,关键时候动起手来绝不客气。丁谓是寇准一手提拔起来,最后把他发配到雷州,没让他老年渡海已经觉得自己无比厚道了。
至于徐平与那些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又哪里是石全彬能够体会的。
行不多远,地头田埂上几行玉米引起石全彬的注意,问徐平:“昨夜我们喝的酒就是用这种谷物酿的怎么不见在其他地方种植”
徐平摇头:“这东西产量比不上稻麦,也就在田间地头种一种。把它种到岭南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说”
“这东西不择地势,有蛮人弄到了种子,到山里去种。种之前放火烧山,草木不存,山洪一来,我们这里反而遭殃。虽说朝廷有山川之禁,可怎么能够管到山里的蛮人那去只怕将来还是个祸患。”
在山里种玉米,水土流失是一个方面,更要命的是会造成山里人分散居住,在山里面分散得到处都是,更加难以管理。
这些事情,石全彬根本与徐平不在一个频道上,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完全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他也不感兴趣,他是来找徐平政绩的。
走过几里路,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快要到插秧的时候了,田里并没有人,只见到波光粼粼,好像进入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石全彬吃了一惊:“云行,这,这里到底开了多少水田”
“人手不够,不过十几万亩罢了,还不能集中在一起种,得按照季节依次种植。两亩水田可供两人口粮,这里的田全都种好了,能够供应好几万人呢。可如和县现在哪有那么多人虽然开出来,很多在地还是闲着。”
徐平这里虽然主要种甘蔗,稻米却依然可以外运,两年时间,建的仓库都已经堆满了,外运数量又有限,只能考虑有些地要闲下来轮种了。
徐平有自己的烦恼,石全彬却着实震撼。开垦荒田,招揽户口,增收钱粮,如果按照地方官的考格,徐平这里每一项都爆表了,就是按规矩,每年一升都委屈。自己还想替他在官家面前美言两句,这哪里还需要美言,照实说只怕官家都不信,委实是太吓人了一些。还好徐平虽然也审过几件案子,却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政绩,不然审官院恐怕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一个怪物了。
此时人命大案的裁决权在州一级,但必须有邻州通判或幕职官复审,徐平便就被抓过几次差,两次去钦州,一次去横州,但并没有翻过案来。平反冤狱是极耀眼的政绩,往往会惊动宰执君王,打出名声。尤其是再跟前任主审官你来我往斗上几个回合,最后大获全胜,就能名传五湖四海。
考课之中,平反冤狱活人性命就记录在案,活五人性命便官升一阶。进士出身的官员往往对具体政务不熟,在这方便就特别上心,有这方面才能的更是倚为进身之阶。徐平这个一等进士却是例外,这方面乏善可陈。
作为监察系统的一员,通判还有单独上奏的权力,知州、属下官吏、邻州官员、过往官吏都能风闻上奏,尤其是对武臣知州。可惜这方便徐平依然是空白,他的政绩几乎全部在钱粮赋税上,其他的就泯然众人了。
这种局面也造成了朝廷里看徐平最顺眼的是三司,其他几个系统对他并不怎么感冒,尤其是枢密院,烦他烦得不行。
刘太后施政大多因循真宗旧例,对钱粮这些并不怎么看重,对有清望、名声好的官员更看重一些,徐平在三司眼里当红,朝廷里眼里却并不怎么突出。
来之前,石全彬便就受了这种印象的影响,觉得自己能拉徐平一把,这一路走下来才明白,徐平哪里需要他拉。
一路前行,再看到整整齐齐的稻田,四通八达水泥垒起来的沟渠,石全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许许多多,对其他官员来说,每一件都是可以名重一时的政绩,在徐平这里,全都堆在一起,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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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4章 买马
五月的邕州既是夏季,又是雨季,天气闷热而又潮湿,是最难熬的季节总裁大人要够了没全文阅读。
徐平已经搬到了太平寨,主持这里的蔗糖务。一个新机构开始的事情千头万绪,人员的招募,各级官吏的安排,新田地的开垦,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上午,徐平坐在蔗糖务的长官厅里,看着手里的信出了一会神。
信是王素写来的,说自己一个外甥中了本科进士,指射了同提举邕州蔗糖务的差使,托徐平关照一下。
信的语气很平淡,说得也很简单,与一般的同年往来书信没什么区别,但徐平总觉得有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在里面。
王家是北宋一朝新崛起的大族,尤其是王旦主政多年,根深叶茂,不说现在宰执大臣很多都是从他手里提拔起来,就是太后与皇上也看王家的人与其他人不同,很有些通家之谊的世俗情感在里面。
这样的一个大家族,会让自己的亲戚来邕州这个鬼地方
更何况来人韩综也不是平常出身,父亲韩亿,娶的是王素的姐姐,咸平五年进士,现以枢密直学士判大理寺。这样的出身,来邕州干什么
认真地说,同提举邕州蔗糖务是个好差使,但邕州这个地方太差了,想当年徐平来的时候母亲张三娘哭得要死要活,来这里可是冒生命危险的。
按惯例,每年收入三万贯以上的监务不会让地方官兼提举,应该由朝廷派京朝官来主持。邕州蔗糖务的规模远超这个数字,全是因为徐平一手发展起来,看他面子才由邕州通判兼职。等他卸任,朝廷必然派新的官员来任职,与邕州地方脱开关系。那个时候,作为副职的同提举就极有可能扶正,以邕州蔗糖务的规模,还有可能超阶升迁,是仕途不错的跳板。
可韩综与平常寒门进士不同,他早就通过荫补得官,中进士前已升迁为大理评事,有进士出身直接就可以做大州的通判了。他的资历,他的出身,根本不需要来这里镀金,来这里图什么
他们图个什么呢徐平很烦恼,自己当年要不是被审官院吓住了,打死也不来这个鬼地方,这些大族子弟怎么反而这么热衷
不仅仅是一个韩综,知州曹克明也已经确定几个月后离任。因为荆南梅山蛮闹事,他被调去任潭州知州。谭州就是后世的长沙,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的繁华,周边全是苗蛮,并不比邕州的形势好到哪里[洪荒]穿越之准提洪荒奋斗史全文阅读。
接替曹克明的是现在的宜州知州冯伸己,多带了邕、钦、廉三州巡检的职衔。冯伸己的父亲是故去的宰相冯拯,又一个大家族出身的子弟。
与曹克明虽然也有点小矛盾,但总体上徐平与他合作还算愉快。不过他在邕州前前后后任知州十几年,调走纯属正常。可调走一个出身不高的曹克明,换来的搭档和副手都是出身豪门,令无根无底的徐平很失落。
在岭南做官,想一任之后就脱身可不容易,徐平挂上了蔗糖务提举的兼职,最少还要做一任,哪知又碰上了这种局面。
徐平很烦恼。
谭虎在外面禀报:“通判,李安仁一行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徐平回过神来,随口应道:“哦,让他们稍待,我马上就到。”
此时徐平的待遇已经超过了知州,随身兵士增加到了近百人,谭虎也水涨船高,加官进爵,授本官三班借职,正式有了官身。升了官,事务也多,徐平的一应杂事几乎都是谭虎在管,反而不如无官一身轻的高大全和孙七郎逍遥。
把手里的信收起来,徐平叹了口气。官场就像一张网,自己不知觉地渐渐被粘在了这张网上。官场又是个大泥潭,呆得越久,陷得越深。
这种日子他很不喜欢,又不知道怎么摆脱。
前面客厅里,李安仁一见到徐平从后面转出来,眼睛发亮,急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通判,恭喜通判步步高升。”
徐平的本官已升至殿中丞,进入朝官序列。同一届进士里,除了状元王尧臣,徐平和改知榆次县的文彦博同为殿中丞紧随其后,越过了刚升为太子中允的韩琦,进入了第一梯队。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前面三人隐隐已经成为领袖,只是徐平僻处天南,与同年来往不多,影响力比王尧臣和文彦博差得远。
徐平坐下,看还有三人与李安仁站在一起,一个蛮人少年李信是见过的,其他两人年龄也不大,却是第一次见面。
李安仁急忙介绍:“这位李信,通判在邕州是见过的。这一位是波州知州长子李道李衙内,还是第一次出波州。”
两人一起向徐平见礼。
李信上次吃了点苦头,看徐平的样子还有些怯怯的,李道则要从容得多。
李安仁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一位是田州知州长子黄楷衙内。”
田楷一样行礼,神情更加倨傲一些。
徐平点头:“都一起坐吧。”
四人告罪谢过坐下。
徐平道:“这次找你们来是有事情商量,因为是做生意,叫了李安仁一起过来。你们都是本州知州最信得过的人,想来能够做主吧”
黄楷和李道一头:“当然能”
“直说了吧,我这里蔗糖务新开,需要大量马匹,田州和波州都是大州,又在要道上,事情便想托给你们。如何”
黄楷道:“些许小事,怎么敢劳动上官把我们叫来亲自吩咐田州到邕州的路大半已通,只要上官吩咐一声,多少马都能从大理贩来”
田州是大州,又在边疆,挨着特磨道,与大理来往最方便。往年从大理贩马,一直是一路走田州,沿右江而下到邕州,另一路则走广源州,过波州之后再分卖到各地。现在广源州被侬存富占据,道路不通,大多都要靠田州了。
徐平点点对头:“那就好。”
黄楷这才小声问道:“不知上官这里每年要多少马匹”
“越多越好,不过怎么也不能少于一千五百匹吧。”
听徐平淡淡地说出这个数字,黄楷张大了嘴,一下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这这数量有些大了,一年就要数万贯,田州哪里有这么多本钱”
徐平看看一直冷在一边的李道:“这不还有波州吗。”
李道先是一喜,接着神色一黯:“波州还没有田州的本钱厚,再说还有广源州阻路,这生意却有些不好做。”
“本钱好说,我可以用白糖先预付给你们一些,就是不知你们能不能把这生意做下来。一两千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就看你们用不用心了。”
徐平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李道和黄楷两人也拿不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尤其担心这生意黄了徐平再去找其他路子。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咬牙点了点头:“上官答应预付本钱,这生意我们勉强就能做。再说上官开了金口,多少难处我们也不能回绝,一千五百匹就一千五百匹,总要替上官把马赶到邕州来。”
徐平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
买马一是蔗糖务确实要用,再一个则是因为这两年广源州着实咄咄逼人,不得不想办法限制一下。大理能够卖出来的马总是有限的,徐平这里买了来其他地方就要减少,尤其是广源州那里。哪怕大理的马能够供应上,价钱也会抬上去,广源州有多少沙金可以从河里捞,哪里能跟年年增长的白糖财富相比。
曹克明要调走了,冯伸己到底不熟悉,徐平只好暂时连右江那里一起管了起来我的猛鬼新娘全文阅读。现在他的本官已可与知州平起平坐,再加上提举蔗糖务,在职务上实际已经凌驾于知州之上,并不算是擅权。
仁宗朝还是有不少通判本官高于知州的,甚至有的通判是任过知州的,职责划分并不明确,还要看两人的相处。
李道和黄楷被徐平看得心里发虚,李信在一边手足无措,气氛一下沉闷下来,李安仁觉得有些尴尬。
突然,徐平对两人道:“你们说得好,做着朝廷的官,就要朝廷排忧解难。放心,对于心向朝廷的人,朝廷一样不会亏待了你们。如今邕州市价,大理马一匹约二十贯到三十贯,今年先定一千五百匹,每两个月五百匹。我先付你们一半的本钱,要糖要盐还是缎匹你们自己决定。马价两种算法,一种现在就定死,合马格的统一二十五贯一匹,不管市价如何,我都按这价付钱。还有一种是随行就市,马到了按市价算钱,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一起道:“一切依上官吩咐”
徐平点头:“价钱怎么算你们想好了没有能不能做得了主”
李道和黄楷对视了一眼,俱有些犹豫。
徐平笑了笑:“现在决定不了也不要紧,可以考虑清楚再跟我说。但是,一旦定下来就不要反复,需知朝廷做事都有规程,最忌讳婆婆妈妈”
“上官恩典,我们明白”
对于两州来说最有利的自然是固定价格,不然徐平可以用手里的马匹操纵市价,再者贩来的马多了市价也会自然下降。不过在徐平想来,黄家和李家大多还是会选择随行就市,无他,怕自己吃亏而已。这些人小便宜占习贯了,大账却算不过来,徐平让他自己选择,也不算坑他们。
大的方向谈定,剩下的小事自然有下面公吏去谈,徐平还没有那么多闲功夫跟他们什么都说。交待过了,便把这一层揭过。
喝了口茶,徐平又对两人道:“贩马虽然是生意,朝廷借重你们的地方还是不少,说吧,你们希望朝廷给你们奖赏什么”
话一出口,李道和黄楷两人都是眼睛一亮,徐平只作没看见。
奈何两人只是兴奋,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开口说话。
这种时候,就用着李安仁了,他站起身来,向徐平行礼道:“通判,来之前两州知州向学生提过,他们为朝廷做事,难免穿州过县,现在的身任有些尴尬,只怕其他土州土县要找他们麻烦。”
徐平不动声色:“那他们要怎样”
“两州知州的意思,希望朝廷授他们正任刺史,也好节制周边,安抚地方。再者最近时间广源州势大,有了刺史职衔,也能与侬家抗衡。”
徐平看了看几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们可知道,本朝的刺史是个什么意思可知道正任刺史的州是个什么情况”
黄楷抢着说:“唐朝时候,我们黄家就是田州刺史”
“你让本朝,封你们前朝的官”徐平看着黄楷,几乎要笑出来。
黄楷被徐平看得很不自然,犹自嘴硬:“本朝也有刺史,别欺负我是蛮人,就不懂本朝官制”
徐平点头:“不错,本朝确实有刺史,不过凡有刺史在任,政务全都委通判处理。那你们愿不愿意,朝廷向你们两州里派通判去”
县的主官有县令和知县,州的主官也分刺史和知州,不过与县不同,刺史在任的州必设通判,而且权责放大,监视和强力牵制刺史。说开了,刺史是晚唐五代的藩镇官,宋朝不允许藩镇存在,再是得宠的刺史,也不允许独掌一方大权。这一是防止割据,再一个是朝廷终究不相信武臣治理民政的能力。此时还有不少州是不设通判的,但刺史在任的州和武臣任知州的州,除极特殊的情况,都会设置通判管理民政。当然也不是政务全委通判,这只是徐平吓他们两个,刺史位高爵显,又大多是皇亲国戚,通判也只能牵制而已。
黄楷和李道听了徐平的话,对视一眼,俱都愤愤不平,却不敢回嘴。
两州要做正任刺史,一是名正言顺地巩固自己的权威,再一个是循前朝故例,节制周围的土州土县,扩大自己的势力。这偏偏是宋朝最忌讳的,要做就得自己足够能打,朝廷奈何不了你,别说刺史,节度使也能做。比如以前的交趾,比如以前的党项,就都是实任的节度使,半的地位。再有能耐,实任的国王也能做,比如现在的交趾。
总而言之,你得有能耐实际才行。这两州也配
徐平摇摇头:“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为朝廷做事,朝廷也不曾亏待了你们。切要记住,不要提那些不着边际的条件,不然会吃苦头的”
李道和黄楷都不说话。
徐平冷笑一声:“话我说在这里,老老实实为朝廷管理地方,不要做割据一方的梦。不然的话,刀到了你们头上,不要怪我言之不预,不教而诛”
李安仁见气氛尴尬,急忙圆场道:“通判说得重了,两州也是不明白朝廷典制,随口提一提而已。现在明白了,就不会再有那些想法了。”
徐平看着李安仁道:“他们不明白,你是过了发解试的,理应明白,以后有了空闲多教教他们。好了,该说的已经说过,我这里准备了酒筵,大家坐下来喝两杯,不痛快的事情就不要记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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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5章 官衙送别
“这帮蛮人哪,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房怒血尊神全文阅读。田州和波州竟敢做起割据一方的梦来,是嫌前两年敲打得少了吗”
邕州官衙长官厅院子里的大榕树下,徐平手里摇着芭蕉扇,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的冯伸己笑道:“岂止蛮人,人性不都是如此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两年广源州越发闹得大了,不贡不赋,自立为国,他们两州正与广源州相邻,岂能不看着眼热”
徐平皱起眉头:“朝里对广源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就这么不闻不问,任他们为所欲为有这么个榜样,其他土州哪个会安分守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朝里的那些个大员,哪有心思理邕州这个边疆小地方太后这两年”
说到这里,冯伸己苦笑着摇头。
作臣子的不好议论君主,冯伸己的话没说完,意思徐平却也明白。刘太后六十三岁了,还能活几年武则天六十七岁称帝,刘太后却没那副身子骨,现实条件让她彻底断了那念想。
去年刘太后前夫刘美的儿子刘从德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对刘太后更是沉重打击。刘太后出身贫寒,没有什么家族势力,掌政之后想攀个大家族也没人理她,一向都是把前夫家当作自己娘家,作为自己的寄托。刘从德虽然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却自小宠溺有加,他这一死,刘太后连做武则天的可能都没了。
政治上没了追求,这两年刘太后处理政务远没有以前那么上心,朝中大事得过且过,早没了朝气。
现在朝中的形势,官僚士大夫与太后越发离心离德,有时候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知开封府的程琳,当年是给刘太后上过武后临朝图的,得客气,你在宜州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两州紧邻,日常事务也大致相差不多,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怎么一样宜州虽不靠国境,州内却大多都是峒蛮,民事极少。邕州这里这几年人户增加不少,可不是宜州那小州能比的。再者我带着三州巡检,交趾这两年不断生事,钦州和廉州也要分心,州里的事还要靠通判。”
徐平只道是冯伸己客气,不免谦逊几句。却不曾想这是冯伸己早已计划好了的,只是先把由头向徐平提出来而已。冯拯虽然在宰相的位子上呆的时间不长,生前毕竟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规格直追两宋第一宰相赵普。冯伸己这一代冯家也不算没落,不像曹克明一样没有小道消息来源,早有朝中的重要人物暗示他,乘这一任的机会尽量与徐平交好,对他未来仕途大有助益。徐平是邕州老通判,冯伸己这个新知州便尽量不争权,顺着徐平行事。
说到这里,徐平问冯伸己:“新来的同提举韩仲文知州可熟悉”
“熟悉不上,以前在京里倒是见过几面夫常逼婚最新章节。怎么说呢,具体事务上我不清楚他吏干如何,不过倒是敢于任事,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应是个好帮手。”
徐平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作为自己的副手,敢于任事就行,吏干不足可以慢慢教。不过韩综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门第又高,不知能不能听进自己的话。再者自己与他舅舅王曾是同年,也不知他怎么看待自己。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曹克明终于把先行的家仆打发早走了,赶了过来。
大家叙礼罢重新坐下,徐平道:“才说到今年的新进士,来这里任同提举蔗糖务的韩综韩仲文,不知是个什么样人。”
曹克明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说的,人没见过,多想也是没用。想当年你来邕州任通判,我也瞎想过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用处”
想起当年两人闹得并不愉快,三人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徐平对两人道:“说起来今年的这一科进士,还有几个我当年的熟人,倒是也有意思。”
曹克明道:“酒菜还要过一会才上来,左右无事,通判不妨说一说,我们也听个乐呵。”
“有几个上届落第的,我的印象还挺深。先是两位善填词的,乌程张子野和建州柳三变,若说填词作曲,这两人罕有人比。结果前两届相继落第,今年却双双上榜,也是有意思。”
曹克明和冯伸己哦了一声,反应冷淡。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名声,这事情就一点意思都没有,再说两位武臣对词啊曲的没什么兴趣,知道他们是哪个。这两个人在这个年代的地位并不高,全靠他们留下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还有词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什么名妓春风吊柳七,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全是文艺人士所津津乐道的,在后世才声名鹊起。
见两人不感兴趣,徐平也觉得无趣,又道:“还有一位是多年前认识的人,兖州石介,想来你们也没听过名字。不过下面这位的事,就有趣得多。”
听见有趣,曹克明和冯伸己才又提起精神来。他们虽然是武臣,但科举是本朝的盛事,里面的八卦还是蛮吸引人的。
“庐陵欧阳修,上届曾与我一同赴省试,结果落第。不过这人是有才学的,虽然落第,还是被知汉阳军的胥安道看中,招了他做女婿。跟着岳父学了几年,这欧阳修信心大涨,自信必中状元。你们猜怎么着”
曹克明挥手不耐烦地道:“状元不是他,这有什么好猜的”
徐平拍手:“有意思的就在这儿呀欧阳修倒也不是自负,发解试和省试连中两元,自觉状元也在自己手里了,便做了一套新衣服,视为状元服。”
省试第一也不得了,两人不由打起了精神。
“结果衣服做好了,考试那天欧阳修就出去了一会,回去却发现衣服被别人穿了,那人还对他说我穿了状元服,要做状元郎了。欧阳修觉得晦气,就把状元服送给那人了。”
曹克明一怔:“难不成穿衣服的那人就是本科状元”
徐平一笑:“那人是我的老乡,开封人王拱寿。”
曹克明皱了皱眉头:“今科状元不是叫王拱辰吗”
冯伸己道:“这是面圣时当今圣上改的名字,原名王拱寿。”
曹克明琢磨了一会,却是不信:“这么神奇,一件衣服就改了状元,是那个欧阳修不服气编出来哄人的吧。”
徐平道:“谁管他真假,我们不就听个乐呵。”
冯伸己却说:“不能这样讲,科举高第上应天上星宿,不一定全是妄言。通判上一科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如今也是天下皆知。”
徐平笑道:“那就是赶巧了,轮到我时太阳刚好从云层里冒出来,哪来那么多吉兆。我亏了这道瑞光,却让我捡了个便宜。”
听了这话,曹克明又认真起来:“通判这是自谦,我看那瑞光说不定就是本朝吉兆。自你来到邕州,这两年好生兴旺,连我都官升两阶。说别人是天上星宿我是不信的,但通判我信,谁在你身做事谁有好处,这不就是明证”
徐平愣了一下,想想还真是,这两年自己稳步升迁,连搭档也跟着步步高升,自己还真是本朝的祥瑞,怪不得这么多人向自己身边挤。
说这些杂事,是因为徐平见了本届的进士名单,里面有好几个自己在后世听说过名字的,不找人说上一通自己憋得难受,没想到又引到自己身上来。
天圣八年一科,除了欧阳修,还有一位蔡襄在后世也是名人。与天圣五年比起来,这一科的名人多偏向文艺,政治成就远远不如。
说些闲话,一会酒菜上来,三人尽欢而散。
因为曹克明要回京城述职,徐平整理了一份礼物,托他带回自己家去。有了这一任搭档的经历,两人日后的仕途难免要相互提携,政治资源便就这么一点一滴累积起来。
过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从今天起要停更三天了,大家都快快乐乐过年吧,年后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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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6章 城狐社鼠
“字”
随着一声高喝,五枚铜钱噗地被甩进一个大碗里,碰撞着发出几声闷响,挣扎了几下便躺在碗底不动一日夫欺百日恩[重生]全文阅读。
围观的众人哄地一起笑了起来,大声骂道:“直娘贼,刘大虎你也是个人才,五枚钱你竟然能只掷一个字出来,简直笑死个人”
敞着衣襟,卷着裤腿的刘大虎一只脚踩在小凳子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看着碗里的铜钱,好像突然间不认识它们了。
对面一个发髻蓬乱的大汉推刘大虎一把:“装傻么给钱”
刘大虎被推,好像一下活过来,猛地弯腰把碗里的铜钱又抓了起来,口中高声喊道:“这一下不算,我重掷”
“你说不算就不算你这厮讨打吗”
话声未落,大汉伸出手掌,一下扑在刘大虎的脖子上,把他拍倒在地。
地上的刘大虎紧紧抓着铜钱,对大汉道:“田二哥,刚才是我手滑,再让我掷一把如何”
大汉啐了一口:“先把输我的钱掏出来,前前后后,你可是欠了我一百足文了不还钱,别说再掷,现在我就扒了你的皮”
说完,大汉踏上一步,踩住刘大虎握铜钱的手一用力,但把他手里的铜钱挤了出来。
大汉弯腰捡起铜钱,啐了一口:“穷鬼还学赌钱,晦气”
刚转过身,地上的刘大虎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声喊道:“田二哥,好坏让我再掷一把,这一把必定全字”
大汉抬腿把刘大虎踢开:“你这厮说得神气,没有钱哪个跟你赌”
旁边一个猥琐汉子哑着嗓子喊道:“田二哥何不就饶他一把,刘大这厮家里不是还有个姘头,拼着让你睡一觉便算了账”
众人听了一起哄笑,撺掇田二:“就是,那婆娘长得有几分姿色,田二你与她在床上滚上几滚也不算亏”
田二听了有些心动,转身问地上的刘大虎:“你愿不愿意拿姘头来赌我可听说那娘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镇上招惹的男人不少,算我吃点亏。”
猥琐汉子又对刘大虎道:“刘大,女人又比不得米,比不得面,米面吃一瓢便少一瓢,女人便被别人睡了,第二天还不是你的又少不了什么”
众人一起哄笑着称是。
刘大虎倒不着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问田二:“就这样说,我女人让你睡一回,你再饶我十把如何”
“放你的屁我到镇上找个姐儿才多少钱你女人不是皮肉做的愿意就再让你掷一把,前边的账两清,不愿意就趁早还钱”
说完,田二扭头回了自己位子。
刘大虎却不着恼,一个箭步钻上前来,手伸到田二面前:“这把却要让我先掷前边的坏运气都去了,我把绝不会再输”
田二把手里的铜钱洒在刘大虎手上:“让你这厮又如何”
刘大虎在手里吹一口气,扬手把铜钱洒在碗里,弯腰紧紧盯着,看铜钱在碗里打转,连气也不敢出。
铜钱在碗里倒下,刘大虎伸着脖子一看,双手一拍,猛地蹦起来原地转一个圈:“三个字两个幕,这把是我赢了快给钱”
田二却不理他,把铜钱捡在手里,双手捂住,鼓起嘴朝里面猛吹一口气,双手一扬:“神灵保佑”
铜钱在碗里叮叮当当乱撞。
刘大虎回身窜到碗前,伸手一指大碗,口里喝道:“没有字”
话未说完,碗里的铜钱不再乱跳,定下来,却是五个字面朝上。
刘大虎像被施了定身法,傻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铜钱,再说不出话来。
田二冷笑一声,拍拍刘大虎的肩膀:“天色不早,今天便就散了。走,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姘头,赌桌上欠的钱,可不兴过夜的。”
刘大虎一激灵,猛地拨开田二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然是你使诈”
田二猛地一脚踢在刘大虎胯上,把他踢倒在地,上去踏住他的胸膛,口中喝道:“直娘贼,你这厮一身贱骨头,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认账了看我活扒了你的皮,才知道我田二的手段”
旁边看着的赌徒急忙上来劝住,先前的猥琐汉子蹲下对刘大虎道:“你这厮怎么这么死心眼你那姘头又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外面不知与多少男人睡过,还差田二哥这一回皇子梦全文阅读。”
刘大虎被田二踩地直翻白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怕婆娘被田二哥睡,你也说了,女人又不是米面,睡了也不少什么。那婆娘不是省油的灯,我没钱拿回去,还要让她不拿钱白陪男人,不一样要拆了我的骨头”
田二听了,把脚从刘大虎身上收回,吐了他一口:“我还道你不让别人碰你女人呢,原来是怕那女人嫌三嫌四。放心,二哥我有的是手段,保管他服服帖帖,还要谢你给她找了个好汉子呢”
说罢,田二捏着刘大虎的衣领子,提着他出了房门。
刘大虎挣扎不得,踉踉跄跄地随在田二身边,一路向前行去。走了一里多路,便到了左江渡口。
使劲把田二抓自己的手掰开,刘大虎道:“哥哥,过了江就是太平寨,你快放了我。寨里设了蔗糖务,提举的是本州通判,法度森严,日夜都有人来往巡视,看见我们样子尴尬只怕要起疑。再者,我在寨里也是有头脸的人,被熟人看见了面子上不好看。”
田二转身上下打量刘大虎:“你这厮在寨里还有头脸是欠别人的钱欠得得多了,所以周围人都认识你”
刘大虎难得脸红了红:“二哥说哪里话我是随便欠人钱的有头脸自然是因为我身份不比寻常,就是巡逻的兵士见了我都要问一声好。”
“你吓我”田二看着刘大虎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巡逻兵士认识你又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赌桌上欠的债就不是债了”
“二哥你快住口”刘大虎听了这话急得跳脚,“赌这一个字万万不要再说出来你说我的债怎么欠的都行,就是不要提起赌字自通判到了这里,严禁赌博,抓住了是真要决杖流放的”
田二虽然极少到寨里来,这事还是听人说起过,带着半信半疑的神情扭头去,不再理刘大虎,看着江里慢慢向这里驶来的渡船。
太平寨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旧寨城偏处一隅,狭仄不堪。寨城外面整整齐齐的民居,是新来的福建移民和退出军籍的更戍厢军住所。离这些民居不远的地方,沿街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都是附近和郁江沿岸州郡聚集到这里做生意的,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就已经繁华无比。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规模却还要超过原来如和县的那处镇子。
在太平寨这里,左江拐了四五道弯,形成了大片的肥沃水田,如今都已经开垦出来,像碧绿的宝石一样镶在江两岸。周围的台地山坡则种了甘蔗,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与远处的青山连在一起。
离江岸码头不远的地方,杨柳轻拂的左江对面,是连片的旅店,都向着江边的大道开着门,门外挑着幌子,兼卖各种酒肉吃食。
柳树下紧靠江边是一处露天茶馆,摆了五六副桌凳,一个老儿和妈妈招呼着,三三两两坐着客人。
田二喝了口茶,眯着眼看对面的旅店,门面不大,但很整洁,与其他家相比门庭也深,静悄悄地看不见人影,门前四盏栀子灯上盖着些笋皮之类。
“你那姘头就在这店里”
田二似笑非笑,有些暧昧地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面色尴尬,讪讪地道:“二哥见笑,正是在里面陪客人吃酒。”
田二看看四周,弯下腰探头到刘大虎面前,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直娘贼你是欺我田二没见过世面吗这庵酒店,里面姐儿哪个不是卖的我一百文钱来睡你姘头,那是良家小娘子的价钱,你竟敢拿个女娼来蒙我”
刘大虎忙道:“二哥息怒,我女人确实是良家,在里面不过是陪人喝酒唱个小曲,怎么会做那种龌龊事”
“你说什么混话唱曲多少酒楼不能去,要到这里来做了婊子你还敢立牌坊,当我眼瞎的吗这种女人能值一百文钱,你脑子被猪啃了罢了,一会我进去试试,高兴了算你五十文,其余的账以后再算”
刘大虎一听就急了:“二哥怎么这样就是你正常进去,加上酒菜,一百文钱也走不出来。再者我会跟那女人说,加意奉承你,怎么不值百文”
太阳已经转到山后面去,凉风从江面上吹来,拂过飘荡的柳枝,扑人的脸上,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柳枝下面,田二和刘大虎你来我往谈着价钱,好像两个正经商人,却不想他们在谈的是那种肮脏堪的事情。
宋朝时候娼与妓是有区别的,酒楼和其他场合的女妓是卖艺不卖身,专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娼都在家里做买卖,当然白天做妓晚上为娼的大有人在。处于两者之间的就是这种庵酒店,隐蔽的小阁子里有床铺,现场交易。这种庵酒店既上不了台面,又不合律法,全靠官府睁一眼闭一眼生存在灰色地带,专门做码头苦力之类底层人的生意。
刘大虎一个天天赌钱欠债的人,又怎么会有正经女人来倒贴她,能与这酒店里的女人搭上伙还算他积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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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7章 两只大肥羊
徐平把手里的纸张放下,揉了揉眼睛网游之蛮力法师最新章节。
又是闰年,又到了地方官要扒层皮的年头。每到闰年,地方上都要向朝廷上闰年图,举凡地理户口,税收版籍,无所不包。上一次还是徐平刚到,大半工作前任都已经做了,邕州地方变化也不大,又有手下公吏帮忙,工作量并不大。这一次可就不同了,邕州已经天翻地覆,徐平又身兼邕州和蔗糖务两个方面,所有图志和版籍几乎全要重新来过。徐平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巴不得有另一个自己帮着处理这些事情。
旁边的案几上,段云洁趴在那里,和两个公吏正在专心画图。
这个年代的地图很多都是大写意,能把大致方位表现出来就不错了,不能做详细的数据分析。徐平毕竟是受过前世教育的,地理知识虽然记不全,好坏有个基础在,比例尺和图例都明白意思,等高线也记得概念,当然不会满足于写意的地图。本来这种地图自己用只是方便,怪只怪他烧包,石全彬来的时候昏了头,临走前用各种图表向他作了次汇报。把那家伙看得一愣一愣的,走时就把不少资料打包带走了,说是拿回去给官家也看一看。
结果不久朝廷旨意下来,让邕州按上次图例上闰年图,把徐平狠狠闪了个跟头。为人做事莫装逼,装逼就要被雷劈,徐平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把手下的公吏集中起来画图制表,他们也不是一下就能学会的,忙得不可开交。还好蔗糖务的人力大多来自福建,识字的人多,很多工作分了下去,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期交上去。
段云洁是偶然参与进来,她的悟性远超别人,很快就变得不可或缺。徐平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是个编外人员,却天天被缠在这里,没有正常俸禄,平常给点赏赐也只是勉强弥补一下。
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徐平走到门口,看外面乌云密布,太阳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地间昏黑一片。
没有一丝风,房间外面像个蒸笼一般,腾腾热气扑面而来,与房里的凉气在徐平身上纠缠在一起,那滋味难以言说。
“这鬼天气,又要下大雨了”
徐平叹了口气,还好煮糖季已到尾声,水稻已经插秧,耽误不了什么。
段云洁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随口应了一句:“是啊,也该到雨季了。”
说完,依旧埋头画图。
天圣九年四月,中外无事,一切如旧。邕州乌云满天,到了雨季。
左江对面的阉酒店,二楼的小阁子里。
刘大虎用敞开的衣襟不住地扇着风,阴着脸看着阁子深处。
那里本来是一块折叠屏风,此时已经收了起来。屏风后面是一张小小床榻,上面有一男一女。
男的上衫散着,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浑身像水洗了一般,大汗淋漓。
旁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有几分姿色。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粉红衫裙衬着一身细皮白肉,透着几分旖旎。
阁子向左江开着窗,风却已经停了,空气像凝固下来,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小小阁子里满是脂粉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平息了心情,刘大虎对榻上的田二道:“二哥,我们的账可从此清了。”
“清了,一百文吗,就当二哥赏给你的。”刘二邪邪笑道,“这次可是让刘大你捡了便宜,全亏了丘娘子心地好,吃点亏也不与你计较。”
一边的丘娘子慵懒地道:“什么吃亏占便宜,我既然随了他,哪里还能分得清楚。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眼睛瞎了。”
“你又不是三媒六证地嫁给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田二虽然不长进,江对面还是有草屋三间,吃穿不愁,手上零钱从来不缺。不如你跟我回云,强似跟着刘大,还得在这里抛头露面。”
田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撩拨丘娘子。
丘娘子掩掩衣衫,不着痕迹地从田二手边滑开,站起身来,口中道:“在太平寨里,你还不如刘大呢。我跟着刘大,再是低贱,也没人欺到我头上。若是跟了你这种人,被人连皮吞到肚里,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田二听了大奇,看看桌边坐着的刘大虎,摇摇头:“就这囊货娘子真是爱说笑,他哪一点强过我”
丘娘子挨着刘大虎在桌边坐下,倒杯茶水喝着,对田二道:“原来你不知道刘大虎有个妹妹,在蔗糖务提举司里做事,还颇得提举手下几个官人赏识。太平寨里,哪个敢不给提举司面子。”
“他有个妹妹在提举司里”田二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能跟提举司攀上关系,哪里会混成这个样子你们编笑话逗我吗再说他一个蛮人,就是有妹妹又怎么会混进提举司里你们当提举司是什么地方”
丘娘子叹口气:“这就怪刘大不长进了,得罪了这个妹妹,怎么都不肯来照应一下。唉,不然我哪里还会在这里做这种营生。”
田二看看丘娘子,再看看刘大虎,突然有几分信了。再是骨肉亲情,以刘大虎的脾性,亲爹都能卖,翻目成仇也没什么大不了心术全文阅读。就是丘娘子,宁愿做刘大虎的姘头也不嫁给他,就是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想了一会,田二问丘娘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照顾你生意,是刘大和你心甘情愿的,难不成借提举司的名头来讹我”
刘大虎伸手从胸口擦下一把汗来,闷声道:“女人的嘴闲不住,二哥不必担心。我刘大虎也是有名声的,不会做那种事。外面天阴得厉害,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雨,既然账已经了了,二哥便回去吧。”
田二看刘大虎说得认真,便放下心来。刘大虎为人再是不堪,坑的也都是他自家人,倒没听说过他向江湖上的好汉下过手,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不敢。一个从山里出来的蛮人,无依无靠的,吃了豹子胆敢惹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
太平寨飞速发展,向这里聚集的不仅有马帮商人,还有田二这种到处惹事生非的闲汉。新兴的地方规矩未立,管理不严,最适合他们混水摸鱼。
田二这种人最怕与官府打交道,听说刘大虎也有背景,不免有些心虚,有心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起身来,整整衣衫,田二对丘娘子道:“娘子如果没有其他事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丘娘子只是喝茶,眉头微蹙,像是没有听见。
田二摇摇头,抬步向外面走去。
到了阁子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丘娘子道:“田二哥,我这里有一桩富贵,唾手可取,你有没有兴趣”
田二已经迈出门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没有转身,沉声道:“我辈朝思暮想的不过是富贵二字,岂有不取之理娘子不妨说明白些。”
“二哥过来坐下说。”
田二想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到桌子边坐下。
刘大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田二又回来坐下,不满地对丘娘子道:“你怎么又招了这个浑人回来刚才还不够吗”
丘娘子没有理他,只是喝茶,眼神飘忽。
田二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什么富贵,娘子请明说。”
刘大虎这才明白过味来,知道是赚钱的门路,心里火热,一把抓住丘娘子的手:“娘子,俗语云一日夫妻百日恩,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偏偏告诉一个外人,不是要向外分钱”
丘娘子道:“这事情你一个人做不来。”
田二听了笑道:“刘大你没点自知之明,也不看看自己身子骨,一副痨病鬼的样子,能做什么事丘娘子再多赚钱门路,跟你说了何用”
说完,又对丘娘子媚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只要娘子有门路,钱就到了我们手里了”
丘娘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钱财人人爱,只是这桩事情却有些风险,你们可要想好了。”
“做什么事情没风险前些日子,街边卖菜的谭老儿河边一步走错就淹死了,卖饼的武大,茶摊上一口茶就呛死了吃饭防噎,走路防跌,一样免不了被老天爷一个雷劈死更何况是去搏富贵”
田二对钱比最亲的亲人还亲,什么风险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事,这一番话串珠一样说出来,旁边的刘大虎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丘娘子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缓缓说道:“你们两个可是想好了,这件事虽然犯不到官面上,可是要求做的人手脚利落,头脑清楚”
田二哈哈大笑:“娘子一个女流都不在乎,我们两个若是还怕,岂不是被人笑话没种只要不犯到官面上,天王老子在这里,我田二也要从他身上刮出二两油来娘子尽管说,刀山油锅我田二也上了”
丘娘子点点头,转过来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却有些犹豫:“难不成要我们两个去抢我这副身子骨,动起手来可赚不到便宜。不动手,动动脑子我还可以。”
田二骂道:“你这个囊货,到底是不是男人蠢得跟猪一样,还要跟人动脑子好赖也有两条胳膊两条腿,怎么就怕了别人要我说,丘娘子在这里招惹男人,是不是你在床上也不顶事”
这种事情做就做了,说起来总是让人着羞,丘娘子听田二说的不堪,脸上禁不住也红了红,对刘大虎道:“不是让你去打去杀,只要虚张声势就行。”
刘大虎将信将疑:“娘子请明说。”
“你们两个进来之前,我这里有两个客人”
说到这里,刘大虎突然打断:“一次两个客人你也接”
丘娘子终于羞得恼了:“你不想听,尽可以出去我哪里找不到男人,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打扰我们好事”
想来想去终究还是钱亲,刘大虎嗫嚅道:“好,我不问了,你只管说。”
“那两个客人以前也来过,是从钦州来这里进货的行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贩卖的大多都是这里官府禁卖的货物。以前只当他们是小本生意,我也不往心里去。谁知这次不知怎么一下做得大了,包袱里带的都是金啊银的,油水着实不少。你们若是有意,便从他们身上割块肥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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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8章 仙人跳
左江在太平寨这里连拐几道弯,形成两片三面环水的区域,都被蔗糖务辟为属下的土地百鬼送子最新章节。頂頂點小說,x.一千多人在这里耕种水田,种植稻谷,为蔗糖务提供所需的粮食。徐平已经统计过,每个壮年男子平均可种二十亩土地,提供五千斤粮食,仅这片地域每年就可产近五百万斤稻谷,保证太平寨周围充足的食物供应。
作为跟农业打交道的人,徐平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产五千斤粮食是一个槛,自大宋全国平均一个农夫产粮爬上四千斤,此后一千年都再没有大的突破,直到他前世的八十年代,中国每农业劳力产粮也不到四千五百斤。当然那个时代人均耕种面积少了,单产高了,与这个时代不同。但在前工业化社会,不能向土地投入大量能源,人产五千斤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没有机械与能源的投入,单产的提高只会增加人口的密度,并不会改变农业人口和非农业人口的比例。当然人口密度的增加本身就会促进经济向前发展,但却不是徐平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保证了粮食供应,新到蔗糖务的人员全被撒了出去,以百人为单位形成聚居点,在周围开垦荒地种植甘蔗,这才是蔗糖务今后要做的事。
太平寨唐时为羁縻州笼州州治所在,周边峒蛮遍布,百里之内,有建制的州县峒就有江州、左州、上下恩城州、罗白县和驼卢峒,除上下恩城州是侬氏之外,其他州峒都属黄氏。
在这么多峒蛮环绕的情形下开垦田地,虽然握有朝廷大义,徐平还是做得小翼翼,一不小心惹起蛮族叛乱,不是他一个地方小官能够负起责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平寨内管得极严,太平寨外却相对宽松,与本地土人打交道的时候,也以抚绥为主,尽量避免与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这种政策直接造就了码头附近江对面的繁荣,从外地流入这里,不隶属于蔗糖务的人员都在这里聚集。邕州天气炎热,只要搭间草屋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可以住下来,人口在这里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处繁华的草市。为了笼络蛮酋的人心,徐平没有在草市收税,也没有设置官员,而是把这块利益让给了周围的蛮酋,他们组织土丁维持治安,也收获那里的各种利益。
这里无比繁荣,这里鱼龙混杂,这里聚集了太平寨周围所有的丑恶。
风雨过后,整个天地好像都被洗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香味,江边吹来的风带着清新的气息。
路边的茶摊上,刘大虎和田二坐在桌旁,没滋没味地喝着茶,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果胡乱吃着,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街的对面就是刘大虎的住处,竹子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两间草房,带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随便种了两棵芭蕉。
刘大虎有些烦躁,手不停地在桌子上乱拍。把杯里的茶水喝干,终于忍不住,对旁边的田二道:“那两个厮鸟都是外乡人,也不像能打能杀的,丘娘子何必费心去陪他们我们两个拿把尖刀,有多少钱也逼出来了”
田二慢条斯理地道:“你当这里是蛮人土州吗动不动就要打要杀,闹出动静来,捅到官面上去,我们钱到不了手里,只怕还要吃一顿板子。”
刘大虎还要说什么,被田二按住,对他道:“你是不甘心丘娘子去陪别的男人算了吧,她每日在那酒楼里迎来送往,生张熟魏,一天才能赚几个铜钱还要被酒楼抽头,也不见你起这个心思。我们在这里安心等着,只要里面入了港,我们就进去撞破他们的好事,抓奸在床。记住了,你要说自己是丘娘子的丈夫,只管喊打喊杀,我在一边敲边鼓。随便在这两人身上榨出点金银来,就比得上丘娘子在酒楼做几年的生意了。”
听见金银,刘大虎才平静下来。世上活了三十年,他还没见过成锭的金银呢,那白啊黄的沉甸甸地拿在手里是个什么感觉能买多少东西丘娘子这几个月也睡得腻了,有了金银在手上,河边那种得有花草的小院自己也进去见识一下,里面娇滴滴的小娘子也进去享受享受。听说那几家都是从大州大府流落到这里来的,见过大世面,唱的曲儿都与本地不同,那嫩的直欲滴出水来的肌肤如果摸上一把,啧啧,那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里,突然就觉得丘娘子在里面做的事也没什么。她找别的男人,自己有钱在手也大可以找别人女人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窗子开了”
正在刘大虎遐想的时候,田二突然喊了一声,腾地站了起来。
刘大虎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起身。
摸了摸怀里的尖刀,田二对刘大虎道:“记住,你只管说自己与丘娘子是夫妻,誓要杀了奸夫不过说好了,只能吓唬,可千万不能动手如果闹出人命来,太平寨可就容不下我们了”
刘大虎脑子里一片混沌,本能地点头[综武侠]一切为了好感度最新章节。
两人出了茶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推门进了小院。
到了门前,刘大虎又害怕起来,不敢进去,就想向旁边的窗边溜。
田二一把拽住,低声道:“你做什么我们是捉奸,只管进去记住,进去之后拿出点气势来,只管高声骂”
刘大虎茫然地点着头。
田二拽开房门,拉着刘大虎进了厅堂,进门之后毫不停留,两步过去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闪身到卧房里,劈头看见两男一女正在竹床上纠缠,半裸着身子,倒是没有脱光衣服。
突然闯进两个人来,床上的男人吓了一跳,翻身起来双臂撑着床,一个高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敢闯民舍”
田二拉了拉刘大虎,却见他两眼发直,根本说出不话来。
心中暗骂了一句没用,田二对床上的人道:“好胆,还敢问我这里是我兄弟的家,床是他的床,床上的女人是他浑家你们两个厮鸟,大白天进来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床上的两个男人满面疑惑,对视一眼,一个问旁边的丘娘子:“你不是说家里没有人吗怎么突然冒出个丈夫来”
丘娘子扯扯身上的衣衫,叹口气:“让两位官人见笑了,我这位丈夫有还不如没有。唉,一言难尽”
说着,身子挪了挪,正挡住开着的窗子。
田二见丘娘子把窗子挡住,忙配合喊道:“贼婆娘胡说什么自从你跟了我兄弟,不曾少了你吃少了你穿,哪里对不住你怎么就敢乱勾搭男人老实跟我们说,是不是这两人进来你”
床上两人听话不是头,急忙喊道:“这位哥哥不要乱说,我们都是丘娘子在酒楼里的客人,她说那里地方狭小,不能尽兴,这才一起来家里玩耍。天地良心,我们都是付过了钱的,何曾逼过她”
田二见刘大虎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上用力,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口中喊道:“你们两个胡说什么,我这位兄弟虽然不济,可还没到让婆娘出去做那不要脸皮营生的地步丘娘子在酒楼里只不过是唱曲,从来不曾听说过与男人什么有不清不白的事不用说了,定是你们两个在酒楼里听丘娘子唱曲,贪图她的美色,跟过来白日行奸”
刘大虎吃痛,终于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丘娘子靠着窗子,衣衫不整,身上的私密地方都遮不完全。微风吹进窗来,丘娘子身上薄薄的衣衫飘荡,一身细皮白肉忽隐忽现,发丝轻拂着她的脸庞,平添几分旖旎春光。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刘大虎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床上两人道:“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杀才,大白天闯进我家来,我的浑家如今事已做下,我还有什么脸皮出去见人不活了,我与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说完,从怀里掏了一把解腕尖刀出来,扑身就要刺出去。
田二心里出了口气,这厮终于清醒过来。手上却不敢怠慢,一把扯住刘大虎,口中道:“兄弟莫要动气,杀人要偿命,你的命何等金贵,何苦为这样两个厮鸟犯险”
手上的力道田二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刘大虎脱不出自己的手,又让他探出身子去,一把尖刀在两人面前直晃。
床上的两人见了凶器,才明白过来自己身处险境,抓起床上的衣衫就要跳窗逃出去,转身才发现丘娘子堵住了窗口。
一个黑瘦汉子对丘娘子道:“娘子身子挪一挪,让我们兄弟出去,先脱了今天这场无妄之灾,来日必当重谢”
丘娘子撩了撩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奴家不放你们走,你们也看见了,我汉子杀性已经发了,把你们放走,我该怎么办你们的命是命,奴家这条命就这么任人打杀”
另一个汉子身躯魁伟,一副大胡子,相貌凶恶,终于明白过点味来,恶狠狠地道:“贱婆娘快点让开,摆明了你们夫妻设这个局,讹我们钱财。你再挡在那里,惹我性子起来,一拳打杀了你”
田二听见这话,急忙把刘大虎放开,怀里取出尖刀,和身扑上来,口中喊道:“你们果然不是良人,敢在这里喊打喊杀,爷爷结果了你的性命”
黑瘦汉子见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刺来,吓得两腿发软,扑地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好汉饶命有话只管好好说,何必要打要杀”
田二把手里的刀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喝一声:“两个都下来”
两人见逃不掉,田二和刘大虎人手一刀着实吓人,性命着想,乖乖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
一着得手,田二气势更盛,把手里的刀猛地插在身边桌子上,抬脚踩住桌边凳子,厉喝一声:“跪下你们两个厮鸟敬酒不吃吃罚酒,且好好尝尝你田二爷爷的手段”
两人见了田二凶威,不敢抵抗,老老实实地跪在床前。
黑瘦汉子看看田二,战战兢兢地问:“好汉你要怎样”
田二撸起袖子,看了两人几遍,恶狠狠地说:“我兄弟婆娘,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不要说了,先把你们两个惹祸的骚根割下来,给我兄弟出一口气,爷爷也为世间除了你们两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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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9章 合谋
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在左江里投下一个影子,与自己遥遥相对,这个影子让月亮在这千里外的世界也不再孤单乱世凰飞全文阅读。頂點小說,x.微风吹过,随着水波影子也变得奇形怪状,浑然忘了天上自己本来的样子。
微风划过江水,掠过竹林,吹进千家万院,带来夜晚的清凉。
刘大虎的家里,田二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尖刀,一只脚踩住另一只凳子,得意洋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商人。
旁边刘大虎两眼放光,翻着那两人的包袱。一边放着四铤白银,都是二十五两的小饼,杂在一把大小不一的金粒中。
把包袱翻完,却再没发现什么,刘大虎不死心,重新翻了两遍,翻来翻去也无非是些换洗衣物。
把包袱一摔,刘大虎懊恼地道:“出了吃奶的力气,怎么就只有这么点金银我把女人都搭进去了”
田二笑道:“你个蛮子贪心不足少吗不少啦那些金银怎么也值一百多贯钱,够我们快活上许多日子。”
地上的黑脸汉子带着哭腔道:“两位好汉,这金银是我们两人的身家性命,你们拿上一锭也就罢了,万万不能全部拿走啊”
田二向两人啐了一口:“你们两人性命都在我手里捏着,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信不信我一刀结果了你”
坐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丘娘子站起身来,走上前看了看那堆金银,冷冷地道:“这么一点,能值几贯钱”
田二一怔,对丘娘子道:“都说女人最贪心,古人诚不欺我丘娘子,这怎么也值一百多贯钱了,你还嫌少么”
丘娘子叹了口气:“我本指望得这一注钱,到河边盘个酒楼下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再去抛头露面了。一百多贯钱怎么够”
地上那个胡子大汉听了几人的话,恨恨地道:“我早说你们几个男女是设局来讹我们钱财,果然是这样有胆你们就把金银留下,放我们去,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命花这不义之财”
“你这厮还嘴硬”田二被丘娘子说得心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砸到胡子大汉脸上,“惹得爷爷性起,一刀结果了你们,扔到左江里喂鱼”
黑脸汉子吓了一跳,急忙道:“好汉爷爷莫要与我兄弟斗气,他就是这副脾性,再也改不过来了。爷爷只当没听见就好,只当没听见”
田二却已经被勾起了戾气,目射凶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黑脸汉子被得身上发寒,对田二道:“我们两个是外地来的客人,在店里登记有姓名籍贯,随着丘娘子回来的时候也有别人看见。如果不见了,官方追究起来,你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好汉千万不要做傻事,害人害己”
丘娘子见了这点金银大失所望,意兴阑珊起来,对刘大虎和田二道:“事已至此,再难为这两位客人也没意思,我们把金银留下,放他们回去算了。”
黑脸汉子听说要放他们走,心思又活络起来,对丘娘子道:“这些金银是我们买货的本钱,你们全部拿走,我们回去怎么跟东家交待不如这次少取一些,让我们好坏贩些货回去,下次再带来还你们如何”
“你说什么屁话钱财到了我等手里,哪里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田二把凳子一踢,腾地就站了起来,对丘娘子道:“放他们回去,谁能担保他们不去报官事情扯出来,我们如何脱身”
丘娘子转过身来,见地上的两人都是眼珠乱转,知道他们起了心思,冷笑一声:“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个心,我夫君在提举司里有人脉,你们报官也不过是被再扒一层皮罢了,动不了我们分毫。”
“提举司里有人你们认识提举司里的人还做这种事情哪里弄不来几百贯钱,需要向我们下手”
黑瘦汉子看着丘娘子,一副见鬼的表情,怎么能够信她。
丘娘子叹口气:“听你这么说话就知道是外乡人,提举司里法度森严,谁敢乱来认识人也不过能说上两句话罢了,又变不出钱来。”
黑脸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沉声道:“我们确是外地人,但却知道在提举司里认得有人,轻轻松松就能赚上大把的银钱,怎么会把百十贯放在眼里。我们这些外乡客人,在太平寨漫天撒钱,想与提举司的人搭上关系还是千难万难。你们有这条路子,还在做这种事,哪个肯信”
田二听这汉子口气极大,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有什么特别赚钱的路子,只是自己没有门路。”
“不错,”黑脸汉子点了点头,“我们东家有金山银山,苦于想买东西却买不到,我们身上带的这点金银,不过是来探路罢了。”
田二和丘娘子看着地上的黑脸汉子,见他面容严肃,不像信口胡说,都不由得心动,对视一眼,问道:“你们要从提举司买什么莫不是白糖”
黑脸汉子笑道:“白糖哪里买不到要托什么门路”
“那买的就是犯禁的物事了,你们可知道中间利害”
女人心细,丘娘子率先反应了过来南族秘闻录全文阅读。
“有什么利害盐也是禁物,茶也是禁物,贩卖的人难道还少了就是从交趾来的盐,千百斤地卖到附近的山里,那些商人大把银钱入袋,吃的是山珍海味,怀里抱的是娇妻美妾,哪个把他们怎么样这个年头,只要有路子把货卖出去,就有享不尽的富贵,哪个管你卖的是什么”
黑脸汉子这话说出来,田二和丘娘子都不由心动。邕州地处边陲,走私禁物从来就很猖獗,交趾产的盐甚至都能卖到邕州城不远的地方,尤其是山里的蛮人,哪个会把朝廷法禁当回事。
“你们两个,果然有门路”
黑脸汉子看着田二,重重点头:“你们只要把货物从提举司买出来”
“你们到底要买什么后边东家是哪个”
黑脸汉子不回答他,看着包袱外面的金银,沉声道:“邕州左近,能产大量金砂的地方是哪里我们东家就是跟那里做生意的”
“广源州”
田二和丘娘子对视一眼,心中雪亮。都传说广源州那里有条金河,河底铺满了金砂,随便去捡,怎么也捡不完。那里的金子不值钱,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运货物进去换出来。这两年侬家在广源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全靠了那里取之不竭的砂金。
银色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来,带着清凉的气息。院子里的竹林被月光抹上了一层银边,更显清雅。竹林边的芭蕉在这银色月光里随着微风婀娜起舞,把地上的影子搅得斑驳零碎。
徐平把手里的文牍放下,出了口气,看看旁边不远还在收拾桌上纸张的段云洁,对她道:“中书旨意下来,不但邕州的身丁米免了,整个广南西路的也一起免了。还好里面说得明白,这次闰年图里不需要改,省了我们许多事。”
段云洁轻声道:“这样最好,今天可算是忙完了。”
“是啊,这些日子在家都忙坏了。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个人,只怕还要拖上些时候。”
徐平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段云洁身边。
段云洁把桌上的东西摆好,轻轻笑了笑:“我一个闲人,不过帮着打杂罢了,又哪里能真帮上什么。”
明亮的灯光照光段云洁乌黑的秀发,由于作男子装束挽着髻,她柔长白净的脖颈就在徐平面前,曲线完美之极。
灯光里这个身影在徐平眼里有些恍惚,让他产生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面对这样一个完美之极的年轻女子,徐平的心肠也不是铁打的,在心灵的最深处难免有一些心动。
天圣九年,徐平虚岁二十二岁,前世还在大学里埋头读书,爱情的种子刚刚开始萌芽,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
这个世界,他却已经是从七品太常博士,大州通判,年入数百万贯的蔗糖务的提举官,一言可决人生死。他的女儿已经四岁,妻子的样子甚至在梦里都已经看不清晰,爱情只是在他生命的路途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但眼前这个总是装作男人的女人,还是让他有一点心动。
段云洁直起身来,好像没发现徐平站在她的身后,随口说道:“通判免了本路身丁米,虽然也没多少,总是德政,百姓会记着你的。”
“再少也是口粮,到那青黄不接的时候,有的人家说不定就因为多了这一把米就能挨下去。嗨,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事情做得也有意思些。”
“没什么,你说的本来就不错,穷苦人家有时候一把米就是一条命。”
段云洁说着,轻轻扭转身子,走两步站到门口。她从没回头看徐平一眼,好像不知他就在自己身后,动作却刚好躲开。
自汉朝开始征收人口税,宋初国家初立,新统一的南方各路依前朝旧例依然征收,称为身丁钱。到了真宗朝,正式黜免南方各路身丁钱,人口税在宋朝正式取消。但种种原因,一些其他名目的人口税保留下来,比如两广的身丁米,南方某些地方的身丁盐,仅因为名称有别成了漏网这鱼。地方官吏当然没有取消的动力,一直相沿很久。徐平也是编闰年志才注意到这一名目,邕州不差这一点钱粮,干脆上个奏章全部取消,连带整个广西也一起免了。
大宋不收身丁钱,倒不是说就真不收人口税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比如盐和茶的专卖,就是间接的人口税。宋朝专卖品众多,但意义却不一样,以大宗来说,茶盐专卖是间接人口税,酒的专卖是奢侈品税。从帝王到官吏对这一点都有认识,所以茶价盐价的波动往往引起朝野震动,牵涉极广,酒价波动却没人在意,只要朝廷收入不少就算完美。至于民间嫌贵,以官僚的话说,嫌贵不喝就好了,不喝酒又饿不死人。
月华如水,把整个天地都妆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段云洁扶着门框,看着这迷人白月色,目光有些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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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0章 阳光明媚
自进了四月,邕州便雨水不断,好在不会连绵不停,都是下一场雨之后就晴几天豪门通缉令:天价宝贝送上门最新章节。頂點小說,x.雨水的滋润下,天气一直没有热起来,进了五月还是暮春天气。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徐平与段云洁还有几个公吏没有呆在屋里,带了文牍到了提举司后面一处宽敞的地方,安下桌子在这里算账。今年的榨糖季已经结束,账目必须尽快清理出来。
离他们不远,谭虎带了几个兵士生起火堆,支起架子,在那里烤一只羊,还有杂七杂八的大小不等的鲜鱼。驻地三面环水,只要有心,河鲜吃也吃不完,没事就抓几条来打个零嘴。
火堆不远处是一条小溪,从高处的泉眼冒出来,一路流进左江。
小溪的下游,秀秀和刘小妹正在水边洗衣服。秀秀十五岁了,一天一天慢慢变褪去稚气,爱玩闹的性子慢慢收起来,人也勤快了许多。
刘小妹已经成了大姑娘,活泼乐观的性子却从没改变,在她的世界里,到处都充满了阳光,再大的麻烦也只头完,径直走下山坡来。
到了溪边,高大全向徐平见过了礼,沉声道:“原来官人也在这里,我来是找刘小妹有点事情说圈养旧爱:独宠新欢老婆全文阅读。”
“人在那里,尽管去。要是觉得不方便,你们可以找个地方慢慢说。”
高大全和刘小妹的关系已经尽人皆知,他们也没有特意瞒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徐平也乐观其成,催过高大全几次,让他先把聘礼下了,找个黄辰吉日娶进门来,也算成家立业。
只是高大全和刘小妹不知怎么想的,一直拖着。
秀秀看见高大全,忙转过身推一推刘小妹:“姐姐,快不要忙了,高大哥过来找你,必是有体己话跟你说”
刘小妹擦了擦手,笑着道:“什么话是不能让你听的”
“才不要听,你们小两口的话听了烂耳朵”
秀秀笑嘻嘻地对刘小妹道,调戏热恋中的小两口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乐趣。
高大全面色不好,才上前来,沉声道:“小妹,过来我有话说。”
秀秀没有注意高大全的脸色,笑着推刘小妹:“快去,快去”
刘小妹心中疑惑,擦干了手,走到高大全面前低声问道:“什么事”
“我们私事,不好让别人听见,到那边去说。”
说完,高大全走向上游岸边的几棵芭蕉树边。
到芭蕉树边站住,高大全转身看着走过来的刘小妹,叹了口气:“今天我到左江那边草市去,见到你哥哥了。”
“他又闯了什么祸”刘小妹焦急地问,话出口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没有这个哥哥,再也不理他了高大哥,你以后也不要去管他,当他是个外人就好了。你不知道,他专门害人的”
“终究是你血亲的兄长,骨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高大全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这一层关系在,我怎么可能不理只有多上点心,看住了他,不要在太平寨里惹出祸事来。”
“那是个害人精,哪里看得住”
刘小妹有些茫然,说是不理了,可那是自己在世上惟一的亲人,真的能够说放下就放下然而一想起往事,自己一次次被这位嫡亲哥哥推入火坑,便气得浑身发抖。以前只是自己一个人,坑死了也只是自己一条命,现在有了高大哥,他被哥哥坑了怎么办
“高大哥,真的不要理他了。我一定是上一世作了什么孽,这一世有这个哥哥折磨我。不过从今以后,有什么报应都在我身上,高大哥你没必要去招惹他,你被他害了我就恨死我自己了”
说到这里,刘小妹的眼里闪着泪光。
高大全忙道:“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没那么严重。我今天去草市,只是见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出息了,竟然学着跟别人开起客栈来,还兼作货仓,生意好像很兴隆的样子。想想他以前的为人,这事情里面透着诡异,不说他会不会做生意,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哪个敢跟他合伙”
“他开客栈了”
刘小妹像是听到了一个异世界的故事,怔在那里。自己那个哥哥是什么人刘小妹最清楚了,只要被他看见,家里连一文钱都存不住,不是去赌钱输掉就是买酒喝掉,这样的人能学着别人做生意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自己这位哥哥却是个连浪子都算不上的烂人,像个脓疮一样烂到底了,活在世上就是害人害己,哪有回头的道理
高大全见刘小妹不信,苦笑着摇头:“别说是你,我也不信。若不是今天刚好看见,还被他们拉到店里吃了盏茶,我只会当别人编的瞎话。”
再是不信,刘小妹也不会怀疑高大全的话,只好问他:“跟我哥哥合伙开店的是什么人莫不是有人耍他”
“店主是他和一个原来在酒楼里唱曲的丘娘子,我以前跟你说过。也不知他和丘娘子成亲没有,现在出双入对,如妻一般。丘娘子据说是从梧州来到这里,那里三江汇流,几十州的货物汇集,繁华不是邕州能比的,他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能管住你哥哥也说不定。”
刘小妹想了想,叹了口气:“那个女子我也听人说起过,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能够管住我哥哥,我总是不信。”
高大全道:“这些事情我们外人猜不来,男女之间,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来论,你说是不是”
刘小妹苦笑着摇头:“高大哥,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
自从两个人表露心迹之后,高大全对刘小妹处处呵护,一点都不违拗她的心意。刘小妹通情达理,心地善良,两人相处极为融洽。正是因为如此,高大全才会产生男女感情能够产生奇迹的错觉。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店铺现在生意不错,请的一个主管是以前钦州的经纪人,事物精通,人也靠谱,店铺正在兴旺时候。我们静观其变好了,我会多留意一下,如果你哥哥真地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总是一桩好事。”
“也只好如此,高大全你多上点心。”
刘小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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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1章山歌好似春江水
浓郁的肉香从山坡上飘下来,混杂在暖洋洋的空气里,让人平添几分慵懒,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喝上一壶好酒,大快朵颐玩转极品人生全文阅读。小,..o
高大全告别刘小妹,终究被谭虎叫住,一起在山坡上喝酒吃肉。
徐平步步高升,这些手下人也跟着水涨船高。谭虎自不必说,补了官职在身,现在与太平寨的知寨也是平起平坐。等到徐平离任,他要么随着徐平回到内地高就,留在岭南也能在附近州里谋个知寨的职事。至于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徐平不甘心让他们做个没前途的小武官,还没有正式职事,都被徐平辟为蔗糖务的干办公事。算起来只是差事没有官身,但孙七郎主管各种机具工场事物,高大全则主管在外面的施工,比如修路搭桥,拦河筑坝,都是有实权的职事,别说是在太平寨,就是在整个邕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正是高大全的这个身份,外在的富商大贾对他巴结得很,这位提举官身边的红人手指缝里随便漏下一dian,都够别人吃得脑满肠肥了。
惟一没什么变化的是黄天彪,他对加官进爵已经彻底没了念头,所有心思都放在经商上,成了邕州城里数得着的员外。有个官职在身上,又有徐平念旧情的各种照顾,倒霉差事摊不上身,越过越是逍遥。
徐平自己没有什么感觉,而在实际上,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位老兄弟,不知不觉地就成了邕州举足轻重的势力。无论在公在私,现在的邕州,除了知州冯伸己,其他人都要给这几位老兄弟几分面子。这就好像一棵大树,只觉得自己挣来一分阳光一滴水都不容易,一不注意,身下却已庇护了一片森林。
刘小妹送走高大全,回到溪边挂念哥哥的事,有些闷闷不乐。
秀秀偷偷看了刘小妹好几回,见她一直不搭理自己,终于忍不住:“姐姐,高大哥说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啊,他怎么会惹我生气”
刘小妹随口说道,眉间的愁绪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高大哥这个人,虽然不怎么会说话,心地却是极好极好的,确实不会让人不开心。可是姐姐,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什么难事”
刘小妹叹口气:“不关高大哥的事,还是我那个哥哥闹心倒过来念是佳人全文阅读。”
秀秀最恨的就是刘小妹的哥哥,上次害得刘小妹身处险境,她也因为好心办坏事,被徐平说了无数次,到现在还管得她很紧。
咬咬牙,秀秀对刘小妹道:“姐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哥哥真不是个好人。常言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那人这一辈子再也改不好了。不是我多嘴,你们以后离那人远一dian,不然不知就会招惹上什么麻烦”
刘小妹知道秀秀的情绪,笑了笑:“我晓得。”
秀秀转转眼珠,又问刘小妹:“姐姐,你和高大哥什么时候成亲我还等着喝喜酒呢实话说,高大哥也是孤身一个,家里没别人了,官人就可以给他做主,不用一定等到回中原去”
“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少操心大人的事”
“我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苏儿姐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许人了,过两个月她也要出嫁了呢,可惜我回去,喝不上她的喜酒”
刘小妹看秀秀懊恼的样子,抿着嘴笑:“是呀,秀秀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呀你看上了哪家后生,我给你撮合。”
秀秀抿起嘴道:“我是官人的身边人,哪里好随便嫁人的”
刘小妹听了,呵呵直乐,笑得前仰后合。
自从卖进徐家,秀秀在徐平身边也有七八年了,这种日子早已习惯,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知道刘小妹笑个什么,赌气不再理她。
却不知道,在福建岭南地方,身边人除了指秀秀这种贴身侍女,还有一层特别的含义。秀秀年纪小不知道,刘小妹可是听人说起过的。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更加明亮,眼前的风景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段云洁看着闹在一起的刘小妹和秀秀,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真羡慕她们两个,日子无忧无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多么惬意”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你想得太多了。”
听见徐平的话,段云洁笑道:“原来你笑我是庸人。”
“我们都是庸人,这红尘世界,不做庸人还有什么乐趣”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那些道士和尚,没想到还悟这种禅机。”
“把这种平常的世俗道理称作禅机的都是拿来骗人的鬼话,那些故弄玄虚的道士和尚怎么能不让人生厌红尘中庸俗,却不知这庸俗才是做人的最大乐趣,到山里与草木同朽装高洁,装来装去又哪里比得上一竿修竹那样直接投生做草木好了,何必浪费这副皮囊生作人,便要享受人的乐趣,做了人却口口声声说人庸俗,不是矫情是什么”
段云洁笑道:“却没想到,你还能把大俗说成大雅,只是不知道,你自己做事能不能这么洒脱。”
徐平笑着摇头:“既入红尘,何必再谈风雅既然是红尘中的一介俗人,便有红尘中的种种羁绊缠身,何来洒脱”
段云洁看着徐平,面上微微笑着,心中却微微有些惆怅。她很喜欢眼前这人在红尘中的任性,但那种种羁绊,却使她看不见前方的路。
那边传来秀秀和刘小妹的嬉笑声,段云洁一进兴起,对徐平道:“她们两个闹得那么开心,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徐平摇头,跟着段云洁向两人信步走去。
到了跟前,段云洁问低头闷着的秀秀:“你们两个在这里闹什么”
秀秀嘴快,抢着答道:“刚才高大哥过来,我问刘小妹姐姐是不是来跟她商量婚期的,高大哥什么时候娶她进门,姐姐就笑个不停了”
刘小妹怔了一下,抓住秀秀的手臂:“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编这种瞎话了年纪小小的,千万可要学好”
秀秀扬起头,根本不理刘小妹。
段云洁道:“秀秀说得也不错,小妹,你年纪也到了,是该想一想什么时候完婚,这样拖下去可不是办法。”
刘小妹低头小声道:“怎么说我我的年纪比段娘子还小一些。”
听见这话,段云洁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秀秀着急,对刘小妹低声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段姐姐神仙一样的人,怎么是我们这种人能比凭白让她不开心”
刘小妹不好意思地向段云洁道歉:“我说错话,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段云洁笑了笑:“本是实话,哪里来的错。不过我确实与你们不一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身上,没资格谈这些。”
徐平从后边跟上来,问道:“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这么高兴”
段云洁道:“秀秀说高大全刚才来与小妹谈婚期,把她高兴得唱歌唱个不停,我们在说不知哪天是个吉日。”
徐平笑道:“这是喜事,难得高大全这块木头开了窍。俗话说选日不如撞日,不过他们两个事情还是他们自己作主,就这两个月办了吧。”
刘小妹急道:“我们刚才哪里说的是这个就秀秀嘴碎,明明不知道还瞎编乱说,你们不要听她的”
徐平摆了摆手:“不用解释,我明白,你们女孩儿家害羞,不好意思说出来女神养成系统最新章节。你放心,高大全随我多年,人品我最清楚,定然不会辜负了你就这两个月吧,你们选个日子把喜办事了,不用担心什么,万事有我”
见徐平说得认真,刘小妹知道这是真要给她办喜事了,反倒平静下来:“我们蛮人家的女孩儿,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讲究,喜欢就是喜欢,我也不会说那些听不懂的委屈话。我说过要嫁高大哥,高大哥也说过要娶我,喜事办就办不过要我先跟高大哥商量清楚了。”
“这个自然,你们两人的事,当然是你们说了算。”
徐平开口,这事就算定了下来。徐平与高大全算是有主仆名分,能够给他做得了主,再说高大全现在手头宽裕,又有徐平这个大财主撑腰,风风光光地办场喜事那是再容易不过。
秀秀笑嘻嘻地对刘小妹道:“姐姐,我说你是喜事近了,你还说我。”
刘小妹轻轻推她一把:“就你嘴碎”
秀秀道:“哼,你本来就这么想对了,你刚才唱的那些歌,再唱给我听听,情情爱爱的,其实也挺好听的。”
远处青山连绵,绿水缠绕,近处竹林遍布,芭蕉摇曳。听见唱歌,徐平突然想起前世看的那部电影,这种场景中一个蛮族少女,且歌且舞。
一时兴起,徐平对刘小妹道:“秀秀说得对,不如唱支歌来听听。”
刘小妹低头道:“我们蛮话,官人哪里听得懂”
徐平兴头起来,哪里肯这么算了,想了一下便对刘小妹道:“无妨,我便用汉话做词,你唱出来如何”
段云洁笑道:“原来是进士官人词兴起了。”
徐平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我是一等进士,诗词上却没什么天赋。好在今天没有外人,不怕丢丑,便练上一练。”
想了一下,对段云洁道:“便用八拍蛮的调子,我们一人一首,让刘小妹唱出来如何说起赋论你不如我,诗词貌似还要强上半筹。”
段云洁笑道:“上官开了金口,小的敢不从命。”
八拍蛮本就是越人山歌调子,唐人采曲调入词,倒是应景。
徐平是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影刘三姐,一时心痒难耐,想了一下,便用电影中的第一句唱词起头:“山ding有花山底香,河边女儿洗罗裳。举首凝神摇素手,急召情郎看鸳鸯。”
段云洁抿嘴笑道:“上官这词语义浅薄,而且第二句可是平仄不对。”
徐平学了多年,韵脚好不容易记清楚,不会再出韵,但好多字读音还是不能完全跟着这个时代改过来,犯平仄实在是再平常不过。
不过徐平的本意便是作山歌,语义越浅越好,格律也不过分计较,便故意转头问秀秀:“秀秀,你说官人这歌作得好不好”
秀秀dian头:“好比平常那些唱曲儿的,咿咿呀呀半天也不知她们唱个什么好多了我跟段姐姐学做诗,她说过白乐天作文作诗都要老婆婆听懂了才作数,官人的词我能听得明白,怎么也说不上词义浅薄。”
段云洁笑道:“你们主仆一问一答,说得好有道理,我便依样来吧。山ding有花山底香,情哥女儿看鸳鸯。今世河边同携手,相知相念莫相忘。”
他们两个联句作词,不亦乐乎,那边刘小妹轻声哼着,悦耳动听。
徐平又道:“山ding有花山底香,有情人儿盼成双。不惧此生风共雨,生生世世伴君旁。”
在徐平的脑中,现在是前世那部电影的画面,虽然电影是大团圆结局,故事原型却有一部分是悲剧,不知不觉就带到了苦恋的味道上。
段云洁的脸色变了变,还是紧跟着道:“山ding有花山底香,有情相伴莫彷徨。今世缘薄难携手,黄泉莫饮孟婆汤。”
说一出口,忙在地上啐了一口:“是我输了,这话不吉利”
这种事情上徐平没有什么精细心思,只道是段云洁口误,兴头不减,对她道:“那这首不算,换一首来”
段云洁勉强笑了笑:“要换就全都换了,另起一句。有缘定情期百年,红尘天地做神仙。明月清风常伴我,一江碧水绕青山。”
徐平怔了一下,思绪却有些跟不上,随口道:“有缘定情期百年,相知相念血相连。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刚一念完,徐平心中就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果然做不来这些风流才子的把戏,新作三句,一句抄了前面段云洁的,两句抄了前世电影的,就这样还又不合平仄,这次可不是读音的问题了。
想到这些,徐平不由意兴阑珊,再也提不起兴头来。
另一边段云洁沉默不语,没想到徐平会念出比她先前更不吉利的句子。奈何桥上等三年,有人等我,还是要我等一个人
阳光明媚,溪水潺潺,段云洁视线模糊,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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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2章刘员外
离左江岸边不远,路旁一株五六人合抱的大榕树拔地而起,垂下来的无数根须好像小森林般,遮蔽了好大一片地方[综琼瑶]太医韵安最新章节。
就着这一片阴凉,树下自发形成了一个小草市,专门卖江里捞起的各种河鲜。由于太平寨在这里不收税,没有鱼牙鱼行,小商小贩在这里自由贩卖。只要向巡逻的土丁交上五文钱,整整一天便不会有人来打挠。
草市的边缘处,七八个闲汉围成一圈,兴高采烈地评论着圈内。
圈子里面,刘大虎蹲在地上,眼鼓得像俩铜铃,看着对面的汉子。鼓嘴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十枚铜钱,张开手让对面汉子看清楚,暴喝一声:“再来直娘贼,我还不信就赢不了你一把”
周围的闲汉哄笑:“刘大你如今做了员外,气魄果然不一样前前后后在九郎这里已经输了五十多文了,这鱼才多少钱今天是赔定了,竟然还是如此豪气干云,再也不是我辈中人物”
刘大虎傲然扬了扬头:“不过几十文钱,值得什么拿来随便耍耍寻个开心好了。我店里什么没有,缺他这一条鱼”
众人一起叫好,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同,再不是那个输一文钱也哭丧着脸像死了爹一样的刘大了。钱真真是这个世界最神奇的东西,能让穷小子变成阔员外,能化腐朽为神奇,能创造无数奇迹。
对面的金九郎却有些犹豫,对刘大虎道:“刘大哥,不如今天就算了,鱼你拎回去做个汤卖给客人。得你五十文钱,我也不亏。”
刘大虎听了,瞪起眼睛:“九郎你胡说什么我刘大虎名声要在外,赌品最好,怎么能平白占你便宜做出这事,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抬起头来”
金九郎摇头:“你是个好汉,这里左近混的哪个不知道不过你家里娘子难缠,我打了鱼还要向你店里卖,你娘子知道了今天的事,必然会为难我。”
“你不说,我不说,她哪里会知道再者说了,我一个三尺汉子,怎么会怕婆娘日后她找你麻烦,你只管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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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虎说得豪气冲天,周围的人只是忍住偷笑。哪个不知道,刘大虎在丘娘子面前像只猫那样乖,也就是在背后卖卖嘴皮罢了。
说完,刘大虎捏起拳头,向里面猛吹一口气,手一扬,十枚铜钱滴溜溜地洒进碗里,口中大喝:“天神助我,十个全字”
这一下气势十足,奈何结果却不如人意,十枚铜钱三字七幕。
金九郎看得直摇头,不好扫了刘大虎的兴头,把铜钱从碗里抓起来,随手抛出去。铜钱落到碗里,停在六字四幕上。
刘大虎直勾勾地看着碗里,好似傻了一样。
旁边人群里一个汉子道:“刘大,原以为你做了员外从此改了命,没想到赌钱还是这般没运”
金九郎见刘大虎脸上变了颜色,忙把铜钱捡起来道:“这把撒得急,不算,刘大哥,我们重新来过。”
刘大虎正要顺手接过来,站在外面的一个人道:“那边渡船上的,不是提举司里的高干办刘大,你还敢在这里赌钱”
听到这名字,刘大虎一个激灵,赌钱的事情忘到九天云外,慌慌忙忙地抓起地上串鱼的柳枝,提起一条数斤重的大鲤鱼,口中道:“你这汉子怎么信口胡说官府禁赌,哪个敢犯我不过扑买条鱼,怎么就赌钱了”
众人看着刘大虎慌慌张张的样子,哄堂大笑。
虽说扑买口食不犯赌禁,但这样扑鱼却是处于灰色地带,官府真要抓,还真不算上滥用职权。各处草市这种扑买极多,使用铜钱,有字的一面朝上称字,另一面朝上称幕,以字多者胜,简单易行。很多闲汉都是用这种办法混饭吃,清晨到了市场,或买或赊一条鱼或一只鸡,斗上一天,混个口食。
金九郎倒不是这种人,他是江上的渔夫,不过与众闲汉混得久了,也经常兼营这营生,最近刘大虎便是他的常客。
自从开了店,刘大虎被几个人看住,再没了赌钱的机会,手痒难耐,便到金九郎这里来过过手瘾作死(gl)最新章节。从前的赌友的田二与他不是一路人,他是真的一天不赌心慌意乱,有瘾在身的,田二以前则是赖此糊口,靠刘大虎这种人养着,自己并没有这个兴头,只是当作生存的本领。
那日两人和丘娘子设个仙人跳的局,没想到网住了大鱼,由于丘娘子的坚持,他们还是选择了与那两人合作,图个长远富贵。
那两人一个姓姚一个姓方,把金银留给三人,回去禀报了东主,又带了大把金银回来,就在左江边开了两家店。一家店是客栈,由刘大虎和丘娘子出头,姓姚的做主管。另一家货场开在码头不远处,姓方的做主管。两家店里的事物都是主管在打理,刘大虎三人只是坐吃利息,日子过得无比逍遥。
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闲汉摇身一变成了坐店的员外,三人好似从地狱到了天堂,明知道这两家店在做犯禁的生意,也只当没看见。
徐平在太平寨附近禁止交易的主要有三项,钢铁、煤油和火药,这三样都是战略物资,徐平知道中间的厉害,实行严格的配额供应。
火药禁得尤其严,不许民间使用。高大全手下有一支专门的队伍,所有需要火药的场合都由这些人操作,从领取、使用、销账都有人严格监管,民间完全没有接触到的渠道。
钢铁和煤油是军民两用,监管就松得多,对使用的商家人户限定配额,按月领取,不定时抽查,出了纰漏的商户重罚。这种监管方式是防不住民间走私的,徐平自己也明白,他只能限制流出去的数量。一是加大走私的成本,抽查和重罚都是基于这个考虑,再一个就是从总量上控制。无数民户商家使用这些东西,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是有统计规律可循的。徐平前世的技术专业本身就依赖统计学,虽然与社会学的统计不同,但基本道理相通。通过对统计数据的分析,把走私出去的数量控制在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刘大虎三人开的这两家店,现在主要是做走私煤油的生意,这东西的用途很多,单单是照明在外面就是供不应求,利润惊人。
不过走私的生意与刘大虎几人没有关系,他们赚的是店铺正当营业的收入,这也是方主管和姚主管答应给他们的报酬。
提着鲤鱼,刘大虎钻出人群,快步跑到江边码头,远远就看见站在船头的高大全,忙使劲地向他招手。
高大全低头想着心事,并没有看见刘大虎,让刘大虎颇为失望,热情却是丝毫不减,手摇得更加快了。
徐平出面,把高大全和刘小妹的亲事定下来,婚期在下月六二十六。高大全满心欢喜,被几个老兄弟拉着灌了好几天的酒,昨天才算清静下来,休息了一天。今天没什么事,便过江来看看刘大虎。
这位刘小妹的嫡亲哥哥自从忠州换了主人,便像很多忠州土人一样走出了大山,打听到妹妹的消息,死皮赖脸地跟在周围,再不离开。刘小妹被这位哥哥害过两次,两次都差dian丢了性命,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这些时间两人从没见过面。但刘小妹性子善良,心底深处还是忘不了血肉亲情,只是强自忍住罢了。高大全知道刘小妹的心思,主动担起了照顾刘大虎的责任。
渡船一靠岸,刘大虎飞一般地挤上前来,到高大全面前叫道:“干办,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江来”
高大全顺着声音看见刘大虎,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有事情要与你商量,刚好今天有空闲,便过江来看看。”
“好,好,快随我回家里去”刘大虎上来亲热地拉着高大全的袖子,举了举手中的鲤鱼,“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见喜鹊叫,知道家里要来贵人,特意出来寻了这尾大鲤鱼,回去让丘娘子烧了我们下酒”
高大全心中暗叹了口气,随着刘大虎上了岸。
自己这个大舅子是个什么人高大全当然清楚,也明白他巴结自己不过是借自己的权势,但有刘小妹在中间,高大全也只有耐心与他周旋。他也想过给刘大虎在提举司安排个正经营生,可只做了一天,刘大虎就因为喝酒赌钱惹出大祸,徐平全看他的面子才没把刘大虎打个半死。经过了那件事高大全便死了心,听刘小妹的主意让刘大虎在江这边胡混,自己不时接济一下,也让别人卖个脸面,让刘大虎有吃有喝也就罢了,其他的事懒得再管。
上了岸,走不多远就到了客栈前,刘大虎一踏进店门,就高声喊道:“姚主管,提举司的高干办来看我,你烧几个好菜,再找几瓶好酒送到后院来,我们两个要好好喝上两杯”
姚主管听见声音,从里面快步出来,向高大全行礼:“难得干办有闲,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dian里面请店里刚好有人送来几只竹鸡,我让厨子收拾了一会送到后院去。一会有闲,我也去与干办喝两杯。”
高大全dian头:“主管有心了,在下叨挠。”
“干办客气,你这种贵客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以后多走动。”
姚主管一边说着,一边把高大全让到里面。
刘大虎手里提着大鲤鱼,在前面领路,兴奋得浑身都抖起来。以他的品性,大家还当他是个人物看,全靠了高大全在后边撑腰。高大全每来一次,他刘大虎的脸面便涨上一分,接待高大全是他最要紧的事。
姚主管满脸堆笑,目送着两人穿过厅堂,走进后院。
直到等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姚主管的面色才沉下来,招手叫过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你去码头边的货场,请方主管来店里,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量。让住,让他务必过来,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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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3章放生池
后院之中,花木之间有一处凉亭,靠着一座假山,显得甚是清幽桃花不见最新章节。
领路的刘大虎道:“干办,屋里闷热,你先在亭子里坐一下,我进去叫丘娘子,再来拜茶。”
说完,快走几步进了屋里。
高大全顺着花间小径,来到亭子里,见里面一张石桌,周边四张石凳,干干净净的,想来每日都有人打扫,便坐了下来。
不大一会,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端了一盏茶出来,到了亭子里,对高大全行个礼:“官人拜茶,娘子一会就出来。”
把茶放下,小丫头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亭子边,好奇地看高大全。
高大全听她汉话并不流利,知道是蛮人少女,见她神态娇憨,也不怕人,神色里满是好奇,没来由地想起刘小妹。
“你是哪里人父母都在吗”
少女听高大全问起,痛快地答道:“我是忠州人,爹娘都好啊。”
“那怎么会来到这里,不陪在父母身边”
“我到这里来做工,给家里换些银钱使唤,好给哥哥娶媳妇啊。”
少女语声清脆,虽然说得不流利,但让人听着却很舒服。
高大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为了兄长被卖出来的,世间千千万万人,各种事情千奇百怪,这种事情却全天下都一样。
“那你这里过得怎么样比家里如何”
“比家里好,又有新衣服穿,又吃得上饱饭,也不用做农活,比原来在家里好得多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只知道吃饱穿暖,容易满足得很。
高大全又问:“那你做错了事,主人家会不会打你骂你”
“做错了事怎么不挨罚就是在家里,也有爹娘和哥哥管着,话计做得慢了一样又打又骂。主人家使了钱,又管饭,打骂难道不应该”
少女的神情天真,歪着头看着高大全。
高大全本想说主人是不该打骂的,太平寨附近按朝廷律法dingdian小说,..o<>管理,雇的女使都有契约期限,可以惩罚但不可以虐待。但听了少女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一切合理,你还能说什么再者说了,别说太平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打骂虐待奴仆婢女的还少了
“难得干办来寒舍一次,如此怠慢,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随着话声,丘娘子从房里出来,满面笑容走进了亭子。
一进亭子,淡淡的脂粉香便飘过来,透着一种勾魂的味道。
居移气,养移体,没几个月养尊处优的生活,丘娘子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银月脸盘,白净肌肤,剪裁得体的翠绿湘裙衬出姣好身段,没了以前的风尘气,却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妩媚。
刘大虎跟在身后,满脸堆笑,小心注意着高大全看丘娘子的眼神。他不是怕高大全打自己娘子的主意,而是巴不得两人能够勾搭上,他也能从中捞dian好处。至于什么夫妻之情,伉俪之道,在这个连自己父母妹妹都能眉头不皱卖出去的家伙眼里,当不得吃当不得穿,脑子糊涂了才去管。
可惜高大全目不斜视,起身见过了礼,对丘娘子并不假以辞色。
三人坐下,旁边的小丫头跑着进屋给刘大虎和丘娘子上了茶,便蹦跳着跑到不知哪里玩耍去了。
丘娘子敬过了茶,问高大全:“干办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高大全见刘大虎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丘娘子,像个下人一般,心中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提举司里没什么公事,便过来看看。再者,我也有事要与刘大哥商量。”
刘大虎怔了一下,忙不迭地堆笑问:“有事找我有什么事干办吩咐就是了,有什么好商量的”
高大全道:“前些天承蒙官人成全,定下了我与令妹的婚事,定在下月二十六日成亲。这是人生大事,不敢不告诉哥哥一声。”
“要成亲这好啊,我盼了好久了你和我妹妹成了亲,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亲戚了,从今以后走出去,谁还敢看不起我”
刘大虎喜出望外,腰挺了挺,一下意气风发起来。
丘娘子暗暗摇头,这个夯货连个场面话都不会说,只想着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样怎能不被未来的妹夫看低
理了理鬓边黑发,丘娘子柔声道:“恭贺干办大喜妹妹出嫁,不知我们这里要准备什么现在家里吃穿不缺,怎么也得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不必了。”高大全一口回绝,无论是刘小妹还是他自己,都不想跟这家亲戚有什么密切的来往,甚至牺牲面子也在所不惜。“等到了日子,你们只管到提举司里吃喜酒,并不需要带什么礼物,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干办说得对,提举司里什么没有,会稀罕我们的那dian东西娘子只管等到了日子,我们去吃个酒席,这门亲就结下了”
高大全的回答正合刘大虎的心意,花枝招展的妹妹嫁出去,还要自己搭东西做嫁妆,凭什么他不向高大全要上百十贯的聘礼就不错了凤飞千裳最新章节。当然要不是他自己知道要聘礼高大全也不会给他,还可能被刘小妹逼着断了这门亲事,还真想趁这个机会敲上一笔。这位妹夫在提举司里管着那么多人,又是多年随着通判在身边的,几百贯钱总是能拿出来。
丘娘子不管刘大虎,低声道:“人生大事,怎么如此草率干办太过客气了,纵然不要嫁妆,像样的首饰总要打上几件。”
刘大虎听了直怪女人多嘴,高大全什么身份像样的首饰最少也要金的银的,凭白花出去这么多钱怎能不让人心疼
正在这尴尬时候,姚主管带着个小厮过来,他自己手里拿了两瓶酒,小厮托了个食盘,上面放了四盘菜。
到了亭子里,姚主管指挥着小厮把酒菜摆在石桌上,对高大全道:“些少酒菜,不成敬意,干办慢用。还有想要吃的酒食,尽管吩咐。”
“主管客气,已经足够丰盛了。”
姚主管满脸堆笑,偷偷打量几人的脸色,心里暗暗打着主意。
见姚主管带着小厮离去,丘娘子倒上了酒,刘大虎举杯道:“干办大喜临门,满饮了这一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高大全不好说什么,只好陪着喝了。
喝了两杯,丘娘子连连倒酒,高大全有些过意不去,对两道:“怎么好麻烦娘子倒酒,家里不是有个女使”
丘娘子柔声道:“一个蛮人家女孩儿,又年纪小不懂事,怎么敢叫过来碍干办的眼我们自家人吃酒,干办不须客气。”
两杯酒下肚,刘大虎开始上头,红着脸拉着丘娘子的手道:“难得有如此好酒,娘子也喝两杯”
丘娘子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把刘大虎的手甩开,端起酒杯道:“难得大喜的日子,奴家破戒,敬干办两杯。”
“破什么戒自来你酒量比我还好”
丘娘子笑语盈盈,只当没听见刘大虎嘀咕,只是向高大全敬酒。
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姚主管又带着小厮走了进来,在石桌上摆了一个大汤碗,对高大全道:“这是今天店里收的竹鸡,味道着实鲜美,干办尝一尝,与平常的鸡汤实有云泥之别。”
高大全忙道客气,让姚主管如果不忙,不妨也坐下喝两杯。
姚主管道:“干办有心了,店里还有客人,小的着实走不开。”
高大全与这位姚主管并不熟识,既然他不肯,也就不再劝。
姚主管这次却不急着走,站在一边磨蹭。
高大全看在眼里,只好问道:“主管还有事”
“小的确有一件事要劳烦干办,只是不知怎么开口。”姚主管站在那里满脸堆笑,不停地搓手,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主管尽管直说,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一dian小事,只要干办dian头。”姚主管大喜过望,“是这样,我原来在钦州的时候,认识一位智云法师,佛法高深,慈悲满怀,立志弘扬佛法,普渡世人。前几天他云游到邕州,见我们太平寨不远的山上有佛光显现,立志要在那里建一座庙,使附近的善男信女也有个敬佛去处。”
刘大虎嘴里嚼着鸡肉,听到这里连连dian头:“这位智云法师我也见过,慈眉善目的,倒像个得道高僧。”
高大全听在耳里,却觉得这事情来得有些突兀,皱着眉头问道:“这位法师可有度牒千万别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有的,有的。”姚主管连连dian头,“小的知道中间厉害,专门验过他的度牒,是钦州正式发下来的。”
从小沙弥起,必须有正式度牒才能正式出家,否则就是野和尚。岭南一带野和尚极多,跟平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喝酒吃肉,有事了才到庙里主持法事,算是岭南的一大特色。所以高大全才问得仔细,被野和尚骗了就是笑话了。
不过即使有度牒,十之也是买来的。宋朝出家人由朝廷统一管理,不过并没有相应管理机构,不管道士和尚,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是隶于开封府之下。开封府知府虽然听起来是地方官员,实际上同时还兼有朝廷中央官员的身份,与普通的知州知府不同,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四入头之一。
广西地方偏僻,有几个和尚能够跨越千山万水到开封府去考试,大多不过是买道度牒了事。空白度牒再贵,也比到开封府走一趟的路费便宜。
想到这里,高大全越发小心谨慎,对姚主管道:“我不过是个差人,官人面前说不上什么话。这位智云法师不知要做什么事,如果要官府捐钱修庙,这等大事我可帮不上忙。”
姚主管道:“修庙的事情不敢劳烦干办,这位智云法师是得道高僧,我们这些信众自会捐钱给他,怎么也能把庙修起来。不过法师慈悲,见我们这里没个放生的地方,要在庙旁建座放生池,请干办向提举司美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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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4章 金光顶
石灰岩地质多地下河多溶洞,这些神奇的地方往往形成绚丽多姿的风景抗战传奇之精英计划全文阅读。
离太平寨不远,有一座小山,将近山起来,他现在私自在山下结庐也不合法,只是徐平不跟出家人计较罢了。
大致看过,在山上建庙,除了偏远些,对周围并没有什么影响,徐平心里便同意下来。佛教导人向善就是一句废话,儒家、道教哪一家不导人向善不过是那两家都没佛家那一套转世理论迷惑人心,蛊惑力强大。尤其是儒家,为善是应该的,作恶的要受惩罚,信了这一家除了读书做官,不管今生来世,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对于不识字的下层民众,会选信哪个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从基本教理上就摆明了的。
说白了,管人、吓人、讲道理都是让人厌烦的,惟有骗人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钱还对你千恩万谢。有前世的教育,徐平自然明白宗教就是社会下层民众的麻醉剂,其他高大上理由都是瞎扯,国家法律还要求人行善不做恶呢,哪个会信不过对统治者来说,麻醉剂的成本更低,才大力提倡罢了。
诸般看罢,徐平对谭虎道:“一路走得累了,我们去那边茶铺歇一歇,要杯茶润润口。”
带着几人和随行军士离开水潭,徐平几个在茶铺的棚子底下坐了下来。这些铺子凉棚都是用竹竿和茅草搭起来,建造时间短,成本低,算是沾了邕州这里地理气候的光。
上来茶,徐平喝了一口,四面看看,问谭虎:“秀秀她们几个呢不是随着我们一起出来的吗,怎么不见了人影”
谭虎道:“刚才还在这里茶摊喝茶,喝罢茶好像是进旁边酒铺了。”
徐平嗯了一声,也懒得管几个人女人在忙什么。
一杯茶还没喝完,旁边的酒铺里忽然传出来吵闹声,还有东西从里面扔出来,在这山野之间显得尤其刺耳。
徐平把茶放下,对高大全和谭虎道:“随我过去看看,什么人吵闹”
话一说完,脸色已沉了下来。作为地方最高长官,他难得出来一趟,出来就有人在这里闹事,明摆着不给自己面子吗。
到了酒铺门口,里面的人已经纷纷出来,三个汉子推推搡搡缠在一起。
秀秀三人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手里还拿着一大串荔枝,吃得有滋有味,看得也是有滋有味。
徐平招招手,把秀秀唤到自己面前,问她:“店里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几个进去不守规矩惹出来”
秀秀摇头:“官人怎么一有事就赖我我们进店里要酒食吃,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会惹事是那两个大汉,进了人家铺子,没来由地不许店家在这里做生意,还把碗碟锅灶扔出店来。”
徐平皱皱眉头:“就没什么由头”
“有的,”秀秀把口里的荔枝核吐出来,“那两个人说自己是随着法师的居士,店家在这里卖鱼亵渎佛法,所以争吵。”
正在这时,围观的人发现了徐平一行,有人喊道:“好了提举司的官人在这里,正好评理,你们几个还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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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5章 智云法师
听见有官府的人,三人不敢再吵闹,只是手都不松开,还紧紧地抓在一起,拉拉扯扯地走到徐平面前情逢敌手:首席甜心宝贝最新章节。
被两扯住的一个中年汉子抢先开口:“官人给小民作主,这两个恶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进了我的店就打骂客人,把桌凳都掀翻了。尤为可恶的是,把我厨里的灶拆了,锅盆都打翻在地上,明明是要断了小人的活路”
扯着他的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啐了他一口:“你这浑人血口喷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法师要在这里建放生池,你却在边上开店卖鱼,摆明了是亵渎佛法我们这些佛家子弟,岂容你如此胡来”
一边说着,手上加力,把店主人扯得更紧了。
徐平看看三人,在自己面前依然拉扯不清,纠缠在一起,丝毫不给自己这地方官面子,脸已经黑了。
转头对谭虎道:“来呀,把这三个浑人拿下,每人十杖醒醒脑”
徐平出行虽然没有用导从仪仗,随行军士的小杖还是带了的,听见长官吩咐,不由分说,如狼似虎地上前把三个人扯开,按在一边,每人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十杖。三人鬼一样地叫,屁股登时肿了起来。
宋时肉刑分杖刑笞刑,杖刑用大杖打脊背,称为脊杖,笞刑用小杖打屁股,称为臀杖。律法上用杖的时候按“折杖法”都有数目,不过徐平这种等级的地方官用杖比较随意,未必依法律行事,狠一点的法外施刑直接杖毙也有。
十杖打完,三个人都老实下来,趴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谭虎从铺里寻把椅子给徐平坐了,自己站在身后,按着腰刀看着三人。
徐平指着店主人道:“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官人明鉴,小的在这里开间铺子,卖些酒食,赚点利息养家,一向安守己,从来不曾作奸犯科。这两个人来到店里,说是随着智云法师的居士,让小的即刻收拾了家什,离开这里,不许在这里开店。官人哪,小的家里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不满岁的幼子,嗷嗷待哺,把铺子关了,我一家数口到哪里寻吃的喝的都说出家人慈悲,这两人怎么就如此狠心”
徐平面无表情,挥手让他闭嘴。一说可怜,就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哺婴儿,这到底从哪儿传下来的唱词
指着一直没开口的那人,徐平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那人涨红着脸,话语却不太流利:“官人明查,切不可被那小人蒙蔽。我们两个都是钦州来的客商,一心向佛,以前在钦州的时候便曾随在智云法师身边修行。前些日子到了这里,听说法师要在这里建寺,便自愿随在法师身边,一是随身侍奉法师,再一个就是助法师完成这一宏愿。官人也知道,法师有志把这里的水潭建成太平寨的放生池,叵耐这家酒铺,竟在这慈悲地方,公然宰鱼贩卖。如此公然亵渎佛法,我等佛家弟子能忍”
徐平道:“于是你们就在店里赶客人,砸店里东西”
那人红了脸:“既然无论如何劝他都不听,我们也只好用这手段了”
“说来说去,终究是你们来砸店,是吧”
“我们只是守护佛法,略微惩戒罢了”
“略微惩戒”徐平听到这里气得差点笑出来,“那要稍微认真一点,难不成你们还要封店抓人你这厮倒是大言不惭,和尚说是这里是放生池,就真的是放生池了他要是说整条左江都是放生池,难不成所有渔民都回家喝西北风去天下是大宋的天下,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尚的你让店里卖什么他就得卖什么,你不让卖就不能卖好霸道的和尚”
宋朝的佛家子弟是比较忌讳被称为和尚的,一般要尊称法师大师,或者委婉一点称为出家人。徐平一口一个和尚,心里是有些动气了。
地上的两个居士见徐平说着说着脸色不好看起来,犹自低声争辩:“官人有些夸大其词了,我们只是守护佛法”
“大宋的天下,什么时候要遵守佛法了要守佛法,你们回庙里自己去守去大宋臣民,只要不违律法,轮得到你们来喊打喊杀公众地方,以私法代替律法,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是要反了吗”
一个反字出口,地上的两人脸色立即变了,齐喊冤枉:“官人明查,我们只是佛家子弟,护法心切,万没有藐视官法的意思”
徐平本来就对各种神棍看着不顺眼,两人强辨,把他的火气勾起来,不过谋反安到他们头上确实过了。住嘴不说,只是冷泠看着两人。
在一边兴高采烈看热闹的众人见事情到了这一步,都静了下来。两个居士就是真有过错,事情不大,略施薄惩也就罢了。不知这位提举司的少年官人怎么这么大火气,反字出口,就不是几下板子能够了事的。
“大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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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两个居士出了口气,一起高喊:“法师慈悲,搭救我们两个”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衣袖飘飘,从外面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头皮还泛着青光,明显是刚剃度不久。
老和尚到了徐平面前,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徐平冷冷看他一眼,转头看着那小沙弥:“又多一个和尚,有度牒吗”
老和尚吓了一跳,开口就问度牒,这位官人对佛家子弟不友善啊。虽说官府禁止私自剃度,但只要不离谱,各地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会见个光头就问度牒。尤其是这种小沙弥,大多都是当平常人家的小厮看待,一道度牒少则数十贯,多则几百贯,跟买官的价钱差不多,谁会办给一个小厮。
见徐平神态不善,老和尚忙道:“老衲法号智云,见过官人。这位小沙弥只是随在老衲身边做些杂事,不算正式出家,还没有办理度牒。”
徐平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正式度牒的发放,要求出家人去开封府参加考试,不说考试难度和不菲的路费,每年都有名额限制的。不是有名气的得道高僧,有几个通过这种正经途径。大多还是皇室做什么法事,比如皇帝太后祝寿、祈福之类,都有数目不等的度牒特旨发下来,这才是各大寺庙出家名额的最大来源。另一大来源就是花钱买,朝廷的度牒名码标价,发到地方,直接充抵各种经费的。有钱人经常会买上两道空白度牒,做法事舍给庙里,或者让自己什么人代替自己出家,跟香火钱差不多意思。水浒中鲁智深最早到五台山出家,就是通过这种途径。
度牒来之不易,便有许多编外和尚在庙里混着,有机会了才转成正式编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徐平也不会揪着不放。
见徐平不再追问,智云法师暗中出了口气,小心地问徐平:“官人,这两位居士不知犯了什么事”
徐平冷声道:“平白无故打砸别人店铺,目无王法,拿在这里”
智云吓了一跳:“官人明查,这两位居士老衲多年相识,都是积年行善的好人,怎么会做出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来”
“打的人,扔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莫非还能是我看错了”
“官人岂会有错定是两位居士有什么误会,待老衲问清楚。”
徐平坐在椅子上,只是冷眼看着,也不说什么。
智云法师上前两步,对地上的两道:“你们两位都是精通佛法的人,佛家慈悲,怎么会做出这种尴尬事情来”
两人讪讪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时看一眼徐平,犹自不愤。
智云法师叹了口气,转身向徐平合十道:“官人,也是这两位居士虔心敬佛,不合做出这种事来。老衲斗胆,请官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一回”
徐平冷声道:“那被他们打坏的东西呢也这么算了”
智云一怔,陪着小心说:“些许灶具,值不得几个钱,这两位居士都是身家万贯的,赔他们算不得什么。不过这店家在佛门清静地杀鸡杀鱼,确实不妥当。依贫僧意思,赔店家几个钱,让他到别处开店,官人以为如何”
徐平笑了笑:“这是你与店家商量的事,本官操那个心干什么你给钱他愿意搬走,你们你情我愿的事,官府也没来由插手。”
智云出了口气:“官人慈悲”
徐平又道:“不过,今天的事他们已经把店砸了,却不好随便放过。不然的话,以后日子有人到这里开店,你们在店里乱打一通,谁知道是把人吓走的还是花钱让人愿意走的”
智云怔住:“官人的意思是”
“让这两人把店主人的东西赔了,打搅人家的生意也要赔钱,再说其他事情。赔付罢了,怎么与店主人商量就是你们的事了。”
智云听到这里有些急了:“佛门清静地,在这里开肉食店,如此亵渎佛法,难道就不应该施以薄惩”
“哪里是佛门清静地你在这里住着便成佛门的地方你这佛门的地方是包括这山还是这水难不成还要把太平寨包进去要把整个邕州包进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时候随便一划就成了佛门地方要想清静,自己建庙关起门来慢慢清静莫说你这荒野小寺,东京城里的大相国寺,天下第一大的佛门圣地,里面的烧朱院卖的烤肉天下有名,哪个敢去砸店赶人”
智去面色讪讪,要说当和尚的,哪个不知道大相国寺,里面的烧朱院虽说到不了天下知名的地步,名气还是很大的。更不要说几十年前,太祖时候,大相国寺里的和尚吃肉喝酒招女妓满城侧目,照样还是第一大寺。
徐平又道:“建起庙,关起门来,在庙里行你们的佛法怎么都行。在这种公共地方,以佛法这种私法代替国法,就是存心谋反了今天我给你们说清楚,这种事情下不为例,再有发生,我把你们赶出邕州”
到了以私法妨碍国法这种上纲上线的地步,智云法师再不敢吭声。再说下去,就是挑战朝廷尊严,别说在这里建庙弘扬佛法,徐平要直接下令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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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6章 金光洞
心里虽然不喜欢,徐平也还不至于因自身好恶影响政令在日娱混饭吃咋就这么难全文阅读。頂点小说,x.智云法师服了软,答应赔偿店主人损失,徐平便顺手推舟把这事揭过,站起身来,要随他到金光洞里的草庐看看寺庙的选址。
见徐平起身,地上的店主人忙跪在地上道:“谢官人为小民主持公道”
欲要离去的徐平回过身来,看着他笑道:“我帮你,是因为今天你占了一个理字。记住,你在这里开店,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犹其要注意。日后这处水潭正式划为本地的放生池,千万不要抓里面的渔获做菜,不然的话,任谁都不能保你在这里开店了。”
“小的谨记官人教诲”
徐平摇摇头,带着人随着智云法师向山上走去。至于店家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也懒得去管。犯了事再按律治他就是,到哪山再唱哪山歌。
经了前面的事,智云法师愈发小心谨慎,前面带路,到山脚下对徐平道:“官人,这山虽然不高,但山势陡峭,道路崎岖,很不好走,还要小心。”
徐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正当青壮年,身手比这位老和尚灵活多了,手下也都是多年从军的人,不会被这山路难住。
进山不多远,山外的喧嚣便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耳边鸟鸣啾啾,伴着一声声欢快的鹿鸣,看不见河流,清脆的水声却一直不断。
山林里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整个身心都被洗涤,人一下子觉得自己变得轻灵,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怪不得不管文人雅士,还是高僧大德,甚至是那家仙家人物,都喜欢在山里清修。山里这样的环境,还真是能洗濯人的心灵。
众人走得不快,顺着并不明显的山上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离山要在这里建寺,都捐钱捐物,钱财倒不是问题穿成boss的作者你注定要搅基全文阅读。不过这小山都是石头,若是人工开路,耗时极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工。”
徐平不动声色:“哦,那你们意欲如何”
黄玮想了一下才说:“学生冒昧,听说提举司里有专人负责修路,用的火药,省时省力,不知能不能帮着修这一段山路”
说完,和智云法师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开山难”
听见徐平的回答,黄玮忙道:“不需要修成平路,只要是开成台阶路就行,方便香客上下山也就是了。”
徐平没有说话。本地不产硝石,火药的产量不高,而且周围都是蛮人势力,交趾也离得不远,火药流出去就是隐患。所以蔗糖务提举司里的火药控制得极严,各种成分都是分开藏在不同的库里,用时领了临时拌匀。各库都有专人执掌,互不知情,有了徐平批的文书才能领用,同提举韩综也必须押徐平的印才能领。几年的时间,除了官方修路,火药从没用于民间事务,就连鞭炮徐平都没有带入邕州。给和尚建寺用火药,徐平心里可不愿意。
沉默一会,徐平问黄玮:“你在钦州做什么生意”
黄玮道:“一是贩盐,从盐务买盐卖进山里。”
“哦”听见又是与蛮人做生意的,徐平眼睛亮了一下,没说什么。
黄玮急忙又道:“不过盐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最近交趾盐流进大宋境内的太多,我们辛辛苦苦,也赚不到什么钱。学生这两年都是贩琼崖香料,回去把本地的牛卖去那里,靠这生意赚些银钱。”
“嗯”徐平点了点头。
广西最大宗的出口物资是纻布和牛,纻布大多销往内地,牛很多卖到琼崖,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岛,每年都有数千头。琼崖有杀牛祭鬼的风俗,到辄数十头上百头地杀掉,土人用特产香料换来的牛大多都这样消耗掉。所以这个年代在琼崖地方,牛是消耗品而不是生产物资。再者这时琼崖和雷州都属于广南西路,同路之间交易也方便。
至于盐,由于近几年交趾的冲击,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自从李佛玛登上王位,交趾国内稳定,加紧了向北方的扩张。
如今在邕州,大宋靠糖,交趾靠盐,广源州靠砂金,势力都飞速发展,一起加速向传统的蛮人地区渗透。徐平心知肚明,如今挤在三方势力之间的传统蛮人地区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只要一根导火索就会引起三方火拼。不过大宋官员的任期不长,徐平满打满算在邕州也就剩下两三年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蔗糖务的扩张上,对蛮人地区的经营一直举棋不定。
徐平还是没有回答黄玮,抬头看这草庐里的摆设。无非是木鱼钟磬,一些佛门常的法器,旁边架子上摆了佛经,看样子还有不少是徐平那里印出来的。
桌子不远的台子上有一盏煤油灯,调得很亮。徐平注视着这盏灯看了好一会,智云法师和黄玮都满面尴尬。
煤油是太平寨里配发的物资,像是客栈酒楼这些地方用的灯盏数量都有登记,按盏数配发每月用的煤油。不过具体一月点多少时间,亮度如何,哪里能够管得过来仅从这个渠道流出来的走私煤油就不少了,再加上蔗糖务里的人偷偷卖出来的,数量相当不少,左近稍微像样的人家,都会点盏煤油灯。
这种情况徐平当然知道,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保持个灰色地带,也是对地方经济的润滑。
看着那一盏煤油灯好一会,徐平最终没说什么。
回过头来,对黄玮和智云法师道:“让提举司里的人帮你们修路,不是不行,本朝一向对佛家礼敬有加,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不过提举司是朝廷机构,哪怕是一枚铜钱进出都登记在账,三司可是锱铢必较,本官可不敢马虎。这样吧,我让他们列个单子出来,用多少银钱,你们可要按数付账。”
说完,徐平看着黄玮。
黄玮和智云法师对视一眼,喜不自禁地道:“多谢上官通融,银钱的事情不需担心,学生自会号召钦州信众,为法师出力”
智云法师却有些犹豫:“官人,黄居士,修路的钱只怕不是小数目,反正不急在一时,还是从长计议地好。”
“法师不须担心,我们这些弟子,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助法师把这庙建起来,弘扬佛法整日念佛,到了这看真章的时候,哪个还会在意些须银钱”
智云法师念声佛号:“居士有心了”
徐平冷眼看着,也不说话。这件事他本来没有多想,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地方上第一座正经的宗教场所,他作为地方长官不能不出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但自从见了这个黄玮,徐平一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干脆遂了他的心思,看看有什么花样。
太平寨这里,徐平经营两三年,也不怕什么人闹出来。
就是这个智云法师来得蹊跷,跟随的居士等人也都从钦州来,虽然样样都说得通,总是有些诡异。徐平决定回去之后托冯伸己帮自己向钦州去封信,查查这几个人的背景,他兼着邕钦廉三州巡检,钦州治安也在他的管下。
书中之趣,在于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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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7章 猜测
院子里的大树上,鸣蝉叫得声嘶力竭,似乎在述说着夏天的无耐重生之弃妇医途全文阅读。頂点小说,x.
树下,徐平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最近的邸报。这两年里朝廷没什么大事,在一些小事上没命折腾,为了地方官的那几亩职田,几个月里下了两回诏旨,又是要取消,又是要求清查丈亩贫瘠,就不想给小官们清静日子过。倒是大宋最大的对头契丹发生了剧变,上月旧主耶律隆绪去世,八子木不孤改名耶律宗真,即帝位。草原王朝的习惯,每次立新主都要折腾几年,看起来短时间内大宋北方无大事。
天圣九年,大宋皇帝赵祯二十二岁,尚未亲政,新立契丹主耶律宗真十五岁,还是个迷茫少年,交趾国王李佛玛三十二岁,正意气风发,党项的李元昊二十八岁,作为王位继承人已初露峥嵘。
东亚所有上得了台面势力的主人公都正当青壮年,悄悄酝酿着风暴。
位于邕州的徐平时刻关注着南边交趾的动静,随着那里国内的平静,对外的势头越发咄咄逼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邕钦廉三州。
两地之间还有一个自立长生国的广源州侬存福,这几年扩张势头极猛,邕州只是靠波州和田州两个老牌土州勉强挡住。徐平对侬存福不熟,一直关注着他那个历史留名的儿子侬智高。侬智高这一年八岁,是个刚刚懂事的娃娃,要想闹事怎么也得再等七八年。
也就是有侬智高这个念想,徐平觉得邕州怎么也能再平静十年八年,自己任上是不会出事的,一直没有对周边势力采取过激烈的动作。
不过这两年,朝廷内外都太平静了,平静地令徐平隐隐觉得不安,总感觉自己的如意算盘只怕是打错了。
离徐平不远的地方,秀秀坐在小凳子上做着针线,嘴里轻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歌谣。就连秀秀都已经十五岁了,慢慢脱去了身上的孩子气。
正在这时,秀秀突然轻快地道:“高大哥来了啊,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刘小妹姐姐昨天还说想你呢”
高大全有些尴尬地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净瞎说”
见徐平看过来,高大全急忙行礼,把手里的一份单子递过来:“官人,这是给金光寺修路的清单,您过一下目。”
徐平接过来,随便看了两眼,便交还高大全:“所有的钱数翻上一番,这几位钦州的信众都是大财主啊,不要辜负了他们。”
“钱数翻一番”高大全迷惑不解地问。
“不错,翻一番。”徐平点头,“多出来的钱一部分发下去,让弟兄们喝酒吃肉,剩下的你先存着,作为小金库,以后也用得着。”
高大全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修佛寺是做善事,官人怎么”
徐平笑道:“什么时候修佛寺也是做善事了外面的孤寡老幼,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我天天施粥是做善事。这里大山连绵,道路崎岖,你们到处铺路修桥是做善事。邕州地方偏远,不识教化,我印书建学堂是做善事。就是那些过了发解试的举子,我掏荷包给他们路费进京赶考,也可以说是做善事。惟有这建佛寺,当不得吃,当不得穿,也就是和尚们念一声弥陀佛,陪个笑脸说是我们做善事。他们说善事就真是善事了”
高大全摸摸脑袋:“可信了佛的人都要心怀慈悲,也是教化风俗,断了这里的各种祠,不也是善事吗”
“糊涂,我是地方长官,本就有教化地方的职责,这教化可不是用和尚的法子去教化。大家都去信佛了,不正说明我这官当得没用吗若要说是导人向善,圣贤之言,国家律法,哪一个不是导人向善怎么就非得信和尚”
见高大全还是一脸困惑,徐平又道:“刚才讲的那些与你关系不大,你听不进去就算了。不过造价贵一点,我还有其他用意。”
“官人还是明讲,小的愚钝。”
徐平放下手里的邸报,从身前桌上取了一封书信来,对高大全道:“那一天我们去金光。想来他们一家人是看邕州这两年发展得格外兴旺,商人哪有看钱不眼红的,借着这么个由头来与徐平套近乎,还是想做邕州这一线的生意。
想到了这一层,徐平便不会让他们轻松了,非要让他们记住教训不可。把修路的价格翻一番,也是徐平试他们态度的意思,看反应再定下一步怎么做。
今天熬不住了,欠的字数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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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8章 山雨欲来(上)
祝大家元霄节快乐
六月十九日,相传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为纪念菩萨,天下各州郡多有官府组织的放生活动将女惊华全文阅读。
自确定了金光毕,在智云和尚身后坐下,跟着低声念起经文。
谭虎听见,急忙上前点起香,烧过纸,请徐平上前来拜。
徐平带着太平寨的几个官员香案前拜毕,谭虎把卷轴递过来,徐平接过,展开卷轴,恭恭敬敬地读了祝文。
这祝文是徐平写的,很是费了他不少心思。他先前读书,一心朝着考进士用功,这些常见文体实在并不精通,只好照着前人做的祝文硬仿下来,又请段云洁润色过了,才不至于让人觉得鄙陋。
祝文念罢,又是一番焚香烧纸的仪式,才有随身军抬着大桶来到池边,由徐平扶着桶把第一批鱼倒进放生池里。
这一桶都是一尺多长的金色鲤鱼,大小均匀,样子华丽,凑齐整桶并不容易。鱼倒进池里,围观的人群一起喝彩,站在池边的人也纷纷把手里的鱼在池里放生,一时热闹非凡。
剩下的鱼就不需徐平动手了,谭虎带着手下一桶桶向池里倒,到那几桶百年寿龟更是一只只高高举起让周围的人看清楚。
徐平坐在椅子上,看花色繁多的鱼类在池里重获新生,内心里竟平空生出一种喜悦。若说以前日子,他吃的这些水族可着实不少,在他前世这些很多都已经濒危,甚至已经灭绝,想吃也吃不到,这世有了机会当然要大快朵颐。有前世的教育,他也不信什么放生祈福的说法,不过是碍于身份必须参加这种活动又不能丢了官家脸面罢了。但此时受周围的气氛感染,各种各样的水族生物被放进池里,它们的喜悦竟然映进了徐平心里。
谭虎放生罢提举司准备的鱼类,其他有身份的人纷纷站起来,带着家人放生自己准备的。
黄天彪慢慢起身,左右看了看,招了招手,大着嗓门道:“儿郎,把咱家的车推过来,好好向菩萨表表心意”
他手下的依然是那些族人差役,早已等得不耐烦,听见吩咐,把车推到池边,一个爬到车上,搬起一个大水桶,高声叫道:“五斤重金色鲤鱼十对”
口中喊完,连连向放生池里倒了五桶鱼。原来这鱼太大,一桶只能放一对,整整装了半车。
李二郎在池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倒黄家的人倒完了,才转头对身边的妻子和林业一家道:“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大员外家放生都是这样,几斤重的金色鲤鱼倒下去才是气派”
说完,搬起身边的水桶,把里面的鱼倒进池里,口中高声道:“蔗糖务李二郎,金色鲤鱼两对,敬拜菩萨”
今天节日啊,昨天欠的只好明天再补了,见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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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9章 山雨欲来(下)
有放生罢了的人开始向人群外面走,有的是有事回家去忙,没事的则到外边寻个高处看热闹英雄无敌之亡灵暴君最新章节。今天是纪念菩萨的慈悲日子,不好在里面占着地方让外面的人进不来,人们把平日的戾气都收了起来。
有人让出位置,秀秀三人才好不容易挤到池边,那边黄天彪才刚刚放生结束,几个族里差役昂头挺胸站在车边,等黄天彪过来说话。
黄天彪弹弹身上的新绸缎衣服,缓缓走到车边,四下看了一遍,才伸手入怀取了一叠文书出来,高声道:“今天大好日子,菩萨慈悲,我办这几车上好渔获,也向菩萨表明咱是个礼佛的人”
那边两个和尚已经念经完毕,听了黄天彪的话,小沙弥低声对智云法师道:“这个夯货就是个土财主,明明是来显摆了,说什么礼佛”
智云法师轻念句佛号,对小沙弥道:“出家人戒事非”
小沙弥不敢再说,表情却是不服。
黄天彪弹了弹手里的文书,接着道:“单单放生几车鱼鳖可显不出咱到底有多心诚,我这里还备下了五道度牒,舍给法师,才是真善人”
说完,把手里的度牒向智云法师师徒扬了扬。
智云法师一时怔住,小沙弥咳嗽一声才清醒过来,忙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此善举,日后必富贵终身”
黄天彪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破费这么多不就是求个富贵”
小沙弥早已激动得坐不住,这里他是第一个跟智云法师的,有了空白度牒那还不捷足先登,从此成为有编制的和尚了
见法师点头,小沙弥噌地就蹦了起来,一溜小跑到了黄天彪身边,不住口地念着佛:“施主一看就是大善人,必终生富贵,终生富贵”
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腹诽不已蔷薇小姐借点血最新章节。
见小沙弥眼巴巴地向自己伸着手,黄天彪把手一收,瞪着眼道:“怎么是你这个小和尚来我还有事情要与大和尚说呢”
小沙弥悻悻地收回手,双手合十:“施主这边请。”
黄天彪点头:“这还差不多。”
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小沙弥向智云法师走去。
秀秀在池边看见,哼了一声:“这个黄天彪,自从有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是个员外,哪里还像个朝廷官员”
段云洁笑笑没说话。徐平知道黄天彪这样不是办法,正在想方设法在蔗糖务里给他谋个闲职,作为他安身立命的地方,也省得别人闲话。
李二郎满眼羡慕地看着黄天彪走到智云法师身边,不由赞叹:“人的富贵果然是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这位黄县尉原先不过是个蛮人小头领,虽然也管着几个族人,却吃不好穿不好。自从纳土做了个小官,就一天好似一天,如今竟然成了邕州数得着的富贵员外,再大的蛮人首领也及不上他”
李二嫂一边帮着林阿彭放生各种鱼虾,一边没好气地对丈夫道:“你不用看着别人眼热不听人家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现在不是在家里,没有地没有产业,有力气没地方使。如今在蔗糖务,出一分力气就有一分钱领,你只要好好改了自己毛病,不再去赌,肯出力气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富贵。一样都是做活计,你怎么总比不上林大哥还不是怪自己懒”
听见妻子埋怨,李二郎不敢接话。讲良心话,在蔗糖务里他够卖力了,可身边有一个林业,自己怎么也比不上,只好任婆娘讲几句。
铁锤和巧娘两个蹲在池边,一起提着小桶向池里缓缓倒着自己捕的小鱼,看它们在水里欢快地摇着,一起开心地笑。
他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从福建来到邕州也有两年,早已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在邕州不会再饿肚子,不用再眼馋别人的玩具,还有学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快乐地成长,不用再重复父辈的生活。
秀秀提着小水桶,小心翼翼地来到池边,缓缓地把鱼倒进池里。这都是一些小鱼,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各种各样的都有。
一边倒,秀秀一边摇着头对身边的刘小妹道:“可惜,官人那边还是没有忙完,不能过来看看我准备的这些好鱼。多好看”
刘小妹忍住笑:“官人怕是没这个兴趣,这都是你小女孩儿的心思,官人哪里会明白”
“难不成你不是小女孩儿”秀秀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唉,忘了你过几天就与高大哥成亲了,再不是女孩儿了”
刘小妹微微笑着,脸上泛着红晕,帮着秀秀。
一小水桶倒完,秀秀和刘小妹起身,却发现段云洁站在车旁,正愣愣地看着远处,眼神有些迷离。
秀秀刚要问段云洁看什么,刘小妹轻轻扯了扯她,指指段云洁看的方向。
“申峒主”
三个字一出口,秀秀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段云洁与她们两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小女孩不一样,心思重,可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作为徐平一手扶起来的蛮人表率,申峒这几年飞速发展,下边的产业基本与蔗糖务融合到了一起,是地方上得到利益最多的地方。蛮人地区一切都还很原始,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包括土地,包括人口,申峒的实力早已超过了大多数的土州,就连申姓在几年时间都成了大姓。
申承荣也再不是当年去如和县见徐平时的寒酸样子,一身绸缎,穿得光鲜亮丽,与黄天彪有一比。实际上他现在也正如黄天彪一般,大多时候心思都放在了做生意上,太平寨外围几个蛮酋合起来的生意,他和黄天彪都是占份额最大的。至于峒里的事务,早已经完全交给长子,不操那心了。
阿申被黄从贵掳走,一直在大山里的几个土州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要不回来,申承荣也没脸与段方见面。这两年段方步步高升,申承荣巴不得认了这门亲戚,却一直没有机会。段云洁由父亲一手养大,比谁都明白他的心思,明明知道申峒是自己的外祖家,却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与黄天彪一般,放生罢了,申承荣也舍了一道空白度牒给智云法师。见黄天彪这么长时间还在那里与两个和尚说个不休,申承荣心中好奇,走了上去。
见申承荣拿着空白度牒走来,黄天彪恨恨地道:“申峒主,度牒可不要给这两个和尚,他们贪心得很真真要气死我”
申承荣奇道:“怎么了黄县尉,难道他们还另外收钱”
黄天彪一怔:“那倒不是,不过折扣打得太厉害”
见申承荣不明白,接着道:“你说说,我舍了五道度牒,要度族里四个人来跟着做和尚,他们偏偏说只能度两个人,生生打个对折,这生意怎么做”
听了这话,申承荣苦笑着摇头王妃休夫全文阅读。黄天彪这两年生意做多了,满口的都是生意经,开口打对折,生意上这如何能忍
可这种事情能做生意吗现在人家就两个和尚,你一下就要度四个自己的族人,金光寺不成了黄家的家庙
几个大户放生结束,时间已经不早了,人群开始消退,很多人便在旁边的店里吃点酒菜,填饱肚子下山。
两家酒铺赚得盆满钵满,主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在有了前些日子与居士的争执,他们长了个心眼,今天全部是素菜,免得再起纠纷。
茶铺棚子底下,丘娘子拿出几文钱放在桌子上,对一边的刘大虎道:“好了,人群慢慢散了,我们也去放生敬菩萨。”
刘大虎站起身,有些不耐烦:“这时候才去,热闹都没得看了”
“本就是来敬菩萨的,诚心敬意,你看什么热闹”
听了丘娘子的话,刘大虎撇了撇嘴。菩萨是哪个,他刘大虎可不熟,几条鲤鱼自己吃了多好,偏偏买了要放回水里,这菩萨也是无聊得紧。
丘娘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抬步向前走去。
自己选的就是这么个货,菩萨面前,能报怨什么好也罢坏罢,日子只能这么将就下去,没了刘大虎这块招牌,她又凭什么太平寨开店
女人信佛得多,丘娘子这种身世尤其虔诚,她可以不相信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与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对佛祖菩萨却是深信不疑。我今生做牛做马,只为换来世的一生富贵荣华,谁还能给她这种安慰
逆着人流来到湖边,丘娘子默默念了一段经文,才示意刘大虎。
刘大虎早等得不耐烦,提起水桶,把里面的几条鲤鱼倒进了池里。心中暗暗嘀咕,这小小池子,今天不知道被放进了多少大鱼,如果晚上到里下上一网,啧啧,姚主管既不来放生,却又请了假,鬼鬼祟祟做什么勾当”
“哪个管他全靠了他,我们才有了今天日子,就当看不见吧”
丘娘子叹口气,也忘了刚才说的话,与刘大虎一起走向茶铺。明知道姚主管一帮人在做违法犯禁的事,贪图享受,却鼓不起勇气去告发。全靠着刘大虎有高大全这个靠山,即使以后被牵累了也有退路。
太阳升到半空,开始热起来,池边坐着的几位官员渐渐不耐烦。
徐平看人群变得稀疏,对身边的韩综道:“时候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便散了吧,等到这个时候,对菩萨的心意也到了。”
韩综恭声道:“上官说得是。”
刚站起身来,远处高大全急匆匆地赶来,到徐平面前叉手道:“官人,我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动工”
徐平点点头:“你来得正好,我对智云法师也有话说。随我来,去与法师说一声,今天便到这里了。”
那边智云法师见徐平起身走向自己,急忙迎过来。他与黄天彪讨价还价半天,有申承荣在一边帮着,好说歹说,才让黄天彪答应只度他两个族人,但要饶另两个族人跟着修行,度牒以后再想办法。
智云法师几十年修行,哪里做过这种商贾之流的事情这一番谈判,急得他一脑门子汗,阳光下光头闪闪发亮。
黄天彪还是有些不满意,对申承荣嘟嘟囔囔,怪他不帮自己。
迎到徐平面前,智云法师唱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怠慢”
“法师出家人,不必拘于俗礼。”徐平回礼,指着高大全道,“刚才我这位手下过来回报,修路的事情都已准备妥当,明天就可以动工。”
“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老和尚一口一句弥陀佛,徐平听得不耐烦,向他告辞。
智云法师急忙拦住:“官人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去老衲那里准备了一餐素斋饭,无论如何要赏光吃过了再走。”
徐平哪有心情上山去吃斋,再三推辞。奈何老和尚死了心,拉住徐平的袖子怎么也不让走,一定要几人去他草庐坐上一坐。
徐平没奈何,心道这老和尚莫不是怕饭菜放不住,吃不了要变馊耐不住智云法师的殷勤,只好答应下来。
带着太平寨的几位官员和随身军士,随着智云法师走了几步,徐平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到了山脚下才想起来,问智云法师:“今天是纪念菩萨的日子,怎么一直不见黄居士”
智云法师叹了口气:“事不凑巧,昨天有钦州客人带了话来,黄居士有急事要去处理,无缘参加今天的放生大会,却是福薄”
说完,还连连叹气,看起来甚是可惜。
而此时左江的一艘货船上,黄玮看着面前的方姚两位主管,以及另外几位精壮汉子,面色凝重地道:“多少银钱都已经撒出去了,事情成与不成,只看今晚诸位切不可有一丝马虎,只要今晚这件事事做下来,就为你们搏来了一生富贵使不完的钱,做不到头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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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2章 夜袭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上,懒洋洋的,再没有了中午时候的霸道掳心:嚣张美人全文阅读。頂点小说,x.暑气褪去,凉风起来,带着河面上水的味道,吹到脸上就让人精神一振。
高大全带了两个徐平的随身军士,沿着左江边的大道一路走来。
柳枝在微风中飘荡,各色船只在水面上匆匆而过,趁着凉爽,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躲了一下午暑气的小贩重新出现,沿街叫卖着各色吃食,还有人挑着新摘下来的荔枝,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聚集了近万人口的太平寨,短短的两三年时间里就有了大市镇的样子,其繁华热闹直追邕州。
背着斜阳,高大全到了刘大虎的酒铺门口。
门口靠在柳树上看街景的小厮见到高大全,急忙迎上来:“见过干办”
高大点了点头,问道:“主人家里今天可是有客人”
“有的,请的提举司里的几位小娘子,在后院吃了一下午酒了。”
“带我过去”
小厮听了吩咐,急忙头前带路,引着高大全和两个军士进了门。
到了后院,见到刘大虎和丘娘子依然陪着刘小妹几人,酒席还没散。
丘娘子挪到了刘小妹身边,手里拿了几件金银首饰,正在给刘小妹一一试戴。刘小妹出身贫苦,平生惟一的贵重首饰就是高大全送她的一只金钗,还宝贝一样收着舍不得戴。现在金的银的戴在身上,竟觉得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刘大虎已经喝多了,有点迷糊,口里乱八糟地不知道说着什么,也没有人理他。
见到高大全进来,刘大虎眼睛一亮:“干办终于来了,过几天你就成了我的妹夫,过来一起喝上一杯”
高大全看看刘大虎的样子,皱皱眉头:“日后找个空闲时候,今天就罢了。官人见不到秀秀几个,让我来找,趁天黑前回去。”
“急什么”刘大虎猛地挥了一下手臂,“太平世界,就算晚上回去又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敢在太平寨撒野干办来喝酒”
那边秀秀拿着丘娘子送刘小妹的首饰在身上比划,也正玩得兴起。她跟在徐平身边,金首饰是不敢戴的,徐平早已警告过她。此时有金禁,严禁民间销金为器,金首饰自然不许戴,民间朝廷管不过来,官员及其家属管起来可不会含糊。真宗朝时,连宫中嫔妃都禁服泥金首饰,处罚甚严。
见乱成一团,高大全暗暗摇了摇头,对段云洁道:“官人嘱咐,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回寨里,今天便到这里吧。”
丘娘子把首饰放在桌上,对高大全道:“就是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干办来了,怎么不喝一杯酒”
说完,倒了一杯酒来敬高大全。
高大全见刘小妹坐在那里并没有动身的意思,没办法,只好把酒喝了。
这一杯酒下肚,就再停不下来,被刘大虎和丘娘子扯住,按在了凳子上。
酒过三巡,高大全见天已黑下来,自己却还是不好动身,只好招了一个军士过来,让他回去禀报一声,自己几人晚一点才回。
看兵士离去,丘娘子让小厮点起灯,重新又上酒菜。
左江边的货场,黄从贵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碗“啪”地摔到地上,吼道:“天色黑了,不去干来,还在这里等什么”
方主管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强忍住没说什么。这位黄衙内口无遮拦,肆无忌惮,极让人讨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做的又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黄从贵却不断大吼大叫,完全不知收敛,让身边人跟着提心吊胆。
黄玮看看天色,低声问方主管:“大半个下午了,房里的田二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用管他,那人睡着了像个死猪一样,没人叫是醒不过来的”
听方主管这样说,黄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高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去办事。记住了,今晚的事情牵扯不小,办好了人人有赏,若是办不好”看了众人一遍,声音一下低:“那就早早准备后事”
这句话说完,人群鸦雀无声,气氛一下凝理起来逆天鬼瞳之极品贵女全文阅读。
黄从贵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今晚的人大多都是他从忠州带出来的亲信,结果却是黄玮一个外人发号施令。
懒洋洋地站起来,黄从贵道:“黄员外何必说得这样吓人,不过是去劫点东西,不是打听过了没什么人守着吗,担心什么”
黄玮沉声道:“衙内说的是,不过这里与太平寨只有一江之隔,如果事发,寨里的兵马很快就能追出来,那时就麻烦了”
“有我在,包你没事”黄从贵大咧咧地道,“在这一带,哪个敢不给我们忠州几分面子只要不进太平寨,那就平平安安”
方主管在黄玮身后低哼一声:“好像忠州还在他手里一样”
黄玮咳嗽一声,让方主管不要说话,对黄从贵勉强笑笑:“衙内有如此把握当然是好。天色不早了,我们上路吧。”
这边黄从贵一行人收拾,整理马匹,那边方主管到了房子外面,听听屋里动静,掏出一把锁把门锁了,对看门的人道:“你们两个守在门外,如果里面人出来,只管取了他性命我们走后,你们顺便盯住货场,不要让人进来。”
吩咐完了,方主管随着黄玮,跟黄从贵一行人出了货场。
金光,周昆闭口不敢再提。虎狼倒还罢了,他们这里有六个人,那些猛兽又不是傻子,不敢来招惹。就怕不是虎狼,而是什么毒蛇,一口咬上不小心就结果了性命,找谁说理去。
来回走了几趟,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周昆皱起眉头,只当没有听见。
一阵山风刮过,周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猛一抬头,却发现一个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三哥,不是野兽,真的有人”
这一声喊,把闷头走路的钱三郎吓了一跳,停在原地,打一个愣怔,四处看看,却没发现动静,闷声对周昆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乱喊什么这样黑的天,路都看不清楚,哪里会有人来”
话声刚落,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手中钢刀一送,捅中钱三郎腹部。
钢刀入腹,那人抬起一脚把钱三郎踢倒在地,顺势拔出钢刀。
钱三郎捂着肚子,鲜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来,多年从军的经验,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在地上抬起头,费力地说道:“真的有人”
一句话没说完,头一歪,已是丢了性命。
这一下如电光火石一般快,周昆反应过来,钱三郎已经倒地。
隐约看到钱三郎腹部的鲜血,周昆猛打一个激灵,懒散一扫而光,军队中多年养成的本能重新回来,手中朴刀猛地向身后一挥。
这一刀虽然砍空,却听见黑影里有人“咦”了一声,却是恰好逼退了这个准备偷袭的人。
借着挥刀,周昆转过身子,高喊道:“有贼,备战”
随着喊话,大步后退,向身后的伙伴靠拢。
正在喝酒的两人听见声音,把桌子一脚踢倒在地,顺势拎了倚在桌旁的朴刀,在灯光下背靠背站定。
周昆退到两人身边,与他们靠在一起,沉声道:“不知道贼人有多少,钱三郎已丢了性命,起狼烟”
睡觉的两人被惊醒,正从屋里钻出来,见了眼前情景,惊问一声:“有贼多少人”
“有贼,不知多少,起狼烟快”
听见有贼,两人就清醒过来,一个去取朴刀,一个拿枝火把奔向柴堆。
“直娘贼,这帮杀才倒是警惕暗里不好下手了,都出来,真刀真枪与他们拼一场我不信儿郎们拼不过这些贼厢军”
黄从贵从黑影里跳出来,挥着钢刀指着灯光下的几人大骂。
黄玮慢慢走过来,沉声道:“不可恋战,带人过去把点狼烟的杀了,剩下的乱箭射死,拿了东西就走”
黄从贵回头瞪了黄玮一眼,好在这次没有烧昏了脑子,回身一招手,点了七八个亲信,举着刀枪扑向拿火把的人。
为防起火,烽烟柴堆离草房有一段距离,点火的人还没到,就被黄从贵带人堵住。见事已不可为,守卫咬了咬牙,把手中火把高高抛起,扔向柴堆。
黄从贵早就盯住了看着,跳起来用手中刀把火把打落,奔过去用脚乱踩,口中骂道:“杀才,敢在我面前玩花招今天你就是一个死”
那名守卫暗暗叹了口气,转身与同伴汇合,随手取了一根哨棒在手里。
周昆看看周围,沉声道:“我们杀过去,无论如何得把狼烟点着了,不然今夜我们只怕难逃性命”
其他人一起应声是,结成阵势,慢慢移向柴堆。
正在这时,暗影中的黄玮高喝一声:“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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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3章 田二
夜未深,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山间小路上只有斑斑驳驳的微弱星光首席男神,独家诱爱最新章节。
黄从贵得意洋洋,对身边的黄玮道:“我早就说过,这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我忠州在这一带纵横多少年,几十人出马,还收拾不了几个厢军”
黄玮阴沉着脸,由方主管扶着,一言不发。
黄从贵又道:“那几个杀才,也是狠人,都被射成刺猬一样了,竟还不死,反砍了员外一刀。员外,你这一刀不碍事吧”
边说着,黄从贵转身用夸张的表情看着黄玮。
黄玮沉着脸冷哼一声:“没伤筋骨,死不了”
“哎呀,谢天谢地要是员外出了意外,我们这一趟就是成了也是得不偿失,我回去可怎么向你兄弟交待”
黄从贵话里貌似关心,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幸灾乐祸。
两伙人虽然合作,但根本上也不是一路人。黄玮和黄师宓兄弟是广源州侬家谋主,一切利益都系于广源州身上。黄从贵则是本地土酋,与侬家没什么渊源,侬家真的在邕州坐大他也没什么好处。
这几年黄从贵一直活得滋润,就是因为左江一带的土酋在邕州官府、广源州、交趾三大势力的挤压下,需要这么一个人物替他们发声。这些人几百年来代代相传做惯了土皇帝,对保持自己的性看得最重。而三方大势力不管哪一方占据上风,都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如今徐平在邕州扩展的势头太猛,土酋们便就向交趾和广源州方向靠,使邕州官府没有精力对付他们。
作为大宋属下的羁縻地方,土酋们不敢明着来,黄从贵这样一个与徐平闹翻的地方大族就显出价值来。凡是与交趾和广源州合作的事情,都由黄从贵出面,等到邕州官府问起来,土酋们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借着星光,一行人返回草市。此时草市里还是人来人往,为了避免被人看出行藏,他们在镇外上船,借货船返回货场。
众人上岸,方主管先扶着黄玮在凳子上坐下来,急忙跑到房子前面,低声问一直守着的两人:“里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里面那个田二好像死了一样真是奇怪,一下睡这么长时间,田二上一世没睡过觉不说吃饭喝水,便溺也能憋住皇冠世家魔院全文阅读。”
一人说着,一边摇头。
方主管脸色一沉:“不必管他事情已经做完,你们两个进去,取了田二这厮的首级,尸体扔到江里去,免得泄露我们行藏”
听见吩咐,两人拔出带的尖刀,不以为意地问方主管:“要杀怎么不早杀害我们白白在这守了半夜”
“原本怕出了意外,还有用到他的地方。现在没用了”
方主管嘴里说着,掏出门锁的钥匙交给两人。
取了钥匙,一人当先上前抓住锁,对另一人道:“门一开,你跟着就冲进去,乘那小子在梦里了了他的性命”
说完,用钥匙开了锁,轻轻把门打开。门开到一半,对另一人点了点头。
另一人会意,提起尖刀举步就要冲进去。
正在这时,门上突然传来一道很大的力量,猛地把门拽开。开门的人猝不及防,一下被拽倒在地。
只见一个黑影从门里闪出来,一脚蹬在倒地人的头上,腿上用力,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来,用肩膀把另一人撞翻。
见再没人再阻拦,冲出来的人不敢耽搁,拔腿向货场外飞奔。
方主管吩咐罢了,便到黄玮身边照看他的伤势。乱箭把守卫的厢军射倒在地,黄玮以为他们已经毙命,迫不及待地上去查看库里货物,不成想蛮人的弓箭力量不足,全靠上面涂抹的毒药伤人,一时之间哪里能够取人性命一个守卫没中要害,突然发难砍死了黄玮一个手下,又在黄玮腿上砍了一刀。
看着黄玮腿上的伤口皮肉外翻,殷红的血里泛着白花花的肉,方主管直吸凉气,暗道一声侥幸。自己当时就在黄玮身边,好在挨刀的不是自己。
正在这时听见动静,方主管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房里出来,飞也似地奔向门口。夜色里看不分明,方主管还要为是自己的人,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不想那人影也不答话,顷刻间已到货场门口。
方主管回头一看,房子门口有两人正在地爬上起身,才反应过来,那黑影竟然是房里的田二
这一惊非同小可,方主管猛地站起身,向黄从贵一伙厉声喊道:“大事不好,快拦住出门的人”
回到货场,黄从贵吩咐手下把劫来的货物在马上装好,自己则和几个亲信坐在一边,取了中午剩下的酒来喝。
听见方主管大喊大叫,黄从贵不耐烦地手中酒碗重重掼在地上:“你鬼叫什么要引人来查我们吗”
方主管指着已到门口的黑影道:“那是田二,不是自己人,快去拦住”
黄从贵这才反应过来,把身边的酒桶一脚踢倒,蹦了起来,对身边的几人道:“随我去,宰了那跑出去的杀才”
等黄从贵带人追,田二却已经跑出了门。
这一变故发生太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黄玮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站起身,也顾不上骂那两个进房杀田二的手下,只是道:“都不要愣着了,快上去把人追回来让他跑到提举司去,我们今夜可都出不去了”
黄从贵就是人再混,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与黄玮较劲,当下带了十几个手下,跟着出了货场。
田二奔出货场,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了一眼,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本是要出门找口水喝,刚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自己却不熟悉。
这本来是常事,这里是货场,常有不认识的客人来。那一刻田二却不知怎么福至心灵,在门口停了一下,略听了几句外面人的话,吓得半死。
原来外面的两人在门外坐得久了,无聊之下,取了中午黄从贵那边剩下的酒来喝着解闷,随口说着屋里田二的命运,无非是一个死字。
听见这话,田二哪里还敢出门,只是不出声装作自己一直没醒,实际上一直躲在门后等待机会。直到门打开,这才出其不意窜了出来。
世间的事往往都是这样,聪明的人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老天爷却偏偏要跟你开一个玩笑。黄玮和方主管甚至姚主管从一开始都没在意田二,直接就把他看成了一个死人,没想到却正是在这里出了漏子。
田二的那一步当然不是天什么天意,实际上方主管带黄玮回来,他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自己也没注意罢了。这些下意识的东西在睡觉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清晰,一觉醒来,出于本能就门口等了一等。
这一等,邕州就迎来了狂风暴雨。
今天只能这么多了,读者见谅,我已经尽力了。明天本书会迎来第一次推荐,我会尽全力改为两更,希望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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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4章 埋伏
夜渐渐深了,月亮缓缓地从东方爬出来,悄悄地在山着,一边缓缓后退,双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窜进夜幕里爆笑冤家:暴烈蛇王的宠后全文阅读。牙齿却不听话地上下不停地打架,黑夜里声音如此明显,在黄从贵的耳朵里越来越响,他快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两个军士紧跟在高大全身后,挺起手中钢刀,对准被高大全放倒的蛮人,直向他们心窝里刺去。两人都是多年从军,虽然没经过战阵,基本的训练却还是有的,不像黄从贵带的人那样没有章法。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人多势众,本来占尽优势的忠州残众就已经被冲散。夜色里有心眼活泛的偷偷溜走,有的躺在地上装死,惟一剩下的七八个围在黄从贵身边,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
黄从贵已经被吓傻了,紧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亲信一直举着煤油灯,好像夜里的灯塔一般,指引着高大全追杀的方向,黄从贵竟然忘了让他赶紧扔掉。
凉风从左江上吹来,带着柳枝清凉的气息,吹到高大全脸上。
月亮升起来了,许多星星羞涩地躲了起来,天幕上一下稀疏了很多。天地间却变亮了,即使没有灯光,也已经能看清人的面目。
高大全站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大局已定,黄从贵已经无力回天,虽说身边七八人还有人数优势,在高大全眼里却已不值一提。
月光下,黄从贵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高干办,任你勇猛无敌,今夜却已大势已去,我劝你住了手吧。”
正在这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大全猛地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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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5章 人质
黄玮沉着脸缓缓走出角门,招了招手,姚主管在前,紧跟着是刘大虎、丘娘子、段云洁、刘小妹和秀秀,方主管带了十多人走在最后混沌决最新章节。
刘大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竟然还未完全醒酒,嘴里骂骂咧咧的。
方主管提刀架在刘小妹的脖子上,对高大全道:“干办,我知道这是你未过门的浑家,你若还不放手,我这一刀可就下去了”
刘小妹看着高大全,无奈地道:“高大哥,我们”
高大全摆手止住刘小妹,沉声道:“不要怕,万事有我”
刘小妹点点头,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今夜,只怕是要连累高大哥了。自己或许真的不该跟着哥哥回来。最近这几年,每次感念血肉亲情,回到哥哥身边,都会面临灭,那副泫然欲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她有多伤心。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拖累自己心爱的人伤心。一向冷静沉着的段云洁虽然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秀秀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在秀秀想来,这次段姐姐肯定也是怕了,惟有自己能做她们的定心丸。
秀秀却不知道,段云洁怕的是她秀秀,怕她一个小孩子看见这些打打杀杀,不知会做出什么来。与段云洁相比,秀秀终究还是孩子。
“好吧,我答应。”沉默了一会,高大全终于开口,“但你先把其他人放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诚意”
听了这话,黄玮笑了起来:“干办这话说的,不是把我当孩子耍哪个知道你会不会大义灭亲只留下你未过门的浑家,你恼起来,不顾她的性命我们怎么办汉高祖可是连亲娘都舍得”
“你当我高大全是什么人”
高大全的声音低沉,黄玮听着却像打雷一样,虽然是在夜里,他竟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高大全又目中射出的精光。不由心中一震,这个大汉竟然动了真怒,倒没想到他对这个蛮人女子竟然动了真情。
黄玮勉强笑道:“干办自是情深义重,不过在下可不敢把命赌在这种事情上面。不过不放几个人你也不答应,这样吧,刘大虎和丘娘子”
说到这里,黄玮指着段云洁道:“还有这一人,我先放了,如何”
高大全摇摇头:“把那个小女孩也放了”
“放你的屁这一个娇滴滴的美娘子放了我就如心头割肉一般,还想连这个秀秀一起放你是木头脑子”
黄从贵偷偷溜到黄玮身边,过了这一会终于平静下心情。黄玮答应把段云洁放回去他就心里起火,高大全竟然还敢要秀秀。
段云洁与母亲阿申并不太像,眉目间只是略微有些相似。与阿申相比,段云洁多了许多当年父亲段方的气质,温润如玉,实际上性子又刚强无比,与阿申那种温婉如小鸟依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黄从贵自小与阿申相处,又早已知道段云洁是阿申的女儿,纵然眉目不像他也不会认错。看黄玮把人捉到,心里早有了龌龊心思,要是不刚才生死之间的惊吓,他根本不会答应放人。
黄玮听黄从贵满嘴污言秽语,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是自己做死快快闭上嘴”
回过头来,对高大全道:“干办,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徐通判的身边人,从开封带到这里,太平寨里只怕没一个人比得上她宝贵驭灵女盗全文阅读。她是我们这些人的护身符,无论如何现在不能放”
听到这里,秀秀高声道:“知道我是谁,那你就把其他人都放了,把段姐放了,把刘小妹姐姐也放了。你放心,高大哥是不会伤着我的”
段云洁拉着秀秀的手用了一下力,低声道:“秀秀,不要说话”
秀秀道:“没事,段姐姐,官人会救我的。这些人不敢怎样我,不然官人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黄玮冷笑着看了看秀秀,转头对高大全道:“干办,你听到了这两人先随我一路,等我们上了船再放”
见高大全不说话,黄玮冷哼一声,向一边的方主管使了个眼色。
方主管心领神会,抽刀就向丘娘子砍去。
一旁迷糊的刘大虎看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跳起来就抓方主管的刀,口中含混叫道:“好你个方主管,这些日子我们可曾亏待过你竟然敢杀我娘子来与我放对”
被刘大虎一抓,方主管的刀砍偏了,也没有力气,砍在丘娘子的肩头,并没有入骨,只是破了皮肉流出血来。
黄玮抬起一脚,把摇摇晃晃的刘大虎踢倒,对高大全道:“干办早下决心,不要在这里拖延,我要杀人了”
丘娘子捂着肩头,强忍住疼痛,弯腰扶住刘大虎。今夜见这些持刀拿枪的狠人,她才看明白自己终究是一个弱女子,就是自己以前心底里瞧不起的刘大虎,这个时候也比她强,甚至还能救自己的命。
“好,我答应你们上船后就放人,我不去追如果不然”
听见高大全松口,黄玮道:“一言为定,我们上船必然放人”
说完,不再废话,让人押了秀秀和刘小妹,转身向货场走去。
刘大虎被丘娘子扶住,摇摇脑袋,看见丘娘子肩头流出的血,用手摸了摸,口中道:“咦,娘子流血了,有没有事”
丘娘子勉强笑着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
黄从贵边走边回头看段云洁,犹自愤愤不平,到了刘大虎身边,抬腿踢了他一脚:“你个杀才,挡我的路,找死吗”
刘大虎身子歪了歪,并没有倒地,转头看见黄从贵,使劲揉了揉眼睛,急忙向一边闪身子,口中道:“原来是小衙内,小的瞎眼,小的瞎眼”
“哈哈,原来是刘大虎你这厮,也有好几年不见了,还有点想你。话说当年,要不是有你,我还学不会骑马呢哈哈”
黄从贵大声笑着,看着刘大虎。想当年十几岁的刘大虎被征进黄家,有一段时间就是侍奉黄从贵这位小衙内,没事了就当马骑,想起来还真是挺有意思。本来一个纯朴的山中少年,只用一两年的时间,就被黄从贵生生折磨成了一个忘记尊严、没有廉耻的可怜虫。
往事想起来真有意思。
“哈哈,你这个混蛋如今也人模人样了,这成什么世道哈哈,你去死吧学会挡我路了,刘大虎越活越回去了”
黄从贵一边笑着,一边抬起一脚,把刘大虎踹倒在地,大笑着离去。
高大全沉着脸,让身边的人上去招呼段段云洁和刘大虎丘娘子,自己握紧钢刀,紧紧跟在黄玮一行人的后面。
月亮爬到了半空,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江面映着月色波光粼粼。
黄玮登上了货船,长出了一口气,这条命自己已经捡回了半条。如今他的人和黄从贵的人加起来还有三十多人,硬拼他相信也能拼过高大全几个。但提举司与这里只有一江之隔,只要动静大了,时间一久,提举司里的兵马过来,他们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从贵骂骂咧咧,指挥着手下把驮货的马匹赶上船,全部赶到船后对去。
前边被高大全一吓,黄从贵的魂都被吓掉了半条,后来碰到刘大虎,心情才又缓过来。不住地回想原来在忠州的日子,刘大虎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略吓一吓,他竟然会把妹妹骗回来给自己。
那时的日子真有意思。
现在是什么世道,他堂堂的忠州小衙内在外面奔波,丧家犬一样这里呆几天那里呆几天,靠人施舍过日子,刘大虎这厮竟然在太平寨做了员外。
忠州在黄家手里传了几百年,何曾出过这种事情主人不再是主人,奴仆不再是奴仆,什么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还有那个被自己从小欺负到大的堂兄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知州,那样一个货色竟然当了知州,知州的位子明明是他黄从贵的
好了,这次只要平安回去,邕州只要乱起来,且看徐平那小子还能在邕州呆多少时候。失去的终究还是要回来的,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
把人马赶上船,黄从贵恨恨地转到船头,一眼就看见了秀秀和刘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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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6章 血染清江水
高大全紧握着钢刀,甚至那扇角门的门板也依然拿在手里,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船上的黄玮一行机甲奶爸最新章节。頂頂點小說,x.只是身后的军士少了一个,只剩两人跟在身边。
黄玮自然也看见了,并没在意。出了这种事情,高大全还不派人去提举司求援才不可思议,这本就在黄玮的意料之中。
见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船上,高大全高声喝道:“黄员外,何不就此放人人不可言而无信”
黄玮笑道:“干办心急了些,何不等我们起了锚”
“不放人,你们离不了码头”
高大全脸色阴沉,话语斩钉截铁。
黄从贵晃到黄玮边,看看一边的刘小妹和秀秀,又伸头看看岸上的高大全,对着啐了一口:“还吓我你已为现在还在岸上啊上了船,哪个还怕你这傻大个回去做梦吧”
高大全吐一口气,手中钢刀一振:“黄居士,你怎么说”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却不小心钻进了乌云里,景物都开始影影绰绰起来。岸上的高大全如山一样站在那里,几十步外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黑暗中却透出逼人的气势,隔着江水,黄玮依然觉得心惊胆颤。
莫逼虎入穷途,黄玮是读过书参加过发解试的,比黄从贵清醒得多。虽然他不知道高大全会怎么做,但却真地相信这个大汉能让自己走不了。
狠狠瞪了黄从贵一眼,黄玮高声道:“干办安心,在下说话算数你划一只小船过来,我把人放下去”
黄从贵道:“员外何必怕这杀才,现在顺风顺水,我们起了锚,一篙就到了几里外,他还能飞着追上来这两个小娘子留着,也是我们的护身符”
“闭上你的鸟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现在给别人一条生路,就是给自己日后一条生路你跑,你能跑到哪里真把提举司惹恼了,你以为那些土州土县能保住你他们连自己也保不住”
黄从贵冷哼一声,对黄玮的话不以为意。这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现在人质在自己手上,这帮摄鸟还不是任自己摆布。只要出了太平寨,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一个提举司而已,又不是神仙,邕州不知经历了多少官员,比徐平更狠的也有,一任做完,还不是回到老样子。等上两年这个徐平调走了,说不定自己还能回到忠州做知州呢,怕他个鸟。
高大全对身边的一个军士道:“你划条小船,去把秀秀和刘小妹接回来。记住,过去只管接人,其他万事不管”
军士应诺,问道:“他们不放人怎么办”
“你只管等在那里,不放人我自有主张,让他们跑不了就是”
军士领命,转身去了。
小船入水,在左江上轻轻荡着,向货船缓缓靠过去。
月亮入了云层,再也钻不出来,光线越来越暗了。不知不觉间起了风,从江面上带来凉意,炎热的夏日,竟有了冷飕飕的感觉。
丘娘子回屋取来了灯,提着伴着刘大虎,静静地看着变成一漆黑一片的江面。人生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当珍惜当下的生活。
小船到了货船附近,高大全朗声道:“居士,小船已经到了,请放人”
黄玮看着高大全,看看身边的秀秀和刘小妹,又看看不远处的小船,出来一口气,对身边的人道:“起锚,放人”
说完,又高声对高大全喊:“干办,我这里起锚,然后就放人”
“好,我在这里看着,居士吃斋念佛,最好做个信人”
说完,高大全对身后的军士低声吩咐:“马我已经吩咐人牵了过来,你过去骑上,只管追着这艘船。船再快,也跑不到马前头去,不要追丢了记着点起灯,稍后我就跟上”
军士低声应诺,转身离去。
跟来之前,高大全就已命一个军士先去把马牵来,拴在暗处,只等秀秀和刘小妹一回来,自己便带人追上,不怕这伙人飞上天。牵来马之后,那个军士才离去返回提举司去禀报。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江上起了风浪,货船左摇右晃。
黄玮强自平静着心情,迎风站在船头。他的心里也紧张,拿不准放人之后高大全会怎么做,自己后续的布置有没有用。
一个汉子来到船头,对黄玮道:“员外,锚已经起了”
黄玮出口气,平静下心情,对身边的人道:“放人,用绳索把她们缀着放到船下去,不要耽搁”
说完,心里暗念佛号,但愿高大全能够让他们平安一段时间,不要见人就死死缠上来。
押着高大全的两人一个是黄玮带来的,另一个则是黄从贵的亲信,得了吩咐,黄玮的人便去找绳索。
黄玮朗声道:“干办,人我用绳索放下去,你的人接好了”
“好”高大全回答得干净利索。
开始起帆,风越来越大了,船慢慢开始移动,军士划着小船紧紧跟着总裁宠妻百分百最新章节。
黄从贵在一边冷眼看着,见黄玮的随从拿了强索过来,不住冷笑。
秀秀出了口气,拉着刘小妹的手小声道:“姐姐不用怕,他们就要把我们放了。等我们回去,官人会找他们麻烦的”
刘小妹勉强笑一笑,对秀秀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我才不怕呢”秀秀骄傲地仰起头。
帆升起来,货船的速度开始加快,丘娘子手里的灯黑夜里成了一个光点。
黄玮随从拿了绳索过来,对秀秀和刘小妹道:“两位小娘子委屈一下,绳子捆得结实,你们大概会有痛。”
秀秀正要说自己不怕痛,就见到一边的黄从贵飞起一脚,把拿绳索的人一脚踢翻。
黄从贵收回脚来,嘴里骂道:“放人,放人,放你的鬼帆起经起来,这么大的风,一下就到了几里外,我们还怕哪个”
骂完,转头看着黄玮,见他正提起气来骂自己,对着他啐了一口:“闭上你的嘴这里我人多,我说了算你就是个软骨头,怕那个高大全”
见黄玮气得脸通红,黄从贵得意地哼了一声。什么东西,这船出去就进入了蛮人地区,他黄从贵才在各处吃得开,一个广州来的贩黄金的经纪人,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这里不是广源州,哪个会像侬家高看他们兄弟。
出过了这口气,黄从贵才转头对刘小妹道:“几年前,你哥哥刘大虎就把你卖给了我,都怪那个徐平多事,从我手边滑过去了今天还不是落在我手上,还搭上了一个徐平的身边人,这生意我也不亏哈哈”
说完,畅快地摇头晃脑:“你们这几个撮鸟费尽心机,到了最后还不是全落到我手里哼,自小在忠州,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想摆布我”
“你”
秀秀涨红了脸,正要骂黄从贵,被刘小妹一把搂住,捂住了她的嘴。
风吹着帆,帆带着船,在江面上轻轻划过,驶向远方的黑暗中。
刘小妹看看岸边,丘娘子手里的灯只剩一下豆大的光点,岸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是紧跟在后面的小船也只剩一下模糊的轮廓。
“秀秀,紧紧抱住姐姐。”
刘小妹在秀秀耳边轻声道,一边说,一边搂得她更紧了。
说完,刘小妹猛地一扭身,抱着秀秀扑向船头,向船下跳去。
秀秀猝不及防,张大了嘴巴,任刘小妹抱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个贱婢,竟然想跳船”
黄从贵一直打量刘小妹,见两人突然向水里跳去,伸手就捉住刘小妹的裙脚,死死扯住,把刘小妹吊在半空。
刘小妹在秀秀耳边轻声道:“秀秀,别再孩子气了”
说完,手突然松开,把怀里的秀秀丢到江水里。
岸上什么都看不清,可刘小妹明明看见了高大全高大的身影在岸上,随着船一路跑着,步子越来越大,一步快过一步,奔向自己。
刘小妹轻轻叹了一口气,猛地折起腰来,在捉着自己裙脚的黄从贵手上使劲挠了一把。
女孩家腰软,这一下大出乎黄从贵的意料,手上吃痛,猛地一甩。
刘小妹脱了束缚,被这一甩却没一下就掉下去,在空中滞了一滞,才向江里坠落。
黄从贵暴跳如雷,看着刘小妹的身影猛地一刀砍下。
秀秀在江水里,傻呆呆地看着刘小妹的身体落下来,很慢很慢,就像一根羽毛一般轻飘飘的,荡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殷红的鲜血像花朵一般,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秀秀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那里,只是觉得一飘,自己就到了刘小妹身边,傻呆呆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了”
划着小船紧跟的军士借着船上灯光隐约看见,急忙向岸上喊道:“干办,贼人把秀秀她们直接从船上扔下来了我去救人”
岸上紧跟着船奔跑的高大全猛地停下脚步,看了江中一眼,一阵凉风从江面吹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呼了口气,高大全没犹豫,一头跳进了江水里。
从小长在梁山泊边,当过运粮厢军,高大全的水性极好。本来他想的一是让军士在岸上骑马追,自己则等贼人放了刘小妹和秀秀后从水里上船,不管怎么样缠住他们,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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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7章 诀别
不知不觉间,乌云已经布满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中动漫默示录最新章节。頂點小說,x.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凉意,带着蒙蒙雾气。
刘小妹静静躺在高大全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淡淡的气息表明生命还没有离她远去。她的身上有血迹,黑夜里看不清楚,血的腥味与左江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淡很淡。
秀秀像个木偶一样坐在一边,傻傻地看着漆黑夜里的左江,偶尔江面上会泛起一点星光,使人忘记了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刘小妹只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中,正向不知名的地方沉沦,生命如同清晨的雾霭,如梦如幻,慢慢消散。
直到一点光亮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好像带来了温暖,给了她力量,她努力试着睁开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眼里的高大全的面庞,满是悲伤与关切,甚至压下了那几乎要从血管里爆出来的愤怒。
“小妹醒了”丘娘子提着灯站在高大全的背后,好像看到了刘小妹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大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怀里的刘小妹。
秀秀听到了丘娘子的话,突然转过头来,如同鬼魅一般,看了看刘小妹依然紧闭的眼睛,又木然地转过头去,看着漆黑一片的江面。
好像感觉到了高大全的关切,刘小妹眼皮又动了一下,缓缓争开了眼睛。
“你醒了。”高大全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口还痛不痛”
刘小妹却明明听出了高大全声音中的火花,感觉得出他现在就像他平时用的火药一般,随时就会爆开来。
“高大哥,我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就是感觉有些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追那些贼人吧,不要让他们逃了。”
高大全的神情有些犹豫,皱着眉头道:“我再陪你一会。”
“不用了,有秀秀和丘娘子陪着我,你尽管去做自己做的事。”
高大全使劲看着刘小妹,好像努力看清她的一切,一直看她心里去。
刘小妹神情平静,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一直挂在脸上。
“好,我去追贼人,为你报仇”高大全终是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等着你”
刘小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婉味道。
高大全把刘小妹放到蹲在一边的丘娘子手里,沉声道:“拜托丘娘子,照顾好小妹,我去去就来。”
丘娘子点头:“干办安心去,这里有我。”
高大全起身,这才看见秀秀已经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刘小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顺着高大全的目光,刘小妹才看见秀秀,对她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刚刚在水里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事,我一切都很好。”秀秀摇摇头,动作好古怪,还是像木头一样僵硬。“姐姐你醒了,我好开心,我后悔害了你”
秀秀说着开心,眼泪却流了下来,她像没感觉到一般,就那么悄悄地流满了一动不动的秀秀的脸。
刘小妹看高大全停了脚步,用虚弱的声音道:“高大哥你去。”
高大全叹了口气,对一边那位先前划小船的军士道:“你守在这里,不得出任何意外官人带了兵马来,你就说我已经追上去了,顺着江边追就好。”
军士应诺,立在刘小妹身边两步远的地方,警惕着四方。
高大全拽开大步,走去牵马匹,不大一会,马蹄声响起,消失在黑夜里。
刘小妹看着黑夜,好像看见了高大全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奔向远方。
叹了过气,刘小妹转过头来看着秀秀,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样子这样古怪”
“我不古怪,我很好,我一点事都没有。姐姐,我害了你,我好悔”
秀秀好像忘记了其他的话,只是这样重复着,眼泪不住地流。
刘大虎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赶到这里,远远看见灯光下的秀秀,高声喊道:“谢天谢地,你们可是回来了我妹妹呢”
丘娘子扭头道:“小妹在这里,身上受了伤。大虎,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小妹身子不好,受不了惊吓。”
这是丘娘子第一次叫“大虎”这两个字,刘大虎听到不由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连声道:“娘子说的是只欢不爱,总裁诱宠小情人全文阅读。”
走上前来,刘大虎看见丘娘子抱住的刘小妹,灯光下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光彩,却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刘大虎吓了一跳,弯下腰来看着妹妹,问道:“怎么这个样子是谁伤了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气”
“黄从贵”
秀秀的声音清脆,但却像刀一样,带着寒意划破黑夜。
刘大虎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秀秀,脸色发白,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去杀了他”
秀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话里带着丝丝寒意。
刘大虎缩缩脖子,没敢接秀秀的话。开什么玩笑,他这一辈子就是毁在黄从贵手上,那个人就是他命里的恶魔,自己的筋骨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抽走了。
蹲下身子,刘大虎看看妹妹,也没见伤势在哪里,小心问道:“你身上的伤到底碍事不碍唉,这次又是我害了你”
刘小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可这笑容正在淡去。
“哥哥,多少年了,我都没喊过你哥哥了,这也是妹妹最后跟你说了。以后把性子收起来,好好做人吧。我不行了,可我今天还是开心,终究不是你害了我。你把我养大,下辈子再报答你。”
刘大虎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道:“你说什么浑话明明还是好好的,小妹你好好养一养,很快就好起来的”
刘小妹微微摇了摇头,看着秀秀:“秀秀,告诉高大哥,我等不到他,先走了”刘小妹的神情有些恍惚,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奈何桥上能等几年,能不能在那个世界等到他。
秀秀看着刘小妹,脸上动了动,却怎么也做不出表情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使劲地点头:“我会靠诉高大哥姐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高大哥,我好悔,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怎么是你害了我呢你本来也是为我好,为了我们兄妹见一见面。只是秀秀,以后姐姐不能陪你说话了,以后不要孩子气,你总要长大。”
“我长大了”秀秀使劲点头。
刘小妹眼神开始涣散,气若游丝:“好怀念小时候,再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家也是快快乐乐的,什么事哥哥都护着我。可自从他被黄家征去,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怀念以前的日子”
“秀秀,姐姐求你件事。你跟官人说一声,我们这些山里的蛮人,以后也要跟外边的汉人一样,不要有的人一生下来就要给别人做奴做仆,让别人使唤,任人打骂,求天不应,入地无门。我是个早就该死了的人,第一次是官人救了我,第二次是高大哥救了我,这些我日子我好开心,我真的开心”
秀秀使劲点头:“我告诉官人,人不一要一生下来就给人做奴做仆”
乌云罩满了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不见了,连风都已经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这乌云压住,喘不过气来。
徐平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丘娘子怀里已经气绝的刘小妹,还有一边满脸泪珠木偶一般靠在段云洁怀里的秀秀,听着身边军士报告今夜发生的事情。
不远处,韩综和谭虎静静站着,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数百军士。
随着报告军士的话,徐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已经变得铁青。
全部听完,徐平呼了口气,转身对谭虎道:“带二百人,全部骑马,沿河追高大全,追上之后你们两人商量,不许放走黄玮和黄从贵他们不过是一艘货船,总不能比马快,而且下游就是邕州,我不信他们敢逃到邕州城里”
谭虎高声应诺,回身点齐人马,沿河追去。
徐平又对韩综道:“太平寨和邕州之间大码头是驼卢峒,用我的印,快马行文驼卢知峒,只要黄玮和黄从贵一行进入境内,绝不许放走如果这两人从驼卢峒逃出去,知峒以下官员以通敌叛国论,斩”
韩综吸了一口凉气,恭声答道:“是”
徐平点头,韩综转身离去。
安排完毕,徐平转身看着仿佛睡着了一样的刘小妹,叹了口气。这个蛮人小姑娘虽然天天与秀秀在一起,但与徐平接触的并不多。在徐平的印象里,这是个对生命充满热爱,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女孩儿,与高大全相亲相爱,徐平还为高大全高兴。与这样一个女孩成亲,是男人的幸事。
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是这样一种结局。
段云洁随着先前回去报信的军士抢先一步回到了太平寨,现在才随着徐平回来。没料到再见刘小妹已经香消玉殒,秀秀性情大变,原先的活泼任性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木头一样,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突然一声惊雷撕裂了天上的乌云,豆大的雨点劈头砸了下来。
惊雷带来了暴雨,也震散了云层,黯淡的月光从云后又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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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8章 刘小妹的愿望
雨一阵急,一阵缓,一会哗啦啦啦,一会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末世之文明之主最新章节。
秀秀和刘小妹住处的厅堂里,徐平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门外,看着雨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竹丛里,打到芭蕉叶上,不疾不徐,连绵不绝。
厅堂里面,刘小妹躲在一张床板上,安详而宁静,好像睡着了一般。
刘大虎和丘娘子坐在一边,互相靠在一起,正在打磕睡。妹妹离去,刘大虎整个人都乱了方寸,全靠有丘娘子在一边扶持着才不至于闹出笑话。
另一边,段云洁坐在那里也睡着了,今夜她也受了不少惊吓,再也支持不住。而且她与刘小妹虽然熟识,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在徐平这里,段云洁大多时候还是忙公事,小女孩的嬉笑玩闹并不适合她。
段云洁的旁边是秀秀。她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脑袋歪在肩头,一直看着床板上的刘小妹。徐平也不知道秀秀现在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还是睡一会清醒一会,她现在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刘小妹并没有什么身份,即使与高大全定了亲,高大全也只是徐平的手下,没道理徐平过来守夜。但徐平实在担心秀秀,只有陪坐在这里。
秀秀现在的样子很吓人,一直不吃不喝,没有表情,像个木头人一样,偶尔说句话,也全是刘小妹临终前托付过她的。
惟一例外的,就是她会很认真地对徐平说:“官人,我长大了。”
十年,二十年,人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大人的样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人从小孩变成大人,往往就是在一夜之间。
徐平看着秀秀成长,比谁都了解她,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今天晚上,徐平却怎么也想不清楚秀秀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摸不到她的心思了。
这个时候,徐平知道,秀秀真地要长大了。
灯光摇曳,屋内透着一种很奇怪的气氛,悲伤而又诡异。屋外的雨突然又急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个院子里曾经栽满了花,养了各种小动物,树上跳的猴子,草地里奔跑的小鹿,河岸上爬的螃蟹和乌龟,到处都是,是秀秀曾经的小伙伴。自从刘小妹到来,秀秀慢慢把那些小动物又放回了它们的家。
小动物们都已经离去,花还在,正在经历着外面的风和雨。
惟有那匹一到邕州就陪着秀秀的果下马还在马棚里,摇着尾巴看棚外的大雨。它已经老了,秀秀却长大了,再不会骑它。
天地还是那个天地,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徐平又想起了秀秀转述的刘小妹的话,希望以后人生下来不要注定为奴仆,最少,人们要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要有与悲惨的命运对抗的权利。这句话给了徐平很大的震动,他没想到一个历尽悲苦的山中女孩临终的愿望会这样的,这一切都已与即将离世的她没有关系,惟没有关系了才显出其伟大。
不要说刘小妹这种自小衣食无着、受尽欺压的人,就是平常人在吃饱喝足之余,也感叹一句上天不公,自己为什么没有别人那样好。但当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世间一切都已与自己无关时,又有几人会为别人说这样一句话。
徐平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刘小妹,那一双对世界满是好奇的眼睛,那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笑容。当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成为泡影,她把这个希望留在了世界上,把对美好生活的向望留给了族人。
自来到这个世界,徐平还没想过自己一定要完成什么事,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生。过好日子要赚钱,他就想办法去赚钱,不受人欺负要当官,他就考进士来当官,实际上平平淡淡。
刘小妹的话惊醒了徐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原来还可以做这样的事,改变无数人的命运。甚至是在这邕州一隅,改天换地。
私人奴婢在宋初基本消失,真宗朝明令雇人必须订明期限,雇的奴婢不再是主人的私人财产,而同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受朝廷法律保护。
这种政策当然不是皇帝或是哪个大臣良心发现,而是经历了晚唐五代漫长的演变,统治者只是顺应了这个潮流。
当然,能够顺应进代潮流也需要勇气与魄力。
五代军阀混战,武夫们虽然贪蛮残暴,但也无法无天,视一切传统、道德、伦理如无物,别人不敢做的他们敢做,包括砸烂政治、经济、社会的一切传统,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行。
这种无法无天,才造就了宋朝初年活泼向上的社会状态,远不是和平时期任何一个天才改革家所能达成的。
而空前的人身解放,人身依附的奴仆制度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便是那个乱世留给宋朝的遗产官赖全文阅读。
徐平这个年代,实际上在整个北宋时期都还有官奴婢,虽然数量已经极少,但零零星星的还有出现,主要是叛乱首领的家属。要到南宋初年,官奴婢才彻底消失,在中国,可能也是全世界,第一次出现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问出身的年代,一个人不分主子奴才的时代。
这种制度没有推广到所有的蛮人地区,尤其是很多羁縻州县,包括邕州这里,土州土县都保持了他们原来的制度,治理不依朝廷法律。
让人不再世代为奴,把家丁变成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是刘小妹临终前的愿望,徐平决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雨幕中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人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高大全和谭虎,门口站着的军士高声通禀。
“进来吧。”徐平收回思绪,回到现实中来。
高大全冲进屋里,向徐平草草行过礼,便来到刘小妹的身边,傻傻地看着床板上静静躺着的刘小妹。
片刻之间,已是天人之隔。
徐平来到高大全身,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高大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里闪着两点泪光。
秀秀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高大全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高大全转过身,看见秀秀奇怪的样子,轻声道:“秀秀,你”
“高大哥,刘小妹姐姐托我告诉你,她等不到你,先走了。”
秀秀的样子很认真,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高大全默默点了点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秀秀又道:“姐姐很想等你的,可没有办法,黄从贵砍到了她的要害,在江里姐姐要我不跟你说的。”
“我拖累了姐姐,我很后悔”
秀秀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小妹,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
看了一会,秀秀突然转过身,走到徐平身前,抬头看着徐平认真地说:“官人,刘小妹姐姐托我告诉你,她们山里的蛮人也不要一生下来就做奴做仆,不要任人打骂欺凌,你答不答应”
“我已经答应过了,秀秀,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就像秀秀和高大哥这样,跟在官人身边,如果你打我们骂我们,我们就不跟着你了。官人你从来没骂过我,我也从来没想过离开官人。”秀秀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又抬头道:“官人你答应我了,你从没骗过秀秀。”
“我不会骗你,答应的我一定会做到。”
秀秀点点头:“谢谢官人我去陪姐姐。”
说完,秀秀又回到椅子上,抱着膝盖看着床板上的刘小妹。
徐平叹了口气,拍拍高大全的肩膀:“在这里多陪陪刘小妹。”
然后示意了一下谭虎,来到了门口。雨变小了,雨丝随着风飘荡。
谭虎跟上来,低声道:“谭虎见过官人。”
徐平没有转身,沉声问道:“追到贼人没有”
“没没有”
徐平猛地转过身,看着谭虎:“怎么回事他们长了翅膀会飞”
谭虎不敢抬头,低声道:“贼人乘船并没有行多远,在七八里外的一个小码头靠了岸,然后骑马逃遁。我追到那里的时候,高大全在那里留了一个兵士,自己则追着贼人。我追上他已经到了罗白县境内,天下起大雨,贼人的踪迹不好追寻。不知怎么罗白县里得了消息,知县带人来缠着我们寒暄,稍一耽搁,贼人就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和高大全托罗白黄知县帮忙追踪,却再没什么消息,这种天气,我们只好回来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就是说,罗白县可能和贼人有勾结”
谭虎沉吟一下才道:“属下说不好,确实是因罗白县带人缠住我们才失了贼人去向,但他们也很热情,积极地帮着找了,只是没结果。”
徐平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道:“罗白是不是有路去忠州和迁隆峒”
“有的,离罗白不远有个三岔路口,一去忠州,一去迁隆峒,一去上思州。不过都是山间小路,马队也只能勉强行走。”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谭虎告退,徐平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参与的恐怕不是一家两家。
不过,有什么关系,不想过平日子,那索性大家都不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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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9章 我和你们讲道理
蔗糖务提举司里的长官厅里,徐平正襟危坐,面色冷峻都市猪仙最新章节。韩综在一边作陪,一样的严肃。
在门口立着谭虎,全副戎装,手按腰刀。门外则是八个军士,手持短枪,分成两排而立。
客座上,是附近几个州峒的主官,见了这个阵仗,都有点胆战心惊,在位子上也不敢坐实了,虚坐悬着半边屁股。只有一个黄天彪,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左顾右盼,没有半点紧张,这个浑人也根本没感觉出来厅里的紧张气氛。
“人齐了吗”徐平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急忙站起来,向徐平行礼:“禀上官,家父偶染风寒,下不了床,卑职代父前来。上官恕罪”
黄天彪听了,忍不住道:“前天放生罢了,我还和申峒主一起吃酒,怎么一下就病了他年纪大了,身子骨真是不禁折腾”
韩综轻喝一声:“非上官问话,不得喧哗”
黄天彪听了这话可有点不服,这韩综跟自己平时也是称兄道弟的,怎么今天就拿根鸡毛当令箭,不给自己面子。
转头正要与韩综理论,正对上徐平看过来的目光,冷冰冰的像刀一样,吓得把头一缩,再不敢说半句话。
他跟这位上官认识的时间可久了,比谁都明白,徐平出来这副表情,那就是杀人的心都有了。黄天彪浑归浑,可不是傻子,怎么会触这种霉头。
见黄天彪不再说话,徐平转过头来看着申承荣的长子申安禄,注视了他一会,点点头:“申峒的事情这些年来多是你打理,作得了主,坐吧。”
申安禄出了一口气,急忙谢过,在位子上坐下来。
韩综这才对徐平道:“禀上官,人到齐了。”
徐平自己长着眼睛,哪个来了哪个没来自然清楚,不过今天不比平常,故意制造点紧张气氛而已。既然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不想过太平日子,以前那些绥靖手段也就没必要再用了,让他们先感受一下。
扫视了众人一遍,徐平道:“前天夜里,有贼人抢劫金光顶那里修路的火药,然后从江对岸上船逃走。江对岸那边,提举司和太平寨一向不曾插手,委令你们共同管理,轮流当值。这是朝廷对你们的信任,也是给你们的恩典,你们当尽忠职守,小心谨慎,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徐平的声音不高,但语调平缓不带感情还是让在座的心里发寒。
“前天晚上谁当值”
徐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一阶,目光也变得冰冷。
“是,是下官”
江州韦知州站起身来,小腿微微打颤。
江州是离太平寨最近的土州,除了知州驻地附近的那片小平原,其他地方民众早已控制不住。但正是由于离得近,江州也是靠着太平寨发大财的地方。
韦知州快要哭出来,对徐平道:“禀上官,前天晚上下官一直都在江那边衙门里没有走开,但委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人来报官。抢劫的案子下官是昨天才听说的,详细情形也还没了解清楚。”
“晚上巡逻的人呢”
“下官问了,江边码头那里晚上本就冷清,他们也没听到动静。”
徐平冷笑一声:“那就是不关你们的事了”
韦知州硬着头皮道:“这种大案,贼人又狡猾,我们确实束手无策。”
徐平看看他,又扫视众人一圈,沉声道:“韦知州这么说,听起也有道理。你们其他人怎么看”
听见徐平松口,各土州县主管都出了一口气,纷纷附和。什么土丁来自各州,又没俸禄,也就查个毛贼,这种案子怎么插得上手。
徐平听罢,对韩综道:“既然各州县都这么说,想来他们干这差事确实勉强异界之傲神九决全文阅读。做不了那就不要做了,你吩咐下去,明天起,着太平寨差人巡逻江对岸的草市,无论诉讼、税算,全归寨里统管。原来招募的土丁,全部罢去,让他们全回自己的本州,江对岸的衙门也不用设了。”
韩综恭声称是。
各州县的主管却心里暗暗叫苦,那处草市油水不少,这一下全交出去很多人都肉痛。但形势逼在这里,也不好直接反对,面面相觑,只盼别人出头。
黄天彪缩着头暗暗得意,徐平这一安排正合他的心意。与其他蛮人的土酋不一样,他没有地盘,也没几个族人了,这块油水捞不上。他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各种生意,还老是被别人占便宜。衙门撤了一了百了,反正他有官在身,还跟提举司里的上下人等都熟,怎么算都不吃亏。
徐平原就没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见没人吭声,直接转过话题,让韦知州坐下,看着他身边的一人道:“黄知县,前天晚上贼人从你境内逃走,至今杳无踪影,你如何说身为一县主官,保境安民,怎么让贼人来去自如”
黄知县吓了一跳,没想到话题一下转到自己身上,急忙站起来道:“禀上官,那天夜里谭殿直和高干办与下官是在一起的,下着大雨,又是夜里,贼人马快,我们追之不及啊”
“贼人去了哪里”
黄知县一惊,忙道:“下官哪里知道事过之后,我带人搜过全境,确实没找到敌人踪影。”
“你知不知道来的贼人是谁”
“听高干办说,是前几年忠州走脱的黄从贵。那人如此胆大包天,被官府明文缉拿,还敢到太寨里来做案,定要尽快捕拿归案才是”
徐平看着他,见他一直强自镇定,只是目光有些闪烁,缓缓问道:“我问你,你与贼人有没有勾结”
“上官如何问出这种话来我家守罗白县数代,自太祖时候纳土,几任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真的没有”
“绝无此事上官如有证据卑职跟贼人有关联,甘领死罪”
徐平看着黄知县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微微笑了笑:“既然没有,那就坐吧。朝廷待你不薄,切不可做对朝廷不利的事。”
黄知县坐下,心咚咚跳得利害。他没有直接参与黄玮和黄从贵的行动,但暗地里早有联系,那晚确实是有意让他们逃脱。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深深后悔事前没问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案子。
“在提举司驻地,公然抢掠,杀人之后逃脱,事情非同小可。这些贼人胆大包天,如不能捉拿归案,难免人心惶惶。诸位都是本地土著,地理熟悉,你们说一说,那些贼人会逃到哪里去”
听了徐平的问话,众人低着头偷偷看别人,却没一个回答。
谁都猜得出来,这种事情必然是交趾或者广源州牵头才有人敢做,但这话谁敢说出来这些势力闹到太平寨来了,事情比徐平说的更严重。
徐平看看众人,见没人开口,又道:“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进太平寨抢劫杀人的黄从贵找出来。这些年来,我听说他一直都在邕州属下的各州峒活得好好的,别说你们都不知情。找出他的踪迹,州里自会派人捕捉,如果你们谁能够把人捕获,无论生死,加官进爵,我给你们做保”
黄天彪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挺一挺腰杆,马上又垂下头去。加官进爵这种好事他馋得不得了,如今有钱了,就想弄个更威风的官身。可再一想,与其他各州峒比,自己就是孤家寡人,这种好事哪能轮到自己头上
罗白县黄知县见大家都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官,如果一个月我们找不到黄从贵的踪迹呢”
徐平看着他冷冷地道:“那便跟江对岸一样,做不到就别做了朝廷让你们守一方土地,是要你们保境安民,为朝廷出力,不是让你们在那里做威作福的结果让朝廷重犯来去自如,要你们何用”
黄知县小声嘀咕道:“上官,做情可得讲道理。我们是土州土县的当地土官,不是朝廷派下来的流官,当初都是纳土归顺朝廷,答应我们世代相袭。上官这话里的意思,可跟我们的身份不相配。”
“道理今天我在这里就是跟你们讲道理。不管土官流官,都是朝廷治下官员,当然要为朝廷效力。这么一点小事,捉一个无根无底的逃犯,如果一个月还抓不到人,凭什么说是给朝廷效力的不为朝廷效力的官员要了何用”
黄知县道:“上官这话说的,土官跟流官怎么一样我们又不领朝廷俸禄,怎么能用这些规矩约束我们”
“不领俸禄你治下的赋税哪里去了朝廷不收钱粮,你们收上来难不成不是相当于俸禄觉得这规矩不好,那好办,以后钱粮照收,朝廷便发俸禄给你们,如何”
黄知县不再说话,这位上官少年人就爱乱说大话,收钱粮,发俸禄,那不跟流官一样了哪个敢这样做对他们这些土皇帝来说,那真是要了命了,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看着低着头的黄知县,缓缓开口:“一个月后,你们给我黄从贵的消息,这就是今天我跟你们讲的道理,而且是讲的你们的道理。如果做不到,下一次就要讲我的道理了。你们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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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0章 起风雷
邕州的雨季,不是下雨,就是阴天南嫁北娶最新章节。天上的云层不厚,灰灰白白布满了整个天空,从早晨起太阳就没有出现过,天地间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左江边的酒楼里,江州韦知州却心情畅快,笑声一直没断过。
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完,咂着嘴回味了一下,放下酒杯说道:“这烈酒还是京城里的好,蔗糖务里出的那白酒什么味道,能喝吗”
罗白黄知县道:“你不知道,听说京城里最好的烈酒出自徐家,就是我们那位通判出身的徐家啊。他家里的酿的都是好酒,到了这里,却故意弄些没滋没味的酒来糊弄我们蛮人。呵呵”
“我们这位上官啊,少年高中,一路高升,顺风顺水的,这几年官做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少年人,什么大话都敢说,上次把我们招去可是把我吓了一跳,一个月要捉住黄从贵,不然的话”
韦知州在桌子上探着身子,板着脸学当时徐平的样子,看了众人一遍,回身仰天大笑:“哈哈,吓得我呀,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我呸,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还不是屁事没有”
说完,把倒满杯的酒一口喝完。
黄知县道:“这次他把自己的话吞回去,看以后还有没有脸来对着我们大呼小叫唉,就是可惜了这处地方”
韦知州也是恨,咬着牙说:“不错,以前我们管这里,一个月怎么也得几十贯钱使用,现在全归了太平寨,想起来就是气愤总有一天,这位少年官人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这里还是我们的”
黄知县点头称是,与韦知州碰了一杯。
旁边坐着的申承荣看了一眼闷着头的黄天彪,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跟韦知州和黄知县不同,与徐平关系更深,徐平吃瘪,他们也不好受。
黄天彪一直闷头喝酒,听韦知州和黄知县越说越放肆,忍不住道:“你们两位不要在背后议论上官,要是传了出去,只怕要吃苦头。”
“他给我们什么苦头”黄知县看着韦知州夸张地道,“难不成是再把我们叫去吓一通好吓人,吓死我了哈哈”
两一起大笑。
韦知州对黄天彪道:“黄县尉,你多年前就认识了徐平通判,与他的关系不比我们这些人,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可不要去告我们啊”
黄天彪闷声道:“今天你们说得开心,有一天事情到了头上,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我认识通判多年,还没见过他说过空话,不信这次例外”
韦知州和黄知县两人摇着头只是笑,哪里理黄天彪。
蔗糖务提举司里,徐平坐在交椅上,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文卷。
文卷是编于天圣七年的国家法令,以唐律令为本,分出修改后现行和不改废止的条文,加上现在解释,到今年才印刷颁行天下。
这是中国第一部印刷发行的律法,后世称之为天圣令,意义重大,标志着宋朝不再沿用唐朝法律,也标志着法律上的良贱之别基本消失。
徐平不知道手里文卷的历史意义,里面的条文也没什么新鲜,绝大多数早已施行,现在不过是把诸多分散的内容汇总成一本书罢了,方便官员学习记忆。通判任上结束,回到京城考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法律条文,徐平不知道哪个混账制定的这规矩,也不清楚这样的意义,通判任上主要管钱粮,任满了却要考律令,难不成是为了当知州做准备那知州上任前考好了。
不理解也没办法,徐平还得老老实实背诵学习打造一品盛世田园最新章节。
这文卷对徐平的另一个意义,是印刷时使用的活字印刷术。自他用活字编同年小录,对这技术就没保密,后来干脆就献上去了。朝廷用着方便,这几年大多文书都已通用这技术,朝廷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给徐平奖励,无非是加上一阶官。结果徐平凭自己的政绩年年晋升,再加官有点刺眼,便加到了徐平的父亲徐正头上。徐正补官比徐平还早,这么多年总算靠儿子升了一阶。
不远处,段云洁带着秀秀正在排版。徐平和韩综一起从新版律令里摘了一些条文,主要是日常经常会用和与本地关系密切的,准备印本小册子发下去。
秀秀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木呆呆的,很少说话,眼神里没了光彩,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晚上经常做噩梦,突然一下惊醒,就像木头一样做在床上,一坐就能坐到天亮。
怕秀秀出事,段云洁搬过去与她住在一起,这才发现晚上连秀秀是睡是醒都搞不明白。每到睡觉的时候,秀秀就老老实实地躺到床上,有的时候睁着眼,有的时候闭着眼,但闭着眼有的时候是醒的,睁着眼有时候睡的。
没有人在身边,秀秀就会一个人傻傻坐着,一个姿势能坐很久,直到有人来招呼她,就木木地站起来,别人吩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段云洁试着陪秀秀聊天,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表情都没有变化。偶尔蹦出一句话来,也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最后段云洁才发现要给秀秀不停地安排事情做,不能让她闲下来。有事情做的时候秀秀很认真,好像能够完全忘记外面的世界,有的时候甚至能说出两句正常的话来,比如问一声:“姐姐,这个应该怎样”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琢磨,一个字找不到她能把所有地方翻遍,找上大半天也不会不耐烦,就一直那么找下去。
别人问一声:“秀秀你在找什么”
秀秀就木呆呆地回答,我在找什么字,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别人就答:“秀秀那个字在用过的版里,其他地方没有了啊。”
秀秀就哦声点点头,去旧版把那个字取下来,接着做事。
以前的秀秀徐平也有点烦,多少次了想好好管教管教她,总是抽不出时间。其实徐平也不知道怎么管教,没时间只是内心里给自己找的借口。
徐平把一卷律令看完,拿了另一卷在手上,正要翻开看,却见韩综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到徐平面前行礼,韩综道:“通判,上个月的奏章朝廷批复了,中书行下文来,一切照准”
听见韩综的话,徐平一下从交椅上站了起来,接过韩综递来的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拿在手里。
一个多月过去了,黄从贵不见踪影,徐平也没有任何动作,外面难免起了风言风语,嘲笑徐平不知天高地厚。这些话也传进徐平耳朵里,他就当没听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自己一个月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徐平在等自己这道奏章的答复,为了不被驳回,他甚至还给宰相吕夷简写了一封私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邕州的情况,这样做的后果和好处。还给自己的同年中比较熟悉的去了信件,让他们帮着造势。天圣五年的进士,除了状元王尧臣,其他还有几个已经崭露头角,比如韩琦,比如文彦博,比如王曾,这些人合起来说话也已经有了份量。
诸般努力,终于等到了全部照准的消息。
这个结果全靠吕夷简一手主持,压下了所有反对声音,以至于在很多人眼里,徐平已经成了吕夷简的人,实际上两人并无私交。
奏章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几条:
一是徐平和知州冯伸己的分工,明确了徐平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冯伸己兼提举右江道溪峒事,分管羁縻州县事务。曹克明任知州的时候兼提举整个邕州的溪峒事,冯伸己则兼了邕钦廉三州巡检,没带这一职事,现在明确。此时徐平的本官已不在冯伸己之下,通判的职事基本由判官代理,徐平只是掌着印画押把握住本州大事,这样分工也不会让冯伸己为难。
二是仿淳化年间冯拯在端州故事,邕州左右江两道,除了田州和波州及其周边的几个小州小县外,全部行“扩丁法”。自今以后,土著酋长属下的部曲、家丁及提陀百姓,全部入朝廷编户,奴仆只能雇佣,掠人为奴者斩。民间诉讼凡杖刑以上,由州县寨朝廷官员决断,土官不再有这一权力。土州土县属下民众有对审判不满的,允许至上一级的州县寨投告,土官不许阻拦。
第三太平寨改为太平县,由原管勾蔗糖务公事段方为知县。新设的太平县属下户口数万,直接为上县,同样是知县,段方已不是在如和县的时候可比。
第四太平县境内增厢军两指挥,福建招募,三个月后到邕州,所需钱粮由蔗糖务以飞票拨福建路。
第五太平县增乡兵两指挥,从本地壮丁中征集,乡兵役可代替差役。这两指挥乡兵赠番号,建旌旗,州县教阅。
第六设太平军,统管属下兵马,提举蔗糖务徐平兼太平军使。
徐平出了口气,抬头看看天上,云层已经厚了,又起了风,云的形状千遍万化,只等一声惊雷化成雨落下来。
晚上还有一更,可能会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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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1章 祭奠
韩综见徐平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小声问道:“通判,自上月命太平寨属下各州县捉拿逃犯黄从贵,至今没有消息,外面起了风言风语香妻如玉全文阅读。这道奏章要不要揭榜晓示地方,以止众人之口。”
徐平回过神来,对韩综道:“不必了,你去和段方依奏章里安排,做好诸般准备。这些事情做起来千头万绪,不是一下就能做好的。当然如果有人问起来,那就直言相告,也不用藏着掖着。”
韩综点头称是。
徐平笑笑,又道:“你去到处揭榜,会让人以为我多么在意那些流言,一有消息就要去平息。我堂堂一个七品官员,如此行事不让人笑话”
“下官疏忽了,没想到这一层。这便就去找段知县商量。”
韩综没想到徐平是这样想法,倒是显得自己想得太多,告别匆匆离去。
徐平是不愿费那心思,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当然是兵马压阵,强行先拿下各地方的土官,再跟底层民众讲清楚才有意义。跟土官们宣扬,那不是与虎谋皮吗,打这种嘴炮会有什么结果。
在徐平前世,那种社会条件下,翻身农奴把歌唱也不是田园诗,与其指望着与奴隶主谈扩丁,还不如把力气留下来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韩综离去,徐平在交椅前轻轻踱步,考虑着后续的事情。
这种天翻地覆的变革,绝不可能靠一道旨令就完成,要想砸碎成千上百年形成的奴隶制枷锁,就要做好迎接各种困难的准备。
对上层要准备好对付他们的雷霆手段,对社会下层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还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证这种耐心幻踪全文阅读。上层奴隶主必然会反扑,下层民众不会一下就意识到这种变革对他们的意义,很大一部分人会被煽动。
好在徐平负责的是左江道地区,面对的困难少得多。
与右江道和靠近宜州的其他地区相比,大宋朝廷对左江地区的经营要深入很多,自太宗时候就划分为四寨,各州县峒都纳入管辖。一个多月前徐平招集的地方土官就是原太平寨管下的,只有申峒是例外,原属古万寨,后来因为与蔗糖务关系紧密才划到太平寨治下。
四寨当中迁隆寨因为地方偏远,交通不畅,管理成本太高,真宗朝实际上已经放弃,那里的土官自治性最高,也注定了是徐平要头痛的地方。
再一个自这里的土官纳土归顺,朝廷逐年增加了许多州县峒,导致大的势力越分越小,不成气候。这种手段中央王朝的官员们驾轻就熟,自汉朝削藩就被熟练运用,现在已纯熟无比。日久天长下来,蛮人势力被分成一个一个小山头,难以组织起能与朝廷对抗的力量。
例为的是法外之地广源州,朝廷势力延伸不到那里,侬家不断吞并,势力越来越大,**性也越来越强。
以徐平前世而论,现在左江地区的土州土县及与县平级的峒,一般的都是一乡一镇之地,少数的几个大州相当于那个时代的县,当然是在那个时代来说是人口相当稀少的县。还有为数不少的只相于几个村子大小,完全不用考虑。
面对一盘散沙的土官,徐平想的是不需要造势,不要吓他们,最好让他们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等到时机成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解决,再从容处理遗留的各种问题。
“官人,在想什么呢”
听到声音徐平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段云洁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印刷时要与油墨打交道,她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如白玉一般洁白的手腕,手中托着一小叠纸张。
秀秀站在段云洁身后,同样拿着纸张,表情木然,看着远方,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更可怕的是她可能心里什么都没想。
徐平笑了笑:“在想一些杂事。怎么,印完了吗”
“先印了册出来,官人看看没什么要改的,便就照着印了。”
徐平接过纸来,略看了一下说:“先放我这里吧。再去印一套,给韩综那里也送过去,让他也看一看。”
段云洁笑道:“还好我已经想到了,秀秀手里拿的不就是。”
说完,把秀秀手里的纸张取了过来。
秀秀乖乖地松手,等纸张离开自己的手,突然开口:“刘小妹姐姐离开四十九天了。”
段云洁听了,无耐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秀秀经常这样,你问她今天是初几她不知道,自己时不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刘小妹离开多少日子了。好像自那一天开始,秀秀的世界里不再有年月日,一切都从那天开始算。
徐平听了心中一动,对段云洁道:“四十九天,那今天不是尾七”
“可不是,唉呀,我怎么忘记了。”
段云洁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恼。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最近又有些忙,段云洁再是细心也不能关注到所有细节。
这种日子不用担心秀秀会算错,有的时候她报的时间里都带着时辰,那是分毫不会差的。她现在这个状态,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会记这么清楚。
徐平对段云洁道:“你准备一下,一会我们去祭奠一下小妹。”
段云洁点点头,拉着秀秀转身走了。
徐平想了一下,回到自己住处,到书房寻了笔墨,在书桌上展开纸张,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过不了多少时间,段云洁和秀秀寻到徐平房里,见徐平在书桌前苦苦思索,想一会写几个字,看一会又涂涂改改。
段云洁道:“官人在这里写什么锦绣文章时间也不早了。”
徐平在纸上添几个字,出了口气,把放下道:“为刘小妹写篇祭文,她为蛮人求不生而为奴,自当为人纪念。”
“官人说的是。”
段云洁走上前来,看徐平写的祭文。
徐平扔扔头:“时间仓促,总觉得这文里意思不到,你帮我改改。”
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没什客气,改改文章是很平常的事。
段云洁看过,想了一会,点头道:“有几处改一下会更好。”
徐平站起身来,让段云洁坐下,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秀秀。秀秀收拾得很整洁,浑身上下都仔细收拾过了,这是最近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秀秀的目光还有发僵,但此时多了一分凝重和认真。
秀秀站在一边,看着徐平和段云洁两个人忙碌,不言不语,动作也没有变过,好像在等待一件神圣的事。
熬不住了,今天只能写这么多,后续补上,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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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2章 祭奠续
徐平和段云洁琢磨祭文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徐平一看是谭虎回来了,对段云洁道:“祭品买回来了,我们走吧星际帝王的重生最新章节。”
段云洁点头,收拾下,把祭文誊录过了,拉着秀秀,随着徐平出了房门。
谭虎让一个军士挑着祭品,自己又带了六个军士一路跟着。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即使在太平寨的范围内谭虎也谨小慎微。
此时云层已经厚了,看看就要落下雨来。
结果刚出寨门,就听天上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脸砸了下来。
又转回房檐下,徐平看了看天,苦笑道:“都说雷声大雨点小,刚才的这一个雷地动山摇,想来这雨也不会下很久。”
不管下多久,总是要去祭奠的。谭虎派了一个军士回去取雨伞,说是略待片刻就好,雨具马上就到。
秀秀离开段云洁身边,站在层檐下,抬头斜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她也不说话,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雨后的天空如同被洗过一样,一片碧蓝,让人心醉。天地间都是清新的气息,这连个季节难以摆脱的暑热都被冲走了,整个世界好像都获得新生。
太平寨没有城墙,三面被河水围住,只是在惟一通向外面陆地的地方建了一道寨墙,设有寨门限制人员的出入。
出了这道寨门不远,左江的岸边,有一片低矮的石头丘陵,土地贫瘠不能种植作物,年长日久就成了墓地。
刘小妹就葬在这里,她的身份本就低微,蛮人也没有回乡安葬的风俗,当然她的家乡也没有属于她的墓地,魂魄只能飘在异乡。
越走越是荒凉,人的心情也不由沉重起来。徐平看着旁边滔滔的左江水,荒山上斑斑点点连不成片的野草,心情变得沉重。有前世的记忆,他更加知道这些底层人物生活的坚难与不易,也明白能够从容面对生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祝福送给与自己同命运的人,而一字不提自己的伟大。
这是比他这个邕州通判,比一般官员更应该记载在历史上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历史遗忘暗黑之死灵法师全文阅读。可惜史官的笔不会在她的名字上落墨,在久远的岁月里,她只会留下自己的传说。
走过一个小山包,是一片夹在两山之间的平地,周围的溪水从这里汇入左江,溪水带来的泥土使这里比周围都要肥沃,有茂密的竹林,有参天的大树,有如茵的草地,竹林旁还有几株野生的芭蕉在摇曳。
刘小妹的墓背山面对江水,一抔新起的黄土,在一片绿色中格外显眼。
墓旁不远处有一株两三人合抱的大树,树下坐着高大全,靠在树上,眼睛看着不远处浑浊的左江水,发出隆隆的声音,向下游奔去。
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却没有感觉,他的眼中只有江水,他的心中只有那个墓中的人。
徐平远远看见,本想招呼一声,却觉得自己不该破坏这里的宁静,轻声吩咐一声谭虎,让他去把高大全叫住,一起祭奠刘小妹。
谭虎快步到了树下,走得近了,见高大全完没有注意到自己,轻声喊道:“高大哥,原来你在这里,怪不得找不见你。”
高大全从沉思中惊醒,转过头来看见谭虎,点点头打声招呼。他想站起来,却像浑身没有力气了一样,怎么也起来,只好无奈地靠在树上。
“官人来祭奠刘小妹,你也一起来。”
谭虎说着,上前把高大全扶起来,见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叹一口气:“你一直在这里,刚才淋雨了吧。小妹是个好人,终究是已经去了,你也不要折腾自己。你好好活着,她在地下才会欣慰。”
高大全只是叹了一口气,任谭虎扶着自己。
到了墓前,只见地上香烛凌乱,香灰浑在雨水里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清早的时候,刘大虎和丘娘子也来祭奠过,加上高大全的祭品,却不想被一阵暴雨冲得七零八落,也不知刘小妹有没有享用到。
谭虎扶着高大全站稳,指挥着军士在墓前摆下供桌,放好香炉,香烛果品一应物事一一摆好。
高大全过来给徐平见礼,徐平急忙扶住:“我们之间,不用在乎这些俗礼。看你的样子像是病了,故人已逝,不可过度伤心,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小的明白。”
高大全说着明白,看他的样子却是说到未必能够做到。
徐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劝解的效果也不大,只有回去之后让孙七郎和谭虎多陪着高大全散心,让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供桌和祭品摆好,一直不言语的秀秀走上前,一件一件又认认真真地摆了一遍,摆完就站到一边,直呆呆地看着刘小妹的墓碑。
点起香烛,段云洁拉着秀秀上前行礼。
秀秀乖乖地跟着段云洁行礼如仪,眼睛却一直看着墓碑,好像在她心里,她的刘小妹姐姐正在墓里看着她。
众人行礼过了,徐平才上前行礼。
段云洁递过来誊录好的祭文,徐平展开,低声念诵。
“维天圣九年八月甲申,太常博士、提举邕州蔗糖务、邕州通判徐平,携四时肴果致祭刘小妹娘子在天之灵。
余远涉万里,通判邕州,于今四年矣,有劳而无功。地方不靖,而有娘子之祸。上负国家,下愧黎民。
娘子生于微末,身自耕织,煌煌乎立于天地。及殃时,无一语及于己身,惟愿族人自今起不生而为奴。余代天子守一方土地,闻之岂能无愧,敢不遵命。以娘子之言,朝廷法宪,行于地方,治下自今起不再有法外之地。
斯人已逝,其灵长存。临终之言,福泽后世。娘子之德,千秋永记。
呜呼尚飨”
念罢,谭虎上来点起焚烧了,化作一片飞灰。江边吹来一阵微风,卷着纸灰在坟头盘旋。
高大全由谭虎扶着,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刘小妹的墓前香烟枭枭,虚幻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常挂笑容的面庞,笑容伴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章补昨天欠的字数,晚上还有一章,会比较晚。不好意思欠了一章,等到周末补上,读者见谅。
刘小妹的故事至此结束,读者也能看出来,这个人是以刘三姐为原型的,不过从查的资料上来说,原始故事应该为刘三妹,电影改为三姐。刘三妹的故事流传很广,一些细节和故事结局都不相同,书里取的是左江地区刘三妹的传说,故事本身就是悲剧结尾。总是觉得写到那个地方这个人绕不开,或许是我矫情了,但这个故事的广泛流传应该还是说明了一些东西。至于接下来主角在治下所进行的算是改革吧,历史上应该是在狄青征南之后进行的,改部曲家丁为编户,各地土官纳入寨的管辖,土官见知寨如民见官,这是历史上的记述。正因为狄青南征给那个地方带来了翻开覆地的变化,所以直至现在历史记忆也大多追溯到狄青身上。当然书里不会照抄历史,但总是有历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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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3章 猛虎入狼群(一)
遇仙楼前人流如织,一切如旧时候,只是景物依旧,人却已非幽魂白骨幡最新章节。
顺着河边杨柳树下的街道,徐平一路行来,心中满是感慨。当年他初到邕州,与知州曹克明斗气修了这酒楼,没想到才几年的功夫这里竟然成了邕州城的中心,而曹克明却已在数千里之外。
到了楼前,徐平下了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酒楼前的陈老实和乔大头。
这两个人是当年徐平特意吩咐养在这里,虽然后来徐平人多在如和县和太平寨,却没人敢擅自改动他的安排。甚至随着徐平地位的提高,两人的待遇也水涨船高。几年养下来,陈老实和乔大头早已不是初见时的落魄模样,现在衣着光鲜,红光满面。
见两人看着自己,徐平向他们笑了笑,抬步上楼。
谭虎带了两个兵士跟着,让其他几人在外面看着马匹。由于地方不靖,徐平这次出行所有随从几乎全部出动,浩浩荡荡一百多人。到了邕州之后才把大多数人留在州衙,只带了谭虎几个人来见冯伸己。
到了二楼,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几乎挤得满满的,更有卖各种水果小吃的小厮妇人穿行其中,一副热闹景象。
没来由地徐平想起当年到这里见曹克明,那时忠州闹事,曹利用遭难,曹克明感慨自己已到暮年,一个忠州就敢欺到头上来,还毫无办法。
曹克明当年的无奈几乎就在眼前,烈士暮年,有心而无力。
当年的曹克明年近六旬,才有暮年之叹,可自己今天不过刚刚二十出头,怎么可以有曹克明当年的心境
徐平吐了一口气,抬头走到定好的阁子里。
冯伸己靠窗坐着,双眼微眯,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看见徐平过来,忙站起身道:“通判可是来了,这一路上还好”
“一路太平,贼人的胆子还没大到敢欺到我的头上来。”
说完,徐平坐下,自有小厮过来满上酒。
阁子外谭虎与曹伸己的随身首领打声招呼,便一左一右立在门口。
喝过三杯,徐平对冯伸己道:“最近事务繁忙,与知州也有些日子不见了,一向可好”
冯伸己摇摇头:“吃得下,睡得着,身体棒得很。就是通判最近给州里找的事情太多,我却有些头痛。”
“知州这是怪我”
“怪你作什么我在地方上为官多年,没哪里比得上在邕州的日子,吃得好住得好,库里银钱使不完,都是其他州军知通想都想不来的,这还不都是你挣来的。”说着,冯伸己夹了一块嫩嫩的牛肉在嘴里嚼着,“就是你不让我安生,非要去跟那些蛮人折腾,我可是跟他们打交道一二十年了,有些腻了。”
奏章是徐平和冯伸己联名上去的,虽然冯伸己心里不愿,嘴上却一句反对的话说不出来。最早在岭南行“括丁法”的冯拯,可是冯伸己的亲爹,子不改父志,徐平提出来他根本就不得不同意。至于其他条款,反而都是小节。
不过联名归联名,冯伸己对这事情心里是反对的。他为官以来,与蛮人打交道二十多年,可双徐平更加明白蛮人事务的麻烦。
闲聊几句,说到公事上来,徐平道:“右江道一带,朝廷一向疏于管治,各土官大多跋扈,怕是会有反弹。”
冯伸己道:“若是前几年,事情必然难做,好在现在道路已经修通,从邕州沿大道可直到武缘县和田州母巢临世全文阅读。有路就好办,蛮人在我手里翻不出浪花。”
顿了一下,又道:“这次虽然不涉及田州和波州,这两州心里也会起猜疑,不会在一边干看着。我这里在田州附近重建横山寨,看住田州,你那里也要注意波州的动向。波州如果心生异志,倒向广源州,可是能直下太平县。”
“我明白,已在路口建了一处寨子,过几天调一指挥人马过去。”
波州卡在广源州和太平县之间的路上,虽然那只是一条山间小路,小型马帮才能通行。但年代悠久,路上村寨众多,可以随时补给,在邕州这种群山连绵的地方已经是要道了,徐平不敢马虎。一个闪失,自己在左江南边搞得风风火火,却被人掏了老巢就尴尬了。
波州李家虽然一向恭谨,生死大事却不能寄托在他的态度上。再说自从去年邕州到田州的路修通,贩马的生意多被田州黄家抢去,听说李家心生不满。
至于右江以北的地方,虽然蛮峒众多,但一直都没有大的势力,又与宜州相连,冯伸己任宜州知州多年,名字就足以镇住那里。
右江道冯伸己的关键在横山寨,只要在那里形成足够威慑力,就一切太平,任谁都翻不起浪花。
徐平的难处在迁隆寨,那里正处几个**性最强的大土州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偏偏自太平县到迁隆寨的路一直都没有修通,两地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七八十里,山间小路却要近两百里,大部队行军要将近十天。十天的时间就充满了变数,不做精心准备,谁也不敢说能一鼓而下。
换句话说,徐平只要在迁隆寨布置下足够的军队,并扎下根来,一切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左江以南就再不会有叛乱。人数不要太多,只要有两指挥一千人正规厢军,各土州都要乖乖听话。
这种事情冯伸己和徐平都心知肚明,互相提醒一下,知道对方没有遗漏,便就略过不谈。
冯伸己想了一下,又道:“自太平县至迁隆峒,终究是山路难行,通判须花点心力在思明州上。那里有路可通太平,又有明江通迁隆,虽然明江湍急水浅,行不了大船,但哪怕舢板也比马驮人挑的好。”
“知州说的是,我明白。到思明州的路已经通了一半,这两个月就抓紧修通。蛮人住得分散,有路的地方政令就畅通无阻,路不到的地方就无法无天,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修路说起来容易,人力抽调却不容易。”
两人喝了杯酒,冯伸己叹了口气:“说来说去,我这里右江道地区背靠宜州宾州,那些土官再闹也掀不起风浪。倒是你那里,只要一个不慎,让广源州甚至交趾卷进来,事情就无法收拾了。云行,你到底还是年少,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要惹出我们承担不起的麻烦。”
“知州说的是,我明白。”
自答应完成刘小妹的愿望那天起,徐平就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自己将会面对的困难。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是举手之劳,徐平之前就做了,何必等到一个蛮人女子做为临终愿望提出来。
现在徐平最难的不是手上的军事力量不够,而是不能布置到需要的地方。分散住在山里的蛮人能有多少千人的规模就可以灭州灭县,徐平那个世界的历史上,闹得大宋半壁江山震动的侬智高之乱,起家不过五千乌合之众,就能下邕州围广州,横扫岭南。至于评书里动不动的数十万大军,也就听着笑笑罢了,这山里两千供应充足的军队就可以横着走,要有数万人,那就可以平大理灭交趾,还会被一帮蛮人叛军吓得满朝文武一惊一乍的。
最难的是路,这片连绵大山,修路太难了,穿山过河,就是徐平手上有足够的火药,依然是艰难无比。要知道,徐平的世界,这里可是直到抗战时才有第一条通车的路。
夜色渐深,到处都亮起了灯,照得路上亮如白昼,邕州城里面一片歌舞升平。这里的人口小城已经住不下,城门外郁江边形成了几处草市,这座边疆小城也学着京师搞起了城外厢,有了几分繁华都市的味道。徐平来到这里四五年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让这里变了一番模样。
冯伸己坐得久了,离开去小解,
徐平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看着路上那些悠然闲逛的行人,不知不觉出了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改变了这个世界,这种改变,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些人的心意。
冯伸己回来,徐平从沉思中惊喜,等他坐下,问道:“对了,前些日子说起的广州进士黄师宓,还有他的兄长黄玮,不知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冯伸己把端起的酒杯又放下,叹口气道:“钦州那里我已经查过,广州也有文行来,我们查得晚了些,这家人的产业大多都已经搬空,只留了一点装点门面,遮人耳目。他们家里原来是开金银铺的,黄师宓大中祥符年间曾过了广州发解试,又过了省试,殿试落第。其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有将相之才,而朝廷不用,是朝中有人嫉贤妒能,而对朝廷心生不满。侬存福占据广源州,黄师宓因贩黄金两人结识,勾搭在一起,心生异志。广源州这几年的作为,大多都由黄师宓在后面出谋划策。”
“原来如此,怪不得广源州行事不像一般蛮人土酋的作风。不过是在考场上受了一点挫折,黄师宓就心生异志,这人倒是不负狼子野心四个字。”
“说他是狼云行还不知道,你这次在邕州行括丁法,那班蛮人土官可是称你为猛虎。你这只虎对上他这只狼,倒也般配。”
徐平听了笑笑:“他们视我为猛虎,我看他们如豺狼这次行事,便是猛虎入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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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4章 猛虎入狼群(二)
天上的太阳泛着惨白的颜色,连它自己都像是要被烤化了无尽武道世界最新章节。毒辣辣的阳光漫天洒下来,身上的衣物要化了的感觉,露在外面的肌肤更是被晒得针扎一般地痛。脚下路上的石板发烫,只觉得鞋底软绵绵的,更有前两天积下的雨水蒸腾起来,腿就像在蒸笼里蒸一样。
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韦知州阴沉着脸走向新的太平县衙。
罗白黄知县就在他的身边,脸色惨白,好像中暑了一样,低着头只顾走路。只是几天时间,两人再没了那天酒楼里的意气风发。
黄天彪迈着四方步,与申安禄并排走在两身后,悠然自得。
申安禄看看前面两人,小声问黄天彪:“县尉,这次括丁,我们两个的族人一样包括在内,怎么你一点不急”
“有什么好急的”黄天彪显得语重心长,申承荣不在,他就拿起长辈教晚辈的风范来,“我们两家还有多少族人再说那些族人大多都已经在蔗糖务里做活计,括不括的有什么区别”
“也是鱼国梦最新章节。”申安禄乖乖点头,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跟黄天彪走得这么安稳。这次括丁法施行对他们两家影响微乎其微,轮不到他们头痛。
黄天彪慢慢悠悠地又道:“再者说了,咱们这位上官徐通判有时候做事确实严厉了些,但却从来不坑人。括咱们蛮人的丁,肯定会有所补偿。”
“县尉是说我们还能跟着别人捞便宜”
“什么捞便宜本就是我们该得的吗”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黄天彪左右看看,附在申安禄的耳边道:“我们是通判的自己人,通判不亏自己人。”
申安禄点点头,面色轻松下来。要说自己人,他比黄天彪更有资格。如今段方任太平知县,某种意义上那可是他姐夫,还有比这关系更近的可惜天杀的黄从贵把姐姐掳走,一直都没有消息,不然这关系可就坐实了。
申安禄却不知道正是因为阿申不在,段方才当上太平知县,不然申峒就在治下,按回避法这位子怎么也轮不到段方。
县衙门口有几个差役正在粉刷白壁,旁边有人架鼓。这里原来是太平寨的知寨厅,知寨只是管理驻扎的军队,并不管民事,这些衙门的必要配备都没有。其实不只是这处新县衙,整个太平寨属下,包括各蛮人州峒,都在仿着内地建这些设施。
宋朝政令的传达,除了依靠乡下的里正和乡书手,最重要的渠道就是各村镇和重要路口的白壁。官府政令、海捕文书等等都是在这上面张榜,甚至有不得志的文人造谣生事也是作文贴在白壁上。这里边疆小县还好,京城的白壁谣言甚至让朝廷都头痛,又不能限制民众投诉,以至规定凡是投书张榜的必须属名,匿名的一律以谣言论处,也算是这个年代的实名制了。
早有差役等在门口,见到众人过来,引着到了县衙里面的会客厅里。
段方坐在主位上喝茶,众人进来,他没有起来迎接,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以前做如和知县,土官与他互不统属,见了还如同僚见面,现在这些土官都在他管下,徐平特意交待过没必要给他们脸面。
这几年邕州和太平寨发展都一日千里,上上下下深受其惠,哪一个不是变得红光满面,富态起来,像黄天彪那样。惟有段方是例外,为了今天与众土官见面,段云洁给他做了新官袍,哪怕最细微的地方也给他修饰一新,可段方再怎么穿着新衣服,依然是那一副饱经风霜有样子。把衣服一换,这就是个天天刨地的老农,让人看了唏嘘,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就是二十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个君子如玉的少年官人。
等众人全部到齐,一一落座,段方放下茶杯,沉声问道:“本县属下各州峒官员都到齐了吗”
新任太平县主簿方天岩起身道:“禀知县,到齐了。”
方天岩是浔州进士,天圣八年殿试落第,由本路转运使奏补为官,一个月前才调来邕州。
段方放下茶杯,看了看众人,沉声道:“今日唤诸位来,只因县境各州峒要行括丁法,一些事情要交待下去。”
说完,段方读了批复下来的徐平和冯伸己联名的奏章,以及附在后面的徐平所写的注意事项。
读完之后,段方又道:“这是本县前所未有的大事,做起来千头万绪,通判特意交待,此事宜缓不宜急,稳字当头。县里有上面发下来的榜文,你们领了回去各处张贴,务必使上下人等,都了解清楚。”
说毕,方天岩拿了一大叠纸,给在座的诸位土官分发。
分发完毕,段方道:“括丁之后不比从前,各里管俱要设里正乡书手,凡大的村镇要路口都要设白壁,张贴朝廷布告,你们不可马虎。”
罗白黄知县早看段方一万个不顺眼,听到这里,高声叫道:“我们属下蛮人识汉字,读不来这写的什么,找哪个做里正乡书手”
话一出口,在座的土官纷纷称是。
段方慢条斯理地道:“无妨,你们只需找出人来,送到县里教他们识字,我这里已经安排好了,误不了事”
黄天彪听到这话,瞪大了眼道:“县里还教认字不瞒知县,这两年我也找过几个先生,银钱花了不少,到现在也没认几个字”
“哦,想学你可以跟着来”
段方眼皮都没抬,语调都还是平静。
黄天彪眼珠转了转,没敢再说话。最近日子他托了孙七郎,在徐平面前说项把自己调到太平县来,如果成功了段方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敢得罪。
其他土官都议论纷纷,还没听说过官府特意教蛮人认字,这事情是好是坏他们一时也想不明白。
徐平却早已做好打算,只要地方把人送来,几个月的培训后这就是朝廷在地方上伸下去的根须,靠新培训的人必然有办法把数百年传下来的土官架空。
整个邕州地区括丁法的实行,徐平已经与冯伸己商量定了,为免让紧邻的交趾有机可乘,左江道地区宜缓不宜急,只以这些要做的琐碎小事拖着,等冯伸己那边大局已定这里再全面展开。
这两天欠字数和章节,没什么说的,确实是有事耽搁了,读者见谅,后续一定会补上。好不容易上一次推荐,自己却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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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5章 猛虎入狼群(三)
韦知州和黄知县一直没说话,见一众土官都在里正乡书手和认不认字上纠缠,不由对视了一眼美男甩不掉:废柴腹黑女最新章节。
谁也不比谁傻,在座的这些人哪怕天资差一些,这么多年掌握治下土民生杀大权的土官做下来,脑子磨也磨灵活了。哪个不知道现在知县段方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就是没人开口问与自己利益有关的事情,越想要知道的事情,越想要别人开口,自己带好耳朵就行了。
黄知县向韦知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高声道:“上官,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上官赐教”
段方看看他,淡淡地道:“讲”
“我们管下地方都行括丁法,又设里正乡书手,人都不归我们管了,那我们做什么去”
“督办赋税钱粮,审理民事诉讼,杖刑以下你们可以决断,杖刑以上送州县。在其他地方,这可是百里之官的职掌,事务繁难,权责又重。地方上的亲民官,朝廷最是重视,怎么会觉得没事做了。”
段方语调平淡,好像在述说着一件本该尽人皆知的事情。
黄知县冷笑一声:“上官不用把这些事情说得多了不起,我们哪一个不是做了多少年了还杖刑以上送州县,以前别说杖刑,砍头的罪过我都断了不知多少你们这不就是把我们架起来了吗,那班刁民不能打不能骂,你凭什么收钱粮上来欺我们蛮人不晓得外面的事吗到时候钱粮收不上来,你们肯定要逼到我们头上。我们在座的这些人,要不了几年就得倾家荡产,嘿嘿,到那时候,我们可就是连现在家里的奴仆都不如了”
这话出口,一众土官交头接耳,纷纷称是。自邕州行括丁法的消息传出来,他们没少打听外面的事情,尤其是广南东路行过该法的地方。有的土官贪图权势,揽了里正的差事在身上,有头脑灵活手段巧妙的是成了一方之霸,但更多的人被整得家破人亡。里正衙前是重役,内地人人闻之色变,这些边远地区的土人不知道厉害,坑得可是不少。
段方也不阻止这些土官,只是道:“你们是官,收不上来钱粮也找不到你们头上,黄知县你想多了”
黄知县头一扬:“你敢保证不找我们”
“保证什么本官受朝廷委派,治理一方百姓,行朝廷法典,你们虽然在本官治下,也是本官同僚。一样为官,你不想着怎么为朝廷效力,却在这里为自己的几斤粮米斤斤计较黄知县,你成何体统”
段方一脸沧桑模样,脸又黑,这一下板起脸来,像个黑脸罗刹一样。
黄知县冷哼一声,恨恨地坐下。
其他土官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都不满,却也不敢站出来反对。原太平寨属下的各州峒,除了左州地方偏远,其他都有路直通,或者就在左江边上,没有与官府对抗的本钱。
见黄知县碰了一鼻子灰,韦知州阴恻恻地道:“段知县刚上任,就好大的威风徐通判都没说过这种话,你一知县倒是大言不惭”
段方看着韦知州,黑着脸道:“韦知州要我怎么样说话”
“哼,我凭什么与你说这次怎么不见徐通判”
段方道:“通判身上多少大事,是你想见就见的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妥,你自可以到提举司前投书,看看通判见不见你”
“欺负我们蛮人不识字吗哼,我就找人写了去投”
段方冷冷地道:“提举司的衙门就在那里,你尽可以去不过,韦知州我提醒你,这是本官第一次以太平知县的身份招你们来,容你放肆,如果下次再坐着与本官这样说话,我的板子不是放着好看的,是要打人的”
“你”韦知州瞪着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些土官在地方官前有座位,是徐平开的头,算是法外恩典,但徐平面前可没人坐着想说就说。
不管本官如何,土官位在汉官之下,谈话时座位都没有,这是宋朝的规矩。韦知州欺段方新官上任,把这规矩不放在眼里。
由于徐平身份的改变,现在的提举司不仅指提举蔗糖务,还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管着这里的蛮人事务。
上次徐平跟这些土官讲道理,他们爱理不理,现在他们要来与徐平讲道理,徐平却不见他们了。
徐平有自己的事要忙仙宫之主逆袭[重生]全文阅读。
提举司衙门后边的空地,新建了几座炉窖,原来蔗糖务属下制农具的工匠被招了十几人来,都是经验丰富技术最好的。这些人由孙七郎带着,已经忙了有些日子了,徐平一有空闲就过来。
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火辣辣的太阳下连树都萎靡不振,蝉虫躲在树叶里没命地疯叫,天地间蒸腾的热气躲都无处躲。
树荫下,徐平坐在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身前桌子上的地图,心里默默地计算。
左江道括丁法的事情暂缓一下不是什么都不做,新招的属于溪峒事提举司的公吏大多都派了出去,在各处草市、要道口、渡口等人流较多的地方建白壁,贴榜文,晓谕地方民众将要实行的括丁法的内容,甚至行新法后每亩地需交的两税数目等都明白条列。
与各土官征的赋税相比,官府所定税额是极低的,而且蛮人地区除了土官的家属亲戚,也找不出来个上户,繁重的差役与他们无关。一旦括丁,对于普通的蛮人来说不啻于从地狱到天堂。
徐平的想法很简单,趁着必须要拖延一下的时间,让土官和他们的亲信与普通蛮人的矛盾先发酵一下。不说这些普通人在自己动手的时候能帮自己,最少可以保持中立,推行括丁法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研究地图则是考虑打的策略,这种改革想不流血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尽量少流血,速战速决,把负面影响减到最小。一旦地方叛乱拖的时间长了,徐平不在乎,朝廷中可是会有官员让他难看。
“官人,装好药了,您再来看一看”
正在徐平沉思的时候,孙七郎走上前来,兴奋地搓着手说。
徐平起身,也有点兴奋,对孙七郎道:“走”
地上是一门小炮,高大全提着火把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孙七郎走上前拍拍高大全的肩膀:“官人过来了,点火啊”
谭虎带了两年个兵士守到徐平身旁,神情紧张。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威力却是大得很,而且站在一边也不安全,上次炸膛就让孙七郞躺了好几天。也就是孙七郞这脾气,差点小命没了都不在乎,好了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天天鼓捣。
谭虎的职责就是保护长官的安全,可不敢有丝毫马虎。
高大全举起手中火把,看看众人,沉声道:“我点了,小心”
“快点快点”
孙七郎一边叫着,一边歪着身子捂着耳朵,好似点放炮仗的孩子。
高大全看向徐平,见徐平点了点头,才把火把凑到药捻上。
只听“轰隆”一声,一阵硝烟升起。
徐平放下捂耳朵的手,抬头看前方,只见远处立着的一道石墙已经轰然倒塌,露出一人宽的口子。
“墙有多远”徐平问孙七郞。
孙七郞道:“官人,这次有两百步了,可是厉害”
徐平笑了笑:“两百步也不近了,就这样吧,让人造几十座出来。”
两百步还比不上这个时代的强弩,孙七郞觉得远,徐平也就笑笑罢了。不过徐平也没想靠这东西跟蛮人打硬仗,只要能轰开石头寨墙就够了。只要寨墙一破,周围还没有能够跟徐平手下的厢军硬抗的蛮人势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火炮的知识徐平实在不熟,山间行军能携带又不能造得过重,也就只能这样。
对于自己不熟的东西,徐平与其自己琢磨还不如交给工匠们,在实践中一点点改进就好。
这是一门小钢炮,铸钢也做不了大件,只能如此。
徐平也想过用铸铁做大一点,然后炉中焖了脱碳,但实在是不好用。邕州交通不便,不能用马驮起来就走的东西终归是中看不中用。至于铜炮,徐平根本就没想,动辄成千上百斤的铜,作为禁品,自己向谁解释传扬出去,被哪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奏上去,受到朝廷处分就划不来了。由于括丁法,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正有人一门心思要找自己把柄呢。
看过效果,徐平还是回去看地图,在那上面多花点功夫更划得来。
孙七郎拉着高大全,兴奋地看过了还发热的炮管,又去看被炸塌了的石墙,见地上有的石头都被轰碎了,对高大全道:“官人造的这炮好霸道,高大全,你说这要打在人身上会怎样”
“还能怎样骨断筋折,一命归天呗。”
“我看不止,”孙七郎连连摇头,“多半会被砸成一个大肉饼”
跟着过来的谭虎听见孙七郎的话,不由说道:“七哥,官人造炮是来打寨墙的,你怎么老是想着去打人”
“能打寨墙,为什么不能打人”
孙七郎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在石墙前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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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6章 猛虎入狼群(四)
“阿爹,阿爹,我们可以回家了”
大贵一路跑着,一路喊着,奔向大山深处修真岁月最新章节。
正在整理竹篓的岑大郎听见声音,站起身来看着大贵一路跑来。到了跟前,岑大郎接过大贵手里的盐巴,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哟。还是等再过些年,你长大了,没人认识再出山吧。”
“不是,阿爹,我们真地可以回家了我去买盐巴,看见草市上新立了一块白壁,上面贴了官府的榜。听认识字的人念着说,新立了什么太平县,我们江州也归太平县里管,以后凡是要打人的刑,都要县里去断。阿爹,你虽然没救活小衙内,可也没犯国法啊,县里断案又不会打死我们”
岑大郎摇摇头:“你听谁说的这些鬼话,我们蛮人千百年来都是归头人管,头人说是要你死怎么还活得了”
大贵道:“可那是官府的榜文,难不成官府还会骗人”
“这世上哪个不会骗人何况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只是牛马,哪里算得上人哟。天色不好,我们还是快些回去,下雨就来不及收那些玉米了。”
岑大郎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大贵的手,向大山深处走去。
岑大郎原来是江州韦知州家里的家丁,从小聪明伶俐,从游方郎中手里学了一手治外伤的本事,自己又肯钻研,慢慢混出了名气。凭着这手本事,岑大郎颇受江知州重用,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年纪到了,江州甚至做主给他娶了一个浑家,同样是韦家的家奴,婚后生下儿子大贵。
至到两年前,韦知州的儿子小衙内在外玩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又摔断了腿,韦知州让岑大郎医治。当时好巧不巧缺了一味药,岑大郎便出外采药,让小衙内先忍一忍。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浑家正被吊起来打,一问才知道小衙内忍不住疼痛,大喊大叫。韦知州心痛儿子,便怪岑大郎出去采药太慢,把他的浑家打了给儿子出气。
作为家丁,命都是主人家的,岑大郎虽然心里不满,也只好忍住心里的怨气,给小衙内治病。不成想这边治着小衙内的伤,那边韦知州还不让打岑大郎浑家的人住手,这边伤没治好,那边先把人打死了。
奴仆的命就不是命了岑大郎浑家的命没有了,小衙内的伤哪里还能够治好岑大郎找个借口第二天再换药,连夜带着儿子逃进了大山。没几天小衙内一命呜呼,韦知州怪到岑大郎头上,知会周围各土官,出五十贯赏钱捉拿岑大郎,誓要把他扒皮抽筋,给儿子报仇。
这两年来,岑大郎一直住在深山里不敢见人,连买盐巴这些生活必需品也让儿子用山里的猎物去换。
今天儿子回来说可以回家,韦知州不敢打死自己父子了,这不是笑话吗千百年来大山里的规矩,主人家发了话,什么时候改过让你死就得死,各家土官连在一起,你跑都没地方跑。
以前不是没人向山里跑,但大多坚持不了多少时间,终究最后是死路一条。这两年不同了,徐平带过来的玉米和红薯在蛮人中渐渐传开,这两样作物就是专门为山里的人准备的爱算计:席少的捕心计划全文阅读。
玉米不择地势,随便一小块地种下就能长,哪怕是只种一棵两棵,收了又耐储存,可作为主粮作物。红薯同样对地势没什么要求,虽然不耐储存,但生长期短,可以作救荒作物,不至于遇上天灾一年没吃的。
随着这两种作物在邕州地区传开,这两年各土官治下的逃丁越来越多,土官们早就对徐平腹诽不断。
麻烦的是开荒要烧山,且肥力留存不住,三五年的时间地就不能种东西了,必须换地方。不过现在时间还短,土人们感沉不出来。
山里虽然也能生存,自己倒是无所谓了,但儿子将来怎么办就是过几年出去没人认识了,无房无地,难不成再进大户家里做家丁一代为奴,代代为奴,再无出头之日,岑大郎实不想大贵再走上自己的老路。
儿子一路上念叨的那个括丁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大山里的天真要变了岑大郎虽不敢相信,心底却升起了一种渴望。
韦知州早就忘了岑大郎这个人了,现在他有更麻烦的事。
虽然太平县里没有说“括丁法”具体何时施行,地方上却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要有蛮人聚着聊天,十之就是在谈这个事情。看看到了收秋粮的时候,今年却死活都收不上来。上门去要,往年那些见了进村的田子甲如同老鼠见了猫的提陀百姓,都学着挺起腰板来,说自己是朝廷编户,拒不缴纳。如果动手打人逮人,他们有人也学会去县里告官了。
最可恨的就是段方,明着说施行“括丁法”的时间待定,却开始插手下面土官治下的诉讼,有人去告,他就真地抓人,征粮的硬手段也派不上了用场。
不让打人抢东西,钱粮怎么可能收上来韦知州就不相信内地汉人的地方征粮的时候不上刑,哪个种田的不逼会交粮食上来
收不上钱粮,他韦知州一家吃什么就江州这个小地方,韦家的家丁不过一百多户,就是让这一百多户天天喝风,榨出来的钱粮也不够韦家一大家子吃香喝辣的。
新法未行已经是这样,如果实行下来,这日子还能过吗
江州寨官厅里,韦知州阴沉着脸,看着自己治下的官典头目,恨恨地问:“你们说,收不上钱粮来,让我家里的人喝风吗没有我这里数百人的马前甲,你们都是周边州峒嘴里的肉不交钱粮,我这里的兵马就动不了,没有我的兵马保护,你们省下来的钱粮还不是被别人抢走”
所谓官典,是由土官们自己委派的官职,分派各地治理地方,最主要的就是帮着韦家征粮纳税,抓人服役。结果到了收秋粮的时节,这些人一个个空着手到州寨来诉苦,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
众首领推了一个年长的出来,向韦知州道:“州家,不是我们不下去替你收,实在是收不上来啊那些提陀现在人人都知道太平县里能做主,说是官家钱粮没这么多,死活不交我们能奈何”
“谁敢不交就打你们不会打人了吗”
“打人县里要问。”
“好,不打人,不打人就拿东西啊牵他们家的牛,扒他们家的房,抢他们家年轻的妇人,再不然就捉壮丁顶账。现在卖到交趾去,一个壮丁二十贯钱,一个年轻妇人十贯钱,这些还要我教你们”
“州家,县里有告示,掠人为奴者斩,谁敢抓人去卖”
韦知州听到这里气得直欲鼓破肚皮,指着眼前的老者道:“那不过就是一张纸,你当是天宪狗屁的太平县的话你听,我的话就敢不听我这里一百多田子甲,信不信把你村寨屠个鸡犬不留”
老者叹口气:“州家吓唬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州里的田子甲能杀人,太平县里的朝廷军队不能杀人前些日子刚从福建来了一指挥,听说过些日子还要来一指挥,别说州家的一百多田子甲,就是周围州峒的兵马全加起来也打不过朝廷兵马啊。就是打得过难不成就能打了,造反可是灭族的祸”
韦知州看着老人,半晌没说话,最后冷笑一声:“我也看出来了,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是与我一条心亏你们都是多少代来靠我韦家活着,事到临头了却没一个帮我的,亏心不亏心哼,我跟你们说,别以为括丁之后有你们什么好事,好处都在那些穷鬼身上呢知不知道汉地是什么样子那里的差役都摊在上户头上,没错,就是你们这些人,到时候你们倾家荡产就知道厉害”
老者回身看了众人一眼,对韦知州道:“这些我们也有听说,就不用汉地,邕州属下昌化和武缘两县离得又不远,都是行的汉人的法。可我们虽然不愿,胳膊拧不过大腿,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不敢跟朝廷作对就敢跟我作对了是不是”韦知州冷笑连连,“我看你们是刀不到脖子上不知悔改不是不知道朝廷律法的厉害吗我先让你们尝尝从明天起,我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都把钱粮给我收上来哪个逾期不交,便着落在他身上,一家把治下该交的都交齐了这可是朝廷的法子,要不然内地怎么没人敢当里正呢跟着我,你们总有点汤水吃,跟着朝廷干,可是要把你们都抽筋扒皮一个个刀到脖子上了还不知道个死字”
老者心里叫苦,这个法子最辣,由不得你不下力气催粮。要么就是把管下的百姓都得罪死了,要么就是自己破财,乡里乡亲的这样一干哪里还能在本地立得住脚
惟今之计只有一个拖字,看看太平县里的章程,会不会让韦知州这么做。
明天休息,争取三更。最近的前戏貌似又拖得有点长,要尽快过去,进入正题,明天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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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7章 猛虎入狼群(五)
徐平很生气无尽吸收全文阅读。
看着手下送上来的文牍,越看越生气。
前几天太平军新招的第一指挥厢军已经到了,因为原先说好是由蔗糖务出钱,徐平用飞票已经把所需款项全额拨到福建路,等军队到了太平才知道,福建那里扣下了新兵入军时的衣装费、安家费等款项未付。这就是明了坑蔗糖务的钱,人到了太平军蔗糖务必须补发,找也没地方找去。
宋朝是募兵制,新兵招募,都要以衣装、鞋钱等名目发一笔钱,大致是禁军十五贯左右,作战厢军六贯左右,随时间地点的不同略微有些浮动,相差不大。一指挥编制五百人,新招两指挥兵士,福建路这一项上就坑了蔗糖务六千贯钱。这些年蔗糖务的人员大多都是来自福建,徐平在与那里打交道的过程中,被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搞得不厌其烦。
尤其是今年上半年原广南西路转运使王惟中因祖母重病,辞去官职回乡奉养,转运使由原福州知州章频接任。有了这位老同僚撑腰,福建路那边各州越发放肆了。这次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下去,等另一指挥的人到了,一定要上奏把这件事情说清楚,虽然钱要不回来,好歹恶心一下福建路的官员。
说到底还是因为现在的蔗糖务太有钱,今年的白糖产量已经到了三千万斤,虽然出去的价钱已经降到了三百足文,每年收入还是过了千万贯,相当于数路赋税总和,谁都想从这块大肥肉上咬一口。
蔗糖务的大头当然是被三司收走,但随便留一点也是以百万计的,徐平做事情可以漫天撒钱。
托了蔗糖务收入的福,寇瑊终于从丁谓倒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进入宰执行列,外放了河北路转运使。但他本官升了两阶,过两年再入京城就很可能进入枢密院或政事堂,身登两府。
现在的三司使是翰林学士宴殊,徐平以前在开封的时候两人见过一面,给宴殊留下的印象一般。现在宴殊主管三司,因为蔗糖务每年收入巨大,他有意以郎中以上朝官专门提举,而徐平官职太低,有意换掉。宰相吕夷简以蔗糖务是徐平一手建起来,换人怕出意外为由拒绝了。
不过提举蔗糖务的任职资格也由此定下,徐平离任之后,下一届的提举官要郎中以上朝官,任过知州或通判,任职资格已与转运使看齐。而同提举韩综也就没了希望,要到地方上任过知州通判才行。
在心里骂了几句,徐平才压下这股怒气,继续考虑新招厢军的事。
宋朝的军队以指挥为单位,都是有番号的。这些番号名目繁多,初看杂乱无章,但对熟悉的内部人士来说,一看番号就大致知道军队的性质,甚至驻扎的地方,都还是有规律可循的。
新招的两指挥厢军,徐平申请的番号分别是忠锐和安远。忠锐是长江以南极罕见的骑兵番号,此时只有广州驻军在用。安远是步兵番号,顾名思义,是沿边或驻蛮夷地区的军队。
福建路最早报上的番号是保节和新招保节,是那里常见的步兵番号,徐平跟他们在枢密院那里争了很多次,费了无数笔墨才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坚持的意义一是保证了一指挥厢军为骑兵,再一个就是明确了这两指挥军队虽然是在福建路招募,但却是邕州地方军队,而不是福建的军队调到这里。
这些小节看起来无关紧要,关键的时候却可能要人命。
最后的问题,还是落在钱上。
厢军省钱,这已经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共识,尤其是有的地方已经出现苗头,正常训练教阅的厢军战斗力不弱于甚至强于禁军的时候,无论地方还是枢密院都对教阅厢军保持了极大的兴趣。
邕州禁军极少,也就是够人数守住官衙,再就是一些小军官被派出来任知寨或是监当官之类,徐平接触不多。而邕州的厢军除了杂役,全部都是教阅厢军,至于作为养老院的不教阅厢军是如何不堪,徐平也没印象。
宋朝的厢军杂而且乱,无所不包,禁军系统比较封闭,以徐平目前的地位,对此时的军制也只是管中窥豹,谈不上总体的认识。
厢军省钱也就是跟禁军相比,招募军队实际上都是吞钱怪兽。厢军除了新招时的六贯鞋服钱,每月还有俸钱,一年下来拿到手的钱就要十贯朝上。再加上杂七杂八,军队平时管理训练,人均二十贯钱是跑不掉的,禁军则要到五十贯往上。也就是蔗糖务财大气粗,敢一千两千地招军,没有蔗糖务,仅一千厢军就能把邕州的财政收入吃得一干二净紫渊之心全文阅读。
徐平初建蔗糖务,招的福建移民一月工钱不过六百足文,所有的人都心满意足,对徐平感恩戴德。后来让福建来的更戍厢军留在蔗糖务,工钱立即涨到一贯足,还要给他们留出自己种粮种菜的私田,才算安抚住人心。
军队是这个年代最贵的劳动力,满足他们可着实不容易。留在军队里终身领钱粮,要到六十岁或六十一岁才退休,退休之后朝廷还发半俸,待遇稍微差一点,哪个会理你。
徐平在自己衙门里精打细算,由福建新来的这一指挥新兵却正在狂欢。
这几年来,福建各地来邕州蔗糖务里做工的都发家了,从这里每年进入福建路的钱款,甚至引起了当地小规模的通货膨胀,地价涨了,房价涨了,就是到酒楼里找个姐儿唱曲价钱都涨了。地狭人稠的福建不知有多少闲汉,一个个眼巴巴地找机会来邕州,干上几年就能盖房买地娶媳妇,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蔡福庆是个幸运儿,县里招兵的吏人与他家是亲戚,好说歹说,总算是拿到了这个到邕州当兵的名额。朝廷出路费,一切都有保障,在军队里干上几年,听说就可以转到蔗糖务去,天下间还有这种好事
一轮红日西斜,映着满天霞光,照得整个世界都缤纷多彩。
终于一切忙完,今天可以出来独自闲逛,蔡福庆收拾整齐,出了营门迎着那红日长出了一口气。都说这里是偏远边疆,瘴疠之乡,可在蔡福庆眼里,这里一切都是好的,就连泥土里也透着异样的芳香。
“蔡三郎,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
顺着声音,蔡福庆看见林业和李二郎两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不住地向自己招着手,忙快步跑过去。
“林大哥,李二哥,没想到你们会来找我”
蔡福庆连连行礼,兴奋异常。
林业道:“你家里早有信来,我们都是同乡,岂能不互相帮扶我们两个早来了几年,这里一切都熟,正好带你逛逛。”
李二郎上来拉住蔡福庆的手臂,口中道:“走,我们去吃酒,正好为你接风这里有家里没有的好酒,有异样的菜肴,正好让你见识一下”
蔡福庆满脸欣喜,任由李二郎拉着,向前走去。
三人不是同村,但住处相离不远,年龄又近,自小就有交情,如今到了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地方,自然是格外亲近。
走不多远,到了左江岸边,就见到柳树后面挑出一个招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美酒透瓶香”,招子后面是一座二层小楼,甚是雅致。
“就是这里了,主人家烧得好鱼、好牛肉,酒也猛烈”
李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蔡福庆进了酒楼。
进门先是一个花木遮着的凉棚,里面分两边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妓,李二郎左右看看,问蔡福庆:“三郎,成亲生子了没有”
蔡福庆摇摇头:“还没有,娶过两房嫂嫂,家里也拿不出钱来。”
“没有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在这里干上两年,就娶妻成家立业。邕州这里比我们家里热闹,不但有我们汉人女子,还有山里的蛮女,甚至还有大理交趾的小娘子嫁到这里,到时候让你挑花了眼”
李二郎说着,看过了两边,低声又道:“要不要找位小娘子过来陪酒唱个曲听听也好。”
蔡福庆道:“罢了,二位哥哥都是有家室的人。”
林业也道:“我们兄弟叙旧,外人坐着说话不方便,二郎算了。”
李二郎摇头:“那就算了,不给林大哥找麻烦。要说林大嫂平时看起来端庄文静,怎么管得哥哥这么严你看我家里的那位,泼辣样子,可只要我不出来赌钱,一切都由我,多么自在”
三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上了酒楼。
找个临窗的阁子坐了,李二郎叫过小厮来,吩咐道:“河里新打的鱼挑大的做个酸菜鱼上来,再来一个水煮牛肉,其他下酒菜蔬你尽管看着上来。最烈的好酒来一瓶,只管取好的,少不了主人家钱我这位兄弟新从福建来,加意做得好点,吃得高兴了少不了你家生意”
小厮高声应诺,转身去了。
蔡福庆好奇地问:“这里酒楼有牛肉卖新鲜吗”
“放一百个心,都是当天宰的黄牛,上好的雪花牛肉不比家乡,邕州这里不禁宰耕牛,尽管吃得开心”
这里很多菜肴是徐平带来的后世口味,传出来之后被当地厨师改良,既适合此时的当地人,又有别一种风情,徐平自己都爱吃。至于牛肉,不仅仅是徐平前世的观念,还因为自己家里养着,不能卖钱苦恼得很,到了这个原来不禁牛肉的地方,他是不会闲着立禁宰耕牛的规矩。
蔡福建看着窗外,左江上白帆点点,岸边杨柳依依,路上行人如织,心里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
晚上还有两更,时间不定。自己做的三更承诺,含着泪也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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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8章 猛虎入狼群(六)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徐徐的凉风中,就连天上的星星也显得格外明亮一嫁千金:娘子,休想逃最新章节。
提举司衙门外的后院,高大的榕树下,摆开了两桌筵席,谭虎指着几个徐平的随身军士上酒上菜。
桌上摆的都是大碗,军士上来一一倒满了酒,徐平端起了来道:“诸位路上劳苦,这一杯酒为你们接风”
桌上坐着的几人一起站起身来,端起碗谢道:“谢上官酒”
众人喝罢,徐平道:“大家不必拘礼,今夜只管畅饮开怀”
喝过三巡,暂停下来,徐平又道:“我这里没什么歌舞,诸位担待。不过也没什么拘束,你们只管依着平时的性子,要拼酒也随你们。”
这话说完,却没有人起身。第一次与上官见面,这些武将再没脑子,也不会由着性子乱来,给上官留个不好印象。
徐平也没说什么,只是闲聊两句,继续喝酒。
今晚请的都是新来的一指挥安远厢军的军官,正副都头十人,还有他们的指挥官正副指挥使。
指挥是宋朝军队最基本的编制单位,很少会打散。上面的军一级则变幻莫定,下辖指挥经常变动。指挥的下一级编制是都,都的步兵长官为都头和副都头,马军长官为军使和副军使。
虽然名字相同,都的这个军使跟徐平带着的太平军军使却天差地远,一个是最底层的低级小武官,另一个则是京朝官序列的文官,虽然比不上知州通判,但比普通的知县地位还是要高的。
又喝过两巡,徐平起身道:“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去去就来,让谭虎陪着你们饮几杯。他的酒量好,你们尽管放开了”
众人都站起身来,高声道:“送上官”
目送徐平离去,谭虎搬个凳子在下首坐了,高众人高声呼喝,喝将起来。
月光透过后院中的竹林,洒在地上班班驳驳,徐平低着头,徐徐前行。
叫这一班军官来,徐平本来想跟他们拉拉关系,大家熟悉了以后才好共事名门专宠:勾心娇妻太难缠全文阅读。可酒前闲谈几句,加上酒桌上的气氛,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个年代文臣驾驭武将,大多离不开两个办法,一是施以恩赏,让属下感恩相报。再一个就是严明军纪,对违纪者施以重罚,期待部下敬重惧怕。
这两种都是传承数千年的法子,既然传下来就定然是有效的。但徐平有着前世的记忆,很难俯下身子像古人那样做。
施以恩赏,几个人能够做到像吴起那样,与士卒同甘共苦,甚至为士卒脓液。后世的人都聪明,这样做不但不会让人敬重,还会被人看成虚伪。而怎样的同甘共苦是合适的,最能被属下人接受,这可是门高深的学问,徐平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特长,学也学不来。
严刑峻法,杀一儆百,徐平又没有那么狠的心肠。慈不掌兵,说的不是带兵的人要狠毒,而要有当断则断的勇气,流着眼泪也得把马谡斩了。这之间的分寸拿捏,让官兵又敬又怕,徐平自认自己前世没那根骨,这世没那天分。
徐平要带兵,想来想去前世的情况才适合自己,坦诚直言,用证据说话,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对了就是对了。电影上军队作战之前开会,大家讨论得多么热烈,骂爹骂娘也好,终究还是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打下去。经过了两世的风风雨雨,徐平早已不再天真,知道那种场面不是靠主将性格,不是找来共事的都是一帮好人才做出来的,那种场面出现惟一能够依靠的是严格的制度。
恰恰是制度徐平没办法。
大宋从五代乱世走来,那是一个武人主导的年代,一切以武力说话,他们所遵循的制度严酷而不严格。瞪起眼来亲爹都能杀,好起来了能把属下当亲爹供着,所谓的制度就是没有制度。
骄兵悍将,钱多的说话,没钱了把主将一刀剁掉换个能发钱的来,这才是大宋传承下来的五代传统。皇帝对军队又把得紧,立一个枢密院分宰相的权还不够,又有三衙把统兵权牢牢把住,水泼不进。文官瞧不起武将,甚至武将的生死有时都能随便处置,但话说回来,文官对军队的统兵也无权过问,没有皇帝发话,禁军的编制、招人、拣汰宰相也无权过问。
军队要钱好说,哪个还能比皇帝的钱多朝廷开支六成以上供给军队,有战事这个比例甚至能达到成,这是一支没了钱就玩不转的军队。
作为文臣统兵官,徐平对属下的指挥使严刑酷法没问题,但却不能把手插到指挥使下面去,直接管理军队日常事务,那是犯忌讳的。
制度是徐平没办法的事,他可以用这一指挥厢军,但不能管理他们。既然是这样,徐平得有多闲来跟他们聊家常。
日子看看进入十月,北方已经飘雪,岭南却依旧炎热,但持续几个月雨水不断的日子却结束了,旱季来了。
自邕州地区行括丁法,地方羁縻土官人心浮动,周边地区看到了机会,一进入旱季,便开始了行动。
首先是广源州,再次向大宋纳土称臣,愿意取消帝号,把属下地方归入大宋版图。付出这么多这么大方,侬存福的胃口也比上一次更大,这次他要的是广源州节度使,名正言顺地做土皇帝,同时得到大宋朝廷的保护。额外因为田州阻断了广源州与大宋接触的道路,顺便也要求把田州纳入他治下。
大宋得到一个广源州的虚名,帮他抵挡交趾和大理的压力,还要赠送一个田州做礼物,侬存福的算盘打得很响。可惜他还没碰到傻子,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连朝廷都没请示,直接就拒绝了。
虽然被拒绝,侬存福的这一动作却不是白做,最少在后世会有人给他翻案。我明明要归顺朝廷,给大宋带来这么大一片国土,你怎么能够拒绝我你说这样的朝廷是不是昏庸我起兵,是不是代表正义来攻打你哪怕是烧杀掳掠,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一下剧减,你敢拒绝,我就是正义的。
就像男人对女人说,我喜欢你,你敢拒绝我,我就代表正义那个你。
在徐平的那个世界,侬存福的儿子侬智高就是这样做的,后世有人坚持认为侬智高的叛宋是正义的,理由就是他曾提出归宋,宋朝拒绝了。
不是战争打下来的地方,真正要拿到手里,所花的代价会比战争中花的钱财和鲜血昂贵无数倍。所以宋朝明白侬家献土那里不会纳入中原王朝统治,狄青的兵马才让这里之后与中原王朝不可分割。当然拒绝的直接原因是侬家的要价太高,要是侬家的胃口小一点,或许朝廷里有人就不明白了。
自章频拒绝侬家,与广源州接界的地方,形势骤然紧张起来。
冯伸己带两千兵马进驻横山寨,一是防广源州突袭,二是看紧田州。
徐平加派了一指挥人马入驻太平县北面,一向犷悍不法的几个村峒,在那里建立了军寨,一防广源突破波州奔袭太平,二防波州反复。
这几个村峒民风尤其彪悍,连土官都设置不了。所谓缺什么补什么,那里新设立的军寨便被命名为崇善寨,作为太平县的外围防线。
随着与广源州的关系变紧张,交趾李佛玛提兵北上,威胁广源州,同时鼓动与宋交界的土州蛮族,联络宋境内土官,寻机暴乱。
李佛玛的打算是先灭广源州,解决侧翼威胁,再看能不能从宋朝得到好处。侵宋的胆子他还没有,但趁机吞并几个土州还是有机会的。
天圣九年的冬天,徐平面临到了到邕州来最严峻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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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9章 猛虎入狼群(七)
“看到了吧,黄知州,你再不早下决心,祖宗传下来这数百年的基业,可就彻底毁在你手里了这片地方,以后就不是我们蛮人做主了”
江州韦知州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阴冷位面商人之强国梦最新章节。
思明州知州黄安明站在自己寨里的最高处,韦知州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耳朵里,甚至一直扎到心里,搅得他心乱如麻。
思明州也是大州,但与其他州不同,这里同时也是永平寨驻地,知寨衙门与他的知州衙门相距不到三里路。
数年之前,交趾作乱,权知寨李绪战殁,手下军队折损极多。这几年虽然一直补充,徐平和曹克明总是照顾不到这里,新任的知寨又是个只知收钱的小官,给了黄安明千载难寻的发展良机,甚至都动了与上思州和忠州抢夺迁隆峒的心思,可谓是意气风发。
到了今年风云突变,徐平把基业搬到了太平寨后,缓和下来立即把这里的知寨换掉了,并把驻军补到两都还多,加上知寨亲兵有二百六十多人。
身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战兵睡着,黄安明手下不过三百田子甲,人家随便一伸手就把自己摁死了,从此死了争雄的心思,安心守自己的基业爆笑穿越:史上最无良夫妻最新章节。
然而到了现在,眼看着基业也保不住了。
从太平过来的路一直在修,年前就到了两地之间的山上,本以为到了雨季会停下来,没想到不但没停,还加快了进度。
官家的事情这些蛮人哪里知道敢去问不定还要挨训斥,就只见着蔗糖务的人一直在那里忙忙碌碌,去看的人还都被赶跑了。等黄安明明白过来,路已经修到思明州的寨外了。
知寨手下二百多厢军就把他压得死死的,现在又有大路直通太平,那里的驻军沿着大路可是两天就到,黄安明连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花也灭了。
如果没有“括丁法”的话,黄安明或许就认命了,守着这点基业,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活法。
可“括丁法”一来,黄安明连守住基业的希望也破灭了。没了家丁,再没有人去给他耕种田地,去给他打猎捕鱼,在家里打扫伺候,供他使唤,即使守着那些田地,又有什么用
要想继续拥有这些,就要给使唤的人发钱。给奴仆发钱外面这些汉人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他这知州家里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右江道一带“括丁法”实行的情况已经传了过来,凭良心说,徐平和冯伸己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是规定不得再强迫人为奴而已。至于收入,也只是把土官向治下普通提陀百姓收的赋税改为朝廷直接征收,他们那些原来由家丁耕种的田地还是在他们名下,可以佃出去收租子。而且他们现在可以领朝廷的俸禄,这是额外多出来的收入。
这种规模,这种力度,与徐平前世印象里的翻天覆差得太远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心里对刘小妹甚至有些愧疚。
可土官却不这么想,多出来的俸禄数目是死的,以前他们征收赋税可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想让治下哪个人到自己家里服役多久就服役多久,这之间的差别岂可以道理计
更何况留给自己那么多田有什么用邕州这里本来就是地多人少,刀耕火种,看天吃饭,收成微薄。收租子佃出去哪个会要租田的人不会自己找块空地放把火种种子下去那点收成,种田的人就是一年忙到头,把租子一交也就不剩什么了。
想想就是心塞,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黄安明这几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徐平倒是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土官可以直接领一笔补偿,全家搬到太平县或者邕州去,彻底离开自己原来的地盘。当然地方不能随便选,右江道的搬到太平县,左江道的搬到邕州,防止土官领了钱还插手地方。
有黄天彪和申承荣这两家蛮人中腰缠万贯让人眼馋的员外,也有土官选择了这条路,最近太平县和邕州随着这些人的到来也热闹了不少。
可那些是什么人大多都是一些小县小峒,甚至就是小村落,很多连土官的身份都没有,不过一个官典在里面滥竽充数罢了。
思明州怎么能比这可是从前唐时候就存在的大州,他怎么能带着一家人与那些以前瞧不起眼的小人物混在一起混生活
外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常,黄安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蔗糖务的修路人员正在忙碌,那条路已经修到了明江码头。水陆相连,从这里沿明江溯流而上可以直到迁隆峒上思州,躲在深山中的这两个地方将再无天险可以凭借。
上思州性最强,多少年来都不理朝廷,但是如果思明州到太平县的路通了,被泰山压顶的上思州还敢这么强硬吗
黄安明心里叹气,自己是不敢的。不足两百人的田子甲,敢与庞然大物的中央朝廷作对,一个太平县就捏死了它。
没了上思州这杆旗,还有哪里的蛮人来对付“括丁法”这种断他们根的规制广源州侬家与左江地区的黄家一向不和睦,相信他们不如相信朝廷。
长叹了一口气,黄安明对韦知州道:“韦知州,你到我这里也两天了,我知道你冒了天大的风险跑来,必然是要商量大事。可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不然我怎么做决定未得官府允许,我们这些土官出境就是违制,再聚到一起商量事情可就有谋反的嫌疑,这是灭族的罪名啊”
“别说的那么吓人,大宋朝廷就这一点好,不管多大罪,什么时候灭过别人的族了就算出天大篓子,也不过是自己一条命,和这个知州的位子家里保不住而已。可一行括丁法,这位子坐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韦知州轻描淡写,就是不提正事,黄安明道:“不管你怎么说,不给我交个底,我是不会随你去的”
“我告诉你,你可要把消息牢牢守住,漏出一点风声我们可就完了”
“我们相识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尽管说好了”
韦知州压低声音,凑到黄安明耳边道:“好,我便告诉你,我们有人与南边搭上了线只要我们一动,那边就动,吓一吓朝廷,把现在的这位徐平通判弄走,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黄安明听在耳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从太平来的路伸到了他的地盘,看着兵马从这条路上过来,看着自己的家业被吞噬。
“好,就这么定了我随你去”
黄安明猛一拍栏杆,沉声说道。
完成了,然而却打了折扣,好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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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0章 猛虎入狼群(八)
雕花床,湘罗帐,香炉里点着的琼崖上好沉香吐着淡淡烟雾,醉人的香味在室中弥漫快穿之主角是用来虐的最新章节。这旖旎的气氛,惹人遐思。
可惜屋中的人煞风景。
黄从贵坐在桌旁,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凳子上,双手抱住一个柚子,没头没脸地边掰边吃,脸上星星点点都是柚子的汁水和丝络。
门“吱呀”一声开了,黄知县小心地闪进身来,随手把门关紧。
转身就看见黄从贵这副不堪的样子,不由埋怨道:“小衙内,你也是富贵中长大的人,怎么现在这副样子唉呀,你还把柚子皮到处乱扔这要是让新妇回来看见,我如何解释我这张老脸向哪里放”
黄从贵满不在乎地把手中柚子向前推了推,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对黄知县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可曾吃过我这么多苦自从我阿爹被那个徐平使计谋害了,夺了我忠州的产业,这里跑那里跑,可不就成了这副样子黄知县,不是我说你,你到了我这步田地,还比不上我呢”
黄知县一个劲摇头:“随你怎么说吧,可这是小儿的卧房,我儿虽然不会说什么,可新妇是富贵人家长大,哪里容得这么邋遢若是让她知道我留你在这里住,你还这个样子,那还了得”
“不就是驮卢峒陆家的女孩儿充什么大户那驮卢峒无非是在左江边上,码头热闹,陆家随手捞几个钱罢了真要在周围州峒比起来,除了钱,陆家还有什么我忠州比他那里强多了”
黄从贵扬着脸,一副不屑的表情。
黄知县无耐地摇头:“随你怎么说,只是好坏检点一点”
“我还不检点你安排了这样一间屋子给我住,又不去找个姐儿来好好陪着我,我没做出什么事来已是看你十二分面子”黄从贵一边说着,一边把脚下的凳子蹬得远一点,一只手拄在桌子上,“昨夜来送饭的小丫头我看着就有几分伶俐,若早知道你对我如此不满,晚上就该把她留下来”
黄知县如何说得过黄从贵这小子从小跋扈凶戾,这两年走南闯北更是积了一身戾气,嘴也练得如刀似枪。
摇头叹了回气,黄知县揭过这节,不再提起,转过话题问道:“衙内,人我可是已经招集到了,今天就会到我罗白县里。这是提脑袋做的事,你实话对我说,成事到底有几分把握”
黄从贵道:“你们但凡还有一点骨气,这事就成了七八分。如果全都被徐平吓破了胆子,那自然是羊肉虎口,你们自己掂量。”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做事,你怎么还在说风凉话衙内,你可不要坑了我们这次只要出了意外,你在邕州这里也就混不下去了”
“你个老儿,废话恁多我脑袋别在腰上都好几年了,至今不死,命比你们金贵交趾那边我早已经跟人讲好,只要你们这边闹出动静,那边就点起兵马,在边境晃上一圈。只管号称十万兵马要打进我大宋来,只为徐平这个妖人在邕州搞什么括丁法,闹得民不聊生。他们要替天行道,为王先驱,进境平乱。交趾人说了,十万兵马足以找到长江边,大宋哪有兵马来抵挡必然砍了徐平的脑袋来平息众怒徐平一死,我们的好日子不又来了”
黄从贵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黄知县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交趾人这么帮我们,他们图什么”
黄从贵一怔:“他们非要图什么吗徐平这个妖人闹得天怒人怨,他们也看不下去了呗这个就叫做人憎鬼厌,交趾人也要宰了他”
听到这里,黄知县看黄知贵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警惕,明显疏远起来。
开什么玩笑,黄从贵脑子缺根筋,交趾也是一个大国,怎么可能也少根筋因为一个地方官闹出这么点小事就兴兵,当念戏文吗
黄从贵见了黄知县的表情,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可能是说得高兴,话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事情上他不敢马虎,黄知县这些人顺着他,由着他胡说八道,甚至尽情胡闹,全靠他与交趾搭上了的这条线。
仔细想了一会,黄从贵“啊“的一声:“对了,我想起来,交趾人要从我们大宋割几个州过去,就到永平寨那里,顺便在永平寨设个博易场。”
听了这话,黄知县的脸色才又缓和下来。
此时交趾对宋朝的贸易都是通过海路,钦州城外江东驿那里有朝廷准许的博易场,两国商人在那里贸易,官方抽税。
由于海路不便,且受天气影太大,再者交趾和大宋交界处有甲峒这一大势力,为了方便也想在陆上有贸易的地方。
甲峒势力不亚于广源州,在宋和交趾之间地位重要,为了笼络住这一势力作为自己的助力,李公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甲峒首领甲承贵,李佛玛上台后又把女儿嫁给甲承贵的儿子,两家关系极为亲密乱世商女倾城妃最新章节。
有这一层关系,满嘴胡言乱语的黄从贵的话才算有了点可信度。就算交趾不出兵,只要甲峒造出点声势来,这计划就有了几分的可能性。反正他们又不付出什么,一旦成功不但有了贸易地方,划过去的地盘也在甲峒治下。
见黄知县态度缓和,黄从贵就觉得刚才自己失了面子,又装腔作势起来:“对了,这还没到吃饭的时候,你来找我干什么”
对黄从贵的话黄知县一直半信半疑,这家伙说的云里雾里,一会儿天一会儿地,怎么听怎么不靠谱。要不是现在实在没办法,而且黄从贵实实在在地与交趾那边有联系,黄知县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今天到了关键时候,黄知县生怕黄从贵在同僚面前说不出个所以然,失了大家的信任,连累自己。
听了黄从贵的一番话,黄知县心里仔细思量了一下,以交趾的国力,灭广源州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与大宋不同,交趾到广源州的路便利得多,又有一大堆地方势力跟从,对付广源州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大军出动,灭了广源州之后再顺便从大宋捞点利益也是平常,这种偏僻地方,朝廷也不会为了几个土州与交趾开战。甲峒就更不用说,他那里得利最大,自然会积极。
心里盘算过了,黄知县觉得这事情说得通,才对黄从贵道:“几个要紧地方的主官都到了,现在等在外面,我带你去见他们。”
“早就该如此了你们这些人磨磨蹭蹭,我忠州的例子就摆在那里,现在黄从富那个废物空带着个知州名头,可有一件事他能说了算想当年我阿爹在位,让谁生就生,让谁死就死,哪是这个窝囊样子忠州有今天,还不就是那个徐平的毒计,让黄家的废物故意陷害我父子,他以为能瞒一辈子呢这个妖人如此行事,你们竟然还会幻想他会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黄从贵把面前的柚子一推骨碌到地上,站起身来,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他是把徐平恨到骨子里了,第一次见面就被徐平折磨得生不如死,还没等自己缓过神来,连祖传基业都毁在这人手里。
此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
罗白县衙的后院,韦知州和黄安明脸色阴沉,看着对面唾沫横飞的黄从贵,不时瞪一眼坐在旁边的黄知县。
怪不得罗知县一直藏着黄从贵不让自己见面,这要是先见过了,自己肯定不会巴巴地跑去找黄安明。黄从贵韦知州从小就认识,他们土官不好随便出境,全靠这些小辈到处走动,取系感情。以前的黄从贵不过是暴戾无行,几年没见怎么学会了胡天胡地地说大话
这酒都已经喝过了数巡,黄从贵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具体的事情经过韦知州还是没弄明白。惟一确定的就是黄从贵去过甲峒,把他招待得很不错,不然他不会说一会就提一提在甲峒吃过什么,玩过什么,晚上陪着睡觉的女人长什么样都说好几遍了。然后甲峒峒主甲承贵给了他承诺,只要在邕州属下蛮地闹出事情来,那里就会配合,大家一起捞好处。
可要闹出什么事情怎么配合参加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黄从贵却吱吱唔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家伙的话能不能信韦知州和黄安明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倒是另一边坐着的上思州知州黄祥宗万事不管,只管埋头海吃海喝,一句话也不问。他治下地方藏在大山里,反正“括丁法”他是反定了,能拉一个人一起当然是好的,管他黄从贵说的是真是假。
韦知州和黄安明怎么敢这样
好不容易等黄从贵说完,黄安明阴着脸沉声道:“黄知县,这事情你到底怎么看就凭这样一番话就让我们反朝廷你是让大家陪你一起死”
“黄知州何必着急,黄衙内说的事情虽然不是多么靠谱,但我们也要仔细想想能不能为我所用。听黄衙内的话,我最怕的就是甲承贵随口一说,让我们闹起来,他从中得利。但话说回来,他能这样做,我们能不能顺势而为呢”
黄安明听了黄知县的话,想了一会道:“你有什么主意”
黄从贵看看在座的几个人,见没人理自己,才明白过味来,腾地站起来叫道:“原来你们并不信我的话,那还叫我来消遣我吗”
韦知州回头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骂完,韦知州向前探出身子,看着黄知县,沉声说道:“来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从太平来的路已经修到你县里。这且不说,外面开土动工的据说是新建的军营,过不久要有一指挥兵马驻到你县里,是也不是”
黄知县的脸一下黑了下来:“那个徐平恼我上次放走了黄衙内几个人,一心要对付我,兵马驻到这里来,明摆着是要把罗白撤了”
“既然是这样,这件事就着落在你身上,我们都出人帮你你罗白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我们几个可不是,现在抽身一走,依然还有太平日子过”
黄知县咬着牙道:“怎么说”
“既然太平军把兵马驻在你这里,我们就在这上面动心思只要做得小心,哪怕出了纰漏也赖不到我们身上。甲峒那边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我们且暗中把事情做出来,看他们怎么应对”
韦知州面黑如铁,一双眼睛却明亮异常。
晚上还有一更,时间可能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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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1章 猛虎入狼群(九)
“秀香住桃花径星际女王途最新章节。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十五六岁的少女声若黄莺,腰似若柳,清脆的声音伴着阵阵琴声,和在浓郁的桂花香里,直欲让人沉醉。
听曲的人却没有兴致,坐在凳子上,两眼望天,面上毫无表情。
柳三变自天圣八年进士登第,到两浙去任个知县,官当得怎么样没人知道,填的词却是传遍天下,太平县这样偏僻的地方,随便哪个唱曲的,都能随口唱上两首。听的人不管听懂没听懂,听完了都要赞上两声好。
这些词人写的是风花雪月,爱恋情浓,随着唱曲的女妓,词中的那些京师风景、江南烟雨也传遍天下。哪怕像是李道这种蛮人小衙内,对京师、江南一些景物也能如数家珍,心中向往不已,只觉得人一生去过那里一趟才值了。
可今天柳三变的这首昼夜乐,听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进不了心里。
“哥哥好雅兴,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听人唱曲”
听见声音,李道睁眼看见田州小衙内黄楷快步走过来,随手从身上摸出一副银镯子,扔给唱曲的两人,把两人打发走。
看两人离去,李道对黄楷道:“过来坐,我等你这么半天,怎么才来”
黄楷没有回答,一直看着刚才唱曲的少女,口中道:“这个小娘子也有几分姿色,哥哥没问问她家在哪里,晚上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江边码头进去的巷子里,全是这种人家,又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哪个管她”李道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我找你来不是嫖娘们的,还是过来坐下,我们说正事要紧”
“俗语有云远嫖近赌,好不容易来一趟太平县,怎能不尽情地耍一耍”
黄楷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在李道对面坐下,一副悠闲样子。
李道叹了口气:“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你要何必逗我我问你,田州这次向蔗糖务交了多少马匹”
见李道真地急了,黄楷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多,六百匹而已。”
“我们波州才八十匹,这样下去,这生意我们家就做不成了”李道的脸色非常看,话一说完,眉头紧紧地皱到一起。
黄楷道:“你知足吧,要不是照顾波州,这次一千匹我也带得过来。我们蛮人不好互相抢生意,要不然我们田州价钱一降,你那里哪还有钱赚”
“我明白,你们黄家的这份恩情波州记在心里唉,广源州与交趾的战事一起,哪里还有人从那里贩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打完。”
“你还有心情担心这个这场仗广源州赢了也就罢了,以后你家的生意照做。要是交趾赢了,你家的这条财路就彻底断了。”
李道摇头:“不会,广源州那个地方,交趾人打下来也占不住,不过是换另一家,我们家的生意还是照常。交趾人贪财,不过是想抢些金银,掳掠人口罢了,哪里能够占住不走。”
黄楷知道李道说的是实话,交趾又不是没占过广源州,侬存福在那里坐大就是钻了交趾人打下来占不住的空子,侬家倒了自然会有另一家在那里称王。
“喝酒,今天不说这个。”李道显得心烦意乱,不想多谈战事。
两人喝过一巡,李道才道:“今天喊哥哥来,不谈交趾,是问问邕州的括丁法,你们黄州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又不在我们田州和波州施行,管它做什么”
李道听了黄楷的话,哼了一声:“你们真这么想别的地方都施行开了,凭什么就让我们逍遥”
“凭的广源州还在只要广源州不倒,我们两家就稳如泰山”
李道叹气:“我就怕有一天广源州不在了呢”
“你想什么就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两个也活不到那个年纪来喝酒,烦心的事不去管他”
李道向前探着身子,盯着黄楷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徐平通刚找我们的时候,说是一年五百匹,刚过没两个月就翻了一番为了什么我可是早就听说蔗糖务里原来用马的地方,大多都替换成了黄牛”
“就算有马,朝廷也奈何不了广源州随身空间之悠闲农家全文阅读。就算知道是要对付广源州,有钱我们也不能不赚。今朝有酒今朝醉,哥哥,你想多了,自寻烦恼”
左江道地区“括丁法”未行,却已经搅动了所有势力,暗潮涌动。徐平心知肚明,各方得来的消息每天他都有留意。几个月的时间酝酿,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不能再等了,不然会适得其反。
消息一出来,大家都热情高涨,到处都在讨论,都在想这事情是个什么样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改变。结果时间一长,只听楼梯响就是不见人下来,耐心便会渐渐被磨光,很难再提起兴趣来。
天圣九年十一月,右江道地区“括丁法”的施行已到尾声,交趾与广源州战事正酣,徐平正式知会下属各土官,布告各地,自十二月一日起,左江道全面施行“括丁法”。
为了施行新法的过程中不发生混乱,徐平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的名义,命各州、县、峒主官在十一月二十五日齐聚迁隆峒,徐平将到那里与众人商议。
十一月初二,提举司衙门的后院。
徐平坐在交椅上,看着面前左江地区的地图沉思。他身前的桌子围坐着七八人,对着地图,整理着各种文件。
这就是徐平战事指挥部的幕僚团,从福建移民和退役厢军中读书识字的那人中选拔,徐平一一亲自考察过。
从前世带过来的知识,徐平不相信这个年代的战争指挥方式,靠主将和几个幕僚主观判断,脑子一热就可能决定了大军的军事行动。
命令死板,前方将领拿着一道可能他完全不清楚也不同意的军令,顺风顺水还好,一遇挫折就束手无策。死按命令军事行动就进行不下去,临时变更行动主帅就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前方主将承担无数风险。
更不要说有的文臣主帅对军事完全没有概念,好学前代那种儒帅的高人风范,纸上谈兵自以为高明,闭门拟出一道命令来,还要执行将领立下军令状。
下令的时候风范十足,战事不利屁滚尿流。
参谋制度的完善对人类战争的影响是革命性的,把军事行动从玄学变成了科学。虽然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参谋制度与幕僚有根本性的差别,幕僚只是主帅的补充,是主帅多出来的手和脚,参谋则是主帅大脑的一部分。战前充分收集敌我各方的情报并进行分析,拟出多种行动方案,供主帅选择。主帅决定行动方案后,把方案详细分解成行动计划,并针对各种情况定出预案,不让参战人员在战场上面对突发情况手足无措。
徐平对这一套参谋制度并不了解,但他不相信什么高人风范,而是信奉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踏踏实实地做。做事情前要有计划,做事情的时候要按计划认真执行,事情完成后要认真总结,这几个步骤他在工作中熟之又熟,顺便就搬到了战事指挥中来,他这里便有了参谋部的雏形。
不远处,高大全和张荣带着十几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子,圈子里地上摆着各种石块,大家讨论得热烈非常。
参谋制定计划不能闭门造车,必须要让指挥人员充分参与,这种互动越充分,制定出的作战计划越有可行性。
与新成立的厢军接触过几次之后,徐平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在这些人中行不通,厢军指挥人员已经习惯了单方向接受命令。
说白了,此时的军事系统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对此时的军队来说,打胜仗并不是朝廷的第一要求,不威胁到帝王的统治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为什么全天下无论官员百姓都知道老弱兵员留在军队中危害巨大,帝王却绝不允许把他们提前淘汰掉,宁可花费巨大代价把这些人养到六十岁,再退到厢军中发半俸养到老死。即使这样做让军队战斗力严重下降,也在所不惜。
对于皇帝来说,军队战力下降可以多招,但让军队人员退出军队到地方则可能引起叛乱。外辱可以忍,内乱不能忍。
好在徐平还要到了两指挥乡兵的编制。
乡兵是地方民兵,不归枢密院管辖,完全由地方官掌控,徐平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在他们中贯彻下去。
蔗糖务所属乡兵两指挥,第一指挥的主官是指挥使高大全,第二指挥主管是指挥使张荣,全是随着徐平多年的老人,可以如臂使指。
天圣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平将在迁隆峒招见属下各土官,所有人都知道自这一天起迁隆峒的**地位将不复存在,睁大了眼睛看着徐平能不能成功,是以和平的手段还是流血的手段成功。
而十一初,徐平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各种预案也制定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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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2章 猛虎入狼群(十)
天圣九年十一月初八,罗白县衙后院杀戮与游戏最新章节。
从一大清早,黄安明、韦知州、黄知县、黄宗祥就围坐石在桌边,面色沉重。除了黄宗祥有些懒洋洋,其他人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太阳升起,草地上的露水慢慢消失,夜晚的凉意被一扫而空。
韦知州看看太阳,问一边的黄知县:“你可是搞清楚了从县里来的那一指近厢军要在今天入驻罗白”
黄知县道:“没有错了,从前天开始他们便打dian行装,新建的军营里守着的人也把那里打当干净。”
黄安明看看韦知州,沉声道:“事情是我们一起定下来的,黄知县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你问来问去干什么凭白搅乱人心”
“事到临头了,总是觉得有些心慌。”
韦知州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黄安明冷哼一声:“事情定下来了,就不要瞻前顾后你这样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大事十几年的知州你是白做了”
韦知州无奈地摇头。事前黄安明犹疑不定,是自己冒着风险把他劝到这里来,没想到事情定下来之后,黄安明的态度是最坚定的。
或许这就是天生做大事的人吧,与这人一比,自己还真不是那块料。
太阳升到半空,热气开始起来,韦知州越来越觉得有些心慌。
虽然已经尽量减少了知道事情细节的人数,但数州联手凑起数百人,真地能够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偷袭朝廷驻军,这可是灭族的罪过啊4使行了“括丁法”,自己还是一州主官,还有偌大的产业,还有荣华富贵,可这件事只要做了,不管成与不成,只要消息走露就再无活路。
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离太平县不过二十里路,就是自己知州不做了,也还可以凭着地利做个太平员外。
值得这样冒险吗事到临头,韦知州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外面传来马嘶声,有人喊叫,越来越近。
“来了我们上去看看3ding3dian3小3说,23o< s”a:2p 00”>s;<>”黄安明一拍桌子,长身而起。
其他人纷纷起身,沿着梯子上了不远处寨墙上的望楼。
新修通的从太平县到罗白县的大路上,一队兵马正远远行来,路上的行人摊贩纷纷躲避。旌旗招展,旗上大大的“忠锐”两字格外显眼。
看见这两个字,黄安明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转身厉声喝问黄知县:“你不是说驻扎这里的是本州静江军怎么外面来的是新招的忠锐骑兵”
“我我怎么知道无论官府文告,还是我打听来的消息,一直都说是原驻太平寨的静江军,谁知道会换成忠锐军”
黄知县一下手足手措,苦着脸在原地转圈。
“莫不是消息走露了虽然我们没告诉调来的人是干什么,但只要有人说漏了嘴,有心人也能猜出来。现在徐平发兵来打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韦知州本来就心慌慌,突然见了这一变故,急得要哭出来。
“乱说什么派兵来打罗白县会是这个样子来”倒是一直不说话的黄宗祥依然沉着,瞪了韦知州一眼。“这些兵马明显是行军,不是来作战的。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知州,没带兵打过仗f知州说你做不了大事,还真是不错”
说完,黄宗祥对黄安明道:“虽然不是来讨伐我们,但驻军现在换成了骑兵,我们计划的事也做不成了。只有一百多人,再是死士,对上这些人也是鸡蛋碰石头其实就是原计划的步兵,也只能趁乱杀几个人,闹闹事罢了,还要靠罗知县这里出力才逃得掉。现在这些人有马,跑哪里去”
黄安明叹了口气:“事情不能做了,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就是没动手,消息泄露出去,徐通判会放过我们”
说完,在原地来回踱步。
外面的忠锐军已经到了新建的军营,并没有解鞍,只是下马在军营里做饭。行军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天亮之后埋锅做饭,吃饱之后赶路,要到下午扎营之后才吃晚饭暗夜迷情:总裁,请你温柔!全文阅读。一天两顿,行军的时候与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沉思良久,黄安明停下脚步,看着其余几人道:“事已至此,诸位,黄从贵留不得了”
罗白黄知县吓得一哆嗦:“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取了黄衙内性命”
黄宗祥冷声道:“黄知州说得够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杀黄从贵还等着他给我们惹祸吗这几年来,没有我们这些人照顾,他有一百条命也死绝了保他这么多年,也对得起我与黄承祥的交情”
黄宗祥话里的杀气让黄知县浑身发冷,不敢再说话。
黄安明叹了口气:“不是我们心狠,平白要绕从贵的性命,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开弓没有回头的箭,你以为我们把人撤回去就能万事大吉没在邕州闹出事来,甲峒不会放过他,好吃好喝好玩的白招待他了他不回甲峒,早晚落入官府的手里,括丁法施行,我们再也护不住他。而他只要到了徐平手里,黄知县,你觉得他能不能守口如瓶,不把我们供出来”
“可可他死了,我们不就得罪了交趾”黄知县还是犹豫。
“我都不怕,你罗白县离交趾远着呢,操什么心”
话说出口,黄安明见黄知县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我也是与他父亲自小相识,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哪里下得了这个狠心。黄知县啊,现在提举司里兵强马壮,我们的脑袋都在人家刀底下,不敢有丝毫马虎啊”
听到这里,黄知县已经明白黄从贵这次必须死了。从忠州逃出来,黄从贵逍遥这么久全是因为土官们觉得他有用,现在成了累赘,那是再无退路了。
黄知县跟黄从贵没什么交情,看着也不顺眼,之所以犹豫不决,是被黄安明和黄宗祥吓着了。需要合作的时候就称兄道弟,转头就亮刀杀人。本来守着一县之地,黄知县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一方之雄,今天与这两比起来,才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多么可笑。
上思州和思明州在明江上下游,一头一尾各自坐大,把夹在中间的迁隆峒压得死死的。要不是两州成二龙夺珠之势,迁隆峒早就被吞并了。这样两州的主官,岂是罗白黄知县这种窝里横的货色能比的。
韦知州也觉得心凉,与这两尊神混到一起,后悔得要死。自己还巴巴地跑到思明州去劝黄安明,想想就觉得可笑。
“咦,他们怎么又要走不是驻扎这里吗”
一直不说话的黄宗祥突然出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向外看去,只见吃罢饭的忠锐军已经全体上马,继续前行。
“他们去哪里再向前走没有大道,全都是山间小路了啊”黄知县迷惑不解,看着韦知州说道。
黄宗祥猛地一跺脚:“直娘贼,他们这是要去迁隆峒啊我们还在这里想着算计徐平,那个恶贼却要直捣我们老巢”
说完,转身看着黄安明,沉声问道:“怎么说”
黄安明看着寨外正在前行的忠锐军,不但马匹配备整齐,还有不少马跟着驮运物资,粗略一算,竟是大约两人三马。要知大宋缺马,就是禁军里面有的骑兵都达不到一人一马,空占编制而已。却没想到太平军如此阔绰,对手下的厢军也下这么大的本钱。
黄安明只觉得头一阵发晕,用手扶住额头,缓缓开口:“迁隆峒一失,提举司就控扼住了要害,我们两州成了砧板上的肉,只有乖乖听话了”
说到这里,黄安明猛地手一挥:“不行我思明州数代传承,才有了今天的基业,怎么能够如此葬送天可怜见,让我们在这里看到,不然的话这些骑兵一到,什么都来不及了。天意如此,那就”
说到这里,黄安明抬头与黄宗祥对视一眼,两人都重重dian了dian头。
深吸一口气,黄安明转身对韦知州和黄知县道:“两位看见了,提举司的大军已经出动,必然是直击迁隆峒。徐平口口声声二十五日招见各州主官,还布告全境,告示在白壁上贴得到处都是。搞得跟真的一样,却在今天出兵所谓兵不厌诈,他才多大年纪,就学得如此狡猾”
韦知州和黄知县异口同声问道:“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被我们看见,他这条计也就破了我们蛮人跟官府周旋了多少年,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见过,不用怕。不过我和黄知州不能在这里呆了,必须马上回去布置。”
黄安明说到这里,缓和了一下语气,又道:“我们离去之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小心应付。”
听见两人要走,黄知县又是庆幸,又是有些心慌,现在他真觉得自己做不来这种大事。
想了一下,黄知县问道:“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黄安明道:“我提个建议,两位斟酌。黄从贵先不急着杀,忠锐军既然已经开拔去往迁隆峒,这里的军营想必还是静江军驻扎。等他们来了,如果迁隆峒没被占住,或者忠锐军还在行军,两位可以按先前计策行事。如果迁隆峒已经在提举司手里,那么”
说到这里,黄安明看着两人,加重了语气:“你们一定要留下黄从贵的性命,让他永远开不了口。这是关系我们身家性命的事,半dian意外也不能出”
晚上还有一章,可能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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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3章 猛虎入狼群
“官人,前方就是罗白县,有新建的军营,可以好好歇一歇了熔鼎记全文阅读。这样大热的天,您何必跟我们一样全副披挂。”
听了谭虎的话,徐平笑着道:“好不容易做一回领军统帅,怎么可以不像个样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自锌生惯养的,上阵也舞得动刀枪。”
徐平虽然说得轻松,谭虎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自随在徐平身边,谭虎从一个没品级的小军官做到小使臣,命运从自改变,全靠徐平一手提拔。这种机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碰上的,跟着前几任通判的,不都是通判谢任自己仍旧回到厢军里混日子。官职到了小使臣,就是不跟在徐平身边了,也能谋个知寨甚至兵马巡检的职事,哪里是兵营里大头厢军能比的。
西天的太阳斜到半空,大队人马终于到了罗白县军营。
徐平下了马,径直到了军营的官厅里。
谭虎伺候着下了披挂,对徐平道:“官人先坐着歇一歇,我去叫人打盆凉水来,您洗一洗风尘。”
“也好。对了,顺便把高大全和张荣给我叫过来。”
谭虎答应,转身走出门去。
徐平在位子上坐下,擦了擦汗。当兵打仗果然是个苦差事,这骑在马上还把自己热出一身汗来,从出门开始身上就没干过。倒是盔甲穿在身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受,自己也应付得来,感觉提把刀也能砍人。
在中牟的田园里,徐平也随着桑怿练过刀枪,虽然算不上武功高强,比一般的普通人还是要强上不少。不过这次出来,想来没什么上战阵的机会。
他全身披挂一是确实小心,有盔甲在身最少蛮人的弓箭伤不了自己,再者也是给手下官兵做个榜样,让他们打起精神,不要懈怠。
迁隆峒是左江道的关键所在,沿着左江的支流明江上控上思州,下制思明州,占住了这里,这两州就再翻不起风浪。
左江道的三大强州,忠州已经被徐平完全控制,再制住了这两州,那就大功告成,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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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手下兵力早就已经足够,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忌讳的就是十天的山间小路,一旦在路上被蛮人袭击骚扰,再强的兵力也是没用。历次朝廷对蛮人地区用兵,吃亏都不是在战阵上,死亡兵士大多都是倒在路上。
山路难行,如果在路上再遇到神出鬼没的本地人,不断从山林里面钻来骚扰,耽搁了行军,这种地理环境下疫餐饥饿会让军队大量减员,还没与敌人接战自己就先垮了。
而之所以把进军时间选在十一月,除了等待右江道冯伸己那边先完成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时候雨季彻底结束,天气晴朗。岭南这里,甚至包括交趾,雨季的时候在山地采取军事行动是噩梦,所遇到的困难,在这个年代远远超过出了人力所能解决的程度。雨季战争就是看人品,赌命运。
徐平从不心存侥幸,他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来裁决,但凡有可能,就要把不可控的因素减少到最低。
谭虎打过水来,徐平洗了脸,才觉得凉爽了一些。
高大全和张荣换了便服,来到大厅见徐平。
这几年里张荣已经把父母妻小迁到了邕州,生活不再像在军里时那样紧张,减少了锋芒,多了些雍容。
高大全自经了刘小妹的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人也削瘦许多,脸上出现了棱角末世之最强符文师全文阅读。只有那副高大的骨架与生俱来,不曾改变。如果说高大全以前壮得像一头牛,现在则更像一只老虎,令人望而生畏。
见两人进来,徐平问道:“这一天行军,你们手下的人状况如何”
张荣道:“今天都是大路,再说军里的人大多以前都当过厢军,在蔗糖务里也是天天劳作,这dian路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高大全dian头:“我这里一样,没事。”
“没事就好。从明天起就进山了,山路崎岖,大队人马行走不便,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们早一天出了山,这次行动就多一分把握”
两人听了徐平的话,dian头称是。
高大全沉默了一会,对徐平道:“官人,这一路上我们大张旗鼓,就怕被迁隆峒的蛮人先得了消息。这罗白县一向繁华,客商不少,只怕有山那边蛮人的探子混在里面,不可不防。”
“怎么防难不成一个一个去查去”徐平笑着摇摇头,“防也防不住的,要我说,我们到了这里,今夜就会有人去报告消息。行军打仗这种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手不知道上,自己做好万全准备才好。”
“官人说得是。”高大全和张荣一起道。
徐平说得对不对不好说,不过这两个人随在徐平身边多年,深知他的性格就是绝不冒险,能准备到九成绝不会在八成把握的时候冒险。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事情做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让两人坐下,随身兵士过来上了茶水,徐平叹口气道:“我不担心消息走漏,这本来就在意料之中,我最担心的是先锋的那一指挥骑兵。虽然临行前我一再吩咐,路上要广布哨探,不要中了埋伏,可还是怕他们大意。”
忠锐军指挥使韩道成虽然答应得坚决,徐平还是放心不下。不是自己有把握的军队用起来就是这样,担心他们太听话行事死板,担心他们不听话任性乱来,反正就是各种不放心。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道:“吃过晚饭,你们两个亲自去各军察看一下,该准备的东西今夜一定要准备好。不但你们属下的两军,新招的安远军也要去。自罗白出发,我们三指挥兵马,正常来说要十天时间,蛮人必然也是这样想的。我们要在四天内走完这段路,就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高大全和张荣起身应诺,转身离去。
徐平坐着把茶喝完,起身走到厅门外,看了看天空。
此时红日已经低垂,洒下满天霞光,入目都是红彤彤的颜色。
太平县至罗白县五十里路,罗白至迁隆峒接近一百里山路,在到罗白的大路修通之前,太平县到这里也要三天时间。现在省了两天,关键就是剩下的山路要花多少时间。如果四天之内走完,蛮人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怎么走这段路徐平考虑很久了,修到罗白的大路解决三分之一的路程,建好军营免了军队到这里安营扎寨,明天可以半夜起程。而在这里驻扎静江军的消息本来就是为了掩护这次行动,不过也不是瞎说,解决迁隆峒后他们确实要驻扎在这里。前些日子要出发的军队经过演练和仔细推算,如果在山路上昼夜兼程,可以达到日行五十里以上的速度,两天就能把剩下的路走完。两天的时间,军队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克服的,强度再大就面临减员了。
为免各种意外发生,以这个速度留出了两天的余量,怎么算都够了。
大部队行军比不了一般行人的速度,在平原地区也不过是一天三十里,急行军也不过能达到五十里,但不能持久。山区这个速度最多能达到平地的一半,一天十里到二十里之间,要想日行五十里,是很考验组织能力和保障的。
这次进军徐平还耍了一个花招,让骑兵忠锐军先行。大量马匹沿着大路走过罗白县,很多人都会以为徐平要用骑兵偷袭迁隆峒,如果真地有人到那里通报消息,他们多半会针对这五百骑兵进行准备。
而实际上,下半段都是崎岖的山路,骑兵速度还比不上步兵,忠锐军不过是徐平这次行军的先锋,出山的时候就会被后续部队追上合兵一处。
之所以让忠锐军先行,就是怕他们在路上拖累其他军的速度,而如果让他们断后,又要拉开距离,不符合行军的基本原则。
这些手段已经是徐平尽其所能了,他也希望能够起到相应的效果。不过战事胜负终究不会寄托在这些小把戏上,马步结合的两千大军远超山那边所有土官合起来的力量,以泰山压ding之势直击迁隆峒,才是徐平真正的倚仗。
太阳落下山去,天还没有黑,晚霞已消失了。酷热消退,凉风起来,罗白县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而新建的军营里却已经灭了灯,兵士们吃过了晚饭,早早安歇,明天三更一过他们就要起身,踏上前往迁隆峒的路。
徐平不知道的是,实际上他过于小心了,自进入大宋,各土官已经过了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哪里会小心翼翼地到处派眼线。罗白县里这里自然有其他州县里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是探子。
不过他的小心歪打正着,虽然没有探子,却没想到上思州和思明州的两位知州都在这里,把前面骑兵的行动看在眼里,心急火燎地赶回去准备。只是不知道当他们准备妥当,最后却发现涌出山来的是两千马步结合的大军,那个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起了风,感冒了,有dian难受,今天就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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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4章 轻兵过山岗
黄知县站在望楼上,看着不远处军营里挑起的灯笼两眼发呆,过了好一会才回头问身边的韦知州:“我们还去不去打军营”
“你脑子坏了原来说的是这里驻军一指挥,我们去骚扰一下,那还得跑得快才能留下命来极品除灵师最新章节。现在那里整整三个指挥,加上徐平的随身卫队,都快两千人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韦知州忍不住破口大骂,黄知县平时看起来也人模狗样的,怎么一遇上大事就这么不堪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一阵凉风吹来,黄知县打了个寒战。十一月,说起来已经进入冬天了,虽然今年一直没冷下来,到了晚上还是凉气袭人。
黄知县缩了缩身子,又问韦知州:“那黄从贵呢,我们还杀不杀”
“杀,当然得杀到了这个时候,再让他跑出去不是要我们的命吗”韦知州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几天前他还劲头十足地跑来跑去到处找人,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种结果,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
外面徐平近两千大军,原来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但问题是即使不做,自己已经沾在身上的污dian是怎么也洗不清了。等到徐平把迁隆峒占住,韦知州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
黄知县更害怕,路一修通,大军到这里一日来去,罗白县他已经说了不算了,现在只要稍微有dian势力的人他见了都害怕。
见韦知州说得坚决,黄知县道:“那下去安排人手,今天就结果了黄从贵的性命,免得夜长梦多。”
“慢着”韦知州把黄知县叫住,“再等一等。看看明天大军怎么行动,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再者,现在动手一闹出动静来,可是自己找死”
黄知县不知道韦知州说的机会是什么,不过他已经没了主意,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刚过三更,军营里就号角长鸣,把整个罗白县从睡梦中惊醒。
半个时辰之后,张荣带着先头部队就已经出发,在黑暗中径直奔向南边的莽莽群山。而dingdian小说,o< s”a:2p 00”>s;<>其他的部队整理行装,收拾用具,打扫军营。
山间小路只能一人通过,连并排两人都不可能,一个人在路上占三尺长度,再加上驮运补给的马匹,平均下来就到了五尺。两千人的部队听起来不多,在前方的山路却要绵延成近十里的一条长线。这样细长队形的队伍,连主帅的命令都无法有效传达,非常考验基层军官应府突发事件的能力。
张荣带队先行,次之是新招的安远军,徐平带着高大全押在最后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军队,徐平终究还是不放心,把他们放在了中间。
等到徐平动身,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月亮消失,太阳还没升起,就连天上的星星好像也变得稀疏了。
由谭虎帮着穿好盔甲,徐平吸一口气,提着腰刀出了房门。
外面人喊马嘶,正在忙碌,一盏盏煤油灯dian了起来,持在马脖子上,所有一切看起来都朦胧不清。
迎着清晨的凉风,踏着草地上露水,徐平带人踏上了征程。
当太阳升起,霞光洒满大地,徐平的队伍终于到了山口。前面安远的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长线,在青山之间如蛇一样蜿蜒前行。
高大全一抖马缰,策马顺着行军队列向后奔去,口中大喊:“原地停住,卸甲,换轻装”
这是早就定好了的,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员,过山的时候全部都换成轻装前进,不然那一身盔甲就能把人累死。脱下的盔甲由跟随的马匹驮运,等到出山的时候再武装起来,这也是徐平定下的昼夜行军的措施。
至于在路上被蛮人袭击倒不用考虑了,一是时间紧凑蛮人也集中不起来,再一个他们来的同样是轻装,没什么人能够ding盔戴甲在山林里飞奔侍罪王妃全文阅读。
徐平下了甲,由谭虎绑在了马上,迎着朝阳吸了口气,对谭虎道:“但愿这几天都是好天气”
“只要不起风,就没有雨下来。通判安心,这个季节邕州的雨水很少。”
听了谭虎的话,徐平dian头。雨水是来自海上的季风,季风住了,雨也该停了。要不然不管交趾还是广源州,都选在这个时候开战呢,就眼前的这条山路,如果雨季行军赶上一场山洪,不用打仗就全完了。
高大全巡视过队伍,才赶了回来,向徐平高声禀报。
徐平diandian头:“高大全,你要保证队伍任何时候不要断了联系。出发”
身边兵士手中的帅旗轻轻前指,徐平随身的一百多卫兵当先动身,高大全带着的亲兵紧随其后,路上了去迁隆峒的小路。
大山深处,半山腰一座茅屋前,大贵牵着岑大郎的手,看着山谷里如一条长蛇般缓缓前行的队伍,抬头问道:“阿爹,那些是什么人”
“是朝廷的兵马,我们蛮人,主家的田子甲可没有这个样子。”
“哦,什么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到山里来干什么”
岑大郎摸摸大贵的头,低声道:“朝廷的兵马就是京城里皇帝的兵马,他们不到山里来,那个括丁法那个主家会理睬”
岑大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难道自己真有活着走出大的那一天他以前在韦家因为一手医术备住重视,见识也非一般山民可比,知道凭着一纸榜文政令是到不了大山里面的,对于到处传得沸沸扬扬的“括丁法”,他反而并没往心里去。没有刀架在主家的脖子上,他们怎么可能给奴仆发钱呢更不要说打了奴仆主家还要受罚,天地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想起自己被活活打死的妻子,岑大郎的眼睛有些湿润。妻子被主家打死了,他还要逃亡,如果早有这“括丁法”,官府真地会抓主家去偿命
岑大郎想不明白,只是心里充满了一种渴望。
他当然并不知道即使括丁之后,主仆还是有别的,即使在内地,报到官府里主人也是在活与不活之间,全看地方官的心思。主杀仆比平常人的犯罪要减一等,不是必死,地方官可以杀,也可以按“折杖法”判流刑。这既取决于地方官的性情,也看主人家的财势,势力到了一dian事没有也可能。毕竟不管什么时代,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夜幕悄悄降临,黑暗中周围的群山就像一头头猛兽,随时要择人而噬。
徐平在路边的大石上坐下,喘了口气。谭虎三热水来,让徐平喝了。
收了水壶,谭虎道:“官人,明天你还是骑马吧,在这样的路上走上整整一天,我们都觉得辛苦,更何况是你呢”
“没必要,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两天而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对了,你招呼大家感紧吃饭,一个时辰后我们接着走。”
谭虎答应,去吩咐正在休息的徐平随身军士。
徐平揉着又酸又痛的小腿,叹了口气。真心说,徐平下马步行不仅仅是为了给手下做个榜样,他还怕自己骑在马上格外显眼,路边要是真有那么个把蛮人躲着就成了靶子,这后一个理由不好说出口就罢了。
自天不亮起程,太阳高升的时候吃过了一餐饭,下午花半个时辰吃过第二餐,现在快到半夜里吃第三餐,稍作消息还要接着行军,这个强度还是挺折磨人的。原来想着自己前世也曾经连续几天加班,到了这个世界熬上两夜也没什么问题,可不但不睡觉,还要连续走路这个就折磨人了。
没办法,自己做的决定,苦也得把眼泪吞到肚子里。
吩咐过了众人,谭虎取了饭过来,让徐平填肚子。
连续行军就不要想热饭热汤了,就一个面饼,两个凉了的煮鸡蛋,一块咸肉,两根腌黄瓜,就着热水咽下肚去。
也就是蔗糖务财大气粗,行军也弄得伙食有肉有蛋,虽然凉了味道不好,总是能够填饱肚子。尤其是那两指挥新招的厢军,以前在福建多是穷人家出身,一年到头没多少油腥到嘴里,凉的也吃得心满意足。
一盏盏煤油灯dian缀着这条蜿蜒的长龙,在黑夜里格外显眼,路边山林里的各种小动物探头探脑,小心地看着这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吃过了晚饭,稍事休息,再次出发的时候天上明月已经西斜,把连绵在大山罩上了一层银灰色。
山路一直上升,虽然并不陡,却崎岖不平,脚下深深浅浅,高高低低,走起来格外费力。徐平感觉到自己脚上起了水泡,踩到石头上钻心地痛,不过看看一直前行的队伍,只好咬着牙强行忍住。
脚上的水泡旧的破了,新的又起,折磨得徐平痛苦不堪。前行的脚步慢慢机械起来,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dian一dian向前挪。而麻木了的又腿,终于再感觉不到水泡带来的痛感了。
当红日升起,整片大山都抹上了红晕,徐平一行终于到了这连绵大山的最高处,罗白县与迁隆峒最重要的隘口。
从这里往前,就一路下山,直踏入明江边的迁隆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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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5章 迁隆峒
前面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装点着碧蓝的天空,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人每一个毛孔都舒适地张开来,直想溶进那火红的太阳里神级教官最新章节。
在以前,这里的人并不与大宋处于同一片天空下。他们也偶尔听人讲起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皇帝,住在金銮殿里,天天吃着大米,顿顿有油又有肉,穿着绫罗绸缎,走路都穿着鞋,那鞋穿一个月都磨不破。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遥远得好像在天边,好像千古流传的神话。
从韩道成的骑兵踏出山谷,进入这片明江边的小平原,一切都改变了。
迁隆峒知寨厅,迁隆峒知峒黄平安吃过早饭,正坐在桌边喝茶。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都忘了行礼,高声喊道:“主家,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兵马,都有座骑,还拿着刀枪”
黄平安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就掉到地上,慌慌张张地问进来的家丁:“兵马从哪里来的上思州还是思明州”
“都不是,是从西北边的山谷里出来的,那里有到罗白县的路。那些人不但有刀有马,还穿着铠甲呢阴森森的好吓人”
“从罗白方向来的黄知县也想染指我迁隆峒他有那个本事”黄平安听了家丁的话愤愤然。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迁隆峒虽然被上思州和思明州欺负得惨,但怎么也有百八十个家丁兵,罗白县也想来凑热闹。
“去招集人把能动的都叫过来我倒要看看罗白的本事”
一边说着,黄平安一边去取墙上挂着的大刀和弓箭。
家丁只是远远看见,哪里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听了黄平安的吩咐,就转身奔向门口。
“回来”
家丁听见黄平安喊叫,又跑了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黄平安。
黄平安站在墙边,手伸出去还没收回来,歪着头看着回来的家丁,沉声问道:“你刚才说,来的人不但有刀有马,还穿着铠甲,你没有看错”
“小的怎么会看错那些人身上穿的明明白白不是衣服,有点黑呼呼的,还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呢不是铠甲是什么主家不是说过有铁打的甲”
“铁甲”黄平安深深吸了口气,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后退几步,“我的天,把罗白县卖了能买几副铁甲这怎么可能是罗白县的人”
在原地怔了一会,黄平安才叹了口气:“不用问了,刀甲齐备,还都是骑兵,必然是朝廷的兵马来了提举不是说二十五日才招见各地官员,今天不过才十一日,怎么兵马就到了”
心中疑惑归疑惑,黄平安还是吩咐家丁:“去给我备马,再把寨里有点身份的人都叫来,随我去迎接朝廷兵马[综]魔门妖女最新章节。哦对了,在门口再摆一副香案。”
家丁一头雾水,不知道主家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他就一个下人,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听了吩咐照做。
黄平安平复一下心情,急忙转回后衙去换官服。
与其他土官相比,黄平安对“括丁法”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这不是因为他多么大度,而是因为这几年实在是被上思州和思明州欺负得惨了。
想当年,迁隆峒也是大地方,太宗时候对交趾用兵,进军不利返回的时候在左江地区设了四寨,其中之一就是迁隆寨,上思州还在迁隆寨属下呢。
可惜这里交通实在不便,其他三寨,古万寨和太平寨在左江边上,永平寨在明江边上,而且离明江与左江的交汇处不远,水路都方便。迁隆寨虽然也在明江岸边,可明江水浅滩险,只能通小船,到了旱季更是只能行小舢板。
朝廷在迁隆寨只有一个不入品的小武官带五十兵士,每年所需钱粮就把邕州官府坑得无法忍受,怎么算都划不来,到了真宗的时候干脆把朝廷兵马撤掉了,让迁隆峒知峒兼任知寨。
刚开始的时候,迁隆峒借着朝廷的大义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上思州也得老实上供钱粮。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随着朝廷对左江地区控制力的减弱,上思州迅速崛起,与迁隆峒争夺明江中上游的主导权。
祸不单行,永平寨的朝廷兵马也减到最少,不但压服不了思明州,还得借助他们的实力压服其他土官。空出手来的思明州也沿着明江拓展势力,与上思州一起逼得迁隆峒节节后退。
到了这个时候,迁隆峒实际管辖的地方沿着明江分别向上下游延伸出去十几里路,其他的都被上思州和思明州两家瓜分了。要不是两州互不相让,现在迁隆峒就不知被哪一家一口吞进肚子里去了。
反正这地方早晚也不是自己的了,与其被上思州和思明州分了,还不如归到朝廷下面呢,自己最少能保住知峒的位子,还能领一份俸禄。那点钱粮大的土官不看在眼里,黄平安这小户人家还眼热呢。
换了官府,黄平安来到寨厅,属下的几个头面人物都已经等在厅里。
看着身穿皂袍白袍的七八个所谓的官典小官,黄平安心里叹气,这就是现在迁隆峒所有的体面人物了。其队的一些村里的主户,甚至自己连双鞋都混不上,也就没法带着他们上台面。
黄平安整整官袍,上前对众人说了家丁报告的情况,而后朗声道:“朝廷来人,我们峒里多少年都没有过了,这等盛事,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见官的时候要仔细,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上官问起什么你们仔细想清楚了再回答,万不可坏了上官对我们迁隆峒的印象。”
黄平安好歹还去过太平寨和邕州,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些人却一辈子都生活在迁隆峒。去思明州或者罗白县赶过草市的都算见多识广,上官对他们来说看不见摸不着,根本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事物,只是乖乖听知峒吩咐。
吩咐罢了,黄平安仔细想想自己没什么遗漏,这才带着人出了寨厅。
到了知寨衙门门口,看见几个家丁正在手忙脚地摆香案,黄平安忙仔细指点他们。难得提举溪峒事的大人物来一趟,不摆香案迎接,怎么显出隆重。
一行人离了知寨衙门,行不多远就出了寨子,抬头向西北方向一看,只见几里外的地方已经摆开了黑压压的兵马。
就这一会耽搁,张荣带着乡兵第一指挥也已经出了山谷,在韩道成的左边摆开阵势。
黄平安吸了一口冷气,迁隆峒这个小地方何曾见过这种阵势,成千的兵马摆起来,把人吓也吓死了。而且这还不算,后面还有兵士源源不断地从山谷里走出来,就像无穷无尽一样。
跟在后面的官典小官更是惊得呆了,在他们的世界里,完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大人物能带出这样多的军队,而且还是训练有素兵强马壮的军队。
韩道成远远看见了迎出来的人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高声喊道:“蛮人过来了,都给我打起十分精神,听号令行事”
一声号角,全军整肃,成千人站在谷口鸦雀无声。
厢军而已,这些人不可能像报信的家丁说的那么夸张都穿铁甲,实际上着铁甲的只是几个军官,其他的人还是皮甲。
但就是这样,对山里的蛮人来说,也不啻于天兵天将了。
备注一下:宋朝的永平寨有两个地方,前期设在思明州,后来这处寨子因为战事毁掉。神宗时候重设永平寨,位置改到了交趾边境,与交趾通商的博易场在后边的永平寨,位于思明州的时候宋与交趾陆上不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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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6章 取他人头来
徐平走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皮肤刺痛恶魔哥哥,你好霸道最新章节。由谭虎扶着上了马,徐平骑马直向军阵前方奔去。
“见过军使”先到的韩道成、张荣等人叉手高声唱诺。
徐平策马上前,这才看见黄平安等人。
黄平安以前见过徐平,忙带着人上来躬行礼:“下官知迁隆峒黄平安,以及属下一干人等,拜见提举”
徐平点头道:“不必多礼,前头带路,去你寨里说事”
黄平安应诺,转身当先行去。
徐平对身边人道:“忠锐军和安远军驻寨外,分左右守住寨子。高大全一会上来带乡兵第二指挥驻明江对岸,张荣带乡兵第一指挥随我进寨,一切依先前吩咐行事。韩道成,你分出两队人马沿明江上下收集渡船,不得延误”
众人应诺,各自去自己军阵面前。
张荣安排过了,徐平对他低声道:“随我进寨,你安排人看住寨里的粮仓,切不可出纰漏我们带的军粮吃完,如果还没有粮运过来,那里就是救命的地方,一定要小心仔细”
说完,徐平打马随着黄平安奔向迁隆寨。
进了迁隆寨,徐平见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家家关门闭户,摇了摇头。这些普通人见到军队只知道害怕,却不知道自己是来帮他们的。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离去的时候,他们会是欢送还是诅咒。
进了知寨衙门,几个家丁已经焚起香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徐平看了看家丁和香案,微微冷笑。黄平安来拜自己这尊神,可是进错了庙门,自己喜欢好吃好喝的,就是不喜欢香火。
下马直入寨厅里面,徐平当中坐下,黄平安带了人过来参拜。
徐平道:“黄知峒,从太平县到这里山路难走,我早来了几天,以免误了时辰,一会你去吩咐寨里的人不必惊慌,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就好。”
黄平安应是。
徐平又道:“还有,山路艰难,携带粮草不便,还要麻烦你。”
黄平安听了这话,心里直叫苦,他一个小寨子里,哪里供得起两千多人的大军。想了一会,硬着皮道:“上官,我们迁隆峒是小地方,地瘠人稀,寨里存的粮草着实不多,只怕供应朝廷大军应付不了几天。”
“哦,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一会我写几道手令,你派人分别送到上思州和思明州去,让他们的知州来时都带粮草过来,并让永平寨知会下属州县一体照办。忠州就不用去了,来时我已交待过。”
黄平听了出了一口气:“小的遵命”
问过了迁隆峒目前的情况,徐平便让黄平安出去办事,自己占住了知寨衙门作为临时驻地。
却说黄安明自离了罗白县,一路不敢停歇奔回思明州,思量着偷偷派人到迁隆峒与上思州黄宗祥的人会合,到山路上骚扰前往迁隆峒的忠锐军。因为要瞒过驻在这里的永平寨人马,耽搁了点时间,结果还没从思明州出发,就得到了徐平带兵进驻迁隆峒的消息,只好住手。
又过了两天,迁隆峒那里来人送徐平手令,让思明州派一百人迁隆峒送粮草。黄安明看过,冷笑一声,随手就撕了。还想要粮草,到了二十五日自己就来个装病不去,看看徐平会如何。
上思州黄宗祥比黄安明得到消息更早,带人已经到了半路上,结果有离迁隆峒近的手下过来报信,说是朝廷大批兵马已经到了迁隆峒。黄宗祥无奈,只好带着人悻悻而回。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理睬徐平,什么十一月二十五日招见各地土官,自己赖着不去他还能来捉自己不成
回到上思州只过了一天,迁隆峒派来的人就到了。
看过徐平手令,说是上思州在迁隆峒上游,可以借水运,分派下来的粮草最多。虽然手令里徐平说这些粮草算溪峒提举司暂借,以后自会补还,黄宗祥还是怒不可遏,把手令撕了还不解气,一怒之下剁了送信人的脑袋。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徐平正在知寨厅里跟张荣、高大全和韩道成等人商量迁隆峒周围的形势,黄平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高声喊道:“上官,大事不好了上思州要反了”
徐平看着一脸惊恐的黄平安,喝道:“有话好好说,我怎么就不好了”
黄平安一愣,见徐平面色不善,忙道:“我不是说上官不好,是说上思州的黄宗祥不好,他要反了”
黄宗祥一向不听调遣,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有来拜见过自己,徐平早就对他不满,听了黄平安的话,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他做了什么事情你说他就要反了”
黄平安总算平静下来,整整官袍,拱手行礼:“回上官,前些日子小的遵上官吩咐,派了人去上思州送您的手令冷酷王子的淘气公主全文阅读。叵耐黄宗祥那厮豺狼行径,把上官的手令撕个粉碎,还把送信的人杀了,人头才送回来可怜送信的人自小随在我身边长大,我看他如儿子一般”
听见这消息,徐平腾地站了起来。这还了得,早听说黄宗祥跋扈,徐平却没想到竟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撕手令,杀信使,这还真是要造反了,这厮是真以为自己带兵过来只是吓人就自信他的上思州是铁打的
“什么人送人头回来把人带来见我”
见徐平面色如铁,黄平安竟觉得有些心慌,忙道:“上思州的人只是把人头送过界来,他们没靠近这里,早就回去了,是小的属下回来禀报的。”
徐平深吸一口气:“好,事情我知道了,自会有安排,你下去吧。”
黄平安心中疑虑,难不成这种事情上官就硬忍下去那带来这么多兵马有什么用不过不敢问出来,只好告退出厅。
看着黄平安出去,徐平没有说话。
上思州原名瀼州,最早是隋朝大将刘芳开路去交趾,通了那里的路。到了唐朝时候,贞观年间清平公李弘节为开拓左江地区,派遣钦州镇守宁师京重开刘芳故道,在那里设置瀼州。入宋以后,设上思州,撤并瀼州,管辖周围两三百里的地域。境内群山连绵,地广人稀,土人犷悍,最是难治。
在邕州向南的道路开拓以前,中原王朝进入左江一带多是由钦州海路,上思州正当要冲,关隘重重,是左江要地。如今刘芳故道早已废弃,但那里留下的守御设施着实不少,地方也凭借天险不理朝廷。
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徐平苦笑:“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上思州,连杀鸡儆猴的机会都没有,一下就要啃硬骨头。”
说完,连连摇头。
张荣道:“官人也不必烦恼,该来的总是躲不掉。这些土州当中上思州最是桀骜不驯,打掉了那里,其他地方也就老实了。”
“说得也是。”徐平点点头,看着高大全,“高大全,你带着手下人马今天就出发,一路轻装急行,直击上思州。这里离上思州七十里路,我限你明天赶到,后天破了他的寨子,取了黄宗祥的人头回来”
高大全起身高声应诺。
徐平又道:“你打下那里,记得把他们州里的存粮都运到迁隆峒来,如果你人手不够,只管抓他们州里的土丁“
“小的明白“高大全点头,转出了知寨厅。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预案,先打上思州是徐平最不希望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预案做得最充分。没办法,老天爷喜欢耍人玩,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越是要安到你头上,事前计划就要硬着头皮在这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上多花力气。
上思州在明江对岸,高大全到了之后被安排在江那边,就是因为预案里上思州是归他打的。同样的道理,思明州作乱则归忠锐军和安远军,那里还有永平寨的兵马,里应外合最是轻松。谁知道黄安明虽然没有回信,却把送信的人老老实实放了回来,出手第一拳打不到他身上去,让徐平觉得惋惜。
左江道四寨中,迁隆寨设置最晚,管辖得土州也最少,仅有忠州、上思州、迁隆峒三个地方。忠州徐平早就攥在手里,迁隆峒现在也在掌握之中,惟也这剩下的上思州山高皇帝远,现在也到了解决的时候。
这边高大全兵马一动,就有上思州的眼线回去报告黄宗祥。不过徐平这里看得严,韩道成散出去一百多骑兵,周围十里的范围只要看到骑马的,不管是什么人都先抓起来,眼线也只能跑路。
当地土人都善于走山路,不过七十里路也不能飞奔回去,等眼线回到了上思州,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黄宗祥一早起来,正在寨厅里啃一只煮熟的肥鸡,一个家丁飞跑进来,高声叫道:“主家,迁隆峒那边大军过来了”
黄宗祥把鸡一推,腾地站了起来,喝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动身的什么时候到我们这里”
那家丁喘着气道:“听说是一指挥,也不知道多少人。昨天上午动身,按说得后天才能到我们这里,不过听几个回来报信的人的**,来的兵马走得很快,搞不好明天下午就到了”
“直娘贼,他们来得好下去传我的军令,寨里的兵马都准备好。还有外面的各村峒,让他们的男丁限在明天晚上前都来寨里,我们与提举司的兵马好好较量较量”
见黄宗祥两眼发光,家丁道:“主家,朝廷兵马刀甲齐备,我们”
黄宗祥一拍桌子:“怕什么他们的人马来我们这里,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只要我们守住寨子几天,饿也饿把他们饿回去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出寨追杀,让他们有来无回”
感冒了,头痛得厉害,一下就写不动了。今天就到这里,到了周末我尽力补偿吧,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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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7章 试探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太阳还没露出头来,黄宗祥就被赶到寨衙门来报信的家丁惊醒,直说朝廷兵马已经到了十里之外的地方,而且没有扎营休息,连夜行军向上思州赶来贴身神医全文阅读。
到了寨厅穿戴盔甲,黄宗祥心里嘀咕,从迁隆峒到上思州的路虽说是沿着明江河谷,算不上山路,但也没有夜晚行军的道理,朝廷兵马这上疯了
盔甲还没收拾整齐,又有人来报,朝廷兵马已经攻破第一个隘口,丝毫未作停留,正在继续向这里行军。
黄宗祥这才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来报信的人,问道:“来的有多少人”
“小的远远也看不清楚,只见到路上点着灯笼,好像长虫一样一眼也看不到头,密密麻麻都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把手中的人一推,黄宗祥骂道:“直娘贼,邕州总共才多少兵马就是全到上思州来也不可能成千上万你这杀才眼瞎了”
报信的家丁被推倒在地,看着暴怒的黄宗祥直欲而噬的样子,哪里还敢吭声心中却是委屈,深更半夜,谁能够看清楚人数
自此之后,外围守御的人连珠一般来报,上思州设在外围的隘口都是一打就破,丝毫不能阻挡朝廷兵马的脚步,看看就到城寨之外了。
黄宗祥看看寨外,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外面朦朦胧胧,几步远就看不清人的面孔。就算乡下的人起得早,这时候也难招集人手,不由心中叫苦。
寨外路上,高大全骑着马,不断来回巡视,免得黑夜中有人掉队。
这些乡兵都来自蔗糖务,忙的时候也经常连夜干农活,所以论起夜间行军来,他们比那些正规厢军更适应,一天一夜赶七十里路,并没什么脱力。
太阳从山顶一露头,高大全就带人到了上思州寨外。
黄宗祥终于整齐了人手,带到了寨墙,自己上了望楼。
看着外面正在列阵的乡兵,一个亲兵对黄宗祥低声道:“主家,乘朝廷兵马新来,列阵未稳,我们不如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脑子坏了”黄宗祥狠狠瞪了说话的亲兵一眼,“没看见这些人都带着甲,刀枪整齐你以为是以前跟我们火并的忠州黄家那伙废物现在带人出去正中他们下怀,这城寨也就没用了老实跟你们说,都安下心来,好好守着城寨是正经,不要胡思乱想只要我们守住了,他们呆上两天自然回去”
亲兵缩了缩头,不敢再说。
黄宗祥看了看,问身边亲兵:“外面的壮丁有多少进了寨里”
“只有几十人,其他的都来不及。主家本来说的是今天晚上到齐吧,那些惫懒货还不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黄宗祥恨得咬牙:“是我失算,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不过我们治下的这些人确实欠打,主家发话,拖拖拉拉成个什么样子”
乡兵列阵完毕,童都头问高大全:“指挥,要不要我上去冲一阵看看这些蛮人如何应付,我们再做道理。”
“也好,不过不要恋战,引出蛮人布署就回来”
童都头应一声诺,招呼手下兵士当先出列。
兵士们按队列好,旗牌手当先,押队最后,随着鼓声缓缓前行。
若是两军对垒,前进过程中应该有两三轮弓弩,不过现在是攻寨子,再说乡兵中也少强弓硬弩,只是依仗盾牌护住强冲。
一队当中,旗牌手为长,押队为副,旗牌手兼冲阵,押队兼督战。所以旗牌手带队旗,持长枪盾牌,当头先行。押队带钢刀,位于最后,位于两人中间的才是普通战兵,进攻时有怯懦不前的押队可以直接斩首。
战事激烈的时候旗牌手伤亡最大,身死则由第二人代替。押队最安全,却要求心狠手辣,关键是要对自己人下得去手。所以押队虽然是副职,但接替旗牌手的总是别人,极少有押队这个副职转正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押队就是个该挨千刀的角色,轮到他带队下边人就该造反了。
看着官兵缓缓逼近寨门,寨墙上的土兵都鼓噪起来。
黄宗祥高声叫道:“都给我闭嘴嚷嚷什么这些人连云梯都没有,想飞进寨子里来吗儿郎们只管听号令,离得近了开弓放箭,射死他们”
折腾一会,寨墙上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桃色艳遇全文阅读。
童都头已经下了马,提刀执盾走在队伍最前面。要到了指挥使以上才可以不用随军冲杀,都头还是免不了要冲阵。而副都头则位于队伍最后,一是起督战的作用,再一个一旦都头出了意外,他可以稳定军心,不至大乱。
鼓点很慢,队伍行进得也慢,一点点地压上前去。
上思州的城寨没有护城河,但依山而建,寨前的路高高低低,就这样慢慢前行也不容易保持队伍整齐。每前进不到百步,鼓点就会变得极缓,让童都头有时间整理队伍。
看见童都头的队伍行到距寨墙近百步的距离,黄宗祥紧张起来,死死盯着那缓缓前行的队伍,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看看到了七八十步,黄宗祥猛地一挥手:“放箭放毒箭射死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寨墙上的土兵都弯弓搭箭,没头没脑地向寨外乱射。
土人的都是软弓,七八十步的距离也射不到,雨点一般地在攻城队伍的前面。因为没什么指挥系统,不管射不射到人,箭雨就是射个不停。
童都头看着前面纷纷落地的箭枝,皱了皱眉头。进蔗糖务之前他是驻扎宜州的厢军,跟这些蛮人没少打交道,知道蛮人弓箭看起来威力不大,但好多上面都抹了毒药,不能大意。哪怕就是随军医生带了解毒药物也是麻烦,因为箭上的毒药五花八门,有树的汁液,如著名的“见血封喉”,有的毒药却是取自毒蛇等动物,难以对症下药。
队伍慢慢到了五十步的距离,寨墙上土兵鼓噪起来,箭雨变得更急,射在盾牌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见射不倒官兵,黄宗祥一下急躁起来,高声喊道:“石头,搬石头,等他们到了墙下砸死他们还有热油也准备好了”
有土兵应诺,在寨墙上早已烧开了的大锅下面又加一把柴。这锅里都是滚开的热油,专等官兵接近寨墙就泼下去。
正在这时,鼓声突然停止,一声钲鸣,高大全那边却收兵了。
看着缓缓后退的官军,黄宗祥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折腾一番干什么,这还没有交手呢,怎么又退了回去
童都头带的人慢慢退却,回到高大全身边,问道:“指挥,怎么就退了呢让我进到他寨门前面,不定一气就把寨门破了”
“没必要本来你如果带着火药过去,到了寨门前还有用,在那里埋好点了就把他们轰上天不过我们今天有别的办法。”
说着,高大全让人把带的小钢炮从马上卸下来,搬到阵前,十门小炮一字摆开。有专门操炮的军士带了配件过来,蹲在地上安炮架。
童都头看着那十根黑黑忽忽的铁管,皱着眉头问高大全:“这东西看起来也不起眼,真地有用”
“还行,反正在提举司里试的时候一炮就可以轰塌墙。不过那墙是现垒的,远不如这里寨墙结实,十炮齐发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我也没试过。”
高大全说着,看那边安好炮架,对又对童都头道:“你跟刚才一样带队上去,这十门炮推在前面,到了离寨墙八十步的时候停下,瞄好了齐射。”
童都头问道:“打哪里”
“那望楼上站着的是不是黄宗祥”高大全指着望楼问道。
童都头点头:“错不了刚刚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望楼上有人大叫,我还看见他指手划脚的样子,除了黄宗祥哪个会这样”
“好那就到了八十步外,十炮一起轰向望楼”
童都头听了满脸兴奋,这小炮他也没见过放起来什么样子,不过听高大全说是挺有用的,打上几十炮怎么也能把寨墙轰塌了。可惜徐平一再交待临敌的时候最多连着打三炮,然后就得等到炮管凉了,并看过没有裂纹之类再放。不然的话反正寨里弓箭射不到,只管蹲在寨外一个劲放炮,什么寨墙都轰烂了。
其实在徐平看来这小炮玩笑得很,跟他前世在电影电视里见到的威风样子完全不能比,倒像是人家有喜事时放的大号礼炮,细细一根管子,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保险,特意铸了几十个铁蛋子让操炮的人带在身上,铁疙瘩砸起来总比石头有破坏力。
见官兵退去,黄宗祥满脸兴奋,不住地给身边的属下打气。这帮摄鸟看起来有几分威武样子,实际还是银样鑞枪头,难道还真能飞到寨墙上来
突然之间,寨外鼓声再次响起,刚刚退回去不久的那队官兵缓缓又向冲寨墙行来,跟刚才相比,速度明显快了。
“儿郎们,打起精神,这些天杀的贼官军跟我们耍心眼,小心这次真地冲到寨墙下石头热油都准备好了”
黄宗祥一边叫着,一边紧紧瞪着前来的官兵。
到了离寨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走在前头的那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忽然停住,身边亲兵猛地挥舞旗子。
鼓声戛然而止。
几十个轻装兵士出来,推出一排黑乎乎的铁管子,对准了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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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8章 破上思寨
“轰隆”
随着一阵黑烟冒起,炮口闪出一串串火光大末日时代最新章节。w
黄宗祥只觉得眼睛一黑,脚下的望楼就摇晃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哗啦一声整个望楼就塌了下去。
黄宗祥落到地上,刚要挺身站起,上面一块巨石扑面砸来,他向侧面一躲,却哪里躲得过去石头刚好砸在他的右腿上。
“啊”
黄宗祥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咬牙提气去搬砸在自己腿上的石头。那石头足有磨盘大,修寨子的时候只想着越大越结实,现在哪里搬得动手推在上面只是使石头晃了晃,碾在断了的腿上更是如钻心一般地痛。
石头下面的腿肯定是断了,黄宗祥眨了眨眼睛,两滴眼泪就挤了出来。他人虽然凶悍跋扈,自出生起却没吃过这种苦头。上思州的小衙内,十岁以前几乎脚不沾地,就是大了还经常让家丁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那是一点委屈也不受的。到了长大接了知州的位子,整个上思州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他手里捏着,谁敢给他气受谁敢擦破他哪怕一点皮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受这种苦,那钻心的痛沿着骨髓直透进神魂,黄宗祥再没有刚才戾气,只是吸着冷气打冷战。
“主家,你有没有事在哪里”
听见手下人喊自己,黄宗祥才一下又有精神,急忙乱叫:“在这里,在这里,我被石头压住了,快来救我”
“就来”
随着声音,黄宗祥听见外面有声音,不由松了口气。
谁知道随着外面人的动静,黄宗祥的头顶上一个大铁锅晃啊晃的。刚开始他还没注意,直到里面滚烫的油晃出来洒到身上,口中发出一声惨叫,抬头去看,那锅正好劈头砸下来,把他上半身压住。
“啊啊啊”
外面的人听见废墟下面传出来的凄厉惨叫声,不由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随着望楼倒塌,寨墙上出现了一个大口子,高大全对身边掌令兵道:“第一都加速前进,第二都随我跟上,第三都绕向左边守护侧翼,第四都守右边侧翼,第五都殿后冲”
掌令兵令旗挥舞,鼓声骤然响起,再不像刚才那样平缓,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咚咚声连绵不绝,千军万马一般,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随着鼓声,童都头猛地抽出腰刀,高喝一声:“杀”当先向前冲去。
兵士们虽然习惯性地踩着鼓点,可这个时候却再也保持不住队形,只冲出几十步阵形就已经乱了,只管随着旗牌手没头没脑地冲向寨墙豁口。
童都头第一个冲到倒塌的寨墙上面,见有人向自己扑来,随手一刀砍倒在地,厉声喝道:“不愿死的,跪在地上刀枪无眼”
此时原来随着黄宗祥在望楼上的亲信已经非死即伤,寨主黄宗祥又不见踪响,见不断涌进来的官兵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上思州的家丁兵纷纷放下刀枪弓箭,一个个乖乖跪在地上。他们当兵本就是为主家服役,连点补助都没有,哪个会卖命有人逼着也就罢了,主家都生死不知,当然是早降早好。
童都头的第一都进了寨子,立即按照事前吩咐命副都头带人直接杀向寨子中心处的知寨厅,另分出几个人去打开了寨门,自己则守在豁口处。
寨门一开,右边掩护的第四都把寨门守住,放了殿后的第五都入寨。
至此,战事再无悬念,高大全急匆匆地派了亲兵出去,约束住进了寨子的兵士不要大肆杀戮。不说别的,除了黄宗祥一家,剩下的还是朝廷百姓,就是抛开这个不说,一会运粮搬东西还得人手呢。
高大全带着随身的第二都进了寨子,到倒了的望楼前,问依然守在这里的童都头:“黄宗祥呢有没有找到”
童都头指着废墟道:“问过了,人就在这下面。”
“翻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见高大全吩咐,几个兵士忙奔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木头石块搬开。不时扒出一具尸体,看不是黄宗祥就随手搬在一边。
直找到废墟深处,才算看见穿绸缎衣服的人,几个兵士叫道:“是了,是了,除了贼酋,这里哪还有第二个穿这衣服”
把人拖出来,拎到高大全前天下一等假货:纨绔女世子最新章节。
高大全看面前的黄宗祥,披头散发,浑身血迹,破碎的衣服下面还露出一个个被热油烫起来的水泡,早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一把抓住地上人的头发,高大全喝道:“你就是黄宗祥”
黄宗祥双眼迷离,看着高大全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高大全手上一用力,把黄宗祥提起,对身边人道:“走,跟我到知州衙门去童都头,你派人守住这里”
说完,高大全拖着黄宗祥当先而行。
此时寨里已有火光亮起,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高大全的亲兵骑着马高声宣着军令,命军士不得私抢钱财,滥杀无辜。
到了衙门前,守在门前的军士向高大全行礼。
高大全点头,并不停留,拖着半死的黄宗祥大踏步走进门内。
衙门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站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一边还有不少奴仆一流的人物,当是伺候黄宗祥内宅的。
见到高大全,副都头急忙上前行罢军礼,高声道:“禀指挥,逆贼黄宗祥一家都已拿在这里,无人逃脱”
高大全把手中的黄宗祥一把掼在地上,口中道:“知道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到昏在地上的黄宗祥,猛地扑上来抱住痛哭:“阿爹,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些人为什么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
高大全指着少年问副都头:“这是州里小衙内”
“是那边都是黄宗祥家眷”
“把小衙内拿下了其他人先不要管,着人看起来,一起押回去”
听见吩咐,副都头上前一把拎起少年,拖到一边。
高大全提刀在手,提起黄宗祥,对哭哭啼啼的小衙内道:“原上思州知州黄宗祥撕毁上官手令,抗令不遵,且杀死上官信使,大逆不道上官命我来这里取黄宗祥人头”
话声未落,起手一刀,把黄宗祥的人头砍了下来,提在手里,对小衙内道:“上思州不可一日无主,黄宗祥已死,按律由你接任上官有令,你与我一起到迁隆峒去复命”
小衙内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高声嘶吼:“我不去我不当什么知州你为什么杀了我阿爹”
“知州是朝廷命官,是你想当就当想不当就当的除非是上官钧旨,这位子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至于以后如何,随我回去听上官吩咐”
高大全说完,向副都头使个眼色,当先走向知寨大厅。
副都头架着小衙内,紧紧跟在后面。
进了衙门官厅,高大全在主位上坐下,命人把随军的书手唤了过来。
怎么攻打寨子,打破寨子之后如何行事,临行前徐平早已仔细吩咐,现在只是按出发前计划好的行事。
当下书手伏在桌子上写了告示,搜出上思州知州官印,盖了印,又押着小衙内过来画了花押。
写罢十几份告示,高大全让亲兵到寨里去四处张贴,又对副都头道:“烦你出去跑一趟,晓谕寨里百姓,不必惊慌。”
副都头应诺,从高大全手里接过黄宗祥人头,一手挟住不衙内,手里又扯了告示,大步出了厅门。
到了院子里,早有兵士把马牵来,副都头翻身上马。
策马出了衙门,副都头高高举起黄宗祥人头,高声喊道:“原上思州知州黄宗祥,违令不遵且杀信使,左江道溪峒事提举司有令,革去官职,取黄宗祥人头。现黄宗祥已经伏法,其他相关人等不受株连,知州一职由其子接任,一应官民人等不必惊慌,安心等官府安排”
边喊,边在寨子里绕行。
这是徐平怕黄宗祥还有什么心腹手下,见主人死了纠集闹事,便先让黄宗祥的儿子名义上暂时接任知州之位,恩威并举,算是缓兵之计。
至于以后如何,那就以后再说。等左江道的各土州县峒都平定下来,怎么处置自然会有许多借口,无非是把这一家发配荆湖路的哪州牢城罢了。
宋朝对犯人不怎么搞株连,就是谋逆大罪,家属也不过是发配充军,特别严重的会没为官奴婢,一辈子不翻身。但即使是官奴婢,其子女也依然可以与良人通婚,而且就此摆脱奴婢贱籍,并不是世代为奴。
至于普通的刑事犯罪,祸不及家人。流刑以上,妻子可以选择随着丈夫到发配的地方居住,也可以不去,还可以要求官府判和离,解除夫妻关系。
副都头出去安抚人心,高大全把童都头叫来,让他把寨墙豁给后卫的第五都看守,他则出去看过寨里的各处粮库,等候书手过去查点。
上思州粮库里的粮食是必须要运走的,一是补充徐平带来官军的粮草不足,再者把粮食运走了这里剩下的人就作不起乱来。
此时寨里的火光渐渐平息,太阳却才过中天,午时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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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9章 前奏
天圣九年十一月戊戌,二十五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平将在迁隆峒招见属下各州、县、峒的土官,除波州及其附近的土官特令不参与外,其他土官必须按时到达我和美女主任最新章节。凡无故不参加者,革去官职,追回官印,治下州峒废弃。
随着日子的临近,一向冷冷清清的迁隆峒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自上思州知州黄宗祥因为桀骜跋扈被斩之后,还有哪个土官敢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就连刚开始同样撕了徐平手令的黄安明,虽然自己没来,也派了长子急匆匆地赶到迁隆峒,同时如数带足了徐平手令中所要求的粮草。
到了十一月二十四这一天,人多得迁隆峒都住不下了,就连寨外的各处茅屋都被人租了去。当地的土人纷纷投亲靠友,搬出了寨子,他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赚的钱还不如这两天房子的租金多,世上有几个死脑筋
随着人流,商人也赶了过来,在街边开起了临时的店铺,卖酒卖菜的,卖茶的,甚至寨外还围起了一个临时瓦子,整个寨子热闹非凡。
离了大街的小巷子都有人开起了酒馆,同样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就在巷子深处的一家小酒馆里,江州韦知州盯着罗白县黄知县,沉声问道:“你实话对我说,黄从贵那厮到底死了没有”
黄知县支支吾吾:“当然是死了,说破天他就一个人,逃哪里去”
“黄知县,我们认识多年,交情算是不浅,你可不要坑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让黄从贵逃出去,我全家性命可都得搭进去黄宗祥也不过是杀了迁隆峒送信的人,还不是提举司的人,就被取了人头,上思州现在都说不好要撤掉数百年的基业哪,一夜之间就葬送了我们做的事情可比黄宗祥犯下的这点小事更犯忌讳,一旦揭开,哪个也跑不了”
黄知县道:“你只管说这些做什么当时就在我家里商量的,真出了事难道我就逃得掉不要疑神疑鬼了”
韦知州叹了口气:“你也不要怪我啰嗦,这不是担心吗唉,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到了这个局面徐通判刚到邕州的时候打忠州,我们还以为当时是曹知州的主意,现在想来,只怕是我们当初想错了。曹知州虽然性子烈,但对我们这些土官还算照顾,哪里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黄知县沉着脸道:“我们蛮人土官在朝廷眼里什么时候算是官了见了个官员就要拜,县令面前连个座位都没有,跟普通百姓有何分别以前好说话是有地方用到我们,现在用不到了当然看哪里都不顺眼”
所谓酒入愁肠,在这个小酒馆里,两人越说越愁。
刚过中午,徐平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歇凉,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几面纸,问旁边的谭虎:“到的就这些人是不是还有不少人没来”
“该到的都到了,那些没来的大多都是位于交趾边境,或者是靠近广源州,早就不在大宋治下了。这些人就是心向朝廷,也不敢来这里抛头露面。”
徐平听了,叹一口气:“说起来是这个道理,不过缺了人总是要被别人闲话。既然是位于边境,他们为什么不认大宋朝廷,而去认那些藩属小国”
谭虎道:“这种事情一下不好说情楚,总的来说,无非是地处偏远,道路不通,想管也管不到他们。再者这些地方在我大宋看来,不过是一村一乡之地,又都是穷山僻壤,不放在眼里,而对交趾和广源州来说却值得拉拢,日久天长下来可不就是这样了。边境上的小地方,通判不用放在心上。”
徐平知道谭虎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藩王的新娘最新章节。边境上的小州小县大多向交趾和大宋同时称臣,随风倒是他们的生存哲学,连这一点都没学会的蠢货早就被历史淘汰掉了。明白归明白,徐平自己坐上这位子,对自己不能把人招集齐了就是觉得不自在,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
正在这时,守卫的亲兵进来向徐平禀告:“通判,外面有两位官商,说是有要事需与您当面商谈。”
“哦。”徐平看看谭虎,“你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如果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就让他们进来见我。”
“遵令”谭虎应诺,随着亲兵出了门。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谭虎领了两个商人打扮的蛮人进来,看起来是主仆。
主人年轻一些,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骨胳硬朗,看起来很强壮。随着的仆人一把花白胡子,已经上了年岁,身体倒还强健,脸上满是皱统一,一双眸子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智慧。
谭虎当先介绍道:“这就是左江道溪峒事的提举官人,快上来拜见。”
两人上前,躬身行礼,年轻人道:“小的是苏茂州知州的长子韦昭吉,家父有要事在身,特命小的来拜见提举官人。”
“苏茂州,韦家”徐平用手中的纸拍着手掌,意味深长地看着年轻人,过了一会,对谭虎道:“取把交椅来,给小衙内看座”
韦昭吉忙道:“小的是什么样人上官面前哪里有我的座位”
徐平摆摆手:“不用客气,让你坐就坐”
谭虎取了交椅过来,韦昭吉道过了得罪,才在上面虚坐了,带来的老仆则站在他身后。
“不知韦知州有什么要在身呢方不方便讲”
韦昭吉听了急忙又站了起来道:“不敢瞒上官,近日有甲峒的使者到了我们州里,家父只好与其周旋,不然必定亲自来迁隆。”
见徐平点头,韦知吉从怀里掏了一封书信出来,递给徐平:“这是家父的亲笔书信,命小的送来。”
徐平接过信抽出来看了,折好放在一边。信里无非说是自己心向朝廷,但由于种种原因不能过来参拜徐平,深感歉意云云。
苏茂州与其他土州不同,虽然也向大宋称臣,但从来没受过宋廷管辖,能来封信表示意思已经算是不错了。那里位于大山深处,北界北仑河,东靠大海,西边是禄州,南边是交趾,道路不通,人烟罕至,本就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种地方打不值得,就算愿内附也只能羁縻,治理成本太高。
不过也不要以为韦家就是心慕王化,说白了还是投机。大宋在那里封了苏茂州知州,给的有官印,但也仅是如此。仅有一方官印下面的蛮酋就能服了韦家显然没这么简单的事。交趾就把那里分成两州,甚至其属下地方还有好多小土官,所谓的苏茂州知州其实只能管境内一小片地方。
正是如此,地理条件限制韦家不得不向交趾和甲峒低头,但也绝不想丢了宋朝这条大腿,两边都靠着看风向。苏茂州境内跟韦家不对付的多了去了,三天两头在边境闹事,宋朝也烦得不行,要借重韦家约束。
在苏茂州就是朝廷和韦家互相借重,所以徐平对韦昭吉也另眼相看。
闲谈几句,韦昭吉说还有要事,明天不便与众土官相见。
徐平只是笑笑,由着他去了。无非是怕在众人面前露了相,交趾那边不好交待。这种算是大宋翘交趾墙角的地方,不能跟真正的下属土州一样。
韦昭吉临行前,让跟随的老奴掏了五十两黄金出来,算是自己这次前来的礼物。毕竟徐平明确说了土官要带粮草过来,总要意思一下。
告别徐平,韦昭吉长出了一口气。被召见之前,他一直提心吊胆,徐平刚破上思州,怎么看待苏茂州实在说不准,还好结果皆大欢喜。
踏出大门,刚好与走来的两人打了个照面,韦昭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人是门州小衙内黄观寿,两人以前见过面,彼此都认识。这种时候碰面,实在是尴尬之极。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都是勉强笑了笑,一句话不说,分头行路。
在徐平住处门外碰上,谁都知道对方是来干什么的,还有什么好说
刚送走韦昭吉,又来一个门州小衙内,徐平不禁哑然失笑。看起来这些人都存着一个心思,就是不知道陆续还有什么人来。
门州的情形与苏茂州差不多,但地理位置可就重要得多了,是由大宋进入交趾的陆上通道的第一道门户。
徐平并不知这个地方在后世的名字为同登,他那个世界中越两国曾在这里发生过一次比较重要的战役。但徐平手里有地图,清楚地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凭祥峒、门州、谅州连成一线,一路下去就敲开了交趾的北大门,大宋如果在这几个地方站住了脚跟,就握住了对交趾的主动权,想攻就攻,想守就守,再不用对交趾有任何顾虑。现在的现实是,通过永平寨大宋控制着凭祥峒,交趾通过甲峒控制谅州,门州恰位于中间。
门州也派了人来,徐平大喜过望。
这一带山川纵横,交通不便,在以前或许意义并不重大,但现在徐平可以把路修到那里,这就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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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0章 虎威
天上没有月亮,挂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眨啊眨,好像调皮孩童的眼睛无尽丹田最新章节。徐平坐在夜色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天圣九年马上就要过去了,离开家乡已经四年多,没有见上一面的女儿已经会走路,甚至学会了好多话,会叫妈妈,会叫翁翁娘娘,就是还不会叫阿爹。中牟的庄园更加繁荣,庄客林素娘管不过来,一些熟地佃了出去,只在家里留着两百多人专心开垦荒地。庄里养起了马,从青唐贩好马回来,养在庄里大了卖掉,母马也能生下一些好的小马,只是不多。
徐平想家了,越是这样寂静的夜晚,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的越厉害。
再做完这一任,无论如何要离开岭南,无论如何也没有在这种地方做一辈子官的道理。本来一任做完就要回京述职,徐平却被坑在这里,把一程序给免了,第二任结束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来坑他了。
十一月底的邕州依然鸟语花香,今年的寒风迟迟不来,到了这个时候还像是晚春的天气,厚一点的衣服就穿不下。
开封已经下雪了吧,想起满城人到郊外看雪的热闹,徐平有点神往。那里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亲手种下的盛开的红梅。
叹了口气,徐平强行把思绪又拉回现实来。
门州的小衙内与韦昭吉没什么不同,一样地托词父亲不能亲自来,一样地不能在明天出现,一样地表达对朝廷的敬畏,甚至连掏出的黄金都一样是五十两。徐平也一样地没有难为他,好言打发回去。
但在徐平心里,门州与苏茂州终究是不同的,那里不可以是化外之地,那里是宋与交趾的门户,只要有可能,就要握在手里。
解决了左江道地区,徐平觉得自己在邕州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至于交趾和广源州,顺手之劳倒是可以动一动,专心去对付那就太累了。邕州通判的任期还有不到三年,要搞这么大的动作时间太紧,还是力所能及得好。
门州送上门来,徐平便以这个地方为目标,在自己的任期内把邕州到门州的路修通。路一到那里,那里就必然是大宋的地盘。经过这几年的努力,邕州到桂州也修通了大路,桂州水路可直到荆南,与内地彻底连结起来。有了这一条路,岭南就牢不可破,即使有骚乱也能很快平定。
不远处谭虎带着两个亲兵站在黑暗里,外面行人绝迹,这个夜晚分外宁静。整个迁隆峒,住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明天的到来。
天圣九年十一月二十五,太阳尚未升起,天刚微亮,谭虎就带着徐平随身兵士在知寨衙门摆出仪仗。从长官厅门口,全副武装的兵士分两排一直站到衙门大门,厅门外还摆了两个架子,上面架了用刑的大杖小杖。
辰时一到,天光还未大亮,谭虎就在衙门外擂起鼓来。这也不是正常开衙视事,不拘点数,谭虎使劲擂了十几下才罢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上思州小衙内,高大全把他挟在腋下,手里还提着处理过的黄宗祥的人头。径直走到安排的位子最里头,高大全把小衙内一把按在凳子上面,手里提的黄宗祥的人头“咚”地掼上桌子,厉声喝道:“今天不比寻常日子,你小心仔细着,出了纰漏,我让你父子团聚”
小衙内脸色惨白,身子像筛糠一样,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是点头。
高大全说完,瞪了小衙内一眼,转身出了厅门。
听见鼓声,分散住在寨子里的各地土官急忙起床,洗漱收拾,匆匆忙忙赶往知寨衙门,生怕去得晚了惹上祸端。
罗白黄知县住得近,是第一个到的,到了衙门口看见持刀拿枪的兵士吃了一惊,印象里还没见过徐平摆出这种架势。
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厅门口架子上摆着的大杖小杖,心里咯噔一下,腿就有点不大听使唤。
进了大厅,光线虽然有些昏暗,他还是看清楚了坐在最里面的上思州小衙内,还有小衙内前面桌子上的人头。黄宗祥被高大全捉住的时候已经被埋在废墟下,面目模糊不清,现在更分不清眉目嘴脸,但那轮廓黄知县却认得。
见了这个场面,黄知县就觉得腿不是自己的,哆哆嗦嗦地厉害,再也走不动路,勉强扶着身边的门框。
此时官厅里只有黄知县和小衙内两个人,空荡荡得可怕,黄知县的牙齿上下打起架来,声音在空旷的官厅里听得特别清楚。
这么早赶来,何苦来哉黄知县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徐通判在官厅里摆出了这个阵势,怎么也随着大家一起来,何必受这一场惊吓。
顺着墙边,黄知县哆嗦着两条腿,勉强摸到最外面的桌子,出了口气,到桌子后面的凳子上坐下,犹自惊魂未定仙途正道全文阅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粗豪汉子,昂首挺胸进了门来,眼睛四处一扫,竟然没发现最里面的小衙内,只是看见黄知县,转身就走过来,在黄知县身边坐下。
“兀那汉子,你是哪里土官我怎么没见过你”
黄知县战战兢兢地道:“在下罗白知县。”
汉子抱拳:“古甑峒知峒韦连城,见过了你罗白县貌似就在太平县的边上,是也不是”
黄知县点头:“不错,相距不过几十里,都是好路。”
“好地方听说这两年太平县那里好生繁华,什么时候去耍上一耍,顺便也到你那里走上一遭”
听了这韦知峒的话,黄知县只是苦笑:“欢迎,欢迎。”
没想到这家伙是个自来熟,可这古甑洞在哪个鬼地方黄知县都不知道,怎么就被赖上了与太平寨一带不同,永平寨下属的都是大山,又处在两国边境,杂七杂八的小州小峒多如牛毛,不是当地人根本搞不清楚。
说话间,更多的土官到来,大多都看见了坐在最里面的上思州小衙内,吓得不敢吭声,找个离得远的地方坐下来。
也有的像韦知峒一样,粗枝大叶惯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好不容易见了这么多大人物,热情地四处攀谈。
一时间,官厅里有的人心惊胆颤,有的人热情洋溢,透着一种奇特的气氛。尤其是江州韦知州和罗白黄知县几个人,心里有鬼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直到太阳升起,徐平喝过茶,只觉得神清气爽,才理了理官袍,从后衙转到官厅来。这是为官的规矩,最大的官最后上场,再有晚来的就要打板子了。
谭虎站在案前,高声喊道:“迎溪峒事提举官人”
众土官纷纷站起,躬身行礼:“卑职参见上官”
徐平看看,见就连上思州小衙内都站起来行礼,挥手道:“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说完,在案后椅子上坐下。
徐平坐了,众土官才一一落座。
见众人坐好,徐平才道:“自本官兼掌左江道溪峒事,一直没有空闲与你们会面,难得有今天这个机会,大家相互认识认识。”
“得见上官尊颜,属下荣幸之至”
下边的声音参差不齐,这没办法,没人教这些土官该怎么说话,好多人都是听见别人说了自己跟着说,还有等大家都说完还没学会的。
客气过了,进入正题,徐平指着坐在最前面的上思州小衙内道:“你们都已经看见了,上思州原知州黄宗祥,桀骜不驯,不遵法度,杀提举司信使,其行事无异于谋反黄逆已经伏诛,朝廷宽大为怀,任其子接掌上思州知州”
小衙内坐在位子,强忍着不哭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上官宽大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徐平接着高声道:“朝廷让你们为官一方,当上报朝廷恩典,下抚黎民百姓,上下和谐,安居乐业。从今以后,当以黄宗祥为戒,切不可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否则的话,官法如炉,定斩不饶”
下面众人诺诺连声,突然间就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没了声音,而是彻没了杂音,只剩下说话的声音。本来数十人坐在一起,这个挪挪屁股,那个搔搔脑袋,还有人咳嗽一声,就是没人说话也乱糟糟,现在却一下静下来。
小衙内看看四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更加怕得厉害。
安排座位本就多放几张凳子,又是按着版籍来,这种文件哪里能够做到实时好多在版籍上的土州土县早已消失不见,这几年被广源州吞并的就有不少,怎么可能把位子坐满大家都远远离开了上思州这个倒霉鬼。
谭虎捧了一摞账簿放在案上,徐平拿起来,随手翻阅。
这是各州带来的粮草,实缴数目跟徐平原定数目都记得清楚。
翻过几页,徐平高声道:“卓峒知峒可在”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胖中年人站起来行礼:“下官在”
“你带的粮草呢怎么没见缴纳”
中年人道:“我们那里地方狭小,人口稀少,上官也体谅,只让缴纳八十斤稻谷。但下官是一个人来的,八十斤稻谷也实在扛不到这里,半路上只好换给了人家,原想着到了地方再买,时间紧了没来得及。”
徐平道:“楚贡包茅,物虽轻,礼却重。你有不便的地方,应当事先找提举司禀报,现在才说,就是不把提举司法令放在眼里了,不得不罚。来呀,架出去笞二十,事后把所缺粮草补齐”
中年人还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两个军士大踏步进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直架出厅外,按在台阶上,用小杖结结实实打了二十下屁股。
这种当庭施杖,也没什么折不折了,只能算他倒霉。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都心里庆幸,看黄宗祥的人头面子,没敢打折扣,却是免了这一顿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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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1章 七源州
卓知峒被打过,滋着牙吸着凉气,一拐一拐地走了回来,还不忘了向徐平行个礼重生之女配的逆袭全文阅读。w回到座位那里,屁股开了花,却是再也坐不下了。
徐平叹了口气,道:“谭虎,卓知峒身上有伤,反正他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你带他下去吧,找军里郞中看看伤势。”
谭虎应诺,到卓知峒面前,搀了他出官厅。
卓知峒还不忘回头看徐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该行个什么礼数。
谭虎和卓知峒出了门,徐平翻翻册子,开口问道:“思明州知州何故未到事前也不见禀报。”
一个二十多岁的白面年轻人站起来,行礼道:“在下黄传平,是思明州知州长子。家父最近身染急病,不能下床走动,小的代父前来。”
徐平看着黄传平,过了一会才道:“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左右,你能代父前来,也不失了朝廷礼数。不过,事前为什么禀报”
黄传平想起刚才卓知峒的样子,屁股一紧,忙道:“来得匆忙,到了迁隆只顾交着上缴粮草,一时就忘了。”
徐平笑了笑:“你能来也是一片孝心,年轻人做事不周详也情有可原,我如果打你倒是显得我刻薄了。但朝廷法典不得马虎,肉刑虽然免了,但不对你们稍施薄惩,如何警醒他人这样吧,罚铜五十斤,一个月内交齐”
黄传平低头道:“谢上官恩典,下官一定在一个月内交齐”
“坐吧。”
徐平随口吩咐一声,没再理他。金银是禁物,铜虽然也禁,但民间还是允许铜器存在,所以朝廷罚钱一般都是铜。一贯足钱基本在四斤以上,五十斤铜也有十好几贯了,铜钱里还掺得有铅锡呢。
处理过了思明州的事情,再无其他事务,徐放下册子,随口问起各州县的风土人情。
众土官都松了一口气,场面一下热烈许多。
过了午时,谭虎指挥着人在院子里摆下筵席,招待众人。大家都是远道而来,又是交粮交钱的,不管顿饭实在说不过去。
院子的一角,卓峒主趴在一张凳子上,屁股高高翘起,裤子褪到腿上,一个军医慢慢地在伤口上抹药。
好半天药终于上好,卓峒主出了口气,牵动了伤口,吸着气提起裤子,叹了口气:“我怎么如此命苦就是晚交了一会稻谷,就挨了这一顿板子”
军医边收拾东西边道:“这是给你长个记性,以后对提举司吩咐的事,一定要按时办好,不然屁股就要受苦。”
卓峒主摇头:“稻谷没交上去,是我自己疏忽,倒不能怨上官。只是为了八十稻谷,就挨了二十板子,却是有些不值。”
“你还觉得不值刚才给你上的药,可比你八十斤稻谷值钱多了这笔买卖,实实在在是提举司亏了”
听了军医的话,卓峒主奇道:“上官怎么会做这亏本生意就为了打得我屁股开花那多罚我几十斤稻谷不是更划算”
军医直摇头:“你个浑人,军使不是说的清楚,楚贡包茅,物轻礼重。打你不是为了那几十斤稻谷,而是因为你违了提举司的法令”
卓峒主摸不着头脑:“楚贡包茅是个什么东西”
“这说的是东周时候,齐桓公霸天下,欲伐楚”
“齐桓公又是个什么东周是个什么时候”
军医被卓峒主问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终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罢了,你何必问这么多。你只要记得,上官打你是因为你不把提举司放在眼里。自今以后,提举司交待的事情一定要放在心上”
“我怎么不把提举司放在眼里要八十斤稻谷,我巴巴地从家里背来。你不知道,我们那里都是大山,背着稻谷有多难走。可怜我还是没坚持住”
说到这里,卓峒主就不由流下两行伤心泪。好不容易走过一半路了,自己为什么不咬咬牙背到底呢这板子挨得真是冤到家了。
军医见卓峒主夹缠不清,无耐摇了摇头:“反正你只要记住,提举司吩咐的事情你不打折扣办好,总是吃不了亏的。”
酒菜上来,徐平举杯祝了酒,陪着喝了三巡,便托口身体不便,转回后衙休息去了。他酒量一般,这种场合多喝下去没什么好处。
众土官见徐平离去,都去了压在心头的石头,放开了只管吃喝。只有上思州的小衙内坐在一边凄凄凉凉,也没个人过来安慰他仙界风云录全文阅读。
当年曹克明提举溪峒的时候,也曾经招见过一次土官,虽然当时也动了杀戒,斩了拒不参加集会的一人,但总体上还是比这次和谐。曹克明酒量又豪,又是武将出身,与这些人能说到一起。喝到酒酣处,曹克明甚至把自己的袍子,佩带的钢刀都送给了饮宴的土官,众人对他感恩戴德。
两相比较起来,土官对曹克明亲敬大于畏惧,对徐平则是畏惧居多。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也不能勉强什么。
徐平坐在后衙里喝茶,边看书手抄录的各土官治下的情况。这些人好不容易招集一次,自然不能白来,都要求向专设的人员汇报自己治下的情况,诸如户口、疆域、财赋等等无所不包,提举司的版籍大多也是这样而来。
到了傍晚,徐平重回酒场,说过几句场面话,大家便都散了。
夕阳落到了山顶上,红彤彤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起来。
众人散去,徐平迎着夕阳伸了个懒腰。这一天虽然没做什么事,但感起来累得很,还好最终没有出什么意外。
接下来的两天提举司没有什么安排,众土官可以自由活动,走亲访友什么的。这些人说起来离得不远,最多不过两三百里路,但由于交通不便,几年也见不上一面,趁着这个机会刚好加强一下感情。
当然忌讳还是有,比如私下密谈,互相串连,一旦被提举司发现就会列入黑名单,加倍防范。蛮人们有没有这个觉悟徐平不知道,但他已经吩咐了手下兵士,加强寨内的巡逻,遇到这种事情小心留意。不要去打扰他们,把人名和地方记下回来禀报即可。
三天之后,提举司会检阅带来的兵马,之后这次聚会也就散了。
虽然还没有开始就冷,时令上却已经是冬天了,天黑得早。
太阳落山,徐平吃过了晚饭,一个人坐在后衙花园内看书。虽然有进士出身,徐平自己却知道真才实学上还是有欠缺,没事便看看书,不说从书里学到什么东西,最少读得多了与人交谈不会闹笑话。
谭虎静静站在不远处,躲在黑影里。徐平不喜欢总有人在自己面前晃悠,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成了徐平影子里的人。
一个兵士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谭虎急忙迎上去,低声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官人面前稳重一点”
兵士道:“衙门外来了一个人要见官人,也不说自己是谁,我们如何肯放他最后他拿出这个盒子,说是官人见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招见。”
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个不大的木盒过来。
谭虎接过,见上面帖了封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在手里掂了掂,谭虎道:“好了,我会交给官人,你出去等着吧。”
打发走了守卫兵士,谭虎来到徐平面前,递过盒子道:“官人,外面来了个陌生人,给了守卫这一个盒子,说是官人见了里面东西自然会见他。”
徐平奇怪地看了看盒子,但手便去接。
谭虎却收了回去,口中道:“来人身份不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是由小的打开,官人看着就好。”
徐平点头,让谭虎打开。徐平自己是不怎么相信那些阴谋鬼计的,这跟他前世的成长环境有关,工作中都是与一是一二是二的数据打交道,天然地对那些小心思不感兴趣,这一世也不能一下子改过来。
谭虎把木盒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去了封条,看看徐平,用自己身子挡住才打开了盖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谭虎让开,徐平才看见里面是四四方方一枚铜印。
谭虎把铜印取了出来,看看也没什么奇怪,交给徐平道:“这人搞什么古怪盒子里放一枚铜印做什么”
徐平接过铜印,仔细看了看。
作为朝廷命官,徐平对官印自然是极熟,认出这是一枚官印,而且就是发给邕州属下土官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仔细看过,徐平对谭虎道:“这是七源州知州的官印,当是太宗朝铸了发下去的。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来人这么神神秘秘干什么”
谭虎想了下才道:“官人莫非忘了,现在七源州已经落到了广源州的手里,来人莫不是前任知州的后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平没说什么,只是暗暗思索。
天圣五年,交趾进攻七源州,攻破之后抢掠一番,也不能长期逗留,最终还是撤了回去,算是做了一回强盗。
交趾从七源州撤走之后那里就成了真空地带,被占据广源州的侬存福乘虚而入,占据了那里。侬存福最早向宋朝要求纳土,说的就是比照七源州旧例。
七源州早早就向宋朝归顺,但那里的位置着实尴尬,正处于交趾和广源州之间,两者都要争夺。但偏偏宋朝的势力伸展不到哪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源州被其他势力吞并。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七源州才偏向大宋,惟有这样才能保持**地位。
现在有人带了七源州的官印来,这事情就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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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2章 首告
偏厅里,徐平把玩着那方官印,静静等待着访客的到来极品圣王最新章节。
门外响起脚步声,徐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紧紧随在谭虎身后,一起走进门来。
少年一身粗布短衣,裤腿高高挽起,赤着双脚。头上草草结了个髻,用根荆枝插着,虽然正是少年时候,粗糙而黝黑的脸庞却透着沧桑。
进了房里,谭虎对少年道:“过来见过提举官人。”
少年上前,通地就跪在了地上,向徐平磕头,口中道:“小的原七源州知州第三子周德明,拜见提举官人”
宋人不时兴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行此大礼,那就真是有事要求人了。
徐平温言对少年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少年谢了,站起身来。
徐平对谭虎道:“倒杯茶水来给小衙内喝。”
谭虎离开,徐平才对周德明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小的祖上在太宗皇帝时被封七源州知州”
徐平静静听着。
原来天圣五年交趾攻破七源州时,这位小衙内因为年纪幼小,老知州把官印给他带在身上,藏了起来,侥幸躲过那一场大祸。交趾人退去,小衙内带了官印连络旧部,本想东山再想,不想势头正盛的侬家又攻了过来,小衙内的希望破灭,只好带了官印逃亡。
徐平这次在迁隆峒招见各地土官,声势浩大,周德明得了消息就悄悄赶了过来,却是想让徐平帮他打回七源州去,夺回知州位子。
徐平听罢,对周德明道:“七源州位置偏远,道路不通,要打到那里,只怕我手下的这点兵力是不够的”
听了这话,周德明眼泪就流了出来:“上官,小的全家都惨死在交趾人和侬家人手里,这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我还如何做人”
说着,就要再跪下去。
徐平急忙拦住,对他道:“这种大事要从长计议,不能急在一时。这样吧,你也没什么地方去,先随我回太平县,将养一段时间,再作道理。”
小衙内还要说什么,正好谭虎端了茶水过来,只好住了口,捧着茶杯站在一边喝茶,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七源州的地形复杂,周边大山连绵,虽说有河流入左江,但水势湍急,险滩众多,不通舟楫。从大宋这边很难到达那里,惟有门州有路可通,然后借境七源州可到达广源州。
问题现在门州也不受大宋管控,徐平如何答应这位小衙内大话好说出口,但要兑现就千难万难。人又已经来了,徐平也没有把他推出去的道理,毕竟真有跟广源州冲突起来的时候,这人还是用得着的。
韦、黄、周、侬是广源州和七源州那里的四大姓,如今是侬家占了上风不假,但其他三姓的族人同样众多,利用得当就是不小的助力。
好言抚慰周德明,徐平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了,并答应过几天带他回太平县,慢慢再想办法恢复七源州。
送走了周德明,徐平怔怔坐在那里想着心事。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门州竟然派了人来,七源州的小衙内也突然出现了,走出邕州向南扩展的门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打开。
门州,门州,那里还真是一扇门,占住了那里,向西就制住了广源州,与田州那里两面一夹,不怕拴不住广源州的手脚。向南就直临谅州,两地之间不过三四十里,一日就可以到达,再向前可就没有山川阻碍了。
徐平即使再不明白,也猜得到现在的谅州就是后世的谅山,交趾最精华的红河三角洲的北大门,传说中的中原王朝军队一到那里交趾王就自缚投降的地方。不过那是后世的事,现在邕州到那里的道路不通,占住了谅州中原王朝的军队也成了强弩之末,无力面对交趾的举国之兵。
但如果自己修通了到那里的路呢徐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这可就是掐住了交趾的脖子,随时一拳可以直击它的心脏。
想起这样的前景徐平有些激动起来,不经意间,自己莫不成能改变历史
即使不知道神宗时候郭逵进军交趾,就是被这条路折腾得元气大伤,兵临升龙府城下士卒因疫病饥饿折损大半,无奈议和荒主全文阅读。仅仅通过地形,徐平也知道有了这条路对中原王朝意味着什么。邕州到升龙府不过一千里路,一个月就可以到达,运粮的费用广南西路就可以负担,再也不用对这样一个小国发动一次战争就摇动半壁江山,军费与士卒损失让中原王朝都感到难以承受。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平复自己的心情。
路已经修到了思明州,那就干脆再向前修一百多里,通到凭祥峒去。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谁能够预知未来呢
已经到月底了,月亮迟迟不出来,只有满天的繁星点缀着夜空,点点银辉洒向大地,笼罩在花草树木上仿如梦幻。
徐平在花园里轻轻踱步,想着如今自己面对的形势。邕州驻军比自己来时已经加强了很多,如今在左江道地区林林总总也有近四千人。一千多人分布在古万寨和永平寨及附属的巡检寨,太平县加上自己带出来的这一千人总共有两千多人,这些兵力加上新建的乡兵,对付下属蛮峒是点够了。
但用这点兵力去撩拨交趾和广源州徐平摇了摇头。
四五千人全军出动,不考虑后勤和掩护,对付广源州大概是够的,但对上交趾就远远不够用了,不管怎么算都是不够。哪怕就是修通了到门州的路,也要两三万战兵才能打到交趾城下。再加上后勤运输,加上防守退路,算算怎么也要三万以上的兵力,一两万的民夫,才能够有底气冒险一搏。
徐平手上没有这么多兵力,刚刚虽然激动了一回,在后院里被冷风一吹终于冷静下来。长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胃口太大会被撑死了。
还是老老实实先把路修到凭祥峒吧。
夜色中起了微风,带来阵阵凉意。旁边树上挂着的煤油灯发着亮黄白的光,吸引着一些不知名的飞虫绕着不停地旋转。
这个夜安静而祥和。
正在这时,谭虎“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情这么惊慌”
徐平被从沉思中惊醒,沉声问道。
谭虎叉手行礼:“禀官人,外面罗白黄知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徐平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都选在今在这两天晚上来你有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如果不要紧,就等到明天再说好了”
“卑职问过了,黄知县说是事情重大,十万火急”
“好吧,让他到偏厅等我,我马上就来。”
谭虎领命而去,徐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来。罗白就在太平县的边上,现在又通了大路,黄知县就是有什么小心思也应该吞回肚子里去才是。现在再来说,可是什么都晚了,徐平的刀已经见血,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徐平摇摇头,抬步走到偏厅。
黄知县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徐平进来,腿一哆嗦,话未出口,咚地就跪在了地上。
徐平皱起眉头,厉声喝道:“有话站起来说今晚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像是被人打碎了膝盖,你也是在册官员,成何体统”
“下官不敢这次罪过实在太大,只求上官饶了我这条狗命”
徐平已经听出了有些不对,沉声道:“你先别着求饶,还是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一进来就要死要活的,难不成老糊涂了想要谋反”
黄知县偷眼看看徐平,小心翼翼地道:“小的虽然没有那个心思,但被人蛊惑,只怕真沾上了点边。”
听了这话,徐平的脸色冷了下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跪在面前的黄知县,缓缓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说得越清楚对你越有好处”
“小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平勃然变色:“不知道就回去想明白了再来深更半夜过来,吞吞吐吐,是来消遣我吗莫以为你不说事情就能瞒住,今夜不说,等日后事情露了出来,你也就不用说了”
此时凉风起来,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黄知县的额头却冒出了汗珠,吧嗒吧嗒滴到他膝盖下的青砖上。
咬了咬牙,黄知县道:“事情还要从数月前上官要在左江道推行括丁法说起,我们这些土官,又不靠朝廷俸禄,一身富贵全都在手下的家丁身上,括丁法一行,那也就成了一般的富裕人家了。那些日子我们几个离得近的土官经常在一起商量,都觉得要保自己富贵,就得让上官的括丁法推行不下去”
接下来,黄知县便把几个土官怎么商量,怎么联络,最后计划袭击罗白军营引起骚乱,以及与交趾如何配合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黄知县叹了口气:“自从事情定了,我就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只觉得这一次闯了大祸,却又下不了决心抽身出来。想来想去,今天才算是下定了决心,来向上官首告。我的年纪大了,也知道这次祸事不小,不敢求上官放我一条生路,只希望莫要连累我的家人。这些日子,我都把儿子送到了他岳丈那里,他是一点都不知情,还望上官慈悲”
听到这里,徐平的脸色已是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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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3章 事发
听黄知县说完,徐平缓缓出了口气:“你实话说,哪个是主谋,参与其中的又有哪些地方”
“江州、罗阳、永康、思明州和上思州,还有渌州,至于有没有下官不知道,而只与其他人联系的,那下官就真说不清了本宫又死回来了最新章节。这事情也说不上哪个是主谋,反正大家在一起谈论括丁法谈得多了,不知什么缘由就提起了这事来。”
徐平冷冷地道:“到了这步田地,你不用心存侥幸,还给其他人隐瞒,找不出主谋,那就所有人都是主谋。那你的罪过可就重了,想清楚没有”
黄知县摇着头叹气:“小的明白,到了这一步田地,小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怎么好混赖。”
既然这样说,徐平也不再在这件事上纠缠,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问道:“那么,黄从贵那厮呢最后结果如何”
“跑跑了”
“什么”徐平猛地一拍桌子,“他人就在你家里,你还说派人仔细看住了,这样都能跑了你还真是不一般的废物”
自来到邕州,黄从贵就与徐平作对,数年过去了,这样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丧家之犬竟然屡屡逃脱。这小子多么精明滑溜倒也罢了,偏偏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老天爷就像开玩笑一样,次次都给他留出一条生路。
见徐平恨不得踢自己一脚的样子,黄知县心里打颤,忙道:“都怪小的一时迷了心窍,韦知州离去之后,我想着这是个证人,就留他多活了几天。万没想到他看出了不对,面上不动声色,趁夜色竟然”
徐平挥挥手止住黄知县,跑了就是跑了,他也懒得再听黄知县解释,这种事情无非就是一时疏忽,还能解释出花来关键是赶紧把人捉住。
黄知县住了嘴,徐平道:“把你刚才说的写一张状子来,然后”
“小的不识字。”黄知县小声道。
徐平怔了一个下,才想起这些土官里识字的还真不多,转头吩咐站在一边的谭虎:“带黄知县去书手那里,写了状子,让他画上花押”
谭虎带着黄知县离去,徐平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灰砖出神。
黄知县这个时候来首告,无非是跑了黄从贵,知道事情早晚败露,还不如提前把别人卖了立个头功。他本来或许还在犹豫,这两天的见闻却是吓破了他的胆,急急忙忙地来找徐平。
徐平现在考虑的是怎么利用这件事情,最大限度地解决左江道地区的各种问题。参与这次事件的地方看起来不多,实际上除了一个渌州位于宋与交趾的边境,其他州县都很集中,基本是左江与明江之间的三角地带的土官全部参与了,处理得好了,徐平可以把这一带的土州土县全部撤了,一了百了。
整个邕州地区,除了邕州周围两三个县属于朝廷直辖,其他土官治理的地方大致可以分为四块。
右江以北与宜州接壤,土人也大多与宜州蛮人同族,不涉及边境势力,知州冯伸己的名字就可以镇住地方。
左江与明江之间基本是黄氏蛮族,历史悠久,群山连绵,交通不便。但山都不高大,也有山谷相通,只要修好路,便可以改土归流。其中上思州比较特殊,那里与钦州相近,也有山道相通,是邕州到钦州的门户。刘芳故道基本不通行后才划到邕州来,但治下民户还是与钦州联系比较紧密。
明江以外就是宋与交趾交界的地方,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小州小县也多如牛毛,好多地方大宋封得有土官,交趾也封得有土官,不下大力气梳理不清楚。要想那里平静,就必须打服交趾,不然永无宁日。
左江和右江之间的三角地带则是广源州的势力范围,大宋是通过田州和波州这两个土州在那里塞了两颗钉子,暂时采取守势。这里的山更高,林更密,人烟更加稀少,山间小道陡峭狭窄,有火药修路也极为艰难。
到广源州只有从横山寨下去,路途艰险,难行大军。相对来说门州到那里路就平缓得多,这路还可以直通大理,广源州正是大理与交趾之间的门户。徐平隐约记得前世中国对越南的反击战就是兵分两路,西路走得的就是现在大理经广源州进交趾的路,东路则自凭祥峒下谅州万斛春全文阅读。
有交趾和广源州在,徐平暂时无力平定整个邕州蛮地,但收拾干净明江和左江之间的地区还是办得到的,黄知县的首告正好当这一把刀。
谭虎带着黄知县回来,把写好的状子给徐平看。
徐平看过,放在一边,对谭虎道:“带黄知县下去休息,这些日子就让他呆在衙门里,不要出去走动了。你找得力人手看护好黄知县,不要出意外,黄从贵那样的混账事情,可不允许发生在我这里”
谭虎应诺。
徐平又道:“我这里有几道手令,你连夜派人送出去。一给太平县段知县那里,一给古万寨知寨,一给波州知州。让他们都看紧了地方,如果黄从贵再逃脱,从谁那里跑的我找谁的麻烦”
谭虎接过徐平刚写的手令,带着黄知县下去了。
房外凉风渐起,把枯黄的树叶吹到地上,随着风旋转。邕州十一月的天气,白天还像晚春,晚上却是一副初秋的样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徐平晓谕各土官,因地方不靖,迁隆峒集会完毕后,太平县和古万寨下属土官随忠锐军返回,永平寨下属的则由安远军护送,各土官勿要自行离开。
众人得了这道谕令,虽然迷惑不解,但也没往心里去。山间行路确实不太安全,由朝廷官兵护送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惟有江知州等人发现不见了黄知县,心中惴惴不安,奈何迁隆峒里巡逻的官兵看得紧,怕犯忌讳,他们也不敢公然聚在一起商量。偷偷地碰下头,也说不上几句话,都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平早已密令手下看紧了这几个人,得了密报只是冷笑一声,也懒得理他们。这些太平县附近的土官玩不出花样来,徐平担心的是思明州和渌州这两个地方。思明州势力强,渌州在边境上,与交趾只有一河之隔,这两个地方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地方动荡。
十一月二十八,徐平在迁隆峒教阅所属兵马。因为乡兵不是正式军队,高大全和张荣所属的军队都没有参与。
此时还没有正式出现教阅厢军这个名号,但在沿边地区,很多地方官都开始重视厢军,不定期地进行教阅。凡教阅军队,必发旌旗,建番号,算是能够正式参战的正规军队,与以前杂役性质的厢军区分开来。本来历史上大规模建厢军教阅始于庞籍,在这个世界,徐平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前头。
看着盔甲整齐的队伍在校兵场上摆出各种阵势,旗帜分明,井然有序,场外的众土官都看得心惊胆战。这是真正能上战场的军队,与他们以前乡村武斗式的场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在空阔战场上摆开阵势相斗,他们的土兵可以说是十不抵一,来本还有点其他心思的心里也彻底没了想法。
教阅完毕,依然是大摆筵席。
徐平领着喝过了三巡,同前几天一样借口有事先回后衙了,只留下众土官在那里喝到尽兴。
后衙里,安远军林指挥使匆匆进来,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
徐平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件,交给林指挥道:“这是我的手令,你随身带着,到了思明州,交给永平寨张知寨,让他按令行事。”
林指挥接过信件应诺。
徐平又道:“前两天我虽然跟你提过去永平寨的事情,并没有把事情说透。明天就要出发,为免误事,还是跟你说清楚。提举司已经查得清楚,思明州知州黄安明事涉谋反,你带兵到了永平寨后,与张知寨一起,捉拿黄安明一家。那里是他老巢,手下众多,事情一定要谨慎。记住,只捉首犯,不相干的人等一切不问事后让张知寨把人犯送到太平县溪峒事提举司,你带着人马就驻在那里,暂时听张知寨节制”
林指挥应诺,又问道:“要是思明州作乱怎么办”
徐平道:“你们以威慑为主,尽量压住不要出乱子。如果那里有人一定要作乱,那就快刀斩乱麻,一网打尽,不要让作乱的人走脱。跟先前一样,乱事平息之后只抓首恶,余者不问”
“这是不是太宽大了些”
徐平摇了摇头:“我们有的是时间,所谓秋后算账,当然是要把收成收到仓库里才好动手,你明不明白”
“小的明白”
“还有渌州知州,在思明州也一体拿了,不要放他回去”
“我们拿了知州,渌州岂不是就要反了”
徐平吐了口气:“反就反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卑职这里有五百兵马,再加上永平寨原驻扎的大半指挥,人手已经足够了。何不拿下思明州后,轻兵直下渌州”
徐平摇头叹口气:“你忘了天圣五年李知寨是怎么遇难的哼,路上中了埋伏,人都没了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这种事情不要再出现了。渌州与交趾一水之隔,现在动手还是太冒险了,且先放过吧。如果他们真地反了,我这里自有办法,你不用操心这些。”
林指挥不好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徐平坐在那里,脸色并不好看。渌州反了怎么办还真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可不想在自己手下发生李绪当年的窝囊事,只能驱虎吞狼,逼着周围的土官围攻渌州。渌州不好打,总有好打的,到时就看哪个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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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4章 黄从贵的末日
落日的余晖照在左江上,水面泛着点点金光冷酷总裁放手吧全文阅读。
换过膏药,黄从贵看看天色黑了下来,站起身,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且去镇里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可怜我生在富贵,却落得跟乞丐抢食常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我脱了这场大难,一定加倍找回来”
太阳落山,华灯初上,江边的街道依然热闹。
段云洁带着秀秀走在人群里,看见前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边卖蜜桔,对秀秀道:“新鲜的桔子,我们买点回去吃。”
秀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好呢还是无所谓,或许只是仅仅出个声音不段云洁不尴尬。
段云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了,秀秀还是这个样子,虽说比起两个月前灵动了些,但仍然很少说话,对什么事情也没有兴趣,让她做什就做什么,从不回嘴。让她做的事情哪怕做不了,她也会一直做下去,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把她叫开。
没有人知道秀秀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恢复从前的样子。
徐平临走的时候,把秀秀交托给了段云洁,还特意嘱咐不要天天闷在家里,没事带着出来多逛一逛,散散心。
随身的亲兵都被徐平带到迁隆峒去了,没人跟着段云洁也不敢带着秀秀到处乱跑,只是在江那边没事转一转。今天太平县衙门里有人来江这边办事,段云洁便带着秀秀跟着差役吏人一起过来,一会再一起回去。
江这一边外地来的客商多,新鲜的玩意儿也多,秀秀看了或许会感兴趣呢,她曾经是一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
小贩称好了桔子,段云洁一摸身上,哎呀一声:“该死,今天出来怎么忘了带荷包在身上这可怎么办”
秀秀是不用指望的,这些日子她早忘了荷包之类的这些小事重生之八风不动全文阅读。
小贩提着桔子,对段云洁笑道:“这街上谁不认识两位小娘子些少桔子你们先提回去吃着,有空闲了着个人送钱过来就行,我还要在这里卖几天。”
“这怎么好意思怕是要凭白让人闲话。”
这些日子不能随便过江来,段云洁有些犹豫,转了下身,眼睛一亮:“不用了,那边有我们一个熟人开的店,我去借些银钱来。”
说完,对秀秀道:“你在这里等着,姐姐去丘娘子店里借几文铜钱,眨个眼的工夫就回来了,可不要乱走。”
秀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段云洁离去,秀秀站在街边,默默地看着街上的人群。秀秀的眼珠黑漆漆的,却没了往日的光彩,这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或许什么都没看到。
突然,秀秀猛地一转身,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眼睛,目光一下明亮了起来。就这么呆呆看着,过了一小会,秀秀转过身来,看着段云洁离去的方向,满脸都是焦急。
段云洁还是没有回来,秀秀急得快要哭出来。
小贩见秀秀的样子,拿起一个桔子递过来:“小娘子有什么急事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个桔子解解渴吧。”
“谢谢了,我不吃。”
秀秀说完,从身上摸出一方手帕,又取出一枝奇怪的笔,在手帕上急匆匆地写着字。
这枝钢笔是徐平送给秀秀的,有了什么新奇东西徐平总是先给秀秀玩,秀秀一直带在身上,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宝物。
在手帕上写完了,秀秀小心地折了起来,递给小贩:“阿伯,这方手绢你帮我交给姐姐,我有事要离开一下。”
说完,秀秀把手帕塞到小贩手里,转身急匆匆地离开。走出了三四步,秀秀又转过身来,对小贩道:“阿伯,一定要交给姐姐啊”
小贩还没来得及回答,秀秀的身影就汇进了人流了,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贩举着手帕,还没得及说什么,已经找不到秀秀的身影了。
留了张荣带一指挥乡兵驻迁隆峒,徐平带着高大全的乡兵和忠锐军回到了太平县。一回太平,按黄知县提供的名单,全部捕了下狱。忠锐军则兵分两路,由正副指挥使带队,下到各土州县峒里,捉拿犯官家属。
把这一切安排完毕,徐平才回到后衙,段云洁早已等在那里。
把秀秀的手帕交给徐平,心力交瘁的段云洁不断地摇头:“从前天秀秀离开,这两天我托了孙七哥和太平县里的人,在周围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她一个小女孩,能跑到哪里去”
说完,叹了口气:“走了秀秀,我对不起你”
徐平展开手帕,上面是秀秀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官人,我看见黄从贵那个贼人了。他害了刘小妹姐姐,害了好多人,我一定不让他跑了。我要跟住他,看他躲在哪里,有了消息我会告诉官人,你带人来抓啊。”
最后面是秀秀要加上去的:“官人,我跟了你好多年了,如果这次秀秀有不测,记得秀秀的好,把秀秀淘气的事情都忘了吧。帮我照顾爹娘,还有我弟弟虎子,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照顾他们,我又想他们了”
徐平看着手帕上的字,好一会没有说话。
把手帕折起仔细收起来,徐平对身边的人道:“叫高大全和谭虎过来,马上过来”
段云洁叹了口气,默默低头站在了一边。
徐平来回踱来踱去,见到高大全和谭虎来到身边,沉声道:“秀秀在左江对岸发现了黄从贵,跟着追上去了。你们两人各带我五十亲兵,分头去找,这周围很人都认识秀秀,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一定把人给我找回来”
高大全和谭虎两人应诺,面面相觑。尤其是高大全,与秀秀一前一后跟在徐平身边,知道秀秀丢了对徐平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事,这任务比打一仗都严重得多。如果找不回秀秀,徐平只怕会把整个左江道都翻过来。
两人刚刚转身,徐平又道:“把秀秀找回来,黄从贵先不要管他,只要他还在这世上,翻了天我也会把他擒住”
两人站在原地,见徐平好一会没再说什么,刚要离开,徐平又说:“一有了消息马上知会我,不要有一丝耽搁好了,你们去吧”
这是一处当地人搭的小窝棚,做为夏天看园晚上落脚的地方,到这个季节已经破败不堪了,勉强能够遮风挡雨而已。
离窝棚不到一百步远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四四方方,经年累月的雨水在上面冲出了一个一个小坑。
秀秀躺在石头上睡着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见自己小时候随着阿爹赶着羊群在金水河边的沙滩草地上,梦见自己带着弟弟虎子在河边的大柳树下捉蝉虫,梦见跟在妈妈的身后到河边洗衣服,梦见了家里丢失羊只后爹娘无助望天的表情,梦见自己那一天挟着自己的小花布包袱见到了徐平,梦见徐平笑着问自己:“你小小年纪卖到我家来,怕不怕”
泪珠不知不觉地滑出了眼睛,伴着她发梢上晶莹的露珠,静静等待东方那轮红日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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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5章 神道设教
朝阳散发出的霞光洒在秀秀脸上,在她黑黑的头发上描出一圈金边,发梢上还有几颗晶莹的露珠,映衬着霞光笼罩下的肌肤清亮而接近透明,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光彩近身狂少全文阅读。
秀秀微眯的眼睛里含着两颗泪珠,嘴角抿着有一点倔强,只是神情有一点惶恐,不知又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徐平坐在石头上,坐在秀秀身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那个牧人家的小女孩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诚惶诚恐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就这样带着露珠迎接清晨的霞光。
秀秀突然一下醒了过来,才发现身上盖着徐平的衣服,抓在手里看着徐平手足无措。
徐平轻声道:“我怕你睡在这里着了凉,以不好叫醒你。”
秀秀低着头,小声说道:“官人你怪不怪我我一个人跑出来,又惹大家不高兴,官人也要被人说。”
徐平笑笑:“你没事就好。”
秀秀站起来,抿着嘴,脚轻轻地捻着石头上的小水洼。
徐平这才发现秀秀也已经长大了,身量开始放开长,有了小女的样子,再不是原先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哎呀,”秀秀想起什么,看着不远处的窝棚,“黄从贵抓住没有”
“抓住了,高大全和谭虎已经把人带在那边,我们一起回去吧。”
秀秀点点头,从石头上下来,把手中的衣服披在徐平身上,低声道:“谢谢官人,秀秀记得你对我好。”
徐平摸了摸秀秀的头,叹了口气:“秀秀啊,你这次真是如有神助,一个小女孩,跟了这贼人三天三夜竟然没被他发现,说出去都没有人信。黄从贵就是再恶,官人也有办法把他绳之以法,以后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记住,老天爷开眼帮你一次,万不能心存侥幸,下次还敢再大胆胡来。”
“秀秀记住了。”
秀秀说着,跟在徐平身后,走向不远处的高大全和谭虎等人。
太阳从山后爬了上来,披着万丈霞光俯视着人间,释放着温暖的光辉。
秀秀看了看太阳,低头暗叹一口气:“来到岭南这几年,真地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太阳出来了,梦醒了,不知何时能够回到中原。”
提举司衙门,徐平静静坐在椅子上想着心事。秀秀找回来算是去了一块心病,精力就要放到当前的正经事情上。
每个地方都是数百骑兵出动,没再出什么大乱子,该拿的人犯都已经拿下,正在向太平县解来。就是先前最担心的渌州也没出意外,那里本来就不是一家一姓之地,拿掉一家自然就有另一家顶上来。
高大全从外面进来,把手中的状纸交给徐平,道:“官人,黄从贵已经全部招供,这是他落了花押的供词。”
徐平接在手里看过,不禁皱了皱眉头。自从有了徐平要在左江道地区行括丁法的风声,黄从贵便与交趾那边的甲峒搭上了线,不但亲自去过,而且还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亲信都留在了那里。这些倒是小事,关键是被黄从贵掳走的阿申也在甲峒,这就棘手,不知怎么向段方解释。这些年来,段方随着自己也转了几个地方,结果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了他的忙,徐平总觉得欠了他什么。
见徐平不出声,高大全道:“官人,黄从贵既然已经全部招供,留着他一条贱命也没什么用,不如就交给我”
说到这里,高大全的目光凌厉起来。
徐平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且让他再活一夜吧,明天我们准备个三牲祭品,去刘小妹坟前再结果他性命,告慰刘小妹的在天之灵。”
高大全此时心里全是恨意,倒是忘了这一节,听徐平说起,却正合自己心意,急忙答应了。
到了夜里,迟迟不来的寒风终于到了太平县,呼啸着吹过大地,整个天地间一下子萧条起来,草木枯萎,露结为霜。
高大全坐在黑夜里,手拄钢刀,听着寒风呼啸,任寒风吹过自己冰冷的脸庞,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门大开着,屋里地上是已经奄奄一息的黄从贵,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吊在那里,明天告慰死去的刘小妹。
因为事涉谋反,勾结外国,黄从贵没有收在太平县的牢房,被徐平提到了提举司衙门,直接判了死刑,也不等秋后,直接问斩。
一次又一次被他逃脱,高大全哪里还放得下心,从徐平那里得了确信,他便亲自守在这里,一步也不离开,要一直看着他死乡土之王全文阅读。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被随风飘来的云挡住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从云层的间隙冒出头来,瑟瑟发抖地看着人世间。
高大全看着前面漆黑的夜,回想起与刘小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竹筐里对生命无限向往的少女,那个大山溪里的精灵,那个心灵手巧爱唱歌的意中人,那在最后一刻看着自己面庞上无限的遗憾。
今生不能长相守,真地能够等另一世吗谁能知道另一世哪个是自己,哪一个又是她即使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又怎能记起前世的誓言
在十二月摧折草木的寒风中,默默坐着的高大全脸上流下了泪珠。
天圣九年十二月初五,大寒节气过去之后的第五天,天空布满乌云,地上结满了白霜,北方吹来的寒风贴着地面卷着枯叶,一切都预示着冬天来了。
徐平带着高大全和谭虎一早就出了提举司衙门,身后几个兵士挑着香烛祭品,还有几人抬着三牲,两个人提着半死不知的黄从贵,一路走向左江岸边。
寒风中的左江水没有了往日的奔放,凝重了许多,透着清冽。
太阳刚刚升起,路边草上的白霜还没化,在脚下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下了山岗,看见了那棵大树,刘小妹的墓地就到了。一夜寒风摧残,谷地里的草木都枯萎了,透着黑色,挂着白霜,天地间都看不见一点欢快的影子。
到了墓前,兵士摆下香案供桌,点了香烛,徐平带着众人拜了。
高大全一把提起瘫在地上的黄从贵,拎到墓前,心中暗暗祷告:“小妹,这个害死你的人已经抓了过来,不知你能不能看到。今天我便在你墓前宰了这厮,以他的血告慰你在天之灵,望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祷告罢了,高大全翻手取出一把解腕尖刀,拉住黄从贵的头发,让他鼓起胸膛,露出心脏的位置了。
黄从贵已然醒了过来,满嘴牙齿早已被敲落,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到了这一刻,也不知他心里有没有后悔过。
高大全一咬牙,一刀刺进黄从贵心口,溅出来的血洒在供桌前的地上。
徐平看着摇头叹了口气,到了今天算是给了刘小妹一个初步交待,只是当是参与的黄师宓几人不知去向,只是传闻到了广源州,却没确切证据。现在广源州与交趾正在交战,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只好等他们分出胜负再想办法。
一抬头,看见离刘小妹的墓不远的左江边有点过的香火,一时好奇,抬步起了过去。
就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立了一座小小神龛,里面供了一块牌位,走近了才发现是刘小妹的神牌。
神龛外面有烧过的香烛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来这里祭奠,又为什么不去墓前,而在这里立个神牌。
圣人埋葬的地方称林,帝王曰陵,公侯为墓,普通人就只能叫坟了,这个年代还是有礼制在,即使死后埋在土里也是等级森严。刘小妹埋葬的地方是高大全所选,也是他亲手埋葬,他可不管什么礼制不礼制,一切都随着自己心意,所以这墓是有不少地方超出规格的。徐平也是被刘小妹死时遗言感动,并没有去理会,却没想到过了几个月竟有人把她当神拜了。
看了一会,徐平低头回来,见高大全取了黄从贵的人头,放在供桌上,自己低头不知说着什么,便转过头去看江上风景。
起了风,江上的船并没有少,正是乘风逆流而上的时候,不时就一艘船乘风鼓浪从下游上来,驶向左江的上游。
顺流而下的船不敢起帆,随着江水飘荡,反而显得有些慢了。
一艘从上流下来的小船到了附近,不知为什么却停到了岸边,一个老艄工从船上下来,提着香烛到石头上的小神龛前,恭恭敬敬地焚化了。
徐平觉得奇怪,让一个随身兵士过去问一问,他自己穿着官服,反而不好过去,老实的底层民众很多见了官就说不出话来。
一会兵士回来,对徐平道:“官人,小的问过老艄工,他说这是最近左江上行船的人新兴起的风俗。这一带水流湍急,暗滩又多,但只要来这里来祭拜过了,就可以顺风顺水地到太平县。这一带行船的人,尤其是从上游下来,都要到这神龛前化些香烛。”
徐平初听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只是也不会去限制别人信而已。转念一想,却又觉出了其他味道。
刘小妹死在左江里面,周围的人也大多都已经知道括丁法最早也是来自她生前最后的愿望,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来祭奠吧。
圣人神道设教,又真在乎是不是有个神灵护佑人间或许更多的是像后世立个典型,树个模范劝谕民间吧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小妹倒也享得起香火。
天圣九年年末,徐平把左江边的那个小神龛换成了一个座小庙,写了一个“德泽千秋”匾挂了上去。
由于徐平的身份,这只是一个左江地区的小神灵,只有在左江上行船的人会去拜祭。但又有谁知道假以时日,刘小妹不会成为庇护这一方土地的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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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6章 桑怿南来
十二月中,参与罗白县密议的各土官及家属全被解到太平县,徐平思量再三,举起来的刀最终没有砍下去农家俏裁缝全文阅读。除首告的黄知县外,其余参与者全部发往荆湖两路的各州牢城,家属随从编管。黄知县发配广南东路康州牢城,不涉及家人,其妻子自愿跟随,知会康州允许其自由行动。
这种大案不是徐平一个人能定下来的,依然有州里官员覆审,临州宾州的判官再来审过,才算定下来。除了徐平判的结果外,又加了一条,除了黄知县外,其他人及家属虽遇大赦亦不得返乡,算是被永远赶出了邕州地区。
好不容易有理由废了这些土官,当地便划入邕州官府直辖。原思明州撤销,设宁明镇,取希望明江地区安宁之意,归太平县管辖。原上思州撤销之后设上思镇,归附郭宣化县管辖。罗白设一巡检寨,江州离太平县城太近,干脆划归县里直管。
这种结果倒不是徐平心软,一是这些人只是谋划,并没有付诸行动,最重要的是地方初定,低调处理这件事情以免再起波澜。
牢城属于厢军,实际也是指挥番号,不过这里收的是犯人,从事州里的各种杂役,宋朝大多数的州里都有。
编管则是监视居住,定时要到衙门里报告行踪,不向官府审请不得出城门。当然随着犯人的身份不同,编管的措施也不同,官员就宽松得多,高级官员则就很自由了,既不需要到衙门里报到,也可以随便出城,只是不能随便搬家罢了。这一批土官如此判决,基本就是要他们老死荆湖路。
左江道平定,徐平的目光放到了明江以外的地区,首当其冲的就是甲峒。
天圣十年大年初三,交趾和广源州的战事终于有了结果,交趾战败,退出了七源州,广源州侬家的声势一下到了顶峰。
战报到了徐平手中,看过了之后脸色变得铁青。
广源州之所以能胜,完全是抄了徐平当年在忠州的路数,结合那里的实际略改了一下。先放交趾兵马自七源州深入广源州境内,然后筑硬寨坚守,再派人用火药炸了交趾人的退路,断了他们的粮草补给。那一带山高谷深,地形更加恶劣,没了后方补给想就地筹措都找不到人家,交趾人只好退兵,被广源州沿路追杀,把七源州也重新占了。
这一招并不新鲜,不过以前那里只有一条路,想断后路也绕不过去,现在配合火药小股人马就可以,只要找准了地势,炸上几次多少兵马也得饿死。
这一场战事结束,邕州周围的局势又微妙起来。
交趾兵马一退,徐平立刻令永平寨张知寨带他所部兵马和安远军进驻渌州,并在那里尽快扎起硬寨,准备把永平寨从思明州移到那里。渌州与交趾只有一水之隔,对面就是甲峒,算是明刀明枪地对上了。
同时,又令张荣带所部乡兵进驻思明州,也就是改名后的宁明镇,全力修建到凭祥峒的大道。一旦道路修通,则把新建的渌州永平寨废弃,所有兵马进驻凭祥峒,进逼门州。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渌州那里虽然靠前,但山多溪流也多,大队人马行动起来极为不便,路也难修,只适合小队马帮通行。先期在那里建寨,是引动甲峒的兵马过去对峙,乘虚进入门州。
宋朝时候对那里的地形还不是太清楚,加上人口分布的关系,与交趾的贸易是通过渌州的,走私的马队大多都从那里经过。后来思明州的寨址废弃,神宗时候重建永平寨,也是建在渌州,两国博易场也是建在那里。
徐平有前世记忆,凭祥和谅山这两个地名实在是记忆深刻,便舍弃了渌州而把道路改到凭祥峒,占住凭祥峒再图谋门州。
与此同时,高大全带着他那一指挥乡兵抢修从罗白到迁隆的路,这条大路一旦修通,左江道再无大事,徐平就完全腾出手来了。
广源州用了火药,明白宣示了黄玮和黄师宓兄弟在那里,甲峒则扣住了阿申,拒不交还。徐平希望自己在剩下的岭南任期内,能够平定广源州,打掉甲峒,不是为朝廷做什么,而是对自己身边的人有个交待。
天圣十年初,邕州与周边的两个势力局势一下紧张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寒风已经远去,邕州到了暮春时节。
岑大郎带着儿子大贵最终在太平县安下家来,并且凭着手艺应募进了蔗糖务。同提举韩综还特意接见了他,告诉他只要干满一年,周围的人满意,就给他补个伎术官的差事,虽然只是吏人,却从此吃上皇家饭,一辈子安稳了。
作为兼职的医生,岑大郎每月的工钱也比别人高,到了一千六百足文,爷俩吃喝不愁,过上了他在大山里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岑大郎给儿子大贵换上了新衣,穿上了新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岑大郎左手提了一只鸡,右手提了一对鱼,带着儿子出了门。
大贵拉着阿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踢飞了路上一块小石头,口中道:“阿爹,穿着鞋走路果然舒服,也不怕石头硌脚了”
岑大郎点头:“是哟,我们这些下等人也能穿鞋了。”
大贵又问:“阿爹,你为什么送我去学堂什么是学堂”
“学堂是念书认字的地方,有先生教哟锦帐春,邪妃诱君王全文阅读。你书读得好了,也能跟提举司里的官人一样出去做官,到天下去转一转。”
“我们蛮人也能做官”
“是哟,提举司的官人说只要你能进京,只要能考中了进士,就能做官了。从此骑马穿官袍,不跟阿爹一样了。”
“嘻,那么阿爹我能不能做到韦知州那么大的官以前在他家里,我只能吃他家小衙内的剩饭,还感激得不得了呢以后我再也不吃人家的剩饭了。”
“韦知州是个什么官哟,官人面前连个坐位都没有。你只要中了进士,就可以做段知县那样的官了。”
“好厉害进士是什么啊”
“哪个知道,进了学堂自然会有先生教你。”
父子两个一路说着,一路走向蔗糖务的学堂。
州有州学,县有县学,不过这个年代还不普遍,邕州的州学就是徐平建起来的,太平县的县学还在建设当中。蔗糖务管下数万人,当然也要有自己的学堂,徐平一手建立,一手定的章程。
凡是蔗糖务的子弟,不论汉蛮,都可以入学,每年学费二百文,伙食自理。不免学费,是因为这个年代免费入学不太现实,也容易让家长轻视了这个子女受教育的机会。
至于族别身份,哪怕是蛮人,只要真地念过了书,也会自然而然地转化过来,拥护中央王权。至于历史上几年之后发生的区希范事件,那个所谓进士水得没边,就像还有人称侬智高也中过进士一样,整个广南西路这几年才几个进士就是过了发解试参加过礼部试的都能回来授官,怎么可能冷落了他们。
徐平现在都没听说过区希范,就是冯伸己也从来没有提起,想来是没什么印象的,大约只是一个当地世传大族。从真宗朝起,宜州邕州地区的蛮族与外界接触一下多了起来,朝廷在这里势力又薄弱,有心人便看上了岭南这里的空虚,区希范如此,侬智高也是如此。历史上的冯伸己遇上区希范这种狠人,也只是他倒霉罢了,有徐平在,他的命运早已改变。
实际上自括丁法真正实行,徐平头痛的就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数量众多的底层蛮人原来根本没有姓,现在列入编户,就要有姓有名。
这些人新取的姓中,徐姓是第一大姓,赵姓第二,刘姓第三,后边才是传统的黄、韦、侬、周等姓。徐姓来自徐平,赵姓来自当今天子,刘姓则来自于刘小妹。把国姓压一头,徐平头都大了,使尽各种手段,让手下的汉官分散各地教谕劝导,让姓徐的改随这些人姓,才算使徐姓排在了赵姓后面。
岑大郎有姓,还是因为他祖上是个小头目,后来被江州吞并,自己成了韦家的奴仆,姓却继承了下来。
大贵随着父亲,一路到了学堂所在的小溪边。
迎面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与大贵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男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女孩低头走在后面。男孩又跑又跳,比小女孩的步伐快得多,但他转来转去,却总是在女孩的身边。
男孩和女孩都背着土布做的书包,样式当然来自徐平的创意,在他前世是土得不能再土的翻布口袋,这年代却一下流行开来,不但上学的孩子背,甚至开始有人赶集市也背着装东西,跟褡裢比着显得新奇。男孩除了背着的书包,手里还提了一个小布口袋。
大贵眼馋,一直盯着不停地看。
岑大郎叹了口气,家里没个女人,做不来这些针线活,倒是委屈了儿子。
对面过来的男孩跑过来,上下打量大贵,看了看岑大郎提着的鸡鱼,问大贵:“你是新进学堂的吗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贵,你叫什么”
“我叫铁锤。”铁锤又指了指跟上来的女孩,“她叫巧娘。”
大贵好奇地问道:“女孩也可以上学吗”
“我们提举司的学堂就可以,可惜只能读到十岁。”
大贵看看巧娘,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不好说什么,依然问铁锤:“你提着小袋子做什么不是书都放书包里吗”
铁锤笑着把小布袋扬起来:“这里面是石子啊原来你不知道吗,学堂旁边有提举司里的人收小石子,拿去修路用,可以换钱的”
“原来还有这种事”
大贵一脸好奇,原来小石头还可以卖钱,这里真是个好玩的地方。
大贵和铁锤一问一答的时候,从远方传来马骑声,他们一起转过头去看。
只见远处有人骑着马过来,不急不缓,行过路边正盛开着的桃花树下,身上落满了花瓣。
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满是沧桑,应该是行了很远的路。马鞍的左边挂了一把长剑,右边则是一支铁锏,原来是个习武的人。
见了站在路口的几个人,马上的人叉手行礼:“在下开封府桑怿,敢问提举司衙门怎么走”
注:区希范历史上景祐五年起事,距书中时间还有六年,历史上那个时候冯伸己又从邕州调到了宜州,正好赶上,书中的历史线已经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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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7章 再见已非当年
阳光很好,晒的世间的一切都暖洋洋的豪门叛妻全文阅读。春风带着粉红的桃花瓣,在阳光中轻轻飘过,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徐平搬了交椅,坐在提举司后衙的草地上,沐浴在阳光里,看着手中的两件文牍。高大全那边修路比较顺利,能够给他捣乱的势力已经被清扫一空,在他的身后蔗糖务开始沿路布置新的蔗田。张荣那里就有些曲折,占了这家的田,挖了那家的坟,多如牛毛的小蛮酋各种借口都冒了出来,总之就是不给钱不行,给了钱才好商量着路从他们那里过。
永平寨治下很多地方括丁法还是试行,虽然有了上思州的例子,那里并没有人跳出来反对新法,但他们心里不顺,提举司在那里就诸事不顺。
这种时候绥靖收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强行压制也容易引起地方不稳,这个敏感时候徐平也不想与交趾交界的地方出意外,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进来禀报:“官人,门外来了一个客人,说是自开封府来的,听口音与官人差不多,当是不假。官人见是不见”
徐平没有抬头:“难得家乡来人,让他进来吧。对了,说没说叫什么名字”徐平好坏也是一方大员了,偶尔也有家乡人投到他这里。
兵士道:“说是叫桑怿”
“哦”徐平漫口应了一句,突然想起,一下站起身来,“快快前面带路,这是我多年前的故人,要亲自应接才是”
兵士吓了一跳,邕州这个边远地方,能够让徐平亲自迎出门去的人可是不多,刚才看那人一副落魄样子,没想到真与提举官人有旧,幸亏没有怠慢。
随着兵士出了提举司衙门,徐平一眼看见牵马站着的桑怿,满身风尘,容貌虽然与数年之前比没什么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却多了一分沧桑。
快步上前一下抓住桑怿肩膀,徐平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这里”
桑怿摇了摇头,叹口气:“我这两年混得落魄,北方呆着也没意思,便来这里投奔你来了,托你带挈着博一个前程。”
“我们两人,哥哥何必说这种话”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桑怿的手,“走,我们到衙门里面说话,这些年我却是时常想起你”
兵士过来接过桑怿的马缰,牵到提举司的马厩里。
桑怿抬头看看提举司衙门高大的大门,叹了口气:“倒是没想到不过数年时间,你在邕州挣扎到了这个地步。”
徐平看出来桑怿这几年官场不如意,也不多说,拉着他回到衙门里。
到了花厅,兵士来上了茶,徐平让过,问桑怿:“哥哥见谅,我问得直,你实话对我说,怎么突然间来我这里”
“唉,说起来还是怪我自己性子太拗。自几年前我蒙贵人赏识,补了卫南县尉,到了去年一任任满,改了陕县县尉。不成想到了三班院换告身,却被个小吏勒索,非要我出五十两白银给他,给我带上阁门祇候。我如何理他结果竟然让我在京城等了几个月,告身就是换不下来。最后我看三班院那里榜上有邕州左江道兵马巡检的职事,无人指射,想起兄弟你在这里,干脆那陕县县尉也不做了,指射这职事。邕州这个地方偏处岭南,京城里哪个愿来倒是再没什么波折,三班院里取了告身,来这里找你。”
徐平听了,也跟着叹气,安慰桑怿:“来这里也好,虽然地方是苦了一点,不过这几年已经好了很多儒侠全文阅读。再说这里做上一任,将来升迁也容易。”
宋朝官少吏多,而且官员的任期大多不长,很多官员对公务不熟悉,必须依靠老吏才能不出差子,导致有的部门吏人权限极大。碰上吏人刁难,官员有时候也无可奈何,称官场为“公人世界”。
官员选任磨勘,京朝官归审官院,选人归流内铨,武臣小使臣以下归三班院,大使臣以上归枢密院。相对来说,审官院的吏人最为收敛,因为到这里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发迹,再是一手遮天的吏员在中高级文官面前就是一只手就能摁死的苍蝇。三班院的吏人最嚣张,小使臣这种等级的武官除非逆天,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当然随便拿捏。
徐平当年被派来邕州,去问了一句就被吓回来,那是他没有经验,实际上真舍得下力气花钱未必不能改派。
桑怿只是武臣序列的小使臣,三班院里的吏人可不那么好说话。找对了人给够了钱,那就一切好说,事情办得又快又好,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那个经手吏人答应的阁门祇候,带上了以后升官就快。如果不给够钱,那事情就难办了,桑怿等几个月还是好的,成年等在汴梁城里的也大有人在。
低级武官本俸微薄,没了职务上的补贴,京城里物价又贵,沦落在那里待选的低级官员,如果本来家里就穷,那就有的沿街讨饭,有的甚至让妻子女儿出去倚门卖笑。说起了夸张,京城里的百姓可是见怪不怪。
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那可真是上告无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告上下查下来,经手的吏人一切合法合规,三班院又不是为哪个人开的,积压的公文成千上万,凭什么先给你办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徐平长在汴梁城里,这些事情当然清楚,听了桑怿说起,只能跟着叹气。
远道而来,桑怿不想让气氛因为自己闹得这么沉闷,对徐平道:“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我在京城里听说你这几年升迁倒是顺利,现在本官是什么”
“今年刚升了屯田员外郎,踏上了员外郎这条通天梯。”
桑怿笑道:“兄弟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觉得屯田员外郎是开头,对很多人来说可是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子。”
徐平也笑,自己今年不过刚刚二十三岁,上路就已经了不起了,再去感叹前路漫长就有些矫情了。
说起来屯田员外郎这职务,徐平前世还有印象,甚至觉得挺威风的。课本上学宋词,讲到柳永的时候就说他最后官至屯田员外郎,世人称为柳屯田。
到了这个世界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职务才刚刚上路。
宋朝中级文官,由员外郎到郎中,一步一步能够踏出去,从此就野鸡变凤凰,在朝廷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员外郎不过七品,郎中六品,再进一步五品以上就是高官,没有特殊的缘由,循资升迁的路郎中就是尽头。但这员外郎、郎中的路途,却漫长的令人绝望。哪怕是一般的官员,这过程中也得有一两次特旨升迁,一次超升五阶,不然单靠熬资历恐怕是没几个人能熬出头去。
从员外郎起,官员的出身在本官上泾渭分明,像徐平这种有出身的,到了这一步走的是屯田都官职方这一条路,无出身的是虞部比部驾部,杂流出身或是犯过贪污罪的则为水部司门库部。只要一问本官,就知道这人的前途怎么样,哪怕是同样级别,人家也会区别看待。
这条路上又分左曹右曹,左名曹右名曹,生生分出十几个官阶。
稍微不错的官员,升到员外郎也已经人到中年,之后一点错误不犯,把这条路走通就白发苍苍,该琢磨着退休养老了。徐平二十出头上路,运气好了走到头也能抱上孙子了。
实际上也根本没什么人把这每一个官阶都走一遍,得靠着特旨超迁才能踏出去。不过按徐平现在的情况,刘太后只怕不会给他这待遇。
升屯田员外郎的时候朝里就起过争议,因为徐平兼着蔗糖务的提举,而按惯例像提举铸钱监这些官员升迁直入左曹,有人提出利益重大的蔗糖务是不是也享受这一待遇,从祠部员外郎升起,最终还是被太后否了。
徐平倒没往心里去,他现在的本官已经远超了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再超迁就拉开的距离太大了,在有心人眼里更刺眼,现在这样也不错。
说过如今的官职,桑怿便问起现在左江道的情况,毕竟他到这里是来当左江道的巡检,不是观光旅游的。
徐平把去年行括丁法以及引起的事端介绍了一遍,最后道:“如今左江道大部的土官都已经裁撤,但对朝廷来说这里是新地,我和冯知州商量,在左江道和右江道各新设巡检一员,弹压地方。你来正好,我们两个熟识,好多事情商量办着也容易。如今高大全带人在修到迁隆峒的路,过两天你不妨跟着去看看,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再说。”
桑怿点头答应,他与高大全也是旧相识,合作起来方便。
徐平吩咐下去,晚上提举司里摆下筵席,为桑怿接风。
桑怿能够来到邕州,徐平是从心底里高兴。不仅仅是两人这么多年的交情,更因为与桑怿在一起没有什么顾虑。桑怿的性子不算热情,总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但这个人有原则,待人不卑不亢。当年徐平只是一个富户家的不成器少年,桑怿也从没另眼看过他,觉得合得来就当朋友看待。如今对桑怿来说徐平已经高高在上,是他的顶头上司,桑怿依然能够坦然对待,这就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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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8章 邕州的路
桑怿带来了徐平的家信,家中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丈人林文思离开原任后改任蔡州确山县主簿,并续弦给徐平娶了个丈母娘,也是个破落官宦人家的女儿豪门闪婚,鲜妻乖乖领个证最新章节。李璋与苏儿成亲后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已经过百日了。
徐平得了消息,急忙备了一份礼物,与秀秀给苏儿的礼物一起托人寄回去。两家关系非比寻常,这种礼数是少不了的。
李用和一任考城县巡检做完,改官没有成功,还接着在考城县呆着。
虽说这个年代磨勘制度已经完备,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顺利利的地按年资升官,甚至对于下层官员来说,不改官直接连任都算好运气。因为无论磨勘还是各种补贴都是按实职差遣,官只要做着就不吃亏,相反一进了待选的大坑,收入和待遇骤然降低,不知猴年马月才出缺,那日子才是难熬。
陪着桑怿在太平县里游玩了两天,各种当地特色美食吃遍,徐平便陪着他出了太平县。桑怿去迁隆峒找高大全,徐平则视查蔗糖务新开的蔗田。
此时正是二月中旬,杏花刚落,桃花盛开,太平县里的房前屋后,不时就挑出一枝嫣红,点染着春天的图画。
走在这画里,人也好像变得雅静了许多,一时竟忘记了红尘的喧嚣。
徐平和桑怿并排骑马走在前头,谭虎带着十个兵士随后,得得的马蹄声清脆地敲击着石板路,沿着溪流走出了太平县。
一出县城,满野的油菜花开得正盛,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黄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杂在这黄色的花海里,有粉色的桃花,火一般的木棉花,东一簇西一簇,让这花海凭添了无数生气。
不远处的小山上各色杜鹃把山林染得五颜六色,包围着油茶花的海洋,像是一个五彩的花环。
桑怿停住马,看着这花的海洋,五彩缤纷的图画一样的世界,赞叹道:“当时我指射了左江道的差事,家里人都要死要活,以为我再没有活着回中原的一天了。人人都说岭南多瘴疠,邕州尤甚,为官者大半都要客死在这里。却没想到来了之后是这副景象,尤胜于中原的繁华。我没去过江南,只是听说人人都道江南好,在我想来,江南也不过是如此了。”
谭虎听了,在后面笑着说:“是巡检来的时候好,若是几年之前,通判初来邕州,可不就是遍地瘴气,就是猛兽也常出来伤人。那时候随着通判巡视各县,哪次我都是鼓着打虎的勇气随着去。自从通判开蔗田,后来建蔗糖务,田地都开辟了出来,人口多了,瘴气也没了,这两年也没听见说猛虎伤人了。往年武缘县里那里,光是应付打虎的赏格县里就叫苦不堪,前两天我见到他们县尉,说起这事情来,他说现在都是猎户为了虎皮钻深山里打虎,岂可想象”
桑怿看看徐平,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几年,可真算是改天换地了。按说起来,你这几年的官职升迁,比当年寇莱公也不遑多让,但如果真正来这里看过,怕所有人还是认为不足以酬你这几年的辛劳恶少,你轻点全文阅读。”
寇准十九岁中进士乙科,为太平兴国五年探花,三十岁为枢密副使,位列宰执,其升官之速,进中枢的时候之年轻,可谓是空前绝后。这个年代的人说起升官快,往往拿寇准做例子,徐平此时本官升迁之快还超过了寇准当年。
徐平有前世记忆,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却知道寇准是因为特殊的时代背景。太宗皇帝得位不正,急需要用新的政治势力压倒当时掌权的勋贵,巩固自己来之不易的皇位。这才大力提拔进士出身的文人,才有了寇准,有了太平兴国三、四、五年进士科人才济济、名臣辈出的局面。这些人的登台,才有了宋初名相赵普晚年的黯然收场。
进士出身的文人登上前台,勋贵退场,士大夫也由此成了大宋的主角。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怎么能够简单比较呢。
人生就像是舞台,我们不过是台上的一个小角色。即使有人以为自己是主角,拼命地吸引每一道目光,以为自己能够主宰这个整个世界的风云变幻。可无论你在台上多么风光,当落幕的时候,终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舞台上的小小装饰,真正的主角永远不会出现在舞台上。
人生的舞台没有人看戏,人生的舞台没有主角,我们都在这个别人安排的舞台上,我们都是小角色。
徐平听了桑怿的话,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花海,淡淡地道:“我们两个相识多年,你知道我家里有千顷良田,牛羊成群,娇妻幼女,富贵对我来说已经有了。考进士,来做官,终究是搏一个出身,官高官低也就那么回事了。”
“话虽然是如此说,不过官所以任能,爵所以酬功,你做了这些事,就应该得到相应的酬赏,不然我们这些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听了桑怿的话,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催马前行。
话说出来总是好听的,但说出来越好听,揭开外衣看到事实,会让人越灰心。坐在这个位子上骗骗自己很快乐,不想骗自己便摇摇头不管它。
一路到了罗白,正是中午时候,众人下马找了个酒馆,吃些酒菜。
正所谓桃花开,雨水起,邕州的花期来得早,雨水也来得早,此时河里水初涨,天气转暖,各种鱼鳖虾蟹活跃起来。也是徐平带来的习惯,有钱人家也开始吃虾吃鳖,就连这路边小店里也卖上好的山瑞汤。
徐平与桑怿坐一桌,谭虎打横作陪,顺便倒酒添菜。
自从到了邕州徐平也习惯了进店先来一盘牛肉开胃,又要了几样当地小菜,与桑怿喝了三杯。
闲聊几句,桑怿看着店前的路问徐平:“自进了岭南,从桂州那里一路下来,都是这种石子铺的大路,马走起来甚是轻快,就是蹄铁磨得厉害。我也问了当地人,都说是从邕州这里学过去的,路这样铺有什么说法吗以前在中原的时候,就是官道也不过是夯实罢了,怎么这里就不一样”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南北地理不同,北方干燥,夯土路当然没什么问题。岭南这里就不行了,一到雨季雨就下个不停,路上没个干燥时候,夯土哪里禁得起雨水浸泡这种路下面路基都是大石,上面是小石块,最上面才是掺着黄土的小石子,雨水能够顺着石缝流下去,不至于积水。在这种湿润地方还是这种路合适,就是石板路也比不上,石板雨天路滑,坏得又快。”
桑怿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走起来确实轻快。”
真正的道理桑怿哪里一下就想清楚不过徐平已经把大概说了,以后在这里日子长了总能搞清楚。
徐平道:“不过这种路也娇贵,得有人时时养护。路边的排水沟渠不能堵塞了,不然会坏路基。路面上的石子慢慢会被磨成粉,过些日子就要有人铺洒。我这蔗糖务里专门养得有一指挥人,养护周围道路。过了古万寨,那边的路就是牢城军卒养护,一点马虎不得。”
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砂石公路,因为徐平前世大量在国防道路铺设,有的地方又称为“国防路”,看起来不起眼,却有很多讲究。这路最大的好处还不是徐平讲的那些,而是能过载重车辆。由于路基都是石块,上面是小石子,重型车辆通过的时候小石子卡进大石块缝里,使路有了一定弹性,不至于一压就坏。不过这年代也没什么载重卡车,这最大的好处反而没什么用了。
但在多雨地区,这种路还是非常适合的,车行马行都方便。至于水泥路和沥青路,那是工业社会才能大规模铺设的奢侈东西,邕州窖里烧的那点水泥连修坝建渠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来铺路。再者说了,水泥路养护起来更加麻烦,对农业社会来说纯粹是沉重负担,徐平从一开始就没那个打算。
桑怿喝着酒,看着路上的行人,觉得来了邕州,越发看不透徐平这个人了。以前在中牟的时候种地,徐平有各种奇思妙想,可以说是种地也种出花来了。没想到来到岭南,还是各种各样有趣的怪主意层出不穷。桑怿是多年走南闯北的人,又在基层任职几年,自然知道这路不像徐平说的那么简单。岭南难就难在路难走,真要让徐平把这种铺满岭南,无异于为大宋再造一个江南。
在城里头,路的两边还是石板路,就连排水沟都建在石板下面,石板上不耽误摊贩摆摊,行人行走,实在是方便得很。
大宋不是没有专门分出人行道的路,但那是东京城里有限的几条,这样用不同路面分出人行车行,还大规模铺设,邕州倒是头一份。
当年在中牟与徐平偶然结识,这个小兄弟给了他很多惊奇,没想到来了邕州之后这惊奇更大。
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还有什么奇怪的事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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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上架感言
终于到了上架的时候,突然却发觉很难说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有一点庆幸,又有一点失落房事全文阅读。
或许我想得的太多,刚动笔时本来想写一个简单的故事,可随着人物一点一点走到那个时代去,故事却再也简单不起来。
我本来只是想写一个发生在北宋仁宗年间的故事,虽然主人公来自未来,却依然希望故事真切地发生在那个年代,而不是一个故事只拿那个时代当背景。
我希望能够写出那个年代的风貌,让人一看就说:“哦,这是宋朝。”写起来才发觉这有多么地艰难,哪怕所有的资料都给你,你也无法照顾到每一个细节。哪怕再怎么小心处理,人物也不可能让每一人喜欢。
写到现在,这书对于我来说有太多遗憾。
遗憾不包括成绩。
对于成绩只能是感到失落。
失落而己,打起精神把后面写得更好。
六十万字签约,七十万字上架,很多人说我有毅力。然而,毅力是很伟大的品格,我很想有,但我实际上还没有。
曾经一次次地我想结束掉这个故事,但读者的坚持给了作者坚持。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有几个读者一直坚持着与我陪着这个故事到了现在。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找借口结束,有一位叫“飞虎74”的朋友却坚持每天给这本书投推荐票,然后留下一串省略号。我每天都看一看有没有这一串省略号,告诉自己没有便就不了,有了就坚持下去,我坚持到了现在。
除了这位朋友,还有几位一直没有留言的朋友。我很久之后知道了在客户端能够看到投票的读者,我记住了几位,飞虎74,2711,水清鱼闲,坟头有c还有一些,现在的客户端已经看不全名字了,我对他们的记忆也已经被时光打磨,想写出来,却再也写不出来了
一句感谢是苍白的,我更想说,这个故事是我写出来,但也属于这些支持的朋友。没有你们的坚持,这个故事早已夭折。
人生是个舞台,我的舞台前面没有观众。
是书的舞台,虽然我在书里倾注了心血,虽然有朋友们的支持,但这本书依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躲在只属于自己的小角落里。
我会写下去,我希望这个故事会有观众,哪怕只是在一个小角落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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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9章 怪兽蔗糖务
山外的桃花开始落了,山里的桃花却才盛开大咖主角攻略最新章节。
桑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周围灿烂的杜鹃海里,不时挑出的一株娇羞的桃树,感叹着这独属于岭南的美景。
中原也有春天,也有花的海洋,也有娇艳的桃花,但却没有在邕州的山野中,这些花开得如此奔放,如此放肆。
孙七郎一溜小跑着端了一个铁盆放到不远处的一方小木桌上,呵了呵烫着了的手,对桑怿喊道:“秀才,过来吃饭了”
桑怿站起身,来到桌前,问孙七郎:“这盆里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呵呵,一对竹鸡”孙七郎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道:“秀才,你过来跟着我们两个,可是有口福了,天天山珍野味吃不完”
桑怿听了就笑:“七郎,你天天山里转来转去,当然野味少不了。也就是高大全能忍你,要是让官人看见了,怕是少不了说你。”
“这野味高大全又没少了吃,他说我什么再者说了,我过来本就是帮他,意思到了也就行了,难不成还真让我去搬石头”
孙七郎永远是振振有词,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别人拿他也没办法。也就徐平身份在那里,孙七郎还忌惮几分,对其他人他是没大没小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高大全过来,也一个铁盆,满满的肉,放在桌子上坐下。
“这又是什么”桑怿看着好奇地问道。
孙七郎拿起筷子说:“田鸡,全都是肥得蹦不动了,又鲜又肥,尝尝”
桑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在口里慢慢咀嚼,点头道:“山里的日子累是累了一点,不过你们过得也逍遥啊”
“嘿嘿,官人夸我这是把工作当乐趣,最高的境界高大全你看,一副苦哈哈的神情。官人说了,他这样不行,对工作不好,对自己也不好。”孙七郎拿起酒瓶在碗里倒上酒。边说边摇头晃脑。“官人说他状态不好,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吗,高大全以后多跟我学学,男人吗,什么事都看开一点”
高大全也懒得理他。对桑怿道:“秀才,我们喝酒”
三人碰了一杯,吃了几口菜,孙七郎又道:“一会还有道鱼,还有一道山瑞汤。这东西官人老吃,咱几个也学着吃了几次,味道竟然还不错。”
桑怿在开封城里守选近半年,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沦落到要到徐平和李璋家里混饭吃,说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w最后选择来邕州。那也是抱了拼死一搏的心,心情难免抑郁。徐平的性子就不会开导人,直到来与高大全和孙七郎呆在一起,心情才慢慢开朗起来。
一会菜全部上来,三人吃得酒酣耳热,一瓶酒没一会就下了肚。
桑怿吃得痛快,问孙七郎:“我到你们这里也有两天了,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三个菜一个汤,难不成官人还管你们这个。”
孙七郎道:“呀,秀才你不知道。官人那可是什么都管吃饭最多三个菜一个汤,官人给蔗糖务定的规矩,哪个敢犯官人的规矩不过吗,菜是什么菜官人可不管。萝卜青菜是一个菜,牛肉肥鸡也是一个菜,咱这竹鸡油鱼还是算一个菜,哈哈”
桑怿笑着摇了摇头,徐平确实有这习惯,规矩定得多。但管得并不严,好像是故意给属下留出一定的空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吃罢了饭,三人在半山腰坐了一会,孙七郎对桑怿道:“秀才,下午你随着我进山,好多新奇东西带给你看别随着高大全去了,他那里一天到晚不停地炸石头,乱糟糟的闹得人心烦”
桑怿摇头:“官人让我到这里,可不是进山游玩来了。他说左江道这一带,说白了就是蔗糖务的地方,所以来让你和高大全带着我看看。把这里看清楚了,也就知道了左江道是个什么样子。这样吧,下午你带着我到处转转,高大全那里忙,就不去麻烦他了。”
孙七郎摇头:“秀才,你们这些人读了两年书,怎么做事就这么死板官人让你来看,你还真就到处看我跟你说说就行了,官人问起来有个说法。”
桑怿微笑,对孙七郎道:“走吧,我们两个骑马到处转转神鹰天骄全文阅读。”
关系虽然好,也都在徐平属下,但身份终究是不同的。孙七郎和高大全是徐平的仆人,说起来是一家人,所谓同居共财是一家。桑怿是拿着朝廷俸禄在徐平手下干活的,份属同僚,怎么能够像孙七郎这么随便。
孙七郎无奈,只好让人去牵了马,与桑怿在蔗糖务新开的蔗田闲转。
转过了桑怿才发现,新开的蔗田都是在一些平缓的丘陵上,从山脚下一阶一阶地铺到半山腰,山顶则依然是山林。
每块蔗田都用宽窄不同的路连了起来,最后汇到一条通往山脚的大路上,这条大路又连到山谷里罗白至迁隆峒的路。
高大全带人修的正是这一条条大路,通往田间的小路则是开蔗田的蔗糖务的人在修。来之前桑怿还想的高大全修的路就是罗白到迁隆峒的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连在山上的路。
山上下来的路与大路交汇的地方,便是一个个蔗糖务人员的定居点,定居点旁边就是榨糖场。
左江道的路就像一棵大树的根须,扎在这群山联绵之间,而蔗糖务便附着这些根须上,利用着这路,同时为大树提供着养分
看着山下大路向周围山丘伸去的一个个分枝,桑怿问孙七郞:“七郎,蔗糖务所有的蔗田都是这样吗全部都用路连了起来”
“那当然啊不然不行的,秀才,甘蔗砍下来便要立即榨糖,那东西多放一天便就少一分糖。白糖在我们这里不稀罕,运到外面可贵了咱们蔗糖务数万户人家,可都全靠那白花花的东西养活呢”
桑怿点头:“我从京城来,自然知道白糖的珍贵。说起来,那时候我还吃不起呢,现在却到处都是。”
说完。桑怿苦笑着摇头。他谢任之前就知道自己改任了陕县县尉,本以为到京城里走一趟换个告身就完了,并没有带太多的钱。哪里会想到在那里一呆就是半年,京城里物价昂贵。一个多月后房钱就付不起了,自己脸皮又薄,好歹一任官做下来怎么好意思跟家里要钱就那么死熬着,东挪西凑,最后还是林素娘听说了他的窘况。硬塞给他一笔银子才扛了过去。
大宋的官员,有官职在身那是千好万好,一旦卸任,不用守选还好,要是守空缺在京城里呆上一年两年,多少年的家底都被掏空。
对于武臣来说,大使臣是个坎,跨过这道坎以后就是荣华富贵,跨不过去到头来终究一切成空。文官京官是个坎,审官院好歹有点良心。哪怕地方不好也好歹找个地方安置着。挤在流门铨门口的那帮低级选人才是难熬,人多缺少不说,衙门里吏人的脸色难看心又黑,倒霉了等上两三年的都有。
林文思有徐平这个女婿,别看徐平在中高级文官眼里不算个人物,低级选人那里可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了,与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有这样一棵大树靠着,林文思守缺都整整守了三个多月。
想起那些日子,桑怿真是不堪回首。人人都想当官,却不知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能吃香喝辣。中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沿着新修的路走下来,到了新建的蔗糖务定居点前。桑怿见都是清一色的灰砖盖成,上面大红的瓦,一排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四四方方一个院子。房子高低宽窄都一样,四户人家一排,过去就是街道,房前屋后都是胡同,四条胡同便又有一条同向的大街。
想起来的路上看见的情景。桑怿苦笑道:“七郎,难不成蔗糖务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怎么我来的路上见到的也都是这样”
“当然一样官人说了,这样房子建得快,省料省工,便宜。秀才,你要知道蔗糖务这几年建了几万间房,算下来可是省了不少钱”
“可每个村落一样,房子一样,太也单调了点”
孙七郎认真地道:“我们这些粗人,管他单调花哨不过,有一点我可得提醒你,凡是属于蔗糖务的每个村落还真都是一模一样的,在这里可千万不要迷了路不然你进了村子可看不出来是哪里,根本不知道进了什么村子”
“那总有村名吧。”
“有啊我跟你说,进村那里有白壁,上面都写了村名,用千字文编号的,我们提举司衙门就是天字第一号可千字文我还认不全呢,迷路了那可是叫一个苦不过你是秀才,倒是不用担心这些。”
桑怿看着这些被路连起来的一个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村落,想起徐平跟他说的蔗糖务属下所有壮丁实际都编入乡兵版籍,三月一教阅。高大全跟他说的那两指挥有番号的乡兵,实际上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干人员,每人回去最少都是一队之长。再加上原厢军退下来的军官,蔗糖务扩充一支大军需要多少时间
前两天徐平跟桑怿说如今左江道面临的局势,提到广源州和甲峒时徐平眼里异样的神采,桑怿现在才明白为什么。
现在蔗糖务属下接收的原福建退役厢军两万人左右,福建来的壮丁大约有近三万人,加上本地招收的人员近三万人,总数八万多户,二十多万人,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徐平来时邕州的编户人数。当年整个广南西路在籍户数不过二十多万,哪里能够想象几年时间蔗糖务就到了这样的规模。
当然那时候编户少并不是说人就很少,大量的土官治下人户不入版籍才是原因,但福建来的那五万多户可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的蔗糖务就像一个怪兽一样,路延伸到那里就伸展到哪里,并牢牢地扎下根来。随着去年路伸到了思明州,今年伸到了迁隆峒,整个左江道已经被蔗糖务盘踞,触须开始伸向甲峒和广源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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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0章 波州来人
天圣十年二月,在与交趾的战争中获胜的广源州再次给大宋上表,愿意纳土归顺,求封广源州节度使,并把波州和田州纳入治下斗离全文阅读。
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再次回绝,并知会朝廷。
这次却起了波澜。
原广南西路转运判官张存此时改任殿中侍御史,因在判官任上跟章频有矛盾,上书要求关于广源州的事情再议,并征求邕州地方官的意见。
对两人的矛盾徐平很清楚。
一是因为张存与原转运使王惟中关系不错,对新来的章频各种看不惯。再者章频自己不干净,与前任王惟中相比,吏干远远不如,胃口却大得多。以前章频任福州知州的时候就对邕州蔗糖务的财富垂涎欲滴,如今有了机会,蔗糖务的钱和白糖好多都经转运使转运,不免伸手捞上一把。
两个原因叠在一起,张存与章频的矛盾便爆发了。作为边疆路分的转运使,一时也不会因为张存的话就定章频的罪,这种案子要特旨查办。张存便盯上广源州,上书说侬家一向恭顺,如果允许其纳土,优予封赏,必能成为大宋藩篱,保一方宁静。
接到朝廷书信,徐平和冯伸己商量了一下。两人自然知道章频的德行,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做错,便上书支持章频的意见。
自刘太后在天圣初年建谏院,台谏的力量逐渐伸长,虽然没有达到后来一言可摇动宰执的地步,其势力却也不可小视,就凭冯伸己和徐平两个地方官的意见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朝中以执政是一派,台谏是一派,对这件事情争论不休,一时竟然不能平息下去。
就在这时间,三司使宴殊升了官,为枢密副使,三司使由原权知开封府陈琳接任。陈琳在天圣初年曾给太后上武后临朝图。但几经波折,并没有成为刘太后的班底。到了天圣后期,又以开封知府的便利严厉弹压刘太后的亲戚和身边的亲信,彻底摆脱了刘太后的派系。
与宴殊相比。陈琳吏干要强得多,两任开封府知府,前后加起来有四五年之久。在大多数知府都任不到两年,甚至很多只有几个月的情况下,他和陈尧佐两个非常显眼。后世的包公故事。很多原型都是这位经手的事情。实际上包拯本人在开封任上只有一年出头,政绩并不突出。
陈琳接手三司,首先是限制刘太后在佛道法事上的支出。
刘太后已经六十四岁了,到了风烛残年,神神道道的事情就信得多,最近两年在佛道法事上花费不少,有做得好的地方官竟然因此青云直上。
之后,陈琳再次加大了蔗糖务上缴数额,解到三司的数量达到了三千八万斤。虽然白糖价格已经跌到了三百文,这笔款项却依然达到了一千多万贯。借助这笔款项,三司已经还清了欠内藏库的借款,并且还有节余。有钱就能挺直腰板,政事堂的宰相参政们对刘太后已经不再是诺诺连声。
当然陈琳也不刻薄,让马儿跑也给马儿吃草,蔗糖务的级别提了上去,徐平当了这么多年提举,头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权字,成了权提举。这是表明徐平的资历和官职是不配这职务的,对徐平倒不是坏事。他的待遇也随之提了上去,就连谭虎都跟着升了一级官。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以范仲淹为首,一批中级文官接连上书。以刘太后年事已高身体不适为由,要求她撤帘让皇帝亲政。这波浪潮极为凶猛,把范仲淹外放,又有别人接上,几个月都平息不下去。
朝中纷纷攘攘,争论不休。终于邕州这个边疆小州也受到了波及。
广源州巴巴地等了一个多月,一直没个结果下来,到了四月终于按捺不住,兵临波州和田州,不断骚扰。
此时各路已通,徐平终于抽出手来,加派了原邕州厢军静江军一指挥到崇善寨,把那个山间坝子上的小寨补到了一千兵力。
右江道冯伸己亲自带两千五百厢军进驻横山寨,给田州黄家壮胆,也扼住他们的归路,使他们不要心里乱想。田州和横山寨都在右江岸边,相距不过六七十里,广源州哪怕破了田州也无力对抗横山寨,压力便转到波州这边来。
这天徐平正在衙门里闲坐,亲兵过来禀报波州的小衙内求见。
“让他到花厅等我。”
吩咐完亲兵,徐平站起身来,在原地想了一会魔幻手机3真爱无悔最新章节。李道这个时候来,无非两件事。一是广源州兵临波州城下,虽然现在是雨季,双方行动不方便,但广源州携对交趾新胜的余威,波州还是压力太大,有点顶不住。再一个就是这两年被广源州断了路,波州的收入锐减,过惯了奢华日子的李家人满腹怨言。
到了花厅,早等在那里的李道急忙起身行礼:“小的拜见提举官人”
徐平到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坐吧,我这里不用拘束。”
李道坐下,徐平对亲兵道:“给衙内上茶。”
上了茶来,李道端着茶偷眼看徐平,见他只是安心喝茶,并没有看自己,心里忐忑不安起来。现在这个局势波州已经没了倚仗,只能求到提举司的门上来。求人办事各种难,现在徐平的一举一动李道心里都能想出一百个花头来。
见徐平一直没什么动静,李道只好硬起头皮道:“提举官人,小的这次前来还是因为广源州的事情。”
“哦,广源州那里又有什么动静吗”
徐平终于抬头,看着李道问道。
“倒是没有大的动静,不过一直在我们波州下属村峒骚扰不休。唉,州里家丁提陀不知道被他们捉去了多少再这样下去,就是我们波州保下来,也成了空地,以后没人使唤,要了地又有何用”
徐平把茶杯放下,语重心长地说:“唉呀,你看看你们,我早跟你说,把下面的人要么撤到州里。要么撤到崇善寨。向来古人打仗,未开打前先要坚壁清野,不就这个道理你人留在外面,敌人来了要抓去使唤。留给他们的粮食就被敌人抢去。不把人撤回来,留在外面就是资敌,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
李道苦着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徐平说的貌似句句有道理,可这道理在波州没用啊坚壁清野。撤人回城里,都是朝廷治下编户百姓当然可以,波州那里不是啊下面各个村峒,人家也有首领,要不是广源州起来,朝廷早在那里不知又设多少州县了,怎么可能李家让人家搬他们就搬。要是来硬的,那倒好,不用广源州来,自己先打出脑子来了。那些土人千百年世居那里。哪里是想动就动的
上次来提举司衙门,徐平就是这套说辞,说是那里山路艰险,宜守不宜攻,让波州把属下的人都撤进州里,州里不好安顿,那最好撤到崇善寨去。
李道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要在波州行括丁法,怎么可能答应只是随便含混过去。哪里想到徐平还就认住了这个理,一丝一毫没提过括丁法。只是说是让波州坚壁清野死死守住,把广源州兵马拖疲了自然会退去。
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的提举官人,李道心中实在不清楚他这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当真话听着。
徐平刚来邕州没多久,李道通过李安仁就与徐平打交道。那个时候波州还雄心勃勃地要向邕州这边扩张,认李信那个义子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才过了没几年,别说向这边扩张了,现在随时都要小心被蔗糖务吞了。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李道觉得有些沮丧。其实自己与徐平的年纪基本差不多。做事情的差距可就太大了。
沉默了一会,李道小心地问道:“官人,不知道广源州那边,朝廷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听说也有贵人有意封赏侬家呢。”
徐平抬头看着李道微微笑了笑:“怎么,想着投到那边去了就不知道过去了之后,侬家还会不会让你李家占着波州这地方。万涯州侬存禄是侬存福的亲弟弟,武勒州侬当道是他妻子阿侬的亲弟弟,为了吞并这两个地方,侬存福都是一刀断了他们的性命。你们波州李家,能比这两个地方有更好的待遇”
李道脸色发白,急忙站起来行礼:“官人言重了,小的一家再大胆,也不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们世受朝廷封赏,自当为大宋藩篱,永远不起二心小的问起这事,只是心里有个底,怎么跟广源州侬家周旋。”
徐平摆手:“坐下说话,我这里不用拘束。”
李道坐下,这次却只敢虚坐。
徐平又道:“侬家狼子野心,追随他们的,可没一个好下场,你们千万不要犯糊涂。真敢踏出那一步,我这里可没有退路,没后悔药卖给你们”
“小的愿起誓,李家对大宋绝没二心”
“不用了,我相信你们。至于朝廷对广源州的态度,你们不用打听,在哪个地方呆着就拜哪方土地,玉皇大帝再是神通广大,跟你也没关系。”
李道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徐平点点头:“明白就好,千万不要做出不明白的事来。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还是哪句话,好好守住波州就是你们李家的功劳,我这里会记住的。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跟着我干的人,你说是不是”
想起现在风光无限的黄天彪和申承荣,李道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是,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好了,事情跟你说清楚了。记住,守住波州,如果实在守不住,只要尽过力了,你们全家可以撤到崇善寨。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失去的都会加倍拿回来,只管放心去做,不要存瞻前顾后的心思”
徐平说完,站起身来。
李道明白这是送客了,起身告辞,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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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1章 李觏
天上下着小雨,随风飘洒,到处都湿漉漉的,热气又没有退去,身上粘粘的让人很不舒服重生大礼包,带着空间养宝宝全文阅读。
左右无事,徐平与高大全、孙七郎和桑怿围着个火炉吃火锅。
这种围个锅子吃饭的形式宋朝也有,不过现在吃的这种火锅还是徐平带过来的,按他前世的样式,弄个鸳鸯火锅。
徐平自己并不喜欢火锅,当时弄出来也不过是心血来潮,为了怀念一下前世的生活。却没想到高大全和孙七郎却爱上了,两人没事便在自己房里弄个小火锅下酒,今天的锅和菜也是他们两个折腾的。
三人碰过了杯,桑怿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蒙蒙细雨道:“这雨下了三天了,昨天我们从迁隆峒那里回来,路上还是干干爽爽,新修的路真是错。”
徐平道:“这种小雨倒是不碍事,就怕下大雨,一发山洪,什么路都没有办法。这里地势如,这事情才真是让人头疼。”
桑怿笑道:“那种上天管着的事情,人力岂可抗拒把路修成这样,云行你已经是邕州百姓历年碰到的最好的父母官了。”
徐平端起杯来道:“喝酒。这种话我们自己说说也就算了,我脸皮厚一点,自己夸自己也接着了。出去可别这么说,让人笑话。”
喝过酒,桑怿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面的百姓都这么夸你。这些天我走的地方多,不知多少人说你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呢”
徐平只是笑着摇头,也不接话。
这个年代的百姓朴实,当官的为他们做点事情真会念着好,也就是这里地处偏远,没有中原汉地的习惯,不然徐平的生祠都立起来了。
但在徐平前世,这话怎么听着怎么肉麻,徐平的心态无论如何转不过来。
说会闲话,桑怿才说:“云行。我问你句话。”
徐平见桑怿的样子认真,忙放下酒杯道:“我们自己人,有话尽管说就好了。你突然这个神情,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这些天我跑了太平县和古万寨附近的蔗糖务,看了你修的路,还听七郎说你在蔗糖务里组织了乡兵,一直操练就没停过。恕我直言。依我的看法,现在蔗糖务一个月里组织起两三万大军不在话下。莫非。你还想去打交趾要知道就是打广源州,打甲峒,邕州现在下属的兵马也够了,还要什么大军”
徐平怔了一下,才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那干吗组织这么多乡兵钱物不说,精力也耗了不少。”
徐平想了想才道:“习惯吧,再说那么多当过兵的人,不组织可惜了。”
“习惯你还有这习惯”
“是啊。就是习惯。”这问题徐平没有想过,只是觉得事情本该如此,自然而然地就做了。桑怿问起,徐平才认真考虑,也只能用习惯来回答了。
前世的历史课上印象最深的,宋朝作为大一统的王朝,对外战争几乎每战必败。而且开了被其他民族统一全国的先河。这是一个孱弱不堪的王朝,哪怕来到这个世界知道了事情的发生有很多原因,前世根深蒂固的印象却无法改变,无论什么身份,几乎本能地就是加强军事力量。
以前在中牟做小地主,徐平组织庄客为民兵。现在到了邕州。一样组织蔗糖务的属下为乡兵,还想方设法弄来编制,弄来旗鼓。
无他,就是习惯罢了。
徐平前世有着乡村的记忆,虽然到了他的那个代已经面目全非,但曾经村镇分明,民兵被广泛组织起来。甚至可以说。这套组织曾经形成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军事动员能力,徐平自然而然地就照搬到了蔗糖务。
“桑秀才,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中牟庄园里,也曾经组织过庄客那时候是为了防盗贼。现在蔗糖务家大业大,简直就是朝廷的金山银山,邕州这里南边是交趾,西边是大理,哪个不眼红没有这些乡兵,我睡不着觉啊。”
桑怿听了,点头道:“这话不错,大理那里不说它,这两年交趾和广源州闹腾得厉害,未尝没有眼红蔗糖务的心思。”
“谁闹腾,我就打谁一年一千多万贯的银钱,蔗糖务富可敌国邕州现在七千多厢军,什么时候空出手来先把广源州平了”
半斤酒下肚,徐平的酒劲也上来,平时出于谨慎轻易不说出口的话也说出来了。广源州才多少人仗着地形之利闹腾不休,左江道平定下来,现在给徐平找麻烦的就是那里了。
要打广源州,先下门州,那里的路到广源州才便利冷艳皇妃莫调皮最新章节。侬家闹腾多年,大宋也奈何不了他,甚至后来占了都舍出去,没办法,就那路有多少人都不够向里面填的。相反交趾打一次赢一次,这次要不是吃了火药的亏,还得把侬存福捉了回去。不是交趾人能打,实在是因为他们占着地利。
正在这里谈论邕州局势的时候,一个亲兵来报,说是外面一个年轻人来找徐平,还带来了一封信。
徐平把信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进士同年赵諴赵希平写来的。当年赵諴与徐平一样都是一等进士,还在徐平的小院里一起编过同年小录,算是同年中交情相当不错的。分派官职徐平为邕州通判,越諴则为抚州通判,任上两人也有书信住来,并没有断了联系。
信中说赵諴一任做满,改官权三司户部判官,算是从地方进了中央,比徐平的仕途顺利。户部判官事务繁剧,对能力的要求高,也要求久任,一做十年八年的不在少数,官位不变,只是职位上升。
信中说过一些闲话,也说起到了京城会帮着徐平照应他的家人。最后提到,他任职抚州通判时发现了临郡建昌军的一个年轻人,名为李觏,自小聪颖好学,如今成年,要到四方游学。平常对徐平很是仰慕,托自己介绍。愿到邕州来找徐平学习一段时间。
徐平拿着这封信很是愣了一会,自己虽然高中一等进士,学问在这个年代真说不上。肚子里知识是有,可跟时代不合啊,怎么也有小粉丝了。
思来想去,人家拿着自己同年的信千里迢迢来了,不能不见。到时候真说起学问来。再想个办法糊弄过去算了。
收起信,徐平让兵士把人带到花厅。自己先回去换套衣服。这个年头搞儒家学问的,对礼节很看重,郑重一点才不会冷落人家。
刚桑怿几人说了自己有事,回去换了一套正规的衫袍,徐平才转到花厅。
花厅门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瘦瘦的,看起来就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手里举着一把纸伞。已经破旧了,好歹能挡雨,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上一袭青袍半新不旧,倒是干净,想来为了来见徐平是洗过了才换在身上。背上一个包袱,扁扁地看起来也没什么东西。
这副装扮,而且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看起来是个贫寒出身。
徐平也不敢怠慢,年轻的读书人不能看打扮,他家里再穷,搞不好下年就到京城里中个状元,那时候再想攀交情可就晚了。
所以这个时代的年轻读书人游学的很多,地方官大多都好吃好喝招待。走的时候还送路费。这就是公使库的用处了,反正用的不是自己兜里的钱。
徐平这里因为僻处天南,偶尔来个求学的年轻士子,还是从福建来要进蔗糖务的,并没有碰到过正儿八给的游学年轻人。
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稀奇,徐平对自己为人师的第一次也很重视。
走上前去,打个问讯。徐平道:“在下开封府徐平,不知秀才是从哪里来一路上可还平安”
那人急忙行礼:“学生建昌军南城人士,自小父亲教着读些诗书,侥幸得抚州赵通判赏识,常与学生谈起先生。先生学问精深,见识深远,学生一向仰慕不已。今年大孝已除,家母幸而身体康健,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冒昧,来邕州向先生讨教。只望早晚侍奉左右,能得一言之教,也是幸事。”
这话说得徐平一愣一愣的,心里怎么盘算,自己的诗文也就科举时做的那些,其他再无大作流传。这兄弟看起来也不像是说客套话,挺真诚的,可他到底看了什么觉得自己学问精深,自己这可真当不起。
雨还在下着,徐平见李觏手里的破伞因为见徐平不敢举在头顶,已经淋湿了衣服,急忙把他让进了房里。
进房坐下,徐平吩咐兵士上了茶,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徐平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李觏:“赵希平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话,你千里迢迢来这里见我我自己知道,这些年实在没做什么文章。”
李觏道:“圣人述而不作,文章不过小事尔。先生自来岭南,建蔗糖务,行括丁法,此都是富国安民之举,什么文章能够比得上学生听赵通判谈起先生少年时,曾经作过一首诗: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生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可叹现在读书的人,都视孟子为圣贤,反而失了圣人本意,哪个能像先生这样能够看清孟子”
徐平听了这话,一时呆在那里。
他现在怎么也是进士出身,读多了诗书,眼界不是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能比的。这玩意也是诗打油诗才勉强算是吧更不要说内容粗浅,当年连林文思都看不上眼。金庸写射雕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弄这么首诗出来,竟然难住大理状元,那大理状元是傻子吧
来的这位学生徐平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可想起赵諴,那人又有学问,人又老实,也不像是胡乱推荐人的。
这种事情没办法,只能怪徐平前世读的书少,不知道金庸这诗是抄人家的,现在正主寻上了门来。
这首原诗出自笔记,说的是李泰伯在太学,因为他的学问非孟,有一个秀才为了骗吃骗喝作了这诗送给他,果然李泰伯请客。
李觏字泰伯,这故事原本就发生在他身上。不是大理状元觉得这诗解不出傻,而是到了那个年月,他竟然不知道这位大家的典故那才是真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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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2章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徐平喝着茶,听着坐在一边的李觏侃侃而谈暗暗皱眉头恭喜总裁喜当爹最新章节。 :efefd
虽然觉得这年轻人听了自己一首打油诗就千里迢迢跑来,怎么都有点不靠谱。可说起学问来,这位引经据典,都是一套一套的。
凭良心说,徐平虽然读经典考进士,但对这个时代的儒学发展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做事情也不是按的圣人之言,而是自己前世的知识。这样的底蕴,在这位初露锋芒的一代大师面前,就显得太苍白了。
东汉之后,自魏晋起,儒家就被佛道两家压制。到了唐朝,圣人孔子更是排在释迦牟尼和老子之后,勉强坐上第三把交椅。晚唐诗人罗隐曾有一首谒文宣庙:“晚来乘兴谒先师,松柏凄凄人不知。九仞萧墙堆瓦砾,三间茅殿走野狐。雨淋状似悲麟泣,露滴还同叹凤悲。倘使小儒名稍立,岂教吾道受栖迟。”诗中或有夸张,便也生动说明了那时儒家的地位。
进入宋朝,儒家才开始复兴,但太祖太宗朝都同时大兴佛教道教,真宗迎天书,儒家地位依然不稳固。但始自太宗的扩大科举取士规模,重用进士出身的文臣的做法,到真宗朝稳固,至仁宗朝才终于掀起儒学重兴的巨浪。
伴随着儒家的复兴,纠缠不清的就是孟子升格运动和非孟浪潮。最终孟子的地位确立,儒家成为官方惟一正统的学说,非孟思潮宋后势微,儒家确立了自己的正统地位,也就此走向灭亡。
孟子升格始自韩愈,宋儒继后,宋神宗和宋高宗以最高统治者身份明确支持。神宗时孟子才被封为“邹国公”,配享孔庙,南宋孟子一书才成为经类而不再归为子类,元朝孟子才被封为亚圣。
徐平这个时候,孟子远不是他前世所理解的那个亚圣地位,还只是一些继韩愈之后的道学者鼓吹。孟子为孔子之后的惟一道统。更不要说再早一些的时候,孟子哪怕在儒家学者中也是地位低微,尚比不上荀子等人。他当时做那一首打油诗被训斥,只是因为自己的老丈人思想倾向于道学家那一边罢了。
伴随孟子升格运动的就是非孟思潮的勃兴,两边都是名家辈出,你来我往热闹得很。而非孟学者中最出名最挑头的一位,就是坐在徐平面前的这位寒酸的年轻人。此时刚露头角的李觏李泰伯。
历史总是充满了幽默,李觏非孟。出发点是正君臣之义。当时周显王非桀纣之类可比,孟子不但不去辅佐周王,还到处游说诸候王称天子,也就是那名“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能引起他的强烈共鸣了。但在孟子确立自己惟一儒家道统继承人的身份后,却偏偏没人提这回事了,好像孟子也讲君君臣臣一样。更不要说民贵君轻那一套,从他的学里直接消失了。而剩下的则是这些非孟学者批判的另一个问题,最核心的义利之辨。
孟子升格与非孟思潮的争论。与义利之辨纠缠在一起,成为了宋儒大论战连绵不断的中心。一边都有一杆大旗,孟子一派是重义轻利,重利为小人,非孟一派则高举君臣大义,孟子目中无天子。这些论战,与改革保守派的党争翻来覆去的党争异世毒后最新章节。也算成了宋朝士大夫的奇观。
最终尊孟派胜利,把君臣大义的旗也夺了去,儒家思想也失去了活力。
徐平对这些背景一无所知,他前世的知识讲儒家必讲孔孟,哪里知道这中间的曲里拐弯。听着李觏讲的一套一套,什么礼始于利。人生出来就要吃饱穿暖,成年了就要找配偶生孩子,吃喝实在是人之本能,比什么其他仁义道德都要重要。学圣人之道先要学会图利,能图利才能富国,富国才能强兵,强兵才能安民。徐平在蔗糖务做的一切。实在是最符合圣人本义的。
说起蔗糖务,李觏又说起天下弊病都始于田地不均,富者田边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种地的没粮食吃,织布的没有衣服穿,天下岂有这道理所谓粮食是天下根本,但耕种不是粮食的根本,谁拥有土地才是粮食的根本。所以一定要平田,不能不种地却拥有土地,种地却交租子自己吃不上,那不行,要学古时井田法,谁能种地谁就拥有土地。
蔗糖务就很好,对种地的人来说,地虽然不是自己的,但实际上又是自己的,所以蔗糖务才能赚那么钱,因为种地的人赚钱就是给自己赚钱。
徐平两世为人,竟被这位小兄弟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话虽然他是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儒家先贤,但仔细想起来,竟然触到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个极为敏感的问题。
这年头的儒生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徐平都有些糊涂了。
虽然徐平很想给热情的李觏上上政治课,但他仔细搜刮肚子里的墨水,自己的想法却怎么也跟儒家经典连不上,只好不时用句套话敷衍。
茶水喝了好几杯,李觏都觉得嗓子干了,这才停下话头,谦恭地问徐平:“学生见识浅陋,在先生面前献丑了,见笑。”
徐平愣了一会,问李觏:“不知你今年春秋几何”
李觏道:“学生虚长二十四岁。”
“哦,比我还大一岁啊。”徐平连连点头,自己心里终于平衡了点,要是李觏再比自己小上几岁,脸上可真有点挂不住。“我跟你说,你讲的是极好的,但是呢,一下讲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起。再者呢,我十八岁离家出仕,事务繁忙,也没什么时间读书了。很多事情,我心里明白,但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让人别人明白。你理解不理解”
李觏道:“学生明白。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先生治事有功,这就是最大的学问,自不是学生这种只会夸夸其谈的人能比。”
“唉,你这话说得好关键是做事,事情做好了,别人自然就明白了。你来到这里,我也不能天天与你坐而论道。这样吧,我这里新办了学堂,我听你讲话学问是极好的,基础也打得劳,就先在学堂里客串着教几天书。闲下来了呢就到韩提举那里,看看蔗糖务里的事务是怎么做的,这不比什么都好”
见徐平说得真诚,李觏起身行礼:“多谢先抬举,学生定不负所托。”
徐平看看李觏一身行头,又道:“一会我让谭虎带你去安排住处,再从库里取十贯钱,你安顿下来。在学堂里教书,都是一个月两贯钱,太平县里物价虽贵,你省着花也该够了。”
“学生愧领。”
李觏本就是讲利重于义的,图利是人之本,也没有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人的矫情,徐平给钱他就接下来,自己教书这也是正当酬劳。
听着李觏一口一个学生,徐平有些汗颜。自己这先生比他还小一岁,尤其是真论起学问来也差了一截,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李安仁的年纪比李觏还要大上许多,但他自称学生徐平就没觉得什么,因为那是社会正常称呼。读书人没中进士当官在官员面前都自称学生,表明的是一种身份,说明自己一直在读书学习,并不是说要跟着官员学东西的。
李觏自称学生,同时还称徐平先生,这味道就有些变了,那是真心来学学问的,徐平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能够当得起
安排过了李觏的去处,徐平又鼓励了几句,这才叫了谭虎过来,让他把李觏安排到为学堂教师建的住处去,同时批了条子让他到公使库领十贯钱出来。
蔗糖务有自己的公使库,里面的钱现在是徐平一个人说了算,比用邕州公使库里的钱方便多了。邕州公使钱徐平已经不管了,交给节度判官代理,即方便冯伸己,也省了自己心力,反正邕州的公使钱跟蔗糖务完全不能比。
看着李觏随着谭虎出去,徐平坐在位子上还是有些发怔。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就是年少无知,随口抄袭了前世的一首打油诗而已,怎么就引来这么一个一肚子经典的弟子。这自己要是厚厚脸皮,抄抄什么苏词辛词,陆游的诗,王安石的文,会不会满世界的读书人都来追着自己的屁股跑
想了好一会,徐平最终摇了摇头,显然自己想多了。别说这些东西抄出来,没有事迹和真才实学配合,只能在后世的笔记里留下一则趣闻,甚至就是那伤仲永的故事。就算别人信了又怎样这几位中哪个是因为诗词文章做得好就有社会地位的王安石和苏轼是因为自己的真才实干和进士身份,辛弃疾是因为匹马夺印的传奇和美芹十论的见识,陆游诗名满天下,但一生颠沛流离没得到重用。更不要说现在的柳永,词写得再好,包括徐平自己在内的士大夫又有几个人把他看在眼里他的声名只流传在青楼歌妓那里,士大夫说起也只是如徐平前世说起个娱乐明星,所谓的传奇事迹要等到后世的流行才被编出来。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老老实实做官刷政绩,才能在这个时代混出头。
深深地叹了口气,徐平也觉得很无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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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3章 教阅
天还没有亮,凌晨的风凉爽而带着清新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鲁鲁修之轮回全文阅读。品书网
徐平起了床,秀秀伺候着洗漱罢了,穿上衫袍,信步走出门来。
门外的谭虎见到徐平出来,忙行礼:“官人好早。”
“早啊。”徐平漫口应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看天,看着东方的刚刚露出的那一抹鱼肚白出了一会神。
“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
说了这么一句话,徐平便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活动一下筋骨。古人的运动方式比较含蓄,不像徐平前世那么奔放,跑路骑车,怎么折腾怎么来。这个年代有点身家和身份的人都是穿的大衫长袍,你练出一身肌肉疙瘩给谁看去穷人家就更不要说,天天干活,吃得又糙,一身精肉,想长点肥的还不容易。上战场打仗的武将都用不着一身腱子肉,再猛的勇将也都有个小肚子,将军肚这个名词又不是后世才有的。实际上由于武将是骑马作战,有小肚子才正常。
边慢慢走着,徐平边提气蹦紧身上肌肉,拉紧大筋,把全身活动开。
走了数圈,额头微微冒汗,徐平才停了下来。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周围的一切都显出轮廓。
谭虎见徐平停下,走上前来道:“官人,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仅有微风,天上无云,你看这还有薄雾呢。不过现在天气热了,天气好了,大太阳晒着可是更难熬,还不如下点小雨舒服。”
“你说的有道理,再者现在田里水稻正长,也缺不了水。”说到这里徐平停了一会,才接着告诉谭虎,“雨季有个晴天不容易,你吩咐下去,今天在校兵场教阅乡兵。巳时到齐。过了巳时不到的,军法行事”
谭虎听了一下怔住,官人这是要折腾人啊,什么有个晴天不容易,这个季节邕州晴天才可怕,太阳底下站着用不了多大一会就能晒脱一层皮。
可徐平话说出来了只有照做,应声诺。谭虎转身去了。
张荣和高大全两人带的那两指挥乡兵有番号,正规来说应是教阅乡兵。忙时务农,闲了才在春秋季节各教阅一次。不过那是这个时代从远古传下来的规矩,徐平根本不理会。
在徐平这里,有番号的那两指挥乡兵已经基本相当于正规军,编制一直保持着,即使也从事蔗糖务的劳作,也是以集体的形式参加,相当于他前世的工程兵。由蔗糖务的其他壮丁组成的乡兵才是要定时教阅的,那些乡兵三月轮班一次。徐平这里也就每季教阅。反正壮丁每参加一次乡兵,总要轮上一次教阅就是了。蔗糖务是集体劳作,组织形式也经得起徐平折腾。
至于教阅的旗鼓,有番号的那两指挥是常备的,其他的则放在蔗糖务自己的甲仗库里,能够满足五千人的军队使用。当然这只是备用,实际当值的蔗糖务乡兵只有三千人。再多的人马就不能在教场里。而要出去找地方了。
如今的蔗糖务越来越具有地方衙门的各种功能,除了各种职能部门,也一样建起了军资库,公使库,甲仗库,甚至还建起了常平库。这些库房每建一个就意味着蔗糖务的功能健全了一分。担负的职能也多了一分。
在去年,甚至蔗糖务里还建了属于自己的作院,生产所需的军器。作院是大宋的兵工场,在稍微重要的州府军都有,刀枪弓弩都出自这里。京城里则有最大规模的都作院,每年生产的甲具斩马刀成千上万计。
徐平这里的作院一建起来就比邕州的强得多,就是比京城的都作院鬼面毒妃:暴君的亡后全文阅读。也只是规模品种没那样全,技术则远远超过。徐平前世的专业就是做这个的,以前打的是镰刀锄头,现在打的是刀枪剑戟,自古耕战不分家吗。
有时候徐平也觉得自己弄这么大阵仗有点过分,担心让朝廷里的人说闲话。不过据韩综说,其实位于边境上的州郡,尤其是河北那里,很地方都是这个样子。邕州毗邻大理和交趾两国,在境内又有广源州作乱,摆出这种阵仗不算什么,正常得很。
韩综中进士之前就以恩荫入仕,以选人的身份在河北那里干过小官,他说的必然是有道理的。徐平放下心来,放手组织蔗糖务备战。
至于今天让谭虎通知的教阅,倒不是徐平有心折腾人,他一向是把教阅当作演习的。教兵场上的阵容固然重要,事情的组织招集和事后的解散善后也同样不能马虎。组织乡兵本就是为了招之能来,来则能打,打后能散,如果只是为了摆摆样子那又何苦呢。
五月初六,这个季节中难得的好天气。从早上太阳红彤彤升起来,天上就没有一丝云彩,瓦蓝瓦蓝的天空中挂着一个白花的太阳,晒得大地酷热难当。
从蔗糖务的各个定居点组织起来的乡兵队伍,沿着大路浩浩荡荡地向太平县蔗糖务的校兵场赶来。他们的组织在分配定居点时就早有安排,得到命令后住在哪里的人到哪里集合,先组成十人的队,一起赶往下一个集合点,再组成百人的都,最后到固定的集合点组成五百人的指挥。组成指挥后原地待命,按接到的命令行事,以指挥为单位一起赶往校兵场,如有战事则直接参战。
这三千人的队伍,半天时间就可以组织起来,沿着蔗糖务的大路开赴需要他们赶到的地方。满足这个条件,高度的组织化和发达的道路缺一不可。
路上的行人早已看惯了这种场景,见队伍过来,站在路边看一会热闹,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当初徐平第一次组织乡兵教阅,不但来的人杂乱无序,还把整个地方的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大事,纷乱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
如今早已不同,这已经成了蔗糖务正常的生活内容。
也就新来的李觏看着觉得新奇,端午放假他也没有课,一直跟着到了校兵场,被守门军士拦下来才悻悻停住。
巳时一到,一声号角长鸣,纷乱的校兵场突然安静下来。
各指挥使到徐平这里来报人员情况,该到三千多人,缺了五十多人。这是必然的,组织再严密的军队也不可能保证不缺员。
徐平让身后的韩综把各指挥的情况记了,教阅完毕他们会把所缺人员名单交上来,依照情况给予处罚。没到的不一定会罚,人生总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一刀切下去既不合人情也不利于军心,比如人家老爹突然没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来参军教阅。反正条令写得清楚,只要符合规矩就行,哪怕就是有其他实在不得以而条令又没有意外的,也可以事后再议。
报过人员,各指挥使归队,再鸣一声号角,教阅才算正式开始。
本来这个时候主帅应该说几句话,鼓舞军心士气,徐平一切全免,再好听的话说多了也成套话,只会让军士反感。他既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才情每次都想出一篇别出心裁的言论,干脆就不说。
平时不说,到了战时的话才有作用,才会有人真当一回事。
教阅首先是阵形演练,徐平嘴里吩咐着,传令亲兵再转述给旗兵,旗兵用旗子吩咐各队的阵形变化,前进后退。
战场上传令亲兵和旗兵是关键角色,表示身份的旗子和令牌缺一不可,徐平这里也一样,都是在教阅前他亲自安排过的。
这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战场的分布虽然远远比不上后世用枪用炮的年代,但也往往绵延数里,喊话是没人能够听见的。不说人的话声能传多远,就这几千人喘气的声音就把一个人的话声盖了下去。
战场的指挥,全靠旗鼓系统,这也是朝廷把这些不能杀人的东西列入兵禁,并与大杀器一样严禁的原因。没有这套系统,就是乌合之众,正规军以一当十都不是难事。辽阔的草原上或许重要性会降低,马背民族跑来跑去会把战场越拉越大,直到拉出指挥系统的控制范围。但在这里,旗鼓却是军队的灵魂,主帅意志的直接表现,把散兵组织成军队的关键手段。
自上古以来,中**队一直传承这套系统,到了徐平这个年代已经基本完备。但完备是完备了,却不精细,经常会影响主帅命令的传达。
五色旗加上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表示方位,帅旗和将旗的卷舒,直立或是前倾表示待命或是进攻,偃旗息鼓则休兵撤退。
这是这个年代早已经习惯了的战斗方式,徐平不敢轻易更改,不然引起混乱会造成大麻烦。但他也不满足于这种粗略的指挥方式,想来想去便在这套系统中增加了旗语,补充指挥方式单调的不足。
徐平不懂他前世的军事旗语,其实懂了也没用,战争的形状完全不同,需要用到的旗语也完全不同。徐平的办法是慢慢摸索,再结合所有人的智慧,争取综合出一套这个年代战场上适用的旗语。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套旗语系统依然不完善,依然在补充修改。
天上的太阳慢慢开始移向头顶,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地痛。徐平自己也没有打遮阳伞,穿着戎装站在帅旗下。
校兵场上号角响起,教阅军阵的步骤完成。
只过了一刻时间,兵士在原地喘了口气,一声如雷鸣般的鼓声响起,后面的大戏拉开了帷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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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4章 甲峒来的少女
马上的椅士握紧了长枪,随着帅旗前倾,鼓点慢慢响起,心一下绷住,催动跨下马匹缓缓前行女人你别想逃最新章节。
一指挥按正常编制是五百人,步兵编制基本整齐,骑兵就不一样了,一般都不足,少的甚至只有二百多人。由于缺马,禁军中有的骑兵也只是两人才摊上一匹马,那样能出动的兵力更少。
蔗糖务财大气粗,徐平这里哪怕是乡兵也是齐装满员,一指挥骑兵都是实打实的五百兵士加上相应军官,还配有两百多匹驮马。大理马虽然在马中体格并不高大,作为战马只能是说能用。但南方兵士比北方人体格也要小一些,又不披重甲,尽可以选出足够的军马来。
乡兵教阅三千人,其中包括两指挥一千人的骑兵,轮到他们两方对冲,是教阅中最热闹的时候。
说书人口中的两军战前斗将自然只是艺术上的说辞,再是猛将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冲上去。但战前冲阵是必不可少的,只有极少情况例外。
双方大军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摆开,总有强的环节弱的环节,打起来也不可能所有人一起向上冲,那是孤注一掷不留退路了。一般都会派出精锐冲击对方的薄弱环节,冲乱对方阵形后大军依次继上才能奠定胜局。
哪怕对方已经乱子,自己这边一窝蜂冲上去都可能出乱子,被对方乘机反败为胜。所以战争中的指挥有序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进如猛虎,不动如山,最忌讳的就是热血一上头,所有人嗷嗷叫着冲上去,那样离兵败就不远了。
教阅乡兵中担任冲阵的精锐就是这两指挥乡兵,人员精挑细选,都是体格强壮头脑清醒的青壮年男子。别的乡兵在轮值时一个月只有五百文的补贴,他们则每人都实领一贯足钱。
这些补贴对蔗糖务人员来说并不多,但徐平严格控制必须足额发放到参加的人手中。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钱不能太多,多了就不是酬功,而成了买命,没有了蔗糖务人员保家卫国的精神加成。但也不能不发,在某个限度内,金钱是最廉价的提高军队士气的方法,任何其他方法都比不上。但一旦超过限度。就没有多少意义了,甚至会起反作用。比如大宋越养越废的禁军。
度的拿捏是这个世界是最玄奥的事情,它捉摸不定,变幻无常,只有最优秀的管理者才能隐约寻到它的踪迹。而那些愚蠢的指挥官,往往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劳永逸、万世不变的秘籍,哪怕能够一时风光,最终也不过是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不明白为什么秘籍怎么会帮不了自己,死不瞑目。
随着鼓点加快。相向对冲的两指骑兵小跑起来,渐渐开始加速。
有节奏的鼓点牵动着场上所有人的心情,好像心脏也在随着鼓点振动。
突然之间,鼓点骤停。
前进的骑兵猛勒马缰,但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出现一阵慌乱。
一边台上坐着的桑怿、韩道成、高大全等人默默地在纸上记着,按刚才的表现给双方打出不同的分数。
外围执勤的兵士则拿着卷尺跑进场里,测量着双方从鼓声响到最终停下的距离。并先点测出双方的整齐程度。
卷尺本来是徐平制了测量田地和修路用的,后来也用到了军队训练中,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讲数据,这是徐平从前世带来的习惯。
即使是骑兵冲阵,也不可能听到命令就一股脑冲到底,即停即行这些是基本的要求。便于随时变幻战术行动。
一切测量完毕,鼓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慢慢加速,从一开始鼓声就密集如骤雨。双方对着催动马匹,笔直地直冲过去。
到了双方相距一百步左右,马蹄声就盖过了鼓声,骑士们热血涌上了头。眼睛发红,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对方的马队王的第一医妃全文阅读。
相距八十步,速度继续加快。
六十步,鼓声依然没有停。
五十步,前方的骑士已经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庞。
正在这时,鼓声突然停了下来,一声凄厉的号声响起,就像一把钝刀突然从肌肉上慢慢划过,那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正在全力冲刺的马队骤然停住,这次比上一次更乱,有的人撞到一起人仰马翻。就是没有落马的,也是茫然地骑在马上,一时好像浑身的精血都被一下子抽走了,那种失落的感觉让人难受。
徐平不可能让两队骑兵真冲到一起,教阅而已,没必要真刀真枪地造成伤亡,只是看看他们的纪律和基础素质如何。
至于马队中出现的乱象,徐平也只是面沉似水,一声不吭。他不会这个时候站起来骂人,一切都有条令,按照规定来就好。再加上那边几个军官打的分数,综合起来定成绩,成绩好的赏,成绩差的几个人讨论一下要不要惩罚。
战场上骑兵冲阵,虽然气势吓人,威力巨大,但也有三怕。
一怕对方出骑兵对冲,在双方的大部队之间两队骑兵纠缠在一起,不管胜败都是危险万分。败了不必说,对方也骑马,搞得不好就永远回不了阵里。就是胜了,如果对方的骑兵没有直直退回去形成掩护,而是向阵侧翼撤退,胜的骑兵一样成了弓弩的靶子。
二怕对方步兵军战不动如山,而阵后的强弓硬弩一直不断。不能在第一时间冲开对方战线,那就早晚被射成刺猬。僵在前线对峙进也进不了,退也不能退,一旦退却又成了弓弩手的靶子,同样是灭顶之灾。
最怕的是对方不要命,不出骑兵,而是出步兵散兵对冲。重装骑兵又不带弓弩,就是带着软弓又有多少准头你那里一百骑兵来,我这里一百死士冲出去,也没什么阵形,也不用指挥,反正就是拿着斩马刀或者长斧冲进骑兵的阵形里,不打人,专门伤马。这一百死士固然九死一生,大多回不去了,但这支骑兵也废了。养支骑兵多少钱跟步兵一对一地换,谁都耗不起。更何况就是灭了这敢死队,骑兵实力还在,冲锋的节奏也被打乱,必须退回重整队。
所以战场上的骑兵急转急停的本事必须有,要能冲得出去,还得撤得回来。打不赢可以回阵重新组织再来,被拖在战场中间就要心疼得吐血了。
徐平这里训练的重点就是这种组织力和能进能退的本事,真正的单兵战斗力反而不是重点。不管是广源州和甲峒的部落兵,还是交趾的藩镇林立的情况下组织起来的王**队,跟大宋比兵源素质就是笑话。
校场上执勤的兵士终于量罢了双方的数据,一声钲鸣,双方这才各自回到本阵。虽然刚才没有真正冲到一起,但那最后的热血上涌还是抽干了不少人的精力,一个一个无精打采的。还有十几人受了伤,被抬了回去。
不但参与冲阵的兵士,就是旁边围观的人也被刚才那千马奔腾的场面所震撼,结束了就觉得失落落地少了什么。
此后的步兵演练,就是常规的闻鼓前进,鼓停人停,接敌的距离之内必须保证随队弓弩手能发出三箭。与刚才敌兵的场面相比,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桑怿看着也是心驰神往,他以前做县尉,带的不过是县里的差役和招募的弓箭手,打仗都是业余。几年的时间,他利用自己神勇,一铁锏敲掉贼首的脑袋,之后差役上去乱糟糟地抓人的时候多。像这样两军对阵,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卫南县虽属于河北路,但离开封太近,哪里容允成群的盗贼乱窜。
当结束教阅,太阳已经西斜,酷暑渐渐退去,左江上面来的凉风吹了过来,众人都是精神一震,出了口气。
这样的大事结束必然是有聚餐的,但不在校兵场里,而是各自回到自己指挥的集合地,以指挥为单位进行。
聚餐过了,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进行总结,各指挥都要把自己和属下都队的总结送到徐平这里来。
组织教阅终究不是为了看热闹,关键还是要从中学到什么。虽然所有人的战阵经验都不多,但通过这样的学习总会或快或慢地进步。
学着前世军队的组织形式,徐平在指挥里设了掌书记,队里设了书手,这些总结都由他们组织,并汇总成文字。现在这种组织还很粗糙,徐平跟所有人一样都在实践中慢慢学着摸索。
西天的太阳由白变红,少了酷毒,多了几洒温和,阳光洒在人身上给人一种很舒的感觉。伴着起来的凉风,真欲让人沉醉。
按正常的作战编制,指挥以上为军,战时临时编组。坐在台上的这些人都不属于校兵场的教阅人员之列,实际上真正作战时都属于徐平帅帐里的军指挥人员,等下面人退去,他们一样也要聚餐,也一样要总结。
出了校兵场,徐平带着谭虎和几个兵士回衙门,去了戎装换上便服,才好与大家会饮。
刚到衙门门口,一个亲兵就急匆匆地迎上来,叉手行礼:“官人可算是回来了,今天下午衙门里来了一个蛮人少女,自称是从甲峒来的,说是要面见官人,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其他人不管怎么问她,她都不说话。我们这些人也是没办法,只怕有什么重大军情耽误了,只好让她在花厅里等着。”
听见甲峒,徐平不敢怠,这地方跟广源州一样都是邕州的劲敌。
除了头盔,徐平快步进了衙门花厅,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缩在厅里角落里的柱子边,眼里满是警惕的神色,看着进来一身戎装的徐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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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5章 阿申的信
徐平看着少女,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快乐萌宝腹黑爹全文阅读。品书网当年把刘小妹从竹筐里救出来,隐约之间好像也是这样。不过眼前的少女虽然与当年的刘小妹差不多年纪,却没有刘小妹的神彩。当年那个满是伤痕的少女眼中对生命的热爱,让徐平念念不忘,多少年过去了都如在眼前。
平静了一下心情,徐平走上前去用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少女看着徐平,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身体侧着,好像随时要躲开一样。
“你是谁”少女看了徐平好一会,才警惕地问道。
徐平微笑着说:“我叫徐平,是蔗糖务的提举,也是邕州的通判。”
“那你是不是太平县里最大的官”
徐平怔了一下,这少女问的稀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不过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自己都是太平县里的第一把手,对少女点头:“是的,无论是蔗糖务还是太平县,我都还能做得了主。”
听见这回答,少女的身子一下缩了回去,满眼都是警惕神色,声音也变得尖起来,好像受到了惊吓:“这里是太平县,最大的官不是姓段知县不是皇帝派到地方最大的官你怎么姓徐”
徐平愣了一下,县里最大的官是知县,知县是段方,这少女的罗辑好清晰可谁告诉你说县里就不能有比知县更大的官了,开封县和祥符两县的管辖范围确实不包括皇宫,皇宫刚好是他们两家中间的空白。但两县里还有开封府,还有一大堆的朝廷官衙,比知县大的成千上百呢
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徐平才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跟你说,这话听着有道理,实际上实在偏颇太多邕州城也算是宣化县管,但知州怎么也比知县大吧。你说是不是”
“我不晓得。我只知道我要进太平县最大的衙门,找最大的官。那官是姓段的,我有信要交给他”
徐平见少女又害怕又坚定的神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好。怎么有人会认这种死理谁说县里最大的衙门就是县衙了,开封最大的衙门还是皇宫呢
见少女已经对自己充满了警惕,不像是能够解释清楚的样子,徐平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本县知县段方。不过交待你的人大概也不了解这里,太平县里最大的衙门不是县衙门。而是我这里的提举司。这样吧,段方到邕州城里办事,几天之内也回不来,不过他有个女儿在我衙门里,我把她叫过来,你把信交出来好不好”
“是不是叫段云洁”少女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徐平点头:“不错,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叫段云洁当然不用徐平去叫,他是穿着一身甲胄难受。大热的天身上都出了几回汗了,趁这个机会回去洗洗换了衣服。
吩咐了兵士去找段云洁,徐平则回自己的住处换衣服。
秀秀正坐在门前做针线,自从黄从贵伏诛,秀秀正常了许多,生活中的事情都能自己料理了,不会再无端端地捅出篓子来。但依然极少笑。性子一下子恬静下来,人也勤快了,慢慢徐平的衣食住行又被她接了过去。就像当年在中牟的庄园里,秀秀又成了徐平贴身知冷知热的小丫环。
以前秀秀疯闹的时候,徐平烦了就想秀秀像以前多好,不管自己什么事她都给照顾得好好的。现在秀秀真地像她小时候一样了。徐平却又觉得身边沉闷下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管是好的坏的,人一习惯了就不容易接受改变,秀秀的改变又实太突然,哪怕是自己一直希望的,徐平一时半会还是不能一下子接受。
见到徐平秀秀忙站起身来行礼,把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跟着徐平回到房里帮着除了戎装,又把他换洗的衣物拿来。
秀秀出了门,徐平在房里草草地洗了一下,去了一身的汗味,换了一身宽松的襕衫,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时候想起刚才的少女来,徐平明白只怕带来的不是什么军情,更可能是与段方和阿申的事情有关。阿申被黄从贵带到甲峒,之后一直被扣押在那里,徐平以邕州官府的名义交涉几次了,甲峒却死活不放人。
要说阿申身份多么重要,甲峒想凭此获得什么利益也不至于。段方左右不过是一个知县,朝廷眼里芝麻绿豆大的官,而且还没有进士出身,阿申与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脑子坏子才想凭此勒索。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这些蛮人首领与徐平的思路就不一个路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
出了房门,见秀秀依然坐在那里做针线,徐平突然想起,对秀秀道:“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与桑秀才他们几个饮酒,你不要用等我诛心计最新章节。”
秀秀放下针线起身,口中道:“知道了,我给你做个醒酒汤。”
徐平笑笑:“那是最好。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带回来给你。”
“官人早去早回,我没什么想吃的。”
徐平听了,一边微笑着,一边走出门去。现在秀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在中牟庄园里那无忧无虑的生活,那种生活还真是自在。
出了自己院子的门,带了等在门口的谭虎,徐平一路回到花厅里。
段云洁已经过来了,就坐在身边,背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少女坐她的身边,双眼看着地面,一脸茫然。
徐平心情正好,见事情解决,走上前去问少女:“刚才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怎么一见段姑娘就信了,她脸上又没刻着个段字。”
少女木然地道:“我看她的样子就信了,世间除了阿申,还有哪个能够养出这样的女儿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徐平听了这话,心中也是好奇段云洁的这位母亲到底长成什么样,才会给人这种自信。他早就听段云洁提起,她跟母亲阿申长得并不太像,这样还能让少女如此笃信。也算是奇事了。
见段云洁背转着身并没有理自己,徐平便又问少女:“对了,刚才我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你还没有回答呢。还有你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信”
少女道:“我叫小竹,没有姓,从生下来就是黄家的仆人,随在阿申身边的。阿申病了。帮我逃了出来”
少女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徐平却一时怔在那里。
蛮人的称呼很随意。并不像汉人那样无数规矩,少女虽然是阿申身边的婢女,也同样直接叫阿申,并没有什么避讳。
徐平对这一点倒没什么意外,侬存福的妻子就叫阿侬,现在做了皇后还是那样叫,这还是同姓呢。至于没有姓也不意外,很多下层蛮人都没有姓,以前真要用的时候便用主家的姓。现在行了括丁法,大家都自觉不随主家姓了。
但少女那一句阿申病了却让徐平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段云洁一直背着身子没理自己。他和段云洁之间有点隐隐约约的暧昧,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大家一起装着糊涂罢了。
地方官员不能在管内娶妻纳妾,更不要说段云洁的身份,父亲怎么说也是一县之长。没有给人做侍妾的道理。当然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真豁出脸皮去也没人会怎么样,不过就是断了前程而已。如果在仕途上没什么追求,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不当回事,但还想有所作为。就不能让人抓住这种把柄。
徐平这两年升迁很快,自然会使有些人眼红,如果真出了这种事,朝里肯定有人做文章。他在朝里又没贵人照料,没什么奇迹的话,就此在地方上做一辈子小官都有可能。更不要说林素娘一个人在家里替他侍养双亲,还抚养幼女。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来,被人用指头戳也戳死了。
至于段方的官宦身份倒是次要的,这种事情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人做,这个年代人的出身本来就不怎么讲究。苏儿还是官宦人家出身呢,当年不一样卖到林家做了林素娘的贴身丫头。
谭虎见徐平在那里脸色尴尬,向身边的兵士使个眼色,带着他们默默退出了花厅,只在门口守着。
徐平这才出了口气,到段云洁身边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大家也有个商量。”
段云洁转过身,把手里的一张纸默默地交给徐平,没有说话。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刚才显然是背着身子在默默流泪。
这是徐平第一次见到段云洁哭,这个女子性格刚强,在人前从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也只有在徐平面前才会偶尔说两句心里话。
段云洁的脸庞俊秀,但并不给人娇媚的感觉,就连哭起来也不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伤心中依然带着一种刚强。
信是阿申写给段方的,说自己最的身子不好,感觉命不久矣。这么多年坚持下来,死对她已经不可怕,惟有几件事觉得遗憾,放心不下。
“与君相别十几年,同穴不可期,来世不可知,每每想起真是人生憾事。生女而不养,也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此身去前”
徐平看着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只有暗暗叹气。
“你把甲峒打下来,让我们母女团聚好吗哪怕就是只见一面也好。”
段云洁轻声问徐平。
徐平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一件事,因为我知道求你也没有用。你是男人,这样的军国大事,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做什么。唉,你这样做男人是好,可是,有时候想想,真的就好吗”
段云洁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徐平的性子是这样,认真地说,他也不是那种不理会女人感受的人,但军国大事绝不会脑袋一热就答应,就是心里答应了也会仔细谋划,嘴上不会说。
“思明州到凭祥峒的路修通了,下个月我去凭祥峒。”
沉默了好久,徐平才沉声说道,最终也没有说出那句“我答应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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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6章 清理后患
天圣十年五月初十,徐平正式行文广源州,要求其约束手下,不得骚扰波州地方,否则太平县将采取措施英雄联盟之厄加特传奇全文阅读。
广源州回信,说是并不知道波州发生了什么事,待查清之后回复。回信写的虽然没什么文采,但规规矩矩,完全合乎当时公文要求。徐平看了冷笑,这种信绝不是广源州那里那群大字不识的蛮人能写出来的,不由想起了广州进士黄师宓,自刘小妹之事后再没有他们兄弟消息,想来已经全家搬往广源州了。
五月二十,徐平再次去信,要求广源州立即把结果回报。
五月二十五日,徐平最后一次去信广源州,把波州报到他这里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要求广源州必须约束地方,不得再骚扰其他土州境土。如果广源州把这警告置若罔闻,太平军将采取措施,到时不要说朝廷不教而诛。
五月二十八日广源州的信姗姗来迟,信中说已经查明他们州里的属下都安分守已,并没有人到处扰乱,波州的事情与广源州无关,徐平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话说成白话就是,我就这么干了,你想咋的就咋的吧,不服咬我。
徐平把信看过,随手扔在一边。
太平的军队早在二十日就已经出发了,废这些笔墨不过是虚应故事,将来可以用来堵某些人的嘴。结果早就注定,徐平能用一两封信就让广源州收敛的话,他们也就不敢出来惹事了,双方纯粹是来回说了几次废话。
答应了段云洁下月去凭祥峒,在这之前就必须改变波州的窘境。不然徐平前脚刚走,后脚广源州就攻波州,哪怕就是被崇善寨挡住,也会极大影响徐平在整个左江道地区的布置。
徐平的本意是不想插手波州和广源州的冲突,虽然李道来了几次态度都很恭顺,但那只是因为现在波州的处境确实艰难,只要困境一过去。他们的态度恐怕就不是这样了。不管是波州还是田州,这几年靠着贩马都从徐平这里赚了不少钱,但有钱之后**性却更加强了,不把左江和右江道提举司当回事。
人都是这样。顺风顺水的时候,都认为能赚钱是我自己的本事,没了我来赚你的钱,你捧着出去求人都送不出去呢。
要让他们认清现实,只有让他们吃上足够的苦头。
自广源州闹事。徐平这里和冯伸己那里都是一个态度,波州和田州求到提举司来,一概好言抚慰,但却绝不插手。宁可让他们的寨子被广源州攻破,提举司再发兵把他们送回去,多费些力气也要让他们认清现实。
最终是徐平打破了这个默契,主动出兵帮助波州。
无奈之下做出这个决定,徐平也坚定了攻灭广源州的决心。只要广源州一平定,波州也就没有作为土州存在的必要了,一样行括丁法。把李家架起来。
田州则因为面对的不仅是广源州,还有特磨道、自杞国,还有与大理交界的,到现在邕州官府也没弄清楚有多少的地方小势力,当然还有大理国。那里的情况比左江道这里更加复杂,朝廷势力也仅是延伸到田州,再外面就一片空白,所以田州的处境比波州要灵活得多。
太平县衙里,段方坐在黑夜里的榕树下,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您好,欢迎光临最新章节。他的身子缩在交椅里。看着手中阿申的信,神情木然,一直没有出声。
段云洁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徐通判跟我说,他下个月要去凭祥峒。我听人说,上次在迁隆峒招见土官,门州那里也派了人来,他该是为了门州去的。门州已经与甲峒接界了,说不定还来得及把阿母接回来。阿爹你也不用太担心。”
段方仔细地把信收好,淡淡地道:“我担心什么这十几年来我从来就没有担心过,更何况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就更不会有那些心思了。”
段云洁随着父亲长大,比谁都了解他的心思,惟有关于母亲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也从来不见他提,也从来没听他说,好像那是别人的事,与段方这个人没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会,段云洁又道:“阿母说病,也未必就是什么大病,她正当壮年,养一养也就好了。她还说,要看看我长什么模样了呢。”
“希望有这个机会,希望她看了不会失望,随着我你还是吃了苦头。”段方站起身来,慢慢走回屋里去。
到了段云洁身边停下脚步,又轻声道:“有的事情你不会明白,阿爹也希望你永远不明白,不明白是好事。还有,你在提举司里衙门里帮着做事,难免会听到一些消息,以后就当没听到,这种事情犯忌讳的。就算是徐通判自己不在意,别人也难免会说闲话,记住了。”
“我知道,也只是跟阿爹说一说,在别人面前我从来没提过。”
段方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慢慢走进夜幕,走回自己房里去。
段云洁看着父亲的背景在黑暗中慢慢消失,眼角禁不住有些湿润。从记事起她就没在母亲身边呆过,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费尽心力送过来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才明白吧,这终究是他们的事。
作为低阶选人,段方的官当的并不舒服。俸禄低,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偶尔有机会当两任县令的时候还好一些,有公使钱用着不会那窘迫,判司簿尉的时候就惨,不是长官公使钱也不能随便用。顶头上司又大多都是武臣,并不怎么看得起他这个落第秀才。也就是在岭南,在其他地方段方这种落第的就得乖乖回家种田,哪里有出来当官的机会,凭什么让人看得起。要知道东京城里每次科举揭榜之后,因为没有回家的路费,举人要饭的,做贼的,甚至卖身给人做奴做仆的,投到汴河里自杀的,从来不缺。
广南西路的选人可以由当地直接差注做官,不用经过流内铨,不然的话让段方这种人到京城守选两年,再加上来回路费,他连段云洁都拉扯不大。
父亲的背影在夜幕里消失,段云洁叹了口气。自己吃了苦头,父亲为了把自己拉扯大,还能知文识字,那又吃了多少苦头
这么多年来,段方一直未娶,虽然有女儿段云洁,却是未婚生的,说起来也是一个人过了辈子。
世上真的有人,能够让另一个人傻傻等上一辈子
段云洁说不清楚,默默地转过身,走向了黑夜里。
太平县到崇善寨五十里,崇善寨到波州六十里,一路都是在山间穿行的小路,沿着黑水河冲出的河谷而行。路窄谷深,艰险难行。
过了波州,到处都是分散的小土州土县,以及无数的村峒。大的如上下恩城州、雷州、茗盈州和金龙峒,也都不过是不足千人的寨子,其他的小村峒人口更少,几十户上百户占据一小片山间坝子的比比皆是。
要想守这种地方完全没有可能,人少了没有用处,人多了当地没有粮食养,运又运不过去,也呆不住。
徐平也没有想守,能够让那里平定下来的惟一办法就是以攻对攻,把来骚扰的人消灭掉或者捕捉住就可以了,当地的情况完全不用理会。
到那里执行任务的是蔗糖务里一指挥特殊的乡兵,专门在山地作战。徐平在左江道也有数年时间了,自然会有这么一支适应地形,执行特殊任务的人马,只是人数不多就是了,现在刚好用上。
孙七郎就编在这支乡兵里,可惜他的性子不如高大全稳重,徐平怎么也不放心让他领一支军队,只是编在里面算是一个特殊人员,并不领军。
孙七郎倒不在乎,他参加进来纯粹就是凑热闹,在山林里转来转去多好玩,像高大全那样天天开山砸石头闷死了。至于什么立功升官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用想,实际上对高大全也没什么意义,徐平不想让他们两个留在岭南,一直都没有利用职权给他补官,要等到自己回到京城再说。
宋朝官员到了徐平这个级别已经有机会恩荫亲人当官了,不过徐平自己是小门小户,也没什么亲人让他来荫。挂念着秀秀,徐平一直留了一个名额给她的弟弟虎子,剩下的名额都要着落在高大全和孙七郎这些人的身上。
恩荫补官的资格极宽,仆人门客都可以,实际上就是身份没有限制,只要让当官的看着顺眼就行,所以孙七郎根本不着急。
莽莽山林里,孙七郎一路跑着到前面树林深处,不一会手里提着一只松鸡回来,口中喊道:“这鸡好肥,晚上好歹有点油水”
林业叹了口气:“七哥,我们出来作战,身上带的箭枝都有定数,用一枝就少一枝,你怎么拿去射松鸡”
孙七郎满不在乎:“打仗有你们,我只管让你们吃好喝好林大哥,仗也要打,人也不能受了罪,对付一群山里蛮人而已”
林业听了,只是摇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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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7章 刀锋下的小山村
看看天近中午,林业招呼着自己手下和孙七郎找了个有山泉的地方,把打来的松鸡摘毛洗干净,就支起锅子煮了起来至强传承最新章节。一个出身本地又在周围寻了些野蘑菇,一起放进了锅里。
林业带的这支小队一共十人,他自己是队将,另一位出身厢军的彭三郎是押队,还有一位陶清连是来自福建路汀州,出身猎户。他们三人加上孙七郎就是队里的骨干,另外六人则是本地的土人。
这种构成也是这一指挥人员的大致成分,三到四成是厢军退役人员和福建路移民,其他六七成是本地土人。
福建路多山,来到这里的有不少就是山里汉子,穿山过林走惯了的。
本地的土人虽然更加熟悉地形,但他们大多都是原来土官的家丁出身,从小就被人管着习惯了,一下很难改变观念,虽然在队伍里占的比例大,但只有很少的一小部分做了各级小主官。
人是社会动物,环境的影响远比想象地更大,这些解放出来的家丁要真正融入蔗糖务的环境,恐怕是要等到下一代了。
由于押队身份的特殊,所有的押队几乎都是出身厢军。这个职位要的就是心狠手辣,有的时候还有点冷血,一般人还真是做不来。
孙七郎是个闲散人员,就是在队伍里面凑数的,因为他的身份,大家也自觉地不让他去做什么艰险的事情。不过孙七郎脑子灵便,经常会有些奇思妙想,而且人又和气,与大家相处得还不错。
实话说,以蔗糖务的人员组成结构,别说找出五百个,就是找出五千个能在山林里如履平地的人也不难。真正难的不是找出这些人,而是能让这些人形成一个整体,哪怕是在深山老林里还能保持完整的组织,有计划有步骤地按命令完成任务。根据需要。既能迅速在山林里分散,又能够有有效的手段快速集合起来,这才是最难的。就这五百人,从挑人到基本达到要求。徐平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更不要说为了达到这要求所花费的人力物力。
吃罢了饭,林业带着自己的小队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行。他手里有这一带的地图,不过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懂地图,看懂了还能与实际地形结合起来的人就更少了。这也是人员难得的原因。
离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个蛮人村峒,按计划他们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到那里,与其他小队会合组成一都人马,扫荡在周围的广源州属下人员。完成任务后再赶往下一个地点,重复进行这个动作。
林业走在队伍最前面,翻过一个小山头,钻出树林站到一块大石上向前方看,奇怪地道:“咦,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村子。”
有村子就有人家,就有吃有喝的。有地方睡觉,听见林业的话,都纷纷冲过来,只有彭三郎拉了陶连清站在不远处。
陶清连也是无奈,其实自己是汀州人,彭三郎则是南剑州人,两家还隔着一百多里路呢,却被陶清连赖上了两人是老乡,什么事都拉着自己。
押队是干什么的虽说是这队里的第二号人物,可人人都躲着。好像跟他走得近了小命随时有危险。陶清连也是苦,又没法说。
山脚下是一处小村子,东一处西一处只有五六户人家,顺着山下的小溪边开了一些稻田。只有二三十亩的样子。此时水稻正开花吐穗,可下面田里种的太稀了,与蔗糖务的水田十里稻花香比起来尤其显得寒酸。
孙七郎挤到前面,看了看村子,摇着头道:“现在太阳西斜,已经不像中午那么酷热了。这村里却一个人也不见,这些蛮人也太懒散了些。”
林业叹了口气:“只怕不是他们懒散,而是没有人能出来下地了,我们下去看看。大家小心些,听我的号令,小心村里有广源州的人。”
沿着小山上的密林下来,走到稻田边,田头的水沟里还有水在流着。最近几天都没有雨,这个季节水稻又缺不了水,种地的都想方设法浇地。
小心地绕过稻田,见缓缓流淌的小溪上竟然用石头搭了一个非常粗糙的小水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以前蛮人种地,都是刀耕火种,不耕不耘,不灌不溉,完完全全地靠天吃饭。随着蔗糖务扩大,各种水利设施的兴建,山里人的观念也慢慢在变化,学会了灌田插秧,学会了耕耘,学会了灌溉,整个地方都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这样一个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也能建水坝,开灌溉水沟,在这大山深处已经很不容易了,小队人员的心里都对这小村子多了几分好感。
林业黑着脸,当先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向竹林掩映处的村口。
彭三郎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钢刀走在最后。只是走过稻田,他也不由自主地看看沿着溪流伸展的稻田,甚至还抬头看了看村子后的半山腰,那里山林被清出了一大片,种上了从蔗糖务传来的玉米。
穿过清翠的竹林,就见到了第一户人家全职真仙全文阅读。
这是一排三间茅草屋,前面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还种了一点蔬菜,墙边栽了几棵桃杏。
一户收拾得干净净的山里人家,从里到外透着淡淡的温馨。
林业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轻轻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弯腰慢慢地走向前面的人家,沿着竹林向门口掩去。
孙七郎暗暗摇头,林业是个好人,可做事太小心了一些。不过是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就是蛮人不欢迎他们,也奈何不了十个拿刀的大汉呀,何必要这样小心谨慎,直接过去叫门要点吃的不就好了。
见别人都取出了武器,走在最后的彭三郎还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孙七郎一边摇着头一边抽出了钢刀。
门开着,门边趴着一只半大的黄狗,抬头看了看走近的林业一行,摆了摆脑袋,又把头重新放回自己的前腿。傻呆呆地看着前边的竹林。
林业做了个手势,带着身后的两人掩到门口,看了一眼脚边无精打采地黄狗,低声道:“随我一起进去。记住小心一些,不要弄出声响。”
两人答应,随着林业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没有人,甚至连个活的家禽家畜都没有,静静地没有一点动静。
林业叹了口气。带着身后的两人径直进了草屋。
正门进去是客厅兼厨房,锅里煮着半锅掺着野菜的稀粥,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都已经馊了。灶下的柴火一直烧到灶外,只留了些残渣。
此时太阳西垂,被大山挡在了另一个世界,虽然留下酷暑还没有散去,可在这茅屋里面,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只有一种冰凉的气息。
西边的小屋里面也没有人。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薄薄的土布被子也被撕开了,里面填的草絮飞得到处都是。地上有被打破的坛子,想来原本是盛粮食的,碎片下压着几粒洒落的糙米。
林业闭目静了一会,带着两人到了另一间房里。
这房里简洁清静了一些,没有摆放各种坛坛罐罐,只有一张竹床,一张自己用竹片和树枝打起来的桌子。
竹床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两人的身上都血迹斑斑。早已不知死去多少时候,只有闻腥而来的蚊蝇围着尸体乱飞,发出嗡嗡的叫声。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苍蝇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刺耳。
林业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出去吧,屋里没有活人了。”
说完,扭头出了屋子。
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跟着走出了门。
院子里,孙七郎也觉得这里静得不正常。提着钢刀有些紧张,绷着身子靠墙站着。见林业三从出来,孙七郎低声道:“林大哥,里面什么情况”
林业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死去多时了,没有剩下活口。走吧,我们再去其他几家看看,想来也都差不多了。”
说完,林业走出门,与彭三郎商量了几句,两人便分头各带五人到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查看,约定天黑之前回到这里会合。
西天的太阳褪去了白天的酷毒,在远处的山顶描了一圈血红的颜色,凉风在山谷里起来,吹进了这个群山深处的小村落。
孙七郎垂着头随着林业回到了村口竹林边的人家,见彭三郎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他们身边,那只黄狗依然趴在门口。
这狗竟然是村里惟一剩下的活口了,就连村里惟一的一头牛,也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连牛皮都被剥走,牛角也被摘了去。
两方会合,孙七郎再也忍不住,沉声问道:“这是广源州的人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人”林业深深地叹了口气。
孙七郎摇头:“抢粮抢东西我还想得通,可他们杀人干什么而且死的都是老人小孩,大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土官家丁出身的兵士道:“七哥,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我们大山里的人家世世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老人没用,小孩路上不好带,他们当然要杀死在这里。大人是能够卖钱的,这样村子里那些人就是最值钱的东西,不带走他们不是白来了这些人还是走得匆忙,不然连房子也烧成白地”
孙七郎扭头问道:“抓人卖钱,他们卖给谁”
“以前随便找个主家就卖了,买到手的人家就留下做家丁呗,不然那些主家成千上百的家丁哪里来的现在我们邕州地界行了括丁法,不许掠人为奴了,他们就卖到外地去。七哥没有听说,交趾那里,一个壮年男子能卖几十贯钱呢,妇人都是减半。若是有手艺,或者年轻妇人有点姿色,还能翻倍。”
孙七郎听了直摇头,这些传言他以前听说过,却只当是什么稀奇事情听听,没想到在大山深处,竟然真地存在着这种事情。
林业没有说话,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山,面色阴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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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8章 突然遭遇
太阳落了山,山林里不好走夜路,林业安排就在这个小山村里过夜穿越之後宫奇缘最新章节。白天见过了村子里的场景,大家都没有进院子里去,一起窝在门前的空地上。
倒不是忌讳屋子里的死人,大家都是当兵的,见不了死人还打什么仗但死人与死人不一样,战场上刀来枪往,死了也就死了。可像这村子里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大白天的都能感觉到冲天的怨气,所有人都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在门口休息了一下,林业道:“彭三哥,你带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进村子里,把尸首搬出来捡堆柴烧化了吧,希望他们能够魂归极乐。”
随着佛教在民间的流行,宋朝下层流民又多,穷人亡故后把尸身火化的人也越来越多,倒不一定讲究落土为安。
得了吩咐,孙七郎与一个土人兵士回到身后院子,取出白布沾了清水捂了鼻子,把已经变味的老人和孩子的尸首抬出来。
一出门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黄狗就站起身,低声嗯嗯了两声,紧紧跟在孙七郎的身后。
抬到河边,选了个空旷的地方,把尸体放在地上,孙七郎才到上风处把白布摘了下来,出了口气。这白布也是徐平发下来的,都用酒精消过毒,也嘱咐他们用过之后要及时再用开水煮一次,算是简陋版的口罩,聊胜于无。
黄狗趴在尸体旁边,脑袋深深地埋进自己的两个爪子里,凝望着主人。
天还微微亮着,林业带着其他人把村里所有的尸体都抬到了河边,众人捡了一堆枯枝,洒上了一点带在身上的煤油,一把火点了起来。
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天空,把周边的山林也抹上了一层红色,仿若停晚的朝霞。火光映红了寂静的小山村,温暖赶走了笼罩的阴冷。
众人看着火光渐渐熄灭。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村前空地上。
那只趴在地上的黄狗站起身来,抖了抖身子,跟在了孙七郎的身边。
虽然正是盛夏。山里的夜晚还是凉气逼人。虽然这些人早已经在山里走惯了,这个夜晚却依然无法入眠,迷迷糊糊中就到了天亮。
清晨,天刚微微亮,林业就带着手下人准备好了早饭。虽然就在村子边上。村里却早已经空空如也,依然吃的是带在身上的干饼。
孙七郎昨晚睡得不好,一个人倚在大树上打盹。那只黄狗不知怎么看上了他,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突然,远处山林里传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把山里清晨的宁静一下就击得粉碎,无数受惊的飞鸟箭一般地射向天空。
伴着飞鸟,远处的空中盛开了灿烂的花朵,挂在无星无月无太阳的清晨的天上久久不散。
“收拾东西,立即赶向号箭的地方”
林业从地上腾地蹦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身前的灶具。
孙本郎从迷迷糊糊中被惊醒,看着空中花朵的痕迹,过了一会,问身边的人:“难道是我们的人发现了广源州人马的行迹”
“哪个知道不管怎样赶过去就对了。”
村前一阵手忙脚乱,几个军士收拾着用具,林业和彭三郎两个蹲在地上对着地图研究号箭响起的地方,以及从这里过去的路线。
黄狗从地上起来,看着空中有些茫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它单调的生命历程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已经撑破了它的狗头。
跟在孙七郎的脚后,黄狗跑来跑去,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之后,整个小队就又钻进了莽莽山林。
翻过两座山。跨过一条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小河,林业带着人终于到了他们估计的号箭发出的位置。仔细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约定留下来的记号。按照记号,继续向前面的山林行去。
按现在情况,中午是肯定赶不到约定集合的地方了,不过在山林里要以号箭为先。号箭也有很多种。刚才发到空中的是级别比较高的一种,只有都头以上才能带在身上,想来计划已经变了。
一直到了下午,号箭又在空中出现了三次,林业终于大部队会合。
这是片连绵的山岗,山都不高,也很平缓,石山跟土山掺杂在一起,山林茂密,河流一会冒出地面,一会又钻进地下,变幻无常。
见到都头杜练,报告了自己这几天的行踪,以及路上所发生的情况,包括昨夜驻扎的小山村,林业才从杜练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缘由。
前天一个小队发现了广源州的一小股人马,虽然对方只有二三十人,那个小队却也没有拿下的打握,便一边用号箭招集同伴,一边跟随他们。一路跟着到这里,竟然发现了广源州兵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处,来来去去算起来总共有一百多人,赶上来的两个小队加起来还是没法进攻,便继续招集人手。
了解了情况,林业回到自己小队呆着的一眼泉水旁,把大家招集起来,指着前方道:“看见没有翻过去前面那座小山,是一座石山,山上有一个很大的溶洞,广源州来的人就聚在里面蜜恋,豪门小贵妻全文阅读。听杜都头讲,他们总共有一百多人,还有一路掳来的男女,在洞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在这里等着聚齐人手,把这一百多人收拾在这里,算是这一趟出来的大胜仗了。”
彭三郎沉声道:“杜都头那里怎么知道有一百多人怎么又不知道掳来的男女多少人这么多人住在洞里,吃什么喝什么”
孙七郎点头:“我也正想问,还是三哥嘴快。”
林业道:“我问过都头,他们已经抓了对方三个人,分开审问过了,说的都一样。广源州来的有一百多人,随身带的有粮食,加上在周围抢来的,足够支撑一两个月。至于喝的水,除了山下有条小溪外,洞里面还有一汪水潭,不知哪条河渗到洞里。水面怎么用也不见减少。掳来的男女兵士都看成自己口袋里面的钱,不肯让别知道,他们那些人里连头领也说不清。”
“明白了,那都头要我们怎么做”彭三郎问道。
“只管在这里等着。所有人不许乱走动,以免漏了行踪。在山脚下面派岗哨,看见那边有人过来就及时报上来。”
众人纷纷表示明白,围着水泉散开,自己找地方消息。
孙七郎找棵大树。在干爽的树根上坐下,拿出干面饼填肚子。
那只黄狗一路跟到这里,也不叫唤,就只随在孙七郎身边。见孙七郎坐下,黄狗也趴在旁边,拿眼看着孙七郎。
孙七郎掰下一块面饼扔过去,口中道:“你这畜牲也是可怜,一下子家里人都没有了,成了丧家犬。只要不乱叫唤不闹腾,便随着我吧。总有一口吃的给你,不至于饿了肚子。”
黄狗呜呜叫了两声,叼着面饼吞进了口里。
太阳慢慢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山头后面,夜色从四周涌上来,静悄悄地把这连绵不断的青山都笼罩住。
山里的夜晚分外宁静,又充满了生机,微风从身旁掠过,带来了山里各种小动物的声音,既热闹又不杂乱。
突然之间,一支红色的火箭从茂密的丛林里钻上天空。呯地一声炸开,在黝黑的夜空中开出亮红的花朵,显得分外刺眼。
孙七郎看着红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慢慢融进无边的黑暗中。心中嘀咕一句,不知明天早上会有多少人顺着这号箭赶过来。
与林业等人呆的地方一山之隔,是一座不高的石山,半山腰的地方一个房子大小的洞口。顺着洞口进去是一个巨大的溶洞,也不知哪个年月哪条河流从山腹里钻出来,冲出了这个大山洞。从洞口到洞底有一里多的路。洞里高达数丈,空旷无比,足以容纳数千人而不显得丝毫拥挤。
洞口两个蛮人靠在石头上,一人身边放着一根短矛,看着夜空里号箭留下的痕迹,一个骂道:“什么东西,这两天不时作怪,不让人清静。阿牛,你说是不是山神吃饱了放屁”
另一个人道:“你才是放屁哪怕就是山神,怎么能够一屁崩到半天空上去这且不说,哪个的屁还能开花”
开头说话的人不屑地道:“你知道什么,神仙怎么能跟人一样没听说汉人那里龙王打喷嚏还下雨呢我们蛮人的山神,放屁到天上开花怎么了”
“一派胡言,你这都是小孩子的想法”另一人不停摇头。
“不是山神放屁,那你说是什么”
“要我说,搞不好是波州那些没胆子的家伙,躲在山林里用不知什么东西吓唬我们。他们不敢与我们打,只盼着我们快点走了了事”
“什么东西能窜上天开花还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波州跟汉人走得近,不知搞来什么稀奇东西呢。”
说到汉人,两人一起缩了缩脖子,再不吭声。
在这个时候,侬智高还只是个孩子,而在他起事之前的岁月里,只有汉人的军队从山外杀到山里来,所向披靡。在蛮人的心目中,汉人的军队如同天兵天将一样,具有无比的威慑力,也只有这些大山是他们的守护神,能够挡住汉人的脚步。如果汉人也能够到了山里,蛮人怎么能够抵抗
山洞里面,乱糟糟地几百人聚在里面,东一堆西一堆点着篝火,墙壁上隔不远就插着火把,把山洞照得明晃晃的。
在山洞的中央,一小群一小群的都是掳来的山民,用绳子拴在一起,有的还做着记号,标明是哪个小首领的财产。
周围拿着刀枪的蛮人兵丁,有的东倒西歪,有的无精打采,看住这些人。
而在山洞火光照不清楚的阴暗角落里,不时传出女子低声的哭泣,还有一些蛮人首领的高声喝骂。
夜幕笼罩下的群山,深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下面字数不收费。
不好意思,今天发地晚了。顺便说一声,现在到了第三卷收尾的时候,写着却发现有的线索我理得还不很清楚,所以接下来的一星期左右的时间会改成每天一更,尽量在晚上九点左右,大家谅解。书写到现在,有些读者反应情节平淡了一点,我也希望用这个机会理一理,写个出来。主角在这个小地方五六年的时间了,也应该有一个漂亮的收尾。恢复两更的时候我会另行说明。
希望读者能够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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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9章 夜战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林业带着小队静悄悄地穿过山林,沿着谷地绕过前面的小山头,来到了广源州人马驻扎的石山脚下注意,女将出没最新章节。白天林业和彭大郎已经把地形查看清楚,沿着选好的小路爬到了半山腰,招呼大家掩住身形。
孙七郎一边走一边不时向看,直到转过弯看不见来时的路。
那只黄狗一直紧紧跟随着他,刚才出发的时候还跟着不放,孙七郎不管怎么做都甩不掉。直到被彭三郎按着腰刀狠狠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蹲下。
孙七郎也是奇怪,这彭三郎当兵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一发作起来就满身杀气,自己看着怕,没想到就连畜牲也怕这恶人。
洞里映出的火光就是指路明灯,先头赶来的几个小队纷纷来到这里,借助黑暗悄悄靠近。
一声鸟叫打破夜空的宁静,两个守在洞口的蛮人从狠狠欲睡的状态一下惊醒,左右看看,一个道:“什么鸟半夜鬼叫”
另一个嘟囔一声:“夜猫子不半夜叫难不成还白天叫”
说完,两人又缩着身子,靠在了身后的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捂住嘴巴一人一刀了结了两人的性命。
周围隐藏在黑夜里的人看见,默默等了几个呼吸,见一点动静都没有,才确信守在外面的哨兵就只有这两个人,纷纷起身掩向洞口。
摸掉岗哨的两人向来的同伴挥了挥手,便一左一右站在了洞口。
林业低声招呼自己的小队,纷纷掏出一条白布缠在胳膊上,与其他小队一起进了山洞。
这个山洞非常高大,而且干燥,洞口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里面的蛮人嫌洞口晚上风大,都挤到了里面,里面不冷不热舒服得多。
此时洞里的篝火未熄,火把也还有微弱的光亮。借着这亮光,众人摸进洞里,一直来到洞底深处。
只见洞里的广源州兵士东倒西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睡在地上。有的人身上裹着毯子。还有的人裹着抢来的被褥,五花八门。杂在这些兵士之间的,是被抓来的山里蛮人,被索子绑在一起,就那么或坐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顺着山壁火光照不到的黑影。进洞的兵士一直进到山洞最深处,或是巨大的石钟乳后面,或是高低不平的小洞里,纷纷掩下身来。
孙七郎在一根石笋后面趴下身子,忍不住伸头出去看,见看守的蛮兵早已睡死过去,抓来的人里却各种各样都有。他们被绑在这里,吃喝都是有一口没一口,连便溺都是在原地,身子周围污秽不堪。有的人已经是半死。
孙七郎扫过洞里的情形,心中叹了口气。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古人说的话果然有道理,洞里的这些人比外面的黄狗境遇还惨。
莫名其妙的,孙七郎觉得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顺着心里的感觉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妇人,满身都是血迹斑斑,不知受了多少刑的样子。歪在地上,一双眼睛正看向自己。
那妇人的头发披散开,脸上不知是被鞭子还是树枝抽的,肿起半边。也看不出什么长得如何。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是瞄着孙七郎这里,让他心慌。
强行平定下心神,孙七郎安慰在自己,这妇人都是半死的样子了。想来只是脸朝这边,哪里还知道看人。
正在这个当口,太平军来的剩下的人马高举着火把从外面冲杀进来,进了山洞就发一声喊,打破了黑里的宁静。
正在睡梦里的蛮人兵士被这声音惊醒,纷纷从地上跳起来,也不管身边是什么,有刀有枪,有的只是抓了一根木棒,嗷嗷叫着迎着洞口冲上去。
太平军的人有备而来,又是平时训练惯了的,这些蛮人哪里是对手只是不大一会,就冲进了山洞中部,与蛮人战在一起。
洞里的蛮人兵士大约有一百多人,官兵冲进来的只有五十多人,一时杀了个难解难分,在洞的中部纠缠。
在洞底部的高旷处,一个中年男子爬起身来,高声喝道:“怎么一下乱了起来波州的杀才来了随我杀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头上跳起来,抓起倚在旁边的钢刀,伸脚踢了身边的人一脚:“磨蹭什么随我出去杀”
说着,带着最后招呼起来的人叫着向洞外冲去惊世毒后:恶狼欠调教全文阅读。
见洞里的蛮人已经全部冲出去迎战,一声唿哨响起,躲在暗影里的太平军兵士猛地冲了出来,绕过地上被绑住的波州山里蛮人,把广源州的人堵在了山洞中间。
林业低声对跟在身后的孙七郎低声道:“七哥,紧随在我的身后,刀枪没有眼睛,小心伤了自己”
孙七郎抖了抖手里钢刀:“谢林大哥好意不过当年随着官人在中牟,我也练过刀枪,桑秀才还指点过呢。想当初那一夜杀贼,我也是领了赏钱的,要不是吕松运气好,他也未必有今日。”
林业哪里知道中牟的事情,只是沉声道:“七哥只管紧跟着我”
一边说着,一边冲了上去,挺起钢刀砍在一个蛮人的背上,把他砍翻在地,只管咬着牙向前冲去。
孙七郎从后面赶上,却是一刀砍在另一个人的肩头,感到刀刃入肉,顺势变力,把钢刀抽了出来,口中招呼林业:“林大哥,你这刀使得不对,看见我这样了没伤的又狠,用力又小”
林业暗中摇头,这什么时候,孙七郎还有心思说这个。
孙七郎正在兴头上,他们本就是出其不意,又是两面夹攻,以暗攻明,砍瓜切菜一般的容易。
凡是太平来的官兵都在臂上缠了白布,一眼就能认出自己人,只管闷头砍杀,不会伤了自己人。蛮人一时哪里能够明白过来,火光里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人的影子。认不出人来,缩手缩脚。
孙七郎一边东一刀西一刀,一边口中不停:“林大哥,我跟你说。这是当年官人教的法子,好用无比官人说了,斜着砍比正砍省力,砍下去拖刀比直直砍下去省力。林大哥,你怎么不试试”
林业沉声道:“七哥。现在什么时候你快闭了嘴,有什么话回去说”
孙七郎这才注意到有蛮人听着声音转过身来,他性子本就乖巧,刚才只是有点得意忘形而已,忙闭上嘴巴,拿刀捅了上去。
刚才说的道理,确实是当年在中牟徐平教给手下人的。刀枪格斗徐平不懂,但砍削原理这世界上再没一个人比他明白,他前世专业本就专门研究这种事情。正切最费力,斜切省力两成。滑切又比斜切省力两三成。这是徐平前世的专家为了制造收割机研究过的,直到苏联专家得出靠谱的经验数据,这个世界哪里有人专门研究这问题镰刀割麦子上手不久就会学着斜着割,并没有人特意去想为什么要这样,人自然而然就学会最省力的方法。
当年庄客训练,徐平专门普及过这理论,教给庄客砍人的时候,不要朝着骨头砍,不要直直砍下去,入肉之后及时拖刀。孙七郎也是练过。
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人数大致相当,但官兵是有备而来,又早算计好了战斗过程。本身战力又比对方强得多,战斗过程是一边倒。
杜练把脚边的死尸踢到一边,高声喊道:“各队清点自己人数,凡是伤亡的都报到我这里来还有,把没死的都提到火边”
副都头陈岸章小声道:“俘虏就不必集中起来了,问出首领就好。其他的就在这里结果了性命。弄到那里火堆边,被山里蛮人看在眼里不好看。”
杜练点了点头,高声道:“他们首领是哪个找到没有”
原来睡在洞底的那个中年男子被一脚踢了出来:“这个就是首领,姓侬的,必然跟广源州的侬家的关系”
杜练一把抓住中年男子背上衣服,提在手里大步走向火边,口中说:“好了,其他也没什么活口了,你们把尸体料理一下,天就亮了”
一众官兵心领神会,就趁着夜色结果了地上的广源州剩下兵员的性命。这倒不是官兵心狠手辣,而是他们远离后方游动作战,根本不可能带俘虏,更加不可能把这些人放回去,只有杀掉解后患。
杜练把中年男人扔到火堆前的地上,一脚踏住他的胸膛,厉声问道:“你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广源州任什么职事”
中年男人腿上受了伤,被杜练踩在脚下凶戾不减,恶狠狠地道:“直娘贼,原来你们不是波州的崽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太平军属下,朝廷兵马,来这里协助波州平定地方的你在这里烧杀掳掠,扰乱地方,朝廷怎么容你快说你是什么人”
“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镇安峒侬天明是也”
杜练也懒得理他的态度,只是问道:“你是镇安峒知峒”
“知峒是我伯父,我自是镇安峒大将”
杜练啐了一口:“还以为抓了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杂鱼”
说完,也就懒得再理这个镇安峒大将了,叫了个手下来,静静悄悄地把他押到洞外结果了性命。这一百多人自然不可能全是镇安峒来的,必然是纠集了一些小的村峒,为管杜练不用管这些,回去能报个大概也就是了。
此时太阳刚刚才探出头,洒出漫天红光冲突了黑暗,暖暖的日光从洞外射进洞里来。清晨的凉风随着阳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来,吹淡了洞里血腥气。
孙七郎好奇地弯腰看着地上受伤的妇人,见她的目光明亮,刚才竟然是真地看到了自己,还好并没有叫出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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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0章 你们都姓赵
漫天的霞光点染了整片山林,从洞口望出去,只见整个天地都充满了红彤彤的霞光末世兽医最新章节。火光渐渐暗了下去,暖烘烘的阳光照进了山洞。
黑暗惊恐不安的山民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跪在地上谢这些从天而降把他们救出火坑的人。大山的外面有官府,那个官府对这些山民来说已经是远在另一个世界,更何况官府上面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山民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更不知道朝廷的官军是什么军,但这些人杀掉了他们的仇人,解开了他们的绳索,给了他们吃的喝的,他们知道感激。
孙七郎半蹲着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女人也在看着他,都觉得眼中的人有些特别,也说不出为什么来。
地上的女人动了动,孙七郎吓了一跳,一下直起身子来,口中道:“原来你还活着我看了好久你都一动不动,还以为”
女人轻声道:“我自然活着,只是伤得重”
“那刚才黑影里你是看见我了”孙七郎对这问题一直耿耿于怀。
由孙七郎扶着艰难地坐起来,女人皱着眉头低声说:“我只看见一道影子,哪里会想到是人”
孙七郎笑着挠头,自己并没有差点坏了事。
正在这时,那只一直不见的黄狗从洞口悄悄钻了进来,把脑袋凑在地面上东闻西嗅,径直走到孙七郎和女人身边,摇头摆尾一番,蹲坐在地上。
杜练招集了军官聚在一起,商量眼前的情况,和今后的动向。
回头看看洞里一百多的男男女女,杜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对几个人道:“这些男女,大多都有伤在身,就是那几个没伤没病的,这几天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不可能随着我们赶路,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队将小声道:“都头的意思,莫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把他们”
说过这里,手比划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杜练抬手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瞎说什么出来的时候军使交待得清楚。这些山民不但杀不得,还要能救多少救多少我们第一次进山,如果就此坏了名声,以后官军也就不用进来了”
那个队将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
林业道:“依我看。这处山洞高大宽敞,洞里也有水源,还有广源州的人从附近搜刮的粮食,不妨就做一处藏兵的地方,我们可以轮流到这里休息。”
“不错,我也这样想,一会分头去知会其他几都的人。”杜练点头,“不过还是那句话,洞里的这些山中男女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也住在这里”
林业叹口气:“为今之计,也只好委屈他们。我们这里派几个人,把这些人带到波州去,暂且在那里安顿。等他们养好了伤,再自己决定去向。”
“不妥当”杜练一口回绝,“这些人常年在山里,都熟悉路途,必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等到了波州,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处乱说,不是露了我们行踪不说广源州的人。波州的人只怕也会给我们难看”
这事情来之前徐平也再三交待,虽然是来帮波州,但千万别存了波州兵马会来帮忙的幻想,甚至要小心他们背后偷袭。说一千道一万。官兵是到波州的地盘上作战,这些蛮人视地盘如生命,广源州他们要防,官兵也要防。
天圣五年交趾在边境作乱,永平寨知寨李绪带了几十人四处联络土官人马作战,路上被伏击遇难。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是谁干的。肯定的是不是交趾派兵深入宋境,就是不知哪个土官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些兵马不能重蹈覆辙。
林业想了一会,又道:“既然不能让他们去波州,那就只好去崇善寨了,那里是我们朝廷兵马,吩咐了定然能够看得仔细。”
杜练点头:“也只好这样好吧,就这样定下来,林业,你带了属下人马带这些人回崇善寨。路上过波州,不用怕他们,也不用躲着,明面上他们还没胆子乱来。到那里借了粮,一路去崇善寨,估计路途,五天也就够了。到了崇善寨,你们就在那里等我们,顺便看住这些人,不用回来了。”
“这怎么好吃了多少苦头才到这里,就打一仗就回去”
“不必多说,就这么定了你队里有孙七哥,天天我也提心吊胆,出了事情不好向军使交待,不如早点回去”
提起孙七郎,林业就不好说什么了。这次出来作战,虽然艰苦,但其实凶险不大,广源州都是一些村峒集合起来的乌合之众,只要不是中了埋伏,官兵实力都是居于绝对优势。也正是如此,徐平才没有阻止孙七郎跟着来。现在刚打了一场胜仗,对徐平有交待,对孙七郎也有交待,确实是回去的好时机。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杜练又分派了其他人向山洞周围搜索,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广源州人马,其他人则在洞内休息。
洞里有广源州的人从附近抢来的粮食,甚至还有十几头牛,放养在山那边的一片草地上,包括拴在那里的三匹马,都一起被官兵拢到了洞口道已成魔全文阅读。
林业来找孙七郎,见他正扶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坐在石头上,那只跟了他一路黄狗老老实实蹲在一边。
把孙七郎拉到一边,林业低声道:“七哥,都头已经定下来,我们把这些人带回崇善寨,呆在那里不用回来了。”
孙七郎“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总得让这些人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有伤的医治一下。明天动身吧。”
孙七郎只是点头,没说什么,不时看看那边的女人。
林业心里明白了什么,笑着问道:“七哥,这妇人是什么人”
“说起来你还不信,这妇人是前天夜里我们路过那村里的,刚好我们家还在她门前过夜呢看见那狗没有跟了我一路,现在又缠着原主人了”
听了孙七郎的话,林业只是笑:“这是七哥有缘份。她身上有伤,你多照顾一些。对了,等上了路,你就看着她好了。”
“也好。这妇人不愿受辱,被打得狠了。”
孙七郎答应得爽快,并没注意林业笑容里的暧昧。他自己玩心重,就是觉得这事巧合,有意思得很。并没有想其他的。
官兵跟山民中没受伤的一起生火煮了饭,填饱了肚子,便有随队的医生给受伤的人看伤,清洗伤口上点药。
到了下午,众人吃饱喝足,官兵又掏出随身带的烈酒,匀给山民中的男子一人一小口喝了,他们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随队的书手陈道原找了一块平速的大石,铺好纸张,宝贝一样掏出一枝钢笔除了笔帽。伸在口里哈了一下,高声喊道:“来几个人,带着山民排好了队,都到我这里登记姓名,不要错乱了”
杜练指派了几个性子柔和的,去指挥着山民排队。
仔细抻平纸张,陈道原也不抬头,认真地把笔轻放在纸上,口中道:“今年贵庚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他面前的山民左右看看,小声问道:“官人。什么是贵庚”
“哦,就几岁了,叫什么,家里一共有几个人”
“官人。我三十八,叫小黑,本来家里有老有小,一共六口,现在就剩我自己了。这样说的对不对”
陈道原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黑瘦汉子,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说的差不多。不过你姓什么有小黑这名,部不能没有姓。”
“山里人哪里有姓官人方便就给我取一个吧。”
“好,以后你就是赵小黑了。”
“官人,为什么姓赵”
“当今天子姓赵,这是国姓,可怜你们山里人才取这姓,你以为我大宋天下谁都可以姓赵的军使特意吩咐过了,没姓的男人都姓赵。”
赵小黑哪里知道什么是天子,什么是国姓,不过姓赵听起来也不错,嘴里念叨几遍,被维持秩序的兵士引到了一边去。
又登记几个,陈道原却有些头大。十个人里八个没姓,这还没什么,反正从今之后都是赵家人了,关键连名字也是翻来覆去那几个,小黑,大牛,听到有人叫阿五小六陈道都觉得松了口气。这重名的概率太大了,没办法,陈道原这里不但免费赐姓,顺便也开始给他们改名字,特意嘱咐别忘了。
轮到一个年轻妇人,依然是没姓,而且连不幸丧命的丈夫也都没有姓,只说自己叫二妹。
宋人称呼年轻妇人,小的时候自然是名,或者几姐几妹几娘子,如秀秀就是名。名大多都是贱名,大了就不能叫了,苏儿、迎儿、秀秀这些名字在外面一叫,人家就会误会是哪家婢妾,或是青楼女子,那是极侮辱人的事情。所以成年女子如果没另取名,一般都称某娘子,或者在姓前加个阿字,如阿申、阿侬,都是宋人常见的称呼。嫁人之后再冠上夫姓,如林阿彭那样,官府的版籍大多都是如此登记。蛮人这里就要麻烦些,他们没有汉地同姓不婚的规矩,比如阿侬嫁给侬存福,总不好叫她侬阿侬,所以依然称呼阿侬。
这妇人既没有夫姓,又没有自己的姓,陈道原竟然一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登记,想了一下道:“你丈夫既然没了,便不去管他,自己取了姓名吧。从今以后你姓刘,便叫刘二妹,记住了。”
妇人道:“为什么我是姓刘不跟汉子一样姓赵”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姓赵的军使那里早有交待,没姓的男人姓赵,女人都姓刘,就是这样了。”
“这又有什么样的说法”
“当今天子姓赵,所以男人都是姓赵。太后姓刘,女子自然姓刘。”
口里说着,陈道原却有些心虚。徐平交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刘姓未必随的是太后,更可能是随的刘小妹,山外蛮人的刘姓最早不就这样多起来的。
可章频有奏章谈起邕州的括丁法,却把这说法改了,说是姓刘的都是随了太后的姓,只字没提刘小妹的事。徐平知道了也是装糊涂,干脆让没姓的女子都改姓刘,明面上是奉承太后。实际上太后还能活几年刘小妹的庙却是香火旺得很,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刘太后是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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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1章 过门不入
波州很小,城寨长不足两里,宽不足一里半,寨墙只有寨门和拐角处是石头垒成,其他地方不过是土垣都市仙医全文阅读。但就是这样的小城寨,在左江和右江之间这片群山连绵的地方,也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大地方了。
城虽然小,却易守难攻。来的人少了,这土寨也极难攻破,寨里的几百兵丁不是放着好看的。来的人多,只要坚壁清野,把寨子所处的这块小小的山间坝子的人都撤进寨里,来攻的人自己先要饿死。
大山里面比不得平原地方,平原到处都可以征来粮食,这山里方圆百里也没有多少人家。更不要说一有了收成土官先收走大半,剩下的种地人家自己吃都还不够,哪里有余粮给外来的人。
正是因为贫瘠,多少年来这里也只有周围的几个土官杀来杀去,不是公然扯旗造反,朝廷的大军是不会进山的。到这里来去一次,耗费的钱粮从这个地方多少年都刮不出来。
太平来的这一指挥乡兵可以说是破天荒第一次,朝廷兵马不是为了平叛进山,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波州李家自得了消息,一直心里惴惴不安。
这一天上午,知州李成瑞正与长子李道谈论着波州目前的形势,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道:“主家,有一大群山里人出了山,正在向我们这里赶来,估摸着中午就到寨外了。”
“怎么回事这些山里人不在山里好好呆着,这个时候来波州,诚心给我们找麻烦吗”李成瑞腾地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可恨,早就告诉过手下人,那帮山民要死也让他们死在山里来波州,我们要管粮,现在按着括丁法,也不能拿他们当家奴使唤。给自己找爷爷养吗”
李道沉声道:“括丁法没行到波州来,管那么多做什么既然来了,那就把他们都编在我们家里广源州侬家的人在波州又烧又杀又抢,等他们折腾完了退回去。必然空出来好多地,刚好使唤他们去种”
“你呀,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将来可怎么让我放心把波州交给你”李成瑞叹气,“只想着波州不行括丁法。不想想为什么广源州侬家不倒,我们这里才是法外之地,侬家一出事,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我不信徐通判还能把广源州平了他在邕州也待不了多少日子了,等他一走,我不信朝廷还能再派一个这么狠的来现在这个时候,他有力气也得找广源州折腾去,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哎呀,你就是想得简单他非要把侬家平了才找我们麻烦现在来的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连多少人都不告诉我们只要这次他得了手,我们波州留着就没用了没用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再收家丁,这样撩拨他是自己找苦头吃能赶走侬家,他就能把我们父子捉到太平去”
李道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再也坐不住,站起来按着桌子,咬着牙黑着脸说:“阿爹的意思,让这次来波州的官军,有来无回”
李成瑞瞪了儿子一眼:“我倒是想,可办得到吗他们根本不沾我们波州的边,哪个有胆子到山林里跟他们火拼去要是一不小心被抓住了把柄。别忘了上思州是个什么下场趁早灭了这念头”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姓徐的收了我们基业”
李成瑞叹气:“现在只盼侬家的人争口气,官兵吃到了苦头,我们就能多安稳些日子。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学着黄天彪做富家翁。”
“那寨外来的这些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拼着破费些粮食,填饱他们肚子,让他们回山里去。”
“这些人都是钱哪,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吃到肚里总是不甘心”
正在父子两人唉声叹气的时候,家丁又来报:“主家。来的人原来有朝廷的人看着,在离我们城寨三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来了一个人,说是官军里的一个什么队将,要进寨来见知州。”
李成瑞停住脚步,对报信的家丁道:“快把人请到官厅来”
家丁出去,李成瑞对儿子道:“看,我说什么幸亏刚才没有乱来,这要是冲撞了官军,那个徐平又是记仇的,我们可就惹了大麻烦”
李道黑着脸,冷冷地道:“不知他们搞些什么花样”
过不了多少时候,家丁领着林业到了官厅,叙礼罢了,林业道:“前些日子我们在山里打破了一处广源州贼人的巢,救下了不少山民。这些人都是身无长物,家里被洗劫一空,山里活不下去了,甘愿随我们回崇善寨宦海龙腾最新章节。不过我们带的粮草不多,不敷路上使用,到州里来借一点。”
李成瑞道:“提辖客气了,些少粮草当得什么事要多少,只管报一个数来,我一会着人给你送去。”
林业掏了一张纸出来,交给李成瑞:“照单子上写的就可以,送粮草的时候记得连单子带上,我给你落押,日后提举司补给你。”
“哪里要这么麻烦提辖只管拿去,不必劳烦提举司了”
林业笑了笑:“知州好意心领了,不过来前军使交待得清楚,借的钱粮都要留下字据,否则法办。知州拿好,反正是提举司的钱,不用客气。”
“那我收下了。”李成瑞陪着笑接过单子。
林业拱手:“若没有其他的事,在下告辞了,外面离不开我。”
“何不坐下喝杯茶再者说了,波州城寨虽小,几百人还容得下,提辖不妨带着人进寨里来,休息好了再赶路。”
“不打扰了,军使不许我们扰动地方,军令难违”
林业说完,告辞离去。
看着林业的背影,李道咬牙道:“可恨,这人如些小心如果进了我们城寨,夜里就结果了他们外面的人可都是广源州抓起来的。必然都是壮丁和年轻妇人,能卖个好价钱。”
“闭上你的嘴吧,一两百人怎么能够不走漏风声我可不想跟黄承祥一样被人砍了脑袋。老实准备粮草去”
李道接过单子,恨恨地去了。
与蔗糖务有大笔的马匹交易。李道学着黄楷的样子也学会了认字,虽然正经书看不了两页,大致账目却认识,算是波州罕见的有知识的人。
城外,孙七郎靠着棵树坐下。摸了摸蹲在身边的黄狗的头,看看不远处的波州城寨,嘴时嘟囔:“官人也太过小心,到了寨外还不让进去,不信这些土官还敢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吃了”
旁边坐着的妇人道:“你是不知道,这些主家真是会吃人的,小心好。”
孙七郎看看妇人,问她:“你又知道,难不成来过这里”
妇人摇头:“我山里人,活这么大也没有面会出山来看看。哪里能到这种大地方不过我阿爹就是全家被主家打死,自己逃到山里的。”
孙七郎对妇人的家族历史显然没兴趣,乐呵呵地对她说:“原来在你眼里,波州就是大地方了那你一定要随着我回太平县,那里就有十个波州这么大论起人口,比这里还多十倍不止呢”
妇人只是笑:“你这人说话没一句可信的,世上怎么会有那种地方那么多人在一起,吃什么不信有那么大片的田地种粮食”
“哎呀,太平县还是小地方呢你莫以为天下都跟你们山里一样如果是到了中原,那地平坦坦的一眼都望不到头骑着马走上一个月。看到的全都是平地,连座小山都没有我们官人的庄里就上万顷的地,比太平县还多”
“越说越没边,你就是欺我山里人没见识”
“我不欺你啊。但你真的没见识啊邕州这偏僻小州,本来就没什么繁华的大地方,你还以为不得了。那要是到了汴梁城里,几十里的城墙,里面住的人好几百万,路上的人多起来挤都挤不动。你还不以为到了天上”
妇人只是笑,也懒得再跟孙七郎说话。
下午,李道带人送过来粮草,林业在单子上落了花押,对李道说:“衙内可把单子收好了,到时凭单子蔗糖务里给你抵钱”
李道看看周围的人,都是壮年,心里正自愤愤不平,这一百多人卖到交趾去可是好几千贯钱,结果就这么白白没了。林业递过单子,李道随手接了揣到怀里,人白白没了,这粮草可不能白给。
看着李道离去,林业吩咐众人扎营休息,分派人捡柴做饭。
李道回到寨里官厅,见父亲还等在那里,把单子掏出来道:“那个叫林业的队将在单子上落了押,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提举司支来钱。”
李成瑞没看单子,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不要管这些小钱了,你跟我说,外面一百多人,官兵要灭多少广源州的人才能救下来”
“怎么也得几十人吧,他们的运气真好”
“儿子啊,这事情我越想越不好他们宁可在外面露营,也不肯进寨里来,这是信不过我们李家啊,偏偏这架势他们好像真能赢广源州”
说到这里,李成瑞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下定决心:“明天你去太平县提举司,见徐通判,就以报今天的事情做借口,探探他的口风,到底对我们李家要怎样”
李道茫然:“真地到这一步了”
李成瑞道:“凡事不能不早做准备,你明天一早就走”
两天之后,李道赶到太平,到提举司衙门求见徐平,却没想到徐平已经离开,带了桑怿和随身兵士赶往凭祥峒了。
波州的事情就写到这里,感觉单薄了点,但该交待的也交待了吧,后续转到主角在凭祥的故事,太平县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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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2章 左弼右辅镇南关
天阴着,没有太阳,爬到半山腰就觉着有雾气弥漫仕官最新章节。山上低矮的灌木丛在这样的天气里得了滋润,浓浓的绿色好似随时都要滴下来。
徐平在藤蔓杂草覆盖的地上艰难地迈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门州更加靠向大宋一点,也才会派人到迁隆峒去暗通款曲。但不管怎样,这两个地方名义上还是大宋属下的羁縻州,甲峒和交趾都不敢一口吞掉,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敢撕破脸。
雾越来越浓了,慢慢变成细密的雨丝,谭虎对徐平低声道:“官人,下起雨来了,山路难行,我们还是回吧。”
雨滴挂在杂草藤蔓上,更加湿滑,上山容易下山难,众人走得小心翼翼。
谭虎砍了附近竹林里的一枝竹子,给徐平做了一枝竹杖,陪着小心紧紧跟在身边,护着慢慢走下山来。
筑关的厢军在雨雾里也停了工,点起一堆堆篝火,围着闲坐。
徐平看了看,没说什么,带着谭虎和桑怿上马,直接回凭祥峒。
凭祥峒官厅已经被徐平征用,作为自己在这里的驻地。知峒李襄安全家早已经搬了出去,这个鬼地方穷山恶水,见识过了外面的繁华后,李襄安正在考虑向徐平要点补偿,干脆到太平县去定居。
到了官厅,里面正在忙碌的一众吏人向徐平行礼。徐平问过没有什么事情,便与桑怿一起回到后衙换了衣服,这才又转出来。
在左江道这里,徐平就是最大的官,连制约的人都没有,就连蔗糖务也都是他一手建起来,尽可以由着自己性子行事。所以这官厅里,与这个时代的其他官厅都不一样,结合了徐平前世的许多习惯。
一进来迎面墙上,挂的不是吉祥如意的画,而是这附近的巨幅地图。地图一左一右是两张巨大的表格,左边是各势力的人文情况,举凡政治、经济、户口、军事、交通、历史和社会概况,无所不包,交趾被排在第一位,第二位就是甲峒。右边是附近的地理概况,山脉、川谷、盆地、气候、水文,甚至土质和特有猛兽,分门别类都备注清楚。
战争从本质上来说不是战场上的刀来枪往,而是两个势力集团充分调动自己的人力和物力的比拼,力量越强,使用越有效的无疑就占有优势。
徐平的专业背景和习惯,使他不会坐在帅帐里苦思冥想什么锦囊妙计,而是这样摆出来,列清楚,算得明明白白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把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程度,充分限制敌人力量的运用,这才是他的习惯。
官厅里面的办事人员大多来自蔗糖务,很少几个来自厢军。也就是有了蔗糖务,以乡兵的名义徐平才能办成这件事,不然还真不容易。
能坐在官厅里面的人都必须识字读书,虽然没有正经举人,但还真有几个准备参加下次邕州发解试的,而且还信心十足。他们都是来自福建,那里读书人太多,有的州发解试难度不下于省试,邕州则就简单多了。
由于教育水平各地差距太大,朝廷并不允许考生换籍考试,虽然有办法的人总是有,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没有路子。蔗糖务办了几年了,徐平年年上奏章,要求蔗糖务的移民可以在邕州发解,今年终于批了下来,邕州发解名额翻一倍,允许蔗糖务的人员参考,多少人都在摩拳擦掌。
读书人总是自视甚高,到徐平这里来做事,吏人的身份他们不愿意,厢军的身份更加不可能,以在乡兵中服役的名义才避过了这个尴尬问题。
当兵要刺字,在这个年代也是侮辱人的事情,所以除非没办法,很少有人会主动应募参军。大宋的读书人愿意参军搏功名的从来不少,但能接受刺字的几乎没有,禁军里专门有效用这一名号,既非军官,但也不用刺字,那里面的读书人就多得很,就是落第的进士都不少,厢军里就不可能有了。
徐平在椅子上坐下,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拿着几张纸过来,用一种奇怪的表情对徐平说道:“官人,这布告我们几个润色过了,您看看可有改的地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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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3章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天圣六年,交趾诸皇子及甲峒知峒甲承贵寇略邕州边地,扰动地方全知高手全文阅读。小,o未几,检校太师、静海军节度使、南平王李公蕴卒,朝廷以交趾新丧,一时未加严惩,而以温言抚慰。冀新王能深自戒惧,约束地方,以边境平静为福。
自李德政嗣位以来,累封至检校太尉、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交阯郡王,新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之恩不可谓不深,自当谨守本分。然自其继位以来,边境骚乱,无一日平静,实负朝廷厚赏。
上国如慈父,蕃属如稚子,甲峒臣事交趾,则岂非大宋之孙则我大宋子民,实为甲峒叔伯,自当恭谨。然其自负强力,连年在边境寇略不止,既无臣礼,又失人伦,可谓狼子野心之辈。
天圣七年三月,甲峒兵民二百三十五人次窜扰沿边村峒,扰乱农事。
天圣七年四月,甲峒兵丁六人入渌州下属村峒,不许小民稻田除草。
天圣七年六月,甲峒六十八人,寇略西平州所属村峒,伤十一人,抢稻谷五石,肥猪两头,水牛一只。
天圣十年五月,甲峒二百三十六人次,袭扰石西州,略人口二十三人,伤峒民五十一人,抢稻谷八石,水牛三只,鸡鸭无数。
比近几年,边境无一日宁静,峒民日惊恐,财物被抢掠无数。
予提举左江道溪峒,代天子守地方,岂可让治下百姓受此苦恼。自即日起。知会甲峒及交趾。约束属下。不得再生事端。治下峒民,如遇自境外来的盗贼抢掠,如能力战擒贼者,无论生死,捉一人或得一尸,赏钱五贯。如不能力战,则飞马报官府,不得延滞。”
下面是徐平左江道提举司的落款。
徐平看过。抓起笔来,又加一句:“官府乃民之父母,岂能坐视属下民众受此荼毒似此等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写完,想了一下不妥,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吾辈岂能坐视”
然后交给送来的人,口中道:“写的还是文绉绉,再改得浅显些。这里比不得你们福建路,识字的人不多。绕来绕去的反而让人看不懂了。再说就是甲峒那个地方也没几个读书人,你写深了他们也不明白。”
穿长衫的人名叫谭培元。本是福建的一个教书先生,机缘巧合跟着别人来到了蔗糖务,因为笔头硬,这次被徐平招了来。原以为跟着提举官人有了出头露脸的机会,要写些锦绣文章出来,万万没想到徐平让他写的东西要求越白越好,满肚子墨水没处发挥,差dian憋出内伤来,没想到徐平还让他再白。
郁闷地接过文稿,谭培元问道:“官人还有什么交待”
“就这样吧,你改改便就让人去排版印刷,布告上用我的官印,要贴遍治下所有村峒,我还会再派人去宣读。”
谭培元应声诺,拿着文稿回去改了。
这种要贴遍乡村的布告,也就是能活字印刷了,不然誊录就能累死人。
桑怿站在一边看着,见谭培元离去,对徐平道:“这法子还是不错的,附近山里的蛮人,自古以来也没什么朝廷的意识,这次给他们出头,这些布告贴出去,也能让他们对朝廷归心。”
“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何必费这心思。”
徐平也是没办法,广源州那里得罪自己不轻,有力量了不去报复,那自己这官当得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再说这也是为朝廷消除隐患,扩大疆域,一举两得的事。但这年月,朝里的主政者可不这么想,只想着太太平平,严禁地方官起边衅,再是有理到了朝里也没理万法之门最新章节。没有朝廷的支持,那就只好争取地方百姓的支持,这里的百姓又没有什么中原正统的概念,只能用这粗劣的法子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调动起来。至于效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桑怿笑道:“这种事也没有别人做过,说不定会收奇效。对了,既然这次是冲着广源州去的,怎么偏偏布告甲峒,对广源州提也不提”
“甲峒只是骚扰,见了布告之后倘能悬崖勒马,以后还能和平相处,布告了才有用。广源州已经公然造反,说了也是白说,砍了他的人头才是正经。”
嘴上这样说,徐平心里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阿申被黄从贵带到甲峒,徐平交涉了好几次,那里就是不放人,他对段方父女无法交待。
路已经通到了凭祥峒,趁着雨季修起镇南关,再把路修到那里,手里就有了足够的牌。到时等平定了广源州,甲峒再没有眼色,徐平并不介意把那里也平了。破了甲峒,稳定谅州,大宋就控制住了这条重要通道。
由于蔗糖务这两年交的钱粮多,邕州的驻军年年增加,虽然禁军依然是不足两百人,厢军却已经达到了七千多人。
如果是在北方的平原地区,七千多人的部队也闹不出多大浪花,邕州这里可就不同了,除大理和交趾外,碾压各方小势力。
以前交通不便,中原王朝无法在邕州方向出动大军,对交趾的军事行动大多依靠海路,取太平江口逆流而上。邕州方向虽然也有军事行动,但大多都是作为偏师奇兵,支撑不了大部队。
年月久远,传说中虽然也会有中原王朝从邕州进攻的故事,比如凭祥峒这里就有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庙,还有支持马援的义女班夫人庙,但这些都当不了真。马援的年代连太平江的水路都还没探出来,实际上是沿着海岸而行。
唐朝之前,交趾地区仅有部落,中原王朝大军沿水路直上无人可挡,只要安然过海,交趾就可计日而下。唐朝之后交趾有了统一政权,可以沿着太平江组织军队节节抵抗,水路进攻就极难成攻了。
以后对交趾成功的军事行动,比如神宗时候郭逵平交趾,就是从邕州沿陆路进军,水路仅为偏师,没起太大作用。
但邕州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狭窄,仅能人挑马驮,支撑战事代价大得不可思议,需要中原王朝举国之力,这也是宋后交趾能打下来却守不住的原因。
宋人常说:“今日师行,一兵行,一夫馈,只可供七日。”一名士兵配一名专门带补给的民夫,也只能坚持七日,这还是在北方地区,邕州这里翻倍都不止。当然这说的是一来一回,若按单程就是十四日,但那就是孤注一掷了。
邕州到凭祥五百里山路,单程就要将近一月,一兵两夫还不足,若是凭祥没有提前蓄下的粮草,一兵就要配五夫。一万战兵,就要抽调五万民夫运输给养,再加上护粮道的军队,七八万民夫是少不了的。整个广南西路编户不过二十多万,支撑一万人的军事行动,就要把壮丁抽调一空。就是粮草不从本地征集,全都靠外运,这些壮丁抽出来农事也要荒废。这种仗只要打上一年,整个广南西路的血就被抽干了,一二十年都未必能恢复过来。
郭逵十万大军,按宋时习惯,编内两三万是辎重兵。除此之外,仅从江南和荆湖带来的民夫就有二十多万,加上岭南征调的民夫,支撑力量就要四五十万人。如此庞大的军队,到了交趾首都升龙府城下也是鲁缟之末,只能接受交趾国王的降表,而无法郡县其地。
徐平的蔗糖务这两年大建水利,治着河谷开垦了许多水田,加上旱地种的玉米补充,左江道的粮食已经大大富裕,几年积蓄,可以折腾一段时间。
邕州现在七千多厢军,右江道冯伸己那里在横山寨一千五百人,邕州城和其他关隘驿站驻有一千人,徐平这里因为与交趾接界,有四千多人。
四千多人的正规军,徐平再从蔗糖务抽调乡兵补足五千战兵,无论是对甲峒还是广源州都有绝对优势。有了路,这些军队的补给毫无问题,就是不说马车牛车这些,仅用二人推挽的小推车,一个民夫支撑两兵都很轻松。
在这群山连绵之中,路就是生命通道,没有路就得拿人命填充。
随着蔗糖务的道咱扩展出去,大山里面的世界就再是化外之界了。
徐平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趴在椅背上沉思。凭祥峒现在有忠锐、广安一步一骑两指挥兵马,其他本地原有静江军各指挥正在向这里慢慢集中。今年新除兵役的福建厢军三千人,还有蔗糖务抽出来的熟手五千人,共八千人也慢慢集中到这周围修路开田,下年凭祥周围也会成为蔗糖产地。有这些人在这里,凭祥就从此牢不可破。以前是交趾及甲峒利用自己平原地区离得近的优势,不断向大宋这里挤压,有了蔗糖务就要反过来了。
今年蔗糖务三司定的份额是三千五百万斤,基本与上年持平,徐平也有余力空出手来解决周边一些棘手的问题。
这样的份额不是三司变慈祥了,三司使陈琳是个精明人,发现因为这两年白糖涌进内地太快,价格跌得厉害,故意放慢了白糖发卖的速度。
徐平也探出了一条新路子,从邕州沿郁江而下,直到广州,白糖在那里向海外发卖。市舶司的收入比内地更高,三司也乐观其成,由着徐平闹腾。
到了天圣十年,邕州这里可谓是政通人和,内部平静,这几年发展起来的力量,开始向外部伸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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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4章飞来横财
丁峒是个位于群山中的小山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其中又只有五户人家种地,其他人全部靠穿村而过的这条路生活神级新人最新章节。f小,o
路从谅州来,过渌州,经过丁峒,到思陵州,再到原来的思明州,现在的宁明镇,从那里沿着明江可以把货物运到四面八方。
这条路是交趾和大宋陆上的主要贸易通道,虽然两国官方意义上的贸易口岸只有钦州博易场,但民间的走私贸易从来没有断绝。
渌州相对来说地理位置优越,已经伸到了两国界山的南边,关健隘口都在大宋境内,路上算是平静的,利于商贾通行。数百年来,这条商路已经变得非常繁盛,商贩马队不绝。
不过这条路一直在山间穿行,从渌州到思明州近两百里山路,中间没有稍具规模的盆地,可以做马队商路,却不能支持军事行动。再者渌州虽然在界山南侧,但与谅州之间还有山隘阻隔,也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
自徐平到了凭祥峒,原驻渌州的大军已经移往那里,渌州只剩原永平寨属下的二百多兵马,威慑周围土州,保证商路的畅通。
六月的天气酷热难耐,雨水又多,热气蒸腾起水汽,整个世界像个蒸笼一般,让人无处躲无处逃,恨不得把一身皮肉都扒下来。群山阻隔,连风也吹不进来,想找一刹那的凉爽都没地方寻去。
路边小酒铺的棚子底下,两个汉子正踞着一张桌子喝酒,棚子的阴影也遮不住无所不在的酷暑。两人都赤条着上身。下边一条牛犊裤。极不雅观。
左边一个身量不高,肤色微黑,全身都是咕嘟嘟的肉,看起来颇为壮实。右边一个身量差不多高,肤色白一些,却是个细竹竿,不说身上,连脸上都没有二两肉。看起来有些滑稽。
黑汉子赤着的脚踩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捏着桌上的牛肉向嘴里乱塞,嘴都满满的。不时喝一口酒,不知怎么酒就从渗进肚子里。
瘦子眼巴巴地看着,悄悄把口水咽回肚里,对黑汉子道:“哥哥,这酒水还满意要不要再打些来”
黑汉子嘴满满的,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满意什么淡得跟水一样前些日子我去凭祥峒,新开的一家酒楼。那里卖的酒一进嗓子像火一样,那才真是有力气哪里像这淡出鸟来”
瘦子陪着小心道:“哥哥是去过大地方的人。眼界自然不同我们这深山里小地方,如何比得了凭祥峒的繁华我听说连提举官人现在都住在那里,似那等身份,酒肉稍差了一dian如何住得下”
“那是不但这酒,这里的肉也不行看看,咬都咬不动,店家宰的这牛怕不是比我年纪都大了,肉老得跟木头一样凭祥那里卖的牛肉,都是雪花一样,又肥又嫩,一口咬下去,那滋味”
瘦子听着,两眼放出光来,喉咙动个不停,口不咕嘟嘟地咽。
“哥哥,什么时候带着小弟出去转一转,也见一见外面的世界。”
黑汉子摇头:“小牛,外面的世界虽好,却一行一动都要钱,你身上有钱么成贯的钱铜也拿两贯出来让我看看。”
“哥哥说笑,这村里除了主家,谁能有成贯的钱。”
黑汉子听了直是摇头:“没几贯钱,连山都走不出去,你还是死了心。上次也是合该我发迹,跟着个客商挑担子,这才有机会出去一趟。这种机会几年遇不上一次,还是慢慢等吧。”
瘦子听了这话,只是唉声叹气。
正在这时,路上行来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五十岁左右的老仆挑着担子。ding着烈日,冒着酷暑,两人走得浑身是汗,穿的衣服被汗湿透,又经烈日一晒,黏答答的,看着就说不出来的难受。
见了路边的酒棚,两人走进来,找张桌子分别坐下。
少年喊道:“主人家,有解渴的酒打些来,肉食也切一盘上来。”
老仆把担子放好,提起桌上茶壶给少年倒了茶水,口中道:“烈日下实在走不了路,我们还是在这里歇歇,等日头不毒了再上路。”
少年dian头答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瘦子看见两人辛苦,想起黑汉子的话,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到少年和老仆的桌前不三不四地行个礼道:“客官从哪里来”
老仆抬起头看了瘦子一眼,有些警惕:“我们是交趾来的商人,你是什么人过来有什么事”
瘦子陪着笑道:“在下丁小牛,那边是我一个结义哥哥韦大郎,都是本地人氏乱入韩娱全文阅读。我们身无长物,就是有一身力气,看你担子挑得辛苦,不如舍几贯钱出来,我们帮你挑过山去,如何”
老仆笑道:“你这汉子不晓事,我就是主人家雇来挑担子的,换给你们挑,主人家还雇我干什么”
瘦子见心思落空,小声嘀咕:“原来碰到个要钱不要命的,真是晦气”
少年见瘦子转身要走,忙叫住问道:“敢问大哥,这里什么地方到凭祥峒怎么走还有多少路程”
瘦子转过身,眼珠转了转:“要我告诉你也行,你得请我和哥哥酒肉。”
少年笑道:“小事而已。”
见店家端了酒肉给自己送来,说道:“店家,照我桌上的样子,给这两位一样上去,都算我账上。”
大热天气正没客人,店主人听了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瘦子站在那里却先不说,直到看着酒家把酒肉放到自己桌子上,才对少年道:“说给你知道,我们这里唤作丁峒,以前是思陵州属下。现在到处行了括丁法,知峒从提举司那里得了钱财,全家都搬到宁明镇去了。凭祥峒我又没有去过,怎么知道要走多远”
见少年面色有些不满意,瘦子丁小牛转了转眼珠,指着路边的一块白壁说道:“那里有提举司的榜文,比如说的详细,你如果识字还是去那里看。”
少年暗骂丁小牛奸猾,不过酒肉已经请了,也不好说什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起身走到棚外的白壁前,站在那里看榜文。
白壁的抬头写的是这里的位置,果然是丁峒,瘦子倒没骗自己。以前这里属于土州思陵州管下,现在思陵州已经撤了,归到了宁明镇治下。少年也大致知道路线,知道要到凭祥峒,需要先到宁明镇。
贴在白壁上的榜文有新有旧好几张,少年一一看去,从行括丁法到蔗糖务招人,他倒是也看得津津有味。
韦大郎仰头喝了一大碗酒,不要钱的酒喝着就是痛快,抹抹嘴,见少年在白壁前看得仔细,高声道:“少年人,那新张贴的榜文上面说的是什么你念出来给我们也听听乡下地方,识字的人少,可怜则个”
少年看着榜文,心里正七上八下,也忘了刚才的小小不愉快,强自镇定下心神,高声念了出来。
这正是徐平前些日子定下来,到处张贴的捉拿交趾盗贼的榜文。少年心里发虚,不敢照实念,后面改成捉到活人才有五贯赏钱,尸体不算,而且必须确认是盗贼才可捕捉,不得骚扰商旅。
慢慢念完,少年心里还是咚咚地跳,大太阳底下到额头都冒虚汗。
韦大郎和丁小牛却完全没注意少年的样子,听着念完了,两个脑袋在桌子上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商议:“没想到是这样榜文,怎么今天才知道”
丁小牛道:“前两天有提举司的人来我们这里念过,我想不关自己事,懒得来听,没想到错过了”
“唉呀,一个人可就是五贯赏钱这样的大注钱财,我们得赚到何年何月才凑到想想就觉得头晕”
“我们这里正在路上,离交趾又近,哪个月没交趾人窜进来抢东西我们只要留心,碰到落单的,可不就是飞来的横财”
“就是,就是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容易来钱的”
两人越说越兴奋,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酒,一起眯着眼做个梦,仿佛就看见一串串黄澄澄的铜钱围着自己飞舞。
少年念完榜文,紧张地屏住呼吸,听了一会身后并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见那边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个窃窃私语,心一下又提到嗓子眼上。
回到桌边,老仆在碗里倒上了酒,对少年道:“三郎,一路上辛苦了,喝口水酒解解渴。”
少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一下被呛住了,咳个不停。
老仆道:“慢一些,酒就在这里,三郎不用着急。”
少年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平伯,你赶紧吃dian东西,一会我们就上路。”
“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么毒的日头,好歹躲过去再走。”
“拼着吃这dian苦,平伯只管听我的”
平伯见少年脸色苍白,急忙道:“唉呀,莫不是路上走得匆忙,你中了暑气还是不要急着上路,你歇过了才好”
少年偷眼看看旁边桌上的韦大郎和丁小牛,咬着牙道:“我没有事,只管吃饱了肚子上路就是”
平伯看着少年的样子,不明就里,只好闷头喝酒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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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5章 归正人
前面高高的寨门在望,少年停住脚步出了口气,对挑担子的老仆道:“一路平安,是我们多心了”
老仆放下担子,直了直腰笑道:“大宋上国,这里虽然是边疆,也不是交趾可比,光天化日哪来的盗贼女帝独尊,江山代有美人出全文阅读。”
两人说几句闲话,休息一会,老仆挑起担子,向着宁明镇的寨门而去。
此时太阳西斜,已不像中午时分那样酷热难耐,迎面又有凉风吹来,放下心来的主仆二人心情舒畅,随着行人进了寨门。
黄安明一家已经被发配往荆湖北路岳州牢城,这里改成了太平县直辖下的镇子,现在的监镇是一个从邕州来的禁军小头目。土官被废,商贾交的税一下子降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涌到这里,宁明吹了气一样迅速成了左江道重镇。
作为商业为主的地区,宁明镇寨门检查非常宽松,只要没有违禁物品,便马上放行,主仆两人没遇到一点麻烦。
到了镇里,少年见道路宽阔,清一色新铺的石板路,整洁干净,路两旁的摊贩热情抬揽,路上行人悠然闲逛,一片太平气象。路的两边某栽着杨柳,问或有几株芭蕉,甚至还有桃树杂在其中,粉红的桃子已经成熟,分外诱人。
“这才是上国,化外蕃邦哪有这种气象可怜我家流落异国二百多年,如今才见到上国人物”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与挑着担子的老仆在路上闲逛。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下旬,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白天火辣辣的太阳当空挂着,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烤焦,到了晚上没了太阳,水汽又蒸腾起来,又湿又热,从早到晚人的身上都像被水淋过一样,没个干的时候。
徐平也受不了这闷热天气,在官衙后院建了个凉亭。天天呆在那里。
凭祥这里现在人已经多了许多,但都是官兵和蔗糖务的人员,并不通商路,没有商人往来。市面上也新开了几家酒楼。都是为上述人员服务的,与宁明这些地方比不起来并不繁华。
杂人少,事务就少,原知峒李襄安虽然也跟人合伙开了酒楼,全家还是搬到了太平县。只留个主管在这里替他照生意。凭祥这里现在真不是生活的好地方,除了有生意走不开的,有钱人都已经搬走了,要么去太平,要么去宁明。
整个凭祥峒现在就是个大工地,大军营,到处忙忙碌碌。
下面的人都忙起来了,徐平就没那么忙了,他也不是个喜欢生事的人,没事就在后衙里与桑怿谈谈局势。下下象棋。这个年代的象棋与后世的还是稍有区别,徐平觉得别扭,改成了后世的模样,玩起来也挺有意思。不过宋人普遍地赌性重,这种游戏也就他和桑怿玩,其队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天,徐平正与桑怿在凉亭里守着棋盘厮杀,一个兵士进来禀报,说是外面来了一个少年人,要见徐平。
报完。递了名帖过来。
徐平接过,看名帖是一个叫陈天明的人,祖上来自福建泉州,如今却是生活在交趾。汤州人士。
只有名帖,并没有附带书状,徐平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见自己,想了一会,念他祖上是汉人,沦落异域。还是让兵士把他带到花厅。
与桑怿封了棋盘,徐平转到花厅,一进门,就见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兵士高声通报一声,少年见到徐平,急忙上前行礼:“学生陈天明,见过提举官人。来得冒昧,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天才狂妃:逆天言灵师全文阅读。”
说完,徐平当先在主座坐下。陈天明见徐平坐好,这才坐下。
徐平吩咐兵士上茶,这才问道:“你祖上因何事到交趾多少年了”
陈天明恭声道:“学生祖上原是泉州士人,参加过礼部试,进士落第。后来同乡有人到交趾为官,招他做了个幕僚,就此流落异乡,有两百多年了。”
“哦,那说起来你也是土生土长的交趾人了,怎么到凭祥来”
“学生自小读诗书,一向仰慕故国圣贤故里。这几年来,常听人说起自提举官人到邕州,兴学刻书,人文昌盛,学生心慕不已。交趾化外小邦,想求学也没处求去,去年家父仙去,没了牵挂,学生变卖家产,决意归国求学。”
陈天明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
徐平一时沉默不语。
收下陈天明,他就是归正人,现在朝廷虽无成例,但也大致有迹可寻。一系列的优惠政策,无非是让他入学,赐给闲田耕种,免赋税之类。归正人有这么多优惠政策,自然也不是没有限制,主要是不许随意搬家,婚嫁官府也要过问,主要是怕他们有异心,闹出事来。
中原为天下之主,天下虽大,莫非王民,其来如归。宋朝对外国投奔过来的人都加一个归字,主要分为归正人和归明人,其他如忠义、忠勇等诸多名号也只是旌表,还是归在这两类之下。
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归于正也。其实就是沦落异域的汉人,由于种种原因,选择归国。唐朝疆域广大,虽然并没有像汉朝那样大规模地向外移民,但为官经商等种种原因,还是有不少人流落在周围的小国,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
归明人,元不是中原人,是猺洞之人来归中原,盖自暗归于明也。就是本身是少数民族,选择内附的,主要有纳土归明、举族归明、降人归明等一些名目。典型的如黄天彪,就是纳土归明,举族内附,所以才享受诸多优惠。
宋朝官方政策虽然对归正人和归明人都欢迎,但还是有细微差别。最主要的是归正人主要在北方,而徐平邕州这里西南沿边,以及荆湖两路,招纳的都是归明人。这少年身份没问题,地方却有些尴尬。
邕州这里管治不严,以前也不是没有从外邦回国的人,但都是悄悄落下脚来,委托小吏纳入编户而已。这少年是徐平碰到的第一个正经顶着归正人名头来的,难免要谨慎一些。
想了一会,徐平还是决定按照常例的政策办。虽然在异乡两百多年,时间确实久了些,但愿回来也不能拒之门外。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住些日子,等有可靠之人回太平县,你随着一起回去。太平县有蔗糖务的学堂,你便先在那里附籍读书,其他一应生活所需,我自会命人难你安排好。”
陈天明听徐平应口,大喜过望,忙道:“官人深恩,学生没齿难忘不过日常所需就不劳官人费心了,学生这里薄有储蓄,足够日常所用。听闻官人是天圣五年的一等进士,能闻教诲,就感恩不尽”
徐平知道自己这个进士水分颇大,虽然这也几年也努力读书,总是心里没底,所以一般不与干人谈学问的事。听了陈天明的话,便道:“我这里事务繁忙,想与你谈谈学问,也没有时间。你还是到太平县去,那里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是江南人,名叫李觏,学问极好。江南诗书之乡,他的见识也非寻常,你还是到他那里求学。”
陈天明心里微有些失望,不过不好表现出来,还是谢了徐平好意。
至于该给的优惠政策还是会给,怎么处理就是陈天明自己的事了。
说过正事,便闲聊几句,徐平问道:“交趾为中原郡县之地,也有千年了,想来那里中原去的人也不少。”
“与土人比起来,我们中原人还是太少,常受他们欺负。不过积年下来,再少也形成了几个聚落,我住的地方便全是中原人后裔,也有几千人。”
徐平吃了一惊:“这么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岭南,哪怕就是交趾那里有大片平原,几千人的聚落都是不小的势力了,没想到汉人还有这种规模。汉朝开拓边疆,伴随着中原人的大量外迁,徐平这个时候西南还有大量那时留下的汉蛮。唐朝时则与之相反,大多是把边疆人口迁往内地,倒没想到还能在交趾留这么多人。
陈天明道:“几百年累积下来,几千人也不多了。再者中原人与土人通婚的很多,也攒下不少人口。”
徐平点头,心里记住了这事。再聊几句,便让吏人带了陈天明下去。
回到后衙,见桑怿还眼巴巴地在那里等着自己,徐平笑着过去,与他把残棋下完了,便停住不下,推说休息一会。
兵士上了茶,徐平一边喝着,一边对桑怿说起陈天明的事。
最后,徐平摇头感叹道:“却没想到交趾那里有这么多汉人,你说,他们要是像北方汉人一样,几百几千地来归正内附,会怎么样”
“劝你可别动这个记头在邕州这里,朝廷只想着边疆宁静,从真宗年间起,内附的归正归明人往往不留,还是遣送回去,就是怕交趾借口生事。你要是一下招来几千人,怕是朝里一顶擅起边衅的帽子就扣到你头上来”
“也是。”徐平点头,心里却总是有点不甘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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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6章 不是盗贼的盗贼
天刚晴了两天,又阴了下来,随着阵阵微风,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如浓雾一般在天地间飘洒,带走了让人无处躲藏的湿热水下契棺最新章节。
路边的柳树下,陈天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仆,口中道:“平伯,这一路上真是多亏了你,送我平安到了这里,小小心意,您老收下。”
平伯接过银两,笑嘻嘻地塞到怀里:“三郎客气,老夫贪财了。你与我好歹也是同乡人,路上辛苦点不算什么,我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辛苦命。还好这里官人心善,收留了你,凭你满肚才学,将来必定有出头的日子。等你真有金榜高中的那一天,风风光光回乡里,也代我到祖坟前望上一望,烧化些纸钱。”
陈天明急忙满口答应。他们这些离乡几百年的人,能祖坟拜上一拜是很隆重的事,也是谢平伯这一路上的照料。
平伯挑起担子,与陈天明作别,口中说道:“这一路上却是我赚你便宜,回去的时候到宁明镇那里贩些货物,也是一笔进项。”
汤州离大宋隔州过府,那里数千中原人后裔,随便是什么,只要是来自大宋的都会有人哄抢,送陈天明归宋这一趟,平伯倒是能赚不少。
正在两人依依惜别的时候,街角转出韦大郎和丁小牛来,两人手里一人牵一根绳子,分别拴着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背已微驼,少的却只有四五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周围的人有些畏缩,又有些好奇。
看见路边站着的陈天明和平伯,韦大郎眼睛一亮:“你们两个脚好快,竟然早来了凭祥相见便是有缘,等一会我领了赏钱,还你们一顿酒肉”
陈天明见这两个不似善人,行个礼道:“哥哥有心了,我们两个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两位了。”
“可惜,是你们没福,可不是我小气不请你们”
韦大郎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深深叹了口气。
平伯看他们牵着两个人。好奇地问道:“这两位是什么怎么被你们拴着”
韦大郎眼睛一挑:“这两个是天上落到我们两个头上的富贵,都是交趾来的盗贼,巡检司那里悬赏五贯足钱一个”
平伯吃了一惊,指着一老一少:“他们两个,盗贼”
丁小牛得意地举了举手中的布袋:“拿贼拿赃。我们可不是胡说,还有赃物在这里,怎么赖得了不说这个,他们还砍了我们大宋的柴,可惜没背在身上”
平伯见老者神色木然,小的则缩了缩身子,一副害怕的样子,叹了口气。这里对平伯来说是异国他乡,也不好说什么,与陈天明道别。顺着路走了。
丁小牛看着平伯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老狗也是交趾人,怪不得与盗贼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再敢乱说,一起拿了”
陈天明见这两人粗陋不堪,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去。
丁小牛得意洋洋,随在韦大郎的身后,一路摇摇摆摆走向巡检司衙门。
桑怿的左江道巡检衙门本来也是在太平县,这里本是凭祥峒巡检的办公场所。现在被他占住,平常日子在里面坐衙。
这一天处理完了日常事务,正要回去,就听见外面咚咚咚地鼓响。急忙叫了个随身军士出门去看。
不一会军士回来,报道:“巡检,是两个土人,说是捉了交趾的盗贼,到巡检司来领赏钱”
桑怿听了吃一惊,急忙道:“速带他们进来”
自布告贴出去。这还是第一次真有人来领赏,桑怿不能不重视。对布告土人反应不热烈,一是五贯的赏钱实话说起来并不多,真要是盗贼,那可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抓的。再一个这种事情大家早已经是见怪不怪,而且土人中间识字的人很少,靠着提举司的人去宣讲几次,没形成热门话题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
看着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人进来,一个趾高气扬,一个得意洋洋,看样子就知道都是乡间的无赖。再看两个拴住的所谓交趾盗贼,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尚是稚龄童子,桑怿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就皱了起来。
“来者何人”
韦大郎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巡检官人,小的韦大郎,这边是丁小牛,都是官人治下宁明镇丁峒人氏,土生土长的良民。”
宋时人口中的良民与徐平前世的意义不同,那个时代是从战乱年代沿用下来的称呼,算是顺民的美称。这个时代的良民是指有人身自由,没有雇佣给人家做奴做仆,为婢为妾,甚至青楼卖笑,有明确的法律意义蜀山剑侠在异界最新章节。
桑怿看着韦大郎,沉声问道:“刚才为什么敲鼓”
“小的前两天听了提举司贴出去的布告,说是抓了交趾盗贼有赏钱。我们两个虽然身份微贱,却每每想着为国为官人分忧,得了布告上的消息,便日夜在边境村峒巡视,防交趾人侵扰。也是上天开眼,几天前被我们发现了这一老一少两个盗贼,偷偷摸摸潜进我大宋境内,砍伐我们大宋的树木做薪柴。想提举司官人再三申明山禁,说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朝廷里圣上的财物,我大宋治下官民都不能随便乱砍,况是他们两个交趾人这不是反了吗我们便把人抓了”
桑怿听着韦大郎舌绽莲花,说的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找了人什么学来,竟然是大义凛然,很有些舍身报国的意思。要不是那一老一少看着实在扎眼,桑怿都会被感动。两国交界,边民跨境打猎捕鱼,砍柴割草,实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按桑怿的意思,这种事情不好过问。不过他拿不准徐平的意思,一时沉吟不语。
想了一下,桑怿才道:“山林川泽,是天子私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看他们两人也是迫于生计,不像盗贼的样子,还有其他恶行吗”
“有的,有的”丁小牛被韦大郎抢了风头,在后面憋得难受。有了机会急忙挤了上来,举着手中的小布袋,“官人,这两人还偷我们大宋农人的粮食。这布袋里面就是证据。我们拿贼拿赃,冤枉不了好人的”
说完,解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七八穗嫩玉米。这种作物适合山地种植。虽然徐平三令五申不许开山种地,这两年还是传播了开来。
桑怿看着地上的嫩玉米,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问老者:“这些真是你从我大宋境内农田里摘的”
“官人,我家里断炊几天了,摘几穗填孩子的肚子”
老人说着,转头看着咬着手指的小孩。
小孩歪着头看着上面的桑怿,咬着手指头,眼中有害怕,也有好奇。
桑怿轻咳了一声。换了个柔和的语调,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蹄。”
“这些玉米是哪里来的”
“爷爷从树林边摘的,说是回去煮了给我填肚子。”
听到这里,桑怿叹了口气,这祖孙两个看着再可怜,罪名却是脱不掉了。认真说起来,山里的土人还有些处于部落状态,没什么私有财产的概念,也并不认为偷盗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意识里跟打猎捕鱼差不多。不过如今这里归到了官府治下。律法不认人情,犯了法就该惩罚,更何况牵扯到了两国。
“来呀,去库里取十贯足钱给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人。”
案下吏人得了桑怿吩咐。应声诺出了官厅。
韦大郎和丁小牛早支起了耳朵,听到了钱字都是心花怒放,对视一眼,心里像藏个小老鼠一样挠得痒痒。凭祥峒这里没什么花头,两人尽可以去宁明镇花天酒地几天,实在是平生没有过的快活日子。
看着老人和孩子。桑怿沉声道:“念你年老不易,也是为了孩子才做出如此错事,我也不重罚你了,笞二十,算是薄惩吧”
盗七贯以上才流配,几穗玉米如果不是牵扯到交趾,老人孩子不是宋民,最多也就是训戒几句。就是所谓的笞二十,听着吓人,其实按折杖法也不过是屁股上挨七下,执刑兵士看老人面上留点情,勉强还能走着回去。
得了桑怿命令,上来两个兵士挟住老人,几个大步就拖到了官厅门口,按在了如阶上,一个随手扒掉老人裤子。
小马蹄为知道要干什么,快步跟在后面。到了门口,见另一个兵士从架子上取了小板子下来,才明白过来,一下扑到爷爷身上,张开手臂仰着身子护着,一双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怿。、
桑怿心里叹气,官人断案,最怕碰上老人孩子和妇人,说是铁面无私,看的人却不一定什么观感。人是感情动物,大板子打在老人孩子身上,都会觉得可怜。
“那老者,你今年多大年岁”
老人趴在地上道:“禀官人,小老儿今年五十八岁了。”
桑怿只觉得苦,心说你满头白发,怎么才五十多岁若是年满六十,算是老人,杖刑不及老弱妇幼,这顿板子也免了。看着外面,那个小孩死死靠在老人身上,不许别人靠近,执刑的兵士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吏人取来了铜钱,韦大郎和丁小牛欢天喜地接了,谢过桑怿。
韦大郎抱着铜钱,看外面局面僵持,对桑怿道:“官人,这贼骨头你别看他年老,可是能窜到我们大宋来偷东西若官人下不了手,小的抖胆,上去两板子打断他的腿”
桑怿脸一板,喝道:“官厅里面怎么任你喧哗怎么处置,官人自有主意,要你来教吗”
韦大郎不敢再说,心中犹自愤愤不平。
桑怿对执刑兵士道:“看这老人身体瘦弱,好似身上有病的样子,今天不宜受刑,暂且记下来,先收押吧,过些天再受刑。”
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心说这是徐平搞出来的麻烦事,还是交给他处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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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7章 步步紧逼
提举司的后衙,徐平半躺在交椅上,听着不远处大树上蝉虫的鸣叫,还有身边桑怿的絮絮叨叨圣辰最新章节。頂點小說,x
见徐平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是醒,桑怿道:“你倒是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着,你继续说啊。”
“都说完了,还说什么”
见徐平眼睛都闭上了,桑怿忙道:“你倒是说话啊这种事情,做贼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按律该罚,但怎么下得去手”
“下不去手就免了呗”
听徐平的声音懒洋洋的,桑怿直叹气:“你说得倒是轻巧,是我坐在了公堂上,一不小心疏忽了什么,让人笑话的是我”
徐平睁开眼睛看着桑怿,缓缓道:“事情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这有什么好疏忽的”
“是啊,证据确凿,按律该打你怎么又说免了”
“法律不过是人情,怎么能那么死板呢律法说是要打,又不一定要打,不是还可以折罚铜吗”
“那一老一小,明眼看着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我向哪里罚去”
“只要人活着,有手有脚,你还怕没地儿罚去”
“那两人老的老小的小,难道你还以为他们能挣出钱来”
“怎么不行不是还有蔗糖务吗老人还能砍柴呢,别的干不了,到蔗糖务烧火一个月也有几百文钱拿武神修仙最新章节。”
桑怿看着徐平,脸色一正:“你不会真想让他们进蔗糖务吧这可不是玩笑的事他们可是交趾人”
徐平道:“我管他哪里人,打你又下不去手。那就只好罚了。欠了官府的钱怎么能拍拍屁股走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你不要说得这样轻松一者他们不是大宋治下编户。你收到蔗糖务交趾必定有人来说事。再者他们本身在交趾都揭不开锅。收到蔗糖务里不是罚他们,有吃有喝他们求都求不来。你觉得这样合适”
“哈哈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呀,在中原呆得习惯了,做事情有点畏首畏尾。怕交趾人找麻烦交趾人得有多闲为这样两个人来闹事至于在蔗糖务对他们两个是好事还是坏事,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只要蔗糖务是真省了钱,他们是真能赚出钱来抵了笞仗不就得了你想偏了”
“不是我想偏,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这样两个越境偷盗的人都进蔗糖务,事情一旦传回交趾。不知有多少吃不饱饭的人越境到蔗糖务来,你收是不收”
“收今年蔗糖务正缺人呢”
“收的人多了,交趾或者甲峒会不会派人来跟你交涉”
徐平在交椅上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睛:“来就来吧,我在这里等着。”
“云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感觉这两个月你故意在跟甲峒置气,生怕他们不会惹上门来。边事敏感,你还是小心一些。”
徐平什么也没说,好像睡着了一样。
自韦大郎和丁小牛领到了第一份赏钱。提举司的赏额还是改了。除非发生打斗,不得擅伤人命。即使打斗过程中把盗贼打死,尸身也只能领五贯钱,而活着的则升到了十贯。这是提举司的人商量过后,觉得不改的话,贪图赏钱的人都只会向老弱下手,真正的盗贼反而没人管了。
而小马蹄和他爷爷都被招进了蔗糖务,在凭祥峒附近的一处开田工地烧火作饭。虽然工钱都没入官府作为抵折杖刑的罚款,祖孙两个却也就此过上了吃饱穿暖的生活,哪怕有朝一日罚款交清了,他们也不会再离开。
祖孙两人的事情传开,从交趾那边逃过来的人一日多过一日,蔗糖务扩大规模正缺人力,徐平是来多少收多少。
离得最近的门州首当其冲,不过看着一天天加固的镇南关,还有在凭祥峒越聚越多的朝廷官军,门州黄观寿父子最终还是忍了下去,静静观看事态发展。
进入八月,徐平调到凭祥峒的厢军正规军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多人,包括新招的忠锐、安远两指挥。再加上蔗糖务的两指挥乡兵,已经接近五千人。
有兵壮胆,蔗糖务扩大规模的步伐越来越快,向南路已经修到了镇南关,东南方向则开始向渌州延伸。蔗糖务不但在开垦土地,还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周围人口。周围土州原来的奴仆家丁,一些闲散人口,甚至远至谅州的人都被吸进来。
门州到底是个小地方,黄家把自己的人看紧一点,咬咬牙还能挺住,作为交趾北方中心的谅州却挺不住了。
大山里面地广人稀,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为了人口千百年来各势力不知打了多少仗,哪个土断能看着自己的人口被吸去
八月初十,甲家先派人以谅州的名义找上徐平。
得了禀报,徐平转到长官厅,就看见厅里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来有些富态。
见到徐平出来,那人急忙上前见礼:“下官李庆成,见过提举官人。”
徐平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庆成,口中道:“李知州可是贵客,自本官任左江道提举,也有几年了,今年才见上你一面。”
李庆成面色尴尬:“下官俗事缠身,一向没得闲拜见官人,失礼了。”
谅州名义上也向大宋称臣,同时也臣事交趾,实际上被甲峒控制。但不管怎么说,名义上是大宋属下地方,却不拜见徐平这位什么。现在凭祥峒这里兵马齐备,徐平只等着甲峒找上门来,双方摊牌了。
明天开始恢复两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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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8章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凭祥峒这里终于也装上了水空调,徐平不用再天天呆在后衙的凉亭里,没事便到长官厅旁边吏人的办公地点,研究周围的形势妓术活,公子别错过最新章节。
房里最正中是一张大桌,上面顺着徐平的意思制了一个沙盘,虽然粗陋,周围的地形还是大致表示了出来。
虽然徐平做了不少努力,但一是由于他本身在地理方面水平有限,再一个时代局限,很多想法沟通不了,带高程的地图没能完善到实用程度,只要时间允许,还是沙盘更加直观。
桑怿趴在徐平身边,看着桌子上的沙盘,口中问道:“你真要把谅州也一起收到朝廷治下那与甲峒可就不死不休了。”
“难不成他们现在还想跟我攀关系拿下了谅州,甲峒没了最大的一块地盘,还能有什么作为以后不过就是个小土官罢了,不用理他们。”
徐平没有抬头,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沙盘:“现在我们这里有七指挥厢军,再补充上两三指挥乡兵,凑足五千兵马,按我们知道的情况,拿下广源州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只不过还是拿不准需要多少民夫,蔗糖务能不能抽出来。”
桑怿道:“那里的路听说与宁明到上思相差不大,不到三百里山路,说起来比宁明到上思路程还短不少。我们在宁明和上思之间试了几次,骡马足够,一兵两夫尽够用。再说广源州经营多年,存粮必然很多,到了那里也就不愁了。”
“不管怎样,只要有门州在手里,就进退自如,出不了乱子。现在已经到了八月中旬,门州如果再不主动一点,下月我可就动手了。”
桑怿叹了口气:“就怕朝廷说你乱起边衅,找你麻烦。”
徐平黑着脸道:“那就不报朝廷,门州怎么也算左江道属下。镇南关已经修好,等防具布置整齐,只管带兵马把门州占了,好好安置黄知州一家就是。”
桑怿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徐平拿定了主意,他跟着干就是。说起来他只是一个兵马巡检,这种大事本就没插嘴余地,也就是念着多年交情,徐平拉他商量。
徐平指着沙盘道:“等拿下了门州。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广源州,捉了侬家便原路返回,命本地大族暂摄知州,朝廷兵马不用驻留。回来之后全力对付甲峒,如何”
桑怿想了下,点头道:“时间大致够,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前些日子波州那里有人来,说是周围都平定了。我们的人已经都撤回太平县里。田州那里冯知州也已平定,横山寨里也储蓄了粮草。到时候你这里出兵,他们都可以策应,让广源州乱上一阵。”
桑怿呼了一口气:“没有问题,五千兵马,就是没有那两路策应,对广源州也是泰山压顶之势了,我这里不会有问题。只是兵马我都带走了,你这里要小心甲峒乘乱攻门州,被抄了后路。我们可就闹大笑话了。”
“我这里有蔗糖务,随时成万的兵马都组织得起来。除非交趾倾国来攻,不然谁来都不怕他。”
蔗糖务就是徐平最大的倚仗了,情况严重的时候了不起总动员。以到谅州的几十里纵深,组织三五万军队不成问题。
在徐平的内心深处,不无重演他前世那场边境反击战的意思,作战目标也大致相似。只不过这个年代有大理存在,无法像他前世那样两路夹击,只能一路强行突破。田州和波州方向佯动牵制。
好在现在的交趾也不是后世的样子,内部藩镇林立,北方更是土官为主,利于各个击破。只要时间拿捏得好,等交趾反应过来,桑怿已经从广源州返回。双方在谅州一带对峙,背靠蔗糖务的徐平实力还是占优势的。如果徐平前出会面临交通不便粮草不济的状况,到谅州来的交趾也一样,来两三万军队就是极限了。
至于攻下之后的广源州,自然有跟侬家作对的其他大族暂时管治,并不需要在那里驻扎军队。侬家没了,原来依附于他们的其他土州自然各寻出路,新的广源州之主没了这些附庸,就像没了爪牙的老虎,就没什么威胁。等谅州门州一带完全稳定下来,再慢慢收拾那里不迟。
以蔗糖务为根本,打一场时间短、纵深浅、速战速决的边境战争,徐平很想用这样一场战争来发泄这几年郁积在胸间的闷气。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呆在岭南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不管面临什么后果,就用这样一场战争来给自己岭南的游宦生涯划上一个句号,让这片土地留下自己永不磨灭的印迹。
朝廷严禁边境地方官擅起边衅,说是这样说,其实也不绝对,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不要打败仗,丢了朝廷脸面。如果战线只到谅州,包括广源州在内,名义上这还都是大宋邕州管下地盘,只要一举成功,就是邕州处理地方事务,朝廷内不管什么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实际上徐平与其他地方官相比还是比较克制的,只不过他下的手狠,一下就绝了周围无数土官的根。旁边钦州叫得比他还凶,知州自上任就叫嚣修战船平交趾,不过那里只是叫,没能力付诸行动罢了。
徐平显得跟周围几州不同的就是自己手上有力量,眼一闭心一黑,真能让这一带天翻地覆,而其他地方官只是叫着从朝廷要援助。
正在这时,兵士来报甲峒来人,求见徐平。
徐平与桑怿对视一眼,冷冷一笑:“终于还是来了已经八月,我还以为他们真想等到雨季过去,直接刀兵相见呢”
吩咐兵士把人带到长官厅,徐平对桑怿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禽难自禁,警官老公超威猛!全文阅读。”
雨水不多的年景,九月下旬邕州就进入旱季,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了。当然真正的军事行动,大多都是从十月下旬开始,三月结束,五六个月的时间。
回到住处换了衣服,徐平来到长官厅,一进门就见到里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饰考究,面容白净,静静站在那里看壁上的字画。
徐平轻咳一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徐平身上官服,急忙行礼:“在下长州刺史甲继荣,见过提举官人。”
徐平道:“不必多礼,看座。”
甲承贵是当令交趾国王李佛玛的姐夫,甲继荣为其长子。娶的又是李佛玛的女儿,一家子的皇亲国戚。这也是交趾的一贯政策,对地方实力派联姻拉拢。
分宾主坐下,徐平吩咐上了茶,问甲继荣:“衙内前来,有何事见教”
甲继荣道:“我甲峒与左江道近邻,山水相连,你我都是守土之官,自该多多走动。今日得闲,来看看提举官人。”
徐平笑道:“如此甚好。只是你能来我这里。我到你那里却去不得,倒不是我怠慢衙内一家。”
“官人说笑了,你要去甲峒,我们自然倒履相迎”
徐平笑着摇头,举起茶杯:“喝茶”
喝口茶,两人又闲聊几句,甲继荣道:“自我出了甲峒,一直到这附近,都听见人纷纷攘攘地说什么括丁法,地方很不安定的样子。官人。这扩丁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里最近走失丁口不少,听说也是受了扩丁法连累”
“哪里的话括丁法不过小事一件,原是朝廷怜这附近民生多艰,邕州钱粮又有了富余。便让周围地方编户齐民,减免钱粮,是当今圣上爱民之举。”
听徐平漫无边际的话,甲继荣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我听来的不是这样因为不愿行括丁法,左江道数十土官,都被官人发配远方牢城。扰动不小。”
“衙内不过是走了一路,话可是真听了不少啊我治下百姓,都是这么爱说话的吗还专门说给衙内听怎么我这里如此清静”
“官人兵马压境,哪个敢到你这里来说也就我这些闲人面前,才有人敢随便说上两句,我也就随便听听。”
徐平把茶杯放下,随口道:“闲人的话随便听听就是了,衙内不用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够不往心里去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甲峒治下人口逃亡,一是因为左江道行了括丁法,再一个就是官人的蔗糖务招人无度”
“括丁法括的是我大宋治下的丁,你甲峒跟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甲峒那里一直窝藏我大宋丁口,这次被括出来了”
看着徐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甲继荣道:“官人这话说的可没意思,你这里编户齐民,免数年钱粮,那些小民贪图便宜,越境逃亡不是常事吗”
徐平淡淡地道:“有吗我怎么没听说”
甲继荣看着徐平,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倒是没想到徐平会当面耍赖,这样语言游戏就继续不下去了。
想了一下,甲继荣吸了口气道:“这话是我问得唐突了,人户逃户,我那里加派人手搜捕就是,你这里编户不问来历,自然说不清。”
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蔗糖务招人,我这里证据确凿,官人可要查清楚”
“查什么蔗糖务册籍齐全,每个人都有名有姓,来历清白。我那里几百吏员,你以为是吃干饭的吗”
甲继荣阴着脸道:“徐提举,你这样说话就是不讲道理了,我那里的丁口现在入蔗糖务的数以百计,你以为没有人认识吗”
“嗯,人招的多了,冒籍的也有可能。这样吧,你把甲峒治下的版籍送到我这里,蔗糖务招人的时候可以比照,有你的人就送回去。”
“什么”甲继荣腾地站了起来,“收我的版籍,你不如直接说要吞并我甲峒你吃得下吗”
收版籍算是纳入治下的文明说法,徐平的坦白倒是吓了甲继荣一吓。
徐平道:“我的胃口一向好,有什么吃下吃不下的。不过你不愿意,也就算了。没版籍对照,蔗糖务招人也没什么办法。”
甲继荣恨恨地道:“我今天来,是跟你讲道理你不讲理,以后不要后悔”
徐平冷笑道:“跟我讲道理当年黄从贵意图谋反,是谁收留的带去的人我要了几年要不回来,现在来跟我讲道理我一万多兵马养在这里,是听你讲这种道理的我大宋的兵马就是道理”
说到这里,徐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明白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再不送回来,我自己去接后悔我到时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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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9章 山雨欲来
雨还没有落下来,天却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乌压压地吓得人心慌弑君无敌最新章节。风已经停了,路边的柳枝有气无力,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寂静得不正常。
甲继荣出了走出提举司衙门,看了看天,脸跟天一样阴沉。
等候在外面的仆人过牵过马来,侍候着甲继荣上了马,低声问道:“衙内,天阴成这个样子,我们要不要在这里住一夜再走”
“不是自己家的地方,我睡不安稳走”
甲继荣沉着脸说了一句,一催马,当先上路。仆人摇了摇头,只好跟上。
自凭祥向南到镇南关和门州的路已经封了,除了军队和蔗糖务人员,其他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通行。甲继荣要回谅州,也只好绕到石西州去渌州,从那里再转回去,相当于兜了一个圈子。
阴沉沉的天气,阴沉沉的心情,甲继荣把马打得飞快。结果快到石西州的时候碰上了行军,生生被堵在了那里半个多时辰,还被一个队将一通盘问。
看着军队离去带起的灰尘,甲继荣脸色阴得要滴出水来,眼睛发红。
聚到凭祥、渌州一线的兵马越来越多,徐平的那句“大宋的兵马就是我的道理”依然在他耳边回响。甲继荣不知道徐平会不会把自己的话付诸行动,但这成千上万的兵马实实在在地已经成了压在甲峒头上的石头。
作为地头蛇,甲峒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目前边境的宋军数量,成建制的七指挥厢军,这一带已经有数百年没有集中如此庞大的军队了。如果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散兵,就有四千多人,甲峒怎么会不感到紧张。
分散在山中的一块块小盆地根本养不起大军,超过一千人的都是了不起的大势力,甲峒自己控制的直属军队也不超过两千人,加上各种附庸势力最多也只能凑到五千人。可人跟人不一样,这些部落军队对上朝廷的正规军。二比一都是高看自己,甲峒拿什么跟徐平硬抗。
更不要说,部落军队在内线还有点战斗力,一旦出了自己地盘诛魔领域录最新章节。就只能打顺风仗,一次小败就会引发大溃逃。
在甲继荣站着的地方不远处,立着一块白壁,上面贴着提举司最新布告。这几年来,两国边境发生的各种纠纷几乎被徐平全挖了出来。今天丢只鸡,明天少头猪,全是大宋治下民众被交趾抢掠的消息。
这倒不是徐平栽赃,这些本就是事实。因为现实条件的限制,朝廷对边境纠纷一向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边民没人撑腰,怎么可能找交趾的麻烦。相反甲峒作为本地的地头蛇,不断地向宋境挤压,入境抄掠是家常便饭。只不过现在边境的形势已经变了,徐平把这些事情翻出来。要跟交趾甲峒算总账。
这些消息利用立在乡间路口的一块块白壁,几个月间已经传遍了左江道治下的各个村峒,就连放牛的小孩都感觉到了形势的紧张。不断向附近集中的军队向每一个人宣示着,今年的边境不会平静。
甲继荣看着天,乌云好像就要压到自己头不应该啊镇南关的路都封了两三个月了,那里交通断绝,黄家怎么会如此沉得住气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门州夹在大宋和交趾之间,左右逢源,让他们做决定,可不容易。这就像墙头草,你看着它是随着风左摇右摆,可实际上根扎得牢,让它动可不容易。我估计,让门州下决心,恐怕还得有人帮我们推一把。”
“谁帮我们”
徐平笑道:“要么甲峒,要么广源州,我想十之是广源州。甲峒不管怎样后边还有个交趾可以倚靠,广源州没有根,门州就是他们的命。”
说到这里,徐平又道:“对了,前天我派人回太平县,把周德明带来,这两天也该到了。这位七源州的小衙内,吃了不少苦头,太平县待上一年,他也不想回去做什么知州了。不过他全家都死在交趾人和广源州侬家手里,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向我说过多次,要为朝廷征讨广源州出力。”
“七源州”桑怿沉吟了一会,“这次的事情,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冻州那里我们一直没下力气,不妨就让周德明带一队人马,从那里下平而关,把七源州先夺下来七源州到手,门州的墙头草也就做不成了”
徐平沉默不语,想了好一会。这计划他不是没想过,不过他的性格一向是沉稳有余,不想冒险。让一个土官,还只是一个衙内带兵,哪怕就是名义上,徐平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兵马在外,一旦发生意外,连过程都不能了解,徐平一直尽全力避免发生这种事情。连绵群山,莫名其妙吞掉千把人太容易了。
最终,徐平还是道:“算了,没那个必要。你五千兵马,供应充足,到广源州的路上势如破竹,无人可挡,不必节外生枝。”
桑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种事情本就没什么对错,只看主帅个人的选择,有的人喜欢奇招迭出,有的人就喜欢步步紧逼,无所谓高低。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徐平对桑怿道,“你出兵的时候把周德明带上,让他随着前队快马先行,抢先夺占七源州。那里本就是周家地盘,侬家也没多少兵马在那里,拿下想来不难。夺下七源州之后,一来给你做个落脚点,到了那里休整一番。再一个看侬家能不能沉住气,如果他们发兵来夺七源州,刚好就在那里打一仗。在七源州打得好,说不定你就可以轻轻松松进广源州了。”
“这样也好,有他在,最少可以借助周家的势力。”
大山里面部族林立,强悍的大姓势力不能小视。
路上行了几天几夜,甲继荣终于回到了甲峒,一下马就直奔父亲住处。
进了客厅,甲继荣烦躁地来回踱着步,一刻也停不下来。
甲承贵从内房出来,皱着眉头问道:“这次去见宋国官员,他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态你是要接甲峒之主的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甲继荣转过身,连行礼也忘了,对甲承贵道:“阿爹,不是我沉不住气,是那个徐平太过欺人他放出话来,再不把阿申送回去,就要兵戎相见”
“他真是这么说的为了一个女人,两国交兵”
“徐平怎么也是宋国一等进士,饱读诗书的人,当然不会用这种借口。我在宋境内也看到了,他们那里到处都贴了告示,说是我们甲峒抢了宋国多少粮食牲畜,掳了多少人口,到时候只怕是用这种借口了。”
甲承贵听了不由怒道:“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不错,前几年是我们甲峒到宋境内抢东西,可从今年起,这种事情哪里还有为了这个,他前几年不打,我们约束手下了他倒要打了岂有此理”
甲继荣无奈地道:“阿爹,这种事情哪里得清楚两国交界,本来就很能分清哪里是我交趾的,哪里是大宋的,借口要找随手都有。他那里连丢了一只鸡,死了一只狗也算到我们头上,账算不清的。”
甲承贵沉声道:“他是下了决心要打了”
“话没说死,不过要我们把阿申交过去,不送人回去只怕是打定了。阿爹,这次我们真麻烦了,我路上也看到了,甲峒对面已经聚了四五千大宋厢军,看军容都是正经打仗的,我们怎么打得过”
“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土官的家眷,对他那么重要”
“阿爹呀,我已经说过了,阿申有个女儿,跟徐平不明不白。不是阿申重要,是她那个女儿在徐平面前说得上话,事情一牵扯到女人,怎么说得清”
甲承贵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答应了送阿申入宫,人送到徐平那里,我怎么跟圣上交待再等等看,我们先沉住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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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0章 我要做土豪
甲继荣听见这事情就心烦,都怪父亲多事,见阿申生得美貌,三十多岁的人了依然婉约如少女,就想着送到升龙府巴结新王李佛玛冷王的倔强灵妃最新章节。谁知话刚一说出去,阿申就一病不起,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李佛玛登位没几年,已经在宫里立了七位皇后,本来就是个好色的人,对这事情也热衷,都一年多了还是不时过问,并不死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佛玛巴结不上,却把对面的徐平得罪死了。交趾王朝的加官进爵就是驴子面前的胡萝卜,看得到吃不着,徐平的兵马却是实实在在地已经到了家门口,老爹竟然还在做梦。
甲继荣越想越是心里没底,问甲承贵:“阿爹,现在已经八月,圣上若要冬天兴兵,就应该有动静了。你有没有消息,今年还会不会再去打广源州”
甲承荣脸色一黯:“不会了,升龙府传信来,今年要打占城。”
“那怎么行”甲继荣急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对面可是五六千大军,没有升龙府的支援,我们就是刀板上的肉占城什么时候打不成,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圣上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甲峒被大宋吞掉没了甲峒,升龙府能讨什么好”
甲承荣一时沉默不语。
这件事情他也想不通,放着眼前大患不管,去占城走一着闲棋,不知李佛玛怎么想的。占城与交趾是世仇,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哪个交趾王继位之后都要到占城去转一转。
甲家父子想不通是正常的,因为事情在李佛玛眼里是另一个样子。去年在广源州吃了一次亏,他急需在另一个方向用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而占城就是交趾天生的靶子。至于甲峒面临的困难,怎么可能甲家说什么李佛玛就信什么。凭邕州一州之地,就能在边境集结上万的军队,有这个本事。大宋早把交趾平掉了。
从太宗时候把岭南纳入版图,大宋的皇帝从来没断过把交趾郡县其地的念头,包括真宗,也是与契丹澶渊之盟后才转向保守。
甲峒这里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李佛玛在升龙府却只是以为他们在虚张声势,挑动交趾北伐自己从中捞好处。
甲继荣是真正见过宋军正在向边境集结,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团团转,好一会下定决心,对甲承贵道:“阿爹。这样下去不行渌州离我们不到五十里,门州不到三十里,真打起来,宋军一天就到了。就是那时候升龙府想救我们,我们能够等得到援军吗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难不成你想联合广源州去年我们才随着圣上打过那里,你以为他们不会记仇”
“我们这些土官,分分合合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打了明天结亲,千百年来不就是这样过来的火烧眉毛的时候,不要在意那些了”
中秋月圆,水一般的月光铺洒在外面的大地上。透过窗子,把床前也妆点成了银白色,透着梦幻般的色彩。
阿申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双眼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兰站在床前,兴奋地说着从外面听来的甲继荣去凭祥的事,噼噼啪啪说个不停,到了高兴处,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姐姐。必然是小竹把你的信带到了,段官人派了兵马来,就要接你回去了”
阿申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官位低微。就是心里想,哪里又做得到”
小兰道:“十几年前段官人就做到县令了,现在怎么也管得了一州甚至几州,怎么做不到了朝廷的官可跟那些土官不一样”
“十几年了,他还是知县,你没听外面的人说吗”
“可外面的人也说了。他现在的知县可跟以前的县令不一样,官大了好多呢管的地方也大,一直管到谅州这里来”
阿申只是笑着摇头,也懒得跟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争什么。
本就是水一样的性子,十几年的时间阿申早已习惯了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等待,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故事,哪怕自己是那个故事的主角,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能不能与段方重逢对阿申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毕意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一个世界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无奈傅小呆重生记事最新章节。如果说牵挂,她倒是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已经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否像当年的自己。她想亲口告诉女儿,不要再重复自己的命运,有的事情该做就要去做,不要在无尽的等候里咀嚼岁月的苦涩。
小兰依然在那里兴奋地喋喋不休,阿申却一点也听不进去,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段方不过二十岁,温润如君子,两人在院子里,桂花树边,偎在一起拜月。她祝他有一日蟾宫折桂,他祝她如嫦娥仙子一般永远不老。他说自己终有一日金榜题名,接她去中原,远离这岭南的纷纷扰扰。她说自己会一直保持着这容颜,陪她到地老天荒。
十几年过去了,自己如当年一样容颜不老,只是生命流逝,病入膏肓。段方却没有蟾宫折桂,一直在岭南蹉跎,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光华似水染青丝,孤影茕茕意似痴。天阔星稀空寂寞,月明无泪永相思。”
那年段方还做了一首诗,感叹嫦娥仙子在广寒宫里的孤寂岁月。现在阿申躺在病床上,看着如水的月光,笑着感谢相思也是一种幸福。
同样的月亮,一样的世界,有人欢喜有人愁。
门州后衙,黄观寿与家人也在赏月。
月光一样地迷离如梦,桂花的香气让人沉醉,气氛却显得凝重。
黄观寿一抬头,就看见了北面的大山,看见了已经与大山平齐的巍峨的镇南关。看见这座雄关,喝到嘴里的酒再没半点味道。
黄观寿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对坐在主位上的父亲道:“阿爹,我们门前的那座关可是已经建起来了,我们门州该如何做。再也拖不下去了”
黄知州道:“昨天广源州来的人怎么说”
“哼,还能怎么说无非是让我们门州给他们守门,不放朝廷兵马过来。说的倒是轻松,门州两百多土丁。跟朝廷大军作对,亏他们想得出来”
黄知州叹气:“是啊,不说凭祥峒,就是对面的这座镇南关里,现在就有五百多朝廷兵马。挡路我们是蚂蚁想挡大象的路啊”
黄观寿有些烦躁:“事情已经摆明了。我真不知道阿爹还在犹豫什么上次我去迁隆峒见过提举官人,人虽然年轻,但很和气,也好说话。现在他不来找我们,无非还是希望我们自己主动一些。如果错过了机会,动起兵马来,可就没有交情讲了。上思州那样强的势力,还不是被砍了脑袋”
“你啊,还是年轻,做事情容易冲动。我们门州。夹在广源州、甲峒和朝廷中间,走差一步路,那就万劫不复了,怎能不小心再小心。”
“可这样一直小心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已经中秋了,雨水一天少似一天,徐官人聚了这么多兵马在凭祥,总不是摆在那里好看。一旦被他找上门来,我们还不是要乖乖听话那时就成了我们求人,想有个好退路都难”
黄知州眉头深锁:“再等半个月吧,一进入九月就必须做决断了。”
“为什么要等到九月”
“到了九月。各方要动兵马的,都必然有迹象了,我们再计较。”
黄观寿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道:“阿爹还是入不下门州的基业”
黄知州苦笑:“这基业我们祖上传下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才传到了我的手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艰难”
“可我们凭什么守住啊只要一指挥朝廷兵马,从镇南关出来向我们这里一冲,两百多田子甲哪里挡得住”
“单靠我们门州当然守不住,现在就等着看交趾的动向。如果那里能派出大军。不用多,跟去年讨伐广源州那样就好,门州还是可以守一守。”
黄观寿听了只是摇头,没想到老爹还在做着交趾的梦。就是升龙府真地派了军队来,门州就能守住了人少了没有用,人多了门州也养不起,值得吗
喝了两杯闷酒,黄知州问儿子:“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
黄观寿道:“我的心思阿爹还不明白早早过去投奔朝廷,把门州利利索索献出去,这知州我们不做了从那里听来的消息,土官主动执行括丁法,向朝廷纳土献版籍,都有大笔银钱补偿。再加上我们多年的积蓄,就用这笔钱在太平县和邕州城里开些生意,请几个主管照应,我们坐吃利息,不比现在强得多”
黄知州摇头道:“生意是那么好做的我们土人,不识商人的奸诈,一个闹不好,被人骗得家破人亡,到时找哪个去”
“这就是阿爹不了解朝廷治下的状况了生意又不用我们自己打理,只管找老手的主管,多给工钱,我们自然坐吃利息。如果不放心,还可以投钱到别人的生意里,万事不管,一年也可得本钱的一成。”
黄知州看着儿子,问道:“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如今左江道到处都是这样,还用特别打听吗现在太平那里最大的两个财主,一个黄天彪,一个申承荣,原来都是不放在我们眼里的土官,就是因为跟着徐官人早,如今家里金山银山,吃的穿的用的,王侯一般,哪里是我们这种小家小户敢想的阿爹,门州这里就是刮遍了才有多少油水还不如干脆献出去,我们得了银钱去太平那里也做个土豪,不比坐在这里发愁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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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1章 乱起钦州
“没想到新建的遇仙楼如此气派,陈阿爹,我们也要住新房子了”
乔大头拉着陈老实的手,指着前面的遇仙楼,满脸兴奋[海贼王]不正确的穿越方式全文阅读。
陈老实眯着浑浊的眼睛,顺着乔大头指的方向看了看,就低下头只顾走路。新房子,旧房子,对他无所谓了,反正即将住到地下的木头房子里去。
太平县里也开了遇仙楼,这次从一开始就归到了邕州公使库下,算是连锁产业。新酒楼开张,不免要从旧酒楼里调些人来,陈老实和乔大头就这样来到了太平县。他们能得到看门的美差,本来就是靠着徐平的照顾,这两年徐平极少到邕州城里去了,一有机会两人便被踢了出来。
一起到太平来的,别人都是有经验的主管、厨子,最差也是善于逢迎人的小厮,只有陈老实和乔大头一无是处,是被甩过来的包袱,也没人理他们。没人理就没人理,两人自得其乐,也不去惹别人烦。
编制上两人还都是属于本州的杂役厢军,调到太平县有些手续要办,不过两人既不懂也懒得理会,就这么收拾收拾包袱跟着别人过来了。
到了酒楼,本地的人上来接洽,那些主管、厨子都是要掌权的,好多人围着奉承。陈老实和乔大头没有人管,傻愣愣地站在一边。
邕州城来的段主管交接罢了,看见两人,喝一声道:“你们两个还不出去看着门口,只管站在那里做什么”
乔大头看看段主管,见别人都看自己,缩了缩脖子,拉着陈老实出了门。到了门口左右看看没有凳子,两人便蹲在墙边,看着前面的路上人来人往。
太平县是新起来的城镇,路上的行人比邕州显得匆忙,街道看起来更加杂乱,在乔大头的眼里。一切都那么陌生,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
“可惜少年官人不在这里。”乔大头嘟囔一句。
陈老实没有说话,一双老眼茫然地看着街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
那边门口结着彩楼。彩楼里有成群结队的女妓,不住地招呼着路上的行人,见到年轻的俊俏后生走过,嘻嘻哈哈地一起调笑。
这情景与邕州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然而乔大头就是觉得味道不一样了。觉得心慌慌,手足无措的感觉。
酒楼的对面是左江,江岸柳树下立着一块白壁,几个半大孩子下了学,一起聚在白壁前念着上面的榜文。他们字认不全,叽叽喳喳地断断续续。
“交趾人真不是东西没事就跑到我们大宋抢人抢东西,这怎么得了陈阿爹,你说朝廷会不会发兵打交趾,就跟你年轻时那样。”
陈老实猛地抬了一下头,然而还是没说什么。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乔大头自己嘀咕:“要是打交趾,我也要去运粮了呢。”
傍晚的风轻轻刮过,吹得左江岸边的柳枝迎风飘荡,带来久违的凉意,带来了秋天的气息。进了九月,夏天静悄悄地要溜走了。
顺着江边的路上,黄天彪当先而行,口中念叨着:“遇仙楼,这可是官府开的邕州第一块的金字招牌今天开张,必然客满。你们走快些,不要到了那里没有位子,那多尴尬”
孙七郎道:“黄县尉,你如今可是太平县里数一数二的员外。请我们兄弟吃酒,难道没有提前定位子吗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下午才从宁明镇回来,哪里来得及定位子唉,七哥你走快些,别没事盯着年轻的小娘子看个没完这次从波州回来,你不是带了个相好的怎么心越发花起来了”
孙七郎见周围几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不由红了脸:“你老大一个员外,什么时候学会编排人了刘娘子一家都被广源州的人杀了,我见她可怜,才带到太平来,怎么就成了相好的”
黄天彪道:“我们眼又不是瞎的,你跟那女人不清不楚的还看不出来也就是现在官人不在,你成不亲,不然早腻到一起了对了,你是不是只能用眼看吃不到嘴里,憋出火来才到处撩拨小娘子”
申承荣听了与黄天彪一起笑了起来,就连高大全都脸上也云开雾散。
说说笑笑到了酒楼前,高大全一眼就看到了陈老实和乔大头,咦了一声:“这两个厢军怎么到了这里,官人不是让养在邕州吗”
黄天彪这才注意到,口中道:“就是,这不是邕州遇仙楼前看门的那两个厢军怎么到了这里来官人一不在,邕州就有人要反了吗”
乔大头见黄天彪几个人看着自己指指点点,用胳膊捅了一下陈老实:“陈阿爹,那几个往常跟在官人身边的人在说我们钢铁王座全文阅读。”
陈老实只是抬了抬眼皮,就再没什动静了。
孙七郎见走向酒楼的人不少,对众人道:“算了,算了,我们先不要管那两个厢军,快到酒楼里占住座位。一会跟他们主管说一声,把这两个厢军照看好,不然官人回来了可没法交待”
说完,与黄天彪一起当先进了酒楼。
新开张,酒楼的江主管亲自在门口迎接客人,见到黄天彪一行,急忙笑着迎上来:“黄县尉来了,快快里面请”
“嗯,原来是你在这里做主管给我们几个预备一个靠窗的阁子,什么拿手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黄天彪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众人上楼。
江主管吩咐过了,正想带着几人到位子上,被孙七郎一把拉住:“主管,外面看门的两个厢军可是官人特意关照过,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千万不要怠慢了,不然官人回来饶不了你”
江主管一时没反应过来:“七哥,哪位官人关照的”
“当然是提举官人我来这里投奔的还能是哪个”
江主管这才想起来,孙七郎是徐平从开封叫过来的家仆,他的口里哪里会有第二个官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道:“官人关照过的事情,我怎么敢懈怠了七哥放心,我把他们当亲爹供着”
一边说,一边引着几人上了二楼。
到了阁子里坐下,黄天彪大着嗓子道:“先拿瓶酒来漱口,好酒好菜尽上来还有,今天打的鲜鱼也烧一尾来”
江主管满口答应着,吩咐小厮去准备。
众人坐好,把江主管打发走了,说起闲话来。
申承荣问黄天彪:“你到宁明镇去做什么没听说在那里有生意。”
黄天彪道:“新近有了个门路,门州的小衙内黄观寿找到我,有意要合伙做些生意,我到那里去与他的人谈。如果事情成了,就在宁明镇建个货场,收些那一带特有的货物,运到山外去卖。这两年通了路,我们邕州的货物好多客商来收,东边的广州,北边的桂州,甚至远到荆湖都有人来,甚是好销路。”
孙七郎道:“你手上又不缺银钱,货场自己开好了,何必拉上什么门州的小衙内门州那里偏远,好似不像大宋境内地方一样。”
“七哥,说起做生意你就外行了。天下到处都是银钱,一个人怎么赚得完与人合伙才是正经。门州虽然偏远,知州一家却在那里盘踞多年,有他们家合作,那一带的东西才能收上来。”
孙七郎笑道:“你们两个家底吹气一样起来,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我是个不治生产的,说不过你们。”
申承荣道:“七哥是官人的身边人,些少钱财都是浮云”
几个人说些闲话,酒菜上来,黄天彪举杯道:“今天我做东,大家一定要尽兴而归高大全,你也一起来喝一杯”
高大全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凑热闹,经了刘小妹的事后更加沉默寡言,大家没事便拉他出来,让他开解心情。
众人喝了一巡,吃几口菜,接着闲聊。
申承荣放下酒杯,低声对黄天彪道:“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左江道这里跟交趾闹得不可开交,要打起来的样子。”
“这还用你说别说我们,连街上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打出个什么名堂来罢了”
说完,黄天彪也有些郁闷。做生意的人就怕打仗,尤其是没办法插进去发战争财的时候,更是心焦。按说与这几个人与徐平的关系,想想办法也能借着战事捞上一笔,可惜徐平跟他们没露一点口风。
申承荣道:“要我说,这事情对我们一利一弊。”
黄天彪看他一眼道:“怎么说”
“战事起来,我们的生意肯定受影响。可一旦平定了广源州,门州那一带再稳定下来,以后的生意却好做很多”
申承荣正说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大街上也不减速,直向提举司衙门去了。
几人探头出去看,黄天彪奇道:“来的是邕州的急递,这样着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话声刚落,旁边阁子里有声音传出来:“快马来了,必然是苏茂州那里的事一下子招纳数千人,交趾怎能善罢干休看来是要打仗了”
这话虽然不是回答黄天彪,但却指明了是钦州那里出事了。
天圣十年九月,钦州招纳苏茂州韦绍嗣、韦绍钦等三千余人,分置在州内的闲地。交趾地方官府发兵追捕,进入钦州境内,被宋兵击退。
徐平在凭祥峒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时候,乱子却先从钦州起来,大宋与交趾边境一下变得紧张,处处剑拔弩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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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2章 兵进门州
反复看过转运使章频发来的文书,以及转运使司转来的枢密院的文书,徐平忍不住骂道:“钦州董知州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招纳苏茂州的人,就不能再等几个月听说交趾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今年伐占城,这下好了,有了钦州的事肯定不会再去了,必定把兵马调到钦州对岸,死皮赖脸地要人”
桑怿道:“这倒是小事,枢密院可是明文下令,不许西南边州招纳异国流民,要求钦州把人还回交趾,还提到了蔗糖务也不许再招人华丽复仇三公主全文阅读。”
“这个不用管他,我和冯知州会分别上书,支持董知州那里。人都已经招过来并且安置了,再还回去,枢密院的人脑子坏掉了”
徐平不以为意,枢密院的文书又不是圣旨,怎么可能由着他们说怎样就怎样。北宋这个时候的官僚机构叠床架屋,人员臃肿,权力分散,这自然是利于帝王控制,但也导致政令不畅。
边事属枢密院管,所以他出头发文,文书里的内容必然是在朝堂上商量定了的,但地方官也有提意见的权力。州郡大多事务归于中书,徐平的蔗糖务则是属于三司,地方官员怎么会由着枢密院摆布。哪怕这命令是宰相和三司使在朝堂上同意了的,属下官员提出意见了也会再议,他们也要维护自己人。
至于枢密院管辖的武臣,除非是知州,其他人对地方事务也没多大发言权。就是武臣知州,具体事务也大多归于中书管,枢密院只是管着人事而已。
所以现在下来的命令只是一个风向,要政事堂画敕的圣旨下来才算数,地方官还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一边申诉,一边不理会这道命令。
桑怿是武臣序列,虽然地位低微,人事关系还在三班院,与枢密院搭不上关系,但在他眼里总揽天下兵柄的枢密院比在徐平眼里就重要得多了。
九月底的天气雨水虽然少了。但依然酷热难当,厅外树上的蝉虫撕心裂肺地叫,让人心生烦躁。
桑怿把枢密院的文书左看右看,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朝廷里的风向明显对边事求稳为主,这边却在紧锣密鼓地扩军备战,所谓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这种上下意见不一的情况明显不是好事。
徐平把枢密院的行文放在一边。专心地看着桌子上的沙盘。从邕州到京城汴梁,文书一来一回就要个把月,几个来回他的仗也就打完了,先不操那心。
看了一会,徐平问桑怿:“明天进军门州,你这里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安排妥当,忠锐军和一指挥本州静江军进门州,其他兵马依然暂驻凭祥峒,看看门州那里风向再定下一步。”
徐平道:“门州是个风暴眼,这一步跨出去。就牵动各方,再没有回头路了,你要考虑得周详一些,不要出任何纰漏”
门州处于甲峒、凭祥峒和广源州三个势力的中心,一旦进占那里,其他两家不会没有反应,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桑怿在徐平身旁,看了沙盘一会,对徐平道:“现在渌州只有不成建制的五百多人在那里,是不是再派些人马过去对甲峒也是个牵制。”
徐平摇头:“渌州看起来正扪在甲峒的后背。但到谅州的山路上关隘重重,从石西州过去也只有山间小路,实际上就是个鸡胁。说到牵制,如果我们兵力与对方相当或是弱于他。还有用处,现在是泰山压顶,只管集中兵力铁锤砸开硬胡桃,一举而下谅州,其他都不要管。”
顿了一下,徐平又道:“等过了十月。天气稳定下来,你就带兵马直出广源州,我带蔗糖务乡兵守住门州,等你那里回来。渌州我已经吩咐过了,如果甲峒攻那里,他们只管撤回来,不需死守,只要守稳明江一线就好。所以这次战事的关键,还是要你在广源州速战速决”
“你把天大的担子压在我身上,现在我是寝食不安哪”
桑怿说了这么一句,抬头看着窗外,毒辣的阳光下,一切都萎靡不振。
两人相交多年,都是知根知底,徐平把这担子交给桑怿,不是因为桑怿可靠,而是因为他为人沉稳,越是面临大事越是沉得住气,不会出岔子临川观花最新章节。
徐平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作为本地官职最高的官员,他必须在凭祥峒坐镇,协调各种人力物力。没有交趾甲峒牵制,他自己就去广源州了。
这个时候的门州一片乱糟糟的,最乱的是知州衙门。
知州夫人指挥着家丁女仆搬各种东西,不时地唉声叹气,好像这衙门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舍不得,什么破坛子破罐子都宝贝得不得了。
“呯”地一声,一个花盆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里面的一株兰花本来开得又娇又俏,突然之间就成了满身尘土的野草。
“哎呀,你怎么又砸了”知州夫人阿岑拍着腿,看着那花唉声叹气,“可怜我养了三五年,刚刚开出好花来,就这么没了”
黄知州和长子黄观寿坐在后园里,看着阿岑的样子都摇了摇头。
“这次做得鲁莽了,早知道再等一个月好了。”黄知州沉着脸说。
黄观寿道:“阿爹怎么这么说”
“谁能想到钦州那里会出这么大的事一下三千多人,几百年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大手笔,交趾岂能善罢甘休不管打不打得起来,交趾要跟大宋要人回来,就少不了甲峒做些声势。甲峒要有动静,就少不了我们门州啊大宋和交趾两强相争,我们自可待价而沽,必然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黄观寿连连摇头:“阿爹,你还是舍不得门州这里地盘,才有这想法。哪里来的两强相争我从凭祥那里得来的消息,大宋的兵马早已定下一到十月就进门州,我们自己不找上去,人家就要硬来了”
黄知州冷哼一声:“说得好像我们门州是纸糊的一样,他想来就来也就是我老了,你没那个精气神,不然门州又不开店的,想进就进”
“说这些没用了,还是想想以后的日子吧。”
说不到一起,黄观寿也就懒得再说,干脆岔开话题。
黄知州道:“你不是与黄天彪商量了一起开个货场”
“已经定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在黄天彪一家身上吊死。他如今产业众多,每天金银进出无数,一个货场根本不放在眼里,我们还要想别的生意。”
“有头绪没”
“正在与渌州那边联系,到时候把生意做到那里去。”
“唉,这些事情你去做吧,我老了,搬到宁明镇后就专心养老,由得你去折腾。儿子,不要把我们的家底败光就好。”
黄知州转头看着院里进进出出搬家的奴仆,心情分外低落。数百年传下来的基业就在自己手里交出去了,未来一片茫然,心里空落落得很。
黄观寿却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这几个月来,他可没少到太平县和宁明镇去,在那里认识了好几个原来的土官员外。他们的生活让他羡慕,虽然再没有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成群奴仆,但每天吃的喝的,勾栏瓦肆里看的玩的,哪里是一个山间土官能比的。
外面是花花世界,自己正好可以大展身手,怎么能够在这山间小地方混吃等死更何况连混吃等死都不可能,当然要尽快适应潮流。
天圣十年九月二十八,丙申日,门州纳土归顺。
太阳刚刚升起来,路边青草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随着一声号角,新建的镇南关大门缓缓升起,震碎了山间清晨的宁静。
韩道成骑在马上,一催马,当先出了镇南关。
出关之后再没有宽广的大路,山间小道崎岖不平,马队的速度降下来,拉成长长的一条线沿着山谷缓缓行进。
走了一里多路,韩道成对身边的军使曹洋道:“提举官人太也小心,让我们走在前面。这样山间小路,还是静江军他们步兵走得快一些,现在反被我们堵在后面,到门州倒是刚好赶上晚饭。”
曹洋道:“难怪提举小心,这些土官都反复无常,又熟知地理,一不小心就着了他们的道。听说以前永平寨的李知寨就是吃了他们的亏,听信了土官的言语,只带随身兵士上路,结果中了埋伏。”
“这种路上,确实防不胜防,山林里藏了人谁能看出来”
韩道成看着路两边连绵的山岗,心里也是发憷。骑兵在平地自然是无往不利,山间却不然步兵灵活,畜牲说到底还是比不上人。
镇南关到门州只有十里路,不到日中时分,韩道成带的前锋部队已经到了门州寨外,而本州静江军才刚刚出关不久。
看着不远处大开的寨门,寨墙上也静悄悄的,韩道成长出了一口气:“门州果然守信,我们算是平安了”
一催马,韩道成带了两个兵士当先而行,把大部队甩在后面。
寨门前,黄知州带着黄观寿和州里的头面人物静静等候,见对面一前两后三骑到了不远处停住,深施一礼:“门州知州黄奇中带属下一干人等,恭奉州里版籍丁口,向朝廷纳土”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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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3章 广源州南衙王
韩道成看着黄家人赶着十几匹驮马离去,对军使曹洋沉声道:“带人寨外扎营,等后面静江军来了再进寨”
曹洋应诺,指挥着手下就在门州外扎下营来明媚庶女最新章节。
骑兵利于野外奔驰,徐平特别吩咐不许进寨子,他们先期到达,要做的是在寨外扎几个营盘,把门州小盆地控制住。
至于版籍等各种文书,则由黄知州带到凭祥峒交给徐平,韩道成只需派出一队人马护送就是了。他是打仗的厢军,不管民事。
忠锐军的营盘扎好,静江军陆续到达,随军的徐平手下吏人与门州留在这里的人员接洽了,才开进寨里正式接收。
黄知州一家到了凭祥峒,见过徐平,献了版籍。徐平好言抚慰,赏了他们一笔钱,便安排他们到太平县居住。至于后续这一家人怎么做生意,徐平就懒得再管了。因为最近搬到太平县的土官太多,徐平为免混乱,都是直接一次性给足赏钱,而不采取免税等优惠,以免留下后患。至于大量现金集中投放,引起邕州和太平县暂时的通货膨胀,这些事情徐平就管不过来了。
到了十月初六,诸事准备完毕,徐平把凭祥峒事务交给从太平县赶过来的蔗糖务同提举韩综,自己带着一众手下前出门州。
此时整个前线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凭祥峒、镇南关、门州一线集中了邕州几近七成的兵力,成编制的七个指挥接近五千人,宁明镇驻一指挥,协同蔗糖务乡兵守住后路,并监视渌州方向。
右江道那边,知州冯伸己带兵两千驻横山寨,监视并支援田州。中路崇善寨仍旧驻一指挥静江军,协同太平县的蔗糖务乡兵监视波州,并扼住通往广源州的小路,防止侬家从那里发难。
至此。邕州三路威逼广源州的形势已经完成,战事一触即发。
十月初八,广源州再次通过邕州知州冯伸己,上书广南西路转运使司。要求纳土内附。附带条件仍旧是求为广源州节度使,纳田州和波州为治下。在这种形势下章频自然是断然拒绝,反而下了彻度解决广源州的决心。
此时的章频遇到了麻烦,他任上跟冯伸己卸任后的宜州谭知州不和,谭知州被章频上奏罢免之后怀恨在心。反告章频隐瞒自己的儿子章访曾经入狱,让其成功荫官。再加上殿中侍御史张存一直看章频不顺眼,事情闹大。
章频官宦世家出身,人脉不是徐平这种小门小户可比,此时他的侄子章得象任翰林学士,再加上故旧维护,暂时还能支撑。但他早年对丁谓不错,在三司任职时又得罪过刘太后前夫刘美,两相加起来,地位已是风雨飘摇。急需一件大功让自己脱身,也正是如此他才下得了决心。。
大宋和交趾的边境风波不断,最终引动了交趾的动作。十月初,李佛玛正式取消讨伐占城的计划,准备兴兵北上。当然此时的交趾还不敢说要进攻大宋这种讨死的话,只说是追捕逃亡的人口,剑指钦廉二州。
得到消息的章频行文邕州,询问冯伸己和徐平的意见,是否可以让冯伸己暂时离开邕州,到钦廉一带组织防务。由徐平暂代邕州知州。
冯伸己带着邕、钦、廉三州巡检的职事,这种安排也属正常,关键是不但章频,徐平和冯伸己也对钦州董知州不放心风云人生最新章节。此人荫补得官。侥幸升到一州知州的位子上,心比天高,却无半分本事,是个只会惹麻烦的主。
与此同时,章频令横州、贵州等钦、廉周边各州的军队向两州集中,准备迎接交趾可能的海上窜掠。
十月十一日冬至。岭南的雨季节气上算是结束了,各方都动了起来,纷纷调兵遣将,准备迎接冬天的征伐。
徐平站在门州衙门的侧厅里,看着章频的来信,暗暗权衡形势。
到了这步田地,钦、廉两州那里不能没有个主事的人,章频自己不可能去那里,他要在桂州后方统筹大局,而且他也不是个能打仗的人。虽然章频的孙子章楶后来在西夏算一时名将,他却没有孙子的军事才能,是个典型的文官。
冯伸己不得不去,这样一来右江道那边就没人主事了。至于徐平暂代知州职务倒是小事,衙门里一切都有章程,并不需要多费心。再说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过,冯伸己带的三州巡检又不是说着玩的,每年都要在两州花上几个月。
想来想去,只有让在邕州城守老家的张都监去横山寨,邕州城就只能交给节度判官和录事参军这一众属官了。城里近两百禁军,怎么也比一指挥厢军能打,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厢军,防务也是够了。
都监本来有监军的意思,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成为了统兵官的一种,但在地方上,尤其在武臣任知州的地方,监军的职能还是有残存,比如单独上奏的权力。不过邕州特殊,徐平这个通判自从兼了提举蔗糖务,权力膨胀地厉害,连知州冯伸己事实上都被压了下去,张都监更是彻底成了属官。
可惜的是,右江道没了冯伸己,即便张都监到那里,也是能守不能攻,原来预想的对广源州两路对进成了泡影,只能对田州和波州再抽上两鞭子,让他们卖力一些,给广源州制造一些麻烦。
至于甲峒倒是可以暂不考虑,没有交趾那里就没有主心骨,而要等到交趾的兵马赶到边境,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之后。谁家的军队也不是养在那里天天等着打仗的,动员计划行军,一切做下来都要时间。
正在这时,谭虎从外面进来禀报:“官人,外面来了广源州的人,说是要面见官人”
徐平被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抬头道:“哦,广源州的什么人一来就要见我,这么大的口气”
谭虎沉声道:“南衙王侬智聪”
徐平一怔:“这倒还真是个人物,说起来他就是广源州的太子了,竟然这个时候敢到门州来,也算勇气可嘉让他到花厅等着”
自侬存福立国自称昭圣皇帝,也学着大宋的样子分封了官职,长子侬智聪被封为南衙王,实际上就是太子。至于徐平一直念叨的侬智高,此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再是天赋异禀,也没人把他看在眼里。
想了一会,徐平起身整了整衣服,便转到花厅来。
客位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身体结实,皮肤微黑,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看见徐平进来,也不起身,也不行礼,就与徐平对视。
谭虎咳嗽一声,对侬智聪道:“这就是我们提举官人,还不起身见礼”
侬智聪哼了一声:“什么提举官人,我是南衙王两国相交,自然是以爵位官职见高低,应该给我行礼才是”
徐平听了这话不由就笑了起来:“南衙王好威风的爵位你怎么不窝在那小山沟里当你的王,跑这里来干什么”
侬智聪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你好没道理,我是一国嗣君,远来这里见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谈,你怎么一见面就取笑我”
“取笑你还知道这个词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以为自己封个王就是王了没有天子策封,不过是个草头王,竟敢到我这里摆谱最多算你是个蕃官,位在汉官之下,到了我这里就要乖乖守大宋的规矩”
侬智聪嘴巴一撇:“你是个进士,谁都知道你才学好,我不跟你斗嘴你还是坐下来,我们谈正事”
徐平摇头:“你礼仪不到,我如何坐下坐下岂不是失了朝廷法度。要想谈事情,你也乖乖站起来,我们算是私下说些家常,不关朝廷的事情。”
侬智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平,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汉人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自己广源州里做宰相的黄师宓,虽然据说比徐平这个进士差了不少,但也是广州进士,就好说话得多。
终究是拗不过,侬智聪大老远跑来不可能斗几句嘴就跑回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对徐平道:“那好,我也站起来,有话你可以说了”
徐平看着侬智聪同,好奇地问道:“不是你来找我有话说”
“哦,对,是该我说。”侬智聪清了清嗓子,“你听好了,我们广源州三番五次地向大宋皇帝上表,要求纳土归附,这是何等的忠心都是你们这些奸臣,为了自己的私心,蒙昧君主,擅起边衅”
徐平看着侬智聪,似笑非笑。这番话明显是有人来之前教过他,也难为他能够背个大概差不多,有模有样的。听这语气,大概是那广源州的谋主黄师宓兄弟的手笔了,能够让蛮人接受,还要让汉官明白,也不容易。
这些周边小国反叛,总有几个不得志的汉族文人赶去凑热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有趣现象。有意思的是,不管什时候,总是有人愿去,也总是有人乐于招揽,乐此不疲地做着这游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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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4章 乱局
听着侬智聪滔滔不绝地说着,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大有恨不得把徐平这个奸臣活活掐死的架势神说世界最新章节。
终于说完,侬智聪咽了下唾沫,问徐平:“你怎么说凭什么反对我们广源州纳土归顺我可是早打听清楚了,邕州这里的官员,就属你跳得最欢”
徐平冷笑道:“难为你能记住这么多,也是不容易。我问你,纳土就纳土好了,为什么要把田州和波州归到你们治下”
“他们两州挡住了我们广源州向朝廷进贡的路”侬智聪说地理所当然。
徐平点头道:“好有道理不过田州和波州比你们纳土早,他们也说起广源州、七源州、武勒州、傥犹州、万崖州和笼州一向不服朝廷管治,扰得地方不得安宁,要把这几州划到他们治下,你觉得如何”
“他们两家也配凭什么跟我侬家比”
“有没有资格,当然是朝廷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
侬智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徐平。
“你既然来了,我不给你个说法也不好。要想纳土,朝廷接纳,下面这几个条件必不可少。”
侬智聪回过头来道:“你说”
“第一,去帝号,不得另立国,一切遵从朝廷。”
侬智聪道:“这当然,我们的书里都已经说了。”
“第二,属下各州,知州改由朝廷任命,不得胡来赤城最新章节。”
侬智聪没有吭声。
“第三,献版籍,解散土兵,改由朝廷驻军。”
“你什么意思明摆着是与我们作对了”
听到这里,侬智聪再也忍不住,瞪着徐平,差点跳起来。其他的还可以考虑。解散土兵让官军进驻,就是自己把脑袋伸到刀下,怎么也不能答应。
徐平懒得理他,缓缓说道:“条件我跟你说了。你回去商量,只要你们答应了,我们邕州各官员当然不会阻拦纳土,朝廷那里也可说项。”
侬智聪气呼呼地道:“你不用说了,就是故意向我们找碴。阻挡我们回归大宋。你们这些奸臣,早晚有报应的”
徐平看着侬智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好多蛮人头领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从生下来就一言能决人生死,为人跋扈,但徐平还真没见过侬智聪这样的。但他认真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理不理解自己说的话什么意思。
“谭虎,送客”
既然没什么说的,徐平也懒得再与他浪费口水。
侬智聪看着徐平,恨恨地道:“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将来砍你脑袋的时候不要后悔交趾那里已经兴兵,我们跟交趾虽然有仇,但你如此跋扈,一句也听不进我们的话,那我们只好跟交趾化敌为友。等到交趾大军到了,我看你怎么办到了那个时候,看大宋皇帝斩不斩你这个奸臣”
徐平猛地回过头来:“用跟交趾联合来威胁我,这才是你今天来要说的话吧。乱七八糟废话说了一堆,最后才说点有用的。话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侬存福怎么就让你做南衙王。还派到这里来丢人献眼”
不等侬智聪再说什么,徐平接着道:“军国大事,不是小孩子口角,动不动威胁这个威胁那个。你要跟交趾联合。那就是要与大宋为敌了,这样一来就更好办,到时我先砍了你的脑袋就是”
“你敢这么说”
徐平看着侬智聪眼睛一瞪:“滚要不是我还是朝廷官员,做什么事情都有法度,我现在就砍了你”
谭虎跟徐平时间久,性子乖巧。见徐平动了真怒,哪里还容侬智聪在这里胡搅蛮缠,上去拽住就拖出了花厅。
侬智聪出去,徐平在花厅里一个人踱步。
来的虽然是个浑人,说的事情却不容怀疑,面对共同的威胁,广源州和交趾只怕真要联合起来了。这一点不稀奇,对他们两家来说,大宋再是怎么看起来人畜无害,也是庞然大物,只有抱团才有安全感。
徐平最早的想法是利用今年旱季平定广源州,甲峒只需要吓唬一下,让他们把阿申交回来。等到来了凭祥峒,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计划改成了连甲峒一起打,就跟他前世的那场边境反击战一样,快进快出,浅纵深,在局部形成绝对优势,猛虎扑羊一般迅速结束战事。
不过毕竟时代不同,打掉甲峒之后不会再把谅州让出去,而是让那里代替现在凭祥峒的地位,形成对交趾的战略优势。
单独打一个甲峒,算好时间,让交趾不扯进来,虽然朝廷难免有话说,但终究还在地方官的职权之内。
就在上月,陕西路处罚了数位官员,就是因为他们进攻明珠族,罪名倒不是擅起边衅,而是进攻失利。一失败,各种用兵措施就被翻出来检查,罪名就有了,不过处罚也只是降职徒任。
以徐平如今的地位,打甲峒还不至于因为起边衅而被问罪,甲峒没有那个资格。但交趾牵扯进来就不同了,战事一旦僵持,徐平就有麻烦。
想到这里,徐平心里就暗骂钦州董知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安排后手,招纳什么人口。有点耐心等上几个月,交趾和占城掐起来,这边就顾不上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现在倒好,交趾不打占城了,兴兵北上,再把广源州扯上,形势越来越复杂。章频来信里还提到已经派人去占城,游说那里乘交趾顾不上的时机,发兵攻略交趾。占城好战,自建国几乎年年打仗,打得国家人丁稀少还是战个不休,有这机会十之七八不会放过,整个已经搅成了锅粥。
本来是有把握的事情,现在成了火中取栗,徐平的心情很不好。
天圣十年本就是多事之秋,自年初起徐平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京城家里面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二月底李用和那个在宫里的姐姐突然被封为宸妃,就在册封当天去世。丧事很隆重,皇上辍朝三日,下葬的日子又辍朝一日,并加封了祖宗三代。
因为姐姐的缘故,李用和由小使臣升为礼宾副使,直接把大使臣的官阶跨了过去,就连徐正也因为是李用和的救命恩人升了一阶官。
可这宸妃封得莫名其妙,封号前所未有,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生生新造出来的封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要说是后妃,就是大臣的封号也都要有据可查,有明确的褒贬,这样胡来总让人觉得不正常。
更不要说李宸妃一向默默无闻,与现在皇帝也没什么接触,仅仅因为给先帝守陵就天上掉下来这样的恩典,怎么也说不过去。
被侬智聪一闹,徐平的烦心事都起来,一时心乱如麻。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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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5章 边民的选择
天圣十年十一月初六,因为大内整修完成,改元明道尘仙志全文阅读。天下大赦,百官各加官一阶,徐平由屯田员外郎晋升为都官员外郎。
天圣寓意二人为圣,明道则是日月当空,年号清楚地表明,此时的刘太后依然把持着权力。虽然天子已经二十三岁,太后却没有还政的迹象。不过风向开始慢慢地改变,明镐等人上书要求太后还政,虽然有的言辞激烈,也只是不报的结果,并没有像范仲淹等人那样被逐出中枢。
这次大赦最意外的获利者是丁谓,本已经移往道州编管的他由此得到了致仕的待遇,安然退休,意外得到了比老对头寇准更好的结局。
而左江道被徐平发往各州牢城的土官因事涉谋反,并没有因此减刑,只有首告的黄知县因为罪名较轻,得以活着回到邕州,住到了亲家那里。
几乎与此同时,党项首领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赵德明去世,其子元昊继位,依然封其为检校太师兼侍中、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
消息传到邕州已是半月之后,徐平感觉不到升官的喜悦,只觉得整个世界开始慢慢改变,心里愈发不安。
李元昊现在还叫赵元昊,没有正式反宋,但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实在是太过响亮,徐平虽然猛然一下记不起他有什么事迹,但搅乱大宋西北,由此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印象还是有的。
正经说起来,西南地区无论是历史上的侬智高叛宋,还是后来的交趾入侵邕、钦、廉三州,都与党项在西北的崛起有关。没有党项人把大宋的注意力吸引到西北,并多次获胜,这两股势力也没有内侵的勇气。
这种大局势下,徐平决定不再等待,急招桑怿到门州,集结军队,准备先全力进攻广源州。再回师拿下谅州,暂时不顾虑交趾的反应。
邕州边境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但对底层民众来说,生活却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们生活的轨迹。
一小队马帮停在一处山间小路的岔路口,领头的马帮汉子从马上抱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道:“臭小子,以后不要再这样随便就跟着人走路了。也就是我们几个都是老实人,碰上那等心狠手辣的,定然把你卖到交趾去为奴为仆,那可就永世不得翻身”
小马蹄缩了缩脖子,认真地问道:“带了我这些路,要给你们多少钱我只有大宋的铜钱,金银没有的邪色生香最新章节。”
几个汉子哈哈大笑起来,对小马蹄道:“你这样一个孩童,向你收钱不是咒我们不是人吗算了,你的铜钱自己留着。得闲了买个果子吃。还有,这一带虽然是交趾的地盘,大宋的铜钱却一样通用,不用怕买不到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从马上拿下小半口袋,交给小马蹄:“还有你的米,也一起带着。你这样弱小,能不能背得动家离这里远不远”
小马蹄把半口袋米紧紧搂在怀里,口中道:“我家就在前边,两步路就到了这些米我拿得动。找到你们前就是我自己背的”
几个汉子看小马蹄警惕的样子,纷纷笑着摇头,也不再多说,向他告了别。沿着山间小路赶着马继续前行。
小马蹄看着远去的马帮,一直见不到人影了,才咬着牙把小半袋米背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向山中岔路走去。
虽然刚才说得轻松,真背到了身上,二十斤米依然沉重无比。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走在这样的山间小路上可不是容易事。
此时已是冬天,山里比不得平地,明显感觉得到寒意。刚开始的时候被山里寒风一吹,小马蹄还觉得手冷脚冷,走不了半里路,已经是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走了两三里路,小马蹄只觉得手脚发软,口干舌燥,心咚咚跳得厉害。那两条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了,铁一般沉,抬也抬不起来。
路边山石间一个缺口,里面生了一棵大树,小马蹄到了这里,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拱出土来的树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气,小马蹄无奈地看着周围。
此时天上的太阳恹恹西斜,看起来像是人的苍白的脸,没有一丝生气。山风吹在身上,小马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满身的汗更加觉得冷得厉害。
连绵的大山看不到头,只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直绵延到天边。
小马蹄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只觉得自己被遗弃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再也无力触摸到人世间,那些自己牵挂的人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不如就把米放在这里吧,到村里后让洪二叔来取,他是大人,不像自己一样力气小,必然能够把米背回村里。
小马蹄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斜阳,一时拿不定主意。米放在这里,如果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就是自己藏得好,没有人发现,甚至这山里可能今天就没有第二个行人,可被山里的野兽发现怎么办那憨憨的熊瞎子,看起来笨笨的样子,可是最会祸害人,再怎么藏得严它也能找到。更不要说还有山里的老鼠,各种飞鸟,它们可是没有地方不到的。
小马蹄越想,越是觉得这米自己一撒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错过了这一次,山里他亲爱的人一辈子就再也吃不上香甜的白米。
这是蔗糖务种出来的大米,白白的,晶莹透着光泽,一粒一粒好像是珍珠一样,哪里是大山里的糙米可比。更何况就是糙米,山里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有一粒到嘴里,刚收下来就被主家抢去收到了仓库里。
小马蹄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爹娘去世得早,奶水也没得吃,全靠洪二叔他们偷偷藏起几粒米煮了粥喂自己。就靠着这有一口没一口的糙米粥,小马蹄慢慢长成了大孩子。
那时候,小马蹄觉得糙米粥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他发誓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帮自己的人,洪二叔他们,饱饱地吃上一回。
现在他还没有长大。却带回来了比糙米更加好上千倍百倍的精白米,就是再难,也要带回去给洪二叔,让他们一次吃个够。
觉得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小马蹄终是不敢冒险,依然带着小半袋白米,半背半拖,一步一步向大山里挪去。
冬天的日头短,太阳不知不觉就躲得没影了。常常让人猝不及防。
洪峒这个山间小村只有不到十户人家,穷得点不起灯,太阳躲起来月亮又偷懒不出现的时候,村民们只好点起一堆篝火,围在一起说说家常,女人们聚在一起做着针线,夜晚安静而祥和。
“哎呀,那边路上黑乎乎地过来一个,莫不是偷东西的猴子”
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指着村口的路喊道。
一个汉子噌地蹦了起来。口中叫道:“冬天山里没食,必定是猴子进村来偷东西了点起火把,随我去赶跑它们”
说着,捉着一根松枝伸到篝火里,转来转去引燃,举在手里。
闲着没事的汉子们正觉得无聊,纷纷起身,用各种树枝做火把,向村口的黑影围去。
洪二叔是打猎的好手,拿根松枝点燃了掩在身后。当先向那黑影跑去。
到了跟前,洪二叔猛地把松枝从背后举起来,映住黑影,口中喝道:“三更半夜行山路。看你是何方妖怪”
小马蹄早已走得脱力,头晕眼花,火光一映,只是觉得一个熟悉的面庞一闪而过,便两眼一黑,坐在了地上。
口中喃喃道:“我回来了”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洪二叔借着火光,头一眼就觉得身影眼熟,凑上前一看,大喝一声:“这是小马蹄啊,上次听说被大宋那边的人捉去了,可算是回来啦”
听见这一声吼,男男女女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五灵界主全文阅读。
洪二叔探探小马蹄的鼻息,对众人道:“不妨事,娃儿只是累着了,回去歇歇就好哪家有米的,凑出来熬个粥喂他,将养一下”
一个妇人举起手来道:“我家里还有一点,前些日子藏到了房梁上,没被主家搜了去。将就能熬小半锅粥,够小马蹄吃上几顿了”
洪二叔口中道好,弯腰去抱小马蹄,却发现了小马蹄压在身下的口袋。
把口袋拎起来,洪二叔道:“里面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这娃娃怪不得累成这个样子,小小年纪哪里能够背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口袋打开,火光映着白花花的米,透着诱人的光泽。
洪二叔伸手到口袋里面,握住一粒一粒的精米,握紧了,米又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滑出去。洪二叔又握,又滑出去,这种感觉像是做梦一般。那光滑温润的感觉,就是第一次摸洪二嫂的身子也没有让他如此心动。
“这,这里面装的是白米你们看看,这是这是白米”
洪二叔喃喃地道,转头看着村里的人,只觉得一切都像梦幻。
旁边的人纷纷把手伸到口袋里,一个一个轮流着摸上一把,口中喊道:“真的是白米,小马蹄竟然带白米回来了,这辈子也见回白米”
口中喊着,七手八脚地抱起小马蹄,纷纷挤到了洪二叔家里。
小马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虽然一片荆棘,但自己却很开心,很快乐,同周边的人,那些关爱自己的人一起快乐的生活。
这梦是如此地美好,他甚至不想离开这梦中的世界。然而耳边那熟悉的声音的召唤,还是使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充满稚气的面孔,虽然脸洗得很干净,但头发蓬乱,甚至上面还带着两根枯草。脸上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充满好奇与关爱。
“梨花,我是在你家里吗我回来了”
梨花看着小马蹄,重重点了点头。
听见声音的洪二叔过来,摸着小马蹄的头道:“乖娃娃,你可算是醒了这两天我们都担心哟”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小马蹄兴奋得一下要蹦起来,虚弱的身子却只是拱了拱腰。
无奈地摇了摇头,小马蹄问洪二叔:“二叔,婶婶的身子好了没有”
洪二叔叹气:“怎么好哟,山里又请不郎中,买不起药,只好熬一天是一天了。我们山里人家,这么熬啊熬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二叔,你扶我起来”小马蹄在床上叫道。
洪二叔摇着头,一脸关爱的神色,过来轻轻扶起小马蹄。
在床上坐起身子,小马蹄郑重地把手伸进怀里,又缓缓抽出来,对洪二叔道:“二叔,伸手接着”
洪二叔只是笑,不知道这孩子还从山外带什么稀奇东西回来,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张开,放在小马蹄的面前,满足孩子的虚荣心。
小马蹄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洪二叔手里,认真地道:“二叔,这是大宋的铜钱,我问过了,我们交趾也能用,你拿去难婶婶买药”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进怀里,一把一把地向外抓。
“我这里还有,还有很多,都是我挣的爷爷给人做饭,我就到处捡石子换钱,换很多钱,我换钱给婶婶买药”
洪二叔看着手里黄澄澄的铜钱,直着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山里人需要什么都是拿东西换,毛皮换盐巴,鸡蛋换针钱,什么时候见过铜钱还是这样大把大把的大宋的铜钱。
直到洪二叔的手里快要捧不下了,小马蹄才停下来,口中道:“这钱都是我赚来的,米是我和爷爷省下来的口粮,不是别人的,是我们自己的山外面大宋那里是不兴拿别人东西的,什么都要自己挣来这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洪二叔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小马蹄,喃喃道:“娃娃,你和爷爷在大宋那里做什么不是被他们的人抓走了吗怎么还有钱米”
“我们在蔗糖务,爷爷在那里给人做饭,每月都发口粮米,还有铜钱发。不过我们偷了别人东西,被罚了钱,现在领不到手里。”
说到这里,小马蹄垂下头,低声道:“偷东西是不对的”
洪二叔人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个蔗糖务,也听山外来往的客人说过,不是大宋那里的吗,怎么还收交趾人”
“我们不是交趾人我听人说了,从渌州到谅州,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这一片大山都是大宋的,我们都是大宋的人宋人当然可以进蔗糖务,可以做活领粮米,可以做工领铜钱”
说到这里,小马蹄抬起头来:“二叔,你和村里人都一起随我去蔗糖务吧,那里有医生,还可以挣钱,一定能把婶婶的病治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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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6章 小马蹄带来的战事
黎明的阳光洒进山里来,带着温暖,驱走了冬日清晨的寒意我不可一世的网球王子全文阅读。
村里的汉子要进山砍柴,路过洪二叔家,就在门外扯着嗓子喊道:“二哥,小马蹄大好了吗”
里面洪二叔答:“不碍事了,将养两天就没事了”
“我们一起砍柴去”
“不去了,我要收拾家里的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跟着小马蹄去蔗糖务,那里有白米吃,还有铜钱发”
门外汉子摇摇头,边向山里走,边低声嘟囔:“原来世间还有个蔗糖务,能够吃白米,还给发铜钱,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向村外的大山。
到了晚上,男人和女人坐在床上挤在一起百无聊赖,便又说了起来。
男人说:“洪二哥说他要跟着小马蹄去什么蔗糖务,吃白米,发铜钱。”
女人说:“洪二嫂也这么说来着,还说他们家的小梨花可以与小马蹄一起上学堂。”
“上学堂做什么”
“学读书写字。”
“那有什么用”
“不知道有什么用,反正山外面的汉人有钱的都会读书写字。”
“还是白米铜钱实在,吃得饱,还能买衣服穿,买酒喝。”
说到这里,好像也再没什么说的了,男人和女人便滚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两人忙完了,还是觉得无聊,一起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房起来,我一直想在打广源州之前先教训甲峒一次,这次倒是要谢谢这些山里人。”
“好吧。云行啊,我总觉得你想得太多。”
“只要不乱,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这次我们一张嘴巴要吃两桌菜,必须仔细算清楚,一步也不能错你只管听我的就好。”
桑怿虽然觉得徐平做事有些多此一举,不过也就是因为两人关系不同提醒一下罢了,既然徐平已经决定,他作为下属还是去认真执行。
小马蹄趴在洪二叔的背上只觉得心惊胆颤,想不到自己只是回乡给二叔送点钱送点米,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追在后面的甲峒土兵凶神恶煞一般,手里的刀枪明晃晃,看着就怕人。有跑得慢的山民已经被捉住了,土兵捆了就扔在路边,等把人捉齐了一起收拾。
小马蹄已经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喊杀声,浑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由闭上了眼睛,趴在洪二叔的背上,自己难道要害了洪二叔一家吗
此时夕阳西斜,一轮红日在前方血一样红。
在这轮红日的后方,有隆隆的声音传来,滚地雷一般越逼越近。
小马蹄在洪二叔背上抬起头来,滚滚而来的声音渐渐掩盖了一切,漫天的烟尘遮住了残阳。就在模糊的残阳影里,一杆“宋”字大旗高高地挑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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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7章 马踏谅州(上)
隆隆的声音渐渐平息,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来,答答地敲着人的心房天才名医全文阅读。,
小马蹄看着速度渐渐慢下来的马队,夕阳的红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阴森森中又透着一种暖意。
这是小马蹄从来没见过的一种场景,数不清的马匹背着一轮红日缓缓压过来,好像是一座山一样,要把挡在前面的一切碾碎。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他幼小的心灵里,永远无法磨灭。
追赶山民的土兵被这一往无前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印象中的战争是刀来枪往的互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眼前的骑兵整齐的阵容像是一座高山,高不可攀,前进的时候又像大海的波涛,席卷一切。
带队的甲常禄见对面的骑兵渐渐停了下来,终于出了一口气,对身边随着的亲信道:“大宋的兵马来干什么不是那里朝廷早知会过了,边境各州不得再招纳我们交趾的人吗难不成他们连朝廷的话也不听”
亲信看看周围,小声道:“好像是因为我们已经进了门州境内超级通信帝国最新章节。”
“那又怎样半年以前,这里我们想来就来,黄知州一家连个屁也不敢放怎么,现在还多了规矩了”
“黄知州已经纳土,到大宋享福去了,现在门州驻扎的是大宋官军。”
“那又怎样”
这句话说了一半,甲常禄看着对面停下来的忠锐军,把话憋了回去。
忠锐军在离追兵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既没有进攻,也没有动作。
甲峒追山民的土兵被忠锐军逼住,渐渐靠拢,双方对峙起来。
逃跑的山民被双方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忍不住,回去救了被追兵追上绑起来的同伴,也渐渐聚到一起。
回头救人的山民见土兵没有动静,胆子越来越大。慢慢绕到了追兵的后面,把人一个一个都松了绑,扶着回来。
太阳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山顶上,满天的霞光慢慢收敛。山风刮了起来,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带着冬天的寒意,吹过这山间的宽广谷地。
甲常禄看着一个一个扔在路边的山民被救回去,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心里也在滴血。这可都是甲峒的丁口。甲峒的根本,就这么眼睁睁着看着没了,自己怎么回去交待,伯父该怎么罚自己
“不行不能这样这些宋兵不过是来吓我们而已,不敢动手来人,去把那些山民赶跑,捉住的人不能再丢了”
身边亲信小声道:“衙内,我们现在可是在门州境内。对方人多,又都有马。真要是冲起来,我们会吃亏的”
“不要被他们吓着了这些宋兵就是看起来吓人,不敢跟我们打的自从出了苏茂州的事,那边京城里有命令下来,再许招我们的人了听说还有专门的书信给升龙府,说是会把人交回来。邕州这里怎么敢不听”
亲信见甲常禄认了死理,知道他的脾气,只好住嘴不再说什么。
甲常禄指着一个小头目道:“你,带两个人去驱赶那些山里的贱坯,看对面宋军敢不敢冲我们”
那个小头目带了两个人。骑了马奔向队伍后面,追逐救人的山民。
甲常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那杆高高立起的“宋”字大旗,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让两三个人回去,试一试对面的反应。
过了一会,见对面的队伍还是一动不动,甲常禄仰头狂笑:“直娘贼,差点被这帮杀才吓住他们就是来吓人的,怎么就敢擅动刀兵”
指着身边的几个小头目,一连串地喊道:“你,你,你,还有你,带了人回去,把那些不知死的贱坯也一起扣下来这帮杀天千刀的,以为有了人给他们壮胆,就真地敢做反了等到回去,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几个小头目见最先回去的三人没事,哄然应一声诺,各自带人,呼啸着向队伍后面跑去,纷纷捉拿赶回来救人的山民。
小马蹄在洪二叔的背上,看看前面一动不动的马队,又回头看看被重新抓住的山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无力地趴在了洪二叔的背上。
“呜”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大地突然颤抖起来。就像一个旱天雷一样,如雷一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周围的群山好像都在摇晃。
甲常禄傻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帅旗徐徐前倾,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旗子在晃动,随着这旗帜,对面两翼的骑兵突然就冲了上来。
一箭之地不过眨眼之间,甲常禄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傻呆呆地看着两翼骑兵绕过他的中军,风一般席卷他的后方。
正在追打山民的土兵只听见隆隆的声音,漫天烟尘里突然就冲出了他们认定不敢上来的大宋骑兵。
曹洋手持长枪,随手一扫把一个甲峒小头目扫下马来,手中长枪点着他的咽喉,任凭跨下战马轻点着马蹄。
地下的小头目脸色苍白,眼睛看着脖子旁边透着寒光的枪尖,只觉得上面透出的凉意直冰到心里去,浑身都僵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只是片刻功夫,甲常禄队伍后面的那几个捉拿山民的小头目和手下人就被忠锐军制住。因为韩道成得到的命令是把人留在这里,并没有大开杀戒,只有两三个土兵倒霉,被收不住手的骑兵刺死,其他人被圈在原地。
被曹洋制住的小头目等了好一会见没有动静,这种鬼门关前游荡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朝着马上的曹洋大叫:“有本事你就一枪刺下来你们这些宋人,就会仗着马快枪利吓唬人,就是没胆子见血”
曹洋眼色冰冷,猛地抽起长枪,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一下,而后用枪尖在他脸上划了一圈,依然指着他的咽喉。
甲常禄前后看看,身后两百左右的骑兵,前面还有三百多人,两侧则是连绵的大山,自己带的这一百多人竟然连个退路都没有,已经绝了生路。
见绕到后面的骑兵并没有大开杀戒,甲常禄心里渐渐明白过来,估计是对方没有得到真正开战的命令,还是有所顾忌。
这一章有些长,只好明天再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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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8章 马踏谅州(下)
被忠锐军解救出来的山民死里逃生,知道这些大宋骑兵是来接自己的,再没了顾忌,纷纷回来解救先前被捉的山民霸血魔神最新章节。頂点小说,x
甲常禄看着咬了咬牙,对身边人道:“吩咐下去,今天我们认栽,这些贱民由他们去吧,我们回去”
亲信骑马向后传令,准备撤退。
正在这时,西边再次传来滚滚马蹄声,伴着漫天的烟尘,不知多少人马涌了上来,铺天盖地一般。
甲常禄看着远方烟尘中的旗帜,脸上变了颜色:“怎么回事今天这些宋人疯了吗怎么又来兵马,难不成还想打谅州”
桑怿从烟尘中一马当先冲了上来,韩道成急忙叉手行礼:“末将韩道成带忠锐军在此候命,见过巡检”
桑怿点头答礼:“提举官人军令,甲峒兵丁擅入门州,侵略边境,不要把人放跑了你手下人等,随我入谅州”
说完,提马冲出军阵。
甲常禄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上来,猜想是宋军主将,急忙打马上前,离得近了停住,口中喊道:“你是什么人我们自是追拿治下逃民,你们出这么多兵马干什么要包庇这些贱民么”
桑怿也不住马,风驰电挚一般到了甲常禄面前。
甲常禄不知桑怿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桑怿马到自己身边,手一兜就从马上抽出一根铁锏来。心里刚刚明白过来,铁锏已是打在脑袋上,两眼一黑,就一头栽下马去,白的红的洒了一地。
直到此时,桑怿口中的一个“杀”字才吼了出来。
此时后边帅旗半掩。直直指向谅州方向,各指挥使带着自己属下兵马,随着桑怿,向谅州方向滚滚而来。
已经集中起来的山民呆呆地看着宋军绕过自己身边,潮水一般地冲向甲峒来的土兵。一个浪头打过,那一百多土兵就被吞噬。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此时太阳在山上只剩下半个脑袋,映得西边半个天空红彤彤的,东方天空只有几个星星半隐半现。
小马蹄趴在洪二叔背上,傻呆呆看着这股人潮,就像背着太阳冲进了黑暗中,无可阻挡地奔向谅州方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傻傻的孩子气的举动,竟然引动了两国开战。
桑怿一人一骑,铁锏一挥就是一条一人命。无可阻挡地直直冲过甲峒土兵的军阵。到了守住敌兵退路的军使曹洋面前,身上铁甲已是隐隐泛着血光。
自喊杀声起,曹洋早已一枪了结了马下那个倒霉鬼的性命,上来接住桑怿,马上躬身行礼:“军使曹洋,见过巡检,候巡检军令”
桑怿道:“随我踏破前面谷口的军寨”
门州至谅州不过三十里路,从门州边境。到甲峒设在谅州盆地谷口的军寨则只有十里路的样子,不等太阳下山。桑怿已带人兵临寨下。
宋军每队都带有特制的火把,头上是浸了煤油的麻布,平时用罩子罩住带在身上。此时纷纷点了起来,为一条火龙般穿行在谷地里。
军寨里甲峒的守将甲常先站在望楼上,看着向寨子扑来的火龙心里暗暗叫苦。这寨子平时也就一百多人,下午被甲常禄又带了几十人出去。寨里只剩下几十个人,而从门州来的宋军仅看火把也得过千人,如何应付
“怎么办出去打是以卵击石啊”
身边一个亲兵对甲常先道,脸色已是吓得惨白。
甲常先叹着气道:“你下去骑上我的马,回去报说宋军来袭。这寨子只怕是守不住了,让州里早做准备”
甲常先虽然也姓甲,但却不是甲家的人,只是几代都是甲家奴仆,才被赐了这个姓下来,跟甲常禄这真正的甲家人没法比。看宋军来的架势,甲常禄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他又怎么敢舍了寨子逃回去
亲兵听了吩咐,此时抽身正是自己巴不得的,急匆匆地下了望楼,骑上甲常先的马,打马向甲峒方向去了。
桑怿到了寨前,见寨楼上灯火通明,里面一个被围在中间的,想来是这里的守将,高声叫道:“哪个是主将,出来说话”
甲常先硬着头皮站上前,扒住垛口喊道:“来的是大宋哪位官人凭白无故,怎么带兵到了我寨子这里这里可是交趾境内,要引动两国战事吗”
桑怿道:“今天下午,甲峒有人带兵进入我大宋境内,我们提举官人军令,兵马前来问罪你若是做得了主,把主使的人交出来若是做不了主,就乖乖打开寨门,放我兵马过去,自然找主事的人说话,不难为你”
“我得我们峒主看重,在这里把守这处要地,怎能白白放你们过去你说的事情我不知晓,待回去问明白了,明早给你回话”
桑怿勒马退后一些,喊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给我回话如若不然,我人马杀进寨子,你不要后悔”
来时徐平交待得清楚,要桑怿把这处寨子平了都市王牌高手全文阅读。这一是吓唬甲峒,再一个这种小土寨虽然看起来寒酸,以甲峒的人力物力,再建起来也得花几个月的时间,给桑怿进军广源州争取时间。
是以桑怿虽然后退,停住后却悄悄吩咐手下,让几个人带着火药悄悄地掩到寨门那里,埋好火药,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寨门炸开。
寨楼上虽然灯火通明,但寨门下边却是漆黑一片,所谓灯下黑,正是照不到的地方。军中有专门做这件事的,绕得远一点找个没有灯光的地方,悄悄靠近寨墙,再沿着墙根绕到寨门附近。
军寨里兵丁稀少,能够把寨子四面看住就不错了,寨门这里也没人专门看守。带火药的兵士取出带的小锹,在木寨门下面挖了几个坑,埋了火药进去。
桑怿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看寨门那里的兵士已经离开,对着寨楼高声喊道:“寨里的人若是还没回话,我这里就杀进去了”
甲常先沉着脸,看着寨外的宋军,也不说话。现在他多挨一刻是一刻,等到后方的援军上来自己就算立功。宋军人数虽多,又不会飞,他还真不相信说进就能进寨子里,怎么也得耗上一两个时辰。
桑怿喊了两声,见寨里不再回话,便不再白费力气,朝着寨子方向高喝一声:“杀先进寨子的有赏”
随着桑怿的声音,只听寨门那里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一股黑烟托着尘土直窜起来。寨门破成碎片,门户大开。
寨楼上的甲常先被震得左摇右晃,惊慌打措地喊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亲兵道:“寨主,宋人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寨门破了”
“破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怎么办”
甲常先两眼发直,看寨外的宋军潮水一般涌向寨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桑怿一面吩咐着手下的各指挥使,谁占寨子,怎么处理寨里的兵丁,谁直接通过寨子进谅州,之后如何行动,一面注意着寨楼上的动向。
各指挥使都领命去了,桑怿抬头见寨楼上的甲常先一动不动,好像失了魂一般,傻呆呆地坐在那里。这种机会岂能错过桑怿随手取下带的硬弓,张弓搭箭,瞅准了甲常先,一箭正中他的心窝。
寨中不足百人,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战斗就已经平息。
宋军骑兵没有参与战斗,直接穿寨而过,进入了谅州盆地。只有静江军的一指挥留在了寨里,清理残余的甲峒兵丁,并搜索各种物资,在重要的地方堆积柴草,准备撤回时烧掉这里。
桑怿骑马穿过寨门,看了看夹着寨子的两侧高山,口中道:“这里倒是一处险地,可惜甲峒太也托大,没有在这里安排多少人马,不然还要费一番手脚。”说到这里,问身边的人:“以前与提举谈起,都是把这里叫作谅州的天字第一号寨,不知本地土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随身兵士道:“我问了逃往门州的山民,说是叫扣马山。”
“倒也贴切。”
桑怿说完,一提马缰,带着身边的人直向前面的谅州奔去。
谅州小盆地南北十多里,东西十里,大宋任命的谅州知州李庆成筑城寨在北边,与大宋接界。交趾任命的知州甲峒之主甲承贵筑城南边,把住这里去往交趾京城升龙府的道路。两城相距五里多路,中间隔着穿过盆地的穷奇河。
虽然同是一州之主,李庆成只是一个无根无底的当地小土豪,与这里的大族甲承贵完全不能比,实际上只是甲家的一个傀儡,作为应付大宋的脸面。
这次桑怿带兵进来,本意只是吓一吓甲家,早已吩咐了手下兵马不过穷奇河,只是围住李庆成的城寨,让他明白自己还是大宋的官。
如此狭小的地域,桑怿的近两千兵马几乎把每一处大的村寨都走过,举着火把从村外呼啸而过。有的地方路从村中间穿过,更是鸡飞狗跳,隆隆的马蹄声几乎要把村里的房子都要掀翻。
还好徐平带兵一向强调纪律严明,这里村寨的居民只是受一番惊吓,真正进村杀人抢东西虽然也有,不过了了几起而已。
甲承贵用过晚饭,得到宋军已经入境的消息时,桑怿已经带兵到了李庆成的谅州城下,把那处城寨围了起来。
备注一下,甲承贵的儿子应该是甲绍泰,书里没有细查,随便起了个甲继荣的名字。这里说明,书里就不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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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9章 谋反诛全族
“官人,刚刚桑巡检派人回来禀报,他那里一切顺利,已经破了谷口的寨子,进围河北边的州城都市之超脑进化全文阅读。”
谭虎从外面进来,兴冲冲地向坐着养神的徐平禀报。
“哦,没想到这么快。”徐平直起身子,想了一下,“你派人回凭祥,请韩综到我这里来,有事商量。还有,传我的军令,门州和凭祥峒原定要去广源州的军队,今夜就开始准备,明天出发”
谭虎应诺,转身出去了。
徐平站起身来,站到桌前看着沙盘,估计着现在的形势。
本来桑怿破了那处谷口的寨子,问起过要不要派兵占住,被徐平否决了。本来就没打算跟甲峒长期对峙,何必多此一举,还引得他们心疑。
这次进入谅州之后,甲峒可能会向升龙府请求援军,在此之前估计也就是固守待援。升龙府到谅州的距离与门州到广源州的距离相差不多,徐平这里又是早有准备,应该能够争取到时间。
平定了广源州,再回师门州,集中厢军和蔗糖务的力量拿下谅州,这带的战事也就该结束了。谅州和门州一样,都是大宋和交趾牵扯不清的地方,谁夺到手里就是谁的。哪怕交趾不甘心,发倾国之兵来攻,只要路修到那里,谅州背靠蔗糖务交趾也无可奈何,只是扯皮罢了。
看了一会,徐平重新坐回椅子,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屋的,我们也是大宋的人,是不是真的”一个土兵小声道。
另一个接口:“知州是大宋的知州,这是不会错的了我们却是交趾的兵丁,也不知道这账是怎么个算法直娘贼,我们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那你说,我们要是开门出去,外面官军认不认我们”
“快闭了你的嘴知州都不敢出去认,我们去找晦气吗”
“话不是那么说,知州平时享用着甲峒给的钱财,又没一文给我们。他拿了交趾人的钱,当然不敢出去,我们怕什么”
“别胡思乱想了,安心等到天明,如果天亮了官军攻城,我们就跪在地上讨饶就是。那时说我们是宋人,或许就不找我们麻烦。”
“哎呀,我听说大宋那里的官兵,可是按月领钱的,一年好多贯呢要是我们献了城,做个大宋官兵也不错,可以攒钱娶媳妇了”
“嗯,趁着天黑,好好做做你的美梦连成贯的铜钱都没见过的穷鬼,也敢想一年多少贯的事,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桑怿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谅州城,问来到身边的韩道成:“周围的情况如何甲峒那边有没有兵马来”
“人影没见一个,倒是穷奇河上的渡船全被烧光了”
桑怿叹气:“看来甲承贵是没胆子过河来救这边了,可惜我们带这么多兵马,还想着好好收拾他一番”
韩道成笑道:“甲承贵老狐狸了,怎么会上这种当不过这一次,我们就是在河边呆上一夜,也够他做几个月噩梦了。”
看着城下兵士举着火把慢慢地绕圈,不时吼上一嗓子,韩道成对桑怿道:“提举官人怎么想出这个法子,今夜不放一箭,也吓破了李庆成的胆子”
桑怿也笑:“就是要吓他,最好吓得他以后睡不安稳觉这次吓的不只是谅州,也做个样子给周边州峒看看,掌着我大宋的官印,给交趾人做事,是个什么下场可惜官人一再说不要破谅州城,不然就不是吓李庆成,我真踏破了这座小城,把李家的人一个个砍了”
城下,兵士们倒不是全喊,而是分成两班,每喊五句就换班。绕城两圈之后到旁边休息,再换人上来,反正来的人多,大家倒累不着。
“李庆成,你要谋反”
“谋反诛全族”
这震天的声音彻夜不绝,方圆数里之内,无一人能够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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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0章 兵发广源州
冬天的太阳总是带着点惨白的颜色,哪怕是温煦的阳光洒在身上,也很难让人的心里也暖起来逆天觉醒之路(转载)全文阅读。,这一点心里赶不去的阴冷,让冬天的日子特别难熬。
李庆成沉着脸,看着已经被彻底毁掉的扣马山军寨,只觉得心里发慌。这座军寨虽然昨晚并没有挡住宋军前进的脚步,便只要在这里,终究对谅州是个安慰。现在连个心理安慰都没有了,对面的宋军想来就来,今后谅州还哪里有一点安全感。
当目光扫过寨子前面堆积的甲峒土兵尸体,李庆成不由闭上了眼睛,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来,阳光下也觉得身子直打冷颤。
军寨守军五十多人,再加上昨夜来不及入城的一些倒霉蛋,一共一百多具尸体,也没有烧掉,就那么堆在寨子的废墟前,像一座小山。
撤退的宋军竟然在寨前堆了京观,虽然并没有残害尸体,但这些尸体堆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恐吓的意味极浓。
身边的一个亲信小声嘀咕:“官军何必这样做想告诉我们什么”
“不用想那么多今后小心做人,没事不要出城乱跑,门州边境更是一步都不能跨过去还有渌州那里,约束住手下人,不要去山里”
李庆成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微颤抖。
亲信道:“就是以后我们夹着尾巴做人呗”
“夹着尾巴能做人就不错了,还想什么昨晚官军可以破我们州城的,最后放过我们,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我们得自己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李庆成叹了口气:“要是不知好歹剑三遍地是狗血全文阅读。再有下次,我们谅州就保不住了。甲峒都没一个人出来,我们能怎么办”
“就怕甲峒不肯善罢干休”
“不管他们,我们只要老实呆在城里,外面由着他们折腾”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却驱不散这天地间的寒冷。
李庆成顺着山谷的方向看去。依稀能够看见门州城的影子。自太宗时期征交趾失败,尤其是真宗时候面对北方契丹的压力,大宋对交趾能忍就忍,能让就让,渐渐养成了甲峒飞扬跋扈的性子。就是徐平把势力推进到门州,也没有让甲承贵清醒,还是以本地区当然的首领自居。经过了昨天的这场战事,不知甲峒能不能够认清形势。
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李庆成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就在两方的夹缝中乖乖当孙子,能过一天就是一天吧。
门州此时一片忙碌,桑怿忙了一夜,天亮一回来就准备行装。
先头部队安远军不到五更天就已经出发,此后预定去广源州的部队也陆续起程,桑怿的中军动身时间定在午后,时间非常紧张。
衙门里面,徐平看着站在面前激动不已的周德明。对他道:“等到了时辰,你随着桑巡检的中军到七源州去。战事就不要参与了。安心联络你家原来的旧部和交好的大族,等七源州一打下来,就帮着尽快把那里稳定。如果可能的话,让当地的大族帮着官军准备一部分粮草,也省了从门州转运。”
周德明道:“小的明白,一定不让官人失望”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徐平点头,“这次你能让七源州稳定,不拖官军后腿,就是大功一件,我这里会记得的。绝不吝惜封赏。”
“我不求什么封赏,只要报了大仇,就感恩官人一辈子”
徐平笑道:“一码是一码,有功自然要赏,这是你应得的。你家世代是七源州一州之主,这次回去,有什么想法”
周德明诚恳地道:“官人,我在太平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现在土官正慢慢削掉,我也早没有那种想法了。这次打下七源州,我会尽力让那里跟江州门州这些地方一样,纳入朝廷治下。就是其他大族,也会说服他们接爱括丁法,从大山里面走出来。”
“你有这心就好,回来为官为商,太平县里总能保你的富贵。”
“谢官人。不过七源州地处偏远,山里面不通外界,比不得江州那样的地方,行事急不得。那些大族世代在大山里称王惯了,让他们出来,一时未必想得通,到时候请官人多一点耐心,我感恩不尽”
徐平道:“这个使得。其实啊,有一点你想得岔了,让那些人从大山里面出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山外面的人进去,所以那些大族也并不急着逼他们出山,只要不妨碍外面的路通进去,能接受山外的人就好。”
说到这里,桑怿从外面进来,打断两人谈话。
看桑怿满身戎装,徐平道:“从昨天忙到现在,你一夜没睡,辛苦了”
“算不得什么,行军打仗,就得吃得了这些苦说起来,当年在中牟,我们对付那两个烧药银的,还能耗上一天一夜呢,何况是现在”
说起往事,徐平也笑起来,那时候哪里能想到有今天。
站起身来,徐平站到沙盘前,对跟上来的桑怿道:“门州到七源州一百多里,七源州到广源州两百里的样子,你尽量用两三天的时间赶到七源州,在那里休整两三天,帮着周衙内平息下当地的动荡。如果能够吸引到广源州的兵马前往七源州援救,就一口吃掉它,然后不要有任何耽搁,急行到广源州”
桑怿看着沙盘道:“侬家未必会救七源州。”
“如果他们置七源州不顾,那就按照预定的计划,再用五六天的时间,直攻广源州。我还是那句话,攻破广源州,捉了侬家的人,就快速返回。到了那时候什么都不要管,赶回来是第一要务”
“如果大理”
“不用管大理到现在为止,大理没有在边境集中任何兵马。而且,我们对付广源州并不是只有你们这些人”
桑怿笑着摇头:“你是说田州和波州他们指望不上啊”
徐平道:“让他们强攻广源州,跟侬家作对,当然是指望不上。但只要你破了广源州,捉了侬家的人,他们的劲头就来了这两州都是有野心的,说句不好听的,侬家这几年风光无限,你以为他们心里就不想学”
说到这里,徐平拍拍桑怿的肩头:“总而言之,你的任务就是破那里的城寨,捉贼首,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到时候田州和波州不想出力,我也会让张都监和崇善寨把他们赶过去的,这几年不能白养了他们”
看看时候不早,徐平吩咐谭虎:“去取酒来,我就在这里为桑巡检送行吧等胜利回来,我城外等你”
今天有事耽搁,发的有些晚了。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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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1章 甲峒低头
明道元年十一月底,乘交趾与大宋关系紧张,占城发兵北进新功夫之王最新章节。
此时无论国力军力,与占城相比,交趾都居于绝对的上风,两国交兵多年,占城已经逐渐沦为了交趾君王树立威望的地方。但再是占有优势,也不能置之不理,交趾南部的兵马基本全被占城拖住了。
与此同时,邕、钦、廉三州巡检冯伸己移防钦州,聚宾、横、象等八州兵马于钦、廉州,修整战船,做出欲渡海而攻的架势。
钦州是大宋与交趾的主要交通线,也是之前历朝历代征伐交趾的主攻方向。陆上威胁苏茂州一线,海上则可乘季风达太平江口,沿太平江而上,就直到交趾京城升龙府城下。
与徐平这里穿山过岭的几千邕州厢军相比,在交趾人眼里冯伸己的海上攻势更加致命,是必须要防住的。其东北部兵力全力防守苏茂州一线,中部则集结重兵于太平江口,其他军队沿着太平江层层布防星际传承最新章节。
左分一点,右分一点,交趾本就不多的兵马显得紧张起来。
此时甲峒因为徐平突袭谅州,到升龙府求援,李佛玛拼来拼去,也只能在西北几州拼出五千人,暂时到甲峒方向应急。就这五千人,还不是一下就能到位,怎么也得等上一个月。
甲承贵这才急了,再次派亲信去升龙府,极言邕州徐平方向兵力强大,兵力数万人,骑兵数千。如果交趾不加强北方防务,谅州一旦失守,宋朝大军就可以倾力南下,升龙府也保不住。
结果这次夸张得太厉害,整个大宋长江以南的地区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几万兵力,广南西路兵马过万还全靠徐平的蔗糖务钱粮支撑。李佛玛信了他的话就见鬼了,连带他先前说的邕州军情也起了怀疑,只是加派了两千地方土兵,从富良江以北的各州县凑起来。勉强打发甲承贵。
出于谨慎,李佛玛又令驻升龙府的交趾主力分出来一万多人,前出富良江边,如果甲峒真出了意外。还可以挽回。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通讯设备,对各地情况的了解都是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徐平在左江道闹得再厉害,到了李脂玛面前,消息也只剩下了一年出多少银钱的白糖。勉强还知道行了括丁法,括丁法的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每年一千多万贯的财富李佛玛眼红不已,但他知道两国边境山区难行,大宋在交趾眼里又实在是庞然大物,对蔗糖务的财富也只是流流口水而已。
自己难以逾越的连绵大山,李佛玛怎么可能相信徐平可以来去自如邕州一共七千多兵力,右江道和邕州城分去两千,徐平满打满算手上五千兵力,考虑道路情况,进入交趾境内能有两三千人就不错了。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李佛玛认为自己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真被徐平不讲理地攻破甲峒,占了谅州,富良江边的一万多人渡江依然能够夺回来。
至于蔗糖务的乡兵,乡兵什么时候也能够算兵了能够老老实实地运送粮草,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通常情况下,就是仅仅担负运粮没任务,足够的军队看着,他们自己也会跑得没了影子。
在桑怿带兵马踏谅州五天之后,七源州被宋军攻破的消息传来,甲承贵在甲峒再也坐不住了。派长子甲继荣前往门州拜会徐平,探一探他的底。
甲继荣带了几个随身亲兵离开甲峒,再也没有了上次去凭祥峒的轻松。一路上看着南北谅州周围一片萧条,甚至很多市镇都行人稀少。至今也没从上次宋军到来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心情更加沉重。
到了这个地步,甲继荣渐渐有些明白,自己以前对左江道目前力量的估计错得离谱。可怕的是,这种错误还在别人的身上继续。
扣马山军寨依然是几天前的样子,断壁残垣。被烧塌的房子,就连那些土兵的尸首也依然堆在那里。
这副景象吓坏了周围的居民,方圆两三里都成了禁区,没人敢靠近,谅州到门州的交通从那一夜后实际上已经断绝。
徐平本来预计甲峒会组织人力抢时间重建寨子,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胆子,就连堆成京观的尸首都不敢埋葬。
甲继荣在废墟前停了一会,没说一句话,低头骑在马上缓缓穿过了废弃的军寨,前往门州。
默默地行了近十里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惨白太阳装饰的天空中,偶尔有一只飞鸟凄厉地叫着掠过,凭添一份苍凉。
身后的扣马山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路边的稻田里开始有了放牛的农人,甲继荣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门州境内。
进入门州没多远,路边谷地里就出现了军帐,周围的山坡上散放了不知多少马匹,沐浴着阳光悠闲地吃草。
甲继荣远远看见,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那天夜里进入谅州的大宋骑兵,他们原来依然在这里,那进攻七源州的又是哪些兵马徐平到底在这一带聚集了多少人越想甲继荣越是心寒。
路上有官军设的关卡,远远看见甲继荣一行人,远处就有二三十骑闪了出来,分两翼远远监视着,并没有上来阻拦。
到了关卡前,一个队将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早早下马这里是大宋门州境内,交趾人不许通行”
甲继荣招呼身边的人下了马,开口答道:“我是交趾长州刺史,谅州甲知州长子,奉父命来拜见大宋提举左江道徐平官人”
“什么甲知州,只听说过谅州知州姓李”
听见宋军队将的回答,甲继荣无奈地说:“是交趾谅州知州”
队将喊一声:“谅州是我大宋的,你是来找碴吗”
“交趾也有谅州”
在这一刻,甲继荣突然觉得说出这句话有点心虚。就在几天前,他还以为谅州属于交趾是天经地义的,突然就一切都变了。
队将听了,不再理甲继荣,低声与周围的几个自己人商量。过了一会,才高声道:“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文书没有我替你递回去禀报,看官人见不见你。没有提举官人准许,这里一个交趾人也不能放过去”
今天状态很不好,感觉写得有些勉强,读者见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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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2章 勿谓言之不预
门州衙门的花厅里,徐平悠闲地喝着茶帝莲倾天下:醉卧美最新章节。
岭南的冬天才适合他这个中原人,凉爽适宜,心情也舒畅。自那一天因为意外进攻谅州,战事正式开始以来,诸事顺遂。
桑怿带军顺利打破七源州,这几天正在安定那里的秩序。侬家这几年发展太快,又不注重拉拢人心,一失了势,其他几家大姓乘势而起,纷纷自己组织兵马驱逐侬家在一些小地方的势力,广源州的局势正渐渐变得混乱。有了七源州这个据点,桑怿进军的过程会顺利很多。七源州的防守,粮草的运送,都可以由门州组织负责,桑怿只管进军就是了。
对面甲峒这里,只来了几千交趾援军,还不是主力,战斗力也就比土兵强上那么一点点。要不是顾忌身后广源州的形势变化,徐平带手头上的人就可以把甲峒平了。由于山路难行,桑怿只带了步军,骑兵全留给了徐平。忠锐军一指挥,加上乡兵一指挥,共一千骑兵,再加上两指挥的乡兵步军,徐平手里马步两千,这还不包括分散驻防的近千杂牌厢军。
桑怿进军的时候,徐平交待了赶到门州的韩综,蔗糖务正在动员。
这个季节正是蔗糖务最忙的时候,甘蔗的收割、榨糖,都要占用大量人手,这才是徐平面临的最大难题。好在左江道行了括丁法,从各土官手下一下释放出来了数万壮丁,他们急需钱粮,徐平急需人力,刚好合拍。
对于蔗糖务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韩综主持,大量招收本地土丁入蔗糖务作短期工,用徐平的话来说就是临时工,等到这一个榨糖季结束按表现可以转正。如果顺利拿下了谅州,徐平没道理不把蔗糖务延伸到那里,这些人手刚好有去处。
两万多退役厢军最少要动员起一万五千人来。三万多福建路来的壮丁也要动员起一万五千人来,再加上本地壮丁挑出来约一万人,总共约四万人,这就是蔗糖务的乡兵军力。包括六千骑兵。
攻占谅州之后,视交趾来的兵马情况,这些兵力会依次投入。由于门州到谅州的纵深较浅,随军的民夫只要一万人左右就可以满足,有新的括丁之后的人力补充。蔗糖务还能勉强维持生产运作。
如果再抽人力,整个左江道的所有土丁都要被蔗糖务吸收进来,妇孺也要动员参与生产,那样面对的就是交趾倾国之兵了。
徐平不相信李佛玛能不顾占城和钦州的威胁,把所有的兵力都聚起来对付自己,最后一步只是一个底子,真正的战事应该动不了蔗糖务的筋骨。
谭虎带着甲继荣进了花厅,叉手禀报:“官人,甲峒小衙内到了”
甲继荣乖巧了很多,急忙上前行礼:“甲继荣拜见提举官人”
“衙内坐吧。我这里不用拘礼。”这次多了一个拜字,徐平看着甲继荣笑笑,又吩咐谭虎,“给衙内上茶。”
上了茶,徐平对甲继荣道:“衙内是稀客,怎么突然想起到门州看我”
甲继荣苦笑道:“上次提举官人的兵马到谅州走了一遭,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来问问,不然怎么向上下交待”
“哦,你要问什么”
“谅州两属之地。官人要派人到那里,按说也要知会我甲峒一声。”
“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我知会你,那甲峒在谅州来去几十年,什么时候来知会过我衙内。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甲继荣心里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徐平手握数千兵马,强弱异势,再纠结这个问题就是自取其侮了,干脆不再谈这件事。
喝了口茶。甲继荣又道:“不知道上次是因为什么官人大动肝火数千马在谅州闹了一夜,我们衙门里也不得安眠。”
徐平道:“一点小事。大宋治下的一些山民,因为山里日子难熬,相约来这里蔗糖务寻点衣食糊口天才狂小姐全文阅读。不知怎么就有谅州的兵马追赶,打骂山民不说,还追到门州境内来。衙内,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胆大包天,不教训怎么行”
甲继荣“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徐平又道:“还有,我听说那些追兵里有你们甲峒的人,这次事情过去就不说了,以后你们父子可以约束好手下,千万不要再出这种事了”
甲继荣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目光闪烁,抬起头来对徐平道:“官人不用说得委婉,那些就是我们甲峒的人,死的还有我甲家的族人”
“唉呀,全都是你们的人啊,回来的人说得不清楚,我还以为只是有几个人因为什么原因混在里面呢。”
说到这里,徐平加重语气道:“两国交界,事务纷繁,一不小心会闹出大事来。衙内,以后自己的人可要看好了,不要再有下次”
甲继荣阴着脸,沉声道:“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无论是交趾还是大宋,有过界的不过是驱回遣送。官人,这次你一个活口不留,过分了吧”
“过分不过分”徐平摇头,“我大宋治下的民众,你敢派人公然捉拿,就已经是不该。到了边境,竟然还不止步,是欺我大宋无人吗”
“那些山民,本来是交趾治下的”
“是吗衙内,话可不能乱说我问得清楚,他们的家在渌州和谅州之间,不管从哪里算,都跟交趾没有任何关系”
甲继荣光坚定,沉声说道:“几十年来,我们交趾一直收那些山民的赋税,全都有据可查怎么能说不是交趾治下”
徐平用手指敲着桌子,看着甲继荣缓缓开口:“山里人穷苦,大宋一向念他们生活艰难,不税不赋,你倒去征他们的税”
说到这里,徐平提高声音:“你脑子坏掉了吧我大宋的子民,自己不征赋税,你竟然敢去去收了赋税竟然就敢说是你交趾的人,你这是来当面调戏我吗小衙内,你这话再说下去可就刀兵相见了”
甲继荣看着徐平,好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讲道理,首先是有一个双方认可的道理好讲。以前大宋在这一带首先追求的是边境稳定,虽然交趾和甲峒搔扰不断,能够说得过去就不追究。那个时候,甲继荣说的这些是能证明人是交趾的人,追捕也没什么错。
现在徐平根本就不想稳定了,这些道理就成了废话,怎么说都是错。
沉默了好一会,甲继荣道:“看来官人的决心已下,我也就不再说这些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只想问一句,甲峒要怎样做,官人能够保证兵马再不进入谅州”
“这个世界上,谁能免给谁保证什么我在这里为官,只要你们甲峒安分守己,自然是一切都太平无事。”
“什么是安分守己”
“简单,甲峒是交趾属下,交趾又是大宋藩国,你牢牢记住这一点,不要做出什么超出身分的事。大国便如恂恂长者,如大宋,为了两国边境稳定,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做为藩国心里要清楚,要感恩,要做乖孩子,这样才能上下和睦不要做逆子,把忍让当成软弱,把克制当成可欺,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这样行事,是要遭报应的”
甲继荣沉声道:“官人说得都是大道理,我生来愚昧,一下理解不了,官人不如举几个例子听听,什么事情有违身份不该做。”
徐平冷笑:“要听例子就给你举例子比如,忠州小衙内黄从贵意图谋反,当年是大宋重犯,到处追捕,甲峒明知道这件事还公然窝藏。而且窝藏还不算,还给钱给人,煽动他造反这种事情就是作死”
甲继荣道:“官人言重了,当年我们甲峒并不清楚黄从贵做了什么事,只是当年跟老知州有旧,才收留了他。”
“哼,你是说黄从贵的供状是假的了他如今在地下应该还没来得及转世投胎,你要不要下去跟他对质”
“官人强词夺理了”
“那你凭什么给我这个借口事大如事父,应该恭谨顺从,刚才我说的话你还是不明白吗”
见甲继荣不开口,徐平又道:“不仅仅是黄从贵,还有阿申,那是现在忠州知州黄从富的母亲,申峒知峒的女儿,你扣住干什么这种身份的人你们都敢随便扣留,怪不得不知道什么是安分守己”
说起阿申,甲继荣不由觉得嘴里发苦。为了这么个女人,甲峒可是把徐平得罪死了,自己又没捞到半点好处。
吸了一口气,甲继荣道:“阿申自到了甲峒,就身体不适,并不是我们不送她回来,实在是她的身体状况得不了路。”
徐平笑道:“小衙内,你这借口是认真的”
甲继荣装着嘴巴想了一会,才无奈地道:“近些日子,阿申的身体好了一些,我会尽快安排人把她送回来。”
“我等着。”徐平沉下脸,“小衙内,回去告诉你爹,还有其他相关的一应人等,以前你们甲峒在冒犯大宋的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从今天以后,及时悬崖勒马,还可挽回。如果不然,继续恣意妄为,必将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把话说在这里,你们自己斟酌,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勿谓我言之不预”
晚上还有一更。这几天更新时间有点乱,读者见谅,我会尽快调整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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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3章 我回来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山崖上的一株孤松挺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翠绿的松针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魔君狂神最新章节。
周德明拄着长刀跪在山崖上,对着山谷高喊:“阿爹,阿母,我回来了今天在这里,我要砍下仇人的头颅,给你们报仇”
迎着风,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去。
当年七源州被交趾攻破,周德明的父亲被杀,母亲带着周德明跑到了山里面才逃掉一条性命。交趾人退去,母亲本想联络自己家族扶持周德明复位,广源州侬家又攻了过来,全家只有周德明自己一个侥幸逃得性命。
父亲和母亲的尸体都被扔到了面前这云雾缭绕的山谷中,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找都没地方寻找。
如今周德明随着桑怿的大军重回七源州,第一件事就是为父母报仇。
站起身来,周德明来到旁边全身绑住,跪在地上的人身边,骂道:“你们侬家这些狼子野心的东西,这几年残害了山里面多少人的性命今天落在我的手里,为父母报仇,也为大山里除掉一害”
侬存康啐了一口:“要杀就杀,痛快一点啰哩啰嗦地一点都不像我们大山里的汉子你在汉人的地盘里呆这几年,浑身都染了汉人的毛病”
“呸你们残害妇孺,还佩称汉子”
“废话真多大山里面,千百年来就是你杀过来,我杀过去锦衣杀明全文阅读。有本事的占别人的地盘。睡别人的妻子。天经地义的事情今天落在你的手上,你就干脆一点砍了我,啰嗦什么”
“死到临头了你还是嘴硬得很”
“那是自然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看不起你有本事你带着自己家的人来夺回七源州,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过是借了汉人的兵马,才夺回这里。勾结汉人打我们蛮人,算什么好汉”
周德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踩住侬存康的肩头:“不服么那就到地底下再充好汉就是了吃我一刀”
说完。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了侬存康的人头。
杀了仇人,周德明跪在地上祭拜了父母,抬脚把侬存康的尸体踢下山谷。
天阴着,见不到太阳,只有山风四面八方地吹,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德明看着远处的大山,神色落寞。大仇得报,他去了心中的一块石头,但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失落。
侬存康说的没错。自己已经不是大山里面的汉子了,了了这件心事。便就在山外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大山里的汉子,大山里的汉子很了不起吗还是不把人命当人命是很高尚的事情这片大山里的血已经太多,离开也就离开了。
迎着风,周德明呼了一口气,发一声喊,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七源州的州城并不在谷地里,而是在半山坡上。这一带的农业还很不发达,谷地并不比半山坡有优势。
此时的七源州城寨,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喊马嘶,鸡飞狗跳。
桑怿的大军并没有进这城寨,而是在谷地中扎营,周德明所带的不过是桑怿拨给他的一百多兵士,刚好能够看住衙门和粮仓。
在城寨中横冲直撞的不是大宋的官军,而是翻了身的其他几个大族,包括周德明所属的周家。受了几年的窝囊气,一日翻身,这些人的怨气全在这几天中爆发出来,从广源州来的人全部被捉起来搜家。
周德明从寨子的大道上走过,不时有在大街上趾高气扬的土兵跟他打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亲切与敬仰。能带着族人重新崛起,就是山里人敬重的汉子,更何况怎么看他也是下一任的知州。
有大宋官府的支持,有自己的族人的拥护,今后七源州就是周德明的七源州,不管是不是姓周,重新翻身的本地大族也都认可这一点。
只有周德明自己清楚,大宋不会再允许在这种关键的地方出土皇帝了,而且见识了山外面的生活,周德明也对当这里的土皇帝没有兴趣。
回到衙门,几个大姓的主事人都在官厅里巴巴地等着。
见到周德明回来,看看他手里钢刀上的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激动得问道:“州家,那贼子是否已经被你结果了性命”
周德明道:“不错,我砍下侬家狗贼的头,祭父母在天之灵”
“好,好,州家杀得好”老者连连点头,“大仇已报,侬家在这里的势力一扫而空,从今以后,七源州还是我周家的”
老者兴奋得满面通红,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周德明是向徐平立过军令状的,要这些山里大族的势力为宋军效力,这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便略过了以后的安排不谈,高声道:“如今山外有朝廷大军驻扎,一路要去打广源州,正是我们为朝廷效力的时候”
“为朝廷效力,我们蛮人有什么好处”
一个粗豪汉子高声喊道,正是大姓李家的当家人。
开口就是好处,全没有一点为人臣子的觉悟,果然还是自己记忆中的山里人。却不知道,只要好处,朝廷凭什么白给你好处人家兵马数千,战力强悍,什么仗自己就打了,并不需要借助这些土兵。
定了定神,周德明道:“官军一到,广源州侬家必然束手就擒。我来之前巡检就跟我说了,官军只打广源州,其他地方就交给我们。你们都知道,什么古拂峒、勿恶峒,甚至万崖州、思琅州等等,都是依靠侬家的势力才在州峒里立稳脚跟,侬家一倒,这些地方就都成了无主之地”
“诸位,这些州峒不少都聚财无数,你们取了来,也能弥补这几年被侬家欺压的损失。取与不取,全看你们的想法,愿不愿意出力。我在官军那里为你们争来这机会,废了不少力气,可不要浪费了”
李家的当家人听到这里,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官军让我们去打仗,还没好处给我们至于打下来地方的人口钱粮,本来就是我们的,什么时候能算成朝廷赏赐了衙内,你这话有些欺人了,明明是官军求着我们帮着打仗,你却说成是官军的恩典,心还在不在我们山里蛮人这边”
周德明冷笑一声:“官军何必求你们侬家一败,这些地方还敢跟朝廷作对不成他们自然会向大宋称臣,官军不用费一刀一枪”
看看众人,周德明提高声音说:“这个机会是我给你们求来,愿不愿意把握住在你们巡检托我把话说在前头,但凡有其他州峒向朝廷纳土,就不许再去进犯,违者广源州就是例子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吧”
今天感冒挺重的,只能到这里了,见谅。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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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4章 阿申归来
桑怿进占七源州,好像一下把左江右江之间的地区引燃了随身带着任意门全文阅读。
一直装死的波州最先反应过来,发兵进攻金龙峒和罗徊峒,再也不是那被广源州几百个人就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的样子。
田州反应稍慢,但横山寨在身后心里有底,动作更大,沿着龙须河溯流而上直逼勿恶峒。勿恶峒在大山深处,已是广源州势力的核心地区。
眼看着要一发不可收拾,侬存福只好派自己的儿子,南衙王侬智聪,带三千土兵,号称两万,急匆匆地去收回七源州。
山里各种消息的混乱程度远超出徐平的意料之外,要不是他早已理顺情报来源,再加上有专门的人手分析,单靠打听消息只怕也要两眼一抹黑。
桑怿从门州出发,十指挥人马番号清清楚楚,徐平虽然也封锁消息,但对效果并没抱什么希望。只要有心,无论是点大致人数,还是点旗帜,哪怕就是趴在一个地方掐时间,也能把这十指挥人马大致推算出来。
事实却让徐平大吃一惊。从桑怿出发,各种流言就是满天飞。有说只出动了一两千人的,因为骑兵大部队还留在门州,到处招摇,谁都看得到。有说七八千人的,因为队伍出城就走了一天多时间。最夸张的是有说五万大军的,谁要是敢质疑,必被唾沫横飞的喷一脸,朝廷朝廷,没几万人敢称朝廷大军
实际上真正出动的是五千战兵,一万民夫,这个数字却偏偏没人猜得对。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外面胡天胡地乱吹的人中。明明就有以前土官打仗被征去做民夫的。现在他们一谈起来,却偏偏就把民夫略过了不提。
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广源州那里也没有准确消息,只能按照自己猜测。一是徐平本身手里没多少兵,面对交趾分去一部分,加上山路难行,想来想去,七源州那里有大宋两三千战兵也就不错了降临武侠之门最新章节。这个估算也算合理。两三千的兵力打广源州勉强够,因为周围的羁縻州还是有不少心向朝廷的,就是有点冒险。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侬智聪才带了三千土兵去七源州迎战,再加上周围原依附侬家的势力,到地方也能凑到四五千人。
广源州方向虽然纷纷扰扰,但大势没有超出徐平的估计,也就放下心来。
自那一天甲继荣上门,徐平加紧把兵力向门州方向集中,同时明确告诉韩综和段方。一旦与交趾战起,包括渌州、思陵州等明江以南的州峒都会暂时放弃。让他们做好撤退人员物资的准备,并加强明江一线防务。
山地作战,核心是盆地,要点是谷口,以及保证川谷道路的畅通。渌州、思陵州一带看起来地方广大,但都是连绵大山,只有一条狭窄难行的河谷到明江,近二百里路没有补充的地方,军事价值不大,没必要在那里浪费资源。
防线退到明江,有五百厢军配合本地乡兵就把那一带防守死了,而要死守住渌州,连前线带后勤,多上十倍的人力都不够看。
徐平现在缺的就是人力,宁愿暂时让出一部分地盘,换来局部兵力优势。
面对着军事压力,甲峒终于学会了识时务,甲继荣回去一天之后,托人带信来门州,几天之后的腊八节将送回阿申。信里也说得清楚,之所以还要拖这几天不是甲峒有什么想法,而是阿申的病情太重,一时动不了身。再者按照佛教的说法,腊八是佛祖得道的日子,这一带信佛的人多,讨个吉利。
宁明镇,段方正带着手下在镇外河边搭建着临时居住的茅草屋。
这是给战事起来时山里出来的难民住的,因为不管怎么劝说,没有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总是有人舍不得迈出家门一步。等到交趾兵进来,这些人难免会冲出大山,给当地造成麻烦。
按徐平的说法,这种时候就是争取人心的时候,建关建隘可保百年,有了人心则可以保千年。当然徐平重点强调的是后一点,抛开争取人心不讲,提前把这些难民的住处建好规划好,一来就塞进去,消耗的精力,绝对比你到时候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手忙脚乱轻松得多。
跟在徐平身边几年,段方和韩综现在都理解这个道理。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快步跑来,对段方行礼:“知县官人,凭祥峒那里托人带信来,让你尽快赶往那里”
“哦,有没有说什么事情尽快是多快”
差役想了一下才说:“好像是官人家事,说是腊八前赶到就可以了。”
段方笑道:“这里到凭祥峒不过一日路程,这还有好几天,倒是被你吓了一跳。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送信的人好像很急,说是还要送信到太平县,又说是官人家事,想来官人家里的小娘子也要赶过来吧,不如等在一起。”
段方随口答应了一声,挥手让差役去了,站在原地发怔。
徐平跟段云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段方当然明白,不过由于他自己的经历,段方没有干预,女儿的事情由女儿自己决定。
段方的印象里徐平是个明白人,能理解自己的态度,跟女儿的事情应该不会来找自己。
跟女儿段云洁无关,那自己还有什么家事
举目南望,青山连绵不绝,就像一道一道的纱帐,遮掩住大山后面的风姿。河流从那里来,带着那里土地的气息,汇入明江,汇入左江,汇入郁江,一路奔流向大海。
山看得见,水摸得着,那里的人却如同在另外一个世界。
终于要重逢了吗段方看着那山山水水,眼睛有些模糊。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逢。却从来没有想过重逢是什么样子。还能像从前
明江的水很清澈。倒映出段方的影子。
幞头下面的鬓角已经花白。透着沧桑的脸上皱纹遍布,就连眼睛都开始显得有些浑浊,无一处不透着老态。
这就是今天的自己段方闭上了眼睛。十几年的岁月,天地间不过是一瞬间,小树还没有成材,山峦依然常青,然而自己却像换了一个人。
当年也曾温润如玉,口吐锦绣。也曾登楼望月,指点江山。也曾金銮殿上见天子,东华门外等传名。只为一个女人,十几年就变成这样,值不值得
世间的事很多我们都会觉得不值得,但还是去做了,无怨无悔。
不知阿申又会是什么样子但愿她依然美丽如少女时,容颜不改。女人比不得男人,连花开落都要感伤,更何况是美貌不再。
至于在段方的心里。阿申只是那一个阿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冬天的日子里。一向湍急的思陵河也平缓下来,汇入明江。思陵河从山那边来,不知有没有带来那里某个人的思念。
十二月初八,甲峒,甲继荣接着武峨州来的丁峒主回到衙门官厅,让仆人上了茶,对丁峒主道:“峒主远来辛苦,请茶”
丁峒主喝了茶,咂咂嘴道:“好茶,有点味道”
甲继荣笑笑:“这是从邕州买过来的上好茶叶,峒主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笼。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离大宋近,有些稀奇东西。”
丁峒主谢了,口中道:“那些个汉人,就会弄些古怪玩物,骗我们蛮人钱财神话位面最新章节。不过酒茶确实不错,我也托人买了享用过,不是我们交趾风味可比。”
两人客气几句,甲继荣问丁峒主:“不知这次峒主带了多少兵马来”
“八百多人,能带来的我都带上了圣上吩咐的事情,敢不尽心再者说了,跟大宋闹别扭,这可是多年来的美差”
丁峒主说得意气风发,甲继荣脸上却笑得勉强。
八百多人,若在以前,还能够在山里横行一下,最少大宋那边的什么思陵州、石西州还是能打一打的。现在吗,能不能挡住门州骑兵的一个冲锋打大宋是美差那是以前,现在甲峒要的是来送死的。
甲继荣只盼着来的人越多越好,也不说破,对丁峒主道:“峒主尽心国事,倾力相助,我们甲峒必会记在心里,容后再报”
丁峒主挥挥手:“不用跟我说这些虚的,你们甲峒跟大宋离得近,也学会了汉人那些臭毛病,说话云里雾里的你就直说吧,这次对面宋军有多少兵马,你们甲峒有多少人,看看我们要出多少力”
甲继荣陪笑道:“还是峒主爽快,那我有话直说。对面门州一带,据我们所知,有去年新招的忠锐军一指挥五百人,全是骑兵。其他的,应该还有杂七杂八的一些厢军,不成建制,估计也得近千人。”
丁峒主一直身子:“就这么点人”
“当然不止。另一边渌州那里,一直驻有二百多人,听说最近又加了一些,应该也有四五百人了。”
见甲继住口,丁峒主瞪着眼道:“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是这么多。其他的还有蔗糖务的乡兵,里面一些人是从厢军里退出来的,也不可小视。”
丁峒主听到这里,不由一下站了起来:“就这么千把人,你们甲峒吹着好像宋军要打进升龙府一样,想干什么你们甲峒再不济,我就不信凑不出两三千人来两个打一个你还有富裕呢”
甲继荣叹口气:“峒主,话不是这样说,宋军还有攻广源州的近万人这万把人回过头来,我们多少人都不够他们吃的”
“嗬,衙内别说这些没影的话吓我这个粗人先不说宋军去广源州的有多少人,也不说胜败,就是胜了,万把人能活着回来多少别忘了,我们去年进攻广源州,可有近三万人呢,最后多少人活着回来”
甲继荣当然不会跟丁峒主争吵这些,他越是觉得敌人弱越好,省得到甲峒还没落脚呢就被吓跑了。
见甲继荣不说话,丁峒主又道:“衙内还没说甲峒招集多少人了呢,说出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甲继荣道:“实不相瞒,甲峒这里,但凡能拿动刀枪的都招集起来,一共有八千多人。不过真正能上战阵的,也只有四五千人。”
听到这里,丁峒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甲继荣:“这么多兵,你竟然还怕大宋还打你竟然还招我们来帮着守衙内你真会说笑”
“峒主,这次宋军不比寻常,前几天可是兵临谅州城下,不可小视”
“哪个谅州你说的是穷奇河北边的那个谅州吧李庆成本就是大宋封的知州,跟我们交趾人怎么会是一条心兵临城下,我看是他和对面的宋军演一场戏给你们看,吓唬人罢了”
“峒主怎么这么说李知州的大儿在升龙府,小儿在我这里,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种事”
丁峒主冷哼一声,表示自己对甲继荣说法的不屑。作为一峒之主,什么时候对儿女如此看重了李庆成不过四十多岁,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就是生不了抢别人一个养着怎么了,大山里的人家不讲究。
说过这里,双方话不投机,也就无话可说。
闷着头喝了一会茶,丁峒主又问甲继荣:“对了,我来的时候,看你们这里一辆车子向门州方向去。那车里是什么人不是你们跟宋军有勾结吧”
“丁峒主,不要开口乱说话”甲继荣把茶杯重重地掼在桌上,“车里的是前两年一个宋境蛮人带到这里的女人,名叫阿申。因为到这里后身体一直不好,耽搁到现在才回去。”
“那个阿申不是说你们甲峒要献给圣上你竟然把她放回去了”
甲继荣看着丁峒主,冷冷地道:“圣上是我的泰山岳父,丁峒主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处搬弄是非”
见甲继荣变了脸色,丁峒主才想起他娶的是公主,跟圣上关系密切得很。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人,根本就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态度收敛起来。
太阳滑过了中天,挂在西方的天空上,像一盏指路的灯笼。
阿申让梨花卷起车帘,看着车外的农田竹林,悠闲的牧人和牛。
“娘子,前面就是门州了。”梨花轻声道。
“嗯。”阿申点了点头,看着车外的景色。
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药吃多了,写完这一章觉得自己像是要成仙了一样,都快产生幻觉了。今天就这一章,实在撑不住了,要早早睡觉,但愿明天身体好起来。读者见谅。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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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5章 恍如昨日
终日游荡于九天之上的太阳终究是生于大地,越是靠近地面,越像是要归家的孩子,蜕去了光茫,红彤彤地温暖而又柔和清亡明灭五十年最新章节。
梨花看着前面夕阳的光芒中静静伫立的两骑,轻声问道:“娘子,前面是官人和小娘子吗”
阿申抬头看着前面,虽然迎着阳光,还好并不刺眼,光晕中能够勉强看清前面马上的两人。
段方穿着常服,也精心收拾过了,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那一身中年人的沧桑。段云洁依然是一身男装,俊俏中却有一种不同滋味的英姿。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样子,甚至很难找出一点影子来,女儿跟自己也一点不像,阿申却微笑着道:“是了,让英伯走快点。”
梨花看看前面稀奇古怪的两人,虽是满腹狐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阿申的话,对赶车的英伯道:“到地方了,我们快一点”
牛车终究是牛车,再怎么催也是那副惫懒样子,吱吱呀呀地蹍着地上的粘土,朝着斜阳慢慢地挪向前去。
段方打马上前,弯腰看着车上的阿申,容颜依然如十几年前,只是脸色苍白,萎靡不振,倚在牛车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段方最后只说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千言万语最后都在这一句话里,就像回娘家住了几天的小媳妇回家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师父快到碗里来全文阅读。
段方直起身,拨马走在牛车前面。
阿申看着旁边静静骑在马上的段云洁,轻声道:“阿云也长这么大啦。马上颠簸。车上来坐着吧。”
段云洁觉得自己有眼泪要流出来。终于还是憋住了,下了马,上了牛车,在阿申旁边靠住身子。
傍晚的霞光映在阿申身上,她整个人就像虚幻的一样,在段云洁眼里那样的不真实,好像一不小心就随着这霞光飞散了。
阿申看着段云洁轻声道:“看你活得好,我就放心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说给我听听。”
牛车迎着落日咿咿呀呀地向前驶去。车上段云洁靠在阿申身边,轻声述说着这些年来自己与父亲的故事。
十几年的分别,重逢也只是平平淡淡,这份平淡却是他们曾未有过的。
门州后衙,专门修整了一个小院安顿段方一家。
徐平本想尽尽地主之谊,为阿申的归来接风,被段方拒绝了,说是不想扰动别人,而且阿申身体不适,受不了吵闹。
吃过了晚饭。一家三人坐在厅里说些闲话。段方和阿申说的都是现在的忠州如何景况,兼及如和县和太平县的事情。绝口不提过去十几年。
段云洁偶尔插一句嘴,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思路与父母二人根本不合拍,便乖巧地不再插话,只是不时附和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
徐平是犹豫了好一会,吃过饭喝了两杯茶,才转到段方的小院来。
梨花通报过了,引着徐平到了厅外,低声道:“官人,娘子身体不适,熬不得夜,你可不要多逗留。”
徐平点头:“我明白。”
梨花又道:“我是蛮人,自小不知你们汉人规矩,有话直说,得罪的地方官人不要向心里去。”
说完这些,才让徐平进了客厅。
见徐平进来,段方一家都起身行礼。
徐平道:“大家不是外人,不必多礼,随便说话。”
坐下之后,徐平把手里提的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对段方说:“听说夫人身体欠安,我这里有几棵上好的山参,拿去炖个鸡汤,最能补益血气。”
段方起身谢过。
这个年代人参虽然也是名贵的药材,但远没有后世那样大的名气,也就是徐平按照前世的印象,才宝贝一样拎到这里来。按说以他的身份,这礼物显得轻薄了些,不过段方明白他的为人,也不往心里去。
徐平的到来,前面段家人谈的话题便就此中断。
随便聊了两句天气,段方道:“官人,我跟内人商量过了,这两天便交接了太平县的职事,乘着正是好时候,到京城里走一遭。”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急再等几个月,你一任做满,与我一起回京城不是更好路上也有个照料。”
段方苦笑:“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阿申的身子等不及了。当年我曾答应过她,带她去京城,看一看中原的风光。自改京官,我便该进京陛见,一直事务繁忙便耽搁下来,便乘这次的机会了了心愿吧。”
京官不是大白菜,大多年份中了进士初授官都是选人,徐平是刚好赶上进士初授官特别高的年份,才跨过了这一门槛。选人改京官,除了苛刻的保举条件,每年还有名额限制,基本是每年一百人左右,与三年三四百人的进士名额相差不多。如此郑重的事,改京官的选人必须皇帝亲自接见过,才算走完程序。邕州这里地处偏远,一来一回动不动经年累月,事情才拖下来。
徐平想了一会,才无奈地道:“既然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回去我便吩咐方天岩暂摄太平县,你与他交待就是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千万与我说一声。”
段方沉吟:“太平县如今可是上县,方天岩只怕不妥”
“除了他,也没人了。再说只是暂摄,依现在邕州的形势,朝廷必会派个有吏干的人来知太平,我们也不用管了。”
方天岩进士落第,如果是以前,在广南西路倒也有可能做到县令,可现在邕州财政充裕,他的出身就不足了。
段方想想也是,便不再操那个心。
徐平又道:“既然是去京城,千万去我家里去走一趟。徐家在京城虽说不上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之家,有人照应方便一些。年前桑巡检到京城里改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要引以为鉴”
段方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段云洁,笑了笑道:“官人的心意我领了,一定会去登门拜访。天时不早,阿申身子了不适,我们先回去休息了。这里由阿云陪着,官人闲坐一会吧。”
认真说起来,段方和阿申也没有正式成亲,不过大家都装作忘了这件事,都当他们老夫老妻。
看着段方扶着阿申离开,徐平看看段云洁,登时尴尬起来。
晚上还有一章,这两天字数少一些,读者见谅。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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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6章 分别
一轮新月斜挂在西天,明亮而又带着点清冷,洒下的银辉扑在窗子上,好像抹了一层寒霜刀塔死亡学院全文阅读。
踟蹰了好一会,徐平才憋出一句话来:“这就走了,好突然”
段云洁低着头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有好多话跟我说,原来就这一句吗”
“话太多,在肚子里,吐不出来。”
徐平有点躲着段云洁,看着窗外说道。
段云洁抬起头看着徐平,缓缓说道:“有时候我真地想不通,你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说话做事像个孩子一样。”
徐平抬头一怔:“有吗”
“没有吗”段云洁摇了摇头,“今晚我父母重逢,你看也看过了,礼也送过了,还坐在这里不走,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是有话,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你又何苦坐在这里非要让我开门送客”
徐平看着段云洁,见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知道并不是赶自己走,犹豫了一会道:“我以为你也有话跟我说的网游之最强高手全文阅读。”
“你要我说什么”开了口,段云洁也少了许多顾忌,“好,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会做人,会做事,挺喜欢的。”
“就是呀,我也是这么想”
段云洁脸一板:“那你说呀徐官人,你是有家室的男人,我跟你说这种话,如果传出去,别人当我什么”
徐平嗫嚅着不吭声。在他的前世,别人当然会说段云洁是小三,可这个年代也没这个说法啊,法律上也没有不许纳良人为妾的规定。徐平憋着不说,一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许在管下纳妻妾,再一个有前世的心理障碍。
总而言之,徐平觉得自己做得挺合理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本来等段方一家到了京城,有大把的时间说这个事,那时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而且这事情还得林素娘点头,最少不反对才好,不然家宅不宁更麻烦。林素娘虽然不怎么爱说话,性子可不是随便拿捏的。
就是妾的身份低,但也不会太委屈段云洁,一旦到了五品,就有贵妾,一样可以接受朝廷诰封,封郡封县也不丢了面子。
自己在这个世界就算再不走运,还能连五品官都做不上徐平还真不信这邪现在自己就是纯熬资历也不用等到胡子白了,徐平越想越有道理。
段云洁看着徐平,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爹和阿母相识的时候,与我们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可一分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啊,你知不知道,我阿爹辈子都花在等待上了,等回来了,在一起又没多少时间了。我知道,你不会像我阿爹那样痴痴地等,我不会像母亲那样淡然处之。”
徐平静静听着,心里隐约觉得,自己貌似什么都想到了,却好像又想错了什么,但错在哪里却又说不明白。
“徐官人,你给不了我母亲那样的结局,我也不想要那样的结局,所以我一直不开口。但我终究是个女人,我要走了,本来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声,认识的这些日子还是挺喜欢我的,你还是开不了口。”
看着段云洁无奈的表情,徐平慢慢有些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自己什么事情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段云洁的感受。或许,在女人心里,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可自己一直压抑着自己感情,过得也挺好啊
酝酿了一会,徐平才道:“那个,是这样,你说的那些呢,我心里都明白。但你要理解,我也诸多难处,很多事情不能说出来。”
“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
“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必要说呢”
段云洁看着徐平笑笑:“那你知不知道,有的人会为一句话等一辈子。”
“傻的吗,一辈子干点什么不好真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过得好,生活得开开心心,为什么一句话一句诗痴情一辈子,必然是衣食无忧的人像我这种俗人,有时间了也会干点更有用的”
说完,才发现段云洁怪怪地看着自己,忙道:“我只是说道理,并不是说你你做事都有分寸,不会这么没头脑”
段云洁只有无奈地笑:“原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做事有头脑”
“当然,哪个会喜欢身边人总是无理取闹”
看着徐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段云洁只是笑着摇头。
男人总以为女人喜欢自己能干有条理的样子,女人总以为男人喜欢自己活泼可爱时不时闹点小性子,或许都没有错,有时却又都错了。
看段云洁的样子,徐平才感觉到今天的话题有些无聊,便向段云洁分析道:“你看,你希望我说喜欢你,我怎么说你在我管下,事不成我岂不是搔扰良家女子事成了更麻烦,管下纳妻妾,总是个把柄”
“原来我大宋的官员就没有在管下纳妻妾的了”
“怎么说呢,总是少,做官如履薄冰,那份辛苦你不明白。”
“这话,你也就是骗骗自己罢了,说出去谁信再者说了,就不是这种事情,你也不见得能痛快答应。”
徐平自己也知道官场上哪里会像他想象地那样守规矩,但如果大家都守规矩,他才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向上爬。
男人也有自己可笑的梦,一如徐平对大宋的官场,对段云洁的感情。
但徐平自己并不觉得,对段云洁坚定地说:“不是这种事,我自然痛快答应怎么说我也是一方主官,数十万人的命运操于手中”
“好啊,那就说点别的。我的母亲如果不是被甲峒扣留,早就能够回来跟父亲团聚了,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病。说起来,这次决定提前去京城,父亲也是希望那里有名医,能够起死回生。”
“放心,定然能的。我家在京城还识些人,能够帮忙。”见段云洁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善,才想起家里有个主持的林素娘,急忙道:“甲峒可恶”
“甲峒扣人,是因为要送给交趾王做皇后,他们一样可恶徐官人,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一件事,今天就求你一次,把甲峒和交趾灭了吧”
一字一顿地说完,段云洁静静地看着徐平。
徐平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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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7章 渌州被攻
看着阿申和段云洁乘座的牛车缓缓离去,段方骑着马缓缓跟在身后,徐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美女教育系统全文阅读。
天上的太阳又圆又白,阳光很亮却不温暖。路边的竹林依然是绿的,不时伸出来的枯叶却透着一种冬天的萧索。
徐平转过身,意兴索然地返回衙门。
总觉得满腔豪情壮志,可段云洁说出让他灭甲峒平交趾,徐平却无法点头。甲峒不在话下,可交趾,徐平实在说了不算,又怎么能如何回答。
他记得昨夜段云洁的无奈:“你以为我不会求你什么军国大事,因为我是个懂事的女人。但我就是要问一问,听一听你的回答。”
“我只能说我记在心里,可我回答不了。如果有一天我真地灭了交趾,肯定因为你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但绝不是仅仅因为你对我说过。”
枯黄的落叶在地上翻转,茫然无头绪。
岭南的冬天或许没有中原的严寒,但这种萧索肃杀的感觉却并无二至。
春生夏长秋收,冬主杀,徐平站住脚步,看着东边谅州的方向。
有的时候徐平感觉自己像一只勤奋的蜘蛛,貌似威风凛凛四处纵横,实际上一直在一张大网里而不自觉暗夜的恋章最新章节。
蜘蛛没有破网而出的勇气,却能够吞掉缠在网上多时的猎物。
明道元年十二月初十,丁未日,桑怿逆袭广源州援军于七源州外,擒南衙王侬智聪,斩级二百余,余众奔溃。
同日,思琅州举兵反广源州,驱逐本地侬家族人。
次日,田州发兵讨广源州,兵临勿恶峒。
至此,广源州大势已去,只等着桑怿列兵广源州寨下。擒杀贼首。
此时的广源州虽然在邕州和交趾、大理闹得声势浩大,但终究还没有对大宋内地造成威胁,朝中讨论得不多。为免意外,徐平交待桑怿。除了黄师宓和黄玮兄弟尽量生擒回来明正典刑外,其他人不拘死活。由于前世记忆,徐平还特意交待了要留意一个叫侬智高的九岁孩童,不要让他走脱。
与此同时,交趾援助甲峒的人马也陆续到达。战事焦点移到了东线。
穷奇河边,一队交趾土兵正在扎帐篷。
一个光着半边膀子的壮汉一边扯着绳子一边骂道:“直娘贼,让我们来帮甲峒的忙,却打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河那边,看,河边不远就是个村寨,为什么不让我们到那里住去”
另一个懒洋洋地道:“快住了口吧,甲知州可是被对面的大宋吓破了胆子,说什么北谅州是大宋封的,不要轻易去撩拨。”
“放她娘的屁”光膀子大汉恨恨地骂道。“他住在衙门里,天天好酒好肉吃着,美貌小娘子搂着,让我们吃苦,还说这种屁话”
“人家是皇亲国戚,你怕不怕”
“去他娘的,就是这些人最没有胆子像是往年,我们也到甲峒来,那都是杀到大宋境内去,抢钱抢粮食。男人抢了卖,女人抢了睡,什么时候怕过他们现在倒好,睡到荒天野地里。还不准过河”
另一个汉子拍拍手:“二哥,歇歇,我们坐下说话。”
两人在河边坐下,那人接着开口:“不让过河,那就不过河,甲峒是这里的地头蛇。得罪了没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又指着面前的穷奇河道:“二哥,你知不知道穷奇河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
“从渌州来,流到门州,最后到七源州。五郞,你问这个干什么”
“着啊二哥,你看啊,我们就是不过河,上可到渌州,下可到门州,一样都是大宋的地盘,一样也是由着我们抢啊门州那里听说有骑兵,我们不去招惹,可渌州没有啊我还就不信了,大宋有那么多兵,能处处设防”
二哥低头想了一会,抬头看着五郎,重重一拍他的肩头:“你小子平时蔫坏蔫坏的,二哥我就是喜欢你这坏劲”
说罢站起身来,四处看看,见周围的其他土兵也没注意他们两个,对坐在地上的五郞道:“起来,沿着河那边不到五里路就是渌州境内,河边必有村镇,我们到那里抢一笔发财,还在这里穷忙什么”
五郎站起身,拍拍屁股:“二哥,这事我们两个人做不来,不如再叫上几个知心相好的,一起去发一笔财”
“就这样定了,我们各自去招呼三人五郎我跟你说,甘蔗都是头一口才甜,你的口风可要紧,不要弄得尽人皆知,我们就没油水了各自叫三个人来,再不能让多一个人知道”
五郎应了诺,与二哥分头去招集人手。
这些人都是到处抢惯了的,听见这种好事,蚊子见血一样,一呼百应,没片刻功夫就凑够八人,纷纷找借口离开了驻地。
到了傍晚,这八个人吃饱喝足醉醺醺地回到驻地,身上还带着抢来的布帛缎匹,其他人看见眼一下就红了。
不等天亮,这支小队的主将就招集人手,帐篷也不搭了,带了手下直扑离得最近的一个渌州下属村镇。
十二月十二,己酉日,大寒,交趾侵掠渌州。
韩综坐镇宁明镇,主持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的官民撤退。所谓故土难离,总有人舍不得生养自己的土地,宁愿把血洒在那里。
甲峒衙门,甲继荣瞪着丁峒主吼道:“你好大狗胆,怎么纵容手下去出抄掠不是早已告诉过你,安守穷奇河吗”
丁峒主慢悠悠地道:“衙内,你一句话让我守我就守啊,荒天野地,我的族人吃什么喝什么甲知州出来我给几分面子,衙内吗,你的面子还不够。”
甲继荣盯着丁峒主,一字一顿:“我爹身体不适,甲峒现在我做主”
丁峒主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那你自己在这州城里慢慢做主吧,我们可没闲心在这里伺候渌州、思陵州一带,明明空虚,宋军没见面就跑得没影子了。这是摆明了在门州这里吓唬你,也只有你这种没头脑的后生,才会被这么明显的小计谋糊弄了”
走到门口,丁峒主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们来甲峒,是来发财的,不是来受罪的这几天,不但我这里,其他州峒来的援军都会发兵渌州。衙内,你甲峒钱粮丰足看不上眼我不管,可别挡我们的财路”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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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8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二月十六,桑怿兵临广源州下,与侬家主力展开激战重生2001全文阅读。
也正在同一天,徐平鉴于交趾对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不断蚕食进攻,命令蔗糖务属下人员全面动员。
十二月十八日,桑怿破广源州,擒斩侬存福,但其妻子阿侬和幼子侬智高走脱。因为有徐平的特别吩咐,广源州及其附近州峒全面搜捕。
十二月十九日,第一批蔗糖务乡兵一万人到达凭祥峒。
十二月二十日,桑怿带兵返回。与此同时,在镇安峒附近发现阿侬和侬智高踪迹,田州发兵追捕,两人带手下逃入特磨道。
特磨道位于宋、大理和交趾三国之间,不属于任何一国,维持**。因为境内山高谷深,人口稀少,三国也放任不管。
得到桑怿报来的消息,徐平出了口气。不管逃到哪里,有消息就好,他最怕的是人一下子无影无踪,过个一二十年突然窜出来作乱,那才是最麻烦。
徐平以左江道的名义给特磨道行文,要他们不要窝藏大宋叛匪,尽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必发兵征讨。
行文这后,鉴于形势,徐平先把这事放到一边,等处理了谅州,再慢慢料理特磨道极品未来保镖全文阅读。如果把那里也平掉,就直面大理了。
自太祖时候起,便断绝了川蜀与大理的交通,两国交往改由广南西路一条道。田州以西两国交界的地方都是高山大川,两国势力都没有深入,特磨道和自杞国等这种小势力充斥之间,算是两国的缓冲区。也正是这种背景,也才有了侬家纵横捭阖的余地。
十二月二十三,门州衙门,徐平静静听着手下汇报对面甲峒的情况。
自交趾到达甲峒的援军已经有六千多人,但自从丁峒主属下发现宋军在渌州一线防御空虚之后,这六千多人一股脑地涌向了那里。渌州被宋军主动放弃,已经被交趾军队占领。占领渌州之后。他们又分兵向思陵州和石西州方向侵蚀,思陵州也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这些交趾军队很难说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总之就是到处杀人抢东西。虽然韩综主持组织了有计划的撤退,但不可能撤走全部人和东西。这些交趾人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至于甲峒本部的军队,则依然固守于穷奇河南岸,好像要死守那里。
穷奇河北岸的北谅州,李庆成龟缩于城内,对外面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听完。徐平问道:“蔗糖务的乡兵现在到了哪些”
“石庆带的骑兵第一指挥一直跟忠锐军一起驻防门州,高大全带的骑兵第二指挥也已经到了,张荣的步军第一指挥和鲁芳的步军第二指挥也已经在门州城外驻扎。”
徐平听完,又问道:“凭祥峒那边呢”
“到那里的有骑兵两指挥,步军八指挥,还有六指挥在路上。官人,三天之后,凭祥峒和门州这里,如果再加上一些其他杂务人员,可就近一万五千人了。我们真地要去打谅州”
徐平平静地道:“难不成看着他们在渌州和思陵州作恶。我这里坐视不管兵马养来就要打仗的,要不然要来何用”
“还有,韩官人来信说,蔗糖务这两年虽然蓄积颇丰,但人员都征调起来之后箭矢却不足,问是不是开邕州甲仗库”
徐平道:“开,明天我就让谭虎把手令和钥匙带给他。”
甲仗库的钥匙本来就在通判徐平手里,本来动用是要知州手令的,但自冯伸己去了钦州,徐平身兼两职。这些手续就都省了。
说完这些,徐平又问道:“桑怿的人到哪里了”
“两天之后到七源州。”
“好了,你去忙吧。”
徐平让吏人离开,自己一个人坐着慢慢合计。按照战力估算。他这里有三千人就可以进攻谅州了,有五千人则除非发生不可抗拒的天灾,三天之内必然攻破南谅州。至于交趾来的援军,野战更容易对付,一千骑兵加上两千步军足以让他们没人活着回家。也就是说,目前在凭祥峒和门州的军队就够了。
徐平现在拿不准的是交趾会派多少兵马来争夺谅州。也不清楚交趾主力战力如何。想来比土兵必然强上很多,但强多少却不好说。如果能与大宋厢军大致差不多的战力,徐平的乡兵还要弱上一点。
按照情报,升龙府目前聚集五万交趾主力,其中一万左右守护王城,肯定不能动。如果李佛玛发了疯,还是能派出三四万人,再加上交趾西北各州的土兵,拼凑六七万人还是可能的。
谅州好打,关键是打下来后要顶住这六七万人的进攻。
不管怎么算,蔗糖务的乡兵都要全部动员起来,如果能够顶住这一次,以后几十年邕州这里就不会有什么战事了。
想到这里,徐平把谭培元叫了过来,对他道:“我说你写,好好润色一下,明天就要印出来遍贴城乡各处。”
谭培元苦着脸应了诺。
自从上次替徐平写那布告,谭培元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可徐平偏偏看上了他,有布告就让他操笔。
倒不是徐平说得不清楚,到底是一等进士,这点底子还是有。而是因为徐平时不时会冒出来一句特别俗的话,不管怎么改都不合意,最终弄得不伦不类,谭培元自己也尴尬。
依然是与上次一样,先是遍列最近日子交趾对宋境的侵犯,尤其着重这些天对渌州和思陵州一带的烧杀。
到了最后,徐平道:
“所谓大国,静如长者,动如雷霆。
大宋对交趾以长者之慈悲,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然其步步紧逼,越境烧杀掳掠,愈发肆无忌惮。忍耐被当作软弱,委屈已不能求全。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官守地方,当外御蕃贼,内保黎民。自布告日起,左江道地方,无论军民,皆听从官府差遣,齐心协力,戮贼于国境,保地方之安宁”
说完,徐平见谭培元怔怔地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官人,这布告发出去,可就再无回旋余地,要与甲峒开战了”
“打就打吗空打了半天雷,也该下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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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9章 席卷谅州(上)
旱季不是没有雨,只是下雨不像雨季那么大,那么频繁异世重生之无上巅峰全文阅读。
这天就在下雨,韩综站在油纸伞下,看着沿蔗糖务的大道慢慢汇聚的乡兵,面色凝重。
一州之地征集数万乡兵,在大宋徐平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韩综知道的就有三人以上。不过那是在河北沿边,面对契丹人,那些乡兵刀枪弓箭都不齐,更多的是起呐喊助威的作用。
徐平的这数万乡兵可是实打实要拉出去打硬仗的,不但刀枪齐备,旌旗整齐,一半的骑兵和四分之一的步兵还带甲。仅从装备上说,跟大宋的正规军自然是无法比,跟交趾的正规军却不相上下。
韩综的眼皮发跳,想起这些乡兵不是给厢军打下手,而是完全**,他就感慨徐平玩得太大。
不远处,乡兵集中的地方,有人在高声念着白壁上的内容:“交趾狼子野心,今朝廷暂缓长者之恩,而发雷霆之怒”
念完,一个书手冒着雨喊道:“历年交趾入寇,可不仅仅限于边境的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等州。就是现在的甲峒之主甲承贵,就曾在天圣初年攻破太平寨,烧杀抢掠无数,军民死伤甚众。我们这些人有的是飘洋过海,有的翻过五岭群山,跋涉万里来到邕州,生根落户,也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任凭甲峒猖狂,我们的日子也过不安宁。与其让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主动杀出去,永远除了这个祸患,也算给子孙后代积福”
细细的雨丝随着微风飘荡,集合的厢军对书手的话反应并不热烈,如果徐平站在这里,看到这种场面一定很失望。
布告是给朝廷、官员和交趾方面看的,要让乡兵心甘情愿去打仗,布告上的内容是远远不够的。徐平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书手说的肉容就是一种。让这次战争跟每一个人都切实连系起来。
可惜徐平还是摸不到这个时代的脉博,他的那一套学自前世,对一个觉醒了的民族行之有效,对现在的大宋民众却远远不够。效果不大。
经过五代战乱,民众流离,这个时代的下层民众的流民气息浓厚,保卫家园对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这还是在蔗糖务,这几年移民的生活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这些话还听得进去。
换个地方,书手的这番话搞不好会引起哄笑。打仗就打仗,说说给多少钱,能抢多少东西,比这些吸引人。
让参战人员知道为什么而战,并心甘情愿地为之战斗到底,从来都是战争中最难的事情。所以才有吴起为士兵吮脓,才有神棍随军作法,才有五代镇将把精兵收为义子,等等让人侧目的事情。最终人们学到的是。不需要让参战人员知道为什么而战,只要用严格的军法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最廉价的。
徐平终究会慢慢学到这一点。
十二月二十五,四九的最后一天。
风从东边来,好像还带着海洋的气息,有些湿润,有些阴冷。
徐平全身戎装,骑在马上看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红通通的日光化解了阴冷的气息,给人以温暖。给人以信心。
谭虎在马上小声道:“官人,时辰到了。”
“传我军令,兵发谅州”
徐平呼出一口气,一提马缰。驰向东方的谅州盆地。
号角声从门州城外响起,逐次向东方延伸,一直到门州边境。
韩道成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眉头一抖:“直娘贼,可算到时辰了吩咐下去,全军出发。直抵穷奇河”
二十五这一天,从广源州返回的桑怿到达七源州,西线大局已定,徐平带门州和凭祥峒共一万五千兵马,正式进入谅州。
到中午,一直驻扎在门州边境的一千骑兵已经到达穷奇河边,沿着河边来回巡视。河上的渡船早就被甲峒烧毁,甲家打定了主意放弃北谅州。
午后,徐平的中军到了北谅州城外。
徐平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小城,城墙不足一丈高,由土筑成,周围也没有护城河,四面木城门,连瓮城也没有超级佣兵在都市最新章节。地方多雨,土城被侵蚀得厉害,虽然历年都有修葺,还是有不少地方长着荒草。
见城池四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徐平问身边的人:“自骑兵前锋从这里绕过,也有一两个时辰了,城里一直这么安静吗”
“是的,好像里面全都是死人一样”
“难不成里面的人都不需要吃喝,就没人出来砍柴买菜”
“官人,自从上次韩指挥使围城,这城里的百姓都已经被赶了出来,只有知州一家带着守城的兵丁在里面,看来是要死守城池了”
徐平冷笑一声:“死守这小城也配”
叫过谭虎来,徐平吩咐了几句,让他到城门外喊话。
谭虎应诺,勒马到了城门外,看看城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听见,硬着头皮喊道:“大宋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官人告城里谅州知州李庆成,速速开城门迎接朝廷兵马,如闭门不纳,以反叛论处,勿要自误”
喊了三遍,见城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谭虎讪讪地回到徐平身边。
徐平没说什么,等了一会,对谭虎道:“你再过去,让他半个时辰内必须打开城门,不然就开始攻城。还有,如果我们的人马是打着进去的,那他就是谋反叛国,本人斩,妻妾子女流配三千里外”
谭虎应诺,正要离去,徐平又叫住,对他道:“还有,特别要告诉他,我知道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甲峒,一个在升龙府。如果我们破了城池,斩了他的首级,我会要求甲峒和升龙府把他两个儿子送回来,一同处置。如今我数万人兵临谅州,我就不信交趾和甲峒会为了他一个死人讲义气”
谭虎应了,重新回到城门前喊话。
喊话这种事情徐平作为一军主帅是不会亲自去的,如果城上埋伏得有强弓硬弩,一下把主帅射翻,玩笑就开得大了。
喊完话,谭虎回来,在徐平身边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多的时间,城门上有了动静,李庆成出现在城头,对着帅旗高声喊话:“谅州知州李庆成,有话要对提举官人讲”
前面军士传了话过来,徐平冷冷地道:“告诉他,有什么话,等我进了城再慢慢讲再不开城门,一刻钟后开始攻城”
这座小城,对付土兵作乱还有效,对兵甲齐备的徐平兵马来讲,不过是小孩过家家一样,随便堆几个土堆就跨过去了。
守城本来就不是缩在城里死守,而是依托城池采取一系列的防御措施,靠关闭城门硬抗的时候,离着破城就不远了。
前方军士传了话,城头上的李庆成知道再不能拖延,无奈下令开了城门。
张荣带着自己属下步军当先而行,到了城门前,见李庆成跪在路边,面如死灰,对他道:“你在这里等官人,听候处分”
说完,带着属下进了城门。
城中李庆成手下的土兵不过一二百人,除了一些贴身的亲随,早早扔下兵器躲得无影无踪,并没有任何战斗。
张荣入城之后,立即让属下占领官衙及各处府库,凡带刀枪的人都看了起来。一切都没了意外,才吩咐人去让徐平的中军入城。
小城容不下太多军队,真正入城的只有张荣一指挥,还有徐平的中军不足一千人,其他人都在城外扎营。
一万多人的队伍行军队列,不可能像是操场上学生集合,从门州绵延开来一直到谅州,陆续到达后将会把整个穷奇河以北的谅州盆地占满。
徐平骑马经过城门,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庆成,沉声道:“起来吧,我们到衙门里说话。拒纳官军已是大错,你不要再错上加错了”
李庆成站起来,躬身道:“遵提举官人钧旨”
就在徐平进军谅州的当天,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北谅州。
高大全带着本部一指挥五百骑兵,外加一指挥骑兵和四指挥步军,作为左翼紧随韩道成部之后进入谅州。直入谅州之后,越城而过,沿着穷奇河逆流而上,堵住了从渌州来的谷口。
谷口处没有军寨,谅州和渌州之间的分界是川谷中的一处隘口,关卡和收税人员都在那里,谷口没有人驻扎。
徐平已经吩咐过,只要卡住谷口就好,进入渌州的交趾军队不要管,只要让他们冲不进谅州。那些都是交趾境内的蛮族土兵,惯于穿山过岭,没有必要到群山连绵的地方与他们作战。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渌州养不活这五六千人,他们早晚会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也算山间盆地,渌州的面积虽大,境内却不平坦,山丘连绵,而且多是石山,看风景是好地方,种地养人就远比不上谅州这里了。也正是因为地方贫瘠,虽然相连,甲峒并没有向那里扩张,而只是作为入宋境抢谅的踏板。
二十五日这一天,徐平占领谅州北部,并没有发生什么战斗,甲峒本来就默认这里不属于自己了。
不过此时时移世易,甲峒愿意让出北谅州,徐平却不愿意让出南谅州了。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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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0章 席卷谅州(中)
李庆成站在衙门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理他,甚至都没有人看他一眼农女的田园福地最新章节。就在上午,这里还是他的衙门,转眼之间就成了门外的待罪囚犯。这招谁惹谁了啊李庆成很想问问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官印是来自大宋不错,可都几十年了,从太宗时候征交趾失败起,这个谅州知州大宋好像忘了一样,不闻不问。李庆成本来只是本地一个小族长,不投靠甲峒连命都保不住,有的选吗可中了邪一样,最近不到一年的时间,大宋突然想起这个谅州知州来了,说是谋反就谋反,见了鬼了
看着衙门,李庆成心里七上八下。要不是徐平做人的口碑一向不错,他也鼓不起勇气开城门。可进了城,就让自己在衙门口这么干等着,也不说要见自己,也不说要怎样,这样晾着很折磨人啊。
徐平是确实没空理他,进了城一大堆事要做,分派人员,听取汇报,哪件事都比见李庆成重要得多。
在徐平带兵进谅州的时候,渌州和石西州之间纵横抢掠的交趾土兵还浑然不觉,依然快活着。
阮大石就是如此,带着人兴奋地沿着思陵河谷前进,幻想着冲进谷外大宋的花花世界,尽情地抢掠一番。搬都搬不完的金银财宝,天仙一样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交趾所见不到享受不到的,一定要在大宋这里享受个够。
据说阮大石他娘是在河边洗衣服被土酋看上的,在大石上办了好事,便取了这个名字。一个野孩子本来也没人在意,谁知道那土酋的其他儿子全都没活到成年,阮大石便接了位子。因为这种出身,周围的蛮人首领都看不上他,一直都当他是个笑谈,让阮大石愤愤不已。
想起来的路上碰到丁峒主那个混蛋,看自己那个眼神,阮大石就恨不得生吃了他。那家伙竟然说是手下想家。不向前去了,到思陵州抢一下就回到甲峒去。那个老狐狸,谁会信他定然是前面碰到大宋官军了,不敢打才乖乖溜回去。那个老狐狸怕。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死几个手下算什么,只要抢到了金银缎匹,多少手下买不回来山里的蛮人,就是死人越多才能越强。
终于看见了谷口的亮光,前面一个探路地慌慌张张跑回来。对阮大石道:“峒主,前面前面”
阮大石抬脚踢了一下:“急什么说清楚前面,前面,是不是前面有大宋的官军我早就想到了”
那个土兵道:“是有官军,而且”
“恁多废话我自己去看”说完,阮大石甩开大步,向谷口奔去枭明最新章节。
作为峒主,阮大石是有马骑的,不过这河谷碎石太多,崎岖不平。在马上根本走不了路,他也只好跟手下一样步行。
刚刚下过小雨,河谷的水微微上涨,河边的石头湿滑无比,阮大石一蹦一跳的,到了谷口,竟然累出了一身汗。
谷外不远就是明江,敞开胸怀接纳谷中出来的思陵河。此时旱季,水面下降很多,流速平缓。不少河底的巨石也露了出来。
阮大石一到谷口,就看到了谷前数排宋军手持弓弩手像举着爪牙的巨兽般对着自己,那架势好像随时要把谷中出来的人撕碎。
宋军弓弩手的背后,一左一右两道用竹排搭成的宽大的浮桥。桥的对面还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
“直娘贼,怪不得丁峒主会退回去那老狐狸竟然还说手下人想家”
阮大石吓得转头就缩回谷里,心犹自像闹腾的兔子一样跳个不休。
离开谷口数十步,觉得安全了阮大石才定下心来。跟丁峒主一样就此回头不说被别人笑话,自己也不甘心啊好不容易都走到这里了,谷外锦绣一般的大宋等着自己去抢。自己头一份啊,空手回去还不得后悔一辈子
越想越是如此,不过送死这样的事情阮大石可不会去干,到了自己的坐骑旁边,阮大石对一个亲信道:“小六,过来,叔今天给你个好差事”
不到二十岁一脸稚气的小六一下就跳了过来:“什么好差事”
阮大石拍拍小六的肩膀,指着谷口道:“外面,有那么百十个大宋官军在那里装腔作势,我们的人不常出山,没见过世面,见了难免惊恐。我给你二百个族里的强壮汉子,你带着去把那些弓弩手冲散了。把人杀了,他们手里的弓弩可是好货,能抢过来就抢过来。把这件事做好,叔不说赏你什么,到了石西州城,府库打开,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那里大宋水灵灵的小娘子,你想抢哪个回去睡觉就抢哪个叔对你好不好”
“真好可是,我要是带人冲不散呢”
阮大石看着小六稚气的脸庞,心中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大度地道:“就是冲不散,叔也不怪你你回来,叔带人去冲”
听见这话,小六才放下心来,兴奋地道:“好嘞,就看我的了”
“小六果然有出息,叔没有白痛你”
阮大石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着几个小头目,给小六安排了两百人。
林业趴在谷旁山坡的密林间,眯着眼睛看着谷中的交趾土兵窜来窜去,像是猎人一般耐心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孙七郎趴在旁边,有些兴奋,低声对林业道:“一会药线我来点,这都等好几天了,可算有不怕死的要冲出谷口”
林业笑了笑,轻轻挪了挪自己位置,把露出的药线头让给孙七郎。
见刚才豪气冲天一脸稚气的小六快到谷口的时候,大声嚷嚷几句,让几个五大三粗看起来没什么头脑的家伙冲到前面,自己躲到了队伍中间,孙七郎轻声笑道:“这个毛头小子原来也奸诈得很”
林业低声道:“那当然,这么小年纪就在头领面前当红,怎么可能真没脑子。不过我们这阵势本就是对付这种人的,这小子只好给头领不定还当捡到什么好物呢,不过那样威力就小了很多而已。
眼睁睁地看着山上冒烟的怪物在地底下冲进了山谷,飞一样地冲进了人群,交趾土兵都吓坏了,纷纷跳着脚躲避。
小六眼尖得很,见那道烟朝着自己来,怪叫一声,把身边的一个土兵推出去挡住,自己蹦向了一边。
正在这时,不等小六落下来,只听一声巨响,这些交趾土兵脚下的碎石泥土被掀起,连人一起冲到了半空。
小六脚再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在他的腿上了,实际上他的身子早已成了碎块,在山谷里到处都是。
随着冲天而起的碎石尘土,浓浓的黑烟弥漫开来,罩住了谷口。
后面的阮大石看着这种场面,一时被吓住,直到飞起的石块砸在他身边的河里,溅起的水花洒到他脸上,才清醒过来。
“什么,什么怪物去年兵败广源州,就是这么败的”
阮大石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哆嗦着喃喃自语。
身边的亲信拉了拉阮大石的衣袖:“峒主,我们回吧,前边不敢去了”
“还不回等什么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
阮大石疯了一样地叫,双手到处乱抓。
其实正经被炸死的人没有场面上看起来那么多,两百人还是有七八十人跑了回来。不过那个场面实在是太吓人,这些交趾土兵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不过对阮大石来说,想回去也没那么容易。河谷里一路上的村寨都被抢过几遍了,只怕是再找不出几粒粮食,一百多里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对于渌州和明江之间的交趾土兵来说,冲出思陵河谷已经不可能,只有回头去谅州。守在谷口的高大全,也迎来了自己第一场战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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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1章 席卷谅州(下)
范志祥为人机警,是交趾来的土兵首领中觉醒最早的,当别人还在傻乎乎地向明江一线乱冲的时候,他选择了返回豪门恋:霸道老公腹黑妻全文阅读。
可惜的是人生很多时候不是比谁聪明,而比的是谁不是最蠢的,最蠢的人往往会倒霉,最聪明的人也一样。
作为第一个返回的,范志祥毫无准备地一头撞上了高大全的阻击线。
太阳斜挂在西天,像一张白白的脸,嘲笑着从穷奇河谷出来的范志祥。
范志祥踏出河谷,一眼看见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高大全,一身铁甲,手提长枪,头上话了。”
“那你愿不愿意做”
看徐平一脸严肃,李庆成心里挣扎。不但不问罪,还能继续做官,这样的好事当然不可能凭空掉自己头上,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见李庆成不吭声,徐平摇了摇头:“算了,你不想我也不勉强。你能主动开城门,还算迷途知返,我也不重罚你了,流配三千里”
“官人,我愿意做”
李庆成咚地一下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起来吧,既然还愿意为大宋效力,那就坐下说话。”
说完,徐平又高声吩咐外面的谭虎:“给李知州上茶”
李庆成出了口气,扶着腿勉强站起身来,见徐平并没有看自己,犹犹豫豫地到旁边的空椅子上虚坐了。
谭虎端了茶进来,对李庆成道:“知州用茶”
李庆成接过茶碗,看着谭虎走出厅去,回头面对徐平,颤声道:“官人,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请吩咐。”
徐平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不会让你去送死。大宋上国,做事不会像交趾那样的蕃邦小国一样小家子气。既然为大宋臣子,当然用的是你的才,而不会要你的命,你担心什么。”
李庆成见徐平的样子不像作伪,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算安稳一些,向徐平道:“官人尽管吩咐,只要用下官的地方,一定尽心尽力”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徐平说着,吩咐外面谭虎:“天色不早了,吩咐人给李知州家人准备饭菜,让他们在后衙安心等候”
“谢官人体谅”
徐平回过头来,看着李庆成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就看你尽不尽心。你是本地土著,对外面的穷奇河必然熟悉无比。”
“禀官人,下官确实了解穷奇河的水性。”
“那就好现在穷奇河上一条渡船没有,虽然是旱季,水深也不可测。你只要指点给官军,哪里可以涉水而过,哪里可以搭桥。用最短的时间,在穷奇河上搭两座浮桥出来,就算你的大功”
李庆成一怔,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官人要过河要打甲峒”
徐平看了李庆成一眼,沉声道:“按说,不该问的话你就不要问。不过念你也不容易,这一次我就不计较,以后记住了”
“小的鲁莽了”
“谅州只有一个谅州,什么时候交趾可以分一半去了兵马到了,当然要把交趾人私自占的地方抢回来。这件事你做好了,不但前罪全免,就是在交趾和甲峒的亲人,也未必没有办法。”
“真的”听见这话,李庆成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道:“真的假的,全看你自己。如果能够把事情办好,让官军顺利地一下过河,我就把甲峒攥在了手心里。他们自己的命都在官军手里捏着,你还担心自己儿子干什么”
李庆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官人放心,我一定让官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河去”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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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2章 渡河
韩道成骑在马上,听着穷奇河水响着低沉的声音,向西方流去北朝汉月全文阅读。
已经到了月底,天上没有月亮,满天星星眨啊眨地再努力,也只是洒下一层银辉,给大地罩上奇幻的色彩,却照不清地面上的景物。
对面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不知道白天来回巡视的甲峒土兵到了晚上还会不会忠于职守。
“这带能涉水过河”韩道成沉声问身边的李庆成。
李庆成道:“指挥使放心,今年一进十月,雨水就不多了,渌州那里来的水比往年都少,骑在马上肯定能过去”
“那有没有人能徒步过去的地方”
“那真没有穷奇河不是小溪流,常年能行船的,怎么能徒步涉水”
韩道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庆成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这位骑兵首领满意。自己可是在徐平面前夸过了海口,一定要让官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江去。
韩道成来回走了两圈,估计了地形,叫了军使曹洋过来,吩咐他几句。
“知州,我们到前面去看。”
韩道成叫上李庆成,两人继续沿着穷奇河向前行去。
以南北谅州两个州城连线为中心,两人向东西各走出了三四里路,李庆成指出了三个可以骑马涉水而过的地方,韩道成都让人守住了。
回到中心位置,韩道成问道:“知州,这一段河流哪里合适架桥”
“当然是越窄的地方越合适,一处在上游,离这里有五里路左右。不过那里两岸都是巨石,崎岖不平,不利于通行。还有一处在下游,也是两块大石在两岸相对,形成个小狭谷。不过那两块大石都没有耸起,只是平平地伸到河里去。两岸通行无碍,应该是最合适架桥的地方。”
“好,我们就去那里。”
一到附近,明显就听到了水声与其他地方不同。明显地响亮很多,还有冲刷两岸石壁的声音。
韩道成见李庆居说得老实,还是没有说话,依然叫了个手下来,吩咐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依然带着李庆成回了中间位置。
到了半夜,月亮依然没有起来,天上星星明显多了,愈发明亮。
韩道成下了马,站在河边看着河对岸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庆成不敢随便问话,只好老老实实站在他的身边。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盏煤油灯挑在前面,像是一条巨龙的眼睛,在夜色里进着穷奇河蜿蜒而来。
“官人来了”
韩道成转过身来。快步向那条黑夜中的游龙迎去。
李庆成一听徐平过来,心里吃了惊,紧紧跟在韩道成身后。
迎到徐平,韩道成叉手行礼:“见过军使”
到了河边,徐平下马,看着黑暗中的穷奇河,问道:“怎么样选好架桥的地方没有有没有哪里能够涉水”
“禀官人,涉水有三处地方,我已经派人探查了。至于架桥”
说到这里,韩道成看了看李庆成。
李庆成乖巧。知道韩道成不想让自己听见,开口道:“今天晚饭也不知吃了什么,肚子有些难受。官人,你们谈着。我去去就来。”
徐平头也没抬,平静地道:“你晚上没吃东西,从衙门一出来就来这里了。韩指挥,接着说,既然让李知州领着找地方,就不怕他知道。”
李庆成尴尬地笑笑。灯光下也没人能够看清。
有了徐平的话,韩道成也不再忌讳:“至于架桥,李知州在离这里三里多远的下游指了一处地方,河道较窄。我已经派人下水探查了,一会回来就知道那里行不行。其队两处桥址,我想还是就选在这里,分左右两道桥梁,能够保证两三千步骑迅速过河。”
徐平看看河的方向,再回身看看来的州城,点头道:“这里就这里吧,张荣一会就带架桥的人过来,你要先把水情探明白了。”
韩道成应诺,并没有其他动作。
李庆成看到这里哪还不明白,刚才每到一地韩道成都吩咐人做事,必然是让水性好的手下到河里看水情了。这种大事,当然不能凭他一句话就定下来。
等不了多久,下河查看水情的人都聚到徐平所在的地方来,一一禀报了河水和两岸的情况,与李庆成说的基本一致。
听几个人讲完,李庆成出了口气,对徐平道:“下官还算不辱使命,不过官人,这几处地方的水情对面甲峒的人也一清二楚,只怕他们会防范。”
徐平问刚才下水的人:“你们有没有上对面的岸”
“都上去查看过了。”
“有没有发现人在那几处地方特别防守”
“没有河对岸巡逻的人是有的,不过都是一两里路才有三五人,防守并不严密都市绝色榜最新章节。如果我们带得有利刃,结果他们也不难”
徐平点点头,对李庆成道:“李知州多虑了,我看对面甲峒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在今夜过河,并没有加强防范。”
“今夜就过河”
李庆成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今天只是做一下准备,选好地方。大军要过河就要架桥,穷奇河虽不宽广,也有二三十丈宽,这桥怎么可能一夜架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李庆成这样想,甲峒那里的人必然也是这样想,如果徐平这里真能一夜把桥架好,那还真是出其不意。
过了半夜,东边终于一弯月牙羞羞怯怯地升了起来。这月牙看起来娇弱不堪,光芒却一下就压过了满天群星。
月牙爬上了山顶,洒下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不时闪现出银光。
到了这时,寒气已经重了,李庆成缩着身子,看着河水,再看看周围的人,怎么也想不清楚就凭这些人手,凭什么能在天亮时架起桥来。
突然李庆成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颤动。吓了一跳,回身一抬头,就看见从州城方向一大片黑影正向这里行来。
徐平看看天空,口中道:“谭虎来得正是时候。但愿一切顺利”
地面抖得愈发厉害,耳中还有隆隆声传来,走得近了,李庆成才发现来的黑影是一大群不知多少牛车。
到了岸边,谭虎吩咐人停下。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官人,蔗糖务架桥的桥道第二指挥已经到了,恭请军令”
“且令他们准备”徐平摆了摆手,“韩指挥,你再派水性好的人,到对岸对去把甲峒巡逻的士卒除了。你手下再出两都人马,分别从上下游涉水过河,到对岸守住,让桥道指挥专心架桥。”
韩道成应诺转身去分派手下。
桥道是宋军厢军中的专用番号,专指修侨铺道的厢军。凡是位于交通要道上的州府都有设立,蔗糖务的乡兵一样沿用这番号。
来的桥道指挥得了军令,分成两拨,一左一右分开,在岸边忙碌起来。
凡是有条件,都不会只架一座桥梁。军情不等人,容不得任何意外,两道桥梁可以互为备份,应付各种想不到的意外。
李庆成只见一众兵士把拉车的牛从车上卸下来,并不让它们离开。而是从车上取下一块块木制的构件,就在岸边拼凑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拼成一个巨大的转轮,顺便把牛套上。改成拉动这转轮的动力。
巨大的牛车被推到岸边,用楔子塞住,上面盖的油布才被掀起来。
原来车上是巨大的竹排,大约两尺一幅,整整齐齐地排在车上。
李庆成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碍于身份,他也不好问别人,只好做个闷头葫芦,等时候到了揭晓。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上下游都有人来报,就是对岸都料理妥当。
徐平抬头看看,天上弯弯的月牙已到了到了半空。估算时候,再有半个多时辰就该到黎明天亮的时候了,对谭虎道:“开始吧”
谭虎得令,跑着去吩咐了两边的桥道指挥,回来复命。
徐平又道:“派人回去通知要进军甲峒的各指挥,立即准备,天一亮就渡河,打下甲峒之后吃早饭”
谭虎应诺,吩咐几个亲兵,带了徐平的信物,分头去通知各部。
李庆成站在一边,一直注意着架桥的桥道指挥。只见他们挥起鞭子,赶着牛走起来,那巨大的木轮开始缓缓转动。随着木轮的转动,牛车上的竹排便被绳子拉着向河里伸去。
竹排伸到尽头,啪地搭到岸上,说也奇怪,还是那样平平伸着,并不栽下去。而第二块竹排就沿前一声上边继续伸去,到了尽头依然是搭在前一块上。
随着牛拉着木轮不断转动,竹排一块一块地伸向河面,要不了多少时候就看不到尽头。直到对面便传来一声嘹亮的鸟啊,这边才停了,一个桥道指挥的兵士飞身爬上这搭好的窄窄浮桥,也不知做了什么,桥很快就稳了下来。
一道架好,兵士们移到牛车,挨着第一道架第二道,然后把两道绑到一起,又开始架第三道。
就这样一道一道伸下去,到了十几道的时候,一座宽广的桥梁已经出现在了穷奇河上。一左一右,两道桥梁已经成形。
李庆成当然想不通,这是徐平从他前世学来的经验,这种临时桥梁看起来简单,代价可是不小,这些人马更是久经训练,才应付得来。
临时桥梁当然不耐久,但徐平也不需要耐久,只要能用上一二十天的时间,他有的是其他的办法来弥补。
两道桥梁架好,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天上的月牙变得淡得看不清了。
此时数千人马从北谅州城外汹涌而来,奔向刚刚架好的桥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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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3章 攻城(上)
“衙内,宋军大队人马已经过河了”
听见家丁惊慌失措地禀报,甲继荣只觉得天旋地转,抬起头,用尽力气缓缓问道:“我们派出去巡河的人呢去支援的人呢”
“没了,都没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宋军已经在河的下游狭窄处架了一座小架,等我们发现宋军架桥的时候,那里已经过来一两千骑兵了龙坠凡尘最新章节。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跟骑兵大队交手过被他们一冲就散了”
甲继荣有气无力地道:“出去吧,有事立即禀报。”
此时红日初升,房外红光满天,夜晚的寒冷被一扫而空,本该让人觉得温暖,甲继荣却觉得浑身冰冷。
甲承贵衣衫不整地从后面转出来,问木头一样坐着的甲继荣:“怎么回事我听说宋军过河了”
“是,今天凌晨已经有马步数千渡过了穷奇河”
“你怎么回事我把大权交给你,你就给我这种结果”
听见阿爹怒吼,甲继荣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爹,我不是推脱,可谁能想到能出这种事宋军主力从广源州回来,刚到七源州,怎么也要三天之后才到门州网游之血魄龙尊全文阅读。他们奔袭数百里,破广源州,擒侬存福,怎么也得休养半个月吧”
“我有错吗按照这个时间,我们完全可以守住。就是守不住,也不可能让宋不费一兵一卒就过穷奇河。我有错吗”
甲继荣抬头看着甲承贵,眼里已经闪着泪光。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守住州城吧。”甲承贵咳嗽了一声。到椅子上坐下。“到了这个地步。先前来的援军已经靠不住了,还是要派人去升龙府求救兵。宋军主力没到,我们已经无力招架,等他们也赶到这里来,岂不是只有开城投降”
“升龙府上次就不相信我们,说是虚言恫吓。恫吓我现在城下近万宋国大军,他们怎么就是不信呢难道真要让宋军兵临升龙府,那些圣上身边的奸佞小人才能接受事实”
“儿啊。现在不是呕气的时候,赶紧派人去求援才是。如果拖延,一旦被宋军铁壁围城,那可是想派人也派不出去了”
甲继荣两眼发直,过了一会才一下清醒过来,从椅上站起,口中道:“阿爹说的是,宋军主力并没有到,我们总不可能连大宋的乡兵攻城都守不住我这就安排人去升龙府,只要来一万大军。谅州还是固若金汤”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房门。
甲承贵看着儿子出去。一时病情上来,咳嗽个不停。
从几年前徐平来到邕州,他们一家只是眼红徐平在邕州创造的财富,无时无刻不想着上去咬一块肉。哪里会想到,那个以前在他们眼里可以任意鱼肉的少年进士,几年之后会兵临城下,把他们逼上绝路。
日上半空,徐平骑着马跨过竹桥,一到岸边,正迎上从前面赶回来的张荣。张荣见过礼,徐平问道:“前面战况如何”
“禀官人,韩指挥使过河之后,带着骑兵分略左右,城外的据点已经大部拔除,只剩下两处小军寨,我正着人围打。”
徐平道:“好,今天一定要把州城外围的所有军寨打掉,使甲峒成为一座孤城。孤城难守,我们就可以慢慢拿捏甲家了。”
“遵钧旨”张荣恭声答应,“不过还有一事,今天上午,州城里出来了十个人,都骑着马。韩指挥使虽然带兵追拿,还是跑脱三人,看方向是一路向升龙府去了。官人,不知道要不要发兵追赶”
“不必了,出来的人必然是到升龙府去求援兵。大军围城,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让人知道,我们早做准备就是。”
听了徐平的话,张荣道:“官人说的是。”
韩道成跟他讲的时候就说是到升龙府求援军的,他们两人只是拿不准徐平的态度罢了,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人出去的目的。
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行出了两三里路,到了一处小山包下。
张荣停住,对徐平道:“官人,这小山上有一处甲家人的别业小院,听说是他们夏天来避暑的地方。小院虽然不大,好在整洁干净,我让人收拾了,就作官人下榻的地方。这座小山离州城只有二里多路,站在山顶上面就可以看见州城,甚是方便。”
“好,我们到山上看看。”说着,徐平转头吩咐身边的谭虎,“去吩咐中军的随行人员全到这里来,顺便找人在附近搭建房屋。”
谭虎领命而去,徐平随着张荣一路上山。
这座小山包是二三十丈高的大土丘,山势极为平缓,连马都不用下,不一会就到了山顶。山顶一棵大菩提树,枝叶繁茂,罩住半个山顶。树下有石桌石凳,想来是甲家以前在这里纳凉的地方。
到了树下,徐平下马,就在石桌旁向甲峒方向望去。
南谅州城比李庆成的北谅州要大得多,城墙高几近三丈,四处城门,南北都有瓮城,东西则是小城门。惟有城外是平地,也一样没有护城河。
这种边疆地方,人力宝贵,比不得中原江南人口稠密的地区,城池可以不惜工本。南谅州城造这样,在这一带已经是一等一的大城了。
徐平看了,对张荣道:“这城不大,攻下来倒是不难,惟有四周的军寨是隐患,必须尽快除去。对了,城中现在有多少兵马”
“禀官人,这次甲峒把能拿刀枪的都征召入军,据说有八千多人。不过分散在城外的大多都是老弱,不堪战斗,惟有城中的四五千人是丁壮。”
徐平听了愣了一下,问道:“甲家把能战的人都留在城里”
张荣恭声答道:“不错,所以我和韩指挥使清理外围才这么容易。”
“甲家的人脑子都被驴踢了把能战之兵留在城里,是想跟我们打巷战吗”徐平看着山下的州城,边笑边骂,“守城最忌死守城池不在高,不在险,想守住必须要有战的能力,敢战的勇气缩在城里不敢出来,这仗甲家已经是输定了,现在只要想着我们怎么少损失点人把城攻下来。”
晚上还有一更。今天有事,更的字数少一点,见谅。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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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4章 攻城(中)
到了徐平的这个年代,中国已经打了几千年仗,守城攻城积累了无数的经验,尤其是攻城方,各种手段花样百出,只有做不到,没有想不到末世行最新章节。再像一千年前那样凭着坚城死守早已不合时宜,守城的第一要素早已不是坚固,而是能够方便城内的军队出城骚扰。不能攻,则不能守,已经是铁则。
甲峒把精兵屯于城内,就相于把自己能打的双手绑起来,这仗还哪里有得打更何况眼前这小小城池远远称不上坚城,更不要说徐平手里还有火药。
张荣看徐平的脸色,小声问道:“官人的意思是”
“围三阙一,给城里把退向升龙府的路留出来明天凌晨,三面强攻”
张荣犹豫道:“可城里都是本地土兵,家在这里,未必就会逃啊明月清风刀最新章节。”
“逃不逃在他们了,要打巷战也不怕。不过,当城被攻破的时候,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有勇气坚持打下去。只要有人带头跑,大多数人就跟着跑了。就算真有想死战到底的,也会被裹胁着跑,人一多就由不得哪个人了”
“官人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就让他们这样逃了”
徐平笑道:“怎么能放跑了他们回过头来又是我们的麻烦。传令给韩道成,谷口左右各一千骑兵,追杀就是,总比在城里打容易。”
蔗糖务虽然有钱,限于现实条件,徐平也没办法装备大量的重骑兵。满打满算,从买到的大理马里面千挑万选,能够驮负重甲骑士的马匹也不过六七百,再考虑到马匹的备份,编成一指挥重甲骑兵,宝贝一样地一直随在徐平的中军里。这一指挥重甲骑兵的指挥使本是高大全,但他出外领军还是带别的轻装骑兵,更不要说是平时战斗。
徐平做事一向大方。惟有在骑兵上面是小气鬼,实在是手里牌面有限,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
蔗糖务乡兵动不动一两千骑兵看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干的多是追逐逃亡的活计。真对上阵容严整的步军,他们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如果城里的甲峒军兵向交趾方向逃跑,倒是最适合他们追杀。
看了形势,徐平又问张荣:“攻城的器具运到没有”
“说是晚上到。”
“嗯,晚上一定要运到。夜里准备好,明天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你就带兵攻城我倒要看看,甲峒的精兵有多强”
谅州对交趾之所以至关重要,就是因为从这里有一条狭谷通向南方,而一出了狭谷,就一马平川,到升龙府除了一条富良江,就再无险阻。
当然现在的谅州还没有后来那样的地位,交趾真正的防线在富良江。富良江北还是丘陵起伏的地区。人口不多,过了富良江才是交趾的精华地带。但对大宋来说,掌握这扇大门就封死了交趾北上的路,边境再无战事。
两国交界处的山峦有一个特点,大宋一侧往往陡峭,交趾一侧则格外的平缓,所以对北方来说,谷口犹为重要。
离山顶大树不远的地方,就是甲家的别业小院,虽然不大。但建的很是精致。交趾一千年来都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慕王化已久,上层人士大多都沾染汉风,倒是跟一般本地的蛮族大大不同。
进了小院。徐平径直来到客厅。
他的中军人员正在紧张的布置,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看了看,指着桌上道:“尽快做出州城附近地形沙盘来,最好明天就做好,不要耽搁了。开始做的不要多精细。有个大概就好,后面再补。”
吏人应诺。
这些事都是平时练熟了的,徐平看看,也没什么要说的,便让众人继续忙碌,自己到后边房里休息。
韩道成带的骑兵并没有参与围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向州城南边四五里外的山谷奔袭。徐平说得明白,州城可以一进打不下来,谷口却必须先占住。这里是交趾援军来的惟一道路,只要封住了,谅州就是一座死城。
自上次桑怿带兵进入谅州,甲峒就坚壁清野。这个季节也没什么农活,周围的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驱赶到了州城里,城外早已空无一人。
这也是让徐平摇头的地方,门州到谅州二三十里路,甲峒知道蔗糖务储藏丰厚,物资根本就不会短缺,这坚壁清野还有什么用要是真有心气,甲峒应该提前进驻北谅州,把扣马山军寨修起来,那样比现在的局面会好得多。现在就剩了一座孤城在这里让徐平来打,徐平都觉得没多大意思。
能攻方能守,一旦没了信心,就把命运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大宋退让的时候,无论交趾,还是甲峒,都是嚣张无比,步步紧逼,一副吃不饱的贪婪样子。而一旦面对大军反攻,立即惊慌失措,失了分寸。这些小势力,实在是缺乏一种气度,也难怪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带着忠锐军到了谷口军寨前,韩道成高声喊道:“我是大宋太平军属下忠锐军指挥使,着你们寨主出来说话”
这寨里的人只知道最近宋军在谅州闹得厉害,盆地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搞不清楚,就是上午见到几个人匆匆向升龙府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寨楼上的甲峒土兵听见韩道成说得威风,一起笑道:“你是大宋的什么厮鸟指挥使,却来我们交趾军寨逞威风再在外面乱喊,我这里一箭取了你这撮鸟的性命哈哈哈”
韩道成听到答话,不再理睬他们,拨马回到军阵,沉声道:“攻城”
这军寨因为是在甲峒后方,本就不是为打仗而设,主要功用是查来往客商,征收税算。寨子主要是用木头搭成,比当年被桑怿炸毁的扣马山军寨还远远不如,韩道成本就没看在眼里,哪还废话
听见指挥使军令,前面骑兵分开,后边军士赶着十匹拉着小炮的马上来。
把马解开放远,军士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寨楼,从炮口装上火药捅紧了,又取出特制的铅丸塞进炮口里。装好药捻,举着火把,静静看着主将。
今天两章字确实有点少,见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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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5章 攻城(下)
“咚咚咚”
随着一串沉闷的响声,炮口升起黑烟,刺鼻的气味让周围的人皱起眉头重生黎歌最新章节。
不远处,刚才还嘲笑韩道成的几个甲峒土兵早已不见了影子,木头搭成的望楼只剩下了一堆碎屑。
这小炮面对真正的城墙用处不大,但对这种简易城楼是一打一个准。
韩道成骑在马上,闻着飘过来的硝烟味,轻松地看着不远处的军寨。
这寨子平时也就几十土兵,这些天形势紧张,增加了人手,现在估计有一百多人。得到宋军来的消息,寨子里的人兵士正在动员,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突然之间,人手还没有集结起来,寨门就被轰塌了。
寨里的甲峒土兵一下子目瞪口呆,从倒塌的寨门望出去,可以看见寨外排得整整齐齐的宋军大队。骑兵刀枪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看着让人心寒。
“寨子被打破了,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勺水,寨里突然就一下炸了起来,正在集结的交趾土兵没头苍蝇一样向寨外跑去。
曹洋伸脑袋看看前面寨子里狼奔豕突的甲峒土兵,问身边的韩道成:“指挥,交趾兵已经乱了,我们要不要上去追杀”
“再等等,让他们都跑出寨子再说,这些两条腿的厮鸟总跑不过我们跨下四条腿的马匹,你还怕追不上”
韩道成的神情很放松,就像是在看风景。
他手下的骑兵最擅长的就是从后面追杀,怎么可能现在进寨子面对作困兽之斗的甲峒土兵等他们逃出寨子,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一夜没睡,徐平也觉得疲倦,到了给自己安排的住处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上床休息。等到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吃过了晚饭,徐平转到客厅里。见桌上已经有了附近地形的沙盘,便站在桌旁仔细观察。
甲峒的谅州城离去升龙府的谷口不到五里,向左稍偏一些,并不正对谷口。谷口还算宽阔。两侧的山并不高,但都是石山,北面陡峭,南面平缓。
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对比,攻破谅州城并不难。徐平所要考虑的是破城之后如何面对交趾来的援兵。
张荣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向徐平叉手行礼,道:“官人,攻城的器具已经运来了,什么时候攻城”
“今晚让攻城的几指挥人马早点吃饭,早点歇息,明天早早起身,饱餐之后天一亮就攻城还有,该准备的今夜就准备好”
张荣应诺。
徐平笑道:“我们这些乡兵,在蔗糖务这几年。虽然战阵生疏了,起早贪黑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做农活,总是天不亮就动身下地,现在打仗,便要选早晨的时候,别人还睡眼朦胧,我们的人已经生龙活虎了。”
周围忙碌的吏人听了,一起跟着笑。种地的季节性强,真忙起来的时候那真是起早贪黑,比在军里的日子还紧张得多。当然农闲的时候就舒服得多了。
徐平说完,低头看着桌上的沙盘,心中暗叹一口气。明天将是真正的血战,虽说这几年从如和县也是一路打着到了门州。但并没有真正的对手,胜利并不是靠流血。打谅州将与其他的战事完全不同,因为还想着借助完整的谅州城抵挡交趾来的兵马,只好用血肉之躯去拼了。
甲峒衙门里,官厅已经改成了中军帐,甲继荣已经在主帅的位子上坐了整整一天。就是吃饭也是让人送进来。
盆地里面,州城就是最高点,甲继荣也知道仅仅一天的时间,外围的拒点就已经被扫荡一空,接下来宋军必然开始攻城。
与徐平想的不同,甲继荣知道自己手下的土兵是什么样子,从来就没想过要跟宋军野战。他惟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州城与宋军纠缠,只要拖得够久,要么宋军受不了损失撤退,要么等来交趾援军,要么老天爷帮自己,雨季早点到来。要是这些全等不来,那就听天由命了。
听着属下报来的军情,甲继荣面色阴沉,对守在旁边的亲信道:“传我的军令,守城的士卒夜里轮值,每边的城墙上必须有两百人看守哪个胆敢耽误了军机,斩立决”
亲信小声道:“衙内,城南边并没有宋军。”
“哼,那又如何围三阙一,当我没看过汉人的兵法吗他们攻城从来都是这样城外没有宋军,那城墙上的守军一样不能少告诉他们,有胆敢想从南城门逃走的,一律格杀”
见甲继荣杀气腾腾的样子,亲信再不敢说话。
甲继荣又道:“还有,去传令巡逻的几位首领,这几天加强人手,只要有蛊惑军心,煽动逃跑的,不问是谁,先斩后奏”
亲信应诺,胆颤心惊地离去。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去得晚,月底又没有月亮,就连天上的星星,也被不知从哪里刮来的薄云挡得若隐若现。
穷奇河以南的谅州盆地在黑漆漆的夜里安静得可怕,就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好像突然成了死地重启高一全文阅读。
晚上生起了炭火,驱赶无处不在的寒冷。
甲继荣坐在官厅里,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这种时候,就是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前一刻还是以前的惬意时光,华衣美食,倚红偎翠,突成之间就成了噩梦,杀声震天,尸山血海。
数百年多少代传下来,甲家苦心经营才有了现在地位,难道在自己手里就突然没了睡着了的甲继荣只觉得自己在苦海里沉沦,再也没有翻身的时候。
“衙内,宋军攻城了”
甲继荣从睡梦里一下惊醒,茫然地看着从外面冲进来,一脸惊慌失措的报信士卒,口中喃喃道:“宋军攻城了哪里来的宋军”
清晨的凉风从门外吹来,猛地扑到甲继荣的脸上。
“宋军攻城了快,带我去看”
一个激灵,甲继荣清醒过,大步绕过案几,差点踢倒炭盆,下去抬手就抓住了报信士卒的胳膊。
阳光刚从黑暗中透出来,天边还只有一抹青白色,天地间还是一片朦胧。
甲继荣登上北城楼,一眼就看见北面突然出来的巨大的轮廓。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清楚,只看见高大得如同一座城,向自己缓缓移动。
“那是什么宋军一夜筑了座城出来”
甲继荣嘶哑着嗓子问身边的守将。
“我们也不知道,天一亮那怪物就在城外了”
守将面色尴尬,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看着甲继荣的脸色。
守城一方晚上必须出城骚扰,如果紧闭城门死守,就是这样的结果,天一亮你不知道城外面会出现什么,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阴沉着脸,甲继荣看着外面的怪物渐渐逼近。
离得近了,天色也亮了些,甲继荣才看清楚外面的怪物。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物,就是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不过这架子实在太大,顶部与城墙基本平齐,比城墙还宽,架子的另一边却看不清楚。
这架子下面应该有轮子,宋军定是在推着靠近城墙。
甲继荣看着离城墙越来越近的竹架,不由皱起眉头来。
徐平这是在搞什么鬼别人攻城是用云梯,他却弄这么大的一个竹架子出来,看样子一副竹架就能做几百副云梯,想干什么
用这架子代替云梯这人脑子里怎么想的
徐平确实要用这架子代替云梯,欺负的就是甲峒不敢出城。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发明,基本原理与常用的攻城器具井阑差不多,不过徐平不是用来做移动的远射平台,而是直接把城墙接出来从另一面登城。
这架子倒也不是随便做的,徐平是按他前世的脚手架搭起来。脚手架看起来简单,但真要做到安全实用,还要有力学知识和一些设计小技巧。真正的实用的移动脚架徐平前世也不过推广才几十年而已,这年代还是很超前的。
“油火架锅烧油”
甲继荣看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声嘶力竭地吩咐着。
对付云梯有很多成熟的守城器具,比如拍杆,比如专用杈子,当然最直接地就是向云梯上倒热油。而对付井阑,历来强调的就是主动进攻破坏。
面对这合井阑和云梯于一身的怪物,甲继荣手忙脚乱。
不像云梯,宋军不是从这架子爬上来,泼油有没有用甲继荣不知道。
竹架最怕火,但宋军能没有想到甲继荣也是心里没底。
离州城两里外的小山包上,徐平看着不远处向州城缓缓逼近的庞大竹架,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蔗糖务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就是人,能用钱的地方徐平绝对不用人命去填,这庞大的攻城架子就是徐平这种思想的产物。
这架子看着不起眼,部件却是成千上万,造的时候就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再从太平县一路运到这里,耗费的钱财实在是惊人的很。
但只要能够减少属下兵士的死伤,在徐平看来就一切都是值得的。钱花了蔗糖务可以轻松赚回来,只要留得人在,银钱就流水一样流到蔗糖务。
至于火烧油浇
最前面的部分都包了铅皮,一时是烧不起来的,就是烧起来,中间还有隔离层,只要后面推进的速度大于烧毁的速度,一样不耽误攻城。
油浇就更没有用了,攻城的兵士是从另一面直接跑上去的。
且看甲峒怎么面对这怪吧。
徐平看了看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呼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神。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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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6章 破城
天边露出了红光,太阳虽然还没从地下升起来,光芒却已笼罩世间皇后心计最新章节。
看着巨大的竹架已经到了不远处,最前面的铁钩发着寒光,好像猛虎的爪牙,随时就要向自己扑来,甲继荣觉得气都喘不上来。
“拍杆,打给我把这东西打烂”
守城的兵士也觉得腿发软,不过主家就站在身边,还是鼓足勇气,拽着拍杆向靠近的竹架打去。
拍杆吊着的石头打在竹架前边的铁钩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朝天子一朝凰全文阅读。然而也只是发出声音,对缓缓向城墙逼近的竹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看着伸在前面的巨大铁钩已经靠近城墙,甲继荣只觉得心底发寒,转身向着旁边的军士道:“泼油点火”
军士端着铁勺,从烧着的铁锅里舀起滚烫的热油向竹架上泼去。
铁钩是从架子上伸出来的,此时铁钩虽然已经到了城墙的上方,架子却还离着一段距离,城墙上泼出的油到不了架子,全都淋到城下去了。
没有油引燃,从城上扔出的火把并不能把包了铅皮的竹架点燃,火把在架子上滚了两滚,一样掉到城下去。
甲继荣产生了错觉,时间一下变得忽快忽慢。看着自己身边的军士舀油点火,就觉得时间慢,看见竹架,就觉得时间太快,那铁钩一下就到了头完,提着钢刀,带着乱糟糟的一百多土兵向宋军迎头冲去。
此时太阳终于从山顶探了半个头出来,漫天的红光照耀着大地。
在这红光里,兵士们手中的刀枪也抹上了一层血色的光彩,不等杀人,已经带上了一抹绚丽的血色。
“杀”
鲁芳一声嘶吼,手中钢刀斜斜砍向,一刀砍掉了对面甲峒土兵半边身子。
就像一辆铁车轰地一下碰在一面土墙上,甲峒土兵只是抵抗了不足半炷香的时间,就全面溃败。
甲继荣脸色苍白,知道目前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转身看去,不但是南城这里,东西两面都已经被宋军的竹架靠住,源源不住的不潮正涌上城头。
向旁边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甲继荣带着他们偷偷下了城头。
纵然再是雄心万丈,到了这个时候,还坚守下去就是傻子了。
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知道这是颗毒药,为了生存也得吞下去。甲家数代经营,只要留得人在,借兵交趾如果能打回来,就仍然是这一带的王者。
山坡上的树下,谭虎看着自己这方的兵士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头,对旁边站着观战的徐平道:“官人,没想到这架子如此好用几乎没花什么代价,鲁指挥使就带人登城了”
徐平笑道:“因为是这样一座小城,守城的又是甲家这样的废物,不然这法子也没什么用处。不说升龙府那样的大城,就是邕州城那种规模,外面有数丈宽的护城河,这架子就靠近不了。再者说了,就是没有护城河,城里的人但凡有敢战的勇气,派出决死之士出城,随便阻挡一下这架子也是寸步能行。再退一步,如果守城的人认真准备,不说有我们的火炮,就是有投石的石砲,乱七八糟的石头砸下来,这架子也散了。”
“官人一想,就有这么多法子,甲峒却是束手无策”
“是啊,天无绝人之路,但人自己作死,那就真是谁都救不了了。”看着前方已经一片混乱的州城,徐平也无限感慨。“甲家在这里经营数代,前后二三百年,结果就是这种规模。这些年来,不说别的,就是从我们大宋就掳掠了多少财富哪里去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活该败亡”
从决定打甲峒,徐平费了无数心思,殚精竭虑,生怕有一点自己没想到临时出意外。就是昨天晚上,徐平还一夜未睡,与手下的几位首领把攻城过程讨论了再讨论,演练了再演练。
就是这样,大家都觉得万无一失了,徐平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天不亮就站在了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还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
反观甲峒呢从上一次桑怿带人马踏谅州,徐平已经摆明了不会放过谅州了,他们竟然就只会坚壁清野,死死龟缩在州城里。就连从交趾好不容易求来的援军,不想方设法留在穷奇河岸,竟然放任他们到渌州去作死。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自徐平兵出门州,甲峒简直就是一步一步自己作死,到了今天,那就只好去死了。
甲峒衙门,甲继荣提着钢刀,披头散发地冲进后衙。
客厅里坐着的甲承贵强忍着咳嗽,看着面色苍白、双眼血红有长子,有气无力地问一声:“城被攻破了”
“儿子无能,连累阿爹和全家了”
甲继荣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垂下了头。
“到底怎么回事”甲承贵沉声问道。
“宋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巨大竹架,油泼不坏,火点不着,直接就搭上了城头,他们跑着就上城头了啊阿爹”
说到了这里,强忍了半天委屈的甲继荣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甲承贵只觉得头一阵晕眩,看什么都有些模糊。甲家数百年的基业,今天算是彻底葬送了。
强自平定下心神,甲承贵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先前你不是说过,宋军是围三阙一吗,既然他们给我们一条生路,那就走吧。委曲求全,总比全家都落入宋军手中强。在谅州以外,我们甲家还有地盘,还有产业。想当年祖宗能从外面打进来,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一样能打回来”
听见这话,甲继荣抬起头,恨恨地说道:“对,终有一天,我会重回谅州从我手里失去的,我一定会再抢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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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7章 尘埃落定
“官人,快看,南城门有人逃出来了”
谭虎指着前方,踮着脚喊道空武全文阅读。
徐平看了看远处乱糟糟的人群,有的大包小包,有的拖儿挈女,老的老小的小,没头苍蝇一般向南边逃去魅煞全文阅读。
摇了摇头,徐平叹息道:“却没想到甲家如此没担当,让这些平民百姓替他们打头阵。他们家在这里经营百年以上了,这样做,不怕人心尽失吗”
“人心官人高看这些土酋了若是他们注重人心,又哪里来那么多惨事都是些蛮横惯了的人,哪里会管小民死活”
“谭虎,你骑我的马下山去,赶在这些人前到谷口,吩咐韩道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甲承贵父子逃走。抓不到活的,死的我也要”
谭虎应诺,临走又问道:“甲家父子娶的都是交趾公主,对于这两位公主,官人是什么章程”
“蕃邦小国,哪里来的什么公主活的最好,死的也无所谓,只要不让她们逃了就是。人在我们手里,对交趾谈起来也是个筹码,尽管交趾王未必在意她们两个,但也得在意臣下的口实。”
谭虎领命,转身离去。
徐平看着山下的州城,宋军已经攻入城里,有的地方冒起黑烟,不知什么房子被烧着了。在山上隐约可以看见,城里现在已经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人在城里跑来跑去,有的呼天抢地。
战争不是大姑娘绣花,没有那么娴静端庄,而是暴力对暴力的最野蛮对抗。战端一开,必然血流成河,没有人可以阻挡这个过程。
今天徐平不会进城,作为主帅,他没这个心情面对这最残酷的时候。等到明天一切尘埃落定,他再进去主持大局就好。
徐平没有什么妇人之仁,但也没有欣赏暴力与流血的癖好,能够眼不见心不烦。便尽量不要去面对。
渌州到谅州的山谷里,丁峒主心神不宁地问范志祥:“你说山谷外面有宋军大队人马,到底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到边,哪个知道到底有多少”
“你都看过了。心里还没个数”
“有什么数”范志祥对缠着自己的这个老狐狸烦透了,别人一听说被断了后路,都急吼吼地要回来杀出一条血路,就只有丁峒主缠着问东问西,生怕被坑了吃一点亏。
看丁峒主一脸警惕的样子。范志祥没好气地道:“宋军阵前,光骑兵就一眼看不到头,最少也有千八百人,后面的步军更不知多少了。那个时候我先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能一个一个去数他们的人头”
丁峒主听范志祥的语气不善,便住口不问,但眼里的神色,明显警惕的神色更浓,也不知信不信范志祥的话。
“前面还有三里路就是谷口了,大家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前边有数千宋军,必然是一场恶仗,千万不能急躁”
走在前面的一个土兵首领高声吩咐,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这些土兵来自十几个小势力,互不相统属,要不是渌州已经抢光,而范志祥说的又太吓人,他们很难凑到一起做一件事。
“呯呯呯”
正当土兵们在谷底纷纷找地方喘口气,顺便吃点东西的时候,南侧山上突然响起几声爆响。
众人被吓了一跳。鸡飞狗跳,有眼尖的就看见头得难听一点,要不是让治下百姓吃糠咽菜,甚至用树皮野草裹腹,那些土官头人都收不上粮食来。
这种穷困地方,再怎么抢也没什么油水,这也是徐平坚持宋军只守谷口而不进山驱赶的原因,没多少日子,进去的交趾人就要被饿出来了。
阳光照到谷口,像在一个怪兽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里晴晰明亮,与周围苍莽的山峦比起来明显不同。
当交趾土兵从这道口子里钻出来,就格外地显眼。
高大全身边的掌旗亲兵看着出来的交趾兵,在谷口慌慌张张地布阵,不由觉得紧张而又兴奋。他虽然是一个小兵,但帅旗却掌在他的手里,身后的数千兵马都要随着他手里的帅旗而动,想起这一点,就觉得口干舌燥。
见谷口已经出来了一百多交趾土兵。高大全眯起了眼睛,手在枪杆上旋了旋,一下握得更紧。
见宋军大阵一直没动静,交趾土兵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出谷的速度明显加快,不多时,就在谷摆出了三百多人的军阵。
高大全眼猛地一睁,举起左臂,高声喊道:“第二指挥。随我杀敌,余军不动胆敢违军令者,斩”
说完,一声爆喝,提马驰出军阵。
随着高大全出击,他身后作为中军的乡兵骑兵第二指挥陆续跟上,旋风一般奔向谷口的交趾土兵。
范志祥带着部下正走到山谷不远处,见到迎面而来的宋军,“啊呀”叫了一声,又扭头躲回山谷里。
不过一箭多一点的距离。眨眼间便到。
高大全率先奔入交趾军阵,手起刀落,一刀就砍翻了正在那里指挥的小头目。身后的骑兵跟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在谷口来回冲杀。
土兵没有正式两军交锋的经验,既摆不出正规的阵形,也没有强弓硬弩掩护,这个时候面对飞驰的骑兵,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是乱糟糟地向山谷里跑。后面推前面,前面挤后面。在谷口乱成一团。
在这两三百人冲杀两三个来回,高大全见幸存的交趾兵大多已经逃回山谷里,传令掌令兵,带着本部打马回归军阵傲娇萌妃:琴锁狼君全文阅读。
击敌于未成阵的时候。是最佳的开战时机,高大全没有宋襄公那种迂腐的道义,自然是不会放过机会。利用山谷的地形,高大全的这一指挥骑兵就可以把交趾土兵死死封在山谷里。
韩道成在山谷外面,看着不远处仓皇向南逃窜的甲峒军民,眼睛锐利的像鹰一样。分辨着每一个人的身形。
徐平交待的有两点,一是不要急于追杀,要等州城里再也没有大量人涌出的时候才动手,避免把人又逼回城里去。再一个就是一定要抓住甲家的人,最好是一个也不要放走。
最早出城的都是老弱妇嬬,韩道成看得清楚,至今还没有青壮男子出现在人群里,所以稳住队伍,静静等待。
甲承贵父子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宋军围三阙一,必然在空出的一面外围布置得有伏兵,哪里真会好心放人走。所以他们出城前,先派人把城里的平民百姓驱赶出来,时机到了自己才混在人群里逃跑。宋军就是有追兵,也总不能把逃的人杀得一人不留。最好的就是能够等到晚上,浑水摸鱼。
“可恨,太阳刚一升起来破就被攻了,怎么也等不到天黑了”
甲继荣在衙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咬牙切齿地诅咒,这见鬼的日头,怎么就不掉下来越是不想见它的时候,越是这么明晃晃的。
看着门口的两辆牛车,甲继荣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人道:“都什么时候了,母亲怎么还舍不得家财这牛车一出城,岂不是告诉宋军是我们出来了”
身旁的亲信哪里敢回话只是苦着脸不敢开口。
看了一会,见母亲还是在衙门里不出来,甲继荣黑着脸吩咐:“等到了城门那里,你们弄点乱子出来,把重要财物都背在身上,一定把这车丢了”
他的正妻是当今交趾国王李佛玛的女儿,见谅州风声不对,早早就带着孩子去升龙府了,躲过了这场灾难。
汉人有话,夫到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甲继荣这些蛮人可没有这种话,因为不需要。睡在一起才叫夫妻,如果自己遭了难,那位交趾公主扭头就会再找个人嫁了,说不定离了谅州这边疆之地,她还兴高采烈呢。
对蛮人来说改嫁实在是稀松平常,徐平来的那个世界,侬智高的母亲阿侬,为了联络各方势力,改嫁了好几次。
至于正妻之外的妻妾,都这个时候了,甲继荣哪还有心思敢她们。没有狠起心来取了她们的性命,而只是关在一间屋子里,已经是开恩了。什么夫妻恩情,终归还是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我从升龙府嫁到这里,为你生儿育女,吃了多少劳苦你们父子,就这这把家说丢就丢了这么逃出去,我有什么面目回王宫,怎么见做了国王的兄弟一样是出身王室的金枝玉叶,我怎么这么命苦”
甲继荣的生母,那位交趾的长公主哭哭啼啼从衙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数落着身边的甲承贵。她年轻的时候,父亲李公蕴还是黎朝的大臣,那个时候还是御赐的黎姓,后来趁乱夺了黎朝小皇帝的皇位,迁都长龙府,她也水涨船高成了交趾的公主。
越是这种出身,越是迷恋富贵荣华,想起这一逃出去,不但没了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还要受兄弟姐妹的白眼,越想越是悲伤。
甲承贵这些日子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一路咳嗽着,一路听着身边妻子的念叨,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偏偏他又不敢发作,出了谅州,就全要靠交趾王室照拂了,怎么敢再得罪这位大靠山。
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势力,那是千好万好,王室也求着自己把公主嫁过来。一旦失了谅州这根本之地,到了王城里是个什么样子,那可就是难说得很了。依着交趾的习惯,公主是有用处的,要用来拉拢地方实力派的。要是以后谅州没有夺回来的希望,自己的妻子改嫁其他地方土官都有可能。
想到这一点,甲承贵心里就苦笑不已。自家父子两人都娶公主,看起来恩宠无比,但自己却明白,王室李家看重的不是自己和儿子,看重的是谅州这处要害之地。这次逃难出去,如果父子两人的妻子都弃家而去,再去改嫁其他当红的人,这脸真是丢得没地方放了。
到了衙门外,伺候着妻子上了牛车,甲承贵来到儿子身边,低声问道:“都安排妥当了想想还有什么拉下的没有”
“该想到的都想到了,没想到的也没必要再留恋了。阿爹,我们还是快趁乱出城去吧,等宋军把城占住,前面的路只怕也会封掉。”
听儿子的话,甲承贵点点头,看了不远处的妻子,又沉声问道:“那两辆牛车怎么办乘着车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出城的时候安排点乱子,让阿母从车上下来,自有人扶着走。至于财物,能拿多少是多少吧。”
甲承贵点头,目射寒光,欲言又止。
太阳滑过了中天,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整个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甲继荣小心道:“阿爹,我们该走了”
“走,该走了。”甲承贵点着头,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头看着儿子,“大郎,记住我一句话,必要的时候,你阿母该放手时要放手此一去升龙府是龙谭虎,她对我们未必是福记住了”
今天有事,状态也不好,就只有一更了,抱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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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8章 渌州战事
“天哪,终于从那见鬼的山谷里出来了”
阮大石看着前面低山起伏的渌州盆地,长出了一口气[家教+死神]孤云最新章节。
思陵河谷里的这几天真是噩梦一样的日子,沿途的村寨早已被抢的一粒粮食都没有,就连土民也都躲到了深山里,完全成了一片死地。阮大石杀了自己的马,把所有受伤的手下全扔到了河谷里,才算挣扎了出来。
看看身后,仅剩下的一百多人全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着树叶都两眼发绿。自己族里的精壮全都带出来了,这可怎么办阮大石不怕死人,可死人得换来财富啊,没钱就没人力补充,就得被相邻势力吞并,这可怎么办
一路哀叹,一路悲伤,阮大石带着族人直奔附近的村子。
这村子也已经没有人了,粮食也被抢光,但挨家挨户搜过去,总能找到点剩米野狗,乱七八糟吃下肚下,一行人总算恢复了点元气。
“峒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渌州这里看起来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峒丁垂着头,闷声问阮大石。
阮大石恶狠狠地道:“其他不管,我们先到渌州城里去。不管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那里总能弄到点吃的”
“然后呢”老峒还是不依不饶。
阮大石看着老峒丁,眼中凶光逼人。若是在以前,有手下敢跟自己这样说话,非找机会弄死不可。但现在不行了,人手已经太少,人心浮动,一不小心这些家伙造了自己的反也说不好。
“然后,然后我们就回家去,休养生息几年,什么都能找回来”
见众人沉默,阮大石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又道:“你们放心。这次跟着我出来没捞到好处,我会补偿你们的接下来的三年,凡是在坐的人,都免收钱粮。也免了你们的劳役,安心过日子,总会好起来”
话说出口,阮大石就觉得在割自己的肉一般。这次出来就够倒霉了,再少收三年钱粮。自己的日子可怎么过唉,只能这样安慰这帮穷鬼,先把眼前的日子熬过去,等回了交趾,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不仅是阮大石,如今整个渌州的交趾人都人心惶惶。去谅州的谷口被高大全死死守住,渌州却已找不吃的了,几千人聚在川谷里,天天都有火并。
范志祥是第一个赶到谷口的势力,好说歹说。才凭着这一资格让众人同意换了下来,赶回渌州来找粮食。
此时从交趾来的土兵几乎全都聚到了从渌州到谷口这一狭小的范围,严酷的事实使他们彻底没了向宋境抢掠的心思,回家已经是最后的愿望。
此时的渌州虽然没有官方的博易场,但由于位置合适,民间的贸易一直很繁盛,州城有五六百户人家。这些日子,被近十股势力,四五千人一遍又一遍地抢来抢去,再坚强的人家也支持不住。土著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成了交趾土兵的驻军之地。
范志祥带着剩下的三百多手下回到渌州,只觉得身心俱疲,找了一间没被人占住的民房。到床上倒头就睡。
刚刚进入梦乡,梦见自己那买来没多少日子的十六岁的小妾,享受着久违的温柔滋味,就听见外面传来“啪啪啪”的打门声。
从梦中惊醒,范志祥从床上一下蹦起来,猛地拽开房门。看着站在门外满脸惶恐的亲信,怒吼道:“叫什么门报丧吗觉也不让睡”
“峒峒主,阮峒主的人跟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哪个阮峒主”
“阮大石啊,他带着手下进渌州,一来就抢我们的食物。”
“那个野种,这些日子都见不到影子,现在出来抢东西了”范志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加房拿外衣,口中道:“等一等,随我去扒了他的皮”
身边的亲信一边狼吞虎咽地吞着一块菜饼,一边对阮大石道:“峒主,范峒主的人比我们多,只怕不会善罢干休穿越之藕断丝连最新章节。”
“怕什么,你只管先吃饱了肚子”抢来的一只鸡宰了,好坏在锅里煮熟,阮大石啃着鸡腿,对手下的警告不以为意。
人都快饿死了,抢到吃的是第一要务,还管范志祥那里人多人少。
手下的人见阮大石把鸡左一块右一块吃得不剩,馋得直咽唾沫,纷纷抢到锅边舀剩下的鸡汤喝,好坏沾点油水。
范志祥带着手下来到阮大石的人霸占的旅店外,对守在外面的峒丁喊道:“去叫你们峒主出来,就说范峒主找他问话”
阮大石听了禀报,伸着脖子打着饱嗝,走出门外,看着范志祥道:“范峒主,好久不见,这些日子在哪里发财”
“发你祖宗的财直娘贼,这些日子,我们这些人为了打通到谅州去的路,在谷口拼死拼活你带着人不知道躲到哪里,一来竟敢抢我的人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来,来,我们且斗上一斗”
阮大石一伸脖子,仰头又打一个饱嗝,对范志祥道:“峒主,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都是交趾人,困难时候自当接济,什么抢不抢的。”
范志祥见了阮大石的样子愈发生气,退后两步:“说得轻巧,现在一把米就是一条命你不给我交待,今天就拼个你死我活”
阮大石看了看,面色不改,对范志祥道:“范峒主,我且问你,你们在谷口与宋军放对也有些日子了,可有希望冲出谷去”
“冲不出去又如何总是要拼一下,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饿死”
阮大石摇了摇头,笑道:“我这里有一条生路,范峒主,就抵了你手里的这一餐饭如何”
范志祥没有答话,盯着阮大石看了一会,见他神情自然,心里就有分信了,问道:“你真有生路说来听听”
“法不传六耳,我们一边说话。”
此时再也没有比逃出渌州更重要的事了,范志祥虽然恨阮大石抢自己,但还是半信半疑地跟着阮大石到了一边的僻静处。
见左右无人,范志祥沉着脸问阮大石:“说吧,如果你是诓我,今天就取了你的性命”
阮大石回转身,沉声问道:“范峒主,我实话问你,去谅州的路是不是已经封死了凭我们的人手,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你怎么这么问”
“我刚到渌州,对谷里的战事所知不多,不过看周围人的样子,只怕是没什么念头了。你是到过谷口的,当然更加明白,是也不是”
范志祥见阮大石问得认真,想起他说的生路,点了点头:“不错,谷口宋军马步数千,又占着地利,就是把人耗光,我们也冲不出去更不要说,我们的人来自各峒,没个首领,如何与宋军放对”
“那就是了,我早就想到,宋军布了这个阵势,怎么可能还会在那里给我们留生路他们是要把我们封在谷里,活活饿死这两天还有吃的,渌州就已经混乱不堪,阮峒主,再过两天,饿红了眼的各峒兵丁会自相残杀的,你信是不信那个时候,不用宋军出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阮峒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哪里还有生路”
阮大石面向东方,看着苍莽的群山,神秘一笑:“明知道向谅州的路不通,何必在那里与宋军死磕呢我们为何不转头向东,沿穷奇河逆流而上”
“什么”范志祥听了,惊得连退两步,“你是说,去,苏茂州”
“不错,有穷奇河在,在山里总不会迷路。那里的路虽然不好走,但却没有宋军阻路,咬咬牙,总是能找到生路。”
范志祥脸色不变幻不定,过了一会才道:“阮峒主,你可要想清楚,那里虽然现在是我们交趾的地盘,但认真说起来,与谅州一样,是交趾与大宋的两属之地。就是过去了,也未必是生路。再者说,就是当地土官认与我们都是交趾人,也未必有好脸色,讨饭的到哪里都会被人赶”
“都到了这个关节,你怎么还分什么交趾大宋的地盘我们现在在的渌州地方,可是真正大宋境内,连两属之地都不是”
“好吧,不说这个,还是那句话,到了那里也未必有人接纳我们。”
“要他们接纳吗”阮大石冷笑,“我们两峒加起来,现在也有五百多丁壮,苏茂州哪个敢驱赶我们不怕我们把他的地方也夺了”
“就凭这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还不够吗这次战事因何而起还不是因为苏茂州韦家兄弟投宋他们兄弟带走三四千人,苏茂州现在还能剩下多少人范峒主,只要我们沿着穷奇河走出山去,苏茂州就任我们纵横”
听到这里,范志祥已是心动。苏茂州沿海,境内群山起伏,地形比渌州还要恶劣,也是人口稀少的山区。韦家兄弟带三千多人投宋,那里本地已经剩不下多少人口。至于到那里驻防的交趾援军,总不会攻杀自己的兵马,无非就是让自己的人帮着打仗罢了。
大宋已经在谅州一线摆出如此大的阵势,就不信还有多少兵力能在苏茂州那里再开战。想来起去,这果然是一条生路。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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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9章 新的考验
红日初升,嫣红的阳光带着温暖,照耀着大地农门病夫君的娘子全文阅读。清晨的空气充满了草木的清香气,吸上一口让人心旷神怡。
徐平站在南谅州衙门的望楼上,看着战后的谅州。
甲家带头逃跑,城里兵丁也就不会做殊死抵抗。宋军入城之后基本没什么战斗,城内破坏的不算厉害,城墙完整,房屋基本整齐。由于这里名义上还算是大宋的地盘,对入城的宋军徐平管束得很严,恶件没有几起。
只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谅州又恢复了安宁。
只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已经看不见大宋治下的谅州是什么样子了。
逃难路就是死亡路。甲家为了给自己掩护,驱赶了城里的百姓在自己之前先行出城,最少有一多半的谅州州城里的人死在了这条逃难路上,还有四分之一的人向南逃到了交趾境内。就这四分之一的人,想在新的地方安家,还不知要付出多少条人命。
徐平真地已经尽量减少了杀戮,但这一场攻城战下来,南谅州城的人口依然只剩下了原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徐平不会伤悲春秋,打仗必然会死人,他的仁慈,只到尽力减少自己属下兵马死伤的程度。至于敌方的人,那是战后的事。
甲承贵父子最终没有逃过韩道成的眼睛,甲承贵在路上就了结了性命,甲继荣和几个兄弟被抓进了谅州牢里,女眷也都收押起来。
做了俘虏之后,甲继荣再三要见徐平,徐平却不见他。
徐平凭什么见他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有见他的时间,徐平还不如舒舒服服地睡个觉好好休息休息。除非甲继荣给出足够代价,比如说出甲家有什么藏宝地之类的,不然见到徐平的日子,就是行刑砍头的时候。
打仗就是打仗。徐平是个很专注的人,而临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还有闲心跟闲杂人等废话没了城,没了兵。甲继荣就是个很普通的囚犯。
桑怿已经回到了门州,正在休整,过个一两天,就会带人进入谅州。徐平让桑怿入谅州之后,去接替高大全。顺便看渌州现在的状况,如果交趾兵没什么反抗能力了,就收复渌州。
说是文臣领兵,但大宋的正规军对文臣可不友好,没点手腕,用起来就要小心他们给你难看。所以徐平尽量地让正规厢军单独行动,交给桑怿,自己不费那个心思。蔗糖务的乡兵是自己手下,用起来轻松如意。
一个随身兵士上来,根守在望楼口的谭虎小声说了什么。谭虎便到徐平身边道:“官人,用饭的时间到了。”
“哦,那我们下去。”徐平转身下望楼,一边问谭虎,“这两天州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看还是萧条得很。”
“人口损失大半,壮丁连战死带逃亡,更是只剩下两三成,怎么能够不萧条而且开战之前,甲家以守城为名,把城里百姓的财富搜刮了一遍。现在城里的人,就是有命在,家财也都早已没了。”
徐平听着,说道:“城里几处施粥的地方人多不多如果人多。可就是小心战会起饥荒,要早作准备。”
“官人多虑了。施粥处人多是多,但未必就都是吃不上饭的。有的人贪施粥是白得的口粮,领粥省自己家里粮米。谅州城破,粮仓都还完好,市面上也没发生哄抢。粮食想来不会短少。”
“那就好。饭后你去知会张荣,让他带人小心处理城内外的尸首,尽快在离城远一点的山头把人埋葬。现在虽然是冬天,可谅州比邕州其他地方都要炎热,还是要小心防着疫病。”
谭虎应诺。
下了望楼,徐平用过了早饭,便到后衙饮茶,顺便看着这几天的邸报。
朝里为了邕州的事情又争吵了起来,以枢密院为一方,坚持要边疆地方官息事宁人,甚至提出封赏七源州,利用他们牵制交趾。只要不让交趾骚扰大宋边境,那就一切安于现状,坚决反对主动出击。
邕州地处偏远,邸报经常一两年月才下来一次,说的都是朝廷里几个月前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邕州这里徐平已经把广源州灭了,匪首侬家的人被桑怿捉住之后,验明正身,已经在广源州就杀了个干净。结果朝里还在讨论要不要封侬存福为节度使,用来牵制被徐平拍回谅州以南的交趾,也是好笑。
一杯茶没有喝完,谭虎过来禀报:“官人,李庆成在衙门外求见。”
“哦,让他进来吧深渊中走出的道士全文阅读。谅州善后,还要借助他这个本地土著。”
徐平把邸报收起来,喝着茶等着李庆成的到来。
随着谭虎,李庆成来到后衙,见到徐平,咚地跪了下去:“我父子能够团聚,全靠提举官人一手成全,李家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徐平道:“李知州怎么如此我们都是大宋的官员,只要是一心为朝廷效力,自然该互相提携。快快起来,坐下说话。”
李庆成站起身来,拱手道:“官人面前,哪里有我坐的地方下官这次前来,一是谢提举官人大恩,再者就是尽属下的本分,看南谅州这里有没有用到我的地方。属下虽然不才,到底是本地大族,安定人心用得着。”
徐平笑道:“我也是这样,正要着人去请李知州呢。”
“有事官人尽管吩咐,我是什么样人,哪里敢让官人用一个请字”
徐平道:“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无非是战后人心不安,我带来的人不熟悉本地人情地理,事情难办。一会你随谭虎去找张荣,帮着他处理善后。”
“卑职遵命”
徐平看着李庆成,随口问道:“对了,如今你父子团聚,也算是了了你的心事了。等到战后,南北谅州必然要合二为一,你有什么想法”
李庆成心里一紧,越是徐平问得这么随意,他越是知道这话的分量。别看现在两人说话有说有笑,和善得很,一旦这话答得不合心意。徐平也许不会立即翻脸,但事后只怕不会给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攻破南谅州之后,找到李庆成在甲家的质子,徐平命专人送到了北谅州李庆成家里。自然是示恩。但依徐平在左江道的作为,绝不可能允许李家继续在谅州做实权知州,括丁法和蔗糖务一定会行到这里来。
在甲家门下仰人鼻息这么多年,李庆成早已人情通透,左江道的事情他早已打听清楚。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
向徐平拱手道:“禀官人,卑职僻处谅州这边鄙之地,虽然也有小小富贵,不过终归是远离官府,难慕王化。卑职家里的男女,就连汉字都认不了几个,如此怎么为朝廷效力等谅州战事平定,卑职想请官人恩准,举家迁往太平县或者邕州,有个职事最好。还能继续报答朝廷恩典。”
徐平笑笑:“你这样想最好,你多年治理地方,也是难得的人才,不管邕州还是太平县,都用得着你。朝廷最缺的是人才,到了那里,必然会有合适的职事给你,又怎么能让你闲下来”
“谢官人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量成全你。”
“犬子今年十七岁。一直在甲家,惶恐,教导更是无从谈起。等到了太平县或邕州,请官人恩准让犬子入官学。学习圣贤之道。”
徐平看着李庆成,微微笑着道:“你也这个心,我必然成全。放心,你什么候带着家人回去,我什么时候安排你儿子入学,绝无丝毫耽搁”
“谢官人成全。”
徐平点头。命谭虎带着李庆成去张荣那里。
看着李庆成离去的背影,徐平暗道,果然是能在甲家眼下忍了一二十年的人物,人情通透,全不是甲家那帮废物能比的。知道徐平忍不下土官,他便自己提出来去邕州内地,至于儿子入官学之类的,更纯粹为了安徐平的心。
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李庆成知趣,徐平也不会亏待了他。这样的人物,才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得到最合适的好处。
谭虎送走李庆成,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又返回后衙。
徐平叫过来问道:“桑巡检现在门州如何”
“昨天巡检还派人来问,谅州这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如果必要,他可以不休整,带小部分兵马先入谅州。”
“嗯,桑巡检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过谅州现在一切平安,他去广源州这一趟也着实辛苦,还是休整上几天再说。对了,跟着桑巡检去广源州的那一万民夫,现在怎样了”
“如今是在门州,听说由于山路难行,折损了一百多人,与巡检手下战死的军士竟是差不多。民夫运粮,也着实辛苦。”
“这是自然,我已经命韩综从优抚恤,不能亏待了他们。不过他们终究没有参加战事,不需要休整那么长时间,而且回来的也早。谭虎,你觉得,我现在从他们抽调五千人来谅州,算不算刻薄”
“官人怎么这样问这等大事,我哪里敢乱说”
“不是要你乱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种事情,我的感觉与你们这些做事的人是不一样的。如今战事初平,大胜之后,最怕有的人觉得不公平,心里有怨言,所以我才问你。”
谭虎沉吟一下,才道:“官人既然问了,我就照直说。官人现在抽人来谅州,必然是有重役,大胜之后,这些人怨言必然是有的。但说起来也并不是不近人情,毕竟很多民夫早早就歇在门州。属下认为,两全之法,还是抽人来之后,优与犒赏,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徐平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我也是这样想。你明天就去门州,让哪里抽五千民夫过来,我们要准备面对交趾来的大军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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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0章 改天换地
看着远处三三两两的人赶着牛慢悠悠地向北走,桑怿笑道:“云行,你这是要把交趾的牛买光吗几个月后,那些交趾人连地都种不成了”
徐平道:“有什么办法两三万人聚在这小地方,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他们吃不上肉,我不从交趾买,从哪里买荆湖的牛赶到邕州,怎么也得几个月后了,怎么来得及”
“怎么不见你从交趾买猪羊”
桑怿摇头,专门从交趾买牛,哪个人不知道徐平是什么心思交趾那边地方官已经严令不得变卖耕牛,奈何蔗糖务财大气粗,出得起高价,依然有交趾人源源不断地贩牛到边境,卖给谅州驻扎的宋军男主是只鬼全文阅读。
不过徐平说的也是实情,谅州现在驻扎乡兵一万多人,加上桑怿带过来的五千厢军,人口暴涨,食物供应空前紧张。
十二月二十五徐平进军谅州,平定下来已近年关,为了防止交趾反攻,这年也没法过了。如今谅州驻扎兵马两万,还有两万多民夫,日夜不停地修建各种防御设施。过年了总得让手下吃点好的,为了保证这四五万人能够天天有酒有肉,徐平用尽了所有手段。
门州到谅州的路已经修通,从太平县周围过来的猪羊每天在路上络绎不绝,徐平几乎把蔗糖务的一大半肉食储备用在了谅州。为了补上来年的缺口,蔗糖务派出专人去邕州、桂州,甚至远到荆湖路贩牛羊。
当然最方便的肉食来源还是交趾,离得又近,百里外就是交趾农业的精华区,比大宋境内动不动就远在千里之外的来源地实在方便太多。
徐平专门从交趾境内买牛,表面的说法是牛个头大肉多。相对容易长途贩运,实际上当然还是挖交趾的根。没有了耕牛,来年交趾的粮食种植必然大受影响,看李佛玛还有多少心思来找谅州的麻烦。
打仗那是官府的事,平民百姓哪里关心那些此时正是农闲时候,养着牛也是累赘。宋人出高价,交趾农民凭什么不卖而且这个年月,后世的大粮仓红河三角洲刚刚开始开发,插秧技术也仅限少数地区,多季稻还没有影子,河流纵横的三角洲仍然沼泽遍布,散放的牛到处都是。交趾农民并不把耕牛当宝贝,哪里像江南农民那样,养头牛跟伺候爹一样。生怕掉一点膘。
徐平看着从南方归来的贩牛人,心中暗道,我只是买牛,并没有专门买牛蹄,已经厚道得不能再厚道。真有心思坑交趾人,凭着蔗糖务的财力,交趾全国加起来也不够坑的,说不定李佛玛屁股下的龙椅都能买来。
此时太阳正在头也还是厢军,搞不好是太平县那里把在役厢军全派过来了。”
桑怿对厢军的情况比徐平熟悉,他这个兵马巡检主要管的就是这些人。
看着两人到了谷口,南望交趾大地,一动不动,徐平道:“一会回去吩咐一下,这些老兵就是来了,也只是养着就好。如今我们不缺人力,没必要劳动这些人,徒惹别人闲话。”
桑怿答应,突然对徐平笑道:“看见这两个人,我又想起一件事来。这些日子谅州这里向交趾卖出白酒不少,太平县那里一时运不过来,酒味可是寡淡了许多。我也尝了运到交趾去的酒,反而味道更回浓烈。”
“那酒你还是少喝过,酒到口里越烈,越是伤身子。我不瞒你说,运到交趾去的酒都没有陈过,饮得过量了头痛难受是小事,一个不好,双目失明甚至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这一带高粱之类谷物远没有中原多,没有上好酒糟,用酒精串香出来的白酒暴烈无比,对身子伤害比酿的白酒大得多。徐平是买牛的钱花着肉痛,用这种低劣白酒从交趾那里回笼钱货,可不是给自己人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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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1章 特旨升迁
陈老实走出谷口,望着南方层层叠叠的小山包,几十年来一直混浊不清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圈黎圈外,总裁不谈爱!全文阅读。
就是这片土地,他们无数的北方兄弟永远倒在了这里。十不存一,甚至有一半的人都没机会踏上战场,就被岭南的酷暑夺去了生命。
当年从这里北返,陈老实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来看看这片土地,倾听长眠在这里的老兄弟在地下的低语。当年征交趾,他们不是被交趾人打败的,而是被这一片土地恶劣的条件打败的。
周围人喊马嘶,无数的人在山坡上面挥汗如雨。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着这块土地,从今以后,中原王朝的军队向南将畅通无阻。
从邕州,到蔗糖务,再到谅州,陈老实见到了徐平把这片土地改造成了什么样子。瘴气已经没有了,毒蛇遍布的沼泽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虎豹出没的山坡地种上了海一般的甘蔗,宽广的大路通到了每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
这片土地不再是中原人的埋骨地,而是能够产出无数钱粮的富裕地方。
这是真正的改天换地,天换成了大宋的天,地换成了大宋的地,人也将永远成为大宋的人。
身后,两道巨大的土墙正在立起,从南谅州城开始,如同一双手臂,一直延伸到谷口的两边山头异世尊仙全文阅读。这双手臂怀抱的,是深近五里,宽三里多的一个巨大的口袋,如同一张嘴,向着交趾,要把那里吞进肚子里。
不知道躺在这片土地下的那些当年的老兄弟,能不能看到今天的样子。这片当年被视作畏途的土地,将要成为交趾人的坟墓。
乔大头看着南方,问身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就是交趾啊,怎么看起来跟我们大宋的邕州也没什么不同”
“本来就是一样的土地,就连那里的人。我们看到的地方,也跟邕州的土人一样,并没有交趾人。不然的话,太宗皇帝怎么会被兵征讨”
“原来跟邕州一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古怪样子呢”
听见跟自己生长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乔大头也就没了兴致,四处东张西望,希望能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记下来,回去一说自己也是到过交趾的人了。
可惜周围现在就是个大工地。干活的还都是蔗糖务的民夫,哪里有什么稀奇好看乔大头失望地转回身,猛然发现陈老实的眼里含着泪花,好奇地问道:“陈阿爹,是太阳太刺眼了吗你都流出眼泪来了”
陈老实无奈地苦笑,伸手摸着乔大头的脑袋:“是啊,我人老了,阳光一大就流眼泪。走吧,我们回去,看过了这里。也了了这一辈子的心事。大头,等阿爹百年之后,你就不要在邕州当兵了,带着阿爹的骨灰回河东去。”
乔大头好奇地问道:“回河东做什么那里我又不认识人”
“把我的骨灰洒在汾水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到那里找个婆娘,生儿育女,还去做我们的中原人。”
乔大头嘴里嘟囔了几句,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在他心里,觉得陈阿爹实是无趣得很,干嘛要自己带着他的骨灰回中原。哪里埋着不是埋着。说起来娶婆娘,为什么要回河东去娶,邕州的女人就很好啊。到处听人说,等到跟交趾的战事平定了。必然会有不少交趾婆娘到邕州来,随便几个钱就娶得起了。
这些日子乔大头一直攒钱,就是等着娶个交趾婆娘呢,为什么回河东
不过自小到大,乔大头都是由陈老实一手拉扯大,也就是在肚子里牢骚几句。陈阿爹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徐平并不知道山下的两个老兵在说什么,只是与桑怿看周围的情况。
回身看着渐渐长起来的两道土墙,徐平问桑怿:“前些日子,我专门派人到桂州去,找漕使商讨,借桂州和附近几州军资库里的硬弩,也不知有消息没有我们邕州这里,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张强弩,对上交趾大军可是不够用。”
“有消息回来,转运司衙门已经同意了,不过征集要时间,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运过来。桂州是本路首州,存的兵甲最多,如果能够支持邕州,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有五千张强弩,交趾来一两万精兵,根本过不了下面谷口”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怎么能让交趾人在谷口不进来呢,一定要让他们进来,只要让他们永远也回不去就是了。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留下一两万交趾人的尸体,徐平还真就觉得亏得慌。三四万人一个月的土工作业,这样的工事,怎么也得有几万交趾兵的人命才能扯平。
打仗打得就是钱粮,徐平要用钱把交趾王李佛玛堆哭。
正在这个时候,谭虎从山下面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向徐平行礼:“官人,京城来人了,正等在谅州城里”
徐平一怔,问道:“来的是哪位你认不认识”
“是上次来过的内侍石全彬,说是要官人立即回去。”
“是他”徐平心里忧疑不定。内侍可不是随便能出宫的,这么远一定是有皇上或者太后的诏旨。
这个时候,来什么事
皇上身边的人,徐平也不敢怠慢了,让桑怿继续在这里看着,徐平跟着谭虎下了山,骑马赶回南谅州城。
一进衙门,就见到了院子里立着的两个小黄门。如今的石全彬也是有身份有地位了,出来当然要带着人服侍。
让谭虎取了两锭银子去招呼两个小黄门,徐平打过招呼便绕到花厅。
一进门,眼巴巴坐着喝茶等徐平的石全彬就迎了上来:“云行,几年不见,哥哥可是想你想得紧”
徐平忙上前见礼,与石全彬分宾主坐了。
让兵士重新上了茶,徐平才问道:“阁长这次远从京城来,不知有什么重要事情我能不能帮上忙”
石全彬笑道:“这次我可是专为你而来。几年时间,你就循资升到了员外郎,可是让朝里的人有些措手不及。到了这个官位,全是循资的不是没有,但你这个年纪却是前无古人”
说到这里,石全彬凑到徐平面前,满面春风:“我这次来,就是给你带来了第一次特旨升迁的诏旨”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愣住。这个年代的官职系统极端复杂,阶数更是多得吓人,就是进士能够超资迁,也得几十年才能够熬到朝堂上去。所以即使普通的中高级官员,也必然要靠这种特旨升迁,一次最少五阶。
可问题是,刘太后难道不记自己的过节了不像她的风格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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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2章 原来如此
“臣不拜”
各种繁琐仪式结束,徐平以一句不拜结尾腹黑boss宠妻无度全文阅读。
石全彬笑盈盈地把圣旨交给徐平,口中道:“邕州偏远,云行一句不拜可是又要耽误上大半年的时间。这样吧,虽然不拜,一切都还是先行,等再有新的朝旨下来,补上就是。”
徐平道:“阁长说笑了,还是等朝旨。”
这种升迁,为臣的可不好大大方方一下就接受,不可能像徐平前世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感激涕零地来一句“谢主隆恩”。别说宋朝没这规矩,有这规矩也不可能在第一道旨意来的时候说。
臣子事情做好是本份,升迁是君恩,所以第一次大多都要辞谢的。徐平需要上一道奏章表示自己有负圣恩,谦虚一番,不配这升迁。然后朝里再有一道旨意下来,把徐平夸上一番,前旨照行,徐平才能真正升上去萌妻逆袭,老婆复婚吧全文阅读。
在第二道朝旨下来之前,这道圣旨会被徐平封在军资库里,表示自己拒绝执行。等到再有旨意,接受之后才会移入笔架阁,
当然把第二步省掉的人也有,当官的谁不想升迁多说一番话夜长梦多就没地方哭了,所以有人装傻第一次就接旨。这种人都会成为文人士大夫的笑谈,甚至成为日后的把柄,徐平还没饥渴到那种程度。
接了圣旨,徐平与石全彬分宾主做下,谭虎重新上了茶,两人聊些闲话。
石全彬道:“其实,云行不拜也好,邕州这里的事情,与朝里下旨的时候已是大相径庭,也不知朝里大员会怎样想。”
徐平听石全彬话里有话,急忙问道:“阁长怎么说”
“哦,你还没有接到枢密院的文书我可是算着日子过来的,应该已经到了。你这次升迁,需与枢密院文字结合起来,才知意思。”
徐平听了。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这次只怕是牵扯到什么交易,石全彬是宫中皇帝身边人,不好多说话,他也就不再问。
叫过谭虎。徐平吩咐他速速去查看有没有枢密院行下来的重要文书。
朝中真正大事的决策,程序复杂,中书那里不说,一道旨意下来,给事中签“读”。中书舍人签“行”,宰相画敕,皇帝的印,少了一步圣旨就下不来。枢密院简单一点,也一样要门下省审覆。这种大事,是不可能由一个内侍揣道圣旨出门就办了。所以像石全彬这些人,出来宣的旨都是升迁、贬谪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尤其是升迁诏书,多用到他们。所谓的恩归于上,怨归于臣下。宰相就是给皇帝背锅的。
如果这次升迁关系到什么边疆大事,也不会由石全彬来告诉徐平,而是要透过枢密院的管道,走正常的公文路线。
要不了多少时间,谭虎匆匆回来,把一道枢密院的密文交给徐平。
徐平打开看过,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把文看完,慢慢收起,对石全彬道:“我的升迁,原来是枢密院要换邕州这里息事宁人吗”
石全彬端起茶杯喝茶。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谭虎。
徐平心领神会,把密文交给谭虎,对他道:“把文书收入库里。出去陪着石阁长带来的两位黄门说话,不要冷落了他们。”
看着谭虎出去,石全彬道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云行,你在邕州,离朝廷太远。很多朝里的事情不知晓。我们两个相识多年,我有话也不瞒你。不过话说在这里,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阁长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尽管说就是。”
“你坐过来,我们低声说话。”
徐平挪椅子到石全彬身边,把脑袋凑了上去。这场面怎么都让徐平有一种商议阴谋的感觉,他是在地方主政一方习惯了的人,很不自在。
石全彬低声道:“自去年冬天,太后身体时常不适,朝里暗流涌动,比不得从前了。全赖官家宅心仁厚,外朝吕相公处事周全,才无风才浪,看起来一切如常。不过,太后身体欠安,朝政上就疏于过问,有的人心里不安。”
“原来如此,阁长接着说。”
“枢密张相公是太后老人,多年前有恩于太后,如今位至使相,执掌枢密院。太后对朝政一问得少,张相公难免心里不安,要找点事情出来。”
枢密使张耆是当年真宗皇帝未登基前藩邸的老人,十一岁时就伺候真宗皇帝,深得宠爱。刘太后被太宗嫌弃,逼着逐出太子府,便是暂住在他家。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侍奉刘太后相当恭谨,为以后的飞黄腾达打下了基础。此时的张耆为昭德军节度使兼侍中,前些日子又加尚书左仆射,以使相之尊执掌枢密院,可以说是到了臣子的。
张耆的一切都来自于刘太后的扶持,所以刘太后一疏于政务,他的地位便跟着下降,尤其是与宰相吕夷简比起来,真正的实权越来越少。
为了牵制吕夷简,年初招了皇帝以前的老师李迪入中枢为次相,但依然挡不住吕夷简的风头。
此次邕州的事情,就是张耆鼓足了劲要与吕夷简别苗头。
三司和冯伸己、徐平这些边官,觉得如今邕州兵强马壮,对广源州和交趾态度强硬,甚至不惜以武力解决。张耆为首的枢密院一方则是坚持认为应该继续奉行真宗朝的政策,务求安静,息事宁人。
这次枢密院下来文书,便是要求邕州不得擅起边衅,抚绥诸蕃。文书中还答应封侬存福为广源州节度使,节制田州波州,让他牵制交趾。有了广源州的牵制,又要求钦州放还招纳的韦家兄弟,使交趾没有理由生事。
为了不让邕州的地方官反对这次决策,张耆甚至不惜让步,让徐平获得这次特旨升迁的机会,转运使章频被人诬告儿子入狱的麻烦就此解决,还迁了一阶官,冯伸己一样由供备库副使迁为崇仪副使。
问题这决策形成的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邕州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听完这些,徐平看着石全彬,苦笑道:“广源州已经被我平定,侬存福父子俱被斩首,党羽星散。枢密院下这道文书,已经是没用了。现在就连谅州也已经被我平定,哪里还怕交趾生事,真是莫名其妙”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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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3章 荣耀之战
石全彬一路走来,因为要等枢密院的文书,走得不快,邕州的形势他早已经知道了个大概收服恶男:总裁,乖乖就范全文阅读。頂點小說,x
现在说起来,这道文书就是个笑话,还怕交趾犯宋,现在徐平不带兵去攻交趾就不错了。至于广源州,侬家被连根拔起,如今蔗糖务已经开始组织人力修路到七源州,一两年内就延伸到那里,以后也没有再起的可能了。
通讯不及时,这种笑话就难以避免,所以地方官的权限比较大重生之圆梦人生最新章节。尤其是广南西路这里,只要不违背大的政策,很多事情地方官可以自专。
事情到了这一步,背后还有一个原因是徐平不知道的。目前任翰林学士的章频的侄子章得象,仕途上多得吕夷简提携,由于这层关系,章频本人也是倒向吕夷简的。目前政坛上,吕夷简一党和太后一党是最大的两个政治集团,而张耆就是太后一党在外朝的首领,随着太后渐老,皇帝年岁增长,两派的合作减少,对立增多,邕州的事情不过只是这大背景下的小事件而已。
官僚制度越是完备,这种拉党结派的事情越是顽固,官员处身其中,很多时候不由自主就会陷入进去。徐平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亲友奥援,对这种党派政治还没有正确认识,天真地只是按照政策做事。也正是如此,别人也不防备他,知道他就是个孤臣,小事上对他能忍就忍了。
但一旦真地影响到了两派的政治力量变化,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不过徐平不知道这些,把枢密院的命令扔到了脑后,等到上辞谢奏章的时候,顺便上书把邕州的事情说明就是。现在战事的范围,名义上还全都是在邕州辖境。边衅这个词用不上,无非他保证一下以后安守地方就是。
说完正事,石全彬又取了林素娘托他带来的家信,还有家里给徐平的礼物。从徐平还是个白身的时候两人相识,已经多年,石全彬又有意结纳。两人的关系已经算是亲密了。徐平不在京城的日子,石全彬也经常到他家里走动,与林素娘也熟识,这次动身前,特意到徐平家里走了一趟。
忙完这些事情,已经天近傍晚,徐平备下晚宴,给石全彬接风。
喝了一口石全彬带来的家里珍藏的好酒,徐平闭上眼有点陶醉。虽然并不是多么爱酒的人。但五六年的边疆生活,这酒里却不仅有酒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徐平的味道,值得他好好品味。
酒过三巡,徐平对石全彬道:“阁长这次来岭南,反正没事,不如就多呆些日子。过上一个月,再回中原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躲过了寒冬。”
“既然这样说,我就多叨扰些日子。后天就是年节。怎么也在邕州过了上元节。对了,云行,最近邕州有什么热闹”
徐平笑笑:“热闹打仗算吗”
石全彬吓了一跳:“广源州都已经平定了,这里还有仗打”
“广源州不过是小事,闹大的是我把谅州占住了,只怕交趾人不会善罢甘休。要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兴兵来攻。”
“谅州那里不本来就是我大宋的地方”
说起这件事,徐平就开心地笑:“不错,自太宗皇帝时候起,我们大宋便在那里任命了知州。可交趾人不这样想,他们同样有谅州知州。牢牢占住了那处地方。年前,我大军出动,把他们的知州拿到牢里关了起来。”
石全彬只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朝廷里的几个大佬他还能说个一二三,这些具体政事就一窍不通了。听徐平说得热闹,也起了兴致,问道:“我还以为邕州这里只有广源州作乱,却没想到谅州这里也有乱子。对了,你做了这事,枢密院会不会说什么他们可是一再严令地方不得擅自生事。”
“什么叫擅自生事我自己管下的地方,通行政令而已,若管下土地都任外人鱼肉,那我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对于这中间的关节,石全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问道:“我看这里也不过就是座普通边疆小城你怎么就认定了交趾会出兵怪不得这城周围都是人在忙,原来是要防着交趾。不过云行,交趾可不是广源州那种地方小土官可比,当年太宗皇帝也在那里吃过苦头的。”
“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明天阁长随我去谷口,看看我在那里布下的阵势。如果我算得不错,不等你离开,交趾人就攻过来了,你刚好也与我一起观看战事,回去跟圣上有话说。”
石全彬虽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并不详细,他这一路上关心的都是广源州。至于谅州,只是听说徐平派人占住了,还以为就跟左江道的其他土州峒一样,只是要行括丁法,却没想到惹了交趾。至于怎么惹了交趾,谅州对于交趾有多重要,石全彬心里并没有概念。但当年太宗征交趾的阴影尚在,他总是觉得交趾是个很可怕的对手,要不是看徐平说得轻松,就要开口劝阻了。
看着徐平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石全彬伸脑袋到桌子中央,看着徐平小心问道:“云行,你实话对我说,这仗你有信心”
徐平笑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过大话”
“那,这样一个胜仗,比打广源州如何大还是小”
“阁长,你可是太不了解邕州这里了。广源州不过是边远小土州,怎么算得上大仗桑巡检几千兵马一到,那里便如土鸡瓦狗一般土崩瓦解。交趾怎么也算大宋周边数得上的大蕃国,但凡出兵,就不是那里可比的。”
石全彬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徐平道:“我本来的意思,是想在这些日子听你讲讲打广源州的事,回去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我大宋边官,真能够像你这样干净利落剿灭叛乱的,能有几人如果你能够跟交趾人交战,再打出一场大胜来,这可是不世之功”
徐平一怔,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算计里,自己手里掌握的实力极为充足,顶为交趾的反攻是极为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夸耀。现在经石全彬一提,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大宋,对外屡战屡败的朝代。
如果真能实实在在剿灭交趾一两万兵马,貌似这种大胜,自从中原一统之后,在大宋的历史上真的不多果然是了不起的荣耀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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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4章 口袋阵
明天就是年节,天气却热了起来,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挂着,把海边吹来的凉气晒得无影无踪战神狂飙最新章节。干活的民夫都是一副短打扮,让从中原过来的石全彬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现在就是夏天。
从南谅州城延伸出去的两道土墙已经到了膝盖那么高,一直延伸到谷口的山头。墙的宽度与城墙差不多,足够在上面乘车。
石全彬与徐平在这土墙上走着,口中道:“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土墙,初始还没在意,离得近了才发现如此宽阔。云行,你这是要建两道城墙啊既然如此,干吗不在谷口处建一座关那里狭窄,照着这个样子,足够建起一座雄关,也就不惧什么交趾大军了。”
徐平道:“阁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还是以后再建才好。谷口宽不过一里多路,若是建关,关城上我只能安排五百多人。可如今在谅州,有我大宋近两万大军,若是交趾人来了,总不能两万多兵马在后面看着,全靠五六百人跟交趾人厮杀。像现在这样,把城墙拉长,我可以安排近万人马,就合理了。”
石全彬可想不通这些,只好不说话,慢慢向前行去,边走边看。
徐平想的跟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都不同,他不但要考虑打仗,还要考虑人力物力的利用效率。如果依赖雄关,只有几百人在前线拼杀,那他聚集数万人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只有把战线拉长,让更多的人站上前线,才不至于浪费人力。这就是为什么要建这两道墙的原因,要让更多的人参与到战场上。
“这是个什么阵势”石全彬忍不住问道。
“口袋阵不管来多少人,一口袋都装了”
“口袋阵没听说过”石全彬笑着摇头。
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个阵势实际上并不怎么适合冷兵器战争,但到了后成的枪炮时代,可就是经典防守阵形之一了。
“官人,阁长,给你们拜个早年”
孙七郎从正在建的墙上飞奔上来。向徐平和石全彬行礼。
石全彬笑道:“我却是没有喜钱给你”
众人一起笑。
孙七郎对徐平道:“官人,你看这里的墙如何可还能用”
这一段是徐平吩咐先建好的,测试各种功能,以作为其他地方的样板。
徐平看看。墙体夯过,很是结实。得有道理,不过直的却有几项比不过斜的。第一,如果是直上直下,如此高耸,墙上的人看不到墙根,如果敌军在墙下动手脚,难以防备。第二个,滚木只能沿墙而下,作用不大。第三个,斜的墙体,底部宽大,比直墙坚实得多,也好修筑。阁长,所以还是斜墙好。”
石全彬也就随口一说,真正细论起来他可是不懂,听徐平说得貌似有道理,便也就不再说什么。
城墙最早修成直上直下的,是对应于守城和攻城的手段缺乏,随着经验的积累,手段的增多,实际上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斜面城墙更加有效。到了两宋之交的时候,守城大师陈规作守城录,系统地提出了城墙不应太高,应修成斜面而不是垂直,城墙不要有直角等诸多原则。
徐平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对于远射武器来说,斜面城墙更有效。拉长了敌军攻城的距离,增加了攻城者受打击的范围,减少了墙上的打击死角,也有利于布置守城器械,好处多得说不完。而坏处,除了心理上觉得好攻之外,几乎没有实质上的缺点。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热兵器的枪炮时代,山坡是进攻方的噩梦,但悬崖却不是。防守方选择战场,第一选择就是山坡,悬崖则没什么价值。
顺着土墙,一直到了谷口,墙一路修到山顶。
石全彬随着徐平登上谷口旁的小山,发现这里也有大量民夫正在修整山体斜面,才知道徐平是把整个面对进攻方的一侧,全修成这个样子。
山体修整的进度更快一些,此时已经接近完成,民夫正在山顶上布置防守的器具,成组地安装滚木。
石全彬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站在山上看南边的交趾。出了这个谷口,丘陵间的路便宽阔起来,再也没有险阻。借着今天的晴朗天气,可以看到远处交趾的村寨。
在山上指挥的桑怿见到两人上山,过来见过了礼,与石全彬寒喧罢了,对徐平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得到消息,交趾已经自富良江岸准备发兵。一万交趾主力,加上附近各州土兵,总计一万七八千人,诈称八万,要来攻谅州。预计半个月后就会到达,我们这里要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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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5章 试探
明道二年正月初三,交趾由富良江出兵,借口平息北方几个土州的骚乱兴兵北上极品修仙邪少全文阅读。谅州本来是两属之地,此时的交趾没有与大宋开战的勇气,虽然兵锋直指谅州,名义上却不敢这么说。
徐平对交趾出兵早有预料,先前布下的谍报网把交趾军队的人数和行军路线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此时驻防富良江的是交趾第一猛将黎奉晓,带精兵五万,是交趾主力中的主力,卫护王城的关键力量。黎奉晓生具勇力,勇猛善战,被原交趾王李公蕴招至麾下,立战功无数。李佛玛登位时,三个兄弟争夺王位,发动了“三王之乱”,黎奉晓阵斩武德王,被比作玄武门之变时杀齐王李元吉的尉迟敬德,为平息叛乱立下首功,所以格外得李佛玛信任。
此次带兵出征的是黎奉晓副将陈常吉,也是交趾征战多年的名将,带交趾主力一万人,沿途征调土兵约八千人,对外称八万,直扑谅州。
正月十八,交趾军队前锋抵达谅州南山谷口外。
前锋指挥阮大力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大开的谷口,皱着眉头对身边亲兵道:“前方山谷那里就是谅州南大门,先前甲知州在那里还建得有军寨,怎么现在宋军把军寨拆了,也不建关城。是自信我们交趾人不敢得罪大宋,有恃无恐,还是另有阴谋”
亲兵左右看看,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头道:“山上驻有宋军,不像是不作防备的样子,只怕是另有阴谋,将军还是小心行事花都全能高手最新章节。”
阮大力看见山上的旗帜,眉头皱得更紧:“有兵马不守关口,却布防在两侧山头,宋军打得是什么主意几天之内席卷谅州,宋军首领不像是不懂兵法的人,却怎么把自己兵马置于死地”
“汉人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莫不是这个主意”
“胡闹那些宋军在山上,就是有强弓硬弩也威胁不了入谷的军队,完全是无用的摆设依我看,只怕是谷里另有布置”
“谷中什么情形。我们在外面看不到啊”
听了这话,阮大力愈发烦躁。自占了谅州,徐平就把地方彻底封住,只有军队里特许的人员才能出入,平民一律禁止。交趾虽然也多方打听。但始终对现在谅州的情况不得要领。偶尔听到一句两句,也因为说得过于传奇,什么四五万人聚在里面大兴土木,从凭祥峒,沿门州到谅州这一线有数万人布防,无论兵民,交趾没人敢信。就算是先前有徐平在左江道开蔗糖务的消息,但蔗糖务的规模再大,也无法支撑近十万人的军事行动。更不要说邕州边鄙小州,也没有这么多人力抽调。五万人的力量。往少了说也得有五十万人口支撑,交趾再大胆的人也不敢相信邕州几年时间能增加到如此人口。
徐平几年辛苦,把邕州尤其是左江道一带一点一点发展起来,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对外人来说,尤其是对刚刚开始建立官僚系统走上正轨的交趾来说,这就是吹到了天上去的神话,砍了脑袋也不会相信。
对现在谅州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交趾人只能按照以前的印象判断,派出一万精兵就觉得是了不得的军事力量,足以轻松踏平谅州了。甚至刚刚出兵。李佛玛那里就开始与近臣商量战后事宜,如何向大宋解释,派哪个大臣到汴梁用什么言辞平息事态,一板一眼丝毫不敢马虎。
交趾人惟独不知道徐平这里。对只来一万人觉得有些失望,也是商讨怎么让这一万人有来无回,好歹从交趾收点利息。
阮大力在谷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此贸然入谷他又不敢,想来想去,只好叫过副将来。让他带一百正兵,两百土兵,向左侧山头进攻看看。
副将转头看看谷口旁边的小山,山坡被修得平整光滑,宋军费了如此大的力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个陷井。
勉强向阮大力应了诺,副将神情还是犹犹豫豫。
阮大力道:“你不必带人强攻,只要上到山坡上,看看宋军在山上布置了什么,要做什么,我们心里有数,便就尽下山来。”
副将听了,这才出了口气,领令去点兵马。
左侧山坡正是鲁芳驻守,他在山顶早已看到来的交趾兵马,大致点算一下,交趾正兵约是一指挥五百人,土兵近两千人。想来这些正兵是作为先锋在前开路,顺便多抬集了一些土兵。
若是依着鲁芳的性子,来的只有两千多人,不如干脆点上三四千人,直杀出去,有骑兵掠后,把这点交趾人马一口吞下肚下,哪里还跟他们磨蹭。
奈何徐平是打定了主意利用地形死守,严令宋军不得出击。哪怕就是交趾兵马在山下散步,山上的宋军也要当没看见。
副将点齐兵丁,弃了马匹,带着人来到山下。
抬头向山上看去,山坡斜斜地极为平整,没有大树灌木,甚至连凸起的石块都看不见,也不知宋军在这上面花了多少人力。山顶上面,有宋军的旗帜飘扬,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人影,不知那里埋伏了多少兵马。
呼了一口气,副将高声喝道:“听我军令,随着我上山一应人等,务必保持阵形齐整,有敢扰乱军阵的,斩”
说完,抽出佩刀,当先踏上了山坡。
山的坡度不算太陡,虽然必须时时注意保持身体平衡,三百人慢慢向上行进还是大致能保持住阵形。
副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每小心地走三五步,都要抬头看看山顶,好像头上吊着一块大石,随时就会猛地砸下来。
然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看走到了半山腰,副将停住脚步,喘一口气,把阵形整理一番。
抬头向山上看去,已经能够大致看清宋军的身形,在山顶上稀疏地站成一排,好像看风景一般,哪里是打仗的样子。在山顶宋军身前,错落有致地有两三道突起,副将看不清,也不知道是滚木还是宋军挡在身前的土墙。
平定了气息,副将沉声道:“听我军令,接近山顶的时候,一起冲杀上去这些宋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到时让他们知道厉害”
一众交趾兵士哄然应诺,士气一下高涨起来。
鲁芳在山上看见,嘴里骂道:“这帮杀才,大呼小叫的,是赶着去投胎吗走得慢腾腾,爷爷在山上都等不及了”
副将带着手下继续山路,愈发小心谨慎,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到距山顶差不多五十步远的地方,副将停下身子,瞪着山顶上正与自己对视的宋军,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所有兵士,听我号令”
鲁芳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喝一声:“直娘贼,到地方了,放滚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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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6章 初战
听见滚木两字,副将就打了个寒颤妃谋之美人有毒最新章节。现在他带的人连站稳都不容易,怎么可能受得了滚木的碾压。
山,再派人就能把人救下来你也是随我多年征战的,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山上的宋军就等着我们再派人上去吗只用石头打人,分别是在戏耍我们明明只要几十弓弩,山上的两三百人就支持不住,他们却偏偏不用,分明是陷阱这里山势如此陡峭,如果不能想办法破了宋军的滚木,多少人上去也是无用你有心思,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这些滚木才是”
说话的将领只好叹气,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山上的情景。只要山坡上的交趾兵士一个坚持不住,滚木下来,两百多人只怕都要碾成肉饼。
不过阮大力说得不错,这山坡明明是宋军摆好的陷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派人上去了。不想出办法来,上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要知道这些些滚木可不是随便摆在山坡上,既要把整个山坡覆盖,还要能伸缩自如,放下来的时候各段滚木还不能互相干扰缠绕,压到了交趾兵士的尸体不能蹦起改变路线,山上的收放机构是很复杂的。
徐平向石全彬解释了好一会这些滚木的收放原理,他都没有搞明白,可想而知是费了多少功夫。
平整山坡,建造滚木机构,徐平费了无数心力,又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怎么可能让两三千交趾兵就能轻易跨过山坡。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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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7章 血肉屠场
“指挥使,为什么那个人死了不流血”
一个兵士指着山坡上被滚木碾过去的交趾人,抬头问鲁芳弃女囧妃全文阅读。
鲁芳看这个兵士十六七岁,脸上还透着稚气,对这问题有些挠头,含混答道:“交趾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血”
话音未落,问话的兵士突然尖叫一声:“哎呀,血溅起来了”
山坡上,托住滚木的兵士最终被宋军骚扰得坚持不住,大多数人突然放手,转身向山下跑去官道天骄全文阅读。
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那位副将,他本一上来就被滚木撞得受了内伤,坚持的决心又是最坚决,别人开始跑了他还咬牙坚持。结果滚木把他压倒在地,活生生从身上碾了过去。
滚木刚开始移动的时候并不快,威力也不大,只是从副将身上压过,使他再也不能爬起来,并没有一下就结果性命。也正是包括副将在内,几个第一批被压倒的交趾兵士挡了一下滚木,给了其他人逃跑的机会。
滚木最可怕的是会越来越快,如果在山脚被滚木撞上,有可能会成为碎末。这滚木可是徐平改造过的,速度快的时候不会把人撞出去,而是会卷到滚木上,一直碾下去。徐平前世的专业背景,专门研究过圆柱滚动体的缠绕条件和防缠绕条件,这个时候刚好用上。
每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徐平总是觉得憋得慌,一肚子的理论无法跟人讨论,比如滚木的速度和加速度,动量和转动惯量,怎么做才会威力最大。结果都是他自己算得大致有谱,让人再实际试一试。众人一看,果然如此,纷纷称赞提举官人妙算如神,弄得徐平觉得自己像神棍一样。
交趾兵士跑到离山顶一百多步的时候,后面的兵士又被滚木追上。这次的威力就大得多了,被撞的兵士直接缠到滚木上,被碾得血肉横飞。
一旦人被缠到滚木上,对滚木的减速效果就差得多了。后面滚木像擀面杖一样,把交趾兵士在山坡上擀成了一张血肉大饼。
阮大力在山下看得心头直跳,久经沙场的人,血肉横飞的场景也见得多了,但何曾见过这种。这小小山坡简直就是屠宰场。
鲁芳在山顶也看得皱眉头,滚木以前守城的时候也用过,但那是在城墙上直上直下地放,不过把云梯上的人打落,或者把云梯砸坏,何曾见过现在这样如同擀面杖一样碾人的。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几组滚木已到了接近山脚的地方,荡了几荡,停了下来。攻上来的三百交趾兵士已经死伤殆尽,山坡上到处都是碎骨血肉。山坡被染得血红,阳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见刚才问自己话的小兵士好奇地伸着脑袋向山下面看,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看这些做什么到后面呆着去”
把小兵喝走,鲁芳扯着嗓子喊道:“把滚木拉上来,着几个人到那边提几桶水,上来的时候冲一冲上面血肉模糊,不冲得干净了,血腥味冲鼻,我们在山上也呆不住”
此时阳光照耀。又有微风吹来,不大的功夫,山坡上的血肉气味就招来了大群的苍蝇,围着嗡嗡作响。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秃鹫,不住地盘旋,守着下面的美味不去。
没有号角,没有震天的鼓声,没有将士的呐喊声,甚至刚才山头的宋军还嘻嘻哈哈。全不是打仗的样子。鲁芳觉得一切都这么地不真实,如果有人跟他讲这样的故事,他一定要会骂人。
但这一切就真地发生了,嬉笑之间,轻松结果了三百交趾兵士的性命,简直就像小孩玩闹一样。如果不是山坡上刺目的鲜血,鲁芳会认为刚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一个梦。
随着铁链的吱吱声响,滚木被拉了起来,宋军兵士打来了水,洗着上面沾染的鲜血和骨肉,与山上欢乐的气氛如此地不协调。
阮大力的身边,一个将领小声道:“将军,刚才滚木到了山顶,为何不带人冲上去其势已尽,正是难得的机会”
“你真地以为,我们人冲得会比宋军拉滚木更快”阮大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而且你看到山顶宋军的样子没有他们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戏耍我们交趾人我敢断定,这山坡上不只有滚木,即使把滚木破掉了,宋军必然还有其他手段我手下只有两三千人,还能这样折腾几次扎营吧,在谷口安心等大军到来。我不信就凭这两块山坡,能够挡住我们两万大军”
身边将领领命,带着兵士在谷口扎营。山坡上的红色如此刺眼,所有的交趾兵士都像霜打了的茄子,无精打采的。
阮大力看看山坡,在他眼里,那里现在就是一个血肉屠场,不管多少人过去都会被碾得粉碎。山坡之间,那宽阔的谷口空荡荡的,甚至隐约能够看见谷底的南谅州州城。但在阮大力的眼里,谷口却像野兽的血口,正狰狞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进入口里。
这两面山坡宋军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力气,惟独把谷口留出来,什么防备都没有,明摆着就是让交趾人进谷。
山谷里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肯定比两侧的山坡更加可怕。
阮大力拨转马头,不再看这一切。他只是个先锋,路已经查探清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剩下的就是在这里安静地等着大军的到来。
交趾在山下扎营,山坡上宋军在洗地。
他们打了水来,从山坡上直倒下来,清洗着山坡上的一片狼籍。鲁芳本来只是想把滚木洗干净,洗过之后才发现山坡上的血腥味还是刺鼻无比,左右山上兵士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把山坡也清洗一遍。
鲁芳从军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打这种奇怪的仗,人命像不值钱一样,几百人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就连山下的交趾人都没了心气,损失了几百人扭头就远远的扎营,连上来收尸的勇气都没有。
天上的太阳白花花的,鲁芳觉得这个天地真地很神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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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8章 不平静的夜晚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一品王妃斗贤王...最新章节。”
谅州南边的谷口处,交趾人在愁,山上的宋军也在愁。
交趾人愁的是前方蹲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进入那张嘴里,大好生命就此葬送。
宋军愁的是如此良辰美景,周围却血腥味刺鼻,做什么都没心情。
初战告捷,谅州城里送来了酒肉,就在山的投石机。
此时宋军真正装备的石砲有各种名目,守城时装在城楼上的旋风砲最普遍,其实就是能够旋转向多个方向发射的投石车。
不过不管什么名目,这些石砲基本都是用人力拽,大一点的会用牛,既没有准头,威力也有限。配重式的投石车实际也是有的,不过要求较高,制作起来也复杂,并不普及。
作为财大气粗的蔗糖务,自然不会用凑合的东西,这里的石砲全部都是配重式的,而且经过了徐平的改造。在山顶的背面,第一排是每隔五步设置的一座小砲,第二排是每隔三十步设置的一座中砲,第三排是每隔五十步设置的一座大砲,排列有序,各司其职。
交趾前锋阮大力猜得是对的,滚木只是山坡防守的开胃菜,后面还有这些大小石砲,还有弓弩,还有最后的喷火装置,他手里两千人根本摸不着山顶。
徐平前世也知道古代有投石车,但对到底是什么原理却搞不清楚,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过了之后才明白,原来投石车利用的是离心力,并不是以前模糊认为的弹力之类。
知道了原理,徐平便有了改进的方向。既然是利用的离心力,就可以大致计算石弹的弹道,可以算出一个大致射程。就知道到底使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把石弹射得更远,打得更准,发射的频率更高。
用人力拖拽的投石车是最不靠谱的,尤其是大型投石车用到一两百人,根本不能控制,基本就是把石弹投出去,飞到哪里看人品。
徐平改成配重式,使用的配重全部都是预先铸好的铅块,石弹也不是随便找来的石块,而是专门开采,经过了修整,每块的重量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通过改变配重,使用不同大小的石弹,便可以调整射程,徐平甚至在投石车上刻画了标尺,让操作的兵士当作参考。
这样改进过之后,精度虽然还是与火炮差得很远,便最少已经能够控制在一个范围内,打人是打不着,但打个军营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石砲专用的石弹,反正周围石山到处都是,附近的一两万民夫修好工事之后没有事干,便被徐平派了五千人专门去生产,足够石砲使用。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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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9章 砲击军营
为什么后世攻防战时特别重视山头高地就是因为对于远程武器来说,山瘠线具有绝大的优势都市娱乐全才最新章节。居高临下,既利于观察,还可以有效地增大射程,前方一览无余,敌人的阵地基本都在火力覆盖下。而自己的阵地掩藏在山瘠线的背面,敌人看不见,还有效减少了受打击面。进攻方的远程武器弹道越低平,这种优势就越明显,几乎无法克服。
这个年代,能够威胁到山瘠线后侧的曲射武器,大概只有弓箭了。不过以弓箭的威力和射程,宋军完全可以不考虑。
交趾人要想破坏掉山坡背后的石砲阵地,最理智的办法就是进山谷,绕到后面进攻。徐平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给交趾人把谷口都留了出来。
至于山谷里面有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反正徐平想把交趾人留下来的关键,靠的不是山上的石砲,这些石砲不过是把交趾人向山谷里赶的。
石全彬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排一排的大家伙,他还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景呢,早就想让徐平打两砲给他看看,不过因为打空砲会让徐平为难,才没有提出来。现在山那边就是交趾前锋,哪里还能忍得住
转了一圈回来,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你说交趾军营离我们这里有多远我能看见他们的人影晃动,想来也没多远吧”
徐平看了看,随口道:“三百多丈吧,是没有多远。”
石全彬吃惊地看着徐平:“你真能看出来不是说来唬我的虽然天上有月亮,现在到底是晚上,你怎么能够看得清楚”
“阁长,你天天在宫里,不像我这种天天在外面跑的,才会觉得奇怪[系统]花瓶女的学霸人生最新章节。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只看眼里见到的交趾人如何,大致不会错。”
“五十米可以看出两眼如黑点,一百米可以看出人脸模样。二百米可以看出头部和肩部的轮廓,三到四百米可以看出服装颜色和手中武器,七八百米可以看出行走和跑步的动作。”
徐平前世对那民兵训练手册是烂熟于胸的,到了谅州校正砲位和射程。又特意校正过,甚至白天黑夜的差别都与操砲兵士仔细研究。依他现在只能看出交趾兵士轮郭的感觉,应当就是三四百丈的样子。
目测距离说起来很神奇,实际上只要经过适当训练,掌握对了方法。很容易就能看个不离十。以石砲的精度,徐平甚至都没推广拇指测距法,就是让兵士纯用肉眼看,只用几天的时间,山顶上为石砲做观察的兵士,能够把山前的距离用眼测的误差控制到三丈以内。
就在山前,一些不起眼的标志物,比如形似老虎的那块大石头,距山顶是一百八十丈,那棵孤零零的大榕树。距离是二百二十六丈,被遗弃的草屋,距离是二百七十八丈,而被交趾人圈进军营的那处小水潭,恰好是三百一十八丈。这都是早就用尺子测好了的,丝毫不会错,徐平就差把周围的地形画出坐标图来,标志物标上去了。
说起来徐平还没注意交趾军营圈进水潭标志物呢,不然更准确。
石全彬也不知道徐平说得是真是假,不过这种事情他是一窍不通。也只好姑且信了。
借着皎洁的月光,石全彬伸着脑袋又看了一会交趾军营,对徐平道:“如此大好月夜,云行何不让石砲打打交趾军营试试也看看效果如何。不然等到交趾大军到来。结果打得不尽如人意,岂不是尴尬”
徐平知道石全彬只是按捺不住想看看热闹,当时安排砲位试射的时候又没有瞒着他。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不好拂了这位皇上身边人的心思,便点头道:“也好,这个时光。交趾人应该刚刚开始休息,不妨吓一吓他们。”
把鲁芳叫过来,徐平问他:“前面交趾军营,距这里有多远”
“禀官人,若是从军营中心帅帐算起来,是三百二十丈。”鲁芳是在这里的指挥,这种数据早就观察清楚,可不能临时估算。
徐平道:“三百多丈,中等石砲刚好能用。你去安排人,不用多,打一个齐射就好,吓吓交趾人,让他们睡不成觉”
鲁芳应诺,一路跑着去安排。
过了没多大一会,鲁芳回来,问徐平:“官人,要不要让谷那边的山头也一起来只要打得好,山下的军营就废了。”
“不必了,就是看看效果。过几天等交趾大军来了,我们给他们一次来个热闹的到了那个时候,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鲁芳心中暗道可惜,要是百十架石砲一起砸下去,说不定交趾死的人跟白天差不多,看他们还敢近这山头半步。
月光下,鲁芳站在山顶最显眼的地方,手中举了一枝小旗,旁边立了一位传令兵士,身前放着一架大鼓。
估摸着时间,鲁芳看看徐平,见他点头,手中小旗猛地一挥:“打”
随着旗子落下,传令兵手中的鼓槌猛地砸在鼓上。
只听一声巨大的吱呀声,紧接着从山后传来破空声,一个巨大的石弹呼啸着向山下的交趾军营飞去。
这一发打得近了,落在交趾军营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咚地砸在地上。
营门望楼两个放哨的交趾兵士吓了一跳,蹭地趴到望楼边上,看着不远处依然尘烟飞扬的地面,叫道:“什么东西”
另一个道:“有石弹莫不是宋军在用石砲打我们”
话音未落,又是呼啸声传来,巨大的石弹越过望楼,直砸进军营里面。
这次哨兵看清了,急忙吹起号角,边一个大喊:“宋军石砲”
山顶上,观察的兵士对鲁芳道:“指挥使,打进交趾人的军营里了”
鲁芳出了口气,两砲就测出了应有的落点,还不算丢人。难得徐平带着石全彬在这里观战,可不能丢了脸。
鲁芳转身对传令兵道:“预备”
传令兵急促地敲了两声,山顶上一片寂静。
“打”鲁芳手中的小旗猛地落下。
传兵的猛地敲响身前的大鼓,连高三下。
静夜里,只听见山后吱呀声聚在一起,连绵不绝。从头顶飞过的石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平生刮起一阵风来。
交趾军营里,被号角惊醒的兵士骂骂咧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作快地也才从营帐里出来,大多还在账中收拾。
成百的巨大石弹从天而降,如同天灾一般砸进了交趾军营。有的营帐被石弹直接砸中,里面没得及出来的兵士直接了了性命。就是出了营帐的,哪怕眼急手快,断腿断胳膊的也不知多少。
一时之间,交趾军营里面鬼哭狼嚎,撕裂了宁静的黑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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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0章 思家的情绪
石全彬长于富贵之家,自小入宫,二十多年间何曾见过这种山呼海啸的场景王牌大明星最新章节。近百巨大的石弹带着裂空声从头到这里,徐平走上前指着装弹的砲杆道:“这砲杆其实长短也是可以调的,越长打得越远。短了则就近。不过战事一起,讲究是在最短的时间打出最多的石弹,所以这个地方一般是不调的。”
石砲用的是离心力,砲杆越长半径越大,石弹飞出去的速度也越快,确实能够细调,不过打起仗来意义不大就是了。砲杆的尽头就是弹兜,这个必须是活动的,砲杆到了最高点才能刚好让石弹飞出。如果石弹不能飞出去,玩笑就开得大了。砲毁人亡是必然。
石全彬上前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原理还是看不明白,直觉得是觉得这东西制作精巧,里面机关不少。心中一动,对徐平道:“你这里还有没有多的最好是小一点,日后我回京的时候也带一架回去,让官家看看。如果用起来方便,便让京里的都作院照样做上一些,发到军里去守城。”
这个年代画图纸是不成的。徐平是能画出来,可没有人能够看懂。而现在工匠能够看懂的那种示意图,徐平又画不好。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东西就是再小,一辆牛车也难装下。而如果拆散了,我怕你到了京城里装不起来,也闹笑话。这样吧,我们回去之后,我寻个手巧的,给你做一个特别小的,花瓶大小也就罢了。小虽然小,一切都照着这里的石砲来,你也好带进宫里。”
这实际上就是个小孩玩具了,徐平口上说着,心里想着做的时候一定要多做几具,除了送石全彬,等过几个月自己回京,也是给孩子的玩物。
此时已经到了明道二年,徐平一边在谅州打仗,一边挖空心思想调回汴梁。随着时间临近,徐平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就是三司盐铁判官。按制三司每部应有判官二到三人,此时的盐铁司判官却只有宋庠一人,而且这种局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简直就是专门等着徐平回去。
宋庠是天圣二年的状元,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的连中三元的人物,比出身那是比徐平强得多。但徐平强在地方上经验丰富,而且有治绩,主持蔗糖务与盐铁司打交道也多,吏事熟悉。
三司判官不是个好职事,除非当跳板,不然真正有门路的人是不会接这个职务的。三司使作为宰执四入头之一,经常有得宠的大臣在这个职务上镀一下金,几个月升任宰执,一年几换都是常事。结果就是三司使对三司的日常事物并不熟悉,经常由三部副使主持三司日常事务,而一些具体的脏活累活便落到各部判官身上。
三司判官的任职条件很宽泛,从员外郎到郎中,只要官阶不高过本部副使就可以。而且由于事务太过繁杂,一般都要求久任,一当七八年近十年的大有人在。徐平不怕事务太多太累,这几年他也是经验丰富,自信应付得来。至于久任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在家门口上班,怎么说也是舒心惬意的。
这次石全彬刚好到谅州,徐平把他留下来也有自己的心思。如果能够漂漂亮亮打一仗,他回去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事情便多了几分把握。
太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是死抓大权不放,她也没多少天好活了。明眼的人都已经看出来,皇上亲政的日子已经不远,除了张耆那种与太后关联太深无法调头的,朝中大臣都开始为自己的后路打算。石全彬的地位现在看着不起眼,一旦皇上亲政,作为身边人,他也会水涨船高。
临时抱佛脚不如平时多烧香,既然早有这一层关系,徐平也不会浪费了。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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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1章 大战将起
守在穷奇河谷口的高大全一直没有进入谷中,哪怕是探子来报渌州境内的交趾兵全部已经逃走,高大全还是坚守谷外软妹写手成神记最新章节。
重新收复渌州的是韩综,带着本来守在宁明的军士,沿着思陵河谷一路重新进入了渌州。
交趾兵士早已不见踪影,整个渌州像是鬼域一般,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无名死尸随处可见。行进百里无人烟,只有红着眼的野狗窜来窜去。
援住甲峒的四五千交趾土兵最终只有两千多人侥幸逃到了苏茂州,其他人基本死于内乱和饥饿。闯入这两千多人,本来还尚显安静的苏茂州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已经被饿疯了这些交趾土兵四处烧杀,连驻防这里的交趾正兵都弹压不住,本地实力大减的土官更加束手无策大唐仙帅传奇最新章节。
冯伸己趁势而动,在边境虚张声势,与作乱的交趾土兵遥相呼应。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交趾东北部与大宋钦州接境的苏茂州内风起云涌,闹出的动静甚至超过了战事正酣的谅州。
交趾已经无力再抽兵入苏茂州,李佛玛只好把这里一起交给了出征谅州的陈常吉,连下数令让他迅速带兵平定谅州,扫平谅州渌州一线,从后路进入苏茂州平定叛乱。
正是带着这样的军令,陈常吉所带的两万大军到了谅州前线。
看着前面垂头丧气的阮大力,陈常吉沉着脸道:“你身为先锋,却离谷口十里扎营,是何道理你扎营这里,让大军在哪里扎营难不成退回去”
阮大力有些无奈:“大帅,宋军石砲厉害,离得近了着实呆不住。我到的第一天,上去试探宋军实力,折了三百人。晚上离谷口两里扎营,被宋军一轮石砲打来,又没了三百人。万般无奈。才退到这里啊”
“废物宋军什么石砲能这么了得定然还是你贪生怕死了点起你的兵马,去谷外一里处扎营,我后边大军跟上”
阮大力几乎要哭出来:“大帅,万万不可鲁莽啊离得近了。宋军石砲没日没夜打来,岂不白白折了人马”
陈常吉哪里肯听,只让阮大力带兵上前,如若不然,军法处置。
阮大力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自己所部,起了营寨,带兵挨上前去。
赶走阮大力,陈常吉便把自己帅营扎在阮大力原来营地所在的地方,其他人马围着帅营各处下寨。
看着阮大力离去,陈常吉唤了自己三个亲兵来,让他们跟着陈常吉,一是监视着不要让他耍滑,再一个有什么意外及时禀告。
能够做到数万大军的统帅,陈常吉当然不是傻的。阮大力的话他不能真不当回事。但话又说回来,作为统帅,他不能一到这里就示弱,远远离着谷口一二十里扎营。宋军到底有多少手段,他也要亲眼看过了才心里有数,也要求有人去吸引火力。
阮大力手本来只有五百交趾正兵,已经没了两百人,只剩三百人,其他全是各州土兵。要让人去做诱饵,还有比阮大力更合适的
徐平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忙碌不休的交趾军队,面色沉重。
人一上万,无边无沿,这次来的是近两万大军。可不是开始的时候两三千交趾兵的样子了。整个山谷外面,几乎所有适合扎营的平地都被占满,就连一些小土山坡也被清理出来,被交趾兵占住。
交趾军营里,最显眼的就是两三百头大象,几里外就能看得清楚。平地里格外显眼。
不知道交趾人要用这些大象做什么,早就听说他们有象兵,对阵的时候冲杀起来气势惊人。不过徐平不打算跟这些人军阵相对,而是以守为攻,尽量用地形和工事消除他们的进攻优势,想来这些大象也就没了作用。
鲁芳站在徐平身边,小声道:“官人,交趾人初来,要不要给他们个下马威,今夜用石砲打他们一晚上,让他们不得安宁”
“不必,现在不是时候。交趾主帅谨慎得很啊,帅帐在十里外,主力的兵营也离我们这里有五里远,石砲还威胁不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能给敌人造成重创,那就真成吓唬人了,反而暴露我们的手段,不智”
鲁芳道:“可我们就在山上这么看着,却是有点难受。”
“不错,我们不能这么看着。你看到没有,交趾人的前锋到了谷口外一里处下寨,不但离我们近,而且与其他交趾军寨都不相连。我不知道这位先锋怎么得罪了主帅,被送到了这样的死地来,成了孤立的突出部。交趾主帅一来就送我们这样一份大礼,不收就不好意思了。昨天高大全从渌州谷口回来,刚好赶上这场大战,便就成全他。”
“官人的意思是”
“今夜你配合高大全,出两千骑兵,把这份大礼收了。你知道我们在山坡上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鲁芳笑道:“居高临下,这就有无穷好处了。”
徐平摇了摇头:“不止如此,我们这里面对交趾的都是斜坡,从上面看下去没有死角。没有死角,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交趾人用什么手段,我们从上面看下去都一览无余,可以预作防备。”
“原来官人做斜墙是这个意思。”
“不只是这个意思,比如交趾人来攻,必然也会用石砲。我们这里是斜的,他的石弹就打到空地上,然后滚下去,反而伤到自己人。还有其他许多好处,但最大的好处,还是对我们来说,能够看清交趾人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徐平加重声音道:“现在刚过元月二十,月亮要在半夜才升上来。到了月明的时候,高大全带骑兵从谷中出击,你这里和对面,在山坡上看紧交趾军营的动静,为高大全掠阵。如果交趾大军出动,威胁到了高大全,便用石砲把交趾人的阵形找散。”
鲁芳面容一肃:“卑职尊令”
看着山下,徐平突然笑了笑:“记得,如果交趾人结阵,你这里专门分出十门石砲来,朝着那象群打。不知我们石弹的威力,能不能让象群受惊,如果象群惊了之后,在交趾军营里又是个什么样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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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3章 再起波澜
高大全由北而南,杀透了交趾的前锋兵营,冷冷地看了一眼两里外交趾人大营的辕门,由回头看了看谷口两侧的小山,高声喊道:“交趾人的救兵已经集结起来,过不了多少时候就杀过来,我们撤”
身后亲兵听了,一拨马头,到各指挥处去传令毒妾妖娆全文阅读。
山顶上徐平看了形势,吩咐一声谭虎,不大一会,一声响炮窜入夜空。
陈常吉在帐前看着空中响炮留下的火光,皱着眉头道:“宋军就会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扰乱人心”
交趾五千正兵向两翼展开,静悄悄地向两里外的前锋军营掩去。此时大宋的骑兵阵形散乱,如果被交趾阵队围住,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
徐平在山顶上借着火光看得清楚,指着出击的交趾兵马对鲁芳道:“你也看到了,交趾援军已经出来。就在交趾两座军营中间的地方,瞄准他们两队前进的路线,让大中石砲一起齐射”
鲁芳领令,带着传令兵士去安排。
这次是覆盖打击,连试射校正射程也免了,一声鼓响,山后的大中两种石砲一齐发射。
巨大的反作用力使整座小山都颤抖起来,漫天石弹甚至连月光都遮住,带着呜呜的风声向山下飞去。
向前出击的交趾军兵正行到半路,突然觉得光线一暗,紧跟着头顶上方传来撕裂空气的声音,不等石弹落地,先带起一阵狂风。
这一带正是空地,只有稀疏的几棵大树,首先被石弹砸中,碗粗的树枝被从大树上砸下来,一下把七八名交趾兵士扫到在地。
交趾兵只是觉得一阵心惊,不等反应过来,巨大的石弹已经落入人群,从交趾兵士身上碾过。借势前滚,在人群中压出一道空白。
两侧山上的大砲和中砲总共两三百门,一齐发射,尤如在山下下起一场石雨。笼罩下的交趾兵士无处躲藏,死伤无数。
这一次的射击还是偏了一些,大多石弹打在了中间的空地上,只有一小半砸进了人群。尤是如此,一次齐射也带走了三百多交趾兵士的性命。
带兵的副将被是惊天动地的气势吓得呆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还在地上滚个不休的石弹,一时竟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陈常吉在帅营前看着,只见到两侧山头好像飞出了一大群密蜂,嗡嗡叫着就把自己出击的兵士盖住,只是一瞬,五千兵马已是乱了一小半。
“阮大力那杀才,怪不得被宋军的石砲吓得厉害,竟有些此等威势”陈常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宋军在山上设了多少石砲,一次就能发射数百石弹。这仗还怎么打再来几次,我的五千兵马岂不全部完蛋”
想到这里,陈常吉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让李副将带人撤回来”
交趾军营里钲声响起,随着冬夜里的风传向远方,久久不歇。
李副将听见钲声,出了口气,组织自己手下开始撤退。前面先锋营里的兵士是死是活他已经管不了了,从容撤退的大宋骑兵也不再放在心上。宋军退回去就退回去吧,自己的命先保住再说。
过了一刻多钟。山顶上的鼓声再次响起,第二轮石弹带着呼啸声再次砸向阵形已经开始散乱的交趾军队。
这一次交趾人已经有了防备,但石弹落地之后会到处飞滚,只要离得近一点就防不胜防。还是有两百多人死在了这一轮石弹下。
趁着这个空当,高大全带着属下退回山谷闺蜜的男人全文阅读。两千骑兵,端了交趾人一座近三千人的军营,只是损失了十几人,可算是毫发无伤。
徐平在山顶上看见,彻底放松下来。命谭虎去告诉鲁芳,把石砲的射程加远五十丈,再打一轮,给交趾人一个惊喜。
所谓加远射程,只是在石砲上再一两个配重,理论上是五十丈,但石砲射程受到的影响因素太多,散布尤其大,只能打个大概。
正在撤退的交趾兵士被第三轮石砲打得猝不及防,这次死伤最多,一次连死带伤让五百多交趾兵就此退出战场。
对这一轮砲击最吃惊的是陈常吉,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宋军的石砲打得准,这且不说,怎么还能忽近忽远,这还了得”
看着自己手下狼狈不堪的样子,陈常吉越想越是心惊:“如果宋军石砲能够追着人打,他们居高临下,这仗还怎么能打下去一次发射石弹数百,我有多人经得住这种折腾不等靠近谷口,几千人就没了性命怪不得宋军把谷口空出来,也不在那里建关,本还以为他们是来不及,没想到是倚仗有如此厉害的石砲,方便自己的兵马从谷里杀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夜,双方都是无法入眠。
徐平这里,是犒赏立了战功的高大全一行两千骑兵。通过这一战,徐平也加强了自己必胜的信心,灭掉谷外的一两万交趾兵觉得也不是难事。
交趾这里,是手忙脚乱地救治被石弹击伤的兵士,安排从前锋营里逃回来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正兵。而那些被杀得星散的土兵,大多数已经乘着月夜逃得无影无踪。他们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让别人当炮灰。
最愁的是陈常吉,一夜无法入睡,苦思冥想对付谷口两侧宋军石砲的办法。按照常规,对付石砲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石砲,以砲对砲,只要你能比对方打得更远,打得更准,自然可以轻松获胜。
可陈常吉见识了宋军的三轮齐射,实在没有信心能够造出比对面山上更好的石砲来。更不要说宋军占着地利,居高临下,就是双方用同样的砲,交趾军队也没半分胜算。
石砲是曲射兵器,天生就利于防守方,尤其是有掩护物的情况下。百年之后宋朝的防守名将陈规之所以认为城墙不该太高,就是因为防守方的石砲可以架在城墙下,发射时要刚好越过城墙。而石砲在城墙下,进攻方的石砲再是厉害,也打不到头上,城墙不破,这防守就牢不可破。
徐平对这些自然是不知道,但他明白远程武器的弹道,石砲布置在山脊线的背面,则敌人要么占领山脊线,要么把山挖穿,不然就威胁不到石砲阵地。
有这几百门石砲,就可以在进攻路线上建立几道封锁线,让交趾军队形不成连续进攻。自己兵力不比交趾人少的情况下,断断续续的进攻根本威胁不到宋军。就是哪里出了纰漏,也可以用预备队及时弥补。
战事到了现在,宋军的优势已经极为明显。
接下来的三天陈常吉再没有任何动作,悄悄派出了大量兵士到周围山里砍伐大树,加紧制作简易的石砲。
简易投石机的原理并不复杂,从战国起就是攻城的必备武器,只要找几个熟练一点的工匠,军里都可以自己制作。尤其是人力拖拽的简易石砲,制作起来更加容易,只要有足够木材,几天制作几门台也不是难事。不过这种石砲能有多大的威力,那就要看主帅的人品了。
到了第五天,看看要到了正月的月底,谷口的陈常吉沉得住气,升龙府的李佛玛可沉不住气了。
苏茂州的形势愈发糜烂,从渌州进入那里的交趾土兵不受欢迎,处处碰壁,发起凶性来,到处烧杀掳掠。苏茂州本就是边疆的山区穷州,哪里经得住几千溃兵折腾本地人户逃亡愈加严重,由当地大户带领,又有两千户逃入大宋钦州境内。此时边境宋军已经占据优势,尤其徐平这里牵制了交趾一两万机动兵力,升龙府也无力向边境增兵。
冯伸己多年老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对交趾的态度强硬起来,学着徐平在谅州的作为,一口咬定苏茂州是大宋邕州属下羁縻州,以邕州知州的身份插手苏茂州事务,招揽人户,就差直接出兵进占了。
没了本地人户支撑,升龙府派到苏茂州的正兵与进入那里的交趾土兵为了争夺物资发生冲突,已经打成一团。
明道二年元月二十八,乙未日,惊蛰节气。
冬天刚刚到了尽头,春天似来未来,天地间的寒意终于远去,温暖的风从海边吹到了谅州。
李佛玛派到谅州前线的监军,内侍李明信来到了陈常吉的军营。
陈常吉听了兵士传报,不敢怠慢,匆忙人帅帐迎到了辕门外。
李明信是此时下得宠的内侍李仁义的养子,李仁义是李佛玛登上王位的谋主,其在李佛玛面前的地位不言而喻。
陈常吉以黎奉晓为自己靠山,也不是没人看顾的,但不要说手下身份无法与养子相比,就是在李佛玛面前的地位,黎奉晓这员猛将也未必能够比得过李仁义这位天天守在国王面前的内侍。
见到陈常吉,李明信态度冷淡,寒喧过了,抬起头不咸不淡地道:“陈将军,圣上让在下来,问你一句,到了谅州将近十日了,怎么逡巡不前。近来苏茂那里小人作乱,圣上心急如焚,一心等着将军平定谅州,沿着穷奇河扫平渌州,与苏茂州守军一起,把那些作乱的小人拿下。结果将军却在谅州外面老实待了下来,全不把圣上的叮咛放在心上,是个什么意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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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4章 砲战
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整个大地罩着一层凛冽的清光,湛蓝的天空愈发显得一碧如洗仙传说全文阅读。节令时已经进入春天,迎面吹来的风也柔和起来。
陈常吉骑在马上,看看青光笼罩的谷口两侧山头,又看看谷口不远依然留在那里的宋军前几天打过来的石弹,对身边的李明信沉声道:“大官,那些石弹你也看到了,打过来一发就能伤数人性命。宋军那里可是一轮就数百石砲齐发,我们多少人也不够这样折腾,你真地让我现在就攻”
李明信沉着脸冷冷地道:“圣上让我来看着将军尽快攻下谅州,不得无故拖延。至于怎么打那是将军的事,我什么身份怎敢议论军机”
陈常吉冷哼一声:“好,你时时拿着圣上压我,我便如了你的心意我们一样都是圣上臣子,天下间不是只有你一个是忠臣,你如此逼我,捅出纰漏来,到时不要推拖就好”
李明信别过脸去,看天边将出未出的太阳,不理陈常吉。
叹了口气,陈常吉也没有其他办法,叫过副将来安排进攻。这阉人别看在这里装耷作哑,回到皇宫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惟今之计,也只有打上几场血战堵他的嘴了。
对于大宋的制度,交趾才刚开始学而已,就连科举这种国家的根本大政都还没学利索,一般的制度还是沿袭唐制,杂揉蛮人的一些习惯。所以此时的交趾内侍的权柄极大,虽说没有达到随便废立帝王的地步,但还是颇有几分大唐遗风,跟大宋皇宫里内侍只是打杂跑腿的可不同。晚唐五代武将当政,他们吃够了权宦的苦头,把掌权的宦官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当了帝王,也还是制定各种制度把宦官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大宋算受其遗泽。交趾没这过程。
黎奉晓身负勇力,三王之乱时又立下大功,算是从龙之臣,在交趾位高权重。但论起地位。还是要输李仁义一头,李明信在外自然跋扈。
山顶上,徐平和桑怿正在巡视前线。
越是对面交趾安静下来不急于进攻,徐平这里越是不敢大意。所谓暴风雨前的平静,交趾人必然是在想进攻的办法。必须预作准备。这几天徐平天天都要到前线巡视,石全彬跟着来了两次,见什么事情也没有,便就懒得再来了。
桑怿带兵来到谅州,徐平并没有安排他参与防守。此时广源州已破,邕州再没有其他用兵的地方,徐平集中了六千厢军在谅州城内外,全部交给桑怿带领,与高大全带领的乡兵骑兵一起,作为谅州这里的总预备队。
能攻才能守。徐平一直牢牢记住这一点,强大的预备队就是保证。桑怿六千厢军,高大全六千骑兵,仅凭这些力量就可以与谷外的交趾军队一战了,这最后的力量才是谅州万无一失的保证。
连续几天无战事,徐平把桑怿叫了过来,作好准备,交趾人再窝在山前不动,徐平这里就要发动试探进攻了。
鲁芳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徐平行礼:“官人。交趾人出兵营了,在山前架起石砲,看来是要进攻了”
徐平一听,急忙与桑怿一起登上山顶。
举目望去。只见山前的交趾军营里一片忙碌,巨大的木架被运到山前两里远的地方,开始安装。
也算难为了这些交趾人,仅仅几天的时间,就砍了许多大树,不等木材干燥就开始制作石砲。看山前高大的架子。交趾人也是发了狠,尽了最大努力要做出威力巨大的石砲来,与山上的宋军对轰。
桑怿看了,对徐平道:“此时正是时机,交趾人的石砲还没有装好,我们先行发动,把它们打烂了再说”
徐平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妥当,石砲没装起来,说穿了就是几根大木而已,要想打坏还真不容易。不急在这一时,先测好射程再说。”
说到这里,徐平转身高声喊道:“鲁芳”
鲁芳叉手答道:“末将在”
“去吩咐各砲手,调整射程,对着交趾人的石砲试射,每三门砲试射一门,其他两门照着试射的砲调整特种修真最新章节。要在交趾人石砲装好前试射完毕,等他们打过一砲,一轮齐射就要把他们的砲打烂”
“诺”鲁芳领令转身而去。
桑怿问徐平:“为什么要让交趾人射一轮砲”
“我们也要看看,这山坡对石砲的防御效果如何。如果效果好,以后就不用担心交趾人再动这个心思。如果不好,我们还要想办法。对了,你到山后面去,带着属下作好准备,以防万一。如果真发生意外,交趾人攻到山顶上来,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赶下山去,此事马虎不得。”
“好我这就去”
“稍等一下。”徐平叫住桑怿,“注意让手下兵士做好防备,交趾人的流弹有可能越过山顶,打到山后去,不要被它们伤了。”
山后的石砲阵地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山那边过来的石弹之类无论如何也打不到,预备部队的集全阵地却在空地上,倒是要小心。
火红的太阳从山后边一下蹦了出来,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层嫣红的色彩,整个世界都变得暖洋洋的。
看着巨大的砲架耸立在霞光中,抹着金边,显得尤为壮观。李明信对身边的陈常吉道:“有如此利器,宋军如何能够抵挡将军一直推诿,就是太过于小心了。如今国事艰难,我辈正应当奋发,为圣上解忧”
陈常吉没好气地道:“你只看到了这些砲架,山那边宋军的石砲看不见而已,才有这种错觉。前些日子,宋军只是打了几轮,便如山崩地裂一般”
李明信笑道:“陈将军还是编这些鬼话给自己找借口,宋军又不是没有打砲,难不成我看不见吗你看那里,三不五时才有一发石弹落下来,这些时候了才打翻我们一门砲,成什么气候”
陈常吉沉默不语,他心中也是奇怪,今天宋军的表现怎么如此反常,零零星星的石弹落下来,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石砲对空地上的分散目标威胁不大,所以才是攻城利器,打不到人还可以打城墙打房屋。防守方的石砲主要用来以砲制砲,是破坏直攻方器具的,要打空地上的军队,就要像前些日子那样,尽量用齐射。
宋军明明是善于齐射的,今天怎么反常
太阳彻底挣脱了远处山峦的束缚,跳到了半空中,明晃晃地照着有些刺眼。前面的山顶变得清晰起来,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常吉心里嘀咕,防守的宋军躲砲是正常反应,但如此宁静却显得有些不平常,心里有些发慌。
副将打马过来,向陈常吉叉手行礼:“禀将军,石砲已经装好,可以进攻了,请军令”
陈常吉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手一挥:“打”
交趾人的石砲最大的要一百多人拖拽,小的也要二三十人。在山前大大小小摆下五十多门,总共用到两千多人,一群一群聚在一起,颇为壮观。
随着鼓声响起,陈常吉身后三千多兵马列阵,准备到自己这边的石砲压制住了宋军,便乘势攻上山头。
前方,副将得了陈常吉军令,一声令下,鼓声齐鸣,一架架石砲上装着从山前捡来的宋军射过来石弹,被交趾兵丁拉了起来。
用人力拖拽,就很难齐射了,而且射程和方向都难以控制,齐射也没有意义。随着鼓声,各架石砲纷纷发射,巨大的石弹划着弧线,向山上飞去。
“如此场景,真是慑人心神山上的宋军,如何抵挡”
李明信看得心驰神往,看着空中纷飞的石弹,由衷赞叹。
石弹划过天空,纷纷落在山上。两里不算远的距离,可交趾是由下向山上打,仅有少数几门巨大的石砲弹道堪堪越过山顶,其他的都是打在山坡上。
石弹落在地上,砸在山坡,掀起巨大的烟尘,场面极其壮观。
这山坡是宋修整过的,比较平滑,大部分石弹都顺势滚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留在了山坡上。
李明信兴奋地指着空中的石弹,高声道:“快看,有石弹打到山的那一边去了,这一下,看看能取多少宋军性命”
陈常吉却脸色灰暗,心中暗骂,都怪这个阉人,非要催着自己提前进攻,现在只有三五门砲能够打过山去,能起多大作用其他的石弹打在山上,不但没有半点用处,还成了一会自己兵士攻山的障碍。
李明信只是看个热闹,对着前方山坡指指点点,兴奋不已。
见石弹纷纷落地,李明信觉得很不过瘾,急催陈常吉:“快快让兵士重新装砲,这样打上几轮,山上的宋军必然支持不住”
话声未落,突然天空中一暗,随着传来巨大的呼啸声。
李明信抬头一看,只见空中数百石弹从山上飞来,像是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把交趾的所有石砲都笼罩在阴影里。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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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5章 火海
“这就是宋军的石砲他们把整个谅州都用石砲填满了吗”
李明信看着遮住半边天空的弹雨,仿佛直向着自己脑袋砸来,吓得心惊胆颤,几乎从马上掉下来风流神相纵横都市最新章节。
眨眼之间,石弹落地,交趾人的几十架石砲顷刻碎成一堆散木,巨大的惯性扫着旁边拖拽石砲的兵士,不知多少人丢了性命。
陈常吉脸色铁青,恨恨看了旁边的李明信一眼,举起左臂,高声喝道:“传我军令,冲上山去”
随着军令向他身后列阵的兵士传递,身旁的帅旗前指,震天的鼓声响了起来。随着鼓声,数千交趾兵士列阵杀向山坡。
徐平在山上看见,对来到身边的桑怿道:“前面的交趾主将倒是个久经战阵的人,知道乘着石砲发射的间隙冲杀。看他如此果断,倒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们布下的滚木。”
桑怿道:“未必有什么法子,就拿人命硬冲罢了。好不容易制作的石砲被我们一下打掉,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不然,如此果断,必然是心里早有打算,我们拭目以待。”
徐平从来不会把敌人想得愚蠢,尽量做出万全准备。如果真地犯蠢,那就当是意外之喜,紧紧抓住露出的弱点穷追猛打。
山下被宋军石砲打烂的交趾军阵,没有受伤的兵士迅速爬了起来,合力抬起石砲散后留下的巨木,率先冲向山脚下。
桑怿看见,奇道:“这些人抬着大木冲过来干什么”
徐平冷笑一声:“我就说这样果断的主将不会太蠢,想来这就是他用来对付滚木的手段了。鲁芳”
“末将在”
“布置人手,准备迎战注意把所有手段都拿出来,来者不善”
“诺”
刚才躲在山后的宋军迅速出现在山顶,紧张地准备着防守器具。上次面对三百交趾兵士,他们可以从容不迫,还有闲心测试滚木效果,这次面对的可是三千以上的军队。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石砲处的交趾兵士最先冲到山脚下,纷纷把搬来的大木靠在山坡上,自己则靠着山脚挤成一排。
此时结阵的交趾兵刚冲到半路,宋军的石砲又重新装填完毕。也来不及重新射程,直接又是一轮齐射过去。
步军的阵形密集,圆形的石弹落地之后又会翻滚,连打带撞带压,一轮齐射就夺掉了五六百人的性命。
这些人却是交趾正兵。受了这样打击依然能够重新整好阵势,依然不停留地向着山坡冲来。
徐平在山顶上看见,指着山脚处对桑怿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交趾主将想出来对付滚木的手段了。大木顺着山坡戳上来,滚木下去便会被这些大木挡住,即便不能破掉滚木,威力也是大减了。”
桑怿摇头叹道:“匆忙间能够想出这种法子,这位主将也是个人才。不过我们这里又不是只有滚木一种手段,不知他要用多少人命一样一样试出来,再想出应对手段。眼前这一两万交趾看来是不够了。也是难为他。”
徐平笑笑,转头对鲁芳吩咐道:“让兵士多准备礌石和油罐,滚木先不急着放了。还有,山后的弓弩手也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军令”
山坡后面是立体配置,下面几排是石砲阵地,接近山顶是弓箭手,最上面靠山顶的地方是弩手,山顶上则是施放滚木礌石的防守兵士。这小小山坡看起来不起眼,战事激烈的时候。可会聚集数千人,保证层次分明的打击力。
石砲再装好弹发射,只是抓住了交趾军阵的尾巴,并没造成多大伤害。、
前前后后。加上石砲阵地的人手,交趾人付出了近千人的性命,大队人马终于到了山脚下。
徐平从山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仿佛夏天的太阳底下,池塘里挤满了伸头喘气的青蛙蛤蟆。看着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鲁芳眼巴巴地看着徐平,等着下令。
徐平朗声道:“先下油罐,让山脚那里成一片火海,烧一烧交趾人。对了,油再贵,也没有人命值钱,你只管放开手脚去用”
鲁芳得令,让身边的传令兵沿着山顶一路过去吩咐,自己举着令旗,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山下蚂蚁一般的交趾兵士极品高手全文阅读。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传令兵士回来复令,鲁芳手中令旗猛地挥下,爆喝一声:“打”
随着他的话声,鼓声响起来,密集如雨,响个不歇。
宋军举着手里的掏罐,探出伸子,朝着山下的交趾军队扔去。
居高临下,山势又陡,宋军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把掏罐扔进交趾军队的人群里。虽然也有落在山坡上破裂开来的,却是极少,绝大部分还是准确地砸进人群,呯地碎裂开来,里面的煤油洒得到处都是。
交趾兵士初时还被吓了一跳,待到发现溅出来的并不是热油,气味也不太大,心中就松懈下来,只是四处躲闪掏罐。
守城用油是常规,不过一般做法是在城头架起大锅,把油烧热了从上面淋下去,利用滚烫的热油伤人。要知此时用的油多是脂油,也就是后世的芝麻油,平常人家连这油都用不起,什么油都用,燃起来并不容易。也有煤油从蔗糖务走私到交趾去,不过价格昂贵,下面这些交趾兵士连见到的福气都没有。
不大一会,从山顶砸下去的油罐就不知有多少,大半交趾兵士身上都沾了煤油,还毫无所绝,开始组织人力沿着竖起大木的间隙向山坡攀爬。
“点火”徐平向鲁芳高喝道。
鲁芳手中令旗一挥,连绵不绝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只有回声在天空中回荡。鼓声有一种慑人心神的魔力,响起来会让人热血沸腾,一旦突然停下,不知怎么就会觉得心里空荡的。
山脚下的忙成一团的交趾兵士也被鼓声震慑,一瞬间全都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山顶上。
只见几个巨大的火球突然被宋军推到了山坡上,红彤彤的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更加明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炙热难当。
这是徐平提前吩咐用煤粉和着黄土制成的,名副其实的煤球,从准备煤油罐的时候就在山背后的火堆里烧得通红,专门用来引火。
鲁芳见都已准备妥当,手中令旗再次猛地挥下。
停下的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急促,不紧不慢。
随着鼓声响起,通红的煤球被宋军推下了山,一路翻滚着向交趾军队人群里压来。
抬头看见的交趾兵士吓得心胆俱裂,这么大的火球,不要说烧,单单被撞上就去了半条命,纷纷躲避,在山脚下乱成一团。
此时山脚下的人群过于密集,交趾的军官哪里能够弹压得住只能在外围笼住人群,不让有人乘势逃跑。
火红的煤球在山坡上越滚越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山脚下,呯地撞上了交趾军队的人群。
随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成百的交趾兵士被红球猛地撞上,一下冲撞就丢了性命。躲过一劫的交趾兵士暗暗出了一口气,感慨自己命大,可不等他们平静心神,就一下被吓傻了。
只见被撞住的兵士身上突然之间就燃起了大火,火势猛烈异常,并迅速向人群里蔓延,几乎无人能够躲过。
谁没有点过油灯火把可不管什么油,哪里会有这种火势,根本来不及躲闪,更不要说灭手,眨眼之间就成了火人。
在人群后面弹压的交趾军官一下就慌了心神,到了这步田地,退是不能退的,被一场火吓回去,下次更不可能攻到山脚下了。
异口同声的,交趾军官狂吼:“这是宋军妖法,不用理会众兵士一起听令,冲上山顶,尚有一线生机,后退死路一样冲”
慌了神的交趾兵士几乎没了思维,最一群军官的吼声慑住了心神,忽啦啦地一起向山上爬去。
鲁芳在山上看着山脚下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也是暗暗咂舌,心道,这火罐的霸道犹胜滚木,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样,几乎没有退路。
徐平看着交趾兵士沿着支起的大木的间隙向山上爬来,好像一群大壁虎一样,转头对鲁芳道:“时候到了,放礌石罢注意让施放的人拉开间隙,不要挤到一起,那样就没了效果”
鲁芳得令,让传令兵传令。
此时战事已开,传令兵不再来回奔跑,而是在山顶背面拉开距离排开,靠着手中旗子传着命令。旗语只能传递一些事先定好的军令,比如进攻,防守,换滚木,换礌石诸如此等,这种时候刚好够用。
军令传下去,鲁芳手中令旗再挥,鼓声一下就再次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淅沥小雨突然变成了暴雨倾盆,震天的声音把整座山都笼罩住。
礌石用的就是石砲的石弹,倒不用单独制作,从山背后用绞盘运动山顶,带动绞盘的是几头大牛。这运输机构是徐平前世专业的基本功,学名斗式运输机构,运礌石这种圆滚滚的散装物料刚好合适。
从火海里挣扎出来的交趾兵士已经被吓破了胆,一边向山上攀爬,一边仰头看着山上宋军的动静。
当圆滚滚的石弹出现在头顶,卷着尘土向头顶呼啸而来,交趾兵士只觉得眼前一黑,知道末日已经来临,连最后的一丝斗志都荡然无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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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6章 拼死一搏
交趾人顺着山坡树起大木是准备撑住可能出现的滚木的,现在却意外成了礌石的通道,让山坡上的交趾兵士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总裁前夫,请自重!全文阅读。
巨大的圆石呯地撞在交趾兵士的身上,兵士的身子顺着山坡向下滚,没多远又被礌石追上,直接从身上碾了过去。
山坡上面如同地狱一般,下面是熊熊的烈火,上面是滚滚而来的巨石,交趾兵士鬼哭狼嚎,却躲不过噩梦。
李明信看着这场景浑身发抖,战争在他的想象里,就是帅旗下面气定神闲地颐指气使,哪里是这种只有血与火的场面。
见旁边的陈常吉沉着脸一动不动,李明信指着前面问道:“将军,那些兵士看着就没命了,你不派人去救”
“怎么救派多少人过去,也是如同前面一般,先是被宋军的石砲打得七零八落,到了山下就是火海和滚木礌石,怎么也是冲不上去的”
听到陈常吉冷冰冰的话答,李明信结结巴巴地道:“可我们必须要攻下谅州,来时圣上有严令,十天之内,破谅州和渌州,平定苏茂州叛乱,稳定北方各州前夫得寸进尺最新章节。如果连一面山坡都攻不下,如何向圣上交待”
陈常吉闭上眼睛,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一样。打仗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要看碰上什么样的对手。
交趾这些年来,面对的都是部落势力,就是老冤家占城也不复当年神勇,看似连战连胜,实际上并未遇到过像样的对手,战力没提升多少,心气却养起来了。尤其是李佛玛,由于布置得当,登基时几位争位的王子都被轻松平定。尤其是开国王李菩在长安府叛乱,李佛玛带着兵马几乎是观光一样轻松扫平,愈发不可一世。
可现在陈常吉面对的。是大宋的正规战兵,战力岂是那些蛮人部落可以比的能够两军相持不吃大亏已是难得,还想几天打赢,疯了吗
李明信见陈常吉不回答自己。脸上挂不住,恼怒起来:“陈将军,你如今带大军在外,兵强马壮,就不把圣上的军令当一回事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打吗,连一天都等不了是不是”陈常吉指着前方,看着李明信,“你也看到了,现在冲上去就是这个样子宋军已经在谅州经营了近一个月,我兵马刚到,凭什么跟他们打”
李明信冷冷地道:“你也什么话,可以回去圣上面前分说我受命到这里监军,就是要看着你攻下谅州,不得逡巡不前”
“直娘贼。打就打几天时间,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不如就拼死一搏”
陈常吉终于下定决定,对不远处的副将道:“听我军令,全军列阵,准备进山谷与宋军决战”
副将应诺,打马回转去吩咐大军。
李明信吃了一惊:“你要带军进山谷”
“不进山谷,难道还在这里攻两边山坡吗摆明了这是宋军设下的陷阱,三千人上去,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就这么没了我有多少三千人”
陈常吉两眼发红:“现在惟有放手一搏,我不信山谷里宋军还能摆出什么阵势,比这山坡更难打只要两军对阵,刀兵相交。那就总会有办法”
李明信喃喃道:“将军可是连自己的退路都不留了”
“退路我还有退路吗你来之前,宋军数千骑兵,一夜之间就端了我的先锋大营你明不明白,宋军在山谷里有数千骑兵,只要我们这里一退,骑兵尾随追杀。不到富良江就会全军覆没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干脆放开手脚,进山谷跟宋军决一死战,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李明信对战阵之事一窍不通,也不知道陈常吉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看看两边山坡,他只知道进谷之后如果战事不利,那可就真没命活着出来了。
“两军作战,岂可意气用事战阵之上,讲究的是可进可退,陈将军如此孤注一掷,可不是明智之举。”
陈常吉见李明信说着话,目光闪烁,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既然监军这么说,那便留下三千人在谷外,监军带他们照看着大军的退路,一旦战事不利,及时接应。”
“如此最好”李明信等的就是这句话,“将军可带人前去冲杀,我带人看住谷口。防止宋军有什么诡计,把谷口封住,或者有什么埋伏,前后包夹我军,那可就大大不妙”
从进攻山坡起,陈常吉已经打定了主意直接进攻谷口,既然李明信不给他准备各种器具的时间,再拖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一番做作,只是要甩开李明信而已,有这么个人在身边,随时会坏事。
至于进攻山坡的人,能够成事最好,不能成事也把山坡的宋军拖住,防止在进攻谷口的时候发生意外。
李明信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陈常吉还算识相,让自己留谷外,不用跟着进山谷冒险,出了一口气。
却不知陈常吉心里只是冷笑,如果他进攻山谷失败了,以宋军的骑兵数量,李明信也逃不掉,只不过早一刻晚一刻罢了。
从昨夜起交趾军队已经秘密准备,用不了多少时间,大队人马已经列阵完毕。留着军营在谷外,并没有拔营,做好了要么进谅州要么退回的打算。
徐平和桑怿在山上看见,相视苦笑:“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前面这位交趾主将的决心,竟要在这个时候全力进攻。”
桑怿道:“他们那里还有一万多人马,谷口不足两里宽,足够排得开阵势,着实小视不得。我这便下山,点齐人马做好准备。今天一战,只怕就最后决定谅州归属了”
徐平点头:“不错,要么我们保住谅州,吃掉这一万多人,要么”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战阵上的事,还要赖巡检主持了。你带厢军列阵于南谅州城两侧,我会吩咐高大全守住你的侧翼。只要交趾军队到了州城前的一里之地,就冲上前两军对阵吧,不能让他们靠近城池。”
桑怿应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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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7章 决战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阳光下的交趾兵士却觉得心里发冷一代妒后最新章节。頂点小说,x
前方的谷口迎着阳光,在后面拖出巨大的影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野兽的大口正准备择人而噬。
陈常吉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宋军的石弹雨一般的落在身后,这段进谷前的路已经留下了近千交趾人的尸体。石弹杂七杂八地铺在路上,挡住前进的路,后续的队伍根本无法保持队形,变得散乱起来。
陈常吉面无表情,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只希望这个过程快点结束,到了谷口再重整队伍。但愿山谷里不再有意外,就是情形再不利,平地上与宋军正面对阵,总有一搏的机会。
两面的山坡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只要能撤回富良江,他最佳的选择就是进山谷与宋军决战,而且越快越好,能够打乱宋军部署那就最好。
山谷深处,南谅州城隐约在望,那里有什么等着自己
山,我们是不是已经赢定了”
“赢了已经赢了交趾人有天的本事,现在也只能让我们宰杀云行,你这一场仗打得漂亮,我回去定要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
石全彬兴奋异常,他这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也已经看出来,交趾人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早就听说徐平造的火炮很厉害,比山坡上排得满满的石砲还要厉害得多,现在亲眼看了,才知道不是虚言。
徐平对火炮不太懂,只是依着前世印象,铸成最简单的前装火炮。这种炮虽然也有弹道,但大致还是直射,要是装在山上效果并不太好。徐平便把所有火炮都排在了土墙上,斜对着谷口,形成交叉火力,这才是口袋阵的精华。
陈常吉万念俱灰,只是一会功夫,宋军的火炮再射一轮,交趾军队就彻底乱了,根本无法指挥。一时乱糟糟的,有的向谷口处想逃跑,被山上的宋军弓弩截住,也没几个人逃出去。就是出了谷口,山坡上的宋军石砲还没有停,有逆天的运气才能侥幸逃脱。
离谷口较远的,看着前边的谅州城,一览无余,好似没有任何防守,本能地就向哪里跑。要么死在两侧的强弩之下,要么被火炮的弹丸取走性命,只有极少数的人避过这些夺命的武器,却不知前面还有一万多马步宋军等着他们。
山坡上的徐平看着,也觉得心惊。他只是按照发挥最大火力的原则布置防守,并没想到会有这种威力,一万多人的队伍,一下就成了待宰羔羊。
工事掩体这些远比火炮更加超前,配合远程武器发挥的作用超出想象,徐平还想着一旦交趾军队清醒过来,会向土墙进攻,特意把土墙做成了有利防守的斜坡。却没想到交趾军队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一下子就成了没头苍蝇。
土墙后面,见到交趾军队的样子,宋军士兵士气愈发高涨,下面腿上用力,把架在墙上的弩上弦,手中扳机一扣,弩矢便飞了出去,动作越来越熟练。到了后边,有的兵士甚至开始瞄准,互相赌赛谁射得更准。
强弩要开必须用腰力,单开臂力能拉开的都是奇人异士。就是用腰力,也只能连射一二十枝就会力竭,继续透支体力往往数天都失去战斗力。
徐平这阵势靠的就是远程兵器的火力打击,当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紧急赶制了上弦机构,在墙上支起弩架,只兵士用脚一踩,就可以靠着体重把弩上弦,大大减少了操作难度,节省了体力。正常宋军里的弩手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大力士,这里则一般青壮男子就可以操作,不然也难有这种气势。
弩架只能固定在土墙上,一旦进攻就没了作用。但这个时候,却实实在在地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从修筑工事,到改进各种武器的操作,在最短时间里形成最大的火力打击,点点滴滴,徐平用自己的前世知识,终于累积成压倒性的优势。
太阳过了山顶,火辣辣地挂在头上,天气变得闷热起来。
石全彬看着山谷里情景,对徐平道:“交趾人已经完了。云行,你派人回去准备庆功宴吧,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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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8章 大获全胜
李明信在谷外远远看着山谷里的场景,还没等到宋军反攻,交趾军队已经折损大半,溃不成军,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作者:东殇卮死亡列车全文阅读。
叫过统兵军官来,李明信道:“陈将军不听劝告,擅自入谷,结果中了宋军埋伏,葬送了我交趾兵士的性命。你立即安排兵马回撤,我要回升龙府向圣上面奏,速速起程”
这军官却是陈常吉的亲信,留在外面看住防止李明信乱来的,当下沉声道:“大帅有军令,我等坚守谷口,守住退路,岂可自乱阵脚”
李明信指着谷口道:“大帅,你的大帅已经把命折在谷里了,现在这里由我做主我说退兵,你就老老实实退兵”
“没有军令,兵马岂能说退就退”
李明信借着监军的身份吓唬陈常吉还行,这军官级别差得太远,一切又能推到主帅身上,却是咬死不听李明信的话。
看看谷口,宋军的石砲依然铺天盖地地打下来,谷口已经被乱石塞满,里面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再逃出来了。李明信心中焦躁,要是宋军把山谷里的交趾军队收拾掉,追出谷来,自己可就也逃不掉了。听说宋军有数千骑兵,留在谷外的这三千交趾兵马别说不是对手,想跑也跑不过人家。
看看面前长着个木头脑袋的统兵官,李明信没好气地道:“既然你执意要守在这里,那也由你。不过这里出了如此大事,我必须尽快回升龙府向圣上启奏,你派一指挥人马给我,随我回去”
统兵官见李明信执意要走,知道阻拦不住,只好答应。当下点了一指挥兵马,做李明信随扈,跟着他先行逃走。
看着李明信带人远去,统兵官心里暗骂不已,这些内侍只会谄媚。得势了便颐指气使,一有危险跑得比谁都快,实在是不折不扣的阴险小人。
李明信的心里也在骂,骂这统兵官是榆木脑袋。此时交趾军队大势已去。你还守在谷口有什么用等着宋军腾出手来杀出谷一口吞掉吗
山顶上,石全彬看见逃走的交趾队伍,对徐平道:“快看,那里有人逃掉了看旌旗,还是个重要人物”
徐平笑了笑:“刚刚不久。有消息传了来,这两天从升龙府来了一个内侍做监军,外面交趾军队才如此反常,逃走的想来就是他了。”
听见说是内侍,正是自己同行,石全彬觉得有些丢脸,恨恨骂道:“这交趾人甚是没胆,既来做监军,风头不对一下就跑了,怎么回去交待”
徐平笑着不说话。内侍一张巧嘴。又是天天跟在帝王身边的,不管怎样他们都有话说。古今中外,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就是大宋难不成还少了这种例子不过当着石全彬的面,却不能说出来。
看着李明信带着兵马走逃越远,石全彬道:“这也是个重要人物,云行何不出动大军,先把谷里的交趾人灭了,再把他也擒回来我看他带的那支人马以步兵为主,想来是跑不过我们的骑兵的”
“困兽莫斗。谷里剩下的几千交趾人正是疯狂的时候,这个关节派兵马跟他们作战是得不偿失。等再过一两个时辰,交趾人的疯狂劲过去,就是手到擒来了。至于谷外的交趾人。能留下多少是多少了,不能强求。”
见石全彬犹自愤愤不平,徐平又道:“交趾来了两万大军,逃回去千把人不影响大局,想全部把人留下本来就难作者:灵宇美女赢家最新章节。再者说了,让这些人回去。把战事跟升龙府里的实权人物说一说,也宣扬我们大宋的威风,不要轻捋虎须”
见徐平执意不肯出兵,石全彬只好放下心思,看山谷里面的场景。
他跟李明信不一样,可没带着监军职事,再者跟徐平的关系不同,正要两人以后相互扶携,怎么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交趾人置气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密集射击,交趾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早已乱成一团。主帅陈常吉被心思灵活的宋兵射中,结果了性命。这中了大奖的军兵一射中陈常吉,便层层报到了徐平这里,现在披红挂彩,早早回州城等着领赏钱了。
火炮的威力虽然大,但工艺所限,也不能连着发射,否则极可能出炸膛事故。现在只是零零落落的,偶尔射一炮,把冲向州城的交趾乱兵打散。
州城后面,六千厢军摆开阵势,已经等了数个时辰,早已焦躁起来。要不是前方不断传来好消息,他们的士气也要磨没了。
城头上,桑怿和高大全在望楼上看着谷中,唏嘘不已。
作为冲锋陷阵的将领,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像交趾兵败得这样窝囊,一两万人都快打光了,还没跟对手交上手,那真是死不瞑目。战阵之上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的,临敌三矢,宋军弩手再多,也不能让交趾兵士全都倒在冲锋的路上。但宋军依托工事,每人都能发几十轮,而且是数千弩手尽情攒射,不到两万的交趾兵还不够弩手收拾的。
太阳已经西斜,交趾兵士最后的疯狂终于过去,很多人已经精疲力竭,傻呆呆地坐在空地,没了反抗的力气,等待命运的裁决。
桑怿对高大全道:“是时候了,提举那边必然很快就有军令,命我们出去收拾残局。一会军令下来,谷中的残兵由我带厢军收拾,你只管带着骑兵冲出谷去,把谷外留守的交趾兵打散,追杀,不要让他们逃回去。”
山顶上,徐平见谷中交趾兵士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下达了最后进攻的军令,准备收拾残局,晚上回去庆功。
随着军令迅速传到州城,桑怿下去整顿厢军,率先出击,清理谷中最后残存的交趾兵士。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只是宋军出来收容俘虏而已。宋军轻松,被俘的交趾人也出了一口气,一天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清理战场,桑怿带人迅速开出路来,高大全带着属下骑兵沿着清出来的通道飞速向谷口驰去。
听见谷中的动静渐渐平息,谷外的统兵官万念俱灰,知道大局已定,交趾兵马再没有回天之力了。
战,还是逃统兵军一时陷入犹豫之中。心中还是存了万一的希望,陈常吉身边的亲兵都是追随多年的,战力不俗,意志也坚定,一旦要是能够逃出来呢这种时候,能够救主帅一命可是顶上一生血战,岂能轻易放弃。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交趾兵逃出来,倒是迎来了出谷的宋军。
先是桑怿的厢军步兵冲出谷口,迅速清理谷口外不远处的石弹。好在石弹是圆的,向路边推起来不太费力,没多少功夫,就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交趾统兵官还没下最后决心,就听到隆隆的声音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整个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随着这声音,高大全的骑兵部队出现在谷口,连绵不绝,如同一把钢刀直刺向交趾最后的人马。
交趾统兵官只觉得眼前一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好了,现在也不用考虑逃不逃的问题了,步兵怎么也不可能跑过骑兵。
以六千骑兵对不足三千步军,高大全以猛虎扑羊之势直冲而上,正面缓攻,两翼展开,迅速围了起来。
这样的战事没有任何悬念,徐平和石全彬都没了看下去的兴趣,从山顶上下来,骑马径回州城。
土墙后面,随着桑怿的厢军控制住谷中局势,先前布置在这里的乡兵纷纷收了弓弩,站在那里听着各指挥书手报着每个人的战绩。大的原则是按乡兵们射出的弓矢定等次,如果射中的人有高级军官,则另算功绩。
与厢军比起来,乡兵的赏赐是比较少的,说起来他们是保卫自己家园,而且在蔗糖务里都有收入,不靠着军饷养家糊口。但就是再少,今天一战每个人也能领到相当于半年工钱的赏钱,也是一大笔积蓄。
见到徐平和石全彬,众兵士高声行礼,都是中气十足。
一边打着招呼,石全彬低声问徐平:“今天要发的赏钱可是不少,蔗糖务里有这么多钱若是不足,尽管向朝廷里要”
“还是够的,阁长不知道,这几年蔗糖务扩展得快,每年都有一大笔钱留下来作本钱。现在也无非是挪下年本钱出来,这两年扩展得慢一些而已。”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赏钱不够,而是这么一大笔赏钱发出去,包括民夫在内,蔗糖务几乎人人手里都多出几十贯。他们手里突然有这么一大笔钱,必然要花出去,邕州的物价只怕要涨起来。”
石全彬道:“云行多虑了,这些人又不是傻子,东西涨价了自然不买。铜钱攒着又不会少了,等到价钱降下来再花也是一样。”
徐平笑笑不语,通货膨涨如果真是这么容易消除,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国家头疼了。社会上突然多了巨量的流动资金,物价不上涨才怪,更何况这个年代交通不便,想向外部扩散都难,只怕几年都平息不下来。未完待续。xh:4724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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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9章 远方的汉人
春天的风已经没了凉意,多了些清新的气息,吹在人身上分外舒服情来不自禁最新章节。
南谅州城很小,数万宋军和民夫城里根本装不下,大多数人还是扎营在城外,借着篝火,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大桶大桶的酒流水一样送上来,炖得酥烂的肉堆成山一样,就摆在人群中间,任大家随便享用。
相熟的人凑在一起,高声喊着自己白天的战绩,不时灌一口酒下肚,吃一口肉,把热闹的气氛感染了整个谅州的天空。
徐平和石全彬与桑怿高大全等一些重要军官坐在城楼上,看着州城四围热闹的场景,一起开开心心的吃个庆功宴。
晚风吹过城头,带来城外兵士们的欢声笑语,甚至还带着城外面篝火的暖意,拂在徐平的脸上。
在这一刻徐平有一点恍惚,突然间忘记了自己是身处在这个世界,好像前世在影视画面里看见的场景。
“云行,怎么不说话了想起什么来”
听见石全彬的叫声,徐平回过神来,微笑着道:“能想什么总是觉得这一仗赢得太轻松了,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古代女吏日常最新章节。”
“赢了就是赢了,哪来那么多感慨你们读书人,心思就是细腻,不知怎么就想到天边去要我说,今晚只管好好庆祝就是”
石全彬表现得比徐平还兴奋,他也确实应该兴奋。不过是出来传个旨而已,无关紧要的事情,谁知道就碰到这样一场大战。虽然自己只是旁观,但回到宫里向官家说起来,自己怎么也是有功劳的。有了这个经历,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瞅准机会出宫带上几年兵,也混个团练刺史当当。
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就以内侍的身份任并、代州钤辖兼管勾麟府路军马事,也是边疆统兵大帅。可惜在天禧三年就去世了。石全彬没了靠山,这些年自己混得辛苦。所谓家学渊源,什么时候自己也当个统兵官,祖上也有颜面。
徐平听了石全彬的话只是笑。他虽然是一等进士出身,身上还真没什么文人气息,刚来只是想起了前世的事而已。
举起杯来,徐平道:“诸位,今日大胜。南疆从此太平无事。我等在这瘴疠之地辛苦数年,今天算是圆满修成正果,上对国家,下对黎民,都算是有了交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不虚度了这几年。满饮此杯”
众人一起喝过,谭虎带着兵士把酒满上,徐平带着连饮数杯。
石全彬借着酒意,指着城两边的土墙道:“可惜费了如许心思。只是灭了交趾两万兵马,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么两万兵马,不要看今天轻松,要不是我们先前花了心思,真要是两军对阵,还不知要付出多大价今天参战的兵士,都应该感谢这两道土墙。以后这墙就留在这里,也算是个纪念。”
见徐平脸泛红光,石全彬知道他也有了酒意,也不分辨。
一轮娥眉弯月从东方羞羞怯怯地升了起来。淡淡的月光笼罩着谅州盆地。
徐平扭头看着城下的两道土墙,心中一动,对石全彬道:“阁长,其实这两道土墙留在这里。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什么用处丢了数万兵马,难道交趾还敢来犯谅州。”
徐平道:“必然来。”
见石全彬满脸不信的样子,徐平笑道:“阁长忘了,这里是谅州啊我们大宋占住了谅州,升龙府就再没有安宁日子,你说他们怎么会甘心。”
说到这里。徐平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自顾接着说:“如果没了谅州,交趾北部,富良江以外,交趾就控制不住了。以李佛玛的性情,怎么能够忍得了这种局面所以,交趾必然还会派兵来的。”
见徐平酒意上来,其他人都点头附和,尽管心里不信这番话的。一战全歼两万兵马是什么概念交趾现在守护王城的机动兵力现在才五万。
徐平想的却不是这些,他看着周围月光下的群山,莫名地想起了前世发生在这里的战争,神情真地有些恍惚了。
“交趾发兵来,我们就在这里守,工事完备,就算他们发倾国之兵,也未必奈何得了这里。一攻一守,打上个十年八年,你们说我们能不能把交趾的兵源全部耗干大宋人多地广,邕州的兵打乏了,可以调桂州的兵来,一年便两三个州,十年也才能把广南西路各州轮一遍。”
说到这里,徐平站起身来,扶着城墙,看着城下的土墙工事,高声道:“如果交趾人识趣,跟我们这样打起来,那就把这场战事叫谅州轮战”
石全彬看看桑怿几人,一起摇着头笑,也不理会徐平发疯。
从到凭祥峒,徐平有意无意间都是在照着前世那场反击战的步子走,一切顺利地超乎他的想象。突然到了这一步,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场战事的后续。
这里地势开阔,物资不缺,条件可比当年的猫耳洞好多了。交趾人不知会不会跟他们的后代那么执着,在这里打上十年八年。反击战完了,再打上十年轮战多好,那里候估计交趾也就没什么人了。
一阵微风吹来,徐平摇了摇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明移事易,自己今天真是发了疯,想的不着边际。交趾人疯了才会一年又一年地攻这里,这个年代交趾只有后世那个国家的一半面积,全部人口加起来也比不过两广,哪里有资本在这里耗,打上两仗国都都空虚了。
对着天边的弯月出了口气,徐平回转身来,对几个人道:“几年不喝家里的酒,倒不习惯了,两杯下肚头就发晕。来,左右大战结束,接下来再无大事了,今夜不醉不归”
城楼上喝的是石全彬带来的徐平家里酿的酒,比邕州本地产的香醇得多,众人放开了心情,说说笑笑一直饮到深夜。
出了谅州向南,是几个属于交趾的小土州,唐时的武峨州和汤州境内。尤其是原汤州境内,因为境内没有大山,也不像南边那样沼泽遍布,千年以来聚集了不少来自中原的汉人,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河湾村紧靠河边,北面是低缓的丘陵,正是背山面水的好格局。
村头的大榕树下,沐浴着夕阳的霞光,一群孩童围着一位老人,叽叽喳喳地道:“平伯,平伯,你再给我们讲一讲,上次到大宋的故事吧”
老人慈详地笑着,抬头看着北边天空,开口讲起那不知说了多遍的故事。
头疼,状态不好,感觉再写会糟,今天就到这里了,见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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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0章 投名状
柔和的春光里,就连夕阳也透着慵懒,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嫣红的霞光里嘘,让我独享你的宠最新章节。
一个大汉披着霞光大步流星走来,他身材魁梧,仿如天神一般。
平伯远远看见,高声问道:“大郎,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大汉闻声转过头来,朗声答道:“有事来向平伯请教”
见大汉说得认真,不像是要问鸡毛蒜皮的小事,平伯站起身子,对围着的孩童道:“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去玩吧。”
说完,张开双手,把一帮恋恋不舍的孩童轰走。
迎着大汉,平伯道:“大郎有事家里来说。”
“不必了,还有事情做。”大汉的面色沉重,看着平伯的目光有些热切。
平伯不知问的是什么,不敢怠慢,对大汉道:“大郎到树下坐着说话。”
到了树下,大汉也不坐下,只是问道:“平伯,我是来问一问,你上次送十七郎回邕州,是个什么情形”
平伯刚刚坐下,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奇怪地问道:“怎么忽然之间又来问这个先前我也给大郎说过几遍了。”
大汉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北边有消息传过来,谅州那里交趾军队大败,几万人全都折在了那里。惟有一个监军带了几百人死里逃生,明后天从我们这里过,取道回升龙府。”
平伯听见这消息,一下又站了起来:“大郎是想”
大汉点点头:“不错,族里的人等不得了校花的贴身异少全文阅读。上次十七郎回去,还有人瞻前顾后,自平伯安全回来,说了邕州那里的情形,大家都下了决心。这次又有人送上门来,刚好做个投名状,我们要归宋了”
平伯一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颤抖着说:“这是天大的事,牵扯到我们这里几千户人家,大郎可是想清楚了”
“自你回来,大家也商量几个月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过事到临头,心里难免还是七上八下,所以我要过来再听听你的话。”
谅州到升龙府的路上,李明信看着天边的夕阳,长出了一口气:“前方几十里外就是富良江了。明天再赶一天路,过了江,就是升龙府的地盘。后边宋军就插了翅膀,也追不上我们。吩咐下去,就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就埋锅造饭,早早上路,一定要过富良江。”
身边的将领应诺,安排找地方扎营,派兵士到附近村里征粮。
李明信下马。到路边找块大石坐了下来,喝水喘口气。
一个随身兵士到跟前,小声道:“大官,这里扎营只怕不稳妥。”
李明信上下打量了这兵士一眼,不满地道:“这里是我交趾地盘,有什么不稳妥虽然这些日子江北土兵抽调不少,官府可是仍在,难不成会有人乘机当强盗当我们这一指挥兵马是好看的吗”
兵士道:“小的是江北人,知道一些本地地理。这里一带,住的不少先朝从北边来的汉人。他们聚族而居。好勇斗狠,平时官府也要让他们几分。这里不远,就有陈姓族人,据说先祖是唐朝时从中原福建路来。几百年繁衍,现在族里有两三千青壮,周围土人都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明信斜眼看着兵士,不屑地道:“你是说,这些客民敢打我的主意”
兵士见李明信的神情不善,知道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惊魂不定,还是小心一些好。”
“放肆这里是我交趾治下,几千汉人难不成敢翻天几十里然,就驻得有我交趾大军,他们敢稍有动静,我就招大军来诛他们全族”
兵士见了李明信的样子,再不敢说话,默默地退到一边。
李明信从谅州前线逃回来,胆惊受怕,饥餐渴饮的,眼看着就快回到京城了,刚放下心来,这个时候说这种消息不是触他霉头。
统兵官带人扎下营来,请李明信去帅帐里休息。
李明信起身,随口问道:“晚饭准备好没有”
统兵官道:“兵士从附近村里寻了一头牛来,正在宰杀,一会选好肉送到大官帐里。酒也找到几瓶,一起送去。”
李明信点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向帅帐。
帅帐的门帘掀了起来,暖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交趾的早春不冷不热,空气中都是自然的新生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李明信吃饱喝足,坐在帐里打了个饱嗝,惬意地伸伸懒腰。
正当他要休息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统兵官在帐外高声道:“大官,不知可否已经歇息”
李明信这个时候心情正好,转身道:“没有,可有事禀报”
“正是,下官有急事”
“进来吧。”
统兵官进了帅帐,向李明信行罢礼,指着身边的一人道:“这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我手下进村里征粮时,他跟着寻了过来,说有要事。”
李明信看看眼前的人,身材短小枯瘦,一双眼睛倒是小而明亮,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左顾右盼。
李明信并不喜欢这个人,沉下脸道:“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夜闯军营”
那人看看旁边的统兵军,小心地道:“小的陈阿福,是河头村人,有要紧军情报告上官。不过事体重大,只能报与上官一个人知道。”
李明信听了,脸色越发难看:“你这荒野刁民,能知道什么大事有话快点说,不然拖出去吃一顿军棍”
陈阿福也不着急,只是陪着小心道:“小的来报的事情,关系着上官的安危,事关重大,可入不了第三人的耳朵。”
李明信这一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性命,见陈阿福并不畏惧,先就信了他几分,见说到关系着自己性命,那就不管信不信都要听了。
让统兵官等在帐外,李明信对陈阿福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没什么大事,军棍可是免不了的。”
“小的岂敢逛骗上官今夜真的有天大的事”
“啰嗦什么,快说”
“小的原是升龙府人氏,小时候家里遭了大水,逃难到这里,被一家姓陈的收养长大成人,也算是陈家族人。陈家原是从中原来到交趾,一心想回到中原去。我得了消息,陈家族长陈公永已经下了决心,要带族人回归大宋,今夜便带人来劫上官的军营,作个投名状。”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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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1章 陈公永归宋
李明信听到这里,腾地站了起来:“这还了得这些宋人,种着我交趾的地,喝着我们交趾的水,竟然想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人”
陈阿福吓了一跳,忙摆动双手,做了个噤声手势:“上官,你怎么还唤人进来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嗯,你什么意思”李明信上下打量着陈阿福,“既然他们要来劫军营,我自然要预先布置星途无双:天王影帝霸宠妻最新章节。外面的都是我交趾精锐,只要预作防备,难不成还怕一群乱民”
“上官,外面有多少人”
“整整一指挥,怎么了”
陈阿福叹了口气:“一指挥,可陈家族人光精壮就两千多人所谓好汉难敌四手,再是精锐,怎么能够防得住这么多人何况又是在夜里,又是在陈家的地盘上,他们地理熟悉,谁知会有什么诡计”
统兵官听到吩咐,进帐行礼:“大官,有什么吩咐”
李明信本来不当回事,一听到陈阿福说是陈家的人地理熟悉,不由就想起了谅州谷口的战事附骨之宠全文阅读。仅仅因为地形优势,交趾军队就吃足了苦头,最后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要不是自己见机不对,逃得够快,现在还不知道怎样呢。
想到这里,李明信对进来的统兵官道:“没什么事,这位陈阿福说话间有些口渴,你着人上盏茶来。”
统兵官心中狐疑,却不敢说什么,默默退出帐去。
看着统兵官出去,李明信低声问陈阿福:“说吧,这里再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主意能够让我平安逃脱今晚这场劫难升龙府里,我说话还有点分量,只要今晚能够平安,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阿福面露喜色:“小的谢过上官恩典”
见李明信沉着脸紧盯着自己,陈阿福忙道:“惟今之计。只有瞒天过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怎么个瞒天过海法”
“陈家发动这样一场大乱,不闹出动静来必然收不了手。如果上官现在带着兵马逃走,一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线。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官找几个亲近信得过的人。乔装改扮,趁着夜色悄悄脱身。这些兵马留在这里,可以暂且稳住陈家人的探子,等到他们发难,又可以拖住陈家人。”
听到这里。李明信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看着陈阿福点头。
陈阿福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等陈家的人发现上官不在营里,那个时候上官早过了富良江,不但脱了难,还可以调集兵马过来,不也是一场功劳”
李明信双手一拍:“看你人生得猥琐,不想心思却是灵巧,这一计正合我的心意从今以后,你就随在我的身边。少不了一场富贵”
陈阿福等着就是这一句话,立即两眼放光。
李明信一个高级宦官,自然不会一个人出门,从升龙府出来的时候就带得有十几个贴身亲信。与陈阿福计议妥帖,李明信叫了自己的亲信来,一起换上平常衣衫,找了个借口,悄悄出了军营。
有陈阿福这个本地人带领,一众人寻了小路,悄悄行了几里。才一起上马,飞一般地向着富良江边去了,把五百兵马甩在了路上。
却说第二天天不亮,陈公永带着两三千族人。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端掉了交趾军营。
可里里外外找遍,也找不到监军李明信,把人问遍了,也不知去向。
直到族里有人来说不见了陈阿福,陈公永才回过神来。恨恨地骂道:“倒是忘了这个贼坯,他本是个交趾人,不合九叔看他快饿死了救到族里来。今天的事,必然是他走漏了消息,可恨”
平伯在人群外高声问道:“大郎,天已经要大亮,事情我们已经做下,升龙府必然会发兵来追赶,我们该如何应付”
“不管了,还是依着原先计划,全族的人一起顺着大道向北行,投奔谅州的大宋官军去没能捉到交趾监军虽然可惜,但收拾了交趾的这最后一指挥兵马,也是一场功劳。我们本来就是中原人,又有十七郎作证,宋军必然会收留我们。依着平伯说的邕州景况,大家最少也可入蔗糖务作工,不缺吃穿。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大宋人了,明年回福建路拜祖坟”
陈公永说完,众人一起欢呼。陈家是大族,不管是在福建路,还是在交趾,族人众多,到哪里都有人关照。就是到了邕州,蔗糖务里的福建人也人数众多,并不会生疏。
从决定做这场大事,陈家族人便早已收拾好了东西,此时也不再耽搁,押了捉到的交趾大小军官,把几个村子放把火烧了,顺着大道向北行去。
却说李明信连夜逃脱,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富良江边,找到渡船过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等赶到驻防这里的黎奉晓军营,已是半夜。
不说李明信如何巧舌如簧地说谅州战事,鼓动黎奉晓派出兵马,追杀归宋的陈家族人。等黎奉晓派出兵马,渡过富良江,又是一天过去。
陈公永带着全族急行,男女老幼,无论如何也走不快,不由心焦。他们队伍浩浩荡荡,也没有哪个势力敢阻拦,第三天就进了谅州境内。
陈公永找来平伯,对他道:“平伯,你是到过邕州的人,多少比我们熟悉。如今大队也走不快,不如你选几个精壮的后生,骑马先走一步,让大宋的兵马接应我们一下。如果我们赶得慢了,被交趾人从后面追上,却是祸事”
平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忙道:“既然大郎吩咐,我自然不敢推辞。前些日子谅州才打过仗,大宋必然还有兵马在那里,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谅州境内,他们也没有顾虑,求救兵想来不难”
此时的谅州,几天庆祝之后,大队人马开始撤离。正是榨糖的季节,蔗糖务里缺人缺得厉害,两万多民夫首先返回,重新投入到农忙中去。乡兵也陆续离开谅州,返回各地,到了原先集合的地方,才会正式解散。
平伯赶到谅州的时候,徐平也正准备与石全彬返回太平县,准备送石全彬回京,差一点点就错过了。
备注一下:陈公永归宋历史记载比较简略,只是提了一句景祐中率族人六百人归宋,因为只是后续事件的引子,书里也就不详细展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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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2章 再起风云
徐平看着眼前的老者,不由就觉得一阵头疼他的奋斗全文阅读。他本来以为,谅州这一战打好了,从此与交趾边境就再无战事。只要处理得当,在谅州一带埋头发展上几年,与凭祥峒和太平县凝成一个整体,交趾就翻不起浪花来了。
而自己做完这件大事,安心等着卸任就好,这里的未来自会有新接任的官员处置,自己的未来在京城杯具崛起全文阅读。却没想到谅州是交趾的北大门,这扇大门一旦掌控在大宋的手里,整个交趾北部的形势就完全变了。
自五代后期起,交趾脱离中原王朝的掌控,虽然也改朝换代了几次,但内部的整合并没有完成。除了从升龙府到长安府这一片精华地区,其他地方还都是土州土县为主,尤其是富良江以西以北的地区,**性特别强。
交趾能够瞅准时机从中原王朝**出来,那它治下的土州土县在形势有利的时候,自然也能够从交趾**出来。
陈公永的归宋只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交趾北部已经乱了。
徐平觉得头疼,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汤州虽说是与谅州接界,但这一带不可以与中原地区的州县比较,州只是一个大致的概念,下面势力无数,根本不是州府能够约束的。陈公永从汤州带族人数千北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势力强只是表面,真正的原因是地方势力完全不想插手。
陈家族人归宋对交趾王朝是威胁,对于地方势力则是机会。他们空出来的土地和势力范围要人填补,他们一旦成功就打击了升龙府的威信,这一切都是地方势力喜闻乐见的,更何况因为渌州之变他们与升龙府的关系已经紧张。
沉思良久,徐平对谭虎道:“这几位一路辛苦,你先带他们下去休息。好酒好菜尽取用,不要怠慢了。”
平伯听了,急忙道:“上官,我们几个都是劳碌命。哪里算得上辛苦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派兵前去接迎,我们族人数千,一旦被交趾追兵追赶上来。可是天大的祸事”
“放心,你们来时已经进了谅州境内,交趾人也不敢太过放肆。谅州这里兵马众多,我自然会派人前去,你们不用担心。下去休息吧。”
平伯听了徐平的话,将信将疑,不肯离去。
徐平笑道:“你怕我虚言逛你恁也多心你们原来都是中原人,我怎么会袖手旁观不说我做不做出这种事,大宋的脸面也丢不起”
平伯听了,这才有些放心,知道自己在这里耽误徐平的正事,只好带着跟来的几个后生随着谭虎下去了。
看着平伯几人离去,徐平对桑怿道:“还是要麻烦你去走一趟。”
桑怿想了一会,才道:“我这便就去点齐人马。不过临行前要你一句话,如果交趾兵真地追来,打还是不打”
徐平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不问清楚我到时如何临阵处置到时可与在谅州这里不同,这里是交趾人自己来送死,那时可就真是要两军交战了”
徐平笑着摇摇头:“你想太多,陈家族人已经进了谅州境内,说起来是我大宋的土地。你只管接住陈家的人,如果交趾人敢在你面前进攻他们,你就只管进攻交趾人就是,一切有我担着。”
桑怿道:“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说白了,桑怿是个下层武官,这种朝廷大政他怎么敢做主徐平此时是邕州的权知州,蔗糖务的提举。太平军的军使,集军政财大权于一身,才是真正可以做决定的人。惹出天大的事来,别人也只能说徐平一句处置失当,而找不出别的毛病。
桑怿告辞,徐平想了一下把他叫住。对他道:“还有一点要记住,富良江以北,不要过于纠结地方是属于大宋还是交趾。说穿了这里前唐时候是安南都护府的地盘,下面各羁縻土州,属宋还是属交趾,一切都凭拳头说话。你这次前去,如果真碰上交趾追兵,态度强硬些也无妨,但原则一定要把持住,兵马所踏的土地,是我大宋的土地,万不可让交趾在口头上占了上风”
桑怿应诺,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徐平的意思,他到底也是州进士出身,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这才放心告辞离去。
一旦接纳了陈公永,这数千人还是小事,北方原在交趾治下的各土州,必然会学着首鼠两端,在交趾和大宋之间左右逢源。说到底两国并没有明确的国境线,势力范围全靠默契,而这种默契在徐平灭了广源州,占了谅州之后已经被打破了。
以前两国的缓冲线是门州、谅州、渌州和苏茂州一线,交趾占上风,所以隔几年就会进犯渌州和石西州、思陵州。
现在徐平把这道缓冲线清除掉了,大宋势力前出到了谅州,两国关系要稳定下来,必须重新形成缓冲地带。这新的缓冲,必然是在前唐时的武峨州、汤州和新安州一线,稳定下来之前,双方在这一带的摩擦不会少。
事情吩咐完毕,徐平在位子上坐下来,怔怔地看着门口,直觉得头痛得厉害。如今已经到了二月,他归心似箭,对邕州这里的事情考虑得已经不如先前周密。不然不会等到陈公永的事情闹起来,才想起要面对交趾势力的反扑,要面对日后是紧守谅州谷口一线,还是势力前出,像以前的谅州和苏茂州一样再培养起几个摇摆不定的土州,作为和交趾拉锯的角斗场。
徐平在邕州已经六年,不再是初到这个世界的懵懂样子,知道一场战事的善后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双方罢兵,还有必不可少的蓄力时期的明争暗斗。
自己来的那个世界,在激烈的边境战事之后,又经过了十年的边境拉锯战,然后才让双方认清形势,有了边境的真正宁静。
平定广源州,占住谅州之后,邕州这里日后也少不了同样性质的拉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是再做点什么,还是把麻烦全扔给后来者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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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3章 演一场戏
太平县的花厅,徐平笑着问旁边的石全彬:“阁长,你看这厅里的摆设还看得过眼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男神密婚:捡个小萌妻全文阅读。”
“岂止是过眼,简直是太好了比我想的都要好上一千倍”石全彬高声笑着,看着厅里奇怪的场面,“快,让他们再演上一遍,云行你好好给我说说,等回京之后我好有话在官家面前说”
徐平拉起石全彬:“好,我们一样样看着说。”
靠近门口的地方,桌子上摆了两面木头制成的斜坡,上面吊了微缩的滚木礌石,背面则是大中小各三具微小的石砲。
徐平指着桌子道:“阁长是在山上见过交趾人攻山坡的,一切都应该明白,有了这几样道具,圣上面前必然能够说得精彩。”
石全彬指着滚木礌石道:“这些能不能动”
徐平道:“自然是能动的,不能动有什么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下桌边的兵士。那兵士便用手指摇动机括,几道滚木在木制斜坡上滚上滚下,模仿山坡防守的场景情深不候:前夫别惹我全文阅读。
石全彬点头,指着几架酒瓶大小的石砲:“关键是这几具石砲,这些必须能发射才行。云行啊,这些东西有你的巧思在里面,只要演的精彩,官家自然能够看出门道来,对你日后也有好处”
徐平费这么多心思摆出这种阵仗,为的就是日后的好处。在邕州这边疆之地一呆六年,他自然明白给帝王留个好印象的重要性,有帝王撑腰,天大的事都能小事化了,否则做驴做马也难见天日。
依此时制度,石全彬这些内侍根本没什么权力,但外朝的官员还是费尽心力巴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只要有了他们的配合,一分的功劳也能说成七八分,能够时时把握住帝王的心思。
刘太后已是风烛残年。徐平已经不可能改变在她心里的印象,只能把眼光放长远些,在皇上身上打主意。石全彬现在不起眼,但在皇上身边多年。再加上数代都是内侍,识情知趣,将来必然会帮上大忙。
内侍都爱财,但石全彬这种人还有另一面,他祖上几代。都以内侍的身份外任统兵,位高爵显,他并不仅仅只看财。
北宋的内侍最大来源就是这些内侍世家,时代的特点就是除了有宦官的共性,还有很强烈的一般武臣的特性,一样追求建功立业,加官进爵。
看着兵士小心地操作着石砲,把一粒一粒的豌豆当石弹打出去,也是有模有样的,石全彬哈哈大笑:“好。好这位兵士做得不错,到时与我一起进京面圣,云行你可要放人”
“那是自然,阁长要人怎么敢不放”
这是让石全彬帮着自己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大事,徐平当然全力配合。
看过石砲和斜坡,再到前模拟的两道土墙前,石全彬的脸色严肃起来,对徐平道:“前边还是小道,这个却大有讲究,可不能马虎了。不管是土墙上架的强弩。还是墙后面的那个什么火炮,不但要有这些小玩意,最好也让我带上几具真东西回京。也要有对这东西真懂的人,跟官家分说。要是官家要让都作院制作这些器具,可不能做不出来。”
徐平点头:“有人的。”
不过对这东西他心里还是嘀咕。能说能做的工匠他当然能够找出来,但真要把里面的门道说透了,恐怕还要他自己出面才行。
一个兵士在迷你的小炮里塞入火药,一般又塞进去一颗豌豆,点了火。只听“呯”的一声,里面的豌豆飞了出来。
撞到墙上豌豆落在桌子上,徐平和石全彬看了一起笑,原来被炮里的火药烧过,豌豆已经焦黑,成了熟豆了。
石全彬摇着头道:“这个不妥,这样不成了炒豆了吗还是换成铅丸,那个烧不坏,看起来才像个样子。”
徐平道:“换铅豆倒是可以,就怕伤人,圣上面前不妥当。”
“不妨事,小心些就好。费了如许力气,总要似模似样才好,不然让官家看了如同小孩戏耍,不免把这里的战事看得轻了。”
宫里的事情还是石全彬熟悉,徐平只好点头同意。
诸般看罢,石全彬心里有了数。盘算一番,这场阵势可以在偏殿摆开,大致把谅州战事演示出来。
这一番心思,不但是为徐平花的,也是为了他自己。出来一趟,就赶上了一场罕见的大胜,回去跟官家不是凭口白说,自己也是头一份了。
回到位子上坐下,喝了口茶,石全彬问徐平:“对了,前些日子说是有几千人的大族从交趾归宋,没引起什么风波吧”
徐平道:“没什么大事,桑巡检去接应的时候,正遇到交趾的兵马从富良江边的军营追过来。交趾人见我们兵马不少,也不敢放肆,只是要桑巡检把人交给他们,说是带回去处置。”
“然后呢”
“地方是我大宋的地方,人是我大宋的人,就连陈家族人攻灭的那一指挥兵马,也是犯我大宋边境逃回去的,怎么可能把人交给他们无非是桑巡检费一些口水,让交趾兵马灰溜溜回去了。”
“交趾人倒是老实了许多。”
徐平笑了笑:“谅州一战,我就不信交趾人还敢跟以前那样跋扈现在他们算是学会了做人的道理,与桑巡检没有战起来。”
就是两国敌对,也没有到一见面就两眼发红打到一起的程度,交趾需要收缩势力平定局势,尽快走出困境。徐平占住了谅州这关键之地,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巩固获得的战果,双方一起选择了暂时的和平。
经过仔细考虑,徐平最终还是选择以稳为主。蔗糖务的优先扩展方向转向门州和谅州,再从门州用两到三年的时间修路到广源州,把到手的成果彻底稳定下来。用蔗糖务优势的组织能力,背靠广南西路,慢慢与交趾争夺富良江以北的地区。这些地方地理形势与邕州周围相差不多,早晚也会慢慢成为蔗糖务的势力范围。把交趾人压过富良江去,他们就彻底失去了向北扩展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徐平的规划,具体的执行就要看下一任的蔗糖务提举,还有邕州这里以后的行政规划。大量的土州被取消,邕州的地盘显得过大了,必然被分割。分割之后如何治理,就不是徐平现在的身份能够决定的了。
徐平有徐平的想法,交趾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就看他们能不能忍下这口气,让徐平平平安安地卸任回京了。未完待续。xh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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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5章 倾国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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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奉晓沉默不语。
他只是一个将军,带兵打仗的,李佛玛说的那些他不需要考虑,他只要李佛明确告诉他,打不打,怎么打。若是按现在情况,只听李明信满口胡说,什么只有六千厢军,却莫名其妙就出来数千骑兵,满山的滚木礌石,还有扑不灭的大火,成千上万的砲手弩手,依着这种混乱消息没人敢去打仗。
看了李明信一眼,李佛玛的神情冷崚起来,对黎奉晓道:“我记得先前就有消息,邕州那里有个蔗糖务,能够组织数万乡兵。我们都不把这些乡兵当回事,如果,那些乡兵真有一战之力呢”
黎奉晓摇头:“行军打仗不是儿戏,随便捉个人就能上战阵。乡兵说到底也是乡兵,是民不是兵,摇旗呐喊还说得过去,战阵冲杀绝不可能”
李明信脑中灵光一闪,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高声道:“将军这话说得就有些差了那些乡兵可不是民,我听人说,蔗糖务最早的人就是厢军除籍退下来的,重新拿起刀枪,可不就又是兵了”
李佛玛转头沉声问李仁义:“这话可是真的”
李仁义从容不迫地道:“确实如此小哥儿在现代最新章节。微臣也曾经跟陛下提过,那个蔗糖务提举徐平初到邕州的时候,苦于没有人手,便把福建路到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了下来,入蔗糖务做活。不过这都是前几年的事,到了这两年福建路兵源不广,这事情便就停了。现在蔗糖务招人,最多的是邕州本地土人,其次才是福建路来的移民,除役厢军已经没有了。”
“那么。你说蔗糖务里有多少除役厢军”李佛玛看着李仁义,面色凝重地沉声问道。
“依微臣得到的消息,当在一万人到两万人之间。”
李佛玛点点头,对黎奉晓道:“是了。邕州必然是把先前的除役厢军又重新征招起来,这样他们便有了两万多兵马,又是以守对攻,陈常吉之败也说得过去。唉,是我们以前大意了。总以为邕州一地,随便就能收拾。”
黎奉晓闭上眼睛,盘算一会,才开口道:“若是这样说,倒也说得通。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除役厢军已经离军多年,按说重新征召也一时经不得战阵。不过想来宋人自有办法,我们不在这上面费神。现在算来,在谅州宋有大军两万多人,又据有地利。要攻取那里可不容易。”
无论装备和战力,交趾的主力与大宋的厢军都相差不大,由于各种条件限制,交趾还没有能力大规模装备大宋禁军那样的豪华军队。李佛玛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如果邕州是两万正式编制的禁军,他根本就不会再打谅州的主意,别说是富良江以北,就连升龙府都得小心翼翼地才能守住。
哪怕就是两万厢军,也是硬骨头,已经不是一支偏师能够对付的。
手支额头。李佛玛在王位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打还是不打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打就要冒风险,一旦战败,现在已经糜烂的局势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外敌入侵。内乱也有可能再起,王位能不能再坐稳都是两说。
但要是不打呢大宋据有谅州,可不是以前在邕州的时候,向南再无险阻,势力延伸几乎是必然。哪怕就是大宋自己收敛,地方的土官也会主动去投靠。大宋和交趾哪条腿粗,傻子都分得清楚,陈公永已经做出榜样了。
北方动荡,人心不稳,又没了广源州遮蔽,西北的大理和哀牢会放过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主动出击是必然,富良江以北,西道江和武定江上游,都将不再是交趾所有。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一切雄心壮志都灰飞烟灭,就连根本之地升龙府到长安府的地带都直面威胁。
再加上占城,南北夹击,仅靠几州之地可以应付
李佛玛闭上了眼睛。
这种景况不难想象,四面都是宿敌,一只猛虎在上面虎视眈眈,自己在升龙府也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若以后世地理来论,此时交趾的精华地区新都升龙府到旧都长安府,就是红河下游三角洲,地方相当狭小。这里物产丰富,人口相对密集,是支撑王霸之业的根基之地,但必须有外围做藩屏。一旦失了外围,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没有战略纵深做回旋,来敌还可以借助丰富的物产筹粮,想守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的。
猛地一拍坐下王位,李佛玛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打,这一仗不得不打哪怕就是倾全国之力,把国运压上,也得把谅州夺回来”
黎奉晓沉声道:“圣上可是下了决心”
“不错要想保住交趾,就必须打下谅州晚打不如早打,一定要一战定江山于我交趾来说,大宋犹如一座山一样,如果让他们在谅州扎下根来,日后就再也难以驱除。现在乘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赶回山北去”
黎奉晓点头:“圣上担心的是。不知这一仗要如何打”
李佛玛盯着黎奉晓,郑重地说:“如今南边占城未退,东北苏茂州之乱未平,我不能轻离升龙府,这一战拜托将军”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微臣但凭圣上差遣”
李佛玛轻呼一口气:“宋军在谅州两万兵马,但刚刚一场大胜,所谓的乡兵,这个农忙时候,必然不会还守在谅州”
说到这里,李佛玛转头看着李仁义。
李仁义沉声道:“据微臣所知,上次战事一结束,谅州的乡兵就开始解散各回本部。蔗糖务的主业就是榨糖,现在还是榨糖季。”
李佛玛点头:“谅州那里,现在想来只有六千厢军了。宋军要想再把厢军招集起来,未必比我们行军更快”
说到这里,李佛玛身子前倾,看着黎奉晓:“但我还是依谅州那里两万宋军布置,以免再出意外。升龙府周围有我交趾精兵四万两千人,我只留五千守护王城,其余人马,交付将军。”
李仁义听着吃了一惊,急忙道:“陛下,这样怎么使得”
李佛玛一伸手阻止李仁义后边的话,对黎奉晓道:“我以倾国之兵,尽付将军,一战而下谅州大丈夫欲成非凡功业,当断即断,此战关乎我交趾国运,将军凯旋,当是我交趾第一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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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6章 应对
“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突然在山峦间响起,清脆的声音一下就震碎了群山的宁静流浪仙人全文阅读。
林业从甘蔗地里钻出来,看着提锣沿路飞奔的李二郎,高声喊道:“二哥,又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敲锣”
“交趾数万大军来袭,所有乡兵立即集合”
李二郎一边跑着,一边高声大叫。
林业听了一怔,不是才打了胜仗,交趾人又来了这还没完没了了
牢骚归牢骚,却不敢怠慢,林业略微收拾一下,便抓紧时间招呼自己所带的蔗糖务人员,在役乡兵离开,活计安排给其他人。
一匹匹快马从太平县出发,飞一般地驰向各乡各镇,刚刚解散的乡兵又被集合起来。几天时间被砍倒的甘蔗在糖场堆得像山一样,本来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好像突然间来了一场寒风,突然就冷却下来。
甘蔗糖的最佳收获期其实很短,大约是在十月和十一月之间的日子,过了这段时间含糖量就会下降。但只要不进入雨季,含糖量只会降低十之一二,对后世的大工厂来说这个数字不得了,但在这个年代,不是不能接受执掌花都最新章节。所以,蔗糖务一直把榨糖季放得很长,虽然产量少一点,但劳动力的利用率就高很多。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二月中旬,雨季看看就来,甘蔗在地里却是再也等不起了。雨季一来,甘蔗就会把养分用来生长,含糖量迅速降低,那时候就没有榨糖的价值了。
自徐平初建蔗糖务,产量年年猛增,今年与交趾战事不断,榨糖的过程一次一次被打断,白糖产量会如何人人心里都没底。
能不能完成三司的任务,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这次乡兵集合再不像上一次那样轻松欢快。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沉重。
蔗糖务长官厅里,徐平看着各种文书,眉头深锁。
自上次战后,徐平为防意外。在交趾那里布有眼线,黎奉晓兵马一动,徐平这里就得到了消息。
可这次与上次不同,黎奉晓的动作极快,也没有派什么先锋。直接自己带着富良江边的两万大军向北急行,预计十天之内就会赶到谅州。除这两万人外,还有一两万人为后队,也在陆续赶来。
如今谅州的乡兵已撤,只有桑怿带了五千厢军在那里,还有不到一万的民夫在谅州盆地修整田地。
五千对两万,而且面对的是交趾精兵,可不是土兵那种乌合之众,即使有工事可以利用,形势也相当危险。
徐平眉头深锁。盘算着应对的办法。
从朝廷那里得到援助是不用想了,枢密院本来就不同意把势力伸过山去,哪怕谅州和门州得而复失,他们也无非是息事宁人,恢复原来的状态而已。
一切都要靠自己,可怎么靠自己
蔗糖务的根本还是在太平县周围地区,人力也大多集中在这里,就是动作再快,把人集中起来,进行武装。再开到谅州,也要落在黎奉晓的后面。
更不要说今年的甘蔗还有四分之一没有收获,耽误了榨糖,再在谅州那里出点意外。那样的后果
徐平靠在椅背上,只有苦笑。辛辛苦苦六年,如果面对最后这一次考验处理不当,那就真是一切都白干了。
厅里的气氛很冻凝重,分案治事的韩综与一众公吏俱都埋首案几,不管是真忙假忙。都连大气不出。
想了一会,徐平对旁边案几上的韩综道:“如果现在把蔗糖务的青壮全部调出来,还差多少人力才能完成榨糖”
韩综起身恭声道:“依属下估计,怎么也得有近两万人才可以。”
“那就这样,蔗糖务属下,凡年龄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所有青壮全部调去谅州”徐平觉声说道,“人力缺口,以招当地土人为主,如果还是不够,让蔗糖务的妇人放弃一切营生,全部去收甘蔗”
“这”韩综面露难色。
进蔗糖务的大多本来就是穷人,女人也是要操持农活的,但干的大多都是打杂之类,要么就是织布女红,真当男人用,这个年代还是很难让人接受。
徐平沉声道:“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在这一段时间,凡是入役的乡兵,给钱比以前多一倍。凡是留在蔗糖务做工的,给钱多加一半,入蔗糖务做工的妇人,给钱与男人一样。”
韩综盘算一下道:“拼着多给钱,倒也或许可行。那么临时招募的土人又如何说以前他们可是只得蔗糖务里人员的半俸。”
“这次给全俸蔗糖务的人已经加了钱,让他们得以前的全俸,既可显出内外有别,又容易招人进来。”
上次打了一场仗,蔗糖务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好在徐平担心引起本地的通货膨胀,赏钱只是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就当存在蔗糖务里,答应一年给半分利钱。太平县这里资金充裕,高利贷并不普遍,利息也低,蔗糖务的半分利钱已经算是高息了。
用这种方法,可以解决一部分资金短缺的问题。但接下来的这一仗,无论如何也是捉襟见肘,资金相当紧张了。
徐平有蔗糖务来钱,这几年大手大脚惯了,没想到最后却面临缺钱局面。
安排完毕蔗糖务事务,徐平对韩综道:“你吩咐下去,这次非比寻常,一切都不需按部就班地做。各乡兵只要形成指挥,就不需要再到太平县汇合,我会让属下公吏飞驰各地,直接以指挥前去谅州。路上的接应、饮食和住宿,你要安排好,万不可出意外”
韩综应诺。
徐平站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步,考虑着各种杂务。
几万人的大动作,千头万绪,一个考虑不到就容易出大事。蔗糖务虽然组织有序,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局面,已经到了总动员的时刻。
从太平县到谅州,距离与从富良江边到那里相差不多,徐平要想赶在交趾军队到达那里之前补充防守力量,需要极其强大的组织能力。
但说到底蔗糖务是民,组织力如何与军队相比这中间的统筹规划就显得尤为重要,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门州和凭祥峒这两个距谅州近的地方,把那里修整田地和开路的蔗糖务人员先调过去,才能抢出一点时间。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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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7章 攻防
天阴沉沉的,细微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清爽,还有春天的气息大神尊全文阅读。
徐平骑在马上,低着头想心事。前后左右都有谭虎带着随身兵士卫护,他也不用担心骑到沟里去。
从太平县一路南来,徐平每到一地,都立即整顿集合起来的乡兵向谅州赶路,一刻都不耽搁。可惜的是这些地方都是前两年才平定,蔗糖务刚刚扎下根本,并没有多少人力抽出来。除了一直在这些地方架桥修路平地的,其他真正抽出的乡兵不过两三千人而已,杯水车薪。
三月初六这一天,徐平紧赶慢赶,终于离开门州,进了谅州州境。
算着日子,黎奉晓的交趾军队也很可能是在这两天到达,也不知道桑怿那里如何应对,准备得如何。越是离得近了,徐平的心情越是沉重。
一进入谅州境内,就感觉到了紧张气氛。就是道路两边,也只有零零星星的老弱妇嬬,见不过一个青壮,想来都被桑怿征调到前线了。
徐平在谅州布下的防御工事虽然强大,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就是需要人员过多。比不得扼守谷口的雄关,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够坚守一阵子。
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徐平前边只想着对交趾造成重创,让他们再也不敢北犯。却没想到把他们伤害得太深,这次豁出命来玩了。
绕过北谅州城,徐平直接到了南谅州城外。
此时城门早已戒严,所有出入的人都要详细盘查。不过徐平作为本地的最高长官,还是顺利地进了城。
一进城就有兵士飞奔通报桑怿,他早早在衙门口迎着徐平。
见礼过了,桑怿出了口气,对徐平道:“你可算是来了此次交趾倾国来攻,带兵的又是有名的宿将,我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这次确实不同以往,我来邕州六年。也没遇到过这种严崚时刻,半点大意不得。我们进去说话,你跟我说一说最近谅州局势”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与桑怿进了衙门重生之农妇御夫全文阅读。
到了官厅坐下。兵士上了茶来,桑怿便把如今大致的形势说了一下。
黎奉晓的兵马是昨天到的,一到山谷外就向右侧山坡发动了一次进攻。有了上次陈常吉的教训,黎奉晓谨慎了许多,派出的人不多。选的攻击面更是狭窄,又有一些简易的攻城器具。虽然被桑怿指挥人轻松击退,但也没有给交趾军队造成重大伤害。
试探之后,黎奉晓便带人在谷口扎下营来。刚开始营地离山谷太近,被桑怿指挥着石砲一阵猛砸,他便带兵后撤了两里。
听罢,徐平问道:“你估计交趾人现在到了的有多少军队”
“大约一万人左右,现在我这里还能应付。但后续军队一直不绝,用不了三天,他们前队的两万人必定会赶到。那时应付起来就吃力了。”
徐平点点头,本来以六千对两万,以守对攻,还谈不上兵力不足。问题就在于徐平先前布置的工事利用人力过多,在大量的民夫赶来之前,工事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如果让厢军去操作各种守城器具,又没了预备队,没有预备队就没有了应变能力,形势更加危险。
喝过茶,徐平对桑怿道:“走。我们一起出城,去看看交趾人的布置。”
细雨一直飘个不停,烟雨迷蒙中颇有一番水墨江南的意境。可徐平站在小山顶上,看着前面雨幕中望不到边的交趾军营。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黎奉晓比陈常吉的布置有章法多了,军营很紧凑,没有特别显眼的突出部作为弱点。中间正朝山谷的方向稍微前凸,两翼拖后,显然是考虑到了山后的宋军石砲,避开最远射程的考虑。
烟雨中视力不能及远。只能看个大概。但就是这个大概,那严整的军营布置也让徐平感觉到了压力。这次的交趾兵军队可没带土兵,谷口前方全都是守护王城的精锐,从各个方面都表现出了与上次不同的气质。
徐平看了一会,问身边的桑怿:“这次交趾来的都是精兵,就完没带土兵到了关键时候,要人填沟壕,他们也用这些精锐填”
“土兵还是带的,不过现在还没来谷口。据眼线来报,交趾的土兵都由一两千正兵带着,在周围各州县征粮。这次交趾数万人突然出击,连粮草都来不及供应,只好四处征集,也不知能这样坚持多久。”
“原来如此”徐平点头,“在自己境内强行征粮,还是在土官遍地的地方强行征粮,这是两败俱伤的做法啊。不管战事结果如何,交趾人在谅州周围的口碑算是完了。”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手搭凉棚遮住飘洒的雨丝观看前方,看了一会,对桑怿道:“对了,前边的交趾人为什么一直在筑土墙今天细雨不断,他们还是一刻不停,必然是极重要的了。”
桑怿道:“自昨天他们试攻了一次之后,便退后扎营,然后便一直在军营前修这土墙,也不知要干什么。我也想过,当是防备我们从山上直冲下去偷他们的大营,有这道土墙挡着,便安全许多。”
“不对,我总是觉得不是这样。如果要挡我们冲营,当要挖壕沟,立拒马,筑墙不是事倍功半”
徐平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看了一会,猛地想起什么,对桑怿道:“你命山后兵士,打两轮石砲看看”
桑怿有些为难:“现在人手不足,石砲装弹缓慢,只怕”
“不管那些,大砲和中砲各打两轮,不用全部都射,只要各几门就好”
桑怿不知道徐平的意思,见他说得认真,只好到一边吩咐。
雨天里连鼓声也不清脆,只听几声闷响,山后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几十发石弹带着风声,把漫天的雨幕搅得粉碎,向山下呼啸而去。
徐平静静着,看石弹划破绵密的雨丝,落在地上,脸色刚天气一样阴沉。
桑怿奇怪地道:“云行,你发现了什么”
徐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交趾人为什么建墙了,他们是要把石弹挡住,让我们的石砲没用啊”
现在土墙刚开始建,只有到人腰的高度,但从石弹划过的轨迹看,只要这堵土墙建到一丈高,就挡住了石砲的弹道,威胁不到交趾军营了。
方法不怕简单,不怕笨,只要有用就是最好的办法。显然对面的交趾主将根据昨天石砲的发射情况,大致估算出了弹道,开始采取针对措施了。
谅州这里的战事,交趾人是攻,宋军民守。但具体到石砲上,则宋军是攻,交趾人是守,攻防之间的转换,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徐平猛地转过头来,对桑怿道:“传我军令,乡兵的骑兵部队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赶过来,敢有耽搁的,军法从事死守就是守死,这次我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死守能够对付的了”
有朋友说起加快进度的事,真是说到了点上。其实不光是读者,连我写也到了疲惫期,精力花得多,却没前面有意思。这最后一战的进度估计是要加快了,当然我不会直接拉进度条,只是精简掉一些细枝末节,尽快进入下一个大情节。现在感觉写得好困难,还觉得写不出什么内容,也挺痛苦的。说好了书有了盟主要加更,结果今天还是没兑现,甚是惭愧,希望我能尽快找回状态,兑现承诺,读者见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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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8章 开战
小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冬天干透了的土地重新又湿润起来,有些枯黄的大地一下子就绿了,盎然勃发着生机穿越傻王的冷心妃全文阅读。
这场雨对蔗糖务不是一个好兆头,地里还没收上来的甘蔗产糖量降低已经是事实,只盼着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大晴天,减少一点损失。
徐平却已经没有心思关心白糖的产量了,每天都要到山顶上观察一番对面交趾人的动静。
交趾人的军营一直在蔓延,到的军队越来越多对谅州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筑土墙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下,速度还越来越快,已经高过人的头顶,彻底防住了中砲和小砲,只剩下山后的大砲还对交趾人有威胁。
从发现了交趾人的意图,宋军的石砲就一天到晚轰个不停,随着谅州附近的民夫征集到位,人力缺口缓解,更是火力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可惜的是木头终究不是钢铁,如此大强度地使用,不时就有石砲坏掉。修砲的匠人就在旁边,随坏随修,若非如此,几天的时间这些石砲全废了。
到了第三天,高大全和石庆终于带着蔗糖务乡兵的五千骑兵赶到了谅州,剩下的一千多人,就只好慢慢向谅州集中了总裁独占娇妻最新章节。
看到谅州城下的骑兵大队,徐平终于出了一口气。
山外交趾人的土墙高度已经接近一丈,最大的石砲也只能擦着墙顶堪堪过去,只要再有一天的时间,宋军的石砲就会失去作用。据徐平估计,这道土墙还会延伸一些,直到完全防住交趾营地,甚至护住向谷里冲锋的路线。
只要土墙工事完成,交趾人将会开始向谷里进攻,不再管两边的山坡。而按照如今谅州的人力,厢军前去墙后工事防守,便没有了临机处置的预备队。骑兵的到来刚好填上了这个空缺。
刚刚进入三月中旬,月亮早早就升了起来,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天地,就是在晚上。依然能看很远。
徐平站在山顶上,看着前方的交趾军营,一道长长的土墙横亘在两者之间,并向谷口方向拐了道弯。这道土墙不但防住了交趾军营,还护住了他们冲谷口的道路。宋军的石砲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一两天之内,交趾必然进攻谷口。我现在很犹豫,是先等着交趾人进攻一次,我们再反击,还是现在就出击。”
徐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求身边的桑怿和高大全几个人的意见。
桑怿道:“如今谅州这里已经集中了民夫两万二千人,乡兵步军五千,骑兵五千五百,加上集中到这里的六千厢军,我们的人手已经充足。不怕交趾人冲上几次。我以为,还是发静制动,看看交趾人的攻势如何再作决定。”
高大全道:“不管怎么说,骑兵如果一直在谷里不出去,那就跟没有一样。是现在还是过两天,骑兵都必须出谷寻找战机了。”
“我就是有些拿不准是现在出谷还是等交趾军进攻力竭之时再出。山外的眼线传来那边的情况,交趾人的粮草已经有些供应不上。升龙府到这里两三百里路,数万人的粮草供应,又没有储备,李佛玛已经在升龙府拉丁运粮。远水解不了近渴。山下的交趾军等不得,这些日子在周围乡村到处抢粮。”
听了徐平的话,桑怿道:“你是担心等几天交趾人就会把粮征上来”
“是啊,谅州以南农田遍布。宜产粮麻,只要交趾人狠下心来,征粮并不难。”徐平叹气,“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交趾人的征粮队打掉,军中无粮。对面的交趾主将再能干也束手无策。”
高大全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带骑兵绕到交趾人的身后去,反正附近地理人情我们早已摸熟,不会中了交趾人的埋伏”
徐平很长时间没有吭声,最终还是道:“过一两天看吧,最好先打掉交趾人的锐气,然后再扰乱他们的后方,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就这样了,回去加紧准备,要给交趾人迎头痛击”
三月十二,月亮刚刚落下去没多久,满天繁星闪耀,天地间朦胧一片。
一直安静的交趾军营突然间金鼓齐鸣,号角震天,打破了春夜的宁静。
徐平从床上一下坐起来,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看着漆黑的夜,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该来的终于还是等来了,自己等得都有些心焦。
谭虎在门外轻轻敲门:“官人,交趾人要攻城了”
“我听到了,马上就出来。你去知会相关人等,在官厅等候”
徐平每到战时,都会按照他前世学来的那一套建立司令部,虽然名字按这时习惯称帅帐,但相关配置却是依照他从前世学来的皮毛。不过只要领会精神实质,制度就可以慢慢完善,这也是徐平一个外行不犯大错的关键。
到了官厅,一众吏人纷纷行礼。
徐平在主位坐下,看着已经摆在案头的各种文书,以及按他意图画的双方简易攻防图,心里大致有了数。
此时谷中的乡兵弩手、炮手都已经到位,两万多民夫也足够供应石弹等各种军需,惟一的就是箭矢存量不多,算是隐患。
看过各种布置和数字,徐平心中有数,带着谭虎离了官厅,去前线观战。
山顶上,桑怿看着山下,面色凝重。
徐平上来,桑怿见过了礼,对徐平道:“交趾人的这道土墙着实可恶,把石弹彻底堵死了,我们的石砲没了用处。他们现在谷口有三万多人,如果没有石砲拦堵,按部就班地向谷里冲来,着实可虑”
石砲并不灵活,不可能三六十度射击,土墙只要堵死射击扇面,对交趾兵没了威胁。就这样简单的一道工事,就解决了宋军最有威胁的武器。
看着交趾军队慢慢从土墙后面露出阵形,徐平奇怪地道:“前面长矛,是怕我们的骑兵了,可怎么还有那么多盾牌和弓弩手”
“怕我们的强弩吧这些周边小国,哪个不知道我大宋的弓弩厉害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谷里破他们阵的不是弩,而是火炮”
桑怿冷冷地道,话里已经带了杀气。
如果进谷之后宋军只有弓弩手威胁交趾军队,那今天还真是有麻烦。不过到现在交趾人还是没搞清楚宋军的主要打击武器是火炮,还有惊喜给他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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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9章 侧翼牵制
宋军山上的机动兵员几乎全部都集中到了谷口的两侧,弓弩手用弓弩,大部分人则用石头砸山下谷中的交趾人重生农家千金全文阅读。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徐平从建蔗糖务开始定下的事前要有计划,事后要有总结的制度起了作用。
上次对付陈常吉,谷口这里宋军的武器主要是弓弩,事后发现效果并不理想,反而是简单地扔石头杀伤更大。这次从开始准备便在谷口两侧山头堆了简单处理的石弹,兵士只要扔出去,被砸中的交趾兵士就非死即残。
不大一会,谷口便躺了数百的交趾兵士,有死有伤,也没人再管。
砸到地上的石弹到处乱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严重影响了后续军队前进的阵形,谷口的交趾军队开始混乱起来。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交趾主力还是成功地进了山谷。
黎奉晓一向自负勇力,第一次冲锋就亲自带队,冲进山谷,见前面空荡荡一片,数里外的南谅州城只有模糊的轮廓,不由吃了一惊。
李明信回去说得谷口战事如何惨烈,箭矢满天,大宋骑兵纵横,石弹在后队雨一般地落个不停,黎奉晓想当然地认为一进谷就有恶战。
但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前面的州城还在数里之外,两侧的两道土墙虽然高大如城墙,但相距也很远,就是厉害的蹶张弩也不能把谷中空地覆盖住。
宋军在搞什么
或者是自己运气好,真地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完成布置
就在黎奉晓犹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土墙后面传来“咚、咚”的闷响。随着响声,几个原本不注意的黑洞洞的管子冒出黑烟。
黎奉晓还没得及想那是什么,呼啸的石弹带着破空声已经到了交趾军队前面,向军阵横扫过去。
多年战阵练出来的丰富经验和灵活反应,黎奉晓本能地就飞一般地跳下马,在地上一滚,从身边兵士的马匹下面滚过。
就在此时。交趾军中惨叫声不绝,随着骨肉碎裂的声音,马匹倒地的声音,就连黎奉晓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只觉得一阵心颤。
一轮炮过。交趾阵形就乱了,此时土墙两侧的宋军才开始放弩,乘交趾军阵形不整,盾牌护不住的时候,又割麦子一般放倒了无数交趾兵士。
黎奉晓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自己的随身亲兵都死了一小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的火炮是打不准,可架不住宋军几十门炮朝着一个地方打,要不是黎奉晓反应得快,第一轮炮就取了他的性命,这仗也不用打了。
正在这时,前方炮声又响,黎奉晓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一个兵士就倒在地上,用这兵士的身体挡住自己。
这一次炮弹倒是没有找上他。却把交趾阵形彻底撕烂了。
听见没了动静,黎奉晓手上猛一用力,掐断了手中兵士的脖子,从容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声喊道:“宋军谷中砲太厉害,听我军令,全军向左,攻左边土墙登墙之后,我们顺着墙攻州城”
随着军令,交趾阵中战鼓响起。旗帜飘扬,散乱的阵形慢慢整齐起来。
徐平在山完,看看已经到了离着还有一里路左右距离的地方,呼哨一声,对身后掌令兵士道:“传令各指挥,左军向右,右军向左,从交趾阵前横切过去”
黎奉晓眼睁睁地看着宋军数千骑兵就在自己一里之外,阵形一换,插花蝴蝶一般左右交换了一下,就那么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一箭没放就这么退回去了
“直娘贼这些宋国杀才调戏我”
黎奉晓一声怒吼,无奈地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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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0章 谷口初战
韩道成跑了这一个来回,太阳就蹦到了头顶上,到了中午时分女总裁的全职高手最新章节。
黎奉晓看看天,咬牙吩咐道:“命谷外后队进来,向北列阵,挡住宋军骑兵。其余人等,随我继续攻土墙”
宋军看见交趾军队再次换阵,又一声号角响起,高大全带着第二队骑兵从远处缓缓而来,一切如同先前韩道成一般。
这次交趾人却不管了,继续向土墙逼近。
经过这一番耽搁,宋军的小型石砲终于架好,石弹雨点一般落入交趾军阵中,交趾军阵迅速变得散乱。
黎奉晓咬牙命督战重整队形,也不管有多少伤亡,只是向土墙硬冲。
此时交趾军队再次从谷外涌进来,绕过自己方的军阵,一直绕到北方,压住阵脚,用长矛和弓弩对准来攻的宋军冷面总裁真爱记全文阅读。
不护好侧翼,军阵变来变去这阵也不用打了,用血肉之躯硬抗宋军的箭雨石弹,早晚把尸体全摞在这儿。
高大全见了对面交趾人的动静,面色阴冷,看看快接近一里的距离,让身边的亲兵,朝着后面放了三个花炮。
花炮的声音比火炮发射时的声音更加清脆,交趾兵士听到,俱都本能地吃了一惊,见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才又定下心来。
黎奉晓骂一声:“装神弄鬼,且看这些杀才还有什么花招”
高大全带着骑兵到了交趾阵前一里左右的地方,又如韩道成一般插花蝴蝶一样向两边分去。交趾兵士看见,一起大笑,这些宋人装神弄鬼的花样真多,却偏偏没有正面血战的卵子。
骑兵大队向两侧分开,这次却没有直接退回去,只是在两侧徘徊。
正在交趾兵士疑惑的时候,只听“咚、咚、咚”的几声炮响,炮弹呼啸着向高大全的骑兵让开的空档飞来。
黎奉晓听到炮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以步制骑,阵形严整至关重要,如果被宋军用炮轰散阵形,就再也难挡住骑兵的冲杀。
随着炮弹扫出的空档。高大全一声高喝,当先提马冲向交趾军阵。
最前列的一些骑兵精锐,身上是披铁甲的,除非交趾军阵里面有硬弩,不然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尤其是高大全。甲具齐全,气力长大,手中长枪一挑便在军阵中抖出一片空白来。身后的骑兵依次而进,直向南边杀去,要把交趾军阵凿个对穿。
黎奉晓见大势已去,无奈地命传令兵下令撤军,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中军,向已经冲进军阵的高大全迎去。
高大全早已经盯上了黎奉晓,见他带人迎过来,也向前迎去。
黎奉晓是靠近占城的爱州人。生具勇力,被李公蕴招揽从军后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尤其是李佛玛登位时平定“三王之乱”,他率先带着禁军表态拥护李佛玛,并手刃武德王,从此走上人生颠峰。
高大全有的就是力气,听说了交趾军中有这么个人物,一直有心两人比试一下,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徐平在山上观察着战况,对桑怿道:“交趾军阵已乱。日头西斜,看来今日胜负已分。这个黎奉晓敢打敢杀,不过想来也没勇气挑灯夜战。”
桑怿道:“怎么,要停战了现在我们正占上风。何不乘此机会,重重教训交趾人一番,让他们知道自己斤两”
“这样打下去,就是以我之短攻敌之长了,不智我们在谷里布置的强弩石砲,双方一旦混战到一起就没了作用。还是拉开的好。”
双方混战,刀枪相见,血肉横飞,看起来是让人血脉偾张,但实际上双方都很难取得压倒性的战果。冷兵器的战争,一进入近身互搏的阶段,就到了比勇气的时候,只有把对方击溃了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高大全带的骑兵不过两千多人,本来起的就是骚扰作用,这点人马是不可能击溃交趾大军的,这些交趾精锐没那么脆弱。
随着徐平的军令,韩道成再次出击,这次既不是虚晃一枪,也不是帮着高大全向交趾人冲杀,而只是把他的人马接应出来。
黎奉晓看看天空的太阳,又看看远去的宋军骑兵,再看看旁边依然箭矢纷飞石弹如雨的土墙,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传令撤军。
今天虽然白白丢掉了两千多条人命,一无所获,黎奉晓却并不灰心。只要知道了宋军的布置,总会想出应对的办法。自己数万精兵,怎么可能被几千宋军厢军挡住。只有陈常吉那种脑子不会转弯的,才会向着州城直冲,中了宋军圈套,把一万多人一天就葬送干净。
山顶上,徐平看着交趾军队缓缓退向谷口,对桑怿道:“今天一战,我们和交趾算是都知道了对方的手段。交趾人回去必然会想办法,我估计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进攻土墙,只要占一段土墙,他们就把局面扳回来了。”
桑怿笑道:“说破天去,交趾人也只有三四万人,今天双方都是互相试探,未出全力。等到明天,如果交趾人还像今天这样来攻,就不会让他们像今天这样轻松了。我带着厢军与骑兵一起杀他侧翼,拼个死活”
徐平看着山南边的交趾境内,叹了口气:“没错,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下去。三月中了,雨季马上就到,还有一些甘蔗要收,还有新开的地要种,不能把人力全都耗在这里。”
此时交趾军队后军刚刚退出谷口,中军正顶着山顶上投下来的石弹慢慢向谷外撤退,前军与谷中的宋军也脱离接触。
“鲁芳”徐平看了情况,转身高喊。
鲁芳从旁边跑过来,高声应诺。
徐平沉声道:“交趾人将退未退,正是时候。你立即带定好的一千人冲下山去,把火药埋在他们建的土墙下面,炸了土墙”
鲁芳领命,转身去了。
徐平早就命鲁芳准备好了人手,火药也准备好,要把下面的土墙炸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此时交趾军队撤退,正是军令不行,最乱的时候,用小半个时辰埋好火药,他们还反应不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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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1章 反击
交趾军队互相掩护,缓缓退出谷口神纹道最新章节。正在这个当口,鲁芳带着一千挑选出来的身手敏捷的军士,直冲下山去。
见不过千把宋军向自己冲来,交趾人不明所以,为防意外,牢牢守住阵脚,只以弓箭向宋射击。
从上而下,宋军速度相当快,也不管交趾人的反应,径直就到了土墙下。
此时主帅黎奉晓还没有出谷,交趾指挥的军官搞不清宋军的意图,也不敢乱动,只是派出几百精兵把宋军监视住。
鲁芳带人到了土墙下,见交趾人并没有围上来,出了一口气。虽然打广源州的时候交趾人吃过一次火药的亏,但这个年代实在很难立即把这些东西搞清楚,更何况这些不了解情况的底层官兵。
土墙下面落满了宋军石砲打过来的石弹,鲁芳吩咐六七百人在周围警戒,自己带了三四百人钻到土墙下面,掏出随身带的小铲子,掘起坑来。
这些小铲都是用的好钢,价值不菲,蔗糖务里也都是集中使用。
土墙周围土层松软,用不了多久,就挖出了一尺多深的坑。宋军把随身带的火药埋在里面,理了导火索,鲁芳一声呼哨,迅速后撤上山。
此时谷口乱糟糟的,交趾军队就眼睁睁地看着鲁芳带人下来上去,心中疑惑这些宋军到底在搞什么诡计。虽然也看见了宋军在土墙下埋东西,却想不到火药上来,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鲁芳冲上山话,他是左江道的巡检,这些压力到不了他身上,但天天与徐平呆在一起。还是能理解徐平的心情。
在邕州辛辛苦苦六年,如果在最后关头一切功劳和苦劳都化为乌有,徐平显然不能接受。而且徐平在朝里没有奥援,只要有一点把柄被人抓住,就很难翻身,做事不得不谨慎。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徐平没有说,四五月间他的任期就要到了,虽然这个年月不会精确到几月几号离任,但一两个月内必然会有接任的官员到来。如果那个时候徐平还带着蔗糖务的大部分人员在谅州这里苦战,给继任者留下一个烂摊子,搞不好会想走也走不了。
交趾人拖不起,徐平这里不能拖,不能冒的险现在必须冒了,战事必须速战速决。黎奉晓这样想,徐平也是这样想。
高大全带着手下两千骑兵出了谷口,见前方交趾军队已经退到几里外,正在掘壕沟立拒马,吩咐手下在谷外停下。
下了马,高大全走到山坡下,抬头看着山上的徐平。
夕阳的霞光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全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徐平看了看旁边的鲁芳,挥了挥手,转头看着山下。
山上传来一几声鼓响,高大全听见,深吸了口气,向山上徐平的身影深施一礼,转身上马,带着部下向前行去。
当年在中牟庄园里签下的卖身徐家为奴的文书早已过了期限,徐平也没要求高大全再签,不过工钱和各种赏赐从来都没少过,一切都如同原来的样子。
高大全知道徐平的意思,想寻个机会把他送进军去,搏个一功半职也是出身。虽然在邕州这里办起来容易,但这里实在偏远,徐平还是想回到开封之后再想办法。一切正常的话,徐平那时的身份很容易就能办成。
能够遇上徐平这样的主人,高大全一直庆幸,虽然他的性格沉闷,很少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次出击徐平已经交待得清楚,对战事至关重要,但也危险异常,虽然高大全的性格一向谨慎,徐平还是再三叮嘱。
红日西坠,天气变得昏暗起来,高大全看看前边的交趾军营,一提马缰,当先冲了出去。
三月十二这一天,交趾人的第一次向谷中的进攻被击退,傍晚时分宋军骑兵就发动了反击。
韩道成带手下骑兵绕交趾军营左翼,高大全带骑兵绕右翼,接近军营的时候也不冲杀,只是把手里的煤油罐扔向军营,引燃大火。
这次骚扰只是给交趾军营带来了一阵骚乱,并没造成多大的伤害。
韩道成带手下绕交趾军营一圈,从右翼绕回谷口。而高大全却没有回来,带着手下两千骑兵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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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2章 殿中演武(为勿忘黑岛加更)
崇政殿位于大内深处,紧挨皇城最北端的后苑,是皇帝最常呆的地方,诸凡殿试、虑囚、官员召对与引见及选汰禁兵等活动都在这里进行骨慑九天最新章节。当然,还有军头司呈试武艺人和演武,也一样是在这里。
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崇政殿还有另一层含义。自十三岁登基,一直是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年龄小还不觉得,到如今十年过去,已经二十多岁了,国家大事还全都由太后作主,再是没脾气的人心里也窝火。
太后垂帘听政在旁边的端明殿,而这崇政殿则是天子私人地方,做任何事情都相对没有拘束,小皇帝没事便喜欢呆在这里。
今天崇政殿里格外热闹,从邕州回来的石全彬带来了徐平对交趾大胜的捷报,还带回了各种新奇玩艺,要把那场大胜在殿里演示给小皇帝看。
靠近殿门的地方,刘永年领着一群少年,举着木刀木剑,跃跃欲试。
刘永年是刘从德的儿子,父亲早亡,自小被养在宫中,十二岁才允许他到宫外居住。
刘从德无才无德,只是倚仗刘太后的宠爱,一生荣华富贵,为人处事却一无可取。这个儿子与父亲却完全不同,自小工书画,又富勇力,舞刀弄剑不在一般武将之下,可谓是文武双全。
小皇帝对他喜爱非常,自小就经常带在身边,以至引起群臣议论,强行让他搬出宫来。
说到刘永年,就不能不说小皇帝的花边新闻。
据说当年选皇后的时候,小皇帝看中的是太后老家一位姓王的少女,但太后却以这少女太过漂亮不适合为由,别选了现在的郭皇后。转过头来,却把这位落选的少女嫁给了她前夫的儿子刘从德,也正是刘永年的母亲。刘从德早死,年轻守寡的刘夫人以看望太后为名,经常出入宫中,小皇帝又把刘永年自小养在身边。诸般事情加起来。京城便有流言,说小皇帝与刘夫人私通,刘永年实际上是小皇帝的私生子。
这种事情真真假假,京城的百姓又一向是大嘴巴。传得多了,外朝的大臣们又不能真地查这事情的真假,小皇帝在私生活尤其是男女之事上也一向给人把柄,便合力把刘永年逐出宫了事。
虽然不能在宫里居住了,刘永年却依然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像今天这种热闹场面,便由他带着一帮宗室外戚少年扮演进攻的交趾军队。
石全彬带着几个小黄门,则扮演防守的宋军。认真地摆弄过了各种器具,检查无误,石全彬对小皇帝道:“官家,诸般都已就绪,听您号令”
小皇帝兴奋地摆手道:“既已妥当,便就开始”
殿门旁的刘永年似模似样地行个军礼:“遵诏旨”
说完,手中木刀一挥,带人朝着殿中的一众小黄门冲了过来。
这少年自小长在宫中。皇子一般的人物,小黄门一向恭谨惯了,突然见他向自己冲过来,不由慌了手脚。
石全彬敲了旁边的小黄门脑袋一下,口中骂道:“我大宋官军,岂能临阵措手不及还不快放炮”
小黄门这才清醒过来,慌不迭地点着了身前的迷你型小火炮。
随着一声爆响,炮口飞出一粒豌豆,正中冲来的刘永年小腹。
见刘永年混不在意,石全彬急忙高声喊道:“大郎。你已中炮,如何不倒这样就演不下去了”
刘永年把掉到地上的豌豆捡起来,不屑地道:“我是披坚持锐的战场大将,一粒豌豆如何打得倒我”
石全彬无奈地道:“我们殿上官家面前演武。自然用的是豌豆。若是战阵之上,炮里打出去的可是脑袋般大的巨石,别说是大郎,壮年也打倒了”
刘永年犹自不服,看着端坐的小皇帝,高声问道:“官家。我可是这样就要倒了如此太过儿戏”
“倒了,倒了”小皇帝笑着摆手,“你如今演的是交趾武将,中了我大宋的炮,如何能够不倒”
刘永年无奈,苦着脸拄着刀慢慢倒在地上,还不甘心地在地上抖手抖脚非和平崛起最新章节。
见首领一下就中炮倒地,其他少年都是怔了一下,在原地左看右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攻。
刘永年见了,气得躺在地上用拳头捶地:“战阵之上,怎能左顾右盼两军相交,自当奋勇向前,你们还不快快向前冲杀”
小黄门们初战告捷,立即来了勇气,七手八脚地摆弄着迷你的弩箭,向火炮里重新塞火药装豌豆,一时忙个不休。
当年在谷口,交趾一万多军队,不过几轮炮轰,箭雨之下就溃不成军,这些宫中少年自小娇生惯养,嘻嘻哈哈的,更加无法躲避。
看着一众少年或中炮,或中弩箭,纷纷倒在地上,小皇乐不可支,问一边的石全彬:“你这演武太也儿戏,当是谷中难不成胜得也是如此轻松”
“官家明鉴,当日谷中一战,小的亲眼目睹,仅仅半日时间,全歼交趾精兵一万余人,我大宋无甚伤亡。我大宋上下用命,徐平指挥得当,比今日殿上所示,赢得还要轻松许多。”
刘永年从地上蹦起来,口中喊道:“阁长你说得太也夸张,战阵之上刀枪相见,箭矢纷飞,哪里能够这样不近身就赢下一战刚才是我们这些人没经过战阵,阵形纷乱,不如再比试一回如何”
马季良是刘永年的亲姑父,虽然他自己自小长在宫里,对马家与徐家的争执只是略有耳闻,心里还是对徐平有偏见,怎么甘心轻松长徐平的脸
小皇帝正在兴头,刚要答应刘永年的话,门口侍立的一个小黄门进来启奏道:“官家,上御药供奉罗崇勋求见”
这是太后身边红得发紫的人物,小皇帝也不敢怠慢,急忙上他进殿。
崇政殿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自真宗皇帝起,为防止泄露朝廷机密,内外都有内侍和兵士把守。门窗都有遮掩,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以罗崇勋的地位,也不能想进就进。
得了旨意,罗崇勋向小皇帝见过了礼。沉着脸道:“太后教旨,着小的来问官家,今日缘何罢了经筵”
太祖太宗两朝,都勤于政务,定下日朝的规矩。天不亮上朝,然后便殿召对大臣,处理政事,往往一直到深夜。真宗后期身体不允许,才改为两日一朝,一直延续到现在。小皇帝上朝的日子少了,但每天的作息却有了规矩,上午上朝视事,与太后一起在便殿与宰执大臣处理政事,下午则是经筵。跟着几个有名的儒臣学习,晚上往往还要与太后一起垂帘理事。
今日要看石全彬殿中演武,便罢了经筵。因为太后这些日子一直身体不舒服,小皇帝便自作主张,没向太后请假,没想到太后发觉之后派人来问罪。
刘太后一向严厉,对小皇帝管束得极紧,不仅仅是把持着国家大政,连小皇帝的饮食起居也都一一过问,定的规矩连从小带着小皇帝的杨贵妃也得小心遵守。自小养成的习惯。小皇帝对这位太后一向都有些惧怕。
听见罗崇勋代太后向自己问罪,小皇帝忙起身道:“石廷彬从邕州回来,今日在殿里演示邕州之战,以故暂罢经筵一日。大娘娘最近身体欠安。不欲让他分心,却没告诉一声。”
罗崇勋道:“为了邕州的事,太后烦心得很,没想到官家却还在这里看这些小孩把戏刚刚吕相公带着宰执大臣,入宫求对,说的就是邕州的事太后已让他们到端明殿稍待。官家也速速过去”
这位小皇帝,也就是徐平前世历史上的仁宗皇帝,一向是以宽厚没有脾气著称,手下的这些内侍,尤其是太后面前正当红的内侍,在他面前一向没有规矩。自小到大,已经习惯,今天对罗崇勋的这副嘴脸倒也习以为常。
当然,小皇帝到底有没有脾气,外人是不会知道的。但从他的各种事迹看起来,脾气只怕还是有的,不过是被他惊世骇俗的克制力掩盖起来罢了。
刘太后是严母,从小到大,把小皇帝管得死死的。而负责小皇帝日常生活的杨贵妃就完全不一样,对小皇帝充满溺爱,甚至与他一起对抗刘太后定下的严厉规矩。
被这样两位母亲养大,小皇帝还能对两人同样亲近,并不与一般的孩子那样谁对自己好就对谁好,谁管自己就讨厌谁,气度见识非比寻常。
徐平前世的历史上,仁宗皇帝的这种特点几乎贯穿一生。在公事上,他表现得极其克制,被包拯喷一脸唾沫也擦擦脸没事人一样。而在私事上却非常任性,几乎是不讲道理,废皇后立皇后,谁也劝不住地追封自己喜欢的人为皇后。宠爱长女安康公主,各种破格坏规矩,闹出宋朝公主最大的丑闻,接班的数任皇帝都腹诽不已,神宗甚至为此专门立规矩。
历史上的仁宗,应该说是把当皇帝作为自己的职业,而且并不怎么热衷这份职业。不过他表现出了极高的职业操守,尽职尽责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一直到宋室南渡,历史上的仁宗在宋人眼里评价不高,所谓“仁宗皇帝虽百事不会,却会做官家”。因为他对皇帝这份工作并不怎么满意,所以很少有魄力十足的举措,但他又极有职业操守,把皇帝当得似模似样。
而今天,徐平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终于真正地影响到了这位小皇帝,他必须要做出选择,选择之后,他还能不能以小职员的心态当皇帝呢
一直说有了盟主之后要加更,结果拖了这么多天也加不出来,感觉自己的话都快没信誉了。今天算是了结了这份承诺,一下就觉得轻松许多。晚上的两更照常,谢谢大家的支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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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3章 威胁王城
李仁义看着军营中巨大的木架,脸色阴沉,随着黎奉晓一路进了中军帐星际之弃妇重生全文阅读。
帐中早已摆好了酒筵,军中的几位主将列在两旁,一起见礼。
李仁义看了看酒筵,又看了看两旁的将领,对黎奉晓道:“圣上在升龙府,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我们作臣子的,自当为圣上分忧,怎么还能够在军中摆酒筵黎将军,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两人一文一武,是李佛玛的左膀右臂,但这两只胳膊却不如人身上的两只臂膀一样配合无间,互相之间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是免不了的。
上次在这里的,是李仁义的义子李明信,对黎奉晓手下的大将陈常吉,最终陈常吉被逼无奈,冒然发动进攻,最终全军覆灭。
对这于上次的事情,黎奉晓一直耿耿于怀,见今天李仁义又想故计重施,冷笑一声,命手下撤去了酒筵,对李仁义道:“大官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黎将军我们坐下来说话闺甜全文阅读。”
黎奉晓好像是忘了现在才被提醒一样,听了李仁义的话,才命手下兵士上了茶水,给李仁义看座。
分宾主坐下,李仁义拱了拱手:“今日我奉圣上之命而来,所说的都是为了国事,如有得罪的地方,将军见谅”
黎奉晓阴着脸:“你是圣上身边的人,做的不就是奉承圣上,替圣上传话吗,难不成今天还是来代我带兵打仗的不成”
李仁义脸上肌肉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将军的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倒也是实情,我就是来代圣上传话的。”
“我本就是个粗人,除了会打仗,也就只能说粗话。”
李仁义虽然是阉人,但拥戴有功,也是有爵位的文班大臣,黎奉晓却话里话外都只把他当作帝王身边的佞幸。李仁义心中暗恨不已。
低头喝了口茶,把这尴尬场面掩饰过去,李仁义道:“将军到谅州前线已经多日,不知现在战况如何”
见黎奉晓双目圆瞪。要发作的样子,李仁义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这话我是代圣上问将军的,将军务必如实说来。”
黎奉晓忍下怒气,闷声道:“前些日子我进谷攻了一次,才发现谷中宋军布置了一两万人防守。石砲弩箭众多,没有攻城器具,难以奏功”
李仁义阴恻恻地笑:“记得上次在圣上面前,黎将军可是赌咒发誓宋军绝没有多少强弩,这次又怎么说”
“又能怎么说是我孤陋寡闻了又如何对面宋军的主帅狡猾异常,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弩手的,但谷中有四五千强弩确是不假”
见黎奉晓涨红了脸,李仁义心里发不出的畅快,冷笑道:“原来我那不成器的义子没有撒谎,却被削了两官。罚了一年俸禄”
“他好歹逃得了性命,我手下从主将陈常吉以下,一万多人战死,又哪里说理去若不是贪生怕死”
“黎将军,没有证据,不要胡乱猜疑大臣”
李仁义板着脸,冷冷地看着黎奉晓。他自己也没想到义子李明信胡言乱语的理由,竟然真地蒙对了,话语中不自觉就占了上风。
见黎奉晓气乎乎地不说话,李仁义缓和了一下语气道:“那么上次进攻受挫之后。黎将军又做了什么呢不会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吧”
“你没有看见吗外面的鹅车井阑等等,都是这些日子制成的,等凑得齐备了,我自然会继续进攻”
“什么时候才能凑得齐备现在已经快到三月下旬了。等到连绵下起雨来,大军在外可呆不住”
见黎奉晓不作声,李仁义阴笑一声:“将军切莫起小心思,用这借口拖到那时候,平平安安撤回升龙府,圣上面前可无法交待”
黎奉晓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堂堂领兵大将,想的只是如何攻城掠地,不像你这种人,天天就想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主意”
“你想等,也等不了了”
听见李仁义这句话,黎奉晓猛地抬起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仁义冷着脸,沉声道:“这些日子来,难道你不知道在你军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这一方之帅是如何当的”
“是说在军后骚扰的宋军骑兵吧,癣疥之敌,不足为虑我已经着令各部,封住了他们的道路,并派出人手前去探查他们的行踪。只要一有消息,我出兵一部,把他们截杀就是”
“什么时候怎么一问起来,黎将军你就早有了布置,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能够有战果,你就这样让我回去禀告圣上”
李仁义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四天之前,宋军骑兵突然横掠富良江北岸,一夜之间破州城三座,杀伤官吏若干,劫掠财物无数。整个升龙府上下震动,富户贵人开始卷财物出逃,圣上在王宫里都寝食不安,结果你就告诉我你布置了眼线,现在都不知道宋军骑兵在哪里”
黎奉晓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宋军出动了两千骑兵骚扰交趾军队后方,由于有当地土官暗中支持,交趾人一直摸不清他们的行踪。以步之制骑是有条件的,最好是选择骑兵必攻之地,严阵以待,则骑兵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但现在高大全的骑兵部队在交趾军的后方飘忽不定,黎奉晓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兵力充足,他还可以调遣军队扼守各处要害,把骑兵慢慢困死。但如今后方只有五千精兵守护王城,他这里攻谅州人手都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分得出兵去。
自高大全骚扰后方,谅州前线的交趾军队粮草物资供应已显不足,黎奉晓只是咬着牙在坚持。要说着急,他比升龙府的王公大臣还急着把高大全消灭。
但现在高大全胆子大到敢进攻富良江沿岸,直接威胁到了升龙府,黎奉晓便不得不优先对付了。要是一个闪失,被后方宋军偷袭了升龙府,那玩笑可就开得大了,黎奉晓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晚上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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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4章 进退之间
大帐里的气氛沉闷异常,黎奉晓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网王之墨色哀凉最新章节。
他生于爱州,长于爱州,那里是与占城相邻的最前线,当地的人天生好勇斗狠,就连乡下各村庄之间也是械斗不断。黎奉晓生具勇力,一人能挑一个小村庄,也正是因为如此被李公蕴招揽,逐渐成长为交趾第一名将。
一世英名,难不成就要毁在这小小的谅州城下
过了很长时间,黎奉晓才问李仁义:“圣上的意思,是要我如何做”
“如今宋军骑兵深入后方,威胁升龙府,纵然圣上天生英武,对此不以为意,但升龙府的官员百姓可没圣上的气度。自前些天宋军踏过富良江岸,升龙府内人心惶惶,再加上征人向前线运粮,城内已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圣上命令黎将军,三天内,要么攻,要么撤圈养极品萌物殿下全文阅读。攻就要攻下谅州,重新恢复甲家镇守谅州时的局面。撤就要全力消灭军后的宋军骑兵,他们给我们惹出了如此大的麻烦,绝不能让他们安然逃回去”
黎奉晓闭上眼睛,沉思良久,颓然道:“既然如此,那就撤吧”
“你竟然选择撤”李仁义听了,吃惊地看着黎奉晓,生怕自己听错了。
黎奉晓苦笑道:“我是个粗人,但不是个傻子。如今器具不备,无论如何是攻不下谅州的,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把全军都搭进去。血肉之躯,去抵抗石砲弩箭,疯子才会那么做”
“但是,这次出征,动用数万大军,耗费掉了国家一两年的储备,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纵然圣上英名,不向将军追究,其他人会怎么想各地藩镇土官又会怎么想先王创下的基业,就此可就松动了。将军”
黎奉晓看着李仁义,沉声问道:“那么你觉得该如何”
李仁义面容一整,正色道:“现在我说的,不是圣上的话。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我两人,虽然平时多有龃龉,但都是小事,对于国事,说起来都算得上是以心奉公了。如今面对谅州坚城。进是难进,但如果就此撤退,王城里的人会怎么说且不讲,升龙府以外的藩镇土官只怕就会打起算盘。”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黎奉晓虽然没有李仁义分析得透彻,心里也大致有个数。自丁部领一统交趾,说是形成了统一王国,但实际上藩镇未削,地方势力强大。李公蕴自孤儿寡妇手中夺得王位,表面上看基本是宋太祖夺周历史的重演。但他却没有宋太祖的本事,整合地方势力靠的是拉拢联合,最喜欢用联姻的方式拉拢地方实力派,这也是为什么甲家连娶两代公主。
这种局面需要王室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一旦交趾精锐在谅州如此灰头土脸地退回去,就给了地方实力派胆子,重演十二使君的乱世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些,黎奉晓问李仁义:“不用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当行不当行。我自会斟酌”
“好,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供将军参考。”
李仁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以为。撤军之前,将军还是要组织一次进攻。如果能攻破当面宋军阵地最好,就是攻不破,也要做出样子来。但不管怎样,一定要保住我们的精兵,万不能重演上次陈常吉的惨事。”
黎奉晓面无表情。只是道:“接着讲。”
“将军做出声势来,如果局面不对,便迅速撤军。撤出谷来之后,不要再在谅州留恋,直回升龙府去,安排兵马剿灭宋军骑兵。”
听到为里,黎奉晓有些不耐烦:“这样做样子有什么用平白牺牲我手下兵士谷里宋军防守严密异常,进去一次就得留下一两千兵士的性命”
李仁义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样做了之后,将军再撤军,我就会向外散布消息,说是我军本来正占上风,只是升龙府突发意外,不得不在大好形势下后撤。这样即使撤回去,地方土官摸不着头脑,也不敢乱动。”
黎奉晓将信将疑,看着李仁义道:“你会如此好心”
李仁义苦笑:“我在将军眼里如此不堪吗说起来我们都是交趾臣子,荣华富贵系于国运。自宋军攻占谅州,就动摇了交趾国本,如果不能小心应付过去这场危机,国家尚且困难,我们又有什么好果子这一次,我便替你背了撤军的黑锅,你日后记得我的好处就好。”
黎奉晓沉吟良久,沉声道:“好,我便信你一次明天一早,我便组织进攻,午后撤军。先说好了,我会在谷外留下足够的军队接应,你可不能对这些人指手划脚,上次就是李明信带兵先逃,才引得全军崩溃”
“放心,明天我一言不发就是”
李仁义当然不会替黎奉晓背锅,事后他自然有其他话说。但让黎奉晓先打一仗再撤确实也没有私心,如今的交趾形势动荡不安,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各地土官藩镇自然离心离德,隐藏的野心家也会乘时而动。短短时间换了几个朝代,交趾从来不缺这种人。
南谅州城里,徐平正数着指头过日子。
三月已经过去了大半,不是四月就是五月,他就会卸任,新的官员会来到这里与他交接。也不知道林素娘在京城里关系走得怎么样,还有石全彬这次回去能不能起上作用,汴梁城里的朝堂里有没有自己的一个合适职位。
至于对面的交趾军队,已经不是徐平头痛的问题了。需要的人员都已经到位,如今兵足将广,交趾的倾国之兵也奈何不了谅州。而一过三月,桃花开过,雨水就开始多起来,四五月间河水就会暴涨,六七月有了山洪,交趾人无论如何也呆不到那个时候,不然可就是人不收他天收他了。
蔗务里的农活在大笔金钱的刺激下,终于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今年的白糖产量不如预期,但终究还是完成了三司的任务,徐平的考核勉强过关。
徐平所不知道的是,由于枢密院的坚持,刘太后忍无可忍,就在石全彬向小皇帝展示谅州兵威的那一天,撤除他所有职务的诏令已经发出。如今接替他的官员和诏令都在路上,正向邕州行来。
自年后以来,刘太后的就疾病缠身,进入三月愈发严重,已经不能正常处理政务。而小皇帝素以仁孝著称,虽然心里有不同意见,还是同意了刘太后的处置,惟一所能做的,是没给徐平处罚,只是以一个待旨了事。
徐平一心想走,万万没想到的,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邕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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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5章 反攻
“交趾人在搞什么鬼”
山顶上,桑怿皱着眉头看着山下,口中喃喃自语食仙最新章节。
自清早太阳还没升起来,黎奉晓就开始了第二次进攻。虽然按照安排这次是虚张声势,以进为退,黎奉晓还是亲自带队,没有半点马虎。
这是他作为一名将军的骄傲,以主帅的身份他必须做出合理的安排,但一上战场就要全力争胜。
黎奉晓带八千人入谷,三千人守住谷口的通道,其作人马留在后方,防止出现意外,并接应进攻的人。
此时已日到半空,谷中打得激烈异常,谷外却显得分外平静。自土墙被炸掉,黎奉晓知道不可能再建起来,便改变主意,用大木搭建鹅车洞子,代替土墙掩护进攻将士。
此时这些攻城器具并没有跟着进谷,而是立在谷口,代替土墙,在谷口和交趾军营之间挡出一条通道来清清若水全文阅读。大木再是结实,也无法与土墙比,在宋军猛烈的石砲攻击下,不时有鹅车洞子被打散。防守的交趾兵士及时修补,这通道竟是一直存在,看着格外显眼。
徐平一样看着皱眉头,对桑怿道:“两军交锋,绝不可以心存侥幸,一旦出击,就当如猛虎扑羊,倾尽全力。如果首鼠两端,则攻守全失。黎奉晓作为交趾宿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明白,还这样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交趾人想退兵了。”
桑怿点点头:“我也这样想,不存这样的心思,就作不出这样的布置。这些鹅车洞子明显有的还没有完工,如果用来代替土墙掩护,那就应该再花些力气,里而用些土囊石块之类填充起来,便没有这样容易被石砲打烂。这些我们都能想出来,讨论过,黎奉晓没可能想不到,只能说他现在急就章。”
徐平看看天空。沉默了一会说:“退就退吧,仗打到现在,已经成了鸡肋,交趾人攻不进谅州。我们也没力量打出去,耗在这里干什么再过一两个月雨季一来,谷口外面根本就呆不住,他们想那时退就晚了。”
回头看看已经绿色满野的谅州,徐平道:“趁早收兵。我们的人回去老老实实种稻子。去年的白糖产量已经不如预期,今年的稻米补回来。”
桑怿是纯粹的武将,虽然当年也种过地,但对左江道这里的农事可不感兴趣,没有接话。
看着外面的交趾军营,过了好一会桑怿对徐平道:“这样就让交趾人安然退走,总是有些不甘心。说起来,自战事起来,我们一直死守,除了高大全带两千骑兵骚扰交趾粮道。再没主动进攻过。今天的局势,我以为,不如就出其不意地进攻一次,让交趾人长点记性”
“攻出去”徐平沉吟良久。
“不错如今谷里交趾不过数千兵丁,还畏首畏脚,谷中将士压力并不大。就是为防意外,有韩道成的五千骑兵足矣。我手下五千厢军,再抽五六千乡兵步军出来,着得力人士率领,也可以冲一冲交趾军营了”
徐平看了看身后谷里的情况。又看看前方的交趾军营,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仔细看却军旗不展,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军需正在收拾。
看看天太阳刚到半空。离着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徐平猛一点头:“好,就攻出去你回去准备,带厢军五千,从对面山头下去,一会我传军令。命张荣带六千乡兵步军,从这边山头下去,两面夹击。记住,调兵走谷中土墙后面,瞒过交趾人的耳目,避免黎奉晓提前退兵”
桑怿领命,刚要转身离去,徐平叫住:“等等,我们一起回去,人手和进攻路线再商量一下。既然要打,那就认真准备”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快要到头顶上了,徐平重回山顶观战。
此时每个山头后面都聚集了六千左右的宋军步兵,等待最后的军令准备出击。由于朝南的山坡修整得太陡,固然可以防止敌军轻易攻上来,但也导致自己的军队从这里下山困难。步军还能勉强下去,骑兵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黎奉晓正在硬着头皮带兵向土墙猛攻的时候,突然听到山顶上传来一声深沉的号角声,把震天的喊杀声都压了下去。
猛一抬头,就见到旁边的山顶上,大队的宋军部队正源源不断地向山下冲去,连绵不绝,不知有多少人。
“撤全军撤回去”
黎奉晓朝着身后的掌令兵大喊,只恨不得纵身一跃,说跳出山谷去。
谷外的李仁义在中军帐里,好整以暇地喝着兵士搜刮来的对面蔗糖务产的好酒,安心等待黎奉晓回来,一起撤回升龙府。
一个兵士从外面跑进帐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下山了,对面的宋军下山了”
李仁义猛地站起来,不悦地道:“什么宋军下山了”
“大官,对面的宋军从山上冲下来,已经接近军营了”
李仁义终于明白过来,大步走出帐外,抬头看去,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宋军兵士正向山下冲来。
交趾军营里,突然就沸腾起来,惊慌失措的交趾兵士跑来跑去,口中大声喊着:“下山了对面的宋军众山上冲下来了”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当头挂着,酷热的阳光烤干了春天的温情,大地已经迎来了难熬的盛夏时光。
桑怿手提钢刀,背着铁锏,一刀砍翻了迎上来的交趾兵士,带人绕过鹅车洞子旁边守护着的交趾兵士,直向不远处的交趾军营冲去。
两三里地的距离,宋军大多都是轻装,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冲到地头,交趾军队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有,乱哄哄地从军营里迎出来,与宋军接战。
谷口外面,守护谷口通道的交趾兵士眼睁睁地看着大队宋军从自己身边绕过去,直接冲向兵营,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此时天上宋军的石砲还在满天飞,进谷的交趾军队正在缓缓撤退,一旦鹅车洞子组成的防守通道被宋军毁掉,后果不堪设想。
黎奉晓带着兵士后撤,土墙后面宋军的进攻却愈发猛烈。
就在这个时候,北边南谅州城,韩道成带领的宋军四千骑兵渐渐露出了身形,向交趾军队缓缓压了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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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6章 机遇
军队扎营,必然会选择合适的地形,布置望楼巡哨,营地外只要可能就掘壕沟布拒马,防止敌军敌人可能的偷袭韶华记:逍遥弃妃全文阅读。
黎奉晓多年宿将,这些该做的事都做了,但万万没想到宋军会在这个时候直接冲击自己军营。距离太近,又在战时,望楼巡哨全都没了作用。因为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后撤,营内留守的兵士正在收拾行礼,外面参战的兵士因为军令又不敢乱动,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莫名其妙,交趾军队就被宋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平在山顶看见,张荣带的乡兵步军首先与交趾军队接战,在军营外混战成一团。有的乡兵瞅着空子冲进交趾军营里,顺便放起火来,一时火光冲天。
桑怿带的厢军带甲的多,速度相对要慢一些,但战力远在乡兵之下,把接战的交趾军队生生压回军营里。
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已经进入交趾军营,双方混战在一起。
直到此时,黎奉晓带领攻入谷中的交趾军队的后队才刚刚出谷,顺着鹅车洞子围成的通道缓缓后撤美人心计之毒医帝妃最新章节。
军队最要紧的是不能乱,哪怕刀山火海也要有秩序地走过去,这些交趾精兵到此时依然表现得不错。
徐平看着山前的景况,一时呆住。他本来以为即使突然袭击,也不过让交趾军队慌乱一时,宋军趁乱得些战果,从容退回来就已经不错。但现在的景况是交趾军队完全没有准备,连军阵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就被冲进军营。
这就完全不同了。
交趾军队本来人数占优。一旦混战。这优势便不明显。最要命的是不能迅带与宋军脱离接触,实际上被缠住了。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对身边的亲兵道:“传我军令,韩道成紧跟在交趾军队之后,把他们逼出谷去。出谷之后,在开阔地带直接冲杀”
亲兵领命而去。
徐平又对身边的鲁芳道:“与交趾人鏖战数月,从未有过如同今日一般的胜机,如果错过了。我必将愧疚终生此时谷中交趾军队将退未退,谷外交趾军队已被缠住,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带山上现有的一千兵士,立即冲下山去,只做一件事,把交趾人的鹅车洞子全部炸了,全部烧光”
鲁芳领命,自去招呼人手,准备火药和煤油。
徐平只觉得心怦怦地跳,看了一会山下混战的场面。转身对谭虎道:“你亲自带我的军令,命谷中防守的五十二门带轮子的火炮。无论用多少人力物力,全部给我拉到韩道成的骑兵行列里
谭虎犹豫一下:“官人,山上这里离敌军太近,鲁芳带人杀下山去,你身边可没有多少人了。”
徐平笑道:“怕什么别说交趾人现在没人能冲上来,就是冲上来又如何官人我想当年也练过刀枪,不是上不得战阵的人,你尽管去”
谭虎只好应诺,转身吩咐了一下徐平的随身亲兵,准备离去。
徐平又叫住他吩咐:“你跟在那里,亲眼看着把火炮拉上去还有,亲眼看着第一轮炮打出去才许回来”
看着谭虎离去,徐平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踱起步来。这么多年,他的情绪还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对这场战事,他想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黎奉晓其实做得没错,双方兵力相差不多,他的布置也稳健,即使后方的军营被宋军冲乱,只要他能及时撤出谷来,也有足够时间组织人力把局面扳回来。最差的后果,也不过是多损失一些兵员,还是能够从容撤走。
惟一的意外,就是给了徐平使用火药的最好时机。
如果后边有交趾军队接应,徐平把谷中军他的退路炸了也作用不大,很快就会被清理出来。而火炮的威力虽然强大,但移动不便,精度不够,准备发射的时间又过长,两军对阵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现在的这种实心火炮还是在守城攻城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最大威力,很难跟上军队的移动,也难适应军阵的种种变化。
但交趾军队近万人堵在谷口的狭窄地域可就完全不同了,五十几门火炮只要几个齐射就可以笼罩整个谷口,血肉之躯怎么抵挡炮弹
带着骑兵缓缓进逼的韩道成得了徐平军令,放慢了行军速度,带着手下只是远远监视住交趾军队,渐渐逼近两里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此时谷外杀声震天,交趾军营被宋点燃,冲天的火光在谷里也能清楚看见。黎奉晓心急如焚,自己不在,又有李仁义这个阉人在军营里,交趾军队只会越打越乱,拖下去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亲兵对黎奉晓小声道:“大帅,后面的宋军骑兵停下来了”
黎奉晓扭头看了一眼,冷声道:“宋军骑兵只是来乱我们心神,不用管他们,现在尽快退出谷去是正经”
太阳划过中天,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谷中连一丝风都没有,一万多人挤在一起,热得跟个蒸笼一样。
两侧山头上的宋军把石头没命地砸下来,随时都有交趾兵士倒在地上惨嚎,乱滚的石头又把路堵住,交趾愈发混乱不堪。
正在这时,停在二里外的宋军骑兵突然再次动了起来,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也只用了两三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交趾军队一里远的距离。
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宋军骑兵大队,交趾兵士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个距离宋军已经能够勉强发起冲锋了。交趾军队已经没有了正经阵形,如何能够抵挡骑兵大队的冲击
“大帅,快看,快看”
亲兵指着后方的宋军骑兵,高声呼唤黎奉晓。
黎奉晓转过身来,只见逼近的宋军骑兵正在散开,在马队中推出几十根黑乎乎的铁管子来,直指挤成一堆的交趾军队。
不等黎奉晓弄明白宋军要干什么,谷外突然传来惊天动的轰隆声,浓密的黑烟缓缓升起,弥漫了谷口。
随着黑烟升起,冲天的大火突然着了起来,把谷口的退路笼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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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7章 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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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奉晓只觉得血气上涌,一阵晕眩重生九七全文阅读。今天如果被宋军封在谷里,那可就大势已去了。虽然谷外还有两万多交趾精兵,足以与宋军一战,但关键是由李仁义这头猪指挥,弄得不好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亲兵上来扶住黎奉晓,轻声道:“大帅”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传来,好像直接砸在交趾兵士的耳朵上。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黎奉晓一听到这声音,本能地就拉住亲兵倒在地上。
距离太近,呼啸的炮弹飞过来的时候交趾兵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砸成肉酱。所有的人都傻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谷口竟死一般的寂静。
一轮齐射,拥挤的交趾军队便出现了数十道长长的空白,不知多少兵士稀里糊涂就做了炮下亡魂。
见前方宋军骑兵阵里的几十根铁管黑烟蒸腾,黎奉晓突然想起了李仁义在升化府说的话,挡不住的砲,扑不灭的火,无力挣扎的交趾兵士。
虽然不知道对面的铁管是什么炮,但只看宋军向里面填火药,填了火药填石弹,黎奉晓也知道接下来还有一轮炮击极品仙妻爱上我最新章节。
死死盯着对面,看着宋军举着火把点燃铁管后方的捻线,黎奉晓默默估算着时间。直到听到炮响,迅速又躺倒在地躲了过去。
这次炮弹一过,黎奉晓蹭地从地上蹦了起来,高声喝道:“宋军放炮也要时间,中军将士,随我冲上去,把这妖器夺了”
话音刚落,黎奉晓前冲的身形又生生停了下来。
只见宋军骑兵大队后面,绕出来数千弩手。迅速在骑兵前面结阵,手中强弩对准了冲过来的交趾兵士。
这个时候,除了谷口附近,其他土墙后面的弩手已经失去了作用。徐平传下军令,让他们集结起来给骑兵掩护,防的就是交趾反冲骑兵。
没步兵掩护,骑兵结成呆阵会有很多缺点,徐平再是不知道现在骑兵的战法。也知道他前世的战场上坦克必须有步兵协从,哪里会给黎奉晓这种机会。
认真说,这些弩手只是从乡兵里面挑选出来,按照正规军的标准,他们是不合格的。实际上他们手里强弩上的箭矢也是靠上弦器所上,临阵只有发射一支的能力,之后就要靠所佩腰刀肉搏了。
黎奉晓哪里知道这些,按照常规,自己这方剩下几千人而已,去冲数千人的强弩方阵。那就是白白送死,还是转头把谷口的火灭了更加靠谱。
见交趾人又调转头向谷外而去,徐平面露微笑。他让弩手带着强弩前去列阵,本就有欺骗的意思,没想到交趾人真地上当了。
又挨过两轮火炮齐射,谷口已是血肉狼籍。
亲兵对尘土满面披头散发的黎奉晓道:“大帅,如今大势已去,您还是易装先逃出去吧。以大帅勇力,必然无人可以阻止。只要出了谷去,我们交趾大军仍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黎奉晓一口气憋在心里,早已气得要吐血。他是统兵大将不错,但最擅长的却是军阵搏杀,现在的高官厚禄均是由此而来。结果谅州一战。完全没有跟宋军搏杀的机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败涂地。
听见亲兵提醒,黎奉晓终于清醒过来,强按下心头的怒火,口中道:“你说的不错,谷外还有我们两万大军。两军对阵,也不怕了宋人。你去把我的亲兵都招呼过来,我们先冲出谷去”
此时几轮炮打过,交趾军队早已乱成一团,就连黎奉晓的亲兵都散在各处,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把亲兵都招呼到身边,黎奉晓除了甲胄,收拾得与普通交趾兵士一般无二,乘着宋军发炮的间隙,强行向谷口冲去。
亲兵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更不要说黎奉晓向来称交趾勇士,人群中穿梭也是自如,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挤到了交趾兵士的前面。
只见谷口处布置的鹅车洞子通道已经宋军炸得七零八落,又泼了煤油引燃,熊熊大火把谷口通道死死堵住。
后面的交趾兵士被宋军火炮打得苦不堪言,这里的却面对着大火逡巡不前,前拥后挤,在谷口里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黎奉晓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此时大势已去,自己无力回天。也不再招呼这些失了主心骨的交趾兵,带着亲兵分开众人,挑了个火势较小的地方向前方行去。后面的交趾兵士看见,大呼小叫,却没人敢跟上来。
到底是在开阔地里,火势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空间都封死,只要头脑冷静,眼明手快,还是能够走出来的。
付出了三个亲兵葬身火海的代价,黎奉晓终于从穿过了谷口大火,抬眼看前边的交趾军营,心里不由暗叫一声苦。
此时军营里早已乱成一团,宋军冲进去后到处放火,又正是天干物燥的时候,火势蔓延开来,早已无法收拾。
本来军中留有统军将领,偏偏又有个李仁义在军中,清早黎奉晓一出发他就催着收拾行装准备撤军。等到宋军攻进来,又胡乱指挥只想着保护自己,最终搞成一团糟,反而被人数少的宋军彻底占了上风。
徐平在山上观战,猛然看见从火海里钻出一群人来,转身叫过鲁芳吩咐道:“此时从谷里逃出来的,必然不是普通人物你带一指挥人马,现在冲下山去,其他的不要理会,只是结果了这十几人,或擒或杀,总之不能让他们逃走对了,山上的弩箭也没了用处,你带几十具下去,不要与他们纠缠”
鲁芳应诺,自去点齐兵丁。
此时山下做战的,都是徐平原定的预备队,原在山上防守的人员依然固守原地,随时都有充足的人手查漏补缺。
徐平并不知道是黎奉晓趁乱冲了出来,但现在这种局势,能够如此沉稳带人脱离火海,必然不会是凡俗之人,当然不能放过。
随着鹅车洞子被炸散烧毁,宋军石砲的射击弹道又畅通无阻,民夫帮着砲手一刻不停地装弹发射,在交趾军营和谷口之间形成一条隔离带。
黎奉晓带人逃出了火海,又要躲避空中纷飞的石弹,走走又停停,跳跃闪避,眼睁睁看着军营里的乱象,急切间却无可奈何。
而在这个时候,鲁芳点齐了一指挥兵士,向徐平报过,冲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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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8章 意料之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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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芳带人冲下山来,离开山脚不远,便不敢再前进韩娱之允儿妹妹最新章节。宋军从山后射来的石砲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之后四处滚来滚去,让人根本不敢上前。
想起徐平的那句或擒或杀,又见徐平并没有止住砲手的意思,鲁芳哪里还不明白让身后的兵士停住,弩手上前,瞄准乱石中穿行的黎奉晓一行,乱箭攒射。其它兵士也有带弓的,跟在弩手后边一起射击。
乱石中黎奉晓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分心,哪里知道已经成了别人的靶子。
一轮射过,已有一半的人倒在地上,黎奉晓这才注意到几十步外的宋军。
见宋军弓手弯弓搭箭,第二轮又要射过来,黎奉晓有心要躲,但地上石弹乱滚,也没地方躲去,只是一犹豫间,背上已中了一箭。
若是战阵之上,中这样一箭黎奉晓也是不惧,好死不死的,从谷里出来的时候他把甲胄除了。没有铁甲护身,这一箭直透入骨,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抵挡得住黎奉晓只觉得痛入骨髓,头晕眼花。
等到宋军弩手重新上弦,第二轮强弩箭矢射过来,黎奉晓再也没有力气躲闪,身中五箭,箭箭入骨,缓缓倒在地上。
鲁芳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只管招呼弓弩手放箭,直到把所有的人全都射倒,才带人返回山顶复命。
石弹纷飞之下,也不用担心有人装死,躺在地上很快就会被砸成肉饼超级英雄联盟系统最新章节。
此时太阳已经划过头顶,阳光不再那样酷毒难当,天地间的暑气却没有消散,再加上谷外到处燃烧的熊熊大火,徐平站在山顶树荫下也一直流汗。
鲁芳复命之后。徐平便关注着谷里战事。
宋军一直只是威逼,并不上前交战,而是用火炮一轮又一轮地齐射。十几炮后,炮管都已经发红。必须一桶水一桶水地浇上去才能维持。甚至有两门炮不堪使用发生了炸膛事故,依然不停。
交趾军队早已乱了,黎奉晓走后更加没人组织指挥,无头苍蝇一般在谷口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谷口的火势终于渐渐小了,被逼入绝路的交趾军队争先向谷外逃去。此时一万人只剩了不到五千人。其他的人非死即伤。就是这剩下的五千人,还有勇气向谷外逃跑的也不过一两千人,其他人都躲在一些角落里,扔了手中的兵器,抱头脑袋只等着被宋军俘虏。
见最后剩下的交趾人逃出生天,徐平并没有再吩咐人阻拦,而是让亲兵去传令,谷中配合骑兵的弩手紧随交趾军队之后,把出谷的道路清理出来。
自被宋军冲入军营,李仁义便招集最精锐的中军把自己牢牢护住。骑在马上选个高处仔细看着谷口处。黎奉晓冲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看清楚,便当谷中的交趾兵士终于逃出生天,穿过宋军的石砲隔离带,最后只有不到一千人到达交趾军营,李仁义还是看清了。
这个样子的交趾军队,李仁义心中笃定黎奉晓已经不在了,不然不会如此没有章法。作为交趾名将,黎奉晓带兵还是无可挑剔。
心中叹了口气,李仁义又看看满天火光的军营,对身边亲兵道:“着人进军营收拢人马。有多少算多少,立即撤回富良江南岸去。谅州这里我们已经败了,早早回去准备防守,莫要让乘势打到升龙府城下。”
亲兵带着李仁义军令。领命而去。
这一次败得太过莫名其妙,交趾精兵大半折在这里,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升龙府不能有失,必然要从其他地方调兵马回防,交趾的势力收缩已经是必然。北方和西北方向大多是土官治理,没办法就扔给大理和哀牢就是。大宋也有可能要占一部分。南方则是死敌占城,一步也不能退的,不然被占城军队逼近交趾精华地区,那可就连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时谷中战事已经结束,防守的宋军步兵一部分清理战场,收容交趾降兵,一部分抓紧时间清理出谷的通道,把满地的石弹推到一边。
徐平看着山前的交趾军营里开始有成建制的军队脱离战斗,在军官带领下向南方集中,明显是要逃跑了,不由眉头紧锁。
这个年代杀伤敌人主要靠近身肉搏,如果交趾军队铁了心要跑,也很难把他们留下。这个时候就是骑兵发挥作用的时候,利用机动性把敌人留住。
大半天的战斗看着打得热闹,除了谷中的一万交趾军队被全歼,谷外并没有杀伤多少,李仁义还能收拢起一万七八千人来。正是还有这些人手,李仁义才没有惊慌失措,只要处置得当,守住富良江等待援军还是做得到的。
步军开辟了通道,韩道成带着骑兵大队终于出了谷口,直冲向交趾军营。
徐平带着谭虎下了山,到了交趾军营不远的地方找棵大树下面站住,命亲兵去找正在军里与交趾人鏖战的桑怿和张荣来。
此时交趾军营里成建制的军队已经撤走,战事慢慢平息,宋军开始清理残余,打扫战场。
过不了多少时间,桑怿和张荣两人到了树下,向徐平见过了礼。
徐平道:“军营里战事如何我军伤亡重不重”
桑怿道:“我这里还好,粗略算了一下,损失了千把人手。战果就能说得很,还没来得及清点。”
张荣道:“乡兵的伤亡更重一些,当是在一千五百人的样子。”
“战阵之上,伤亡难免,事后厚加抚恤就是了,我不会让人白死。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交趾人南逃,如果不追,我们这仗不就白打了。你们现在还能不能向南追击要多少时间调整”
桑怿和张荣对视一眼,沉声道:“追,当然要追不过要收拢人手,准备粮草,再是紧张,一切齐备也要到半夜了。”
徐平想了想,点头道:“半夜就半夜,我让韩道成带骑兵把交趾军队缀住,沿途骚扰,想来还是能够追上。还有,你们好好安排一下,让要参加追击的人提前歇息,准备的事情让其他做。”
两人应诺。
徐平又道:“此战我们已是大胜,追击交趾残兵只是随手而为,记住不要轻易涉险,给交趾人可乘之机。谅州已经守住,交趾人再是不甘心,也无兵可派了。你们跟在交趾人后面,有战机则战,没有战机不必强求。此战本来就是我们守住谅州就是全胜,又不是要灭交趾一国,切记,切记”
桑怿面上出现奇怪神色,看看徐平,终究没说什么,与张荣一起告辞,分头准备去了。
看着两人离去,徐平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想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带着谭虎先回谅州城,处理一应战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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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9章 追亡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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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令上还没有入夏,谅州这里却没什么春天,到了夜晚酷热难当妖王锁 祭司毒女负天下全文阅读。
徐平在州衙的后院,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想着这场战事,思考着细节,防止自己疏忽了什么。
从被俘兵士的口中,徐平才知道交趾主将黎奉晓阵亡,不过他的尸体在石砲弹雨之下,早已成了肉泥。到底是一位名将,徐平让人捡了尸骨,免强收敛了,用副好棺椁装起来,等什么时候送还他的家人。
左思右想,徐平总觉得这一战有这样的战果实在是侥幸。依他本来的意思,就是防住交趾人的进攻,熬过这场战事,到了雨季就平静下来。那时自己任期也到了,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去担任新的职事。至于谅州这里日后会如何,自然由后续接任的官员去操心,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满天繁星闪烁,夜晚透着久违的宁静。
徐平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她们向着自己不停眨眼睛,蓦然想起白天桑怿离去时那奇怪的神情,脑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劲倾城蛇蝎:废材要逆袭最新章节。
一切求稳,目标只是守住谅州,又不想灭交趾一国。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苦笑了一下,徐平摇了摇头,为什么不会有这种想法呢
自己以文官领兵,有这种想法实在是正常不过,领兵的文官大多都会这种想法吧把交趾兵全消灭了又怎么样甚至把交趾灭国又怎么样
又不是武将,再大的战功也不能说明自己有多厉害,文官的能力怎么能用战功来表示呢田粮丰足,人民乐业,这才是文官该做的事。
若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徐平连奇怪的感觉都不会有。多年的地方官经历使他已经成为这个时代典型的文官了。
细细想来,文官领兵最大的两个麻烦,一个是不懂装懂,爱出风头就想学史书里的高人。动不动弄什么锦囊妙计,让领兵将领立军令状。另一个就是自己这种心态了,一切求稳,首先想的是不出纰漏,而不是扩大战果。
能够克服这两点的人当然也有。再加上有真正统兵打仗的能力,集这两种优点于一身的人就相当稀少了。
想到这里,徐平猛地站了起来。
“谭虎”
“卑职在”
“快马传我军令,命韩道成无论如何也要把交趾军队拖住,命桑巡检和张荣加快进军速度,哪怕是要承担一定的行军减员,也要把交趾军队留下来”
“诺”
谭虎刚转身要走,徐平又叫住他道:“让传令的人把我下面的话说给这三个人听,四千骑兵,一万两千步军。对交趾不到两万人的溃兵,如果不能把敌人全歼在富良江以北,回来都要受罚”
谭虎心里微微觉得吃惊,搞不懂徐平怎么突然下这种命令,在他的印象里好几年徐平都没有这种冲动了。不过终究没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看着谭虎离去,徐平在淡淡星光笼罩下的后衙花园里来回踱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六年的地方官经历,自己变得实在太多,虽然也有很多超出时代的东西被带到了邕州。不知不觉间,还是慢慢地溶入了这个时代的官僚体系。
很难说这是好是坏,毕竟自己当官只是想要一个身份,想在这个世界有舒舒服服的生活。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这个时代给了自己这个身份,就要尽最大努力把这个角色扮演好。
谭虎回来复命,徐平道:“你收拾一下,明天随我出谷向南,追上桑巡检他们。谅州之战整整折腾了一个冬天,最后结局不能马虎了”
谭虎犹豫一下道:“官人。如今谅州城里兵马不多,您要是出城,却没有多少人马能够带出去。再向南毕竟是交趾地盘,还是小心一些地好。”
“有什么好小心的交趾溃兵都被桑巡检几个人追住,剩下的周围一些土官,我带两千人马足以纵横让鲁芳点两千人,你带上所有随身兵士,一起随在我身边,交趾大可以去得”
见徐平决心已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谭虎还是领命。说起来在邕州这么多年,谭虎才是徐平身边最贴身的人,谨慎小心惯了的。
红日西斜,周围的山丘都被抹上了金边,随身的亲兵对李仁义道:“大官,在这里歇息一夜吧。明天就出了谅州地界,不过前方汤州境内,有不少前朝汉人定居,上次衙内出事,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被陈家族人劫了大营。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急行赶过那里。”
李仁义点点头,从马上下来,到路边找块大石头坐下,亲兵取水过来喝了。向北看看,李仁义犹心有余悸,问亲兵:“后边不知战况如何,这一路上我们已经陆陆续续舍去了五千人断后,宋军依旧紧追不舍。”
亲兵含糊道:“大官放心,宋军也是大队追来,总得把我们断后的人马打退才能追上来。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前方最多再有两日就到了富良江边,只要过了江去,也就不怕宋军追兵了。”
李仁义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如今军情紧急,统兵官也不吩咐扎营了,反正天气炎热,露天休息一夜清早便上路,休整等过了河再说。
随着离谅州越来越远,山丘变得愈发低矮,开始出现大片平原,从这里开始慢慢开始进入了交趾的精华地区。
平原虽然也有大户豪强,但不再是土官治下,对于李仁义这些人来说,安全了许多。这一路上,尽管是大军撤退,还是有一些出去收集粮草的小队交趾兵被土官袭击,这些土官像叮着自己的苍蝇一样让人讨厌。
夜色下,已经心力交瘁的交趾兵士露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闪闪的星星,想着南方的家乡,完全没有了战斗的勇气,只想着快点过河,快点回家。
而在这些交趾兵士营地的南方不远处,高大全带着两千骑兵终于截在了他们的前面。自横扫了富良江北岸,高大全带着骑兵向西北方的武峨州走了一圈,紧赶慢赶,才终于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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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0章 前方升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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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那轮娥眉弯月羞羞怯怯地躲在薄薄的云层里,天地间只有一点淡淡的朦胧亮光,万物只能大致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听说爱曾来过最新章节。
高大全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一样。
夜色里传来一声奇怪的鸟叫,高大全眉毛一挑,转头看过去。
一个轻巧的身影从夜色里闪出来,快步到了高大全马前,低声道:“指挥,前方的交趾人刚刚醒来,正在埋锅做饭,火还没生起来呢”
“好,时机刚刚好你归队吧,准备与交趾人战一场”
看着前方的黑夜,高大全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到后边去传令各指挥,全军静静前行,不要跟丢了还有,听见号角声就全力前冲,各自找交趾人厮杀,太阳升起来随我脱离战场,到前方再找机会”
传令兵应诺向后边去了。
当时出来的时候徐平给高大全的任务一是骚扰交趾兵方,增大交趾粮草供应的难度,再一个就是显示宋军的存在,让各土官与交趾离心离德。
这两项任务高大全完成得不错,甚至有的土官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向大宋纳土投诚,交趾北部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现在的形势徐平当时根本就没有预料到,当然也没有特别吩咐,是高大全得了消息,带着手下加急行军赶来。
他手下不过两千骑兵,又经过了多日作战,当然不敢想一口吞掉交趾一万多精兵。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打乱交趾人的行军步骤,让后边追赶的宋军及时跟上来就好了,所以选择这样的时机。
李仁义被亲兵唤醒,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时光了饭好了没有”
亲兵道:“正在生火至尊妖孽魔医最新章节。昨晚好运气寻了一只羊,给大官烤了作早饭”
李仁义满意地点点头,坐起来揉自己酸痛的双腿。多少年来他都在宫里享着清福,哪里吃过这种苦几天时间就觉得吃不消了。
正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划破半夜的宁静,周围的山林里被惊吓的鸟类纷纷飞向半空,整个世界都透着一种慌乱。
李仁义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就滚倒在地上。昨天才刚刚舍了三千人断后,怎么这么快宋军就追上来了这一万多人可是交趾精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击溃的,怎么也得把宋军拖住一天半天的吧。
天刚亮,徐平就带着谭虎和鲁芳及两千乡兵出了南谅州城,一路向南急行。昨晚想明白了以后,徐平的心态终于改变过来,决心自己到前边亲自督战,把被击溃的交趾溃兵消灭在富良江以北,不给后任留下麻烦。
前世看历史,经常见到哪些指挥官一时大意,最后功亏一篑什么的。让后人无比遗憾。现在自己面临这种局势了,就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出了谷口,一路向南,徐平看着路两边低矮起伏的山丘,稀稀拉拉的农田和村庄,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之举。
这里的地形也同样适合种甘蔗,可以让蔗糖务扩大到这里来。依着邕州那里的做法,这片土地终究会与中原不可分割。而且这里的土地更加肥沃,不像邕州那里到处都是石灰岩,雨水浇淋留不住养分。能够养活更多的人。
这个年代由于技术限制,沼泽遍布的三角洲地区并不好开发,除非人力特别充足,还得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像两浙路那里,数百年才有今日规模。
反而这些低矮丘陵的地方,由于没有水患,更加适合开垦农田,虽然潜力没有更南边的三角洲地区大,但却需时短。见效快。
前方已经被宋军大队扫过,没有阻拦,一路上还有土官自觉供应粮草,徐平走得相当顺利,前进速度也非常快。到了第三天,终于赶上了桑怿、张荣和韩道成的大队人马。
几人得了禀报,过来向徐平见礼。
徐平见高大全也与几人在一起,点头道:“原来你已经与他们会合了,怎么没有在前面拦截交趾溃兵”
高大全叉手行礼:“官人,交趾溃兵被我拦住,桑巡检等人赶来,我们合力已经把他们消灭了升龙府派来的监军李仁义也被捉住,拿在前边的军营里,官人要不要审问一番”
徐平一怔,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白来一趟,看了一下几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桑怿道:“前天高大全拦住交趾溃兵,昨天韩道成先到,午时左右我和张荣赶来,下午就大获全胜了”
“怎么没有及时通知我”
徐平微微有些不悦,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应该连夜回报,结果自己还在路上心急如焚,几位领兵官却在这里休息。
桑怿脸上出现怪怪的表情,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对徐平道:“我们几个还在商量着怎么回报,不想官人就来了。”
徐平看了几人一眼,知道他们必定是有事情不好向自己明说,一个个装神弄鬼的,便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军营再说吧。”
到了中军大帐,徐平在主位上坐下来,兵士上过了茶。徐平慢慢喝了茶,才沉声问几人:“说吧,你们商量的什么事情”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桑怿道:“官人,我们几个在这里商量,是依官人吩咐就此退回去,还是”
“还是什么”
桑怿看看徐平脸色,小心地道:“还是进军升龙府”
“什么”徐平一下站了起来,看着站在身前的几个人。
桑怿道:“高大全这些日子一直在富良江边来去,打听得清楚,现在升龙府只有五千交趾精兵,其他的不过差役之类,不值一提。我们这里有五六千骑兵,一万多步军,或许可以一试。”
徐平摇了摇头:“升龙府是交趾王城,城池坚固,五千人把守,就是有五万人前去进攻,也不是急切间能够打下来的。再者说了,现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三月底,雨季马上就来,时日一长,粮草根本就供应不上来。”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前方的富良江交趾一直作为升龙府的屏障,经营多年,想过江都难。”
高大全上前道:“前方富良江交趾已经把全部渡船收拢,过江是难。不过向上游去五十多里以外,却有一个地方可以过江。前些日子我沿江吓唬交趾人,无意中发现有个土官留得有渡船,一时起意就存了起来。”
“正是有这个消息,我们才在这里商量”
桑怿说着,与其他人一起看着徐平。
觉得自己最近好废,就是写不动的感觉,本来周末要为盟主加更,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只好向后推一推了。或许把这段剧情写完,我的状态会好起来吧。现在满脑子都是后边回京城的剧情,真是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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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1章 猛虎掏心
中军帐里,李仁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极品上司的贴身高手全文阅读。
正中帅位上徐平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一条披盔戴甲的大汉立在一旁,手按腰刀,正是徐平的随兵亲兵头领谭虎。
除此之外,整个大帐里再没有外人,显得空荡荡的。
大帐之内,还有徐平身前的案几上,有几盏煤油灯,照得大帐内亮堂堂的。这灯交趾也有,是从邕州蔗糖务走私过去,极其昂贵,除了王宫和一些高官贵族家里,一般富户都用不起。李仁义作为李佛玛身边最亲信的内侍,也想办法搞了一盏放在自己卧房里,宝贝一样,轻易舍不得点。
看着神色不安的李仁义,徐平沉声道:“你是南平王身边的体己人,非一般人可比,看座”
听了这话,李仁义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身边的谭虎,见他一动不动,就连脸上也一点表情没有。
见谭虎不动,再左右看看,整个大帐里除了徐平屁股底下,再没有第二张凳子,李仁义心里明白过来,所谓“看座”就是徐平随口一说而已。
脸上陪着笑,李仁义向徐平拱手:“小的甚么样人,在大帅面前哪里有我坐的位子大帅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站着说话就好。”
徐平看了李仁义一会,直到看得他手足无措,心里有些发虚,才道:“自入冬以来,交趾三番五次,进犯我大宋谅州地境。以臣攻君,大逆不道”
见徐平突然提高了声音,李仁义吓得心里一哆嗦。
徐平又道:“你在交趾身份不俗,实话对我说,是哪个得了失心疯,撺掇南平王做下如此以上犯上的失臣之举”
李仁义看着徐平,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所谓宋为君,交趾为臣,不是小国没办法哄着大宋高兴的吗说到底还是两国,凭什么你大宋占了交趾的谅州。交趾就不能打回来了
徐平看着李仁义,沉声道:“你东张西望,吞吞吐吐,看来起意犯上的人身份不俗。以你的身份也不敢说出来。”
李仁义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心里嘀咕,大宋占了谅州,交趾北方门户大开,这还要什么人撺掇。哪个君王也要尽力夺回来啊。
徐平又道:“看你神情,起心谋逆,不守臣礼的莫非是南平王”
李仁义见徐平一个劲地在那里自说自话,自己也没法回答,干脆把嘴紧紧闭了起来,任凭徐平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的样子,就是默认了。”徐平叹了口气,“自数年前南平王奉遗命继位,我大宋对他恩重如山。允他袭父位,数次封赏。位高爵显,周边藩国,再无一个有如此造化,没想到却是狼子野心”
李仁义张了张口,心里摸不透徐平心思,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你在这种人手下为臣,心里不觉得羞愧吗”
徐平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仁义问道。
李仁义终于回过神来,向徐平拱手道:“小的只是南平王身边侍奉的下人,这些军国大事。一窍不通。”
“那你到谅州来干什么”
李仁义一怔,又说不出话来。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徐平找他来说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也不敢随便乱说。以防多说多错。
徐平用手扶着桌子,身子向前探了探,看着李仁义,沉声道:“你说,李佛玛这种以下犯上,毫无臣礼的人。你跟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李仁义的身子缩了一下,徐平又道:“他敢反大宋,不是逼着手下的人造他的反吗李仁义,你要不要造李佛玛的反”
李仁义怔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道:“大帅这话从何说起”
“就从你说起李佛玛胆敢以下犯上,我大宋岂能容他你如果是个识时务的,及早投诚,擒了李佛玛,便是我大宋的忠臣”
听到这里,李仁义哪还不知道徐平的意思但他是一个阉人,又不是黎奉晓那种身份,做个鬼的大宋忠臣
见李仁义目光闪烁,徐平沉声道:“你愿不愿意为大宋尽忠”
这个时候,李仁义也不好再沉默,拱手对徐平道:“小的身份低微,哪里能够干得什么大事有什么话,大帅直接吩咐就是盛世医娇全文阅读。”
徐平点头:“嗯,你也不用自谦,我打听得清楚,你在王宫里还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如今李佛玛倒行逆施,上国震怒。我放你回升龙府去,联合城里的忠义之士,擒了李佛玛,平息边境争端,也是一场大功”
说到这里,徐平也不等李仁义的回答,对身边的谭虎道:“你现在就把人带出去,事不宜迟,迅速把他们送过江,为朝廷做一番大事”
李仁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不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谭虎大踏步地走下来,抓住李仁义的胳膊,拖出了中军帐。
到了帐外,李仁义才发现帐外还站了二十多个交趾的俘虏,里面的人他大多都认识,基本都是掌后勤军令一类的文官,杂着几个武将。
谭虎放开李仁义,对守在一边的亲兵道:“时候已经不早,你们几个,护送这几位过富良江去,回升龙府干一番大事”
说着,用手指了几个人,包括李仁义在内。
守在一边的亲兵快步上前,把指出的几位半扶半押,向军营外走去。
谭虎又指着其他人道:“这些人冥顽不灵,甘心做逆臣李佛玛走狗,拉下各打五十军棍,小心看押起来”
李仁义被徐平的亲兵挟住,一种前行,回头看见剩下的人全都被如狼似虎的兵士带走,一时心乱如麻。
自己是绝没有答应徐平做宋军内应的,但其他人呢是用自己作个障眼法掩护真正的奸细回升龙府,还是宋军用的离间计仔细回想与徐平见面的过程,李仁义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回到李佛玛面前该怎么开口。
让谭虎把李仁义几个人带走,徐平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一会。
他这种背景,当然是不会相信什么阴谋诡计,离间一下就弄得交趾君臣不和,开城门纳降什么的。一切终究是要靠实力,其他都是小道。
之所以做这一出戏,一是这个时间闲来无事,再一个就是迷惑交趾人,让交趾猜不出自己的意图。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谭虎回来复命。
又过没多大一会,桑怿、张荣和韩道成几个人进了帅帐。
进来见了礼,徐平吩咐看了座,问他们:“高大全那边怎么样”
桑怿满面笑容:“刚才有兵士快马回报,高大全带三千骑兵正在过河,对面并没有交趾军队阻拦。按各方消息,交趾军队当是都集中到升龙府了。”
“高大全三千骑兵,攻城虽然不行,但足以清理干静河岸,掩护我们平安渡江。”徐平面色严肃起来,“派回去取火药的两百骑兵有消息没有他们不回来,我们就不能动身,你们再催一催,不要与高大全的行动脱节。”
韩道成道:“我派了哨兵出去,前不久回报说明天凌晨一定赶到这里官人,我以性命担保,绝对误不了事”
“好今天三月二十三,十天的时间,攻破升龙府。如果在十天之内攻城失利,我们要立即退回谅州去就是后边来援兵,我们也不过两万人,如果困于升龙府坚城之下,被交趾其他方向的兵马围过来,那就主客易势,大败亏输了自去年冬天辛辛苦苦打到现在,不能因为一时贪心把战果都丢掉”
众人哄然应诺。
几经周折,徐平运气爆棚,打掉了守护交趾王城的主力,这才有机会使升龙府突然暴露在了宋军面前。
但交趾的兵马可不只有守护王城的这点人,一旦王城被围,其他方向的交趾军队必然置什么占城、苏茂州之类的于不顾,全力回防。那个时候徐平的这点人马就又处于劣势,又没了谅州的防守工事,这种险是不能冒的。
实际上如果没有交趾外围军队的威胁,徐平也不用等手下的几个武将起小心思,自己就带着谅州兵马杀过来了。因为有其他交趾军队威胁,直攻升龙府就是一场冒险,偏偏徐平天生就不是冒险的性子。
现在的形势,就像一个后生听说一位绝世美女,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便也就心满意足了。结果到了门前,却发现大姑娘脱得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百般诱惑,临时起意,上了也就上了。
这种事情没有经过深谋远虑,必须小心行事。如果全凭一时冲动,自己拿捏不住,意外出现的机会就有可能成为陷阱,好事变成坏事。
既然同意了桑怿等人的想法,要乘此意料之外的机会,到升龙府里转一圈,徐平便必须把事情想得周全。用什么方法,怎么打,怎么退,到时如何收拾残局,都是他要想清楚的。
桑怿等人到底是武将,不用考虑全局,徐平却不能如此冲动行事。他既要充分把握住这次机会,又要保证后续在掌控之中,便不能鲁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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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2章 兵临城下
李佛玛坐在王位上,面色平静,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李仁义诉说着谅州之战的情形,以及徐平如何对自己说的,为什么放自己回来毒妃撩人,魂师狠绝色全文阅读。
到了最后,李仁义道:“宋军主帅徐平,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凭了天大的侥幸才有现在这局面。依小的想来,他在我面前诸多做作,想来是要离间我们君臣,坐收渔利。”
李佛玛既不愤怒,也不欣喜,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仁义,示意他说下去。
李仁义只觉得头皮发麻,李佛玛这个人,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两人相处这么多年,李仁义深深知道,现在他的这种表情,就是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不复从前那样无条件地信任。事后自己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也可能就此被打入深渊,没人能够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当年继位的时候,发生“三王之乱”,李佛玛诸般做作,不但成功登上王位,还赢得仁义美名,迅速把其他兄弟都看管起来。不是早有安排,哪里能够那样干净利落可偏偏别人眼里的李佛玛重情重义,仁厚无比。
李仁义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依小的想来,宋军把我们这些放回来,必是存了异样心思,想升龙府里内讧,他们再行侥幸之事。”
“哦,那你说,宋军会不会来攻升龙府”
李仁义小心答道:“我小的看来,宋军不会立即撤军,但也不敢过富良江,当会在对岸看我们城里的动静。”
李佛玛对李仁义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我交趾的数万大军都被宋军打掉了,现在城里不过五千兵丁,他们怎么不乘势攻城”
“升龙府城坚池深,不是边疆小城可比,宋军一两万人,怎么能够攻破此等大城一旦顿于坚城之下,我们交趾其他地方的军队及时勤王。那时宋军就要面对我们内外夹攻,攻守易势了”
李佛玛开怀笑道:“说得好,宋军攻城,倒是给了我们反败为胜的机会。说得好。看来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不用理会那些宋人了”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快步冲了进来,向李佛玛行礼道:“圣上,刚刚守城将军来报。宋军已经渡过富良江了”
“渡船不是都看管起来了吗他们怎么渡江的”
李佛玛猛地站了起来,瞪着进来的内侍。
“是是他们有骑兵从上游过了江,然后沿岸而下,夺了渡船”
李佛玛冷哼一声,对内侍道:“命人查清楚,宋军骑兵是从哪里渡江,等到此战过后”
说到这里,李佛玛已是杀气腾腾。
内侍胆颤心惊地应了声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仁义盯着内侍出去的背影,心里彻底凉透了。王宫里的事务一直都是他在掌管。有点头脸的内侍他都认识,现在进来的这个人,他看得清楚,正是以前自己处罚过的。很明显,李佛玛已经换过皇宫里的人,把自己的势力清理掉了。这场战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再有经前的地位了。
想来也是,他李仁义的义子李明信到谅州监军,结果主将陈常吉战死。李明信一个人跑了回来。然后换成李仁义去监军,主将黎奉晓又战死在那里,他却莫名其妙被宋军放了回来,李佛玛还信他才是见鬼了。
能够好好地在这里与李仁义说话宁为贵女(女扮男)最新章节。还是李佛玛担心他内外朝党羽太多,突然处理会引起动荡,这个时机有诸多顾忌。
转过身来,李佛玛和善地对李仁义道:“这一路上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我们小心应付。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仁义欲要回去,想想还是不甘心,小心对李佛玛道:“现如今,最要紧的是让领兵在外的将领赶紧回升龙府勤王,不知圣上有没有安排人去吩咐”
李佛玛笑道:“些许小事,就不劳你废心了,现在你只需好好歇息,日后不知还有多少大事要借你啊”
李仁义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告退。但愿自己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凭着多年对李佛玛的了解,自己在宫里锤炼出来的手段,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过了富良江,离升龙府不过几十里路,徐平带着手下人马略作休息,便直扑升龙府城下。同时命令高大全和韩道成,带着手下骑兵扫荡升龙府周围,先把外围据点全部拔掉,同时封锁交趾王城的内外联系。
升龙府建于前唐时候,为安南都护府所在地,名称屡经变更,直到李公蕴把王城从下游的长安府迁到这里,才改名为升龙府。
改名之前,升龙府称为大罗城。既称罗城,自然就是有内外城之分,内城为满城精华所在,举凡禁宫、官府、王公贵人,都是居于内城之内。外城则是百姓居多,商户也多。到了此时,升龙府作为交趾王城历李公蕴和李佛玛两朝,已经成了交趾最繁华的地方。
从规制上,升龙府其实与大宋首都开封府有些相像,当然没有那样的规模,但在这化外蛮邦,也算是罕见的繁华大城。
看着前方的高大城墙,徐平对身边的桑怿道:“我们来得勿忙,也没带什么攻城器具,这城又建得牢固,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强行用火药把城炸开。走吧,我们绕城走一圈,看看从哪里下手。”
大罗城是唐时安南都护兼静海军节度使高骈为抵御南诏入侵而建,当时的南诏可不像现在的徐平一样没有后劲,他们是成年累月地围城,所以城池修得相当坚固。尤其是各个主要城门都建得有瓮城,想炸城门都不行。
城外有护城河,与升龙府城内的第一名胜西湖相通,虽然护城河的水并不太深,但也绝无可能徒步涉水而过。
按照常规,攻城的第一步就是填河,之后各种攻城手段才能用得上。可升龙府的护城河是活水,并不好填,更不要说徐平也没有填河的时间。
与桑怿一圈看罢,徐平笑道:“交趾人还真是处处学我大宋,连这王城也照着开封府的样子来。我看里面内城西北角的地方人户稀少,守护的兵丁也不多,不如就从那里下手”
桑怿点头道:“就是那里了炸开城墙,我们的兵士必须尽快冲进去,如果被交趾人把缺口堵上就前功尽弃了西北角不但兵丁稀少,其他地方向哪里调兵也不便,对于我们是最合适”
开封府城内西北部人口稀少,城内跟郊区差不多,甚至还有大片大片的菜地。不过开封是受皇城和城门线路的影响,这升龙府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西北部人口也不多,比开封城的西北部更加荒凉。
选定了地方,桑怿便去安排人手,徐平一个人骑在马上遥望升龙府。
这里是一块真正的宝地,虽然地处岭南,却四季分明,瘴气不起,中原王朝经营交趾,纷纷选择这里为中心根本之地。千年经营,升龙府周围历朝历代留下来的中原人可是不少,他们聚族而居,也是一大势力。只是从晚唐时期起,没了中原王朝的支援,又山川阻隔,这些中原人慢慢变成了当地土著。按照宋朝人的说法,这些中原人已经成了汉蛮。
或多或少的因为这个原因,交趾刚刚脱离中原王朝**的时候,王城一直是设在下游的华闾,也就是长安府。到了李公蕴登位的时候,一是他自己的宏图大略,再一个是长安府那里前朝遗留下的势力根深蒂固,才把王城又迁回了这安南都护府的故地。
如果说控制了谅州是打开了南下交趾的大门,那么升龙府这里就是交趾的心脏,控制住了这里,才算是掌控了交趾。
看看天近傍晚,徐平回到军营中吃罢了晚饭,便到了中军帐中。
桑怿从外面喜滋滋地进来,对徐平道:“云行,你绝想不到,今天下午送粮来的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徐平笑道:“火炮吗,我让他们运来的。”
桑怿坐下来,满面笑容:“原来是你吩咐的,我还觉得奇怪呢,什么时候这些兵士开了窍了有了火炮,我们便可以在城南放上几炮,把交趾守城的兵士吸引过去,再用火药炸开城墙”
徐平怔了一下:“我拖来那几门火炮可不是做这个用的运输不易,运到这里的都是轻型小炮,轰不开城门的。原本我想,在炸塌城之后,为防交趾有兵堵缺口,先用炮轰上几轮,我们的人才冲进去。”
“嘿,管他轰开轰不开,我们知道,交趾人哪里知道只要把他们的主力引到城南,我们进城便少了很多麻烦。至于炸塌城墙之后,也不用担心交趾人前来堵缺口,我已经安排好了,一炸塌城墙,便在护城河上架浮桥。交趾才有多少人守城怎么敢跟我们比人多”
“由你安排吧,行军打仗,还是你在行一些。”
徐平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兵士过河之后能埋多少火药,这些火药能不能炸塌城墙。虽然升龙府这里由于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关系,城墙远不如大宋北方的城墙坚固,但到底是大城,不是那么好炸塌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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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3章 进占外城
夜晚,李仁义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府邸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婚然心动,总裁的独家盛爱最新章节。
虽然是内侍,到了李仁义这个地位,也一样在禁城外内城里有自己的宅邸。甚至与大宋的同行一般,李仁义还娶有妻妾,有子嗣。李明信只是他名义上的义子,其实算是拉拢来支持自己的政治力量。在府里,李仁义还有真正意义上的儿子,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但一样可以为他传宗接代,承继香火,甚至早早就恩荫了官爵。
这个年代的内侍,尤其是高级内侍,与后世的同行是不同的,他们一样有家,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在思想上,也更多的带有普通人的色彩。
谅州一战结果出乎意料,就此失了李佛玛的信任,李仁义不得不仔细思考自己的未来。就是仅仅为了这个家,他也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宋军兵临城下,依李佛玛的性情,如果此战一切顺利,升龙府能够有惊无险地渡过危机,甚至外围的交趾军队及时返回,给宋军以重创,那么李仁义就还有转机。
李佛玛出身帝王之家,血脉极其复杂。其父亲自然是李朝开国之君李公蕴,其生母黎佛银,又是前黎朝开国君主黎桓与杨云娥的女儿。杨云娥又是交趾**的关键人物杨廷艺的后人,且是真正实现交趾统一的首领丁部领的遗孀,也就是说黎桓不但继承了丁部领的江山,还继承了他的女人。李佛玛身上流着数朝交趾帝王的血液,可谓高贵之极混元太极传最新章节。
这种出身,再加上幼年起就见多了各种争权夺利的勾心斗角,少年时起就领兵南征北战,真正当得起文韬武略四个字。李佛玛对各种政治斗争都能举重若轻,锋芒内敛,外示仁厚,内乱外敌都能轻松平定。
正是因为如此,李佛玛自视甚高。表现于外就是为人大度,不会在小节上斤斤计较,此次如果能够化险为夷,李仁义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佛玛洞悉各种政治上的诡计算计,对真正威胁到自己的人,也从不会心慈手软。他的仁厚只是对下人的一种赏赐,与自己的性情无关。
如果不是遇上徐平这个世界的意外,李佛玛将平平安安。轻松愉快地建功立业,做被后世无限吹捧的李太宗。
当徐平来到邕州,交趾对面的大宋变了,交趾也要跟着变了。
李仁义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暗暗祈祷,祈祷宋军只是白来一趟,祈祷交趾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这场危机。
“轰”
突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整个升龙府都不安地战栗起来。
李仁义腾地站了起来,心惊胆战地看着内城之外。看着西北方升起的虽不明亮却凝重无比的火光。
长子李明德慌慌张张地跑出府去,找相熟的人打探消息。
李仁义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脚冰凉。
这种动静他不陌生,一年前随着李佛玛征广源州,交趾军队就是被这声音折磨得痛不欲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谅州前线,黎奉晓也一样是被这样一声巨响。封在了山谷里,最终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如今,这声音在升龙府响起来了。
李仁义只觉得一阵头晕,他甚至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城墙塌了这升龙府看起来偌大个城池。却经不起我们一炸”
桑怿跳着脚,与徐平告别,去指挥宋军入城。
徐平站在城外,看着不远处忽明忽灭的火花光,和火光掩映中巨大的城墙的缺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打升龙府在他的计划之外。他一直觉得这行动很勉强,不过是心存侥幸来试一试。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炸,升龙府的城墙就塌了。
这城墙谁造的,偷工减料太厉害了吧
而且交趾不过相当于大宋的数州之地,就敢建这么大的王城,五千人在里面,内外城一分,竟然就防守不过来了,简直就是自己作死。
护城河并不太宽,又水流平缓,不一会宋军就架起了浮桥,源源不断的宋军从城墙缺口冲进了城里去。
失了城墙防护的交趾军队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大局已定,徐平命谭虎派中军入城维持秩序,禁止入城兵士烧杀劫掠。
打破了外城,并不等于攻下了升龙府,还有更坚固的内城在面前。交趾真正的精华,包括交趾王李佛玛在内最高贵的家族,最富有的商人,都住在内城里。如果宋军在外城不加节制,激起民变,反而会给交趾咸鱼翻身的机会。
进了升龙府,自然不会空手而归,但徐平不会放任兵士去抢。要钱也会有更有效的办法,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有组织永远比无组织有效率。
李佛玛站在内城城楼上,阴沉着脸看着夜幕下的外城。他想过外城有可能被宋军攻破,却没想到会如此快地被攻破。
在宋军渡河的时候,李佛玛加派了数队人马出去命外围军队立即回升龙府勤王,按他的估计,十几天之后升龙府周围将大军云集。
如果宋军十天之内攻不破外城,这场战事就算是胜利了。李佛玛本来对宋军围城的局势并不是太担心,心里甚至还隐隐有点激动,一旦宋军主帅昏了头,贪功不退,被围于升龙府城下,谅州失去的他将一起夺回来。
然而升龙府的外城一天就破了,让李佛玛措手不及。
内城的城门大开,禁军将领正在指挥外城的守军撤回内城来。与宋军在外城纠缠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损失宝贵的人手。
外城是土城,内城则是砖石混筑,内包夯土,紧固程度远不是外城可比。
而且守军撤回来之后,防守将没有死角,宋军想炸也没有机会了。
看着西北方的城墙缺口处亮起灯火,很快就亮如白昼,举着火把的宋军如同长龙一样在外城蔓延,分作几队直奔内城城门。李佛玛目光凌利起来,看城楼下入城的兵士开始稀疏,命守城兵士关闭城门。
还没来得及进入城门的交趾兵士在城外鼓噪,城上的守军则开始放箭驱赶,李佛玛冷冷转过头,看也不看一眼。他虽以仁厚著称,有的却不是妇人之仁,该放弃的必须要果断放弃。
借着内城里亮起的灯火,李佛玛看了一眼禁城不远处的李仁义府邸,目光隐隐含着杀气。
三月二十四日夜,宋军攻破升龙府外城,并迅速清理内城周围的建筑,准备进攻内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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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4章 焦虑的林素娘
暮春三月,春风袅娜,杨柳初吐翠,江水似含烟,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残情王爷,溺宠二嫁妃全文阅读。 `东京汴梁,满城男女老少都出城赏花踏青,热闹非凡。
城西徐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买了这处宅子,徐家的家业便吹气一样发了起来。这几年虽然没了白糖生意,只靠着几处酒坊,但中牟的田园数年经营,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每年的收入比当年经营白糖铺子时只多不少,还不显山露水。
这处小小宅子也年年收拾,如今雕梁画栋,花木扶疏,有了几分富贵气象。徐平官阶进入了中级官员序列,格局也不是以前平民百姓时候了。
客厅里,苏儿陪着林素娘说着闲话,外面院子里,徐正和张三娘老两口逗弄着盼盼和李璋的大儿子黑虎[综影视]非人类进化指南最新章节。
苏儿生黑虎的时候,屋外正好趴着一只大黑猫,赶也赶不走,便就着这黑猫起了这名字。黑虎比盼盼还小几岁,万事不懂,时时抓着她的衣角。
看了看门外,苏儿小声问林素娘:“这两天你一直在收集名贵药材,不知有没有合适的?我家里也有一些,只是不在我房里,明天带来给你看。 `”
林素娘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要的是天材地宝,你家里情形我也清楚,哪里有这些东西?这两天我吩咐徐昌出去,满东京城找遍,不拘花多少银钱,只要是有用,都买回家里来,也不知他找到什么没有。”
苏儿道:“只怕是不容易,自从皇上诏旨下来,只要是有钱人家,谁不在打这主意?徐家虽然现在薄有家产,还是未必比得过那些大户人家。”
林素娘叹了口气:“只好碰运气了。实在没有,只好把大郞这两年寄回家里的岭南一些药材献上去。不过这些大多都是贡品,宫里的自然比我这里的多,也比我这里的好,分量就显得不够了。”
如今徐家都是林素娘当家,徐正和张三娘只是偶尔管点杂事。闲下来的时候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孙女盼盼身上。
过了这几年,林素娘早已脱去了徐平走时还有的稚气,多年掌管偌大的家业,成熟稳重起来,气质上也多了一分庄严。
说两句闲话,苏儿道:“其实啊,我家里的人说,并不赞成你向朝廷里献药材。郎君朝里断的只是待旨,并没有什么罪过。 `或许朝旨下去是升迁呢。你现在巴巴地献药材找人脉,反而让人另眼相看。”
林素娘苦笑:“我倒是希望先前明断他罪责,这次大赦,有什么罪也都了了。现在这样一个待旨,反而不上不下,让人没有头绪。”
苏儿跟着叹了口气。
林素娘又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去向大郎传旨的人,也就是到荆湖一带。如果朝廷改了心意,快马还能追上。自然尽心。”
苏儿看了看屋外的徐正夫妇,见他们逗着两个孩子正开心,凑近林素娘身边小声道:“其实,家里公公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他的意思,是真的对你找药材很不以为然。今天我们姐妹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出去。”
林素娘道:“有话你尽管说,我看着你长大嫁人,你还不知道我性子!”
苏儿小声道:“我听公公话里的意思,太后这次病得太过厉害,怕是要撑不过去了。郎君这次遭难。听说都是刘太后的意思,嫌他在岭南不听枢密院的吩咐,擅自行事,给朝里闹出许多麻烦。不过皇上那边,和朝里的几个宰执大臣,还是回护郞君,所以只是个待旨。”
林素娘看了看苏儿,面容严肃地道:“你这话不是哄我?”
“我怎么敢?千真万确,公公的意思,就是你们家里什么都不做,安静等着,只要太后一去,自然一切乌云尽散。”
说到这里,苏儿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怯怯地道:“虽然我们姐妹私下说话,但说起这些,我心里还是怕怕的。”
林素娘道:“家里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思量,要不要听苏儿的话。
三月中旬,朝里发出去撤去徐平各种职事官的朝旨,林素娘没几天便得了消息,心中焦急不已。如今的徐平也算是少年有为,前途远大,家里又富有钱财,林素娘又懂人情事故,在京里也多多少少有些人脉。
不过终究是女身,眼皮子还是浅,事关丈夫的前程,林素娘一听撤了徐平的各种职事,便乱了方寸,也无心理会待旨两字的玄机。
昨天,三月二十五日,刘太后的病情突然恶化,急坏了的小皇帝宣布大赦天下,同时命各地征调名医入京,能治好太后病的不吝封赏。除了人事,还求助于鬼神,随着医生,有名的道士和尚也一起传宣入京。
林素娘得了消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满城收买名贵药材,想献进宫去为徐平求一个前程。本来还对徐平只是待旨没有明确罪名心存侥幸,这个时候又巴不得先前就把徐平的罪名定了,碰上这种力度空前的大赦,什么罪也赦免了,还可以重新来过。
对林素娘的作为,心里有数的李用和极不赞成,又不能明说,便向苏儿透了口风。苏儿与林素娘是什么关系?一得到消息便巴巴地赶到徐家。
此时的李用和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武官了,除了武臣身份略低一等,真说起来与徐平的官阶也相差不多,有了身份。虽说只是做着闲职,到底是外戚,自然有身份类似的一帮人跟他混在一起。就连现在的李璋,也恩荫了三班奉职的官阶在身,正式有了官身。
知道现在李用和消息来源广,对于他的意思林素娘可不能不慎重考虑。尤其是那句,太后怕是撑不过去了,让林素娘浮想联翩。
当年徐平还是白身,在中牟种地的时候,便与这位太后的亲戚不对付。后来高中一等进士,还是这位太后从中作梗,一句话给发配到了岭南去。可怜两人新婚燕尔,呆在一起没几个月便天各一方,一晃眼就是六年。
如果太后真熬不住了,徐平会不会否极泰来?自己是不是安心等着就好?
林素娘支着下巴,一时想得出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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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5章 内外交困
升龙府,内城南正门外绝色师父要拖走最新章节。`
桑怿一边催着兵士向炮里装火药,一边对徐平道:“这鬼城门,到底什么做的?这都轰了一天了,还没轰开!”
徐平沉着脸:“管它什么做的,没轰开是打得少!日夜不停,接着轰!”
上面的城楼早已被小炮轰烂,城头上守城兵士呆不住,只能躲在门后的藏兵洞里,无奈地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声,一切都交给了命运的裁决。
由于来得勿忙,军中没带什么强力的攻城器具,徐平也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此时身处险地,外地的交趾驻军正向升龙府围来,为防意外,徐平并不想让兵士强行登城。这十几门小炮原是随着骑兵运动的,机动性是好,威力却不足,石头垒的寨墙那是一轮齐射就塌,面对内城坚固的城门却力不从心少年财王最新章节。
内城外包砖石,内筑夯土,极为坚固,更要命的是地基打得也深,想像外城那样底下挖洞用火药也难作,光挖火药室也不知挖到哪年哪月去。
几经权衡,徐平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城门这里,命桑怿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用小炮猛轰,就是铁打的也有轰开的时候。`
宋军在外面猛轰,交趾军队无可奈何。他们里面也有守城的石砲,但在城头架不住,一放上去就被宋军火炮轰烂了,放到城墙下又威胁不到城外的宋军,城墙附近是城内石砲的死角。
桑怿又看着打了几轮炮,便只好让炮轮流着降温。火炮好用是好用,不过用起来也娇气。打不了几轮炮管就发红。必须降温之后才能继续。
到徐平身边。桑怿道:“这城门虽然坚固,晚上再打一夜,也必然就轰开了。不过,即使城门破了,里面还有瓮城,到时还得费一番手脚。”
“不担心那个,等到城门破了,门洞里堆上火药。真接给他把半个内城也掀了!怕什么瓮城,里面有多人也一起炸在里面!”
徐平沉着脸,看着城门那里杀气腾腾。没想到这么麻烦,第一次带来的火药炸了外城之后所剩不多,徐平已经吩咐快马回谅州去取。两三百里路,拼着费上些马匹,两天之后也能取来足够的火药。
有本事这城门到那时候还能坚持不破,那就不用火炮了,直接在门外堆火药,连这半边城墙一起掀了。`
内城里面。精兵都被李佛玛打发到城墙上守城,城里平民中的青壮也被征调。发到城墙下做各种杂役,协助防守。
至于城内的贵人富户,则被限制在自己府中,不允许到处走动。
此时交趾官制未立,政治上还带有蕃邦部落制的残留,所谓大臣也没有什么每天必须处理的政务,不允许出门也不影响朝堂运作。
李仁义这两天都窝在自己的书房里,仔细注意着城里城外的动静。刚开始的时候,听到城外宋军低沉的炮声,响一声他的心就一紧,到得后来,炮声响个不停,不注意他都当听不到了。
虽然经历了谅州战事,李仁义却并没有亲眼看见过火炮的威力,只是听说这东西比石砲的威力更大。现在外面响了一天,也不知道城门处成了个什么样子,但不出意外,内城早晚是要被攻破的。
现在李佛玛就是拖时间,如果能够拖到勤王援军返回内城还没被攻破,那他就赢了,有了翻本的本钱。
要是在此之前被攻破城门,则一切去休,宋军绝不可能放过他。
但其他的交趾王公大臣,却未必都是这种命运,想了一天,李仁义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此时交趾与大宋的战事,说到底是只是与邕州地方的战事,大宋并没有倾国来攻,从各方面来看,也不可能倾国来攻。
只是邕州地方,这就不是灭国之战,哪怕是把李佛玛俘虏了,也不能灭了交趾的国,大不了换一个人做交趾王就是了。
李仁义越起越觉得有道理,徐平一个地方长官,哪来的胆子敢灭一国,难不成还想自己占了地方造反不成?了不起的,就是把不守臣礼的李佛玛抓到东京汴梁去,宣示大宋武功,给其他蕃邦做个榜样。
外面星光迷蒙,夜晚的凉风从窗子吹进来,缓缓清扫着白天的暑气,李仁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几天的郁闷终于于慢慢散去。
离禁城不远的地方,西边北边各有一座王府,住的是李佛玛两个曾经反叛的兄弟,开国王李菩,东征王李力。
平定“三王之乱”,捉获东征王李力,后来李佛玛亲征长安府,捉获起兵反叛的开国王李菩。两人被俘之后,李佛玛为了宣示自己不忘兄弟亲情,仍然保留了两人爵位,养在升龙府里,实际上是把两人软禁起来。
此时开国王府里,李菩在后花园里喝着酒,看着前面不远处歌女吹拉弹唱,翩翩起舞,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几兄弟里,李菩是最没野心的,他本是庶出,从身份地位上也无法与其他几个相比。最后起兵反叛,也是被逼无奈,形势到了那一步,他只好起兵做个样子,李佛玛一到,便率手下投降。原本想着从此就在升龙府里做个太太平平的空头王,没想到交趾又发生了这种大事。
李菩心里很难说恨不恨李佛玛,王位本来就与他无缘,兵败被俘后李佛玛也没有赶尽杀绝,虽然没有行动自由,在王府里还是能安享富贵。至于当年被李佛玛逼到不得不反,他现在也想通了,自己这位大哥登基之后不可能再允许兄弟掌兵割据一方,这种结果也不能算太坏。
但如今交趾到了灭国边缘,自己该怎么做?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闷头喝酒,借酒浇愁。
正在这时,府里总管带了一个穿斗篷戴斗笠的人进来,径直到跟前把所有的歌女轰了出去。
李菩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自己是被软禁,总管来自朝廷,自己实际管不了他,但在自己面前如此无礼,就过分得离谱了。
莫不是李佛玛在面临灭国之灾的时候,要杀老兄弟了?
见众歌女纷纷出去,那个随着总管进来的人到了李菩面前,把头上戴的斗笠除了下来,对李菩道:“二哥,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饮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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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0206章 兄弟阋墙
“你——你竟敢到我府里来,被圣上知道,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李力笑得很欢快,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圣上,他还是先想想自己还能当几天吧,现在还有心思管我们兄弟——”
旁边的总管躬身告退,默默退出了花园水之操控者最新章节。`
看着总管的身影,李菩的脸色愈发难看,对李力道:“没想到三弟在升龙府里深藏不露,连我的身边都是你的人!”
“二哥,你想太多了,安排人手的另有其人。”李力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李菩看着自己的这位三弟,面色慢慢平静,把面前的酒一口喝干,沉声问李力:“能够让我府里的总管效力,必然是朝中的重臣,三弟能不能说与我知道?还有,你深夜来访,定然是有要事与我商量了。”
李力微微一笑:“还是我们兄弟先说话,外人终究是外人逆天之红妆劫最新章节。”
李菩听了,没有吭声,只是喝酒。
李公蕴诸子中,李佛玛为长,又是嫡出,母亲血统也更高贵,地位天然在其他人之上。李菩为次子,却是庶出,基本被排除在王位继承权之外。李力行三,也是嫡出,但母亲的地位却不能与李佛玛相比。总的来说,李佛玛是天生的王位继承者,只要活着其他人基本就没有机会。所以在“三王之乱”的时候,李力的目标就是干掉李佛玛,他以第二顺位登基。
这种局面的出现。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交趾这里帝王不只有一位皇后。李公蕴就有六位皇后并立。李佛玛更多。这样一来,即使按照立嫡立长的原则,也会出现一堆王子争位,更何况每位王子都是统兵打仗,有兵权的人物。
再者,李佛玛虽然早早就被立为太子,但交趾的太子并不是天然的王位继承人,还要有先王的遗诏才行。遗诏的效力还在太子名位之上。
一句话,没了李佛玛,李力就是交趾王,他一直都没忘了这一点。
喝了一会闷酒,李菩对李力沉声道:“三弟,你还是想着王位?”
“我为何不能想?一样都是父王的儿子,我的军功又不比谁少了,凭什么我就不能做交趾之王?”
李菩看着自己这个三弟,面上依然愤愤不平,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私下会面,一旦传了出去。就可能面临杀头之祸?”
李力冷声道:“二哥,你又知不知道,如果这次你帮我登上交趾王位,便能够回长安府,继续做你的开国王,为一方之雄!在升龙府里才几年,难道你就已经意志消沉,只想做个笼中鸟吗?”
李菩笑着摇头:“就凭我们两个?两个无兵无权,被圈禁了好几年的落魄大王?三弟,你醒醒,不要总做这种梦!”
“二哥,我今天到你府里来,不是来听你劝我这些话的!我只是来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助我登上王位!事成之后,我治升龙府,你治长安府,我们兄弟两人分治国境,不分彼此!”<
他又不是傻子,自李公蕴在的时候,他就在长安府割据一方,比不得翊圣王和武德王两个愣头青弟弟,傻乎乎就跟着李力造反了。结果武德王在王宫外被黎奉晓一刀割了头颅,翊圣王郁郁而终,反而是主谋李力好好活了下来。
沉闷了好一会,李菩问弟弟:“你凭什么?”
“凭的就是现在的局势!外面大宋重兵围城,城内所有的人现在都惴惴不安,只要能让宋军退去,我当个国王算什么!”
“宋军跟你说好了?”
“现在就等你的一句话!”李力放下手中酒杯,侧过身子看着李菩,郑重地道,“大哥的亲信精锐,黎奉晓的五万大军已经灰飞烟灭,剩下外面的我们交趾精兵,东边大多都是当年长安府属下,南面与占城作战的,是当年我统兵的时候提拔起来的。只要我们把大哥献出去,这些人难不成还敢不听话?”
“对宋军来说,升龙府唾手可得,他们又为什么要同意?”
“因为他们就是打破升龙府,也占不住交趾!南有占城,北有大理和哀牢,没了我们交趾,这些地方反而得便宜,大宋又有什么好处吗?”
说到这里,李力激动起来,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进肚子里,红着脸对李菩道:“只要我们把李佛玛交出去,再给宋军统兵将领上份称臣降表,他得了功劳,又有我们给他收拾手尾,何乐不为!”
李菩看着眼里冒火的兄弟,沉声道:“你想好了?”
李力点头:“我既然到了你这里,就决心已定!这次不登上王位,我誓不罢休!谁敢阻我,便是我的敌人!”
“好吧,你尽管去做,需要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李菩说完,低头喝起了闷酒。
能在这个时候,安排两位曾经的反王见面,策划谋反的事情,如今的升龙府里有这个能量的人,李菩大致猜得出来。
李仁义在李公蕴在世的时候,就深得李佛玛信任,“三王之乱”后更是被倚为心腹,在交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李佛玛东征长安府,讨伐李菩的时候,就是李仁义在升龙府监国。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就把他的势力扫除干净,他要发作起来,事情还真是两说。
李力见二哥不再说话,心里知道事情成了七八分,心里松了口气,抬头看着夜色中的升龙府天空。
外城还是时不时传来火炮的声音,除此之个,一切都与平常一般无二。
内城里面,登上府中的高楼,李力也能看清外面的情形。自宋军入城,军纪严明,除了绕着内城的御街被清空封了起来,外城一切如常。城里的平民担惊受怕了一天,晚上便开始大起胆子出门,甚至市场上都开始有了生意人。
也正是看到了这些,李力才最终下定了决心。宋军进城如此克制,那必定是心里无底,存着得些便宜就走的心思。心里笃定了这一点,那就一切都好就,还有把交趾国王掳走更大的便宜吗?
李力没想到的是,徐平约束军队不动城里的平民,目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不想用暴力,而是要用一种很文明的方式,收一次入城税而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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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交第207章 交钱保平安
南正门外,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来,徐平和桑怿两人便来到这里,看看昨晚轰了一夜的城门变成了什么模样穿成bug的男人全文阅读。 `
守在这里的张荣过来见了礼,对徐平道:“官人,昨晚轰了一夜,这门已经有了裂缝。原来这门外面裹有铁皮,中间还有铁板,夹着上好木材,怪不得用小炮打了这么久,还是不烂!”
徐平点点头,问道:“还有多少火药?能用多久?”
“照样用下去,到今天晚上就用光了,却是难办。”
徐平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用这样密集了,每次只用两门小炮,而且把时间也拉长一些,只要动静不停就好。”
张荣知道已经有快马回去取火药,便点头答应。
徐平看看城头,吩咐桑怿:“你可要让那一边观察城头的兵士看好了,只要一有交趾兵士上城头,便用小炮齐轰!让这些交趾人老老实实呆在内城里好好听着,不要没事出来乱看!”
桑怿答应,自去组织攻城人手和布置爱恋石:冥冥注定最新章节。今夜新的火药就能运到,徐平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火药一到,便就在门洞里堆上,把整个城楼带着瓮城一起炸翻。桑怿要预作布置,到时一举拿下整个升龙府。<
衙门官厅里早已经站满了本地头面人物,见到徐平进来,纷纷行礼。这些人中倒是大多都会说汉话,只有几个土人磕磕绊绊说不利索。
徐平到案后主位上坐下,看了看众人,带着笑容说道:“自大军入城。到今天是第三天了,我军中杂事缠身,也没时间过问城中事务。今天找大家到衙门里来,就是问一问,这些天城中可还平安?有没有兵士不守约束,骚扰商铺民户。祸害街坊。如果有,大家尽管跟我说,必严惩不贷!”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才有个米市行头站出来向徐平拱手:“回上官的话,自大宋军兵入城,军纪肃然,市井有序。实在是我们这些小民之福!这两天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纷争。”
这行头也是乖巧,专挑徐平爱听的说。实际上一两万人进城来,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发生?强买强卖抢东西的,夜入民宅睡人家妻女的,甚至街上见了年轻女子美貌抢了不知去向的,这种事情也有几十起了。不过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都是小事。平时交趾军营附近这种事情也不少,若是向徐平说起来反而显得这些交趾大户小气。`
徐平点头道:“听你们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升龙府这里,也不是化外蛮地,千百年来都是朝廷地方。官兵入城,自然要守本分,不能扰乱民间。”
行头见徐平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想了一下,心头雪亮,急忙拱手道:“官兵远来辛苦,我们这些商户凑了些银钱,买些猪羊酒水犒赏三军。还请上官允许。”
“折现吧!”徐平摆了摆手,“现在内城未破,兵士都抽不出身来,又不好拂了你们的心意,不如全部算成银钱,等仗打完了回去分给兵士们!”
说到这里,徐平对身边的谭虎道:“去军里找几十个书手来,随着这位——”说到这里,徐平才想起来转身问那行头:“你是——”
行头拱手:“小的洪安平。”
“哦,”徐平点点头,“让书手随着这位洪安平,把商户们凑的银钱都收起来,记得让他们记账造册。等我们回去,再发给兵士们。”
听见徐平这话,下面站着的众人都面现苦色,心里头不由埋怨洪安平多嘴,没事提什么犒军啊。这下徐平顺杆向上爬,一句折现,那可就不是弄点猪羊酒水能够糊弄事了。
洪安平倒是面色如常,以徐平的身份,这必然是早就想好的了,怎么可能临时起意耍无赖。不过让大家自己掏钱,总好过放手让大兵进门去抢。
想想也是,一两万大军好不容易打进城来,怎么可能空着手回去?徐平同意,手下的将士也不同意啊。
徐平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从这些商铺富户手里收第一道钱,自己亲自出面,当然客客气气,说完正事,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酒筵。
这第一道钱收过,数额必然不会让人满意,到时候还有第二道。那时候就要有人出来扮恶人,徐平就不出面了。他一大宋坐镇一方的大员,怎么会做没格调的事情?要钱也得别人捧着送过来求着自己收下。
徐平并不住在衙门里,那里还关着原交趾升龙府没来得及逃进内城去的中下级官员呢,这几天兵士们正在给他们颜色看,日后还有用的地方。
离衙门不远,靠着西湖胜景,有一处花木扶疏,清静优雅的院子。原是一个富户的家宅,宋军进城,这富户把这宅子献给徐平居住,自己搬了出去。
当然这献是真情还是假意,那就难说得很,反正自有谭虎带着亲兵去跟他们交谈,徐平也懒得操心。几百里路打到交趾来,他也没那个饿死不抢粮冻死不拆屋的觉悟,临走还想着给蔗糖务大捞一笔补今年的亏空呢,哪里有心思管这种小事。就连手下的亲兵,这几天也偷偷顺了不少屋里的小物件。
回到住处,在花厅里喝了会茶,徐平琢磨着现在的局势。
等到晚上火药运来,内城必然会被宋军攻破。这次火药带得多,哪里打不下来就炸哪里,一路炸到李佛玛的王宫去,看还有谁还能挡。
火药不是万能的,李佛玛倒霉在失去了反击能力,像乌龟一样凭着龟壳硬抗,就连城墙城门都无力防守,徐平拿着火药还不是想炸哪炸哪。
攻下内城,就要考虑撤走和善后的事情。
撤走的难处是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从升龙府榨出油水来,怎么来怎么走那亏就吃大了,把李佛玛的王宫搬空徐平也觉得不满意,这座大城里的财富怎么也得捊一遍,回去了才能让大家觉得这仗不白打。
善后就让人头痛,既要除掉交趾对大宋的威胁,还得保留着对付占城和大理的能力,给大宋挡枪。尤其重要的,还得留下后手,等到大宋准备好了,能够轻松地把交趾一口吞掉,这里面的门道要好好拿捏。
喝了杯茶,徐平正闭目养神的时候,谭虎进来禀报:“官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官人商议。”
徐平慢吞吞地问:“什么人?闲杂人等就不要放进来了!”
谭虎笑道:“这人自称名叫李明信,是交趾王宫里的内侍,曾经到谅州那里做过监军,应该不是闲杂人等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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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进第208章 进城走正门
阳光穿过花树,透过窗格子射进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腹黑ceo的坑妻计划全文阅读。 `经过这重重阻隔,暑气都被挡在了外面,屋里透着清凉。
徐平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道:“原来就是你任谅州的监军,那仗交趾打得可不好。”
李明信心里五味杂陈,不久以前,在谅州前线,他还意气风发,想着一战下谅州,再战下渌州,把宋重新赶回山北去。这才多少时间,当时对面的这位少年主帅已经到了交趾王城里,自己只卑躬屈膝。
面上陪着笑,李明信道:“提举官人说笑,小的见识浅薄,如何是官人的对手?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想想真是无地自容。”
如今这个时候,徐平也就免了那些俗礼,对一个即将成为自己阶下囚的人,什么上茶看座都免了。
手扶着桌子,徐平问道:“你乔装易服,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看你的样子,也不是李佛玛派来的。”
李明信左右看看,小声问道:“小的前来,自然是有重要事情与官人商量风情录全文阅读。不知官人这里,说话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有话你就直说。”
“这次前来,我是受了义父的嘱托——”
徐平却不知道他那些拐弯的亲戚,问道:“你义父是哪个?”
“当今交趾第一重臣,姓李讳仁义。`”
“原来是他,——你接着说。”
李明信说他义父是交趾第一重臣,倒不算夸张,而且简单明了,比抛出一大堆各种头衔来明白多了,徐平一听就懂。这种大人物。徐平自然早已打听得明白,也知道李仁义如今在李佛玛面前失势,心里对李明信来意猜到了几分。
李明信道:“如今大宋重兵围城,只要稍具理智的人,都明白此次大宋对交趾王城志在必得。只有交趾王李佛玛,冥顽不灵。心存侥幸,依然负隅顽抗。如果官人带宋军强行攻城,必然杀伤众多,官民受苦。我们都是吃斋念佛的人,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李佛玛如此作死!”
徐平笑笑,没有说话。
交趾重佛法,从上到下,大多都信佛念佛。尤其到了李朝,太祖李公蕴能够上位。多亏了半神仙一样的万行老和尚,对佛家特别优待。至于李明信说的什么吃斋念佛,或许是真,但心善却就未必了。
说起万行老和尚,那也是位奇人,能掐会算,真是神仙一样,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 `李公蕴上位后被封为国师。不过这人的事迹听在徐平耳朵里,却别有一番味道。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交趾人和这和尚抄了宋太祖和陈抟的故事。
这个地方在徐平前世自称小中华,对中原王朝那是亦步亦趋,听到什么就学来什么。李公蕴上位简直就是宋太祖的翻版,再学个陈抟也没什么。
李明信偷眼看着徐平,见他态度温和,心里安定一些。理理思绪道:“我义父和城里的几位王公大臣眼看李佛玛如此倒行逆施,冥顽不灵,徒令百姓受苦,于心何忍?命小的出来与官人商量,废了李佛玛。迎宋军入城!”
说到这里,李明信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徐平。
徐平挥挥手:“有这想法好啊,你接着说。”
李明信犹豫了一会,加倍陪着小心,问徐平:“小的斗胆问一句,官人占了升龙府后,是要把交趾郡县其地呢,还是别立新蕃?”
徐平看着李明义,嘴角翘起来:“你们想的还真多,交趾是大宋天子亲封的蕃国,就是李佛玛,也有朝廷亲封的官爵在身。若不是他倒行逆施,不守臣礼,屡次三番地侵犯大宋属地,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官人还是明言告诉小的,会不会撤蕃立郡县,不然我没法回去回话。”
太祖太宗两朝,自然是想把交趾郡县其地的,最少也要如同岭南一般,为此太宗还征过一次交趾。但到了真宗朝,尤其是澶州之战后,便没了开疆拓土的雄心,没了这心思。刘太后当政,基本延续真守朝政策。
现在的大宋朝堂上,完全没有撤交趾藩王,在交趾行郡县制的心思。徐平作为一个地方官,这种事更加作不了主,他打到这里,哪怕把交趾全灭了,怎么处理还是要听朝廷的意见。实际上徐平也没实力占着这地方等到哪一天,撤兵之后交趾依然是大宋的蕃国,只是留下一个什么样的蕃国能让徐平选择。
不过这是徐平手上的筹码,可不能随便就给李明信什么承诺。
看着李明信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微微一笑:“交趾这里,千百年前就是朝廷故地,不管是设蕃国,还是立郡县,总还是天子属下。至于以后——要如何还是看你们交趾人,如果后续再如李佛玛一般,不修臣礼,扰得大宋境内不得安宁,怎么立藩国?所谓屏藩,自然当为天子藩屏,做不到这一点,怎么可能还立藩国?”
听着徐平这模棱两可的话,李明信只觉得头晕。说起来都是道理,但没有个确切的结果,他回去怎么交待?东征王和开国王就凭这句话就与李佛玛闹翻,开城门迎徐平的大宋进城?
傻愣愣地站了一会,李明信道:“官人这话说了,小的心里还是没底,回去无法交待啊!小的不懂这些道理,但事情不就看官人一句话吗?”
“怎么可能看我一句话?当然是要看交趾这里什么样子!若要论说得好听,李佛玛也多次派使节到汴梁,不一样说得天花乱坠?结果邕州这里他闹成什么样子?这还是屏藩吗?”
李明信就是来谈判的,哪里想到徐平跟他讲什么道理,心中想一下,再说下去只怕还是没结果。讲道理有用,有本事你别带兵来啊!
理一理思绪,李明信干脆把话明讲:“官人,义父派我出来,是要官人一句话。如果打开了城门,迎大军入城,能不能立一位新王?”
徐平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官人的兵马这几天日夜不停进攻南正门,城内的兵马都调到了那里防守,其他几门空虚。如果我们开西城门,放官人兵马入城,官人要许我们另推交趾王出来,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徐平笑道:“你们有这心思,我记下了。不过我为天子之臣,带天子之兵下蕃国,岂有不走正门的道理!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要为天子效力当诚心正意,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动不动就提条件,你们这些小国的人啊,眼皮子也太浅,不是个做臣子的道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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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209章 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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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洒下的红光照耀着升龙府,温暖而又柔和,让人从心里到身体都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舒服。
李仁义却只觉得这世界一片冰冷,好像连点生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
看着面前站的李明信,连衣服都没来得换,李仁义沉声问道。
李明信低着头,只觉得浑身发沉,嘴里发苦,低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可那个徐平就是不松口。我觉得,他是认为不靠我们也能入内城。”
“哼,他是被前面的胜仗冲昏了头!”李仁义用手轻拍了一下桌子,“从谅州到外城,宋军太顺利了,还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呢?升龙府内城,建城近千年,历朝历代不知加固了多少次,真以为像外城那么不堪一击?只要他在升龙府这里再拖几天,勤王兵马到来,且看这个狂妄小儿怎么收拾!”
李明信偷偷看了看李仁义,小心说道:“可我看他的样子,自信得很,应该是想到破城办法了。义父,如果宋军真地破了内城,我们——”
“不用多想,不可能的!”李仁义站起身子,来回走了几趟,“他还是心存侥幸,再等上两天,他无法可想了,会来找我们的!”
说到这里,李仁义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红红的太阳。 `沉声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条件我还不同意了呢——”
“轰——”
突然之间红叛军全文阅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整个升龙府都要翻过来一般。
李仁义立脚不住,差点摔倒在地上,多亏旁边的李明信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李仁义才重要站稳。
“怎么回事?”
李仁义转过身,看着南边升起的浓浓黑烟。翻滚升腾,慢慢遮住了半边天空。突然之间李仁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精气神都像一下被抽空了。
李明信看着黑烟,目瞪口呆,喃喃道:“那里是南正门,难道——”
“宋军入城了,入城了!”
“内城破了——”
好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滔天的波浪,这几天都死气沉沉的升龙府内城突然沸腾起来,街面上不知多少人在乱喊乱叫。
刚刚站稳的李仁义听着外面的动静。没了魂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平站在南正门外几条街远的地方。闻着刺鼻的硝烟味,用手扇了扇,对身边的谭虎道:“你派二三十人进城去,吩咐各将领,不要扰民。`然后让他们到各王公大臣的府外守住,以免进城兵士乱来。”
谭虎领命,去安排一部分亲兵进城。
大队宋军正在南城墙外列阵,准备杀进城去。有了充足火药,徐平几乎把整个城门门洞都堆满,连城门后面的瓮城也一起掀掉了,顺带着炸塌了小半边城墙。此时升龙府内城已经门户大开,再没半点阻碍。
徐平也想到城门后的藏兵洞和瓮城里面必然有许多交趾兵士,但不知道有多少人随着这次爆炸升天,想来进城之后还有恶战。作为主帅,他自然要呆在内城外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平定了才进城主持大局。
太阳落下山去,海边吹来的凉风轻拂着升龙府,漫天的硝烟味终于淡了下去。徐平带着谭虎回到住处休息,耐心等待桑怿回来禀报结果。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八,癸巳日,宋军攻城升龙府内城,俘静海军节度使、南平王李佛玛及属下一众臣僚。
交趾王宫偏殿,徐平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装饰,来回踱着步。
殿四周挂着十几盏煤油灯,把殿中照得亮堂堂的。这是李佛玛从走私商人手中买来,当宝贝一样地挂在这里,利于他晚上处理政事。
交趾一直有做岭南皇帝的野心,王宫比照着中原朝廷,虽然规模与数量都差得多,不过正殿偏殿也都齐全。正殿礼仪性的作用更多一些,与大宋朝廷一般,平时并不在那里处理政事,这偏殿才是办公的地方。
中间的王位看起来富丽堂皇,透着威严,对徐平也很有吸引力。不过他强自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上去坐坐看试试感觉。
到那位子上坐了又没什么好处,还给别人留下把柄,将来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翻出来说自己有不臣之心,这种没脑子的事情徐平是不会干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桑怿全身戎装,押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进入殿里。
徐平见这人一身奴仆打扮,却细皮嫩肉,人的整个神态也都透着上位者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感觉,使人一看就忘了他身上的穿着。
“李佛玛?”好奇地看着那人道。
“不错。”李佛玛痛快地承认,“虽然我手下的人都说你是少年进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年轻。今天我栽在你手里,算是成全了你少年英雄的名声,靠这功绩,你最少有一生富贵了!”
徐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要你来成全,太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吧?你这种小国之君,说起来比封疆大吏又强到哪里去?”
李佛玛背着双手,微扬起头,傲然道:“朕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今日遭逢大难,你适逢其会,不知多少世修来的功德!若不是上天责罚于我,你一个小小的邕州通判,岂能入我王城!”
徐平上下打量李佛玛,见他虽为阶下囚,依然一身傲气,那种俯瞰天下睥睨众生的气度,竟像与生俱来一般。不由叹了口气:“你这才当了几年南平王,就敢僭越天子之称,自以为承天之命!怪不得交趾年年进犯大宋,不守臣礼,有你这种酋长,不灭国才是没天理!罢了,做了我的阶下囚,就别摆你那副孤家寡人的嘴脸了。”
李佛玛哼了一声,头扬得更高了,不看徐平。
到底是一国之君,即使落在徐平手里,李佛玛也照样摆出一副帝王的架势。虽然身上穿着那套奴仆衣服,明白说明了他本来想混进人群逃出去,结果没成功被抓了回来。
但到了徐平面前,依然架子十足。李佛玛心里明白,他的身份可不是广源州的侬存福,徐平说斩就斩了,一个地方官还没这么大的胆子。如何处理李佛玛,必须遵从朝廷旨意行事,徐平无论如何是不敢擅自动手的。
徐平看着李佛玛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自己两世为人,怎么会把他这个交趾之主当什么人物。阶下囚就是阶下囚,他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上星宿啊,既然要摆架子,有本事那便一直摆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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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10章 我为什么跟个阉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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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佛玛穿着一身奴仆的衣服在那里摆姿势,徐平看着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理他,对谭虎道:“去搬张椅子和几案来,今天要在这里呆一会。”
搬了椅子过来,徐平向桑怿问了如今城里的局势,便让他出去盯着众将领和兵士,不要在城中劫掠。吩咐战事平息后便带着交趾俘虏兵士大部分退出内城,连外城也只要留几千人就好,其他人去城外驻扎。
此时孤军深入,徐平不想发生任何意外,尤其不能把平民逼反。至于应该到手的财富,徐平自有办法让交趾人双手送上,还得求着自己收。
要不了多少时间,张荣与高大全两个押了几个人进来,推到徐平案前。
徐平看李明信站在几人身后,把到叫到前面来:“前天你去找我,不是说是有人吩咐你去的吗?现在可以说了,是谁派你去的。”
李明信偷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仁义,小心地指着他道:“是小人的义父吩咐小人去的。”
李仁义听了,急忙上前一步拱手:“在下李仁义,因见两国交兵,生灵涂炭,于心不忍,才命犬子前见太守。`”
“原来你这贼子早与宋军勾结首席社长我爱你!全文阅读!可恨我一时心软,没有取你性命!你几代仕宦王宫,自先帝重用提拔你,你不知忠心为朕办事,竟敢做出勾结敌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真是看错了你!”
李佛玛听见李仁义竟然派义子主动与宋军联系,心中怒气哪里还忍得住?
徐平看了看李佛玛道:“你竟然还知道忠心?还知道大逆不道?自我大宋立国,什么时候少过交趾的封赏了?就是你。承继父位,朝廷还不是立即就给你封赏。几年时间,位至使相,爵至郡王,你何德何能?我大宋于你恩重如山,你却年年侵犯我大宋边境。无人臣心,失人臣礼,还敢说这种话!”
李佛玛看着徐平,涨红了脸:“朕——”
“朕你妹啊!”徐平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天子自称,也是你一个蕃邦小国敢常挂嘴边的?无人臣礼!谭虎,掌嘴!”
谭虎早就看李佛玛不顺眼了,得了徐平吩咐,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身子,另一只手蒲扇大的嘴巴就抽了上去。
李佛玛哪里想到徐平敢对他用刑,被谭虎两巴掌就扇晕了头,愣愣地站在那里,嘴角滴着血,一时竟似傻了。`
朕这一自称自秦朝始皇帝定下为天子专用,历代相传,都是皇帝专用的称呼。只有中原皇帝才是天子。周围小国,不管是高丽还是大理。国王都是不敢用这自称的,只能称孤道寡。惟有交趾,对外不敢用,对内却一直自称朕,以岭南天子自居。李佛玛向大宋上表的时候自然规规矩矩称臣,但口头上自称朕却是习惯了。心里根本就没有不能用的意识。
在自己面前摆他的帝王架子,徐平早就想扇他了,竟然还敢跳出来盛气凌人,不掌他嘴巴自己真是白坐在这里了。
几个交趾大臣见李佛玛被谭虎扇得满嘴是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个个敛气屏息,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们心里也恨李佛玛,但那到底是交趾之王,国王都这个样子,他们又会是什么命运?
见谭虎把李佛玛扇老实了,徐平才又坐了下来。李佛玛这厮还真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呢,交趾王室僭越的地方一抓一大把,用这个借口自己只要不把李佛玛打死,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平息了下心神,徐平问李仁义:“我记得你是个内侍?”
“不错,但小的也是交趾——”
徐平摆摆手,止住李仁义的话,转头问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位又是什么人?自报家门吧。”
“在下东征王李力。”
“在下开国王李菩。”
……
其他两位,一位是文臣之首,一位是武将之首,都是李佛玛新近提上来的,徐平没什么兴趣。这个时候提拔,必然是李佛玛的亲信,是要随着李佛玛清洗掉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问清楚了,徐平对谭虎道:“把这几位带下去,小心看管,不要让他们一个想不开,扯根绳子挂房梁上自己吊死了!两位什么王,留下来说话。”
东征王李力听到这里心花怒放,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忙向徐平拱手:“在下东征王,这是我二哥开国王。”
徐平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王,在交趾关起门来自己叫,我为大宋天子之臣,在我面前你也敢称王?在大宋是什么官职?”
李力满面尴尬,这个时候可不敢得罪徐平,陪着小心说:“我们愚昧,太守说的是,天子封我们的官职是正任刺使。”
徐平点点头:“那我们官职差不多,来啊,给两位刺史看座!”
交趾王室的直系男性,上表的时候附有名字的,大宋朝廷大多也会意思一下封个官职,大多也就是刺史或遥郡刺史。遥郡刺史指的是还着诸司使,去掉诸司使叫落遥郡,也就是正任了,正任比遥郡高贵得多。
徐平当然是还到不了这种贵官,不过是从他带着权邕州知州的职事上硬算来的,也正是如此李仁义几个人才用太守这知州的美称来称呼他。现在徐平手里有兵,当然是他说了算,他说差不多就差不多了。
李仁义见亲兵上来,要把自己与李佛玛几人一起押出去,明显徐平不让他参与重要的善后事宜了,心中大急,扭头大呼道:“太守,是小的派人出去与你联络的啊,有事还是与小的商量得好!”
徐平看了他一眼道:“我这里商量的都是大事,你一个阉人,好好地去伺候你的王宫主人,军国大事掺和什么!带出去!”
李仁义只觉得眼前一黑,千思万想,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徐平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当作李佛玛一党?在交趾主政数年,自己手下多少人脉,只要让自己参与进去,局势就能很快稳定下来啊。
却不知徐平辛辛苦苦把交趾王城打下来,怎么可能还留一个有深厚根基的人在这里主政,他恨不得把先前的实权人物一锅端了。
留下来处理后事的,自然是东征王李力和开国王李菩这样的人,既有足够高的地位,让交趾人说不出什么,又被圈禁数年,早没了半分根基。扶这两个人上位,他们想坐稳位子,说不定还得求着谅州宋军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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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1章 收钱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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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力和李菩小心地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这可是他们一生中的重大时刻,可能一步上天,也可能一步入地,丝毫马虎不得。
徐平看着李佛玛一行被亲兵押出殿去,对两道:“我独留两位下来,你们应该想到是什么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李力陪着小心道:“我们兄弟愚昧,还请太守明示。”
徐平道:“李佛玛为南平王,无臣子礼,屡次三番进犯大宋,搅得边疆不得安宁。我进升龙府,需把他带回去问罪,如何处置,自然由朝廷示下。在这段时间里,交趾这里不能无人治理,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李力和李菩急忙争先恐后地道:“愿为朝廷效力”
“好,你们有这份心意就好”徐平想了一下道,“如今交趾的局势可不太乐观,南边占城一直不退,北边大理虎视眈眈,风雨飘摇啊”
“我们一定尽力,占城和大理不过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
其实大理那里好办,只要大宋表明态度,他们自然会退让,哪怕是底下有小动作,明面上却不可能紧逼交趾王牌狙击之霸宠狂妻全文阅读。当年李公蕴打败大理,平息事态就是借的大宋威风,大宋默默装糊涂,让他占了便宜。
占城就不行了,与大宋不接壤,说话不怎么有用。而且占城好战,与交趾这里打了多少年了,如今有了机会,谁也劝不住。
徐平也不把这些说破,只是对两人道:“如今局势,非有强力人物。一在内一在外,内外一起用功,能把稳定下来。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哪个留在升龙府主持大局。哪个出外平定地方,说与我听。”
李力和李菩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场面一下沉默下来。
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谁留在升龙府就掌握了主动,局稳定后,很可能就是下一任交趾王,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让
徐平冷眼看着,见两人不说话,平静地道:“现在定不下来也不要紧,我还要在这里呆两天,处理一些杂事。两天之后,就要把这事定下来。季节到了,邕州和蔗糖务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也不能一直呆在升龙府。”
李力和李菩见徐平有赶人的意思,急忙起身告辞,心里不停算计着怎么能够得到留在升龙府的机会,把另外一个排挤出去。
见两人转身要离去,徐平又道:“对了,有件事说与你们听。邕州数万大军前出,帮助交趾平息乱局,不免误了农时。你们也知道,邕州地瘠民贫,这一误农时。今年的生活便没有了着落,就有许多人要饿肚子。他们本是来交趾帮着处理政事的,落得这种结局,心里难免不忿。不定就做出什么事来。为了平息人心,不得不从交趾这里借些钱粮,这两天的时间,你们想想办法。”
李力转身媚笑道:“太守说的是,我知道王宫里府库和升龙府的一些府库里珍宝银钱无数,自然由太守带走。”
徐平把脸一板:“你这是什么话府库里的东西。当然要带回去献给天子,邕州地方怎么敢截留”
李力一怔:“太守的意思”
“府库里的东西自有我大宋军兵查验,登籍造册,要随着李佛玛一起解进京去的,那作不得数。我是让你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内城里的王公富户,捐献点银钱出来,补邕州和蔗糖务这一季的亏空。”
听了这话,李力和李菩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徐平又道:“尽心为朝廷做事的人,才是大宋需要的人。这两天你们谁尽心尽力,我会记在心里,不会亏待了的”
两人见徐平盯着自己,目光炯炯,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要在升龙府里刮钱了,不过徐平自己不出面,却让两人出面做这个恶人,这事怎么想想都有点委屈。
李菩小心地问道:“不知,太守要我们两个收多少银钱”
“当然越多越好了”徐平看着两人有点不耐烦起来,“自去年冬天,李佛玛存不臣之心,扰乱边境,误了一年榨糖季。你们知不知道邕州蔗糖务一年产的白糖值多少钱”
李菩摇摇头:“不知,只听说很多。”
“我告诉你,把整个升龙府卖了都赔不起现在让你们去收点银钱,不过是略微补一下亏空罢了,邕州还是要过几年苦日子你们啊,李佛玛犯了多大的罪,你们不知劝谏,嗯,现在当然也要替他弥补过失”
李力听着有点犯傻,听这意思,是要把升龙府掏干的样子不由问道:“既然如此,还请太守给我们派点人手,才好去做这事。”
“要什么人手你们也在交趾做王公的人,府里没人吗平时没有守护你们的兵士吗内城才多大的地方,这些人足够用了如果有人抗令,那就是随着李佛玛谋反了,尽管报城里的大宋官兵,把他们拿了”
徐平站起身来,看两人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又道:“对了,两人做事总要有个法度,就以这禁城南北正门为界,东边归李力,西边归李菩。两天之后到我这里报数字,尽心做事的人,我自然有好处给他”
李力和李菩对视一眼,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徐平的意思。内城一人一半,谁刮出来的钱多,想来就是谁留在升龙府了,另一个就要被踢出城去。
西半城沿河通海,商铺众多,东半城则是住的王公官员多,徐平分得还是很合理很公平的。不过东城里的现任实权官员好多都已经被捉拿,连家产也都抄了,西城的商铺也被宋军要了一轮犒军捐献,两人起步也相差不多。
李菩问道:“依太守的意思,只让我们在内城收银钱,那外城呢”
“外城有升龙府地方衙门,你们人手有限,就不麻烦了”
升龙府的中央官员,李佛玛的亲信,基本被徐平一扫而空,是要一起押回大宋解到京里去的。徐平给这两位空头王,留下来辅佐的官员,是原升龙府地方衙门的人,直接由地方升入朝堂。
这样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徐平哪里会管他。他所需要的,是给升龙府衙门这个甜头,让他们尽心尽力地从外城刮出尽可能多的油水来。
至于升龙府平时地位压其他地方一头,难免跋扈,一入朝堂其他州府必然看他们不顺眼,那就不是徐平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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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2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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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府东城翊圣王府,翊圣王看着面前冷着脸的李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竟然敢到我府上来撒野”
李力别过脸去,冷冰冰地道:“叔父享受了这么多年,家里金山银山,怎么让你拿点银钱出来就不舍得大宋兵马多日征战,没有钱粮回去,不过让城里大户捐点钱助饷而已。有了钱粮,他们也就走了,升龙府还是我们交趾人的天下,那时候叔父还是好好地做你的翊圣王,何必计较这一点得失”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人,进入王府搜刮钱财。
徐平把俘虏的交趾兵士放了两千人出来,李力和李菩各五百,外城升龙府衙门一千,随着他们的人抢钱抢粮。
随着徐平前来的蔗糖务的公吏书手作了分工,分别跟着这些人,一边记账一边收东西。作为三司属下,这些公吏书手对于政绩考核实在熟稔之极,最常用的两种考核办法,定额法和比较法,都被他们用到了这上面。
所谓定额法,是定一个祖额,然后按照实际超出祖额的多少,超出一成是一等,超出两成是一等,依此类推,来定优劣。所谓比较法,其实就是后世说的末位淘汰,同级相比,成绩最差的淘汰。
这两种方法现在被结合起来便用,外城依照升龙府衙门的账籍,把城区划成几大块,每块按历年税收定出一个祖额,分别派人征收。超出祖额最多的自然高等,进入朝堂就会得到更高的官职。在这个基础上,再用比较法。收的数额最多的再加等,数额最少的直接淘汰,由副手替补接着干活。
至于内城,一样定出了祖额邪魅殿下赖定笨丫头最新章节。是按照先前宋军强行派捐时估出来的。比较法就不用了,因为李力和李菩两人已经明白,他们谁搜刮到的钱多谁就留在升龙府里,压力比外面衙门里的大多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力对自己的亲叔父也丝毫不给面子。亲自带着人来府里搜刮,一定要挖地三尺,压倒西城的李菩。
交趾蕃邦小国,礼仪不备,爵位分封又多又滥,而且乱得很。翊圣王就有两位,一个是李公蕴的兄弟,李力的叔父,另一个是李力的弟弟。作为李力弟弟的那位翊圣王随着他发动三王之乱,失败后也被圈禁。已经去世。
如果是那位翊圣王,李力还给几分面子,这位叔父却没什么话好讲了。当年李力争夺王位,这位叔父可是帮着李佛玛的,现在一起来算总账。
交趾的这些王大多都掌实权,领兵打仗,灭国破城的,不知积攒了多少财富。直到李佛玛登基,才把他们的实权削了,安稳在升龙府里享福。却不想这几年养得肥了。却便宜了徐平。
此时整个升龙府内外城,处处鬼哭狼嚎。未来的上位者,从两位王,到府衙门。带人在城里人家翻箱倒柜,搜刮钱财。
宋军并没有参与,只是出动大量兵丁沿街巡逻,弹压各种动乱。
徐平则带人在做各种撤退的准备,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李佛玛的后宫庞大,十位皇后。十几位妃子,还有各种名目的女人,加起来竟然接近两百人。这些全都要随着李佛玛押到京城去,徐平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干脆一了百了,全部送走。
至于王宫里的珍贵物品,也都登记造册,一起解送。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哪怕是落难的帝王,也最好由帝王来决定他们的命运,作臣子的随便插手,不知怎么就犯了忌讳。
其他的大臣,已经决定不能留在升龙府里的,也全部收押,一部分已经由先行军队带走。他们的家眷,重要的亲属押走,有的发卖,有的带走,有的由他们自生自灭。
蔗糖务招的人手,虽然理论上是带家眷的,但还是有许多单身平民,也需要年轻女子去平衡性别,很多年轻的女人便就带回去。
诸般事情纷纷杂杂,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此时从外围向升龙府赶来的军队,已经得到了宋军攻破升龙府的消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原地观望。
他们要等待宋军后续的动作,也是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实际上每个人都明白,没有朝廷的支持,邕州的兵马是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升龙府的。那么宋军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个什么样的升龙府,是空城,还是扶持其他人,手握重兵的将领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旦有了机会,凭着手里的兵马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交趾之王,百十年来这已经成为交趾传统了。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底,雨季马上就来,徐平不敢有丝毫耽搁,必须尽快离开升龙府,以免陷进雨季的烂泥潭里。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九,甲午日,徐平带着宋军全面撤出升龙府。
李力最终依靠着自己手段更加狠辣,赢过了李菩,得到了留在升龙府的机会。徐平借大宋朝廷的名义,任李力为权静海军节度使,处理交趾各州事务,给了他一个名分,还有两千交趾兵士作为本钱。
李菩则不得不离开升龙,前往自己的老巢长安府。至于以后他能不能借着实力卷土重来,那就没有人可以预测得到了。
原交趾朝堂的大臣被徐平一扫而空,由升龙府衙门的人替补过去,帮助李力处理交趾一应事务,从此交趾揭开了新的一页。
天上下着小雨,徐平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升龙府,转过头来,向前方的谅州行去。如果没有意外,他不会再回这里,注定这将成为他生命中的插曲。
至于后方交趾人纷纷扰扰的夺权争斗,徐平一点关注的兴趣都没有。面临内忧外患,交趾能够维持下去就不错。最多二三十年后,这里将成为大宋下属的郡县,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
蔗糖务要发展,路网已经具备了雏形,交趾这里的形势已经与以前完全不同。只要后继任的官员不是头猪,正常发展下去,广南西路就将囊括交趾。
大势如滚滚的车轮压了过来,无人可以阻挡,一切将无法改变。
邕州到桂州的陆路,到广州的水路,都已经畅通无阻,到谅州的大路也已经修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大宋都必然向南扩张。
或许几十年后,人们才会明白徐平在这里做的一切的意义,才会记起那一每寸土地对整个岭南的价值。不过对现在的徐平来说,这一切都无暇考虑。
北返的宋军带着数不清的财富,满载而归。几个月的战争,所耗费的,所耽误的,这些财富足以弥补,甚至蔗糖务后几年的发展都有了本钱。
徐平自己并没捞多少钱,他家里是开封城里数得着的员外,只需要他好好当着官,并不需要他带多少钱回去。
惟一的就是有几箱上好的南海珍珠,还有一些玳瑁之类的珍稀宝货,徐平让高大全仔细收了起来,作为回京城给林素娘和父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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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章 太后崩殂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九,甲午日,徐平带着宋军离开升龙府的同一天,重病缠身的刘太后崩于宝慈殿,不久移于皇仪殿再立苍穹最新章节。`
第二日,三月最后一天,皇帝见辅臣于皇仪殿,宣太后遗诏,天下举哀。
刘太后出身寒微,十几岁摇着小拨浪鼓随着丈夫进京,不久受知于尚为襄王的真宗皇帝,入襄王府。太宗怒襄王沉迷女色,诏命逐出王府,此后十五年一直藏于近臣张耆家中,年过三旬才得入皇宫。
她这一生,充分诠释了一个普通的女性是如何从最底层登上帝国权力的巅峰,并一直到死把这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真宗皇帝后期起干预朝政,刘太后当政十几年,承前启后,无大过错,无大功劳。她最大的错是没有在皇帝成年时及时还政,她最大的功劳是把皇帝养育辅佐到成年,如果不算徐平在邕州的作为,这十几年平平无奇,仅此而已。
但是因为刘太后的垂帘听政,这个帝国在政治上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告别了王朝的初期阶段,进入中期。这一变化如此重要,并再也没有还原。
由于身处深宫,不能御正殿,不能参加常朝,刘太后处理朝政极度依赖外朝的宰执大臣,相权由此伸张。与此相比,太后晚期依赖宦官内侍,以至于让他们勾连内外,权势滔天,反而是小事。
太祖太宗都勤于政务,无论节假雨雪,几乎无一日不上朝。处理政务自早到晚。天下事无论大小。决定权都紧紧地抓在自己手中。所谓宰执大臣。不过是依圣旨照行而已。
真宗相对平庸,但处理政事尚算勤奋,延续了太祖太宗朝的传统。虽然有东封西祀的荒诞不经,但也使帝国制度走上正轨,祖宗家法开始成形。`
直至真宗晚年,政事转入刘太后手中,外朝的地位陡然升高,宰执尤其是宰相的权力一天一天大了起来。垂帘听政后这种趋势愈发明显。所以到了刘太后去世的时候,首相吕夷简几乎一手遮天,他的品级恩宠在历任宰执中或许并不显眼,但权力却不是以前的宰执能比的。如果说还有哪位宰执曾经达到过这种高度,那就只有那位因自己心计才智连帝王都忌惮的丁谓了。
依太后遗诏,丧事一切从简,皇帝成服以日计月,也就是一天相当于一个月。京中文武大臣服丧十三日,外州县三日,沿边的州府不举哀。军人百姓不缟素。到了身后,刘太后终于还是收敛了礼仪向帝王看齐的野心。
汴梁城里徐家的客厅。林素娘一身白衣,托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满园春色发呆。徐正也是京官,虽然从来没担任过任何职事,买的官也是官,老老实实跟着别人穿丧服。徐平仕途不顺全是托太后的福,徐正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犟起来跟张三娘两个回乡下中牟庄园里了,不在京城找别扭。
林素娘不能走,她还关心着徐平的前程。
按着日子,替换徐平的官员应该快要出荆湖路了,撤徐平的职事已经成了定局,再怎么也不能挽回了。
现在太后没了,林素娘也不知道徐平的未来会如何。按说太后是徐平仕途上的最大阻碍,没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多憋屈事,但又有一说是皇上为了显示孝道,轻易不会改变太后的政策。
就是皇上不在意这些,针对徐平的旨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下来的。
太后葬礼,礼制上极为繁琐,一段时间内,皇上和朝中大臣的一举一动都会受礼仪约束,根本不可能正常处理政事。 `
想想也是哦,别说是皇家,就是平民百姓,守孝的时候也规矩多多,哪里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素娘看着院子里的明媚的春光,深深叹了口气。
昨天已经立夏了,春天已经溜走,林素娘却还没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偷偷爬到了西天上,厅里光线暗了下来。
外面传来打门声,把林素娘从沉思中惊醒。
家里的小厮女使都出门去了,一个去买菜,一个去做些杂事,盼盼随着徐平正夫妇回了乡下,林素娘才想起来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迦楼罗玫瑰全文阅读。
开了门,见是苏儿站在门口,带着个小丫环,神情慌慌张张的。
见了林素娘,苏儿左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心情平定了些,见过了礼。
林素娘奇怪地看着苏儿道:“你慌张什么,家里出了事情”
“出了大事了,娘子。”苏儿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看四周,“唉呀,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林素娘一头雾水,急忙让苏儿:“快进门来说话。”
进了门,到了客厅里坐下,苏儿的小丫环去准备茶水。苏儿原来是林素娘的贴身小丫环,后来认了干妹妹,现在就是嫁了人,回到徐家也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小丫环在这里惯了,也不当自己是外人。
喝了口茶,林素娘柔声对苏儿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喝口水慢慢说。我们两家也都不是从前样子了,再大的事情也有解决的法子。”
苏儿喝口茶水,对着林素娘摆手:“不是,不是,娘子误会了,这次不是什么坏事情,可我的心就是慌慌的”
听见不是坏事情,林素娘放下心来,看着苏儿道:“你也是生了孩子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好了。”
苏儿又看看门外,平静下心神,探着身子到林素娘跟前道:“前两天不是太后升天了么,然后今天一大早,就有内侍到我们家里来,让公公和大郎立即进宫去。本来我也没在意,如今公公官也做得大了,不定有什么事”
见苏儿又住嘴不说,林素娘道:“你故意讴我不是有什么话不一起说完,还说一半藏一半”
“不是,我也是心里发慌。”苏儿真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等他们两个走了,我说出去转转。太后升天这么大的事,外面总有热闹瞧不上”
说到这里,苏儿忙敲自己嘴巴两下:“呸,呸,又是我乱说话”
林素娘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苏儿。
现在是官宦人家的妻子,有的话可不能乱说。太后国葬,你一个女眷说出去瞧热闹这可是不成体统,全国举哀,最少也得做个样子。
打了这一下岔,苏儿倒是平静了许多,又对林素娘道:“结果我正要出门,却被段阿爹叫住了,让我今天不要出门。我就心里奇怪呀,问段阿爹,翁翁,我一个女眷,又没有什么事情做,怎么就不能出门散心呢段阿爹就说了一番话出来,啊呀,我听了现在心里还慌慌的”
林素娘被苏儿颠三倒四的话都要急死了,不由笑着骂道:“你慌,你再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我倒要急死了”
苏儿又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道:“娘子你猜,段阿爹跟我说了什么”
林素娘再也忍不住了,瞪着苏儿道:“你再不说,我撕了你的嘴”
苏儿也不着恼,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神里,向后仰仰身子,摸着心口道:“段阿爹说啊,原来当今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
“你说什么”林素娘心神猛地一震,“这种话岂能乱说”
“要不我怎么心里发慌呢这一天都心神不宁,都快疯了我看看天快黑了宫里不会再来人,我才来找娘子说话,再不说出来我可要憋坏了”
林素娘一怔:“宫里为什么会来人找你”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呀,你说他知道了消息,不想着看看我们”
看着苏儿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林素娘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看着她道:“不是太后亲生的,为什么就要看看你们”
“因为生皇上的是大郎的亲姑姑啊他们最亲的表兄弟,就是不看我,难不成还不想看看黑虎他就那么一个亲外甥”
林素娘听了这话,一下就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苏儿道:“你说,皇上的生母是宸妃”
“是啊是啊,段阿爹就是这么说的,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巴巴地把公公和大郎唤到宫里去这是要认亲啊”
林素娘只觉得脑子发蒙,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实在是变化太快,一下子就让人头昏眼花。刚刚还在想着太后去了自己丈夫的命运会不会有改观,突然就成了皇上生母的亲旧,那以前的那点事还算什么,本来就是有功无过。
若是平常人家,认生母可不是那么好认的,礼法上的母亲当然是嫡母,亲生的母亲只能称本生母,地位再怎样也不能超过嫡母。
皇家又不同了,皇帝天然地超然于所有礼法之上,礼法约束不到皇帝头上去,最少这种事情是不受平常礼法约束的。不管是不是皇后,只要皇上登基,他的母亲就天然是太后,哪怕是皇后也要礼让。
李家攀上了这门亲戚,那还了得
林素娘只觉得心怦怦地跳,刚才自己还在为徐平的未来发愁,这一下再也不用愁了,甚至以后也再也不用去岭南那种见鬼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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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章 黯然离去
刚刚进入五月,雨就下个不停,天就像漏了一样,再没个见太阳的时候汐朝全文阅读。
太平县里,主要道路都铺上了石子,路两边的排水沟整整齐齐,畅通无阻,雨一直下,路面上却还是清清爽爽。
随着交趾一战的结束,这个小小县城一下多了许多人。不说作为俘虏押在这里的李佛玛一大家子,还有他属下的那些忠心臣僚,就单单是从交趾俘虏来的精锐兵士,也有几万人。
这些人都被打散编入了蔗糖务,每一指挥都分得有几十人,严加看管师姐的剑[修真]最新章节。他们第一年做活的工钱蔗糖务都照常发下去,不过到不了他们的手里,而是作为看管他们的那一队人的公用钱,平常聚餐吃个酒肉什么的。如果这一年表现良好,全队人一致通过,则可以成为蔗糖务的试用人员,工钱发一半,再过三年没有过犯,就可以成为蔗糖务的正式人员,像别人一样领工钱了。
依徐平的估计,如果一切正常,交趾十年内可能就会成为大宋的郡县,甚至蔗糖务的很大部一分也会挪到那里去,没必要跟这些俘虏结下生死仇怨。说不定有一天,这些人还会成为大宋统治交趾的依靠力量。
除了这些交趾人,还有看管他们的厢军,现在依然有三千多人集中在这个小县城,加上闻风赶来的商贾,太平县突然间热闹了许多。
从交趾回来,蔗糖务手里银钱一下就充足起来,各种赏钱发得大方,上上下下的钱袋子一时间都鼓鼓囊囊的。有钱了哪里能够忍住不发哪怕是最近雨水不断,街市上依然人流如织,各种生意火爆非常。
徐平处理了各种事务。便早早打好了行囊,眼巴巴地等着京里的公文和自己的继任官员到来,交接了之后回京城去。
五月初七,刚刚过了端午节,京里来的人终于到了。
接过公文看了,看见里面充满斥责的语气。尤其是最后那莫名其妙地道州候旨,徐平已是满腔怒火。
虽然只是让徐平待旨,并没有处罚,但却不是返京待旨,甚至不是在原地待旨,更离谱的是不在广南西路待旨,而是要跑到荆湖南路的道州去,其间的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作为边疆的一州之长,徐平此时手握军政大权。尤其是破过广源州,平定了谅州,用一句兵精粮足形容不为过。首先调离本地,免防意外,或者说白了就是怕徐平想不开造反,再行处罚,这心胸实在是让人嗤笑。下这道旨意的时候,朝里还不知道徐平连升龙府都攻破了。交趾国王李佛玛都成了他的阶下之囚,要不然估计还会有更多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沉默了一会。强行平定了一下心神,徐平才与来的接任官员见礼。
原开封府判官庞籍,接任蔗糖务提举,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原洪州新建县知县余靖,接任太平军军使兼知太平县事。
庞籍是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余靖天圣二年进士。资历都比徐平深得多,他们来接任,也显示徐平在任的这几年这个地方的地位上升。
徐平看着庞籍,四十多岁的年纪,人瘦壮精干。额下一络黑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面容严肃。
这就是前世包公戏文里看过的庞太师,徐平看着他就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在徐平前世也是喜欢看些杂书的,知道真实历史上的庞籍与戏文里的庞大师只是名字一样而已,其人其事都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平知道庞籍是谁的人,他的恩主正是如今的枢密副使夏竦。当初徐平还在中牟田园里种地的时候,曾经见过庞籍,甚至还帮着时任襄邑知县的庞籍理过县内稻田。那时候的徐平还是一介平民,关不知道官场中的这些门道,现在他为官多年,不再是那个天真少年了。
庞籍进士名次不高,初授黄州司理参军,低阶选人而已,比徐平的初仕阶官将作监丞差得远了。在黄州任上,庞籍表现出了很强的吏干,深得时任黄州知州的夏竦赏识,此后的升迁大多与夏竦有关。
力主撤掉徐平职务的正是枢密院,这一点徐平从邸报里早有了解。撤掉了徐平,派一个自己的亲信过来抢功劳,这夏竦打得好算盘。
至于余靖倒没有什么,天圣二年的进士,十年过去了才做到知县,是个没有大靠山的人。能得到这个职位一是资历确实够了,再者他任上政绩不错,本身又是岭南人,也没有什么人比他更合适了。
三人见过了礼,徐平上下打量了一下庞籍,沉声道:“醇之,自开封一别,我们也有许多年不见了。”
此时徐平经过了特旨升迁,本官已在庞籍之上,撤的只是他的职事,本官并没有变,可以与庞籍平等对话。
庞籍多年为官,宦海中翻滚,如何不知道徐平心里想什么可他自己现在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小棋子,哪里能够自己作主。
叹了口气,庞籍道:“如果能够自己选择,我真不愿意是在这个时候与云行见面。当年在开封,你还是一个乡下少年,我也不过是一县之长。不到十年的时间,你已成了朝廷封疆大吏,开地数百里,以一州之兵灭人一国。祖宗以来,我大宋数十年间有几人能有如此功绩云行,听我一言,纵然有一时的挫扼,你也不需心灰意冷,大宋朝廷总有你一飞冲天的时候”
徐平不置可否:“但愿如此,承君吉言。”
两人说过,余靖才上来见礼。他虽然中进士比徐平早一届,本官却已经差得相当遥远,只能以下属的身份相见。
三人见过,徐平转头看着另一边站着的一位内侍,问道:“不知阁长怎么称呼莫非还有皇上的什么旨意”
那内侍约莫五十岁左右年纪,看了看徐平,眉毛一挑,头就向上仰了起来:“你一个权知州,还不是正任,眼皮子倒是高得很,这个时候才想起咱家吗我是上御药供奉任守忠,因你在邕州地方跋扈不法,屡次三番不听朝里指挥,太后教旨,让我来敦促你,速速去道州候旨”
徐平看着任守忠,眼色不由就冷了下来。
刘太后当政的这最后几年,以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为名的内侍,借着太后旨意,交通内外,权势熏天。没想到自己要离开了,竟然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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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章 人之将去
见徐平冷眼看着任守忠,脸色越来越难看,庞籍急忙咳嗽一声,对任守忠道:“阁长一路上劳顿,不如先去吃杯茶护美狂兵最新章节。地方事务千头万绪,我和余知县还有许多事情要请教徐工部,不是一时半刻能够了结的。”
任守忠哼了一声,看了看天色道:“不管有什么事情,你们长话短说。太后教旨,自我们到这里,必须当天起程若是误了时辰,你们可吃罪不起”
说完,扭头扬长而去。
他随身带着有小黄门和兵士,也不用提举衙门里的人伺候,自己带人到街市上吃喝玩乐,见识一下边疆风情,也不白来了一趟。
庞籍和余靖对视一眼,一起摇头苦笑。
自京城出发的时候,得到的消息还是徐平攻破广源州,平定了门州和谅州等山南对大宋若即若离的几个土州,打退了交趾的进犯。虽然石全彬回开封说得热闹,当时却正赶上太后身体不适,也没有派人核查,大家对这功绩心里都打了折扣。边疆守臣擅起边衅,杀敌冒功,徐平不是第一个。
从西北与党项边境,到川峡,再到荆湖广南东西路,隔几年就有这种事情发生。徐平被暂夺职事,核查事实再定功罪,朝里众臣也说不出什么来。
一路上庞籍和余靖都没有多想,直到过了五岭,进了广南西路,他们才从传言了解到了邕州这里发生的事情。从完全不信,到将信将疑,到进邕州之后亲眼所见深信不疑,两人才知道面临的事情有多棘手。
原以为石全彬夸大了事实,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只及事实之十一。
如今到了太平县,事实是徐平不但平了广源州,还在谅州歼敌数万,甚至兵锋前出,攻破了升龙府,俘了交趾国王李佛玛及一干大臣。
这可不是靠谁说的。而是事实俱在。
徐平做事一向认真,俘获的交趾上下官民都有名有姓,甚至照着名册能把人找出来一一盘问。缴获的金银财宝也是,账籍和实物都能对上号。
如果说先前的处理没大问题。现在的问题就大了。
官以任能,爵以酬功,现在徐平在邕州既立下了功劳,也显示了自己的能力,按常理。那是要加官进爵的。结果什么没有,还把官还一撸到底,徐平怎么想不讲,邕州这里打了胜仗的其他人怎么想
任守忠带着徐平拍拍屁股就走了,烂摊子却留给了庞籍和余靖。他们两个怎么接徐平留下的官职就凭着朝廷给的官告文书蔗糖务上下男女老幼数十万,太平县里也管着数万人,他们凭什么听这两位的
这数十万人里,大多数可都是这几年从土官那里解放出来的家丁奴仆,刚刚成为朝廷的编户齐民,他们知道官告是个什么东西
庞籍只觉得脑袋发蒙。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升迁,甚至被派到岭南天边还有同僚为他觉得可惜,突然之间要接的官职就烫手得很,他都不敢去摸。
余靖一样觉得难办,只当个知县也就罢了,偏偏还带着军使,治下的官军全都归他管。大宋的兵难管,尤其是几代帝王有意削弱统兵官的权威,套用徐平前世的一句话来说,这个年代军队里下克上可不新鲜。
钱粮发得不及时要闹。赏钱发少了要闹,甚至底下兵士觉得心情不爽了一样闹。尤其是文官统兵,首先就要笼络士卒之心,不然就等着好看。从理论上来说。统兵权在三衙,虽然厢军他们管得少,但战兵一样要管。只要下面士卒闹起来,板子首先打到统兵官的身上,对士卒则以抚绥为主。
这种治兵思想在太宗之后尤其明显,说穿了依然是防内乱第一。御外敌其次,防止统兵官的权威过重,威胁皇权。哪个统兵官能在士卒闹事的时候果断处理,事后还能不受惩罚,那就被称为能臣,史书上要大书特书。
徐平就是知道这一点的厉害,特别是看过太宗传下的圣政之一,就是在士卒闹事的时候接见闹事士卒,严惩统兵官,才基本不管邕州厢军,打包给桑怿带领鼎镇九州最新章节。打硬仗徐平宁愿用蔗糖务乡兵,而不使用厢军,也是出于这顾虑。徐平并不比这个时代的其他人聪明,但却多了超越千年的见识,有的事情别人不敢想,徐平却能够看得明白。
余靖要安抚治下的厢军,在徐平得到这种结局的情况下,他用什么安抚
在庞籍和余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徐平已经叫过来了蔗糖务和太平县里的重要官吏,与两人开始交结。
同提举蔗糖务韩综,这次的官职也有了变动,调任邕州通判。知州冯伸己是武臣,徐平可以代理身兼两职,他回任则通判一职却不可或缺。
此时徐平满肚子怨气,也没什么心情处理公事,实际的交接事务都是韩综对庞籍,方天岩对余靖,一些重大事情徐平在一边补充。
无论是蔗糖务和太平县,各种账籍簿册都清楚明白,事务上的交接并不麻烦。真正需要徐平向两人交待的人事上的安排,比如何人可用,何人要小心严格管束,急切间徐平哪里想得起来也只是交待一句军中事务问桑怿。
把这些事情理了个大概,已经过了中午,到了傍晚时分。
雨还是下个不停,天地间都雾茫茫的一片,凭白让人心焦。
任守忠在外面酒楼吃得酒足饭饱,随身的小黄门给他撑着伞,一摇一摆地回到了衙门官厅。
见了门,抖抖身上溅的水滴,任守正尖着嗓子道:“都一天了,怎么还这么多人哪犯官徐平,快快收拾上路,前面路还长着呢”
“什么犯官朝廷只是让徐平工部道州待旨,到你嘴里就成犯官了你不过是个内侍,任守忠,你要假传圣旨吗”
听见话语严厉,任守忠吓得一激灵,酒劲一下散了不少,转头一看,新任的太平知县余靖正对他怒目而视。
虽然带着诸司使的职位,在文臣眼里,任守忠这帮内侍的形象却着实糟糕。在京城里,还可以借着太后的名义抖威风,出来了一旦被抓住把柄,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得很。作为内侍,最可怕的就是被说是假传圣旨,这种罪名一旦被安到了头上,那是神仙也救不了。
知道自己一时嘴快留下了话柄,任守忠也不敢对着一班文臣胡搅蛮缠,把话题转过道:“我不与你们作口舌之争,太后旨意,徐平必须今天启程。如今天色已晚,还不收拾等什么”
余靖板着脸道:“只要明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都是今天,你传过太后教旨,只管随着徐平工部就是,咶噪什么”
听见这话,连一边的徐平和庞籍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余靖。余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话也很少,给人很沉闷的感觉。但这位历史上名列“庆历四谏臣”之一的人物,一旦发作起来,能抓着皇帝喷上半天,任守忠被他抓住把柄,只是骂两句已经算是他现在年少风头不显了。
任守忠的威风是别人有事求他,可以凭着一众党羽上下其手。在外文官不指望求着他升职,他的手也伸不到中书门下去,给他脸色看他也没办法。
见里面的几个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任守忠面色讪讪:“且看你们能够拖到几时,我就在外面等着,一过了时辰,太后面前有你们好看”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小黄门转身出了官厅。
看着任守忠离去,余靖对徐平拱手道:“得罪了这阉人,工部路上可能要受些苦楚,是卑职鲁莽”
徐平道:“自他一到这里,就装腔作势,早就得罪了,也不差你这一句话。算了,不说这些,你们再想想,还有什么事问我。”
庞籍和余靖两人自去找各自属下的文吏,问一些具体事务,看看还有什么疏漏,及时让徐平解答。
这个时候两人都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职事相当不轻松,现在邕州局势大好,一旦将来办砸了,对以后的仕途会有相当不好的影响。
之前徐平一身数职,现在算是分到了四个人身上,邕州冯伸己和韩综,蔗糖务庞籍,太平军余靖。除了冯伸己和韩综与徐平共事多年,相对来说还算轻松之外,庞籍和余靖将来相当棘手。
庞籍素以有吏干著称,又经过了近二十年的官场历练,但面对蔗糖务这一大摊子,依然有无从下手的感觉。如果把家属算上,蔗糖务属下数十万人,整个大宋有几个州有这样多的人口就是开封府,把不属治下的军队、官吏和皇宫人员除外,也多不了多少人啊。更不要说还面临着南边的交趾局势,蔗糖务向南向西的扩展,事务繁杂远超一个大州。
余靖倒是还好一点,他本身是广南东路梅州人,有地理之便。太平县虽然地方也大,但人口不过一大县,民事他还处理得来,惟一就是厢军有点棘手罢了。实际上若按历史的轨迹,余靖的功绩大多都是来自于这片土地,人生的最高点就是随狄青平侬智高之乱,现在不过是他提前来到了这里。
徐平一个人站在门前看雨,心里五味杂陈。自六年前来到邕州,数年之间,这里一州的人口就已经远远超过那时的整个广南西路,蔗糖务产出的财富更是相当于数路之和,更不要说在边疆的战功,最后却是这个结局。
没来由地想起了在中牟时,见过的此时第一名将曹玮。当时曹玮在陕西战功彪炳,朝里一纸诏书,曹玮二话不说,略作收拾,带一老奴,骑驴离开了陕西治所。十年之后,自己竟然也面临这种命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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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章 风雨邕州路
天黑得跟锅底一样,云层后面的星星月亮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狂野生长最新章节。雨下得越发大了,打在屋檐上,打在竹林中,打在芭蕉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正当凌晨,雨夜的凉风像要吹到骨头里去,无处躲藏。
徐平紧了紧衣服,对庞籍和余靖道:“左江道兵马巡检桑怿,是原开封府进士,以捕盗为官,文武兼备。此时守谅州,如果兵事有什么疑难,可以问他。韩仲文出身世家,在蔗糖务多年,事务精通,民事可以问他。”
说完,徐平呼了口气,向两人拱手:“告辞”
庞籍和余靖一起拱手道别:“工部一路平安”
衙门外面不远处,高大全和孙七郎牵着马举伞站在柳树下,秀秀撑着花伞站在一边,也牵着一匹小马。
六年的时间,秀秀也已经长大了,身量放开,婷婷玉立。她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徐平最贴身的东西,金银粗物都在高大全和孙七郎那里。
翻身上马,徐平向衙门前送行的庞籍和余靖最后一拱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建起来的提举司衙门,默默无言,转身离去。
来时将作监丞,去时工部员外郎,单论官职升迁,徐平早已远远出了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们,足以自傲。但这样离去,却总是让人不甘心。
前方有任守忠带来的兵士开路,任守忠带着小黄门押后,徐平主仆四人被夹在中间,不是囚犯却享受着囚犯的待遇。
离开衙门口没多久。将过街角的时候。兵士的灯笼一照。黑夜里街角站着两个人影,兵士吃了一惊:“什么人站在这里”
两个人影走到路中间,行礼道:“小民李觏,这位是乔大头,在这里等着送送太守。”
任守忠在后面看见亮光里果真只有两个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徐平将要离去的消息传开,他在衙门里便被人指指点点,且都面目不善。让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来,生怕会发生什么不测。
见李觏和乔大头挡在路中间,任守忠喝道:“什么刁民,挡在路上妨碍官人行路兵士,快快鞭子赶走”
话一出口,却见前面徐平转过头来,两眼瞪着自己。灯光摇曳,只觉得徐平眼里闪着寒光,心里一怕,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徐平打马上前。对两人道:“你们有心了,雨夜风寒。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为臣僚,官司调遣,本为平常事。”
李觏躬身一礼:“学生在邕州数年,所获良多,如今先生远行,自当来送一程。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邕州所得,学生也要回乡仔细揣摩。明天我也要回乡了,希望日后还有得见先生尊颜的一日。”
徐平见他言辞恳切,想起来这几年跟他交谈也没多少次,心里不由有些愧疚:“我事务繁忙,没什么时间与你切磋学习,可惜了。”
“圣人述而不作,先生自到邕州,扩口不下十倍,拓地数百里,以一州之兵灭人一国,功绩足以彪炳千秋。学生亲历其事,胜读十年书,足矣”
徐平也不知该说什么,仔细想想,若论学问,自己还真未必比得上眼前这位满腹诗书的年轻人,但说起做事,还是能教教他的。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转身看着乔大头,见他也没打伞,也没披油布,混身已经湿透,背上一个小小瓷坛格外醒目。
乔大头见徐平看自己,急忙上前行礼道:“小民我叫乔大头,父亲原是太宗征交趾时的禁军,兵败之后流落邕州。多亏官人善心,一向照拂小民和我陈阿爹。如今官人远行,我也来送送官人。”
徐平点点头,微笑道:“你说的我知道,你有心了。”
乔大头道:“原来官人知道,我还以为官人不清楚我的名字呢。”
顿了一顿,乔大头又道:“我和陈阿爹也要回乡了”
徐平道:“回乡也好,叶落总要归根。怎么不见陈老实”
乔大头拍拍背上的小小瓷坛:“陈阿爹这里,阿爹随着大军见到了升龙府,看见大宋官军捉了交趾王,死也瞑目啦。我带着阿爹返乡”
徐平看着乔大头背上的陈老实骨灰瓷坛,一下怔住。此时佛教盛行,底层人民由于种种原因,火葬也很常见,却不想那个终日昏昏沉沉的老兵已经化成了一抔灰土绝品魔妃:纨绔大小姐全文阅读。当年他见到两位老兵,只是念他们可怜,一向照拂,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打入升龙府,活捉李佛玛,了了这位老兵的心愿。
一时百感交杂,徐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让高大全过来,取些银两交给乔大头,作为他返回河东的盘缠。
乔大头一把推掉,高声道:“我也曾经随军入升龙府,身上有赏钱,足够一路行走。我答应过阿爹,要带着他回并州去”
并州流淌着黄河水,一眼看不到边的良田,到处飘着谷子香,乔大头总是听陈老实说起家乡,如今,他要带着陈阿爹一步一步走回去看一看。
雨一直下,随着微风打到人的脸上,夏夜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徐平转头看了看依然站在路上的两个身影,心里有些暖暖的。当自己在这凉冷的雨夜离去,还有人记得自己,愿意冒雨来送自己,也已经足够了。
同行的兵士和小黄门都不说话,他们不是任守忠,跟徐平无怨无仇,见了这种场景心里总是有些触动。
此时已是深夜,凄风苦雨,任守忠以太后旨意为借口,要徐平心须当天起程。随行的人一起受苦,心里也有些怨言,一时路途有些沉闷。
马蹄敲打着路面上的碎石子,和着不断落下的雨水,发出扑扑的声音,一行人走出街市,向着不久前在左江上建起的浮桥走去。
出了街市,任守忠终于出了一口气。万没想到这个徐平在本地的官声还不错,大半夜里还有人送,真是烦也烦死人。
浮桥有兵士看守,随行兵士上前报了一行人的名字,开了关卡,一行人骑着马踏上了浮桥。
自中晚唐起,桥渡便开始有官家收税算,入宋沿习不改,收入少的地方甚至包给揽头代收。这处浮桥是蔗糖务所修,从一开始徐平便免税算,立碑于桥头,以为永制,也算是他给当地百姓留下的德政。
进入雨季,左江水涨了起来,激荡的水声如雷鸣,冲着浮桥左摇右摆。没有人下马,只是默默地在桥上缓缓前行。
徐平抬头向上游看去,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不知刘小妹的小庙前面现在有没有人上香,他特意向庞籍和余靖交待过,让两人照拂一下这位边疆远地的小小地方神,也不知两人会不会放在心上。
桑怿破广源州,擒获了黄师宓兄弟,被徐平带到刘小妹庙前,一刀杀了祭奠刘小妹神灵,算是了了这段恩怨。
在邕州的风风雨雨,恩怨情仇,都随着这左江水一起远去了。
过了浮桥,任守忠大出了一口气,高声道:“徐平,打马走得快一些,不要磨磨蹭蹭。莫以为出了太平县,我就会让你歇息,今天要一路走到邕州”
说了,心里得意,看着身边给他打伞的小黄门不住地阴笑。
这一路上任守忠没别的办法,吃住行可是他说了算,怎么也要想办法让徐平吃点苦头。内侍升迁归枢密院,徐平让枢密使副一起厌恶,还想有好果子吃当年使相曹利用享受过的,任守忠也要让徐平尝尝滋味。可惜的是看起来徐平的脸皮比曹利用厚得多,不会半路上一根索子上吊了事。
徐平此时心情复杂,哪里有心情跟个阉人生气人来了没石全彬的人带个口信,徐平已经想到了路上不会太平,该忍的也只好忍了。
过了浮桥,河边遍布货场客栈,偶尔亮着一盏灯,才让人感觉到人烟的生气。过了河边街市,就到了蔗糖务的地盘,开始进入大片的蔗田和稻田。
雨时大时小,就是不停,一路走来,身上早已经湿透了,愈发觉得透骨的凉意。任守忠也得打颤,早加了两回衣服,又在外面披上了一层油布。
前方路两边都是果树,枇杷已熟过,红桃正肥,荔枝正当节令,在这雨夜,却只是一片黑影。
在一片黑影中,却有几盏灯笼在路边,隐约照出前方的路。
任守中远远看见,高声吩咐前面的兵士:“没想到这岭南的土人要钱不要命,半夜里下雨还有人在路边卖瓜果,到了那里住一下,我们买些荔枝来当零嘴。这物事我们中原没有,莫要错过了”
兵士哄然应诺,打马走得快了起来。
马一路行着,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宁静,穿透雨丝远远传出去。
前方的灯笼竟然越变越多了,任守忠道:“听见马蹄声,卖家越来越多了,这样最好,莫要给他们高了价钱”
不一刻,到了跟前,却并没有什么卖瓜果的人,只有三三两两的乡民站在路边,扶老携幼站在路边,高高举着灯笼。
站在最前边的,是林业和李二郎一家人,铁锤和巧娘站在前面,一人手里一盏灯笼,高高举起伸向前面。
离着不远,是岑大贵拉着爹的手,一样举着一盏灯笼。
再向前看去,雨夜里看不远,但目光所及,路两边却是星星点点。
见到徐平的身影,铁锤和巧娘学着父母的话,一起高喊:“雨夜路滑,太守一路走好”
徐平怔在那里,却见不大一会,路两边的灯笼越来越多,沿着去邕州的路如繁星,更如徐平前世的路灯一般,再不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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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章 公路
昆仑关,雄踞于邕州东北的群山之中,层峦叠嶂,周围青山似海男色诱人,嚣张灵音师最新章节。
确切地说,这里虽然名关,实际是隘道,北高南低,俯瞰南面苍茫山峦下的邕州城。此关建于何时,早已众说纷纭,无人能够说得清楚。
徐平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关的影子,只有大石把隘道堵住,形成了一处关卡,不远处一座巡检寨,里面一二十个兵丁,检查过往行人。
前唐时西原蛮叛乱,桂管经略使裴行立在此建军事设施,留下这处遗迹。
随着前导的兵士,徐平牵着马登上了这处隘口的最高处,回望脚下的邕州大地。自天圣五年冬天,徐平由此进入邕州,不知不觉就六年多了。
山下的邕州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沃野,远处是苍茫群山,山的尽头是徐平在那里建起的镇南关。从昆仑关到镇南关,这就是邕州,直到徐平前出平定了谅州,邕州才向大山的南边伸了出去。
六年时间,来时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些懵懂无知,去的时候却已到壮年,宦海沉浮,也是做过封疆大吏的人了。
当年他下了昆仑关,前方还人烟稀少,瘴疠遍地绝品邪少修仙记全文阅读。当他离去,下面已是遍地稻田,瓜果飘香,成了岭南第一富庶的地方。
这六年的时间里,徐平也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兢兢业业,算是恪尽职守。他规规矩矩地当了两任地方官,天天盼着回京城。
直到他离开,雨夜里邕州的百姓举着灯笼一路把他从太平县送到邕州城,又夹道把他送到昆仑关山下,他才蓦然惊觉,想好好看看这片土地。
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一行人的马头挂满了各种时令瓜果,就连任守忠一行人也不例外。边疆蛮地的百姓没有中原百姓那么多心思,他们不知道立生祠,送万民伞。只有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心情。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自己也算做到了吧,或许做到了吧。向着南方一望无垠的大地深吸了一口气。徐平牵着马回到隘道上。
任守忠带着手下坐在隘道边的大石头上,抱着一堆荔枝猛吃,一边吃一边对旁边的人喊道:“不要贪口滑,这果子一次不能多吃,吃了虚火烧身。尝个味道就好唉,说你们呢,不要误了路上正事”
一路都有百姓夹道相送,就是住了驿站,还有百姓扶老携幼来看徐平,经常会把一些瓜果特产不声不响地放在门口。这种情景,任守忠天大的狗胆也没敢在邕州对徐平不利,只是默不作声。百姓还以他也是好人,一路上竟然也收了不少礼物,这大堆的荔枝等水果就是沾了徐平的光。
高大全和孙七郎呆在另一侧。这些瓜果他们早已经吃腻了,只是默默地啃干粮。秀秀坐在一边喝水,看了任守忠一眼,低声骂一句:“不要脸”
太阳爬到半天空,天气热了起来,任守忠从地上跳起,拍了拍手道:“天色不早,快快上路,今天要赶到宾州歇宿”一头说着,一边用脚乱踢着满地的荔枝壳。踢得到处都是。
过了昆仑关,就离了邕州地界,任守忠终于出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不说,邕州百姓夹道相送的样子还是给了任守忠巨大的压力。这个年代的传统。一旦百姓闹起事来,任守忠就可能倒大霉。当官的欺压老百姓是常事,但必须要保证不闹起来,捅上去朝廷就会拿官吏开刀。
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得宠的宦官江守恩在郑州,违制取民田的麦穗。擅自役使百姓,一名役夫因为买不到驴子,被活活打死。他敢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脑子被驴踢了,而是对他们来说,这是常事。结果事情闹大,真宗下诏将江守恩当众杖毙,知州俞献卿为江守恩求情,被罢官。
说破天去徐平也只是罢差遣待旨,本官根本未动,任守忠的职责只是确保徐平按时到道州去,其他动作都是不合法的。但自刘太后主政,内侍的权势膨胀起来,利用这种机会做小动作使阴招的所在多有。
当年寇准和李迪被贬官,内侍迎合丁谓,差点把两人逼死。后来曹利用贬官,随行内侍再次故技重施,曹利用性情刚烈,一时想不开上吊自尽。
不说失势的寇准和曹利用,李迪可是皇上恩师,一旦皇上亲政肯定要被大用的人物,内侍也一样无所顾忌,徐平在他们眼里又算个老几
邕州到道州一千多里路,任守忠怎么也得让徐平脱层皮,不然回去如何向主人邀功不说节度使,他还想着弄个观察使、防御使在身上呢
自昆仑关下去,几十里就到宾州,然后走象州、柳州、桂州,这正是徐平当年来时的路。
此时徐平在广南西路多年,同级的官员他算是资深的了。每到一州都有知州通判接着,甚至陪着他在驿站歇宿,任守忠千方百计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看看到了五月底,一行人终于到了广南西路的最后一站,兴安县。
兴安县唐时称全义县,入宋废溥州后沿习不改,太宗登基之后因为犯了他的名讳,改名为兴安,隶属桂州。
这里是湘江和漓江之源,秦始皇凿灵渠的地方,越城岭和都庞岭南北对峙,中间一片谷地沟通五岭南北,是进入岭南的要道。
要道归要道,但地方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官吏设置不全。此时旧知县已经卸任,早早返京述职准备另谋个好地方了,新知县还在路上,县里只有一个主簿管事。徐平一行到来,主簿过来问候一声,也就不见了人影。
按说新旧知县是要交接的,中间不允许出现空白,但这岭南偏远之地,谁也不想多呆,自然有借口糊弄过去。反正审官院和中书的文吏收了银钱,会把这些事情当没发生过,这就是官员求公吏的地方了,桑怿就吃过这种亏。
驿站正设在灵渠边,与这小小县城比。建得相当气派。这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多,都是住在驿站里,自然舍得下本钱。
往年时候,行人到了这里。大多是乘船沿灵渠,直下湘江,然后就是一路水路,入大江四通八达。
这两年却不同,广南西路有了钱也有了火药。还有徐平从邕州传过来的修路技术,一路把大道修过五岭去。除了大宗货运,行人改走陆路,到全州不到一百里路,骑马紧赶一点可以一日到达,水运慢慢冷清起来。
已经进入夏天,纵然是在山里,也是热气蒸腾,让人难耐。
徐平在屋里坐不住,到了驿站外面。灵渠边的大树下寻了一块大石头,坐着看江水乘凉。
此时夕阳西下,天地间都是艳艳的霞光,妆点得周围大山格外艳丽。
在这霞光里,一个老者挑着担子慢慢悠悠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子,显得自在悠闲当剩女遭遇总裁 缘来是你全文阅读。
高大全的孙七郎两个在江边敞着怀用衣服扇风,看见老者,高声喊道:“老丈,你挑的是什么是水酒给我们来两碗”
老者走近前。笑呵呵地道:“我这不是酒,而是上好的杨梅汤。你们如果要解渴,这可比水酒好得多,又能清暑。”
高大全和孙七郎对视了一眼。听见不是酒忍不住有点失望,但终究耐不住炎热,对老者道:“杨梅汤也好,给我们来几碗”
老者应着,开了木桶,先盛了一碗递给凑上来的孙七郎:“官人尽管品尝。我这杨梅汤左近都有名气,往常挑到县城里啊,不用天黑就能卖完,还不耽误回家吃晚呢。”
孙七郎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味道老丈再来一碗,一会一起与你算钱我们这里几个都要喝”
接过老者递过来的大碗,孙七郎端到徐平面前:“官人,这杨梅汤酸酸甜甜好味道,你也喝一碗,清热解渴”
徐平接过,孙七郎依然跑回去,又要了一碗,端到驿站里给秀秀。小姑娘现在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疯来疯去,虽然天热,到了驿站却就自己躲到了屋里不再出来。
徐平喝着口滑,不知不觉就喝了个精光,却觉得有些不过瘾,拿着大碗到老者的担子边,想着再来一碗。
驿站里的任守忠听见外面动静,从里面走出来,正看见徐平走近担子,老者给他盛汤。他此时热得浑身臭汗,正觉得心里烦躁,见了徐平竟然在外面逍遥自在,还有汤水喝,心里火起。
叫过看着徐平的小黄门,劈头骂道:“让你看紧这个徐平,你却自己在这里看风景没见他乱买外面东西吃,一个吃坏了肚子,人有了三长两短,你如何担当得起他是个不值钱的人,命却是我们的差事,好好打起精神”
小黄门是第一次出开封城,接这种差事,不知里面门道,惟有诺诺连声。
那边卖杨梅汤的老者听见任守忠的话,哪里肯依他转身朝着任守忠高声道:“这位官人如何这般说话小老儿卖杨梅汤,也有一二十年了,左近哪个不知道就是前任的知县官人,也经常照顾小老儿生意的”
任守忠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鼻子里哼道:“一个知县,针眼大的官,也就你这种人眼里看得是个人物”
老者摇头:“莫不成你的官职还能大过知县”
“知县算什么看看那边喝你汤的少年人没有那是邕州知州咱家,是专门来看着他的,你觉得官有多大”
任守忠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桶里的杨梅汤,咽了口唾沫,哪里还忍得住
伸手就把老者担子上的飘拿了起来,从桶里舀了汤就向嘴里送,一边还说着:“你这老儿来得不明不白,我且尝尝汤水能不能入嘴”
老者一把夺下飘,板起脸道:“你这官人怎么如此没道理这飘是小老儿给客官盛汤的,你如何拿起就向嘴里送”
任守忠到底是太后边跟着侍候的人,日子过得讲究,被老者一说,竟然没有发作,只是道:“你先盛一碗我尝尝,若是能入口,我们这里都喝你的”
老者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盛了一碗给任守忠。
任守忠接过碗,仰头喝一大口,清清凉凉的感觉直渗入心里去。
满意地端着碗,任守忠对老者道:“这汤还过得去,虽然比不得开封城里,更加比不得皇宫里的味道,这山野之地,也入得口了。这两桶汤你也不用挑到县城去卖了,我们几个人全买下来”
一边说着,任守忠示意小黄门上来付钱,并让提到院子里去。
老者却抓住桶不放,指着徐平道:“那几位客官先来,总要先卖给他们,怎么就能随你们提走”
任守忠嗤笑:“卖给他们我告诉你,我身上带得太后旨意,要看着他到道州去,一路上出不得半点意外若是没我的允许,这一路上他可不能吃半点来路不明的东西。刚才喝你一碗汤,已经是我手下人不晓事了”
老者听着什么太后旨意只觉头晕,一时也理不过来,只是问道:“官人这样说,那边莫不是真的邕州徐官人”
任守忠端着碗上下打量老者,嘴里道:“连你这数百里外的山野小民,也知道他他在邕州就是把天捅下来,又关你什么事”
老者指着驿站旁边新修的大道,对任守忠道:“官人不知道,我们这些沿路卖货的小贩,全靠了这条新修的路,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不少。”
“那又跟他一个邕州知州有什么关系”
“小老儿听人说,这路是先在邕州修起来,用的是邕州蔗糖务的钱,才一路修过五岭去。是以我们这些小民,感念徐官人恩德,都叫这路为徐公路。”
任守忠听到这里,不由瞪起眼睛:“他一个边远小州的长官,还不是正任,竟然敢把姓名用在路上这还了得”
老者摇摇头:“是啊,先前也有过驿站的官人说,这样不妥当。所以我们便把他的姓隐去了,现在只叫公路。只是现在见了官人在面前,小老儿才又说起来,却不是有心的。”
今天有事,更得晚了,两章合一章,大家见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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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章 手段
全州知州马仲方是武臣,西京左藏库副使,因曹克明荐举来此任职,与徐平也算有渊源了冰山总裁:落跑小甜妻最新章节。见面一叙,才知道马仲方在京的时候还跟李用和有旧,对徐平分外亲热,一直陪着把他关出全州境外。
过了全州,如果回京下一站应该是永州,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道州并不在这条大道上,那里通的是广南东路,临沲水,也可下湘江。朝廷贬官,这里是重要一站,再远再南就是岭南了。与此对应,从岭南遇恩北迁的官,大多也在这里落脚。
徐平骑马看着远处迤逦向北的官道,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这路已经成了公路了吗自己在这个世界也许干不成什么大事,但如果能把这公路修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迹,也不枉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远处的道州低山起伏连绵,遍植桑稻,已是一片鱼米之乡的景象。五岭一山之隔,就是两个世界,回想起岭南的六年来,仿如一场大梦。
任守忠咬牙切齿,没想到徐平官不大,人缘却不错。这一路上,从太平县出来,不是百姓就是官员,一直都有人照顾。一下出来一千里路,竟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看看就到了道州,交接给本地官员,任守忠就要回京复命,气得他眼里直冒火。
顺着低山间的道路前行,任守忠心里有火气,一路打,走得急了徐平也无心欣赏路边的风光,
两地不足百里,中间吃过一次饭,到了傍晚竟然一气跑到了道州城外的驿馆。此时太阳还没落下山去,漫天都是红霞。
道州驿馆也临沲水边,与码头相距不远,可以直下湘江。
到了晚饭时候,驿馆门口两个老兵正在打扫,不远的水边还有几个驿卒在淘米洗菜,夕阳下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
任守忠一提马缰。直冲到驿馆门前。
扫地的老兵吓了一跳,看了马上人的官服,急忙上前行礼:“太尉且请下马,我这就进去禀报”
任守忠尖着嗓子道:“进去告诉驿丞。让本地知州通判速速来见我”
老兵怔了一下,见任守忠面色不善,不敢说什么,转身进了驿站。
徐平只是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如今到了地头。跟知州通判交待过,自己就不受任守忠约束了,且看他嚣张到几时。
道州知州殿中丞辛若济,以恩荫入仕,父辛仲甫为太宗时的参知政事,以太子少保致仕。辛仲甫为文臣而有武略,也算一时名臣,说起来徐平跟辛仲甫还有点像呢,跟辛若济应该有点共同语言。
不大一会,驿丞从驿馆里跑出来。身上的官袍歪歪扭扭,明显是刚刚套上去的。到了任守忠马前,行礼道:“小的本地驿丞林玄中,不知上官怎么称呼因何公务到此可有文书驿券”
“驿券什么驿券”任守忠听见驿丞公事公办的问话一下就变了脸色,手中鞭子没头没脸打下去,“什么驿券你说本官上御药供奉,太后身边差遣,奉太后旨意出来做事,你还敢要驿券”
驿丞听见是太后身边的人,只好忍气吞气。抱着头小心问道:“不知上官是因何公事到这里小的也好准备。”
“你一个小小驿丞,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把知州通判叫来,我还有公事跟他们吩咐,不要耽搁了”
驿丞退后两步特种兵之医魂最新章节。恭声道:“告上官知道,本州知州通判两位官人现在都不在州城,上官要见他们还要等几天。”
“什么两位长官都不在,他们是怎么为官家办事的擅离职守,置百姓官事于不顾,李工部为转运使。对治下如此放纵吗”
此时李昭述以工部郎中为荆湖南路转运使,掌刺察官员,虽然严格说起来与知州通判不是上下级关系,却有监察之责。
一个小小驿丞哪里能够说明白这些事只好小心答道:“上官误会了,正是转运使官人巡视桂阳监,召附近州军长官到哪里,知州官人才不在城里。通判官人则是下去巡视属县,还没有回来。”
任守忠听了这话,不好再发作,在马上想了一会,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平缓下来,对驿丞道:“既是如此,你进去给我们准备住处,就在你这里呆几天,等知州通判回来。”
这一路上,经过各州一个通判都没有见到。徐平自己做过这职事,知道都是下去巡视了。乘着现在天气不是太过酷毒,当然赶紧把当季的巡视任务完成,不然等到天气热起来,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转运使也是如此,这个季节正是在各州巡视的时候,过了这个月,便就老实回衙门呆着,等到秋天才会再出巡。
荆湖南路的转运司衙门在潭州,李昭述等不及把南部各州全部巡遍,只好找个借口把各知州叫到桂阳监去,听他们述职。
桂阳监有矿冶多处,是转运使用必到的地方,相邻的道州却就免了。
到了驿馆里,任守忠吩咐给徐平单独一个院子,命令自己手下的小黄门和兵士守着,把高大全、孙七郎和秀秀一起赶了出来。
孙七郎怒道:“我们随着官人从开封到岭南,又从岭南到这里,你凭什么就赶人需知官人也要人照顾”
任守忠脚蹬在驿馆门口的下马石上,冷笑道:“这一路上,你们几个跟着蹭吃蹭喝,我没说话已经是开恩了。如今到了地头,你们还想跟着徐平白吃白住,哪里有那种好事我身上有太后旨意,要好好地把徐平交到本地长官手里,半点大意不得,岂能容你们在他的身边徐平为人跋扈,远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谁知道下人里有没有心怀不愤的,要是偷偷弄出点事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差”
高大全冷声道:“你把官人关在驿馆里,谁知道会不会使坏不让我们看着,我们还放心不下你呢”
任守忠冷笑一声:“官家的事,哪有你们几个下人多嘴的地方这里是朝廷的驿馆,没有官身,又没有驿券,你们几个有多远滚多远”
说完,扬长进了驿馆。
秀秀看着任守忠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里,着急道:“怎么办这个人如此作为,必然是要对官人不利了”
高大全想了想,对其余两人道:“那里是码头,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歇下来。不让我们进驿馆住,还能挡着我们早晚请安吗。只要我们看紧了,那个阉人难不成还真敢下毒手”
打发走了高大全几个人,任守忠施施然来到徐平住处,见徐平正在院子里通风处吹风,得意地道:“知州通判都不在,没办法,只好再陪你住几天。这里驿馆清净整洁,又没有其他人住,你可要住着舒心啊”
徐平看着任守忠,沉默了一会,突然展颜笑道:“阁长看来终究是耐不住寂寞,把我的下人支走,想来是要放出手段来对付我。当年对李相公,内侍把饭放馊才让进食,寇相公和曹枢密也是如此。如今李相公为宰相,不知当初苛待他的内侍如何了”
说起李迪,任守忠的脸色变得难看。当年苛待李迪的内侍现在如何说起来李迪到底是文人,性子宽厚,没让宫里一顿板子把那内侍打死,而只是窜贬远恶州军。到了地方又有地方官告那内侍不法,流配沙门岛,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见徐平脸带讥诮,任守忠回过神来,恶声恶气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跟李相公相比有太后在,你也能当宰相趁早撒泡尿照照”
徐平只是笑着摇头。自己能不能当上宰相不好说,但太后没有多少寿辰了却是板上钉钉的,等这些阉人失了靠山,再慢慢找回来。真就是想不明白了,刘太后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这些身边人竟然还真当她能像武则天一样,活到八十多岁,保他们一世富贵。
见徐平漫不在乎的表情,任守忠心中火气更大,对徐平道:“既然你说起了李相公,那当年的手段便让你尝尝饿上三天,我找狗食给你吃”
“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徐平一边笑着,一边转身回了房里。
寇准、李迪和曹利用三人的遭遇此时早已传遍天下,徐平也看出来了,这些内侍的手段无非就是恶心自己。那几位大臣都是爱面子的人,尤其是曹利用,性子太过刚强,才着了内侍的道。寇准把面子一拉,什么事没有。
自己两世为人,还会为了这些虚名跟个阉人斗气,无非忍上几天,等本州长官回来,一切就都过去。等到自己哪一天发了迹,非扒了这阉人的皮不可。
到了晚上,任守忠果然让小黄门截了徐平的晚饭,弄了一大碗半生不熟的夹生饭过来,没菜没汤,做徐平的晚饭。
这要是吃下去,再喝上两碗水,非撑破肚子不可。徐平把送来的饭向窗台一放,也不理外面眼巴巴看着的小黄门,倒头就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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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章 第一权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徐平睁开眼睛,起床到窗前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三界仙书全文阅读。頂點小說,x没吃晚饭,肚子饿得难受,却意外地格外精神。
出了房门,外面站着的小黄门看见徐平神情有些畏缩,小声道:“官人莫怪我,上官吩咐的”
徐平摇了摇头,抬步出门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徐平深吸几口,沁人心脾的感觉直到骨子里。
虽然只隔着一道五岭,徐平却觉得道州的天空与邕州就是不一样,或许那就是岭南特有的味道吧。
抬步到了小院门口,守门的兵士拦住,问道:“官人哪里去”
徐平上下打量了兵士一眼:“怎么,你还要监禁我”
“小的不敢”
兵士急忙躬身行礼,身子却不让开。徐平只是在道州候旨,本官还带在身上,又不是犯官,一个小兵哪里敢以下犯上。但他是任守忠从皇城司借来,也不敢不听任守忠的话,一时僵在这里。
任守忠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人,早上一向都起得早,在外面听见动静,转到这里来,看徐平与守门兵士对峙,忙凑上前来:“徐平,看你脸上昨夜未消,发髻蓬乱,莫不是刚刚起来”
“你操心地还真多你安排兵士守门,难不成是想囚禁我”
任守忠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受命看护你,自然要小心。道州你人生地不熟。要出去自然要有人跟随。不然出了事怎么好”
说到这里。转身对守门兵士道:“以后徐官人要出门,你要即时报与我知道,我才好安排人保护徐官人。”
徐平也懒得理他,抬步出了院门。
任守忠紧紧跟在后面,见徐平走出驿馆大门,追到前面道:“徐平,你与我在这里等州里两位长官,一刻也不敢懈怠。不要出去乱走”
徐平冷笑一声:“你若胆子够大,尽管绑起我来”
说完,大步出了驿馆。
“官人,你出来了昨夜没什么事吧”
驿馆外面,高大全三人早早等在那里,见到徐平急忙上来问候。他们本是要进驿馆问候徐平的,却被兵士拦在外面。
徐平对三人道:“睡得还好,就是肚子有些饥饿,找些东西我吃。”
“不可以外面东西,一旦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如何交待”
徐平看了看装模作样的任守忠。冷笑道:“你几次三番做作,拿着太后的旨意装模作样。是要与我做死头了”
“你也配我自是奉旨行事,不得不小心你的吃食,不能从外面乱买,需得我看过的才放心”
孙七郎在一边道:“你看过就好”
“当然要看过”
孙七郎看了看任守忠,也不啰嗦,对徐平道:“官人,早上我们过来的时候,河边看到个兔儿,我去抓了来,让阁长看着烤熟,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转身向河边走去。
孙七郎别的本事没有,这种爬树掏鸟,下套捉兔的手段,那是再没一个人比得上了。徐平看了看任守忠,到门前树下站住,看孙七郎施展手段。
正在这里乱哄哄的时候,从州城方向跑来一个人,下人装束,到了驿馆门前,气喘吁吁地道:“敢问邕州来的徐官人是不是在这里”
徐平摸不着头脑,自己在这里可没什么熟人,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走上前对那人道:“在下徐平,从邕州来,你莫不是找我”
“正是,正是”那人摸了一把汗,递了一张名刺上来,“我家相公听了徐官人到了道州,很是欣喜,正要过来拜访”
听见这下人称自己主人相公,徐平已经猜到了一点。接过名刺,打了开来,上面除了一些例行的格式,官职只简单填了三个字:“秘书监”,紧跟着两个字的姓名:“丁谓”。
果然是了。
丁谓最早被贬到崖州,后来遇恩,改为道州编管。前段时间赶上大赦,得以秘书监致仕,此时已经是个自由人了。不过他的身份实在敏感,得罪的人也是满天下,仍然是被勒令住在道州,不得随便搬家。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权臣,其手段至今让许多官员心惊肉怕,就连太后掌握朝政大权,也不敢让他履足中原。
丁谓一出,天下大乱,现在掌政的上上下下,都希望他老老实实,最好快点在这边远小州老死,一辈子也不要再接近朝政中心。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最早的听到的两个名人,一个是寇准,另一个就是这位丁谓丁谓之相公了。
把名刺合上,徐平交还给那位下人,沉声道:“我一个边疆小官,后学末进,如何担当得起”
那人收起名刺,朗声道:“官人在邕州为官,治财赋,括数十万蛮人为丁,平交趾,万民称颂,官声满天下,我家相公仰慕得紧,自然当得起”
丁谓为执政,不但外朝大臣被他死死压制住,就连宫里内侍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任守忠至今都心有余悸[综]情侣拆散计划全文阅读。听见这位灾相过来拜访徐平,心一下就提了起来,作色道:“丁谓一个犯官,道州编管,不得交结大臣如此放肆,竟然敢置禁令于不顾,公然与边疆守臣结交”
那下人正眼也不看任守忠,接过名刺收起来,对徐平道:“相公马上就到,官人要不要洗潄一下”
徐平指指任守忠:“这位阁长是太后派来看管我的,如今却是不能自己作主,只好得罪丁相公了。”
说话间,州城方向又来了两人。一个骑在一头青驴上,另一人牵驴。一直向驿馆方向行来。
下人看了。急忙迎上前去。口里低声对徐平说:“我家相公来了。”
徐平想了想,抬步迎了上去。
丁谓虽然遭万人忌恨,此时却已经脱了罪责,以秘书监致仕。就是这个一贬再贬的官位,也比现在的徐平高了不知多少级,更不要说他是当过宰相执掌过天下大权的人物,理应获得应有的尊重。
听到丁谓这个名字,任守忠就有些乱方寸。见徐平迎过去,急忙跟上。
到了跟前,下人叫住驴,徐平施了一礼:“后进徐平,见过相公。”
丁谓从驴上下来,扶住徐平,笑道:“云行少年高中,治绩蜚声天下,正是国之栋梁,老朽怎么当得起”
徐平直起身来。看着眼这位被无数人恨得牙痒痒的天下第一大奸臣。
丁谓长得不怎么如人意,用刻薄的话说。就是猴形,尖嘴猴腮,甚是惹人注目。后来司马光笔记里说得更形象,若常寒饿者,饿死鬼投抬的样子。
然而对今天的丁谓来说,贵极人臣早已成为了过去,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活着回到中原。当然,如果回了中原自己还有余力,他也不介意再挑动天下风云,重新登上人臣之巅。
任守忠见突然之间就再没人再理自己,尤其是丁谓这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的死老鼠,竟然还装腔作势,心头火起,高声道:“徐平,你依旨意来道州候旨,不老实呆着,竟敢交结废相,是图谋不轨吗”
丁谓像是才看见任守忠,转过头笑嘻嘻地对他道:“这位阁长怎么称呼到这边远之地,是有什么职事”
任守忠板着脸道:“上御药供奉,任守忠太后旨意,徐平在邕州跋扈不法,着我看着来道州候旨”
丁谓吃了一惊的样子,缩了缩身子,奇怪地道:“太后旨意大行皇太后已经殡天近两个月了,怎么你没再取旨吗圣上亲政,别有旨意也说不定。”
“什么太后驾崩了”
任守忠睁大眼睛看着丁谓,差点一下瘫在地上。
丁谓摇着头,叹息道:“唉,太后当政十几年,日夜劳碌,天不假年哪抚育当今天子直到壮年,功在千秋”
任守忠只觉得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魂都没了,口中喃喃道:“太后驾崩了真的驾崩了我怎么没有听说”
丁谓缓缓地道:“如今各路运使大多在外巡视,公文有拖延也说不定。不过道州这里最新的邸报已经下来,你们在驿馆里没看吗”
徐平看着任守忠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出了一口气,再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呆在岭南也是拖了故去的刘太后的福,更加心情舒畅,对丁谓道:“这位任阁长看我看得紧,连邸报都不让过目,却不知道朝里出了这等大事。”
“最近大事多啊”
丁谓说着,抬步向前,对徐平道:“云行,我们驿馆里说话。”
徐平答应,在丁谓身后落下半个身位,一起走向驿馆。
任守忠傻乎乎地跟在后面,到了门口,终于有点清醒过来,尖着嗓子道:“太后虽然殡天,旨意却还在,徐平,你敢视我如无物”
丁谓转过身,像看死猪一样地看着任守忠,摇了摇头:“朝廷官员,到了驿站不先看邸报,你也真是无可救药除了太后驾崩,你知不知道最近最重大的事情是什么”
任守忠梗着脖子道:“是什么我不信还能跟这小官有关”
丁谓缓缓地道:“故宸妃诞育圣躬,默默无闻数十载,天子已认亲母,追故宸妃为皇太后。皇太后亲人惟余一弟李用和,已升礼宾使。”
说到这里,丁谓转身对徐平道:“对了,云行我记得你与李太尉是通家之好皇上亲政,必有大用”
听到这里,任守忠脑袋嗡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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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南诏,平吐蕃,迁十姓突厥,尽收大食河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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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之治,朗朗乾坤,江山万里,美人如歌,这是属于我的大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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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章 老朽别无所求
看着丁谓和徐平一前一后进入驿馆,任守忠只觉得万念俱灰最强控魂师全文阅读。頂點小說,x
太后怎么就驾崩了呢说好的大宋武则天呢从二人为圣,到日月当空,不都是一步一步沿着武则天的路走过来了吗武则天六十七岁登基,还当了十五年皇帝呢,太后才六十六岁啊,怎么就不活到八十六岁呢自己这帮兄弟还等着随太后从龙成功,飞黄腾达呢
刘太后身边的这群内侍不是傻,而是脑子坏掉了,一心就想着刘太后总有一天会沿着前唐武则天的轨迹登上帝位,自己随着一步登天。所以他们不在乎外朝大臣的态度,甚至连小皇帝都不放在眼里,那个生育皇帝的宸妃更加早已不知忘到了什么地方。除了刘太后,他们谁也不认战神不灭全文阅读。
然而忽然之间,太后就撒手去了,留下了这一群把朝廷内外全得罪了个遍的上御药内侍。
任守忠自己都知道,太后一去,又半路杀个皇上亲生母亲出来,现在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对他们咬牙切齿。
升起来的太阳白花花的,带着惨白的颜色,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本以为在道州可以好好收拾收拾徐平,不经意间,自己却一下成了丧家狗。徐平跟李用和的关系任守忠多少也有耳闻,特别是去年宸妃去世闹得沸沸扬扬,吕夷简堵在宫门口坚决让走正门,以礼下葬。那么大的事情,在宫里但凡有点地位的都隐约有所耳闻,也就是小皇帝一直是个老实孩子,刘太后又管得严,不然连他都要起疑心了。
有太后在,连李用和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徐平。但太后一去,任守忠蓦然发现,如今徐平的一句话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
身为内侍,连让御史为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搞不好一顿板子就打死了。任守忠只觉得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黯淡。
徐平倒还没想明自己跟皇帝扯上了什么关系。李用和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他没仔细听丁谓的话,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徐平只是想着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位丁相公,不让他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一个让天下臣僚都闻之色变的人物,徐平还没傻到认为自己可以跟他耍心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老头连骨头都吃了。惟有小心应付,任他花言巧语。自己紧守本心。
进了驿馆,驿丞把两人引到客厅。他是早看过邸报的,只是因为自己身份卑微,昨天由着任守忠耍威风,丁谓一来,就知道任守忠已不足虑。
徐平和丁谓分宾主坐下,驿卒过来上了茶,两人随便闲谈。
丁谓随口问着徐平这一路上的景况。徐平小心地仔细回答,丝毫不敢懈怠。路上都官员迎来送往。本就都是平常事。
丁谓听着,喝过了茶道:“太后三月底崩殂,有遗诏丧事从简,章运使又到钦州巡视,怪不得你们在广西路还没得到消息。”
徐平也明白过来,广南西路沿边。朝旨并没有直接下发到各州军,而是先到转运使那里,再酌情通知地方。荆湖南路这里则知道早一些,只是不知道全州知州马忠方为何没有提起,或许那是个武臣。脑子太疏阔了些。
闲聊一阵,丁谓像是随口说道:“云行啊,如今皇上亲政,你有何打算啊朝里正是用人之际,你大有可为”
徐平道:“我先前恶了枢密院,朝廷让在道州候旨。自然是在这里等旨意下来,我们做臣子的,不过按旨意办事罢了。”
“枢密院此一时彼一时了”丁谓微微摇头,“岭南到朝廷,路程六千里,来回数月,给你下那道旨意的时候,朝里还不知道你连交趾国王都一起擒获了。如今你立有如此大功,岂能不获重要”
“做臣子的,怎么敢妄自揣测圣意左右就是候旨罢了。”
朝廷的事情,丁谓比自己看得透,徐平哪敢在他面前班门弄爷,反正就是装傻,再怎么问也就是一句在道州待旨。
丁谓神色不变,见徐平口风紧,便把话题转到李用和身上。
“听京师传言,李用和太尉幼时贫困,全靠令尊生来具菩萨心,才救活他的性命,有了今天。不知事情究竟如何”
徐平道:“小事而已,那时我阿爹还挑着担子在京城卖酒,一日清早看见了病在路边的李世叔,带回家求医问药。对了,刚才相公说李宸妃如何”
见徐平现在才反应过来,丁谓笑道:“李宸妃是皇上生母,诞育圣躬,有大恩于天下,如今已被皇上加封为皇太后了。”
徐平听了这话,傻怔怔地愣在那里。怎么皇室里还有这种狗血的事情,有权有势的皇后夺了普通宫女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以巩固地位。他前世的影视剧里貌似有不少这种故事,原来历史上真地有这种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才明白丁谓为什么老提起李用和。这是故去的李宸妃在世上惟一的亲人,皇上的亲舅舅,中间又有那么多曲折,一旦认亲,必然是会飞黄腾达的。自己与李用和关系匪浅,怪不得丁谓巴巴来找自己。
有这样一个靠山,又有在邕州的功劳,自己未来的前途很光明啊。
徐平的心情一刹那也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把这激动的心情强行压了下去。丁谓来找自己,必然是看中了这层关系,就是不知他有什么目的。
一想明白,徐平便绝口不再提李用和,问丁谓:“相公既蒙,如今已是自由身,不知有什么打算”
丁谓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想什么呢云行是朝里的新贵,我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只为一事。只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踏上中原的土地,得睹天颜。当年先帝托大任于我,辅佐当今圣上,可怜我一时糊涂,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如今每每想起,愧疚不安。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年过六旬,看看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见圣上一面。不然,我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丁谓自罢相被贬到崖州,便倾心事佛,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容貌还跟当年在京城里一样,头发胡须都漆黑如墨,没一根白的。
听这么一个人说着自己来日无多,总有点搞笑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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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章 科举冤家
徐平仔细琢磨着丁谓的话,一时没敢接口婚深情浅,前夫太不淡定最新章节。n回中原,见皇上,说起来好像是一件小事,但面前的这位丁相公,一旦跟皇上搭上了话,就不知搅起什么滔天巨浪。当今满朝上下,谁敢让他靠近开封城半步。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威风,能让所有的人忌惮到灵魂里,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徐平也是为官多年,岂能不知道里面的厉害
见徐平沉默不语,丁谓自嘲地笑道:“老朽这一生,以进士登第而入仕途,自通判做起,位至三公。不是我自夸,从地方到朝堂,历任官职,若论治绩,我也不比哪个差了。可惜那时功名利禄之心太重,至有灾厄。”
徐平还是没说话,心里却道,您老可不只是功名之心重,而是要把皇帝大臣都玩弄在自己股掌之中,以一人之力执掌天下,野心太大了些专治各种不服最新章节。
见徐平紧闭嘴巴,就是不接话,丁谓不由笑道:“云行,你少年得志,却没想到为人如此谨慎老朽已是风烛残年,至于吗”
徐平郑重地道:“相公,我是后学晚进,如有教诲,徐平洗耳恭听。但朝中大事,岂是我一个地方小官敢置喙的”
丁谓不以为然地道:“托你向皇上传句话而已。你此次回京,皇上必然单独召见,为我美言一句又能怎样”
“相公要见皇上,自可以上表求见,又何必经我的口,多此一举做臣子的,最要紧的是紧守本分。不当行此侥幸之事。”
见徐平说得认真。丁谓知道再说也是多余。转过话题,绝口不再提托徐平的事情。他是人老成精的人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然清楚。
之所以不拐弯抹脚,直言让徐平帮着说话,就是看徐平年轻,又锋头正锐,一旦被看出来耍小手段。可能就绝了这门路。如今直言相告,不管徐平答不答应,关系总不至于太僵。只要能说得上话,就留了一条路子,谁知道后边会有什么机会呢人只要留得路足够多,就总有走通的时候。
自被罢相,丁谓便潜心研究佛法,这也是他开阔心胸,养生的法子。按说像丁谓这种权臣,一般都心胸狭隘。心眼不比针眼大多少。丁谓偏偏是个例外,得势的时候独揽大权。丝毫不容人,一旦失势,很快就能认清形势,绝不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明白人太多,了解丁谓的人太多,任他千般手段,就是死死封住他靠近京城的机会。天大的本事尽管在边远小州翻云覆雨,就是不给他接近中枢的机会。正是如此,丁谓一听说有徐平这么个潜力巨大的人物到了道州,一刻也等不及就赶了过来。
没想到徐平年纪不大,行事却是谨慎得很,费了半天唇舌,看来又是白花了心思。不过丁谓倒不气馁,颇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
谈会佛法,丁谓见徐平并不感兴趣,便把话题转到诗文上来。丁谓自幼以文章成名,多才多艺,天文地理无有不通。在这个年代,徐平的口味算是怪异的,却不想丁谓总能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
直到天近中午,丁谓才告辞,对徐平道:“老朽在道州城里,有一处小宅子,虽然地方不大,好在清静。云行如果得闲,不妨到城里望我。”
徐平满口答应,一路把丁谓送出驿馆,看着他骑上青驴慢悠悠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丁谓的影子,徐平才出了口气,转身回了驿馆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徐平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人物,神经一直紧绷着。丁谓只要想跟你说话,永远没有冷场的时候,一个话题不感兴趣,那就换另一个,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最后甚至与徐平谈起了地方行政,一样说得头头是道,让徐平听了也觉得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是天才丁谓这种人就是天才,无论换什么环境,换什么时代,他几乎都能出人头地。自小过目不忘,人情练达,还有什么能够挡住他出头
可惜了,丁谓致命的弱点是过于热衷权势,做人又没有底线,最终把整个天下都得罪了。
送走丁谓,徐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着两人谈话的内容,从中寻找自己以学习的地方。丁谓的能力颇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为人却万万不能学。
说起丁谓,就不能不说起寇准与冯拯这对冤家。
冯拯,太平兴国二年进士,探花郎。寇准,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探花郎。
太平兴国的几届进士,出了几对冤家,胡旦对吕蒙正,状元对状元,寇准对冯拯,探花对探花。胡旦一生都瞧不起吕蒙正,结果晚景凄凉。寇准一样一辈子看不起摇摆不定的冯拯,结果寇准终老雷州,冯拯晚年入相,死后哀荣直追大宋第一功臣赵普。
徐平与冯拯的次子冯伸己共治一州数年,对这两人的命运格外感慨。
寇准出身名门望族,冯拯的父亲却是赵普的家仆,地位天差地远。寇准少年得志,中进士不过十年间就位列宰执,澶渊之战名满天下。冯拯官路蹉跎,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仗着年轻,把自己的同时代大臣都耗没了,才凭着资历踏上首相的位置。
谈身世,谈能力,谈资历,寇准都让冯拯仰望。但只有一件事,是冯拯对寇准占尽上风的,那就是对丁谓。
丁谓是寇准一手提拔起来,最后因为丁谓给寇准溜须被寇准嘲笑,两人交恶。当然,政治绝没有如此儿戏,两人翻脸这只是个引子。最终的结果,寇准被丁谓排挤出朝堂,远贬雷州,终生没有再踏足中原。
而被寇准瞧不起的冯拯借着这空档升至宰执,丁谓这个人精在人生的最巅峰竟然就栽在不起眼的冯拯手里,而且被贬得比寇准还远。
人生就是这么搞笑,不知那个时候的寇准有没有改变对冯拯的看法。
官场尤如险滩行舟,不能求快,每一步必须踏实。讲少年得志,勇于任事,谁能比得上寇准于国有大功,深受两代帝王信赖,最后晚景却凄凉。讲能力,比手段,论心狠手辣,做事没有底线,谁能比得上丁谓结果却只能在这边远小州指点江山,沦落到来求徐平这么一个后生晚辈。
如果说丁谓的到来教给了徐平什么,那就是对官场深自戒惧,愈发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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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0章 诏旨回京
六月中旬,已经到了全年最热的时候末世猎人玩网游最新章节。`道州虽然位于岭北,在这个季节里天气的闷热却丝毫不下于邕州。
徐平在驿馆院子里的树荫下,坐在一张竹椅上,拿着一本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看。这个年月孟子流行,作为一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徐平也得随时充实自己,不然与人谈起话来难免尴尬。
前几天他去拜访过一次丁谓,漫无边际地扯了半日闲天,便算是完成了礼节性的回访。除非实在必要,徐平不会再与这位前宰相见面了,与他见面实在是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丁相公得罪的人太多,现在朝里的衮衮诸公,大多都与他有深仇大恨。首相吕夷简,本来就是王旦提拔上来制约丁谓的,次相李迪,更是恨丁谓到骨子里,当年两人同为执政的时候就要与他生死相搏。
知州辛若济在桂阳监依然没有回来,通判巡视到了宁远县,刚好附近的永州有案子要他去复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正在州里主持大政的司理参军掌禹锡来拜访过一次徐平,两人地位差得比较远,也无法议论朝政,只是谈了些诗文学问,泛泛而谈,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徐平身后不远处,任守忠双手捧着一碗杨梅汤,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随时等候徐平的召唤。要说这内侍,你不得不服气,当到有点地位的,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伺候人那都是一等一的,不然怎么会得太后和皇上喜欢
自从得知了太后去世皇上亲政的消息。任守忠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天天在徐平身前身后转悠。递吃递喝,陪笑解闷,把徐平烦得不行。
“你如此殷勤,想让我帮你干什么”徐平问任守忠。
“怎么敢劳动工部费心,您只要什么都不干,就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任守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的脸色答道。 `
当今皇上是个仁厚性子,再是忌恨自己这些人,也无非是赶出宫去。找个边远地方安排个闲散职事罢了。任守忠在宫里多年,这一点他还是拿得准。不过先前把徐平得罪得太厉害,就怕他心里记仇,一道奏章上去就可能坏了自己性命。如今的徐平又有大功,又跟国舅李用和关系匪浅,任守忠自然要小心巴结。
徐平一向打交道的不是官员,就是文人君子,第一次碰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小人,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本来徐平的心里。也起过自己上奏章分说任守忠的不法行为,或者借助李用和的关系。把任守忠置于死地的心思。但想来想去,自己以待罪之身,一下成为了朝里上下人人注目的官场新星,正是要韬光隐晦的时候,还是算了。跟一个护送自己的内侍过不去,在别人眼里难免失之刻薄,不利于以后在朝堂里广结人缘。
就这么阴差阳错,任守忠成了徐平身边的小跟班,手脚勤快,连秀秀都插不进手来,只好由他去。
徐平身份没变,不好到处乱走,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在驿馆里可呆不住,天天早出晚归,观赏风景,摸鱼捉鳖,玩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十二。
太后三月底去世,再加上李宸妃改葬,整个四月基本都是在办丧事,到了五月朝政才慢慢走上正轨。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前几年因为上疏要求太后还政,而被贬谪的人要重新召用,最典型的是范仲淹,召回京为右司谏。一些阿附太后,从而擢升高位的人要处理,整个朝廷纷纷杂杂,理不清楚。 `
徐平每天看邸报,虽有大致脉络,具体的一些朝廷事务却看得云里雾里。他一直在岭南为官,远离中枢,很多朝政大事都不清楚。
此时的邸报与前唐甚至宋初不同,由各道路进奏院自己收集整理改为中书下属的朝廷都进奏院统一发行,本就过了一道手,很多消息都被封锁,一个小官又能看出什么来。
再者这个年代的邸报都是手抄,发行量有限得很,也就是徐平天天都耗在驿馆里,才能遍览,一般的官员想及时看到还真不容易网游之热血杀神最新章节。想起在全州没及时得到太后去世的消息,想来不是马忠方马虎,而是那里正当要道,邸报早被别人拿走。
四月五月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徐平在道州这个边远之地也弄不清楚,反正六月十二这天下午,他无所事事,一个人在驿馆里看孟子,任守忠在身后小心服侍。
正在徐平看得无聊,半梦半醒之间,不知出去干什么的驿丞从外面飞奔回来,一直到徐平身前,躬身行礼,大声道:“贺喜官人,朝里诏旨到了,中使已到前面不远处”
徐平睁开眼睛,看着驿丞,迷迷糊糊地道:“什么诏旨”
驿丞道:“官人不是在这里待旨自然是等的诏旨到了”
徐平这才清醒过来,从五月初出发,过了一个多月,给自己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吗
从竹椅上站起身来,徐平口中道:“且等我回去洗把脸,换了公服。”
驿丞急忙前面带路,领着徐平向住处行去。驿丞常年迎来送往,最有眼色,早已知道徐平回京是要大用的,有心巴结,自然殷勤。
任守忠捧着杨梅汤大碗,三步两步抢上前来,把驿丞挤开,瞪他一眼道:“既然中使要来宣旨,你还不去准备香案,误了时辰惟你是问”
说完,又转身陪着笑道:“小的伺候工部更衣。”
徐平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口道:“不用了,我更衣不需要别人在身旁。你各种典制熟悉,与驿丞一起准备一应物事吧。”
说完,抬脚走向自己住处。
驿丞看着任守忠,心里暗笑。他是从心里瞧不起这位地位显赫的内侍,刚来的时候对徐平如狼似虎,一得了太后去世的消息,就鞍前马后,十足贱人一个。
徐平回到住处,洗了把脸,换了公服。
可怜他进士高中,做了六年官,对国家屡建大功,特旨升迁,升官之速傲视同僚,竟然也只不过是由从八品升到正七品,还是一身绿袍。按照他前世七品芝麻官的说法,到现在还是个芝麻绿豆官,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到那朱紫贵的地步。
回到院子里,任守忠已经与驿丞摆好了香案,等着徐平。其实在驿馆院里接旨的官员不知有多少,驿丞也是见多识广的,哪里需要任守忠指点。
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徐平抬步向外面走去。
太后去世,宫里经过了许多变故,现在派下来的内侍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了,丝毫怠慢不得。再者来人代表的可是皇帝,自然要迎到外面去。
出了驿馆大门,就见门前官道上来了一行人马。随行有一二十个兵士护送,只看人高马大,气度不凡,就知道都是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这些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高品内侍和两个小黄门,如众星捧月一般。
烟尘里也看不分明,徐平只好在道边静静等候。
须臾之间,马队就到了驿馆前面,马上的高品内侍把马停住,看着路边的徐平,大叫一声:“云行,你等圣旨是不是等得心焦哥哥给你送来了”
徐平抬头一看,来的不是石全彬是谁
当下上前行礼问候,扶着石全彬从马上下来,上下打量他问道:“石阁长,怎么是你来我千想万想,却是没想到”
“怎么不是我除了我,现在还有哪一个合适”
石全彬喜气洋洋,拉着徐平的手向驿馆里走去。
自入宫起,便在皇上身边侍候,被太后身边的那帮人压制了十几年,石全彬终于迎来了自己出人头地的时候,满心欢喜正要找人倾诉,而徐平正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
从徐平还是白身的时候,两人便就相识,友谊一点一点地培养起来。最初结交的时候,石全彬是看中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成长起来。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徐平的成长远远超出了石全彬的预料,他愈加珍视这份友情。
身为一个内侍,要想有出息,不但要得到皇上的喜欢,还要有外朝大臣的扶持,才能不默默无闻地终老深宫。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差一点点就位至节度使,虽然石知颙本人心情豁达,不以为念,石全彬却深以为憾,一心想要完成祖父未能到达的地位。
进了院子,见香案早已摆好,石全彬便让徐平接旨,先办正事。
一边的任守忠一路小跑着过来,到石全彬身边躬身行礼:“小的恭喜阁长高升,得官家信任,来做如此大事日后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多多提携”
石全彬看了任守忠一眼,不屑地道:“原来你也有乖巧的进候,原先在宫里面见到我,鼻孔不是都朝天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小的不懂事体,让阁长见笑,万莫往心里去”
石全彬冷哼一声:“算你伶俐,讲给你听,官家已经罢了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其他人么好坏都有了个去处,惟有你,等这次回去再听旨”
任守忠满脸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独独把自己空了下来,看来是要视这次完成职事的情况再予定压,这要徐平说自己一句坏话,那真就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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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章 清贵之选
净手,焚香,诸般仪式下来,徐平终于从石全彬手里接过盼了许久的圣旨我的绝美女神老婆全文阅读。
官职又有变动,由工部员外郎转为侍御史。这次升迁徐平心里都有些激动,虽然仍是正七品,但路线却从此不同了,这才是特旨升迁吗侍御史再转,就是司封郎中,一步就把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那些员外郎给跨过去了。
等等,最后这是什么,赐穿朱以前说大官,都是满朝朱紫贵,自己以后也穿上红衣服了有这一身在身上,不说待遇提高多少,穿回家去威风啊。给父母看看,还有林素娘在家里等了那么多年,一身大红官袍也让他心里好受点,不枉了自己岭南熬许多年。
交接罢了圣旨,石全彬又从马上取了一个包袱,笑着交给徐平:“这是官家赐下来的新制朱袍,云行去试试穿着如何”
徐平接在手里,摇了摇头:“急什么,等到了京城,殿上面君时再换也不迟老男孩们的电竞梦全文阅读。”
其实在心里,徐平想的是回到开封,把这一身换上回家先显摆一圈。给亲戚朋友们看看,他这岭南六年也不是白待的,最少把一身绿衣服换了。
正事罢了,徐平把石全彬让到客厅,驿丞自然吩咐人上茶。
石全彬喝了口茶,才对徐平道:“还有一件喜事,不知要不要现在说与你知道。”
做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收获满满,徐平正在兴头上,对石全彬道:“有什么好事阁长尽管说。左右都是在这一天。且尽情欢喜一回。”
“官家说了。等你一回去,便到学士院试馆职。以云行才学,诗赋俱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时跻身清要之选,比今日又是不同。”
徐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馆职是馆阁职事的简称,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总称三馆秘阁,又总名为“崇文院”。这里的职事从昭文馆大学士以下。直到秘阁校勘,职事众多,名目复杂,是朝廷育才之地,将相名臣多出其中。
低级馆职多是真有职事,而高级馆职则多兼任,以示清要才学,升迁也快。此时首相例带昭文馆大学士,次相带监修国史,三相则带集贤殿大学士。地位可想而知。
天圣五年徐平的同年进士,此时任馆职的只有状元王尧臣和赵概两人。他们都是在天圣八年召试学士院,王尧臣的成绩比赵概好,为直集贤院,赵概则为集贤校理。`集贤校理为真馆职的入门,而直集贤院就要高一些。但另一方面,王尧臣的阶官由将作监丞升为著作佐郎,赵概则为著作郎,官阶上又是赵概升得高。
馆职自成系统,不能单看官阶。在里面任职的,与皇上见面的机会多,官阶也升得特别快。尤其是由馆职而到修起居注,再到知制诰和翰林学士,下一步就是宰执,这是升官最快也最让人看重的升官路径,能走通这条路的,都是一时之选。
试馆职是好事,可徐平知道自己的斤两,还真怕闹笑话出来。馆职以待文学之士,徐平偏偏差就差在文学上。要说策论,这么多年过来,徐平也能做得似模似样,不会比现在的文人士大夫差了,毕竟多了一千多年的见识。但馆职考的是文学,考诗赋,这上面徐平真是不擅长。学士院试馆职成绩分七等,要是自己得两个低下次的最差等回来,脸放到哪里去就是兴头上的皇帝也没脸面哪。
再说以徐平的性子,馆职清要职事,天天读书修书,陪着皇上谈天说地,他做着也是折磨自己。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做实事的职事,凭着政绩升迁呢。
见徐平不说话,石全彬道:“怎么,云行莫不是闲馆职过于清闲来的时候,可是官家特意跟我说,念你在岭南数年,吃了苦头,让你过几年清闲日子。”
徐平心里苦笑,自己天生一个劳碌命,哪里来的清闲日子好过。自己朝里没人,学士院的考试是那么好过的
不过皇上的好意总不能推辞,到时候再说吧。
石全彬又说起了家里的杂事,原来不仅是徐平升官,连父亲徐正也官升三级,不过他沾的不是儿子徐平的光,而是因为当年救了李用和,皇上报答他。
至于张三娘念念不忘的让徐平给他挣个诰命,这任务还没有完成。以徐平现在的职位,加封父母在可与不可之间,还要看徐平回京面君时的情况。
李用和一下子成了朝廷新贵,不过皇上刚刚亲政,也不好无功升迁,便给了他个到党项出使的职事,混个功劳在身上。向蕃国报太后的讣讯,事情轻松简单,回来就能连升数级,大臣念在故李宸妃一生凄苦,也不好过于反对。
至于李璋,则到皇城司里的禁军里混资历史去了。作为皇帝的表弟,以后估计就是在三衙禁军里厮混,平平稳稳地升上去,最后做三衙的高级将领。有宋以来,虽说是对宗室外戚压制得厉害,但也仅指朝政而已。最要害的三衙统兵权,一直都是外戚勋贵手里,这也是宋朝皇帝为了自己皇位稳固采取的措施。
至于朝中,如今人事变动剧烈,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天天都大臣被贬,也天天都有人升迁,石全彬出来的早,也说不清楚。
感叹了一会,徐平忽然想起,问石全彬:“对了,我记得去年党项夏王赵德明已经去世,现在的党项之主是赵元昊”
“是啊,这个赵元昊啊,桀骜不驯,很多人都说他有反心。自他继位,竟然以跟他父亲名讳相冲为由,把明道年号改为显道,还有诸多不臣之举。近来朝里就有人说他以后必反,让官家下旨责罚。”
“皇上怎么想”
“官家仁厚,认为都是道听途说,还是相信党项会忠心为大宋蕃屏。”
徐平沉默了一会,对石全彬道:“元昊必反,这一点无须置疑,朝里必须要预作准备。只是不知李世叔到那里出使,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见石全彬似信不信,徐平也没有再多说。此时的党项还是大宋蕃臣,姓着赵宋皇室的姓,那个改变大宋命运的人现在还叫赵元昊,只是不知哪一天他会掀起滔天巨浪。
刚刚平了一个交趾,党项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前面来,自己在这个世界还真是够赶,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太平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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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2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上)
得了圣旨,徐平在道州再没耽搁,与石全彬一路北上盖世邪帝全文阅读。任守忠紧紧跟着两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紧张兮兮地等待着回京之后自己命运的裁决。
路上徐平特意绕到鼎州去,与在那里任知州的曹克明见了一面。听徐平说起这两年与交趾的战事,曹克明不禁唏嘘,对自己没有参与其中深为遗憾。
鼎州治武陵县,就是后世的常德。此时却不是后世的景象,蛮荒遍地,旁边的武陵蛮势力强大,时常出山生事,曹克明在这里也不得清闲,却没什么战功立下。想起要是自己还在邕州,平广源州、破升龙府这些功劳必然落不到别人头上,不由郁闷。
曹克明的这一任知州也已任满,他是行军惯了的,也不想回京城享福,托徐平若是有机会,还给他找个职务回岭南去立些功劳,怎么也要搏个正任刺史以上的美官才肯罢休。
曹克明一走,徐平就在邕州大刀阔斧地括丁开地,虽然太后在时得罪了些人,但也实打实地立了下了功劳,总觉得欠了曹克明点什么。听他有这个心思,便满口答应下来,邕州那里拓地数百里,正需要熟悉事务的大臣去主持隐婚boss不好惹:独宠蛮妻最新章节。此次回京,不说日后的官职安排,最少在朝廷对日后的邕州发展规划里自己还是说得上话的。
别了曹克明,再无杂事,沿途北上,到了七月中,终于到了南北的交界点襄州。
所谓南船北马,交汇点便在襄州,向来为中原以南的重镇。这里地方富庶,人口众多,地当要冲,向为朝廷大郡。
此时徐平已经得到消息,皇上亲政后枢密院被大换血,其中枢密副使夏竦便被贬知襄州。不过他没有到任,在路上就改为了知颖州。夏竦改任,贬官的枢密使张耆又改任襄州知州。这个时候他正在京里到处托人想办法,还想赖在京里,也不知最后会不会赴任。
襄州知州王琪任期已满,被这么两个人物拖着不得离去。实在苦不堪言。官员磨勘年限是按实到任的日子算,王琪此时不过是太常博士,比不得不用磨勘的张耆和夏竦,一天一日都是自己升迁的资本,结果就在这里生耗。
到了驿馆。徐平和石全彬安排下,便让高大全带了自己的名刺去拜访王琪,约好第二天与石全彬一起去襄州官衙拜访。
此时徐平官职早已远超王琪之上,他哪里敢安坐在官衙里等着两人前来让高大全回话,自己第二天到驿馆来见徐平,就不用劳动徐平和石全彬了。
这些官场礼节,徐平也已经习惯,只是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提前准备一下,不要失了礼数。地方官的迎来送往也有常规,酒筵接风自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还是送川资。像徐平这种,摆明了回京要重用的,地方官都要着意巴结,格外多给些旅费,以示心意。虽说钱都是来自公使库,是官家的钱,但襄州这种地方,迎来送往太多,只怕也是不堪重负。
说起来也是寒酸,赴任或是返京路上收到的赠礼竟然是这个年代官员的一大进项。一般都是按照路程远近,地方富庶程度,各有常例。当然官员是被贬,还是升迁。也有重大影响。像徐平从邕州到道州,虽然各地长官都算熟识,路程也远,却没收到多少钱。而一离了道州,成了当红的新贵,收到的钱一下就多了起来。这些私房钱都是秀秀收着。本来收的时候都是各州银铤,半路上就沉重不堪,秀秀竟然拿不动了,不得不到金银铺里换成了金锭。看样子等到京城,这笔收入就能赶上徐平这几年攒的官俸了。
到了晚上,也无心吃饭,徐平便与石全彬两人,带着高大全和孙七郎出了驿馆,到襄州市集上寻个干净酒楼喝两杯淡酒。
到了汉水江边,看了一会江景,见旁边一处酒楼地方不小,收拾得也整洁,便一起上了楼。到了二楼临江的阁子坐下,孙七郎便安排菜蔬。
石全彬对孙七郎道:“过了襄州,就地属中原,没什么鱼吃。七郎,你着店家捡好鱼做个鱼汤上来,解解馋口。”
孙七郎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小厮端了酒菜上来,几样时鲜果蔬,无非鲜菱脆藕,配着一大碗鲜鱼汤。
徐平与石全彬相敬一杯,便取了一壶酒给一边站着伺候的高大全和孙七郎。
高大全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徐平笑着问道:“怎么,觉得这里的酒水太淡”
高大全道:“这酒淡得跟水一样,满桌也都是素菜,七郎这是要当和尚吗”
孙七郎看一眼高大全,没奈何道:“店里只有羊羹几样荤菜,等的时间太久,官人又吩咐要早早吃了回去,可不只有这些”
徐平见高大全的样子也吃不下这些清淡东西,便对他们道:“襄州漆器天下闻名,你们两个要是觉得不合胃口,去楼下热闹处,选精美的漆器买几样,我们带回家去。过了襄州,没几日就到京城,礼物要准备一下。自己估摸着时间,一个时辰后回酒楼来。”
两人听了,满心欢喜,一起告辞高高兴兴地出了酒楼。心里知道是徐平让自己找个地方吃点实惠的东西,径直奔着热闹的地方去了。
此时的大酒楼里,炒菜还不普遍,其实吃不上什么东西,喝酒就是真喝酒。佐酒的一向以蔬菜水果为主,至于荤菜,大多极费时间,做羹做汤,心急吃不来。
就是鱼虾,按此时习惯也是属于素菜,是归于蔬菜里面而不是归于肉食。一边吃素的人吃鱼吃虾,一边热衷于放生放水族,徐平也搞不懂这个年月的人是怎么想的。
见两人出去,徐平对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对石全彬道:“离家近了,就连气息也是不同,从底子里透着清爽”
经徐平大力招揽人口,邕州说是没有瘴气了,那也得看跟哪里比。跟周围的州郡比邕州自然是消灭了瘴疠的地区,但跟中原比,那里闷热的天气还是让不舒服。
说说谈谈,徐平与石全彬喝光了一壶水酒,又吃了几个新产的橙子清口,高大全和孙七郎才回到酒楼来。
两人也不知在哪里喝的,满面红光,杂七杂八地各拿着一堆漆器,对徐平道:“官人,这里的漆器不愧为贡物,精美为天下之冠,你看这些怎么样”
徐平看了看,点头道:“不错。回去就说是你们两个选的,也显得会办事。”
高大全倒没什么,孙七郎就嘻嘻地笑。当年他就是受不了林素娘的管束,迫不及待地跟着徐平到邕州去。现在又转了回来,还是得想办法讨林素娘欢心。徐平加官进爵,就是回了京家里的事务也无暇操心,还得是林素娘管着。高大全就没这顾虑,他是有功劳在身的,回家之后徐平肯定会想办法给他补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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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3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中)
孙七郎去会了账,几人离了酒楼,沿着江边向驿馆走去韩娱之明月在上最新章节。∴,
此时华灯初上,江边到处都是人在乘凉,各色小贩穿插其中,热闹非常。
徐平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生感慨,久别的中原,自己终于回来了王子的傲娇王妃最新章节。
要说是京城好还是邕州好,徐平也没有答案,但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便是在开封附近长大,有一份别样的感情,那里好像就是自己的家乡一样。
而全天下,还有比家乡更好的地方吗
天上有月亮又圆又亮,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洒下银辉一样的光芒。月光下热闹处人们拖家带口,享受着这安宁的生活,僻静处不知是哪家儿女,相依相偎,窃窃私语。
好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徐平的心一下子就飞到了开封城里。
不知不觉到了驿馆门口,高大全突然道:“咦,那里怎么有个人转来转去”
众人一起看去,借着月光,只见驿馆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推磨一样在门口绕来绕去。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口中自言自语。
大家好奇,一起走上前去。高大全怕出意外,把手里的漆器交给孙七郎,自己走在前面,绷紧了神经。
到门口不远,守门的驿卒看见,远远见礼,高声道:“徐官人,这位官人说是要来拜见您,一直等到现在。”
徐平应了一声,心中好奇,自己在襄州并没有什么相熟的人啊。
那中年人听见驿卒的话,大喜望外,急步走了过来,被高大全拦住:“官人高姓找我家官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中年人急忙拽了拽衣服。吸口气整好仪态,对高大全道:“在下胡全民,父亲秘书监致仕姓胡讳旦,奉父命,向徐官人投帖致意。”
徐平出了口气,却是忘了。这里还住了胡旦这位已经被时光遗忘的状元郎。他被贬为襄州通判的时候,为父母服丧,丧除不久即双目失明,就此以秘书省少监致仕,后来升为秘书监致仕。此后一直定居襄州,算算已经有不少年月了。
高大全见徐平点头,便接了胡全民的名帖,过来交给徐平。
这名帖纸质粗劣,但却厚厚一大叠。徐平打开来,借着月光大致看得清楚。只见名帖里不但列了胡旦曾任过的高官,特别把“知制诰”用大字写了出来,还列了胡旦中状元的年月,连当时的试题都列了出来。更过份的是,里面竟然列了胡旦得意的几部大部头的书作,如汉春秋,连当时皇上的评论都列在里面。
这哪里是拜人的名帖。分明就是生平简历吗
同样是秘书监致仕,丁谓的名帖就简简单单。但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相公。这位前胡状元则是恨不得把生平得意事尽列其中,但再恭维也不过称他一声“胡大监”。这就是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气度了,丁谓的秘书监是一贬再贬,胡旦的秘书监则是致仕后升上来的。
看了名帖,徐平心里叹了口气。
在前世,徐平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古代一位书生。到外地游学,得到一位县令款待,便做诗一首,其中一句为:“挑尽寒冬梦不成”。这诗被县令的儿子看到,笑话书生为“渴睡汗”。不久书生高中状元。给县令的儿子去一封信,“渴睡汗做状元啦”县令儿子冷笑一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第二年果然高中状元。
故事当然荒诞不经,在后世越传越离奇,但确有所指。故事中的书生就是吕蒙正,县令的儿子就是胡旦。两人或许没有这种传奇故事,但这故事却生动地说明了两人的关系。
吕蒙正是太平兴国二年状元,正是中国历史上科举取士大举扩招的第一届,但太宗由于急需新进文官为自己效力,还是意犹未足,以恐野有遗贤为名,命在太平兴国二年未及第的举子在太平兴国三年再考一次。胡旦正是太平兴国三年的状元,所以故事里说的是第二人及第,虽然也中了状元,却是吕蒙正之下的复考状元。
胡旦本人并没有参加太平兴国二年的科举,但由于他那一届就是上届落第举子的复考,名声自然在吕蒙正之下。已经搞不清是不是由于这事的刺激,再加上与吕蒙正从性格到政治观念都截然不同,胡旦一辈子都瞧不起吕蒙正。
胡旦才气过人,热心功名,锐意进取,但偏偏行事粗疏,做事不细。他的文章文辞华美,为两制自然是游刃有余,但当政能力却让人摇头。在中央没有政绩,在地方上一样没有政绩,升迁几乎全靠一枝笔杆子。偏偏胡旦不觉得自己不行,自认宰相之才,只是时运未济,一心钻营,宋朝党争酷烈就起自胡旦的同年结党。在京城中,胡旦一党经常晚上在赵昌言家中谋划,京城百姓称其党陈象舆为“陈三更”,董俨为“董半夜”,从此为后世留下了三更半夜这个成语。
结党钻营失败,被贬出朝堂,后来胡旦还是不吸取教训,再投靠王继恩,甚至卷入了废立太子之争,结果又投机失败,从此失去升迁的机会。
胡旦未参加科举前,曾有名言:“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
结果到了最后,他官最大就做到知制诰,离着宰相还有一千里远。而他一直瞧不起的吕蒙正,不但自己做到了宰相,就连侄子吕夷简都做到首相了,他还窝在襄州,除周围的邻居,世人几乎已经把他遗忘。
感慨半天,徐平收起名刺,对旁边眼巴巴等着的胡全民道:“多蒙胡大监看得起在下,明天得闲必登门拜访。”
胡全民听了,满面喜气:“既是如此,我便回禀家父,明天在家坐等官人。”
徐平看着胡安民回了话,欢天喜地地离去,不由摇了摇头。自己到道州,丁谓一得了消息便巴巴地赶到驿馆拜访自己,这位胡大监架子却比丁谓大得多,还要自己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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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4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下)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头皮,徐平觉得有些头晕,有些忍受不了这天气暴发户vs真土豪(gl)全文阅读。岭南比襄州更要炎热,但在徐平的印象里,太阳却没有如此毒辣。
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正沿街化缘,徐平看了又看。那两个光头明晃晃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太阳底下坚持住的,徐平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太阳暴晒得裂开来。
知州王琪骑马在徐平身边跟着默默赶路,一样汗流浃背。他听了徐平到达的消息,一大清早就巴巴地赶到了驿站拜访,两人谈话完毕听徐平说起要来拜访胡旦,既然赶上了就不好不跟着来,心里直呼晦气,早知就到下午再去驿馆看徐平了。
王琪身边是骑着一头小驴的他的从弟王珪,正随着王琪游学,今年十五岁。本来王琪是带着他见见徐平这位天圣五年以十八岁少年高中一等进士的人物,让他长长见识,哪里就想到碰上拜访胡旦这种苦差事。
虽说是从弟,王珪却自小长在王琪家里,跟亲兄弟一般。见王珪被晒得无精打采,王琪心里也是心疼。
王琪出身于官宦世家,父亲王罕,本是西川成都人,因为仕宦而搬家到舒州。王罕有吏材,曾任户部判官和广南东路转运使,最后以光禄卿知明州时卒。
绕城而过,到了城西,走不多远,就到了一条小河边。河边不远处一排草屋,屋前稀稀落落扎了一圈篱笆。草屋已经破旧,上面的草已经霉烂,到了需要更换的时候。
王琪出了口气:“胡大监的家终于到了,酷暑天气,实在不利于赶路”
徐平看着前面有些破败的草屋,吃惊地问道:“这就是胡大监家再是不堪,他也是以秘书监致仕,怎么住处如此寒酸”
“胡大监子孙众多,又不事生产,干吃一份俸禄。可不就是如此”
王琪随口回答,也不想往深了说。如果是正常致仕的官员,哪怕家里困难,也会有地方官接济。不致于过于穷酸。可这位胡大监的人缘极差,接济就有一搭没一搭的,便就成了这个样子。王琪就烦他烦得不行,除了四时三节派差役上门送点礼物,平时都不理他。
高大全下马。拿了徐平和王琪的名帖过去叫门。
只拍了一下,门就吱呀打开,胡全民从门后露出身子,接过名帖去,对高大全道:“请徐官人在外面稍等,我进去禀报父亲,去去就来”
说完,飞一般地跑进院子里去。
徐平和王琪下了马,带着王珪到了大门前,静静等候。
过了不大一会。胡全民从里面匆匆出来,对徐平和王琪两人行礼:“父亲大人今日精神正好,请两位官人到客厅用茶。”
徐平和王琪对视一眼,一起抬步进了胡家院子。这个胡全民明显是早早就等在门后,就连胡旦,只怕也已经在家里等得心焦了。
胡旦家的院子很大,隔成了几处,想是子孙众多,分成了几院。院中有些杂乱,鸡飞鹅叫。还有两只黄犬乱窜,显得乱糟糟的。
随着胡全民,徐平和王琪一路进了正房客厅,只剩了高大全在门外。无处可去。胡家看来穷得有些狠了,连个下人都没有,全是胡全民在打理,高大全竟然无人招呼。
进了客厅,只见主位上坐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公服显然用心收拾过。不过这大红官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已经破旧。
老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不过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坐在主位上,由于眼睛视力不便,头向上抬着,给人一种很倨傲的感觉。
胡全民进了客厅,上前行礼:“父亲大人,知州官人和侍御史徐平官人前来拜访。”
胡旦抬着头,无意识地转转脑袋,口中道:“哦,快快上座,我儿去给两位官人上好茶贵人临门,不要怠慢了”
徐平见胡旦身边一根长长的竹杖,又见他的神情,看来两眼已经彻底不能视物,竟成个瞎子了。
与王琪上前见过了礼,王琪又介绍了从弟王珪重生女王恶魔殿最新章节。
胡旦礼貌性地夸了两句,让其用心读书,几年之后科举高中状元。一说起状元,胡旦就讲起自己当年,直到儿子上了茶来才住嘴。
可怜王珪才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一路被太阳烤得头晕眼花,又被胡旦一通说教,只觉得头懵懵的。也就是他从小家教好,人又温文尔雅,规规矩矩听完了。
人能够记住过去已经不容易,没有人能够预见未来。胡旦想不到眼前的这个稚龄少年实际上成年之后与他差不多,也是以文学著称于世,而实际才干却多有不足。不过王珪有自知之明,不像胡旦锐意钻营,最终荣宠一生。在徐平前世的历史上,王珪虽然没有中状元,也是榜眼,文才为一时之选,任两制多年。后来拜相,以庸庸碌碌著称,上殿进呈时称“取圣旨”,皇上裁决后称“领圣旨”,归朝告人时称“已得圣旨”,人称三旨相公。
三旨相公只是平庸,却不像胡旦晚年如此凄凉。胡旦要是有王珪的这份气度,成就必然远在其之上,他那时正当太宗时候,太宗总揽庶务,要的就是这种宰相。
喝过了茶,胡旦漫无方向地看着前方道:“王知州,自三年前你上任时见过一面,我们已是多年未见了啊。”
王琪随口答道:“是啊,晚生庶务繁忙,也不得闲来看大监。”
当年王琪就职的接风宴上,胡旦高谈阔论已把同桌的人烦得不行,等到酒足饭饱,还要把桌上的菜打包带回家吃,传为一时笑谈。襄州这里隔三差五就有官员路过,王琪迎来送往早已不耐烦,哪里有心情还看胡旦。
胡旦摇头叹气:“哎,可怜我双目已盲,也无法出门去望知州。老夫在这里多年,对州政有些心得,说与知州,也添些治绩。”
王琪随口客气两句,把这节轻轻揭过。开什么玩笑,您老自己当知州的时候都没什么政绩,还因为天天喝酒荒误政事被贬官,现在竟还敢来指导人。
见王琪没什么谈性,胡旦又对徐平道:“御史从岭南来,听人说你在邕州颇做出了一番事业,连交趾国王都抓了”
徐平拱手:“后学晚进,侥幸而已。”
“纵然侥幸,也是你的运气。为官治民,运气也是不可或缺,老夫当年就是少了一分运气,才有今日啊。”
这一说,又打开了话匣子,把当年的事絮絮絮叨叨说了无数。
认真说,胡旦初入仕途的时候前途无量。作为状元得到太宗皇帝御制诗,其中有一句:“报言新进士,知举是官家”,特意告诉他是天子门生。当届进士的最后一名是探花冯拯,也得到了御制诗,是两宋惟一得到御制诗的探花郎,徐平都没这待遇。
状元及第后,胡旦初上任接的就是吕蒙正的升州通判,完全一个待遇。可他自己不争气,一心想着靠上书言事得到皇上和宰执注意,于政务反而不在意,结果路越走越窄。
虽然听王琪说过胡旦的事迹,初时徐平还不往心里去,总觉得前朝状元,做过知制诰的人物,还尽量附和他的言语。后边听他越说越离谱,而且滔滔不绝,也就失去了耐心,只是偶尔答一句,意兴阑珊起来。
说了半天,胡旦自己累了,才停了下来。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胡全民上了些零碎吃食,给大家垫垫肚子吃着解闷。不过是些菱角嫩藕,都是外面随便买得到,最便宜的东西。
算是吃了点心,胡旦的兴致又起来,对徐平和王琪道:“老夫平日在家,别无爱好,只是著书。前几年曾上汉春秋,极得官家喜欢,赏下钱财无数。”
汉春秋是胡旦最得意的著作,以春秋之意记汉朝事,有为圣人续作的意思。这也是胡旦的性格,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才学可比古代圣贤。这样的大部头献上去,自然得到皇帝和大臣的重视,官为刊刻。胡旦趁势说自己家里穷,没钱买笔买墨买砚,从朝廷很是要了一笔钱回来,还给两个儿子荫了官职。
说起这些学问来,徐平和王琪两人不敢再敷衍。胡旦狂是狂了一点,但却是有真才学的,谈一谈真能学到东西。
说得兴起,胡旦站起身来,对徐平和王琪道:“最近我又有心得,著有演圣通论续作一部,前几日刚刚完稿,两位来得正是时候,便随我一观。”
说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拿起旁边竹杖,敲敲打打向旁边书房走去。
徐平和王琪只好站起来,跟着胡旦,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案几,旁边堆了不少书籍。案几上厚厚一部书稿格外引人注目,想来就是胡旦所说的续演圣论了。
自双目失明,胡旦全靠儿子给自己诵读诗书,然后默记。就是这样,硬是完成了数部大部头著作。如果仅仅作为一个学者,胡旦是相当了不起的。
介绍一番,胡旦摸索着案几上的书稿对徐平道:“徐御史要进京,我这书稿便托你带进京里献给官如何盛年修书,这也是大有功德的事”
徐平听到这里,看了一眼身边的王琪。这老人诸般做作,原来为的是这样一件事。
替他带书稿入京,那当然不能空手拿走,原来是要从徐平这里取一笔银钱出来。
看着胡旦在案几旁抚着书稿仰头,极是自得,那身上破旧的官袍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刺眼。徐平看着这个老人,心里蓦然升起一种悲凉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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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5章 久违的京城
朱仙镇,开封城南四十五里,自襄州到京城的最后一处驿站绯色豪门,亿万总裁惹不得全文阅读。徐平与石全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是傍晚,只好在此歇息一宿,明日一早进京。
开封原名启封,始建于郑庄公时,取意为古郑国向东南开拓的锁匙之地,前汉避汉景帝讳,改启封为开封。至唐延和元年,迁开封县治入汴州城,成为汴州的附郭县,至此时开封府已经取代了汴州的名字。
未迁治前的开封县治,恰是在朱仙镇以南不远的地方,此时已是一片断墙残垣。朱仙镇就是在古开封县的废墟上发展起来,不过徐平到这里的时候,还远没有后世的四大名镇的气魄,只不过一条街道,七八家店铺,只是草市,尚未成镇。
这里已经是到京城的最后一站,但凡能够赶到京城,就没人在这里歇脚,驿站也小得可怜,不过一二十个驿卒,养着几匹马帝少的独家赞助:非你不可最新章节。
到了驿站,已经太阳落山,却错过了驿站里的开饭时间,众人只好出去外面街市草草吃些酒饭。此时朱仙镇周围一片荒凉,也没什么好吃食。
中原的天气到底是与岭南不同,白天太阳火热,到了晚上却有凉风起来,一下子身上就舒爽了许多。
已是八月初九,看看就要到中秋了,徐平坐在房里,竟然感觉到了凉意。
自五月起程,一路上马不停蹄,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了京城,能够与家人过上一个团圆节。这个年代的交通,实在是让人丧气得很。
今夜上弦月,要到后半夜月亮才会出来,外面只有星光,斑斑点点,透着迷离的光彩。徐平坐在窗前,借着星光看着北方,想着城里的亲人。
近乡情怯,到了开封城外。对家人的思念愈发无法遏制,心里却更加恐慌。
一别六年,家里现在什么样子了父母的身体还好林素娘现在什么样子了离别的时候正是新婚燕尔,林素娘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身子还没有彻底长开,有身孕让徐平担忧了好久。现在二十多岁了,已经把那一身稚气都脱掉了吧
还有那没见过面的女儿,一下子就七岁了,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是随自己还是随林素娘会不会不认自己给她带的礼物她喜不喜欢
中牟的庄园发展得怎样了自己还指望着那里带来万贯家财。有了那里的财富做底气,自己当官的负担就轻得多,更加放得开。
诸般杂事纷纷涌上心头,徐平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徐平在房外秀秀的催促下迷迷糊糊地醒来。
开了房门,秀秀进来伺候着徐平洗漱了,轻声问道:“官人,今天进城,是不是要换上新的官服我去给您拿来。”
徐平一下清醒过来:“要的。速速把那朱袍取来。如果进城的时间够,可能要到宫里去面见皇上,自然要穿上新官服”
这可是特别的恩典,见皇上是一定要穿的,不然可是丢大人了。
洗漱罢,官上一身大红官袍,徐平竟然也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五品以上服朱,而这个时候五品以上就是贵官,走到哪里都让人高看一眼。
出来到院子里,石全彬看见徐平。眼睛一亮:“云行,这身官袍穿在你身上格外顺眼如此年轻的朱袍官人,开封城里也不多见”
徐平看看自己,也是笑着点头。虽然很多官员都会得到赐服的待遇。但那总得官职差不多才行,以自己这个所纪,官职之高确实已经数得着了。
任守忠哈巴狗一样地跟在石全彬身后,前前后后伺候,跟着向徐平道喜。
此一时彼一时,这时的皇宫里已经是石全彬这些原随在皇上身边人的天下。任守忠能够得到被贬出京城的机会还好,要是被留在皇宫里,命运可就全看石全彬的心意了。
驿站里做了早饭,简单得很,不过白粥蒸饼,几样小菜。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计较,心思早都飞到了开封城里。草草吃过早饭填饱肚子,一行人上了马,一路向北方的开封城行去。
徐平是奉旨回京,先要去皇宫里覆旨,便走新封丘门入城,可以一路直到东华门。
城北四门,其中中间的新封丘门直通皇宫的东华门,新酸枣门直通皇宫的西华门,东华门是正门,进皇宫自然是要从那里。
作为开封人,徐平竟然是第一次从城北入城,一路上东看西看,竟然也觉得新奇。城门边就是瑞圣苑,皇田所在地,每年皇上观看割新麦新稻的地方。
进了城门,先是禁军大营,路两边都显得冷清,远显不出京城的热闹。
过了军营,走不多远就是五丈河,路两边才开始热闹起来,越是接近皇城越是繁华。
开封城一向是南边繁华热闹,皇城以北就冷清得多。在城南几厢,人口众多,市场繁荣,土地寸土寸金。相反北边却有大片空地,西北厢甚至有大片的菜地。
靠着五丈河,东边是开宝寺,里面灵感塔供奉有以前吴越国进贡来的阿育王舍利,是京城佛门胜地。徐平一众人入城已经过了午时,善男信众从开宝寺返回,街上的人流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随着人群,不知不觉就入了内城。
徐平一身朱衣官袍,又如此年轻,路上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猜着是哪家官人。进了内城之后,终于有人认出了是西城徐家的大郎,天圣五年作为开封本地人东华门唱名,天子亲赞的一等进士。不想几年时间,就成为了朱衣贵人。
京里的人爱热闹,不大一会就有一大群人把徐平几个人围住,高声称贺。
徐平强忍着归心似箭的心情,在人群包围中不得不放慢速度,向周围的人拱手致意。
就这样被人群簇拥着,徐平缓缓前行,终于到了马行街,东华门外,当年自己作为新科进士从皇城里出来的地方。
看着威严壮丽的宫墙,离着闹市不远的东华门,徐平出了口气。六年了,自己终于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这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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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6章 越次入对
东华门外,徐平下了马,手持马缰很是犹豫了一会紫血回魂最新章节。頂點小說,x
昨夜的梦里,徐平是穿着朱夜官袍,骑着高头大马,突然出现在父母和林素娘面前的,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但现在,自己要入殿面君,这个惊喜只怕就不能由自己带回家去了。
把马缰交给高大全,徐平对孙七郎和秀秀道:“高大全在这里等我就好,你们两个先回家里去,说我至迟今夜就到家。”
孙七郎和秀秀答应,恭声问徐平还有什么吩咐。
徐平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摆了摆手,让他们尽管先回。
过了东华门就是皇城,别说徐平没有皇城骑马的资格,整个大宋都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资格。皇城再大,也得老老实实走过去。
石全彬上前与守城的兵士说了几句,徐平是奉旨回京,顺利通行。
进了东华门,就是皇城中最重要的一条路,路南是外殿和一些要害机构的衙门和官署,路北就是大内,路的尽头是西华门。
东华门和西华门遥遥相对,把皇城一分为二,一为外朝,一为内朝。这两个门具有不同的礼仪功用,并不是想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正是因为如此,去年李宸妃突然故去,吕夷简坚持要从西华门出,因为那是李宸妃所应该享有的礼仪。而出西华门,就要走这条路,路南官衙相接,根本瞒不过臣僚的眼睛,而这正是刘太后所要避免的。
顺着这皇城中的大路。徐平和石全彬几个人默默前行。来到了垂拱殿外。
入宋以来。外朝的两座大殿越来越成为礼仪性的摆设,除了重大的日子,皇上并不御外朝大殿,早朝改到了内朝的垂拱殿里。
垂拱殿也是进入大内的门户,臣僚面君,基本由此而入。另一门户宣祐门,则直通内东门,到了皇上的寝殿。非极特殊的事情,臣僚是不会到里去的。
到了垂拱殿外,石全彬低声对徐平道:“云行少待,我进去禀过官家,看什么时候召见。你先到閤门处缴过书状,静候就好。”
皇宫里的事情,自然是石全彬明白,徐平连口答应。
看着石全彬带着任守忠和几个小黄门进了殿,徐平整整仪容,自去閤门通名。
皇上不是臣僚想见就能见的。甚至臣僚也不是皇上想见就能见的,必须要过閤门这一关。而閤门这一关则连着中书门下,组织上又归属于枢密院。
徐平一个外任官,只有出任辞行的时候走过这一程序,还是与别人一起,自己迷迷糊糊就过去了。在路上,石全彬细细给徐平讲了,徐平才知道见皇上一次多么麻烦。
除了正常的殿上奏对,一般臣僚要见皇上要写申状,申请经中书和皇上批准过了,才由閤门排班。皇上一个人面对众多臣僚,一天能见的人有限,只好按照班次一天一天排下来,这一排就要十天到一个月。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徐平返京入对,即使他为国家立有大功,也得等上十天以上才能排到自己。
而石全彬传的皇上的话是入京立即面君,享受这一待遇,除了宰执大臣和开封府知府外,就只有皇上极信任的亲贵了。从閤门排班上来说,徐平这就是插队,正式的说法是越次入对,挤了别人的班次,满朝的臣僚可都是看着呢。
本来入对要先经过中书门下同意,徐平的这一步已经省了,皇上的话毕竟比宰执管用,但閤门这里的程序不能省未央宫词最新章节。
先要缴出身文状,详列任职以来的履历,官职升迁,有何功过,等等内容。本来要提前一天送到閤门这里,徐平只须现在缴上就行。
缴上文状,还要写一纸供状,也就是保证书送到中书门下。内容简单,不过是面君时不敢妄陈利便,也不能心存侥幸,妄图恩荣。说白了,面君时说正事,不许打小报告,对朝政和宰执大臣有意见要走正规渠道,上正式奏章,入对时不能乱说。也不能借这个机会向皇上要额外的好处,比如加官进爵,亲属恩赏。
实际上后一条只具形式,越到后来借入对的机会向皇上邀恩的越多,但前一条却不是开玩笑的。如果被中书知道借这个机会打宰执的小报告,这人也就上了中书的黑名单,不管换了谁来当宰执,以后大约就没有再跟皇上见面的机会了。
宋朝鉴于唐朝教训,帝王一般都很重视与臣下面对面交谈的机会,防止被重臣隔绝中外,大权旁落。但另一方面,为了防止佞臣干政,对这面谈又有诸多限制。
当然皇上真要见哪个人中书也不可能拦着不让见,无非是觉得不合适就向皇上表达自己的意见,皇上一定要坚持也就见了,只是不能瞒着宰执见人罢了。
有石全彬指点,出身文状和供状徐平早已写好,拿在手里,向殿门旁廊里的閤门走去。走廊里有偏室,是閤门办公的地方。
想起前世的影视剧里,皇上动不动就微服私访,或者跟民女受恨交织,徐平只能叹口气。那种场景只有在王朝初创,各种制度都不完备,或者国家将亡,制度废驰的时候才会发生。这正常年月,皇上的一举一动都在臣僚眼里,说不定打个喷嚏都有谏官上章,让皇上保证龙体,少在屋子外面乱走。皇上这差事,干着也不怎么愉快啊。
进了走廊,徐平心里感叹,这见皇上一面也太麻烦了,如果没有天大的好处,以后还是少见地好。别人是忠心为国,自己只要搏个小小富贵也就罢了,何必费这心力。
“哥哥,真的是你回来了”
徐平被这一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李璋一身武将打扮站在前面,惊喜交加地看着自己。
徐平只觉得做梦一样,左右看看,太阳虽然已经西斜,殿门这里依然亮堂堂的,才明白是真的李璋被调到这里来了。
上前仔细看看已经长成大人的李璋,徐平问道:“听石阁长说,你是到皇城司里当差,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璋笑着挠挠头:“是在皇城司里呆了些日子,官家提携,上个月调到这里,做个閤门祇候。今天正是我当值,天可怜见正遇到哥哥回京面圣。”
一边说着,一边收了徐平手里的出身文状和供状,领着徐平到了偏室。
里面值勤的卫士如今正在李璋管下,早就听说他有个在岭南立了大功的哥哥,见徐平进来,纷纷向徐平见礼。
李璋让人给徐平看了座,上了茶,口中道:“哥哥稍坐,我去前面政事堂交了你的供状,回来便带你进大内去。官家今天正好没有要紧事,下一班要来陛辞的两位知州排到明天去就好,哥哥是官家指名要见的人。”
说完,拿着徐平的供状,带个卫士出了殿,急匆匆地向对面政事堂去。
閤门这里最亲近皇帝的地方,閤门使、閤门祇候这些既是武臣的阶官,也是这里的职事。虽然级别并不高,但位置重要,多是用勋贵后人或是外戚,李璋是当今皇帝最亲近的表弟,让他来做閤门祇候正好合适,想到这里徐平也就释然。
唐朝的时候,閤门这里都是宦官的势力范围,是他们把持朝政的要害之地。自梁太祖朱全忠大杀宦官,逐渐改成由武臣掌管,入宋因之,隶枢密院都承旨之下。
皇城之中,帝国的心脏之地,徐平坐在这里也有些压抑。李璋离去之后,见旁边的卫士都面容严肃,徐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政事堂与垂拱殿不过一街之隔,都在皇城之内,要不了多久,李璋便从那边回来,对徐平道:“哥哥,随我来,官家正在崇政殿。”
徐平本还以为需要石全彬出来唤一声,没想到是李璋领着进去,却是更方便自己,忙起身随在他的身后,沿着长廊进了禁宫大内。
崇政殿位于大内深处,徐平虽然来过一次,却是跟许多新进士挤在一起,哪里能够记得东南西北。这次进来走的路又不同,全是在廊里穿来绕去,更加不知到了哪里。
直到来到崇政殿殿门外,徐平才找回了记忆中的一点影子,知道到了地方。
一个隶属于閤门的卫士上前,向殿内内侍通报,用的却是徐平在前世影视剧里见过的古人吟诗的调子,甚是奇特,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不需多久,石全彬从殿里出来,与李璋打个招呼,笑吟吟地对徐平道:“官家刚刚提起云行,可巧你就来了,快快随我进殿。”
徐平看看李璋,见他向自己点头,便整整衣衫,随着石全彬进了殿门。
里面大致还是当年徐平在这里参加殿试时的样子,不过撤去了当时考试用的案几,两边的卫士也少了许多。
殿内深处,身穿便服的当今皇上正在案后安坐,看着刚从岭南归来,当年在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的天圣五年探花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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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7章 卿非别人可比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徐平还是大礼参拜汉末战骑狂潮全文阅读。`自来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父母,徐平还真是不习惯给其他人行大礼,哪怕这个人是皇上。
皇上明显比徐平压得住场面,沉声道过“平身”,对远处的小黄门道:“御史远来辛苦,赐座!”
徐平一愣,忙道:“微臣官职卑微,陛下面前哪里有坐的地方?”
案几后的皇帝笑吟吟地道:“你不比别人,当年殿上唱名,天现瑞光,张相公就说你是上天赐给我朝的能臣。岭南六年,你政绩无数,又有破升龙府,擒交趾君臣的大功,可见张相公有先见之明。”
说到这里,皇帝把身子向前倾了倾,看着徐平道:“再者,你也不是外人。当年国舅遭难,全靠你父子照拂,才遇难呈祥,有了今日。你与国舅是通家之谊,与我怎么是外人呢?就当我们朋友相见,不必拘礼。”
皇帝说这样的话,徐平还能说什么呢?他本就是个不大习惯这个年代礼仪的人。记得历史上这位小皇帝逝后庙号仁宗,这个世界有自己搅和进来,也不知道以后的庙号还会不会是这个“仁”字,想来多半不会再是了。
小黄门很快搬了个杌子过来,放在徐平身后。
这是宰执大臣才有的待遇,搬来了徐平不好不坐,只好虚坐了。至于宰执惯常还有的茶汤徐平就没份了,只是干坐着。
皇帝赵祯见徐平坐在下面拘束不安,笑着道:“在岭南你为国立有大功,今日便殿相见,朕不袍不冠,不是个见功臣的样子。不过卿非别人可比,这些虚礼不必往心里去。”
徐平忙道不敢。
自上午从垂拱殿退朝后。皇上会换下朝服。便殿里召对,只是常服幞头,礼仪上也不那么讲究,显得随便许多。`徐平功臣还京,不说百官迎出城外,为显郑重。皇上也应该在前殿相见,百官面前褒奖才显恩礼。
不过说到底徐平的处理结果是刘太后在世时定的,此时因为右司谏范仲淹上言,朝中上下不许再言太后当政时的得失,低调处理徐平回京也是为太后掩过。
赵祯道:“自上次入奏,你在交趾那里破了升龙府,擒了怙恶不悛的李佛玛,灭了交趾这一祸患,我就常想听你亲自讲一讲。这一仗到底是如何打得。本朝立国已来,自天下一统,此种大胜可是不多。”
徐平躬身道:“说来胜得也是侥幸。”
见皇上一直看着自己,只好把当时跟交趾交战的过程讲了一遍。从为了平广源州,开拓谅州门州,到交趾进犯,一直讲到自己带兵入升龙府,擒交趾君臣。及后续处置。
一直侍立一旁的石全彬此时插话:“小的当时正适逢其会,谅州与交趾一战。徐平御史指挥得当,打得甚是精彩。”
“不错,当时你回来,曾在这崇政殿里演示那一战。虽然只是粗具意思,远显不出战场上我大宋军兵的威风,御史的匠心独运。倒也能看出一二。”
按常规君臣面谈,内侍是要屏退的,就连护卫的武士也只能远远看着,防止谈话内容外泄。这是极忌讳的事,因为面谈时只有君臣两人。一旦内容泄露出去,召对的大臣就会受到君主的猜忌甚至责罚。不过石全彬当年曾经亲历战事,此次特许他站在一旁,参加徐平和皇上的谈话。
说了半天,徐平一直感到别扭的心情终于慢慢平缓起来,说话也有了条理。
赵祯又问起了徐平在邕州的施政,从初到邕州为通判问起,到建蔗糖务,到在邕州地区行括丁法,问得极为详细星际强兵最新章节。`
这才是今天面谈的真正内容,通过徐平的回答,结合平时上的奏章,加上其他方法得来的信息,对徐平的施政能力有一个综合的评价。再是亲近的大臣,也不可能天天没事就与皇上闲谈,皇上对臣僚施政能力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出任时的陛辞和回京时的入对。这个印象极为重要,所谓的入对称旨,可以立即升迁。
要说政绩,徐平最得意的还是两项,一是建蔗糖务,再一个是行括丁法,至于平广源州破交趾还在其次。一是这两项是他的本职,再一个这两项政绩才真正是对邕州地区改天换地,立下了根基,遗泽后世。
赵祯听得很认真,与自己见徐平前览过的奏章和那时形成的印象比较,对徐平的具体施政能力,适合做什么事情大致有个评价。
自太后在时,派石全彬去南海买珍珠,便就由他带回了一些蔗糖务的资料。那些图啊表的,巨细无遗的数据曾给赵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听徐平亲自的解释,原来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徐平推行这些措施的时候,便注意与此时的行政制度相结合,只是对现有制度的补充,而并不是另起炉灶。所以外人看来,虽然觉得有些不和谐,觉得徐平异想天开,但并不会认为是胡闹,甚至的时候还会会心一笑。
君臣一问一答,谈完徐平在邕州的施政,竟然用了近一个时辰。皇上召对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徐平已经超时,其他一些小节只好略过。
赵祯探着身子对徐平道:“我已知会学士院,过几****入院试馆阁。天圣五年一榜进士,除了王尧臣和赵概,尚没有入馆的。此次你们在外地两任时间已到,大臣作保,你和韩琦等人入院考试,切莫懈怠了。”
徐平谢恩,偷眼看了皇上一眼,欲言又止。
赵祯看见,问徐平:“怎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虽分属君臣,有国舅在,关系自是与别人不同,尽管不要拘束。”
徐平谨慎地开口:“微臣路上也想过,依着我的性子,只怕做不来馆阁词臣。入了馆阁,如果做不好事,怕陛下颜面不好看。”
赵祯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无妨,只要你过了学士院试,未必真入馆阁校勘,做个贴职也可以。馆阁是国朝蓄材之地,你是我的天选之臣,岂能不入?”
徐平谢恩,出了口气。前世没什么出头的机会,没事便在站里的图书馆里泡着,没道理到了这个世界还过那种日子。馆阁词臣,讲的是文学才气,可不仅仅是修书读书,还要经常做应制诗应制文什么的,同僚也有诗社集会,那种生活对别的读书人是梦寐以求的日子,对自己却着实是一种折磨。
看着徐平的样子,赵祯笑笑:“我听说,你在回京之前,一直托亲朋故旧谋三司的职事,可有此事?”
徐平一脸窘迫,却是不好回答。
皇上面前,怎么说自己谋职钻营?这不是胡闹吗!再者说了,进来之前,给中书的供状上可是写得明白,不得希图恩赏。那可是白纸黑字,自己签名画押的。
至于赵祯听说倒不奇怪,有皇城司,有閤门司,都或多或少兼着刺探外朝消息的任务。徐平在岭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回京自然会让他们加倍留意。
看着徐平的样子,赵祯暗自得意,对徐平道:“如果这次你过了学士院试,便让你到三司去做个职事吧。盐铁判官一直缺人,未得合适人选。三司那里报上来的人,你几次都是第一个。只是岭南事多,一直没调你回来罢了。”
徐平大喜过望,他想这个差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口里说出来,那就成了**分了。此时的三司使仍然是程琳,盐铁副使为兵部郎中任布,只有一名盐铁判官许申,徐平夫论各方面都刚好合适。
看徐平高兴的样子,赵祯叹了口气:“你在邕州政绩卓越,平广源州破交趾又为国家立有大功,本当重用。不过太后新去,不好过于更张,你且暂时忍耐。用心政事,日后必有大用,不要急于一时。”
得到盐铁判官的职事徐平已是心满意足,在政治上他又没有什么野心,京城里有份过去的工作,顺便能够照应家里,已是觉得满满的幸福。
外面守着的閤门司的人已多次催促守门的小黄门,徐平入对的时间已经超时,再拖下去,后面的班次就只好取消了。这种事情虽然能够显示出徐平得皇上恩宠,但也容易得罪同僚。人家不知费了多少心力等了多少时间才有跟皇上见一面的机会,生生被徐平挤掉心里哪会没有怨气。
徐平依然行大礼,向皇上赵祯告退。
走到殿门,只见外面太阳已经挂在西天上,泛着暖暖的红色,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徐平觉得有点失落,对这次跟皇上的见面有点失望,就像两个木头人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布着。这种程序大于内容的见面,徐平从心里觉得不喜欢。
赵祯看着徐平的背影,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自小刘太后管得严,教育得也好,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一面临正事,就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本能支配,按照一个好皇学的标准去行事,去说话。但在内心里,却不由对这种生活有点厌倦,所以面对徐平这个特殊的臣子,因为李用和跟自己又有特殊的关系,赵祯也想随性一点。但这种制度性的场合,他却随不了自己的性子,皇帝不仅是一个人,也是一种象征。
很多时候,皇帝这种象征的意义,甚至远超过了一个人的意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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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8章 父母妻小
出了东华门,高大全牵了马过来回到过去当土豪最新章节。 `徐平翻身上马,与高大全一起向城南行去。
此时太阳将落未落,用一种迷离的火红色涂抹着开封城。街上拥挤的人群,两旁各色的店铺,在这迷离的光彩里别有一种风味。
徐平归心似箭,却被人群阻住只能缓缓而行,愈发心如油煎。
六年未回,开封城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风景,还是那些人。路边店铺里哪怕是一块幌子,都骨子里透着奢华,路上的行人哪怕旧衣旧衫,也显得满足和悠闲。
这是只有开封城里才有的风景,哪怕其他地方有更加繁华,却再也没这份气度。
然而徐平的眼里,这风景这人,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六年里他已经习惯了穷乡僻壤,已经习惯了把破落地方建成富庶之乡。邕州虽偏远,徐平在那里却是一言九鼎。开封虽好,徐平在这里却只是一个小角色,哪怕官职一再破格提升,依然还是个小角色。
适应这种角色的转换,恐怕非一朝一夕。从大权独揽,到谨小慎微看人眼色行事,徐平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纵横之天道孤独全文阅读。路上见过的丁谓和胡旦两人,提醒着徐平官场的风险。 `论才学,徐平远不如胡旦,论权谋和手段,丁谓也是一时人杰,但如今两人却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
早起,上班,下班,回家享天伦之乐,但愿开封城里是这种生活吧。
沿马行街,上御街,一直到汴河岸边,这一路上衙署众多,徐平的一身官服并不如何显眼。过了州桥,官员就少见了。路边的人不免指指点点。
“这不是光化坊徐官人家里的大郎?从岭南回来了吗?”
有人认出徐平,高声喊道。当年徐平高中,着实给周围邻居长脸,很多人那个时候就记住了这少年。这几年徐平虽然不在家,徐正却隔几年升一阶,竟也升进了朝官序列。在这平民聚居的地方,正是人们闲时谈论的富贵人家。
认出徐平,一路上就不断有人打招呼,还有人试着邀请徐平到家吃酒。
徐平脸上挂着笑容,不断地拱手跟打招呼的路人回礼。虽然他不认识这些人,却知道这些人是他的邻居,是与他们家守望相住的人家。
徐家并不靠近汴河边的大路,走不多远,就折进了小巷子里。 `跟在徐平身后的闲汉孩童更多了。不住地唱着赞词,恭贺徐家大郎高升回家。
拐进自家门前的小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扑面而来,徐平竟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数年离乡,再是做过多少大事,竟还是放不下这小小庭院。
提前回来的孙七郎和刘小乙站在巷口,见到徐平和高大全便跑着上来行礼,刘小乙牵着徐平的马。孙七郎陪着高大全,向徐家宅院行去。
徐昌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小厮挑着一大挂鞭炮,巴巴地跷脚望着。一看见徐平几个人转进巷子里,便急忙吩咐着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合着人们的哄闹声,黑烟在嫣红的霞光里飘荡,顽皮的孩童蹦蹦跳跳唱着儿歌,徐家门前一时热闹无比。
小厮抬着盛满铜钱的箩筐。徐昌大把大把的铜钱撒出去,闲汉和孩童哄笑着去抢,一切都仿如当年徐平东华门唱名回家时的样子。
穿过混乱的人群,徐平进了自家院门,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向正房走去。
徐平正夫妇坐在正中,林素娘站在一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靠在张三娘的腿边,好奇地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徐平。
徐平快步上前,向徐正夫妇行礼:“父母大人身体安好。孩儿多年在外,不能身前尽孝,非人子本分,心中愧疚!”
徐正板着脸道:“忠孝不两全,你安心为朝廷做事,爹娘就已心安。”
张三娘眼泪就已忍不住流下来,对徐平招手:“过来,让我看看这几年你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可怜,这一转眼就是六年没见面!”
徐平上前,张三娘拉着徐平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停,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身前的女儿盼盼紧紧抓住张三娘的手,一双大眼睛不住地好奇看徐平,抿着嘴,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徐平看看女儿,盼盼见到这陌生男人看自己,就紧紧靠到张三娘的身边。
徐平无奈,转头看看站在一边的林素娘,苦笑着摇摇头。
林素娘抿着嘴角笑笑,促狭地看着徐平,也不说话。
徐正见张三娘拉着徐平再不放手,重重咳嗽了一声:“孩儿远方归来,你这样拉着不放成什么体统!如今他也大了,不再是小时候,为人夫为人父,不只是你的儿子!”
张三娘听了抹了抹眼泪,方才把徐平放开,拉着他的手,又拉过盼盼来,指着徐平对盼盼道:“这是你阿爹,快叫阿爹。”
盼盼看着徐平,歪了歪脑袋,嘴巴几次要张都没有张开,不知想起什么,“噗嗤”笑了一声,钻进了张三娘怀里。
张三娘无奈地摇头:“这丫头,平时挺爱叫人的,嘴巴又甜,怎么见了自己阿爹反倒害起羞来!”
盼盼看着徐平,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就是不开口。
徐平从身上摸出一对象牙雕的小玩偶,在盼盼面前晃了晃:“这是阿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你带来的礼物,喜不喜欢?”
盼盼点点头,却不说话,抬头去看张三娘。
张三娘叹了口气,她是疼盼盼习惯了的,孙女长这么大就没对她说个不字,从徐平手里接过玩偶,塞到盼盼手里,口中道:“小孩子,难免认生,过几天自然熟了。”
林素娘在一边看着,只是捂着嘴笑。
徐平无奈,看着女儿摇了摇头,再向父母行过了礼,退到林素娘身边。
林素娘看了看身边徐平,甜甜地笑了笑。
六年不见,林素娘终于褪去了走时还有的小丫头的稚气,身子彻底长成,仪态也雍容华贵了许多,平添了许多女人味。
这是自己的妻子,徐平六年没跟女人亲近过,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心中一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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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9章 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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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在房里与家人诉说着这几年的离别思念,外面徐昌指挥着小厮女使排开筵席,宴请街坊四邻。此时正是初秋,晚上还不太凉,院子里夜宴正是好时候。
李璋自徐平一出皇宫,便与下一班祇候交接过了,回家换了衣服,带着儿子到徐平家里来,为徐平接风。
李用和出使党项还没有回来,二儿子李玮与徐平不熟,李璋也没有其他人作伴。如今李用和成了国舅,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李家成了开封城里最显贵的人家之一。自从皇上认了亲,便赐了芳林园的宅子给他们,李用和没敢要,后来改了惠宁坊的一处普通宅子,与徐家只是隔着一条御街,规模也相差不大。
现在李家终于苦尽甘来,段老院子熬了一辈子,终于老来得福,得以安享晚年。李璋的弟弟李玮虽然长得不太标致,但人老实,自小爱好琴棋书画,如今请了个老师在家里面教。作为外戚,又不指望将来跟徐平一样科举中进士,能够学些文化人的本领在身上,将来足够应酬就好了,李用和倒不强求他读诗书。
如今外戚里面,年轻一代书画第一的当数刘从德的儿子刘永年,皇帝有意撮合,刘永年和李玮经常玩在一起。至于刘太后的恩恩怨怨,随着她人已经故去,也就随风去了。认真说起来,刘太后得罪徐平远不如得罪皇上厉害,皇上都放得下。徐平也没什么理由放不下。刘永年又是皇上自小养在身边的,也没必要与他斗气。
盼盼一直笑吟吟地跟在徐平身后,有时候是拉着张三娘,有时候拉着林素娘,有时候拉着家里新讨的女使翠儿,一直盯着徐平看。 `就是不开口叫人。
徐平也是无奈,不管怎么哄她,她也不哭不恼,只是笑。莫说甩不掉她,就是能甩掉徐平也不舍得,可这一直不叫爹是怎么回事?
直到李璋带着儿子黑虎过来,盼盼脆脆地叫了声“阿叔”,接了李璋从外面带回来的糖人,高高兴兴地与黑虎去玩了。才不跟着徐平。
太阳落下山去,晚上的凉风起来,星光被徐家院子里亮如白昼的灯光逼退,满天繁星无奈地眨着眼睛。
满院子的街坊邻居徐平能叫出名字来的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出来,但并不妨碍他们热情地向徐平道喜,说着各种奉承的话。
徐平一一见礼,向众人敬酒,感谢这些年来他们对自己父母家人的照顾。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跟邻里搞好关系,才能舒舒心心地过日子。
“骑大马。穿朱衣,谁家少年……”
一群孩童排成队,蹦蹦跳跳地唱着儿歌,围着酒桌转来转去。黑虎和盼盼两个还不知世事,看着热闹,拉着手也跟上去。跟在后面又唱又跳地开心。
徐平敬过一圈酒,微微有些酒意,一阵凉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夜已经深了,月亮从东方升起来。趴在树梢间偷偷打量着这个世界。水一般的月华铺洒在天地间,抬头看下,月华下开封城里的建筑鳞次栉比,繁华胜过邕州不能以道理计。
徐平觉得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一种异样的感情从心底升了起来。
数月之前,执掌数十万人的命运,手握数万精兵破人国,擒人王,那种意气风发也曾让徐平激动。但今他却深刻感觉到,自己需要的还是这其乐融融的平凡生活。
李璋上来把住徐平的胳膊,扶他回到桌前,兄弟两人交杯换盏,喝着浓烈的美酒,说着这几年的离别,谈论着每个人的际遇,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
徐正不胜酒力,喝了七八杯,便停住不喝。
见夜已经深了,街坊邻居纷纷告辞离去,而徐平和李璋兄弟依然喝个不停,徐正正色道:“你们兄弟喝个意思也就罢了,等有闲了再尽兴。明天八月十一,只日皇上临朝的日子,一大早就要上朝。李家大郎尤其要到大内当差,丝毫马虎不得,早点歇息得好。”
徐平和李璋连连答应,让徐正早点回房休息,他们再喝两杯就好。
自真宗皇帝后期身体不适,便改每日上朝为只日上朝,每两天临朝一次。到了刘太后掌政的时候相沿不改,赵祯亲政,他实在也不是个多么勤政的皇帝,依然延续下来梦不死全文阅读。为了把两日一朝改为****上朝,大臣们不知上了多少奏章,以祖宗家法要求赵祯,他也快要挺不住了。按现在形势不需要转过年去,东华门外就要恢复以前天天天不亮就挤一堆人的旧模样。也是徐平命苦,享受不了几天隔天上朝的好日子。
此时徐平还没有正式分派职事,并不能到垂拱殿里上朝,而只是与一群闲官到前殿里瞎站,签字画押。等到当班宰辅垂拱殿里下朝,过来随便说两句,大家便一哄而散。
前殿上朝纯粹只具礼仪意义,没半分意思,所以常年都有六七成以上的人请假。徐平是因为第一次回京上朝,怎么也得过去报个到,不然他也请假了。
反倒是徐正,自从今年升了朝官,有了到前殿上朝的资格,每天都早早起来,收拾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到文德殿去。
张三娘刚开始不知道,还以为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也跟着鞍前马后地伺候。隔天就不到五更起床,把徐正收拾整齐,一直送出门让他上殿面君去。后来才知道,丈夫根本就没有见皇帝的资格,上朝就是画个押,等到太阳高升御街上吃个小吃回家来。
后来了解了底细,张三娘就恼了,等到知道跟徐正一般身份的,大多都是常年请假呆在家里,便再也不理徐正。也不知徐正官瘾为何这么大,没了张三娘支持,依然坚持次次上朝都到,风雨无阻。
徐正转回房去休息,李璋又拉了徐昌和高大全孙七郎过来,几人好好喝了几杯。念在徐平刚刚回来,与林素娘所谓久别胜亲婚,几个人才散去。
徐昌在外面指挥着收拾残局,高大全和孙七郎扶了徐平回到他的小院。秀秀早就等在院门口,接着徐平,一路扶到了房里。
林素娘正在房里逗着盼盼玩,见徐平回来,急忙上前扶着坐到桌边,让秀秀去倒杯浓茶过来,给徐平解一解酒。
盼盼好奇地看着徐平,见林素娘离开,突然一笑,上前碰了碰徐平的胳膊,然后飞快地笑着跑开,歪着头看徐平的反应。
徐平已喝得有些迷糊,抬头傻愣愣地看着盼盼,向她招手。
盼盼一笑,飞快地钻进了林素娘怀里。
秀秀端了茶过来,徐平喝过了,头脑稍微清醒些,便靠在椅子上醒酒。
林素娘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与秀秀一起逗盼盼玩。
月亮爬起来,月光透过窗子钻进房里,桌子上的烛光在月光里摇曳。
徐平摇了摇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盼盼坐在林素娘怀里与秀秀数指头玩,烛光照在她的小脑袋上,耳朵粉红而透着晶莹。
“盼盼今天与我们一起睡吗?”徐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秀秀笑道:“官人说笑,你刚从几千里外回来,怎么由得盼盼小娘子在房里闹。翠儿妹妹在做些杂活,一会就过来带小娘子过去我们房里。”
徐平“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古灵精怪的女儿一直不叫自己,还想跟她拉拉关系呢。不过留她在房里,自己和林素娘今夜也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安心哄孩子就好,那更无法忍受。
过不了多少时间,翠儿终于忙完了,进房里来抱起盼盼。
翠儿举着盼盼的小手,向徐平摇:“快叫阿爹,向阿爹行个礼。”
盼盼紧紧抿住嘴,只是笑,一边摇着小脑袋。
徐平看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素娘三个女人一起笑起来,翠儿捏了捏盼盼的小脸蛋,与秀秀回房。
到了房门口,盼盼在翠儿怀里突然回过头来,向徐平脆脆地叫了一声:“阿爹!”
叫完,便放肆地咯咯笑,小手拍着翠儿的肩膀,催着她回房。
听见女儿的声音,徐平怔了一下,看着她笑得乱颤的痛影,回味了好一回。
林素娘把门掩上,下了头上的首饰,微微笑着对徐平道:“你酒也醒了吧,屏风后面有热水,我伺候你洗脚。”
徐平看着烛光下的林素娘,脸蛋又嫩又白,身躯如风中的柳枝,摇曳多姿。头发散了下来,在暖暖的烛光里别有一番风韵。
当年离去的时候,林素娘只有十五岁,身子都没有长开,让徐平颇有些尴尬。此番回来,林素娘已经过了二十岁了,才真正显出女人的艳丽,令人心旌摇动。
徐平招招手:“先不急,过来我们说回话。”
林素娘低头笑着,慢慢走到徐平身边。
徐平借着酒意,一把把林素娘揽到怀里,低对凑近她的耳边道:“这六年来,你想我不想?我邕州,我可是夜夜都想着你。”
林素娘半是娇羞半是妩媚,低声道:“怎么不想?都说是做夫妻是白头到老,我们却是常年不得团聚,只有你想着我,我想着你,才是夫妇。”
月光偷偷钻进窗子来,听着两人多年未见的情话。直到一个烛花突然爆开来,才把这无言的静谧打破,更添几分旖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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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0章 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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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觉得自己刚躺下,连个梦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林素娘叫醒了。
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旁边坐在床上的林素娘,衣衫整齐,连首饰都整理已经得妥妥当当,徐平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见果然真是林素娘坐在那里。看看窗外,月光朦胧,算着日子现在离天亮还早,忍不住对林素娘道:“你一直没睡?昨天晚上我们那——之后,不就已经到了深夜?现在离天亮还早,你怎么就起来了?”
林素娘脸红了红,对徐平道:“今天早朝,你再不起来,公公就来唤你了!”
徐平一愣,才想起今天要和父亲一起去上早朝,再不是以前在邕州由着自己性子的时候了嫡女凰妃最新章节。咬咬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
林素娘不说话,默默地帮徐平穿好衣服,伺候着洗漱罢了,轻声道:“早去早回,饭回吃就好,不要与公公一起在外面吃。”
徐平答应,到了门口,突然抱了林素娘一下。
林素娘一下羞红了脸,还没反应过来,徐平就已经笑着出了门。 `
院子里徐正早已经在那里等着,见到徐平过来,正色道:“早朝是臣子的一等一大事,你今天是第一天,以后可不要起得这么晚了!”
徐平心里暗笑,自己就是去凑数的,等今天去请过了假,以后想几时起就几时起。这深更半夜地,不是明白着折腾人吗,还让不让人过正常生活了!
院子外面。高大全和刘小乙各牵了一匹马,见徐平父子出来,忙躬身行礼。
徐正和徐平翻身上马,吩咐两人一声,便离了家门。
徐家离御街不远,街头巷尾都有开封府的鼓楼差役。也不需要下人跟着,父子两人打马出了巷子,来到汴河边的大街上,一路向东行去。
此时正是寅时,连黎明前的黑暗都还没到,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汴河,轻轻的水声传到耳朵里。这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吹过。徐平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封城还在睡梦中,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徐平有点很奇怪的感觉,有些心慌。这个时辰起来,好多年来他都没有过了,周围黑黑的一片,总觉得世界换了个样子。
早朝的时辰是钦天监定的,很有讲究。但徐平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什么时辰?用他前世的观念,现在还不到凌晨四点钟。天天这个时候起来,谁受得了啊?怪不得皇帝不愿意天天上朝,谁受得了这种生活啊!
慢慢接近御街,开始热闹起来,卖各种小吃的已经开张。很开官员走到这里,会喝碗馄饨。吃个包子,肚子里有了东西,驱赶一下早上的凉意。
徐正一向是不在这个时辰吃东西的,都是早早赶到文德殿里,散朝之后才出来吃东西。徐平自然一切依从父亲。随着他的习惯行事。
御街两廊人一下子多起来,都是要赶早朝的官员。去垂拱殿上朝的大人物很多都不走御街,这里行走的多是徐平这种不匣务的朝官,比去垂拱殿自然寒酸得多。
不匣务官,轻松是轻松,但只有本俸,开封城里物价又贵,过得着实不易。大多也都如徐家父子一样骑着马,也有不少骑着驴的,还有人连驴也雇不起,撒开腿步行。
徐正几乎一次早朝都不拉,也认识了不少人,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徐正一一回礼,不忘向每一个打招呼的人介绍一下身边的儿子,刚才邕州回来,过几天要参加学士院考试的。至于徐平在邕州干了什么就不用他说了,现在京城里早已经传遍,连平民百姓都知道徐平的姓名。满开封城的人都等着过些日子,李佛玛等一干交趾君臣从邕州押到开封城里,皇上在宣德门城楼上受降,那将是京城里的大日子。
随着徐正的指挥,徐平一一向父亲的所谓同僚好友行礼。从官阶上,徐平在这群人里绝对处于最顶尖的那几个,而且他也不用守选,不用这么干耗下去,待遇是这些梦寐以求的。见这种大人物在自己面前自居晚辈,很多小官都受宠若惊。
就这样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宣德门。随着人流,徐正父子下马一起进了宣德门,向东到了文德殿里。
这里也有东西閤门,而且是正式的閤门,绝大多数与閤门有关的礼仪都是在这里举行。不过皇上轻易不御文德殿,这里的閤门也只剩下礼仪功能了。
随着父亲到閤门那里签名画押,徐平便寻思着退朝之后过来请假,不过要想好借口怎么跟父亲说。徐正得到这么一个上朝的机会都宝贝得不得了,如果知道儿子来过一次便请长假,只怕脸色会不好看。
由于没什么正事,文德殿里的早朝乱糟糟的,菜市场一样,来到这里的官员各自找着朋友聊天,哪里还管什么位次。御史台和閤门人员见怪不怪,也懒得弹压,只是来回看着别做出太过火的事情来就好。
按官职徐平应该是在前列,但这里也没几个人认真站朝,徐平只好随着父亲,默默地在文德殿里打盹。
正在徐平云游天外的时候,突然被父亲拍了一下,急忙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满面惊喜:“云行,早听说你这两天要回京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徐平见是自己的同年吴育,急忙行礼:“春卿,你也是回朝述职吗?”
吴育道:“一是述职,再一个是参加今年大科,便在京城里多呆些时间。”
“原来如此。”徐平嘴里应和着,看着吴育,也有些羡慕。
这才是真正有才的人,天圣五年的省元,进士甲科,尤自不满足,还要参加今年的制科。这要不中个三等,还真对不起他这份苦功了。制科与进士科不同,对学识的广度要求特别高,要用特别的学习方法备考,徐平连参加的念头都不敢起。
制科三等就等同于状元待遇,只要入等就相当于进士,天育才是他们天圣五年进士同年的考试专家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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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1章 同年
皇上亲政,自然要有些新气象,开制科广求人才便是一项举措师父在上:徒儿...最新章节。 `不过这种事情徐平也就只能看看,自己既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精力去参加这种考试。
徐平向吴育介绍了父亲,吴育急忙上前见礼。
徐正是靠捐官入仕,多次机缘巧合才进入这大殿里,跟进士出身的人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见儿子跟同年聊着他们的话题,徐正知趣地告辞,去找自己聊得来的人。
这种前殿早朝,真正前途光明的人都不怎么重视,哪怕是有些官员一向重礼守法,也受不了这里乱糟糟的秩序,大多都是请长假了事。反而是徐正这些,要么捐官,要么依父荫得个闲官的人,将来也看不见前程,才热衷到这里来。他们的交际圈子大多都是普通平民,早朝回去可以漫天吹嘘,抬高自己身份。早朝虽然见不到皇上,每次却可以见到宰辅,对普通百姓那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徐平和吴育两人挪了挪位次,找个人少的地方,谈起各自这几年的遭遇。
此时被俘的交趾君臣正在路上,预计九月底或者十月初会到京城,到时献俘仪式将是今年的又一件大事,从南到北早已传遍。随着这消息,徐平在邕州这几年的作为也传得广为人知,所以大多时候是徐平在听吴育讲他的经历。
天圣五年进士,一等都是大州通判,二等甲科则是上县知县。 `吴育一任临安知县,次任襄城知县。政绩优等。下一任也要做到大州通判了。
尤其是在襄城县任上倾世狂妃:废材三小姐全文阅读。很是做了些惹人注目的大事。太祖四子赵德芳葬于汝州,其子孙也随葬,每年祭祀都有内侍到襄城骚扰,索要财物,地方不胜其扰。吴育到任后想办法解决了这一问题,绝了内侍发财的路子,很受内侍忌恨,经常半夜寻上门去。让全县不得安宁。也是吴育命好,皇上亲政,原来的内侍都失了宠信,这成了他最大的政绩。
在普通官员来说,吴育的政绩足够耀眼,将来必受重用。但在徐平面前,却显得黯淡无光,徐平在邕州随便一件事拿出来都足以让吴育仰望。
但这个时候不是讲面子的时机,吴育对自己的经历讲得很是认真,尽量让徐平听得清楚明白。此时徐平的本官已经远在一班同年之上。背后又有皇上做靠山,自己的功绩也足够雄厚。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天圣五年进士的领袖。两人的差距已经足够大,吴育没有必要在徐平面前顾忌自己的面子,反而要依赖他日后的提携。
纯以官职而论,此时嵇颖任度支判官,赵諴任户部判官,王尧臣已从度支判官任上离开,这都是徐平的同年,徐平就是顺利任个盐铁判官也实在算不是高官。`但若是不论差遣,单从本官说,徐平就比其他人高得多了。最高的王尧臣也还没到员外郎,徐平却马上就到郎中了,这个距离没个十年八年追不上,而且距离还会越拉越大。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徐平的盐铁判官只是过渡,几个月之后稳定下来最少会到三司副使,那时与其他人的差距就彻底拉开了。
吴育官宦世家出身,朝里自然有人提携,但与徐平这棵大树比起来,还是差些意思。
当年的同榜进士,几个重要人物,王尧臣和赵概在馆阁不提,韩琦此时监左藏库,过些日子与徐平一起试学士院,还在苦苦熬资历。文彦博在榆次任知县,包拯在家里尽孝还没有出仕,王素在许州任通判,算来算去,徐平都是鹤立鸡群。
官场上不抱团寸步难行,史诗上只记官员的政绩,却绝少提到他们身后的亲友团。实际上每一个留名的大臣背后,都少不了那些提携、帮衬他们的人物。
徐平已经看明白了这一点,官场就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谁能够在这网里关联到越多的节点,谁就占到了先机。家族、姻亲、朋友、同年,都是这张网里的线,每条线都要好好经营。
虽然在政治上并没有什么野心,但本着有利无害的原则,徐平也仔细地经营着自己的每一条关系线。他出身平民,除了机缘巧合地与外戚李用和一家扯上了关系,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更要加倍珍惜这一帮同年。
把自己的经历说过,吴育道:“自数年前我们各赴本任,同年间纵有书信往来,依然还是觉得冷淡了许多。云行这次归来,劳苦功高,将来必有大用,也是我们天圣五年进士的荣光。过几天就是中秋,朝里例来有公假,不如就把在京里和左近州县任职的同年一起唤来,喝酒吟诗,也是美事。”
“如此甚好。我刚回京,也不知道其他人住址,不如就由春卿联络如何?”
吴育笑道:“我跑跑腿自然是可以,不过却要借重云行的名头。说破天去,如今京城里面,也只有你有名头能把人招集起来。”
吴育一提,徐平就明白过来。谁出面招集谁就是出风头,到了这个时候,却是再没有哪一个同年跟自己抢风头了。
想了一下,徐平对吴育道:“既然如此,便就定在中秋假里,到我中牟县的庄园里聚齐。那里虽偏僻了些,风景却好,而且远离京城,由得我们自在。”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我去说与其他几人知道。对了,王仲仪在许州,那里离京城不远,不知他有没有空闲。左右是在云行中牟的田园里,那里也不算无故返京。”
官员外任,没有诏旨或是台旨,是不能私自离开治地偷回京城的。王素虽然家世显赫,也不能不把这规矩当回事。
徐平道:“无妨,我给许州去一封信,着下人送过去,看他来不来吧。”
王素是名相王旦之子,三槐堂王家到了这个时候虽不能说是全盛,但人脉众多,要拉关系自然是不能把他漏下了。
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外面太阳升了起来,把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维持秩序的閤门官兵都富有经验,知道后面垂拱殿里的早朝马上就要结束了,打起精神,开始整顿殿里乱糟糟的秩序。
徐平与吴育分开,各自找各自的班次位置。按官阶、职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站立的地方,前殿早朝虽然不至于太精细,总要站得大差不差。
依着本官,徐平自然是站到了前面,静静等着当班宰辅过来。
要不了多久,参知政事宴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当班,后边早朝毕了还要到前殿画押,过了时辰就算缺勤,时间特别紧张。
进了文德殿,到人群前面喘了口气,宴殊高声道:“今日无事,早朝散了吧。”
一众朝官高声唱诺,行礼如仪,人群慢慢散去。
除极少数的日子,当班宰辅过来说的都是今日无事,实际上真有大事也不会跟这帮闲官商量,除非什么大赦大仪式之类的。大家早已习为常,纷纷退出殿去。
徐平也随着人流后退,却被前面喘过气来的宴殊叫住:“徐平,今日诏旨,三日后你与韩琦试学士院,稍后有祇候下旨给你。你这些年政务勤劳,这些日子就不用上朝了,回去好好温习诗书,准备院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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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2章 试学士院
中秋朝假,停了早朝,不过京城各司署官员依然视事,有职事的并不休假傲视传奇最新章节。 `说起来这年月中秋只是赏月,并不如后世来得隆重,算是小节。
徐平一早起来洗漱罢了,在书房里闭目凝神,调整心态。直到红日高升,才带着孙七郎一路到了东华门外。
今天是到学士院考试的日子,这种考试既不定时,也不定额,什么时候皇上觉得需要举行了,便让大臣举荐人才,选个日子由翰林学士统一考核。考试形式比较自由,考试内容也没有一定之规,因时因人而异。总的来说以前都是重诗赋,偶尔会加考策论,这一次前天皇上特别派内侍告诉徐平,专考策论,不及诗赋。
徐平不知道这是不是专门为自己改的,因为下年的进士常科,赵祯也一样要求加重了策论的分量,也有可能自己只是赶上了好时候。
不管怎样,机会就在面前,徐平必须牢牢抓住。如果自己以后真的能够出人头地,做了大官,连个馆职都没混在身上,真地会让人笑话的。
初升的太阳照进皇城,带着堂皇的色彩,使这里显得愈发威严。
徐平来到閤门,当值的依然是李璋,急忙迎了出来。他也是知道今天徐平召试,特意与同僚调了班次,过来给徐平行些方便。
缴过召试学士院的诏旨和自己的文状,徐平随着李璋东弯西拐,来到学士院里。
此时时辰未到,在这里监督的小黄门上来,领着两人到了休息的偏房。
李璋有公务在身,不好在这里闲待,让徐平有事尽管托人找他。便告辞离去。
进了房门,却见已经有两人坐在里面,见徐平进来,一齐起身见礼。
“希平,稚圭,你们已经到了!”徐平回过了礼。惊喜地看着赵諴和韩琦。 `
韩琦与自己一同召试徐平早就知道,却没想到这次还有赵諴。
韩琦微微笑道:“我们可不像云行现在无事一身轻,早早到衙门里画押,便就匆匆赶了过来,自然就来得早。”
赵諴连连摇头叹气:“我本就是托了你们两个的面子,才得了这次机会,哪里敢有半分疏忽?自然是早早就过来等着。”
天圣五年一等进士本来四人,徐平升等之后成了五人。其中王尧臣和赵概早已入了馆阁数年,今年再试徐平和韩琦。单单留下一个赵諴,就显得过于惹眼了。两天之前,学士院的人不知怎么想了起来,禀过皇上,让赵諴一起跟着过来。
这种事情可不能客气推托,就像徐平当年升为一等进士也是纯属意外,但升了就是升了,以后官职晋升就是按一等进士算。没有人会另眼看他。赵諴这次召试的机会不管是怎么来的,入了馆阁就是入了馆阁。日后的官职晋升就是快别人一步。
这一年徐平二十四岁,韩琦二十六年,赵諴差一岁就到三十,正是风华正茂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将在数年之后,三十多岁成为帝国的栋梁。
自太平兴国年间。太宗急于用新进文人取代元老勋贵,巩固自己的皇位,从而急速扩大科举进士的录取名额,并且从制度上面保证这些科举新贵能用最短的时间爬上权力的巅峰。短短几十年间,科举进士已经成了大宋官场最有势力的群体。地位牢不可破。
到了今天,太平兴国年间那几榜曾在大宋搅起漫天风雨的进士新贵已经老去,仅存的一两个人瑞如胡旦等人已在山野被人遗忘,他们所提携的后辈如吕夷简等人则占据了大宋所有的重要权位。`太宗时代遗留下来的进士骤进的后遗症却仍在,新的一代科举进士正在中层茁壮成长,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高层的职位被老人把持,矛盾不可避免。
在这时候,以徐平为代表的天圣年间新进进士又迅速突进中层,老的不去,新的又来,注定了这几年的朝堂不会平静。
三人多年没见,聊着各自的经历首席天价逼婚:...全文阅读。赵諴和徐平差不多,出身于小家庭,没什么家族可以倚靠。韩琦则不但父亲那一人代早有人脉,他一这代更是兄弟几进士,官场上相对来说不那么辛苦,相对淡然很多。
其实韩琦和赵諴听说了徐平回来,要不是要准备学士院的考试,早就去拜访了。在仕途上,这是他们仅次于科举时的第二重要的考试,不得不精心准备。
正在三人说得热烈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响,小黄门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绿袍官人进来,吩咐让他在这里等候。
见到来人,徐平一下就站了起来,惊喜地道:“曼卿,你也来了!”
石延年喘着粗气,看着徐平,开怀笑道:“不错,我也赶上了!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在学士院里相见!”
徐平上前,拉着石延年的胳膊上下看了看他,急忙扶到一旁位子上坐下。
石延年在外任职期间,因为上书要求刘太后还政,遭到贬谪,如今新皇登位,他们这些曾因这种事被太后打击报复的都一一起用。因为远在京东,这次学士院召试皇上又特意照顾徐平,石延年时间非常仓促,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及时赶到。
等石延年喘几口气,徐平给韩琦和赵諴介绍。
韩琦微笑起身拱手行礼:“多年以前,石曼卿诗名就已满京城,今日有幸,得睹尊颜。在下监左藏库韩琦,望曼卿不吝指教。”
“岂敢,岂敢!”石延年一边喘气一边回礼。
赵諴也行礼问候罢了,几人才又落座,说些闲话。
石延没有进士出身,这次召试对他的重要性比徐平几人大得多,一边与几人闲谈,一边平息气息,稳定心神,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学士试。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太阳高升,渐渐热了起来。此时正值中秋,秋老虎肆虐,白天还是炎热得很。几人都是清早起来,身上衣服穿得多,愈加觉得热不可当。
直到门响,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口,扫了众人一眼,面容严肃,淡淡地道:“在下翰林学士章得象,奉诏旨主持此次学士院试。明间不早,这便开始吧。”
几人起身行礼,一起应诺。
徐平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他在邕州的顶头上司,曾经替自己扛下不少压力的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正是章得象的伯父。在京城里自己能扯上关系的人非常之少,章得象就是一个,偏偏主持院试的就是他,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官场里的人脉为什么重要?不在于赤-裸裸的保举庇护,党同伐异,那些动作太惹人注目,而且这个年代讲究避嫌,大家都尽力避免。真正起作用的反而是这些细节,徐平已经隐隐觉得,从邕州回来,他不再是那个被扔到天边无人过问的小人物,有一只手正在把他托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托到哪里去。
学士院试比省试殿试都随意得多,就是单独一间房间,几长案几,几个人分开各自书定答卷。主试的章得象坐在上面,随意翻些诗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维持秩序的是皇上派过来的小黄门,也只是站在门外,并不进来打搅。
想来也是,当年连马季良那种不学无术的都能通过考试,传闻是主试的宴殊帮着他完成答卷,这考场秩序能严到哪里去?
考的是两论一策,并没有诗赋。策是安边策,论一是财政节流,尤其针对天圣后期的大建浮屠寺庙,再一个是开源,都是关于财计的内容。
徐平在广南提举蔗糖务,隶三司的盐铁司下,政绩就是为朝廷的财政开源。安边更是不用讲,括丁法和拓地谅州都有的是内容写,惟有一个财政节流与他本职工作稍微远些。
拿到试题,徐平就已经笃定了这次考试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其他人不过是沾光过来陪考而已。问题是徐平自己能看出来,别人又怎么看不出来?
一边奋笔疾书,徐平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自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觉得很不习惯。
过了小半个时辰,章得象从案几边起身,随便踱到下面来。每到一个人的身边,便停下脚步站在身后看一会,然后默默走开。
最后才到徐平身后,看着徐平写完安边策,又看着写了大半篇论,暗暗点了头,便回到了前面案几,安心看书,再不抬头。
一个半时辰之后,日已过午,徐平把卷写完,抬起头来,看别人依然在或是奋笔疾书,或是冥思苦想,自己竟是最先完卷的一个。
几人之中,这种题徐平答起来最容易。赵諴和石延年不相伯仲,赵諴是因为任度支判官多年,工作相关,石延年则一直以论大事得当著称,不会差到哪里。韩琦则是对这些内容最生疏的,不过他儒学精通,学识扎实,这又是三人比不了的。
外面的小黄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到章得象身边低声道:“学士,官家赐了茶汤来,是否先暂歇,饮了茶汤再继续?”
石延抬头看了看下面,点头道:“也好。”
这是皇上的好意,几个人的肚子也确实饿了,便暂停答题,就在自己案上吃着皇上赐下来的茶汤点心。
章得象又走下来,在众人身边随便看了看各人的文章,最后到徐平案边,草草看罢徐平所写的,淡淡地道:“徐平,你既已完卷,可以先出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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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3章 诰命
出了东华门,徐平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大喷嚏任性蜜爱,首席的小蛮妻全文阅读。 `
这次学士院试,徐平自己觉得应该不错,怎么也得有两个平以上,不至于太难堪。此时的学士院试分优、稍优、堪、稍堪、平、稍低、次低七等,三卷全部在优和稍优的才学必然惊世骇俗,实际基本没有人能够得到。能够全在平以上,哪怕一个优都没有,都已经是佳绩了。不过现在等级虽然明了,等级划分标准却不透明,诏旨没下猜也猜不透。
留在学士院里的都是自己的同年旧友,徐平不能先走,便找到高大全,到旁边找了个茶馆,慢慢等其他人。
开封汴梁的繁华地段,向称“南河北市”,南河自然是汴河,北市则就是说的东华门外的这一片地区。汴河那里主要服务的是平民百姓,这里则主要面对各级官员。
徐平悠然地喝着茶,直到红日偏西,其他几人才从东华门里出来。
这几人现在都是低级官员,韩琦虽然算是大家子弟,家业却也还没有兴发,都是骑马前来,没带仆人。
徐平从茶馆里迎出去,四人便就近到了樊楼,找了个清静阁子,喝酒庆祝了一番。
只要不是拿到试卷脑子发蒙,学士院试一般都能过,只是成绩好坏的问题。四人到了酒楼里,便绝口不提院试的事,只说这几年各自的情形,谈些闲话。
看看天近傍晚,因为晚上是中秋,不好多耽搁,徐平结过了账,四人便出来告辞。
与高大全骑马走在开封城的大街上。徐平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过了院试,以后就是上班下班的日子了,除非走翰林学士和知制诰这两制的路子,以后就再没大的考试,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这正是徐平梦寐以求的。 `
到了汴河边。徐平对身后的高大全道:“等过些日子,李世叔从西北回来,托他找找熟识的人,你便也弄个官身在身上,成家立业吧。邕州的功劳我都给你记着,咱家现在也不比从前了,没人敢昧下你的功劳,怎么也得有个小使臣做吧。”
这是早就说好的,高大全沉声道:“谢过官人!”
徐平沉默了一会。对高大全道:“如果你觉得合适,就到禁军去吧。这些年来,常听人说西北的党项那里要出事,元昊早晚要反,到时也可立些军功。”
“一切都听官人吩咐!”
徐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元昊早晚要反,徐平凭着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实这个朝代也有人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其中就有石延年。石延年从一个被剥夺进士出身的小武官,换文资一直做到学士。又没什么大靠山,当然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时人常说石延年不谨细行,但论大事多有独到见解,能够切中要害。早年的蹉跎岁月让石延年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赏识他的张知白又去世得早,另一个赏识他的人御史中丞范讽自己就一堆把柄握在别人手里。看得明白的石延年自己都得躲着,免受牵连。他的官路相当不顺畅,无倚无靠,不知道路在何方。
回到家里,太阳已经压到了天边。眼看着就落下山去了。
全家人都巴巴地等着徐平回来,心情比徐平自己还着急虐他成瘾,宠她成性全文阅读。如今徐平也算是靠着徐平光耀门楣扬眉吐气了,一大家子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一进家门,张三娘便上来问徐平考得如何,被徐正喝斥了一番。现在徐正官职上去了,虽然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担任职事,威严还是日增。
林素娘带着盼盼站在一边笑着不说话,她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区区一个学士院试如何能够难得住?盼盼与徐平熟了一些,不过还是不跟徐平玩,只是偶尔在徐平耳边叫一声“阿爹”,便咯咯笑着跑开。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满天地间。
徐平一家吃着果子赏月,其乐融融。
徐平的小院里,秀秀和翠儿摆着供桌,向嫦娥仙子祈祷自己会更美,未来会有一个幸福。盼盼在母亲身边呆得腻了,一路跑过去,跟着秀秀她们一起闹。
徐平看看家人,看看天上的圆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八月十六,没有早朝,徐平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几个同年因为中秋没休假,替同僚在官衙当值,跟同僚商量着请了几天事假,一起到徐平在中牟的庄园里去。徐平也打理行装,准备第二天起程。
到了十七这一天,徐平早早便让城外打理酒楼的刘小乙回来,带着高大全去叫韩琦和吴育、赵諴,顺便把嗜酒的石延年一起叫上,去乡下放松几天。
刘小乙前脚刚走,李璋便一身官袍,带着几个閤门里的属下登上门来。
出乎徐平意料,学士院的结果这么早就下来了。召试的成绩评定比殿试省试简单得多,几个学士商量一下,报皇上定夺,便就决定下来。
閤门兼发在京官员的诏敕,与内侍只看安排,都可以做这事情。赵祯知道李璋与徐平的关系,特意让他把诏旨送上门来。
“哥哥,恭喜恭喜!自今以后,你就是徐学士了!”
李璋一进门,便大声贺喜,浑没有颁圣旨的那些装腔作势和郑重。
徐正早在房里听到,急急跑出房来,摸摸身上,却是没有作赏钱的金银,忙让身边的小丫环回房唤张三娘。
徐正看着李璋手里的诏旨,不敢相信地问李璋:“院试过了?怎么这么快?”
“诏旨来了,自然是过了!昨天皇上在崇政殿与宰执商量,连哥哥的新任官职都已经定下来,一起到在旨意里!”
“大郎新任什么官?”徐平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李璋。
李璋笑道:“阿叔,这事情如何能乱说?我是来送旨意的,这话可犯忌讳。”
徐正打打自己嘴巴:“是我心急了!”转头向着徐平小院喊道:“大郎在房里干什么?还不快出来接旨!”
林素娘从院里出来,对徐正道:“公公不必心急,大郎正在换公服。”
不一刻,徐平换上了自己的红色官服,从院里出来。家里小厮早摆好了香案,徐平就在院里从李璋手里接过了自己升迁的诏旨。
徐平学士院成绩优异,一优,一稍优,一平,直史馆。本官由侍御史转为司封郎中,赐银绯,任职三司盐铁判官。
这个直史馆是贴职,并不用到史馆里去修书,是以司封郎中的本官,穿红色官袍,佩银鱼袋,到三司里任盐铁判官。
郎中做判官很正常,现在另一个盐铁判官许申为兵部郎中,本官比徐平还高,便却没有赐银绯的荣耀,更没有直史馆的贴职。
张三娘并不明白这里面具体指代什么,只知道自己儿子升了官,穿红衣服。这已经让她高兴得不行,从后房取了专门准备的银锭来,给李璋和随行的閤门兵士。
徐平接了旨,同时接过上次没有给他的银鱼袋,知道今天是回不了中牟了,只好再派小厮去通知三个同年和石延年,时间推到明天。三人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便到徐家来一起庆祝,他们也应该过了学士院试。
至于自己的成绩,徐平心里雪亮,大半是皇上刻意抬起来的。优的自然是策,以他在邕州的功绩,只要写得文辞通畅别人就会给高分。稍优的估计是关于蔗糖务,平的大约就是节流的内容了,这摆明了是按自己的功绩算的。
正在徐家忙忙碌碌,摆酒筵请四邻,招待李璋一行的时候,石全彬领了几个小黄门又撞上门来。手中一样捧着诏旨,却要徐平分别和张三娘和林素娘分别一起接。
母以子贵,张三娘终于等到了他千想万盼的诰命,为任城县太夫人。任城县属京东路济州,为望县,在县夫人里已经是极高了。
妻以夫荣,林素娘为高邑县夫人。高邑县属河北路赵州,为中县,级别上就比张三娘低了一些。
林素娘还冷静,这本就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早晚罢了。张三娘却开心得要飞起来,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了,给石全彬一行的赏钱比李璋一行还要多。
此时整个徐家院里已经闹成一团,如同沸腾了一般。
徐平眯眼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只觉得如同做梦一样,自己怎么突然就迎来了这样的日子?隔几天没事就加官进爵,连家人一起富贵荣华,自己的命运就此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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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4章 富贵田园
石延年在京城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赶到徐平家里与他一起庆祝一番,还帮着徐平写了谢恩的奏章盖世强者全文阅读。`
一场大醉,第二天两人一起离开了京城,林素娘带着秀秀高大全等一干人后面慢行。
学士院的结果,徐平成绩最好,直史馆也是比较高地位的馆职。韩琦次之,为直集贤院。石延年与赵諴差不多,均为秘阁校理。馆职也有逐年递升,徐平只是领先了一步。但不管怎样,只要得到了这个地位,便就收获了巨大的声望,跻身学士行列。
一般来说,带馆职都可称学士,但除非一些特殊场合欲突出这个清贵身份,除了两制真学士外,其他杂学士和低级馆职并不会直接称学士。比如徐平直史馆,称呼起来应是徐史馆较多,杂学士如包龙图,也不会称其为包学士。
此时正为秋季,收获的季节。出了开封不多远,两边便就是连绵的稻田。自徐平在自己庄园推广种稻,数年来,开封周围的稻田已经增加了很多。
徐平和石延年在城外自家酒楼里简单用了点酒菜,便打马急行。京城里的几个人分别出发,时间相差不会太多,许州的王素却还没得到消息,可能在田庄里等久了。
城外徐家的这处酒楼现在都由刘小乙打理,主营的还是批发生意。如今徐家制白酒的法子已经传出来,京城里也有几家卖起了白酒,尤其是几家有权有势的人家。白酒生产冲击了开封主要依靠曲专卖的酒税收入,主管的度支司正在想办法。
不过徐家一直保持先机,从选料到制曲到陈酒,这是其他家没办法短时间赶上的,高档白酒还是徐平家里垄断着。
中午时分。两人赶到白沙镇。 `
徐家酒楼前面,当年的“酒鬼亭”依然在,石延年手书的对联早已换成了依字刻成的木匾,如今成了白沙镇一处名胜。从西京洛阳赶往东京汴梁的文人雅士,都要在这里停下来,喝上一杯徐家的酒。欣赏一下当世诗名第一的石延年的手迹。
徐平和石延年看了看河边的酒鬼亭,此时里面已经满满挤了三桌,都是文人士子,不过并没有两人认识的官员在里面,便没有过去凑热闹。
徐昌不在,谭本年在店里管着,见了徐平到来,忙惊喜地上来见礼。
徐平看看店里,除了谭本年。当年自己熟悉的人再也不见一个,就连小厮也都全部换掉了。六年时间,徐家的产业一年大似一年,这里的老人都慢慢分流了出去,到其他地方当个小主管,娶妻生子,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石延年是随性惯了的人,到了店里只管叫酒。连谭本年安排的小阁子也不去,就与徐平两个站在柜台边。就着一盘熟羊肉和几样卤菜,连喝了三碗陈年烈酒。
“痛快!这几年在京东,口里淡出个鸟来!此次到云行庄上,定要喝个天翻地覆,把这几年漏下的酒都补上了!”
觉得有了酒意,石延年拍拍手。停杯不喝。他还要留着肚子,到徐平庄子上才放开酒量好好解解这几年的酒瘾。在京东路的时候,开始三年林文思与他离得不远,时常会送几坛家里带过去的好酒给石延年,略微解解馋虫。后来两人都换了地方上任。石延年便就没了烈酒的来源,水酒对他来说真像水一样,有什么意思?
喝了几碗酒,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徐平和石延年两人再度上马,直往田庄驰去。
随着徐家庄的规模越来越大,这条通往白沙镇的路也拓宽了许多,来往行人更是多了不少。 `甚至徐平田庄的不远处,还出现了一处草市我的道士生涯最新章节。
没到庄前,就有在外面放牛的庄里人看见,认识徐平的远远高声打招呼。
徐平一路回应,不一会就到了庄子前面。
看庄的徐昌得了禀报,急急从庄里面迎出来,见礼过了,接过徐平和石延的马,对徐平道:“官人回来得好,其他几位官人已在庄里久等了。”
徐平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没到庄子周围转转?”
徐昌苦笑:“怎么没转?自从许州的王官人前天到了,便一天几次到庄子旁边的水塘边去。昨天其他几位官人来了,今天一早就随着王官人又过去了。”
徐平和石延年两人对视一眼,心说王素这几个人也不像是喜欢钓鱼的,没事到水塘边看什么?到了庄里,还不好吃好喝地歇着。
吩咐了徐昌几句,徐平便和石延年两人一路寻到庄边的水塘。
只见王素在前,韩琦几个人站在后面,在水塘边指指点点,不时还用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平咳嗽一声,与石延年上前与众人见过了礼。
徐平好奇地问王素:“仲仪,什么事情让你们几个人在这里流连不去?”
王素拉着徐平的胳膊到水塘边,指着水塘周围说道:“云行啊,你这处田园我四处看了,这几年打理得好生兴旺。不过就是太俗气了些,没个游玩的地方。这处水塘离着庄子极近,水面也广阔,若是好生打理,移些奇花异草,别样山石在这里,与庄子连起来,不难整治成一处胜景。水里栽些少见的莲花,岸边植些梅树竹林,足以修养心神。”
徐平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他还想着在这里养鱼种藕种菱角呢,没想到王素这些人琢磨的竟是花花草草,荷花假山,人和人果然不一样。
想想也是,王素自小生在宰相家,真正地一出生就在富贵窝里。几个哥哥除了一位在家里主持家业,其他也都早早出仕,这一代数位进士,三槐堂王家正在蒸蒸日上的时候。
王素本人早已超越了富贵这个初级阶段,崇尚奢靡,在他的眼里,庄里没有一处精致的花园,那还能叫庄子吗?最好再养上几十上好歌妓,没事听听小曲,美人环绕,那才是应该过的日子。至于满庄的牛羊,那些东西要来有什么用?
徐平理理思绪,对周围的几人道:“我家里原是酒户出身,小户人家,对这些一向并不精通,让几位见笑了。这几天有闲,便帮着我规划一下,建就建座上好花园在这里!”
吴育笑道:“我们自然可以帮着云行参谋,只是怕你不舍得使钱。”
徐平叹了口气:“我做许多事情都有难处,世上对我最容易的,就是花钱。这处庄子虽然俗气,但牛羊满栏,谷麦如山,愁的就是怎么把赚的钱花出去!”
众一起大笑。
徐平家里有钱,当年中进士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在这庄子里他们呆了一两天,也四处看了看,除了王素外,其他几个人对钱还是有印象的,知道这处庄子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产出惊人,徐平说自己钱花不完倒不是夸张。
尤其是赵諴,虽然出身官宦家庭,但却是小户人家,比不了其他几位父辈都曾任过高官,对徐平这处庄子羡慕得不行。开封城里物价贵,他一个小官,过得甚是艰难,都在京城里任职几年了,还没钱把家人搬过来。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处庄子,那当官就容易得多了,不用再天天为那几斗禄米发愁。
开封城里住着不容易,但一旦住下来也有无数好处。别的不说,就是作为开封土著参加科举发解就比其他地方容易得多,这多少钱也买不来。
韩琦对王素道:“既然云行如此豪富,我们便帮着他一起出主意,便在这水塘边建一处胜景。京里同僚得闲,也有个放松身心的地方。”
王素连连称是,对徐平道:“我已命随身仆人回京,从我家里给你挑些上好的花木过来,慢慢培植。再费些工夫,寻访上好工匠,慢慢整治就是。”
徐平点头道谢。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韩琦是个会当官的,其他人都只想着雅俗,只有他一下就想到把这里弄好了,可以作为一处同僚聚会的场所。有了这么一处场所,就能慢慢聚集人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起作用。
徐平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附和这几个人的想法。不然这庄子按他的意思,当然是种庄稼养牲畜,搞农业的庄子才是庄子吗!什么松下抚琴,水边石卧,可惜了,他两世为人,也还没学会这个调调。
但这个年代的官员士大夫,蛮喜欢到处游玩,同僚们来了,没处像样的地方,难不成领着他们看自己的牛羊猪圈?还是去看种水稻种牧草?
石延年这种人无所谓,把他领到制酒的地方,他能在那里喝上三天三夜。但别人就不行了,人家要赏花赏月,吟诗作词,又不是来这里体验农家生活的。
回到京里做官,不再是在邕州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完全不必考虑属下同僚的想法。那个时候他把整个邕州打造成一处大农场,再是文人雅士,也没有说他俗的,纷纷夸他重视民生,为百姓之福。
在京城里,自己也要学着没事赏赏花,看看月,吟吟诗,作作词。自己喜欢不喜欢另说,总得与身边的同僚等人打成一片才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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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5章 官场浮沉
庄子东边的大柳树边,几张案几摆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徐平一众人席地而坐贵族绝版奶爸最新章节。`
案几上摆满了庄里自制的菜肴,虽然不够精致,但胜在原料新鲜,花样繁多,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徐昌带着几个庄客在一边给几人斟酒上菜,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时光。
几人中石延年的年纪最大,但与几人相比差了个进士出身,官职也低,一帮同年还是推王素做了上位。王素与赵諴年龄相同,名相之后,也当得起这个位子。
菜上得差不多,王素端起酒杯道:“自数年前一别,难得我们几位又能聚在一起。可惜王伯庸和赵叔平两位公事缠身,无暇前来,却是可惜了。”
韩琦道:“左右是在京城里,日后自然有机会。”
王尧臣和赵概两人任着馆阁职事,偶尔其他署司缺人会出来短暂任职,正职还是在馆阁那里琴弦疏影最新章节。经常在皇上身边转悠的人可没那么好请假,尤其是以同年聚会的名义,几任皇帝都严防臣僚结党,用这种借口请事假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几个人一头称是。有了徐平这么个碰头的地方,日后有大把的机会聚在一起,倒不用在意一次两次。
喝了杯中酒,王素“咦”了一声,咂咂嘴唇,举着杯子问徐平:“云行,我在你庄里三天,怎么今天才喝到如此好酒?浓而不烈,喝过口有余香,与前几日的大不同。 `说句心里话,你庄里制的白酒我在许州就喝过,酒味虽浓,但过于猛烈。不合于君子之道。今天这酒却不同,酒味既浓,入口又柔,实为上上之选!”
徐平见其他几个人一起看着自己,只有石延年泰然自若,不放在心上。他喝酒越烈越好。绵绵柔柔地像个小娘子,有什么意思?
放下杯子,徐平对几人拱手道:“是我的错,怠慢诸位了。我庄里酿酒,向来有一个规矩,三分里有一分都要陈起来,其余两分发卖。这陈起来的酒,依着我早前定的,不得我的允许是不能饮用的。今天喝的酒。都是陈了六年以上,数种勾兑在一起,与平常外面卖的酒大大不同。说句自夸的话,除了我庄里,天下再没一个地方能喝到这酒!”
众人啧啧称奇,杯里重又倒满,都端着杯子看。
这个年代平常卖的酒,一是度数不高。再一个密封不好,容易酸败。讲究的都是喝新酒。徐家的酒如今在京城里也有了名气,讲究的是越陈越贵,算是独树一帜。但徐平到这个世界才多少年?再陈也陈不到哪里去,成了商场上的一个噱头。`这几位文人也图新鲜喝过城里发卖的徐家白酒,都因为酒味冲鼻浓烈,并不喜欢。直到今天喝过了徐家藏起来的真正好酒。才知道是自己以前见识浅了。
其他人倒还罢了,王素是个讲究的人,要的就是喝天下最好的酒,平常就连皇宫里的贡酒都受他鄙夷。听说徐平这里有如此珍贵的好酒,心里就打起了主意。怎么也要弄几大坛带回去。天下的好物,自己不能尽情享用岂不辜负一生?
酒过三巡,几个人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政事上,尤其是关系到几人升迁的事情。这种同年聚会,本来就不是单纯地见见面联络感情,几人正当年,自然更加关心官场动态。
韩琦首先开头,问王素:“仲仪,你也已经在外面两任,有没有想调回京城?“
王素看看一边只顾喝酒的石延年,正色道:“自然是想。不瞒诸位,孔谏议延鲁已得诏旨回京,接任御史,荐我入御史台。如无意外,今年当能回京城,与诸位把酒言欢。”
众人听了一起道贺,御史长官推荐属下,如无意外大多都能成事。更况王素世家出身,人脉众多,这升迁自然手到擒来。
徐平向王素道贺罢了,偷眼看了石延年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孔道辅回京接的是现任御史中丞范讽,范讽与石延年关系匪浅,王素有了机会升上去,石延年又要蹉跎了。这事情怨不了别人,只能怨范讽自己,有吏干是有吏干,但也过于钻营了些。当官求人荐举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官场常情,但范讽千不该万不该求到个内侍身上去。当年范讽能调回京城,并屡屡升迁,靠的是搭上了内侍张怀德的线,在刘太后那里说上话,一直做到御史中丞。
如今太后去了,张怀德被外放,范讽当年的黑账就被翻了出来。现在的大形势,就是用当年被刘太后贬过的人代替他提拔的人,范讽的政治前途相当不妙。
石延年算是有眼力的,前两年范讽荐他升官他都拒绝了。但荐举制就是这样,举主倒了自己必受牵连,不然怎么警告举主不要滥用手中的荐举权力?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罢了,偏偏前来接任御史中丞的是孔道辅。
孔道辅是圣人之后,孔子第四十四世孙,向来以道学自居,与齐州出生的范讽同是京东人,一起长于齐鲁大地上。但这两位老乡从学问到作风,都是水火不容。
范讽是“东州逸党”的领袖,追随他的是京东地面的一些下层不得志文人,向来不拘小节,放荡山林,好出狂言妄语。颜渊之后颜太初曾有东州逸党诗,对这些沉沦下层的小人物极尽讽刺谩骂。孔道辅虽然没有这位颜子之后这么激烈,但他在知郓州时与这些人多有接触,也是从心底里深恶痛绝。
加上这个背景,再加上石延年本人也是东州逸党的旗帜之一,他的未来仕途就非常不乐观了。东州逸党本来就一些小人物因为意气相投,范讽一倒,也就会风流云散。
石延年只是低头喝酒,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王素话语里的信息。范讽是范讽,自己是自己,各自有各自的路,何必像个女人一样斤斤计较。
说着朝政,不知不觉就说到了不久之后的邕州献俘。自天下一统,把一国的君臣一股脑抓回来,那是大宋再也没有的事,几个人也觉得兴奋,一起向徐平道贺。
按惯例,这种大事当会群臣加恩,主持战事的徐平自然是第一个,到时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徐平极有可能从前行郎中里蹦出来,跨到左右司郎中里去。
说起来徐平在邕州六年也没什么升迁机会,升得快那是他政绩好,还是按部就班。太后一去,便像坐了火箭一样,再也势不可挡。其实靠的还是在邕州的所作所为,耀眼的政绩摆在那里,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太阳西斜,几个人酒足饭饱,慢悠悠地晃回庄里去。
徐平与石延年走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曼卿,天生我才必有用!”
石延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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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6章 秀秀啊秀秀
清晨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叶上带着昨夜的露珠,空气里满是草与土的清香玄灵变最新章节。远处有鸟儿在翱翔,从草地飞上山岗。
徐平陪着王素韩琦几个人走在草地上,呼吸着清晨草地的气息,看着远处时而静静吃草,时而呼啸而过的马群。
“据说京城里面,除了远来的青唐马,就数徐家的马最雄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云行庄里的马群,远胜周围马监,不下骐骥院啊”
王素看着马群,由衷地赞叹。
徐平满嘴不敢当,脸上却有得意之色。
当年自己在庄园里的时候,虽然有想法,但一是没得机会,再一个一心准备科举也没有精力,只是养了些骑乘的马,并没有大规模养马。后来交出去白糖铺子,三司作为补偿便把废淳泽监的很大一部分划给了徐家,便有养马的条件。
这处庄子现在的面积太大,全部开垦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不是短短几年可以完成的,很大一部分还是留作了牧地。牛养了赔本,羊大多还是养在栏里,也就只好养马了。
六年来,徐平与林素娘通过书信,一点一点教会了她怎么准备牧草,怎么进行简单的马种选择,终于在庄里养出了数百匹马组成的马群。虽然这马群还很小很不稳定,但已经比群牧司那群废物养出来的好多了。特别是种马都是精挑细先的青唐马,在好马稀缺的东京汴梁,也算是小有名气。
庄子里大片地种有优良苜蓿,徐平在的时候就定下了调制之后储存干草的规矩,是优良的牧草,这一点也比群牧司征收来的草料强得多。
中原缺马,养马实在是致富的不二法门。当然是要会养,徐平虽然对兽医知识了解得不多,但他知道常用的牧草机械,随便看两眼也知道个大概,足以应付这个时代。
王素和韩琦家里都算宽裕,平时骑的就是好马,石延年则只要是马就行,不挑拣,其他人如赵諴吴育就看着马群羡慕。这个年代不流行轿子,就连油壁车也大多是妇人坐,官员富人出行主要还是靠马。一匹好马代步,不光自己出去有面子,平时也实用。
京城马价,一匹能够骑乘的差不多的马就要近五十贯,不是小数目。徐平还没大方到没事送人匹马的地步,也只是领着众人过来看看而已,让他们知道马上怎么养的。
到了二十这天,大家请的假差不多都到了,纷纷告辞离去。经过几天的交谈,徐平大致了解了现在京城里的政治形势,心里有了个数。尤其是与徐平密切相关的盐铁司,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背景徐平基本明了。
三司使程琳程天球,本人颇有吏才,无论在地方还是朝廷都有政绩,性子强硬,也有点恃才傲物的意思,不肯居人之下,基本上算是自成一派,不群不党的人。不过程琳比较贪财,这也是很多在京官员的通病,不像地方上用钱那么自由,在京城里到处伸手。
盐铁副使任布任应之,曾经受寇准赏识,也曾经受寇准的牵连贬官,但很难说是寇准一党。基本上是个不结党老实本份的官僚,为官也算清廉。
最复杂的是与徐平同为盐铁判官的许申许维之,他年轻时受知于陈尧佐,陈尧佐又与吕夷简关系匪浅,只是不知道他和吕夷简的关系到底如何。吕夷简为执政多年,又是名相吕蒙正的侄子,形成的关系网极为复杂。而吕夷简为人不张扬,城府也深,即使是为自己或自己同党谋利也不留下把柄,外人很难看清楚。
徐平最怕的是周围一群盘根错节的断场老油条,自己做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哪个大人物。现在的这种局面,还不算太坏。
八月二十一日,徐平早早起来,准备离开中牟,回到京城去盐铁司正式开始自己在京城的中层官僚生涯。
日后到了京里,平常见到的都是大人物了,不好丢了面子,亲自到后院的马棚里选择马匹。跨下一匹好马,自己骑着舒服,也给徐家的马打打广告。
徐昌转到后院来,帮着徐平参谋。现在庄子是他主管,这些事情自然是他最熟。
帮着徐平选好了马,徐昌低声道:“官人,秀秀今天离开徐家了,刚才还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想是心里有点舍不得官人呢。”
徐平一怔:“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徐昌叹了口气:“夫人定下的,怕是分官人的心,没告诉官人吧。”
后院的大杨树叶子已经成了金黄色,在秋风里不时有一片从树上飘下来,在风中飘来转去,轻轻地落在地上抗日铁血执法队全文阅读。
不知不觉就是秋天了,东方初升的太阳又红又圆,看一眼就觉得暖洋洋的。徐平却觉得秋风吹在身上,有了以前并没有觉察到的凉意,那凉意一直深入到骨子里去。
沉默了好一会,徐平问徐昌:“走了多久了”
“也没多大一会,我是看着秀秀的身影不见了才过来的。唉,夫人对秀秀也不错,念她陪着官人到岭南吃了六年苦,把她的身契还给了她。还有,夫人还给秀秀准备了一大份嫁妆呢,不过秀秀没要,夫人让七郎明天送到她家里去。”
说到这里,徐昌摇摇头叹了口气:“就是夫人太心急了一些,怎么也告知她家里人一声,让秀秀她爹或者她弟弟虎子来接她才好。”
徐平没有说话,看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看了好一会。
呼了口气,徐平对徐昌道:“主管,把马鞍套上,我出去试试马。”
徐昌点了点头,过去把马棚旁边的马鞍提过来,与徐平一起套在选好的马身上。
牵着马,徐平从后门出了庄子。
庄子已经跟徐平当年离去时大大不同了,庄后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徐平庄上由庄客转成佃户的。庄客们已经不少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徐平慢慢走着,有人家看见,向徐平行礼打招呼。徐平微微笑着,一一向行礼的人问候。这些人是对徐平最亲的人,伴随着这位徐家小官人的到来,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离开了人家,到了庄后秋天收获之后的旷野里,徐平带着笑容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流下了两行眼泪。他的眼前出现了当年抱着小花布包袱走进徐家的秀秀,那个在他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夜头发上带着露珠的秀秀,那个随着他到了岭南被惯得无知无畏的秀秀,那个随着他万里跋涉回到中原的秀秀,那个已经长大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秀秀。
九年的时间,秀秀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一起慢慢长大,一起分享着这个世界的幸福与辛酸。当年她抱着小包袱走到徐平身边,怯生生的样子一如徐平来到这个世界,心中充满着好奇,也充满着恐慌,还有着对未来生活的向望。
九年时间,徐平从一个乡间富户少年郎走到今天,改变过数十万人的命运,灭过一个叛服不常的邻国,成为了朝廷高官。他的心中已没有当年的恐慌,而是对未来充满了自信,他自己的命运只需要他选择更好一点,而没有苦难需要他克服。
秀秀从一个牧子的女儿,学会了识字,甚至有时候还学会了耍小脾气,最后却成为了被生活教育得沉默寡言,只在徐平身边默默为他收拾贴身事物的普通女使。
这九年,徐平改变了很多,秀秀变得更多。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如秋风中的树叶,在秋风中变成暖暖的金黄色,却无奈地从树上飘落下来,飘到路上,飘到沟渠里。
看着天边的太阳,徐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向远方驰去。
庄里的稻田扩大了许多,到处都修了沟渠,蜿蜿蜒蜒地布在大地上,像大树的根须。
秀秀坐在路旁的沟边,旁边是她从徐家骑出来的青驴,悠闲地吃着地上变黄的草。
到了秋天,沟里的水变得很浅很浅,浅到一眼就看到水底的黄泥,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来。不知名的塘角鱼在水里翻腾,偶尔翻起一个小水花。
秀秀紧紧抱着小花布包袱,那个当年妈妈做给她,抱着走进徐家的小花包袱。
当年包袱里除了她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她带着讨好徐家小官人的零食。那时候别人跟她说,到人家里做奴做婢,要吃得了苦,挨得了打骂,让主人高兴,讨点财物回家里。
九年来徐平从没有打过她骂过她,任她自己跟平常人家的女孩儿一样成长,自己学到了好的,也学到了坏的,最后还是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孩儿。
如今的她的包袱里,依然是自己的几件衣服,徐平做给她的。除了衣服,还有徐平送给她的笔墨纸砚,还有小时候送她的几样小玩意,她觉得自己其它也没什么好带了。
徐家是好人家,出门的时候也没让她打开包袱来看,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好人家夫人甚至还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简直都要把她当作徐家的女儿看了。
可秀秀一样都不喜欢,她只要抱着这个小包袱离开徐家,不要其他的东西。她只在乎这些,还有藏在心底里的那九年来的点点滴滴。
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秀秀看着沟里的水笑了笑,水里没有她笑的样子,她的脸上却流下了两行泪。有时候,生活对人最珍贵的,只是那份记忆。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秀秀转过身去,就看到马上徐平的影子。
秀秀笑了笑,官人终于还是来看看自己,送送自己,送送这九年的记忆。
看着徐平来到自己身前下马,秀秀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徐平笑道:“秀秀走了,官人,记住秀秀的好,把那些淘气的事情,惹你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吧。”
太阳升高了,红光淡去,天地间渐渐没有了颜色。
秀秀牵着青驴,向远处的家走去,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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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7章 西南边事
徐平骑着马,缓缓前行,脸色阴沉,一句话也不说美女县长要潜我:官戒全文阅读。
旁边的牛车上,林素娘看着徐平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把秀秀送回家去了,送一份厚礼给她家里,算是给秀秀的嫁妆吧。这么多年,秀秀随在你身边早晚服侍,还跟着远到岭南,吃了不少苦头,不能刻薄了她。她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再随在你身边也不合适,早早遣回家去,也是为了她好。”
徐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沉声对林素娘道:“你应该告诉我一声的。”
林素娘笑道:“你们主仆多年,情份当然深厚,我告诉你只怕你又要不舍得。有的事情时候到了,该断就得断,我们回京去,过些日子你慢慢忘了岂不是好”
徐平的面色阴沉,再没说话。
林素娘心里暗暗叹气,秀秀随着徐平在邕州六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你擒我愿全文阅读。但现在回到京城里来,有自己在身边,怎么可能允许这么大的一位小娘子天天在徐平身边转悠
林素娘知道徐平的为人,对自己喜欢的人,他不可能做出让人为奴为妾的事。但如今徐平身上穿的是红袍,那不光是衣服的颜色不同,还意味着徐平可以享受一些五品官的待遇。唐朝的时候,五品以上有滕有妾,品阶不同,数量不同,都可以接受诰封。宋承前唐的制度,虽然减少了数量,取消了滕的名头,贵妾可还是在的。
五品以上可以有贵妾,受诰封,虽然等级低于正妻,但也不是平常婢妾可比,例称小夫人。秀秀的年岁可是比当初林素娘嫁给徐平的时候都大了,再让她在家里呆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徐家的小夫人,林素娘自然要未雨绸缪。
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在林素娘的立场上,她没有苛待秀秀,已经是贤妻了。
但无所谓对错的事情并不是真的没有对错,最少在徐平这里,对林素娘没有告诉自己一声就把秀秀送回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与林素娘自小认识,最艰苦的日子里她也不离不弃,当时说好的结发到白头,徐平记得,并且把这誓言深深记在心里。岭南六年,他从来没有做出对不起林素娘的事,就是因为知道这份誓言的珍贵。
秀秀跟在身边九年,说是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但他从没有对秀秀有过其他想法。因为徐平记得自己的妻子是林素娘,他宁可把秀秀当成自己的妹妹,也不起别的心思。
却没想到林素娘自己心里先有了别的心思,有了防范的心思也没什么,可以明说出来给自己听。六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偏偏林素娘自己作主把秀秀送走了,还要等到离开了庄子到了半路才知会徐平。这事情有没有错,在徐平这里那是大错特错了。
当年洞房之夜的誓言,徐平自认可以经受住天下任何事情的考验,但没办法的是里面却先裂开了一道缝。
林素娘感觉到了徐平表情的凝重,知道这事情平息下去不容易,但也没往心里去。世间哪有容易的事情,那么容易又何必自己费尽心思
当天赶回京城,夜里徐平一个人睡到了书房里。自与林素娘两人在一个地方,这是第一次两人分开睡。林素娘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庆幸,还好把秀秀送走得早,徐平这个样子,若是时间长了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两人在一起,惟愿两心作一心,当连对方心思都不知道了,就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了。
八月二十二,双日没有早朝,徐平早早就到了三司衙门,去见自己的长官。
长官不但有三司使,各司副使也通签三司事,也一样是徐平的上司。或者说,副使比如盐铁副使,正式称呼应该是主管盐铁司的三司副使,本就是三司的使副长官。
明确的三司副使,只在很短的时间存在过,大多时间都是挂名各司的副使。
见过长官,再去见同僚。
三司衙门极大,实际上若论单独官署,三司在京城可能仅次于皇宫的规模,比中书门下和枢密院都大得多。连绵一千多间大大小小的房屋,一不小心就要迷路。
两位盐铁判官是分司治事的,分辖盐铁司属下的各案。
徐平来前,职事已经分派好,许申管辖都盐、茶、铁和设案,徐平则管剩下的兵、胄和商税案。新来的人总是要受点委屈,常人眼中有油水的都在许申管下,徐平手中除了一个商税案有点花头,其他都是日常杂事居多,出力不讨好的职事。
由自己属下的小吏领着,徐平来到许申判事的院落前。
门前有兵士守卫,见到徐平到来,忙入内通报。这些兵士都是隶于三司,并不归于枢密院和三衙,也就是徐平名下那个兵案所管的人员。
许申已经快六十岁的年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历练出来的人,怎么不知道徐平的背景非同寻常。所谓的三司判官,也就过渡一下,不定什么什么时候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听到兵士通报,急急忙忙就迎了出来。
两人见礼过了,许申便热情地带着徐平参观盐铁司属下的各处,给他介绍各处官署的位置,一些日常要打交道的同僚。
盐铁司属下公吏自然小心奉承,这是他们未来的长官,尤其是都知道徐平不会在这个位置久任,也就没有精力把事情管得过细,那是发自心底的亲热。
宋人常说各衙门是公人世界,实际事务是由不起眼的公吏把持着,确实也是实情。三司属下公吏近千人,还有一些不算公吏的办事人员,命官有几个可不就得靠吏人办事。
正在许申带着徐平各处转的时候,几个閤门禁军急匆匆地寻来,找到徐平这里,高声道:“有旨,徐平火速入宫,御前议事”
徐平接过,简单看了,忙向许申告辞。
这种算不得正式圣旨,按徐平前世的说法,应该叫通知更合适。不过出自御前,当然就是诏旨,不过不会像正式圣旨一样需要供起来,也没有那样的效力。
原来是关于邕州边事,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合议数次,一直不能形决断,没有办法,各自带着自己的决定到皇帝面前请求圣裁。赵祯因为徐平是当时的主事人,要他入宫,听他的意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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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8章 殿中议事
閤门那里又是李璋当值,见徐平过来,验过诏旨,便带着他径直到了崇政殿家有拜金娘子全文阅读。
今天是议政,圣旨召见,不是独对,程序便简单得多。
进了崇政殿,徐平用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两府的人基本到齐。还有自己的上司三司使程琳,旁边几位翰林学士,独独不见风头最劲的台谏官员。
上前见罢了礼,赵祯道:“赐座忠犬夫君重生妻最新章节。”
徐平见所有人都是坐着议事,也不矫情,在最下首坐了下来。
便殿和偏殿议事都比较随意,不像早朝,一般人没练过还真站不下来。
徐平坐下,赵祯看了看最上首的吕夷简,沉声道:“徐平,今日召你来,为你在邕州多年,民政军政谙熟。今广南西路和邕州都上奏章,议论日后邕州管治,你备顾问。”
徐平起身回是。
徐平坐下,别人就不再管他,依然继续先前的讨论。看样子,他今天来还真是备各位宰执大臣顾问的,还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馆阁是朝廷储材之地,很多朝政皇上都会特意让他们参与讨论,徐平头上毕竟带着直史馆,就是抛开他前邕州主事人的身份,来的也并不突兀。倒是把他的角色限于顾问,而不参与实际讨论,显得有点欺负人了。
两府之中,除了枢密使王曙身体不适请假,其他人全部到齐。
徐平静静听了一会,已经明白今天讨论的内容。自他在邕州行括丁法,又进占门州、谅州,平定广源州,邕州一地方圆近千里,治下户口数十万,在边疆之地作为一个州已经过大,必须分而治之。但怎么分,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争执不下,互不相让。
在座的人基本分为三种意见。中书以吕夷简为首,认为不必太过更张,只需把几个重要地方升为州军,选得力的人任长贰就好。枢密院则坚决认为这样不足以应付邕州目前的形势,既不利于守成,也不利于开拓。主张在邕州之地加上钦、廉两州建一军事路,选朝中大臣为帅臣,调禁兵前去,选宿将为部署,向南开拓。
因为邕州蔗糖务属三司,而当年徐平就是借助蔗糖务开拓邕州,三司使程琳便也被叫来参与讨论。程琳到来,便形成了第三种意见。邕州原地升几个州军必不可少,但依然以原来徐平的办法,以蔗糖务为本,统合各地方,以大臣提举蔗糖务,向南并吞交趾。
在部门地位上,中书门下处于绝对的优势,但邕州属边地,枢密院也毫不松口,相对程琳就显得势单力薄。但态度却属程琳最激进,甚至说出自己可以暂不任三司使,到邕州去提举蔗糖务,几年之后必把交趾郡县其地。
三司实权过大,虽然隶于中书门下,但还是经常出现宰相控制不住三司使的情况。让三司主持收复交趾,事情一旦成真,两府只怕就要变成三府,宰执再也控制不住三司。针对程琳,中书和枢密院又联合起来,一起压制三司。
至于翰林学士,只是帮着出出主意,并不参与形成决策。
徐平冷眼旁观,再加上这些日子对政局的了解,大至也就明白了目前殿中的阵营。
中书门下,次相吕夷简为首,参知政事王随和宋绶一向依附于他,他们三人是中书争执的主力。出面争论的又是两位参政,吕夷简话比较少,但都是在关键时候,给两人以有力的支持。首相李迪和参知政事宴殊相对比较沉默,但也没拖吕夷简的后腿。
枢密使王曙未到,枢密院就先输了几分气势。三位副使,王德用是武将,虽然威名遍天下,但为人一向谨慎,这种事情基本不开口。另两位副使李咨和蔡齐,都是从三司使的位子上升为宰执,其中李咨还收过徐平的白糖铺子。李咨和蔡齐都以吏干闻名,更重要的是两人都不结党,而且做事有主张,咬死了不让步。
程琳虽然势单力孤,但与李咨和蔡齐的部门情分仍在,两人虽然站在部门利益上反对程琳,个人感情上还是更亲近一些。
三位翰林学士,章得象一向与吕夷简亲近,说话也多是偏帮他这一边。另两位冯元和盛度比较**,态度其实与首相李迪相近,各不相帮,实事求是。
这种局势,其实就是前几年吕夷简一党与太后一党的继续,不过是太后一党已经倒了,赵祯找了一些前些年不阿附不结党的大臣来顶了太后一党的位置。从人数上,自然是吕夷简处于下风,但他那一派的人团结,势头上反而占了上风。
当然此时朝中还有另一大势力,就是以孔道辅和范仲淹为首领的台谏势力,但这种具体施政的决策没有让他们参加,他们只要把好用人那一关就好了。
几位宰执大臣吵得口干舌燥,还是各执己见,没个结果。
赵祯无奈地让众人停下来,看着徐平道:“徐平,诸大臣的话你也听得明白,可有什么要说的邕州你主政多年,此等政事你当另有发明才是。”
徐平起身,小心答道:“朝中大事,微臣地位卑微,不敢妄言。不过,方才听诸位上官所言,多对邕州地理人情还有模糊不清之处。邕州边地,山川起伏,汉蛮杂处,不能以中原州县来看那里。朝廷大政,一定下来就关乎那里数十年安定,还是谨慎得好。”
赵祯心里暗暗出了口气,这位朝廷新贵与自己关系匪浅,又立有大功,最近擢升太速,偏偏与自己一样年轻,生怕少年锐气,说出不得体的话来。赵祯知道自己年轻,国家大事一般不敢自己作主,多是召集群臣商议,以朝廷大臣的意见为主。听徐平这番话说得谨慎,也突出了自己熟悉当地情况的长处,才算放下心来。
赵祯看看坐着的诸位宰执大臣,对徐平道:“既然如此,你便讲一下邕州地理,务必简明扼要,让诸大臣心中有数,再做定夺。”
徐平应诺,左右看看,对赵祯道:“陛下,急切之间,单凭一张嘴也说不明白。还请赐些纸墨过来,我在纸上画出山川,才好讲得透彻。”
“也好,暂先罢议,诸大臣用些茶汤。徐平,你便到那边画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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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29章 邕谅路
一个小黄门过来,把徐平领到殿边一张案几旁强欢:错上狼性首席全文阅读。另一个小黄门噔噔一路小跑,给徐平抱来了一大堆笔墨纸砚,在案几上堆了不小一堆,都是画画专用材料。
别人在那里吃吃喝喝,徐平无奈地拿起笔来,一个人干活。
拿着特制的画笔蘸了颜料,徐平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了几笔,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没学过,没天赋,用这软笔画画不是要了徐平的面吗干脆把画笔放下,掏了自己带的钢笔出来。
这笔笔尖大,笔画粗,画纸上勉强能用。
找小黄门要了根尺子,徐平便伏在案上专心画了起来。
邕州地理徐平早已烂熟于胸,何处是山,何处是河,何处是山地,何处是平原,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为了便于计算距离,徐平还在边上画了格子,自己定了比例尺。
已经许多年没有这种伏案作图的感觉了,前世工作的时候,老站长看着,徐平还曾经这样趴在桌子上画了不少图。慢慢地,徐平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代,虽然笔下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机械零件,而是一座座大山,一条条河流,徐平还是沉浸了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边的大臣们吃罢了茶汤,百无聊赖,闲聊几句,跟在小皇帝赵祯的身后到了徐平画图的案几边,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这些人除了王德用,都是饱读诗书,博览杂记。中国历代地理游记从来不少,也有许多是有图有画的,这些人哪个没看过但他们却从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画山川地理。
能够想到这样画还只是头脑灵光,心富巧思,但能够像徐平这样仅凭记忆真真切切地画出来,才让他们真正动容。邕州方圆千里,谁都知道山川纵横,把那些大山大河全都记在自己心里,能够随时在图上表现出来
徐平邕州六年,政绩耀眼,战功卓著,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其中没有任何侥幸抗战之根据地最新章节。仅凭这一幅画,就可以想见他在那里下了多少苦功。
用手指量着图上距离,画出山川河流,城池县镇,徐平又把蔗糖务的道路和一些大的定居点标在图上。诸般画完,才趴在桌上,细心地标注每一个地方的名称。
等到标完,徐平直起身来,歪着头看案上的地图,想着自己遗漏的地方。
“原来太平县是在这里。”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徐平吓了一跳,见皇上和大臣都站在自己身后,赶紧行礼。
赵祯止住:“这些虚礼就罢了。徐平,你这图可是画完了”
徐平道:“画完了,其他剩余的都只是小节。”
赵祯点头,对一干宰执大臣道:“诸位相公都上前来,看看邕州的山川地理,明了之后,再行议论邕州事务。”
程琳站在王随身后,看着图上的蔗糖务从太平县发出来,如一棵大树的根须一般,把整个邕州带着谅州和门州都盘踞起来。除了右江道那边,实际上整个邕州都是蔗糖务生长的养分,不由面露得色。
见众人都不说话,程琳指着图上的蔗糖务问徐平:“这就是邕州蔗糖务”
徐平点头称是。
程琳感叹道:“先前只是从账面上知道蔗糖务每年为朝廷所奉极多,今日看这图,才知道蔗糖务就是邕州,整个邕州就是蔗糖务。”
王随不屑地看了程琳一眼,摇摇头不说话。程琳一向爱出风头,邕州的形势图一拿出来,果然就忍不住得瑟了。小心爬得快闪了腰,别忘了当年给刘太后上武后临朝图的是谁,敢冒头看台谏不骂死你。
从图上大家已经看得明白,邕州扼左右江合流处的水道,道路也以这里为中心,其他地方都是沿左江和右江伸展出去。经营那里,单纯再立几个州军是极不合理的,这一次明显是枢密院占住了道理。
赵祯看看人群后面的王德用,沉声问他:“枢密,你看邕州当如何”
王德用躬身道:“臣是武将,国家大事,还是参酌几位相公的意见。”
赵祯脸色一沉:“如今共商国事,何论文臣武将你多年在军中,若单纯以驻军布防,前出攻入交趾,如何合适,自然当听你一言”
王德用出身将门世家,父亲王超是太宗蕃邸旧臣,因为亲近被提拔起来。但王超实在不是个当将领的料,一面是升迁飞快,一面是无尺寸之功,领兵多次战败,大宋朝典型的庸将一员,曾经被真宗皇帝下诏切责。
但大宋就是有这种怪事,自太宗皇帝起,会统兵能打仗的武将备受猜忌,平庸无能反获提拔位居高位。王超虽然在真宗朝没了从前风光,但也荣宠终身。
王德用十七岁随父讨李继迁,屡立战功,崭露头角,其后虽有蹉跎,但升迁之路基本顺畅。而自年轻时讨党项之后便基本未经战事,但在军中威名极盛,就连契丹也知道他的大名,认为是大宋现在的第一名将。契丹人的心思一般人琢磨不透,很是有些非主流的意思,王德用基本没打过仗他们是又敬又畏,八大王赵元俨根本不预国政,在契丹的名声却不亚于皇上,能止小儿夜哭,还曾在京城闹出风波。
王德用当年曾经顶撞过刘太后,却反而因此被太后赏识。现在又因为当年敢顶撞刘太后,被赵祯看中,提拔进枢密院。几个月前他以武将不应参与枢密为借口推辞,最终还是被拉进枢密院里来,成为武将在执政里的旗帜。
见皇上坚持,王德用知道躲不过,只好拱手道:“依臣之见,照邕州山川地理,还是以枢密院所议为是,邕、钦、廉三州别设一路。”
赵祯点头,又问吕夷简:“中书以为如何”
吕夷简心思急转,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先前想的已经行不通,邕州那里设路势在必行,现在想的是怎么安排人选。
“先前宰执不熟地理才起争议,如今徐平已经画得明白,还是设路为是。”
吕夷简说过,不经意地扫了追随自己的王随、宋绶等人一眼。
至于程琳,赵祯根本不问了。开玩笑,现在邕州已经大半是蔗糖务地盘,再以蔗糖务为主两府不就该一边凉快去了。三司毕竟主管财政,让这巨兽把手伸到地方行政来,整个政治结构都会失去平衡。
“如此,便以邕、钦、廉三州别设一路,置招讨使,都部署,人选另议。对了,这路以哪州命名为宜”
赵祯最后做了决定,说起名字看着徐平,听他的意见。这些人中只有徐平在那里真正呆过,自然能够说到点上。
徐平躬身道:“微臣愚见,当以邕州谅州为名,为邕谅路。邕州位于中枢,总管一路。谅州位于山南,南可以临交趾,西可以拒大理,为第二要害所在。”
新设的路是军事路,在广南西路转运使路之下,利于军政协调,开拓西南。
此时的边境要害地区多设军事路,如高阳关路为军事路,在转运使路河北路之下。西北也有军事路,隶陕西路之下。要开拓西南,也是照此办理。
军事路长官为帅臣,或带招讨使,或带经略使,总揽军政。下有都部署,总管一路军事,为武将职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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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0章 男儿立功在边关
已经到了深秋,天气愈发地凉了三界传奇之血玲珑全文阅读。金水河里的水变得冷冽,好像也更加凝重,水面上飘着落下来的枯叶,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酒鬼亭里,徐平与石延年相对而座,桌上简单几个菜,还有大瓶的美酒荒古神储全文阅读。
邕谅路已经确定下来,几方博奕,人选也已经大致确定。
章频官位太低,显然不再适合担任广南西路转运使,将调回京来,另有任用。接替章频的是前枢密副使,现在任陕州知州的范雍。范雍咸平年间进士,天圣年间由三司使任上升任枢密副使,皇上亲政后枢密院人员全部换掉,范雍出知陕州。广西是边区,一般人都不愿意到那里上任,现在要求的官阶又高,只好重新起用这些被贬的人员。
邕谅路仿河北路旧例,设安抚使,以此时闲置的范讽为第一任。范讽自太后去世后到处钻营,此时仍然没被赶出京去也是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就要被丢到天边去了。自真宗朝张齐贤担任泾、原等州军经略安抚使后,开了文臣领军的先例,后来河北四路各设安抚使,慢慢参用文臣。但文臣领军终究还没形成制度。邕谅路以范讽这个文臣为帅,也是考虑到大仗徐平已经打完,以后是民事为主,军事为辅。
以前邕州知州曹克明为邕谅路马步军都部署,统管军事,驻邕州,冯伸己为副都部署,驻钦州。下设都监二人,一驻田州,一驻谅州。原左江道兵马巡检桑怿录前功超擢十五资,以西京作坊副使为邕谅路兵马都监,驻谅州。
这些重要职位的人员徐平并没有提建议的资格,当时在殿里谈起的时候,他只是提了一下曹克明,没想到最后竟然真地就用了他。
徐平有资格提名的是几个州县人选,如太平县升上来的太平州,新设的谅州和田州,广源州改来的广源军,新设的宁明县、上思县、凭祥县等等。
最终徐平只提名了一个人,就是荐石延年为新设的谅州知州。
石延年如今惟一的靠山就是范讽,虽然范讽自己不死心,还一心想着留在京城,因为最近跟吕夷简搭上了关系,甚至被任命邕谅路安抚使之后,还是在京城里拖着不走。但事情已经明摆在那里,因为范讽曾经主管过御史台,在台谏有情分在,现在台谏忙着清理其他的太后余党,还顾不上他。一旦台谏缓出手来,范讽当年的黑历史肯定要被拿出来说事,那时候他想走也不可能如现在风光了。
荐举制就是这样,举主倒了原先所推荐的人必然跟着受罚,石延年也必然会被范讽牵连,还不如现在就躲出去。谅州虽然偏远,但有徐平打下的底子,石延年到了那里借着徐平的名字做出点政绩不难,也是日后升迁的资本。
小官的命运就是这样无奈,一日不进朝堂,就只能随着别人沉浮。除非像徐平这些高科进士,不用别人荐举,天子门生自然有皇帝照看。可惜这个年代能算天子门生的并没有几个人,一届进士不过只有排在最前面的三五人,其他人还是要各自找路子。
徐平和石延年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默默喝着酒,看着周围的秋色。
当年徐平还是白身,石延年不过是个小武官,两人因为酒结识。多年以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深交,但每个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信得过的,经常也聚一聚。不过他们相聚只是谈论些杂事,从不讨论朝政。
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时候这种完全脱去了世间俗念的交情,也是难得。
多年过去,石延年由当年的小武官转换成了文人知州,诗名满天下,官路却异常蹉跎。太后当政的时候,范讽要荐他,他自己不愿意拒绝了。现在太后去了,还要受当年举主范讽的拖累,老天爷好像成心跟他过不去。
徐平则由白身跻身朝堂,官职升迁之速,本朝极为罕见,石延年反过来要受徐平照顾了。世间的事,也没人能说个明白。
看看快到中午,石延年放下酒杯,对徐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徐平笑道:“你我正当壮年,日后春秋还长,何必说这话。谅州那里只是比中原炎热了些,常年有风,并不是多么难呆。再者我的人情还在,一任很快就过去了。”
石延年看看徐平:“你在那里岂止是有人情,我听赶回京奏事的人说,邕州以南,提起你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啼。以前每说起你都是轻描淡写,现在朝廷录功,邕州那里回朝奏事的不少,大家才知道谅州一战杀戮之众,连杀带俘,交趾青壮十去其二。”
说到这里,石延年连连摇头:“与你相交多年,却还不知道你有如此辣手。”
“别听那些人满嘴胡说,除了战场杀人,我可是一人未杀。”
交趾地盘不足后世的越南一半大,开发也不完全,其实这个时候也没多少人口,几仗下来,折在徐平手里六七万人。徐平确实没乱杀人,他只是把俘虏全抓到蔗糖务去种甘蔗了,再加上徐平走后蔗糖务从交趾拉丁,十去其二还是往少里说了。
此时的交趾已经彻底没了与大宋作对的底气,还要靠着大宋的威名吓唬周围的大理和占城,慢慢休养伤口。东征王和开国王两个各自占住地盘,随时准备为了王位开战,同时拼命巴结邕州官员,以从大宋朝廷手里争到大义名声,
这个时候去任谅州知州,正是捞政绩的时候。
两京官道上,秋风萧瑟。
徐平看着石延年上马,拱手作别:“男儿立功在边关,不必汲汲于一时。今日暂别,祝君有一日荣华归来”
石延年拱手,扬缰远去。
当年徐平送石延年去京东任职是在春天,几年时间虽然他没立下什么大功业,但也从一个没有前途的小武官变成了今天带馆职的知州。这次送别在秋天,希望几年之后再见的时候,他能够更进一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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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1章 能否铸钱?
在盐铁司里,徐平掌管兵案、胄案和商税案,兵案和商税案都是杂事,按规矩做事而已,徐平要慢慢熟悉规矩,暂时也没有发挥的地方错嫁相公极宠妃最新章节。惟有胄案因为管着修护河渠,被徐平找到了一个可以展现才能的机会。
金水河因为水质清澈,一直是京城里皇宫和各大臣富户所使用的水源,很多百姓也依赖于这河水。饮用水源不能与漕河相通,不然水质会变坏,所以在金水河入城跨过汴河的地方,在汴河上架水槽引水。水槽不能太高,不然扬水困难,这就阻塞了汴河的航运,必须每天定时断金水河移开水槽,让船只通行。费人费力,相当麻烦。
徐平早在当年没考上进士的时候,就看着这引水槽很不舒服,如今自己管着了,立即上书要求把引水漕改为地下涵洞纪元神冥最新章节。事说大不大,因为关系着汴河漕运和京师水源,说小也不算小,下诏令三司和开封府集议。
涵洞这个年代自然是有,但对其原理却并不清楚,在这么大的河上做这种工程,三司使程琳和知开封府王博文两人心里都没底。好在两人都是因吏才进用,不是只会卖嘴皮子的,在徐平演示过涵洞原理后,虽然还是将信将疑,终究是支持了他动工。
乘着秋季雨水不多,天又不是过于寒冷,经过十几天的紧张施工,涵洞工程终于按时完成,水门外横在汴河上的引水槽终于被拿掉。
通水的这一天,皇上还特意带着近臣到城门观看,见金水河果然通行无碍,对徐平很是褒奖了一番。
自从回京,徐平隔些日子就升官,这次有了功劳什么都没有,反而有些不习惯。虽然徐平不是热衷升官发财的人,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郁郁不乐地回到了家中。
林素娘带着盼盼到李璋家里做客去了,父母回了乡下,徐平也没个人说话,一回家便到了书房里。
秀秀前两天来了信,说了自己回家之后的情况,一切都好,不让徐平挂念。还有林素娘送到她家里的嫁妆,她都封了起来,等什么时候有机会送还徐家。还有一件事,秀秀卖身契约作废,不再是奴婢,年龄也大了,不好再叫秀秀这个名字,让徐平给她起个官名。
这两天徐平一直都在考虑秀秀的名字,一定要起个响亮又好听的,不能马虎。至于林素娘会不会知道两人通信,心里会怎么想,自她背着自己送走秀秀,徐平反而不在乎了。
这么多年来,秀秀一直跟在身边,也很难说徐平心里对她有什么想法,但却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一定要让她过得快快乐乐的。
正在徐平一个人在书房里胡思乱起的时候,小厮进来禀报,内侍石全彬在门外,让徐平出去接旨。
徐平一愣,难不成皇上回宫又想起来,要给自己奖励升官
出了院门,见着石全彬,把他迎到院里,摆香案接过了圣旨。原来还是褒奖,在金水河边是口头夸,这回是写在纸上夸,没一句有用的。
如今徐平的本官已经升得很高,不好再随便给他升了,只能等着混点资历升职事。
颁过圣旨,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我们两人也是多日未见了,难得今日有闲,不如一起坐一坐,闲谈也好。”
徐平忙把石全彬让到自己院里,口中道:“却是好,今天家里只剩我一个人,闲着甚是无聊,正好阁长来了。”
到了客厅里,小厮上了茶,石全彬端着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徐平见了这个架势,哪里还不明白把小厮屏退出去,对石全彬道:“阁长可是有话对我说家里没有别人,但说无妨。”
石全彬抬起头来,面色变得凝重:“云行,实不相瞒,这道圣旨,是我特意给你讨来送过来。我不便出宫,也只有如此与你见面。今天来,有事要讨教你。”
石全彬不是不能出宫,而是不能随便来见徐平。内侍交结外臣,历来是朝廷大忌,被别人知道了,台谏肯定会全力攻击。
徐平见石全彬说得郑重,不敢怠慢,虽然心里有些忐忑,怕石全彬有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找自己,还是对他道:“阁长有话请讲。”
石全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物事,放在桌子上,问徐平:“云行,你可见过这种东西”
徐平拿在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看得出是金属,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见徐平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石全彬道:“这两天,有个江南人拿着这种物事来到京城,不知有什么人介绍,竟然找到宫里来。他说这是以秘法用药把铁化为铜,希望有人用他这法子,他得些赏赐。”
“用铁化铜”徐平拿着那物事,在桌边剐了剐,里面果然露出红色来。
“用铁化铜”徐平不由失笑,“这算什么秘法胆矾水浸铁,就可以化出铜来,前人书中多有记述,有什么神奇”
胆矾是硫酸铜,铁从硫酸铜溶液中置换出铜来,不过是简单的置换反应。这个年代没有这种知识,但从实践中前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现象,并著书立说,不过不引人注意罢了。
“胆矾水果然能浸出铜来吗原来不是虚妄。”
石全彬拿过那块黑东西,用手摸着,面上满是惊奇之色。
“阁长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情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胆矾化铜确有其事”徐平突然想起好像历史书中有介绍过宋朝的水法炼铜,就是用铁置换铜,莫不是为了这事这也算是不小的功劳啊,这个年代可是缺铜。
石全彬叹了口气:“仅仅是为此事,我也不会如此来找你。因为朝中缺铜铸钱,现在不少臣僚献策,朝廷给的赏赐也丰厚。”
“这我知道,如今三司也在讨论铸当十钱呢,还计议不定。”铸当十钱是盐铁副使任布提出来的,不过还是小范围讨论,没有进行三司集议,徐平并没有参与进去。
石全彬道:“就是因为任布提出了铸当十钱,多数大臣都认为不可行,才有人提出了其他主意。这献铁铜的人,找的是如今的副都知阎文应,阎文应联络许申,要铜铁互掺铸钱。如果这法子成了,宫里阎文应可就得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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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2章 各怀心思的同僚
“这不可能”徐平听了石全彬的话,断然说道报告老公,萌妻入侵全文阅读。
铜和铁在液态时很难互溶,只能物理混合,这个年代进行金属的物理混合,开什么玩笑铜铁合金在徐平前世也是很难做到的,这个年代纯粹是妄想。
石全彬见徐平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急忙问道:“你说得如此笃定,云行,这事情可是拿得稳”
“当然拿得稳阁长,你且安心,这个法子定然是不成的。自先秦泉布,到汉五铢钱,一两千年间,你可听说过铁能与铜铸在一起异想天开而已”
徐平好歹两世为人,前世多多少少也了解过铜合金,确切无疑地知道铁在铜中的溶解度很低,远形不成常规意义的合金。不能形成均质合金,铸钱就失去了稳定性,也没有了实用价值。合金之所以形成合金,是要一种金属溶解在另一种金属里面,不是简单混在一起就可以了。铁恰恰不能溶解在铜里,两者也形不成新的晶体。
见徐平说得如此有把握,石全彬松了口气。现在皇宫里也正是新旧交接的当口,阎文应被擢为入内副都知,正炙手可热。如果这次让他献策成功,铸出铜铁钱来,石全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皇上这个人,耳朵根子软,重感情,但多年生活在刘太后的阴影下,不够自信。一方面亲政想大干一场,把原来的宰执撤换一空,结果很快对自己的施政能力展生怀疑,没几天还是把吕夷简拉了回来。
石全彬虽然跟在皇上多年,但皇上对自己的不自信也传染到了对身边人的不相信,总是觉得这些人能力不足。心里想着要用自己人,但又怕把事情办坏,为了稳妥,实际掌权的还是先前太后在的时候那帮人,不过是选择了一番罢了。
徐平一样也是受了赵祯这奇特心理的拖累,本官升得飞快,职事安排却非常谨慎。不以自己的好恶影响国家大事,赵祯很认真地贯彻这条原则,但偏偏他又没有足够的洞察力,也没有做事情雷厉风行的魄力。
说过正事,两人又闲谈一会,石全彬告辞离去。到了门口,又拉住徐平的手道:“云行,这事情对我非同小可,你此时也是盐铁判官,铸钱的事情说得上话,一切都帮哥哥担待。不管如何,万万不能让阎文应得势”
徐平答应。若是别的事情,他还要考虑考虑,但铜钱杂铸他认定了不可能成功,无非是多说几许而已,让阎文应和许申难堪。
送走石全彬,徐平才认真考虑起目前朝中关于铸钱的争论。目前大宋缺不缺钱认真地说,完全不缺。历朝历代,从没有像宋朝这样铸这么多钱,货重钱轻,已经成为公认的事实。但另一方面,朝廷由于利益推动,却总是觉得钱不够用。
一切都还要归于奇葩的财政制度。坑冶收入,山泽之利,向归于天子私藏。天下各铸钱监,虽然分布于各路州,但铸成钱都要送到京师,归入内藏库。三司名下国家财库左藏库钱不够用,便向内藏库借贷,钱出来一部分。再一个大头是国家大礼比如郊祀之类的赏赐,钱又出来一部分。再一个就是灾年救灾,天子出私藏,或各地购买物品,钱又出来一部分。但每年的坊场课利还是归内藏,收上来的钱很大一部分又进了内藏库。
所以不管铸多少钱,大头都是在内藏库里睡觉,并不参与流通考古队的日子全文阅读。而总天下财政的三司,又没有权力监管内藏库,一到国家用钱的时候,就会觉得钱少。
此次提出缺铜要铸钱,一个原因是太后当政后期花费无度,再一个太后丧事,皇上亲政,布德于天下也要撒钱,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献俘也要赏赐官兵,三司手里没钱了。
言而总之,不是天下真缺钱,而是朝廷缺乏支付手段的假缺钱。作为后来人,徐平自然看得明白,但现在各执政大臣,在这个连称提之术都没发展起来的这个时代,却被各种乱象蒙住了眼睛。缺钱就想办法找钱,而来钱最快最容易的莫过于铸虚钱。无论是当十钱,还是铜钱杂铸,本质上都是虚钱的一种,只是铜铁杂铸更有迷惑性而已。
真正的铸钱实际上早已亏本,最明显的是销钱为器民间屡禁不绝,如果无利可图,谁会做这违法犯禁的事无非是有铜禁,又把这亏本的事实掩盖住罢了。
在徐平看来,无论是任布提出的铸当十钱,还是许申有意的铜铁杂铸,都是朝廷用通货膨胀从民间敛财的手段,只是一个赤,裸裸,一个隐蔽些。
也就是现在铁案在许申手下,徐平参与不进去,在他管下根本就不会出这种烂事。
铸新钱为朝政大事,不可能由一个人说了算。一般来说,先由盐铁司集议,再由三司集议,然后还会有两府、三司、学士和皇上指定人员的集议,最后才是皇上裁夺。
连石全彬都找上门来了,可见事情已经势在必行,徐平也要为盐铁司内部集议做些准备。他那一肚皮的后世理论,虽然只是前世中学政治课本的水平,这个年代依然很难让人接受,必须准备一套说词。
第二天,即有中书札子,让三司集议铸新钱事宜。三司使程琳发了帖子到盐铁司,定于两日后在盐铁司先议。
这些日子徐平过得比较懒散,虽然也跟着上朝,也只是带着耳朵听听,奏事还轮不到他。正殿奏事,一天不过五班,辰时即罢,日常的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和台谏把这五个班次一分,其他朝臣实际就没有机会与皇上说话了。至于皇上后殿再坐,那是属于宰执大臣的时间,像徐平这种小官除了特别事件根本就没资格。
至于上奏章,徐平眼里这朝廷到处都是问题,但要让他把问题理清楚,说明白,却又困重重,干脆也就免了。每日只是处理日常事务,上班下班,日子逍遥起来。
到了集议的日子,徐平下了朝,到自己治所画了押,签书了一些日常文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出门转到盐铁副使任布的官厅。
守门的卫士已得了命令,见徐平到来,引着他进了门来。
程琳未到,副使任布坐在下首,更下面则是盐铁判官许申和判盐铁勾院郭劝。这都是徐平日常打交道的人,上来见了礼,便坐在了郭劝上首。
屋里的四个人便是盐铁司里的首脑人物了,至于具体办事的其他小官则不参与。四人之中,郭劝本官侍御史,还在徐平之下,敬陪末座。而且勾院掌审计督查,工作上也与其他三人不同,属于列席的人物。
坐下之后,四人聊了会闲话,许申问徐平:“前些日子,任副使请铸当十大钱,朝中议论纷纷,徐史馆如何看啊”
徐平看看任布,又看看许申道:“铸大钱,虚高其值,无非取民财以济国用,历朝以来,不能持久,非万不得以不能行此法。”
许申捊了捊颔下胡须,点头道:“不错,朝中大臣也是如此议论。唐朝第五琦行大钱,致民不聊生,当为后人之戒啊”
徐平勉强笑笑,没有再接话。
上首的任布面容严肃,目不斜视,好像没有听到两人说话一般。
副使虽然在判官之上,但向来并称,上下级关系并不严格。更重要的是,副使不掌握判官的人事任免和政绩考核,权威就轻了很多,许申没有许多顾忌。
徐平看看郭劝,正襟危坐,双眼似睁似闭,好像打座一般。自己新人,还是学这些官场老油条靠谱一些,但也学着郭劝的样子,再不发一言。
只有许申静不下来,不断地左顾右盼,没人与他说话憋得难受。
徐平并不知道任布为什么会提出铸当十钱,让自己成为了朝野上下的靶子。自唐朝安史之乱财政困难,第五琦掌管财政,为大唐起死回生立下了汗马功劳,就是因为不谨慎推行大钱过急,导致民间大乱,最后被罢相。
宋人尤其是官员对唐史都特别熟,一提铸大钱,首先想起的就是第五琦,随便哪个人都能用这段历史批判一番。任布进士出身,不可能不知道这段历史,实在让人摸不透。
惟一的解释,就是任布不为宰相吕夷简所喜,想用这种理由出外为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徐平都觉得自己快神游天外,进入禅定状态了,终于听到门口卫士禀报:“省主到,众官出迎”
徐平起身,暗暗出了口气,三司使程琳终于来了,随着其他几人一起迎出门去。
备注:副使任布请铸大钱,判官许申提议杂铜铁铸钱,史载发生于景祐初年,差不多就是位于书中的这个时候。在两宋货币史中,汪圣铎先生猜测许申的提议实际上是用胆铜杂真铜铸钱,为胆铜法之始。参考其他资料,恐怕这个可能性不大,书里没有采用这个提法,还是认为就是用铁和铜杂铸。其他都为演义,读者不必当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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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3章 我有秘法
四人行礼见过程琳,随着他重又回到官厅里独家专宠:王爷提亲请排队最新章节。
分座次坐下,程琳看着徐平道:“徐史馆,你到三司衙门任职也有些日子了,感觉还好有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尽管向我讲。”
徐平起身道:“劳省主动问,有诸位同僚帮扶,一切都还顺利。”
程琳点头:“你虽然初入三司衙门,但以前在邕州提举蔗糖务,也是三司属下,没必要生分了。这些日子你整治金水河,操劳了些,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徐平谢过,才重又坐了下来。
寒暄过了,进入正题,程琳看看在座众人,对盐铁副使任布道:“人已到齐,天时也不早了,依中书指挥,我们便说一说铸新钱之事。”
任布称是,去门口唤了书吏进来。
集议是正式朝廷公事,不是私下闲谈,事后必须形成书面文字,上报中书,以作为具体政事决策的参考重生之星际女凰全文阅读。书吏记述集议内容,形成上报的文状,参与的各官员还要署名。
任布落座,书吏在边上的案几摊开纸张。郭劝起身,到书吏边看他写好文状格式,到官厅中向程琳施礼,又向两边的各位官员施礼过了,高声道:“为铸新钱事,依中书指挥,盐铁司众官集议,请诸位详议”
程琳点头,郭劝到了记录书吏边站定,集议正式开始。正式公事,集议有监议官,郭劝本职就是审计督查,事务又与他牵扯不大,今日依程琳的命令任监议官。
见郭劝就位,程琳看着任布道:“近日朝里用钱的地方所在多有,三司乏钱使用,任副使动议朝廷铸当十大钱,可否详细说一说”
任布躬身示意,沉声道:“秦汉起来,铜钱流布天下,历朝历代,依例遵循,未有大的更张。独汉武和王莽时,因国用日耗,府库空虚,铸大钱行天下。虽有弊端,行用不久即废,但都解一时之难。到了唐朝安史之乱后,第五琦主国用,初铸当十大钱,不到一年间,国用充足,军资不乏。唐肃宗赖当十钱所得财富,重整军旅,得获大胜”
说到这里,任布扫视众人:“今日朝廷缺钱使用,效法第五琦,铸当十大钱,解一时之急,也不是不可行。”
许申听到这里,呵呵一笑:“任副使,你既然提到了第五琦,不会不知道由于他扰乱钱法,不久之后就物价腾贵,饿殍满地,民间盗铸蜂起。第五琦被贬出朝廷,为忠州刺史。全赖后来刘宴处置得当,才没有酿成大祸。前朝故事,历历在目,你现在重提当十大钱之法,是何居心”
任布面不改色,沉声道:“许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五琦初铸当十大钱,朝廷获利颇丰,只是第五琦贪功冒进,又铸乾元重轮钱流布,才造成钱法大坏。凡世间事,过犹不及,只要适度,铸大钱也不失为良法。”
“副使是说,当十钱是良法,只是被重轮钱拖累了”许申面上已现讥讽之色。
任布道:“自然如此。不然地话,为何铸当十钱不久,第五琦即拜相如果当十钱有百害而无一利,大唐上下就没有一个明白人,由着第五琦乱来,还加官进爵”
“无他,钱铸出来,还要流布出去。从铸大钱,到第五琦拜相,不过数月之间,朝廷用大钱赎买民间物资,正是尝到甜头的时候。等到坏处显出来,重轮钱又已经出来了,民间受害自然加倍地大。若不是如此,到了刘宴主持财政,悉罢大钱,全部与开元通宝以一当一流布,而不留下当十大钱呢”
集议的议题是提前几天下发下去的,在座的人都在这几天里充分研究了第五琦当年的得与失,许申哪里会被任布几句话蒙混过去。
任布一直绷着脸,道:“这些,不过是许判的猜测罢了。史书明载,当十大钱初行的时候,朝廷获利不少,第五琦由此拜相,难道错了”
程琳在上座听着,面上毫无表情,像尊泥菩萨一样。
对于属下,程琳还是很清楚的。任布这个人,做事情一丝不苟,还是可以的,但缺点就在于面对大局无力,只能处理一些琐碎小事,为吏有余,为官不足。这次他提出铸当十大钱,可能就是被第五琦铸大钱初期得利迷惑,想在盐铁副使任上做出成绩来。
可大家都把唐史看得烂熟,三司里的人也都知道日常事务是个什么样子,自然心里都雪亮,第五琦只是受益于政策的滞后效应,并不是当十大钱真有什么神奇效力。
本来任布提出这建议,大家都知道不可行,说一说也就过去了,就当任布脑子一时发昏就好。哪里知道中书那里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这建议真当一回事,又郑重其事地发回三司再议,还颇有要推行的意思,这实在是出乎程琳的意料。
见任布和许申两人争执不下,程琳对一直不吭声的徐平道:“徐判,对于此事你有何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参详。”
点到名了,徐平不得不说,沉吟了一下道:“要铸当十大钱,无非是在铸这钱时朝廷能够得利。利从何来无非是括民财。可征民间财富,办法有的是,铸大钱却是为害较大的一种,何苦来哉卑职以为,此法不可行。”
程琳听了,点了点头:“徐判说的直指要害,铸大钱即使不坏钱法,也不过是括民财。皇上刚刚亲政,如何能够行此败坏民心之举此事就定了吧,大钱不能行”
一边监议的郭劝见在座三人都点头,只有一个任布沉默不语,上前两步高声道:“议定,大钱之法不可行在座诸位,可有异议”
程琳看着任布,任布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沉声道:“本官无异议。”
任布松口,其他几个人都出了口气,终于结束了这无聊的话题,纷纷表示无异议。
郭劝回身,到书吏身边看着他写好结论,正要拿文状让众人画押。
正在这时,许申突然道:“且慢,我有话说”
程琳看看许申,向郭劝摆了摆手。
郭劝无奈,只好又走上前来,向许申拱手道:“许判可有别议”
“有”许申从怀里掏了一块乌黑的物事出来,举起来让众人看过。“我有秘法,可用铁杂在铜里铸钱铁贱铜贵,用此秘法,轻重不减,而铸钱大省费用,可开财源”
徐平看着许申手里那黑不溜秋的一块,心里叹气,果然是石全彬给自己看的那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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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4章 都不可行
秋天的阳光给人格外温暖的感觉,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分外舒服绝品外挂全文阅读。 `原野应该已经变成了金黄色,野兔在田间跳跃,寻找着一切可以储存的食物拖回洞里,准备挨过寒冷的冬天。
徐平看起来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实际上早已魂游天外。
“以铜三分,铁六分,余一分参酌使新铸钱与原铜钱等重。以此秘法,原铸一钱所需之铜,可以铸三钱。如此一来,国用不乏!”
许申滔滔不绝,手里举着那黑漆漆的一块胆铜片,满面红光,越说越是兴奋。
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程琳:“省主,某此议如何?”
程琳看着许申手里的胆铜看,沉默了一会道:“你这秘法果然可行?”
“当然可行!省主且看,我手里这物事,便是铜铁杂成!”
许申说着,把手里的黑块在椅子里磨,里面便现出铜色,再磨,又现在铁色。
程琳也不知道许申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的到底有几分可行性,一时沉吟不定。用铁代铜,历朝历代主管财计的官员无不梦寐以求,到了五代时候,后蜀和闽越等地终于把这相法付诸行动,在辖地广铸铁钱。然而铁比铜不知便宜了多少,想让铁钱跟铜钱一样值钱,天下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最终铁钱是铁钱价,铜钱还是铜钱价,反而铁钱又重价值又低,比铜钱更加不便,最终催生了益州交子的诞生。
见许申看着自己两眼放光,满目期盼,程琳也不好驳了他的兴头,对任布道:“副使以为这可行否?不妨说来参详。”
任布刚开始也被许申说得头晕,没想到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竟然还有这妖法。听到程琳问自己,任布冷声道:“用铁铸钱自然就是铁钱,如何能够当成铜钱用?卑职以为不可行!许判官提这方法,与铸当十大钱有何区别?一样是虚钱!”
任布虽然是与许申斗气,说法未经仔细思考,徐平听得还是暗暗点头。`这话才是说到了点子上,铜铁杂铸,终究还是与当十大钱一个道理,都是虚钱。
自第五琦铸大钱,中国的官员便有了虚钱的概念,即不管钱本来的价值如何,由朝廷强行规定一个价值尺度,这个价值尺度就是所谓虚钱,以与真正铜钱代表的实钱价值相区别。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发行的货币由一般等价物的货币变成了信用货币,后来的交子会子等纸币都是这一概念的延伸。信用货币实际是后世货币发展的方向,概念提出得相当超前,要命的是唐朝官府既没有为这货币提供信用,更没有保证信用不迅速贬值的方法,使虚钱成了一个笑谈,后世的反面典型。
货币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充当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功能。徐平默默背着前世学来的这些基本概念,想着用怎样一种方式与别人交谈。
自石全彬找了徐平,说是许申有可能提出铜钱杂铸,徐平就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时代的局限,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搞不清楚货币在商业活动中的本质,才会去迷信什么秘法。一旦搞清楚了,问题也就变简单了,如果是实物货币,那就老老实实地不要搞这些邪道,想方设法保证货币的价值稳定。如果要变成信用货币,那就老老实实地想办法提供信用支持,这种邪道依然没用[洪荒]作死的菊花妖全文阅读。
人的活动是复杂的,变化无常。其实就是在徐平前世谁又敢说把货币搞清楚了呢?每当人们认为自己搞清楚了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跨越一千年的时间,徐平对货币的理解在这个时代是足够用了。
任布和许申争吵起来,各自引经据典,互不相让。程琳心里也拿不准,只好看着两人争吵不休。惟有徐平心中有底,闭目养神。
好大一会,任布和许申两人吵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一边监议的郭劝心里暗暗叫苦,这连篇累牍的废话,是写在文状上呢,还是直接删掉?还是最后请程琳定夺?实在是让人头痛。
程琳看着一边喘气一边恨恨地望着对方的任布和许申两人,又看看一直一言不发的徐平,沉声道:“徐史馆,你觉得铜铁杂铸钱如何?”
徐平躬了躬身子,沉吟了一下。
许申的秘法来自阎文应,而阎文应的背后则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中书为什么会把任布的铸当十钱提议发到三司来议,许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用秘法铸钱?那个影子在徐平眼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吕夷简,为什么要这么做?要借这个机会插手三司?程琳性子强硬,这些年三司发展得也顺利,特别是最近两年,三司使的上朝班位发生了变化,日常奏对里必然有他的一个班次,获得了与皇上直接对话的权力,程琳对中书门下的宰辅们也就不那么恭谨了。
也许是因为如此吧,吕夷简在宰辅中现在面对李迪的挑战,宴殊执中观望,两不相帮,单靠王随和宋绶的支持,枢密院那里又都是油泼不进的主,吕夷简有些乏力。这个时候,地位日异突出的三司使的态度就变得极为重要,最少也相于一个参政枢密的分量。
但肯定一点,吕夷简对这秘法也没有信心,不然按他的行事风格,早就借提铸当十钱的借口拿下了任布,让许申直接就任盐铁副使,强推铜铁杂铸钱。再借这政绩拿下不听话的程琳,换上自己中意的人选。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小家子气,让两个三司的中层官员出面争得你死我活,他悄悄隐在背后,生怕被许申失败拖累。
太后在时,徐平失意,吕夷简曾经帮过徐平,当时虽然做得隐蔽,但吕夷简又不是开善堂的,后来通过其他渠道让徐平知道了这一点。
见程琳静静地看着自己,徐平暗暗下了决心。官场免不了交易,但不能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回应别人的善意。如果有一天,徐平也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帮一下吕夷简,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候,自己刚刚上任,各方都在盯着自己表现的时候。
徐平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京城官场,毫无根基,立有大功的边疆强藩。还远远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黑为白的实力。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绝不用原则作交易,更何况吕夷简当时只是顺手帮忙,筹码也远远不够。
“省主,卑职以为,任副使所言为是!”
徐平躬身答话,话一出口,其他人都一起吃惊地看着他。
徐平不管别人怎么看,继续说道:“铁终究是铁,铜终究是铜,再什么秘法,杂铸在一起,也不能把铁变成铜。一文钱只所以能买如许货物,是因为那是铜钱,铁钱是断不可能与铜钱等值的。说到底,铜铁杂铸与铸大钱一般无二,都是虚钱。虚钱当实钱用,就是朝廷强行括民财,要括民财,何必用这遗害后世的办法?高估科配,低价和籴,甚至从豪门富户那里借贷,哪一种办法都能从民间挤出钱来。这些办法不过乱在一时,济一时国用,再怎么也比败坏钱法遗毒后世强得多。”
见三人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各具精彩,徐平没有理会,高声道:“是以,卑职以为,铸当十大钱,杂铜铁铸铁,都不可行!”
许申咽了口唾沫,可算是把徐平的话听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要出风头,另唱一台戏啊!真行啊,这才来三司几天,就想扯旗造反了!
举起手中的胆铜片,许申站起身子,高声道:“我有秘法,以药化铁,与铜杂铸,就是真铜!以此铸钱,与其他钱一般无二,怎么会是虚钱?”
徐平淡淡地道:“秘法?当年我是白身的时候,在中牟打理田园,也曾有两个陕西人说是有秘法,能够化铜为银。说得比今天许判官还要天花乱坠,多少豪门富户跟着那两个人烧炼药银,结果呢?白花银钱,中骗子奸计罢了!”
程琳点点头:“这事我也听说过,群牧司里的兵士还乱过一阵。”
许申涨红了脸:“你说我这秘法是骗人?岂有此理!这秘法是我亲眼所见,现有铜铁片在这里,怎能与骗人的妖法混为一谈!”
“大千世界,无奇不好,世间奇人异术所在多有。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终究是要亲眼见过才能当真。朝廷一向禁妖法作乱,我们身为朝廷官员,更应谨慎。许判官手里的所谓铁铜片,不过是铜包铁而已,寺庙里的佛像还是金包铜呢,难不成还相信有化铜为金的秘法?铜铁杂铸,你总要铸出钱来才作数。”
“徐史馆也认为,这秘法当真可行,可以用来铸钱?”程琳问道。
“不,即使秘法可行,也不能用来铸钱。那样铸出来的钱即使能当真钱用,与真钱差的价钱也只是这秘法的价钱。秘法总有败露的一天,而铸出来的钱却流布天下,积年下来,不知有多少。到了那一天,秘法不值钱了,钱也就不值钱了,岂不天下大乱?”
许申见徐平一定要与自己作对,看着他眼睛不由红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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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5章 我有三策
程琳心中早有主意,不然他这个三司使就当得太掉价了。 `
作为四入头,三司使和知开封府是事务最繁琐的,很多人借助这位子上位,但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很多都不称职。两相权衡下来,就是这两个职位的平均任期都很短,比另外两个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短得多。
程琳是个另类,无论是在知开封府任上,还是在三司使上,他都是连任时间最长的那一小摄人中的一个。程琳有吏才,满朝公认,但程琳性格我行我素,得罪的人也多。人家是一进四入头,很快就位至宰执。程琳则在知开封府和三司使这两个位子上转来转去,就是不能更进一步,看着宰执的位子就在眼前,但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
铸大当十钱法不可行,此事无需多言,就是铜铁杂铸,程琳也不赞同。作为掌管大宋财政的大员,怎么会相信秘法这种无稽的事呢?如果许申不是弄得这么神秘,而是直接铸出钱来,或者有一目了然的样品,再来谈朝廷用这秘法需要交换什么条件,一如当年收徐平的白糖铺子那样,程琳还会心动。
现在许申说了半天,就是不肯明说秘法是什么,只说把铸钱的事情委任给他,必然会做出钱来。再加上吕夷简在背后的作为,程琳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支持许申。
许申见程琳有赞同徐平意见的意思,心里就有些急了。他找到这条路子也不容易,与吕夷简搭上线更不容易,还指望着靠这秘术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呢!
“徐平,你新进三司,诸多事理不明,不要辄放大言!如今朝廷乏用,献俘大典又迫在眉眱,典礼要钱,赏赐百官要钱,赏赐官兵士卒更要钱!左藏库空虚,又从哪里变出钱来?没钱赏赐下去,出了乱子,哪个担当得起!”
许申看着徐平,屁股都从凳子上起来了,咄咄逼人地问道。`
是啊,一次献俘大典,最少一两百万贯钱要撒出去。其他的可以马虎,赏给禁军士卒的钱那是万万不能少的。这帮骄兵悍卒,仅为了自己到手的赐物比别人的成色差一点,就能拥到皇上面前哗变,少了他们的钱,是不想过了吗?
徐平看着许申,面不改色:“我已经说过,要想从民间括钱出来,办法多的是,铸新钱是最下下之策。就不说你们要铸的钱成色不足,就是成色十足,也不合适。现在外面物价腾贵,为什么?民间手里的钱已经太多了。大中祥符年间,京城市面上的银价不过一两八百文,如今却要两千文,涨了两倍多。再一下撒数百万贯出去,物价岂不更贵?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将来物价贵了市面紊乱,还不是要着落在三司身上?”
徐平下管着商税案,这些事情比其他人清楚,也比其他人更加在意。物价上涨,商税收入水涨船高,上涨幅度超出了常规,徐平可未必会受赏。
程琳淡淡地道:“徐史馆说的也有道理,不知有什么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就是,你光说别人的办法不可行,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听听!”
许申早已被徐平这也不行那不行说的不耐烦,当下立即附和程琳。
“办法有很多,卑职在邕州时,打完交趾,也一样面临着给诸军赏钱。最后所行办法虽然不是完美,但终究是没有出现动荡。”
许申冷笑:“你在邕州,手里有蔗糖务,最不缺的就是钱,如何跟现在三司比?现在左藏库里连发在京官员俸禄都难,哪里还有钱去办什么献俘大典!”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那里邕州手里有钱,与现在三司微有不同。 `但话说回来,有朝廷在这里,怎么可能没钱?朝廷本身就是钱。”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程琳道:“卑职有三策,可解决目前困境。”
“说来听听。”程琳心里有自己的法子,且听听徐平是不是真地有独到见解。
徐平道:“下下之策,无非是括民财以济国用。取左藏库中绢帛,高估科配,或者向豪门大户借贷,最不济还可以如任副使和许判之言铸新钱。”
程琳听了,微微笑道:“下下之策,不选也罢。”
许申听了满脸通红,任布的脸色却和缓下来。虽然说他的铸大钱是最下下策,但是把嚣张的许申拉到了一个水平,心气还是顺了不少。
“中下之策,则是向内藏库借贷。天下之财,朝廷收聚,不入左藏就入内藏,左藏库乏钱,内藏库就一定充盈。”
程琳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这正是他心中的想法,财赋不入左藏就入内藏,现在大宋的国力远不到入不敷出的时候。三司年年赤字,不过是帝王用内藏库人为制造出的赤字罢了。自真宗皇帝起,用严刑崚法严禁泄露左藏库的收支储蓄情况,除了丁谓任三司使的时候短暂控制过内藏库之外,后任三司使再也不了解内藏库的情况。虽然臣僚算着,内藏库应该也没什么积蓄,实际情况远不是这样。不会再有丁谓那种强硬手段的人了,三司已经被皇帝用内藏库牢牢控制住。
虽然心中所想一样,程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对徐平道:“自天圣以来,三司历年从内藏库借贷,于今积聚到一千五百多万贯,一直未还。就这样,还是靠你的蔗糖务每年入三司两百多万贯,不然更多。积欠如此之多,还怎么向官家开口啊。”
三司所收白糖总价不过一千万贯,扣除成本,再加上地方层层截流,到三司还有两百多万贯也算不错了。至于欠内藏库的钱多,那不正是说明了左藏库被内藏库割的肉太多了吗?缺钱了让皇帝掏钱出来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人本来就认为内藏库不仅是天子私藏,而且还是为三司备经费的地方。
这个道理作为三司使的程琳肯定明白,也只有不明白这中间手脚的其他衙署人员,才会看着三司经常没钱,喊着什么国力日弱,要减员增效。
徐平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对程琳道:“卑职还有一中策,省主参详。”
“说来听听。”
“即使从内藏库借钱出来,一次撒出去,也会造成京城物价腾贵,还是不如不发。”
许申一听,脖子就梗了起来:“不发?你疯了!圣上恩典,哪个敢克扣!更不要说满城禁军引颈以盼,都等着这次赏赐呢!”
徐平没理许申,对程琳道:“卑职在邕州时,便没有全发赏钱。而是只发一分,其他两分全部发券,三年领清。三年时间,依券多发一点利息,众兵士也乐意如此。如此一来,赏赐分三年发放,府库便不愁乏钱,而且每年流入民间的钱也不多,不会一下引起物价暴涨。此为中策,目前看起来最为稳妥。”
程琳沉吟了一会,对徐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朝廷脸面,赏赐钱物扣押不发终究不妥,还有没有上策?”
徐平笑道:“到了如今,哪里还有上策?上策都是需要从长计议的,哪里的急切能行的法子。”
程琳道:“好吧,先记下来,容后三司聚齐,再行集议。”
又对任布和许申两道:“你们怎么看?”
任布道:“徐平的法子虽然稍损朝廷的脸面,但既然他已经在邕州行过,想来无甚大差,可以试行,或许就解了目前的困境。”
许申只是冷笑:“我以为有什么化腐朽为神奇的法子,不过是巧立名目,还是克扣官兵赏赐!此法断然不可行!若强行施行下去,终究会成为官吏克扣的名目!”
程琳淡淡地道:“好了,等三司集议吧。”
在程琳心里,自然知道徐平说的方法的好处,但他想的与徐平不一样。这个年代具体做事的官吏节操比较靠不住,留下了这个口子,只怕后来就有人不认钱券的账,把该赏的钱黑了下来,到时这就成了恶政了。
此时各种税算名目繁多,收税极不方便,三司做账也非常困难,更有许多税目是并行设立,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就有人向程琳提议合并税目,减少三司的麻烦,也并没有向民间增税。
面对这个提议,程琳说出了他那番影响深远的话。此时合并税目,虽然三司做帐容易多了,但后来的官员如果面对财政困难的情况,就会把并掉的税目再立起来,相当于额外加税。此时做帐虽然困难,但却绝了后来官员加税的名目。
这番话对两宋理财官员影响很大,也是造成宋朝各种税捐名目繁多的原因之一。徐平的提议,就给了程琳这种担心,分期付钱会给经手官员留下克扣的口子。
当然历史已经证明,程琳的担心没有必要而且多余,到了要加税的时候,官员想出来的新名目天马行空,并不会因为程琳把那些名目留下来就少加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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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6章 手舞足蹈
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林素娘带着盼盼蹲在一个小煤球炉旁边,耐心地看着火候。盼盼倚在母亲身上,好奇地看着炉子,还有炉子上面那个小小的锅子。
不远处,李璋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徐平扬手抬脚。
过了一会,徐平停下来,向一边的林素娘喊道:“素娘,锅子好了没有,时候不早了,我与李兄弟喝一杯,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上就好,心急个什么”
林素娘拿起锅盖看了一眼,对徐平道。盼盼躲在母亲怀里,向徐平做了个鬼脸。
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璋道:“且罢了吧,我好好一个人,抽手抽脚的,让不知道人的见了,还以为是发羊角风呢。”
李璋看着徐平的样子笑道:“既然哥哥不耐烦,今天就先罢了。不过日常没事的时候,你也多练练,閤门那里总有别人当值的时候,看见了不定就要弹纠。”
“我一个小小判官,皇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召见我。”
徐平说着,住了手脚,到了炉子旁边,摸了摸盼盼的头。这么些日子,盼盼终于是熟了,也肯认爹了。特别是知道父亲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心里愧疚,只要自己要什么,几乎没有拒绝的时候,经常偷偷背着母亲向徐平要零食。
上次回京的时候,皇上召对,徐平由于多年在外,礼仪不熟,全亏是李璋带着,装作没看见,才蒙混了过去。这也不怪徐平,当年他走的时候陛辞,还是太后当政,一群人一起去的,也没这么多规矩。
不过现在不同了,到底有李用和这层关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召过去说话,总不能一直靠李璋遮掩。今天李璋休假,便来教徐平进殿礼仪。
其他的倒还罢了,就是连那唱诗一样的赞名徐平也忍了,但这进殿前的舞蹈徐平实在是练不来。手舞足蹈,谁想起来把这动作用在进殿之前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动作傻,徐平一动起来就觉得尴尬无比,怎么都觉得别扭。
不能怪徐平矫情,实际上满朝文武只要经历过的都觉得这动作太傻,只是不敢随便说出来罢了。不但是臣子觉得别扭,皇上也觉得无聊,你在外面手舞足蹈的觉得尴尬,皇上在殿里还等得着急呢。不过这是从前朝传下来的礼节,再是觉得不合适,君臣也一起忍了下来。直到自我感觉良好的宋徽宗上台,才把这项礼仪取消了,顺手扣上一顶有夷狄风的帽子,算是彻底断绝了再起的可能。
不过现在徐平还得忍着这份尴尬,每次想起见皇上要来这一套动作,徐平恶心得都不想再见到赵祯了。
林素娘打开锅盖,浓郁的肉香便从锅里飘了出来。
“好香”盼盼缩着小鼻子使用嗅了嗅,对身边的徐平道。
林素娘直起身子:“你们等一下,我进去拿酒。”
看林素娘进了房,盼盼拉着徐平的手道:“阿爹,你先给我吃一块”
徐平笑着摇头,捏着锅里一块肉的一角,提起来,对盼盼道:“张口,小心烫”
盼盼张着嘴,把徐平手里的肉含住,不住地吸气。听见门响,盼盼急忙拉住李璋的手,一直拉到离锅子远一点,装作与自己玩,一边嚼着嘴里的肉。
林素娘拿着酒,看了看锅里,转身道:“盼盼,你又偷吃了”
盼盼把口里的肉咽下肚去,转身道:“我没有”一边说着,眼珠一边滴溜溜地乱转,想着找谁给自己作借口。
林素娘摇了摇头,也没有再理她。
孩子就是喜欢闹,你真要给她好好地煮一锅肉,她又不吃了,非要这样偷偷地吃着才有趣。徐家又不是小户人家,盼盼哪里少了肉吃,但还是喜欢这样偷吃。
在旁边坐下,徐平和李璋两人就着新煮的羊肉,碰了杯酒。
李璋放下酒杯道:“邕州献俘,定在下月二十一癸丑日,小雪前一天。月初我阿爹就从党项回来了,刚好赶得及。哥哥是带兵打进升龙府的人,必然有封赏,但愿我和阿爹也沾哥哥的光,升个一官半职。”
徐平笑道:“你现在还怕官升得慢吗还是不要求进太急,落人把柄。”
李宸妃苦了一辈子,福泽全落在了李用和这个惟一的弟弟身上,到了这个年岁了皇上才认亲,那是恨不得一下就给他升到节度使去。可惜满朝大臣看着,也不好一下升得太急,只好一次升一点,隔一段时间就升一次,所谓小步快跑。
至于献俘,徐平刚开始没想到会搞这么大。随着人在路上,邕州的战报传到京城,突然间很多大臣就开始关心起来,各地上表,四夷来使,天下加恩,已经完全由不得徐平怎么想了。特别是边报传来党项不稳,元昊有反心,宰执便欲要借这次献俘显示一下大宋军威,特意等着契丹、党项和大理等邻国来使参加。
想想也是,交趾君臣上下,光李佛玛的皇后妃子宫女,就有好几百人,一行人全部加起来好几千呢,这一路上光地方管饭就花了不少钱,总得想办法捞点什么回来。
这么大的仪式,当然得重臣主持,徐平就捞到了一个代表邕州上交趾降表,其他的事情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功劳分配。
渐渐太阳落下山,光线开始朦胧起来,李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不过喝了几杯酒,肚子里就装不下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哥哥收拾收拾便去秘阁当值吧。”
徐平也不再劝,把李璋送出门去。
徐平带着直史馆,开始的这些日子虽然不在史馆任职,但还是要轮值。最近馆阁校编两库经史,是浩大的工程,很多馆阁官都参与进去,劳碌不堪,值夜的任务便落到了徐平这些闲散人员身上。
今夜便是徐平当值的日子,长夜漫漫,百无聊赖,林素娘便煮了一锅羊肉让徐平带到秘阁去,喝点小酒解闷。再一个馆阁下层职事人员大多入仕不久,职位也低微,在京城里活得不容易,徐平带点肉去也是给他们的福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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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7章 夜对
天色黑了下来,街市上却更加热闹,闲逛的人三三两两,沿着汴河而行。河边大道两侧各种摊贩,卖着零食和各种小玩意。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夜色里划过,好像带着奇怪的魔力,勾引得行人心痒痒的,忍不住就想顺着声音过去看看。
徐平和高大全一前一后,骑在马上沿着大道缓缓而行。李用和还没回来,徐平也就没有为高大全奔波,这些日子就随着他上朝下朝。早晨把徐平送到地方,牵着徐平的马回来,等晚上再牵着马接徐平回来。
孙七郎在邕州的时候搭上了一个当地婆娘,原本说好是随着献俘的人马一起找到汴梁城来,却没想到为了等各种准备做好,特别是等契丹和党项等国的使节到来,献俘仪式一拖再拖,献俘队伍也走得像蜗牛一样。如今终于进了京西路,孙七郎等不及,一路寻过去了。高大全少了伴,送过徐平便在各处瓦子里闲逛,日子过得也是无聊。
沿着御街到了皇城附近,一直到了崇文院门前,徐平下马,高大全帮着把小火炉和小锅子提了,随着徐平进了院门。
过了门禁,徐平带着高大全一路到了史馆书库前。说是官员过来当值,其实真正做事的还是值夜的吏人,见到徐平过来,急忙上前见礼。
打过招呼,徐平带着高大全到了门前的走廊里,让他把火炉和小锅子放下,还有一些切好待煮的羊肉,便让高大全回去。
这里是藏书的地方,原来都有火禁,天圣年间因为当值的官员冬夜寒冷,才允许可以生个火取暖,但书库里还是严禁烟火的。
吏人搬个凳子过来,徐平在火炉边坐了,问过了书库并无事情,便让吏人继续去巡逻,有事再叫他们过来。
徐平坐下没多久,门口便有三个人缩着身子进来,一路看着火光走到廊下,向徐平见礼,不停地吸着鼻子。
徐平回过礼,对三人道:“今天只有你们三个吗南廊集贤院里今夜谁当值”
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道:“韩稚圭当值,我一会替他过来。”
这边说着,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跑过一边,找当值吏人要了几个凳子拎了过来,交给其余两人:“夜色寒冷,且坐下靠近火边说话。”
三人在火边坐下,徐平把炉子上的锅盖打开,口中道:“今夜内人煮了点羊肉,大家一起就着喝点酒驱寒。”
年轻人闻着香味不停地吸鼻子,口中道:“甚好甚好谢过嫂夫人”
徐平掏出酒来,分发酒杯,年轻人忙站起身来接过酒瓶倒酒。
这三人是目前馆阁里资历最浅的,比徐平和韩琦还浅,刚过院试不到一个月。天圣八年的进士最高第,最年轻的是状元王拱辰,接近四十岁的两个分别是榜眼刘沆和第三名孙抃。三人一起过院试,一起任直集贤院,正赶上修书,一起就先在馆阁里任事。
王拱辰家境贫寒,父亲早亡,寡母拉扯四个儿子长大。天圣八年那一届科举过了省试后,省元第一名为欧阳修,自觉状元尽在掌握,特意做了一身新衣服等中状元后穿,结果一个没看见被王拱辰偷偷先穿了去,最后状元也被王拱辰得了。当然,虽然贵为状元,王拱辰家里在后世最出名的却是他的外孙女,词人李清照。
因为是开封府咸平县人,与徐平算是老乡,王拱辰在徐平这里比别人随便一些。如今他官职低微,俸禄微薄,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羊肉,自然比别人也急。
刘沆家里是土豪,性子也豪气,不拘小节,有酒有肉自然要来吃。他曾进士不中,回到家里自号“退士”,不想再考了,后来被老爹逼得没办法,天圣八年又考一次,结果就中了榜眼,算是光耀门楣了。
孙抃是眉州人,家境也还好,但历代种田,到了孙抃才读书考科举,没想到就一举高中。离家太远,一个人无聊,便也随着过来。
孙抃和刘沆年龄差不多,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九岁,可官场上不看年龄,中进士踏入官场太晚,在徐平这里也只有自居晚辈。
王拱辰把酒倒上,端起酒杯来劝了一杯,便举起筷子只管吃肉。
徐平在家里已经吃过,只是偶尔伸伸筷子陪着众人。京城里做官,像这种刚入仕途不久的,一个人还好,吃喝不愁过得悠闲,一有家庭拖累日子就紧张了。
刘沆和孙抃两人家里都不缺钱,只是过来凑凑热闹,王拱辰则就不同了,他家里一母三弟,就在开封,日子过得相当紧张,那是真的馋肉吃。
三人喝过几杯酒,吃了一会肉,孙抃起身道:“那边韩稚圭一个人孤寒,我去换他过来也吃些酒肉,免得他日后闲话。”
韩琦也是日子过得宽松的人,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又是徐平同年,自然要过来凑个热闹。孙抃是个好实人,性子又随和,自然是他第一个去换班。
孙抃刚刚走出史馆所在的西廊,崇文院外忽然响起喧哗声,不一刻就有人挑着灯进来,径直到了史馆这边,高声道:“直史馆徐平,有旨见驾”
徐平吃了一惊,认得是皇宫里的内侍,急忙上前施礼。
内侍道:“官家有事咨询,速速随我入宫”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径直领着徐平出门。
馆阁职事,既然称学士,自然就有备咨询的职责。学士当值,皇上自然可以随时召入宫中问事,这种夜对并不稀奇。
不过让徐平奇怪的是,崇文院里当值的这些人大多都是中下层官员,大晚上的被召入宫中去以前不是没有,但却极其罕见。自己这才当值没几回,怎么就赶上了。
召学士问对不是朝廷公事,礼仪随性得多,问的内容也没有限制。更重要的是,这种奏对不在中书掌控之下,也私密得多。
自从回京,这是徐平与皇上赵祯的第一次私下接触,徐平心里竟有些异样的感觉。
备注:王拱辰和欧阳修是联襟,都娶的是参政薛奎的女儿。不过欧阳修娶的是二女儿,在王拱辰之前。在此之前欧阳修娶过两任妻子,景祐四年才娶薛女,所以此时的王拱辰应该是单身。奇怪的是,薛奎都六七十岁了,女儿怎么都这么年轻,他又没有儿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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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8章 统计学
经过垂拱殿,一路沿着边廊,这次走的路线更加曲折,距离也更远,徐平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看见前面有人提灯站在一边,小黄门停了下来,徐平才知道到地方了。
黑影里闪出石全彬来,低声对徐平道:“官家和盛学士在那边闲坐,随我来。”
走不几步,前面是个小亭子,不远处就是水池,徐平才知道已经到了皇宫后苑。
后院是皇宫的后花园,地方广大,建有水池亭榭,栽有四时花卉。当然也曾在这里栽稻种谷,也有皇后在这里栽桑养蚕,以示重视农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赏花游玩,有时候也在这里召见大臣,游宴居多,其次咨询,绝少在这里处理政事。
石全彬上前赞名,徐平跟着见礼过了,赵祯命小黄门赐座。
徐平小心翼翼地坐下,偷眼看赵祯脸色平和,旁边身躯肥大的盛度也是一脸悠闲,心里初定。想来就是说些闲话,并没有特别紧要的事。
小黄门上茶,赵祯随口问道:“徐平,前几天听说三司议铸新钱的事,你与所有的人都见解不同。这两天事情定了下来,怎么也不见你上奏章分说”
徐平道:“三司集议,微臣所见已经说得明白,有司同僚觉得不合适,那可能就是因为我年轻见识尚少,以后多学就是。中枢不采纳微臣所见,想来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宰执不采纳你的意见,是因为地位不同,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未必就是你说的错了。你能想出其他见解,也是不易,应该要上奏章,为自己分说。我问过李相公,才知道自三司集议之后你就再无声息,不应当啊。”
徐平有点蒙,仔细想着赵祯这话的意思。按他前世的习惯,会上自己已经公开表示意见了,意见被否了就否了,会后怎么还能纠缠更不要说还专门再打报告,那不会让上司更讨厌吗当年老站长就是这副犟脾气,结局并不怎么美好。
一边的盛度笑呵呵地道:“云行少年,初入京师,难免小心谨慎。日后但记住,集议是说给同僚听,奏章是让官家得知,你不上奏章,官家如何知道你的想法”
徐平道:“谢学士教导,我记住了。”
盛度长得极为肥胖,已经到了影响动作的地步,平时行个礼都难,偏偏又跟王曾一样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看着让人觉得奇怪,也觉得慈祥。实际上却不然,盛度的学识和为官都算不错,但为人有点小阴险,平时同僚非万不得已都不敢与他说话。
有这么个人坐在一边,徐平打起十二分小心,生怕说错了什么。
翰林学士备顾问,经常随在皇帝身边,赵祯亲政不久,尤其倚赖,除了玩乐的时间,身边一直跟着。如今三个翰林学士,章得象与吕夷简亲厚,冯元是做学问的,主攻易学,能跟着接见徐平的,也只有一个盛度了。
话点到即止,赵祯没有再说下去,问徐平:“听闻你不赞成铸新钱,这倒也罢了,怎么从内藏库借贷也认为不妥”
徐平道:“臣不是认为从内藏库借钱不妥,而是认为在京城物价已经腾贵的时候,再一下发出几百万贯现钱不妥。京城人口有定数,需要用的钱也有定数,钱发得多了,市面上卖的物品不变,价钱自然也就上来了。物价骤涨骤落,小民无所适从,必受其苦。”
赵祯笑道:“这话说得过了,得了赏钱的人,觉得物价贵了自然不买,把钱收起来就是。等到物价落下来,再买也不迟。”
“陛下,小民生计,只怕没有这么从容。发赏数月前就已经传出去,应得赏钱的人必定早已想好,有的人要换房,有的人要娶妻,有的人想好好吃一顿,钱哪里存得住”
徐平嘴里说着,脑子飞快旋转,想着怎么解释钱多了物价一定会涨的道理。人数众多的非理智行动,必然不会出现即时存钱的事情,这个年代却不好分说。
盛度在一边插口道:“徐平说的是,小民生计,家无余财,哪里能够存得住市面上铜钱多了,物价总是要涨一涨的。不过京城过百万人,两三百万贯铜钱也当不得什么。”
徐平正色道:“不然。微臣在邕州,也曾因为蔗糖务发赏钱,及与交趾作战之类发赏钱,出现物价动荡。当时便让属僚统计了一番,以先前邕州而论,一人只能当得一枚多铜钱,市面上铜钱再多,物价必定上扬。如果一人当三枚铜钱,物价就要涨上一倍。当然京师不同于邕州,大户富人众多,各种生意也多,所需铜钱也多。”
赵祯听了有些惊奇:“这种事情,也能仔细算计”
“自然是能,只要有心去做就能做到。”
赵祯见徐平说得认真,看了身边的盛度一眼,正容道:“京师一百多万人,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做这等事情你是不是还有特别的法子”
“当然不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去问,只要在每厢划出一小片,以此类推即可。”
“这当不得真吧国家大事,如此做太儿戏了些”
见赵祯的脸上有些失望,明显觉得徐平这方法太平常,本来还以为有多么高明的秘术呢,原来只是以小推大。
徐平也没法仔细说统计学的原理,只是道:“以小可以见大,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功夫,慢慢去做总能把握住事实。”
赵祯心里是一千个不信,看看盛度,心里有些后悔。今天应该叫冯元来的,他精研易学,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或许他更能与徐平对上话。
盛度是个老成精了的人,见了赵祯和徐平两人的神情,圆场道:“这事情徐平在邕州做过,或许真有其术也未可知。如今他管着商税案,不如就让他去计算一下,此次献俘大典之后,京城物价有没有上涨,涨了多少,与他推算相去几多,岂不是好”
赵祯看着徐平:“如何可能计度清楚你在邕州虽然多有政绩,回京师之后却要从头做起,这便是我给你的第一件差事。”
“臣领旨”
徐平本来想说我回去先写个奏章,把计划说清楚,想想还是算了。这年头好像都喜欢留点神秘,把什么话都说明白反而行不通。中书最后计议的结果竟然是让许申去用秘法铸铜钱,而且还让他仔细保管秘法,朝廷竟然不问。这里面有吕夷简的推动,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搞砸了还有内藏库兜底,但能定下来就很让人惊奇了。
备注:有学者研究指出北宋市面流通铜钱与人口大致相当,书中采用此一观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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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39章 文理荒谬
深秋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冰凉刺骨,徐平走在皇宫里的廊道中,觉得有些迷茫。很多事情放在他的前世很容易就讲清楚,但在这个时代,能向别人讲明白就不容易了。如今他在三司做事,一些根本的观念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怎么把自己的知识跟这个时代结合起来,是个很大的难题。
石全彬提着灯走在前面,领着徐平出宫去。走到僻静处,石全彬放慢脚步。
徐平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很快两人就并肩走在一起。
石全彬轻咳一声,对徐平道:“云行,你真的有把握许申那里铸不出钱来中书可是已经议定,由他在钱监带人鼓铸。”
徐平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平息了一下心情才对石全彬道:“阁长,许申那里并不是铸不出钱来,而是不能铸出堪用的钱来。他招集了百十有名的匠人,下了无数本钱,铸出个一贯两贯也不是稀奇事。但这种钱有什么用本钱一枚都要值几贯了。就是把国库掏空,他也铸不出赏赐要的钱,唉,也相于铸不出来了。”
“云行说的是。只要他们在官家面前交不了差,这事情也就算成了。阎文应最近气焰熏天,经这个一挫折,磨炼磨炼他也好。”
石全彬见徐平的心情不好,也就识趣的不再多说。他只要确认阎文应这事办不成就好了,至于什么铸不出来和铸不出实用的铜钱的区别,跟他有什么关系
回到京城,徐平总是觉得自己跟人说话费劲,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这也难怪,在岭南的时候他是一方大员,人人奉承他,现在可是反了过来。
回到崇文院,韩琦被孙抃换了过来,与王拱辰和刘沆两个人吃得正欢,见到徐平回来,笑道:“云行怎么去了这么久羊肉可是快被我们吃光了”
徐平笑了笑:“我家在这里,自然有人照顾,你们多吃一点。”
说罢,坐了下来,与三人聊些闲话,喝了几杯酒。
跟皇上说的话严禁外泄,不然会引起帝王极大的反感。韩琦等人都知道这规矩,自觉地不谈徐平刚才的去向,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夜里当值,徐平第二天休息,到三司衙门里随便转了转,画了个押,便就回到了家里。想起昨夜与赵祯的谈话,他让自己借着商税案,比较一下发赏赐之后京城的物价波动,仔细想想这事情也挺有趣的,算是两个时代观点和做事方法的碰撞。
但事情并不好做,商税案并不负责收税,真正跑腿收税的是官府的人,而只从各官府报上来的数字,也发现不了多少东西。要去真地取样统计,徐平没有人手。
想来想去,徐平还是决定写一份奏章,把自己的计划说清楚,需要什么样的人力物力,需要开封府给予什么配合都写出来。虽然不能跟中书说这是皇上交办的事情,但在三司来说这也不算是多管闲事,能省自己的一分力气也是好的。
如在前世让徐平写一份这样的报告不难,但要把这内容按照奏章的格式写出来,却费了徐平无数脑力,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
奏章必须经过中书门下,这个年代没有密奏的概念。徐平把奏章发出去,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不知结果是什么。虽然他已经尽力按照奏章的格式办事,还是没法完全写清楚,便学着前代的办法加了个附件,甚至在里面加了些表格。
事情过了一两天,也没有中书的回复回来,徐平有些等不急,便开始着手安排三司的一些没有固定职事,识字的人,招集起来准备散到开封城选定的地方收集物价资料。他手下管着兵案,三司所属的兵员都归他管,努力一下,人员还是勉强能够凑齐。
这一天徐平准备好了资料,在自己的官衙把几个为首的重要人员叫过来,给他们培训该如何走访,如何填写资料。
正说得热闹的时候,任布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徐平的奏章,甚至都没有让其他人回避,高声喝问:“徐平,你也是一等进士出身,为官多年,给中书的奏章,这是个什么东西中书行下札子来,文理荒谬,辞意不通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位一等进士得过这种评语”
徐平看着任布,一下愣在那里。他自觉奏章写得虽然文彩没有多好,但最少是文理通顺,把该说的都说的清清楚才对,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评价
任布说着,走到徐平面前案几上,把那附在后面的分析和表格摊开来,口中道:“看看,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什么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三司出身,事情必然条理清楚,可有你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徐平看着自己花了一天心血的奏章,被凌乱无章地撒在案几上,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决心要考进士做官,徐平认认真真地学习各种知识。说起诗赋文彩,徐平算不得出彩,但也绝不至于到不堪入目的程度。这么多年以来,徐平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说,而且是被上司这样说。
惟有在秋日,满天落叶,凉风渐起,太阳才让人觉得特别温暖。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京城里外面大街上也很热闹。
阳光从窗子钻进来,照在徐平身上,带来暖暖的感觉。徐平却觉得心里很冷,这冷意一直到骨子里,到灵魂里,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去。
蓦然回首,来到这世界竟然接近十年了,徐平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离自己好遥远,遥远地真正成了另一个世界。
曾经,徐平以为在这个世界生活很容易,这么多年他也是顺风顺水,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只是自己还没有遇到磨难,哪里有容易的世界
把桌上的奏章收拢起来,徐平对任布道:“让副使为难了。札子呢,给我收起来,日后时常看看,或许会长进得快一些呢。”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办成,要办好,要办得完美无缺。文理荒谬,那就荒谬好了,事情办好了再来谈谈不迟。
今天在某论坛被喷得狗血淋头,心情有点低落,不到的地方,大家见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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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0章 冬雨
不知不觉就下起了雨,随着微风扑到徐平的身上,冷得人发抖。
上午还是大晴天,让人能感觉到秋天的暖意,下午天阴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雨,一下子就进入冬天了。
已经进入十月了,按说也该算是冬天了,只是缺少这么一场冬雨,提醒人们一下。
徐平已经感觉到,宋时的节令比自己前世要早一些,他做着关于农业的工作,对节气比较敏感。一千年的时间,足够节气错开几天,这个年月,冬天也比前世来得更早。
上午被任布说了一通,而且是当着属下的面,徐平的心情很失落。如果是在前世,有着,一边把徐平拽进屋里,帮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了下来。
林素娘给徐平换上了干净衣服,让小厮生了盆炭火端进屋来,徐平在一边烤火。
雨一直不停,好像要把天地间的暖意都冲洗去,徐平坐在炭火旁,感觉着火光里散发出来的温暖,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雨丝。
天还没有黑下来,太阳就被云层遮挡得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辰。
徐平看着屋外,突然笑了笑。坐在对面的林素娘看见,小声道:“你笑什么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心情不好,突然间这样笑,好吓人的啊”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开心事。”
徐平没有理林素娘,自顾自想心事。想起不知道什么时辰,徐平才蓦然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钟表,自己前世有的东西很多这个时代都没有。为了一个中书札子生什么闷气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官场上的烂事了如今有官身,回到了京城,一家子在一起,原来想要的都已经有了。何必再为官场上的事情伤脑筋
以后就按时上班下班,少说话,多做事,不得罪人就好了吗有了时间,搞点这个时代缺少的东西卖卖,家里赚钱,舒舒服服过日子多好
朝堂上那些人想怎闹尽管闹去,自己又不欠了谁的,跟着掺和干吗自己脑子里多少发财的路子,又不指望那点俸禄赏赐发财
太祖时候,名将曹彬有名言:“好官不过多得钱尔。”当然曹彬本人在官任上并不贪不义之财,但这句话却成为大宋不少臣僚的座右铭,尤其是武将。以被贬不久的枢密使张耆最为杰出,这位在太后当政时宠遇无以复加的执政大臣,为了不让家里奴婢的工钱外流出去,竟然在家里卖起了杂货,院子回廊放满各色物品,简直就是后世超市的雏形,不过他是办在自己家里而已。更过分的是,他亲自给家里的奴仆看病,然后用药钱抵奴仆的工钱,各种奇思妙想让人叹人观止。
为官只要不犯错,别人总挑不出自己毛病了吧,然后有闲多赚点钱多好。
起通了这一点,徐平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甚至对日后的生活有了期待。
林素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徐平想了些什么,但只要脸色好起来,不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徐平官场上的事情她有劲也使不上,只盼着家里快快乐乐。
门外传来马蹄声,本以为是高大全回来了,却没想到是李璋来作客。
两家现在住处相离不远,没事了就可以走动。李家虽然是外戚,但章懿皇太后已经去了,台谏们盯得不严,与徐平又是世交,走动起来并不怎么惹眼。
进了徐平院子,李璋见徐平安闲地在炭盘边烤火,出了口气:“听说你今天被中书责斥,又提前冒雨回家,我还怕你一时想不开呢,特意提前交班来看你。”
李璋此时的顶头上司是西上閤门使,曹彬的幼子荣州刺史曹琮。曹琮名将之后,兄长又娶了秦王赵廷美的女儿,也算是外戚,与李璋的关系还不错。反正閤门那里基本清一色的外戚勋贵之后,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自成一体。
在徐平对面坐下,林素娘上了茶来。
徐平道:“外面的雨看起来一时也停不了,雨夜无事,你在吩咐烧几个菜,我们兄弟喝两杯。自回京师,我们兄弟也很少有机会痛痛快快喝一场了。”
看着林素娘出去,李璋向前凑了凑身子,对徐平道:“哥哥,我打听到是哪位宰执对你下的札子了,你绝想不到”
徐平心情已经放开,毫不在意地道:“中书宰辅就那么几个人,猜也猜得到了。李相公性子虽急,这件事上却没有插手。宴相公更加为用说,纯粹是局外人。剩下的三个人里面,吕相公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做不出这种事来。而王相公呢,一心向佛,年龄也已经大了,身体不便,政事参与越来越少。那还剩下谁”
最后剩下的参知政事宋绶,想当年与宴殊一起以神童入仕,但仕途却远远不如宴殊顺利,中间颇多波折。如今一起做参政,宴殊中立,宋绶却紧跟吕夷简。无论从性格,还是从立场,都必定是宋绶无疑了。许申是从阎文应那里得到的铜钱杂铸法,阎文应与吕夷简的关系这么多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来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罢了。许申的事情没有吕夷简背后支持,根本就不可能过中书那一关,徐平的奏章在这个时候添乱,当然要给徐平一点颜色看看。不过吕夷简一向圆滑,不可能自己出手,那就只有宋绶了。
李璋看着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哥哥猜错了,给你下札子的是王随相公。”
“什么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徐平的心情虽然已经平复下来,听到这消息还是吃了一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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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1章 购置新宅
李璋看徐平的样子,笑道:“怎么不是他换一个人,谁会下这种札子”
徐平摇摇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哥哥啊,你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才想不明白。如今献俘大典在即,你可是打破交趾时的主事人,战功在这里,满朝文武哪一个能比下这种札子,但凡大典之后京师物价有一点波动,还能在政事堂呆下去宰执哪个肯做也只有王随相公,年纪大了,早就上书求致仕,敢如此一搏。说中了,搏一个名声,就是估算得错了,无非是致仕而已”
听着李璋的话,徐平渐渐有些明白。事情的背后终究还是立着一个吕夷简,他曾经对自己施恩,但施恩是要图报的,自己回来不久就这样与他对着干,他总得有回应。让王随出面,失败了损失也不大,而且与徐平也没有撕破脸面。依吕夷简的为人,这种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指使的,事后无非一切都推在王随身上,就当他老糊涂了。
朝中谁不知道吕夷简结党植私羽,甚至与宫内大红人阎文应私交匪浅,但却从来没有人抓住他的把柄。为官当政,这也是罕有人能及的本事了。
徐平把事情想通,笑着摇了摇头。或许吕夷简是为执政太久了,忘了为什么太后和皇上都少了不他,让他长时间地坐在宰辅的位子上。不是因为他多植党羽,而是因为他做事精明,为人圆滑,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保证朝政不出大乱子。如今这样做,反而是舍本逐末,早晚会因为这种事情倒台。
回京的路上,徐平见过丁谓,知道一个能力超群政绩卓越的宰执大臣在认不清自己的时候,会落到什么下场。僻处边远小州,活着甚至连接近京城一步都不行。在襄州也见过胡旦,状元出身,才气过人,因为结党钻营,晚年是如何凄凉。
身居高位,时间久了难免会藐视天下人,以为天下舍我其谁。但在历史的长河中实际上不过是一朵浪花,会被滚滚洪流席卷而下。
想明白了,徐平的心情反而彻底放开。真正让徐平耿耿于怀的不是被打击,而是自己的奏章真地文理不通,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起一点作用。如果只是一次政治上的敲打,那又何必放到心里去,历史的大潮面前,这些小手脚有什么用自己挟战功回朝,在邕州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影响仕途
与李璋碰了酒,徐平绝口不再提此事,而只说些闲话。
“后天,阿爹就从党项回到京城了,已经派了家仆回来。唉,说起来朝廷的差事就是麻烦,明明已经到了管城县,走快一点一天就回来,偏偏要陪着党项使节多呆一天。”
李璋喝着酒叹气。
李用和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升官的,本来赵祯派他去就是这个目的。李璋也想跟着沾沾光,升升官,在外面谋个职事干。閤门那里虽然在皇宫里离皇上近,又是清贵职事,但规矩实在太多,让人束手束脚。而且这个年代閤门官员升职也没有特别的优待,跟外面的武臣比起来升得实在不快,不是多么让人留恋的地方。
但皇上身边的人,一放出来官职就提上去了,这才是閤门这里吸引人的地方。
党项元昊,哦,现在还叫赵元昊,徐平可还记着呢。不过他前世的历史一般,只记得跟西夏发生战争是在庆历年间,在好远里主持做战的有范仲淹,有韩琦。现在范仲淹还在朝里当着谏官,韩琦带着直集贤院监着左藏库,是自己在三司里的同僚,也不知道西夏哪年反。说起来自己有战功的人,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扔到那里去。
喝两杯酒,便不再想这些烦心事,心中一动,问李璋:“对了,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旧宅子那边有什么事,是邻居要典卖不是”
“是啊,烦死个人。听说是个两浙商人,做生意赚了些钱,想在京里买个宅院住下来。城里面的好地方他又买不起,便看中了那里,价钱不贵,离着汴河又近,容易照看他的生意。我家那里现在也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哪里肯给他画押一下换了这么一家,到时我们宅子又不好卖了。你也知道,这种外地商人很烦的,好多人不愿与他们为邻。”
徐平点点头,心里琢磨。
此时典卖房屋,亲邻是有优先权的。要卖房子,先问自己的亲戚有没有要买的,再问四下邻居,都不愿意而且在房契上画押才能卖出去。当然这政策最大的弊端,是有时候官府会强买强卖,尤其是属于官家的房屋,有时候要转让,也懒得找什么承买人,便强行指定邻居收购,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想了一会,徐平对李璋道:“那处宅子要是你家决定不住了,不如就转卖给我家。中牟那里还是离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一天,我也正要在京城附近找处别业。你家那里正在城门外,来回方便,我买来修整一下,闲来可以过去透透气。”
李璋问道:“太小了些吧如今你官位到了郎中,再住那样小的宅院不舍适。”
“你不是说四邻也想都要卖房子吗你先去买下来,然后一起转卖给我家,地方不就大了吗京城里官员同僚多,有处城外的宅子也好时常聚聚,攒点人脉。像今天这种事情,不能总是要你来说给我听。”
“也是,哥哥你家里钱多,也不在乎把周围邻居的家宅一起买过来,整治一下,就是一处上好的别业。你们读书人,京里现在都流行什么诗社什么的,也有个地方。”
“说得也是,以后在京城为官,多认识点人总是不错。”
徐平心道,说我家钱多,话是不错,但今日已非昔时可比,兄弟家钱也不少了。关键是有那么大一个国库,皇上看在亲生母亲面上,不时就有赏赐到李家,连京城里的新家都是内藏库拨钱买来,然后又拨钱整修一新。这还是李用和谨慎谦让,不然现在李家里里外外早成了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了。
说起诗社,这个时候正是兴盛的年代,文人士大夫大多都参加那么一个两个。真正意义的诗社兴起没多少年,前唐时的大多都是文人期集,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地点,更加没有固定经费。入宋以后,诗社才兴盛起来,都是有固定成员,而且交会费,定时举办的。在京里联络人脉,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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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2章 旬估
十月初十,休沐的日子,又称旬假,在京各衙署全体放假。真宗晚期之前,旬假仅是务休,即朝中各衙门放假,朝中并不放假,皇上依旧坐便殿,与宰执大臣商量国事。真宗晚期身体不行,朝中也如外面衙门一般,一起放假,至此时相沿成习。
徐平却没有假休,他管着商税案,今天正是旬估的日子。
若在以前,旬估只让税案下面的公吏去忙,徐平自己还是正常休假,他也没有那么勤于公事的觉悟。不过现在从皇上那里领了比较献俘大典前后物价的差事,上奏章又被王随羞辱了一番,徐平心里也憋了一股气。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把这差事做好,到时看物价波动,那些现在笑自己的人还有没有脸。
旬估早已有之,至真宗天禧年间立下制度。
每到旬日,三司和开封府聚齐,召集各行行头和行户,依货色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定价格,这个价格就是后十天京城货物的指导价。
价格定好之后,报三司和开封府备案。这也是宋朝设立行会的目的之一,通过这种方式掌握民间的物价波动,及时采取措施。实际交易中,可以根据情况在指导价的基础上略有浮动,只要双方认可立券,官府即承认交易合法。
关键时候,官府可以利用旬估强行规定价格,在保证商家本钱的基础上,硬性规定一个官府认可的利润,用行政手段平息物价波动。有时候这种规定极其严厉,违犯者可以被判死刑。这是行会的又一个作用,充当官府干预市场的工具。
参与旬估的吏员,因为可以利用定价权与商家勾结渔利,法律如有违法上从严从重处罚。如果估价失当,则以赃论,受贿则以盗论,或流或斩,判刑比一般的罪要重。
平常时候,这些都是下属的公吏做的事情,官府里的官员就那么几个,这些日常事务很难一一亲自过问。不过现在非常时期,徐平不但亲自参与,还让开封府派了人来。
来的人是开封府里的一个小官王恪,父亲是王雍,爷爷是王旦,叔叔是王素。
三槐堂王家自王祜在堂中手植三槐,到第二代王旦发扬光大,到了王素这一代已经根深叶茂,到王恪这一代则开始分化了。
什么是根深叶茂就是徐平官也当到了一定程度,认识的人不少,跟王家现在的中流砥柱王素还是同年好友,也说不清王家到底与朝中多少大臣联姻。明面上的,有跟着徐平干了几年的韩综所属的韩亿家,还有王旦的弟弟王旭的长子王端的岳父是现在的首相李迪,王旦的兄长王懿的长子王睦与李迪也是姻亲,王旦的长子,王恪的父亲王雍,岳父则是吕夷简。就连徐平关系最好的一个官员石延年,也是王旭的女婿。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人叹为观止,除了王家自己人,肯怕没哪个外人能够清楚知道这张网绵延到哪里。
分化则从王旦去世就开始了。王旦在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不分家,王旦本人也崇尚节俭,王家那时还算不上多么显眼的大家族。王旦离世,三枝便分开过,各人际遇不同,或贫或富就显出来了。王旦离世的时候王素年纪还小,等到长大性子便与王旦不同,生活讲排场,崇尚奢靡。而王旭一枝的日子就不好过,长子王质在外为官,几年吃不上肉。
见识过三槐堂王家,徐平才知道什么是世家大族,那可不是有田有屋就行,而是利用联姻把家族的触角伸到了帝国的每个边边角角。这个家族落魄的分枝,比如王旭,女婿石延年辗转流离,实在也没沾上什么光。而风光的分枝,比如王素,皇帝也要高看一眼。
王恪的父亲王雍是王素的长兄,不过是庶出,性格沉默寡言。年轻时父亲当宰相,虽然也恩荫了官职,但一直没有出外为官。与叔叔王旭一样,因为王旦的关系,所谓不欲与寒门争仕进之路,依惯例在王旦在世的时候,都没有参加科举,也没有出仕。直到王旦离世之后,才辗转在外面为官,仕途并不顺畅。
父亲都是如此,王恪的官路也不会多么出彩,靠着恩荫出仕,在开封府下当值。
说起来他的外祖父是当今贵为次相的吕夷简,但父亲王雍就是那么个闷脾气,也不怎么走动,没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至于首相李迪的那门亲戚,就更加远一层了。
一早出来,徐平和王恪先去汴河边召集诸行会,议定了下个十日的京城价格,一直忙到下午,才有时间转到北城来。
汴梁城的热闹去处,向称南河北市。
南河自然是指汴河,那里靠着漕路,各种行会众多,诸如果子行、纸行、菜行、米面行等等与民生有关的行会都在那里。想当年李用和落魄时就是在那里的纸铺做事,赶出来后才被在那一带贩酒的徐正所救。
北市指的皇城东华门外的热闹去处,那里靠近皇宫,仅宫里的采购就足够养活许多商户。此时兴和买,不像唐时的“宫市”,商铺有利润可赚,越聚越多。再加上大臣们上朝是从东华门入,歇在这里的仆役每天也是可观的客源。马行街尤其是潘楼街一段,是此时天下商业最繁盛的地方,再没一个地方可比。
除这些酒楼商铺外,附近还有京城里的牛马行,这也是徐平的王恪的目的地。
牛马多是从北边贩来,由北城门入,所以行市在这里。
进了冬天天就一下子短了起来,到了牛马行,太阳已经偏西。牛马行的行头和主要的行户早已等在这里,见徐平和王恪带着吏人来,急忙起来行礼问候。
见天色不早,徐平也不多寒喧,让众人议定了十日价格,看与以前所报相差无几,与王恪商量一下,便定了下来。写了书状,行头和各行户画押,徐平和王恪也押过了,两人各自收起,带回衙门备案,今天的差事便完成了。
议定价格,当值的行头人称“牛马李大官人”的李田心里松了一口气,对徐平和王恪道:“两位官人,天色已经不早,今日得闲,不如出去闲饮一杯。”
徐平本待拒绝,却见手下忙了一天的吏人都色动,就连王恪也有依允的意思,便点点头道:“也好,手下吏人也都累了。家常便饭就好,不要去大酒楼上。”
李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一副大家都懂的样子。
带着这么多手下,去大酒楼太过碍眼,东华门外又是官员士子聚集的地方,不定就被谁瞧在眼里,留下把柄。
王旦后代联姻情况极为复杂,书里所列只是冰山一角。但当时回避制度严格,官员对于自己的亲戚大多都不宣扬,能遮掩起来就遮掩起来。比如文彦博与包拯的友情,很长时间依靠出土的墓志才知道两家有联姻,则文彦博荐包拯是违反回避制度的。再一个这种联姻大多是为子孙后代谋划,政治联姻并不多。一方面朝廷大员子孙结亲,另一方面并不妨碍他们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比如李迪和吕夷简。所以书中后面就不专门扒这些官员的亲戚关系了,因为与政治立场关系不大,只是利于他们后代的相互扶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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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3章 重逢
东华门外聚集了众多的公事做得累了随便吃一点。选在大酒楼周围,又方便牛马行的人服侍,从任店里面买好酒好菜,公私两便。
走不多远,在离马行街百步左右的一处巷子口,一处小店铺前面搭了棚子,外面挑了个酒招子。虽然棚子里只有五六副桌凳,收拾得却异常整洁。
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坐头上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包着个花帕头在外面招呼。妇人也不施脂粉,收拾得很利落,面皮白净,有几分颜色。
李田凑近徐平,小声道:“这妇人是谭二娘,听说是出身官宦人家,十几岁时随着父亲到京城选官,结果父亲一病不起,就此去了。留下她一个人,欠了邸店的钱,没奈何在酒楼里唱曲,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鸡儿巷去。”
徐平听了停住脚步:“怎么找这种人家我们一众公人,不是让人闲话”
李田忙陪笑道:“官人放心,这妇人早就从良了。攒了些本钱,跟人合开了这家小脚店。店里酒水虽然一般,但里面的小菜别处都没有,味道精妙。”
徐平看着李田道:“你可仔细着,我们都是为了公事出来,一定要找好人家。不然被人看在眼里,到处说闲话我可拿你是问”
“官人放心,如今谭二娘这里就是好人家。”
李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去占座头。
徐平和王恪走上前,向店里面看去,只见里面也有几副座位,不过没有点灯,看起来黑乎乎的不如外面爽利,便就在外面坐了下来。
李田对走过来招呼的谭二娘道:“这是开封府和三司里的官人,到牛马行公干,你店里拿手的小菜尽上来,再到旁边任店给他们取几瓶上好的羊羔酒来”
谭二娘对徐平和王恪两人行过了礼,问道:“官人,如今天气,凉菜上不上”
“上吧,有什么尽管上来,我们吃了及早回家。”
谭二娘答应着进了店去。
李田陪着徐平和王恪坐下,其他公吏自有牛马行的其他行户招呼。
看着谭二娘的背影,李田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原来在鸡儿巷,谭二娘花名怜奴,虽然比不得上厅行首,也是有名的粉头。特别是出身于官宦人家,不知有多少恩客,可惜不知怎么就起了从良的念头,不做那生意了。”
此时的官员除授改任,都要来京城选官,还要陛辞。这也是宋朝帝王吸取了唐朝的教训,生怕被朝中权臣把持朝政,隔绝中外,尽量增多与下级官员接触的机会。
例外的惟有岭南和川峡,选人一般由当地的转运使代除,中下层官员也尽量久任,减少到京城来回路上的奔波。
全天下的小官都聚集到京城来,而且员多阙少越来越严重,守缺的时间越来越长,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冒了出来。尤其是低阶选人和低级武臣,守缺动则经年累月,他们的俸禄又微薄,一不小心变在京城里吃得山穷水尽。到了这个时候,典妻卖女的事情层出不穷,就是流落风尘的也不罕见,京城里的百姓见怪不怪。
当年林文思买苏儿,她也是官宦人家,父亲守缺去世,只有卖出去。这个谭二娘也是一样,不过命运比苏儿还悲惨,沦落到做皮肉生意。
说是官宦人家,人在告身在才是官宦,少了一样也跟平常百姓没区别。
由于人身不能买卖,除了被爹娘或者丈夫逼着做这生意,一般私妓从良并没有徐平前世常听到的那么麻烦。只要身上有资本,能够养活自己,便就足可以转行了。便如这谭二娘一般,身上攒了点钱,开这一家小店,便也是良人。以后再找个老实人嫁了,也是平平安安一辈子,反正她也嫁不到官宦人家去,谁在意她以前做什么的。
看着谭二娘离去,一众牛马行的行户都转回头来,才想起嚷嚷着叫酒菜。
里面一个女人走出来,端着几个小菜,到了徐平桌前放下,一抬头正与徐平面对面。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段云洁把手里的菜放下,自嘲地笑笑,“刚到京城,我阿母便就重病去了,阿爹挨不了几天,撒手就留下了我一个。我在京城举目无亲,总要活下去。说起来全靠你当时给我的盘缠,才开了这家小店,聊以糊口。不然地话,这偌大的京城,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备注:武臣与文臣相对,不包括军职,军官有自己的一套系统,不在文武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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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4章 往事难回首
李田眼乖,见徐平竟然与这店里的妇人认识,连忙找了个借口与王恪两人换了一张桌子,并示意手下的各行户,就装作看不见徐平这桌的样子。
此时刚好谭二娘带了个任店的小厮捧了几瓶酒回来,段云洁对谭二娘道:“这是我先前与你说起的徐官人,偌大京城,不想今天刚好遇上。”
谭二娘看看徐平,笑着行个礼,带着小厮自去招呼其他人。
段云洁在徐平对面坐下来,看着徐平,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徐平看着段云洁,轻声问道。
段云洁斜着头,看着面前的桌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我遭此大难,还能够在京城这里有吃有住,并没有受过半分苦楚,已经算是好得无法再好了。然而,与刚出邕州时,北望中原,那时候想的比,就”
徐平看着段云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过一年的时间,段云洁就变了很多很多。际上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变的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以前的段云洁虽然也是这样淡定从容,但有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洒脱,现在那洒脱却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或许,人不是生来长成这个样子的,而是被生活慢慢雕琢成这个样子的。这一年的变故,岁月的刻刀在段云洁身上留下了前所未有的痕迹。
看看周围,徐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开起店来。”
“我爹娘去世,一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偶然之间认识了谭二娘。她父亲也曾经到岭南为官,在一个县里做个小监当。挨到两任做满,到京城三班院守缺。你也知道,三班院那里无钱无势行不得路,蹉跎了大半年,偶染风寒去了。母亲见日子守不住,带着家产改嫁了,把她卖给人家,不想却是烟花人家,从此沦落风尘。”
“我们两人相见,说起经历,不免各自唏嘘。那时当年买她的人家也都故去,她也要从良,便与我一起开了这家小店,聊以糊口。”
徐平道:“辛苦你们,京城里开店可是不容易。”
段云洁苦笑道:“当然不容易,皇城底下,大官小吏,不定什么事就找上门来。更加有一班牛鬼蛇神,地痞无赖,令人防不胜防。为了混这一天吃食,真是操碎了心。”
徐平急忙问道:“你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应付这些人”
“二娘以前在岭南的时候,跟她父亲一个同僚家的小官人要好,好巧不巧,那个小官人如今在皇城司当值,手下也有几十个人使唤。借了他的势,我们这间店才开下去。”
徐平本想问问怎么谭二娘有了熟人,还在这里抛头露面,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一二十年没见,当年的小官人早已长大成人,更可能已经娶妻生子,相认又如何处置谭二娘宋人并不怎么忌讳以娼为妾,尤其是军中武将更是百无禁忌,但皇城司守卫皇城,天子卫士,总要收敛些,才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吧。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暗了下来,谭二娘带着任店的小厮忙着点灯。这些大酒楼并不全靠自己的经营,周围的小脚店也是帮着他们做生意的,这里一时人多着个小厮过来帮衬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徐平看着暗影里的段云洁,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觉得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回京城有些日子了,你有没有听说”
“当然听说了。你在邕州勇破交趾,又是朝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人,满开封城都传遍了你的事,我怎么会没听说”
“那为什么不去找我我家里虽然不是十分富贵,但也有屋有宅,城外面还有千顷良田。而且如今在朝里也说得上话,你父亲在邕州多年辛劳,朝廷总有赏赐。”
段云洁笑着摇头:“是啊,你家里现在什么都有,还有妻子女儿。”
提起自己妻女,徐平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年在邕州,自己和段云洁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但因为离家远任,怕家里妻女无法交待,徐平一直没有捅怕这层窗户纸。到了今天,与林素娘在一起过了这些日子,徐平心里反而放开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明白,当时远隔万里,日思夜想,总是想的如果阖家团圆会是如何幸福的事,结果真地回来了,总有点淡淡的失落。
从林素娘送走秀秀,徐平突然就觉得自己真娶上一两房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时人大多如此,真不蓄姬妾的反而另类。有的时候皇上都看不过眼,还会主动给大臣买婢妾,大家都习以常。甚至当时他就想把秀秀讨回来,不过与秀秀之间总是亲情多于爱情,秀秀不提,徐平也不会提。
如今碰到了段云洁,她又落到了这个田地,徐平不由就动了心思。林素娘的性子,肯定是不想家里多出一个人来,但徐平真讨回去她也不会怎样,无非就是多动动心思管教罢了。妻主内,家庭和睦是对正妻的要求,其中就包括处理好妻妾关系。这个年代,真的内宅不宁会受到惩罚的,曾经有通判家里正妻善妒,妻妾不和,闹得大了,无非是通判贬一官,正妻判离。虽然离了之后原来的妾也不能为妻,但官员可以另娶,总是朝廷的态度。
林素娘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不可能做出让外人指责的事情来。她不愿意,也只会在事情成了之前想办法,徐平真娶进门去,她自然会有另一套家法。
与段云洁就这么在黑影里坐着,徐平只是心里想想,最终也没说出口来。
段云洁是段云洁,自小与父亲辗转各处为官,见多识广,识文断字,能力出众,不是一般的女子。安稳舒适的生活对她未必就有多少吸引力,她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无论姿容还是学识气度,无不是上上之选,凭什么给人家做妾
自五代乱离,中原尤其是北方社会变动剧烈,很多传统观念都被打破了。在宋人眼里妾的身份已经不像前朝那么低贱,法律地位上也有根本性的提高。但妾终究是妾,家里的秩序宋人看得比唐朝更重,一方面妾的社会限制很少,另一方面家里的地位却又更严谨。
算了,段云洁终究还在丧期,这种话还是不说出口来。女子为父母守丧三年,不得嫁娶,法律还是有严禁的。当然有宋以来这禁条越来越宽松,所谓“饥肠雷鸣无可奈,礼法虽从何足赖”,真正执行中要宽松很多,北宋晚期干脆女子改为百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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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5章 京城故事
“徐官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正在徐平与段云洁两人尴尬沉默的时候,一个灯笼挑过来,传来一声问候。
徐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宫里的小黄门,隐约认识,好像是随在石全彬身边的,忙站起身来道:“今日牛马市里公干,天色晚了,随便在这里用些便饭。”
小黄门上来行了礼,口中道:“官人好眼光,这处小店虽然小,但食具清洁,菜蔬可口,就是宫里也有不少贵人喜欢呢而且呀,这里的菜色好多都是岭南口味,官人在邕州多年,想来应该喜欢。”
徐平这才注意到,店里下酒的小菜大多都是自己在邕州熟悉的菜式,而且有好多样还是自己依照前世记忆制作出来,带有自己明显的印记。
不过徐平粗枝大叶的做法如何比得过段云洁的巧手,这店里的小菜虽然简单,却做得极其精致,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徐平心中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段云洁。
段云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小黄门道:“颜阁长,今天要点什么”
小黄门掏出一张纸来:“我这里有单子,段姑娘照着单子来说好,银钱一会算你。”
段云洁接过单子,转身进了店里,给小黄门准备菜色。
这里离皇宫后门不远,经常有皇宫里的人到这里来采买些小玩意和小吃。上至皇后贵妃,下至宫女内侍,都对市井里的东西感兴趣,这一带店家的生意相当兴隆。
石全彬在宫里兼着提举皇后殿的差事,这个小黄门是他的手下,应该也是服侍郭皇后的,就是不知道出来是给皇后买还是给自己和小宫女买。
皇宫里的事情徐平也不好打听,见天色已经不早,那边公吏也已经吃喝得差不多,与从店里出来的段云洁打声招呼,低声说一声:“我得闲再来看你。”便带着手下众人告辞离去。转过街口,李田带着牛马行的人与众人分别。
行了并没有多远,就看见几个大汉迎面走来,还有两个面相凶恶的跟在几人后面,一边走一边骂:“周垂安,你鼻屎大个官,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爷爷刚从广济军回来没有两个月,你就敢再把我调到亳州去哪个不知道邕州献俘会有赏赐你敢眛了我的”
前面几个人只是向前走,也不理两人。
那两人却不肯罢休,一直跟在后面叫骂不休,越骂越是不堪。
王恪拉了拉徐平:“这些好似是皇城司里的禁军,我们躲开一些。”
两人带着公吏让到路边,徐平低声问王恪:“既然是禁军,怎么当街吵闹还是在皇城边上,不怕巡逻的人把他们捉进开封府去”
王恪叹口气:“罢了,谁跟他们置气像那两个人,怕是骄悍难制,没见他们的上司也只当没看见他们听他们骂来骂去,无非是要在献俘大典前把人差出去。”
“差出去现在大典在即,禁军都有赏赐,把人差走不合常理吧”
王恪笑道:“官人一向都是在外地为官,不知道京城里面的这些故事。朝廷凡有大典,必有赏赐。但数十万禁军,哪里能够人人满意哪怕都是一样的赏赐,也有人嫌弃自己的品相不如别人,借机闹事。所以依惯例,每到朝廷大典的时候,禁军里的那些滑横难制、骄悍不法之徒都要赶出京去。那人说刚回来两个月,想是今春皇上亲耕大典,就把他调出去过一次了,这次又要调出去,才来找长官闹事。”
徐平也是开封人,早就见识过禁军的军纪,听了不由愰然。
数十万禁军,驻扎在开封城内外,本就是京城的一大祸害。年深日久,禁军中世代参军和世代为将的比比皆是,他们与正常社会隔绝,最是悛怙难制。从五代时候遗留下来的惯例,朝廷用重赏买军心,但军心是那么好买的越是用钱买,军纪越乱。每到朝廷大典的时候,禁军士卒闹事已经成了惯例,每次开封府都如临大敌。
鉴于弊端重重,也有臣僚上书要求取消朝廷大典的赏赐,哪怕是改到军俸里平时发下去,也比这样几年闹一次好。但奏章到了皇上那里,从来没有回音。这是帝王对军队市恩的时候,赏赐以皇帝本人的名义发,改成俸禄这些大兵还会记皇帝的好吗
两个闹事的禁军走过徐平等人身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继续朝着前面的人喊道:“周垂安,你莫要装聋子这次再敢把爷爷差出去,回来非拆了你姘头的那小店不可直娘贼,你一个靠着父亲人缘爬上来的芝麻小官,也敢管爷爷”
说到这里,前面一直不说话的领头的人猛地转过身来,对骂的人道:“吴二,你如果敢乱来,我先拆了你的骨头”
“来呀来呀砍不下爷爷的头颇,你就是我养的”
吴二撒泼,一下跳到路中,朝着周垂安高叫,一面“咚、咚”拍着自己胸脯。
徐平已经看出来,这些人是到段云洁的店里去,那边店门口站着谭二娘不停地向这里望。想起段云洁说的谭二娘经历,这个周垂安想来就是她小时相好的小官人了。
见吴二依然指天骂地叫个不休,徐平抬脚走上前去。
吴二上下打量着走上来的徐平,口中道:“你是哪里的官人莫管我们禁军的事”
徐平道:“在下徐平,如今在三司任判官。”
“在邕州破交趾的徐平”
“不错”
吴二将信将疑,不过徐平此时名声传遍全城,他倒也不敢造次,收了架势,对徐平道:“你待怎的如今你在三司为官,可是不管军了”
徐平冷冰冰地道:“我只是来问问你们的名字。”
吴二看看身边的伴当,拍着胸膛高声道:“洒家吴二,人称下山虎。这是我的兄弟郑大海,人称钻山豹,开封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徐平点点头:“下山虎吴二,钻山豹郑大海,我记住了。”
说完,转头就走,带着一众吏人扬长而去。
吴二看着徐平一行离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徐平问自己名字干什么。
禁军归属三衙,那里面多的是外戚和勋贵为官,别的事情徐平做不到,但托李璋找人乱棍打死两个闹事的禁军还是不难。跟段云洁见面正觉得不爽,这两人还要到店里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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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6章 外戚
段云洁撑着桌子,看着远方徐平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没有爹娘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她应该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生活。
不远处谭二娘在跟周垂安说着闲话,其他禁军驱赶着吵闹不休的吴二。
段云洁看着他们,有时候真地不知道什么是幸福。谭二娘曾经沦落风尘,如今跟周垂安隔三差五地能够相会就已经心满意足,曾来没有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多么难熬。
小黄门收好了手里提着的各式小菜,对段云洁道:“天色晚了,我先回去。段家娘子,明天一早再过来与你算钱。”
“阁长慢走。”
小黄门提着菜,绕过街角,走后门进了皇宫。
守卫宫门的是皇城司,皇宫卫士是殿前司诸班直,这些人都是小黄门平时熟识的。上来说说笑笑搜过了小黄门的身子,打过招呼,放他进宫,折进后苑走到皇后殿去。
大殿偏房里,石全彬一个人守着盏灯闷坐。他提举着皇后殿里的一应杂事,并不是皇后的跟班,也不用跟在皇后身边使唤。
这个时辰,皇后正跟皇上在后苑里游玩,他们这些内侍也不好上前。
说起皇后跟皇上,石全彬就一肚子的烦恼。
郭皇后性子刚硬,太后在的时候又宠着她,在后宫里一言九鼎惯了的。太后一去,没了给皇后撑腰的人,后宫里闹得一塌糊涂。
皇上赵祯说不上荒淫,但对女色还是蛮喜欢的,性子又偏软,没了太后的管束,便跟几个漂亮的后宫嫔妃闹在一起。最近尤其是尚美人和杨美人,在御前格外得宠,杨美人的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跟一边冷眼看着的皇后经常拌嘴。
女人们闹别扭,内侍跟着遭殃。
石全彬是皇后一边的人,本来对着两位美人是占上风的,但偏偏阎文应插一脚,处处护着两位美人,石全彬便抬不起头来。眼不见心不烦,没必要他也不去找气受。
后宫里没个做主的人,闹起来比外面的大户人家还热闹。
这只能怪现在后宫里的主人杨太后,性子太软,对谁也狠不起来,结果就是宫里没有人怕她。而郭皇后虽然性子硬,却没有太后的权威,也没有手段,说话也没有人理她。
听见门响,石全彬转头看见小黄门时来,问道:“今天怎么时间比平时久”
小黄门道:“阁长,说起来也是巧,今天在店里刚好碰见盐铁徐判官也在那里,行个礼问候几句,便就耽搁了。”
“徐判官”石全彬一下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徐平”
“可不是。他今天带吏人到牛马市公干,刚好在那里用晚饭。还有啊,我看徐判官刚那开店的段小娘子貌似熟识,两人说了好一会话呢”
“哪个段小娘子”石全彬沉吟一会,猛然想起自己到邕州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太平县知县段方,偶尔听说他女儿也在提举司做些杂事,才学出众。当时只想着邕州那里边远蛮地,不似中原一般,女子不忌讳抛头露面,莫不是她也到了京城
想到这里,石全彬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会步子,转身对小黄门道:“明天你去店里问清楚了,那位段小娘子是不是从邕州来的因何流落京城”
小黄门应诺:“却是刚好,今天的钱还没算,明天一起问了。”
石全彬点点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自皇上亲政,朝里朝外都在清算太后当政时的人脉。虽然自范仲淹进谏,不许内外大臣言太后当政时的得失,但说是不让说了,清算还是在进行。
石全彬跟刘太后无涉,按说应该是得利的人,坏就坏在郭皇后身上。郭皇后本就是太后指定的,借着太后的势力也在宫里得意了几年,但现在形势变了,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收敛,最近更是新得宠的美人争起宠来。
这样早晚连累到自己,石全彬觉得冤枉得很。
当今宫里的第一大红人是阎文应,倒不是皇上多喜欢他,赵祯的性子一向是真跟他亲近的人也不一定能赚到多大的便宜。阎文应真正的后台是杨太后,杨太后念旧。
皇宫里石全彬有点无力的感觉,他现在就指望外朝的徐平能帮他打击一下阎文应。
皇城司下辖禁军两指挥,主要职责是守卫宫门,掌管锁匙。皇宫的保卫并不真地指望他们,靠的是殿前司的诸班直,那才是精锐中的精锐,全天下的禁军中精选出来的。而皇城司的禁军天天跟亲从官、亲事官和入内院子混在一起,不是打杂的就是皇家探子,想精锐也精锐不起来。不过依着大宋皇室机构叠床架屋,人人都受牵制的原则,皇城司的禁军也起着牵制诸班直的作用,在皇宫中与诸班直分道守卫,混合巡逻。
离皇宫不远的皇城司禁军军营里,吴二一大清早就带着几个平时混在一起的散漫禁军,也不参加晨训,站在军营里的路边大骂周垂安。
这是禁军里的风景,悍卒难制。因为直接统兵官没有制他们的权力,而上司则用这些悍卒牵制统兵官,也是从五代禁军遗传下来的陋习之一。
太阳初升,晨训完了的禁军纷纷回营做饭,吴二带着人依然骂个不休。
周垂安气得牙痒痒的,好几次都握住了腰刀的刀柄,被亲信死死按住。军营里面,有背景有军官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像他这种没什么后台的还是要老实做人。
吴二看见周垂安的反应,欲发得意:“还要拔刀爷爷在这里伸着脖子等你,你要是带种的话就上来砍一刀看看直娘贼,爷爷告诉你,这军营里面也不是你说了算,但只要出了军营,那是爷爷说了算这次再敢把我们调离出去,你就不要出军营了”
正在这时,营门处突然传来喧闹声,远处官兵纷纷叉手行礼:“见过太尉”
没等吴二一干人反应过来,眨眼之间,几十匹马就卷到了面前。
前面一个壮实的中年人上下打量着站在路中间的吴二等人,沉声道:“因何喧闹”
周垂安快步走上前,向中年人叉手:“报太尉,几个小卒因点琐事,一时想不开,在这里吵闹不休,惊扰太尉了”
说完,转身对吴二等人道:“还不快上来谢罪”
吴二愣了一会,待看清了来的是干办皇城司公事的杨景忠,对周垂安一摆手:“你欺上瞒下,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处事不公,我等在这里向你讨个公道太尉来了,正好与我们做主,让你知道我大宋禁军还有军法在”
杨景宗冷着脸看着吴二,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二叉手高声道:“小的吴二,本城人氏”
杨景宗点点头,又看着吴二身边的郑大海。
郑大海急忙叉手:“小的郑大海,一样是本城人氏。”
杨景宗阴着脸,嘴角翘了翘,好像是笑了一下。
吴二和郑大海心中大喜,满眼都是热切的目光看着杨景宗。
杨景宗是杨太后的堂弟,年轻的时候就是京城里的地痞无赖,一向都是吴二这些人的偶像。想当年杨景宗落魄的时候,曾经在丁谓修建宅院的时候过去打零工,帮着向宅院里背土。后来杨太后进宫,地位慢慢上升,杨景宗才发迹。到了丁谓倒台的时候,杨太后一手养大的赵祯已经接了帝位,丁谓那处宅院便又赐给了杨景宗。
这个年代的社会地位变动剧烈,这种传说一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赵祯是被两位太后抚养长大,刘太后严厉,杨太后宠溺,这种一刚一柔的小时候经历才塑造了赵祯奇特的性格。后来得知生母是李太后,赵祯对刘太后或多或少有怨气,但对杨太后一直都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这种亲情也影响到了对杨景宗的态度。
如果不是杨景宗的无赖习气难改,太过不争气,他的地位不会下于李用和。
杨景宗看着吴二和郑大海满脸热切的表情,转过脸去,对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军营之中,无事喧哗,置军法何在来呀,这两位领头闹事的禁卒,吴二和郑大海,每人各打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说着,对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心领神会,带人跳下马来,直扑过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吴二和郑大海两人踹倒在地,拖到一边,扒去上衣,露出脊背,就取了随身所带的军棍来。
按制,刑杖上部是偏平的,有弹性,脊杖并不会取人性命。但今天杨景宗就是来要这两人命的,军杖上已经做了手脚,再加上行刑的都是老手,手法老道。
刚开始听到两人杀猪般的叫,周围的人还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老手,会跟行刑的人配合唱戏一般的嚎。到边后边叫声越来越低,就觉出来不对,到了五六十杖,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围观的军卒才觉得心寒。
行刑的亲兵不管,足足打够一百杖,验伤的上去探探两人没了气息,转身到杨景宗面前叉手道:“太尉,这两人平时躲懒,不参加操练,酒色淘空了身子,受不住脊杖,都已经没了性命”
杨景宗看看周垂安,沉声道:“这等懒兵惰卒,连脊杖都受不住,还怎么上得了沙场还敢在这里聚众闹事,曝尸一日,明日你给他收殓了”
说完,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昨晚徐平连夜找了李璋,李璋一大清早就找杨景宗,到上午就杖毙了两人。
李璋和杨景宗是两个不同太后的亲属,同气连枝。更重要的是杨景宗好酒,这些日子跟附马柴宗庆家里合伙盘下了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铁屑楼,想从徐家进白酒卖。
如今徐家的白酒生意已经做大,规模虽然不能与樊楼这些上等正店比,但在七十二家正店里也属于中游了。最近高等级的白酒开始增多,徐家自己又不在城里开酒楼,各家大酒楼便争着与徐家拉关系。
杨景宗自己就好烈酒,开酒楼没有徐家的酒那是不行的。而徐平中进士之后,除了世交的李用和一家,已经与所有的宗室外戚都断了来往,更不要说与柴宗庆还有些小恩怨。
铁屑楼开张,杨景宗还指望着李璋的路子跟徐家搭上关系呢。与此相比,两个不长眼的禁军士卒实在是微不足道,更何况是他们自己找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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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7章 吃点苦头
自十月初十之后,徐平便不再上朝,只是偶尔去三司处理一些事务。其他的时间,便是到太常礼院去练习献俘大典的礼仪。
这些典礼之类,每次改朝换代都要散失一些,新增一些,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其实也没人能够说得清楚。这个时代,便全靠太常礼院引经据典了,照着他们说的做就是。
太常礼院知院四名,因为都带着别的职事,每日只有一名轮值。不过现在面临献俘大典,除了国初有过之外,便再没有先例可循。而国初礼仪不备,现在立国数十年,当然不能再那么马虎,太常礼院的知院便也如同徐平一样,除了其他职事,专心准备。
四名知院,两人赶到了邕州来的队伍中,对他们教导礼仪。剩余两人留在京城,指导各司署准备各种仪式,还有一人专门来指导徐平。
作为领兵攻破升龙府的人,徐平自然是典礼上的重中之重,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不能出差错。每天到三司画过押,徐平便匆匆赶到礼院来。
指导徐平礼仪的是郑戬,天圣二年进士,一甲第三名,自越州通判任上回朝,召试学士院,授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冬天的太阳本来应该是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但当徐平在这日头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还要一动不动的时候,便觉得浑身痒得难受。阳光照在身上,就像勾着无数的小虫子从身体里向外爬,要多难挨有多难挨。
郑戬站在一边,也陪着徐平站着,并详细指导着徐平的一举一动。他的面容严肃,好像在做一件非常宰圣的事情。
徐平实在感觉不到郑戬的那份神圣感,只是强自忍耐。
郑戬为人较死理,自己心里认定的事情,千折百回是一定要做到的。在他心里攻破升龙府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武勋之一,典礼神圣无比,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的。
如果徐平不是两世为人,或许能够理解郑戬的心情,这就像他前世参加阅兵大典的士兵一样,一生可能就这么一次。但有了前世的记忆,徐平很难认真。
在徐平感觉到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脑子都开始模糊的时候,郑戬道:“司封,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歇一歇。”
徐平出了口气,看着旁边的位子,想过去坐下,却无论也抬不起腿来。
郑戬忙吩咐周围的两个吏人过来,扶着徐平到旁边去坐。
“别急,扶着我走两圈,活动开腿脚再坐”
徐平哪里敢一下就坐,这要是血液流动不畅,给身上留下点暗疾什么的,自己可就冤枉透了。不过是一次典礼,对自己可不是一辈子的大事。
郑戬见徐平不坐,只好跟着他在太常院的院子里慢慢转圈。
徐平是高官低配,郑戬则正好相反,两人的差遣级别相差不大,阶官可就天差地远了。郑戬现在是太子中允,徐平都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升到这一阶,还是直接跳过了。
由吏人扶着走了一会,徐平慢慢觉得自己腿脚都有了知觉,一种又痒又麻的味道从腿部传来,不由皱紧了眉头。
在凳子上坐下,那种麻痒的感觉一时消不去,徐平是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起来。
郑戬见徐平难受的样子,肃容道:“云行兄,国家大典,四夷来朝,半点也马虎不得。你是国之功臣,万众瞩目,还望忍一时辛苦,不要在典礼上出了乱子。”
徐平看着郑戬苦笑着点头:“我明白,我撑得住”
话说当年带兵打进交趾王宫,也没有吃过如此苦头,这回是全补上了。
对徐平来说,这是典礼上最难的一关。他禀奏之后,交趾国王李佛玛带着被俘群臣上降表,周围邻国诸如契丹、大理行贺礼,党项之类属藩还有一群,还有群臣、百姓各色人等称贺。徐平在一边肃立,不知要等多少时候。
吃了这近一个时辰的苦头,徐平也动不了了,只能听着郑戬讲着其他注意事项,看看天色渐晚便早早回家。
徐平的小院里,林素娘给徐平揉着发木的双腿,笑道:“这要是不连升三级,封王封侯的,可对不起你吃的这些苦头。”
徐平叹口气:“罢了吧,我只希望这事情早点过去。这么多年了,何曾受过这种苦楚天天来这么一回,比什么重刑都厉害。”
看看林素娘,徐平又道:“再者说,这两年我的官升得太快了,别人眼里还不知道怎么看呢。便如今天的郑知院,他是天圣二年进士,我是天圣五年进士,都是一等,他才是太子中允,与我这差到哪里去了”
林素娘道:“别人说什么你的官都是靠着政绩和战功升上来的,又没有沾哪个的光,嚼舌头也嚼不到我们家里”
见徐平不说话,林素娘柔声道:“官大官小都没什么,我们家里和和美美便就足够了。但辛苦做了事,总不能是白辛苦。如果你觉得这两年升官过快,便在京城里过几年安稳日子,不惹人眼红不就是了。”
“只怕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想起大典之后还有物价波动,还有自己被中书指责的糟心事,徐平感叹道。
自己也不可能吃这个哑巴亏,只要自己说中了,总要找回来。
许申的所谓秘法,已经献了样钱出来,又让不少人心里充满了希望。但徐平自己就在盐铁司,知道那样钱不过是样钱,根本不能大规模铸造。跟着许申铸钱的工人,最近都是苦不堪言,没日没夜地干,却见不到希望,还经常被责骂。
典礼眼看已经近了,许申的杂铁铜钱根本指望不上,还是要内藏库出钱。
丫环翠儿从小院外面进来,对徐平和林素娘行个礼道:“官人,夫人,外面高大哥说有人来访,要见官人呢。”
徐平道:“来的是什么人没有帖子吗”
翠儿道:“没有帖子,来人只说与官人有一面之缘,受过官人恩惠,来谢官人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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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8章 风波
“是你”
徐平到客厅里刚刚坐好,高大全便引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徐平一看,不正是前几天在潘楼街附近见过的周垂安。
周垂安上前见礼:“见过官人。”
徐平让座,吩咐高大全上茶。
周垂安坐好,徐平问道:“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周垂安道:“前两天,有两个闹事的军兵碰到皇城司杨太尉,被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周垂安见徐平面色冷漠,一点表情没有,接着道:“这两个军卒一向蛮横不法,前些日子还威胁过要为难潘楼街附近的那间小店。不瞒官人,那里开店的谭二娘是小的在岭南的一个旧相识,后来流落京城,衣食无着。幸得遇上段姑娘,才一起开了一家小店安身。听说段姑娘在邕州的时候多承官人照顾,特托我来感谢一声。”
徐平看着周垂安,好一会没有吭声,最后对旁边的高大全道:“出去看一看,外面的马拴好了没有”
高大全应诺,转身出了客厅。
周垂安看着高大全离去,转过头来又看着徐平盯着自己,急忙起身行礼:“刚才小的话只当没说,其实是宫里石全彬阁长要找官人商量事情,说是在那小店里相会。”
徐平点了点头,只是让周垂安坐,便没再说什么。
高大全回来,周垂安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徐平并不怎么热情,便告辞离去。
徐平也热情不起来,段云洁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找到家里来,哪怕是借口,也不能在他家里说这些事情。林素娘怎么想且不论,最少是他对家庭的尊重。
至于石全彬,如果有机会两人在一起说些事情也就罢了,这种私下会面则是能免则免,免得落人口实。做官的人,每个人都想升官,但相对来说徐平并不怎么热衷。靠着政绩能升上去最好,不然地话,徐平也不想刻意钻营,宁愿好好地过自己的富贵日子。
想来想去,石全彬既然托人带话,必然是有紧急的事情,还是不好不去。
徐平也没吃晚饭,跟林素娘说了一声,带着高大全出了家门。两人也没有走汴河边的大路和御街,从州西瓦子过去,从西边绕过皇城去。
到了潘楼街附近,天色已经黑透了,到处灯火通明。
徐平在个不起眼的地方站住,让高大全到小店那里看看石全彬到了没到。
不一刻,高大全回来,对徐平道:“官人,石阁长带了个小黄门早已等在那里了。”
徐平这才带着高大全,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店前。
段云洁和谭二娘正在店前招呼客人,看到徐平,笑道:“今天怎么得闲,转到了这里来刚刚任店送来一担酒,你也不妨坐下喝一杯。”
徐平道:“也好。本是要到樊楼那里去闲转,想起你这里有邕州的菜食,别的地方没有,便过来带一些过去。”
一边说着,一边与高大全进了店里,正看见石全彬带了个小黄门在那里。徐平上前与石全彬见过了礼,便让高大全和小黄门到一边坐,自己在石全彬对面坐了下来。
看看左右无人,石全彬叹了口气:“云行啊,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唤你来,但如今实在是有桩棘手的事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徐平道:“阁长不必想得太多,许申那里铸钱的事情我都知道,别看他上了样钱,实际上别说成百万贯的钱,就是十贯八贯也是难铸出来。”
“不是铸钱的事,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为那事烦恼”
徐平见石全彬愁容满面的样子,又听见不是因为与阎文应争风头,心中好奇,问石全彬:“除了这事,宫里还能有什么事情让阁长烦恼”
石全彬左右看看,见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压低声音对徐平道:“是皇后。我听说已经有风声传出去了,你没有听说”
徐平一惊:“皇后什么事我这里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皇后跟两位美人使性子,不合动了手脚,打了一巴掌。”
徐平瞪着眼睛,很是仔细理了理石全彬的话。
自刘太后去后,宫里尚美人和杨美人得宠,这事情徐平听说过。实际上这时候宫里也没有什么秘密,不光徐平听说,朝里的大臣都有耳闻。甚至性子古板一点的,比如当年徐平有过一面之缘的兖州石介,天圣八年中进士,还上奏章指责赵祯荒淫。虽然皇上对石介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坏印象肯定就留下了,石介日后官路蹉跎,很难说跟这无关。
但不管怎么说,赵祯并没有耽误朝政,大家对这事情也只当是个花边新闻,并没有向心里去。最少朝中大臣,并没有因为这事掀起风波来,皇上私事终究还是私事。
却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这都动起手来了
徐平对石全彬道:“打一巴掌,也没什么吧皇后虽然性急了一点,也不是大事。”
石全彬深深叹了口气:“本来没什么,可官家护美人,这一巴掌打官家身上了。”
“什么”
徐平一惊,不由声音就高了一点,还好店里没外人。
“官家本来也没往心里去,不合阎文应那厮从中挑唆,要借此把皇后废掉。”
徐平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如果说皇上喜欢宫里哪个女人还是私事,那么废皇后可就不是私事了。皇后管的不仅是后宫,还母仪天下,不仅仅是皇上的妻子那么简单。
打人是不对,但因此废后还是过了,皇后到底是皇权的一部分。
“阎文应一个内侍,再怎么得宠,这种大事能轮得上他说话”
“如果有外朝大臣支持”
石全彬没说破,也不需要说破。阎文应不行,不还有吕夷简吗至于吕夷简为什么会跟郭皇后有恩怨,徐平不知道,但只要阎文应代表了吕夷简的意思,这事情就大了。
废后这么大的事情,这个年代,哪怕是皇上一个人也做不来的,必须有宰执支持。以吕夷简掌控半个政事堂的实力,还真能把事情做成。
不过徐平不想卷进这种政治漩涡中去,对自己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想了一会问石全彬:“那陛下的意思是”
“官家有些心动,但还没定下来。”石全彬显得烦恼异常,“云行你也知道,我多年就在皇后身边,皇后一旦出事,我不能不受牵连。”
从徐平认识石全彬的那一天起,他就是跟在皇上身边,同时办理一些皇后的杂事。宫里的内侍不可能天天在皇上身边,总要带一些职事,石全彬就倒霉在一直在皇后殿办事。
“这种事情啊,多想无益。要我说,如果皇后那里你能说得上话,就让她多到杨太后那里走走。宫里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听杨太后的主意,别人作不了主的。”
石全彬听徐平这样说,只有苦笑。
这个道理都明白,但郭皇后以前一直是跟刘太后走得近,自己的性子又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求人那是宁愿被赶出宫去,也不向皇上低头的。
石全彬只是管着皇后殿的杂事,又不是皇后亲信,只是提一句,也不能深劝。
徐平见石全彬的样子,想起两人多年相交也是不易,不好放手不管,想了好一会道:“要我说,阁长也不必向心里去。皇后即使出了事情,你也不会受多大牵连,如果在宫里呆得不如意,不如就主动要求放出宫来。在宫外做出事情来,总有挽回的一天。”
这也是徐平惟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了,天子家事,小人物搀和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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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49章 旧部
石全彬虽然被徐平说得心动,但终究放不下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的恩情,下不了决心在这个时候离开郭皇后出宫任职,还是决定等等看。
郭皇后入宫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这个年代的人再是早熟,说话做事还是经常带着孩子气。忽忽九年,宫里虽然比平常人家人情淡漠,但也不都是冷血心肠,不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石全彬父祖去得早,无家无室的人,总是有感情寄托在。
徐平不像这个年代的人有帝后无私事的想法,尽量避免搀和皇上的私事,自与石全彬谈过一次之后,便就尽量不闻不问,借着准备献俘大典的机会,连三司都去得少了。
李用和已经从党项出使回来,面对的时候,特意提出党项有不臣的迹象,日后赵元昊必反。他能有这种见识,倒让徐平刮目相看。不过此时朝中“西戎小丑,北边为大”的思想根深蒂固,这种战略要借重党项对抗契丹,李用和的话也没人真当回事。
徐平向李用和提了高大全,李用和的意思是先等等,过了献俘大典再说。交趾战事高大全也是乡兵的统兵官,录了功劳再补官对他更加有利。
就这样到了十月十八,徐平穿好公服,早早就在家里等待。
枢密院有宣旨下来,邕州献俘队伍即将到达朱仙镇,先行人员将在今日到开封城迎接徐平,到朱仙镇去,主持一应事宜。明后天,枢密副使王德用会带京城禁军的礼仪队伍前去会合,到二十一日作为队伍的先导。
高大全等在外面,邕州的人来了,直接领到客厅见徐平。
来人一身戎装,迈着大步跟在高大全后面,见到徐平叉手行礼:“属下鲁芳,来迎太守前往军中”
“好好”
徐平看着鲁芳,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这些日子徐平在京城过得并不顺利,处处都受到掣肘,老是有一种压抑的感觉。见到了自己在邕州的老部下,一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站起身来,徐平上下打量了鲁芳一遍,见他还是老样子,仅仅多了一点沉稳,还多了一点锐气。沙场磨练过的人,总是有一种不同的气质。
拍拍鲁芳的肩膀,徐平高声道:“走”
已经入冬,汴河里面有了冰碴,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京城里却热闹非凡,人多的去处都张灯结彩,迎准备迎接几天之后的大日子。
徐平带着高大全和鲁芳及几个当年随身的亲兵骑马走在大街上,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乌云一扫而空。
街的行人有的认出了是邕州来的兵马,向着徐平一行人欢呼。
出了京城,北风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呼啸,卷着枯草在一无所有的黄土地上翻滚。徐平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北风,长出一口气,带着众人向南方的朱仙镇奔去。
中午,惨白的太阳挂在天上,周围是淡淡的云层。北方越发得大了,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大树,卷下细小的枯枝,在半空中翻滚。
整个朱仙镇已经成了大军营,近万人驻扎在这里,营帐连绵一眼看不到头。
自徐平靠近,哨兵便高声传呼,高亢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到了营门前,早有邕州来的将领等在那里,见到徐平到来,一起叉手高呼:“恭迎太守回营”
站在最前面的是张荣,他也荣升新设的邕谅路兵马都监,驻田州。张荣也是这次来京城的邕州军队中官职最高的人,统管来的一千多人军兵。
张荣身边是新任的邕州通判韩综,统管来的邕州官府人员和民间百姓。这样大的盛典,自然来的不能都是官面上的人,还有几十名七十岁以上的耆老,还有蔗糖务的人,还有各部蛮人,甚至还有几十名交趾人。
徐平前世的庆典喜欢用儿童,这个年代则喜欢用老人,意思都一样。
两人的身后,都是徐平熟识的手下,已经升为沿边巡检的韩道成,改了京官的方天岩,甚至还有一脸喜气的黄天彪,林林总总几十人。
徐平下了马,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进了中军帐。
在帅位上坐下,徐平轻抚着面前的案几,仿佛又回到了在邕州的岁月。一声令下,万人向前,破人国,执国王大臣,那意气风发的日子。
抬起头来,看着下面肃容站立的当年手下,徐平高声道:“到了京城,便尝一尝我徐家的酒一会孙七郎押了酒来,大家不醉不归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感受了一下当年的感觉,便就散了。这本来就是个仪式,也不可能让他真地再管邕州的事情,新任的邕谅路安抚使范讽还赖在京城里没走呢。
与一众旧属下叙过了别情,徐平便由张荣和韩综陪着,在军营里巡视。邕州来的军民见到徐平,都兴奋得打招呼。徐平在邕州六年,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韩综在一边低声对徐平道:“听说大理也派了使节来,而且拿住了逃到那里的阿侬母子,要作贺礼献给朝廷。”
徐平笑道:“大理倒是乖巧,人只怕是早就拿住了,选这个时候送上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拿住了人就是好的,免得日后再生祸患。”
当时桑怿攻破了广源州,侬智高母子逃脱,徐平一直记在心里。能够在历史上留下那么大的名声,侬智高必然不是简单人物,万万不能给他机会东山再起。还有大理乖巧,生怕大宋攻破了交趾之后,用这个借口征伐他们,主动把人送了来。
把整个军营转完,看过了自己当年的属下和百姓,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孙七郎早得了吩咐从中牟押了一车酒来,便在中军帐里,徐平招集当年的部下,开怀畅饮。
自邕州兵马到襄州,孙七郎便迎上去,如今已经接了认识的妇人到中牟,单等着徐平有时间回去给他主亲。有了这个兴头,孙七郎拉着高大全在军帐里团团转,找每一个邕州来的旧相识拼酒,酒量大有与孙七郎一较高下的架势。
徐平并没有多喝,只是在帅位上看着众人,回味着当年在邕州的豪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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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0章 大典(上)
十月二十一,小雪节气的前一天。
天一直阴沉沉的,太阳根本就没有露头。凛冽的北风并不大,但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痛。枯黄的草地结了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不到五更起程,徐平骑在马上迎着北风前行,不时有冰碴随着风吹进脖子里。吹在脸上的风虽然冷,徐平的心里却是热的。
邕州来的兵士何曾见过这种严寒的天气,嘴里呵着白气,脸手都冻得僵硬。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苦,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跟他们的家乡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当天微微发亮的时候,徐平终于到了开封城外。而在他的身后,数千人的队伍还绵延出去数里长,一眼望不到头。
“下雪了!下雪了!”
队伍里突然传来低呼声,带着一种惊喜。
无论是福建路还是广南西路,下一场雪可能要等好几百年的时间,这些一辈子都生长在热带地方的兵士哪里见过这种风景。他们伸出手,接着天空中纷纷扬扬洒下的雪花,就那么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慢慢地化掉。
或许多少年后,他们会在岭南摇着蒲扇汗流浃背地向儿孙诉说今天的故事,那一天他们到了京城,他们见到了雪,见到了皇上。
南薰门城门大开,路两旁已经挤满了观看的百姓,还摆了不少香案。就连附近宫观寺庙里的和尚道士也挤在人群前,或闭目念经,或做着一场场法事。
王德用带的禁军先导已经进城,冲天的凯乐响彻云霄。这些乐曲徐平在太常礼院已经听过,每一首都能引经据典,其来有自,只是不知御街上现在有没有人随着音乐歌舞。
前方的禁军大队都是精选出来的,身材魁梧,高大健壮,比徐平身后的来自福建路和邕州的厢军和乡兵排场气派得多。不过他们今天只是配角,是身后队伍的摆设。
禁军入城,徐平前面的赞引山呼,甚至能够看见他们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徐平依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凯乐大多都是鼓吹,声音震天地响,徐平的耳朵早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都按照太常礼院定好的步骤,今天除了他的心是自己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这典礼的一部分,这国家颜面的一部分。
鼓声有一种魔力,好像能够与心脏一起跳动,操控着人的脉搏,掌控着人的情绪。
徐平催马,缓缓过了护城河,到了城门。
鼓声更大了,徐平只觉得血冲头顶,浑身都有些发烫。零零落落的雪花飘下来,一下子就不见了,好像雪也被这冲天的气势融化。
南薰门正对皇城正门宣德门,徐平一出城门洞,抬头就看见了远处城楼上的一群人影。那里站的是皇上,今天礼仪齐备,周围也不知有多少服侍的人。
就在徐平踏入城中的那一刻,前方传来“万岁”的山呼声,应该是宣德门城楼上的皇上看见了徐平带的邕州兵马入城,不知做了什么举动。
御街两侧站了禁军兵士,后面才是观礼的百姓。
有的人高喊徐平的名字,那是他的邻居和与徐家关系亲近的人,一边喊着一边向身边的人唾沫横飞诉说着自己与徐家的关系。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到了州桥。
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人山人海根本就看不见边,就连大相国寺都淹没在人海里。
徐平骑在马上,不断地看着桥侧的人,努力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当年刚刚来到开封城里,他还曾经和秀秀一起在这里特意等着看皇上出巡的排场,甚至不惜守上整整一夜。
徐平的家人早就被请走观礼,典礼结束之后他们一样要接受封赠。
秀秀站在人群里,扶着弟弟虎子的肩头,看着徐平带着邕州将士缓缓行过州桥。那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人,如今却像隔了一个世界。点点滴滴的往事涌上心头,秀秀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眼里却闪着泪珠。
她不知道事后还能不能见这些人一面,这些曾经喜欢她也有讨厌她的人。
徐平早就托人带了秀秀来,但在人群里,徐平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桥两头挤在最前面的是国子监的生员,他们占了地利,早早就把住了最有利的位置。
看着马上的徐平一身朱衣,万人簇拥,而不过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不少人都觉得热血沸腾。转过年来他们也要中进士,也要去立这种功业。
过了州桥,这段御街就不是普通人可以行走的了,惟有两边廊道还是挤得水泄不通。
徐平下马,拿着手笏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街道,抬步向前走去。
先导禁军已经分立两侧,徐平到宣德门城楼间一个人也没有,惟有雪花飞扬。
宣德门前的横街上,上至宰相,下到不匣务的小官,全部都在这里,黑鸦鸦的人群一片寂静,惟有震天的鼓声响个不停。
徐平就这样穿过雪花,带着身后的邕州兵将,一直走到宣德门下。
城门楼下立着守卫的殿前司诸班直和几个内侍,等到徐平走近,一个内侍上前,高声不知宣了一道什么圣旨,徐平完全听不清。
好在太常礼院已经把每个步骤教给徐平,徐平只管领旨。
对着城楼上的皇帝行过军礼,徐平朗声念着奏章。
“……臣提虎狼,伐不臣之国,执静海军静度使、南平王李佛玛以下……”
这奏章早就经过了太常礼院和中书的申核,徐平只是高声背诵。
周围站满了人,却静悄悄的,就连一直响个不停的鼓乐声都停了。这是属于徐平的时间,属于邕州参战将士的时间。
奏章不长,但徐平对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停下之后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镇定的,却没想到还是被这巨大的阵仗所影响。
徐平话声刚落,城楼下的群臣一起山呼“万岁”,而后连站立的卫士,廊道上甚至州桥另一侧的观礼百姓也一起呼“万岁”,声音直响彻云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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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1章 大典(下)
三呼“万岁”毕,徐平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首发哦亲前面宣旨的内侍再次出列,大声宣着圣旨。这次徐平大致能够听明白,是对此次参战的将士加官晋爵。虽然前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封赏,这次把李佛玛带到京城来,才是最终封赏完毕。
徐平进位兵部郎中,赐三品服,金鱼袋,永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三百户。站在徐平身后的几人,从张荣和韩综以下,各加官不等。
兵部郎中已到从五品,进入贵官行列,三品以上就是高官了。
所谓爵以酬功,官以任能,但实际上这个年代的爵位大多与官品挂钩。到了从五品可以从开国男开始封爵,徐平以五品官,封正常三品才封的开国侯,才真正有酬功意义。永宁郡为邕州郡名,封在这里也是彰显军功。至于食邑的意义,就是随着年资慢慢增加,加到两千户就升为开国县公,以次往上,食实封则是每月多些俸钱。
这便是这个时代,官是按照年资慢慢升,就连爵位也是这样慢慢升。例外的只有宰相,一旦除拜,直封国公,一封到顶。
宣旨毕,有小黄门捧了新的官服过来,一一分发众人,能换上的立即换上。
这样大冷的日子,外面多穿一件衣服总是暖一点,不用再像当年中进士那样狼狈。
还有一些其他的封赏,就得回家去后才能慢慢理清楚。比如徐平加封三代,可徐正本是个孤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爹的官名,只知道人人都称其为徐平二郎。最后还是皇上给起个名字徐威南,亲笔写在了官告上。
徐平草草穿上紫袍,一抬头,才发现不远处的满朝文武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穿着这种颜色官服的官员,黑压压的人群中百中无一,不知觉中,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官僚队伍的最前列。再加上开国侯,竟然快赶上宰执的待遇了。
在这一刻,徐平竟然也觉得心潮澎湃,自己可是这紫色官服队伍中最年轻的一个。
强自稳定心神,徐平带着身后众人谢恩毕,便带着他们行到一边,转过身来。
其他人的封赏就要等到典礼后了,数千人不可能在这典礼上全部封遍。
前面有礼官高声赞礼,虽然这种场合很难把话听清,不过大家早已排练熟了。
看着慢慢走上前来的李佛玛,徐平都差一点没认出来。不过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李佛玛就好像老了二三十岁,发头已经花白,走路颤颤颤巍巍,再没有半分枭雄豪气。
这么长时间的阶下囚,铁人也被磨得没脾气了,更何况李佛玛自小养尊重优。特别是礼官教导上降表,那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只要出一点差错,或打或骂。
李佛玛走到宣德门城楼下,双手捧着降表,慢慢跪下来,口中说的什么,反倒没人听清了,这个时候也没人想听他说什么。
在李佛玛跪下的那一刻,宣德门前再次想响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
赵祯从位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扶住栏杆,看着下面跪伏着的李佛玛。虽然城楼太高,他看不清李佛玛的面目,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看着一国国王跪在脚下的感觉,才是真正皇帝的感觉。
抬起头,赵祯看见整个开封城的上空雪花在飞舞,向南望去,狂欢的百姓一直挤到南薰门。自太宗破北汉,这是最大的武功,甚至远超过了澶州之战。
亲政的第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机会,站在皇城正门的城楼上,看着当年让太宗铩羽而归的交趾国王跪在自己脚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开端吗?
文治武功,徐平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城楼下雪花中的徐平显得很渺小,但在赵祯眼中,却觉得分外鲜明。
官、爵,赵祯能给徐平的已经给了,职事官则要他自己去挣。没那个本事,就是托到高位上也要跌下来,还有可能跌得很惨。大宋的朝堂上,要么会做事,要么会做人,两方面都不沾,皇上想托都托不起来。政事堂和枢密院里的诸公,都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修炼成精,一个愣头青一头扎进去,可能会过得很不如意。
内侍捧了李佛玛的降表到城楼,赵祯受了。
其后是交趾臣僚,再然后是邕州百姓,蔗糖务百姓,京城百姓,各色人等,还有契丹、大理、党项等等使节,还有各大藩的使节,整个过程繁琐无比。
徐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面前行礼如仪,心情从激动到平静,从平静到麻木,最后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今天下着雪,虽然天气冷了点,但对站着不动的徐平来说,却比太阳当空照着更加舒服。手脚麻木,身上却不会痒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朝拜队伍终于结束,赵祯在城楼上宣了旨意,群臣赐酒。
若是上元节的时候,皇上在这里与民同乐,赐酒下来大家一起喝得高兴。这个时节天上又下着雪,又经过了漫长的礼仪,哪个还有心情?最后只能草草结束。
徐平获得上城楼,皇帝把盏的荣耀。但对徐平一个两世为人的人来说,这种荣耀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远没有穿紫衣封侯来得激动。
最后皇上宫中赐宴,由宰执大臣陪同宴请邕州一战的功臣。
折腾了一天,徐平已经精疲力竭,只觉得身体微微发抖,哪里还喝得下去酒?
直到天色黑下来,天上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徐平出了皇宫,由御赐的导从陪伴,一路起乐,向家里行去。
马是御赐的马,金涂银闹装鞍,下佩缨饰,这是五品以上贵官才有的待遇。今天还特赐卤簿,前呼后拥,跟上遇到的三品以下官,都要勒马避道旁。
兴奋了一天的百姓见到徐平的队伍,纷纷欢呼。徐平在马上强打起精神,向人群致意还礼。今天的开封城是属于徐平的,比状元游街更加风光。
徐平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依然觉得兴奋无比,双颊都觉得发烫。
虽然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功名利禄,对徐平来说,荣耀依然是有效的兴奋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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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2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接下来的几天徐平依然休假,与邕州来的旧部庆祝,接受同僚道贺,要到十一月才回三司视事。
韩综的父亲韩亿此时以兵部郎中同判流内铨,也在京城为官,他早早便回了家里。韩家是官宦世家,亲朋故旧众多,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比徐平这里热闹得多。
雪下得一直不大,但却纷纷扬扬飘了三天三夜,直到十月二十四这一天才停下来了。
徐家的小院里,从中午开始便排下了酒筵,招待来庆贺的在京同年。
韩琦、赵概、吴育等几个人先到,在院子里坐着闲谈赏雪。
这是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今日雪停,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赏雪的人。今天又是双日不上朝,文人士大夫不知有多少群集结社,赞这一场雪。
高大全录了功,李用和帮着找了关系,以小使臣左侍禁入了殿前司禁军。徐平家里现在只是由几个小厮招呼,没了得力的帮手。这就是骤贵之家,门楣升得太快,连堪用的下人也补充不上。
小厮上了茶,徐平便与三人坐下闲谈。
正在几人聊得热闹的时候,小厮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王尧臣看见韩琦和赵概等人,高声道:“你们几个好清闲,这么早便就到了。看看我和谁同来”
徐平和几人一起站起身来,对来人道:“公实,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前去迎接。”
王尧臣身后的嵇颖道:“来得匆忙,怎么敢劳烦诸位我与伯庸也是刚好遇上,才一起过来。”
说完,急忙与王尧臣一起向徐平道贺。他们这一届进士,徐平此时官职已经高高在上,又封了开国侯,前途无量,已经是当然的领袖,大家也指望着徐平提携。
爵位虽然可以循资晋升,但公侯和伯子男之间有一道鸿沟,侯爵实际极少除授,文臣之中更少,必须待制以上食邑到千户才封侯。
道贺罢了,嵇颖向众人引见身后的少年:“这是在下家姐家的长子,张方平,来年应朝廷大科,随我一起到京城来。”
张方平十七八岁的年纪,忙向众人行礼。
制科与平常的进士科不同,要求博览强记。以张方平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敢有应制科的自信,必然记忆力惊人,徐平几人自然加倍鼓励。特别是吴育也是要应制科的,见了张方平格外亲近,毕竟这个年代制科并没有名额限制,考生之间没有竞争。
嵇颖是真正的诗书世家,其父师从应天书院的创立者戚同文,应天书院又是此时的第一大书院,学生自范仲淹以下中进士的有数十人。嵇颖本人自天圣五年中进士之后,受知于前宰相王曾,一直都辟他为属僚。此次王曾由天雄军改判西京河南府,依然辟嵇颖相随,他这次入京便是来改换官告。
众人行过了礼,分别落座,张方平则站在舅舅嵇颖身后侍立。
说一会闲话,嵇颖对徐平笑道:“我这外甥常提起你,心下甚是钦佩,这次特意带他过来拜见,云行还要不吝赐教。”
徐平奇道:“我也不过是这几天出了点风头,你们那时还在路上,怎么就能够知道我的名字我一个边疆小官,名字还能传到中原来”
张方平恭声道:“晚辈前几年曾经游齐鲁之地,见石曼卿,常说起郡侯。”
“原来如此,怪不得。”
张方平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曾经游历于齐鲁之间,与石延年为首的一帮朝野逸士多有接触,不过自从回应天府老家,便慢慢断了来往。那个时候徐平正在邕州行括丁法,闹得也很热闹,与石延年也有书信往来,听他说起倒不稀奇。
此时石延年出知谅州,边关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郁郁不得志,终日啸傲山林间的逸士有不少相随,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搏出身的机会。
此时满座同年,徐平也没法与张方平深谈,问了几句便就罢了。
过不了多久,赵諴处理罢了三司中的差事,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见人已到齐,徐平吩咐开酒筵,取了陈封多年的老酒勾兑过的好酒上来,小厮一一倒满。此时冬天,也没什么新鲜果蔬,只是满桌的鱼肉。
众人满饮三杯,祝贺徐平高升。
酒过三巡,众人说些闲话,不过话里都有分寸,刻意避开了此时朝政。这种私下里的同年聚会本就惹人注目,如果再讨论政事,很容易就被扣上结党的帽子。
朝里首相李迪与吕夷简不和,李迪虽然序位在前,但行事粗疏,基本没有牵制吕夷简的能力。而偏偏他脾气又大,经常与吕夷简争执,两相不和闹得朝野皆知。
这种形势下,除了关系深的,别的官员都明哲保身,尽量不参与进去。
正大家喝得热闹的时候,小厮要领了一个人进来,正是徐平的小老乡王拱辰。
王拱辰虽然不是天圣五年的同年,但是徐平老乡,又是上届状元,众人急忙起身招呼,叙过礼,王拱辰在下首坐了下来。
喝了一回酒,王尧臣问王拱辰道:“今日不上朝,君贶如何才来”
王拱辰道:“本是要提前来的,不过朝里出了点事情,我瞧了一会闲事。”
徐平随口问道:“什么事冰天雪地里能把你留住”
王拱辰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雪停,天气比前两天下雪的时候更加寒冷。这雪来得突然,又封了道路,京城里炭价暴涨,雪前炭价不过每称三十文,现如今到了每称六百文。平常小民,哪里买得起京城里面冻死了人,我来的时候,有人敲了登闻鼓,鼓院前聚集了不少人正在闹呢。说起来,六百文一称的炭我家里都点不起了,一会还要从郡侯这里借些回去呢。”
听了王拱辰的话,徐平怔在那里。一称十五斤,六百文一称,京城里还真没多少人买得起。王拱辰俸禄微薄,还有兄弟寡母要养,说是买不起也不夸张。但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却是因为徐平曾经因为提醒物价暴涨的奏章被中书斥责,报应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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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3章 炭价风波
王拱辰说了这番话后,酒筵上一时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众人也没法说话。
天气突然寒冷,大雪封路,外面的炭运不进来,京城炭价一下暴涨,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大中祥符五年,那次的雪比这次还严重,炭价一样暴涨,最后是真宗皇帝出宫里的炭四十万半价发卖,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这是天灾,没办法的,惟一的问题是这次炭价涨得太猛了一些,二十年前那次不过涨到每称二百文,这次却一下就到了六百文,如果没有合适措施,可能还会继续上涨。
这种天灾**,大家本来要悲天悯人一番,可中间又牵扯到徐平。物价暴涨,正应了徐平在事前上的奏章,这次天灾倒成了他上进的机会。
徐平见气氛沉闷,端起酒杯来道:“大雪天灾,人力难防,我们终究是平常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且饮了这杯酒,因此事牵扯到公事的,可以暂回,没有牵扯的,那我们便把酒喝完,明日上朝一起想办法救灾就是。”
韩琦把酒喝干,起身道:“云行说得对,天灾面前,我们也只能尽人事。我监着左藏库,必须立即回去,防有关各司要提库里的物资,不能耽搁了。”
其他人除了徐平和赵諴,都是馆阁清要职事,送别了韩琦,依然喝酒。
这个年代说是四海升平,但远达不到共同富裕的程度,穷人从来不少,天寒地冻死人是每年都有的事,只要不是道路相继,也只能归于天灾。至于敲登闻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鼓设在那里就是让人敲的,一年到头也没几天闲着的时候,还是要看事情发展。
不过几个人受了这话题的影响,气氛还是沉闷了下来。外面民不聊生,这里歌舞升平,在座的几位还都做不出这种事来。
徐平虽然想到了物价上涨是自己的机会,但理智还清醒,知道天灾就是天灾,炭价暴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物价上涨。这样的机会,最好不要去搅和,他有自己的自信,过一段日子,真正的物价上涨必然会到来,那才是自己的机会。
判登闻鼓院的聂冠卿面对着气热汹汹的近百民众,可没有这份从容。他是真正意义上有古典气息的文人,嗜学好古,手不释卷,善诗工词,一首《多丽》留传后世,开有宋一代慢词之风,时间还早于柳三变。
可怜聂冠卿满口子曰诗云,愤怒的民众哪里能听得进去?纷纷攘攘,一定要见驾,大冷的天聂冠卿急得满脑袋都是汗。
敲登闻鼓确实有可能见到皇上,但不可能敲了鼓就见皇上,那样的话皇上会分身术也忙不过来。只能由监鼓院的官员上报,层层上去最后到皇上那里,觉得有必要才接见。
聂冠卿一口半文不白的言语,民众听得都费劲,此时北风又刮起来,卷着雪花扑落落地打到这些衣不蔽体的下层百姓身上,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人群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个狗官穿绸着锦,哪里知道我们百姓的苦?他拦着我们不许见驾,我们又何必赖在他这里?旁边不是还有一家!”
听见这话,民众一哄而起,涌出鼓院,一起向前另一边的登闻检院去了。
登闻鼓院如果对民众拦抑不报,则可以去登闻检院。两家在宣德门外一左一右,来来去去的甚是方便。
聂冠卿看着民众呼啦啦地去了,目瞪口呆。这一去,可是要连他要一起告了。可自己本来是要告诉民众,已经着人去请长官范仲淹,要把事情报上去,怎么不听自己解释呢。
鼓院隶司谏正言,检院隶谏议大夫,名字差不多,可两家不是一个部门啊。这只要闹到那边去了,自己这里怎么也会落个不是。
开封府正厅里,知府张观肃容端坐,看着堂下站着的一众炭行的行头和主要行户,沉声道:“如今天气苦寒,你们一干行户,怎能乘此时哄抬炭价?炭价暴涨,小民哪里有钱买炭,挨不过去,或死或病,你们于心何安?”
行头刘大官人行礼道:“府公明鉴,不是我们要赚这钱,而是炭行如今也没有多少余炭。官府又不许我们闭市不卖,价钱不涨就顷刻售空,我们怎么办?”
张观道:“莫要强词狡辨,到了冬天,你们炭行不会存炭?怎么会一下售空!”
“府公有所不知,我们本来是存了许多炭的,但盐钱司那里要铸什么新钱,征了无数的炭去,炭行着实是空了。新买的炭,还在外地没有运到城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申铸杂铁铜钱,征炭本来是经过开封府的,张观自然知道。不过那个时候只是历行公务,谁能想到没过多久天气一下冷下来,闹到这个局面。这些炭户有了这个借口,咬死自己也没有多少库存,要么闭市不卖,要么涨价,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开封府与皇城相距不远,登闻鼓院那里一闹起来,就有人报告了张观,他立即把炭行的主要商户传进府里。能够让这些商户降价最好,不能降价也得理好说词,今天天黑之前他必须进皇宫,解释炭价暴涨的事情。
按以前惯例,此时必须开库官价发卖柴炭,以把炭价压下来。但现在库里有没有足够的炭是个问题,许申铸钱浪费掉的炭可是不少,搞不好只能从宫里出。
看着堂下的商户装模作样的唉声叹气,张观的脸色越发阴沉。可恨的是旬估还是下雪之前,那时就把炭价升了一些,而没有强行规定炭价不许升,留下了口子。现在再对炭行来硬的已经来不及了,查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余炭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
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火气,张观沉声道:“你们各商户回去查清现在柴炭库存,明天报到开封府来。如果有哪个敢藏匿虚报,本府定然重重惩治!还有,回去之后立即快马出城与你们的炭窖联系,让他们日夜赶工,不得拖延!”
众商户恭声应诺,也不知他们有几个人把这话当真。
把行户打发走,张观叹了口气。当官碰到这种天灾真是有苦说不出,人力岂能胜天?花费再多心血精力,最后可能还是免不了斥责。
站起身来,张观命人立即备马,彰显身份的仪仗也不带了,轻装赶往皇宫。
下马进了东华门,张官随着引导的吏人一路急行,踩着厚厚的积雪,不一刻就到了垂拱殿外。抬头一看,殿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右司谏范仲淹。
鼓院在范仲淹名下管着,他与张观的目的一样,都是为炭价飞涨来紧急见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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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4章 官与民
到了二十六这一天,天气依然阴沉沉的,虽然再也没有落雪,北风却凛冽,就连汴河都封冻起来,人马可以直接在上面行走。。しw0。
邕州来人已经陆续返回,惟有韩综留了下来,将另有任用,解了邕州通判的职事。他在蔗糖务当同提举一任,资历已经足够,无需再回岭南吃苦。这就是出身世家的好处,在最合适的时机担任最合适的职务,只要不卷入**,仕途就顺顺利利。
该拜访的亲友已经拜完,当年的属下已经远去,徐平百无聊赖,一大早起来拜过父母之后,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雪。
北风尽吹,表层的雪已经成了小冰粒,吹在人脸上生疼。
城门外看酒楼的刘小乙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见到徐平在院里,急忙上前行礼。
徐平问他:“你今天怎么到城里来,酒楼那里没有事情吗?”
刘小乙道:“老朝奉今天要去会客,要我随行。再一个开封府在汴河边置场卖炭,每称才三百文,满城的人都去抢。咱们府里人手不多,我带了两个酒楼里的小厮来,也去买一车回来运回府里,去得晚了只怕没有。”
徐平听了道:“你只随阿爹去会客吧,炭就不要去买了。那是宫里拿了存炭出来发卖,救助穷苦人的,我们这种人家怎么好去抢?平白惹人闲话!”
刘小乙听了一想也就明白,徐家是新贵之家,跟穷苦人家去抢便宜的炭,不知怎么就会惹起闲言碎语。急忙答应,到屋里去找徐正去了。
如今徐平封了郡侯,徐正跟着也升了两阶官,不过他没有具体职事,徐家也不差那一点俸禄,官阶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现在家里的下人一律称徐正为老朝奉,这个称呼来自现在的文散官,因为到正五品的朝奉大夫就入通贵官,富贵人家都这样称呼。
其实徐平自己的散官才不过是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还是特别加恩升上来,徐正的朝奉不过是泛泛美称。
而且此时为了安位卑事繁的公吏和低阶选人的心,往往给他们加空头散官和没有实际意义的勋。吏人谓之“带衔”,选人谓之“阶绯”“阶紫”,那个虚名头更加吓人,一个州吏带的散官有可能比宰相都高,完全没有意义,朝奉这种称呼就更加滥了。
徐正今天要去作客的人家可不简单,是八大王赵元俨家里,当朝第一贵室。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正虽然没有管过什么事,但好歹当官也有几年了,只要人在京城,就风雨无阻去上朝,也认识了几个人。
满朝在外殿上朝的不匣务官,惟有一人有徐正如此的毅力,便是八大王赵元俨的幼子赵允初。他比徐正还神奇,徐正好坏每年夏冬两季经常去中牟庄园,便断了上朝,赵允初家在京城里,一年到头不管刮风下雨,每次早朝必到。这孩子上朝如此认真,平时又对钱物没什么概念,没事就念念经什么的,也没别的爱好,京城里人都认为他有点憨。
早在徐平回京之前,徐正和赵允初就惺惺相惜,虽然私下没有往来,但在文德殿里没事的时候经常聊聊天。如今徐平爵封郡侯,与亲王自然是没法比,但门第也不算低。反正赵允初是沾爹的光,徐正是沾儿子的光,两人觉得挺好,便特意邀徐正到府上作客。
不多久,徐正从正屋出来,身上崭新的朱色官袍,满面红光。
这红色官袍是沾儿子的光,皇上赐下来的,自大典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穿。到皇叔家里作客,自然要穿得体面点。就连帖子也专门重新设计,让徐平托了天圣八年进士,如今在京任馆阁校勘的蔡襄写的,真正的名家手笔。
徐平到面前问候过了,徐正扯扯袍袖,左右看看,对自己甚为满意,对徐平道:“我去见客,今天回来得可能晚一些,家里不用等了。”
徐平应了,徐正又道:“还有一件事,我那件手炉,这几天都被盼盼要去把玩,也没见她拿着,不知道被这丫头丢到哪里去了。你没事问问她,看看能不能找回来。我这到王府作客,手上连件像样的手炉都没有,多少尴尬。”
徐平急忙答应,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要不是父亲提起,自己还不知道盼盼要了他的手炉去了,这两天盼盼都在自己面前晃悠,也没见她把手炉拿在手里。
徐正看看东方,对刘小乙道:“天时不早,我们这便上路吧。”
说完,带着刘小乙和两个小厮出了家门。
今天阴天,东方没有太阳,也不知道徐正是怎么看出天时的,徐平只是纳闷。
如今徐家成了侯府,大门已经加宽,从外面看着甚是威风。但是整个宅院都显得局促,小小院子配上这么一个大门,从里面看就有很滑稽的感觉。
徐正买这处宅院的时候哪里想到不到十年儿子就升到郡侯,那时只觉得宽敞舒适,怎么也预料不到这院子竟会配不上儿子的身份。这里正是繁闹民居,想扩建也没有地方,等周围邻居卖房子,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想当年皇宫要扩建,都因为搞不定周围的拆迁户不得不作罢,徐平一个刚封的郡侯,那是更没办法可想了。
徐正这些日子都在为房子发愁,到处托人看看京城里哪里有大一点的宅院出卖。徐家如今家财万贯,只要有人卖就买得起,可一时哪里有合适卖房的人家?
离徐家不远就是汴河,河面已经封冻,往日来来往往的船只不见了踪影,就连河边的大道,在凛冽的北风中也没有什么行人。
汴河上兴国寺桥的不远处,一座不大的酒楼,因为天冷没有生意,平日在门前招呼的小厮躲到了门里避风寒,平日聚在这里的女妓更加没了踪影。
酒楼后面一座小院,本是平时招待贵重客人的去处,丝竹不绝,今日却没有了往日的那份清雅,里面散坐着的正是炭行的五六家大行户。
几个人中间放着一个大炭盆,里面炭火红通通燃得正旺,映得周围的人面色也透着红光。不远处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女妓咿咿呀呀唱着小曲,身后几人有的弹琵琶,有的弹琴,还有操着笛子等各色乐器。
行头刘大官人坐上首,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道:“众人且静下来,满饮一杯,吵吵闹闹得连曲子都听不明白!”
众人喝了酒,一个五十多岁山羊胡子的行户尖声道:“大官人还有心情饮酒?现在开封府新开的炭场那里人山人海,我们的店铺没人问津,价钱降是不降,大官人还是赶紧定一个章程出来。没有生意做,我们这些人难道喝风?”
话音未落,周围的几人一起附和。
刘大官人斜眼看着山羊胡子,漫不经心地道:“那你说降是不降?”
“在下觉得应该跟着开封府降价,一样的价钱,官家的脸色难看,要用的炭的人还是到我们这里买,不愁没有生意做!”
刘大官人面带讥笑:“降?那降到多少合适?”
山羊胡子虽然被刘大官人看得心虚,口中还是道:“自然是跟着开封府的价钱来,他一称卖三百文,我们也卖三百文好了,还是有些利息好赚!”
“呵呵,”刘大官人冷笑,“你今天跟着开封府降到三百文,明天他们场里卖一百五十文一称,我们大家是跟还是不跟?”
山羊胡子道:“那便跟着一起降好了,往常不都是这样?也没吃亏到哪里!左右不过是降到平常炭价,开封府就会罢场,我们卖几天高价也值了。”
刘大官人只是冷笑着摇头,也不说话,周围几个人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心虚。
坐在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员外陪着小心向刘大官人拱手:“大官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让我们参详,宋大郎见识浅薄,自然有诸多想不到的地方。”
刘大官人扫视了众人一遍,冷声道:“我只问你们,一称少到多少钱你们就觉得这生意还做得?不会亏了本钱?”
山羊胡子小声道:“雪前每称不过三十文,如今涨到五十文也勉强做得了。”
“五十文?”刘大官人看着山羊子不由笑出声来,“宋大,你铺里有多少炭,全部算五十文卖与我好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山羊胡子宋大自然不肯答话,他还想跟着众人卖几天高价呢。
白胖员外陪着笑问刘大官人:“大官人如何这样说?莫不是炭价跌不下去?”
“自然是跌不下去!现在什么时候?十月而已,漫漫冬季刚刚开始!再者说了,现在京城里什么没有涨价?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哪样不涨!只有米面,有开封府大开着粮仓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涨不上去,其他的各种货物都已经涨了,我们炭价凭什么不涨!”
白胖员外小声道:“可我们炭行,也有开封府在城里开了好几处炭场——”
刘大官人冷笑:“开封府有多少炭?我就不信能一直这样卖下去!城外炭窖送货到开封城里来,每称已经涨价到五十文,你们莫不是不知道?跟你们讲,只要我们不跟着开封府降价,今年的炭就要卖六百文一称,做这一季,够吃几年了!你们信是不信?”
几个行户面面相觑,仔细琢磨着刘大官人的话,这话是越咀嚼越甜,一个一个的眼睛都慢慢亮了起来。
(备注:此时的官称还有散官和勋,因为基本没有实际意义,书里略过不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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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5章 哀民生之多艰
徐平在院子里闲站一会,也没什么事做,百无聊赖,想起父亲的话,便去找盼盼。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想找带她的翠儿问问,却连翠儿也不见。
小丫头初开始对徐平认生,慢慢熟悉了,感觉出来徐平多年不在身边,出于愧疚的心理对她有些放纵,在徐平面前便无法无天起来。林素娘对孩子管得严,盼盼一在母亲那里碰了壁便来徐平这里缠,屡试不爽。但父女两个的感情,也这样慢慢变得亲密。
找到在书房里闲坐的林素娘,徐平问过才知道翠儿一大清早就带着盼盼去汴河边玩儿去了,据说是去看冰。林素娘本来不答应,耐不住盼盼再三纠缠,只好放了她们出去。
徐平无事,便出了家门,走不多远到了汴河边。
此时的汴河再没了往日的波光粼粼,河面上也没有了来来往往的船只,光溜平坦如同一面大镜子。
平时的汴河水流较急,年年有人落水冲走,开封府在河两岸建有矮墙,禁止有人接近河岸,防止落水。不过这矮墙管理不善,有的地段已经倾塌,便有人家顺便建了房屋出租,屡禁不止。
有这矮墙在,官府的人看得也严,冰面上并没有什么闲人在上面玩闹。不过乘着这个时节,有不少苦力正在河面上采冰。
开封城里的大户人家,好多都建有冰窖,趁着寒冬时节采汴河上的冰藏起来,到了夏日享受那份清凉。不过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有能力让家里下人来采冰,但有苦力从河上采了冰送到家里去,讨些工钱买米买盐。
现在是汴河上第一次大规模结冰,采冰的都是靠这讨生活的苦力,真正有实力的大户人家并不急在这一时,总要等到进入深冬之后再采。
以现在徐平郡侯的身份,正常家里也要有冰窖的,可他的住处太小,哪里有建冰窖的地方只好在中牟庄园里采些金水河的冰,到了夏天再运到城里来享受。
看看河边并没有盼盼和翠儿,徐平沿着岸慢慢寻找,顺便看河上劳累的百姓。
这些大多是开封城里的浮民,四面八方地来京城里讨生活,只要有一口吃的,什么活都愿意干。虽然现在刚刚入冬,冰并不好卖,也总是个能用力气混饭吃的营生。
走不多远,兴国寺桥下有一株大柳树,树近水边,此时聚了一堆人。
徐平仔细一看,就看到翠儿带了盼盼站在树下,心里不由着恼。
虽然河上结了厚冰,采冰的人就在上面走来走去,但这种事情谁能够拿得准这一不小心冰上出个窟窿,孩子掉下去还有命在
匆匆忙忙地快步上前,离着还有几十步的时候看明白了那边的情形,徐平不由停下了脚步,站在岸边的矮墙后面静静地观看。
盼盼的身边还有几个丫环仆人簇拥的孩子,都是锦缎衣服,想是都来自富贵人家。
而在这些人与河面中间则是一群苦力,大多都是半大孩子,来回搬冰又累又冻,脸和手都红红的,嘻嘻哈哈地看着几个站在面前的小孩。
这些大半孩子正在传着一个手炉,里面炭火正旺,透着红红的暖色。
徐平认得出来,这正是早晨父亲说起的手炉,专门请高手匠人做的,价格不菲。
手炉在这些采冰的半大孩子手中传递着,暖着他们被冰冻得僵硬的手。岸上的盼盼牵着翠儿,看着这些人,开心地拍着手笑。
天上没有太阳,北方吹过大柳树,摇荡着树上光秃秃的枝条,不时撕下一片柳枝上的枯叶,卷着在冰封的汴河上面打转。
徐平有一万个理由下去让翠儿带着盼盼立即回家,这些采冰的都是无业游民,他们可能贪图价值不菲的手炉而抢劫,也可能拐卖良人妇孺。
但徐平终于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在矮墙后面静静地看着。他宁愿明天用另一理由让盼盼不再出门,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孩子带回家,孩子的童年本该有善良的回忆。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最豪华的酒楼里每天歌舞升平,丝竹不绝,浓妆艳抹的女妓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软糯的歌声让人心醉。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是这些最底层民众的辛苦挣扎,为了一餐饱饭就要以命相搏。
这本来不是徐平愿意为之奋斗的世界,但看着女儿开心的笑容,看着她把爷爷的手炉藏起来给这些贫苦人用,徐平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叫过一个在大道上奔跑的半大孩子,徐平给他两文钱让他到自己家里叫小厮过来,答应叫人来之后再给他三文钱。
不大一会,小厮就到了汴河边。
徐平吩咐小厮拿了自己的帖子去附近的开封府,请府里的王恪过来。
这里虽然在区划上属于祥仪县,但城里面不归县里管,而是归属各厢。本来厢里也设有官员,掌管民间诉讼事务,但文人士大夫认为这属于吏人之事,耻于做这官。实际上厢里做官的大多都是武臣,管理便粗疏了些,不如开封府来得可靠。
徐平在岸边站了没多久,王恪便匆匆忙地赶来。
向徐平行过了礼,王恪道:“郡侯找在下来有什么事吩咐”
徐平指着下面桥边聚集的那一堆人,对王恪道:“这些采冰的,大多都是城里的无业游民,跟这些官宦人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多有不妥。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但人多了总难免有人会起别的心思,开封府还是严加看管才是,免生意外。”
“这个容易,我差几个衙役来,把人赶开就是。”
徐平道:“这样也不好,毕竟他们都是良民,平白惹人仇恨。还是派几个老成信得过的差役过来,换了便装,在一边看着就好。只要不生意外,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恪恭声道:“郡侯说得也是,这里开封府前,御道不远,也没人敢公然闹事。一会我回去便找几个老成的,在这汴河边的道路上巡视便是。”
徐平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起皇城司管着刺探民情,还是要去找找那里的人,他们才是专业便装混在民众里的。这样做也不光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盼盼,围在这里的其他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一些。
不是说富人的孩子就比贫民的金贵,而是富人的孩子更容易成为目标,天子脚下,总要尽量避免那些恶件的发生。
说过这些,徐平又问王恪:“这几天我也没去三司,听闻最近炭价涨得厉害,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封府置场卖炭,炭价下来了没有”
王恪叹了口气:“这一场大雪来得突然,道路一下不通,汴河又封了,船只也不能通行。周边县镇的炭都到不了京城里,炭行的商户坐地起价,炭价可不就一下暴涨。前两天府公紧急入宫,恰巧与范司谏一起入对,圣上发宫中炭半价出售,城中置场三处。不过炭行的商户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守着炭价不降,如今已经两天了,场中存的炭已经所剩不多了,未来如何着实可虑。”
有句话王恪没说出来,现在的开封府知府张观为人至孝,好学遵礼,实在是古之君子之属。不过张观吏才平庸,不知变通,只会依例而循。如今照着前朝故事让皇帝发了宫中存炭出来,但商户却不守规矩降价,他就束手无策了。
徐平听了,问王恪:“商户不降价,他们的炭还能卖得出去”
“自然是卖不出去的,如今炭行那里门可罗雀,连个行人都没有。但官场中的炭总有卖光的时候,那时又当如何还不是尽着他们起价”
徐平道:“这事做得鲁莽了。”
“可不是,如今刚刚入冬,把存炭卖完,后边再出同样的事情,就没有了回旋余地。而且不止是如此,官场一称三百文的价格依然不菲,普通民户哪里买得起还不是都被城里的富家大户买去了,一旦卖光,城里百姓着实可虑。”
宫里发炭出来卖,定为市价一半,一是不想亏了本钱,再一个主要目的就是逼着炭行降价。而炭行打破规矩,拼着几天不做生意,就是不降价,事情就麻烦了。
三百文一称的炭,开封城里能有多少人家用得起除了商人官户,就只有刚发了大笔赏钱的禁军士卒了。这些存炭卖完,才是真正考验京城百姓的时候。
官员只会因循守旧,不能灵活变通,一不小心就会把天灾变成。
徐平看看桥边拍着手笑得开心的盼盼,突然想起了前世语文课上经常说的一句话,哀民生之多艰。民生之艰,历朝历代从来不会少,所谓治世也只是减少这些人群罢了。
来到这个世界,徐平只想自己平安富贵一生,刻意不去了解这些,顾好自己就好。
可连自己不懂事的女儿都知道拿着爷爷的手炉给穷苦人暖手,自己又怎能置之不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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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6章 紧急措施
等到开封府派来了几个老吏在沿河大道上巡逻,徐平又吩咐了自己家里的小厮在岸上看着,这才离开汴河边。回到家里跟母亲和林素娘说了一声,徐平赶回三司衙门。
开国侯为从三品,虽然此时官员章服待遇等还是以本官为主,但涉及到“通贵”官和“议贵”官的时候,这个开国侯的从三品还是有用的。衙门里的公吏和卫兵见到徐平,一下就比往日恭敬了很多,纷纷躬身行礼。
徐平回自己本司官厅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公文,便让吏人唤了商税案的主事过来。
主事郑召言三代都是三司公吏,典籍故事烂熟于胸,例带银酒监武,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监察御史和武骑尉,分别为散官、检校、宪衔和勋。这些官衔虽然也有正式官告,却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银青光禄大夫从二品,真正带上这散官差不多要到宰执了,授给这些小吏,只是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已。在三司里,人人都称郑召言为郑主事,只有他们身份差不多的公吏坐在一起,才会郑银青这样叫着自己人觉得荣耀。
这个道理跟选人的“阶绯”和“阶紫”差不多,徐平的岳父林文思是选人,干过一年就可以穿朱色官服,即“阶绯”,而徐平作为京朝官多年以后才被“赐绯”。
这种传统正是因为公吏和选人的实际地位太低,才用这些没有实际作用的荣誉安慰他们,这些官衔带在身上,既没有俸禄,也不享受相关待遇。不过反过来说,也表明这个时候的吏人地位比后世要高得多,远不到类比贱籍的程度。
郑召言进来,向徐平行礼:“徐判有何吩咐”
“这几日的簿书拿来我看一下,尤其是近日市面上的物价如何,税收如何。”
郑召言应诺,没多大一会,就带了吏人抱了一大堆案卷进来。
徐平看着现在的案卷就头疼,虽然也有固定格式,但多年因循,又没有一个统一的系统,查起来相当考验人的智商和耐心,还有体力。三司每年案卷数百万卷,千把吏人,几十个官员,能把数字理清的都是值得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了不起人物。
把案卷放下,徐平让郑召言留下,再唤几个熟手吏人来,帮着整理案卷。
徐平自己摊开纸分门别类记录,让郑召言带其他几人找数据,把最近日子的物价变动情况和商税收入的变化都列成表格,看起来一目了然。
物价并不是每天统计,看起来波动并不明显,商税收入则就显眼多了。自献俘大典之后商税一天比一天多,节节攀高,而且未来的日子还会更高。
商税是按货值收的,也就是说物价上涨和交易量增大都会导致商税增加,而以最近这些日子来看,毫无疑问物价上涨是商税收入增加的主要原因。
把数据统计清楚,徐平对郑召言道:“明天,你带几个得力手下,到京城里的几个行市和热闹去处,看看现在物价到底如何,给我条列清楚报来。”
郑召言应诺,徐平便让他们抱着卷宗回去。
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徐平想着近日炭价暴涨的事。
供给小于需求,价格便就上涨,直到形成新的平衡,这是商业社会的客观规律,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主移。可现在很难说是商业社会,上至帝王下至官员也不想让这个社会变成商业社会,他们有自己的道理。
价格涨不涨官员们并不会怎么关心,直到影响到民生甚至影响到自己生活了,那就成了朝野关注的重大事件。商户在这个时候涨价一定是昧了良心,要不怎么古贤人都认为商人是社会的蛀虫呢。
出官家库存打压价格是第一步,如果第一步无效,开封知府张观也就无能为力,估计是要换人了。换个手段硬一些来的,然后强令炭行行户低价出售,在与商家的斗智斗勇中能不能占得上风,就是评价一个官员吏才的标准了。
徐平并不关心这些,官与商的争斗他不感兴趣,真正的民生问题是,逼着炭行把存的炭都卖出来,然后呢
这个季节正是存炭的时候,无论炭行,还是皇宫,还是城里的富人大户,都才开始存炭不久,京城里的炭的库存确实不多。
突然间天气严寒,大雪封路,漕运不通,现在开封城缺炭是实打实的,就是用各种方法把库存的炭全部逼到市场上,全部卖出去,还是缺。相对需求来说,供给的缺口是硬的,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种时候,把有限的库存用强力逼到市场上,可能造成一场灾难,一场对下层穷苦百姓来说难以承受的灾难。
市场上的炭,哪怕以三百文一称半价出售,穷人还是买不起。就是价格再降一半,到一百五十文一称,他们依然买不起。当市场上的炭卖光,这些炭就进了富人最少也是中产之家里去,最下层的穷苦人家里依然还是只能用身子硬抗这寒冷的冬天。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了。现在炭不管是在皇宫里,还是在三司库里,还是在炭行的库里,只要开封府有心,都能够集中起来。而等到进了人家,到那里候只怕皇上亲自出面也弄不出来了,下层民众难道就只能活活冻死
想起盼盼在大柳树下面开心地拍着手笑的样子,徐平暗暗叹了口气,在案几上摊开纸张,写自己第一份真正对朝政建议的奏章。
做官这么多年,徐平的奏章从来都是例行公事,只要不是跟自己的职务直接相关,基本上就是不闻不问。这种心态很奇妙,他一直以为做官只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不得不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当成自己的一份事业。
先写如今京城面临的取暖燃料的形势,炭价暴涨,由雪前每称三十文涨至六百文,原价每称四十五文的石炭煤也跟着涨到了每称一百五十文。虽然开封府置场卖炭,但并没有把炭价压下来,反而导致官存炭迅速流失,透支了以后处理紧张形势的本钱。
然后分析了城内的炭和石炭的供需情况,巨大的缺口是现实存在的,而如今采取的手段看似是在解决问题,实际上根本不会起到理想的作用。更可怕的是,这会导致仅有的取暖燃料加速进入社会上层人家,到了后边天气如果不能迅速好转,将会出现城里的大量下层百姓无炭取暖的情况。
贫苦人房子四处漏风,衣服不能保暖,如果北风劲吹,大量的人冻死冻伤都不稀奇。
到了那个时候,官府手中也没有炭,也没有征炭手段,无力救助,极可能会酿成人间惨祸。甚至无法取暖的人聚集起来,发生动乱也不稀奇。
跟这个年代的读书人相比,徐平的用语相当缓和,不像他们动不动危言耸听。但按现在方法行事的前景一片灰暗,徐平也写得明白。
最后,徐平要求开封府和三司配合,立即尽力搜罗城内所有的炭和石炭,形成必要的应急库存。首先就是罢劳而无功的许申铸钱,然后各官酒务等一切用炭而又可以暂停的地方全部停下来,所用炭由开封府和三司集中。
官府置场卖炭最多再坚持三日,如果形势没有好转,则必须立即停止,防止用于应付紧急情况的炭库存紧急流失。
三日之后,如果天气继续严寒,则由开封府组织强行实行取暖燃料的配给制,按户等口数分配取暖用炭和石炭,尽量向下层民众倾斜,避免大规模冻死人的事情出现。
写完之后,徐平把奏章封好,静静地坐了一会。
市场机制只能应付正常的社会形势,互通有无,甚至也能让社会财富增殖。但一旦面临紧急事态,市场机制便就会失灵,更会把社会危机加倍地放大。
这个年代的人认识不到这一点,也不清各种施政手段的本质和作用,依靠自己的感觉和经验行事,一不小心就酿成大祸。
有着前世的记忆,几乎是本能的,一到了紧急时刻,徐平首先就想到的是配给制。配给制不是好的制度,但却是救命的制度,可以利用有限的资源,以最小的总体代价渡过危机。只要把这最要命的时间渡过去,后续有无数的手段可以解决根本问题。
惟一可虑的,就是这个年代的统治者能不能理解这些建议,又有多大的可能去采纳这些建议。徐平不希望真地发生人间惨祸之后,执政者才想起自己的话的意义。
想起前些日子被中书退回的奏章,还有王随的评语,徐平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不同时代思想的碰撞,相互之间很难理解,最少现在徐平所面临的,不是谁说的对谁说的错,而是谁的官职更高,谁的权柄更大。
已经受过一次中书的斥责了,这一次的结果会如何,徐平不知道,但这是他为这个时在这个候所能做的惟一的事了。
国事好坏看宰相,徐平没有直奏皇上的权力,皇上也没有绕过中书直接插手管事的规矩,就看政事堂里的诸公,这次怎么看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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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7章 暗箭
二十七日,早朝的日子,徐平依然在假期,没有去上朝。但吃过早饭之后,还是到了三司自己的官厅视事。
今天终于有了太阳,隐在薄云后面发着惨白的颜色。即使抬头看着太阳,徐平依然觉得自己身上冷飕飕的。
呼啸的北方吹着树上的枯叶,从三司的官衙上空掠过,整个世界都在这寒风中发抖。
徐平看着风刮过的地方,枯叶在颤抖,未化的积雪被风刮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墙头上已经冻脆了的干草被从中间折断,剩下的枯茎不断地乱颤。
如果在前世,肯定会有这样的预报,从西伯利亚或者蒙古高原来的冷空气已经到达开封地区,此次冷空气极其猛烈,预计还有多少多少天才会过去。
北风依然劲吹,说明冷空气依然强劲地南下,一时不会结束,京城寒冷的日子依然继续。最少是现在,徐平还看不到天气转暖的迹象。
辰时,垂拱殿散了早朝,上朝的官员纷纷返回自己的官衙。
当值的首相李迪急匆匆地赶到前殿文德殿,画了押,对站班的一众闲职朝官高声道:“最近天气严寒,开封府在城中置场三处半价卖炭,此为圣上恩德,心系百姓之举。凡在京官员,约束家人,不得到官置炭场与小民抢炭。许台谏纠举,如有违犯,必予严惩”
说完,便宣布散了早朝。
自便门出了文德殿,李迪迎着寒冷的北风缩了缩脖子,随着导行的吏人自回政事堂。
政事堂里门窗紧闭,几大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耀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吕夷简看见李迪进来,拿着一份奏章道:“这个徐平,就是好发惊人之语,到底是年轻,少了一份朝廷大臣该有的稳重。”
李迪上前接过徐平的奏章,粗略看完,皱着眉头道:“徐平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朝廷在京城置场半价卖炭还是错了此为前朝故事,他懂什么”
吕夷简道:“他也是一片善心,怕小民受苦。不过他在地方惯了,哪里知道京城与岭南不一样,朝堂与地方不一样。京城官民百万众,依他所说,按户等口数发炭,开封府的官吏不做其他事了,也做不来这种事情。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李迪的注意力都在徐平说的置场卖炭不对上,对吕夷简说的这些却没考虑,只是随口道:“徐平官高职低,又自觉为国立了大功,必是不安心在三司做个判官,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出来,他到底年轻,未经世事,不用理他。”
吕夷简轻笑道:“复古相公说的是。不过他是新贵之臣,这奏章却不能压下来,还是要送到御前去,免得惹圣上不快。”
李迪听了,也没多想,随手在奏章上批了“其心可嘉,其言荒谬”八个字,与其他宰执画了押,便与其他批过的奏章放在了一起。
处理过中书的一些杂事,看看就到了午后。
北风依然未停,太阳在薄薄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惨白得没一点红光。
依惯例,几位宰执留下参知政事宴殊在政事堂值班,其他人一起出了政事堂,到垂拱殿外,准备到便殿议事。
这是每天的惯常工作,早朝只适合讨论一些没有什么争议的日常事情,还不能说得太细,不然几个班次轮下来,辰时根本不能结束。别说站朝的大臣受不了,就是在殿上听政的皇帝也受不了。以前太宗真宗的时候,对早朝的限制还少,常会发生到了午时还不能下朝的事情,不得不中场休息,皇上赐茶汤,大家吃过接着上朝。从真宗朝后期,早朝的班次和时间都固定下来,真正的国家大事还是下朝之后皇上在便殿再坐的时候决定的。
中书门下掌行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位于第一优先,他们奏过之后才轮到枢密院。这个时候枢密院的长官还在自己官厅,有人报过宰执出来才会前来。
閤门这里宰辅是不必排班次的,问过皇上已在崇政殿,便有人领着几个宰执一路到了殿外。依着惯常的礼仪赞名传宣之后,几位宰执进殿。
小黄门设了座,取来赏赐的茶汤,几个人简单用过。
赵祯取了徐平的奏章出来,对坐在首位的李迪道:“朕观徐平所上奏章,虽然所写所论都无前例可循,不依故事。但所论的事也有他的道理,并非一无是处,少傅因何批其荒谬呢莫非有我想不到的,不如详论。”
李迪做事一向都不细心,当时拿着奏章并没有详看,只是注意到了不应该设官场,当下对赵祯道:“陛下,徐平年幼,不知朝堂故事,所言多不中理。大中祥符五年,开封城天降大雪,炭价暴涨,先帝发宫中炭四十万斤,置场半价发售,很快城中炭价平息。官民两便,城中百姓因此存活无数,是为善政。”
赵祯与徐平同龄,听见李迪说徐平年幼就已经有些不高兴,待听到李迪还是老调重弹,并没有什么新意,就更加深了心里的不快。
对李迪道:“少傅,此一时彼一时,岂能一概而论那时开封大雪是十二月底,眼看着就要开春,半价卖炭只要挨过那一时,便就再无后患。现在却还不到十一月,刚刚入冬没有多久,冷的日子还在后头。如果存炭卖光,道路又不通畅,外州县的炭运不到开封城里来,那时又该如何依徐平所说,现在的炭价,买的人家都是有家底的,寻常穷苦百姓也买不起,这样冷下去,穷苦百姓如何挨得下去”
李迪听了只是怔在那里,后面的内容他也没有详看,如今被赵祯一问,更是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突然想起吕夷简说的话,什么按户发炭,对赵祯道:“徐平所想或有道理,但其论事却不合实际,什么按户发炭,不说炭价,京城百姓以百万计,开封府如何做得过来”
赵祯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失望,李迪说的毫无建设性,竟然就随手批下了那八个字的评语,想起前些日子中书责备徐平的“文理荒谬”,那事情明明是自己与徐平谈过的。
把奏章放下,赵祯随口问吕夷简:“吕相公以为徐平所论如何”
吕夷简恭声道:“陛下,徐平所奏确实不依故事,为臣也是闻所未闻。不过观其奏章里所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尤其是如果真如其所料,炭卖光而天气不转暖,则京城必出大乱。不管徐平说的有无道理,都应深思。臣已行下札子,让许申暂罢铸钱,京城内各场务凡用炭的去处,能停则停。如果徐平料差了,做这些事也无关紧要,影响不了什么。如果一旦被徐平料中,有这些存炭在手,也有回旋的余地。至于置场卖炭的事,还是依李相公所说,前朝故事,行之有效的办法,自然不能停。”
李迪听到这里,心里就觉得不对劲,转头瞪着吕夷简。
吕夷简神情泰然,只是肃容面对皇上。
赵祯被徐平奏章里说的官府存炭全光,街上冻死百姓枕籍的景象吓得头蒙,听吕夷简说已经开始收集存炭,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李迪在一边怎么琢磨吕夷简的话怎么觉得不对味,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憋在心里,越想越是难受。
赵祯又翻开徐平的奏章看了一番,问道:“既然吕相公这么想,那就说明徐平所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那么,如果官场里的炭卖光了开气还不转暖又该如何还要不要再加一些到场里接着发卖”
吕夷简道:“到了那一步,再加炭售卖只怕也是无济于事了,当另想办法。”
至于什么办法吕夷简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过有什么关系最坏还有徐平的办法在这里呢。什么开封府忙不过来,他也只是随口说给粗心的李迪听,京城里面又不是只有开封府一家,还有各衙门的官吏,实在不行还有数十万禁军呢。
李迪越听越是不对味,不过今天他当值,根本没时间详看徐平的奏章,再加上固有的印象,徐平二十出头的年纪,爵至郡侯,官至郎中,少年义气必然是有的,才随手下了那八个字的评语。现在皇上明显不认同,但又怪得谁来
赵祯又问其他几位宰执的意见,宴殊在政事堂当值,王随和宋绶本就是看着吕夷简的意思行事,自然说来说去就把李迪晾在了一边。
身为首相李迪自然有许多特权,但说到底政事堂有些集体领导的性质,李迪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比得过吕夷简笼络了宰执人员中的一大半。
这也怪不了别人,李迪一向不结党,不结党也就罢了,脾气还不好,跟很多人都合不来。范讽是他的姻家,结果在李迪与吕夷简别苗头的时候,范讽竟然还是跟吕夷简勾结在一起,而不是帮着自己的亲戚,可想而知李迪的人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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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8章 升任副使
天气不见好转,京城里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多次发生百姓聚众闹事的乱子。权知开封府张观无计可施,甚至上奏要求皇城司参与强力弹压。
皇城司是天子耳目,官僚士大夫防范极严,极力防止皇城司人员参与京城治安。张观的主意一下犯了众怒,内外交章论列不止。
二十八日,罢开封府知府张观,出知孟州。
开封不能没有知府,中书拟定了人选,以仍然借口大典善后在京城逗留的范讽为第一候选人。结果熟状回来,皇上赵祯别选了三司使程琳。
三司使空了出来,中书再次以范讽为第一人选。
与此同时,盐铁判官许申铸杂铁铜钱劳而无功,又浪费了巨量的宝贵燃料,也成了集火对象。特别是外放满任回京述职的原三司使寇瑊,极言许申祸国殃民,当予严惩。
二十九日,许申罢盐铁判官。但有司依然对杂铁钱有幻想,让许申改任江南东路转运使,继续研究铸新钱,以一年为期,铸新钱一百万贯。
同一天,赵祯再次出人意外地没有选范讽,而是选寇瑊为新任三司使。
至此,朝中内外都知道皇上无意改变邕谅路安抚使的人选,吕夷简才彻底死心,让范讽正式准备赴岭南上任。
三十日,依新任三司使寇瑊建议,盐铁副使任布升任右谏议大夫,出知真定府。原盐铁判官、兵部郎中徐平升任盐铁副使。依寇瑊和徐平的提名,原邕州通判韩综、殿中丞知馆陶县郭谘为新的盐铁判官。
数日之间,三司完成了大换血。
此时,皇宫里发出来的炭即将卖完,而天气依然不见好转,头脑清醒的官员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可能真地要按徐平的提议按户发炭了。对于徐平几个月的时间登上盐铁副使的高位,再没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如果说现在朝堂里有哪个官员的履历跟徐平相似,那就只有新任的三司使寇瑊了。
寇瑊出身寒微,进士登第之后任蓬州军事推官,擒李顺余党谢才盛等人送京师。此后川峡一带出了盗匪,或是蛮族闹事,多次招寇瑊前去或招或讨,从未失手过。除了没有像徐平一样巨大的战功,和少了蔗糖务这样一项惹眼的政绩,寇瑊的履历比徐平的还好看。
但是寇瑊很倒霉,或者说是性格决定了命运,几次都是因为解送举子或是荐举人才失当而被贬官,起起伏伏,官最大的时候是给事中、三司使。当然寇瑊最倒霉的是与丁谓关系非常好,丁谓倒台后虽然一是因为自己能干,再一个与丁谓大多是私人关系,并不算政治上的同党,没有受太大的牵连,但贴在身上的丁谓同党的标签却揭不掉。甚至被真宗皇帝称为“江西三瑞”,以文章知名的秘书丞彭齐专门做了一篇丧家狗赋,来讽刺丁谓倒台后的寇瑊。如今彭齐已逝,丧家狗却成了寇瑊的外号。
十年过去,丁谓的影响终于慢慢淡了,现在朝里是吕夷简的时代,但寇瑊也老了。这次再次入主三司,是他的最后一搏,能不能在生命的最后位至宰执,进入政事堂,就看这一次了。
十一月初一,徐平上朝,谢过恩,下朝之后便回到了三司衙门。
韩综本来就在京师待命,改任盐铁判官后立即视事,徐平一回来便过来拜见。
这是自己的老部下,多年以来早已形成了默契,看着韩综,徐平自回京城以来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有了些好转。
说过一些闲话,徐平道:“自今以后,你便掌管兵、胄、商税和设案,郭谘还要过些日子才到京城,其他三案这些日子你也代管。”
韩综应诺。
徐平又道:“这些日子,最重大的事情莫过于京城采暖。今天初一,旬估的日子,一会你跟着一起去。炭行在官置场卖炭的日子一直不降价,想的就是官场卖光他们就由自己心情,想一称卖多少就卖多少。那你就告诉他们,在京城里的雪化光,地干了之前,炭价定在一百文一称,他们要是觉得划不来那就不卖。还有石炭行,一称定在一百二十文,同样雪化地干之前不许涨价。且看看这几行能熬到什么时候,如果这次压不住他们,日后旬估定价就会越来越难,搞不好就得由着他们了。”
韩综道:“我明白,自会照长官的意思做。不过不知道现在官府储存的炭有多少,如果炭行闭市,民众无处买炭,不定就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程琳不是张观,有他任开封知府,哪里会出那种乱子一会我去找省主,商量定了之后由省主出面去找开封府,总要有个稳妥的法子出来。”
“卑职明白,这便去了。”
送走了韩综,徐平看了看案前的卷宗。他自己已经任盐铁判官多日,什么都明白,任布也没有什么好交待的,无非还是一些日常杂事。
三司是官僚化很深的一个部门,一切公事都有章可循,公吏也大多是熟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没有了主官,大多数部门还是能正常运转。
现在徐平不想多生事,除了几件重要的事情,比如停铸新钱之类,别的都暂时按惯例行事。不管怎样,先要应付过去现在面临的天气危机。
处理过一些文书,没等徐平去找寇瑊,他先到盐铁司来找徐平。
让过了座,又让杂吏上了茶,徐平道:“下官第一天上任,本来要去拜见省主的,怎么敢劳动省主移驾本司”
寇瑊道:“不过虚礼,在意什么如今非常时期,当立非常之功,一刻不可迁延。今日午后,圣上召我与开封府御前奏事,先来听听你的意见。”
徐平恭声道:“我年轻识浅,又能有什么见识不过现在天气严寒,宫中发出来的炭马上就要售光,也不能再指望宫里有多少炭发出来。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我建议与开封府商议,命炭行和石炭行在雪化地干之前以每称百文和百二十文发卖,擅自提价的以违法论。现在集中起来的炭,则立即让开封府统计户口,准备按户配发。先渡过这段严寒的时间,再慢慢理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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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59章 民间乱相
北风终于慢慢小了下来,但依然冷得厉害。天上的乌云一直不断,虽然并没有雨雪落下来,但却阻隔住了太阳,开封城地上的积雪一直不化。
蔡河位于城南,与汴河夹着的地带由于正当两条漕路,平时热闹非常。不知有多少苦力聚集在这里,靠着两条河上的货船讨生活。如今河里封冻,漕运不通,这些苦力一下子都失去了生计,日夜苦熬,只盼着天气转暖的那一天。
一个戴着荷叶巾的精瘦汉子沿着结冰的蔡河走来,臂上挎着一个小篮子,一路上东张西望,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谨慎得很。
这一带住的都是卖苦力的人家,房子破旧,房檐低矮。好多人家都只能勉强遮风避雨,却挡不住呼啸的北风。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靠在避风的地方,借着天上惨白的太阳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阳光取暖,看见精瘦汉子走不,高声道:“兀那汉子,你篮子里是什么东西东瞅西望的,一副做贼的嘴脸莫不上到我们这里来张风”
汉子笑道:“你这婆娘说话好不着调这里住的人连骨头一起下锅,也榨不出二两油来,什么人脑袋被驴踢了,来你们这里张风”
“穷家值万贯,怎么就没有贼人来了你且说说篮子里是什么”
见妇人不依不饶,精瘦子汉子凑上前,神神秘秘地对女人说:“现在北风劲吹,天寒地冻,看你冷得浑身打颤,最想要的是什么”
妇人泼辣,也不管汉子的样子有些猥琐,笑着道:“自然是炭,若是有一大盆炭火在家里烧得旺旺的,哪个到街上来喝风”
“你想什么,我这里就有什么你且来看”汉子说着,把篮子上盖着的一块黑布掀了起来,里面果然是一篮子上好的精炭。
妇人撇了撇嘴:“现在是什么世道,就连这黑炭头,也有人挎着篮子出来往常时候你们这些挎篮子的,再不济也是卖的梨儿杏儿。”
汉子道:“什么样的瓜果有现在的炭值钱这一篮子炭卖上一天,也够我家里一天的吃喝,挎着卖又怎么了”
妇人斜着眼看着汉子,不屑地道:“你这炭多少钱一斤”
汉子一听问价钱便来了精神,神情愈发猥琐:“公平价钱,四十足文一斤”
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你娘的鬼开封府名文发的告示,炭行的炭价一百足文一称,你这里就要四十文一斤,想钱想疯了吗”
“一百足文一称官府也就随口一说,傻子才会信他宫里出炭置场发卖,还要三百文一称呢,现在要一百文一称,炭行的人傻了才会发卖”
“官府里的人盯着,卖不卖由得炭行的行户我可是听说,每日都有人去买的”
汉子冷笑:“当然每天都卖,不然我篮子里的炭哪里来炭行不过是虚应开封府的故事,每天就卖那么百八十称,除了我们这些人,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买到”
妇人自然知道,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炭行也不敢硬顶开封府,每天都发一定数额的炭出来,按照定的官价发卖。不过买炭的人都是他们早定好了的,都是固定的人,买了低价的炭之后便这样挎着篮子分销,然后跟炭行商户分利。
这种小商小贩依例不征税,开封府也管不了,只能尽力盘查,不让他们把生意做到繁闹去处,只能在这种偏僻地方晃荡。
不过知道归知道,几十文一斤的炭这里的人根本买不起,妇人也就是闲得无聊,逗着汉子说些闲话玩。
这精瘦汉子也是被府吏从汴河边赶到这里来,也没指望能够在这里卖出多少,反正也没有事,便与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夹枪带棒寻开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从街角转过来,到了跟前,看了挎篮子的汉子一眼,也没有理他,对站着闲聊的妇人道:“程家大嫂,好歹再借两把米来,家里的孩子又冷又饿,哭个不休,实在抵挡不住。”
看着年轻妇人,程家大嫂直摇头:“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孩子刚刚两岁,反正也养活不了,不如找个好人家送了出去,也省了他跟着你们受苦。两岁的孩子不记事,再养几年想送人可就不好送了。”
年轻妇人叹口气:“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何舍得”
程家大嫂只是摇头,不过穷人就靠着互相周济活下去,摇头是摇头,还是乖乖转身回家拿米。什么借不借的,总要先让人活下来才好。
精瘦汉子看着两个女人离去,一直盯着她们的身影在街角消失,逡巡着不去。
那个年轻的妇人虽然长得相貌一般,但胜在年轻,收拾得也还干净,便让这精瘦汉子动了不好的心思。
这个时节到处都冷得受不了,稍微大点的酒楼里都有炭火,满城在酒楼里唱曲卖笑的女妓都是一早就到酒楼里,不管有无生意,在那里烤着火不肯走。像杀猪巷周围那些低等娼馆早就闭门不做生意,女人们还不如到酒楼蹭免费的炭火,比做生意还要强一点。
等了一会,晒太阳的妇人借了米出去,又从家里出来,到街边晒太阳。
见精瘦汉子还在这里,妇人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看我的样子,可是买得起几十文钱一斤炭的人家莫不是看上了老娘”
汉子陪着笑:“姐姐也是美人,不过年纪大了些。敢问刚才那位娘子,可也是这里的人家不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妇人啐了一口:“原来你这贼是看上了吴家娘子趁早死了这份心,她家里的男人正在汴河里采冰,可是个不好惹的要不是那些富家大户心黑,压着不肯结现钱,他们家里也不至于米缸空空。”
精瘦汉子陪着笑走上前,把篮子上面盖的黑布揭开,对妇人道:“姐姐,你去跟那位娘子说一声,若是能够可怜我,这一篮炭便就给姐姐和她家里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大人都难挨,小小孩童怎么受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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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0章 骚乱
三司的人员还在调整当中,寇瑊像是认准了徐平,连各司副使人选也找他商量。
以王惟正代替王沿出任户部副使,张存为度支判官,徐平以前在广南西路所认识的文职官员,凡是资历合适的几乎全部调入三司。本来章频也已经从广南西路转运使离任,可惜他年龄太大,身体老迈,只好任他申请致仕。
吕夷简在与徐平因为许申铸钱的事情碰撞过一次之后,再次表现出了善意,以中书的名义调徐平的岳父林文思返京,改为京官,在国子监任春秋博士。
很难说吕夷简与谁有仇,他是一个特殊时代出现的典型官僚,非常在意自己的地位与权势,日久天长身边也聚集了一群人。只要不影响到吕夷简的地位,他也不会主动地攻击朝廷里的某个人或某个势力,对徐平如此,开始对李迪也是如此。
不过李迪与吕夷简不一样,他是有政治理想的,按部就班的官僚作风他看不惯,过于在意自己权势地位的做法他更看不惯。李迪的脾气又执拗,性子粗枝大叶,又有曾为帝师的背景,资历比吕夷简老得多,两人矛盾才慢慢激烈起来。
徐平的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即使有寇瑊的全心帮扶,也最多就是在三司里面折腾一下,对吕夷简构不成任何威胁。三司本就是大宋朝堂官僚气息最浓厚的一个部门,吕夷简和徐平也就是在个别事情上有争端,大的方向两人反而是合作的。
吕夷简处在这个时代的风口,不是因为他的人怎么样,而是因为以他为代表的巨大官僚机器成了靶子,被一波又一波杰出的政治人物集火,最终却屹立不倒。吕夷简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太顽固,活着的时候竟然没有人能够击倒他,身后自然要被算账。
不过当吕夷简与李迪的矛盾慢慢凸显出来,徐平的日子一下就轻松了。
这一天下午,徐平正与寇瑊在三司长官厅商量着其他人事,张存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喘着粗气说:“大事,开封府汴河边上发生民变了”
寇瑊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回事程天球刚改知开封府,就发生民变,他做了什么事情惹出这么大乱子天子脚下,发生民乱还了得”
张存道:“事情与程学士关系倒不大,还是天寒炭价处理不当的事。自从我们与开封府一起定了炭的市价为一百文一称,那些炭行的商户假意应承,暗中却指使人把每天炭行卖出来的炭买断,以四十文一斤在市面零售。昨天一个零卖炭的小贩到了蔡河附近,用一篮炭诱奸了民妇,刚巧被那民妇的丈夫堵住。那汉子是码头上的苦力,正与人一起在河面上采冰,捉奸之后,一群苦力一拥而上把小贩打死在当场。”
徐平道:“苦力不是也有牙行行头怎么不拦着,就闹了人命出来。”
“这个时节,苦力们衣食无着,牙行的牙子都是伶俐人,哪里会去惹事情”
寇瑊自己是当过开封知府的,听完皱着眉头说:“左右不过是一件人命官司,就是念苦力们情有可原,死罪免了,判一个充军流放也就罢了,怎么还惹出民变来”
张存叹了口气:“因为苦力们发现了这个小贩是炭行雇来,专门卖炭的。这个时候贫苦人家都用不起炭,这样一来可不就是热锅上洒油,一下就炸了”
在场的三人虽然都是中高级官员,职务补贴里就有炭的,但也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人,听张存一说,都明白过来。
如果只是骗奸良家女子,打死了自然有法律处置。现在牵扯到了炭行的不法情事,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贫苦百姓天寒地冻无处烤火本来就颇多怨言,很多人家连家里的房梁都拆了烤火,把这样一件事情摊在阳光下,那还不是群情汹汹。
开封城天子脚下,要的就是歌舞升平装点盛世门面,出了这种事情那还得了事情闹起来一个开封府可压不住,为了表示皇帝关心民间疾苦,这件案子最少御史台要搀和进去。御史台的官员一插手,他们本就是靠着弹劾官吏吃饭的,只怕从上到下一大串官员都要跟着倒霉。现在御史中丞孔道辅又是个性子急的,跟中书门下一向不对付,还不知道要借着这事情收拾多少人呢。
徐平与寇瑊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现在三司刚刚开始整顿,千万别牵扯到这里来就好。至于中书门下,人家有宰辅做大靠山,跟御史台硬杠得起来。
两人闲聊了不大一会,就有宫里的内侍过来,传寇瑊立即进殿议事。
政事不好乱猜,寇瑊走后徐平便与张存说些闲话。
张存五十岁,景德二年进士,除了在广南西路转运司判官任上结识之外,还曾辗转各地做官。被徐平拉来任度支判官之前,正在群牧判官任上。
跟徐平一样,张存家里也是女儿多,最小的才十岁左右,两人聊的话题,自然就集中在了育儿经上。
徐平家里是林素娘管孩子,徐平扮演的是慈父角色,盼盼性子又精灵古怪,夫妻两个时常头疼。张存家里几个女儿都知书达礼,让徐平甚是羡慕。
特别是张存的三女儿年初刚刚定亲,结的亲家是当时的同僚,另一个群牧判官司马池的儿子司马光,徐平还是有点艳羡的。不管对司马光这个人怎么看,那都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活着的时候也位极人臣,而且对妻子忠贞不二,不纳姬妾。作为一个父亲,选女婿自然是选这样的,不可能给女儿选个风流才子。
至于张存当时的另一个同事庞籍,则已经调到了岭南接替徐平蔗糖务的职事,长子庞元鲁如今还托张存和司马池照顾。
若不是来到这个时代,徐平还很难理清这些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不过与其他两位同事相比,张存的存在感在后世弱了一些,女儿多实在是不如儿子多。
相国寺前的延安桥旁边,官私货场众多,相应的苦力也多。
北风已经不如前几天猛烈了,但风里依然含着刀子,刮在人的身上生痛。
程琳在一从差役的簇拥下,黑着脸与一众苦力对峙。
轻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程琳沉声道:“你们只把打死人的人犯交出来,我不为难你们。拿了人犯,我必禀公行事,程某不是第一次知开封府,难不成还有人不信我”
一个苦力高声喊道:“府公官声清绝,开封百姓自然记得不过这次事出非常,要我们交人出来,先把炭行那些赚昧心钱的王八抓了再说”
“一事归一事,总要一件一件地来你们聚集在这里,引得京城百姓围观,成何体统把人交出来我带回去,其他的事情自然也会禀公直断”
延安桥的对面就是相国寺,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大量人群聚集闹事,早有在这里天天转悠的探事卒子报入宫里去。程琳心知肚明,他必须把事情尽快平息下去,而且要尽量避免暴力流血,开封不是普通州县,有把柄被抓住就有人往死里整他。
对面的苦力哪里肯听程琳的空话,一定要先把炭行的人抓了他们才会交人。对于这些苦力来说生活本就是朝不保夕,伏罪受罚并不怎么在意。但一样的,自己的命不值钱,他们也就不在乎持刀拿枪的开封府差役,逼急了无非作过一场。
程琳也有点无奈,他真地不想就这么答应苦力的要求,去封了炭行拿人。京城各行市自然是有利于官府掌控民间的商业活动,但他们也是同气连枝,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就去炭行拿人,引起各行罢市,程琳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盯着对面领头的苦力,程琳一字一句地道:“我堂堂开封知府,办过多少豪门巨户的案子,你们竟然不相信我”
苦力道:“我们自然相信府公,不过开封城里府公说了算吗自下大雪,天气一天冷气一天,炭价却是一天高过一天,就连宫里发炭出来卖都压不下炭价,我们如何信”
程琳眼睛变得凌利起来,心里盘算着利弊。
如果用暴力封炭行,查出大量库存的炭且有炭行操纵炭价的证据还好说,一旦有纰漏,就可能引起各行罢市。相对来说,对这里聚集的苦力动武,虽然面上不好看,但到底是师出有名。而且苦力后面没人撑腰,人没了还有城外大把的人等着进城来作活。
盘算过了,怎么都觉得还是先解决了这群苦力是上策。至于他们说的炭行情弊,选把人抓了再迅速处理,只要做得够快,就惹不出什么事来。
下定决心,正在程琳要下令下手抓捕苦力的时候,一个开封府的小吏气喘吁吁地跑来,高声道:“知府相公,大事不好了,炭行那里起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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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1章 按户配炭
“哪里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炭行的办事厅里,刘太官人急得跳着脚扯着嗓子叫。
两个炭行商户从外面架着一个人进来,一把推到刘大官人面前:“窦二,火是从这厮铺子里起来的,大官人只管问他”
刘大官人一把扯起瘦弱的窦二来,脸凑到他的鼻子附近,瞪着眼问:“说说,这冰天雪地的,你铺子怎么就起火了”
窦二面色灰暗,摇了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刘大官人另一只手大巴掌猛地就抽到窦二脑袋上:“你倒是说啊你铺子怎么就起火了呢直娘贼谁让你铺子起火了天上的太阳都帮着我们,轻易不敢出来露头,天杀的你怎么就敢让自己的铺子起火呢你活腻了自己去死干吗连累我们”
说完,把窦二一把贯在地上,犹不解恨,咬着牙连踩几脚。
窦二吃痛,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道:“我听说相国寺那里苦力闹事,要让知府相公来封了我们炭行。库里还存着那么多炭,这要是张扬出去,程相公怎么会饶得了我们干脆放一把火,把存炭烧了了事。没了物证,开封府又怎么能奈何得了我们”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耗子咬了放火烧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开封府里防火的巡兵是白设在那里的怕炭行失火,官府让存炭的库都设在汴河边,你个天杀的卖了这么多年炭了自己不知道你烧能烧得掉”
窦二被刘大官人几脚踢得嘴角滴血,有气无力地道:“如今汴河结冰,哪里来的水救火大官人,我劝大家还是学我一样,把库里的炭都点了吧”
刘大官人被窦二气得牙痒痒:“结了冰河里就没水了是吧就你这脑子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把你养活大的嗯,你信不信巡兵会把你扔到河里破兵”
此时外面传来梆子声,还有吵闹的人声喧哗。
刘大官人弯腰看着地上的窦二:“跟我说我为什么要烧炭啊我的炭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我正正当当进货来的炭,不愿卖开封府还能把我充军啊”
直起腰来,刘大官人越想越是懊恼:“炭行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为什么呢你好好的过日子,开封府凭什么来封我们炭行那个程琳说破天去就是个知府,一个工部侍郎带着龙图阁学士,开封城里比他官大的多了去了,他哪来的胆子封炭行”
跟富贵权势人家的交易一向都是由行头刘大官人负责,其他人哪里知道窦二属于炭行里的边缘人,就更加不知道了,只是在地上捂着伤处哼哼。
一边的商户小声对刘大官人道:“灭火的巡兵已经到了,我们现在想把存炭挪走也没了机会,事情一传出去,开封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程琳,天圣年间权知开封府的时候,可是连当政太后的面子都不给,我们如何斗得过大官人说说该怎么办”
刘大官人冷笑:“能怎么办我们又没违反开封府法令,无非是定一个惜货不售,哄抬物价罢了。该充军充军,该发配发配,大家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吧”
一边的商户一下就着急起来:“大官人怎么如此说我们有这个底气,也是因为有权势人家从这炭行里获利。拿钱的时候他们就拿得欢快,现在出事就撒手不管了”
“什么权势人家,红口白牙不要凭空乱说”刘大官人瞪大眼睛看着几个人,“你们有没有交结权贵我不知道,我这里是没有的还是那句话,都赶紧回自己铺子里收拾,一会见官千万别说我们勾连抬价,只说便宜了无利可图。如果能说得条条在理,让开封府只是把我们的炭充公,这难关就跨过了去,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其他商户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说道当时大家决定按照刘大官人的计划行事的时候,他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事情有强力人家支持,并从中分利,让大家只管去做,出了天大的事情自然有人摆平。到了这个时节,怎么又换了一套说词
可这些对外联络的事情一向都是刘大官人一个人做,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牵扯到哪些人,又是通过一种什么方式,只是匀钱给刘大官人而已。
刘大官人只装没看见别人的脸色,当先出了议事厅,口中道:“你们不走,我可是要走了。现在这个关节,小心被开封府抄家,能留下点值钱物事就留下一点。”
心里却只是冷笑,权势人家帮衬,那是有条件的,炭行要自己不出事才行。现在商户失火,以程琳的手段,必然会借这个机会把炭行的存炭查清楚。
在这个因为炭价人心动荡的关节,只要程琳手里有确切的证据,哪个有权有势的敢出来冒头直当开封府宰执四入头是假的只要跟炭行有瓜葛,亲王也得被掀到地沟里去
开封城里住着不容易,除了皇宫里面,城里收入最高的就是八大王赵元俨家,可就连八大王也天天喊着钱不够用,年年都从公家借钱,还借了还不上。高官贵戚们花天酒地的生活光靠俸禄怎么够免不了就要从偏门捞钱。但出来办事的都是家仆,就连具体交接的刘大官人都不知道这些家仆的行事有没有主人的吩咐,他当然也不敢去问,反正来来去去就是一笔糊涂账。不出事还好,出了事也只有吃哑巴亏。
别说牵连权贵人家,刘大官人就连开封府里的公吏都不敢牵连,虽然是有不少人从他这里拿钱,但出事了只有自己扛着。敢指认人出来,开封府他一辈子是不用回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有这些人脉在,不管受多大打击,但凡是还留着一条命,他就能回开封府继续从前的富贵快乐日子。
开封城里的这些商行,大多都有这种复杂的背景。但如果真要查下去,除非恰好碰巧了,还真是查不出什么了。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没办法。
程琳一听到炭行失火就出了口气,对身边的兵丁沉声道:“带人围住炭行,着人立即把火扑灭。其他事宜,等我到了再说”
公吏领命去了。
程琳看着对面没了气势的苦力头领,淡淡地道:“来呀,着人把这些力工都看住,不要走了人犯你们说炭行有情弊,我就先去炭行。不过,你这几个人,最好是有担当,等我查明了那边的事情,这里你们自己随我回开封府”
说完,带着身边的公吏径自去了,只留下一众兵丁把众苦力团团围住。
这些苦力的一口气心气全在炭行耍弄手脚不顾民生上,如今程琳有了突破口,转头去处理炭行的事情,这些苦力的气势也泄了,只好默默等待。
三司长官厅里,徐平和张存聊了一会家常,关系比在岭南的时候又亲密了许多。
张存当年受过寇准赏识,后来入朝的举主是如今的枢密使王曙,跟现在朝里的几大政治势力都不沾边。现在到三司任职脱离政漩涡,也比较放得开。
不到一个时辰,寇瑊从宫里匆匆赶了回来,对徐平和张存道:“刚好你们都在,圣上因为炭价过高,民怨沸腾,让集议解决办法。殿里听官家的意思,颇是中意徐平先前所提的按户配炭。我们先商量一下,再去与诸司集议。”
说到这里,唤过门口的卫士吩咐道:“去请户部王副使过来。”
卫士应诺,转身去了。
此时三司的度支副使李纮奉命出使契丹,还正在北去的路上,度支司的事务是寇瑊自己代管,有张存在这里,也就不必叫另一个度支判官李昭述过来了。
卫士离去,寇瑊对徐平道:“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具体说来听听。”
这不是正式的司内集议,没人监议,也没人记录,徐平说起来便就随便,对寇瑊道:“这此天降大雪,突然严寒,与往常是不一样的。一是来得早,刚刚进入十月底,离着开春还早。再一个时间长,往常突然降温,不过三五天,最多不过七八天,这次眼看都要奔着半个月去了。这样一来,就不是民众买不买得起炭的问题,而是不管买不买得起,炭都不够卖。再加上下雪的那几天正赶上朝廷恩赏,朝里的官员,城内外的禁军,手里一下多了许多活钱,炭价提上去,他们还是买得起,推着炭价怎么也降不下来。”
寇瑊点头:“有道理,接着说。”
“官场半价卖炭,本来是逼着炭行降价,可他们却偏偏不降,这样就尴尬了。官场里三百文一称的炭,说是便宜,实际上还是平时的十倍之高。买炭的人家,只怕还是前面得了恩赏的人和城里的富户居多,至于贫苦人家,官场的炭也是买不起的。”
说到这里,徐平提高了声音:“所以说,现在城里缺炭的人,本来就是穷人。再怎么拿炭去卖,他们经了前面的折腾,也是买不起了。城里不比乡下,实在耐不住寒冷,捡点枯枝落叶也能凑合一阵,城里现在只怕好多人家连房梁门窗都拆了。要想不在京城里大量冻死人,只好按户发炭,而且就限定下几等户发炭,其他的还是置场官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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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2章 政坛动荡
徐平的话说完,寇瑊和张存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王惟正进来,与几人见过了礼。这是徐平踏入大宋官场的老长官,此时做了同僚自然分外亲热,也没有了当年的拘谨。
三司的各司副使别看带着副字,实际上是各司之长。若不是现在的制度,在三省六部制的时候,每个副使可都是相当于六部尚书的,真正的朝堂高官。不过这个年代流行低职高配,官卑权重,很多官员都以员外郎担任转运使和三司判官、副使,再加上行政权利集中于中书门下的宰辅手中,头上又有三司使,各副使就远不如六部尚书那么威风八面。
寇瑊把刚才的话向王惟正又说了一遍,问道:“晦蒙怎么看?”
王惟正落座,端着茶想了一会道:“天灾已成,若要不招至大的民怨,看起来也只有按户配炭这一条路子走了。其他方法,无论如何炭也到不了贫苦人手中。”
其实除了徐平之外,其他三人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如果没有徐平提出配给制,那么民怨也就民怨了,强力弹压,挨过这一时就好。但徐平把这方法提了出来,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就没人出头反对,否则一顶不顾民生的帽子没人戴得起。
寇瑊又问:“按户配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经手的吏人信不信得过?每户配多少炭合适?怎么防止有人虚立户头?凡此种种,都要预作防备。”
几个人一起看着徐平,且看他如何说。
按户配炭,数人头发钱,这种简单的想法随便什么人都能想到,关键是怎么做到。如果只会虚言大话,徐平也就白在三司衙门里呆了。
徐平看着三人,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缓缓说道:“世间的事,难以追求万全。如果要求一点纰漏都没有,什么事情都就没法做了。只要把握住大势,达到想要的效果,一点小疏漏就不能过于讲究。我是这样想,每户需要发多少,一是要看开封府那里能收集起多少炭来,再一个要大致推测一下还有多少日子天气转暖。炭不能一下子发光,总要留下一些预备非常,然后定一个数出来。至于发炭的过程中会出现的各种情弊,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能够全部预防。只能是事前警告,事后重罚,无非各户互保,事后许告,有赏。”
这个年代跟徐平前世非常大的一个区别就是,百姓对国家,或者说是对皇帝有无限义务。互保就是这样,一家出事,数家受罚,逼迫百姓互相监督。说起来百姓何尝有帮着朝廷监督的义务?但这个年代不讲道理,就是这么干了,百姓必须无条件服从。
至于允许百姓告发,并且给赏钱,就更加尴尬。从道理上来说,文人士大夫对告密是深恶痛绝,认为坏败民风,诱民奸滑。但从实际上,这个年代从收税定户等都广泛地鼓励告密,还有数额不等的赏钱。
做事情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不想付出代价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徐平说完,寇瑊三人想了一下,也只好如此。
徐平的话并没有多少新意,但却保证了按户配炭基本可行。只要能够不让穷苦百姓大规模地冻饿而死,纵然有些不好的地方也只能忍受。
经过各衙署在政事堂集议,决定在开封城内外坊廓户按户配炭。几个大的原则,配炭仅及民户,不及官户;只及六等及六等以下户,五等以上为上户,不配炭;僧道户及杂户不配炭;女户不分户等,一律配炭;配炭时五家联保,一家有错,五家受罚。
此时的坊廓户,大略可以等于徐平前世的城市户口,分外十等,上五等基本都是富裕人家,后五等则为穷苦人。按户等是这样从中间一分为二,实际上按户数算,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在后五等。至于其他一些特别的户,实际上人数极少。
配炭由开封府负责,御史台派人监督,内侍带皇城司亲事卒参与,看起来各衙门互相牵制,互相监督,实际上还是各种小毛病层出不穷,但好歹是把危机渡过去了。
经过了这件大事,朝堂又进入了新一轮的调整之中。
参知政事晏殊首先被开刀,罢参政出知应天府。
晏殊为官一向小心,游走在各政治势力之间,各方谁都不得罪。他罢参政与政治斗争无关,纯粹是因为自己倒霉和自己谨小慎微的性格。
原来李宸妃去世的时候,晏殊正为翰林学士,他给李宸妃的制词中有宸妃无后的词句。如今皇上认了亲母,这话就大逆不道了。又有臣僚认为晏殊作为翰林学士,不可能不知道宸妃是皇上生母,仅仅是罢了他的参政还算从轻发落。
之所以说这事情怪他自己性格,是有吕夷简的例子摆着,当时太后要凿宫墙为李宸妃出殡,吕夷简再三阻拦。而晏殊就不敢在制词里把这事含混过去,以至于留下了把柄。
第二个被罢的是参知政事王随,当时给徐平的奏章批了“文理荒谬”,结果不但后来京城物价上涨,还发生了炭价涨上天的风波。好在吕夷简机警,后来弥补得好,只是让王随致仕,没有连累到其他人。
第三个被罢的是首相李迪,有吕夷简的人再三论列,李迪对徐平上奏配炭的奏章处置不当,差点酿成大祸。李迪以本官知郓州,出了朝堂。
三个被罢的宰辅,有两个与徐平有关,此事之后徐平彻底在朝堂站住了脚跟。
吕夷简由次相升为首相,带昭文馆大学士及监修国史。另一个赵祯为太子时的旧臣知许州张士逊再入政事堂,带集贤殿大学士为次相。
时隔多年,吕夷简终于再次登上了首相的位子。
枢密副使蔡齐和翰林学士章得象拜参知政事,年老的盛度向赵祯肯求能够活着的时候坐坐宰执的位子,代蔡齐拜枢密副使。
这套宰执班子或许怎么看都有点不协调,而且张士逊还比不上李迪,吕夷简在宰执中的势力已经无人能够制衡。紧接着赵祯便就同意了年迈的王曙致仕,空出来的枢密使,由在河南府的王曾接任。
如今整个大宋,惟一让吕夷简集尊敬、忌惮、防范各种复杂情感于一身的那个人,青州王曾再次回到朝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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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3章 官声
寒风在十一月十二这一天彻底止住了,恢复了精神的太阳当头一照,积雪很快化去,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开封城又活了过来。
这次风波徐平最后只是得了一次褒奖,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好处。实利就是既证明了自己有立足朝堂的能力,也向朝臣表明了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会再有人来找无谓的麻烦。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徐平从李用和家里买下段老院子的老宅后,跟周围邻居谈买房的事情一直不顺利。炭价风波后,邻居们突然都通情答理起来,只用几天时间,就彻底谈妥了房价,并很快把房子腾了出来。
这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但舆论的力量却不可小视。随着朝堂的震动,按户配炭来自徐平的建议也传了出来,京城百姓嘴碎的脾性不改,很快传得满城皆知。
徐平本是开封府人,京城百姓天生就有一种亲近感,有了这种善事加成,百姓更加把他看作自己人。买房子买地,徐平从来没有少过别人的钱,也没有依仗权势盛气凌人,有舆论帮忙,反而没人为难他了。
笼罩京城多日的乌云终于散去,天上红红的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骑着马出了万胜门,不急不缓地向当年的李用和家走去。
这里是个好地方,离着大路不远,又距金明池、琼林苑那些热闹去处有一定距离,最适合徐平这不事张扬的风格。再者徐家正商量把当年被马季良家强买去的酒楼买回来,刚好离着不远,两下里照看着方便。
太后倒台,马季良和王蒙正两家便很快败落,官职一贬再贬,现在都在小州当着监当官。王蒙正家还有刘从德的寡妻在,勉强支撑门面,马季良家则是彻底败落了。当年马家与徐家的形势现在刚好反了过来,马家也不敢把酒楼卖给别人,只能等着徐家接手。
当年马家没有把徐家逼到绝处,现在徐平也不会对马季良一家赶尽杀绝,无非是公平买卖,价钱马家也不敢要高了。
除了真正心胸狭窄的人,这时候官面上的人家大多也是这样,只要目的达到了,何必赶猪入穷巷?这个年代阶层变化剧烈,一两代的时间就可能翻身,何必给自己惹下世世代代化不开的仇怨?
实际上与马季良身份差不多的王蒙正,自己虽然贪赃枉法屡教不改,后来因为与父亲小妾私通生子而被编管永不录用,但其几个儿子却是文学名家,跟苏轼交往甚厚。其在家乡的王氏书楼更是一时之盛,藏书之多,规模之大让后人惊叹。
这虽然是闲话,却是当时的风气,无论恩怨,不及子孙,也不斩尽杀绝。
到了门前,早有在这里看门的徐昌迎上来,接住徐平的马。
现在这里正大兴土木,按照徐平的意愿施工,再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座崭新的永宁侯府就将落成。
徐平家里已经商量好了,这里建成之后,徐正夫妇和林素娘就搬过来,徐平自己则是上朝的日子就住城内小院,不上朝的日子也住过来,两下方便。
跟着徐平进了院子,不时躲避着到处忙碌施工的人,徐昌道:“中牟那里,官人说要建座园子,这才建了一半,在这里又建,那里扔着不是可惜?”
徐平笑道:“可惜什么?这里建,那里也建,这里是住家,那里是别业。什么时候朝里得闲,到那里住着也好,天天在开封城里也闷死人。”
这个年代请病假非常麻烦,比徐平前世还麻烦,但一旦请下来就有一百天,病情不见好转还可以再续一百天。徐平琢磨着自己怎么想方设法也得一年请上一回,不然觉得亏得慌。那时候就可以回到中牟去,好好放松心情。
事假则能免就免,制度不规范,不小心被住小辫子会被当作贪赃论处,冤枉透了。
走到里面,一众苦力正在挖水池,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道:“冬日地硬,你们劳作辛苦,累了便歇一歇。”
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高声道:“若不是郡侯,我们这些穷苦人能不能挨过前些日子的冷天也未可知,如今累一点算什么!郡侯安心,有我们在这里,一定不会误了工期!”
一众苦力纷纷称是,保证让徐平一家在冬至前住进来。
冬至是大节,七天大假,其中有五天是不用到衙门办公的,徐平正想乘那个假期把家搬过来。顺便请一般同僚好友,过来参观自己新居。
看着到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对自己亲切和善的苦力,徐平一下觉得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来到这个世界奋斗近十年,自己终于要过上高屋大厦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也别小看了这些苦力,当年的杨景宗也干过跟他们一样的活,谁敢保证这里面几十年后不会出来个国舅什么的?
告别了干活的苦力,徐昌陪着徐平到收拾好的小院休息。
这是李用和一家原来住的小院,徐平吩咐保持着原样,就算给李璋留的住处,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住一段时间。
在厅里坐下,徐昌拨旺了炭火,小厮上了茶来。
徐平喝了一口茶道:“外面的苦力不要慢待了,好吃好喝,即时给工钱。他们在我们家干活,一个不舒心活做得差了,吃亏得还是我们自己。”
徐昌道:“大郎放心,我这里给他们的饭顿顿有肉,绝亏待不了他们。”
徐平又道:“你家大郎今年六岁了吧?”
说起孩子徐昌就笑:“刚满六岁,调皮得很,迎儿一个人根本看不住。”
“六岁了,该入学堂了。徐昌,你们一家还是搬到这里来吧,请个好的先生,不要耽误了孩子。中牟那里虽好,总是有些不方便。”
徐昌道:“其实中牟庄里也请了先生,不少孩子都跟着读书呢。”
徐平不置可否,对徐昌道:“还是到城里来,光读书识字怎么行?乡下地方,总是没有好先生可请。”
徐平自己考过科举自己知道,没有靠谱的老师指导,就是把经典读烂中进士也是非常不容易。自己家里人丁不旺,还指望着徐昌这些人的家庭一起帮着壮声势呢。
(最近卡文,大家担待一下,过一两天就恢复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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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4章 编修三司条例
崇政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徐平位于下首,离着火盆最近,愈发觉得燥热不堪。
这次奏对的起因,是寇瑊上奏要求来年闰年历使用徐平原在邕州时使用的方法,即参用一些表格,分门别类,条缕清楚。
牵扯到国家的法制体例,事情重大,皇上便招集宰执和三司御前奏对。
东边宰辅,首相吕夷简,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宋绶和蔡齐,另一位参知政事章得象在政事堂当值。
西边枢密院,枢密使王曾,副枢密使李咨和盛度,另一位副枢密王德用当值。
寇瑊和徐平两个三司的代表,在这些宰执大人物面前,只能坐在下首。
殿里的人,按照年龄可以分为几代。张士逊、李谘和盛度还有寇瑊是第一代,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吕夷简和王曾同龄,今年都是五十六岁。下一代是宋缓和蔡齐,都是四十多岁。最年轻的是皇上赵祯和徐平,两也是同龄,二十四岁。
这个年龄分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最老的一代中,权势最盛的张士逊是赵祯当年的东宫旧臣,是皇上在宰执中最信得过的人。李谘已老,雄心不再。盛度则纯粹是想在致仕前过过宰执的瘾,就是个凑数的。而这一代中地位最低的寇瑊,就从政经历和政绩来说,在他们这一代是最耀眼的,可他早年相善的贵人是丁谓,不然也早坐上宰执之位了,如今靠着徐平最后一搏。
次一代的吕夷简和王曾,是此时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无论是从名望、资历、政绩还是个人能力等各个方面,都是这个时代官僚士大夫的领袖。
再下一代的宋绶和蔡齐,此时还不足以独单一面,是上一代吕夷简和王曾的附庸。
至于皇上赵祯和徐平,还处于涉政未深,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的阶段。
赵祯看着两边的股肱之臣,缓缓地道:“当年徐平在邕州提举蔗糖务,曾经是上奏章谈糖务事宜,里面分门别类,条缕清楚。又有许多图表,即使对糖务事务不熟的人,看了也一目了然。几年下来,糖务发展也确如徐平当年所言,已经成为国家财政一大臂助。三司事务纷乱芜杂,非司里之人,拿着卷宗也不明所以。若是按照徐平当年在邕州所用的法子,一一条列清楚,中枢宰执都可以据此决定政事,诸位以为如何?”
吕夷简语气平淡:“好事是好事,不过三司积压案卷不下数百万卷,急切之间只怕是整理不清楚。有年深日久散佚的,有虫蛀鼠咬的,日晒雨淋的,条理清楚怕不易。”
寇瑊是个急性子,听了之后道:“相公说的是,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整理案卷,不然一年一年累积下去,总有一天想整理也整理不来了。”
如果不算短时间的兼职,吕夷简的从政经历中缺失的一环就是三司,他多年执政对三司的情况自然了解,但具体事务就不熟悉了。听了寇瑊的话,吕夷简闭目不言。
蔡齐道:“三司总天下财政,动用一钱一物都要申报,案卷之多,实在非人力所能遍览。徐平如果真能把案卷条理清楚,则有大功于国家。要做成此事,当多配属官,多辟熟手公吏,大事禀中书,小事则自专,如此也得有两三成才能成功。”
皇上自然更加不知道三司衙门的公事如何,都说是事务繁杂,案卷众多,但怎么个杂法怎么个多法却没有什么概念。蔡齐是做过三司使的人,这些人中只有他和李谘两个说的靠谱,其他人都是笼筒而言,凭感觉说话。
于是又问李谘:“如何?”
李谘性子耿直,直接道:“蔡子思说得是,不过难处比子思的话还有过之。”
赵祯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多配官吏,那到底要配多少人?物力要怎么支援?人力物力是怎么个配置法?这些都不是几句虚话能够解决的。
看看在座的几位宰执大臣都不像是踊跃发言的样子,这也不能怪大臣们,实在是因为这一届里的执政在三司任过职的不多,也说不出什么,赵祯只好问徐平:“寇瑊举你任三司条例偏修官,你觉得要多少?多少时间能够编修完成?”
徐平沉声道:“禀陛下,臣虽然进入三司也有几个月了,但三司案卷所藏的库就有几座,里面到底有多少需要整理实在心里没底。要想说清楚,只怕要先清查一下。”
一直没有开口的王曾缓缓开口:“徐平说的是,天下之一物,一毫一匣之出入必须经过三司,哪里是急切间就能估算清楚。此时已近年底,不如就留三个月,给徐平就此事准备一下,来年二三月间上道奏章,那时再禀奏清楚。”
王曾与吕夷简一样,也没有三司任职经历,两人的意见也就相差不大。事情是好事情,但难度太大,要做还是慢慢来。
寇瑊见众人已经默认,急忙又问道:“往年的案卷可以如此做,那么来年的闰年历呢?是依往年故事还是按照新的方法来?”
吕夷简道:“既然三司说是新的方法好,那自然是按新的方法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按往年故事的副本也还是要的,让各州县辛苦一下就是。”
徐平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辛苦一下,自己也是做过通判的人,遇到这种事情,通判的通常做法难道不是把往年的数字抄一份,然后再依新格式上报来糊弄吗?转念一想,吕夷简做通判的时间可比自己长,而且以知州身份在地方更是任职多年,自己知道的他能不知道?州县官员糊弄也就糊弄了,反正这个年代变化最少以十年为单位,也离谱不到哪里去。等到让下面的官员都对新规则熟悉了,再来一次彻底的统计也不迟。
其他人没有异议,事情便就这样定了下来。徐平头上多了个差遣,兼任准备编修三司条例,这个官衔徐平听着很是别扭,但这个年代很多的官他都听着别扭,又如何?
(备注一下:王安石变法时的机构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制置和检详都比编修带有更多改革更张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制置三司条例司不隶中书,宰相不得过问,而是直接归于皇帝管理,所以成为众矢之的。书中只是三司下属的小部门,没那么大权力,也就没那么多人出来反对,当然也做不了变法的事。为免误会,特此说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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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5章 永宁侯府
下午,徐平离了三司衙门,看着西天斜挂的红日只觉得神清气爽。
今天的崇政殿奏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当官最紧张的一次,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反正坐在殿里,就总是觉得自己考虑得不成熟,不知哪里有漏洞。在殿里的时候只是有这种感觉,想不出来为什么,直到结束公事,出了衙门,才想起到底是什么原因。
今天是徐平第一次见到王曾,仔细想想,可能就是这个人给了徐平如此大的压力。以前即使面对官场老油条吕夷简,徐平也能侃侃而谈,据理力争,并不会打怵。而王曾与吕夷简相比面相和善,说话慢声细雨,整个人都显得温文尔雅,但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
太后当政的十年,是王曾和吕夷简的时代。两人同龄,经历类似,又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站在同一战线,跟刘太后既合作又对抗,力保小皇帝顺利亲政。
从资历上来说,王曾彻底压倒吕夷简。
吕夷简咸平三年中进士,比王曾早一届。但王曾在咸平五年是连中三元,以状元的身份登进士第,仕途起点就高于吕夷简。乾兴元年王曾第一次拜相,为大宋继吕蒙正和李迪之后的第三位状元宰相。在王曾拜相之后,提拔当时权知开封府的吕夷简为参知政事,王曾对吕夷简有知遇知恩。实际上天圣年间两人的关系也不错,吕夷简对王曾甚是恭敬。
两人的为官经历也大致差不多,除了在地方任上,朝堂之中从事的大多都是人事刑狱之类的实职,再就是台谏词臣,升为宰执。
两人最大的不同,是吕夷简说到底是位官僚,虽然有做事的才干,骨子里还是官僚习性。吕夷简地位的稳固,更多是私植党羽,玩弄权术。这样做的不一定就是奸臣,因为吕夷简虽然把持朝政,但却没有因私害公,中间的尺度他还是把握住的。
王曾则是传统的文人士大夫,没有私党,以公心办事,因为能力提携同僚下级。这也没有什么,宋朝从来不缺这种人,而且徐平的同龄人中这种人还特别多。王曾跟那些人最大的不同是他虽然是这种人,但从来不靠自己的一张嘴,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能力。实际上王曾之后他的同类人就很少有人有这种政治能力了,而只靠一张嘴一枝笔从政。
王曾不植私党,而天下士大夫仰望,朝堂之中的拥护者绝不下于吕夷简。
依徐平的性格,更愿意与吕夷简打交道,公事公办,私事大家各不相干。王曾给人的压力太大,虽然他的性格很和善,但在政治上一板一眼的习惯让人很受拘束。
看着天边的斜阳徐平摇了摇头,为官从政,哪有事事如意的道理?且一步一步走吧。
明天十八不上朝,后天十九开始冬至七天长假。虽然长假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都不休务,还要到三司衙门视事,但这个时候谁还有办事的心思?自然都是各种准备,呼朋唤友准备游玩饮宴,有的衙门还会用公使钱吃喝一顿。
说起来在朝为官最不习惯的就是公使钱一下子少了很多,虽然各种官职补贴比在地方多了不少,但实际收入就少得多了。徐平家里不缺钱,但他也没道理自己花钱在公务应酬上,京城里的衙门人情味就比地方淡得多。倒是不同衙门的人,只要情趣相投,互相之间可以请客饮宴,交际范围比地方大了许多。
趁着冬至长假,徐平要把家搬到城外去,虽然新家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已经可以住人了。父母住在那里,照看着也省了徐平天天向城外跑。
新家的门匾徐平都已经制好了,“永宁侯府”四个大字,蔡襄写的。这也只能怪徐平欣赏水平有限,只知道这个时候在后世知名的大书法家里有一个蔡襄,但凡是什么重要的文字都去托蔡襄写,润笔的钱都送给了他不少。
到了二十这一天,天气一下又冷了下来,北风并不大,但刮在脸上像刀割的一样,一下就把脸吹得**的。
徐平出了家门,刘小乙牵过马来,徐平上马,哈了哈手,提马向城外行去。
父母和林素娘前两天就搬到新家去了,今天休假,才举行乔迁大喜的庆祝。现在也是朝里高官了,这种大喜的日子,免不了会有同僚属下来道喜,送礼什么的免不了。甚至还有各大商行,对徐平这种有直接利害关系的高官,也得过来表示心意。
徐平跟这个朝代其他的官员最大的不同,就是自己家里不缺钱,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不缺,而是真的不缺。他现在就是没时间,等到空闲下来,随便做点什么都来钱。以自己现在三司副使加郡侯的身份,也不怕有人来找麻烦。至于俸禄,对徐平来说那是零花钱。
办这种庆典徐平最头痛的就是他不想收礼,但又拦不住别人送礼。收礼收得多了还会被台谏盯上,平时没事,有事了就会被翻出来做罪状。
出了万胜门,徐平的脸已经被冻得麻木,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
刚下大路,就看见前面一个人骑在一头青驴上,不停地呵着自己的手。整个身子都缩着,几乎要团成一团塞到驴肚子里去。
徐平夹一夹马肚,加快速度从后面赶上,对驴上的人道:“君贶,来得这么早?”
王拱辰抬起头来,看着徐平苦着脸道:“不瞒哥哥说,我还没吃早饭呢。本来想着去你家里叨挠一餐,哪里想到风这么大,却是亏了。”
徐平笑道:“亏什么!喝两杯酒,身子一热,什么都补回来了。”
王拱辰家里负担重,现在做着小官奉禄不高,清水衙门也没有油水,日子过得自然就不如别人。徐平家里常也接济一下他,但处境总没有根本改观。都说宋朝的官员收入高,那是只看到了高官显贵。这个年代官员收入两极分化得厉害,宰执节度那自然都是高官厚禄,高宅大院,家里奴仆成群。下层小官就惨了,尤其在京城,得数着铜钱过日子。
两人遇上,一马一驴并行,刘小乙跟在后面。走不了多少时候,便就到了徐平的新家门前。
徐昌带着两个小厮正上门匾,刚刚挂上,见到徐平过来,欢天喜地地道:“郡侯回来了,快,快,把鞭炮拿出来放了!”
一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红色的碎纸屑纷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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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6章 无所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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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z嘀zn>q舘j站在大门外,笼着手抬头看着噼啪响着,还闪着火光冒着黑烟的鞭炮。直到一挂炮放完,才垂下头来,对身边的徐平道:“这倒是个好东西,放起来喜庆。哥哥家里人手不缺,怎么不开个店子专门卖鞭炮?过了冬至,马上就是年节了,必然好生意!”
徐平笑了笑:“我家里人手怎么不缺?缺得厉害呢!等到这处宅子建好,加上在中牟的田地,都没合适的人照看。对了,你不总说自己家里无酒无肉,反正你的三个弟弟闲在家里,不如就跟着我家开店如何?赚点银钱不至于过得如此艰苦。”
王拱辰摇摇头:“我为长兄,怎么能那么做?就是省吃节用,也要供三个弟弟好好读书,将来得个功名,才好出人头地。让他们从商,不是平白惹人闲话。”
徐平叹口气,也不好说什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俗,王拱辰这种读书出来的人,尤其在意家声,宁可吃糠咽菜,也不让自己弟弟从商。
应该说,这个时代并不怎么歧视商人,而是一部分人歧视经商这个职业。
依着徐平前世的记忆,在官场和读书人中有一种人叫清流。以前他还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感觉到,直到他回到京城为官,才慢慢感觉到了这种思想的影响。
这是清流正式开始形成并登上政治和文化舞台的时代,他们出现的原因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而是思想、政治、文化、经济、社会等等综合作用的结果。表现出来,就是他们看不起商人,看不起武将士卒,看不起胥吏,甚至当官也看不起事繁杂的监当官,就连最基层的治狱理讼官员也被瞧不起。文官被任命为监当官会被认为是侮辱,因为开封府事务过于繁杂,设各厢厢官,文人士大夫都不屑于去做,最后不了了之。
这不仅仅是一句重文轻武能够解释的,而是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成为社会主流思想后,慢慢衍化出来的一种奇怪的社会思潮。
最少在徐平的这个时代,清流还没有成为官场的主流,但已经开始形成巨大的社会舆论。王拱辰官场上是个很现实的人,生活中依然是宁愿食不裹腹,也不让家人从事贱业。
徐平很理解,但徐平自己可不想做这种人。做官就正儿八经做官,但生活该过得舒舒服服也不是罪过。
硝烟散尽,徐平和王拱辰进了大门。
王拱辰从青驴上取下了一对大鱼,交给徐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一会让厨子烧了下酒。”
徐昌接过,口中道:“官人客气,何必破费。”
王拱辰哈哈一笑,随着徐平走进里面。
这种喜庆日子不带礼物来显得很不礼貌,但贵重的礼物王拱辰也买不起。这个季节周边各县的渔获都运到开封城里来卖,价钱不高,拿出来也气派。
徐平的父母单独住一个小院,两人过去拜见了,便就转到今天宴客的后园来。
一进后园,王拱辰就惊呼一声:“好暖,这园子里春天已经来了吗?”
徐平在一边微笑。
现在有时间了,家里也有地方了,今天请这些同僚好友来,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作人定胜天的舒适生活。
建成的这处后园不大,外面更大的地盘还正在施工。
园子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北方园林,地方空阔,遍植奇花异草,别样竹木,亭台楼阁等人工建筑不多,更没有假山太湖石等装点。与后世的明清园林相比,这时的园林更加讲究天然的情趣,讲究磅礴大气,而没有后世文人的婉约雅致,更没有后来江南富商园林为代表的富贵秀气。
王拱辰抖了抖身子,抬步走进了园子靠边的游廊。腾腾热气扑到身上,一路走来受到的寒冷被这热气一逼,登时不见了踪影。
“好热!好热!”
王拱辰一边喊着,一边好奇地看着这处在寒冬中却如身处阳春的游廊。看了两眼,王拱辰就看出了端倪。游廊两侧地上明显干燥,温度也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尤其是两条小小水道,里面的水温摸着就暖暖的。
王拱辰转头问徐平:“难不成你在地下烧火?”
徐平道:“那怎么能行?地下是火道,墙的那一边是火炉,烧着石炭,热气顺着火道进来,一直到远处出去。这游廊里,离着火炉近的地方就热,若是觉得不适合,到离得远一点的地方就舒服了。”
“烧着石炭——我的天!这样一天下来,要烧多少石炭!你是郡侯,果然跟我这样小官不是一样人,富贵人家啊!如今炭价虽然落了下来,石炭也要一称六十文,你家里就这样烧掉了!就这样烧掉了呀——”
王拱辰边说边摇头,心里也不知是羡慕呢还是羡慕。
徐平笑笑:“你想什么呢。这条游廊也只是有人的时候才会烧热,烧上一整天,也要不了十称石炭,哪里像你说得那么夸张。”
十称,六百文,一月下来也不过是十八贯,徐平这种家庭当然不在意,但对王拱辰来说,这就是很大一笔钱了。
在游廊里转了一会,王拱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随口问徐平:“怎么游廊里还有两道小水流?你应该在园子里引两条河出来,再建一个大湖……”
“别想了,那得等到外面的园子修好,申过开封府,从汴河里引水过来才行。现在的两道小水流是因为廊里干热,人在里面坐久了难受,专一增加水气的。”
几乎每一个做官的文人,都想着有一天能够自己家里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花园,闲暇时能够坐里面读书写字,品茶弈棋。但对下层小官来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个机会。
宋朝官员的俸禄原则是重上薄下,待制以上的待遇优厚,下面的就明显降低,到了令簿录尉就非常低了,勉强能够养家糊口。而待制哪里是容易得的?按规制,三司副使一任做完例升待制,徐平还要几年时间,王拱辰更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他是状元,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早晚能等到那一天,但之前的日子难熬啊。
在两人坐的不远处,几株牡丹正露出花骨朵,娇艳欲滴。这是徐平在中牟用温室催出来的,本来想那边建的园子用,如今在京城里建府,便搬了一二十盆过来。
王拱辰静静地看着将开未开的牡丹,过了好一会才叹一口气:“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哥哥,你这园子里虽然没有镶金嵌银,没有锦绣屏障,但若论富贵气象,比那些俗物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徐平道:“看个稀奇而已,其实并没花多少本钱。”
“只怕别人不这么想。只怕到了明天,满京城都传开,这个寒冬季节,永宁侯府里还开着大红牡丹,富贵无边哪!至于府里到底如何,哪个会往心里去!”
“那又如何?我不偷不抢,不贪不渎,养几盆花看还要怕人闲话不成?”
王拱辰听了,转过头来,认真地问徐平:“自回到京城,哥哥觉得仕途顺不顺?”
徐平见了王拱辰的样子,回答得也谨慎:“不受了些磨难,不过最近杂事少了。”
“原来哥哥是这样想。那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怎么说?”徐平看了王拱辰的样子,就知道只怕没什么好话。
王拱辰缓缓地道:“永宁郡侯虽在地方建功立业,然而自入朝堂,已经大半年了,无所建明,只是庸庸碌碌。郡侯少年登第,不到十年而到三司副使,每日只是********,对国家大政无一有用之言,深负国恩。”
“什么个意思?”
徐平听了王拱辰的话,脑子竟然一下转不过来。自己回到京城,好歹也提出了通货膨胀的危险,平息了炭价暴涨的风波,怎么就成了庸庸碌碌了呢?
王拱辰道:“哥哥还不明白?自你入朝堂为判官,为副使,所作所为都只是自己职责内的日常事务,而对朝政,对于执政大臣,却从无一句有用之言。这虽然只是一些官员私下里的闲谈,但能够传开,就说明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徐平看着王拱辰,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们为官作吏的,难道不是应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自己经手的事情一塌糊涂,却天天指点江山,难道这才是好官?”
“我们是为官,不是作吏。为官就该胸怀天下,注目朝堂,如果每日都是按着惯例处理些杂务,那跟一个老吏有什么区别?”
徐平的意识里,并没有从心底里认为官该如做,吏又该是什么样的,不一样都是做该做的工作吗?但从王拱辰的话里,徐平意识到这个年代的人可不是这样看。官就是官,吏就是吏,只会按部工作的,只能是个能吏,好像离官的要求有点远。
徐平问王拱辰:“你是这样想?”
“唉,我怎样想有什么用?关键是别人这样想!”
徐平沉声道:“我在三司任职,使国家财用不缺,民生不苦,难道还不是好官?”
王拱辰叹了口气:“哥哥,丁谓被贬出朝堂才几年!我们自己人闲话,我是有话对你直说,日后在京城里为官,当要广交士林友人,随时留心朝政,光埋头做事是不行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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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7章 海外琉璃
丁谓,提起这个名字徐平有一种很无奈的感觉。当年在道州见他,还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就是一个不得志的小老头,不过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而已。直到回到京城,入了三司,徐平才知道那个小老头留下的阴影有多么庞大。
没办法,丁谓差不多是有宋以来最成功的三司使,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就连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使劲折腾,还能保证国库不缺。登上宰执高位,丁谓靠的就是在三司出类拔萃的政绩,而且一同被披的“五鬼”,也大多出身三司。
从丁谓倒台,三司这个衙门就被下了咒语,不能干人人都指责你,能干了就有人防范你,是不是下一个丁谓?
可徐平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衙门适合自己,让自己去做台谏,或者审官院审刑院之类的衙门还不如呆在三司呢。算了,让那些人爱说什说什么吧,什么时候把自己说烦了,大不了甩袖子不干,回来安心做自己的闲职郡侯好了。
至于广交士林友人,这话说着容易,徐平还真没那个心思。他有自己的生活,而要跟文人士大夫广交朋友,那闲暇时间基本全都搭进去了。没事就登门会友,或者出外游宴吟诗,京城里做官,只有那些馆阁词臣有这么多闲功夫,其他人就得搭上自己全部私生活。
此时士大夫的榜样,右司谏范仲淹,交友信条“唯德是依,因心而友”,为人做事的准则“平生无怨恶于一人”。徐平很佩服,但自己真心不想去学,也学不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何必要非去管到人家的个人私事,甚至还要管到别人的心灵,有的官员就是闲得慌。
小厮端了酒菜过来,王拱辰竟然是真没吃早饭,很快就一壶酒见底,一盆羊肉吃光。
吃饱喝足,把酒菜撤掉,又过了好一会,才陆续有其他人来。
韩琦、吴育、赵概和王尧臣结伴而来,赵諴则与三司的同僚结伴,没多大功夫,小小后园里就热闹起来。
众人都对游廊里的牡丹惊奇不已,围住赞叹,还当下写了几首诗出来。
徐平让人一一记好,等过几天结个集子印出来,也是一桩盛事。
最近刚刚调回京城还没履职的王素与韩综最后到来,他出手阔绰,送的礼物除了成锭的金银之外,还让仆人挑了几十盆上好的花木盆景,给徐平装饰园子用。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这些花木在市场上轻易都买不到,徐平急忙让徐昌指挥着小厮在园子里一一摆好。有了这些花木装点点,小小后园立即多了不少生机。
跟众人打过招呼,王素在游廊里缓缓踱步,转了一个来回,对徐平道:“云行这里虽然装饰得简陋了些,不过寒冬里有如此一个温暖的地方着实难得。我新近回京,也要重新收拾家里的园子,你家里的巧手匠人借我些日子,在园子里也建个冬日读书的地方。”
徐平笑道:“都是我家里庄上的人自己建的,什么借不借的,我便让他随你回去,建几个火炉坑道就是。”
王素点头,指着那边的牡丹道:“你庄上还有没有要开的牡丹?”
徐平道:“有,不过不多,也就剩下不到二十盆了。”
王素就笑:“如此珍贵之物,一盆也就够了,多了如何显出珍贵来?我园里还有几株异样梅花,甚是珍爱,过两日送到你这里来,换你一株牡丹足矣!”
徐平客气几句,便就定了下来。
王素虽然官职现在也不算高,但他是前朝宰相之子,父亲王旦又一生节俭,家境殷实,不是平常的小官可比。跟王素打交道,不需要在意金钱上的多少,礼仪到了就够了。
随着众人看了一会牡丹,王素转身到了游廊边上,看着外面,用手轻轻碰了碰上面装着的玻璃,问徐平:“这是——海外琉璃?”
听了这话,徐平真是佩服王素,果然是身处富贵,这都看出来了,来的一众同年同僚比他早得多,竟然没一个人注意。
玻璃这个时代自然是有的,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有色玻璃,加上时代的习惯,大多都是模仿玉石的样子。但自海外来的一些奢侈品,如玫瑰水之类,很多都是装在玻璃瓶里,而且是无色的玻璃瓶里。这个年代富贵人家讲究熏香,女眷就喜欢用玫瑰水之类,有钱人家对透明的玻璃并不陌生,不过对这样大片的平坦玻璃还是惊奇。
当年徐平在邕州用玻璃制灯罩,卖到外地就被当成与玫瑰水瓶一样的海外琉璃。人们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会倾向于用一种自己熟知的知识去解释,越是普通的民众,越是对新鲜事物不会感到惊奇。只有那些自认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物,才会对新出现的东西惊奇不已。
得到徐平肯定的回答,王素看了又看:“好物啊,好物!”
冬天开窗太冷,关窗又屋内阴暗,空气污浊,有了这东西装在窗子上,生活就一下不同了。寒冷的冬日,惬意地靠着窗子看书,多么美好的日子。
王素看了好一会,最后真起身来,看了看徐平,最后忍住句话也没说,只是感叹着走到了一边去。
好物是好物,就是不知道徐平愿不愿意忍痛割爱。这东西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就连王素一向大手大脚惯了的人,竟然没有直接开口问价。
徐平庄里由孙七郎主持,是开了窖制玻璃的。但制了不多的一批,搭了两个温室,装了几处宅子的窗户,徐平就厌烦了,想着把这技术献给朝廷,只是还没想好方式。
对于个人来说,哪怕是徐平的家业已经不小,自己制玻璃还是麻烦无比。从原材料的采购,到窖炉的搭建,日常生产的维持,哪一项都不划算。而要想开店设铺,不说涉及到官声民望,就是商行缴税,也是麻烦无比。再被宫廷征调科配,更加有无数麻烦事。
自己开窖做生意,规模小了不赚钱,规模大了就有无数杂事,还不如把开窖设厂的环节交给官办,自己想办法得到原料,专一做些附加值高的更划得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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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8章 冬日牡丹
由于园子还在建设当中,并没有什么好游玩的,天气寒冷,大家也只聚在游廊里。那几株牡丹虽然稀奇,看上个把时辰也就腻了。到了下午,酒筵开过,大家也就慢慢散了。
除了后园这边徐平的同僚,旁边的小院里也有庆祝的人群,由徐昌招待。这些人一是一些商户和附近的邻居,再一个是很多同僚官员自己并没有来,而是派家里的下人送一份礼过来,算是跟徐平结交的意思。
如今徐平官至郎中,作为大管家的徐昌自然也水涨船高,跟一班与自己身份差不多的官员家知宅主事的人在一起,徐昌已经被称为徐侍郎。这还是徐昌克制,刚来的时候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开口就是徐尚书,把徐昌都吓一跳。
这些官员家的主管家仆有自己的圈子,其中一些被主人派出去管事的称为干人,更有的因此家底殷实,住着高宅大院,家里一样雇着奴仆使唤,并不比一般的富人员外差了。有了钱就有了身份上的虚荣追求,普通富人还员外朝奉地称呼呢,他们自然要更高一等。
到了第二天,果然如王拱辰所言,开封城里都传开,城外面永宁侯府里有冬天盛开的牡丹,艳丽无比。而且越传越神奇,从只是红色牡丹,很快变成花开五色,有祥光笼罩。
再过一天,神奇的故事就出来了。说是徐平在邕州为官的时候,带兵攻入交趾,有神人出现,授给徐平神奇的种子,说是种下之后可以四时开花,为国之祥瑞。
就在同一天,常给徐平写字的蔡襄便有一封书来,责问徐平有如此祥瑞,为何没有主动献给朝廷。让他赶紧补救,以息悠悠众口。
徐平看着蔡襄的信一时无语,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来想去,还是把这封信好好收起来,什么时候自己家里一时败落了,这信也能卖几个钱。蔡襄的字,曾经刘太后让他在宫里写幅屏风他都不干,越到后边肯定更加值钱。
至于国之祥瑞,读着圣贤书,中过进士的人还信这种无稽的事,回答都是多余。
因为新家,这个冬至长假徐平过得并不轻松,各种杂事忙得没一点闲暇工夫。像其他的富贵人家,这种事情都有各种能干的下人帮着,自己依然清闲。徐平本是平常人家,急切间哪里有下人可用?只能自己忙碌。
这天中午,徐平吩咐过了干活的工人,自己一个人到后园里闲坐。林素娘让人送了几个小菜来,热了一壶酒,徐平吃喝着解闷。
暖暖的阳光照进游廊,喧嚣都被屏闭在了墙外,徐平微眯着眼睛,享受着正午的清闲时光。什么时候这处新家建成了,自己也没了烦心事,天天都这么悠闲该多好。
正当徐平神游天外的时候,徐昌从外面匆匆进来。
徐平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睛,问急匆匆进来的徐昌:“什么事情?”
徐昌道:“大郎,宫里的石阁长来了,说是有事,正等在门外。”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哦,快快有请!石阁长是宫里的人,轻易不能出外,既然来了,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说着,徐平出了后园,一直迎到门外。
石全彬带了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口,见徐平出来,上来两人见过了礼。
徐平拉住石全彬的手,口中道:“今天阁长怎么有闲?冬至如此忙碌的日子。”
石全彬笑着对徐平道:“你这里新建府邸,怎么也不说一声?官家手诏,赐白银五百两,助你建新第。”
徐平急忙谢过,左右看看,却没发现站在一边的小黄门带着银子。这种事情也不好问,只好闷在心里,把石全彬让到家里。
到了院子,石全彬出了手诏,徐平摆香案接过了。有在邕州的功劳,有李用和家的那一层关系,徐平也算是皇上的亲近之臣,家里兴土木皇上赏点钱也是正常。不过手笔就小了很多,李用和那里一出手就是五千两,还不算买房的钱,到徐平这里就打个一折。
交接过了圣旨,石全彬对徐平道:“今日还在冬至假期,不好开内库,等过几天,云行差个下人带着手诏,到内库里去领银两就是。”
徐平只好答应。从内藏库里领东西还是有很多手续的,放假的时节,确实不好领东西出来。但到时候自己家里人去领,少不了就得上下打点,却是有些划不来。
做完这些,石全彬才靠近徐平,小声问道:“城里传闻,你这新建的永宁侯府里,有冬日盛开的牡丹。官家也是觉得新奇,着我来问一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原来这才是石全彬来的真正目的,冬天盛开的牡丹,皇上或许并不怎么在意,宫里得宠的女人可是好奇得很。宫里的女人天天闲着没事,还不就在意这些。赵祯那个性子,被女人在身边唠叨两句,这不就巴巴地把石全彬派了过来。还好他知道不能白要,还送了五百两银子过来,打的主意只怕就是买花的钱吧。
徐平对石全彬道:“花是有的,阁长随我来。”
两人一路转到后园,两个小黄门紧紧跟在后面,都是一脸紧张。也不知道这两个小黄门是哪个得宠的美人身边的,想来不是石全彬的人,徐平也不好打听。
到了后园,石全彬和两个小黄门一眼就看见了游廓里的牡丹,前几天还是花骨朵,今天已经有两朵盛开,更加艳丽。
“果然有牡丹,还开花了呢!”
三人几乎一起喊了出来,满是欢喜。想来要是能带回去,必然能够搏得主人的欢心。
徐平带着三人进了游廊里。此时正是中午,炉子的风门封了,火势很小,游廊里并不显得比外面热多少,三人并没有感觉出来。
石全彬凑到几盆牡丹前,左看右看,口中啧啧叹道:“果然是好花。若是春天,这花也不见得有多么稀奇,但在寒冬里,就不容易了。”
一个小黄门上来看了,口中道:“不是说的五色花?还带祥光呢!这里明明就是普通的牡丹!若不是寒冬时节,这种花宜春苑里多的是!”
徐平这两天都在家里忙,并没听说城里的传闻,莫然其妙地问道:“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牡丹,哪里来的五色祥花?”
石全彬瞪了说话的小黄门一眼,口中道:“那些不过是市井传言,愚民愚妇说来玩玩的,哪里能够当真!冬天里的牡丹,已经是珍稀无比!”
小黄门只是嘴里嘀咕,并怎么理会石全彬的话。
徐平旁边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宫里的女人们争风吃醋,这些服侍的内侍也跟着分成不同势力。石全彬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如今不得宠,别人还真不怎么理会他。
看过了花,石全彬对徐平道:“如此好花,放两盆在宫里,皇上身边也显得喜庆。”
徐平道:“我知道阁长的意思,不过这牡丹全靠暖气催着开花,移到宫里去,只怕是种不活。到了那个时候……”
一边的小黄门插嘴道:“什么暖气催着?这花明明在这里开得好好的,不信到了皇宫里就种不活了!难不成皇宫里还不如你这里?”
石全彬拉了拉徐平,暗暗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与这小黄门一般见识。
皇后是出自大户人家,脾气虽然倔,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对下人管得也严。而新近得宠的美人则不同,多是出身小户人家,在这些方便很不讲究,连下人说话做事也没一点章法。皇上赵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喜欢这些寒门小户的女子,得宠的几乎无一例外。
徐平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小黄门,对他道:“不如这花就给你带回去,如果在皇宫里枯了萎了,就拿你问罪如何?”
小黄门闭嘴不答,气鼓鼓地也不说话。
徐平也懒得理他,宫里真正有权势的内侍,朝中大臣还给几分面子,一个美人身边服侍的,出了皇宫还装腔作势,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在皇宫里面,这种小黄门都未必有跟皇上说话的机会,还不如外面看门的小厮在徐家的地位高呢。
拉着石全彬到一边,徐平指着边上的水道:“阁长,你看见没有,水道的旁边就是火道,外面烧着炉子,这游廊里四季如春,牡丹才能冬日开花。皇宫里要想在冬日里也让牡丹开花,只怕也要建这样的火道才行。”
石全彬道:“建就建嘛,宫里有几盆花卉装点,也显太平气象。你这里有没有巧手匠人,推荐几个我带进宫去,在皇宫里一样建一道这种游廊起来。”
“却是不巧,前两天同僚来我这里庆贺,王仲仪也想仿建一处。我家里有一个下人孙七郎,对这些最是拿手,如今正在王家忙碌。”
石全彬道:“既然如此,且待再说。”
那两个小黄门一直围在牡丹旁边,与徐平和石全彬两人离开了一段距离,石全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云行,我听说你正领着编修三司条例?”
徐平不知石全彬的意思,答道:“不错,还没正式开始。”
“快点动手吧,到时必设新司,我正好求着前去提举,找个借口从宫里出来。”
徐平一惊:“宫里的局势不好了吗?你这么急着出外?”
石全彬满面愁容,只是摇头,没再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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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69章 国子监
最终,石全彬和小黄门带了一枝盛开的牡丹,宝贝一样的用匣子装着,欢天喜地带回了皇宫里。至于让孙七郎帮着宫着建暖房的事,还要宫里自己去与王素商量。
如果是别的一般臣僚家里也就罢了,王素是前朝宰相王旦之子,皇上都要给几分面子,没点身份没点面子的内侍都不好意思去谈。王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处心积虑地布置对付丁谓,现在朝里的大臣,从王曾、吕夷简以下,不知有多少人都受过王旦的恩惠。
不知不觉就到了长假的最后一天,徐平忙忙碌碌,竟然有些怀念不放假的日子。
一大清早,徐昌就兴冲冲地过来告诉徐平:“大郎,秀秀带着弟弟到府上来了!”
徐平正在院子里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听了忙道:“哦,好些日子不见她了,你快带他们进来,直接带到客厅来。”
看徐昌出去,徐平连吸几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转身回了客厅。
林素娘正在厅里闲坐,见徐平进来,笑着问道:“看你满面喜色,有什么开心事?”
徐平坐下,对林素娘道:“刚才徐昌进来,说秀秀带着弟弟过来了。一是我们搬了新家,让她认认门,再一个她弟弟虎子今年十四岁了,我跟管勾国子监的高若讷讲过,让虎子进国子监读书。我们家里人丁稀少,若是别家,不说自己家里,外姓也恩荫几个有官在身了。等过几年,虎子如果读书能读进去,考个功名最好,实在不行,便就给他恩荫个官职在身上,也是出路。”
林素娘笑了笑:“大郎对秀秀可是真好,什么都给她打算好了。”
“秀秀自七八岁跟着我,就连岭南也跟着走了一遭,不是寻常下人可比,就跟我们家里自己人一样。这些事情,自然应该为她打算。”
林素娘勉强笑笑,没有接话。
秀秀离开徐家也有几个月了,虽然林素娘问过几次,但秀秀本人的意思,一直都没有谈婚论嫁,怎么也得等一两年。按秀秀的说法,是要等着自己的弟弟成年,弟弟成家立业了之后自己才出门。但在林素娘心里,秀秀一天没有嫁人,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这样一个随在徐平身边多年的小丫环,两人再是没什么,也是如同侍妾一般,在徐家没一个人把秀秀当一般下人看待。林素娘再是大方,也不可能坐视另一个女人在自己丈夫身边,心里一直盼着秀秀赶紧嫁人。
不大一会,秀秀带着弟弟进来,给徐平和林素娘见过了礼,对身边的弟弟道:“快给官人和夫人见礼,不要失了礼数。”
虎子见了礼,徐平看着秀秀道:“回家这些日子,秀秀果然开朗了很多,不再像在家里那样天天苦着脸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家里吃了多少苦。”
秀秀道:“官人说哪里话,这些年我们都是靠着家里过活,哪个不知道。”
说完,秀秀又道:“虎子在这里陪着官人和夫人聊,我去拜见员外和太夫人。”
林素娘笑了笑:“去吧,婆婆这些日子不时念叨,秀秀在家里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秀秀吩咐了弟弟几句,便出了厅门,由小丫环翠儿带着去徐平父母的院里。
秀秀出去,徐平问虎子:“明天我便带你去国子监,要正式进学校读书了。国子监里可都是有文化的人,不能跟以前在乡下的日子比,你自己警醒些。”
虎子小心答道:“官人教训,我记在心里。”
徐平点头:“对了,正式进学堂要有官名,家里给你起了没有?”
虎子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大姐说官人一等进士,学问没几个人比得上,等着官人给我起名呢。”
徐平和林素娘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秀秀回家这些日子,也会亏人了。”
想了一会,徐平对虎子道:“你的乳名是虎,虎从风,性又烈,便叫任风烈吧。”
“任风烈?”虎子自己念了几遍,开心地向徐平行礼:“谢谢官人!”
徐平把虎子叫到面前,仔细问他这些年都读了什么书,认多少字。问起这些虎子就有些尴尬,他平常也就是随着庄里的先生学几个字,正经的经典还没怎么读过。
不过也没关系,这时候的国子监办得也不怎么景气,只有不到一百的学生,还有很多人请假,常年不见踪影。只要嘴甜人勤快,还是能在那里面混下去。
国子监招收的是中下层官员子弟,和平民中有才学的人。说是这样说,实际上在国子监的多是下层**品小官的子弟,平民子弟更多是官员介绍进去。有才学的人自然有,比如胥偃保举进去的欧阳修,但大多数都是官员推荐自己的亲人朋友进去。
徐平之所以这个时候推荐虎子进国子监,是因为转过年来就要举行省试和殿试,新一届的进士将要产生。
因为国子监发解比较容易,每到贡举之年,国子监的学生都会突然暴增,抢夺在州郡不容易得到的贡举人身份。而发解试结束,国子监就又会一下冷清下来,有时候少到几十人。这种周期性的学生入学虽然很多人看不顺眼,但多年积习,时人早已习以为常。
不大一会,秀秀从徐正夫妇那里回来,满面都是喜色。
一进门,秀秀就举着手给徐平和林素娘看:“太夫人赏了我一对金镯子带着。”
林素娘道:“太夫人的心意,你好好收起来。”
徐平却有些感慨,几个月的时间,秀秀真是长大了。她进来好像是夸耀,实际上是明着告诉自己和林素娘,在父母那里得到了什么赏赐,免得惹人闲话。以前在徐平身边,什么事情都有徐平护着,秀秀根本就没有这些小心思,现在到底是不同了。
虎子见秀秀到身边,喜滋滋地低声对她道:“姐姐,官人给我取了名字。”
秀秀喜道:“叫什么?”
“叫任风烈,虎从风,性烈,所以叫任风烈。”
秀秀笑道:“好名字。我早就告诉你,官人是有学问的人,当然能取好名字。”
说完,秀秀又对林素娘道:“官人给我弟弟取了名字,夫人便也给我取个官名吧。如今我不再是在家里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叫秀秀。”
以前年龄小,叫着秀秀这个乳名也没什么。但这到底是个贱名,出了徐家,已经不是婢女的身份,再这样叫着就不合适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农家女,便就叫阿任也没什么,但秀秀到底是读过书识字的人,这样叫着就显得太过俗气。
林素娘想了一下,笑着对秀秀道:“便叫任英南吧,你到底随着官人去过岭南。”
“谢过夫人。”秀秀笑着道谢。
哪怕是女子,官名依照此时风俗也大多显得比较中性,或者就是端庄贤淑之类的。什么娇啊媚的,或者叠字名,一听就是有以色娱人的意思,很容易被人误会成风尘女子或者是奴婢侍妾。比如留名后世的李清照,正式名字端庄大气,而李师师、蒨桃这样的名字一听就知道身份。秀秀已经成年,自然是应该有自己正式的名字。
说过这些闲话,徐平一时兴起,对秀秀道:“你今天来得正好,府里暖房里的牡丹刚好盛开,走,我领着你去看看。”
说完,起身便向门个走去。
林素娘无奈,只好站起身来,带着秀秀和虎子到了后园。
后园游廊里,几株牡丹已经完全盛开,硕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明艳万分。尤其是在这深冬时节,周围都是枯枝败叶,这花朵更加显得雍容华贵,不愧花中王者。
徐平道:“秀秀,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你喜不喜欢?”
秀秀笑道:“官人,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岭南,那里冬天开的花多着呢。我还记着岭南的花呢,这个也没什么稀奇。或许再过几年,我把岭南的事情都记了,才会觉得这花有多么了不起。现在,也不过是一朵平常的花罢了。”
徐平看着那几朵牡丹,过了一会叹了口气:“是啊,岭南一年四季都繁花似锦,这样想起来,这牡丹也就没什么了。”
说到这里,有些意兴阑珊。
林素娘站到徐平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到过岭南,不知岭南是个什么样子。在冬日严寒的天气里,这样几株牡丹开着就是了不得的景物。”
在后园里站了一会,徐平突然问秀秀:“秀秀,你觉得是在家里的日子好,还是回到你自己家里的日子好?”
秀秀道:“都好。以前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想起来,我在官人身边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哪里有人能够遇到这样的主人家?”
秀秀说完,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笑了笑,对弟弟虎子道:“你在这里陪着官人和夫人聊聊天,要好好说话,我去找往年的兄弟姐妹说几句话。”
秀秀刚要走,林素娘突然开口:“秀秀,晚上不要回去,苏儿让你到她府上作客。你们多少年的姐妹,她想你快要想疯了。”
秀秀点点头,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出了后园,找当年同在徐家的下人丫环说话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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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0章 无所不包的三司
“一月七百文,官人,你敢信?”
孙七郎一路上嘴几乎没有停过,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一句话。徐平刚开始还给他分说两句,可孙七郎对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根本没有兴趣,他就是被这个数字刺激到了。
匆匆地在王素家里指导着修好了暖房,孙七郎就被召到宫里去,在后苑里规划暖房火道。天天御膳吃着,千娇百媚的小宫女看着,孙七郎过得还挺开心。可等到修完了,给孙七郎的奖赏就是小黄门来代传的皇上一句口头褒奖,还有一道三班借职的官告。
有官做,有官服穿,孙七郎本来还挺高兴的,以后自己再去找高大全,也是同僚见面了,省了好多尴尬。可等到问清楚这三班借职每月俸禄只有七百文,而且还有折支,到手还不知道剩几个铜钱,孙七郎就被刺激了。
在王素府上忙完,人家还封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谢仪,上好一铤足色官银。这到了皇宫里干完了活,干的活还更多更累,完了就给一个每月七百文的小官做?孙七郎现在在徐平庄上,每个月到手也是这个数目的十倍。
孙七郎记得徐平刚一当官,每月到手的俸钱,由着自己和高大全两个花天酒地,还是花不完,秀秀那里每月都存着呢!到了自己,竟然每月只有七百文,吃饭都不够!
徐平由着孙七郎唠叨,这个年代的小官可不就是这样,七百文也不少了,在京城勉强够一个人吃住。再说真地领了职事,还有钱加,每月还能喝两回酒呢。
孙七郎摇着头叹着气,忍不住问徐平:“官人,你说就这么点俸钱,真能在京城里面活下去?一个人吃饱都难,再有家室拖累,还不得喝风啊!”
“怎么不能?石延年当年初来京城,就是三班借职,还奉养老母呢!一天二十文,尽够买米煮饭了,每月还剩下百八十文的。”
“不信,他们难道不要赁屋住?一月一百文也不够啊!”
孙七郎嘴上说着,心道怪不得当年看着石官人一副落魄样子,到处蹭酒喝。一个月才七百文钱,他是买不起。
徐平没有再回答,这就要有其他门道了。
石延年少年时诗名已盛,经常参加饮宴什么的,能省好多饭钱。再加上有钱人附庸风雅,也会经常请他,并没有那么苦。
至于住就更好办了,有张知白照应,怎么也能租到官房住。官房一个是便宜,再一个实在没钱了可以拖着,拖得时间久了不定就能免掉。
出租房屋是东京城里的大产业,而最大的出租户就是官府。不但三司属下有成千上万的房屋专门出租,很多衙门还有自己的产业,年年收租。特别是汴河两岸,很多旅店和货场都是租的官房。官房的租金相对便宜,官员租更便宜,而且还能欠租,很多低级小官就是靠着官房才能在东京城里安下家来。
石延年最早就是这么过来的,后来娶了王质的女儿作妻子,带的有嫁妆,生活才慢慢有点改善。
听着孙七郎絮絮叨叨了一路,终于到了三司衙门。徐平下马,让孙七郎牵马回去,自己去衙门视事。
刚刚放完长假没几天,衙门里的气氛还是有些松散。
徐平回到自己的官厅,喝过杂吏上来的茶,慢慢研究这些日子整理上来的三司积压的案卷情况。
石全彬在宫里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徐平必须把编修三司条例的准备奏章尽快上去,让石全彬从宫里找个理由脱身出来,免受有可能到来的风暴的牵连。
此时帝后不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朝,有的言官开始上奏章,要求皇上保持克制。
事情其实很明显,由于刘太后在世时的压抑,皇上赵祯对现在的郭皇后很不满。而郭皇后自小被奉承惯了,性情也有些善妒,性子又倔强,两人关系现在很紧张。
若是在后世,女人善妒是大忌,这个年代还不怎么计较。言官所上奏章,大多都是要皇上克制,远离女色,维护好后宫与皇后的关系。
可问题是越是这样,皇上赵祯的逆反心理越重。明明是自己挨了皇后一巴掌,臣僚却纷纷指责自己不对,这道理怎么也说不过去。再加上郭皇后在刘太后在世的时候在后宫跋扈过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就慢慢有了换个皇后的心思。
这些事情外朝不知道,石全彬也不敢乱说,只是求着徐平快点想办法给他在外朝弄个机会出来,好申请出外,免得被皇后牵连。
三司太过宠大,仅仅是整理积压的各种资料文卷,没个一两年都整理不完。徐平现在做着盐铁副使,却连本司这几年的情况都搞不清楚。没办法,那些历年资料动辄就装满一整个屋子,就是坐着不动一直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完。
若不是自己身处其中,徐平也很难相信三司竟然管着如此庞杂的事务。
不说平常的赋税、全国府库、收支平衡这些大的方面,仅仅是三司名下管着的具体实业,在京城里就有各种司库近百,出租房屋数千。油盐酱醋,吃穿住行,无所不包。还有各种交引,甚至借贷质库,几乎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地方上三司参与的更深,以酒为例,凡是利润稍好一点的酒楼,都是官营,在三司这里登记在案的。只有那些一天收入几十文之类的小酒店,才允许民户扑买。而至于各地的优势产业,不管是地里的矿产盐铁,还是地上长的竹木茶马,都设监专营。全国各地不隶地方州县而在三司名下的场务镇监,有数千处之多,几乎是无所不包。
这样一个把触须伸到全国各地的大怪物,用这种这个时代事无巨细的记账法,每年送到三司的账册都堆成山一样,怎么能够理得清楚?
徐平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把这笔烂账理清楚,然后定出新的账目格式来,形成具体的条令,能够让需要知道数据的人一目了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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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1章 废后风波(上)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正是大寒节气。天上一个白花花的太阳,看着有些晃眼,却没有多少热气洒到人间来。寒风掠过街道,卷着枯枝败叶,在地上呼啸翻滚。
潘楼街附近段云洁和谭二娘的小店里面,徐平和李璋、石全彬三人据着一张桌子,旁边炭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坐在一起喝酒。
按照京城习俗,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是“交年”,祭灶的日子。徐平如今已经支撑起了门户,这种节日的各种礼仪现在都移交到了他的手中,父亲徐正任务圆满,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了。今天夜里他就要回到城外的家里去,准备明天一早开始的忙碌。
快到年节,今天徐平和林素娘到李璋家里作客,因为李璋当值,徐平便和他提前离开,留下林素娘和苏儿两个继续说闲话。如果时间晚了,林素娘便就不出城,住到原来徐家的小院去,明天一早才回城外府上。
与李璋到了皇城附近,恰好碰上石全彬,三人便相约来喝一杯。
徐平的奏章已经上去了,朝廷决定设立编修三司条例所,徐平任编修官,选辟官吏帮助自己整理这几年的三司案卷,并形成新的条例。由于只是记账方式的改变,具体的法度并没有变更,中书便把权力放给了三司,五日或者十日一奏即可。
石全彬立即自请提举条例所的一应杂事,出宫任了条例所都大提举一职,把皇后殿的职事顺手推给了别人。这两天他正忙着向宫外搬家,里里外外忙碌,恰好与两人碰上。
段云洁有些故意躲着徐平,酒菜都是谭二娘上来,自己一直在屋外。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外面哪来的客人。
父母亡故,段云洁要守三年的孝,男女之事是要自觉避开的,徐平也理解。自从上次与段云洁重逢,他只是来过两三次,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结果这小店里的菜品很受宫里欢迎,有宫里的人照顾,徐平也插不上什么手。
倒上酒,三人喝了一杯。
石全彬放下酒杯,看着徐平和李璋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两位大概是还不知道吧?”
李璋道:“临近年关,宫里也忙碌得很,哪个还有心情折腾,能有什么大事?”
石全彬缓缓地道:“今天有明诏,郭皇后入宫以后九年无子,甘愿入道,已经被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道号清悟。以后就不是皇后了,在长宁宫专心修道。”
“什么?!”徐平几乎和李璋一起惊呼出声。
诏旨里说的什么无子甘愿入道等等都是托词,实际上就是把皇后废了。废后多么大的事,怎么就这么突然下一道圣旨造成既成事实呢。
徐平问石全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官家在偏殿再坐,见过宰辅之后诏旨就下来了。”
徐平又问:“群臣难道就没有反对的?”
石全彬道:“自然是有。诏旨一下,台谏就纷纷上书,嘿嘿,不过在政事堂那里就全都扣了下来,根本就进不了宫里去。”
扣台谏奏章,这必然是有皇上授意,宰相要避专权的嫌疑,不然不会这样做。
对皇宫里的事情,徐平比一般的外朝官员知道得多,他不像台谏反对得那么激烈。如今宫里闹得厉害,郭皇后发起了狠,几乎赵祯跟哪个美人妃子在一起她都要去搅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夫妻闹矛盾,总得有一方妥协,落到皇帝身上,自然是要皇后妥协。可郭皇后完全没有这样的觉悟,皇帝和皇后硬顶,宫里其他的人还活不活了!
不管是皇上赵祯,还是宰相吕夷简,这个心思当然是早就起了。不过不能用皇后打了皇上一巴掌这种可笑的理由废后,所以一直拖了这么久。刚好前些日子一直赖着不上任的范讽被忍无可忍的台谏官员赶出了京城,临走拜访吕夷简的时候,出了一个主意。自皇上大婚,皇后入宫,已经过了九年了,九年无子,皇后当废。
而今天就是最合适的日子。吕夷简最忌惮的人物,枢密使王曾奉两位太后神御出了京城,次相张士逊作为东宫旧官,本来就与皇上赵祯的关系亲密,其他留在京里的宰执还不能在吕夷简手下翻出浪花来。
皇上刚亲政的时候,吕夷简出人意料的也被贬出京城,虽然很快就被召回,但心里的芥蒂还是留下了。之所以被贬,就是因为郭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当时吕夷简说其他宰执都是曲意阿附太后,那吕夷简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一句话,吕夷简与张耆夏竦等人一起被贬。
不过虽然与郭皇后有这一个过节,吕夷简全力支持皇上废后也不全是私心。别人或许不知道,他作为首相可是知道皇宫里乱糟糟的局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早晚会影响到朝政。早晚要走这一步,不如快刀斩乱麻。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件事,问石全彬:“奏章进不了宫,台谏官员难道会善罢甘休?”
“怎么可能!现在司谏范仲淹和御史孔道辅,正带着几位台谏官员在政事堂与宰辅理论呢!其他的台谏官员得到消息,也都急匆匆地赶过来。”
说到这里,石全彬对李璋道:“对了,刚刚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听说官家已经吩咐了閤门,今天不管什么人伏閤请对,官家一律不见。李家大郎如果能托熟人,不如就让人代你当值一天,免得去趟这一次浑水。”
李璋听了苦笑:“这个时候,我哪里去找人代我?又有谁肯来代我?”
自己知道是浑水,别人又怎么能不知道?谁来找这个麻烦。
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吵闹声。
三人转头看出去,只见店外有两个穿着女装的年轻男子,在那里一扭一扭。旁边还有几人打扮成神神怪怪,围在一边起哄,手里提着锣鼓敲个不停。
这是“打夜胡”,京城里的传统风俗。一进腊月,城里乞丐便装成这奇模怪样,沿着待道向两边的店铺讨钱,也有驱邪躲灾的意思。
“打夜胡”到明天二十四“交年”即止,今天是最后一天,这帮乞丐分外卖力。
看看就到年关,京城里真是一天热闹似一天,热闹得让人心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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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2章 废后风波(中)
李璋家里住的就是官第,不过诏赐免了房钱。。しw0。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其实李用和这么多年也没有自己的房子,以前城外的小院还是属于段老院子的,然后转卖给了徐平。
本来皇上初认亲的时候,是让李用和住芳林园的,李用和坚决不住,才搬到这里。芳林园是宋太祖未登基前的旧居,潜邸故宅,李用和再是亲近,住着也确实不合适。
看看天色阴暗,林素娘便向苏儿告辞。如果时间赶得及,还能跟徐平一起出城去。
苏儿道:“姐姐,你难得来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吃了晚饭才走。若是晚了,不妨就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走也是一样的。公公带兵去卫护太后梓宫,大郎去当差,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人在,住一晚也不打紧。”
林素娘经不住苏儿左说右说,只好又坐下,等吃过了饭再走。
两人坐着聊些闲话,送李璋的家仆回来,向苏儿回报。
苏儿问道:“现在天色还早,大郎他们两个是不是找地方吃酒去了?”
家仆道:“到了皇城附近,恰好遇到了宫里的一个什么石阁长,三人熟识,便相约找个地方喝酒御寒。说来也巧,皇宫附近恰好有一间小店,是徐官人认识的人开的。听说是在邕州徐官人一个属下的女儿,父母来京城改官守选,不幸双双故去了。这个女孩儿举目无亲,便在京城耽搁下来,开了一间小店讨生活。”
听到这里,苏儿还没什么,林素娘心里咯噔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开店的人是不是姓段?”
仆人道:“大概是吧,我听别人都叫她段娘子。那小娘子长得可真是标致!”
苏儿问林素娘:“姐姐认识那小娘子?”
林素娘强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哪里会认识?只是以前听人说起过。她的阿爹是邕州的一个县令,是大郎一个得力手下。”
苏儿也没往心里去,打发了仆人出门。
自得了徐平和李璋在段云洁店里喝酒的消息,林素娘就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在苏儿这里待得下去?勉强挨到吃了晚饭,便急急匆匆地带着下人回家。
林素娘刚开始是从秀秀嘴里知道段云洁的,她回来跟林素娘说起邕州的事情时偶尔提起。不过秀秀的嘴紧,只说这人很能干,脾气也很好,跟自己合得来。至于跟徐平有什么瓜葛,秀秀却是半点口风没漏。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或许是秀秀神色间总有些不自然,林素娘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作为徐平的身边人,林素娘也不指望从秀秀那里得到什么消息,他们主仆一心,这种事情自然是千方百计地瞒住。
后来林素娘只装作不经意间,问徐平,问高大全,问孙七郎,就只当作是闲聊,说些他们在邕州的事。段云洁很长时间都住在衙门里,不知什么时候哪个人就提起来。虽然一个一个都替徐平瞒着,林素娘把几个人的话综合分析之后,还是大致心里有了数。
这个女人跟徐平必然有些瓜葛。
林素娘相信徐平不会瞒着自己去找其他的女人,本来离开邕州,这事情也就算了。但哪里想到这女人也恰好流落在京城里,这未来会发生什么可就有点说不准了。
徐平是不会瞒着林素娘,但挑明了要纳一个女人进门难不成林素娘还能拦着?这个时候强势的女人是有不少,拦着不让丈夫纳妾的也有,但都会在士大夫中传为笑谈。徐平不会丢这个人,林素娘也不会让丈夫让别人笑话,那个时候可就无法挽回了。
冬天的日头短,林素娘回到城里的小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问了看家的下人,才知道徐平根本没回到这里来,而是直接出城去了。
林素娘本待要跟着出城,被翠儿死活拦住。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虽说城门未必会这么早就关了,总还是不要去碰这个运气。
回到自己小院里,只有林素娘一个人,登时就觉得冷冷清清。
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纳妾的自然是所在多有,但年纪轻轻二三十岁纳妾的在官员中还是不多见,很容易惹人非议。真有好女色的,多是在家中蓄养歌妓,并不会真地纳进门来。
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林素娘忍不住就想要不家里也买几个歌妓回家,拴住徐平的心。歌妓终究是外人,不怎么会影响到家庭生活。可想来想去,徐平平时连青楼妓馆都不去,根本就谈不上好女色。
事情越是这样越是麻烦,林素娘一个人坐着,心乱如麻。
政事堂,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其他宰辅都已回家,只剩下吕夷简一个人当值。废皇后本就是吕夷简和皇上商量着定下来的,哪个还会留下来给他挡枪?就连一向依附吕夷简的宋绶和章得象两人也早早就躲到了家里,打定了主意不趟这次浑水。此事得罪台谏官员事小,事后被天下千夫所指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得到消息聚集到政事堂的台谏官员分别由范仲淹和孔道辅率领,纷纷向吕夷简诘问不休。中书怎能如此大胆,把台谏章疏扣留下来,不得上达天听。
吕夷简面无表情,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圣意已决,自己也只是按旨行事。
看看天色黑下来,吕夷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管什么人上来说什么,他都是那一句话。扣台谏章疏是按皇上旨意扣的,有事找皇上说去,跟我说没用。
范仲淹和孔道辅两人还算沉稳,御史台和谏院里有急躁的已经怒火冲天,侍御史杨偕高声道:“中书压着台谏章疏不报,隔绝中外,吕相公,你要做丁谓吗?!”
吕夷简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眉毛都不抬:“我自是按上意行事。”
杨偕怒道:“安知圣意就是如此?话出自你口,谁知道真假?”
吕夷简笼着手,还是那副样子,连口都懒得开了。
天圣二年状元,左正言宋庠道:“宰相不报,那便诣阙!”
说完,看着自己的谏院长官范仲淹。
范仲淹与孔道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孔道辅对面前的吕夷简沉声道:“隔绝中外,权相所为!吕相公,你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日后如何面对天下公议?”
吕夷简木偶一般地缓缓说道:“我为宰相,是天子之臣,自是奉圣上旨意行事。”
孔道辅恨恨地看了一眼油盐不进的吕夷简,转身向门外行去,口中高声道:“走,我们去后面伏阙求对!”
一众台谏官员今日是以孔道辅为首,见他出门,范仲淹跟上,其他人便也一起随着出了政事堂,直向后边大内行去。只留下吕夷简一个人,在政堂里孤零零地站着。
到了后边大内,垂拱殿大门已关,门外站着殿前司和皇城司的卫士,牢牢守住。两边则是閤门卫士,各自守着自己的通道。
今夜閤门这里当值的是东上閤门使李昭亮,宋太宗明德皇后哥哥李继隆的儿子,算是当今皇上的表叔。西閤门长官不在,当值的是閤门祇侯李璋主管。
孔道辅和范仲淹带人到了垂拱门外,先找李昭亮。
李昭亮好性子,但自小就在皇宫这里长大,人情练达,哪里会惹这个麻烦,好言好语地道:“我自管着东閤门,西閤门的事委实不知,诸公还是到西閤门去。”
两边閤门功能不同,朝堂官员要面圣应当由西閤门进,李昭亮说得并无破绽。
李昭亮性情平和,为官做人都无可指摘,惟一就是家里妻子去得早,也没有再娶,是三个得宠的小妾管家。三人各有自己的一套人马,多少年来在李家闹得不可开交,李昭亮管不了,其他人更加管不了。
这种家事一般的同僚最多只是拿来当个笑话,并不往心里去。可今天来的都是台谏官员,向来都以道义自居,对李昭亮连家都管不好就没有个好印象。听了他这句话,也就懒得再理他,一起都拥到西閤门来。
李璋年轻,又是最近以外戚身份骤然提升上来,见这么多最不好说话的台谏官员拥到自己这里来,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来。
孔道辅道:“李璋,你是圣上近亲,可知今日宫里大事,皇后被废了吗?”
李璋恭声答道:“我今日家里有客,来得匆忙,一到皇宫便来这里当值。御史说的事情我委实还没有听说。”
孔道辅道:“如今太平盛世,天子古今明君,岂有废皇后的道理?你且开了閤门,我与一众同僚要见圣上面奏,收回成命!”
李璋陪着笑脸:“此事我委实不知道,不过官家有旨意下来,今一夜臣僚面对一律不见。我在閤门当值,一切以官家旨意为准,御史原谅则个。”
孔道辅愤然作色:“此是国家大事,岂能以常理而论!你是壮懿太后谪亲,不记得太后一生凄苦?岂能让此等惨剧再次发生?快快开了閤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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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3章 废后风波(下)
李璋见孔道辅一个劲逼自己开閤门,有些欺自己年幼,心里有些赌气,说道:“李璋不过是一看门小吏,惟命是从,御史何必苦苦相逼?”
范仲淹走上前来,沉声道:“你看守閤门,权责俱重,岂能自比小吏!如果说是惟命是从,如今殿门前台谏数十人,那又何必来到这里?圣上已下明诏,奉命而行即可。为什么还要深夜诣阙,难道我们台谏官员不知道不应该?无故废后,非太平美事,有辱天子清誉,败坏本朝圣德,凡大宋臣民,俱当直言极谏!你是天子近亲,这个时候更应该站出来,恳请圣上收回成命,不要听一二奸臣鼓惑!”
李璋看看面前气势汹汹的台谏官员,吸了口气道:“司谏所言或许有道理,但大宋有台谏诣阙的规矩,没有閤门官员私开宫门的规矩。诸公要直言极谏,自是勇于任职,但又何必要李璋陪上身家性命?”
私开宫门,往大了说可以按谋反论处。孔道辅可以因为李璋是皇上近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受重处,就不把这当回事,范仲淹却做不出这种事,一时无言。
孔道辅见李璋虽然一直恭敬,但却守死了不开宫门,心中激愤莫名,快步走到紧闭的垂拱殿大门前,手拍铜环,高声喊道:“无故废皇后,非天子圣德,奈何不让台谏官员入宫面对?天子有失德,大臣受其辱,今夜不能入宫,我们便守在宫门外!”
孔道辅和范仲淹身后的一众台谏官员,见局面僵住,几十大臣竟然被一个閤门小吏挡在宫门外,群情汹汹,有人开始高声责骂李璋。
右正言刘涣拉了拉身侍御史蒋堂的袖子,指着旁边的殿中侍御史段少连道:“段殿院是开封人,住家离盐铁副使徐平家不远。徐家与李家是世交,徐副使更是与这看守閤门的李璋一起长大,交情非浅。不如我们一起去把徐副使请来,让他劝李璋开了閤门,放我们进去面圣,也强似僵在这里。”
蒋堂道:“徐副使未必会跟着我们来。”
刘涣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徐平天圣五年进士,不数年间位至三司副使,在朝里最缺的就是人望,有此机会,未必就会拒绝我们。”
反正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蒋堂便与刘涣一起,找了段少连。几顶大帽子压下来,段少连也没法推辞,三人便离了人群,径直出了皇宫。
三人离开之前已经说了自己的去向,其他人有赞成有不赞成,但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天色越来越黑,晚上的冷风起来,吹得垂拱殿前的众人瑟瑟发抖。
孔道辅趴在宫门上,已是涕泗横流,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他身后,不断地捶殿门。
范仲淹看着孔道辅,对一直立在身边的李璋道:“孔宪长年近五旬,说起来与令尊差不多年纪,身体又弱,这样僵持下去,一旦身体落下暗疾,如何是好?士林公议,只怕将来会怪罪在你的身上。你职责在身,不能擅开宫门,我也不好强求。不如这样,你只管让手下看管宫门,自己进宫里面圣请旨如何?”
李璋看着殿门前这乱糟糟的局势,知道今晚不得消停,听了范仲淹的话,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
回到閤门小偏殿处,李璋吩咐卫士无论如何不得开閤门。临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閤门钥匙取了带在身上,这才从閤门通的廊道绕过垂拱殿,向大内深处去了。
段少连带着刘涣和蒋堂出了皇城,寻到各自的马,一路向汴河附近的徐平家急驰。
此时天还不太晚,临近年关,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副热闹景象。各种卖吃食和零碎玩意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街道上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三人骑着马也行不快,心急如焚。
直行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下了汴河边的大道,进了徐家所在的巷子。
到了徐平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静悄悄地没一点动静。只有门前挑着的几盏灯笼在寒风里摇晃,上面写着“永宁侯府”,另一面写个“徐”字。
段少连看见这个情景,对身边的两人道:“最近这些日子徐副使在万胜门外建了新府第,经常歇在那里。今天看来不在城里住,不如我们回去吧。”
刘涣道:“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也要打门问问,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三人下了马,段少连硬着头皮上前打门。
不大一会,开门声响,一个小厮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三人道:“几位官人,深夜到我们永宁侯府有何要紧的事?”
段少连看看身边的两人,走上前来道:“在下殿中侍御史段少连,这两位是我的同僚,我们有要紧的事找郡侯,烦请通禀一声。”
小厮看看三人,摇了摇头:“官人来得不巧,郡侯今天在城外安歇,现如今只有夫人在府里。如果方便,可由小的通禀一声,告知夫人。”
段少连道声打扰,就要转身告辞。
刘涣却道:“不对,徐平正当少年,又没听说过他曾纳姬妾,怎么会无缘无故与夫人分开,一个住在城里,一个住在城外?”
蒋堂问道:“刘兄如何这样说?”
“这分明是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故意躲着我们!用这么个说辞,找个小厮打发我们离开,太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听刘涣说得振振有词,蒋堂心里也生疑,对段少连道:“刘仲章说得也有道理。”
段少连道:“不管说得有理没理,徐副使已经闭门不纳,我们便赶紧回去!”
刘涣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段少连:“希逸,今夜我们台谏所有官员,不惜得罪当权的宰相,孔宪长与范司谏带众人伏閤请对,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徐平就在府里,而不敢出来见我们,那定然也是觉得我们做的有道理,只是畏惧权贵罢了!既然来了,我们何不把他逼出来,与我们一起劝圣上收回成命,以全皇上圣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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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4章 无妄之灾
此时夜色已深,寒风起来,吹在身上冷得人瑟瑟发抖。街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的开封城慢慢平静下来。
段少连冲头的热血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听了刘涣的话,只是摇头:“刚才出来的下人已经说了,郡侯府里只有夫人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上去苦苦相逼,惊扰女眷,日后必惹非议。而且徐平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刘涣却不依不饶:“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去考虑那些!过了今日,皇后被废便就成了定局,我们这些台谏,必受千夫所指!此千钧一发之时,欲成大事,不需顾小节!”
见段少连还在犹犹豫豫,刘涣拉着蒋堂,径直到了徐家门前,大力拍门。
不大一会,先前的小厮再次开门出来,看看三人道:“官人还有何事?”
刘涣高声问道:“我且问你,徐平是不是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我们,让你出来说这些托辞把我们支走?”
小厮一头雾水:“官人这话从何说起?”
“不知从何说起那便就不用说了,只管让徐平出来见我们!”
自徐平升官,任谁来到郡侯府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刘涣一看官袍就知道官不大,却口口声声地直呼徐平名讳,语气还奇冲无比。小厮虽然是下人,心里也有了火气。
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涣,小厮道:“官人,我已经跟你说得清楚,我们郡侯今夜歇在城外府里。你要找,只管出城去!”
刘涣冷笑一声:“你们是知道城门关了,才找这种说词吗?徐平在城外,怎么夫人又在府里?哪有这个道理!”
小厮强忍着怒气道:“今日夫人去姐妹家里作客,回来得晚了,才歇在城内。明天是‘交年’的节日,我们郡侯自然要去城外府中主持,所以早早出去了。”
“都是托词!我才不信!只管让徐平出来,我有话说!”
小厮见刘涣蛮不讲理,脾气上来,瞪着眼道:“不在就是不在,我家郡侯歇在哪里还要问你信不信?郡侯不在,天色晚了,官人早回吧!”
说完,小厮闪进门里,把门“呯”地一声着上了。
刘涣看了身边的蒋堂一眼,口中道:“这小厮的心里明显虚了,徐平必是在里面!我们只管打门,今夜不出来,就别想安稳歇着!”
说完,与刘涣两个,一起用力打着徐家大门。
自当了郡侯,徐家的大门改大了许多,几乎对着半个院子。外面这样打门,整个小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素娘本来心情就不好,听见外面大门“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愈发烦躁,叫过来应门的小厮问道:“外面是什么人?怎么纠缠不休?”
“是几个官人,以前没来过府上,小的也不认识。说是来找郡侯,我已经告诉了他们郡侯不在,这几个人不信,只是一味缠着不走。”
林素娘道:“我一个女眷只身在家,被人这样纠缠,成何体统!快快出去把他们打发走了,若是不走,只管找开封府的人来。”
小厮应诺,转身出去。
开了门,刘涣和蒋堂两个大喜过望,对视一眼,低声道:“徐平果然是在里面,想来是藏不住了!”
小厮出门,反手把门关了,向两人行礼道:“官人,我们家夫人说了,郡侯不在府里。若是你们再纠缠不休,我这便去唤开封府的人来了!”
刘涣看着小厮,气极反笑:“蒋兄听见没有,这个小厮竟然说是要去唤开封府的人来!可不笑死我!”
说着,转身看着小厮:“快去快去,把开封府的人找来,我看徐平还怎么在家里隐藏!你这样做,倒是少了我们许多功夫!”
小厮道:“你们虽然是官人,这样骚扰良家,也有官法管你们!当我不敢吗?你们且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官府的人!”
说完,转身快步跑着出了巷子。
刘涣与蒋堂两个相视而笑,政事堂闹过了,连皇宫都闯过了,还怕开封府?
看着小厮出了巷子,两人依然拍门不停。
垂拱殿外,一众台谏官员吹着寒风,心情越发焦躁起来,不少人都到孔道辅身边,一起捶紧闭的殿门。
守在门外的一众卫士,哪里敢惹这些连皇上都躲着的台谏大臣?只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把通道守得死死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閤门那里终于出现李璋的身影。
范仲淹急忙迎上去,沉声道:“如何?有无诏旨?”
李璋举起手道:“官家手诏,请诸位台谏到政事堂,宰相自会与众位分说!”
这手诏是给宰相吕夷简的,李璋都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范仲淹也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高声道:“有手诏,让我们到政事堂,宰相自会与我们理论。且回政事堂,听吕相公如何说!”
说完,带着手下谏院官员,当先回政事堂。
此时夜色已深,宫里轻易不会开宫门,众人大多心里已经明白皇上今天是不会见众人了。见事情又推回宰相那里,只好一起随着范仲淹重又涌回政事堂。
宫门无论如何不开,此时把徐平叫来也没有意义,有与段少连几人关系密切的官员忙回前面官衙,吩咐个小吏去把三人唤回来。
众人涌回政事堂里,在里面独坐的吕夷简已是觉得头痛,等接了李璋手中的手诏,见是让自己跟众人说明为何废皇后,愈发觉得无奈。这明显是皇上不想面对台谏官员,把这麻烦又踢到自己这里来了。
很多皇宫里的具体事情无法在明诏里说,譬如皇后善妒,譬如甚至失手打过皇上,这些都是不能诏告天下的,只能由大臣们私下里讨论一下。如果明告天下,那就是把郭皇后彻底毁了,连她母家都要受牵连。而皇上虽然一时意气,坚决要废掉皇后,但在心里却没有那么恨她。赵祯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脾气硬起来的时候偏偏就会心软,心软的时候却又经常闹脾气,这性子很难捉摸。
问题是如果皇上觉得这些理由能够说服台谏,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宫自己说?把事情推到吕夷简身上,那是摆明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还不能够让台谏闭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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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5章 林素娘的火气
吕夷简敛容站起,沉声道:“为臣子的,背后不当议论帝后,不过圣上手诏,我也只好当这个罪人。”
便从郭皇后跋扈后宫,甚至失手误伤皇上讲起,一直讲到最近越发出格,导致后宫不得安宁,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秩序。
不等吕夷简说完,孔道辅抗声道:“又如何?人臣于帝后,便如子事父母一般。父母失和,为子的自当劝解,使父母和好如初。怎么能够顺着父亲把母亲赶出家门?这哪里是为子为臣的道理!岂有些理!”
孔道辅这一句话,便就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洒了水,台谏官员一下就炸了,纷纷挤上前来给吕夷简讲道理。众说纷纭,吕夷简这个帮着皇帝废后的宰相一下子就成了不忠不孝。
吕夷简读的书又不比在场的哪位少了,他们说的道理吕夷简又何尝不知道?不过吕夷简关注的是事情如何解决,而不是空口讲这些大道理。劝和帝后,怎么劝和?这些台谏官员一个一个说得热闹,里面有一个有本事能够劝皇上和郭皇后和好的?到了皇上面前,还不是把这些大道理再一通,甚至把皇上骂上两句,最后还是让皇上忍耐。
问题是皇上赵祯从刘太后当政开始已经忍了十年,如今忍无再忍了。一直压抑了这么多年,又知道生母另有其人,赵祯是一肚子火,废后就是他火气的最后发泄。
如果能够劝和,皇宫里还有杨太后在,早就劝和了,还用得着外朝大臣插手?但这些话吕夷简却无法讲给台谏官员听,他们也不会听。
吕夷简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对面,不言不动。其实他也听不清这些人乱糟糟地到底说的是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只是任赁他们发泄罢了。
等人群稍微平静一下,吕夷简拱手道:“废后,其实是有先例可循的——”
范仲淹上前道:“相公所说,不过是援引汉光武帝废郭皇后立阴丽华的故事。光武帝虽然是明君,可废皇后却是失德,怎么能够偏偏拿光武帝失德的事情作例子!”
孔道辅厉声道:“除光武帝外,其余废后的全都是昏君!圣上尧、舜之资,更兼宅心仁厚,你身为宰辅大臣,竟然引导皇上做废后这等昏君之事!居心何在!”
台谏长官发言定性,身后的官员纷纷涌上前来,围着吕夷简痛责不已。
徐平府第,林素娘在房里听着外面大门砸得山响,实在是忍无忍,长身而起,对丫环翠儿道:“去把家里的人全都叫出来,随我出去!”
蒋堂龇着牙,不停地吸气,看着手掌砸门砸得通红,转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段少连道:“段殿院,你如何不上来帮着我们叫门?”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徐副使一直不露面,想来是真地不在府里。我们还是及早回去吧,日后跟徐副使道个歉,免得惹人埋怨。”
段少连是开封本地,与徐平实打实地同乡,到了现在心里无比后悔。如果今天徐平真地不在这里,日后还怎么相见?街坊邻居的闲话自己也当不起啊!
蒋堂心里也打鼓,都到这个地步了,徐平不可能躲着不见。真不想随着去皇宫,难道自己这几个人还能把他绑着去?何苦躲着。再说就是自己三个人想强拉徐平,只怕也办不到。不说他家里的奴仆,徐平自己是带兵打仗上过战场的,还奈何不了三个文弱书生?
惟有刘涣不死心,还在那里不住地打门。
正在这时,门忽然一下子打开了。门前的刘涣和蒋堂吓了一跳,急忙退后几步。
刘涣更是心中大喜,徐平果然躲不住,终于出来了。
只见门内先出来几个仆人,在门两边站住,后边林素娘带着翠儿走出了门。
林素娘面带寒霜,向三人行个礼,冷冷地道:“三位官人不知今夜有会什么要事,在外面一直打门不休,搅得寒舍不得安宁!”
刘涣出来的不是徐平,而林素娘,先是愣了一下,犹自嘴硬:“打扰夫人清静,是我们的不是。不过今夜非同寻常,还请夫人让徐副使出来说话。”
林素娘冷着脸瞥了一眼刘涣:“我丈夫今夜不在这里,人在城外府第。这话早已让家里下人告知官人了,怎么还在这里纠缠?”
刘涣有些心虚,嘴上却道:“我们如何肯信?定然是听说今天废了皇后,怕有人来拉他进宫劝谏,躲了起来!”
林素娘冷笑:“这位官人是哪位?我丈夫再不济,还不至于躲着你们!自小到大,我丈夫不管遇到什么事,哪怕是在邕州对上交趾国大军,也从来没有躲过!你们在我家门前咶噪不休,竟然是认为我丈夫会躲你们?如此可笑!”
刘涣被林素娘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只管硬犟:“夫人如何保证徐副使不在府里?”
“保证什么?你们好大的威风!”林素娘气得笑了起来,“徐平这些年,什么时候没有担当!会为了你们这几个人,东躲**?你们如此小肚鸡肠不嫌丢人,不要在我家门前装乖卖丑!我一个女眷,孤身在家,你们半夜三更打门——”
说到这里,林素娘扫视三人,缓缓地沉声道:“三位官人读的圣贤书,做着朝里的清贵要职,却做出这种事来,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刘涣被林素娘气势所慑,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少连见刘涣和蒋堂都不说话,身子缓缓后退,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向林素娘拱手行礼:“今夜是我们做得差了,夫人不要向心里去。实在是皇后被废,朝廷震动,台谏官员又被拦在宫门外不得入内面圣,一时心焦,才出此下策。夫人海涵。”
林素娘道:“你们进不了宫,关我们家里什么事?”
段少连越想越觉得今晚刘涣是出了个馊主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今晚閤门当值的是閤门祇候李璋,与徐副使是故交,所以我们才——”
林素娘听到这里,才知道今晚自己家里遭了无妄之灾。她本来听到段云洁的消息就已经心情烦躁,此时不禁气得身子发抖,对三人道:“今夜只有我一人在这府里,你们不管有什么事情,只管去找我丈夫,不要再在我门前纠缠!”
说完,带着下人回了府里,把门“呯”地关了起来。
正在三人茫然无措的时候,御史台的小吏赶了过来,高声道:“三位官人,皇上有手诏,让台谏官员去政事堂与宰相分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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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6章 徐平的愤怒
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吕夷简自己也心知肚明,如果能够把台谏官员说服,他们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吕夷简微闭双眼,静静站立着听台谏官员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宰相是个很考验耐心的职位,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性子急躁的,比如李迪,在这位子上几乎没一日不与人争吵,最终自己也做不下去。
直到众人说得累了,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吕夷简才睁开双目,缓缓地道:“诸君既然对此事有异议,不如明天上殿对皇上陈述。”
说完,吕夷简又微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闹了几个时辰,此时一众台谏官员又冷又饿,激情过去,在吕夷简面前又有力无处使,也没法再坚持。孔道辅和范仲淹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带众人先离去,等到了明天上殿早朝的时候,再在皇上和众官面前与吕夷简争个是非黑白。
自从过了冬至长假,在很多官员的极力上奏之后,原来的两日一朝已经改为****上朝。这样一来,皇上固然是勤政了,很多官员的请假次数也增多起来。
比如徐平是独子,家又在开封城,很多家庭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替代,请假的次数明显增多。再加上父亲徐正是上朝模范,最近随着日朝同时恢复了转对制度,这些不匣务小官也获得了皇上面前奏对的机会,徐正愈发积极,徐平就更加忙碌。
二十四“交年”这一天,徐平请假未上朝。
天不亮就冒着寒风赶到宫城的台谏官员,刚到待漏院就挨了当头一棒。
御史中丞孔道辅和司谏范仲淹,因为率部下官员伏閤请对,骇动中外,分别被免职改为知泰州和睦州,其他参与的官员各罚铜二十斤。
此时谏院地位不高,范仲淹倒还罢了,御史中丞却地位尊崇,卸任时必然要上殿当面告辞,之前绝无像孔道辅这样直接一道敕命就被赶出京城。御史大夫官位太高,向来是不实任除授的,御史台的长官实际就是御史中丞。作为宪台长官,御史中丞此时又称为“独座”,早朝上殿的时候,包括宰执亲王都是站着的,惟有御史中丞与百官相对,单独设有一把交椅,监督百官,坐着议事。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御史中丞独特的地位。
孔道辅以御史中丞之尊,被一道敕命逐出京城,而且是由内侍押着立即出城,连跟皇帝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这极具侮辱性的处置,使吕夷简从此与台谏结下了深仇大恨。
昨夜把台谏官员支走,吕夷简立即面奏,与皇上赵祯定下了驱逐台谏长官孔道辅和范仲淹,强力压制台谏官员的基调。当夜行动,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这件事情吕夷简做得太粗暴,太过决绝,或许在骨子里,吕夷简根本就瞧不起这些动不动就想弄出轰动天下的大新闻来的言官。帝王无错,有错也是大臣背锅,而且敕命本来就出自中书,这件事情的后果要由吕夷简来扛,他也确实扛了。
废郭皇后,领导台谏抗争的是孔道辅,受打击最大的也是孔道辅。但当时的吕夷简没有想到的是,地位低很多的谏官首领范仲淹,会在后来成为他最强硬的对手,并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抗中,仇怨越结越深。这仇怨深到后来两人曾经一笑泯恩仇,范仲淹的子孙却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吕夷简。
徐平并不知道这些,他在家里主持“交年”的一些仪式,最主要的是祭灶。此时祭灶与后世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惟有仪式更加隆重,还要请和尚道士念经。
等到中午林素娘带着翠儿回到城外府第,说起昨夜发生的事,犹自愤愤不平。
徐平听了勃然大怒,匆匆处理了家事,便骑马赶往城里。
到了城门处,徐平让随行的孙七郎找到监城官,取了自己昨夜出城的记录,并让监城门的官吏写了书状,画了押,带着径奔宫城。
到了下午,闲一些的衙门已经有官员开始离开,更由于今天台谏官员的大震动,各个衙门显得更加热闹。
以台谏和馆阁职事官员为主,群情激昂,纷纷赶着回家写奏章。宰相如此肆无忌惮地压制言官,以后朝堂里还不成了一言堂?
虽然各人关注重点不同,但主要都在三件事上,一是继续争皇后不当废,二是贬责台谏官员非出圣意,是宰执大臣蛊惑,再一个就是自今以后不许伏閤请对,非国家之福。
徐平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的前世根本没有台谏言官的概念,也没有为他们辨解的觉悟,他今天来就是找昨天晚上到自己家里闹事的几个人的。
谏院在天圣末年才设置,以原门下省为自己的衙门,以前没地方上班的谏官才有了自己的办公场所。此时还处于草创阶段,本来也没几个人。司谏范仲淹一去,新的长官还没有着落,此时谏院之长为知谏院孙祖德。
徐平到了谏院门口,只见这时的谏院一片混乱,官吏进进出出,吵吵闹闹好像菜市场一般。好不容易才找到看门的吏人,让他进去通报。
过了没多少时间,孙祖德从谏院出来,向徐平行礼:“徐副使今天有闲到我们谏院来,可是有什么公干吗?”
徐平只知道昨晚带头的是殿中侍御史段少连,不过听林素娘所说,段少连从头到尾都还算客气,便先来谏院找晦气。
看着孙祖德,徐平沉着脸道:“公干是没有,不过有一点私事。昨晚我因为城外府里有事,没有在城内安歇,惟有内人歇在那里。谁知深夜时候,有台谏官员登门骚扰,在家里下人告知了我不在的情况下,还吵闹不休。孙谏院,昨晚到我府上的是哪个?”
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孙祖德只好老实答道:“不瞒副使,昨晚是右正言刘涣随着段殿院去的。因为事情紧急,他们一时不察,打扰了府上,还望副使不要向心里去。”
徐平高声道:“那是打扰我府上吗?我内人一人在家,一介女流,你们谏院的言官在门外吵闹不休,四邻侧目!我怎么不往心里去?叫刘涣出来!”
若论本官,徐平高过孙祖德不知多少阶,盐铁副使也已经半步踏上了待制的阶梯。此时待制及以上是一个等级,待制以下称为庶官,明显又是另一个阶层。
在徐平面前,孙祖德的官职低,而且又是自己人失礼在先,硬气不起来,只好老实答道:“不瞒副使,刘涣已经离朝回家,等到明天见了,我让他到您府上赔礼道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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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7章 交涉
直到谏院里面的左正言宋庠出来,也说刘涣已经离开。宋庠天圣二年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为人一向稳重,徐平才信了。
临到离去,徐平对孙祖德道:“知谏代我托言刘涣,徐某明日再来找他!”
说完,离了谏院,向着御史台去了。
孙祖德对身边的宋庠道:“刘涣做事一向漫无所避,这次闹到徐副使府上,不知将来如何结局。徐平少年锐气,又曾经在地方执掌过生杀大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庠道:“再怎么说,刘涣等人也是因为国事一时糊涂,没有什么大错。来日登门赔罪,再作个东道,也就罢了,徐平难不成还会上表弹劾?”
宋庠是安州人,没中进士之前家里境况非常不好,与弟弟宋祁两人过得非常艰苦。当时夏竦为安州知州,对两兄弟非常照顾,有知遇之恩。而当年徐平在邕州任上,就跟夏竦非常不对付,宋庠受此影响,对徐平还是有点看法的。
要说夏竦这个人,为人阴险,好权位,贪钱财,是继丁谓之后大宋朝堂上最能兴风作浪的。不过夏竦能力远不及丁谓,心胸更是天差地远。丁谓虽然是权臣奸臣,做事却一向大气,不像夏竦只会玩些阴谋诡计小手段,他搅起的风浪也远不如丁谓。但另一方面,夏竦好读书善文学,也确实发掘了不少人才,在地方政绩也突出,并不全是靠巴结逢迎爬上高位的。那些被夏竦发掘提拔的人,还是有不少人感激他。
徐平离了谏院,直奔御史台。
此时御史中丞孔道辅已经出城,台宪副长官侍御史知杂事任命一变再变,到现在也没有人到任,殿中侍御史段少连暂时代理台宪之长,管理众御史。
听见徐平登门,段少连知道自己理亏,急忙带了侍御史蒋堂出来,见到徐平,深施一礼:“昨夜是我们理亏,得罪之处,郡侯见谅!”
徐平道:“此事仅是一句理亏?你们台谏伏閤请对,与我何关?成群结党到我府上骚扰,内子一介妇人,你们半夜打门,吵闹不休,外人怎么看?”
蒋堂道:“实是右正言刘涣说郡侯与守閤门的李璋自小熟识,想请郡侯到宫门前,请李璋开了閤门,我们台谏入大内面圣。”
不提这一点还好,一提徐平的火气更加上来:“不错,我与李璋自小一起长大,但那又如何?他守閤门,开与不开依的是国法,难道还能凭他自己的意思?你们台宪,职责纠弹百官,以正国法,结果在你们眼里,国法是儿戏是不是?”
段少连道:“郡侯息怒,昨夜只是事情紧急,我们入宫心切,一时急糊涂了,才做出这不着调的事来。等到来日,我必登门谢罪。”
“不必了,你们登门,我怕再惹出什么事来。再者你们身处宪职,我也不好与你们来往,免得平白惹人闲话。事情已经做出来了,我也不为已甚,这样吧,你们上表自责,也好证明我的清白,免得不知情的人说三说四。”
蒋堂道:“副使如此咄咄相逼,未免过了。我们行事确实有不妥之处,但终究为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朝廷大事。为了昨夜的事,今天台谏长官远贬地方,所有台谏官员一律罚铜,在这个时候,副使又何必抓住此事不放?岂不闻得饶人处且饶人?”
徐平上下打量了蒋堂一番,口中道:“说得好,满口都是国家大义,朝廷政事,一嘴的大道理。怎么做起事情来如此猥琐不堪!你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昨天夜里已经告诉了你们我不在家里,你们还是逗留不去,把门拍得山响!宽于律己,严于律人,你这种人怎么合适呆在御史台里!”
蒋堂被徐平说得脸上青白交加,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少连清了清嗓子,对徐平道:“台谏风闻奏事,言行确实有些过激,不过如今非常时期,望郡侯这次高抬贵手,就此罢了吧。日后我必带宪台官员登门道歉,绝不食言!”
徐平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们道什么歉,既然你们错了,那就认错便是。对了,为再避免闲话,我昨夜出城的记录,还有监门官吏写的书状,都给你们带了过来。你们只要上书把事情说明白,自请罪责,我便不再追究。”
这个时候台谏动荡,段少连哪里敢答应这个条件?本来把孔道辅和范仲淹两个人贬出京城,京城哗然,众官纷纷上书表明自己的立场,舆论是在台谏官员这一边的。如果这样一道自责的表章出来,让人看见台谏官员如此不堪,舆论风向就不会如此一致了。
言官的威力,一个在于帝王的有意扶持,用以牵制朝中的大臣,再一个就是靠天下公议,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徐平此举,废了言官的一半功力,段少连如何答应?
实际上言官们真正可以依靠的是第一项,就是紧靠皇权,牵制相权,这也是帝王政治给台谏的真正定位。可到了这个年代,台谏渐渐合流,言官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对上监督君主,对下弹劾宰执,并携天下舆论为自己奥援。一旦受到打击,就全天下喊冤,上骂昏君,下骂奸臣,不附和自己的一律为小人,渐渐把自己逼入绝路。
台谏要想真做成什么事情,实际只靠一张嘴是不行的,相权和皇权之间必须选择一个进行合作,否则的话必然会被压制。直当自己代表了天下正义,口含天宪,帝王宰相统统要在自己这些正人君子面前改过自新,显然是天真了。
此次废后,明明是皇上和宰相一条心,铁了心要做成的事。言官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要阻止,实际上是把皇上和宰相一起反对。而且章疏不入,直接选择了最激烈的伏閤请对。最激烈的手段都已经用出来了,其他手段就更加没用了,实际上把皇上和宰相逼上了绝路,只有强势镇压一条路子。
如果他们委婉一点,按照正常步骤办事,章疏不入就选择第二天留班,在百官面前与宰相廷辨,可能就不会败得如此窝囊。结果事情一不顺利就全体伏閤请对,跟宰相在政事堂闹过才商量着第二天留班,吕夷简也是当过知杂御史,做过御史台二把手的人,哪里还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谏院宪台长官一起被贬,台谏全体被罚,依然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无论如何也要争一口气,与小人奸臣斗争到底。
徐平本来与此事无关,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奈何台谏官员已是无路可退,连公开认错都不能做。不然的话,毁了自己形象,那就连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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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8章 弹劾
不管徐平如何说,段少连只是小心道歉,而绝不肯答应与同去的两人上表自责。
徐平见再说无益,便留下了自己出城记录的抄本,带着孙七郎离了御史台,径直出城门回自己在城外的府里。既然言官们不上表,徐平便只有上奏章弹劾了。
自二十七日起,便进入年节七日长假,上朝的日子只有两天。
徐平一回到家里,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写自己为官以来的第一份弹劾奏章。当官这么多年,中间还当过掌管稽查的通判,徐平从来都没有弹劾过别人,没想到现在会因为这种事情破例,想想真是滑稽可笑。
到了天黑,吃过晚饭,徐平依然回到书房润色奏章,林素娘带着盼盼陪着徐正夫妻。
月底了,天上没个月亮,呼呼的北风刮着,天上的星星在薄云笼罩下躲躲闪闪,透着冬日里的苍凉。
正当徐正夫妇要回房歇息的时候,徐昌从外面进来,对厅里的众人行过礼,道:“府外来了个骑快马的,说是右司谏范仲淹的下人,有一封书给大郎。”
想来有可能是公文往来,徐正不好过问,对徐昌道:“大郎在书房里,你只管送过去。对了,天色已晚,你有没有留外来的人歇一宿?”
“那人留了书,便急匆匆地走了,说什么都不肯歇。我只好由他去了。”
徐正点头道:“嗯,一心要走那也留不住。只要我们家礼数到了,不要被人说闲话就好。你去书房找大郎吧,不定是什么急事呢。”
徐昌应诺,拿着书信到了徐平的书房里。
书房里也有火道,虽然屋里放了两盆水,依然干燥。
见了徐平,徐昌把手中的书信交过去,口中道:“来人说是右司谏范仲淹给大郎的书信,不知为什么,走得甚是匆忙。”
徐平接书信在手,想了一下,对徐昌道:“好,我知道了。”
徐昌出去,徐平拆开来书,很快看完,放在桌上。
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因为昨晚段少连三个人的事情,范仲淹又写了一封信来,还是道歉,还是让徐平以大局为重,不要把事情闹大。等到有一日回京,范仲淹必登门拜访。
这都不用问,必然是下午去台谏找过人后,他们便抓紧派人出城,找到范仲淹,托他写了这封求情的信来。
此时的范仲淹官职低微,右司谏与员外郎还隔着一阶起居舍人,更不要说与徐平的兵部郎中比。不过范仲淹是以右司谏知本官事,管着谏院,而且多历要职,在京城的名望已经渐渐起来,虽然还没有后来负天下清望的名声,也已经不容小视。
特别是在徐平前世的记忆里,不夸张地说,范仲淹是此后千年的第一名臣,面对范仲淹徐平一向都小心谨慎。
这也让徐平非常疑惑,此时的范仲淹已经四十五岁,本官右司谏,职也不过是秘阁校理,说实话比年轻二十岁的韩琦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官路是相当崎岖。以徐平有限的历史知识,也知道离着历史上范仲淹到陕西主持一路军政没有多少年了,这中间他必然经过了一次超级升迁。所以别看这次因为谏废皇后的事情被赶出京城,还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祸是福,说不定事情一下反转,他因此而起也说不好。
说来说去,右司谏这个职位很特殊,本来这个时代的谏院长官是以别官知谏院,如孙祖德。以右司谏本官管理谏院的都不是一般人,以小官面对御史中丞和宰执,天天在皇上面前露面,不知怎么就一飞冲天。
看着范仲淹的来信,徐平沉吟良久。
以范仲淹的身份,徐平不能置之不理。但若是只因为一封信,就让徐平就此把事情放下也不可能,不说家里面对林素娘,出去怎么面对同僚?
最终,徐平还是决定上章弹劾还是要弹劾,但范仲淹的信也不能不回,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就得罪范仲淹,礼貌总是要到的。
给范仲淹的信里,徐平把事情说明白。台谏官员骚扰自己的家眷,如果仅仅是私事自己可以就此放下,但事情却不是如此简单。那三人到徐平家里,理由是徐平和看守閤门的李璋关系密切,这问题就可大可小。閤门开与不开,怎么可能因为李璋和徐平的私人关系来决定,台谏言官犯这种错误,完全无法原谅。
徐平说得清楚,在私,自己家庭受到了骚扰,在公,台谏官员不称职。于私于公,徐平都要弹劾那三人。
十二月二十五,因为临近年关,早朝只是各司禀告日常事务,不言大事。
下了朝后,徐平等没事的官员离开,自己到垂拱殿内的通进司投递奏状。
通进司掌各种文书的上承下达,地位极为重要,也是京城中大小臣僚打探官场各种消息的场所。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不定后面就牵连到什么京城里的大人物。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这里投递奏状,一般的平民百姓和下层小官,要通过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由那里审核过了才呈交通进司。中层官僚,上奏章的渠道则是閤门,閤门司再转交通进司。
直接由通进司上奏章,非高官就是清要。徐平盐铁副使的职务还有些勉强,不过他还带着直史馆,那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个永宁郡侯带在身上。
到了通进司衙门口,正赶上知通进银台司的给事中石中立出来,见到徐平,开口笑道:“永宁郡地处岭南,常年无冬,郡侯带了这爵位,在京师也不自在起来,整个冬天都不见影子,莫不成是水土不服,躲着猫冬吗?”
石中立一向口无遮拦,私底下很难听他说出一句正经话来,满城文武臣僚早已经习以为常。徐平笑笑,答道:“给事说笑。今天来是有奏状投送。”
徐平为人比较严肃,石中立也早已经听说,见说起正事,也不再开玩笑,唤了司里小吏出来,接了徐平的奏状。
通进司有检查奏状的职责,徐平所上的又不是实封密奏,只是不保密的通封。
石中立顺便看了,抬起头瞪着眼看着徐平:“郡侯果然非同一般人,常年不来我衙门一次,一来便要赶走我这里的常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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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79章 后苑饮宴
不受官职高低限制,所有奏章都由通进司进呈,且进呈后不得拖延,要立即呈送皇上御览的,基本上除了宰执大臣,就只有台谏言官了。宰执大臣有很多跟皇上当面奏对的机会,上奏并不多,所以通进司这里,最常来的就是言官。
徐平常年不来一回,来了就弹劾言官,也让石中立吃了一惊。一向都是台谏言官弹劾别人,被别人弹劾倒是少见,这个徐平倒真是与众不同。
见石中立表情夸张,徐平不由笑着说:“给事这里的常客却是我家里的恶客。”
通进司这里人际关系极为复杂,有很多朝廷官员的眼线。徐平不好在这种地方过多逗留,交过奏章,便向石中立告辞,离开垂拱殿回了三司衙门。
此时已近年关,司里的官吏都在忙着一些年底收尾的工作,新调任的官员多是在年后才上任。盐铁司里还是只有韩综一个判官,郭谘要等到年后才赴任。
今天早朝后,韩综的父亲韩亿调任权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要求本官谏议大夫以上的官员才可以出任,凡是本官不到的,例升谏议大夫,带权字。父亲升官,韩综也早早就赶回家去,准备接待到家里庆贺的亲人朋友。他们韩家是大家族,不比徐平这种小门小户,酒筵摆起来都是通宵达旦,必须好好准备。
盐铁勾院的郭劝则被调到御史台任侍御史,新调了郑戬过来判勾院,也要年后上任。
手下人手不齐,徐平也无心理事,在衙门里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便就回家。
二十六是上朝的最后一天,基本不理事,下朝之后,徐平刚要回三司衙门,就被一个小黄门过来叫住:“郡侯,官家旨意,今日后苑宴请大臣,郡侯也在其中,且随我来。”
徐平摸不着头脑,只好随着小黄门向大内深处行去。
所谓大臣,这个年代是有特指的,一般是指宰执官员,广义的也要待制以上。徐平此时并不够资格,必然是皇上赵祯指名才能够参加。
徐平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随着小黄门弯弯绕绕,来到了大内后苑。
来年正月初九就立春,此时已经到了冬天的尾声,寒风却没有停下来,呼啸着刮过后苑里光秃秃的树枝,拍打着硬如铁的松针柏叶。
行不多远,就看见前面一处暖阁,此时已经坐满了朝中的诸位大臣,周边内侍小黄门来回忙碌,准备着酒菜。
到了近前,首先就看见高高摆在台子上的十几盆牡丹,伴着周围呼啸的寒风,开得正艳。这是孙七郎给皇宫里修好火道暖阁后徐平献上来的,宫里人都到家里要了,不能还赖着不给。反正徐平家里还有十几盆,也够过年热闹了。
见到徐平过来,早早就坐在前列的寇瑊道:“徐平,坐到这里来!”
徐平一路向各位高官打着招呼,来到了寇瑊身边。
坐在上位的赵祯看见,开口道:“永宁侯,今日借了你献上来的冬日牡丹,在宫里摆个筵席,犒赏大臣。所谓借花献佛,你且上来饮一杯!”
徐平见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忙走上前施礼谢恩。
旁边侍立的小黄门满了酒,端给徐平。
徐平接过,向赵祯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宫里特酿的羊羔酒,正适合这严寒天气。徐平一杯下肚,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还了酒杯,徐平再次谢恩,回到寇瑊身边坐下。
自徐平回京,三司出了几次风头,再回到三司,寇瑊只觉得身心舒畅。而且徐平的背景在那里,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寇瑊也觉得有底气。
众人落座,小黄门悄悄报了到的人数,没到的人是有病或者有事,今天不会来了。
赵祯举起酒杯,高声道:“冬日苦寒,往年都是满目苍凉,别说盛开的花朵,就连绿叶也难得见上一片。今年全亏永宁侯府里有个巧手匠人,为宫里打造了这处暖阁,地方尽够大,可以容得下众卿一起吃杯酒。最可贵的,这暖阁只烧石炭,每日所费不多,不是什么穷奢极欲之举。难得,难得!”
说到这里,举起酒杯:“众卿,且饮一杯!”
众人一起谢恩,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徐平不是个好酒的,也没觉得这宫里的美酒味道到底好在哪里,倒是旁边有的大臣一杯下肚,一副熏熏然的样子。
后苑饮宴,本就是皇上与臣下同乐的过程,没有御史和閤门的人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弹纠,过程相当随便。
酒过三巡,赵祯站起身来,走到身边台子上的牡丹旁边,对众人道:“这是永宁侯府里献上来的牡丹,虽然不是十分名贵的品种,但开在这寒冬季节,尤为可贵。以前只是听说国家极南州军,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却不想京城里也有冬日看花的时候。”
众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贺。
这个年月本来还讲祥花瑞草,但是经过前朝真宗皇帝又是降天书,又是东封西祀神神道道的一通折腾,现在反而成了禁忌,大家都自觉避过这一节。徐平自己脸皮也薄,明明是温室催出来的,说成祥瑞脸上挂不住,更何况自己家里还有呢。
赵祯招呼着一帮近臣上前赏花,大家口中谢恩,宰相吕夷简和张士逊当先,领着大臣们走近摆花的高台。
牡丹虽然是洛阳的好,但东京城里也有不少人家种的有,玉津园里更是成亩成顷地种植,并不算是稀奇。但冬天开的牡丹,众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外面寒风吹着,在阁子里赏花别有一番情调,一个一个都是兴致盎然。
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冯元对花前的赵祯拱手行礼道:“冬日观花,此为太平盛事,岂能无诗赋?请陛下让群臣献诗。”
徐平听着这话就皱眉头,他不喜欢跟这帮文人大臣游宴,就是因为他们动不动就来诗赋,好像没别的事干了一样。诗词小道,兴之所致写上两首也没什么,可这样赶着鸭子上架,凭白浪费脑细胞实在就没必要了吧。
再说这个冯元,在李宸妃去世的时候,是他监护丧事的。结果弄得墓穴水浸,要不是王曾替他求情,这学士早就当不成了,现在又弄起事情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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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0章 花开富贵
后苑饮宴,大多数时候都是要献诗的,待制以上文学清贵之选,没这个步骤,那跟叫一帮大老粗武将来牛嚼牡丹有何区别?由于年前激烈的人事变动,专职的翰林学士此时只剩下冯元一个,也只有由他提出来,这倒是徐平错怪冯元了。
周围的一众大臣哄然叫好,赵祯兴致勃勃地同意。
吕夷简对赵祯拱手:“此牡丹既然是永宁侯府里献来,便先由徐平起韵如何?”
赵祯点头:“甚好!甚好!”
说完,大家一起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台子上供的牡丹,脑子飞快地转动,搜肠刮肚想从前世的记忆中找一首牡丹诗来应景。可累坏了脑子,也没找出一首合适的来。
流传后世的诗词名篇成千上万,但其中的应制诗却屈指可数,又要咏牡丹哪里能够找得出来?应制诗经常是限制了韵脚,更重要的是限制了主题,诗词中最讲究的意境在这个场合基本是不用想了,哪怕是诗仙诗圣,这个时候大多也只能是平庸之作。
今天还好是徐平起韵,难度降低了许多。不然又要和别人的韵,同时又要讲究黏对功夫,那才是难是加难。
想了片刻,徐平对赵祯拱手行礼:“微臣惶恐,不敢辞命。过几天就是年节,离着春日不远,便以‘春’为韵。”
赵祯笑着点头:“好,花开便为春。”
徐平道:“借圣上金句。”
“牡丹本是仙人种,一抹深红献紫宸。心若安时即富贵,花开此处便为春。”
吕夷简听了,对赵祯笑道:“永宁侯纵马万里,立威蛮荒,这诗里却有禅意在,难不成闲时也念经学佛吗?所谓花开富贵,正是吉兆。”
赵祯和众大臣一起大笑,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徐平心里出了口气,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宋人作诗格律比唐人讲究,御前应制诗更加要求严格合乎格律,跟进士考试时也相差不多。徐平虽然作不出什么意境深远的佳作来,但四平八稳的诗词,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能够应应景的。富贵花开,也适合现在这场合。
赵祯命小黄门上来,给徐平满了酒,再次赐饮。
对于臣子来说,皇上赐饮是一种荣耀,回去可以吹好长时间的。不过徐平实在是没有那个觉悟,只是端起来一口喝干,谢过恩,只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后面就不在强求,地位尊崇的近侍词臣比如冯元献过了诗,大臣们便兴之所致,考虑成熟了便献诗。旁边有起居注官员,今天的诗都会记下来,一起收藏。
随着酒越喝越多,参加饮宴的群臣行为便越发放肆,有的是真喝多了,有的是借着这个场合装醉发泄,一时乱糟糟的。
徐平靠着栏杆坐着,静静地看着赵祯与几位宰执近臣对饮,看着平时一身庄正的大臣们放浪形骸。其实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是有的人能把这个面具戴一辈子,到死都不摘下来,叫作言行合一。而有的人只是把这面具当作玩具,随时摘下来,随时又戴到头上,便是奸滑小人。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很累,他们的心灵需要放松。所以在文人士大夫中,佛教流行很广,甚至佛学中的一些思想正慢慢被溶入到儒学之中。
不想戴着面具生活,便就要放弃很多,尤其是名望和地位。而这偏偏又是人们所追求的,在这浮华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放弃呢?
徐平不想过这种身心俱疲的日子,他只想有一个无人打搅的家园,可以衣食丰足,可以在青青的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
在中牟的庄园里,他知道了这个世界要想不被人打搅,那就要读书做官。他读书考了进士,做了大官,却发现官场一旦迈进来,就很难再脱身出去。
生活充满了无奈,区别只是自己选择哪一种无奈。
从礼制来说,皇帝的丧期很短,为了不影响国家大事,实际是以日当月。不过那仅限于朝政,个人生活还是要注意。此时还在赵祯的丧期内,群臣饮宴也不能用乐,不能用歌舞,实际上就是干喝,除了有人作首诗,也没其他的娱乐了。
当徐平把自己的身心跟这群当朝大臣分开,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看,心情便慢慢平静下来。就像前世在看一部影视剧,看着剧中的人物随着历史这个编剧在表演。
正酒酣兴浓的时候,枢密副使李咨走上前来,对徐平道:“云行少年,反而入老僧入定一般,何不跟大家同乐?”
徐平急忙站起来,恭声道:“我不甚酒力,又不擅长诗词,在这里看着大家就好,如果能够学到一二,也不辜负圣上恩德。”
李咨已经已经六十多岁,白以苍苍,听了徐平的话摇了摇头:“人生最贵少年时,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白发老人,看你们年轻有多么羡慕。不想你却不珍惜这少年时候,不去及时行乐,却在这里学老僧入定。”
徐平还能说什么?难不成告诉李咨自己与这些人玩不来?只好拿两句闲话敷衍。
说过几句闲话,李咨道:“当年你徐家在州桥边开个白糖铺子,年入万贯,我去收到官里来,断了你家财路,云行切莫记恨。”
“侍郞哪里话?本是为公,再者也没有亏待我们家,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李咨以礼部侍郎从权三司使任上升任枢密副使,算是三司的老长官,徐平说起话来也没有跟其他宰执相对时那么拘束。
示意徐平坐下,李咨也一起坐在身边。
又与徐平闲聊几句,随口聊起现在三司的公事:“听人讲,自你领了编修三司条例的职事,有意要变更茶法?现在茶法虚估过高,官家没有一分利,全被商贾分了去,弊端深重,是要改了。吕相公和张相公对此知之甚深,必然支持。”
徐平忙道:“哪里的事,必然是有人传闲话。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发现现在茶政官府几乎没有利润,我也正在彻查,哪里就敢想擅改茶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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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1章 准备迎驾
茶法主要关系到西北,因为陕西有解州盐池,官盐的调节作用有限,主要用茶吸引西北商人输送粮草。正因为关系重大,自真宗朝后期,茶法屡经变更。
其中的核心,就是官府和茶商的利润分配。每当边境紧张,急需粮草的时候,茶的利润分配便向商人倾斜,甚至有的时候官府做着赔本生意。对于专卖品,能够做到让官府亏本,可见这里面的弊端有多厉害。于是一到边境和平的时候,便就立刻变更茶法,把被商人侵夺的利润夺回来。
商人得利少了,便就有很多人不做这生意,西北粮草紧张,再变法给商人分利。商人利润过多,换个人再变法,把一部分利润夺回来。
这几十年来,茶法便就这么折腾着,折腾得小商人倾家荡产,茶户聚而为盗。
自新皇登基,茶法就已经在天圣年间变了两次。
先是天圣元年,以枢密副使张士逊和参知政事吕夷简主持,三司使李咨具体实行,废原先林特所行茶法,改行现钱法。到了天圣三年,现钱法显示出弊端,又由翰林学士孙奭和夏竦负责,废现钱法,重行三说法。
到了现在,三说法又已经弊端重重,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而且当年因为推行现钱法而受处罚的人,如今又成了当权派,吕夷简和张士逊是当朝宰相,李咨也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那就更是不得不改了。
茶法改革,在民间牵扯到京城和地方的商贾豪强,在朝堂上牵扯到不少大臣,怎么改都会得罪人,真不是想改就改的。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三说法和现钱法,徐平都想一起废掉,那就把满朝堂的人都得罪光了。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徐平可真不想冒这个险。
为宦做官,徐平本来想的只是浑个身份,有了地位,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真要去得罪当权的大臣,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不到万不得已,徐平可不想做这种事。
又闲谈几句,李咨见徐平只是随口敷衍,并不想说具体的事情,便只好起身走开。一者今天不谈公事,再一个李咨到底是枢密院的人,用心打听不相关的政事本来就不对。
这一次饮宴直喝到天色微黑,才宣布结束。
不知怎么,徐平觉得参与这种场合身心俱疲,一点都不轻松。听见内侍宣布饮宴结束,一下就松了口气,急忙站起身来。
正要随着人潮离开,皇上身边的内侍急急来到徐平身边,小声道:“永宁侯且等一等,官家有话要与你说。”
徐平听了,只好随着内侍又到了赵祯面前。
见礼罢了,赵祯对徐平道:“你献这几盆牡丹,太后甚是喜欢,一天来看几次。不过你现在年少,官职又高,不能再升迁。本要赏你些金银,满开封城都说永宁侯家里富贵无双,花不完的银钱,小数目宫里也拿不出手。”
徐平听了,只好拱手:“不瞒陛下,当年微臣在中牟田园里的时候,偶然发现用红糖制白糖的法子,确实是攒了点钱。李枢密当时为三司使,把白糖收归官营,价钱算得也公道,给了微臣原淳泽监的不少闲地。经过这些年仔细经营,地里也有产出,庄里又多放牧有牛羊,卖钱也有不少,确实比一般官员手头宽裕些。”
赵祯听了就笑:“你不用说得如此小心,宫里不会向你家里借钱。对了,听说你在万胜门新起了一座府第,完工没有?”
“禀陛下,刚刚完工,正要趁着年节,请些同僚亲友前去庆贺。”
赵祯听了兴致盎然:“好,如此正好。等到后日,左右宫里没有什么大事,我便与一众近臣前去同贺,如何?”
徐平急忙谢恩,心里却暗暗叫苦。
皇上要来你能不让来?更何况对臣子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可接待皇上可跟接待一般人不一样,无论吃的用的,地上走的,墙上看的,一点都不能马虎。
徐平家里是有钱,可他自己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算是节俭,林素娘持家又严,家里能上排场的东西并不多。为了接待皇上,非要把家里重新装扮不可。
自真宗起,皇帝就很少到臣僚家里作客了,一旦出动一次也不像以前一样随便。太祖的时候,兴致来了不定就到哪个老部下家里走动,甚至雪夜到赵普家里,由赵普的妻子随便弄点汤饼,两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也就过去。现在哪里还行?
赵祯哪里想到徐平在想这些,口中道:“你家里只要备几个人的酒食就好,其他一应器具,自有宫里人送到府里去。去的人不会多,无非在京大学士和几位翰林词臣而已。”
徐平答应,见赵祯已经有了酒意,便谢恩告退。
出了皇宫,走到半路,徐平先拐到李璋家里。
皇上来作客,别的陪客不能请,但李用和一家却不能不请。仅靠着在邕州的政绩和战功,徐平官可以当大,但能够让皇上视自己为近臣自己人,还要靠李用和的面子。
李璋也已经休假,正在院子里与迎儿逗儿子黑虎闲开心。
徐平不是外人,因为先前李璋有吩咐,仆人不用通报,便直接带着进了李璋小院。
听徐平说完,一边的迎儿就惊呼一声:“唉呀,我们这里是皇上的亲舅家,这么久了还没登过一次门呢!这便就到你们家里去,多么荣耀的事!”
李璋瞪了迎儿一眼:“哥哥在邕州立了多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够比!皇上出宫,可不是一般的事,哪里像平常人一样随便走动看亲戚!快不要乱说话!”
徐平苦笑道:“快不要说了,我家里一直随便惯了,皇上要来,正不知道从哪里收拾起。反正李世叔还没有回来,这两天你们一家便就先住到我哪里去,帮着参谋一下家里该怎么布置。自新府建好,你们还没去长住呢!”
李璋看了看迎儿,点头道:“好,我这便就去收拾,一会我们一起走。不过我虽然在宫里当差,宫里的规矩却搞得不甚明白,最好还是唤石阁长一起参谋才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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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2章 别机机杼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暖地铺在大地上,沐浴在这阳光里,浑身都懒洋洋的。
已经扩大了十几倍的后园里,一个不规则的一亩多的池塘位于正中央,从池塘引出数道沟渠,蜿蜒曲折在园子里盘绕。可惜正值冬天,还没有引水进来,看不出该有的风光。
栽种花树的地方只是挖出了树坑整了土地,只是光秃秃一片,偶尔有几株栽在盆里的花树散布其间,算是装点了一点生气进去。
新园初建,绿树如荫花木扶疏的景象哪里能够一下就变出来。这光秃秃的模样,实在是有些难以见人。徐平虽然从王素家里借来不少盆栽,也只能把游廊附近装饰一下。
离着游廊不远,徐昌和孙七郎两个正指挥着十几个壮汉搭架子,旁边竖着一排闪着晶光的玻璃。他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要在园子里搭两个暖棚起来。
徐平想来想去,又让自己的园不显得难堪,不让来的皇上大臣看了难受,也只有这个方法了。中牟庄园里本来就有两个暖棚,里面种了一些常见的蔬果。虽然有的并没有能够成活,但不时补栽,几个月下来,还是在冬天装满了两棚的绿色。
动员了中牟庄园里的青壮,徐平要把那绿色挪到这城外的后园来。
大片的平板玻璃价格昂贵,现在也没有正常的市价,王素就是随便装了两箱珍珠跟徐平换的,用来搭暖棚实在是奢侈之极。但徐平贵为郡侯,整个开封城都知道家里有钱,不奢侈怎么显出自己的身份来?
另一边石全彬和李璋两人正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布置摆设,哪里该挂绫罗,哪里该铺地毯,不是皇宫里呆过的人,谁能够说得清楚?等到了傍晚,还有宫里皇上身边的人来徐平府里指导,与其等到那里折腾一夜,还不如自己先动手呢。
游廊边,徐平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官员正在作画。招待普通人,透明的玻璃窗已经足够震撼了,而招待皇上还不够,徐平要在玻璃中夹上些名画。
画画的老人是燕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进士,现在的文人画名家。
能够把燕肃请来作画,说起来还有一段趣事。
燕肃不但是个画家,还是这个年代文人里面的科学发明家,天圣年间曾经制作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这两样是皇家仪仗,徐平虽然好奇,但却没有机会亲眼仔细看看。
除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燕肃还改进了计时的工具,称为莲花漏。徐平刚刚回朝的时候,正赶上莲花漏与此时司天监使用的称漏在钟鼓楼下对比,便留心起来。
开封钟鼓楼位于文德殿前,由司天监掌管,每天从这里传出去的钟声和鼓声便是大宋京城的标准时间。官员上朝,民间劳作,都以钟鼓楼的时间为准。
徐平在前殿上朝的时候,以及后来在三司衙门视事,经常经过文德殿前,有机会仔细研究了这个年代的新旧计时工具。
司天监原来使用的是称漏,顾名思义,就是以天平称流出的水量与标准相比对,决定每次称量之间时间的长短。这是分段计时的方法,徐平在前世见过了不知多少种钟表,看见这个大家伙自然觉得简陋。但这种简陋的计时方法,却已经配合中国天文观测应用了数百年,让一部一部的历法出台。
燕肃新制的为莲花漏,简单说就是两个特点,一是保证了计量水位的平稳,消除了水位变化对计时的误差,再一个就是与称漏比这是一种连续的计时工具。
徐平的历史知识确实一般,并不知道这种在科技史上大名鼎鼎的计时仪器的意义。但以他前世的知识来看,一眼就看出莲花漏比称漏实在优越太多。
但最终测试的结果让人失望,莲花漏所测时间与此时通行的《崇天历》不合,被司天监否定,燕肃此时上新的计时仪器失败。
徐平听了结果也很惊奇,特意写了一封信给燕肃,问他失败的原因,并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正沮丧不已的燕肃由此引徐平为知己,特别登门拜访,听取徐平的意见。
无论是称漏还是刻漏,利用的都是一套流速流量恒定的系统,测量流出的水量来测定时间。显然这套系统中,水位对流速是有影响的,燕肃的莲花漏稳定了水位,从原理是必然比原来的称漏更精确才对。
徐平与燕肃仔细分析过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燕肃制的系统过于复杂,校正和操作都非常麻烦,司天监的官吏不能很快掌握技巧从而导致实验失败。当然,其中必然还有司天监人员对新生事物的排斥,不过测试是在文德殿前进行,众目睽睽,这不是主要因素。
听取徐平意见之后,燕肃重新改良了自己的莲花漏,徐平也几次参与测算,觉得精度必然是超过司天监的称漏了。
前些日子乘着天气晴好,徐平和燕肃测过,如今的莲花漏计时精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六刻左右,也就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五十秒的样子。
凭良心讲,以这个年代的应用,这个精度已经是相当可以了。徐平也想过用前世的知识来制作摆钟,但摆钟所需的零件多,而且要求的精度高,急切之间只怕还达不到这个精度。只能等到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研究。摆钟不需要这么庞大和复杂,优点众多。
如今新制的莲花漏就摆在徐平的后园里,等到皇上赵祯带着贴身大臣来作客,便可以介绍给他们,尽量使燕肃再得到一次测试的机会。
正是这个原因,燕肃才心甘情愿地到徐平府上来作画。不然地话,以他现在龙图直学士的身份地位,年纪又大了,徐平给再多的钱也请不来。
徐平看着燕肃笔下的山水寒林,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之感,口中道:“学士,画得粗些不要紧,意思到了就好。只是在窗子上添些景致,不需要太精。”
燕肃面容严肃,也不回答,只是埋头作画。画家有画家的规矩,哪里能够说是粗些就粗些,精些就精些,最多也只是少了意境酝酿,添些俗气而已。
徐平对文人的琴棋书画基本是个门外汉,也只能看个热闹,不知道燕肃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见他忙个不停。
这老头也真是个人才,读书能够考中进士,还能发明各种机器,甚至总结出了海潮规律。要是像徐平一样有前世的记忆,那必然是了不得的妖怪一样的人物。
另一边,徐昌和孙七郎终于搭好暖棚,指挥着人把从中牟移来的各种蔬菜瓜果栽到暖棚里。这也全亏现在中牟庄园人多,连夜就能把这暖棚建起来。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移栽之后,有多少植物会在明天亮一次相后就此枯萎。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明天来的都是京城里顶尖的大人物,只要亮了相,日后自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来支持,规模必然会越来越大。
用玻璃做窗户,涉及到太多的东西。已有的房子安个玻璃窗上去会显得不伦不类,如果为了装玻璃窗而设计房屋,又牵扯到礼制习惯等等诸多的问题。穷人家的房子倒是不讲究礼制和整体美观,可玻璃他们又用不起。将来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像徐平这样用在游园里面,建个游廊,或者建个读书阁子什么的。真正要成为社会接受的日常用品,只怕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随着整个社会的演变才行。
暖棚就不一样了,东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多少人家里藏着金山银山花不出去。冬天的嫩黄瓜,一根即使卖不到一贯钱,一百文必然是会被抢光的。
一个暖棚里,只要种一畦黄瓜,什么本钱就都回来了。
徐平园子后面已经不是居民区,原来的多是种菜种花的人家,徐平花大价钱买了三百亩下来。一亩五贯钱,稍远一点的种粮的地最少能买五六亩,但对徐平来说,随便在地里种点什么都能很快捞回本钱来。
到了这个世界,哪怕已经当了高官,徐平还是觉得有几百亩地种在眼前才安心。
这种想法很奇怪,徐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在自己心里根深蒂固。当年到了邕州,他住了不长的时间便觉得在州城里呆不住,宁可去如何县里种甘蔗。
现在回了京城,离着中牟自己的田园远了些,不能天天看在眼里,便也就有不踏实的感觉,总是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只有这满眼的绿色在眼里,徐平才觉得踏实,才觉得生活是实实在在的。
来到这个世界,徐平就已经与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随着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么多作物,这几年来到处奔波,事务繁重,一直没有机会发挥它们的作用。这次回到京城,生活慢慢开始稳定下来,徐平也要让它们在这个世界展露自己的风姿了。
而趁这一次京城里最顶层的人物到自己家里来作客,徐平便要先亮个相,让开封城里的官员百姓都知道,永宁侯府里不但是金钱不缺,更有无边的绿色,可以装点京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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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3章 无一石粮入陕西
临近年节,整个开封城都洋溢在欢乐的气氛中。
赵祯轻车简从,没有带他那庞大的仪仗,仅带了两个小黄门,和殿前司的日常当值卫士,由御街出了南薰门,渡过汴河浮桥,来到万胜门外的永宁侯府。
迎接皇上,应当迎出多少路程,什么礼仪,都是不能马虎的。早有宫里的礼官到了徐平府上,把这些礼仪详细讲解,并随时跟在身边指导。
徐平一家把皇上赵祯迎进侯府,谢恩见驾,各种繁琐的礼仪。诸般罢了,行礼受礼的都出了一口气,众人移到徐府的后园。
徐正虽然是一家之长,到底身份低微,近距离跟皇上接触一次就已经不得了,足够他跟前殿上朝的那班同僚吹嘘很久。赵祯向徐正夫妻赏了宫里带出来的一些珍稀贡物,两夫妻便明智的退到自己院里,不出来打扰了。
徐平觉得行礼麻烦,赵祯又何尝不觉得麻烦。他的身边随时有人盯着,除了在后宫没人管束,一旦出来,一言一行都有人告诉他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今天的阳光很好,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照耀,竟然有些春天的气息。
到了游廊里坐好,大家请了茶,气氛便轻松下来。
今天随行的没有宰执大臣,只有皇上身边的词臣,专职和兼职的学士院人员。翰林学士冯元,兼职的有知通进银台司石中立,知制诰郑向,同修起居注宋祁。这些人官职高低不等,更同的特点就是经常在皇上身边转悠。
用过了茶,赵祯就注意到了身边的游廊玻璃窗上的画,盯着看了一会,对身边的冯元道:“这莫不是燕学士手笔?”
几个词臣上来看了看,一起答道:“必然不会错了,燕学士以诗入画,别人纵然想学也学不来。”
说起这些就是词臣的专长了,徐平也插不上话,让下人上蔬果来。
一个一个盘子和精制的小篮子摆上来,徐平对赵祯道:“陛下,先用些瓜果。”
赵祯拿了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起来,惊奇地问道:“寒冬季节,哪里来的胡瓜?就是夏天存下,现在也没有这般水灵!”
其他几个人上来,看着桌上凉拌的菠茶、苦瓜之类小菜,一如夏天的时候,都是满面惊奇,问徐平:“这个时候,府里从哪寻来这些鲜菜瓜果?”
徐平笑着指不远处的暖棚:“不是外面寻来,是自己种出来的。”
一众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暖棚,都好奇地起身,凑到近前去看,啧啧称奇。
徐平向众人介绍了这暖棚的原理,也说了是刚从中牟庄园里搬到这里来的。至于这些天天读圣贤书的人物到底能不能听明白,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把棚门打开,赵祯带着一众词臣进了棚里,看着满棚的绿色,只觉得春天一下子就来了。左看右看,看个不住。
赵祯忍不住问徐平:“这还是你府里那个巧手匠人建起来的?果然是好!寒冬季节能够吃上一口绿菜,就是宫里也千难万难,不想你府里竟然能直接种出来。”
徐平道:“陛下说的是孙七郎,这暖棚虽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出力不少。”
“好,好,过几日让他玉津园里,也一样建一座起来。闲时种些花卉,到了冬日种些绿菜送到宫里,改善一下口味。”
赵祯说到这里,又看着暖棚所用的玻璃道:“你府上怎么有这么多这种好物?”
徐平忙道:“微臣在邕州时,见过几个远洋来的商人,学了这烧玻璃的法子,在自己庄里试着烧了一些,正好用上。这几个月烧制成功,正要上奏陛下,可在东京城里建个专烧玻璃的场务,除了宫家使用,还能向外发卖。”
岭南在唐时与海外贸易,确实善于烧制琉璃器,徐平的话半真半假,谁又会深究?这个时代把这种东西通称琉璃,但也有把海外来的透明器皿称为玻璃的,以与国产的琉璃器相分别。方法既然来自海外,烧出来的称为玻璃也没什么。
赵祯想了一下,对徐平道:“石全彬提举条例所,事务不多,可着他提举措置,在京城里设一个玻璃场。你献此法,当别有赏赐。”
让石全彬提举此事正合徐平心意,自己还想着借着官家的玻璃废料制些奢侈品赚钱呢,熟人做事当然最方便。
看过了暖棚,徐平又禀过了燕肃的莲花漏。有徐平说项,赵祯最终同意再给燕肃一次机会,到时指派学士参加,与司天监一起试看莲花漏的精度。
重回游廊坐好,仆人上了酒菜来,便就着暖棚里摘出来的新鲜瓜果,大家边喝酒边说些闲话。以诗词见长的宋祁因为在暖棚里长了见识,还作了首词出来。
不知不觉就不到了中午,赵祯需要歇息,徐平便引着到了后园中新建的书阁里。
在阁子里坐好,徐平告退。
“且慢,难得今日有暇,我们君臣便闲谈几句。”
赵祯叫住徐平,让他在下首坐了,示意跟在身边的小黄门到房外等着吩咐。
自从回到京城,徐平便知道这个年代除了首相,臣子其实是很难有机会跟皇上单独相处的。他因为李用和家的关系,算是赵祯的近臣,回京这半年来,实际上除了回京的时候入殿述职,便再没有与皇上单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单独把自己留下来,必然是有重要事情要问,只是不知道要问什么。
赵祯看着徐平,缓缓道:“最近吕相公和张相公说过几次,现有茶法多有不便,要变更茶法。你任盐铁副使,如何看?”
听见又是问茶法,徐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前两天李咨问他,他就觉得难以回答,没想到没过多久皇帝又问。
“禀陛下,微臣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有些头绪,事情还拿不准。茶法要不要改,如何改,现在还说不好。”
“哦,为什么拿不准,说来听听。”
徐平沉默一会,沉声道:“因为整理三司案卷,微臣发现,陕西以茶盐入边,朝廷废钱无数。但三年来,却无一石粮入陕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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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4章 沿边入中的弊端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陕西十数万大军,所需粮草九成靠商贾入中,如果最近三年无一石粮食入陕西,官兵所需粮草哪里来?”
赵祯从位子上一下又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徐平。
徐平道:“没有粮食入陕西,粮草自然是从陕西来。陕西军费每年一千五百万贯,一路所收税赋约占一半,七百多万贯,另外七八百万的缺口,便是沿边入中所需。而陕西税赋低于北方各路,比河东路还略低,只相当于河北路一半而已。所谓陕西入中,无非是加征税赋本该由经由官府,入中之后就转交给了商贾豪强。各大臣只言行入中法后,民不加赋而边用自足,初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商贾的粮难道不上从陕西百姓盘剥而来?”
赵祯听了缓缓坐回位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话是如此说,可入中法后陕西沿边所需粮草,终究是官府花钱买来的。”
徐平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入中法所牵扯到的问题之复杂,他现在只是有个粗略的概念,还不能把整个问题理清楚。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徐平已经看清,之所以到了北宋才出现这个问题,尤其是真宗朝之后愈演愈烈,茶法不管怎么改,都是初看有成效,施行不到十年就弊端从生,不得不再次更改,核心的矛盾是三司完成了对天下财政的集权,而这个时代的管理手段又不足以支撑这种集权。这矛盾在茶法上集中表现出来,自然是因为茶这种商品的特点。
见赵祯看着自己,徐平只好明说:“不错,粮草是官府花钱买来的,但这钱按入中法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出粮的百姓手里。行入中法的本意,是从其他各路调粮草入陕西,不对陕西盘剥过重。但官府只管用钱用茶换粮,不管粮来自哪里,商人重利,自然是从陕西本地盘剥来得最省,获利最多,谁会远距离运粮。”
刘太后当政,赵祯已经当了十年见习皇帝,这过程中虽然拿不了主意,各种奏章却都是仔细看的,不是毫无经验的年轻冲动帝王。不用徐平说,他自己心里就清楚,发出去的钱哪怕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经手的官员中就能提拔出几个能吏出来。
但这可能吗?只怕出粮百姓不但不能得利,还得再被剥削一次。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作为帝王,对施政的细节赵祯所知有限,执政大臣报上来改革茶法,他也只能从所列的各种数据中作大致的判断。而徐平所讲的,不管哪个臣僚上奏章,数据里都是断然不会列的。大多数的官员是真地不清楚,也不向这个方面想,有的官员有意避过,而只捡能表现政绩的数据讲。
“雍熙北伐,大军两次进抵涿州,都因军中乏粮而不得不退。当时粮草纲运难达,京中陈茶又多,才在沿边行入中法,以商贾帮大军运粮草,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赵祯看着前方,喃喃自语,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五十年间,茶法不数年就变更一次,每次积弊未消,新弊又起,改来改去。——不如就废了茶法榷卖吧!”
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祯思维这么发散,一下子就想到废茶法上去,小心道:“此事牵涉极广,还是要从长计议。”
不能解决沿边的粮草问题,提出废茶法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必须在西北用茶?因为这是西北地区必需的物资,算是硬通货,可以引诱那边的商人做这生意。而其他的专卖品,比如盐就没有这个作用,因为盐池就在陕西路,加上党项的青白盐倾销,陕西路自己还要向外卖盐呢。
不用茶和盐及香料这些实物,那就只能用现钱。那又面临另一个问题,因为此时的财政高度集中在中央朝廷,每年京师需要向外发出大量现钱,以铜钱的流通速度,一旦在沿边用现钱买粮草,就会导致京师缺钱。另一方面,沿边积累大量铜钱,除了会外流到党项和契丹,更会造成当地物价暴涨,经济形势恶化。
徐平之所以不敢轻易开口谈这件事,就是因为要彻底解决,就牵扯到茶法、盐法、钱法及交通运输和仓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整个财政系统要全部重整一遍。
这样的工作量,徐平不觉得自己一个盐铁副使能够完成,哪怕就是加上三司使寇瑊全力支持自己也不行。
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咳嗽声,想来是园里的几位词臣见赵祯和徐平两人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开始催促了。
赵祯从重思中清醒过来,对徐平道:“既然一时说不清楚,那你便年后上个实封奏状上来,先说大概。对了,何事为先你心里可有数?”
徐平道:“陕西没有外路粮草运入,官吏贪渎商人侵利还是小事,最可虑的是党项元昊狼子野心,一旦反叛,西北再起战事,急切间怎么运粮进去?所以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开向陕西的运粮道理,次之则是重整钱法,不然困局终究难解。”
“好,年后上个奏状来。”
赵祯说着,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徐平跟在后边,心里想着应该怎么把事情说清楚。钱法不得不改,这个年代行用铜钱和铁钱,运输成本太高,实际上除了官方大规模地向各地搬运,铜钱铁钱流通的范围都很狭小。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在徐平的前世,硬币的流通也是在铸币厂周围的一两个省特别广泛,离得远一点就大量使用纸币。而铜钱的流通成本太高,这时官府的很多经济事项又依赖商人,经济活动便不好开展,这也是沿边难筹粮草的一个原因。
至于运粮开路,徐平在邕州那么艰难的地理环境都做了,到陕西应该容易很多。
这么复杂的问题,徐平从心里是很不想插手的。当年在邕州,他是一方主官,手握军政大权,做事可以没有顾忌。如今到了京城,一举一动都牵扯极多,沿边入中的困境又撤底改掉,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一个茶法,现在所行的是丁谓当权时林特所改,而要改成的现钱法,自李迪提出雏形,李咨完善实行,当年主持的就有吕夷简、张士逊,参与的还有刘筠、王瑧、周文质、鲁宗道等人,后面四人虽然去世,但其门生故吏却满天下,更不要说活着的四人现在正是当政的实力派。除了现任的枢密使王曾,当政的大臣几乎全部参与其中。
徐平要把茶法废罢,那就把朝中大臣几乎得罪遍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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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5章 孙七郎的差事
后园里面到处都是绫罗绸缎,几个词臣就在这中间,对着暖棚里的绿色和游廊里的牡丹吟诗作词,悠闲无比。
这处处显示出来的富贵气象,让从屋里子出来的徐平一下猝不及防,好像这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虽然自己刚刚从这里进入屋子,再出来却像到了另一个地方。
经过了在暖阁中的交谈,赵祯没有在永宁侯府里晚宴,在后园里游览一番,便带着随从回了城内皇宫。公开的借口是徐平新府第在城外,为了防止晚上城门开启不便而早早回去。实际的原因,徐平自然是心知肚明。
皇上的仪仗离开,父亲徐正和母亲张三娘急急从内院出来,问徐平:“大郎,家里不是准备了晚宴,怎么皇上也不喝一口酒,急匆匆地就回去了?”
徐平道:“冬日天短,城门关得也早,我们这里在城外,皇上当然要在城门关前回去。不然城门开开闭闭,惹人闲话。”
“这是什么话?皇上贵为天子,全天下他说了算,那城门还不是要开就开,要关就关!在乎什么,怕什么人闲话!”
看着张三娘一脸不信的样子,徐平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最近皇后刚刚因为无子入道,朝里的台谏官员都受责罚,憋着一肚子气,皇上也得小心着。”
张三娘就嘟囔:“当个皇上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问徐平:“对了,说起皇后无子,我也想起来,你都回京城半年了,素娘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徐平一时没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动静?”
“当然是生儿子的动静!”张三娘有些着急,“这都半年了,也该有动静了。当初有盼盼的时候,可比这日子短。”
徐平这才明白张三娘的意思,不过这种情林素娘不说,自己又怎么知道?只好对张三娘道:“这种事情还是问素娘自己,我哪里知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最近林素娘虽然还是与徐平同房,晚上却不让近她的身子,徐平也有些疑惑,莫不是真地又有了?
徐正夫妇虽然把盼盼当心肝宝贝一样呵护,心里却一样千思万想能够有个孙子承继香火家业。自徐平回京,老两口虽然不好意思催问,私下里却是急得不行。
一会林素娘出来,张三娘拉住媳妇,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林素娘满面娇羞,微微点了点头。张三娘脸上一下子就像忽然春天来了,拉着林素娘回了屋里。
徐正和徐平父子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女人就是这样神神道道的,有什么话一家人面前不能明说?偏偏要背着人去唠叨。
告别父亲,徐平又回到了后园里,看着徐昌和孙七郎带着下人收拾残局。
孙七郎见到徐平过来,忙走近了道:“官人,刚刚走的内侍说,让我到玉津园里兼个差事,这样的暖棚在园里建几十个,种点瓜果蔬菜冬天宫里吃。”
“那你答应没答应?”
见徐平满脸笑容看着自己,孙七郎摇了摇头:“我没一口应承下来,还要问问官人怎么看。官家的差使不好当,上次给我个什么三班借职的官,一个月才七百文钱,还不是全给实钱,折来折去,算算到手还不足六百文。这样的差事,干着有什么意思?”
官府算账,除了特殊情况,都是用的足文,所谓省陌,那是在市场交易的时候各行业的行规。孙七郎被扣钱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三司府库积压了各种收上来的物品,在发官员俸禄的时候强行摊派出去,叫作折支。在京官员,发俸禄一向只发六成现钱,其他四成就折成各种积压的货物。这样一折,再加上经手官吏动手脚,官俸肯是打折了。只有待制以上的高官才发实钱,其他官员要有特旨才享受这个待遇。
最近孙七郎刚刚成家,正是缺钱的时候,没少在徐平这里抱怨他给宫里干活给的钱太少,不大愿意去。徐平只好宽慰他,每次他都能实实在在地从宫里领钱出来,人家还是看了自己的面子。不信出去打听,有多少工匠在宫里干完了活,工钱拖着不给的。
见孙七郎一脸不高兴,徐平笑道:“玉津园里的职事可是京里少有的肥差,不知多少高官贵戚甚至宗室子弟都托人想谋这样一个差事,你还挑三拣四!”
孙七郎满不信:“玉津园里一半地种着麦子,那里当差,跟在庄里面种地有什么分别?发的工钱还比庄里少得多,哪个会谋那样的差事!”
“唉,这话可不能明说。你在庄里种地,一分一毫都是庄里的,你要是敢偷偷拿着自己出去卖了,看看能不能瞒过夫的眼睛。玉津园里吗……”
孙七郎眼睛一亮:“原来是那园里的差事有猫腻!”
徐平面容一整:“最近不少臣僚上奏,京城的几处皇家园林管理松散,常有看园官吏偷卖里面的林木花卉,导致税课减少,正要整治。你要是到里面当差,记得不要胡闹,被抓住了不但是你自己受苦,还连累了我家里的名声!”
孙七郎嘻嘻一笑:“我自然省得,官人安心,我绝不会闹出事情来!”
当年在邕州,徐平管得可比京城的官吏严得多,孙七郎和黄天彪两个依然没停下吃香的喝辣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怎么会给人留下把柄?只要有门道他就能玩出花来。
京城东西南北四家皇家园林,南门外玉津园大半是麦地,每年夏季皇帝观割麦就是在这里。除此之外,还养着各种珍禽异兽,是个动物园。西门外琼林苑,则是春天与金明池一起开放供京城百姓游览的地方,也是赐宴新进士的地方,是个大公园。北门外的瑞圣园则以种的竹子见长,另外还种有大片水稻,是皇上观割稻的地方。东门外的宜春苑,则种四时各种花卉,供给皇宫使用,是个花圃。
这四家园林,都有官吏提点,而且都有税额,里面的每株树都在三司有登记,卖出去是要有收入的,而且种的稻麦还有税额。不过制度是这样,钻空子的还是无数,不知有多少人靠着这四座园林发财,京城贵人子弟荫官之后最热门的职事之一就是那里。
正在孙七郎低头盘算自己怎么从这园林里捞点实惠的时候,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七郎说起收入,我也有一件事要与大郎说。前两天有几个城里的贵家干人来找我,说是要一起合做什么生意,我也正琢磨合不合适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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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6章 徐昌的生意
徐平听了好奇,问徐昌:“哦,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如果合适,做了给你添补家用也不错。你刚有第二个孩子,也得为子女打算。”
像徐昌这种,虽然在徐家算是仆人身份,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主奴关系,自己一样可以在外面开店设场。有钱了一样可以居高第,再招奴婢使唤。这种帮着主家照管生意自己又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一般称为干人,有的甚至富比王侯。
说来说去,这个年代的人身依附关系不强,只是金钱雇佣关系。
徐昌道:“是说要开什么交引铺,这生意我只是听人说过,非是权要之家做不了,内中行情却一无所知,也不敢随便答应。”
“什么?交引铺?这生意万万不能做!”徐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若是要钱使用,我们家里还有好几条路子。等到年后,我跟石阁长会替官家开间玻璃场起来,这方法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到时我便把场里的碎玻璃废料要下来,作为条件。你领着在京里开间卖玻璃制品的铺子,就用这些碎玻璃制些玩意,也能得利不少。”
徐昌见了徐平的表情,知道交引铺的生意只怕不简单,便道:“他们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交引铺到底是干什么的,才没一口回绝。既然大郎说不做,那就不做,我在家里领的工钱也足够我们一家衣食无忧了,也没一定要做什么。”
徐平看着徐昌,又看看孙七郎,沉声道:“我如今在朝里做着盐铁副使,跟我职责有关的生意,你们都不要碰,免得落人口实。我们家里来钱的路子多,用不着用我的官来换钱,以后要做什么,记着一定要跟我商量。”
徐昌和孙七郎见徐平态度认真,急忙恭声答应了。
交引铺专门做的是买卖盐引茶引等一些专卖物资的凭证,也兼做汇兑业务。自实行沿边入中法以来,商人在边境交付粮草牛角等等各种战略物资,边境不直接给钱,而是给他们交引,有换茶的茶引,换盐的盐引,也有直接换钱的钱引。商人拿着这些交引,到京城三司专设的榷货务兑换盐茶和现钱。
但榷货务里并不总是有货或者钱,商人便要在京城等候,有的等不起,便只好把交引低价转卖给交引铺。交引铺绝大多数都开在榷货务旁边,自然不怕等不起。换句话说,交引铺实际上从事的是证券业务,以雄厚资本坐获高额利润。
以前入中商人要兑换现钱还需要交引铺担保,因为弊端丛生,天圣年间废除这一制度,交引铺受到了一定的打击。虽然如此,交引铺生意依然是京城交易额最大的行业,一笔生意往往动辄千万,数十万贯的交易额,骇人听闻。
而且最近十几年,交引铺的生意发展得越来越复杂。商人在沿边获得交引,根本就不到京城里来,而是在外地就近卖近,然后由二道贩子再次转卖。
沿边入中初行的时候,本意是诱使商人从内地向沿边贩粮,那时候也确实起到了作用。而到了最近几年,为什么没有粮食向陕西运了?交引铺功不可没。
现在实行的三说法,茶价虚估甚至可以达到十倍,也就是说商人在沿边交一文钱的粮草,可以获得十文钱的交引。要知道陕西粮价本就是京师的数倍,再加上虚估,这一行业的利润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朝廷花了如此大的代价,结果却是没有一石粮运往陕西,钱到哪里去了?趴在这条利益链条上吸血的人数不胜数,这也是为什么徐平发现了猫腻,却顾虑重重,轻易不敢把黑幕掀开的原因。搞得不好,他会得罪满朝文武官吏。
交引铺生意看似只要有本钱,就可以平白获得高额利润,实际不然。如果在朝廷里面没有人脉,这生意实际是做不得的。大宋朝廷向来是恨不得把每一枚铜钱的利润都抓在自己的手里,可没有与商人分利的觉悟,交引铺如此有钱,自然是有关部门眼里的肥肉。只要一次交引法的变动,交引铺商人的千百万贯本钱就可以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以开交引铺的,一定在朝廷里面有不得了的人脉,即使影响不了朝廷的政策,也能在政策变动前采取措施,把损失降到最小。
徐平任着盐铁副使,论这一行业的人脉谁能比得过他?茶法要改刚刚有了风声,就有人打上了自己的主意,要把徐昌拖下水去。
这一次无非是试探,如果被拒绝,后边肯定还有很多手段使出来。这一个行业牵扯到的利益太大,陷在里面的大臣贵戚不知有多少,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动摇的。
如果不是赵祯亲自问起,如果不是徐平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不知要多少时间他才会下定决心,来揭开这个盖子。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了,冬天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白天曾经无限风光的暖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徐昌和孙七郎指挥着下人把暖棚的门关上,密封严实,让棚里的绿色躲避凛冽的寒风的侵袭。
徐平站在后院里,任寒风从自己身上刮过,怔怔地看着远方。
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时代官场有多么难以立足,徐平甚至心生惧意。一恍惚间,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官,使自己立到了这个时代的风浪口上。
本是想着平平安安地富贵一生,却不想总是风波不断。徐平不怕做事,两世为人,满肚子的知识,再难的事情徐平都觉得自己能够办到。可徐平真地不想跟人斗,尤其不希望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那些人杰在这种事情上斗智斗勇,哪怕自己斗得过,那种日子也过得太累。徐平不是丁谓,不能在那种事情上还乐在其中。
自从高中探花,徐平便希望自己能像前朝探花冯拯一样,人人都讥笑他没学问,最后却位至宰相,生前生后都得享殊荣。在生命的最后岁月,联手钱惟演扳倒丁谓,又联手王曾扳倒钱惟演,还顺手放了一生都瞧不起自己的寇准一马,最终位至首相。哪怕就是身后被人玩弄,闹得自己儿孙被街上小人骗一回,那也心甘情愿了。
本来一直以这个年代的聪明人丁谓为戒,可不知不觉间,徐平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开始踏上了丁谓的足迹。盐铁副使这差事如是,要做的事也竟开始相似。
(备注:冯拯去世后,开封有人家生了一头小毛驴,驴肚上隐约有“冯拯”二字。为免被人讥笑,冯家高价买回了这头驴,又怕真地是冯拯转世,好吃好喝养到死。这实际上是个常见的骗术,用来嘲笑冯拯虽位至宰相,但却没有所谓学问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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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7章 言官的反击
徐平回家的第一个除夕是在忙忙碌碌中渡过的,现在的徐家不再是徐平离家赴邕州的时候,家大业大,各种杂事每件都问一遍就过去了。
初一元旦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徐平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躲出去清静一天,把家里的事情全扔给父母和林素娘。
一大早,徐平就收拾停当,刘小乙备了马,准备入城走访同僚好友。
刚刚走到院子里,张三娘把徐平叫住,走上前来,取出一个小红布交给徐平,口中道:“大郎,如今你身份不比从前,见到人少不了要给赏钱,这几个钱你带在身上。”
徐平笑道:“我身上自然带了钱,足够应付了。”
张三娘把小红布包塞到徐平手里:“现在我们是大户人家,碰到有些人,几个铜钱怎么能够拿出手?这里面是上次皇上来我们家里赐下来的,二十个金钱,二十个银钱,你酌情给人吧。像李家那里,小孩子上来拜年你总不能够拿一把铜钱出来,那多不好看!”
听见是金钱和银钱,徐平想了想,才收了下来。确实有些大户人家,拿出几个铜钱来是不合适,三五个金银钱就显得气派多了。
此时皇宫里每年都会铸一些金银钱,形制与普通的铜钱一样,用来节庆赏赐。当然宫里面财大气粗,有时候是把金银钱当普通铜钱用的,比如仪仗出宫向围观人群洒钱的时候,就是金银铜钱杂在一起漫天抛洒。宫里的内侍和宫女出来买东西,有时候也会稀里糊涂把金银钱当普通铜钱使用。捡到或者收到这种金银钱的,就发一笔横财。
到了年节,宫里也会给近臣家里赏赐一些金银钱,京城里面的金银铺和交引铺也有这种金银钱兑换,在富贵人家倒也不稀奇。
揣了金银钱,徐平与刘小乙上马,告别家人,取万胜门进了开封城。
万胜门处人还少一点,一上了汴河边的大道,人流就一下拥堵起来,等到了州桥附近,便已经水泄不通。
开封城从初一开始,放关扑三天,路两边全是各种小摊子,从吃食到小孩玩具,应有尽有,几乎全部用扑买的方式,几乎没有正经作生意的。到了年节,不管是富人穷人,都尽情地放纵一番,几乎每处都围得有人。
徐平和刘小乙只好下马步行,在人群里艰难地向前挪动。他们要先去李用和家里,拜过年后再与京城的同僚相会。李用和家住的离相国寺不远,正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今天不知有多少人聚到了这里,到处都是人挤人。
就这样一小段路,徐平的刘小乙挤了几乎近一个时辰,终于过了相国寺,又转下汴河边的大道,在小路里绕了一段,才算到了李用和的府第。
出使党项,护陵,李用和凭这两项功劳已升为崇仪使、贺州刺使,已为遥郡刺史,单等着什么时候落遥郡,升为正任刺史就进入贵官行列了。大家都知道这是皇上补偿李用和上半辈子受的苦,李用和自己也谨慎小心,一路升上来相当顺畅。如今他在京城里的职事是勾当皇城司公事,管着亲事卒和亲从卒这些杂务人员,有段老院子指点,相当有条理。
如今的李用和再不是那个提点在京仓草场的小武官,更不是纸铺里的苦工少年,身为国舅,一到节庆不知有多少人来巴结。这里面虽然基本没有文臣,但开封城里面的宗室外戚,武臣勋贵,但凡与李家能牵扯上一点关系,都涌上门来。
徐家与李家的关系非同寻常,守在门口的下人一见到徐平到来,急忙上来牵了马,引着径直向内宅走去。
门外等候的一众贵戚子弟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进了门,无不羡慕。贫贱之交,自然是别人不能相比,谁让自己当初没徐家那样的运气呢。
李用和在除夕的前一夜才回京,此时正在前厅与来拜访的宗室王公交谈,徐平也不好前去打拢,只好先去李璋那里。
进了李璋小院,迎儿正带着黑虎在外面晒太阳,见到徐平进来,忙过来见礼。
徐平从怀里取出五枚张三娘给的金钱,塞到黑虎手里,摸着他的头道:“这孩子虎头虎脑,长得又快,大了必然是员虎将。”
迎儿是林素娘贴身的女使出身,一向把徐家和林家当自己娘家,也不多客气,让黑虎收下,拉着向徐平谢过。
不大一刻,李璋听到徐平到来,从前面匆匆回到自己小院来。
说过几句场面话,迎儿便带着黑虎到一边玩去了,留下兄弟两个。
到厅里坐下,李璋道:“哥哥,最近你可要仔细些,有人要对你不利!”
徐平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这说?出了什么事情?”
“年前是不是有邕州的人到你府里送了些东西?”
“不错。不过是几样水果,一些土产,我家里都给他们算过钱了。这都是当地人的心意,念我当年在那里的恩德,不好不收。”
地方官任上,如果当地百姓感恩,每到年节便会托人带东西给自己当年的父母官,甚至平时也会送一些土产过来。这都是这个时代的惯例,徐平还特意给他们算过了钱,比现在很多朝里的大臣有节操多了,不知怎么李璋问起这个来。
李璋道:“哥哥也知道,我们閤门司与通进司在垂拱殿里紧紧相邻,官场上的消息比别人灵通些。年前因为哥哥收了邕州来的礼物,台谏有言官上书弹劾你。”
徐平一怔:“就因为这个弹劾我?朝里大臣,有几个没收地方的孝敬!我家里还是特意算过了钱,账目清清楚楚!”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这种小事,难不成还真有人来仔细详查?没人查,你家里算不算钱都是一样的,反正到时无非把奏章转给你,让你日后谨细而已。”
徐平看着李璋,想了一会才道:“这样说来,这道奏章就纯粹是恶心我了?我在朝里也没得罪什么人,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李璋苦笑:“哥哥觉得没得罪人,别人可不这样想。年前你弹劾台谏的奏章已经批下来,三人各夺一官,刘涣除职右正言,出外州为通判。台谏官员觉得你是小题大做,故意落井下石,哪里会甘心?你不得罪别人,别人得罪了你也一样是结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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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8章 纸醉金迷
“你不得罪人,别人得罪了你也一样是结仇!”
从李用和家里出来,徐平一直琢磨着这句话,颇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前想不开放不下的很多东西突然一下就通透了。
在官场里摸爬滚打,除非就是打定了主意混日子,事情不做人不得罪,不然怎么可能少得了与人结仇?当年冯拯又得罪了谁?只因为被寇准看不起,便被欺负,如果他就那么认了,可能一辈子就混混噩噩在地方上做个小官。心有不甘,反戈一击,把宰执寇准拉下了马,自己才有了在官场中坐看风云变幻的本钱。
除非是馆阁词臣,台谏言官这种清要出身,其他的官员凡是锐意进取登上高位的,哪个不是台谏的眼中钉?他们就是做这个的,你不得罪他们,他们也会来得罪你。
一旦想通了,徐平心里便轻松了好多。有前世的经验有时候也是个累赘,没来由地会担心在后世留下骂名,做事情有时候会缩手缩脚。
其实,管他们呢,再怎么做,功过也是由后人评说的。
离了李家,徐平便向东华门外去,今日一些要好的同僚约了在那里的酒楼聚饮。
东京城里的饮食业发达,许多人家在正月初的这些日子都不开火,相约亲朋好友在各酒楼里欢庆聚饮。京城里外地的官员多,很多都没在京城里安家,这个年代交通又慢,年节的七天长假并不够回家省亲的,更是天天这家喝了那家喝。
徐平到东华门外找同僚,在这个时候,徐昌也到了城里,找自己的一班好友聚会。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平有自己的交友圈子,徐昌自然也有。如今徐家成了京城里的豪门大户,作为大管家,徐昌的身份也不比从前。
豪门大户里面,奴仆众多,其中有两种人地位特殊。一种是帮着主人管着家里面杂事的,称为“知宅”“知院”,也就是后世说的管家。还有一种是帮着主人家经营各种各样生意的,称为“干人”。
管家的收入主要来自主人给的工钱和赏赐,主要是亲近,而干人的收入则来自生意的分红,主要是能干。管家当然也会收受贿赂,但不管怎么说,其收入是可控的。而干人的收入来自生意分红,如果经营得好,收入则非常可观,甚至可以比拟京城里的大富商。
徐昌在徐家身兼管家和干人两种身份,不像刘小乙,纯粹是个干人,基本不参与徐家内宅的事务。一身兼两职,使徐昌在同辈面前相当有底气。
到了汴河边,走不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处酒楼,外面只挑了一个酒招子,也没有门匾,更加没有结彩楼,没有门外招客的女妓,看起来极中寒酸。
徐昌心中疑惑,自己现在好歹在京城里也有些身份了,同伴招来聚饮,怎么就找这么个不起眼的酒楼?不说上樊楼跟那些官员贵人争位子吧,好歹也得找间正店。
徐昌在酒楼外徘徊,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的人早已看见。
一个白白净净员外富人打扮的人从酒楼里面出来,上来一把拉住徐昌,口中道:“徐侍郎到了门口,怎么在这里踱来踱去,不到里面坐?”
徐昌把手挣出来道:“这酒楼看着太也寒酸,不是我贪爱奢华,只是新年元旦我们在这种酒楼里饮酒,传出去面上不好看!若是诸位手里钱紧,这顿只管算我的就是。离此不远有清风楼正店,我们还是去那里,不至于丢了脸面!”
白面员外“噗嗤”笑出声来:“哥哥唉,虽说常言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世间万物都要看脸。不过我们这些人,脸都长在自家主人身上了,自家只是落点实惠,何必在意那些虚的?这酒楼你看着寒酸,京城里能够到里面饮酒的可没有多少人,所谓别有洞天,你进去就知道,绝不侮没了你这侍郎的身份。”
徐家是新近富贵,不管是主人家仆,都无法与京城里那些富贵多年的人家比。徐昌也同样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心里半信半疑,随着白面员外进了酒楼。
酒楼大厅与一般的脚店并没有分别,甚至还有几桌客人,一看就是京城里面的普通人家,哪怕是乘着年节放纵一回,也可能进这种酒楼。
白面员外见徐昌盯着客人看,神秘一笑:“不瞒哥哥,这些客人都是咱们这些人家里的下人,在这里面做眼线。以后日子长了,你自然知晓。”
奴仆的家里还有奴仆,下人的家里还有下人,甚至有的下人家里的奴仆比主人家里的都多,反正都是雇佣来的,只要家里有钱就行,这个年代稀松平常。
徐昌自己家里还雇了几个人照顾呢,并不意外,点点头随着白面员外继续走。
穿过酒楼大厅,在柱子的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白面员外拉着徐昌的手,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这小门后面是廊道,并没有什么特别。
白面员外脚下并不停歇,一直拉着徐昌走过廊道,一转就到了后园里。
一到后园,突然就像换了个天地,徐昌看着怔住,竟一下停在了原地。
只见前面园子里树上挂着上好的蜀锦,帷幕后面有丝竹声传来,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个一个曼妙的身影翩翩起舞。在这丝竹歌舞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放肆的笑声。
徐昌转身看看身后,再看看眼前,精神竟然有些恍惚。自己刚刚是从那样一个门面进来的?还是像瓦子里的卖艺人说的,一下子就了进了仙境?
白面员外看着徐昌,满脸堆笑。等徐昌神情平静下来,才道:“张侍郎,里面请。尽管放心,这里面无论吃的喝的,听的看着,耍的玩的,保管都比樊楼里面还要精彩!”
徐昌强自平静下心神,随在后面员外身后,向园子里面走去。
走不多远,就看见蜀锦隔起来的帷幕后面,有三个人饮酒。三人中老的有六七十岁了,须发皆白,少年的只有三十多岁,油头粉面。
三人身边,有两个小妓正在弹曲唱词,还有三个浓妆艳抹的靠在三人身上,给身边的人端酒挟菜,满面都是春情。
白员外介绍:“张仆射府上的,段太尉,刘太尉,还有柴使相府上的,谭司徒。”
听着白面员外的介绍,徐昌有一种荒诞的感觉。这些各个官员家里的佣仆,在这个自己的小天地,竟然活生生营造出了一种公侯满座的气象。徐昌随在徐平身边多年,还没见过徐平经历过这种场面,没想到自己倒见到了,好似到了地府里的鬼怪世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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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89章 魑魅魍魉
到了下午,京城里的第一酒楼樊楼早就没有了空位,徐平与几个同僚在东华门外转了一会,最终在离着不远的中山正店找到了位子,选了个小阁子坐了下来。
这些酒楼说是如何如何繁华,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其实城里真正的高官贵人还是不屑于来的。他们自己家里养着上好的厨师,自己酿的有极品的美酒,蓄得有千娇百媚的歌妓,一切享受都可以在自己家里,何必来这些地方抛头露面。
酒楼里常见的官场上人物,最多的就是徐平这种有点实权的庶官,再向上的侍从高官不屑于来,再下层的低级小官来不起。
今天自然是徐平作东,被推到主位上,分宾主坐下。
王拱辰年纪最小,与徐平的关系也最亲近,把小厮叫过来点了酒菜,便打发了出去。
今日在坐的大多都是徐平在三司的同僚属下,家不在京城,这个时节无处可去,难得徐平还想着他们,出来聚一聚,聊以排解在异乡为官的寂寞。
几人中除了王拱辰少年单身,其他大多都已经四十五岁年纪,于是只叫了两个女妓坐着唱时下流行的曲子,慢慢等酒菜上来。
若说是家最远的,当属判三司都理欠司的王彬。他祖上本是光州人,后来随着族人到了福建路,又因为与人争执,从海路到了新罗。从此王家在新罗发迹,王彬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新罗的执政大臣,很有实权。王彬十八岁的时候以新罗宾贡生的身份入太学,又中淳化三年进士,在地方辗转为官,年前才调入京城,判理欠司。
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这王彬还是个海归,其家族在新罗也颇有权势。不过这个年代海归没有什么优待,他也跟其队进士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升迁,四五十岁才入京城为官。
“月色透横枝,短叶小花无力。北宾一声长笛,怨江南先得。
谁教强半腊前开,多情为春忆。留取大家沈醉,正雨休风息。”
前面坐着的女妓只有十五六岁,长得也还清秀,低头唱着传进京来没有多久的张先新词《好事近》,神态半是娇嗔,半是含羞。
听着悦耳的歌声,徐平才突然想起来天圣八年登第的两位大词人张先和柳三变,这个时候依然在地方沉沦。诗庄词媚,词是消遣之作,这个年代并不被文人士大夫重视,哪怕新词传遍天下,两人也依然没个人赏识。
今天在座的各位,在后世的名声都远不如这两位词人,但除了王拱辰,他们现在的官职却是张先和柳三变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虽然这些人都还不是高官,只是庶官。
历史便是这样,后世人的眼光与当世人是大不同的,虽然这中间并没有个对错。
徐昌随着白面员外一直向里边走,路两边的帷幕里不时就闪出几个人影,一样的吃的喝的极尽奢华,甚至餐具酒具全用银器,一样的有千娇百媚的女人陪在身边。
白面员外的口里不住地介绍,什么杜尚书,周仆射,吴侍中,这一路上,徐昌所听到的官称早已超过了朝堂里现有的高官的数量。
徐昌虽然留心,依然搞不清楚这些人分别是属于哪一家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主人不是身份高贵,就是手握大权。
穿过院子,终于到了一处厅堂。
白面员外满脸堆着笑,站在门边躬身道:“徐侍郎请进,到了屋里,见过了太师,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个年代以文官为尊,文官的最顶端就是太师,那可是比什么亲王郡王更加尊崇的称呼。徐昌心里疑惑,虽然奴仆们喜欢以大官相称,但最多也只是比主人家高那么一级两级也就罢了,高四五级的就有些过分。被人称为太师,不知道这人主家是什么职位,满朝文武里面,仆人能让人这么称呼的官员掰着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进了厅门,只见厅里坐了五六个员外,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每人身后都站了两个十几岁的小侍女,在背后轻轻地捏肩揉腿。
大厅的正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慈眉善目,面色红润,真可谓是鹤发童颜,好似神仙一般的人。
白面员外跟在徐昌身后,弯着腰道:“上面坐的就是刘太师,我们这些人能有这种日子,全靠刘太师一手操持。”
旁边的一位中年员外朗声道:“开封城里面,官面上的事情是皇城里的皇上宰相说了算,官面下的吗,可就是我们刘太师说了算!”
刘太师看了中年员外一眼,缓缓地道:“玉璧,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不过是混一口饭吃,托那些官人的福,怎么能如此不恭敬!”
中年员外忙陪笑道:“太师教训得是,是玉璧说错了!”
白面员外向老人见了礼,这才引见徐昌:“太师,这位是永宁侯、盐铁副使徐郎中府上的徐侍郎。徐府上下大小事务,都是徐侍郎一手包办。”
徐昌不知这是个什么阵势,只好向老者拱手:“徐昌见过刘太师。”
刘太师笑着点点头:“不错,徐侍郎也是少年英才,老夫常常听身边的人提起你。你家主人徐平,跟李国舅家是通家之好,李家可是朝廷新贵,宗室外戚没一个比得上,你家主人在皇上眼里自然不比别人。再加上少年进士,岭南立有战功,前途无量。”
站在徐昌身边的白面员外堆着笑补充:“太师,不止呢,徐平中进士的时候,天现瑞光,被认为是本朝吉兆。这些天常听人提起,皇上肯定也看中这一点。”
“对,对,你不提我倒忘了。”刘太师笑着点头,“更加不得了的,徐平副使可是我们开封本地人,你们府里做起事情来,可比别人家里方便多了。”
徐昌也不知道这人说这些做什么,只是冷眼旁观。白面员外名叫孙望楼,人人都称其为白面孙七郎,在京城里开米面铺子的。徐昌跟他偶然结识,只因为聊得来,便时常相互走动,前些天说要合伙开交引铺的,也是孙七郎。
徐昌原以为跟孙七郎只是随缘,却没想到后边会引出什么刘太师来。
见徐昌不说话,刘大师带着和善的笑容道:“你我初次相识,难免疏离。无妨,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日后多与七郎走动,你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在官宦人家做事,总是有许多难处,他们要有钱使用,一些小事要下人打点,你那时就知道这里面的难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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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0章 公人世界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十四五岁的小女妓,身子刚刚开始伸展,眉角都挑着春意。左摇右摆,卖弄着如同风中弱柳的纤腰,嫩白如玉的纤纤手指,轻轻一撩鬓边黑发,一个眼神闪过来,如嗔似怨。
徐昌与孙望楼出了大厅,便就被引到这一处帷幕中,如同先前看到的人一般,不一刻就上来美酒佳肴,更有三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持了云板洞箫走了进来。
孙望楼给徐昌倒了酒,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妓便展开歌喉。唱的是柳三变的新词《斗百花》,说的是那初解人事的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春情。
虽然还在寒冷的冬日,这帷幕里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却有浓浓的春意。
徐昌脑子还保持着清醒,知道今天碰到的事情不同寻常,哪里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自小被张家抚养长大,后来随着张三娘进入徐家,徐昌见多了生意场上的伎俩,心里明镜一样。今天这些人必然是为了徐平来的,自己有几斤几两徐昌心里有数,把骨头一起拿去榨油也不值人家费尽心思这样招待一次。
喝过一杯酒,徐昌便看着孙望楼正色道:“孙员外,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我,尽管开口,只要徐昌做得到的,必然不敢推辞。不过话说到前头,若是涉及到我家官人,请恕徐昌无能为力。我们家官人是个有主意的人,公事别说我们这些下人,就是老朝奉和太夫人面前都从来不说起,那是插不上手的。”
孙望楼满脸堆着笑:“侍郎快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今天我们相聚只是喝酒,谈些风月,正事一概不谈。新年元旦,妇人都不做女红,我们赚钱养家的汉子,怎么就不能歇上一歇。侍郎尽管放宽了心,尽情享乐就是。”
徐昌面色不改,接着道:“不只是今天,以后官人的事情也是不谈。”
孙望楼神秘地一笑,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对徐昌道:“放宽心,只要侍郎不愿谈,绝不会勉强你。不过,若有一天侍郎自己想谈,却是在下也拦不住的。”
徐昌心里一紧:“此话怎讲?”
“刚才刘太师也说了,在官宦人家做下人的,都有诸般难处。比如说,主人家要钱使用,把给你本钱,要你一年交若干利钱。这钱又不是街上的瓦块石头,钱从哪里来?再比如说,主人家有什么亲戚好友,要在京城里找个合意的差事,自己没有门路,让你去到处打点,你能不能找到管事的人家大门朝哪开?”
说到这里,孙望楼满脸笑着,摇摇头,去端自己的酒杯。
徐昌沉声问道:“这个什么意思?”
孙望楼端起酒来,一口喝干,咂咂嘴,对徐昌道:“侍郎,虽然我们这些人这样叫着口滑,其他人一样喊着太尉司徒,但凡把官喊得低一点了就要生气。但在主人家里,下人到底还是下人,并不就真的成了朝里大员了。主人家吩咐的事,做下人的想方设法都是要做到的,一做不到,或责或罚,再没个好日子过。但事情哪里那么好做?主人家或者是自小读诗书中进士的,或者是自小长在富贵里的,都是眼高手低,对世间事务一窍不通,要讲道理也没个地方讲去。怎么办?只好大家帮衬着,你帮我,我帮你,差事就好做了。”
徐昌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里聚集了如此多的官宦人家的管家干人,原来是互相结识了之后帮衬,以后差事好做。这也想得通,不少得主人信任的下人,在家里能作半个主,一些小事不用惊动主人家就能办了。
“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但仅仅这样,就值得花如此大的代价?美酒佳肴,软嫩小娘,徐平官做三司副使,也没见跟同僚这么大手笔。
脑中灵光一闪,徐昌问孙望楼:“那么,厅里的刘太师等人又是什么身份?难道他们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下人?如今的开封城里,只怕就是吕夷简相公和八大王家里的也没有那个口气,京城里面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孙望楼神秘地一笑:“当然不是,不过跟官宦人家的下人身份也差不多。”
徐昌脸色一肃:“到底是什么人?”
“这也没有什么好瞒侍郎的,那都是衙门里的公人。”
听了孙望楼的回答,徐昌吃了一惊:“什么衙门里的公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就是皇宫里的内侍我也见过,自刘太后去后,他们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孙望楼道:“不瞒你说,他们到底是哪个衙门,我也说不全。只知道刘太师原先是三司里的户部司的,祖上就做公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到刘太师也不知传了几代了。而刘太师的子孙,也都承袭了他的衣钵。这么说吧,我们开封城里面的衙门,从中书都堂,到枢密院,再到三司御史台,三班院审官院,甚至开封府,都有刘太师的人在里面做事。你们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刘太师做不到的?”
徐昌冷哼一声:“认识的人再多,也只是认识吏人而已。官府里拿主意的到底还是官人,一般公吏哪里能够作主?”
“哈哈,哈哈……”孙望楼看着徐昌,摇着头不停地笑。“徐侍郎,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们大宋,可是公人世界。那些拿主意的官人,三天调到这个衙门,过五天又调到那个衙门去了,连衙门里的文书都看不懂,凭什么拿主意?说来说去,还不是听下面做事情的公吏摆布吗?”
公人世界的说法徐昌自然听过,很多官员也都在抱怨,不过从来没有听徐平提过。
说穿了,还是很多官员没有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任期又过短,必须依靠手下公吏。那些能干的官员,大多也只是采取一些手段,让属下公吏不敢欺瞒,至于真地把公吏经手的具体工作都搞明白的,在大宋官场上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听到这里,徐昌终于有些明白。衙门里的公吏,高官家里的管家干人,再加上市井里的商人,这三者结合起来,威力绝对比官商勾结更大。帝国的一切政策,在这些人手里都可以翻云覆雨,从而获得超出常人想象的财力。
上至官员升迁,下至生意得利,就没有这些人干不成的,这是一个不见阳光的王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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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1章 你只管去做
不知不觉间就起了风,带着汴河里的水汽,迎面吹在脸上,一下就把昏涨的脑子吹得清醒过来。徐昌猛地摇了头,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
今天见孙望楼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活了三十多年,吃的喝的听的玩的,都是徐昌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来之前,让徐昌想破脑袋去想象,也绝想不到开封城里还有这么一群人,有如此惊人的能量,不是官人,胜似官人。
新年元旦,开封城里热闹非凡,汴河边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卖吃食和小孩玩物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新年是让人开心的日子。
徐昌特意找小贩买了些零食和带给孩子的泥老虎之类的玩物,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面,徐昌依然觉得高一脚浅一脚,好似踩在云堆里面,浑不似在人间。
就这样一步一步挨到万胜门外的家里,徐昌只觉得筋疲力尽,身上竟然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是走路累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刘小乙正在门口牵马,准备回汴河那边的徐家酒楼去。
见徐昌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前的下马石上,脸色苍白,急忙过来问道:“主管怎么回事?是哪里不舒服吗?稍坐一坐,我去唤郎中来。”
“不用,我没事!只是路上走得急了些。”徐昌一把拉住转身的刘小乙,“你与官人一起出去的,你回来了,官人回来没有?”
刘小乙回过身子来道:“回来了,刚回来没多久。我跟着官人一起回来,正准备回酒楼里看着呢,今天客人多。主管真的没事?看你脸色有些不对。”
“没事,我坐着歇歇就好。”徐昌放开刘小乙,坐在石头上低头想着什么。
刘小乙见徐昌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又挂念着酒楼里的事,便道:“既然主管没事,那我便先去了。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记得去看郎中。”
徐昌点点头,挥挥手,让刘小乙去了。
见刘小乙走得远了,徐昌深吸几口气,调匀了气息,进了大门,直去找徐平。
林素娘带着盼盼和张三娘等几个妇人去街上看热闹了,徐平一个人窝在书房里,准备节后要上的奏章。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不能马虎。
这奏章的内容倒还在其次,徐平心里早已考虑得成熟,关键是要找个合适的名目。皇上赵祯再三吩咐要用实封,连他都知道这内容的敏感,徐平不得不小心。
这个年代的奏章分实封和通封,实封就是密奏,奏状是封起来的,用什么格式,甚至奏状怎么折,都有固定的标准。通封就是普通奏状,通进司会检查格式和文字,奏状的内容也不保密,只要有心,谁的奏状里面说了什么都可以打听得到。
什么内容的奏状要用实封,什么内容的用通封,是有具体规定的,不是上奏状的人想怎么封就怎么封。应该用实封而用了通封的,杖二十,不该用实封而用实封的,一样杖二十。虽然到了这个官位,板子不会真打到身上,但总是仕途上的污点,会记录在自己告身里面,也给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以口实。
一般来讲,通封的是给各衙门,比如中书、枢密院和大理寺之类的公文,实封的一般都是进呈皇上御览。实封所涉及的内容,主要是地方官言地方利病得失,再就是涉及边事机密,还有其他一些规定的项目。
看起来实封的奏状只要皇上不追究就没有事情,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一是进呈御览的大多也是宫里的人员,一般是尚书内省的女官先看,拟出初步意见才会到皇上面前,格式有问题在这一步就先卡下来了。再一个除非是不实行,不然还是要发到具体的衙门,奏状内容格式不合就会被揪住小辫子。
提议废沿边入主法,进行改革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中书和枢密院的,所以徐平必须想好合适的名目,用其他名义上奏章,把这些内容塞到里面去。
徐昌进书房的时候,徐平正趴在书桌上苦思冥想。一旁的香漏已经燃了好长一截,枭枭青烟在书房里飘荡,散发着清心宁神的气息。
“大郎,大郎——”
徐昌走到书桌前,轻声呼唤。
徐平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徐昌,揉揉眼睛道:“什么时候了?天黑了吗?”
“还没有,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呢。”
徐平看看窗外,阳光依然明亮,连傍晚时分都还没到呢。出了口气:“本来在考虑事情,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对了,主管找我有事?”
徐昌神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点点头:“有事,这事非跟大郎商量不可。”
见了徐昌的表情,徐平就知道不是平常小事,一下清醒过来,对徐昌道:“来,到这边坐下慢慢说,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做。”
虽然徐平一家人都把徐昌当作自己家人看待,徐昌自己还是谨守主仆的规矩,并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桌边。
先叹了口气,徐昌才开口:“今天早上,大郎与小乙哥出去之后,我也出了门,想着去拜会几个熟识的朋友。不想,却是开了眼界——”
徐昌便把自己如何与孙望楼相识,如何相约在新年元旦这一天一起喝酒庆贺,之后自己如何到了汴河,怎么进了那座酒楼,进去见了什么事,发什么了什么事,都详细说了一遍。说完,小心看着徐平脸色,心里惴惴不安。
徐平沉默了一会,把徐昌说的话在自己脑子重新组织了一遍。感谢前世看的那些脑洞大开的影视剧,徐平对于徐昌的遭遇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惊奇。
三司是京城里公吏最多的衙门之一,而且专业化程度极高,自徐平进入盐铁司,虽然并没有手下公吏在他面前耍滑头,徐平还是感觉出了一点不对的味道。
与三司使相比,判官和副使大多久任,实在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三司衙门里的案卷堆得山一样高,各自都有不同的格式,如果只是进去当个一年半载,以这个时代的效率,连公文的格式都认不全,更不要说处理具体的事务。
哪怕是久任,三司官员还是极度依赖属下的公吏,很多小事,下属的公吏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官员根本没有精力一一过问。这种情况下,属下公吏不使小手段就像太阳会从西方升起来一样稀奇。徐平一直不甘心的,是得不到属下公吏运用权力得利的方式的消息,要想防范也无从下手。
很多官员为了防止公吏奸滑,一上任往往就来个下马威,比如抽查,比如派信得过人私下打听,抓到把柄重罚几个,大多都能保证这一任官做得顺顺当当了。
徐平不同,他本就是个习惯做具体事务的人,上任之后就花了很大精力查阅案卷,发现有疑问的就单独放出来。然而很快徐平便发现,自己单独放出来的案卷,不用自己专门吩咐属下公吏怎么做,他们自己就把这些漏洞处理得妥妥当当。
换句话说,这些公吏不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他们心里很清楚,而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把问题留在了那里。徐平在邕州提举蔗糖务,这些公吏已经见识过蔗糖务的风格,又有破升龙府擒交趾国王的威名,公吏们不想触徐平的霉头,小心伺候着。
但是这样一来,属下的公吏溜光水滑,完全让徐平找不到把柄,官做得是舒服顺当了,但改善衙门缺陷的想法却也就无从提起了。
听了徐昌的话,徐平才知道这些公吏的奸滑还在自己意料之外。之所以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有风险。能够在京城这个权力场中安身立命,这些公吏都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里有明显的把柄留给别人。
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徐昌,只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已经嗅到了风声,茶法只怕很快就变了。既然从徐平这里下手代价太高,那便从他的身边人身上想办法。
这些人并不怕徐昌回来把事情告诉徐平,在京城里面纵横这么多年,他们又能瞒过哪个去?不过是知道的人当作不知道,想知道的人反而不知道,想下手的人又无处下手。
徐昌在京城里面也不一年两年了,在那酒楼里见了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认识,本身就说明人家早作了准备。说破天去,就是朋友相会经了一场奢华的酒宴而已。
见徐平许久不说话,徐昌小声问道:“大郎,我该如何做?我觉得是不是以后不要见这些人了,跟他们搅在一起没有好处,做的多是违法犯科的事。但要是翻了脸面,这些人在京城里各行各业都有,我怕我们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吃亏。”
“不必,他们叫你,你只管去!”徐平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有吃的你尽管吃,有喝的尽管喝,不用跟他们客气!”
“可是——他们必然是要从我这里打听大郎的消息的,要是一时说漏了嘴,可如何是好?我不打紧,到时牵累了大郎的前程——”
“怕什么,他们问起什么你就说什么,反正我也从来不在家里谈公事。只要我自己心里有数,便不怕他们知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有主意!”
说到这里,徐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群人搀和进来,也未必就是坏事,把事情彻底搞乱,说不定还有利于自己。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父,面对庞大的阻力,还是乱点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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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2章 世事谁能预料
虽然得了徐平的允许,徐昌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在徐家执掌大权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做过这种事呢。尤其是那酒楼里到处弥漫的奢靡气息,让人心里不安。虽然徐平说了让徐昌每次跟那些人接触,都写一张行状,把见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记录下来,将来必然无事。徐昌还是觉得不安,好像瞒着家里大人做了坏事的孩子。
徐平反而来了精神,在书桌上展开纸,饱蘸了墨,写自己的奏章。
既然奏状有这么规矩,那就天南海北,先从远的地方说起,比如交趾事务。到了最后再加上要写的内容,只要有了个借口实封就行。
新年长假很快过去,虽然到了衙门视事,但年还没有过完,官员们多是在衙门里虚应故事,得闲便四处走到,拜房亲朋故旧。
不知不觉到了正月初九,立春节气。
由于年前就有人上奏说明道年号寓意日月同辉,转过年来大宋年号已经改为景祐,月亮被去掉了,只剩下一个太阳在京城上空,整个国家迎来新的时刻。
徐平的奏章已经上去,还没有消息回来,这几天他有些无所事事。
立春这天没有早朝,徐平早早出了家门,到祥符县衙前看打春牛。徐平的新家位于万胜门外,制度上属于祥符县管辖,虽然他从来没进过祥符县衙。
正常来说,开封城的市区是直属开封府的,但开封府官员有限,厢官又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城西厢和城东厢便分属祥符和开封两县,也是无奈之举。本来附廓县是只管郊区的,有了这两个城外的市区,开封和祥符两县也不至于太过清闲。
“鞭春牛”是这个时代立春最重要的仪式,徐平做地方官的时候自己也主持过,但到底合不合规矩一直心里没底,自然要来参观下京城里正规的仪式。开封府的春牛是在皇宫迎春殿里,只好来看属下县里的。
天刚蒙蒙亮,县衙前的土牛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周围已经挤满了人。这些大多都是周围郊区种地的农民,开封城里的居民大多不种地,就不大清早起来凑这热闹了。
县衙的门缓缓打开,周围的人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不一刻,门里就有官吏出来,天不亮,影影绰绰地徐平也看不清楚。
一边的刘小乙小声道:“官人,持杖的人都在牛前面呢。”
徐平点点头。春在岁前,人在牛后;春在岁后,人在牛前;春与岁齐,人则与牛并立,今年立春在年后,所以人在牛前,看来自己在邕州没有站错。
之后的仪式便大同小异,徐平细心听着刘小乙的解说。刘小乙的眼力极好,现在天还只是蒙蒙亮,他竟然看得一清二楚。
要不了多少时候,鞭春牛完毕。这本来就是个仪式,如果让持杖者把土牛打碎,还不把这几位持杖的官吏累死。
刘小乙随着人流一起挤上去抢春牛的土,徐平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刘小乙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土对徐平高声道:“官人,我抢了牛角,今年庄上必然好收成!”
“春牛角上土,置户上,令人宜田。”虽然有这说法,徐平却不信这一套,他来这里是学习这些常见礼仪的,不能只看书上说,不是来跟百姓抢这一把土的。
不过刘小乙既然抢到了,便也不好扔掉,找块布包了,让他带在身上。
此时天时还是早,徐平便没有骑马,与刘小乙慢慢溜达着,到了州桥还买了两碗馄饨吃了,才晃晃悠悠地到了三司衙门。
到了官厅,杂吏人上了茶,徐平喝着养神。
编修三司条例所石全彬已经带着人收拾好,过了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徐平要辟好官吏带着前去办公。三司几位副使是当然人选,还有三司的勾院主官,因为业务直接相关,都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这些人不能天天在那里当值,徐平要选出常驻的官吏来。
正在徐平想着杂事的时候,门外的军将高声道:“盐铁判官郭谘求见!”
徐平听了,一下站起来,高声道:“快快进来!”
徐平站起身,从案几后绕到前面,看着走进门来的郭谘,朗声道:“中牟一别,不知不觉就已经近十年,主簿这些年一向可好?”
郭谘上来见过了礼,笑着道:“虽然有些小过失,终究还算顺利。只是想不到当年的田间少年,如今已经封侯,贵为副使,世事谁能预料!”
徐平急忙让坐。
郭谘道:“如今你为一司之长,上官面前,属下哪里有坐的地方。”
徐平把郭谘按到位子上,口中道:“当年我发解,还多亏仲谋保举,才有了今日,怎么说这些见外的话?以后在我这里,不用拘礼!”
说起来,郭谘是徐平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位官员,踏实肯干的作风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影响深远。如果当时不是遇见郭谘,而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吏,徐平未必就像现在这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人生的事,确实是难说得很。
郭谘离开中牟主簿任上,本来升为大县知县,不过因为部下犯法受到了牵连,曾经降职。几经蹉跎,现在还是知县,官职跟前几年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说起这几年的经历,郭谘无限唏嘘。他当主簿的时候,徐平还在田园里种地,天天想的无非是怎么让地里多收几斗。几年过去,自己与当年相比没有多大变化,徐平却从田园郎摇身一变爵封郡侯,官至副使,人生的际遇实在是难以预料。
虽然也中过进士,但郭谘在经义文学上并不精通,而是长于吏材,擅长机械田亩水利,是个实干家。奈何这个年代实干家不吃香,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会吹的又不如会写的,能干嘴拙不善于写文章的只能沉沦下僚。
太祖太宗之时,国家初定,用的大臣多是精于吏干的,典型的如赵普。到了太宗后期,天下太平,风向慢慢改变,真宗朝就彻底扭转过来了。
这时候的官员,经常被分为吏干型和文士型,文士型哪怕政绩平庸,只要文章写得好,升迁也是飞快。而吏干型再是能干,往往也被压制,机缘巧合冒头,也会受讥讽。前有冯拯,被讥为无学,就连现在的徐平,也受到非议。不是圣眷正隆,官也不会轻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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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3章 新铁钱
与郭谘谈了一会这些年两人的际遇,徐平看看天时还早,起身道:“走,随我去鼓铸的地方,我给你看一件东西。有一件事,我一直等着你来上任,其他人做起来不放心。”
见徐平虽然做了自己的上司,但却依然对自己如同当年一般,并不见生疏,郭谘心里也踏实下来。这一路上他也担心,徐平少年得志,会不会变得厉害,整个人膨胀起来。如果对自己盛气凌人,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两人出了三司衙门,要不多少时间,便就到了不远三司铸钱的地方。
这个年代的铸钱监基本都位于铜矿附近,汴梁附近并没有铜矿,这处铸钱监主要是熔旧钱铸新钱。随着其他钱监铸钱数量的上升,这处钱监早已废止不用,只是三司铸样钱。
见到了这里,郭谘便问道:“怎么,副使要铸新钱?听说许申要用铁杂铜铸钱,不是试了没有效果吗?”
来之前,已经说好了由郭谘负责盐、茶和铁三案,徐平领他到这里也不意外。
徐平笑笑,没有回答,只是领着郭谘进了钱监。
路上的公吏见了徐平纷纷行礼,徐平也不停留,一直领着郭谘到了钱监最深处。
钱监最深处有一排单独的三间房子,门外一个军将带着两个兵丁把守,见到徐平到来,三人急忙躬身行礼。
徐平掏出一把钥匙,交给军将,让他开了门,转身对郭谘道:“你到这里面看了,就知道将来要干什么。”郭谘一头雾水,随着徐平进了房间。
此时太阳高升,房间的窗子并没有密封,阳光下房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架子上有几个大瓷罐,都密封得死死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房间正中是长长的两个槽子,也一样镶着瓷片,不过这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些,郭谘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徐平见郭谘注意不到,朝他招招手:“随我来!”
到了槽子附近,徐平指着地上黑黑漆漆的圆形方孔的物件道:“仲谋,你看这些铁钱铸得如何?可还能够拿得出去使用?”
郭谘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这些小东西,弯腰拿起一枚,左看右看,摇着头问徐平:“副使,这个是铁钱?黑不溜秋的,哪里能够看出来是铁?淳化年间,赵安易请在西川铸当十大铁钱,镕炼再三,光灿灿如白银,还不入大臣眼里呢!”
徐平笑道:“赵安易铸的钱虽然好看,可在地上一摔就碎,怎么使用?我这铁钱虽然有些不耐看,但坚比金石,不信你在地上摔摔看。”
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郭谘也不客气,把手中的铁钱猛地摔在地上。只听“呯”的一声,黑铁钱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出好远。
郭谘快步上前,把那铁钱拾在手里,仔细观看,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而且就连表面的黑色也完好如初,一点都没有破坏。
郭谘好奇,拿着手中的黑铁钱在身前的槽边上擦了几下,拿起来再看,只见上面只是沾了些槽边的碎屑,自身的黑气还是一丝未变。
不由觉得惊奇,郭谘口中道:“作怪!副使,如果这是铁钱,外面涂得又是什么?怎么摔也摔不掉,擦也擦不去?”
“这就是这钱贵重的地方了。”徐平面有得色,“这黑色是用药后铁自然生成,不但是着色,更重要的是防锈防蚀。西川行用铁钱多年,一则是钱轻货重,携带不便,再一个就是容易锈蚀,不耐久用。我这铸的铁钱,虽然一样免不了钱轻,但却去了容易锈蚀的弊端,用上几十年还能保持原样不变。”
说到这里,徐平指着地下道:“你看,这里有十枚一直泡在水里,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还保持原样不变,普通铁钱哪里能够如此?”
郭谘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铁钱并不是随便洒的,而是有意为这,有的泡在水里面,有的在潮湿的地方,有的在干燥的地方,有的甚至半埋在土里,模拟各种环境。
郭谘把这些铁钱一一取出来看了,见果然都完好如初,心里好奇更甚,对徐平拱手问道:“敢问副使,这是什么秘法,能够让我知道吗?”
“招你入京,管的就是盐茶铁三案,怎么能够瞒着你?不过这种秘药制备起来颇为麻烦,日后再一一说给你听。那边架子上的坛子里还有一些,也不知坏了没有。”
听了徐平的话,郭谘忍不住,就到架子上把三个坛子口打开,见里面三样都是白色粉末,看起来相差不多,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
现在铜钱的弊端,徐平看出来的有两个。一是太重,携带不便,三司经营的飞钱业务,虽然有千文收二十文的手续费,只要路程稍远一点,实际上还是赔钱生意。再一个就是价值太高,市场上的小额生意非常不方便。
小农小户最常进行的商业活动就是卖个鸡蛋换针头线脑,一个鸡蛋准备卖几文钱?一根针呢?一小撮钱呢?实际上只能以物易物,相当不方便,也不利于官府管理。
难以携带的问题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徐平打算放到后面再解决,自己也慢慢积累政治资源,有了政治资本遇到的阻力便会少。现在第一步,就是先解决货币小型化的问题。
按照四川那里的经验,铁钱对铜钱大致会按照五比一的比例,官府即使强行抬高铁钱价格,也会慢慢贬值到这个合理区间。实际上,最早在四川行铁钱,规定的比价是一千一百文铁钱兑一千文铜钱,很快贬值到一千五比一千,而后到三比一,四比一,直到现在稳定下来的五比一,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
如果通行铜钱五分之一价值的铁钱,可以活跃民间的小额贸易,算是第一步。
至于铁钱外面防锈防蚀的黑色,说穿了也没什么,就是后世的钢铁“发黑”处理。让钢铁表层氧化,形成致密的四氧化三铁薄膜。四氧化三铁化学性质相当稳定,可以保护钢铁长时期不锈蚀。惟一难的是所谓秘药的制备,用纯碱和石灰苛化得烧碱,用硝石干馏得硝酸,再用硝酸和烧碱反应得硝酸钠,硝酸钠加热得亚到硝酸钠。徐平对“发黑”工艺很熟,但制备所用的这些发黑剂却用了几年的时间。
徐平最早想制发黑剂目的是为了让当时所铸的铜炮防锈,在邕州虽然做了很久的实验,却一直没有成功,主要难在硝酸的制备上。等回京城制成,却又有了新的用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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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4章 大钱还是小钱?
从铸钱监出来,已经快近中午了。郭谘把玩着手里的几枚铁钱,觉得甚是神奇。入宋以来,神秘主义慢慢开始被排除出到主流思想之外,但千年以来的影响却根深蒂固,说起秘药,一下就能引起人的兴趣。
进了三司衙门,徐平问郭谘:“来我这里之前,有没有去拜见过省主?”
“那倒没有,因为是在副使属下,又是多年相识,便直接来了盐铁司。”
徐平听说郭谘是直接来的自己这里,停下脚步道:“这不妥当,要不这样,我带着你去见省主吧,他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按常规,官员来履新,自然先要拜见本司长官,然后再依次拜见。不过郭谘与徐平相识多年,跳过寇瑊也有情可原,不显得太过突兀。
于是两人先不回盐铁司,而转而向寇瑊的长官厅去。
徐平属下管着兵案,三司里的差役士卒都在他管下,又管着设案,三司上上下下官员公吏的福利发放都归他管。一路走来,无论是守门的军将士卒,还是路上来往的公吏,见到徐平过来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行礼问好。
实际上全国各州县,在编的吏员包括一些从事经济服务的厢军,都属于兵案管辖。三司是大宋除了枢密院和三衙,治下军队最多的衙门,这一点也显示着三司特殊的地位。
到了寇瑊的长官厅外,守门的军将高声通禀。
里面寇瑊高声道:“徐副使来的正好,我正要着人去唤你呢,快快进来!”
徐平带着郭谘进了长官厅,见除了寇瑊外,下首还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
寇瑊指着中年人对徐平道:“这位是度支副使李纮,刚从契丹出使归来。你们两个同为三司副使,却素未谋面,今天正好结识一番。”
李纮年长,虽然本官在徐平之下,徐平还是先上来见礼。
李纮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扶住徐平道:“云行少年英雄,邕州一役名动天下,我在契丹也多有耳闻。就连契丹君主大臣,也交口称赞,深为忌惮。怎么当得起你一礼?”
寇瑊道:“一个衙门里为官,不需要客套,日后共事的时候还长。”
李纮是太宗真宗朝参知政事李昌龄的侄子,父亲当过广南东路提刑,而其堂姐妹分别嫁的是范仲淹和郑戬,是官臣世家出身。本人也历任要职,朝中在三司判过开拆司,也做过盐铁判官,还长时间任过御史,地方上从知县、监当官到转运使,经历相当丰富。
一般来说,这种经历的官员都是能干的,能力稍弱一点的,基本就是在朝中衙门按部就班,地方只任知州,不怎么接触具体事务。
与李纮见礼罢了,徐平才介绍郭谘。郭谘出身寒家,仕途又不顺,官场上不认识几个人,寇瑊和李纮听过他的名字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完全没有什么印象。寇瑊同意保举他来出任盐铁判官,完全是看徐平的面子,对郭谘有什么能力为人如何一无所知。
徐平见两人态度冷淡,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官场便是这么现实,出身不好便要早早攀个高门大户的岳父,这都没有便要广交朋友,像郭谘这种技术宅的官员,不要说是这个年代,什么时代也不会吃香,在官场上只能碰运气。
接过郭谘手里的铁钱,徐平拿给寇瑊道:“郭判官到任,了了我一桩心事。前些日子我一直想铸实用的铁钱,也有了几个样钱,以后交给郭判官,必能完善铸法。”
寇瑊接过铁钱,在手里掂了掂,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铁钱?”
见徐平示意,郭谘忙上前道:“禀省主,这确实是铁钱。外面徐副使用了秘药,钱化作黑色,看起来既显眼,又能防锈防蚀,经久耐用。”
寇瑊问徐平:“什么秘药?”
徐平道:“这却一句话说不清楚,大概来说,就是钱制好后,放在秘药的浴液里煮过几遍,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这黑色是钱化成,等闲磨不掉。”
寇瑊交了两枚在李绂手里,两人一起拿着手里的铁钱互相磨擦,因为只是模仿钱币碰撞的样子,并未用力。磨了几下,拿起来看,果然没有变样。
李纮问道:“徐副使,这钱如何防锈防蚀?”
郭谘答道:“外面这层黑色不怕锈蚀,这几枚样钱,我特意取的泡在水里和埋在湿土里两三个月的,依然未变颜色。”
李纮点点头,把玩了一会手里的铁钱,与寇瑊对视了一眼,问徐平:“徐副使,这钱所用的秘药,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徐平摇头:“没有,这秘药制来不易,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寇瑊一拍桌子:“那就好,秘药越难制越好!有了这秘法,这种铁钱民间等闲也铸不出来,足以通行天下,朝廷大有利润!”
徐平一怔,听着这话怎么不太对劲呢?问寇瑊:“省主的意思,是要用这种铁钱当铜钱使用?铁钱终究是铁钱啊——”
“那又如何?”寇瑊把手一挥,“只要民间不能盗铸,怕个什么!朝廷说可以当铜钱使用,哪个敢说不用?别说是当铜钱使用,就是以一当十,也是平常!”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徐平意料,急忙道:“这样一来,跟许申用铁杂铜铸钱又有什么分别?以贱当贵,终究不是长远的法子!”
“区别?跟许申的区别很简单,他铸不出来,徐副使你铸出来了,这就是区别!”
寇瑊说完,见徐平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放低声音道:“许申铸钱之法为什么被朝廷重视?说穿了,无非是现在朝廷缺铜铸钱,有了这等秘法,就可以代替铸钱用的铜,正是朝廷所急需。怎么,徐副使你研究这个法子,不就是为了铸钱吗?”
“是为了铸钱不错,可我想的只是铸铁钱,五钱当一铜钱,方便民间贸易。乡间的小农,为了生计,可能拿着几个鸡蛋,从树上摘一篮果子便上集市货卖,换些柴米油盐。用铜钱多有不便,有了铁钱,这生意就大可以做起来了。”
听了徐平的话,李纮就笑:“徐副使是个实在人,平生就不知道用诈的。可是你想一想,能够一枚当十枚铜钱用,你如何说服朝里的大臣,用五枚才当一枚铜钱!”
徐平听了这话,一下怔住,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想着说词。从货币的使用价值到交换尺度的功能,到劣币驱逐良币,脑子里想了很多,搅在一起,却一下吐不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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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5章 西瓜种子
见徐平怔在那里不说话,寇瑊笑道:“好了,徐副使不用再费神了,既然你有此等妙法,怎么可能当普通铁钱用?任朝里哪位大臣来说,最少也要一枚替一铜钱。不过,有了先前许申铸钱不成的教训,这次可不能马虎,什么时候你主持,我们一起看过再上奏。”
徐平想了想道:“试铸当然没有问题,定个日子就是。不过,如果用铁钱与铜钱一兑一,原先民间流布的铜钱怎么办?”
“杂用即可,这有什么!”寇瑊笑着道。
徐平摇头:“只怕不是这么简单,铁贱铜贵,百姓终究不是傻子,只怕会把手里的铜钱收起来,只用铁钱交易。时间久了,市面流布的必然只有铁钱,铜钱必然存入地窖。到了那个时候,铁钱与铜钱的比价如何,还有意义吗?”
“怎么会如此?”李纮是度支副使,自然有的是办法,“官府征税,只管收铜钱不要铁钱就是。要不然,就定分数,输几分铜钱,几分铁钱,怕什么把铜钱藏起来!”
来了,来了,徐平心里暗道,怕的就是这样。铁钱与铜钱按什么比例都没有关系,关键是如果与铜钱的比例失真,新铸的铁钱就成为了信用货币,不像以前的铜钱是有实在价值的。信用货币要想稳定,就必须要政权维持信用。结果连税都交不了,发行货币的官府自己都不收,民间怎么可能会认可这货币?信用如何维持?
这个年代一次又一次的钱荒怎么来的?真的是因为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少?还不是因为季节性的征税,交税的人手里缺铜钱,有铜钱的人藏着不向外出,显示出来的假钱荒!
按照李纮的说法,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铁钱用不了多久,信用崩溃,民间自发地恢复使用铜钱。官府不铸铜钱,自然有民间的人自己铸,实物货币一样流通。
四川一直使用铁钱,虽然慢慢贬值到与铜钱五比一的程度,但因为不允许外部的铜钱流入,反而没有出现大的经济动荡。关键就是在四川,官府是收铁钱的,不管是收税还是科卖,都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铁钱,官府维持住了铁钱的信用。
最怕的就是把实物货币和信用货币搀在一起流通,官府透支自己的信用,使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抢掠民间的实物货币,最终导致钱法崩溃。对于时时面临财政危机的大宋朝廷来说,这种前景几乎无法避免,只是看到什么程度罢了。
可是要怎么把这个道理讲清楚呢?别说面对两个读诗书中进士的官员,就是面对徐平前世不少学过政治经济学的人,这个道理也一时很难讲通。
好在铁案掌管天下诸如金银铜等直到石灰石的矿产,又掌管鼓铸,这事情到底还是在徐平管下,一时道理讲不清楚,那就慢慢讲好了。正好乘这个机会,把古今的钱法再加上前世的认识都理一理,整理出来,也算自己给这个时代做的贡献。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便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对寇瑊和李纮道:“新铸铁钱到底该如何流通,还是再想一想,尽量想得周全,不要留下隐患才好。至于试铸,上次所用的秘药还留得有一些,定个日子,大家聚齐了便可去铸钱监观看。”
见徐平还是纠结铁钱与铜钱的比率,寇瑊与李纮相视一笑,只当徐平年轻死脑筋,固执惯了的习惯。死脑筋总比为人奸滑要好,寇瑊也就不再谈这件事情。
几个人重新坐下,外面杂吏进来上了茶,一起说些闲话。
李纮新从契丹出使回来,自然要讲些他去契丹的见闻。
在徐平的前世,一般都把契丹称为辽,好像称他们为契丹就是对少数民族政权的歧视一般。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国号在辽和契丹之间变幻不定。总体来讲,不管是他们的自称,还是宋人对他们的称呼,都还是以契丹为主,称辽的时候反而很少。
认真说起来,契丹建国比宋还要早得多,不过宋是中原正统,继承了中原王朝的天下,而契丹是边疆蕃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一点都无可置疑。
太祖太宗两朝,宋携统一天下的锐气,对燕云十六州势在必得,基本是宋主攻,契丹主守。攻之不利,尤其是太宗朝的几次北伐大败,攻守之势逆转,到了真宗朝的澶州之战,宋就基本只能处于守势了。
到了现在,两国和好已经数十年,边境也安稳了数十年。每年使节往来,对对方都保持着起码礼节上的尊重,看起来一片祥和。
当然私下里又是另一回事,大宋朝廷里一直把北方的契丹视为最大威胁,兵力部署一直以北方为重。虽然这两年一直有官员提醒注意西北的党项,但在朝廷层面上,并没有认真对待党项的崛起,精力还是放在防范辽军南下上。
这种背景下,官员到契丹出使,优先注意的就是北边的军政。
李纮的话,大多便是围绕双方的军事布署说起,并特别关注河北路的情况。
把自己这一行的见闻挑能说的大略说完,李纮突然想起来,对徐平道:“徐副使在邕州六年,久历边地,更曾经带兵破交趾,对契丹不知有什么看法?下一次出使,不定就会差徐副使去。虽然徐副使少年英雄,对契丹还是要多了解一些。”
不知是个什么道理,三司的几位副使经常作为使节出使契丹,或许是因为官职刚好合适?不过徐平对出使没有兴趣,契丹是敌国,还是在战场上见面适应一些。
李纮问起,徐平道:“交趾在天南,又是小国,自然无法与契丹相比。我是个随便惯了的人,又对契丹不熟,可当不了使节。”
李纮叹了口气:“唉,出使契丹可真不是个好差事。那里虽然是蕃国,但对诗赋文章格外看重,当年李维使契丹,赋《两朝悠久诗》,深得契丹主器重,两国交好,李维出力甚多。但终究是蕃邦,胡风难改,又重武技,往往以射箭钓鱼为难使臣。文武兼得,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只有王枢相,文名满天下,使契丹一箭破的,那里人现在还时时谈起。”
王曾是个文弱书生,现在老了,面相依然眉清目秀,从里到外都透着慈祥。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人们形容他的相貌用的词是眉目如画,比他漂亮的女子都很少见。
就是这么一个人,出使契丹,那些武夫都知道他连中三元,文章诗赋是绝对不考不住他的,竟然与王曾较量射箭。王曾拿弓在手,一箭破的,惊掉了一地的眼睛,从此没人再敢小瞧他。
这个故事非常有画面感,徐平每次听人讲起,都像亲眼看见一般。一个面貌比女人还漂亮的书生,在草原大漠,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红心,箭枝贯靶而出,简直就是徐平前世武侠里才的情节。
徐平自己琢磨了一下,这些在契丹创造传奇的使节,其实依靠的根本还是自己的文才。在这个基础上,如果展示一下武技,才有特殊的效果。自己的文才在这个年代实在是上不了台面,没必要跑到异域去找不自在。
而且出使契丹必然有皇城司的人跟着,这些人就是皇帝的探子,随时监视使节的一举一动,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不定会倒什么霉。虽然以徐平的背景,估计皇城司没人敢找他的麻烦,不过这种事情谁能说得精楚呢?
李纮回来,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上次被皇城司探卒诬告的刘随平反,然而虽然证据确凿,案子还是无法翻过来。
说过些闲话,李纮突然道:“自从回到京城,常听人说,徐副使于农事甚是精通。当年在邕州,不但开了蔗糖务,而且修整农田,使整个邕谅路一路粮食不缺。我这次到契丹国境,带了一些那里作物的种子回来,各有奇效,不知能不能在我们汉地种植。“
徐平随口问道:“不知有什么种子?契丹与我大宋地理相近,常年贸易往来互通有无,有什么作物是他们有我们没有的?”
“不能这样讲,契丹那里气候严寒,又临近西域,有一些作物是我大宋所无。”李纮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袋了来。“我恰好带了两种在身上,这里一袋是契丹人从西域引种的回纥豆,一种是叫西瓜的瓜果。”
“西瓜?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徐平飞快地把那两个袋子拿在手里,打开看过,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果然是西瓜的种子,这可是好东西!”
李纮笑着问道:“哦,原来徐副使也知道?听人说西瓜个头硕大,甘甜无比,可惜我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季,没有能够尝到味道。就是不知道我们中原能不能种?”
“能,当然能!”徐平拿着那个袋子爱不释手。前世这可是夏季最流行的瓜果,开封这里的西瓜还很有名呢,怎么不能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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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6章 三司刻书局
见徐平拿着西瓜种子爱不释手,李纮道:“既然徐副使能够把西瓜种出来,这些种子便就全送给你好了。到时瓜长成,可不要忘了让我们一起品尝。”
徐平喜滋滋的:“放心,到了夏天,我让三司官员都尝一尝西瓜的味道!”
西瓜是好物,大宋的官员也都早有听说。不过这东西在契丹才有,又不是什么战略作物,一直没有引种宋境来,偶尔有种子带回来,这些官员也不会种植。
如今徐平得了这些东西,刚好新家那里买了不少园地,种着正合适。到了夏天,这东西卖出去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小钱呢。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房家里拉出来的影子越来越长。
李纮看看天色,对寇瑊和徐平道:“新近返京,家里诸事繁忙,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去。如果衙门里有什么事,让杂吏到我家里唤我就是。”
寇瑊点头。
李纮站起身来,一下看见桌上另一个袋子,对徐平道:“徐副使怎么只对那西瓜种子有兴趣?这回纥豆听契丹人讲极耐干旱,西域多有种植,也不是错的东西。”
回纥豆就是徐平前世说的鹰嘴豆,这东西也曾热火过一阵子,算是世界上大量种植的豆类之一。不过鹰嘴豆最大的特点是耐干旱,产量还不如大豆,在中原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这个年代土地又不缺,干旱的地方不种粮食就是,何苦为难自己?
虽说豆类植物都可以固氮,能够作为绿色化肥,培养地力,回纥豆也不如大豆和苜蓿的价值大,徐平当外没兴趣。
不过李纮既然说起,徐平便也收了起来,口中说道:“听说回纥豆最大的好处是耐旱,在中原的用处有限。不过我大宋地域广阔,不定其他什么地方用得着。”
李纮点点头,向三人行礼告辞。
徐平把两袋种子收好,便问寇瑊:“省主,前些日子曾经上奏,我们三司设一个刻书局,印些农医之类事关民生的书籍,通行天下,也是德政。不知奏状有没有批下来?”
寇瑊知道徐平心里想的什么,笑着答道:“昨日刚刚批复,今天有敕行下,设三司刻书局,暂隶条例编修所之下。刻书所得利息,充作编修所公使钱。”
手里没钱,心里就慌,徐平在地方为官那是大手大脚惯了的,到了京城之后感觉到束手束脚。京里衙门的公使钱可不能跟地方比,整个三司一年公使钱也不到一千贯,也就是够长官们的车马费,还不够徐平在邕州时的一个零头。
不过京官们的各种补贴多,福利待好,升官也快,这又是地方不能比的。
设立编修三司条例所,皇上赵祯特别开恩,公使钱从优拨付,一月也不三万钱,三十贯而已。按人头摊,一人一个月也不到一贯钱。
按照徐平的习惯,这点钱怎么够?便想了个主意,以推广农业等技术为名,要在三司开刻书局,赚点钱贴补衙门零花,建立自己的小金库。
此时天下刻书,自然以京师最为精良,京师的书,又以馆阁校对,国子监刻印的天下无双。馆阁集中天下文学之士的最优秀者,他们校对过的基本可以称为范本,一旦校对有误还会受到处罚。国子监刻印不惜工本,用料考究,不是私人书坊可比。
其他各国来到宋朝的使节,这些国子监的精美刻本,是他们走私的重要物资。
前些年徐平上了活字印书法,也在慢慢推行,不过还是集中在官府布告上。人的观念很难一下子改变,平常人还是认为雕版印出来的才是好书本。
徐平在三司印书,自然不会与国子监比印各种经典,主要还是瞄准了实用的书籍。甚至徐平还有个想法,可以印一些此时流行的话本志怪之类,或者新词俗曲,不定也会有市场。京城里识字的人多,闲人多,市场还是蛮大的。
不过徐平现在提起来,主要目的还是在前边说的钱法上。
刚才听李纮闲谈,徐平心里仔细思量,钱法改革涉及的问题太多,仅凭几句话无论如何是解决不了的,何况也未必有人听他说什么。
如果不把货币的问题讲清楚,行用新的铁钱只怕会是一场灾难。到了那个时候,人们不会想起徐平当时说了什么,只会说铁钱不能用,甚至还要把徐平牵连进去一起骂。
既然有印书的机会,那就不妨专门印一批书,让跟这个问题有关的人都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只有以事实为依据,把事情讲清楚了,才能尽量减少后患。
寇瑊并不知道徐平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他道:“刻书局能够办成,以你做事情的习惯,必然不会亏了本钱。有了钱,条例编修所便就可以开始视事了。你身兼两职,哪边都不能耽误了,佐官至为重要。盐铁司这里,韩综不消说,与你共事数年,我看他办事也甚是得力。这位郭判官,看来也是你信得过的。勾院的郑戬,做事一向仔细,又在京里为官数年,也不须担心。盐铁司你尽可以放得下,想来不会出乱子。编修所那里人手如何?”
编修所除了整理历年数据,还要编修各种条例,需要的官员比三司的各个衙门都要多得多。从开始筹备到现在,通过各种渠道,徐平对人选已经大致有数。
听寇瑊问起,徐平道:“如今是这样,编修所那里,我打算让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各派一位判官前去办事。不用在编修所常驻视事,但需两日一到或三日一到,以编修的条例不至于与现行的相违背。盐铁司这里定的是韩综,其他两司还要跟两位副使商量。”
寇瑊点头:“使得。其他人员呢?”
“提举蔗糖务的庞籍荐屯田员外郎方偕。方偕为随陈洪进归国的方鼎之子,少年之时即受知于薛侍郎,大中祥符五年进士,在地方以吏材著称,属下以为可以。韩御史和蔡参政同荐曹颖叔,交口称赞,当也能够胜任。还有直集贤院刘沆、王拱辰二人,为天圣八年状无和榜眼,我与他们多有交往,也觉得可以到编修所任职。”
听徐平讲完,寇瑊沉吟不语,心里思量。
王拱辰和刘沆进士高第,又在京城,寇瑊多少知道一些。王拱辰与徐平是老乡,平时多有往来,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为官吗,互相提携是常有的事,而且又是状元,馆阁闲职也正合适,并没有什么。至于其他两人,方偕寇瑊还多多少少听过一点,曹颖叔那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编修所的事,自己的职责不就是把徐平捧上去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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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7章 布衣上书
宣德门外,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员外模样的人聚在登闻鼓旁,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道:“彭员外,你是京城人,还是你来敲鼓,顺便投书。我们外乡人,京城里面的事情哪里搞得清楚?这鼓怎么敲,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被称为彭员外的一个黑脸中年人沉着脸道:“敲鼓有什么讲究?这鼓设在这里,就是让天下人来敲的。改茶法你们两淮茶商得利最多,又是直接经手的,自然比别人清楚。你只管敲鼓,有官人问起来,你就照直说好了。”
听了鼓员外的话,其他人还是犹豫,没人上前。
京城天子脚下,规矩众多,几个员外在本乡本土自然是霸王,到了京城里就成了土包子,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彭员外越说是敲登闻鼓可以直达天听,这些人越是谨慎。
鼓员外不由有些不耐烦,对众人道:“天子爱民,是极愿意听民间疾苦的,你们担心个什么?想当年真宗皇帝的时候,别说敲登闻鼓,天子出宫,在御街上是可以随便邀车驾的!每次天子出来,街上都挤得水泄不通,我阿爹当年胆子大,就曾经拦过御驾,不也好好的没什么事情!你们乱担心个什么!”
其他人听了,就有人问:“鼓老员外是因何邀车驾?冤屈昭雪了没有?”
“昭什么冤!我阿爹就是好奇,想看看天子长得如何,身上冠袍是什么样子的!”
众人听了彭员外的话,一起哗然。原来还可以用这借口拦御驾,京城百姓胆够大的。
当年真宗在澶渊之盟后,总觉得丢了脸面,东封西祀之前特别亲民,每次出宫,都有百姓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邀车驾,真宗都亲切接见。后来愈演愈烈,百姓们用的借口也越来越匪夷所思,比如仅仅是想一睹天颜,就把皇帝的仪仗给拦下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真宗出宫走御街一小段路都得用天算。最后烦不胜烦,才定下规矩来,臣民不得随便邀车驾,要按照程序来。
具体来说,京城百姓不管是有冤屈还是有建议对国家上书,都要先经过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两个渠道,此渠道不通,才允许邀车驾。
至于外地州县的百姓,则先要通过本地官府,州县不理则诉至转运使,转运使有义务转交百姓上书,而且要用实封送至京城。这路行不通再上一级才是进京敲登闻鼓,转运使应给书状,驿馆要提供食宿,此后的就同京城百姓程序相同了。
邀车驾也就是拦皇上的路告御状,最少在这个年代,还是法定的上诉渠道之一,而且是最后的手段,不过是现在已经禁止了越级上诉而已。
两淮茶商要上书改茶法,按说是要先通过两淮地方官,一级一级上来。彭员外对敲登闻鼓的后果心里也没底,才一再推脱,让茶商自己来敲。
太阳高升,前殿开始通朝,大量的闲职官员出了皇城,一眼就见到了围在登闻鼓前的人群,有好事的便就围了过来,站在一边看热闹。
见到有官员围观,几个外地茶商心里更加发慌,一时手足无措。
最终,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不耐烦,咬了咬牙,大踏步上前拿起鼓槌,踏着弓步,扬起手臂,一鼓槌敲在了硕大的登闻鼓上。
“咚——”一声沉闷的鼓声在皇城前飘荡。
“敲了!敲了!”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小官拍手叫好。
自皇后被废,虽然后续还有不少官员上书反对,但一率是个不报的结果。这些日子京城里实在有些沉闷,这不知哪里来的人敲敲登闻鼓,想来又能热闹一阵子。
这些小官都不匣务,天天就是上朝,之后便没了事情干,更何况很多人还经常不上朝。人闲着总会闲出毛病来,特别喜欢看热闹,这些闲职小官就是如此。
判登闻鼓院的聂冠卿刚刚从垂拱殿下朝回来,离着衙门还有一段距离,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鼓声不由心里哆嗦了一下。
年前因为大雪炭价上涨被敲了一回登闻鼓,结果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当行的炭户几乎被抓空,现在还余波未平。这次又有人敲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千万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惹出那么大的麻烦来,如今的上司孙祖德可不像范仲淹那样有担当。
快步赶到登闻鼓院门口,见不少人围在门外,聂冠卿先停下脚步调匀了气息,这才稳步走上前来。
到了人群外面,聂冠卿沉声咳嗽一声,高声道:“哪个敲登闻鼓?为了何事?”
一个茶商见了聂冠卿的样子,跟围着看热闹的官员也没什么不同,便道:“来的是什么官人?我们只管敲自己的登闻鼓,何必来为难?”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一起大笑,一起看着聂冠卿发窘。
聂冠卿扶了扶自己的官帽,沉声道:“我是管着登闻鼓的官人,难道你们敲鼓,不是为了让我出来?”
一众茶商这才知道来了正主,忙上前行礼:“见过官人!”
聂冠卿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不成个体统,对茶商道:“你们随我到衙门里来!”
说完,当先走进了登闻鼓院。
茶商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看着彭员外。
鼓员外沉声道:“官人发了话,还不一起进去!”
说完,混在茶商人群里,一起随着出来的吏人进了登闻鼓院。
到了官厅,聂冠卿坐定,问堂下站着的茶商道:“你们几个,因何击鼓?是京城里百姓还是外州县的?可是有什么冤情要诉?还是有其他事情?”
一个茶商被众人推出来,上前行礼道:“禀上官,小的们是淮南茶商。如今节气已经过了立春,看看就到雨水,快到收茶的季节了。在乡里,小的们听说今年茶法要改,左等右等又不见消息,心中不安。这才相约到京城里来,上书朝廷,修改茶法!”
听见这话,聂冠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最近关于要改茶法的消息不时传出来,就是不见有什么具体行动,却没想到淮南茶商先跳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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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8章 东南茶法
宋朝的茶盐酒专卖是分区域的,不许跨境销售,违者处罚极重。各个区域的制度并不相同,淮南茶商所在的区域又叫东南茶区,在宋朝茶叶的专卖中占有特别的位置。因为这里的茶就是支持陕西沿边入中的茶,直接影响边境的稳定。
天圣元年李咨改革茶法,与此同时在淮南实行贴射法,也称通商法,简单来说就是由先前的官收官卖改为商收商卖,官府只收固定的利钱。
贴射法最大的好处就是使茶业贸易变得灵活起来,由于官府不再直接参与茶的商业活动,以前官场里面堆积如山的陈茶消失了,由此带来的向商户强行摊派陈茶的弊端也就此不见。商人要考虑销路,以前质量低劣的茶叶开始分级,好茶能够卖好价钱,种茶的园户也能够得到好处。而官府省却了直接管理的麻烦,而有了固定的收入。
经过这样的茶法改革,整个社会得到的好处主要有两点。一是以前官营官销,由于官吏渎职积压极为严重,大量的茶在转运过程中和仓库里报废。当然官府不会吃夸,会把这部分损失强行抑配给茶商,让茶商满腹怨言。变法后这部分损失减少了,算是凭空多出来的财富。再一个是茶商要争夺市场,好茶便有好价钱,倒逼园户改进管理和技术。
负面影响当然也有,资本是追逐利润的怪兽,一旦放松了缰绳,便就会吞噬一切。随着通商法的实行,时间一长茶商的利润增长减缓,他们的主意便打到了其他方面。比如联合起来哄抬茶价,比如联合压价茶的收购价格,最后终于到了联合做假账,侵吞官府的固定收入。于是到了天圣三年,贴射法随着旧茶法的恢复一起被废除。
淮南茶商之所以如此积极,一听说茶法有了要改的动静,便迫不及待地到京城里来上书,便就打着再行贴射法的主意,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制度。
徐平研究茶法的时候,对淮南茶法的变更实在是似曾相识。在他的前世,这种改革如火如荼,从理论到实践,都不是这个年代的官员能够相比的。
所谓的贴射法和通商法,无非就是因为官府管理不善,造成亏损或者利润不高,于是把管理和经营推给私人资本。在徐平前世这种故事不要太多,一直被视为先进经验,当然实际上结果好的坏的都有,只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评论罢了。
历史就是这样地有意思,当后人欢天喜地地以为发现了新天地,回头一看,实际只不过是完成了一个历史的轮回,依然在踏着前人的步子。
聂冠卿接了茶商交上来的上书,从头看了,沉吟不语。
这封上书格式上中规中矩,没有私毫出格的地方,不预先说明,会误认为哪个多年官僚写出来的官方文书。这没有什么奇怪,彭员外本就是刘太师的人,这些积年老吏,写起这些文字来比两制词臣还要老练,怎么可能挑出毛病?
书里的内容,无非是列举这些年废止贴射法后的诸多不便,茶商无利可图,园户生活困苦。难后回念了一番以前施行贴射法的好处,简直是上下欢喜,举国欢腾。最后总结就是一句话,为了天下太平,为了国泰民安,东南茶区赶最恢复贴射法。
想了一会,聂冠卿抬起头问道:“尔等来京城之前,有没有在地方上书?”
被推出来的茶商低声道:“我们这些商户,天天都跟官府打交道,书里说的,跟接触的官吏不知说了千百遍。他们说这不是地方上可以管的事情,让我们到京城里来。”
彭员外挤在人群里,高声道:“变更茶法,是朝廷大政,跟地方说有什么用?再者我们这些茶商,一样要在京城里入中领交引,要上书自然是到朝廷来!”
话声刚落,周围的茶商纷纷点头称是。
聂冠卿道:“尔等说的也有道理,这书我便收了。不过要有回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们可以回家里去坐等,只留一两个人在京城等消息便是。”
众茶商急忙一起谢恩,推出来站在前面的人道:“上官只要收了我等的书,便是天大的恩德。当今圣天子体察民间疾苦,必然不会等闲视之,我们留人在京里等消息好了。”
聂冠卿又问了下面茶商的籍贯乡里,姓名保人,一一书写了,便让众人离去。自己亲自把书封了,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吏人,送到通进司去。
一众茶商出了登闻鼓院,彭员外喜道:“这下成了,只要书送上去,茶法必然不久就改。朝里的诸位相公,都是要改茶法的,有这个由头上去,正是瞌睡时送枕头!”
围着的茶商纷纷向彭员外拱手:“多谢彭员外仗义相助,不然我们这些外地人,哪里知道这个路数?如今天色还早,不如一起去相国寺左近的长庆楼吃个宴席。”
“盛情难却,诸位如此说,在下就叨扰了。”
彭员外说着,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随着众人一起向大相国寺走去。
茶法变更,茶引必然跟着要变,甚至连带着陕西解盐的盐引都有可能变,只要消息灵通,这正是交引铺发大财的时候。如果能够把握住这次机会,几家相关的交引铺入账几十万贯都不在话下。
彭员外作为这次事情的功臣,必然也会得到一份大礼,心里怎么能够不欢喜。
石中立正在通进司衙门里闲坐,当班的吏人拿了聂冠卿派人送过来的书状,急匆匆地进来行礼禀报道:“上官,鼓院那里送了书状来。”
石中立听了,眉头一皱:“台谏言官们刚刚消停两日,鼓院那里怎么又闹起来?拿来我看!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到鼓院上书!”
吏人把书状交上来,石中立接了,拿在手里仔细看看,见封地合乎规制,这才拆开。
通进司这里首先检查送来书状的格式,格式不符,直接就打回去,看也不必看了。
把书状看过,石中立道:“这哪里像是茶商写的书状,分别就是多年老吏的手笔!难不成这些茶商找了个老吏代笔?这还真是不容易!”
至于什么茶法改革,石中立可没有什么兴趣。这茶法改来改去,石中立已经见过好多次了,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从自身利益来说,如今朝里窜掇着要改茶法的,除了枢密副使李咨,都是中书里面的人,尤其是宰相吕夷简和张士逊。石中立是真宗时御史中丞赵昌言的表弟,王旦又是赵昌言的女婿,如今王素被孔道辅荐进京来,还没履职孔道辅便就被贬出京去,王素就被晾在了那里。作为王旦提拔上来的人,吕夷简也没帮帮王素,让石中立看他很不顺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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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99章 刻书准备
政事堂里,吕夷简看着宫里刚刚送出来的奏章,沉着脸没有说话。阅读
一旁的张士逊道:“徐平这道要调邕州桥道厢军入京的奏章上去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现在才发下来?他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没道理在宫里耽搁这么久。”
吕夷简把案几上的奏章一推,缓缓开口道:“因为调邕州兵入京只是引子,正菜在后面呢。奏章里说三年来并没有粮食进入陕西,而沿边入中花费无数,边事一起,只怕急切间不能保证陕西的粮草供应。所以才要调邕州的桥道兵北上,正题实际上说的是沿边入中没有成效。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为何与茶商要求变更茶法的奏状一起发下来。”
“那徐平的意思这茶法改是不改?他是盐铁副使,说出来的话比别人有份量。”
吕夷简看了看张士逊,微微摇了摇头:“徐平怎么想且不说他,关键是皇上怎么想啊!两道奏章一起下来,那就摆明了说,如果新改的茶法不能保证粮草入陕西,新的茶法只怕也就没必要推行了。”
张士逊来回踱了几步,在凳子上坐下来,对吕夷简道:“这个徐平甚是可恶,这个时候上这么一道奏章。有没有粮草入陕西,哪个说得清楚?反正沿边州郡,是明明白白收到商贾入中的粮草了,徐平怎么就知道这粮草不是来自相邻几路!”
吕夷简没有说话,不说徐平是查了大量三司账籍得出的结论,其实想想就知道。陕西相邻的几路,河东路一样有大量驻军,没多少粮草向外调,官府也不允许。京西路因为有皇陵,西京洛阳还有大量的宗室和官府机构,所属各州土地抛荒严重,本身还要从外地调粮。惟有川峡四路才有多余的粮草入陕,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商贾从那里运粮还不得把底裤赔掉。说来说去,要想多得利,自然从陕西本地搜刮来得容易。
这个问题是以前没朝这个方向想,徐平一提吕夷简就明白过来,都不用去研究各种数据,他知道徐平说的必然与事实相差不远。
可知道了之后又能怎么办呢呢?废沿边入中,改成官收官运?以前不就是因为采用官府纲运的形式成本太高,才改成让商贾入中的吗?商贾运粮价格只有官运成本的一半,只要这个成本降不下来,再多的理由也废不掉沿边入中法,多出来的钱就没地方找补。
徐平调邕州桥道兵入京,就能把官运的成本降下来?吕夷简不信。
据说在邕州,徐平进军交趾,也曾经运输过近十万人的军粮。可邕州是邕州,陕西是陕西,地理不同,面临的问题也不同。
京师至陕西大宗货物运输走的是黄河,河道险崚,而且泥沙又多,船很容易坏,虽然设有三门白波发运使专门管理,依然问题不断。过了陕州之后,反而可以借助渭河,运输成本又降了下来。所以商贾入中的粮草,必然是要避过这一段路,才有利可图。
而且还有一点,此时每年还从陕西向内地运粮数十万石,也就是说一边向外运着,一边又鼓励商人向边地输入,政策相当滑稽。说来说去,无非是要用关中的物力支撑京西洛阳一带,而边境缺粮的关键不在关中,而是交通恶劣的沿边州县。用入中法,官方不过是把费用摊在了茶上,不管各方怎么分肥,反正就是这些茶利,官府并不额外掏钱。
想起这里面牵扯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吕夷简心里暗暗摇头,觉得徐平把这个问题捅出来实在是并不明智。朝廷里为官,有的事情要说,有的事情不能说,因为说出来解决不了存在的问题,最终还是自己倒霉。
徐平作为盐铁副使,把茶法涉及到的沿边入中这个大脓包捅破,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想出妥善的办法解决,反而会让他的仕途受阻,怎么看都不明智。
张士逊可没有吕夷简这种统筹全局的能力,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坐在凳子上想来想去,最后道:“这个徐平少年高官,仕途顺顺水惯了,回到京里就好说这些大话,耸人听闻!孙奭茶法行了这些年,弊端丛生,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境地,岂能因为他这一番没什么根据的话就暂缓下来!不行,茶法还是要改!”
再次入相,难得有现在没人牵制的局面,张士逊还要借着改革茶法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呢,岂能因为徐平的一道奏章就停下来。而且旧茶法确实有很多毛病,沿边入中的虚估过高,商贾得利,官府背骂名,还没一文钱入账,已经无法继续下去。
吕夷简道:“茶法自然可以改,不过,顺之啊,圣上面前提到改茶法的时候,万不可提徐平奏章所说的事。他要调邕州桥道厢军入京,那便由他去好了。”
“为何?徐平少年得志,此番正要挫挫他的锐气,不要在朝廷里惹事!”
吕夷简笑笑不语。徐平有什么锐气好挫的?
邕州那种边疆瘴疠之地六年,有几个官员能够忍下来?天圣年间因为刘太后不喜欢他,没少受挫折,哪里算得上什么少年得志。徐平的年龄是不大,可那是因为他中进士的时候年轻,入仕为官已经七八年了,早已算得上官场老手,还真当他少年无知啊。
张士逊与吕夷简是儿女亲家,两人私交相当不错,政治立场上也没有什么分歧,跟李迪为相的时候相比,现在政事堂里的关系融洽很多。但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掣肘吕夷简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天圣年间独相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的。所以张士逊要自己作死吕夷简并不拦着,说不定自己还有再次独相的机会呢。
徐平自决定利用三司刻书司制造一下钱法的舆论,好好考虑了一下步骤。就在政事堂里讨论茶法改革的时候,他也把监左藏库的韩琦找到了三司条例偏修所。
在偏厅里喝着茶,韩琦不断地打量周围,口中道:“行这个地方真是不错,地方整洁,人员也都井井有条。而且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在这里当值的还正在吃饭,人人荤素齐全,可比我们这些只能出去吃些汤饼的强多了。”
徐平笑道:“要不稚圭也调到这里来?反正你也是三司的人,只要省主点头,明天就可以到条例所来了。”
“算了吧,我也只能想想。左藏库比不了其他地方,一刻都离不了人,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支领钱物,我哪里走得开。”
左藏库就是大宋的国库,里面的很多东西要想领出来都要韩琦确认,不像勾院磨勘司之类,事情可以交给手下的吏人。徐平也就是说说,知道韩琦挪不出时间来。
至于韩琦羡慕的吃饭,是徐平给手下的福利,相当于他前世的机关食堂。这个年代的人不习惯吃午饭,但官员们早上起得早,到了中午怎么可能扛得住饿?这便是周围御街上小贩们的生意了。
新衙门开张,自然要有点特色,让调到衙门来的人有点归属感。徐平便依照当年在邕州的做法,在条例所开设了食堂,还特意把公用餐具用高温消毒。对于很多家境一般的官吏来说,中午这一顿工作餐有菜有肉,就当是改善生活了,也对新衙门感到亲切。
惟一的问题,这样做了之后公使钱花得太快,徐平必须要赶紧找到来钱的路子,不然可能得自己贴钱进去,那样就不好看了,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喝了会茶,谈了会闲天,韩琦问徐平:“不知行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最近我新铸了一种小铁钱,耐锈耐蚀,想在内地推行。这就涉及到钱法上面,头绪太过纷乱,一时难以理得清楚。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我便想集中我们这些人众人之力,把钱法的事情搞个清楚,三司刻成书分发朝里大臣。令尊在川峡主持财计多年,那里铁钱通行参与甚多,便想请你写一写西蜀铁钱的事,以为参考。”
韩琦的父亲韩国华曾经做过峡路转运使,参与过四川一带铁钱的改革。徐平要发行铁钱,通行铁钱的四川钱法就不能不提,刚好有韩琦,便就找他来写。
子记父功,是这个年代提倡的事情。韩琦想了一会,便就答应下来。虽然韩琦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去世,但总有一些书信留下来,还可以问家人朋友和父亲的同僚,资料收集并不困难。再说这也不是记韩国华一个人的事情,韩琦主持左藏库,对国家财政了解得也算透彻,算是个合适的人选。
答应之后,韩琦问徐平:“不知你什么时候要刻书?看看时间还剩多少,我才好决定写的详略,不要到时候不中格式。”
“过了上元节就要出第一本,不过你还是写得越详尽越好。时间来不及的话,便先写个总序,剩余的内容可以在第二本里接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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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章00章 铸钱
韩琦听说还有第二本,奇道:“怎么,你这里刻书不是一次刻完,还要一本一本地出吗?丛书有不少,新出的集子却没听说有这样的。”
徐平道:“这有什么,我打算半月出一本,什么时候把钱法的事情讲清楚了,什么时候才停下来。大家看了前边出的书,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下一本写出来。”
“这倒也新鲜,行总是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韩琦摇着头笑,“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知道刻工刻版来不来得及,只怕费用也是不菲。”
“担心这个干什么!我有活字,排版并废不了多少功夫。而且排字的人本来就是雇在那里排其他书的,只是抽空排一下我们的书而已。”
韩琦一拍桌子:“倒是忘了那活字法是你先提出来的,如何会自己不用?不过京师这里活字印的书品相不行,远比不上镂版印的。你在邕州用活字印的书我也看过,品相就比京师的好得多,想来必有诀窍。”
“无非是纸和墨,京师这里的工匠印雕版的书习惯了,还不擅长活字。”
徐平在邕州用的是油墨,纸也是精制过的,怎么是京城里的书坊能比的?用雕版的工艺印活字品相当然要差,这也是只有一些公文使用的原因。不过现在徐平回京了,新的三司刻书局必会引领新的潮流。
与韩琦又说一些文章中涉及到的内容,徐平突然一惊:“对了,今天省主和几位副使约好了去看铸新的铁钱,时间快要到了,我要去准备。对了,稚圭如果无事,便也一起随着去看一看,看哪里有不对的,提一提意见。”
反正已经出来了,韩琦便也放开。既然要写西蜀铁钱的发展史,那么新的铁钱怎么铸岂能不看,对徐平道:“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两人离了编修所,走不多远,便就到了铸钱监。这些本来就都在三司属下,并没有超出三司的范围。
郭谘早已在铸钱监里忙碌,指挥着工匠里里外外,搬炭开炉,冬天里忙出一身汗。
徐平互相介绍了韩琦和郭谘两人,便站在一边看着郭谘忙碌。
郭谘擦一擦汗,对徐平道:“副使,这里马上就要开炉了,里面的秘药是不是也要开始准备?免得到时钱铸出来,来不及。”
“无妨,等省主几人来了再准备不迟,也好让他们看着心安。你只管指挥着铸钱就是,记得小心看着,不要铸太多废钱出来。”
郭谘应了,去看住工匠。
此时太阳滑过中天,柔和了很多,阳光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郭咨聚精会神地站在工匠身旁,看着通红的炉火,炉子里的铁块慢慢化为红红的铁水。
徐平也想过把制钱的方法从铸造改为锻造,不过那关系到材料和设备,不是急切间能够完成的事情。而现在他要尽快做出一些成绩来,增加看好自己的人的信心。
入口处传来喧哗声,三司使寇瑊带着户部副使王惟正和度支副使李纮终于到了。
徐平三人忙上前见过了礼,引着来的三人到了铸钱工地。
站在炉边看了一小会,寇瑊问道:“徐副使,你说的秘药有没有准备好?”
徐平忙道:“正等着省主过来,才好调试,诸位随我来。”
说完,当先走向旁边的三间房子。
这些人过来不是看铸钱的,那他们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没什么稀奇。他们来是看徐平所谓的秘药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够让铁钱变黑,不怕锈蚀。
进了屋子,寇瑊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还扔着的一些铁钱,捡了一枚起来,拿在眼前仔细看过,问徐平:“这地上的铁钱是什么时候铸的?”
“有两个月了,因为当时心里没底,便扔在这屋子里看会不会生锈。”
寇瑊点点头,把手里的铁钱交给王惟正和李纮观看。
跟在后面的韩琦心里好奇,捡一杖铁钱起来,黑黑地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从怀里取了一枚铜钱出来,两边手里各放一枚比较一下,才确认这黑钱是铁的,感觉上还是要比铜钱轻一些。
徐平快步走上前,吩咐一个跟进来的吏人把架子上的三个大坛子取了下来。
坛子口打开,一群人都凑过来看,只见坛子里白花花的,有的还略微有些结块。
李纮道:“徐副使,这坛子里看起来都跟盐相似,不过白了许多。”
徐平点头:“李副使说得不错,这秘药看起来是像盐,所以要小心存放,就怕有人一不小心,拿回家当盐用了。”
“看起来着实相像,就是不知道咸不咸”李纮说着,就把手伸向坛子。
徐平吓了一跳,急忙拦住:“李副使小心,这秘药有毒,不要碰!”
李纮听说有毒,吓得把手一下就缩了回来,心有余悸地问道:“有毒,徐副使怎么不早说?毒性烈不烈?”
“倒是不烈,只要不碰就没有事情。”
徐平说着,示意吏人取了天平出来,用一个勺取了坛子里的几种粉末出来,用天平一一称好,分作三小堆。
这几个吏人都是随着徐平做过这事情的,步骤都已熟悉。这边分好了粉末,就有吏人取了炭进来,在屋子正中的水槽下面放好。
“怎么槽子下面还要烧火吗?”王惟正看着问道。
“不错,这秘药要化在水里,用热水最好,所以要烧火。”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吏人向槽里倒水。水量和用的药量徐平上一次都已经计算好,并在水槽里做了刻度,这次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
不一刻槽子里倒满了水,吏人就在下面烧起火来。另有两人取了称好的吩末,均匀地洒在了水槽里,并用一根木棒来回搅拌。
李纮问道:“怎么这药不用等水滚了才下吗?”
这又不是煮肉,等什么水滚再下?徐平笑着答道:“无妨,水冷水热下都一样。”
“来了,新钱来了!”正在这时,郭谘带着一个工匠提了一串新钱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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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第01章 新法可验
这些铁钱用的还是铜钱模子,铁水比铜液的流动性差,钱的品相自然就不怎么好。不过徐平现在要试的是“发黑”工艺,品相暂且忽略,给人看的时候特别挑选就行。
徐平指挥着郭谘,把铸好的铁钱均匀地洒在池子里,因为后边要二次蒸煮,这些铁钱都用绳子拴了起来,随时可以取出。
寇瑊带着几人走到池子边,仔细看池子里的溶液,不过却看不出什么。
在场的人除了韩琦,都是多年官吏,不知见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对这样用药水处理铁钱并不惊奇。他们惟一关心的,是这方法效果到底如何。
这个年代没有钟表,徐平虽然觉得不习惯,一时却没有办法。好在有几个吏人随着徐平试验过几次,知道步骤,早自己立起了刻漏,掌握着时间。
在场的几人看了一会,看着池子里咕嘟咕嘟实在无聊,便每人从地上捡几枚上次处理好的铁钱观看。这里剩下的铁钱都是徐平专门挑选过,品相还过得去。
由于流动性不如铜,铁钱要想铸得跟铜钱一模一样是很不容易的,四川行用的铁钱就比铜钱更大更重,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好铸。
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寇瑊把手里的一枚铁钱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当啷啷啷”
铁钱在地上蹦了蹦,转了几转,才停了下来。
李纮和王惟正两人急忙凑过来,捡起地上铁钱仔细察看,拿到寇瑊面前讨论。
寇瑊这一下可不是起了玩心,而是要看铁钱结实不结实,掉在地上会不会摔坏。
太宗淳化二年,前宰相赵普的弟弟赵安易请求在四川铸铁钱,找工匠精心铸造了样钱,样子非常好看,兴冲冲地捧到太宗皇帝面前检视。结果为了证明其坚固,落到地上的时候全都摔坏,非常坏兴头。虽然太宗因为赵安易的执着,依然认可了他的建议,还有封赐让他到四川铸铁钱,但给当时在场的宰执大臣却留下了非常坏的印象。
而且太宗的脾气与别人不同,本身就特别爱使用能力平庸而忠心的人,这才有赵安易一次又一次把事情办砸,而宠遇不衰。如今的皇帝赵祯可不是这种性子,如今又是刚亲政没多久正想有一番作为,万万不能在他的面前像赵安易那般出丑。
韩琦的官职过低,与寇瑊几个人站不到一起去,徐平与郭谘两人又正在忙碌,他只好自己拿了两枚铜钱站到一边,在墙上磕磕碰碰看是否坚硬。
“换池”
一旁照看的吏人见时间到了,高喊一声。
立即有几个吏人跑上前来,到池边拿住绳头一起用力,把池子里的铁钱提了出来。
“好了吗”寇瑊内个人正等得心焦,一起都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徐平道:“要用得长久,这一道还是不行,需放到旁边的池子再泡一次。”
众吏人提着铁钱,有条不紊紊地转到旁边池子,再次泡了进去。
李纮看着众吏人忙碌,口中道:“这黑色铁钱确实是好物,不过泡起来太过麻烦!”
王惟正笑道:“正是因为好用,才要如此麻烦。话说铸钱,并不怕工序繁复,只要真地有作用就好。这样一来,还能防止民间盗铸呢。”
寇瑊指着架子上的几个罐子道:“没有徐副使的秘药,哪里听说过铁钱在水里煮过就会变黑?只要这秘药的方子不传出去,就不怕民间盗铸,这是黑铁钱的最大好处!”
徐平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没有过去插话。发黑的原理无法跟几个人解释清楚,他也就不能跟几人说明白民间铸铁钱的险。只要这铁钱定的价值过高,民间必然会有高人铸出以假乱真的铁钱出来。民间工匠是不能制出徐平现在用的这几种碱,但总有其他方法代替,比如使用滚烫的尿液,一样可以使钢铁发黑。不过那种土办法无法保证品相稳定,但可以用大量铸造挑选的办法达到目的,只要价值高不亏本就行。
当利润到了一定的程度,会有人不惜冒杀头的险,也会创造出无数的人间奇迹,区区一点所谓秘药的技术壁垒如何拦得住?
完全第二次蒸煮,吏人和工匠把池子里的铁钱取出来,放在几根平放地上的木棒上摊晾。寇瑊带人走上前来,仔细观察处后的铁钱,并与手中的铁钱比较。
直到确认与先前的铁钱一般无二,寇瑊才直起腰来出了口气:“不错,这铁钱的品相虽然还有些瑕疵,不过那只需改一改铸钱的程序,秘药的效力无可置疑!”
王惟正和李纮一起附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再出许申那种糗事,功绩捞不到手上,还惹一身骚。既然工艺没有问题,那就可以大规模地使用了。
把人招集到身边,寇瑊道:“诸位,徐副使用新法铸的铁钱就在这里,在我看来,与前些日子拿出的黑铁钱并无区别,你们以为如何?”
王惟正和李纮一起道:“确无二致,此法可行!”
寇瑊点头:“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事情便就定下来。徐副使回去写个奏状,上之前拿给我们今天来的人看,一起具名,联名上奏,请行铁钱。”
徐平犹豫了一下:“省主,铁钱铸造是没什么问题。可要在民间行用,铁钱与铜钱如何兑换,流布哪些州县,是不是要先定好?”
寇瑊笑道:“不必,我们只管上奏,那些事情也不是我们三司做得了主。到时候少不了宰执出面,各司集议,不必现在定下来。你奏状里只说有铸铁钱的新法,至于这新法如何使用,先略过不提。”
见徐平还是一脸疑惑,寇瑊和王惟正、李纮两人相视一笑,把徐平拉到一边,低声道:“定不下来的事情就先不决定,朝廷里自然会有人出来讨论,最后总有法子。你只管把铸铁钱的新法奏上去,功劳拿到手里再说。朝里的事情并不一定都有结果的,总要一步一步来,你不需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但做出来就要有奖赏,这才好在朝廷为官!”
徐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些明悟。也就是说寇瑊等人也说不清楚将来新的铁钱会怎么使用,那便先不管,把到手的功劳拿稳了再说。
寇瑊这人虽然有诸多毛病,对自己还真是不错,一心一意地帮手。进三司后能有这么个上司是自己的幸运,在前面挡住了无数麻烦,也不贪功,让自己可以安安心地做些事情出来。既然寇瑊有这个心,这些年就该踏实做些成绩出来,不能辜负了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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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第02章 钱法类书
徐平位于城西的小院里,温暖的阳光铺洒下来,几只小麻雀沐浴在阳光中,在地上蹦蹦跳跳,不时抬头看一下旁边围着桌子坐的几人。
冬天已经到了尾声,春天即将来临,院子中的大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伸展在日光中的枝条表皮却已经泛出了绿色,春天的气息在萌动。
徐平手里拿着笔,看着桌子上的一张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字。这是过些日子要出的第一本关于钱法的书的内容,今天休沐,徐平特意找了约稿的同僚进行商讨。
第一本书,没有人知道效果会怎么样,徐平没找那些大人物,只是托付同年和编修所的属下。如果能够引起注意,便会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徐平自己作序,这些人里他的官职最高,爵位最高,有这个资格。无非是从货币的起源讲起,这一点中国的古代文献很靠谱,从古时候的以物易物到贝币铜币等等源流基本讲得一清二楚。而后约略讲述各朝的货币演变,各种得失,尤其是着重讲述在唐朝时铸开元通宝钱,钱法为之一变。唐朝以前的铜钱本质是实物货币,只要重量合乎要求,形状合乎规制,实际是允许私人铸造的。至“开元通宝”流通,不但是确定了后世铜钱的重量和形制,而且也就此把铸币权收归国有。也正是因为这一变化,在唐朝出现了多次重宝之类的信用货币雏形,虽然都以失败告终,却还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最后提了一下现在遇到的问题,与历史作对比,说明自己编这一套丛书的意义。
依徐平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把自己后世那一套直接端出来是不能服众的,只要引导着大家参与讨论,总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这个时期正是新一代的知识分子踏上历史舞台,各种思想学说层出不穷的时候,也有讨论这些问题的思想氛围。
而后定下来的有韩琦的西蜀铁钱记,从三国刘备铸大钱开始讲起,分析四川那里为什么会通行铁钱,直到最近已经稳定下来的交子,重在历史考据。
交子在中国历史上实在是大名鼎鼎,徐平前世学历史这是重中之重。不过到了这个年代他才知道,交子实际上特指的是铁钱,即使作为纸币,也是铁钱系统的一部分,并不能通行全国。实际上在整个宋朝,交子都是铁钱的一部分,只是后世用来作为宋朝纸币的代称而已。其他的铜钱区,纸币是不用交子这个名字的,都有特定的名称。
紧跟着韩琦的文章后面,是王尧臣的西蜀铁钱论。内容是与徐平商量过的,已经初步涉及到了货币的本质,只是没有明确点明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而已。
随着最近三司的人事变动,王尧臣调任为度支判官,也是条例编修所的一员。
此外还有方偕的钱荒论,他多年在地方为官,又在三司任职,与徐平多次商讨之后,渐渐清晰了现在季节性钱荒的本质,写这个也合适。
定下来的还有曹颖叔的关于铜钱外流的文章,他多年在河北为官,对宋朝铜钱大量外流到契丹等国有明确的认识。
最后是王彬写的铜钱货币与金银的区别。
徐平前世曾经学过一句话,金银天生就是货币,而货币不天生是金银。这话理解起来可以写出长篇大论,但在这个时代有一点很容易就看出来,那就是与别国的贸易一般使用金银,要么就是以物易物。作为天生的货币,金银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无可取代,这是与铜钱货币的根本不同。
徐平前世历史上的货币体系因为是源自欧洲,小国林立,经济严重依赖外贸,所以金银具有特殊的地位。而对于大一统的中原王朝来说,有统一的政权为货币做信用保障,对金银并不怎么依赖。而对外贸易又常年是顺差,金银是流入的,更没有对金银的渴求。
王彬本家是高丽的实权豪族,对外贸的理解是别人比不了的,所以由他主笔。
这些人最近经常与徐平商讨钱法的问题,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慢慢转变,开始逐渐摸索到了货币的本质,言论也与一般的文人士大夫区别开来。这些人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除王尧臣和韩琦外,都是多年在地方为官,从政经验丰富,对徐平的言论也比其他人更加容易接受。如今聚到一起,日夜交谈,思想正发生着根本性的变化。
不远处有浓郁的肉香飘来,王拱辰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徐平看见,把笔放在桌上道:“好了,大致就这么定下来,诸位尽量在上元节前完成初稿。乘着节日,我们聚在一起商讨一下各人的文章,看看需要什么改动。让住,我们写的是讲钱法的文章,只要把问题讲清楚,文采不需要求过分追求。”
徐平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一套钱法的丛书搞成后世杂志的样子,定期发行。眼前的这些人以后要习惯被催稿,被退稿改稿,当然也要习惯领取稿费。
稿费这个年代称为润笔,依身份名望不同价钱也天差地远。价钱最高的自然是被称为清贵之职的两制词臣,他们就连奉命撰写的制敕也是有固定价格的。
徐平自回京后的历次升官,升兵部郎中还好,不到给事中不用给钱,封永宁郡侯花出去了五百贯,母亲张三娘和妻子林素娘的诰封花得更多,加起来超过一千贯了。这钱都是明着必须花的,舍人院那里立得有太宗时候刻好的价格表,升了官就得乖乖去给钱,舍人院的官吏人人有份。
至于私下里的润笔费就更是惊人,有点名气的为人撰写墓志铭神道碑,动不动润笔就以数千贯计。对于那些文学大家来说,光是靠这一项就足以生活无忧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招揽来写文章的要么是刚入仕不久还没有名气,如王尧臣和韩琦,现在的文章卖不出价钱去。要么就是不以文采知名,如方偕、曹颖叔和王彬之流,吏事那是门清,文章却不入方家法眼,也没人送润笔给他们。
第一本书里面的文章,徐平给每人一二十贯也就说得过去了。刚开始可是要徐平自己向里面搭钱,等到什么时候影响大了,才有可能不做这赔钱生意。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小厮端了煮好的羊肉过来,顺便开了一瓶徐平庄里藏的好酒。
肉已经煮了一两个时辰,软烂酥滑,酒是兑好的陈年好酒,香气扑鼻。
跟着徐平干事别的不说,吃的喝的从来不会马虎了,小官们也愿意随着他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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