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乱,王姬归来》
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一章 再次重逢
这夜的月白得如纸,没有丝毫生气,一如无畏那张脸。她缓步登上了熟悉的城墙,眺望着远处曾经属于她们炎氏的疆土,眼里尽是酸楚流恋的泪水。
亡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跑来告诉你已经亡国了。
身后城楼萧瑟,远处号角已停,戈国和稽国的大军或许半夜就会到,炎氏的一切都已经化为灰烬了……
她双眼一闭,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曾经消瘦虚弱的面孔,不知道此时他身在何处,是否已在赶往稽国的路上,满心欢喜地去与他的青梅相会了……
江应谋,若有来生,我炎无畏必与你血债血偿!
一阵彻寒的夜风刮过,她往前一倾,如一段风中飘零的华绸,坠下了高高城墙……
“公主!”婢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座城楼,飘入夜空,飘散在了那些星星点点之中……
未武七年,炎国亡,炎王室无一幸免。
两年后……
郑国安于城西郊安家村,刚刚占领这儿的稽国晋寒部正在安营扎寨。被俘的村民们在利刀和血腥的恐吓下胆颤心惊地为这些入侵者干着活儿,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了一阵恐怖的气氛中。
村子西角,十来个村妇村姑正围在几口大锅前忙着。一个年轻副将领着几个士兵忽然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她们面前,将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吓得缩成了一团。副将扫视了一眼,大喝道:“谁叫林蒲心?”
女人们的目光一齐看向了那个穿藕荷色裙裳的姑娘,那姑娘从盛满了水和果蔬的大木盆旁缓缓地站了起来,寒风刮过她单薄雪白的脸庞,几丝耳发乱舞,她拢了拢耳发,声音轻柔且坚定地答道:“我是。”
“带走!”
副将手一挥,身后出来两个士兵,架起她便走了。女人们一下子都慌乱了起来,却没人敢去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了。大家都在猜测她会不会是被送去给那个脾气不好的将军享乐了,那简直太可怕了!
村东那间修葺得最好的院子里,本次先锋队领将晋寒正焦急不安地在院中徘徊。副将刚将她带进院子,晋寒便一脸嫌弃地打量了她一眼,问道:“就她?”
副将答道:“她的确是林蒲心,本村也再没别的林蒲心了。”
晋寒抖肩笑了笑,像是在讥讽着什么,也像是在质疑着什么。他转身又在院子里徘徊了几步,仰头无奈地叹了一口,然后抬手道:“带进去吧!都到这一步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被带进院子西边一间房后,她才明白那个将领为什么要把她找来。半旧的纱帐里,一股接一股的血腥味儿向外扑来,那里,仿佛躺着一个伤得很重的人。
“别愣着了!”身后的副将将她往前推了一把,“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救活!他若活了,你便立了大功了,将军会重赏你的,快去!”
“他怎么了?”她问道。
“胳膊,右胸各中了一箭,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郑国那些箭卫队在箭尖涂抹了一种奇怪的毒药,我们用尽了随身携带的所有解毒药丸都没用。”
“你们不是应该有自己的随行军医吗?”
“问那么多干什么?要不是军医没了,还轮得上你?赶紧的!”副将又推了她一把。
迎着那浓烈的血腥味儿,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撩开帘子,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那个伤者的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两片嘴唇苍白,像一幅简单雅致的山水画似的,简单的几笔就勾勒出了这人清秀俊朗的面庞,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越看越眼熟呢?
天哪,竟是他!
一瞬间,她全身的热血都被点燃了,右手不自主地伸向了藏了小刀的腰包里——
“干什么?”那副将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身后响起。
她右手一僵,后脊背冒出无数冷汗!对,此时不是下手的好时候,在这副将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根本没可能下手,不行,不能如此鲁莽!
“你到底会不会看诊?”
“我会。”她强迫自己冷静,使劲地摁住了内心那个已经挥舞起小刀的那个自己,拼命地告诉自己杀他是必然的,但不能以牺牲了自己为前提,这种男人不配自己与他同归于尽!
“那还不看?”副将的语气已经透着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她尽量用波澜不惊地语气回答,但不住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和压抑。
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在她无法安眠的夜晚和浑浊入睡之后的睡梦中,彼此的重逢应该是这样的——她忽然从人群中跳出,挥舞着手中银晃晃的匕首一刀刺进了他的心口,鲜血喷溅了她一脸,她却无所畏惧地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惊恐,看着他懊悔,看着他带着绝望的眼神缓缓倒下……
在他临死之前,她会告诉他,她是无畏,那个讨厌他欺负他甚至曾一脚将他踹得吐血的无畏,那个被他背叛被他抛弃被他逼得最后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无畏,想必在那一刻,他的眼神会更加惊恐和彻悟吧?他不会想到,连自己都没想到,坠下城楼之后,自己的灵魂并未消散,而是变成了林蒲心,安家村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女。
躺着的人的一声吃痛的吟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避开了那人的面庞,继续查看起了伤势。那位副将所言非虚,刀剑伤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毒。从脸上和指甲紫乌的程度来看,毒已入肺腑,但从嘴角微喷出来的鲜血的血色看,并未毒入膏肓,还有得救。
救他吗?简直就是笑话!
她起身垂头,走到那副将跟前道:“恕我实在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点法子都没有?”副将焦急道。
“我的医术甚是浅薄,不足以应对这样的症候。”
“可你们村长说了,你的医术很好,连离这儿五十里的善县都有人来找你看诊,你居然说无法应对?你是不是不想治?”副将高声质问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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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章 稽国贵公子
“我所医治的不过是妇女杂症,像这种奇门毒药,我见都没见过,又怎会解呢?我劝您还是别耽搁了,另外找医师吧!”
副将狐疑的目光在她那张干净纯白的脸上转悠了两圈,忽然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士兵进来应声:“在!”
“去给本将把那个叫林秋心的丫头抓来!”
“您想干什么?”她慌了,秋心是她妹妹,是这家父母留下来的唯一血脉,也是她的底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郑国人,你自然不想心甘情愿地救我们稽国人了。既然你如此地不情愿,那我不得不使点手段了!”
“他身重剧毒,我束手无策,实属无可奈何之事,您怎么能迁怒于我妹妹呢?”
“我只再对你说一句话,他若不得活,你妹妹林秋心也别想活!”
“您……”
“阿拔……”帐内忽然传出了一个羸弱疲惫的声音。
“应谋哥!”副将疾步上前,单腿跪于床前,“你醒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放了她……”
“放了她就没人给你解毒了!我们所携带来的军医尽数阵亡了,这方圆数十里内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会看诊的了!”
“放了……不要……再造……杀孽……”
“不能放!”晋寒跨步进来,脸色沉凝道,“你若死了,我必让这一村子的人陪葬!”说着他拔出了旁边士兵的佩刀,横着劈至了她冷白的脸庞,语气阴冷地威吓道:“这不是吓唬你,你若不尽力救治他,别说你的妹妹,就是这一整村人都别想活,听明白了吗?”
她紧了紧藏在袖中的双拳,咬牙道:“明白了!”
黄昏的余光从低矮半敞的屋门外斜照了进来,落了她一身金辉。她搂着膝盖,坐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药罐前出着神——本想让他不治而亡,可为了不祸及整个村子,现在又得救他了。亲手将濒临死亡的仇人从阎王殿拉回来,这感觉比捅死自己还难受!
“姐姐!”妹妹秋心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秋心?”她抬头一看,果真是秋心。
秋心飞快地扑进了她怀里,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姐姐,刚才他们把你抓走的时候我可吓坏了!我想来救你,可三姑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喊出来,我都急哭了!”
她安抚着年幼的妹妹,声音轻柔道:“三姑是对的,以后万一姐姐出事儿了,你就要听三姑的话……”
“姐姐不会出事的!”秋心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道,“那位将军大人说了,如果姐姐可以治好他的兄弟,姐姐不但不会死,全村人都不会死。姐姐医术那么好,一定可以治好那位将军大人的兄弟的,对吧?”
她凝着妹妹单纯清澈的目光,喉咙处生咽了一下:“好,我一定会救治好他的……”
“所以我说姐姐是最厉害的!有姐姐在,我们都不会死!”
她心口在隐隐地痛着,现实告诉她,在履行炎无畏的职责之前,她必须先做好林蒲心。
送去的药汤每一碗都是经过她亲口尝过的。除了用药汤,她也使用了针灸,以活血放血为要,疏通伤者全身经脉和血液,促进血液周身循环,这对排毒和恢复都是有好处的。江应谋的病情没再继续恶化,反而日渐减轻。从最开始的苟延残喘变得可以坐起身来喝汤吃粥了。
现在,她只能盼着江应谋能早日康复,晋寒的军队能尽早地拔营往东,唯有他们离开了,她才能重新计划刺杀江应谋的事情。
清晨,她一如既往地为江应谋送粥菜和药汤去。迈出灶房时,她抬头就看见了江应谋。晨曦已掠过院墙篱笆,飞落在屋檐下,江应谋拥着厚厚的狐皮斗篷端坐在檐下那片柔光里,带着些许期翼的神色眺望着篱笆外的春色。
这竟与她第一次见着江应谋时的场景是那么地相似。早春三月,她表姐的长风候府里,那个独坐轮椅遥望天空竞飞的纸鸢的年轻贵公子也带着这样期盼的神色,也这样地默默地不发一语。
“他是谁?”她问表姐。
“从稽国来求医的贵公子江应谋。”
“这样虚弱,连纸鸢都不能放,多可怜!”
谁会想到,日后那个可怜又虚弱的江家贵公子会成为她的夫君,与她夫妻六载,然后分道扬镳。
“公子,该用早饭了!”她收回了飘得太远的神思,努力地做好林蒲心该做的事情。
“不觉得惊喜吗?”江应谋那仍旧发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柔柔的笑容。
“惊喜?”她垂眸以避开那虚假的笑容,在她看,江应谋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恢复得是不是比你料想的还要快?我已经能出来坐坐了,或许再过两日我便能下地走路了,这对你来说不算惊喜吗?”
“算……”她奉上了粥碗。
“那么能否跟我聊聊你是怎么知道我天生体寒,脾气不足,一旦用了烈药极有可能会一命呜呼的?”他眼角含着笑,态度一如从前地温和礼貌。
“通过把脉以及询问您身边的人才知道的。”她敷衍道。
“晋寒或许知道我天生体寒,脾气不足,但对我从前用药的情况他应该是不清楚的。所以,我很庆幸遇见了你这样一位细心且医术卓越的医师,”他脸上尽是由衷的感激,“在不知道我过往用药忌讳的情况下,凭你的经验和所学给我开了十分适合我的药方,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恢复得这么快的缘故。你叫林蒲心,对吗?”
“对。”她机械地回答着。
“昨晚你给我的药汤里多添了一味什么?”
“酸枣仁。”
“想让我睡得再好一些吗?”
“安眠才能养神,您如今重在养而非治了。”
“谢谢。”
“不必。”
“我是真的想谢谢你,”他双手捧着粥碗,目光又散向了篱笆外的刚刚发苞的桃树,嘴角挂着余味悠长的笑容,“我昨晚睡得真的很好,很久都没像昨晚那样做梦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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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章 偷袭她的男人
“您做梦了?”
“不是噩梦,虽然那是家常便饭,是好梦。”
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是梦见了你的魏竹馨吗?那个时不时向你寄来沾有她泪水和唇印的桃花信笺的女人吗?两年过去了,你们是否比从前更为缠绵恩爱了?
“我梦到她了。”他口气里透着一股舒坦的滋味儿。
“还有你们的孩子吗?”她在心里暗暗地讥讽着。
“不,我们没有孩子,”他轻摇脑袋道,“我们还来不及要孩子。”
“来日方长,你们会有孩子的。”其实断子绝孙更好!
“来日方长?”他耸肩冷笑道,“不,没有来日方长了,两年前,她便与我阴阳相隔了。”
魏竹馨死了?她差点就问出了口。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晋寒走了过来。她伺候江应谋用完早饭和药汤后便回灶房去了。她洗碗的时候在想,魏竹馨死了?怎么死的?怪不得他会出来随军打仗,原来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待在空荡荡而又缺少女主人的宅子里有什么意思?报应,江应谋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的报应。
碗刚洗完,之前吼她的那个副将罗拔来了。罗拔递给她一只巴掌大的匣子,她双手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谢礼。”罗拔其实是个挺和善的人。
“给我的?”
“应谋哥给的,说谢谢你连日来不辞辛苦的照顾。我们即将拔营,临走前一定答谢你一番。”
“你们要拔营了?”她的心跳猛然加速了。
“对,下午便走,你收下吧!还有,”罗拔从怀里掏出一条皮绳项链放在她手里道,“这是我的谢礼。谢谢你救回了我应谋哥,将来你有什么困难,带着这条项链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受不起……”
“拿着吧!”罗拔竟露出了一丝慌张,生怕她退回去似的,扭头就走了。
“哎……”她轻唤了一声,罗拔却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落荒而逃,她只好收回目光,打开了手里的那个小盒子——原来是三颗圆润洁白的大珍珠。她能猜到江应谋的心思,她是个医师,珍珠能入药又名贵,所以才赠她这个的吧?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细心周到呢!书房里什么东西摆放在什么位置,每只茶罐上贴什么花色的小签,给什么样的人送什么样的礼,他总能想得比旁人细致贴心,母后从前就最喜欢他这点,说虽然他的身体不足以上战场厮杀,但为人沉稳细心,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但母后绝对想不到,炎王室就毁于这个栋梁之才手里。
想到炎王室三个字,她恨意渐起,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顺手扔进了灶腔里。就在她准备转身出去时,忽感背后有异样,未及转身,那冰冷坚硬之物已抵在了她后颈处:“别乱嚷嚷!”
利刃的寒气由颈后向下往背脊延伸,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那犹如暗夜魔王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害怕吗?”
“你是谁?”她秀拳捏紧。
“是你救回江应谋的?”
“对。”
“那就再让他死回去!”
“我做不到。”她拒绝了。
“你是医师,让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意外死亡不会是很难的事。”
“的确,那并不难,但我不能冒着让全村人死的危险去干那样的事情。”
“你不依我,你会死!”语气渐渐加重。
“没关系,”她凝着斜阳照在陶碗沿上的金辉,坦然一笑道,“我死,总好过全村人死。”
身后的人竟沉默了。她右挪眼珠,深深地吸了一口身后那人的气息,汗味儿,三七味儿,泥土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应该是个混迹林间常常露天而睡的男人,这个人大概不久前还受过伤。
“姐姐!”秋心措不及防地跑了进来。
她刚想大喊,身后那人却比她快了一步,一颗小石子飞了过去,可怜的秋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仰头倒下了。
“秋心!”
“闭嘴!”那人环手一扣,虎口就抵在了她白希的脖颈上。
“你不能杀她!”
“不想让她死,那就让江应谋死。事成之后,我会把你妹妹和这一整村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以你一人之力能抵得过晋寒两百精锐先锋队吗?”
“别再啰嗦,照我吩咐去做!”
“好……”
那人的虎口刚刚离开她的脖颈,她忽然就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一个敏捷且有力的过肩摔,将那人摔在了一堆干柴上。未等那人起身,她顺手抽出一片带尖的竹片抵了过去,那人瞬间僵住了!
那人的真容也在此时完全暴露了——遮盖头发和面容的黛色面罩被甩出去之后,一头微微带卷的湿漉漉的长发立刻散开,仰头时,首先跳入她眼帘的是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不羁中带着些许的惊愕;其次吸引她的是男人脖颈上挂着一个蟠龙吊坠,在夕阳余光的浸泡下,熠熠闪光。
“我不愿做没把握的事情,更不愿将一村人的性命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握着竹片的手稳而又力,一如她说话的语气,“如果你真的想取江应谋的性命,我可以教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下午他们即将拔营,向东前去与晋源本部会合。途中会经过一个分岔口,向南是去与晋源本部汇合的大道,向北是通往白梨瀑布的小径,逼他们退向瀑布,他们就成了你瓮中之鳖,江应谋自然就随你处置。”
“好主意啊!”那人抖了抖他浓黑而锋利的右眉,流露出了一丝可以聊下去的意味,“可你帮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我是郑国人。”她淡然如素道。
“你就不怀疑我是他国的?”
“那更好,反正这年月各国之间征战不断,你愿与稽国人斗个鱼死网破,这反而是我们郑国的大幸。等你们都斗得毫无力气了,我们就可以来收拾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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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章 郑国贵族
那人咧嘴一笑:“好有意思的想法!这小村落似乎藏龙卧虎了。”
“如果我这点浅显的想法都能称之为藏龙卧虎的话,那我想郑国离亡国也不远了。”
那人笑意更浓了,用一根食指拨开了她的竹片,起身道:“郑国只要有我在,那就不会灭亡。收起你的竹片,别让那些稽国人误以为你是某国混进这儿的细作,那你可就保不住你这一村的人了。”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钻出灶房小窗,消失不见了。一阵风过,连他的气息都给吹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不曾来过似的。但事实上,这间灶房刚刚来了一个郑国人,应该还是个贵族。
他会依照那个主意去杀了江应谋吗?她满心期待着。
下午,晋寒军队拔营,浩浩荡荡往东去了。待他们一走,她立刻收拾了箭装,与秋心交代了一句,便一路追了上去。当她赶到白梨瀑布时,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杂乱的脚印,泛红的湖面,胡乱插在地上树上的长箭,在她未赶到之前,这儿似乎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战斗,战斗并未持续多久,伤亡也不算大,一切结束得比她料想的还快。那个郑国贵族还是依从了她的法子,那么江应谋呢?是否已经死了?
在附近兜转了一圈后,她只发现有一支队伍朝东去了,没有发现江应谋的尸体,也没有别的发现,她有些失望,难道江应谋全身而退了?
那天之后,村子暂时安宁了,一切又恢复如往常。直到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几个郑国士兵,他们指名道姓要找她,不但带走了她,连她妹妹秋心也一块儿带走了。
接下来是三天三夜的颠簸跋涉,第四天上午,他们到达了郑国王城锦城,入城后,她和妹妹被直接带到了王城东边的金印王府。据她过往的了解,金印王府是郑国国君胞弟郑憾的赐府,郑憾便是金印王。
她所有的疑惑在见到这王府的主人那一刻被彻底地解开了。当她随婢女走上乐曲轻飘的楼阁上时,那个不久前偷袭过她的郑国贵族正衣衫半开,双眼微闭地斜躺在榻上,于他跟前,几个乐女正卖力地演奏着,却丝毫不能引起他半分主意。
“殿下,林蒲心带到!”婢女柔声禀道。
“退下。”
除了她,所有人都退下了。直到这时,榻上的人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也只是半睁而已,像只瞌睡未醒的猫。
“见到本王,没有一点惊喜吗?”他右手托着下巴慵懒地问道。
“不知道喜从何来,还请殿下明示。”她垂头应答着。
“呵!口才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真是没令本王失望,也不枉本王派人千里迢迢地把你接到这儿来。林蒲心,是吗?是取自那句妾心当如蒲苇丝吗?”
“民女父母都不认字,生民女时屋外蒲苇正茂盛,随口取的。”她应答如流。
“知道本王为什么把你接到这儿来吗?”
“请殿下明示。”
“上回你教本王的法子本王用了,但收获不佳,晋寒还是率着他的部下往东去与他爹晋渊汇合了,叫本王白使了一番力气,本王心里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他拖长了以字的音,狭长眼缝中流露出了几分戏弄之色,“所以本王把你抓来,打算让你赤身在王府的雨歌台上跳三天三夜的舞,以娱本王请来的宾客。”
她并未大惊失色:“民女这粗陋之姿只怕会吓到殿下那些尊贵的宾客。殿下要惩罚民女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倘若在那雨歌台上,不巧有人青睐于民女,向殿下讨要,殿下那时只怕抹不开面子,不得不答应着。如此一来,殿下就不是在惩罚民女了,反倒是在成全民女。”
“你这么一提醒本王还真觉得亏了,”他带着笑意缓缓坐起,贴在胸口的衣边坠下,健硕结实的胸肌大敞,“也对,何必便宜了别人,本王留着自个赏玩不更好吗?你个子虽不够高挑,容貌也并非绝胜,但胜在那两片鲜嫩欲滴的嘴唇片子够叫本王喜欢,吧唧吧唧地好会翻小话,本王或许已经等不及晚上再一尝它的滋味儿了。”
“可是殿下不觉得留民女在您身边,您会睡得不踏实吗?聪明之人怎么会愿意放一只刺猬在自己脑袋旁边,稍不留神就会被扎的。”
“原来你把自己比作刺猬?那本王更好奇你的刺究竟长在哪里,是后背还是前胸,又或者你那两条不长不短的秀腿上?”他的目光像一支白鹅羽毛,从上到下地轻轻拂遍了她全身。她微挑眼皮,迎着他那游移轻浮的目光浅笑道:“殿下想知道?不妨靠过来,民女必会让您大饱眼福。”
“哈哈哈哈……”一阵掀底儿的大笑,他乐不可支,倒回在软枕上。她松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这个脾气有点怪异的金印王乐完,她不觉得这位王爷跋山涉水地把她找来仅仅只为了鱼水之欢,可能还有别的。
“言归正传吧!”他终于收起了笑容,抖了抖宽袍盘腿道,“本王找你来是为了让你医治一个人的。”
“殿下想让民女医治什么人?”
“于你来说,也算熟人了。他是这回本王偷袭晋寒部唯一的收获,本来本王是想杀之而后快的,但有人不许本王这么做,让本王美酒佳肴地好好招呼他,准备用他去跟晋源谈判。本王好容易说服自己了,可偏偏那个人要跟本王较劲儿,不求活路,但求死得舒服。本王怎么能让他死呢?他死了,本王拿什么去跟晋源交换本王想要的东西呢?所以,你务必要为本王保住他性命直至交换之日。”
“不知那人是……”
“你应该熟悉的,江应谋。”
她心下一沉:“江应谋没有死?”
“看起来你比本王还失望啊?”
“民女不是对江应谋没死失望,民女是对殿下失望,那么好的时机殿下却不下手,如今还要将他拱手送回去,等于是放虎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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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章 不速之客
“你说话就不能稍微讨好本王一些吗?一定要戳在本王最不舒服的地方?”他起身缓步走了过来,抬手挑起她耳旁几根青丝,随意地揉捻了几下,含笑低语道,“在江应谋这件事上本王让你失望了,但在别的事情上本王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头皮不由地紧了一阵,往右回避道:“王爷还是让民女先去瞧瞧那江应谋吧!”
“来人!”
在偌大的王府里绕了很久,她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推开那两扇雕花漆门,扑面一股浓浓的沉香味儿,左侧,那半透明的落地屏风后,隐约躺着一个人。
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这是中了什么魔咒?为什么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来救这个男人?明明上一世是他欠了自己,可来问他讨个债却是这么地难。
她绕过屏风时,正好与榻上斜卧的人四目相对,他错愕了,错愕之后是一脸嘲讽且无奈的苦笑:“郑憾居然把你找来了。”
“不止是我,我妹妹也被他抓来了,所以为了我们能活,请您也一定要好好活着。”她静静地打量着他,白绸似的面庞,还是那么虚弱,当真是想寻死吗?没了魏竹馨,世间的一切都如此不值得你流恋吗?
“连死都这么困难……”他含着自嘲的笑,说得很心酸。
“死不难,得看在什么时候。”
“抱歉,”他抬起那双灰暗却透着淡淡柔光的眼睛说道,“为了我这点破事儿,把你和你妹妹也牵扯进来了。”
她垂下眸光,以避开他眼中那一点点温柔:“那就请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使我和妹妹不至于枉死就行了。”
她成了他的贴身侍婢,伺候他的起居饮食。她忽然觉得老天爷让她重生不是为了给机会让她报仇,而是在惩罚她,惩罚她曾经有眼无珠,没能看清他。
这几天春雨绵绵,江应谋都拥着厚重暖和的斗篷盘庚在那扇月洞窗前。他或是看书,或是发神,或是摊开一张素白的纸随意乱涂,一如他从前无聊烦闷时。不过,很快他就不无聊了,因为这小院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春分的第二天,她正立于月洞窗前将竹卷帘缓缓放下,以遮挡刚刚飘起的细雨。忽然,王府的崔管家步伐飞快地跑了进来,向她询问道:“江公子已起床了吗?”
她点头道:“已经起了,正在里面用饭。”
“那就请他快些用完,立马有贵客临门。”
“贵客?”
“快去跟他通报吧!”
她收起抹巾,进屋将管家的话禀报了江应谋。江应谋没什么反应,目光凝在他新煮的茶汤上,许久后才回话:“江某乃是被困之囚,有何资格迎客?此处也不是江某居所,既便真有客,也不便相迎,请她回吧!”
“是!”她应声出屋,刚一抬头,便瞧见崔管家哈腰驼背地引着一位华服妇人进了院子。那妇人年轻娇媚,步态婀娜,一身柳色春衫,肩披银灰斗篷,身后六七个宫婢侍者簇拥着,排场十足。
“林蒲心,江公子呢?”崔管家见只有她一人站在门前,立刻上前轻声问道。
“公子说了,不便迎客,请客回。”她依话答道。
“不跟他说了有贵客吗?知道是谁来了吗?你速速再去跟他禀报,说华阴公主来了!”
“华阴公主?”她抬眉一扫,原来是郑国国君胞妹郑华阴。这位公主三年前嫁给了皖渠王,后皖渠王举兵不成,被杀于天南道。皖渠王死后,王太后将公主迎回,至今尚未再行婚配。
“快去啊!”崔管家着急道。
她撤身再去禀报,但得到的答案还是那两个字:请回。
当她将江应谋的原话转告给外面的人时,崔管家又急又窘,一副恨不得自己冲进去将江应谋拉出来的表情。而郑华阴,满带喜色的脸上扫过一阵失望后,并没有立刻气愤离开,而是款步迈上台阶,径直走了进去。
入内,江应谋丝毫没动,即便如此,郑华阴仍满怀期待地走到他跟前,先是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毫不避讳地在他对面坐下了。
“久闻江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俗,只是公子这气色未免差了些。听憾王弟说,公子身子欠佳,我看不止是欠佳吧?公子身旁可派有专门伺候药汤的?”郑华阴一点都不见外,仿佛跟江应谋一见如故似的,开口便对江应谋嘘寒问暖了起来。
“劳公主挂心,金印王照料得很周到。”江应谋也没起身行礼,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浅笑。
“崔管家?”郑华阴唤道。
“奴才在!”崔管家忙躬身应道。
“日常派的是哪位医师来为江公子过脉的?叫来我瞧瞧!”
“这……”崔管家略带窘色道,“王爷并未指派哪位医师为江公子过脉,仅是送了一个叫林蒲心的婢女过来伺候,这丫头会些医术,所以……”
“竟只派了个婢女?”郑华阴立刻秀眉颦起,“再能干的婢女也只是婢女,怎么能充任医师?怪不得江公子来了锦城数日,这脸色仍白得似雪一般,原来是这憾王弟欺上瞒下,连个好医师都不曾给江公子找来,真是过分了!亏他还有脸在王兄跟前说如待上宾一般地款待着江公子,竟全都是诓人的话!”
崔管家不敢接话了,默默地退到了一旁。郑华阴又道:“江公子虽是他掳回来的,但江公子身份尊贵,聪明睿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谋士,怎么能如此轻怠了?憾王弟舍不得动用他府上的医师也罢,我这就让人去把本城名医钟远医师请来,让他为江公子好好过一过脉,暖月……”
“公主实在无需如此兴师动众,有蒲心照顾,江某实在用不着其他医师了。”江应谋匆匆打断了郑华阴的话拒绝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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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章 请让我死去
郑华阴嫣然一笑道:“江公子乃我郑国上宾,仅是寻个医师看诊,何来兴师动众之说?况且那婢女终究是婢女,医术学得必然不精,耽误了公子贵体康复,那就糟糕了。”
“江某自幼身子便弱,前阵子又中了贵国毒箭,恢复起来自然会慢些。蒲心所用之药十分合乎我的体质,实在不必另寻他医了。”江应谋仍婉拒道。
“哦,原是如此……”郑华阴稍显失望地点了点头,“既然她所用之药合乎公子体质,那就让她继续为公子调养着吧!崔管家,那叫林蒲心的婢女何在,唤来我瞧瞧!”
一直立在江应谋身后的她上前了一步,应声道:“奴婢便是林蒲心。”
郑华阴微抬双眸,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颔首道:“既然公子习惯用你的药,那你就尽心地侍奉着公子。公子乃是稽国第一谋士,你能侍奉公子是你的荣幸,知道吗?府中若有什么药材短缺,你只管跟崔管家提,崔管家办不到的,本公主自然会想法子的。总而言之,你务必尽快将公子的身子调养好,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淡淡回应道。
郑华阴又将目光放回了江应谋身上,热情洋溢地把她为江应谋带来的礼物一一展示给了江应谋看,字画,笔砚,宝玉,样样都是精美名贵之物。郑华阴热情似火,畅聊诗词名家绘画,倾慕之情满溢秀目,江应谋却回应寥寥。
一炷香后,屋内终于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江应谋倦怠地撑着额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取来了药汤,双手奉上道:“公子,服药的时辰到了。”
江应谋没动,她又再唤了一声:“公子,服药的时辰已经到了,您是睡着了吗?”
“头疼……”江应谋低沉沙哑的嗓音中也充满了浓浓的倦意。
“是否因为在这儿坐太久受了凉?需要奴婢准备姜汤吗?”她明知故问。江应谋这人最怕吵,从前她欺负江应谋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去书房把所有能敲出声音的东西都敲个遍,江应谋总是耸着高高的眉头,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你退下吧……”江应谋懒懒地回应道。
“那药……”
“搁那儿……”
她退至廊下,静静地凝着廊外蒙蒙细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刚才郑华阴那殷切又多情的眼神,看得出来,郑华阴对江应谋的倾慕并非一般地仰慕爱慕而已,每每投向江应谋的目光都是炙热柔情的,恨不能把自己化进江应谋的眼神里。
这也难怪,试问世间有多少女子不想求嫁于江应谋呢?从前便小有名气,炎国被稽国和戈国联手灭了之后,他更是名声大振,被稽国人奉为稽国第一谋士,更跻身三大谋士之列,与南象国的夫聪,巴蜀国的司栋齐名,且也是三大谋士之中最年轻的。
顶着如此盛名,多少女子不会主动扑求?就连郑华阴这样身份尊贵的公主,为了与他见上一面,也得放下矜持与尊位,主动投怀送抱。可惜,世间女子皆仅知他华丽风光的一面,未曾看到他算计别人,阴谋使诈的卑鄙面孔。
不过,如果郑华阴有下嫁之意,那么,这场戏似乎更有看头了。
半夜,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翻身下床,掌灯走到江应谋床边,撩开纱帐往里一照,只见江应谋满面通红,咳嗽不止。她伸手一探,额头滚热,烧得仿如炭火一般。
她忽然想起上午那阵江应谋独自撑在茶桌上小睡了一会儿,恐怕就是那会儿着了凉了。她放下烛台,将一侧纱帐扎起,正要转身去叫人时,江应谋忽然开口了:“等等……”
“您烧得全身滚烫,得替您降温。”她说道。
“我能……求你件事儿吗?”他闭着双目,说话都有些喘。
“您说。”
“你如此聪慧,必然能有法子带着你妹妹活下去,即便金印王对你有所为难,你也会巧妙应对的,是不是?”
“您为何要说这些?”
“算我欠你的……你和妹妹都是受我牵连才来到这王府的,本该我设法保你们周全,但是……”他睁开了虚弱疲惫的眼睛,侧脸望着她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苟活于这世上了……”
“公子何处此言?人都拼命地活着,没人会像公子这样拼命地求死。”她礼节性地劝着,没带丝毫感情。
“我有一千个活下去的理由,却抵不过一个非死不可的缘故……”
“敢问一句,公子非死不可的理由是什么?公子声名显贵,又刚到而立之年,此时正是公子大展雄心,意气风华的时候,公子哪儿来非死不可的理由?”
他嘴角挤出一丝嘲笑,沉沉地喘了一口气道:“那不过是外人所见,又有几个人能真知我心中所思?诚然如你所言,此时该是我大展拳脚之时,但我每每看到狼烟四起的时候,我心里就一阵一阵地发憷。”
“公子既然害怕战事,那为何还要跟随晋源一部前来攻打我们郑国?”这是她一开始就觉得好奇的事情。江应谋身体欠佳,不适合远行跋涉,更别提随军出征了,当时在晋寒军队里见到他时,她心里就落下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我待不下去……”他轻晃着脑袋,怔怔地望着纱帐顶部的流苏香囊道,“我在博阳(稽国都城)待不下……”
“是因为那儿有你不喜欢的人,还是……有你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想,那个人一定就是魏竹馨吧?果然,魏竹馨的离世带给了这个男人巨大的伤痛,以至于逃离博阳,随军出征。
魏竹馨是江应谋的青梅竹马,这事儿是她在婚后才知道的。那时,她时常去江应谋书房捣乱,因为她不喜欢江应谋,更不明白为何父王母后非要她嫁给一个病怏怏的人,因为或许两三年后自己就会成为一个寡妇,所以她经常跟江应谋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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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章 他不是绝无仅有
有一回,她乱翻江应谋的匣子时,在其中一个匣子里发现了藕粉色的桃花笺,那股淡淡的带有春日香气的味道她至今都还记得。不止是那味道,还有那娟秀小巧的笔迹,每一字每一行都在细心地书写着对江应谋的思念以及分别后的烦恼琐事。直到那时,她才知道江应谋与魏竹馨原本是有婚约的,就因为她父王招婚,江应谋不得不与魏竹馨解除婚约,留在了炎王宫。
打那之后,她越来越讨厌这段恶俗的婚姻,甚至觉得江应谋看自己的时候也一定带着嘲讽的心情,因为在江应谋心里另外有个完美的女人。而且,在外人看来,她和江应谋的这段婚姻一定是这样的:一个霸道自私又任性的公主活生生地拆散了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致使人间又多了一出悲剧。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爱江应谋,一如江应谋不爱她一样。她不想做那个被骂的公主,她想活得理直气壮,骄傲而又任性,但每每看到江应谋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神,她总会觉得心底少了一份底气。
她和江应谋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江应谋随即陷入了昏迷当中。接下来是一阵手忙脚乱,快破晓时,江应谋的高热终于退了,她打发了秋心和婢女氏蝉去歇息,自己靠在床头合眼眯了起来。
这算是惩罚么?差点累死了就为了救他,这算是惩罚么?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当真是上辈子欠他么?
她心里这样抱怨着,渐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窗外有鸟啼声,睁开朦胧睡眼时,她看见月洞窗前坐着个人,正挥笔画着什么,窗外天色大白,还透进来一丝阳光。
江应谋?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回头往床上一看时,人早不在被窝里了。再往月洞窗那儿看时,那人面孔清晰了,果真是江应谋!高热刚退,他就起来画画,果然是想找死啊!
“公子……”她走了过去。
“哦,你醒了?”江应谋那灰白的脸上扫过一丝笑意,心情似乎挺好的。
“您这么早就起来画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画卷,就是很普通的院景,画的就是这院子里的一角。
“对。”他埋头专心地画着。
“用画画的方法求死,似乎愚蠢了点。”
“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什么了?”他嘴角勾起月牙般的笑容,“忘了吧,蒲心,我不想死了。”
“为何?”她有些诧异。
“因为有你。”
“我?”
“我几次濒临死亡,却都被你生拉硬拽地拽了回来,我想,这或许是天意。”
这是孽缘,她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或许冥冥之中有安排,我还不应该死,这世上还有我未完成的事情。不管昨晚我说了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去告诉崔管家,我要将这幅清晨之作裱起来,挂在这屋子的墙上。”他搁下笔,曲起拳头咳嗽了两声,满意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新作。
她听着有些失望,但反过来说也算好事,至少她和妹妹暂时是安全了。
画被送去裱了,但并没有立刻送回来。再次看到时,却是在金印王那儿。整幅画用素绫完好地装裱了起来,摆在了虎纹青铜熏炉旁边,供香榻上的郑憾慢慢观赏。
“那个江应谋死了没有?”郑憾照旧阔袖宽袍,坦胸露颈地斜卧在榻上。
“还没。”她回答道。
“什么时候会死?”
“我想他不会死了。”
“因为你医术高明吗?”
“不是,是他自己不愿意死了,他说,要好好活下去。”
郑憾微微晃动的酒樽停顿了一下,右眉梢往上挑起:“他想明白了?他又不想死了?这是对你的怜惜吗?”
“我想应该是对他自己性命的怜惜。”
“哼!”他双肩轻抖,面露鄙色道,“真是个十分矫情的男人。一会儿想死,一会儿又怜惜起自己性命来了,又麻烦又啰嗦,真不知道那些女人到底看上他哪点了!你,不会也受他迷惑了吧?”
“您想多了。”
“别被他迷惑了,”他斜瞟着她,嘴角含着淡笑道,“那种男人十分地肤浅且自私,为他所迷惑,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急促上楼的脚步声。片刻后,郑华阴怒气冲冲地走了上来,大步迈至郑憾跟前,杏目圆瞪,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郑憾懒懒坐了起来,轻扫大袖道:“王姐,何事驾临啊?”
郑华阴重重甩了一下袖子,到旁边横榻上坐下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来找你,你就那么看不惯我下嫁给江应谋吗?”
她眼皮微挑,下嫁?这事儿提上日程了?
“王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明白呢?”郑憾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江应谋是绝无仅有的吗?他不就是个会写文会画画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的贵公子吗?这样的人我郑国多了去了,你为何一定要下嫁给他?”
郑华阴振振有词道:“我仰慕江公子已久,好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身为王弟,你怎么能断了我下嫁之路?江公子并非一般学富五车的贵公子,他聪明儒雅,谋略棋术皆通,待人宽和亲近,我尚未出嫁时就已经对他仰慕不已了,千盼万盼,总算把他给盼到了眼前,母后也答应为我做媒,王兄也觉得我与他是天作之合,可偏偏就是你,鼓动那几个上大夫说江公子是什么红颜祸水……”
“难道他不是吗?”郑憾拧着眉头问道。
“江公子哪里是红颜祸水?他才华横溢,是我郑国不可多得的人才,倘若能留下他,也算是为王兄多添了一只臂膀!”
“臂膀?”郑憾冷笑了一声道,“王姐,难道你想做第二个炎无畏?”
立在一旁的她心里微微一紧,忽然闷得有些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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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八章 不穿他国衣
“别拿我与那炎无畏相提并论,我与她完全是不同的人!”郑华阴极力争辩道,“炎无畏性格似男子,十二岁便提刀上战场了,霸道又任性,何来一点女子的温柔体贴?听闻江公子在炎王宫时,时常被她刁难折磨,过着水深火热痛苦不堪的日子,江公子岂会愿意与她白头偕老?”
“所以呢?所以他就勾结稽国戈国灭了炎王室,分割了炎国的土地?那男人狡诈自私,以病弱儒雅为伪装,先是讨得身边人喜欢,然后再暗中布局,一点一点地蚕食别人的疆土,这样的人留在我郑国不是祸害是什么?”郑憾厉声道。
“你怎可如此诋毁江公子?炎王室败落竟都要归咎于江公子吗?没有江公子,炎国土地就不会被稽国和戈国瓜分?再说了,不扳倒炎王室,你想让江公子一辈子受那野蛮公主炎无畏的欺负吗?若真是那样,江公子此生该如何度过?想想都让人觉得心寒!”
“你是被他迷了眼,只看见了他的好,他的虚伪狡诈你一点都看不到。话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就给你句实在的,我是不会赞同你下嫁给江应谋的,不仅如此,我还会继续让人上书王兄,阻止江应谋留在郑国,因为我不希望我郑国是第二个被江应谋算计的!”
“你……”郑华阴顿时气得花容失色。
“还有,你愿下嫁,人家江应谋就愿娶吗?话别说得太早了,王姐,”郑憾盘起腿来,眼含不屑地瞟着郑华阴dao,“倘若人家拒婚,到时候你怎么下得来台?江应谋什么女人没见过,娶过公主,与稽国贵小姐魏竹馨纠缠不清,还跟戈国的荥阳君夫人来往甚密,他为什么偏偏要选你?”
郑华阴霍地起了身,怒气浓浓道:“罢了,话不投机不必再说!可我也要跟你露句实话,江公子乃我心仪已久之人,此人我必嫁!你若存心阻扰,那就是坏了我们姐弟情分,将来你若有什么事情,可别怪王姐我不念旧情!”说罢怒气而去。
郑憾靠回软枕上,脸色渐渐阴郁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江应谋那幅画上,似在思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你能从这幅画上看出什么吗?”
她摇头道:“什么都看不出。”
“可我觉得江应谋又开始在耍小把戏了,”他紧舒了两次拳头,“这个男人大概想故技重施,以迷惑我王姐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绝对不能让我王姐成为第二个可怜的炎无畏。”
“您觉得炎无畏可怜吗?”她心颤地问道。
“她不仅可怜,还很可悲,她与那个男人夫妻六载,换来的却只是国破人亡而已。听说她是从城楼上跳下来自杀的,我想她跳下来那一刻一定非常地绝望,非常地痛恨江应谋。”
“对……”不自主地,她声音有点颤抖了。
“我问你,有没有法子能让江应谋死得像老天爷杀的?”郑憾带着些许抱怨的口气问道。
“无论江应谋因何而死,只要他死了,郑国必陷危难之中。他一死,晋渊便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对郑国开战。”
“可他若不死,我郑王室的那些女人必得为他打起来。你以为他迷倒的只有我王姐一个吗?这些日子,求与他会上一面的我已经推掉了好几个,那些庸俗滑稽的女人一听见江应谋三个字便失了魂魄,恨不能携带嫁妆立马嫁给他,真真好笑!”郑憾满口嘲讽道。
“他美名在外,自然不缺公主贵女求嫁。华阴公主前几日来求见时,奴婢已看出苗头了。”她面浮轻笑道。
“那江应谋有何反应?他可对我王姐献媚阿谀?”
“他态度冷淡,似乎对公主没什么兴趣。”
“哼,我早料到了!他阅女人无数,又岂会为了我那王姐动心?他不愿意也好,这桩联姻就更容易推掉了。你回去吧,替我好好看着他,保他不断气就行了。”
“那画呢?”
“烧了。”
江应谋心情转好,是真真的好,不是一时晴天一时阴天地那般好。他不再愁眉苦脸,望窗兴叹,每日以作画和竹雕为乐,似乎那一夜的高烧将他所有的痛苦悲伤都烧得一干二净了。
一夜春雨,院中桃花颓败了一地,江应谋早早便让她打起了竹帘,铺开白卷,挥毫泼墨。兴致正浓时,崔管家领着一个宫人进来了。那宫人向江应谋行过礼后说道:“王太后听闻江公子近来画意正浓,恰逢宫中各色玉兰尽数绽放,风姿绰约,正适合对景作画,王太后特设下玉兰宴,请江公子入宫一赏。”
“昨夜刚发了雨,今日去赏玉兰,必然只会见到满地落红,又有何风姿绰约可言?劳烦上复王太后一声,江某画技拙劣,怕有污她老人家的圣眼,还是不去为好。”江应谋笔未停道。
那宫人想是头一遭被人拒绝,脸唰地一下红了,愣愣地不知说什么好了。江应谋却十分地淡定,只当那宫人已去,嘴里吩咐道:“往紫色盘里再兑些温水!”
“公子,”她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那位差使还等着呢!”
“朱砂盘里再添些料,另外再碾些赭石和雄黄,三成赭石一成雄黄兑了水,搁那儿备用。”江应谋仿佛已将宫人来邀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只管向她吩咐着颜料的事情。那宫人脸色顿变,红中带着肝色,又再说了一句:“江公子,王太后还在宫中等候,请江公子速速更衣随我进宫去!”
“上使让江某更什么衣?是贵国华服还是我稽国薄衫?江某不穿他国衣,若上使非要江某更衣,还请先放江某回国,换了衣裳再来觐见王太后。”
“你……”宫人气得甩袖而去。
江应谋面浮轻笑,笔头轻点画纸,点点桃红色便跃然纸上,仿佛院中那一地桃花:“蒲心,你觉得我今日所作可好于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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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九章 她是特产
她敷衍道:“奴婢不懂画,都一样。”
江应谋收了笔,将笔递给她,含笑道:“来,你也添两笔。”
她微微一愣,没有接笔:“奴婢不会作画。”
“作画本就是随意涂抹,图的是个心情畅快,只要心情畅快,你怎么画都行。”
“公子心情畅快?似乎刚才公子已将郑国最显贵的王太后开罪了,公子还能畅快如旧?”
江应谋牵过她的手,将笔放在了她手中,笑得清浅如露珠:“我怕什么?得罪与不得罪,我都只是一个俘虏而已。一个俘虏会有什么下场?或被杀或被囚,仅此而已。来,我教你画个最简单的,画落地的桃花花瓣,一笔即成。”
她握着笔,手有些发僵,要跟他学画画吗?从前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现在要来做?需要敷衍他至此吗?身体虽然是林蒲心的,但住在里面那颗心却是自己的,每日敷衍他那些话那些笑,敷衍他的起居饮食已经觉得够辛苦的了,现在还要敷衍着跟他学画画吗?他就在身边,近在咫尺,拿起任何一件尖锐的东西就能要了他的命,但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像越离越远似的,始终不能完成。
“下笔轻,后笔沉,收起利索干净,就像这样,一朵桃花花瓣就成了。”江应谋执笔细心地讲解着。
“奴婢以为……”她搁下笔道,“奴婢学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处,且奴婢天生愚钝,公子还是别费心教了。”
“若你真愚钝,我又怎能活生生地站在你眼前?你我也算有过生死交情了,单单只有我们两人在的时候,不必如此多礼,拿我当朋友一般看待就行了。”
“公子终究是公子,奴婢终究是奴婢,岂能逾越?”
“那我问你,”江应谋搁下笔,反背着手笑问她道,“公子是人吗?”
“那自然是。”
“奴婢是人吗?”
“自然也是。”
“既然分属同类,又何来分别?”
“人有三六九等之分,怎么会没有分别?”
“那些分别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此刻,当下,这会儿,这屋檐下只有你我二人,你说我们需要做出贵贱之分给谁看?给树看,给花看,给这满院子的春景看,想必它们是极为不屑看这种事儿的,所以,”江应谋含笑低头轻语道,“你跟我不必太生分了,拿我当个朋友,这无聊的日子也能过得稍微轻松些。”
她心中暗笑,何来轻松?每日每夜地对着一个不能手刃的仇人,谁会轻松得了?或许那晚的高烧已烧尽了你所有的不快,但江应谋,我心里仍然深深地恨着你,还想杀之而后快!
“蒲心?”江应谋亲切地唤道。
“呃?”她回过神来,“公子好意奴婢心领了,但奴婢对作画确实没什么天分,奴婢还是伺候公子画吧!”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了一声大喊:“江应谋!”
她抬头望去,原来是郑憾。只见郑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上了台阶,径直走到江应谋跟前:“江公子不愧是江公子呢!我听说你刚才拒绝进宫觐见我母后是吗?江公子,你是如此地不给我们郑国面子吗?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母后请你入宫的用意,还是没有察觉我王姐对你一片情深?江公子,你喜事将近了知道吗?”
“不知喜从何来?”江应谋问道。
“我王姐说她仰慕公子已久,好容易盼着公子到了跟前,想委身下嫁与你,同你成就百年之好,这不是喜事儿吗?”
“可我怎么听金印王你的口气像是在讽刺我呢?”
郑憾面带狡黠的笑容,迈近江应谋一步说道:“像江公子这样八面玲珑,老少通吃的人才怎能委屈地待在我们郑国呢?我是觉得我那王姐配不上江公子你,你应该另寻高就。”
“看来金印王与我心有戚戚焉,我与华阴公主缘分太浅,怎可匹配做夫妻?是我高攀了!还请金印王代为向王太后禀报,我丧妻不久,不宜纳娶,王太后盛情只能辜负了。”
“这借口好啊!一来显得江公子你长情,对亡妻情深意重,二来又能免于迎娶我那资质愚笨的王姐,江公子不愧是谋士中的高人啊,这借口想得真叫人感激涕零呢!”郑憾嘲讽不已道。
“事实原本如此,江某曾立下誓言,此生不会再娶。”江应谋口气淡淡道。
不会再娶?她挑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那男人一眼,果真是情深意重呢!即便阴阳相隔,也要为对方相守一生吗?大概你此生的情意都付诸在了那魏竹馨身上了吧!
“好!好!非常好!”郑憾合掌高声道,“江公子此言真是感天动地啊!为亡妻孤守一生,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江公子,你这话我一定转禀我母后,我们郑国乃是通情达理之国,绝对不会勉强江公子辜负亡妻另娶的。你继续画,慢慢画,好好画!”
“金印王且慢!”江应谋叫住了郑憾。
“江公子还有何事?莫不是顷刻就反悔了?”郑憾回身道。
“我听闻贵国要拿我去跟我姑父晋渊做交换,换取高越城,可有此事?”
“有。”
“以我一人换取高越城,怎么想都觉得贵国赚了,所以金印王不介意我问你要样特产带回去吧?”
郑憾拂袖道:“不介意,只要你乖乖地活着,再乖乖地活着离开锦城,你想要什么特产我都给你。”
江应谋抿嘴幽笑:“这可是金印王你自己说的。”
“说吧,你想要我郑国什么特产?黄漆,玉石,还是你最爱的各色矿石颜料?”
“林蒲心。”江应谋嘴唇一动,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郑憾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她更是一惊,抬起惊愕的双眸把这男人看着——他说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郑国特产了?他要把自己带回稽国去吗?
“怎么?金印王顷刻间反悔了?”江应谋带着调侃的语气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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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章 你是哪国细作
“你要她干什么?”郑憾不悦道。
“久闻郑国女子温婉如水体贴细致,来趟郑国不容易啊,带个郑国的侍女回去不为过吧?”
“她不行。”郑憾断然拒绝了。
“为何?”江应谋追问道。
“你以为我金印府上的人是说带走就带走的?你要郑国女子这个容易,回头我就让崔管家给你精挑细选几个……”
“金印王,”江应谋打断了他的话,眼眸微眯地看着他道,“你还是在反悔。一个侍女而已,用得着这么在意吗?更何况她并非你金印王府的人,她是被你从那村子强行带过来的,是被你掳至此处的。”
“无论她是怎么来的,她终究是我郑国人,不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郑憾态度强硬。
“此事我稍后会面禀你王兄,我想你王兄应该不会吝啬你府上一个侍女。”江应谋一副不打算让步的样子。
“你还指望见到我王兄?就你今日拒见我母后之事,都已经够你死十回了,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我王兄?”
“能。”江应谋答得毫不犹豫,净白斯文的脸上透着从容和自信。
郑憾双眸一沉,眉心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气氛正压抑时,崔管家小跑了进来,向郑憾禀报道:“殿下,宫中传召!”
郑憾留下一瞥蔑光,拂袖而去。小院又恢复了宁静,江应谋重拾画笔继续作画,但她却有些不淡定了。她问:“公子为何要将奴婢带回稽国?”
“难道你愿意留在这金印王府一辈子为奴吗?”
“难道奴婢随公子回了稽国就不用为奴为婢了吗?”
“回到稽国,我自会放你自由,但你留在这金印王府里,这辈子都会被锁在这儿。”
“公子为何会对奴婢如此照拂?”
“你忘了,”江应谋那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拂过一丝浅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你不下一条命了,我脱离了险境又怎么忍心将你扔下呢?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回稽国,我会保你周全的。”
她心里没有一丝暖意,尽管这个男人的笑容看起来暖暖的。她不相信江应谋仅仅是为了救她,这男人心里仿佛有七七四十九道弯,你猜不出他会在什么时候拐一个弯把你抛下悬崖。
但跟着回稽国,这似乎是个很好的机会,其实她一直都在找机会前往稽国,稽国有除了江应谋之外更多的仇人。
很好,与其此刻就杀了江应谋,倒不如以林蒲心的身份跟江应谋回稽国博阳,或许自己的大仇便可一一得报了。
是夜,伺候后江应谋睡下后,她也准备歇息了,但郑憾那边忽然来人了。
第一次进郑憾的卧房,浓浓的暖香扑鼻而来,光洁灰黑的大理石地板上散乱地抛着一些东西,倾倒的银酒壶,女人的绣鞋,还有一条殷红色的刺绣小兜,仿佛一场颇为激烈的欢爱才刚刚结束不久。
郑憾就半卧在榻上,微闭双目,眉心仍旧有个浅浅的川字。她从那一摊凌乱中穿行而过,走近塌边,轻声问道:“殿下,不知有何吩咐?”
“来了?”郑憾用拇指摁着太阳穴,嗓音沙哑道,“坐。”
“请殿下吩咐吧!”
“我没吩咐,坐。”
她犹豫了片刻,半跪在了榻前的软垫上,抬眉时,正好与郑憾那双微微带着幽光的眸子对上,直觉,这男人今晚心情不好。
“早上忘记问你一句话了,若是让你选,你是肯跟随我还是跟随江应谋?”他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奴婢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答道。
“你选,你选什么我都满足你。”
“奴婢只想回家。”
“哼,”他轻哼了一声,“好圆滑的答案。不好回答吗?怕得罪我,不敢说实话吗?”
“这就是实话,奴婢只想回家。”
“你也被江应谋迷惑了?”
“没有……”
他忽地就坐起身来,大臂一扬,盖在他身上那条绸被哗啦一声飞了出去。他赤膊跃下,用蟹钳一般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颚,眸光发寒道:“那你为何不肯选?”
“因为奴婢想回家,这儿不是奴婢的家……”
“你家在哪儿?”
“安家村……”
“那只是个藏身点吧?”
“殿下什么意思?”
他逼近她,冲她脸上喷着淡淡男人的气息道:“别告诉我你真的就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姑而已。我不识穿你,并不表示我没怀疑过你。身手敏捷,医术出众,还有敏锐的反应力以及对时局的判断力,这根本就是一个细作所应具备的,我没说错吧?”
“原来殿下把奴婢当细作了,”她笑得轻讽,“那殿下倒是说说看,奴婢是哪国的细作?”
“你可以告诉我。”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滑嫩的下巴道。
“如果殿下非要一个答案的话,那奴婢只能说是郑国。”
“呵呵,”他咧嘴一笑,“你还是不肯跟我交底是吗?落到我手里却还这般冥顽不灵,你是见多识广毫不畏惧呢,还是瞧不起我金印王?”
“没底,怎么交?”她拨开了他的手道。
“没底?”他眼眸微窄,“没底可交的话,交人也行。”
她听着这话不妙,正想起身后退,却被郑憾捏住了手腕。郑憾用力将她往身后一甩,她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柔软的被衾上。
“上回你之所以能得手,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还有点身手,疏忽大意,但今晚,你可就没那么容易从我手心里溜走了,”郑憾缓步逼近道,“其实你是哪国细作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都想江应谋死,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所以,我不会揭穿你,只要你顺从我。”
她翻身起来,半跪在榻上双目炯炯道:“我提醒过你,不要惹一只刺猬,那样,只会让自己浑身扎满了尖刺!”
“本王铁壁金身,怕什么尖刺?本王今晚就只想驯服你这只刺猬,拔光你所有的刺,看看你尖刺底下是怎么一副柔软盈香的身子。”郑憾一只脚迈上,眼中充满了索取,“成为我的人,会让你的细作之路走得更顺畅些。或者,你可以放弃你原本的身份,在我身边做一个安分的女人。”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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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一章 忘恩负义
“我看你想多了!”她抓起身边枕头砸向了郑憾,郑憾躲开之际,她一个侧翻下了榻,正想往外跑时,郑憾伸手扣住了她的肩头,她不得不回身撩开,与郑憾对打了起来。
她的身手并不差,从前在炎国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对手太强悍了,她很快觉得应对有些吃力了。一招疏忽,她被郑憾勾绊在地,压下。
“你真的别自寻死路!”她秀目圆瞪,愤怒不已。
“好美的一双眼睛,”郑憾目不转睛地凝着她,俯身含笑道,“不发怒的时候像粉白桃花上的露珠,一旦发起怒来,就像本王匣子里珍藏的那一对黑水晶。没人告诉过你,你有一种令人无法忘记的美吗?”
“我只想提醒你,再靠近一点,你会死无全尸!”她咬牙道。
“是这样吗?”郑憾再俯身下去一点,鼻尖几乎与她的鼻尖贴近,“这样会让我死无全尸,那我一尝你这红润香甜的嘴唇呢?是不是得粉身碎骨?我喜欢冒险,我想粉身碎骨更适合我。”
“还有种更刺激的,你想试吗?”她带着冷笑挑衅道。
“哦?那是什么?”
“生不如死!”
“那我更喜欢!”
他刚要吻下,门外忽然响起了他贴身侍从郑匡的声音。他不耐烦地抬起头道:“何事?”
“殿下,”郑匡在外说道,“江公子求见!”
“江应谋?他这个时候求见?”
“对,已在院门外等候着了。”
趁着他走神之时,她忽然扬起上身,用额头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鼻梁,他顿时痛叫了一声,仰面倒下。郑匡在外忙问道:“殿下,没事儿吧?”
“没事儿……”他捂着鼻梁含糊不清道。
“殿下?殿下?属下能进去吗?”
“不能……”
“殿下?”
他翻身坐了起来,垂头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带着红红的鼻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容说道:“这就是你说的生不如死?挺有趣的,下回我们继续。来人!”
郑匡推门进来道:“殿下有何吩咐?”
“让江应谋进来。”
“是。”
郑憾起身走回了榻边,扯起一件宽袖白袍穿上,慵懒地躺下,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等待着江应谋的到来。片刻后,郑匡引着江应谋走了进来。江应谋迈进来的第一步便看向了她,看见她无事,紧绷着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郑憾右手支着额头,半闭双眼道:“江公子这么晚求见,不是为了来找本王下棋的吧?”
“金印王这么晚叫了我的侍女过来,难道是为了下棋?”江应谋讥讽道。
“你的侍女?”郑憾嘲笑着抬起了头,“林蒲心何时成了你的侍女了?她只不过是本王暂时安排过去伺候你的,本王什么时候想召回她都行。”
“金印王记性不好吗?早上那会儿,你已经把她送给我了。”
“呵!有这么好笑的人吗?早上那会儿我答应你了吗?”
“那你希望我答应娶你王姐吗?”
“江应谋!”郑憾猛拍了一下枕头,霍地站了起来,他怒了。
“人不能太贪心了,金印王,世间的事不是样样都能如自己意的。你想让我乖乖地离开郑国,又想扣下林蒲心,会不会太贪心了点?”江应谋微笑道。
“本王倒是好奇了,你为何非要林蒲心不可?”
“她是我救命恩人,我想带她回稽国好好报答,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以,但人我不会给你!”郑憾大步走向江应谋,凝色道,“别以为我王姐青睐于你,你就得意忘形了!他们把你当奇才,可在本王的眼里你就是个卑鄙小人!”
“彼此彼此,金印王。”
“少拿本王跟你相提并论!本王就是再卑鄙,也不会灭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炎国,更不会逼得自己的妻子跳下城楼无辜枉死!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一个只懂谋略,贪心自私且冷血的蝼蚁!你的一身荣耀都是踩在炎王室所有人的鲜血上一点一点地得来的!报恩?哼!”郑憾眼含鄙夷,抖肩冷笑道,“你会知道什么叫报恩吗?你若知道,就不会灭掉整个炎王室,包括你自己的妻子!”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冰冷地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他表情如旧,平淡得像永远经不起微澜的湖面,似乎,郑憾的话像一阵风似的过了,并未在他那湖面上扬起什么涟漪。是啊,他若懂得报恩,若懂得怜惜,又怎么会联手稽国戈国灭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炎王室呢?报恩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太像个笑话了。
“怎么?无话可答了?”郑憾挑衅道。
“我在等殿下您骂完,痛痛快快地把心中的愤怒发泄出来,殿下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他答道。
“本王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必,只要殿下肯兑现你的诺言,让我把林蒲心带回稽国,这就足够了。”
“江应谋,你还真要跟我抬杠是吗?”郑憾瞪着他喝道。
“这不叫抬杠,这叫礼尚往来。”他浅笑道。
“你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郑憾眼露凶光道。
“不信。”
话音刚落,郑憾转身走到剑架前,哗啦一声拔出了明晃晃的长剑,将冰冷的剑尖抵在他喉咙处。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看了一眼那把透着寒气的长剑:“不必如此吧?你真的打算替炎王室手刃了我?你与炎王室的交情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像你这样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你真的不打算再为你们郑国考虑了?我今晚横尸在此无所谓,但接下来的局势是你无法掌控的。”
“你以为我们郑国真的怕了你们稽国吗?”
“你们怕的不是我们稽国,而是我们稽国与戈国的联盟,我说的对吗?一旦你杀了我这个稽国第一谋士,稽国上下会十分震怒,稽国伐郑便有了十足的借口,届时,稽国与戈国会形成东西夹击,你们郑国将无路可逃。所以,还不如以我交换回你们的高越城,守住高越城,护住你们的东边防线,这才你们最明智的选择。”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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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二章 我想跟着公子
“可本王就喜欢冒险,你能怎么样?”
“愚蠢!”
“你太轻狂了,江应谋!”
“殿下,夜深了,我看您还是早些歇着吧!蒲心,我们走。”
江应谋一个飘逸的转身,镇定自如地走出了房间。她紧随其后,刚迈出院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他叫你来干什么?”江应谋问道。
“没什么,问问您的事儿而已。”
“以后不要再去了。”
“可他是金印王,是这府邸的主人。”
江应谋停下步伐,侧身对她微笑道:“但整个郑国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从此刻起,你就是我江应谋的贴身侍婢了,就算他是金印王,也不敢动你分毫。”
“为何?”她微微仰头,带着迷惑的表情询问道。
“什么为何?”
“您为何执意要带奴婢回稽国?”
“我说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金印王府里,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失去了自由。”
“可是……”
“可是我在金印王口中是那样的自私残忍冷血无情吗?”
她垂下细长的黑睫毛,心跳微微加速道:“那么,您真的如他所言吗?为了一身的荣耀而背弃了对您有救命之恩的炎王室?还有那位……那位无畏公主,她真的是因为您才跳城楼自杀的吗?”
“无畏……”江应谋的神情忽然黯淡了下来,嘴里念着这个名字,缓步朝前走去。潮湿微寒的夜里,湖面曲折悠长的栈道上,淡淡的月光为他拖下一抹长长的背影,萧索且孤独。
“你相信吗?”他凭栏凝望道,“一个人死时若是极度地绝望,死后灵魂不会消散,会化作一道微风,盘亘在她不愿离去的地方。”
“奴婢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难道公子认为那位无畏公主的灵魂也化作了一道微风,并未消散?”
他对着寒凉稀薄的寒气舒了一口气:“对,我总感觉无畏没有离去,仿佛她就在我身边。”
什么?她瞬间心脏紧缩了一下,砰砰砰地像马蹄乱磕似的跳动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什么?难道他发现自己是炎无畏了?这不可能!
“这道风会在我极其失落的时候飞来提醒我,一个人活着是多么地可悲,也会在我欢欣鼓舞时悄然从我耳旁刮过,告诉我,别太得意,有个人还在黄泉等着找我算账。”他怅然道。
“所以,您终究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人都去了,谈这些对不对得起她有何意义?”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望月道,“她已化作一道风,飘渺而空洞,留不住也抓不着,只凭着仅有的仇恨盘亘在我身边而已。说声对不起,于她有何意义呢?”
她心口沉沉起伏了一下:“说得也对,一句对不起当真是弥补不了任何东西的。她若还活着,必找您拼个死活,对不起有何用处呢?”
他缓缓转过头来,凝着她,脸色淡如秋月,她微微颦眉,正欲开口,他却忽然伸出手来,轻撩她那飘飞着的耳发:“她好像刚刚又来过,就从你发丝间穿过了,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是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没被戳穿之前绝对不能露出马脚!这些话可能只是他的试探之语,他一向狡猾,总喜欢旁敲侧击,攻人心防,别看他此刻一脸忏悔的模样,谁又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别慌,就算他察觉到了什么,也应该下不了什么定论,毕竟自己如今已经是林蒲心了。
“回去了。”他收回手,有些怏怏不乐地转身走了。她缓步跟在后面,暗暗思量,他今晚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抒发心情还是真的有所察觉了?
回去后,她照样伺候他睡下了,吹灭了所有蜡烛,她回到塌边,正要躺下时,她猛地感觉到靠墙的那扇屏风后有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后,她不动神色地躺下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走了。
会是谁?也是要江应谋性命的人吗?
翌日,江应谋被召入宫。她闲着无事,便坐在廊下清理药材。秋心忽然从身后扑了上来,笑嘻嘻地举起一样小东西说道:“姐姐,你看!”
“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精巧的小吊坠,白玉的。
“是公子赏我的!”秋心一脸欢喜道。
“他赏你的?”
“对呀!早上我给公子送粥饭进去,公子夸我会做事,顺手赏了我这个玉兔坠子。”
“那就好好收着。”她又垂下了头。
“姐姐,公子说要带我们去稽国博阳,说那儿比锦城好,到了那儿,我们谁也不用怕了!”秋心满脸期待道。
“你想去吗?”她问道。
“想啊!我想跟着公子,我从来没见过像公子这样平易近人的人了,他不但不骂我,还教我写字作画,对了,他还说要教我弹琴呢!说等回了博阳,他就送我一具琴!”
她拨弄药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枯硬的橘皮上:“他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好,平易近人的人更容易使人受骗。”
“公子不是会骗人的人,他是好人!”秋心强调道。
“真正的坏人是表面上看起来善良温和,但背地里心如毒蝎的人。不要轻易去相信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你会只着迷于他的表面,而看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姐姐,你很不喜欢公子吗?”秋心嘟起了她的小嘴,以示抗议。
“姐姐不是讨厌公子,”她抬头浅笑道,“姐姐只是告诉你一些小道理,让你学会怎么提防别人。”
“这么说来,姐姐一定会跟着公子去博阳咯?”秋心心情立刻变好了。
“可能会,但姐姐不希望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要嘛!我当然要跟姐姐一块儿去!家里就剩下姐姐了,我不跟着姐姐,那要去跟着谁?姐姐,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好不好?”秋心央求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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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三章 是谁砸了玉璧
“我当然不会把你丢在这儿,我只是想把你送回安家村……”
村字未完,几个人涌进了院门。依旧是崔管家哈腰点背地在前面引路,紧随其后被簇拥进来的不再是郑华阴,而是另外一位妙龄少女,她一走进来,整个院子的桃花都被灭杀了,因为香气太重太俗。
“梧子公主,这便是江公子的住处了。您小心些,早上飘过一阵小雨,台阶上有些湿滑!”崔管家殷勤地引着那少女往台阶上走去。
梧子?难道是郑国国君叔父郑享的女儿郑梧子?她心想着。
少女搀着侍婢的胳膊,提起裙边,婀娜地迈上了台阶。她和秋心起了身,静静地立侍在了旁边。少女斜眼往她脸上刚瞟了一眼,那崔管家便忙介绍道:“她们都是侍奉江公子的。”
少女不语,带着傲慢的神情迈进了江应谋的卧房。入得房间,她四下打量了一眼,径直走到了矮柜上,弯腰拿起了一只圆形浮雕玉璧,瞧了瞧问道:“这是华阴公主送来的吧?”
崔管家道:“是是,是前些日子华阴公主送给江公子的。”
“她可真舍得,这仿佛是王太后送她的吧?不过,我觉得江公子或许不喜欢这样的东西,你说呢,崔管家?”
“呃……”崔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在崔管家犹豫着怎么回答时,少女的手一松,那块小玉璧就滑落坠地,摔成了几块。崔管家顿时脸色大变,正要俯身拾捡时,少女阻止道:“别捡了,捡起来也是废物一件了。好在我带了一块来,是先王下赐给我爹的,摆在江公子这屋子里正好合适。”
她嘴角勾起一丝蔑笑,这是来争宠的?
“那这东西……”崔管家有些为难道,“华阴公主问起,奴才该怎么说呢?”
“这都不好说?枉你在憾哥哥府中待了这么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华阴堂姐若是问起,你只管照实回答。”少女傲慢道。
“照实回答?”
“对呀,你就照实告诉她,说伺候江公子的婢女清扫柜面时,不小心将玉璧摔碎了,为平她的怒气,你已经将犯错的婢女罚了,你说,是不是这样呀?”少女口含威胁道。
“这……是……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而已吗?”威胁的口气更重了。
“不,就是这样的!”崔管家连忙改口道。
“那还愣着做什么?说要罚,那就得罚,不然怎么好向华阴堂姐交代?我问你,刚才你看见是谁砸了这玉璧呢?”少女面含阴笑地问道。
崔管家往门口看了一眼,负责伺候江应谋的三个婢女都在那儿,该拉哪一个出来顶罪呢?
“不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好了,”少女望向门口,手指着她说道,“喏,就是那一个,拖了去罚吧!”
她微微一愣,这是要拿自己当替死鬼吗?
“她?”崔管家有些犹豫,“公主,她是江公子的医师,她若伤了,那江公子就……”
“我早听说了,憾哥哥给江公子找了个乡野医师,还是个女的,应该就是她了吧?”少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轻蔑道,“一个乡野医师有什么大不了的?伤了就伤了呗!没了她,江公子那身子就调养不成了?我家府上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医师,回头就给江公子派一位来,保准比她这乡野来的强多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罚人?”
她眼含鄙夷地瞥了这少女一眼,真不愧是郑享的女儿,仗着自己父亲在郑国举足轻重,连国君都得礼让三分,就如此地嚣张跋扈了。若搁在从前,早一脚踹飞了!
她那一瞥不巧正好被郑梧子看见了,郑梧子顿时颦起了眉头,口气不悦地问她道:“你这什么眼神?不服吗?难道不是你打碎这玉璧的?”
“是不是,公主心里不清楚吗?”她冷冷答道。
“呵!敢顶嘴?憾哥哥王府里的家教竟如此差强人意?像这种嘴刁的奴婢怎么能伺候江公子,会被江公子笑话的!来人,给我拖出去跪在廊下,罚她自己掌掴自己三十下!”郑梧子立马变了脸色。
“公主……”崔管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郑梧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闭嘴了。
随郑梧子来的一个中年妇人快步地走到了她跟前,厉声道:“没听见公主说什么吗?去廊下跪着,自己赏自己三十个巴掌,别等我动手,那可保不住你这张小脸了!”
秋心吓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惶恐道:“我姐姐没砸玉璧……”
“秋心!”她连忙打断了秋心的话。
“呵!你姐姐没砸玉璧是吧?她没砸,那就是你砸的了,跟我来,廊下跪着去!”
那妇人气势汹汹地要来拉秋心,她忙挡住道:“这事儿与她无关,她不过是个孩子……”
话未完,那妇人扬手就甩了她一个巴掌,秋心尖叫了起来:“姐姐!”
一股刺痛伴随着灼热感迅速在她右脸颊上蔓延开来,她拳头一紧,浑身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在这世上,除了江应谋,还没人敢打她,找死么?
“在做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了江应谋那低沉且冰冷的声音。
她刚刚冲上头顶的血液慢慢退了下来,不能在江应谋面前显露自己会功夫的事情,那样,会很容易引起江应谋怀疑的。她强忍下这口气,舒开了拳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江公子回来了?”郑梧子迈着盈盈娟步,满面春风地从房里走了出来。第一眼看见江应谋时,她含羞低头,袖遮半面,做足了一副惷心骚动又羞涩为难的少女模样。
可这娇羞美艳的模样并没有让江应谋顿时惊艳称绝,花痴呆傻,甚至连一丝丝好感都没有唤起。江应谋带着一张灰冷的脸缓步走近,口气冷硬地问道:“什么人?”
崔管家忙哈腰道:“这位是大国公家的梧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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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四章 恶紫夺朱
“来做什么?”
“来……自然是探望公子您了。”
“我人不在,她怎么探望?”
“这……”
“见不着我的人,便掌掴我的侍女为乐?”
“你……”郑梧子有些窘迫地抬起头,眼中早已没了含春之色,尽剩惊愕了。如她这样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估计从来没被别人这样讥讽过吧!
“梧子公主,不知我的侍女因何开罪了您?”江应谋眼含寒光道。
“她……她摔碎了华阴堂姐赠与江公子您的玉璧……”
“不是我姐姐摔碎的!”秋心快嘴了一句。
“谁说不是?”郑梧子立刻厌恶地斜瞪了秋心一眼,“你自己问问这里的人,有谁没看见?小小年纪便知道撒谎了,长大了还得了?真该让憾哥哥将你发卖了!”
“梧子公主,难道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跟我玩这种十岁小孩爱玩的把戏?”江应谋冷冷道。
“你……你这话何意?”郑梧子柔声委屈道。
“你是主,他们是仆,你说玉璧是蒲心摔的,他们敢说不是吗?”
“我……”
“这种把戏我十岁之后就已经不玩了,太不新鲜了,请恕江某刚刚入宫觐见了贵国国君,身体倦怠,实在无法陪公主娱乐。蒲心,随我进去!”
郑梧子那脸色瞬间由红转紫,既尴尬又气愤,傻傻地立在房门口,真是什么脸都丢尽了!她可比不得郑华阴,郑华阴年长好几岁,成熟懂事,她只是个二八小丫头,里里外外都是蜜糖浇灌的,怎受得这样的闲气?更何况,她今日是带着仰慕之情前来探望传说中世间最聪明的男人,原有勾搭之意,谁料竟被这男人羞辱,叫她情何以堪呢?
羞愤之下,郑梧子捧起身旁侍婢手中的木匣子,高高举起,转身就砸向了江应谋。那匣子砸在江应谋左肩处,哐当一声落了地,摔了一地的姹紫嫣红。原来那匣子里是她精心为江应谋准备的作画颜料,她听说江应谋的画技出神入化,最爱收集郑国出产的上品颜料,所以特意准备了五六种送来,此时,这些颜料全瘫在了地上,红红紫紫,混成了杂色。
“哎哟,公主啊……”
“一边去!”郑梧子满腮绯红,喝退了崔管家,又指着江应谋怒道,“你不就是我们郑国的俘虏吗?尾巴竟还翘到天上去了!我是因为听人说你画技超群,想让你为本公主作两幅春日画卷,谁知你竟如此轻狂,目中无人,真叫本公主好生失望!难道你们稽国人都是如此狂妄的?”
江应谋抬手揉了揉被砸的左键,俯身拾起了一只还未摔破的小瓷钵,瓷钵里尚有紫色颜料,他轻轻抖了两下,意味深长道:“可知这一点点紫色颜料作价几何?”
“再贵本公主也费得起!”郑梧子竟没听出话外之意,也够蠢得离奇了。
“哼,”江应谋面浮鄙笑,举起那只小瓷钵道,“如今是紫色稀贵,无论国君大夫,皆以服紫色为耀,孔老夫子曾痛斥:恶紫夺朱,说朱色已不再是正统之色,而被这邪恶的紫色所替代,正因为如此,紫色颜料极为珍贵。此一小钵可作价三十金,三十金足够贵国十个村落活上一年的了,公主却这样地轻贱,可见郑国的奢靡之风当以大国公府为首。”
“你……”郑梧子又被噎了个半死!
“方才在朝堂上,大国公畅谈郑国重勤俭轻奢靡,全国上下齐心誓要捍卫住郑国每一寸疆土。我看,他也只是说说罢了。他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住,何以引导全国上下重勤俭呢?”
“江应谋!”郑梧子羞得眼泪花儿都要出来了!
“崔管家,”江应谋将圆钵递给了氏蝉道,“着人将这堆杂色颜料好好扫起来,虽颜色混杂了,却还能用的,浪费了着实可惜了。”
崔管家只得哈腰应道:“是……”
“哼!”郑梧子重重地甩了一下大袖,饱着两眶子眼泪,气急败坏地跑走了。崔管家和众侍婢连忙跟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江应谋转头看向了她,见她左脸颊已微微浮肿起来了,忙吩咐秋心道:“去给你姐姐煮个鸡蛋来敷敷。”
“我自己去吧……”
“你先坐下。”江应谋盘腿在茶桌前坐下了。
她跪坐在旁边,垂眉问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方才叫你受委屈了。”江应谋轻言细语道。
“做奴婢的受打骂是常有的事,说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暂且再忍耐几日,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很快?”
“我姑父晋源已与郑国说妥,三日后郑国便送我前往高越城,到时候你就可以跟着我回稽国了。”
她内心砰然一跳,既喜又紧张。她喜的是终于可以前往稽国了,紧张的是,越靠近稽国,她的那些仇人就离得越近,接下来的路就越为崎岖颠簸。不过,她去稽国是为了报仇,秋心怎么办?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秋心牵扯进来了。
这天半夜,她忽然起身,手执灯笼往屋后走去,看上去像是起夜。走到一僻静角落时,她将灯笼吹灭,静静地站在那儿。她在等一个人,那晚悄悄潜入江应谋房间的那个人。如果她此刻不在江应谋的房间里,那人一定会趁机再潜入吧?她觉得,那人应该是去刺杀江应谋的。她很好奇,到底会是谁呢?
很快,前院某间房内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桌子被掀翻了。很好,已经打起来了,接下来院外的守卫应该要冲进来的吧?那个人是不是准备逃窜了呢?前院无路,只有这安静冷清的后院才是最佳逃跑路线,不过,那个人可能怎么都没想到她会躲在这儿。
一个黑影飞快地从她眼前闪过,翻墙而出,她嘴角勾起一丝蔑笑,重新将灯笼点亮,故作一副惶恐紧张的样子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江应谋没事,只是被那刺客踹了一脚,崔管家闻讯赶来,责问她道:“你刚才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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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五章 谁派你来的
“奴婢去后院茅房了。”她回答道。
“偏这个时候去茅房?”
“责备她做什么?”坐在榻上歇气的江应谋拧眉道,“她不去茅房,刺客怎敢进来?刺客早盯上我了,就是趁她去茅房,我一人落单时才悄悄潜进来刺杀的。金印王府不是号称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吗?看来,我应该换个地方了。”
崔管家忙道:“公子请放心,一定不会再让公子受到惊吓了!奴才立刻再增派两队人手来护卫公子,公子大可以安枕无忧。”
“公子,”她插话道,“公子受了惊吓,奴婢先去给公子冲一碗珍珠定惊茶来吧!”
“快去!快去!”崔管家挥袖道。
她去了茶水小间,秋心紧跟在她身后,牵着她的裙边惶然道:“姐姐,会是谁想杀公子呢?太可怕了!”
“没事儿的,秋心,”她腾出手来摸了摸秋心的脑袋笑道,“一会儿你跟着姐姐睡,有姐姐保护你,你也可以安枕无忧。”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氏蝉捧着心口,脸色发白地走了进来。
“氏蝉姐姐,你也吓着了吧?”秋心道。
“可不是吗?我一听见响动就知道出事儿了!吓得我两腿发软,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呢!这会儿好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能下地走路了。蒲心,到底怎么回事啊?是谁要刺杀公子?胆儿也未免太大了吧?这可是金印王府呢!”氏蝉满脸惶恐道。
“刺客跑了。”她往碗盏里冲着滚滚热水道。
“跑了?这么厉害?能飞还是能钻地洞呢?居然给跑了?”
“秋心,”她将碗盏放在托盘里,吩咐秋心道,“好生给公子送去,别洒了。”
秋心捧着托盘走后,她将小间的房门关上了,转身浅笑道:“这个人不是能飞也不是能钻地洞,而是懂得隐藏自己。”
“难道蒲心你知道是谁?”氏蝉脸色微微变了。
“这不难查出来,而且,明日一早金印王肯定会查。金印王极爱在公子面前争脸面,公子收押在他府上却遭行刺,他脸面上怎么过得去?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哦……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殿下他肯定会查的……”
“今晚这事儿府中诸人的嫌疑最大,而我们院子里的人嫌疑就更大了。”
“蒲心你这话是何意?伺候公子的便只有你们姐妹和我,难道你还怀疑我不成?”氏蝉略有些紧张了。
“不是我要怀疑,金印王迟早会怀疑到你头上的,不是吗?”
“他也会怀疑你的,不是吗?”
“他不会,”她从容淡笑道,“我在入府之前便与他打过交道,他很清楚我是怎么想的,所以他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妹妹秋心就更不可能了,江应谋再糊涂,也不会弄错刺客的身量吧?我想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或许我可以帮你逃过这一劫……”
劫字未完,氏蝉忽然从袖中抽出匕首,横劈而来。她反手扣住了氏蝉的手,一个九十度的旋转,将氏蝉死死地摁在了墙上。
“你到底是谁?”氏蝉咬牙道。
“这话应该我先问你。”她挑眉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刺客了,就该知道身为刺客是不可以出卖主子的。”
“不出卖,下场就是死,你愿意?”
“走上这条道,我早料到会有今日了!”
“何必如此莽撞?世上还有比性命更宝贵的吗?我没想过要揭穿你,还打算救你。”
“条件呢?你不会无缘无故救我吧?”
“告诉我你刺杀江应谋的理由。”
“我不能说,而且,你不怕我告诉金印王你也会功夫吗?”
“哼,”她轻蔑一笑,“他早知道了。”
“什么?”氏蝉眼眸微张,“难道说你是金印王派来潜伏在江应谋身边的细作?”
“你问得越多死得越快,信不信?我可以在金印王面前保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刺杀江应谋的理由。”
“你真的可以保我不死?”
“可以。”
“那好,”氏蝉目光沉下道,“我告诉你,我是奉了稽国少将军魏空明之命前来刺杀江应谋的。”
她眉心拧起:“你说魏空明?魏家和江家不是世交吗?”
“我是这样猜想的,郑国想以江公子交换高越城,而高越城是郑国东边重镇,失高越城等于失去了一道重要的防线,也给稽国攻打郑国提供了便利,但现在,郑国要讨回高越城,稽国有些人大概就不愿意了。”
“魏空明不愿以高越城交换江应谋?”
“对,我是这么想的。”
她眼珠右挪,沉思了片刻道:“我想魏空明所怀的主意应该不止于此。不舍高越城是其一,想陷害金印王是其二。倘若江应谋被杀于金印王府,金印王难辞其咎,必遭人诟病,郑国因此也换不回高越城了,到那时,郑国上下必定会对金印王有所抱怨,而那些看不惯金印王做派的人绝对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可金印王岂是个好惹之人?必遭致两派恶斗,郑国内部一乱,稽国不就有机可乘了吗?”
氏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是呢!”
她松了手,将匕首还给了氏蝉:“别再跟着魏空明了,他不是个仁义之人。你身手不错,作为细作潜伏得也算成功,只是最后刺杀时失了手,另外换个主人吧!”
“今晚之所以刺杀失败是因为我没想到江应谋身手还不错。外间皆传他体弱多病,可谁知……”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她冷冷一笑道,“江应谋是从小体虚,但身子好时,他也学功夫,因此练得一身很不错的防身术。”
“原来如此!我误信外间传言,今晚险些就命丧在他手里了!”氏蝉懊悔道。
“他那人狡猾阴险,你若对他不够了解,最好还是先别动手。”
“你果然是金印王派到他身边的细作吗?”
“你不该问。你记住了,明日金印王叫我们去问话,你只说在房里睡觉,别的一概别说。”
“明白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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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六章 前往博阳
翌日清晨,江应谋未起之时,她和氏蝉秋心便被叫到了郑憾的阁楼上。一番盘问后,她被留下来了。
郑憾手晃着半杯清酒,凭栏眺望道:“你跟那氏蝉是一伙的吗?”
“若我们俩是一伙的,您觉得昨晚会失手吗?”她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昨晚我提着灯笼匆忙往回赶时,路过了她的房间,的确听见了她咳嗽的声音。”
“你确认是她?”
“确认。”
“你不会是在替她掩护吧?”
“我只是不希望她成为某个躲在暗处偷偷窃笑的杀手的替死鬼。其实昨晚可以下手的不止我们这三个吧?王府里仆婢众多,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
郑憾浅酌了一口,砸了砸嘴回味道:“那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想置江应谋于死地?”
她浅浅一笑:“那可多了去了。”
“譬如说?”
“与您不合之人,与江应谋不合之人,不希望稽国和郑国和和气气解决此事的人,又或者说想从江应谋之死捞到好处的人。”
“看来我是给自己带回来了一个灾星,索性再过两日他便要走了,”郑憾说着转身迈向了她,“他已向我王兄提出了请求,我只能暂时让你跟她一块儿去了,但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是不是?”
“多谢殿下成全。”
“其实这也是成全我自己,”郑憾将酒樽放在她鼻边晃了晃,含笑道,“我也很想江应谋死,所以我放了你跟他去,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听到他的噩耗,这不是很好吗?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希望不会耽搁得太久,若你遇见什么阻碍,只管写信回来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来,喝了这杯酒,只当是提前庆贺你完成任务了。”
她看了郑憾一眼,接过了那只酒樽,垂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酒樽里的酒全部倒在了地上:“我想这杯酒还是敬给即将奔赴黄泉的江应谋吧!日后能与殿下庆贺的时候多了去了,不急在这一时的。”
“好个狡猾的妖精!”郑憾垂头朝她喷了一口酒香,笑得暧昧,“怕我在酒里下东西吗?还提防着我,怕我真的把你所有的刺儿都拔光了?你也把我金印王想得太龌龊了些,我若想要你,必会正大光明。”
“正大光明地霸王硬上弓吗?”
“说得本王忽然好想……”
她立刻后退了一步:“殿下不会想这个时候跟江应谋起冲突吧?江应谋如今视我为他的东西,你动他的东西,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憾笑盈盈地直起腰身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带你回稽国吗?”
“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要么是看上你了,要么就是已经怀疑上你了。好自为之吧!”郑憾拂袖走回塌边坐下道,“江应谋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回了稽国后,他身边还有晋寒陈冯这样的人物,个个都是狡诈阴险的货色,你自己可得小心了。本王成全你跟他去,你也得成全成全本王的心愿。”
“殿下有何心愿?”
“守身如玉,”郑憾右手撑着下巴,眼含贪婪之光道,“可以为本王做到吗?即便江应谋向你示好,你也不许投入他的怀抱,你得时刻想着本王,让本王来问你讨花红。”
她嘴角勾起一丝轻蔑:“那就得看殿下那时候命还在不在了。”
眨眼间,江应谋一行人已经在前往高越城的路上了。颠簸摇晃的马车里,她搂着双膝,静静地听着秋心和江应谋说话。此去博阳,秋心很兴奋,一路都在向江应谋询问着博阳的事情,可她心里却泛着淡淡的忧愁。
博阳那儿会有一场血战在等着她,她不愿秋心涉身其中,也不放心秋心一个人回安家村去。如何安置秋心,成了她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了。
三日后,路过高越,在离高越三十里开外的荆城停顿了一晚后,翌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博阳。十日后,这趟颠簸了将近半个月的行程总算结束了。
这是她第一次迈进江府的大门。她与江应谋成婚后,一直没有回博阳拜会过江府长辈。江家人如何阖府出来迎接江应谋的就不必多说了,那是既热闹又温馨的。想想也该如此,江应谋在家中排行最末,又是男孙,且从小就聪慧过人,深得他父母和祖父母喜欢。他这回在郑国险些丧命,长辈们的心疼之意可想而知。
入府后,家人拥着江应谋往祖父母院子去了。她和秋心则被婢女带到了江应谋日常居住的地方——携柳馆。坐在携柳馆中某一间素净整洁的房间里,她静静地打量着这陌生的一切,秋心却推开窗户,欢喜大喊道:“哇!那有好大一丛杜鹃花!全是白色的,姐姐你看!”
她起身步至窗边,果见与窗斜对着的那个角落里盛放着一朵朵白色的杜鹃花。杜鹃花多是殷红丹红,也有白色种,却从未见过谁单种这白色的。她心中暗想,难道是为了祭奠魏竹馨?
秋心叽叽喳喳时,方才那个引她们入馆的婢女阡陌来了。阡陌送了一顶秋香色纱帐给她,笑语盈盈道:“这是新的,我一直拿香木熏着,搁在柜子里没用过。不知道公子带了你们回来,一时间备不上什么好礼儿,你可别嫌弃。”
她道:“还叫你破费了,是我们姐妹俩不好意思才对。”
“往后便是一个院子相处的人了,别这么客气!公子这院子许久没添过人了,你知道他好清静,我们这院子从头数到尾,加上你们姐妹俩也不过七个。”
“他倒真是好清静。”她点了点头。
“公子打小便是这样,不喜欢喧闹,就好窝在自个院子里读读书作作画什么的,连雀鸟都不曾养过一只。”
“他那身子想必也劳累不起什么。”
“说得是呢!”
阡陌正欲替她们换纱帐,外面有人在喊:“阡陌姐姐,太夫人说了,请林蒲心姑娘携了她妹妹一块儿过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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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七章 魏家二小姐
阡陌回话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府中西南角那间古香古色的院子里,二楼上时不时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她和秋心跟在阡陌身后,沿着那笑声的踪迹一路上了楼,楼上是间半敞的起坐室,红衣紫袍地坐了一屋,江应谋就紧挨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想必那位就是江府的老夫人归于氏了。
行礼毕,她与秋心便立于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这些人像打量从别国贩卖来的布匹珠宝似的,目光在她们姐妹俩身上来回油走,把秋心弄得有些紧张了,小手伸出,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裙边。
“哎呀,这也是个可人儿啊!”归于氏慈眉善目地笑道,“姐妹俩都招人喜欢的小可人儿,人美心善,我瞧着都喜欢呢!那小丫头,你叫秋心是吗?”
秋心紧挨着她,有点胆怯地点点头,轻声道:“是……”
“不怕,不怕,到了这儿,便跟到了自己家一般,不用害怕的。太夫人要好好谢谢你们姐妹俩,公子在安家村和锦城时多得你们姐妹俩相助了,你们往后就安心地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知道吗?”太夫人笑逐颜开道。
“多谢太夫人!”她大方礼貌地回答道。
“嗯,懂礼知节,是个知进退的好姑娘,往后啊,公子的身子就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继续为他调养,助他能为我们江家添两个胖小子,那太夫人我就更高兴了,呵呵呵呵……”太夫人一笑,众人也跟着欢笑了起来。
江应谋轻拍太夫人的手背,浅浅含笑道:“奶奶真不知足,膝下已有四个重孙,竟还想让我添,您管顾得过来吗?我闲余时,多编两本书册子,让秋娘读给您听,您还舒坦些呢!”
“那功夫就不要再费了,”太夫人忙摆手道,“还是重孙子来得实在!奶奶和你爷爷如今也不图什么了,就指望着你也能为江家添上一两个男丁就足够了!”
“奶奶,”左侧穿杏黄裙衫的年轻妇人起身盈盈笑道,“您也太着急了!这小孙媳妇都还没进门儿,您上哪儿讨小重孙子去?我们得一茬一茬地办,急不来的!”
“是了,是得一茬一茬地办,先得把聪儿与小竹儿……”
“奶奶,”江应谋未等归于氏将话说完,轻柔地将归于氏抬起的手摁了回去,“您可是越来越急性了,我才刚刚回来,您不问问我在稽国遇见了谁就总提这事儿,您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我在稽国跟谁斗气了?”
“谁?稽国哪个小王八蛋敢跟我家聪儿斗气?”
江应谋正欲开口,楼下传上话来:“魏二小姐来了!”
听到这个魏字,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哪家的二小姐?依稀仿佛记得与江家交好的那个魏家仅有魏竹馨一个女儿,莫非是别家?
方才起身的那位杏黄娇娘听见传禀后立刻往楼梯口迎去,片刻后,她亲昵地搀着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姐走了过来,送至归于氏跟前打趣道:“奶奶这张嘴可真是灵便,念什么来什么,您竟跟竹馨说好了的不成?”
竹馨?她瞬间七孔俱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这女人唤的是什么?竹馨?难道眼前这亭亭玉立,端庄娴雅的女子便是魏竹馨?这怎么可能?江应谋不是说彼此已经阴阳两隔了吗?况且,若魏竹馨真还在世,理应早就嫁与了江应谋啊!
她惊愕之时,斜前方那女子轻启朱唇道:“听说应谋哥哥平安归来,父亲特遣我来瞧瞧。母亲本也要来的,只是这几日伤了风寒,不好出门。应谋哥哥,这遭在稽国应是受了大罪了吧?身子可还妥当?”
“无碍。”江应谋答得十分客套,脸上的笑容浅得转瞬即逝。
“无碍便好,回到家中,定要好好歇着,把亏的都要补回来。父亲前月收到一支极好的何首乌,头手都长齐整了,最适合给你补身子了,他让我带来给你,叫你安心养着,不必担心军中诸事。”
“改日再当面谢过魏伯父。”又是一句客套。
“不知这两位又是何人,莫非是应谋哥哥从郑国带回的?”
女子轻挪身姿,带着一股她非常熟悉的柔香迎面而视。这香气不就是那桃花签上惯有的吗?还有那声柔肠寸断的应谋哥哥不也正是信笺上惯常有的吗?这真是魏竹馨?还活着,却尚未嫁给江应谋?怎么回事?
她大概是太惊讶了,眼中尽剩迷惑和茫然了,对魏竹馨的话竟听而不闻。直到右侧一中年妇人开口问她时,她才猛然反应了过来。那妇人道:“蒲心对我们魏二小姐仿佛是很好奇,看着竟呆了,蒲心,莫非你在郑国便听闻过这位魏二小姐的美名?”
她迅速整理心情以及表情,往右侧了侧身,垂头道:“奴婢有所耳闻……”
“是吗?说来听听,郑国人是如何谈及我们这位魏二小姐的?”这妇人口气里夹杂着丝丝调侃。
“奴婢只是从金印王那儿听说了一点点。”
“金印王?是那位传说彪悍且善战的金印王吗?他竟跟你提起了我们这位魏二小姐?听闻他身边女人多如牛毛,性情放浪,桀骜不驯,莫非他对我们魏二小姐有意?”
“奴婢不知。”
“舅母说哪里去了?”杏黄娇娘接过话道,“金印王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呢,这笑话说得可一点都不绝妙,还是让我们最会说笑的奶奶给您说一段,让您知道知道什么是高手。奶奶,您说呢?”
“说得好,”归于氏笑米米地点着头道,“那金印王与我们何干?任他再是个王,也不过是郑国的一个小王罢了!我们小竹儿岂会稀罕郑国一个小王?小竹儿要嫁之人,那必是我们稽国最聪明的,聪儿,你说是不是?”
江应谋嘴角勾起一丝乏味的笑容:“奶奶说是那便是,只是谁为稽国第一聪明人还得举国上下推举过才知道,若问我,自然陈冯是也。好了,诸位慢聊,我先回院沐浴更衣,一会儿再来陪奶奶闲话。”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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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八章 白色杜鹃花
归于氏扬起的嘴角微微僵了,明显有些失望,却还是笑意满满地让阡陌等人好生伺候着江应谋回院去。回到院中,她被分派去为江应谋煮新茶,茶备,送入江应谋房中时,这人已经披着一头长长的青丝,盘腿坐在铜镜前,让阡陌为他梳头。
她奉上茶道:“公子,茶已备好。”
江应谋睁开微闭的双眼,抬手接了茶问道:“方才吓着你了?”
“没有……”
“还是听金印王说起过我和魏竹馨的事情,所以对她那个人有些好奇?”
“一切都瞒不住公子。”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只能如此回答。
“我就知道,”他轻蔑地笑了笑,“金印王那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而是闲话家常。比刀枪比不过,便言语中伤,也算郑国一国宝了。”
“他必是嫉妒公子。”阡陌道。
“别提他了,”他浅酌了一口茶水,转脸对她浅笑道,“之前我应过你的事必定会兑现,只是眼下还急不得,我尚且需要你为我调养身子,不知怎么的,我这身子倒听服你的药,所以也只能委屈你暂时留在府里了。”
“愿为公子效劳。”这正合她意,留在江府好处多多,要探听各方消息也方便得多,就算江应谋不留她,她也并不打算匆匆离开。
“平日里就跟在我左右,我院中仆婢很少,你应该能与他们很好相处的。对了,我还答应了秋心要赠她一具古琴,这话是要兑现的……”
“真有这事儿?”她惊讶地抬头道。
“有,”他含笑点头道,“我还答应过她,会亲自教她弹奏,收她为我江应谋唯一的入室弟子。”
“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她忙婉拒道,“秋心资质愚笨,怎敢劳烦公子亲自教导?那不过是她不知分寸才说出来的话,公子可千万别当真!”
“是蒲心你别跟我见外才是,又特别是在这携柳馆,这里是我独有的地方,你在这儿可以自在些,拿这儿当自己的家更好。”
“公子……”
他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转正脑袋道:“我好容易收着个颇有天分的徒弟,想跟她来一出名师出高徒,你就别拦着了。晚些时候,让她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她没好再说什么,只得默认了。她实在没想到秋心受江应谋蛊惑竟到了这种地步,还背着她偷偷拜师学艺上了,她可不想秋心跟江应谋有太多交集,秋心迟早是要先一步离开的。
沉默无语时,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刚进来,他便伏趴在地上,叩首道:“恭喜公子平安归来!”
江尘?她右眼皮往上蹦了蹦,又是一个熟人!
江尘是江应谋的伴童,自幼跟随江应谋,也是唯一带去了炎王宫的随从。从前在炎王宫时,江尘很护主,也很喜欢把魏竹馨搬出来向她示威炫耀,所以这小子没少挨她的揍。只是回府这么久,为何没见到这人前来迎候江应谋?
“你有心了,下去吧!”江应谋竟只有这一句。
“公子,请公子准允江尘继续跟随公子,服侍公子!”江尘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多说无益。”江应谋将茶盏递回她手里,口气淡淡道。
“公子打发江尘去做官,可江尘深知自己并非做官的料,江尘从小跟随公子,以侍奉公子效忠公子为己任,离开公子,江尘内心惶恐,寝食难安,所以,恳求公子收回成命,允许江尘回来侍奉!”江尘再叩首道。
她斜眼瞄着江尘,又瞟了一眼江应谋,这主仆二人闹哪出呢?翻脸了?
江应谋依旧毫不动容:“之前我该说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主意已定,你无需再多言,下去吧!”
“公子……”
江尘还欲再求,阡陌忙向他摇了摇头,他只好起身退了出去。待他走后,阡陌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真的不打算让江尘哥回来伺候了?”
“想替他说情吗?”
“是觉得他可怜。公子有所不知,自公子随晋寒将军出征后,他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担心公子会遭遇不测。这回公子身陷郑国,他更是忧心不已,恨不能自己去郑国营救公子。他对公子确实是忠心一片,日月可鉴的。”
“他之忠心非我所求,也受之不起。”
阡陌没敢再多言,默默地继续替江应谋梳起了头。她跪坐在旁边暗暗心想,这主仆二人究竟是怎么了?从前不是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怎么才两年的功夫就水火不容了?
“公子!”秋心忽然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秋心!”她忙转头轻声喝止道,“不可无礼!这里是公子的卧房,不容喧闹,赶紧出去!”
“无妨,秋心你过来。”江应谋一点都不介意。
秋心冲她吐了吐舌头,小跑至江应谋身边跪下,故弄玄虚道:“公子,您猜我刚才做了个什么?”
江应谋含笑低头道:“猜不着,给我瞧瞧?”
“你看!”秋心笑着将身后那东西嗖地一下递到了江应谋眼前,一张小脸溢满了甜甜的笑。
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院子一角盛放的白色杜鹃花吗?这丫头不知打哪儿折了开了黄花的迎春花藤,盘成花环,上面缀了嫣色桃花,妃色海棠,以及几朵花朵硕大的白杜鹃花,乍一看,春日气息甚浓,可听阡陌说那白杜鹃是江应谋特意栽种的,不许人随意采摘的。
再看江应谋的脸色,笑容僵住了,垂眉盯着那几朵新鲜欲滴的白杜鹃,眼中满是失落之色,仿佛被谁摘去了心头之物。
“谁让你摘那白杜鹃的?”阡陌脸色微变,口气有些着急了。
“不能摘吗?我看它们开得那么美艳,添在我送给公子的这个花环上正好合适,您说是不是,公子?”秋心一脸天真地望着江应谋。
江应谋没说话,脸色依旧有些发僵。她连忙起身将秋心拽了起来,轻声训道:“之前阡陌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吗?院中的白杜鹃乃公子亲手所栽,不可随意采摘,你怎么没记住?”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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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十九章 心中疑惑
“我……我一时给忘了……”秋心抬手抹了抹额边热汗,垂头嘟嘴,又后悔又委屈道,“我只是想给这花环再添点颜色,做得美美的,好送给公子。我一高兴,就把阡陌姐姐的话忘记了……”
“快向公子道歉,以后不许这样了。”
“公子……”
秋心正要下跪道歉,江应谋却伸手接过她双手捧着的花环,脸上的阴郁和僵硬已散,浅浅的笑容浮现在眉眼之间:“很美,黄为底,妃色嫣色为点缀,再饰以大朵白色,主次得当,层次分明,很美。”
她微微一怔,竟不生气了?
“公子是在夸我吗?”最开心的是秋心,或许因为开心,她竟毫不避讳地跪在江应谋跟前,双手攀着江应谋的胳膊,笑得像个娃娃。
“自然是夸你,也是在夸我,不枉我教了你如何配色,看来除了古琴之外,我还该教你如何作画,你或许还是个绘画奇才呢!”
“多谢公子!”
“秋心,”她再次将秋心从地上拉了起来,因为她明显感觉了到阡陌那异样且诧异的目光,“怎可如此劳累公子?公子不与你计较,你也不能放肆成这样,先退下吧,公子还要梳头更衣呢!”
秋心翘了翘嘴巴,往江应谋那儿偷偷地瞄了一眼,江应谋举着花冠笑道:“这东西我收下了,喜欢盘花冠,就去花锦园里自己采去,只记得一点,不可糟蹋了。”
“还是公子最好!那奴婢先告退了!”秋心欢欢喜喜地走了。
她松了一口大气,垂头对江应谋说道:“公子太纵容秋心了,她年纪尚小,不懂事情轻重缓急,只怕将来尽会给公子惹事。”
江应谋凝着那满带春色的花冠微笑道:“她这年纪正是不必懂规矩,撒娇闯祸的年纪,你又何必处处约束着她呢?再过两三年,只怕你不想让她懂,她自己就会懂了。懂规矩,懂看人脸色,这其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阡陌,一会儿拿个托盘盛着,我要拿去送给奶奶。”
“公子要将这花冠送给太夫人?”阡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不好吗?此次从郑国回来,不曾给奶奶带回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个出自郑国小姑娘之手的花冠倒可以聊表心意。接着!”
阡陌忙双手捧着,先搁在了旁边茶桌上。江应谋更衣时,她自行退出了房间,将茶具拿回了茶间清洗。秋心并不在茶间,她担心秋心乱跑,清洗完毕后就匆忙出去找了。路过后院那一墙迎春花藤时,她听见两个人在花藤另一边说话,是阡陌和江尘。
“你急也没用,公子的心意又岂是三言两句可逆转的?”阡陌道。
“那你时常在公子跟前替我说说好话,不是好话,常提到我也行!”江尘口气里有些急躁的味道。
“我倒以为与其我常在公子跟前提你,倒不如你常去那叫秋心的小姑娘跟前走走。”
“为何?”
“公子似乎十分地喜欢那个小姑娘。还记得那丛白杜鹃吧?一般人谁敢去碰?可方才那小姑娘不懂事儿去采了几朵来做花冠,公子竟一点都不生气,还要将花冠赠与太夫人,你说,公子待她好不好?”
“竟有这事儿?”
“所以,光在公子跟前提你没用,你得做点叫公子喜欢的事情。我这么说,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可我不明白为何公子会对一个那样的小姑娘感兴趣?我瞧着那小姑娘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公子的眼光向来与我们不同,你若能猜明白,也便成了公子了。你依着我的话去做,保你有机会回来侍奉。”
“好,我明白了!”
“那我先回去了,公子还得去太夫人那边呢!”
她急急地撤了身,往前院找秋心去了。江应谋不久后便带着阡陌去太夫人那儿了。晚饭过后,他才在阡陌的搀扶下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她备了醒酒的橘络汤送去。伺候他睡下后,阡陌和她一并退了出来。她正待转身,阡陌却伸手将她拉住,说道:“秋心呢?太夫人有赏!”
柔和的烛光下,秋心满心欢喜地抚摸着太夫人赏给的衣料,交错的菱纹,石榴红丹红双色的糅合,这是一块上等的丝缎。秋心仰起头对她笑道:“姐姐,我们一人做一件,这衣料管够!”
她一直拧着的眉心微散:“秋心,你当真那么喜欢跟着公子吗?”
“当真!”她又低下头去抚着衣料道,“我想一辈子跟着公子,公子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可这儿终究不是我们姐妹久待的地方。”
“公子人这么好,姐姐你舍得离开吗?”
“好?”她轻晃脑袋,笑得凄冷,“他的好你看得见,他的阴险与狡诈你是看不见的。”
“姐姐你说什么?”
“姐姐只想告诉你,这里是江府,不是之前的金印府小院,你怎么跟公子放肆都无所谓,公子不计较,可到了这江府,你得认清这里的规矩,你犯了错,公子是可以不计较,但别人会。”
“可太夫人很喜欢我呢!”
“她喜欢乖巧的你,喜欢不给她孙子添麻烦的你,若你不懂得收敛,一味地在公子跟前轻纵放肆,让公子被人非议笑话,她也会不喜欢你的。秋心,你记住了,”她轻握秋心双手道,“你我只是这府里的奴婢而已,是奴婢就该恪守奴婢的本分,只有做好的自己的本分,才能继续待在这府里。”
秋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好吧,我会好好遵守规矩的,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收拾了衣料,吹灯睡吧!”
躺在床榻上,她疲惫却不能入眠。新来江府,一切都得慢慢地熟悉,包括那个魏竹馨。今天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有两件事,一是魏竹馨尚未嫁给江应谋,二是江尘为何不被允许继续留在江应谋身边了?在自己成为林蒲心的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月末,万物不负惷光,恣意生长,携柳馆内处处都是红花绿柳。在江应谋身边的日子清长而悠闲,因为他不是个好折腾的人,每日起居定时,简单有序,偶尔会有密友来访,譬如陈冯。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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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章 娶是不娶
斜阳懒懒地伸进半敞的窗户时,两人的对弈还未定下输赢。她捧着药,立侍在旁,看江应谋和陈冯两人“厮杀”,一个被封稽国第一谋士,一个号称万事皆知,两人的棋艺不相伯仲,从这盘对弈就能看出来,已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了。
“江聪儿啊,”陈冯笑逐颜开地唤着江应谋的小名道,“弃局吧!我看你也是苟延残喘啊!哥哥我实在不忍心看你继续劳心费神,也不愿意旁边这位蒲心姑娘一直这么站着,弃局吧!输给哥哥,那不丢人的!”
江应谋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右手捻着白子儿,左手伸向她讨要药碗。一口喝下那苦涩难咽的药,他眉头微皱道:“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又有佳人相约?”
“有。”
“谁?”
“反正不是你的魏竹馨。”
刚要落盘的白子儿僵在了半空中,他抬头瞄了陈冯一眼:“连你挖苦我?”
陈冯呵呵笑道:“我这是吃人手软,替人消灾啊!”
“我爹找你了?”
“这回你猜错了,是你奶奶,太夫人。我说江聪儿啊,你拧什么呢?反正不该背的骂名你也背了,既然背了那总得捞点好处是不是?”
“那算好处吗?”
“不算吗?”
“你若觉得是好处,你领了回家去。”
“偏人家瞧不上我这出身啊!”
江应谋笑了笑,落下棋子儿道:“好个谦虚的伪君子!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出身当回事儿了?你要计较你的出身,会去祸害人家宣小姐吗?”
陈冯举棋道:“先别扯那么远,江聪儿!这儿没外人,你给句实在的,娶是不娶?”
“不娶。”
“真不娶?”
“真不娶。”
“万一真闹得上吊呢?”
“反正我已经负上一条命了,再多一条也无妨。”
“哎哟!”陈冯将手中的黑子儿往棋罐里一扔,愁眉苦脸道,“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啊!全家老小都等着你玉口一开,应下这事儿,你倒好,谱摆了十里长亭那么远,是时候收尾了,老弟!”
“不下了?也罢,我也乏了,你请自便吧!”
“想想人家魏二小姐也是可怜,豆蔻年华已过,碧玉之年也逝,你不会真想拖到她徐娘半老之时吧?你与她,此时鸳鸯并蒂共结连理,不说天作之合,也该是顺理成章的,你又何必再拧呢?结下这门亲,两家欢喜,你也余生有伴,美事一桩啊!”
“闹了半日,你找我对弈是假,想滥竽充数做冰人是真。你以为你这半吊子能说成什么事儿?”江应谋抹了棋局笑道。
“若非是你的事儿,谁能请动我做冰人?老弟,珍惜眼前才是真,空悲叹是没有用的,反而会伤了自己。蒲心姑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家公子与那位魏竹馨小姐是不是天作之合,绝佳良配?”陈冯说着转头问起了她。
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嘴上答道:“想必是,外面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且别管外人是如何说的,就你瞧来,他们可是璧人一双?”
“奴婢不懂什么是璧人,回答不了先生的问题。奴婢只是奇怪,若果真如先生所言乃是天作之合,那为何公子不应?你们稽国人不是奉公子为第一谋士吗?谋士最好权衡利弊轻重,绝不轻易叫人占了便宜去,想必这桩婚姻对公子而言是弊大于利,公子这才迟迟不应。”
“嘿!”陈冯抖肩笑道,“这姑娘说得倒是有趣儿!七句八句地说下来,竟叫我没法反驳了!我告诉你,你家公子虽是稽国第一谋士,但也有犯迷糊的时候……”
“听闻公子与那位魏二小姐自幼相识,难道过往的三十年他皆在犯迷糊?倘若真是如此,他又怎配第一谋士之称?这不等于是你们郑国人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选了个迷糊了三十年的人来做第一谋士?”
“哎哟!”陈冯大掌拍腿,好生感触道,“你竟是如此地能说会道?方才见你斯文安静地站在一旁许久,只当你是个闷葫芦,没曾想一张口便压得我喘不过气儿来了!老弟,怪不得你要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来,原来还是个宝啊!给她这么一说,我竟不好劝下去了!”
江应谋含笑瞥了一眼她道:“蒲心生于乡野,性子直爽,没有一般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矫揉造作,这便是我留她在身边的缘故。如今不必我再多言了吧?蒲心已替我反驳了你,你还好意思充冰人吗?”
陈冯一面打量着她一面摇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恐怕我就没脸出这个门儿了!老弟,这样的宝贝放在你身边糟蹋了,倒不如送给我……”
“寻你的宣小姐去吧!”江应谋捻起一颗白子儿丢过去,打趣道,“去得晚了,怕是又得捧心写诗地哄了!要我赠你几样点心吗?带了去哄也好使。”
话音刚落,阡陌推门进来了,双手奉上一封黄皮信封。江应谋接了,问道:“刚刚送到的?”
“是,人还侯在门外等回信。”
“晋寒送来的?”陈冯问道。
江应谋拆了封子,从里抽出一张小签,展开一阅,右嘴角不禁勾了起来。陈冯又道:“有好事儿?”
“高越城夺回来了。”江应谋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得后脊发寒,高越城这么快就夺回来了?
“哈哈哈哈……”陈冯一阵爽快大笑道,“必是你与晋寒使了什么诡计,不然那高越城怎么刚回到郑国人手里又给夺回来了呢?今儿我是不走了,非要听听你们耍的是什么花招才是!”
“阡陌,蒲心,下去吧!”
她本想听个究竟,无奈江应谋打发她和阡陌去准备晚饭,两人在书房中密谈了些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不过,江应谋不愧是江应谋,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与晋寒联手将高越城夺了回来,狠狠地甩了郑国一记耳光,不知道郑国那边会暴跳如雷成什么样,还有那金印王,估计又得砸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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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一章 大赐到府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江应谋果非轻易能对付的。
月朗星稀时,陈冯离开了携柳馆,在馆外那片竹林尽头,一个婢女携灯笼早候,两人碰面后,一径去了归于氏院中。
弥漫着浓浓沉香香气的起坐室里,陈冯立在归于氏跟前,恭敬禀道:“公子他心意甚坚,纵使我也不能说服他。让他迎娶魏竹馨小姐一事恐怕得另想折子了。”
归于氏愁眉不展:“莫非真要逼得我走最后一步?”
“非必要,我觉得太夫人还是别走这最后一步为好。公子的婚姻已被强求过一次了,若再强求第二次,只怕他心里连一点阳光都容不下了。”
“难道你认为此时还不是非常必要之时?聪儿已到而立之年,小竹儿也二十有五,如何能再耽搁下去?唉!”归于氏摇头叹息道,“他二人实在是好事多磨。婚约早定,原该在小竹儿二八之年时就迎娶进门的,偏偏那时聪儿又旧病复发,难定生死,只能延迟婚期;后聪儿求医于炎国,身体日渐康复,本以为可以再论婚嫁,谁料中途又杀出了一个炎无畏,逼得他二人又不得不解除婚约;好容易炎无畏死,聪儿重返博阳,二人的婚事眼看就可履行了,谁料……聪儿却不应了。”
“公子心中似乎对两年前无畏公主之死仍耿耿于怀。”
“我何尝没有察觉到啊!聪儿本性仁善,虽与那炎无畏没什么感情,但那公主以自杀殉国,死得十分壮烈,这在聪儿心里必定会落下一个很深的印记。但,不能因为她炎无畏就断了我聪儿一房的血脉,断了聪儿与小竹儿的缘分,所以,我还是决定后日进宫去见崔姬夫人。”
“若太夫人真打算走这最后一着棋,眼下倒是有个十分凑巧的理由。”
“哦?说来听听?”
“适才公子收到晋寒密报,高越城已夺下,我想捷报会于明早传入宫中。”
“高越城又被夺回来了?”归于氏甚为惊讶。
“全赖公子的好谋划,晋寒的好身手。申国公上表国君时,必定会提到公子这一笔,高越因公子而失,又因公子夺回,这让忙活了半天的郑国人什么都没捞着,反倒成了笑话,国君心中必定大悦,嘉奖公子是必然的。太夫人何不趁此机会请崔姬夫人代为进言,那事儿也就必成了。”陈冯含笑道。
归于氏精神一振,眉眼开了:“好主意!这主意真是妙绝!陈冯,若公子与小竹儿的婚事能成,太夫人记你一功!”
陈冯拱手道:“我本为江府家奴,承蒙湘国公和太夫人以及公子不弃,从小让我跟随公子读书,又教我明辨是非之能力,这才有了我今日之名。我虽略有成就,但为江府效力,依旧是我的本分,太夫人就不必跟我客气了!方才那事只怕要先斩后奏,切莫叫公子提前知晓了。”
归于氏颔首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了,聪儿才不会有反悔的余地。”
翌日,宫中传召,隔日,国君大赐到府,除了惯有的金玉玩物良田房屋之外,另外还有一件让江魏两府都欢欣无比的喜事儿——这事儿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大赐到府时,她正好外出选购药材,不在府中。回到府里时,阡陌将两份太夫人赏的东西交给她时,她才知道国君亲下诏书,赐江应谋与魏竹馨择日完婚。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江应谋改变心意了?又是什么事情让这个男人忽然改变主意,愿意娶魏竹馨了?
但当她送药汤去卧房时,塌上独自下棋的江应谋的脸色却让她又生疑端。江应谋一脸阴郁,似乎十分地怏怏不乐,捻着棋子儿的手,以手背撑住紧锁的前额,目光散涣地打量着棋面,仿佛在下棋,又仿佛在沉思。
这男人不快?为何?因为这桩婚姻终究不是他所愿意的,只是为了图谋什么东西而勉强答应的?江应谋,究竟婚姻在你眼里算什么?可以随意利用的摆件吗?
“公子该服药了。”她打量着他,将药碗捧了过去。
“搁那儿。”他精神倦怠道。
“凉了恐伤公子的胃,公子还是趁热服下吧!”
他手中那颗捻了许久的棋子儿忽然落下,打乱了整个棋局,也似乎扰乱了他的思绪。他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个精光,便将那碗随手扔在了桌上。或许力度太大,那碗在桌沿边上旋转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声脆响仿佛将他整个人惊醒似的,他轻快地挑起眼皮,伸手握住了正欲蹲下捡拾碎片的她的胳膊:“别捡!”
那大手盈握的感觉顿时让她有些触麻,她急急地挣开了,后退半步道:“碎片散了一地,恐伤到公子,还是让奴婢先收拾了吧!”
那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隐隐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避讳,略带尴尬地收回手道:“让江坎来就行了,不必你动手。”
“公子似乎心情烦闷?奴婢方才回来时听闻公子即将大喜,原本还想来跟公子道一声喜,可瞧见您这脸色,奴婢那喜也不知从何开始道了。恕奴婢多嘴问一句,公子即将迎娶名门贵女魏竹馨小姐,公子竟一点都不觉得欢喜?”
他笑得怅然:“蒲心,这世上有一类事情,是天下人皆喜却惟独你不喜的,你不但不喜,还要陪着欢喜之人故作欢喜,你明白吗?”
“公子不愿迎娶魏小姐?”她很想知道理由。
“愿与不愿此时此刻重要吗?”他转头凝着她,眼中蒙着浓浓的一层灰,“国君亲下之诏书就摆在我家神楼上,那是一把双刃剑,或能让你福寿延绵,或能让你祸及全家,试问再来说愿意不愿意,有何意义?”
她忽然觉得他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深深的哀与无奈不像是假的,一瞬间,有种让她信以为真的错觉。但她很快又回过神来,江应谋是不可轻信的,不要被他一个眼神就搅乱了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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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 根本不愿娶
“公子竟如此地不愿娶那魏小姐?婚姻之事,若非两情相悦和睦恩爱,往后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公子乃稽国第一谋士,聪明睿智,或许能想到法子为自己周转。”她试探地问道。
他低头苦涩地笑了笑,随意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残局:“我非圣人,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什么第一谋士,不过是个虚衔,到了紧要关头它救不了你性命的。蒲心,你想好了吗?离开江府,你准备带着秋心去哪儿?”
她眉心一颦:“公子要打发我们姐妹俩离开了?”
“我曾答应过秋心要教她学琴和画画,看来只是失言了。郑国安家村你们最好就别回去了,你毕竟在我身边待过,我担心金印王不会善待你,不如就留在稽国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好去处,若遇难处时,我也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以帮帮忙。你好好想想,这两日给我答复。”
“哦……奴婢知道了……”
“怎么?”他忽然挑起眼眉打量着她问道,“不舍离开了?”
“不是,”她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公子的身子虽已康复,但仍需调养,奴婢此时离开,对公子来说不算是好事,对奴婢来说也有些遗憾,奴婢原本想为公子把身子调养到最好再离开的。”
但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此刻,她心里跳如撞钟,有些焦急了。这么早就离开江府,这与她的计划完全相悖。失去了江府这个庇护,她想继续留在博阳,像一个隐形人似的做事,就十分困难了。
从江应谋卧房出来时,她内心十分地忐忑不安。她猜不透江应谋这么做的理由,也担心江应谋是不是早就疑心自己了。可若真早疑心上了,为何此时才来打发?江应谋,你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一个人影从她侧边闪过,她忙转身叫住那人:“等等!”
“何事?”飞闪过去的人是江尘。
“公子说了,谁也不见。”
“可我有很要紧的事情见公子……”
“公子说了,即便是太夫人那边来人,他也不见。”
“这样……”江尘面带失望地走了回来,“蒲心姑娘,公子是不是不太高兴?”
她点了点头:“应该说是十分地不高兴。”
“我就知道……”江尘咬了咬下嘴皮,既失落又气愤,“我就知道公子心里会不好受!”
“我劝你还是别这个时候去,他会更加不高兴的。”
“我知道了。”
阡陌来了,两人又一起往后院去了。她四顾左右无人,便跟了上去。又是在那迎春花藤后,两人窃窃私语地说起了话来。
“太夫人是糊涂啊!她怎么能瞒着公子定下这样的事情呢?”江尘满腔不平和愤怒道。
“事儿已经有了,国君的诏书也下了,你着急做什么?再着急你也不能骂太夫人不是?”阡陌劝道。
“太夫人不知公子心思,公子根本不愿娶魏竹馨!太夫人就凭着自己喜欢定下这门亲,可曾为公子想过?公子从前已经被勉强过一次了,还要再被勉强第二次,公子容易吗?”
“眼下是不得不娶了,”阡陌叹息道,“违抗国君命令,那可是重罪。你与其发这些没用的牢骚,倒不如想法子去宽慰宽慰公子,让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魏小姐。”
“他本就不喜欢魏小姐,怎么心平气和?公子为江府为稽国费尽心力,到最后却只得到了一个不中意的女人,想想,我都替公子心酸!”
不喜欢魏竹馨?她右眼皮轻跳,心中大惑——江应谋真的不喜欢魏竹馨?从来没有喜欢过?可从前的种种都让她觉得江应谋与魏竹馨是一对恩爱缠绵的眷侣,怎么江尘会说江应谋根本不喜欢魏竹馨呢?究竟是自己错悟了,还是那当中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
难道说一直以来,江应谋对魏竹馨也仅仅是利用而已,就如同对自己一样?她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晌午过后,她刚伺候江应谋睡下,太夫人那边便来人传了。这段日子,她来往于太夫人小院子与携柳馆之间的次数是最多的。这位祖母极其疼爱自己的孙子,每隔几日便会传她过去询问江应谋的病情,日常饮食以及心情。但这次有点出她的意料,因为在太夫人那儿,她见到了一位面孔陌生的夫人。
起坐室中央那张长形矮几上,摆放着几样据说是魏竹馨特意为江应谋挑选的补品——个头整齐硕大的牡蛎,东海大珍珠研磨的珍珠粉,稀罕少有的雪蛤,以及魏竹馨自家园圃里产的桃花蜜。
“竹馨听说应谋这几日有些咳嗽,便特意嘱咐我带来了这自家酿的桃花蜜,用桃花蜜蒸白梨,再添些贝母,十分地滋润止咳。还有这牡蛎,”右侧坐着的那位夫人含笑道,“是她父亲的旧部从夫聪国带回来的,上等好货,多炖些汤给应谋补补,大婚这段日子他有不少事情得操劳呢!另外,这雪蛤也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刚刚到府上,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分上一口,竹馨便催着我给应谋送来了。”
太夫人满脸悦色道:“小竹儿有心了!时时刻刻都是想着我们家聪儿的,上哪儿找这么贴心细腻的媳妇儿去?你也替我转告她,小心自个的身子,别为了婚事太过辛苦了。”
“不敢让她太辛苦,每日都燕菜珍珠地伺候着呢!保准啊,大婚那日给您送来一个明艳动人的孙媳妇儿!”那夫人掩嘴笑道。
“那就好!对了,”太夫人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她,“桌上的东西都是魏小姐托秦夫人给应谋送来的,你带回去好生收着,最近这段日子,多给应谋熬些汤水补一补,叫他精精神神地做个新郎!”
她正欲答话,那秦夫人忽然朝她开口了:“这些东西当中数雪蛤最为金贵,收放时最要小心了,雪蛤你应该会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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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三章 治标不治本
“不会。”她随便给了个答案。
“不会也没关系,交给阡陌就行了,那丫头应该会做。”立侍在旁的秋娘笑盈盈地接了一句。
“哦,那也行。”秦夫人嘴里说着这客气话,眼睛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有些嫌弃的意思。
“行了,蒲心你带着东西回去吧!”秋娘向她递了个眼色道。
她问:“这些东西都是要给公子用的吗?”
“当然,这还用问吗?”秦夫人立刻接话道,“这些东西都我们家竹馨,你们未来少夫人特意为应谋准备的,当然都要让他一一品尝了。怎么?这当中还有你不会做的?”
“恕奴婢冒昧地问一句,魏小姐可曾学过医?”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秦夫人的口气有些不痛快了。
“蒲心,”秋娘又发话了,“叫你拿了东西回去就回去,不必多言。”
“魏小姐不通医理,何以知道以蜂蜜炖白梨,佐以贝母对公子有好处?”她继续发问道。
“这不过是常理,你竟不知?”秦夫人冷讽了起来,“你当真是个医师?这种连八岁小姑娘都知道的药食方子,你这做医师的难道就没听过?还是郑国那种偏远不毛之地,压根儿就没白梨或者贝母?”
“这的确是一道极其普通的食疗之方,就因为用料方便易得,所以才会被广而用之,但殊不知,以此方调治公子咳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蠢办法而已。”
“你……”秦夫人顿时气塞!
“不可无礼,蒲心!”秋娘轻声喝道,“速速向秦夫人道歉!”
她压根儿就没把那秦夫人放在眼里:“奴婢可以道歉,但奴婢要先将话说明白了。蜂蜜的确有润肺止咳,补中益气之功效,贝母亦有化痰止咳之用,二者相济确能止咳。”
“既能止咳,又何为蠢办法?”秦夫人秀目含怒道。
“止咳就行了?止咳只是标,而查出病根才是治本。蜂蜜贝母雪梨三者相并是能止咳,但却无形中将寒气锁住,久用此法,咳嗽会反复,无法治本,小儿或者体弱者,严重时会有气喘之症发作。”
“简直危言耸听嘛!”秦夫人立刻不满了,转头对太夫人抱怨道,“究竟是上哪儿弄来的这么一个丫头,竟满嘴胡言!蜂蜜炖白梨贝母,谁家没吃过?要班门弄斧显摆才能,也不是这么个显摆法子呀!太夫人,我劝您还是尽早给应谋另外换个可靠的吧!这丫头说话实在太不靠谱了!”
太夫人眉头高耸,眼含肃色道:“蒲心,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可是真的?你要知道,博阳名医无数,不是你三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含笑答道:“奴婢也正奇怪,博阳名医无数,却没一人提起吗?”
“这口气太狂妄了吧!”秦夫人已是气变了脸色。
“秦夫人,你不必如此焦躁生气,”她转眸望去,“奴婢稍后将出江府,公子身体调养之事尽数都得交给别人了,届时,那位魏小姐想给公子服什么就给公子服什么,奴婢已是管不着了。”
太夫人微微一怔:“你要离开江府了?谁的意思?”
“公子的。”
“为何?”
“还用问吗,太夫人?”秦夫人指向她蔑笑道,“必须滥竽充数充不过去了,被应谋识穿了!”
“当真如此?”太夫人脸色收紧。
她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惆怅道:“公子从前带奴婢姐妹二人来博阳时便答应过,待他身子调养得当,再遣送奴婢姐妹。上午那阵,奴婢从公子口中听说他将提前打发了我们,奴婢心里也甚为纳闷,这让奴婢想到了在郑国金印王府的某一夜。”
“那一夜怎么了?”太夫人追问道。
“那夜夜深时,公子高热不退,奴婢正欲替他降温,他却叫住奴婢。他对奴婢说,他无法保奴婢姐妹周全了,他想让奴婢放手……”
“放手什么?”太夫人嗓子里透出了一股紧张。
“他想让奴婢放手,别给他治了,让他就那样慢慢地……死去……”
太夫人脸色瞬间僵了,右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双目涌起了无数惊讶和纳闷。秦夫人亦双眼圆睁,愕然不解道:“这怎么可能?我看你这奴婢是得了失心疯了吧?应谋好好的为何要死?”
“秦夫人,”太夫人很快恢复了脸色,含笑道,“这丫头大概是因为缺乏管教,今日多有得罪,还请你别见怪!回去之后,请替我转告小竹儿,我们江府上下已准备妥当,只等她过门了。”
秦夫人听出太夫人的意思,未敢再多留片刻,忙起身告辞了。秦夫人离开后,太夫人向秋娘使了个眼色,秋娘屏退了起坐室里所有的侍婢。
“你刚才所言可有半句是你瞎编的?”太夫人沉色拧眉道。
“太夫人若不信,大可去向公子求证。”她答道。
“之后呢?之后又怎么样了?”
“之后奴婢为公子退了热,公子熬过了那一劫。”
“你的意思是,应谋这回要提早打发了你,也是想……”
“奴婢以为公子应该是这个意思。”
“这不可能!”太夫人心口剧烈起伏,扭头僵脸地重复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家聪儿绝对不会如此地目光短浅!”
“奴婢句句实话,并没有任何兴风作浪之意。身为医师,奴婢自然也希望有始有终,将公子身子调养到最好,但公子自行放弃,奴婢也十分地无奈。至于这些东西,奴婢带回后只能交给阡陌,因为说不定明日奴婢就得收拾行装离开江府了。”
“不行!你绝对不能离开江府!”太夫人大声道。
她心里暗笑,嘴上却道:“公子主意已定,恐怕奴婢不得不离开。”
“你听着,即便公子让你离开,你也不能离开。你只管安心地留在江府,我会去跟公子说的,听见没有?”
“是,奴婢明白了。”她很满意这个结果,安静退下。
退至一楼时,她略停了停脚步,只听见那秋娘在二楼上用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太夫人不要尽信!或许这只是那丫头想留在江府所使的手段。公子性情豁达,怎会有往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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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四章 唯一表姐
片刻沉默,太夫人那略显沉重的声音缓缓传来:“她能让我去跟公子对质,必是不假,真没想到聪儿竟有这样心思,实在太可怕了!秋娘,你速去将陈冯找来,我要好好跟他说一说!”
四月,草长莺飞,珠樱挂枝,晋源父子返都领赏。江应谋一时兴起,邀约晋寒陈冯前往城外曲江畔踏青。
江畔那离对岸樱树园最近的地方,灰褐色的帐子被搭起,三面围帐,一面临江,宽敞透气,既隐密又舒适,江应谋等人便坐在帐中饮酒闲聊。
不多时,魏空明来了。原来魏家今日也在离此一百步远的地方搭设了纱帐,阖家出来踏青。因大婚在即,魏竹馨并未前来,只有魏空明携了四弟魏空献来。
众男主子欢聚时,她离了纱帐,沿着江畔一路往下游而去。曲江的江水她早有耳闻,就靠着这一江之水,孕育了两岸生灵以及不远处那个国力强劲的稽国。凝着沿途的景致,她陷入了沉思。
物资丰裕的稽国怎能不强大起来?从前只是个低洼平地,不怎么惹人注目,但也就是这短短二十年,国力日益增强,成为了东边不可忽视的一霸。直到它强大了,父王和祖父才猛然醒悟,后悔没能早些遏制住它,没能设法阻断它与戈国的联盟,更没能及早发现稽国通过江应谋在炎王宫设下的埋伏。
炎王宫……她朝西望去,眼中婆娑,那熟悉的宫墙和母后轻唤她的模样又浮现在了眼前。那个地方已被戈国所占领,赏赐给了一个有功的诸侯,想必宫门上的匾额已被拆下,她住了二十二年的上吟殿也早已不复存在了吧?
江应谋,这仇我该怎么找你算?被杀的父王,自尽的母后,被践踏的炎王宫,还有那些无辜受累的王室宗亲,这些,都该怎么算?恐怕你一人是还不清的吧?
正当内心起伏难抑时,她忽然被一声呼救给打断了。她立刻循声追去,跑进岸边小树林,上了一个陡坡,声音便是从那陡坡上一堆坟包后传来的。
移步到坟包旁,往后一瞧,顿时毛骨悚然了起来——但见一蒙面男子骑坐在一年轻妇人身上,欲行不轨!
岂有此理!
她迅速翻过坟包,一脚踹在那恶徒腰上!那恶徒惨叫了一声,翻滚至旁边一泥水坑中。想是心虚,那恶徒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竟不顾是谁踹了他,慌张逃走。
她没去追那恶徒,先将地上衣衫凌乱,惊慌失措的年轻妇人扶了起来。就在扶起那一刻,她忽然怔住了——表姐?
眼泪差点就迸出来了!那一声表姐也差点从喉咙里迸了出来!这满脸泪痕,委屈娇弱的女子竟是自己的表姐?
怎么回事?表姐怎么会在这儿?
幸好,年轻妇人只顾着手脚颤抖地整理着衣衫,轻声抽泣,并未发现她那发红的眼眶里饱着一眶子呼之欲出的泪水。她心如刀割,痛得无法呼吸,怎么能这样?
表姐从小养尊处优,是母后姐姐唯一的女儿,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炎国贵族公子扈宁。因为彼此从小就认识,夫妻感情甚好,后扈宁不负表姐期望,以战功获封了长风候,父王还特赐了他长风候府,若没那场乱事,表姐与表姐夫原能白头到老的。
“求你!”表姐的一声急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求你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纳闷地问道。
“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表姐手脚慌乱地去抹手腕上的玉镯,“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告诉其他人!若被他人知晓,我就活不了了!”
“你冷静点!”她握着表姐的双臂用力地摇晃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也不用给我任何东西,你只用告诉我刚才那个混蛋是谁!”
“你不用知道,你知道了也没用,”表姐含泪摇头道,“他是夏钟磬身边的人,你奈何不了他的!”
“谁?夏钟磬?”她眸子里多添了几分惊愕。
“你不知道夏钟磬是谁吗?她是魏府少将军魏空明的夫人,你惹不起她的!”
原来如此!恶徒与歼臣终究还是联姻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夏钟磬?夏氏是炎国的旧派贵族,在那场乱事中,夏氏掌家人夏启提前倒戈了稽国,给予了炎.队一记重创。而夏钟磬正是夏启的女儿,那个外表故作清高,内里却深恋着自己堂兄的贵族小姐。哼!真是没想到,夏钟磬最后居然嫁了魏空明,豺狼配虎豹,绝配啊!
忽然,她感觉有人在往陡坡上爬。她让表姐别出声,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陡坡边缘往下一探,但见两个人正悄无声息地往上爬着。她立刻折返问道:“下面来了两个人,一身穿黄褐色,一头带青色发带,你可认识?”
表姐脸色更慌了:“莫非是夏钟磬身边的那两个婢女?”
“又是夏钟磬?难道说今日之事是她一手安排的?”
“夏钟磬一直想除我而后快,但我……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别哭!”她低声喝道,“那两人分明是来瞧你好下场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在魏府?”
“对,”表姐眼泪噗噗直落道,“我是在魏府。”
“魏空明把你留在魏府的?”
“对……你怎么知道?”
她紧了紧牙龈,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我听别人说的!你听着,我不会为难你,我反而会帮你,接下来你要听我的,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今日!”
“你想做什么?”
她附耳向表姐低语了几句,然后一掌将表姐掀进了旁边那小水坑里……
既然撞上来了,那就从夏钟磬开始吧!
之前还气氛和谐的纱帐内,此时已被一股凝重所笼罩。她身裹一件灰皮斗篷,瑟瑟发抖地跪坐在几位男主子跟前,面色发白,一头乌青长发凌乱湿润地搭在肩上。
“没看清楚是谁吗?”盘腿坐在软垫上的江应谋眼眸幽冷地问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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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五章 一剑封喉
“没……那人……蒙着面……”她垂着头,用极纤弱细小的声音答道。
“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没有……”
“没有也能找得出来!”旁边晋寒插话了,“今日这附近不过两家在此搭帐,除去我们,就是空明家了。寻常人家哪个敢动江府婢女?必是我们几家所带之人当中有吃了豹子胆的,欺负人家蒲心姑娘面生,这才起了歹意。”
“若是我们这几家的人,那就更不可能了,”魏空明含笑接了话,“都知道她是应谋身边的婢女,谁敢动去?我估摸着是哪个路过的乡野蛮汉,窥见这蒲心姑娘年轻貌美,一时按捺不住这才动了歪念。”
“说来……”她向魏空明微微弯了弯腰,“应谢过少将军才是。方才若非少将军小妾眉夫人碰巧路过,惊吓到了那歹人,想必奴婢已经……眉夫人奋力驱赶歹人时不慎被歹人推下水坑,未知此刻如何,若是病了,奴婢心中甚是愧疚。”
“只是落水,不会有大碍,你只管放心。”
魏空明话音刚落,罗拔忽然拧着一个人冲了进来,将这人狠狠地扔在了众主子跟前。她斜眼一瞟,红褐色长衫,粗棍横眉,扁平小眼,已有六七分对得上了,应是此人了。
“应谋哥,方才我领人四处搜寻时,恰巧撞见这小子躲在樱桃园后面的坡上烧火堆烤衣裳,我见他形迹可疑,便给你拽回来了!”罗拔单手叉腰道。
“这人是谁?”江应谋问道。
罗拔正要答话,魏空明先开口道:“是我府上的,钟磬乳母的弟弟,从炎国带来的。怎么?罗拔兄弟以为他就是那恶徒?不过湿了衣裳,这也算形迹可疑?”
晋寒道:“蒲心姑娘,你先瞧瞧,可是这人?”
她故作胆怯之态,欲瞧不敢瞧。晋寒又道:“你壮着胆儿瞧一瞧,有我们在,不必害怕。”
她这才缓缓扭头,迅速地在那男子身上扫了一眼,又慌忙垂头道:“衣裳是认得的……只是那长相……却没见过……”
“歹人蒙了面,你如何认得他的真面目?蒲心姑娘,你别害怕,再仔细瞧瞧,还有认得的地方吗?”罗拔忙道。
“那眉毛……那眉毛也认得……”
“当真?既是这样,那必定就是这贼人了……”
“胡闹!”
罗拔话音未落,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便从帐外传来。片刻后,在三四个仆婢的簇拥下,一位身材娇小的年轻贵妇匆忙而来,面带愠色,仿佛揣着一心窝子的气。
这贵妇便是夏钟磬。
“这是做什么?绑了我乳母弟弟来做什么?”夏钟磬一来便声声质问开来,“疑心他是欺辱那婢女的歹人?会不会太草率了?此人跟随我多年,向来踏实沉稳,岂会干那龌龊的勾当?罗副将,拿人且得有证据,你可有真凭实据?”
罗拔道:“那他浑身湿透,躲在山坡后面烤衣裳怎么解释?”
夏钟磬垂目喝那男子道:“还不好好跟罗副将解释?”
那男子慌忙说道:“小的是贪那一园子樱桃甚多,想翻墙入内偷一两把,谁料那园中大犬十分凶恶,小的吓得不轻跌下墙头,摔了一身泥狼狈极了!小的怕给人笑话,这才把自个从头到脚地洗了一遍,生了堆火儿在那儿烤着,谁料还没烤完,罗副将就把小的抓这儿来了。小的实在是冤枉啊!小的就想偷摘些樱桃,没干别的呀!”
她心里冷笑,多粗俗简单的借口啊!不愧是夏钟磬手底下的人,编借口从来都是顾头不顾尾的!
夏钟磬斜目鄙夷道:“罗副将听明白了吧?”
罗拔又道:“蒲心姑娘说认得他的衣裳,认得他这双眉毛,这又怎么说?”
夏钟磬目含冷色,轻轻扫过她的面庞,傲然道:“那一身红褐色衣裳谁家没两件?回去翻翻,指不定罗副将你也有。再有那眉毛,她果真看清楚了?受辱之时必定慌乱不堪,她瞧清楚了没瞧清楚,她自己都不知道吧?单凭这两点,怎可说我乳母的弟弟就是那歹人呢?”
罗拔一时竟无话可驳,略显尴尬了。夏钟磬见没人说话了,面浮轻蔑之笑,拂袖吩咐道:“不耽误你们找真凶了,人我带走了!”
“慢着!”江应谋抬眸道。
“江公子,还有何疑问呐?”夏钟磬有些不耐烦道。
江应谋挪转目光,望向她道:“蒲心,我问你,你与那歹人可有过抓扯?”
她道:“有,挣扎时,曾向那歹人抓过几下,但不知有无伤到那歹人,另外……奴婢也曾踹过那歹人腰上一脚,可当时慌乱得很,奴婢记不清楚踹的是哪边了。”
“扒了他。”
这三个字刚从江应谋嘴里冷冷迸出,那男子全然慌了,竟有想反抗罗拔之意。罗拔当即一脚踹翻了他,抓住他后领用力一拉,一身红褐色的皮儿便给扒了下来,左腰上那块红中带乌的痕迹立马呈现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罗拔将他翻了个身,又在他胸口和右手肘处找着几处新鲜的抓痕,高声质问道,“说说,这些抓痕又是从何而来的?难不成这也是巧合?我们这些人身上,个个都有两处?”
夏钟磬脸色瞬变!
抓痕是眉夫人,也就是她的表姐齐玉眉在挣扎时所抓,腰间那踹痕自然就是她解救齐玉眉时所踹。她把整个故事颠倒了,把表姐变成了仗义相助之人,把自己变成了受害人,这样做不但可以让表姐远离被人欺辱的谣言,也能让那个凶徒和幕后指使哑口无言,自食恶果。因为夏钟磬再笨,也不会允许凶徒当着这几个男人的面儿说出真相,而这个凶徒,无论说什么,到最后都是死。
“罗拔!”晋寒忽然高喊一声。
一道剑光闪过,一股鲜血喷溅而出,秋心惊叫着扑进了她的怀里,她也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罗拔的剑快得如闪电,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那凶徒就已经一剑封喉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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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心口堵得慌
“弟弟!”夏钟磬背后的那个中年妇人噗通一声跪下,惨声高叫了起来。
而夏钟磬,她不必抬头去看也知道,这女人必是一脸猪肝色,仿佛被人抽过十巴掌似的,僵硬如泥了吧?其实她也没想到,晋寒会这么狠,直接让罗拔把那人给杀了,丝毫没给夏钟磬脸面。
“你……”夏钟磬气不成声!
“弟妹,你知道她是谁吗?”晋寒指了指她道,“她不单单是个婢女,也是在安家村把应谋救回来的恩人。你手底下的人对应谋恩人图谋不轨,难道你还觉得这人可留?空明,你说呢?”
魏空明脸色看似平常,但笑容已夹复杂:“晋寒哥此言甚是。这人就算晋寒哥不杀,我也会杀,怎能叫应谋受这样的委屈?只是这样的一个贱奴,何须罗拔兄弟动手,下回留着让兄弟自己处置好了。”
“空明……”
“你还好意思在这儿留着?”魏空明变了语气,抬眸训起了夏钟磬,“瞧瞧你是怎么管教你手底下这些人的?速速抬了出去,看着碍眼!”
夏钟磬憋了一脸紫色,拂袖怒去。
血污被浓浓的调和之香熏散时,帐中仅剩下了江应谋,晋寒和陈冯三人了。江应谋双手十指交叉,撑于额前,从刚才魏空明离开时就一直沉默不语。
“应谋……”
“为何没告诉我?”他冷冷地打断了陈冯的话。
“你说无畏公主表姐的事?”
“这两年我虽未回过博阳,但你我时有书信往来,为何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应谋啊,你该明白的……”
“是不是我爹或者我爷爷不让你说?”
“他们这么做也只是不希望加深你与魏家之家的矛盾,不想你与魏家丝毫情分都没有。再说了,即便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呢?魏空明把齐玉眉作为战利品带回来留在身边,名正言顺啊!你还能管到他身边去?”
“情分?哼!”江应谋缓缓放下双手,目光幽冷道,“我和魏家的情分早就断了,别跟我说什么情分!他把无畏表姐带回到博阳,放在我面前糟蹋,他对我有过半点兄弟情分吗?”
“要不然这样,”晋寒插话道,“想个法子把齐玉眉送出博阳?”
“你可别在这儿添乱了,少将军!”陈冯面呈忧色道,“我这儿正劝着呢,你还火上添油了?让应谋跟魏空明闹起来,这事儿谁能捞着半点好处?”
晋寒瞟了一眼满脸阴郁的江应谋道:“可你没看见他心里堵得慌吗?想憋死他啊?”
“眼下是什么时局?江家和魏家要联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应谋和魏空明为了一个炎国女人闹起来,别人会怎么说?别人肯定会说应谋对无畏公主还旧情未忘,对炎王室仍存有念想!这话要是传到国君耳朵里头,应谋可就麻烦了!”陈冯敲着桌子激动道。
晋寒耸耸肩,颇感无奈道:“那倒也是。”
“我跟你们两个说吧,你们不在博阳的这两年,有人在国君耳朵边吹了邪风的,好在老大人已经面禀国君以示忠心了,国君也愿意相信应谋对稽王室并无异心,这事儿才算平息了下来。”陈冯叹气道。
“谁啊?谁吃撑了没事儿干啊?说应谋怎么了?”晋寒不服道。
“你别跟我急,我说了你还能去杀了人家全家啊?晋寒你老这脾气,没应谋在,你保准闯祸知道不?人家看见什么那就自然说什么了,人家也没瞎说,只是传到国君耳朵里听着有点不舒服。当然了,老大人也跟国君解释了,应谋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与无畏公主夫妻六年,再怎么也是有点感情的,返回赫城(炎国都城)时发现公主已经跳城楼自杀了,始料未及,一时气血混乱吐了两口血也是人之常情,那不能说明应谋是偏心于炎王室的。”
“就这个?”晋寒大失所望。
“对啊!”
“我去他老娘的!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是谁到国君耳朵边去吹的邪风!”晋寒击桌道,“当时跟应谋一块儿返回赫城的,除了我之外再有就是阿连城,阿连城必是将应谋吐血那事告诉了他身在宫里的姐姐,让他姐姐去吹的枕头风是不是?那死小子等着!找个机会我非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陈冯双手揣袖,抖肩笑道:“眼前就有个好机会,可以先拔了他在宫里的耳目,然后再逐了他出博阳,也算帮应谋出了口气了,有兴趣没有?”
“有!不过,先说回齐玉眉那事儿,当真没法子了?”
“据我观察,魏空明不至于苛待齐玉眉,从前他对齐玉眉早有觊觎之心,只是夏钟磬好像老是找齐玉眉的麻烦,但魏府里有一个人总在帮着齐玉眉,所以应谋你可以稍微放心了。”
“谁?”江应谋抬眉道。
陈冯微微一笑:“当然是魏二小姐了。”
“她?”江应谋有点意外。
“的确如此,这两年若非竹馨小姐从中周旋,齐玉眉在魏府的日子应该会难过许多。我想你也该明白她为何会这么做,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应谋,我不是不明白你心里还想着无畏公主,但逝者已去,可以铭记心中永远怀念,但日子咱们还得过是不是?魏小姐苦等你这么多年,你也是时候给她一个交代了。”
“又来帮我奶奶当说客了?”
“还用得找我当说客吗?国君诏书已下,你不娶也得娶。其实国君之所以这么爽快地赐婚,用意之一也是在试探你。虽然老大人已经向国君禀明忠心,但国君心中之虑无法尽除,他想以江魏两家联姻将你绑定,让你更好地为他效力。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江应谋面浮轻笑道:“为臣者,恪守尽忠之本分,为君者,却费尽猜忌揣测之本能,上疑下忠,有何意义?罢了,晋寒,我们俩还是出去打仗好了,总还能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时,那倒还自在些!”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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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七章 酒如愁肠
三人皆仰头大笑了起来。笑罢,陈冯又道:“再跟你提个事儿。你赌气归赌气,江尘也该召回身边去了。无论江尘当初做过何事,他终究是尽忠于你的,况且经过无畏公主那事儿,他已老练成熟了许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单纯幼稚了。”
江应谋垂眉沉默了片刻:“我再想想吧!”
是夜,满院的人都睡去了,唯独她一人倚靠在温热的小炉前,眼里噙着泪水,一截一截地折着手中小棍。一想表姐那张惨白如月,惶恐无助的脸,她就心如刀绞。
亲族尽亡,背井离乡,还要忍受仇人的糟蹋和羞辱,她不敢想象,柔弱文静的表姐是如何将那一滴一滴苦涩的眼泪咽进肚子的。她很担心,尽管这次夏钟磬的阴谋未能得逞,但表姐在魏府的形势堪忧,那女人一定还会再下手的。
“茶呢?”
江应谋的声音惊了她一下,她慌忙擦拭了泪水,起身垂头道:“公子要茶吗?奴婢立马准备!”
“还在想今天的事?”江应谋察觉到了她声音的异样。
“没有……”
“哭过?”
“奴婢这就给您准备茶水……”
“顺便也准备一点酒和下酒菜,一块儿送到我房里。”
“是!”
她转身去小柜前取点心时,江应谋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她刚才盘坐的小灶前,一堆东西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凝视了两眼后,他眉心渐渐锁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酒菜茶水送去后,她正欲退下,江应谋却让她坐。她跪坐在了茶桌前那团稀疏的月光中,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了她脸上和肩上,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灰,看上去极为地纤弱落寞。
江应谋亲手斟了一樽酒,推至她跟前:“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她摇头道:“什么都没想,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博阳就是这样,外表光鲜得令所有人羡慕,但越光鲜的地方,丑陋恶心的事情就越多。”
“这就是您当初为何不愿待在博阳的缘故吗?”
“或许吧!忘了吧,蒲心,”他举起酒樽,轻轻地在她的樽沿碰了一下,“喝了这杯酒,好好去睡一觉,忘记所有的不快,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了。”
凝着那醇香清澈的酒,她仿佛被什么鼓动了,双手捧起,一口饮尽。她原本不该碰酒,酒能令人神醉心迷,特别是在江应谋面前,丝毫的纰漏都会让她全盘皆输,她得时刻保持清醒,可是今晚,此刻,她忽然想醉个一塌糊涂,永远不醒。
从两年前醒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是个孤独的复仇者。内心所藏的秘密或许无人分享,但也得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她怕与人同睡,她怕喝醉,担心会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泄露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一眨眼两年过去了,一切原本好好的,可就在今日见到表姐后,心情变得不一样了。
“记得我上次问过你的话吗?想好回哪儿了吗?”江应谋又给她斟了一樽。
她垂搭下黑长的双睫毛,表情忧伤道:“还是想回安家村……”
“但那并不安全……”
“那又有什么?”她面浮轻笑,怅然若失道,“在这世上,哪儿又是永远的安逸之地呢?安家村或许不太平,但那儿毕竟是我的家,有我熟悉的屋子和亲人,甚至喝口水都是熟悉的味道,我……不想做一个一辈子回不了家的人。”
“很抱歉,”江应谋语气低沉而幽婉道,“若非因为我,你和秋心原本是不会离开家乡的。”
很抱歉?此刻她听着这三个字,便觉得一阵心酸。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对一个救过你几次的普通村姑这么地好,却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村姑于你没有利益冲突,你有太多的怜悯和同情可以施舍?
你欠我的,何止是一个安家村,还有炎王宫,还有我最深爱的父王母后,我上吟殿里刚刚种下的那两棵还未开过花的木樨树,江应谋,一句很抱歉,还得起吗?
毫无征兆,她忽然就眼泪婆娑了,惊了她自己,也惊了对面的江应谋。
“蒲心……”
“别跟我说抱歉了……”她掩面低泣道,“你说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说抱歉又有何意义?你不会明白……你又怎么会明白一个背井离乡孤立无援的人是多么地惶恐无助,是多么地想回家……”
余下的话她已说不出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哗哗往外滚着,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哭过似的,这一回要哭个尽兴。
她已不受自己控制,放肆地啜泣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在跟前,也根本没意识到,她和那个人之间隔着的矮桌已经被挪开了,那个人,张开双臂,轻轻地相拥。
她没有力气,也腾不出心思来推开这个男人,因为她太想哭了,想把心里每一道伤都好好哭一遍,想把对炎王宫和父王母后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良久,她哭声渐弱,疲惫不堪时,那男人幽缓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我想……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吧……那儿都别去了……”
她想问为什么,但已经疲于开口,就这么地,嗅着这男人怀里熟悉的艾草香味儿渐渐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昨夜她就睡在江应谋的房间里,那张柔软馨香的锦榻上。昨晚的事她想想有些后悔,谁知道昨晚痛哭时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门忽然开了,秋心扬着手里的白色杜鹃花飞跑了进来:“姐姐!”
她眉心一颦:“怎么又去摘这白杜鹃了?不是跟你叮嘱过了吗……”
“不是我摘的!”秋心眼眉弯弯地笑道,“是公子剪了送我的!姐姐,你赶紧起来吧!今儿咱们馆里有大活儿干呢!”
“什么大活儿?”
“就是这个!”秋心将那朵硕大的杜鹃递到她眼前,“公子吩咐了,要将这杜鹃扦插在馆内各处,还要将咱们这携柳馆易名为杜鹃阁呢!”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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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八章 瓶碎花残
“他怎么想起这活儿了?”
“因为公子最爱这白杜鹃呀!姐姐,”秋心掩嘴偷笑道,“昨晚你在公子这屋睡的?”
她推开覆在身上的锦被,下榻道:“你这明知故问啊!”
“姐姐,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胡扯!”她正色道,“这样的话是你一个小丫头该说的吗?不许再胡说了,知道吗?昨晚公子饮酒太多,我担心他身子会有不适,这才留下照看的,没有其他。好了,出去吧!”
打发了秋心,她收拾了锦被,回房去换了一身衣裳。来到后院时,果见整馆的人都围在那丛杜鹃花前,剪枝的剪枝,扦插的扦插,仿佛江应谋真的打算把整个院子都种遍白杜鹃。
江应谋也在其中,着一身淡竹叶色的素衫,挽了衣袖,正躬身认真地剪着花枝。在他脚边,几支杂色的杜鹃花被丢弃在了一旁,她刚走过去,他便回头吩咐道:“你来得正好,把这些都扔了吧!”
她俯身拾起,诧异道:“为何要扔了?虽不是纯色白杜鹃,却也十分好看……”
“公子不喜欢杂色杜鹃,”阡陌挨近她小声道,“混杂一丁点红色都不行,所以你还是赶紧拿去扔了吧!”
她记得江应谋从前没这怪癖的,或许又是近两年新添的吧。捧上花枝,正要转身去扔时,江坎引了一个婢女过来,禀报道:“公子,魏府上来人了。”
“谁派来的?”江应谋没回头。
“是竹馨小姐。”
“有什么事儿吗?”
那婢女上前道:“二小姐听闻昨日公子身边的蒲心姑娘受了委屈,心中甚是担心,特意吩咐奴婢过来瞧一眼,顺道也给蒲心姑娘带了几样药材,为她压压惊。”
“蒲心的事传得满城皆知了?”
“当然不是,”婢女忙解释道,“二小姐也是听大少夫人说起才知道了。”
江应谋将金剪丢给了身旁的婢女,转身从阡陌手中接过白巾擦拭道:“她有心了,替我谢过她。另外……秋心你过来。”
“公子请吩咐!”秋心脆生生地应道。
“你不是喜欢缠花束吗?缠一束白杜鹃送给魏二小姐,就当是你姐姐的谢礼了。”
“是!”
她纳闷地抬眼看了看江应谋,不是不喜欢魏竹馨吗?怎么又这么好心送别人花束了?
魏府内,魏竹馨那间香室里,秋心缠的花束正被魏竹馨摆弄着。她取了一只双耳白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了进去,花束是以白杜鹃为主,辅以了半开的嫣色月季和翠色万年青,十分地养眼。
“小姐,您说江公子为何要送您这花束?”魏竹馨的贴身侍婢青笛笑盈盈地问道。
“想打趣我吗?只管打趣好了!”魏竹馨嘴角勾着甜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要说起来,江公子真的许久都没送过东西给小姐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奴婢都已经记不清了。奴婢原以为江公子已经将小姐忘却了,没想到竟还有这峰回路转的一出,实在该贺喜小姐,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应谋哥哥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我早知道他不会狠心待我的。”魏竹馨说得眉间都带上喜色了。
“我听青樱回来说,江公子在携柳馆中遍插白杜鹃,还要将馆名更为杜鹃阁,想必都是为了迎接小姐您这位新女主吧?旧馆更了新名,添了几分新气;等到来年那一院子的白杜鹃花齐放时,公子携了您,铺设了酒宴坐在花间欣赏美景,想想都是一副绝妙好景呢!”青笛恭维道。
魏竹馨嘴角的笑容更甜腻了:“但愿如此吧!”
“本就该如此!”
话音刚落,婢女来报,说三公子来了。魏竹馨忙让青笛将弟弟请了进来。魏竹馨的三弟叫魏空行,与她乃是龙凤双生,感情最为要好。这两年魏空行不在博阳,受了委派,在景阳驻守。
“料你也该到了!”魏竹馨亲手为魏空行舀茶道,“母亲同我早早替你把院子收拾了出来,只等你回来了。来,先喝口今年的新茶润一润,你在景阳只怕也没功夫张罗这些。”
魏空行双手接了,浅尝了一口含笑道:“还是姐姐贴心,知道我想要什么。一听说姐姐即将大婚,我便准备着要回来了。姐姐,还是得恭喜你一声,虽然……我并不想你嫁给应谋哥。”
“这想与不想我都得嫁了,”魏竹馨眸光轻柔地伸手拨了拨那白瓷瓶中的花枝,“再说了,不嫁应谋哥哥我还能嫁谁呢?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注定要一辈子跟随他了。”
“白杜鹃?”魏空行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素白上,“何人送的?这么喜庆的日子竟送这样晦气的花,姐姐还搁在屋内?”
“你猜?”魏竹馨眉眼间落满了欣喜。
“猜不着。”
“是应谋哥哥。”
“谁?”魏空行眼眸瞬收,“你说是应谋哥送你的?”
魏竹馨抚弄花瓣道:“想不到吧?青笛说得对,我都已忘了上回应谋哥哥送我东西是何时了,仿佛是好久很久以前了,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应谋哥哥心里还挂记着我……你知道吗?应谋哥哥在他的携柳馆里遍种这种白杜鹃,还打算把馆名也改了,我知道他也想重新开始,重新过回从前的日子……”
“你别傻了!”魏空行语气忽然变得焦躁了起来。
魏竹馨一愣,抬眸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魏空行抓过那只白瓷瓶就往地上一砸,瓶碎,花残,水淌了一地。
“你疯了?”魏竹馨惊蛰般地跳了起来,愕然地瞪着自己的弟弟。
“我没疯……”魏空行满脸青郁地转过脸来,“姐姐,你知道应谋哥为何要送你这白杜鹃吗?你知道他为何要在他的携柳馆中遍种这花吗?”
“为什么?”
一缕轻愁飞进了魏空行的眼中,他扭脸,坐下,合上眼沉默了一小会儿:“你没见过自然不会知道……我亲眼看见过,所以永生难忘……”
“你难忘什么?”魏竹馨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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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二十九章 染血的杜鹃
“无畏公主……她死时的样子……”
魏竹馨眉心一颦,下意识地捂住了忽然加速的心跳:“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那日,我随应谋哥和阿连城返回赫都,赶到时,公主已从城楼上跳下。她的身子正好压在了城墙根下那一大丛杜鹃花上,她的血……染红了所有的杜鹃花……”
“天!”魏竹馨惊呼着,脸色瞬间白了!
“我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应谋哥见不得任何带色的杜鹃了,所以在他的携柳馆里只会种白色的。”
“你怎么会知道?应谋哥哥告诉你的吗?”
“是陈冯告诉我的,”魏空行垂眉伤感道,“陈冯家院里原本种了许多姹紫嫣红的杜鹃花,有一回应谋哥去了,看见那些杜鹃花时忽然吐了口血……打那之后,陈冯就让人把家中所有的杜鹃全部铲了。不但如此,江太夫人知道这事儿后,也命人把府中除了携柳馆之外所有的杜鹃花都拔了,就怕他再出什么事情。”
魏竹馨的表情霎时颓了:“那他……为何要送我……这白色的杜鹃花?”
魏空行轻叹了一口气,抬头道:“姐,我其实不愿意你嫁给应谋哥,因为……”
“因为你知道他心里还装着炎无畏是吗?”
“至少,我觉得是。”
“可那都过去了!”她双眸盈泪,略显激动道,“再说了,应谋哥哥怎么可能会喜欢上炎无畏?谁都知道那个刁蛮的公主欺负他如同家常便饭,我所熟知的应谋哥哥又怎会看上那样无理取闹野蛮专横的女子?”
“可他们毕竟做了六年夫妻!这六年里,在炎王宫里,在他们的上吟殿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是你我都无法知晓的。也许,应谋哥的心早就给了炎无畏,只是你没察觉罢了……”
“别说了!”魏竹馨背过身去,眼角的泪水呈一条细线淌了下来。
“姐……”
“别说了……”
“我不说,你就能逆转应谋哥的心吗?他为何会在大婚之前遍种白杜鹃,为何会送你白杜鹃,这些都是为了告诉你,你永远替代不了炎无畏,你即将住进的携柳馆里到处都有他对炎无畏的思念……你,进不去他心里的。”
她低低地抽泣着,心中疼得如刀绞——原来应谋哥哥送她礼物不是向她示好,而是想告诉她携柳馆的女主人永远不可能是她,因为早有人在那里扎根了!
“唉……”魏空行又叹息了一口,“倘若你们的婚事不是由国君亲定,我真的很想劝你放弃。你这样嫁过去不会幸福的,应谋哥心里始终放不下无畏公主。”
“我真后悔……”她哽咽道。
“你后悔什么?”
“第一次论嫁时,应谋哥哥病情堪忧,爹说要延迟婚期以免我过门便是寡妇,那时我就不该答应,那时我就该嫁过去……”她掩面啜泣了两声,“或许,后来就没有炎无畏什么事情了……空行,我该怎么办?我要嫁过去吗?嫁到那满是白杜鹃花的地方?不,我受不了,我会疯的!”
魏空行带着无奈的口气看着她道:“你还有选择吗?”
暮色时分,江应谋的书房里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并不成调的古琴声,那是江应谋正在教秋心弹琴。师徒俩正专注时,魏空行走了进去,调侃道:“应谋哥收徒弟了?”
“空行?”江应谋停下抚琴的手,有些意外道,“你回博阳了?”
“这不为了你和姐姐的大婚特意从景阳赶回来的吗?”他盘腿坐,“下午刚到,歇了歇脚就上你这儿来讨好茶喝了。话说回来,咱们俩有两年没见了吧?应谋哥你气色比从前好多了啊!果然在郑国觅得了良医?”
两人是有许久未见了,江应谋随晋寒行军打仗时,魏空行去了景阳驻守,连一封书信都没互通过。
旧友重聚,自然是要欢饮一场的。酒过二巡,魏空行摁住了江应谋跟前的酒樽,轻晃指头道:“哥,我知道你见了我高兴,但这酒你还是少喝为妙,伤身。”
“我这身子骨什么都经过了,一点点酒又算什么呢?怎么样?还回景阳去吗?”江应谋为他斟酒道。
“那应谋哥你还会跟晋寒哥去打仗吗?”
“说不好,得看接下来的时局如何。你不知道吗?郑国再失高越之后,军心已经不稳了,国君派了使臣前去和谈,若谈得拢,这仗就不必打了,若谈不拢,这仗就非打不可。”
“我听说郑国再失高越是你和晋寒哥联手折腾出来的好戏?”
“算是吧。”
“应谋哥不愧是应谋哥,丢了的都能再找回来,佩服!”魏空行满腮酡红,竖起大拇指道。
江应谋抿了口酒,淡笑道:“我只是不想便宜了那个金印王而已。说真的,为何会去景阳?我听说你爹原本是想让你留在博阳,做驻城守将的。”
魏空行用三根指头捏着酒樽边沿,晃了晃,耸肩道:“博阳有什么好的?从小到大都待在这儿其实早腻了!我就想去外面走走,见识见识别的人物风景,就像应谋哥你一样。”
“那稍后呢?稍后还打算回景阳吗?”
“可能吧!”魏空行一口饮尽了杯中之物,随手往桌上一扔,双手撑在身后,伸直了双腿,仰头吐了一口酒气,缓缓道,“应谋哥,能求你一件事吗?”
“在景阳闯祸了?”
他晃了晃脑袋:“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为谁?有喜欢的女人了?你爹不答应?”江应谋含笑调侃道。
“也不是,”他重新盘起腿,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应谋,“应谋哥,我姐姐有多爱你你心里应该清楚,在她心里,装不下别的男人,她认定的夫君就只有你一个。从前发生过很多事情我知道,但眼下你们即将结为夫妇,而且还是一桩彼此都无法逃脱的联姻,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既然终究都要携手走完这辈子,那你能不能……好好对我姐姐?”
江应谋眸光一僵,没有回答。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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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章 所剩无几
“算我求你了,好好对我姐姐,不要让她过得太痛苦。她是个好女人,也爱了你这么些年,得到你一丝丝怜悯的资格还是有的吧?我不求你轰轰烈烈肝肠寸断地去爱她,我知道那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求你……让她活得像普通女人那么简单平静就好了,可以吗?”魏空明言辞恳切道。
“你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江应谋垂眉道。
“因为你今日送她的那束白杜鹃花,或许别人不明白你的心思,但我明白。你心里还想着无畏公主是不是?你不愿意娶我姐姐,你想告诉我姐姐无畏公主才是你真正的妻子对不对?是,你可以把无畏公主永远地留在你心里,不管你怎么去思念她都好,没人可以阻拦你,但对我姐姐,你能不能稍微仁慈一点?想着往后半辈子会是她陪着你度过,你就稍微对她好一点,不行吗?”
“原来我对她的仁慈还不够?”江应谋笑得清冷。
“应谋哥……”
“她需要什么样的仁慈?我仿佛已经被你们剥夺得什么都不剩了,难道连最后一块白杜鹃花圃也要拱手让出去吗?你们真的曾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吗?或者说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男人来看待过?一个正常男人需要什么?他需要他爱的女人,需要跟他爱的女人缠绵于床榻之上,需要几个孩子,一个小院子,可你看看,我还剩下什么?”江应谋眼中扫过一丝灰冷,颓然道,“什么都不剩了,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你真的那么喜欢……无畏吗?”魏空行喉咙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喜欢她……”
魏空行一愣,瞳孔散开:“应谋哥……”
“我早知道了……”他默默地抿了一口酒,“无畏一根筋察觉不到,但我早看出来了,你很早之前就开始在意她了,对吧?”
魏空行有些尴尬,垂头下去灌了一口酒:“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双眼睛……但我对无畏,没有觊觎之心……”
“不必解释,都过去了,”他轻叹了一口气,怅然道,“而且无畏死了,你心里也不好过,对吧?其实这也是你不愿意留在博阳,不愿意留在魏府的缘故,对吗?”
“对……”魏空行略显痛苦地垂眉道。
“别怪我,不是我不想善待你姐姐,只是她没你想的那么无辜,我曾警告过她,不要入局,但她不听,还是牵扯进来了。”
“她只是太爱你了……”
“这不是一个人失去本真最好的借口。你爹为了让炎王室灰飞烟灭,真的花不少心思,动用了他可以动用所有棋子,最后他也成功了,但我相信他失去的会更多。”
“你会为了无畏杀了我爹吗?”
“你会吗?”他抬眸问道。
魏空行表情略略僵硬了片刻,耸肩自嘲道:“我想我没那么个勇气,就像在赫城城门前看见无畏浑身是血地躺在那儿一样,我没有勇气像你那样奔过去抱起她……无畏嫁给你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难过,但我想嫁给你总比嫁给别人好,她嫁给你不会亏的,你配得上她……”
“我让你失望了……”他黯然垂眉道。
“不,那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完人,你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已经尽力了……”
“别说了……”他脸色渐变,撑住额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抱歉,应谋哥,我不该提起这些,今晚我来,只是希望你能善待我姐姐。无论你对我们魏家有多大的怨恨,可她终究是个女人,她终究是深爱着你的,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想跟你天长地久而已。”
“我也很抱歉,我的后半生里早就没有天长地久这四个字了。空行,”他缓缓放下手道,“你跟你爹和大哥都不一样,不留在博阳是对的。还有,忘了无畏吧,她是我一生的伤疤,不该是你的。你还年轻,还会再遇见让你怦然心动的女人。”
“那你呢?带着这伤疤过完后半辈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樽一口饮下道:“别担心我,我已经习惯了。行了,过往的事就别再提了,难得你回来,咱们今晚喝饱了再说!”
半夜,她被阡陌叫醒了,说江应谋吐得厉害,她早料到了。又守了大半夜,次日清晨醒来,江应谋还在宿醉当中。她打着哈欠步出房间,抬头便看见了魏空行。
院子一角那丛雪白的杜鹃花前,魏空行沉默凝对,有些寞落哀伤。在魏家人里,她唯一不记恨的就是魏空行,彼此认识得太早,也兴趣相投,若没有那场乱事,原本可以一直称兄道弟的。
她走近花丛,向魏空行行礼道:“公子已经醒了?是否要奴婢准备早饭?”
“哦,”魏空行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你仿佛就是应谋哥从郑国带回来的那个良医是吗?若我没记错,昨夜里我听他唤过你的名字,叫蒲心对吧?”
“对。”
“早饭就不必备了,昨夜里灌了太多酒,这会儿还烧得慌,我这就回去了。不过,回去之前我想请姑娘帮个忙。”
“公子请说。”
“我有个乳娘,从前常喊骨头痛,一到阴雨天便整夜地睡不着。这趟我回来,发现她情况更糟糕了,手指都有些曲卷不能伸直了,我听说姑娘医术高明,想请姑娘去一趟魏府为我乳娘断症,不知可否?”
“去魏府?”很好,这样一来,不就可以见到表姐了吗?
“怎么?不行?”
“公子相请,奴婢怎么好推辞?只是这事恐怕得先禀明我家公子才行。”
“此事我已经跟阡陌交待了,相信应谋哥不会拒绝。明日上午,我会派人来接你。”
“听凭公子吩咐。”
翌日上午,魏空行果然派人来接她了。入府,为魏空行乳母诊病开方后,她向那位窦氏提出想去探望那位救过她的眉夫人,窦氏欣然答应了。
再见到她,齐玉眉十分意外且激动。屏退左右后,齐玉眉立刻向她下蹲行礼,她忙双手拉住道:“夫人快请起!不必行如此大礼!”
齐玉眉眼中泛光道:“若非姑娘那日周旋,想必我早屈死在那儿了,这一拜姑娘受得起的!”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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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一章 偷窥之祸
“姐……夫人言重了!”她紧紧握着齐玉眉的手,心内感触万千却无法表达,只能强摁住那激动焦躁的心,温言安慰道,“那事既然被奴婢撞见了,奴婢自当出手,岂能由着恶人作乱?事情已过,夫人就别再念着了。”
“那事只怕还没过去,”齐玉眉说着往窗外望了一眼,携着她的手绕到了墙角处的屏风后,低语道,“你可知那日死的那个是谁?”
“仿佛是夏夫人乳母的弟弟。”
“正是!夏钟磬嫁到博阳来时,便带了他们姐弟二人来,日常有事都是吩咐他们姐弟二人去办的,甚得夏钟磬宠信。如今死了,你说夏钟磬怎可罢休?我这两日正在为你担心,我怕夏钟磬会去找你麻烦。”齐玉眉紧锁眉头道。
“你不必太过担心,我人在江府,与我家公子几乎形影不离,她想下手恐怕也找不着机会。倒是你,回来之后她可有为难你?”她贴心道。
“唉!”齐玉眉愁叹了一声,“就算没那事儿,她也会时不时地为难于我,这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我早已习惯。”
“奴婢有句话很想问问夫人,据奴婢所知,夫人原为炎国贵族,炎国长风候夫人,为何会沦落到魏府来做侍妾?”她很想知道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炎国贵族?”齐玉眉苦笑摇头,甚是无奈道,“那早已是黄尘飞土,不中用了。任从前多么地风光尊贵,如今也只是别人暖床的贱妾而已。想那日,我也想一剑封喉,随了我那夫君而去,却被随后赶到的魏空明所擒,强行带到了博阳,一住便是两年。”
她心上一颤,鼻头酸涩了起来:“您怎可如此地想不开?赫城已血流成河,不少您这点了。您该好好保重性命,为齐家留存下一点点血脉才是。”
“炎国都亡了,留存齐家的血脉又有何用处?姑娘,听你这口气,仿佛也是炎国人吗?”
“我母亲是,”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信的身份,“我外祖父原是炎国大将周成义麾下一员,后年老退任,一直在家闲养着。谁知,两年前那场战乱,我外祖父一家尽数被杀,我早年便失了双亲,如今又失了外祖父,心里既难过又气愤,真恨不得亲手为他报仇雪恨!”
“原是如此!怪不得你对炎国怀有如此伤感之心,原来你也算得上半个炎国人了。可是,在这博阳,你千万不能提起你与炎国还有牵扯。稽国亡了炎国才两年,最忌讳炎国人了,即便在江应谋跟前也别提半个字。对了,你会一直在江应谋身边待下去吗?”
“暂时会。”
“待在他身边也好,有他护着你,夏钟磬是不敢拿你怎么样的。还有一件事你要切记……”
“等等!”她忽然用极轻微的声音打断了齐玉眉的话,转过身去,朝身后靠墙立着的一只描金黑漆大柜看去。齐玉眉轻扯她的衣袖,嗫声道:“怎么了……”
“嘘!”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迈开步子,轻缓地朝那大柜子走去。步至柜门前,她双手握住两只门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拉——
“呀!”躲在柜中的某个婢女抱头叫唤了一声,吓得颤抖不已。
齐玉眉闻声过来一看,掩嘴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躲在我柜里做什么?”
她蔑然道:“还用问吗?必是来偷听的!夫人,此人也是夏夫人的心腹?”
齐玉眉道:“不是,她是我院中之人,叫三月……”
话音未落,这叫三月的婢女忽然从柜中冲了出来,撞倒齐玉眉,仓惶想逃。她岂可让这婢女带着一肚子秘密跑了出去?一个秋风扫落叶,绊倒在地,拧反胳膊摁下。
“是夏钟磬让你来的?”她口气森冷道。
“是……是她……”婢女疼得嘴角都歪了。
“什么时候躲进来的?”
“就方才,你来之前……少夫人身边的并蒂来找我,说你一会儿或许会来,让我先躲进眉夫人的衣柜里……”
“那你听见什么?”口气里充盈着满满的威胁。
“没……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以为这样回答我就可以放你一条命吗?”
“不!不!你不能杀我!这儿是魏府,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的!”三月慌了。
她略略俯身下,目光阴寒地逼视道:“你该知道我是个医师吧?让你服毒自尽不算难事,况且一个婢女因为忍受不了为奴为婢的痛苦而服毒自杀,哪个主子会来管?派你来的夏主子会管吗?”
“不!不!不不不……求你了!眉夫人,求您了!就放过奴婢这一回吧!”
“仅仅只有这回吗?”她蔑笑道,“如此老练,老练到我进屋时都没察觉到,这会是你第一回来这房间里偷听吗?说!夏钟磬是不是经常让你躲到这儿来偷听?”
“也……也不是经常……偶尔……”
“哪种偶尔?”
“或是……或是二小姐来找眉夫人说话的时候,又或是……或是大公子来时……”
“男女之事也叫你偷听?”
“是……”三月满腮滚红道,“她想知道……知道眉夫人究竟是怎样伺候大公子的……”
“怎么这么下作?”齐玉眉已气得双目含泪了,“她竟有这样恶心肮脏的癖好?那她自己怎么不来呢?”
“听她的意思……好像不太明白为何大公子会如此迷恋于您……她说大概是您伺候大公子的手段了得,所以才叫奴婢躲在衣柜里偷听的。眉夫人,奴婢也是身不由己,求您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三月哀求道。
齐玉眉脸色如雪,颓废地走回塌边坐下,刚一坐下,眼泪就噗噗地滚了出来,全身忍不住地颤抖着:“你们真的太过分了……你们到底还想作践我到什么时候?还想怎么作践我?难道亡国之奴真的就不配苟活于这世上吗?早知如此,我何必还勉强撑着?早知如此……我就该随了扈宁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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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二章 清明时节
她话音刚落,齐玉眉忽然扭身抓起针线篮里的一把金剪,作势要朝心口扎去,她忙松开三月奔了过去,一把夺过金剪,压低了声音喝道:“你死了,最欢喜的人是谁你知道吗?那就是夏钟磬!她没费丝毫力气就让你自己送了自己上黄泉,这正是她心中所想的,难道你真的要如她所愿吗?”
齐玉眉瘫在榻上,痛哭道:“若不然还能怎样?继续被她们这样窥视这么糟践?我在这魏府,甚至连条狗都不如,勉强活着也是因为心中有许多的不服气,想亲眼看见这魏府将来会如何地颓败,就一如当初的炎王室一样,可是……”
“那就继续看着,”她扔掉了金剪,扶起齐玉眉双肩心酸道,“熬过这一时的痛苦,你或许真的能看见这魏府的颓败。被人窥视的确是种很痛苦的感觉,但反过来想想,夏钟磬能对你用这种恶心的手段,那就证明你在魏空明心里还是占有一定分量的。”
“那又如何?他终究是我的仇人!”
“还想听下去吗?”她转头望向地上那个满脸恐惧的三月,“被你听去这么多事情,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吗?”
三月如狗一般爬了过来,哀求道:“只要能给我一条活命,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那好,”她起身道,“那就回到那个柜子里去。”
“就这样而已?”
她蹲下捏住三月下颚,目光阴冷道,“当然不止如此。我信不过你,你若跟夏钟磬告发,那我和你的眉夫人岂不是都没命了?我这儿有样东西,不会伤了你性命,只会让你有些许的痛苦,想要平安无事,就等出了魏府再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是……我知道了……”三月颤声道。
“滚回柜子里!”
齐玉眉不解,看着她将小熏炉移至柜边,并往里投了一枚梧子大的香丸后就更不解了,起身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拉上齐玉眉走到一旁低声问道:“魏空明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吗?”
“说不好。他最近没什么事儿做,随时都会来。”
“那就想个顺其自然的办法让他来。”
“然后呢?”
“然后……”她斜目瞟向那个正充盈着迷人香气的大柜子,鄙夷道,“就让他自己来听听这奴婢是怎么说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与她同来的婢女以为她受了欺负,便安慰道:“若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可别往心里去!魏府的人向来都是那么自以为是的,即便咱们是公子身边的人,他们有时也不会给好脸色看的。”
“我刚才离开时正好撞见了那位夏夫人,她看我的眼神极为不好,想是十分讨厌我。”她淡笑道。
“你说那位夏夫人啊?她向来如此,看谁都不带正眼的!她爹是炎国旧臣,咱们稽国灭炎时立了大功,得了浩赏,位列国公,现如今算得上是赫城一霸了,你说她能不趾高气昂吗?”
趾高气昂?今日那位夫人再想趾高气昂,恐怕难了!
两日后,她再回魏府复诊时,从表姐那儿听说了事情的后续。当日魏空明当场发现了躲在柜子里且已经被熏晕过去的三月,三月被泼醒后,在魏空明的威吓下说出了夏钟磬,对其他的事情却只字未提。魏空明原本想杖毙了三月,但表姐求了情,最后被撵出了魏府。
至于夏钟磬,魏空明并未因为此事而向她发怒,甚至没有叫她到跟前来问一问,不明白的人或许会觉得魏空明已经不了了之了,但她很清楚,像魏空明那种人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被自己妻室唆使人窥探房事,这对魏空明一个男人来说那绝对是奇耻大辱,更何况魏空明对夏钟磬根本毫无感情,两人的这场联姻甚至比她和江应谋的更现实直白,所以一旦有机会,魏空明绝对会报复。
她在想,是不是应该帮魏空明找着那个机会呢?
清明时节,碎雨纷落,一上午的祭祀结束后,甚是疲惫,她在前往后厨的路上停下了脚步,倚坐在廊下,凝着眼前这片飞飞扬扬的雨出神。
今日是清明,江家阖府来到了这五里开外的族地祭拜,场面甚至隆重,而自己父王母后的坟墓,至今都没有见过。听说,戈国也以国君和王后之礼下葬了他们,但那葬礼一定很凄凉仓促吧?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熟悉的赫城,亲手为父王母后捧洒一点薄土呢?她不由心酸一笑,眼眸里多了些水雾。
正凝神时,她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忙起身回头,竟是江应谋。她正想解释为何还未去后厨热药,江应谋却先开口了:“等了你许久,原来你坐这凉处发神,我还以为你又躲在灶前抱膝伤心呢!走吧!”
她诧异道:“这就回府了?”
“随我来便是。”
她没想到,江应谋竟领着她从这别庄后门出去了。后门上,江坎早撑伞候着了,把伞和手里提着的篮子递给江应谋后,江坎自去了。
沿后门小径朝东走,一百步开外的地方有一座单独的小木楼,细雨飞飞中,远望去甚是孤独冷清。步至楼门前,江应谋收了伞,掏出怀中铜钥匙,正欲开锁时,却愣住了。
她往门上的锁头一看,是开着的,仿佛有人已经先来了。而此时,一阵玄音从楼内飘出,婉转幽怨,一股愁肠瞬间逸散开来。她瞟向愣神的江应谋问道:“公子,这是什么地方?”
江应谋没有回答,揣回钥匙转身道:“走吧,蒲心。”
“又走?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她有点不明白江应谋到底要干什么了。
“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没人打扰的地方?去了又要干什么?”
江应谋重新撑起伞,接过她手里提着篮子,笑容亲切道:“难道你不想今日为你的双亲也烧一捧纸钱吗?我若没记错,你爹娘早逝了,对吧?”
她忽然怔住了,冒雨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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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三章 永生之地
“不走吗?”江应谋转头笑问道,“别告诉我你原本只是打算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哭一场的,我可不想我身边的人活得这般委屈。今日是清明,人人都该哀思逝者,你也不例外。”
“您怎么知道我会躲起来偷哭?”她其实真的有这个想法,找个没人的地方,给父王母后捎去些心意,再默默地哭一场,谁知,竟被这男人全猜中了。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江应谋,稽国第一谋士,如果连你那点小心思我都看不出来的话,我还当什么谋士呢?走吧,往前再走一段路,有一间乡野村人供奉山神的茅屋,我们去那儿……”
话未完,身后的楼门忽然开了,一个婢女飞快地迈了出来,语气略显激动道:“江公子您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魏竹馨身边的那个青笛,她眉心微拧,眼眸往上瞟了瞟,莫非刚才那弹奏哀婉琴音的人就是魏竹馨?这女人怎么会在这儿?难道这处木楼是他们二人时常幽会的地方?
“江公子快请进吧!猜到您会来,我家小姐已备好祭品热茶,在楼上候着了!”青笛殷勤道。
“不必了,”江应谋淡淡回绝了,“蒲心,我们走!”
“哎,江公子!”青笛忙将江应谋拦下,“公子怎好这就走?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时了!难道公子是忌讳大婚之前彼此不可见面?您放心,小姐只带了奴婢,而您也只带了您的医师,不会有别人知晓的。我家小姐为今日这祭祀,从前日就开始准备了,一应祭品都是小姐亲作的,再怎么样您也得上去瞧一眼是不是?”
江应谋沉默了片刻,将伞递给了她,转身进去了。
木楼的底层昏暗潮湿,二楼却敞亮透气,靠窗的那张长形大几上,香烛油盏一应祭祀礼器齐备,糕饼熟肉,妆盒茶器,也一一摆放妥当,一具古琴横在魏竹馨跟前,月白素袍,白玉荷簪,朴素又清丽。
她不知道这一桌祭品是要给谁的,也不知道魏竹馨到底要祭拜谁,但凭桌上那些翠管脂盒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应谋哥哥的身子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魏竹馨亲手为江应谋舀茶一盏,送至跟前道,“可喜可贺,我想这应该都是蒲心姑娘的功劳吧?”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多话。江应谋捧起茶,淡淡地抿了一口,魏竹馨问:“可还合你口味?早春第一茬新茶,前几日才送到府里的,我为你留了几罐,正想给你送过去。”
“不必了,家园里也有几株老茶树,够我喝上一春了,”江应谋搁下茶盏,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那一桌祭品上,凝视片刻道,“往后不必如此,今年到此为止吧!”
“为何?是我哪里备得不妥吗?或者我并不清楚她的喜好?你可以告诉我,往后每年的这一日都由我来亲手操办,每一年的今日我们都来这里祭拜,你说可好?”
“我说了,到此为止。”
“我为你准备这一切不是想取悦你什么,只是想提前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听着江应谋的拒绝,魏竹馨的语气变得急促了起来,“往后的每一个清明都将是我陪你度过,由我来为你准备这一切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不会嫉妒,我也不会憎恶,我只是想好好地陪在你身边,看你好好地活着,就这样而已……难道仅仅是这样,应谋哥哥你也不许吗?”
“只想?仅仅?你从来不曾察觉你要的完全不止这所谓的仅仅,而是我的全部吗?你不会嫉妒,因为你已经无人可嫉妒了;你不会憎恶,因为你也已经无人可憎恶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江应谋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握起,“竹馨,我想你最好还是别再多想,除了一场浩大而华丽的婚礼,除了那个令人羡慕不已的名分,我给不了你其他,也请你……适可而止,不要再过多地介入我的生活,蒲心,我们走!”
她正欲起身,魏竹馨却先跃了起来,哗啦一声从那具古琴下抽出了一柄长剑,青笛立刻跳起,大喊道:“小姐,您要做什么呀?快放下!快放下!您可不能这么傻呀!”
“你想干什么?”江应谋仰头看着她问道。
“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在你心里留下烙印?”魏竹馨双手颤抖地握着那柄剑,眼泪婆娑道,“倘若是,我此刻就可以结束我的性命!应谋哥哥,我们耽误了这么些年,难道就不能有一个敷衍得过去的结局吗?你若弃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倒不如死了痛快!”
江应谋垂下头,端起茶盏再喝了一口:“你们先下去!”
青笛和她只能先退下了二楼。在一楼徘徊时,她不时好奇地向上张望,到底江应谋会跟魏竹馨说些什么呢?楼上已经没那么大动静了,难道已经劝服了?
二楼上,一阵长长的沉默终于被江应谋打破了:“还记得这木楼的来历吗?”
“记得……”魏竹馨颤声道。
“我十三岁那年,眼看快不行了,连寿衣都已经备好了,我那时以为我真的会去了,便跟晋寒说,我不想与那些长辈们一块儿埋在家族墓地里,跟他们说不着话,我要一个人待着。后来,晋寒和陈冯就在这儿起了这木楼,做我的永生之地。”
“我都记得……”
“若那时我真去了,这木楼便会被烧了,然后起一个衣冠冢,孤独地在这儿看一年四季的景致。”
“我那时担心死了……”魏竹馨缓缓放下长剑,坐下来哀伤道,“我在家里不住地祈祷,祈求神灵能保佑应谋哥哥你熬过那一场生死劫。我还去捉了萤火虫,因为他们说萤火虫能通灵,可以将我的诉求传给神灵……我那时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我终究还是熬过来了,”江应谋凝着魏竹馨道,“竹馨,你放过这儿吧!我的打算没变,在我死后,这儿依然会是我安息的地方。”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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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四章 从未讨厌过她
“可以让我陪你吗?”魏竹馨哀婉请求道。
“抱歉,我已经有人陪了。”
一颗硕大的眼泪从魏竹馨右眼眶滚出:“你说的……是炎无畏吗?”
“对,我已经有无畏了,多一个你,她会整天吵得我不安宁的。我从赫城带回了无畏的骨灰,打算在我死后与她合葬,就葬在这小木楼化作的灰烬中,所以,请你不要用你的血浊污了这儿……”
“我不信……”魏竹馨肝肠寸断着,“我不信你竟如此在意那个炎无畏!你并不爱她,对吗?你对她仅仅是愧疚而已!”
江应谋轻晃脑袋:“那你就错了,我和无畏并没有外间传的那么糟糕。”
“可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她是那么地蛮横无理,野蛮任性,她欺负你,嘲笑你,甚至还……还踹得你吐血过,到头来你竟还喜欢她?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一双黑长的睫毛垂下,江应谋回味道:“我和无畏的头两年的确是水火不容的,我们甚至连个像样的洞房花烛夜都没有。无畏不太喜欢我,但我很清楚,她不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段被强迫被约束的婚姻而已。她天性率真,崇尚自由,其实这与我是不谋而合的。所以,在后来的相处中,我们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我们过的也是正常夫妻的生活。”
“你真的一点都不讨厌她?”
“我从头到尾就没讨厌过她,只是旁观者加太多自己的揣测,以讹传讹,以讹传讹,就这么传出不一样的故事了。其实第一次在长风候府见到她的时候,我反倒有些好感,觉得她干净,透彻,虽有一些小瑕疵,却也不失为一块好玉,所以从我知道要娶她开始,我就已经安下心来做她的夫君了。”
“可她并不喜欢你啊!”魏竹馨心酸道。
“开始她何止不喜欢我,简直是非常讨厌,不过后来事情有了变化,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她已经开始渐渐依赖于我了。”
“或许那只是你的错觉……”
“那不是错觉,竹馨,那是我和无畏这六年相处下来的点点滴滴。若没有你的那些信,原本我们可以好好的,或许连孩子都有了……”
“应谋哥哥……”
“不必解释了,都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爱无畏,她是我唯一的妻子,也是我唯一拥有过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应谋哥哥……”魏竹馨像只可怜的白兔似的爬了过去,趴在江应谋腿上,眼泪汪汪道,“从前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以吗?我不该听我爹的话,不该写那些信,你原谅我好吗?倘若我知道你和炎无畏是有感情的,我绝对不会干出那样的事情,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太想让你从炎王宫回来……我以为我是在救你,却没有想到会伤害了你……原谅我,就这一次,原谅我好吗?”
江应谋垂眸凝着她,脸色暗淡灰沉:“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对别人的夫君有觊觎的念头,这才是你最错的地方。”
魏竹馨抛下一切,双手攀上他的肩,急切又灼热地恳求道:“那就让我改过,让我赎罪,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偿还你,可以吗?”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江应谋眼神冷漠了。
“留下我,”魏竹馨眼眶红润,紧紧地贴在他怀里哀求道,“不能把我装进你的心里,至少可以把我留在你的身边,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像炎无畏那样伺候你……”
“我从来不需要无畏伺候,我们的每一次都是相互的。”
霍地起了身,江应谋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打开楼门,他一头冲进了细雨霏霏中,大步地往前走着。
“公子!”她抓上雨伞和篮子,紧跟在后面。
江应谋不搭理她,脚步变得越来越快。她小跑着跟在后面,大声喊道:“公子,还是回去吧!这雨是下得越来越大了,您会着凉的!”
着凉了的后果又是她整夜整夜地守着,她是招谁惹谁了?
直到走到那间供奉山神的茅屋前,江应谋才停下脚步,钻了进去。低矮潮湿且热烘烘的茅屋里,江应谋长久地坐在那儿不说话,眉间脸上都落满了阴郁的灰。
她不知道刚才在二楼上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两人可能吵架了,但她不在意这两人吵什么,她在意的是刚才魏竹馨在祭拜谁,似乎这个人江应谋也很在意。
“蒲心,”江应谋终于开口了,“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呃?”她瞟了一眼江应谋,挪开目光望向屋外檐下垂落的雨帘,“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好奇怪,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她微微颦眉,懒懒地回答道:“哦,没有想过,反正迄今为止也还没遇见过。”
“如果你非常思念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就去见他。”她斜目道。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他呢?”
“那……就替他好好活着,因为既然已经见不到了,怎样的牵肠挂肚都没用了,还不如以他的名义活着,感觉自己和他是永远在一起的。”
“所以蒲心你有喜欢的男人吧?”江应谋忽然转过头来,带着浅浅地笑意看着她。
“没有,”她还是摇头道,“没有就是没有,奴婢也犯不着哄您。”
“可你刚才说的话仿佛曾经为某一个人牵肠挂肚过。”
“为我父母,为我逝去的亲人,为他们不可以牵肠挂肚吗?公子,那么您呢?您有喜欢的女人吗?”
“我?”江应谋对着闷热的空气呼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我还配去喜欢谁?我是一个连自己命运都决定不了的人,我爱谁,我喜欢谁,都不重要……”
“那是有还是没有?”
“有,”江应谋忽然缓缓抬起手,用纤长白希的手指轻柔地勾起了她左耳旁的青丝,一阵夹雨风穿过,吹得那几缕青丝在他指尖翻飞,“就像蒲心你这样的,明白自己的立场,虽任性却执着,尽管身处险境却从无害人之心,努力地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能力活着。”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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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五章 自杀
“我任性?”瞎掰的吧?身为奴婢,已经对您很千依百顺了好不好?
“你不任性吗?”江应谋眼含笑意道,“虽然事事听我差遣,但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似乎也勉强不了你。”
“譬如说?”
“那晚我让你别哭了,你听吗?”
说到那晚,她有点尴尬和局促了,收回目光垂眸道:“公子怎么忽然又提起那晚了?奴婢都已经忘了。”
“还想喝酒吗?”
“不想了。”
“真的不想?可我带了。”
江坎准备的篮子里除了有祭品之外,还有一小罐子上好的青竹酒。江应谋喝过一口后,整间茅草屋便充盈起了浓浓的酒香。他将酒罐递给她道:“嗯?”
“不喝。”她才不上当了呢!真会挑日子给她酒喝,好灌醉了又看笑话么?江应谋你别想了!
“怕喝过又哭吗?”
“公子您明知故问。”
“不怕,”江应谋将酒罐塞到她手里,含笑道,“喝完了,咱们俩一块儿哭。”
她抱着酒罐,转头望着他:“您为什么要哭?哭您爱的那个人吗?”
“对。”
“她是谁?”
“把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她犹豫一下,也沉淀沉淀了一下心情,估计自己这回不会再因为喝酒而哭了,然后才举起了酒罐,可刚举起,江坎的声音就在外响起了:“公子?公子在里面吗?”
“进来。”江应谋回话道。
“公子!”江坎一身湿漉漉地跑进来,气喘道,“公子,大人让您立刻回去!”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竹馨小姐自杀了!”
“什么?”她当即震住了!
刚才,在江应谋决绝离去后,魏竹馨留下一封短信,割腕自杀了。也许她认为,自己抛下颜面和自尊去苦苦哀求,最后仍旧被拒绝了,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魏竹馨自杀,魏家有多震怒可想而知。江应谋在回到别庄后便被父亲和爷爷叫去了,就连她和阡陌几个婢女仆人也一块儿被传到了太夫人和江应谋母亲沈氏跟前。但她当时在楼下,对楼上两人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盘问无果后,阡陌被留下,她和其余人被打发出来了。站在廊下等阡陌时,华夫人忽然走了过来。华夫人是江应谋二叔的正室,就是当日她初次拜见太夫人时提起金印王的那位中年妇人。
“你来。”华夫人招手让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夫人有何吩咐?”她问道。
“你有麻烦了。”华夫人悄声低语道。
“麻烦?”
“你是不是跟应谋去了不远处那间供山神的茅草屋?”
“是……”
“方才你们走后,有人在太夫人和我大嫂跟前告状,说你引诱公子,与公子过分亲密,有失奴婢身份,且又是郑国人,难免有细作的嫌疑,不该再继续留在江府了。”
她抬目愕然道:“怎可如此诋毁?”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拦得住吗?况且她早看你不顺眼了,这时候不下手,要候到什么时候去了?”
“她?夫人是指……”
“穆阿娇。”华夫人拢手轻声道。
“可奴婢与穆少夫人并无交集啊!”
“你不知道吗?阿娇和竹馨是表姐妹,自幼一块儿长大,情分格外不同。其实呢,我早看出来了,竹馨是容不下你在应谋身边的,只是我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没人会信罢了。”华夫人挑眉叹息道。
“这是为何?奴婢似乎并未得罪那位魏小姐啊!”她诧异道。
“得罪?哼!”华夫人耸肩蔑笑道,“你若得罪了她,你早不在江府里了,知道吗?正因为你没有得罪她,你只是让她觉得不顺眼罢了,所以她才没对你这么快下手。不怕告诉你,那位魏小姐你别看她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心胸十分狭窄,应谋身边的婢女她是一个都容不下,恨不得把应谋就拴在她怀里,不叫别的女人碰一丝一毫。”
“竟有这样的事儿?”
“她身在魏府不好下手,阿娇便替她代劳了。你瞧着吧,一会儿就有人来传你了,说不定你就得出府了。趁着这会儿还来得及,你赶紧去找应谋,叫他想想法子才是,我走了!”华夫人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没过多久,秋娘真的来找她了。接下来的事情正如华夫人所料,江府要打发了她和秋心。
在没有见到江应谋的情况下,她和秋心被秋娘带回了江府,跟着收拾东西,领取归于氏的打赏,然后出府门上马车,一转眼,她们人就在博阳城外了。一切快得令人有些目不暇接,但这也符合像江氏这种大族的做派,快准狠。
归于氏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坚持派了两个家奴护送她们姐妹二人回郑国去。马车上,一直没有缓过神来的秋心含着眼泪问她:“姐姐,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公子不要我们了?为何?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啊!姐姐,我们回去找公子好不好?”
“不行,”她抬头瞄了一眼正在驾车的两个江家家奴,拢着秋心道,“我们回不去了。”
“公子真的不要我们了?”秋心哽咽道。
“别哭了,秋心,离开也好,博阳毕竟不是我们久待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公子就不要我们了?公子不会是那种狠心的人,姐姐,我们回去找公子好不好?我们去求求公子,公子不会不要我们的!”
她不好跟秋心解释,只是一直安慰着。车行到日落西山时,在就近一处茶坞歇下了脚。
清明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在纷纷扬扬。秋心早入梦乡了,她却还睁着一双眼睛,毫无睡意。她的计划被打破了,她需要重新盘算。
忽然,房门处有了动静,她立刻闪身蹲下。片刻后,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一条黑影溜了进来,蹑手蹑脚地往床边去了。趁那黑影弯腰朝床上探去时,她腾起一脚踹在了黑影肩上,只听见哐当一声,黑影撞在了旁边木桌上,惊醒了睡梦中的秋心:“姐姐……”
“待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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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六章 可有想我
她轻喝了一声,跳出窗去,追至院外与黑影交起了手来。那黑影先被她踹了一脚,已占下风,十几招过后便被她擒下。借着从头顶树荫缝里透下来的月光,她看清了这黑影的面容,竟是那两个江家家奴之一。
“你想杀我们?”她沉冷道。
“大人猜得不错,你们果然是郑国的细作!”那家奴咬牙鄙夷道。
“江大人怀疑我们姐妹俩是郑国细作?”
“难道不是吗?不是细作,为何会有如此好的身手?你们胆儿挺大的,竟敢假充医师混迹在公子的携柳馆里,还企图引诱公子,破坏我们江府与魏府的关系!实话跟你讲,大人与老大人已对你起了疑心,纵使你能杀了我,你也逃不出稽国!”
“倘若我真是细作,我自然应该逃,可惜我不是。”
“你休要狡辩!”
“这不是狡辩,我不是什么细作,只是个医师而已。”
“哼!谁信?一个医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这么敏锐的反应力?倘若想让你妹妹完好无恙地离开稽国,那你就必须留下,并且说出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这是大人对你救过公子最大的恩赐,否则……你们姐妹俩是走不出稽国的!”那家奴眼含杀气道。
“我不是细作,我又能交代什么?”
“说这种废话毫无意义,决定吧!是你一人留下,还是你们姐妹俩一块儿葬身在这片竹林里?”
“非得这样吗?”
那家奴不再废话,冲上前与她打了起来。两人越打越往旁边小竹林里钻,正当她想速战速决时,措不及防,一支短箭从她右后方飞射而来,正中那家奴的心口。一口鲜血喷出,那家奴双目一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惊了一下,隐约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身便是一刀,却被那人扣住手腕,三圈回旋,哗地一声被摁在了那排竹杆上。
“不想我吗?”一个熟悉且幽冷的声音响起。
“郑憾?”阴冷苍白的月光下,她认为了郑憾那微卷且湿润的长发,枭冷阴沉的面孔,还有那透着寒意的笑容。
“郑憾?才几月不见,竟连殿下也不称呼一声了,改直呼我名了?是因为随了江应谋的缘故吗?”他逼近她双眸道。
“这儿离博阳不远,你想干什么?”她真的有点意外,郑憾居然亲自伪装潜入稽国,这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回答我,”他一双幽目紧逼着她,“你是不是已经跟随了江应谋?别打算哄我,刚才你跟那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勾引江应谋了对不对?有没有?”
“有没有都跟你无关吧?”她冷眸道。
“你居然敢忘了本王对你叮嘱?”他张开虎口,掐住了她的下颚,“本王只容许你杀了江应谋,没有允许你去勾引他,你怎能如此地背叛本王?”
“我又何曾效忠过您?”她轻笑道,“殿下,您就算想猖狂也别太猖狂了。这儿是稽国,还离博阳不远,您是打算在这儿就暴露自己吗?一路潜入,您费了不少心思吧?想在这儿功亏一篑?”
“好,那你告诉本王,江应谋现在何处?”
“自然在博阳。”
“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你想找他?”她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回答。”
“什么都没干,一如往常。”
“听说他即将与魏竹馨大婚了是不是?”
“对。”
“为什么刚才那人说你勾引江应谋,企图破坏江魏两家的交情?是不是你已经爬上过江应谋的床榻了?”他又转回刚才那个问题了。
她不由地笑了,拨开他的手,用力推开道:“殿下,原来您远涉稽国是为了我?那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请殿下别忘了,我并不效忠于您,我怎样对江应谋,我是否爬上过他的床榻,都没必要跟您禀报。您还是想想怎么处置被你杀掉的这个江家家奴,他很有可能让您大白于稽国人面前。”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他调笑道。
“理由呢?”
“难道你想让我告诉那些稽国人你想杀江应谋吗?又或者告诉江应谋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蒲心,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怎么选吧?”
“那你告诉我,你找江应谋做什么?”
“当然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想跑去博阳杀他?”
“那个卑鄙的小人我已经容不下他一日了!”他紧了紧牙龈厌恶道,“他暗算我,令我无法领兵赶往高越救援,从而我郑国又再痛失高越,无奈之下,国君只能派使臣前往高越与稽国和谈,以保我郑国暂时安宁。”
“他暗算你?什么时候?”
“还记得他作的那些春日画卷吗?那个卑鄙的小人在颜料中掺和了一种香粉,这种香粉混合了郁金,丁香,兰草等花粉,初次接触并无异常,但多次接触就会有头晕目眩,身体疲乏的症状,是一种慢性毒药。”
原来如此!原来奥秘就在那颜料当中!
其实当时她也曾疑心过江应谋,也曾暗暗斟酌过那些画卷,以为江应谋想透过画卷向外传递什么信息,大概郑憾也是如此疑心的,所以江应谋所作的每一幅画卷他都会看很久,直到确实看不出什么异样时才会烧掉。
大概就因为这样,在她和江应谋离开锦城后,郑憾出现了身体异常,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晋寒领兵突袭高越,杀了郑国一个措手不及。郑憾因身体缘故无法前去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越再失。
如此说来,江应谋早就盘算着夺回高越了!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此老谋深算的江应谋,自己真的能对付得了吗?那男人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妖?
一阵细碎的马蹄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好像有赶夜路的人靠近。她忙对郑憾道:“我得先回去了!若这赶路之人想在这茶舍歇脚,必会惊动起茶舍的人……”
“殿下!”一条黑影嗖地一下跑到了郑憾面前,“殿下,前面来了人,属下看得分明,为首的正是江应谋!”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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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七章 我背你回去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是江应谋?带了几人?”郑憾脸色瞬变。
“四人,其中一人属下认得,是跟随晋寒的罗拔。”
“那么就是五个,哼,才五个人,岂不是很容易对付?”郑憾带着阴笑转头看着她,“他不会是来找你的吧?你果然哄了我,你跟他早就好上了是吧?”
“或许不是呢?”她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难道江应谋真的是来找她和妹妹的?
“是不是一会儿我擒下他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你要在这里动手?”
“否则呢?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郑憾摩拳擦掌道,“只要江应谋一死,我郑国就少了一个大敌!消息传回郑国,军心必定大振,夺下高越收服我东边疆土便指日可待了!”
“万一你失手呢?”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真心疼起江应谋了?”
“我只是不想你的冲动和愚蠢坏了我的谋划!”
“今晚,我必杀江应谋,谁来阻止都没用!你听着,”郑憾逼近她威胁道,“乖乖回茶舍房间去,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不然……我真的会连你也一块儿给杀了,回去,听见没有?”
马蹄声渐近,一股紧张感袭来——今晚,江应谋会葬身在这一片竹林吗?江应谋死了,她的谋划该怎么继续?因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江应谋的性命而已,她还有更远更长的想法。
离开郑国之后,她原本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的,就因为那些想法,她才一忍再忍,留着江应谋性命到如今,倘若此时被郑憾打破,那她之前的努力真的就白费了,而且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杀身之祸,她和妹妹谁也逃不了了。
“押她回去!”郑憾冷冷下令道。
她一语不发,故作转身之态,但下一秒,她抽身便往竹林外窜去!
“回来!”郑憾低喝道。
她没回头,直奔竹林外的那条小径,忽然,右后肩沉沉一痛,仿佛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打入了她的身体里,郑憾还是出手了……她顿感两眼发晕,一头栽下,却在晕过去之前,努力地让自己出现在了那条小径上……
“保护公子!有刺客!”喧嚣骤起,她安心地晕了过去……
且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睁开了眼,出现在眼前不是翠绿竹林,却是一片雪白如垠的野地。她环顾四周,顿生出了些熟悉的感觉,这不是四年前外出狩猎被刺客刺伤的那一天吗?
前方拐角那棵松树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人,她手摁佩剑做出警戒的姿势,大喝道:“谁?”
“无畏?”竟然是江应谋的声音。
“怎么是你?”她没想到第一个找到自己的人会是江应谋。白雪皑皑中,那男人肩披暗绿色斗篷,鼻口都喷着白气,气喘吁吁而来。奔到她跟前,他跪下查看了一眼她的右腿问道:“伤得重吗?还能走吗?”
“还能走我会留在这儿吗?有刺客想刺杀我……”
“我都知道了,那两个刺客已经被骅里杀了。”
“这么快就灭口了?为什么不留下一个活口盘问?”
江应谋笑了,摇摇头:“你这会儿还有心情顾忌这个?先起来,我背你回去。”
“你?”她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连连摇头道,“还是别了,万一把你摔了,我还得拖你回去,多麻烦呐!”
江应谋麻利地解下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了:“我还没你想的那么不堪大用,连个你都背不起来了。别啰嗦了,回营地要紧,谁知道还有没有刺客混迹在这林间呢?”
她有点嫌弃:“你真的行吗?摔了胳膊摔了腿,我可没法跟你远在博阳的爹娘交代呢!他们肯定又会以为我在欺负你了!”
“你天天欺负我,不少这一回了吧?听话,起来!”
她将信将疑地爬上了江应谋的背,说实话,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脆弱不堪,她原以为被江应谋伏着就犹如爬上了一节摇摇欲折的枯树干呢,没想到还挺稳当的嘛!
“江小白……”
“别跟我说话。”
“你果然不行了是吧?还是放下我吧,累死你我可赔不起的。”她很清楚江应谋体力如何。
“我是母后救回来的,因为背她的宝贝女儿而累死,应该的。”
“别人可不会这么说!”她翘嘴道。
“你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活给别人看的吗?”江应谋喘了一口气道。
“回去不许跟母后告状知道吗?你不能跟母后说是我一个人跑开了所以被刺客伏击了,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炖了!”她磨着小牙威胁道。
“那得给我备个好点锅子,公主,最好是石头的,用石锅烹煮肉类是最美味的。”江应谋笑道。
“那得多麻烦呀!我还得去找人凿个石锅!算了,不炖你了,直接用火烤!”
“那得配上上好的香料,丁香,白芷,川椒,茱萸这些一样都不能少,如果在腌制的时候加上一点点去岁存的桃花蜜的话,那就更好了。”
“江小白你干嘛不去厨子啊?说起烹煮,你头头是道,把你困在我的上吟殿真憋屈你了!哎,本公主给你发个恩赦吧!”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赐我毒酒一杯,保我一个全尸?”江应谋调侃道。
“不是!我问你啊,你在稽国有没有相好的?”
“问这个做什么?”
“说呗!”她拍了拍江应谋的肩头,“本公主允许你说真话,因为如果你说了真话的话,本公主或许能成全你!快说吧!快说吧!你在稽国到底有没有相好的?”
“没有。”
“骗我的!”
“真的没有。”
“怎么会没有?你江应谋好歹稽国鼎鼎有名的贵公子,再不济也会有三五个爱慕者吧!没事儿,你说吧,本公主恕你无罪!本公主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秋后算账!”她举起右手三根指头信誓旦旦道。
“就像你说的,谁愿意冷不丁就变寡妇了呢?纵使我是个贵公子,也没人愿意来做寡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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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八章 小白快跑
“哦……所以我就摊上这倒霉事儿了?”她爬在江应谋背上,撅着嘴,说得有些无奈。
江应谋忽然停下,缓缓将她放在了身旁的石头上,随即也坐下喘气了。她看了江应谋一眼,满脸通红,热汗淋漓,有些不忍心了:“哎,你还是去叫人吧!我怕你还没把我背到营地就已经累死了,到时候又要全国哀悼你,多麻烦呀!你就把我搁这儿好了,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
江应谋抬眸凝着她,微微喘息道:“你怎么想起问相好的事情了?”
“因为我想给你恩赦啊!我想过了,与其让你陪着我在那上吟殿里孤独老死,倒不如我成全你和你相好,到那时,你们就可以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逍遥自在,而我,也可以另择我喜欢的夫婿了,多好啊!”
“多谢公主恩赦,但我确实没有,或许你可以等到我有的时候再说。”
“我真的不秋后算账的。”她摇着头,说得一脸坦诚。
“你想秋后算账又能怎么样?”江应谋忽然抬手拨了拨她那透着红润的脸蛋,含笑道,“你敢把我怎么样吗?你不怕又被父王罚禁足两个月?想清楚了,公主,不是两日,是两个月,还记得上回被禁足的时候是谁闷得都快发疯了吗?是谁来跟我说保证不再对我动手动脚了,让我去跟父王求情的?”
她微微一怔,心里忽然噗通噗通乱跳了起来,不是因为江应谋那些话,虽然那些话她也很想当没说过,是因为刚才这男人那个小小举动……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他能这样亲密和谐了?干嘛拨自己的脸,不怕被斩掉手指头全部炖汤汤吗?
“无畏?发什么神呢?”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我在想把你配什么汤头好!”
“走吧,骅里和扈宁还等着呢!”
“我不要你背了!”
“别拧了,当心我回去跟母后说……”
“江小白你最无赖了,说好不告状的!”
“那你也得乖乖听话……”
话字未完,一道白影从绿松间嗖地一下飞了出来,她猛然警觉到是刺客,右手用力地将挡在面前的江应谋一拨,那刺客的长剑便刺到了跟前,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左胸……
“无畏!”
“江小白,快跑……快跑……江小白……江小白……江小白……”
这个梦做到最绝望时,她猛然醒了。醒来后她才意识到,刚才不过是一场梦。
“姐姐!姐姐!”跪爬在床边的秋心握着她的手急切地呼唤道。
“秋心……你没事儿吧?”她顿感后背一阵痛楚袭来。
“没事儿!姐姐,你放心好了,公子来找我们了,有公子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秋心眉开眼笑道。
“公子……公子人呢?”
“公子在隔壁,他带了罗拔哥哥和江坎哥哥,要不是他,你就没命了!”
“哦……”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门忽然开了,江应谋迈步走了进来:“醒了吗?”
秋心起身道:“醒了,公子!”
他步至床边坐下,见她大汗淋漓,抬手一抚,全是冷的:“做恶梦了?”
“对……”她忽然不想直视这张脸了,有种错觉,还没从梦里醒来的错觉。
那个梦的结尾其实并不绝望,后来听堂兄骅里说,是江应谋拔出了她随身携带的短剑,趁那刺客还未从她身上拔剑之时,一剑将那刺客抹了脖子,再后来,堂兄带人找到了他们,安全地将他们带回了营地。
但她不明白,为何会在今晚忽然梦到那件事,仅仅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吗?
“很疼吗?”江应谋的声音将她散出去的神硬拖了回来。
“还行……”
“会疼上一晚,明早就好了,走得匆忙,没带止痛散。”他有些抱歉。
“您怎么会来?”这是她最好奇的。
“咱们好歹相处了那么久,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走呢?”
“所以,公子是来跟我们道别的?”
“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放心,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了,安心睡吧!”
从怀中掏出的手绢也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味儿,从她额前一抹,留下了浅长细腻的余味儿,她搭下沉重的眼皮,不愿再去看这个正在为她拭汗的男人。同样的温柔,离开了炎王宫,离开了原本的身体,感受起来有种莫名的心酸和忐忑。
罢了,太累了,也太疼了,先歇一歇吧……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江坎推门进来,脚步轻缓地走到窗前椅边,弯腰朝正合眼打盹的江应谋小声唤道:“公子?公子?公子,您醒醒!”
“呃?”江应谋眼皮一抖,缓缓睁开眼来。
“公子,晋寒少将军来了。”
“他也来了?”
江应谋略略整装,带着一脸倦容出了房间。院内,晋寒正同罗拔说话,见他出来了,忙迎上前道:“昨夜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江应谋曲起拳头打了个哈欠。
“罗拔连夜命人回来报我,说你遇袭了。我就奇了个怪了,谁胆儿能这么大,敢在这地界刺杀你,所以便赶来了。林蒲心醒了吗?”
“还没。”
“昨晚问她了吗?”
“没有。”
“那你能猜着是谁吗?”
江应谋闲步道:“那帮人逃得很快,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所以无迹可查。唯一死的那个是我家的家奴,右胸口一箭毙命,箭我仔细看过,无毒,样式简单粗糙,没有号记……”
“那也分辨不出是哪家的了?”
“未必。”
“未必?难道你已经猜出是谁了?”
江应谋再哈欠了一回,向江坎伸了伸手,江坎立刻去取了那支短箭来。江应谋接过递给晋寒道:“瞧瞧吧,能瞧出什么不同吗?”
晋寒捧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摇头道:“瞧不出来,你直说吧!”
“这是郑憾的箭。”
“什么?”晋寒大惊,“你说这是郑憾的箭?郑国那个嚣张王郑憾?”
江应谋抿嘴浅笑:“不信?”
“你怎么看出来的?”晋寒心急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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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三十九章 隔院
“这箭的确很普通,而且极有可能箭头与箭杆并非原配,原来的箭杆可能折断了,郑憾便另外削制了一根粗糙的补上,因为是粗制,箭头与箭杆连接不够紧密,他便用布条将箭头处紧紧地缠绕了几圈,打结以固定。正是他缠绕打结的方式让我看出来了,这箭是出自他手的。”
“你对郑憾所制的箭那么有研究?我怎么不知道?这么说来,郑憾来我们稽国了?他胆儿够大啊!他敢亲自来呢!”晋寒陡然兴奋起来了,“不过来了也好,我正愁没事儿干,把他擒住了往上一邀功,又是大功一件,应谋你说呢?”
“邀功还是算了吧!”江应谋反背着手踱步道,“谁知道那国君又会赐下什么东西来?也赐你个不想要的女人,你肯吗?晋寒,擒郑憾是必须的,但目的不在邀功。”
“那我们擒了他做什么?”
“为我们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意思?”
“炎国之亡让我明白了,如今七国纷乱,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那屹立不倒的霸主。这广阔山河一日不统,战乱便会一日连着一日,炎国可以被灭,我们稽国为何不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们的国君并非上贤圣君,亡国之祸说不定哪日就降临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不能全依仗于国君的恩赐。”
晋寒略有所悟,点头道:“我明白了。擒郑憾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会办得不叫别人察觉。你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林蒲心姐妹俩?”
“带回博阳。”
“带回博阳?你奶奶刚把她送出博阳你又带回去,岂不是摆明了跟你奶奶作对?”
江应谋朝着渐渐染红了的天边轻吁了一口气,眼神悠远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他们的法子,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得逞的。眼下追击郑憾才是要事,一刻也不能耽误,拖久了,只怕他就逃远了。”
“行,我留罗拔和这几个亲卫护送你回博阳,先走一步!”
当日下午,归于氏刚刚送走前来闲话的秦夫人后,秋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朝她禀报道:“太夫人,公子把林蒲心姐妹带回博阳了。”
归于氏老眉微皱:“回府了?”
“没有,说是去了族地旁的小木楼。”
“你说什么?去了小木楼?他把那姐妹俩带到那地方去干什么?”归于氏脸色瞬变。
“听川常回禀,说公子的确是送了林蒲心姐妹俩去了小木楼,好像是打算把她们暂时安顿在那儿。想必公子觉得这时候把他们姐妹俩带回来不合适,毕竟是太夫人亲自下令送她们姐妹离开的,所以……”
“太夫人!”江应谋父亲江彻跟前的一个随从立在起坐室门口唤道。
“何事?”
“公子已回府,请太夫人往大人那儿去一趟。”
“公子已经回府了?可有说是什么事情?”
“没有。”
“只请我一人?”
“不是,还有老大人,大夫人,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聪儿想干什么?”
归于氏带着满肚子疑惑来到了儿子江彻的院子。步入那起坐室时,果见长房诸人都在这里。坐定后,她问江应谋道:“聪儿,你请了大家来这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江应谋拱手向归于氏夫妻以及自己爹娘行了个礼:“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情想与大家商量,我想,我也三十而立了,是时候隔院了。”
“什么?聪儿你说要隔院?”坐中诸人立刻不淡定了。
隔院之说在博阳并不稀奇,凡大户不愿分家者,大多都是用的这个法子。一个大族,儿孙渐多,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所不便,分家是必然的,但诸如江氏这种大族,是不愿轻易分家,因为分家等同分薄了族力以及荣耀,所以就用隔院的方式,将某一房的院子与主宅分隔开来,中间另起一道门,以示单独过活,这就是隔院。
长房一支有四子,江应谋为最小,上面有三个哥哥,迄今为止,这三个哥哥都还没提过隔院的事情,江应谋忽然提起,这让大家都吃惊不小。
江应谋母亲沈氏面呈忧色道:“聪儿,你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为何要隔院?莫不是嫌那携柳馆已不够你往后与竹馨所用?”
江应谋回道:“不是,携柳馆净够了,即便她来了,也宽敞有余。”
“那你为何要隔院?”归于氏纳闷不解道。
“隔院是迟早的事,也是族规家法所允许的,不是吗?现如今我已三十而立,自该我独立门户单独过活了,不能再一味地靠由诸位长辈以及三位哥哥照拂了。再者,稍后我又要成家了,隔院出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惜你身子素来单薄,奶奶担心小竹儿无法照应得你十分周全,还是由奶奶亲自照管着你比较妥当。”归于氏忙道。
“奶奶多虑了,”江应谋又向归于氏拱手鞠躬道,“得蒲心调养,聪儿的身子已经好过从前许多倍了。即便昨夜连夜赶路,今日匆忙归来,都不觉得疲乏了。自聪儿记事起,奶奶便为聪儿担了无数的心,忧了无数的神,您也是时候放下这胆子,好好颐养天年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你那房人丁单薄,分不分出去都没什么妨碍,况且你三个哥哥照料你那是应该的,是他们作为兄长该尽的心。”
“奶奶说得对,”江应谋大哥江应茂接话道,“四弟,哥哥们可从未为此抱怨过半句,你是家中最小,又自幼体弱,照料你是哥哥们的本分,你又何须隔院单过呢?”
“哥哥们不抱怨,那是哥哥们心怀仁善,对应谋体恤包容,应谋心内十分感激,但不能因为哥哥们不抱怨,应谋就不知分寸了。哥哥们房中人口日益增多,侄子侄女们一年接着一年地出生,隔院是势在必行的,如今我提出来也不算早,还请爷爷和爹成全!”江应谋恭敬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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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章 折中之法
“倘若应谋提出隔院,那我也应该分隔出去了,不是吗?”江应谋三哥江应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老三,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是不是?”江应谋二哥江应元颦起眉头,扫了一眼江应景道。
“二哥,咱们说的是隔院,怎么就成添乱了?应谋那话说得不错,就如同爹和二叔一样,两房早晚是要隔开的,但隔开之后还是一家,走动如常,同从前没什么分别,有什么大不了的?应谋今年也三十了,我也三十二了,按理说也是时候隔院了……”
江应景的话还没说完,归于氏就打断了:“既然隔不隔院都是一家,那还隔什么呢?聪儿一提,你也跟着起劲儿是吗?咱们江府宅大地阔,几房各住一处,与隔院也没多少分别了,不像从前那阵,宅子小地方少,几兄弟挤在一处的确是不像样的,这才想出隔院的法子的,如今还用隔什么院?”
江应景瞥了江应谋一眼:“应谋,你说呢?”
江应谋态度依旧:“隔!”
起坐室内忽然就一片沉默了,归于氏转头望向了自己的丈夫,一家之主江霍,意在让他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如果江应谋坚持的话,大婚之后,这院只能隔。
江应谋已年界三十,且身有侯爵之位,早该分家隔院了,此时提出已经算晚了,而且他所获封的吾青侯是江氏同辈兄弟中位分最高的,若是搁在别家,早独立门户了,只因他身体不佳,父母长辈放心不下,这才一直没提过。
江霍沉吟半晌,抬眉言语道:“聪儿,你想隔院单过,想在成家之后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管治你的小家业,爷爷能明白,这是一个男人应该要去做的,爷爷没有理由阻拦你。其实早在两年前,国君便有下赐你府邸的意思,但爷爷考虑到你身子欠佳,独自管照一个偌大的吾青侯府甚是吃力,所以婉言替你拒绝了。”
“多谢爷爷替聪儿想得周到。”江应谋恭敬道。
“说实在的,你功勋卓越,于同辈中最是出色,若非身子的缘故,你早位及二等侯爵之位,功过晋寒空明之辈了。也正是因为你身子的缘故,我与奶奶不舍你离我们太远,就想剩下的日子能有你在眼前,那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隔院,聪儿与爷爷奶奶隔得并不远。”
“但一个隔字会让我们生分许多的。所以,隔院一事你就不要再提了,爷爷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你不是喜欢种植各色药草吗?爷爷命人划出携柳馆下那片地方,专供你种植草药,旁人勿近,悉数都交给你打理,你若管不过来,就交给你身边那个林蒲心,她精通医术,想必对种植药材也是在行的,你看好不好?”
这话一落,诸人脸色都各有变化。
“聪儿,爷爷这办法很好,你就答应了吧!”父亲江彻劝道,“爷爷这番深爱之意你可不能辜负了。”
江应谋淡淡一笑,再拜江霍:“爷爷厚爱聪儿怎敢辜负?爷爷为聪儿想得如此周到,聪儿没有拒绝的理由,在此谢过爷爷了!”
气氛瞬间缓和了,归于氏和沈氏都略略松了一口气,江霍也捻须含笑道:“这才是我通情达理的小聪儿!好了,你刚回府,回去歇着吧!”
“聪儿告退!”
江应谋自去,三位哥哥也陆续告了退。起坐间里仅剩四位长辈时,归于氏略显担心地问道:“这样做聪儿就不会再提隔院的事了吗?他今日闹这一出,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两个丫头?”
江霍沉沉地呼吸了一口气道:“聪儿是大了,有他自己的心思了,谁也拦不住。咱们若不由着他些,只怕他会离我们越来越远了。那两个丫头只是个导火索,他想告诉咱们的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要轻动,动,他必翻脸。”
沈氏眉心含愁道:“聪儿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他毕竟经历过了炎国之乱,哪儿还能跟从前一样呢?他已长大成熟,有自己主见想法,有自己想过的日子,有自己想拥有的女人,咱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么约束他了。”江霍略带感伤道。
“爹的意思是聪儿看上那个林蒲心了?”沈氏心紧道。
“他若真看上了,你们还能拦吗?”江霍斜扫了那婆媳二人一眼,板正脸色道,“聪儿与林蒲心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再管了,顺其自然,也告诉阿娇,再无事起风浪,小心我家法伺候!聪儿说得对,竹馨无法令他有喜欢之意,这事儿能怪得了他吗?这该是竹馨自己反省的事情。聪儿那样的奇才,身边多几个女人又如何?竹馨不得他喜欢,他就不能找一个喜欢的?非得看魏家脸色?”
沈氏垂头不敢说话了,归于氏点头道:“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我虽偏爱于小竹儿,但聪儿的喜好才是最要紧的。若那林蒲心真能让聪儿欢喜,留下也是无妨的,魏府那边我知道怎么应对。”言罢,归于氏婆媳俩起身走了。
江彻朝立侍在起坐室门口的仆婢挥了挥手,仆婢尽退,随后他才开口说道:“爹,您当真要留那个林蒲心在府里?您不怀疑她是郑国的细作了?”
江霍摆摆手,又摇摇头:“你我二人皆过虑了。”
“这话怎么说?”
“聪儿已缓过来了,且比从前更为强大,林蒲心是不是细作这事儿他自会分辨,其实用不着我们来操心。我们之所以插手,皆是因为担心他还沉湎于悲伤之中会失去判断的理智,但如今看来,他已经缓过来了,”江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略略呈显出欣慰之色,“聪儿不愧为我们江家独一无二的瑰宝,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柔韧,沉稳内敛,将来的他势必无人能敌。”
“但愿如此。”
“去告诉应茂,我还没有老瞎,管好他自己。”
“我会跟应茂说的。”
“他身为长房长孙,更不能将精力花在没用的事情上。我已向国君上书,请国君更派应茂为使臣,前往高越与郑国和谈。此前国君派去的宋柳成迟迟未谈拢,国君已有抱怨,我想让应茂去试试,你让他自己争气点。”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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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一章 小叶子
“我想应茂自己心里应该明白的,这些年您不断地给他机会,他才能一步一步坐上少侍卿这个位置。”
“想想真还是有差别的,”江霍摇头叹息道,“应茂需得我给机会才能成为少侍卿,而聪儿呢?所有功绩都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我知道应茂对聪儿有些芥蒂,认为我过分器重聪儿,凡事对聪儿有所偏袒,但你看看这差别,有几个不会更偏爱于聪儿呢?应茂必须得放下心中的芥蒂,咱们江家才能荣光下去,若兄弟之间互斗了起来,这江家也算完了。”
“爹请放心,我会看着办的,我绝对不会让咱们江家在应茂这一辈就此灭亡。”
又是一日晨光入窗,她睁开微微发朦的双眼,凝着薄窗纸上那两对扑翅作飞的蝴蝶,不禁淡淡一笑,肯定又是秋心的杰作。为了她不烦闷,秋心这几日没少折腾,鲜花剪纸,蜻蜓蝴蝶,一样一样地往小楼上搬。
“秋心?”她轻唤着。
身后没人应,想必又跑出去寻新鲜东西去了。她试着撑起身来,后肩上隐隐还有些牵扯着的疼,这已经是第五日了,她的伤才刚刚结了疤,郑憾下手可真是不轻呢!
“秋心?秋……谁?”
目光移向楼梯口时,一道黑影嗖地往下溜去,看着不该是秋心或者江应谋派来照顾她的那个婢女,她顿生疑心,挣扎着从塌上下来,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去,楼门大敞,从楼梯到大门,一排水渍脚印新鲜夺目,脚印不大,仿佛是个小孩子一路跑了下去。
她松了一口气,或许是附近哪家的孩子误闯了吧,正要转身时,大门背后忽然传来响动,她仔细往那扇门下一瞧,只见一双脏兮兮的鞋子正露在那儿,有人。
“出来吧!”她喊了一声。
那扇门缓缓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青布衣挂小斗笠的女孩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孩子大概有十一二岁,比秋心略小,穿着单薄,一双破旧的鞋子沾满了湿泥,右手紧紧地拽着一个半旧的小包袱,眼神虽惶然却很干净。
“你是谁?”她好奇地问道。
“我……我只是肚子饿了……”她胆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人吗?”
“对……”
“你叫什么?”
“我叫小叶子。”
“肚子饿了是吗?你往右走,一直走到头,那儿有间厨房,你可以到那儿去找吃的。”
“谢谢!”小叶子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飞快地去找吃的了。
她笑了笑,回榻上去躺着了。刚躺下没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像是秋心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下楼,秋心就拽着那个小叶子噔噔噔地上楼来了。
“姐姐,抓着一个贼!”秋心将小叶子推倒在地,气势汹汹道。
“她不是贼,她只是肚子饿了,是我让她去找东西的。”她解释道。
“不是的,姐姐!她就是个贼!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溜进我们小木楼了!前几日她也来过一回,被我和桑榆姐姐撵走了,不信你问桑榆姐姐!”秋心叉腰道。
随后赶来的桑榆连连点头道:“秋心说得没错,这小丫头的确来过不止一回了。上回若不是秋心发现得及时,不知道会被这小丫头偷去什么东西呢!”
“我不是贼!”小叶子一骨碌爬了起来,表情委屈而又倔强。
“你就是贼!”秋心回驳道。
“我没有偷你们任何东西!我只是想来这儿看看能不能找着一点点东西吃!”
“狡辩!被当场抓住了当然会狡辩!倘若没被抓住呢?你是不是还得来第三回第四回?”
“我真的不是贼!”小叶子转身看着她,眼眶微微红润却没有滚出泪水,“姐姐,我真的不是贼,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只是肚子饿想讨点东西吃。你要不信的话,你可以搜搜看,我真的什么都东西也没拿!”
“你就是贼!”秋心坚持道。
“好了,秋心,”她开口道,“她也是饿慌了,想找口吃的而已。这年月到处都在打仗,没饱饭吃,流离失所的多了去了,不必为难她。”
“谢谢你,姐姐!”小叶子感激万分道。
“桑榆,劳烦你带她下去,让她好好吃顿饭,再给她找双能穿的鞋子换上。”
桑榆领着小叶子下楼去了,秋心却还一副不痛快的样子,撅嘴道:“姐姐,你怎么还留着她呢?她分明就是一个贼嘛!这小木楼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公子亲手置办的,万一被她顺手偷了,公子会多难过啊!”
“她只是个可怜的没饭吃的孩子,跟我们一样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帮一帮她又何妨呢?”
“姐姐你就是心太好,容易被人欺负。”
“这话打哪儿说起?”
秋心跪趴在榻前,扬脸认真道:“就拿这回来说吧,那些人让咱们收拾东西走,你就真收拾东西走了,若再赖上一会儿,就不用白跑那一趟了,姐姐你也不用受伤了,你说是不是?”
“可是秋心,姐姐说过,咱们早晚都得离开博阳的。”
“我不愿意离开博阳,我更不愿意离开公子,”秋心晃了晃脑袋,“姐姐,咱们为什么非得离开博阳呢?公子待咱们这么好,甚至连夜赶路地来找咱们,你忍心离他而去吗?”
“江家是大户,人多口杂,活着很累,咱们姐妹俩还是回安家村去,过咱们的清闲小日子好不好?”她劝道。
“不好,我就想跟着公子,哪儿也不去!”
“秋心……”
“姐姐你怎能这样呢?公子待你不好吗?那可是好得叫旁人妒忌了!你伤了,他亲自伏案开方,亲自掌称抓药,就差亲自取罐煎熬了。你再去瞧瞧楼下那小厨房里,乳鸽鲜鸡,黄芩当归,都是公子送来给你补身的。公子待你如此周到体贴,你竟还想着离开,你素日待人的亲厚都上哪儿去了?为何对公子就这般狠心呢?”
秋心的抱怨里竟夹杂着一丝埋怨,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她微微一怔,略有些伤神地看着秋心:“你就真的那么想留在公子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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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二章 你是我的亲姐姐
“即便一生为奴为婢,我也愿意待在公子身边。”秋心语气笃定道。
她愁绪渐生,垂眉叹息了一口气,心中隐约酸涩。秋心不解,逼着她问为什么,她只是摇头不语。
她无从解释,也无法解释,她不敢告诉秋心,那个秋心一心想要依靠的男人最后会死在她手里。秋心是她带到江应谋身边的,想要送走,竟显得这么困难了。
不一会儿,小叶子回到楼上,向她再三道谢。她问:“可有安身的地方?在博阳可有亲友能投靠?”
小叶子摇头道:“没有。”
“那你离开了这儿,能去哪儿?”
“姐姐,要不你收留我吧!”
话音刚落,秋心立马轻喝道:“不行!我们这儿不能收容一个小贼!”
“我都说了我不是贼!”小叶子辩道。
“哪个做贼的会说自己是贼?想留在这儿伺机下手,是吗?别想了!”
“姐姐!”小叶子噗通一声跪下,“求你收留我吧!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四处漂泊来到博阳,只为求一口饱饭吃。我真的不是贼,我进这小楼也是为了讨口饭吃而已,没有想过偷的。”
“姐姐,别留下她,她准给你闯祸呢!”秋心态度坚决。
她垂眸斟酌了片刻,说道:“小叶子,此处并非我说了算,论起来我也只是个婢女而已,做不了主,但你可以先住下,待这儿真正的主人来了,我帮你问问他,你看如何?”
“姐姐!”秋心着急了。
“谢谢姐姐!”小叶子脆生生地叫着,伏地磕头道,“姐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姐了!你有事儿只管吩咐小叶子就好了!”
秋心冲小叶子翻了个白眼,厌恶道:“谁是你亲姐姐?她是我亲姐姐知道吗?小嘴甜得似蜜,不该留在这儿,城里有好些歌姬馆,你应该奔那儿去……”
“秋心!”她喝止了秋心,颦眉道,“你怎可这样说?歌姬馆是好地方吗?不许胡说!”
秋心甚是不悦,甩袖噔噔下楼了。小叶子一骨碌爬起来,露出新月似的微笑道:“姐姐,我下去帮桑榆姐姐了,你有事只管叫我,我什么都会!”
因为江应谋一连几日都没露面,小叶子就一直待在了小木楼里。这小姑娘十分勤快,什么活儿都帮着干,很快与她和桑榆熟络了起来,只是秋心仿佛还存有芥蒂。
转眼已经在榻上卧了十日了,她早厌烦了。小楼不远处有棵大榕树,树下绿草茵茵,兰花盛放,正是个春日望青的好去处。她让桑榆备了食盒和坐毯,自个扶了秋心和小叶子,一块儿到那大树下面晒春去了。
想从前在上吟殿时,各色花木繁多,一到春日便竞相拔长,随便在哪一棵树下铺上一重花毯,设两把酒壶四碟鲜果,便能清闲地过上一下午。那时,她最爱借着酒劲儿爬上树,将自己身上最贵重的饰物挂在树梢上,让宫婢们拿短箭来射,谁射中了,那便是谁的。这样的上吟殿的下午,总是最热闹的。
她眺望着远方,回想着上吟殿里曾经的欢闹,心里五味杂陈。回过神来时,秋心和桑榆不知上哪儿去了,唯有小叶子守在旁边。她正想开口问问时,眼角处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仿佛是表姐身边的三春。
她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小叶子,起身缓步朝那棵大槐树后走去。绕过槐树,果然见到了三春。三春神情不安,愁眉苦脸,一见着她便道:“蒲心姑娘,你可得帮帮眉夫人!”
她心头猛然一紧:“眉夫人怎么了?”
“她被大夫人关了起来,两天两夜没给过一粒米一滴水了!”
“为何会这样?”
“大夫人这几日心情十分不好,奴婢们稍有做错就会被罚,她不知道听谁说起眉夫人曾于清明时祭拜过父母,便动了大怒,呵斥眉夫人不安心思流恋旧主,还将她关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去探望。”
“你家大公子呢?他竟不管?”
“大夫人在府中向来霸道,纵使是大公子去说情也没用。我昨夜里好容易偷偷地去探望了眉夫人一眼,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一大圈。她跟我说,这博阳城里唯有信得过你,让我来找你想想法子。蒲心姑娘,你可得帮我们眉夫人这一回呀!若你都不肯相帮,那眉夫人这回铁定是凶多吉少了!”
若说魏家大夫人最近为何火气如此旺盛,想必就是因为魏竹馨自杀的事情吧。或许有人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故意在大夫人耳边搬弄是非,想置表姐于死地,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夏钟磬。
“蒲心姑娘,你可有想到什么法子?眉夫人那身子怕是熬不住几日的,得尽快救她出来才是!”三春焦急道。
“一时半会儿我还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三春,你先回去,办法我一定会想,想到了再去找你。”
“那你得赶快,迟了只怕就救不了眉夫人了!”
“我明白,你先回去吧!”
三春再三谢过,然后匆忙离开了。她目送走三春后,回到了榕树下,小叶子已经提着新煮的茶叶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小叶子,含笑道:“叶儿,再劳烦你跑一趟,我忽然想吃樱桃酿了,你帮我去南大街上的天禧斋买一罐子回来吧!”
是夜,秋心睡熟后,她悄悄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穿过过道,来到小厨房,她静坐灶前烘着手,直到听见厨房后门传来两声蛙叫后,这才起身将门闩拔开了。
闪身进来的是三月。
三月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再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珠子,压低声音道:“外面又飘雨了,我还以为来不了了呢!”
她携了三月的手坐到灶前,塞了一个刚刚掏出炉腔的地瓜在三月手里:“找你来是有要紧的事儿问你。”
“你说。”
“我问你,三春可也是夏夫人派到眉夫人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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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三章 府牌
“怎么?三春来找过你?”
“上午那阵她来找过我,说魏府大夫人将眉夫人关了起来,不给米水,眼看就要没命了,让我想想办法。”
“三春?不对,”三月摇头道,“这事儿还得再斟酌斟酌。”
“为何?”
“三春并非魏家原有的奴婢,是大公子将眉夫人从赫城带回来时半途给眉夫人添的,说起来她跟眉夫人原本是最亲近的,平日里瞧着也是那么回事,可三春这人的心眼很多,别人不知道我却早知道了,她老早之前就已经投靠了夏夫人,暗地里监视着眉夫人的一举一动。这回她忽然来找你,我觉得里头或许有诈。”
她眉心拧起:“莫非这是夏钟磬使的伎俩?”
“这可就难说了。没准还真是夏夫人使诈,派她来告诉你眉夫人的事情,引你上钩,想趁机对付你。上回你助眉夫人脱险,又让夏夫人乳娘的弟弟没了性命,这口气夏夫人怎么咽得下来?她势必是要找你算账的。”
“眼下表姐在魏府里是个什么情形你我都不知,得先弄明白了再说。”
“这并不难。我还有几个熟知在魏府里当差,我去找她们打听打听便是。”
“做得顺其自然一点,别露出什么马脚,以免夏夫人那边起疑。”
“你只管放心,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想着表姐的遭遇以及如今在魏府里未知的情形,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一道晨光穿透薄薄的窗纸照射到她脸上时,她才睡眼迷蒙地醒了过来。
“秋心?”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唤道。
“醒了?”江应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公子?”
“这一觉睡得可好?”江应谋在塌边坐下,目光亲切地看着她,“昨夜是失眠睡不着吗?听秋心说你到破晓才安睡了,莫非因为这几日阴雨不断,后背伤口又疼了起来?”
她缓缓坐起,面容略显憔悴:“不是,是莫名其妙地就睡不着了。兴许这段日子躺在榻上的时候太多了,把瞌睡都睡饱了,公子怎么来了?”
“忙完府里的事情就过来了。”
“公子大婚在即,诸事繁忙,真的不用特意过来的。”
“我的婚事自有人忙,我忙的是我携柳馆新添的几块薄地儿而已,哦,不对,我已将携柳馆更名为杜鹃阁,另外,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江应谋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了一个锦囊,她双手接过,从锦囊里掏出了一块令牌,仔细一看,竟是江府的府牌。握着这沉甸甸的府牌在手,她的心跳微微加快——拥有了这府牌,那就意味着她真正地进入江府了,也真正地成为了江应谋身边的人,这与她之前所设想的完全吻合,这不禁让她略微有些激动兴奋。
“不喜欢吗?”江应谋含笑问道。
“不,喜欢,不过……这府牌奴婢恐怕不能收。”她故意这样说道。
“为何?”
“公子,您还是放奴婢姐妹俩回去吧!公子身子已然康复,且比从前更加康健精神,已经无需奴婢为您调养了,只要您平日里多多习剑,注意饮食便可。公子曾经答应过奴婢,待您身体复原后便会打发奴婢姐妹俩离去,还请公子兑现吧!”她垂着头,脸上透出淡淡的忧。
“是因为我爷爷派人杀你的缘故吗?”
“奴婢姐妹终究是郑国人,留在公子身边,虽公子不疑,但终究会为公子带来麻烦,更何况,奴婢真的不想让秋心也身涉其中,只想让她如一般姑娘那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行了。”
“可是蒲心,恐怕我暂时还不能放你离去。”
“为何?”
“我爷爷在府中为我新添几块薄地,我打算用来培植药草,你知道我对此一窍不通,还得你帮我才行。我明白你心里的担忧和不安,换做是我,也想尽快离开博阳以图周全,但你得相信我,我既然能带你回来,就不会再让人对你下手了。”江应谋说得坦诚亲切。
“但……”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
“公子盛情相留,奴婢不敢不从,愿为公子尽心尽力肝脑涂地,但秋心……奴婢仍然想将她送离博阳,送去一个较为妥当的地方。”
“你还有妥当的地方可以送吗?”
“有,奴婢家有一位舅舅,身在蜀地,也曾多次写信让奴婢带着秋心前去投奔,只因故土难离才没有前往。”
“好,”江应谋颔首道,“秋心的事听凭你安排,你若真担心她留在博阳不妥当,送去巴蜀国也好。主意打定了跟我说一声,我派人送去。”
她俯身叩谢道:“那奴婢就先行谢过公子了!”
五月初二,是江应谋和魏竹馨大婚之日。提前两日,江应谋将她接回了江府。
回到从前的携柳馆时,已与之前有所不同。携柳馆原修在一高处,独立又僻静,如今携柳馆下那片翠竹林以及附近两个小花园已悉数被竹篱笆所圈,全归了江应谋,一同划为了杜鹃阁的范围内。如此一来,这片地方几乎为江应谋单独拥有了。
阁内也重新装点,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因为大婚降至,外地宾客纷纷赶到江府,江府一时间热闹了起来。江应谋这时候也不得不亲自出去应对宾客,顾不上什么清闲雅致了。
她新伤初愈,没有跟着江应谋出去应对宾客,而是留在阁内烹煮汤茶。收到三月的消息后,她寻了个借口出府,与三月偷偷地见了一面。
“我已问过两个靠得住的人,眉夫人被禁足是真,却没有三春说得那么凄惨,并未断了米水。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眉夫人有大公子,大夫人再霸道,也不得不顾忌大公子不是?”三月如此说道。
“这么看来,三春果真是夏钟磬派来引我入局的。”她点头顿悟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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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四章 合卺交杯
“明日便是魏江两府联姻的大日子,到那时,眉夫人自然就会被放出来,你根本不用去理会那三春,她也就是夏夫人身边的一条狗而已!”三月鄙夷道。
“不,她们既然设了局,那我就正好利用利用,她们想请君入瓮,我何不将计就计?”她眼中透射出了一丝寒意。
“你有主意了?”
“我会去找三春,假作上钩,你继续让人盯着魏府里的动静。”
“明白。”
这晚,刚刚从酒席上撤身下来的夏钟磬两腮酡红,斜卧在锦榻上,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乳娘马氏推门进来,弯腰低语道:“小姐,三春来了。”
夏钟磬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双眼半睁道:“让她进来。”
马氏点点头,忙回身开了门,将三春引了进来。夏钟磬右手撑额,欲睡未睡地问道:“如何了?”
三春眉带喜色:“她来找奴婢了!”
“哦?”夏钟磬双眸微睁,流露出几丝兴趣。
“她跟奴婢说,眉夫人在魏府中,她一个外府人不好相救,着实有些困难。眼下,她是没招了,不过她还有朋友可求助。”
“朋友?谁?”
“她没说,但奴婢听她那言语仿佛也是和眉夫人认识的。”
“与那践人认识的?难道也是炎国人?好啊!”夏钟磬冷笑了一声,缓缓坐正道,“炎国人来得越多越好,最好杀出个什么复仇军团最好了。只要我拿住了林蒲心和那些炎国人,看齐玉眉那践人还如何装腔作势!与炎国残党通气,那可是犯上作乱的死罪,就算是魏空明也保不住她!三春,这差你办得极好,事成了本夫人自有重赏,眼下你还得不动神色地回去伺候那践人,再不动声色地去与那林蒲心周旋。”
三春恭敬道:“全凭少夫人吩咐!奴婢不宜在此久留,先告退了!”
三春退下,马氏关紧了门户,折回身来道:“小姐,您此计甚高!不但可以除去齐玉眉那碍眼的货色,就连那个林蒲心也一并拿下,也算替奴婢的弟弟报仇了!”
“林蒲心肯帮齐玉眉扛那样的事情,两人关系必定匪浅。不出我所料,她二人必定都是炎国人,同属炎国残党。我一网捞尽,不但能除去她二人,在国君面前,这也是尽忠的一件功劳,一举三得,我何乐而不为?”
“小姐高明!”马氏眉飞色舞地赞道。
“你去盯紧那三春,告诫她不要心急,大鱼上了钩,用力猛扯只会让鱼溜了,咱们慢慢收竿,不急的。”
“奴婢记住了。”
“退下吧,”夏钟磬哈欠连连,挥手道,“明日就是咱们府里二姑子大婚之日,要张罗的还有许多,我得歇一歇了。最近这几日可算没把我累死,一波接一波的宾客上门,看礼单子都看得双目发酸了!”
“二小姐这一出门儿,也算少了个碍眼的了。”
“她是不碍我眼了,不过立马就得去江府碍别人的眼了。不是我笑话她,同为贵族小姐,活成她那样倒真真是一场笑话,又丢脸又寒酸,活活把自己作践成了一个下等贱奴,真白白糟蹋了爹娘给的这个好身份!”夏钟磬眼含讥笑道。
“奴婢听说大夫人恐她过府之后受人欺负,将常年伺候在侧的顺娘也陪嫁了过去,另外又再添了两个奴婢,奴婢以为,那江公子的携柳馆从今往后怕是清净不了了。”马氏摇头讥笑着。
“与咱们何干?”夏钟磬摊手一笑,“咱们照旧过咱们的,她嫁出去之后是死是活都跟咱们没关系了。江应谋是谁,我婆婆身边那一两个悍妇他都对付不了,就妄称稽国第一谋士了!瞧着吧,往后看好戏的时候多着呢!”
残烛冷却时,窗外已是大白,青笛挽起茜色纱帐,正要唤醒床上的人时,却发现人已坐了起来,且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青笛小小地吓了一跳,忙道:“小姐,您怎么这么憔悴?昨夜没睡吗?”
“什么时辰了?”魏竹馨有气无力地问道。
“该上妆了,小姐!”青笛有些着急了,自家小姐气色差成这样,还能支撑到江府吗?
魏竹馨挪动双目,脸色灰白地望了一眼窗棂上透着的白,心口不禁沉沉地疼了一下。
她终于等到了出嫁的日子,所嫁之人还是她最爱的应谋哥哥,她本该欢欣,本该雀跃,可是……可是她将要去的地方却是盛开着无数白色杜鹃花的地方,那是炎无畏早已扎根的地方。她像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像一个去破坏别人夫妻感情的无耻者,就要在今日厚着脸皮嫁过去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
但红妆已备,嫁衣已做,一切已经由不得她选择了。
今日,博阳城热闹非凡,江魏两府大开府门,施米送钱,邀全城人一同来庆贺这场举国瞩目的豪贵联姻。喧嚣和热闹散尽后,该是一对璧人红烛相对互诉衷肠的时候了。
大红渲染的新房内,魏竹馨的陪嫁顺娘手执莲花并蒂双耳银壶,向刚刚入洞房来的江应谋说道:“公子,该是喝合卺交杯的时候了,请公子与小姐一同举杯,互交双臂,宛如缠枝连理。饮下这一杯,夫妻情深似海永不分离,饮下第二杯,夫妻坦诚相待举案齐眉,饮下第三杯,夫妻荣辱与共……”
“退下吧!”江应谋只回了她三个字。
“公子,合卺交杯乃是一对新人洞房之夜必成之礼,公子理应遵守礼法章程……”
“江坎!”
江坎快步入内,向顺娘拱手道:“公子要歇息了,请!”
顺娘脸色微变,却拽着银壶不撒手:“公子要歇息也得完了这该有的章程方能歇息,如此才能对得住您与小姐这段天赐良缘……”
“出去吧,顺娘!”与江应谋对坐的魏竹馨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小姐……”
“出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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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五章 那一曲安魂吟
顺娘咬了咬牙,搁下银壶憋气而去。江坎也带上房门,一并出去了。
暖香四溢的新房内,红烛摇曳,点点余辉撒在盛装的魏竹馨身上,竟像扑火的飞蛾一般瞬间没入了她那一身正红之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如木刻的雕版,冷冷灰灰,好无生动。
她惨然一笑:“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合卺交杯的,对不对?”
江应谋自取酒樽饮下:“你知道就好。”
她笑容更酸楚了:“何曾想到你我的洞房花烛竟这般景象?若当初我能提前预知今日这一切,便不会白白虚耗我这么些年的光阴了。而后,我将虚耗更多……”
“彼此彼此。”江应谋回复仅仅是这四个字。
“彼此彼此?”她心口一阵抽搐的酸痛,眼圈不由地泛了红,“你尚且还有过一段与炎无畏恩爱相依的日子,而我呢?我却是什么都没有……”
“一场华贵的婚礼,一个响当当的头衔,这两样是世间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你岂会什么都没得到过?”
“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一个待我如初的夫君……”
“这也不是我想要的,”江应谋冷冷瞥眼,饮下了第二樽,“我想要的也只是一个我深爱的女人而已。罢了,此时你我来说这些有何意义?歇着吧!”
房间左侧有一道暗设的门,门那一边就是江应谋的书房。他的卧室和书房一直都是相连的。今晚这道门派上了用场,他可以不出这扇新房的门,也能与魏竹馨分榻而眠了。
书房里冷冷清清的,暗沉得像个窟窿。他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塌边,褪下大红喜袍,拥着一件狐裘斗篷躺了下去。一躺下去,他便想起了无畏。
今晚,他特别地思念无畏。与魏竹馨行礼时,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了与无畏成婚那日的情形。想着想着,他差点掉下了眼泪。
一支手掌长的短笛被他从怀里掏了出来,那是一支青玉短笛,用料讲究,做工也十分精湛,一条碧色的流苏垂在一端,小巧精细。无畏的东西除了记忆,他只留下了这个。
听无畏说短笛是一位叔父送的,因为特别喜欢,无论去哪儿她都带着。后来,那位叔父战死沙场,她十分难过,便跟母后学了一曲《安魂吟》,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便会吹奏那首忧伤的曲子。
听无畏吹奏过两三次,他基本上会了,在音律方面,其实他也是个高手。今晚,如此喜庆的新婚之夜吹奏《安魂吟》仿佛极为不合适的,但他还是没忍住。
静谧昏暗的杜鹃阁内,一段笛音冉起,空灵而又飘逸,如鬼魅般地飘散在了稀薄的夜雾中。这笛音惊了呆坐在窗边发神的她,仿佛被什么深深地刺了一下,她猛然回过神来,目光惊愕地望向了窗外。
安魂吟?真的是安魂吟!
一瞬间,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涌上了心头,交织在了一起。她既惊且喜,奔出房间,寻声而去,一直寻到了正院廊下。她不敢再往前,因为江坎青笛还守在新房外。她只能远远投目,隐约辨出那笛音是从江应谋的书房里传来的。
会是谁在吹奏安魂吟?江应谋吗?江应谋此时不应该正和魏竹馨鸳鸯共枕吗?
那书房里吹奏安魂吟的人会是谁?
她咬着下嘴唇,巴巴地朝书房看了两眼,然后寞落地躲回了大圆柱后面。笛音绕耳,她思绪万千,往日种种如同那蒙蒙泪光一般浮现在眼前。异地他乡,能听到熟悉的乡音,那是一种多么辛酸却又魂牵梦绕的感觉呢!
笛音消失时,她倍感忧郁地回去了。长长的回廊上,红绸灯笼拖长了她寂寞的背影,而暗影处,一个身影晃了出来,是顺娘。
次日清晨,魏竹馨起了个大早,收拾妆容衣衫后,便与江应谋一道去主宅那边拜见长辈了。本以为这两人晌午都不会回来的,没想到魏竹馨用过早饭便回来了。不但如此,这人一回来,便将阁内众仆婢唤到了主厅。
她去时,见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礼盒和布匹,猜到是要馈赠礼物了。果然,顺娘出面磨叽了一堆开场白后,让奴仆们各自上前领赏谢恩。
阡陌带了个头,选走一个礼盒后,向魏竹馨深鞠躬行了个礼,正要开口说谢词时,顺娘忽然说话了:“这礼行得不对,重来。”
阡陌抬起腰身,纳闷道:“怎么不对了?”
“青樱,”顺娘略显傲慢道,“出来做一遍他们看。”
青樱领命,走上前跪下,俯爬向下贴至地面,叩首道:“谢小姐赏赐!奴婢必当尽心竭力伺候小姐,为小姐肝脑涂地!”说罢,起身退至一旁。
“看见了吗?”顺娘目扫众人,口气威严道,“这才是晋见新夫人该行的大礼。我家小姐贵为护国金翎上将军与二品皓宣夫人之女,身份尊贵,岂能鞠躬了事?自当行叩首大礼以示尊敬。好了,礼数你们已经清楚了,那就让她先来吧!”
顺娘抬手一指,指向的正是她。她略微一愣,没有立刻迈出来。顺娘口气不悦道:“这奴婢莫非是个耳聋的?叫你呢,没听见吗?”
她眉心微颦,心中暗暗冷哼了一声,会不会弄错尊卑了?炎国的公主岂有向稽国贵族小姐行礼的道理?
“莫非还要让我再重复一遍?”顺娘眸光微微暗下。
“恐怕真得请少夫人身边的青樱再重复一遍了,”她上前道,“奴婢出身乡野,对行礼之事向来不甚精通,方才也不过看了一遍,如何抬手,如何跪伏,如何叩谢,一一都没太看清楚,所以不敢贸然上前行礼领赏,还请少夫人见谅!”
“没看清楚?我看你是有心推脱吧?怎么?你是觉得我家小姐不配让你跪拜吗?”顺娘拧眉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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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六章 六十二下
“奴婢是担心行错礼,唐突了少夫人。”她应对自如道。
“不会就学,一遍不会就练十遍,十遍还是学不会就练一百一千遍!你既如此蠢钝,让青樱多教你几遍也行,学会之后于庭院中央练上二百遍,大概你就能铭记心中了。青樱,”顺娘斜目道,“带了她去教习,不足二百遍不许让她停下。”
青樱迈出,姿态清傲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姐姐……”
“闭嘴!”秋心刚开口,顺娘便呵斥了起来,“没到你开口时就得闭紧嘴巴老实待着,这规矩你也不知道吗?你若喜欢说话,也去庭院中央念叨二百遍姐姐如何?”
她转头朝秋心摇了摇头,示意秋心别出声了,然后便随青樱出了主厅,走到庭院中央。清晨飞了几颗雨,某些石板上尚有水渍,青樱故意将她带到了一滩水渍跟前,傲然道:“先做一遍给我瞧瞧,有不对的地方我再给你指出来。动手吧!”
她没拒绝,选了朝南的方向,行起了跪拜之礼。南边就是曾经的炎国所在,她每行一次礼,心中都默念了一遍父王母后。向父王母后行礼,别说二百遍,就是一千遍都无所谓。
魏竹馨,真是新妇进门三把火,只怕这头一把火会烧着你自己。
“手势做得还差了些,继续!”青樱像个监督官似的,趾高气昂地徘徊在她身边。廊檐下,一众仆婢都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已经做了五十八遍了,虽然只是一个跪拜之礼,但这一起一跪着实很耗费体力。大家都在担心,她到底能不能撑着做完那二百个。
“多少了?五十个了是吧?继续!”青樱眼含狡黠地报数道。
“不对!”廊下的小叶子立刻反驳道,“已经六十二个了!”
“让你多嘴了?”青樱转头就瞪了小叶子一眼,“依你的数儿还是我的数儿?小孩子不会数数就一边待着去!再敢胡说,你也来练练试试?”
“本来就是六十二个……”
“你还敢插嘴?”
“这是在做什么呢?”江尘忽然走了进来。
青樱略扫了他一眼,不屑道:“没看见吗?不会行大礼的正在这儿练着呢!”
江尘往正在练习行礼的她那儿看了一眼,忽然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她略微一愣,转头问道:“你干什么?”
“江尘,你在干什么?”顺娘昂首阔步地迈出主厅门槛问道。
“我也正想问问魏小姐,她这是打算干什么?”江尘大声回道。
“我家小姐想干什么无需向你一个奴仆解释吧?你速速让开!”
“魏小姐,”江尘口含不屑,双手叉腰道,“您这是打算替公子管教奴仆呢?您知道公子这杜鹃阁里行的是什么规矩吗?小的劝您一句,您魏府里的那些规矩未必合适这儿!”
“放肆!”
“到底是谁放肆?你哪位啊?”江尘上前指向顺娘道,“你知道这儿是谁的地方吗?这是我家公子的地方,还轮不到你一个魏家仆妇来发号施令!”
“你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不怕我这就去向太夫人禀报,赏你几十棍子?”顺娘威吓道。
“呵!”江尘耸肩冷笑道,“我怕吗?我江尘有怕过的时候吗?我最怕的就是看见我家公子不高兴不舒坦!行,你去,赶紧去,爱怎么说怎么说,看最后太夫人罚的是我还是你!魏小姐,小的得问问您了,您是来我家公子这小阁逛花园子的还是来做媳妇的?做媳妇是不是得有个媳妇样?您拿着魏家规矩来教训公子的这些仆婢,您想改江府姓魏啊?”
“你实在太过分了!”顺娘怒喝了起来。
她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江尘对魏竹馨的态度竟变得如此恶劣了。想当初,魏竹馨在江尘心目中,那可是世间第一好女子,每每提起,那夸赞之词说之不尽,用之不完,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谁曾想到,仅仅两年过去了,江尘对魏竹馨竟如此厌弃了。
正剑拔弩张时,江应谋回来了。他一出现,秋心如见救星,带着哭腔飞奔了过去:“公子!赶快救救我姐姐!”
“怎么了?”江应谋愣在原地。
“那个大婶,”秋心指着顺娘控诉道,“她非逼着我姐姐跪拜二百次,不够数还不让起来!”
江应谋脸色微变,目光望向了她,也看见了她那片被水渍浸湿了的裙衫和鞋袜。霎时,江应谋的眸光就暗沉了下来。
顺娘快步上前道:“公子请听奴婢解释。只因这叫林蒲心的婢女不熟悉跪拜之礼,又傲慢不肯听劝,所以我家小姐才罚她来院中练习的。”
她暗暗冷笑,好个坑主的奴婢啊!你就尽管把事儿都往你家小姐身上揽吧,看江应谋会不会给你家小姐好脸色看!
江应谋没回话,大步迈进了主厅。魏竹馨早起了身,将主位让了出来,其余人也跟随进来了。
江应谋坐定,问道:“是你让罚的?”
顺娘忙答:“今日是我家小姐过门的头一日……”
“到底是你家小姐不会说话还是你话太多了?”江应谋冷冷蔑道。
顺娘脸色一僵,尴尬之极。江应谋又问:“是你让我这杜鹃阁的一众人向你行跪拜之礼的?”
“我没那个意思。”魏竹馨整张脸都是木讷的,回答的语气也是乏力的。
“听见了?你家小姐并没这个意思。更何况,在我这杜鹃阁里,一切礼仪从简。”
“公子,向我家小姐行跪拜大礼原本是应当的,这是对我家小姐的敬重,也是对我家将军和夫人的尊重,谁家不是如此?”顺娘还在极力维护主子家的颜面。
江应谋垂下头,抬手扶着额头,一副厌倦了的样子。一旁的江尘立马说道:“我说你这人,听不懂公子的话是吗?打算跟公子好好辨一辩舌是吗?你看你,把公子弄得头都疼了,公子头疼,太夫人会心疼,太夫人心口一疼,那这江府就得乱套了,你说你是不是个祸害?”
“我……”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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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七章 放长线钓大鱼
“公子不喜欢听你说话,因为你聒噪,啰嗦,嗓门也大,打今儿起,在公子面前你都不许说话装哑巴,知道吗?吵得公子头疼,太夫人可不会轻饶你的,明白吗?”
顺娘整张脸都紫了,双唇紧抿,心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好像十分地不服气。江尘又挑眉讥讽道:“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回去告状啊!你家小姐嫁进江府才头天,不好好捋巴清楚江府的规矩,倒先让你这碎嘴的妇人把魏府的规矩操兴起来了,这话问到你们魏家大夫人那儿,她也不好回答吧?她是嫁女儿,不是招女婿上门,你弄清楚了!”
话音刚落,魏竹馨霍地起了身,青着一张脸正要离开,江应谋却说话了:“你先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魏竹馨的语气里分明带着颤音。
“我不喜欢人多,你从魏府带过来的陪嫁就有十人,你只能留三人在杜鹃阁里,其余的都打发到药圃那边去。”
魏竹馨牙龈一紧,饱着一眶子委屈的眼泪,拂袖而去。顺娘等紧随其后。
行礼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她回房换了件衣裳,出门来时见后院无人,便悄悄地溜到了江应谋卧室后窗之下。
“小姐呐!您这是服哪门子的软啊?您忘了临走前夫人是如何叮嘱您的?一来就得拿住威严,叫那些仆婢敬您三分怕您七分,您往后才能管得住这院子啊!再有,凭什么只能留三个陪嫁在您身边?没这样的规矩呀!依着奴婢的意思,您立马就得去跟太夫人说……”
“别说了,行吗?”魏竹馨的声音还在颤抖。
“小姐,您这样可真是不行啊!您瞧瞧那叫林蒲心的贱婢,在公子跟前比您还得脸,长此以往,您可怎么办呀?”顺娘仿佛焦心不已。
“怎么办?就这么过着呗!”魏竹馨的口气里带着绝望。
“那可不行啊,小姐!您可是将军和夫人的掌上明珠,怎能委委屈屈地在这儿过着呢?说出去,将军和夫人也会没脸的!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劝,该使手段的时候就要使手段,先收服这一院子的人,树立了威信,公子自然就不敢小看您了!”
“我不想闹这些,我很累……”
“小姐,如今不是服软的时候啊!夫人说了,您嫁过来势必会有一场硬仗要应付,若不应付过去,您往后哪儿来的好日子过?奴婢以为,这头一个要收服的就是那林蒲心!”
“出去吧,顺娘,我想歇歇……”
“小姐……”
“让你出去!”魏竹馨不耐烦了。
听到此处,她撤身闪了。走到正院时,正好与那顺娘撞上。她绕开想走,却被顺娘挡住了。
“小践人,你才来博阳不久吧?”顺娘目光阴阴dao。
“对,没多久,那又如何?”她轻笑道。
“你最好去打听打听,博阳魏家是怎样的人家,我家小姐又是一位怎样尊贵的小姐!”顺娘言语里带着一股子杀气。
“我没兴趣。”
“你说什么?”顺娘脸色骤变!
“我说我对魏家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以及你家小姐又是什么样的一位小姐没什么兴趣。我需要打听这些吗?我的本分不应该是待在公子身旁,尽力服侍公子吗?我为何要去打听那些无聊的事情?”她挑衅得十分露骨。
“你居然说这些事情不值得你打听,是些无聊的事情?你可真是轻狂放肆呢!小践人,别以为有了公子做你的依靠你便呼风唤雨了!博阳这地方看似地方平坦,但坑坑洼洼很多,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可能连命都会没了,你最好记清楚这一点!”顺娘目含恶光,牙龈咬得紧梆梆的。
“那照顺娘您的意思,我在博阳有公子这靠山都不行,我得打听魏府,还得讨好魏府,这样才能保我在博阳平安无事是吗?那我敢问一句,以您之见,在博阳这个地方,是公子厉害还是魏府厉害?”
“小践人你……”
没等顺娘啰嗦完,她面带鄙色绕道而去,故意显得轻狂又傲慢。她含笑往前走着,不用回头看也能感觉到顺娘向她背影投来的那两道剑光——不必着急,这才刚刚开始,咱们日后有过招的时候。眼下还有个不要命的打算撞过来,得先把那一个收拾了。
再见三春已是三日后了,这丫头仍旧假言假语地哄着她,她也没让这丫头失望,给了这丫头一条足以去问夏钟磬讨赏的消息,这消息也是她引夏钟磬上钩的鱼饵。
当晚,夏钟磬卧房内,三春跪坐在夏钟磬跟前,眉飞色舞地将下午见面的过程一一禀报了:“她已十分信我了,跟我说,已知会了在城里的那位朋友设法里应外合救出眉夫人。她那位朋友还说未免眉夫人不肯相信,特地写了一封信,交托我转给眉夫人。”
“信呢?”夏钟磬问道。
“在这儿!请夫人过目!”三春忙从袖兜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夏钟磬一面拆信一面懒懒地问道:“她可有告诉你那位朋友姓甚名谁?”
“她没告诉我姓名,只说也是眉夫人的亲戚。”
“亲戚?莫非真是炎王室那些残兵败将?”
说话间,夏钟磬已经展开了信笺,眼含讥笑的那双冷眸刚刚触碰到信笺上的字迹时,她唰地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脸色瞬白!
马氏十分诧异,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这信真是林蒲心给你的?”夏钟磬莫名地激动了起来,使劲抖索着信笺,连声音都变了。
“是……这的确是林蒲心交给奴婢的……”三春有些被吓着了。
“小姐,到底怎么了?”马氏再问了一遍。
夏钟磬颓然一坐,脸色由白转青:“三春你先回去。”
马氏忙将三春送出了房门,然后折身回来问道:“小姐,您是怎么了?这信上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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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八章 炎骅里
夏钟磬用颤抖的右手缓缓举起那信笺,眸子里泛着水雾道:“乳娘……这是骅里哥的字迹……这是骅里哥的字迹……是骅里哥……”
“这怎么可能?”马氏也脸色大变了!
“我不会认错,我绝对不会认错!”夏钟磬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信笺,既欣喜又惶然,“骅里哥的字迹我怎么会认错?我从小在宫中伴读,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了……骅里哥没死……他没死!”
“别傻了,小姐!”马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别说他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与你也没半分毫的关系!”
“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骅里哥是炎国最英勇的男人,他岂会轻易战死沙场?他一定设法活了下来,然后辗转到了博阳,他打算相救齐玉眉……”
“我的小姐!”马氏弯腰握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晃,急得都快哭了,“您在说什么傻话呢?炎骅里已经死了!早在两年前就已经阵亡了!这消息是国公亲自派人查实的,不会有错的!小姐,您清醒一些吧!您如今已经贵为魏府少将军夫人,那炎骅里活着或是死了都跟您没关系呀!”
夏钟磬悲凉一笑,目光黯然道:“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少将军夫人的头衔吗?魏空明岂能跟骅里哥相提并论?”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少将军年轻有为,英武盖世,是稽国少有的将才,您与他是天作之合,夙世良缘。那个炎骅里,从前虽贵为王胄,但如今也不过是亡国之奴而已!他岂能与少将军相提并论?我的好小姐,信给我……”
“别碰!”夏钟磬厌恶地推开了马氏。
“小姐,您还留着这信做什么呢?”马氏着急道。
“这是骅里哥写的信,不许你碰……”夏钟磬双手捧着,眼泪婆娑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见到他了……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喜欢他,入宫伴读也是因为他……”
“可他不喜欢您啊!选妃之时,他宁可选了一个跟炎无畏差不多粗俗泼辣的女人,也不肯选您,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您,您还记挂他做什么呢?再说了,即便他还活着,他会原谅国公吗?您别忘了,他的妻女都是国公下令杀的,他对国公恨之入骨,但凡还活着,必定会来找夏家报仇的!”
听着这话,夏钟磬双手一瘫,信笺飘落而下。
“此事小姐理应速速禀报少将军!”马氏继续说道,“倘若炎骅里真还活着,小姐您就危险了,他肯定会来找您报仇的!”
“不!”夏钟磬断然拒绝了,“不能告诉魏空明!我要去见骅里哥,我要说服骅里哥!如今炎氏江山已没,凭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重复炎王室?他必须看清大局,与我们夏家联手,方可东山再起!”
“他的妻女都被国公杀了啊,小姐!”马氏急得跺脚道,“这仇怎么可能抹得过去?”
“刑弄玉算什么?”夏钟磬眼含恨意,咬牙切齿道,“我很清楚骅里哥原本也不想娶她的!因为炎无畏的父王想拉拢刑家,这才在选妃之时暗箱操作了。骅里哥从来都没喜欢过刑弄玉,至于那个小丫头,没人要杀她,她是自杀的,我原本是想保她一条性命的……对了,乳娘,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为何这么久了都没有下落?”
“您是说炎骅里小妾生的儿子?”
“对!有下落了吗?”
“小姐,奴婢不是已经跟您说过了吗?那小妾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离赫城之后,被人发现死在了离赫城二百公里的回凉城外……”
“可并没见到那孩子不是吗?”
“她是被狼咬死的,那孩子自然已经入了狼腹了。小姐,您在瞎想什么呀?您找着那孩子又能如何?炎骅里就能原谅您了?不,夏氏和炎氏已成宿敌,再无亲和的时候了。”马氏连连摇头道。
夏钟磬垂首黯然,沉默良久,随后才抬手将信递给了马氏:“拿去给那践人。”
“是……”
“还有,此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小姐真的不打算告诉少将军吗?”
“你若敢说,我必灭你全家!”夏钟磬威吓道。
“是,是,奴婢不会跟任何人说起的。”
这几日晴空万里,太阳晒得好暖心。那几块药圃也在江应谋和众仆婢的忙碌下收拾妥当了。为犒赏众人,江应谋在新搭建起的简易竹楼上设下了樱桃宴,让众人在樱桃将尽之时吃了个痛快。
为添气氛,江应谋让秋心把新学的曲子弹奏了起来,自己就在旁边击拍小手鼓应和。气氛正好时,太夫人院子里的柏翠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竹楼梯上来了。
“公子,太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柏翠道。
“何事?”江应谋问。
“少夫人的母亲和嫂子都来了,太夫人让您带着少夫人过去。”
“哦……”江应谋脸上原本松弛轻松的笑容一点点地散去了。
阡陌随江应谋回杜鹃阁更衣后,柏翠并未离开,而是将她叫下了竹楼,轻声道:“大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她有些纳闷,因为江应谋的母亲沈氏从未单独传过自己,便问道:“是有什么事儿吗?”
柏翠道:“我也不知道,你快去吧,大夫人还在她院子里等着呢!”
家中明明有贵客上门,沈氏不待客却单独传见她,她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别了柏翠,她一径去了沈氏院子。入内,侍婢引她进了起坐室,然后关门退了出去。室内只有沈氏一人,她行礼后问道:“未知大夫人传见奴婢有何吩咐?”
沈氏拿起右手凭几上的那张单子,垂眉展阅道:“这儿有一料方子,唤你来,就想让你瞧瞧这方子可合乎聪儿的体质,你且拿去瞧瞧。”
她上前双手捧过,目扫了几眼,脸色微微变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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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四十九章 轻狂放纵
“看懂了吗?”沈氏瞥了她一眼,扭头捧起了茶盏。
“夫人,此方……若是奴婢没看错的话……”
“对,你没看错,你是个医师,自然明白此方的用途,我只是想问问你,倘若给聪儿用下此方,会不会伤到聪儿?”
“夫人的意思是……要给公子用这增添男女欢愉的香丸?”她惊讶,且也觉恶心。
除此之外,她也深感诧异,照理说江应谋的身子已经恢复了,那男人身子好时与一般男人没分别,完全有同房的能力,何至于用这邪魅之物呢?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旁的不用你过问。”沈氏口气略显不悦。
“夫人,那奴婢就直说了。此类香丸无论是用于公子之身还是普通常人,只要次数不多,不会有大的妨碍,但若连番长久用之,必损精折元,百害而无一利。”
“那就是妥当了?”
“若公子之前从未用过,便无碍。”
“好,”沈氏略松了一口气,“此方就交给你,你去配好送来给我过目。”
“夫人,请恕奴婢多嘴问一句,以公子身子,似乎并不需要用这样的东西。”
“你懂什么?你尚未出嫁,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一概都不明白,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是了。你记住了,此事不许你禀报公子,若漏出一句半句,本夫人可是要重罚的。不要以为聪儿抬爱你们姐妹俩,你们便能事无忌惮不守规矩了,听懂了吗?”
“奴婢明白。”
“你是能明白,因为你年长几岁,又懂得看人脸色,可你那妹妹或许就未必明白了。”
“夫人这话是何意思?”她隐约有些不安了。
“菊色!”
话音一落,沈氏身边的侍婢菊色推门进来了。沈氏道:“菊色,把你听到的跟她说说。”
菊色点点头,侧身道:“蒲心姑娘,昨日我奉夫人之命前去西府送东西,路过西府侧门不远的碧水潭时,听见令妹秋心正与华夫人身边的霜凌谈论杜鹃阁中的事,令妹说:‘少夫人十分地不得宠,公子两三日不与她说话那都是常事儿,且也从未见公子对少夫人笑过,两人处得就跟对方压根儿不在似的,还比不得我,我总在公子身边伺候着,还跟公子学琴学画,公子新教了我一首曲子,改日我拿了琴出来弹给你听听?’。”
听到这儿,她脸色已是变了。
菊色又道:“其实之前已经有人来跟我说,说令妹秋心在杜鹃阁里放肆无礼,对少夫人屡屡不尊,有些轻纵过头了,我原本是不信的,直到昨日我路过时听见了她那番话我才信了,她何止是放纵,听她那口气,仿佛是想越过少夫人凌驾其上,简直得意得不知所以了。”
“这些话都是你教她的吗?”沈氏面色沉冷地问她。
“夫人请息怒!”她忙垂首道,“是秋心说话过头,不知轻重了,奴婢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会让她再说出这样放肆无礼的话来,请夫人宽恕她这一回!”
“其实我可以不提醒你们姐妹俩的,”沈氏眼含冷色道,“我可以看着你们姐妹俩继续轻狂放纵,不知所以,直至你们闯下大祸命丧这博阳,但你们终究是我聪儿身边的人,我不想聪儿因为你们丢尽了脸面!林蒲心,送你一句话,盛宠必遭绝杀,一个人若拥有得太多,就会分薄别人所有,那么,这个人必成众矢之的,绝对活不长久,你好自为之!”
“多谢夫人教诲!”
“你能听进去最好,反正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香丸务必傍晚之前备好送来,退下。”
沈氏冷脸逐客,拂袖往寝室而去。她揣着那张单子走出院子时,心还微微怦怦跳着。菊色刚才那番话真是把她吓了一跳,她实在没想到秋心竟然放肆到这种程度了。
她知道秋心对魏竹馨很看不惯,她也清楚秋心的态度取决于江应谋对魏竹馨的态度,江应谋对魏竹馨态度冷淡,秋心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前次她撞见秋心与魏竹馨顶撞时,她就已经告诫过秋心了,但没想到秋心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博阳或许真的已经不适合秋心了……
回到杜鹃阁后,她立刻将秋心叫回了房中。秋心知道她被大夫人唤去了,又见她一脸凝色,忙问道:“姐姐,是不是大夫人责骂你了?她都说了你什么?姐姐,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少夫人身边那三个跟屁虫总爱上太夫人和大夫人跟前告咱们的状,肯定又是她们在大夫人跟前搅了舌根子……”
“你怎么知道她们爱去太夫人和大夫人跟前告状?”她打断了秋心的话。
“我跟你说吧,”秋心拿手拢了嘴,压低声音道,“是华夫人身边的霜凌告诉我的!华夫人有几回去太夫人那儿的时候都撞见了那黑面婆子,她后来一打听,原来都是去告我们恶状的!你说那黑面婆子可恶不可恶?自家小姐不得公子喜欢,把气儿都撒到我们头上了……”
“啪”地一声,她抬手猛拍了一下桌面,秋心惊得双肩一抖,满目愕然地看着她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你管的会不会太多了,秋心?少夫人是否得公子喜欢这用得着你来管吗?从入江府那日起,我便告诉过你身为奴婢的本分,你可有记住一二?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是打霜凌那儿听来的我就猜不着吗?这些日子你去找过霜凌几回我不清楚,但你自己跟霜凌说过什么你心里明白!”
秋心完全傻了,蒙了,因为她从未对秋心发过火。一直以来,她都是以娴静沉稳的姐姐的模样活在秋心面前,尽力地照顾好原主留下的这个妹妹,但今日,她觉得很有必要摆出另外一种姿态来。
“姐姐……姐姐你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秋心瘪嘴委屈起来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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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章 小贱人
“你错得太离谱了,知道吗,秋心?公子与少夫人感情如何是你该揣测并妄加议论的吗?你以为公子会允许你放肆成这样?”
“我也没说什么呀……”
“不必你说什么,就你平日里对少夫人那些态度和脸色,大夫人就可以将你拖到她院子里杖毙了!”
“公子不会让大夫人那么做的……”
“还想着你的公子?公子与大夫人是什么关系?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就算大夫人杖毙了你,公子还能杀了大夫人为你报仇?他们照旧是母子!而你呢?你算什么?不过就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奴婢而已!”
秋心无言以驳,面带畏惧地垂下了头。
“再说回那个霜凌,你以为她接近你是好意吗?她是华夫人身边的人,华夫人一直盯着公子这院子,绞尽脑汁地搬弄是非,所以我才跟你说别跟霜凌走得太近,谁知你竟都当了耳边风,还私下与霜凌议论公子与少夫人相处不和,甚至得意洋洋地炫耀公子对你有多好,你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你当太夫人大夫人都不在,你当魏府那些人都死了,由得你这么尊卑不分肆意张狂?”
“你别说了,姐姐……”秋心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火缓缓地压了下去。她也不想如此声严色厉地呵斥秋心,但若不给这丫头一击重捶,只怕那祸会越闯越大,甚至连性命都会耽搁在这儿了。
“秋心,”她握住秋心的手,缓和了语气道,“姐姐也不想发火,姐姐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闯祸,知道吗?少夫人就算再不得公子喜欢,她也是少夫人,她背后有魏家有太夫人大夫人给她撑腰,咱们只是小小的奴婢,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首要,旁的一概都不要去理会,明白吗?”
秋心抹泪难过道:“明白……”
“另外,我打算送你离开博阳,去巴蜀国舅舅那里……”
“什么?”秋心愕然抬眸,“姐姐你要送我去舅舅那里?”
“对,我已请公子派人给舅舅送去了一封信,下个月大概就能收到回信了。”
“我不去!”秋心飞泪摇头道,“姐姐,我不去!我就你这么一个姐姐了,我要跟着你,我哪儿都不去!”
“秋心,姐姐这么做只是想你余生都平平安安的……”
“不要!我哪儿都不去!姐姐,我不会再乱说话了,我也不会再闯祸了,你别送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去舅舅那里,那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会害怕的!姐姐,姐姐,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把我送走好不好?”秋心说着不禁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心里淡淡地泛着酸涩,无奈且又心痛——将秋心一人送去千里之外的巴蜀国,她也不忍心,但博阳并不适合秋心,这里满布荆棘和陷阱,稍不留神可能就会丧命,送走也是无奈之举。
日落之前,她将香丸送到了沈氏那里。沈氏验毒后,又命她转交给顺娘。顺娘取了香丸径直去了江应谋寝室,她知道,今晚那里将有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上演。
她也知道,沈氏是故意这么做的,用她配制的香丸送江应谋和魏竹馨共赴阳台,既是警告也是羞辱。可惜沈氏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她不介意,她只是好奇,好奇江应谋和魏竹馨是不是真的还没有圆房。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个猜想最为符合常理。做娘的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儿子用那样的邪魅之物,且又不让自己儿子知道,唯一的解释就是儿子不愿意洞房,一如当初她母后所想。想当初她和江应谋头两年都是分榻而睡的,后来也是母后在她的汤羹里动了手脚,才成了她和江应谋的好事。
不过,江应谋对魏竹馨的厌恶竟有如此之深吗?两人青梅竹马,互述衷肠的这些年攒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真的太令人好奇了。
夜里,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茶间的。锁门出来,夜风大作,吹得手中烛火剧烈颤动,她忙用手去遮,却已来不及了。就在火烛熄灭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沉沉地一声闷响,她被摔在了地上,蒙眼的罩子被扯开了,眼前猛然袭来一道刺目的光亮,令她分辨不清是何人靠近。
有人掐住了她的下颚,用她熟悉的声音唤道:“小践人,没想到吧?”
是顺娘。
其实刚才被人偷袭时她就已经猜到了。能有这么大胆在杜鹃阁内绑人的,大概就只有顺娘那伙自以为是的嚣张玩意儿了。
“你想干什么?”她闭眼缓和了一阵,终于能睁眼看清眼前的一切了。没错,是顺娘,还有魏竹馨从魏府带来的那几个侍婢。一个一个满脸狰狞,凶神恶煞地看着仿佛是待宰羔羊的她。
顺娘半蹲着,捏住她下颚使劲摇晃了两下,仿佛恨不得将她的下颚顺手就拔下来:“我想干什么?咱们处了这么久,我想干什么你会不知道?我就想拔了你这一身皮,把你吊在城门口晾上几日,让全博阳的人都来瞧瞧你这下贱无耻的模样!”
她冷冷蔑笑:“不愧是魏府的奴才,胆儿就是比别家的大,在江府之内公然绑人,大概在你们眼里家规王法什么的都可以视若无睹了吧?王宫是不是也敢闯了?”
“小践人,别跟我在这儿油嘴滑舌,你这股子得意劲儿很快就会没了,知道今晚我为你准备了什么吗?青笛,拿来!”
青笛从袖兜里掏出了个用手绢裹起来的小包,递到了顺娘手里。顺娘接过,一点一点地揭开了那小包,露出了两颗褐色的丸子。
“还认得这味儿吗?”顺娘捻起一颗丸子在她鼻边晃了晃。
“是我为公子配的……”她立刻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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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一章 夜探魏府
“哼哼,”顺娘狞哼了两声,越发得意,“没错,这的确就是傍晚时你交给我的那盒香丸中的一颗,我已在小姐和公子的寝室内熏上了三颗,以助他们今晚鸳鸯共枕芸雨成狂,余下的这两颗我收了起来,我想你今日最是劳苦功高了,我理应替小姐好好谢谢你,这两颗就由我代小姐赏赐给你吧!”
青笛双手接过,快步走到了窗边竹几上放置的小熏炉前,将那两颗香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把人带进来!”顺娘缓缓起身道。
咯吱一声竹门响,两个体格壮实的仆妇拖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满面酡红,似乎酒意正浓,她抬眼望去,竟是江尘。
“我待你不薄吧,小践人,”顺娘抬脚蹬在她胳膊上,面带狞笑道,“江尘可是公子身边最得宠的人,让你伺候他,那是一点也不委屈了你。待你们今晚圆房后,明日我家小姐自会去禀明太夫人,让太夫人成全了你们这对苟合的鸳鸯,好好享受吧!”
一瞬间,顺娘等人撤得干干净净,竹门也被反锁了,只留下了这一屋子暧昧氤氲的暖香和那个已经醉得迷糊的江尘。
似乎是被那香气所迷惑,江尘开始动了起来,睁着一双醉米米的红眼四处张望,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右嘴角勾起了一丝邪笑,缓缓地爬了过来。
她立刻一个鱼挺坐起了身,从左至右横扫了一腿,正中江尘右脸颊,咚地一声,江尘倒地晕了。她松了一口气,左右看了两眼,想找件可以割掉缚住她胳膊的绳子的工具,忽然,门又开了。
“谁?”她紧张地问了一句。
“姐姐!”竟然是小叶子的声音。
“叶儿?”
“姐姐,是你呀!”小叶子溜了进来,半蹲在她跟前悄声道,“原来她们抬进来的那个麻布袋里装着的人是你呀!这帮人可真坏!”
小叶子顺身携带有小刀,三两下就割断了绳子。她一面挣脱一面问道:“叶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我想看她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坏事呀!”
“你知道她们要干坏事?”
“知道!晚饭过后,我看见顺娘手底下的那两个壮婆子偷偷地把江尘哥从外面扛了进来,就藏在这小竹楼里。我本来以为她们想害江尘哥,就一直在旁边那棵大柳树上候着,谁知道她们后来又抬了一个麻袋来,让我更没想到的是里面装的居然是姐姐你!”
“看来她们是早算计好了!”
“姐姐,是不是要去禀报公子?”
“不,”她起身推开了后窗,又走回小熏炉前,用银夹子夹起了那两颗埋在香灰里的丸子,掏出手帕裹好踹兜里了,“叶儿,趁此刻没人发现你,立刻回去,不要声张。”
“那姐姐你呢?”
“我自有打算,你赶紧回去!我需用你时,自然会来叫你。”
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出江府的好机会,她也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谁会想到,今晚顺娘成全了她。
潜出江府后,她直奔魏府,因为去过几回,所以她十分轻松地溜了进去,并摸到了表姐窗下。听见三春告退,表姐放帐上床后,她翻身入内,钻进了纱帐。
“谁……”
“嘘!”
“蒲心姑娘?”齐玉眉甚是惊讶。
“屋里没人吧?”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人,我每晚睡之前都会仔细查一遍。蒲心姑娘,你怎么深更半夜地来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她缩腿坐了上去,悄声道:“夏钟磬打算利用您引我入局,我想她是有将咱们两个都一并收拾了的念头,所以我特意来瞧瞧,看你在魏府里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那女人果然是不肯罢休,只会变本加厉的,”齐玉眉摇头道,“我早料到了,她必会再使手段来对付咱们俩。自上回三月之事被揭穿后,魏空明表面上没有责怪夏钟磬,私底下却是大半个月都不进她那院子,她自己心虚,不敢去告魏空明的状,便寻了个由头在大夫人跟前告了我一状,跟着我便被禁足了。”
“她让您身边的三春告诉我,说您被禁足,又断了米水,危在旦夕,让我速来营救你。”
“那个三春你信不得,她早就是夏钟磬的人了。”
“我知道,三月已经跟我说了,她早已被夏钟磬所收买。”
齐玉眉诧异道:“你竟跟三月还有往来?”
她点头道:“之前前去见她时,正巧遇见马氏派去的人想欺辱她,我便顺手把她给救了,她如今暂住在她舅舅的杂货铺里,为我办些小事儿。”
“她那人可靠?”
“可靠。”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夏钟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一计不成,她必定还会再耍其他花招……”
“不,不必她再耍其他花招了,这回我们就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我听我外祖父说起过,夏钟磬一直迷恋骅里殿下,我打算以骅里殿下引夏钟磬露出马脚,在此期间,你得帮我在魏府里秘密地做些事情。”
齐玉眉眼眸微亮,连连点头道:“这主意好!夏钟磬确实是谁都看不上眼,唯独一直迷恋着骅里,当初骅里选了刑弄玉为妃,她就变着法儿地跟刑弄玉过不去,这事儿王室贵族中没人不知道。你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一一办妥的。”
“为了让夏钟磬相信骅里殿下真的活着,就得编造出骅里殿下活着的证据,”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泛旧的古玉,放在齐玉眉手心里道,“此玉是我让三月于野市购买,请工匠做旧并雕琢而成。”
“这玉竟跟骅里从前随身所带几乎一模一样,”齐玉眉捧在手里惊讶道,“你是如何得到这花纹的?若是我,也不能将这纹样画齐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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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二章 不想娶公主
“我另有些门路,这你就不必多问了。你要做的就是让夏钟磬看见这块玉,让她以为你和骅里殿下暗中已经有了往来,让她深信骅里殿下还活着。”
“此事容易,我必能办得妥妥的。”
“我不宜久留,你收好玉,我先走了。”
“你千万小心!”
出院,原路折返,路过一处阁楼时,忽被一阵带着醉意的吟诵所吸引,停下观望,原来是魏空行在恣意高唱——
“魂兮,渺没云烟纵远去;歌兮,挑断玄琴愁知己;伤兮,何所依?何所依?”
“公子,夜已深了,请您还是回院去歇息吧!”身旁仆从极力地劝道。
“庸奴!你可知本公子吟的什么?”魏空行挣开那仆从的胳膊,手执酒樽,醉步凌乱,“本公子所吟又岂是你这样的庸奴能明白的?不许你在此扰了本公子的雅兴,退下!”
“公子……”
“退下!”魏空行抬脚踹了那仆从一下,那仆从连忙滚爬起来,蹬蹬蹬下楼去了。
魏空行一口饮尽,将酒樽摔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步至那具玄琴前,哗啦哗啦地胡乱奏了起来,弹得花草变色,鸟惊云飞。
隐在暗处的她不禁好笑了起来,这魏空行还是老样子,遇见十分不痛快的事情,便饮酒耍疯,把他最不擅长的玄琴拨个人神共愤,鬼哭狼嚎,以此来宣泄心中的不快。明明,他压根儿就不擅长玄琴,也不擅长吟诵。
“将军令,昂长七尺黄沙掩,血泪冢,哭煞多少愁美人……”
“你有完没完?”魏空明忽然上了阁楼。
“君子掩袖伤旧景,呜呼哀哉……”
“老三!”魏空明板起脸来喝了一声。
魏空行双手往玄琴上用力一摁,琴音潺潺,余声响了许久。一阵静默后,他恹恹道:“行了,知道了,我换个地方,去找个吵不着你的地方总可以了吧?”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怕你吵我吗?我怕你吵到爹娘吵到其他人!老三,你这是什么态度?全家为你欢喜着,你却在这儿伤春悲秋,你是什么意思?你瞧不上人家赫连公主吗?”魏空明满腔指责。
“哼!”魏空行抖了抖肩,熏红了的脸上流露出几丝自嘲,“娶公主有什么好?你看应谋哥娶了个公主捞着什么了?”
“他什么没捞着?功名利禄,有一样他没捞着的吗?稽国第一谋士的虚名,吾青侯的封爵,国君对江家的浩赏,哪一样他没得到?空行,你该长进了!你不能继续如此碌碌无为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到了你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立业做出一番功绩来,如今爹为你谋得了一个好机会,正是你扶摇直上的好时机,你该打起精神来,准备与赫连公主的大婚……”
“不,不,不,”魏空行晃动醉步,连连摆手道,“我不想娶什么公主,娶公主不会有好下场的,看看应谋哥就知道了,娶了个公主,把什么都丢光了……”
“别再提江应谋了行不行?”魏空明忽然变了脸色,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暴怒,“到底他是你哥还是我?你是姓江的还是姓魏的?是不是他跟你说娶个公主不划算你就不娶了?”
“你这么凶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点!空行,你知道你从小到大在江应谋面前像个什么吗?就像个跟屁虫一样!一口一个应谋哥应谋哥,把他的话都信到骨子眼里去了,就是不肯听听我这做哥哥的好意!”
“好意?”魏空行双手撑在案桌上蔑笑了笑,忽然将案桌掀翻,桌上一应碗碟酒器全部飞落楼下,啪啪啪地连摔了好几声。
“你这是在发脾气给谁看?”魏空明冷色道。
“给我自己看,这总行了吧?”魏空行晃着步子朝魏空明走去,“你是好意?好在哪儿?让我迎娶赫连公主,涉足王室,掺和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这叫好意?”
“身为咱们魏家的男人,就应该为咱们魏氏的繁盛尽一份心力。可你瞧瞧你,一副极不耐烦,厌恶至深的样子,这是一个血性男儿该有的态度吗?魏家亏待了你什么?”
“我可以去战场上拼杀,也可以潜入敌国做细作,但我就是不想娶公主,得一个徒有虚名的侯爵之位!”
“已经晚了,”魏空明态度冷淡道,“此事已由国君准允,不日将亲下诏书公告天下,那赫连公主你不娶也得娶。空行,我劝你别太跟自己过不去了。赫连公主仰慕你已久,她曾在国君面前说过,无论你是否完整地从战场上回来,都愿意嫁给你。公主一片情深,你实在不应辜负,好好想想吧!”
她这才明白魏空行今晚为何如此不快。赫连公主是稽国国君堂妹,是原胡也部落首领之女,胡也部落被夫聪国大败后,其母携一双儿女逃回了娘家稽国,国君因与这位姑母感情深厚,继承王位后,擢封了姑母的一对儿女,年幼的妹妹就被封为了赫连公主,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原来魏家即将与稽国王室联姻,让魏空行迎娶赫连公主,这恐怕是国君有意拉拢魏家的举动。将自己护若珍宝的堂妹下嫁给魏家三公子,可见国君在拉拢魏氏一事上是很下血本的。
以稽国如今的派系分支来看,国君极力拉拢魏氏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稽国与炎国原为兄弟之盟,炎为兄长,稽为幼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彼此之间是有很多联系往来的。
炎灭,稽国国君立刻清肃朝堂上亲炎一派,逐的逐,杀的杀,降职的降职,在不到两个月里,就将整个朝堂肃整一新。不少旧派贵族在这次清肃中被削减了势力,没落了下去,保留下来的只有四党——魏氏一党,江氏一党,成翎王一党以及毓氏一党。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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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三章 始料不及
成翎王为王室旁支,却拥有大多数王室的支持,不屑对国君阿谀奉承;毓氏是老族派,根基稳固,其家族历史可追溯至五百年前,一直掌国礼祭祀,族人向来清高,不是国君轻易能拉拢的;余下的江氏和魏氏都是尽忠于国君的,都值得国君拉拢,国君也唯有尽力拉拢这两党,方可平衡各派权势的争斗,保博阳不乱。而这两家之中,又以魏家最会向国君献媚,自然,国君会更亲信于魏家。
这些都是她最近在博阳暗中收集起来的情报。她一直没有闲着,见缝插针地收集着来自各个渠道的消息。
魏空明没再多言语,抽身下楼去了,魏空行一屁股坐在望月台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寞落地望着头顶上的那盏橘光灯笼长叹了一口气。
她很想去宽慰两句,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能现身的,而且这个时候她也应该离开了。
“炎无畏!”
忽然,粹不及防,魏空行竟高呼起了这三个字。正欲抽身离开的她浑身一僵,仿佛有谁一盆冰水从头淋到了她脚底——怎么回事?不可能会被认出来啊!
“你死那么早干什么?死那么早有意思吗?你说你,白练了那么一身好武功,白有那么一颗热血忠心,到最后居然自己跳城楼死了,呵呵,这算不算挺讽刺的啊?你不是常说你宁可战死沙场,也不做龟缩之辈吗?”
原来,魏空行躺在地上说起了醉话。她松了一口气,回头望去,只见魏空行像个小孩似的,指着头顶上的灯笼继续碎碎念道:“你就是个小骗子,从小就骗我,有陷阱让我去踩,有埋伏让我去破,吃亏的事儿都骗我去干,你说你是不是很坏?”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倒是真的。
“无畏啊,你真的不厚道,明知道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这一辈子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算什么兄弟啊?兄弟如今有难,你又在哪儿呢?又在哪儿呢?说什么我有难你在棺材里也会爬出来帮忙,你倒是给我爬出来啊?你就是个小骗子,大大的小骗子!”
看着魏空行指着灯笼数落她的那个小屁孩样儿,她真想走出去好好跟这家伙驳两句。不过,又有人跑了上来,是一个侍婢模样的姑娘,飞奔到魏空行身边焦急道:“公子,您怎可睡在这冰凉的地板上?快起来,会着凉的!公子,您喝醉了,不能睡在这儿啊!”
“去把炎无畏给我刨出来,那个没良心!”魏空行高声叫嚣道。
“公子,您可别瞎说!这儿是博阳,怎好再提那个无畏公主?”侍婢慌忙劝道。
“我提又怎么了?我兄弟我还不能提啊?炎无畏,炎无畏,炎无畏就是个小骗子!你能怎样?”
“公子……”
保重,兄弟。
她再看了魏空行一眼,撤回了步子,飞快地离开了魏府。
回到江府,她悄无声息地先去了小叶子房间里。她后面还有打算,需要小叶子配合,不过在见到小叶子后,她才知道江应谋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事情还得倒回半个时辰之前说起。小叶子悄悄回了房间后,因为担心她,一直没睡,就守在窗户口那儿等动静。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正院里忽然传来了喧哗声,觉得甚是奇怪,立马跑去围观了。
这一去还真围观着了一个惊世骇俗的!
你猜怎么着?只见江应谋手捂额头,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出来了,手指缝里渗出的全是鲜红的血水!守在门外的阡陌吓了个脸色发白,急忙奔过去搀扶住了他,偏头瞧见小叶子时,嘴里连声喊道:“去把蒲心叫来,公子受伤了!快去!”
小叶子当时一愣,哎哟喂,上哪儿去找姐姐呢?姐姐不还没回来吗?糟糕了!
“然后呢?”她略显紧张地追问道。
“然后的事你该想得到啊!公子派人把咱们杜鹃阁里里外外地找了两遍,没找着人,又吩咐江坎哥带人去府里其他地方找,那肯定还是找不着你人影儿啊!这会儿江坎哥估计还在找呢!”
“那江尘呢?”
“江尘哥在竹楼被人找着了,大家都当他喝多了跑竹楼睡觉去了,也没人多说什么。姐姐,你怎么办呀?一会儿到公子跟前,你该怎么说呢?”
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也乱了她之后所有的安排,她原本是想悄无声息地去一趟魏府,再悄无声息地回来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但现在,因为江应谋伤了额头,她的计划被打破,只能重新斟酌。
在江应谋翻遍杜鹃阁和江府的情况下,她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模样和借口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才会不引起怀疑呢?话说回来,江应谋的脑袋是谁砸了的?难道是魏竹馨?
“小叶子!”桑榆的声音急促地在门外响起。
她忙闪身一躲,躲到了竹屏风后。小叶子将门打开,问道:“桑榆姐姐,什么事儿啊?”
“公子吩咐所有人都到主厅去。”
“是找到姐姐了吗?”
“上哪儿找去?江府都快翻两遍了,还是连个人影儿也没见着!公子是怀疑蒲心姐已经被人掳出府里去了,要找咱们所有人去问话呢!”
“啊?”
“别磨叽了,公子还等着呢!”
小叶子随桑榆走后,她也悄然地离开了,江府暂时是不能待了,得另想折子。
清晨,阴雨乱飞,沾湿了立在窗前凝神的江应谋的长睫毛,水蒙蒙的,像两只沾湿了翅膀的黑蝴蝶。阡陌送茶进来,见此情形,忙上前劝道:“公子,还是关了窗户吧!您额上有新伤,不可沾了雨水。热茶已经备好,您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昨晚我娘传你过去了?”
“是……”
“你怎么说的?”
阡陌抬眸瞟了他一眼,表情略显忐忑道:“奴婢是照实直说的……夫人问奴婢为何少夫人要举香炉砸公子,奴婢说,奴婢在外面伺候着,只听见少夫人怒吼了几声滚,然后就传来了砸香炉的声音,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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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四章 是何珍奇异宝
“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吧?”江应谋口气里带着轻讽。
“公子息怒!”阡陌立刻跪下,声音惶恐道,“大夫人说此事是有益于公子且也有益于江家的大事,公子与少夫人已成夫妻,岂有不圆房的道理?于魏家,也难以交待,所以……”
“所以,你们一个个都瞒着不说是吗?”江应谋反背双手,面带寒色回身踱步,“蒲心亲手研制香丸,你亲眼看着顺娘放进香炉,你们都以为配合大夫人做得天衣无缝,就等着今晨剪取落红去向魏家交待了是吗?”
“公子恕罪!”阡陌叩伏恳求道。
“蒲心倒也罢了,你居然也跟着掺和?呵!”江应谋摇头冷笑道,“越是与我亲近的人越是知道怎么出卖我……”
“奴婢再也不敢了!”阡陌颤声道,“恳求公子宽恕,不要像逐江尘一样将奴婢逐出杜鹃阁!奴婢对祖先神灵起誓,从今往后绝对只效忠于公子,只听从于公子吩咐!”
江应谋垂眸打量了她一眼,弯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缓和口气道:“罢了,此事就算过去了,我也知你为难,在大夫人面前不敢不听话,但我也要你记住,你是杜鹃阁的人,还是杜鹃阁的掌阁侍婢,你要效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杜鹃阁的阁主,也就是我,明白了吗?”
阡陌连连点头:“奴婢定会谨记在心!”
“江尘呢?清醒了吗?”
“奴婢方才去看过,还沉睡着呢!公子,奴婢以为江尘昨晚这遭醉有些蹊跷。”
江应谋盘腿坐下,捧起茶盏问道:“有什么蹊跷?”
“奴婢刚才去看江尘时,发现江尘右脖颈处有一块儿青瘀,像是被人踢过的。可奴婢明明记得,昨晚晚饭之前遇见他时,他脖子那儿还是好好的。另外,江尘酒量不大,顶多四两,喝醉便要睡,睡上一夜也就清醒了,怎么这回睡得如此胡烂?仿佛不像是只灌过四两酒的人,所以奴婢觉得有些蹊跷。”
“一个酒量仅四两的人醉得像喝下了一斤似的……昨夜江尘到底喝了多少酒?喝得烂醉如泥的他又是怎样爬到小竹楼去的?确实挺蹊跷的……”
“是否要请医师来瞧瞧?”
正说着,陈冯迈步进来了。原来今早天未亮时,江应谋便派人知会了陈冯昨晚的事情,让陈冯着人在城内寻找蒲心。可惜陈冯并没带来什么好消息,暂时还没蒲心的任何下落。随后,江应谋让陈冯去看了看江尘,因为陈冯也略通医术。
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把大家吓了一跳。幸亏陈冯去瞧得及时,否则江尘极有可能就此一命呜呼了。为什么?因为江尘沉睡不醒并非是宿醉的缘故,而是中毒!
陈冯着手为江尘解毒时,阡陌已去将昨夜里与江尘喝酒的那两个家仆唤来了。那两个家仆听说江尘中毒了,也吓得不轻,连忙将昨夜与江尘喝酒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两人的话中都提到了一个人,那就是青樱。
据那两人说,昨晚喝酒时,青樱送来了一罐子红枣粳米粥,还亲手为他们三人各盛了一碗。江尘起初不屑一吃,但经他俩和青樱殷勤相劝,江尘也勉强喝下了一碗。青樱走后,江尘又再喝了几口酒便醉倒了,他俩就将江尘送回了房间,然后各自睡觉去了。
听罢这两个家仆的话,阡陌问道:“公子,可要唤青樱来?”
“不必,”江应谋垂眉沉色道,“去跟江坎说,将顺娘那几个魏府来的奴婢叫去厅中,着人看住,没我的吩咐一个都不许离开厅门半步;你,带着桑榆和紫罗去翻查她们的房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给我搜罗清楚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遵命!”
主厅里,魏府陪嫁的那几个奴婢已经心情忐忑地等候了大半柱香的时辰了。顺娘尤为心烦气躁,几次想出去都被江坎拦下了。正当她徘徊不安时,江应谋领着阡陌桑榆等侍婢走了进来。
于主位上坐定后,江应谋抬了抬手,阡陌和桑榆便将手中捧着的遮有蓝布的东西放在了地上,阡陌起身对顺娘道:“方才奉公子之命前去你房中搜罗,搜着两样东西我不认得,特地拿来给你瞧瞧,顺便向你请教请教这两件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搜过我屋子?”顺娘脸色骤变。
“怎么?你的屋子还不许人搜?”阡陌冷讽道。
“为何要搜罗我的屋子……”
“闲话少说,还是先来瞧瞧从你房中搜出来的这两件宝贝吧!”
阡陌弯腰扯起蓝布,只见那两块蓝布下各有一只匣子,一只略高,一只略方,都用精巧的黄铜小锁锁着。蓝布被撩开那一瞬间,那只木匣的真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那一瞬间,顺娘喉间忽然发出一声破音,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扶住脖子,像被什么极为邪恶的东西恐吓了一般,显得十分惊悚愕然。
阡陌将蓝布丢给了桑榆,手指两只木匣,笑容阴冷地问道:“敢问顺娘,这两只用小锁锁住的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宝贝?是你从魏府带过来的珍奇异宝吗?能否请你打开让我们瞧瞧,也让我们见识见识魏府的好东西?”
顺娘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十分尴尬地松开了扶住脖子的双手,并相互交握,不停捏揉:“我……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样两只匣子了?阡陌姑娘,你真的是从我房里搜出来的吗?”
“对啊,难道这两只匣子不是顺娘你的吗?”
“你会不会弄错了?我记得我没有这样大小的两只匣子,会不会是你从别人房里搜罗出来的错记在我头上了?”
“记错了?”阡陌眼含讽色道,“我一人记错,总不会桑榆紫罗她们也记错了吧?顺娘,你再好好回想回想,兴许你从魏府带来的东西太多了,一时没记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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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五章 闺中八宝
“这真不是我的,我没从魏府带来过这样的匣子,我自己有多少只匣子我自己会不知道吗?哎哟,这到底是谁呀?往我房间里送了这么好两只匣子也不跟我招呼一声,这可怎么好?”她满脸写着不知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两只不停揉捏的双手,那双手彻底泄露了她此时内心有多么地焦躁不安。
阡陌冷冷瞥了她一眼,拔下乌髻中的银耳勺,蹲下摆弄了几下,那两只木匣便被打开了。一一掀开匣盖,阡陌再次起身道:“顺娘,再瞧瞧这里头的东西,我想你应该能有所回忆的。”
“都跟你说了呀,阡陌姑娘,”顺娘笑得十分虚假,“这东西真的不是我的,我瞧了也不知道呀!虽说这两只匣子是在我屋里找着的,可未见得是我的东西呀!我那屋偶尔也不会锁门的,谁进去过我哪儿知道呢?”
阡陌眼逢一窄,透出了几丝寒光:“你的意思是旁人给你搬进去的?你倒真会撇清呢,不愧是在魏府大夫人身边伺候过二十年有余的老人儿呢!”
“阡陌姑娘你瞧你这话说的……东西不是我的,我怎么认呀?万一里头装了什么金贵的宝物,我厚着脸皮儿认下来,别人会怎么看我呢?我看你呐,还是去找着那真正的主人,把匣子还给那真正的主人得了!”她越发地辨得起劲儿了。
话说到此处,陈冯迈步进来了。江应谋抬头问道:“江尘如何?”
“无碍,毒已全清,调养上三五几日便好。他年轻身板子强硬,这点小毒伤不着他的,”陈冯在左侧首位坐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那两只匣子上,凝视片刻后,手指那略高的匣子道,“阡陌,把那匣子给我瞧瞧,哪儿来的?”
阡陌捧起匣子步至陈冯跟前,陈冯将匣子上下两层所放置的几个小盒子一一嗅了嗅,面露异色道:“此乃闺中八宝啊,阡陌你打哪儿弄来的?这等秽物,你们杜鹃阁也有?”
听得闺中八宝四个字,顺娘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酱紫了起来。阡陌斜目冷冷瞥了她一眼道:“咱们这杜鹃阁向来是最干净的,哪儿会有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再说了,咱们拿这闺中八宝来做什么?又不暗算个谁!”
“陈冯先生,”小叶子好奇了,“什么是闺中八宝啊?”
陈冯笑了笑,放下手中小盒道:“你小孩子,不懂也罢,反正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而已。”
“您说说呗!叫奴婢们知道知道是什么东西,往后见着了也好绕着道儿走呀!”小叶子嘴巧道。
“行,既然你们都瞧见了,跟你们说说也行。所谓闺中八宝,就一匣子里盛装着八样药丸,各有所用,有的是避孕,有的是催情,有的.,总之那八样药丸各有功效,是后宫后宅诸妃诸妇斗法的密备法器,最初是见于宫中,后流传至宫外,为贵妇们所效仿,一般人家是备不了的,因为要凑齐这八样药丸并非易事。”
“那江尘哥哥是不是吃了这里头的药丸中毒的呀?”
“这个嘛……恕先生医术浅薄,探不出你江尘哥哥所中之毒究竟是何毒,若换做你的蒲心姐姐,或许她能知道。哎,那玩意儿不会是巫卜卦封吧?”陈冯又指着另外一只匣子说道。
“先生说对了,还真是,”阡陌将闺中八宝放下,又捧起那只匣子递上道,“方才公子已经看过,的的确确是巫卜卦封,起卦之日是前两日,上面满满一排血指印,赫赫在目,再清楚明了不过了,有的人却还妄图狡辩,真不知道该说她蠢好还是傻好!”
闻得此言,顺娘顿时目瞪口呆了!
这真是百辨抵不过一疏忽,顺娘只顾着撇清干系,却遗忘了卜书上那些赫赫的血指印!那些可是铁一般的证据啊!
所谓巫卜卦封,其实就是一种祈祷神灵完成心愿的巫术,因为祈求完毕后,法器与卜书都会被封在一个布包里,暗藏某处,所以才叫巫卜卦封。
此术在宫内坊间并不稀奇,偶尔国巫也会使用此法向神明祈祷,后妃贵妇们偶遇不顺,也会动用此法,但在奴仆之间是严禁的,又特别是奴仆对主人使用此术,一旦查实,无论所求的是好是坏,一律杖毙。
陈冯取出布包中的卜书展开一阅,眉心不由地锁了起来:“应谋,此事你打算怎么办?要禀明太夫人那边吗?”
“暂时不必,”江应谋抬手道,“我爷爷既将这杜鹃阁交由我一人打理,我便可自行做主,无需禀过主宅那边。巫卜卦封之事先搁一旁,江坎!”
“小的在!”江坎上前应声。
“将青樱拖下,若没半句实话,就地杖毙。”
“是!”
当下,江坎与另一仆人将青樱拖至院中,棍棒还未备好,那胆小的青樱便失声痛哭了起来,连滚带爬地爬回厅门外,嚎哭道:“公子饶命!巫卜之事奴婢真的毫不知情,请公子饶奴婢一条贱命!”
“那就说你知道的,江尘是如何中毒的?”江应谋冷冷道。
“江尘?”青樱哆嗦了两下,轻声抽泣道,“是……是顺娘让我去的……”
“顺娘让你去毒江尘?”
“不,不,奴婢并不知道那是毒药!顺娘告诉奴婢,说那药能让江尘很快醉过去,仅此而已,奴婢没有想到江尘他会中毒……”
“还有吗?”
“还有……还有昨夜里……昨夜里顺娘领了丁婶青笛她们几个……在茶间门口……把林蒲心绑了……”
“什么?把林蒲心绑了?竟公然在这江府绑人?你们的胆儿到底是有多肥啊?”陈冯惊讶道。
“人呢?”江应谋面无表情地问道。
“好像绑去了竹楼……”
“将蒲心绑去竹楼,而江尘也在那儿,她们到底想干什么?”江应谋语气已经冷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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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六章 早有疑心
“她们……她们……”青樱面带惧色,垂首小声道,“听顺娘那意思,仿佛是要成全了江尘和林蒲心……”
江应谋脸色霎时变了,右手一挥,将主位旁高几上搁着的茶具啪地一声拍飞了!
茶具落地,哐当几声正好砸在顺娘跟前,顺娘惊跳了两下,噗通跪下,大呼道:“奴婢冤枉啊!”
“你哪点冤枉?闺房八宝冤枉你了?巫卜封卦冤枉你了?为蒲心和江尘设艳香局冤枉你了?自你来了我这杜鹃阁,日夜不肯消停,不是去太夫人跟前告状就是挑拨装腔,也罢,你这等庸妇不搅人舌根不搬弄是非这日子怕也难过,我也不一一与你计较了,但我没想到你竟敢把你们魏府这些秽物恶习搬到我这杜鹃阁来!”
江应谋震怒一喝,众仆婢齐齐跪下:“公子息怒!”
“说!林蒲心人呢?”江应谋喝问道。
“奴婢着实冤枉啊!”顺娘此时哭喊了起来,“奴婢何曾带过什么秽物来杜鹃阁?巫卜卦封是奴婢备下不假,但那闺房八宝确非奴婢所有呀!奴婢出身魏府,魏府府规严明,家风清正,岂会容许奴婢携带那种东西?请公子千万要明察呀!”
“你魏府是什么家风是什么府规,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再问你一遍,林蒲心人在哪儿?”
“奴婢哪儿会知道?奴婢昨晚压根儿就没见过她!青樱所言皆非事实,必然是受了旁人蛊惑,恶意诬陷奴婢的!诬陷奴婢,等同于诬陷我家小姐,这人一定居心叵测,暗藏毒心,公子不能轻易上当啊!”她仍在喊冤。
“别喊冤了,”陈冯双手抄在袖中,冷色道,“喊冤没用,你家公子今日是发了大怒了,百年难得一遇,就算太夫人来了也未必劝得住。你还是识相点,老实招了吧!”
“陈冯先生,奴婢没做过,奴婢能招什么呀?”
“行,”陈冯抖了抖肩,抬眉扫了扫其他魏家奴婢问道,“你们这几个呢?也都死扛着不说是吧?别当江家小公子发的火不是火,棍棒敲到脑袋上的时候,再哭爹喊娘都没用了,说吧!”
魏家那几个奴婢诚惶诚恐地爬在地上,互相对视了几眼后,其中一个年长的仆妇爬了出来道:“禀公子,奴婢们确实不知道那林蒲心去哪儿了!昨夜里,奴婢们奉顺娘之命的确是将她送去了那竹楼里,但送去之后便离开了,她后来究竟去了哪儿,奴婢们真是不知啊!”
“你们将林蒲心绑去竹楼和听说她失踪了之间间隔了多久?”
“大概就一个时辰左右吧!昨夜里听说她失踪了,奴婢们也甚是惊讶,私底下也议论过,可没人再去过那竹楼,也就没人知道她后来的下落了。奴婢所言句句是真,还请公子和陈冯先生明鉴!”那仆妇叩首道。
陈冯斜眼瞟向江应谋,问道:“你怎么看?”
江应谋没答话,沉吟了片刻,吩咐道:“阡陌,你与江坎一道将这几个魏家奴婢,连同这闺中八宝以及巫卜卦封一并送到我奶奶那儿去,告诉她老人家,我本意是想就地杖毙了顺娘,但不愿这贱奴的恶血污浊了我杜鹃阁这片净地,就交由她代为处置。至于其他仆婢,拖下各行杖二十,青笛青樱留下,其余全数打发!”
此事就此先告了一个段落。阡陌与江坎押着顺娘去了太夫人那儿,江应谋则拂袖回了书房,陈冯紧随其后。刚坐下,陈冯便问道:“江聪儿,老实说,你就一点都不怀疑那个林蒲心吗?”
“怀疑她什么?”
“我不信你没怀疑过她,”陈冯直摇头道,“就昨晚这件事她就很值得怀疑,我都能起疑,如你这般聪明的人不可能不起疑。她失踪这事,有人直闯江府掳走似乎不太可能,毕竟江府府防森严,轻易是进不来人的,还要再掳走一个,更是难上加难了。或许……”
“或许,她是自己走的?”
“你已经想到了?”
江应谋抿了口淡茶,垂眉浅笑道:“她怎么可能不让我起疑呢?不止昨晚,之前有几件事也都让我心存疑虑了。”
“那你为何还留她在身边?不怕她是细作吗?”
“对,她很有可能就是个细作,但那又如何?这并不妨碍我将她留在身边。”
“你不是疯了吧?明知她可疑,还将她留在身边,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你就不怕哪日她一把大刀从你头上挥下来?老实说,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江应谋淡笑摇头:“想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要没看上她,为何还要把她留在身边?”
“你何时对自己那么地不自信了?她既能为别人卖命,难道我就不能收了她为己用?再说了,她若真是细作,草草打发而不追查她幕后主使,等于是放虎归山了。”
“行,能听见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如此说来咱们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去寻她了,兴许真是她自己跑出去的,过个三五几日自会寻个借口回来的。不过你猜,她会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回来呢?我真挺好奇的。”
江应谋微微一笑:“等她回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决定是,暂时不回江府。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她担心江应谋会起疑。在还没找着一个合乎情理的借口之前,她打算继续隐藏。
趁着这段自我隐匿的时间,她可以做很多事情,譬如收一收放去勾夏钟磬那只小鱼的线。
新鲜的夜雨刚刚收住,通往天禧斋后院的小巷子里便极快地闪过了一道紫色的身影。动作敏捷地翻过天禧斋墙头,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其中一间房。
“可还顺利?”等了许久的三月连忙起身问道。
“还算顺利。”她微微喘息,褪下湿漉漉的紫斗篷,露出了浑身上下的男人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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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七章 小鱼上钩
“她没有起疑?”
“应该没有,”她一面解下腰带一面浅笑道,“这得多亏你手巧,做出了这么一身男人家的行头,我肩不够,你用碎步做了垫肩,我身高不够,你就在靴子里加了厚底儿,如此一来,我所装扮的这个骅里殿下就像模像样了。”
“兴许不是我做的这身行头靠谱,你得来的消息靠谱,那夏夫人对炎骅里殿下当真是十分迷恋的,若不然,怎会轻易上当?”三月双手接过她脱下的外袍道。
“我想起便觉得好笑,她一见着我的背影,便止不住地唤着:‘骅里哥!骅里哥!’,既是如此深爱,当初为何不仁慈些,别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绝呢?如今就算骅里殿下还活着,恐怕也难以接受她这番深情。”她鄙夷道。
“我听外间传言,说骅里殿下的妻女皆是被夏夫人父亲夏国公所杀,连小妾所生的不满周岁的幼子都没放过,夏氏一族做事实在太心狠手辣了些!”三月摇头叹息道。
“你以为夏夫人的父亲不杀刑弄玉,夏钟磬就会好心放过刑弄玉母女吗?她恨毒了刑弄玉,恨刑弄玉夺了她的最爱,还与她的最爱生养了一个女儿,时时刻刻都想置刑弄玉母女于死地,长鹰王府之灭门,她父亲不过是操刀的,真正想要刑弄玉母女命的人,是她。”
“想想也该是如此,那夏夫人原本就不是什么纯善之辈。对了,江府那边仍在寻你,你出入必须得小心些,被江府的人发现了,那你可就麻烦了。”
她弄干头发,坐下捧起三月备的紫苏姜汤,暖暖地喝了一口:“我还没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回江府,暂时只能隐藏踪迹。”
“这也挺为难你的,你面对的可是我们稽国第一谋士,要想找出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去骗过他,倒真是件难事。先不说这些了,你喝着汤,我去取些热饭菜来……”
“拿两只饼来就行了,我还得出门。”
“你还要去哪儿?”
“魏府。”
“你还要去魏府干什么?”
她笑得狡黠:“看戏。”
夏钟磬带着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回到了魏府。一回房间,她便甩掉了斗篷,扯下了项链,双手抓起一只玉制凉枕就朝墙角砸去!马氏慌忙合上房门,拼命劝道:“小姐,小姐,不可如此心浮气躁!不可叫人起了疑心啊!”
“你还敢出声?”夏钟磬回身指着她,气红了脸皮道,“方才为何要拦我?你若不拦我,我已将骅里哥追上,你这拔皮的践货为何要拦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出门!”
“小姐,您别骅里哥骅里哥地大声嚷嚷,仔细隔墙有耳!”马氏压低了声音着急道。
夏钟磬全然不理,自顾自地来回踱步念念有词:“骅里哥来博阳要么是冲魏家的来的,要么就是冲他从前的妹夫去的,他一定有什么打算,一定有!难道他想刺杀我公公或者是江应谋?不可,万万不可,他一旦暴露,那就必死无疑了!都是你这践货拦着我,骅里哥要再出事儿,我就让人把你给剁了!”
“小姐,您拦着他又能怎样?说不定他一把长剑就扎向您了,您别忘了,夏氏跟他是有仇的……”
“你好不啰嗦!一遍又一遍地提,你以为我是傻子记不住吗?骅里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会明白长鹰王府灭门之事其实是与我这个小女子没什么关系的。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些什么?既不能阻挡稽国大军的铁蹄,又不能改变我父亲的决定,我也很为难很痛苦啊!”夏钟磬捧着心,作出一副饱受痛苦的样子。
“但您已是魏家大少夫人,您怎可再与他有往来呢?”
“为何不可?”夏钟磬挑眉冷色道,“魏空明是骅里哥的对手吗?炎国败,不是败在骅里哥,而是稽国与戈国的联盟;稽国会赢,也不是赢在他魏空明,而是我父亲与我公公的里应外合!若真论实力,他魏空明压根儿就不是骅里哥的对手!江山王权,向来都是强者为尊,只要骅里哥灭了魏空明,我为何不能跟骅里哥再续前缘?”
“您是疯了吧?”
“闭嘴!听着,去给我把齐玉眉那践人叫来!”
“您找她做什么?”
“她知道骅里哥在哪儿,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
“小姐……”
“少罗嗦!去!”
过了好一会儿,齐玉眉才姗姗来迟。夏钟磬已换了身衣裳,手执酒樽斜靠在软枕上,懒懒地吩咐道:“全都下去!”
马氏略显不安,偷偷地瞄了夏钟磬一眼,退出去将门关上了。
“在魏府里这些日子过得还舒心吗?”夏钟磬饮了口酒问道。
齐玉眉立在她跟前,表情淡漠道:“你是找不着话聊了吗?”
“我知道,你很不想在这魏府待着,想回赫城去是吧?其实呢,念在咱们从前的情分上,我倒是可以帮帮你的。”
“我看还是不必了,你留着你那丁点善心多做些善事吧,以免报应得太早。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站住!”夏钟磬轻喝道。
“还有什么事儿?”
夏钟磬嘴角一瞥,瞥出了一抹鄙笑,扬手就将酒樽砸在了齐玉眉额上。齐玉眉痛叫了一声,后退了两步,扶住额头,双目怨恨道:“你是故意寻我来开心的吗?”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你在这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还敢在我跟前摆架子?若不是你帐中功夫了得,哄得那魏空明不知所以,你还有命活到如今?践人,”夏钟磬轻挑柳眉,紧磨牙龈,“你最好老实告诉我,炎骅里在什么地方!”
“谁?骅里?你问我骅里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太好笑了些?骅里在什么地方你会不知?他的坟墓在哪儿你从来没打听过?”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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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八章 步步诱敌
“少跟我耍嘴皮子,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也知道你跟他暗中有往来!你应该很清楚,倘若我公公婆婆知道你与炎国残党有往来,就是魏空明也难保你。说吧,他在哪儿?”
“你简直可笑之极!你是不是思念骅里思念过头了?他都死了两年多了,你还没清醒过来吗,夏小姐?”
话音刚落,夏钟磬霍地起来,抬手就甩了齐玉眉一记响亮的耳光:“没清醒过来的人是你!都落到这步狼狈屈辱的田地了,没有学会像狗一样地来讨好我这个女主人的欢心,却依旧不改你长风侯夫人的脾气,你真以为你能一直这么好运气?信不信我立马杖毙了你,魏空明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看你真是疯了!”齐玉眉捂着滚烫灼热的左脸,眼泪盈眶道,“你若当真那么思念骅里,就该一剑刎了脖子随他而去,何必在此委委屈屈地做了一个魏家少夫人呢?你曾经的梦想不是要做骅里的王妃吗?”
“践人!”夏钟磬一脚踹在齐玉眉小腹上,恶狠狠地骂道,“还敢提那什么王妃?若不是刑弄玉那个践人半路杀出来,我又怎么会只是做了一个魏府少夫人?践人,我奉劝你还是老实说了,别逼着我去魏空明跟前抖落你私下与骅里哥往来的事情!想要保住你自己和骅里哥的小命,就什么都说出来!”
“你真的疯了……”齐玉眉说着说着,忽然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开门奔了出去。夏钟磬先是一愣,跟着追出去大喊道:“把那践人给我捉回来!赶紧!”
齐玉眉忍着小腹上的疼痛,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她事先已经打听过了,魏空明在南边的露华台那儿,与魏空明在一起的还有魏空明的父亲魏乾。
奔到露华台下,守卫很自然地将她拦了下来。她故意高声喊道:“劳烦你们去通报一声,请大公子下来!”
她的喧哗惊扰到了露华台上的人,魏空明很快步下楼梯,迎着她问道:“怎么了?”
她拨开守卫,飞奔了过去,双手紧紧抓着魏空明的胳膊,眼泪汪汪神情慌张地说道:“她疯了……她疯了……她逼着我问骅里的下落……她真的疯了!”
“谁疯了?”魏空明猛然发现她微微浮肿的左脸颊,诧异道,“你的脸又是谁给打的?”
“夏钟磬……她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忽然把我叫去,又打又骂,逼着我问骅里的下落,可骅里早死了啊!我上哪儿去找骅里的下落呢?我也希望他还活着啊!”她越说越伤心,缓缓跪下,掩面痛哭了起来。
此时,一直追赶她的马氏等人也跑来了,恰巧就听见了她最后几句。炎骅里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马氏耳朵里,马氏当场吓了个脸色发白,忙叮嘱了同来的那两个婢女几句,又急急地转身往回跑了。
“谁说炎骅里还活着?”魏空明的父亲一等翔国公魏乾大步迈下楼来,整张脸都是青的。
“夏钟磬说的……”她不断耸泣着,眼泪几乎掉成了直线,“说我跟骅里暗中有往来,逼着我说出骅里的下落……”
“你真跟炎骅里有往来?”魏乾目光阴冷道。
“有往来?”她捂着心口,笑得酸涩,“倘若真的有往来,那就是说骅里真的还活着……倘若骅里真的还活着,那便是我们炎氏不死,我们炎氏终有回复荣光的时候,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行了,”魏空明打断了她的话,对魏乾道,“爹,您先回去吧!左右不过是两个女人吵架而已,犯不着连您也惊动了,您也累了一天了,请先回去歇着。”
“炎骅里的事问清楚了,倘若真还活着,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是,儿子知道该怎么办,您请回!”
恭送走魏乾后,魏空明抓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别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夏钟磬找你要炎骅里的下落做什么?莫不是你真跟炎骅里暗中有往来?”
“那你告诉我,”她双手紧紧地抓着魏空明的胳膊,扬起满是泪痕的秀脸,反问道,“那你告诉我骅里在哪儿?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若活着,他若知道我在这儿,他不会不来救我的!你告诉我,是不是从头到尾你们都在骗我,骅里其实没有死对不对?对不对?”
“够了!”魏空明锁眉低喝道,“谁跟你说炎骅里还活着?谁说他还会来救你?夏钟磬那个疯婆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行了,回去再说!”
魏空明拖着哭得花容憔悴的齐玉眉回到了夏钟磬院子里。一迈进夏钟磬那屋子,魏空明便有极不耐烦的口气冲夏钟磬发火道:“你又歇不住了是不是?好端端的提什么炎骅里?”
夏钟磬斜卧在那堆软枕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冷道:“只会冲我发火,算什么男人大丈夫?回头问问你后面那个跟屁虫,问问她,你什么都明白了。”
“少跟我阴腔阳调的!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逼着她问炎骅里的下落,炎骅里不是已经死了吗?你又见着他了?”魏空明坐下道。
夏钟磬往上翻了个白眼,右手略抬,马氏就立刻将一样东西捧到了魏空明跟前。魏空明拿起瞧了瞧,问:“这是什么?”
马氏答道:“这是从眉夫人房间里搜罗出来的,听我家小姐说,这玉是炎骅里的。”
魏空明眉心一紧,抬头问立在身边的齐玉眉道:“这是炎骅里的?”
“还给我……”齐玉眉伸出双手想去夺回来。
“我问你这是不是炎骅里的?”魏空明有些怒了。
“还给我……”
魏空明抬手就摔了,啪地一声,玉碎得四分五裂。齐玉眉微微一怔,两腿一软瘫坐下去,眼泪飞快地翻滚了起来。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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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五十九章 上当了
“瞧见了吧?心疼了,”夏钟磬带着说风凉话的口气道,“枉你捧她在手掌心百般呵护,她却由始至终都还想着她的炎王室,有了炎骅里未亡的消息不但不告诉你,还瞒着你偷偷私下与他相见,兴许那背地里还筹谋着什么大事情呢!我是一片好心呐,发现她有这玉之后便想逼着她说出炎骅里的下落,好跟你和公公禀报,没想到却遭你这么一顿恶声恶气,我招谁了?”
魏空明整张脸都阴沉下来了,仿如暴风雨将来的天色,他忽然抓住齐玉眉后脑勺处的发髻,用力拽住跟前厉声问道:“你真知道炎骅里的下落?你真跟他有往来?”
一颗清泪从齐玉眉眼角滚出:“骅里……骅里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炎王室复兴有望了……有望了……”
“说!”魏空明使劲晃了她脑袋一下,“炎骅里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已经到了博阳?那玉是他给你的?给你干什么?
“骅里……骅里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炎王室有指望了……有指望了……”齐玉眉又重复着这句话,表情既绝望也凄凉。
“听不懂我的话吗?炎骅里在哪儿……”
“大公子,好像不对劲儿。”候在门口的魏空明的贴身随从魏冉忽然开口了。
魏空明抬头问道:“怎么不对劲儿了?”
魏冉手捧一块刚刚飞溅到门外的碎玉片道:“这是做旧假玉,质地应该是东陵玉,若真是炎骅里的佩玉,怎会用质地如此粗糙低劣的东陵玉?况且,这做旧的痕迹太过明显,应该是仿的。”
“什么?”夏钟磬顿时色变,惊得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
“拿来我看。”魏空明松开了齐玉眉,接过魏冉递来的碎玉片瞧了瞧,果真是染色做旧的东陵玉,外面野市上或许一两银就能换上一块,根本不可能是炎骅里的佩玉。
“哪儿的?”魏空明的语气骤然变好。
“买的……”齐玉眉垂着头,声音细弱得像一条线。
“哪儿买的?买来做什么?”
“清明那日,我路过城西散市,偶见地摊上有一块玉像极了骅里从前随身所配的那块,我没忍住,就把它买了下来……我知道这府里容不下任何炎氏或者跟炎氏有关的东西,但是,但是我就是想念赫城,我就想念我那些死去的亲人……随你吧,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也只是贱命一条罢了……”齐玉眉双眼一合,又滚出了两滴眼泪,堪比残花还憔悴。
“原来是这样……”魏空明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脸色也好了许多,“这回我不怪你,但以后不许再买这样的东西了,会容易让人误会的。好了,三春,扶夫人回房。”
三春忙进了屋,扶着齐玉眉缓缓地站了起来。刚迈开腿走了两三步,齐玉眉忽然失了重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血!”一个侍婢忽然指着刚才齐玉眉坐过的地方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魏空明回头一看,脸色顿时白了,一个箭步奔到齐玉眉身旁,飞快抱起道:“快去叫医师!”
片刻后,喧嚣远去,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夏钟磬呼吸沉重,脸色发白地看着织花地毯上那一小抹新鲜的血红色,嚅嗫道:“那践人……那践人居然怀上了……”
“已见血,怕是留不住了。”马氏脸色凝重道。
“留不住就留不住,她原就不配生儿育女!”夏钟磬紧握双拳,表情狰狞。
“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方才那玉竟是假的。奴婢总觉得炎骅里之事好像没那么简单,咱们是不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上当了?”夏钟磬一屁股坐下,一对眼珠惶恐地左移右挪,好像在盘点着所有有关炎骅里的细节,“假的?玉是假的,那骅里哥呢?骅里哥也是假的吗?可我明明看见他了,看见他了……”
“您也只是看见一个背影而已,您怎么能断定就是他呢?小姐,咱们怕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谁的圈套?齐玉眉的?又或者……林蒲心的?”这三个字从夏钟磬嘴里迸出来时,她自己立刻倒抽了一口寒气,双手遮面,圆瞪的双眸中满满的全是惊愕和惶然!
玉是假的,骅里哥是假的,关于骅里哥活着的消息是假的,还有那些信大概也是假的,三春从林蒲心那儿带回来的所有消息全是假的!
压根儿就没什么玉,没什么骅里哥,更没什么骅里哥企图营救齐玉眉,骅里哥已死,再也回不来了……那一切统统都是假的!
是林蒲心,是林蒲心与齐玉眉里应外合设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以信和玉引她入局,想置她于死地!
“践人!统统都是践人!”夏钟磬幡然醒悟那一刻,暴怒不止,掀翻了凭几,蹬翻了花瓶,推翻了前来劝阻的马氏。正当她闹得欢腾时,魏空明忽然一阵旋风般地走了进来,一把拽过她,扬手就甩了一个巴掌!
她回旋半圈,重重地跌倒在地,顿时失了所有言语和怒气。马氏上前相护,却被魏空明一脚踹开,魏冉进来,强行将马氏拖出去,合上了门。
魏空明如一道令人窒息的阴影逼近了她,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缓缓扭头,仰头望着像豺狼虎豹一般凶恶俯视着她的魏空明,声音碎柔得像一张被踏蹂了的白纸:“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为了那个践人打我吗……魏空明你疯了吗……你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到底谁是践人?”魏空明屈膝蹲下,眼含讥讽,“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身份再高贵也只是无用的废物罢了!往后你还会不会跑到我爹娘和你爹娘跟前哭诉是我无法生养?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到底是谁不会生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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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章 夏小姐当真痴情
“不是……”
“那为何玉眉能怀上你却不行?你我成婚已两年有余,你肚子却依旧空空?你总说我常年在外奔战,伤过根本,恐难以生养,非要我喝这样那样的汤药,结果呢?真是我不能生养吗?是你夏钟磬罢了!”
“齐玉眉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你的……”
“那就生下来,生下来就知道是不是我魏空明的种儿了!再说回炎骅里的事,你就瞥见了一块与炎骅里所佩相似的玉就立马猴急猴挠地向玉眉逼问炎骅里的下落了,你到底有多思念他啊?嗯?你心里装的恐怕全是炎骅里对吧?与我行夫妻之礼时,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吧?”
“魏空明你滚!”她哭喊道。
“别不承认,”魏空明冷讽道,“你对炎骅里那份心有谁不知道?全炎国都知道吧?怎么?炎骅里死了两年多你依旧对他初心不死?当真痴情啊,夏小姐!打听到他的下落你打算怎么办?把我灭了,让他取而代之?”
“你滚开!”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么想炎骅里的话,就随了他去吧!我一点都不吝啬送个用过的女人给他!我看你是真的一想到他就肝肠寸断,伤心不已,是吧?那就好好哭哭他,也不枉你俩相识一场!不过我要提醒你,从今往后,不许你或者你的人再踏入那边斜梅阁一步,更不许你私下传见玉眉,你若不知收敛,你爹是谁都没用!”
魏空明扬长而去,留下夏钟磬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
“滚!”马氏刚刚近前,夏钟磬便一掌掀开了她。
“小姐,您别哭了!动静闹大了,传到大夫人耳朵里,您可不好解释呀!”马氏一骨碌爬起来,连声劝道,“您如今该知道了,压根儿就没什么炎骅里还活着,也就是齐玉眉那践人与林蒲心设下的圈套。如今您不踩也踩了,只能先忍过眼前这一时,再做打算!”
“林蒲心……”夏钟磬怒目含泪,咬牙切齿地揉搓着手里的软枕,“谁给你这么大胆来算计我?你以为有江应谋撑腰我真就拿你没辙了?乳娘,去找阿连城将军!”
“小姐您要做什么?”马氏紧张道。
“我要林蒲心!”
“可奴婢听说,那林蒲心已经失踪三四天了,上哪儿去找她?”
“她失踪了?怎么会失踪?”
“个中缘由奴婢并不知道,这消息是从江府那边传来的,应该是错不了的。听说这几日,江应谋也在急着找她呢!”
“那践人会去哪儿?难道已经逃了?乳娘,你还是得去一趟阿连城将军那儿,让他务必帮我找着那个践人!”
艾香氤氲的房间内,魏空明和众侍婢都已经离去了,齐玉眉睁着一双空洞乏光的大眼,怔怔地望着薄帐顶端垂下的大流苏如意球,灰白的面庞上泛着浓浓的忧伤。
帐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齐玉眉挪转目光:“谁?”
“是我!”
“蒲心?”
“别激动,快躺下!”她手脚轻快地钻了进来,将正欲起身齐玉眉摁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齐玉眉有些意外。
“我不放心你,怕你出什么意外,所以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差点出事儿。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已有了身孕……”
“不,”齐玉眉轻声打断了她的话,笑容苦涩道,“我是故意没告诉你的。”
“为什么?”她惊讶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其实一个月前我就知道自己怀上了,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就是在找一个机会放弃这孩子……我不能生下这孩子,这是魏空明的孩子,我不能要他……”齐玉眉眼中闪着泪光,显得心酸且委屈,“我知道他很无辜,但一想到他是魏空明的孩子,我就觉得很难受,我不能对不起扈宁,不能生下魏空明的孩子。”
“但你也太冒险了!万一今天有个好歹该怎么办?万一那夏钟磬对您下手再狠些,一脚踹得你们母子都一命呜呼了怎么办?那便是我对不起长风侯了!夫人,”她紧紧地握住齐玉眉的双手,眼眶湿润道,“下回不能再这样了,您若是出了事,我会一辈子内疚的。接下来,您什么都不用管了,好好安胎便是。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是与您缘分匪浅,您可别再放弃他了。”
“这回咱们是不是算成功了?”
“对,很成功,所有的事情都是顺着咱们的计划进行的。夏钟磬彻底让魏空明寒了心,她以后还想对您怎么样,怕是不能轻易得手了。”
“这都得归功于你的好谋划,我只是在里面穿针引线罢了。夏钟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一网打尽咱俩而设的这个局,反倒令她自己栽了个跟头。”
“我以骅里殿下的信引她上钩,再让你悄悄露出那假玉给她瞧,让她误以为您与殿下果真有往来;随后我又安排了一场假见面,当她见到那个假骅里殿下的背影时,她就已经笃信殿下真的还活着了。她是个急性子,沉不住气,事后必定会回来找您逼问殿下下落。”
“没错,她以为骅里真的还活着,以为我与骅里私下真有往来,我会顾及骅里,不敢跟任何人提起骅里的存在,所以才敢明着逼问我骅里下落,她哪里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引她踩入陷阱所设的局罢了。”
“您跟魏空明告发她时,她乳娘急匆匆地赶回去报信了。她当时也吓了个半死,立马让她乳娘到您房间里来搜那块假玉,想以此撇清,但她还是失算了,因为那玉根本就是假的。”
“在魏府两年多,受她辱骂责打不计其数,直到今日方才觉得心口舒畅了些。蒲心,你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她替齐玉眉拢了拢被,浅笑道:“如今您身怀六甲,就算是魏大夫人也不敢轻易动您分毫,魏空明一直无子,您肚子里这个算是他长子了,所以您暂时是很安全的。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再来找您了,您就只管安心养胎吧!”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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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一章 再遇氏蝉
“你不来找我了?你想一个人去对付夏钟磬吗?那可不行,太危险了!”齐玉眉有些着急了。
“您若真的想帮我,那就好好保重自己,您安全妥当了,我才能放开手去干。我不便在此久留,魏空明去跟他爹娘报完喜后随时都会回来,我得走了。”
“你可千万要小心!”
“您若有事找我,去天禧斋找三月就行了。”
魏空明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她不敢再作停留,从后窗悄然离开了。
撤身魏府,她独自徘徊在夜色中,碰巧遇见一处卖酒的,便沽了三两。
于城内一处废弃宅院的高阁上,她悬腿而坐,迎着凉颈的夜风,一口一口地咂着壶中烈酒。今晚或许难以入睡了,因为有令她兴奋的,也有令她难过的,更有让她苦思无解的。
夏钟磬好对付,江应谋就难对付了,她至今还没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也隐隐有些后悔,当晚不该那么仓促地离开江府,至少该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唉……好累……
一声踩踏木楼的咯吱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立刻跃起回身,刚想轻喝,却发现原来是熟人——氏蝉。
“酒意正浓?我走到这儿你才发现,这似乎不太像你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做派。今晚是怎么了?有些伤春悲秋的感觉了。”氏蝉从楼梯口处的暗影下缓步地走了出来。
“你来博阳了?”她有些意外。
“来了也没多久,只是没想到今晚出来溜达的时候能碰上你。你这会儿不是应该伺候在江应谋左右吗?怎么跑到这冷清僻静之处喝闷酒来了?不怕江应谋起疑心吗?”
“看来你真的刚到博阳不久,消息不够灵通,你若稍微打听一下,就应该知道我为何会在这儿了。”她踱到一张满布灰尘的香案前,轻轻扫着灰道,“你呢?你来博阳做什么?你还跟着魏空明?”
“我倒是听了你的话,换了个主子,你猜猜是谁?”
氏蝉与她并肩在香案上坐下道。
“谁?”
“郑憾。”
“你降了郑憾?”
“你随江应谋离开锦城后,郑憾出现了中毒反应,他下令彻查王府,并且怀疑到了我头上。我想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跟着魏空明了,那总得换个更好的主子吧,于是就降了他。”
“你来博阳不是为了找他的吧?”
氏蝉冲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见过他,但你并不知道那次竹林相会之后他去了哪儿。”
她眉心微拧:“难不成被抓了?”
“对,他被抓了,这就是我为何会来博阳的缘故。”
“被谁给抓了?”
“晋寒。”
“晋寒?”她锁眉深思道,“晋寒怎么知道他到了博阳附近?”
“不是你告的密?”
“你怀疑我?”她不屑一笑,“告发了他于我有何好处?他知道我一些底细,我不担心他被抓之后也会告发我吗?想灭了他,我大可亲自动手,无须借助晋寒。”
“我想也不该是你,只是郑憾的亲信卫匡是这么认为的。”
“郑憾被抓,为何博阳并没有传出这样的消息?”她有些诧异。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照理说,晋寒抓了郑憾,算是头功一件,晋寒理当速速向国君邀功才是,可自晋寒擒郑憾之后,对外只字未提,这倒也罢了,他还叮嘱被他放回去报信的郑憾随从,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否则郑憾必会没命。”
“有这等事?”她眉心锁得更紧了,“抓了人不邀功,晋寒到底想干什么?不,晋寒那人脑子没有那么多弯弯拐拐,此事必定跟江应谋有关。”
“卫匡派我潜入博阳,目的就是打听郑憾下落,我原想找你帮忙,在江应谋身上套取点消息,不过看你这样子仿佛也是回不去江府了,估计只能靠我自己去查了。”氏蝉无奈地耸耸肩。
“其实,与其以你一人之力孤军奋战,倒不如向你的旧主寻求帮助,你应该还没有跟魏空明撕破脸吧?”
“我根本还没有告诉魏空明我已降了郑憾。”
“那你完全可以利用魏空明帮你找郑憾。你想,若魏空明知道晋寒捉了郑憾而不上报,他会怎么办?他必会暗中寻出郑憾下落上报国君,届时,晋寒便有了欺君的嫌疑,这正是他打击晋寒的有力时机,他绝对不会错过。”
“但晋寒也说了,消息外泄,郑憾必死。”
她含笑摇头道:“你们太过紧张了,晋寒根本不会杀郑憾,他花那么多功夫隐藏郑憾必定是有目的的,岂会轻易杀之?再说了,魏空明也不是傻子,一得到消息,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地搜寻,所以泄密的可能很小。”
“这主意倒是不错!”氏蝉眼前一亮,起身道,“但我还得先回去跟卫匡说一声。不耽搁你了,先走了!”
氏蝉走后,她又陷入了沉思,或者说更为深沉的担忧之中。原来郑憾已被擒,这就意味着郑憾极有可能已经将她出卖了。倘若江应谋从郑憾那儿得知自己曾想图谋他性命的话,江应谋应该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那么,无论找什么样的借口回到江府,江应谋都已经不会再相信自己,自己继续留在江府的意义也已经不大了,反而还有杀身之祸。一想到这儿,她又猛灌了一口酒,从喉咙到心底,全都是刺骨的寒凉。
该赌一把吗?郑憾到底会不会出卖自己?江应谋对自己到底又知道多少呢?
她就窝在那高阁上待了一宿。清晨返回天禧斋时,她意外见到了小叶子。小叶子是来向她报信的,一件很要紧的事,她舅舅来了博阳,昨晚就住在江府。
原来自她姐妹二人被郑憾的人带走后,村中三姑便托人带信去了巴蜀国。她舅舅因为担心她们姐妹二人,不远千里地赶回了安家村,跟着又辗转打听到她们来了博阳,又一路撵到了博阳,昨日才找到江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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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二章 甘之如饴
偏就来得那么巧,她此时又不在江府,关于秋心去留的问题便留给了秋心自己来解决。小叶子说,秋心不肯离开,定于今早送她舅舅离城,此时或许已经送走了。
她二话没说,急忙向西城门赶去。至城门口不远处,老远就看见秋心一人蹦蹦跳跳地往回走着,身旁没有其他,大概舅舅已经被送走了。
她奔了过去,将秋心拖至了旁边后巷子里。秋心正要大呼,她忙捂住秋心的嘴,低声道:“别吵,是我!”
“姐姐?”秋心欣喜道,“姐姐你没事儿?太好了!”
“舅舅呢?”
“舅舅?舅舅他已经走了!”
“为何没跟舅舅去巴蜀国?”
“是舅舅说的,看公子待咱们姐妹二人那么好,留在博阳也不错,他也很放心,所以就自己回去了。”
“是舅舅说的,还是你自己不肯去?”
秋心小唇微微嘟起:“我早跟姐姐说了啊,我不愿意离开博阳,我就想跟姐姐在一块儿,舅舅也答应了,这有什么不好的?公子也跟舅舅说了,咱们姐妹二人待在他身边很妥当,若不放心,日后随时来博阳探望都行……”
“秋心……”
“哎呀,姐姐!”秋心小脚直跺了起来,“你怎么非得我跟舅舅回去呢?连舅舅都放心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再说舅舅了,咱们一块儿回去吧,公子这几日可担心你了,派人到处在找你呢!”
“秋心你明不明白你待在公子身边有多危险?”她正色道。
“我明白,就像顺娘她们暗算你一样,她们也会暗算我的对不对?我是不傻的,姐姐,公子也不是傻的。你知道吗?你失踪的这几日,咱们杜鹃阁里大有变化了。公子查明顺娘暗算你一事,已将顺娘送返魏府,除却青笛青樱,魏竹馨余下的陪嫁也悉数都送到太夫人那儿去了,只要有公子在,只要咱们齐心,谁能伤得了咱们?”
“你太幼稚了……”
“是姐姐你太过担忧了!”
“不行,趁舅舅还没走远,你跟他回去!”
“我不回!”秋心抽回胳膊,后退道,“姐姐,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你能待在博阳而我却不能?我喜欢博阳,我喜欢待在博阳,我不想跟舅舅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巴蜀国,你知道吗?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这辈子我就跟着公子,哪儿都不去!”
“你还能跟他一辈子?你不用嫁人了?你不用伺候照顾你自己的夫君了?姐姐不想你一生都为奴为婢,姐姐只想你能有个安稳的小家……”
“那只是姐姐你所想你所愿,那并非是我所求!待在公子身边哪里不安稳了?我觉得很安稳!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就想待在公子身边!”秋心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即便将来我要离开了,你也宁愿跟着公子,不肯跟着我离开是吗?”
“对,”秋心的目光与语气都同样坚定,“即便姐姐将来打算离开了,我也不愿离去。我知道姐姐你想我过得好,但你不知道我怎么样才算过得好。离开公子,去巴蜀国那种偏远陌生的地方,我不会过得很好,我会伤心绝望至死的;留在公子身边,即使一生为奴为婢,我也甘之如饴。姐姐,你别再拦着我了,别再一句话就定下我的生死行吗?我已年满十四岁,我可以决定我自己的去留了!”
她心口隐隐地抽痛了一下,一口凉气倒吸入喉,堵在胸腔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秋心对江应谋……竟到了如此不肯分离的地步了?是一切发展得太快还是自己太过疏忽了?可仔细想想,跟江应谋有仇的只是自己,而非秋心,秋心会对江应谋心生仰慕之情,那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秋心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像大多数女子一样,对江应谋那种无论长相家世能力都无可挑剔的男人有着无尽的向往。
那么,是自己错了吗?强行送走秋心,剥夺秋心留在江应谋身边的权利,这样做错了吗?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让秋心无法待在自己仰慕的男人身边,这听上去似乎有些残忍了。若是换做原主,原主会怎么做?
“姐姐……”
“回去吧!”
“姐姐你为何不回去?”
“不必多问,倘若你还当我是你姐姐,就别告诉公子你见过我。”
“姐姐……”
她迅速离开了巷子,带着一团乱如杂麻的心情,飞快地混进了来往的人群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秋心了,她原本的设想并非如此……秋心对江应谋的感情仿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扎在了她自以为顺畅的复仇之路上。
她必须得承认,她忽略了秋心,更忽略了秋心对江应谋的感情。她埋头于与江应谋的周旋之中,与夏钟磬的博弈之中,却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已满十四岁,情窦初开的秋心,也忘记了江应谋那个男人本身不可否认的魅力。
那么,接下来,她到底该怎么办?让秋心继续留在江应谋身边,还是狠下心肠送秋心离开?还有,在不确定郑憾是否出卖了自己的情况下,是寻找借口回江府还是就此失踪?
她心乱如麻,思绪混杂,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把内心那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好好理一理,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却挡住了她的前路,她不由狂躁一喊:“让开!”
喊完抬头,竟是江应谋。
这男人也略有喘息,似乎追了她不短的一截路,她十分愕然,这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自己的?难道秋心出城送舅舅不过是这男人投下的一点鱼饵,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引出来?
莫非……这男人真的已经怀疑自己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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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三章 半真半假的措辞
她右手中指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暗藏在袖中的匕首,脑子里瞬间划过了一个惨白的念头——此时深巷中仅有她二人,又远离闹市街道,即便江应谋呼救,以她的身手也能迅速了断,正是刺杀的好时机,要不要就在这儿送这男人一程?
“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杀我似的,几日不见,你竟如此憎恨于我了?”
江应谋那熟悉且低沉细腻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时,她脑海里犹如飞过一道白色闪光,瞬间捅破了那个抽刀刺进江应谋胸口的幻想画面,整个人忽然间清醒了许多——
不,不能冲动,不能在这个时候杀了江应谋,赌局输赢还未定,这个时候原形毕露,只会得不偿失!
“蒲心?”江应谋又唤了她一声。
“是……”她略显慌乱地垂下了头,努力地平复着心情。
“你怎么了?才几日不见,仿佛憔悴了一大圈,又仿佛不认识我了似的,想必身在府外这几日一定不好过吧?”
她眉梢微抖,摸不清这男人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回答:“还行……”
“走吧,先找个地方歇歇,吃饱喝足了再说其他。”
江应谋将她带到了偶尔会去的丹艺阁,挑拣了二楼凭窗的一间茶室。新茶糕果铺上桌后,江应谋屏退了江坎和伙计。
“尝尝这里的糕点,算是博阳城里别具一格的了。外面无论大茶楼小茶楼所售卖的,不过都是些日常食用或者依照名家留下的食谱各凭本事做的,这里就不同了,这里有位独具匠心的厨子,好自创样式,所制点心尤为不同,值得一品,其中这一款莲冻是我最喜欢的,你可以尝尝。”江应谋抬手捻起了一块莲花状的青色糕冻,轻放于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
她没动,只是安静地垂首对坐着。
“此莲冻以春日茂生的艾草,秋日剥取的莲子,以及上好的马蹄粉制成,点缀了干桂花以增添香气和风味,装入莲花木盒中静置一夜即成。用料简单,但过程繁琐,没有耐心是做不成的。蒲心你这么聪慧,尝过之后或许能悟出个中要诀,往后我若想吃时就不必专程来这儿,你做给我吃就行了。”
“公子还愿意留奴婢在身边吗?”她垂眉问道。
“为何不?”
“公子竟一点都不好奇奴婢失踪这几日都去了哪儿吗?公子连问都不问,似乎不太合常理,又或者公子早就知道奴婢的下落了,只等奴婢乖乖地现身了。”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秋心送你舅舅出府后我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我想,或许你会出现,没想到你还真出现了。”
“看来公子对奴婢失踪这事儿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我怎么猜测都只是猜测而已,你告诉我的才是事实,不是吗?倘若你愿意,那咱们就来聊一聊你失踪这事,你是自己出府的,对吗?”
“对。”
“为何?”
“我想带着秋心离开了。”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
一丝苦涩的笑容飞过她嘴角:“或许在公子看来,这么做颇显幼稚不懂事了,公子待奴婢姐妹俩这么好,奴婢却要带着妹妹不告而别,仿佛有些辜负了公子,但只要能保住性命,奴婢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倘若只有奴婢一人,奴婢怎么都好,可奴婢还有秋心,奴婢不能让秋心有半点差错。”
“听你的口气,仿佛你们姐妹二人会有性命之虞,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其实有件事,奴婢从头至尾都瞒着公子。”
“何事?”
“公子可否还记得上回外出踏青那件事?”
“记得,那又如何?”
“其实上回那歹人真正想侵犯的不是奴婢,而是眉夫人。”
江应谋眸光微暗,眼露诧异:“你说齐玉眉?”
“对,就是眉夫人。”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那日的事情奴婢并未作假,只是颠倒了受害者和施救者。当日奴婢无意中撞见了那歹人意欲侵犯眉夫人,一时抱打不平出手救了,因见那眉夫人着实可怜,这才自告奋勇地出来帮眉夫人掩盖事实,顺便惩治恶徒。奴婢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哪儿知道……竟后患无穷。”
“谁找你麻烦了?夏钟磬?”
“是。”
“所以是夏钟磬派人对齐玉眉下手的?”
“眉夫人是这样说的,说她在魏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夏夫人因嫉妒她常能留住魏少将军,屡屡暗算,甚至不惜使出那样阴险狠毒的招数。近日,眉夫人暗中向奴婢托话,说夏夫人对奴婢已有了杀意,让奴婢尽快带着妹妹离开博阳。”
“为何不直接向我说明?”
“说明了又能怎样?”她眼含无奈地摇摇头,“公子还能杀了夏夫人不成?她终究是高高在上的魏府大少夫人,夏国公掌上明珠,位高身贵,奴婢只是一介小民而已,何苦与她抗衡?倒不如就此销声匿迹永不来博阳,换得一世宁静得好。”
“原来如此……”
江应谋口中念完这四个字,垂眉默默地喝起了茶来。沉默间,她心内小鼓咚咚作响,忐忑且焦急,她不知道江应谋会不会相信她这番半真半假的措辞,这措辞虽不完美,略有瑕疵,但也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借口了。
只要郑憾还没出卖她,江应谋应该就会相信。
良久后,她等待已久的那个声音终于又缓缓响起,语气又变得如往常般亲切温柔了:“没想到蒲心你也有颗热血心肠,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若非你,那位眉夫人大概已经香消玉殒了。你也真是,什么事儿都憋在自己肚子里,竟不拿我这公子当公子了?身边明明有个稽国第一谋士可求助却当他只是个摆设,我在你眼里,竟真的只是个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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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四章 柑橘树下的女人
“奴婢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给公子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她略略宽了宽心,连语调也轻松了起来,看来江应谋是信了。
“你的事怎会是麻烦?你若如此灰头土脸地离开博阳,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罢了,夏钟磬那事你悉数都忘了吧,别搁在心里忧着,还有我呢,别真把你家公子只当摆设了。来,咱们还是说回眼前这一桌可口美味吧,细细品品,能琢磨出一两道制法最好,我想这对蒲心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满满一桌细巧糕点有一大半都进了她肚子,糕点确实美味,离开炎王宫后,她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精心巧做,堪比王宫御点的东西了。她和江应谋的话题后来也没再提及出府失踪的事情,全在这些糕点上了,似乎江应谋确实已经打消了疑虑,真正相信她了。
不过,她仍心存一丝疑虑,江应谋真的完全相信自己了吗?
初夏,草木繁盛,日光渐渐灼热,若无要紧之事,江应谋极少出门。他新得一具古玄琴,甚是钟爱,便翻出旧时整理的琴谱,整日醉心于抚琴与谱曲之中。
眼看五月将逝,炎热一日比一日来得浓烈,今夜,太夫人在瑞照阁内设清凉宴,阖府都去热闹了,阡陌秋心桑榆也都随江应谋去了,唯独她没去,头脑昏沉地靠在榻上读一本不知是谁写的西游札记。
昨日在药圃里忙碌了一整日,临近天黑收工时,一场急雨忽至。她本以为淋上几颗雨不碍事,自己身体向来结实,谁曾想昨晚半夜竟烧了起来。
读完一小半,她倦意自来,手中札记一落,歪头睡了过去。仿佛快要入梦时,忽感一股危险气息逼近,猛地睁开双目,右手攥起拳头正欲出击,一张熟悉的侧脸却如梦境般出现在了眼前——
不知何时,这男人进了她房间,拣拾起了她掉落的札记,铺放在左手掌上,一页一页地捻来读起。轻晃摇曳的烛火颤巍巍地扑在他眼眉之间,仿佛一位羞涩的少女,想惊动他却又不敢,不敢却又想靠近,唯有轻摇身姿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这男人天生一股温润贵气,又因病自带一番忧郁,二者相融,竟让他生出了与别人不同的气质,宛如一块隐卧在山涧清泉下的温凉宝玉,时而温柔细腻,时而幽凉孤僻。
面对这样一位公子,一位主子,也难怪秋心那小丫头会心生爱慕,愿意一世相随。身为奴婢,能跟着这么一位身世高贵且聪明狡猾的主子,也算人间幸事了。为此,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到底该怎么安置秋心,是顺其自然,还是狠心送走?
凝神间,江坎进来了,她忙又合上了眼睛。
“公子,陈冯先生家的明伊姑娘求见,您见吗?”江坎轻声禀道。
“喻明伊吗?她一人来的?”
“对,说有要紧的事想求见您。”
“领她到我书房。”
“是。”
江坎退下,她原以为江应谋会立马离开,谁知等来的却是额头上的轻轻一敲,她轻叫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神情略显无辜地问道:“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别装了,你压根儿就已经醒了,你以为闭上眼睛就能骗得了本公子吗?本公子若那么好骗,称什么稽国第一谋士呢?”江应谋轻晃着手里的札记,笑容清浅,语气调侃。
“哦……原来公子早知道我醒了……”她有些尴尬。
“一个人是否沉睡,看她眼珠子就知道了。”
“这也能看得出来?”
“想知道的话以后再教你。这儿有一罐子好东西,在我奶奶的小厨房寻着的,我顺手给拿了过来,你应该会喜欢。”
“那是偷啊?”她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能这么说一位体面又尊贵,而且还不远千里给你带樱桃酱回来的公子呢?起来吧,我已经让小叶子给你盛荷叶梗米粥来了,取一勺子樱桃酱混在里面,再撒上点干桂花,你立马就有胃口了。”
江应谋走后,她喝下小叶子送来的粳米粥,又继续拥被夜读。才读了两页,窗外夜风大作起来,仿佛有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即将到来,惹得屋内异常闷热。
她略思片刻,取出那件鸦青斗篷,揣了那本从阡陌那儿借来的札记,开门出去了。
她本意是想去小竹楼那儿讨个清静凉爽,可刚在廊下走了没多远,那大颗大颗的雨珠子就迫不及待地砸了下来。一股泥土清香扑面而起,她驻足望向庭院时,发现有人立在院中那棵柑橘树下,仔细一看,竟然是魏竹馨。
雨点越坠越急,越坠越大,但魏竹馨并没有撤身离开的意思,背影安静而萧索,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大雨将至。
她带上斗篷帽,默默地走到了魏竹馨身后:“少夫人,夜雨很急,您该回廊下避雨了。”
片刻静默后,魏竹馨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扬起头,容碎雨滴从树叶缝隙落下溅到她脸上:“下雨了……下得好……有句俗语你听过吗?春雨贵如油,没有这金贵的春雨,地上的任何东西都长不了。”
答非所问,好像这女人仍旧游离于自己的遐思之中。最近似乎都这样,明显能让人感觉这女人仿佛有些抑郁了。这也难怪,活在一个几乎不怎么理会自己的夫君面前,根本寻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又怎么能不抑郁呢?
“少夫人,您最好回房,雨只会越下越大,您既非草木,又何必等在这儿受它浇灌呢?”她道。
“屋内闷热,倒不如这儿清凉,”魏竹馨慢腾腾地旋回身子,与她平视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肩上,“这鸦青色的斗篷真配你……你知道吗?我最不爱这样沉重浓郁的颜色,往身上一裹,仿佛隐身了起来,别人就会看不见我。但你不同,你生得秀清绢白,裹上这鸦青色,不会让你失了颜色,反而会衬得你宛如一条莲藕。应谋哥哥真是好眼光,把这斗篷赏了你,他真是好眼光。”
她感觉这女人不是在同她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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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五章 心内一刺
“今晚我又听了那首《箜篌引》,你知道是谁作的吗?是应谋哥哥十七岁的时候所作,那年太夫人生辰,应谋哥哥以此作为礼物送给太夫人,太夫人非常喜欢。没想到十多年后,我还能听见这首曲子,只是弹奏的人已经不是应谋哥哥了。”
“这些感慨少夫人还是回房去细说吧,恕奴婢身子单薄,不能继续陪你欣赏夜雨了,告退。”
她正欲抽身离开,魏竹馨却叫住了她,她侧身回望:“少夫人还有何吩咐?”
“咱们都是过客……”魏竹馨目光清幽道。
“什么意思?”
“无论你,我,秋心,又或者那个阮执素,在应谋哥哥身边都只是过客罢了。”
“我不懂……”
“你懂,”魏竹馨抬手轻拂着她肩上的雨滴,长眉低垂,“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你清楚你的妹妹喜欢着你想要的男人,她拼命地在那个男人跟前展露她所有的芳华和才艺,就像今晚,就只为那个男人夸赞她一句……”
“少夫人或许有所误会,秋心对少夫人,绝没有界越之心。”
“不,”魏竹馨收手竖指,轻轻晃动了两下,脸上拂过
一丝难以读懂的笑容,“我不介意她心存界越之心,因为她就算界越了我,也得不到应谋哥哥任何真心。我只是觉得她很像从前的我,努力地想成为应谋哥哥的女人,努力地想把自己变得最美好,但没用,即便她能成为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她也无法拥有应谋哥哥。”
“为什么?因为公子已经心有所属了?”
“他似乎没跟你提过,但这不要紧,你和你妹妹爱上同一个男人也不要紧,反正你们爱的男人永远都不会爱上你们,你们就没必要争宠夺爱,像两只小兔子安静和睦地待在应谋哥哥身边就行了……”
“少夫人可能误会了,”她打断了魏竹馨的话,“奴婢对公子从无他念,虽然秋心对公子感情如何奴婢不敢保证,但奴婢对公子绝不会有任何男女之情。”
“你看不上应谋哥哥?”
“世间女子都得为他一人癫狂吗?在奴婢看来,他只是一个很聪明的贵族公子罢了。少夫人,雨真的下大了,请回吧!”
她刚转身,江应谋就从回廊下冒雨大步地走了过来。目光捎带过了她,留下一句“蒲心你赶紧回房去!”,然后打横抱起魏竹馨,转身匆匆离开了。
她立在原地没动,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能说,江应谋毫不犹豫地选择抱起魏竹馨那一刻,她内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么?分明不应该失落的心情此时此刻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大雨中的橘树下,两个都被那男人娶过的女人,他选择了魏竹馨。
对,他应该要选择魏竹馨,因为自己仅仅是一个侍奉在侧的奴婢罢了,终究不能和那位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相提并论;即便,即便自己的真身回来站在那儿,自己与他的那六年也应该抵不过人家的青梅竹马吧?炎无畏,大雨滂沱,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儿琢磨这样的事情?你妒忌吗?不,你没有嫉妒的理由。
她缓步走回了廊下,却没立刻回房,而是躲进了旁边那个阴暗角落里,目光发直地盯着那一排垂直而下的雨帘。
她想,大概仅仅是因为自己也是女人的缘故,看见前夫抱起现任妻子而弃她于不顾,出于虚荣和不服气,会有那么一丁点的不舒服吧,毕竟女人都很小器。
可为什么自己还一副憋闷不乐的样子缩在这个阴影里面呢?为什么脑海里会忽然闪现出自己与那男人拥吻于寝殿内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呢?呵,原来自己与那男人还有如此香艳的记忆,若不是这场雨,大概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吧?
“怎么还没回去?”那男人的声音像梦呓似的忽然钻进了她耳朵里。她稍微怔了一下,缓缓向左转头,这才发现离她六步远的台阶上真的站着那个男人。
四目相对,各含讶异。她惊讶于这男人去而又返,而江应谋惊讶于夜雨这么急,回廊上这么冷,她为何还要靠在那个角落不回去。
“你不冷吗?为何待在这儿不回房间去?”江应谋靠近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变了,下意识地收了声。
“你傻了吗?”他伸手探摸了摸她藏在湿漉漉斗篷里的胳膊,“欣赏夜雨也不在这个时候,刚刚中完暑又想伤风吗?好歹还是个医师,就不能顾及点?衣裳都湿了,赶紧回房去换了。”
“你回来干什么……”她还不死心,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听你这话,我是不该回来还是你没想到我会回来?”
她无言以对,轻轻拨开了他:“奴婢先回房了……”
“等等!”他转身握住了她的胳膊。
“公子不是让奴婢回房换衣裳吗?您要有什么吩咐,能否等奴婢换了衣裳再说?”她面朝着廊外铺天盖地的雨帘,眼眶微微红了,所以,不敢回头。
“去我书房,那儿有热茶。”
她没动,因为眼角有那么一滴不争气的眼泪滚了出来,就像面前这不断坠落的雨帘——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不,应该说为什么要对林蒲心这么好?难道就像之前所想的那样,只因为她是个对你毫无利益冲突的村姑?
江应谋,我是炎无畏,如果你知道我是炎无畏,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我真的,真的很想告诉你我是炎无畏……
“走吧,蒲心……”
她睁开了他的手,背对他泪光蒙目:“不了……奴婢还是回房去更衣吧,多谢公子好意……”
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捂上耳朵,仿佛雨声消失了,仿佛整个天地都宁静了下来,仿佛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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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六章 和谈崩裂
炎无畏,你为什么要想起……你为什么要想起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事情?想想你的父王母后,想想你的上吟殿和拥戴你们炎王室的臣民,想想赫城那一城的血流成河,想到这些,你怎么还能去想你和江应谋那些浅薄短暂的缠绵呢?
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当她从欢愉后的沉睡中醒来时,睁眼看见那个被称作她夫君的男人就躺在她身边,目光清亮幽远地凝望着薄纱帐外的晨曦,左手温柔地握着她右手时,她真的有点开始相信这男人便是她的夫君,此后余生将要永远相伴的夫君。
她对江应谋动过心,虽然只有那么一霎那……
在炎国被灭后,她让自己遗忘了这段记忆,或者说,强行封存了。
直到今晚,这暴雨如注的夜晚,江应谋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触发了记忆之门的按钮,如这奔山似的雨水,她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出来,拦也拦不住……
门后,她哭得悄无声息,却是肝肠寸断,门外,夜雨如注,却有个人驻步沉思。
原来,江应谋并没有回书房去,而是尾随至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忽然听见了从门缝里传来的丝丝压抑着的抽泣声,他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
默然良久,他转身离开了。
相隔不远的一根回廊柱子后,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正在偷瞄着这一切,待江应谋远去后,这人才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秋心。
秋心远远地望了望江应谋的背影,又转头打量了一眼姐姐的房门,嘴里嘀咕着:“难道她们说的是真的?公子真正喜欢的……是姐姐?”
一夜夜雨的冲刷,使得天明后的空气显得格外清爽宜人。她收拾了茶水准备送去时,阡陌回来告诉她,说江应谋出门了,大概一整天都不会回来。她想,今日是个出门与三月碰头的好机会。
两人约定的见面地点已经不在天禧斋了,因为她发现最近出门仿佛有人跟踪,在不确定到底是哪帮子人跟着自己时,她不打算打草惊蛇,只是换了和三月碰头的地方。
那地方就是上回她寻着的那家废弃院落的高阁。见面后,三月将眉夫人的话一一转给了她:“夫人说魏空明向国君请战,已得准许,不日将出发前往高越,她有所担心,怕一个人在魏府里会有危险,想问问你的意思。”
“魏空明要出征了?还是打郑国?”她纳闷道。
“消息应该不会错,是她亲耳听见的。据说,江公子的大哥前往高越与郑人和谈不成,魏空明便立马向国君请了战,国君已经准许了。”
“派去与郑人和谈的前后已经去了两拨了,先是成翎王妹夫宋柳成,后又是江应谋大哥江应茂,两次都未有结果,国君打算开战也说得过去。不过,这郑国忽然间怎么这么有骨气了?两次和谈都谈不拢,难道真的想跟稽国决一死战?”
“或许条件太过苛刻,郑国无法答应吧。眉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回话?”
“让她挪出魏府,魏空明应该会答应的。”
“我也这么想,魏空明一走,魏府没人会真正地护着她,她处境很危险,倒不如挪出府来。对了,你回江府后,江公子没对你起什么疑心吧?”
“好像没有……”她略锁眉心地摇着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江应谋那人心机深似海,摸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怀疑我。你回去吧,小心点,别叫人跟踪了。”
“知道。”
目送三月离去后,她倚在窗边思量起了魏空明出征一事。按理说,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郑国不应该轻易毁了和谈,即便条件稍显苛刻,也应该咬牙应下,至少能保一时安宁才对,可为何两次和谈皆谈崩了,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隐情?
陈冯家院子南角的茶室内,歌姬喻明伊一双玉手轻挥上扬,为刚才这一曲《禅吟》留下了一段久久挥之不去的尾音。
“下去吧!”纱帐后,陈冯轻挥手道。
“是。”
喻明伊退下,斜卧在陈冯对面的晋寒意犹未尽道:“怎的如此小器啊?唤回来,再弹一曲。”
陈冯手指正靠在茶桌旁酌酒的江应谋道:“瞧瞧这位公子的眉头,都快皱成百褶裙了,我怕我家明伊再弹下去,会惹恼了这位尊驾。”
江应谋略挑眉眼,浅笑道:“多品了你一两口青梅蒸也叫你心疼了?晋寒说得不假,你当真是小器。”
“应谋,”晋寒缓缓坐起,打了个哈欠道,“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今儿应该是高兴的日子,你怎么还愁眉苦脸起来了?国君已经应允了魏空明的请战,那蠢货已经依着咱们给他设好的路径一路踩下去了,你还在愁什么?”
江应谋轻晃酒樽:“我不愁魏家那俩父子。”
“那你愁什么?说说!”
“魏竹馨最近很不对劲,言语行事都慵懒颠倒,有些肝郁不解的征兆了。昨夜里,她打我奶奶那儿回来,非要待在那柑橘树下乘凉,青樱多番劝她回房她都不肯听,只好来找我,我去时正好下起了暴雨,知道劝她无用,只得将她抱回了房间。”
“唉……”陈冯轻拍了两下小腹,感触良深道,“她有此症也是能料到的,长此下去,她那个人也便毁了。应谋啊,说到底她也只是因为爱你至深的缘故才会相助她父亲,她本意是不想伤害你的,如今都落到如此田地了,你何苦真将她逼上绝路呢?对她稍微好些吧!”
江应谋咂了一口酒,回味了片刻道:“所以我打算将她送去未梁一段日子。我在未梁有田宅,那儿景色宜人,空气舒畅,送她去了那儿,远离了博阳的一切是是非非,或许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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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七章 炎骅里的幼子
晋寒赞同道:“这样也好,总比整日憋在你那杜鹃阁里要好。我虽也不太待见她,可万一她要是疯了,倒也挺可怜的,你往后也多了一桩麻烦事儿,还得伺候个疯子,那多无趣啊!”
“主意不错,打算什么时候送去?”陈冯问道。
“就这几日。”
“你既有了主意,那为何还愁眉不展的?不会还有别的事儿吧?”陈冯说着坐起身来,伸手夺过江应谋手中的酒樽,笑得贼霍,“让我猜猜,不会是跟那个林蒲心有关吧?呃?聪儿啊聪儿,你不会让我给说中了吧?你看上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晋寒脸上写着大大的两个茫然。
“听他瞎说吧,”江应谋往后一靠,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一提女人,他那满脑子的就是情情爱爱,我能跟他一样吗?”
“那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在愁林蒲心的事?”陈冯追问道。
“是,我是在想她的事……”
“那不就结了?大白天的,你满脑子就想着她,你还不是看上她了是什么?无碍的,聪儿,即便你真喜欢上她了,那也没事儿,无畏公主也不会怪你,人生在世,毕竟得找个伴儿啊,要不然这长夜漫漫的,你拿什么打发?”
“那倒是啊,应谋,”晋寒也道,“喜欢就收了,侧室不行,侍妾总可以吧?正好你奶奶不是催你生几个小聪儿出来吗?与她生上两三个,也好跟你奶奶交差不是?”
江应谋翻了个白眼,仰头枕手,长舒了一口气道:“真受不了你们两个,一提到女人,哪儿都兴奋起来了。不用你们替我忧心,长夜漫漫,我自有书与茶可共度,何苦非要女人呢?”
“你不喜欢她,那你老想她干什么啊?”晋寒纳闷道。
“因为琢磨不透,所以才老想,明白了吧?”
“哟?这世上还有你琢磨不透的人?说说,她怎么地让人琢磨不透了?你磨不透她,不如送到我府上,我磨光滑顺手了再送还给你?”晋寒眉开眼笑道。
“省省心吧,我杜鹃阁内就那么几个人,你就少打我主意了。我是在想,她会不会跟炎氏有关。”
“怎么这么说?”陈冯问道。
“起初发现她有可疑之处时,我也疑心她是某人派来的细作,或许就是郑憾安插在我身边的,但相处久了,我对我的这个怀疑又不确信了,我总觉得她不是谁派来的细作,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因为一些缘故所以才来到我身边的。”
“因为一些缘故?譬如说?”
“她最有可能会是炎氏族人,试问在这世上谁最想杀了我,那自然是炎氏族人了。赫城一战,炎氏几近灭族,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炎氏族人存活下来。不过……”
“不过你派人去安家村查过,林蒲心和林秋心两姐妹的身世背景并无作假,祖上三代你大概也查过,没有任何可疑对吧?”
“对,”江应谋点头道,“在回到博阳不久后,我就派人去安家村查过。上回他舅舅找来时,我也顺道探了探底儿,也没有觉察出什么可疑之处。但很多细微的事情都让我对她产生了怀疑。”
“就像上次她私下出府?”
“除此之外,她对我偶尔会不用尊称,而且每回都是在她没法控制情绪的时候。当一个人无法控制情绪时,说出来的话才是最真的。所以,我有些疑心她之前是不是认识我,或者说她与我的身份其实根本就是一样的。”
“那会是谁?”晋寒插话道,“与你身份不相上下的人必是王室贵族,是炎王室的人吗?不太可能,炎王室已经不存在了,就算炎骅里那幼子侥幸存活,也还是个小屁孩啊!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应谋?她可能就是一个细作,只是将背后主谋隐藏得比较深罢了。”
“无论她是什么,应谋,你都不应该把她留在身边了,我说真的,”陈冯表情严肃道,“将她留在你身边,又探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不单单对你来说是个危险,对整个江府来说都是一个潜藏的危险。我以为,你尽早打发了为妙。”
江应谋凝视着房梁上高高垂下的那个银丝笼子没说话,仿佛在思量着别的事情。晋寒轻蹬了他腿一下:“又想什么呢?叫你尽早打发了,别搁在身边,早晚是个祸殃子,听见没?”
江应谋缓缓坐起身,面带微笑地看着晋寒:“你刚才提醒我了。”
“我提醒你什么了?”
“想知道她是不是炎王室的人,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炎骅里的幼子。”
“你知道炎骅里家那小子在哪儿吗?我派人找了都快两年多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晋寒有些沮丧道。
“我知道。”江应谋嘴角勾起了一丝贼贼的笑容。
“你知道?”晋寒和陈冯同时愣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那孩子我藏了起来,当初我离开赫城前去跟你们汇合时,就已经有些担心魏乾会出尔反尔,所以提前做了些部署,其中之一就是让人暗中护送炎骅里的小妾和儿子离开赫城。”
“什么?”晋寒激动了,音量高得能震破房顶了。
“小声点,少将军!”陈冯连连朝晋寒挥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嚷得全城皆知啊?我这府里也不敢保证没一个半个细作的!”
“应谋啊应谋,你当我是兄弟吗?啊?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一直瞒着我?咱们俩一块儿出去打了两年的战你都没跟我提过一句,你很憋得住啊?怎么没憋死你啊?你该一直憋着不说啊,为什么又说出来呢?”
晋寒激动不已,陈冯倒地笑得肚子疼,江应谋也抖肩笑了起来。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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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八章 郑憾被劫
“你俩笑个屁!亏得我还一直内疚着呢,想着从前放了大话给炎骅里,说好歹能顾及他妻儿老小,结果全都给夏都玄杀光了,赶去一个也没捞着!就为这事儿,我前两日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偷偷寻个没爹没娘的娃,过继到炎骅里名下,替他守守坟也好,哪知道人家亲儿子还在呢!江应谋,我是不是你亲哥?是不是?你可真对得起我啊,死活愣没吐半个字出来,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晋寒越激动,这俩笑得越欢畅,气得晋寒都想踹他们俩出去了。
也难怪晋寒会激动,炎稽两国开战之时,他与炎骅里曾有过约定,无论最后是炎灭还是稽灭,活着的对方都要保住另一方的妻儿老小,谁知道夏钟磬的父亲夏都玄心狠手辣,没等他赶到赫城,王府就被屠了,就为这个事儿,他心里不痛快了很久,也把夏都玄和魏乾这两人恨死了。
“还不给我闭嘴是吧?人呢?那孩子人呢?”晋寒指着江应谋问道。
“自然在很安全的地方了。”江应谋笑道。
“在哪儿?别给我藏着掖着了,说!”
“说了你还能接回来?那孩子如今待的地方十分安全,也不会有人怀疑那是炎骅里的儿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不说出来也是为了那孩子的安危着想,他大概是炎氏最后的血脉了。”江应谋感触道。
“唉!”晋寒长叹了一口气,冲着半空抱了抱拳道,“炎骅里啊,我没本事,你的王妃和女儿都被夏都玄杀了,我一个也没救下来,不过还好,我弟弟替你捞回了一点根,你就安心地去吧,那孩子我一定帮你看好!”
“我好像明白你想干什么了,”陈冯抄袖冲江应谋抖了抖眉,“你说想知道林蒲心是不是炎氏族人,炎骅里的幼子倒是一枚很好的诱饵,若她真是炎氏族人,必定会在意这个孩子的去向。不过相比这个我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情,倘若你证实了林蒲心就是炎氏族人,就是为了替炎氏报仇才蛰伏在你身边的,你还会留着她吗?”
“不会。”
“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会,我会送她离开,让她放弃复仇。”
“你以为她会放弃复仇吗?”
“她会,”江应谋深邃的眸子里微微闪着幽光道,“如果她知道炎氏的血仇我会亲手讨回来,她一定会。”
三人欢聚闹到日落时分才算罢休。陈冯送江应谋走后,揣手于袖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的晋寒回头道:“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呢?”
陈冯远眺着江应谋马车消失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没发现吗?他跟从前不一样了,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么温雅从容,但心里却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已不甘于只是做一个听从吩咐的谋士而已了。”
晋寒耸肩道:“这样不好吗?应谋原本就不该只是一个谋士而已。”
“好,当然好,所以偶尔想起我也能明白当初江尘为什么没把那封信交给无畏公主。”
“这话你最好不要让应谋听见了。”
陈冯笑了笑,笑得略显苦涩:“我知道,能明白并认同江尘的人或许只有我一个,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是从小追随于应谋的仆人,他是我们的公子,保全他的生命以及一切就是我们的职责。江尘之所以选择把信收起来就是因为他很清楚,倘若当初无畏公主独活了下来,应谋将不会是如今这个应谋,或许已死,或许正过着颠沛流离亡命天涯背离亲族的日子。”
晋寒抄手点头道:“那倒是。倘若无畏公主独活,应谋就必须得面临一个更为艰难的抉择,是弃离公主回归江氏,还是选择与公主一道逃离赫城,从此踏上遥遥无期的逃亡之路?无论是哪条路,对应谋来说都是艰难无比的。我也能明白当初江尘的一片护主之心,但倘若你当时人在赫城城门前,亲眼见过应谋何其伤心绝望的话,你也就不会赞同江尘的做法了。”
“唉……”陈冯迎着西向而来的残阳余晖又叹了一口气,“前尘往事,哪里是过眼云烟?那事那人那情那景或许可以转瞬消散于尘埃之中,但残留下来的回忆却是深刻心底的。但愿,但愿应谋今生还能觅着一位知己,伴他度此余生吧!”
“他与林蒲心倒是挺投契的,不过那女人又是个细作,唉,他此生的情路还真是坎坷呢!罢了,我先回去了!”
晋寒撤身欲走,忽见罗拔飞奔而来,他连忙迎上去问道:“何事?”
罗拔气喘不及道:“郑憾被人劫走了!”
晋寒瞬时呆立:“你说什么?”
“事发应该不出一炷香的时辰,我已散出人去追踪,或许还能追得回来,可万一要是追不回来……”
“追!死活都要给我追回来!”
今晚夜色寥寥,凉风幽幽,吹得魏空明心情大好。根据细作氏蝉所报,他果然在晋寒自以为防守严密的密牢中劫出了郑憾,你说,他心情怎能不好呢?
“哥,如今咱们有郑憾在手,应立刻上报国君,狠参他晋寒与江应谋一笔,向国君揭发这二人私藏重犯,图谋不轨的心思,国君必会雷霆大怒,到时候绝没他二人好果子吃!”近旁,魏家四公子魏空见拧眉飞色地说着。
“不,”魏空明轻轻抬手,“郑憾我要留着。”
“哥你留着郑憾做什么?”
“与其这个时候去向国君告密,让晋寒和应谋稍有难堪,倒不如等我大军杀至郑军跟前,将郑憾挥剑斩杀于阵前来得实惠。”
“这主意妙啊!”魏空见抬手拍膝,兴奋不已,“如此一来,必振我魏家军雄风,使那些胆小如鼠的郑国人更为恐惧,咱们不就可以轻易击破了吗?哥,你是不是早有这主意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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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六十九章 觊觎之心久已
魏空明眼含黠色,摇头道:“不是,此前我的想法也与你一样,想禀明国君,由国君向那二人发难,但眼下局势已变,我即将出征郑国,我就想何不好好利用利用那个郑憾呢?毕竟郑憾也算郑国一员猛将,将他斩杀于阵前,不仅可以大褪郑军士气,也可扬我魏家军威名,何乐而不为呢?”
“大哥高瞻远瞩,确实非弟弟们可以相比的。”
“届时,我收服郑国归来,空行又迎娶赫连公主,咱们魏家必定异常风光威武,在这博阳,还有谁能与咱们家相比?”
“不过可惜啊!”魏空见略带惋惜的口吻摇头道,“三哥竟与咱们想的不一样,这几日遇见他,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是谁拿了把刀子逼着他娶公主似的,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我来娶。”
“怎可如此胡说?赫连公主即将是你嫂子,这等妄言不可再提起,被别人知晓,还以为你对公主有觊觎之心。”
“哥,你误会了,不是我对公主有觊觎之心,我只是觉得娶公主对咱们魏家来说,那可是大事一桩,不能怠慢了,搁在谁身上都该恭敬小心地应对着。可你看三哥,老是一副厌烦的样子,叫外人见了还以为他对这门婚事有多大不满呢!早知道他是如此地不情愿,倒不如派了我来应对这门亲事,我必定会办得好好的,我是这么个意思。”魏空见解释道。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让他娶赫连公主,那是一点也没亏待他的。他是脑路子还没开,等日后尝到甜头了,自会明白爹的那一番苦心。至于你,不必着急,爹心里已有了盘算。”
“不知爹为我相中了哪家小姐?”
“阿连城除了宫里那个姐姐之外,家里还有一个小妹你该知道吧?”
“你说那位叫乌可沁珠的小姐?”魏空见脸色渐变,似有嫌弃。
魏空明用余光扫了扫他,右嘴角微微扬起:“怎么?瞧不上她?”
“不是……”
“在大哥面前何须遮掩呢?瞧不上就瞧不上,其实大哥也瞧不上那姑娘,模样算不得秀丽精致,举止也尽现蛮族的粗鄙,还不能及你大嫂的一半,就更别提你小嫂子了,但你要明白,爹之所以看中她并非是因为她有多么物尽风华,而是因为她哥是阿连城罢了。”
“这我明白。”
“爹想拉拢阿连城,希望朝堂上多一个帮扶的胳膊,而在宫里,咱们姐姐也能多一个盟友。当然,娶了个看不顺眼的丑妇回来谁心里都不舒坦,所以在纳妾这件事上爹是放宽了尺度,只要是你喜欢的,他便不会反对,无论她出身如何。”
“就像哥纳了长风侯的女人爹也不会说什么,对吧?”
“对,所以你完全可以放下心来娶了乌可沁珠,左右不过是个女人,也不是洪水猛兽,不必像空行那样又怕又忧。不喜欢,十日半月不理会她她也莫可奈何你,喜欢的时候,与她做对恩爱夫妻也行,总之,娶进门来那便是你说了算,你又何须忧心那么多呢?”
“哥这话倒是点通了我,”魏空见连连点头道,“多谢哥一番教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哥,眼下我还真有个瞧得上的,只是得手起来有些困难,不知道哥能不能给我出点主意。”
“说。”
“陈冯府上有个歌姬名唤喻明伊,弟弟看中她已久,想要了过来做贴己的人儿,私下也暗暗递了话给陈冯,可陈冯就是不接话,大有割舍不下的意思。”
“陈冯?”魏空明抖肩轻笑,“那个狗奴才的女人你也要?不过你说的这个喻明伊我倒是见过几回,不俗,雅致从容,也是个明媚秀丽的可人儿,跟着陈冯算是糟蹋了,给了你倒也不错。你既看上了,回头我便跟陈冯提一提,一个女人罢了,料他也不敢明着跟我过不去。”
这话刚落,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魏空见扭头望去时,见齐玉眉扶着栏杆上来了,忙起身迎上去道:“小嫂子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这攀上爬下的,多危险啊!你快过来坐吧!”
“不必劳烦四公子了,”齐玉眉轻轻挡开了魏空见伸来搀扶她的手,十分客气,“只是爬个楼,还没娇弱到那个地步。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我正说要回去了呢,那大哥,我就先走了。”
魏空见招呼了魏空明一声,自下楼走了。魏空明起身过来,扶着齐玉眉到凉塌边坐下:“这时辰你该安睡了,跑出来做什么?又是哪儿不舒服了吗?”
“我是来问问你,上回我跟你说挪出魏府的事情你可有跟大夫人说?”齐玉眉道。
“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不过你放心,我离开之前会安顿好你们母子的。既然你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府里,我就另外给你找个住处,如此一来,你可安心了?”
“那就好……”她垂眉略略斟酌了片刻,“还有个事儿……”
“还有什么事儿?”
“关于骅里……”
“怎么又提这个人了?夏钟磬又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她坐直了身子,侧身看着魏空明道,“她最近没来找过我麻烦,只是我自己暗地里想了想,你说会不会骅里真的没死呢?”
“你是不是想多了?”魏空明表情略略不快道,“让你静心安胎,不是让你静心去想什么炎骅里的,那人死了两年多了,你们怎么都还这么惦记?”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他要是活着就会来救你?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扈宁能活过来我也不可能再把你交还出去,更别提一个炎骅里了!他要真活着,行,我把夏钟磬给他,他也不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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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章 氏蝉之劫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齐玉眉轻言细语道,“我只是最近又再将从前的事情想了一遍,当初骅里战死,是夏钟磬的爹派人去收尸的,可尸骨并未带回来,说是天气炎热,再运尸至赫城势必腐烂,这才就地火化了,随战袍一并带回,所以……”
“所以你就以为他没死,对吗?”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当时骅里他们是中了你们稽军的火攻计才大败身亡的,炎国士兵大都烧得面目全非,谁知道夏都玄派去的人有没有认错?”
魏空明双手捧住她的脸,掰正,认真道:“夏都玄派去的人敢认错吗?他们比我还恐惧炎骅里活着,所以宁可错烧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你真的想多了,不要再去想任何炎骅里的事情了,你如今是我魏空明的侧室,是我儿子的母亲,你该想的是如何安胎产子,以后如何相夫教子。”
“真的……没那个可能吗?”齐玉眉眼中抖索着泪光道。
“没有,”魏空明表情严肃道,“绝对没有那个可能。”
“知道了……”齐玉眉很是失落。
“回去吧,你不困,孩子都困了,以后不要再顶着夜风跑出来了,也别再提什么炎骅里了,当心给夏钟磬那个疯子听见了,又得没完没了发疯了,走吧。”
魏空明送齐玉眉回了斜梅阁,伴她入眠后,这才起身打开房门,对等候在门外的魏冉问道:“那叫氏蝉的在哪儿?”
“还在城内等候传唤。”
“明日去见她,好好送她上路。”
“公子要杀她?”
“她毕竟在郑憾府里待了那么久,她是否还忠心于我是很难说的,她相助我得到了郑憾,也算完成了身为我门下细作的使命,该让她功成身退了。”
“遵命!”
她隐约察觉出事了,因为晋寒这几日总往杜鹃阁跑,与江应谋窝在书房里一待就是老半天,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商量。她能想到的且能让晋寒如此紧张的事,就是关于郑憾的,所以她决定去那高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氏蝉。
趁单独出府的空隙,她溜去了高阁。迈上阁楼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迎面扑来,她立刻警觉了起来,从袖中拔出防身匕首,左右探看,寻找气味儿的来源。
阁楼一角放置着一套三连落地屏风,气味儿正是从那屏风后传来的。她握紧匕首,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往后一探,不由地呆住了——满布灰尘的地毯上,一个浑身是血面如纸色的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竟是氏蝉!
她急忙奔了过去,先探脉息,再用随身携带的应急药丸予以急救。忙碌之时,氏蝉苏醒了过来,瞳孔泛灰道:“你……你总算来了……”
“你待这儿多久了?”她寻了个废弃的小枕给氏蝉垫上。
“好几天了……我都以为……得这么去了……”
“谁干的?”
“魏空明……”
“那混蛋?他怀疑你了?”
“不知道……你说得对……他的确不是仁义之辈……”氏蝉深喘了两口,呼吸沉重道,“我想……魏冉一定还在城内搜寻我……我在这儿不安全……”
“卫匡在什么地方?我去告知卫匡让他来接你。”
“我与卫匡有过约定……若出事,便在躲避之处的屋顶上挂一只破了的白色燕子纸鸢……那纸鸢我已挂了上去,可过了这么几日他都还没来,我担心……”
“你担心他也出事了?”
“蒲心姐……你能不能……”
“嘘!”她忽然以手遮住了氏蝉的嘴巴,悄然起身,绕出屏风,蹲守在了楼梯口处。一道人影斜斜地落在了楼梯转角处,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显得十分小心谨慎。当那人渐渐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时,她松了一口气,是卫匡。
两人见面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氏蝉为何会倒戈于郑憾,大概就跟这个卫匡有莫大的关系。久别重逢的场景她不好打扰,也不敢多看,绕出屏风走到凭栏前,反背起双手候着了。
不多时,卫匡走了出来,冲她拱了拱手道:“多谢你帮了氏蝉。”
“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我已探得魏空明藏匿殿下的地方,打算趁夜救人。”
“就凭你?”
“随我前来博阳的人除了氏蝉,另外还有三人,如今氏蝉重伤无法出力,唯有我们四人拼死一搏,另外,我也想请蒲心姑娘你伸一回援手。”
“我?你想让我跟你一道去救郑憾?”
“想必蒲心姑娘不会拒绝吧?”卫匡面含隐笑道,“我可听殿下和氏蝉提过,蒲心姑娘的身手绝不亚于氏蝉,倘若这回营救殿下能有蒲心姑娘相助,肯定会顺利很多。其实,救出殿下,安全护送出城,对蒲心姑娘来说也颇多益处,你说呢?”
她双眸略窄,阴色沉沉:“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这不算威胁吧?殿下与蒲心姑娘你不早有往来吗?既然是盟友,互相帮助是理所应当的,对吧?”
“盟友?”她轻抖眉梢,口含讥讽道,“你家殿下当我是盟友吗?那日在竹林旁,你家殿下随手甩出一只银镖就险些要去了我的性命,难道金印王府的人都是如此对待他的盟友的?”
“我家殿下已经下手很轻了,难道你没有察觉吗?你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如此地近,他若真想要你性命,何必打在你后肩上,直接正中你后颈不就行了吗?而且,出手之后,他也有些不痛快,说不该对你出手,还一直担心江应谋是否能把你救活过来。”
“是吗?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他了?”
“谢就不必了,帮我救出他就算你谢他了,如何?”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子时。”
“明日不行,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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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一章 滚
“为何?”
“等江应谋离开博阳之后,我出入会更方便。”
“江应谋要离开博阳了?”
“对,他打算带着他的少夫人前往未梁避暑,因我中暑外加伤风刚好不久,不会跟他们一道出发,会稍后再去。”
“那好,后日就后日,咱们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一直盘亘着这样一个问题,郑憾为魏空明所劫获,魏空明很有可能会拿这事儿大做文章,晋寒已经着急上火了,为何江应谋却显得悠闲自在,还要携妻带婢地外出避暑?难道此事江应谋已有了对策,不惧怕魏空明任何小动作?
转眼,杜鹃阁里已空,除了看门的小婢,就只剩她和小叶子紫罗了,其余人都随江应谋夫妇去往了未梁。当晚夜里,她将小叶子叫到房中,仔细叮嘱了一遍,这才悄然离开了江府。于约定地点与卫匡等汇合后,一道潜入了魏府西侧。
魏府因为两年前那场浩封,凿开了西侧围墙,将府邸往西又延展了一大截,修葺成了府中园林,仅作赏玩宴客之用,平日里,那儿是十分冷清的。
卫匡手底下的一个细作告诉卫匡,这几日,西侧园林的出入忽然看严了,除了惯常在园林中伺候花草的,其余人都被挡在了外面,对外则说因魏空明喜获麟儿,要重修园中一两处景致,以改善风水,所以暂时不允许随意出入,因此,郑憾被藏在园林中的可能性很大。
子时时分,一行五人潜入了西侧园林,分作两队,以半个时辰为限,分开搜寻。她与卫匡一路,沿南边假山群搜寻而去,沿路果真是十分冷清,丝毫没有一点住人的气息。
犹如大海捞针般地逛了一大圈,颗粒无收,她不禁疑心道:“你真认为魏空明会把你家殿下藏自己家里?若被人揭发,他也百口莫辩。”
卫匡道:“无端戒严,必定是有猫腻的。咱们这边没有动静,那边或许有,先折回去与他们汇合,然后再作商量。”
二人正要撤回,空灵静寂的园子上空忽然传来一声类似于鸟鸣声的长啸,瞬间划破了这一园子的宁静。卫匡陡然兴奋了起来,目光嚯嚯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下落了!”
二人迅速寻声奔去,渐渐靠近时,厮杀声隐约传来,这让他们更快地锁定了位置——离这儿不远有间不怎么起眼的小院子,动静正是从那小院子里传出的!
翻墙入内,先前分道而行的那三个金印王府手下已与人拼杀开了。她与卫匡互对了一下眼神,绕开了这些人,直奔小院里房门大敞的那间房。
房内已倒下两具魏府护院的尸体,东墙上有一道半敞的暗门,血迹斑斑,她飞奔过去,抬脚踹开了虚掩的血门,一眼就看见了郑憾。
被囚多日,郑憾那外形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蓬发垢面,满脸胡茬,完全没了他昔日的王族贵气,但他力道仍在,听见外面厮杀起来了,他很果断地用拴锁自己的铁链绞死了在密室内看守自己的两个护卫,她进去时,他还绞着其中一个不放手,撕牙裂齿,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她拔下藏在发髻中的银勾针,蹲下为郑憾开脚锁道:“别较劲儿了,先离开再说!”
“林蒲心?”郑憾仿佛被什么抽醒了,松开手,铁链哗啦一声落在了地上,呆呆地把她看着。
“您不会是被关傻了吧?”她迅速解开了郑憾双手双脚的铁锁,将腰间佩剑取下丢给他,“只来了几个人,现已闹出了动静,他们随时会发现增援,咱们得赶紧杀出去!”
郑憾立马回过神来,与她一道冲了出去,三两下解决了剩余护卫,翻墙逃了。
营救还算成功,余下的就是连夜出城了。几人奔至西城门附近,取出了预先备好的翻墙工具,准备逃离博阳,而她的任务也到此为止。
“你们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
“等等!”郑憾叫住了她。
“殿下,”她回身道,“话别还是免了,时间紧迫,您还是请吧!”
郑憾抬了抬手,卫匡等手下退至转角处待命。他缓步靠近,语气轻缓而沉厚:“为何会来救我?”
“被您的卫匡要挟的。”她轻描淡写道。
“那伤呢?好了吗?”
“多谢您手下留情,早好了。”
“还怪我呢?”
“岂敢?”
他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抿笑,双手往她后背靠着的墙壁上一摁,微微前倾,凝着她毫无惧色的双眸道:“跟我回去,怎么样?”
她左眼皮微抖了一下:“回去?回哪儿去?”
“郑国,我的金印王府。”
“不可能。”
“认真地回答我……”
“我对殿下的回答从来都是认真的。”
“可我离开这儿之后,或许会很思念你,那该怎么办?”
“殿下的调侃到此为止吧!”她扒拉开了郑憾环绕着她的胳膊,“别辜负您手底下这几位拼死把您从魏空明那儿救出来的忠心,再不走,您可真就插翅难逃了。我也不能久留,告辞!”
刚转身,郑憾忽然从后相拥,她立刻抬肘反击,却无奈始终不是这男人的对手,被贴面摁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她恼怒了:“郑憾你到底想干什么?能逃而不逃,你是打算魂归他乡吗?”
“不,”他一枚热吻轻柔地落在了她浓密芬芳的青丝间,“我只想好好地跟你道个别……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你我有心灵感应似的,被囚禁的这些天我总感觉你会来救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林蒲心,你我或许缘分早就注定,始终是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我不着急将你带回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滚!”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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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二章 秋心去哪儿了
“不要爬江应谋的床,那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倘若你的任务进行不下去了,随时回金印王府来,无论你背后的主使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了你分毫的。最后一句,记得想我。”
暧昧低沉地落下了这最后一句后,郑憾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长巷中。
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这个男人了。
出逃似乎很成功,至少后来没听说什么郑国贵族翻城墙被抓的事情了。三日后,她与小叶子等出发前往未梁,临行前,同行的又多增了几个,江应谋那位才华横溢的表弟沈石,江应谋二哥的两个女儿,以及华夫人的表侄女阮执素姐弟。
盛夏莅临,蝉声嘶鸣,明亮灼热的阳光每日都如约而至。绿荫成片的西院里,闹成一片,她路过时探头往里一瞧,原来是一群斗蛐蛐作耍的。此时,公子已不是公子,奴婢也不是奴婢,都赤脚撅臀地趴在廊下地板上,对几只会跳的玩意儿可劲儿地吆喝着。
她打了个哈欠,撤身要走,小叶子忽然手扬着狗尾巴草冲她喊了一声:“姐姐!”
她回招了招手:“自个玩吧!别输光了,离下个月还早着呢!”
“姐姐等等!”
小叶子胡乱套上了鞋子,奔到她跟前,将一对银质的马蹄莲耳坠子塞到她手里:“姐姐,这是秋心的,你替她收着,省得掉了。”
“秋心方才也在这儿玩吗?”她掂了掂耳坠子问道。
“玩了一会儿,那场还没论输赢的时候就走了,阮小公子说她人不在,不算她的份儿,你就帮她收着,回头再给她吧!”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行,我收着,你去玩吧!”
她收了耳坠子,回后厨上忙碌了。今日江应谋与沈石受未梁当地几个子弟邀约,外出游玩去了。刚才传回话来,晚上要开席回请那几个子弟,她不得不上后厨帮忙去。
热烘烘的后厨间里,几个婢女仆妇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个个都汗流浃背了,晚上开席所需的酒水菜肴鲜果茶点才算备齐整了。
桑榆停下手来时,顺手给她递上了一碗茶:“蒲心姐,歇歇吧!这余下的活儿我们几个就能干完,你累了一身热汗,赶紧回房去换了,仔细又中暑了。”
“是呀,蒲心姑娘,赶紧回去换了,别又中暑了,那可不好受啊!”另一个帮厨的婆子连声附和道。
她干了那碗茶,递还给了桑榆笑道:“我没事儿,只是出了几身汗罢了。咱们一块儿把余下的活儿都收拾了,各自再回去擦洗一番,换身衣裳,省得待会上菜时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味儿叫别人嫌弃了。行了,都快干吧!”
又收拾了一会儿,她回了房间,褪去了满是汗渍的衣裳,躲在屏风擦洗了起来。还未捣弄完,小叶子就贴在窗户上小声叫起了姐姐。
“别闹了,一会儿就出来。”她隔窗笑道。
“姐姐,我给你冲一盅橘皮薄荷水,最是解暑解凉了,你快开门呀!”
“不会是来问我借钱的吧?小机灵鬼,今儿又输了多少?”她取笑道。
“输倒是输不少,可阮小公子一文钱都没收我的,说我兜里也没几个,要搜罗了去,恐怕连买脂粉的钱都不够了,他下不了那个狠心。”
“他倒是个善解人意的,可便宜你们那几个爱玩又不肯下本钱的。”
“嘿嘿,没我们那几个,就两位小小姐陪他玩,他有什么意思呀?只当他花钱请了我们几个呗!对了,姐姐,你见着秋心了吗?”
她系腰带子的手略顿了顿:“没有,好像一下午都没见着她了,她跑哪儿去了?”
“我刚才去冲凉茶的时候苏婶她们都说闲话了。”
“她们说什么?”她开门放了小叶子进来。
小叶子搁下茶盘,一面斟茶一面说道:“苏婶她们说个个都在灶上忙得热汗直滚,要死不活,连姐姐你这个公子御用的医师都来帮忙了,她却连个人影都不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说得可生气了。”
“打晌午之后我就没瞧见她了,莫不是自个跑出去找公子了?”她颦眉道。
“她上哪儿找公子去?她连公子去哪儿都不知道。”
“也是……”
“哎,姐姐,你说不会是阮小姐那边叫了她去吧?最近阮小姐好像特别喜欢找她说话,好几回我看见她俩坐在南边那锦鲤池边上琢磨东西,她该不会又去阮小姐那边了吧?”
“秋心最近总跟阮小姐一块儿吗?”
“可不?前晚我起夜的时候,她才刚从外面回来,我偷瞄了一眼,发现送她回来的就是阮小姐身边的思楠。”
“前晚?前晚我记得她早睡下了,后来还出去了……”
了字刚说出口,房门忽然被人掀开了,秋心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将手中一小盘子切好的西瓜往桌上一抛,柳眉横飞道:“你可真是个喜欢嚼根子的呀!当初我可真没错看你,你哪儿是当奴婢的命呢,这么喜欢说三道四,去当伶人多好啊!”
“喂,别动不动就骂人行吗?我说错了吗?你本来就是三更半夜地被思楠送回来的呀!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至于这么上火吗?”小叶子反驳道。
“我就不爱听你在我背后说三道四,怎么了?”
“我哪儿有说三道四呢?姐姐刚才问起你一下午上哪儿了……”
“你可给我打住吧!”秋心气哄哄地打断了小叶子的话,“谁是你姐姐啊?这是我姐姐,知道吗?不说你你还真打算厚着脸皮把这门亲认了是吧?我可不认,我可没你这样背着人就说闲话的妹妹!”
“我也没认你呀,我认的是姐姐!”
“你还真想跟我吵一架是吧?”
“我可不想跟你吵,有那闲功夫倒不如去后厨上帮两把手,姐姐,我先走了,凉茶记着喝!”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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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三章 月中仙子
“哎,你什么意思啊?”
“好了,”一直没吭声的她叫住了秋心,“你也消停些吧,一身汗味儿,这一下午上哪儿去疯了?”
“哦,”秋心收起怒容,换了副笑脸道,“没去哪儿,就在这附近逛了逛,刚才回来的时候听说姐姐你在后厨上忙了一下午了,特意切了冰窖里凉过的西瓜给你送来,姐姐,你尝尝吧!”
她瞟了一眼秋心,接过西瓜轻轻咬了一口:“下回不许这样了,所有人都在后厨忙着你却不在,旁人会说闲话的。”
“咱们原本就用不着去帮忙呀!”秋心理直气壮道,“姐姐和我是伺候公子的,后厨上的杂事自有那几个婆子和桑榆紫罗料理,咱们去帮忙没准她们还嫌咱们多管闲事了呢!”
她没接话,目不转睛地将秋心看着。秋心见她脸色变了,吐了吐舌头,垂眉道:“我又说错什么了呀?”
“阡陌也时常去后厨帮忙,怎么我就从来没听见她抱怨过什么呢?阡陌是公子杜鹃阁的掌阁大侍婢,在公子身边她位分是最高的,她都能亲下后厨帮忙,你我又算得了什么?”她目光中略带肃色道。
“好吧,我知道了,下回我一定去帮忙,而且绝对不抱怨。”秋心撅嘴承诺道。
“你最近经常去找阮小姐吗?”
“没有,我从来没主动去找过阮小姐。姐姐你不是说过吗?华夫人是有居心的,与她有关的人都最好不要太靠近了,所以我不怎么跟她说话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她偶尔会拿曲谱来跟我研习,我不好拒绝,所以才勉强应承着她的。”
“那晚呢?你已睡下,为何又去了她哪儿?”
“是她让人来叫我的……”
秋心尚未解释清楚,阡陌就来了。阡陌回来了,这就意味着江应谋已经领着客人回来了。她只好先打住话题,领着秋心去后厨开席了。
这院子许久没待过客了,所以今晚江应谋花了一点点小心思。他命人敞开了他那间自用的凉室的六扇小门,室内廊下俱挂上了各式手描花灯,灯内柔光,灯下银铃索索流苏飘逸,高低错落星星点点,让身在其中的人有种乘轻舟遨游于天河之中的感觉。
那几位子弟大赞,又是吟诗又是作画,气氛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在这当口,阮执素朱口轻启:“应谋哥哥,我忽然有了个小提议,不知道你应允不应允?”
酒意正浓的沈石抢先道:“执素妹妹,说来听听!”
“今晚这意境真是妙不可言,单是题诗作画饮酒抚琴,实在不足以衬托此情此景。诸位想,到了那天河银月处,怎能少得了月中仙子?有仙子,必有盛舞,诸位想不想一睹那仙子舞姿?”
“好呀!”沈石合掌叫好,“执素妹妹若肯亲自来一段,咱们今晚这天河夜宴也算齐全了!表哥,你说是不是?”
阮执素掩嘴娇笑:“我哪里敢出来献丑?不过我倒是请来了一位,诸位请稍后,我这就把仙子给你们请来。”
“当真有仙子?”
众人翘首以盼时,思楠取来了阮执素的玄琴,琴音方起,一柔白身影便从东边廊下翩跹而至,面薄纱,挥长袖,纤腰缠茜带,额前缀明珠,于花灯柔光下曼舞轻飞,乍眼一看,真颇有一股仙风袭来的感觉。
此情此景,众人不醉也醉了,彻底陶醉在了这“仙子”的曼妙舞姿当中。个个皆痴迷时,她却缓缓垂下了头,脸色异样。
或许别人不认得,但她却一眼就看穿了,这所谓的仙子,其实就是秋心。
整整一下午,满满一身汗,此前又总是与阮执素暗有往来,她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秋心如此娴熟老练的舞姿不应该是一日半日练就的,即便颇有天赋,最少也得需上半月,那么,秋心大概早在半个月前就偷偷地跟着阮执素习舞了,什么都没跟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琴声忽停,“仙子”也舞毕,众人齐齐拍手称赞了起来。阮执素歇了手,起身笑问:“诸位哥哥,这仙子之舞可还入得了你们的法眼?”
沈石赞道:“袖风轻快,舞姿翩然,实在太行了!执素妹妹,你打哪儿请来了这么一位仙子,莫不真是现成去月宫请的?”
阮执素俏抖眉梢,面露神秘:“沈家表哥不妨猜一猜,其实也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是咱们从博阳带过来的吗?”
“正是。”
“咦?那会是谁?”沈石转头向含笑不语的江应谋求助,“表哥,你可瞧出是谁了?我倒真没瞧出是咱们园子里哪一位。”
“是秋心吧。”入席之后一直没说过话的魏竹馨忽然开口了。
“秋心?”沈石伸长脖子瞪圆眼珠子,努力地往那“仙子”身上瞧着,“真是秋心吗?瞧着一点都不像呢!”
阮执素回首点了点头,那“仙子”便抬手摘去了薄面纱——但见小山黛眉微微耸,胭脂红浸染双颊,两片薄唇犹如刚刚咬破过樱桃果,红润透亮,别说遮上面纱瞧不出来,即便摘下面纱,猛一看也叫人分辨不出。
哪里还有十四岁少女的稚嫩,分明一位刚刚学艺归来,娇艳妩媚的美姬。
她仅瞧了一眼,便又垂下了头去,耳边,沈石与那几个子弟惊艳赞叹了起来,又是拍案叫绝又是解佩相赠,连江应谋都跟着起了一回哄,问秋心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她坐不住了,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于院门外矮子松旁闲站着。
正垂头摆弄着盆栽中的石子儿,忽觉身后有人来了,回头一瞧,原来是魏竹馨。
“怎么躲到这儿来了?”魏竹馨走近她,嘴角含着一股置身事外悠闲自在的浅笑。
“少夫人不也出来了吗?”她口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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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四章 不二夫君
“是不是看不下去了?”
“不知少夫人何意。”
魏竹馨抬手一根一根地拔着翠色松针道:“你以为她会让着你吗?你会自谦,她可不会,你可以因为她是妹妹而让出那个男人,她却不会因为你是她姐姐而有所收敛。方才看到了吧?她已迫不及待裹上红妆,穿上舞鞋,尽露风骚。才十四岁呢,已懂谄媚与you惑,果真是颇有天赋的。”
“她不过跳了一支舞,少夫人又何必大兴感叹呢?”她故作淡然道。
“看来你果真是不介意的,哟,有人大概得失望了。”
“有人希望奴婢介意吗?”
“你不介意,不嫉妒,后面的戏会有什么看头?”
“那她是枉作小人了,就算公子真的纳娶了秋心,奴婢也丝毫不会介意。”
魏竹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蒲心你快别逗了,你自己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说出来敷衍我呢?纳娶秋心?方才的秋心是多么地艳俗,多么地做作,多么地阿谀谄媚,连你都看不下去避了出来,试问应谋哥哥又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她?”
她脸色微微收紧:“少夫人也不用这么说秋心吧?”
魏竹馨右手一开,满满一手掌松针如细雨般坠地:“好,我不说,我就等着看,等着看她会穷尽多少姿色和风骚去讨一个根本不可能讨着的欢心。真是有趣,十分地有趣,这趟未梁之行我颇为满意的缘故,正是因为可以亲眼目睹一个卑贱俗气的奴婢如何受一个自以为是暗藏心机的践人的调教,从她亲姐姐手里一点一点抢男人的好戏。呵呵,我忽然觉得我这日子好打发了许多了,养奴婢就该养这样的,你说是不是?”
袖风一扫,魏竹馨傲然自去,留下一股她所熟悉的淡淡的桃花香气。她没话驳魏竹馨,因为魏竹馨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今晚的秋心或许是最美艳动人的秋心,却是让她觉得最失望也最心痛的。
酒席闹到很晚,散席时,已近子夜时分了。收拾完后厨,其他人都各自回去歇息了,唯独她还坐在案桌前,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细细地擦拭着明早要用的茶具。
一阵风过,一股腻味的香气飘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秋心来了。
“姐姐……”这声音明显带着胆怯和不安。
“怎么还没去睡?”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姐姐,”秋心与她对坐下,“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担心你不会答应,所以才想着要先斩后奏的。姐姐,你不会真生我的气吧?倘若你真的不想我跟着阮小姐习舞,我以后都不学了,行吗?”
“你喜欢跳舞吗?”
“喜欢……”
“那你喜欢公子吗?”
“姐姐……”
“倘若这两样你都喜欢,那我凭什么拦你呢?”她抬眉望向秋心,目光中微微含愁,“你喜欢公子,你愿为你所喜欢的男人学琴习舞,做一切可以讨这个男人欢心的事情,世间女子大抵都是如此,你只在做世间女人都会做的蠢事,我又凭什么拦着你呢?”
“姐姐,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可以劝说你的理由之前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认同,也不愿意听从,我也无可奈何,毕竟你已经十四了,论说也可以出嫁了……”
“姐姐,你听说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傻。你不让我靠近阮执素,是因为她很有可能会利用我,我也知道阮执素教我习舞并没安什么好心,但我不会被她利用,相反,这回被利用的那个人是她,因为我既没损失什么,又从她那儿学会了跳舞,还得到了公子的赞赏……”
“会利用别人了,你觉得这是多自豪的事情吗?”
“但至少这不是坏事啊!”
“抱歉秋心,”她轻晃脑袋道,“请恕姐姐无法认同你如今所做的这些事,虽然姐姐能明白,你爱公子,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但在姐姐看来,苦守在一个对你毫无心意的男人身边一辈子,是件很不幸的事情。”
“姐姐想法与我不同,自然不能认同了。姐姐一心只想离开博阳,寻到一位中意的姐夫白头到老,但我不是这样想的,遇见公子后,我便只愿追随于公子,即便此生都要无名无分地苦守,我也愿意,因为在这世上,已寻不到能比公子更近完美的男人了。此生能遇见公子,已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又垂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茶盏。秋心一双小手握了过来,精致的妆容上仍旧浮着天真与稚嫩:“姐姐,我真的很喜欢公子,我已视他为我今生不二的夫君了,你就成全我吧!你不喜欢博阳,不喜欢跟那些女人争争抢抢,但我觉得无所谓,只要能留在公子身边,我怎么都好。”
或许,人跟人的想法真的是不同的,有人喜欢干脆利索,清静自在,但有人却热衷于女人之间的你坑我斗,还乐不知疲。她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顺其自然吧。
“姐姐……”
“回去吧,你也累了,我也累了,擦完这点东西我也要去歇着了。”
“那姐姐不生气了吗?”秋心晃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回去吧!”
“那好,姐姐也早点歇着,我先走了!”
秋心满心欢喜地跑走了,她却停下手来,撑住前额黯然伤感了起来。为什么非得是江应谋?换作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为什么秋心爱上的非得是江应谋?果然,老天让自己重生过来其实就是没安好心的。
门外,一道身影幽然飘过,缓步往东而去。回了房间,大竹椅上靠坐下,双目一闭,静静地养起了神来。没过多久,江坎推门进来,弯腰低声道:“公子,江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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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五章 主和
“让他进来。”竹椅上的人声音低沉轻缓道。
片刻后,江尘快步走了进来,解下斗篷和佩剑交给了江坎,江坎自行退下。
“博阳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他十指交叉,轻晃竹椅道。
“郑国再次提出和谈了。”
“和谈?”他眼眉间流露出一丝鄙色,“郑憾会答应和谈?我原以为他一回到郑国就会立刻发出战书呢,看来他那趟博阳之行没白走,学乖了,知道避避风头了。”
“他也该知道收敛收敛了,以郑国如今的实力,根本敌不过咱们稽国,若旁国再插手,他们只等灭亡了。”
“这两日朝堂上必然很热闹吧?”
“热闹极了,主站派和主和派吵成了一团,分不出个胜负来。”
“魏空明是不是坚持出战?”
“对,但成翎王反对,认为稽国灭了炎国后又连番出征郑国,太过劳民伤财,恐伤了根本。”
“成翎王一直反对魏空明出征郑国,好不容易逮住了这个机会,怎能不竭力反对?”
“少将军让我来问问您,您的意思是什么?郑憾这一回国,打乱了咱们之前的计划,是继续按照计划进行还是另辟蹊径?”
他没立刻作答,竖起两根食指放在唇边对碰了碰,沉吟了一番后说道:“告诉晋寒,主和,阻止魏空明出战。”
“倘若阻止魏空明出战的话,公子之前所谋划好的就会全部落空,公子真的打算这么做?”
“我的目的只是想对付魏空明,不是真的想引发郑国和稽国大战。我之所以让晋寒捉了郑憾秘而不宣,只是为了逼郑憾亲舅舅破坏第二次和谈,从而令魏空明主动请战,一步一步落如我设好的陷阱当中。不过如今局势不同,若继续支持魏空明出征,郑国和稽国就会真的开战,那不是我所想的。”
“明白,我会转告少将军的。另外,关于林蒲心,少将军希望您再考虑考虑,既然知道她与郑憾往来密切,极有可能就是郑憾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那就不应该再留她在身边了,据咱们的探子亲眼证实,说林蒲心的身手那也是一等一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淡定闲适的笑意:“早猜到了,不是高手又怎么会来我身边?”
“公子还是不要过分掉以轻心,留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是你们想得太过简单了,”他睁开双眼,起身踱步至香炉鼎前,捧起錾梅花银制小香盒,捻起一小撮纷纷扬扬洒下,“林蒲心没那么简单。”
“公子不认为她是郑憾的细作?”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是。”
“仅仅是凭直觉?”
“还有秋心。”
“秋心?”
“自来了博阳,她就一直在设法送走秋心,她对秋心的那份担忧是真的,我能看得出来。若真如你们所言她是郑憾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的话,就不应该携带上自己妹妹来干这么危险的事情。照常理来说,秋心应该会成为人质被郑憾押下,可事实上郑憾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秋心在她身边碍手碍脚,这完全不合常理,郑憾也没那么蠢。”
“所以,您还是怀疑她是炎氏族人?”
“不能说没这可能。”
“可无论她是谁,她都是个危险所在,公子应该远离。”
“我自有分寸。”
翌日清晨,柔金般清澈的阳光斜铺进凉室花窗时,江应谋已晨读了小半柱香了。阡陌跪坐于他跟前的凉席上,素手剥莲,玉腕处的银圈子不时地相互轻碰一下,发出了利利索索的清响声。
江应谋忽然从书本上抬起了头,凝着阡陌低垂的侧脸久久没说话。阡陌歇手时,扭脸就和他的目光撞上,笑问:“公子盯着奴婢发什么愣呢?”
江应谋抽回了神,将书搁下:“阡陌,你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
“公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你竟二十有余了,我怎么把你耽搁到了这个岁数了?”口气中略略有些自责。
“哪里是公子耽搁的,是奴婢不愿稀里糊涂就嫁了,”阡陌将新剥好的莲子用银盘盛了,双手捧上桌道,“早先大夫人也替奴婢张罗过,可奴婢没答应,一个比一个看不顺眼。大概是从小在公子身旁伺候太久,凡夫俗子一应都瞧不上了吧!”
“那江尘呢?江尘可瞧得上?”江应谋含笑问道。
“公子最近果真闲得慌了,都闲得替奴婢张罗起婚事了。奴婢这样很好,公子再说,奴婢可真的收拾包袱走了。”
“哎……”
阡陌不等江应谋说完,端起那只装了残壳的圆托盘就走了。她出门时,沈石正好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她一声招呼没打,径直出去了,沈石略愣了一下,指着她背影问道:“阡陌好像生气了,谁惹她了?”
“我,”江应谋将书合上放好,“你怎么回事?昨夜里喝不少,这会儿就起来了,跟谁约好了吗?”
沈石先斟了一盏茶,狼饮而下:“昨夜里那善公子不是说他姑母是未梁本地玄琴大家吗?家中藏有古琴谱好几册,我就一直惦记上这事儿了,打算今日邀上他去他姑母家瞧瞧,能讨得一两本回来就更好了。”
“还真不贪心呢?真是古琴谱,自然奉若珍宝,堪比性命还紧要,怎会轻易舍与你?不过你去也好,正好我有件事想托付他姑母。”
“什么事?”
言谈间,秋心捧盘进来了。沈石见了她,不由想起昨晚那场舞,调侃道:“我这真来得巧了!仙子亲自送粥饭来,送的可是月宫里的琼浆玉露?”
秋心面露羞涩,低头摆饭道:“沈公子就别取笑奴婢了。”
“一点也没取笑,”沈石爽朗笑道,“我夸得可是真心实意啊!我说表哥,让这么一位舞姿艳丽的小仙子在你跟前打杂送饭,着实是浪费了些。你不如请一位舞师在家教习,不出两年,她必能名噪博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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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六章 阮执素的劝解
“其实秋心最擅长的并非是舞技,而是玄琴。你瞧瞧她那十根嫩葱似的白玉指,又长又细,且灵活纤巧,是个做琴师的好料子。”江应谋道。
“是吗?”沈石捧起秋心双手细看了看,赞道,“果真是细长纤巧,撩拨起琴弦来,必定是灵活轻盈的。表哥,这等好料子你可千万不要荒废了,细心栽培,三五几年后必定又是一个荥阳夫人。”
“谁是荥阳夫人?”秋心问道。
“荥阳夫人是戈国荥阳君的继室,她出身也非显贵,但凭得一手绝佳书法和琴艺被戈国的鹿遗侯收为义女,后又得荥阳君垂涎,嫁与了荥阳君。”
“原是如此,不过,奴婢不愿做什么荥阳君夫人,也不愿做什么鹿遗侯义女,奴婢只愿能伺候在公子身旁就好了。”秋心垂眉乖巧道。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却犯不着真的待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奴婢。你有这等天赋,我怎能视而不见,故意糟蹋了?那等于是暴殄天物了,就是我这位表弟也是不肯答应的。石弟,”江应谋又转脸对沈石道,“方才你不是说要去拜访善公子姑母吗?劳你代为转达,我想送了秋心去她那儿学艺,不知道她肯答应吗?”
“什么?”秋心瞬间变了脸色。
“好啊!”沈石拍膝叫好,“这主意实在是绝妙!我以为善公子姑母是绝对不会推辞的,一来是你吾青侯亲自开的口,二来秋心又有此天赋,她必定不会推辞!”
“公子,”秋心声音微微颤了,人也慌了,“公子要送奴婢去学艺?怎能如此劳烦公子?奴婢只要能在公子身旁伺候就好!”
“我原也没想过要留你们姐妹二人一辈子,若有好出路,我自当尽心为你们争取。你别小看了善公子那姑母,我在博阳时也听过她的大名,你随了她学艺,必定能有所成就的。”
“奴婢不求什么成就,奴婢不愿离开公子,更不愿离开姐姐!”
“你的意思是,我也得把你姐姐送去,是吗?”
“不是……”
“你姐姐暂留我这儿几个月罢了,我答应过她,等药圃秋收之时便放她离去,届时她便可来未梁与你团聚了,仅仅几个月,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公子,”秋心急得眼眶都红了,趴在地上委声道,“奴婢哪儿也不想去,奴婢只想待在公子身边,即使一生为奴,奴婢也毫无怨言!公子,您就收回成命吧!”
“哎哟……这可怎么办?看她的样子是十分不愿意啊!表哥,那善公子姑母那边还说不说?”沈石怜香惜玉了起来。
江应谋凝了秋心一眼,问:“你果真不愿去学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秋心使劲摆头:“不愿!”
江应谋轻吐了一口气,颔首道:“好,你既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了,但方才你说一生为奴那话,你还是收回去吧!正如我之前所言,我根本没想过要留你们姐妹为奴为婢,日后各自寻个良人相夫教子才是正经。行了,你下去吧!”
秋心起身飞奔而去,背影匆忙且狼狈。沈石凝视了两眼,回头笑道:“这丫头仿佛真伤心了。表哥,她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江应谋捻起一颗新鲜莲子放进嘴里,细嚼慢磨道:“一个小丫头而已,哪里说得上是喜欢,顶多是像依赖兄长一般的依赖罢了。你不是着急去拜访善公子姑母吗?还不用饭?”
秋心十分伤心,独自藏在池边假山后小哭了一场。一想到不久后将收拾行装离开公子,她心里既难过又害怕。试问离开了公子,还有谁能给她如此安稳惬意的日子过?
“原来真是你。”阮执素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她微微一惊,忙收起眼泪打算躲开,她不想被阮执素瞧见这狼狈的样儿。阮执素却一把将她拉住,言语亲切道:“你还把我当外人了?到底怎么了?为何哭成这副模样了?快说说!”
兴许是真的想诉苦,阮执素一问,她便一股脑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阮执素。阮执素听后却丝毫没有惊讶,反而携着她的手同在石头上坐下:“就为了这个伤心?值吗?若换了我,一滴眼泪珠子都不掉,反而还要笑。”
“笑?这怎么笑得出来?”她很诧异。
“妹妹啊,你别怪公子不拿你当回事,你才多大,公子多大,以公子的岁数做你爹都行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小姑娘,他岂会钟情于你?他不钟情于你是我料想中的事情,他那样的男人,身边女人络绎不绝地过,你往里头一站压根儿都看不见,你说是不是?”阮执素含笑温柔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
“不过你心里还是难过,对不对?别瞎难过,眼前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呢!等再过三两年,你拔了个儿,挺了胸,长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了,那时候他再说不要你,你再来难过也不迟,如今有什么可难过的?”
秋心当真思索起阮执素的这番话来了,沉吟片刻后,还点着头道:“那倒是啊……”
“所以我说你压根儿不该哭,该笑呢!你想想,公子身旁侍婢这么多,唯独替你想得如此周到,还送你去什么善公子姑母那儿学艺,这份思量旁人岂会有?”
“公子待我,确实挺好的……不过,公子那话已经放在那儿了,等到药圃秋收之时,便会打发我随姐姐离去,已经等不到三两年后我长成大姑娘模样了,您说该怎么办?”
“要我说,想留下来也不难,就看你能不能劝住你姐姐了。”
“我姐姐?对呀!”秋心恍然大悟,“留住我姐姐,不就可以继续留在公子身边了吗?公子那么喜欢我姐姐,我姐姐不走,他肯定不会撵我们走的!”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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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七十七章 掐架了
阮执素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真是个聪明的丫头,一点就通!只要劝服了你姐姐,你还怕没机会留在公子身边吗?容我说句大胆的话,你姐姐若做了公子的女人,你便是小姨子了,你家中已无其他人在,一世跟着你姐姐姐夫那倒是名正言顺的,谁敢撵你?你说是不是?”
“对呀!”秋心眼眉立刻开了。
“好了,既然想明白了,就别躲这儿哭了,仔细再被其他人看见了笑话你呢!”
“那行,阮小姐,奴婢就先走了!”
目送秋心那欢喜的背影远去后,阮执素那双狭长黑眸微微一窄,嘴角勾起一丝狡笑:“真是个好糊弄的丫头,一说她全信了,那林蒲心怎会有一个如此愚钝不堪的妹妹,她两人当真是姐妹吗?”
“小姐,您就不担心她真把林蒲心给说服了?”阮执素的贴身侍婢莼儿问道。
“那你说林蒲心会答应吗?”阮执素抽回莼儿手中凉扇,轻晃慢摇了起来。
“多半会应,能留在公子身边,这是多好的事儿呀!”
“可我说她林蒲心就是不会答应。”
“为何?”
阮执素微露几分鄙色:“林蒲心那丫头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她明知应谋哥哥待她甚好,却故意端着架子,一不过分亲近,二不十分讨好,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心思重着呢!”
“她想以此欲擒故纵之姿来吸引公子吗?”
“这是其一,其二,在外人看来,必定会夸她稳重矜持,不见宠忘本,其三,她身边还有个盯着应谋哥哥不放的小狼女,她敢跟应谋哥哥好吗?一好上,一做了小妾,那岂不是一辈子都甩不掉那团粘人的玩意儿?”阮执素顺手折断一条新柳,往池中一抛,“所以,她是不会答应那蠢丫头的。趁着这个机会,把那蠢丫头送得远远的,她再一人回来独享应谋哥哥,多好啊!”
“哎,小姐,您说咱们要不要提醒提醒那个蠢丫头?”
阮执素凉扇一抬,摇了摇头:“不急,这会儿提醒她,她肯定会疑心咱们是故意挑拨她和她姐姐的关系。等她求助无门的时候,咱们再雪中送炭,她必定会信得服服帖帖的。对付她那样的小蠢货,不必太费心思,偶尔提点她那么一两句,她就能叫咱们回回都看好戏。”
“就像昨夜那样,是不是?她真以为自己迷倒众生了,其实多看两眼都能让人恶心到抽搐!我这会儿一想起她使劲冲江公子抛媚眼的那个表情,我连午饭都吃不下去了,呵呵,真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风骚!”莼儿一边说一边捧心作着呕吐状。
阮执素以扇掩鼻,莺莺地笑了两声:“行了,你可别再说了,再说我连晚饭都不想吃了。走吧,回去了,这外头还真挺晒的,不小心中暑了,连好戏都瞧不上了,多不划算呀!走吧!”
夜里,她正同桑榆在后厨准备夜宵,紫罗忽然火急火燎地跑来了,进门便说:“蒲心姐,你快去公子那里瞧瞧吧!小叶子把秋心给揍了!”
她抬头一愣:“你说什么?”
“小叶子把秋心给揍了!”
当她赶到凉室时,秋心正跪坐在江应谋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那青肿的眉角和鼻梁格外醒目,她十分惊讶,这真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叶子干的吗?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小叶子打起来了?”她跪坐到秋心身边问道。
“听秋心刚才说,是和小叶子吵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小叶子忽然发怒了,摁着她就一顿狠揍。”旁边的阡陌回道。
“姐姐,那小叶子可狠了!”秋心抹着眼泪花儿哽咽道,“摁着我就揍,跟疯了似的,我都吓死了!”
“小叶子平日里挺乖巧懂事的,怎么忽然就这么狠了呢?”她分外不解。
“你还不信?你不信问问紫罗姐,要不是紫罗姐刚巧打哪儿路过,只怕我的小命就折在她手里了,呜呜呜呜……”
紫罗点头道:“是呢!我瞧着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你们说小叶子平日里也不那样的,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骑在秋心身上就一顿拳头,可把我吓坏了!我上前去拉的时候,都怕她忽然转过身来冲我脸上揍一拳,那可毁了容了。”
这时,江坎快步走了进来,向江应谋禀道:“公子,小叶子不见了。有侍婢说,看见她打后面跑出去了。”
“瞧见了吧!心虚了,心虚了!”秋心略显激动道,“准是没脸回来见公子了,自个先拔腿跑了!我就说当初不该收留她,可姐姐偏不信,打小就做贼,品行能好到哪儿去?”
“好了,秋心,”她轻拍了拍秋心的肩,“伤了就回去歇着,先把小叶子找回来再说。”
“姐姐你还去找她?你找她回来干什么呀?”
她没回答,起身往外走去。江坎紧跟了出来,取了灯笼与她一道出门找去了。
离宅子后门外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夜风轻送,将一阵凄凄的哭声送到了他们耳边。两人举着灯笼快步走到槐树下,只见小叶子独自蹲在树根那儿,抱膝痛哭着。
她看得心里一酸,忙上前相拥道:“好歹是找着了,夜里不许瞎跑,知道吗?”
“姐姐……”小叶子趴在她温暖的怀里呜咽道,“我不是故意揍秋心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太过分了……”
“秋心把你怎么了?”江坎在旁问了一句。
“秋心……秋心骂我是贼,骂我是厚脸皮,还说让我滚回我贼爹贼娘那儿去,还……还打了我一巴掌……”
“你说什么?”她忙拨起了小叶子的脸,果见右脸颊上印着清晰可辨的三根手指印,紫红紫红的,看着让人心颤。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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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七十八章 我娘不是贼
“姐姐……我知道不该打秋心……可她骂我娘是贼,我娘不是贼,她只是命不好遇着了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她不是贼……”
她鼻头微酸,一把将小叶子紧紧抱住,嗓音略微发涩道:“姐姐明白,小叶子的娘怎么会是贼?小叶子压根儿就不是贼呢!小叶子是姐姐的妹妹,谁说小叶子是贼那就是说姐姐是贼,好了好了,咱们先回去,顶着这么大的风哭,灌了风进肚子就不好了,咱们回去了。”
小叶子这孩子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打第一次遇见起,从未看这孩子掉一滴眼泪。这回估计是真戳心尖骨上去了,一直哭一直哭,哄了许久才收住口。
回了宅子,她让桑榆把小叶子带回房去,自己则匆匆去了凉室。秋心还在凉室,已经不哭了,肿着一张青青的脸趴在江应谋的案桌上,看江应谋写字。
阡陌先看见她,抬头问道:“找着小叶子了?”
她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秋心跟前,跪坐下:“秋心,我问你,你是不是打了小叶子?”
“是她先骂我的……”
“我问你是不是打了小叶子?还是你先动手的?”她轻喝道。
秋心撇了撇嘴,委屈之色上脸:“是她先骂我的……”
“为什么打她?”
“她骂我呗!骂得可难听了!她说我穿成一只花蝴蝶在公子面前扭腰舞胳膊,分明就是想勾引公子,你说我生气不生气?说我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公子呢?公子待她不薄,她竟然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是不是很过分?”
“这是实话吗?”她盯着秋心,眉心拧成了川字。
“当然是实话了!姐姐,你不会相信那个小叶子都不相信我吧?我才是你亲妹妹呢……”
没等秋心说完,她就扭脸朝向了一旁,一副不愿意再听下去的脸色。秋心觉得很委屈,撅嘴低头道:“姐姐太偏心了,宁可相信小叶子也不相信我……”
“小叶子是怎么说的?”江应谋问道。
“小叶子刚才跟我道了歉,承认骂过秋心,也揍过她,但她呢?”她转回头尽显失望道,“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都认为自己是对的。秋心,我问你,小叶子说了你的公子,你可以抬手就甩她一巴掌,那你骂她娘是贼,她为什么不能揍你?”
“我没骂她娘!”秋心理直气壮地辩驳道。
她眸光微收,眉心更紧:“你还不肯说实话?非得我把人叫来跟你对质吗?你和小叶子掐架的时候,另有两个婢女在房内擦洗身子,你们说过什么她们听得一清二楚,要我找来跟你对质吗?”
秋心脸色唰地一下紫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对比你小的妹妹动手?为什么要骂小叶子的娘是贼,小叶子是贼吗?她偷过你什么了?”
“可小叶子也骂我呀!”秋心激动了,带着哭腔大声回驳道,“她骂我勾引公子,骂得那么难听,为什么姐姐就不说她呢?为什么她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是错的?我被打得这么惨,为什么姐姐不安慰我反而要赶着去找小叶子,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妹呀?”
她牙龈一紧,放在左膝的手掌瞬间握成了拳头——若是自己的亲妹妹,这巴掌早打下去了!来了博阳才多久,为何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了?
秋心忽然起身飞奔了出去,她正想去追,阡陌却摁住了她的肩膀,先一步追了出去。
“蒲心……”
“她太过分了……”她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你说秋心吗?”
她没回答,垂头沉吟了一小会儿,面泛忧色抬头道:“公子,您还是让我们姐妹离开吧。”
“因为秋心?”
“秋心不适合博阳,她变得太多了,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她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或许离开博阳,她会变回那个单纯懂事的秋心。”
“你确信你带她离开了我,离开了博阳,她就会变回从前那个秋心了吗?蒲心我告诉,人会变,其实不是因为周遭所处的境况变了才改变的,而是她内心本就不够坚强,经不住you惑,无法坚守自己的原则,才会随着境况的改变而改变。”
“但我不觉得让她继续留下会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我明白,秋心的变化我也是最近才察觉到的,或许之前我真的太过纵容她了,以至于让她觉得在我身边可以高人一等,为所欲为,若想要改变她,离开我或许是个办法,但还有另外一个不那么麻烦的办法,那就是让她远离我,之前我曾想过把送去善公子姑母那儿学艺,你以为如何?”
她略显疲惫地晃了晃脑袋:“不,要离开就真正地离开,不要只是远离,那会让她对您留有念想。公子,我姐妹二人已经叨扰您许久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秋心可能真的就不是原来那个秋心了。她之前一直在想办法送走秋心,却从来没有想过亲自将秋心送去巴蜀国,因为她还必须留在博阳,进行她盘算好的每一步。
但如今,她只能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先安顿了秋心再说,尽管巴蜀国路途遥远,尽管要失去江府这个庇护。复仇非一日能成,但秋心却是一日复一日地在她眼前改变着,她不愿看到这种变化,更不愿曾经单纯可爱的妹妹变成一个市侩且俗气的女子。
“公子,”她俯身趴下,“请您准许我们姐妹离开,这才是您对我们姐妹最大的恩德!”
江应谋伸手扶起她,宽慰道:“要离开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巴蜀国路途遥远,单单你们两个姑娘上路我肯定是不放心的,这样,你先回去,容我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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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七十九章 箫可鹫
她退出了凉室,江应谋则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阡陌回来了,江应谋问起秋心怎么样了,阡陌一脸失望地摇头道:“怎么能不叫蒲心失望伤心呢?这丫头真是变了。方才我去安慰她的时候,她抱怨了一大通,横来竖去都是说蒲心不明白她,偏疼小叶子,还死活要送她去那鸟不拉屎的巴蜀国,一点都不明白她的心思。我听着都替蒲心凉了半截心。若说蒲心对她不好,那真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江应谋微微叹息道:“大概真是我太纵容了。方才蒲心跟我说要带了秋心离开,你觉得我应该让她们离开吗?”
阡陌双手捧起提梁茶壶,轻盈地为他注了一盏,含笑道:“公子这么问,必然是不舍。那让奴婢来猜一猜,公子是不舍秋心还是蒲心呢?”
“调皮。”
“公子不舍的必然是蒲心,可留下蒲心就必然会留下秋心,她们姐妹二人是一体的,所以奴婢以为,倒不如放了蒲心去,日后公子若是念她,派人打听到她安身之处再接回来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我何时说过不舍她了?我留下她,有我的用意。”
“公子的用意是想探明她究竟从属何人,可这活儿也未见得非要公子亲自来做。奴婢偶尔也会想,究竟是公子日子太闲了呢,还是蒲心真有旁人所不能有的能耐,可以让公子亲自上阵应对。”
“我太闲了,行了吧?”江应谋抬手指了指阡陌,浅笑道,“我发现你这嘴是愈来愈刁了,是不是平日里也太闲了,没事儿就练你那张嘴了?看来,我是该寻摸个人给你配了,让你生一两个娃来给我杜鹃阁添添喜气。江尘,江坎,都是自幼与你玩耍长大的,随便挑一个吧?”
阡陌掩嘴俏笑:“他们俩啊?公子还是留着看院子吧,或是配给紫罗桑榆也成,再不配给你最心疼的蒲心也行,横来竖去就是别塞给我,我可不想要那两个臭脚货!”
正说着,江坎进来了,双手奉上了一封信。江应谋拆开略读了几行,眉心微微收紧了些:“他怎么想起来拜会我了?”
“谁?”阡陌问。
“你的老情人儿,萧可鹫。”
那三字才刚刚从江应谋口中吐出,阡陌那原本俏笑如花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色儿:“他?”
江坎在旁眯眼笑了:“公子,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谁阡陌的老情人儿了?那就是一从前在博阳街头挨揍的小混混罢了!”
阡陌斜瞪了江坎一眼,江坎忙笑着掩嘴,躲到江应谋身后去了。阡陌又问:“公子,他要来拜会您?”
江应谋抬手将信笺递了过去:“你自己瞧吧,他如今已是同洲副中军帐下郎,位居从四品,以同僚之礼前来拜见我也说得过去。”
阡陌不接,扭脸不屑:“无论他是以何种礼节来拜见您,大概都是没安好心的。想必是他前来博阳述职,这才顺道前来巴结巴结您,公子,这种人您还不见为好!”
“阡陌啊,”江坎又添嘴了,“你也别一巴掌将人打飞了,兴许啊,人家就是冲你来的。他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不回,肯定着急了,只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
“萧可鹫给阡陌写过很多信吗?”江应谋笑问。
“写过,公子您随晋寒少将军出征的时候,那是每月一封呀……
“你给我打住,”阡陌手指一抬,愠色渐起,“再说我可给你松筋骨了!什么信?我可一封没瞧,压根儿就不知道!”
江坎吐吐舌,从江应谋背后附耳嘀咕:“公子,拢共有十八封呢,我都是数过的,每一封封贴上都印了一枚蓝色梅花鹿纹印,她还说没看见……”
“江坎!”阡陌一下子蹦了起来,江坎赶紧一溜烟跑得没影了。阡陌要追,江应谋忙叫住了她:“你着急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既与他已断得一干二净了,就不必为了他的事情如此着急上火。”
阡陌双颊微微泛着怒红:“谁让江坎那么嘴碎?我都忘了的事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跟他和那个萧可鹫有往来似的!公子,那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我瞧您身边自幼养着的这两宝也是不中留的,赶紧找人配了,多生几个娃出来给他们闹闹,他们就不闲了!”
“好大的火气!”江应谋笑了,“行,你说配那就给他们配,你拿主意。不过萧可鹫明日便到,我还是得许他进门拜见的,你若想回避,那就回避一下也行。”
“他明日就到?”
“他日前到博阳送贡礼,本想去江府拜见我,哪儿知道我人早已在未梁了,他便又往未梁这边赶来了,明日应该就到了。”
阡陌冷哼了一声:“如此殷勤,不知又有什么事情相求于公子,公子应酬他几句便是,懒得与他那种人多费唇舌!”
关于离开一事,她想说走就走,省略去那些没必要的道别和絮叨,收拾起两个包袱就带着秋心离开。虽然这趟远赴巴蜀国会耽误不少功夫,会延后她的盘算,但她认为是值得的。秋心若继续待在江应谋身边,那便不是秋心了。
翌日清晨,她给秋心送去了早饭,并将离开的事情告诉的秋心。秋心自然又惊又愕,又急又气,一叠连声问了她好几个为什么。她淡然答道:“此事我已禀明了公子,等公子发下话来咱们就走,也不必收拾太多行装,带够盘缠就行了。”
“非要那么赶吗?咱们真的非要去舅舅那儿吗?就因为我和小叶子打了一架咱们就要走吗?”秋心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口吻激动地向她质问着。
“其实我早有此想法,既然你不肯一人前去,那就咱们姐妹二人都去,反正我迟早也是会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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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章 非走不可
“公子未必会答应……”
“我已下定决心,想必他也不会为难。”
“姐姐!”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两ri你收拾一下必带的东西,公子一发话,咱们就走。”
她起身要走,秋心忽然激动地从榻上跳下:“姐姐!”
“你还想说什么?”她背对而问。
“我说过了,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想走,即便你想去舅舅那儿,我也不想去!”
“你想留下,也得问公子答应不答应。”
“好!我这就去问公子!公子未必不会答应!”
江应谋的小院内,凉室外廊下,江应谋正握笔正跪在一张凉爽舒适的大席铺上,抬腕舞墨。阡陌和小叶子侍奉在旁,都专注地看他练字。
忽然,一声噗通从旁边传来,吓得三人都转过了头去。本以为是梁上掉下了什么物件,岂料竟是秋心跪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江应谋搁笔问道。
“公子,”秋心满眼清泪,凄楚异常,“求公子容留秋心!即便做个洒扫小婢,秋心也心甘情愿!自秋心侍奉在公子身侧起,便打定了一世都只侍奉公子的念头,求公子成全!”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
“姐姐虽想走,但那只是姐姐的想法。秋心已大了,可以自己做主,秋心愿留公子身边一世追随,请公子一定要成全了秋心这小小的心愿!”她再拜首道。
“你先起来。”江应谋抬手道。
“公子若不肯应允,秋心就长跪不起!”
“这是胡闹,”跪坐一旁的阡陌脸色微肃,“你是来求公子的,还是来要挟的?你来求,公子就非得应着吗?那试问外间有多少奴仆想容身于公子处,公子是不是都得应着?公子平日里待你和善亲厚,你竟越发地骄纵放肆了起来,像你这样的奴婢留在身边又有何用?”
“阡陌姐姐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挟公子,我只是实在无法了,这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求公子宽恕!”秋心俯爬在地,泪成千行。
“秋心,”江应谋语气轻缓道,“你们离去这事的确是你姐姐的主意,你有所不赞同我能明白,但我问你,你真的舍得下与你相依为命的姐姐独自留在这儿?”
“舍得。”
“为何?”
“姐姐不是去别处,姐姐是去巴蜀国与舅舅团聚,有舅舅照应姐姐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可她毕竟是与你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你真愿为了本公子而舍她一人远去巴蜀国?”
再一次地重复这个问题,秋心也隐约察觉到了江应谋语气里的那一丝丝惋惜,她慌忙抬起身子解释道:“公子别误会,奴婢自然舍不得姐姐,奴婢与姐姐感情深厚,一旦分离必定会十分牵挂,但公子恩深情重,奴婢怎能如此自私,必要先报了公子恩德为先!”
阡陌双眸一窄,窄出了几分冷讽:“果真是在公子身边待过一段日子的,读了几本书,也知恩深情重了。可惜,你这理儿有些说不通,公子待你们姐妹二人这样地好,不是施恩,而是报恩。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姐姐救回了公子性命,公子如今所作的一切皆是在报恩。如今恩德报完,你难道还要继续赖在江府不走?”
秋心哑然,不知该如何分辨了,到底书读得没阡陌多。
“不知你有无读过这样一句话,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人一旦变得贪心而不知足,便会轻贱了起来,为旁人所鄙夷。试问这些日子,公子待你们姐妹二人如何?虽说不上视为上上之宾,但至少也是绸衣玉簪,美食良酒地养着,杜鹃阁内还有谁能有你们姐妹二人这样的好待遇?该知足了,秋心。”
秋心脸色微窘,泪珠挂腮,垂首没了言语。江应谋抬了抬手,示意阡陌不必再说:“秋心,公子身边实在无须太多人侍奉左右,相比我这个半道上遇见的公子,你更该珍惜为你焦碎了心肠的姐姐。咱们分别了,也不是此生不复再相见,日后若得机会,或是你们来博阳,或是我派人去接你们,总有再见面的机会,你说是不是?别伤心了,开开心心地去巴蜀国吧!”
秋心缓缓抬起泪眸,忧伤难抑:“公子是答应放我们姐妹二人离去了?”
“我昨晚思虑了一夜,觉得你们去巴蜀国也好,说不定哪日我一时兴趣也会去,到时候你们还得做东呢!”
“公子……”
“好了,”江应谋抬手摁了摁她小肩,笑容和蔼亲切,“去与舅舅舅母团聚是件喜庆的事情,不该如此伤心难过。临行前你想要些什么尽管跟公子说,只当是公子送你的嫁妆了。”
秋心肩头耸起了两下,颓然地掩面垂下了头去。此时,外面来报说同洲副中军帐下郎萧大人到,她不得不先起身退下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还是要走,连公子都不肯挽留,怎么办?
秋心一腔幽怨地走了出来,形神俱散地在宅子里闲逛着。走了没多远,迎面撞见了阮执素,阮执素疾步上前,双手扶住问道:“怎么了?怎么哭成这副模样了?”
“我要走了……”
“走?回博阳?”
“不,去巴蜀国,我舅舅那儿……”
“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
“这么赶?”
秋心轻耸了两下鼻,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忽然之间就要走了?莫非是因为昨夜你与小叶子打架的事情?可就算为了这事儿,也闹不上立马动身离开呢!”阮执素一副为秋心愁苦的口吻说道。
秋心深吸了一口气,悲怨凄凉道:“我姐姐非走不可,我能有什么法子?就连公子也不肯留我在身边了……阮小姐,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唉……你问我,我也是无法的。倘若应谋哥哥也不肯留你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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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一章 秋心去了哪儿
“阮小姐,您这么聪明,替奴婢想想法子,日后奴婢必定重重谢谢您的!”秋心握着阮执素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充满了渴望和哀求。
“这……主意我倒是有一个,可你姐姐要是知道我给你瞎出主意,她会怪我的……”
“放心!”秋心急急道,“我打死都不会说是您给出的主意,您就快说吧!”
“路有一条,我可以给你指明,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走了。”
“只要能留在公子身旁,什么路我都敢走!”
“你且附耳过来。”
深夜后厨里,她还在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教桑榆如何煮茶,因为江应谋应下了离开的事情,后日她将离去,桑榆得知后,恳求她将煮茶之法传授一二。
正忙着,莼儿忽然怀抱了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她抬头问道:“有事?”
“这是我家小姐给秋心的,”莼儿双手奉上道,“听说你们就要走了,小姐为秋心准备了一点心意,我方才去她房里时,怎么敲门都没人应,以为她在这儿,所以就来了。看来,她也不在这儿,那就交给蒲心姐你吧!”
“秋心不在房里吗?”
“不在,我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来应,兴许是跑别的姐妹房里道别去了。东西我搁这儿了,蒲心姐你收着。”
“我稍后再去谢过阮小姐。”
“客气了,我先走了。”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也忽然想起傍晚之后便没再见过秋心了,这么晚不在房里,会去哪儿呢?
她忙停下手,匆忙走回院子,推开秋心那没有反锁的房门一看,衣箱盖大敞,三两件衣裳颓然地挂在箱边,仿佛主人走得太匆忙,它们被主人抛弃了。她不由心里一紧,秋心不见了!
宅院里外,附近田野,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依旧没有秋心的影子。问过所有人,都说傍晚之后就再没见过秋心了,谁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她忽然有些心慌了,不会因为想逃避去巴蜀国,这孩子真的离家出走了吧?算算时辰,应该是傍晚时分走了,独自一人赶夜路,谁知道会遭遇些什么?她不敢往下想了。
江应谋将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连沈石都骑马外出帮忙了,大家伙一起搜罗了半夜,方圆五里之内都寻遍了,可还是找不到秋心。
江应谋没有放弃,立刻修书一封让江坎连夜赶往十里外的蓬安镇,那儿有一路驻军,将领隶属晋寒手下,让他们帮忙寻找或许会快些。
她忙了半夜,身子疲乏地坐在江应谋的凉室歇息,一面歇息一面不断地思量秋心可能去的地方。忽然,她想起了一个小小的细节,也想起了一个人。
她立刻起身奔出了凉室,江应谋在她身后喊了句什么她也没顾上听,直奔向了阮执素的小院。进得院来,见阮执素寝室还亮着灯盏,奔到门前一脚踹开,惊得房内二人惊声尖叫了起来。
阮执素主仆二人尚未歇下,着小兜卧在榻上说话,见她一脸凶相地闯了进来,一面扯衣遮身一面惊叫道:“你这是干什么?谁许你闯进来的?出去!”
她几步上前,质问阮执素:“秋心去了哪儿?”
阮执素脸色微变,口中却争辩道:“你是疯了吗?你跑来找我要秋心?我哪儿知道?林蒲心,你是不是太放肆了?立刻给我滚出去!”
去字刚落下尾音,她扬手就给了阮执素一个清脆响亮铿锵有声的耳光!
“天哪!”莼儿吓得再次尖叫。
“你别给我来这套,”她杀气微露道,“也少跟我摆什么穷小姐的谱儿,告诉我秋心去了哪儿,不然,今晚你别想活着睡过去!”
阮执素哪里想得到她真的会动手,一个脆响的巴掌足以让这个从未受过责打的千金小姐软了腿脚,失了魂魄,连嚎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软瘫在榻上,瑟瑟发抖。
“再问你一遍,要再不说,我直接送你回祖坟去!”她威吓道。
此时,紧随而来的江应谋和阡陌赶到,阮执素见这两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颤手颤脚地爬了起来,失声痛哭道:“应谋哥哥,救命……”
“蒲心你这是在做什么?”江应谋伸手去拽她,她却用力甩开了。她扭头道:“这两人一定知道秋心去了哪儿,一定知道!”
“冤枉啊!”阮执素嚎啕大哭道,“我哪里知道秋心去了哪儿?难不成我藏了秋心吗?你倒是找啊,你能找出秋心来我把我这条命都赔给你!”
她回头瞪了阮执素一眼:“你是没藏,但你知道她的去向!”
“你为何说她会知道?”江应谋问。
“之前莼儿来送东西,跟我提了一句说秋心不在房内,我这才发现秋心不在的。大夜里的,要送东西也不必非赶在那时候送来吧?我和秋心又不是明早就走,明早送来不行吗?这分明就是她故意指使莼儿来提醒我秋心不在的。”她怒道。
“不是的,”阮执素还在辩解,“我正好收拾了一些不用的东西,想着可以送给秋心,就顺道让莼儿送去了,我也没在意那是什么时辰了啊!”
“阮小姐,”阡陌找了件外袍给阮执素披上道,“若您真的知道秋心在哪儿您还是说吧!您看大家伙儿忙了这么半宿了,都累得要死不活了,您也不忍心大家继续累下去吧?”
阮执素含泪委屈道:“我真是不知道啊!我知道难道会不说吗?”
话音刚落,她忽然拨开了阡陌,直奔莼儿。莼儿见她奔自己来了,吓得四肢乱蹬高声哭叫了起来。但是没用,她摁住莼儿,右手掐下,莼儿顿时两眼翻白,一点声都没有了。
“再不说,我就先送你上路了!”她厉声道。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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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二章 你与府再无瓜葛
“未梁……未梁……”莼儿到底怕了,什么都说出来了,“她去了……未梁城……”
“她去未梁城干什么?”
“拜……拜拜拜……师……”
“拜师?”
“秋心不会自己去了未梁城找善公子姑母绮罗夫人拜师去了吧?”阡陌忽然明白过来了。
“当真?”她不敢相信,又再多问了一遍。
“真……真……真的……傍晚的时候……我看她……从后门走的……”
她表情一怔,缓缓松开了手,脸上尽是灰白色。阡陌开始质问起了阮执素:“你们既然知道,那为何不一早说出来?知道我们这些人忙活了大半夜有多累吗,阮小姐?”
阮执素脸色不比她好哪儿去,慌忙辩解道:“我真不知道啊!莼儿也没跟我说过啊,我……”
“阮小姐,您觉得这话谁信?”
“是真的,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身来寒光咄咄,“恐怕连主意都是你给她出的吧?阮小姐,你当我这样的奴婢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你以为你在背后捣鼓些什么我不知道吗?你当秋心猴耍,你以为我也属猴的吗?”
“你……”
“我警告你,”她抬手指着阮执素威吓道,“秋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绝对活不过今年!”
“不必多说了,”江应谋脸色冷沉地插了一句,“阡陌,让她们收拾东西即刻离开!”
“什么?”阮执素这会儿才真慌了神,“这时候是半夜呀!”
“还半夜呢?我们为了找秋心都已经忙了好几个时辰了,再过一个时辰天都亮了,还半夜呢!”阡陌冷冷道,“阮小姐,您可真会折腾人,咱们杜鹃阁往后也应酬不起您这样的贤惠人物了,您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桑榆,紫罗,进来替阮小姐收拾东西!”
“应谋哥哥……”
再喊多少遍应谋哥哥都没用了,阮执素主仆几人当真是被阡陌连夜赶了出去,送上了马车,由她们上哪儿去。
天明城门开时,江应谋派去的人进城寻善公子打听了一下秋心的下落,那丫头果真是进了未梁城,现如今已在善公子姑母绮罗夫人府上住下,被绮罗夫人收作徒弟了。
那仆人又疾奔回去,将打听到的事情一一禀明了江应谋。当她听说秋心安好,并没出什么意外时,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下来,斜斜地靠在茶桌旁,缓缓地吐着气儿。
“阡陌,你去一趟绮罗夫人府上。”江应谋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我也去……”
“你不必去了。”江应谋叫住了她,“让阡陌一人去就行了,你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给秋心,就收拾了交给阡陌,让阡陌带去。”
她看了江应谋一眼,仿佛明白了江应谋的心思,默默地又坐了回去。
秋心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无论是公子还是姐姐,竟没一人前去绮罗夫人府上与之分享这一喜悦,翘首等来的仅仅是阡陌罢了。
阡陌拜见过绮罗夫人之后,将秋心叫到了秋心房间内,把一样一样的东西转交给了她道:“小匣子里的东西是公子送给你的,算是作别之礼,另外两个匣子是你姐姐收拾给你的,小包袱里装着你没来得及带走的衣裳,你都收着吧!”
“为何我姐姐没来?”秋心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姐姐已随公子回了博阳。”
“什么?”秋心脸上笑容尽失,“难道公子和我姐姐不知道我拜了绮罗夫人为师吗?”
“知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想公子和你姐姐敲锣打鼓地来为你庆贺吗?好了,我该交待的都交待了,临别前还想再叮嘱你最后一句话,往后说话别总是把公子挂在嘴边,你与江府再无瓜葛,公子与你自然也再无瓜葛。”
秋心脸色腾地就白了:“阡陌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那好,我就跟你说个明白。自你昨日入了绮罗夫人门下,成了绮罗夫人高徒,便与江府再无瓜葛,这下明白没有?”
“什么意思?”秋心仍旧有些发懵,双手拉住阡陌的胳膊,慌张问道,“阡陌姐姐,你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我与江府再与瓜葛了?难道是公子不要我了吗?”
“公子何时要过你?”阡陌拨开她的手,冷冷反问道,“你虽年纪小,但说话也要掂量着些。你本就与我们江府没有什么瓜葛,一非家养奴婢,二非外买牙口,是借着你姐姐的方便暂留我们江府的而已。如今你转投绮罗夫人门下,那便是绮罗夫人府中人了,怎还会与我们江府有瓜葛?”
“可是……是公子让我来投绮罗夫人门下的呀!”她叫起了屈来。
“你闹清楚了,秋心,是公子让你来投绮罗夫人门下的吗?公子当日的确是想送你来绮罗夫人处学艺,但你自己拒绝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而后,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拜于绮罗夫人门下,公子可没对此言语过半句,甚至你何时离开宅子都不知情,你怎可说是公子让你来的?”
“不,”她颤声摇头,“不,我是听了公子的话所以才来投绮罗夫人的……公子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昨日的不告而别公子生气了?我这就回去跟公子解释清楚,我不是不想说,只是想给公子一个惊喜……”
“惊喜?”阡陌轻抖冷眉道,“你可知你昨晚失踪闹出了多大的动静?险些连临镇军队都惊动了!一大宅子的人为你担惊受怕,累死累活,特别是你姐姐,一整夜一张脸全是白的,一宿都没合眼!秋心,长进些吧,任性妄为也该有个度量!行了,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好好待在绮罗夫人这儿吧,往后你能过什么日子,那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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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三章 山涧倩影
“别走!”她再次将阡陌胳膊抓住,“我要跟你回去,我要去见公子和我姐姐!”
“随你!”阡陌抽手拂袖道,“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公子是不会见你的,即便你回到博阳守在江府门外,你也别想再踏进江府府门半步!至于你姐姐,她倒是可以见你,但你也别妄想借她再回江府,江府的大门可不是修给你跨着玩的!”
阡陌抽身离去,秋心瞬间崩溃,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回博阳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不语,她心里难受,这谁都看得出来。与秋心相处虽才两年多,但已有了很深的感情。这回将秋心一人留在未梁学艺,她多少有些担心,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秋心渐大,已有了自己的想法,谁也拦不住。
“你其实无须这么担心,我已转托了善公子看顾她,绮罗夫人也是个仁善之人,她在未梁不会吃亏的。只要她专心学艺,以她的资质,不出三年必有小成。”同车的江应谋忽然开口了。
“多谢公子为她想得周全,希望她真的能收心在学艺上吧。”她抱膝靠着车厢壁,回应得懒懒的。
“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到下个驿站还早。”
“好……”
她真的困了,昨晚累了一夜,早已精疲力竭。合上眼还没一会儿,她便歪头沉沉地睡去了。
江应谋顺手拿起自己的斗篷,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了。经昨晚那事,越发地让人觉得她对秋心的感情并非作假,也越发地让人好奇是什么原因让她带着感情如此深厚的妹妹潜伏在自己身边。
或许,她不是细作,虽然她反应灵敏,身手不凡,喜欢夜里出没,心底还藏了很多秘密。如果真是细作的话,也有可能并非是想对付自己的。
她活得很累,拖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且任性贪心的妹妹,她真的活得很累。什么时候,她才能把心底那些秘密全都说出来呢?
到了下一个驿站时,江应谋没将她叫醒,而是悄然下车,留她安静熟睡。马队暂时不会立刻启程,因为要等阡陌赶上来汇合,所以江应谋带上了几个随从去附近闲晃去了。
正熟睡中,不知什么东西砸中了她的脚腕,她猛地一下惊醒了。起身一看,原来是自己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踹在了放置在车厢角落的两只匣子,放在上层的匣子翻落,这才砸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匣子里装了一些印章信件之类的东西,全都打翻掉了出来。她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动手收拾了起来。当目光随意地落到了那几封信上时,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她偷看了那几封信,其中一封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那信是别人写给江应谋的,信中不断提到一个叫稚儿的孩子。这孩子仿佛还是个小婴孩,因为对方提及这孩子时用了两次“恐夭折”,并且还让江应谋尽快送去小儿枇杷茶,此膏是专治小儿肺热咳嗽的。
另外,从字里行间能看出这孩子与江应谋关系极深,对方似乎是受江应谋所托照料那个孩子的。
她不禁纳闷了,江应谋有孩子?亲生的还是收养的?为何不养在身旁,而要送给这落款为纭纭的人养着?纭纭仿佛是个女人的闺名,难道会是江应谋养在外面的女人?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她忙将信收好放了回去。刚撩开车帘便看见罗拔纵身从马背上跃下,忙跳下问道:“罗拔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应谋哥何在?”罗拔满面热汗地问道。
“不知道,想必去附近闲逛了。”
“速速请了他回来,陈冯出事了!”
“什么?”
紫罗立刻前往附近小河沟处将江应谋请了回来。一问才知道,陈冯真性命堪忧了。昨日,司刑派人捉了陈冯,奉国君之命下了大牢,不日就要被施以车裂了。陈冯之所以遭此横祸,皆因为有人向国君出首,说陈冯编艳赋嘲讽国君生母黎后,国君大怒,这才下诏严惩陈冯的。
而这个出首告发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空见。
江应谋赶回博阳后,片刻没有歇息,立刻与晋寒汇合商议营救陈冯的事情。奔波忙碌了两日,事情并没有转机,因为证据实在太确凿了,人证也齐全,陈冯根本无从狡辩。
七月初七,鬼门大开那晚,城中街道空无一人,除了一股接一股的浓郁的香蜡味儿。一辆精巧小马车滴滴答答地慢驶至两扇贴了镇鬼宝符的小宅门前,车帘被打起,露出了江应谋那张轮廓分明却略显忧郁的脸。
江坎扶着江应谋下车后,几步上前拍门,片刻,门子裂开一条缝问道:“何人叫门?”
“江家四公子。”
门子一听,忙将两扇门拉开,出来行礼道:“小的见过江四公子!不知江四公子驾临有何吩咐?”
江应谋问:“我大哥来了吗?”
门子道:“大公子没来,就连我家小姐也不在家。”
“他们去哪儿了?”
“这……”
“我既找到这儿来了,我大哥和你家小姐之间的事情我肯定就是一清二楚的了。你不说,是否要我去告诉穆家的人,让他们来这儿送你家小姐上路?”
“是是是,小的不敢有所隐瞒,小姐去了薄凉馆,临走前吩咐说夜里不必等门,她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与我大哥一道?”
“想必就是去见大公子的。”
“你回吧!”
“多谢四公子!”
打发了门子回到车上,江坎问:“公子要去薄凉馆吗?”
“去,怎么不去?如今是我要求他,我自然该亲自登门去找他,掉头去薄凉馆。”
“是!”
薄凉馆内一间铺设华丽的寝室内,年轻貌美的女子刚刚从情夫的胳膊中抽身出来,脚步轻盈地走到大铜镜前坐下,一头乌黑青发垂直落下,紧贴在她微微透汗的雪凝脂一般的后背上,衬得她肌肤更胜精雪了。
年轻女子从妆匣中挑出一只月牙犀梳,将长发挑起盘在脑后,瞄了一眼铜镜里印着的人儿道:“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温两样下酒菜来。”
仰卧之人轻叹息道:“不用,就让我这么躺一会儿。”
“不知你最近在愁什么,你那些事儿我也不好问,可既是来与我开心的,那便开心些,何苦一直愁眉苦脸的呢?”
“你是家中独女,自然不知道兄弟姐妹多了的苦,我身为兄长,底下有一堆弟弟妹妹要照料,照料得好,无人夸赞一句,照料得不好,便全是我的错。这倒也罢了,照料弟妹原是我身为兄长该做的,我尽心去做便是,可谁能想到……”
“想到什么?”
“有些人,就算你费尽心思去照料他,他也不认你半点情,背地里反咬你一口,你避都来不及。”
“你说的是你哪位弟弟?”
话音刚落,门外小婢禀道:“小姐,江四公子来了,说要见大公子。”
仰卧之人猛然起身,面飞惊色:“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年轻女子也神色慌张了起来:“坏了,他必定是知道了你我二人之事了!大公子,我恐怕不便久留了,还是速速收拾东西回去了……”
“罢了,”榻上的江应茂抬了抬手,脸色发青道,“他既已知道,就没再躲避的必要了。拿了我的衣裳来,我去见他,我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江应谋在小厅内闲喝了半柱香的茶,江应茂才缓步走出来与他见面。兄弟二人见面,丝毫没有融洽亲切之感,互视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敷衍。
“四弟,深夜出门,不怕着了风寒吗?”江应茂那微暗的眸光中浮起一丝丝虚笑,“你可是咱们江家一宝,万一又病了,全家都跟着操心呢,你自个也该珍重吧?”
江应谋也笑得宛如蜻蜓点水:“只因事情紧要,哥哥又连日不回,所以才会寻到这儿来的。哥哥请放心,你与封家小姐之事家中没人知道,我也不会多嘴,坏了哥哥与封家小姐的好事。”
“是吗?”江应茂眼中闪过一丝蔑笑,“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呢?你直说吧,应谋,你费尽心机找到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请哥哥出面为陈冯说句话。陈冯所作的那篇艳赋不知道哥哥看过没有,倘若哥哥看过,理应还记得那是许多年前我们去清凉山时陈冯随手所作,并非是有意诋毁黎后之作。”
“有这等事?”江应茂轻抖了抖眉梢,讶异中掺杂着些许窃笑道,“为何我记不起来了呢?应谋,我劝你还是别再为陈冯之事奔走了。国君已下惩诏,判他车裂之刑,你再费尽心思为他辩驳也是无用的,因为他所诋毁的那个是国君之生母黎后,国君岂能容了他?我也替他惋惜,但为了咱们江家,这趟浑水你最好别再淌了。”
“他并没诋毁黎后,当日咱们一行在清凉山逗留,于半山遇见一位美貌村姑,陈冯一时兴起才以那位村姑为题写了那篇《山涧倩影》,当中内容所指皆是那位村姑,何来半点讥讽黎后的意思?”
“唉,你稍微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事儿仿佛是有那么个事儿,不过,你以为让我出来为陈冯说句话就行了吗?”江应茂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国君已经认定那艳赋里就是有诋毁他生母之意,我多说几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国君此时正在气头上,谁去说都会挨一头青苞,惹怒国君,对你对我,对江家有何好处呢?我虽也想助陈冯脱离困境,但为了江府,我不能冒此大险啊!”
“看来哥哥真是忘了,当日我们在半山腰所作的辞赋,后来都被哥哥收走了,如今呈上给国君的那篇陈年艳赋也在其中,我能问一句,被哥哥收走的旧赋为何会出现在魏空见手里?”江应谋双目紧盯江应茂道。
“呵!应谋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是我翻出那旧赋交给魏空见去诬陷陈冯的吗?对,当日在半山腰所作的辞赋是我收走的,但回府后我随手搁在哪儿我都不记得了,你若不提,我根本想不起还有这档子事儿来。再说了,我为何要这么做?帮着魏空见去诬陷陈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对江府有什么好处?”江应茂极力狡辩,可越辨越显得假,越显出他是一早就想好了借口的。
“哥,你也知道,陈冯归根到底是从咱们江家出去的人,他摊上如此恶劣的罪名对咱们江家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且不管那旧赋魏空见是怎么得到的,咱们先齐心为陈冯洗脱冤屈,还以清白再说,你认为呢?”
“抱歉了,应谋,”江应茂冷冷回拒了,“我没法答应你这过分的要求。我不认为他陈冯值得我为他冒这样大的风险,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打咱们江家出去的奴才罢了,为他得罪国君连累江家,身为江门长子嫡孙的我做不出来,我得为江家考虑。应谋,陈冯事小江家事大,你若为了陈冯而陷江家于不义,爷爷和爹都不会答应的!”
“这么说来,你当真是不肯为陈冯出面说一句话了?”
“即便你去向爷爷告发我养有外室一事,我也是不能答应你的。为了一个奴才,而置江氏一门于刀俎之上,恕我办不到。夜深了,你请吧!”
江应茂拂袖要去,江应谋忽然又开口了:“魏空见垂涎于陈冯家歌姬喻明伊之事我已早知晓。喻明伊也曾来找过我,让我劝陈冯舍了她与魏空见,以免陈冯惹上麻烦,但我没答应,我想陈冯也不会答应,因为不是任何东西只要他们魏家开口我们就得给。我料到魏空见会出暗着,但我怎么也没料到我的亲哥哥会与他沆瀣一气,暗中对陈冯下手。陈冯虽是奴才,却也是我兄弟,我不可能不救他。”
江应茂背影微僵,片刻回过身来时,脸上已满布阴郁:“随你,你爱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别太一意孤行了,小心众叛亲离!”
江应谋缓缓起身,眸光尽冷:“看来大哥与我是谈不到一块儿去的,那行,我也不打扰哥与封小姐的良辰美景了,告辞!”
一记沉沉袖风甩下,江应谋抽身离去。方才那年轻女子见他已走远,这才从门外奔了进来,面色慌张道:“这该如何是好?倘若四公子向江府长辈揭发你我之事,穆阿娇必定不会放过我,大公子,眼下我该怎么办?”
江应茂不答,扬袖哗啦一声扫掉了几上茶盏,脸色又紫又白,仿佛蒸烂透了的茄子似的。年轻女子耸肩颤抖了一下,惶恐不安道:““大公子,此时不是砸东西出气儿的时候,若被穆阿娇知道咱们俩的事情,她必向我报复,我可不想横尸在博阳啊!”
“闭嘴!”江应茂扭头狠狠地瞪了年轻女子一眼,“你慌什么?我既然养着你,就不怕谁来过问!我江大公子在外养个外室还得看她穆阿娇的脸色吗?回房待着,不许来吵我!滚!”
喝退年轻女子后,江应茂反背着手在厅内烦躁地踱起了步子。
应谋啊应谋,你真不愧是稽国第一谋士,不但聪明,记性也是一流,十年咱们偶然路过清凉山陈冯所的那篇辞赋你居然都还记得!你可真本事啊!你可真没辜负稽国小神童这个名儿啊!说什么想请我出面为陈冯的清白说句公道话,其实根本就是威胁!
是,我是不怕穆阿娇闹,但江府家规甚严,纳妾尚且只许两个,更别提养外室了,养外室在江府和毓府这种书香门第之户看来无异是脱了裤子在外胡来,若被爷爷和爹知道了,那可真就麻烦了,而且,穆家那边也好不交待!
“公子,四公子已经走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江应茂的近侍江榆快步走进来问道。
“你说,老四会不会去告发我?”江应茂快步地来回着。
“小的以为,四公子想告发您和封小姐之事其实是无凭无据的。只要咱们立马送走封小姐,随四公子怎么说,您咬着不认,他也拿你没办法。到时候您说不定还能反咬四公子一口,说他恶意诽谤,欺辱兄长。”
“你是第一回跟老四那鬼小子打交道吗?身子是弱了点,但肚子里的小九九一抹多!这会儿,指不定就派了谁在这门外候着,咱们一送人出城去,不正好给他抓了个正着,自现原形吗?笨啊!”江应茂挥袖烦闷道,“再想想,看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瞒过这事儿没有!”
“有了!”江榆忽然眉飞色舞了起来,“让魏四公子一口应下封小姐,那不就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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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四章 茉莉词赋
江应茂立刻停步,回头盯着江榆,忽地就笑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魏空见呢?应谋要回去告发我,我大可说封小姐是魏空见外面养的,与我毫无关系,他又能拿我怎么样?魏空见那边肯定是会答应的,他要不答应,我就把他邀约我一块儿陷害陈冯的事情捅出去,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好主意!妙!”
翌日清晨,菜市口又有新诏示贴出,陈冯将于五日后执行车裂一事正式昭告民众了。国君昭告天下而不秘密惩处,其意大概是想杀鸡给猴看,警示那些心存诽谤念头的人赶紧消停,不可再对他生母黎后妄加议论了。
据她所知,黎后原是稽国先王侧姬,曾在有孕之时送至戈国为人质。传言,这位黎后与戈国尚武王私交甚好,在戈国时,多得那位尚武王相助,黎后才能平安产子并随后携子返回稽国。关于两人的传言,市井坊间甚多,各种艳俗的版本都有,这也是稽国国君最为头疼的事情。所以,一旦抓住一个,国君必然会严惩公示。
看过榜后,她退出人群,正打算去采买,一个人影却匆匆从她眼角闪过,她回头一看,依稀仿佛有些像陈冯家的那个歌姬喻明伊。
喻明伊脚步十分匆忙,转入一条后巷子之后,便靠墙痛哭了起来。她轻快地跟了进去,抬手轻拍了拍了一下喻明伊的肩头:“明伊姑娘,你没事儿吧?”
喻明伊双肩一抖,像是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她,又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你……”
“你特意来看诏示的?”她有些同情喻明伊,据说这姑娘原是苎麻园的一名女奴,后被陈冯看中带回博阳,请师教习,这才渐渐成了如今略有名气的歌姬,但这姑娘并没因此浮躁傲娇,一直尽心侍奉在陈冯身边,从不理其他公子搭讪和馈赠,又特别是像魏空见那种登徒浪子。
“是……我一直以为先生之事或许会有转机,但今日瞧见那诏示时,我才知道真正是我把我先生给害了!”喻明伊又掩面痛哭了起来。
“你先别绝望,我家公子还在想法子……”
“没用的……”喻明伊甚是绝望地晃着脑袋,“诏示已出,先生必定会执以车裂之刑,谁也救不了了……若然先生去了,我也不必苟活于这世上,当替他报了血仇再去追随他……”
“这些话说得太早了。我告诉你,昨夜一夜我家公子都没回来,不知道上哪儿倒腾你家先生的事情了。你得相信,在我家公子还没放弃之前,你不能放弃,你得相信他。”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江应谋,可面对这楚楚可怜无计可施的喻明伊,她还是希望江应谋说一定会救回陈冯这话是真的。
“没用的……国君诏书已下……先生救不回来了……”
“明伊姑娘,此时不是伤心之时,你赶紧跟我去个地方躲起来,这两日正到处抓你呢!”
她正想搀扶起顺着墙根滑下的喻明伊,巷子口却走来了三个人,为首的大摇大摆走至她俩跟前,冲着喻明伊便道:“明伊姑娘,我家公子要见你,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魏空见要见我?”喻明伊见到这三人微微有些激动了。
那人昂首傲慢道:“诏示你看见了吧?你家先生立马就要被车裂了,陈府没了,你也很快会被抓了去官卖。明伊姑娘,你真想被卖到那种小馆里去?那日子可不好受啊!眼下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不如随我去见我家公子,求他开个恩,给你指条明路。”
“好!”喻明伊含泪咬牙道,“我跟你去!”
“明伊姑娘……”
“你回吧!”喻明伊轻轻推开了她,表情悲痛又决绝,“别再管了,我自有主张……”
“可是……”
“一边去!”那人朝她不耐烦地挥挥袖子,带着喻明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她很不放心,一路悄然跟着,最后发现那几人进了城内一间茶舍。
她翻入墙内,沿那几人的足迹找到了二楼某间屋子,从窗户缝那儿往里一瞄,只见琴具香茗已备,阵阵暖香氤氲,盘腿坐在地毯上把玩着小物件的男人正是魏空见。
门忽然开了,喻明伊被推了进来。魏空见挑起眼皮瞄了瞄,嘴角挂着的笑意更浓了,仿佛期颐许久的猎物终于乖乖地扑倒在了自己的利爪之下似的。
“请你来不容易啊,明伊姑娘!”魏空见用大拇指轻抹着手中那枚吊坠,洋洋得意地感叹着。
喻明伊抬起一双满带恨意的双眸:“我家先生要被执行车裂之刑了,你可满意了?”
“哼哼,”魏空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先生?你还真把那狗奴才当先生了?他是个屁的先生,追根究底就是江府里跑出来的一只狗罢了!别以为在这博阳城混出了点名堂,进过几回宫就了不得了,招惹到本公子,他的下场便是如此!过来,瞧瞧我为你备下的这几样礼物,可还喜欢?”
喻明伊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茶桌,双膝跪下,垂头佯装打量那几件美玉的样子。当魏空见一双色目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个美人儿垂涎欲滴时,喻明伊忽然双掌掀了茶桌,从袖中拔出了一柄匕首,没头没脑地就刺了过去——
很明显,因为太激动太慌乱,又太没有近身肉搏的经验了,而且对方又是个常年习武的武将,这一刺根本刺不着任何东西,只是把魏空见吓了一跳而已。
魏空见灵敏跃起,一脚踹飞了喻明伊手里的匕首,像抓小鸡崽子似的将这个柔弱的女子提量了起来,再狠狠地赏了一巴掌!
“行啊,能耐啊!居然敢行刺本公子,你胆儿真够肥厚的啊!有好日子不过,却要为了陈冯那个狗奴才自寻死路,你到底看上那狗奴才哪一点了?”魏空见气得两眼都冲血了。
被抽得动弹不得俯爬在地的喻明伊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颤巍道:“我虽贫贱……却也想配个人夫……你乃畜生……岂能与你作配?”
“岂有此理!”魏空见大怒,双手将喻明伊抓起,狠狠地往窗边摔去,只听得一声惊叫,喻明伊头磕在窗沿上,瞬间晕厥了过去。
魏空见大步走了过去,弯腰抓起喻明伊一只脚,用力地拖到了地毯上,蹲下蔑然道:“敢骂我是畜生?哼,待会儿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总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眼中色光渐起,一双歹手开始不安分地撕扯喻明伊的腰带,就在魏空见热血涨脑毫无警惕之时,她从窗外打进了一枚随手捡起的石子,正中魏空见左太阳穴,噗通一声,这七尺壮汉也倒下了。
她扯出袖中丝帕,蒙面翻入,以腰间香囊将喻明伊熏醒了。喻明伊醒来时十分慌乱,正要大呼,她却嘘了一声,指了指敞开的窗户。喻明伊立刻心领神会,在她的帮助下,翻窗下至一楼,迅速逃离。
折回身来,她飞快搜遍了魏空见全身,搜出了一串钥匙,外带一封信。钥匙一共四把,把头标记有库一库二的字样,应该是魏家某处库房的钥匙;信是江应茂写来的,不读不知道,一读还真让她吓了一跳。
两样东西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收好后,抹擦掉了翻窗的全部痕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魏空见守在门外的那几个手下以为魏空见正在享受软玉温香,谁都没敢去打扰,直到房内传来魏空见暴怒的声音时,他们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冲进屋去,只见魏空见抱头坐在地上,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一手下忙奔过去问道:“公子,您怎么了?喻明伊人呢?”
魏空见揉了揉左太阳穴,一脸怒红地缓缓抬头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刚才本公子被人偷袭了你们都还不知道!还有脸问喻明伊人呢?她逃的时候你们都没看见?”
手下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一齐摇了摇头。魏空见又骂道:“真他娘的没用!扶我起来!”
“谁会这么大胆?”那手下扶起他又道,“这可是大白天,又是人来人往的茶舍,您还是魏府的四公子,谁会这么大胆来偷袭您?”
“去!给我把整间茶舍仔细盘查一番,问问有什么陌生人出入没有……坏了!”魏空见随手往怀里一掏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脸色霎时由红转黑!
“公子怎么了?”
信不见了,连最要命的钥匙都不见了!信倒是不那么打紧的,可那钥匙却是轻易不能丢的!那可是自己费了千辛万苦才弄回来的钥匙啊!丢不得啊!
“公子……”
“还愣着做什么?滚!滚去给我把那人找出来!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人给我找出来!对了,还有那喻明伊,立刻派人去城里找,那贱女人肯定还在城里!”
喻明伊此时早逃得没影儿了,而她也采买好了所需食材匆匆回了江府。
回到杜鹃阁茶间,婢女们正议论着陈冯的事情。桑榆见了她便问:“蒲心姐,你上街瞧见了吗?我听说今儿菜市口那儿贴新诏示了,说真的要车裂了陈冯先生。”
她将菜篮子递给了紫罗,点头道:“瞧见了,好多人围在那儿瞧呢,我挤了老半天才挤进去,所以耽搁到这会儿才回来。”
紫罗撇撇嘴,摇头惋惜道:“陈冯先生多好的人呀!又爱说笑又爱帮人,怎么能这样对他呢?难道公子一点法子都想不出来吗?”
她抖了抖围裙,系上道:“他诋毁的可是国君的生母,国君又最在意谁对自己生母说三道四,他这回是撞在刀口上了,纵使咱们公子聪明,遇上这事也是难办。对了,公子回来了吗?”
“回了,你刚出去他就回来了,像是一夜未睡,脸上胡茬子都出来了。方才问你要茶你却不在,我就依着你教的法子煮了送去,他竟没泼不要,蒲心姐,我算是出师了吧?”桑榆眉开眼笑道。
“算!”
再送茶过去时,江应谋书房内的情形让她着实吓了一跳。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墨香的味道迅速扑鼻而来,地上铺满了各种卷轴书籍,五六个门客模样的男人散乱地坐在其中,正各自埋头翻阅着。
江应谋不在,阡陌也不在,只有江坎拿一本书盘腿坐在榻上埋头苦翻着。她刚将手中托盘放下,其中一个门客忽然跃起,兴冲冲地跑到江坎跟前,指着手中那本书的其中一页道:“找着了!找着了!你瞧,此处也用了茉莉二字,所写也是茉莉易残易败,不比寒梅傲雪牡丹大气。”
江坎脸上倦容顿消,伸手接过一看,眉梢处更添了一丝欣喜:“是已过世的梁世侯所写,写于十年前中秋入宫赏月之时,很好!继续找!有第一处必有第二处!再多找几处出来,公子必定重重有赏!”
“是!”那六个门客齐齐应着,然后又继续埋头翻找开了。
听到这儿,她依稀仿佛明白了江应谋在干什么了。这男人一夜未归,应该是去各处搜罗书本去了,地上堆着的这一大摊书想必就是他昨夜的战果。
他搜罗这么多书本的用意,恐怕就是为了找有关茉莉的题咏,因为国君生母姓黎名薛,小名茉莉,而陈冯那篇旧赋刚好以茉莉抒发情感,指茉莉娇弱易败,香气易散,不及山花杜鹃烂漫坚强,被有心人曲读后,认为那是隐指当初黎后受不住you惑和寂寞,娇烂于尚武侯怀中的意思。
可世间题咏茉莉的如此之多,难道个个都是隐射黎后品性残败,不堪为国母吗?想必正因为如此,江应谋才动用了这么多门客来翻阅过往所有有关茉莉的记载。
不过,翻找出来又如何?江应谋还能拿着那些证据去找国君理论吗?江应谋有那个胆子敢为了一个小小的陈冯去跟国君对着掰扯吗?
退出书房,她正欲回茶间,抬头就看见阡陌颦眉愁脸地回来了。她有些奇怪,迎上前道:“你上哪儿去了?不是说公子回来了吗?你没跟他一块儿?”
阡陌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别提了,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给老大人那边请过去了。”
“是因为陈冯的事?”
“可不是吗?这会儿,一家子男丁都聚在老大人那间起坐室内,劝着公子不要再翻查什么茉莉了,也不要再救陈冯了,由着他去吧!我看那边还早,就回去跟你叮嘱一声,熬一锅养神宁神的好汤,今儿咱们公子又要费大神了!”阡陌口气十分不爽利。
“老大人和大人都不许公子再插手陈冯的事情吗?”她问。
“我在外面听了听,也听出了挑事儿是谁了,不就是那大公子吗?是大公子将西府那边,二公子三公子叫到老大人那儿的,他力主放弃陈冯,说怕惹恼了国君给江家惹来麻烦,咱们西府那位大人又是最怕死的,三公子也是个顺墙溜的,一听大公子那么一说,个个都嚷着不许公子再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不救陈冯,难道眼睁睁地看着陈冯被车裂吗?再怎么说,陈冯这些年也没少为江家尽忠啊!”阡陌甚是不平道。
“那老大人和大人怎么说?”
“还在那边争着呢!我听着都头疼,更别提公子还要在里面跟他们说理了!大公子还拿分家出来说事儿,说咱们公子要真这么不管不顾江家一门几十口人的死活,为了个陈冯要去跟国君当庭对辨,那就索性分了出去,以免殃及无辜池鱼。你听听这话说得多仁义呢,可谁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咱们公子可就麻烦了。”
“麻烦大了!”
此时,归于氏那间起坐室内,刚才那番争辩暂停,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正盘旋在上空。江应谋二叔江行侧身而坐,板着一张国字老脸,甚是不悦地抿着嘴,摇头,摇头,再摇头。
“老二,有话就说,别只是摇头,这儿没人让你说话。”江霍道。
江行撩起干松松的眼皮,瞄了斜对面的江应谋一眼,耸肩冷笑道:“说了没用,我还费那些唾沫子干什么?爹,我看应茂那话不错,分,分出去了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若爹不舍这宝贝了三十年的乖孙子,那就把我分出去,我怕死我认,我不想为了个陈冯就把一家老小的命搭进去了,所以爹,您还是把我分出去吧!”
与江应谋正面对坐的江应茂也抬眉扫了他一眼:“应谋,闹得一家大小这样,值得吗?家和万事兴,这可是祖先留下的训诫,你都忘了吗?咱们这儿谁不想救陈冯,可他自己招了那么大的祸怪得了谁?他谁的疮疤不去捅,偏偏去捅国君的,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他要往火坑里栽,没道理江家几十口也跟着栽进去吧?别怪大哥狠心,是你太冥顽不宁了,若要分,也是把你分出去,断断分不到二叔那儿。”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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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五章 告密信
“是啊,应谋!”三哥江应景捧出一脸惋惜痛心的表情,曲指敲了敲跟前茶桌:“你就别再拧了行吗?哥哥能明白你自幼与陈冯为伴,感情颇深,好得跟自家兄弟似的,他快没了,你难过我也难过啊!但你好歹得先为养育了你的江府想想吧?国君正在气头上,这当下去顶撞他,谁去谁都是死啊!”
江行又耸了耸肩,嘴皮子底下流露出一抹鄙笑:“别劝了,应景,没用,人家是稽国第一谋士,稽国第一谋士要是连自个的兄弟都救不了,说出来得多丢人你知道吗?你没担过那些虚名儿,不知道应谋人在高处的为难之处,你就由着他寻死去吧!”
又是片刻沉默,江彻将目光转向江应谋,问道:“聪儿,你怎么想?你是不是还坚持要救陈冯?”
“对,”江应谋答得轻缓却清晰了当,“我刚才已经跟诸位长辈以及兄长解释过了,此番救陈冯,其实也是在救咱们江家。说到底,陈冯也是打咱们江门出去的,他的一言一行与咱们多多少少是有关系的,若此番真被国君定下了如此重罪,那将来咱们江家有难时,绝对会有人把此事翻出来大肆胡说,所以陈冯的罪名不能这么任由他人定了,我得替他找回清白。当然,我的一意孤行不能连累各位,所以我赞成大哥的话,分了我出去。”
“老四,”二哥江应元忙道,“咱们别这么冲动,想想再说好吗?把你一个人分出去,我想着心里就不舒服啊!”
“应元你要不舍,你跟他一块儿分出去啊!”江行冷漠道。
“二叔,话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啊?说来说去他都要去跟国君掰嘴皮子,那是国君,不是那外头谁谁谁,稍不留神脑袋就没了,知道吗?我可没嫌我命长,我可还想再多活几十年呢!”江行激动地当当当连敲了几下桌子。
“应谋,”江应茂抬眸瞟向对面,“你决定好了?自愿分出去?可别说我找了一家子来为难你,我方才也说了,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江家,你可别怪我。”
江应谋脸色如水,微微点头:“不怪,大哥有大哥身为长子的职责,我怎么能怪你呢?不过,我也希望大哥能再思量思量,别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一点后路都不留。”
“我已经很仁慈了。”
“是吗?”
“当然,”江应茂眼盯着他,答得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身为哥哥的,这些年对你可算是竭心尽力,尽到了一个做哥哥的本分,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
江应谋口中的我字刚刚蹦出口,一个茜色身影忽然旋风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江霍江彻跟前,哭嚷道:“求爷爷给我做主!求爹给我做主!”
一屋子男人定睛一看,竟是穆阿娇!
江应茂格外惊诧,缓缓起身道:“阿娇你发哪门子疯啊?这是干什么,赶紧给我起来!没见这儿正说事吗?”
“正事儿?”穆阿娇扭头冷哼了一声,“你也有正事儿?啊?我以为你满肚子满脑子都只有那个叫封姿的小妖精呢!江应茂,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装?你有本事当着爷爷和爹的面儿把话说清楚,你打算什么时候娶那小狐狸精进门?”
这番话如同晴天一声霹雷,震得江应茂目瞪口呆!
“我穆阿娇自入江门,自问循规蹈矩恪守妇道,虽仅为江氏添得一男一女,但也算没功有劳,可我夫君呢?竟视我为无物,辜负我情深,偷偷在外养小,弃江氏和我娘家穆氏脸面于不顾,爷爷,爹,你们说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去?”穆阿娇言罢呜呜地掩面痛哭了起来。
“养小?”江行和江应景合声惊道。
“这话打哪儿说起啊,阿娇?”江霍忙问道。
“爷爷请看!”穆阿娇起身奉上一张信笺,“这是方才有人放在我院门口的,我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拆开一看才明白,这是一封应茂写给魏四公子的信,信中说他养封氏之事已被应谋所知,恐应谋告发,请魏四公子代为应承着,家中若是问起,便说封氏是魏四公子养的外室!”
眼见着那信,江应茂心里唯一那一点点想辩驳的念头都只能栽了下去!那脸色如同青衣再染过一回似的,缓缓地由深青转为了浓浓的黑青……猛地撩起彻寒如冰的双眸,目光直逼对面的弟弟——是他吗?他终究还是告密了?
“哥不会是怀疑我吧?”江应谋给出的反应却一脸茫然,还带点无辜。
“不是你吗?”江应茂藏在袖中的拳头攥握。
“哥你想想,这信上提到我了,我要是还把信交给大嫂,让大嫂公诸于众,那不等于是把自己给暴露了吗?我有那么傻吗?我大可以暗中派人引大嫂去封氏家中,以大嫂的脾气,闹得满城皆知也不是不可能的。”
“应茂!”江霍读完信后,整张脸都是青的。
江应茂连忙起身,几步上前,噗通一声与穆阿娇并肩而跪,开始坦白从宽了:“爷爷请息怒!此事是应茂一时糊涂,应茂也想过禀明爷爷和爹,将封氏正大光明地收入院中,但因近来公务繁多,应茂还没来得及向你们禀明一切,还请爷爷和爹宽恕!”
“什么意思?”穆阿娇怒气熏天,含泪忿忿,“你还当真要将她娶回家里?”
“那封氏是何人?”江彻问道。
“爹,您不记得了?你手底下原有个姓封的执笔,早几年病死了,家里仅剩下一个略有姿色的小狐狸精儿,当初奶奶和娘还怜惜过她孤苦伶仃,还周济过她,谁知她不但不报恩,还勾引主人家公子,这样的女人怎么能进江府大门?”穆阿娇控诉道。
“哦,”江彻忽然明白过来了,“原来是那个叫封姿的姑娘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此女万万不可入江府!此女狐惑阴险,暗藏包心,让这种狐媚妖精入府,府里绝没安生日子过!求爷爷和爹给我做主!”穆阿娇说着又哭了起来。
江霍抬手道:“好了,阿娇,你也别哭了。她进不了我江府大门,这是肯定的。若我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外面那些不安分的人肯定都会以为只要做了江府公子外室,便可大摇大摆地入江氏大门,那咱们江氏规矩何在?此事爷爷必定会为你做主,狠狠惩罚应茂,另外也会着人打发了那封氏,让她永远也回不了博阳。你也别哭了,起身回去吧!”
穆阿娇叩谢之后,斜目狠狠地瞪了江应茂一眼,这才气哼哼地起身走了。江霍垂眉凝视了江应茂片刻,转头江应茂:“聪儿,你是怎么知道你大哥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的?”
江应谋道:“提起这话恐怕又要说回陈冯的事了。”
“这与陈冯的事情何干?”
“不瞒爷爷说,我是因为派人跟踪过大哥,所以才知道他在外养了个封氏。”
“你派人跟踪你大哥?这是为何?”江霍颦眉问。
“爷爷可知魏空见为何忽然会出首告发陈冯?”
“你说来听听。”
“说到底其实就是为了一个女人。陈冯府中有一名歌姬,名唤喻明伊,色艺俱佳,心志颇高,为陈冯最钟爱的美姬。不料,自魏空见遇见后,一直垂涎不已,多次讨要均无果,后魏空明又出面问陈冯讨要,陈冯还是拒绝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你是说魏空见出首告发陈冯,就是为了那个叫喻明伊的歌姬?”江行一脸惊诧地插了那么一句。
“正是。”江应茂点了点头。
“可这与你大哥有何干系?”江行接着问。
“魏空见出首时曾向国君呈上一篇辞赋,名为《山涧倩影》,正是这一辞赋,让陈冯万死难辨清白。其实那辞赋我和大哥早就见过,且是当着我们面写成的。我找大哥其实就想是请大哥出面为陈冯说一两句,向国君禀明事情始由,但自我从未梁回来之后,大哥一直避而不见,甚至数日不归家,无奈之下我才出此下策,确实没料想过会撞上他和封氏那段事情。”
“应茂,”江霍脸色更沉了些,“聪儿所言可是真的?你早见过那篇辞赋,也知那篇辞赋的由来?”
江应茂牙龈微紧,呼吸沉重:“没有,我没见过那篇旧赋,我更不记得应谋说的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所以应谋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答应他,因为我根本不记得那样的事情了,怎能撒谎?我想会不会是应谋为救陈冯心切,自己记错了。”
江应谋早料到了,大哥是绝对不会承认见过那篇辞赋的,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想说出来,可谁知道半道杀出了封告密信,还提到了他,爷爷问起,他也不得不把事情解释一下。
“哎哟,那到底你们俩兄弟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呢?”江行问。
“无所谓,大概真是我记错了吧,”江应谋淡淡一笑,“反正我已找到解救陈冯的另外一个办法,大哥出不出面都不打紧了。咱们还是说回刚才分家的事情吧……”
“分家的事情打住吧!”江霍凝色道,“爷爷没想过要把你一个人分出去那么残忍。爷爷想过了,你说得对,陈冯得救,不管是为了昔日的主仆之情,还是为了咱们江家的脸面,陈冯那罪名不能就这样被人定了。聪儿,你放心去做,有爷爷在,国君怪罪下来还有爷爷呢!”
“我说爹……”
江行刚说了三个字就被江霍抬手打断了:“不愿与我荣辱与共的,此时提出分家也可以,我绝不会为难。”
“这……罢了,由着应谋去吧!”江行悻悻而去。
随后,江应谋三兄弟也相继离开,仅剩下了江应茂。江应茂缓缓起身,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口吻问道:“爷爷真的打算让应谋冒险?”
“那篇《山涧倩影》是你给魏空见的?”
“爷爷……”江应茂愕然抬头!
“你与魏空见联手对付陈冯就是想为难你弟弟,对吗?”
“我没有!”江应茂断然否认!
“没有?”江霍挑眉冷哼,扬手将那张信笺丢给了他,“你与魏空见之见没有任何牵扯,你为何要将封氏之事委托于他?你很清楚咱们江家规矩,养外室是绝对不允许的,传出去也是全城的笑话,这么要脸面的事你却托付于一个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魏空见,为什么?应茂你告诉我为什么?”
江应茂右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理由只有一个,他若不帮扛上此事,你极有可能会受应谋要挟而将你们背地里的勾当托盘而出,所以他必须得帮你扛着,我说得对吗?”
面对曾经战功赫赫威震四方的爷爷以及满腹才学聪明睿智的父亲,江应茂辨不出也不敢再辨,再辨只会让自己更加尴尬和窘迫。沉吟片刻,他点头道:“对……陈冯的事情是我和魏空见弄出来的……那篇旧赋也是我翻找出来交给魏空见的……”
“能给我个理由吗?你对付你弟弟的理由,你就那么容不下他吗?”
“不,”他抬起头,眼中激起怒火,“不是我容不下他,是他容不下我!你们可知道上回我与郑国和谈为何会失败吗?就是因为他,他抓了郑憾,以此要挟郑憾舅舅鹿国公破坏和谈,所以我的一切用心都白费了,你们知道吗?”
两位长辈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后,江彻道:“竟有这样的事?谁告诉你的?”
“早在和谈之时我就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儿,鹿国公曾不止一次地跟我摇头叹息说成败都在我们江家公子身上,我当时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说的江家公子是我,直到后来我听魏空明说起那事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了!”
“魏空明告诉聪儿抓了郑憾?”
“魏空明说他安插在郑憾身边的细作告诉他,郑憾潜入博阳附近意图刺杀应谋,却被不幸被晋寒所抓擒。他为了证实细作所言非虚,暗中派人监视晋寒,果真被他找着了关押的地方,跟着他派人夜袭将郑憾掳走,可惜没过几日,郑憾又被另外一帮人给劫走了,据猜测应该是郑憾手下。”
“你相信魏空明没有撒谎?”
“没有,”江应茂摇头笃定道,“我去和谈过,我与鹿国公打过交道,我知道他其实也想和谈成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而故意从中作梗,那个原因就是郑憾!”
“可聪儿为何要这么做呢?”
“爹,应谋已经变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江应谋了。赫城一战,无畏公主死了,他就觉得全天下都欠着他似的,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已经不是您和我能猜得到的了!”
“魏空明告诉你这些,你就一点都不怀疑他的用心?”江霍问道。
江应茂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想挑拨我和应谋之间的关系,可我和应谋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挑拨吗?其实早没什么情分可言了。他对我还不如他对陈冯一半好,他从未真心地把我当成他大哥看待。他看不起我,因为他聪明,因为他是全稽国最聪明的人……”
“唉!”江彻轻叹了一口气,“你对聪儿的偏见还是一如既往啊!虽说我并不清楚聪儿威胁鹿国公破坏和谈是为了什么,但我相信聪儿并非是要针对你,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应茂,多宽待些你弟弟,他虽聪明却从小吃尽苦头,不比你们其他三个好过多少。他对你这个大哥由始至终也是尊重的。”
“陈冯一事就交给聪儿去办吧!咱们江家人自己捅的篓子,得咱们江家人自己去补了,”江霍道,“应茂,无论你此回是出于什么缘由,你都犯了三个错,其一,与咱们的政敌魏氏联手,蠢之又蠢;其二,对付陈冯这个从咱们江家出去的人,等于是在打咱们自己的脸,一点都不高明;其三,不问清楚缘由就暗算兄弟,这是爷爷最不能容忍的。”
江应茂缓缓跪下:“我知道错了,若是爷爷和爹打算逐我出家门,我也没有怨言。”
“你是江家长子,岂能轻易逐了?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我没有当着你的弟弟们揭穿你的缘故。你既知错,就该好好反省改过,不可再有下回。对你和聪儿,我和你爹是一样看待的,你们都是有能耐的江家子孙,我们都希望你们能为江家日后的荣光多多尽力,而不是互相争斗。兄弟之间,不该有隔阂,更不该有暗算和猜忌。此回我罚你去昭思楼面壁思过,你可服气?”
“服气。”
“那好,此事就此打住,至于为何聪儿要阻止你和谈成功,你不必太过介怀,日后我会问清楚的。”
江应茂拜谢后,怏怏不乐地走了出来。侯在门外的江榆急忙上前,轻声禀道:“公子,方才小的派人去问过魏四公子了,魏四公子说他今早被人偷袭了,信也是那个时候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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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六章 有负公子
“你说什么?他在博阳都能被人偷袭了?他是猪吗?能窝囊愚蠢成那样?”江应茂压低着声音发怒道。
“他说他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嚣张。”
“不是人家嚣张,是他蠢!哼!”江应茂重重甩袖,大步走出他父亲的院子,“我也蠢,当时怎么就答应和他联手呢?那魏空见是个什么玩意儿?狐假虎威,见利忘义,贪得无厌的败类罢了!在博阳,在自己的地盘上都能叫人给偷袭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博阳混?他一定也还没查到是谁干的吧?”
“对,他正在查。”
“指望那蠢猪查出来,那得猴年马月去了!郑榆你听着,能递信到我院门前的人必是这府里的人,你去给我仔细查查,今早都有些什么人经过了我院门,又有谁去找过我和大少夫人。”
“公子不怀疑四公子?”
“应谋有嫌疑,那两个一样的有嫌疑!还有西府那几个,从来没消停过的,都给我派人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谁把信递到大少夫人手里的!”
江应谋带回了江霍的指令,全杜鹃阁为之精神一振,但凡能识字儿的都来帮忙翻找,忙碌到夜里,拢共找出了三十二处题咏茉莉且贬斥茉莉不易留存花香易残的。之后,江应谋又连夜动笔,为明日进宫书写呈书。
正当众人都歇了一口气时,死牢里却传来了坏消息,说陈冯快不行了。
陈冯身子向来不算很结实,自成了名人以来又经常往来于各府酒宴之间,人刚到中年便有些小肚腩了,平日里又从不练拳习剑,久而久之那身子就越发地虚了起来。这回下入死牢,可算遭罪了,吃不下也睡不好,偏又是大暑天,一个不小心就得上了痢疾,拉过几回,人已经瘫了。
她随江应谋赶到死牢里见到陈冯时,陈冯已面色发紫,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吃力地抬起两条脏兮兮的胳膊,向江应谋比划着什么。
她忙将带去的急救药丸给陈冯服下,然后才开始诊脉开方。服下药丸没多久,陈冯能吐出一两个字来了,咿呀啊呀地冲江应谋嘟囔了几句。江应谋弯腰问道:“你是不是想吃什么?我来时让阡陌顺手带了点荷叶粳米粥来,你要不要吃一口?”
陈冯晃了晃脑袋,含糊不清道:“我……我恐怕……不行了……”
“什么?”江应谋侧耳细听道。
“有话……托付给我……”
“什么有话托付给你?”
“你……”陈冯又指了指江应谋,“有话……托付给……我……我帮你……帮你带给……无畏公主……”
她摁在陈冯右手腕上的两指指头下意识地重了一点点,抬眉怪异地瞄了陈冯一眼,真是病迷糊了吧?这时候带什么话给无畏公主呢?
江应谋也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你死不了,有蒲心在呢!小小一个痢疾罢了,蒲心说难不住她,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唉……”陈冯从干瘪的喉腔里发出了一丝气息微弱的叹息,左手颤抖地握住江应谋的右手腕,“早晚车裂……倒不如这样……这样去了好……”
“谁说你要被车裂?”江应谋抬起左手摁了摁陈冯的左手背,语重心长道,“事情还没到绝望之时,怎能轻言放弃?我已备好呈书,明日便进宫为你辩驳,你安心在此养病就是了,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
“什么?”陈冯那张紫灰紫灰的干皮脸上划过一丝惊诧,猛地抽回了被她摁着的右手,双手一并抓住了江应谋的胳膊,显得又惊又慌,“你说什么?你说……你要去……去和国君……辩驳?不,不,别去……别去……”
“你放心,我做足了准备……”
“不!不!”陈冯一激动,额上青筋凸显得更明显了,凌乱的发丝也随着他那身子微微抖动着,“听我说……别去……国君不会听的……他恨毒了……恨毒了那么辱骂他母后之人……他是不会……不会同你讲道理的!”
江应谋眼含浅笑,腾出手来将阵阵战栗的他摁下:“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这稽国第一谋士?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绝不会闹到鸡飞蛋打这样的地步的。好了,安静躺着,让蒲心为你诊脉开方,这样你才好得更快。”
“公子……”陈冯眼角居然涌出了一丝丝水光,又是感动又是激动,这让他原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更加地急促了起来,“陈冯……陈冯该怎样报答您……怎么样……”
“陈冯哥,”立在旁边的阡陌微微弯腰劝道,“你好生歇着,把病养好,那就是报答公子了。你可知这几日公子为了你这事各处奔波,甚至拉下脸面去求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公子费了这么大心力来救你,万一国君真的宽恕了你,你自己却暴病而亡,那不枉费了公子这些辛苦了吗?快赶紧躺下,好好养病。”
陈冯居然像个孩子似的轻声抽泣了一下,将一头凌乱埋于江应谋臂弯里,声音沙哑且苦涩道:“公子从前所提醒的话……如今果真应验了……我真是……悔不当初……若真得公子相救不死……陈冯自此仍是公子仆从……愿一生追奉……”
得江应谋一阵安慰,陈冯终平复了下来。陈冯虽是痢疾,但所幸发现及时,又得她以缓补之道医救,当晚过后,情况已经大有好转了。
当晚,江应谋回府继续修改呈书,她与桑榆则留了下来照看陈冯。天明时,陈冯从昏睡中醒来,翻了个身,哑着嗓子问盘坐在草席上的她:“什么时辰了?”
“早过了吃饭的点儿,先生感觉如何?”
陈冯点点头,从胸前内舒出了一口气道:“浑身上下仿佛斜下了百余斤重铅似的,轻松了许多。蒲心姑娘,实在辛苦你和桑榆了。”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这时辰……应谋恐怕已经进宫了吧?”陈冯满面憔悴,神情忧伤地往牢门外那昏暗的过道看了看。
“想必已经进宫了。”她答道。
“唉……应谋不该去……”陈冯缓闭双眼,不住摇头,“应谋不该为了我这样的人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压根儿就不值得……若是惹恼了国君,今日恐怕是出不了宫了……我对不起他……对不起……”
“他做足了准备,应该没事的。”
“即便他能说服国君,赦我不死,恐怕在国君心里也会留下一个梗。你是不了解我们国君,那是一个有仇必报,且略有些刚愎自用的人。唉,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太过狂妄自大了……”
“这话怎么说?”
“蒲心你有没有听应谋说过我的事情?”
“没有,我只是知道你号称万事通,天文地理你都略通,是吗?”
陈冯缓缓坐起,神情疲惫地望着过道里的昏暗,叹息道:“我哪里是什么万事通,只不过读过的书比别人多一些,记性比别人好些罢了。我自幼随奶奶卖身给江家,因为应谋身边缺个伴读的,大人见我识得两个字又说话机灵,便将我送给了应谋。”
“这我知道,你出身于江府,曾是公子身边的仆从,后来才华渐露,又遇六年前稽国与夫聪国那场雄辩,一战成名,被人奉为了稽国的万事通。”
“对,”陈冯点头道,“正是六年前稽国与夫聪国那场雄辩成全了我如今的名声,可你知道当时举荐我的人是谁吗?”
“是公子?”
“正是他,”说到此处,陈冯又叹息了一声,“我年轻时心境很高,十三四岁时便已不耐烦困在江府为仆,总想到外面去闯荡一番,总觉得自己这辈子绝对不是屈居人下的。那年应谋前往炎王宫,大人原本是想派我和江尘一同随应谋前往的,但应谋却拒绝了。”
“他为什么要拒绝?”
“也就是那年,他放了我自由,我不再是江府卖身契奴,我以门客身份活动于各贵族王胄府内,渐渐地,我略略积攒了一些名气,偶然听说夫聪国为了南边边界之事派人与我国和谈,会于彭地,我当时便想若能让我去,我必然可以驳倒夫聪国,为本国争取最大利益。于是,我修书给了应谋,应谋向当时的先王举荐了我,我果得任命,一战成名。”
话语落时,一件原本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却没让陈冯有多么欣喜开心,反倒是垂下一窝乱发,久久地黯然不语。
“先生为何这般伤感?难道一战成名对先生来讲不是件好事?”她问。
“是,是好事,”陈冯又缓缓抬起疲惫的脸,“它成就了我如今的一切,却也令我变得自大狂躁,除了名利,忽略了其他所有。就在我沉湎于那些声色犬马之时时,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应谋一个人在炎王宫过得是多么孤单萧索。”
她眉心微皱,很不自然地将脸扭向一旁:“大概是吧……”
“我什么都忘了,忘了他不仅仅曾是我的公子,也忘了是他给了我读书的机会,成就了我后来的一切,我那时只记得要获得更多的名声,要有更多的膜拜,要让稽国青史上留下我更多的印记……我那时完全把他给忘了,偶尔会有一两封书信,写的也是我被哪位贵族邀请了,我又被哪位小姐看中了,一堆一堆俗不可耐的东西!”陈冯摇头苦笑道。
“然后呢?他没告诉你他在炎王宫里过得有多难受?”她心里带着些许的讥讽。
“他没提过,他在炎王宫里的事情他在信里从来没提过,他只是劝诫我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做人要有所收敛。但我那时候怎么可能听得进去?”陈冯摊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正处于翱翔之颠,又岂能听见其他的声音?我那时还很肤浅地认为他一定是嫉妒我了,身为公子的他肯定没想到我陈冯能有今天!呵呵呵呵,我那时是不是特别可笑?”
她实话实说:“挺欠揍的。”
“直到这回因为明伊的事情被魏空见那王八蛋陷害入狱,在这冰冷潮湿又臭气熏天的死牢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才开始特别特别想念应谋藏书间里那张大地毯。那张地毯你见过吧?”
“我从来没进过他的藏书间,所以没见过。”
“小时候,每到冬天,为了让我们能安心读书,大夫人在地毯上铺了厚厚四层褥子,我们再拥着厚厚的皮裘,那样就可以很温暖地读书了……”陈冯说着眼眶竟红润了起来,垂头捂额,伤心难抑,“我挺对不起他的……我没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他却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冒死帮我,你说得对,我真特别欠揍。”
这一刻,她略略有些恍惚了,陈冯说得声泪俱下的这位公子真是江应谋吗?为何她总觉得像是在说另外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呢?陈冯眼里的江应谋待仆从亲厚,肯与人方便,还厚道仗义,可为何她所认识的江应谋不是这样的呢?
两人俱默时,过道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连忙起身往外一看,只见四个身着金肩的侍卫阔步而来。走到牢门口,什么也没说,钻进来就拖着陈冯要走。陈冯惊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她也愣了,慌忙问道:“你们这是要把他带哪儿去?我家公子已经入宫觐见国君了,国君未必会让他死,你们这又是干什么?”
其中一个回头冷脸道:“与你无关,一边待着去!”
她直觉是要出事了!
为什么?这四人均穿着金肩软袍,此乃稽国四品武官服,属于近侍袍服,也就是说这四人是隶属于国君直接统管的内廷近侍门下。若是江应谋劝说失败,国君要对陈冯执行车裂,也应该是司刑局来执行,不该是由内廷近侍来代办,这分明有些秘密处决的意思!
坏了,一定是江应谋在国君面前已有了胜算,国君见不能堂而皇之地处决了陈冯,便先下手为强了!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了那个借题发挥草菅人命的国君!更不能让那个卑鄙无耻,仗势欺人的魏空见得逞!若陈冯真死了,喻明伊料想也不会独活,江应谋辛苦数日是白费了,自己送到穆阿娇那儿的密信也算白废了!
眼见这四人架起陈冯要走,她忽生一主意,抢先一步出了门,哗啦一声将门上铁链拉紧锁上了。门内近侍一愣,向她喝道:“你干什么?找死不成?打开!”
她圆瞪双目,后退道:“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陈冯先生有罪没罪,自有国法处置,怎能任凭你们这几个随意带走呢?”
“简直无知!来人!来人!外面来个人把这门锁打开!”那人又朝外喊道。
她可不笨,直接奔到过道的另一扇门前,一脚踹退了赶来送钥匙的狱卒,再顺手夺了钥匙,将那扇门也紧紧锁死。这下,那两拨男人傻眼了。
那扇木门是分隔重犯和死刑犯之间的一道门,狱卒们必须通过那道门才能进来给那几位内廷近侍送钥匙,如今一拨被锁在外面,一拨被锁在牢里头,只能远远地含泪相对了。
“这疯女人,”刚才吼她的那个近侍喝道,“你是江应谋府上的吗?你胆儿还真大!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她其实一点都不怕,但为了身份只得装出那么一丝丝害怕:“我不管……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反正……反正你们不能就这样把陈冯先生带走了!我家公子很快就来了!”
“死丫头!”那人指向她威胁道,“你再不开门我直接一刀子把他给抹了!听见没有,开门!”
“抹了?抹了的话……你们也跑不掉啊!把你们关在这儿,至少待会我家公子回来的时候能知道是谁滥杀无辜的啊!”
“你……都别愣着了,把铁链砍了!”
这人一声号令,两拨男人都拔刀出来砍铁链了。可用在这牢房里的铁链是那么容易砍断的吗?为防劫狱或者犯人出逃,这牢房用的铁链那都是国库里的精铁打造的,一条条又粗有壮,轻易是砍不断的。
两拨男人忙得满头热汗,她倒是挺清闲的,盘腿坐下,右手紧紧抓着那串钥匙,抄手看他们瞎忙活了。砍了半天,粗壮的铁索依旧没有断,这些人甚至动起了砍门的念头了。
就在此时,晋寒领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因为放了晋寒进来后,她和桑榆也收拾了东西回府去了,不知道后来晋寒和那几个近侍怎么样了。
回府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宫内传出消息,说陈冯被赦。与这个好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却不是有关陈冯的,而是魏空见。据说,国君以魏空见夸大事实造谣生事为由撤了魏空见的职,命其在家禁足反省,未有赦命,不得复职。
宫内的那场辩驳很明显是江应谋赢了,而且应该是大获全胜,不但让陈冯脱罪了,还让魏空见恶有恶报。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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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七章 喻明伊的相告
她真的很好奇,到底江应谋是如何说服国君改变心意的,但同时,她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江应谋的确是一个能撼动他想撼动的一切的人,与这样一个人谋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打从宫中回来后,江应谋便闭门谢客了。埋头一睡,竟从当日下午睡到了翌日上午,直到陈冯过来拜谢时,他都还没有起来。
阡陌传话让她送饭过去时,江应谋还一副睡意犹浓的样子半倚在垒得高高的金丝蚕枕上,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地打着,眼中血丝满满,分明操劳过度。
阡陌手执檀香小扇跪坐在他侧后方轻轻摇着:“公子,多少吃点,没什么胃口米粥也喝两口,瞌睡要紧,那肚子也不落下啊!”
“随便吧……”江应谋又一个哈欠,一双又细又黑的长睫毛往下一搭,仿佛又开始酝酿起了瞌睡。阡陌忙轻轻推了他一把,忍不住笑了起来:“才说完三个字呢,您又接着睡上了,快醒醒,喝了米粥再睡!”
江应谋勉强睁开了倦色浓浓的双眸,抬手接过了她递上的清粥,略略抿了两口,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吩咐道:“阡陌,去我藏书间里把我昨夜写的那个药方子拿出来。”
阡陌进藏书间取了那张药方子出来,江应谋递了给她道:“你瞧瞧,这方能给小孩子用吗?”
小孩子?她猛然想起了那日在马车上偷阅到的那封信。
“不知道公子是要给多大的孩子用,”她双手接过,故意探道,“给小孩子用药,也得看年纪的。”
“呃……大约四岁左右。”江应谋回道。
“四岁?”她目光浏览着方子道,“此方是治肺燥肺火旺的,对大人无碍,对小孩子就有些下药过重了。”
“我果然是半吊子,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罢了,”江应谋笑了笑,扯过那张药方随手揉了扔在一旁,“我有一朋友的孩子,今年四岁,容易上火口臭,还偶带咳嗽,也问了医,但总治不了根,听说我身边有位好医师,特写信问我求个方子,我不好推辞,你就帮他写个吧。”
“恐怕不太好写,”她道,“咱们这行讲究望闻问切,然后再对症下药,公子方才所说的不够详细,奴婢恐怕难以作为下药的依据。倘若方便的话,请公子那位朋友带了他家小公子来博阳,我亲自看看会更好;若不方便的话,也得问个清楚仔细才行。”
“她家离博阳甚远,往来十分不方便,这样,蒲心你想问什么一一写下来,尽量仔细些,等她回复了你再做决定。”
“好。”
说话间,陈冯来了,她和阡陌一齐退了出去。转头时,喻明伊正站在廊下微微含笑,见了她们二人,喻明伊屈膝行了深深的一个大礼。阡陌忙双手扶起:“你这是做什么?要谢也该进去谢公子才对,对我们俩行这么大个礼,我们可受不起。”
喻明伊道:“两位受得起的,我家先生身在狱中时,两位和这杜鹃阁上下没少为我家先生出力,正因为诸位的同心协力,我家先生才能清白出狱。”
“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这两家话?谁也不想眼睁睁地瞧着陈冯哥被那歼人给害了,”阡陌携了喻明伊的手步至院中藤萝架下坐下,“要照我说,对那魏空见的惩戒也太轻了,不过就是去了他歃血营旗官的职,罚他反省己过,再没别的了,分明就是偏心。那样心肠歹毒见色忘义之人就也该下入死牢好好遭罪一番,他才知道什么叫日子难熬!”
喻明伊轻叹道:“他有魏家护着,国君也偏帮魏家,又能奈他如何呢?如今这结局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了。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答谢公子与诸位,二则也是来与你们作别的。”
她坐下道:“你要走了?”
喻明伊点点头:“这是先生的意思,要送我去别的地方了。魏空见此时必是恼羞成怒,恨意满满,先生恐他狗急跳墙对我下手,便想把我送走。我当然是不愿意离开先生的,可先生那话说得也对,我在他身边他还要忧心我,我若妥当了反省了他许多担心,我想想也是。”
阡陌道:“陈冯哥的思虑不假,以魏空见那不沉稳的性子,家里若管束不住,不知道还得惹出什么祸事来,你去别的地方避避也好,陈冯哥也会少了许多担忧。你既要走,我倒是有两件好东西送你,你先坐坐,我取了来。”
“你别太客气了……”
“咱们姐妹哪儿来的客气,你坐着,我去取了便来。”
阡陌匆匆离去,她正思量着是不是也该送一两件东西给喻明伊做留念时,喻明伊忽然伸手过来,轻握住了她的手,眼含感激道:“真得谢谢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你。”
她听着微微一愣,含笑道:“你这也太客气了,方才不是刚谢过吗?我也没干什么……”
“若非你,先生早被那帮心狠手辣的内廷侍卫带走灭了口,纵使公子说服了国君,也未必能救得了先生。还有……”喻明伊眼中更添了几分笑意,“你如此地喜欢乐于助人,日后必定会有好报的。”
“哪里,你太客气了,我那时也慌呢,一慌脑子就轴了,自己干了些什么都不知道了,如今想想还是挺后怕的。”她敷衍笑道。
“蒲心姑娘,你心地善良又肯乐于助人,往后一定可以找到一位心疼你一辈子的夫君。你说咱们女人,无论是做什么的,闺阁中的千金也好,贫贱卑微的小妇人也罢,最终也都得找个归属不是吗?”
她听得不是太明白,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喻明伊又道:“你如此善良且又如此能干,所以老天是十分眷顾你的,在这博阳你有江公子作为庇护,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你可得好好珍惜。临别前,我也没什么东西好赠予你留作纪念的,就跟你说说我这几年留在博阳的一些所见所闻吧!”
“愿闻其详。”
“蒲心姑娘认为我家先生那事儿算完了吗?”
她略想了想,轻轻摇头:“或许没完?”
“当然没完,”喻明伊面浮鄙色,目光笃定道,“棋面上的确已经分出胜负了,但棋盘之下暗涌不断,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蒲心姑娘在博阳这么久,可听人说起过魏氏的发迹史?”
“听人说起过一些,说魏空见的爷爷原是驼山县一名小县吏,当年因驼山县匪乱不断,魏空见爷爷收治贼匪有空,得朝堂封赏,这才渐渐发迹了起来。”
“匪乱那事却也不假,后被魏空见爷爷收治这也不假,但当年魏空见爷爷是如何收治山匪的坊间却另有说法。”
“什么说法?”
“他们说,当初魏空见爷爷并非是平定了匪乱,而是招安。”
“招安?”
“所以,一直有人说魏氏是山匪起家,说那时魏空见爷爷与山匪头目勾结,为壮大自己势力,招安了那些山匪,背地里胡乱弄了些尸体以及山寨残墟来糊弄朝廷,其实那帮子山匪一直都没有剿灭过。”
“原来魏氏竟是这样发家的?”她渐渐明白了过来。
“魏空见爷爷得势后,离开驼山投奔当时盛极一时的东都侯,后东都侯势败,他又转而向先王靠拢,助先王击败东都侯残党,得先王浩封,这才洗脱从前的黑历史,蜕变成如今风光无限尊贵无比的魏家。可不管怎么变,山匪始终是山匪,魏氏一族的行事做派始终都有山匪的影子,又特别是睚眦必报这一点,他们可是当成了祖训在传承。”
“你的意思是,依着魏家那山匪脾性,报复我家公子是必然的?”
“他魏府一家报复倒也不算什么,江府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可如今另有一人,也对江公子虎视眈眈了。”
她眉心微收:“你说国君?”
喻明伊面带肃色地点了点头:“正是。昨日之事,看起来是国君被江公子说服了,可事实上呢?咱们的那位国君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明理识体的圣明之君,况且昨日朝堂之上,逼得那位国君更改主意的不仅仅是江公子的据理以争,还有另外一个缘故。”
“什么缘故?”
“宋后。”
“宋后?你是指现稽国王太后?”
“国君生母为黎后,但黎后早故,黎后身故后,国君便过继到了无子的宋后名下抚养。宋后为正王后,所以先王崩逝后,国君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王位。但就在国君继承王位刚刚一年的时候,他追封了他生母黎美人为后,这件事成了他和宋后不合的开始。”
“所以,黎后不是先王追封的,是国君自己追封的?”
“没错。”
“你方才说昨日在朝堂之上,迫使国君改变主意的不仅仅是我家公子,还有宋后,也就是说昨日宋后也去了开仁大殿,帮着我家公子为你家先生平反?”
“正是。”
“她为何要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与国君不合,想跟国君闹闹别扭?”
“她为何那样做我倒没去细细琢磨,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眼前的形势,你与公子十分亲近,难免会遭人嫉妒暗算,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些。”
“明伊姑娘的话我会记下,多谢,你也要保重。”
“当然!”
那日作别后,她再也没在博阳看见过喻明伊了,谁也不知道陈冯将喻明伊送去了哪儿,可不管是去了哪儿,想必都是清静自在的地方,她挺羡慕的。
转凉也就一个晚上的事情。从头一日下午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像个哭得止不住的怨妇,一直哭到了半夜,那盘亘已久的酷暑之气这才偃旗息鼓,缓缓褪下了。
初秋气候清爽宜人,正是外出狩猎的好时机,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她才得以如此悠闲地盘腿坐在这顶碧纱大帐内,一面剥着山胡桃一面看帐外人来人往。
今日国君率众来到这半湖围场狩猎,江应谋魏空明等贵族子弟作陪,十几顶颜色各异的大帐在湖畔东侧依次罗列开来,仿佛一朵朵硕大的木棉花从天而降。
湖畔很热闹,唯独她家公子的碧纱帐里稍显冷清了一些。魏竹馨一来便去寻穆阿娇说话了,帐内仅剩下她和阡陌桑榆低声闲话。
正聊着,一宫婢忽然步伐匆匆地走了进来,问道:“哪位是林蒲心?”
她起身答道:“我是。”
宫婢道:“那你速速随我去那边帐里走一趟。”
“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明姬夫人传你。”
“明姬夫人?”阡陌与她对视了一眼,脸色诧异地问那宫婢,“不知明姬夫人传召蒲心去做什么?”
“去了不就知道了,走吧!”
阡陌不放心,跟着一块儿去了,可到了明姬夫人专用的那顶玄青色大帐外,还是给挡了下来。
她随那宫婢进了帐,但见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谈笑其中,魏竹馨也在,正与一位着紫色裙袍的贵妇人并肩而坐。
宫婢禀报了一声,那紫袍妇人便打住了话,转头打量了她一眼,眉眼处带着些许的傲气,抬起玉腕往旁边一指,道:“叫她过去给明姬夫人瞧瞧吧!”
说话间,早有宫婢跪下,为旁边那位着湖蓝色裙袍的贵妇褪下了绣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了丝缎垫子的脚凳上。方才领她进来的那个宫婢碰了碰她的胳膊,吩咐道:“快去给夫人好好揉揉,夫人方才一直说小腿肚子抽痛得很,不过你要小心了,夫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你要拿捏得当。”
她猛生一股发自心底的恶心感!
原来,如此匆忙地将她叫到这儿来,竟就是为了给这位明姬夫人摁揉腿脚?明姬夫人身边难道会少了善于掐肩揉背的宫婢?她忽然有些明白这些无聊的贵妇想干什么了。
“快去呀,还愣着做什么?”穆阿娇也在,此时正笑得像只偷过腥的狐狸,“夫人赏识你,你就该好好伺候着,千万别给我们江家丢了脸了,知道吗?去吧!”
她一步也没往前挪,垂头回应得淡淡:“奴婢不会揉捏。”
“别怕,明姬夫人十分地平易近人,你若伺候好了,她还会有赏呢!快去吧,别在这儿愣着了!”穆阿娇含着浅浅的阴笑催促道。
“奴婢真的不会。”她不打算让步。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能为明姬夫人和她腹中小王子效力,那是你的福分,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知道吗?快去!”穆阿娇收敛起笑容正色道。
“奴婢自小福薄,恐怕承受不起明姬夫人如此厚爱,况且夫人腹中怀有王子,更不应该让奴婢这个丝毫不懂揉捏之术的人来伺候,万一伤着了,奴婢万死难以恕罪,所以,奴婢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你可好啰嗦……”
“罢了,”那紫袍贵妇轻抬手腕,打断了穆阿娇的话,“她不会就不勉强了,况且她也说得对,明姬夫人怀有小王子,若叫一个不懂揉捏之术的人胡乱按揉一通,乱了血气就麻烦了。”
穆阿娇含笑冲那贵妇点点头,再换了副冷色,斜眉瞪着她道:“真是没用!白白便宜你一回得夫人重赏的机会,你却是一点都不争气,真是给我们江府丢人!滚出去吧,还愣着这儿做什么?”
她刚转过身去,那贵妇又开口了:“慢着!”
“大堂姐还有何吩咐?”穆阿娇殷勤问道。
“不会归不会,不会就由着她不会,那怎么行?”那贵妇说着握住了魏竹馨的手,眼含一番体贴备至的微笑道,“像咱们竹儿家的那位吾青侯,身子偏弱,又时时得为王上分忧解难,可谓费尽了心神,倘若身边侍奉的人连个掐肩揉背的活儿都不会,那可怎么好?所以,不会就学,也不是什么大难事儿。竹儿该知道,我身边的丁香最会这活儿,让她亲自传授,想必你家这位医师一定学得快。丁香?”
一宫婢应声从贵妇身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明姬跟前半跪下,双手托住明姬的双脚,让人撤掉了小脚蹬,然后转头朝她说道:“你过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并没有蹲下去的意思,只是好奇这宫婢到底打算怎么教她。见她还站着,这位叫丁香的宫婢又道:“得蹲下来,像我这样半蹲着,然后将夫人的玉足放在膝盖上,小心一点,别让夫人的玉足掉了下去,往怀里捧一点,这样才能更好地为夫人揉捏。听明白了吗?来,你来捧着夫人的玉足,我来揉捏,你很快就能学会了。”
明姬斜倚在那叠垒得高高的蚕丝花枕上,微微扬起下颚,盘亘在心中的那些高傲冷漠一一地浮现在了她那张描抹得很精致的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女人像极了阿连城,与阿连城一样,都带有赫苗蛮部特有的宽鼻厚唇的特征,虽使尽世间最昂贵的脂粉,却也难掩其年近三十,长相平庸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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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八章 借刀杀人
正是因为阿连城灭炎有功,这个于先王在世时就入了宫,一直未得受任何恩宠的女人这才一跃而起,成了国君身边仅次于魏姬和扈姬的宠儿。听闻这女人为了讨好国君,还曾亲手射杀了不肯降稽的炎国史官庐子遥。
姐姐是杀手,弟弟也是屠夫,试问如此冷血恨毒的乌可氏怎配她下跪捧脚?
她的拒绝很明显,静静地站着,便是最好的拒绝方式。正等待她卑微逢迎的明姬忽觉自己可能无法如愿了,脸色瞬变,抽回了丁香怀中的双脚,眸光尽冷:“这是什么意思?让本夫人晾着脚侯你这么久,万一凉着本夫人腹中的小王子你担待得起吗?”
“林蒲心你是怎么回事?”穆阿娇霍地一下起了身,板正脸色道,“方才魏姬夫人的话你没听清楚吗?平日里在家倒聪明得不行了,今儿怎么到了两位夫人跟前就这般木讷了?怎么?让你跟着丁香学你竟不愿意?这儿有你说不的份儿吗?立刻跪下!”
“我看还是不必了,”明姬已由宫婢穿回了绣鞋,缓缓地起了身,“人家是不愿意,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江大少夫人?哟,我算见识了,吾青侯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旁人不敢说的话敢说,旁人不敢违的命她敢违,这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呢!”
“明姬夫人请息怒!”穆阿娇忙笑容殷切道,“这奴婢才来江府不久,又出身村野,实在是还没调教好。初次见到打宫里出来的夫人们,脑子大概有些蒙了,还没回过神来呢!我这就叫人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明姬没接话,扶着一宫婢的胳膊缓缓走到了她跟前,一双被描得又黑又粉的窄眸从上至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原以为还会呵斥,却没想到这位出身赫苗蛮族的女人却另有自己训人的方式——尽管身怀有孕,且才过了三月之期,却敢忽然抬脚发力,一脚踹在了她小腹上!
哐当一声大响,她后背撞上了摆放金鸭香炉的高几,金鸭像失了魂魄的疯鸭一般飞出了帐外,高几和她则双双跌倒在地。
“哎哟,哎哟,夫人息怒!夫人快请坐下歇着!”穆阿娇压根儿就没瞧一瞧倒在地上的她,反而是急忙上前搀扶住了明姬,“这等贱婢何须夫人您亲自动手教训?那也太看得起她了!夫人千万别动气,您还怀着小王子呢,快坐下歇歇吧!”
明姬挥袖弹了弹微微皱起的丝裙,傲然转身,扶了宫婢和穆阿娇的手慢条斯理地走了回去,坐下,冷眉道:“本夫人不喜欢啰里啰嗦地讲道理,又特别不喜欢跟那些压根儿连字都不认识的贱奴们废话。贱奴就贱奴,跟她们说太多道理,只会让她们误以为自己也是个人才,可以跟主子分庭对抗,对付贱奴,无需太过文绉绉的,像鞭挞畜生一样狠狠教训一番,她们就知道听话了。”
“是,是,夫人说得极是!像她这样的贱奴实在是没必要跟她废话,拖回去打几顿也就听话了!来人,还不把林蒲心给我拖出去!”穆阿娇转头发话时,嘴角窃笑难掩,仿佛一早预谋好的歼计终于得逞了似的。
对,这大概本就是一出早就预谋好了的好戏。挑大梁的正是这位身怀六甲的明姬夫人,穆阿娇和丁香是捧角,魏竹馨以及那位紫裙贵妇只是旁观的甲乙丙丁,她们之所以安排这场好戏,其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给自己难堪,或者说也是为了让江应谋难堪。
她忍着腹部的疼痛,吃力地爬了起来,脸色已近暗灰色。穆阿娇又冲她喝了起来:“你说你还能做点什么?真是给应谋惯得有些不像样儿了!好意让你来见识见识大场面,你倒好好,一来就惹得明姬夫人上火,真是没用透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难道还想挨上一脚?还不滚?”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神中带着幽幽的青光:“明姬夫人不惜以带孕之身教诲奴婢,奴婢怎能就此离开?理应向明姬夫人叩谢才是。”
“哼哼,瞧见了吧?”明姬耸肩抖眉,摊开双手,得意非常了起来,“我方才说的话一点都不假吧?与贱奴说道理她们压根儿就不会听,好好地替她们松松筋骨,反倒变乖了。行,看你这般懂事知趣,本夫人就勉强受你一拜,过来吧!”
一步一步地,她捧着小腹慢腾腾地挪了过去,到了明姬跟前,她缓缓倾下上身,作一副将要下跪的姿态,可她压根儿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根本不可能跟着这个蛮妇杀手下跪叩谢,她真正想干的只是这件事——
“噗!”一口带着浓浓腥味儿的鲜血喷口而出,仿佛莫名迎来了一场血雨,明姬的胸口和小腹瞬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滴!
众宫婢顿时惊声尖叫了起来,而明姬,身子彷如触电般地震了一下,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缓缓垂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目瞪口呆了片刻后,忽然跳起扬手,狠狠地朝她脸上抽了一巴掌过去!
可惜,那一巴掌打空了,她很灵巧地后退躲开了。
不过没完,扑了个空的明姬更怒了,掀开扶住自己的宫婢,抓起手边凭几上的茶壶便冲她砸了过去,她又躲开了,紧接着,那只小脚凳也撩了过去,她还是躲开了,最后,直到明姬双手抓起那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凭几时,那紫袍贵妇这才忙开口制止道:“快放下,仔细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夫人,夫人,赶快放下!赶快放下!”刚才躲得老远的穆阿娇这时又凑了过来,“您还怀着小王子呢,怎能如此动怒?快放下,这等贱婢用不着夫人您亲自动手的!哎,你们几个,都傻呆呆地看着夫人生气是吧?还不给夫人绑了那贱婢过来请罪!”
穆阿娇这么一说,伺候明姬的那几个宫婢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她。她知道自己不能出手,更不能被明姬给绑了,于是转身飞快地往帐外溜了。
那几个宫婢一窝蜂似的追了出去,整个大帐忽地又安静了下来。这时,紫袍贵妇起了身,款步走到明姬跟前,摁了摁明姬的肩头道:“你说你,怎么还跟一个奴婢生起大气来了?万一伤着你腹中的小王子,王上该多心疼呀!好好的,别再气了,万事还有王上替你做主呢!”
“真是贱婢!”明姬怒气难消道,“又刁又恶,还胆大包天,怪不得竹馨妹妹拿她没法子!且等着,今日我非要给她好好长长记性!”
“好了好了,处置那贱婢的事情就留给王上吧,你先去换身衣裳,消消气儿,我去瞧瞧那贱婢捉住了没有。”
安慰过明姬,紫袍贵妇领着魏竹馨和穆阿娇出了玄青大帐,回了自己的绛纱帐内。屏退左右后,穆阿娇问:“大堂姐,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瞧瞧林蒲心给捉住了没?”
紫袍贵妇双手捧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摇头笑道:“不必了,捉住没捉住,今儿这事儿都得闹到王上跟前去了,咱们无需费那个功夫,只等瞧好戏吧!”
“呵呵呵呵……”穆阿娇掩鼻贼笑了几声,乐可不支道,“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那明姬夫人简直就是一泼妇!哎哟哟,方才瞧她抓东西砸林蒲心那贱婢的样子,我真真吓得心口扑扑直跳,活脱脱地一只母老虎呀!”
紫袍贵妇往帐外飞了个冷眉,不屑道:“你才知道?别看她平日里在王上面前温柔体贴,可关起门来,那也就是一只爱撒泼的母狼罢了!从前做女官的时候,倒还是知道克制,如今得了王宠,愈发地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了,早晚得出事。”
“真可怜了咱们王上,竟要敷衍那种人,唉……”
“可不是吗?你以为王上有多亲爱她,不过是看她弟弟阿连城能打战罢了!”
“哎,竹馨,”穆阿娇唤了一声那一直都在出神的魏竹馨,“你怎么了?怎么还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林蒲心快要没命了,你还不高兴吗?”
魏竹馨收回神,看着紫袍贵妇问道:“大堂姐,我想问问,今日这事儿是您故意安排的吗?”
紫裙贵妇道:“自家姐妹,也不瞒你了。想收拾林蒲心这事儿我前些时候的确有意无意地跟明姬提过,今儿阿娇提议让林蒲心过来给明姬揉腿时,明姬一口应下了,我就知道她打算下手了。她也算没辜负我,方才干得也还算漂亮,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收拾林蒲心是您的意思,还是我娘的意思?”
“既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娘的意思。怎么?你是在担心江应谋吗?你只管放心好了,这回林蒲心要有个三长两短,江应谋要报仇也会找明姬,断找不到你头上。”
魏竹馨轻轻叹息了一声,晃了晃脑袋道:“其实你们都想差了,我与应谋哥哥之间的事情远不止一个林蒲心那么简单。就算没了林蒲心,我与他也回不到从前了……”
“让林蒲心消失也不完全是为了挽救你和江应谋之间的感情,你娘之所以要这么做,是想给你的吾青侯一个警告。还记得上回顺娘的事情吧?你的吾青侯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处置,可他偏不,还将事情闹到了江府太夫人那儿,结果太夫人动了大怒,杖毙了顺娘,还将此事告诉了崔姬夫人,这让你娘失了大脸面,你娘对他这个唯一的女婿真真是失望透顶了。”
“不止如此,你的这个吾青侯真的是专干吃里扒外的事情,”穆阿娇也忿忿道,“就拿陈冯那件事来说吧,为了一个奴才,他居然能拿江府一干人的性命去冒险,还能在朝廷上倒打空见这个小舅子一棒子,害得空见丢了官职,至今都复不了职。他背着他大哥干的那些事儿我就不一一说了,总之,自打他从赫城回来,我就没见他干过一件为自己家好的事儿!”
“竹儿,不是姐姐非得咒你这段来之不易的姻缘,是你的吾青侯已不再是从前的吾青侯了。倘若他执意要与咱们魏家对抗下去,他迟早会成为咱们的敌人。到那时,你的境遇就尴尬了。所以,姐姐想劝你一句,趁早抽身,别再为了一个对你毫无怜惜之情的男人继续蹉跎耗费下去了,明白吗?”紫袍贵妇握着魏竹馨的手,眼神诚恳道。
魏竹馨敷衍地笑了笑,没别的话。
这时,一名宫婢快步地走了进来,弯腰向紫袍贵妇禀道:“夫人,那几个人没能抓着林蒲心,说给林蒲心跑进林子里去了。”
“大堂姐,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帮着逮出来?”穆阿娇难抑兴奋道。
“不用,”紫袍贵妇摇摇头道,“明姬自己会派人去找的,明姬找不着,那不还有王上吗?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明姬怎么收拾那个林蒲心就行了。”
直到狩猎归来,江应谋才知道她出事儿了,当下立刻派人进林寻找,连晋寒和成翎王次子文源公子的人马都动用了。
夜幕渐渐降临,湖畔旁越发地热闹了起来,各家大帐升起了明灯,五六处篝火熊熊燃起,国君稽昌正与他的臣子们分享着今日狩猎所得。而江应谋,敷衍了两口酒后,起身走到稍远的地方,静静伫立在湖旁,凝眉望着远处的漆黑。
她到底跑哪儿去了?他在隐隐担心着。
虽然早知她身手不错,但听阡陌说明姬曾一脚踹她吐了血,那必是受了内伤,万一在林中遇见什么不安好心的歹人,她未必能对付得了……
“公子!”江坎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
“找着了?”他忙转身问。
“您瞧瞧这个!”江坎递上了一枚小小的耳坠子,兰花样的。
江应谋接过捧在手心里仔细瞧了瞧,忙抬头问道:“哪儿寻找的?”
“就离咱们这处不远的林子里!另外,发现蒲心耳坠子的地方还有些凌乱的马蹄印儿,有一枚十分特别,仿佛不是寻常人能用的,我描了下来,您再瞧瞧!”
江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破布,又将火把凑近了些,江应谋摊开那张破布,借着不停摇晃的火把光细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
“应谋!”晋寒奔了过来,“是不是找着你家林蒲心了?”
“差不多了……”江应谋握着破布的双手缓缓攥起。
“什么叫差不多了?那是找着还是没找着啊?”
“不必找了,”江应谋脸色肃冷了起来,“不出意外,她应该在王上那儿。”
“什么?”晋寒瞪圆双眼,“你说她在王上那儿?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看吧!”江应谋将那片破布丢给了晋寒,转身迎风道,“这马蹄印十分特别,若我没辨认错,应该是属于王上御马的。王上御马所用的铁掌全是精心设计过图案的,我还记得其中一款叫飞马踏云,也就是你手中的那款。”
“照你这么说,林蒲心在王上那儿?那王上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把林蒲心藏起来让你好找?”
江应谋嘴角一撇,撇起一抹蔑笑:“这已经很明显了,他是故意的。我也料到了,陈冯之事后他肯定会找我不痛快,但我没想到他会对蒲心下手。”
晋寒来回踱了两步,皱眉道:“倘若林蒲心真在王上那儿,这事儿可就有些不好办了。王上这么做,会不会太小孩子脾气了?应谋,你打算怎么办?”
江应谋没回话,拂袖往最热闹的那堆篝火去了。最大最热闹的那堆篝火旁,稽昌正与他的几个臣子姬妾相饮甚欢,见江应谋一脸灰冷地走了过来,他眼眸里闪过一丝讥笑,搁下酒盏问道:“应谋,你怎么回事?来来去去的,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难道你不愿与孤在这儿同乐?”
稽昌身边的明姬先开口了:“王上,您忘了?之前妾身才跟您提过,人家吾青侯丢了个婢女,正心急如焚地寻着呢!”
“哦……就那个叫林蒲心的婢女吗?”稽昌表情挺做作的,很假。
“对呀!”明姬娇滴滴地回应着,又斜眉飞了江应谋一个白眼,“可不就是下午冲撞妾身,对妾身大不敬的那个贱婢吗?自打下午跑进林子后,就再没出来过了。不过,妾身以为她也不敢出来了,她不怕妾身,难道还不怕王上吗?”
“应谋,那婢女你还没找着?”稽昌眼含阴笑地问道。
“还没,”江应谋盘腿坐下,拿起自己的酒樽饮了一口,口气淡淡道,“但臣相信她应该就在这附近,走不远的。”
“那可说不好啊!”稽昌眼瞄着他,笑意更浓了,“万一她一时惊慌跑叉了路,奔南边那青衫岗去了呢?听说那青衫岗上偶有大虎出没,十分暴戾凶狠,她若不巧撞上了,你恐怕连个尸骨都收不回来了。”
“是吗?”江应谋迎着稽昌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回话道,“王上认为蒲心会去南边的青衫岗?”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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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八十九章 前往青衫岗
“孤也是随口一猜,孤又怎么知道她去了哪儿呢?”稽昌双手一摊,呵呵地笑了起来,同样,很假。
“吾青侯,一个贱婢而已,何用你如此费尽心思地找?就算找回来,她顶撞明姬夫人在先,也是要受到王上惩处的,倒不如由着她去那青衫岗自生自灭吧!”同坐的阿连城满口讥讽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阿连城将军,”成翎王次子文源公子含笑开口道,“虽只是一个婢女,却伺候得当,拿捏你脾气得当,一百个里挑不出那么一个,也是当该珍惜的。况且,那位蒲心姑娘于吾青侯有救命之恩,岂能就此放弃?这似乎与先王所教导的怀仁天下不太相合吧?当然,要依着阿连城将军你们赫苗部落的规矩,那贱婢就当真是连头畜生都不如的。”
“文源公子,你这是在讥讽我们赫苗部落野蛮嗜血吗?”阿连城那黑亮的阔眉皱起,十分不满地质问道。
“这还用讥讽吗?事实就摆在眼前,”文源大开双臂,说得一脸坦诚,“赫苗一部虽归于我稽国多时,但蛮夷族风不改。我听闻下午吾青侯家的那个婢女之所以会冲撞明姬夫人,皆是因为明姬夫人作无理之要求,那婢女不肯从,明姬夫人甚至在帐中大打出手,毫不顾忌她腹中怀有王子,以及她身为王上姬妾的尊贵身份,试问,这不够野蛮吗?”
“我姐姐性情豁达,做事直来直去,虽举止莽撞了些,但心地是十分善良的。若非那贱婢一口鲜血吐在我姐姐小腹上,她又岂会火烧心口?文源公子通晓南北,难道竟不知孕妇小腹染血乃是不祥之兆?我姐姐也不过是心疼她腹中的小王子罢了!”阿连城驳道。
“那又是何人将林蒲心一脚踹出血的?想我太奶奶从前治理后宫时,时常告诫众姬应和睦相处,修养身心,不可借宠骄纵,恣意妄为,明姬夫人既怀有王子,就更该修心养性,如此动则暴怒动则出手,于后宫于王上子嗣有何益处?”
“文源公子管得会不会太多了?王上后宫之事你也管?”
“我乃稽氏宗室王孙,关心王上子嗣有何不对?”
“好了,”眼见两人快吵起来了,稽昌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今日是来狩猎作乐的,别为了一点点小事就闹得不痛快了。至于那林蒲心,寻着再说,来,咱们接着喝!”
江应谋稍坐片刻,寻了个借口又离开了。晋寒紧随其后,问道:“你真信王上的?真要去青衫岗?”
“蒲心肯定在青衫岗,他刚才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等等!”晋寒伸手扯住江应谋,“你既知他故意暗示于你,就该知道青衫岗上未必太平,你就这么去了,恐怕太危险了。”
“那我可以不去吗?”
“这样,你别去,我带人去瞧瞧!”
“没用的,”江应谋摇头道,“他设这陷阱是为了我,你去,恐怕不止你会有危险,就连蒲心也难以救回,所以这趟,我必须去。”
“那我与你同去,多带点人手,我还不信了,他真敢在国都之外将你暗杀了!”晋寒略显气愤道。
话音刚落,稽昌身边的一位侍臣快步地走了过来,双手捧上一个檀香香囊:“吾青侯,王上赐您香囊一枚,说香囊内有祈福宝珠一颗,可助吾青侯早些寻着您想要寻的人。另外,听说青衫岗上那大虎还是有灵性的,心诚则独自前往,它非但不伤,还会放了你,心不诚且去得人多了,只怕它真的会暴怒。”
“有这么玄妙?”晋寒抖眉不屑道。
“奴才是这么听人说的。”那侍臣将香囊递与了江应谋,转身走了。
江应谋打开那香囊,从里面掏出了一件小小的东西,哪里是什么祈福宝珠,是蒲心另外一只耳坠子。晋寒脸色瞬变:“这是什么意思?这坠子是林蒲心的?”
“晋寒你留下,”江应谋收起耳坠,“我带江坎去。”
“就你们俩?那不是去送死吗?”
“以为他傻吗?他不敢杀我,他想要什么我已经猜到了。”
“他想要什么?”
“回来再说,”江应谋抬手拍了拍晋寒的肩,“你先留下,帮我做点事情。”
“你说!”
青衫岗上,夜风习习,静谧得像个大黑洞。她坐在一块大石上,静静地眺望着眼前那片黑漆漆的山坳,一个念头不停地在她脑海里盘旋:到底稽昌想干什么?
她为何会被绑在这儿?
这话要从下午她打明姬帐内跑出来说起。出了帐,她径直跑向林子,直到看不见身后那一帮子追兵了,这才趴在一棵大榆树上使劲地喘气。
那个乌可明珠真不愧是自幼习武的,刚才出脚力度非常,若是普通人,恐怕早一命呜呼了,自己虽然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给踹出了内伤。
疼痛感渐渐加剧,她的意识也在慢慢地趋于模糊。就在那半醒半昏之时,她灵敏的耳朵忽然察觉到有靠近的脚步声,慌忙挣扎着爬了起来,可刚起身,一支长箭嗖地一下从她右脸颊旁飞过,她惊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冷的剑锋已经抵了过来:“什么人?”
她忙答:“路过的。”
“怎么?不是鹿,是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着有些耳熟。
“回王上,是个婢女,却认不得是谁家的。”握剑的男人道。
王上?难道是国君稽昌?她暗暗一惊,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稽昌。
“抬起头来。”那略带威严冷肃的声音命令道。
她只得听从吩咐,缓缓地抬起了下颚——清澈耀眼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间倾射而下,一个着紫金袍束紫玉带的男人正用一双充满疑惑的双瞳俯看着自己。这男人年纪与江应谋相仿,却显得比江应谋更深沉事故,或许朝政事务太过繁琐压抑,使得颦眉时他额心处那三道褶痕特别地明显,没错,的确是稽昌,稽国的国君。
“你哪家的?”稽昌并不认得她。
她垂头没答。旁边一个近侍倒开口了:“王上,她是吾青侯身边的。”
“江应谋身边的?叫什么?”
“好像叫林蒲心。”
“哦……”稽昌口气陡转,换了一副大彻大悟的口气感触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林蒲心?那个在郑国把江应谋救了回来的郑国女医师?”
她还是没答话,不想说话,胃疼,也不想跟这个下令灭了炎国的屠夫多说什么。
稽昌缓步迈近了她些,一面打量她一面在旁边大青石上坐下了。片刻沉默后,稽昌又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迷路了?”
“王上问你话呢,是哑巴吗?”一近侍喝道。
“孤见你脸色不太好,又一直用手扶着小腹,是受了伤吗?谁欺负你了?”稽昌继续问道。
“不敢说欺负,这是得明姬娘娘教诲所致。”她轻描淡写道。
“明姬?你是说欺负你的人是明姬?”稽昌略感讶异,也仅仅是略感,仿佛对明姬喜欢欺负人这事儿并不意外。
她又扭头不语了。
“明姬对你动手了?为何?”她的态度并没让稽昌失去对她发问的兴趣。
“奴婢也不知。”
“不知?”
“对。”
“怎么会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或许孤能为你做主。”
“奴婢方才已经说过了,奴婢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跟王上您说呢?或许王上回去问问明姬夫人,会更快知道为何她要一脚踹飞了奴婢,还骂奴婢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不该说的话敢说,不该违抗的命令敢违!”
一丝冷凝拂过稽昌面庞,仿佛对她那冷冰且略带嘲讽的口气有所不满了:“性子挺拧的,当着孤的面也敢如此嘲讽孤的女人,难道真是你家公子教的?”
“奴婢没嘲讽明姬夫人,奴婢只是照话直说。”
“哼,有点脾气,看来江应谋平日里一定挺惯着你的。早听说江应谋在郑国能死里逃生,全靠你这位妙手灵医。今日一见,没觉察出你医术多么精进,这一身的脾气倒是与那江应谋挺像的,怪不得他宁可冷落了孤赐下的名门淑媛魏竹馨,也与你亲厚,果真应了那个词儿,臭味相投。”
“王上与明姬夫人又何尝不是呢?”
“什么?”稽昌听出了她的讽意,语气骤冷。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唤,唤的正是她的名字。她依稀辨认出是江坎和阡陌的声音,忙扶着旁边小树站了起来,刚想往前走,稽昌却说话了:“站住!”
那近侍立刻拦住了她,她转头瞪目道:“王上这是什么意思?”
“把她带走,”稽昌缓缓起身,眸孔里透着丝丝阴冷:“孤想跟江应谋玩个游戏,孤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稽国第一聪明人,带走!”
她双拳难敌四手,又受了内伤,根本敌不过稽昌随行的那几个近侍。随后,她被带到了这青衫岗上,扔在了这块近崖的大青石上,一待就待到了这会儿。
她回头朝身后林间望了一眼,压抑危险的气味儿仍在,押她前来的那几个近侍似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隐身在树林子里。她很疑心,难道这几个人是在候着谁吗?江应谋?不会是在候江应谋吧?
一声哨鸣忽然划破了静寂的夜空,她的神经也跟着陡然绷紧了。虽然不明白这声哨鸣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在暗示有人靠近了。她再次回头,往那漆黑如墨的林间深深地看了一眼,会是谁来了?
稍候了一小会儿,一个微微发白的身影从那片漆黑中突兀了出来,渐渐靠近,有淡淡月光照拂,那人的身影越发地明朗了起来。那一身雪白,那总是从容淡定的走路姿态,除了江应谋,还能有谁?
认清来人是江应谋后,她全身无数汗毛都竖了起来,果真是江应谋来了,那么,稽昌究竟想干什么?以她引江应谋来此,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这男人,还当真来了?他不是顶聪明的吗?难道察觉不到这个陷阱?
“蒲心?是蒲心吗?”江应谋冲她轻唤了一声。
“公子您怎么来了?”她回应道。
“还真是你!”江应谋几步奔过来,略显激动,“你没事儿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只是把我搁在这儿了。公子,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江应谋拔出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道:“有人指路我才能来。”
“谁给公子指的路?公子,绑我来的人或许还在林子里没走……”
“我知道,”江应谋替她松了绑,将绳索抛下了悬崖,“我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了。你没事儿吧?我听阡陌说乌可明珠把你踹出血了,脏腑疼吗?我带了点药,你先服下……”
“公子,”她摁住了江应谋掏药的手,扭头望向漆黑的林间,“好像有人靠近!”
“先别管他们,他们爱怎么就怎么样,你先把药服下才是,内伤是耽搁不得的。”
“不管?”
江应谋从怀里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盒盖,拿出了两粒猩红色的小丸子,放在她手掌心里笑了笑道:“这会儿就咱们俩人,你说能敌得过人家王上身边精挑细选出来的近侍吗?”
她捧着药,抬头愕然:“你知道是王上绑了我?”
江应谋点点头:“路是王上给我指的,你说我能不知道吗?先别管那么多,把药吃了,再喝点水,歇口气再说。”
好淡定的江公子,一如他平日里的做派,可平日归平日,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能这么淡定从容,她真有点纳闷了。眼看稽昌那个卑鄙小人安排的近侍在步步靠近,而身后就是青衫岗最深的绝壁悬崖,只要对方稍一攻击,落下山崖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公子……”
“别怕,”江应谋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抖了抖,给她披上了,“左右是要不了咱们性命的,咱们就坐这儿等着看,他们到底打算把咱们怎么样。”
她咽下药丸,不解道:“公子怎知王上不会对您下狠手?”
江应谋慢条斯理地替她系着斗篷带子道:“他没那个胆儿,他很清楚我在这稽国还是有些分量的,杀了我,等同自断一臂,给敌国多了一分机会。他是气我帮了陈冯,驳了他脸面,但为了他的王座不垮,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好了,还冷吗?”
其实这句话应该先问他吧?看他单单地穿着一身深青袍子,她不禁有些担心,夜风如此寒凉,受得住吗?别回头又着凉发热了,她又有一摊事儿好忙了。
江应谋发现了她那略带嫌弃的眼神,微微笑了:“干什么?怕我冷着了?”
“算了,斗篷还是还给您吧……”
“这么信不过你家公子?还是信不过你自己的医术?”江应谋伸出温热柔软的大手摁住了她正欲解带的凉手,“你以为我还是大病初愈般的弱不禁风吗?方才我从那下面一路爬上来,一回都没歇过,就是微微喘了几下而已,比从前好许多了吧?”
江应谋,身为男人,爬个山不歇气儿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她在心里送了这男人一个大白眼。
“难道咱们就坐这儿干等着?”她不安地往暗影里瞟了一眼。
“回头看看,”江应谋盘腿坐了上来,抬头望月道,“王上还是给咱们挑了个好地方。今晚月色虽不佳,略显惨白了一点,可胜在这地势够高,赏赏月聊聊心事,还是可以的。”
“赏月?聊心事?”她好冲动,正想一巴掌拍这男人后脑勺上,敌人就在后方,后方,能先想想怎么对付敌人吗?
“蒲心我问你,”江应谋还真跟她聊开了,“你平日里有观察过月亮吗?”
“公子咱们好像不应该先聊月亮吧?”她牙龈都紧了。
“此处只有月亮,不聊月亮,聊什么呢?”
“公子……”
“别去管他们,”江应谋捏住她下颚,拨正道,“他们不敢靠过来的。”
“为什么?”
“你信不信,只要咱们一直坐这石头上,他们就不敢过来?”
“什么意思?”她大脑飞转,想努力跟上江应谋那大脑的节奏。
江应谋替她拢了拢斗篷,将她两只冰凉的手藏进了斗篷里,含笑道:“他们得到的命令不是杀我,所以他们不敢贸然地靠过来。你想,咱们右边是悬崖,万一惊了咱们,咱们双双堕崖了,那明日王上该拿什么话去敷衍我爷爷和爹呢?”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别管,”江应谋笑得轻蔑,“管他们想干什么,反正咱们就坐这儿不动,由他们在那儿蹲着去。”
“就一直在这儿坐着?”
“不会太久,晋寒的人稍后会赶来的。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蒲心你生辰是哪日?”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
“哦,”她想了想,“九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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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一卷第九十章 一群蠢货
“那已经不远了,说说,想要点什么?首饰,脂粉,书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
“真的?”她瞄了江应谋一眼,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江应谋颔首笑道:“真的,只要我能办得到。”
“那……公子可以允许奴婢进您的藏书间吗?”
“就这个?”
“嗯。”
“你早就盯上我的藏书间了吧,蒲心?”
“也不是早就,只是听阡陌说,那里面有好多好多的书,连很珍贵的医书也有,所以奴婢想进去瞧瞧。”
“行!”江应谋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许你可以随意进出我的藏书间,但有一点,我的书只能在我书房里读,不能出书房门的,记清楚了?”
她在脸上送这男人一个微笑,却在心里又丢了他个大白眼——一百年都变不了的脾气做派本公主怎么会不知道?于书本方面,您是极尽吝啬刻薄,只许进不许出的,谁还清楚您那点怪癖好?答应就好,反正本公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两人对坐于月下石台上,娓娓聊着一些可有可无的家常时,躲在暗影里的几个近侍有些呆不住了。其中一个道:“怎么办?吾青侯跟那丫头完全没有动静,不肯往这边靠过来,要直接冲过去抓了他们吗?”
“不可!”另一个断然否决道,“万一惊着了,让吾青侯堕了崖,王上不好交待,你我也性命难保。”
“难道咱们就这么一直侯下去?那得候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第三个道。
“吾青侯不愧是吾青侯,”第四个居然感触起来了,“他大概已经察觉到咱们了,按兵不动,让咱们拿他没法,真是一只十分狡猾的狐狸!”
“那到底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第五个问道。
没有答案,五个一起沉默了。今晚仿佛已经不能再上演让吾青侯与他的婢女双双坠入粪坑中的好戏码了,眼前出现的画面已经变成这样了——一轮不怎么皎洁的明月下,临崖的大青石上,温柔博学的公子正与他俏丽聪明的婢女就着月光,侃侃而谈。远远望去,那景胜似一对神仙眷侣偶临人间,正煮酒论青梅。
不知是那景致过分动人,还是这几个近侍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丝毫没察觉到另一小撮人正在缓缓靠近。就在他们猛然警觉那瞬间,一股淡黄色粉末腾空扬起,他们还没起身,便相继咚咚倒下了。
当粉末的气味儿散尽时,晋寒大摇大摆地从不远处的大树后走出,面带鄙色道:“收拾了!该搬哪儿去不用我吩咐了吧?”
同来的罗拔贼笑道:“当然,我会看着办的!刚上山的时候我已经看中了一个好地方,保准让这几个兄弟今晚过好!”
“真是的!”晋寒随便踹了两脚,嘴里骂道,“出来狩个猎还不叫人清静!非得整这么多事儿出来,到头了谁倒霉啊?还不是你自己的人!去,跟应谋说一声,可以撤了!”
“先别!”罗拔碰了碰晋寒,往悬崖边使了个眼色道,“您瞧,正聊得起劲儿呢,咱还是不去打扰了吧?”
晋寒弓腰眯眼往崖边一瞅,笑得嘴裂了:“是聊得正欢呢!瞧瞧这两人的架势,哪儿是来身赴陷阱的啊,分明是来月下贪心的!你说,咱要不招呼他俩,他俩是不是得聊明早去了?”
罗拔笑道:“我觉着吧,应谋哥跟蒲心姑娘倒挺配的,就这么一块儿过下去也挺好。”
“不错什么不错?那女人是郑憾的人,能安分守己地随了应谋吗?别看了,你赶紧去把那几只蛤蟆给我弄走,我去叫他俩。”
晋寒一步一步地靠了过去,偷偷摸摸的,仿佛有心想偷听点什么。摸索到离那两人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时,一块.的东西忽然砸在他右眉骨上,疼得他立刻从杂草里蹦了出来,大喊道:“谁?”
“少将军?”大石上的她诧异道,“怎么会是您?我还以为是那些王上的近侍藏在那儿呢!”
“你手劲儿挺行的啊,林蒲心!”晋寒揉着生疼的眉骨走过去抱怨道,“好心来救你俩,结果还挨你一石子儿,我这招谁惹谁了?”
“都妥了?”江应谋起身跳下道。
“妥了,五只蛤蟆全弄晕过去了,罗拔正绑着呢!”
“行,那咱们也该回去把这戏帮王上演完整了。蒲心,下来吧,咱们回去了。”
三人一块儿往山下走时,江应谋忽然打了个喷嚏,晋寒问:“怎么?冷啊?哎,那个林蒲心,斗篷还你家公子……”
“别理他,”江应谋曲指揉了揉鼻头,伸手将晋寒的斗篷解开来,抖落抖落往身上一披,“这不有了吗?走吧!”
晋寒眼珠子陡然大了:“江聪儿你……”
“你应该不会怕冷的吧?大雪天你都能领兵赤膊操练,这点小夜风能把你难住?”江应谋说得一本正经。
她回头看了看这两人,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了。晋寒瞟了她背影一眼,然后用一副很嫌弃很嫌弃的表情看着江应谋:“重色轻友……你怎么不去剥她身上的?”
“一件斗篷还跟我计较?”江应谋笑如一只小小得逞的狐仙公子。
“我如今连个林蒲心都不如了是吧?”
“她哪儿能跟你比?你是郑国名声赫赫的晋少将军,这件斗篷在你身上,不足以显示出你少将军雄浑魁梧的气魄,还是在我身上合适点,走吧!”
“去!”
“走吧!”
一行人下岗后,飞奔回了大本营。安顿好蒲心,江应谋又往稽昌跟前去了。稽昌正喝得意气风发,高声笑语,忽然瞥见他面带微微发阴的笑容缓步走来,脸色瞬时变了。
文源察觉到了稽昌脸上的异样,回头一看,不禁笑了起来,问:“江四公子,你这来来去去了好几回了,你家那婢女到底找着没找着啊?”
江应谋走近坐下,捧起满满酒樽望向稽昌含笑道:“多亏王上指了条明道,王上不愧是王上,果然是另有神君庇佑的,臣在此先行谢过了!”
“找着了?”稽昌整张脸都是青灰色,妖冶摇摆的篝火光在他的瞳孔里印着,像极了那不安分且狂躁的怒火。
“找着了,”江应谋却淡笑如云,“确实是在青衫岗。下午那阵明姬夫人的人追赶她时,她一时心慌跑叉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哪儿去了,天黑之后就更分辨不清方向了。”
“好啊……”稽昌猛拍了一下右膝盖,牙龈微微咬紧,勉强挤出来的那一丝笑容像一碗清水上漂了点黄漆,跟不是他笑出来似的,“找回来就好,找回来了,那应谋你就可以安心坐下来喝酒了吧?”
“喝酒不慌,”阿连城搭话了,眼挑着江应谋道,“既然那贱婢已经寻回,那吾青侯是不是应该带了过来,先向王上和明姬夫人谢罪呢?”
江应谋道:“我寻着她的时候,因为又饿又怕,兼之又被明姬夫人踹成了内伤,所以已然是奄奄一息了。我恐抬过来会吓着明姬夫人和她腹中的小王子,已命她回帐反省了。”
“哼!”阿连城抖肩冷笑了,“照吾青侯这么说,你家小婢冲撞明姬夫人和她腹中小王子一事竟可就此作罢?吾青侯你眼里还有王上,还有本国律法吗?”
江应谋又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今日蒲心并非有意冲撞明姬夫人,况且明姬夫人也亲自施以惩戒了,那一口吐在明姬夫人小腹上的血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王上宽宏大量怀仁厚德,势必不会再为难我家那么一个小小的婢女了。王上,您以为臣说得对吗?”
稽昌绷着脸,大概正在思量如何答话,身旁的明姬却坐不住了,开口便道:“吾青侯真不愧为稽国第一谋士,这张巧嘴也未免太会辨了!可就算你再能辨,事实便是事实,若随便谁都能向本夫人腹中小王子吐一口血的话,王上威严何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贱婢,吾青侯竟这般不舍那般不肯,真叫人好奇了,你与那贱婢到底是何关系,竟如此地护着不撒手!”
“那臣也好奇了,”江应谋接话回道,“明姬夫人身边仆从众多,为何非要唤臣身边的一个小小婢子去伺候?明姬夫人既知自己身怀有王子,更该小心谨慎,事事以王上后嗣安妥为重,不该让一个陌生小婢来伺候,倘或这当中夫人和小王子有何差池,那臣岂不是万死难以恕罪?”
“是你家大嫂,江大少夫人向本夫人推荐,说你家那贱婢精通医术,最会按揉,本夫人这才召她过来侍奉的!”明姬越说越恼,“怎么?传召了吾青侯身边的一个小小贱婢,竟惹得吾青侯如此不快了?吾青侯不是说过,会一世效忠王上效忠稽国的吗?只是让你的婢女为本夫人腹中的小王子微微效力,你竟就如此不愿意了,何谈效忠王上效忠稽国?”
江应谋冷眉微抖,答得沉稳:“臣忠君当属本分,而君待臣是否也该宽厚大度?倘若王上管治臣子也如明姬夫人您一样,动则飞脚大踹砸杯摔桌,试问这一朝人马该如何管治?只怕早就人仰马翻了!臣对王上之忠心,日月可鉴,无须细说,但明姬夫人对臣呢?打狗尚且看主人,夫人何曾为臣留过半分颜面?臣乃王上亲封侯爵,您打臣脸,岂不是在王上的脸?”
明姬脸色顿时僵了,急于再辨,却被文源打断了:“明姬夫人啊,安胎当以静心,您如此心浮气躁,何以能为王上辅育出才德兼备仁厚稳重的王子呢?吾青侯是否效忠王上效忠稽国这事儿您还是先别忙着琢磨,您先把如何安胎养心这事儿弄明白了再说吧!”
“文源公子你什么意思?我姐姐怎么就不能为王上抚育出德才兼备的王子了?”阿连城立刻不痛快了。
“瞧瞧!瞧瞧!”文源抖了抖肩,笑得轻蔑,“姐弟二人是一个样儿,一说便急,急便要撒泼,若咱们稽氏王子都是这般,往后怎么治国平天下?”
“你……”
“够了!”稽昌将酒樽往桌上一摆,脸色甚是难看,“本是来散心消遣的,怎么就闹得要打起来了呢?本是一朝臣子,当齐心协力才是,哪儿有那么多酸腐之言?罢了,孤也有些沉醉了,回帐!”
明姬连忙伸手去掺,稽昌却冷冷扯回,摇晃起身,将胳膊递给了另一边的魏姬。稽昌一走,这篝火盛宴也散了,都各自回帐歇息了。
魏姬刚搀扶稽昌回了帐,明姬后脚便跟了进来。明姬刚想说点什么,魏姬忙摆了摆手,示意别再说下去了。恰巧,魏姬那摆手的动作被刚刚躺下的稽昌瞟见了,一个鱼挺坐起来,狠狠地瞪了明姬一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方才在外面脸还没丢尽?”
明姬被喝得有些迷糊了:“王上,您怎么还骂起妾身了?最可恶的当是那江应谋呀!”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资格论及朝政吗?你还不自量力地去跟江应谋辨嘴,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能辨得过他?还居然把什么效忠稽国都扯出来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不清楚吗?好了,自己把脸伸出去叫人扇了不说,连孤的脸都给你丢出去叫人扇了一巴掌,解气吗?”
“王上……”
“滚!”稽昌怒喝道。
明姬一怔,又尴尬又惶恐,扭头一路飞奔了出去。魏姬追至帐外叮嘱了从人几句,又折回帐来温言细语地宽慰起了稽昌:“王上,明姬是难得有了您的王子,太在意了,这才有失分寸的。”
“她就是蠢!”稽昌沉脸骂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不清楚吗?越发地蠢了!”
“王上先请息怒,明姬有不是的地方,可以慢慢教来,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伤了自己的身子呢?说来也是妾身失职了,当时妾身就在那帐内,若能及时拦着明姬踹那林蒲心,怕就没后来的事情了,可妾身也万万没想到,明姬居然真的会动手,妾身还以为她会顾忌腹中小王子……”
“那就是一蛮妇!”稽昌重重甩袖,起身踱步道,“她会顾忌什么?打小养成的野性,你以为给她一个夫人的尊位她就会收敛吗?不可教也!”
“王上……”
“行了!”稽昌不耐烦地扫了扫大袖,“你先下去吧,让司马震进来!”
“那妾身去为王上备点清火消暑的凉汤,先告退了!”
魏姬退下,稽昌近身侍卫司马震快步走了进来。司马震道:“属下方才已经派人去青衫岗一探究竟了……”
“还用探吗?”稽昌仰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拼命压制怒火,“江应谋与他那婢女都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探的?那几个蠢货铁定是没把事情办成,不知道给人丢到哪儿去了……怎么孤身边都是些蠢货呢?”
司马震请罪道:“是属下安排不够妥当,请王上降罪!”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点,比心眼,还是比不过江应谋那只老狐狸,”稽昌摇头叹息道,“他毕竟是在稽国和炎国混迹多年的人,脑子又比别人好使一点,你会栽在他手里,那也不意外。”
“他还有晋寒相助,自然更如鱼得水了。”司马震又添了一句。
“他和晋寒,陈冯,还有晋寒身边的那个罗拔,都是自幼玩耍长大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自然会沆瀣一气了。唉……”稽昌又轻叹了一口气,“孤这王座看似高高在上,底下却爬满了异心种种的野驹子老狐狸,以及像稽文源那样自以为是的宗室王孙,孤这王座是一点都不安稳,时时都有倾塌的危险……”
司马震道:“王上不必过分忧心,王上还有魏氏的辅助,另外王上也一直在暗中扶持新人,假以时日,这些人必定能为王上分忧解难,与江晋两家以及成翎王一党分庭对抗。”
“分庭对抗?”稽昌嘴皮下溜出一丝蔑笑,“你以为孤费尽心机只是为了扶持几个人起来与那帮乌合之众分庭对抗吗?孤执掌的天下只能有忠心于孤的臣子存在,一切违抗孤诋毁孤瞧不起孤的人统统都得给孤滚出朝堂去!”
“是,王上英明!”
“陈冯那笔账孤迟早会跟江应谋算的,敢与宋后联手让孤在朝堂上丢尽颜面,他以为说几句谢罪就可以大事化了了?孤且留着他几日,日后再与他慢慢算来!”
翌日清晨,稽昌与众臣子又收拾箭装出发了。为期五日的半湖围场之行照旧还是要继续的,除此之外,头日没来的魏空明兄弟俩以及江应茂也赶来了,看这阵仗,这场君臣同乐的狩猎之行是越来越热闹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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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一章 与炎无畏神似的她
上午,魏姬在离湖不远的小坡上搭了帐,邀约了众女眷去品评刚刚送到的新鲜贡梨。还未散席,魏竹馨便提前告退了。魏姬放心不下,忙让穆阿娇跟着去瞧瞧。
两人出了帐,沿小道一路往下走去。走到半坡处,远远望见某个碍眼的身影在湖畔边上晃悠,穆阿娇不禁皱眉冷哼道:“又能活蹦乱跳了?你家吾青侯没把她送回去?”
魏竹馨望了一眼,扭脸朝向了另一边:“我怎么知道?或许是觉得放在自己身边要安心些吧!”
“竹馨啊,你怎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呢?吾青侯是你夫君,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室……”
“只是继室,”魏竹馨继续往前走道,“说来,我也只是他的继室罢了,他真正的妻室是炎无畏。”
“那女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提她做什么?竹馨,我得正正经经地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真的就想这样似有似无地过一辈子?方才在席间,那几个女人瞧你的眼神你看见了吗?个个都带着些同情怜悯,你在她们眼里早已不再是风光无限的魏二小姐了,而是个被夫君冷落楚楚可怜的小妇人,竹馨,难道你真打算这么楚楚可怜的过下去?”
魏竹馨向着满山苍绿抱以自嘲:“不然我还能怎样?”
“你得振作啊!”穆阿娇扯住魏竹馨的胳膊,愁容满面道,“不然,你还真打算就此颓废下去?你已为江应谋那个不解风情的负心汉子白费了前二十五年,难道还想耗尽一生?你魏竹馨无论样貌家世都算得上是稽国出类拔萃的,却要守着一个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夫君,这得多暴殄天物呢!”
魏竹馨只是凄冷一笑:“那你们打算让我怎么振作?去跟林蒲心抢,去跟林蒲心夺?如此抢夺来的恩爱情分还有何意义?”
“那就离开江应谋,另作别的打算。大堂姐那话你不妨仔细考虑考虑,真真是错不了的!”
“罢了,我不想再说这事儿……”
“不说也得说,”穆阿娇又一把扯住了想避开的魏竹馨,“就算会说得你一时难过,我也要把这话说出来。竹馨我问你,你可曾见过无畏公主的画像?”
魏竹馨摇头道:“无论是她本人还是画像,我都没见过,怎么了?”
“炎无畏长居宫中,即便出来行军打仗,也是带了一副特制的银丝面罩,所以外间很少有人见过她本来面目。但大堂哥手底下的部将庄宴曾与炎无畏操练过兵法,见过她本人,前几日庄宴偶然对大堂哥说:‘少将军,您可曾觉得那林蒲心与无畏公主略略有些神似?模样是两个模样,但侧脸眉梢处却有着那么一丝丝相似。’。”
“相似?”魏竹馨双眸无意识地张大了些。
“对,相似。大堂哥听庄宴这么一说,细细想来,也觉得那林蒲心哪里跟无畏公主有点像。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为何江应谋会对那贱婢百般袒护?不就是因为她与无畏公主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吗?就因为那贱婢眉眼处与炎无畏略略相似,江应谋就弃你而顾她,你说你待在江应谋身边还何意义?”
“真的很像?”魏竹馨那被穆阿娇扯住的胳膊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像,就是侧面有点神似,模样是两个模样,林蒲心要生得清秀些。”
“会不会是庄宴感觉错了?”
“庄宴一个人感觉错了,难道大堂哥也能感觉错了吗?他们俩都是亲眼见过炎无畏,且与炎无畏相处过的。竹馨,你别再傻了,江应谋的心是唤不回来的了。即便你苦守在他身边一辈子,除了等得两鬓发白,容颜枯萎,旁的什么都得不到。”穆阿娇苦劝道。
魏竹馨再次从穆阿娇手里扯回了胳膊,却带着微微的颤意。她回过头去,往山脚下湖畔望去,那碍眼的背影仍在,像碧绿的地毯上有一只纯白的蝴蝶在来回似的,是那么地显眼夺目——
会吗?林蒲心真的与炎无畏神似?是不是有了林蒲心这个替身,应谋哥哥的心就不会再醒过来,会永远沉睡在还拥有炎无畏的美梦里?
不,那太残忍了……
当“碧绿地毯”上停伫的那只“白蝴蝶”又窜动了起来时,魏竹馨感觉眼前全是蝴蝶,白的,一团接着一团,就像满布杜鹃阁的那些白色杜鹃似的,得意着,狞笑着,欢快地向自己扑来……
“竹馨!”
那一抹湖蓝色身影一倒,穆阿娇等人的惊叫声便响彻了整个半坡……
这打击有多沉重,唯有魏竹馨自己心里清楚明白。原本,在杜鹃阁内江应谋心里,已经满布了炎无畏的存在,如今,就连阁内一个婢女也与炎无畏扯上了关系,是不是自己此后余生都将活在炎无畏的暗影环绕中?自己所接触到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都会带着炎无畏的气息?
这绝对是一场绵延漫长的噩梦,怎么捶墙挣扎,仿佛都醒不过来了。
碧纱帐内那张幽香四溢的床榻上,昏迷中的魏竹馨发出了低低的呓语。刚刚赶回来的江应谋正坐在塌边询问青樱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听见几声嚅嗫,忙伸手轻拍了锦被两下:“竹馨?竹馨?”
“不要……别杀我……别杀我……我爹很快就来了……”含糊不清的几个词从魏竹馨微微颤动的薄唇中抖落了出来。
“你说什么?这是在说梦话吗?”
“你不是……你放开……你放开……你放开……”
“竹馨!醒醒!醒醒!”江应谋唤道。
“不……你跟我没有关系……放开……放开……放开!”
随着最后那一声放开,魏竹馨触电般地弹坐了起来,浑身颤抖,双瞳里布满了恐惧和茫然——像被什么噩梦折磨了,额上全是冷汗,脸色如秋霜扑在了青蒿叶子上,看了让人乍寒。
“做噩梦了?”江应谋扶住了魏竹馨的双肩,低头问道。
魏竹馨哆嗦了一下下,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身上盖着的团花锦被,嘴唇微张,仿佛还没从刚才噩梦中的惊恐里抽神出来。
“竹馨?”江应谋再唤了一声。
“小姐?”青樱也吓着了,弯下腰来唤道,“您怎么了?您还好吧?您说话呀!”
一点一点地,魏竹馨抬起了那张青白青白的脸,满布血丝的瞳孔里,恐惧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盈起的泪光和无助。
“噩梦而已,你无须如此紧张。”江应谋安慰着。
“应谋哥哥……”魏竹馨那干涸苍白的嘴唇轻抖了抖,“你真的会离开我吗?”
“你先躺下行吗?你脸色差成这样,应该好好歇息……”
话未完,魏竹馨忽然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江应谋的脖子,紧紧的,像永远也不愿撒手似的。江应谋一怔,没有推开,也没有相拥,只是微微颦起眉头问:“到底怎么了?”
青樱见此情形,很自觉地退下了,顺手将里间与外面的隔帐放了下来。
“你会离开我吗?”魏竹馨趴在江应谋肩上哽咽地问道。
“你先松手躺下,有什么话咱们可以慢慢说……”
“你一定要离开我吗?”魏竹馨不肯撒手,像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不能是别人,一定要是我吗?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竹馨……”
“可以换做别人吗?可以吗?”
“竹馨你先清醒一下,”江应谋扯开了缠绕在脖子上的那对胳膊,“你先好好回一回神,这会儿不是在梦里了,你已经醒过来了,你方才在半坡那儿晕过去了,魏姬夫人派人知会了我,我已经赶回来了,听明白了吗?”
魏竹馨双眼噙着泪,目光略显呆滞:“你回来了……那你还会离开吗?是不是我一躺下,你就会抽身离开?你就回到林蒲心身边去?”
“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说话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方才听青樱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正在跟穆阿娇说话,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江应谋纳闷地问道。
魏竹馨凝着他,一颗水亮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其实……我也是个很可怜的人,或许比炎无畏和林蒲心更可怜……我拼命地想要拉住你,就是想让你成为那个可以把我从可怜中拯救出来的人……用你的英明睿智,用你高贵的身份,用你所有的温柔,让我变成一个真正幸福而又华贵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你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为何还抓着这个执念不放呢?”
“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是无畏公主早已带走了你的心,还是林蒲心可以满足你对无畏公主的所有想象?”
“什么意思?”江应谋颦眉问道。
魏竹馨酸涩地笑了笑:“他们说,你的林蒲心从侧面看上去与无畏公主有些神似。他们能看出来,想必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吧?你告诉我,你留下林蒲心又如此地袒护着,是不是正是因为她与无畏公主神似?”
“你晕倒就因为这个?”
“能告诉我吗?”魏竹馨双手抬起,紧紧地握住了江应谋的右手,目光殷切且忧伤地看着他,“能告诉我实话吗?你留下林蒲心正是因为她与无畏公主神似,对吗?”
“你想听实话吗?”
“想。”
“不是。”
“不是?真的不是吗?你无须骗我……”
“我没有骗你,”江应谋目光淡定道,“我之所以留下蒲心不是因为她跟无畏神似,而且我也没发现她跟无畏有神似的地方,或许真有,但我没在意过。我留她在身边,最初是因为我需要她的医术,后来是因为她再回安家村已经不安全了,留在杜鹃阁也无妨。”
“仅仅是这样?”魏竹馨眼眸里仍有浓浓的疑惑。
“你知道我和蒲心之间有过约定吗?倘若你知道,你就无须如此忧心了。”
“约定?什么约定?”
“我与她约定,药圃秋收之后便会放她离开。”
“真的?”
“真的。”
“她会舍得离开你吗?”
“为何不会?离开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你对她那么好,你把她当宝似的捧在手心里,她会舍得离开吗?你们约定是从前的,到了如今,她真的还愿意离开吗?”
“竹馨……”
“不,你别骗我了,”魏竹馨晃着脑袋,拒绝江应谋的辩解,“你怎么会舍得她离开?你那么心疼她,在意她,昨日找不见她的时候,你像丢了最心爱的玄琴琴谱似的,站在那湖畔忧心忡忡。你根本舍不得她离开,她对你而言就像一剂止痛散……在你特别思炎无畏的时候,你只要看她一眼,你心里就没那么疼了,不是吗?”
是吗?江应谋心里不自觉地冒出了这么两字。
是吗?只要看蒲心一眼,心里的伤痛就会有所缓和了?
是吗?真的是这样?为何自己以前从不这样觉得?蒲心与无畏神似……哦,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侧脸,凝眉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竹馨不提,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过。
“你已经把她当作炎无畏的,对吗?只要有她,你就不再需要别的女人,你的心会永远沉浸在还拥有炎无畏的美梦里,对吗?”魏竹馨还在忧伤地“痛斥”着。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我没有把她当无畏,无畏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是无畏,这一点我很清楚。”
“可你需要她……”
“但她不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
“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围着我这江四公子转悠的,蒲心她表面看起来对我顺从恭歉,但却从来没有真心对我拜服过,或许在她眼里,我根本算不上一个好男人。当然,”江应谋自嘲地笑了笑,“我本就不是什么好男人。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躺下歇着,我去让青樱给你把药端来。”
江应谋抽回手,撩开帐帘出去了。片刻后,青樱捧着药碗快步地走了进来,将碗送到魏竹馨跟前,轻声道:“小姐,将药喝了吧!”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魏竹馨双目空洞地望着角落问道。
“他?您是指公子吗?”
“他真的会让林蒲心离开吗?”又是答非所问。
“小姐……”
“他不会舍得的……”魏竹馨红润的眼眶中又泛起了水光,直晃那一头散发,“他不会舍得的……他对那女人已经着魔了……”
“小姐,无论公子怎样,您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呀!您的身子若垮了,又谈什么与公子天长地久呢?您方才说公子要放林蒲心走,这事儿奴婢倒是偶然听桑榆这么说过。桑榆说,林蒲心的确是秋后便要走,至于去哪儿还没定下来。”
“假的……”魏竹馨轻抖双肩,笑得心碎,“那都是说出来哄你们的……你以为她真的会走?你以为她真的不会爱上应谋哥哥?那都是她故作姿态的招数罢了。瞧着吧,秋后,她还是不会走。”
江应谋没再去狩猎,命人搬他的长案,在湖畔设了软毯,盘坐在案前整理着他从野外挖回来了几株药草,将新鲜的药草整株放在用几层绢帛制成了夹袋里,压实,外面再用厚实透气的麻布袋套两层,最后还得用一种特制的吸潮炭袋再装一层,如此之后,再平整地压在了一块沉甸甸的大鹅卵石下。
这样制作出来的压花,色泽形状会保持得比较完整,一个月后取出来,薄透轻巧,颜色如旧,再封装在册子里面,可以保存很久。
这法子是跟无畏母亲姜后学的。姜后不但医术精湛,手也十分巧,曾亲自收集百草,制作了一套百草压花集。赫城一劫时,姜后寝宫被烧,他虽尽全力抢搬里面的东西,但最后还是没能救出那套制作精美的百草集。
他心中留有遗憾,这两年也在慢慢地收集着各种草药,希望能照姜后原来那本重新制作出一本新的百草集,以此纪念姜后。
一个身影在他长案旁边晃动了起来,他以为是阡陌,随口问了一句:“蒲心今日怎样?你去看过没有?”
那身影停住了,往他长案前移了两步,跪坐下:“好多了。”
“蒲心?”他抬头一看,不由地愣了。
“公子在做什么?”
“哦,压花。你怎么起来了?不疼了?为何不在后面帐子里多躺一天?”
“今早起来就不疼了,公子还喜欢摆弄这种活儿?”她垂眉好奇地往江应谋手里看了看,忽然有种回到了母后寝殿长案前的感觉。
母后也爱压花,长长的案桌上,新鲜花草刚刚从泥土里或者枝头上取来,由宫婢擦拭干净,柔软吸水的软帛成了它们的小外衣,经母后灵巧纤细的手,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了里面,等待水分尽干,保留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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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二章 稽昌遇刺
她自小在母后跟前耳濡目染,却没学到一丝一毫,反倒是这个男人,母后就教过他一遍,他便深谙其意了。从前在上吟殿就爱摆弄,没想到如今还保留着这习惯。
“公子这是什么草?”她抬眸时,忽然发现这男人微微偏头,锁眉深凝着她的右侧脸,仿佛在为某种疑惑寻找答案。
“公子……”
“别说话。”
“呃?”
呃字刚落,江应谋伸手轻轻捏住了她柔嫩的下巴,将她的脸往左侧拨了拨,然后再次凝神端详,一小溜子风从他手边窜过,调皮地卷起了她耳畔那几丝小发,发丝胡乱活泼地扑飞在他手背,这瞬间,他眼中迷茫尽释——
原来,原来真的略略神似,特别是风起时,她耳畔几丝青发绕舞,右眼眉处所透出来的那股清秀和灵慧与无畏真像是同出一脉的。
他忽地就笑了,松开了手,垂头晃脑,豁然开释的笑容中略略带着一丝丝无奈和自嘲。他开释了,对面坐着的那位却由始至终都一脸迷茫,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不能自已的微笑到底打哪儿来。
“公子,您在笑什么?是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纳闷地问道。
“没有,我是笑我自己。”他还在笑,
“笑您自己?”
“蒲心你会治蠢病吗?”
“呃?”
“人蠢是没法治的,对吧?”白朵棉般的笑容里夹杂着满满的自嘲之意,紧接着又是一声云淡风轻似的叹息,眼角眉梢处,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丝调皮。
此情此景,又再次让她有了些许的错觉,刚才恍惚地以为这儿是母后寝殿的长案前,此时她又仿佛回到了上吟殿自己的寝室窗前,明晃晃的阳光从雕窗空隙间斜射而入,铺在长几上,映下了她和江应谋两人的头影,一晃一晃,特别可爱——
“不要啦!太丑了!太丑了!我不喜欢那颗,跟泥丸子似的,一点都配不上我母后雍容华贵的气质!换了,换了,江小白,我要那颗砗磲的,白的才能衬出我母后皮肤白希滑腻,快点,换了,江小白!”
“这你就不懂了,公主。这颗檀木珠香气清淡,色泽正宗,还有金星点缀其间,是难得的一颗好珠。放在为母后串制的这条手串中,既能增添香气,又能为母后安神养眠,正当绝配。”
“不懂配色就不懂配色呗!不懂还借口多多,江小白你可真能掰扯!不管,我不喜欢,你快点给我换了!”
“不换。”
“真的不换?”
“说了不换。”
“想被我一脚踹下去吗?”
“想被母后提着耳朵说一点都不听话吗?”
“你就会拿母后来吓唬我!”
“你也就会拿你的拳头来吓唬我。来,瞧瞧,这手串难道真的不好看吗?”
她翻起一双卷翘浓黑的睫毛,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看了一眼江应谋手里的东西,很不在意地说了一句:“不好看,你眼光太差了,江小白!”
“你说什么?”
当江应谋那真实而又惊讶的声音像一道闪电般从她浮想联翩的大脑里跳出来,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时,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产生幻觉了,以为是在上吟殿寝室里同江应谋说话,连忙仓促地回道:“没什么……”
“我只是让你帮我拿着这张丝帛,你说什么不好看?你觉得这张丝帛不好看吗?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白?”
她顿时汗毛竖起,脸色微变,慌忙辩称道:“什么白?哦,我是说这张丝帛不够白,所以不太好看,跟您要压的这朵野黄菊一点都不配呢!”
“用来压花而已,不必那么花哨,朴素一点好。”
“也是。”她笑得心惊胆颤,连手心都冒汗了。
江应谋将那张丝帛递给了她,又垂头去摆弄别的了,似乎并没起什么疑心,她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她双手微微颤抖地拿着那张丝帛,暗暗地努力地平复着自己那颗噗通乱跳的心——怎么会产生那样的错觉?差点就成了致命的错误!炎无畏你在干什么?你千辛万苦地蛰伏在这男人身边就是为了看着他那张脸回忆过去的?
不可以,不可以再有下次,他真的会起疑心的。
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朝西望去,只见一骑轻骑飞奔而来。奔至两人跟前,马上的人纵身跃下,大口喘息道:“四公子,王上遇刺了!”
什么?她立刻抬头,满目愕然。
“王上遇刺?”江应谋旋即起身,目含惊讶道,“那王上现下如何?”
“小腿处受了箭伤,疼痛异常,随行医傅已经在为他治伤了。”
“那晋寒呢?”
“少将军领着罗拔副将去追刺客了,打发属下回来向您禀报一声,他担心咱们的营地这边会有变。”
“可知是什么路数的?”
“刺客隐匿在林间放了暗箭便溜,没有交手也没有打过正面,根本无法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的。”
“只是放暗箭,并不明着交手?行,我明白了,你速速回晋寒身边去,营地这儿就交给我。”
“是!”那军士又上马飞快离去。
“蒲心,”江应谋转身凝色道,“速速去将看守本营的高副将请过来!”
稽昌遇刺的地方其实离营地并不远,就在偏西的一个山窝子里。发现刺客后,晋寒阿连城首先率人追击,魏空见紧随其后,魏空明则留下来保护稽昌。
“啊!”
一声惨叫从临时搭建起来的一处简易帷帐里传来,魏空明与江应茂面色各异地立在帐前,四周布满了随行侍卫,将帷帐团团围住,手持利刃严正以待。
忽然,随行医傅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少将军,情况不妙!王上所中之毒厉害非常,远超出下官所料,下官以为不可再耽搁了,理应扎起担架,速速送王上回宫!”
魏空明拧眉道:“如此厉害?刚才你不还说可以先清了毒再送回去吗?难道你竟一点法子都没有?”
医傅莫可奈何道:“下官此前从未见过此毒,依据常法解毒对它根本无效,随身所携带的药物又有限,王上伤口眼见愈加肿大,若不及时清毒消肿,恐怕会有性命之虞!”
“你好歹宫中一等一的医傅,你都无法,那究竟是何等厉害的毒物?”江应茂焦急道。
医傅直摇头道:“下官此时也探不明白,眼下只能先将王上送回宫中,召宫中众医傅群策群力,或许能为王上保住这条腿!耽搁不得,速速起行吧!”
江应茂道:“那还等什么?立刻扎担架护送王上回宫啊!”
“慢!”魏空明却抬手阻止了。
“慢什么慢?”江应茂摊开双手,焦急万分道,“你没听医傅怎么说吗?再晚,王上和王上的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魏空明道:“你有没有想过从这儿回王宫得多久?快马也得半日,更何况王上如今身体孱弱,不能太过颠簸,送回王宫恐怕已经是今晚天黑之时了。你问问医傅,王上和王上的腿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江应茂扭头看向医傅,医傅愁眉苦脸,万般无奈道:“下官也不好说,但若不尽早送回宫去,留在此处也是没有半点用处的,倒不如及时送回,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江应茂脸色微微泛青:“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那……空明,咱们到底是送还是不送?”
“以我之见,王上此时伤情严重,不易奔波劳累,倒不如使快马回宫报信,将宫中医术最上等的几位医傅召来,或许更为妥当。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将王上先安全地送回本营,妥善安置,使刺客不再惊扰到王驾才是。”
“行,就照你说的去办!”
“魏冉!”魏空明侧身唤道,“领几个人先行探路,我与江大公子护送王上随后跟上!”
另一侧,江应谋与留守本营的副将高已成重新部署了营地防守,见魏空明等人尚未护送王上归来,心中隐隐不安,便领了一小队人赶去接应,她也在其中。
行至一僻静弯道处,右边竹林间忽然传来江应茂一声惨叫,江应谋立刻勒马急停,回头问江坎:“方才仿佛是大哥的声音?”
江坎点头:“仿佛是!”
“坏了!进竹林!”
江应谋狠夹了一下马肚子,一头冲进了茂密的竹林,江坎和她紧随其后。于林间疾驰了片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随林风迎面扑来,但见前方,五六个侍卫横七竖八地卧尸地上,一道道殷红的血迹凌乱地飞溅在四周的翠竹叶儿上,格外刺目。
刚才那声惨叫的主人,江应茂,此时正俯爬在某个人身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就在江应谋等人赶到的那瞬间,有两个身影迅速地从江应茂身旁撤开,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茂密的竹林深处。
江坎正想追,却被江应谋喝止了。江应谋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江应茂,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问道:“大哥,您没事儿吧?”
“先别管我,”江应茂沉沉地喘了一口气,指着身下那人道,“赶紧……赶紧先瞧瞧王上!”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江应茂一直护着的那个人竟是王上稽昌!
此时的稽昌哪儿还有一点半点的王者风范,头发蓬乱,浑身血污,从头到脚全是枯白的碎竹叶子,最令人乍舌的是他浮肿的右小腿儿,已不见原来的形状和面目。
“蒲心,过来!”江应谋大喊一声。
她几步上前,伸手探过稽昌颈脉,确认他只是晕厥过去了之后,再用匕首挑开了缠裹着伤口的那些染血麻布,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和浮肿程度,抬头对江应谋说道:“必须尽快清毒去腐,否则这条腿和这个人都保不住了!”
“好,你来动手,其余人立刻警戒!”
她让江坎生起一堆小火,将匕首擦净放于火上炙烤片刻,然后手法娴熟地向稽昌肿烂的伤口处划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后,稽昌再次晕了过去……
再有知觉时,稽昌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了。之前所经历的仿佛一场接着一场噩梦似的重新浮现在他脑海,先是中了暗箭惨痛不已,跟着又中了埋伏几乎没命。在他晕过去之前,除了那令人胆颤心惊的厮杀声,他唯一记得的,是江应茂在他耳边不停地喊着他王上。
“应茂……应茂……”稽昌声音虚弱地呼唤着,希望能有所回应。
“您醒了?”一个熟悉却又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谁……”稽昌努力地睁开眼,眼前十分阴晦,仿佛暴雨将至,但那片阴森恐怖的竹林扔在头顶,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他感觉见过却又想不起是谁的脸正停留在他眼眶中央。
“王上,您已经恢复知觉了吗?”眼前的人再问了一遍。
“你……你是谁?”他依旧有些神智不清。
“您不认得奴婢了?王上,您还记得自己刚才在哪儿吗?”
“刚才?刚才……你又是谁?”他抖动着干瘪的嘴唇,望着眼前这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脑子里始终是一片空白。
“奴婢是谁不要紧,王上,您大概还没恢复过来,请合上眼再睡一会儿吧!”
“那些刺客呢……”这是最让他心颤的。继承王位三年,他还从来没遭遇过刺客,第一次遭遇,竟是如此的狼狈不堪。
“王上,您请放心,刺客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
“是。”
“那你……不会离开我身边吧……”
“不会。”
“那好……”
稽昌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放下,他安心了,又重新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稽昌再次醒了过来。当他睁开朦胧疲惫的双眼,用目光搜寻着那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时,明姬泪汪汪的模样却忽然跳进了他的眼眶。他猛地一惊,浑身打了个冷颤,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王上!王上您总算醒了!天哪,可吓坏妾身了!王上!王上您听得见妾身说话吗?王上您怎么睁着眼睛却不说话呀!您还认得妾身吗?妾身是您最心爱的明姬呀!”明姬扑在枕边,哭得眼泪横飞,有几滴都落到他眉额上了。
“滚……”他甚是厌恶,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什么?王上您说什么?难道您真的不认得妾身了?王上……”
“好了,明姬,王上才刚刚醒来,你先容他回回神吧!”魏姬双手拉开明姬,俯身低头,温柔安抚着稽昌道,“王上,您别担心,您已回了本营,安全着呢!王上,您口渴不渴?妾身扶您喝口水好不好?”
“孤……已经回来了?”他望着淡紫色的纱帐顶喃喃自语着。
“是呀,您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那些刺客再也惊扰不了您了。”
“怎么回来的……”
“是空明和阿连城将军护送您回来的。”
“是他们?那林蒲心为何也在那儿……”
就在刚刚惊醒那一刻,他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瞬间又清晰有序了,他终于想起,那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是林蒲心的,江应谋身边那个女医师的。
“王上,您还是先别管这些了,”魏姬温柔地替他拢了拢被子,笑容亲切道,“您瞧您这张脸,白得像刚从粉扑堆里出来似的,妾身方才见着时,都不敢相认了。好了,您合眼再歇一会儿吧,待药汤得了,妾身再来唤您。”
“孤的腿……”
“毒已经清了,您就不必担心了。来,好好睡吧!”
魏姬像母亲拢着孩儿一般拢着稽昌,一面抬手轻拍锦被一面向立在一旁的明姬使了个眼色,暗示明姬先出去。明姬略显不快,收起眼泪,扭身出去了。
出了帐,迎面遇上了弟弟阿连城,明姬叫住问道:“可查出刺客的来路了?”
阿连城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道:“刺客溜得一个不剩,根本无处查去,哪儿还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王上呢?醒了吗?”
明姬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醒是醒了,可醒过来却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人都分不清了!”
“怎么一脸不高兴了?王上又惹你了?”
“像个孩子似的还要魏姬哄着,叫人瞧着真不舒坦!”
“王上就那小孩性子,也最吃魏姬那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为这点事儿还生气,当心气着了你肚子里的小王子了。”
“罢了,不说他了,你也累了一身热汗,回帐歇着去吧!”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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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三章 刺杀疑云(一)
碧纱帐内,长案上,十来枚滚圆大珍珠被江应谋随意地挪动着位置,时而两三一堆,时而三五一群,仿佛在研习着什么兵法似的。
她跪坐一旁,双手捧着刚刚从粥罐里舀出的碧羹粥,一面吹着凉气儿一面好奇地打量着桌上那十来颗珍珠的位置变化,心想,难道他是在琢磨今日那些刺客的动向?
“公子,粥凉了。”她双手奉上道。
“嗯……”江应谋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伸手接过道,“是韭花羹吗?我闻着味儿了。记得给晋寒留一碗,他也喜欢阡陌酿的韭花酱,待会儿他回来肯定是又气又饿,喝上一碗,什么火气消了。”
她好奇道:“公子怎会料到晋少将军待会儿回来必定是又气又饿的?难道公子已经猜到晋少将军他们搜罗围场不会有所收获?”
“蒲心你以为王上所种之毒如何?”
“毒性剧烈,中毒者所呈现出来的情状与中了蛇毒有些相仿,王上的右小腿虽只是擦破了一点点皮,却弄得最后险些要将腿锯了,可见毒性非常。奴婢猜,此毒当中必定略含蛇毒。”
“我亦有同感,”江应谋放下调羹,伸手从珍珠最多的那堆移了两颗到左边,稍事斟酌,又将那两颗移到了右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公子这样移来移去,到底是想拼凑什么?”
“案发经过。”
“案发经过?”
江应谋一口喝下余粥,递碗给她,再用大拇指轻轻抹去了嘴角的粥汁儿,若有所思道:“今日这场刺杀,其实一共分三处,第一处是在往西去的山窝子里,第二处是山窝子外不远的小道上,第三处就是咱们救下王上和我大哥的竹林子里。”
“这有什么令公子疑惑不解的吗?”她问道。
“太多不解了,其中最让我不解的是,刺客人数到底有多少?”
“刺客的人数?”她往桌上珍珠瞟了一眼,“这些珍珠就是公子估摸出来的刺客人数?”
“没错。”江应谋点头道。
她略数了数,拢共十五颗,看着这白灿灿的十五颗珍珠,她的眉心也渐渐收拢了,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身为曾有过无数次暗杀行动的刺杀头领的她来说,要潜入半湖围场这种王室御用围场,绝对不会带十五个这么多。像这种御用围场,在接到御令之后会用半个月的时间驱散附近百姓,地毯似的清查围场内部,最后再封锁四周,务必保证不放进一只外来的苍蝇,所以单是潜进来就已经很困难了。
像类似的暗杀行动,换做她来做统领的话,她会只挑反应最好身手最好的六个。这样规模的一支小队可以做到撤退和进攻都流畅自如。另外,在如此高风险的刺杀任务中,有一件事是统领者必须考虑的,那就是万一被俘,自己所带去的这些人能否守口如瓶。
所以,一般来说,统领者只会挑选最忠心于自己的那几个人,就算被俘,也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像类似于这回一次带十五个这么多进来的,很少见,要么是统领者太过鲁莽仓促,要么就是另有蹊跷。
“公子是如何推算出刺客拢共有十五个的?”她好奇地问道。
“第一场刺杀时,晋寒在,是晋寒告诉我,刺客大概有五六个人,”江应谋拨了五颗珍珠在旁,“第二场刺杀正是我大哥和魏空明护送王上离开山窝子返回营地的半路上,我大哥跟我说,他当时很慌,但也隐约感觉到刺客不低于五个;第三场刺杀在竹林里,我大哥与那几个刺客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所以他可以断定刺客就是五个,三五一十五,我就是这么推算出来的。”
“会不会是第一场刺杀的那五个返回再次行凶?”
“不可能,”江应谋轻摇食指,神情笃定道,“第一场刺杀后,晋寒和阿连城紧追那拨刺客而去,这两人绝对不是轻易可以摆脱的,所以进行第一场刺杀的刺客绝对抽不出身来进行接下来的刺杀,唯一的解释就是,还有另外一拨人。”
“十五个?”她垂头思量道,“于围场里潜伏十五个这么多,驻守围场的人很难不会发现,要么是他们潜伏手段高明,要么就是……”
江应谋嘴角勾起一丝蔑笑:“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您也认为……有内鬼?”
“这是为何围场里会潜伏下这么多刺客最合理的解释。”
“那么围场一直都是由谁统管?”
“魏空明。”
“他?”她眉心又锁上一重,“如果是他的话,似乎又说不过去了。如今魏家正得王上信赖,灭了王上,那不等于断了他们自己的路?”
江应谋面带一丝轻笑,晃了晃脑袋道:“你如此想,就太小看魏氏一族了。你可知道魏氏的发家史?”
“明伊姑娘离开时曾跟奴婢提起过。她说,坊间一直都在传魏氏是山匪出身,并非正良之家,难道公子也这样认为?”
“魏氏是否真是山匪出身,其实如今也无从考证了,魏氏一族已经将其族谱重新翻过,甚至连他们原先所居的旧村也重新翻修,将从前点滴洗得一点都不剩。可尽管如此,魏氏这些年来的种种做派和野心其实都足以说明他们的匪姓。”
“譬如说?”
“当初魏氏投奔先王兄长东都侯,信誓旦旦地要为东都侯夺下稽氏江山,可后来呢?东都侯势败,他们立马转投先王,不但如此,他们还劫掠了东都侯府数年来积攒的财宝,毁弃了与东都侯女儿稽莘莘的婚约,劫掠,始终是他们魏氏不变的本色。”
“所以您认为,就算没了王上,魏氏仍可不倒?”
“不,我是认为,金银财宝高官厚爵魏氏可以劫掠,那么……王位呢?”
“王位?”她一双睫毛陡然挑起,目含愕然地将江应谋望着,浑身忽然有种汗毛竖起的感觉,且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无法遏制地浮现出了炎王宫被焚烧,魏乾逼死母后的那个情形,脸色霎时就变了。
“怎么?吓着你了?”
“没有……”她一双睫毛慌乱地扑眨,嗓音里冒出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可越是慌乱,有些她深藏起来尽量不去想的情形就越放肆清晰地浮现了出来,母后,母后举剑自刎前也说过,魏乾是个狼心狗肺残忍自私的人,不懂女人,也未曾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不配拥有一个善终或者子嗣,母后,母后,不,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脑子可能真的就不受控制了!
当母后与魏乾最后那场对白出现在脑海时,她心如刀绞,头脑发胀,好像又回到了母后的寝殿内,好像又一次亲眼目睹了母后自刎,伏尸父王身边的场景,她忽然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呼吸变得急促,双手也哆嗦了起来,脸色越涨越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从心口迸发出来了似的!
“蒲心?”江应谋发现了她的异样,伸手想去将她揽过来,却被她就手推开了。她很慌,心口很堵,有种再不冲出去就会窒息的感觉,于是,她转身想要爬起来,可一双腿竟在这个时候不听使唤了,爬起来又跌了下去,爬起来又跌下去,耳朵里开始充斥起了无数声音,母后的,父王的,魏乾的,还有大哥的,乱七八糟,一片轰鸣……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那瞬间,一双胳膊忽然从后面毫不迟疑地拥住了自己,然后又有一只手,手心温暖且宽厚,将她轰鸣不已的脑袋摁在了一处坚实暖和所在:“不怕,不怕,蒲心,有我在呢!深吸一口气,想想开心的事,没事儿的,有我在呢!不怕,听话……”
过了好一会儿,耳朵里的声音渐渐消散,脑海里的各种浮影也默默退去,狂跳不已的心脏也渐渐趋于了平静,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有种找回自己的感觉了。
“好点了吗?”江应谋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贴在江应谋宽厚的怀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壁虎,紧紧地贴着,几丝湿漉漉的发丝也像受了惊吓似的凌乱地贴在她灰白如土的脸颊上。
天,怎么每回失控伤心后自己都在这男人怀里?是自己真的离不开斩不断,还是这男人对林蒲心这个村女太好了?
还有,刚才是怎么了?一瞬间仿佛失控了一般,什么都控制不住了,大脑,双手还有那怦怦直跳的心脏。
难道自己压抑得太久,病了?
“是我刚才说的话吓着你了?”江应谋双臂环绕,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后背。
“不是……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喘不过气来了……”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双耳瓶里插着蟹爪黄菊道。
“或许是你太累了,内伤并未完全康复,该好好歇着才是。”
“公子……”
“你说。”
“您……为何会对奴婢这么好?”
“好吗?我只是想尽量不让你受到伤害罢了,但事实上,我却是很失职的,至少此刻你身上都还带着伤。这会儿好些了吗?缓过来了没有?”
她抬起上身,缓缓地离开了那个已经被她汗渍打湿了的怀抱,仰头望着江应谋,点点头道:“好多了……”
“我叫桑榆来扶你,回后面小帐里好好歇着,不要再随意起来走动了……”
“奴婢没事儿,缓过这阵子就行了。”
“蒲心,”江应谋抬手顺了顺那几丝紧贴她脸颊的发丝,语气和蔼亲切道,“在我身边,没人逼你要强,也没人逼你非要怎样,所以,你犯不着时时刻刻都将自己绷紧,逼着自己把事情做到最好,放松一点,就像同自己家人相处一样,喜欢怎么样那就怎么样。”
“家人?”
“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当成足以信赖的兄长,其实你我之间原本就不算是主仆关系,更像是朋友,或者兄妹,你说对不对?”江应谋目光亲切地看着她问道。
“兄妹?”她嘴角往两边轻轻一扯,扯出一个干涩敷衍的笑容,“公子真高看奴婢了,奴婢怎能配与公子称作兄妹?”
“因为你我有缘。别人看中出身贵贱,而我,相信缘分。其实想想,蒲心你比我小,做我妹妹其实正好合适。”
她露出一丝酸涩的笑容,垂头晃了晃:“多谢公子抬爱,只怕奴婢没那个福分……”
分字还未出口,阡陌匆匆走了进来:“公子,王上那边传蒲心过去。”
“传蒲心过去?说什么事儿了吗?”江应谋颦眉道。
“没有。”
“那奴婢要过去吗?”她问。
江应谋略略思量了片刻,起身道:“阡陌,蒲心不舒服,你扶她回帐歇着,王上那边我自去应付。”
此时,紫纱大帐内,稽昌已无睡意,尽管十分疲惫。魏姬手捧一碗人参鸡汤,一面吹冷一面朝他嘴边喂去。江应谋进帐时,他微微一愣,本就郁青的脸更加阴晦了。
“下去。”稽昌略带沙哑的嗓音吩咐道。
魏姬看了他一眼,放下汤碗起身离开了。
江应谋上前作了礼,说道:“看来王上圣体果然异于常人,受了那么大的苦楚立马就缓过来了,先王有知,必定甚是欣慰。”
“林蒲心呢?”稽昌目光冷冷地问道。
“王上应该还记得,蒲心被明姬夫人踹伤过,之前臣又带着她前去救了驾,她身子支撑不住,刚才险些晕了过去,所以臣让阡陌送她回帐歇着了。”
“是这样……”稽昌脸色明显好转。
“不知王上传召蒲心所为何事?若是想召蒲心过来侍疾,恐怕她是无能为力了。”
“罢了,让她好生养着吧!应谋,孤想听听你对这回行刺有何看法?”稽昌垂眉下去道。
“臣尚有些凌乱,况且刺客一个都没追回,来路不清,要想猜出什么动机意图,那就更难了。”江应谋并没有说实话。
“晋寒他们那边还没传回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
“那会是什么人呢?”稽昌挑起一双充满狐疑的眼睛,扭脸望向了纱帐一角放置的金狮六角垂铃大香炉,“什么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混入围场,对孤痛下杀手?对了,之前为孤治伤的可是林蒲心?”
“是,”江应谋回道,“当时情况紧急,臣随行并未携带别的医傅,只得由蒲心动手。”
“听闻你的这位医师是个妙心圣手,医术出类拔萃,她可能分辨孤所种的是何毒物?”
“臣也问过她,她说应该是一种添配了蛇毒的毒物,至于是何出处,世间毒物众多,她也分辨不出。”
“蛇毒?”稽昌抖肩冷笑了笑,“若非孤避闪及时,只是擦破了一点点皮儿,只怕孤已经身中蛇毒,七窍流血而亡了吧?孤真好奇,到底是谁这么痛恨于孤,要置孤于如此难看的死相!应谋,你是咱们稽国第一聪明人,孤想把清查此案的大权交给你,你可愿为孤分忧解难?”
“臣领命!”
“对了,你也转告林蒲心一句,此番她救驾有功,待她身体康复后,孤会好好封赏她,你下去吧!”
江应谋抬眸瞟了稽昌一眼,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回到自己大帐时,抬头就看见晋寒盘腿坐在长案前,捧着那一罐子碧羹粥,仰头哗啦哗啦地往嘴里倒,便抖了抖宽袖,走过去笑道:“一无所获?”
“啪!”晋寒将喝了个底朝天的粥罐拍在桌上,扯袖横抹了一下,不解气道,“搜遍了整个围场,除了一些脚印,别的什么都找不着!这真是活见鬼了!那么些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这韭花粥还有吗?再给我来点!”
“知道你回来定是火气冲天,已经让阡陌给你留了一罐子了。”江应谋盘腿坐下,脸上挂着轻松无比的笑容。
“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你已经猜到谁是主谋了?”晋寒盯着他那张笑脸纳闷道。
他摇摇头,依旧含笑:“还没猜到。”
“那你笑个屁啊!”
“王上方才将清查此案的大权交给了我,你说我能不觉得好笑吗?”
“真的?”晋寒双眸微阔,“王上将清查这案子的大权交给了你?他没交给魏空明?倒是稀奇了啊!他向来对魏空明信赖有佳,怎么这回反倒让你挑大梁了?莫非……他疑心起了魏空明?”
“难道魏空明不值得人怀疑?”
晋寒朝江应谋跟前坐拢了一点,满腹不解道:“说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
江应谋斜眼瞥了瞥桌上那些珍珠,笑容浓郁道:“难道你丝毫没发现前来偷袭的人过多吗?三轮偷袭,看似事先安排妥当的,一波接着一波,可你仔细想想,若换做是你,你会领着一大群人去偷袭别国国君?屁股后面跟那么一大截尾巴,不怕随时暴露?”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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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四章 刺杀疑云(二)
晋寒略有领悟道:“的确是啊……”
江应谋又道:“再回头来想想第二次遇袭时的情形。当时有刺客半路杀出,魏空明领他手下抵御,让我哥护送王上先往前走,这个决定其实无可非议,但却经不起推敲。”
“何解?”
“当刺客杀出来时,第一个重击的就是王上的近侍司马震,司马震一倒,王上身边就没有可以护卫的高手了,我哥一文官,刀剑都拿不动一柄,让他护卫王上逃命,等于是让他俩一块儿去死。在这个时候,若是你,你会作何判断?”
晋寒脱口而出:“自然先保王上无虞了!”
“而魏空明呢?”江应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魏空明却是让手无寸铁的我哥去护卫王上,自己去殿后。难道他丝毫不怀疑前方还有伏兵吗?在那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时刻留守在王上身边吗?”
“对,”晋寒一脸凝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应谋你脑子就是能比我多想几分。你这么一提醒,我倒真觉得之前他那番解释漏洞多多了。如此说来,你怀疑魏空明与刺客联手伏击王上了?”
“目前还不能下此定论,但魏空明绝对有嫌疑。”
“真是个贼心不死的狼子!”晋寒沉色骂道,“身享二等侯爵之位却还想图谋叛逆,这魏氏留于稽国早晚是个祸害!”
“我想王上之所以将清查大权交于我,就是对魏空明起疑心了。王上知道,我与魏氏之间有些不合,由我出面去查,必定不会包庇魏氏。”
“那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我打算明早前往三个遇袭的地方看一看。另外,你仔细跟我说一说,在围场之内哪些地方发现了可疑的脚印,最好能给我画张图标注出来。”
“行,再上一罐韭花粥,我画!”
这不平静的一天终于悄悄地平静在了夜色之下。稽昌伤势不轻,无法即刻动身回宫,只能暂时留在半湖围场,晋寒和魏空明留下驻守,其余人明日一早返回博阳。
从魏姬的帐中出来后,魏空见找到了正在湖边散步的哥哥魏空明。魏空明眺望了一眼远处浓浓的黛青色,反背着手问道:“她怎么说?”
“大堂姐说,王上醒来之后一直不太高兴。她对王上两次提起是你和阿连城将军护送他回来的,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期间,他仅仅传召过林蒲心那个贱婢,但林蒲心没去,是江应谋代去的。哥,你说王上是不是疑心上什么了?”
“他怀疑管用吗?他怀疑就能直接下令拿下咱们吗?他怀疑也只能怀疑罢了,”魏空明的口气是那么地不以为然,“只要咱们将所有的事情都做足了,就算他让稽国第一聪明人去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这回时机很好,足以将王上去除,但可惜,中途江应谋带人来插一脚,不然,王上和江应茂都已经没了。”
“对啊,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江应谋那个病夫居然会前去迎驾,”魏空明面带鄙笑,不住摇头道,“看来从前那个病怏怏的江应谋已经不复存在了。有了那个贱婢林蒲心,他不但把身子养好了,就连心情也渐好,什么无畏公主,只怕他早忘脑后去了。”
“他本就是个伪君子!”魏空见咬牙切齿道,“只因为他生得白面秀气,叫旁人见了误以为是善良儒雅之辈,但事实上他也就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罢了!今日在竹林子里见着他时,我真想狠狠地捅他一刀,以报当日在朝堂上欺辱之仇!”
“不必如此焦躁,”魏空明安慰似的拍了拍魏空见的肩头,微微含笑道,“迟早的。江应谋,以及江氏众人迟早会像丧家之犬一般跪伏在咱们脚下,甚至整个稽国,也终将是咱们魏氏的囊中之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可急躁冲动,明白吗?行了,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吧!”
魏空见走开了,魏空明又面向沉静碧黑的湖面,陷入了浓浓的愁思当中。
到底,今日放箭暗杀稽昌的人是谁呢?逃逸的速度那么地快,必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且又能瞒过围场守卫暗中潜入,那就更不简单的。
总感觉对方残留下的气味儿很熟悉,却又分辨不出到底是谁,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必须在江应谋找到对方之前将其灭口,否则他临时策划的后两起刺杀很有可能会大白于天下。
翌日清晨,湖畔边的人都在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博阳。江应谋会暂时留下,她和阡陌等女婢则会随魏竹馨一道先行回府。
正在帐中收拾碗碟,稽昌那边忽然传召,她不得不先放下手中事情,随那侍卫去了稽昌帐内。
入了帐,帐中并无他人,只有稽昌与那名近侍。屏退那名侍卫后,稽昌招她至榻前,态度十分温和,问她道:“听应谋说你身子抱恙,昨日险些晕倒,今日可好些了?”
她垂首应答:“好多了。”
“你很怕孤吗?孤记得昨日在竹林里时,你是一点都不怕孤,还掏出匕首直接给了孤一刀,让孤于昏迷中疼醒,跟着又再昏迷了过去,可是如此?”
“昨日情非得已,若不及时为王上排出脓血,清除腐肌,只怕王上的右腿就不保了。”
“怎么越发地紧张了?”稽昌呵呵地笑了两声,“孤与你说笑呢!孤明白,昨日若不是你快刀斩乱麻,孤恐怕就要成为稽国有史以来第一个独腿国君了。说到底,孤应该好好好谢谢你,对你重赏才是。你说吧,你想孤赏赐你什么?”
“奴婢什么赏赐都不要。”她答。
“这是来之前你家公子教你的客套话吗?其实不用,此刻就你我二人,客套就免了,你可以对孤说真心话,想要什么孤一定满足你。”
“回王上的话,奴婢真的什么都不要。”这稽昌的态度俨然与之前有着天差地别,这令她十分地不适应。她只想草草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话,回去收拾东西离开。
“是真的?”稽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你不肯说,那孤来想想该赏赐你什么好呢?对了,应谋似乎还没有带你去过王宫是不是?你来到博阳之后,可曾想过去王宫?”
不要紧吧?难道稽国国君你还想带本公主进王宫?你这是安的哪门子黄鼠狼的歹心啊?她在心中暗暗地冷哼了一句,开口回道:“奴婢并不想去王宫,因为那并不是奴婢该去的地方。”
稽昌微微一笑,更露出几分和蔼可亲:“是觉得王宫太虚无缥缈了吗?其实不然,王宫也是住人的地方,只是所住的人有所不同罢了。顾想,你精于医术,一定很喜欢钻研医术。王宫里的百字库有不少珍藏医书,想必你一定很感兴趣,想去瞧一瞧吗?”
“回王上的话,奴婢来到博阳后全依仗于公子,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凡事都得听从公子吩咐。”她索性将江应谋这块挡箭牌抛出,去王宫,又不是东门大街,去了还能出来?
“是不是应谋许你进宫,你便进宫?”
“是,奴婢听公子的。”
“你还是那般倔强,”稽昌微笑着摇头道,“正如孤第一次在林中遇见你时的那样。其实想想,那回孤说错了,你与江应谋并非同一类人,你性子直爽,说话恳切,没有那么多虚词媚言。第一次见你,就像被一根长针无礼地扎了一下,但第二次见你,却觉得你像一根会治病的银针,知道扎向哪儿会让人解忧。”
“王上过奖了。王上没有因为奴婢的无礼而责备奴婢,奴婢已经感激万分了。王上大伤未愈,应该好生歇息着,若无其他事情,奴婢就先行……”
行字尚未说完,明姬忽然撩开帘子直直地闯了进来,一副进来兴师问罪的架势。
她忙打住话,往右侧退后了两步。明姬拿眼斜瞄着她,态度倨傲地走到了稽昌塌边,语气有些生硬地对稽昌说道:“王上,您怎么不歇着呢?您身子还没痊愈,该躺下歇着才是。对了,这贱婢又怎么会在此?”
稽昌脸上笑容飞散殆尽,冷冷道:“不要再贱婢来贱婢去了,林蒲心救过孤,是孤的恩人,往后不许你再这么羞辱她。”
“王上,是我弟弟和魏少将军一路护送您回来的。这个贱……这个侍婢只不过是略略替王上您包扎了一下,怎么说得上是您的恩人呢?”明姬扭过脸,甩了她一个傲慢冰冷的白眼。
“若非她替孤治伤包扎,你以为孤还能等到你弟弟和魏少将军来见孤吗?怎么?孤还伤着,你这就等不及要来替你弟弟讨赏了?”稽昌口气明显不悦了。
“王上,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稽昌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明姬的话,“你当孤的大帐是什么地方?无人看管的乡野戏棚吗?想闯便闯,一声通传都没有,你素日在王宫里学的那些规矩都上哪儿去了?白学了?”
明姬被训得面红了,嘟嘴委屈道:“妾身不是担心您的伤势吗?妾身不放心您,怕您醒来后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才匆匆赶过来的,王上您怎能这样说妾身呢?妾身一片好心,到您这儿全成多事儿了,妾身冤不冤啊?”
稽昌翻了个白眼,扭脸不语了。气氛忽然就变得尴尬了,明姬立在榻前,稽昌又不言语,明姬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一个沉脸冷漠,一个红面委屈,看得她心里一阵好笑,这也算夫妻?比她和江应谋从前还不如吧?
忽然,明姬转过脸来看向了她,目光锐利地瞪着她问:“是不是你惹王上不高兴了?还是你在王上面前说了我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反问道:“夫人您认为奴婢会在王上跟前说您什么不好听的话呢?奴婢对夫人并无怨言,为何要说夫人的坏话?即便奴婢真说了,王上一定会信吗?奴婢与夫人相比,难道王上会更信奴婢吗?”
“好个啰嗦爱显摆的贱婢!真跟你家那公子如出一撤!是不是打你们江府出来的,嘴巴都那么利索,每日不翻个一两百回心里就不好受是不是?”明姬立刻竖眉训道。
她顿时笑了,语含讥讽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岂敢与公子如出一撤?奴婢顶多与公子如出一辙罢了!”
噗嗤一声,稽昌先笑出了声儿。明姬先是没明白过来,一脸茫然地盯了稽昌两眼,跟着才猛然醒悟过来——一个撤,一个辙,字形相似,读音却大相径庭,一针见血地将明姬这个半调子暴露得一览无余!
读书少不可恨,可恨的是明明读书少,还故意拿出来高调显摆,真真是自取其辱。
“贱婢!”明姬顿时羞红了脸,习惯性地抬起右脚,作势又要踹去。这回她可没那么笨,侧身一闪,围着榻绕到一旁,躲开了。明姬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怒喝道:“来人!给本夫人将这贱婢拖下去绞死!”
“放肆!”稽昌瞪眼喝道,“你当孤已经去了吗?孤尚在,何时轮到你在这儿大呼小叫了?”
明姬跺脚甩袖道:“王上,您方才没听见吗?这贱婢嘲讽妾身,以下犯上,对妾身不敬,就是对妾身腹中您的王儿不敬呀!王上,您说这等贱婢怎可轻饶了?”
“自己才学有限,还怪得别人?”稽昌鄙夷道。
“什么?王上您竟这样说妾身?”明姬脸更红了,气得心口一阵一阵地起伏,“王上您怎能这样?妾身读书不多这您是知道的,您从前也说过不会介意的,您就喜欢妾身性格直爽不娇作,为何今日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竟嫌弃妾身读书少了?”
稽昌脸色也很不好了,乌紫乌紫的,像有什么短处被暴露在人前了。他不再理明姬,朝外冷冷地喝了一声:“来人!去把魏姬夫人请来!”
明姬不依了,高声嚷嚷了起来:“王上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把魏姬请来做什么?难道还要当着魏姬的面儿讥讽妾身吗?王上,您怎能这样?妾身虽才学不高,但妾身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妾身和妾身的弟弟一样,对您那都是绝对的忠心耿耿!”
稽昌扭脸不语,直到魏姬匆匆赶来。魏姬一进帐就察觉气氛不对,正想开口询问时,稽昌先冷冷道:“魏姬,孤无后,你执掌后宫法令,孤问你,后宫姬妾惊扰王驾,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这……”魏姬看了一眼面红耳赤怒火难灭的明姬,惊讶道,“王上,您说的是明姬吗?明姬怎么了?她冲撞了您吗?”
“孤问你,你就答。”
“是,惊扰王驾,以下犯上,当处于脊杖二十,罚禁足一月。不过王上,明姬身怀有孕,怎能处于脊杖?若真要罚,不如罚她禁足一月吧!”魏姬说着忙冲明姬使眼色,可明姬正在气头上,眼里心里全都是满满的委屈的泪水,哪儿还看得见魏姬的眼色?头一扭,怒气冲冲地走了。
魏姬一愣,脸色瞬间也变了,忙回头安慰稽昌道:“王上请息怒……”
“息什么怒?孤还用得着息怒吗?孤还敢怒吗?外头人可以对孤放冷箭,就连孤身边的人也敢对孤使脸色了,孤还是稽国国君吗?”稽昌是真怒了。
“王上,明姬是孕火太重了……”
“我看她是心火太重,太自以为是了!她从前任性无礼,孤都念在她怀有王儿的份上宽恕了她,谁知她竟变本加厉,不知所谓!魏姬你听着,传孤旨意,降乌可明珠为左庭舍人,禁足三月,非召不可见!”
“王上……”
“难道你也要违抗孤的旨意?”稽昌目含冷色地瞥着魏姬,“乌可氏嚣张跋扈,难道你魏氏也要跟着她恣意生事?”
魏氏忙屈膝垂头道:“妾身不敢!王上顾念妾身伺候多年,交妾身执掌后宫法令,妾身自当为王上分忧解难!乌可氏惊扰王驾,态度倨傲,任性妄为,降为左庭舍人已经是王上对她最大的宽恕了。此后,妾身定会对乌可氏严加管教!”
“那还不去?”
“是!妾身告退!”
魏姬匆匆离去后,稽昌头靠在软枕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闭眼道:“孤这国君做得可真够累心的,你说是不是,林蒲心?”
她道:“奴婢不懂,倘若王上真觉得累了,就歇一歇。”
“嗯,这话挺有道理的。累了,就歇一歇,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呢?”稽昌睁开眼来,扭头看着她,“孤觉得与你挺投缘的,孤相信一定会在王宫里见到你,到那时,孤再告诉你孤打算赏你什么吧!好了,你身子也不好,回去歇着吧!”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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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五章 你是否愿意割爱
退帐,路过明姬的玄青大帐时,内里响起一阵高嚷怒诉:“什么?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王上下的旨意!王上怎可将我降为左庭舍人?我还怀着王上的王儿呢!不,别拦着我,我要去见王上!”
魏姬那略略压低却肃冷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还不知消停吗?当真是要闹到王上与你翻脸不成?你该庆幸腹中尚有王子护佑你,否则一个左庭舍人都没你份儿做了!王上面前,你扫袖则来拂袖则去,眼里还有半点尊君尊夫之道没有?罚你禁足一月,已算王上宽厚了,你若还不彻底反省,只怕往后真得跟王上夫妻情断了,听明白了吗?”
帐内忽地就沉寂了,明姬此时此刻的脸色她完全能想象得出,必是紫红得如同爆了酱的龙葵果,掀了天的怒气憋在心口无处发泄,只能阵阵沉喘。
一个入宫多年,曾丝毫不起眼的女官,忽地就因为弟弟显赫的战功爬上了稽昌的王榻,得享无数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尊位,成了人人都要跪拜的明姬夫人,那份欣喜若狂可想而知。但,喜可以喜,却不能狂,一旦自喜成狂,便是明姬如今这般下场。
同样,在博阳这片繁华荣耀之地,轻狂自傲的远不止明姬一个,也远不止乌可氏一家,魏氏也亦然。
当江应谋提到魏氏与王位的时候,她忽地就意识到从前过低地估计了魏氏的野心。魏氏想要的,只怕并非简单的高官厚禄,王位,或许才是这个以匪起家的家族最想要的。
哼,想登高问鼎号令天下,轻狂的魏氏,我倒要亲眼瞧瞧你是如何掉下万丈深渊的!
江应谋一早就出发去三处遇刺地点了,直到日落时分才一身疲惫地回到营地。远远地,他看见那铺满浅金色残阳的湖畔深处,一股炊烟袅袅升起,炊烟旁,一抹石榴红背影正躬身爬在那儿,对着火堆瞧着什么。
蒲心没走?他微微一笑,缓步走了过去。
“戳一戳……破皮儿了……那应该是熟了……扒一个出来瞧瞧……”
“在玩什么呢?”
“烤红薯……公子?”她立刻抬起了头,可刚一抬头,挂在额前的一小抹烟灰就扑扑地掉了下来,呛得她直咳嗽。
江应谋蹲下,抬手替她拍了拍灰,笑问道:“怎么没回去?”
“阡陌着了风寒,奴婢让她回去歇着了,咳咳!”她摁着心口咳嗽了两声。
“你自己不还伤着吗?”
“奴婢已经没事儿了,奴婢生来皮厚肉糙,那一点点内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公子您请先回帐,奴婢已经备好晚饭了,这就给您送过去。”
“怎么想起烤红薯了?”江应谋接过她手里的掏棍,往火堆下扒拉了几下,两只烧得皮焦肉黄的红薯便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一股焦糖香扑鼻而来。
“阡陌临走的时候说,您来了这野外不喜欢大鱼大肉,就爱吃点野味儿,或是给您拌一碟野菜,或是蒸一碗茴香蛋羹,您都能佐下一两碗饭。奴婢想想,估摸着这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您大概也爱吃吧,就架火烧了几只。”
“我还真爱吃,”江应谋拾起一只,用手掰开,轻轻地吹了一口腾起的热气,小小地咬了一口,回味道,“说起这烤红薯我倒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那时候,我还在炎王宫,宫里并没有红薯这种东西,偏我那日又十分想吃,江尘就私下偷偷出宫去买了点。买回来之后就在我上吟殿后刨了坑,也像你这么架了一堆火烤着。烤得快熟时,我有事离开了一小会儿,等我回来时,坑还在,火堆也还在,只是我嘴馋的那几只烤红薯全不见了,就剩几块皮儿了。”
“哦……那烤红薯去哪儿了呢?”她明知故问道。
江应谋笑了笑,递了一半给她道:“被一只馋猫先下手为强了。”
馋猫?本公主是馋猫吗?几年前吃了你几只烤红薯,你至今都还记得,江应谋你会不会太小器了?再说了,在本公主那么漂亮的上吟殿后院你挖坑烤红薯,只是没收了你的烤红薯而已,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只馋猫吧,吃了还不认,非说是给别的猫偷吃的,可她一打嗝吧,什么原形都露出来了,满满的红薯味儿,”江应谋说着又耸肩笑了笑,直摇头道,“没法,我馋了整整一日的红薯就这么进了她的肚子,我是哭也不是笑不是,只好认栽了。”
“那您就没好好惩罚一下那只馋猫?”她捧着那半只热乎乎的红薯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舍得?进了她的肚子跟进了我的肚子是一样的,难得她嘴馋喜欢吃,吃再多都无所谓,只不过,”江应谋说着咯咯直笑了起来,“吃完之后,她那晚没少放气,后来不好意思了,自个抱了个枕头去书房睡了。”
她瞬间有些窘了,身子下意识地往右边侧了侧,生怕真漏个屁出来就尴尬了,娘的,什么没记住就记住这个了,本公主在你心目中就是一爱放屁的馋猫吗?还说得那么暧昧,怎么舍得?你要真舍不得,后来为何要私下逃出赫城,独奔前程去?
“怎么了?”她那一点点细微的小动作被江应谋尽收眼底,抿笑道,“你也要烟雾缭绕了?我不介意,只是你别憋坏了才是。对了,今晚给我备了什么?趁着这夕阳甚好,让人抬了桌出来就搁这儿吃也不错,你说呢?”
“哦,随公子乐意。您稍后,奴婢这就去让人把桌子抬出来。”她捧着那个滚烫的红薯飞快地走开了。
江应谋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盘腿坐下,重新拿起掏棍掏剩下的红薯:“江坎,你也来尝尝,是好东西呢!”
江坎凑过来蹲下道:“闻着这味儿确实馋人,公子,甜吗?”
“甜,比甘蔗还甜呢……”
“怎么了,公子?”江坎发现江应谋忽然盯着一小堆木棍子发起了愣。
江应谋伸手抓起了那堆小棍子,再普通不过的山柴棍子,被折得几乎长短一样,且整整齐齐地放着。若没记错,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样的东西了,上回在杜鹃阁茶间的小灶前也放着这么一把小玩意儿,当时他便疑心是蒲心折的,却不肯定,此刻他算是肯定了。
真是奇怪,蒲心跟无畏居然有相同的习惯,在赌气或者烦闷无聊时,喜欢折棍子玩,一截一截的,长短几乎一样。
“那棍子怎么了,公子?”江坎又问了一声。
“没什么。”江应谋掂了掂那把小棍子,轻轻一抛,抛进了微微冒着红星的火堆里,扭头朝自家大帐望去时,但见那石榴红身影正在帐前晃来晃去,招呼侍卫搬桌子。
蒲心与无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性格也迥然,可不知为何,最近他越发地觉得两人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不仅仅是侧脸眉额处的清秀,以及这堆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小棍子,还有一些地方,也都让他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人有相似吗?还是自己对无畏的思念真的已经转挪到蒲心身上了?就像竹馨说的那样,蒲心是一剂止痛散,能让自己鲜血淋淋的心稍微好受一点?
无畏,蒲心会是你派来的小祭仙吗?
就着渐渐落下的残阳,他吃了一顿十分惬意的湖光晚餐。碗碟撤下后,他让江坎煮了一壶茶来,与她坐在湖边闲聊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晋寒迈着大步子过来了,一屁股坐下,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拍,问:“有吃的吗?”
江应谋含笑道:“烤红薯吃不吃?”
晋寒冲他翻了个眼:“本将军跑了一天,你就给本将军吃烤红薯,江聪儿你也太吝啬了吧?林蒲心,去取了你家公子的酒,另再烤两只鸡来,肥点的,饿死我了!”
“她还伤着呢,使唤她干什么?江坎去吧,”江应谋转头吩咐道,“把咱们今儿在林子里射中的那只灰兔给少将军剥了,拿这儿来烤,另外再取壶十里红来。”
“林蒲心你伤着也没回博阳去?”晋寒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阡陌病了,奴婢得留下不是?要不,谁伺候公子一日三餐?”她提起茶壶梁子给晋寒倒了一盏茶,“少将军嘴皮子泛红,舌苔苔色也重,奴婢觉得您还是先喝两盏清茶,把您那一腔子火气消下去再说吧!”
晋寒一口灌干,拍了茶盏在桌上道:“能不火气大吗?来去奔波了一天了,什么玩意儿都没查到。应谋,你让我去附近村落走一圈,方圆五里之内我今儿都走遍了,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找着,就累一身热汗了!哎,我说,你今儿打林子里转悠了一圈,有什么发现没有?”
江应谋右手灵巧地转着那只白玉茶盏道:“痕迹都给弄乱了。”
“什么?弄乱了?什么意思?”
“我依照你昨晚画的那个形迹追踪图一一走了一遍,发现三个刺杀地点的脚印十分凌乱,乱到好像有人故意破坏似的,所以我原本想取获几枚完整脚印的打算也落空了。”
“你怀疑有人事后去破坏过?”
江应谋抿了口茶,轻轻地点了点头。晋寒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你觉得是那帮山匪干的?”
“没有证据,我无法下这样的定论。”
“去!”晋寒收回身子,轻拍了一下桌面悻悻道,“那你不跟我一样都是白忙活了吗?依着我说,这事儿怕是查不清了,那帮人既然敢冒这样的大不韪,那必定是做足了收尾功夫的,你去还能查着什么?”
“急什么?王上给了半个月的功夫,够我慢慢查了。即便什么也查不着,王上也降不了我的罪。其实真正该急的那个人是王上,因为刺客一日找不出,他也就一日没法安枕。”
“哎,林蒲心,”晋寒转头问她,“你当真看不出王上中的那毒出自什么地方?你从前治过的毒伤里面就没一个是相似的?白养你了?这么要紧的时候你得有点用啊!”
“中毒症状当然有相似的,但仅凭这回王上中毒的症状很难判定毒物是出自什么地方,就好比一千个人闹肚子都会肚子疼一样,你能凭肚子疼分辨出那一千个人打哪儿来的吗?”她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
“哎哟?”晋寒又拍了一下桌面,故意吓唬她,“敢跟本将军顶嘴啊?你家公子把你纵得有些不像话了啊,得管教啊,回头送我那儿去,看我怎么把你训得服服帖帖!”
“少将军有那闲工夫,倒不如去把刺客找出来训一训,那才算威武呢!”
“赌我找不出来是吧?”
“就跟您赌,看是您先找着还是我家公子先找着,少将军您敢不敢?”
“哟哟哟,挑拨离间啊?我为什么要跟你家公子打赌啊?我跟你家公子是博阳最有名的双剑无敌,我武最强,他文最厉害,这一文一武加在一块儿那就是天下无敌,知道吗?小丫头片子,还挑拨上了,应谋我跟你说,这小丫头尽早扔了,别要了,回头我再送你一个!”
三人正坐湖畔说笑,稽昌身旁的一个侍臣快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见过少将军,见过吾青侯。”
“有事儿?”江应谋抬头问道。
“王上请您过去一趟。”
“行,知道了,这就去。”
那侍臣走远后,晋寒问江应谋:“去了你怎么说?倒不如跟他辞了那活儿,让他自个去跟魏家那帮山匪较劲儿去,咱且坐山观虎斗着!”
江应谋浅笑了笑:“这撒气儿的话说说就罢了。就算不是为了他,为了咱们稽国这社稷不垮,我也得把那帮子刺客找出来。行了,你等这儿吃烤兔儿吧,我去应付那王上。”
“我可不给你留了啊!”
“让蒲心帮我吃点就行了。”
见到稽昌,气色已比昨日好了许多,毕竟是正当壮年的男人,又得群医竭尽心力地救治,恢复得自然比普通人快。
今日侍奉在侧的已不是魏姬,更不可能是乌可舍人了,而是急从宫中召来的毓姬。魏姬和乌可舍人已于今晨返回了王宫。
“王上面容好多了,想必再过一两日就能拔营回宫了。”江应谋在榻前的方凳上坐下道。
“其实孤还不想走了,”稽昌接过毓姬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道,“难道应谋不觉得这儿挺好的,正适合养伤吗?回想小时候,每年最盼的就是父王领我们来这儿,没有宫规约束,放箭就能射兔子,真是快活极了!”
“臣小时候身子太弱,每回哥哥们来围场伴驾时,臣都只能躺在臣的书房里望窗羡慕。”
“是啊!你小时候的身子真的是太弱了,孤想找你下下棋都得挑你身子好的时候,唉,”稽昌摇头苦笑道,“忽然这么念及旧时,莫不是心真的已经开始老了?”
“王上正当年,怎么会老?”
“倒是应谋你,似乎越发地神采飞扬了,”稽昌抬眉打量了江应谋一眼,口中含着浅浅的笑道,“孤还一直担心你会长久地沉溺于无畏公主的过世,看眼下情形,你已经是挺过来的,孤心里也甚感安慰。”
“劳王上忧心了。”江应谋客套道。
“其实孤能明白,无论从前你是以何目的前往炎王宫的,但毕竟与那炎无畏夫妻共室多年,怎会没有半点感情?草木尚且有灵性,人岂可无情?所以,当有人跟孤说你痴迷于无畏公主时,孤仅是一笑了之,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儿女情长了,你说是不是?”
“王上能这样体恤臣下,乃是稽国臣民之福。”
“唉,孤也是人啊,也是一个昂长七尺胸有热血的男人,又怎会不明白你与无畏公主那些心事呢?孤虽为一国之君,但也想像普通人一样寻得一位佳丽,两情缱绻,白头偕老。”稽昌又叹息了一声。
“王上迟早是会达成所愿的,又何须这么早叹息呢?王上,您让臣过来,是不是想知道刺杀一案的进展?臣今日……”
“不是,”稽昌打断了他的话,“孤找你过来并非是想过问刺杀一案,孤知道,这案子不简单,不是一日两日能破的。孤找你来,其实是为了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他脸上浮着的浅笑慢慢褪去,“王上对臣会有什么不情之请呢?请王上直说无妨。”
“那孤就直说了。不知道应谋你可愿割爱,将你身边的那位女医师林蒲心送进宫来?”
“蒲心?”他双眸瞬间收拢,“王上想要蒲心?”
稽昌微笑点头,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道:“孤觉得,与她相遇是种缘分,而且还是一段不多得的良缘。自那日在竹林间被她救治之后,孤就一直惦念着她,她对孤温柔照顾的身影,孤怎么也忘不了。”
“哦,是吗?”他紧了紧牙龈,回了一丝隐忍的浅笑。
“孤知道你身子能好起来全靠她,你或许还需要她留在你身边,但孤也知道你对无畏公主情深似海,此生不可能再有别的女人了,留下她也只会白白耽搁她一生,倒不如送到孤身边,成全她此生的富贵荣华,其实这也算是你对她曾救过你最好的报答了。你以为如何?”稽昌满面笑容,狭长的黑眸里却闪烁着点点阴光。
这仿佛不是个疑问句,而是个肯定句,更何况,稽昌的要求听着也不算过分,只是问他要一个服侍在侧的婢女,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从听出稽昌的用意开始,他心里就翻腾出了无数的厌恶,脑海里也不自主地浮现出了倘若蒲心已不在身边的情形,一股打心底升起的凉意渐渐溢满了他整颗心,令他阵阵发寒——
哦,原来自己竟是这么地舍不得蒲心离开……
“应谋,怎么不回答?是不舍吗?”稽昌又再问了一遍。
他回过神来,缓缓起身,拱手肃色道:“王上的这个不情之请其实算不得什么,身为臣下,理应将最好的献给王上,但蒲心,请恕臣无法割舍。”
“为何?”稽昌眸子里的那些暗光全都飞了出来。
“蒲心她并非臣的婢女,在臣看来,她更像臣的妹妹。因为臣的缘故,她无法返回安家村,所以臣曾答应过她,会保她周全,并随她自己的心意想留便留,想走便走。王上能看中她,自然是她的福气,但她野性难驯,只怕并不适合留在宫中。”
“哦?看来应谋你还是不舍啊……”稽昌垂下双眸,脸色发冷了起来。
“请王上恕罪!”江应谋没再多说,因为多说也无用,稽昌不高兴是必然的,除非真的把蒲心送进宫去。但要蒲心进宫,除非蒲心自己愿意,否则,休想!
“罢了,孤也只是随口说说,你不必这么紧张。好了,孤也累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转身时,他故意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以示不满,也在提醒稽昌,不要再妄想了。出了帐,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他,他转身一看,原来毓姬。
“是王上还有何吩咐吗?”他问。
“不是,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儿没别人,你还是叫我子今好了。”毓姬原名毓子今,与江应谋同岁,是毓家曾孙辈之一,入宫多年。如果正要论江应谋真正的青梅竹马,那就得是毓姬了。
“你说。”
“崔姬夫人下个月初六会出宫去你家赴宴,届时我会随她一块儿去,王上已经恩准了,到时候,你能不能……”
“你想见弩儿?会不会太冒险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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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六章 引蛇出洞
“可你想想,我一年到头能出宫几回,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了,这回机会正好,而且你又回了江府,是天赐的好时机,你得帮我啊,应谋!”毓姬心急道。
江应谋颔首沉思了片刻:“行,我来安排。”
“再有,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把林蒲心给王上?”
“怎么这么问?”
“昨晚半夜,王上给噩梦惊醒了,他说,他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的林子里逃命,身后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刺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都想置他于死地。”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看见了林蒲心,也在那片林子里站着,仿佛是来救他的,跟着他便惊醒了。”
“他这是受惊过度吧?”江应谋脸上浮起淡淡的蔑笑。
“无论怎样,这回他说想要林蒲心的事儿似乎并不是说说便罢了,他好像对林蒲心另有一份挂心。我是想,倘若你是打定主意不会把林蒲心送进宫,那就得尽早打算,省得日后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嗯,”江应谋点头道,“多谢你提醒,我知道怎么做,你回去吧!”
毓姬转身走了,江应谋抬起双眸,目光幽远且冰冷地朝稽昌的紫纱大帐处望去,蔑笑更浓了——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了却还想打蒲心的主意,稽昌啊稽昌,你以为你从先王手里接过的是太平盛世吗?其实不然,这场惊魂的刺杀不过是场序曲,日后,还会有更多你意想不到的,收收心吧!
深夜,她卧于江应谋榻旁,久久没能入睡。今日她本可以回府的,阡陌那点伤风也不至于不能留下伺候,但那场刺杀勾起了她心中的好奇。
江应谋的怀疑完全是可能的,魏氏表面忠心不二,对稽王室感恩戴德,但劫掠乃是他们的本性,能从驼山县一个小家族变成今时今日风光无限的魏氏,他们的野心可见一斑。
倘若,真让魏氏篡谋了稽氏江山,对稽国百姓来说会是一场劫难,对她来说,复仇之路就更加漫长了,所以她决定留下来,寻找一切可以指证魏氏的证据,让魏氏阴谋破败。
她久久不睡,是在脑海里拼凑整个刺杀的过程,希望能从中找出些破绽,但苦思良久,还是一无所获,难道魏氏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睁那么大两只眼睛做什么?还不睡?”江应谋那懒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翻身一看,原来这男人也没睡,盘腿坐着,左手肘撑在膝盖上,右手随意地甩着一条挂了镂空玉球的流苏,正微微含笑地俯看着塌边的她。
她也盘腿坐了起来,问:“公子也没睡?公子是不是还在想王上被刺的事情?”
江应谋垂头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道:“想到某些地方又想不过去了,根本睡不着。你呢?是不是哪儿又疼了?”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奴婢说出来,公子不会认为奴婢多事吧?”
“你说。”
“奴婢从前还在安家村的时候,村里发生过一件很令人气愤的事儿。村里有位长得挺漂亮的嫂子,她男人在离村不远的安于城给人做工,不常回来,有一晚,那嫂子给人强行玷污了,把我们那一村都给轰动了。”
“后来呢?找到凶手了吗?”
“最开始没找着,因为那凶手溜得贼快,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后来,等那嫂子平静下来仔细问过才知道,原来那晚事发之前,她家后院就有人闯入,意图对她非礼,她一叫,招来了路过的同村汉子,那汉子就帮她把那歹人赶跑了。她以为没事儿了,哪儿知道回房睡下不久就出事儿了。”
“真正玷污她的就是救了她的同村汉子吧?”江应谋嘴角勾着一丝阴阴的笑容道。
“对,就是那汉子,”她点点头道,“打安于城来的那个差爷听说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插曲,立马就起疑心了,几番追查拷问,那汉子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帮那嫂子赶走贼人后,那汉子又折返了回来,躲在她家后窗下,等她睡下了再翻窗进来行凶。”
“那汉子以为大家必定会怀疑是之前那个贼人贼心不死,又折返回来作案了,是吗?”
“嗯。”
“这叫障眼法,以为有别人给自己当替死鬼便可任意胡来,但若是遇见诸如安于城那个差使那般聪明的,仍旧逃不过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所以你也认同后面两轮行刺的刺客与第一拨刺客不是一路的?”
“奴婢也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
江应谋微微一笑:“完全正确。”
“公子也这么认为?”
“对。三场刺杀是接连进行的,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同一路人所为,但事实上,第一拨刺客和后两拨刺客并非一路,或者压根儿就毫无关联。我猜,第一拨刺客行刺失败逃逸后,有人便临时起意,策划了后两起刺杀,其意图就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第一拨刺客,而他自己则隐藏起来。”
“可这也只是公子的猜测,公子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的。”
“对,”江应谋又甩了甩手里的流苏球道,“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推测而已,但这些推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只是需要时间证明。”
“怎么证明啊?”江坎忽然裹了条薄毯,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笑米米地凑过来问道。
“你也没睡着?”江应谋笑问。
“本来睡着了,可外面巡夜的拿火把子从帐子外头一过,我又给弄醒了,跟着就听见公子和蒲心在里面嘀嘀咕咕说话,就溜到屏风那儿听了听。哎,公子,你说说看怎么证明啊?要不要我出把子力气?”
“闹了半天你一直在屏风后面偷听呢……偷听?”江应谋重复念着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拧眉斟酌了片刻,一片淡笑从嘴角浮起,“有了!”
翌日上午,魏空明绕着整个半湖巡逻了一圈后,准备去见稽昌,却被毓姬告之稽昌还在歇息,便先回了自己大帐。
坐下才端起茶盏,魏空见忽然匆匆闯了进来,他抬头瞟了一眼魏空见,微微颦眉道:“又出什么大事儿了?就不能稳重些?”
魏空见屏退左右,盘腿坐到魏空明跟前,神情略显紧张地说道:“哥,江应谋大概是疑心上咱们了!”
“疑心上了?”魏空明又抬起眼皮瞄了魏空见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来问过你了?”
“刚才我从西边巡逻回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林蒲心在我后面,跟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手底下的人说那女人一直在盯着我背后瞧。你说,会不会是我从竹林子里撤退的时候给那女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她是不是认出我背影了?”
“你就为这事儿慌?赶紧先给我好好喘口气,把你脸上的那些慌色儿都去了再说吧!”魏空明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沉色道,“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即便江应谋亲自来问你,你也不要慌更不能露怯,照着咱们原来商量好的说法回复他就是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魏空见纳闷道:“可你说那林蒲心为什么要盯着我后背瞧呢?”
“那女人爱怎么瞧就怎么瞧,你根本不用去管她。即便她真的认出了你的背影,你也没什么好慌的,江应谋也顶多只能怀疑怀疑,难道他还能以一个或许相似的背影将罪名给你定下来?”
“不过哥,我觉着江应谋多半是怀疑上咱们了。你看咱们要不要商量点什么对策?”
魏空明轻轻晃头道:“不用,一动不如一静,就让他怀疑好了。没有证据,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可难保他不会去向王上说些什么。”
“说了又怎么样?手里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你以为王上敢与江应谋联手来对付咱们吗?”魏空明笑如狡狐,“王上也不是傻的,他很清楚,他的王位还需靠咱们魏家擎着。一旦咱们撒手,成翎王那边,后宫的王太后,哪一个不赶着踩死他取而代之?所以,你根本不用去管江应谋怎么疑心,王上怎么疑心,因为疑心归疑心,他们不敢轻易动咱们魏家的。”
听到这儿,魏空见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哥你这么说的话,那就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恐怕就是那几个逃走的刺客。”
魏空明又端起茶盏,笑容狡黠且悠闲:“那几个,可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岂会轻易被江应谋或者晋寒抓住?晋寒昨日已带人搜遍了附近所有村落,毫无收获,可见,人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倘若他们不死心,还想再来刺杀王上呢?”
魏空明眼眶里迸出几道寒光:“那很简单……一旦再遇上,杀无赦!”
“少将军!”帐外侍卫忽然高声禀报道,“吾青侯来了!”
“他来干什么?”魏空见眉心又立刻皱起。
“来就来,咱们还怕他不成?请了进来!”
帐帘被打起,只见江应谋带着一脸浅笑走了进来。魏空明起身道:“有什么事儿吗,应谋?”
“奉王上口谕,搜帐。”
“什么?”魏空见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愕然道,“你说搜帐?你是想搜我哥的帐吗?凭什么?”
江应谋含笑答道:“当然不止是你哥的帐,在这半湖湖畔的所有大帐小账都会搜。”
魏空明从桌后绕出,笑容显冷道:“大帐小帐都要搜?为什么?这是王上的意思还是应谋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禀过王上,王上已经准许了。”
“理由呢?”
“因为我怀疑刺杀一事……有内鬼。”
内鬼二字刚刚从江应谋口中蹦出,立于魏空明身后的魏空见的神情就不由自主地变了,但魏空明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抄起手来,慢条斯理地问道:“内鬼?应谋你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的意思是,在这半湖围场中有人里应外合,配合那些刺客刺杀王上?”
江应谋道:“刺客进行了三轮刺杀,总人数不下十五。守卫如此森严的围场居然能潜伏下如此多的刺客,难道空明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所以我疑心,这回的刺杀是有预谋的,刺客提前潜伏在了围场护卫当中。”
魏空明左眉梢轻抖了抖:“你的意思是,我所统管的半湖围场护卫队里潜伏着刺客?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仅仅是因为你估算出刺客总人数不下十五个吗?会不会太儿戏了点?”
“我知道这样说空明你心里肯定不太舒服,但我也只是就事论事,想尽早寻出刺客罢了。”
“什么就事论事?”魏空见压不住火地顶上了,“你这分明就是质疑我哥统管护卫队的能耐!那些刺客怎么会藏在护卫队里?半湖围场的护卫队是我哥手底下的精锐卫队之一,当中的每一个都是我哥为王上精挑细选的……”
“空见,你不必激动,”江应谋轻轻地打断了魏空见的话,含笑道,“我并不是头一天认识你哥,你哥做事向来细心谨慎,对王上忠心不二,这些我都知道。但眼下王上的的确确是在半湖围场出事的,我必须得从围场护卫队查起。其实这么做也是在帮你哥,查明了护卫队与刺客毫无牵扯,等同是灭了外面那些对你哥不利的风言风语,你说呢?”
“哼!”魏空见扭脸冷笑道,“说什么你都有理儿,我哪儿说得过你?”
“空见,不许这样,应谋说来也算你的兄长,你怎可对兄长如此无礼?”魏空明假仁假义地训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脸来对江应谋笑道,“明白,应谋,查清楚也好。倘若我卫队里正有刺客或者细作,借此机会查出来,对我,对卫队来说都是好事。行,你要搜帐是吧?那就搜吧!”
“哥……”
魏空明抬了抬手,示意魏空见不必再说了。魏空见只好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让了一步,满脸不悦道:“行,搜吧!我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儿来,搜啊!”
江应谋冲魏空明拱了拱手:“那就得罪了,搜!”
从上午开始,直至下午临近黄昏时刻,整个搜帐行动才算告一段落。
今晚的晚餐是香煎豆蔻饼,咸水鸭,以及火葱小豆腐。她刚刚铺上桌,江坎就扑了过来,猴急地捻了一块儿咸水鸭放嘴里,嚼吧嚼吧说:“行啊!蒲心你这厨艺真快赶上阡陌了!公子,咱杜鹃阁养出了两个厨神,咱以后可有大口福了!”
江应谋抛下手中那卷护卫队名册,接过她递上的酒盏道:“有你这么个吃神,公子能不养两个厨神来供着你吗?”
江坎笑得眼眉都弯了:“公子待我真好,不枉我今儿忙前忙后地演了一天的戏,哎,公子,您说,那魏空见真能来偷听吗?咱们今天搜帐搜了一整天,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那魏空见不来呢?”
江应谋抿了一口酒,拿起瓷白调羹舀了一勺子嫩嫩的拌豆腐,放进嘴里细品了品,神情笃定道:“他准来。”
“公子为何这么肯定?”
“他偷听墙根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一次在王宫里我还撞见过。他就是有那癖好,打小养成的,改不了。”
“可万一魏少将军拦着他不让他来呢?那咱们今天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她有些担心。
鱼饵是撒了老多,扯鱼的动静也整了老大,万一魏空见那条鱼不上钩呢?魏空见不够狡猾,魏空明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货色呢!
江应谋却始终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你太高估魏空明兄弟俩的感情了。蒲心你知道吗?魏空见并非魏大夫人所生,是魏乾的一个小妾生的,根本无法跟嫡出的魏空明和魏空行相比。”
“还有这样的事儿?”
“竹馨的母亲十分地霸道,早先你已经见识过了吧?”
“嗯。”
“正因为竹馨母亲为人十分地霸道,所以魏乾身边前前后后总共就只有两个小妾,一个是魏空见的母亲容氏,而另一个是一直没有生养的户氏。原本,以竹馨母亲的霸道,这俩小妾都生不出儿子来的,但魏空见的母亲是个十分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有竹馨母亲的为难和压迫,她还是把魏空见给生出来了。”
“这么厉害?”她道。
“可能是受容氏的影响,魏空见从小就是个急功近利,善于阿谀奉承讨好谄媚的人,且也继承了他母亲的自私和狡猾,他信不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兄长魏空明魏空行,一旦有事儿,他绝对会先保自己。”
“那奴婢明白了,”她不住点头道,“公子今日弄出这么大动静,魏空见心里肯定会发怵,一发怵就会想要知道您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刺客的事,所以,只要公子再稍微引那么一引,他肯定上当。”
江应谋含笑道:“这就得看今晚晋寒的表现了。咱们前头的功夫已经做足了,只要晋寒依计行事,今晚咱们就可以肯定魏空见到底是不是刺客之一,肯定了魏空见,那我就能大概地推断出当日参与刺杀的人究竟有哪些了。把这一条线索理清楚了,想逮大鱼,那就不难了。等着吧,等着晋寒的好消息!”
又是一个静谧美丽的湖畔夜晚,萤火虫点亮了尾部,轻盈地穿行于绿草与湖面之间,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温柔。但不远处,一个身手敏捷的黑影绕过了挡在中间的几个大帐,十分诡异地停在了那顶碧纱大帐外。
巡夜的刚刚过去,此刻的碧纱大帐外是十分安全宁静。那黑影卧倒在齐膝的草丛里,全神贯注地窃听着帐内的对话。
没过多久,江应谋和晋寒打碧纱大帐内走了出来,由罗拔和江坎领路,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后面那片密林里。见他们走远,黑影起身,猫腰跟了上去。
入了林子不久,黑影停在了一棵大柏树后,因为江应谋等四人就在离他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他清楚地听见晋寒说:“这便是上回那胆大妄为的刺客!倒挺会隐藏的,化身一种田农夫瞒过了我头回,可我也不是那么好哄的,终究还是给我识破逮住了!应谋,你说怎么办?”
江应谋的声音随后传来:“问问他,到底是哪个路数的?”
“喂!问你呢,到底哪个路数的?说了或许可以保你一条命,不说的话,今晚就地把你处决了!”晋寒威吓的声音响起。
“我说我说,”一个十分陌生且颤抖着的声音飘了过来,“只要你们肯饶我一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其实……其实我是从属于安山将军手底下……”
“是已故东都侯旧部安山将军派你们来的?”江应谋问。
“对!”那人答。
“你们拢共有十五个人潜进来了,对吗?”
“没有!我们就六个人,没有十五个那么多!”
“那就奇怪了,刺杀一共三次,每一次几乎都是五个……”
“不,江四公子,您会不会弄错了?我们就刺杀过一次,刺杀失败后我们就逃出了围场,根本没有后面两次啊!”那人大呼道。
“没有?后面那两回刺杀都不是你们干的?”江应谋又问。
“真不是我们干的,第一回是我们,可您说的后面两回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啊!”
“奇怪了,”晋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他们,难道真是魏空明指使魏空见和魏冉干的?他们也太嚣张了吧?”
原本跪靠在大树后偷听的黑影忽地就站了起来,一副神经绷紧了的模样朝江应谋等人偷望而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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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七章 没有任何居心
殊不知,当这黑影暗藏树后窥探一切时,另有一只黄雀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尽管林中月光很暗,但仅凭不远处扑散过来的微微火光也能看清楚,他此刻是极为紧张不安的,特别是当晋寒提到他的名字时,他整个人像被人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弹跳了起来。
毋庸置疑,那两场刺杀行动里必定有他,魏空见。
这个男人丝毫没辜负江应谋的苦心,当真如约而至。而她,作为这场好戏的一份子,不必亲自上阵演戏,只用跟在这男人的身后,观察他的一言一行。
另一头不断地传来晋寒和江应谋议论魏氏是否是刺客的声音,而树后的魏空见越发地焦灼不安了起来,甚至有两次已经将手放在了佩刀刀柄上,有种想冲出去将那五个人都灭了的架势。
她躲在暗影里冷冷地注视着魏空见,蔑笑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们魏氏不是强大无敌吗?我倒要瞧瞧这回刺杀国君的谋逆大罪你们魏氏怎么扛过去!
忽然,她察觉身后异样,正要转头时,一双大手绕了过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条胳膊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不好!黄雀之后还有黄雀,被人跟踪了!
这人必定是个男人,力气很大,比她高出至少一个半头。控制住她后,用力地往后拖去,似乎不想惊扰到那边的人,打算秘密地将她处决了。
可她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只见她双腿迅速往旁边一棵大树蹬去,以全身力气向后顶,这男人果然没有料到她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这么大的力气,往后踉跄了两步后撞在了后面树上。趁此机会,她灵巧地挣脱了男人的束缚,拔出暗藏的匕首,一个九十度回旋,匕首横挥至男人鼻前,险些就刺中了!
男人一个侧翻滚躲开了,跃起,空手与她打斗了起来。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惊到了魏空见,魏空见往这边瞄了一眼后,迅速溜了。
或是看魏空见溜了,这男人也想撤身,想走,没那么容易!
她快奔几步,斜踏旁边树干,从男人头顶跃过,拦下了男人的去路。她有种直觉,尽管这男人蒙了面,但很有魏空明的感觉。
行,反正不遇都遇上了,那就新仇旧恨一并算了吧!
灰蒙蒙的月色下,她如一只矫健的小猎豹,时而腾空凌越,时而极速翻滚,一只小巧的匕首在她手中翻腾得如一朵银色莲花,惊艳而又致命。
但对方明显身手也不差,对她的进攻丝毫不感到恐慌,应对自如的同时,也一直在设法脱身。最终,对方寻了个空隙,嗖地一下钻进了黑漆漆的林子里,迅速消失不见了。
她追了一段路,直到确认那人已经逃了,这才返回了刚才的地方。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江应谋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魏空见刚才来过,”她深喘了一口气道,“我正盯着他,却被另一个人偷袭了。”
“偷袭?你没事儿吧?”江应谋忙打量了她一眼。
“我没事儿,只可惜,给那人跑了。”
“知道是谁吗?”
“那人蒙着面,很魁梧,身材有点像晋少将军,我感觉……”
“感觉像魏空明?”江应谋眉心渐渐拧起。
“对。”她点了点头。
“魏空明也跟来了?”晋寒略显惊讶道,“他怎么会跟来?按理说魏空见要来也不会带他来啊!难道他已经看穿了咱们想引魏空见上钩的事儿?”
江应谋往旁边踱了两步,橘色的火光下,他脸色渐渐灰暗了起来:“不太妙……魏空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才尾随魏空见来了这儿的,他应该已经猜到我这步棋想干什么了,也应该知道魏空见暴露……”
“那你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怎么办?”江应谋嘴里念着这三个字,缓步来回了几步,脸色愈发地凝重了起来,“魏空见暴露了,咱们也可以肯定魏空见参与了那两场刺杀,如此一来,足以断定魏空明是主谋,魏空见,魏冉以及魏空明最近身的那三个侍卫必定是从犯,这根本就是一场想鱼目混珠的刺杀计划。晋寒,你立刻去找魏空见,无论如何,要保他不死!”
“你认为魏空明会对魏空见下手?”晋寒脸色微微变了。
“你以为他做不出来?”江应谋回过身来,瞳光迸冷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只要是为了他的狼子野心!你记住了,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魏空见真的死了,千万不要顾着发火,立马去找魏空明的另外三个侍卫。”
“为何不找魏冉?”
“魏冉是不会出卖魏空明的,找他也没用。”
“行!我立刻去!”
回到营地,湖畔那些萤火虫还在静静地飞舞着,江应谋没回大帐,而是反背着双手,一言不发地朝湖畔走去。
驻足湖畔,眺望远处黛青色山峦许久,他冲着凉薄的空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一直挂着的青色褪去,露出了一个惯常有的微笑:“这局棋,我和魏空明打了个平手。”
立于一旁的她转过脸来,望向他道:“公子何以这么早就下定论了?兴许少将军可以将魏空见和那三个侍卫找回。”
江应谋轻晃了晃脑袋:“魏空明那个人我很了解,他是不会因为魏空见是他弟弟而手软的。倘若事败,将要粉身碎骨的那个人不止是他,而是整个魏家,若能杀一个而保全家,他绝对会下手。”
她唏嘘道:“这就是所谓的兄弟之情?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真应了那句话,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应谋转过头去,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口气不必如此悲观,那只是魏氏,世上也还有真情厚谊的。”
“就譬如你和晋少将军?”
“我和你不也一样?”
“我跟您?”她微微一怔,避开了江应谋那亲切的目光,望向湖面道,“奴婢跟您怎会有真情厚谊?公子实在高看奴婢了。”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药圃秋收之后还继续留在博阳?”
她眉心轻收了一下,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事儿?难道是在试探?
她会功夫这件事,在不久前已经跟江应谋坦诚了。
上回在未梁时,她因为心急而对莼儿出了手,事后她其实有些后悔,当时江应谋也在,江应谋很有可能看出什么了。
果不其然,回到博阳后,一次闲聊中,江应谋提到了在未梁的事情,并开门见山地问她是不是会功夫,她当时斟酌了片刻,点头承认了。
已经暴露了的事情去否认反而讨不到什么好处,倒不如索性承认了,因为会功夫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况且她已经跟江应谋解释过了,因为要保护妹妹,所以才学了几手,因为怕再被误以为是细作,所以一直没敢说出来。
当时,江应谋只是微微一笑,还说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此后也再没提过了。但这事儿一直让她有些提心吊胆,总感觉像江应谋这种心机深厚的人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此时此刻,江应谋忽然拿秋后离开的事情来问她,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暴露功夫这件事,心想,这会不会是江应谋故意在试探她?该回答离开还是不离开好?
“我是这样想的,”江应谋没等她想好答案便又开口了,“眼下秋心正在未梁学艺,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倘若要你抛下她一人在稽国,独自前往巴蜀国的话,你肯定于心不忍,所以,你不如留下来,等秋心学艺有成时,你们姐妹二人再商量去留,你说呢?”
她顺势接了话:“前一阵子我也思量过这事儿,不瞒公子说,要我留下秋心一人在稽国独自去巴蜀国,我确实不放心,所以我打算离开江府后前去未梁,在那儿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活儿干,这样,还可以不时地去看一看秋心。”
江应谋笑道:“何必去未梁找活儿干那么麻烦?就留在江府,依旧替我打理药圃,你若想秋心了,我吩咐个人送你去,也是很方便的。”
她的确是打算继续留在博阳的。之前是为了避免江应谋起疑心,这才一直推说要走,其实这些日子她也没少费思量,盘算如何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甚至她还想过,万一江应谋不留她了,她就算潜藏在博阳,也得留下来。
这会儿,江应谋居然主动留她,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但她还是隐隐地觉着不安,猜不透江应谋如此热情主动的用意。
“怎么?不愿意?”江应谋问道。
“其实留在江府也不是不可,只要公子不嫌弃,奴婢愿意留下,但……”
“但什么?你尽管说出来。”
“奴婢仍有些担心秋心……”
“你担心自己留在杜鹃阁,会让秋心仍抱有一丝念想,以为还能回到我身边,是吗?你担心多余了,蒲心,”江应谋收回目光,轻轻晃头道,“我已让阡陌转告了秋心,她再无回江府的机会,她日后的出路唯有靠她自己努力挣得,与我再无瓜葛了。”
“公子当真让阡陌这样跟秋心说了?”
“当然,因为我并不希望秋心继续浪费光阴在我身上。她是个习琴的好手,她有那个天赋,再过三四年,必定会出落成一个窈窕娇美才华出众的好姑娘,必定会有赏识她的男人出现,她日后的前程其实十分光明。倒是你,”江应谋又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总是替秋心思量,就从来没替自己思量过?”
她勉强露笑,笑得心累:“奴婢是一个不打紧的人,怎么过都行,只要秋心日后能找着一个好归属就行了。”
“那好,你既没有打算,那不如就依了我的打算,继续留在杜鹃阁替我照管那几块药圃,如何?”
“公子,”她抬眸望向江应谋,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和虚假的客套,“您为何非要留下奴婢?像奴婢这样的人,您随手就可以挑拣出上百个来,您何以会为奴婢设想如此周到?说实话,奴婢心中甚为惶恐,或者说受宠若惊也行,奴婢普普通通一个安家村的村女,怎配公子如何厚待?”
换句话问,你究竟是在步步诱我深入,还是真的仅是单纯地想对一个平凡无奇的村女好?
江应谋凝着她,目光里缓缓透出了淡淡的忧伤,片刻后,垂下头,轻握住了她的右手,沉默良久。
那神情,像已经被她伤害过了似的,看着叫人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愁绪。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有力地握了回去,然后,他开口了:“你是第二个……第二个总是质疑我的人……质疑我为何会对你们这么好,质疑我的用心……”
“第二个……”
“对,”他双眸缓缓抬起,灰黑色的瞳孔里全是绵绵的忧伤,“我是稽国第一谋士,我可能真的比别人更聪明,但是蒲心,除去那高高在上的头衔,我也仅是一个年满三十的普通男人而已。对你,我没有别的用心,仅仅是想力所能及地照顾好你。”
她正想开口插话,他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张开双臂,像拥抱一只小兔似的将她拥进了怀里。
她瞬间呆立……这男人是想干什么?
“我不想对你怎样,蒲心,我说的是真话。我对你的好里,没有掺杂任何的居心不良以及儿女情长,我将你看作妹妹,我只想好好照顾你,让你安稳地留在我身边,日后亲自送你出嫁,就这样而已。你能相信我吗,蒲心?”他轻声问道。
你相信吗,炎无畏?她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
没有不良动机,没有儿女情长,他此刻抱着你,从前尽力保护你,将来还想亲自送你出嫁,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他将你看做了妹妹?你信吗,炎无畏?
她茫然了,眼神掠过江应谋的肩头,呆呆地望向了那一片萤火虫飞舞的夜景——这男人是怎么了?病了?又或是找不到可以施以善意和温柔的人了?需要将自己当做妹妹来用心地呵护?
江应谋,我果然从头到尾就没了解过你一丁点,是吧?
“还是不信吗?”他又嗓音低低地问了一遍。
“信……”她抽回神,给了他一个圆满的答案,也顺便给了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因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了。
“那就好,”他松开了她,脸上带着些许轻松的笑容说道,“那打今晚起,在我面前,你不必再奴婢奴婢地称呼自己了,像江坎那样,喜欢怎么说话就怎么说。”
她眼中仍有迷茫:“好……”
“行了,咱们回帐吧!该歇着了……”
“您不等晋少将军回话了?”
“不必了,”他摇头蔑笑道,“大概的结果我已经猜到了,结局不会比我猜想的好多少,否则晋寒早回来了。走吧,那些烦人的事儿明日再说!”
两人走过那片萤火虫堆儿时,惊得萤火虫们翩然翻飞了起来。她就手捧住了一只,与他说着话,慢慢地走回了他们的紫纱大帐。
殊不知,有一双眼睛一直在不远处那棵榕树下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因为睡不着,稽昌让人将他抬到了榕树下,打算用欣赏这湖光山色来消磨无聊的时间。原本心情挺好的,直到那两个人走进了他的视线,彻底坏了他所有的兴致。待那两人离开后,他也沉着脸吩咐回帐了。
刚才离帐时,稽昌并没有惊动毓姬。直到他回来时,毓姬才发现他出去过,忙起身披上斗篷,迎上去道:“王上,您怎么还出去了?外面多寒凉啊!”
稽昌不发一言,冷着脸由侍卫抬回了榻上。侍卫退下,毓姬捧来了温着的热茶,双手递上道:“您怎么不叫妾身?是睡不着吗?睡不着让妾身跟您读两个故事可好?”
稽昌接过茶盏,瞟了毓姬一眼,问道:“你好像跟应谋也很熟是不是?”
毓姬道:“他曾拜我父亲为师,说来也算我师兄。王上,您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莫非刚才出去的时候遇见吾青侯了?”
稽昌没说话,闷闷地喝了一口茶,咽下后,又从心底呼出了一口闷气。毓姬有些奇怪,又问:“是不是吾青侯又跟王上顶撞了?又或者刺杀一案吾青侯依旧没能查出个头绪来?这事儿只怕急不来,刺客没有抓到,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查起来也很费力的……”
“你当他真的在用心查案吗?”稽昌将茶盏丢还给了毓姬,翻了个白眼气愤道,“他的心思哪里用在了查案上?全都扑在了与女人打情骂俏上了!孤委以他重任,以为他半夜不睡是为了查案,结果?哼!只是在忙他自个的事儿罢了!”
“到底……吾青侯怎么了?他跟谁打情骂俏了?”毓姬忙问道。
“哼!说什么视她为妹妹,任凭她来去自如,他真拿孤当傻子诳吗?分明是他自己贪恋上了,不肯舍了给孤罢了!”稽昌抖肩冷笑道。
听到这儿,毓姬算有些明白了:“王上说的是那个叫林蒲心的姑娘吧?王上,您还惦念着那位姑娘吗?”
“怎么?孤不能惦念她?”稽昌斜目瞥着毓姬冷冷道,“孤惦念她了又怎么样?因为她是江应谋的女人,所以孤没资格惦念她,是吗?”
“王上息怒,”毓姬态度认真地恳求道,“您脚伤未愈,实在不宜大动肝火。妾身知道您还惦念着那位蒲心姑娘,可她已是吾青侯的人了,您就只当吾青侯为稽国劳累多年,赏他一个侍婢吧!王上若嫌后宫太冷清了,不如让侍书郎写一纸诏示,于民间甄选绝色佳丽送入宫中,想必其中定有胜过林蒲心的。”
稽昌收回目光,懒懒地靠在背枕上,表情既显无奈又嘲讽:“甄选佳丽?毓姬你一天入宫侍奉吗?孤可以甄选出孤喜欢的佳丽吗?瞧瞧王太后给孤挑的那些,再看看孤自己挑的那些,有一个是孤喜欢的吗?”
毓姬道:“妾身明白,王上其实是很委屈自己的,能入宫侍奉的,多半都出身于战功显赫的王公贵族之家,为了稽国的江山社稷,王上不得不做出有利于社稷的决定。但是王上,妾身须得劝您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妾身瞧那吾青侯似乎真的挺喜欢林蒲心的,王上倒不如宽厚怀仁,成全他们这一回吧!”
稽昌扭脸不屑道:“孤成全他们,谁又来成全了孤呢?这些话你怎么不去劝江应谋?他身为臣子的,若肯体恤孤的辛苦,别说一个女人,就是他那条命都该一块儿献给孤。罢了,孤知道,在你们眼里,孤是连一个江应谋都不如的人。”
“王上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别说了,”稽昌抬手打断了毓姬的话,皱眉厌烦道,“你那些说教孤听着头疼,倒不如给孤来碗烈酒得好。现如今,孤身边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自然你们个个都敢欺负到孤的头上来了。”
“王上……”
“打住,孤不想再听你那些奉承之言,什么孤是稽国国君,孤是天赐之子,孤真是天赐之子吗?孤要从这王位滚了下去,孤还会是你们眼中万人景仰的王上?哼,”稽昌冷漠一笑道,“孤心里清楚得很,你们须得哄好了孤,你们在后宫的日子才好过,你们的娘家才有封侯拜将的机会,孤对你们而言,不是国君,也不是夫君,只是一个捧着王玺坐等给你们的荣华加印的闲人罢了。行了,孤乏了,退下!”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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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八章 随便说说
毓姬温顺退下,稽昌合眼仰头,只感觉头顶上垂下的五色结条大香球快要砸下来似的,压抑得很。
继位三年,什么牛鬼蛇神山精妖怪没遇见过?他都咬咬牙挺了过来,但是这回……当那垂死窒息的感觉渐渐如潮水般地包围住他时,他真的什么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在心里拼命地唤着母亲,祈求天神能将母亲送来,救他出水火之中。
可惜母亲并没有出现,闯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干净清秀的面孔,林蒲心。
打那天之后,他脑海里会时不时出现林蒲心的样子,甚至做梦也会梦见她,他觉得或许这是一种契机或者暗示,暗示他留下林蒲心会让自己日后更加地平平安安,于是,他动了收林蒲心入后宫的念头。
但,江应谋,那个从来不屑将他放在眼里的伪忠臣子又一次打击了他,仅仅是个侍婢而已,江应谋依旧不让他如愿。
这个王权是名正言顺地得来的,但用起来却是那么地不顺手。他不能掌控的何止是江应谋,魏氏,成翎王,晋家以及王太后的娘家宋氏,也都是牵制他随心动用王权的阻碍,又特别是魏氏,这回刺杀,魏空明的嫌疑实在是不小。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如父王那样意气风发,号令天下呢?
“报!”帐外忽然响起一声长令,这是有紧急事情夜报的口令。
他睁开眼,坐起身来,高声问道:“何事?”
帐帘掀开,一近侍疾步走进来禀道:“王上,魏四公子出事了!”
“什么?”他惊得睁圆了双眼。
“方才魏少将军巡夜归来,带回了重伤的魏四公子,据说,他是在离这儿半里处的地方发现魏四公子的……”
“可又是刺客在作乱?”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是,据魏少将军说,看当时情况,极有可能是魏四公子与几个侍卫用野香草烤了野兔,未能明辨香草是否有毒,这才中毒昏迷的。”
“仅救回他一个?”
“是,另外同行的三人已中毒身亡了!”
“怎么会这样?”他垂头低语了两句,又立马抬头道,“你速去那边瞧瞧,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后,晋寒那热汗淋漓的身影出现在了碧纱大帐外。帐中坐着的江应谋冲他举杯一笑:“夜宵好酒,已为你备妥,快进来享用吧!”
晋寒解下外袍内衫,赤膊上阵道:“你这是打算庆贺吗?”
江应谋递上酒樽,笑得清浅:“说不上庆祝,但也不得不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晋寒夺过酒樽,一口饮下:“线索断了,魏空明那小贼匪抓不着了,这还值得高兴?只是死了几个侍卫,毒了魏空见一个不省人事罢了,有什么可乐的?难道说这回刺杀的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青瓜肉片汤,最解渴降火,”江应谋盛了一碗汤,双手奉上道,“事已至此,你急也无用,先喝口汤渐渐火气吧!魏空明咱们是抓不着了,但咱们这回至少逼得他自断了一臂,你说这不是好事吗?愚公移山,非一日可成,想击垮魏氏,咱们也得慢慢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也不那么堵得慌了。不过王上面前,你打算怎么交差?抓魏氏的小尾巴是抓不着了,而第一拨刺客又逃得没影儿了,根本无处查找,我看你这回真摊上件棘手的事儿了,”晋寒喝了一大口汤,抹嘴道,“不如这样,你就装病辞了,让那王上自己折腾去!”
“这事儿没完,还有后章。”
“什么意思?你得了什么线索了?”
“不急,先填饱肚子,让我慢慢跟你说。”
魏空见被连夜送回了博阳,大概两三日后,当江应谋随稽昌返回博阳时,听说魏空见已成了无法动弹说话的植物人了。
回到阔别了几日的杜鹃阁,江应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熏香睡个饱觉。一觉睡醒,窗外已经发黑了,他带着浓浓的哈欠翻身下了榻,口中唤道:“阡陌?阡陌?”
“公子!”小叶子那个鬼机灵推门跑了进来,“您醒了?是要先喝茶还是净面?”
江应谋盘腿在茶桌前桌下,揉了揉朦胧的双眼道:“阡陌呢?阡陌不在,蒲心呢?”
小叶子笑米米地说道:“方才太夫人把两位姐姐叫过去了,让奴婢在这儿守门呢!公子您稍后,奴婢这就给你取茶去!”
“嗯。”
小叶子飞快地出了门,刚把门关上,门忽然又被推开了,他以为是小叶子折返回来了,抬头笑问道:“傻丫头,又忘了问什么啊?”
岂料,那进来的却不是小叶子,而是魏竹馨。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下意识地拢了拢蚕丝睡袍的领子,问:“有事儿?”
“不打扰你吧?”魏竹馨缓步至桌前坐下。
“不打扰。”夫妻俩客套得像路人。
“空见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实在是令人惋惜。从前多壮实的一个孩子,如今却成了活死人。我娘说,是我们魏家杀戮太多,降祸于魏家子孙了,打算前往族地请斋半月,为空见祈福,她想让我也去,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魏竹馨神情忧伤道。
“这是你做姐姐该尽的心,去吧。”江应谋点头道。
“下月奶奶生辰之前我会赶回来,不会耽误。”
“好。”
好字一落,两人都沉默了。待小叶子送了茶和点心进来后,魏竹馨这才又开了口:“我听说,王上想要林蒲心?”
他抿了口茶道:“王上不过随便说说的。”
魏竹馨挑起眼皮看向他:“王上似乎从未向哪个臣下要过女人,林蒲心是第一个,会是随便说说?依我看,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才是随便说说的,对吗?林蒲心根本不会走,无论是今年秋收还是明年秋收,她都不会走,因为你根本舍不得,对吗?”
“对,我的确是舍不得。”他索性如实相告。
一抹碎了心的失望与无奈从魏竹馨眸子里飘散了出来:“应谋哥哥,你已经中了林蒲心的毒了,而且越来越深,你当真要沉沦在她与炎无畏那一点点相似之中吗?难道你从来没有疑心过她或许是谁故意安排到你身边的吗?”
“你想说什么?”他迎着魏竹馨那质疑的目光问道。
“我只是不相信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情,林蒲心谁都不像,就偏偏与你的炎无畏相似,”魏竹馨不住摇头道,“不会有那么巧合的,绝对不会。应谋哥哥,你抽身出来好好想想,把你和林蒲心相遇到至今的事情再从头好好想想,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她吗?”
他付以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垂眉斟茶道:“她可疑不可疑我心中有数。”
“这么说,你其实也疑心过她?”
“你不必在意这些,这是我的杜鹃阁,谁暗藏了祸心谁捣弄了诡计,我比谁都清楚。”
“你既然对她有过疑心,为何还要将她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哪日她对你暗下毒手吗?”
“竹馨,我有分寸……”
“一个身中剧毒的人早已神志不清,他还能有什么分寸?”
“好了,疑心蒲心的话我不想再说下去了,只要她不想离开,她就可以永远地留在杜鹃阁,我不疑心她,没人可以疑心她。”
“你这是在玩火.……”
“无所谓,”他带着一抹绿茶般的微笑,打断了魏竹馨的话,“倘若她真的存有异心,而我又当真死于她手,那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当将从前种种全都还给了无畏,只当是天意如此……”
“你果真又在自寻死路了……”魏竹馨面容僵硬地喃喃说道,“仿佛不以死谢罪,炎无畏就无法原谅你似的。可她若真心疼你,又怎么会不清楚你心中的苦?你夹在炎氏和稽氏之间,既想保住炎氏又想保住江氏,费尽了心机,倘若她知道,她就不应该怪你,因为你已经尽力了……”
“可她不知道,”他轻轻晃头,“你父亲食言了,在我还没来得及赶回赫城就找了个借口大开杀戒,杀害了无畏的父王,逼死了无畏的母后,最后还编造瞎话说我不会再回赫城,我已赶往博阳与你双宿双栖了……我没有那个机会……在无畏跳下城楼之前告诉她真相,你又凭什么怪责于她?”
魏竹馨的脸色更僵了,且泛起了白纸似的白。
“别再质疑我和无畏之间的感情,不是因为你爱我更多,所以有资格指责她不够爱我,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日太短,还没等到我们融为一体的时候,你父亲,夏钟罄的父亲以及无畏同父异母的兄长就用卑鄙的手段让我们阴阳两隔了……”说到此处,他微微有些愤怒了,“你应该管好你自己竹馨,而不是来过问我的事情。从前无畏怎样,将来蒲心怎样,那都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呵!”魏竹馨抖肩笑得凄然,“所以你终究还是会向我们魏家报复的,对吗?怪不得我大哥说,空见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功不可没……你恨毒了我们魏家,你回到博阳就不是为了跟家人团聚,你就是为了替炎无畏报仇的,对吗?”
“你应该好好去问问你大哥,魏空见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只怕你没那个勇气知道事实真相。我最后再跟你说一句,竹馨,别看不清善恶,因为善恶到头终有报。”
“好……”魏竹馨微微颤抖,紧咬了咬牙龈,“我看着,我看到最后我是替你收尸还是替我父兄收尸……”
“好,随你!”他起身往屏风后去了。
魏竹馨呆坐在桌前,目光望向了墙角处搁置的三连扇屏风,屏风后人影晃动,屏风上翠鸟扑翅,但那一切都不属于她,她没有资格去触碰屏风后的人,也没有资格去撤换掉不怎么喜欢的翠鸟屏风,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她都没资格去动,这些日后恐怕都会属于那个叫林蒲心的女人。
她知道,应谋哥哥的心已跌入了林蒲心的怀里,那里有炎无畏的影子,很难再拔出来了。
屋外传来了小叶子与桑榆的嬉笑声,魏竹馨抽回神,意识飘浮地出了书房门。华灯已上,精巧曲折的回廊下,一群侍婢正坐在那儿低声说笑,那个特别刺眼的也在。
“少夫人,”阡陌走过去说道,“方才大夫人说,为了贺下个月太夫人生辰,阁内各处都要重新装点……”
没等阡陌说完,魏竹馨径直走向了廊下,朝那个最刺眼的走去了。
这女人想干什么?原本坐着的她缓缓起了身。
魏竹馨停步在她跟前,带着一副审视般的清高打量了她一眼,很直接地问了出来:“林蒲心,身为细作,你最大的能耐是什么?”
她微微一愣:“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好奇啊,”魏竹馨笑得阴沉,“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细作,从前也只是听说或者在书里看见过,如今有一个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真的好奇想打听打听。我问你,像你们细作,是不是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若有半点违抗,你们的主人是不是就会手起刀落,像杀死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猎狗似的?”
“抱歉了,少夫人,我不是细作,我也不是小猎狗,谁若想杀我如同杀死一只小猎狗一般,也不会很容易。”她觉得这女人一次说话比一次怪异了,病得越来越重了吧?
“我告诉你吧,”魏竹馨往她跟前凑近了些,声音放轻,笑容诡异,“你迟早会死的,就你这点本事,你怎么斗得过我们稽国的第一谋士?我不会劝你离开,我反而想你留下,因为只有你留下了,我才能一睹你与我们稽国第一谋士的对决。我想看看,到最后你是怎么死在他手里的,那必定十分地精彩惬意,你说对吗?”
“是吗?”她挑起冷眸回道,“少夫人竟无聊到这种地步了?看完了秋心在未梁的表演,又想看我会如何死在公子手里,少夫人日子是否真的只能这样打发了?您嫁来杜鹃阁,原来不是来做少夫人的,原来是来看戏的,怎么?您娘家魏府连几个会演戏的奴才都请不起吗?不会吧?我要没记错,您大哥魏少将军就是演戏的高手。”
“大家都来瞧瞧,”魏竹馨往后退了一步,面含浅浅的讽笑道,“也顺道都来学学,身为细作该如何在主人面前辩解,或许将来也有人会找你们做细作……”
“少夫人您不必混淆视听了,您无聊想玩想演戏,只管说一声,咱们这些奴婢谁敢不从?今晚月色好,现下又有这么多人,少夫人又特别钟爱细作这段子,不如咱们就来演一出关于细作的本子吧?”她打断了魏竹馨的话,目含挑衅道。
“你想演什么本子?”
“这本子很简单,说有一位包藏祸心的歼臣,明明是别国细作,却还要显得自己忠心无比。有一日,他意图谋逆国君,谁料事败漏了马脚,于是他痛下杀手,将参与过此事的所有人都灭了口,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亲弟弟!”
“你胡扯!”魏竹馨脸色顿时变了。
“这本来是胡扯,”她轻松微笑道,“这个本子原本就是我们村里一个无聊的老翁想出来的,瞎编的,少夫人何须如此激动?难道少夫人真见过那种猪狗不如的人?这世上真的有那种泯灭良心冷血无情的人?倘若真有,该是长成什么模样的?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像他那种人还配称作人吗?”
魏竹馨右掌挥起,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朝她拍去,只听见啪的一声,魏竹馨挥过去的手腕被牢牢地抓在了她的左手里,想收回来,却又被她往跟前拽了一下:“少夫人,您怎能如此粗暴?奴婢未来博阳之前,可是听说过您的大名的。传言都说,魏府二小姐貌美如花,冰肌玉骨,宛如桃花仙降世,还说这位小姐不但出身名门,还博览群书,温柔娴雅,乃是博阳城第一闺秀……”
“放手!”魏竹馨整张脸都紫了,拼命想抽回手,却太过纤弱,完全不敌身手矫健的她。
“唉,”她紧握着魏竹馨的手腕不放,轻叹息道,“原来传言终究是传言,博阳城的第一闺秀也是会动拳脚的,这跟我们村那些动不动就跳上墙头骂人的村妇有什么分别呢?真叫人失望……”
稍势往后一推,魏竹馨就撞后面墙上去了。一旁看呆了的青樱这才反应了过来,急忙上前扶住了魏竹馨,慌声道:“小姐……小姐您没事儿吧?”
“别愣着了,赶紧扶了少夫人回房去!”阡陌三两步走了过来,与青樱一道将面色全无的魏竹馨搀扶住了。
方才的清高冰冷,故作姿态的嘲讽不屑,只是被她那么轻轻一推,就推得撞墙碎了——此刻的魏竹馨,像一只被撞破了外壳的小羊,显得虚弱狼狈,除了沉沉喘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青樱和阡陌搀扶回房了。
回到房中,两人将魏竹馨轻轻地放在了榻上。魏竹馨仿佛被抽了筋骨,软软地爬在了侧旁的凭几上,如同刚刚遭遇了什么暴打似的,无力地喘息着。
青樱手忙脚乱地去斟了盏茶,捧到魏竹馨跟前道:“小姐,喝口茶缓缓气儿吧……”
魏竹馨嘴角一撇,撇出了两道清泪。青樱更慌了:“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小姐……”
“少夫人,或者说,奴婢应该称呼您为魏小姐更合适。”阡陌立于一旁轻声道。
“阡陌姐,你就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小姐正难过着呢!”青樱哀求道。
“青樱,”魏竹馨哽咽着,“你先出去。”
青樱只好听命,开门出去了。青樱退下后,魏竹馨缓缓地撑起了上身,伸出纤纤手指,轻轻地抹去了眼角泪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我已经无所谓了……”
“您真的已经无所谓了吗?魏小姐,奴婢以为,您真的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我骗了我自己什么?”魏竹馨看着阡陌质问道。
“您的心里有一个脓包,已经很久很久了,从公子前往炎王宫起,那脓包就存在了,且日益胀大,占据了您整颗心。”
“是吗?”魏竹馨抖肩冷冷一笑,“我怎么没有感觉?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在我面前显摆那些你从应谋哥哥那儿学来的才学。”
“我此刻要做的就是想将您的脓包挑开,让那些恶脓全部流出,因为只有这样,或许您才能真正看清自己。”
“哦?那你打算怎么挑?”魏竹馨冷漠道。
“您是不是真的以为,倘若当初公子没去过炎王宫,您必定能与公子喜结连理共度余生?”
“你什么意思?”
“奴婢只想告诉您,公子从来对您都没有过儿女之情,就算当年公子没有去炎国求医,没有被炎国国君相中,到最后您也未必可以嫁给公子。”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这些不够吗?还是您觉得都无所谓,只要能嫁就好,别的一概都可以忽略不管?要这样说的话,您如今已经如愿了,您的的确确已经嫁给公子了,您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但为何自您来了我们杜鹃阁后就总是一副所有人都欠了您的模样呢?”
“我有吗?”魏竹馨冷冷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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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九十九章 您其实一直都在等
“您看似对阁内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对公子亲近蒲心也丝毫不在意,但那只是您伪装出来的,您其实一直都还在等,以一种漠不关心的样子在等,等公子回心转意,等日后或许会出现的机会;您还憧憬着与公子花前夕下,朝朝暮暮,白头到老,奴婢说得对吗?”阡陌轻声问道。
“错得离谱,”魏竹馨绷着那张冷冷的脸,使劲绷着,像怕稍微一松劲儿,那张脸就会垮下来似的,“真的错得离谱。我像是在等吗?我等了又如何?应谋哥哥不会回头了,他已经有另外一个炎无畏了。”
“倘若您真的这么想,奴婢或许可以稍稍安心了。您能明白这一点,就不该再对公子抱有假想,您真正该做的是为您将来打算。无论是公子还是奴婢,都希望到了最后您能有个好归属。而公子,奴婢更加希望他不再郁郁寡欢,能有个中意之人陪他度过余生。”
“即便是那个假炎无畏?”
“对,”阡陌语气笃定道,“即便公子真的将蒲心当做了无畏公主,奴婢也会十分欣慰,因为那样,公子就不会过分痛苦。公子从小吃了许多的苦,一次又一次地险些丧命,奴婢真的不忍心见他余生都要在悲苦自责中度过,所以,魏小姐,请您放弃公子,让公子过得开心一些。”
魏竹馨缓缓转头,目光像薄纱似的落在阡陌身上,又轻轻划过:“多么难得的忠心,多么感人肺腑的倾告,实在叫人感动啊……可是阡陌,谁又来怜惜我从前的那二十多年呢?你们一个一个地都要我放弃,难道你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你们是在掏我的心……”
“奴婢能明白,您痴恋公子多年,公子的身影早已镌刻在了您的心上,要您抹去,谈何容易?可是,空留着那个印记,您又能怎样?倒不如咬紧牙关将它剜去,日后又能长出新的来。魏小姐,您饱读诗书,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您应该明白,望您多加斟酌!”阡陌言罢,屈膝行了个礼开门出去了。
阡陌一走,魏竹馨脸上那层冰冷就缓缓地垮了下来,心中的悲,伤心,哀怨,难过全都涌了出来,轻轻地,她从榻沿边滑坐了下来,眼角渗出了一滴大大的眼泪。
青樱开门进来,见此情形吓了一大跳,忙奔过来搀扶她,她却推开了青樱。青樱心疼道:“小姐,您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呢?您这样子哪儿还是从前的您呢?快起来吧!”
她悲得满脸落白,深情憔悴:“青樱……你不懂……你不知道……她们是在挖我的心……”
“她们?”
“无论是大堂姐还是阡陌,她们都想让我放弃,她们都断言我今生与应谋哥哥再无可能了……她们要我忘了……她们说得好轻巧好轻巧……”
“小姐,不是她们说得轻巧,是您把江公子看得太重了。”
青樱跪在一旁劝道。
魏竹馨软软地靠在榻边,合上眼,轻叹息了一口气。青樱又劝:“其实奴婢觉得,魏姬和阿娇小姐说得没错,您该为自己打算了。既然江公子已经不打算回头了,您留在这杜鹃阁又有何意义?别白费了您这二十来岁的大好年华啊!”
“年华?对,我尚有屈指可数的几年年华,可我余留着这年华又有何用?炎无畏什么年华都没有了,但她却还有应谋哥哥,而我呢,我看起来听上去都像一个傻子一出悲剧……”魏竹馨莫落地摇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低落,“我就是一出悲剧……”
“小姐不会是悲剧,小姐重新振作起来,一定会过得比江公子更幸福的!要知道,江府之外,还有很多人仰慕小姐的!”
魏竹馨没再说话,默默垂着泪,神情黯然得如一朵折了茎的焉色美人蕉,颓废而又娇弱,仿佛心里的那个大脓包真的被人刺破了,恶脓淌出,熬染着伤口,阵阵灼痛,直到痛得没知觉……
终究还是败了吗?
终究还是得像个败兵一般狼狈地收拾起浑身伤痛离开这儿吗?
母亲决定带自己去族地,并不是真的想自己去为空见祈福,是为了让自己离开江府……这一踏出去,会不会再回来谁都不知道了,因为母亲已经无法忍受应谋哥哥对魏家的步步相逼,魏氏与应谋哥哥的对立已经显山露水了。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局,炎无畏,你看到了吧?你终究还是得逞了……你用你的死换走了我此生的幸福,你跳下城楼那一刻,心中必定也是这么诅咒的吧?
你好残忍……
好残忍……
“青樱,收拾东西!”
清晨,她站在杜鹃阁门前,目送魏竹馨主仆三人远去。那女人的背影像一只没了绳线牵绊的风筝,懒懒散散,一点精神都没有。
魏竹馨,你终究还是没得到江应谋吧?那男人复杂多变的心你又怎能看透?
“姐姐!”小叶子飞奔出了大门。
“哦,小叶子啊,”她收回目光转身道,“有事儿?”
“姐姐,你今儿出门不出门呀?”
“你想出门?”
“嘻嘻!”小叶子笑眉弯弯道,“上回桑榆姐姐买回来的那个铜钱糖实在太好吃了,我嘴又馋了,你把你的腰牌借我,我上街买了就回来,保准不多待!”
她笑道:“原来是馋猫又馋了呀!行,给你一炷香的功夫,买了就早点回来,不许在街上逗留知道吗?”
“遵命!”
得了腰牌,小叶子取了钱袋子开开心心地上街去了。先到那家饼铺买了几色糕点,又去脂粉铺里溜达了一圈,给姐姐买了盒好香好香的脂粉,这些买齐整了后,才神神秘秘地来到了事先约好的地方。
在那地方等她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头儿。老头儿见了她,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我怕你不来呢!”
“老铁叔,精神了呀!都换行头了!”她打量了那老头一眼笑道。
“还不是托你的福?”老头儿笑米米地说道,“我拿你给的那些东西换了点钱,在西门那边赁了间小屋,在门口卖点家乡的小吃食,没想到买卖不错,如今能盘活我和索儿了!”
“说这话就客气了,你们从前不也帮过我吗?如今我在江府里有好日子过了,当然得照应你们了。对了,我要的那钥匙带来了吗?”
老头儿往怀里一掏,笑道:“这儿不是?咱别的不在行,唯独这配锁配钥匙的活儿上手!”
她忙接过来,如获珍宝般地摸了起来:“能打开吗?”
“咱铁家配出来的钥匙,那绝对是能开的,除非你给我的那个泥印子不对!”老头儿自信满满道。
“我信您!”她满心欢喜地收起钥匙,又问道,“怎么铁索哥没跟你来?又跑哪儿去胡闹了?”
“咱如今不当乞丐了,索儿就帮我去菜市买东西,搬扛的活儿只能他去做,我是捣鼓不动了。”
“那行,老铁叔,我有事儿再找您,先走了!”
“叶儿啊,”老头儿拉住她叮嘱道,“你一个人在江府可得留神点,大户人家的主子们脾气都不好,要受了委屈干脆就不干了,来我们那儿,也能养活你。”
“知道,先走了!”
别了老铁叔,小叶子揣着那把来之不易的钥匙兴高采烈地回江府去了。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往西边走去。
绕了好大一圈,终于来到了一处冷清的街口。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街口处墙上画着一些符咒,一条条辟邪福带又旧又脏,凌乱地系在旁边大黄果树上,风一过,令人不寒而栗。
不用问也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情,被封了,没人愿意靠近,所以才这么冷清。
她像游览某处名胜一般,慢腾腾地往里走着,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处大宅子,但昔日的繁盛早已不在,一场大火毁掉了这里的一切,如今伫立在她眼前的,仅仅是两只被砍去了脑袋的石貔貅,再往里,一眼望去,全是废墟。
早就想来瞧瞧了,但又怕自己会难过,今儿终于鼓起勇气来了。
娘,从前这儿就是您的家吗?这儿好大,以前一定很漂亮吧?您说您的院子在靠东的位置,院子里养了许多特地从巴蜀国买来的锦鲤,还有从夫聪国带回来的一对白貂,以及八只很有灵性的雀鸟,让我想想,那一定是个很热闹的小院吧。
可惜,这儿除了裂成两半的房梁和碎瓦砾,什么都没有了……
“小姑娘……”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双肩惊得抖了一下,立刻转身一看,原来是位大叔,没见过的。
大叔穿着淡蓝色的宽袖袍子,玉带束腰,一只精致的鱼形荷包从腰间垂下,看上去像是个很有身份的人。她忙弯了弯腰,说道:“我不是故意闯这儿来的,我才来博阳,我迷路了。”
“可你胆子不小,”大叔踩着碎瓦断木走近道,“你应该看见了街口的符咒了,却还是走了进来,小姑娘,你很有胆子呢!”
“我只是好奇……”
大叔浅浅一笑:“我猜你也是因为好奇才来的。能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小侍婢吗?”
“不行,公子说了,出门在外不要随便自报家门。”
“好,那我不问,但我得提醒你,不要再来这儿了。”
“为什么?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她明知故问。
“这儿啊……”大叔朝眼前那片看不到边尽的荒凉望了一眼,语气略显忧伤,“这儿曾遭遇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什么都烧没了。”
“是有人放火吗?”
“不是,是先王下令烧的。”
“他为什么要下令烧了这个地方?”
“因为有人跟先王说,住在这儿的娄氏族人曾以巫邪之术暗害过先王最心爱的姬妾黎美人,先王大怒,下诏书赐死了娄氏满门,并烧毁了这片娄氏宅邸,还在街口处画下咒符,生怕这里的阴邪之气外溢。”
“难道娄氏族人真的暗害过那位黎美人吗?”
大叔收回目光冲她微微一笑:“不必去追问真假,当个故事听听就行了。小姑娘,你该回去了,你家里的公子会找的。记住我的话,没事儿不要再跑这儿来了。”
“那大叔您为何要来这儿?”她双眼充满了好奇。
“大叔闲得无聊,到处逛逛罢了。好了,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
走出老远,她又回了回头,发现那个大叔还站在那片废墟上,孤零零的一个身影,显得特别莫落。
娘,那个大叔是谁?他会不会就是您口中所说的那个曾经倾慕过您的叔叔晋危吗?这个叔叔挺好的,倘若当初您选的是这个叔叔那该多好啊!可惜,您当初辨不清真伪,选了一个让您后悔终身的男人,唉……
小叶子已经走远,那片废墟之上,那个男人却还在驻足沉默。
过了许久,又有人靠近了,他缓缓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晋少将军,好久不见了!”
“回家找你你却不见,我娘说你出来溜达了,我猜你肯定会上这儿来,果不其然!”来者正是晋寒,快步走过来后,与他相拥了一下。
“刚从宫里回来?”
“对,王上遇刺的事情你该知道吧?王上将此事交给了应谋,我今儿陪应谋一道进宫说这事儿去了。”
“应谋找着刺客了?”
“其实有一半的刺客已经找着了,我们眼下要找的是另外一半刺客。”
“哦?听起来这事儿挺复杂的,一半儿一半儿的,难道刺客分两路?”
晋寒搭着他的肩头笑道:“不急,容我慢慢跟你说,走,咱们先去陈冯家!”
“应谋也在吗?”
“在!你回来了他怎么会不来给你接风?美酒女人已经备下了,走吧!”
晋危是晋寒的堂哥,离开博阳多年,一直在外油走,偶尔会回博阳一趟。
陈冯家茶室内,几番推杯换盏之后,晋危酒意上头,摁住陈冯斟酒的手笑道:“别灌我了,我还想跟你们几个说说话呢!这酒留着下一场再喝。”
晋寒道:“别扫兴呀,哥!应谋都还喝着呢,你怎么能推杯了?你的酒量总不会比他还差吧?接着来接着来!”
“说到喝酒,回回就你最起劲儿,”晋危转头看向江应谋:“应谋似乎真的比从前好了许多,实在可喜可贺,来,哥陪你喝最后一杯。”
两人对碰了一杯后,晋危放下酒樽道:“到此为止,我可不陪晋寒你这个酒疯子疯了。对了,应谋,我听晋寒说你在查刺客的事情?查到哪一步了?”
江应谋道:“有了一些些眉目,正派人严密监视着。”
“晋寒说刺客分两拨,一拨查到了,另一拨还没查到?那查到的那一拨是什么来路?”
“不就是魏家那帮山匪吗?”晋寒翻了个白眼道。
“魏家?”晋危微微颦眉道,“他们就已经这么坐不住了?”
“坐得住就怪了!现如今,魏家人的眼睛都长头顶上了,就眼巴巴地瞅着王上那王位,盘算着什么时候把王上从那位置上给打落下来,他们就好爬上去了!哥,你太久没回博阳了,不知道现如今魏家都嚣张成什么样子了,哼!”晋寒不屑道。
晋危又看向江应谋:“王上没有起疑心?”
江应谋喝了一口,浅笑道:“他也不傻的,心里能不疑心吗?之前在半湖围场的时候,他打发了魏姬和乌可舍人回宫,偏召来了毓姬侍奉,可不就是生疑了吗?可疑心归疑心,他还得靠着魏氏,没十足证据之前,他是不会对魏氏怎么样的。”
晋危颔首道:“也难怪魏氏会如此嚣张,连王上都要忌惮他们三分,能不妄自尊大吗?稽昌继位才三年,魏氏就想打落他取而代之了,魏氏的野心真的不可小觑。那另外一拨刺客呢?可查得是什么路数?”
江应谋摇头道:“暂不清楚。目前来说,一动不如一静,先监视,看他们有何动向再说。”
“大公子,”陈冯插话道,“您这趟回来又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离开?”
“暂时还没定。”晋危道。
“依着我说,就别走了,外面还没看够吗?你好歹也是晋家一份子,传宗接代的活儿我包了,你也总得干点别的什么吧?哥,”晋寒满身酒气地凑近晋危,勾肩道,“别走了,咱们哥几个待一块儿多好啊!又能喝酒又能把姓魏的那群山匪给咔擦了,我看姓魏的那帮人已经很不顺眼了,你帮我把他们收拾了,顺带也给应谋把仇报了!怎么样?”
“对啊!”罗拔也附和道,“有你在,我们心里有底多了!再说了,你一说要走,干娘准又这儿疼那儿疼了,何苦折腾她老人家了呢?就留下来,有酒咱们一块儿喝,有喜欢撞咱们刀口上的就一块儿收拾!”
晋危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进了山匪窝子了呢?还拉帮结派上了,要不要再给我封个什么头衔啊?”
江应谋道:“你要肯留下,这山大王就给你了,我们这几个给你当当小喽喽就行了。”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晋危又道:“山大王我就不做了,事儿多,还是留给应谋这脑子好使的吧!我当个酒主事,专替你们张罗酒席消遣之类的事情,你们以为如何?”
“只要你肯留下来,你爱干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来,”晋寒开心地举杯道,“为我哥重返博阳干了这一杯!”
席散,晋寒照旧醉卧在陈冯家。江应谋和晋危同乘了一辆马车,轻快地往江府去了。马车上,晋危问江应谋:“跟我说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江应谋笑了笑道:“跟你从前是一样的打算。”
“魏氏可不好对付。”
“难道会比先王更难对付吗?”
晋危转过脸,与江应谋相视一笑:“也是,至少眼下的魏氏还不能跟先王比,你还有胜算。”
“难道哥你已经放弃了?我知道你只是在等机会罢了。”
“其实想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年了,好像不提就已经忘记了似的。”晋危感触了一声。
“可你能忘得了吗?娄氏一族,那场大火还有琬蕙姐,这些我都没忘,你又怎么会忘呢?不提不意味就忘了,只是更加深刻地记在了心里罢了。”
“你如今是不是特别地有感触?你我的遭遇竟是那么地相似,同样都是因为一场变故而失去了最心爱的人,只不过你比我有好点,你至少还同无畏公主相处了六年,而我同琬蕙,连夫妻都没做成就天人永隔了。”晋危有些感伤道。
“到了那个时候,琬蕙姐已经很清楚到底谁才是最在意她的那个人,谁才是真正背叛她的人,倘若她没死,必定会与你结为夫妻的,所以,有没有那么一场婚礼已经不打紧了,她心里有你就行了。”
“你和你大哥呢?从赫城回来之后跟他相处得还好?”
江应谋轻轻晃头,流露出一丝心累的表情:“他还是一如既往,从不把我当外人也不会把我当自己人,在他心里,我就是江家最多余的那个,也是最该早死的那个。”
“听说他娶了穆家小姐之后,日子过得挺好的?”晋危口气里隐隐含着讽意。
“看如今是挺好的,但若是有朝一日,穆氏也和娄氏一样遭遇了飞来横祸,他也会像当初弃离琬蕙姐一样,弃离穆阿娇的。我哥那个人……”江应谋讽笑道,“最爱他自己,最爱他江家长子的身份,他每做一样缺德事都会拿那个身份来当借口,我都听厌了。”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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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章 进宫诊脉
“明白,”晋危拍了拍江应谋的膝盖,“他一直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将外表用江府大公子的身份装点得光线无比,但内里却依旧是个自私无情的人。那些所谓要捍卫江府荣光,将江府传承下去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他遮掩自己的自私胆怯的法衣罢了。”
“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吧?”
“原谅他?那样的人值得谁去原谅?可以对自己的妻室说出卖就出卖,可以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幼弟说下手就下手,还死不悔改,那样的人有什么可原谅?应谋我跟你说,你如今已回了博阳,凡事对你大哥还是该提防着点,他想亡你之心从来都没灭过。”
江应谋笑得无奈:“这一点我何尝不知道?从他第一次对我下手开始,我便知道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妨碍,而不是可以疼爱的幼弟,我与他早无兄弟之情,仅仅是挂了个兄弟之名而已。”
马车缓缓停下,江坎打起了车帘子,扶着江应谋的手接了他下来。此时,大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抬头望去,江应茂也正从里面探出头来。
下了马车,江应茂瞥见了江应谋,正要走上前来说话时,却见江应谋背后的马车里又钻出了一个人,等那人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应茂,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怎么?不认得我了?不会是我这几年又长苍老了吧?”晋危含着清风般的笑容迎上前道。
“晋危?呵呵,是好久不见了,你又回博阳来了?”江应茂笑得有些僵硬。
“我婶娘一连发了四道令牌,逼着我回来见她一见,没办法,我只好回来一趟了。几年不见,应茂你越发威武了,听说你又升官了,前途真是一片大好啊!”
“好什么好?不过就是瞎混混罢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辞了官到处油走,什么山水人物都见过了,也不枉此生了。哪儿像我,整日奔波劳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反倒累出了一身病。”江应茂客气地回道。
“咱们还别站在门口说话,进去吧!”江应茂提醒了一句。
“今晚叨扰了,”晋危冲江应茂供了供手道,“时辰太晚,不好去惊扰几位长辈,只得明日去拜见了。我先随应谋去他那儿了,咱们兄弟明日再聊?”
“好,明日再聊。”江应茂简单地回了回礼。
目送江应茂和晋危远去后,江应茂脸上那一点点客套的笑容慢慢褪去了,眼中露出了阴阴的寒光。
“公子,这人怎么又回来了?”站在背后的江榆问道。
“不知道,”江应茂凝着那两人的背影,缓步往大门里走去道,“但这两人凑一块儿,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难道他是回来帮四公子的?”
“那更好!”江应茂眼露不屑道,“老四现如今一副要在博阳闹出点大名堂的样子,他赶着回来帮老四,正好,魏家要收拾也好把他们两个一并都收拾了!”
“那要盯着他一点吗?”
江应茂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吩咐道:“找个做事稳当的,给我十二个时辰地盯着,看看他到底回博阳来干什么的。”
夜谈至三更,两人才和衣在榻上睡下了。一觉醒来,外面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晋危悄然翻身下了榻,将身上覆着的软被给江应茂加了一层,然后开门出去了。
廊下,一梳了两只小辫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逗兔子,一片一片地往兔子嘴里喂青菜。晋危缓步地迈了过去,停在这小丫头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那小丫头好像察觉到身后有人了,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大叔!”
晋危也很意外:“是你?你是应谋家的小丫头?”
“哈哈!大叔,原来真的是您呀!您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吗?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叶子!”
“小叶子?”晋危的目光轻柔地落在了小叶子的脸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道,“这名字跟你很配,你就像极了清晨橘树上的一片带着露珠的小叶子。”
“多谢大叔夸奖!”
“叶儿,”阡陌跨上了台阶,匆忙走了过来道,“公子还是歇息,说话别这么大声。还有,这位是晋少将军的哥哥,你该尊称一声晋大公子。”
“晋大公子?”小叶子那盛满了金色晨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异,“大叔您是晋大公子?是不是叫晋危?”
晋危含笑点头道:“对,怎么?你听过我的名字?”
小叶子忽觉失言了,忙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敷衍过去道:“听过听过,听府里的姐姐们提过呢!说您从前是祭天司的,可厉害了!”
“晋大公子,奴婢先去为您准备浴汤吧!”阡陌道。
“好。”
“那您请这边!”
阡陌引着晋危走了,小叶子满心欢喜地朝晋寒的背影盯了几眼,迅速蹲下去将那只白雪白雪的兔子抱起,凑那双长长的兔耳朵小声兴奋道:“我猜对了!我猜对了!大叔真的是晋危呢!小兔子,我的运气是不是特别地好?”
江应谋醒来时,已接近晌午了。阡陌送茶进来时,他问道:“晋危哥去哪儿了?”
“晋大公子早起了,都已经自个去老大人和大人跟前问安了,”阡陌双手奉上热帕道,“公子,您近来这么劳累,就少喝一点酒,瞧您这脸色像挂了霜似的,别以为有蒲心在,您就能随意胡来了,自个的身子还得自个保重。”
“蒲心呢?”
“她老家三姑来了,她去府外安置她三姑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江应谋抬头询问道。
“就半个时辰前的事儿。”
“是打安家村来的?一个人?”
“对,是打安家村来的,可是不是一个人奴婢就不知道了。兴许老家日子不好过,听说蒲心在这儿过得不错,就来投奔吧!”
江应谋垂眉凝着盏里的清茶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了。
三姑不是一个人来的,儿子孙子媳妇全都带来了。听三姑说,老家赋税又添了一层,单靠那几亩地已经养不活全家人了,这才携家带口地来投奔的。
她在城北给这一家五口找了间小屋子,又帮他们买了些日常用品,留下了一点钱,这才匆匆往回赶。路过天禧斋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瞟了一眼,不曾想,一眼就瞟见了表姐齐玉眉。
两人已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此时的齐玉眉腰身圆了一大圈,小腹高高隆起,走路都得人搀扶着。
“你当真几个月都不来找我,害我一直挂心着你,生怕你出点什么事情。还好,你留了三月这个传话的,我多多少少也能知道点你的事情。我听三月说,你在问魏府府库钥匙的事情,你问这个做什么?”齐玉眉握着她的手亲切道。
“不瞒你说,我手里就有一把,还是从魏空见那儿得来的,只是一直不知道那钥匙是做什么的,所以才让三月打听打听。再过俩月,你就要临盆了吧?不知不觉这孩子在你肚腹里竟长成这么大了……”她垂头轻轻地拍了拍齐玉眉那圆滚滚的肚子,含笑道,“我盼着是个女儿,模样像你,性子也像你。”
“魏大夫人找人替我看过,说我这胎形不像是个男胎,多半是个丫头,她听了有些不高兴,我倒是很开心的。女儿好,女儿大概会像我,不至于像她那心狠的爹。”
“怎么这么说?”
“你可知道魏空见是怎么出事的吗?”
“你知道?”她眉心微微拧起。
“魏空见被送回博阳那晚,我从花园里散了步往回走的路上正好遇见了容姨娘,她那模样我至今都记得,妆被哭花了,眼神也特别地阴森恐怖。”
“她跟你说了什么?”
齐玉眉垂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她当时眼神狠狠地盯了一眼我这肚子,跟我说:‘在这家里,生儿子也是没用的,只要当娘的命不好,做儿子的也会跟着命贱!’。我起初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来回院经过魏空明的书房时,听见他在和魏空行吵架……”
“魏空行回来了?”
“回来了,景阳那边的差事已经交了,这趟回来就是为了与赫连公主的大婚。我听见魏空行很生气地在说:‘是不是咱们家人的命都攥在了你一个人手里?是不是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不管他是谁?为了你那点破野心,你是不是得把全家人的性命都赔上?倘若真是那样的话,我不如索性抗旨不婚,先替你把全家人都灭杀了算了!’。”
“他们吵得很厉害?”
“何止吵,我还听见耳光声了,应该是魏空明打了魏空行。后来,魏空行又嚷着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反正这一家子到最后也是个死,我何必还娶什么公主?白把人家给连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今早魏空行就不见了,魏大夫人满府地找,到我出府的时候都还没找着。”
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不会真的逃婚了吧?”
齐玉眉摇头道:“我看不像,顶多是跟他哥哥赌赌气罢了。毕竟抗旨不婚,这可是欺君大罪,魏空行应该不会真的那么想不开。蒲心我问你,魏空见出事的时候你也正好在围场,魏空见是不是真是给魏空明害了的?”
她轻轻地拍了拍齐玉眉的手道:“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魏空明杀人如麻,连他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会放过,你在她身边待着,凡事都要小心些。若有机会,我立刻安排你离开博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带着孩子重新来过。”
“先别顾着我,我还有这孩子在腹中,魏家的人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总在干着些冒险的事儿,你要当心才是。对了,你把你从魏空见那儿得到的钥匙画给我瞧瞧,我看我能不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行,不过你得当心点,别叫魏空明瞧出什么不对劲儿来,凡事都以自己和腹中孩子为要。”
“明白。”
离开天禧斋后,她加快步伐赶回了江府。走到杜鹃阁下那几块药圃地时,抬头就看见江应谋着一身天青色的素袍,正弯腰在那丛茂密青翠的藤蔓里掰着南瓜花儿。一旁捧篮的小叶子看见了她,脆生生地叫道:“姐姐,你回来啦!”
“都安顿好了?”江应谋轻轻一掰,一支鲜灵灵的黄色南瓜花便到手了。
“安顿好了。”
“老家过不下去了,是吧?”
“是,说是赋税又重了一层,实在是盘活不了了。”
江应谋合眼嗅了嗅手里的那朵南瓜花,面露嘲讽道:“想也该是如此。郑国虽避免了战乱,却因此要负担起很重的岁贡,每年都得向我们稽国缴纳岁贡。可这些岁贡打哪儿来?不就是一点一点地从百姓们身上榨取吗?郑国若长期以往,必定会落得十村无一人的境地。”
她点点头道:“公子说得很对。”
“人家既然来投奔你了,你就应该好好安置,正好陈冯打算在博阳开家小酒馆,人手不齐,你就让他们去陈冯那儿上工吧!”
“陈冯先生要开酒馆了?”她有点意外。
“别小瞧了他,以他的口才和在博阳的人脉,开酒馆绝对能赚。如今,他于政事上淡了兴致,突发兴趣地想摆弄买卖行当了,也算找了件正经事儿干,你说咱们能不帮他一把吗?”江应谋迈步走出藤蔓丛,拿那朵黄色南瓜花在她肩上比划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问道,“小叶子,你说是浅黄更配你蒲心姐姐还是嫩黄?”
小叶子很会答话:“都配!”
江应谋笑了:“小滑头越来越会说话了,等个三两年,你都能赶上阡陌了!依着我看,浅黄更配你蒲心姐姐,与她气质正相符,雅致又不失娇俏,嫩黄稍显稚嫩了些。”
“公子怎么想起替我张罗衣裳了?若是为了下月太夫人生辰,是不是太早了点?”她好奇地问道。
“因为明日一早,我要带你进宫。”
“进宫?”她微微一怔,“为何?是谁的命令?”
稽昌那家伙不会还没死心吧?腿还瘸着呢,又想闹什么花样?
“不必紧张,明日只管跟着我去就是了,”江应谋将南瓜花儿丢进了小篮里,拍了拍自己的素袍道,“你要做的就是帮宫里的崔姬夫人看看诊,适当开出一两个药方,别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至于有些人,我相信你也不想理他,不管他做什么,你只当轻风扫耳,不必多加在意,明白了吗?”
不是稽昌传召,她稍微放了放心,点头道:“明白!”
崔姬夫人是先王未登位前娶的侧姬,虽不及黎后那般受宠,但凭着温婉得体的性格,一直都被先王器重,所以先王归天后,这位夫人依旧住在明惠殿内,并没像其他太姬一般被打发到偏远冷清的宫殿去。
又因为与江太夫人归于氏是知交,所以彼此往来十分亲密。这回是听别人说江应谋身边有个女医师善于妇女疑难杂症,用药特别,这才托归于氏代为转告,想请了入宫一诊。正是因为这样,江应谋才没找借口推脱。
清晨时分入宫,到了明惠殿,崔姬夫人刚刚用完早膳,正在庭院中散步。江应谋领她拜见了崔姬夫人后,留她在殿内为夫人诊病,自己先去了供医局。
细细为崔姬夫人诊脉之后,她又详细地询问了夫人日常饮食以及生活习惯,最后才提笔开出了几个调养之方。崔姬夫人挺喜欢她的,正预备赏赐她几件东西时,外面来禀,说王上驾临了。
禀报的宫婢刚刚退下,抬着稽昌的软轿便进来了。崔姬连忙起身相迎,将他让到了主位上,这才坐了下来:“王上今日怎么有功夫来我明惠殿?若是有事,只管派个人吩咐一声便是,您腿伤未愈,怎能到处走动?”
稽昌瞥了旁边立着她,含笑对崔姬说道:“听闻夫人最近身子抱恙,宫中众医傅都束手无策,孤有些不放心,特地过来瞧瞧。孤看您似乎从宫外请了一位医师来,不知这位医师对夫人的病可用帮助?”
崔姬客气道:“怎好劳王上费心?我这一身的毛病都是生养你王弟留下的,老毛病罢了。因听江府太夫人说应谋身边有个专治妇女杂症的高手,这才请了进宫,并不是嫌弃宫中医傅医术拙劣。”
稽昌一脸亲和的笑容道:“夫人别多心,孤不是来问罪这个的。宫中医傅毕竟都是男子,对妇女杂症难免有顾忌不到的地方,您外请一位医师入宫诊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说起来真是有缘,为夫人诊病的这位也是当日在半湖围场救孤的那位,看来蒲心姑娘果然与咱们稽王宫十分有缘,你说是不是,蒲心姑娘?”
她走了出来,垂头答道:“当日不过是略尽绵力,王上言重了。”
稽昌微微一笑道:“是你太自谦了,蒲心姑娘,你的医术丝毫不逊于宫内二等医傅,能由你来为崔姬夫人诊病,孤是十分放心的。崔姬夫人侍奉先王多年,先王在世时屡屡称赞夫人品性娴熟温婉聪慧,临去时也叮嘱过孤,一定要好好善待夫人,倘若蒲心姑娘能治好夫人这一身病痛,孤又得另外再谢你了。”
“奴婢自当竭尽心力。”
“蒲心姑娘你是否还记得?当日在半湖围场时,孤说过会赏赐你一样东西作为你救孤的谢礼,正好你今日进宫了,孤也是时候把这份礼送给你了。夫人,”稽昌含笑对崔姬道,“不介意孤领蒲心姑娘离开片刻吧?”
崔姬看了一眼她,摇头道:“不介意。”
“那好,夫人请歇着,稍后孤会派人将她送还回来的。”
就这样,稽昌大摇大摆地领着她离开了明惠殿。在前往某一处地方的途中,高高坐在软椅上的稽昌俯看着问她:“你能猜到孤想送你什么吗?”
她缓步跟在轿旁,表情很平淡:“奴婢猜不着。”
“你可以试着猜猜?”稽昌很有兴致地邀请道。
“请恕奴婢见识浅薄,王上。奴婢从未来过王宫,也不知道王宫里有些什么东西,那就更不清楚王上到底会赏赐奴婢什么了。其实王上根本不用再记挂着上回的事情,举手之劳,怎敢接受王上的大恩赐?”
“孤可以给你一点提示,不是惯常女子们喜欢的东西,譬如脂粉,布匹,首饰等,是一件可以令蒲心姑娘你耳后生风,心旷神怡的好玩意儿,你见了它第一眼,必定能喜欢上,孤这样说了之后,你应该能猜出来了吧?”
这真是个十分无聊的国君啊!她在心里哀叹道。
有什么不好猜的吗?是马吧?能让人尔后生风,心旷神怡的玩意儿应该就是马了吧?稽昌你哄女人也挺有一套的,不送脂粉偏送马,心思是花了的,但可惜了,本公主自小与马为伍,养马驯马甚至给马接生都手到擒来,见过的名马或许比你还多,真的是一点都不稀罕的。
可为了避免你继续无聊地问下去,说出来也无妨。
“是马吗?”她敷衍了一句。
“哟?猜着了?不错,的确是一匹马,蒲心姑娘知道孤为何要送你马吗?”
因为你无聊呗!真是的,有完没完?
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摇摇头:“不知道。”
“蒲心姑娘骑过马吗?”稽昌仍旧兴致勃勃,仿佛想带她去骑马似的。
“没有。”
“那想不想试一试在马背上的感觉?”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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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零一章 秋华园(一)〔补强推)
她最想试的,其实是一脚将这啰嗦又无聊的男人踹下去,看他抱着伤脚嗷嗷叫痛的样子。
“怎么?害怕了?”稽昌又笑问道。
“王上这是要带奴婢去骑马吗?”
稽昌正要答话,可第一个字还没出口,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就缓缓褪去,因为正前方不远处,正有一堆姹紫嫣红缓缓走来。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魏姬,被降了位的乌可舍人以及另外两位姬妾。
“好巧,王上是刚刚从崔姬夫人那里回来的吗?妾身与乌可舍人,以及裴美人姐妹俩听说崔姬夫人身子抱恙,正想去探望一眼呢!”魏姬上前施礼,款款道来,仿佛这番偶遇真的是偶遇一般。
“哦,崔姬夫人并无大碍,稍稍歇息便可,你们就不要去打扰她了,都回去吧!”稽昌语气里分明有些逐客的意思。
但,抱定主意要来搅场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咦?旁边这位不是吾青侯家的林蒲心吗?今日吾青侯也进宫了?”魏姬又将目光转向了她。
“是。”她微微点头,算是向魏姬行了礼。
“那王上这是要带蒲心姑娘去哪儿?”魏姬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孤上回答应过她,要送赏她一件礼物,以答谢她对孤的救命之恩,这会儿正要带她去……”
稽昌刚说完这句,魏姬立马又接了一句:“那王上能让妾身们也一块儿去吗?妾身也想知道王上究竟会赏蒲心姑娘什么东西呢!王上,您说行吧?”
稽昌扭脸朝向一旁,面无表情地吐了一个字出来:“行。”
目的地是宫里的秋华园,那是设在宫中的一个小小练马场,为稽昌专用。进了马场大门,一侍马倌牵着一匹中等个头的杂色马小跑了过来,稽昌抬手指向了那马道:“蒲心,你瞧瞧,这匹马可好?”
这马她挺喜欢的,虽是杂色,却只是白与黑相间,又特别是那四只马蹄子,皆是白色,有一种踏雪奔来的感觉。只是,稽昌这一声听着让人有点恶心的蒲心,让她彻底倒了胃口。
跟你很熟吗?
“这马真好!”魏姬替她答了,“这蹄儿真白,毛色也好看,你说是不是,乌可舍人?乌可舍人,你们赫苗部也产好马,你以为这匹如何?”
乌可氏当真抚着肚子走上前去,十分认真仔细地将那马瞧了一遍,然后走回对稽昌微笑道:“王上挑马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这马四肢壮硕,身姿挺拔,而且脾气还温和,确实是一匹上等好马。”
言罢,乌可氏噙笑候着,以为稽昌多少会回答一两句,可稽昌依旧没什么表情,直接掠过眼前的人,吩咐后面侍马倌道:“换一匹来!”
乌可氏脸色瞬间僵了。
这一巴掌打得是实实在在的,甚至比那打在脸上的耳光还令乌可氏无地自容。要知道,自从稽昌回宫后,从不传召乌可氏,即便乌可氏主动前去送汤送羹,稽昌也是拒之门外,乌可氏失宠,已成了最近宫中姬妾们说得最多的话题。
而稽昌这一句简单的“换一匹来”,更坐实了众姬妾们的揣测,乌可氏真的已经失宠了。
立于稽昌后侧的裴美人姐妹眼神都变了,看乌可氏的表情略略带些同情,也有点幸灾乐祸,她们心里大概在想,好了,这下可大快人心了,往后不必再收这老女人的冤枉气了。而乌可氏本人,则像一块十分多余的胖木桩似的杵在稽昌面前,又窘又急,憋得整张脸都红了。
“王上眼光果真是不同的,”魏姬见乌可氏脸色全变了,连忙出来打圆场道,“乌可舍人,看来你还得跟王上学学,王上能看上眼的马匹绝不是这种货色。你也别站在那儿了,当心背后的马踢着你呢!快,扶了乌可舍人过来!”
两个宫婢飞快上前,半架半扶地将乌可氏扶到了一旁。乌可氏双手一挣,怒气冲冲地将胳膊收了回来。魏姬回头盯了一眼,仿佛在警告着什么,乌可氏这才咬咬牙,扭过脸去缓和心里快要迸发出来的火气了。
又一匹棕色大马被牵了过来,稽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又转过头来问她:“瞧瞧这匹,喜欢吗?但棕色似乎不太衬你,不如咱们再瞧瞧别的?”
“王上,奴婢其实用不着马,就算您赏赐给了奴婢,奴婢也没地方放它,公子的杜鹃阁就那么大,根本没有养马的地方,所以,还请王上收回成命。”她也喜欢这匹棕色的,或者说她其实很喜欢马,只是不喜欢在这儿看稽昌的这些姬妾怎么演哑剧。
但稽昌似乎没打算这么快放弃:“孤早料到应谋那小阁里是养不下一匹马的,这不打紧,马就留在孤的秋华园,你想骑的时候就进宫来,很方便的。”
这还叫送么?拿匹马就想把本公主诱进宫来,稽昌你会不会太幼稚了?
“去,蒲心,让侍马倌扶着你上马,不要害怕,骑马其实没你想的那样难,有侍马倌在,你很安全,去吧!”稽昌热情邀请道。
可她一点都不想骑,不想如同这几个姬妾似的在稽昌面前扮跳梁小丑,她不禁想起了江应谋,那个男人也太不地道了,说什么只管安心跟着进宫便是,有些人不愿理睬的就不理睬,可是一进宫就把自己撂崔姬夫人那儿了,自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唉,遇上一个这么缠人的已经很倒霉了,偏偏还遇上了一个那么不靠谱的,能指望什么呢?早知道就不来了!
见她没动,稽昌又道:“不用害怕,侍马倌熟悉这儿的每一匹马,你听他的就行了,保准不会让你跌下来的。”
“王上,”魏姬又插话了,“妾身以为,蒲心姑娘之前一定没骑过马,或许连摸都没摸过,忽然叫她骑上去,她肯定会害怕的。妾身听人说,要想学骑马,先得学会怎么跟马相处,先摸摸它,跟它说说话,与它亲近亲近,这样它不会怕,蒲心姑娘也会觉得放心许多。侍马倌,你说是吧?”
那侍马倌答道:“夫人说得极是!”
她右眼皮子微微一跳,斜眼瞄向了魏姬,你两口子真的是在宫里闲得过分了是吧?拿本公主当御猴耍呢?还得在你们跟前表演如何与马亲近?门儿都没有!江应谋,你不出现是不是?那行,反正本公主还挂着你家侍婢的身份,闯出祸来,你自己摊着!
“去吧,蒲心姑娘,”魏姬转身含笑道,“去与那马亲近亲近,你就不怕它了,这种事儿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她看了一眼那匹马,缓步地走了过去,从侍马倌手里接过缰绳,依照侍马倌的话轻轻地抚摸起了那匹马。摸着摸着,她就绕到了马的另外一边,曲起食指,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时,用力地朝马颈下方的穴位上一戳,那马瞬间就狂躁了起来!
一声长嘶后,那棕色大马高高地扬起两只前蹄,挣脱了她手里的缰绳,没头没脑地往旁边撞去了。稽昌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抬起软轿,转身就撤,旁边那几位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四散跑开,不过,有一个人倒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了。
“保护王上!保护王上!你这侍马倌是怎么当的?赶紧把它制服牵走!来人!保护王上!”
谁也没有料想到,乌可氏这时候居然大腹便便地冲了出来,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架势挡在了稽昌前面,一面张开双臂阻挡一面高呼保护王上。那情形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吓人,因为马正不受控制,万一一个蹄子踹过来,乌可氏肚子里的孩子就麻烦了。
“乌可舍人你疯了?赶紧回来!”连魏氏都看得眼皮子跳了三跳,大声喊了起来。
可乌可氏并没后退,面对四蹄乱蹦的棕色大马,十分地英勇无畏,嘴里一直在喊保护王上。她也不禁为乌可氏肚腹里的孩子担心了,她只是想用这马吓一吓无聊的稽昌和魏氏,并不是想伤害到谁,更何况那还是一个小生命。
忽然,已经被侍马倌拽在手里的缰绳忽然又被挣开了,那马像牛见了红色会发狂似的,竟直接朝身着石榴红袍的乌可氏奔去,旁边立刻响起了一片姬妾们的尖叫声!
“保护乌可……”
稽昌口中的可字还未完,她几步奔了上去,动作灵敏地翻上马背,两腿一夹,勒紧缰绳,使劲地将马脖子往另一方扯去,然后驾马在整个场子里奔了起来。
见此情形,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裴美人手指着马背上掌控自如的她喊道:“天哪!她会骑马!瞧见没有?她会骑马!”
废话!无畏公主两岁就上了马背,五岁就能自个骑马溜达了,七岁就能偷马溜出王宫闯江湖了,这点算什么?
“没错!”魏氏也目瞪口呆地将正在驯马的她看着,“她会骑马,她真的会骑马,王上,您看见了吗?林蒲心她不是不会骑马,她是会骑马的!”
此刻,稽昌也满眼讶异地看着纵马奔驰的她,仿佛见到另外一个人似的,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温婉娴静的她就化身成了英姿飒爽的女骑手,太快了,稽昌有点应接不暇了。
“王上!王上您快看呀!”乌可氏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敌.情一般,飞奔回稽昌的身边,手指着她激动道,“您瞧!您瞧!这贱婢会骑马,她会骑马!您瞧,她骑得多好,一准是个骑马老手了!她真是胆大妄为,她居然敢欺骗王上,说自己不会骑马,真是罪该当诛啊!”
稽昌完全没反应,一双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马上的她,乌可氏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继续眉飞色舞道:“妾身刚才看见了,她还有些身手,妾身看得是一清二楚!魏姬,裴美人,你们也看见了吧?她不但会骑马,还身手了得!王上,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儿,吾青侯可重来没有跟您提过她会骑马也会拳脚啊!王上,王上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稽昌已听不见了,整个人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场面中。那场景里,没有魏姬,没人烦人的乌可氏,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人,只有他和她。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女子骑马也能如此地飒爽潇洒。马背上的她丝毫没有显得粗俗蛮力,反而另有一番说不出的魅力。这与他从前看乌可氏骑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一个画风粗蛮,一个清新脱俗。
他想,若能将这样一位女子留在身边,那该多好……
“王上!”
乌可氏一声粗狂的呼喊声像一把钉锤,啪地一声击碎了他脑海中的那个美妙场景,他所有散出去的神一下子收了回来,同时,对乌可氏所有的厌恶也爆发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狠瞪着乌可氏,眼中充满了厌恶和杀气:“你嚷什么?孤是腿伤不是眼瞎,你可知道你这聒噪的声音有多难听?你刚才在那喊什么?疯了是吗?你想替孤挡住那些马吗?孤就算腿伤了也不必你来替孤挡着,更何况孤身边还有这么多侍卫,你当他们也死了吗?蠢货!”
“什么?王上您刚才骂妾身什么?”乌可氏傻了,根本没想到稽昌会这样骂自己,蠢货,乌可氏这才知道自己在稽昌眼里就是个蠢货。
“不蠢吗?你肚腹里还怀着孤的王儿,你这样扑上去,万一马真踹你肚子上了,孤的王儿怎么办?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稽昌继续冷色训道。
“妾身只是想保护王上啊……”
“你那叫保护孤吗?你那叫发疯自寻死路!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孤的王儿在你肚腹里养着,真是白白糟蹋了!滚回你殿里去!”
“王上,您怎么能这样说呢?”乌可氏伤心不已,“妾身也不过一片好意,生怕那马伤着您了,这才出来拦着的呀!妾身一时脑热,只想着来保护你却忘记了肚子里的王儿,妾身是有错,但王上您也不该这样责骂妾身呀!”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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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零二章 秋华园(二)
所有的好兴致都因为这个女人败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魏姬是故意的,什么特意领着一干姐妹去探望崔姬夫人,什么碰巧,统统都是瞎扯!魏姬有耳目在他身边,他一往明惠殿去,那耳目自然就会去跟魏姬禀报,所以魏姬才会带着这几个赶来“偶遇”!
统统地都是些什么人?这是孤的王宫,还是你们自娱自乐的后花园?
此时,她已将那匹棕色大马驯服,交给侍马倌上前道:“王上,马已驯服,奴婢可以告退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稽昌稍微缓下了一点火气:“干得很好,孤又欠你一个人情,你刚才不仅仅是救了乌可舍人,你也救了稽国的王子,孤应该加倍谢谢你。”
“王上还谢她?”乌可氏眼中噙着泪,愤愤不已道,“林蒲心欺君在先,明明会骑马却说不会,分明是有心隐瞒,不知心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王上不押下她彻查,还要加倍打赏,这是何道理?反倒是妾身,一见那马扑过来了就极力地护着王上,结果还被王上骂作蠢货,妾身觉得实在不公!”
“乌可舍人,”她看向乌可氏道,“奴婢的确会骑马,也的确没向王上如实相告,若您非说奴婢有何不可告人的居心的话,那奴婢只能说奴婢不愿在这秋华园里骑马。”
“狡辩!”乌可氏转头怒瞪着她,“你还不愿在秋华园里骑马,你可知秋华园是先王所筑,是宫中唯一的驯马场,为王上所专用,你还不愿?我看你是找不着借口开始胡乱瞎编了!”
她一脸比清风更清的表情道:“是,您说得不错,这秋华园的确是一处尊贵无比的驯马场,有最健硕的马匹,有最昂贵的马厩,连侍马倌也都是最好的,奴婢此生有幸来此已经算是奴婢的福气了,但……”
“但什么?”稽昌语气温柔地接了话。
“但在奴婢看来,这儿并非是驰骋的地方,而是如同宫中其他殿阁一样,仅仅是作观赏之用罢了。既然是用来观赏,那就好好地放在这儿观赏,王上让奴婢也参与其中,奴婢感觉自己也成了这些马中的一匹,成了王上观赏的玩物,所以奴婢不愿意。”
竟是因为这样?稽昌隐约觉得有一支隐形的小箭从他右心口穿过了,令他微微一震。
“能成为王上观赏的玩物已是你最大的荣幸了,你竟还不愿意?不想成为玩物,那你想成为什么?难道也痴心妄想着与我们这几个平起平坐?”乌可氏那张嘴还在讥讽着,聒噪得令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刺耳了。
“回乌可舍人的话,奴婢并没有那样胆大妄为的想法,奴婢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成为王上身边的什么人什么东西,后宫这地方对奴婢来说,就像是处于云端的仙殿神阁,高不可攀的。”她说得很委婉,但稍微长点脑子的人都听出来了,她不稀罕留在宫里。
“你是攀不上吧?”乌可氏的冷讽仍旧继续,这女人或许真的不懂如何讨好男人,说话做事永远不会转头去瞧一眼身旁男人的脸色,只顾着我行我素。
“当然,奴婢也的确是攀不上的,像奴婢这样的人就适合待在我家公子身边,做个小小的奴婢,做些简单的事情,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像王宫这种地方,也只有像舍人您这样外表虽朴实无华内里却贵气无比的人才配住着。”她轻轻地回了个酸讽。
乌可氏两条粗眉立刻竖了起来:“你方才说什么?你说我朴实无华?你是说本夫人长得不好看吗?你自个又长得多风华绝代了?真是江应谋惯出来的啊!主仆俩都是一个腔调!王上,这贱婢出言实在太猖狂了,理应即刻逐出宫去,永世不得进宫才是!”
话落,无人应答,她没说话,稽昌也没说话,连最喜欢出来打圆场的魏姬这会儿也保持沉默了,就更别提裴美人俩姐妹了,整个场面忽地就冷清尴尬了起来。
直到这时,乌可氏才想起转头去瞧瞧自己的天自己的夫君稽昌,可稽昌那脸色已经是青紫青紫的了。乌可氏见了,又搬弄出旧招,柔柔地凄楚可怜地唤了一声:“王上……”
“魏姬出来!”稽昌那张脸寒得像是要降霜了。
魏姬连忙走了出去,弯腰道:“王上请吩咐!”
“当ri你向孤举荐乌可舍人时说过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吧?”
“这……”魏姬脸色有些窘了。
“你对孤说,乌可舍人久居宫中,贤德聪慧,温柔可亲,又掌御书库多年,熟读诗书明理大体,如今你且瞧瞧,你引荐的这位乌可舍人可是你眼前这位?是否当时宫中乃有两位乌可舍人,是你引荐错了?”稽昌字字酸讽。
“王上……”乌可氏脸色顿变,颤声地叫起来。
“魏姬,孤无后,后宫交你打理,孤对你也是信任有加,可你自己瞧瞧,你所引荐的那位温婉贤惠的乌可氏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孤两句未完,她竟像孤的王似的喋喋不休说了个没完,如此女子便是你说的温婉贤惠?魏姬,你实在有些辜负孤对你的信任!”
“王上,妾身……”又是一声企图自辩的呼唤,但还是无情地给稽昌打断了!
“魏姬,孤觉得你最近也有些心浮气躁了。人在高位,难免迷茫,这一点孤是感同身受的,但越是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你就越该保持冷静谦和,孤希望你能永远记住孤方才说的那番话,好好回宫自我反省!”
“王上……”这回该轮到魏姬惊诧了,反省?这话可大可小的。
“回去吧!”稽昌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魏姬只好收了言,转头盯了盯仍旧一脸苦相的乌可氏,领着裴美人姐妹俩匆匆地离开了秋华园。乌可氏本想再说点什么,但一看稽昌那快发怒的脸色,也只好把话咽了,满腹幽怨地走了。
耳边总算安静了,稽昌又缓缓抬起了头,冲眼前的她笑了笑道:“孤以为咱们还是别骑马了,你也累了吧?咱们先去月色小筑喝口清茶,去一去那些烦人的声音。来人,去月色小筑!”
魏姬的蘅萱殿内,魏姬与裴美人姐妹刚刚在茶室里坐定,乌可氏便风尘仆仆地追来了。一坐下,乌可氏那嘴又喧嚣开了:“那小践人实在可气!半湖围场那儿耍了手段,如今竟跑到宫内来作死了,方才真想抽她两个大嘴巴子!魏姬,你瞧见了,王上仿佛迷她得很呢!连欺君之罪都不追究了,王上真是糊涂了吧?”
裴美人姐妹捧着茶盏不答话,将脸扭向了一旁。魏姬挑起眼皮,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丝厌弃道:“王上果真迷上她又如何?你还能拦着?顶多就是咱们再多一个姐妹罢了!”
“就凭她?打郑国那小地方来的一个女奴也配与咱们平起平坐?她也太痴心妄想了!”乌可氏忽然瞥见了裴美人姐妹俩的表情,见她二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立刻不痛快了起来,高声喝道,“你俩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有话就说出来,背地里说人闲话算什么玩意儿?”
大裴美人脸色一窘,重重地搁下茶盏驳斥道:“我算什么玩意儿你还不知道?我好歹还是王上身边的美人,比起你那乌可舍人来说也还高出了一个位分,你说我是什么玩意儿?”
小裴美人也鄙色道:“可不是?咱们姐妹俩好歹好捧着美人的金印,乌可舍人你呢?身为舍人,见到比你位分高的美人和夫人理应行礼回避,可你呢?一旦不行礼还出言讽刺,你又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俩反了是不是?”乌可氏顿怒。
“行了,”魏姬瞥了一眼裴美人姐妹俩,“你们俩先回去吧,我有话跟乌可舍人说。”
茶室内仅剩这二人时,乌可氏问魏姬:“你打算怎么对付那林蒲心?这小践人太会使手段了!一个不小心,没准她真就跟咱们平起平坐了,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魏姬瞅着手中那盏镂空海棠花雕青玉盏道:“别想着去对付林蒲心了,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我实话跟你说了,瞧着今儿这光景,我手里的后位之权怕是攥不住了,迟早要分摊给毓姬去的,而你呢?我也是保不住了的,你还是趁早派人去与你弟弟阿连城通通气儿,早做打算吧!”
乌可氏道:“你这话是何意?难道王上还想再降我位分不成?他难道就不思量思量我弟弟了?”
“再降位分倒不至于,一来你弟弟是有功之臣,二来你肚腹里还怀着王上的王儿,为避免王子生母出身过低,王上是不会再降你位分的,但你已失王心,待日后产下小王子之后,遭受冷落是必然的。”
“你是说王上不会再怜惜我了?”乌可氏脸色微变。
“至少,我是没有那个能耐再让王上怜惜你了,或者,你弟弟还有那个本事吧!让你弟弟在王上面前多为你说几句好话,王上念及旧情,或还有回心转意的余地,可若王上真的死了心肠,日后你在这宫中就真成了众人口中的失宠之妾了。唉,”魏姬长叹息了一声,情状无奈道,“只管我本事太小,没法拢住王上的心,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你好自为之吧!”
听了魏姬这番话,乌可氏整张脸都青淤了起来,稍坐片刻,拂袖而去。“夫人,乌可舍人出去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呢!”魏姬的贴身侍婢回阳推门进来道。
“人蠢如她,能会有什么好脸色?”魏姬捧盏饮啜道,“想我当初费尽心力地捧她上来,以为她能成我的左臂右膀,岂料,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唉……”
“一朝得志便猖狂,说的可不就是她吗?她是太狂妄了,以为外有阿连城将军助她,她便可以在这宫中任性胡来了,她也不想想,王上始终是王上,是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吗?她以为自己真是艳绝后宫,是王上的心头宝呢!”回阳鄙夷道。
“所以呀,今儿她在秋华园中发疯的时候,我是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一个已经废掉了的棋子,还用得着我费心挽救吗?索性让她闹去,借由王上的手将她除掉,也省得我整日瞧着她头疼!”
“听王上今儿那口气,她失宠是必然的了,等她产下王子,兴许连王子都不会让她抚育。”
“王子?你瞧她有那福气生王子吗?能给她个公主,保她在后宫不死不废已经算很好的了。对了,你若是在宫里遇见了空明,你就告诉他一声,乌可氏是没用了,说不定哪日惹怒了王上就会火烧上身,你提醒他,别跟阿连城靠得太近,那姐弟俩使拳头还行,用脑子,也就俩废物!”魏姬打了哈欠恹恹道。
“乌可氏这一废,夫人在宫里可就孤掌难鸣了,毓姬自持清高不与你亲和,费美人又不得王上喜欢,裴美人姐妹俩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竟没一个值得帮扶的。倘若……”
“倘若什么?”魏姬斜眼瞄向回阳。
“倘若王上真的收了那林蒲心在后宫的话,那女子必然会分得王上一份恩宠,另外,郑国派来和亲的两位公主也即将嫁临,咱们这后宫很快就会多出一些碍眼的人,奴婢只怕到时王上会无暇分身来亲厚夫人。”
“说得是呢!”魏姬抬手揉了揉右太阳穴,锁眉思量道,“本月月底,郑国派来和亲的两位公主,郑梧子和郑燕娥便要抵达博阳了,倘若连林蒲心也来掺和一脚的话,咱们这宫里可真就热闹了。对了,咱们走后,王上又领了林蒲心去哪儿?”
“听说是去了月色小筑。”
“哼,看来王上对这个林蒲心还真上心了!”魏姬长眸微窄,“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是十分有手段的。先是套住了竹馨的吾青侯,跟着又与王上打情骂俏,若叫她也进了宫,咱们这宫里就没有安宁之日了。”
“要不,咱们去跟王太后那边通个气儿,叫王太后出面管管?”
“哎,你倒提醒我了,”魏姬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道,“林蒲心是江应谋身边的人,而王太后十分欣赏江应谋,若是得知王上企图霸占江应谋身边的侍婢,必然会大怒吧?王太后如今看王上是越看越不顺眼,还比不得外面的臣子了。这主意好!回阳,你速去打探打探王上与林蒲心在月色小筑干什么,再派个人去跟王太后那边通通气儿,明白了吗?”
“是,奴婢这就去!”
幽风正清爽的月色小筑上,湖光斑驳的影子借由阳光一颤一颤地印在了中央那座八宝亭里,亭的八只宝檐下各吊了一串银铃,风一过,脆生生的,显得这小筑之上格外地幽静。
据稽昌说,这小亭是先王为他生母黎后所修,也是据稽昌说,夜里来此更好,因为月光倒影在四周湖面上,听银铃轻动,赏湖光月色,再酌一口美酒,心情瞬间就大悦了。就这样,她已经坐在这儿听稽昌说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这男人丝毫没有停下了的意思,一个国君话这么多,也实属难得。
“蒲心,你好像对孤的话没什么兴趣,是不是?”稽昌终于从他陶醉的话题里抽回了神,开始注意她了。
“奴婢正听着呢。”她客套了一句。
“可你似乎一点都不敢兴趣,是不是正如你之前所言,你觉得王宫就像云端高处的仙殿神楼,缥缈不可及?”
“大概是吧!”
“原来如此……”稽昌垂眉想了想,又抬起头来道,“不如这样,咱们来说些你感兴趣的事情,譬如说,你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东西,你老家安于村都有些什么景致,你觉得呢?”
“我老家没什么景致,”她口气淡淡道,“住在那儿的人都因为过重的赋税而逃离了,留在那儿的已经没几个了。”
“郑国又增加赋税了?那真是十分不明智的决定。以向百姓苛增税收来满足自己的.,郑国国君迟早是要遭受灭顶之灾的。不过蒲心你放心,我稽国降服郑国要不了多久了,往后郑国归于孤的管治之下,绝对不会出现苛增赋税这样的事情。”稽昌略带自豪的口吻道。
“奴婢不懂这些,只是希望战乱能少些,安定的日子能多些。”
“那是迟早的事,”稽昌含笑,满怀信心道,“先王曾有想一统七国之夙愿,而孤也继承了先王遗志,誓要统一天下,平定战乱,让天下百姓们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孤先是灭了炎,跟着会再收服郑,一步一步地将其余六国拿下,实现先王所期盼的大统一。”
一抹蔑笑划过她脸庞:“王上的野心可真是不小。”
“孤只是不愿意看见各国纷争四起,战乱不断,因为最终受难的只会是那些无辜的百姓而已。罢了,咱们也扯得太远了,来月色小筑聊政事,是我母亲最不喜欢的。说说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吧?伺候照顾吾青侯偶尔会不会很累?”
“公子待奴婢不错,奴婢并没觉得太累。”
其实跟你聊天,我更累好不好?她心里暗暗这样想着。
“嗯,那就好。方才孤看你驯那匹棕色大马驯得很顺手,孤就把那匹叫宝胜的马赏赐给你吧!当然,孤不会再强迫你在秋华园内骑马,因为你刚才说得对,放在秋华园里的马几乎都是摆设,真正的马应该是驰骋于疆野的。孤得空,便传召你和吾青侯去城外骑马狩猎,那才是大快人心之事。”
“王上好意奴婢心领了,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不需要任何赏赐,要那匹马也无用,还请王上把那匹马赏给真正用得着的人。”
“蒲心,”稽昌双眼落在了她低垂的眉间,“你如此反复地拒绝于孤,可曾想过孤可以治你的罪的?你能告诉孤,为何你不肯受领孤赐给你的东西?是你家公子不许吗?”
她正要作答,一侍臣快步地从水面栈道上走了过来,禀报道:“王上,吾青侯来了!”
她立刻转头向湖岸边上一望,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然立在那儿,不由地松了一口大气,好了,总算来了,得救了,江应谋你敢不敢再晚来半个时辰?
可稽昌明显有些不痛快,挥挥手,让那侍臣去引了江应谋过来。江应谋进了亭子,在她让开的软垫上坐下,朝稽昌拱了拱手含笑道:“没打扰王上与蒲心聊天的雅兴吧?”
稽昌稍露微笑:“没有,正说到你呢!”
“是吗?”江应谋转头看着她问道,“说我什么呢?”
“王上要赏赐奴婢一匹大马,奴婢自知无功不受禄,所以不敢要。”她跪坐在江应谋身旁答道。
“马?哦,我知道了,方才听崔姬夫人的人说,王上领着蒲心去了秋华园是不是?王上是打算送蒲心一匹自己心爱的良驹是吗?”江应谋再次拱手,“那臣真得待蒲心谢过王上了!能得王上如此厚赐,实在是蒲心之幸。”
“应谋你把你身边的人调教得果真不错,就连孤的赏赐都要先问过你,孤身边的人却不是这么地听话,孤真想向你讨教讨教,你是如何管教身边人的。”稽昌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夹杂着一丝丝讥讽。
“蒲心拒绝王上的赏赐?”江应谋故作微微惊诧的语气,又转头看向她道,“你可到哪儿都能张牙舞爪呢,进宫之前我不是叮嘱过你吗?进了王宫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王上的赏赐你怎能拒绝呢?你只当是平日里我给你的那些小玩意儿,你爱要不要?这可是王上,岂可轻易顶罪冒犯?还不向王上谢罪?”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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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零三张促膝长谈
她作势要请罪,稽昌忙抬手道:“不必了,小小事情闹不上什么请罪不请罪的,是你家公子言重了。”
“那臣就代蒲心谢过王上了!”江应谋微微躬身,又拱手行了个礼,“王上,若是没其他事情了,臣这就领着蒲心去拜见王太后了。王太后听闻臣带了个专治妇科杂症的医师进宫来,也想见识见识,那臣和蒲心就先行告退了!”
稽昌的脸色霎时青了。
离开月色小筑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江应谋扭头笑问道:“这个王上不好应付吧?”
她故作欣赏风景,将头扭向了一旁,没有回答。
哼,谁理你?你怎么不等到明年的今天再来呢?
“怎么?生气了?给你家公子脸色看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江应谋笑道。
“是公子说话不算话,”她有些不痛快道,“公子说进了宫只管跟着您便是,不必去理会那不想理会的人,谁知道公子把我扔在明惠殿后便走了,害得我听了那王上一大篓子废话。”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要赏赐你大马一匹?话说回来,你直接说收了不就行了?你越是不收,他废话就越多,你想想,一个国君送件东西出去还送不掉,他得多掉面子?他可不得变着法儿地让你收下吗?”
她翻了个白眼:“这么说来我在他面前耽误了这么久,还是我自己的不是了?公子不愧是公子,怎么都说不过您。”
“那送你一件东西消消气儿,如何?”江应谋像变戏法似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样银晃晃的东西。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只镂空银香薰球,纯银制的,里面装了香料,可随身佩戴。她双手接了过来,放在鼻边嗅了嗅:“您方才去供医局就是弄这个去了?”
“方才去供医局原本不会耽搁这么久的,正要走的时候遇上了我师傅……”
“您还有师傅?”
“供医局的大名医雷若坎,他从前帮我诊过病,还教过我一些些医术,所以算是我半个师傅了。我正想走,他就把我叫住了,顺手给了我这个香薰球,还跟我说起了七连庄的事情。”
“七连庄?那是个什么地方?”她嗅着香薰球往前走着。
“离城六里处的一个庄子,我师傅最近发现那个庄子上的人接连犯病,有些疑心是疫情,就打算先禀报王上禁严,以免病情传开。这个香薰球里的香料便是他配的,有预防之用,送给我防身的。”
“那我还是给您吧!”她一听那话,忙把香薰球递了回去。
“干什么?”江应谋停下脚步,含笑看着她问道,“你今儿是特意进宫来给人找堵的?王上送你大马你不要,本公子送你个小香球你也不要,我好歹是你公子,这点面儿你总得给吧?收着,这小香球可是我师母亲手做的,我师母家世代都是为宫里造银局办差的,能得她亲手制的一个小香球不容易,外面花钱还买不到呢!”
“哦……”她缓缓收回手,心里的湖水微微起了些涟漪,好像有一股不温不火的暗流轻轻地在她心湖里搅动了一下——似乎,已经很久没收到过礼物了,而且还是江应谋送的。犹记得上回江应谋送她礼物时,正是他们俩冷战得最厉害的时候,江应谋送了她一把银梳,她直接给一掰为二了。
有人过来跟江应谋打招呼,她只好先退至一旁静静等候。手里紧攥着那只银香薰球时,她脑海里不由地再次浮现出了那把断梳的样子,也让她想起了与江应谋关系恶劣的起由。
那时,她在江应谋的一只匣子里发现了许多从稽国寄来的信,字迹出自同一个人,魏竹馨。她当时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偷偷拆读了其中一封,这一读把她什么嫉妒愤怒都读了出来。
信中,魏竹馨缠绵多情地诉说着离别相思之苦,还提及了曾与江应谋有过的婚约,言语之间充斥着对她拆散鸳鸯的愤慨和无奈。她当时真的惊住了,又顺手拆读了另一封信,依旧是情意绵绵难分难舍,还提到日后与江应谋将重会博阳的誓愿。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江应谋在博阳还有个青梅竹马叫魏竹馨,两人还曾对月起誓互不背叛,再会博阳。看到再会博阳那四个字,她心如针扎。如何再回博阳?除非自己死了,除非整个炎王宫没了!
所以,打那时候起,她不再相信江应谋了,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带着目的进宫的,她对江应谋的猜忌和疑心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
那段日子她很难受,甚至有些歇斯底里。过端午时,江应谋送了她一把银梳,水鸟星星纹的,其实挺好看的,可一想到魏竹馨那些缠绵暧昧的字句,她便再难有任何好感,想也没想,啪地一声掰断了……
“啪!”一声碎响忽然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惊了一下,四处张望,有种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那种心紧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慌得她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公子……”
“在这儿呢!”江应谋一双大手有力地抓住了她两只胳膊,轻轻地晃了晃她,“怎么了?又不舒服了?没事儿,公子在这儿,你先喘口气!”
她只感觉心在砰砰砰地狂跳,脑子里的轰鸣声渐渐退去,背脊上一股冷汗渗出,慌张的感觉也消失了。
“要不要送到供医局去?”刚才与江应谋聊天的那个人好心问道。
“不必……我已经好多了……”她脸色微微还有些白。
“我看还是送去供医局过过脉吧!瞧她脸色怎么忽地就白了,难道方才被王上叫去吓着了?”
“东方兄你先去忙吧,有事儿我再找你。”江应谋转头对那人道。
“好,有事儿只管找我,我先去了。”那人拱拱手后离开了。
江应谋将她扶到旁边绿荫下坐着,又转身将掉在地上的银香薰球捡了起来,她这才明白刚才那一声脆响是哪儿来的,可能自己想得太入神了,香薰球掉了都不知道。
“好些了吗?”江应谋把那香薰球递到她鼻边问道。
“好些了……”她深吸了一口香气,顿觉胸膛清朗许多。
“你这样子已经不适合去见王太后了,我把送你到刚才那个人那儿,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见了王太后就来带你出宫,好吗?”江应谋轻声问道。
其实,她此刻并不想这男人离开,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随江应谋去了刚才那人所在的祭天司。
坐在祭天司阁楼上的屏风后时,她略显忧郁地望着不远处稽氏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口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自己好像真的是病了,好像一想到从前最悲伤的事情时,脑子就不受控制了,或许是压抑太久的缘故,或许是夙愿久久不得实现的缘故。
母后,怎么办?您说世上最难治的是心病,我该怎么去应付我的心病呢?
江应谋回来得很快,随后他们便离开了王宫。回到杜鹃阁后,她一直在房里歇息,连午饭都是小叶子送来的。直至傍晚,阡陌来叫她时,她才裹了一件薄斗篷去了江应谋的书房。
进去后,江应谋并不在外间,阡陌往藏书间里指了指,示意她往那里面走,她这才迈开步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江应谋看作比命还重要的藏书间,也是第一次见到陈冯口中所说的那张铺在中央的大圆毯。江应谋正盘腿坐在圆毯上,面前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佳肴珍馐以及一把银壶。
什么意思?又想让自己哭?
“坐。”江应谋抬头冲她笑了笑。
“公子这是要单独请我吃喝吗?那可怎么好?”她坐下纳闷道。
“不好吗?”江应谋拿起银壶为她斟了一盏酒,含笑道,“你今日险些在王宫里晕了过去,我回来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所以就让阡陌备了这些好吃的给你补补。不要客气,最好把这一桌都吃下去。”
“公子,我不是牛……”她说得很无辜。
“那就挑喜欢的,酸溜肘子喜欢吗?这可是阡陌的拿手好菜,尝尝?”
“其实我没什么胃口……”
“那就来一碗枸杞蒸蛋,不油也不腻,滑嫩可口,也是阡陌的拿手菜。”
低头看了看蒸碗,黄嫩嫩的蛋,红猩猩的枸杞,五六点葱花,确实养眼又美味,她拿起调羹尝了一口,点头道:“阡陌的手艺确实是好,这江府上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公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您不如直说吧!”
江应谋夹了一小撮清炒葫芦片儿在她碗里,说道:“吃饭的时候不宜说话,好好吃,吃完了咱们再说。”
“哦……”她默默地吃起了蛋羹,跟着又吃了很多江应谋夹过来的东西,肘子,烟熏鸡肉,糟酿掌中宝,油炸南瓜花,一样儿接一样儿的,直到微微打嗝了才放下了筷子。
“饱了?”江应谋抿着酒问道。
“嗯……公子有话可以说了吧?”
“不急,来,喝口咱们自己种的覆盆子酿的酒,缓缓油腻。”
她垂眉瞄了一眼跟前这满满一盏酒,没动。江应谋不由地笑了:“怎么?怕我灌醉你,又哄你说出一大堆子伤心话?实话告诉你吧,今晚我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伤心话。”
“公子想听我什么伤心话?”
“你最不愿意说出来的。”
“既然是我最不愿意说出来的,公子为何还要让我说?公子不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了吗?”
“蒲心,”江应谋缓缓放下酒盏,眉间凝着一丝沉重道,“今日在宫里的时候,你真是吓着我了。若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二回出现那样的症状了,是吧?我虽不是个医师,但也能看出来,你心里有块儿心病,正是因为那块儿病,让你反复地出现惶恐不安浑身冒冷汗的症状,这是不好的,有心病就得治,不能拖下去。”
她双手捧起酒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公子没听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句话吗?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药在哪儿,又如何医治呢?”
江应谋颔首道:“对,心病是需心药医,但找不到心药时,将心里那些伤痛全都倾诉出来,至少可以缓解疼痛,让你恢复冷静。当然,我不是想窥探你心中的秘密,就用不指名道姓的法子,你不必说出具体的时间地点,连人名也可以隐去,只用说说那些事情,困扰在你心里的那些事情,你说呢?”
她垂眸凝着盏面轻轻晃动的酒水,右手大拇指反复地在盏沿上来回了几下:“如果公子真的那么想知道,那我说说也无妨。公子应该还不知道我曾经定过亲吧?”
“在安家村的时候?”
“对,”她又抿了口酒,点头道,“那男人也是安家村的人,比我年纪略大些,在我本家堂叔的撮合下,我跟他定了亲。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嫌他笨,又没什么气力,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我们往后的那个小家。”
“不过后来你又改变了想法?”
“算是吧!后来慢慢相处,我发现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也有他本事的地方,也就定下心来真的打算跟他过一辈子了。”
“既然你跟他定了亲,为何在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尚未成亲?后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仿佛在释放压抑于心底的燥闷之气,然后又继续说道:“因为人心……因为人心是最难看透的东西。没有东西可以去丈量它的长度,也没有方法去称重它的重量,它隐在你心口最深的地方,你不说,谁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骗了你?”江应谋问得很轻,仿佛怕说重了会伤着她。
“与其说骗,不如直接说背叛好了,因为从他骗我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背叛我了。后来,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像他从来从来都没在我身边待过似的……”喉咙处微微起涩,她的话也凝滞了,一抹淡淡的忧伤飞落在她眉间,令她更像一只失了魂的可怜小兔。
“你后来没去找过他吗?”江应谋又问了。
“后来我见着他了,他已经跟别人成亲了,但他过得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他似乎也不太喜欢他如今的妻子,所以我真的有点迷惘了……”她缓缓抬起双眸,迎着江应谋温柔倾听的目光,心里微微地绞痛了一下,“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从前他让我以为他是深爱那个女人的,他也是为了那个女人才背叛我的,但我后来看到的却是他对那个女人无尽的冷落,他并不爱那个女人,或许从前爱过,但至少现下已经不爱了……公子,您如此聪明,您能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江应谋伸手拿走了她手里那盏酒,因为她刚才说到后面几句时,双手有些颤抖,酒洒出了些许:“你为何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给我真话的……”
“但他至少可以给你一个谎话,”江应谋拿起桌旁的蚕丝手绢,轻轻地替她擦拭着手背上的酒渍道,“明知道他是一个满口谎话没有一句实话的人,却还想从他身上要来真话,这是你自己骗自己,而不是他在骗你了。若换做是我,我会直接去找他,他给什么答案我就信什么答案,信完之后,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那您觉得要是我去找他,他会给我一个什么答案?”她眼眶已经不由自主地红润了起来,凝着这个为她细心擦拭手背的男人,只感觉有瓶陈醋打翻在了心口,熬着伤口,又酸涩又沉痛。
“不如你带我去见他,我替你问?”
她苦涩一笑,垂下头,轻轻收回了手。
想什么呢,炎无畏?你对面是一只狡猾无比的老狐狸,你还想趁机从他那儿套出点什么东西来,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再说了,难道你还期盼着他能为他过去所做的点点滴滴来个彻底的辩驳,然后你就相信他无辜了?你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公子我回去了……”她怕自己又哭了,起身想走,江应谋却叫住了她。
“不想听听我的事?”
她微微一怔,跪起来的腿又曲下去,眼含疑惑地看着他:“公子想跟我说您的事情?”
“回去之后你除了胡思乱想和伤心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倒不如留下来,也听我发一会儿牢骚,”江应谋说着一口饮下了酒盏中剩余的酒,久久地回味了一阵,然后神情寞落道,“我的事情你多多少少也听别人说过一些吧?”
“哪些?您和少夫人之间吗?”
“我与竹馨之间十分地清楚明了,不过就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罢了,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暧昧情深,什么天赐良配,七岁定终生之类的。我与她,仅仅是朋友而已。”
朋友?那你匣子里藏着的那些粉色信笺呢?也仅仅是朋友之间的礼貌问好?
江应谋又斟了一盏,喝了半口:“我与竹馨之前是有过婚约,但那也只是我奶奶她的一厢情愿。竹馨小时候常来我家,我奶奶非常喜欢她,一直想收了她做孙媳妇,所以在我十三四岁那场大病之后,我奶奶便跟魏大夫人商议,替我们俩定下了这门亲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江应谋又咂了一口,笑得甚至无奈,“我家里人就是这样,凡事都是先替我安排了,然后再告诉我。其实这也不怪他们,因为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很多事情我自己没力气去思量,他们便代办了。”
“您竟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少夫人吗?”这是她一直最想问的。
“若喜欢,我与她的日子又怎会过得如此凄凉惨淡?我心里若对她有半分怜爱之心,我又怎会对她视而不见?我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可是……”
“可是什么?”
那些信,她想知道那些信是怎么回事。倘若此时此刻江应谋没说假话,这男人的确对魏竹馨无意的话,那为何两人可以保持长达两年之久的暧昧通信?说不过去啊……除非,这男人又在撒谎。
“可是什么,蒲心?可是外面那些人都在说我与她情深似海,甚至当初背弃炎氏也是因为她对不对?呵呵……”江应谋从喉咙底发出了一阵微寒的冷笑,“你觉得可能吗?我若对她情深似海,当初为何又会留在炎王宫?我完全可以为自己想出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带着她远离博阳,远离所有熟悉的人,与她双宿双栖,别忘了,我可不是一个可以任人随意摆布的人。”
“那我能问问您,当初为何会留在炎王宫吗?”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病又复发了,与竹馨的婚事也再一次被耽搁了。在博阳遍寻名医无果后,我爷爷托夏钟磬父亲向当时的炎国国君恳请,请他准许我前往炎王宫求医,因为炎国医术最好的人在炎王宫里,也就是当时炎国的王后。可谁也没想到,我这一去竟是六七年,连亲都成了……”江应谋摇着头感触万分道。
“后来呢?您病好之后就留在炎王宫里了?不过我听说,您似乎对那位无畏公主也并无好感,与那位公主势如水火,日子过得也不算很舒坦。”她一点一点地深刨下去。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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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零四章 三天三夜的回忆
“无畏?”这男人口中轻轻念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和身体都有些小小的变化。他曲起右腿,撑住了右肘,两根纤长的手指落在了他微微皱起的眉间,面庞上闪过一抹淡笑,像回味又像是在自嘲。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与炎无畏六年的夫妻生活真的是苦难多多,不想再提?又或者,一个被你利用过又抛弃过的女人已经不值得你再提起了?还或者……
当她脑海里的那些或者还没有一一编完时,江应谋忽然开口了:“你听过的关于无畏的传言大概不止这些吧?外间对无畏的揣测和猜疑很多很多,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她很少露面,真正见过她并与她接触到的人很少,二是她有别于正常女人的做派和性格,那让她饱受争议。”
“然后呢?在您心里,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先说说我和无畏是怎么认识的吧,那年我去了赫城,暂住在长风侯府里,等待炎国王后姜后的召见。就有那么巧,我住下的第三日长风侯府里来了不少炎国的名媛贵女,听说,是长风侯夫人齐玉眉办了一场纸鸢宴,对,那个时节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赫城的天空中时不时会有一只姿态悠闲的纸鸢飞过。”
记得,表姐齐玉眉是个悠闲却又闲不住的人,一年之中的所有节气都会精心安排着过,只不过那一年的纸鸢宴是不同的。那年的纸鸢宴目的不在纸鸢,而在你,江应谋。
在你抵达赫城的第一日,城里便传遍了你的消息,正如同在郑国一样,总又一些心急也胆大的贵族小姐按捺不住对你的仰慕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表姐的纸鸢宴其实是受了另外一位贵族小姐的哀求提前办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见到你。
“我听得院墙外嬉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天空中的纸鸢一只比一只精美,知道必是长风侯府里办了什么宴会,想去瞧瞧,又不能吹风,只好让江尘江坎把我抬到院子里,望望那些自由自在的风筝,饱饱眼福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个人从圆拱门那儿跑了进来,我不知道她是谁,还以为她是府里的下人,因为她梳了个双元宝髻,髻上缠着茜色发带,一副侍婢的打扮,就那么,她跑到了我跟前,对我说……”
当那句话从江应谋口中原原本本说出来时,她脑海里也有共鸣,几乎同时回响了那句话——“哎,你想要只空白纸鸢吗?你不能出去放,可以画好,我帮你放,你一会儿呢就朝天上看,保准能看到你画的风筝,怎么样?”
这就是她对江应谋说的第一句话。
出于同情,她在得知这位是从稽国来求医的可怜公子后,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当然,她绝不是故意穿成侍婢的模样去哗众取宠的,她是跟表姐打赌打输了,要扮成侍婢伺候表姐半个时辰,这才把自己弄成那样的。
“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侍婢,”江应谋还在娓娓述说着,“是因为看见我坐在这儿不能动才同情地想帮我放纸鸢,所以我答应了。她取来了一只空白蝴蝶纸鸢,我提笔画了几笔,然后就交给她了。这便是我同她的第一次碰面,是不是挺有趣的?”
她笑如蜻蜓点水:“是挺有趣的。然后呢?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是普通侍婢的?”
江应谋端起酒盏又浅浅地啄了一口,索性靠在后面软枕上慵懒地回忆了起来:“我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姜后的寝殿里。姜后自己有一间专用的供药房,很大,存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姜后第一次为我诊脉后,安排我暂时待在她供药房里的其中一间隔间里,没过多久,她就来了。”
“她来干什么?”
“给我送药,可她穿得还是不像公主,更像个小药奴,没了元宝髻,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甩在脑后,额前缀了颗红碧玺,特别明亮耀眼。我当时都愣了,心里很奇怪她怎么也来王宫里了?是随长风侯夫人来的吗?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猜不着。”事实上,她记得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她哈哈大笑了,笑得特别带劲儿特别爽朗,指着我说:‘还说你是稽国第一聪明小神童呢!不知道我为何在这儿吧?这样,你猜,你猜着了这些药剂全都免费送给你,要是猜不着,你就得当着大家的面儿承认我才是第一聪明人儿,怎么样?’。”
“那您猜着了吗?”
江应谋笑了笑:“她那么一说我心里就有谱了。你想想,谁敢在姜后的供药房里笑成那样?再说她额前那颗大碧玺,值价千金,一个小小的药奴岂会有那么珍贵的宝石?由此,我推断出来了,她必定是姜后唯一的女儿炎无畏公主。”
哦……原来如此,原来当时出卖自己的居然就是父王赏了那颗红碧玺,想想也是,装药奴也该装像一点,哪儿有带一颗能买下一座城的碧玺去当药奴的呢?不过江应谋你既然已经猜到了,那当初为何没有说出来?是不是担心惹恼了本公主,连病都不给你治了?当真是很狡猾的啊!
见她垂下头做了个奇怪的表情,江应谋微笑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冗长了?想瞌睡了?”
“不是……”
“其实我和无畏之间的事,要认认真真的说的话,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
“她的事情……你真的记得那么多?”她很疑心,在这个男人心里,自己留下的烙印不就是野蛮粗暴不讲理吗?难道还有别的很多很多?
江应谋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记得,几乎全都记得。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回她踹伤了我,父王一气之下罚她禁足两个月,她几乎快憋坏了,天天望着墙头发愁。”
她藏在桌下的拳头一紧,磨了磨小牙,能别再提那事儿了吗,江公子?保不齐我真的会动手的。
可不怕挨揍的江公子还在继续说着:“你不知道,无畏平时是困不住的,我找不着她的时候就得去宫里各处找,母后的供药房,父王的玉漱殿,宫里禁军校场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地方,她天性喜欢玩,跟一只从来不受管束的小母狼崽子似的……”
“什么?”她有点憋不住了,那两个字哗啦一下就冲出了嘴巴,拦都拦不住。
小母狼崽子?你可真会找类比呢,江应谋!你怎么不直接说母老虎呢?闹了半天,本公主在你心目中就是一小母狼崽子,去!你最好别再说下去了,小心你今晚就得去见祖宗!
“怎么?觉得这么说一位公主很奇怪是不是?”江应谋脸上却流露出了轻松淡定的笑容,偏了偏头,右手撑着额头道,“可无畏就是一位这么特别的公主。用金枝玉叶,千娇百媚这些词语来形容她,真的是十分不合适的,最贴切的说法就是一只活泼任性却不失可爱风趣的小母狼崽子。”
没用了,江应谋,别以为加上后面那句不失可爱风趣挽救一下场面就能平安无事,小母狼崽子?你才是小狐狸崽子呢!她牙梆子真的已经咬紧了,两只手也攥成拳头,在桌下躁动不安了。
“就因为她太活泼好动了,所以禁足两个月对她来说等于凌迟处死,她整个人差点在上吟殿给憋疯了。后来,不知她从哪儿听说了,倘若我肯去向父王求情的话,父王就会网开一面,赦她提前出去,于是……”
别再说了,你敢翻开本公主耻辱的一页,本公主真的就拧断你的小狐狸脖子,你信不信,江应谋?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也不用把我以前干过的那些囧事儿拿出来津津乐道吧?做人会不会太过分了?
不得不说,那些的确是她当时和后来都不想提起的事情,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向江应谋示弱,或者说谄媚。为了能从上吟殿出去,她听了贴身侍婢蕊珠的话,因为蕊珠说,男人也需要哄,兴许哄那么一下下,江公子就高兴了,她就能出去了。
她当时非常纠结,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哄过谁谁谁,更何况还是个大男人。不过,为了不憋死在上吟殿里,为了重获新生,她决定试那么一试。
在江应谋那充满回忆的讲述中,时间仿佛在他们俩人身上静止了,轻轻一转,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上吟殿的某个清晨——
“给!”一大碗金丝咸沫儿被重重地搁在了凭几上,她像极了一个不称职的服务员,没有笑容,没有客气,连轻轻放下这种事儿也忽略了,就这么,把东西放在了正在读书的江应谋跟前。
“干什么?”江应谋微微吓了一跳,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吃不吃?”她朝那金丝咸沫儿努了努嘴。
江应谋迟疑地看了一眼那一大碗东西,摇摇头:“不吃。”
“放心好啦!里面什么都没加,你所担心的那些东西本公主一样都没加过,这里头只有蛋丝儿,黄花菜,鸡菇丝儿,青菜丝儿,豆腐丝儿,以及用六个时辰煨出来的鸡汤,绝对的美味可口,吃吧!”她一手叉腰一手搁在桌上,那架势真的不像是来好心送粥的,更像是来逼着善良公子就范的土匪婆子。
旁边蕊珠急了,一把扯过她小声道:“公主,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说话轻点声,脸上带着点微笑,跟公子客客气气的……”
“我刚才不够客气?”她斜眼瞄着蕊珠咬牙道。
“您刚才那也叫客气?您那叫霸气还差不多!奴婢问您,还想不想提前出门儿了?想的话您就得先把您的霸气收起来,露出一点点您的温柔。”
“温柔?呵呵!”她耸肩干笑了两声,然后转身爬上榻,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江应谋对面,拿一对大眼睛圆溜溜地把江应谋盯着,嘴角挂出一点点挤出来的笑。
江应谋放下书,坐直了身子,打量了她一眼问:“怎么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喝粥吧,夫君!”她逼着自己恶心了出来。
果然,江应谋被惊着了,眼珠子瞬间张大:“你……方才说什么?”
“喝粥吧!”她主动给江应谋盛了一碗,双手奉上道,“你读书都读了那么久了,一定很累了吧?来,尝一口蕊珠做的这金丝咸沫儿,保准好吃又提神,来吧!”
江应谋似乎意识到她想干什么了,收起惊诧的眼神,微微一笑,接过她手里的粥碗道:“想干什么明说吧!”
“没想干什么呀!我只是看你读书读了这么久,给你送点吃的来。”
“能别卷着舌头跟我说话吗?”江应谋咯咯笑了起来,“挺逗的,像个不会说话的小麻雀似的。”
她脸色瞬变,一掌拍在桌上,霸气又露出来了:“喂,姓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本公主跟你客气你还嫌本公主舌头太卷了,说本公主是小麻雀?你……”
“公主……”蕊珠已经在旁边急得跺脚了。
“别说了!”她左手一抬,大气道,“你那些招儿根本不管用,人家江公子是吃硬不吃软的!江小白,我跟你说,你要想长命百岁的话,就此刻,立马去父王面前跟父王说,我没必要再禁足了,可以被放出去了,听见没有?”
江应谋舀了一口咸沫儿尝了尝,浅浅笑道:“哦……原来是想让我去父王跟前求情呢!我说你今早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你去不去?”
“不去。”
“什么?不去?你当真不去?”她拳头都捏紧了!
江应谋含笑抬头,喝着可口的咸沫儿道:“我为什么要去?因为想长命百岁吗?那你就错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要长命百岁,能活得开开心心就好,你说是吧?嗯,这咸沫儿做得是挺不错,蕊珠,你厨艺见涨呢!”
蕊珠尴尬地笑了笑:“多谢公子夸奖!”
“哼!”她狠狠地瞪了江应谋一眼,一屁股坐下,腮帮子鼓起,像个快要爆炸了的火筒子。
江应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威胁不成,这是要翻脸呢?我知道你已经在这上吟殿里憋了五六日了,你的魂儿都快憋得飞出去了,你的御兆卫们还在校场等着你,你的长剑隐在剑鞘里都快要发霉了,你那两条每天不蹦一蹦的小腿也要给憋坏了……”
“别说了行不行?”她扭头阴阴地盯着江应谋,像要一口把这男人吞下去似的。
“想提前出去吗?”
“废话!”
江应谋把喝光了的粥碗递过去:“那就得照我说的去做。嗯?愣着干什么?身为人妻,侍奉自己夫君每早用饭这是最基本的,你不知道?”
她瞪着江应谋,很想一把夺过来砸这家伙脑袋上,可一想到还有一个多月的禁足,一个多月啊,想起来就能哭上两场,所以,她也就忍了。
“除此之外,夫君读书的时候你要陪伴在侧,研墨斟茶,捶背揉肩,夫君想出去走走的时候,你也要陪伴在侧,时时照顾夫君所需。”
“那我不成了宫婢了?我都伺候完了,还要蕊珠江尘他们干什么啊?”她递上粥碗翻了个白眼道。
“那你依不依?”江应谋略带挑衅的笑容问道。
她咬了咬牙,一掌又拍在桌上:“依!”
“那还不动手?”
“动手……动手干什么?”
“揉肩捶背啊,公主!”蕊珠在旁提醒道。
“这会儿就要揉肩捶背?不是说要等读书的时候吗?行,别那么看着我,揉就揉!那什么……蕊珠你先出去吧!”
打发了蕊珠,她极不情愿地溜下榻,再爬到江应谋背后,两只小手放上去,十分僵硬地揉了起来。
“你想掐死我啊,公主?轻点行吗?”江应谋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道。
“行……”她面露狼光地咬牙道,“这样总行了吧?舒服吗?合适吗?感觉怎么样啊,江公子?”
“嗯,”江应谋十分享受地点着头,“还行。手法是粗糙了点,但力度还行,继续!”
“哼!”
“怎么?又要翻脸了?”
“没有没有,奴婢赶蚊子呢!来来来,江公子,再喝一碗,多喝点撑死……”
“呃?”
“不是不是,是多喝点长得高!来,继续喝!继续喝!”
就这样,她做了江应谋五日的小跟班小跟屁虫小奴才,最终换得了父王的提前赦令,但那段日子也成了她最不想提起的尴尬之期……
一阵急促脚步声把她脑海里所有的回忆和江应谋娓娓的述说都打断了,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江应谋的藏书间,江应谋也还在她对面,不由地一股冷汗侵骨,听得太入神了,不会又露出什么马脚来了吧?
所幸对面那个男人一直是垂着头的,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来时,他才缓缓抬起了头:“谁?”
“公子是我!”匆匆进来的居然是江尘。
“有事儿?”
“对,很要紧的事儿!”
“蒲心你先回去吧!”
她缓缓起身,又缓缓地走出了藏书间。外间并没有人,她忽然停了停脚步,侧耳偷听起了里面的动静。江尘刚才如此着急,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不利于江应谋的大事了?对了,江应谋不是撵了江尘吗?怎么江尘又像跟他主子和好了的样子呢?
“公子,我找不着蕊珠了!”
什么!她霎时惊呆了!
“怎么会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江应谋问。
“我刚刚见到了英娘,英娘说三日前她就不见了。发现她不见之后,英娘立刻让人到处去找,可始终没找着。她只好让人继续在那边找着,然后自己跑博阳来找我。公子,您说蕊珠会去哪儿?别是谁把她给带走了吧?”江尘着急道。
“这很难说,当初在炎王宫里的时候,也并不是没人见过她的。但你已经很小心了,只是搁两三个月才去看她,英娘又十分可靠,按理说应该不会泄露了她的身份。你自己再想想,你上回去看她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上回……上回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没说要去哪儿,只是问我为什么要搁这么久才去看她,就这样而已。”
“我问你,蕊珠恢复得怎么样?”
“几乎算没恢复,还是老样子。怎么?公子您是怀疑蕊珠自个来了博阳?不太可能吧?她根本找不着路啊!她就一七岁小孩子的脑子,她能跑哪儿去?”
“眼下别说死了,找人要紧!你让英娘先回去,回去之后还得接着找,另外,我立马让陈冯和晋寒动用他们的人去找,一定要把蕊珠找着,倘若被那帮居心叵测的人发现了,那她就麻烦了!”
冲回房间时,她以最快速度关上了房门,然后靠在门背上瑟瑟发抖——蕊珠没死,蕊珠没死,江应谋和江尘说的那个蕊珠应该就是自己的那个蕊珠吧?对,错不了!错不了!
天!蕊珠没死,这是多么让人意外的结果啊!
相比表姐齐玉眉,她与蕊珠的感情更为深厚。在她很小的时候,父王就送了她一对双胞胎作为侍婢,也就是蕊珠和蕊荷,而她和蕊珠脾气更投,所以感情最为要好。
炎王宫大劫那日,蕊荷被稽国人所杀,蕊珠也因为赶去救母后而被魏乾的手下所杀,没错,她当时真的以为蕊珠死了,谁也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可是,刚才江尘说蕊珠不可能一个人来博阳,说蕊珠只有一个七岁孩子的智商,这又是怎么回事?蕊珠后来是不是又遭遇了什么事情?不行,得尽快找到蕊珠才行!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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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二卷第一百零五章 你得幸福开心地活下去
深夜,魏府斜梅阁上,齐玉眉正半躺在一张美人榻上,合眼养神。楼下传来夏钟磬声音时,她忽然被惊醒了,睁开眼,抚着肚子起身道:“谁来了?”
噔噔噔几声楼梯板响,一侍婢匆忙跑了上来,禀报道:“眉夫人,夏夫人说有事找您。”
齐玉眉好不纳闷:“她可有说是什么事儿?”
侍婢摇头:“没有,她只说是很要紧的事儿,若您不去见她,怕是会后悔。您看,见还是不见?”
如今在这魏府里,齐玉眉和夏钟磬的位置仿佛已经颠倒了。过去齐玉眉要去拜见夏钟磬,需得恭恭敬敬地侯在院外等着,无论刮风下雨,如今呢,夏钟磬若想见齐玉眉,也得通传等待了。
斟酌了片刻,齐玉眉下了楼,此时仆婢众多,料想夏氏也不敢太过张狂。彼此坐下后,夏钟磬瞥了一眼身旁那些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眉夫人说。”
伺候齐玉眉的侍婢都不敢退,因为魏空明说过,不可留眉夫人与夏夫人单独相处,恐伤了小少爷。
“夏夫人有话就直说吧!”齐玉眉道。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夏钟磬仍旧一副冷傲的表情道,“就算我想对你怎么样,也犯不着亲自上门来找你,我只是有些陈年旧事想跟你絮叨絮叨,打发打发这些无聊的时间罢了!”
齐玉眉抬抬手,侍婢们尽退,一楼小厅里就只剩下了这两人。
“你有什么就直说吧,我想你应该不是来找我叙旧的。”齐玉眉开门见山道。
“不,”夏钟磬阴阴地哼笑了两声,“我的确是来找你叙旧的。在这府里,就咱俩是打赫城来的,我叙旧不找你那要找谁去?回头想想,炎国亡了快三年了,赫城如今也变了模样,从前的种种仿佛真如过眼云烟般都消散光了。”
齐玉眉眼中含着隐隐的恨意,目光落向了窗台上那一抹淡色的月光:“你大概能忘,我却是此生都难忘的。你从未将自己当做过炎国人,自然可以轻易地忘却你曾是炎国人的事实,而满心欢喜地投入稽国人的怀抱,我却做不到。从前发生在赫城的种种,我全都记得。”
夏钟磬一瞥轻蔑的目光扫了过来:“你如今不也正投在一个稽国人怀里吗?连孩子都怀上了,装什么清高忠贞呢?”
“你来不会就是为了讽刺我几句吧?”齐玉眉冷冷道。
“哦,当然不是,”那一抹蔑笑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隐隐含着得意的歼笑,“说是来叙旧的,那当然就得叙旧了。对了,你还记得炎无畏身边的那两个侍婢吗?”
“蕊珠蕊荷?”齐玉眉脱口而出。
“对,似乎就是叫蕊珠蕊荷。唉,你要不提我真的险些就忘了,果然还是你记得牢呢!”
“你什么意思?你忽然提起蕊珠蕊荷干什么?蕊珠蕊荷已死,难不成你昨夜还梦到过她们?”
夏钟磬掩鼻贼笑了一通:“我梦她们干什么呀?她们俩又不是我下的手,我只是今日忽然见着了一个人,觉得那脸盘子特别像蕊珠蕊荷,所以就随口问问咯!”
齐玉眉双眉收拢:“这不可能,蕊珠蕊荷已死,你见到的不可能是她们俩姐妹,或许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说实话,起初我也这么认为,或许就是人有相似罢了,这世上难免会有三三两两长得相似的人,你说是吧?”夏钟磬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那串玉叶佩,嘴角含着阴阴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后来当我跟她说上了三五几句话后,我也是惊了,她还记得炎王宫的事情,甚至在我提醒之下,她还能认出我是夏家的小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齐玉眉霎时愣了:“这怎么可能?”
“哼哼,再给你瞧瞧这个吧!当ri你用一块假玉来哄骗我相信骅里哥没死,今日我就送你一块儿真的,我是不是没你那么缺德呢?”
一块系了红黄两色流苏的白玉佩从夏钟磬袖筒里缓缓抽出,一晃一晃地送到了齐玉眉眼前。齐玉眉双手接了,捧近眼前一看,脸色更白了!
“这块是不是真的你应该能瞧得出来吧?虽然下面缀着的流苏不同了,但那块玉还是从前那块。炎无畏那个闲不住的,为了显摆自己多么多么了不得,多么多么能打,自己组建了一支御兆卫,清一色的女子,蕊珠蕊荷便是这支御兆卫的正副卫领,而你手中这块玉便是属于正卫领蕊珠的,你应该没忘吧?”夏钟磬傲慢且缓慢地说完了这番话后,侧过脸去,目光沉沉地看着齐玉眉,“这下你该相信我看到的那个是焉蕊珠了吧?”
“这不可能……”齐玉眉捧着玉的双手不禁颤抖了一下,“蕊珠不可能还活着……”
“怎会不可能?当时王宫里那么乱,兴许她装死逃了出来呢?怎么?听说焉蕊珠还活着,你还不高兴了?她若活着,你不是又能多一个叙旧的?”夏钟磬嘲讽道。
“只是一块玉罢了,一块玉能说明什么?你休要拿这来诳我!”齐玉眉将玉往凭几上一扔,扭脸道,“你想怎么样直说吧,何必绕那么多弯子呢?”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那好,找个适当的时候,我让你们见上一面,不过……”
“不过什么?”齐玉眉斜眼冷冷道。
“不过你最好别让魏空明知道了。倘若魏空明知道焉蕊珠还活着,你盖清楚焉蕊珠会是个什么下场,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千万千万别在魏空明耳边露了风,知道吗?”
带着一脸歼计得逞的阴笑,夏钟磬拂袖而去。齐玉眉连忙将凭几上那块白玉佩收进了袖子里,匆匆上了楼,关起门来,又再细细地琢磨了一番——佩玉正面雕刻有朱雀的图案,背面是朵山茶花,茶花中央有一个兆字,那是无畏给自己卫队起的番号。无论从手感还是形制,都像是真的。
难道蕊珠真的还活着?
可即便真的活着,如今又落在了夏钟磬手里,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那女人似乎已有了什么盘算,不然今晚不会登门相告。
怎么办?怎样才能确认蕊珠是真的还活着又能将其安全救出?
齐玉眉知道自己是没那个能耐的,而在这博阳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她。
她也正四处寻着蕊珠,可惜,一连几日的寻找并没有任何收获,江应谋那边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直到三月托小叶子转告她说有消息了。
次日上午匆忙赶到天禧斋后,三月将齐玉眉所托转述给了她,她这才知道蕊珠或许就在夏钟磬手里。一得到这个消息,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将夏钟磬抓来问个清楚。
但她没有冲动,因为蕊珠是否真在夏钟磬手里谁都不清楚,或许只是夏钟磬为了对付表姐摆了一起.阵罢了,眼下,探清蕊珠踪迹才最要紧的。
离开天禧斋后,她一面往东大街走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接近夏钟磬。走着走着,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又出现了。接连这几个月来,只要她上街,几乎都有人跟着,之前是没空理会,今儿她打算好好理一理了。
绕弯进了后巷子,一路往里走,越走越偏僻,然后闪身躲了起来。当跟随她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跟上来时,她忽然从侧旁冲了出来,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跟着举起右手肘狠狠地往这人后背上一击,这人立刻趴下了,连嚎都没来得及嚎一声。
拖至更僻静处,脱下这人的外套,将他的四肢捆做乌龟爬地状,然后再用香袋将其熏醒了。那人醒来时挣扎了一下,见手脚都被缚了,而她也正在眼前,整个人也就颓了。
她半蹲下,哗啦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在这人眼前晃了晃道:“跟了这么久,咱俩也是时候碰面打个招呼了。我是谁你自然应该知道,那就说说你是谁吧!或者聊一聊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
“没想到你身手会这么好……”
“别怪我身手好,”她拿匕首在手掌心里拍了两下,蔑笑道,“是你跟踪的本事太差,太自以为是了,早几个月前我就感觉到有人跟踪了,只是那个时候没空理你,谁知你脸皮够厚还跟着,那我就不得不跟你算算帐了。你可想好了,是要忠心保主还是明则保身,你给我句痛快话,我这把匕首上可是涂过蛇毒的,轻轻往你脸上一划,保准你死得痛快,说吧!”
“是阿连城将军派我来的……”
“阿连城?那野蛮子为什么要派你跟踪我?”
“起初是因为夏小姐,就是魏府那位大少夫人。”
“夏钟磬?”她眉心微微拧起。
“对,就是她。她父亲与我们将军交好,所以她派人来找我们将军,说你使诈害她,还说你极有可能是炎氏残党,将军便吩咐我来跟着你,看能否找出你是炎氏残党的证据。”
“而后呢?”
“而后是因为明姬夫人,将军的姐姐,从半湖围场回来之后,将军十分生气,说若非你,夫人就不会从夫人降为舍人这么丢脸,所以吩咐我一定看好你,若时机合适,便将你擒回去拷问。”
“哼!”她耸肩一笑,冷冷道,“自己不会做女人,不讨自己夫君喜欢,却把罪责都怪在了我身上,一点都不反省己过,我看她日后大概连舍人都做不了!除了这些,就没另外的人想置我于死地?”
“没有了。”那人摇头道。
“你如今是回不去了,倒不如多告诉我些阿连城的事情,或许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你真是炎氏残党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倘若你真是炎国残党,那这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大概在三日前,将军从街上带回了一个疯疯傻傻的姑娘,就锁在府内地牢里面……”
“什么?”她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一个姑娘,多大?长什么模样?真的是疯疯傻傻的?”
“那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疯疯癫癫的,不像正常人,至于模样嘛,我当时只是路过并没有看清楚,不过隐约觉得好像是从前炎王宫里的人。”
“关在地牢里?”
“对!”
难道是蕊珠?
对,极有可能是蕊珠!阿连城与夏钟磬的父亲的确交好,两人可谓是蛇鼠一窝狼狈为歼。这么说来,是阿连城抓了蕊珠而非夏钟磬,夏钟磬只是通过阿连城知道了这件事,人并不在那女人手里。
可恶,简直就是狐假虎威!
不过蕊珠怎么会来博阳?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是怎么一路流浪到博阳的?蕊珠会不会不是真疯,只是装的?
想得到答案,那就必须见到蕊珠本人,那么,夜闯阿连城的将军府就是必然的了,反正她一直都想干这件事。
可夜里单独出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小叶子的配合之外,还得江应谋不在家。她卯足了耐心,等了足足两日,总算在第三日晚成行了。因为那晚陈冯的小酒馆开张,江应谋自然要去给陈冯捧场热闹了。
还是老规矩,叮嘱了小叶子之后,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江府。从之前那人手里讨得了一张阿连城将军府的大概地图,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溜进去了,然后直奔位于西面的地牢。
刚刚绕过中庭,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便从南侧回廊上传来。她立刻闪身于一旁大柳树后,但见约莫二十多个府卫手持佩刀急匆匆地往西边赶。
“怎么回事?”有人高喊。
“有人潜入西边地牢,速去增援!”
坏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计划落空了,地牢去不了了……
整个将军府已经被先于她潜入地牢的人给惊动了,她余下可做的就是立刻撤出,以确保自己不被发现,尽管眺望向西边那片灯火辉煌时,她心里隐隐有着不舍和失望,但已没多少时间留给她伤感了,她必须马上撤离。
原路折返时还算顺利,但当她正准备翻墙而出时,仅一墙之隔的那个小花园里忽然响起了某个府卫的高喊:“刺客在此!必须活捉!”
救还是不救?
片刻犹豫后,她拔出匕首,飞快地穿过了中间的圆拱门……
还是在那个偏僻的高阁上,她藏了第二个人,因为除了这个地方,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相对安全的,她只能暂时将这个从阿连城将军府救出来的“刺客”送到这儿来。
“啊!”一声隐忍的痛叫声在空寂的阁楼响起。
“你最好别叫,这附近时常有暗探路过,这儿并不算很安全。”她轻抖右手,将药粉一点点地扑洒在了血淋淋的伤口上。
“抱歉……”
“你真蠢……”
“你说什么?”
她停下手,抬眸凝着这个被疼得大汗淋漓的“刺客”,心中隐隐不忍道:“我要没记错,你不久之后将会迎娶赫连公主了吧?像你这样富贵又悠闲的人,何必去闯将军府那么危险?你这不是蠢是什么?”
没错,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魏空行。
当她在小花园里发现自己救下的是魏空行时,也吓了一跳。
“那你呢?”魏空行沉沉地呼吸着,用满布血丝的双眼斜瞄着她问道,“你为何又要夜闯阿连城的将军府?还带着面纱,说话用假音?你一定是我认识的人吧?”
“不要试着猜我是谁,你若猜中,我不会留你活口。”
“你果然是我认识的人?”
包扎完毕,她起身退至窗边,朝外探视了几眼,回头道:“这儿暂时是安全的,但你最好在天亮之前回魏府去,否则,你很难跟你的父兄解释你为何带伤归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魏空行眼中充满了不解和疑惑。
“倘若你非要问,那我只能说算是跟你一路的。好了,换我问你了,你去阿连城的地牢做什么?那儿有你想找的人吗?”
“莫非你也是去地牢的?”
“先回答我。”
“对,”魏空行点头道,“那儿有我想找的人。”
“什么人?”
“我的朋友。”
“阿连城敢抓你的朋友?你毕竟是魏家三公子,他会这么地不给你脸面?”
“你仿佛是在向我打听什么?”魏空行扶着旁边满布灰尘的高几,缓缓地站了起来,沉沉地喘息了两口后说道,“姑娘,我想咱俩应该不是敌人,或许想救的还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那何不坦诚相待?咱俩联手的话……”
“你真的是太闲了吗,魏三公子?”她看着魏空行,稍带责备的口气说道,“就算不想娶赫连公主,也不必寻这个死路吧?方才在那小花园里,若非我赶来得及时,你恐怕早给阿连城抓了。你以为阿连城抓了你会手下留情吗?不会,他绝对会杀了你。所以,回去安心地等着做新郎吧,别再插手这件事了,我先走了!”
“姑娘!”魏空行叫了一声。
“还想说什么?”她没回头。
片刻沉默后,魏空行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御兆卫的人?”
“不是!”她回答得很干脆
“可我觉得像……”
“御兆卫是什么,我不知道。”
“炎国的无畏公主曾有一队自己的亲卫,取命叫御兆卫,你没听说过?”
“没有。”
“可你的身手和招式为何都那么像御兆卫出身的人?姑娘,其实你不必害怕我,倘若你真的是御兆卫的人,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出卖你的。”魏空行耐心地劝说道。
“袒护炎国的余孽,难道魏三公子你不知道是什么重罪吗?”
“我知道,但拥有御兆卫的无畏公主曾是我最好的兄弟,不管炎国跟稽国打成什么样了,她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即便你真是御兆卫的人,我也不会出卖你的,我甚至已经猜到你今晚潜入将军府是为了什么,你也是想去救那位御兆卫的正卫领吧?”
“你想多了,我不是什么御兆卫的人,你歇一会儿就回去吧!”
“姑娘……”
她落荒而逃,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似的飞快地冲下了阁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后,若无必要,还是尽量少跟魏空行接触为好。这个男人太熟悉自己了,对自己的身手和招式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今晚只是怀疑自己是御兆卫的人,往后呢?谁也保不齐他会不会怀疑自己是炎无畏。刚才他一问出那话时,她便已经惊得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了。
魏空行,好好回去等着娶你的赫连公主吧,别来掺和这样的事情,咱们兄弟两个,至少要有一个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至于蕊珠的事,你已经给我了答案,余下的就由我去做吧!
回到杜鹃阁时,阁内依旧安静如斯,江应谋也尚未从陈冯的小酒馆里回来。她换好了衣裳,去到茶间,见桑榆独自坐在灶前烧水,便问道:“公子是要回来了吗?”
“蒲心姐你好点了?”桑榆起身问道。
“睡了一会儿,肚子没那么疼了。”她让小叶子撒谎说她肚子疼,要睡会儿。
“你一定是给上回那个明姬夫人踹坏了,落下了毛病。你快坐,水立马就好了,我给你煮一壶新鲜的茶叶儿你尝尝!”
“这水不是给公子烧的?我还以为公子要回来了呢!”
桑榆开了茶柜取茶叶罐子:“公子今晚在陈冯先生那儿高兴,兴许喝一整夜都不知道呢!蒲心姐,方才大夫人那边送来了几罐新茶,咱们先尝尝?”
“什么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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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零六章 弩小公子
桑榆取下一罐,双手递给她道:“听说是大夫人娘家侄儿那边送来的,你瞧瞧。”
“那位沈石公子又来了?”她接过问道。
“没有,是另外一位沈公子,是沈石公子的哥哥。”
“沈石公子还有一位哥哥?”
“有是有,不过去世得早,我来公子身边伺候时他就已经不在了。这回,是他家小公子送来的,叫沈愚若,小名弩儿,府里人都叫他弩小公子。”
“原来是这样啊,行,那咱就先替公子尝尝这茶。”
茶得了,两人对坐于桌案前闲聊着,也不敢去就寝,怕江应谋半道又回来了。聊了一阵,小叶子忽然跑了进来,面红耳赤,发髻歪乱,浑身还沾满了泥土,像是刚刚与人交过手似的。
她不由地一愣,放下茶盏问道:“你这么一小会儿跑哪里胡闹去了?怎么滚了一身泥回来?是去药圃那里玩闹去了吗?“
小叶子就手拍了两下,背着她往凳子上一坐,耷拉个脑袋不说话了。见此情形,她心里也猜了个大概,一面替她理着乱髻一面说道:“又闯什么祸了?这会儿不吭声,待会儿肯定会有人来跟公子说的,你倒不如这会儿告诉我一声,我和桑榆好替你想个主意。”
桑榆也道:“小姑奶奶,你这架势像是跟谁掐了架的呀!说说,跟哪个丫头不痛快上了?“
“不是丫头……”小叶子埋头嘀咕了一句。
“不是丫头?难不成你跟哪个小子掐上了?哟,咱叶儿果真不是好惹的,连跟小子都能使上拳头,往后我可不敢招你了!”桑榆逗趣道。
“叶儿,”她将小叶子掰过来,认真地问道,“你老老实实跟姐姐说,你到底跟哪个小子掐架了?为什么跟人掐架?”
小叶子嘴巴翘得老高:“我以为他是来偷咱梨小贼嘛,哪儿知道他还是什么小公子呀……”
“什么?”桑榆忙打断了小叶子的话,惊讶道,“你是跟小公子掐架了?哪位小公子呀?咱府里的小公子你都认识呀……坏了!不会是今儿傍晚才到的那弩小公子吧?”
小叶子撇了撇嘴,一脸沮丧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叶儿,你这下可闯大祸了!我跟你说吧,大夫人最疼那弩小公子了,就因为他打小就没爹,格外受大夫人心疼,回回来都当宝似的,咱公子也很喜欢他,你怎么就跟他掐上了呢?”桑榆替小叶子着急起来了。
“谁让他不问自取的呀!”小叶子嘟嘴抱怨道,“那梨是咱们这一年辛苦的收成,他趴那树上就啃,啃半个扔半个,多浪费呀!”
“你管他啃几个扔几个呢?那都是公子的,公子是不会心疼的。哎,我问你,伤着他没有?要是伤着了,那你可麻烦大了!”
“也就……也就额头上一个青苞吧!”
“啊!”
桑榆这声讶异刚刚落下,外面菊色唤了起来。
她连忙起身出去应道:“大夫人那边有什么吩咐吗?”
菊色脸色不太好:“大夫人唤小叶子过去问话。”
“是因为方才小叶子与弩小公子闹误会的事儿吗?”
“误会?”菊色沉哼了一声,“那叫误会吗?她小叶子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跟从前你妹妹秋心一样张狂是吗?问也不问,上来便揍,弩小公子上咱们府里来了多少回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儿?你也不必跟我掰扯了,大夫人还候着呢,叫了小叶子出来!”
她不放心小叶子,便陪着一块儿去了。到了大夫人那儿见着那小公子时,十三四岁的模样,肤色略黑,眉眼处跟江应谋有些相似,额前真的有一处微微肿起的淤青。
“跪下!”沈氏高喝道。
小叶子乖乖跪下了,但脸上却是十分地不服气。沈氏见了更生气,训喝道:“你打哪儿来的野性子?在我这江府里待了这么久,竟半点规矩都没学会?知道你方才揍的这位是谁吗?打残你一条胳膊都赔不了他额头脸上那些伤,知道吗?”
“夫人,”她忙替小叶子辩解道,“您先别生气,这当中有些误会。小叶子不认识这位弩小公子,见他爬上树摘梨,啃了一半就扔了,着实有些可惜,这才跟小公子起了冲突的……”
“不认识她不会问?她是哑巴来的吗?”沈石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是个哑巴,眼神儿总好使吧?不会拿眼睛多看几遍?谁家小奴才能有我们弩儿这样的贵气?我看是平日里聪儿太纵着你们了,完全不拿江府的规矩当规矩了!小叶子,你听着,今儿你揍了小公子,以下犯上,依着江府的规矩理应脊杖二十,念你是初犯,姑且杖你十下,以儆效尤!“
“夫人……”
“林蒲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沈氏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夫人,小叶子还小,施以脊杖恐怕不合适。小叶子是随奴婢进府的,如今她闯了祸,奴婢难辞其咎,不如就由奴婢代她受罚吧!”
“你……”沈氏气得眼珠子都瞪起了。
小叶子也忙抬头拽了拽她的衣袖:“不用了,姐姐,十下而已,不用你帮我受了!”
“那不行,”她垂头心疼地看着小叶子道,“你还小,后脊万一被打伤了,那可是要落下一辈子残疾的。没事儿,姐姐皮糙肉厚,伤不着什么的。”
“哼!”沈氏冷色道,“林蒲心你这是在摆脸色给本夫人看吗?故意为难本夫人吗?本夫人杖了你,你要出点什么状况,回头聪儿不得来找我兴师问罪?”
“夫人罚得理直气壮,公子又怎会来找夫人兴师问罪?除非夫人您自己也觉得惩处过重。”
沈氏顿时有些尴尬了,正欲再驳,立于沈氏侧旁的弩小公子却开口了:“罢了,不计较了!姑婆,弩儿不想跟个小姑娘斤斤计较,您就饶过她,罚她回去面壁思过吧!”
“当真吗,弩儿?”沈氏抬头望着他,心疼地说道,“可这小丫头到底把你打伤了,姑婆不好好惩罚她,你就白受委屈了!”
“念她是四叔跟前的人,我就暂且饶她一回吧!喂,那什么叶子,”弩小公子双手反背,垂眉瞄着小叶子,口气傲慢道,“这回本公子就饶过你,下回揍人之前先问问清楚,别以为你那点小拳脚有多么厉害,今儿不过是本公子让着你罢了!回去吧!”
“还不快谢过小公子?”沈氏目光阴沉地看着小叶子道,“日后再敢如此鲁莽,本夫人定罚不饶!”
出院门不远,那位弩小公子竟追了上来。她转过身去,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问道:“小公子,是还有什么训诫没有说完吗?”
弩小公子上下打量着她,问:“你叫林蒲心?”
“是。”
“在我四叔身边伺候多久了?”
“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而已?”一抹不可思议爬上了他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不会吧?你是不是跟我四叔早认识了?”
“小公子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笑问道。
“你是第二个,”弩小公子依旧一副傲慢高贵的样子,来回地在她身边踱步,“除了阡陌姐姐,你是第二个能让我姑婆有所避讳的侍婢,可你仅仅只在我四叔身边伺候了几个月而已,阡陌姐姐却是从小就在我四叔身边伺候着了,所以我有些疑心你们从前就认识了,我猜得对吧?”
“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公子声名远播,奴婢早有耳闻,说一早就认识他也不为过,但奴婢也仅仅是听说过,没真见其人真听其声,彼此并无往来,所以说不认识也行。”她含笑答道。
“哟?挺巧言令色的啊!”
“这词恐怕小公主子您用错了,巧言令色是说一个人擅长花言巧语阿谀奉迎,且心思不端,倘若奴婢真是那样的人,您认为以您四叔的聪明睿智会察觉不出吗?只怕奴婢早不在他跟前伺候了。您这样说不是在羞辱奴婢,而是在羞怒您的四叔。”
“喂……”
“呵呵!”躲在她身后的小叶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哎呀,这大概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姐姐,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了吧,万一公子回来了,喝不上你煮的茶他会着急的。”
“说我什么?”绿径另一头的暗荫深处缓缓走出了江应谋。
“四叔!”弩小公子瞬间兴奋了起来,转身飞快地迎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这弩小公子将之前与小叶子掐架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江应谋,既没有偏袒自己的过错,也没有放过小叶子的,讲得还算公道。江应谋听了呵呵了几声,送了他们一句“不打不相识”,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
当晚,弩小公子便在江应谋书房里挤下了。天明送茶去时,这叔侄俩竟已经在窗前对弈了起来。可一局胜负尚未定下,大夫人那边就派人过来请弩小公子了,弩小公子只好乖乖地先过去了。
“撤了吧!那小子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的。”江应谋将手里那把黑子儿往桌上一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眶里顿时泛起了莹莹水光,映得他眼眶中的血丝更红了。
她双手递上茶:“您宿醉未醒就起来了,还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
江应谋懒懒地伸手接了茶,合眼抿了一口,摇摇头道:“被那小子吵醒了,已是睡不着了。唉……半大小子精神头儿就是足,不管昨儿干了些什么,一早还是能爬起来,相比之下,我果真是老了许多。”
阡陌在旁笑道:“连儿子都还没生呢,提什么老?您要有了一两个孩子,再说自个老还差不多!”
江应谋摇头笑了笑:“别指着我,我还指着你呢!哦,对了,提到这茬,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事儿,昨夜里在陈冯的雨休馆里你知道我遇见谁了吗?”
阡陌仿佛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爱谁谁,反正跟奴婢没什么关系。”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我遇见箫可鸠了,还一块儿说了一会儿子话。托了你的福,他跟我说了件要紧的事儿,解了我这几日的大迷惑。”
“什么迷惑?”
江应谋睁开倦色重重的眼皮,指了指房门,阡陌立刻领会,飞快地走了过去,打开门四下瞧了两眼,然后关上走回道:“公子您放心说吧!”
“阡陌你大概知道我这几日在为什么忙,蒲心或许不知道吧?”江应谋看了她一眼道。
“奴婢确实不知。”她其实一清二楚。
“如今你也算我身边得力的人了,有些事你也有必要知道知道。最近几日我在找一个人,这人算是我从前的故交,失踪了好些天了,疑心她是来了博阳,但我在博阳苦寻了几日始终没查到踪迹,刚巧昨晚遇见箫可鹫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他知道公子朋友在哪儿?”
“据他说,是被阿连城带走的。”
很好,两方证据,足以证明蕊珠就是在阿连城府中的地牢里。
“他的话可信得过?”阡陌质疑道。
江应谋斜瞟了阡陌一眼,微微含笑道:“咱们家阡陌是一朝被蛇咬十年都还怕井绳呢!不过以我看,那蛇不算毒,即便有毒,也不会毒你,毕竟他是舍不得的。”
阡陌故意板起脸道:“公子,咱能说正经的吗?”
“好,说正经的,”江应谋缓缓坐起,又再打了个欠欠的哈欠道,“他的话我认为是可信的,所以眼下可以确定,我的那位朋友的确在阿连城手里。“
“那公子打算怎么救?”阡陌问道。
就在这瞬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主意,既然江应谋已经知道蕊珠在阿连城那里了,何不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透露一些给江应谋,好有助于尽快将蕊珠救出来?嗯,就这么办!
“公子,”在江应谋还未开口前,她先说话了,“我想问问,您要找的那位朋友是否叫焉蕊珠?”
“你怎么知道?”阡陌有些惊讶道。
“看来有些事情我还是实话跟公子说吧。早两日前,魏府的那位眉夫人托人找过我,说请我务必帮她一个忙,她说她也有一位朋友落入了阿连城手中,性命堪忧,想请我帮忙搭救出来,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眉夫人口中的朋友其实也是公子的朋友。”
“齐玉眉是怎么知道蕊珠在阿连城手里的?”江应谋问道。
“听她说,是夏钟磬告诉她的,还以此作为要挟。”
“夏钟磬?很好,”江应谋略有领悟地点点头道,“如此一来,蕊珠身在阿连城府内的这件事就必真无疑了。想必是阿连城抓了蕊珠,然后告诉了夏钟磬,夏钟磬才以此去威胁齐玉眉的。对了,夏钟磬可有对齐玉眉提过什么要求?”
她道:“暂时没有,只是说过有机会可以让眉夫人与那位蕊珠姑娘见上一面。”
阡陌鄙夷道:“这个夏钟磬可真是无孔不入,但凡有能使坏报仇的机会,她是一个都不会放过。我看阿连城抓了蕊珠其实于他自己也没什么大用处,就是一个炎国余孽罢了,就地杀了也说得过去,辛苦带回府中藏起来,大概还是为了讨好夏钟磬,毕竟当初正是因为有了夏钟磬父亲的引荐推举,阿连城才能从赫苗部众王子中脱颖而出。公子,您有了主意了吗?”
江应谋垂眉沉默了,稍稍思量了一会儿,开口道:“阡陌你说得很对,阿连城抓蕊珠而不杀,大概就是为了交给夏钟磬。夏钟磬有了蕊珠在手,便可肆无忌惮地威胁齐玉眉了。她想置齐玉眉于死地之心久已,必会趁此机会,让齐玉眉母子俩都一命呜呼,所以咱们绝不能让夏钟磬得逞了。”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她忙问道。
“很好办,”江应谋那疲倦的瞳孔闪过一丝狡黠,“夏钟磬既然有诚意让齐玉眉与蕊珠见一面,那就先见一面好了。人家盛情难却,咱们就将计就计,先把蕊珠从阿连城府中引出来再说。蒲心,你去转告眉夫人一声,这回可能需要她出面引一引,不过也请她放心,绝对不会伤害到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夜幕刚刚落下,魏空明便一身酒气地从宫里回来了。路过魏空行院子前的凉亭时,抬头就看见魏空行独坐在凉亭中,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那柄长剑。他走了过去,冷冷问道:“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擦剑?今日竹央在宫中设宴,请你前去,你为何不去?”
“怕扰了你们的雅兴……”魏空行仍旧低头,答得冷淡。
“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去讨好别人,怕到了王上和魏姬夫人跟前说错话了,反倒扰了你们的雅兴,这该懂了吧?”
“你这是在故意推脱吧?你是因为知道赫连公主的母亲司元夫人也在,所以才没去吧?”魏空明拧眉看着他道。
“你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拆穿我呢?”魏空行耸耸肩,一抹蔑笑浮起,“我不想把我自己弄成一个急于去抱未来岳母大腿的谄媚女婿,希望大哥你能理解……”
“我看你是不知所谓!”
“大哥,你不用这么动怒,我知不知所谓有什么打紧的?在这个家里,你知所谓就行了,有了你,这个家就不会垮,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了空见的事情,你还要在这儿哀怨多久?”魏空明有些怒了。
魏空行擦剑的手略略停了停,侧脸抬起,目光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大哥:“那你觉得我应该哀怨多久?三日,五日,半个月,一个月?就跟死了条从小陪伴自己的狗一样,伤心个几日便收起眼泪另寻新欢,是吗?抱歉,大哥,我可没你那么豁达!”
“你到眼下为止,仍觉得空见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吗?你有没有想过空见一旦被你的应谋哥揭穿,咱们魏府会怎样?我这么做也是以小保大,迫不得己。倘若当时空见能听我的,不去踩江应谋设下的陷阱,他又岂会变成如今这样?”
“哼!”魏空行收回目光,轻蔑哼笑道,“那为什么你不想想,你若不对王上暗下杀手,又岂会有后来诸多事情?空见不听你的话,私下去跟踪应谋哥是为了自保,那你呢?你毒得他只剩下半条命,难道就不是为了自保?没你那份野心,他又岂会落到如今这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
“这是我一个人的野心吗?魏空行你别说得好像你不是魏家人似的,这也是魏家的野心,也是你的野心……”
“我没那野心,”魏空行苦笑着摇摇头道,“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当王子,也没想过要名垂青史,我只是想还跟从前一样,有兄弟陪有猎打有野猪可以烤来吃。”
“哼!”魏空明沉哼了一声,翻背着手踱步道,“说到底,你还对当初炎无畏的事情耿耿于怀是吧?你喜欢她,对吗?你总说她是你兄弟,其实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喜欢她才接近她的,我说的对吗?”
“对……”魏空行那幽黑冷郁的目光落在了那柄明晃如镜的剑身上,映出了他忧伤的脸,“我是喜欢无畏,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了,不可以吗?难道这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情吗?无畏比任何女子都明媚活泼,有她在,你永远都不想知道明天会怎样,只想好好地同她度过眼前的每一刻……”
“何其愚蠢……”魏空明回头冷冷瞥着他道,“你竟一早就沉湎于这样的情情爱爱当中,将父亲和我的叮嘱完全忘在了脑后,甚至,因为炎无畏的死而对我们抱有怨恨,魏空行,你还配是魏家人吗?”
-本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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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 第一百零七章 赫连公主
魏空行脸上的苦笑更浓烈了,拿手指轻轻沾下尝尝,或许就如同那泡得过于浓苦的醒神茶:“我或许已不配为魏家人,但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我还是魏家人,祸福同享的魏家人……”
“所幸你尚未忘却这一点,但愿您能尽早地从你那些伤春悲秋中抽身出来,不求你为魏家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应付好眼前将与赫连公主的大婚就已经算对得起父亲和我的了,你好自为之吧!”
魏空明重重拂袖,扭身正要下台阶时,魏空行忽然又叫住了他,然后放下手中长剑,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彻寒道:“你们还想瞒我多久?我是不太理会你们那些野心,但你们也别拿我当个三岁戏儿。不求我为魏家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只用应付好与赫连公主的这场小小联姻就行了?这场联姻真的只是攀附王上那么简单吗?我看不止吧!”
“你知道什么?”魏空明表情淡定地问道。
“起初我也以为,爹为我拣选赫连公主是为了攀附王上,与王室联姻更能获取王上的信任,但这几日我获得了一个消息,是关于胡也部落的,你想听听吗?”
“好,你说。”魏空明流露出一丝不屑。
“我得到的消息是,胡也部落的首领拓塔前几日暴病而亡了,这消息虽还没有传散开来,但应该是确凿无疑的。我记得那位拓塔首领不过四十多岁,身体一直康健,骑马涉猎样样在行,又怎会忽然暴病而亡?后来又有人告诉我,拓塔首领之死甚为可疑,他死时正与他新宠的那位姬妾鱼水之欢着,他死后,那位姬妾也失踪了,可就算有可疑之处,胡也部落的人似乎也不打算追究了。胡也部落的大夫人那拉氏不单没有立刻发丧,还将事情隐瞒了下来,秘密地在着手于拥推新首领上位的事情。哥,你猜猜那位那拉氏打算拥推谁?“
“看来你也没闲着,最近打听了不少事情。没错,那拉氏的确打算拥推齐舍为新首领,因为那拉氏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尚且年幼,不足以出来支撑胡也部落的局面,所以便想到了请齐舍回去主持大局。”魏空明坐下道。
“拓塔不还有个已成年的儿子吗?为何非得赫连公主的哥哥齐舍回去?”魏空行也缓缓坐下了。
“那人是庶出,且不堪大用,做不了部落首领。齐舍本就是原首领之子,回去继承是名正言顺的。”
“当初夫聪国打败胡也部落,驱逐了齐舍兄妹俩,拥立了拓塔为首领,如今拓塔病亡,胡也要迎回旧王子齐舍,这不就意味着打算跟夫聪国对着干吗?夫聪国会轻易答应吗?必然会出面干涉。可胡也部落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为什么?”魏空行质疑的目光轻落在了哥哥脸上,“这大概是因为有人对胡也部落作下了承诺,倘若夫聪国正派兵灭胡也,这人必会出手相救,对不对?”
魏空明迎着魏空行的目光,微微含笑道:“其实于军务政事方面,你还是很有天赋的,只是一直没上心罢了。你说的都对,胡也之所以不再惧怕夫聪国而敢于迎齐舍回国,正是因为我答应了那拉氏,只要夫聪国出兵,我就会立刻前去救援。”
“哼,我从前真的是太低估哥你的野心了,”魏空行轻晃脑袋,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丝无奈和鄙夷,“我以为你只是想做稽国第一名门,但怎么也想不到连王位你都想摄入囊中;当我真的开始相信你只是想做稽国国君时,你却让我发现你想要的远不止此。你和父亲其实早安排好了的吧?拓塔之死,胡也迎回齐舍,我娶赫连,这些事情其实是你们早就安排好了的吧?”
“没错。”魏空明应得理直气壮。
“其实你们一早就盯上了胡也那块肥肉,也在暗中策划谋害拓塔,拓塔一死,那拉氏便可提出迎回齐舍,齐舍有那拉氏和稽国两重助力,回胡也继承首领之位是必然的,而我,偏在这个时候娶了齐舍的妹妹赫连公主,这就意味着我将是胡也新首领的妹夫,咱们魏氏与胡也也扯上关系了,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魏空明颔首道,“你说的正我和爹所谋划的。咱们魏氏单靠稽国国内这点势力,根本不足以强大起来,除了需要王上的扶持,也需要胡也部落的依附。胡也迎回齐舍之后,将会脱离夫聪国,归于稽国门下,不过看似是归于稽昌的,但事实上是归于咱们的。”
“哥,你能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又何必再问呢?”
“你非得把咱们魏家推到那个刀尖浪口之处?”魏空行眉心紧缩地问道。
“你这么说就错了,在咱们魏家,除了你,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是我想把魏家推向刀尖浪口处,而是大家团结一心,努力地想让魏氏成为这片王土的一霸。空行,大哥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今早抛弃你那些无稽的想法,回到大家中间来。“
“有那么容易吗?”魏空行不住摇头道,“事情会像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一帆风水吗?你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就把空见舍弃了,将来呢?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问鼎中原的时候,身边还剩下几个亲人?”
“你还是太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了,做大事者,岂能为小节所绊?”魏空明起身拍了拍魏空见的肩头道,“好好想想吧!在大哥眼里,你其实是个并不输于晋寒江应谋的人才,只是你的想法都太妇人了,哥希望你能打起精神,做哥的左臂右膀。好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魏空明那一掌拍下去时,并没看见魏空行的脸色,待他走后,魏空行才咧嘴无声地弯了弯腰,下意识地用左手扶了扶疼痛无比的那个伤口——
人才?原来在哥的心目中自己只是一个人才,而非一个弟弟。自己与其他从小从军的人或许不同,正因为见过太多征战,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如今的自己只想有一个哥哥和一个温暖的家。问鼎中原,雄踞一方,这样的事情根本想都没想过。
他轻叹了一声,挑起双目望向了眼前这片院景,心中生起无数寒凉……将来的魏府会是怎么样?真的不敢想……
无畏,你若还在,你会怎么帮我?
对了,那晚那个姑娘着实有些奇怪,初见其身手,真的像是出自无畏的御兆卫,或许她真的就是御兆卫的人,当初侥幸活了下来,如今潜伏在博阳罢了。她是一个人吗?还是有同伴的?御兆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余下?
唉,要是无畏也侥幸逃了出来,那该多好啊!
收起长剑,他正打算回去了,一转身,一张请帖便送到了他跟前。他问:“哪家送来的?”
“是郝大公子送来的。”他的侍婢答道。
“回了,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哎,公子……”
最近魏空行不想出去见人,因为一出门,无论谁见了他,都会拱手笑米米地送他一句:“魏三公子,恭喜了,立马就要迎娶赫连公主,真是好福气呀!”,那腔调仿佛自己正是个抱着未婚妻大腿等待平步青云的人似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怕郝大公子再来请,魏空行早上起来后便独自出门了。他骑了匹马,咯噔咯噔地往城外去了。半路上,江应谋的马车缓缓从前面驶过时,他赶紧躲了,因为上回围场的事情,他最近觉得很不好意思见江应谋。
出了城,他直奔玉骨姑姑那儿。玉骨姑姑是穆阿娇父亲的一位小妾,从前是一个小部落的祭司,后来被穆阿娇父亲所救,收在了身边。在他小时候,玉骨姑姑曾做过他的养娘,所以他特别亲这位姑姑。如今,姑姑已经不住在城里了,而是搬到了城外一间小宅里独居了。
来了野外,心情分外不同。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远眺着不远处连绵的金黄和油绿,烦心的事儿瞬间抛在了脑后。正心情畅快地欣赏着野景儿,前面转弯处忽然急匆匆地奔来一个人,仿佛是个姑娘,十分慌张,他刚想大喊一声姑娘怎么了,结果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的二姐魏竹馨!
“姐?”魏空行立刻跳下马背迎了上去。
魏竹馨此时尚未发现前方是他,一直在紧张着身后什么东西,所以他刚把魏竹馨拦下时,魏竹馨还惊慌地叫了起来,直到看清是他时,魏竹馨这才双腿一软,瘫倒在他怀里。
他忙将魏竹馨扶上马,送到了离这儿不远的玉骨姑姑那儿。一阵安抚之后,魏竹馨这才恢复了脸色,并告诉他和玉骨姑姑,自己只是出来散散步,却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正想折返时,竟遇见了两只恶狗,这才吓得夺命狂奔的。
不一会儿,魏大夫人也从族地那边赶了过来。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玉骨姑姑又不得空跟自己说话,魏空行便先出去转悠了。走回刚才他遇见二姐的地方,他沿着二姐逃命的足迹反跟踪了回去,走了一段路后,他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路上的确有二姐的足迹,却并没有二姐所说的两条恶狗的足迹,狗跟人的足迹那是差别很大的,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不单如此,沿着二姐足迹一路出现的却还有另外两副不同的人的足迹,照足迹大小来判断,应该是两个女人。
他不禁纳闷了,摸着下巴垂头看着那些足迹心想,明明没有恶狗追赶二姐,二姐为何要撒谎?明明是人在追赶二姐,二姐为何不说实话?
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树叶抖动的声音,他立刻回头喝道:“谁?”
离他十来步远的那丛黄荆还在颤动着,那背后分明有人在。他警惕地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摁在了腰间:“谁?出来!再不现身,我手里这匕首可不认人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月白色的影子从那丛黄荆后缓缓地挪了出来,他虚眯着两只眼仔细瞧了瞧,顿时觉得后悔了——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这儿?早知道就不叫她出来了嘛!
能猜到这个人是谁吗?魏空行最近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谁呢?不是江应谋,也不是各路朝他恭喜恭喜的人士,而是她——赫连公主。
没错,这个从黄荆丛后面鬼鬼祟祟冒出来的人正是他魏空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赫连公主。
今儿,这位公主没有一身华服,一头金贵宝簪,而是一身十分朴素的打扮,月白色的素衫儿,小蝴蝶髻,耳垂上缀了两颗小小的翠翠的祖母绿,乍一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家碧玉。
魏空行纳闷了,宫门今儿没人看着吗?她怎么跑出来的?
被魏空行这么死死地盯着看,这位公主也很不好意思,侧身站着,脸朝右后侧,显得有点尴尬局促。
“你不是赫连公主吧?”魏空行心里这么期盼着,嘴上居然也这么问了。
这位公主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把脸转了回去:“不是的话……那……那你觉得我是谁?”
“你真是赫连公主?那……那我就搞不懂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会一路跟我来的吧?”
“对呀!我是一路跟你来的,那又怎么了?”
“你跟我干什么啊?”魏空行更纳闷了,叉腰问道,“还有啊,你怎么跑出宫了?跟谁出来的?你随你母亲司元夫人出来郊游的?”
“不是……”
“一个人溜出来的?”
“对……”
魏空行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里的疑问就更多了:“那你……那你是在宫里太无聊了?所以才一个人出来溜达溜达的?这也不能啊!你母亲司元夫人会许你一个人出来溜达?”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这位公主终于又把脸转了过来,但也还只是四十五度角地瞄着他,“难道你真的看出来我是一个人从宫里逃出来的吗?逃,不出来溜达,是逃!”
“逃出来的?你逃什么呢?”
“谁让……谁让你昨儿不进宫,今儿也不去郝大公子府上的?那我……那我只好出来找你了……”
“呃?”魏空行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下,这两件事儿跟她逃出宫来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这公主又偷偷地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双手绞在身后,然后故作轻松地望向远处山景道:“昨儿本来以为你会来呢,结果……你连你大堂姐的面子都不给,我母后可生气了……还有……还有你好像见了谁都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好像跟我成婚比送你去死还难受,我就想问问你……”
“你想问什么?”魏空行有点尴尬了。
“我有那么招你讨厌吗?你……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轮到魏空行浑身不自在了,这公主没事儿吧?会不会是赫连公主的双胎妹妹或者姐姐?怎么跟平日里遇见的那位赫连公主完全不一样呢?
赫连公主从前给魏空行留下的印象也就是端庄温柔,娴静客气,与宫里其他公主没什么分别,但今日见到的这位公主就完全不一样了,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整个人给人的却是另一种感觉,有点傻,还有点小姑娘的俏皮。
“没事儿,你说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公主居然还鼓励起魏空行了,这让魏空行更尴尬了。
“那什么……公主啊……您看要不要让我先送您回去呢?”魏空行想岔开话题。
“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的,你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吧!”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呢?有和没有,对你我来说似乎没什么分别吧?咱们俩的事儿就跟从前应谋哥和我二姐一样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所以这个有没有……”
“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难道还不许我问个清楚吗?我也得有点心理准备呀!”
“啊?”魏空明右眼皮蹦了两下,您得要什么心理准备呢?提前打探清楚,日后施以报复?别这么吓人行不行?还没成婚了,魔爪就要伸过来了?
话说回来,无畏都入土为安了,她上哪儿伸魔爪去?
“哎,”这公主又偷瞄了他一眼,“到底有没有啊?”
“算是有吧……”
“哼!”这公主鼓起小腮帮子轻哼了一声,略略露出了小怨妇的表情,不过不招恨,倒挺招笑的。
“哼?”魏空行忽然有种手捧**的感觉,问得格外小心翼翼,“您……哼什么呢?”
“果然啊……”
“果然什么?”
“你那么不情愿,我猜着也是因为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果不其然!”
“然后呢?您算是有点心理准备了吗?”
“她喜欢你吗?”
又来了!魏空行觉得自己都快给这公主跪了,大老远地从宫里溜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挖自己的私事儿来的?这公主适合去做敌情探查,憋屈在宫里真浪费了!
“问你呢,她喜欢你吗?”这公主斜眼瞄着他问道。
“公主,您看啊,咱们在这儿说这事儿好像不太合适。要不这样,司元夫人一定在急着到处找您了,咱们不如一边回城一边说,好吗?”
“不敢回答呀?那她肯定不喜欢你咯!”
“不是……”
“那你怎么不敢回答?她嫁人了吗?嫁的谁?我认识吗?过得好不好?你是不是还老想着人家?“
“我……”
“觊觎别人的妻室是一种很不道德的行为,跟卑鄙无耻的偷牛贼没两样,你知道吗?”
“我不是偷牛贼……”
“不是就好。行了,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要回去了。哦,对了,我方才跟着你的时候,发现有两个人跟我一样地鬼鬼祟祟,在你出来的那间小宅子外面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走了。“
“两个人?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魏空行忙问道。
“你想知道的话就送我到宫门口吧!”
“喂……”
今儿本来是出来散心的,到最后却成了陪人散心的。
送至宫门前不远处的街口,赫连忽然站住了,冲魏空行浅浅一笑说道:“你知道是谁让我下定决心要来问一问你的吗?”
“不知道。”
“是吾青侯。”
“应谋哥?”魏空行有些惊讶。
“对!”赫连点点头道,“是吾青侯跟我说,你是一个好人,让我别错过了一个好人。他还说,没有相处过只靠猜测去猜想对方是个什么人的话,那样是很不靠谱的。我得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彼此了解了,日后或许就不会过得太痛苦了。你还算老实,没有撒谎骗我,不像其他的男人为了娶我,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行了,我回去了,有空我还会再去找你了。”
“哎……”
“对了,”赫连又回转身来,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他道,“不要再一脸苦兮兮的了,跟我成婚,没有那么难过吧?高兴了点不行吗?”
魏空行觉得自己只想哭,这是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公主啊!
目送赫连进了宫门后,魏空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街口稍等了等。他记得刚才江应谋的马车是朝宫门这边来的,很有可能江应谋是进宫去了,他忽然想见见江应谋了,便在原地等着了。
没过多久,江应谋的马车果然缓缓从宫门里驶出。
跳上马车后,魏空行直接了当地问江应谋:“应谋哥,你跟赫连公主很熟吗?”
“我跟她不熟,她跟晋危哥熟。”
“他俩怎么会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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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零八章 塔顶那场雨
“晋危哥魅力难挡,回祭天司才上任几日,据说宫里的公主宫婢们都快要把祭天司门外的草地踩平了,你的赫连公主也是其中一个。前几日去祭天司找晋危哥遇见了她,随口跟她聊了几句,发现这小公主比从前更有趣了,跟你挺般配的。”
“怪不得……”魏空行往上翻了个白眼,“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灭了我这个情敌吧?”
江应谋笑了笑,转头看着他道:“不好意思,从来没把你当过情敌。“
“喂,要不要这么说啊?”
“好了,言归正传,那小公主果然来找你了?”
“吓死我了都,”魏空行摁了摁仍在扑通扑通作跳的心口道,“就跟我后面,我一直都还没察觉到。一来就问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吓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其实那小公主挺可爱的,你不这样觉得吗?跟这样一位性格率直的公主生活,你往后的日子不会枯燥的。”
“那叫直率吗?那叫傻吧?”
“傻有什么不好?傻傻的,好哄,还不给你添麻烦。”
“这是你身为过来人的经验?照你这么说,无畏从前也很傻,也很好哄了?“
“你以为她有多聪明?犯傻的时候多着呢!”
“你这么说无畏我可听不下了啊,你就不怕今晚无畏来找你算账?哦,说起来这个的话,我倒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魏空行将自己发现阿连城在街上抓走了蕊珠,以及深夜潜入阿连城将军府营救蕊珠失败,反被人救了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江应谋。魏空行之所以没提前告诉江应谋,是想先把蕊珠救出来,然后去找江应谋邀功,哪儿知道计划失败,还差点把命丢在了阿连城那儿。
“你说那救你的人很有可能是无畏御兆卫的人?”江应谋颦眉问道。
“很有可能!”魏空行一拳头砸在手心里,语气笃定道,“她出手的方式,对敌的招式我一看就很熟。当初吧,无畏组建御兆卫的事还是我给她出的主意,御兆卫组建之后,我跟她又经常一块儿去野外练兵,御兆卫的那些门路我基本上都通。”
“但你没问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可以断定的是我肯定认识她,否则,她怎么会带面纱的同时又用假音呢?摆明了是不想让我认出来。话说回来,当时炎王宫那么乱,蕊珠能逃出来,御兆卫的逃一两个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吧?你说呢?”
江应谋垂眉思量了片刻,颔首道:“确实,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当时王宫里那么乱,谁死谁生,没人细查过。这么说来,无畏的御兆卫还有人留下,但是……”
“但是什么?”
“倘若御兆卫有人留下来,为何没来找我?要复仇的话,她们第一个应该来找我。”
“或许只是暂时没行动,先潜藏起来了。”
“也有这可能……空行,反正最近你也没什么事儿做,你帮我把这个人找出来,你看行吗?”
“你还信我吗?”魏空行斜瞟着江应谋问道。
江应谋抬手在他膝盖上拍了拍道:“我早说过了,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你跟他是不一样的。我若疑心你,就不会叫你上马车了。”
“我这几日都不好意思来找你,想想我哥做的那些事儿我就……”
“你不必去想那么多,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好好跟赫连公主过日子就行了。你想再多,你做再多,也拦不住你哥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
“也是,”魏空行无奈地吐了一口气,耸耸肩道,“我在他眼里就是一只螳螂,又怎能挡得住他那前进的车马呢?行,那姑娘的事就交给我,我会尽快把她查出来的。”
跳下江应谋的马车后,魏空行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刚才送赫连公主回来时,赫连公主跟他提到了那两个徘徊在玉骨姑姑宅子外的神秘女人,一个约莫三四十岁,另一个大概也有二十来岁,都以围纱帽遮住了脸,看不清真容。两人在宅外探了探屋内的动静,然后便撤走了。
那两人会是之前一路追击二姐的人吗?倘若是,二姐为何隐瞒不说?从族地到玉骨姑姑那儿,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二姐一个人散步怎会走那么远?
昼短夜长,越是入秋,黑夜就越发地降临得快,今晚似乎显得更快些,因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儿,仿佛有场蓄谋已久的暴雨即将来临。
夏钟磬手捧着一只錾银小香盒,倚在窗台边沿,一小勺一小勺地往那袅袅生烟的雕四面貔貅大香炉里撒着香粉。香粉腾起,星星点点地往火灰里坠落,那感觉既优雅又无可挽回,就像今晚即将上演的那场好戏一般。
门忽地就开了,马氏匆忙走了进来,近前低语道:“阿连城将军那边已经回话了,一切安排妥当,都是依着您的意思办的。”
“让他不要着急抓人,等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一点你转告他了吗?”
“转告了,他说会等您下塔的时候再冲上去抓人。”
“很好,”夏钟磬抬手将小香盒递给了马氏,眼含蔑笑地走开窗边道,“那咱们就只用等了,等齐玉眉那践人先咱们一步离开府里,随后咱们再动身也不晚。今晚可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魏空明,魏空明那一对爹娘都不在家,正是我与那小践人算总账的好时候,原来老天也是会帮我的。”
“小姐,您当真不给齐玉眉留余地?”马氏略呈担心的神色。
“我为何要给她留余地?”
“她腹中好赖还有个孩子,且立马就要临盆了,若产下是个男孩的话,您也好收在自己这边……”
“混账!”夏钟磬扬袖一甩,狠狠地甩了一袖风在马氏脸上,“我会稀罕她齐玉眉肚子里生出来的种儿?你还真信了魏空明的话,以为本小姐生不出来吗?”
“可是小姐,您嫁入魏家已快三年了,三年都无所出,就连您父亲那边也都着急上了……”
“好了!”夏钟磬十分厌烦地打断了马氏的话,“这会儿是说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吗?去,给我盯着那践人,看她有没有照我们约定好的那样提前出门,快去!”
也就过了一小会,那布满天空的潮湿还是化作了一颗接一颗的雨珠子落了下来。幸好,齐玉眉的小轿已赶到了双锋塔外,侍婢撑伞,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轿门,然后送至了塔门前。
塔门原本是该锁上的,但今晚却一把锁都没有。齐玉眉抬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便吱地一声开了。侍婢收了伞,打发了轿夫,问道:“夫人,您真要上去吗?”
齐玉眉往里探了一眼,祥明灯绕着螺旋楼梯一层一层地点了上去,浓郁的松香和檀香的味道迎面而来,塔一共有十二层,夏钟磬约在了最顶层碰面,那女人有什么用意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了。
这主仆二人像游览景致似的慢慢地爬了上去,至最顶层,举目远眺,大半个博阳城的夜景便尽收眼底了。齐玉眉感触了一声:“来博阳快三年了,却从未上过这座双锋塔,你瞧,朝南看能看见南城门外的那座高峰,朝北看能看见北城门外的那座高峰,因此此塔得名为双锋塔。”
“夫人,”侍婢提醒道,“您还是别靠栏杆太近,风大,仔细着凉了。”
齐玉眉望着坠落成直线的雨帘无所谓地笑了笑:“我都已经来了这儿,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你记住了,待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别管我,保住你自己性命就行了。”
“夫人既知夏夫人邀约您来此没安好心,那为何还要来?”
“因为她手里有一个我想见的人。”
“是什么人如此要紧,竟能使夫人不顾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
一道闪电划破夜的黑寂,紧接着又一阵震天动地的雷响,这雷声仿如沉睡已久的醒狮怒吼了一声似的,震得这顶层微微颤抖。侍婢忙扶稳了齐玉眉:“开始闪电雷鸣了,夫人还是别太靠近窗户了,上那边坐着歇会儿吧!”
暴雨如期而至,下得像一场哭丧之礼,仿佛在为谁伤心着。齐玉眉捧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内侧廊椅上坐下,心情平静得像之后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一样,直到楼下传来了轻缓的咯吱声后,她才微微一惊,扶着侍婢的手站了起来。
夏钟磬也如期而至了,但身边只领着马氏,没有其他人。
“蕊珠呢?你说过会让我见蕊珠的!”齐玉眉质问道。
“急什么?哪儿有一上来就要兑现承诺的?你我条件都还没谈好呢!”夏钟磬笑得阴沉。
“那你想怎样?你有什么条件?”
“是不是我说什么条件你就答应什么条件?”夏钟磬挑眉问道。
“别废话,直说好了!”齐玉眉冷冷道。
夏钟磬哼哼地笑了几声,踱步至窗边,眼望着外面的大雨如注道:“你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做过对手,在我眼里你就是魏空明从赫城俘虏回来的一条小狗,可你呢?偏偏不安分,拼死拼活地都想挣扎起来成为我的对手,你说你是不是在自寻死路?”
“你想让我死?”
“你不该死吗?”夏钟磬甩头回来,语气森冷了三分,“你引诱魏空明,霸占我的夫君,还怀上我夫君的孩子,这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该做的吗?”
“夏钟磬,你以为你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你贬低我是一条狗,那你自己呢?也不过是只满手沾着血腥的毒蝎子罢了!”
“贱婢!”
夏钟磬高喝了一声,扬手就朝齐玉眉脸上甩去,一如从前傲慢霸道的做派,但这一回,齐玉眉没再任打任骂,而是用力地扣住了那只向自己挥过来无数次的手:“夏钟磬你别太得意,你夏氏偷盗回来的所有终有一ri你会还给炎氏!你终有一日也会如我一般,因为父兄夫君的没落而没落成为别人的摇尾犬,你在我面前,其实没什么可骄傲得意的!”
重重一甩,夏钟磬往后踉跄了两步,马氏立刻上前扶住了:“小姐,您还是别跟她废话了,言归正传吧!”
夏钟磬抬起阴毒冰冷的双眸,沉沉地呼吸着:“你听好了,齐玉眉,要么你从这塔顶跳下去,带着你肚子里的孽种一块儿去找你的长风侯,或许我还能绕了焉蕊珠一命,否则……”
“我连蕊珠的人都没看见,凭什么相信你?”
“养娘!”
马氏从袖中抽出一方红色丝绢,转身面朝窗外挥了挥,稍候了片刻,旋转楼梯上又传来了咯吱咯吱上楼的声音,齐玉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走到楼梯口处,低头一看,只见两个护卫模样的男人正押着一个头戴黑罩的人上来,忍不住喊了一声:“是蕊珠吗?”
“别着急,”夏钟磬揉着刚才被捏疼了的手腕,冷冷道,“我会让你死得瞑目的。”
人终于还是上来了,不必其他人动手,齐玉眉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一把扯下了那人头上的黑罩,一张熟悉的脸猛然出现在了眼前,那一刻,齐玉眉惊呆了——
是蕊珠,真的是蕊珠!尽管人消瘦了许多,但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这真的是蕊珠!
忽然再见到从前熟悉的人,齐玉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前不由地浮现出了赫城被破炎王宫被烧的画面,那隐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痛又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她不禁掩面痛哭了起来。
“看见了吧?用你那双会勾魂的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你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焉蕊珠。我说过会让你死得瞑目,那就不会骗你,会让你安安心心上路的。”夏钟磬那冰冷傲慢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玉眉收住了眼泪,转身瞪着夏钟磬:“我死了,你真的会放过蕊珠吗?”
夏钟磬嘴角浮起一抹蔑笑:“你认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放心,我犯不着杀一个傻子,你死了之后我会放了她,让她自己去自生自灭去!”
“傻子?”齐玉眉连忙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蕊珠,上前双手捧住了这丫头的脸,满目惊愕地说道,“怎么会是个傻子?蕊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玉眉小姐啊!”
“嘿嘿……”这姑娘只是咧嘴冲齐玉眉一笑罢了。
“蕊珠!”齐玉眉急了,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变成傻子?
“没用的,”夏钟磬在背后冷冷道,“她已经是个傻子了,你再怎么喊她,她也都只是个傻子而已,或许能记起你是谁,但永远都变不回当初那个焉蕊珠了。怎么样?一个傻子,你救还是不救?你也可以选择不救,但你若不救,我留着也无用了,今晚将要从这塔顶上坠落下去的便是她了。”
“怎么会这样?”齐玉眉捧着蕊珠的脸眼泪哗哗直落,“怎么能变成傻子?蕊珠你从前是那么精神聪明的,怎么能变成傻子呢?无畏要是知道了,该会多心疼啊!”
“你要真替炎无畏心疼的话,那你就该选择从这儿跳下去,好了,你们也是久别重逢,就先让你们叙叙旧,你一会儿再告诉我答案吧!养娘,咱们去下面等。”
夏钟磬向马氏使了个眼色,马氏飞快地跟着她下楼去了,那俩护卫也紧随其后。下至一楼,夏钟磬往上冷漠地望了一眼,然后问那俩护卫道:“阿连城将军在外都布置好了吗?”
其中一个护卫答:“一切布置妥当,只等夏小姐您出去了。您一出去,咱们的人便会冲进来抓人。”
“不急,”夏钟磬抬手在那只搁于中央的大铜鼎上抚了抚,笑容更加地阴毒了,“就让那俩人在上面叙叙旧好了,几年不见,她们一定有好多话想说吧?”
“小姐,奴婢以为就不用再等了,快刀斩乱麻呀!万一大公子发现齐玉眉不见了,找了过来的话,事情恐怕就不好处置了。”马氏有些心急道。
“慌什么?”夏钟磬继续在这一楼的佛厅里转悠,“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魏空明来了又怎么样?齐玉眉贼心不死,夜会炎国余孽焉蕊珠秘密商讨复国大计已成事实,他来了这事儿就能抹得过去吗?”
“可是……”
“你可真够啰嗦!你能不能别那么多话?”
“小姐,夜长梦多啊……”
马氏口中的那个啊字未完,原本好好地立在身后的那两个护卫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马氏惊了一下,刚一回头,一道黑影便嗖地一下从螺旋楼梯上飞落而下,一掌落在马氏颈部,马氏连嚎都没来得及嚎一声,便哐当一声倒下了。
“来……”
“别喊!”
夏钟磬此时再想高呼,已经来不及了,一柄短而精巧的利刃已经直抵其柔软的喉部了。
“听得出来我是谁吗?”蒙面者口气轻蔑地问道。
“林蒲心?”夏钟磬双眉惊悚地抖了抖,愕然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是我。”
面罩往下一拉,露出了蒙面者本来的面露,没错,是她无疑。
“真是你?”夏钟磬又怒又愕。
“没想到吧?”
“是齐玉眉那个践人叫你来的?哼,来得好,来了正好将你们一并拿下……”
“别做梦了!”她蔑然道,“就在方才这两个护卫押蕊珠进来之后,阿连城设在这塔外的伏兵就已经全部被我们的人灭了。”
“什么?”夏钟磬惊得目瞪口呆!
“你以为你和阿连城设下的这个局很漂亮吗?你做事始终是这样,想好了开头,却从来顾不上结尾,总觉得事情再糟糕也会有人帮你收拾残局。夏钟磬,你和从前没有变,只是比从前更狠毒更愚蠢了些罢了。”
“你想怎样?”夏钟磬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敢杀我对吗?我是魏府的大少夫人,你杀了我,你绝对逃不出博阳!”
她冷漠一笑:“这会儿想起自己是魏府的大少夫人了?你不是一直很嫌弃这个身份的吗?你做梦不都想做炎骅里的王妃吗?还记得那封信和那块佩玉吗?我仅仅是伪造出了这两样东西就把你哄得天旋地转了,你说你,得有多蠢?而蠢如你这般的人,又怎么配得上炎国最厉害的王子炎骅里?”
“那信……那信是你伪造的?”夏钟磬气得瑟瑟作颤。
“对,是我伪造的,你是不是丝毫没看出破绽来?”
“你……”
“别激动,事情都已经过了,你激动也没用了。”
“你到底想怎样?”夏钟磬有些歇斯底里了。
这时,齐玉眉牵着蕊珠,同那个侍婢一块儿下楼来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蕊珠,对齐玉眉道:“先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你们的。”
“那你呢?”齐玉眉担心道。
“我很快就来。”
齐玉眉瞥了一眼夏钟磬,带着蕊珠和那个侍婢匆匆离开了这塔底。
屋外,雨声仍大作,塔内,安静又闷热。
“你到底……到底想怎样?”夏钟磬眼里噙着泪水,双臂抱住自己不住地颤抖。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今晚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带走焉蕊珠罢了。”
“你果然是炎氏余孽?”
“你打算去跟人告发吗?”她含笑挑衅道,“你确信你说出来的话会有人信吗?阿连城或许会信,但有一个人一定不会再信你。”
“谁?”
“你的夫君,魏空明。”
“他未必不会信……”
“那咱们就走着瞧,”她收回了那柄短剑,面浮轻笑道,“看你回去之后,他是信你说的炎氏余孽还是信他最心爱的小妾已经遭了你的毒手了。”
“你什么意思?”夏钟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本章完结-(谋心乱,王姬归来..4444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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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零九章 一刀毙命
“自己想吧!”
“喂……”
不等夏钟磬说完,她开门便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雨帘里。夏钟磬追至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了,气得跺了几下脚,然后奔出来朝地上晕着的那两个护卫踹:“没用!没用!你们都给我起来!起来!阿连城手下的究竟是些什么饭桶,个个都这么不中用,起来啊!”
见护卫不醒,她又奔至马氏身边,同样用脚狠踹道:“你也是个笨蛋!你还好意思躺着?赶紧给我起来!
忽然,一声悠缓的咯吱声响起,仿佛有某只脚轻轻地落在了楼梯板上,她犹如惊弓之雀似的跳了起来,转身后退,声音颤抖地问道:“谁?谁?”
一道黑影斜斜地落在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弯处,似乎又有某个神秘人往下来了。夏钟磬吓得不轻,惊叫了一声后,夺门而逃!
顶着阵阵雷鸣,铺天盖地的暴雨,夏钟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双锋塔外是一片小树林,树林之外才是通往大街的小道。她拼命跑着,却因湿滑的泥水一再摔倒,最后一次重重摔下去时,她只感觉整个胸腔都快裂了,疼得爬都爬不起来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夏钟磬全身湿透地趴在污泥水中嚎哭着。
背后,某个跟她一样顶着暴雨追到这儿的人正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当她回头时,见身后杵着一个幽暗高大的身影,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不能言语也不能动了。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那人哗啦一声从腰间拔出了佩剑,用冷冰冰的剑尖对准了夏钟磬的鼻子。夏钟磬惶恐地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瑟瑟抖动,因为除了瑟瑟抖动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太恐惧了,从出生到如今,她从未如此恐惧过。
“知道我为何会来找你吗?”是一个低缓沙哑的声音。
“你……你你你……”
“辱骂别人是狗,你又是什么?你们夏氏又算得了什么?玉眉说得对,你表面娇小玲珑,但内心毒如蛇蝎。夏钟磬,咱俩的新仇旧恨也是时候算一算了……”
一道闪电划过树顶的漆黑,为夏钟磬那惶恐颤抖的眼眶添了那么一瞬间的光亮,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光亮,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的脸——瘦削微尖的脸,笔直高耸的鼻梁,一双无法洞清内里的暗黑眸子,还有那不断被雨划过的单薄嘴唇,以及整张脸上所呈现出来的蔑恨……
“啊!”像被什么给狠狠地刺激了一下,她连滚带爬地从泥水坑里爬了起来,疯狂地往后跑去,但跑了没两步,她还是摔了。
那人不紧不慢,手握冰冷的利刃缓步靠了过去:“你不是很想见到我吗?你不是还对我情深似海吗?怎么?当我真正出现在你眼前了,你却如此地害怕了?”
“救命!救命!”夏钟磬喊破了音,可雨声雷鸣夹杂,谁也听不见她的呼救。
“夏小姐,原来你所有的情长情短都是你自私虚伪的卖弄而已。你所深爱的,始终是你内心身为夏氏小姐的骄傲。但今晚,你的任何骄傲都保护不了你了,你得为你所做过的一切错事付出代价……”
“不!不!”夏钟磬哀号着,不断往后退缩,“别杀我!别杀我,骅里哥!我知道你肯定没死,我是一直在等着你的,骅里哥……”
“你如何等的?灭光我王府所有人,是用这种方法来等吗?”
“不是我!骅里哥,那不是我干的!是我爹他们,是我爹他们干的,我一个小女子也阻止不了啊!其实我也想阻止,但我真的阻止不了啊!”夏钟磬嚎啕大哭道。
“哼,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倘若说弄玉是你爹杀的,那我女儿呢?你给过她一条活路吗?”
“她是自杀的……”
“你要将她赏给你爹的那些手下凌辱,她不自杀还有什么活路?我们炎氏的人,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她和无畏都选择了同一条路,但是……就是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逼她们走上绝路的!今日,我先用你祭我们炎氏的族旗!”
“不!骅里哥……”
一记暗沉沉的银光闪过,潮湿的空气里骤然多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儿,啪地一声水响,夏钟磬硬邦邦地倒在了泥水里,脖颈上的鲜血顺流而下,顷刻将身下染红了一大篇……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夏钟磬的尸体一眼,缓缓扬起头,迎着不断坠落的雨滴轻声嚅嗫道:“弄玉,兔儿,这是给你们送去的第一个人……你们得保佑我,保佑我顺利地杀了稽昌,也保佑我能找到弟弟。”
收起那把已经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长剑,那人转身没入了雨帘中……
夏钟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死在最心爱的人手里,此刻的她已无力回天,只能奔赴黄泉与她的死对头刑弄玉碰面了。到了那儿,她大概再也摆不出什么夏氏小姐的架子……
这一夜,注定是十分不平静的。
当魏空明高高兴兴地从穆府回去时,他惊讶地发现他的一妻一妾都不见了。询问过下人后他才知道,这一妻一妾一前一后地出去了,至今未归。他立刻下令全城搜寻,但等来的消息却是那么地令他瞠目结舌。
齐玉眉没找着,找着的仅仅是夏钟磬僵冷的尸体,据说是在双锋塔外的小树林里找着的。
“她不开口就招呼所有的刑具!但别弄死了,拿人参汤吊着命,看她能受得住多久!”
与夏钟磬尸体一道被带回来的,还有塔中晕厥着的马氏和那两个阿连城的手下。马氏一被带回,魏空明就吩咐给她上刑,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听说自家小姐被杀了,自己也要被上刑,吓得什么都招了。
阿连城抓了焉蕊珠,夏钟磬以焉蕊珠引齐玉眉去双锋塔,两人意图联手陷害齐玉眉与炎国余孽勾结,以及神秘人救走了齐玉眉和焉蕊珠,这一切统统都在魏空明的威吓下一一招供了出来。
但,究竟是谁杀了夏钟磬,马氏无从知晓。
弄清楚了所有事情后,魏空明在正厅内焦躁不安地踱步起来了。坐在主位上的魏乾沉色道:“先要弄清楚是谁救走了齐玉眉母子俩,这人或许就是炎氏余孽。看来,齐玉眉并没有她说的那么清白,她私底下与炎氏余孽还是有往来的。”
“她夏钟磬就清白了?”魏空明转身回来质问父亲,“得知阿连城抓了焉蕊珠,便与阿连城联手陷害玉眉,丝毫不顾及玉眉肚腹中还有我儿子,我魏空明的长子,还有那个阿连城,他什么意思?他不知道齐玉眉肚子里怀的是什么人吗,他也敢动?”
“你先别激动,空明。阿连城和钟磬这回做得的确是很过分,里应外合地来暗害我魏氏的子孙,实在可恶。但眼下并不是急躁不安的时候,得先找到齐玉眉,查清楚与她暗中有往来的炎国余孽到底是什么人,钟磬很有可能就是被那些炎国余孽杀害的,另外,焉蕊珠在哪儿,那个丫头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可惜,”魏空行在旁添了一句,“今晚这场暴雨冲刷了行凶现场所有的痕迹,可见对方是很会挑时机下手的,或许……那人一直都跟着大嫂,一直在找机会下手。”
“那么谁会跟钟磬有如此大的仇恨呢?”魏乾沉思道。
“大概不是跟夏钟磬有仇,怕是跟夏氏有仇,”魏空明冷笑了笑,回身坐下道,“爹,看来炎氏真的没灭尽,他们开始杀来博阳复仇了,夏钟磬不过是他们予以咱们的一个警告罢了!我方才甚至还联想到了上回稽昌遇刺的事情,那第一拨的刺客没准就是那些苟延残喘的炎氏余孽所为。”
“极有可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魏乾问道。
“封城,搜人!”
暴雨下至半夜才停,天明出院来,气温又凉下来许多,分明是深秋已到了。
她坐在锦鲤池旁,凝着那十几尾轻盈穿梭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了刚才被叫去书房里的情形。
夏钟磬昨夜里被杀之事是陈冯今早前来报的信。今早天未亮时,他的雨休馆就被敲开了,一大拨人涌了进来搜查,他还以为城里出了什么乱子了,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夏钟磬出事了。昨晚江应谋在双锋塔外的布局他是知道的,所以连忙跑来报信了。
江应谋刚才将她叫去了书房,问了些她独自与夏钟磬呆在一块儿的事情,然后便让她离开了。她从江应谋眼中没瞧出什么来,但却从陈冯眼里瞧出了些事情,仿佛,陈冯是怀疑她的。
昨晚,暴雨如注,塔外林间有江应谋埋伏下的人,而塔内又有她,这人能巧妙藏身,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会是谁呢?为何偏偏要杀夏钟磬?是冲着夏氏去的,还是冲着魏家去的?
“蒲心!”阡陌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公子要茶了吗?”她抽回神,起身问道。
“不是,”阡陌冲她笑了笑:“公子没要茶,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句,你别多了心去,陈冯哥那几句话不是冲着你来的,他只是想弄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
“没事儿,我没往心里去,”她回以淡笑道,“就算陈冯先生对我有所怀疑,那也不奇怪,因为昨晚是我最后一个撤离的,也是最有机会下手杀夏钟磬的。”
“但你没有杀夏钟磬的必要,不是吗?依照公子的计划,仅仅带走眉夫人与焉蕊珠,放夏钟磬回去,让魏空明认为眉夫人已经遭了夏钟磬的毒手,使这两人彻底闹翻,跟着咱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没错,”她点头道,“此计既可以让魏空明彻底恨毒夏钟磬,也能使眉夫人名正言顺地消失,可谓是一石二鸟,所以我根本没有从中捣破坏的理由,因为我也想眉夫人能顺利地离开魏空明那个恶魔。但只可惜,中途杀出了个不知名的杀手,就那么一刀,夏钟磬就没命了,也坏了公子之后的计划。”
“这倒无所谓,世事总是难料的,预设好的时常会有被打乱了的时候,公子可以再重新布局。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只当昨晚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那我能问一句,眉夫人和焉蕊珠如今在哪儿吗?”
“已经送出城了。”
“何时?昨晚吗?”
“对。”
“昨晚连夜出城?那岂不是要惊动城防巡守?如此一来,魏空明必然能查到啊!”
阡陌正要答话,桑榆匆忙跑来了,说魏空明兄弟俩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杀来得可真快呢!
送茶进去后,所有仆婢都被屏退,仅剩下了江应谋陈冯和魏空明魏空行。陈冯抄手坐在江应谋左侧,眼望着前方,口含不屑道:“魏少将军,不知道你火气掀天地杀到应谋这儿来干什么啊?搜罗完整个城,这会儿已经开始逐户逐户地查这些大府了?哎哟,不知道你这么查下去能管用吗?那杀手也不傻的,还能蹲那墙角落里等着你去抓吗?恐怕早溜出城了!”
魏空明垂头抿了一口茶,脸色略显沉凝道:“我昨夜就封城了,除非那杀手是长了翅膀会飞,否则他是出不了这城的。你放心,今儿我来应谋这儿,不是为了搜那杀手,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的。”
“哦?”陈冯挑了挑眉梢,斜瞟着他问道,“你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来麻烦我们公子呢?”
魏空明看了对面江应谋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希望应谋能告诉我,齐玉眉在什么地方。”
“谁?”陈冯的眉心立刻皱了起来,但江应谋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听着那句话,就跟喝了一杯温凉适中的白开水似的,半点没有扰乱他的心情。
“应谋,夏钟磬联手阿连城以焉蕊珠引玉眉出去的事情,马婆子都已经招了。据马婆子说,玉眉和焉蕊珠是被一神秘人给救走的。其实呢,我应该感谢那位神秘人才是,因为若不是她出手相救,夏钟磬企图陷害玉眉的卑劣伎俩就会得逞,到时候,玉眉和她腹中的孩儿会怎样,谁都不好说,所以,”魏空明将手里的茶很慎重地放回了凭几上,“我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知道玉眉的下落,并且多谢这位神秘人的相助。”
江应谋含笑反问了一句:“你是认为我就是昨晚那个勇救齐玉眉的神秘人?”
“应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在这博阳城,除了我,谁最关心玉眉,那就得是你了。虽然你从来没问过我关于玉眉任何事情,私底下也没与玉眉往来过,但你却是很关心她的。为什么?因为无畏公主的表姐,我说得对吗?”
“对,那又如何?”
“你一直不满我将玉眉从赫城带回,留于身边做了小妾,在你看来,我这样做是糟蹋了她,所以你有想将她从我身边带走的念头是可以理解的,但可惜,你并不了解我和玉眉之间的事情。”
“呵!”陈冯耸了耸肩,几丝蔑笑浮面,“少将军和眉夫人之间还有什么轰轰烈烈忠贞不二的事情吗?前情后事加在一块儿,不就是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掳回来睡了的时候吗?真是奇怪,难不成里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情所在?”
“陈冯……”江应谋抬了抬手。
“是,”陈冯见好就收,点点头道,“我不说了,应谋,你们继续。”
“空明,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承认,我的的确确是想让齐玉眉离开你身边,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你让她做了个小妾而想让她离开你,而是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倘若她是心甘情愿地想跟着你,我不会那么多事儿,可偏偏,她只是被你强掳回去的一个睡奴而已。”江应谋口气淡淡道。
“应谋,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齐玉眉上心的吗?那比你去炎王宫还早。”
“哦?是吗?”
“大概十年前,我第一次前往炎王宫觐见当时的炎国国君时,正好撞上了齐玉眉和扈宁的大婚,在那场婚礼上我见到了齐玉眉,一见我便后悔了,后悔为何我没早些认识炎国的这位小姐,倘若早认识,扈宁未必会是她的夫君。”
“明白,”江应谋点点头道,“你是对无畏的那位表姐一见钟情了。”
“后来我每回去往赫城,我都会找机会去拜访扈宁,其实我的用意不在于与扈宁结交,我仅仅是想见一见她而已。扈宁战死后,我一得到消息便下了决心,这回我一定要把齐玉眉带回去,所以在攻破赫城之后,我立刻派人去将齐玉眉保护了起来,否则,以当时之乱,她很有可能早死于夏都玄和夏都玄的党羽手里。”
“这么说来,我还得替无畏感谢你仗义相助了?”
“不必,”魏空明眼色冷冷道,“你只用告诉我齐玉眉在哪儿就行了。应谋,咱俩兄弟这么多年,我真的不想跟你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齐玉眉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把带她回去。”
“我女人也没了,那我是不是也该向你要呢?”
“应谋……”
“空明哥,”江应谋轻晃了晃脑袋,打断了魏空明的话,“世上的事情不全是那样的,不是你伸手跟别人要,别人就一定得拱手让给你。更何况,齐玉眉不是一件东西,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的想法我不用问也知道,她是不愿意跟着你的。”
魏空明眸光全阴:“这么说来,你是不肯把她交还给我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又怎么交还给你?”
“你知道她在哪儿,她就在你手里。”
“倘若你认定齐玉眉在我这儿的话,你可以向国君请令,下令彻查我杜鹃阁。”
“你不会那么笨把人藏在杜鹃阁的,”魏空明紧了紧牙龈,往江应谋跟前凑了凑,语气变得低缓阴冷了起来,“应谋,何必呢?你非得跟我作对到这一步?你对付空见,时不时地冲我们魏家捣捣乱,这些我都可以忍你,但你不能动齐玉眉,你动了你不该动的东西,你会因此付出代价,并且后悔一辈子的!”
江应谋笑得平淡如水:“这句话应该我跟你说,你动了你不该动的东西,你也会因此付出代价,且抱憾终身的。”
“说到底,你就是想为炎无畏报仇是吗?”
“倘若昨晚死的那个是齐玉眉,你会不为她报仇吗?”
“应谋,你这是在自掘坟墓你知道吗?”
“不,”江应谋笑容如狡狐道,“我是在替你掘坟墓。”
魏空明双眸微微一紧,起身拂袖而去。魏空行跟江应谋招呼了一声,紧跟着追了出去。陈冯往门外瞥了一眼,冲江应谋竖起了大拇指:“你行,你真的是撒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高手!你哪儿是稽国第一谋士呢?你就是稽国第一谎话精啊!”
“那要不你来?”
“我可不敢!”陈冯摆摆手,“对着魏空明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要我眼睛不眨地说不知道齐玉眉在哪儿,我还是有点发怵的。不过,江公子啊,他方才那话一点不假,您动了他的齐玉眉,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啊?”
“按兵不动。”江应谋抿茶笑道。
“也行,按兵不动,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可是啊……”
“你能别那么多不过可是吗?有什么话直说。”
陈冯凑到他旁边,略略放轻了声音道:“昨晚那事儿,我是说夏钟磬被杀的那事儿,你就一点都不怀疑林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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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章 美人与公子
“你不正怀疑着吗?”
“我怀疑有什么用?得你自己提高警惕啊!还有,这回双锋塔的事情你原本可以不让林蒲心插手的,为何要派她去打头阵?你说说,你说说你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哪门子的耗子药?”
江应谋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被林蒲心牵着鼻子走?有那么容易吗?想要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把她困在这杜鹃阁是困不出个结果的,唯有让她参与其中,才能慢慢摸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十分地不靠谱呢?你不会真的掉林蒲心的美人坑里去了吧?”
“有你和晋寒耳提面命地提醒着,我想掉下去也不容易,是不是?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那依你看,魏空明接下来会怎么办?你的的确确是一把抓住了他的痛处,他这条老鱼大尾巴一弹,肯定会折腾起不小风浪的,你打算如何应对?”
“等着。”
“等着?”
“等着看他到底会掀起多大风浪,”江应谋盏手捻盏,淡笑如斯,“他也身在这摊浑水当中,风浪掀得过大,他也未必能明则保身。”
出了江府,魏空行拦下了准备离开的魏空明,魏空明瞪着他怒红未消道:“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你的应谋哥到底是什么嘴脸了吧?你不是一向认为他光明磊落大仁大义吗?瞧见了吗?他也不过是个胁持弱小卑鄙无私的小人罢了!”
“哥,你何以断定眉嫂子是被应谋哥救走的?”
“玉眉在博阳可算举目无亲,平日里也甚少出府,同外面的人很少有往来,唯独江应谋身边的那个林蒲心,两人见过数面,颇有交情。不出我所料,夏钟磬向玉眉施以威胁时,玉眉向林蒲心求助,继而再被江应谋利用,使夏钟磬那个蠢妇惨死双锋塔,更使玉眉落入了他的手里,想想真是可恶!”魏空明气愤难平道。
“你认为连大嫂都是应谋哥杀的?”
“你认为你的应谋哥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吗?”
“应谋哥没杀大嫂的必要,若说眉嫂子在他手里我还信,但要说大嫂是被他所杀,我觉得实在是有些蹊跷。”
“这有什么好蹊跷的?他的用意还不够明显吗?他就是想杀了夏钟磬来挑拨咱们魏家与夏氏的关系!”
“哥,你有些不冷静了,眉嫂子失踪和大嫂被杀这两件事或许不能混为一谈,我认为应谋哥不会下手杀大嫂,杀大嫂的或许另有其人……”
“行了!”魏空明冷冷地打断了魏空行的话,“空行,为何你至今都还觉得江应谋是个好人?他方才所说的你句句都听清楚了吧?他要为炎无畏报仇,他要对付咱们魏家,他不亲眼见着咱们魏家万劫不复他是不会罢休的,到了这时候,你是不是还打算与他称兄道弟?”
魏空行看着自家哥哥,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一丝丝无奈爬上了他稍显落寞的脸上。随后,魏空明翻身上马,带着一身怒气抽鞭离去了,仅留下他一人伫立在江府门前。
眼望着大哥绝尘而去的背影良久,魏空行这才从胸腔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默默地往回走去——魏家和应谋哥之间的裂痕越大,他越觉得自己在中间无所适从,明明姓魏,却无法苟同姓魏的一言一行,明明是认为应谋哥是对的,却无法抛舍魏氏这股血脉,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了。
但有一点他十分地确信,以应谋哥一惯的做派,是不会下手杀大嫂的,那么,杀害大嫂的应该另有其人。这个人会是谁?为何会对大嫂下此狠手?会与那日追赶姐姐的两个神秘女人有关吗?
赫城,夏府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夏都玄院子里传出。就在刚刚,魏空明派去报丧的人已经抵达,夏夫人在得知爱女被杀后,立刻嚎啕大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阿连城派去的人也抵达了夏府。夏都玄打发了魏空明派来的人,唤上了阿连城的手下,脸色发青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手下道:“阿连城将军甚感难过和抱歉,他说,当晚若是他亲自去双锋塔看着,夏小姐或许就不会遭此横祸。”
“双锋塔?钟磬去双锋塔做什么?你,”夏都玄手指那手下,眼露杀气地轻喝道,“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是!”
随后,那手下将当晚的事情详细地跟夏都玄说了一遍。言罢,那手下又道:“事后将军派人去塔附近找过,当晚将军派去保护夏小姐的那六个护卫全部毙命,被人抛尸在了离塔两里之外的一个废弃小院里。对方手段之狠,可见一斑。”
夏都玄的长子夏景声拧眉问道:“博阳那边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吗?”
那手下摇头道:“暂时还没任何线索。那晚偏是暴雨,下了整整一夜,行凶者所留下来的痕迹全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可恶!”夏都玄一掌劈翻了手边的那只小仙鹤香炉,满面涨红,怒不可遏道,“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要如此卑鄙下作,不冲我夏都玄来,却杀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实在是太可恶了!不可饶恕!这种卑劣残忍之辈绝对不可饶恕!”
夏都玄次子夏景望忙道:“爹,保重身子!妹妹已去,您却不能再气出个好歹来了。以我看,凶徒必是盘算已久,特意选在雷雨大作之夜才对妹妹下手,心机之深思虑之祥,绝非普通人也。”
“我问你,”夏景声反背着手,一脸肃色地问那手下道,“阿连城将军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怀疑对象?”
那手下忙道:“有!”
“谁?”
“江应谋!”
三父子顿时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暗沉了许多。夏都玄拳头攥紧,重重地捶了一拳在扶手上,眸光冰冷道:“要说是江应谋……那我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了!但,那小子敢在博阳对我女儿下手,他竟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博阳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那手下道:“将军说,江应谋自打从郑国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从前总是心不在焉听天由命的样子,而如今,他不但私下与成翎王毓家来往越发密切,还敢公然在朝堂上与国君辩驳,一扫之前颓废迷离的模样。”
夏都玄缓缓点着头,语气低沉幽缓道:“不用说,那小子已经缓过来了,想在博阳干出点事儿来了,那么咱们夏家就必成他眼中钉之一。很好,他竟敢如此挑衅咱们夏家,实在是非常有勇气的!”
“爹,”夏景声接过话道,“说是江应谋所为那也仅仅是阿连城自己的怀疑罢了,不能当真。孩儿以为,应即刻赶往博阳,一来送妹妹安心上路,二来,务必要让稽昌和魏家给咱们一个交待。”
“爹,不如派我去吧!”夏景望拱手请道。
“我知道二弟很想去送妹妹一程,但我以为眼下保护爹的安危才是重中之中。有人敢在博阳这种王城里对妹妹下手,难保那些张狂凶狠的人不会在赫城来次偷袭。爹,”夏景声也对夏都玄请道,“孩儿以为,留二弟护佑您的周全,让孩儿前去博阳与稽昌和魏氏交涉更为妥当。”
“大哥别忘了,你之前与魏空明有些嫌隙,这回又去为妹妹奔丧,我担心与他言语不合又会冲突起来,倒不如让我去,我与魏氏兄弟都熟络,相信处置起事情来更为方便。”夏景望又道。
夏都玄沉吟片刻,点点头道:“好,就由景望你前往博阳送你妹妹最后一程,记住了,一定要让你妹妹葬得风光体面,决不能有失咱们夏氏的脸面!”
夏景望躬身道:“爹请放心,孩儿不但要让妹妹葬得风光,更会让稽昌和魏家给妹妹一个满意的交代,咱们夏氏的人绝不能这样白白没命了!”
夏都玄略显疲惫地挥挥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深夜,琴音袅袅的金春阁终于安静了下来。琴台前的美人冉冉而起,款步走到窗前那一直品酒不语的男人跟前,莞尔一笑道:“大公子,夜已深了,您明日还有事情要做,早些安歇着吧!”
“睡不着。”
“何以睡不着?是因为你妹妹的事情而哀伤吗?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节哀顺变才是。”
“如梨,他终于开始动手了……”男人眼望着窗沿上的那盆君子兰喃喃道。
“是吗?”美人拿下了男人手里的酒盏,另换了一杯热茶奉上,“那很好,事情原本就该如此,他活着,就得复仇不是吗?否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杀了钟磬的……根本不是江应谋,而是他……他已经到了博阳,已经开始着手他的复仇计划了……”男人说得轻缓而低沉。
“那就让他去好了,大公子何须忧愁那么多呢?”美人顺手捻起香扇柄,轻轻摇扇道,“谁也不会想到,当初会是大公子放了他一马,让他逃过那场死劫,重新做人,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大公子就更加不用忧心了。咱们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看戏就行了。”
“你说……”男人缓缓绕过美人的纤腰,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失落道,“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有何不对?”
“我放了他,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杀光我们夏氏的人,我这样做对吗?”
“大公子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奴婢一直都这样深信的。大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夏氏,并没有半点私心。”
“第一个是钟磬,你猜第二个会是谁呢?呵呵……我发现我只是在某一瞬间改变了一个小小的主意,就让整件事情变得格外有趣了……如梨,我是不是真的很聪明?”
“当然,”美人贴近男人的怀里,绕着他的脖颈茜笑道,“大公子是这赫城最聪明的,就连江应谋都赶不上。江应谋费尽了心机也对付不了的人,您只是改变了一个主意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您可不是最聪明的吗?”
“我不想做最聪明的……”男人方才眼中的迷惑和失落像烟雾一般散去了,浓浓的阴沉和狞笑渐起,“我只想做那个最悠闲的……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坐在旁边搂着你看戏就行了……哼哼哼哼,江应谋,魏空明,夏景望,还有……炎骅里……”
“大公子,不可再提这个名字!”美人轻掩了掩他的嘴。
“不怕,”男人缓缓扯下了美人的手,“这里就你我二人,提了又如何?没人会知道当初是我放过了炎骅里……在那一堆被烧得看不清楚脸的炎国士兵里面,我意外地发现了装扮成士兵的炎骅里,我本来应该将他尚未咽气的消息禀报我爹的,但是我没有,哼哼哼哼,我改变主意了,我把他留了下来,还让人治好了他的伤,然后放走了他,谁都不知道是我干的,谁都不知道……”
“就连您父亲夏大人也没料到,您会对他撒谎,说炎骅里已死且已经被火化了,大公子真是太英明了!”美人赞道。
“不是我英明,是他太蠢了……”
“当然,整个夏家还有谁能英明过大公子您呢?好了,大公子,夜已经深了,咱们歇着吧!”
美人从那男人怀里起了身,刚转身,那男人忽然伸出胳膊猛地一下绕在了美人的脖子上,美人惊叫了一声,惶恐道:“大公子……大公子您……”
“对不住了,如梨,”男人的面孔愈加地阴冷,“我也舍不得你,但你知道炎骅里被我所救的整件事情,我害怕你会背叛我,我害怕你会去告诉我爹,所以……我只有让你彻底地闭嘴……”
“大公子……大公子您为何要这样?”如梨垂死挣扎着,“奴婢……奴婢一直忠心于您……您为何要这样对奴婢?”
“倘若你真的忠心于我,那就为我去死吧!”
“不……”
咔嚓一声,美人折颈而死,缓缓地从男人怀里滑落,哐当摔在了地上。男人垂下长长的一双黑睫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凝了片刻道:“身为一个女奴,在身故之前能得受本公子最温柔的宠信,那是你此生的福气,你已经没有遗憾了,知道吗?好好上路吧!来人!”
一侍从模样的人推门走了进来,见到地上躺着的美人,稍微一愣后问道:“大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舞姬如梨是细作,方才趁我不备时想暗杀于我,幸好我反应够快,已经将她灭杀了,但此事不好张扬,毕竟如梨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你速将她拖出去掩埋了,不可叫旁人知晓,若有人问起,只说如梨去府外探亲去了。”
“是,大公子!”
侍从扛走了如梨,屋内却还残留着她那一身蔷薇花香。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一股盘亘不去的香气吸进了鼻腔里,回味良久,这才缓缓吐出。步至窗前,他望着头顶上那一轮银灿灿的圆月,笑如幽狐:“这赫城太寂寞了……还是博阳热闹些……江应谋,你等着,我迟早会去博阳找你的……”
翌日清晨,夏景望率一队人马出发,快行了七日,终于在第八日下午赶到了博阳。此时,离夏钟磬过世已经有那么几日了,天气虽凉爽,但尸身不易久放,故而夏氏与魏氏商议,第二日便正式出殡下葬。
因夏钟磬被杀一事,原本该在魏氏族地修养的魏大夫人和魏竹馨不得不折返回来,着手料理夏钟磬的后事。出殡前一晚,魏空行在灵堂内巡检完毕,正要折返房中歇息,却见姐姐魏竹馨独自站在荷花池旁的小假山处,望着一塘子颓败的残荷出神。他有些好奇,缓步迈了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姐……”
“谁?”魏竹馨竟吓了好大一跳,语气里充满了惊恐。
“是我,空行,姐姐你怎么了?我吓着你了?”魏空行关心地问道。
“哦……没什么,你忽然冒出来,我是有点被吓着了,”魏竹馨连忙收敛起了慌张的神色,冲魏空行淡淡地笑了笑,“怎么还不回去歇着?明日大嫂出殡,咱们自家人还有很多要忙的呢!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姐姐怎么不去歇着?这几日姐姐也没少劳累,瞧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似的。”
“我没事儿,我睡不着,就想来这儿瞧瞧月亮。”
“是因为大嫂的事情睡不着吗?我也有点,”魏空行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云朵里半掩着的月亮道,“不久前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的人,如今却只是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冰冷尸体,想想,还真令人乍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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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一章 揣揣着秘密睡太累
“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挽不回的……”魏竹馨也跟着感触了一句。
“姐姐,”魏空行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凝重道,“我真的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像普通人家那样,我不希望再看到咱们家任何一个人出事了。”
“是啊,这样的生离死别最好不要再有了,”魏竹馨双手搂住了自己微微发凉的胳膊,垂头叹息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无论是家里还是……我都希望平平安安的。但空行,有时候咱们的想法只能骗骗自己,哄自己开心片刻而已,它左右不了其他人……”
“姐姐……”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与我心意最通的便只有你了。父亲和大哥,以及那不能动弹的空见,都有着一颗雄心勃勃的野心,而唯独咱俩,从来都只是想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不想与人勾心斗角,不想与人争这抢那,就像你说的,一家人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
“唉……”魏空行侧身靠在冰冷的假山石壁上,眼望着这一池残荷感触道,“对,在这魏家,咱俩就是格格不入的人,我比你或许更加的格格不入,你可以嫁人离开,而我不行,我还得与父亲大哥一道面对将来魏家所要面对的一切。最近这段日子,我常常不敢想将来,一想……有些画面就会自己跳进我脑海里,赶都赶不出去……”
“空行,”魏竹馨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胳膊,紧紧地握了握,眼含些许期许道,“听姐姐一句话,若有机会就离开博阳,带着赫连公主一道离开。天地这么大,总会有你们容身之处,你真的不必始终困在这儿。”
“离开?”魏空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离开你,离开母亲,离开这自幼生长的魏府,可以吗?抛离了这一切,我便可以获得那所谓的幸福快乐?”
“魏府早已不是你儿时的魏府,将来也不会是你所期许的魏府,你不肯容于这魏府,又不肯抛离,难道要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吗?何苦呢,空行?无论是父亲和大哥,还是应谋哥哥,你都阻拦不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何不撒手离开,不作那无谓的挣扎呢?”
“那姐姐你呢?你可曾为你和应谋哥哥的将来打算?你与他一直要这样互不理睬地过下去吗?”
魏竹馨若有所思地苦笑了笑:“我已经是个不打紧的人了,怎么都好,所以将来如何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你怎能这样说……”
“空行,听我说,”魏竹馨再次打断了魏空行的话,语重心长道,“姐姐这辈子还有没有将来不好说,但你还有,姐姐不希望看见你憋屈在这魏府里为了良心和血缘苦苦挣扎,趁如今还可以抽身的时候及时抽身,那才是你最该做的。”
魏空行凝着她:“那你为何不趁早抽身?你明知应谋哥已不会回头了,何不自己早回头?你会劝我,自己为何却想不明白?姐姐,或许别人不会在意你过得好不好,但我很在意。你说,世上有多少人能像咱们这样一胎双生呢?这样的缘分是求不来的,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所以我更想你能过得开心。”
魏竹馨眼里扫过一丝晦暗,嘴角那一抹苦笑仿佛变得更苦了:“一胎双生?是啊,一胎龙凤,这样的好事是任何金钱或者祷告都祈求不来的,弥足可贵,但是……”
说到但是二字,魏竹馨缓眼中的晦暗愈加地灰暗,松开了搭在魏空行胳膊上的手,扭过身去,将脸上的表情隐在了沉沉的月影当中。魏空行纳闷地看她一眼,问道:“但是什么,姐姐?”
“没什么,”魏竹馨背对着说道,“空行,你一定要把刚才姐姐跟你说的话牢记在心里,一旦有机会,就带着赫连公主离开博阳,或者离开稽国也行,总之,不要留在这儿了。好了,天儿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魏竹馨的背影匆匆地消失在了小石径的尽头,魏空行一直凝着,直至那个颓然萧索的背影完全从脑海里消失了为止——姐姐仿佛有心事,是跟那两个女人有关吗?
这几日,魏空行一直在暗中寻找着那两个女人,但却一无所获。正因为这样,魏空行时而想起时,心都是空凉空凉的。倘若那两个女人真的进了城,凭着赫连公主的描述,再怎么样也该能寻着点痕迹,但几日的搜寻下来,城里根本就找不着那样的两个女人,仿佛她们一进城便消失了一般。
隐藏得如何之好,分明有些细作的味道。
可回过头来想想,自己的姐姐又怎会和细作有所牵扯呢?
魏空行想不出个结果,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派人暗中保护好姐姐,不让那两个可疑的女人再次靠近姐姐。
夏钟磬的丧事办得十分风光,可再风光,也仅是丧礼而已。灵堂一撤,解秽酒一散,所有的真悲假哀也随之而去了,活着的人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夏景望在丧礼之后并没有立刻动身回赫城,而是以等待凶手被缉拿为借口留在了博阳,下榻于专为贵宾准备的凤溪馆内,整日赶赴酒宴,与博阳的旧识们轮流欢聚。
但这种轻松愉快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因为就在此人下榻的第五日深夜,此人就遇刺了。
说起那晚之事,夏景望不得不感激一个人,那便是她。那晚,她随江应谋从陈冯的雨休馆回府。车行至半路,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呼救声,得江应谋允许后,她立刻跃下马车,朝叫声那处奔去。
人还未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便夹杂在风中送来。她隐约觉得有大事儿发生,呼啦一声从袖中拔出匕首,迎着那股腥味儿冲了过去——
但见一壮硕高大之人双手舞刀,高高扬起,正欲朝地上那呜呼嚎叫的男人下手,忽然见了她,立刻收手撤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她凝着那人的背影,一种熟悉感跃然而出,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快!快!”地上的男人喘息着朝她喊道,“快救我!”
她侧脸看了看那个男人,一半脸被血迹模糊了,但仅凭声音她就能认得出,可不就是夏家的夏二公子夏景望吗?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地赶来,让那人得了手再说。
与夏景望随行的六个人全部被一刀毙命,不是划脖就是穿胸,手法极为干净利落,在离开现场之前,她认真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这个刺客是个顶尖高手。若非自己半道出来多事,估计夏景望已经一命呜呼了。
重伤中的夏景望被江应谋用马车送回了凤溪馆,随后,魏空明兄弟俩也匆忙赶来了。夏景望已陷入昏迷,跟随的人也都死了,魏空明只能向她询问当时的情形。她依照实情讲述了一遍后,却分明察觉到魏空明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狐疑。
但魏空明并没有为难于她,当即放了她随江应谋回府去了。回去的路上,她略有些担心,问江应谋:“公子,我方才瞧着那魏空明仿佛有些疑心咱们,您说他会不会借此机会摆弄出什么事情来?”
江应谋正合眼养神:“我说会的话,你今晚是不是又该睡不着了?我与他已成对立之势,只要有机会让他扳倒我,他都会不遗余力地下手,今晚这事儿他或许也可以寻些莫须有的证据根源来疑心疑心咱们,但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他也不敢怎样。”
“那公子觉得今晚那个刺客会是哪个路数的?”
“以你所见,会是哪个路数的呢?”
她瞟了一眼微微合眼的江应谋,沉吟了片刻道:“我说不出来,就见着一个背影,只觉得那人消失得很快,快得一眨眼就不见了,必然是个高手。”
江应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高手是必然的,否则,怎敢公然地在大街上对夏景望这种权贵子弟下手?夏景望随行的六个人全部毙命,出手之快,下手之狠,可见一斑。”
“其实啊,”赶马车的江坎回头笑道,“有这样的人对付夏景望,对咱们来说是很有利的。最好就让他重伤不治死在博阳,让那些姓夏的都知道知道,博阳城不是那么好进的,进了那可就出不去了!”
“公子,您觉得此人会跟上回刺杀夏钟磬的刺客是同一人吗?”她又问。
“说不好,或许同一人,或许同一伙,正如江坎所言,有这样的高手对付夏家倒省下咱们不少事儿了,你去重金聘招,或许还招不着这样的人才。”
“公子不单单是想对付魏家,连夏家也想灭了?”
“怎么?怕了?是不是忽然觉得你眼前的公子就如同外面传言的那样狡猾歼诈自私自利?”
“不是,我是担心自己蠢笨,待在公子身边会成为公子的累赘。”
“你蠢笨吗?”江应谋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左胳膊上,“你太自谦了,你一点都不蠢笨,让你待在我身边,其实是委屈你了。但留在我身边,你永远不必担心会被人背叛,可以闲适地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林蒲心,多好,你说呢?”
“公子……永远都不会背叛你身边的人吗?”她低垂着头,目光停留在了江应谋那白希纤长的手指上,内心隐隐有东西在晃动。
“不会。”
“从来都没有过?”
“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那我呢?”哽在了喉咙里。
江应谋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脸去,借着一晃一晃昏黄的马灯灯光看了看她:“怎么了?你觉得我会背叛你吗?这是不是就是你一直无法安心待在我身边的缘由呢?”
“公子觉得我一直无法安心待在您身边吗?”
“你安心过吗?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你总是揣着一副忧心忡忡,即便睡着了也还拧着眉头,仿佛在你心里,始终有无法完全放下的东西。那或许是你的秘密我不该过问,但揣着秘密睡觉,对一个姑娘来说太累了,那样会让你花容早逝的。”
她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难道公子不是这样?在公子心里也一定有很多秘密吧?公子每晚揣着秘密睡觉,也一定很累吧?”
“我心里没秘密,倘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真的?”她缓缓抬起了头。
“当然,”江应谋轻握了握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含笑道,“你问,我一定告诉你,我说了,我想跟你做朋友,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那种朋友,所以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什么都可以吗?”
“对。”
“那……”那字问出口,她又犹豫了,问什么好呢?问了会不会就暴露自己了?问了得到的答案会不会还是一句谎话?问还是不问?江应谋,你真的可以对我一个婢女敞开心扉吗?
“这么难吗?”江应谋忽然又开口了,“让你问你想知道的,就这么难吗?蒲心,你心里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什么都没犹豫……”她口中这样说,但难掩脸上的愁容,或者说纠结。
“算了,别想这个了,”江应谋的大拇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似的,“这会儿想不起来就算了,不必去死抠,等哪ri你想起问什么了再问我吧!”
回到杜鹃阁之前,她和江应谋都没再说什么了。回房后,她盘腿坐在榻上,没有卸妆,也没有更衣,而是望着凭几上摇曳的蜡烛火芯儿出神,她睡不着,她在脑海里整理着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江应谋。
这回她不再是隐约觉得江应谋怀疑她了,而是多多少少可以确信江应谋已经怀疑她了,并且在以不同的方式探寻她的底细。刚才江应谋那么主动地邀约自己去问他事情,其实那也是一种试探,从她想问的事情中来推测她的目的,她的来路。
对,没错,江应谋已经在怀疑自己了,确确实实是在怀疑了,留自己在身边,或许仅仅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而已。可惜,她身后并没有什么大雨了,她只是一条孤身奋战的鱼罢了。
那么接下来,是继续留下还是迅速消失呢?同江应谋博弈,自己的胜算到底有几成?
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她随口应了一句,原来是桑榆。起身开门后,桑榆问她:“小叶子在你这儿吗?”
她摇摇头:“不在,这时辰了她应该在房里吧?”
桑榆道:“我方才去她房里找过,不在,我还以为她上你这儿来了呢!不用说,准又溜出杜鹃阁玩去了,这小丫头就是只小野猫子,到了晚上都还消停不下来呢!行了,我不打扰你了,蒲心姐,我自个找她去。”
“你找她有什么事儿吗?”
“傍晚你随公子出去的时候,弩小公子来过,交了样东西给我,让我记得给小叶子,我忙起来就给忘了,方才出茶间的时候才想起呢!”
“那给我吧!”她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我去找她。”
“你不也累了吗?还是我去找吧……”
“我睡不着,正好出去走走。”
顺手抓了件披风,她顶着淡淡的月色走出了杜鹃阁。石阶梯下,便是小竹林和江应谋那几块小药圃,小竹楼也在旁边。她以为小叶子又躲小竹楼里折腾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上竹楼去找了一遍,可惜没人。
她想反正闲着也闲着,出去逛逛顺便也能找找小叶子,于是,她下了竹楼,出了围着药圃的篱笆,朝中庭那边走去了。
小径上一个人都没有,又凉又静,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脑海里还在想着之后的盘算。步至一三叉小路口时,一条黑影忽然从左手旁那丛又高又密的绿植后面窜了出来,直接撞进了她的怀里。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往后跌去,那黑影停留了片刻,嗖地一下溜得无影无踪。
她好不诧异,难道江府也有刺客闯入?爬起来正想追时,身后左边那条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穆阿娇院子里的三个下人便气喘喘地奔至了她跟前。其中一个见她忙问:“蒲心姑娘,方才可见到谁跑过去没有?”
“方才……你们这是怎么了?有贼吗?”她打量了这三人一眼问道。
“不知是什么东西,横竖方才有人闯进了大公子院内,被发现时便翻墙逃了,你方才到底是看没看见谁打这儿经过?”那人急躁地问道。
“这么严重?哦,没有,我才走到这儿来,并没有看见谁。”
这三人立刻分作两队,往两个不同方向追去了。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正打算折返回去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便弯腰蹲了下去,捡起来对着月光瞧了瞧,是一小串水晶珠子,六颗,用银线穿着,仿佛是从什么佩饰上刮落下来的。
“会是方才那个人掉下来的吗?”她用手指轻轻地拨着那几颗小水晶珠子,看着看着,一道白光从她脑海里闪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叶儿的!叶儿斜跨的那个小包下方就缀着这样几串小水晶珠子,还是桑榆帮着缝上去的。
难道说,刚才撞了她立马就跑的人就是叶儿?叶儿翻墙闯进江应茂的院子干什么?
想到这儿时,她立刻蹲下,在地上仔细搜寻了起来。她担心还有其他珠串遗落了下来。正寻着,一阵噪声更大的脚步声打左边那条小径逼近了。起身时,四五个护院拿着灯笼已经杀到她跟前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其中一个护院厉声问道。
“我来这儿散步,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掌心里的那串小珠子。
“没看见什么人?”和刚才同样的问题。
“没有,就我一个人。”
“赶紧回去,大公子院里失窃了,有人闯进府里偷东西,我们正在搜寻,你最好别在外面晃悠碍事!”
“什么?失窃了?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回到杜鹃阁后,她径直往小叶子房间走去。那丫头的房间没灯,看上去好像已经睡下了。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了小叶子十分慵懒的声音:“谁呀?”
“叶儿,开门。”她一面应着一面朝身后瞟眼。
“蒲心姐姐,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呀?”
“姐姐有东西给你,开门。”
片刻后,一身睡衣的小叶子将门打开了,嘴里不住地打着哈欠,又用手揉着眼睛:“姐姐,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东西给我啊?”
“进去再说。”
“呃?”
她迅速进门,将门关后,把桌上的蜡烛也点亮了。小叶子有些不解地问她:“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会儿有人会来杜鹃阁搜人,”她走到窗边四下瞧了两眼,确认没人偷听之后,走回小叶子身边语气严肃道,“在这些人来之前,你最好告诉我,今晚你去哪儿了。”
小叶子的表情顿时有些僵了:“我……我没去哪儿啊?”
“那你的小包呢?”
“哪个小包?”
“就你今儿背的那个,桑榆帮你缝了水晶流苏的那个。”
“那包……”
不等小叶子说完,她将藏在手掌心的那串断的珠子递到了小叶子面前,小叶子一见,脸色顿时变了,两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抬来捂住了脸。
“你方才撞的人是我,我也听追你的护院说了,大公子院子里失窃了,你是不是去了大公子院子里?叶儿,你得老实地告诉我,否则我没法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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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最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最爱的是炎无畏
“我……”小叶子分明有些慌了,“我……我方才……”
“你拿了大公子什么东西?东西在哪儿?”她着急地问道,“你不想被搜出来送去官办吧?倘若你真的拿了大公子的东西,立马拿出来,咱们找个地方藏妥当了,不然你的小命难保了!”
小叶子垂下头去,略显愧疚地说道:“我跑回来的时候,把它藏阁门外那块大石头底下的缝子里了……”
“你以为藏那儿就安全了吗?万一被找着,你让公子怎么去跟大公子解释?而且咱全阁的人都会被怀疑上的。”
“我没想那么多……”
“这会儿再去拿回来已经有些危险了,但愿你运气好,不会被那些护院找着,否则……记住了,待会儿有人问你的话,你就说你又爬梨树上玩了,玩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因为之前桑榆去你房间找过你,可你不在。”
小叶子忙点头:“我知道了!”
护院们前来打扰时,江应谋还没睡下,稍微搜查了一遍并简单地盘问过众人后,那些护院也就退下了。江应谋也没多问,吩咐大家各自歇息去。
众人回房了,她和小叶子却偷偷地翻墙出了杜鹃阁,从那块大石头下取出那样东西后,又再翻了回去,然后直奔她房间里。
当小叶子将包裹着那东西的绛红色锦缎轻轻揭开后,内里所迸发出来的耀眼光色瞬间震撼住了她的目光——在那层轻薄简单的锦缎中,一块罕见的琥珀原石静卧其中,石头有巴掌大,两寸来厚,通体润透柔腻,上层粗雕成了凤鸟的样子,下层隐隐浮现出了两三只昆虫,看上去古朴厚重又不失华贵大气。
“真美!”她叹为观止。
“美吧?”小叶子满眼憧憬地抚摸着它,“告诉你吧,蒲心姐姐,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它。”
“为了它?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这是我们黎山族的神物,叫琥珀凤鸟尊,看见上面这只鸟了吗?”小叶子轻抚那鸟儿的脑袋,含笑道,“这鸟叫黎山凤鸟,是我们黎山族人的神鸟,传说,当初黎山族人原本会被一场暴洪给冲走的,但正是因为神鸟报信,族人们才得以活了下来,所以在这件神物上,我们的祖先刻下了神鸟的模样,希望神鸟能世世代代护佑族人。”
“你是黎山族人?”她抬起头来,略感惊讶地看着小叶子。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小叶子满含歉意地对蒲心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帮我保守秘密,但在博阳这个地方,黎山族人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甚至是遭人厌弃的……”
“我知道,”她不住地点着头,“我知道大概在很久之前,黎山族人被稽国从前的那位国君驱逐灭杀,后来,几乎没再听到任何关于黎山族人的消息了。小叶子,我真没想到你会是黎山族人,这也就是说黎山族人还有活着的,并没有灭族,是吗?”
“对,黎山族还有人,并没有被灭族。当初博阳那一难的确死了很多黎山族人,但也有一小部分人逃了出去。”
“你也是逃出去的吗?”
“我?”小叶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琥珀凤盏,点点头道,“也算吧!当初我娘逃离博阳的时候,肚子里正揣着我,所以我也算是从博阳死里逃生出去的吧。”
“那我能问问你娘是谁吗?”
“姐姐,你有没有听说过黎山族娄氏?”
“听说过,当初稽国先王平定稽国内乱时,正是黎山族的娄氏帮助先王收服了西南一方,后娄氏族长得先王浩封,官至祭天司掌司,定居博阳,难道小叶子你就是娄氏一族的人?”
“嗯,”小叶子再次点头,“其实我不叫小叶子,我本名娄萱,这次为了掩人耳目才改名叫小叶子的。我娘她叫娄琬蕙,我外公就是当时的祭天司掌司,也是黎山族的族长娄……”
“等等,”她轻声打断了小叶子的话,“你方才说什么?你娘……她叫娄琬蕙?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江应茂的第一任妻子正是娄氏一族的娄琬蕙,难道你会是……”
“对,”小叶子稍稍紧了紧牙龈,垂下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的失落和隐忍,“其实……其实我是江应茂的女儿……”
她眸光微张:“真是?”
“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这件事,不想承认有这么个父亲,但我的确是江应茂的女儿。当初我外公一家身陷囹圄时,江应茂不单没有出手相救,反而当庭与我外公断绝关系,将我娘休弃。他根本不知道,在我娘逃离博阳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我,不过,他也根本不配知道这些。姐姐,”小叶子抬头来握住了她的手,眼含恳切道,“你能不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江应茂女儿这件事?”
“当然,”她回握了握小叶子微微寒凉的小手,“就算你不提,姐姐也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小叶子,你真太不容易了,也真太勇敢了,居然敢自己一个人回到江府来拿这尊琉璃,再想想姐姐那些事儿,忽然都觉得不是事儿了。”
“姐姐,我知道你也有秘密,但我不会问也不会跟别人提半句,因为姐姐是好人,我只用知道这点就行了。”
“谢谢你,小叶子,”她由衷地感激道,“其实之前几次,若非你从旁相助,我只怕早露馅儿了。你放心,这回该轮到姐姐帮你了,姐姐一定会让你安全地将这尊琉璃带回去的。”
“我想尽快送出府去,我在城里有两个很好的朋友,我想先把琉璃交给他们……”
“不可,”她摇头道,“如今事情闹开,琉璃在谁手里都是烫手的,交给你那两位朋友,只怕会连累上他们。”
“也是,那姐姐你说怎么办?”
她沉吟了片刻,抬眉道:“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又安全又方便咱们照看,就公子这院子里。”
“就藏在公子的杜鹃阁里?不会被江应茂搜出来吗?”
“你以为江应茂敢寸土寸地地搜查公子这杜鹃阁吗?以他和公子如今的关系,就算他得到江家长辈的准许,也不敢在这阁内太过放肆的,所以将琉璃尊暂且藏在这阁内是最安全的。待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咱们再挪出去也不迟。”
小叶子使劲地点点头:“好!就照姐姐说的去办!”
清晨起来时,她特意绕道去她藏琉璃尊的地方逛了逛,见并无什么异样,这才放心地去了茶间。备茶间隙,她出阁去了药圃,打算摘几片紫苏叶子混在茶里,因为昨晚听江应谋说话有些鼻音,稍不注意,这男人又着了风寒,真是不让人省心。
走到那片紫苏丛旁,她刚弯下腰准备摘叶,背后忽然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她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护院,忙问:“这是做什么?”
“无须嚷嚷,跟着走就是了!”
“哎,你们……”
那两个护院不由分说地架起她就往篱笆外走去。走了大概两射地之远,转弯上了旁边回廊,抬头望去,回廊的深处有个人正反背着手在那儿等着,是江应茂。
“公子,人带来了。”
“下去。”
俩护院退至廊外等候,长而幽静的回廊上便只剩下了她和江应茂两人。江应茂侧过脸,眼神冷傲地看了看她:“知道我为何要让人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她挪开目光,斜望旁边正开得如火如荼的牵牛花:“奴婢不知,还请大公子明示。”
江应茂嘴角一勾,撇出淡淡蔑笑:“不愧是应谋身边的人,傲气起来阡陌都赶不上你。话说,你来我们江府也不过短短几个月,竟能哄得应谋事事护着你,你也算本事人了。”
她回以蔑笑:“大公子过奖了,奴婢这点傲气还真不是公子惯纵的,天生如此,到哪儿都改不了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公子见谅。”
“哼,”江应茂收回了目光,又望向了廊外景致,“是你天生如此还是深谙权术争斗之道,你心知肚明。我叫你来只为了一件事,我听昨夜追赶盗贼的护院说,曾在半路上遇见过你,你能告诉我,为何你那时会出现在那儿吗?”
“奴婢当时已经跟那位护院大哥说了,散步而已。”
“散步?那么巧?刚巧我院中失窃,你就去那儿散步了?”
“公子不信,奴婢也没办法。奴婢昨夜有些失眠,一路从药圃那儿散步出来,走到那小岔路口时就遇上了追贼的人,事情就是这样。”她脸色丝毫没变,答得平静如水。
江应茂又蔑笑了笑,转身踱起步来:“难道你就没看见个谁打那儿经过吗?那贼是顺着那一路逃的,我不相信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大公子何以肯定那贼就是打那一路逃的?若是,大公子为何到这会儿都还没抓着人?兴许昨夜里大公子您那些手下并没有探清盗贼逃逸的方向,盗贼其实根本没经过那小岔路口,那么奴婢,也就无从遇见谁了。”
江应茂转回身,笑意阴阴地看了她两眼,缓步靠了过去:“这借口是不是来时就想好了的?想得不错,这么一说,你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了,确实是有点脑子呢!可是林蒲心,你以为全天下就你聪明吗?你当本公子真的是傻子吗?能被你这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实话告诉你,本公子知道从你这儿问不到实话的,像你这样狡猾多端的人又怎么会轻易露出马脚,本公子叫你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大公子请说。”她面无表情道。
“知道你所伺候的江四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哦,大公子是想说这个,”她嘴角的蔑笑更浓了,“大公子是不是想告诉奴婢,奴婢所伺候的公子是个背弃了妻室,为功名利禄不折手段,阴险自私的小人?关于公子的从前种种,奴婢早听说过了,实在无须再让大公子多费口舌了。”
“呵呵呵呵……”江应茂居然仰头笑了起来,继续踱步道,“你若这么想,那你就错了。我知道,外面把应谋传得很厉害很凶狠,说他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为了成就自己名声,不惜抛弃妻室背叛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炎王室,对吗?所以,外面那些人真的都以为应谋是无坚不摧,强悍无比的,可你知道吗?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在大公子看来,事实又是怎样的呢?”
“我这个弟弟的确是有几分聪明的,虽然从小体弱,但脑子却很好用,自小就有稽国小神童之称。正因为有神童这层神秘薄纱始终笼着他,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是那么地高不可攀神秘莫测。特别是在炎国灭了之后,他的凶狠无情深不可测传得就更加地光怪陆离了,呵呵,可惜了,”江应谋轻蔑地笑了笑,不住晃头道,“传言也仅仅是传言,传言永远不会是事实。倘若他真是那么厉害残忍,我会毫不犹豫地邀请你们俩狼狈为歼,联手来对付我,因为那样会更加有趣,但可惜,他不是。”
“他不是?”她转身看着江应茂,“什么意思?难道在大公子看来他没有传言中的那些凶狠强大?”
“你以为他有吗?那都是他装出来的,以及外面那些无知崇拜者瞎嚷嚷出来的,”江应茂眼含讥讽道,“真正的他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强,他也是个普通人,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会哭,会伤心,会为了一个女人肝肠寸断。”
“为了……一个女人……肝肠寸断?”她眉心微微拧起。
“是不是有点意外?是不是没想到向来风轻云淡,火烧眉毛都不会着急的江四公子也有那么颓废不堪的时候?林蒲心,他不是你该追随的人,像你这样医术和心术双绝的人,理应追随一个真正的强者,而不是他那样伪装出来的强者,你说是吗?”
她明白了,江应茂在玩挑拨离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刚才那句肝肠寸断。
第一次在那间窄小闷热的小屋避雨时,就听江应谋说过心里住着一个女人,她当时就很好奇江应谋心里的女人会是谁,可尽管好奇,却一直没有机会弄个明白,而且她也下意识地在回避这个问题,认为与复仇无关的事最好不要理,以免牵扯过多,而且听江应谋与魏竹馨在小竹楼的对话,那女人好像早死了。
这会儿,江应茂忽然又提起了,她的好奇心彻底地被撩了起来,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大公子,真的有这样一个女人?可以让四公子为她肝肠寸断?”
江应茂回身笑了笑:“你不信?”
“确实很难相信。”
“这也难怪,想必应谋也从来没跟你提过,他身边那几个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了,毕竟那是他们公子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是看蒲心姑娘你是个人才,不想继续被应谋那层假强悍给蒙骗了,希望你能找着真正该追随的人,所以才告诉你的。”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
江应茂嘴角微微往两边一抿,缓缓吐出了那三个字:“炎-无-畏。”
轰地一下,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炸一下似的,大脑空白的同时,言语也失控了,吐口而出了四个字:“怎么可能?”
对,怎么可能,江应谋所爱之人怎么会叫炎无畏?她可以叫张无畏谢无畏,但绝对不可能叫炎无畏,不可能!
“是不是又被吓到了?是不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那个炎国的公主炎无畏?”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谎言,是江应茂为了离间现在的自己和江应茂的一种手段,不可信的……
“你的脸色很难看呢,林蒲心?你的表情让我有种错觉,你是在吃醋吗?莫非你已经爱上了我那令很多女人神魂颠倒的四弟了?”江应谋调侃着。
“不会……”她的神抽回了点点,但脸色仍旧如死灰。
“什么不会?”
“他爱的女人不会是炎无畏……”
“呵呵,你真的是在吃醋吗?林蒲心,你真的爱上了我四弟?还是忽然发现被我四弟给哄骗了?我四弟是不是告诉你他从未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他是不是向你许诺,只要你留在他身边帮他,他就会给你应有的名分……”
“不会!”她藏在袖中的拳头隐隐蜷起,语气加重,但眼神却没拳头那么坚定,“不会……大公子,您别当我傻的,我不会相信您这种毫无新意的挑拨离间。四公子他怎么会喜欢炎无畏?您不觉得这是全稽国最好笑的笑话吗?”
“你想看证据吗?”江应茂居然说了这句话。
“证据……”她心口颤了一下,还有证据?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容易相信的,因为世人都说我四弟对炎无畏是无情无义的,但事实上,他很喜欢炎无畏,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炎无畏,”江应茂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薄绢,递给了她,“想看看吗?”
“什么东西……”
“我四弟写给炎无畏的祭信。”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当初我四弟被接回博阳时,人十分虚弱,全家人都以为他又要去了,这份祭信就是他在那个时候写的,为了祭奠他最深爱的妻子,不想看看吗?”
她有点犹豫,垂眸打量了一眼那张薄绢上的字迹,隐约像是江应谋的,但……
“拿着吧!”江应茂很主动地塞到了她手里,“你是个聪明人,明白知道真相总比自己骗自己要好。看看你的四公子是如何缅怀他亡妻的,不要再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浪费功夫在他身上那是很愚蠢的。”
留下那张薄绢,以及一抹略含歼色的微笑,江应茂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空荡冷清的长廊上,一缕晨风扫过,吹得她手里紧握着的薄绢使劲乱扑,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止不住地抖,就如同她此刻的心一样。
证据,这就是江应谋深爱着炎无畏的证据吗?一张薄绢,一张满布江应谋字迹的薄绢就能证明江应谋深爱的那个女人是炎无畏了吗?
江应茂,你真当我炎无畏是三岁小孩吗?
你真的以为我觉察不出你所使的是什么招数吗?昨夜你院内失窃,而我恰巧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我便成了你的怀疑对象,你便愚蠢地认定那事儿是我干的,主谋则是江应谋,苦无证据,无法堂而皇之地登门问罪,所以就使了这招挑拨离间,对吧?
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江应谋所以才留在江应谋身边的,只要告诉我江应谋另有所爱,我便会死心,我便会跟江应谋分道扬镳投效于你,是这样的吧?
何其愚蠢,告诉我江应谋深爱的女人是炎无畏,何其愚蠢。我怎么会相信江应谋会为了炎无畏肝肠寸断呢?
那男人……他有爱过我吗?
又一阵晨风扫过,薄绢乱拂在手指上的滑腻感让她慢慢地抽回了神。她垂头凝视着手里紧握着的这张薄绢,上面的确是江应谋的笔迹,甚至能看见妻和沉痛这样的字样,或许这真是江应谋写给自己的悼念祭信。可那又怎样?没有感情地堆砌文字,写得再漂亮又能怎样?
扔了吗?或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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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吾妻小蛮
“哎,你在这儿干什么啊?”弩小公子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她耳边的宁静。
她微微一惊,紧握的手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刚巧一阵风过,薄绢翻飞腾空,飘悠悠地扑在了廊外的喇叭花藤上,她正要跨步去捡,却被弩小公子抢了个先,一把拽住手里,高高地站在廊椅上,得意得晃了晃道:“这是什么啊?”
“小公子,麻烦您把那东西还我。”她抬头道。
“问你呢,什么东西。”弩小公子不给。
“是奴婢的一些私人物品,还请小公子还我。”她耐着性子劝说道。
“私人物品?是谁写你的情信吗?”
“请您别闹了,把东西还我。”
“让我瞧瞧……”弩小公子正要瞧,见她往前了一步立马跳了起来,三五步窜上了回廊围着的那座小假山,然后挥舞着薄绢朝她示威道:“怎么?还想来抢吗?你这奴婢是不是太没规矩了?我四叔虽惯着你,但也没让你这么没规矩呀!这么紧张这小绢,到底上面写的是些什么呀?让本公子瞧瞧……”
“小公子……”
“哎,”弩小公子又往假山最顶上蹭了蹭,“别逼我啊,逼我就往下跳,摔了胳膊摔了腿你可是要受罚的。别紧张,本公子就是瞧一瞧,要真是谁谁谁写给你的情信,本公子是可以替你保密的……”
没等这啰嗦的小公子说完,她踩在廊椅上纵身一跃,跃上假山,再伸手一抓,最后轻盈落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那小公子呆呆地似个猴儿一般挂在假山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这身手也太好了点不是吗?
“哎!林蒲心!林蒲心你胆儿够大的啊!你敢从本公子手里抢东西……哎,喊你呢,回来!回来!你还当真不回来了?”
抱着假山石头嚷了半天儿,没一个人理会,弩小公子只好自个灰溜溜地溜了下来,落地时,没怎么留神,居然噗通一声栽进旁边小水坑里了。爬起来时,哪儿还有什么小公子,只剩一只小落汤鸡了。
揣着一肚子闷气,顶着一头湿发,弩小公子气哼哼地去了杜鹃阁。一掌推开江应谋那书房门时,他那狼狈又湿润的模样把里面的三个都逗笑了。阡陌正在给江应谋束发,一见他那样儿,笑得手都抖了起来:“小公子,您一大早是去哪个坑打了滚回来啊?这要叫大夫人给瞧见了,您又得挨骂了。”
江坎也笑得合不拢嘴,起身迎上去道:“您还是赶紧脱下来吧!湿衣裳裹在身上会着凉的,嘿嘿,您是跟谁掐了架吗?不会又是咱院子里的小叶子吧?”
“她有那么肥的胆儿吗?四叔这院子里,谁最张牙舞爪江坎哥你不知道吗?”弩小公子一面扒拉衣裳一面气哼哼地说道。
江坎笑着捡起地上被弩小公子扔了的衣裳:“我还真不知道。咱这院子里都是些老实人,除了小叶子活蹦乱跳了些,别的都还老实本分。”
“什么老实本分?”弩小公子立刻转身跟江坎理论了起来,“你说那林蒲心老实本分吗?你要真这么认为,那你肯定是给她骗了!”
“闹了半天,是蒲心惹了你?”江应谋含笑抬头问道。
“四叔,”弩小公子一屁股坐在了江应谋身边,神情格外严肃地说道,“我告诉您吧,那林蒲心其实一点都不老实本分,她贼着呢浪着呢!”
“说什么呢?”江应谋拿小香勺敲了敲他的脑袋,“浪这字儿能随便乱说的?我家蒲心怎么招惹你了?说说。”
“就方才,我从姨奶奶那边过来的时候,瞧见茂大叔叔跟林蒲心在外面回廊上说话,说什么我一个字儿也没听见,我怕给他们发现了,就躲得远远的。后来,茂大叔叔给了林蒲心一样东西,一张薄绢,上面写满了字,我抢过来的时候瞟了两眼,打头两个字好像是吾妻什么的。我还没看完呢,林蒲心那个大胆的就从我手里直接抢走了,好像很紧张那张薄绢似的,你说可气不可气?这也太放肆了是不是?”弩小公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刚才的遭遇。
“你是说,你茂大叔叔单独见了蒲心?”江应谋眉心微微拧起。
“对,”弩小公子很认真地点点头,“就方才,我亲眼看见的,就他两人,站那回廊上偷偷摸摸地说着什么事儿,说完了之后,茂大叔叔还往林蒲心手里塞了那块薄绢。”
“她拿着薄绢是什么表情?”
“呃……很难过的样子,眼眶子里好像都盈出眼泪珠子了。四叔,我觉得吧,那肯定是一封情信!”
江坎抖肩笑了:“哎哟,小公子您连情信都知道?怎么?您也给哪位小姑娘写过情信了?”
弩小公子斜瞟了江坎一眼,不服气道:“别瞧不起人了,情信是什么样儿的我还是见过的,虽然我自个没写过!据我推测,那林蒲心肯定是个细作,而且还是茂大叔叔派到四叔身边的细作,她不听茂大叔叔了,茂大叔叔就拿从前她夫君写给她的情信威胁她,逼她就范,所以据此推测,林蒲心很有可能是个有妇之夫!”
他一说完,这三人都笑了。他嘟起个嘴巴,把眉头拧得皱皱的:“怎么了?你们还不信呢?别以为我是个小孩,我说的话就不可信,不然你们来说说,为何茂大叔叔会单独跟林蒲心见面,还给了她一张情信?为何林蒲心看见那封情信的时候会那么难过,眼泪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江坎哥你笑得那么厉害,你来说说!”
江坎冲江应谋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请公子来回答他。他又转头看向江应谋:“四叔,那您来说说吧,除了我方才那个解释,还有别的吗?”
江应谋抿了一口茶,含笑道:“让人伤心绝望的并非只有情信,家书也可;至于你茂大叔叔与林蒲心单独见面的理由,那就更多了,或许是为了询问昨晚失窃的事情,或许是两人私下有什么事情要解决,但林蒲心是你茂大叔叔派来我身边的细作这个可能几乎是没有的。”
“为什么?”弩小公子分外不解。
“时间,地点,情况都不对。”
“什么意思?”
“小公子,您还没有真正地跟细作打过交道,自然不能明白他们是如何隐匿处事的,”阡陌给弩小公子递上了一盏茶道,“身为细作,是轻易不能与主人见面的,因为一旦被怀疑跟踪,他们就全完了。倘若蒲心真是大公子安插在公子身边的细作,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互不往来,尽量避免单独见面,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使他们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那就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府内秘密接头了,那样是十分危险的,您说是吧?”
“是这样啊……”弩小公子一脸茫然地抓了抓脑袋。
“公子!”桑榆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封拜帖。
阡陌快步走过去取了拜帖,回来呈给江应谋道:“这么早又是谁来邀约公子了?公子最近的邀约可越来越多了,昨夜才饮了酒,今日还是不出门为好。”
江应谋展开拜帖,弩小公子也凑过去瞄了一眼,念念有词道:“是一个……一个叫箫可鹫的人……这人的名字还真有趣,兀鹫的鹫,听着挺吓人的呢!”
阡陌脸色微微变了:“公子,真的是他送来的拜帖?”
“嗯,”江应谋合上拜帖扔在了茶桌上,“他请我前往城内海棠馆里坐坐,说有些事情想向我请教。”
“那公子去吗?”
“为何不去?”江应谋含笑看着阡陌反问道,“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靠拢示好,向我递送有用的消息,我想他应该不仅仅是想赢回你的芳心,他应该还有别的打算。去同他聊聊,又有何妨呢?”
“哦!那个箫可鹫是阡陌姐姐的相好啊!”弩小公子像发现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嚷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别瞎说!”阡陌抬手就丢了一把梳子过去。
弩小公子弹起,躲到江应谋身后,搂着江应谋的肩头央求道:“四叔,您是不是要去见阡陌姐姐那个相好?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我也想见见那个兀鹫长什么模样!”
“行,就带你去瞧瞧那兀鹫长什么模样,不过,你总得先把衣裳穿上吧!江坎,吩咐个人去大夫人那边取了小公子的衣裳来,顺道把蒲心叫回来,说我们要出门了。”
“别叫她!别叫她!四叔您也不是去哪儿都得带着她呀!今儿带我,我也能伺候您呢!好不好,四叔?好不好,四叔?就带我嘛,不带她!不带她!”
弩小公子撒起娇来也挺可爱的,逗得江应谋呵呵直笑:“好,今儿不带她,带你,带你总行了吧?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那可去不了了。”
弩小公子蹦起来欢呼道:“四叔真好!”
她用了整整一上午来平复心情。
没读那封信之前,她也觉得无所谓,不过就是一篇江应谋卖弄文采的小作罢了,即便辞藻华丽动情深刻,也不会触动她任何东西。但读过之后,她的心情却久久未能平复。
那祭信很短,五六十个字,看过一遍后她几乎就能背下来了。整整一上午,她脑海里都会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信中的某些字句,特别是提首那四个字:吾妻小蛮。
若非看到这封信,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绰号叫小蛮,而私底下江应谋也常常这样叫她。
最初她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这么一个绰号,是偶然间听几个宫婢闲聊时才知道,江尘居然背着她给她起了个蛮公主的绰号。她当然生气了,拖着江尘就去找江应谋算账,没想到江应谋这个主子很仗义,帮江尘扛下了这件事,说蛮公主那绰号是他起的。
就这样,她在江应谋口中多了一个称呼:小蛮。
当她在那封祭信上看见小蛮二字的时候,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止不住地涌着。那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轻轻往她心上一捅,就又把她伤心之门打开了……
原来自己挺脆弱的,仅仅两个字,就让自己泪如泉涌。
身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忙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手边那堆何首乌。
“公子不在?”走来廊下的是江尘。
“哦,”她敷衍地笑了笑,“对,公子出门儿了,不在。”
江尘在她对面的廊椅上坐下,悠闲地四处看了看:“连阡陌也不在?”
“阡陌去了太夫人那边,对了,”她抬头问道,“眉夫人和焉蕊珠你安顿好了?”
江尘点头道:“嗯,安顿好了。”
“不会被魏空明找出来吧?”
“不会,你放心好了。”
“那就好。你才回阁吗?吃过午饭没有?我去给你弄点……”
“不必了,”江尘抬手道,“你忙你的吧,我吃过饭回来的。”
她又坐下,将一只又一只的野生何首乌铺在了竹篾箩里晾晒,她想问问蕊珠怎么样了,那晚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又匆匆分开了,蕊珠那痴傻的笑容让她觉得心里像哽了一根鱼刺似的,隐隐作痛,想知道究竟为何蕊珠会变成那样,可她又不知道怎么提起这个话题。
“何首乌谁挖的?”江尘又开口了。
“弩小公子去城外挖的。他听说公子最近偶有失眠,何首乌炖乳鸽有宁神之用,便去挖了些回来。”
“那小公子对咱们公子是真有孝心,拿咱们公子当半个亲爹了。”江尘笑道。
“听说那小公子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你说沈迁大公子?对,那位大公子很早就过世了,在小公子不到两岁的时候就病故了,小公子一直是由他母亲郑少夫人养着的,每年都会往咱们府上跑一两趟,最粘的就是咱们公子了,当亲爹似的。不过这也难怪啊,”江尘晃了晃翘起的二郎腿,靠在廊椅上悠闲道,“打小就没爹,遇着咱们公子这样适合当爹的,能不亲吗?要换了是我,我也亲。”
“咱们公子适合当爹?”她抬眉扫了江尘一眼。
“你不觉得吗?咱公子那脾气和性子多适合当爹啊!只是可惜了,”江尘略带惋惜的口吻,摇着头说道,“咱公子一个儿子都没有,你说,要是咱这院子里能多一两个小孩热闹热闹,那该多好啊!”
“公子不是说了吗?让阡陌,你,还有江坎各自都加把劲儿,该嫁的嫁,该娶的娶,早点给他这杜鹃阁添几个孩子,那他就满足了。”
“我是指望不上的,我还得照顾蕊珠呢!你见过蕊珠的,你觉得蕊珠适合生养吗?”
她伸出去拿何首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缓缓抬起双眸,眼含诧异地看着江尘:“这话什么意思?你要照顾那位蕊珠姑娘?你的意思是这辈子就不打算另娶了,就拿她当你妻子?”
“嗯。”江尘居然点了点头。
她眉心微微拧起,眼中的惊愕也渐渐涌起:“你说真的?”
“嗯,真的。”江尘说得十分轻松淡然,略略有点江应谋俯身的感觉。
“为何?哦,我的意思是说……”
“你不必解释,我明白,”江尘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一笑道,“我是个正常人,而且还是公子身边得力的人,像我这种人不说娶什么贵女公主,至少能找个千娇百媚,温文尔雅的吧,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对。”
“蒲心,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所以你大概不能明白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决定,”江尘说着这话时,眼眸里多了一层淡淡的阴郁,“这世上的事,是有其因便有其果的,我一手造就出来的错误我没法完全弥补,唯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能稍稍使我自己安心一些。蕊珠……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把她从炎王宫带出来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再娶了,照顾好她就行了。”
“那位蕊珠姑娘……是你从炎王宫里救出来的?”
“你如今已是公子身边的人了,咱们也算自己人了,告诉你也无妨。当初炎王宫里很乱,魏家夏家只顾着杀人抢东西,而我就趁着这股子乱把蕊珠装在了一只藏宝箱里搬出了王宫……”
“天哪……”她不由自主地摁住了怦怦乱跳的心脏,不是她太大惊小怪了,而是亲身经历过那场乱事的人都会知道,当时的炎王宫是多么血腥多么恐怖,能活着从那里逃出来是十分不易的。江尘虽是稽国人,但要顺利地把蕊珠带出王宫,也是需要很大勇气和努力的。
她真的没想到,真的真的没想到最后救下蕊珠的居然会是江尘。她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心爱的侍婢会是江尘救下的。想当初,江尘和蕊珠是那么地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这是怎么了?难道眼看炎王宫沦陷了,这男人忽然涌起了一丝丝同情?这是在赎罪吗?
“可你并不喜欢她,对吗?”她问得很直接。
“喜欢?”江尘眼含惆怅地摇了摇头,“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没有资格再谈喜欢了。我余生除了效忠公子之外,都会用在照顾蕊珠上。做好了这两件事,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那你是在赎罪吗?”
“可以这样说。”
“向蕊珠赎罪?”
“可以说是在向蕊珠赎罪,也可以说是在向……我曾经的女主人赎罪。”
“你曾经的……女主人?”
“无畏公主,你听说过吧?”
她瞳孔微张,没有答出话来。
“我曾经做过一件很对不起那位公主的事情,正因为那件事,公子不再要我,把我弃留在博阳二年,让我去做官,而他自己却跟着晋寒少将军外出征战。你知道吗?他当时走的时候,一个随从都没带,就那么孤零零地跟晋少将军走了,他从没这样过,他那样看着就像是去赴死的,我当时担心死了,真恨不得化身成一匹马跟着,唉……”江尘沉沉地叹息了一口气,“都是我害的……是我害得公子那样的。公子是那么地善良仁慈,把我当做亲弟弟似的看待,而我却……不说了,好像弄得你也心情不好了似的,咱们说点别的吧!”
“没事儿,”她其实还想听下去,“谁心里都有一段过不去的伤痛,说一说,或许会好些。”
“那你呢?”江尘冲她笑了笑,“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段过不去的伤痛呢?”
“我?”她垂头下去继续晾晒何首乌,“没有,像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何来过不去的伤痛呢?有些小伤心小难过,自己躲起来哭哭也就过去了。”
“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不会勉强,因为公子跟我们叮嘱了,别问你的过去也不要打听你的将来,除非你自己愿意说出来。”
她拨拉何首乌的手微微僵了:“他真这么说?”
“嗯。”
对话没再继续,因为弩小公子忽然肩扛一只肥滚滚的灰兔子跑了过来,笑嘻嘻地喊道:“江尘哥!”
江尘起身道:“去打猎了?”
“肥吧?我自个猎的,晚上庖了烧上咱一块儿喝酒!哎,”弩小公子顺手就将那只肥兔丢在了蒲心跟前,“还坐这儿干什么呢?这么没眼力劲儿啊?拿着,收拾干净了,晚上烧一锅菜,记得多放丁香,本公子喜欢那味儿知道吗?”
“公子呢?”江尘又问。
“后面呢,走,江尘哥,我带你去瞧瞧我和四叔今儿的收获,可不止这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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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四章 章不可这样离开
弩小公子兴奋地拉着江尘去迎他的四叔和今日的收成去了,她则弯下腰,默默地捡起了那只灰兔,凝着兔身那灰黑相间的皮毛,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沉思当中——
蕊珠是江尘救的;江应谋给自己写了那么一封言语亲切且悲恸哀伤的祭信;江应茂说江应谋最爱的是自己;江应谋还想对付魏家夏家;炎国灭了之后江应谋并没有安享富贵,而是随晋寒出征去了;
这一切……是不是可以表明,其实在炎国灭了之后,江应谋并没有想象中地那么心安理得?他和他的江尘,是有所愧疚的?
可愧疚能换来什么?换不回自己原来那张脸,也换不回父王母后的性命,更换不回炎王宫昔日的盛景……江应谋,何须再愧疚?心安理得多好,何必愧疚?
手下的那只灰兔忽然动弹了一下,惊醒了在正在自己思绪中挣扎的她,她垂眸一看,只见那灰兔轮了轮眼,再探手往它腹上一摸,气息仍在,还没死。
晚饭桌上自然不会再有这只兔子的身影,因为她把它救了,与小叶子养的另外两只小兔关在了一块儿。往席上送去了最后一道菜后,她顺道回了自己院子,蹲在锦鲤池左边圈出来的兔窝旁看了看那只死里逃生的兔子。
今晚,她不想一直待在江应谋身边,也不想跟江应谋说太多的话。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找个安静的角落,或者安安静静地去做一件事,这样才能将自己心里涌起的那些凌乱一一整理清楚。
你知道她今日一整天都在想什么吗?
没错,是江应谋,她后来发现她今日一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江应谋,从早晨看了那份祭信到下午听了江尘那番话,直至刚才去上菜的时候,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都是江应谋。回到这男人身边这么久,她从未如此过。
不但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的思绪有所偏离了,特别是在听完江尘那些话后,她居然自己在心里去想象江应谋愧疚悔恨起来的样子,想象那男人颓废不安地撑着脑袋焦虑的样子,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直去想象江应谋是如何悔恨的呢?这是要心软了吗?
不可以这样,仇还是要报,不可以这样心软。
一层软披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她陡然一惊,立刻起身回看,竟是江应谋。
“公子……”
“原来你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江应谋反背着手,缓步走进了兔笼,垂头打量了一眼那只正在熟睡的小灰兔,含笑道,“你打算今晚搬到这儿来照顾它吗?这么不放心,可一点都不像你呢!”
“公子没陪二公子他们喝酒了?”
“阡陌唠叨,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最近喝酒太多,不许我喝了,江尘在那儿陪他们呢!”江应谋回转身来,微微含笑地看着她,“不过你今晚挺适合喝酒的,想想我陪你喝一点?”
“不用了……”
“我说过,把秘密揣着心里睡觉很累,你不会睡得好。”
“我没有心事……”
“你每回说没有心事的时候,就像弩儿说他不怕高一样,心里和脸上是两个色儿,”江应谋迈近了两步,身上那股夹杂着檀香香气的酒味儿绕上她的鼻尖,“口不对心,这样活着不累吗?”
“公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她垂头道。
“又来了,”江应谋微微吐着酒气笑了,“我最不喜欢看你这样,像只刺猬,刚刚碰到你,你全身的尖刺都竖起来了,仿佛准备随时朝我扎过来似的,我有那么可怕吗?或者说我有那么可恨吗?随口问问,不必又给我脸色看吧?弩儿说得对,咱们杜鹃阁谁脾气最大,怕就数你了。”
“我看公子还是回去陪二公子吧,您难得请他过来吃顿饭,您这个主人家都走开了,那怎么好?”她迅速扯下肩上的软披,塞到江应谋手里,“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奴婢要回茶间帮忙了……”
“等等!”江应谋叫住了她。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她转回身问道。
“明儿一早随我去城外狩猎。”
“不是才去过吗?”
“今儿去得晚,弩儿还不尽兴,与箫可鹫约好了明日再去,你也一块儿。”
“是,我知道了。”
她应完声匆匆走开了,江应谋凝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直到江尘跑出来找他时,他才回过神来。江尘从他手里拿过软披,抖了抖给他披上了:“怎么拿着不披上?您跑这儿干什么?看兔子?”
他反背着手,踱步回兔笼旁:“她有点熬不下去了。”
“她?您是说林蒲心?”
“她始终不肯跟我说实话,憋在心里的东西越多,人就越疲惫,越容易出事。”
“她没有跟你坦白今早与大公子见面的事?那您觉得大公子为何会忽然找她?”
“任何可能都有,如果她真是细作的话。”
“公子,我劝您还是……虽然我看得出来您很舍不得,但林蒲心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您还是舍了吧!有些人是可以教诲的,但有些人是宁死不听劝诫,您也拿他们没法。您已经给了林蒲心很多次机会了,是她自己不珍惜,这也怪不得谁。”
“舍了她很容易,”江应谋往锦鲤池边走去,“不过就是一副镣铐或者一剑封喉罢了,甚至她背后主使是谁我也可以不去查了,可是江尘,舍了她,我又上哪儿去找一副如此有效的止痛散呢?”
“公子您糊涂了吧?她不是无畏公主……”江尘略感惊讶道。
“我说过,她不是无畏,无畏已经死了,可是以前无畏也跟我说过,万一哪天不幸战死了,会派小祭仙来找我的,你说林蒲心会不会就是无畏派来的小祭仙呢?”
江尘偷偷地往上翻了个白眼:“我说公子,小祭仙那话您也信?那也就是炎氏的一个传说,说炎氏王族女子从一出生开始就会有一个小祭仙守护,死了之后,未了的心愿会由小祭仙帮忙完成,心愿了结之时,也就是小祭仙灰飞烟灭的时候。公子啊,那也就是个传说而已,这世上根本没有小祭仙。您别想多了,林蒲心就是林蒲心,她不是无畏公主的小祭仙。”
“万一是呢?”
“怎么可能……”
“万一是呢?”江应谋转过脸来,鲜有地露出了一丝丝男孩子般顽皮的笑容,“万一林蒲心真是呢?万一无畏死后真的派她的小祭仙来找我,告诉我她已经原谅我了呢?”
“公子,”江尘眉头都皱了起来,“您是不是喝多了啊?”
“呵呵呵呵……”江应谋仰头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
江尘更怵了:“公子您别吓我啊,您这么一笑,我都毛骨悚然了。好好好,就算林蒲心是无畏公主派来的小祭仙吧,可她是个坏祭仙啊,咱们不能留她呢!”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个坏祭仙了?细作中也有好的。”
“公子……”
“回吧!”江应谋抬手拍了拍江尘的肩,带着一脸悠哉乐哉的笑容走开了。
江尘双手叉腰,对着池里游来游去的锦鲤们呼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真宁愿林蒲心从来没有出现过,瞧瞧你们的公子,好像都快被她弄迷糊了,唉……”
翌日上午,城外三里处的驷马沟沟口,箫可鹫与江应谋一行汇合后,纵马往沟内奔去。
弩小公子十分兴奋,一直奔在前头,箫可鹫紧随其后。江应谋是来散心的,骑了他的灰色大马,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她和江坎分列左右。
“公子,”江坎忽然勒住马,指了指二十步远的矮丛里,“那儿好像有只短尾巴的,您试试?”
江应谋勒马望了一眼,回头笑问她:“要不要捉了给你的小灰兔做伴?”
她抬腿跃下,蹑手蹑脚地向草丛里的那只短尾巴靠近,可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儿,蹭蹭蹭几下就蹦得不见了。江应谋在背后喊道:“蒲心,捉着没有?”
“没呢,跑了。”
“那我在这儿等你,你去捉了回来。”
“行!”
她猫着腰往前寻去,追了一小截子路终于又发现了那灰灰的小短尾巴,瞄准了,像猫一样地扑了上去,双手一摁,稳稳地将那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捉了起来。她轻轻地拍了拍那小家伙圆鼓鼓的肚子,咧嘴笑了:“吃得不少呢!别慌,不吃你,就想带你回去跟我家那只做做伴儿而已,走吧!”
抬脚刚往回走了两步,她忽然察觉四周有异样,不禁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了两眼,除了树林,似乎没有别的。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左手放走了那只小灰,右手拔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轻喝了一声:“谁?”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地从她前方那棵油桐树后闪了出来,她忙后退了两步,抬起匕首警戒道:“什么人?”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警觉,而且看起来有些身手,很好。”一个轻柔低缓的女声从那薄纱下飘出。
“你是……”她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不必惊慌,我不是来杀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你迟早都会见到的人。”
“别跟我故弄玄虚!”她冷冷地盯着对方道,“要么说,要么等我捉你再说也不迟!”
“脾气挺硬的,呵呵,这似乎跟我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啊,无所谓,只要人是对的就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想干什么?”
“跟我走吧,林蒲心,去你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是我该去的?我又凭什么跟你走?”
“难道你愿意一辈子留在那个江应谋身边为奴为婢?像他那种背信弃义之人根本不配你服侍左右。你得跟我走,跟我走你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不喜欢故弄玄虚,”她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眼露杀气道,“所以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想怎么样不如直说!”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她隐约觉得是出事儿了,拔腿想往回跑,却被那女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下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去。”那女人拔出短刀横向而对。
“你想对付江应谋?”她不由地毛骨悚然了起来。
“他本就该死,”那女人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杀意,“像他那种人,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了,你也不应该继续留在他身边,为他治病为他疗伤,就应该让他去死。”
“让开!”她骤然怒了,无畏公主不喜欢别人挡道,又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呵,脾气还真不小!不过你是应该有这样的脾气,有这样的脾气才能配你那样的身份……”
“真啰嗦!”她沉哼了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江应谋肯定遇伏了,凭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和这女人刚才的话就可以判断。这趟出来江应谋并没有带多少护卫,就只有她和江坎,以及三个护院。倘若对方人多的话,江坎和那三个护院未必能应付得住。
“别再拦着我!”她用匕首抵住了那女人的刀锋,一鼓作气,逼得那女人连连后退,最后将其抵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别这么执迷不悟,林蒲心!”那女人也咬牙相抵,“江应谋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不,”她眼眸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幽光,“他是我一个人的敌人!”
“林蒲心……”
她忽然腾出一只手,朝那女人的太阳穴上横击了一掌,那女人吃痛了一声,手里的短刀落下,整个人也缓缓地往地上滑去。
她丢开了那个女人,转身迅速往回跑。等她跑回刚才江应谋停留的地方,却已经看不见江应谋了,只剩下两个受伤的护院和几摊鲜血。她忙冲过去扶起其中一个护院着急地问道:“公子呢?”
“快……那边!”那护院吃力地抬起胳膊,往西边指了指。
“先撑着!”
她翻身上马朝西边追去,她想,至少江坎应该还在他身边,江坎身手也不错,至少可以暂时保护住他,刚才那女人是谁,这回来偷袭江应谋的又是谁?博阳这地方怎么了,为何接二连三地出现偷袭?
江应谋,你自己也是会点防身术的,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给杀了吧?
瞥见树叶上有血迹时,她立刻放慢了马速,四顾左右地寻了起来。一抹竹叶青的带子忽然扫进了她的眼帘,她立刻跳下马背奔了过去,就在挂着带子的那丛龙葵草后面,她发现了浑身是血的江应谋——右侧小腹被捅了一剑,鲜血浸染了整个腹部,猩红猩红的,看上去是那么地夺目血腥,而江应谋本人,早面无半点血色,好像已经没气儿了似的躺在那儿!
“江应谋!”她吓了个脸色发青,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去探了探他的颈脉,还好,活着的,还活着,接下来该干什么呢,对,止血,得赶紧止血!
江应谋的身子不能失血过多,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男人之前虽然恢复得很好,但终究是底子太薄,经不住过大的折腾,倘若不能及时止血,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当场死亡。
可她是慌的,不知是看见了这男人腹部那一大片血还是那张貌似快要枯萎的脸,她竟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奔回马匹旁边取药的时候摔了一跤,奔回来的时候又摔了一跤,用右手往伤口上抖止血药散的时候,那手哆嗦得像发了羊癫疯似的!
“江应谋……”她手抖,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没用?就来了两个刺客就把你弄成这样了,还说什么对付魏家夏家?你果然都是吹牛的吧?听见我说话了吗,江应谋?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这男人没给她任何回应,依旧面色苍白地在那儿躺着,仿佛已经死了过去。
“我跟你说,你还真不能这样死了,你要这样死了那就太过分了知道吗?我有多少帐还没找你算呢!”撒完止血药散,她又用微微颤抖且满是鲜血的手去掏事先准备好了的包扎布带,“江应谋你真是个笨蛋,我老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光是脑子聪明,不会功夫有什么用?人家一剑刺过来能用你的聪明去挡着吗?真是个笨蛋,什么稽国第一聪明人,也就是个笨蛋!笨蛋!”
一阵风过,一大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扑散开来,头顶上响起了两声呱呱,是闻着味儿赶来的乌鸦。
“滚!”她仰头怒喝了一声,乌鸦被惊,扑着翅膀飞开了。
包扎妥当,她又爬起来奔向了自己的马,从马背上的搭囊中取出药丸盒子和水囊,给江应谋服下了五颗百参丸,跟着又再查看了一下伤口,血给止住了,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斗篷给江应谋覆上了。
跟着,她开始试着喊醒江应谋,因为在这样阴冷潮湿的林子里,醒着会比一直处于昏迷中更安全,但一声过去了,十声过去了,二十声过去了,三十声过去了,江应谋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江应谋……”不知是喊累了还是心累了,她喊着喊着,嗓音便酸涩了起来,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隐隐地带着点哭腔。她埋头下去,将额头放在了江应谋胳膊旁,双肩耸动了两下,两行清泪滑落,滴在了碧绿的青草叶儿上。
这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强大的气流侵袭了自己,冰凉蔓延全身,恐惧逼近心门,无助得像个快要失去至亲的人一般,只会默默淌泪了,可眼前这个明明是自己仇人!
为何,为何在这一刻不是欣喜若狂?为何眼看着江应谋将死却不是彻头彻尾地快意恩仇?那侵满全身的冰凉来自何处?这穿彻心扉的凄寒又来自何处?一阵一阵的,逼得自己像个可怜的弃妇似的在这儿作莫名的哭泣。
江应谋,这算什么?我活过来了,你又死了,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我的仇该找谁去报?你干完了所有的恶事却撇下我一个人孤单地在这世上复仇,那是不可以的,你得活着,活着看我如何恢复炎氏山河,看我如何将那些罪恶之人送入无间地狱,你得给我一个解释……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知道吗?
原来,当一个与你共享过曾经的人要离去时,即便他是你的仇人,你也未必可以快意恩仇,因为你心中仍为他保留的那部分会在这个时候生生地从你柔体里拉扯出去,生痛,绞痛,各种痛楚全都会涌上来……
原来,当江应谋即将离去时,她所收获的仅仅是这样的痛而已。
“江应谋,你一定要一直这样卑鄙无耻任性可恶吗?”她缓缓抬起头,双瞳里满是不断垂落的泪珠,“我曾相信你是个好人,难道你就不能做一回好人吗?醒过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背叛炎王室?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自己去找答案,一个人孤零零去寻找一个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答案,很累知道吗?江应谋,江小白,你得醒过来,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得醒过来!”
可那张白如死灰的脸没有一点反应,就像一幅简单素雅的水墨画褪去了大部分颜色,仅余下干枯的白和似有似无的黑,惨淡且灰暗。
“江小白……”她哽咽得再次垂头,“你太卑鄙了……什么卑鄙的事儿都让你干了,早知道就该让我亲手解决了你,你个卑鄙小人……
“无畏……”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忽然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江小白?”她猛地抬起头,“你醒了?”
“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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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五十章 做个决定
“什么?你要水?”因为激动,她又开始剧烈颤动了起来,往前趴了两步,俯身下去贴近了问道。
“无畏……”
“呃?什么?你说什么,江小白?你能不能先睁开眼睛再说?”江应谋那气若游丝的喉音实在太细太弱,除了他自己,别人恐怕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或许听见了她的呼唤,他那一双松散疲倦的白眼皮像徐徐开启大幕似的缓缓地打开了——灰黑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虚弱,空洞洞的像没了灵魂似的,但那股江应谋式的忧郁仍在。
“认得我吗?”她睁着一双大大的泪眸,也不管眼泪如何啪啪地打在江应谋脸上,就只想从这男人口中多听到一句话,哪怕多一个字也好。
那双灰眸凝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有所回应了:“别哭……哭什么呢……好好的……我不会去跟……跟父王告状的……”
“什……什么?”她脸色微微僵了,父王?这是哪儿跟哪儿呢?
“怕了吗……终于知道怕了吧……”他略略发凉的手背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她满裹滚烫泪珠的右眼角,“你可真是个小蛮子……炎小蛮……这名字取得真没错……别哭了……我不跟父王告状……乖……”
天,他是伤迷糊了吗?他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的上吟殿吗?
那一回,他也是这样地昏死了过去,就因为她那不知轻重的一脚。当时她害怕极了,一直守在他床前,哭着跟他说:“江小白,你不要死,我不踹你了,你不要死好不好?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你不醒过来的话我还会继续踹你的,醒醒啊!醒醒啊,江小白!”
然后,过了没多久,他真的就醒了,醒来后也是这样温柔地替自己拭着泪水,跟自己说:“乖……别哭了……我不去告状……咱们谁都不跟父王说……连母后都不说……好不好?”
难道这男人真的伤糊涂了,意识出现了错位,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就是那守在床前痛哭的炎无畏?他居然会有这样的错觉?
她心口没由来地就酸涩了起来,缓缓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了覆盖于江应谋胸前的鸦青色斗篷上,哭着哭着,那只微凉的手又伸了过来,来回地在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上摩挲:“乖……我都原谅你了……别哭了……炎小蛮是不哭的……你忘了?”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她哽咽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那只手绕过了她,轻落在她后脑勺处,稍稍用力往下一带,她上半身就像一截轻绸似的,柔柔地落在了江应谋的左胸口上:“你当我真的伤糊涂了吗……我没有……我记得……你是我最心爱的小公主……炎无畏……”
什么?
仿佛有谁狠狠地朝她心口上击打了一拳,方才盘亘在心口的那股酸涩瞬间化为了肝肠寸断的沉痛,使她瞬间有种想要歇斯底里的感觉!她睁大了泪眸,死死地盯着眼前微微摇曳的几株青草苗,大滚大滚的泪水从她湿润的眼眶中翻滚涌出——
我是你最心爱的小公主……江应谋,你确信如此?
“无畏……”江应谋又轻唤了起来。
她惊愕着,凝噎着,没有回答。
“无畏……别哭了……”江应谋用他那只大手轻揉着她被汗水打湿了的长发,“再哭……江尘会笑话你的……我还没死……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迟,对不对?原来……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是个小鼻涕虫……很羞人的……别哭了知道吗?”
江应谋,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真的是你的心里话吗?你真的还留恋待在上吟殿的那六年?你真的还留恋……我吗?
除了痛哭,她不知道此时还该做些什么了。江应谋的每一个字都像酸涩的米醋正一点一点地溶解着她内心的尘垢,也染熬着她的伤口,痛得不知所措,因此也哭得无法复制。
良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发现这男人又晕过去了。她赶紧一探他的脉息,还好,脉息比之前有力,不会有性命大碍了。
随后,箫可鹫和江坎赶到,这场危机总算过去了。
在将江应谋抬往沟口外农户家的路上,江应谋又醒过一回,这一回,他的意识没再错位,十分地清醒。他告诉江坎,暂时不要回城,去晋寒在城外的寒梅馆。
夕阳垂落时,窗外芭蕉叶上响起了啪啪啪的坠雨声。盘腿坐在凭几前调和药膏的她停下手来,往窗外望了一眼,伸手掩上了窗户。回过头去,薄纱帐内的那个人还沉睡着。
门忽然开了,晋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钻进纱帐探看了两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醒过几回了?”晋寒嗫着声儿问她。
“送到您这寒梅馆来之后,就醒过一回,晌午时分醒的,服下药汤后便一直睡着。”她道。
“真无不妥了?”
“伤口不深,且刀剑无毒,歇上半月便可痊愈,没有不妥之处。”
晋寒稍稍松了一口气,不住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真真是吓死我了,一打宫里出来就听说他遇刺了,我还以为陈冯是在跟我说笑呢!”
“少将军不打算回城了?”
“城门已落锁,回是回不去了。你先出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一会儿。”
她抱着药膏盒子退出了房间,正打算去后厨瞧瞧给江应谋煨的鲜汤,刚下了回廊,弩小公子忽然打旁边圆拱门里窜了出来,拦下了她的去路。她抬头问道:“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把那个给我!”弩小公子手指着她腋下的药膏盒子道。
“您要这个做什么?”
“让你给我就给我,你那么啰嗦干什么?”弩小公子的口气很急躁。
“这是为公子伤口愈合而准备的药膏,请恕我不能随便交给您。您不通药理,万一弄混了,对公子伤情没有好处。”
“我看你心虚吧?”弩小公子往前迈了一步,双目瞪起,仿佛想摆出点骇人的气势来吓唬吓唬她。
“小公子这话是何意?奴婢为何要心虚?”
“别装了,林蒲心,你是茂大叔叔派来的细作对吧?那日我亲眼看见你在回廊那儿私会茂大叔叔,跟他窃窃私语,你说,当时你们俩是不是就在密谋今日刺杀我四叔的事儿?”弩小公子威吓道。
她浅浅一笑:“原来小公子您是这么想的?您认为今日这起刺杀是我与大公子联手做出来的?倘若真如您所言,那我何必还救公子?”
“这叫故擒欲纵,你以为我不懂?”
“原来小公子还知道故擒欲纵?”
“本公子知道的多了去了,你少小瞧人!”
“不敢小瞧您,但奴婢也实在没功夫照应您,奴婢先告退了……”
“休走!”弩小公子说着便出手了。
她侧身一躲,躲过了这小公子的第一拳,跟着又用空闲的右手接住了他的第二拳,没想到他还不罢休,扯回手一个回旋踢,将她左腋下夹着的药膏盒子给踢飞了。
那盒子飞进了回廊,撞上木柱上,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内里新制的那两贴药膏散落了出来,面朝下,全给脏了。她脸色一沉,转头盯着这小公子,有些生气了:“你凭什么糟蹋这药膏?”
弩小公子眉梢轻抖:“我四叔不用你制的药膏!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药膏里下毒?”
“我要杀他会留他命到今日?”
“哦!你终于承认了是不是?你其实就是想杀他?”弩小公子跳起来嚷道。
“简直无理取闹!”
“分明是你做贼心虚!”
她不打算再理会这黄口小儿,迈上回廊台阶,打算把那药膏盒子收拾起来,可怎知这小公子抢先了一步,抱起地上的药膏盒子冲她嚷道:“杀人凶器,你休想再拿回去!我要带回给江太爷爷,让他揭穿你这害人精的真面目!”
她眸光微暗:“把盒子还给我。”
“不还!”
“我再说一遍,把盒子还给我!”
“杀人凶器凭什么还给你?有本事你自己过来拿啊!”
这小鬼真真地欠收拾!
不出三招,她已擒下这小鬼,反拧了他那两条细胳膊,贴面摁在了冰凉的木柱上。他又怒又羞,大声嚷道:“快来人啊!林蒲心要杀人灭口了!快来人……疼疼疼!林蒲心你要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姨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回事?”陈冯匆匆从回廊另一边跑了过来。
“陈冯叔救命啊!林蒲心想杀人灭口!她想用药膏害四叔!陈冯叔快救我!”这小鬼见了陈冯,立马高声嚷嚷了起来。
“蒲心姑娘,先放了小公子再说!”陈冯劝道。
她没松手,眸光冷冷道:“他不是已经嚷开了吗?我不杀他,倒像有点对不住他似的!”
“别这样,蒲心姑娘!弩儿只是个小孩子,他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十三岁有余,正当是勤练功夫努力习学之时,他却在做什么?玩这种无聊的细作游戏,也该当是沈氏一门日渐凋零!”
“你又算什么?”弩小公子侧脸朝她嚷嚷道,“你也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细作!”
“你日后或许连个卑鄙无耻的细作都做不了!”
言罢,她将这小鬼推给了陈冯,陈冯慌忙双手扶住了。可刚站稳,这小鬼又想扑回来,陈冯赶紧拽住道:“别闹了,弩儿!她不是刺客,你想多了!”
“你们才都给她哄骗了呢!”弩儿脸皮通红地瞪着她,气哼哼道,“她方才还说想杀四叔,她就不是好人!”
“够了,弩儿!”陈冯将他往后扯了一步,摆正了脸色道,“你忘了你四叔是怎么说的了吗?让你最近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寒梅馆里,不许乱说话也不许乱跑,更不许闯祸。林蒲心她不会是刺客,这一点陈冯叔可以向你担保。好了,去别处玩去,不要再闹了,你四叔得安静修养呢!”
“陈冯叔,您就这么信她?”弩小公子很不服气。
“不是信她,是有根有据地推断出来的。弩儿,你真别闹了,好好地在寒梅馆里待着,别给你四叔和我添麻烦了,知道吗?快去!”
弩小公子十分地不情愿,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陈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只摔破了角的药膏盒子,低头看了看道:“这盒子可惜了,里面的这些药也可惜了,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应谋家大业大,像这样的盒子还浪费得起,回头让他重新给你置一个新的。蒲心姑娘,弩儿太心疼他四叔了,言语有些莽撞,你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拿过那只盒子,屈膝蹲下,将能捡拾起来的药材和小器皿重新装了回去:“我也不是非要跟他计较,我心疼的是我做了两个时辰的药膏,像他那样的金贵公子,又怎知别人的滴滴汗水?”
陈冯也蹲下帮忙捡拾:“弩小公子从小没了爹,与应谋又十分有缘,向来就最在意应谋了。眼见着应谋被人刺杀又寻不着刺客,所以才会将一肚子闷气撒在你身上……”
“难道陈冯先生不会怀疑我吗?”她挑起眼皮,直盯着陈冯问道。
陈冯抬起眉,冲她浅浅一笑,将手里的竹药勺子放回了她怀里的盒子中:“这问题问得好,我那儿正好带来了一些药材,你可以去挑选一二,再为应谋做一贴药膏,咱们也正好可以聊聊,你觉得呢?”
“可以。”
陈冯在得知江应谋遇刺受伤时,从家里带来了不少贵价药材。她一面在那张摆满药材的凭几上挑选着一面说道:“陈冯先生有话无妨直说吧!”
陈冯坐在她对面,手捧茶盏笑了笑:“蒲心姑娘是个聪明人,我想我就不用绕弯子了,蒲心姑娘,你觉得应谋待你如何?”
“他是个好主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难道你从未想过此生就追随于他了吗?”
“没有。”
“你还是会回去寻你的旧主?”
她停下手,挑起双眉:“旧主?陈冯先生是在质疑我的身份吗?”
陈冯嘴角勾起一丝抿笑:“难道你的身份不值得质疑吗?其实我想告诉你,身为细作,你的任务完成得并不是特别地出色,你的失败可能很大程度上得归咎于应谋太过敏感聪明了。你知道吗?他早就怀疑你了。”
手指捻起的那根当归落回了盘中,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你说什么?”
“应谋早就怀疑你了。”
“多早?”
“究竟是哪个时候开始怀疑的他没跟我说,但确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他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是想看着我一步步地在他眼前愚蠢下去?”
“为何要这样说他?为何你不把他对你的纵容看成是一种护佑?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护佑,他想你过得好,他想你留在他身边,舍弃你的旧主,做一个开开心心的林蒲心。”
“我没有旧主……”
“不管有没有,不管你从前如何,蒲心姑娘,你是否能从此刻开始认真地思量思量?”
“思量什么?”
“要不要留在应谋身边。倘若你愿意,那就斩断从前的一切,安心地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倘若你不愿意,我很诚心地……请你离开。”陈冯比划了请你离开的手势。
她重新拾起了那只当归,放在鼻边深嗅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也误会了?你也认为江应谋是喜欢我所以才留我在身边的吗?你要这么想,那就跟大公子一样地愚蠢了。”
“我知道他不喜欢你,他对你……是一种你可能无法理解的感情,说得直白一点,他喜欢你停留在他身边的感觉,就像养了一只小兔,他喜欢看着这只小兔安然无恙地待在他身边,那样,他会很安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奇怪的嗜好?”
陈冯垂眉抿了口茶:“这是他的私事,我不太好跟你说。不过,我真的很诚心地请你考虑考虑,要么留下,要么离开。你我都不傻子,这样的故作不知持续不了多久,你那可疑的身份终究是会被人翻出来曝光于天下。”
“这是江应谋的意思吗?”
“不,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林蒲心,应谋真的是个好男人,这世间有多少女子都想一世追随于他,你何不放下从前,安心地侍奉他左右?他不会辜负你,也不会再纳娶别人,你若在,他余生必会忠诚于你,你又何乐而不为呢?一个女人,拼杀争斗终究不是她的正途,得一如意夫君抚育一两个儿女,那才是她该做的。”
她垂下眸去,久久没有言语,良久后,她收拾起那几样药材起身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先走了。”
“蒲心姑娘……”陈冯起身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倘若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别告诉应谋,我会送你的。”
“好……”她抿了抿嘴唇,嘴角露出一丝丝苦笑,“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陈冯拱手道:“多谢!”
她离去不久后,晋寒来了,见陈冯坐在一堆药材前发神,走过去坐下问道:“想出什么头绪来没有啊?想出刺客是哪路的了?”
陈冯凝着手里的那支人参,晃了晃脑袋:“我没想那事。”
“你不是想那事儿,那你在想什么啊?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刺客找出来,你不知道吗?”
“我方才跟林蒲心说了。”
“跟她说什么了?”
“要么离开,要么留下。”
晋寒稍微一愣,继而明白了陈冯那话的意思,因为两人私下也议论过这事:“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考虑。”
“那你觉得她会离开应谋吗?”
陈冯深呼吸了一口气,眉梢处带着淡淡的愁:“说实话……我觉得会……”
“那不很好吗?”晋寒摊开手道,“她离开了是好事儿啊!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愁眉不展呢?难道你想她继续留在应谋身边挖坑设陷阱?这回的事看起来是不像她干的,但谁能料到往后她会对应谋下什么狠手呢?走了好啊!早走早好!”
“可我担心应谋……”
“担心应谋什么?怕她走了之后应谋会伤心难过,就像从前那样?不会的,”晋寒连连摆手道,“她是林蒲心,她不是炎无畏,应谋顶多不习惯个三五几日,久了也就淡忘了。”
陈冯缓缓抬起双眸,目光严肃地看着晋寒:“你知道江尘今日来瞧应谋时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应谋告诉他,林蒲心或许是无畏公主派来的小祭仙,我觉得应谋好像陷得有点深了。”
“什么东西?小祭仙?那是什么玩意儿?”晋寒纳闷道。
“那是炎氏的一个传说,可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无畏公主真有小祭仙护佑,也不可能是林蒲心,对不对?”
“应谋是迷糊了吧?传说而已,他真的就相信了?”
“不知道,”陈冯晃了晃脑袋,面带愁容道,“但愿他只是说笑罢了,而不是真的相信了炎氏那个传说。林蒲心不可能是无畏公主的小祭仙,无畏公主不会派一个坏祭仙来报复应谋,她飞升后,必定已经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又怎么会想着来报复应谋呢?”
晋寒往上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们都想多了!林蒲心就是林蒲心,哪儿来什么小祭仙?应谋是太思念无畏公主了,才硬生生地给自己编出了一个小祭仙,他迷糊你也跟着迷糊吗?要说这事儿很简单,让林蒲心离开,与应谋此生不复再相见,那不就完了吗?有那么复杂吗?别瞎想了,还是好好想想那拨刺客吧!我看博阳最近别想太平了,那帮子家伙实在太嚣张了,接二连三地闹出动静,真想捉来一只好好瞧瞧,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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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 第一百一十一六章 离开
深夜,江应谋又醒过一回,服侍他咽下汤药后,一身疲惫的她顺势滑下,就靠在床沿边上发起了神。
她很乱,因为乱,而更加身心俱疲。
从树林里回来之后,她不断地在回想从前的种种,她与江应谋的,父王母后的,她是如何重生在这个叫林蒲心的姑娘身上的,以及她是怎样一路从锦城来到博阳,待在江应谋身边到至今的。
每一段旧事,都像一个梦,接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经历怎么样的梦。
轻作叹息后,她抱膝埋首,暂且将脑子里那一股子沉重置于膝上,合上眼,什么都不去想。正放空心神时,头顶漩涡处忽然多了一道温热,仿佛有谁轻轻地将手掌覆了下来。她稍稍一愣,缓缓抬头:“公子您又醒了?”
“弄醒你了?”江应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歉意。
“是疼吗?”她转过脸去,江应谋果然是睁着眼的,正微微含笑地将她看着。
“对,”江应谋喘息了一口气,“有点疼……”
“那奴婢还是给您再用点止痛散吧……”
“不用,”江应谋摁住了她的肩头,脑袋在枕头上轻晃了晃,“止痛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多了不是好事儿。这样的疼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还受得住。只是要辛苦你,再多陪我说会儿话了,行吗?”
“公子想说什么?”
“呃……”江应谋眼望着纱帐顶上垂下的流苏香球,习惯性地用右手大拇指在她胳膊轻点了点,“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咱们有很多可以说的,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她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一辈子,有好多话可以说,却在此时此刻,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似乎从哪儿说起都是结,都是郁。
“蒲心今天你一定吓着了吧?”江应谋又垂下那黑长的睫毛凝着她道,“我听江坎说,他们赶到的时候,你眼睛都哭红了,你一定以为我要死了吧?”
“公子,咱能不说那段吗?”一提起,她心口就隐隐作痛。这男人当然是记不起那时说过的那些话,但她还犹言在耳。
“看来,真的是吓着你了,”江应谋灰白的脸上划过一丝浅笑,像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胳膊,“你跟了我这么许久,仿佛还是头一遭遇上我被刺杀,被吓着也是难免的。而今日若非你,我可能早就暴死荒野了。蒲心,你能算得清你到底救我几回了吗?我已是算不清了,好像咱们俩遇见就是为了让你救我似的。”
她垂着双眸,盯着垫褥上刺绣的金银花花纹,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公子真是这样想的?我想不是吧……公子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疑心我了吗?”
“谁跟你说过什么吗?”
“不重要,”她的食指轻轻拂过那凸起的花纹,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我今日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愚蠢和可笑。”
“蒲心……”
“您早就怀疑我了,对吗?”她抬起眉,望向江应谋,“或许从我一出现在锦城的金印王府的时候,您就已经开始疑心我,并且提防我了对吗?想想也应该是这样的,您是谁?稽国第一谋士,又岂会轻易相信一个由金印王郑憾安排在您身边的人?不是您太敏感聪明了,是我太天真了。”
“陈冯告诉你的,还是晋寒?”
“陈冯先生说,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割舍从前,从此侍奉您左右,做您身边的一只兔子,二是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您眼前了。”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江应谋握着她胳膊的手轻轻紧了紧。
“我能先问公子一个问题吗?”
“好。”
“既早怀疑上我,又何须留我这么久?”
“想听实话吗?”
“当然。”
江应谋嘴角的微笑又若隐若现了起来,抬起右手,绕过她耳侧几丝纤发,轻轻揉捻了几下:“我喜欢风吹过你耳发的样子,那样……很像从前的无畏。”
无话,她在听完这个答案后,久久无话,微微张大的瞳孔里有讶异,有惊愕,还有隐隐涩痛——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江应谋?你对我,真的是如此深情吗?这样的深情是真的发自你内心还是你想敷衍现在的我而故作深情?
见她久久无语,只是睁着一双惊讶的眸子呆坐,江应谋温热的大手抚过她的左脸,轻声细语道:“怎么?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有些怪我了?”
她回过神来:“我怪您做什么?”
“怪我利用了你,怪我为了我的私心而勉强让你留在我身边这么久,其实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最怕跟你说穿摊牌,我明知你有可疑,也知道你来到我身边目的非纯,一旦说开,你很有可能就此销声匿迹,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提这事儿,我怕你会离开。”
“你真的……是因为那位无畏公主才留下我的吗?”
“蒲心,”他的大拇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左眼角,因为那里仿佛有水光颤动,“别这样,倘若你怪我的话,可以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许多。”
“我有什么理由怪您呢?”她凝着他道,“您容留我这么久,没有因为我身份可疑而将我杀了灭口,我有什么理由来怪您?您的理由或许是十分深情的,但我想那位无畏公主未必会信,因为……”
“因为世上都说我对她无情无义,是吗?”
“对,”她说出这个字时,心口仿佛被震了一下似的,又隐隐作痛了起来,“世人都说,那位公主是因为您的背叛和绝情才绝望地从赫城城楼上跳下的,而如今,您告诉我您留下我是因为她,您叫我怎能相信?我想要是她听见了,也未必会信。公子,倘若您真对她那样的深情,那为何当初又要舍弃她独自撤离赫城?”
这话终于问出口了,多久了,她把这句话憋在心里多久了,每回话都涌到了嘴边了,她还是不敢轻易问出来,但今晚可以了,既然大家已经摊开来说了,那么这话就可以问出来了,江应谋,你准备给个什么答案呢?
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着她那双渴望答案的眼眸许久,喃喃地说了一句:“你果然是她派来的,对吗?”
“什么?”她没怎么听明白。
他将脸缓缓转向了另一侧,依然用着一种自问自答的口气说道:“你就是她派来的……她派你来质问我……为何当初要舍弃她独自离开赫城,是这样的,对吧?”
“没人派我来,我说了,我没有什么旧主……”
“无畏,”他轻轻唤着这个让他既思念又伤心的名字,一滴泪珠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滑下,“为何你自己不来?为何你不等我回城?就算没有我交给江尘那封信你为何不等到我回城?我是你的夫君,你为何如此地不相信我?我不需要小祭仙,我只需要你……”
他那些喃喃自语她听得不是很完整,只是模糊地听见什么回城,什么夫君,什么小祭仙,几个凑不起来的字眼。她轻声地问了一句:“公子,您还好吧?”
“我真的很后悔……”
“您后悔什么?”
“后悔把无畏一个人留在了赫城……”
“可后悔有用吗?后悔挽不回任何事情,不是吗?”
“对,后悔挽不回任何事情……”他心口起伏渐大,“是我对不起无畏,说来算是我亲手推她下赫城城楼的……我不应该留她一个人在赫城里,更不应该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化解那场危机,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太拿自己那稽国第一聪明人的头衔当回事了,我太……”
话未完,他轻哼了一声,流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仿佛伤口被扯着了。她慌忙起身,凑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脸,唤道:“公子!公子!您别太用力了,您伤口还没愈合呢!公子,公子您清醒点!您不能再晕过去了,公子?公子您回句话啊!”
“蒲心……”他再次睁开了疲惫的双眼,仰头望着她,额间冷汗淋淋,“你别走……行吗?留下来……不管你是谁……留下来……行吗……”
“公子您还太虚弱了,先好好歇着行吗?您大概是把伤口扯了,我得先替您看看伤口,您好好躺着!”
“蒲心……”
“怎么了?很疼吗?”
“你是小祭仙,一直都是……”
“您先别说这个了,您最好先别说话了,您脸色又开始不对劲儿了,您好好躺着,我得先替您瞧瞧伤口!”
这男人的伤口果然扯裂了一些,鲜血又开始往外翻滚,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血给止住了。包扎妥当,她也十分地疲惫了,听了江坎的话,去窗前的榻上裹着厚斗篷歇着了,江应谋那头就暂时由江坎看着。
这一合眼,她当真睡了过去,而且睡得很沉,顺带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和江应谋从母后的寝殿出来,她要爬柚子树上摘大柚子,江应谋从后面抱住了她,将张牙舞爪醉得有些迷糊的她从树干上扯了下来,她回头推了江应谋一把,跺脚生气道:“别拦着我,谁拦我我踹谁!谁都不能阻止本公主吃顶上最大的那个柚子!”
江应谋的呵呵声响起,上前用双臂拢着她,仰头朝柚子树顶端看去:“无畏啊,这才夏天,满满的柚子花香,你闻不到吗?花落方才有果成,这满树的柚花还未落,你上哪儿去摘最大柚子去?”
她也朝上望着,撅嘴耍赖道:“坏柚子,跟江小白一样地坏!为什么不快点花落?为什么跟江小白似的不听话?江小白是小混蛋,你也是吗?快点,快点长大柚子出来,我要江小白脑袋那么大一个的!”
“不着急,无畏,咱们有的是功夫等,想吃好东西就得有耐心等,一年等不到咱们就再等一年,两年等不到咱们就等四年……”
“要是四年也等不到呢?要是这辈子都等不到呢?”她快嘴抢话问道。
“那……”江应谋抱着她轻晃着,望着头顶上那幽香阵阵的柚子花笑道,“那就让咱们的儿子等,让他记住这棵柚子树是他娘定下的,等哪年长出最好看的最大的柚子了,就摘来给他娘,你说好不好?”
“我要最像江小白脑袋的!”她环着这男人的腰,说得直翻白眼。
“好,要最像江小白脑袋的,要不要把江小白的脑袋也给你?”
“要!”
“呵呵呵呵……”
江应谋那爽朗的笑声飘散在充满柚香的空气中,一阵风过,她感觉她和江应谋都飘了起来,飘着飘着,江应谋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团黑色雾障,像是要把江应谋卷走似的,她忙大喊了起来:“江小白,快跑!江小白,快跑!”
“蒲心!蒲心!”阡陌的一阵疾呼惊了她,她瞬间从那梦里醒了过来,一跃而起,直挺挺地坐着大喘气。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那是什么梦啊?
“蒲心你没事儿吧?”阡陌弯腰问道。
“没事儿……”她抬手抹了抹额上冷汗,“阡陌你来了?”
“昨儿不好来,怕被府里瞧出什么来,所以我今儿才来的。你是不是太累了?昨儿一定吓着了吧?都做噩梦了。”阡陌担心道。
“我方才……方才说梦话了?”
“没有,就是忽然左翻右翻了起来。”
“哦……”
“你去歇着吧!你昨儿照顾了公子一整天,今儿我来看着就行了,有事儿的话,我会去叫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一面下榻一面点头道:“好,那就由你看着,有事叫我,我回房再睡会儿。”
“去吧!”
裹着一身冷汗,带着那颗昏沉沉的脑袋,她如同梦游一般回了自己的房间。再睡,竟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换了一身衣裳,决定出去逛逛,找些需用的野草药。
寒梅馆左侧有一片低矮的梅林,此时净剩下些秃丫空枝儿了,要等到来年春天众芽齐发时,才能得见这片梅林的盛景。不过当下,这里倒静得舒服,她提着小挎篮,漫步其间,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见到前方有不少苦苣,她忙走过去蹲下,拿出金剪子采摘了起来。正采着,忽感身后有人,她忙警觉起身,回头轻喝道:“谁?”
“姐姐,是我!”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来。
“秋心?”她倍感意外。
“你真在这儿!太好了,终于找着你了!”
来人的确是秋心,几个月不见,这丫头似乎长个了,脸蛋也成熟了不少,不过却提着个包袱,像是要去哪儿的样子。她忙迎上去问道:“你什么时候来博阳的?你来怎么也不写封信告诉我一声?”
秋心笑道:“我昨日才到的。上江府一问,说你们到城外寒梅馆来小住了,那时城门已经落锁,没法出来,所以今早才来找你。姐姐,你看着脸色不好呢,在公子身边很辛苦吗?”
她握了握秋心的双肩,摇头道:“没什么,是我自己睡得不好。对了,你来博阳做什么?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不是,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她双眸微收:“告别?你要去哪儿?”
“我想过了,我不打算跟绮罗夫人学艺了,我想去巴蜀国舅舅那儿。”
她略感惊讶:“你怎么又忽然愿意去了?”
秋心耸肩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发现一个人飘零在外头的滋味儿其实并不好受。之前真的是我太任性了,总以为离开姐姐什么事儿都能干,可当姐姐真的不在我身边时,我觉得学什么都没劲儿了。”
“对不住了,秋心,当时撇下你一个人在未梁……”
“我明白的,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应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秋心一脸真诚地说道,“是我自己太任性了,不听你的劝,也不听公子的话,想怎样就怎样,我真的一点怪你的意思都没有,都是我自己的错。”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拉着秋心在旁边草地上坐下:“你不怪姐姐就好,姐姐也是想你能再懂事些。那么,你真的决定要去舅舅那儿了?”
“嗯!我都已经跟舅舅写信了,舅舅也回了我,说让我立刻动身去巴蜀国,他会在西边国界上的小镇等我。”
“可你一个人上路,姐姐不放心呢!”
“没事儿,姐姐,我都想好了,我女扮男装,跟着商队走,那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姐姐,”秋心握着她的手,眼眉弯弯道,“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地留在公子身边,我是没那个福气可以侍奉他了,你就代我照顾好他吧!等我到了巴蜀国,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要记得抽空给我写信才是。”
“你真的要去?”她眉头微微颦了起来。
“当然要去了,都跟舅舅说好了的,怎么能反悔?那舅舅得多失望啊!姐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比从前懂事多了,你不用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巴蜀国那么远的地方,真的。”
“可是……从此地前往巴蜀国西边国界,也是很远的一截路,即便你跟着商队,也未必十分安全。商队时而会有被伏击被劫掠的危险,万一你真遇上了,谁来保护你?”
“我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这谁说得清楚呢?”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拧眉思量了起来,“你一个人去不妥,再怎么样也得把你平安无事地送到舅舅手里才行……要不然这样,我陪你走一趟,把你送到舅舅手里,我再回来。”
“不好吧?你一说要跟我去,必定会惊动公子。姐姐,”秋心晃了晃她的胳膊,翘嘴道,“我真的不想惊动公子,之前我做的那些事儿实在是让公子太失望了,我都没脸见公子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公子我来了博阳啊!万一他要见我,你说我拿什么面目去见他呢?”
她笑着拍了拍秋心的手背:“放心,我谁都不说,咱们俩悄悄地走。”
“悄悄地走?”
“反正我也不会在公子身边久待,他也留不住我,我什么时候走那是我自己的事儿。”
“公子会怪我的吧?”
“不会,他要怪也是怪我。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你就先回城找家客栈住着,明早来跟我汇合,还是这个地儿,记住了吗?”
秋心咧嘴开心一笑,使劲点点头道:“记住了!姐姐,你真好!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一个人去了,你真好!”
“那行,你先回城吧,别叫江府的人发现了。”
“嗯!”
目送秋心离开后,她沉沉地呼吸了一口气,离开,是她临时的决定,虽是临时,但她觉得一点都不草率匆忙,因为她需要冷静。
到现在为止,她重新醒过来后所做出的决定依旧没变,她要复仇,要为死去的父王母后以及那一城的无辜报仇,她要复兴炎氏,重建大炎国,但是,在江应谋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开始动摇了,且潜意识里开始相信,江应谋对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情深的。
正因为出现了这种潜意识,她觉得自己此时更需要冷静,因为只有冷静,才能让自己看清真相,不会再次被蒙蔽。暂时离开江应谋,躲到他触及不到自己的地方,静静地观望,冷静思考,这才是眼下自己该做的,而不是留在这儿与他一道沉浸在往事里伤感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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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七一章缘分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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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太多愁善感,现实也不允许她太多愁善感,倘若她肩上没有背负一国之使命,她可以留下慢慢与江应谋周旋,慢慢探清这男人是否真的情深,可她心里肩上都还扛着炎氏,她来此不完全是为了她和江应谋那些情深缘浅,她得为炎氏的复仇做最理智的打算。
她是个说走便走,说做便做的人,打定主意要走了,连包袱这种累赘也无需多带,带上足够的盘缠和行走江湖必备的药物就行了。
是夜,伺候江应谋喝下又一碗药汤后,她弯腰替江应谋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公子,您伤得其实不算重,入皮半寸,修养小半月便可下床了,只是您失血较多,近日必定会有些头晕目眩或者耳鸣之症,您不必紧张,多多补养即可。”
“我从来不会紧张,有蒲心你这样的妙手仙医在旁,我又何须过分紧张呢?蒲心,”江应谋抬手牵住了她的胳膊,“别把陈冯的话放在心上,那不是我意思,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离开。”
她目光倾下,眼神没有了从前那种淡漠和敷衍:“您别想多了,陈冯先生的一两句话又怎能左右得了我?公子不是说过吗?这杜鹃阁里谁脾气最大,不就是我吗?陈冯先生能奈我何?”
江应谋咧嘴一笑:“倒也是,那竟是我多担忧了。我都无法左右你的心意,更何况陈冯呢?只是你记住了,杜鹃阁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她心里微微一涩,收回了手,弯腰下去又再替他掖了掖被子,佯作轻松道:“公子歇着吧,您那伤得睡,睡得好,吃得好,伤口自然愈合就快了。伤口像个小孩子似的,要您细心照料着它才行。好了,您快合眼睡吧!”
“今晚你还守在这儿吗?”
“守。”这或许是最后一晚了。
“那明早还给我熬五谷蛋花粥吗?”
“公子会不会太贪心了点?今晚都还没过,就想明早了,别想那么多,睡吧!”
“地上冷,让阡陌给你多铺一层褥子。”
“都说让您别多想了,这事儿我知道,铺了三层呢!”
“铺三层也未必暖和,都快入冬了,让阡陌再给你铺上一层。”
“墙那边烧了地暖,一点都不冻的。”
“多铺一层,睡着没那么顶背。”
“公子您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啰嗦了起来?”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人家都说伤了的人是一点闲劲儿都没有,您倒跟我地铺较起劲儿来了,快睡吧,时辰不早了。”
“好,”江应谋乖得像个大男孩似的,“这就睡,你也睡吧,睡不着就来找我说话,我就在你旁边。”
“知道了。”
和衣躺下,她哪里有什么睡意,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薄纱帐外凭几上的那盏银烛台发神——明早,替江应谋熬完那一小罐五谷蛋花粥便要走了,但愿这男人不会立刻发现,相信他也不会立刻发现,毕竟还伤着。只是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微微泛起了忧伤。
“蒲心……”这男人居然还没睡。
“公子,该睡了。”她不得不再重复一句。
“你喜欢什么花?”
“一定要这会儿回答您吗?”
“对,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花?”
“呃……我其实不太喜欢花。”
“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草木吗?”
“特别喜欢的?呃……倘若非要说一个出来的话,我比较喜欢柚子树,它开出来的花异常馨香,它结出来的果格外地硕大,食用柚子,能润喉清肺,柚子从皮到肉全可以做药。”她忽然想到了白天那个梦,随口胡编了一个。
“原来蒲心喜欢的是那种全身都可以用作药的东西……”
“我回答完了,公子可以睡了吗?”
“最后一句。”
“公子您是不是没完了?”
“蒲心,做个好梦。”
屋内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但那句“蒲心,做个好梦”却一直萦绕在她耳边。她侧身枕着那个填满了珍珠和决明子的圆枕头,心里酸酸的,像是立马就要跟什么重要的人分开了似的,很不是滋味儿。
江应谋,他还算是自己重要的人吗?或者说,将来,他还会再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人吗?
不知道,没人能给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有继续往前,才能抓住那最真实的答案。
抱歉了,江公子,尽管你对现在这个林蒲心真的很好,尽管你一再强调对从前那个炎无畏念念不忘,但我还是得离开,只有远离你,我才能从你那忧伤多情却又睿光炯炯的目光中彻底出来,保留最清醒的神志。或许你不知道,当初最吸引我的便是你那别人无法复刻的眼神,像蜜蜂迷恋花蜜,一旦黏上,万死都不愿回头。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咱们还会再见面,只希望那时,我已全部看明白了你。
晚安,江小白,我的不辞而别,请多担待!
翌日上午,她带上秋心匆匆地离开了博阳附近。她在最近的驿站买下了两匹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地往巴蜀国方向赶去,因为她知道,倘若江应谋要派人来寻她的话,她很可能会被找回去,只能不停地换马藏匿踪迹加快行程,希望能在江应谋的人出现之前,赶到巴蜀国西边国界上的那个小镇里。
行程过半,秋心忽然拉起了肚子,她不得不找了一家农舍借宿。安顿下来后,她到附近去采了些野生马齿莲回来,打算给秋心蒸碗蛋羹,可当她回来时,秋心不见了,连这农舍的那对老夫妇也不见了!
就在她准备去四处寻找时,六个身着皮具护肩,棕黑色斗篷的男人忽然从四个方向跃出,团团将她围住。她立刻拔出袖中匕首,威喝道:“什么人?”
“问得好,”农舍院门口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挺熟悉的,“要问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人。”
“夏景声?”她没有听错,果真是夏景声,这男人居然偷偷来了稽国?
“林蒲心,是吧?”夏家长子夏景声反背着双手,慢摇摇地走了进来,嘴角挂着一丝寒笑,“长得实在普通,没什么出众出色的地方,可为何会将江四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呢?”
“你一直在跟踪我?”
“当然,打你们离开博阳,我的人就一路跟着你们。”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她拧眉问道。
“呵呵,方才不说了吗?只想送你上路而已。”
“为什么?”
“我妹妹夏钟磬曾经告诉过阿连城,你很有可能是炎氏余孽,而只要是炎氏余孽,我们夏家都不会手软,更何况,”夏景声双眸一沉,狞色渐露,“你与我妹妹的死脱不了干系!什么黑衣人,什么秘密杀手,我看就是你和你那帮炎氏余孽闹出来的鬼!林蒲心,别说本公子没有给你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本公子可以绕你一条狗命。”
“哼!”她沉冷一哼,傲然道,“你以为我傻吗?你夏家是什么玩意儿我会不知道?出尔反尔,背弃旧主,毫无信义,我要跟你什么都说了,到最后你照样得把我给杀了,不是吗?对,我身后是有一帮子炎氏余孽,你杀了我一个没用,你杀了我,那些人也会来取你的头颅!”
“哈哈哈哈……真是一帮子蠢到家的废物!”夏景声高声蔑笑了起来,“到了今时今日,你们还在做着复兴炎氏的美梦,可笑不可笑?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你觉得炎氏能复兴起来吗?就说你,你是那么地天真愚蠢,大概到这会儿了都还不知道自己是给谁引来的吧?”
她头皮一阵微紧:“你什么意思?”
夏景声冲她阴冷一笑:“还要问我什么意思?可见你是那么地愚蠢!来人,把那小践人给我带出去!”
一声令下后,两个棕黑斗篷拽着秋心从院外的那棵大槐树后走了出来,秋心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喊道:“姐姐!你快走!你快跑吧!”
“秋心……”她想上前,却被夏景声给挡住了。
秋心被拖到了夏景声身旁,夏景声反手就狠甩了一巴掌,秋心瞬间不闹也不挣扎了,她双眉一竖,喝道:“夏景声你别太过分了!有事儿冲着我来,别拿我妹妹出气!”
“妹妹?”夏景声低头揉着自己刚才打人的那只手,笑容阴冷道,“你还认这种人做妹妹吗?看来,你吸引江应谋的地方就是你的单纯和愚蠢吧?你可知道正是你的这个妹妹把你一步一步地引入我事先设好的圈套的?”
“你说什么?”她眼眸放大,“这不可能!”
“呵呵呵呵,”夏景声转头朝泪光连连的秋心看去,“你姐姐对你真挺好的,都到了这地步了,还不肯相信你也是同伙之一,看来,你才是最会演戏的那个啊!”
“我没有……”秋心使劲地甩着泪珠子,拼命否认了起来,“我没有……我没有出卖我姐姐……”
“那你不想回到江应谋身边去了?”
“我……我不想回……”
“那当日是谁跟我说,只想一辈子侍奉在江应谋左右,做江应谋的女人?只要能回到江应谋身边,你什么都愿意,什么都肯做?”
“没有!我没有那么说过!我……”
“反悔得真快啊!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回江应谋身边了,是吧?那行,你不想回本公子也不勉强了,但本公子得提醒你一句,日后别说本公子是个不守诺的人,本公子给了你机会去找江应谋,是你自己不肯去的,与本公子无尤,知道吗?千万不要在外面坏了本公子的名声,听见了吗?至于你姐姐,哼哼,我还是得照杀不误的。”
“不!你不能杀我姐姐!公子要是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公子怎么会知道?”夏景声笑容阴沉地迈进秋心道,“你不说,我不说,江应谋又怎么会知道你姐姐是死在我手里的?当然,你也可以去告密,但是你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你告完密的后果是什么,我会把咱们在未梁说过做过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他可不是个傻子,不像你这个姐姐那么愚蠢单纯,没那么容易被你的三两语给哄骗过去的。好了,你可以滚了,想去哪儿随你的便,滚吧!”
两个棕黑斗篷放开了秋心的胳膊,秋心脚步不稳地晃了两下,站稳后,眼神茫然,既没有立刻朝外奔去,也没有往她跟前扑去,只是不断地耸肩哭泣。
“秋心……”她心里起了一阵寒意,“真是你引我到这儿来的?”
“不是!”秋心慌忙抬头否认道,“我没有引你来这儿送死……”
“也对,”夏景声又插话了,“她的的确确没有引你来这儿送死,因为我骗了她,我告诉她我看中你的医术,想把你带回府中养着,让你做我的女人,她才答应帮我把你引到这儿来的,她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想杀你。”
“真是这样?”她瞬间心凉如冰,惊愕将秋心看着,“真是这样吗?为了一个江应谋,你竟然能这样出卖你的姐姐?”
“不是……姐姐,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
“姐姐……”秋心呜呜地哭着,双腿一软,瘫了下去,“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他是骗我的……我以为他真的是欣赏你,想带你回赫城……姐姐,我太想回公子身边了,可我也知道,只要有你在,公子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你疯了吗?”她痛彻心扉,忍不住怒吼了一声,“你怎能如此地自私?为了一个江应谋,你竟真的把自己亲姐姐送给别人屠杀?秋心,你怎能如此地愚蠢?”
“对不起,姐姐,我也没想到他是骗我的……”秋心不住地摇头甩泪,“我真的没想到他是骗我的……我不知道他会杀你,要知道我绝对不会引你出来……姐姐,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紧了紧牙龈,努力地忍住了快要迸出眼眶的泪水,既心寒又心疼地看着这个妹妹:“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根本就不是你姐姐!秋心,我告诉你,这不是故意不故意的事情,这是一个人有没有良心的事情!”
“姐姐……”秋心嚎啕大哭了起来。
“难道你从来都不会顾忌你我这十几年的姐妹之情?即便这个夏景声不杀我,真的把我带回赫城去养着,你以为你就做得很对了?把自己的姐姐当成东西一样地双手奉给别的男人把玩,你跟那些小馆老娘有什么分别?”
“不是的,姐姐……”
“罢了,”她咽下满腔的苦和寒,扭过脸去,态度决绝道,“你走吧!趁这个人还肯放你离去的时候,走吧!只是……至此,咱们俩的姐妹情分也到头了,我不再欠你们林家什么了,从今往后,你也好自为之吧!”
“姐姐……”
秋心哭喊着想要扑向她,却被那两个棕黑斗篷给抓了回来。夏景声抬手道:“扔远点,给她一匹马,让她自生自灭去。本公子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反悔,说不会杀她,那就不会杀,带走!”
“姐姐!”秋心挣扎无用,仍是被那两个棕黑斗篷拖走了。
哭声离去很远时,夏景声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漠笑微微:“接下来,就该跟你把帐算一算了。本公子问你,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意说出那些炎氏余孽的所在?”
“你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她的笑容更加地冷冽,“那我告诉你,他们在你心里,在你身边,在你的枕畔,在你的马车里,你所到之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会在你不经意之间一口将你吞噬!”
“吓唬我?呵呵,不顶用,本公子没那么容易吓得着。好了,你们好好送她上路吧,利落点,她毕竟伺候过江公子,给她个痛快吧!”
夏景声缓步朝后退去,那六个棕黑斗篷如狼似虎地向她冲了过去……
山间小道上,回头一看,鲜血一路滴着,像极了一朵朵盛开在路上的小红花。她实在支持不住了,跌倒在草地上,捂着右胳膊的伤口大口地喘着气儿。
双拳难敌四手,她除了拼命地杀出重围,没有别的办法。她不想死在夏景声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手里,她还有很多事儿没做,不可以死。
嗖嗖两声放箭声,她如惊弓之鸟般挣扎着半跪了起来,本以为是那几个棕黑斗篷又追来,可往来时的山道上一看,有两个棕黑斗篷居然各中一箭,伏尸在那儿了。她心中一惊,难道还有别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股眩晕袭来,她脑袋朝后仰了仰,整个人跌了下去。
“她伤得不轻,得立马送回去救治。不过你确信,她真是咱们要找的人?”林间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各背一支弓箭。
“是她没错,安家村林蒲心,父亲林越同,母亲崔英侍,还有一个妹妹林秋心。其实你不必怀疑,就看她方才与夏景声那六个手下血拼时的劲头你就该知道,她的的确确就是咱们要找的人。闲话少说,带回去吧!”
男人背起了她,与那个带薄纱围帽的女人迅速消失在了山道另一侧。等夏景声另外四个手下追上来时,早没了她的影儿,只剩下了两具还温热着的尸体。
“你说什么?另有人潜伏在林间伏击?”夏景声在得知她很有可能被救后,异常暴躁。
“大公子,从带回来的那两具尸体上看,应该是有人跟着咱们,趁机伏击了咱们的人,救走了林蒲心。”其中一个手下禀道。
“跟着咱们?若有人跟着咱们,为何咱们一点都没察觉到?”
“可见对方也是高手。”
“混蛋!”夏景声一圈砸在马车箱壁上,惊得前面的马儿仰踢嘶叫了起来。
“大公子,您看要不要继续追踪林蒲心的下落?”
“追!翻遍所有的地方,一定要把林蒲心给我追回来!”夏景声咬牙切齿地握拳道,“我绝对不会再让那个女人回到江应谋身边去!传令下去,追查林蒲心下落,举报者有重赏!”
“是!”
“回赫城!”
“遵命!”
或许太过疲劳,她已昏睡了两天一夜,直至第三日傍晚才醒过来。
睁开眼,陌生的流苏香球,陌生的纱帐,连徘徊在空气里的香气都是那么地陌生——莫非,这里就是母后说的西方乐土?自己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她忍着胳膊上的伤痛,吃力地坐了起来,透过单薄的浅绛色纱帐朝外看去,一架四页连屏斜置于左侧,连屏前,隐约坐着一个人,束发,长簪,像个男子,难道会是江应谋?
不,怎么可能?那男人还伤着不是?
盘坐着的人仿佛察觉到了纱帐内的动静,起身,撩帐,带着亲切的笑容走近了她:“好歹是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
“你是……”
“你叫我扈游就行了。”
“扈游?你是扈……”她下意识地扣住了后面的话,因为一说出来,自己或许又会被怀疑。
扈游,扈宁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扈宁父亲小妾所生,被扈宁母亲所不容,从小和他母亲生活在外地,几乎没有去过赫城,但她却经常听扈宁提起,扈宁对这个弟弟十分地疼爱,兄弟俩一直有书信往来,扈宁有空也会去看他们母子。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见到这个扈游。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当然……”她稍微放了放心,点点头道,“你不会是坏人的……”
“你身上有三处刀剑伤,暂时不能下床,至少要十天半个月去了。我那儿正在给你调制膏药,调制好了,我就让人来你换上。”
“请问,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
-本章完结-(谋心乱,王姬归来..4444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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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一十八十章炎无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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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你别担心,好好养伤,养好了我再同你慢慢细说。”
“多谢!”
“不必客气,躺下歇着吧!”
扈游扶着她躺下后,又自去调制膏药了。膏药得了,叫了一个名唤五英的婢女进来给她换了药,又帮她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这才又送回了床上。
一连几日,她看到的也仅仅是这主仆俩,似乎在这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人了。扈游待她很好,照顾得十分周到,所以她的伤口也愈合得特别地快。不知不觉小半个月过去了,她的伤口也结痂脱落,身体恢复如初了。
只是还有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她心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上午阳光暖和,五英陪着她出了院门,一条小径打门前横过,一头朝下,一头朝上。五英领她朝高处走去,在曲折盘旋且几乎被两旁茂密绿植遮掩了的小径上走了一小会儿,终登上了一高处,放眼望去,那边云雾缭绕,翠障隐隐。
她惊叹于这里宛如仙境般的景致的同时,询问五英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五英道:“这里叫蓬莱山,处于稽国和炎国交界的地方。”
“蓬莱山?对,我记得,好像在两国交界的地方的确有个地方叫蓬莱山。你家公子就一直住在这蓬莱山上吗?”她好奇地问道。
“这几年是,从前也不住这儿的。”
“就你们主仆两人住在这儿?”
“不,还有别人。”
“还有什么人?”
“可多了,我们都是山主召集到这个地方来的。”
“山主?蓬莱山还有山主?”
“蓬莱山处于稽国与炎国交界处,属于无主之山,炎国被灭了之后,此处一带更是无人统管,盗匪不断,正是我们的这位山主驱赶了那些害人的山匪,还了蓬莱山一片宁静。”
“不知道那位山主姓甚名谁,我可认识?”
五英正要作答,方才她俩来时的那条小径上忽然跑来一个人,冲五英喊道:“原来你们在这儿?山主有命,让你带了蒲心姑娘过去。”
“好,知道了!”五英答完,转脸对她笑道,“我们的山主是谁看来不必奴婢多费唇舌了,请吧,山主已在雪飞崖上等候了。”
下了这高处,于翠幽小道上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耳旁隐隐传来一阵操练的呼喝声时,五英停下脚步,手指前方略高一点的那片葱郁:“这儿便是雪飞崖,因每年不到七月便开始落雪,气候异常寒冷,故而得了这个名。山主的住处就在那儿,咱们走快些吧,省得山主久等。”
她一面继续随五英往上爬一面侧耳细听起了那不远处飘来的操练声:“仿佛有人在操练,这些人也是你们山主手下的?”
五英点头道:“正是!”
她心中大惑:“不知你家山主究竟是什么来头,手底下居然还带着兵?”
“您不必着急,去了便知道了。”
沿往上的崎岖小道上了崖,过了把守的关卡,再往里走,眼前便开阔了起来,一间古朴雅致的小院娴静地伫立在那儿,门前有清溪横流而过,跨过溪,进了院子,一戎装女子上前,冲她拱了拱手道:“姑娘辛苦了,快请里面坐,山主已等候多时。”
五英留在了院中,换那戎装女子领着她进了其中一间房。进了房,但见方格窗前盘腿坐着一个头裹了黑纱的女人,背对着她,一副十分神秘的样子。
“山主,蒲心姑娘已到。”戎装女子禀报道。
那山主抬了抬手,戎装女子自行退下。随后,这女人开口道:“请坐吧,林蒲心姑娘。”
“你是……”这女人一开口她立马认出了声音,这不就是上回在林间阻止她去救江应谋的那个女人吗?
“记性不错,一听就想起来了,没想到吧?咱们还能在这儿见面。”这女人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约莫四十多岁的脸,淡妆,素雅端庄。
一见这脸,她稍稍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脸……仿佛在哪里见过?
“请坐。”这女人抬手邀请道。
“多谢!”她于女人对面坐下,如此近距离地再一看,那股熟悉愈加的强烈,但除了强烈,她依旧无法记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女人。
这女人为她斟了一杯茶,双手推了过来:“住得可还习惯?”
“很好。”她道。
这女人点点头:“那就好,听扈游说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了,身体也恢复得很不错,这真是可喜可贺。你一定很奇怪自己为何会来这儿,我又是谁吧?”
“对,我想您今日叫我来也是为我解开这个谜团的吧?”
“嗯,确实如此。方才上崖时,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我听到了操练声,想必是您的手下正在这附近某处操练吧?”
“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眉心微微拧起,不知这女人到底是什么用意,但若不去瞧瞧又怎知这帮子人到底是绿林好汉还是别的山帮,便微笑点头道:“好,非常乐意。”
那院子左侧有一条小道,沿道走了没多远,上了一处突兀出去的绿草地,操练声正是从那草地下方传来了。她往下俯看而去,但见下方有一块平坦之处,约莫有五六十个人正在那儿手持长戈地操练着,最前方还有一人领头。
这气势不说有多么大气磅礴,但忽然在这幽静的山涧见到,确实也十分地震撼。她转头惊讶道:“这些都是您的手下?”
这女人微微一笑:“这并不是全部,我蓬莱山雪飞崖一共有五支小队,每支小队都有五到六十个人,另外还有我派往各国的细作数十人。”
“山主您打算在此雄踞一方?”
“当然不是,”这女人转脸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长道,“他们是在为了一场盛大的复兴而努力准备着,为了迎接这场复兴,我们蓬莱山雪飞崖的每一个勇士都会拼尽全力,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您想拉我加入你们?”
女人收回目光,垂眸凝着下面的操练方队,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道:“你可知道他们是在谁而战?”
“为您?”
“不,他们都是在你而战。”
“我?”她眼眸微张,这个答案好意外。
“没错,他们的的确确是在为你而战,在你所不知道的这两年里,他们每日辛苦操练,熟练兵法,为的就是在迎回你之后,在你的带领下为那场复兴而战!”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明白了?您的卫队与我有什么干系?您说的复兴又是怎样的复兴?”她好不纳闷。
“你听过阿越王这个名字吗?”
“阿越王?”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没听过,他是什么人?”
“你没听过也很正常,因为你的父亲应该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阿越王是炎国王室后裔,炎国最后一个国君炎桓的弟弟,曾经的他十分地骁勇善战,以阿越王之名威风于炎国内外,也正因为如此,他认为他哥哥炎桓不配做炎国国君,意图谋反,事情败露后,他本该被诛,但炎桓心慈,不愿同胞手足相残,便秘密地将他逐出了炎国,罚他永世不得再踏上炎国的土地。”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一直没听过阿越王这么个名号,即便偶尔听人提起父亲的弟弟,也没人再叫他阿越王了,原来他竟是个叛逆之臣。可这跟林蒲心有什么关系呢?
“阿越王炎梁离开炎国时,身边仅有自己的小妾不离不弃,他或许也看淡了一切,不愿再涉足王权争夺,便带着他的小妾归隐田园,做起了无名农夫,在安家村一住就是一辈子。”
“安家村?”她眉心一收,“您说阿越王炎梁就住在安家村?您到底想说什么?我记得我们安家村没有姓炎的……”
“他怎么可能还继续姓炎呢?他身在郑国,却顶着炎国的姓氏,怎能安然度日?所以,后来他改姓了,连他小妾的名字也给改了,他改叫林越同,而他的小妾也改名叫崔英侍……”
“这怎么可能?”她浑身一股冷汗冒起,呆愕万分!
林越同,崔英侍,这两个名字与她发生牵扯也不过两年多,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她将这二人视为自己的恩人,因为正是这二人生下了林蒲心,她才有机会以林蒲心的名义重生!
不,不可能,怎会如此巧合?自己居然是在自己堂妹身上重生,开什么玩笑?
“我明白你会很难接受,但你的确就是阿越王炎梁的女儿,只是你的生母并不是那小妾崔英侍,而是炎梁的原配王妃乌氏。乌氏于生产当晚就过世了,你是崔英侍一手带大的,离开赫城时一岁不到。”
“不,这怎么可能?”她不住地摇着头,加重语气道,“这怎么可能?您说我父亲是阿越王炎梁,您有什么凭据?我父亲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安家村村民罢了!”
“我去过安家村,找过你的三姑和六叔,虽然老一辈的人都没了,但他们依然清楚地记得,你父亲只是他们父亲收留下来的养子,在你父亲去到安家村时,就已经有一个一岁多一点的女儿,另外,我还在你家老屋里找到了你父亲写过的一些札记,那上面的笔迹与当年的阿越王炎梁是一模一样的。”
“仅凭这些?”她还是不肯相信。
“除了这些,你的医术传承自你庶母崔英侍,崔英侍这个人虽只做了你父亲的小妾,但她大有来头。她原名诸英,在没嫁给你父亲之前,曾是炎国大名鼎鼎的国医姜一变的徒弟,要知道,能拜姜一变为师的那必定都有其十分了得之处。不过,后来她为了嫁给你父亲,与姜一变断绝了师徒关系,当时在赫城也算闹得轰轰烈烈了。”
天,难道这一切真的会是真的?
姜一变是谁?那正是自己的外公啊!外公这一生仅收徒四人,其中两人是女儿家,一个是母亲,而另一个就是母亲偶有提起的小师妹诸英。即便很多年后,母亲对那个小师妹仍念念不忘,说其做了母亲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
倘若这个女人没有撒谎,那么,林蒲心的生父就应该是自己的亲叔叔炎梁,庶母崔英侍就该是自己母亲的小师妹诸英,而林蒲心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自己的亲堂妹,族谱上所记载的那个不满周岁就夭折了的无镜公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这么巧,自己竟在自己堂妹身上复活了?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安排,要让自己以炎氏公主的身份复兴炎氏?
“那您又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她把目光转向了眼前这女人。
“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前曾受恩于姜后,在听闻炎国遭难了之后,赶到赫城已无力回天了。至此,我便开始召集人马,在这雪飞崖上落了脚,一面派人洞察稽国戈国动向,一面暗中勤练兵法,以备将来。”
“既然您已有了全盘打算,那为何还要去找炎梁的女儿?”
“你以为就靠我这雪飞山上的二三百人就能复兴炎氏了吗?不,那还远远不够,”这女人摇头道,“要复兴炎氏,咱们就得拥有更多的同盟,以炎国公主的名义向天下发起号召,必定会有许多散落在江湖上的炎国旧部前来投靠,另外也可以名正顺地与别国结盟,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得回来,你得为你父亲从前所犯下的错恕罪,把炎国重新救活过来。”
“您还是没告诉我您是谁,既然彼此都要携手同行了,又何须遮遮掩掩呢?这样似乎显得您太没诚意了。”
“倘若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本名单箬,雪飞崖上的人都叫我山主或者单姑姑,你也可以叫我单姑姑。”
“您真的想复兴炎氏?”
“这是我在姜后墓前许下的承诺,但凡我单箬活着一天,就必定会为她报仇雪恨,复兴炎氏。当然,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于你,毕竟你离开炎王室多年,不想再与炎王室有所牵扯也是能明白的,你可以在雪飞崖上这一阵子,想清楚了再答复我。”
“不必了。”她挪过目光,望着脚下平地上那群挥汗淋漓的人,内心像有滚烫的热血流过似的澎湃,他们的呼喝声,他们手持长戈的拼杀劲儿,都让她瞬间有种想再战沙场的冲动!
是时候了,既然潜伏在江应谋身边的计划失败了,那么,就没必要再走这条路了,是时候做回从前那个炎无畏了!
与其一个人战斗,倒不如接受这个宿命的安排,以炎无镜的名义,带领这些忠心于炎氏的悍将们杀回赫城,夺回曾经属于炎氏的一切!
“我喜欢这样,”她嘴角勾起一丝傲冷,“我喜欢这样的安排,炎氏是不会亡的,只要有我在,炎氏就不会亡。无须再多加考虑了,我留下,我要亲自带着这些人撞开赫城大门,收复炎氏所失去的一切!”
单箬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我没选错人,阿越王炎梁的后人绝对不是孬种!好,我会一直站在你旁边帮扶你,希望不久后我们就能杀回赫城,为姜后,为那场大乱中丧身了的人报仇!”
说罢,单箬朝下喝了一声:“都先停下!”
领首的一抬手,下面的将士全都收起了长戈,转过身来,齐齐仰头将单箬看着。单箬拉着她往前了一步,高声道:“诸位将士,今日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个非常可喜的消息!咱们一直所期盼的炎王室嫡系后裔炎无镜公主已经来了!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曾经战功无数勇猛无畏的阿越王炎梁的后人无镜公主,公主已经决定留下,带领咱们所有的人杀回赫城,复兴炎国!”
“公主万岁!”众将士齐声高喝,举戈相迎。
“公主万岁!炎国复兴有望!”单箬也巨臂力呼。
“公主万岁!炎国复兴有望!”众将士附声其后。
听着这一浪接一浪的高呼,看着眼前这些斗志昂扬的勇士们,她只觉内心腾起无尽的斗志和兴奋——挑目望向赫城所在的方向,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父王,母后,女儿快回来了,你们等着!
三个月后……
十二月,寒风滚滚,娑华殿内,稽昌正一脸慈父的模样怀搂着他刚得几日的儿子,笑吟吟地徘徊在暖阁内,轻晃胳膊,扮起了哄睡的养娘。
“王上,您都把妾身的活儿给抢了。”魏姬掩嘴笑道。
“是啊,小王子果真是福气之人,能得王上如此疼爱,日后必定是个栋梁之才。”魏空明也在。
“这孩儿长得像我啊!”稽昌目不转睛地盯着臂弯里吸着小手的小婴儿,抿笑道,“我多担心像了乌可明珠,像她,可糟蹋了我这儿子了。幸好,这孩子从头到尾都像我,日后脾气性子也定与我没分别,好,真是好啊!”
“王上的儿子岂有不像王上的道理?”魏姬含笑道,“王上,您歇歇吧,妾身来抱着就是了。”
“没事儿,孤一点都不累呢!魏姬,孤这王儿就交给你了,你得替孤好好照料,知道吗?”
“那乌可舍人那边……”
“她产后身体羸弱,怎能担起抚育王子的重责?为了王子着想,孤是不会让她亲自抚育的,你为孤抚育过一个王儿,经验十足,就由你来抚育孤这第二个王儿吧!”
魏姬屈膝道:“妾身定当竭尽心力,不辱王上使命。”
正说着,暖阁外来了侍臣,魏姬招手让侍臣进来后,那侍臣躬腰禀道:“王上,方才瞿溪城来急报,说三日前瞿溪城被困,望王上速速派兵营救!”
“你说什么?”稽昌脸上笑容尽失,“瞿溪城被困?何人所为?”
“据报,乃是一伙自称炎氏旧部的人所为。”
“荒谬!”稽昌将怀中婴儿交给了魏姬,沉脸走过来道,“什么炎氏旧部?炎氏还有旧部吗?报信之人现在何处?速速领了来!”
“正在殿外候着。”
“传!”
那侍臣立刻将那报信之人领了进来,那报信之人禀道:“三日前,有一拨人迅速逼近瞿溪城,来势凶猛也十分突然,城守大人虽立刻作出应对之策,但仍是被逼退回城内,关闭两个城门防守。而那拨贼子便驻扎在离城五里外的三达村,并派人修书给城守大人,命城守大人速开城门投降。”
“何等狂徒如此嚣张?果真是炎氏旧部?”稽昌怒道。
“是否是炎氏旧部尚不知道,但那封劝降书的落款写着大炎国阿越王之女无镜公主,据说,炎国从前的确有个阿越王,而阿越王的确有个女儿叫炎无镜。”
“有这事儿?”稽昌转头问魏空明。
魏空明点头道:“确有其事,不过数年前那位阿越王已被斩首,罪名是意图谋篡王位,而他的女儿据说不到一岁就没了,怎么会又会钻出一个来呢?王上,臣以为此事有些蹊跷。”
魏姬也道:“说不准是有些居心叵测之人打着炎氏的旗号出来谋逆,未必真是炎氏旧部。”
稽昌拧眉思量了片刻,问那报信之人:“城内情况如何?有守军多少,对方又有多少人马?”
报信之人道:“城内尚有守军八千,对方仅有六千。”
“以八千对六千,胜算在咱们这边,你那城守慌什么呢?”
“王上有所不知,对方十分凶悍,城守大人手下的两员猛将都已被那位无镜公主折伤,也就是说,城内的确有守军,但却无良将,不足以御敌。”
-本章完结-(谋心乱,王姬归来..4444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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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久卷第一百一十九章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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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稽昌面露惊异,“两员猛将都被那位什么无镜公主折伤?她到底是男是女啊?”
“是女子,小的亲眼所见,面罩一银丝护面,手持一柄银面长枪,出手非常迅速,又准又狠。”
“什么女人?能厉害成这样?”
“你刚才说面罩一银丝护面?”魏空明插了一句。
“对,”报信之人向魏空明点了点头,“那位公主每回出现都不以真面目示人,都带着一副银制的护面。”
“见鬼了?”魏空明微微皱眉地嘀咕了一句。
“什么见鬼了?”稽昌问道。
“王上可还记得那位跳了城楼的无畏公主,那位公主每回上战场也是戴着一副银丝护面,手持一柄银面长戈。”
稽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当真?怎么会怎么巧?这位自称炎无镜公主的人也是这般装扮,难道炎氏的公主都喜欢这样的装扮?空明,你以为此事该指派谁去?”
魏空明略略思量了片刻,露出了一丝狡笑:“臣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我想这个人应该是最适合去对付炎氏余孽的。”
“谁?”
“江应谋。”
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府,国君亲下诏令,命江应谋为军师,即刻随晋寒一道前往瞿溪平乱,务必要将该伙乱贼的贼头,也就是那位自称炎无镜公主的人活捉回博阳。得了令,江应谋和晋寒不敢怠慢,收拾了行装,第二日清晨便动身离开了博阳。
出城半里,魏竹馨竟在路旁的凉亭等候,仿佛是来送行的。
魏竹馨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回江府了,那回离府后,她一直跟着母亲魏大夫人在族地修养。江应谋没想到她会忽然跑来这儿送行。
两人见面,竟有些尴尬和生分了,连往日青梅竹马余下的那点客套都显得真的有点客套了,彼此就像最不该见面的人又撞在了一起似的。
沉默片刻,魏竹馨开了口:“听说你要去瞿溪了?”
江应谋垂眸点头:“对,即刻就要前去了。”
“瞿溪那边好像出了挺大的乱子,听说有炎氏余孽在那儿猖狂,你去,真的可以稳住瞿溪,灭了那些炎氏余孽吗?”
江应谋抬眸瞥了她一眼:“你何时对这样的军情也感兴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竹馨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脸色显得格外无奈:“我说什么你会听吗?我在你心里早就是个可以抹掉的人了。我来,就只是想给你送送行而已。”
“你担心我会对炎氏一族的人手下留情而毁了自己,是吗?”
“不会吗?”魏竹馨双眸抬起,一股忧伤之意浮起,“你对炎氏,或者说炎王室一直念念不忘,去了,你不会因为顾念与无畏公主的旧情而放过他们吗?应谋哥哥,这个差事是在送你上万劫不复之路,你难道会看不出来?”
“那你又知道不知道是谁送我上这万劫不复之路的?”
“我知道,是我大哥,可是……你终究是我夫君,我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面对那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你不愿意伤害炎氏族人,又不能违抗国君之命令,你能怎么做?别去了,”魏竹馨轻晃脑袋,语调忧伤道,“应谋哥哥,我劝你别去了,你去了,只会让你自己难受。”
“你终于能明白我一些了,至少如今的你能够知道我是不愿伤害炎氏族人的。正因为不愿看着他们受到伤害,所以我才要亲自前去化解这场危机,这样才能避免其他的人再去伤害他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保重自己吧!”
“应谋哥哥……”
“还有什么话要说?”江应谋坐了回来。
魏竹馨双目幽怜地凝着他,仿佛有话想道别却又觉得无须再多了,因为说再多,也不会让他铭记于心或者回头是岸,唯有凝视,至少能将此时此刻他的模样永远地镌刻在脑海里,或许将来,窗冷夜雨时,寂寞无聊时,总还可以翻出来回念回念。谁能说得清楚,他这一去是否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谁又能说得清楚,他回来了自己人在哪儿。
“保重吧,竹馨!”江应谋打破了这稍显悲凉凝重的气氛,起了身,“望我之前所说的那些只片语你能明白一二,别让自己真的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过一辈子了,那样,太糟蹋你了。好好珍重,我先走了!”
步出凉亭,翻身上马,江应谋的背影与那长长的出征队伍渐渐地消失在了远处灰黑色的天际线上。魏竹馨凝望许久,口气哀伤道:“像是要下雨了……他们真是没挑好日子出发。”
身旁的青笛道:“是呢,天都发乌了,眼见着是要下雨的架势了,小姐,咱们回吧!”
魏竹馨面朝江应谋背影消失的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眼神扯得又长又远,好像正在试图跟上江应谋早已远去的身影:“青笛,你说他会回来吗?”
青笛道:“一定能回来的。之前公子随晋寒少将军出征两年多,不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小姐,您别太担心了,公子会回来的。”
魏竹馨凄寒一笑,眸光湿润:“可为何……为何我总有一种他不会回来的感觉?我总觉得他这一走,我或许会再也看不见他。”
“小姐,那是您太担忧了,公子不是别人,他会保护好他自己,平安归来的。”
魏竹馨没再语,眼眶湿润地望着那个方向沉默良久,良久,久到头顶上那场大雨倾泻而下时,她才收回目光,从右袖筒里掏出了一只绣了仙鹤与蝴蝶的藏青色香包,垂眸凝视片刻,她手往外一丢,那只崭新精美的香包便跌进了浑浊的泥泞中。
“小姐!”青笛惊叫道,“那可是您花了几日功夫绣的,您怎么……”
“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又何必再苦费心思做这些无聊之事呢?我与他,不是这只小香包就能挽回的……”
“小姐,您终于想明白了?”
魏竹馨苦涩一笑:“不是想明白了,是终于承认了。从前事实就摆在眼前,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罢了。我还痴心妄想地以为,再等等,再等等或许应谋哥哥就能看到我的苦心了,但可惜……他的心已被那个叫林蒲心的夺去,再也回不来了。”
“那林蒲心不是已经莫名消失了吗?连江府的人都疑心她是细作呢!”
“那又如何?任何人的看法都无法改变应谋哥哥的心,即便那女人是个细作,应谋哥哥也不会在意的,因为那女人……与炎无畏很相似。”
“小姐,那您怎么办?”
“我……”魏竹馨冲着渐渐起了白雾的雨帘,耸肩吁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别问我,青笛,我真的不知道往后没有了应谋哥哥的日子该怎么过,别问我……”
抵达瞿溪城时已是五日后的傍晚了。当夜,与城守等人商议了一些应对之策后,便各自安歇了。次日清晨,江应谋刚刚醒来,罗拔便在外敲响了房门:“应谋哥,你快些起来,那伙贼匪在外面叫嚣呢!”
江应谋翻身起来道:“这么早?行,我立刻过去!”
至县衙议事厅,晋寒罗拔,城守以及他手下四五个官员已在那儿了,正商讨着如何应战。江应谋快步迈进道:“外面如何了?”
城守先禀道:“又叫嚣了起来,让咱们派人出去应战。”
“何为又?难道他们日日如此?”
“正是,”城守一脸苦色道,“每日清晨,傍晚,那帮贼匪便会到城门口叫嚣,出不逊,甚是可气。昨日您来时,他们才走,所以您没见着。”
“此乃心战,目的在于让你先神疲继而体乏,看来那边也有熟络兵法的高手,咱们不可轻视了。今日来叫嚣的是何等人物?”
“或许是听说您和晋少将军驾临了,对方也摆出了大阵仗,为首的正是他们的头目,那位自称阿越王后人的炎无镜公主。”
江应谋抖了抖袖,微微一笑道:“看来,他们是来为我和晋寒摆接风酒的。既然如此盛情,咱们又怎忍拒绝?晋寒,你说呢?”
晋寒道:“不如我先出去探探他们的虚实,你于城楼上观望,如何?”
“我若闭门不出,倒显得我小器了,他们不过是来叫嚣的,还谈不上动真刀真枪,无碍,我与你一块儿出门相见,瞧瞧对方那位炎无镜公主到底是何人物。”
当下,江应谋换上银丝软甲,与晋寒罗拔一道骑马出了城。刚出城门,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罗列了一队人马,缓缓靠近时,那拨人马越发地清晰了起来——全是身着盔甲腰配长剑的将士,最打眼的是最前面中央那骑棕黑色大马之人,一身棕红色戎装,外罩银丝软甲,面带银丝结网护面,右手牵绳,左手执戈,傲然挺背于马鞍上,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迥然有神,深邃而又沉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拔先惊讶了起来,“这行头看着怎么有点像无畏公主啊?”
“何止像,走近点看我还真以为是无畏公主重生了呢!奇了个怪了,炎氏公主都喜欢穿成这样上战场?”晋寒也摸着下巴纳闷了。
“我看他们是想故弄玄虚吧?故意找个人穿成无畏公主的样子来吓唬吓唬我们,以为这样我们就能手下留情了,其实我们有那么笨吗?这叫心战,是不是啊,应谋哥?”
说着,这俩男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挪向了骑马走在中间的江应谋,一见江应谋那表情,两人心里都咯噔了起来,完了,江应谋怎么一副中了招的样子呢?
如果说,连晋寒和罗拔都觉得对面那女子与无畏公主有些相似,那就更不用提江应谋了。当对方阵营那女将的模样逐渐在眼前明朗清晰了起来时,江应谋的目光也很自然地一点一点地陷入了她那一身妆扮,特别是那具银丝结网护面以及那双迥然有神的黑眸上。
这是像的事儿吗?不,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事儿了,感觉根本就是!
犹记得,第一回见无畏戎装出现是在宫里一场秋祭上,那时,他还是炎王宫的座上宾,受父王邀请观看这场秋祭。他原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十分无聊地听着国祭念诵那已经听过一百八十遍的祈福祭文,真的快要睡着过去了,而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了江尘的惊呼:“呃?那女将是谁?瞧着有点像那个没事儿就来捣蛋的无畏公主呢!”
他陡然从昏沉沉的睡意中惊醒,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着银丝软甲,面罩银丝结网护面的女将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大马,傲然肃穆,英姿飒爽地从祭台西边进入,身后还跟着一帮将士,都是清一色的女子。
那一刻,他真的是眼前一亮,透过那双灵动有神的眼睛,他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的女将——正是时不时跑来欺负他一下下的无畏公主。他甚是惊讶,惊讶中又带着些惊喜,原来那活泼调皮的小公主也有这么英姿焕发的时候,真太出人意料了!
“哎呀,果然是个彪悍的女人啊!”江尘带点嫌弃的口吻摇头道。
“什么彪悍?”他的目光一直紧随无畏的身影,嘴角露出微微笑意,“不会用词就别用。”
“这还不叫彪悍啊?往后谁要娶了她,说不定天天都得挨揍呢!”
“所以你是有偏见,娶了她一定就得天天挨揍吗?人家习武是为了抵御敌人,又不是为了揍自己夫君的。”
“那可不好说啊!瞧瞧她没事儿就来欺负您那个阵仗,根本就是欺软怕恶,往后她的夫君要打不过她,肯定会被她欺负的!”
他没再理会江尘的絮絮叨叨,而是目光专注地看着无畏下了马,走上祭台,配合国祭为这一年的秋收祈福。无畏那身着戎装软甲,面罩银丝护面的模样就那么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应谋哥……”罗拔一声轻轻的呼唤打断了他已经飞出一万里的思绪,“你别这表情呀,你不是说了吗?那是他们的心战,你身为咱们的军师,你不能先上当了啊!”
“哎,应谋,”晋寒也在左边低声提醒他,“那肯定不是炎无畏啊,这不很明显的事儿吗?收起你那小眼神,别叫对方看笑话了!你方才不还提醒我们吗?哎,醒醒,醒了没有?”
“难道你们不觉得那就是无畏吗……”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晋寒和罗拔对视了一眼,瞬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已经陷下去了的意思吗?
忽然,江应谋夹了夹马肚子,晃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晋寒罗拔赶紧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他望向对面马背上的那名女将,问道:“请问,你就是这几日在瞿溪城外叫嚣不已的炎无镜公主吗?”
“正是,”女将左边那位身着软甲的儒雅男子答道,“这位正是我们大炎国阿越王后人炎无镜公主。你等稽国小贼有幸见到公主,还不速速下马行礼?”
“我行你个狗屁的礼啊!”晋寒骂道,“哪里来的一群无耻狂徒?竖个炎氏的旗子,穿一身从前无畏公主的装扮就来假冒炎氏后人了?当我们这些人都傻子不成?趁早滚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叫本将军动起真刀真枪来,让你们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那儒雅男子抖肩冷笑道:“这位恐怕就是晋少将军了吧?久闻你大名,说你骁勇善战,乃是稽国栋梁之才,今日一见,是否真是栋梁之才未可知,但你这一腔匪帮似的叫骂倒真像极了你们稽国素来就有的贼匪气质。别这么早就放出狂,晋少将军,尚未比斗过,又怎知鹿死谁手呢?”
晋寒蔑然道:“还需斗吗?你们若有本事攻城,何须盘亘在城外数日,只每日晨昏来叫嚣示威?你们深知自己无力拿下瞿溪,便使些阴险下作的法子来暗算我们,就譬如这女人,穿成这样做什么啊?装无畏公主啊?你装得像吗?趁早给本将军扒了你那一身皮,滚回去伺候男人去,若叫本将军逮住了,非得……”
“非得怎样?”那女将忽然就开口了。
晋寒稍微一愣:“咦?你的声音有点熟啊?不会是我认识的吧?倘若是我认识的,那你就更不可能是炎无畏了。你自个说吧,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装成无畏公主的样子?”
“蒲心……”身旁江应谋的脸色霎时变了,连声音都涩哑了起来。
“谁?”晋寒没大听清楚。
“蒲心……”江应谋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女将,心口莫名地耸动了起来。
“啥心?蒲心?蒲……”晋寒总算反应过来了,一甩头,目光直直地逼向那女将,十分愕然道,“你是……林蒲心?对啊,你方才那声音真的跟林蒲心有些像啊……”
“不是像,我就是林蒲心!”
话音刚落,她抬手揭下了银丝面罩,那一抹银色滑下时,那张熟悉的脸便清楚真实地呈现在了江应谋面前。江应谋眼眸一张,惊愕涌起,这真的……真的是蒲心!
晋寒激动了,狠拍了一下大腿嚷道:“哎哟!我的个天!还真是你呀,林蒲心!你隐藏得够深的啊!应谋啊,我就跟你说了,你养了一只小母狼啊,没准哪日就反过来咬你一口了!瞧见没有?安家村的一个小村姑居然神气活现地装扮起你的无畏公主来了,这分明就是有意潜伏在你身边,探查你弱点来的!林蒲心,你还有点良心没有?别忘了在博阳是谁收留你的?”
她嘴角微微含笑,目光傲然道:“少将军也别忘了,安家村时,若非我救了他,他早已一命呜呼了,说我没良心,似乎是十分不妥吧?”
“蒲心姑娘,”罗拔一脸失望地看着她,“你真是故意接近应谋哥的细作?”
“她哪儿细作?她根本就是幕后主谋!”晋寒嗤之以鼻道,“亏应谋待你那么好,你失踪了之后他一直派人在找你,结果呢?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居然跑这儿来当小头目了,林蒲心,你本事挺大啊!”
她蔑然道:“多谢少将军夸张,我有无本事我心里清楚着,不用少将军多费唇舌。咱们还是归正传吧!扈游,把东西给他们!”
方才那儒雅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册子,就手抛给了江应谋,江应谋接下,垂眸一看,封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招降书。
晋寒一看,扑哧一声笑了:“你们脑子有毛病吧?还招降书?哎,我说林蒲心,你哪儿就觉得我们会投降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投不投降那是你们回去之后该商量的。方才少将军不也说了吗?说我们心虚,明知没本事拿下瞿溪只会耍些无聊的手段,那行,那我今儿就跟你们撂句话在这儿,降书我明日来收,若不降,还请诸位各自写下遗书,将来破城之时,我必会将诸位所写之遗书一一送到你们家里的。”
“哎,林蒲心,你嚣张过头了吧你!”晋寒怒道。
“哼!”她面浮轻笑,目光清冷道,“是不是嚣张,少将军不妨这会儿就跟我比试一场,咱们刀枪上见真功夫如何?”
“本将军从不跟女人打……”
“行了,晋寒,”已读完降书的江应谋缓缓抬了头,看向对面的她道,“不过激将法,你不用在意。”
她微微一笑:“公子就是公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冷静。”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公子请问。”
“你究竟是谁?林蒲心,炎无镜又或者……炎无畏?”
她狡黠一笑:“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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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二十章我跟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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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对片刻,江应谋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旁人难以读懂的笑容:“好,明日我给你答复。晋寒,回去了!”
随后的一整天,晋寒都在追问江应谋那个答案,关于林蒲心究竟是谁的答案,但江应谋除了迷一般的微笑之后,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深夜,众人都安歇下了。已倒在枕头上准备呼呼大睡一觉的晋寒又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实在有点心口堵得慌,总觉得今日江应谋有些古怪,所以一定要去问个究竟。
推门走进江应谋房间时,一股淡淡的酒味扑鼻而来,他绕过连扇屏风,竟见江应谋独坐榻上饮酒,立马走过去夺了他的酒盏道:“你可是伤心疯了?出征之时,岂能饮酒?这有犯军规的!江坎呢?他怎可纵容你干这样的糊涂事儿?江坎?江坎?”
“不必吵他了,酒是我自己去厨下寻来的。”江应谋伸手抢回道。
“应谋,这不像你啊!”晋寒又一把夺了回来,自己一口饮下,“怎么了?就今儿见了一回林蒲心你就这么大失方寸了?你是不是真想在劝降书上签字画押啊?那就一个女细作,女骗子,你还想着她干什么呢?”
江应谋含笑垂头,捻起两颗花生丢进了嘴里,嚼吧嚼吧道:“晋寒,你从未深爱过一个女人,女人对你来说,看得上眼睡得过瘾便可,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
晋寒将酒盏重重地搁在桌上,紧皱眉头道:“那你想怎么样?你真想把那林蒲心当成无畏吗?你掏出心肝脾肺肾地待她,她只会拿你的心肝脾肺肾下酒,你何苦去领那份罪?清醒点吧,你只是一时被那女人迷乱了心窍而已。”
江应谋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伸手拿过酒盏斟了一杯递给他道:“咱们兄弟这么些年,其实你是最不了解我的,却是最护着我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奋不顾身地跑来救我,其实我能活到如今,也得多亏了从前你的几次相救。”
“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晋寒眉头皱得更紧了,“弄得要跟我生离死别似的。你放心,我会拦着你的,你要想为了那个女人豁出性命去,我一定会拦着你的。应谋,咱们能清醒点吗?无畏公主已去,你非得让自己活得那么地负罪吗?无畏公主在天之灵也未必安稳吧?好好喝完这壶酒,赶紧睡觉,谁知道明儿那群贼匪又想叫嚣些什么呢?不行,我得陪你,万一你半夜给我整出什么事儿来呢?今晚我陪你睡!”
兄弟俩闲聊着将那壶酒分了,然后同榻而眠。晋寒很快呼呼睡着了,江应谋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点上了一支烛台,悄悄地挪到了凭几上,然后取过桌上的纸笔写了起来。他一面写一面不时地抬头斟酌,写到忧伤难过之时,还忍不住轻轻叹息上一口气,末了,一共写成书信三封。
“好了,成了,”他将那三封信捧在手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切就全靠你们了,希望爷爷和爹在收到信时不要太难过,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翌日清晨,那帮叫嚣之人如约而至,江应谋晋寒三人也骑马出门赴约。晋寒不放心对方,怕今日不递劝降书对方可能翻脸立马动手,便在相隔较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扈游在对面喊道:“江公子,晋少将军,劝降书考虑得如何啊?”
晋寒回声道:“昨夜烧了想烤只乳猪来吃,岂料根本不够,今日再送些如何?”
扈游呵呵地笑了笑:“看样子,少将军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啊!那我只好告诉您,我家公主昨日所非虚,瞿溪若不自降,那么我们今日便会攻城,您和江公子可考虑好了!”
晋寒不屑道:“那么啰嗦干什么吗?开打是吗?叫你们那假冒的公主出来,我这就拨了她一身皮,省得她穿着在那儿晃我的眼!哎,林蒲心,敢出来应战吗?”
“晋寒,”江应谋微微侧脸轻声对晋寒道,“记住我的话,交战必有死伤,能不战尽量不战。”
“不战行吗?你瞧瞧,都杀上门来了!”晋寒指了指对面道。
“我就问你,记住我的话没有?”
“我听见了,可你看不战能行吗?那帮贼匪是不会罢休的!”
“保重!”
“什么?”
就在晋寒远眺皱眉思量对策时,江应谋忽然猛夹了一下马肚子,他胯下那马立刻像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谁也没弄明白,晋寒罗拔,以及对面阵营前的她。
双方谈判尚未结束,开战号尚未吹响,这男人就忽然从自己那方阵营冲了出来,疾驰向她,她瞬间有些发懵了,这男人要干什么?就算要单挑也轮不上他来露脸吧?这是要寻死吗?
“应谋!”晋寒大呼了一声,打算追上去,但扈游身后的两名弓箭手嗖嗖地射出了几支箭,将晋寒逼了回去;与此同时,骑马立于她左侧的那个蒙面男人也迅速抽箭搭弓朝江应谋射去!
只听见左耳处传来嗖的一声风响,一支长箭便从她眼前飞过,正中江应谋那匹棕黑大马的脖子。那马长嘶了一声,往前扑倒,它背上的江应谋也顺势被甩了出去,落地翻滚了五六圈,停在了离她十步远的地方!
“应谋哥!”罗拔疾呼了一声,想驾马过来营救,但扈游却先喝了一声,警告罗拔别动。此时,江应谋已离她那方很近了,所以罗拔和晋寒不敢有所动作,担心自己冲过去可能会让对方更快地射杀了江应谋。
而就在这个时候,刚才企图射杀江应谋的那个蒙面男人再搭第二弓,对准了正卧爬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江应谋,眼神一沉,正待放手——
“你干什么?”她迅速抓住了这男人的长箭,扭头冷色道。
“放开!”那男人命令道。
“在这儿,你没资格命令我!同样的,没我的命令,你不能杀他!”
“这是杀了江应谋最好的机会!”男人眼迸杀气道。
“我说了!”她声音更加冷冽,“没我的命令,你不能杀他!”
“你疯了?你对这男人还有余情未了?”
“你给我听着!”她抽出男人手里的长剑,一折两截,抛向天空,双眼炯然道,“在这儿,我才是主将!你若不服,大可以解除与我之间的同盟,回你的郑国去!江应谋是生是死,还轮不到你来决定!”
“林蒲心,你太心软!”
“你怎么不说你总是太冲动了,总是因冲动误事?”
两人争吵时,那个摔在地上半天没动的江公子忽然动了,双手撑着草地,吃力地缓缓地爬了起来,右腿好像在摔下来的时候给崴了,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勒了勒缰绳,往江应谋跟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目光傲然地问道:“江公子,您是不是太客气了?亲自上门送死,您是有多想不开呢?”
江应谋一瘸一拐地往她马旁走了几步,左手扶住了她的马鞍,仰头冲她微微一笑:“昨日我不是说好了要给公主您一个答案吗?答案我想好了,所以想亲自过来告诉您。”
“好,你说吧。”
“昨日我问公主,您究竟是谁,林蒲心,炎无镜或者炎无畏,您让我自己猜,我昨晚猜了一宿,终于想出了答案。”
“答案是什么?你认为我到底是谁呢?”她垂眸问道。
江应谋又浅浅一笑,低下头来拍了拍她胯下那匹大马:“其实,您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您,是一个活生生的您。”
“江公子,能不显摆你那些才学吗?能说句我听得懂的吗?”
“蒲心,”他再次抬头望着她,眼神诚恳道,“我回不去了,就算回去,稽昌也会以军规处置我,我必死无疑,所以,从今日起,我跟定你了,无论你去到哪儿无论你去干什么,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你说什么?”她眸光散开,一片惊愕浮起,而她身后那个蒙面男子的眼神也变了,愕然中带着一丝愤怒。
“我说,我要跟着你,从天涯跟到海角,从大川跟到冰峰,从生跟到死,一直跟着。”他脸上洋溢着一阵憧憬般的笑容。
“你疯了吗?”她不敢相信,江应谋这么奋不顾身,这么愚蠢地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难道这又是这男人的什么伎俩?苦肉计?
“蒲心,带我走吧,我愿意做你的俘虏,成为你的仆俑,跟随你一生一世,带我走吧,你不会后悔的。”他真心地恳求着。
“江应谋……”
“倘若你怀疑我,那就在这儿杀了我也行,总之,我跟定你了。要么你带我走,要么亲手杀了我。”
“江应谋……”她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这男人真的疯了吗?
能想象那个场景吗?一片平坦绿地上,两军方阵对垒,原本该是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可就是他那么一冲一摔一拽,整个气氛全变了,所有人仿佛不是来热血混战的,仿佛是来观摩他如何向他的女主人表白心意的。谁见过在两军僵持之时跑上去袒露衷情的?江公子恐怕是第一个。
但就因为这场景是那么地稀世罕见,所以全场都被震住了,鸦雀无声地看着他们俩。
“应谋!”晋寒忽然在那边高声呼喊着。
江应谋回头去看了晋寒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晋寒更着急了:“你别这么疯了行吗?回来!”
“回去吧,晋寒!告诉我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
“应谋!”
“公主,”江应谋又抬头望着她,微笑道,“可以带我走了吗?”
“你真的想跟我走?”她垂眸问道。
“当然。”
“不后悔?”
“当然。”
沉吟片刻,她伸出了手:“好,我带你回去!上马!”
她拉着江应谋往上一跃,江应谋稳稳地落在了她马背上,随后,众人让开了一条路,她带着江应谋策马而去。其余人也紧随其后,撤离了。
直到对面那些撤得一个都不剩时,晋寒那脑子还是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为何昨日还好好的应谋今儿居然发了疯,自己跑去对面敌军那儿了!这若是要给稽昌知道了,必定会给应谋处以叛国死罪,江家也会受到连累,这应谋到底是怎么了?
气冲冲地回到县衙后院,晋寒没处发泄,一脚踹翻了房间里所有的高几。罗拔忙劝道:“别踹了!咱得想办法……”
“还想什么办法?”晋寒又气又急,指着房间外头,“方才那一切,城守和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员看得是一清二楚,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写呈书要往稽昌那儿递了,咱俩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罗拔也忧愁不已道:“是啊!应谋哥这么往敌军那边一冲,分明叛国,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晋寒恼火道:“还能为什么?虽然方才听不清他对那女人说了什么,但看他那眼神我也知道他是迷上那女人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冲动愚蠢过,真气死我了!”
“他到了那边,林蒲心那个女人真的不会杀他吗?”
“谁知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
晋寒正在那儿恼火着,抬头忽然看到了江坎,忙招手让江坎进来:“我问你,你家公子是怎么了?啊?你之前就没看出半点不对劲儿?”
江坎脸色灰灰,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手里那三封信递了上去。晋寒一把扯过,低头一看,一封是写给他的,一封是写给江氏长辈的,还有一封是写给稽昌的。他愕然抬头问道:“什么意思?应谋留下的?”
江坎点了点头。晋寒眼珠子立刻瞪起,拿那三封信就朝江坎脑袋上狠拍了几下:“你傻的啊!你傻的啊!明知你家公子不对劲儿还不来跟我说,养你来有什么用?”
江坎缩着脑袋,一脸郁闷加无辜道:“公子不让说,只说等您回来的时候把这三封信交给您。”
“他不让说你就不说,轻重缓急你不懂吗?知道今儿他干了些什么吗?”
“知道,”江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在城楼上都看见了……”
“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了吧?”
“可是少将军,我不想做第二个江尘,”江坎抬头望着晋寒,目光认真道,“当初,江尘因为不从公子的命令而被公子驱逐,无畏公主也因此丧命,公子几多悲痛,几多难过您都是亲眼看见过的,所以我不想忤逆了公子的心意,让公子再有被亲人背叛的感觉。公子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冲动的事,只想在临死之前抓住唯一一点点不愿放手的东西,随自己心意而去。”
“他倒是随了他的心意了,可之后呢?”晋寒气得磨牙道,“之后该怎么收拾这残局?他是叛国投敌啊!你以为是被敌军俘虏那么简单吗?”
罗拔提醒道:“哥,要不先看看应谋哥留下的那封信?”
晋寒把信全都甩给了罗拔,坐到旁边生闷气道:“要看你看!”
罗拔捡起那三封信,拆开了给晋寒的那一封,缓缓念道:“吾兄晋寒,临行前留书信三封,由江坎交付。吾作叛逃之举,江氏必受贬责,望尔从中相助周旋,来日再做报答……”
“来个屁的日!”晋寒插话骂道,“你还能不能活着从林蒲心手里出来还不知道呢!还报答!”
“哥,听完再骂吧!”
“念!”
“为避江氏遭祸,吾已立下叛家书,请务必转交吾父,另一封请递呈稽昌。至此一别,未知何日再能相见,望息怒珍重,来日方长。”
“没了?”
“没了。”罗拔收起信道。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叛国不说,连叛家书都写了,他这真是打算跟江氏,跟稽国一刀两断呢?”
罗拔颦眉思量了片刻:“哥,我觉得应谋哥这么安排也不为过。你想啊,他都叛国了,再不叛家,江氏一门肯定受他牵连,他倒不如把话明,与江氏撇干净,那样江氏顶多被国君贬斥猜疑一段时间,万到不了抄家灭门的地步。”
“你,”晋寒指着江坎问道,“给稽昌那封信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江坎摇头道:“不知道,但公子说了,将此二书带回,能保江家无虞。”
“真的?”晋寒皱眉道。
“真的,公子的确是这样说的。少将军,其实您不用如此着急,我觉得吧,公子没疯,公子有他的想法。”
晋寒眼珠子挪转了一圈,狐疑道:“你是说,应谋去那边是有打算的?”
“我是这样猜的。”
“我赞同江坎的话,”罗拔点头道,“应谋哥真的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打算。哥,要不就依着应谋哥的话,先将此二书带回博阳,交给江氏长辈和稽昌。”
“可他有打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晋寒郁闷道。
“要真告诉了你,你肯定得拦着他啊!哥,别想那么多,方才那封信上应谋哥不还说了一句吗?来日方长,他肯定是有打算的,咱就先等等。”
晋寒垂眸思量了小一会儿,拍了拍膝盖,点头道:“好,等等。江坎,你亲自将这两封书信送回博阳,务必亲手递交给应谋他爹,并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说清楚了。”
江坎拱手道:“是!我即刻出发!”
就在晋寒罗拔担心不已的时候,另一场争执在炎氏驻扎营地里的其中一间军帐内开始了。
“为何不当场射杀了江应谋?将江应谋射杀于阵前,对稽国大军来说是致命打击,你为何不这样做?难道说你对江应谋真的还有感情?在博阳伺候了他那么久,你竟对他有所留恋了?”
“殿下,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这茬?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暴跳如雷地跳起来杀了江应谋跟你证明什么吗?抱歉,我有我的想法,请你别再无端造谣!”
“好,我不说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那你说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江应谋?”
“怎么处置江应谋是我的事,我好像无须跟殿下禀报,更无须找殿下商议,因为江应谋是我的俘虏。”
“你要留着他?”
“我暂时不会杀他。”
“你们炎氏公主是不是都中了江应谋的毒了?你忘了你堂姐炎无畏是怎么死在这男人手里的吗?那个男人狡诈阴险,最好苦肉计,当初就是可怜巴巴地入了炎王宫,骗得了国君王后的信任,这才让整个炎氏灭得一塌糊涂的,你还不长长记性?”
“殿下认为一个江应谋就能灭了炎氏?炎氏之灭不完全在于江应谋,还有更多其他的原因。好了,我不想跟殿下再争执下去了,殿下若信不过我,大可离开,你我之间的同盟约定就此作废也行!”
“林蒲心……”
“殿下请回!”
耳边清静下来时,她斜靠在椅背上闭眼思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她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扈游。
“有事?”她懒懒地问道。
“郑憾好像很生气,因为你没杀江应谋。”
“那我是不是要依了他的心愿把江应谋给杀了?”她面无表情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您是我们的主帅,如何处置江应谋自然该您来决断。”
“你以为郑憾杀江应谋是为了多么体面的理由吗?我告诉你,他跟江应谋有私仇,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看见江应谋,他都想杀。”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在城门外,别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出箭射杀江应谋了。公主,您打算如何处置江应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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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二十一章好难吃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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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游你以为呢?”她挑眉问道。
扈游踱步道:“江应谋此回公然向您请俘,叛逃之意再明显不过了,稽国必不会放过他,倘若咱们能将他收服作为己用,那自然是如虎添翼了,不过,此人向来以狡猾聪明著称,于谋略上那也是一等一的,我有些担心咱们降不服他。”
“你是担心他会暗藏什么诡计吧?”
“咱们不得不防,不是吗?”扈游笑道。
“防,当然是要防的,”她起身反背着手,踱步道,“江应谋不是一般人,如此草草杀之实在太可惜了,但此人心机颇深,在未真正探明他的来意之前,咱们还是不能轻易地拉他入伙,我以为静观其变最好。”
扈游点头道:“公主所极是。那就暂且留下江应谋,瞧瞧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吧!”
“今晚之事已准备妥当了?”
“已备妥当,入夜之后,咱们便动身离开这儿,先行前往灞城的人想必已经到了。”
“好,”她嘴角勾起一抹歼笑,“就让晋寒那个傻子苦守着瞿溪好了,咱们先去灞城!”
子夜时分,江应谋忽然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尚未回过神来,两个士兵便冲进了帐来,请他即刻穿衣上路。他本想问问去哪儿的,可这两个士兵只字不提,只是催着他离帐。出了帐,早有一台软轿候着,抬上他便往西奔去。
“这是去哪儿?”他问随轿的一名士兵。
“公子请别多问,这是公主的吩咐,到了您就知道了。”
“你们不是想攻瞿溪吗?这么快就放弃了?”
“公子您还是合眼歇着吧!”
“你们不想攻瞿溪了?”江应谋拧眉斟酌了片刻,忽地笑了,“我明白了,你们公主是想耍声东击西的把戏是吗?你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攻下瞿溪,而是瞿溪往西五十里开外的灞城。你们没有一开始就攻向灞城,而是围攻了瞿溪,目的就是想让灞城放松警惕,然后轻易得手,我说得对吗?”
“公子不愧是稽国第一谋士,这正是我们公主所用之计谋。”
“灞城相比瞿溪要小一些,守军人数顶多四千,若一开始就攻向灞城,瞿溪的守军必定会增援,朝廷也会立刻派兵援助,如此一来,为了攻下一个小小的灞城就得耗费你们原本就不多的兵力,十分地不划算,倒不如先佯攻瞿溪,让灞城放松警惕,又能将朝廷的增援引到瞿溪来,然后,你们再暗度陈仓,置少数人在瞿溪城外守着,天天摇旗呐喊,装作立马要攻城的架势,其实你们大部分兵力已调往灞城,布置妥当,只等你们公主赶到,杀灞城一个措手不及。”
“对,咱们这会儿就是要往灞城方向赶,所以请公子坐稳了,沿途可能会很颠簸。”
江应谋忽然轻松了下来,背靠在椅背上,望着灰黑色天幕中那寥寥几颗星辰笑了笑,安闲地合上眼,养起了神来。
一天后,灞城被攻,仅一个时辰后城守便投降了。当消息传到瞿溪时,晋寒再想带兵去解围,也已经赶不及了。
攻下灞城,她这方几乎没折损什么兵力,轻而易举地便逼得城守开城投降。她为何会先攻下灞城,江应谋其实也已经猜到一二了。
灞城靠近炎国边界,原是个繁茂的商贸小城,从前与炎国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炎国灭后,戈国与稽国分瓜了炎国的土地,而与灞城最接近几个炎国城池因为被戈国所得,实行了与从前炎国完全不同的商贸政策,致使灞城由繁茂变得萧条了起来,许多人都开始怀念当初仁厚的炎国国君了。
正因为这个情结,她选择了首先攻下容易获取人心的灞城,作为她向稽国发出挑衅的战书。
夺城当晚,她犒赏了众将士,但依旧不许军中饮酒作乐,下令驻军不许惊扰城中百姓,违者立斩。
刚回到房间,把那一身软甲卸下甩在榻上,正准备躺平了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忽然有人来敲门了。她合着眼,懒懒地问道:“谁啊?”
“你已经回来了?”居然是江应谋的声音。
她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拧着眉头往门上瞧了两眼,心里暗暗奇怪着,这么晚不睡他想干什么?我不是派了人看着他吗?他怎么还可以到处乱跑?
跳下榻,打开门,正想教训两句时,一股浓浓的米粥香扑鼻而来,一下子堵死了她准备吐出去的那几句话——这男人裹着一件鸦色斗篷,双手捧着个托盘,托盘上置着一罐子米粥和两色小菜,他背后还跟着两个士兵。
她眨了眨眼睛,冲后面那两个士兵问道:“我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谁让你们放他乱跑的?”
其中一个士兵道:“是江公子说的,他吃不惯咱们那几个厨子做的饭菜,非要自己做,小的等怕他饿坏了,所以只能放他去厨下了。”
她右眼皮蹦了两下,斜眯着江应谋道:“江公子你还会做饭?你脚好了?”
“一点点小伤罢了,哪儿有那么金贵呢?”江应谋倒不请自入了,捧着托盘,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我如今是你的仆人,主帅在外征战,我身为仆人的怎能自个躺在家里睡大觉呢?那样的话,你早晚会把我丢出去的是吧?所以,我就给你做了一点点宵夜,你来尝尝?”
她挥挥手让那两个士兵退下了,然后关上门,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刚开口说了一个江公子,江应谋就立马打断了她的话,柔笑点点地说道:“我是你的仆人,你再叫我江公子不合适了吧?叫我应谋就行了。来,公主,别等粥凉了,赶紧尝尝。”
这男人有病吧?玩过过家吗?
她瞄着江应谋,盘腿坐上榻,接过了江应谋递来的木勺子,低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一粥两菜,有点嫌弃地问道:“这能吃吗?”
江应谋自信满满道:“当然能了!别忘了,我曾有个厨艺精湛的侍女……”
“你说的是阡陌吧?阡陌会做,你也会做?”
“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也真有点饿了,心想不要就凑合吃点,填饱肚子也好睡觉,料这男人也不敢给她下毒。于是,将信将疑地舀起第一勺送进嘴里,那滋味暖暖的,咸咸的,还有一股香油和葱花的味道……呃?好大一股腥味儿!噗地一声,她张口就喷出来!
要问江公子这辈子最不会什么,那就应该是做饭了。
炎无畏公主还是天真了,居然相信江应谋会出一碗可口的热粥,这家伙从小养尊处优,饭来张口,他怎么可能会做饭,怎么可能?
“不好吃吗?”江应谋问话那表情就像个虚心求学的小厨子似的。
她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抬眸盯着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做的是什么粥啊?”
“田鸡粥。”
“你难道不知道做田鸡粥也是很考功夫的吗?在杜鹃阁的时候,桑榆紫罗她们都不敢做这种粥,往往只有我和阡陌才敢动手,你不知道吗?”
“哦……”江应谋很认真地点着头,“做田鸡粥一般是上等厨子才能做的?明白了,看来我还需要向后厨那位大师傅再学一学。”
“可以了,”她连忙抬手,使劲摇头,“到此为止吧,江公子!饭呢,完全不用你动手,你就给我待在旁边安安分分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可不愿意呆呆地在旁边做一盆只够给人欣赏的君子兰,我既然是你的贴身近侍,那我就得照顾你饮食起居。放心吧,蒲心,以我江应谋的资质,做饭难不倒我的。好了,既然这些饭菜都不合你口味,那我拿回去再细心琢磨琢磨,哦,还有,蒲心你明早想吃什么?”
她双眸眯起,小牙牙来回磨了两下:“我想吃你信不信?”
“蛋羹如何?我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蛋羹的做法,明早咱们吃蛋羹配煎菜饼如何?”
“你又会煎菜饼了?”她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无数个煎菜饼疯狂地向自己扑来的画面,头皮都麻了两回!
“不会我可以学……”
“你当我是专门给你试菜的啊?”她真是够郁闷的!
江应谋又露出了他那惊风不变的微笑:“别生气,万事开头难,等我做得熟练了,蒲心你就能每日吃到我做的可口饭菜了,就像从前你照顾我那样。不早了,蒲心你歇着吧!”
“哎……”
江应谋收起桌上那些东西,起身走到门边,刚将门打开,眼前就多出了一个人,郑憾。
郑憾什么时候来的他们都没察觉到,反正此君的脸色十分难看,黑黑的,像要吃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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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二十二章 互第相挑拨离间
“江应谋,你脚崴了都还歇不住,你是想飞天啊?”郑憾抄起手,冷冷酸讽道。
“哦?原来是郑国的金印王殿下,”江应谋丝毫不理睬郑憾脸上那点小表情,转过身去,冲榻上的女主人微微一笑,“公主,门外有郑国金印王郑憾殿下求见,不知道您见还是不见?”
“谁让你在这儿多事禀报的?”郑殿下那脸色瞬间更黑了,分分秒都有想拍飞江公子的想法!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江应谋又含笑回身道,“炎国随暂时没落了,但我们家公主依旧是炎氏的公主,您若想见她,那也得照足了规矩先通报后传召,这才不会有辱于我们公主的尊贵,您说是不是?”
“呵!”郑殿下真是气冲天门心,沉沉地冷笑了一声道,“江应谋,你还真把自个当蒲心的忠仆了?你也算是能屈能伸了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这样地作践自己,你果然是稽国第一歼人呢!”
“殿下也不赖啊,”江应谋反讽道,“殿下分明也能算作是郑国第一鼠王,哪儿有空隙立马往哪儿钻,有好东西就搬能占点便宜就占,我这稽国第一歼人万不能跟你那郑国第一鼠王相提并论,您说是不是?”
“江应谋你找死吗?”郑殿下那两撇浓眉立刻竖了起来。
“你俩打住吧!”她不得不出声了,再不出声可能真的就要打起来了,“江应谋你回房去吧,我跟郑憾有点事要说。”
江应谋点点头:“那公主就和郑殿下慢慢谈,我先回去了!”
江应谋走后,郑憾极为不满地冲他背影瞪了两眼,关上房门问道:“你还真打算留着他?这么烦人的一个人你留在身边做什么?我劝你趁早扔了!”
“倘若你是来跟我讨论如何处置江应谋的,那你可以回去了。”她道。
“别一提江应谋,你就一副不想跟我说话的样子,”郑憾在她对面坐下,斜眼瞟向她道,“我是担心你当局者迷,会落入那家伙一早设好的陷阱。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那家伙已经开始伪装出一副忠仆的模样来讨好你了,你得提防着他点,当心和你堂姐一样中了他的.套。”
“可以言归正传了吗?你这么晚来找我,不是特意来提醒我小心江应谋的吧?”
“当然不是,那个小人怎配我如此费心?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咱们占了灞城,晋寒势必不会罢休,消息传到博阳,稽昌也一定会增派人手围剿,咱们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你说呢?”
“你是想出去迎战晋寒吗?”她轻轻晃头道,“这不是上上之策。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将灞城拿下,却要主动去迎战一个暴跳如雷的晋寒,那不是自个往石头上撞吗?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守住灞城便是。”
“你是已经有什么后招了吗?”
她微微一笑:“有些时候一种伎俩是可以连续用两回的,殿下似乎忘了,在灞城之外还有单姑姑。”
郑憾眼角一窄,会意之笑浮起:“我明白了,你还想来一招声东击西?”
“稽昌轻而易举地失了灞城,对他那样的轻狂小人来说,算是莫大的耻辱了,他必定恼羞成怒,想尽一切办法来剿灭咱们。”
“你觉得他会想什么法子呢?”
“一是从博阳再增派人手,二是向戈国求援,让戈国出兵联手围剿咱们,或者双管齐下。倘若他真的向戈国求援了,那么我的下一步就可以继续走了。”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
“没错,如果戈国真的要出兵援助的话,他不会从定康派兵遣将,而会从离灞城最近的城池派出,而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离灞城不远的,原属于我炎氏的奉城。”
“你先夺灞城,再窃取奉城,连通两城,再以此为据点向四周扩散,这个主意很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你觉得呢?”
郑憾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你很有谋略之才,炎氏有你这样的公主,不愁复兴不了。好,那咱们就以茶代酒喝上一杯,为往后咱们炎国和郑国共享这片土地而干杯!”
她举起茶盏:“好!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上只会有炎氏和郑氏,不再有所谓的稽国和戈国,干!”
话分两头说,灞城被夺的消息传回博阳后,稽昌的确是勃然大怒了。他立刻听取了魏乾的话,准派魏空明领兵前去灞城平乱,跟着又向戈国求援,请戈国联手剿灭这刚刚兴起的炎氏匪军。
戈国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炎氏也是他们的敌人,倘若视而不见,将来必然会祸及自己,所以戈国国君戈重立刻下令,从离灞城最近的两个城池调派军队前去相助。
就在稽国和戈国紧张认真地应对灞城一事时,灞城城内,特别是官衙后院却是一派轻松的气氛。
江公子果然是江公子,脑子好使,厨艺也学得很快。在他虚心请教下,后厨里的那两位厨子倾囊而授,让他很快学会了几样粥品以及几色时兴小菜,厨子这活儿做得也更有模有样了起来。
清晨十分,江厨子照旧去给女主人送早饭去了。刚绕过回廊,一个人却挡在了中间,一条长腿横着,拦下了他的去路。
“你这叫什么呢?螳臂当车还是好狗挡路?”江应谋笑问道。
“你这厨子做得是越发地起劲儿了啊!”郑憾抄手靠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算一直这么装下去?你以为你如此殷勤地献殷勤,就能达到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了吗?”
“我的目的似乎没有不可告人,我只是想一直跟蒲心待在一块儿罢了。”
“江应谋,别觉得全天下的人除了你都是傻子,你是为蒲心而来的吗?你是为了你那点阴谋诡计来的。我能看得明白,相信蒲心也能看得明白,所以我劝你还趁早收拾包袱从这儿滚出去,别老这么无耻地晃来晃去,真的挺掉你江公子的身价的。”
“郑憾,”江应谋将手中托盘放下,“说了半天,你就是想赶我走是吧?你为何这么在意我留在蒲心身边呢?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蒲心真的会一直把我留在身边,是吗?能问句敞亮的话吗?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公主了?”
郑憾斜眼眯着他,嘴角勾起一丝阴笑:“难道你不知道?早在当初我与她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上她了。你可知道我与她是何时遇上的吗?”
“不就是在郑国的时候吗?”
“是在安家村。那一回,我打听到你们驻军在安家村,便悄悄潜入,打算利用她向你投毒,先让你从这世上消失,但可惜,她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反而给我了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还记得梨花瀑布那场偷袭吗?正是那场偷袭,使你成为了我的俘虏,而向我提出在梨花瀑布偷袭你们的人正是蒲心。是不是特别没想到?”郑憾收回脚,笑容讥讽道,“是不是特别没想到蒲心一开始就想置你于死地?那回她的主意是绝妙的,只是我在偷袭的时候犯了一点点小错才失了手,要不然,你,晋寒,早已身首异处了。”
“原来是这样,”江应谋略有领悟地点点头,“那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与蒲心是缘分所至,怎么都会遇见的。”
郑憾脑门上立马叠起了无数皱皱:“我说了半天你就明白了这个?我说蒲心想杀你,你还觉得你与她缘分所至,江应谋,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江应谋摇头笑道:“不是,你想啊,原来蒲心一直都想杀我,就算当初没有你把她带到金印王府去,之后她也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因为她想杀我,想为炎氏报仇,所以她一定会来找我,我们俩再怎么都能遇上,难道这不是缘分所至?”
“你可真会瞎掰扯!这样你都能联想到缘分那儿去,还真不愧是江应谋,就嘴上厉害!”郑憾讥讽道。
“我知道,你想说我和蒲心根本就是仇人,又怎能互相扶持相守一生?那你觉得你跟她就有任何可能了?你说你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看上她了,那为何直到如今她仍一副拒你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似乎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顶多是个同盟罢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她早晚是我的,我一点都不急,更不会像你这样每日捧两碗粥像个可怜虫似的跑她跟前去讨好。我告诉你,别枉费心机了,江应谋,你打动不了她,她跟你之间永远都隔着一个炎氏。”
“我和她之间只是隔着一个炎氏,但你知道你和她之间隔着什么吗?隔着两个字:动心。她对你没有那样的心思,你俩就算日日见面又能怎么样?以她那样的性子,就算你杀了她,她也不会屈服于你的。所以,”江应谋弯腰捧起了托盘,用总结陈词般的口气轻松笑道,“别顾着嘲笑我每日的辛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相信我付出的努力终会有回报的,你就继续在这儿自鸣得意吧!我倒是想看看,你的自鸣得意到底能不能吸引她,先走了!”
江应谋绕开郑憾,步伐轻快地走开了。郑憾紧了紧牙龈,回身正要叫住那家伙时,忽然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扈游。
扈游冲他客气地拱了拱手道:“还请殿下稍安勿躁,别跟江应谋一般计较,他在这儿也就是暂住客罢了。”
“一个暂住客也能嚣张成这样,你说我能不生气吗?你是你家公主的军师,难道你不能劝一劝你家公主,让她早点把这人给灭了以绝后患吗?”他很不痛快地叉腰问道。
扈游笑了笑:“公主之所以留下江应谋,自有她的打算,而这些打算里面并没有她想与江应谋天长地久的想法,所以殿下可以放心,公主不会因为江应谋而耽误了军情要事。另外,我大嫂还在江应谋手里,这也是又一个江应谋不能死的理由,还请殿下稍安勿躁,留他几日性命。”
“他抓了你大嫂?你大嫂是……”
“齐玉眉,无畏公主的表姐。据公主说,江应谋救下她之后便将她藏了起来,至于藏在何处连公主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太歼诈了点?什么救?大概是一早就想好了什么诡计故意把齐玉眉藏起来的。”他很不屑道。
“无论如何,都请殿下不要再与他为难,让他去吧,他是炎氏的仇人,终将不容于炎氏的。”
“行,我先忍忍,我看他能弄出什么花儿来!”
当日下午,晋寒领兵到灞城附近骚扰了一番。她前去城楼探看了一下情况后,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推开门,一股柚子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她稍微一愣,往前一看,只见有个二货正盘腿坐在窗边剥柚子。
江公子,你真的闲得很无聊了吗?
“回来了?”江应谋低头问道。
“谁让你进来的?”
“你不是说喜欢柚子吗?我特意让我大师傅替我上街寻了两个好的,准备给你做个柚子茶蜜。”
“你还有大师傅了?难不成还有个二师傅?”
“对啊,”江应谋一点一点地撕着柚子身上的白色丝络道,“就后厨那两位,都是绝顶的高手,我已经拜他们为师了。”
“江公子……”
“呃?”江应谋抖了抖他那双长眉,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流露出一副既认真又调皮的表情,再加上怀里抱着个大柚子,跟伺候亲娘似的在那儿撕着丝络,看得她后面两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总觉得这画风这男人有点怪异。
“怎么不说了?”江应谋又问了一句。
“你说实话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你最近问了很多遍了,我说了你又不信。”
“你为什么忽然想跟着我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除了跟着你,我没人可以跟了。”
“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算怎么回事?会不会太折损了你江公子的威名了?”
“我说了,别总叫我江公子,叫我应谋或者江聪儿也行。”
“你变得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是她的真心话。
“那你呢?你不觉得你也变了吗?褪下江府侍女的那一身衣裳,你已不再卑躬屈膝逆来顺受,安静闲适,你整日戎装不离身,发号施令指点江山,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从前就是这样,在你身边时……”
“我明白,在我身边时你一直隐忍着憋屈着,如今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对吗?“哗啦一声,江应谋掰开了那个柚子,撕下其中一瓣,剥开皮递给了她,“这样的你其实是最好的,人本来就该活得本真一点,而不是裹着一件又一件的假画皮,做与自己内心所违背的事情。来,尝尝我大师傅亲手挑拣的柚子。”
她接过柚子,轻轻地咬了一口,甘甜而多汁。
“好吃吗?”
“还行,”她吃着柚子垂眉问道,“为何你会觉得如今的我更好?是不是我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在你面前暴露得一清二楚了,对你来说会更好?”
“你有露出本来面目吗?你好像对我一直都还存有戒心吧?对了,顺便得提醒你一句,对郑国那个金印王你也得有戒心,知道吗?”
“你说郑憾?”她抬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挑拨离间呗,你以为只有郑憾会,江公子不会?人家江公子要挑拨离间那可不玩阴的,为了显得真诚又能隐瞒住挑拨离间的本质,人家直接上原话。
“郑憾说你早晚都是她的……”
“什么?”她呛了一口汁儿,“那家伙跟你这么说的?”
江应谋表情好淡定好淡定地点了点头:“早上我送饭来的时候他半道拦路,警告我离你远点,说你迟早是他的。”
“他有病吧?他跟你一样都病得不轻吧?”她好不郁闷,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还好,但我看他快要病入膏肓了。”
“真是让人不省心!”她把吃剩下的皮儿丢在桌上,抄手翻着白眼道,“要不是单姑姑已经事先跟他说好了,我还真不想让他掺和进来!”
“别生气,”江应谋微微一笑,“我已经帮你回了他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虽然你一开始在安家村就想设计杀我,但我跟你还是更有缘分,劝他放下色心,以大事为重。”
“是他跟你说我在安家村就想杀你的?”她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嗯。”
“他果然已经病入膏肓了!“她又翻了一个白眼,气得直吹前额,“我就知道这家伙想法很多,说什么联手起来共同对敌,结果于公于私都藏着自己的小想法,真不愧是金印王!哎,你知道之后一点不惊讶一点不怨恨我?”
“有什么好怨恨的?”江应谋又递上一瓣剥好的柚子笑道,“你自己挖的坑到后来不也你自己填了吗?你要不出那个馊主意,我也不会被他俘虏,我不被他俘虏,你好像也不会被他绑到金印王府,被他看上被他骚扰,你说是吧?你都麻烦事儿一身了,我就不给你添乱了,吃吧!”
她虚眯起双谋,一脸正经地瞪着他:“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笑话我呢?”
“夸你,绝对是在夸你。当时能想出在梨花瀑布来埋伏我和晋寒,你真的挺有主意的,所以说到底,我都是在夸你。”
“江应谋我从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这么会谄媚啊?”
“从前?什么时候?”
“就是……还能是什么时候,不就是在杜鹃阁的时候吗?”她差点就说漏嘴了。
“哦……也是,”江应谋浅笑点头道,“咱们认识还不到一年,除了在安家村和金印王府一块儿待过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要数我的杜鹃阁了。可你想想,当时我是公子你是侍婢,我怎么跟你谄媚?如今不同了,咱俩的身份对调过来了,你是主我是仆,我自然该谄媚着你,你说是不是?”
“反正怎么说你都有你的理由!“她扯过江应谋递上的柚子,低头大口啃了起来。江应谋看着她那吃相,微微一笑:“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柚子呢!行,回头再去给你多买几个,柚子肉做柚子蜜茶,柚子皮晒干炖汤,这柚子真的是全身是宝。不过,在郑憾这件事上,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与他联手你风险太大,你该慎重地考虑考虑。”
“江公子你这是在消灭情敌吗?”
“当然不是,我可从来没把他当做过情敌。”
江公子从来不会消灭情敌,他只会让那些情敌知难而退,第一个是魏空行,那么第二个就该是郑憾了。
如此轻松的气氛在五日后被打破了,因为魏空明与戈国守将候备肃已抵达瞿溪,派人向她递上了劝降书,要求她一日内开门投降,否则将攻城。
灞城内又开始人心惶惶了,商铺无人再开,百姓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时辰这城的主人会更换成谁。
县衙后院,那张劝降书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她与扈游郑憾,以及另外两个副将商议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形势——至少要拖到单姑姑那边动手了为止。
“我有个主意,”一直来回踱步的郑憾说话了,“把江应谋毒打一顿,然后吊到城门外头,我想至少晋寒会答应退兵吧?”
她斜眼瞥着郑憾:“能说点正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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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他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是戈国王子
郑憾一脸正经道:“我说的就是正经。咱们不是要拖住外面那帮人吗?用江应谋最合适不过了。咱也不把他往死里弄,挂两日再拖回来,灌些人参汤什么的,死不了。”
“我怎么觉得挂你出去更合适呢?你姐姐现下是稽昌的华姬,你妹妹又是稽昌的悦美人,把你往外头一挂,稽昌还能不顾忌你这个大舅子加小舅子的死活吗?少跟我在那儿假公济私,不愿意想,一边待着去!“
郑憾那点小心思被她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只好晃着脑袋上一边歇着去了。她回头问扈游道:“咱们可以先跟他们谈判吗?以谈判拖延时间,你觉得行得通吗?”
扈游担心道:“我只怕拖不久。照目前来看,山主那边需要至少两日功夫周转,魏空明和晋寒应该不会由着咱们跟他们废话整整两日。”
“可眼下暂时也没别的好办法,谈判或许能先拖上一阵子。你想想,咱们这边有没有谙于此道的人才?”
“若说谙于此道的人才我倒是想起一个,却不知能用不能用。”
“你说的不会是江应谋吧?”郑憾转过身来颦眉道。
“我说的正是那位江公子,”扈游微笑点头道,“若说咱们这灞城里谁最会唇枪舌战,那就得数他了。”
“不行!”郑憾断然否决,“用他去谈判,不是你疯了就是你压根儿就是他的人!你岂能将咱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全都托付在一个曾经背叛过炎氏的人身上呢?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你又有什么好主意呢?”她问道。
“我的主意很简单,要么把江应谋挂出去,要么就让我出去迎战魏空明。先打魏空明一个落花流水,杀杀他的势气,让他不敢贸然进攻,稳住了他再做打算。”
扈游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殿下身份暴露不得,一旦被稽国的人发现殿下与我们同舟共济,恐郑国就有麻烦了。”
郑憾大步迈过,不屑道:“他们没那么容易发现的,就这样,我先领卫匡出去叫阵,看他们谁敢上来应战!”
城外正紧锣密鼓时,县衙后厨里,江应谋正细心地搓着粉团子,向他的二师父请教炸鹅蛋这道甜品怎么做。他二师父听得外面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促,不由地停下手来,有些担心地往外看了一眼:“这是又要开打了啊!唉……今儿打明儿打,天天打,何时才是个头啊!”
“宋师傅不必担心,您就是个厨子,即便稽.队杀进城来也不会为难你的。”江应谋笑道。
“公子真是好沉静,”他二师父宋师傅对他赞道,“不愧是智勇双全的江家公子,大敌当前了您居然一点都不慌张,我真是佩服了!可惜,公主不用公子,否则这围城之困只怕早解了吧?”
江应谋将红豆馅儿摁紧粉团子里,笑得意味深长:“解得太快未必是好事儿,或许你家公主根本就不想那么快解了这围城之困呢?”
宋师傅不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公主还想外面那些稽国大军一直困着咱们?”
说话间,大师傅康师傅匆忙进来了。他刚才随人去城里转悠了一圈,热汗淋漓地跑了回来,笑容满面地对江应谋和宋师傅道:“咱们这边胜了!咱们这边胜了!外面那些稽国人回营去猫着了!”
宋师傅忙问:“真的?谁胜了谁?”
康师傅脱下外夹袄,取了口热茶来灌下,满面喜色道:“还能有谁啊?不就是前来为公主助阵的那位悍将吗?我听人说,他先挑了魏空明手下的先锋,一枪撂翻下马,跟着戈国人那边不服气了,派了个白面小生出来迎战,那家伙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三五几下就给那位悍将给擒下了!你说,厉害吧!”
“还擒下一个?”
“是呀!正往咱这县衙里押呢!”
“戈国的?”
“对呀!听说也是戈国那位大将手底下的一名先锋,今儿咱连挑翻对方两个先锋,真是可喜可贺!来,赶紧动手备点那位将军爱吃的,一会儿给他送过去。”
江应谋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虽没插嘴,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这回戈重虽未从定康发兵,但却派了大将候备肃前来领兵,候备肃是戈国有名的骁勇之将,手下的先锋应该也不弱,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候备肃其中一个儿子,这么说来,郑憾擒回来的是候备肃的儿子了?
炸鹅蛋才刚刚下锅,有杂役跑进来说后院中庭绑了个人,好像就是从对面俘虏回来的。后厨的人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家什活儿,全都跑去瞧热闹了,江应谋把油锅里的那几个炸鹅蛋捞起来后,也跑去凑了凑热闹。
后院中庭那儿有棵大榆树,此时已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了。江应谋一去,那些人还是很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挤进去抬头一看,树杆上果然绑着一个人,右胳膊染血,垂头看不清面容,感觉已经奄奄一息了。
“江应谋,你也来看热闹啊!”郑憾也在,大步走到江应谋面前,口气讥讽道,“可惜了,这个不是你家乡人,方才魏空明手下那先锋溜得太快了,否则我肯定能把他捉回来给你做个伴儿,省得你在这衙门后面无聊得只会做饭了。”
郑憾身后那几个将士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江应谋却没动怒,口气淡淡地回道:“那就有劳殿下你下回捉了来,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我想问问殿下,你把这人绑在这儿干什么?”
郑憾道:“先绑这儿提提士气,明日一早,再吊城门上去。”
“将俘虏吊于城楼,这是大辱,就算只是个先锋,也会让对方肝火大旺,我劝殿下还是不要这样做。”
“难道你心疼你的稽国大军了?哦,我还忘了,你也是稽国人,我给稽国人羞辱那不等于也是在给你羞辱吗?呵呵呵呵,”郑憾耸肩大笑了几声,“那倒真的挺难为你的啊!不如这样,江应谋,你既然已经投靠了炎氏,就理应更改了姓氏和祖宗,往后不能再姓江了,姓个什么好呢?那就姓白吧!”
卫匡在旁笑问道:“殿下,为何要他改姓白?”
郑憾又耸了耸肩,阴笑满满道:“因为他除了有点嘴白,肤色也白,牙齿也白之外,我还真看不出来他有哪点好,让他姓白,真真是最适合他的!江应谋,往后就别叫你那旧名儿了,跟了炎氏,你就改名叫白小江好了!”
四周又起了一阵哄笑,宋师傅和康师傅没笑,都一脸担心把他们这位尊贵的徒弟看着,心想这羞辱够大的,公子徒弟该发火了吧?
可人家江应谋不怎么爱发火,特别是面对这种故意跟你找碴,故意想让你情绪失控的人。你一旦踩了他的陷阱,他那嘲讽和羞辱便更会如压山倒一般袭来。
尽管众人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但江公子依旧一脸清风明月招,好像这如雷的笑声并没有惊动他心底那一池静湖似的:“没看出来殿下不止会打仗,连说笑逗乐也是这么在行,真可谓文武双全呢!不过殿下似乎也忘了,你本不是炎氏族人,又凭什么来替炎氏公主决定我是否更改姓氏呢?随意插手别族内务,是两军结盟的大忌,殿下居然会不知?殿下这么喜欢替我家公主决定事情,莫非是欺负我家公主是女儿身,打心底地瞧不起她一个女人出来行军打仗统管军队,所以事事都非得你来替她决定打算?我说殿下,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们家公主了。“
这么一说,那些脸上本还挂着嘻笑的人立刻就不敢再笑了。郑憾眼中那一抹窃笑也淡去,微露杀气道:“你可真会扯呢!河东都给你扯到了河西,所以说你除了有一张嘴白还能有什么?你除了能窝在这后院发发牢骚你还能干什么?有本事,就出城门跟那些稽国人戈国人打,那才算个男人!”
江应谋微微一笑:“可惜公主不给机会,倘若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去会会我那些旧知。”
郑憾轻蔑一笑:“放心,总会给你机会的,走!”
郑憾领卫匡走后,众人也散去了,宋师傅扯了一下江应谋的袖子,小声道:“走吧,别围在这儿了,省得那位将军又回来为难你,走吧!”
江应谋看了一眼树上绑着的人,转身正要迈步,背后却传来了一声虚弱的呼唤:“应谋叔叔……”
他脚步一顿,又立马回了头:“你认得我?”
“应谋叔叔……我是戊许啊……”
他眼眸瞬张,快步走到那人跟前,双手撩开那人散乱的头发,一张曾经熟悉的脸赫然出现眼前,不禁脱口而出:“真是你!”
“应谋叔叔,”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满脸疲惫地喊道,“原来你真的……真的在这儿啊!我听晋寒少将军说起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
“戊许你怎么做了候备肃的先锋了?”他诧异道。
“唉……说来话长,这是我父王的意思……”
“是你父王让你来做候备肃的先锋的?”
“对……”
“他怎么会忽然有这主意?罢了,我先替你将伤口处置了吧!宋师傅,劳烦您去我房里取一个海棠纹的匣子来!”他回头对宋师傅道。
“公子啊,您帮他,不会惹恼了那位将军吧?我觉得吧,您还是要先去跟公主禀报一声才好啊!”宋师傅担心道。
“没事儿,我稍后会去跟她说的。”
宋师傅取来了药匣子,江应谋替戊许松了绑,扶他到一旁石墩上坐着,收拾了伤口,又给他喂下了一碗热汤,待他稍觉得暖和后才说道:“你放心,我会去跟公主说,让她不要吊你在城楼上。你是戈国的王子,把你吊在城楼上,那是对戈国的羞辱,也是对你莫大的羞辱,你受此大辱,日后即便能回到定康,也必然遭人诟病耻笑,你父王也不会再重用你了。”
戊许脸色微微发白,冲江应谋感激地笑了笑说道:“还是应谋叔叔想得长远……”
“你告诉我,定康发生了什么?为何你父王忽然要让你来做候备肃的先锋?你未曾上过几回战场,候备肃怎能用你为先锋?”
“唉……”戊许眼中闪过一丝心酸,叹息道,“惠姬终究是下手了……我母妃原以为隐忍退让,让我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谁知惠姬终究还是不容于我们母子。我王奶奶过世之后,惠姬联手她两个哥哥意欲封后,但却遭到部分朝臣反对,认为我母妃出身名门,贤惠淑良,膝下又有我这个儿子,比惠姬更适合为后。就因为这样,惠姬撺掇我父王贬斥我母妃,我母妃如今只是一个舍人了。”
“然后他又将你派到了候备肃跟前做先锋?”
“对,他知道我憎恨他,不想留我在定康,便让我秘密地做了候备肃的先锋。他说,倘若我能立下战功,就能赎母妃出宫,倘若不能,让我自己了断,他会送母妃来与我地下相见的。”
“军中无人知你是王子?”
戊许摇头苦笑:“他不许我说,说以王子的身份立下战功不算什么,多半会有人相让,要我以一个普通兵士的身份出现在军中,那样立下的战功他才会认。哼,根本就是借口!他根本就是想我回不去,他也好趁机将我母妃毒杀,让朝中那些反对他立惠姬为后的人全都闭嘴罢了!”
“惠姬专宠多年,膝下又有两个王子,她想争的何止是王后宝座,还有将来的王太后。从前尚有你王奶奶压着她,她不敢动作,如今你王奶奶已去,她自然就想横扫宫中,称霸一方了。”
“应谋叔叔,我不能死,我也不能挂上城楼,那样的话,我母妃定会活不下去的!”戊许眼含泪光地哀求道,“您一定要帮我,看在荥阳姨娘的份上,您一定要帮我。哦,对了,临行前,荥阳姨娘让我带话给您。”
“什么话?”
“她说,小顺儿恐怕要挪地方了。”
江应谋眉心微紧:“为何?模样已长出几分相似了?”
戊许点头道:“是啊,小顺儿今年已经快四岁了,那小模样已经长出来了,荥阳姨娘说若是有人见过小顺儿的父亲,肯定会认出来的,这孩子长得跟他父亲很像,长过个三两年,那就更像了。荥阳姨娘让您自己想个折子,看把小顺儿弄哪儿去比较合适,反正待在定康是不行了。”
“我知道了,”江应谋脸色沉凝地点点头,“我会看着办的。戊许,你先待在这儿,我去找那位无镜公主商量,让她把你放了。”
“她好说话吗?”
“当然,”江应谋轻轻拍了拍他那脏兮兮的脸蛋,微笑道,“她跟你以前的无畏婶婶一样地好说话,你等着,我稍后便回来。”
此时,她正在议事厅里跟扈游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听手下人禀报说江应谋有急事求见,便准了那男人进来。
江应谋刚走进议事厅,翘腿坐在大椅上的郑憾就讥讽了:“江公子,你不会是来为那个先锋求情的吧?我听人说你把他解下来了,还细心地为他包扎了伤口,你可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啊!你是不是忘了,那可是咱们的俘虏,咱们的敌人。”
江应谋没理会郑憾的冷嘲热讽,径直走到她跟前道:“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她问:“你想说什么?”
“很要紧的事。”
“有什么要紧事这么神秘?”郑憾起身,眼含冷笑地走了过来,“我看你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是打算救外面那个小先锋是吧?公主,我觉得你压根儿就没必要听他废话。”
“是不是废话那也得公主听完了她自己做决断,”江应谋冷冷地瞥了郑憾一眼,“殿下别老是一副想替公主做主的架势,说到底,你也只是一个同盟而已,这儿真正的主人是蒲心!”
“江应谋……”
“罢了,”她抬手打断了郑憾的话,“别又争执起来了,你们觉得有那个必要吗?我出去一会儿,你们继续!”
“公主……”
她领着江应谋回了自己房间,坐下问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你说吧!我希望你说的不是什么废话。”
江应谋与她对坐下:“你知道郑憾抓回来的那个俘虏是什么人吗?”
“候备肃的一个先锋,难道你还认识?”
“那是戈国的一个王子,戈重第三个儿子,戈戊许。”
“你说什么?”她当即一愣,吃惊不小。
戈戊许这个小孩子她并不陌生,是江应谋在戈国认下的一个侄儿,当初也曾随江应谋到炎王宫小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她虽还不怎么喜欢江应谋,但却挺喜欢戈戊许这个小男孩的,还曾教过他剑法。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郑憾俘虏回来的那个先锋居然是他。以一个王子为先锋,真是闻所未闻。
“你会不会认错了?”她颦眉纳闷道,“戈重怎么会让他儿子来做先锋?戈戊许也顶多十五岁罢了。”
江应谋一面斟茶一面讽笑道:“你以为如今的戈重还是从前那个吗?大败你们炎氏之后,戈重便开始骄纵自傲了。戈戊许的母妃是戈国贵族夏氏之后,出身名门贤惠大度,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如今也被他所不容,反倒搂着一个最会谄媚最会使手段的惠姬风流,甚至还打算立惠姬为王后。”
“真是疯了吧?”
“他疯了,也正是你步步渗透的好时候。”
“你什么意思?”
“郑憾说明日要悬吊戊许于城楼外,以震慑城外那帮人,你觉得合适吗?身为王子,被俘虏已经是大辱了,再被悬于城楼外,那就更是奇耻大辱了,这么做,只会让戊许身败名裂,更会让戈重找着借口灭杀了夏氏。这种能让敌人大快人心,而自己却得不到半点好处的做法,你觉得合适吗?”
她摇头道:“我方才已经跟郑憾说了,此法不可取,此法除了能激怒城外那帮子人之外,并无其他用处。”
“倘若你能善待戊许,日后你必会多添一个扶助之臂,这对你从戈国收服炎氏旧土是很有帮助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插手我这些事儿吗?”
“我不是想插手你那些事儿,我是想救戊许。我将利弊轻重告诉你,如何决断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也可以以戊许去跟候备肃谈判,候备肃或许真的也会答应你的条件来换回戊许,但回了国的戊许只会成为人们眼中没用的王子了,被逐被诛都是有可能的,可你若能替他挽回了这个脸面,将来他会是你在戈国身份最高的细作。“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帮我?”
“帮你总好过帮那个六亲不认的父亲吧?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在你来找我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帮戈戊许想好了退路了?”
“对,”江应谋很坦白,“我既然要救他,那自然要为他想好出路。”
“可你真的认为我会照着你的话去做吗?”
“听我说完我的这个想法,愿不愿意照着做,我想你应该会有自己的决断。你是个主帅,应该清楚怎样才算对自己这方有利,只要是能对自己有利的,你又何必在意出主意的那个人是谁呢?”
“可你是江应谋啊……”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你脑子里藏了多少道拐我怎么能数得过来?万一你是以救戈戊许为由,暗中给我设下圈套呢?江公子,你说我能不防着你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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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心乱,王姬归来 第三卷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第怎会是细作
江应谋颔首微笑:“防,你当然应该防着我些,身为主帅,你不但得有纵观大局的眼光和冷静的决断力,还得有比旁人更敏锐的警惕心。我是炎氏覆灭的最大嫌疑人,你防着我,那也是应该的。不过,请容我在此申辩一句,此前我也没对别人申辩过。”
“你想申辩什么?”
“炎氏之灭我或许有不可推卸的失误和疏忽,但我从未背叛过炎氏,也更未背叛过我的父王母后,以及我的妻子炎无畏。”
有点意外,忽然间,江应谋便说起了这事儿,更从来没有过地为自己辩护了起来,她听着真的有点意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轻轻地荡起了一点小波浪。她问:“为了救戈戊许,你竟要开始为自己辩护了?你不是从来都不提那些事儿的吗?”
江应谋双手捧起暖盏,垂眸盯着茶面上飘浮着的浅黄色木樨花朵道:“不是我不愿说,一人独自揣着那样的伤痛,怎会不想对人说?只是一直找不到人说罢了。说给那些只为听是非热闹的人,他们耳朵里听去只会又变成另一段是非;说给那些虽体谅你却无法明白你的人听,说完了也只会引得一阵叹息和那隔靴搔痒般的劝慰,解不了心中半点痛。”
“那你……为何会想着对我说?”
“因为你能明白我,比任何人都能明白,“江应谋抬起双眸,投来了一束温暖却又稍显可怜的目光,“跟你说,你可以看见我心内那些深而长的伤痕,你会知道那些伤痕每每作痛时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剧痛难忍,因为,你我都是痛失炎王宫痛失亲人的人,我们彼此心中所受的伤互为倒影,看见你的便如同看见我的,看我的就如同看见你的,我们是痛在一块儿的。”
“一块儿?”她眼中分明涌起了浓浓的迷茫,“你和我,会是痛在一块儿吗?你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样的伤痛,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的伤痛与你是一样的,又是痛在一处的?”
“先别问我为什么,你先告诉我,咱们俩是不是都在为炎氏的覆灭而痛,是不是都是在为炎氏那对善良的国君和王后而痛,是不是都在精心打算着让炎氏的仇敌们灰飞烟灭,是不是都在期待着有朝一日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踏入炎王宫,我说得对吗?”
她竟辩驳不出来了,仿佛心底打包深藏起来的心事被这男人解开了,一件一件地摆在了桌面上。那些的确都是自己所期盼的,可当真也是这男人所期盼的吗?他真的没有背叛过炎氏,也没有背叛过自己?还是只是为了救戈戊许才这样说的?
江应谋,你心好深,我真的很难看透。
“还记得之前你问过我的那句话吗?”
“哪句?”她问。
“你问我这辈子是不是没有背叛过身边的人,还记得吧?我跟你说,我这辈子绝对没有背叛过身边的人,当时的你和如今的你都是那么地不相信,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句,我真的没有背叛过炎氏。”
他的眼神很诚恳,语气也找不到任何撒谎的瑕疵,此刻他在她面前,就像一面半透明的璞玉,不够清透却能清晰地看见所有的裂纹和斑点,很真实。
“其实你当时想问的是我有没有背叛过炎氏吧?你一直都想问,但你心里也清楚一旦问了出来,你恐怕再也无法潜伏在我身边了,而我,也知道你想问这句话,但我也没主动提出来,因为我也害怕一旦问出来,你就会消失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背叛过炎氏?倘若没有背叛,那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悄悄离开赫城?”
“好,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跟你好好说一说。当初赫城一难想必你也听说了许多吧?知道稽国向炎国开战的理由是什么吗?”
“知道,是因为无畏公主的大哥,也就是前储君炎华荪被其父亲废除了储君之位,囚禁于寒励殿,后炎华荪自缢身亡,因炎华荪的母亲是稽国送去和亲的宗室贵女,稽国便以此为借口讨伐炎氏,编造谣言说无畏公主的父王残忍自私,听信王后姜氏谗言,逼死了唯一的继任人,还打算与稽国割席断谊,至此,稽国炎国之间为时两年多的战争便开始了。”
江应谋颔首道:“说得没错,起因的确是因为无畏的大哥炎华荪,可他当时若没自缢身亡,大概一两年后稽国仍旧会找别的借口讨伐炎氏,只是恰巧这事儿给了稽国一个跟炎国名正言顺翻脸的借口罢了。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年多,长风侯扈宁的死是第一个转折,后来无畏堂兄炎骅里之死又成了第二个转折,而第三个转折……“
“夏氏。”她眼中含着浓浓的仇恨,轻轻地吐出了这两字。
“对,就是夏氏。可你知道夏氏在背后干了多少事情才让炎氏覆灭的吗?”
“夏氏与魏氏勾结,传言夏氏与你也有勾结,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狼狈为歼,最终才让魏乾魏空明没费太大力气而进入赫城,才有了后来赫城一难,难道不是这样?”
江应谋不由地笑了:“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夏氏与魏氏勾结,夏氏与我又勾结,我又与谁勾结呢?公主啊,谣言止于智者,你不是个笨蛋,为何要被这样的谣言困惑?心里有想不明白的就该去求证,而不是困在别人编造出来的谎言里面难过。实话告诉你,我与夏氏魏氏都没有勾结,我是被魏氏所威胁,被夏氏所出卖。”
她微微一惊:“这话怎么说?”
“当时魏乾大军逼城,正是因为夏氏暗度陈仓,他们才能轻而易举地进了城。魏乾入城后,父王派我和夏家的夏景声前去谈判,魏乾答应暂时不动赫城,等父王交出岁币以及炎华荪母子俩的骨骸后再行撤离。当然,我知道魏乾不会就此罢休,他说这样的话只不过是在拖延,因为我也想拖着他,便先帮父王答应了。之后,我安排好一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赫城,而我无声无息地离开赫城这事儿也成了后来我被痛骂临阵脱逃背弃炎氏的铁证,”江应谋说到这儿,摇头苦笑,“谁又知道我当时有多迫不得已呢?”
“那你当时为何要悄悄离开赫城?你至少因为告诉身边人一声吧?”她就差没说自己了。
“你可知当时形势有多危急严峻?你以为我所承受的压力仅仅是来自于眼前魏乾夏都玄吗?不,还有远在博阳等着好消息的稽昌。”
“稽昌?”
“稽昌亲下密诏,要我配合魏乾,否则江氏一门将无一幸免,都将因我的抗命而遭受株连。不止如此,魏乾还通过炎华荪在王宫里无畏的身边设下的那个细作,让他的女儿魏竹馨书写了假的情信,吩咐那细作偷换我匣子里的那些信件,引无畏去翻看匣子,挑拨我和无畏之间的关系。”
她眼眸瞬大:“那些信……是假的?”
“你知道那些信?”江应谋略略迟疑了一下。
“哦,知道,”她自知失言,立刻为自己打起了圆场,“你跟无畏公主在宫里的事情我多多少少知道些,当时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在上吟殿伺候的哪个不知道?”
“也是,就因为那封信,无畏跟我闹僵了,又开始变得不信任我了,其实这是魏乾和夏氏提前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让我变成一个朝秦暮楚,心思根本还留在稽国贵族小姐魏竹馨身上的负心人,为后来栽赃我背弃炎氏留下伏笔。”
“所以,那些信真的是假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觉得从嗓子眼到心底全都是凉的!那些信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魏竹馨奉魏乾之命瞎写的,那信上的那些柔情蜜意也全是假的了?
“很难相信是吗?”
“那我问你,”她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当时就发现了那些假信?”
“对。”
“既然你发现了是假的,为何没跟无畏公主说?”
“因为我不能。”
“不能是什么意思?是谁不让你说……难道又是稽昌?”
“方才我不是说过吗?无畏公主身边有细作,原先是属于炎华荪的,后来又归附了魏乾,我的一言一行都在那细作的眼皮子底下,我若跟公主解释,就等于是在违抗稽昌的密诏,江氏将会有危险。”
“等等,你说无畏公主身边有细作,不太可能吧?我要没记错,无畏公主身边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那些人当中谁会细作?”
“焉蕊荷。”
她眼珠子瞬间睁大了两倍:“你说什么?”
这答案太惊悚了!怎么会是蕊荷?
江应谋微微一笑:“不信?”
“你别哄我没去过王宫,据我所知,焉蕊荷和她妹妹焉蕊珠都是公主最信任的宫婢,自幼一块儿长大,又怎么会是魏氏安插的细作呢?”
她不相信,她真的不相信蕊荷会是细作!蕊荷蕊珠都是自小长在她身边的,脾气性子她最是了解,蕊荷温婉娴静,又体贴懂事,怎么可能被魏氏所收买做了出卖自己的细作?这绝对不可能!
但江应谋接下来的话让她如五雷轰顶,彻底呆愣了:“有些事情大概连无畏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的婢女焉蕊荷早就已经是她大哥炎华荪的女人了。焉蕊荷在很早之前就投进了炎华荪的怀里,并一直都替炎华荪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炎华荪被废,上吊自缢后,焉蕊荷便通过夏氏接受了魏乾的安排,成为了魏乾的细作。”
她的心忽然抽搐般地疼痛了一下,心里那股翻江倒海拼命地在往上涌着,险些就将她的眼泪逼出来了——这怎么可能?蕊荷……竟然是大哥的女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自己一点都没察觉到?蕊荷那么地娴静懂事,怎么会跟自己大哥做下那样的苟且?
“怎么了?说得你有些难受了?”江应谋见她脸色都变了,语气温柔了下来,“要不然,咱们之后再说?今ri你也累了,先歇着怎么样?”
“好……你先出去吧……”她的确需要缓一缓,蕊荷的事让她觉得天旋地转。
“不需要再陪你一会儿?”
“不,”她垂下脑袋轻晃了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好,我去给你准备午饭,我新学了一道甜品,你一定喜欢。另外,那个戈戊许你能否先把他关起来,别绑外面?”
“行。”
再用温柔的目光拂了拂她低垂的一双睫毛,江应谋下榻退出了房间。这男人一走,她便用双手捂住了脸,将一切的难受与揪心都掩埋在了手掌里。
听完江应谋那些话,她应该本能地去怀疑,去质疑,去一句句地找出漏洞,来证明江应谋又是在耍花招玩心计,但她却先难受了起来,心如刀绞般地难受,因为蕊荷是细作这件事像是一把钥匙,江应谋一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某些疑惑就那么被解开了——
大哥炎华荪之所以被废,正是因为他意图毒杀母后,父王震怒,这才下令废掉他的储君之位。而那场毒杀真的险些要了母后的性命,若非是母后养的那只花猫忽然冲出来打翻了那盏青蒿酒,母后当时可能就已经魂归西天了,如今回想起来,在酒中下毒的大概就是蕊荷,而放那花猫进来打翻酒盏的或许正是江应谋。
当时的情形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蕊荷趁所有人没注意时,提前往母后会用的那只大金杯中抹了毒,事后又若无其事地为母后斟酒,不知怎么的,这事儿被江应谋看穿了,江应谋这才使计让那只花出来,直接扑翻了母后跟前的那盏酒,使得大哥与蕊荷密谋的这场毒杀计划功亏一篑。
如果蕊荷真是细作,真是大哥的女人的话,那么一切就可以依照上面这种推测说通了,也让她明白了,大哥为何会那么大胆敢在母后寝殿内下毒行刺。正因为有蕊荷这个内应,大哥自以为会做得很圆满,丝毫不忌惮是在谁的寝殿里,而蕊荷,这丫头以为江应谋受稽昌所要挟,就算发现了什么也是不敢说的,就这样,这二人胆大妄为地行事了。
岂料,江应谋始终是江应谋,就算嘴巴上不能提醒,但也可借助一只小小猫咪让这二人的歹计败露。
另外,倘若蕊荷真是大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的话,依照江应谋刚才的说法,大哥恐怕与夏氏魏氏暗中都有勾结往来,这也解释了大哥为何着急地想毒杀母后。因为母后与父王感情笃厚,一旦母后身亡,父王必定会伤心过度而不能打理朝政,届时,在夏氏和魏氏的暗中支持下,他那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便可独揽大权,甚至还可以提前承位,不必再受父王约束。
最后,倘若蕊荷是细作,魏竹馨所写的那些信也可以解释了。依照她在博阳对魏竹馨和江应谋两人的观察,魏竹馨对江应谋一片情深似海,而江应谋始终待魏竹馨不温不火,两人虽奉诏成婚,但婚后的日子过得如嚼白蜡,并没有当初魏竹馨在信上写得那么缠绵悱恻,恩爱难离,可见,那些信是假的,是魏乾让魏竹馨编造出来,并由蕊荷偷换进江应谋的匣子的。
对了,仔细回想一下,当日她之所以会去翻看江应谋的信匣子,也是因为蕊荷的一句话,蕊荷说江应谋偷偷地往匣子里藏了些什么东西,还不让人看见,她一时好奇便去翻了。
如此从前往后地细想一番,蕊荷是细作这件事越发地清晰明了,证据确凿。
可是,她还是不能接受,还是觉得心痛。那感觉就像从小养了一匹好温顺好乖巧的毛绒绒狗,长大之后却忽然在你腿上咬了一口,露出了它狼的本性似的。蕊荷为何要那样做?仅仅是因为深爱大哥,想为大哥谋取国君之位吗?那么,自己与其这二十多年来的姐妹之情又算什么?终究是自己太蠢了,终究只是利用与被利用?
从前的自己会不会太愚蠢了些?
正沉痛忧伤时,郑憾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林蒲心,开门,我有话跟你说!那个江应谋是不是还在你房里?你们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说不完的?什么事儿是正事儿你分不清吗?”
“滚!”她很烦躁地回了一句。
“你这什么脾气?你敢跟我说滚?”
她顺手抓起桌上一只茶盏朝门背上扔了过去,哐当一声,门外终于不出声儿了。
门外,郑憾被里面那一声砸杯子的声响吓到了,也没敢再废话打扰里面那个火气正旺的,十分郁闷地转身往回走了。卫匡跟在他身后说道:“公主好像上火了,江应谋惹她什么了吗?”
郑憾一脸黑沉沉地往前走着:“反正有那江应谋在就不会有好事儿!”
卫匡点头道:“是啊,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呢?殿下,这样放任江应谋胡来可不是好事儿啊!得想个法子把江应谋弄走才是……”
“哎,你,”郑憾忽然叫住了迎面走来的一个打杂的问道,“江应谋在后厨吗?”
那打杂忙躬身点头道:“在!在!”
“在就好!”
郑殿下是带着一身火气去的,所以一进后厨的门便高喝了一声:“江应谋,你给我滚过来!”
灶前正忙着炸鹅蛋的江应谋仅仅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翻拨滚油中黄酥酥的炸鹅蛋道:“殿下是特意来品尝我新制的甜品吗?不好意思,此甜品是为公主所备,殿下若想品尝,还请自行动手。”
郑憾大步走了过去,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你方才跟蒲心说了什么了?为何她一个人躲在房里生闷气?”
“殿下就是来问这个的?”江应谋浅浅一笑,“殿下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这是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情,殿下凭什么来过问?”
“你别在这儿给我故弄玄虚,卖弄你那些小聪明,江应谋!”郑憾眸光阴沉道,“你想干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劝你最好安分点,别惹我一脚将你踹出这灞城去!”
江应谋略停了停手,抬头微笑道:“殿下把我踹出灞城去?凭什么?别忘了,我是公主的近侍而不是殿下的,殿下对我动手,是不是也得先问过公主?”
“你少拿蒲心来威胁我!”郑憾迈近了一步,眼露凶色道,“本殿下最不受人威胁,想扔谁就扔谁,你能奈我何?你以为我扔了你蒲心就会跟我翻脸吗?你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好像是殿下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吧?”江应谋放下长长的竹筷,轻讽道,“殿下说很清楚我想干些什么,其实我也清楚殿下来此的目的,你到这儿来根本就不是来结盟的,只是来等着收获的。”
“我收获什么?”郑憾挑眉阴阴地问道。
“你此行是为了收获两样东西,一样是这支炎氏旧部,而另一样便是蒲心,”江应谋绕开了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锋利沉手的菜刀,当当当熟练地切了起来,“你说什么是来结盟的,想与蒲心联手一道对付稽国戈国,其实压根儿就不是,你来此是想探清这支炎氏旧部的实力,且是否能为你所用,再者也想顺便将蒲心收入你怀中,我说的不错吧?你其实根本就不相信蒲心一个女人可以带领这支炎氏旧部与稽国戈国抗衡,结盟只是你慢慢渗透的一个借口而已,在你的盘算里,先收服蒲心,让蒲心成为你的女人,跟着再将这支炎氏旧部收入囊中,为自己所用,一举两得,多好!”
-本章完结-(谋心乱,王姬归来..4444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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