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叔叔》 狐狸叔叔 第一章 人老了便喜欢提及往事,一遍又一遍,每遍措词都不带改字儿地讲过去的事。 近来,步家刚刚忙完了步老爷子的大寿,才刚消停了几天,老爷子便开始每天午饭、晚饭时用拐棍儿敲打着地板,跟“不肖子孙”们讲当年上战场的事。 每次都讲一遍他在上甘岭的炮火封锁下,当夜在一个炮弹坑里睡觉,一觉醒来,身边的战友已经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这事。 “那炮火砸下来,冲击波震着坑道,我的舌头和嘴都被牙磕破了,吐出来的都是血,还有人就那么活活给震死了!身边儿牺牲的战友一阵炮火过去就剩个血人了,连一眼都没顾的看,就被震翻起来的土埋了去……” 这天晚饭时候,步老爷子又提起来这事,时值深秋,院中深绿茂密的树叶刚刚被节气刷成了青黄,穿堂风冰冷冷地拂过黑夜的老房子。 步家当夜回家吃饭的儿女不多,此时只好都搁下筷子听老爷子旧事重提,听了八百多遍的老话配着大座钟的钟摆声,让一家人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不敢插嘴,直到钟闷闷地敲了七下,门外院内沙沙的一阵落叶声响起,老爷子叹了口气讲到了故事末尾。 “我的战友老鱼就那么被炸死了,你们鱼叔叔,兴许你们都记得,当初咱们家跟他儿子当过老邻居,我答应过老鱼的,活着回去的话帮他照料妻儿,这两个人我都没照顾好,已经问心有愧了,现在他家就剩两个可怜兮兮的小孙女,我还能干看着?”步老爷子讲完故事,呼吸声颇为沉重。 “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您还是再吃几口吧,您最近吃的太少了。”儿媳妇姚素娟听公公说完,劝说起来,谁知甫一开口就被老人家噎回去。 “吃吃吃!我没见到孩子过得怎么样,我吃不下去!素娟啊,我前些日子跟你说的收养的事,到底能办不能办?你们早些跟我说,别糊弄我一个老头子!”步老爷子重重地把碗摔在圆桌上。 姚素娟平时是个爽利人,肚里有话最不忌惮跟长辈们讲的,此时也面露难色,眼巴巴地望向自己丈夫步静生,后者叹了口气、搁下筷子,轻轻朝她递了个眼色。 老爷子两个月前在花园里打拳时摔了一下,到现在还在坐轮椅,打那之后脾气就变得顽固且急躁,偶尔朝晚辈们大发脾气,都是姚素娟这个大儿媳在眼前兜着。 姚素娟看见丈夫又把事儿推给自己,无奈地把朝老人家碗里夹菜的筷子收回来,柔声道:“爸,当年鱼叔叔的这两个孙女父母双亡的时候,咱们家就不能收养,大的那个当时就过了14周岁了,人家孩子还有个小姨,这些我跟静生托四弟都问过了的……” 步老爷子听着儿媳妇这么说,坐在轮椅上许久不吭声,两手抵着手杖、低头沉默的样子跟一座雕塑一般。 “……听老四说,两个孩子的小姨和姨夫都是当老师的,虽然比不上咱家,但人家也是工薪阶层,负担三个孩子虽说是有点困难,咱们现在不是资助着她们姐妹俩上学呢嘛,每个月都给她们打钱的……”姚素娟看见老爷子安静下来,说话愈发有条理了:“这样吧,后天,我去把孩子接家来吃顿饭,您老人家见见就放宽心了。” 步静生看见妻子把事交代得差不多,老爷子竖着的一身毛也被捋直了,这才偷摸摸地举筷子夹了一筷素炒绿甘蓝塞进嘴里,扒了口米饭。 姚素娟气呼呼地白了丈夫一眼,然后再次朝步老爷子看去时,老爷子的表情明显比刚才更黯淡了。 “唉。”长叹了口气,步老爷子双手握住拐棍砸了一下地板:“我可是答应过老战友的,老鱼他家里就剩这两个孙女了,要是我不闻不问,过几年去地底下我有什么脸见他和惠萍……还有,把这事全交给老四了,你们两口子也放心?糊涂不糊涂!他要是不犯浑他还是老四?” “噗……”一直坐在桌子边上憋着没说话的三儿媳樊清捂着嘴笑了。 “哎呀爸,您就放心吧,我这监督着呢,四弟最近这些年老实多了,没再到处风流放荡、惹是生非了。”步静生咽了嘴里的饭菜终于开口道。 步老爷子听了这话没吭声,似乎是对小儿子近来的表现还算认可。 “对了,怎么今儿吃饭又不见四弟啊?”樊清一手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白米,一边用镜片底下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盯着大嫂问道。 “老四生意这么忙,哪有时间着家,倒是被你大哥那张没把门儿的嘴一说,成了地痞流氓了,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自家兄弟。”姚素娟说罢,又瞪了眼步静生。 被老爷子一折腾,这顿饭再怎么吃也不香了,一桌子人都心事重重的。好不容易又劝慰了几句,让步老爷子吃了半碗米饭和几筷子葱丝蒸鱼,全家才算是吃完饭。姚素娟张罗着樊清跟勤务阿姨洗完碗,留好饭菜给高三上晚自习回家的儿子当宵夜,直到回房洗漱睡下,还一直惦记着后天去接鱼家的孩子。 要说老爷子的战友留下的这两个孙女,也是苦命的,小时候没明白事呢就没了爹,老祖母眼看着儿子没了,没过几年也阖然长逝,偏偏鱼家人丁凋零,竟连个靠谱的亲戚也没有,结果前些年,一手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的妈妈也患癌病逝了,就这么成了孤儿。 那两个孩子,姚素娟是见过一面的,印象里是一抹清凉凉的白,柳枝扶风似的柔,一水儿的江南美人的模样,这会儿想起来,自己也只是当初姐妹俩母亲去世时,在遗体告别厅里远远瞧见几眼,没说过话,也不知怎么记在心里头了。 听说鱼家的大孙女跟自己儿子一所重点高中,今年一样上了高三了…… 当夜歇下,姚素娟朦朦胧胧似乎做了个梦,梦里的事大半忘了,走马灯一般的画面是她之前确实经过的事。 姚素娟在梦里又看见那个跪在灵位前的女孩,有着一双汲满了水的黑眼珠,眼里的神色永远是清凌凌的透明,一眼就能让人看到底,却静得不起丝毫涟漪,她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紧接着被她姨家的亲戚一个耳光打翻在地了,有人尖声刺耳地喊着“哭啊,给我哭!你妈死了你不会哭吗?!” 那女孩眼睫垂下了片刻,再抬眸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丝毫没乱,反有种逼人的震慑。 啧,姚素娟梦醒后想着,话也是说给老爷子安慰使的,两个小姑娘留在那样不讲理的姨家,能过什么好日子? ^ 心里一直搁着事,姚素娟这天决定亲自去学校接孩子来家吃晚饭。 z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遥遥领先其他重点学校,g市每年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一大半都是z中毕业的,姚素娟当年为了让儿子中考发奋考到720分的分数线,可使了不少劲,还好步徽这孩子也争气,真考进去了。 姚素娟昨天等儿子下了夜自习回来时问了句,才惊讶地得知他跟鱼家孙女竟然是同班同学。 “那丫头她学习怎么样?”姚素娟最关心的还是高三的孩子成绩如何。 “当年中考全市第一考进来的,你说呢?”步徽这孩子正是叛逆期,跟自己说话阴阳怪气的,她交代他第二天放学把人家小姑娘带出来这事,他也答应得极其不情愿。 g市正值秋末,夜风早就有了冬天的味道,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车窗降下来一条细细的小缝,姚素娟吹着风等孩子放学。 傍晚时分,学校大门终于哗啦啦地开了,朝门口涌出来浪潮般的校服深蓝色,是一种无声的压抑,朝人扑面袭来,姚素娟全部打开了车窗,瞬时间晚风灌进车里,吹得她长发乱飞,她在孩子里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步徽。 深蓝的大军宛如浪潮一般渐渐消退成稀疏零星的几小波人群,放学了快半小时后,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才是高三学子。 姚素娟张望了半天,最后瞅见了她新给步徽买的白底蓝色图案的书包,才从人群里认出了他。 步徽最近长身体,个头儿窜得很快,高三的男孩自带一身不爱搭理人的冰冷,高高瘦瘦、很干净的大男孩,穿着蓝色校服,浓眉鹿眼,长相清秀,只有挺拔、英俊的鼻梁提前透露出一点男人的硬朗,凌乱微卷的头发显出十足的少年味。 他出了校门,看见姚素娟从车窗里伸出白而丰腴的玉臂对着自己招手,表情很酷地朝着车缓缓走来,完全不管身后跟着的女孩。 离得远,姚素娟虽然看见儿子身后跟着个小姑娘,但鉴于校服宽大的款式,以及她一直垂着头,完全看不清楚女孩什么样貌,只觉得她瘦得有点惊心动魄了,校服肥大的裤管底下那两条腿细得吓人,人几乎撑不起衣服。 匆忙间,司机李师傅下了车,帮她拉开了车门,姚素娟扭头朝车外张望,步徽刚好走到跟前,用公鸭嗓子丢了句“我坐副驾”,就径自从车后绕过去了。 “这孩子……”姚素娟瞪了他一眼,觉得他长大了估计比他爸爸还讨人厌。 因为步徽上车、关门的动作很大,车身微微轻晃,姚素娟再转过头来看见车外站着的女孩儿时,她已经扶着车门站定了。 轻轻地搭在车门框上的那只手,对女孩儿来说挺大的,长指纤细,指甲圆圆的,被修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姚素娟先是云山雾罩地只看见一只手,过了一会儿,那车外的女孩才俯下身、低头朝车里的自己看来,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她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先开口喊了声:“阿姨好。” 声音轻轻淡淡的,有种不着痕迹的客气,相当有教养。 那双眼睛却跟姚素娟梦里见的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这会儿含着笑,长长的眼梢微挑起了一个弧度,眸底如被风掠过的湖面般轻漾开了一圈圈柔光。 怎么看都是个乖孩子。(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章 鱼薇上车坐好后,车就开了出去,晚高峰的路上有点堵,车里的谈话一直断断续续的。 姚素娟跟一个孩子聊天也就翻来覆去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先问了她名字叫什么。 “鱼薇。” “怎么写的?” “草字头底下,一个细微的微。” 名字是个好名,花儿一般的漂亮艳丽,却不知道怎么被她说出一种“微如草芥”的意思,姚素娟问完些基本的客套话就开始聊学习,什么成绩如何,打算考哪里的大学云云。 鱼薇回答的时候语气一直是轻轻的,神态自然大方,但姚素娟总也说不准是哪里让自己觉得不对,虽然这孩子有问必答的,但总觉得她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以外,许多许多的话是说一半留一半,稍微有些刺探的问题就会被她笑笑、浅浅淡淡地回避开。 姚素娟往常脾气直,但好歹是个大人,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是个聪明孩子,完全可以把她当大人看。 这样也好,许多话她稍一点破,鱼薇就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步徽他爷爷跟你爷爷是老战友,你爸爸年轻时候跟我们家也当过邻居,当初你爸妈去苏州之后生的你,所以一直没见过面……但老爷子心里一直惦念着你跟妹妹过的怎么样,让我来接你去家里吃饭,老人家摔了腿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的,你等会儿别嫌烦,跟他多说说话。” “嗯。”鱼薇点点头,态度恭谨地回答道:“阿姨您放心吧。” 姚素娟这才心知她伶俐剔透,话点到为止,彼此都懂,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丫头心里有杆秤的。 再瞅瞅她那个儿子,上了车就一直玩手机,顶着个榆木脑袋,难怪老爷子不喜欢他,嫌他烦人,家里养的狗见了他都喜欢多吠几声。 “以后这就算认识了,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成,之前都是四弟找你们姐俩的,别跟他客气,有什么要帮忙的,他一个叔叔辈儿,尽管使唤他。”姚素娟话说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心,笑着跟鱼薇闲聊起来:“他人是有点儿不正经,哪天要是办事不利索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骂他!” 姚素娟看见鱼薇听见自己的这番话,似乎愣了愣,表情有一瞬间的入神。 鱼薇这孩子的肤色太白皙了,几乎到了透明的地步,血管脉络隐隐露出一抹浅青,此时车窗外落日的余辉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淡红,鼻尖滑到下颌的线条似乎被明亮的光一照,没入了光线里,使自己看不清她的神情。 “步叔叔……他今天也在家吃饭么?”鱼薇回了神,语气依旧是客气而谨慎。 姚素娟听鱼薇主动问问题,这还是她上了车之后第一次开口。 果然还是老四跟她亲近一些,毕竟她妈妈去世之后,全是四弟去她姐妹两个那里走动、帮忙,姚素娟笑了笑说:“谁知道他,早晚不着家的人,见他一面比见外星人还难。” “谁说的……”一路上不吭声的步徽竟然开口打断母亲的话,正在变声的嗓音有点嘶哑:“四叔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要不要来学校接人,我说你来接,他才没来的。” “呦,他倒是有良心了一回,还没有机会表现!”姚素娟笑着,轻轻拍了下步徽副驾驶座椅的椅背。 沉默中,鱼薇听见步徽话里“四叔”那两个字,黑透的瞳仁轻轻晃动了一下,视线有点恍惚地回落到车窗玻璃上,却瞬间被夕阳的光刺得眯起眼睛。 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开始融化,热热的,却又憋得胸口隐隐发闷,似乎是紧张,却又像是安心。 ^ 步家宅子靠近江边,又傍着山,临近g市繁华边缘,附近有个风景区和鱼塘,风雅安静,适合养老。 要说是座傍山别墅也不贴切,步家这座房子是典型的“冂”字形两层老楼,造型结构和内部装修都是古朴的中式,远远看上去很低调,走进去才能发现五脏俱全、高雅别致,黑色雕花铁门进去,是个花园,步老爷子摔了跤不能走路之前最喜欢捣鼓花花草草,现在是专门请了人来修葺打理的。 姚素娟接孩子回到家时,太阳仅剩一线红光,眼瞅着就要西落。 一进门,一只黄毛的土狗就飞扑过来,朝着步徽呲牙嚎叫,这只狗是只很寻常的土狗,兴许有点串,看不出品种,嘴短耳尖,面露凶光,长得也不漂亮,在加上低吠狂躁,俨然一只狗仗人威、寻衅滋事的恶犬,惹得步徽追着它狂奔,最后一人一狗摔在草地上打闹起来,姚素娟根本懒得理他,任儿子胡闹去了。 此时,做饭的赵阿姨跑来说老爷子等在书房准备见人,吩咐下来说要先跟孩子说会儿话再开饭,姚素娟更无暇过问别的,急匆匆的领着鱼薇进屋。 进屋时,步静生坐在客厅看报纸,樊清看见门口进人忙起身迎接。 “来了。”樊清走过来招呼鱼薇,对她笑笑点点头,步静生听见动静也赶忙放下报纸。 眼前这个出现在家里客厅中央的小姑娘穿着跟步徽一样的校服,却显得比青春期正在蹿个头的男孩还瘦削,深色校服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细得触目惊心,一抹白。 但怎么看,这丫头的步态和神情,都妥妥帖帖的,极其礼貌、有教养,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两侧的碎发被拢到耳后,也没有留海,利落地露出白皙素净的一张小脸,满满的胶原蛋白,怎么看都讨人喜欢。 “这样,也别叔叔阿姨地叫了,就跟着小徽的辈分喊吧,这是三婶和大伯。”姚素娟草草地介绍了一下。 “三婶,大伯。”鱼薇认清楚眼前的人,打完招呼,还没来得及停脚,便被姚素娟拉着手朝二楼走去。 “哎我说,你也让人家孩子歇歇!”步静生看见自己老婆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梗着脖子冲楼上喊也没被搭理。 步老爷子的书房里正被最后一抹夕照涂上了一点绯红,雪白的四壁和书橱上的一排排码整齐的书脊都融化在了落日余晖的瑰色中。 姚素娟敲门时,天幕远方最后一丝红正在缓缓被深蓝的冷色调所吞噬,天快黑了。 “爸,我把鱼叔叔的孙女带来了!”姚素娟轻轻推开门走进来,神色愉快地说道,随着她的脚步走近,门外又脚步轻轻地移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在书桌前翻阅着晚报的步老爷子闻声立刻摘下老花镜,眼镜绳垂在胸前晃了晃,因为台灯开了,他有点看不见刺目的橘色灯光后深埋黑暗里的那个孩子,于是赶紧伸出手拧上了台灯开关。 随着灯光渐渐弱去,全身一色黑、安静地站在那儿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脱离暗影慢慢被光明上色的一个轮廓。 步老爷子这才看出她的校服不是黑色而是深蓝的,头发是乌黑的,脚上那双白球鞋穿旧了,码数似乎也不大合脚,但刷得很干净,一丝脏污也没有,背上的黑色书包也是用得很旧了,几乎不辨原色,磨成了发毛的深灰。 小姑娘看上去是正合年龄的十七八岁的样子,腰背挺直,透着一股谦恭温顺,因为穿着深色的校服衬托出的肤色是几乎轻柔而薄透的白皙,再加上黑亮的一双眼睛,整个人气质安然而沉静。 也没人招呼她,她自己很是恭谨地抬眸看着老爷子,说话吐字的时候直视人的眼睛,礼貌地喊了声:“爷爷好。” “嗳,鱼家大丫头……”步老爷子难得有个好脸色,慈祥地笑呵呵问道:“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面,今天终于来家里了,我得先问问,叫什么名字?” 鱼薇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步家的人,但对这个一直默默资助自己和妹妹念书、生活的爷爷的老战友还是初次见面,对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虽然她已经算是足够的冷静,依旧有点紧张。 眼前是一间装修豪华而高雅的书房,满墙排满的书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是一套看上去就很贵的文房四宝,边儿上摊开地放着一本《诗经》。 鱼薇垂着头沉吟了片刻,接着松开攥紧的拳头,抬起头微笑了一下,她原有的嗓音虽似呢喃般轻逸、细柔,但语调是冷静而又沉稳的:“步爷爷,我叫鱼薇,采薇的薇。” ^ 十几分钟后。 姚素娟安顿好了鱼薇,就下了楼,先去厨房里转了一圈,看看饭菜安排的怎么样,心想着鱼薇小时候是在苏州长大的,口味一定轻,在后厨吩咐了几句菜要清淡点儿、多撒糖,就回了客厅。 走进客厅的时候,步徽还坐在沙发上,占了一个小沙发窝着,长腿耷拉在扶手上晃悠,脚边趴着狗,手里拿着手机玩儿,步静生在旁边坐着翻报纸,对儿子坐没坐相的行为仿若没看见。 步静生听见动静,一抬眸看见她来了,赶紧把报纸搁下,对着儿子故作凶悍道:“去去去,上楼写作业去!” “没吃饭没劲写作业,我给四叔发短信呢,他下午说晚上不一定赶得回来。”步徽手指灵活地按着手机:“我就说他要是回不来,我就把他的狗熬汤喝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的!就这么跟你四叔说话?”步静生吹胡子瞪眼,步徽这才觉得气氛怪异,一抬头果然看见姚素娟叉腰站着,遂一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从沙发上起来,顶着一头乱毛儿回自己房间去了。 “你看看你儿子,怎么教的!”姚素娟等儿子走了,气呼呼地推了一把丈夫:“平常不觉得什么,今天看见别人家孩子,才知道小徽多招人烦,都是跟你学的……” “那哪是跟我学的?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跟着老四瞎混,早学坏了。”步静生推卸责任,发现没用,于是转移话题:“哎,我正想问你,老爷子见那丫头都说些什么了?” 姚素娟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丈夫并肩坐:“老爷子是真心挂念她们姐妹俩,但是你没见那孩子的姨家,根本没办法讲道理,也不愿意放人,咱们每个月给鱼家丫头的资助都不知道能落在孩子身上多少,你没看见啊?那书包和鞋,都用多旧了,也不给买新的,这孩子也苦……” 话还没说完,忽然院子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撞着什么东西了。 姚素娟和步静生都是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那原本蔫蔫儿地趴地上像是害了相思病一样的土狗忽然跳起来,“汪汪汪”狂叫着朝门外猛扑过去,一溜烟儿窜进院子里没了影。 天全黑透了,这会儿夜色沉沉地铺下来,花园里的灯还没亮,两束车前灯的刺眼白光照得院子里一片明,配着狂躁不歇的狗叫声,安静的宅子立刻陷入了喧闹。 “哎呀老四!你又把爸的夹竹桃给撞坏了,上次那颗石榴树还没长结实呢,又来!”樊清略带山东口音的喊话只在着急的时候蹦出来,平添几分可爱。 “嗯?”一个尾音有点欠揍的男低音在花园里响起,声音懒洋洋的,吐字却很清楚,不高不低的尾音里透着十足的调侃:“呦,三嫂,几个月没见长胖了?” “去,快三十的人了也没个正经!等着爸回头训你吧。”樊清平常很温柔的一个人这会儿也恼了。 姚素娟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只觉得头疼,转身望了一眼同样皱着眉的步静生:“唉,咱家那魔王又回来了,今儿晚上谁也别想清静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章 要说老四回来全家都嫌,那倒也不是。 前脚刚上楼回房的步徽听见院子里响彻的狗叫声,知道四叔回来了,这会儿静悄悄地下了楼,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樊清先进的屋,脸上红红的,只有姚素娟知道为什么,三弟妹前些日子一直吃不下饭,被自己撞见吐了好几次,她夜里去樊清房里一问,才知道她有孕了,也不知道那老四长的一双什么眼睛,这么毒,家里男人们都看不出来什么,他一眼就瞅出来樊清胖了…… 难得他一个做生意的大忙人,今天竟然有空回家吃饭。 姚素娟正想着,院子里的狗吠越来越狂,夜色里,只见一个男人慢悠悠地朝正厅走来,跟在他脚边又跳又蹭、紧接着一溜儿狂奔的是那只见了主人努力讨好的土狗串子。 这个人还是副没正经的德行,身上穿着一件常年不换的长长宽宽的黑外套,嘴里叼着烟,迈着大长腿穿过一丛丛老爷子平日精心侍弄、开得鲜艳欲滴的花,也不知踩坏了几枝,偶尔被狗挡了道,他还伸出腿踹几脚。 “四叔!” 身材高大,肩正腰直的男人还没走进屋,步徽已经跑出去喊了男人一声,他听见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嘴里的烟扑簌簌地洒落了些烟蒂。 男人越走越近,被屋里的灯光晕染上一层亮色,容貌五官从夜色里脱离而出,能看出来他个子比步徽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出许多,浓眉、高鼻梁,唇线纤细,在步家三个兄弟里长得最像已逝的老母亲,眼睛最亮,睫毛也长。 据步老爷子的话说是“生出经验来了,越生越好看,老幺会随,父母好看的地方他全总结了”,不过下句话就是:“长得倒像个好人,一笑就像个流氓。” 老爷子说的没错,这个人走进屋一看见侄子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脸上立刻浮现一点笑意,懒洋洋地伸出一只大手揉了一下步徽的乱毛,他一双桃花眼本就亮晶晶的,此时眸里流溢着疏懒的神色,再加上嘴里还叼着根烟,笑得的确不像好人。 步霄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侄子的脑袋:“每次都跟狗一起跑出来接我,没白疼你。” 步徽也嬉皮笑脸地拿拳头冲着四叔的肩膀砸过去,结果没得手就被顺手一扳差点翻倒,“哎呦”一声,吃痛地哼哼起来。 “四叔你好歹让我偷袭成功一次……”步徽正长个子,这会儿换了身儿居家的衣服,更显得瘦削,脚脖子比大姑娘还纤细,站直了捋一捋衣服,为自己第一万多次偷袭小叔失败而懊恼。 “想打过我,你还嫩着点儿。”步霄搂着侄子的肩膀朝屋里走,一边说道:“先把你毛儿扎齐。” 叔侄两个勾肩搭背地朝屋里走,还一直小声地嘀嘀咕咕一些不知道什么段子,小徽听了偷着笑,公鸭嗓子笑起来听着就刺耳,果然,叔侄俩还没走进屋就听见姚素娟尖着嗓子喊。 “老四,你看看你!小徽都多大了,你都多大了,还打成一片!”姚素娟实在看不下去了,对着儿子挥挥手:“你写作业去,别跟你四叔学,他脑子聪明着呢,当年天天玩儿还考上了好大学,如今生意又做大了,屁股后头整天追着赶着一群小姑娘要给你当小婶婶,就你那脑筋,还学他,你能混出来个什么?” 步霄听着大嫂揶揄自己的话,忍不住大笑了两声,接着油嘴滑舌道:“嫂子,要真有这么多美女跟我屁股后边儿,我还用得着你这么辛苦地给我介绍对象?” 姚素娟想起几次给小叔子介绍相亲对象最后都没成功的经历,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更火大:“那不是你小子看不上嘛?前前后后多少个大闺女,你都看不上眼,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步霄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忽儿,一双桃花眼眯成迷人的弧线,朝屋里走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让他上楼去了。 老四进屋的那一刻,豪华气派的客厅里,古董老座钟正好敲响七下。 “怎么都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大嫂不给饭吃?”送走步徽,步霄走进了客厅,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完,走到藤椅边上刚要坐下,抬眸看了眼对面沙发上的樊清,紧接着就把嘴里的烟随手捻灭在烟灰缸里。 姚素娟看他这动作,瞬间就明白了,这狐狸眼睛忒毒,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了他,半开玩笑地接着他的话说道:“呦,老四,你这怎么话儿说的,怎么没饭吃就怨到我身上来了,我是咱们家的老妈子啊?” 步霄一双极亮的黑眸在看见姚素娟嗔怪的表情时笑意更浓了些,大喇喇地坐进藤椅里,翘起长腿:“得,嫂子,你这牙尖嘴利的,我可说不过,我还是跟大哥学着看看报纸吧。” “去!”姚素娟被逗得直笑,笑声爽朗。 步静生把一双眼睛从当日晚报后面露出来,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没正经的四弟。 “这可不是我不给大家饭吃,是老爷子。”姚素娟笑完,从沙发上站起来,捋了捋坐皱了的裙子:“鱼家丫头不是来了么,正在书房里陪老爷子说话呢……不过这都七点了,我还是上去看看吧,也该开饭了……” 姚素娟说完,急急忙忙地又朝着楼梯上跑去了。 步霄朝后仰倒,整个人背靠着藤椅里的坐垫上,姿势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听见大嫂说的话,目光越过几株茂盛的盆栽朝着二楼看去,若有所思,随即唇边浮现一丝笑意,一只大大的手掌顺手摸上脚边土狗的头顶,揉起毛来。 土狗全然没了刚才对步徽的凶恶模样,极其温顺,此时似乎又感应到了主人的好心情,狂摇尾巴,舔了舔步霄长裤的裤腿。 可是步霄没坐几分钟,又轻轻拍了拍土狗的脑袋,从藤椅里站起身来。 “老四,你干嘛去?”正在削苹果的樊清看见他站起来朝着楼梯走,问了一句。 “我也上去看看。” ^ 听墙根儿这事,姚素娟平日倒真没怎么做过。 她性子泼辣,什么事儿都喜欢直来直去,这性子倒是跟步家从小当男孩儿养大的二姐挺像,所以姑嫂两个平时最为投缘,二人一向痛恨女人背地里偷听、嚼舌根这类行为,可是上了二楼,不知道怎么的,听见那声音就不禁缓了脚步,踮起脚尖走路,生怕吵了那细细柔柔的声音,给扰断了去。 听着听着,姚素娟简直啧啧称奇,平时步老爷子跟家里儿女们训话,大家都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不耐烦听,怎么这小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的,竟然能跟老爷子聊这么久,动都不带动一下的,跟入了定一样。 “哦?我还真不知道惠萍家里的事,你这么小一个丫头,怎么知道这么多?”步老爷子沧桑、老迈的声音响起。 “我还小的时候,喜欢跟奶奶一床睡,夜里老人家兴许少眠,翻来覆去的,我要是偶尔起夜,南方冬天夜里,被子里潮冷,回了被窝总觉得身上还凉,就让奶奶搂着,一时半会儿的,也睡不着,那个时候为了哄我睡觉,奶奶就跟我聊聊以前的事,差不多听个一言两语,零零碎碎的,后来就都记着了……”鱼薇声音还是平素的温和,讲起这些话来,更透着一种时时萦绕的甜糯,那把嗓子放轻了的声线,说不出的让人想往下听下去。 姚素娟也竖起了耳朵。 “听说,外曾祖父当时在乡下有百十多亩地,在城里还开了金银手饰店和绸缎庄,解放以后土改定成分,成分当然不好,地主兼资本家,奶奶那个时候……” 这姑娘聊起以前的事儿竟然也能说上一车话,姚素娟一边听着,一边朝书房走,门是敞开着的,走廊上的灯没开,房里倾洒出一大片晕黄色的灯光,她朝屋里看去时,看见鱼薇安然地坐在沙发上,侧影披了一层柔柔的金色,秀挺、锋利的鼻尖在光线里显得很娇俏,但整个人的沉静,宛如水一样,缓缓流淌出心沉气定的味道。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话题变成了养花弄草,鱼薇竟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的,姚素娟这才隐隐觉得:这孩子怎么跟个妖怪一样,什么都知道…… “爷爷您也别心急,这杜鹃花最不好养,特别是这种重瓣的西洋鹃,换个泥盆可能好些。”鱼薇望着书房里一盆打蔫儿的杜鹃侃侃而谈,竟然跟百科全书似的:“我妈以前喜欢养花,说杜鹃有七喜七怕,都记着了就能养好,不过我也是听说,理论上明白,真养的话,也难说,就说她自己,明白这么多,照样还是养死好几盆呢。” “哈哈哈……”老爷子听了不免乐了,朗声笑起来:“你这丫头,怎么跟个小人精似的,说说,什么七喜七怕,爷爷养了这么久杜鹃都不知道,怪不得这一盆给养死了。” 姚素娟听得入迷,刚想往下听,忽然后背被拍了一下,吓得差点叫出来。 一转头,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走廊里幽暗,房里洒出来的大片暖橘色灯光映出他棱角深邃的脸,眉眼依旧噙着一丝笑,灯照着他身上,投影在墙壁上一大块黑影,显得他整个人更高大了。 “你吓死我了。”姚素娟瞪着眼睛,用口型骂他。 步霄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放在薄唇边,让她噤声,接着朝房里抬了抬下巴,表示继续听墙根儿。 “喜酸怕碱,喜湿怕涝,喜凉怕热,喜半荫怕强光,喜小风怕大风,喜潮湿怕干燥,最后一个是……”鱼薇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到这停住了,低下头自己笑了一下。 “最后一个是什么?”老爷子果然眼巴巴地追问。 “我妈当初就是忘了的,只跟我说到第六个,说她一直想不起来第七个是什么,我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哈哈哈……”步老爷子心情大好,一直笑得假牙都快掉了:“兴许就是因为忘了第七点,你妈妈之前才养死这么多盆呦!” 从步霄的这个角度望去,女孩坐在沙发上,依旧直着腰,虽算不上笔直,但这个坐姿对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太熬人,她却坐得十分自然,还透出一种闲闲的意味,她跟着老爷子一起笑起来,可就算是笑,她也是小小地一弯唇,并没有笑到眼底,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难过的事情似的,僵住了,那微笑就那么挂在唇边,半死过去,眼神是真的就立刻黯淡下去的。 忽然想起当初送她去墓地寄放母亲的骨灰后,去了一趟她家里,这孩子家的阳台上的确是摆满了花盆,但已经枯枝衰叶,他是一朵花也没见着的。 鱼薇的表情也就古怪了那一两秒,很快就收敛了去,毫无痕迹地换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咳咳。”步霄咳嗽了两声,还没等屋里一老一少听见,先把专注于听墙根儿、脸上跟着老爷子一起泛起笑意的姚素娟吓了一跳。 “老四,你干嘛!”大嫂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果然,屋里的步老爷子听见步霄的咳嗽声响起在门口,脸色像是变戏法似的,忽然就黑了脸,骂道:“小兔崽子,来了就来了,在门外偷听什么?!”(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四章 刚刚院子里的动静太大,鱼薇又正好坐得临近书房窗户,楼底下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窗外刚降下的浓浓夜色里,伴着土狗“汪汪”的狂吠声,有人喊了句“老四回来了”,这话对于鱼薇来说,就像是听见了得到特赦的囚犯,整颗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沉进了肚子里。 他来了。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鱼薇侧过脸,朝着书房的门口望去,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她四年来经常看见他穿在身上的黑色长外套,他身后是幽深走廊里的一片黑暗,而容貌露在书房的晕黄色灯光里清晰可见,侧脸的棱角是男人味十足的分明和硬朗,表情却是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 步霄走进书房时,看了鱼薇一眼,狐狸似的对她眨了下眼睛。 鱼薇看见他脸上惯常的坏笑,忍不住眼光停留在他眉梢、唇角,紧紧地又攥住了手心,接着就听见他对步老爷子开口,语气完全不像是跟自己的老父亲说话,没轻没重的,有点欠揍:“老头儿,新闻联播都播了,赶紧下楼吃饭吧。” 步老爷子可能是习惯了老幺一副没正行的模样,倒也不介意他走过来要推自己的轮椅,只是嘴上气哼哼地骂道:“哼,你还回来干什么?每次回家停车都那么大动静!院子里的花估计又被你给踩坏了!” 步霄笑笑:“那这么着,下次我离家一里地就下车步行,走着走着再弄个三叩九拜,五体投地那种,行了吧老头儿?” 说完,他弯下腰、动作利索地整理了一下父亲膝上盖着的毛毡毯,铺平捋顺,然后推动老爷子的轮椅,朝门外走。 “你瞧瞧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你妈听见能给气活喽!小兔崽子,你爹我死了啊?你拜神还是拜鬼呢!”步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鱼薇瞧着这一幕倒觉得新奇,这老父亲和小儿子的相处模式看似火药味十足,不停地拌嘴,但其实心里应该是互相关爱的。 她看了看姚素娟的表情,只见老爷子的大儿媳妇此时笑得很愉快,显然这父子俩平常就是这么交流的…… 书房在二楼,老爷子的轮椅不能下,鱼薇还想着平常上上下下怎么办时,步霄把轮椅停妥当,然后走到老爷子身前蹲下,动作很熟练地把父亲背好,姚素娟在他身后帮忙,拿好了老爷子的拐棍,就这么下楼了。 “你别看小徽他四叔没大没小的,其实老爷子哪个儿女的话都不听,就听老四的……” 鱼薇下楼梯的时候跟在步霄后面,姚素娟偷摸摸跑到她身边,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老人家腿摔了之后,护工、私人医生都是老四找来的,上上个月老四说要在家安电梯,结果老爷子怎么都不同意,说嫌吵,他还是找人来安了电梯,果然老爷子很喜欢用,上来下去的都不要人伺候,但每次这小儿子回来,都非让他给背下去,说不喜欢家里有个上来下去的大铁盒子嗡嗡响……哈哈,要我说呀,他就独独喜欢为难老幺……” 鱼薇听着姚素娟跟自己咬耳朵说的这些家常话,心道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样,步老爷子对自己五十多岁时突如其来的这个晚来子喜欢得很呢,只是嘴上不一致罢了。 一楼已经饭香扑鼻,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步静生看见四弟把父亲背了下来,赶紧把沙发旁停着的另一台轮椅推了过来。 晚饭是姚素娟事先就安排妥当的,这会儿摆了一桌,步家除了常年在b市生活的二姐以及这些天一直在国外出差没回家的三哥,今夜都到齐了,按着年龄长幼为次序,一一坐下,鱼薇本想挨着小辈分的步徽坐,结果在老爷子的执拗要求下,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这顿饭吃得不算慢,但对于“食不言寝不语”、规矩繁杂的步家来说,因为老爷子在饭桌上跟鱼薇聊天,速度果然比平常的时候慢了很多,吃完饭,姚素娟张罗水果、茶点的时候,鱼薇就很客气地告辞了。 “爷爷,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鱼薇跟步老爷子在客厅门口告别,又听了很多的客套话。 姚素娟热情得恨不得留鱼薇过夜,不过她也是明白人,怎么可能留别人家孩子在家里睡,只能把她送到门口,末了使劲地嘱咐步霄:“哎!老四,你别把人家小姑娘送到小区门口就觉得完事儿啦,记得送上楼啊!” 鱼薇跟着步霄朝院子里走,看着眼前的他头也不回,只伸直了胳膊朝后摆摆手,她的位置在他身后,隐约能看见他的眉梢、眼角,是上翘的,神色轻松,走了两步,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接着蹲在地上揉了几下他养的那只叫“毛毛”的土狗。 直到上了车,坐好,他才语气轻松地说了句:“晚上吃饱了么?” 鱼薇心想着刚刚那一桌子菜,几乎是她好几年没见过的丰盛,“嗯”了一声,心里却沉了个秤砣似的,过了一会儿飘上来下半句:“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这么好的,还不得把自己吃撑了才算。” 步霄坐在驾驶座上,闲闲散散地把伸在窗外弹烟灰的手臂收回来,低头笑道:“就吃了半碗米饭……你这么好养活?” 这边送完孩子,听见步霄的车响起引擎声,姚素娟才往回走,结果刚进屋,就看见步老爷子坐在轮椅里,电视早就被他按灭了,屏幕一片漆黑,老人家抿着唇,脸上表情相当黯淡。 步静生和樊清一句话也不敢说,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步徽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苹果,低头玩手机。 客厅里很难得这样的寂静,几乎静得人发慌,座钟沉闷闷地摆着,时间都有气无力。 “你们是眼瞎了?”步老爷子看见姚素娟走回来、不安地坐在丈夫身旁,终于忍不住说道,语毕重重地叹了口气。 姚素娟机灵,稍微一点就知道公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看不出来那孩子过得不好吗?!”这才是老爷子今天第一次真的发火:“老实跟我说,鱼薇她姨家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把孩子养成那样儿,她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哪个十七八岁正读书的小姑娘手心里都是老茧的!” 姚素娟听着步老爷子说话,鼻子一酸,她当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虽然嘴上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孩子过得不好:“爸,所以我刚才跟老四说了,回头让他跟孩子的姨家聊聊,咱们家每个月打的钱,到底花在孩子身上多少……” 步老爷子闻声并没有再开口说话,铁青的面色沉沉地映在灯光里,更显得沉重,过了好久,他才又叹了口气:“唉,那孩子真不知道经过什么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孩子……” ^ 此时开车驶入盘山道的步霄也是这么想的。 夜色深沉,漆黑的山里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盏路灯,影影绰绰的树影随风拂过发出像是下雨的声音,正是落叶时节,大风吹卷着无数叶子砸在黑色轿车的车身,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鱼薇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却被她开得老大,冷风不断地灌进车内。 从他的目光看去,她虽然规矩地坐在副驾上,身上系着安全带,但脸完全转向车窗那一侧,出神地盯着窗外,乌黑的短发被猛烈的强风吹得乱舞,一张小脸儿完全露在冰冷的风里,也不知道她怎么呼吸的。 步霄对她的印象一直都犹如第一印象,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满身是血,脸上却没有表情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小孩儿。 不过接触了这么多次,四年里,几乎每个月他只要得了空闲就会去看她,或是在学校门口,或是在她小姨家门口隔着防盗门,见过这么多次,他才偶尔会看见她玩性大发的时候,不过……那模样更不像个孩子…… 比如现在。 在不认识、不熟络的人面前,她永远是安然沉静,讨人喜欢的,就像刚刚在老爷子和姚素娟面前,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是毫不出错的恭谨、温顺,并且透着一丝极其聪明的伶俐劲儿。 可其实私底下,她比那模样有攻击力多了。 但哪怕是现在,这孩子在自己面前放下了戒备,她的各种举动依旧跟别人不一样。 步霄见过她同龄的这么多小孩,小男孩、小女孩,没有一个跟鱼薇似的,古里古怪,可这一点反而让他挺喜欢跟她说话,因为他永远猜不出来她下一句会说什么,哪怕他比她大了快一轮,都觉得看不破。 步霄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眼吹猛风的鱼薇说道:“小姑娘不都喜欢留长头发么?你这一脑袋短毛儿,哪个男孩儿喜欢你……” 似乎是因为风声太大,鱼薇没听清楚,回过头,呼呼刮过的大风把她的短发吹散乱,女鬼似的糊了一脸,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步霄二话不说,嘴里叼着烟,直接把车窗关上了。 玻璃窗缓缓升上来,接着“咔”的一声闷响,完全闭合,不留一条缝,强风瞬时止息,只留女孩的满脸乱发。 以为她没听见自己的问题,步霄继续不吭声抽烟、开车,他那一侧的车窗开了半扇散烟味,潮湿的夜风掠过他凌乱的头发,露出漂亮的额头,显得那一双眼睛更黑亮。 鱼薇侧着头靠着窗户,轻轻捋好头发,像是在思考是什么的,过了一会儿朝他问道:“你喜欢留长头发的女人?” 她的嗓音是少女独有的声线,虽然不够脆,但轻甜、细柔,语气却是古怪的,毕竟这问题怎么也不像是个小女孩能问的。 步霄听见她忽然的发问,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夹着烟,转过桃花眼,从眼角瞥了一下鱼薇,笑得淡淡的。 这人一笑时,薄唇边有两个酒窝,很阳光帅气,可眼底透着的那一抹小坏,让他脸上的笑怎么看都透着莫名的邪。 “嗯,”他声音温淡清凉,说不出的有磁性,说下半句的时候放低了嗓子:“女人嘛,还是长头发好看。” 鱼薇听见步霄这么说,眼神放空了一下,不过车里幽暗,车外漆黑,车前灯是朝着两人弯曲的前路照亮的,他目视前方,什么都没看见。 原来,他喜欢长发……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鱼薇才轻轻开口,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云里雾里、不知其意的话:“头发长的话,被人抓住特别疼,所以我才一直留短头发。” 步霄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朝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笑问道:“谁没事儿喜欢天天抓你头发玩儿?” “女人打架的话,拢共不就那么几招嘛。” 步霄听见她这种回答,简直哑然,掸了下烟灰,眼里的笑意却抹不去:“那谁让你跟人家打架的?” 鱼薇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生气的话,我当然忍不了。” 步霄开车转过了一个弯道,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那这样,以后你再生气,给我打个电话,打架这种事儿还是给男人做。” 鱼薇听见他这话,几乎是一瞬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沉了沉嗓音,闷声问道:“女人你也帮我打吗?” “我虽然不打女人,但让女人难受,还是有很多办法的……”步霄说这话的时候,十足是个懒洋洋的痞子样儿。(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五章 不知道车在夜色里行驶了多久。 脑袋刚要朝着玻璃撞去的一瞬间,鱼薇猛然惊醒。 她倏忽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眼睛确实地看清了周围时,才想起自己正好端端地坐在步霄的车里。 他的黑色轿车此时停在路口,前面排着两辆车,正在安安静静地等红灯,他人的确就坐在她左手边,正握着方向盘,听见她的动静,一双眼睛噙着笑意盯住她:“醒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视线重新收回到前方红绿灯,鱼薇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不知所踪,只穿着件儿白色短袖。 鱼薇一低头,果然身上盖着他的衣服…… 是那件很旧很旧,码数也偏大,款式已经过时,却每每被他穿出一股怀旧味道的黑色长外套。 鱼薇想起很久之前自己问过他“难道就这么一件衣服?每年来来回回地穿”,他笑笑回答说,人送的,不舍得扔。 那“人”是谁呢?以他那张很难撬开的嘴,估计会把那个答案深埋成百年难解之谜,不过可想而知,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 八成是个女人…… “马上到了,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绿灯亮起时,步霄重新发动车子,看似无意地问道。 鱼薇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刚睡醒,再加上已经快到地方了,她瞬时间只觉得疲乏至极,连伪装的力气都不想发动。 “他们对我确实不太好,但,还是我可以自己解决的程度。”鱼薇头靠在椅背上说道。 步霄听到她的回答,依旧是绝不劳烦别人的老腔调,心想也不知道这孩子跟谁学的,脾气倔起来,跟自家老爷子似的又臭又硬,是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那种,从这个方面来看,她简直像是步老爷子的亲孙女。 车外的景色越来越繁乱,开到了高层住宅区林立的地界上,周围临近一个商业广场,夜里还闪耀着五光十色的灯光,这附近有个大型超市和各种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再往前开,路边摆满了大牌档和路边摊,热闹不减,大有不休不眠的样子…… 车等待横杆徐徐升起,步霄把车驶进小区,最终停在单元门口,鱼薇道完别刚要下车时,肩上的书包带子被扯住了。 “等会儿。”他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鱼薇回过头 步霄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喊过一次她的名字,打那之后就一直喊自己“小家伙”、“小屁孩儿”或是他给自己取的昵称“小鱼刺”。 几年前,她妈妈病危的那段日子,他曾亲眼见过鱼薇在医院里跟一群女人打架,准确来说是撕逼,扯头发、咬人、用尖指甲挠脸,她什么招式都会,于是给她起了个极相称的外号…… 此时车里的灯亮起来,映亮了步霄的侧脸,衬得他的脸更白皙,乌发更黑,他把拽着她书包带子的长臂收回去,在黑色长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朝着她递过来。 “送你的。”步霄侧过脸,对着鱼薇笑,声音温沉。 他有一双桃花眼,卧蚕又很深刻,所以显得眼睛很亮很亮。 鱼薇摊开手心来接,只觉得手掌中微微一凉,分量很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手链,黑绳,上面缀着一尾小鱼形状的雕镂小挂坠,应该是银质的,在黑夜里映着车里的光,亮得古朴而低调。 鱼薇在看见这条手绳的时候,眼前一亮,紧接着抬眸朝步霄看去,想看他的表情。 她从来没想过,步霄会买这么有女孩儿气息的礼物送给自己。 果然,他坐在车里,把车熄了火,神情透着一丝捉弄,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他每个吐字都清晰可闻:“赶紧上楼去吧,小、鱼、刺。” ^ 不知道步霄是什么时候开车离开的,因为鱼薇乘电梯到了八楼,从楼道窗户往下看时,步霄的黑色奥迪还停在单元楼下,没亮灯,黑亮的车身隐在深沉的夜色里,几乎被绿化带的几棵树影给遮盖住了,她停在窗边想等他离开再进门时,802的门就被拉开了,接着防盗门一阵子门锁声响起,楼道里的声控灯齐刷刷地亮起来。 周家门里的客厅没开灯,门外楼道里的光太耀眼,映的门里那个女人的身影宛如鬼魅,被光影扭曲、拉长。 从门里顿时飘出来一股子饭菜味儿,混杂着室内不洁净的空气,兴许周家人晚上吃的海鲜虾蟹,鱼薇只觉得铺面袭来一种直钻鼻腔的腥膻味。 “不进屋在这里做鬼啊?”徐幼莹的嗓音很尖很细,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发出来的。 鱼薇最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楼下步霄的车,垂下头跟着小姨进门。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亮着荧光,姨父周国庆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边看边“嗤嗤”地笑,电视机里演着八点档电视剧,鱼薇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开始死死地盯着她。 徐幼莹“啪”的一声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忽然亮起的白光让她的脸像是刷过漆的墙皮,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他给你钱了?” 鱼薇没吭声,只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把口袋全部给我翻出来,书包也放这儿。”徐幼莹照例要搜身。 周国庆死人一般的冰冷眼光在徐幼莹摸她身上有没有藏钱的时候,像是上百只软体虫一样黏腻地爬过她身子,上上下下一阵逡巡,特别是徐幼莹拉鱼薇领口朝内衣里看的时候。 没翻到钱,但步霄刚刚送给她的那条手链被她塞进校服口袋里,自然被徐幼莹搜了出来,她兴许刚才就一直在楼上盯着他们的举动,看见步霄把她送回来,给她递了东西,今天才搜得格外久。 “嗳呦,我以为什么好东西,打发孩子的小玩意儿,顶多值个五块钱,他也好意思送你……”徐幼莹五官尖利的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要呕吐的嫌恶表情:“他不是有钱吗?开这么好的车,就买这个给你?亏你还想傍他,他要是真睡过你,你就亏大发了。” 鱼薇浑身发冷,只觉得根根汗毛竖起来,每个毛孔里往外渗出一阵阵恶寒。 这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冷得她牙关打颤。 但是她没有说话,她生怕自己一句微不足道的反驳,徐幼莹会把步霄送给自己东西直接扔垃圾桶。 可她没那么做,却直接把那条黑绳手链套在了自己的手脖子上。 “还给我。”鱼薇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徐幼莹说道:“这是我的。” 徐幼莹听见她的话,立刻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辞,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睡在我家里,你吃穿用度花我的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的呀?” 鱼薇肩膀颤了颤,只觉得脊背挺了一天,此时如山倒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她晃了晃,再次站得笔直笔直。 那条手链挂在徐幼莹浮肿的手脖子上,绳子显得有点紧,那鱼形镂空挂坠像是直直戳在她的肉里…… 那是步霄刚刚送她的,她连戴都没戴过一下。 “去,先去厨房把碗洗了,然后赶紧进你屋写作业去。”徐幼莹说完这话,重新坐回沙发上。 周家并不算大,一百多平,三室一厅,每个房间都小了点。最大的那间卧室是小姨夫妻俩住的,其次大的那一间房,是表弟周小川的房间,此时小学三年级的表弟正在屋里伏案写字,台灯洒出很压抑的光线,他本来就胖,打在白墙上的黑影庞然大物一般,鱼薇洗完碗回房路过时,那个胖乎乎、留着寸头的小男孩回过脸对着她呲牙咧嘴,脸被灯照得花白。 徐幼莹最宝贝她这个儿子,据说当初头两胎怀的女孩,她私下找人做了彩超,得知性别后都打掉了,好不容易才生下一个让她在婆家可以挺起脊梁骨的男孩,自然万般宠溺,表弟每天只吃肉,胖得像只猪。 鱼薇走进自己房间时,鱼娜正在门后等她,把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鱼娜今年九月份刚上初中,多亏了步霄的帮忙,给她安排的寄宿学校,每个月五百块钱生活费,虽然在学校过得不算好,但也省得妹妹在人家屋檐底下跟自己一样受气。 “姐,你可算回来了……”鱼娜看见自己走过来,赶紧把门闪开。 “你不写作业,站这儿干嘛呢?”鱼薇进了屋,只见鱼娜飞快地把卧室门关上了。 “这屋门锁坏了,小姨夫老是有事没事闯进来,刚才我换衣服,他也进!”鱼娜气得撅起嘴:“姐,你平常都怎么过的呀?” 鱼薇看了眼门锁,早就习以为常,这还算好的,周家卫生间的门也一直是坏的,鱼薇不论是洗澡还是上厕所都提心吊胆地用凳子堵着门,最近已经习惯了尽量不在家里用卫生间,就算这样,周国庆也隔三差五假装不知道浴室里有人,闯进门里偷看。 “他看见你哪儿了?”鱼薇把鱼娜拉到床上坐好,问她。 “没,我里面幸好穿了件背心。”鱼娜看见鱼薇神色严肃,想着话题兴许太沉重,又一个月没见姐姐了,很快就叽叽喳喳地跟鱼薇聊起学校里的事。 “姐,我对数学还是没辙,我这脑子兴许不灵光,但是英语这次月考我还考满分了呢,总分全班第三……” 床头灯的光幽幽的,洒了些柔暖的颜色在妹妹的小脸上,她神情洋溢着小孩子独有的灵动,黑色瞳仁干净清澈,大概是因为上了初中,往常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在封闭式学校里呆了几个月,此时有些变化,像是成熟了些,言语间多了几分得意的神情,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学习上的事,随便学学就好。”鱼薇听着鱼娜说完,淡淡然地对妹妹说道。 “人家都盼着成绩好呢,你怎么这么随意啊?”鱼娜瞪圆了大眼睛。 鱼薇轻轻笑了,眼底柔和,但那笑容很快敛去,渐渐出了神,声音更像是自语:“成绩是最无关紧要的,关键是活得像自己,你像鱼娜,我像鱼薇。”(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六章 鱼娜皱了皱眉,听不懂:“姐,你说的什么意思啊?” “算了,没什么意思。”鱼薇拍了拍妹妹的小肩膀。 当夜洗漱歇下,姐妹俩睡在一张床上,从多少年前开始,母亲去世后,鱼薇都是跟妹妹一床睡。 关了灯,房里一片漆黑,鱼娜的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好久都不闭上,在黑暗里眨啊眨,鱼薇预感她是有话要说,果然过了一会儿,鱼娜开口了。 “姐,能给我买个手机吗?” 鱼薇听见妹妹这话,心里明白,当初看着她离家的那一刻,隐隐就知道她一出去,兴许回来时就会变个模样,她说不上来这会儿什么感觉,但只默默想着,送去寄宿学校总比留在这儿好。 她一摸脸,手背上凉凉的,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哭了。 因为背对着睡着,鱼娜不知道姐姐怎么了,又喊了她一声:“姐?” “手机太贵了,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给你买……”鱼薇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把眼泪全擦干了。 鱼娜兴许有点生气,憋了一会儿,怎么想也憋屈,毕竟还是个孩子,性格也是藏不住心事的,埋怨道:“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手机用!不说手机了,平时穿的衣服,她们也取笑我,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 鱼薇枕着手背,觉得手指间凉凉的,心里的难受和火气也一并涌上来,说道:“别人有爸妈呢,咱俩也没有,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话是有点赌气了,鱼薇平常不这么动怒的,可听见妹妹的下句话就更难受了。 “你今天不是去步叔叔家里吃饭了?他那么喜欢你,你问他要个手机,他肯定给你买的……”鱼娜孩子心性一起,犟得像头小牛。 鱼薇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想起那个人,鼻尖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实在忍不了,吸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谁都有软肋吧,小孩子也是有的,“步叔叔”那三个字就是她的软肋,一戳就疼。 忽然又想起,今晚步霄送给自己的手链,鱼薇刚压下去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她绝不可能去找步霄帮忙的,在他面前,只是想做自己,都已经很难很难。 “你再等等吧,明天我去取钱,看看够不够,我自己给你买。”鱼薇一边掉眼泪,一边语气反而更平静了,字字打在心上的笃定。 “姐,你哭了?”鱼娜这才觉得动静不对,飞快地坐起身,朝着姐姐看去,只见鱼薇侧卧在床上,月色薄薄一层,照在她脸上闪起点点银光。 鱼娜立刻躺回去,抱住鱼薇的腰哭道:“姐,我错了,我不要手机了!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 ^ 昨夜因为买手机这事,鱼薇睡得很迟,第二天还没破晓,就瞪着眼睛在床上躺着,盘算着把今天上午的半天课翘掉,去哪儿找份兼职做。 高三每周六都多上半天课,一上午,语数外三门,不过鱼薇经常偷偷溜出去,她成绩好,老师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班主任的确想在家长会上跟自己家长说一下她逃课的情况,谁知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家长会都没人出席,打电话徐幼莹也不接,老师才知道她是个没人问的,更不管她了。 天一点点泛鱼肚白,鱼薇悄悄起身,结果一掀被子,透着窗外青光,看见被单上见了红。 鱼薇一愣,才看到熟睡中的妹妹睡裤上洇了一片暗红色渗出来。 鱼娜月经初潮了。 赶紧把她叫醒,鱼娜晕乎乎的,一低头看见床上一滩血,早就学过卫生健康课,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不由得发慌,一直嚷嚷着她同学都还没来月经,要是别人知道了肯定取笑她,鱼薇一边把床单掀掉,一边吩咐她把脏了的裤子褪下来。 在卫生间洗了半天床单,徐幼莹起床了,鱼薇实在没办法,刚刚她翻遍了家里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卫生棉,估计都用光了,只能去客厅硬着头皮跟她开口:“小姨,能给我点儿钱吗?” 徐幼莹听见她问自己要钱,登时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又张着一张嘴要钱,你要钱干什么?” 鱼薇没心情跟她犟嘴:“鱼娜来月事了,我下楼买几包卫生巾。” 徐幼莹听见这话,看见鱼薇不动声色地垂着眸、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心里来气,啧啧了一阵子,立刻迈着一双大白腿跑去卫生间,看见盆里洗着的床单、睡裤,嘴里不由得开始骂:“这才多大就往外流这些脏东西了,哎呦喂,真脏死人了!养个女孩就是这么恶心,刚上初一呢,就来事儿了,呵,再过几天估计就想找男人了……” 她嘴里乌七八糟的,发白的唇一抖一抖的,偏偏这时候,周国庆也醒了,在卫生间门口露了个头往里看,目光阴沉沉的,鱼薇看见他,瞬时浑身如坠冰窖的冷,侧过身用身体把盆挡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快出去,脏死了!”徐幼莹把丈夫推出去,顺手甩给鱼薇二十块钱:“弄完了赶紧给我洗干净,把我的盆都弄脏了……” 拿到钱,鱼薇下楼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卫生巾,回房间的时候,鱼娜还躺在床上,鱼薇看她时,发现妹妹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二话没说,鱼薇把鱼娜抱起来,用双臂撑着她肩膀,语调冷静地说道:“别哭,她说什么你都别听,她是个贱人。” 鱼娜看见姐姐一脸平静,毫不畏缩的样子,好像找到了主心骨,抹了抹眼泪坐起来。 教会了妹妹怎么用卫生巾之后,鱼薇把床单、睡裤和鱼娜的内裤都洗好晾起来,一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半,交代鱼娜好几句,让她不要随便出房门、吃凉的东西,才走出周家的家门。 与其说是家门,不如说是牢门更形象。 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都比那一百多平米的三室一厅要让人舒服,只要一进小姨家,就是让人难以承受的压抑,而从里面走出来,心情就会越来越愉悦,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鱼薇背着书包急匆匆走到学校附近时,没直接朝校门走,转了个方向,拐了个弯,先来到学校后面的小吃街。 店门林立,铺面密密麻麻排到街尾。“川香麻辣烫”的牌子在转角乱晃,眼前这家麻辣烫是家小店,还没开门,卷帘门冷冰冰地拉到最底下,鱼薇直接绕过店门,上了后面的楼梯。 苗甜正好下楼,两个女孩打了个照面,都停下脚步。 鱼薇看清楚是她,站定脚喊了声:“甜姐。” 走下楼来站在楼梯半截上的女孩有点近视,此时戴了没度数的廉价的紫色美瞳,逆着光瞧了半天才看清楚人,有点惊讶,一张嘴带着g市口音:“鱼薇?你怎么来了?” 苗甜从楼上生了锈的铁楼梯上走下来,削尖的红色高跟鞋“哐哐”作响,鱼薇看见她画好了妆,白色面皮,绿色眼影,唇膏亮红。 她喜欢抹香水,人还没走近,那股子腻人的香气已经扑在鱼薇脸上。 要说苗甜的容貌,身材是十足的火辣,脸长得也算好看,只是不会打扮,鱼薇见过她素颜,挺白净的一张脸,比上了妆好看百倍,可她偏偏喜欢打扮得像个站街女,一沾上风尘味,女人就显老。 所以,虽然苗甜就比她大了两个月,此时说她是穿着一身校服的鱼薇的亲妈,估计都有人信。 “甜姐,我来这儿找你是想找份儿兼职,你要是有好的能不能带上我?”鱼薇说明来意,话音刚落,苗甜笑起来。 “你可真会来,今天正好有个来钱快的,一上午就五百,你来吗?我刚才问的时候,那边儿还说缺人呢。”苗甜说完,倚着楼梯栏杆,“啪”地打着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点十的中南海。 鱼薇一顿,神色上没什么表现,但犹疑的那一刻,漆黑的眼瞳微晃,她皮肤又太白,很微小的表情都露在脸上,苗甜一下子就看出她的心思了。 “唉,我的妹妹,我能带你去那种地方?你想什么呢?就算带你去了,你会么?”苗甜两根沾着烟草味的手指抵在鱼薇额头,敲了一下:“就在街上发点儿东西,穿得稍微露了点儿,所以给的钱多。” 鱼薇虽然跟苗甜接触不深,跟她是之前做兼职的时候认识的,从那以后,好几份工作都是她帮着找、或是她带着自己一起去的,这么几次接触下来,鱼薇知道她为人,虽然初中辍学,生活混乱,男朋友一茬茬地换,但对女性朋友一向很仗义。 “那算我一个吧。”鱼薇很快下决定,又想起来什么说道:“不过,我现在得先回趟学校。” “行,那你快点啊,九点,我在前面那个商场门口等你。”苗甜吐了个烟圈,很爽利地答应。 ^ 之所以一大早起来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忙,是因为昨天鱼娜从学校回来问自己要手机这事,鱼薇是真的记心里了。 她倒也不是没钱给她买,一直以来,零零碎碎攒了挺多,大概七八百吧,只是她不知道够不够买的,这下加上等会儿去兼职挣的五百块钱,应该够了。 因为每天回家都会被搜身,鱼薇平常口袋里根本藏不了几个钱,16岁办了身份证之后,她偷摸摸地去银行开了个户,一直以来兼职赚的、生活费省下来的,都攒起来存在卡里,等着哪天急用。 不过,卡还是不能放在身上,要是徐幼莹看见铁定要没收的,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的卡放在死党祁妙那里保管。 祁妙从高一开始就跟鱼薇一个班,分科后,又黏在一起进了理科重点,她成绩算不上好,但一心想跟着鱼薇,所以平常偷懒,每次考试前都临阵磨枪,熬夜念书,为的是不会从重点班里给淘汰出去,幸亏她也是个聪明人,屡试不爽,久而久之,鱼薇也习惯跟她呆在一起。 “尾巴,你逃课又去哪儿啊?”隔着学校围墙边上花坛上方的铁栅栏,祁妙伸出一只胳膊把银行/卡递出来交给鱼薇时,冲她问道。 祁妙最开始喜欢叫她“鱼尾巴”,久了就慢慢省略成“尾巴”了。她此时嘴里咬着香蕉味儿的口香糖,白嫩嫩还带着红晕的小脸从树丛里钻出来,朝着栅栏外的鱼薇穷追不舍地问:“哎!尾巴,你别慌着走啊,跟我说说你干嘛去?” “我找了个兼职,这就得过去。”鱼薇把书包拿下来,把卡放进内侧暗兜里放好,刚要走,她的手脖子就被祁妙抓住了,大有死不松手的意思。 “你也是胆子大的,皮蛋今天点你名找你,你不在,结果你知道吗?他给你派了个同桌!”祁妙紧紧拽着鱼薇的手脖子,声音脆甜甜地说着。 “皮蛋”给全班同学给班主任的起的外号,鱼薇听到这才一愣,毕竟她周六上午逃课几乎是每周如是,班主任早就习惯了,今天怎么特别想起来点自己的名字、还给自己派了个同桌。 看着祁妙的脸被深绿的树叶子衬得更白皙,她凑近些问道:“他安排的谁啊?” “我跟你说你都得烦死!别说你了,就我,我听说这事儿当时我就火了,我站起来问皮蛋怎么我要求做你同桌这么久,他一直不同意,结果他说我话太多了,怕影响你学习,真是醉了,步徽话虽然不多,但他在班里拉帮结派的,整天不做好事,昨天还带头跟三班男生打群架……” 鱼薇听见祁妙提起的名字,顿时怔住,喃喃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步徽?” “嗯,以后这个危险分子就是你同桌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七章 卡里一共还剩700多块钱,鱼薇全部取出来,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从银行走出来,朝着刚才跟苗甜约好的大型商场走去。 还差五分钟到九点,商场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鱼薇远远看着,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这兼职只干一上午就给这么多工钱了。 大概十几个女孩,个个都露着长腿,踩着黑亮的高跟鞋,身上粉色带亮片的兔女郎服装是抹胸款,下面勉强能罩住大腿根,黑色的渔网袜,无论长发短发、头顶上都戴着一双直翘冲天的粉白色兔耳朵,这会儿周六来逛商场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早已围了一圈围观群众在拍照、看热闹。 “鱼薇,你赶紧来换衣服!”苗甜冲着越走越近的鱼薇飞快地招手,一边儿冲着旁边一个男人问道:“赵哥,这是我妹妹,你看看,还不错吧?” 鱼薇走到苗甜身边,只觉得戴墨镜的赵哥草草扫了自己一眼,很没兴趣地扭过头:“太瘦了,没什么看点,不过凑合凑合吧,人手不够。” 赵哥气派挺足的,鱼薇朝他身后望去,五六个黑西装的男人,都直挺挺地站着,她听见赵哥的下半句稍微安了心:“等会儿开始了,你们都给我注意点儿,边儿上的大老爷们儿们,只能看不能摸!谁上手了,直接给丫一大嘴巴!敢动我们帝洋地产的人,往死里揍。” 鱼薇看着一众黑西装的小哥跺脚扯着嗓子喊了声“是!”,这才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今天是给财大气粗的地产公司打工的。 去商场的卫生间草草换上衣服,鱼薇第一次穿高跟鞋就是10厘米的,但她竟然天才般的走了几步就习惯了,苗甜告诉她“重心落脚尖上,头和身子一条线”的要领,她刚上脚就掌握了。 不过当苗甜把一个印着“帝洋广厦,我来一套”的袋子递给自己,朝袋子里看了一眼后,鱼薇登时愣住,完全不知所措。 黑粉两色蕾丝花边的袋子里装着的,是满满的一袋子避孕套,玫红色的包装相当刺眼。 鱼薇本以为是简简单单的促销,举着牌子在商场外站一站,发个广告传单什么的,可实在没想到,竟然是发这种东西。 “甜姐,我还是举举牌子吧。”鱼薇一时间有点为难。 “今天不需要举牌子的,唉,你害什么臊啊?不就发个安全套。”苗甜白了她一眼:“这旁边还跟着保安,有人动你你就喊,怕个什么劲!” 鱼薇想了想,果然很快就想通了,要不是发这东西,怎么可能给这么多钱,缺钱了还计较这些干嘛使呢? 发安全套之前,她站在苗甜身后,听她跟赵哥聊天,赵哥脸色神秘地朝着她们几个“兔女郎”低声道:“千万别用啊,我听说有人在上面扎了眼儿了……” “哈哈哈,谁这么缺德啊!”苗甜笑得乐不可支。 他们聊起来,内容越来越不干净,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自认为早熟的鱼薇一个字没听懂,只在一边干站着。 活动开始,先是放音乐大声造势,接着有舞蹈表演,最后终于轮到“兔女郎”上场,鱼薇开始硬着头皮朝围观群众发安全套。 其实发着发着也就习惯了,比起她一开始的不自在,被发到手里的人才更不自在,鱼薇有时候被拒绝了,还被骂几句“世风日下”什么的,最过分的,也就是来了个男人拿了东西之后,问鱼薇卖不卖,一晚上多少钱,鱼薇神色平静,淡淡地瞪了他一眼,没回答,他就识趣地走了。 11月份,天刚刚冷的时候,鱼薇穿得少,只觉得手脚冰凉,发着发着玫红色的小包装,只能跺跺脚,多走动来取暖。 结果她搓了搓手,一低头,刚好看见一双男式的黑色平底鞋,她发安全套的时候都低着头,于是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递过去,细细地说了句广告词:“帝洋广厦,先生来一套?” 对方很常见的,回以沉默,只伸手把她递过去的东西接住,但是拿了之后,却没离开。 鱼薇这才抬起头,结果一瞬间,像是灌了水泥似的,双腿结结实实地焊在地上。 一双眼睛飞速地瞪大,闪动着薄薄的水光,鱼薇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摁住脖子、掐断了声带一样,只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脸在那一刻,一下子全部涨得通红。 如果自尊心必然要烂掉,化成一滩臭泥,被人踩在脚下,鱼薇希望用此时此刻来交换,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失掉自尊,可独独不是在他面前。 步霄安静地站在她身前,手里拿着她刚递过去的玫红色包装的安全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此时把全部的亮光投射在她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笑的样子,他不笑的时候,格外默然,目光沉热,静静地、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像是要把她看穿。 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鱼薇的世界却在这一秒,忽然被人按了静音。 想起她刚才对他说的那句广告词,羞耻的感觉猛然席卷全身,她只觉得自己不如现在死了的好。 “你逃课出来,就跑这儿发避孕套?”步霄挑了挑帅气的剑眉,开口道:“穿得少了点儿吧。” 鱼薇刚刚仿佛把全身的能量耗尽了,血压飞速飙升,她现在口干舌燥,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缺钱用的话,来找我。”步霄目光炽热地盯着鱼薇,没有再问,只是吐字清晰地丢出一个肯定句。 可“缺钱”两个字猛地刺了鱼薇一下,紧接着“来找我”则是补刀补在了她心窝里。 她绝不会因为缺钱去找他的…… 因为,她喜欢他。 听到他这句话,鱼薇反倒冷静多了,没错,在街上穿着兔女郎的衣服发安全套被他看见了,这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她稍微有了什么困难,就去找步霄,开口要求救,那样的话,她一辈子都只能仰望他。 当你仰望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法说钦慕他的。 当你仰望得足够久,就永远无法跟他并肩而立。 鱼薇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发飘,可说到后半句就莫名执拗起来:“我是缺钱,但我自己扛得住。” 她这一句话像是有千斤重,鱼薇为了把这句话说出来,几乎把后槽牙都咬碎。 步霄听见她这句话,看见她平静到了极点的表情,一时间有点无语,手里还拿着她刚刚递给自己的避孕套,这滑稽的一幕让他此时经历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情绪波动。 真是个怪小孩……最头疼的是,他竟然完全拿她没办法。 步霄轻轻出了口气,抬起眼的时候,又换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神色不辨喜怒阴晴地瞅着鱼薇,像是一份沉默的震慑。 鱼薇看见步霄的神情,怕他生气,于是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跟鱼娜平常已经接受步爷爷的资助了,没道理再找你要钱,我既然答应做这份兼职,也没道理现在做一半就撂手不做了,等中午结束发了钱,我就回去。你不用担心我,这挺安全的……” 步霄听她逻辑缜密地罗列着一二三,相当有道理的模样,再加上她一副铁了心的表情,这才知道他连个小孩儿都管不了。 “那我在车里等你,结束了跟你一起吃顿饭总可以吧?”步霄挑了挑眉。 鱼薇听见他忽然改口,一愣:“可是我等会儿还要去个地方……” “随便你去哪儿,我开车送你。”不等她说完,步霄直接打断了她,而且这句话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有命令的意味在里头,他一双眼睛此时露出相当认真的神色。 “嗯……谢谢,”鱼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道谢,然后又觉得不够,很乖地喊了声:“步叔叔……” 步霄正打算放她爱干嘛干嘛去,听见她忽然喊自己“叔叔”,明白她其实就是在卖萌,有点求饶的意思,没刚才那么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人喉咙里,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的。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穿着暴露的兔女郎,和那几个黑西装的保安,然后从商场门口离开,朝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 步霄的车就停在路边。 鱼薇一边干活,一边朝着那辆黑色奥迪看过去,只能看见步霄坐在车里抽烟的样子,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怕自己刚才太执拗惹他生气了。 好不容易等一切结束,鱼薇赶紧换上校服,把兔女郎的服装还给赵哥,收到了现钱,又把五百块钱检查了一下,看清没有假/币和破损,就把钱揣好,跟甜姐告别了。 “有人来接你?”苗甜故意拉长了尾音问她,她早就看见远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歪在车里,点了根烟在等鱼薇,光看侧脸的棱角,就知道对方是个特级帅哥,不由得心里好奇:“你男朋友?” 鱼薇冲她摇了摇头,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就跟苗甜挥挥手告别,接着朝步霄的车走去。 她离开后苗甜才觉得确实如此,鱼薇要真有那么一个男朋友,哪会在这儿干这种丢面子的兼职。 鱼薇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发现步霄的情绪果然跟往常不太一样,开车的时候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双手握方向盘专心驾驶。 一路无话,气氛诡谲,幸好步霄要带她去的饭店也挺近的,车程不过十几分钟,开到饭店门口时,步霄停下车先让鱼薇下去,他自己泊好车再去找她。 鱼薇相当听话地伸出手打算拉车门,结果刚碰到车门时,眼角扫过车前窗被随意丢在那儿的一个亮玫红色的包装物,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鱼薇把手收回来,语调轻轻地朝着步霄开口:“步叔叔。” 步霄刚停了车,还没熄火,此时侧过脸,朝着鱼薇轻轻转过黑亮的眼睛,静静瞅住她,这还是她上了车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一声,别用那个安全套,上面被人扎了眼儿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八章 步霄千想万想没想到,她沉默了这么久,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跟自己说这个。 他听见她这句话,一时间微微眯起眼,等明白了什么情况,只觉得好笑。 于是他没憋住,笑了起来,搭在车窗上的手朝后抓了一下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张笑容耀眼的脸,朝着鱼薇看过去,目光晶亮。 为什么这个小孩儿这么好玩儿呢…… 鱼薇看着他静静地笑了好久,他笑得挺开心的,连唇边的酒窝都露出来了。 “我想用也得有处用啊……”步霄压低了几分嗓音说道,一脸痞坏,薄唇勾成一点邪气的弧度,看了鱼薇一眼:“行了,你先下车。” 话题暧昧了点,鱼薇下了车之后,一直心神不宁的。 为什么他说话这么随便,却像是每句话都带着话外音似的颇有深意,他的意思是他现在没有女朋友?可是他这个样子,不可能没有女人喜欢吧,听他大嫂说过,追步霄的女孩儿挺多的…… 直到进了饭店包间,坐下翻菜单的时候,鱼薇都一直在暗自嘀咕这些,等发现菜单上的每道菜出自什么菜系时,她才微微怔住,朝着桌子对面的步霄扫了一眼。 饭店名字是“姑苏小汀”,菜单上全是苏帮菜,显然是他照顾她的口味特意选的饭店。 他此时没看菜单,低头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了烟盒,鱼薇也看不出他抽的什么烟,只见他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黑色烟盒,在桌面上磕了几下,盒子一翻,鱼薇才看清上面繁体秀雅的“蘭州”两个字,盒子里的烟有一只冒出头,他把烟盒漫不经心地举到唇边,用纤薄的唇瓣把烟衔出来,含在嘴里。 感觉到她在看自己,步霄抬起眼,挑着眉看向鱼薇,鱼薇赶紧低下头跟服务员点了几道菜,说来惭愧,自己虽然在苏州生,苏州长大,有好几道菜她也没吃过。 因为不知道步霄饭量,她多点了些,菜上齐了之后,满满当当摆开,结果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够不够吃。 鱼薇一向饭量小,因为经常忍饥挨饿,偶尔吃多了肠胃还降不住,只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 “你该不会吃顿饭还要跟我aa制吧?”步霄吃完饭喝汤的时候,看见早就吃饱了的鱼薇坐在座位上,眼睛时不时地扫两眼服务员,有种如坐针毡的意味,忍不住问道。 鱼薇隔着一张圆桌看他,桌子很大,对面的步霄显得离她挺远,她抿抿唇,并没否认。 步霄无奈地笑了一下,把碗搁下,招呼了一声服务员,然后对鱼薇说:“你好歹喊我一声叔叔,比你长了一个辈分,我还能腆着老脸让你请客?” 他话音未落,包厢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阵仗很大。 来人脸上笑盈盈的,架着一副眼睛,有种斯文的腔调,一开口带着浓浓的吴语口音:“没错没错,四爷来吃饭从来就没让女人付过钱,我作证,我作证!” 步霄看清楚这个忽然闯进门的人是谁之后,斜倚在椅背上,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作你妈的证。” “陪四爷吃饭的女伴已经拓展到中学了,厉害,厉害!”饭店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鼓起掌,附在步霄耳边问:“四爷这次是认真的?” 步霄看着他笑面虎的样子,知道这个他老不正经的跟自己玩儿呢,于是也挑挑眉,开玩笑道:“你见过我对谁认真了?” “不愧是四爷!”那男人大笑起来,笑声猥琐。 鱼薇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中年男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他们两个人已经你来我往骂了一圈了,步霄才想起来介绍,略微正色地对鱼薇说道:“喊宝叔。” “宝叔。”鱼薇客气地对他点点头,但神情冷淡,心想着离神经病远点儿。 一顿饭就那么结束了,姑苏小汀的老板宝叔一分钱也没问步霄要,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楼大堂,两侧美女如云的服务员齐刷刷地深鞠躬,鱼薇跟在二人后头,缓缓走出饭店。 步霄把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肘上,走去取车,开到门前时招呼鱼薇上来,黑色轿车慢慢驶出饭店大门时,宝叔还笑意盈盈地对着车屁股挥手,相当热情。 “怎么你随便去家饭店就认识老板啊?”沉默了一会儿,鱼薇实在憋不住问道。 步霄一边开车,一边笑着目视前方路况,声音漫不经心:“这条街上,有谁我不认识?” 这条街?鱼薇听见这话立马朝窗外看,这不是市中心主干道吗? “现在轮到你了,你说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步霄看见鱼薇的反应特别想笑,果然,虽说她早熟,但孩子心性还是有的,他说那么不要脸的大话她也信。 “麻烦你了,我想去一下附近的手机卖场。”鱼薇果然每次拜托什么事,语气都格外恭顺,就跟真的麻烦到他了似的。 车朝着手机卖场开的时候,步霄边开车,边打量副驾上的鱼薇,她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隐秘的内兜里翻出来一沓钱,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不开口问,她也丝毫没有要跟他说的意思,静静坐在那儿数钱,一共十二张,码齐之后,她思索着什么,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她身上绑着安全带,车窗开着的一条小缝里吹进风,拂开她一头黑亮的短发,露出雪白的、线条优美的颈项,步霄目光随意地落在她拿着钱的手上,视线停留在她的手脖子。 运动款校服的袖口有松紧,她可能是觉得热了,往上撸了一把袖子,露出的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面被勒出了淡淡的红痕,除此之外,光洁、干净,什么都没戴。 步霄若有所思地把视线收回,朝车前方看路。 不一会儿,车停在l路尽头,这附近连着很多商业广场,面前一家商厦4楼有几十间卖手机的店铺,鱼薇似乎没来过这儿,还是步霄驾轻就熟地带着她坐扶梯上了楼。 来手机卖场,肯定是要买手机。步霄知道鱼薇不可能问自己要钱,更何况在她手里握着一千多块钱的时候,但他真没想到她买东西这么快,几乎没有挑选多久,就直接开票买下了一款手机,接着去办手机卡、贴膜、买手机壳,所有行动有条不紊。 他胳膊上搭着外套,跟着鱼薇不紧不慢的脚步,看她做完这一切,期间他不干涉,只跟她保持着半米距离,给她充分的自由,就那么静静地从身后看着她。 但买完手机,回车上的时候,步霄刚拿出车钥匙开了锁,就忽然对着鱼薇开口道:“你去后备箱帮我拿个东西……” 鱼薇也没多想,朝着后备箱走去,随着箱盖缓缓打开,她才僵住动作。 后备箱里很干净,除了一个纸袋子之外,什么也没有,而那个白色的纸袋子上印着咬了一口的水果,这么有标志性,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手机?”鱼薇站在车后朝步霄问了句。 “嗯,帮我拿过来。” 鱼薇拿好那个纸袋子上了车,关上车门后,递给步霄,谁知他看都不看,更没伸手接。 “送你的。”他简明扼要地说重点。 鱼薇刚才就隐隐猜到了他什么意思,现在一想,刚才去手机卖场里转了这么一圈,他一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这个又是之前就放在后备箱里的,显然他提前就买好了。 “我不能要。”鱼薇第一个反应,自然而然地拒绝,随即解释道:“我不需要手机,这个是买给娜娜的,她昨天问我要,我才买的。” “那不正好么?你跟她一人一个。”步霄歪头靠着座椅椅背,语气不容置喙:“我今天去学校,第一件事是小徽打架被叫家长了,我去跟你们班主任聊聊天儿,第二件事,就是把这个给你,我想着你身上没有个手机不方便……结果呢?” 鱼薇听着他学着自己的腔调数着第一第二,像是在揶揄自己,又听见他话锋一转,一双桃花眼更是直直地朝着她看过来,目光犀利,犹如寒刃。 “结果……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今天逃课了,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跟另一个小女孩隔着铁栅栏说话,跟探监似的,于是我跟在你后面,发现你跑到商场门口,穿着兔女郎的衣服在大街上发避孕套……”步霄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越发冷静:“你有点过分了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管教她,之前每次步霄都是用开玩笑的方式跟她交流,结果他此时收敛了所有笑容,浑身平添几许凛冽的气场。 鱼薇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心在肚子上上下下的,这些话搁在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她都能反驳,只是对他不行,唯独对他不行。 他肯管教她,对她好,仅仅只是这样的谈话,有过这样一次,她都已经觉得是十万分的幸运,当头砸在自己身上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愿意管她了…… 鱼薇低着头,咬着下唇,从步霄的角度看过去,看见她雪白的眼梢附近渐渐浮起一抹浅红,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手上的指甲,并看不清楚神色,但怎么看,人家小姑娘都像是一副垂下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吓了一跳,自己小时候喜欢惹女孩哭,懂事之后却对女孩儿哭完全无法招架,步霄赶紧朝她凑近了一点,语气立刻就软了:“哭了?” 鱼薇抬起头,看向步霄,眼睛里并没有泪花,小鹿一样的大眼睛清澈地回望着他。 步霄看见她眼里并没有眼泪,被她弄得彻底无语了,闭上眼睛抚额歪在椅背上苦笑,叹了口气道:“我真服了你了……” 鱼薇心脏只觉得漏跳了半拍,脸上渐渐热起来,刚刚他那一刻的温柔,让她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他那种柔声说话的语调,简直就是无形大杀器。 飞速地把视线转移开,免得她脸红被他看见,鱼薇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狭小的车里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手机你拿着,以后我好联系你。” 鱼薇这才觉得,这个理由像是一块大磁铁一样吸引着自己,她怎么也不能违心拒绝了,可是她这时候忽然想到,她拿着两个手机回到周家,徐幼莹看见,肯定要没收的,更何况步霄送自己一个这么好的手机,前几天表弟周小川还吵着要买。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黯淡,鱼薇为难地开口:“我还是不能要,就算拿回去的话,我也不能用……” 步霄听见她这么一句像是喃喃自语似的话,一时间没听懂,想了一下才猜到意思,也是,每个月步老爷子给姐妹俩这么多钱,足够鱼薇和鱼娜过得很好很好了,结果鞋也是旧的,书包也是旧的,连买个手机都要周末做兼职一点点攒钱来买,很显然问题出在她那个姨妈身上。 又想起刚才他跟着鱼薇时,看见她同学隔着学校的铁栅栏给她递银行/卡,步霄脑子转得极快,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了。 “你小姨家今天男人在家么?”步霄发动车子时问了一句。 “啊?”鱼薇一愣:“在的吧……怎么了?” “在就好,省得说我关上门欺负一个女的……”步霄冲着鱼薇坏笑了一下,开车驶向周家。(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九章 去周家的路上,鱼薇跟步霄说了很多遍不需要帮忙,但他只是笑笑,根本不理她,车停在楼下,她跟着步霄乘电梯来到八楼时,忐忑得整个胸腔都揪扯在一起。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虽然不知道等下会发生什么,但她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步霄跟徐幼莹和周国庆那两个人打交道的,更何况,鱼薇内心深处最自私而隐秘的想法,是不想被他看到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多么令人欲呕的家里。 但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没想这么多。 步霄优哉地下了电梯,双手插裤袋里、轻车熟路地朝着802的门走去。他之前也来过两次,送鱼薇回来,隔着一个防盗门,徐幼莹对他冷嘲热讽,话里夹枪带棒的,说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女人,不方便让男人进门,于是他一次也没进去过。 今天他果然不打算就那么算了,鱼薇看见他停在门边站定,整个人跟门框差不多高,扭头朝自己看过来时,微微垂首、挑了挑一侧的剑眉,她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真的不需要你来……”鱼薇最后一次挣扎,朝着步霄说道。 步霄看见她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轻轻笑了笑:“怕什么?我还能大白天欺负人么?” 鱼薇看他永远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的样子,只能咬住下唇,硬着头皮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周家客厅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久,才隔着两道门听见熟悉的拖鞋声,紧接着门锁大响,徐幼莹家的门有三道锁,每次开门都像是狱卒开牢门让囚犯们出来放风一样,叮叮当当得响个没完没了。 结果徐幼莹今天刚打开最后一道防盗门,把门敞开一条细缝,对着门外的鱼薇阴阳怪气地瞪了一眼时,只见一只大手从门后伸过来,按在了门框上,挡在自己眼前。 那只手骨节的线条有力、干净,手筋的脉络很清晰,手掌又宽大,此时用力扶在门框上,显然是只男人的手。 徐幼莹吓得一惊,猝然瞪大双眼,紧接着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腰直的身影闪进自家门内时,她不禁心惊肉跳。 抬起眼,一张容貌好看的脸浮现在眼前,是她认识的,侧脸看过去这人眉眼深朗,鼻梁直挺,是之前来过两次的步霄。 “你干什么?”她受了惊,刺耳的声音回响在楼道里:“你私闯民宅啊?” 门外站着的男人太高挑,外套又穿得宽了几分,下摆空荡荡的,更显得他身材很结实,她踩着一双家居拖鞋,估计跳起来都够不着他的前胸,而她最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是,丈夫刚刚吃完午饭出去打牌了,家里现在只有她跟儿子。 “不干什么……”步霄探进门,垂眸看着眼前矮小的女人,根本没理她一脸惊愕的表情,笑着说道:“徐姐是吧?都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进门拜访过,今天好歹让我进去喝杯茶……” 虽然他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又得意又轻佻,飞起的眉梢无时不刻不是斜斜上翘的,但徐幼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不好招惹,偏偏就体现在他那么一抹永远透着几分邪的笑容上。 她甚至已经预感到,这个人如果忽然不笑了,将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无奈只能放人进屋,步霄当然没客气,大步迈进周家家门,徐幼莹站在门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跟在步霄身后进来的鱼薇,这丫头脸上依旧是平静的风轻云淡,雪白的肌肤,默默垂着眼睫,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一潭死水、阴气沉沉的那个样子,让她看了就来气。 她这个外甥女无论是样貌还是言行,简直跟她那个姐姐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到这,徐幼莹恨得咬了咬牙,随即劝慰自己似的,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把门轻轻虚掩,并没关死。 接着,她扭头朝屋里看去时,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周小川刚刚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刚吃过午饭,她正辅导儿子做家庭作业,此时孩子因为听见动静,心里好奇跑了出来,站在客厅里仰着头望着眼前陌生的叔叔。而走过去的步霄因为身材太高,将一片身影覆盖在周小川肥肥胖胖的身体上,他此时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 “这孩子,吃的不错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几分嗓音,声线顿时沉下去,微笑也有丝凉意,显得有点不客气,接着,他甚至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周小川肉嘟嘟的脸,力道很轻很轻,但用意十分轻蔑。 眼前这个人,果然是个坏痞子。 明白了步霄这是上门找事之后,徐幼莹只觉得一阵冷汗顺着背脊炸开汗毛,一路裂开直冲到头顶,她飞快跑到周小川身前,护小鸡似的尖声对儿子道:“小川,你回你房里去!” 周小川看见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了一跳,飞快跑回屋里去了。 步霄漫不经心地站直,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模样,却没什么心情跟她假笑了。 刚刚进屋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昨天晚上他送给鱼薇的那条手链,此时无缘无故地挂在这个女人的手脖子上,这让他心情很不好。 一个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她都跟小孩儿抢,可想而知鱼薇平常过的什么日子。 步霄轻轻侧过脸,看见鱼薇此时换了鞋,静静地站在茶几边,默不作声的样子,他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似是在看着一切,又像是没在看,仿佛站在那儿站了好几百年了一样,渐渐幻化成一道不起眼的虚影,不声张,不表达,连自己的存在和气息都要抹杀干净的样子。 步霄眼里的神色默默深沉了几分,黑眸发亮,轻轻一转,移开视线。 他并没有出声让鱼薇回房,而是很随意地坐进周家的客厅沙发里,他人高大,只是这么叉开腿往那儿一坐,就显得格外醒目。 他手肘上漫不经心地搭着自己刚脱下来的外套,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塞嘴里一根烟。 与此同时,徐幼莹假情假意地进了厨房,果真给步霄倒茶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玻璃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到正叼着烟的步霄前面,她手臂刚好伸到他眼前,那腕子上的鱼形手链显得更扎眼。 “啪”,打火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显得很清脆,点烟的那一刻,步霄深邃的剑眉轻蹙了一下,眼睛也微眯,接着吐出烟圈,看向徐幼莹的眼神冷了几分。 “徐姐喜欢戴这些哄小孩儿的玩意儿啊?”步霄瞅了眼她的手腕,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那链子不值几个钱,戴在您手上反倒自降身份了。” 徐幼莹猛然听见他这句话,觉得手脖子一紧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她僵硬地笑道:“你真会开玩笑,我还能抢小孩儿的东西啊?鱼薇拿回来不愿意戴,放在桌子上,我看着好玩儿才拿起来戴一戴的,你没必要把人看这么轻贱吧,我老公好歹在大学里当老师,家里又不是没钱……” 步霄听着她一席话,拈着烟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慢悠悠地吐字:“我管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徐幼莹听到这话,像吃了个苍蝇似的,卡在喉咙眼儿,她只得浑身颤了颤,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仔细一想她刚才那话的确有*份。 周国庆再厉害,也不过是在学校里教书,步家什么级别?他们家说句话,g市都要颤上一颤,所谓家大业大,她小门小户竟然在这个人面前卖弄家业。 关于步家的这个老四,因为跟鱼薇走得很近,她特地打听过,都说他神秘,只知道是个古董商人,但背景盘根错节,据说势力四通八达,人脉极深,是步家最搞不清楚的一个,当然以上说的还是好话,她听过几句流言,说步霄这人多智近妖、深不可测什么的…… 一想到这,徐幼莹只觉得有点不安,可接着听他往下说的话,她顿时窘迫至极。 “今天我给鱼薇和鱼娜买了两个手机玩儿,没别的意思,以后她们有什么事好联系我,”步霄笑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幼莹,直起身朝烟灰缸里掸掸烟灰:“徐姐不会觉得好玩儿,又把哄小孩儿的东西拿走玩儿吧?” 徐幼莹听步霄这话直接打自己脸了,也不想任他嘲讽,只觉得一身刺被他激出来了,嘴角直抽抽:“我没那么闲!手机我老公这几天也打算给她俩买的,这不是一直忙着就忘了么?还真谢谢你一直想着念着鱼薇,给她送这么多好东西。” 鱼薇站在一旁,听着徐幼莹嘴里一口一个“我老公”,只觉得恶心,又听她最后一句话像是意有所指,不由轻轻攥紧拳头,朝着沙发上的步霄看去。 他面前那杯热水袅袅升腾起水雾,玻璃杯上蔓延开一圈磨砂似的白,他一口也没喝,只是姿势随意地坐在周家的沙发上,听见徐幼莹说的话,低头轻笑了一声。 步霄当然听得出来她什么意思,但今天周家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他不好欺负妇女儿童,也不打算跟她扯,垂眸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她是谁的人,那就更好办了。” 鱼薇的心忽然猛跳起来,她神色掩饰不了地浮起一丝慌乱,眼瞳轻晃,耳后白皙的肌肤都滚烫,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正经也没个限度…… 她心脏狂跳的一点点章法也没有,倒是徐幼莹听见这话,果然脸上立刻浮现一丝感到恶心的表情,恶狠狠地瞪了茶几旁边立着的鱼薇一眼。 步霄只是坐在那儿,也不抽烟,就看着烟气从修长的指间渐渐氤氲,升腾,眼都不抬一下。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步霄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说道:“徐姐,我这里喊你一声姐是看得起你,别把我当二傻子哄,我家老头儿每个月给两个孩子的钱能让她俩过得很好就行了,剩下的,你爱拿多少拿多少,拿去养孩子还是养猪,都跟我没关系……” “你!”徐幼莹气得整张脸都白了,嘴唇发抖,仿佛听着听着就要被气死,猛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不好意思,”步霄看她生气,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抬眸望着徐幼莹缓缓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讲道理。” 语毕,他伸出手,把手里的烟头直接扔进徐幼莹刚才给他倒的那杯热水里。 火花碰到水,那点暗红色一下子就灭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章 步霄没坐多久,撂完狠话就走了。 鱼薇把他送下楼时,他少见的沉默,但走到一楼,在阴凉的门洞里,他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扬起唇角,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懒懒的笑意。 不知他什么意思,但他似乎一时半会儿不想离开,只停在鱼薇身边凝眸看着她。 “你现在眼睛里能看见什么?”步霄忽然开口问道,尾音噙着笑,眼神却是深邃的。 “啊?”鱼薇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愣愣地回答:“能看见你……” “没错,有什么事儿别自己扛着,你那小肩膀扛不住,”步霄看着她,缓缓说道:“我都在。” 鱼薇听到他语气从不正经渐渐变成正经,最后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眸深深地看着自己,那一瞬间,她没什么别的感觉,只想哭。 很多时候都是那样,受了多少欺负和委屈,狠狠咬牙,石头也能咽进肚子里去,可这时候只要有人对自己稍微温柔一下,眼泪就像是开了闸一样。 但鱼薇可以忍着,她暗暗下决心绝不要在步霄面前哭。 又说了一会儿话,他还是要走的,鱼薇扒着单元门的门框,只觉得指甲都要掐进门板里。 她看了太多次他的背影……她一次也不想再看了,话就在唇畔,可是她不能说。 很多真心话都像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莫名傻气和执拗,比如说,不要走、留下来、我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这个时候,她眼里的天很白,地很黑,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离开的背影,他迈开腿朝着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了头。 鱼薇一怔,他走的时候还从没回头过。 步霄看见鱼薇果然还站在那里,缩在门洞的阴影里,心里想着,难道每次她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离开的? “鱼刺。”他转过身喊她,笑容耀眼得仿佛那一瞬间,全部的阳光都洒在他眼底,他的语气是难得的正经:“我再说一遍,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过身,潇洒地朝后摆了摆手,表示再见。 ^ 上门找事的“恶人”走后,周家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幼莹怎么说也是个小学老师,又仗着丈夫在大学里教书,一直自诩家里是“书香门第”,夫妻俩都是为人师表的,乃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说出去从来都是受人钦羡和尊敬的,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骂过,可偏偏她自己贪小便宜这事的确被步霄发现了,满肚子又羞又怒的毒汁这会儿都要从五孔七窍里喷出去。 周小川看见陌生的叔叔走了,从房间里出来说想吃排骨,徐幼莹气得一把将抹布甩出去,骂道:“吃吃吃,你看你吃的,胖成什么样儿了!难怪人家说你像猪!” 徐幼莹虽然平日里宠溺儿子,但每当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喜欢把自己的怨愤全部朝着孩子身上撒,有时候周小川数学题解不出来,或是考试成绩不好,她照样能把儿子骂得哇哇乱哭,有时候更是恨铁不成钢地上手直接拧周小川的肉。 周小川吓了一跳,自从家里来了两个表姐之后,妈妈有了发泄的对象,很少骂自己的,他一时不习惯,“啊”的一嗓子哭嚎起来,脸上的肉都皱在一起,眼泪比黄豆粒还大。 徐幼莹脸色发白,一手把刚刚给步霄倒的那杯热水泼进水池,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听见儿子哭声震天,用*的手扭着周小川的耳朵,把孩子拎进房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哭,你哭够了再给我出来!” 接着她走回厨房,可周小川的哭声实在太响,吵得她心烦意乱,徐幼莹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明明是鱼薇打了自己的脸,她凭什么忍着,于是踩着拖鞋,从厨房里走出来,“哐”的一脚踹开姐妹俩的房门。 一进门就看见床上摆着两个手机的包装盒,姐妹俩坐在床沿,正在看新手机,心里的火噌得就冒到头发梢。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走到床边,看见鱼娜手里的纸袋子,一把夺过来,鱼娜吓得赶紧往后撤,躲到鱼薇身后。 鱼薇静静坐在床沿,眼睛都没抬一下。 徐幼莹翻了翻纸袋,看见牌子,冷笑道:“这么好的手机,我这辈子都没用过呢,你多有手段了,傍了个男人给自己买手机。” 鱼薇听她这话,并不打算搭理,她太了解徐幼莹了,吝啬、贪小便宜、欺软怕硬、虚荣,什么恶心的词她都沾边。刚才步霄来找事,她就知道徐幼莹一定会在他离开后冲自己撒气。 “你怎么跟你妈一样,这么喜欢勾引男人……”徐幼莹见她不理自己,气得胸腔剧烈起伏,骂道:“小贱货,真不要脸!才多大就被包养了!” 鱼薇听着她嘴里一直往外蹦刺耳的词语,早就没感觉了,只是“包养”那两个字眼还算新鲜,她听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她要是真被步霄包养了…… 鱼薇想着想着,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心里隐隐还有些丑陋的念头,她竟然觉得就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兴许还挺享受每天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他给自己撑腰。 原来在她得不到却一直奢望的那个人面前,她也只是一把贱骨头。 忍了太久的眼泪,这个念头却让鱼薇一时间情绪波动,实在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出眼眶,划破雪白得几近透明的两颊,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在脚边。 “哎呦,你还哭了?”徐幼莹看见鱼薇默默地掉眼泪,连哭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样子,愤怒在她胸口汹涌得搅动:“你装什么清纯呢?不要脸!那姓步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什么你是他的人,我呸!你们一对狗男女!” 她骂自己,鱼薇都忍了,左耳进右耳出,可从她嘴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实在太刺耳了。 鱼薇眼里噙着亮盈盈的水光,抬起头扫了一眼徐幼莹,语气平静如冰:“那也比你好,嫁给一个秃了头的臭男人……” “你说什么?!”徐幼莹听见鱼薇的话,差点气得厥过去,按住鱼薇的肩膀,“啪”的就是一个耳光。 鱼薇捂着脸,实在憋不住了,步霄说不喜欢女孩打架那话她也忘在脑后了,直接扑上去,把徐幼莹按翻在地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姐……”鱼娜吓得不轻,又不敢上去劝架,一片混乱中,只能坐在床上边哭边喊:“别打了!小姨,我求求你了,求你别打我姐!” 鱼薇不知道跟徐幼莹厮打了多久,她太瘦了,徐幼莹一只胳膊都比她小腿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反压在地板上,单方面被打。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跟徐幼莹打架了,当初刚到周家的时候,她几乎天天被打,这会儿累了,又动弹不了,只觉得头发被扯掉了几根,衣服也乱了,嘴角也破了,口腔里一股血腥味,她奋力扑腾了几下,正在这时,徐幼莹“哎呦”了一声。 撕扯中,她打鱼薇的时候,腕子上的手链硌了她一下手脖子,疼得她头皮发紧,她一低头又看见手腕上那条鱼形链子,顿时又想起来今天步霄的话,气得飞快把链子扯断,从地上爬起来。 “你这个小贱人,不是想要这链子吗?我让你戴!”她步伐飞快,朝着窗户走去,鱼薇一惊,满脸泪痕地从地上坐起来时,徐幼莹已经打开窗户,把手链扔了出去。 窗外高空中银光一闪,手链无声无息地坠下了楼。 鱼薇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窗边,眼巴巴地扶着窗框往下看,那条小链子太小了,又在八楼,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心里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垮塌了,那一瞬间,全身沸腾的血都冷静下来了。 步霄……那个她一直在心里念了千百回,却从来没有念出口的名字,这会儿像是魔咒似的,让她浑身僵住了。 过了大概三秒,她忽地疯了似的拔腿朝着周家的门跑去。 徐幼莹看见鱼薇那一瞬间入了魔似的表情,尖着嗓子骂道:“疯子!神经病!你死在外面才好!” ^ 楼下是个绿化带,鱼薇跑下楼的时候,也顾不得整理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让小区里的路人纷纷侧目。 她踩着拖鞋跑进绿化带里,开始弯着腰到处翻找。小区的物业不太管事,这院子里的绿地上被住户种满了各种植物,甚至还有蔬菜,有一丛茂密的深绿色的草,说不出名字,长了有及腰高了,也没有人来修葺,植物全都长疯了似的茂盛,这让她很难在里面找手链。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天色已经擦黑,她还在昏暗里的光线里锲而不舍地寻找,直到腰背酸痛,脚尖全是泥。深秋的蚊子还没死绝,现在是最凶猛的时候,咬了她一腿红肿,鱼薇几乎要因为天黑而放弃时,终于在草叶覆盖下的泥土里找到了那条步霄送给自己的小鱼形状的手链。 这才松了口气,她赶紧把手链翻出来,发现黑绳已经断了,断裂的地方呲牙咧嘴地露着绳子纤维,看得出这根黑绳原本是很结实的。 这还是步霄送给她之后,她第一次往自己手脖子上比划,不由得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 因为掉在泥土里,那银色的小挂坠脏了很多,上面沾满泥泞,她拿到嘴边哈了口气,在校服外套上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直到擦得很干净,她才把挂坠举起来,抬头,透着光仔细打量。 傍晚最后的夕阳余晖在镂空的银饰上像是穿了孔一般流泻下来,漏到她的眼底,鱼薇觉得眼前一闪,愣住,她朝镂空的小鱼内部看去时,似乎看见刻了字。 她一激动,立刻又把挂坠擦了擦,拿到眼前,仔细朝里看。 看清字的那一刻,她觉得心掉进了湖水里,沉了下去,载沉载浮后,沉进一片黑暗里,那里很黑很黑,却很安宁。 很小的两个字,不知道谁细细刻上去的,很用心意的样子,楷书,两个字:“平安”。 平安。 他给她刻上的祝福,平安。 鱼薇呆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手里紧紧攥着手链的力度太深,几乎要把手指捏碎,紧接着,她鼻腔里强烈的酸楚袭来,嘴朝下猛地一抿,没压抑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眼泪止不住,只能用脏了的手背猛擦,鱼薇握着那条手链,站在草丛里放声大哭,她已经依旧很久很久,没像一个孩子似的,哭得这么不成样子、涕泗横流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一章 鱼薇哭完,天已经黑透了,她只能再次上楼。 但站在802的门外时,她才发现周家的门锁得严严实实,她敲了门没人应,心知徐幼莹这是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很清晰地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和人走动的声音,却没人给自己开门,鱼薇没有办法,只能紧挨着防盗门,默默坐下。 水泥地冰冷冷的,楼道里一片漆黑,她安安静静地倚着门坐在黑暗里,双臂环住膝盖,一动不动,像是要尽全力把自己跟黑暗融为一体,好像忘了自己,就不会再有那种无处可归的感觉。 那感觉不太好,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就那样静静坐了四、五个小时,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周家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晕黄色的灯光布满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触角,让黑暗的地方更暗,亮起的地方让人触目的黄。 她全身埋在黑暗里久了,这会儿被光一照,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周国庆开的门,他站在门后,脸上毫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鱼薇,他开门的动静很轻,跟徐幼莹不一样,甚至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亮。 鱼薇全身被光映成橘黄色,此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默默站起身,打了打身上的灰,她可以跟徐幼莹顶嘴、打架,但对周国庆,只剩下浑身发寒的恐惧。 小姨夫一如既往一句话没说,鱼薇飞快地闪进门里,直接跑进自己的房间。 还好,鱼娜坐在灯前,正在写作业,看见姐姐回来,立马搁下笔走过来,紧紧抱住鱼薇。 一夜无眠。 隔壁房里的徐幼莹闹了一夜,对着丈夫又吼又叫,哭着喊着说自己受了欺负,问周国庆还是不是个男人,又说鱼薇这么小就被步霄包养了,让小姨夫去找步霄问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占了步家的便宜。 最后房里传来巨大的摔碎东西的声音,徐幼莹尖叫了一下,此后再无人声。 第二天,鱼薇很早就把妹妹摇醒,收拾东西,数了下包里买完手机还剩下的钱,零零碎碎,东拼西凑也就只剩30多块钱,她趁着徐幼莹还没起,赶紧带着鱼娜出了门,送妹妹去车站坐车回学校。 早饭随便找了个面馆解决,姐妹俩之间气氛一直很沉重,鱼娜肚子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跟姐姐说,只能憋着。 她心里一直觉得昨天发生的事,都是因为自己问姐姐要手机导致的,让鱼薇受了这么多苦,所以她现在虽然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心里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很是愧疚和自责。 “娜娜,”两碗面端上油腻腻的桌子,鱼薇在面条的热气之后开口,声音很温柔:“以后在学校,能不回来尽量别回来,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定期去看你。” 听姐姐这么一说,鱼娜憋了太久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快吃吧,别放凉了。”鱼薇看见妹妹哭,依旧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很冷静地催她吃东西。 鱼娜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打从自己有记忆之后,她一直不记得姐姐哭过,此时坐在小小的、脏兮兮的面馆里,她忽然想起来鱼薇跟自己说过“哭又没有用,哭什么?” 那还是妈妈死了之后,鱼娜每天晚上抱着姐姐哭时,姐姐说来安慰她的,但现在想起来,鱼薇这句话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姐姐肯定背着自己偷偷哭过的,她却还是这么不懂事…… “姐,你……”鱼娜吃了几口面,忍不住问道:“你跟步叔叔到底……” 鱼薇刚取了筷子,掰开,一双黑亮的眼睛隐藏在面条的热气之后,倏忽间动了一下,神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的变化,但很快消失无踪。 “还能有什么,步叔叔是多好的人,我算什么呢。”鱼薇说完,把一次性筷子插/进碗里,翻起面条,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鱼娜一怔,随即看见姐姐碗里的面,鱼娜鼻子又是一酸。 这家面馆的面都是面条在上面,菜全搁底下,用筷子翻上来才能看见配菜,她这一碗面底下满满当当的肉丝,但鱼薇用筷子翻上来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根蔫蔫的青菜叶子。 她难受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碗挪过去,夹了一半的肉塞进姐姐碗里。 ^ 周日这天天气不错,温度也高。 明晃晃的烈日大有几分返夏的意味,挂在当头,步霄和步徽在后院的沙坑里“过招”,已经打了快一个小时了,几乎次次都以步徽被摔得沙尘飞扬告终,但十八岁的大男孩别的没有,就剩浑身用不完的体力,一次次疯狗似的又扑上去,试图把四叔绊倒。 老四嘴里叼着烟,一双噙着笑的眼睛被沙子迷得几乎睁不开,只觉得白衬衫里满是扎人的粗沙,双臂被两只细胳膊抓着,只见他唇角挂着笑,反方向一撤,突然伸手一搡,步徽又扑进沙子里了…… 步徽从坑里坐起来,满脸满嘴的沙子,在那儿吐起沙来,终于认输。 步霄看他那怂样儿实在忍不住乐,在他身边蹲下,低下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着黑亮浓密的头发,从黑发间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沙子。 “四叔,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打过你?”步徽揉了揉粘满了沙子的睫毛问道。 “嗯……等你结了婚?”步霄蹲在坑里,涎着脸笑道,说罢又咂咂嘴,改口道:“嗬,说错了,看你这猴急的样儿,娶了媳妇更打不赢我了,天天晚上就累死你。” 步徽哑着嗓子笑起来,笑声猥琐,压低声音又在四叔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叔侄两个并肩坐在沙坑边上,步徽这时问四叔借火。 “谁让你学抽烟了,怎么就不知道学点儿好的呢?”步霄蹙起眉,眯起眼,瞥了他一下。 步徽眨眨眼睛,得了理:“跟你学的啊。” 步霄哭笑不得,只能摸出打火机,点火,给步徽点了一根他自己从裤兜里摸出来的红双喜,估计是这小子背着大嫂偷藏的。 步徽边抽烟,脑子里还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打赢四叔,听四叔说,他从小就跟原来旧家院子里的一个老陕练武,那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教过四叔许多功夫,有拳法有棍法,听上去虚幻得跟武侠小说里似的。 他这会儿又想起来这事,问步霄:“四叔,当初教你功夫的那个师父后来去哪儿了?” 步霄知道侄子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叶问了,紧眯着眼抽了最后一口烟,捻灭烟头,站起身,拍拍腿上沙子道:“进去好几年了。” 步徽被噎到,还真没想到会这样。他也站起来,跟着四叔往步家的后门走,天气太热,又打了一个小时的架,满身沙子,步霄走在侄子前面,觉得实在扎人,把白衬衫扣子全解开,一把脱掉了上衣,拿在手里,只剩下腰带和黑色西裤。 步徽跟着效仿,也脱了上衣,两个人裸着上身朝屋里走时,步徽又看见四叔背后长长的一道疤。 听姚素娟说,这是四叔十四岁的时候跟人茬架时,被人砍了,当时浑身是血被背回家的,似乎那时,爷爷发了一次大火,爸爸找了人才没让四叔进少管所去,打那以后,四叔才算是转了性,那之前,用姚素娟的话来说“老四从前就是个十足的坏痞子”…… 那件事发生时,步徽太小,所以有记忆以来,他只能想起四叔改邪归正之后的样子,也就只记得四叔打过一次人,还是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被街上混混欺负了、扇了两个耳光,很多年没打过架的四叔亲自上门找事,二话不说把人腿打折了。 叔侄两个朝着屋里走,结果被姚素娟撞到,骂了他们一通,就把两个人轰去洗澡了。 洗完澡,吃过午饭,步霄刚搁下碗站起来,又被步徽鬼鬼祟祟地拉进他房里,说自己作文不会写,让他来指导一下。 结果进了侄子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步霄翘着二郎腿,翻着他的语文书问他什么作文题目时,步徽先把房门关上,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四叔,其实不是作文……” 步霄挑挑眉,侧过脸看见步徽欲言又止的样子:“考试又没及格?” “也不是……”步徽面露面色。 “理科的话我可不会,你四叔我以前数学都考三十多分儿。”步霄吊儿郎当地道,老脸也不带红的,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不是给你安排了个同桌么?你数学不会问鱼薇去……” 他可是看过那小家伙的成绩表的,清一色的三位数,两位数的学科全是百分制,她还没下过九十五,标准学霸。 步徽本来还没想起来,猛一听四叔这话,想起自己现在跟鱼薇坐同桌了,气不打一处来,嘟囔道:“四叔。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得让她跟我坐同桌?班上没有一个爷们儿跟女孩儿同桌的……” “就你还爷们儿,胡子才长出来几天?”步霄拿起语文书拍了一下步徽的后脑勺,背靠在椅子上,轻轻敛了敛双目:“我让你跟她坐同桌,治你还是次要,我是想着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了,你就给我上,看见她过得不好了,你就回来告诉我,把她当亲妹妹照顾着,听见没?” “听见了……”步徽烦躁地揉了揉微卷的头发,心想着四叔还真是把那丫头当自家人了,怎么处处想着她,一时间竟然还有点“吃醋”。 “赶紧说吧,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步霄把课本扔回桌上,坐直。 步徽下定决心,张口道:“四叔,你能帮我写份情书吗?我一哥们儿不会写,我吹牛说包在我身上了,结果吃饭前憋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步霄听见这话,哭笑不得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步徽满脸无辜的样子,不禁有点头疼,合着他一个大人现在还得帮着一小屁孩儿写情书? 问清楚真的不是步徽自己要写,而是帮人写后,步霄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从桌上拿起钢笔,轻轻点了点桌子:“把纸拿出来。” 情书……还真是第一次写,步霄轻轻叹了口气,步徽已经把纸递给他了,为了不干扰四叔,他还相当识趣地下楼问做饭阿姨要水果,打算端上来给四叔补充脑力。 步霄看着面前那张事先准备好的淡粉色信纸,只觉得笔尖一碰到纸就凝滞住了,怎么也不得劲儿。 也是,他一个光棍儿想着谁写情书呢? 他像步徽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屁股根本在凳子上粘不住一分钟,整天翘课到处玩儿呢,他也从来不是写情书的那个而是收情书的那个,桌洞里成天塞着一堆小女孩写给他的粉色小信封,闻起来还香香的,他是看也不看就那么搁着,能搁一学期。 不如就想着,假如自己终于撞见了一个让他忘也忘不了的人,假如他要提笔写给她的话。 步霄拿上信纸,眯缝起眼睛笑起来,笑得有几分不要脸,没错,他怎么也得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独处时再想人家姑娘…… 步徽端着水果跑上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四叔从自己房里出去,耳朵上夹着钢笔,手里拿着信纸往他屋里走,喊了声:“叔,你写好了?” 步霄头也没回,声调漫不经心地拉长:“我晚上写,明天早上给你。”(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二章 星期一早上,鱼薇起晚了,一摸枕边的手机已经快七点。 周国庆一般七点多起床,她必须赶在他起之前去卫生间洗漱好,当下就飞快地翻身下地。 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徐幼莹已经把周小川按在饭桌前了,正在检查他的作业,表弟每周一起床都要大哭大闹不愿意上学,今天也毫不例外,已经哭得抽抽噎噎,身体一震一震。 徐幼莹看见鱼薇出来,瞪了她一眼,没打算理她。自从步霄来过之后,她到现在一句话没跟她说过。 鱼薇洗漱好,来到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放了碗盛给自己的白米粥,她喝了两口,将筷子伸向盛荷包蛋的盘子时,眼睛还被泪水沾染成一条细缝的周小川顿时停止了抽噎,眼神阴沉,一把将盘子拉到他面前,把两个煎蛋全扒进自己嘴里。 徐幼莹端着碗、掐准时机在饭桌旁坐下,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不是有人养你吗?有本事别吃我的饭。” 鱼薇没吭声,默默低下头喝粥,只喝了一碗粥,便回屋拿上书包打算去学校,在这个令人压抑的屋里多呆一秒钟,她都受不了。 出门时,她照例去玄关的鞋柜上拿一天的生活费,徐幼莹一天给她十块钱,管她午饭和晚饭在学校食堂里吃,每顿只够吃一个素菜和馒头的,但她今天穿上校鞋,一抬头,看见平常压着10元纸币的铁盒子下面,空无一物。 很显然,徐幼莹打算饿她一天的肚子。 并没有心情一大清早就跟小姨起争执,鱼薇饿着肚子挤下公交车,来到了学校。 她今天来得迟了,一进班门,教室里满满当当的,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一片。 朝着倒数第三排自己的座位走去时,鱼薇忽然看见自己平常一人座的桌子旁新添了一张课桌,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步徽已经成了自己的同桌了。 此刻步徽还没来,鱼薇是数学课代表,桌面上已经累了一大摞的作业本,她坐下后整理了一下,一抬头,教室前门晃进来一道高挑的身影。 步徽来了。 班主任背着手站在门口,因为是语文早读,他怕打扰语文老师,一直没进门,这会儿看见步徽踩着快要迟到的时间点晃悠悠地来了,把步徽拦下,教育了他好一阵子才放行。 步徽满脸不耐烦,襟前的衬衫扣子凌乱地敞开着好几个,心气不顺地揪着他头发翘起来的一缕毛,他昨晚睡觉不老实,头发又好久没剪,怎么按也不服帖。 对于一个高中男生来说,头可以断发型绝对不能乱,所以他今天心情很不好,被皮蛋骂了一顿朝着座位走时,又看见鱼薇已经坐在那儿了,他一时间更烦了。 从上初中开始,他就没跟女生同桌了…… 鱼薇抬起眼看见步徽来了,也没做声,继续整理手边的本子,用余光看见他坐下之后,先把书包扔在地上,就把那张跟自己拼在一起的桌子朝过道挪了一下,桌缝咧得更大。然后脱下那件傻气的西服款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揉成一团塞进桌洞,还有一只袖子耷拉在外面,他也不掖回去。 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上课时,步徽有时玩手机,有时睡大觉,下了课跟一群男生去走廊上聊天,全程跟她毫无交流。 鱼薇早有心理准备,步徽这个年纪的男生跟自己不喜欢的女生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说一句话都嫌多的,她没他那么幼稚,还把男女之别一直记挂在心上,她决定泰然处之、顺其自然。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跟新同桌坐在一起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上课之前,课间操结束后,鱼薇跟祁妙结伴去了趟女厕所,回教室坐下时,步徽还没回来,她拉书包翻出课本时,忽然从桌洞里掉出来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上面还画着一颗红色桃心,很显然,这不是一般的问候信或是贺卡什么的。 鱼薇默默地弯下腰,把信封从地上捡起来。 收情书不是第一次了,鱼薇其实一直很纳闷,她在班上除了跟祁妙走得近,没有任何社交,她跟同龄的男生更没什么好聊的,但现在一算,开学之后她收了三封情书了。 把信纸抽出来,鱼薇并没读内容,先扫了一眼落款。 孙隶格? 孙隶格跟她一样是数学课代表,数学课因为练习册很厚,赵老师特意给她添了个男课代表一起收作业,孙隶格的数学非常好,跟鱼薇经常考一样的分数,数学老师很喜欢喊他们俩上黑板做题,一人用一种解法,所以导致鱼薇跟他站一起时,讲台底下总是一阵起哄,课下估计他俩在同学间也传过一言两语的“绯闻”。 鱼薇对他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每次抱作业去办公室时,他都全部包揽,一本都不给她拿,戴着一副眼镜,人很绅士,仅此而已。 不过,她并不喜欢绅士。 鱼薇觉得心有点乱,脑子里忽然浮现的那个人让她又失落了一遍。 她草草把信读完,就塞回信封里去了,但过了几分钟,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又翻出来,再次仔细地读了一遍,最后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夹在本子里,想留着当演算纸用。 接着是两堂连上的数学课,上着上着,大半节课过去了,全班正安静地做卷子时,她忽然觉得不舒服。 说白了,就是饿了。 早晨她只喝了一碗粥,粥里没有几粒米,哪能顶得住多久,她十七八岁正长身体呢,这会儿一饿起来,就心发慌,紧接着,肚子响了。 很大一声,连旁边正在卷子上乱写乱画、实则在桌底下偷玩手机的步徽都惊动了,扭头朝着她看过来。 鱼薇没办法,只能拿书包挡着肚子,但谁知越叫越响,一响起来还没完没了,偏偏这节课都是在做卷子,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前座的女生都回头看她,目光满含惊愕。 “这才第三节课,你就饿了?”步徽实在忍不住了,皱着浓眉问她。 鱼薇倒没什么不好意思,低头看着卷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步徽被震惊了,鱼薇这个人怎么说好歹也是个女的吧?也不找个类似于“我在减肥”之类的借口给自己个台阶下,反倒很爽快地认了,一点害羞的意思也没有。 中间下课,好多同学因为卷子做得慢,并没出去,下课铃响后,步徽倒是出了教室,好久都没回来,预备铃响了一遍,他没来,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一晃一晃地走进教室。 鱼薇这会儿反倒饿过劲了,肚子安静下来,不仅不饿,她竟然还有点想吐。 伏在桌上捂着胃,她刚坐直,打算继续写卷子,一个包着透明包装袋的菠萝包扔了过来。 一愣,鱼薇抬眼,是步徽给她的,但他的目光并没落在她身上,很别扭地盯着别的地方,回避她的视线,感觉到鱼薇一直没动静,他烦躁地说道:“赶紧吃,你肚子太响了影响我做题。” 语气冷冷的,但鱼薇听得出他的好意,他的侧影算是很好看,鼻梁高高的,仔细看的话,他的轮廓中有一两分,和步霄神似。 鱼薇很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但还没来得及吃,就听见赵老师在前面喊:“课代表来收一下错题本。” 放下面包,鱼薇打算走去前排收本子,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朝前走了几步,只觉得眼前已经走到第一排的孙隶格的身影转了好几圈。 全班人的视线里,她“啪”的一声,面朝下瘫倒在地上。 一片惊呼,步徽也愣住了,站起来朝鱼薇看,祁妙和孙隶格从第一排冲了过来,只听见赵老师急迫的声音喊:“哎呀,这孩子可能低血糖了,她同桌呢?来两个男生把她送医务室!” ^ 一大片浮光掠影,渐渐淡化,鱼薇不知道身在何处,重叠交错的画面不晓得是幻觉还是梦境,纷纷杂杂地朝着自己袭来。 这是某年的夏天,蝉声如沸腾的水一般漫溢过来,一点点填满耳朵,明亮的光很刺眼,但因为是从树叶间洒下来的,光斑倾泻而下,衬着深绿的树影,随风摇曳、摇曳,变成了很温柔的光线。 三岁的鱼薇不知道怎么了,发现自己在哭,小小的手掌擦着脸上的眼泪,可越哭越凶,根本止不住,脸一会儿就脏了。 爸爸妈妈带自己回了北方的老家,说是来看老邻居,爷爷的老战友,可到了人家家里才听说那位步爷爷因为急病住院,爸妈两个人坐小轿车去了医院探病,只留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庭院里玩儿。 她在石头铺就的小径上磕磕巴巴地走了几步,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流出鲜红的血,只会哇哇大哭。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呢?为什么就不管她了? 她越想越伤心,哭得止不住,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片拂动树叶的窸窣声。 抬起头朝上看时,只看见树上有人,因为逆着光,鱼薇看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泪水迷了眼,但下一秒,树上的那个人轻盈地从茂盛的树叶间跳了下来,落在自己面前。 他跳下来的时候,带下来很多的树叶,粘在他头发里,衣褶间,还有一种不知名的紫花,花瓣从他身上飘下来,看他宛如电视剧里的神仙一般从天而降,怀里还抱着一只黄色的狗,鱼薇忘记了哭。 “你在这儿哭什么呢?”吊儿郎当的,却充满笑意的腔调。 鱼薇仰起头,看见面前很高很高的白衬衫少年,他抱着狗,身上满是往下飘的树叶和花,她忘了膝盖的疼了。 “小哥哥。”她甜甜地喊了声。 少年有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听她喊自己笑意愈浓,眼眯起来道:“嗯?听你这一嘴的蛮子味儿,叫什么名字?” “鱼薇。”她不知道自己有好听的江南口音,脸上挂着泪光说道:“美人鱼的鱼,蔷薇花的薇!” 她一贯喜欢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幼儿园老师都夸她的名字好听,是班上女孩里最美的。 “你这说的什么啊……”少年嘀咕道,他没太听明白她一嘴难解的吴侬软语,怀里的土狗又蹬了他几脚,跳下来撒腿围着女孩跑,边跑边吠。 她被狗吓得又哭起来,眼泪像是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流,少年厉声把狗轰走,俯下身看着这个爱哭的小哭包。 他莫约十三四岁,个子比她高太多了,要看见她的眼睛,只得把腰全部弯下来,双手扶住膝盖作支撑。 “行了,不哭给糖吃。”他微笑着哄小孩儿。 鱼薇听说有糖,果然看见少年从裤兜里摸出一颗奶糖来,顿时眼睛都直了,眼泪停住。 她伸手去够,结果少年脸上挂着坏笑,把拿糖的那只手又抬高了一些,她再伸直手臂,只见那颗糖越来越远,被他拿到一个她垫着脚都够不到的位置,鱼薇“哇”的一声又哭了。 “老四,怎么在这欺负小女孩儿,丢不丢人!”院子里忽然出现一个手持长扫帚的阿姨,凶悍地骂他。 “好好好,给你给你。”白衬衫的少年服了软,把糖纸剥开,塞进鱼薇的嘴里。 他神情柔软下来的那一刻,说不出的好看、温柔,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哥哥。 糖是甜的,树是绿的,光是明亮的,梦境里的这个人,是那样的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间,院子里再次吵闹起来,天黑了,灯亮起,笑声阵阵,人影憧憧。爸爸妈妈回来了,妈妈的身材那时还是丰盈的,没有消瘦下去,俯下身哄她笑,临别之际,鱼薇指着那个少年跟妈妈偷偷道:“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 妈妈按住她白嫩嫩的小手指,柔声道:“什么小哥哥,这是小叔叔。” 小叔叔? 鱼薇没有喊出口,少年忽地笑着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高高的、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梢和嘴角是上扬的,低头在笑。 她的,小叔叔……(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三章 鱼薇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她拿手摸了一下,鬓边全是泪。 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打葡萄糖,白色的帘子拉着,四周很安静。 于是她安然地重新躺回去,平复心情。 多久没做这个梦了,毫无疑问,这是个好梦,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了,父母健在,欢声笑语,还有那个她喜欢的小叔叔。 没错,并不是姚素娟说的那样,她小时候其实是见过步霄一面的,而且还是在不太记事的三岁。不过步霄应该不记得她,因为他从没提起过这事,鱼薇觉得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当时是个语焉不详的小哭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满嘴吴语的小女孩。 那时,姚素娟还没来步家,她这些事应该全是从步爷爷那里听来的,但自己三岁那年的夏天随父母回老家去看望步爷爷时,老人家因为突发肠胃疾病,住了院,她没见着…… 校医看见她醒了,走过来询问了几句鱼薇的身体状况,说她并没大碍,下午的课还可以上。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不过五分钟祁妙就来了,一进医务室的门就骂自己不好好照顾身体,饿了也不跟她说,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一阵子,她才停嘴,是因为看见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孙隶格和步徽来了,步徽还是老样子,站在门外双手插兜,不愿意进,只有孙隶格走进来问她没事了吧。 鱼薇很客气地应付了几句,孙隶格毕竟上午刚给她递过情书,也不太好意思呆久,摸摸了后脑勺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跟步徽走了,步徽只是临走前,站门外朝床上打葡萄糖的鱼薇深深看了一眼,眼神说不出什么意思,接着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祁妙跟她说了几句话,也因为声音太大被校医轰走了,她中午都回家吃饭,当下也不能再陪着鱼薇,骑车回家了。 一下午的课,鱼薇都安然度过,她打了针后,又吃了祁妙从家给她用保温盒带的午饭,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但下午班主任王老师的物理课下课后,去上厕所的鱼薇被他在教室门口拦住了,说放学让她去一趟办公室找他,鱼薇点点头,心里大概隐隐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她最近的表现实在散漫了点,这下又晕倒了,他肯定要问问情况。 放学的时候,走廊上人声鼎沸,一片嘈杂,前脚刚迈出教室门的鱼薇,突然听见很熟悉的嗓音喊了一声:“四叔,你怎么来了?” 她整个人一愣,跟着出教室门的同学后面朝外走,结果刚走出教室,就看见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步霄站在穿着校服的步徽身边,比他高出一截,他站得又直,身后是走廊的一根白色廊柱,他一身黑色休闲服在大片校服里很是惹眼。 不少女孩儿朝着他望过去,窃窃私语。 步霄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牛仔外套,领子和腰线的质地都很硬挺,很衬身材,襟前一溜纯白色小扣子,解开了三四粒。 他穿牛仔莫名的显年轻,果然跟着鱼薇走出来的祁妙看到他后瞪大眼睛:“天哪,这是步徽的四叔?好年轻啊……” 祁妙后半句天马行空的“就是感觉不像好人”刚吐出来,步霄的目光已经穿过人群朝着自己看过来了,黑亮的眼神饶有兴味,乌眉斜长地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过去。 鱼薇这会儿有点紧张,她中午才刚刚梦见他,下午放学就见到他了。 每朝他走进一步,他的轮廓就和十三四岁时期的那个白衬衫少年重合,是她一直记在心里的那个“小叔叔”的模样。 步霄还在跟步徽说话,看见鱼薇走近,停在自己身边,低声问了句:“低血糖了?” 鱼薇这才确认,他这趟来学校真的是因为自己。 点点头,鱼薇不禁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步霄挑挑眉,一双清亮的眼眸含着笑意地望着她:“先不说这个,跟我过来。” 鱼薇还没回过神,看见步霄又跟步徽玩笑了几句,拍了一下侄子的后脑勺,就跟步徽告别,接着迈开腿朝着老师办公室走去了,她只能赶紧跟过去。 穿过走廊上有些拥挤的人群,鱼薇紧跟着步霄走进理科办公室,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门朝里走,这会儿办公室是最热闹的时候,各班问题学生和自求上进的学生都来了,有的站着罚站,有的坐着听题,老师们也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有大声训斥的,也有小声讲解的。 步霄刚走进去,教化学的杨老师看见他来了,挺直腰板,隔着格子间的挡板笑道:“步徽他叔叔又来了,你还真是办公室常客。” 步霄抬眸,看见杨老师一头波浪卷拉成了黑长直,亮晶晶的眼睛微眯了一下,低声笑道:“杨姐,新发型不错啊,显得更嫩了。” 杨老师早就笑得两腮发红,每次步徽他叔叔来老师办公室都花言巧语地哄得一众女老师很高兴,这会儿见他来了心情格外好。 鱼薇看见班主任正在低头喝茶,看见步霄带着自己走进来,满脸笑意地把手里茶缸子放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招呼她和步霄过去坐。 步霄很自然地坐下,然后拍了拍他右手边的那个椅子示意鱼薇也坐,鱼薇只好乖乖地在他身边坐好。 “上星期五步徽打架,我找他的家长来,结果他四叔来了之后说,以后你也归他管了,我就把他叫来了,可算是找到个人能管你。”王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鱼薇说道,虽然是笑着的,但语气有些严肃。 “哦。”鱼薇这才明白是这么回事,虽然她一直隐隐这么猜测,这会儿真的成真了,她以后都归步霄管了,心里却说不出是开心还是紧张。 “这孩子……”王老师很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沉声对步霄道:“要说好管,她学习上从来不让人操心,要说难管,她比步徽还不听话,她才不管我们老师说什么呢。” 鱼薇听见班主任用慢吞吞的语调说出这话,一时间脸发烫。 步霄笑笑,没言语,这时从上衣内兜里摸出来一盒软中华,掏出一根,把烟递给班主任,王老师竟然很高兴地接了,但是没抽,夹在右耳朵上,翘着腿继续跟步霄说道:“我也知道她情况特殊,现在能有人问她,我才真是放心了,不过说起来,你能管的住她?” 步霄一边笑着,一边把烟盒重新塞进兜里,挑眉道:“女孩儿还真没管过,以后可以试试。” 听他这么说,王老师哈哈笑起来。 鱼薇看着这两人怎么跟认识了好几年似的,一时间有点讶异,接着听见步霄开口说的话,就更惊诧了。 “王哥,两个孩子就劳你费心了,有什么事儿尽管跟我打电话。” 鱼薇忍不住朝步霄看了眼,他侧脸的微笑淡淡然的,可嘴里怎么又是“杨姐”又是“王哥”的,叫得这么亲…… 王老师哈哈笑了两声说道:“那今天就先跟你说说鱼薇的事,先说个好玩儿的,我上次听语文老师说的,有节课学鲁迅,记念刘和珍君,她问底下孩子们最喜欢哪句,别人都说喜欢那句‘真正的勇士敢于’啥啥的,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来,跟你步叔叔说说,你当时说你最喜欢哪句?” 鱼薇脸红了,感觉到步霄转头看自己的视线,只能咬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字一句地念道:“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她语气还是一向不曾改变的柔和、轻缓,这会儿也不紧张,也不羞耻,念出课文的时候别有一种味道。 步霄原本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听见说出这话,一时间忍不住抚额笑起来。 “你听听,知道她不好管了吧?”王老师挑了挑右眉,那颗痦子也跟着跳动。 王老师的外号之所以叫“皮蛋”,就是因为右眉毛的眉头上有一颗痦子,上面还长了根儿毛,离近看像个“q”,有学生就从扑克牌里给他取了这么个爱称。 步霄笑了一会儿,盯着鱼薇道:“你怎么就这么有个性呢?” 鱼薇咬咬牙不知道怎么回答步霄,就听见皮蛋继续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事儿,今天我找你来,第一是因为她犯低血糖数学课晕过去了,你回头想想办法给她加强营养,第二就是,中午数学老师收了大家的本子上来,她错题本里夹了封情书,怎么回事,鱼薇你说说。” 鱼薇听见这话,这才“噌”一下红了脸,她现在想起来了,当时看完情书,她没收起来,夹本子里了,结果没来及拿出来,她就晕了,原来那本子就是老师要收的错题本。 她还没想好怎么交代,只见王老师从一旁桌子上拿起那张淡粉色的信纸递给了步霄,步霄很顺手地接了过去,低头展开来看。 趁他看手里的信,她已经组织好语言,解释道:“王老师,这封信是别人给我的,我确实看过,但没回复,也不打算回复,我在高中是不会谈恋爱的。” 王老师听见她条理清晰的解释,心想着这孩子果然是最难管的那个,啧啧了两声。 但谁知步霄竟然比孩子还不靠谱,他拿着那张信纸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哪句戳他笑点了还是怎么了,笑了好久好久,鱼薇从他侧脸望去,见他连酒窝都笑出来了,他才慢慢道:“写得不错啊,有几分王小波的意思。” 王老师哑然,心想他这是什么反应,随即说道:“肯定不是孙隶格这小子写的,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枪手,他那一手字跟狗爬的似的,作文次次垫底,这一看就不是他写的。” 步霄又看了几眼,把信叠起来时,看见纸背面上铅笔写的数学题,喃喃道:“不过能看出来,我们鱼薇没打算回他,这情书背面都当成演算纸了……” 听到他嘴里那句“我们鱼薇”,鱼薇脸上顿时烧起来,她朝步霄看去时,他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饶有深意。 ^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王老师竟然跟步霄聊得口沫横飞,唇角都白了才打住,说等会儿还要看学生夜自习,要下楼吃饭去,这才让步霄和鱼薇离开。 这下,鱼薇的身世包括上数两代的家族历史都被班主任知道了,她听着的时候,也讶异步霄为什么这么好玩儿,听他聊天,真的很有意思,他经常会冒出一两句直惹人笑的对白。 这会儿学校很冷清,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没亮,她在黑暗里跟在步霄身后下楼梯,一时间寂静得耳畔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鱼薇视力并不是很好,没看清脚下,一步差点踩空,被步霄扶住手肘,让她跟在自己身边走,轻笑道:“你还挺受小男孩儿欢迎的,情书收了多少份儿了才能想着把它当成演算纸用?” 想了想,鱼薇垂下长睫淡淡道:“也不是很多。” 步霄听见她这么回答,只觉得好玩,一时间想逗逗她,挑眉道:“就没有一个喜欢的?” 鱼薇咬咬下唇,她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她心里只有他吧,只能实话实话:“都太幼稚了。” 步霄笑起来,他此时侧过脸,能看见鱼薇雪白的脸颊,秀挺、娇俏的鼻尖,她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更显得清癯的脸型有些风流蕴藉的意思,她说话的时候表情都浅浅淡淡的,颦笑之间总让人觉得她安然极了。 “那这份儿呢?”步霄摇了摇手里那张淡粉色的信纸,语气沉了沉:“也幼稚么?” “这份写得确实很好。”鱼薇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但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调若有所思:“但情书美不美……得看落款的那个人是谁。” 一时无话,步霄微狭起眼睛,蹙着眉朝着身边儿的鱼薇看去,看她说这话的表情,还是没什么波澜,但她语气里分明有些什么,而且这话,听上去是那么简单却精炼,怎么也不像个高中生说出来的。 为什么她就跟别人这么不一样,别说跟同龄人比,就算跟他的同龄人比,也足够特别的,这世上最不乏的便是俗人,活了二十八年了,他第一次遇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步霄的表情有一秒的微怔,随即他低下头,自嘲地弯唇笑了笑。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此时的心境竟然跟信上他亲手写的几句话恰好相似…… 那张淡粉的信纸还拿在他手里,走到一楼时,步霄把手里的信对折叠好,塞回了衣服内兜里。(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四章 走出教学楼,鱼薇还没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就在朝校门口迈步的那一瞬间被步霄拽住了校服领子拉了回来,朝着另一边走。 操场上的大灯亮了,照出来正在打篮球的一群男生的身影,步霄带着她在夜色里穿过操场,往食堂方向走,果然走到食堂灯光通明的门前时,他愣都没愣一下,走了进去。 “你要吃食堂?”鱼薇一时间有点讶异。 “我不吃,晚上还有个饭局。”步霄倒没什么不自在,替她拉开帘子。 食堂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多了,一股饭香飘溢在室内,z中的食堂菜色精致很还实惠,甚至还有校外的人为了吃z中的饭专门来办饭卡,但后来学校怕太多社会人混进校内,取消了对外供应,现在只能校内师生在这儿用餐。 鱼薇还怕步霄会被赶出去,结果打完饭后,只见步霄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饭卡,“滴”的一声帮她结了账。 “都吃完。”他找了个座位,把盘子放下,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鱼薇说道。 饭菜是他打的,满满当当的,鱼薇看着盘子里的饭觉得这任务有点艰巨,也不能拒绝,只能拿起筷子默默吃起来。 她正埋头苦吃,只看见步霄把饭卡递了过来,白色的饭卡上打了一个眼,上面挂着一只狐狸形象的塑料挂件,她之前也见过的,跟他车钥匙上的那只一样。 鱼薇盯着那只狐狸,一时间连拒绝都忘了。 “你那个小姨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她出神的时候,步霄开口了,黑亮的眸里闪耀着薄光:“她那张老脸属黄瓜的?有点欠拍啊……” 听着他损人,鱼薇觉得有点好玩,甚至连徐幼莹都恨不起来了。 “她可能性生活不和谐吧。”鱼薇咬了口糖醋小排,淡淡道。 步霄听她老神在在的,忽然轻描淡写来了这么一句,忍不住笑出声,一双桃花眼看着鱼薇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说什么?” 鱼薇不好意思再说第二次,低头喝汤。 见她不说话了,步霄盯着她看,鱼薇刚喝完汤,抬起一双水粼粼的大眼睛回望着自己,一张脸比那个盛汤的小碗都大不了多少,他一时语塞。 静静地看她吃东西,她吃饭也跟说话似的,小猫一样,慢条斯理的,闲闲的,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舔爪子。 鱼薇心知自己刚才得意忘形了,展露了一小角的自己,跟步霄在一起她整颗心都是快乐而轻松的,她觉得她可以随随便便说任何想说的,因为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跟她说,他把步爷爷给自己和鱼娜的资助全部换成东西了,这张饭卡就是其中之一。 鱼薇抬起头看他,睁大眼睛,她还真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办法。 “她不是把我当傻子骗么……”步霄勾唇笑了笑,手里把玩着银色打火机:“我看她还能抢什么,粉色小裙子还是白色打底裤,抢了她也得能穿上。” 听他说着这些话,鱼薇隐隐能猜到他把钱都换成什么了,首先是饭卡,其次是文具、书包、衣服和鞋子,她知道步爷爷每个月给的钱很多,但没成想竟然能换成那么多东西。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夜自习快开始,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鱼薇尽量走得每一步都很慢很慢,她开心的时间太短暂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但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楼下,鱼薇刚要开口跟他道别,忽然又被他叫住了:“这个星期天小徽过生日,老头儿跟大嫂都说让你来家里吃饭,还叫了你们班上几个同学……” 鱼薇听见他这么说,低下头站在台阶上,一时间很是为难。 毕竟是生日聚会,她去的话总要带份礼物,并且是周末,她连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都没有,所以一直以来,班上有任何活动,或是有人邀请她去唱k、吃饭、看电影,她从来都是回绝的。 原因总结起来不过两个,一是,她跟同龄人一向没什么好聊的,不想发展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关系,二是,她没钱。 “我还是……”她嗫喏道,“不去了”三个字已经在唇畔了,她却忽然咽了下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冒出头,从唇齿间冲出去:“星期天,你也在吗?” 漆黑的夜色里,楼上教室的光洒下来,照在步霄身上,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半明半暗,整个人在夜色里仿佛跟她更近了。 “怎么?我不在的话你害怕?”步霄朝她问道。 鱼薇点点头,借着夜色胆子忽然大了很多:“你在的话,我比较安心。” “嗯,”黑暗里,步霄笑了笑,轻声道:“那就在吧。” 听他竟然答应自己了,鱼薇低着头微不可察轻轻弯了弯唇,跟他道了别后,却看见步霄迟迟没动静,还站在原地笑望着自己,一时间犹豫着没有迈腿,把目光看向他。 “这次,换我看你走。”他这句话说出口时,语气似乎没有笑,但鱼薇看得到,黑黑的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是笑着的。 鱼薇顿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鼻子有点酸,原来他知道了,她每次都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他明白她是难受的。 跟他再次告别,脚步没有停顿,鱼薇转身朝着楼道里走去,楼道里是黑的,这会儿很寂静,她走的时候没回头,直到走过转角,她还是没控制住,停了下来,站在转角他看不见的一片黑暗里,朝他看去。 步霄还在原地,安静地站在那儿,垂下头给自己点了根烟,修削的指间打火机“啪”的亮了一下,楼上的白光能映出他的上半身,穿着黑衣的身形高挑而挺拔。 他在那儿抽了两口烟,最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一步步融进夜色里,每个线条都是她熟悉的。 鱼薇忽然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看过很多次他的背影,依然不舍得比他先走。 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鱼薇能察觉到她对步霄的感情有多浓烈,单纯说是某一种都无法准确概括,她依赖他,迷恋他,想念他,五味杂陈,全在这一刻了。 她看见他消失在夜色里,直至什么都不留,原地明明留着他刚才还在的气息,鱼薇这才摸着黑,尽量不让一盏声控灯亮起来地朝楼上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又发现了一件事,让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无法继续膨胀的那份感情,更加变得难以控制。 这天,她在班里收前些天发下去的数学测验卷子,收到步徽那组,组长说他人不在,鱼薇只能亲自去楼下的篮球场喊他。 步徽看见她来有点烦,但也没说什么,走在她前面大步走回教室,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卷子扔给她。 他这次测验考得极差,分数垫底,赵老师点名批评过他,80分以下的卷子都要订正后给家长过目并签字的,步徽肯定在列,鱼薇拿到他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确认他有没有签字,却忽然眼神呆滞了。 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鱼薇看得心跳加快,拿近了些仔细读。 很简单的一段话,说知道了测验成绩,会监督步徽的学习,让他好好努力,取得进步云云,落款是潇洒至极的两个字,“步霄”。 鱼薇诧异的不是步霄给他签字,而是这个字迹跟之前她收到的那封情书上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的自习课上,鱼薇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步徽:“之前孙隶格的那封信,是你四叔帮写的?” 步徽正在喝水,一听这话愣住了,蹙着眉朝她看来,心想着这女的什么眼睛,这都能看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反正不是他的事,被拆穿了也无所谓,不过就连他,也是在鱼薇晕倒之后才知道自己好哥们的情书竟然是塞给她的。 孙隶格那个死闷骚一直不肯说自己喜欢的女孩是谁,直到那天鱼薇低血糖倒下去,步徽看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公主抱,最后被祁妙拦下来,他才知道那小子的眼光竟然这么诡异,看上鱼薇了。 步徽偷偷朝着鱼薇看去,她写字的动作停止,笔尖轻轻地点着练习册,似乎出神了,接着还是眸光一转,埋下头继续做题去了。 自从那天察觉到这件事后,鱼薇一直还是不敢相信,尽管在步徽那里得到了答案,她还是怕出错,心像是被小虫啃啮似的,最后发了短信问步霄。 谁知他承认得相当磊落:“嗯,我写的。” 鱼薇当夜睡不着,手机屏亮亮灭灭,看着这个答案,最后还是无法入睡,下了床,在桌前坐好,打开灯写字。 她记忆力很好,那封信又读了两遍,暗暗背住了,这会儿不过半分钟就默写下来。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这么欣赏他的一切了,还是会发现他更吸引自己的地方,特别是跟自己产生深深共鸣的内心。 他的情书真的很美,特别是那句“我的一生一世太宝贵,我一生只要爱一个人”以及那句“你在这里,我心里,是可以胡作非为的”,鱼薇盯着纸上的字,恨自己笔锋太秀气,太柔美,写不出他万分之一的味道。 没错,步霄的字也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潇洒、刚劲,笔梢卷着飘逸的灵气。 当夜鱼薇几乎没睡,她彻底明白了收到自己心里那个人写的情书但落款并不是他自己是一种什么滋味,简直是种折磨。 咬咬牙,起床去学校,冬天已经来了,她独自走在萧瑟的路上时,鱼薇下定了决心,她实在看不下自己的模样了,她要尽快变好。 之后的一个星期,她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因为有了饭卡,她每顿饭都按时吃,吃得很饱,课间还给自己加餐,通常是白煮蛋和牛奶,有了体力她还偶尔去操场上跑圈,她想用尽一切力气让自己长高,有个健康的气色。 这天在食堂吃饭时,鱼薇刚把端着的盘子放下,耳边忽然传来咋呼声。 “天哪,尾巴!你饭卡里余额竟然有七百多!”祁妙因为怕自己又骗她,偷偷挨饿,这天跟着她一起在食堂吃的,听见她卡里的余额,当时就吓了一跳。 没错,鱼薇当时发现的时候也被吓住了,反复确认没错,才知道卡里竟然足足充了八百块钱。 “尾巴,你最近好像怪怪的。”祁妙端着盘子坐在她对面时说道:“整天发呆,你怎么了?” 鱼薇看她朝嘴里塞了半个四喜丸子,弄得满嘴油渍,抽了一张纸巾替她抹了抹,心想着,要不要说呢? 她暗暗下的决心,还从没跟别人说过。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鱼薇安静地喝了一口汤,十分笃定地道。 “噗……”祁妙不雅地喷了饭,还呛到了自己,摁住自己的脖子:“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如果对象不是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谈恋爱了……”鱼薇淡淡然地把汤喝光了。 祁妙被她的话吓得咳嗽了好久,惹得食堂里许多人纷纷侧目:“你你你,你喜欢上谁了?” 鱼薇轻轻地搁下碗,眸光沉了下去,她从来没说过他的名字的,此时此刻,她也不敢提起,也不是可以提起的那个时机,于是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保密吧。”(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五章 从那天以后,祁妙一直缠着鱼薇问她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鱼薇当然不会说,三番五次之后,祁妙倒是养成了个坏习惯,一从自己嘴里听到哪个男生的名字,她就把人家列为怀疑对象,当听说鱼薇周日要去步徽家给他过生日后,祁妙眼睛一亮,非说星期天的生日聚会她也要去,让自己去问问步徽能不能带上她。 鱼薇要去问的话,其实还真有点为难。 虽说坐了一个星期的同桌了,但自己跟步徽说的话,拢共用两只手就数得完。 步徽这人也不是话少,他跟男生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能聊,甚至还是团体里的中心人物,但是对女生……真的是说一个字都嫌多。 隔壁班的傅小韶兴许对步徽有好感,下课偶尔来找步徽借书时搭讪几句,次次碰冷钉子。 但鱼薇心里明白,步徽是面冷心热,那天她低血糖晕过去之后,步徽第二天上课带了面包和巧克力,放在桌洞里,自己也不吃,就放着。往日他是不带的,虽然直到最后,他也是暗中观察自己,并没开口问她要不要吃,但鱼薇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 果然,他只带了三天,后来看见她在食堂有饭吃了,他就不带了。 所以鱼薇觉得步徽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就是嘴上不说,酷酷的,但其实心里是个暖男……就说对傅小韶吧,他好像挺不耐烦的,但书次次都借给人家姑娘。 于是当鱼薇问起能不能带上祁妙去参加生日聚会时,步徽扭头看了看她,眼神冷冷的,接着把脸转过去,还是点了点头。 步徽和别人的发色都不太一样,更淡,类似于一种褐色,还稍微带点自然卷,要是前天睡觉不老实,第二天就乱得蓬起来。 忽略头发的话,步徽的侧脸看上去,那棱角和眉眼真的有一两分和步霄神似。 但步霄的棱角更坚硬,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野”,轮廓比他深朗,肤色也比他深些。 鱼薇不自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步徽转过脸,蹙眉道:“你看我干什么?” 把脸转过去,鱼薇把视线收回落在面前的数学题上,愣了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你长得……跟你四叔挺像的。” ^ 周日这天鱼薇起得并不算早,因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检查了一下书包里包装得很整齐的生日礼物,是她熬了三个晚上亲手给步徽织的围巾,鱼薇因为刚买完手机,实在没钱买好东西,廉价又普通的礼物总显得像是敷衍,她只好送这个。 至于穿什么,她更不用操心了,除了校服,她没一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全都是旧旧的,款式过时,她好几天之前就选好了今天打算上身的两件衣服,虽说不好看,但她提前洗得干干净净了,还算体面。 但今天她起床后找了半天,原本叠好放在床头的衣服却不翼而飞,鱼薇走到阳台一看,绳条上挂着衬衫和裤子,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回头看了眼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徐幼莹,只见她嘴角泛上一抹冷笑,鱼薇顿时就明白了,周家的衣服向来都是自己洗的,徐幼莹忽然洗衣服,显然没安好心。 走回卧室,鱼薇又翻了翻那堆旧衣,实在没有能穿出门的,只好又把校服套上了。 出门的时候徐幼莹阴阳怪气:“他包养你就是因为你是个学生,玩儿学生不穿校服还有什么意思?” 鱼薇没理她,回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徐幼莹看见鱼薇的眼神,气得登时破口大骂起来,她当然看出来鱼薇在外面吃得很好,最近脸上也有了血色,吃得好之后,怎么老觉得她又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漂亮,越来越像她那个早死的姐姐。她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又没法子打压,只好没事找事。 前些天g市寒潮来袭,下了冬雨,一场雨过后天气已经无可挽回地降到了零度附近。 只穿着校服果然还是有些冷了,鱼薇缩手缩脚地抱着双臂,觉得刺骨的冷风吹透她单薄的校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鱼薇坐地铁去的步家,因为事先收到了步霄的短信,说让自己比别人早去一会儿,她今天才没跟祁妙相约一起出发,独自来了。 釉青色的天幕下,步家还是老样子,静静地坐落在山腰,从树影里渐渐显露模样,鱼薇到达的时候才刚到九点,门开之后,狗又飞扑了出来在她脚边狂吠,紧接着前门里闪现一抹窈窕的身影,是姚素娟出来迎她了。 好久没见了,姚素娟特别挂念孩子,见她之后亲切得不行,问她只穿着校服冷不冷,边把鱼薇领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聊了好一会儿。步徽正好下楼,看见鱼薇来了,鱼薇跟他说了句“生日快乐”,他“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就又上楼了。 步爷爷因为今天家里要来一群小屁孩儿过生日,他嫌吵,被刚从国外回来的三儿子接出去散心了,樊清自然也跟着去了,家里此时极其安静,鱼薇问起大伯,姚素娟倒了杯饮料递给她:“这个时间,他还能在哪儿,屋子里礼佛呢。” 步静生向佛,鱼薇早有耳闻,之前吃饭时,他也只吃素,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她从步霄那儿曾听见一两句给大哥送佛龛的事,此时他在房里坐禅礼佛,鱼薇并不奇怪。 “那……步叔叔呢?”鱼薇想起上次,他答应自己今天也在,这会儿却不见人影,一时间有点失落。 “老四病着呢,就早上起来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又回屋里睡觉去了。”姚素娟没什么紧张神色,倒是把鱼薇吓一跳,脸都白了。 “哎,没事儿,他都多少年没发过烧了,这不是前些天降温,他着凉了,昨儿夜里回家来发了点低烧,这会儿也不知道退烧没,等下你去看看他。”姚素娟看见鱼薇面露担忧,跟她解释,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欣喜道:“倒是他啊,给你买了一堆东西,走,我带你上楼看看去!” 鱼薇被姚素娟牵着带上了楼,进了一间卧室,鱼薇听她说这间屋是步霄二姐的房间,多看了几眼,一看就知道许久没人住了,干净倒是极其干净,就是没有人住的痕迹。 房里床上大包小包地堆着一堆东西,鱼薇上次听步霄说时隐隐猜测东西很多,真的堆在眼前了更觉得惊人。 姚素娟特别开心,理着床上几件衣服对鱼薇说:“还是老四机灵,他那天跟老爷子说把钱都换成东西,我一听就觉得,这个主意好,这下子谁也抢不了了!” 可是抢不了了,鱼薇一件件看过去,文具和书包都是粉色的……不由得觉得好笑,估计步霄费了不少心思想怎么不被徐幼莹抢,专挑只能自己和鱼娜用的东西买。 “这么多衣服你试试,这边是给你的,那边是给鱼娜的,换上哪件觉得好看,你今天就穿着吧……”姚素娟出去之前跟她这么说道。 鱼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校服,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 “对了,你去看老四的话,出了门右转直走,再左转第一间,我下楼看看午饭去了。”姚素娟把门给她带上时,特意想起来跟她嘱咐了一句。 鱼薇道了谢,等姚素娟出门后,随便挑了两件衣服穿上,她听说步霄生病,这会儿心里着急想去看看。 换好衣服,鱼薇从门里走出来,来到了姚素娟说的那间屋子门前。 还从没进过他的房间,鱼薇难免踌躇了一下,想着他会不会不想让别人进自己屋,又怕他不方便,敲了敲门。 没人应,鱼薇更用力地又敲了几下,依旧没有声音。 她忽然生出几分胆气,按下门把手,门果然没锁,就这么直直地被她推开了。 鱼薇这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没有礼貌,直挺挺地站在门边,眼睛却不听使唤地朝屋子里看。 他的卧室遮光帘全拉着,床头边上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虽然屋外阳光晴明,但步霄的屋子里幽静得如同夜晚一般,他人正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睡觉,背对着她。 一想起来姚素娟说他发烧,鱼薇这才狠下心没经准许就朝里走,绕过床尾,来到他身畔。 她蹑手蹑脚的,在幽暗昏黄的卧室里行走,猫一样一点声音没发出来,此时走到他面前,静静地蹲下身子。 灯在这一侧,颜色是暧昧温柔的暖橙,把他的五官全部勾描出来,那张脸让鱼薇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他双目闭阖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睫毛原来那么长,分明地把他的眼形勾勒出来,像画了眼线似的,唇线形状迷人,让她一时间心慌意乱。 鱼薇这一刻连呼吸都不敢了,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上,顿时略高的体温从她冰凉的指尖传达过来,这时她才清楚地感知到,她在触摸他,这是他的温度。 鬼使神差地越凑越近,鱼薇把脸靠近他枕边,清晰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为什么?明明只是如此近得靠近他,这种逼真而让她悸动的感觉,就已经犹如一个怨慕的深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他吻了,那会是什么感受,世上真的有比此刻还要激烈的心动么? 鱼薇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浓眉,眼睛,鼻梁,薄唇,下颌,喉结,仿佛心里那份喜欢,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冒犯了。 忽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轻轻放在他额头上试体温的手腕,猛地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了。 她一惊,全身僵麻,心跳得几乎脱离胸腔。 步霄忽然睁开了眼睛,漆黑而深亮的眸子里映出她的模样。 他醒过来了,静静地看着床前的她。 步霄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模糊,仿佛在聚焦,接着恢复一片明亮时,那样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她,让她浑身一颤。 手腕上传来他滚热的体温,这一刻仿佛静止。 他似睡非睡,好像还没醒透,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鱼薇?”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音节从一个人唇齿间跳出来时,可以这么好听。(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六章 被他“鱼薇”两个字叫得浑身酥麻,她这会儿几乎窒息了。 步霄依旧还是紧紧握住她的右手腕没松手,看了她好久好久,他似乎才清醒透了,轻佻的笑容在脸上舒展开,盯住她沉声道:“你在这儿偷看什么呢?” 鱼薇紧张得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强作镇定:“听你大嫂说你发烧了,我想上来看看你还烧么。” 他为什么还抓着自己的手腕呢……鱼薇只觉得她整个手臂都僵硬了,不敢乱动,步霄似乎感觉到她的不自然,这才回过神松开了她。 可紧接着他就朝被子里钻去,一把把绒被裹住脑袋,声音隔着一层被子透出来,闷闷的:“鱼刺,帮我把窗帘拉开……” 鱼薇这才明白,他这是没醒透呢,只能走过去帮他把卧室遮光帘拉开了。 “唰”一下,阳光倾洒进室内,刚才幽暗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失了。 鱼薇回过头,刚好看见他深蹙着眉,紧眯着眼,坐起身来捋了一把有些凌乱的黑发,绒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大片裸/露的上身,他的肩胛骨和双臂全露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只能移开,看着地板。 他上身没穿衣服,也对,他睡觉呢为什么要穿衣服,他要是有裸睡习惯的话,现在…… 鱼薇想到这里朝步霄看去,步霄已经睁开眼了,也朝着她望过来。 视线相碰的时候,步霄眯起眼,饶有兴味地勾唇笑了笑。 “挺漂亮的。”他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眼睛里的神色倒是相当坦荡。 鱼薇觉得脸一热,这才想起来他的话什么意思,她现在身上穿着毛绒绒的樱色小毛衣配呢子伞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穿校服之外的衣服。 想到这,她不禁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啊?” 刚才衣服上身的时候,她就觉得了,穿上后严丝合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简直量身定做。 步霄脸上漾开一丝坏笑,从床头柜上摸来烟盒,叼出一根含在嘴里,黑亮的双眸瞥向她笑道:“我这双眼睛,看宝贝都可以走眼,看女孩儿可不能出错。” 鱼薇哑然,虽然他这话说得怎么听都像个流氓,但一想他曾经也是仔仔细细地打量过自己身材的,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 他坐在床上,抽烟,头发还是有点乱,这样的形象她真是第一次见到,他也感觉到她在看自己,慢悠悠抬起眼盯着她。 鱼薇站在窗边,逆着光,身上穿着自己给她买的衣服,他不懂女孩儿的东西,还特意找人帮着一起张罗的,他当时质疑这风格是不是太恶意卖萌了,现在想起来那女性朋友的原话:“全看脸,我穿的话叫老黄瓜刷绿漆,十七八的小姑娘穿上那叫可爱。” 果然,她穿上之后,还真的挺可爱的……步霄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因为发烧,他这会儿身体有点乏,抽了几口烟都不觉得舒坦,蹙着眉灭了烟头,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地。 鱼薇被他忽然的动静吓得躲到窗帘里去了。 他虽然穿着浅灰的长款家居裤,但上身真的没穿衣服,她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转移视线了,仅凭一眼能看见,他身材好得不像话…… 姚素娟正好进来了,看见眼前一幕,鱼薇躲在窗帘后头,老四站在阳光里,满头乱毛,上身还裸着,正在地上找鞋穿,拎起一枕头扔了过去:“老四!平常在家里不穿上衣就算了,人家小姑娘还在你屋呢,你怎么这么流氓啊!” “我一糙老爷们儿有什么好看的?”步霄眯起眼笑了笑,刚才眼睛还睁不开,被大嫂一枕头砸醒了,穿好鞋只好摸了件衣服从头顶套上,一转头还见鱼薇站在窗帘里,更觉得好玩,挑挑眉低声问她:“我就这么吓人么?” 鱼薇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眼睛盯着窗外看风景。 姚素娟把步霄骂了好一顿,又拿起耳温计放在他耳边,滴了一声一看还是低烧,然后凶巴巴地交代了几遍让他吃药,就把鱼薇拉走了。 鱼薇走出他房间时,他还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一脸坏坏的,鱼薇甚至都觉得他是烧糊涂了,跟平常不太一样…… “老四你赶紧穿衣服,等会儿小徽的同学都来了,你这没正行的样儿丢不丢人!”姚素娟一把摔上步霄的房门时下了最后通牒,然后领着鱼薇朝走廊上走。 时间还早,午饭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姚素娟终于得空拉着鱼薇聊天,说说好久的心事。 “丫头,我一直想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嫌烦,就是小徽啊,唉,他真是急死我了!这马上要高考了,他还一门心思瞎混,别说211和985了,他就是能考上个野鸡大学我都烧了高香了……”姚素娟拉着鱼薇的手朝自己房里走时说道:“听老四说你现在跟他坐同桌了,我也不求别的,有时间啊,你就想着拉他一把。” 鱼薇听得出姚素娟挺急的,很诚恳地点点头:“您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姚素娟听她答应了,这才松了口气,亲昵道:“以后周末你来家里吧,跟步徽一起看书,我正好也担心着你在你那个姨家受气,吃也吃不好的,你来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补补身体。” 其实不用她说了,这对于鱼薇来说,才是求不得的好事,她平日里看见步徽不愿意学习、只贪玩儿,心里其实也一直想管的,就怕步徽不配合,如今自己受了步爷爷那么大的恩惠,又听步徽妈妈这么交代自己,心想着哪怕能帮到步家一点点,她回头也要试试。 姚素娟把她拉到房里说了好半天的话,聊到了快到十一点,听见楼下动静,说孩子们都来了,才跟着鱼薇一起下楼。 “丫头,你生日是几月几号啊?这办完了小徽的,我想着等你过生日也办一次。”姚素娟跟她下楼时问道。 鱼薇赶紧摇摇头说不要办,但姚素娟一直问,才回答道:“一月最后一天。” “哎呀,你是水瓶座的,我就喜欢水瓶座的小姑娘!”大嫂似乎对星座很有研究,喜滋滋地交代她:“改天把你生辰八字给我,我找大师给你算算……” 跟姚素娟说完话,分开,鱼薇一个人来到客厅里,发现竟然没人,正寻思着,听见院子里祁妙银铃似的笑声,朝院子里走。 祁妙正在一堆花草里给土狗挠痒痒,边挠边自言自语,鱼薇走近才听见她给土狗取名“美美”,结果把狗抱起来时,她又惊呼道:“天哪,你是男的!” 鱼薇拿她没办法,祁妙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但对毛过敏,家里不让养,一见到猫狗就走不动路,于是劝她把狗放下,不然一会儿起疹子,祁妙不舍得丢,土狗自己从她怀里挣扎蹦出来,她又大惊小怪地咋呼:“它在花里拉粑粑了……” 鱼薇知道她今天一天眼睛估计都得在土狗身上,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往回走,果然看见步徽一群人从后院走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还挺帅的,身后跟着的,基本上全是男生,鱼薇现在才看见,傅小韶也来了,这会儿跟在步徽身侧,所以现在算上自己,拢共就来了三个女生,祁妙还是来玩儿狗的…… 她反正跟这群人没话说,更何况一打眼,她看见孙隶格也在,视线已经在自己身上停了好久了,鱼薇转头去找祁妙。 不过傅小韶似乎也太不乐意跟一群男的待在一起,终于看见两个女孩儿,跟着鱼薇跑了过来,笑着跟自己搭讪。 毕竟是隔壁班的,鱼薇跟她不熟,但看她这么热情,自己也不好太冷淡,跟她聊了起来。 “你现在是步徽的同桌了吧,你知不知道他手机号啊?他一直不告诉我……”见鱼薇摇了摇头,傅小韶又拉紧她的手臂道:“那以后你知道了能跟我说么?” 她又问自己的手机号,鱼薇只好告诉她,正好姚素娟出来说开饭了,这才解脱。 吃饭的圆桌已经在餐厅摆好了,一桌子饭菜,中间是个双层蛋糕,落座的时候,傅小韶缠着步徽,祁妙坐女生中间,鱼薇坐在祁妙左手边,旁边必须是个男的,他们七个男生起哄了一阵子,怪叫好久,把孙隶格推了过来,还差点推到鱼薇身上。 “没碰着你吧?”孙隶格推了推眼镜,满脸通红地坐在她左手边时,小声地问了自己一句。 鱼薇眼睛都没抬,只点点头。 其实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步霄现在在干嘛,估计他在自己房里吃饭了,好久都没见他下楼。 接着点蜡烛,许愿,吹蜡烛,切蛋糕,菜都吃了两口了,鱼薇一抬眼,看见步霄下楼来了…… 她呼吸一滞,眼睛却移不开了。 一晃眼她以为他穿着黑色西装,但定睛一看,竟然是件立着领的黑色中山装,鱼薇有点惊讶,她还真没见过谁这么穿衣服。 一颗扣子都没系,里面的白衬衫露出来,怎么看都有一股民国青年的味道。 步霄走过来时,一阵筷子落盘声,男生们都纷纷开口喊“四叔”,态度相当尊敬,他笑着拍了一下步徽的脑袋,丢给他一个银色的小东西道:“十八岁成人礼物,悠着点儿看啊,64g的。” 步徽一愣,看见手里的是一个小u盘,随即会意。 满桌子的男生都笑疯了,有拍桌子的,有笑到桌底下的,傅小韶坐得最近,脸都红了,看着步霄的眼神犹如看一个疯子。 姚素娟听见动静不对,从远处喊道:“老四!你又干什么了?” 步霄笑着喊回去,声音每个字都懒洋洋地拉长:“跟他们小年轻这儿抢口蛋糕吃。” “都是叔叔辈儿了,还这么涎着老脸!”姚素娟老生常谈,骂老四的一席话字都不带改地又丢了过来。 祁妙这时凑近鱼薇小声道:“尾巴,我就知道,步徽的四叔果然不是个好人。” 鱼薇没绷住,抿着唇笑出声。 孙隶格一直看见鱼薇冷冰冰的,高冷得宛如女神雕像,这会儿她忽然笑了,因为坐得近,他转头朝她看过去,不禁看呆了,但那少见的笑颜还没看两秒,一只骨筋明晰的手掌落在他肩上,他只能抬起眼朝着手的主人看去。 步徽的四叔不知道什么走过来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剑眉挑了挑,一双眼睛噙着笑,对自己抬了抬下巴。 孙隶格不明白:“啊?” 但他随即被左手边的男生拉了过去,给他塞了把新椅子骂道:“啊什么啊?给四叔让座儿呀!” 步霄勾唇一笑,在鱼薇身侧坐了下来。(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七章 鱼薇看见步霄在自己身边坐下,一时间有点惊讶,朝他看了会儿,他凑过来低声对她道:“不是你说我在你才安心么?” 距离离得近了,鱼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糅合着一种很特别的香气,她一直对步霄身上的这个味道很好奇,不是水果香,不是草本香,也不是洗衣液的余味,但鱼薇闻到太多次了,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他的侧脸就在她一转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手肘、膝盖稍不留意就会触碰,鱼薇顿时连坐都坐不安稳了,更别提吃菜了。 步霄算是开了个头,大家纷纷拿出礼物,送了一圈了,轮到女生这边儿,祁妙倒是第一个递东西,大家一片惊呼,她竟然送了一瓶洋酒。 只有鱼薇知道,祁妙的表哥是开酒吧的,她那个小迷糊估计随手就摸了一瓶,连包装都没换就拿来送人了,步徽看上去倒是挺喜欢的,拿过去跟旁边人研究了好久。 但当傅小韶把礼物拿出来的时候,鱼薇顿时尴尬得不行…… 她竟然也送的手织围巾。 桌上立刻一片起哄声响起,傅小韶低下头笑,脸红透了,几乎跟她织的那条火红火红的围巾一个颜色。 步霄坐在鱼薇身侧,饶有深意地跟着“哦?”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鱼薇知道他是看出来人家小姑娘对步徽有意思了。 可是自己怎么办啊…… 傅小韶送完,大家把视线落在鱼薇身上,鱼薇因为礼物撞车、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已经打定主意不送了,可谁知祁妙手快得简直惊人,一把抓起她的袋子递给了步徽。 于是尴尬的一幕发生了,她亲手织的那条白围巾被步徽身边的男生兴冲冲地扯了出来,一桌子人都傻眼了,祁妙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鱼薇,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 傅小韶也满脸震惊,扭过头朝着鱼薇看。 两条围巾,一红一白,但精致程度肉眼可见,傅小韶可能手笨些,又是第一次织,围巾上有很多洞,但鱼薇毕竟织了好几年了,是个老手,针脚细密而平实。 步徽看见她送的围巾,也抬起眼朝她望过来,轻轻蹙眉。 偏偏这时不知道是谁忽然来了句:“这活生生一出白玫瑰和红玫瑰啊……” 一时间桌子上的气氛又尴尬了一些,鱼薇没吭声,坐立不安地朝手边步霄看去,他这次倒是没起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一切,唇畔似乎有一抹笑意,又似乎没有。 安静了好一阵子,还是步霄先开的口:“你小子好福气啊,你四叔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女孩儿给织围巾,你一下子就收两条。” 鱼薇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他原来也误会了…… 接着他看出来气氛有点尴尬,拍拍桌子让一群小孩赶紧吃蛋糕,还交代了几句只有满十八的才能喝菠萝啤,就笑着站起身离开了。 果然步霄一放话,气氛再次被调动起来,桌上一阵杯盘相撞和筷子夹菜的声音,有谁开了瓶摇晃了好久的可乐,喷出来好多泡泡,一时间叫喊声四起。 鱼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把筷子搁下了。 步霄走出餐厅,双手插兜走到院子里,坐在回廊的屋檐底下,给自己点了根烟,边抽烟边望着花园里一簇簇花,和一堆堆草,那棵被自己撞歪了的夹竹桃和石榴树,慢悠悠地微狭起双眸吐了个烟圈。 他低头掸烟灰的时候,姚素娟从前门走出来,看见老四坐在那儿,一晃神还以为看错了,穿过树影,定睛一看,可不是他么,像只窝在草丛里的狐狸,不过那模样可真少见,微垂着眼睛,在那儿装深沉呢。 “咳咳,”姚素娟清了清嗓子,笑道:“呦,谁家的大尾巴狼在这儿黯然神伤呢,生意赔了?不都是你到处骗人么,还能有谁骗得了你?” 步霄听见大嫂的声音,脸上立刻弥漫起笑意,抬眸朝着姚素娟看去:“嫂子,我不正经的时候你骂我,我这会儿思考宇宙人生呢,你怎么还骂我?” “我呸!就你还思考宇宙人生?”姚素娟在老四身边的躺椅上坐下:“我看你跟一群小屁孩儿玩得挺乐呵的啊,你心理年龄估计还没有人家鱼家丫头成熟呢!” 步霄听见这话,低头望着手里的烟,虽然抿着唇在笑,但笑容很淡,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接着他把腿翘在长椅上,背后靠着廊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丢给姚素娟。 姚素娟接过一看,一把车钥匙,正不明所以,听见步霄吊儿郎当地说道:“小徽生日礼物。” “噗……”姚素娟被吓了一跳,坐直身子道:“老四你疯了?小徽还没有驾照呢,你就送车!哪有你那么惯孩子的?” 步霄挑挑眉:“那不是早晚得考么,先备着。” 姚素娟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你这样的?前几天我还跟三弟妹说呢,就看你这么宠侄子的样儿,还不知道你以后怎么宠老婆孩子,估计问你要星星啊要月亮,你都上去给摘!” 步霄手里玩着打火机,抬眸笑道:“那可不,我媳妇儿就是问我要太阳,我也不能嫌烫手啊。” 姚素娟真是拿这无赖没法子,翻了个白眼,但车钥匙她怎么想都不能冒然收下,又丢回给他了,想着先回去跟步静生商量商量,照老四这么惯着小徽的样子,自己儿子还不知道得被惯坏成什么样呢。 屋里头,一群人吃完饭都已经一点多了,一帮子男生闹了好久,鱼薇心情不好,借故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结果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祁妙冲进门来。 “尾巴你……”祁妙刚开口就被她一手捂住嘴,只觉得脸上湿湿凉凉的。 “我不喜欢步徽。”鱼薇盯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道。 “诶,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祁妙凑上来:“你不要骗我,女的织围巾都是给喜欢的男的,不是么?” “我只是因为没钱买礼物。”鱼薇话音刚落,傅小韶也走了进来,刚好听到她这句话,一时间愣住了。 鱼薇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又不想被误会,只好想了一下,边用吸水纸擦脸上的水珠边开口道:“我有喜欢的人,不是步徽。” 看着她神色淡淡地说完,把纸丢进垃圾桶,就相当沉稳地从洗手间出去了,祁妙赶紧跑过去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只剩傅小韶立在原地,想了一下,她觉得鱼薇说的是真话,因为看她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扯谎,甚至神色里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伤感。 虽然一群人玩得挺嗨的,但毕竟个个都还有自己正高三的自觉,当天下午就全部各回各家了,鱼薇在吃完饭的时候又看见了一次步霄,他正好从屋外走进门,打算回房,身后的姚素娟骂他,说他吃完药正退烧呢,让他赶紧进被窝发汗去,步霄看见她走过来,对她笑得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我还发着烧呢,就不送你了。”步霄说完,又觉得不放心,抬头又问了句:“你自己能回家么?” 鱼薇点点头,说跟祁妙一起回去,他看见自己没问题了,就转身挥了挥手上了楼。 她在看见他背影消失的那一瞬间,有想喊住他的冲动,想跟他解释说自己不喜欢步徽,但一低头想起,她哪有资格解释呢,他怎么会把这桩小事记在心上?就算误会了,也轮不到她去说上这么多余的一嘴,他也不需要。 当天回去的地铁上,所有人都乘的一号线,分批下车,孙隶格站在鱼薇旁边,手里拉着车厢拉环,一直脸色很差,心情阴郁,几次想开口问她,但都没有鼓起勇气。 鱼薇看在眼里,她不想让他继续在一个不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感情,就先开了口,跟他把话说清楚:“你的情书我收到了,但一直没回复你,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她想着,话还是说得越狠越好,越直接越好,并不想发好人卡,哪怕让他对自己不爱反恨,她也不想让孙隶格一直被吊着胃口,心里猜测太多。 什么你是个好人我配不上,什么我只想学习不想考虑别的,这种话说起来好听,不伤人,却不是她处世之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不要耽误。 孙隶格的脸色果然白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很大方地抿唇笑了笑,说没事,直到地铁到站,临下车,他才把一直憋着没问的话问出口:“鱼薇,你是不是喜欢步徽?” 鱼薇隐隐猜测他会这么问,心想着还好他问了,不然她自己开口解释还怪怪的,她很诚恳地看着孙隶格的眼睛,摇了摇头否认道:“真的不是。” ^ 步徽的生日已经是11月末尾了,天气越来越冷。 步霄给自己和娜娜买的东西,娜娜的一直搁在步家,鱼薇打算哪天一次性送去学校给她,她自己的东西也并没有一次全拿走,而是分批次往周家带。 徐幼莹当然知道自己一件一件的添东西,她更觉得自己是被步霄当成金丝雀包养了,再看见送的东西都是漂亮衣服和鞋子,徐幼莹简直急败坏,月初一看银行/卡,发现步家打的钱就剩个零头,她才算彻底明白了,她这是被步霄摆了一道。 但一时没想到办法回击,就算不给饭吃,鱼薇的脸色照样有红似白,就算不给买衣服,她衣柜里一件件越添越多,有次徐幼莹拿着剪刀想把衣服全剪了,鱼薇一句冷冰冰的:“你想清楚再动手,我没耐心跟你闹,但你要闹我也不怕你。”把她噎得直瞪白眼。 她这才明白,鱼薇是找到个有钱有貌的男人给自己撑腰了,过得比自己还好! 鱼薇是真的没心情跟她对着干,家里的衣服,徐幼莹没提她就全给洗了,就算她把床单被罩什么的、有事没事都拿去让她洗一遍,她也无所谓,因为她知道,再咬咬牙熬一熬,早晚会熬过去。 这个冬天,是她人生最后一个寒冷的冬天,熬过去,阳春、盛夏、金秋,直到落雪,再来一次冬天,她也毫不畏惧。 在越来越冷的天气里,她课业繁忙之外还在偷偷做一件事,鱼薇买了几团黑色毛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给步霄织围巾,她现在才懂,为什么都说织围巾是织给喜欢的人,也难怪别人误会了,她只是因为没钱就送这个当礼物,确实欠考虑。 想着要送的那个人,她一直往下织,织了很长很长,几乎有她人那么高,她却不好意思送,但随即她才想到自己的自作多情,在步霄眼里,顶多就是觉得她是上次听自己说没人送过围巾给他,她才给他织的,这有什么好害羞呢……(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八章 时间慢慢逼近寒假,高三最后严酷的几个月就要开始了,各科老师都猛敲黑板、反复强调让大家不要掉队,最后加把劲冲刺,而高考前最重要的,莫过于一月的期末考和三月中旬的三次模拟。 马上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到期末考试了,鱼薇倒是没什么紧张的。其实要论用功她也算是刻苦,但远没有一些莘莘学子那么拼命,说白了,真正的学霸这会儿早就把各省真题翻烂了,根本没有周围人温水煮青蛙似的后知后觉。 当初作为中考状元进的z中,被老师们当成一尊大神供着,鱼薇作为全校最高分的希望,这会儿却在考虑一件事。 上次答应过姚素娟,要帮步徽进步的,她绝不能食言。 既然承诺过,她在步徽生日后的几天就决定要付诸行动,想了一下,立刻有了办法。 鱼薇心思缜密,做事沉稳,经历的事情也比同龄人多,真要耐下心对付哪个小孩儿,她能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玩儿死。 顾不得想自己方法是不是略腹黑了些,鱼薇开始行动了。总方针还是很明晰的,步徽这人吃软不吃硬,她得软着来、顺毛儿捋。 鱼薇每天的夜自习都是去第一排跟祁妙坐,但这天吃完饭回来,却坐在了原位上守株待兔,步徽在校外吃完饭回教室,一眼看见她坐在那儿,拉了椅子就想走,鱼薇一把拽住他的校服衣角,开门见山道:“步徽,你妈妈让我看着你学习。” 步徽转过脸瞪着她,一脸鄙夷,把自己衣服扯过去,本来他以为鱼薇不会放手,会来个死缠烂打,但谁知,他轻轻一拽,她就松手了,仿佛她那细细的手腕没长骨头似的。 不过也是,那天鱼薇低血糖晕过去,他跟孙隶格把她抬到医务室时,几乎没用力气,她瘦得就好像跟自己不是一个物种一样。 他因为挣脱得太过顺利,不由得愣了愣,接着看见鱼薇不说话,就瞪着一双大眼睛,啪嗒啪嗒地眨着望向自己,那双眼睛清澈得泛水光,他想着这女的到底要干嘛,却见鱼薇只温顺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别过头去说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准备好。” 还准备?准备个屁!步徽一把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到最后一排,跟李鹤人和强电几个好哥们儿坐着聊天、抄作业去了。 第二天一早,前天做的数学随堂卷子发下来了,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鱼薇从来都是第一名,这次却考了刚过80,赵老师点名批评了她好久。 她一直低头听着老师训她的话,一节课都没抬头,下课的时候,步徽朝她看去,隐约看到她眼角依稀有泪光,步徽当时就心烦得受不了,刚想离开,却听见鱼薇开口了。 “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鱼薇眼睛望着窗外,没有看着他,这让他稍微舒服了点,但她的话他完全不懂。 步徽听她跟自己说话呢,一时间不好转身就走,只能蹙着眉“啊?”了一声。 鱼薇继续轻柔柔地说道:“你脑子聪明,考试前随便看看就能应付,我这个人笨,只会死学习,是个书呆子。” 步徽一听,不对啊,她怎么把自己的内心台词都说出来了,这敌我阵营不太对呀。 “而且还有人管你,你妈妈和四叔都对你好,我就算考了个零分,也没人会出来说我了。”鱼薇这句话说出来,步徽才当场傻了眼。 虽然他一直不怎么关注鱼薇,但她的情况从爷爷和妈妈嘴里听过太多次,确实有点可怜。 这会儿正是课间,因为下节课是体育,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此时教室里极其安静,步徽烦躁地叹了口气,却拿她没办法,只能别扭地递了张面巾纸给鱼薇。 当天下午,鱼薇把那张后半面一题没做的数学测验卷子塞进书包,心里觉得差不多了。 夜自习一到,鱼薇就捧着书去“骚扰”步徽,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后墙,衬衫扣子解一半,腿翘在桌上,在那儿跟李鹤人他们几个说话,鱼薇一来,男生们开始起哄。 “哎呦徽哥,你的白玫瑰来找你了!”李鹤人胖脸通红,阴阳怪气。 “步徽,你来一下,你来一下嘛,人家找你……”一旁的强电学着鱼薇的语调,捏着嗓子嚷嚷。 步徽烦不胜烦,一脚把强电踹开,皱着眉望向鱼薇,刚想轰人,却看见她还是静静地望着自己,漆黑的眼瞳里一片粼光,跟小鹿一样,他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四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懂怜香惜玉,还不如没有生殖工具…… 可他没成想,鱼薇竟然是铁了心了,一次不行还来第二次,每天晚上她都跑到最后一排找自己,到了第三天,步徽实在受不了了,在一片起哄声中,拉了椅子回去,坐在她身边,后排一群男生在那儿哼起结婚进行曲,鱼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若没听见一样,看见自己来了,把手里的本子推了过来,让他先把作业独自完成。 头两天,这个女的倒也没太过分,只是盯着他做作业,后来她要求看自己刚考完的数学卷子,步徽硬着头皮把卷子给鱼薇看了,本以为她会对自己不屑一顾、指手画脚,可谁知她有天竟然捧着练习册来请教自己! 步徽以为她在嘲弄他,不耐烦道:“你不是数学课代表吗?我分儿还没有你一半多,你来问我?” 鱼薇却回答得相当诚恳,一字一句道:“我看了你的卷子,你大部分都错在计算上,是因为你粗心,但你真的很聪明,比我聪明,很多题的解题思路清晰又简单,只是你做题的时候心思浮躁了点,下次沉下心来写,肯定考得很不错。” 她说话一直这个调调,沉而平静,柔而温谨,听着就让人耳朵舒服,跟一阵风似的。 鱼薇这阵风有点扰人了,吹到他心里去了。步徽自从听她这么说,再做卷子时竟然不敢糊弄,一想到回头她还要看,他因为好面子,平生第一次老老实实地把一套卷子做完,甚至还因为害怕出丑,交了卷子后,心情忐忑地跟别人对答案。 步徽的改变就这么一点点开始了,他自己甚至都没察觉到,步家也因为这个小变化而变得更安静了些。 这天姚素娟睡前擦完面霜,坐在床沿啧啧称叹,对步静生道:“哎,你不觉得最近家里特别安静么?” 步静生脑袋一挨枕头,早已经打了个盹,咂咂嘴道:“老四好几天没回来了,可不得安静吗。” 步霄最近忙生意,去了趟海南,好几天没着家了,现在都不知道人在不在g市。 姚素娟捶了他一下:“哎呀不是!我是说小徽,我刚才去他房里送水果,我的老天爷呀,他面前那份卷子竟然考了八十八,我想着,兴许是我的谋士已经开始秘密行动了……” 步静生听妻子嘴里说的话,不明其意:“什么谋士?” “鱼家丫头啊!”姚素娟激动地掀开被子钻进去,推了一下丈夫:“这么说吧,我先跟你摊牌了,这个儿媳妇儿啊,我已经看上了!赶明儿换了哪个姑娘我都不同意她进门,你也让你儿子加把劲,他现在那熊样儿都配不上人家小脚趾头。” 步静生一听她那疯话又开始了,不由得头大:“孩子那么小呢,你这瞎说什么呢?” “小什么小,你没听老爷子整日念叨啊,你们老步家跟鱼家还定了娃娃亲呢,你们这一辈没轮上,那可不就轮到下一辈了吗?八字我都算好了,人家大师说了,小鱼的八字呀,一看就是嫁进咱们家的命……”姚素娟又开始八卦了。 步静生翻了个白眼,一把扯过被子捂住脑袋。 ^ 周六这天,姚素娟应上次的约定,在两个孩子上午半天课结束后,开车去学校接人,她这次因为堵车,来得稍微迟了些,车停好后,她一打眼看见儿子跟鱼薇站在校门口,已经在等自己了。 她眼睛多毒,一眼就看出两个孩子关系没以前那么僵了,最起码这次走过来,一前一后的距离缩短好多。 姚素娟不禁心情大好,接了孩子回到家,吃了午饭,竟然看见步徽老老实实跟鱼薇一起坐着学习,一坐就是个把小时,甚至一句怨言都没有,她这才震惊不已,心想着小鱼薇到底使了什么招数,居然能把一个疯狗似的叛逆期男孩治得这么服服帖帖。 可鱼薇现在心里想的,却根本不是眼前事和眼前人。 她中午刚到步家,就发现步霄人不在,听姚素娟说他去了海南,一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先去步爷爷屋里探望老人家,久疏问候,步爷爷又跟自己聊了好久,鱼薇一抬眼,看见书案上放着一个棋盘,是一局吴清源的棋,老人家正在打谱,她随口问起,步爷爷说平日里自己喜欢研究,问鱼薇会不会下,鱼薇自知水平不高,摇了摇头,就当不会。 步爷爷说以后可以让步霄教她下棋,她这么聪明肯定很容易学。 鱼薇一怔,随即听到老爷子抱怨,说全家棋下的最好的就是老四,但他不喜欢跟老四下棋,因为他从来没让自己赢过。 鱼薇其实之前猜到过步霄会下棋,是因为他送给自己的那个饭卡上挂着的狐狸挂件,狐狸尾巴上写着“九霄棋院”和一串电话号码,她隐隐猜测步霄跟那个棋院有关系,只是他现在人根本不在,她也无从证实。 可下午差不多两三点的时候,忽然院子里又传来疯狂的狗叫声,步徽搁下笔愣了愣,朝窗外看,咧嘴笑了笑。 鱼薇猜到是步霄回来了,听到动静也急得想去看看,可手边的英语作业还没写完,硬着头皮又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姚素娟的叫声:“老四你就作死吧,你看你穿的什么!” 接着响起的那个声线,是她最熟悉的:“我这不是快热死了么?” 步徽终于把笔一丢,出了房门,鱼薇却犹疑了一会儿,等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才实在忍不住,站起身朝门走。 扶着门框,鱼薇只看见那个人正低着头上楼,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机。步霄一个人上来的,大冬天里,他竟然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另一只手里拎着行李箱,浑身风尘仆仆,似乎还晒黑了一些。 一抬头,他看见了门边的自己,明亮的黑眼睛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那抹耀眼的笑容又浮现在他脸上。 这是一个星期没见之后,她又见到他,因为他刚刚远行回来,带着点疲惫和旅程结束的放松,整个人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 鱼薇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他,步霄已经笑着走过来,路过她身边时盯着她看了三秒,别过脸去时懒洋洋地飘来一句:“不错啊,终于把你养胖了点儿。”(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十九章 (内含入V通知) 见他回来了,鱼薇心里的湖像是有风吹过一般荡漾起一层层涟漪。 步霄只跟她说了这一句话,就走回房间收拾东西、洗澡去了,她也不心急了,耐下心在步徽房里呆着写作业,等步徽回来,盯着他把作业一字字写完,终于四点多的时候,姚素娟上来喊他们下楼去吃水果。 食盒里摆着各色新鲜的时令水果,都是切好的,鱼薇吃的时候仍没见步霄下楼,听姚素娟说他正在房里睡大觉呢。 “每次回来都这样,就跟去了外地不让他睡觉一样,他这一睡倒啊,能睡到明儿中午吃饭。”姚素娟看她吃水果的动作停止,又热情地招呼她多吃几块。 鱼薇觉得,其实见不见的到他,都无所谓,哪怕这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跟他在一个空间里呆着,她就心满意足了。毕竟他出远门刚回来估计是累了,多睡会儿也对身体好。 饭点快到的时候,做饭的赵阿姨匆匆跑来说有急事必须出去一趟,姚素娟一问怎么了,赵阿姨笑呵呵地说下午她侄女顺产,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这会儿她得赶去医院看看,姚素娟一见是这么大的喜事,赶快送她走了,临走还塞了个红包给赵姨。 可做饭的阿姨一走,她这才犯了难为,姚素娟从小就是个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平常也就吃完饭洗两个碗,要她做饭,她虽然会,但做得特别难吃。 不过没办法,一大家子人、这么多张嘴都等着开饭,她硬着头皮朝厨房走,结果刚走两步,就看见鱼薇跟来了。 “我帮您打打下手吧。”鱼薇跟着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姚素娟又是一阵子头疼,案板旁的花瓷盆里放着两条黑鲤鱼,步老爷子最爱吃鱼,顿顿晚饭离不了,这两条是他前天在鱼塘里钓上来的,今天交代过要吃,可是她不会料理啊…… 想着不然就等明天再说时,姚素娟却看见鱼薇默不作声地挽上袖子,洗好了手,去盆里捞鱼。 她一双手极其白皙,又被花瓷盆映衬得更雪白了,十指纤纤,修长如嫩葱,在涟涟清水里一摸,就捞住了鱼。 姚素娟一惊,她看着鱼薇那双漂亮的手,怎么看也不像是杀鱼的,难不成要给鱼做按摩啊,温柔得要命。 “丫头,你会料理这个?”她瞪大眼问道。 鱼薇对她笑着点点头:“做过很多次了,您放心吧。” 语毕,鱼已经上了案板,鱼薇顺手拿起菜刀敲了两下鱼脑袋,用尖利的刀刃从鱼鳍往鱼嘴处剖开,不深不浅,刚好触及内脏,一翻开,一片血淋淋的,姚素娟见了只晕,捂着眼完全不敢看。 鱼薇不动声色地清理鱼内脏,很利索地清干净,把鱼浸泡进温水里清洗,接着用小刀斜向鱼头刮完鱼鳞,最后又洗了一遍,放在案板上,动作熟练得一看就知道她做过很多次。 姚素娟早就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儿媳妇她要定了,钦点了,谁也不能换,就冲这伶俐劲儿和贤惠模样,她自己都自愧弗如。 “你这么小,怎么会做这些啊?”姚素娟看着鱼薇动作不停顿地又去料理第二条鱼时,忍不住问道。 鱼薇动作不闲着,低头笑笑回答:“我妈之前住院,要熬鱼汤补身子,去菜场买鱼当场杀的话会缺斤短两,还有买猪肉包饺子的话,怕人家偷换成另一块肉,从不要进绞肉机,那机器也不干净,剁馅子又不麻烦的,总之,自己动手省得被骗……” 姚素娟听着啧啧赞叹,把鱼薇夸成海螺姑娘天仙下凡一样,鱼薇不好意思,赶紧低头默默刮鱼鳞,偏在这时,忽然听见冰箱门关上的“砰”的一声闷响。 鱼薇一愣,跟着姚素娟一起扭头,朝后面冰箱看去,鱼薇顿时惊得连手里的动作都忘了,僵在原地。 步霄站在那儿,一脸坏笑,斜倚着冰箱门站着,身上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棉质长裤,都是家居款,黑发还有些潮湿,估计是洗完澡还没干,他此时手里握着一瓶冰镇啤酒,酒瓶上细密地冒出一滴滴水珠。 “老四,你在这儿装神弄鬼的干嘛呢?”姚素娟被吓了一跳,心想着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怎么一个大活人连气都不喘一下。 步霄刚才洗完澡,下了楼来厨房找点东西喝,等着开饭,前脚刚进来,后脚姚素娟就带着鱼薇进门了,他一时觉得好奇,就静静地躲在冰箱后面听着她俩说话。 “口渴了,来找点儿东西喝。”步霄拎着冰啤,走过来,靠在流理台上笑道:“嫂子,晚上饭不会是你做吧?咱们家也就毛毛能吃得下去……” “你管谁做,反正你张嘴吃就行了!”姚素娟听他揶揄自己的厨艺,翻了个白眼:“哎?不对呀,你今天怎么不睡觉了?我还以为你又得睡死过去呢。” 步霄垂眸笑笑,没回答,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鱼薇,淡淡地说了句:“不想睡。” 鱼薇心跳得顿时很快很快,耳尖和颈后全烧起来,她有一秒钟的会错意和自作多情,想着他难道是因为自己来了才不睡? 不过,本来就是自作多情,鱼薇第二秒就可以找到一千零一个他今天忽然不想补眠的理由,她只是那里面可能性最渺茫的一个。 姚素娟想把步霄轰出去,毕竟他实在打扰做饭,步霄死皮赖脸地就是不愿意走,斜靠着流理台喝啤酒,结果姚素娟竟然还没撑过他,来了一通公司里的电话,秘书找她有急事,她只能出去接。 姚素娟出去了好久,这期间,鱼薇已经把鱼料理好了,盛在盘里备用,接着看了看台子上的食材,又把蔬菜一一洗净,想着步静生只吃素,素菜怎么也得准备几个。 在这过程中,步霄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惹得她动作有时卡壳,有时慌张出错,他后来直接懒洋洋地坐上台子,又是挡住了锅,又是遮住了碗,她催他往旁边让让,他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就是不动弹。 鱼薇看得出来,他老毛病又犯了,有事没事喜欢招惹人,只能低下头默默切起小葱。 “你怎么这么贤惠呢?”步霄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啤酒也喝完了,悠悠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下一秒,他就看见鱼薇的脸红了,一时间乐得不行,又补充道:“呦,脸红了?夸你还不好么?” 鱼薇被他的疯话惹得不好意思,只能开口道:“你挡着醋瓶子了,帮我递一下。” 步霄半个身子坐在流理台上,一只腿晃了一下,轻描淡写道:“那就别放醋了,我又不喜欢吃醋。” 鱼薇听他说话越来越没谱了,只能自己伸手去拿醋瓶子,结果指尖还没碰着,步霄一把将瓶子拎了起来,递给她,她知道他肯定没好意,但没办法,只能去接,果然下一秒,醋瓶子就被他拿到了更高一点的地方,他让她去伸手够……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么逗自己的,一时间心绪杂乱,不禁抬眸去望向步霄,眼睛对上他的双眸时,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已不再是那个白衬衫的少年。 他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 鱼薇呼吸一滞,步霄却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盯着她的双眼看了一会儿,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沉声问道:“不要醋瓶子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要他一直一直看向自己吧…… 姚素娟接完电话进来,看见步霄一副无赖样儿,拿着醋瓶子招惹人家小姑娘,直接把他轰出了厨房,步霄走之前还涎着脸拿了一个鱼薇刚洗好的西红柿,才走出去。 当晚开饭比平常略晚了一些,菜端上桌时,步家老三带着樊清从外面回来,说是刚做完孕检,鱼薇才知道原来她怀孕了,不过自己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步霄的三哥。 老三步凤翾是个很平静沉稳的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气质内敛,坐在步霄身边,兄弟俩对比鲜明。 看着桌上和往日不同的菜色,姚素娟解释了一下哪几道菜是自己做的,哪几道菜是鱼薇做的,顿时气氛有点凝结,步老爷子提了筷子之后,大家纷纷动筷,一时间鸦雀无声,过了几秒都各自暗道好吃。 步徽夹了一筷子鱼薇做的鱼放进嘴里,转头朝她问道:“这真的是你做的?” 鱼薇点点头“嗯”了声,步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步爷爷把鱼薇夸了一晚上,但也并不是言过其实,因为鱼薇和大嫂做的菜摆在一起,划了楚河汉界一样,她做的渐渐空盘,姚素娟做的怎么看都跟越吃越多似的,后来毛毛闻着味道来了,姚素娟丢了一块她做的炒鸡翅,毛毛用鼻头嗅了嗅,摇了摇尾巴走开了,大家笑了好一阵子,说是大嫂就这么一个粉丝如今还掉粉了。 晚上送鱼薇回家,因为老四喝了酒,说是老三开车去送,结果鱼薇拿了书包下来,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步霄和姚素娟站在老三车边正说话呢。 步霄一只胳膊搭着车窗,低头冲着车里的三哥笑道:“得了,你下来吧,回去陪陪三嫂,她挺着个大肚子,你也不知道着家,天天忙你那堆破事儿,你晚上就算什么都不能做,也多抱抱人家,亲亲小嘴儿什么的……” 姚素娟看见鱼薇来了,冲她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对兄弟俩把事敲定:“行了行了,怎么越说越污,老三你下来吧,我开车!” 鱼薇一时间特别不好意思,觉得麻烦大家了,等到上了车,她说以后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去,姚素娟笑着说那怎么能行,山里头又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小女孩自己走,让家里司机送,她都不放心的。 结果刚要开车,副驾的门又被拉开了,鱼薇一抬眼,步霄长腿伸了进来,坐进车里。 “哎呦我的祖宗,你怎么又来了?这一整天跟个苍蝇似的,我们娘儿俩好不容易单独处一会儿!”姚素娟心气不顺,想把老四赶下去。 步霄歪头笑着,懒懒系好安全带道:“你确定认识路?再说了嫂子,你那二把刀的车技,我还是跟着吧,让老司机给你们带带路。” 鱼薇听他嘴里的话,永远不着正调,半真半假,但他一直这么缠着自己,她是真的很开心,随即低下头抿唇笑了笑。 正想着,步霄扭头看了她一眼:“老头儿刚才吩咐说让我教你下棋,怎么,真要跟着我学?” 鱼薇一怔,没想到步爷爷真的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了,还嘱咐步霄来教自己,随即重重点了点头:“你有空的话,可以教教我。” 姚素娟一听,把车开出去,笑盈盈道:“还真别说,老四的棋下得那是真好,还跟人家正经棋手一起开了个棋院呢,怎么着,现在打算收个女弟子,就我们小鱼那脑子,以后学会了肯定虐死你。” “嗯?”步霄听见大嫂这话,扬了扬眉笑起来,随即眼里黑瞳闪耀起点点流光,轻声道:“要虐也得是我虐她啊……”(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章 步霄说要在棋盘上虐她,还真的没食言。 往后的一个多月里,鱼薇每周末来步家时,给步徽补习完功课后的闲暇之余,都跟着步霄学下棋。 鱼薇一直觉得他不会是个好老师,毕竟他吊儿郎当的,总喜欢使坏,这次她却失策了,他从开场白就让她惊艳。 “这颗黑子现在被我放在这儿,它就活了。”步霄捻起一枚黑子,潇洒地落在棋盘正中央:“这个位置叫天元,它就在这儿喘气儿呢,这四条线就是它的四口气。”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一切都变得很有意思,鱼薇看着他把棋子一颗颗摆在棋盘上。 步霄的手真的很有男人味,不是很白皙,也不是很纤长,反倒因为手掌宽大和骨节突出,以及略深的肤色,显得很野性。 他拿棋子的时候,手指是标准的落子姿势,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中指在上,食指在下,垂手落子时那股惬然和随意,性感得要命,常常让鱼薇看得眼神发直。 基本理论很快讲完,不过两个下午的事情,真到自己上手的时候,鱼薇才觉得吃力,她在纵横十九道上没怎么扑腾呢就被步霄给玩儿死了。 不过步霄也看出来了,鱼薇没有任何好胜心,反倒自有一股韧劲和耐性,她沉下心决定做什么了,能把所有人都磨死,但他怎么欺负她,杀得她丢盔弃甲,她也处之泰然,逆来顺受。 再往下教下去,他才发现她身上更可怕的能力,她头脑太聪明了,而且强在自己很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她计算能力强,她也没有大部分女棋手喜欢在局部大砍大杀的习惯,很有全局观。 这让步霄觉得找了个好对手,两个人坐着下棋,尽管鱼薇棋力不足、单方面被虐,他也觉得很有意思。 特别是鱼薇落子时候,皱着眉沉思,然后抬腕、两指拈起黑子时,那认真的眼神,垂眸咬唇、想着往哪儿落的模样,让他怎么看怎么想欺负。 ^ 时间来到十二月末,圣诞节到了,鱼薇却还在踌躇一件事。 她给步霄织的围巾,早就已经织好很久了,却到现在还没送出去,在自己手边上放着,每个周末来步家,她都放在书包里,怎么背来的怎么背回去。 这个星期天正好是圣诞节,鱼薇正在步徽房间里坐着,跟他一起写作业,没坐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姚素娟兴高采烈地喊起来:“下雪了!赶紧来看啊,今年第一场……” 一抬头,漫天鹅毛飘洒了下来,铺天盖地,小园里立刻被纷纷的雪花掩映住,晶莹的雪片就在窗外触手可及之处,似乎要沾到眼睫上一样想要引起人的注意。 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很有气氛的圣诞节。 步徽停了笔,看着窗外的雪出神,过了一会儿,长而卷翘的睫毛覆盖着长眸,眼瞳朝着鱼薇那一侧看去,喊了声:“喂。” 鱼薇听见他喊自己,转脸看他,他立刻眼睛像是触电一样弹开,弯腰从地上书包里翻出来一个东西丢给她。 一只蓝色的咧着嘴的史迪仔,鱼薇接过玩偶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送自己东西。 自从她开始跟着步徽一起做作业、学习,他们俩之间的距离显然比之前要近了好多好多,但步徽还是很讲究男女之别的,学习之外的事从来不提,所以她跟他的关系显然没到私下想着对方互送礼物的程度。 果然步徽怕她误会一样,眼睛看着别处解释道:“娃娃机里夹到的,就当圣诞礼物了。” 鱼薇顿时明白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去玩儿娃娃机那种东西,傅小韶跟自己发短信时提过一嘴,说平安夜也就是昨天放学后她拉着步徽去逛街了,他给她夹了个凯蒂猫,她特别开心,估计这个也是一起夹的,女孩儿的东西,留在他房里的确奇怪了,他才想着送自己吧。 下雪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人。鱼薇从步徽房里出来,在天地间纷纷落雪之时,只想赶快见到他。 可他没在院子里跟哥嫂们一起看雪,也没在教她下棋的那个阳台上,鱼薇穿过走廊,才隐隐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步爷爷的书房里传来。 这让鱼薇吃了一惊,走到书房门边朝里看时,看清他在那里做的事,她更是瞪圆了大眼睛。 步霄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嘴里叼着烟,但没点,今天下雪,他终于穿得厚了些,一件很厚实宽大的黑色粗线毛衣,高领的,他头发最近长了好多,此时全部梳到后面去,鬓发和剑眉更乌黑。步爷爷正在摇椅里躺着,监督着儿子手里的活,步霄面前摆开一堆杂物,正在动手做一个东西,从雏形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盏孔明灯。 听见脚步声,步霄抬眸看见鱼薇在门外,歪头冲她笑起来,声音轻佻:“可算来个心灵手巧的,进来帮我个忙呗。” 这天,她没有跟他学下棋,而是跟着步霄在老爷子的监督下,一起做了个大大的孔明灯,做好之后,步老爷子说得在上面写上大家的心愿,每个人都写。 鱼薇一时间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步爷爷还这么浪漫,有颗“少女心”,大家写了一圈,又送回房里,步爷爷问起鱼薇要写什么,鱼薇想了想,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怕字写丑了,先在毛边纸上练手,用心写了一行。 步霄刚开了窗户,双肘抵在窗棂上边抽烟边看雪,见她写字心里好奇,指间拈着香烟凑过来看,只见鱼薇站在灯影里,纤细的手腕下落上一行娟秀、柔美的字迹,从笔梢一个字一个字跃出来,像是吹口气便尽数能活起来一样,灵气四溢。 她字小,写得极其诚心:“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步霄蹙着眉,浅笑地看着她这一行字,又把烟叼回唇边,心想着这明明是一句烂大街的俗话,为什么此刻他心下默念了几遍,竟然意外的温柔而深情,兴许是这小屁孩儿盯着这行字的眼神太执着、太毕恭毕敬,兴许是她一手毛笔字写得太漂亮、清秀,衬得这句话格外雅致脱俗。 等到晚饭后,一家人来院子里看放孔明灯,雪还在下,小了一些,临放之前,步霄才拿出笔,在最中央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鱼薇当时看见的时候,实在不解其意,因为步霄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大字:“你好”。 “老四你问谁好呢,你这个神经病!”姚素娟穿了一身红色大衣,攀着樊清的手臂,站在回廊的屋檐底下骂他。 步霄不以为然,挑挑眉说道:“问天上住的人和神仙们好啊,今儿不是圣诞节么?” 姚素娟接道:“怎么,那还得是外国的神仙啊?你问问玉皇大帝他过不过圣诞节……” 一家人都哈哈笑起来,鱼薇也抿唇笑了,却看见步霄把孔明灯放飞时是笑着的,但继而神情越发认真,并没有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橘黄色的光在纷纷扬扬的雪片里,缓缓升空,向着漆黑无垠、却洒下雪白的天幕里飘去,给天上带去人间的问候和心愿。 直到看不见那盏灯了,鱼薇才继续注视着大雪里步霄的背影,只见他也看见孔明灯飘远了,正好双手插兜转过身,隔着纷纷雪幕,他垂下眼帘,忽然下一秒抬头,竟然也望向自己。 他因为要放灯,独自站在大雪里,乌黑而略长的发间落了一层浅白,眼睛依旧很黑很亮,分明的卧蚕,飞扬的眼梢,看得她心跳加快。 鱼薇站在廊檐下,跟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步霄眯起眼,对她笑得很坏很坏,她知道他发现自己偷看他了,于是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是不是对视时先移开目光的那个人心里都藏着比另一个人更多的感情,所以才会怕被发现,不敢望下去呢? 这天,直到临别,鱼薇还是没能把围巾送出去。她想着没事,下次,等下次,下个周末她一定铁了心把围巾给他。 可没成想,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来到步家时,他却不在。 星期六中午放了学,照样还是姚素娟来接孩子们,鱼薇一上车,车只开出去不远,姚素娟就兴冲冲地提起今天家里肯定清静,老四不在家了,鱼薇听着她兴高采烈的下一句,不禁心里沉顿顿地被砸了一下。 “他晚上相亲去!”姚素娟眉飞色舞地念叨起给步霄介绍的那个女孩的样貌和家室:“年龄比他小个不到三岁,又是公务员,女孩子还是安稳点好,老四那人已经不着调了,得找个能栓得住他的,他这次竟然愿意去,兴许是看照片特别满意。” 鱼薇一时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呼吸都不畅顺,眼睛茫然地朝车外看去时,满眼灰蒙蒙的,什么颜色都没了。 一下午,她像是散了线的人偶,怔怔对着卷子,木然地做题,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饭桌上了,可他的卧室是空的,平常教她下棋的阳台是空的,走廊上是空的,现在就连她对面的那把椅子,也是空的。 他去相亲了,一想到这个鱼薇就难受。他兴许不会等她,不对,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何谈等她。 虽然没吃几口饭,但喉咙堵塞得难以忍受,她深呼吸了几下,只想吐,于是脸色惨白地把碗筷搁下了。 步家人看见这一幕都隐隐担忧,步爷爷更是问她是不是胃不舒服,临走时给她揣上好多胃药,姚素娟看见鱼薇身体不好过,特别心急,看她把碗放下就赶紧收拾东西,开车送她回去。 姚素娟前脚带着鱼薇开车离开,后脚院子里就再次响起轿车进院、熄火的声音。 樊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这会儿听见声音觉得纳闷,一抬头,看见步霄从门里进来,穿着黑色的呢大衣,脸上笑嘻嘻的,迈着长腿晃悠悠走进来。 “哎,老四,你不是相亲去了么?”樊清愣住。 步霄一看被三嫂发现了,倒也不辩解,淡淡笑道:“没去。” “你又放人家姑娘鸽子,等会儿大嫂送完孩子回来,还不得又骂你骂上一星期啊。”樊清看见四弟没正行的模样,先替他愁起来,可谁知他重点还是跑偏了。 步霄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一下楼上:“那小家伙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 “小鱼薇今天身体不舒服,大嫂刚才临走时还说呢,兴许要带她上医院看看。”樊清垂下头继续织起毛衣,边念叨:“那孩子是不是胃不好呢?最近好不容易才养胖点的。” 步霄低头想了一下,最后跟樊清又聊了几句,说马上收拾东西就走,这几天都不回家了,省得大嫂念叨他,说完就上楼去了。樊清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心想着照这进度,老四打一辈子光棍都有可能。 步霄回房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把灯关上刚想关门离开时,猝然停下脚步,又在漆黑的屋里呆了两秒,“啪”的一声再次把灯按亮了。 忽然想起什么,步霄走到桌前,看见那张毛边纸还静静躺在那里,上面一行字迹清清楚楚,秀丽工整:“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窗外猛地在此时“轰”的一声炸开烟花,是大哥带着小徽在院子里放烟火,一时间满屋子流光溢彩,五色纷呈。 他在一片烟火声中,又想起那天,鱼薇站在灯影里写字,明亮的光晕里,整个人白皙清秀得几乎被光照透明了,她鬓发黑柔柔地散到颊边,鼻尖那颗小痣很俏丽,她看着这一行字时的眼神,像是要把一片诚心都写进去的模样,不禁心念一动。 随即,他把那张毛边纸叠好,夹进桌上一本书里,也塞进了包里带走。 他打算开车去她小姨家看看她,毕竟听说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车开进市区繁华之处,就快到她家了,他停在一个路口前等红灯,忽然手机震动起来,步霄朝屏幕望去,来电显示是三个字,“小鱼刺”。 嗯?她竟然给自己打电话了?步霄摸起手机,蹙了蹙眉,随即笑容浮现在唇畔,她有了手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给自己打电话。 ^ 姚素娟把鱼薇送到小区楼下,鱼薇就下车了,等她拉开车门时,姚素娟连连问了许多遍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真的没事,这会儿已经好了。”鱼薇只能撒谎,毕竟她食不下咽的理由真的是不能见光的。 天气似乎不好,夜幕沉霭,在酝酿一场纷扬的大雪,寒风又冷又刺骨。 “真的没事?唉,你这丫头,你就把我当成老四,别跟我客气。”姚素娟把脸探出车窗,神色有些严肃地问她。 鱼薇听到她提起步霄,一时间眼神又愣了一下,原来就连他大嫂都看出来,她这么依赖他了么? 她摇摇头,硬挤出一个笑容,跟姚素娟说她真的没事,接着跟她道别,让她赶紧回去、路上小心,毕竟天要下雪了。 姚素娟的车开走后,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的荡然无存。 鱼薇并没有立刻朝周家走,绕着小区转了几圈,她今天回来得早了,却不想进门,想着在外面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 在外面走走停停,磨蹭了近一个钟头,鱼薇才坐上电梯,来到了她不想回来的802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她最近过得太幸福了,工作日一天都在学校里,周末去步家,每个人都待自己极好,她吃得很好,穿得很好,似乎这间屋子只是一个不怎么温馨的冷冰冰的旅馆,她每晚回来睡觉,已经很久没在这里呆上一整天了。 门锁声响起时,鱼薇的心忽然咯噔一下。 开门的动静不太对,不是徐幼莹开的门,门缝闪开时,鱼薇看见周国庆的身影从门缝里显现,她的身体顿时僵住,有点害怕,等门被拉开时,她低下头赶紧走进屋,可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加快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小姨似乎不在家。 鱼薇几乎是在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但她不敢回头看,路过表弟房间时,她看见屋里一片漆黑,周小川也不在,忽然她想起,似乎前些日子听徐幼莹说,她周末要带儿子回趟娘家。 这还是头一次,她一个人跟小姨夫待在一起。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鱼薇几乎是毛骨悚然地听着三道门锁一个、一个、一个,轻轻地锁上。 她加快脚步,冲进自己的房间,飞快地跑过去,扶着窗户朝楼下看,没用的,她是亲眼看着姚素娟开车离开的,她不在,没人会在,没人会像步霄那样送她上楼之后,静静地把车停在楼下,在漆黑里坐着,等上一根烟的时间再走。 鱼薇劝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兴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她在床边站定,心忽然狂跳起来,浑身如坠冰窖,她想起来了,自己这屋门的门锁坏了,而此时门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就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接着“咚咚”两声,门板后传来敲门声,鱼薇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猛靠在门板上,用身体抵住,用尽所有的力气抵着。 门似乎被轻轻推了一下,因为被自己用力抵住了,所以没开,鱼薇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听见门后周国庆开口喊自己:“鱼薇,我给你削了苹果,你开开门。” 他的声音简直让她头皮发麻。 几乎没时间发愣,鱼薇飞快地扯下书包,摸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电话。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他是她的救命稻草,只有他能来救自己了。 鱼薇忽然想起步霄现在还在相亲,但她犹疑的时间不过零点一秒,心急如焚地拨通了电话,双手发颤地举到耳边。 门后推门的力气隐隐传来,越来越用力,鱼薇吓得犹如惊弓之鸟,此时微小的动静都会让她崩溃! “嘟嘟”两声,漫长得像是一整个世纪那么久,接着电话通了,那端熟悉的温醇声线传来的一瞬间,鱼薇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喂?”步霄接通了电话,声音撩起电波的细微声响,显得就像在她耳畔一样,接着他似乎察觉不对,沉下声线问道:“怎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鱼薇止不住颤抖,哭了起来。 “怎么了?”步霄听见她抽泣的声音,第一次那么严肃而急切地开口:“鱼薇你人现在在哪儿?” “步叔叔……你能来一下小姨家么?”鱼薇紧紧攥住手机,低低地喊他道:“我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害怕,除了妈妈去世那天,她在他面前哭过,这么久,她都没这么胆小过了。 步霄让她一直别挂电话,他现在就在附近,立刻赶过来。鱼薇开了免提。听着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手里紧攥着手机,此时稍微冷静了一点,只要知道他来了,他在来救自己的路上,她就没那么不安,于是她平缓下呼吸,冲着门后喊了声:“我不会开门的,我男朋友马上就来找我,你不要一直推我的门!” 门外忽然就没了动静,在一片寂静声里,她的心像是被放在案板上的一块肉,除了跳动之外,犹如等着凌迟的第一刀切下来般,分秒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一直是静无人声的,十分钟漫长的犹如一个世纪,鱼薇突然听见一阵猛烈而又急切的砸门声响起,几乎要冲破墙壁,掀翻一切,浑身一激灵,顿时脚下一软,只能扶着门才能站好。 那砸门声非常非常响,而且很久都不间断,她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整个楼都为之一颤。 她不敢出去,直到听见客厅里传来开门锁的声音,一道一道锁打开,她竖起耳朵来听,最后一道锁也开了,听到步霄的声音响起,她终于松了口气,拎上包就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几乎是从屋子里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就看见了门外那个高大笔直的身影,步霄正倚着门站着,对面就是周国庆,脸靠得很近,他垂眸望着开门的中年男人,情形像是冷冷的对峙。 她从未见过步霄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冷酷的样子真的很吓人,闪亮的眼眸里有种逼人不敢直视的,张狂的“狠”。 鱼薇飞快地跑过去,从周国庆身边擦身而过,出了门,她只迈出两步,就被步霄伸出一只手臂猛地搂进怀里,他的手掌就放在她的肩上。 一时间,她的脸埋在步霄黑色呢大衣的胸口,铺天盖地的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和温度,他搂着自己肩膀、在她脸旁的手掌滚热滚热,鱼薇觉得狂跳的心一下就平静下来了。 步霄一只长臂搂住她的肩膀,把鱼薇搂在怀里,眼睛依旧狠狠地逼视着门里的男人。 盯着那个不阴不阳、默不作声的男人看了好久,他这会儿眸里露出一点冷笑和鄙夷,然后微狭了一下眼睛,一手搂着鱼薇,另一只手抬到脖子处,左右横划了几下做了个“死”的动作。 接着,他没说一句话,搂着鱼薇的肩,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步霄知道鱼薇没受伤,他刚才在电话里听得都差不多,应该是那个老色鬼想推门进她房里去,幸好她给自己打了电话,并且他正好就在附近,及时赶了过来,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现在比起打人,他更想尽快让鱼薇觉得安全下来。 下楼的时候,步霄一直还是紧紧搂住她的肩膀的,楼梯间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走到一楼,出了门洞,直到走到车边,步霄把副驾驶的门拉开,才把搂着她的手松了,让她上车。 坐进车里,把车门摔上,他第一件事还是确认:“他碰你了么?” “没有。”鱼薇早就冷静下来了,这会儿说话也有了条理:“其实他没干什么,就是一直推我的门,门锁坏了,我都抵住了。” 步霄这会儿坐在座椅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发动车子,只留一个侧影给她,他慢慢地吁出一口气,像是窒息了很久这才得以喘气一样,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翻出烟盒,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鱼薇从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浑身又冷又狠,侧脸结冰,她知道他是生气了,而且心情非常差,他的剑眉一直紧紧蹙着,虽然他不开口,但她知道,他在忍耐,在克制,想平息下来。 步霄静静地抽了几口烟,车窗是敞开的,这会儿冰冷的寒风呼啸吹过,拂起他有点凌乱的黑亮鬓发,有可能是他刚才因为着急赶来头发才乱的。 鱼薇沉默了好久,想让他安心,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开起玩笑:“我真的没事,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给我削个苹果吃……” 步霄听到她这句话,慢慢转过脸盯住她,他的眼神热到几乎要把她烤化了,把她生吞活吃了,揉碎了咽下肚子一样,深切到骨髓里,然后他蹙着眉,压低声音道:“你觉得好笑么?” 他认真了,鱼薇头一次见他认真的神色,一时间望着他那样的眼神,不知道说什么。 步霄垂下头又抽了口烟,却觉得不适,一股难受的感觉在身体深处翻涌,想找个出口,只能从喉咙和鼻腔里钻出来,他静静看着扶在方向盘的指间里,燃烧的香烟冒出缭绕的烟气,一口也不想抽。 他捻灭烟头时,鱼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柔:“步叔叔……” 他只觉得浑身刚硬如铁一瞬间化成水,满身燥热“唰”的一下被清凉的微风吹熄了,她开口喊自己的时候,他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盛下她的后半句话。 步霄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垮掉,整个身体瘫软在椅背上,苦笑着扯了一下嘴角,心烦意乱地扯开大衣领口的扣子,转过脸看着她,很无奈却很温柔地问:“嗯,怎么了?” “我晚上可以不回去了么?”鱼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 步霄终于觉得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了,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头发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回去?” “那能不能也不回山上家里?”鱼薇有点欲言又止。 步霄听得出来她“山上家里”说的是自己那一大家子,明白她的想法,不想被人知道她出事,回答道:“可以。” 从他的视线看去,她听见自己答应她的要求,似乎一下子就安心了,甚至转头的时候还轻轻笑了一下,他实在不觉得今晚发生的事还能让他笑得出来,他刚才差点急疯了,想杀人的心都有,她现在还这么云淡风轻的。 步霄此时在心里默默地答应了自己,不会让这种事再有第二次,绝对不会。 车开出去的时候,鱼薇根本没问去哪儿,她觉得去哪儿都很放心,今天一晚上都可以不回去,她可以跟步霄待在一起,她觉得今天的心情像是过山车似的,刚才多么的激烈和害怕,这会儿一点点都体会不到了,她甚至连明天都没想,只想过好今夜。 黑色轿车开到市中心的时候,鱼薇看见广场上围聚着满满的人,这才想起,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零点过后就跨年了。 车在繁乱的、似乎不眠不休的闹市街头开过去时,鱼薇才看见步霄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全是伤,关节处破皮流血了,她顿时心里一沉,原来刚才他这么担心自己,砸门的时候连手都不顾了。 反复问了好几遍他疼不疼,步霄最后都被问急了,笑道:“就这么几个小口子,有什么好疼的?” 鱼薇还是不放心,想着等下有机会给他清理包扎一下伤口,周家外面那道防盗门有些地方是生了锈的,她想了想,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行,你得打破伤风的。” 步霄笑着扭头看她,只能答应她:“得,去还不行么,真是服了你了。” 车停在一条很幽静的路上,这附近有很多巷口,车进不来。步霄停了车,鱼薇下车站定,打量着周围从来没见过的陌生街道,这时漆黑的街上很冷清,一个行人也没有。 可下一秒,她几乎被步霄的动作吓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锁好车,慢慢朝她走来,走到她身边时没停脚,但是右臂一伸,再次搂住了她的肩膀,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带着她朝前走。 “……”鱼薇在步霄怀里,被他搂着,脸就靠在他的胸口,闻着他的味道,浑身滋滋烧热,两耳冒烟。 步霄倒是没有任何不自在,搂着她的动作相当坦荡,所以鱼薇还是能感觉出,这个揽肩膀的动作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他是急疯了,很用力,此时他只是虚虚地搂着自己,很礼貌,右手在她肩膀旁边摆出一个“绅士手”,也不扶住她,就轻轻地垂在空中。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她今晚受惊了,现在还在安慰自己,让她放心。 走到一个巷子深处,鱼薇才猜到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建筑都是古色古香的,应该是步霄开的古玩店,果然,走到两扇黑漆大门前时,步霄停住了,摸出钥匙开门。 他既然要开门,就把她的肩膀松开了,鱼薇在一片钥匙响声里,抬头看着匾额上三个字“无宝斋”,不自觉地念出声,然后沉吟着问道:“为什么是无宝?那不就是说没有宝贝么?” 步霄开了门,眼睛笑得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说没有你信么?你肯定觉得我藏着掖着,不想把宝贝卖给你,非得进来问问我,你看,你现在就问了。” 鱼薇笑了,他真的狡黠得跟只狐狸似的,还有这种歪理邪说。 进门之后是个店铺,一片漆黑,鱼薇也没看清楚摆设,跟着步霄来到后院里,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步霄说他房间隔壁住着的是个古董鉴定的老头子,鱼薇看了两眼漆黑的屋子,老人家已经歇下了,于是她轻轻地跟着步霄进了屋。 灯一打开,鱼薇仔细地打量起步霄的屋子,在步家的那间,只是他回家睡觉的卧室,这里才算是他自己的地盘,于是不禁看了好久。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床很大之外,没什么特别,还很乱,四处弥漫着单身汉的气息。鱼薇找了张椅子坐下,步霄在门外打了个电话进来,她一直担心着他手上的伤口,说要帮他涂药。 结果步霄没回应,抿着唇朝床走过去,咧开长腿在床尾坐下,人被身后的台灯灯光映得身形很高大。 他眯起眼看着自己坏笑,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才淡淡道:“你的小屁股坐在我内裤上了。” 鱼薇心下一惊,赶紧站起来回头看,果然看见椅子里塞了一堆叠好的内裤……她顿时无语,哪儿有人把内裤放在这里的。 “我找了个女性朋友,等会儿她接你去她家里住。”步霄很随意地开口道。 鱼薇一愣,心情顿时黯淡了几分:“我不住在这儿啊?” 步霄盯着鱼薇看,咧嘴笑得更开心了,酒窝从唇边展露,眼瞳发亮:“睡我屋?你不嫌我臭啊?” 鱼薇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你身上一点儿也不臭。” 步霄听她还一本正经思考他臭不臭这个问题,被逗乐了,抚额笑了一会儿,才略微正色道:“不合适,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鱼薇听他的话,这才有点觉得不好意思,步霄看见她忽然垂眸的神色,这么一想,自己跟一小女孩儿说这话实在太不正经了,伸了个懒腰,摸出一根烟堵自己的嘴。 只抽了一会儿烟,在鱼薇的督促下,步霄就翻出了家用医药箱,让她借着灯光给自己清理伤口、涂药,又答应了一遍回头就去打针,她才算放心,一切弄好时,正好院子里响起推门声,步霄叼着烟说人来了,鱼薇于是跟着他朝屋外走。 从黑漆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夜色里浮现,一点点勾勒出身形,鱼薇还没看见脸,就知道她是个美女,果然,她的脸露在灯光里时,鱼薇心道没猜错。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呢大衣,脚踩一双黑色过膝靴,一头酒红色长卷发,衣着时髦,五官精致,像是电影明星。 步霄淡淡笑着,让鱼薇喊“岚姨”,结果鱼薇还没开口,宜岚开口打断道:“喊什么岚姨,喊我岚姐吧!” 步霄听了这话,勾唇笑笑:“呦,她喊我叔叔,喊你姐,那你喊我什么?你怎么不喊我爸爸啊?” 说罢,宜岚骂了他一句“滚”,不理他胡说八道,凑过来看鱼薇,啧啧道:“给你买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漂亮,这么一见,真是比我想的还可爱,来,小妹妹,跟岚姐走。” 她露出几分“坏阿姨”的感觉,鱼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很少有人把自己当小孩哄的,熟悉她的长辈都知道她完全可以当个少年家长,猛地被她这么对待,其实她有点不舒服。 但是没办法,既然她是步霄的朋友,自己又不方便住在他屋里,鱼薇只能咬咬后槽牙,面色沉静地朝她走去。 步霄站在屋门前,跟宜岚交代了几句,说明天一大早就去接人,还问是不是耽误宜岚跟她男朋友共度*了,开了会儿玩笑,等到把人交给她,看着宜岚拉着鱼薇朝外走时,步霄才明白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其实已经有点令他难受了。 鱼薇回头看他,见他的眼神这会儿很深邃,鱼薇明白什么意思,他是有点担心自己去陌生人家里过夜,于是她对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挺好的,就跟着宜岚朝外走。 “鱼刺。”走出去几步,鱼薇又听到步霄喊自己,再次回头看去,他站在屋前,身影被院子中一层层婆娑树影覆盖,脸露在白月光里,有明有暗,但他的眼眸依旧是明亮的,笑着看向自己沉声道:“明年见。” 鱼薇一怔,随即才明白他的意思,明天元旦,她这一走到明天早晨就跨年了,可不是“明年见”么? 要见他,得等到明年……可对于她来说,即便不是跨年之夜,在没有他的漫漫黑暗里,一个晚上跟一年没有任何区别。(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一章 当晚她借住在宜岚家,一套顶层高级公寓,复式结构的,鱼薇看得出来这种penthouse很贵,刚才宜岚给了她一张名片,知道她是律师,看着眼前这套公寓的装修风格的确是精英味道扑面,简约而轻奢,搞得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小薇薇,睡前喝点牛奶吧,我给你加勺糖。”宜岚看得出她拘谨,换了套豹纹睡袍从卧室里走出来时,一把把鱼薇按在沙发上坐好,笑着走去开放式厨房给她热牛奶。 这一路的车程,她除了熄火三次,差点撞到护栏一次,就是给她改了昵称五次,什么小妹妹,小美女,小可爱,连小宝贝都叫过,搞得鱼薇很不自在。 不过她对宜岚的印象真的颠覆得很彻底。 来的路上,她其中一次车熄火,差点发生事故,踩着高跟过膝靴下车,跟后车那个冲上来就想打人的出租车司机对骂,连最脏的脏话她都倒背如流,跟背书似的,把那个虚张声势的男人骂得一愣一愣的,鱼薇才知道她为什么能跟步霄当朋友。 两个人都够不正经的。 果然她催鱼薇去洗澡,鱼薇从浴室里走出来,换上一身岚姐给她准备的崭新睡衣,宜岚笑得很坏,走过来捏了一把她胸前的小白兔,鱼薇这才知道,她简直就是女版步霄…… 要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还隔着辈分,步霄绝对跟她一个德行。 鱼薇轻轻地挡了一下,但宜岚已经摸得差不多了,附在她耳畔小声道:“不错嘛,老四眼光真毒……” 鱼薇脸“唰”的一下子红成番茄,她是真没心理准备,忽然听见宜岚来这么一句!接着她的话才算是让她脸上红得血都能渗出来。 “看不出来他喜欢你么?傻孩子。”宜岚对着鱼薇眨眨眼睛,浑身平添一抹“女流氓”的味道,简直形同那什么楼里的妈妈桑。 鱼薇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看出来什么,她还真没看出来……步霄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他不是一直把她当小孩儿看吗? 结果宜岚说完这句话,开心得晃了晃小肩膀,就去敷面膜了,留下鱼薇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晚上她刚睡下,宜岚一掀被子也钻了进来,但自己睡的是客房,鱼薇刚想张嘴问,宜岚就躺到她身边,四仰八叉地慵懒道:“哎呦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想跟美少女睡在一起,补充点青春活力,你难道还要赶我走么?” 一时语塞,鱼薇对岚姐的自来熟能力简直叹为观止。 于是睡前鱼薇又跟她聊了好久,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又被宜岚扯到了步霄身上,她咂咂嘴说道:“说真的,步霄真不错,平常看上去不正经的人,要真有了喜欢的,认真起来比谁都痴情。” 经过一番长谈,鱼薇已经火速地跟她变成可以随便说话的关系,于是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宜岚听到鱼薇用少女的嗓音问这么成熟的问题,笑了好久好久,直摇头说道:“我跟他太像了,看见他跟照镜子似的,没一点乐趣,更何况,我喜欢小男人……” 接着她小声地说起一堆污到不行的话,什么尺寸,什么经验,鱼薇听着听着,当成催眠曲了,最后酣然入睡,宜岚看见这一幕简直震惊,想着老四这是看上一多云淡风轻的小姑娘啊,听这些脸都不带红的,牛叉。 一夜很快过去,幸亏身边有个聊天的人,鱼薇的这一晚过得没那么煎熬,又因为前一天经历了太多波折,睡醒之后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醒来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的交谈声,很熟悉的声音,步霄已经来了。 赶紧摸衣服套上,她走到卧室门边时听见门外两个人交谈的内容,不禁停下了脚,竖起了耳朵。 “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小姑娘了,玩儿养成呢?”宜岚的声音特别不正经。 鱼薇顿时一惊,连呼吸都屏住了,等着听步霄的回答。 步霄的声音透过几扇门,有点远,含着几分笑意:“你瞎说什么呢?” 鱼薇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没错,她确实不应该在听到宜岚那番不着边际的胡话之后,就自作多情地觉得他对自己有意思,他能有什么意思,她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儿。鱼薇听完他的这句话后,就走去客房的卫生间洗漱了。 宜岚听着他矢口否认,瘪瘪嘴,但她也知道毕竟孩子还小,也不打算开玩笑了,低头咬了口步霄带来的晶莹剔透的虾饺,又听见他吊儿郎当的来了句:“你也少吃点儿吧,别给吃完了,你都发育过了还浪费什么粮食……” 再看他坐在沙发里,手里玩儿着打火机,歪着头笑得很招人厌的样子,那双黑亮的眼眸里透着狐狸般狡黠的薄光,宜岚气得要骂人,嘴里刚把食物咽下去,就听见客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动静,再一看步霄,他立刻收敛了些神色,扭过头,深邃漆黑的眼睛朝着人家小姑娘那边儿看去,就跟自己这个大活人瞬间消失了一样。 她气得把步霄八辈祖宗骂了一遍,心想,等着吧,今天他不想听什么,她偏要讲什么。 步霄昨夜一直有点隐隐担心,毕竟鱼薇在陌生人家里过夜,她还是个认生的性子,再加上昨晚她挺担惊受怕的,现在看见她从房里走出来,一直垂着头,直到走到自己身边才喊了声“步叔叔”,心顿时一沉。 怎么过了一夜了,这小家伙心情还不好呢? 想都没想,步霄坐直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一把伸手拽住鱼薇的小细胳膊,把她拽停下脚,声音轻佻地问道:“也不跟我说声新年快乐么?” 仿佛昨夜难分难舍的隐痛又钝钝地敲了一下她的心,想起那个“明年见”的告别,鱼薇一大早看见他还是很开心的,于是乖乖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步霄这才满意了,轻挑眉梢笑了笑,松开手放鱼薇去吃早饭。结果他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宜岚和鱼薇一直窃窃私语,那模样亲密得跟百合情深似的,宜岚嘴里还一口一个“小宝贝”、“小亲亲”,听得他直起鸡皮。 最可怕的是,直到三个人上车了,步霄开车,宜岚和鱼薇坐在后排,他从后视镜看见宜岚的爪子在鱼薇胸前揩油,揉揉捏捏的,他眉蹙了好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你那爪子往哪儿摸呢?” 宜岚听他急了,心里偷乐,拿话堵他:“我们女孩子之间就是喜欢这样,你们臭男人小时候不还喜欢摸桃掏鸟的么,你管我?” 步霄听见宜岚的话,看她那一张doge脸,气得一时间闭了闭眼睛,随即脸上浮现一丝无奈的苦笑,敛敛眸:“就你还女孩子,你让你的老脸问问你自己,怎么就不要它了呢?” 鱼薇听见这两人吵架,特别想笑,眼睛朝车外看时抿了抿唇。 “你懂什么呀?我这不是带小薇薇去买内衣么,我先看看她穿什么号,你懂你来看呀?”宜岚释放必杀技。 步霄听她这话,知道她今天是跟自己杠上了,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被噎得没话说,转弯打方向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向鱼薇,却发现这小家伙泰然自若的就跟话题说的不是她一样,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唇边还有一抹浅笑,他一时间更无语了。 来到了g市最繁华的商业圈,今天正是元旦,商场的人很多,到处都在搞活动,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宜岚驾轻就熟地踩着高跟鞋带着鱼薇去了商场里的一家内衣店,步霄跟在她们身后,一走近,顿时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内衣,他不自在的在走进店的一瞬间就停脚了,还上来两个女店员问自己:“先生,给女朋友挑文胸的?”,他摆摆手表示不是,走出去找吸烟区,给自己点了根烟。 鱼薇跟着宜岚在眼花缭乱的内衣货架里穿行,宜岚真的是老司机,一摸就知道她穿什么号的,早就拿了满满两手,也不要店员介绍,拽着鱼薇进了试衣间。 “你知道女孩变成女人的一瞬间是什么时候么?”宜岚对着鱼薇挑挑眉。 鱼薇沉思了一下,觉得有好几个答案,还没开口,宜岚就给她上了一课:“不是穿第一双高跟鞋,不是买第一瓶香水,不是第一次学会化妆,而是穿对了第一件尺码合身的文胸,顿时你就变成女人了。” 之后在试衣间里,鱼薇跟着宜岚学会了怎么穿,怎么调整,试穿了很多很多件。 店门外,步霄等的无聊,期间他去楼下买了三杯饮料,先插上吸管自己喝起来,拎着剩下两杯走回来,正好看见宜岚和鱼薇手拉手出来,说要去下个地方。 走回车上,步霄应宜岚的要求,又开车带两人去做头发,他这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明摆着被当成奴隶使了。 宜岚心里还惦记着今天怎么挤兑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后,她一把拽住鱼薇的胳膊亲昵道:“小薇薇,我这把老骨头真是羡慕死你了,你胸型也太可爱了吧,又白又圆……” 果然,她话音未落,步霄被饮料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宜岚心里快笑疯了,瞥了他一眼,回过头,面色却不改继续念道:“小樱桃多可爱啊,红红嫩嫩的,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步霄紧紧眯起眼,扭过头看窗外,右手轻轻砸了一下方向盘,口干舌燥的,热度从领口一直攀到发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能抬手扯了扯领子。 “哎,步霄!你想什么呢?你怎么这么污啊!我说的是临走时多给小薇薇买了条樱桃图案的小内裤,你脑子里想什么呢?”宜岚义正言辞骂道。 鱼薇听出来宜岚在挤兑步霄,但是那条樱桃小内裤确实买了,现在就在自己手边的袋子里,她抬头朝着步霄看去。 步霄背靠上椅背,实在没话说了,只能闭上眼长出了口气,奶奶的,说那些话是会有画面从脑子里蹦出来的好么! 接着宜岚那个女流氓又牵起鱼薇的小手,说了句污到不行的话:“等你有了男朋友之后还有二次发育呢,这个具体的就得问你男朋友了,他肯定懂的……” 步霄听着实在忍不住了,转身朝着宜岚咬牙骂了句:“再说你就下车去。” 宜岚终于不说话了,做了个鬼脸,转头无声地大笑去了。 步霄抓了把头发,有点心神不宁地发动了车子,朝着宜岚说的那个地址开去,可脑子里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冒出来,他平息了好久,在等红灯的时候终于冷静下来,于是抬起眼朝着后视镜望去,想看看鱼薇在干嘛。 结果一抬眸,就从镜子里看进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里,那双黑色眼瞳像是两尾黑色小鱼,摇曳而灵动,曳开一片水光,鱼薇也正透过镜子注视着他呢,步霄喉结又滚了一下,接着看见鱼薇的下个动作,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似乎因为刚才宜岚那些玩笑话有点尴尬,像是想缓解一下气氛似的,对着他吐了吐舌,红红的舌尖只吐出来一点点,鱼薇的舌头很小很小,尖尖的,小猫一样,倏忽又不见了,接着她低下头不看自己了。 步霄觉得有热气从自己的衣领里冒出来,都快物化成烟了,实在忍不了把车里所有的车窗都打开了,顿时猛烈的强风灌进车内,吹得他头发乱飞,被宜岚骂了句:“步霄你神经病啊,老娘的发型都乱了!” 他只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实在太邪恶了,他竟然想了一下“那样的舌尖要是被自己轻轻含住会是什么感觉”……(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二章 这天中午鱼薇跟着步霄和宜岚又去了姑苏小汀吃饭,去之前宜岚抱怨说苏锡菜口味太甜太清淡,她口味重想吃点辣的,被步霄一口回绝,直接把车停在了饭店门口。 宝叔听说步霄来了,又出来隆重接待,四爷长四爷短的聊开了,要不是因为步霄开车,他已经把好酒端上桌打算跟步霄喝到下午的。吃完饭,宜岚还想带鱼薇去看电影,鱼薇毕竟还要复习,哪能这么分心玩一天,步霄也觉得耽误她看书,就把她送回周家了。 这次车停在单元楼下,鱼薇刚要下车时被步霄叫住,他也下了车,跟着自己一起上楼,只留宜岚坐在车里。 电梯徐徐上行,鱼薇倒是不担心别的,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步霄看她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勾唇盯着她研究了好久。 其实不是别的事,她给他织的围巾还在书包里呢,不如现在就送出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八楼,步霄等着门开时,鱼薇开口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看见鱼薇把书包扯到身前,拉开了银色小拉链,接着就看见她从包的深处掏出来一个粉蓝色的包装袋。 接过来朝袋子里看了一眼,步霄皱了皱眉,随即有点哭笑不得,唇畔浮起一丝笑。 翻出来的是一条长而厚实的黑色围巾,显然是她亲手织的。 “你是不是心疼我这个老光棍儿才给我织了一条?”步霄挑挑眉问道,他想起上次她送小徽围巾时,自己说的疯话,估计她记心里去了,才想起来给自己织。 鱼薇没表态,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喜欢他才织的,其实跟步徽那条不一样吧……但是,虽然那样的话她无法说,但她还是想要解释一下。 “我之前送步徽手织围巾,是因为没钱买礼物,不是因为喜欢他。”鱼薇平静地说道,说完抬头又望着步霄的侧影。 他听了这话稍微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出两个淡淡的酒窝,悠悠道:“没错,手织围巾又不是只能送心上人的,你这不是可怜我从来没收到过还给我织了一条么?” 说完,他懒洋洋地倚着电梯内壁,瞥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等电梯门再次打开,步霄笑着拿着包装袋里的围巾迈腿走下了电梯。鱼薇望着他的背影想,她给他织的这条围巾,真的不一样,是应了俗世眼光的,很俗很俗的一条。 开门的时候,徐幼莹看见步霄又来了,顿时瞪大眼睛,如临大敌地瞎咋呼,朝房里喊她老公,喊了半晌却没人应,步霄也懒得理她,见家里挺安全的,就让鱼薇进去了,临了还嘲讽了徐幼莹几句,把小姨气得浑身发颤。 步霄看着鱼薇进屋,也不管屋里人什么态度,最后说了句话就走了。 “徐姐,不是跟你说着玩儿的,”步霄把手搭在防盗门上,猛地晃了一下,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徐幼莹惊慌失色,他把脸靠近门框,继续笑眯眯地说道:“要是再让我知道她过得不好,我灭了你。” 步霄话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笑容敛去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反而满脸冷意和狠毒,眼睛里浮现一抹逼人的寒光,每个字的吐字都说得极其缓慢。 徐幼莹从没见过步霄这个样子,早就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见步霄瞥了她最后一眼,冷着脸转身时,朝嘴里塞了支烟,低头挡风点打火机,接着迈开长腿离开,那模样宛如一个黑社会,她吓得腿软。 步霄嘴里叼着烟,拿着围巾,下楼走回车上,坐上车后就把手机放在眼前,等着鱼薇消息,很快,不过两分钟,她就发短信说自己很安全,让他路上小心。 他还是没发动车子,照例再陪她一根烟的时间。 虽然每次她都不知道,但步霄送她上楼之后,都会点上一根烟,静静等着抽完再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了。 这是他背着她,默默跟她约定好的事。 宜岚看见他回来,少见的沉默,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又翻了下他带来的袋子,看见一条手织围巾,啧啧了一阵子,要说他没陷进去,谁信? “老胡都在群里说了,你大半夜的带了群人找人家小姨夫闹事,没动手?”宜岚也给自己点了根黄鹤楼,纤细的手指拈着香烟,吐出个烟圈问道。 她此时想起昨天鱼薇睡下之后,她在微信群里看见的聊天内容,凌晨两点步霄打完破伤风后,带着一帮子人抄上家伙来找鱼薇小姨夫恐吓,也不知道事情闹成什么样。 “跟一个老秃顶动什么手?他想耍流氓估计都硬不起来了。”步霄低头笑道,一边回鱼薇的短信。 宜岚哈哈笑起来,又抽了会儿烟,才略正色道:“行了,我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找姐姐我出马,肯定有大事儿吧?” 步霄微挑眉梢:“那可不是,岚姐多牛逼了,火车跑得快,全靠岚姐带……” 宜岚见他又没正经了,跟他插科打诨了几句问他到底什么事,就听步霄沉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要把鱼薇和她妹妹带走。” 宜岚一瞪眼,这他妈还不叫什么大事? “帮个忙呗,你不是律政俏佳人么?”步霄把黑瞳朝着斜斜的眼尾处移过去,一脸轻浮的样子,但语气有点软,还挺有求人办事的态度:“我们普通小老百姓的,都是法盲,就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总不想看见我蹲号儿等待法律的宣判,但却站在正义的天平一端为民除害,付出宝贵的生命代价……” “行行行!”宜岚听着他一堆废话能扯出一本小说,直接打断,然后笑着问道:“帮你可以,先透露透露,你是不是玩儿真的?啊?” 步霄满脸无奈,手搭在方向盘上,烟快抽完了,他只好淡淡笑道:“能别用玩儿这个词儿么?我玩儿什么啊?” “诶呦喂!”宜岚只觉得一阵恶寒,坐直身子倒吸了口凉气,满脸恶心地看着他,啧啧了好久:“真肉麻呀步霄,我都不认识你了……” 步霄静静地坐在驾驶座,看着搭在方向盘的手中,那根烟渐渐烧到了滤嘴,最后只剩一个烟屁股,他捻灭烟头时想,为什么他觉得一根烟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 鱼薇回到周家后,没过多久就发现家里的氛围不太对。 徐幼莹被步霄恐吓之后,对着自己屋门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又去找周国庆诉苦,结果隔壁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徐幼莹又哭又闹,最后看见丈夫根本不理自己,只能憋一肚子气嘴上发泄。 鱼薇自从昨天发生那种事之后,一直到进门还提心吊胆的,看见周国庆就心里发憷,但直到吃完饭,小姨夫都没抬头看自己一眼,甚至还有种躲着她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兴许是昨天步霄来救自己的时候,威胁了小姨夫两句,他就害怕了吧。 这样虽然她觉得安全了,但也是一时的。鱼薇睡下时想了好久,她不能再让周国庆闯门,然后打电话给步霄求救,麻烦他赶过来了,她得想想法子。 她喜欢他,想让步霄有一天可以把自己当成女人来看,她其实很羡慕宜岚,岚姐独立而且强大,她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鱼薇想到深夜,迷迷糊糊睡了,梦里梦见了些什么,醒来全忘了,但心里有种很酸楚的滋味,很难受,每当这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又梦见步霄了……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麻辣烫店里找苗甜,拜托她给自己找兼职,周二和周三的时候她翘了夜自习去街上穿卡通服发传单,挣来的钱她买了两样东西。 一是给自己的房间屋门装了锁,可以从屋内把门反锁起来,二是买了把水果刀,放在枕头底下,想着绝对没有下次可以让周国庆闯门的可乘之机了。 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自从装了门锁,鱼薇每夜锁着房门学习、睡觉,每晚都很踏实。 就这两天,她为了发传单翘了两节夜自习,但毕竟每晚都是她监督着步徽看书的,鱼薇打算事先通知他一下。头一天她跟步徽说好了,步徽也没问自己要干嘛去,就神色淡淡地答应了,第二天她在老师点完人头之后,偷摸摸溜出去,翻学校栅栏的时候,竟然在夜色里看见两个人晃悠悠地穿过操场也跟着自己来了。 鱼薇一开始只当也是翘课出去的人,没留意,但等两个人走近后,她才听到那一男一女的声音极其熟悉。 是步徽和傅小韶。 鱼薇回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越走越近,等到步徽也看见了她之后,他也猛地一愣,在原地怔住了片刻。 鱼薇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也翘课了,于是只跟步徽点了点头,就攀上栅栏,身轻如燕地翻身跃了过去。 她翻过太多次了,很熟练,动作潇洒至极,就跟夜行飞贼似的,步徽看见她这么翻出去,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这个女的不是说她是个只会死学习的书呆子吗?书呆子这么翻墙?姿势这么华丽? 步徽从来没翻过,他翘夜自习都是明目张胆的翘,吃了饭就不回来了,等点名完了再偷溜出来翻墙头,他还真是第一次。 要说起来,这全都怪鱼薇,她昨天说夜自习不来了,但没说今天也不来,步徽点完名看她走了,想着好不容易自己可以翘课玩一次的,强电他们正好都在网吧呢,他为了不浪费一次玩的大好时机也偷溜出来,结果傅小韶侦查能力堪比fbi,在隔壁班看见他从后门出来,也跟着自己来了。 不过好歹也是一班的体育课代表,步徽个子又高,两手一攀,纵身一跃,轻轻松松也跟着鱼薇翻了过去,潇洒程度不比她逊色多少。 可是,他刚想朝着跟兄弟们约好的“老据点”迈腿,就听见身后娇滴滴的:“步徽,你等等我!” 步徽这才想起来身后还跟着个女的,不由得心烦,转过头看,傅小韶抓栏杆抓不住,踩也踩不稳,更别提爬上去跳下来了,磨蹭了好一会儿,步徽看她根本出不来,就打算离开,傅小韶一看他要走,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别的了,打算从栏杆的缝隙钻出去。 步徽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求救声,再回头一看,傅小韶被卡住了,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急得脸都红了。 他心一软,又听见她像是要哭了,低低地央求自己救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去。 “你没事儿吧?”步徽想帮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弯下腰看着傅小韶露出来的脑袋干着急:“你说你一小女孩儿,不会翻你就别出来啊……” 谁知傅小韶越挣扎,想把头拔/出来,卡得越紧,她这会儿眼泪是真出来了:“步徽,我该不会就这么卡死吧,我这样太难看啦,你还是别看我了!” 步徽瞪大眼,露出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帮她朝栅栏里推了下脑袋,结果发现她耳朵两侧卡得真的很死,不由得心下一惊,弯下腰帮她想办法,还惹得傅小韶觉得丢脸,哭得更厉害了。 就在他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忽然,他看见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轻轻覆在了傅小韶挣扎的头顶,顺着那只手腕看过去,是鱼薇安安静静、隐在夜色里很平静的侧脸。 “没事儿。”他听见鱼薇轻柔柔地安慰傅小韶了一句,接着说道:“别把脑袋往回拔了,你身子能跟着出来的。” 步徽一听,不由得蹙了蹙眉,朝鱼薇看去,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静如水。 傅小韶哭起来:“不可能的,我的胸很大呀!” 鱼薇听见她这么说,低头轻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傅小韶的头:“你身子瘦,头能出来身体就能出来,我也钻出来过的。” 步徽看她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新奇,果然傅小韶听鱼薇语气肯定,好像也安心了很多,吸了吸鼻子,不着急了,朝栏杆外探了探身,果然找准角度,轻轻松松地就钻了出来。 “我怎么就没想到钻出来呢?只顾着想把头拔/出来……”傅小韶忽然得救,感天谢地,嚷嚷了好久,但是随即就被满身灰尘和铁锈吸引了注意力,拍打起来,灌木丛里还有虫子,她吓得连连尖叫。 步徽被吵得头疼,又被傅小韶拽着衣角缠了一会儿,等回头朝鱼薇看去时,发现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夜色里,鱼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更瘦削了些,她离去的方向也让他很好奇,这么晚了她去哪儿呢?(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鱼薇早读收作业的时候,步徽双手插兜晃进班门,在她身边坐下,鱼薇觉得自己带头翘了两天的夜自习有点不好意思,跟他说以后不会再翘课了。 步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在意,转眸微微看向她问道:“你就这么缺钱么?” 鱼薇把作业本码齐的动作一愣,望向步徽,只看见他右眼梢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听他语气还是挺关切的,随即明白,估计是她昨天穿卡通服在街上发传单被步徽看见了,她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点点头:“嗯,有想买的东西。” 接着,她垂下长睫毛继续读语文书去了,步徽却还在眨着眼睛,想她到底缺什么东西,这么想要,毕竟她现在每天穿的衣服、用的东西看上去都很宽裕。 自从步霄把步爷爷的资助全换成了东西后,鱼薇天翻地覆的变化是全班人都有目共睹的。 她先是一天变一个模样地鲜亮起来,个头蹿高不少,脸庞有了血色,再加上她乌墨墨的头发越留越长,顶着个全校第一的光圈,鱼薇每次出场都自带滤镜似的,成了学校公认的女神。 在男生里,其实从很久之前,鱼薇就是他们热议的对象,大都说她是“冷美人”什么的,还有人借唐代鱼玄机的美名给她取了个外号“鱼幼薇”,现在鱼薇越变越漂亮,他们嘴里喊着“幼薇”的次数也日渐增多,声调也越变越猥琐。 鱼薇现在每天从厕所回来,手臂被祁妙的小胳膊紧紧缠着,回班路上,路过理科班门口,都要引起一波男生们的大规模围观。 这天,又是老样子,闹哄哄的大课间走廊上,鱼薇在一片热切的注目中,被“目送”着从女厕所走回去,走回一班门口的时候,她看都没看围栏处站着的一群人,拉着祁妙进门了。 五六个班上高个儿男生倚着班级窗户对面的走廊栏杆正在闲聊,几乎是鱼薇和祁妙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雄性生物的目光就毫不遮掩地朝着她俩看过去。 步徽双臂搭在栏杆上,斜靠着台子,抬眸也朝鱼薇看去,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进了后门,透过窗户玻璃,看见她缓步穿过走道,坐回自己位子上,动作娴静而优雅。 围栏旁边立刻又是一阵很猥琐的议论声,步徽他们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平常喜欢一起打篮球,是个小群体,他们最近看见鱼薇就喜欢开步徽的玩笑。 现在每节夜自习鱼薇都拉着步徽一起看书,周六中午放学后,大家还看见他们俩上一辆轿车离开,班上早就风言风语传开了,说步徽跟鱼薇“早恋”,都见过家长了。 步徽其实一开始没把这事放心上,但时间长了,他也隐隐猜测鱼薇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渐渐地,他只觉得自己面对鱼薇时越来越别扭。有时候只要她在场,他就浑身不自在,走路都要顺拐,体育课连打球都要想好起跑和投篮的姿势。又因为她经常检查自己的试卷,他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课业。 鱼薇跟傅小韶不一样,她若即若离地存在在他的世界里,不会猛扑上来找存在感,所以尽管他们俩每晚和每个周末都在一起学习,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也觉得跟她很有距离。 直到周四这天下午,发生一件事,步徽才跟鱼薇有了一次实质性的交流。 下午有节体育课,鱼薇立定跳远的时候摔倒了,把脚崴伤了,被祁妙搀扶着、一只脚跳去医务室,校医说并没伤到骨头,只给她涂了点药。 晚上下了夜自习回家时,鱼薇为了不麻烦祁妙,撒谎说自己打车走,毕竟天太晚了,祁妙自己也是骑车回家,本来就够不安全的。 送走祁妙,鱼薇并没打车,步行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问题有点大,她原本觉得脚踝并没什么大事,忍受着落脚时的剧烈疼痛,一瘸一拐地朝公交车站走去,可不一会儿,她就疼得停下来,满头是汗,拉开裤脚一看,右脚踝已经肿了老高了。 她第一次崴脚,还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紧赶慢赶朝着车站跳,毕竟疼可以忍一忍,赶不上末班车的话她就要一步步挪回去了。 朝前走的时候,忽然身畔一阵凉风疾速掠过,鱼薇一抬头看见是步徽骑着他的山地车呼啸而过,他身边是跟他一起顺路骑车的李鹤人。 李鹤人看见了鱼薇,顿时大叫起来:“哎!徽哥,你的白玫瑰腿瘸了!” 步徽听见他咋呼,回头朝着鱼薇看了一眼,他凌乱微卷的头发被夜风吹拂起来,外套被风吹得鼓鼓的,他只看了一下就转过头了。 “真不管幼薇啦?”李鹤人问他。 步徽又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慢了车速,他其实之前就问过鱼薇怎么回去,她说打车来着,怎么这会儿在马路上跟个僵尸似的乱蹦跶,照她那样的速度什么时候能到车站? 刹闸,停了车,步徽扭头朝鱼薇回看过去,只见她在一排路灯下,一瘸一拐,走几步还连跳几下,模样实在可怜。 步徽让李鹤人先走,自己骑回去,李鹤人在他身后怪叫:“徽哥,幼薇终于还是落到你手里了!” 不理他的胡言乱语,步徽把后座上放着的斜跨单肩包背在身上,作为一个学渣,他书包里就放着一本没做完的物理练习册,背身上一点重量也没有。 很快,山地车停在鱼薇身前,步徽脚踩下地站住,停稳了车,朝着喊了她一声:“上来,我送你。” 鱼薇还没想到他会回头来找自己,不过眼下这情况,她因为错估自己的伤情,还真的挺需要帮助的,于是很客气地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步徽若有若无地轻轻出了口气,拽了一下斜背包的袋子,扶住车把,等鱼薇坐上来,这个时候他已经脑补过了之后会发生的事,不过就是青春电影里演烂了的,女孩儿坐上自己暗恋男生的后座,搂个小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什么的。 可谁知,鱼薇坐上车后座之后,步徽朝前骑出去一百米了,她都没伸手搂住他,两手紧紧攥着放在腿上,步徽暗自想笑,没想到这女的还挺封建…… 之后他问了她住在哪儿,鱼薇跟他说了地址,还挺近的,照他往常的车速,也就十五分钟的事,于是他加速朝前骑,但没想到他越骑越快,在转弯的时候,鱼薇实在保持不了平衡,忽然伸手搂住了步徽的腰。 步徽刚才都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猛地一被她从背后搂住腰,顿时就僵住了,身体像是触了电,特别不好意思,这种真实的触感一下冲击到他。 鱼薇的手臂很细很柔软,因为差点被甩出去,牢牢地搂住他的腰时,是用了点力的。步徽有点心慌意乱,想了想,没事,他作为体育课代表,是有腹肌的。 步徽低头看了一眼,鱼薇紧紧抓着他的腰的雪白双手,是女孩儿独有的一种柔弱无骨的纤细。 他差不多平息好了心情,忽然又听见自己背后传来很轻柔的一声:“步徽,你能不能骑慢一点儿?” 大黑天的,幽暗的路灯光线里,步徽平生第一次有点脸热,支吾了一声,放慢了车速。最后鱼薇找到了平衡的方式,把手收了回去,改成扶着步徽的书包带子。 步徽把鱼薇送到了小区楼下,问了句要不要扶她上楼,鱼薇觉得已经很麻烦他了,哪里好意思再让他送到门口,说了句有电梯就让他快回去。临别的时候,天忽然飘起小雪花,鱼薇一瘸一拐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了步徽一声。 他正要掉头离开,听见喊声回头看,鱼薇单脚跳了过来,把挂在脖子上的手套给了步徽。 步徽今天回家把手套忘在桌洞里了,这会儿天正好下雪,风也刺骨,他的手早就冻红了,只能接受了鱼薇的好意,把手套戴上时,他才觉得手套小了点,还是猫脸造型的,太娘了。 因为送了鱼薇,他回家时晚了将近半个多钟头,进门时,姚素娟正站在院子里,跟步静生骂骂咧咧的,说早就不该答应让步徽骑车上下学,山里路这么危险,正骂着,看见夜色笼罩的纷纷小雪里,儿子骑着车回来了,姚素娟赶紧跑过来。 她神情焦急的问东问西了一阵子,步徽已经把车停好,放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毛毛跑出来冲着他瞎叫唤,他轻轻踹了一脚,弯腰时,脖子上挂着的毛线手套垂下来,惹得毛毛闻到陌生气味,跳起来去咬。 姚素娟眉头一蹙:“诶?这不是老四买给鱼家丫头的手套么?怎么挂在你脖子上?” 步徽神色不耐烦地把手套取了下来,攥在手掌里,朝屋里走时,禁不住姚素娟的追问,把送鱼薇回家的事说了。 姚素娟听了之后,忍不住心里偷着乐,边抬手拍着儿子肩上的落雪边笑道:“你小子,真没想到你还挺上道儿的!” 步徽一边用手揉着头发,把雪水摇落,在姚素娟的穷追不舍的八卦声里,走回自己房间。 洗了澡,换上睡衣,步徽坐在书桌前做物理作业,视线又落到一摞书上静静躺着那双毛线手套上面,它有点湿了,在温暖的室内,散发着冷湿的淡淡香气。 他正出神,姚素娟敲了敲门,也不等应声就破门而入,步徽简直快烦死了,把笔丢下,再一转头,看见跟着进来的步静生,就知道又要开始一次长谈。 上一次,父母进门跟他商量送他出国留学,毕竟他成绩也不怎么样,最近虽然在进步,但要考一本还是有点困难,他也不想收心学习,就答应了,说选个美国的大学。 “儿子,别去美国了,我还是觉得太乱!去欧洲吧,哎呀,欧洲也乱啊……不然还是去日本?”姚素娟念叨起来。 最终商量结果,双方都各退一步,步静生坐在儿子床沿都快瞌睡着了,母子俩才达成协议,去英国。 姚素娟一直对步徽都很不放心,最近儿子安稳多了,都是鱼薇的功劳,这又听说丫头崴了脚,第二天一大早,姚素娟就叫好了司机,派车送步徽去学校,交代顺路接上鱼薇,晚上夜自习结束也是一样,先送女孩儿回家,再把他送回来。 安排好了这些事,她其实心里有点窃喜,想着要是步徽跟着鱼薇一心学好,说不能他脑袋瓜子开窍了,分数能过一本线呢,中考时儿子不也是努了一把劲就过了么? 因为安排司机的事,姚素娟这天上午误了时,不打算去公司,留在家里了。十点刚过,院子里响起声响,她抬头一看走进屋的人,顿时脸上露出“我终于逮到你”的表情,把双臂环抱在胸前站起来…… 步霄穿了一件黑色长大衣,竖着硬而厚实的衣领,倒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迈腿走进正厅,一抬眼跟大嫂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呦,嫂子。” “别跟我笑,你就是把我脸上夸出花儿来了,我今天也不饶你!”姚素娟坐回沙发里,看着四弟挑着眉的狐狸模样,眼睛在他脖子上围着的一圈厚围巾上一顿:“我天哪,今儿太阳打哪儿出来的?我就没见过你戴围巾,该不会是相好的小姑娘给你织的?有了相好的还藏着掖着,也不给家里说,亏我还一直想着给你介绍,你说我是不是闲的,拿了良心喂白眼儿狼。” 步霄坐进沙发里,翘起腿,只能无声地笑,耀眼的笑意散在眉梢眼角,他被大嫂噎得没话说了。 “真有女朋友了?”姚素娟见他不应声,瞪大眼:“行呀你老四,不声不响的就搞定了,哪天带回家来看看啊……” 步霄听她越说越离谱,敛敛黑亮的眸子,低头笑道:“不是女朋友。” 姚素娟露出一个更诡异的表情,随即明白了:“哦,桃花债…” “嫂子你怎么不去当编剧呢?”步霄低头点烟,抬眸含着烟道:“您一出马,那些狗血电视剧的编剧都得上街要饭去。” 姚素娟看出来他不想说,又玩儿神秘,既然他不说,她倒是也懂了,他这摆明了是心里有人嘛,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能治得住他,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不过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再也不给他介绍相亲了。聊了一会儿,姚素娟忽然一拍大腿,说起昨晚步徽送鱼家丫头回家的事,乐得不行。 “哎,我还真的不知道,小徽这么上道儿,还骑车把人家丫头送回去,这么一看,我这一心期盼的儿媳妇还是有点希望的!”姚素娟说得口干,低头喝了口茶。 步霄听见鱼薇崴了脚,当时微微怔住,漆黑的瞳色稍微黯淡了一下,轻轻蹙眉,接着听见姚素娟的后话,直起身朝烟灰缸里掸掸烟灰,低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句:“儿媳妇?” “怎么了?”姚素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不知道咱们家跟鱼家还有娃娃亲呢?虽然现在不兴这个了,老爷子跟我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让小鱼薇将来嫁进咱们家里。” 步霄直接把烟头灭了,坐回去,翘着二郎腿,两只手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唇角和眼梢是笑着的,却莫名笑出一分沉默的邪气。 周五下午放学早,照例是没有晚自习的,鱼薇因为崴了脚,姚素娟派车来接送她放学,她想着正好一起跟步徽去趟步家,顺便借司机师傅的车再去一趟娜娜的学校,把冬天厚衣服都给她送去,今夜有寒流预警说是要下雪。 结果今天她跟在步徽身后,朝校门口走的时候,忽然看见步徽朝什么方向看了一眼,顿时露出满脸阳光的笑容。 “四叔!”鱼薇听见他喊了一声,才惊愕地抬起头。 步霄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校门口,他竟然来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四章 步霄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人,车窗是降下来的,此时他听见步徽喊自己,扭头朝着那边看去。 鱼薇远远地从车窗里看见他坐在车里的样子,先是一个棱角分明、英俊惹眼的侧脸,接着他转过头,黑瞳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一点点亮起来,眼梢微狭成有点勾魂摄魄的弧度,笑着盯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唇线慢慢上翘。 他似乎还是老样子,但她隐隐觉得今天步霄有点不一样……看上去好像沉默了几分? 来不及多想他怎么了,毕竟步徽早已大步走到副驾了,鱼薇怕步霄等急,索性单脚蹦跶起来,朝着黑色轿车跳去。 她今天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尖还有个大大的白球球,鱼薇蹦跶着过来的时候,活脱脱像只小白兔。 步霄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意更浓,他也不下车去扶她,就这么很有耐心地盯着她自己跳过来。 鱼薇拉开车门上车后,透过后视镜跟步霄对视了一下,这才有点感觉,他不是变沉默了,他今天好像是变得更坏更邪气了…… “四叔,你怎么来了?”步徽一个星期没见步霄,早憋了一肚子话想跟四叔说。 “她不是崴脚了么……”步霄把车开出去时,悠悠地笑道:“护花使者只有你一个也太少了。” 鱼薇听见他是因为自己来的,默默开心,看了会儿窗外风景,抬头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步霄的表情,他抿着唇在开车,仔细一看,鱼薇像是一颗心坐上了火箭般直冲云霄。 他椅背上搭着自己送的那条黑色围巾,虽然他这会儿没戴在脖子上,但他把它带在身边,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车朝着步家开,熟悉的路线,因为晚高峰,今天路上有点堵,到达家门口的时候比平常晚了点。 一进门,姚素娟和樊清正在摆饭,看见老四接孩子们回来了,加快动作,催步静生去楼上把老爷子接下来吃饭。步霄把车在院子里停好走进门时,大嫂逮住他笑着骂道:“老四,我刚才去厨房才知道,你下午买了猪蹄回来要赵姨煲汤,你还有往家里带菜的时候啊!咱家又没人通奶,炖什么黄豆猪蹄子……” 步霄嬉皮笑脸地走去洗手时回了句:“家里不是两个人都腿脚不好么,吃哪儿补哪儿。” 姚素娟这才明白,步老爷子的腿脚还没好利索,鱼家丫头又崴了脚,只是他这说法当真胡扯,打趣道:“呦,那赶明儿我得买点猪心、鸡心什么的回来,咱们家啊,有个人没长良心!” 饭桌边的人都笑了,步霄也低头浅笑着,走去洗手。 不一会儿,鱼薇已经洗好了手出来,在饭桌旁边帮忙摆碗筷,人差不多都下来了,步霄洗完手也走了过来,路过鱼薇身后时把湿凉凉的手在她头发上反正面擦了两下,鱼薇真是对他无语了,怎么觉得他有时候比个中学男生还幼稚,但她又偏偏喜欢他对自己没正行和使坏的样子。 吃完饭,鱼薇跟着姚素娟上楼收拾了一下等下要给娜娜送去的衣服,走下楼时,步霄坐在沙发上跟毛毛玩,看见她,站起来道:“我送你。” 鱼薇当然心里偷着乐,原本她以为今天他不会在家的,还真没想到又多了一晚可以跟他独处。 跟一家子告了别,鱼薇跟在步霄身后,刚朝着车走了几步,忽然被步徽叫住了。 一回头,步徽急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她时鱼薇才看见,是昨晚她借给他的毛线手套,她原本以为他今天上学忘带了,可现在拿到手里,她顿时闻见手套上飘来一阵清新的柠檬皂香,原来是他还把手套洗干净、晾干了,才还给自己。 “你手机号多少?”步徽忽然问道。 鱼薇把手套收下,听见步徽问自己,抬起头,竟然跟他对视了一下。 这还真是他第一次跟自己对视,接着步徽把手机拿出来,低头递给她说道:“我忘了记作业了,你晚上帮我发一下。” 鱼薇想都没想,低头把自己的号码存进步徽的手机里,刚要走又想起来什么,转身问道:“我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给傅小韶么?” 步徽愣了一下,蹙起眉,仿佛没听懂她的话,他右眼梢的那颗小泪痣显得更明显了些。 鱼薇解释道:“她问了我好几遍了,想让我知道你的手机号之后告诉她,可以吗?” 步徽瘪瘪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双手插兜离开时丢下一句:“嗯,随便。” 鱼薇隐隐替傅小韶开心,走回车上坐好,系上安全带,先是收到了步徽的短信,存好了他的手机号,然后就把他的号码发给了傅小韶。 果然,不过五分钟,傅小韶发了一条感谢短信,好多的颜文字,说要请她和祁妙吃饭,鱼薇回复说等哪天有空,不禁低着头看手机时,唇畔浮起一丝笑。 她其实还是很喜欢傅小韶的,觉得她跟祁妙一样,都有种女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而那恰恰是自己早已被苦难所磨掉了的。 步霄一直敛着眸、闷声开车,现在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了。刚才临走时他看见鱼薇跟步徽站在廊檐底下,又是还手套又是摆弄手机,这会儿看见她低头盯着手机屏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恰好,车开到了加油站,他减速了但没有停车,驶过的时候,他猛踩了一脚油门飞快地往前开,燃油灯亮起来好久了,步霄看都没看一眼,更没掉头,朝着鱼娜的学校继续前进。 寄宿学校地处偏僻,远在郊区,车程有点长。终于,车进了校门,停在鱼娜的宿舍楼下,步霄下车帮她把东西拿出来,鱼薇就拎着大包小包上楼了。 只坐了拢共不到十五分钟,鱼娜宿舍里的人大多因为周末回家了,鱼薇跟妹妹坐着聊了一会儿,还担心着怕楼下步霄等久了,就听见娜娜指着窗外喊:“姐,下雪了,你赶紧回去吧,这荒郊野外的土路不好走。” 鱼薇一愣,看见窗外铺天盖地洒下来的雪花,于是赶紧跟妹妹道别,又嘱咐了几句让她最近多添衣服,就赶紧下楼回了车上。 她回来的时候,步霄正坐在车里抽烟,等她坐上来,他捻灭烟头、发动车子时慢悠悠地说道:“没油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到加油站,半路要是抛锚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鱼薇听他这么说,不禁愕然地朝他望去,谁知步霄也侧过脸回望过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痞坏的意味,眉梢轻轻挑起。 他见她瞪大了眼睛,低声问道:“害怕了?” 暗想着他这话从何说起……鱼薇摇摇头:“害怕什么?” 步霄转过头把车开出去,哭笑不得:“天这么黑,还有大暴雪,半路上抛锚可不是好玩儿的。” 没错,他这会儿特别后悔,自己一个快三十的大老爷们儿,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做出这种无聊的事,他想着如果油耗尽,他最多就是打个电话叫人来帮他拖车,能跟她多呆一会儿,可他真没成想,鱼薇上了楼后,天就忽然下起这么大的雪,还叫车来,叫个屁,回头还不知道会不会半道儿上被冻死。 步霄脑筋这会儿转得飞快,想着怎么解决,格外沉默,鱼薇竟然还安慰他:“说不定可以开到加油站的。” 他抿抿唇不吭声,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他还不知道这车能开多久?回头没了油,空调也不能制热,他难不成把它当风扇吹,雪再下大一点,真的会冻死人的。 果然,车开到一个连盏路灯都没有的偏僻、荒凉的路段,油耗尽了。 步霄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心里把自己骂成狗,想着怎么办,照这个雪势,轿车深夜就会被大雪埋起来的,他一个人就算了,总不能冻着她。 鱼薇心里此时却意外的轻松,看这情形,一时半会儿她今晚是回不去了,她虽然也能看出来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很冷,但她也没害怕,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这车上还有步霄。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步霄打断了她:“你先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 鱼薇这才有点慌,看见步霄下车站在车边打了好几个电话,然后大步朝前走,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铺天盖地的大暴雪和漆黑的夜色里,她开始坐立不安,还好,不一会儿,他从黑暗里又回来了,把车门打开的时候,拍了拍身上的雪,坐了进来。 他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和满身雪花,发间一层浅白。 “找了个住的地方,我背你过去。”步霄的语气很是不容置喙。 说完,他开始解大衣的扣子,动作很快,朝前微微倾身,把黑色呢大衣脱了下来,他里面就穿了件粗线毛衣,脖子全露着,鱼薇吓了一跳:“不用,我可以自己走,你这样太冷了肯定感冒!我真的不用。” “不背的话,我就把你抱下去……”步霄把大衣扔给她,转眸朝她看了一眼,就再次拉开车门下了车,钻进风雪里,朝她这一侧的车门走。 车门被他打开,鱼薇也没有犹豫就下来了,毕竟她脚崴了走得慢,而且他如果背着自己的话,衣服也可以披着他,暖和。 雪大得让她看不见步霄的表情,他背对着她蹲下,鱼薇这才有了他要背自己的实感。 轻轻压到他背上,搂住他脖子的时候,瞬间感触到步霄的体温,鼻间都是他身上的烟草味,步霄箍住了她的大腿就站直了身子,鱼薇只觉得视线瞬间升高,接着他还朝上颠了两下怕她掉下去。 鱼薇虽然不敢太亲昵,但这姿势本来就暧昧,手搂着脖子,腿还勾着他的后腰,紧紧贴着他的背,她想不心跳加快都没办法。 “搂紧点儿。”鱼薇忽然听见他轻笑着冒出这么一句。 于是她紧紧搂住步霄的脖子,只隔着一层粗线毛衣能感受到他滚热的体温和坚实、宽阔的后背,她尽量克制自己不要乱了呼吸,毕竟她的鼻息就在他耳边。他后领上的黑发发梢有时擦过她的脸,从毛衣后领里露出的修长干净的脖子,隐隐熨帖着热度,紧贴着她。 也没走太远,在寂静无人的黑夜和大雪里,大概走了一二百米,步霄背着她来到一家破烂烂的小旅馆,鱼薇简直佩服他怎么找到的,因为它窝在一个极其犄角旮旯的地方,四周的低矮建筑物都隐藏在一片漆黑和纷扬雪幕里,旅馆门前就亮着一盏小灯,看着像黑店似的。 “先凑合凑合,外边儿太冷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人接我们,找不着就只能住这儿了。”步霄走上台阶,走到没有雪的地方,把她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接过自己的大衣,抖落积雪。 鱼薇跟着他往里走,进了门,看见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柜台,步霄上去说话的时候,前台里的老板神色淡淡地来了句:“不好意思,本店就剩一间了。” 步霄听见这话,轻轻闭了下眼睛,一时间心乱如麻,他今天晚上是得逞了,可他真没想到会得逞到这个地步……他咬了咬牙,睁开眼,笑眯眯地望着老板,那地痞流氓般的眼神把老板吓了一跳。(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五章 步霄慢悠悠地道:“就你这小地方,还跟我玩儿什么客满呢?” 老板听了也不生气,解释道:“下午接了个旅行团,您也说了,我们是小地方,可不就满了么,想不满您去五星级大酒店呀。” 懒得跟他废话,步霄把钞票甩在柜台上,结果听说就剩一间还是个小单间儿,他倚着前台眯上眼睛冷笑,老板似乎也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善茬儿,语气软了点:“有开钟点房的,等半夜退房了我喊你还不行吗?” 步霄听着更无语,就这破地方,还有人开钟点房? 没办法,实在没地儿去了,拿上房卡,他领着鱼薇上楼,穿行在脏乱差的走廊上,找到了房间,刷卡进门之后,一眼就把屋里看完了,小得他站在里面头几乎能碰天花板,迈腿走不到两步就要碰壁。 进门之后,就一张小床,差点卡住门,扑面而来一股灰尘味道,像是很久没人住过。步霄扫了两眼,更觉得老板骗人,刚迈开腿想去楼下找茬,毛衣衣角就被鱼薇拽住了。 “门外停着一辆旅行大巴的,是真的客满。”她很平静地说道。 步霄回头看她,他还真没注意门外停着什么车,此时,他见鱼薇神色自如,连点拘谨都没有,一时间觉得研究她比下楼打人有意思,于是把房卡插/进槽里取电,开了灯和空调,还好虽然屋里不怎么干净,但电器都正常运转,总比在车里冻着要好,于是他咧开腿在床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略微正色地对鱼薇说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鱼薇没觉得委屈……她心里还隐隐期待,甚至任由这个念头放肆膨胀,也没觉得害臊。 她其实很想跟他一起过夜。 步霄坐在床上,却看见鱼薇并没有坐的意思,她先去了趟卫生间检查有没有热水,放了会儿水后,水龙头开始蒸腾起热气,她湿着手拧上,走去把屋里两个脏兮兮的杯子拿过去洗干净了,接着用电水壶烧热水的期间,把步霄的大衣拿起来抖落积雪,开始用吹风机烘干,步霄眼里噙着笑意,一边盯着她看一边坐在床沿打电话。 鱼薇留了个心眼儿听他跟谁打的,第一通似乎是给姚素娟打的。 “嗯,把她送回去了。”步霄说谎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低下头看地:“我已经回店里了,晚上不回家……” 鱼薇总觉得听他这样撒了谎之后,莫名紧张,她现在跟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旅馆里,甚至是一间房,有可能要过上一夜,这件事的确对谁都不能说。 接着,步霄甚至给鱼薇的班主任打了电话,明天周六的半天课他也给她请了假,鱼薇才真的有了点要跟他呆上一夜的实感,她把衣服烘干后,实在没地方坐,走到步霄身边,端着杯子也在小床上坐下了。 距离不算近,但显然也不算远,还是并肩坐在床上。步霄这会儿没心思打电话了,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丢在一边,他刚才在大雪里走了很久,这会儿毛衣和黑发上的雪全融化了,头发像是刚洗过一般湿漉漉的。 “步叔叔,”鱼薇看他挂了电话,有点担心道:“你毛衣湿了,脱下来去吹一下吧,不然会感冒的。” 步霄双手撑在身后床上,身体向后仰,转过脸静静笑望着她,姿势像个二流子,鱼薇被他这么注视着,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听见他低声道:“我里面没穿衣服,你确定?” 脑海里闪现上次他发烧时,她去他屋里看见的景象,她更口干了。 “上次你吓得躲窗帘儿里去了,我上半身就这么吓人么?”步霄看她目光躲闪,更来劲了:“腹肌吓着你了?” 鱼薇知道他的话会越说越没正经,索性道:“不吓人,你身材很好。” 步霄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又歪头看见她端着杯子正在喝水,声音有点无赖:“给我也喝一口呗,我从下午就给你当司机,连口热水都没有。” 鱼薇听他这么说,想站起来去给他倒,屋里有两个杯子的,但她还没站起来,步霄一只大手就伸过来夺过她手里的杯子,笑着看了她一眼,就举到唇边喝了。 他连喝水的样子都有几分邪气,鱼薇坐在他右手边,能看见他的侧影,距离很近,她清晰可见他的喉结滑动,听见一下一下把水咽下去的声音,等他喝完,鱼薇看见他唇上沾了点水光,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把杯子递还给她。 鱼薇刚想问他还要不要喝时,忽然一个声音贯穿墙壁,在狭窄的屋内肆虐起来,她心下一惊,瞬间尴尬得手足无措。 步霄猛地一听见这动静,也有点不自在。 郊区的小招待所墙壁薄薄一层,别提隔音了,简直就是扩音器,隔壁房里男女欢愉的叫声像是就发生在耳朵边似的,冲破一切,越叫越激烈、越纵情。 那叫声的节奏和频率逐渐加速,一下一下,每下都比上一下更热切,甚至还能听见床板撞向墙壁的声音…… 步霄静静地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看见鱼薇垂下了头,这时气氛实在尴尬了点,于是他坐到她身边,伸出双手直接把鱼薇两只耳朵捂起来了。 鱼薇忽然两耳被滚热的手掌包住,偏在这时,隔壁的叫声戛然而止。 步霄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这会儿突然就没了动静,他蹙了蹙眉,语调痞痞地冒出来一句:“呦,时间这么短,怎么还叫得跟杀猪似的。” 鱼薇“噗”一声笑出来。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步霄继续说道:“还真是春天来了,那啥的季节到了,就在这种破地方也能办事儿……” 他因为帮她捂耳朵,这会儿紧挨着她坐着,身上的热度和味道顿时侵袭过来,一只手绕过她颈后,这样的姿势就像他在搂着自己。 也察觉出动作有点暧昧了,步霄把两手收了回来。 接着步霄先让她洗漱好,自己才走去洗手间吹头发和毛衣,他进去的时候把大灯关了,只留着床边的两盏床头灯,把他那件黑色的长款呢大衣铺在床上对鱼薇道:“你晚上睡我衣服上,虽然不怎么干净,总比床单好点儿。” 鱼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在他走去吹头发后,睡在他的呢大衣上,他衣服很大,甚至还能留一半盖身上,当她整个人蜷缩在他的大衣里时,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和浓浓的香烟味糅杂的味道,是步霄特有的味道。 这是第一次,她离他那么近,近得像是她睡他在气息里一般,房间实在太小了,她能看见他在卫生间里吹毛衣的影子映在墙上,他没关门,偶尔她还能看见他裸着上身的轮廓。 步霄吹完毛衣和头发走出来时,朝床上的鱼薇看了一眼,看见她没睡,眨巴着大眼正看着自己,他不由得笑着,走到她床边。 “你睡哪儿啊?”鱼薇这才发现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屋里只有一张小床。 步霄低声道:“你睡你的,我不睡。” 鱼薇作势想坐起来陪他熬夜,被他按回去:“你把枕头丢下来一个,我坐地上,等晚上有空房了我出去住。” 好像的确只有这一个办法,鱼薇把身边的一个枕头递给他,步霄扔在地上坐了上去,就坐在她脸朝向的这一侧床边,目光跟她平视。 还没说话,鱼薇忽然觉得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她答应要给步徽发作业的事被自己忘到脑后了,赶紧摸出来手机看,果然是步徽的短信:“你睡了?作业到底是什么?” 鱼薇于是赶紧一字字回忆黑板上布置的各科作业,她记性好,指尖飞快地敲着手机屏编辑起来。 步霄看她又忙着看手机,不禁拖长了尾音问道:“你跟谁联系呢?嗯?” “我给步徽发短信呢,他作业忘记了。”鱼薇回答道,心思还在回忆练习册的页码上,等短信发完了,抬眸看见床边坐着的步霄时,已经不知道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了。 他坐在地上,一只腿曲着,左臂抱着左膝盖,另一只长腿就那么伸着,黑亮亮的眼睛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眼瞳里似乎噙着笑,又似乎有点认真,他身侧就是床头灯,晕黄的光把他的五官映得更加立体而有棱角,他的影子也斜斜地打在墙上,很高大。 只对视了几秒,步霄沉声道:“发完了?” 鱼薇点点头:“我也不睡,我陪你说话吧。” 步霄不由得想笑,唇边浮现两个酒窝,眸光迷离地看着她侧卧在床上的样子,她怎么跟哄小孩似的,还要陪自己说话…… “其实我一直特别想知道,”步霄摸出烟盒举到唇边,咬出一根烟,却不点,怕呛到鱼薇,就这么痞痞地衔着,微敛双眸道:“你怎么把小徽治得这么听话,他一直跟个疯狗似的,从来不学习。” 鱼薇沉思了一下,接着轻柔道:“其实很简单……” “嗯?”步霄斜斜挑眉:“说来听听。” “他青春期,正是不想听话的年纪,越是管他他越烦,他这人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这种人反而简单,卖卖萌,装装可怜,其实他就会软下心来的。”鱼薇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就卖萌了?”步霄觉得新奇。 “不只是那样,还得顺着他,姿态放低,遇事多夸奖他,显得很崇拜他,绝不多嘴跟他讲道理,他自己因为好面子就会学的。”鱼薇说着说着,有感而发:“其实男孩不都是这样么,别说男孩了,男人也是,得顺着毛捋,因为很幼稚……” 步霄听到这,深深吸了口气,扶住额头,脸上浮现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她说的真没错。 跟狗一样幼稚的,不是还有他自己么? 步霄一时间被鱼薇惊住了,心里像是被击中了一样没话说了,再看着她的模样,一张巴掌小脸窝在他的衣服里,被灯光照得雪白而清透,漆黑的眼睛里水光粼粼,正望着自己,他此时产生了一种想把她看得更透彻的*,因为那种强烈的*,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想朝她凑过去,拂开她的头发,把她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要她眼瞳中映出自己身影的冲动。 他真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孩儿,少女的外表,心里却住着一个老者。再一想起他旁观着,看她经历过的事,他觉得她像是刻在了自己的骨头里一样,让他难以忘记。 鱼薇这夜跟他聊了很久,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凌晨两点的时候,被步霄哄着睡着了,他一点点看着她眼神失焦,发怔,最后阖上眼睛睡去,呼吸渐沉,酣然入眠。 不知道看了多久,步霄忽然觉察时才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一丝不留,如果此时有镜子,他那滚烫的眼神估计能把自己恶心死。 自嘲地笑了笑,步霄坐直,朝着鱼薇凑过去,静静趴在床沿上,手撑着头看她。 其实心里的答案早就清楚了,他又不是傻子,碍于时间身份,碍于一切现实,他也一直等着某刻忽然的确认。 所以近来他一直在等,等那份感情跟独占欲和情/欲挂上钩,他倒没什么好自欺欺人的,也不想刻意掩饰,在他确认前,他要跟她说话,看着她,想念她,他从来都是一个跟着心走的人,不管这次她要让自己的心去一个什么地方,他倒真想去那里看看。 那一刻大概就是现在,或许更早,从他第一次想亲她的时候开始……不对,那好像有点太坏了? 步霄挑起眉梢,脸上又露出坏痞子的笑容,平添几许无耻的意味,他下个动作基本上没有思考,他低下头,把脸凑上去,亲了一下鱼薇的唇。 他确定是吻上去了,只是因为很短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柔软和温热,还是在稍纵即逝间感触到的,轻得他站起身时就忘了那个吻到底什么滋味。 鱼薇睡得很熟很沉,毫无察觉。步霄站起来,没关灯,朝着房门走去,离开时帮她轻轻带上了门。(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六章 鱼薇一夜好眠,早上是被吵醒的,门外一片喧闹声和脚步声,她睁开眼朝床边看的时候,地上只有个枕头,步霄已经不在了。 她瞬间失落下去,想起他跟自己说的,要是晚上有空房了他就出去住,也不知道他离开多久了。 套上靴子,鱼薇走到门边用猫眼往外看,是一群戴着旅行社帽子的人围聚在走廊里吵闹,接着她拉开窗帘,一片冰凉的青蓝色透进窗子,窗棂边寒气逼人,鱼薇只看见满眼白茫茫,雪却已经停了。 鱼薇洗漱好走回床上,再次裹上步霄的大衣,把脸埋进去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她心知自己这样的行为太痴汉,却不打算控制,如果说她从十四岁之后,生命仅剩下一点意义,那全是他带给自己的。 快乐的,期盼的,痛苦的,无望的……鱼薇阖上双眼,似乎是梦见又似乎只是单纯回忆起,十四岁母亲入院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步霄的情景,三岁那年的一面之缘毕竟画面模糊,这个场景却犹如昨日般历历在目,她看见步霄迈着长腿穿过医院走廊,走向自己,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她以为他会像所有人一样路过,但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鱼薇?”他弯下腰问自己的名字,笑容耀眼,鱼薇怔住了,她不认识他,却分明好像在哪见过他…… 之后妈妈说起来,她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抱着狗的小叔叔,他来帮她们了。 他变成了一个那样高大的男人。 一阵敲门声,鱼薇忽地一激灵,猛然睁开眼从恍惚里挣脱,飞快地下地穿上鞋去开门,一拉开,果然是步霄,他站在门外,似乎对自己开门这么快而有点惊讶,轻轻蹙起眉。 “你也不问问是谁就开门……”步霄倚着门框垂眸望着鱼薇:“不怕是大灰狼么?” 鱼薇有点恍如隔世,面色苍白地抬眼看着步霄,每当这样的时刻她总怀疑,他是不是真的…… 步霄看着鱼薇脸色有点发白,样子呆呆的,伸手箍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凑近看着她:“怎么了?一个人在屋里害怕?” 鱼薇摇摇头,自知因为做梦她有点失态,赶紧解释:“不是,我只是没睡醒。” 步霄蹙着眉轻笑,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低声道:“那你再去洗把脸,我带你吃饭去。” 洗了把脸,鱼薇跟着步霄下楼,他说打听过了,隔壁是家小饭店,说要带自己去吃点热的东西。 饭店很小,却也算干净,没坐多久,点好的食物就端上了桌,一个砂锅里沸腾着鱼汤,奶白色的鲜汤咕嘟咕嘟地翻涌,切好的小葱、姜丝和新嫩时蔬铺在上面,冬笋、雪菜、火腿和豆腐被炖出浓香,滴上几滴醋,这会儿热腾腾的直勾人馋虫。 鱼薇早就饥肠辘辘,拿起勺子舀了口汤,喝之前怕烫到,对着勺子吹气。 步霄昨夜住在别的房间的,却整宿没睡,只坐在床上抽烟,这会儿他隔着热气,看到鱼薇嘟起小嘴吹热汤,不禁视线停留在她的唇上。 昨夜他亲了她,那触感是软软的,热热的,她的唇瓣只有自己吻过,占领过,感受过……步霄想到这儿,不禁低下头去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抬起头时脸上挂着有点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一大清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步霄不想吃饭,往后一靠椅背,把勺子丢在空碗里,叮当一声,偏这会儿,鱼薇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把勺子放下,摸起手机抬眸看他一眼:“步叔叔,我接个电话。” 步霄瞬间就冷静下来了,只觉得满脑子凌乱思绪被她轻轻的“步叔叔”三个字像是当头一棒给打散了,彻底消失干净。 她还喊自己叔叔呢,他能对她干什么?其实昨夜他想了一宿,做出的决定也是如此,那就是他想的事,等她上大学再说。 别说,还真的跟宜岚说的似的,有种“养成”的既视感。 鱼薇接了电话,低声地道:“嗯,我是,您好朱阿姨……我现在不能去,下周可以么?” 步霄的注意力这会儿被她这通电话吸引了,一时间蹙起眉,心想着这小家伙说什么呢,怎么还有分“业务繁忙”的既视感?等听到下一句,他就全懂了。 “嗯,可是,付三押一对我来说有点困难。”鱼薇察觉到步霄在听自己讲话,目光躲闪开,盯着桌子。 她竟然要租房子? 步霄彻底不想吃饭了,点了根烟,听鱼薇打电话,直到她把电话挂断。 “你要租房子不知道跟我说么?”步霄深深蹙着剑眉问道。 “我还没租呢,所以没说。”鱼薇回答得倒是挺坦然。 步霄笑了笑,指间拈着烟,淡淡说道:“那就别租了,房子我给你找好了。” 鱼薇盛汤的动作僵住,瞪大眼睛:“啊?” 步霄盯住她水灵灵的双眸,轻佻笑道:“你能瞒着我,我也能瞒着你……” 鱼薇喝了几口汤,听着步霄继续道:“我认识的人多,随便问问就能找到好的,还便宜,什么样的都有,我找了一套离你学校挺近的,是我一个大哥给闺女买的,结果他女儿出国了,就这么空着也浪费,不如你带着鱼娜搬进去。”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步霄真的给她找好了,那最好不过,不会被骗,还可以便宜,可是听着听着鱼薇才发现,步霄张罗她的事远不止找房子,每一桩都事无巨细,她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从没发现他已经默默地把自己的路全都铺好了。 “老爷子的钱以后直接打你账户,”步霄把最近他一直做的事都讲完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轻了些:“还是得看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鱼薇想都没想:“我要留在g市。” 步霄一惊,微微敛眸看着她,昨夜他也想过,如果她考了别的城市的大学,他会怎么做,可没想到她早就规划好了,他笑着抽了口烟淡淡道:“也对,毕竟娜娜在这儿。” 他说的只是其一,鱼薇低头喝汤的时候想着,他跟娜娜是一半一半的,她想留下来的原因里,只有鱼娜和步霄,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和理由,这两个人如果丢失了任何一个,她将永生都无法快乐。 这天直到中午,鱼薇才跟步霄离开小旅馆,扫雪车铲除路面积雪后,宜岚开车来接他们了,步霄说自己的车等先她送回去后,他再找拖车拉走。 宜岚开车来的时候,步霄一上车,她就眼里满是内涵地看着他说了句:“步霄,你我都是老司机了,这油什么时候耗尽,那不是门儿清的么?怎么带着孩子还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步霄又被噎得只能默默抽烟。 鱼薇在回去的路上看见手机里多了条短信,点开一看是步徽发的,他问自己怎么没去上课,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说自己有点发烧。 “哦。”步徽回的短信也相当简洁,甚至连个客套话都不说。 把鱼薇送到楼下时,步霄临走前跟她说了句下个星期带她去看房子,鱼薇点点头,一时间心情无比轻松。 进周家家门的时候她默默告诉自己,这道牢门再过半个多月就彻底困不住她了。 徐幼莹看她进门后瞪着鱼薇,嘴边全是冷笑,目光满是嫌恶,仿佛亲眼看见她做了什么恶心事似的。鱼薇知道她什么意思,这是她在家的时候,自己第一次夜不归宿,徐幼莹肯定脑补自己跟步霄做了什么“好事”,果然她一开口的确是那个意思。 “现在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还在外面开房过夜,你小心玩儿脱了。”徐幼莹尖酸刻薄地说道,朝着她翻了个白眼。 鱼薇自从过上好日子后,她就知道徐幼莹一直憋着一口气,看自己不顺眼。 小姨究竟为什么要跟自己和娜娜过不去,鱼薇隐隐也是知道的,徐幼莹经常骂姐姐的时候,她听过一两句,大概是说她母亲当初勾引了她的男朋友,当然言辞很龌龊,鱼薇对于自己死去的妈妈生前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并不感兴趣,就算真的是那样,徐幼莹这样对待自己和妹妹这么久,也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不打算跟她争执,鱼薇走回房里时淡淡说道:“我下下个星期就搬家,到时候你把户口本给我,我和娜娜就算跟你没关系了。” 徐幼莹瞪大了眼睛,气得胸前剧烈起伏:“你说什么?你翅膀长硬了?” 鱼薇静静地看着她道:“我十八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现在日子过得不顺心全都是自找的,你好自为之吧。” 徐幼莹听到她的话,顿时浑身发颤,脸色发白,恨得直咬牙。 这是她对徐幼莹最后的告诫,鱼薇对小姨谈不上深仇大恨,但是她的所作所为令她恶心,从今往后的人生里她再也不想看见她。 十二点多的时候,鱼薇忽然接到姚素娟的电话。 姚素娟接步徽回家时听说她发烧,问问自己好了没,鱼薇撒谎时很慌张,就说昨晚烧就退了,早晨只是没起来才没去学校,结果姚素娟一听她没事了,要顺道来接她去步家,下午照常跟步徽一起学习。 这倒也没什么,鱼薇赶紧换了身衣服,把书全塞进书包,出了门。 中午到步家时,鱼薇听说步霄也回来了,但午饭时一直没见着他的人影,姚素娟说他昨夜又不知道去哪儿浪了,上午回了家就倒头大睡,说吃饭也别叫他,鱼薇低下头,心虚地扒饭,她自然知道步霄昨晚没睡好,也不急着见他。 跟步徽坐在房里一题题地做数学卷子时,突然,步家“冂”字形老楼的院门前,响起一阵门铃声。 鱼薇起先没当回事,倒是步徽挺好奇的,朝着院子里张望。 片刻后,毛毛的叫声响彻整个庭院,过了不多会儿,步徽房间的房门被人推开了,姚素娟把头探了进来朝着鱼薇喊道:“丫头,你小姨来了,你赶紧下来。” 鱼薇听见这句话瞬间毛骨悚然! 心里“咯噔”一下,接着一颗心狂跳起来,几乎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因为心跳太快,鱼薇的脸瞬时就白了,衣领里冒出一层冷汗。 徐幼莹来了? 她一秒钟就猜出了她来的用意……鱼薇站起身的时候腿软得不行,几乎跌倒,步徽看着她的样子,一脸莫名地伸手扶了她一下。 鱼薇跟着姚素娟走出房门时,觉得时间几乎像是一把寒刃,在刀刀凌迟着她的心脏,每走一步都觉得眼前更黑暗一分,渐渐事物都脱了形状,姚素娟的声音像是飘在另一个空间:“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远远地,隔着楼梯栏杆的间隙,鱼薇就看见楼下客厅里坐着的人,有步爷爷,步静生,还有正在倒茶的樊清,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在看见她下楼时,露出一脸令她牙关打颤的笑容。 果然,下一句,她就听见徐幼莹开口了,声音含着笑意,却字字令她胆战心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鱼薇还小,昨天晚上跟你们家老四一起在外面过夜,今天早晨才被送回来,我总得问问吧。” 鱼薇脚下一软,在下到半截台阶的时候差点瘫倒,忽地,她的手肘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 熟悉的烟草味道和体温隐隐从身后传来。 鱼薇转头一看,步霄站在她身后,一把扶住了她,他脸上竟然还有淡淡的笑意,见她站稳了,他路过她身边下楼时,温柔又严肃地说了句:“没事儿,你先上楼去。”(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七章 鱼薇当然不会上楼躲着。 如果她这时候不出面解释,事情绝对说不清楚,于是她极力克制住从身体里向外渗透的冷意,朝楼下走去。 其实眼前一幕是她最害怕的场景,她一直不想让这么肮脏、丑陋人和事暴露在这个家里,步家在她心里一向是温馨而美好的,是她决不敢玷污的天堂,她更不想让步爷爷看见自己原来一直跟徐幼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眼前的步霄已经走到客厅里了,他似乎刚睡醒,身上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黑亮的头发稍微有点凌乱,显得一身随意,竟然一丁点都没有紧张,他坐到步静生身边,翘着长腿看着徐幼莹,鱼薇此时也跟着姚素娟下了楼,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鱼薇她小姨,你把话说清楚了,不然倒像是我们这一大家子欺负你。”姚素娟坐在沙发上时冷笑着朝徐幼莹说道。 徐幼莹脸色一冷:“我说的很清楚啊,昨天夜里鱼薇彻夜未归,今天上午才被你们家老四送回来,那昨晚上他们俩干嘛了,还用我细说么……” 步霄听见她嘴里就要不干不净了,刚想开口骂回去,却听见鱼薇先开了口。 “不是那样的。”鱼薇这会儿冷静多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步霄,她一定要把事情解释清楚,此时一家子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步霄也转过脸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鱼薇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步叔叔带我去给娜娜送衣服,回来的路上车在郊区抛锚了,当时下着大暴雪,荒郊野外一片漆黑,他只能带我找了个地方住下,昨晚我们一人一个房间睡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信的话旅店老板可以作证。” 一家人听完,此时都轻轻蹙眉,一片沉默,步老爷子面色铁青,姚素娟全都懂了,今儿老四回来确实没开车,是真抛锚了,至于为什么跟家里撒谎,估计是觉得这事说出去总不好听,想就那么盖过去。 徐幼莹听见鱼薇有理有据、条理清楚,朝鱼薇瞪眼道:“那我还真是多管闲事了,我关心你,怕你小,误入歧途,跟男人在外面过夜搞大了肚子,我还有错了?” 步霄一直表情不阴不阳地低头听着,听见徐幼莹这话一说出来,脸上的笑意瞬时就全没了,朝她骂道:“把你的那张嘴给我放干净点儿。” “哎呦,瞧见没?还说不欺负我们小门小户的!这也不是你们家老四第一次威胁我了,之前我说你包养我外甥女,你也认了,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鱼薇是你的人,鱼薇私底下也承认了,我一直忍着你们之间的好事,给你们俩留点面子,毕竟鱼薇做出这种龌龊事,也是我没教好!”徐幼莹慷慨激昂,眼泪都要冒出来似的瞪着步霄:“你自己的原话你现在不敢认了?” 这一席话说出来,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步老爷子气得开始浑身颤抖,姚素娟也心下一凛,朝着老四看去,步霄倚在沙发上,听了轻轻挑了挑眉梢,笑得很坦荡,抬起眼淡淡说了句:“有什么不敢认的,是我说的。” “你……”步老爷子听到这儿,狠狠地朝地上砸了下拐杖,气得浑身发颤:“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滚出去!” 鱼薇被吓得一激灵,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步爷爷发火,还是因她而起。 步霄翘着长腿,看见老父亲生气,也不着急,一字一句道:“老头儿你气糊涂了?是让我滚出去,还是让这泼妇滚出去,我说那话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鱼薇受气了,是我给她撑腰的,没错,就是我说的。” “你……你!”步老爷子站起来,举起拐棍作势要打,姚素娟和步静生赶紧上去搀扶,老爷子重重喘息,像是被噎住一般,被重新扶好坐回轮椅里,瞪大眼睛看着小儿子:“那种话也是你能胡说的?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一个坏痞子!” 徐幼莹看这动静,明白步家老爷子还是很讲颜面的,瘪瘪嘴露出一脸冷笑,接着道:“我们家虽不如你们,但别以为你们有几个钱就能瞎占便宜,且不说是不是鱼薇先勾引的你们家老四,传出去总不好听吧!偷偷摸摸地就得了,现在还搞得夜不归宿,我们家可是正经人家!” 姚素娟听见她这么说,火噌的就冒出来,她心知老四平时说话就没正经,看鱼薇受了欺负,他肯定什么胡话都能说出去,“包养”却是无从说起的,他买给孩子的每件东西都是老爷子出的钱,这时她看出来徐幼莹纯粹就是来家里闹事的,也不想跟她纠缠。 “她小姨,你来我们家要是就为这事,那你赶紧滚吧。”姚素娟扶好老爷子,转过身对着徐幼莹说道:“老四不想解释,我替他说!鱼薇这孩子我们一家都是真心把她当自己孩子疼的,包养、勾引这么恶心的词儿你也往孩子身上扯,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幼莹没想到步家大儿媳妇竟然是这种角色,一言不合就撕破脸了,一时间瞪大眼:“哎哟,刚才还说你们不欺负人,现在就骂上了,你有没有素质……” “素质个屁,我他妈骂的就是你!以为我们一家都是瞎子啊?”姚素娟冷冷地瞪着她:“小鱼薇过得不好,弱智都能看出来!吃的穿的什么都没有!你天天拿着我们老爷子的钱,不知道干些什么龌龊事去了,孩子马上就十八了,你也欺负到头了,今儿来我们家,我好脸相迎,以后再来,别以为我姚素娟是吃素的!” 徐幼莹听见姚素娟开始骂脏字儿了,气得浑身乱颤,拎上包就往外走,姚素娟追了出去。步老爷子已经被步静生和樊清安慰下来了,坐在轮椅上气得直喘气。 步霄倚着沙发靠背,看见大嫂一直追着把徐幼莹骂出院子的战斗力,一时间有点想笑,结果一转头看向鱼薇时,他的心瞬间就被揪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腰板还是挺直的,但是默默地低着头,让他只能看见她泛红的眼梢,眼泪一滴滴地滑过白皙的脸颊,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在脚边,她连哭都那么压抑着自己,虽然在啜泣,肩膀一直在颤抖,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步霄在那瞬间心疼得差点想把自己掐死。 从她妈妈去世之后,他再没见鱼薇哭过的。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不仅不能为她做,反而因为自己的肆意妄为,而让她遭受无妄之灾。是他对她太不小心了,他太放肆、太轻佻,他理应忍受千刀万剐,活活受罪。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其实已经比被千刀万剐那样的酷刑凌虐,还要让他煎熬百倍,步霄看着鱼薇坐在那儿无助地擦眼泪,如果可以,他想坐过去安慰她,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但是现在他无法那样做,那种无力感,如同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鱼薇狠狠地擦干眼泪,感觉到注视自己的目光,抬起眼朝着步霄看去,跟他对视了一下。 隔着一个沙发,步霄静静地在凝望着自己,沉默着一言不发,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她不想被看见,再次低下头去,正好姚素娟进门,看见她好像哭过,拉着她上楼了。 步霄在看着她离开后的眼神,像是瞬间死了一样黯淡下去。 上了楼,鱼薇看见步徽双手插兜站在门口,蹙着眉望着她,神情倒是很关切的,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只能躲开视线路过,被姚素娟带进她房里。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忽然响起老爷子震天响的声音,能听出来是在怒气冲冲地教训老四,鱼薇刚镇定下来的心又被揪扯起来。 姚素娟才跟鱼薇说了几句话,听见这动静赶紧跑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老人家年迈却激烈的骂声,她走到房里,果然看见步老爷子坐在轮椅里,怒发冲天,满面通红,老四站在边儿上,高而挺拔地站着,站姿很笔直,一看就是在受训。 “什么话都能瞎说,你一个大男人没什么,鱼家丫头这么小,清清白白的名声都被你给毁了!”步老爷子怒火大发,拐棍敲得笃笃的响。 步霄没话说,面无表情继续听。 “也怪我,一开始就不该让你去管鱼家丫头的事,毕竟男女有别,现在好了,你一个当叔叔的,人家也能说你闲话!以后你不要再靠近鱼薇了,都交给你大嫂。”步老爷子说完,看见姚素娟走进来,对她重复了一遍:“素绢你听见没,她们姐妹俩以后你来管,别让老四插手!” 姚素娟还能说什么,看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只能答应,接着她冲四弟使了个眼色,想让他服个软,认个错,省得继续被骂,步霄看见了,面色露出一丝无奈,只能说道:“得,我不问了,做什么都错,毕竟人的胳膊肘子都是朝外拐……” 姚素娟一听这话,暗道不好,果然老爷子稍微熄灭的火瞬间又被点着了,满脸通红地朝着老四骂道:“你听听你这都说的些什么?对,我是管不了你,你从小我就管不了你!你到处瞎混,在街上被人砍得浑身是血,你也不听我的,管得住你的人都死了,你去小屋里跪着去,让你妈看看你,跪不到两个小时你别给我出来!” 听到这句话,步霄沉默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一下。 姚素娟一听事情闹大了,赶紧劝道:“爸,不至于……” 老爷子不吭声了,步霄迈腿晃悠悠地朝外走,姚素娟心一急,拽了一把四弟的袖子,步霄神色淡淡地挣脱了,轻笑一声道:“我确实该罚。” 步霄走出父亲的房间,一路没停顿,走到走廊西头的一间小屋前停下脚,推开了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光线昏暗,那张小桌子上面的六七个牌位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灰尘也没有,步霄走过去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燎了一下,点燃,插在铜香炉里,他站在原地,盯着灵位上的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腰板很直,就这么老实地跪在那儿,姿态温顺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不知跪了多久,步霄的脸埋在阴影里,他抿唇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等到笑容全部消失,他毕恭毕敬地对着灵位磕了个头。 “爸,你怎么让老四去那屋里跪着,他心里肯定难受啊!”姚素娟心急,只能又劝起来:“您是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信自己儿子?鱼薇她姨家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平时就知道,这事老四又没做错,您罚他干什么呀?” “他是没做错什么,可终究现在影响不好了,咱们不在乎名声,人家鱼家丫头还在乎呢!”步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又苍老了几分:“其实我也是想让他好好想想,他二十八了,混到现在,还是那副样子,男人立业成家,结婚生子,一件事没做,他那生意钱挣得是多,可我总觉得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你回头就给他寻摸个家世好、人品好的姑娘,让他今年把婚结了,不成家,就他那性子,永远安定不下来!” 姚素娟心下为难,想着她昨天才发现老四心里是有人的,只不过听他那意思,的确是没什么成的希望,她犹豫了一下,毕竟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只能先答应。 步爷爷教训步霄的话,隔着几间屋,鱼薇听得清清楚楚,每听一句她的心就往肚子里沉一分。 内疚、羞愧、痛苦、自卑、担忧、无地自容,各种酸楚纷纷袭来,其实都比不上一句话让她彻底绝望。 步叔叔再也不会管她了……鱼薇听见步爷爷的话,明白了这件事,以后她的事他通通不会过问,她不再归他管了。 鱼薇因为徐幼莹来闹事,实在不好意思再在步家待下去吃晚饭,等姚素娟劝完老爷子从房里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过去跟她道别,姚素娟当然担心她,甚至还想留她过夜,但鱼薇实在别扭,晚上同桌吃饭的话,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步老爷子。 当天下午她就离开了,自己坐地铁走的,直到她走出步家的小庭院,步霄依然还在罚跪,她没能见上一面。 从那天之后过了两个星期,她一次也没见过他,她也像是跟他约定好了似的,从不主动联络他,短信电话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能感觉到,步霄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不联络也就算了吧,她不在乎自己对他的感情还能再深切多少,那份想念的痛苦因为太浓烈早就让她没了感觉,就跟呼吸一样平常,不过三天,她就坦然承受了。 两个星期里,她的变化还是很多的,她几乎每天都多做一两件事,先是把自己和娜娜的行李全部收拾好了,姚素娟给她电话说周六带她去看房子,还有就是她在祁妙表哥的酒吧里找了份长期兼职,已经谈好,毕竟都是熟人,这份工作也让人放心,她打算寒假里边打工边好好复习。 一眨眼就到了星期六,姚素娟来接她,步徽自然跟着,结果祁妙听说她要搬出来自己住,兴奋好奇的不得了,也跟着来了学校附近的这套房子,就是步霄之前找好的那套,鱼薇仅听他说起过一次,亲眼来看了,才当场震惊。 这套公寓真的是令她出乎意料的好,好到她走进来都觉得跟自己不搭,精装修,家具也很齐全,只缺一些电器和私人用品。 鱼薇看到了他给自己找的房子,一开始是很欣喜的,但未免看了两眼终究还是落落寡欢,倒显得祁妙跟步徽两个人更兴奋。 神色淡淡地走到阳台,忽然,鱼薇的眼睛被一抹绿色吸引了。等看清阳台上放着的植物是什么时,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拉开玻璃门,一颗心跳动得飞快。 阳台上,摆着两盆杜鹃…… 鱼薇一时间呼吸急促,蹲下身仔细去察看,竟然真的看见泥花盆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她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拿到眼前看,字迹是她熟悉得印到骨骼里的,步霄的笔迹,她激动得手指有点发颤。 “杜鹃七喜七怕最后一条是,喜肥沃怕大肥。”他的字潇洒极了,鱼薇赶紧看向下一行,瞬间无法呼吸。 “这次七条都知道了,养一盆永远不死的杜鹃花吧。” 鱼薇的手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等回过神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只有他知道杜鹃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永远不死的杜鹃花,是对她新生活的最好最好的祝福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八章 (新增650字) 鱼薇赶紧擦擦眼泪,把黄色便签纸塞进大衣口袋,祁妙刚好兴冲冲地进来,手舞足蹈:“尾巴,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跟你住在一起么?” 祁妙只顾着欣赏阳台上的粉蓝色花瓷砖,并没注意鱼薇眼睛红了,鱼薇低头回道:“阿姨同意的话,我搬进来后你周末可以来过夜的。” 撅撅嘴,祁妙似乎不太满意:“我为什么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她这话说的有点孩子气,鱼薇盯着那盆杜鹃,她见过妈妈之前养过太多盆枯衰而死的,看见花难免会想起人,人和花一样,生老病死。母亲去世后,七喜七怕的最后一条像是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一样搁在她心里,直到步霄告诉了她,补齐了圆满的七条,而他那句“永远不死的杜鹃花”,是真的说进她的心坎里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在一起的。”鱼薇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十分老成的感慨。 她只是有感而发,可没成想祁妙却记在心里了,一直追问为什么,鱼薇觉得跟她说什么生离死别着实太摧残她的天真,就随口说说:“就像毕业了,万一我们不在一个城市,就要分开一段时间啊……” 这下可好,祁妙整个人都蔫儿了,估计她还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鱼薇这么一提,让她看见了分离的可能,她这人心眼太实在,眼前只有一桩事的,到了周一还一直记挂着。 早自习,一片朗朗读书声中,祁妙的小纸条传了过来,因为离得远,还经了步徽的手递到鱼薇手里,鱼薇一看,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写满小字,祁妙说一定要努力学习跟鱼薇考一所大学,以后永远当最好的朋友,鱼薇看了,心里又暖和又酸楚,想了想,提笔回了八个字。 步徽帮她把纸条传回去时看了一眼,鱼薇秀雅的字迹写了很短的一句话:“感情若真,不会走散。” 他蹙蹙眉,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才帮她把纸条递出去,可不知怎么了,这八个字像是魔咒一般在他脑子越缠越紧。 周一早晨照例开班会,皮蛋口沫横飞地在讲台上讲话,忽然点名表扬起步徽,说他自从跟鱼薇做了同桌,各科成绩进步得飞快,说着说着还说嗨了:“这还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整个教室顿时起哄声四起,步徽表情很不自在,脸微微发热,耳朵都红了,可他朝着鱼薇看了一眼,却发现她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鱼薇最近经常出神,这还不算什么,他一直猜她对自己有意思,可鱼薇表现的却很冷淡,上次还把他的手机号给了傅小韶,他就算主动找她问题目,讲解完了,她一个字也不跟自己多说…… 步徽越来越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中午鱼薇把祁妙留下了,因为傅小韶邀请她俩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她要请客吃饭。 拥挤热闹的小餐馆里,三个女生坐了一桌,点的煲仔饭纷纷端上来,鱼薇帮祁妙用起子开了瓶汽水,插上吸管递给她,就听到傅小韶很是失落的发言。 话题自然是步徽,鱼薇默默听着,看见傅小韶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豆豉排骨道:“步徽说他要去英国留学,兴许下学期就不来学校了,我可怎么办啊……” 鱼薇听到一愣,但随即想想这样也好,对步徽现阶段的成绩来说,算是最好的打算,只能安慰了傅小韶几句。 祁妙倒是现学现卖,对她说道:“没关系的,感情若真不会走散!” 傅小韶听了倒是更伤心,咬了口排骨放回碗里:“还感情,步徽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别说走散了,根本就没走在一起过。” 祁妙咂咂嘴,低头吃自己香喷喷的田鸡饭去了,她一开吃基本上是心无旁骛的。 “鱼薇,上次你说你也有喜欢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傅小韶倒完苦水,聊起了她的事。 鱼薇心里微微钝痛,猛地一想起步霄,她甚至有点窒息,已经超过两个星期没见过他了,他是真的不管自己了。 “他是……”鱼薇脑海里忍不住地浮现他耀眼的笑容,棱角分明的侧脸,想着步霄是怎样的人,声音有点哽住:“他是个很潇洒的人。” 傅小韶瞪圆眼睛:“他长得很帅吗?” 鱼薇点点头,但他在她眼里已经不能简单称为“帅”,而是所有美好的具象化。 傅小韶又问了很多,问鱼薇有没有告白,对方喜不喜欢她,问到最后连祁妙都放着田鸡饭不吃,满是好奇地听着,鱼薇有问必答,只是坚决不说是谁,最后傅小韶问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了什么程度,鱼薇才斟酌起来。 什么程度她真的没计算过,鱼薇想了好一会儿,好像只有这种表达,才能让别人明白。 鱼薇低下头,眼神平静而镇定的,慢慢说道:“如果需要我替他死的话,我一秒钟也不会犹豫。”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傅小韶愣住了,祁妙目瞪口呆,手里的勺子都掉了。 这星期周四、周五要期末考试,从周六开始放寒假,大部分人都心浮气躁、焦虑不堪的时候,却是祁妙每次临阵磨枪的好时候,其实鱼薇还挺佩服她一点的,就是她越临近考试越专注,一用功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吃完午饭回来,她一下午都埋头做题,一直做到晚自习,还拉着自己坐到前排给她恶补物理,鱼薇有点为难,毕竟她答应了要帮步徽的。 谁知他倒挺无所谓,听她说要去第一排坐,就淡淡地点点头,鱼薇去了前排回头看他时,他正好也看向自己,神色凉凉地看了她两秒,眼睛就转移开视线,低头写作业去了。 祁妙用起功来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夜自习结束又拜托她讲了道大题,最后保安上来催着关灯,她嘴里还嘟囔着各种公式,边收拾书包。 鱼薇跟祁妙出教室的时候,身后灯光熄灭,整排走廊都漆黑一片,朝前走了几步,鱼薇看见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从角落里晃出来,背着单肩斜背包,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步徽,随即飘来浓浓的烟味。 他身后跟着李鹤人和强电,看见她和祁妙走过来,看了她俩一眼,就转身下楼了。 “他们居然窝在这里抽烟。”祁妙思绪被烟味吸引,终于从数学题上扯了回来:“不学好。” 鱼薇一直知道步徽抽烟的,偶尔在校外看见他跟几个男生围在墙角吞云吐雾,他的桌洞里也曾掉下来一盒红双喜被她看见。 下楼走到停放自行车的棚子前,鱼薇停下来等祁妙去取车,刚站定一会儿,步徽推着车走了过来,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她想了想,叫住了他。 “步徽。”听见她叫自己名字,步徽猛地停了动作,站住脚朝她看去。 鱼薇觉得今晚没看着他自习,马上又要考试了,有点担心,还是打算提一句:“听说你要去英国留学了?” 黑暗里,步徽神色微微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嗯,干嘛?” 他想着难不成这个女的“假正经”装不下去了,想开口留自己,结果听见鱼薇说道:“那这次期末考是你在学校最后一次考试了,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绩。” 步徽听到这话瞬间瞪大双眸,看了鱼薇一眼,想着她不仅假正经,简直就是假正经的最高级别! 听得他心气不顺,步徽打算蹬上车就骑走,结果身后祁妙推着车出来,朝他脆甜甜地说了句:“强电说他拉粑粑去了,让你等他。” 步徽叹了口气,只能因为好哥们临时起意的一泡屎停在原地,看着鱼薇跟祁妙走出校门。 天色愈发黑沉,等了一会儿,步徽才看见强电跟李鹤人一起推着车走来,骂道:“你拉屎把肠子拉出来了?” 强电笑眯眯的,窄框黑色眼镜下的小眼睛闪烁不停:“徽哥心情不好?” 步徽懒得搭理他,这时刚要把车骑出去,忽然听见叫喊声,在浓浓夜色里,校门外冲进一个小小身影,正是祁妙,她骑着车子进来,看见他们三个就大喊起来:“步徽,强电!快来救救尾巴,她被流氓堵了!” 那一瞬间,步徽听见祁妙破音的尖叫声,一阵心惊肉跳,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时,他二话不说飞快地骑上山地车朝外冲。 鱼薇正被三个满身酒气的小混混团团围住,她和祁妙刚才先是被言语调戏,看见形势不对的时候,她狠狠推了一把祁妙,让她骑车去找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此时她已经被围着,步步后退到学校外墙边上了,她想着要是他们动手动脚,她就扯着嗓子喊救命。 但还好,下一秒,她就看见步徽他们三个男生骑车从校门里冲了出来,步徽冲到她身边时,一把把车子丢在地上,大步走过来,揪住其中一人的后衣领扯开,冷冰冰地沉声骂道:“你丫调戏谁呢?” 毕竟是一米八几的个头,虽然还是学生,但步徽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三个小混混的注意,接着李鹤人和强电也丢开车子冲了过来,双方揪领子推搡着刚骂上几句,就开打了。 一时间情况混乱,鱼薇还是第一次离斗殴现场这么近,冷静下来赶紧摸手机报警,可是电话还没通,忽然一个眼尖的小混混看见她报警,抡起一拳朝她猛扑过来,还没碰到她,被步徽猛踹了一脚,那人身子一个趔趄栽倒,但因为顾着鱼薇,步徽瞬间被另外一个人用酒瓶子砸了脑袋。 鱼薇倒吸一口凉气,看见步徽头上的血从额头流了下来,别的都不管了就想冲上去扶他,但步徽捂着头又踢了别人一记飞踹,满手是血,哑着嗓子朝她喊了句:“你边儿上去,别过来。” 鱼薇被他喝住,很快恢复冷静,跑开后站在路边先报警后叫救护车,这时毕竟看见已经打出血了,双方都停了手,改成言语对峙。 此时祁妙带着学校保安匆匆跑出来,不过五分钟刚下班还没离开学校的皮蛋也跑来了,鱼薇还真不知道班主任脾气这么大的,王老师看见步徽被打出血了,怒火窜出来三米高,眼睛都红了,揪着那三个小混混作势又要打起来。 还好警车和救护车来的很快,步徽伤势比较严重,鱼薇跟着救护车一起送他去医院,路上她小心翼翼地捋开他的头发,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暗道幸好啤酒瓶没碎,不然玻璃渣子进伤口里可不是好玩的,步徽被她捋开毛盯着看,很不自在,推了她一下说道:“别看了,又死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步徽的伤情,说先清创,再把皮缝合好就行了,步徽的关注点竟然是要不要剃头发,医生反复说他伤在头上,而且也不严重,不需要剃头,他才愿意让人碰。 鱼薇陪在一边看他满脸血地让医生诊治,步徽疼极了偶尔才咬着牙倒吸几口凉气,正在快要清理好伤口时,急诊室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扯着嗓子干嚎,跟鬼哭似的,接着一个熟悉至极的声线响起来时,鱼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嘴里边儿不干不净说什么呢,”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嗓音懒洋洋透着吊儿郎当的声音说道:“你再说一遍…” 步霄的声音。 鱼薇听到步霄就在门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身边的步徽也抬眸朝门外看。 她按耐住复杂的心情,朝着门边走去,越走近听见他的声音越发清晰,鱼薇一步步朝外走,那个蹲在地上的高大身影也一点点出现在眼前。 步霄正噙着笑意,大咧咧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瘫软地坐在地面、歪着靠墙的人,那人此时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乱发里还有碎玻璃渣,嗓子里发出哀嚎声。 鱼薇愣住,只见步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长款钱包,说话的时候,边悠悠地吐字,边用钱包拍着那人的脸,一下一下,每拍一下就淡淡地说一句话:“不是你说的吗,不赔钱,私了,怎么从局子里出来就不乐意了,嗯?” 他蹲在地上,肩膀上很随便地搭着黑色大衣,衣摆垂到地面,此时步霄朝嘴里塞了根烟,低头用打火机“啪”的点着,把烟从唇畔拿开时,对着那个满脸血的人轻轻地吐了个烟圈。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着自己的视线般,步霄隐隐觉得不对,转过脸,朝着急诊室门口望去,他转脸的那个动作很慢,在鱼薇眼里,像是电影镜头的慢放一样。 步霄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有点怔住,黑亮的眼眸里神情认真了一下,眼瞳深深地望向她。 接着,跟她对视了仅仅一刻,步霄低下头去笑了,鱼薇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笑,像是有些深沉,有些无奈,没有半分的痞坏,就只是单纯地笑了,但依旧很耀眼。 步霄把黑色钱包在那人身上反正面擦了两下血迹,站起身,站直了,迈开腿慢悠悠走来,大衣被他从肩上拿掉,搭在手臂上,他一步步朝着鱼薇走,笑着走到她身边、要进门时,低声在她头顶说了句:“好久没见了……你也没想我?” 鱼薇扶着门框,感觉他擦身从自己身边走进去时只微微停了一下,侧身低下头,坏笑地看着她,眼神跟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只在她身边停住短短一秒,就走进急诊室的门里,对着医生们说了句:“大夫,外边还有一个……”(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二十九章 鱼薇的心情此时复杂到了极点,压抑了整整两个星期的痛苦已经被她吸收得好好的,消化在一呼一吸之间,偶尔想起来痛个一两下,她只要一想起步霄不会管自己了,她从今往后孑然一人,无处可依,甚至无法再见他,她只能自己缓解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趋于平静的内心,每日这样煎熬,早就在痛苦的深潭里浸泡太久,此时却又被撩起一阵波澜。 步霄现在忽然又出现了,明明什么都未曾改变,他的笑容,他的眼神,跟以往别无二致,甚至连一丝尴尬都没有。 鱼薇只能先跟着步霄走到步徽身边,只见他看了两眼侄子的伤,跟医生问了下情况,步徽正好“嘶”的一声吸了口冷气,步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大男人还嘶什么……” 步徽听了,顿时咬着后槽牙,把声音全咽下去,这时,正好几个医生把门外那个满脸是血的人架了进来,步徽一看,蹙蹙眉冷声道:“就是这个王八蛋砸的我。” 医生扶住他让他别动弹、别说话,步霄背后轻轻靠在旁边一张病床的床沿,低头悠然道:“行了,四叔帮你报过仇了……” 他话音刚落,全急诊室的大夫都朝那人围了过去,就剩一个男医生给步徽缝针,片刻后,医生清理那人伤口里的碎玻璃,他叫得相当凄惨,鱼薇站在这儿听得一清二楚,说从伤口里摸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渣,有个女医生看了之后相当镇定地说:“都能看见头骨,怎么也得缝个十几针……” 步霄半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脸看着鱼薇,只见她朝着那个哇哇乱叫的人看去,轻轻蹙着眉,好像听着惨叫也跟着觉得很疼似的,步霄不禁笑了。 “你是怎么把他弄成这样的?”鱼薇小声问他。 步霄轻描淡写道:“去了派出所,警察让他们赔钱,他们说不赔,我说行啊,就跟我稀罕几个臭钱似的,出了局子,我也没干什么,就顺手抄起个啤酒瓶子砸了他一下,谁知道,呦嗬,我从来没砸过还挺天赋异禀,他就成这样了……” 鱼薇听见他吊儿郎当的解释,表情有些若有所思地出神,步霄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蹙蹙眉,怎么觉得她心情不好似的? “最近过的怎么样?房子还喜欢吗?”步霄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他眼神真挚地看着她。 “挺好的,好得我都觉得配不上了。”鱼薇有点感慨地说道。 步霄挑挑眉梢,笑了:“哪有人配不上房子的?长得好看就得配好看的房子……” 话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了,舔舔唇,闭上了嘴,怎么挺正经的话被他说出一种“金屋藏娇”的味道,他低下头,觉得自己还是别说话比较好。 “步叔叔……”他忽然听见她开口喊自己,朝她看去,她脸色有点白:“既然你来照顾步徽了,我就先回去了。” 埋下头,鱼薇道了别就狠心想朝外走,还没走出去两步,还是老样子,她的书包带子被步霄拽住了,她只能停脚。 “站着。”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说完,鱼薇已经被他拉停住了,步霄一时间有点着急,忍耐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等会儿我开车送你。” 鱼薇听着心里一颤,支吾了句:“不用了……” 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似的,步霄听了深深蹙眉,沉声道:“跟我闹别扭了?” “不是闹别扭。”鱼薇停顿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 听到她的话,步霄一时间微狭双眸,剑眉深深地蹙起,继而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又淡淡敛去,变成很严肃的样子,似乎斟酌了很久,才一字一句说道:“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鱼薇回头朝他看去,步霄坐在白色的病床床沿,黑色大衣搭在肩膀上,棱角分明的脸被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很英朗,他正伸出一只手拉着她的书包带子,眼神很认真。 那一刻,她几乎有种跟他心意相通的感觉,就在她怀疑这种感觉是错觉还是直觉时,门外响起高跟鞋声,接着姚素娟大呼小叫地进来了。 “小徽!”姚素娟跟往常一样,风风火火的,这会急得更是满头是汗,跑进门里四处张望,步徽看见她大呼小叫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大嫂都进来了,步霄还是紧紧拽着她的书包带子不松手,鱼薇扑腾了几下,他坏笑着凝望着她,终于把手松开。 姚素娟踩着高跟鞋跑过来,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的应酬上脱身赶过来,她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步徽好一阵子,又问医生好几遍要不要住院,医生说皮肉伤已经没问题,再做个头部ct就好,她才放下心。 她一抬头看见鱼薇,一颗心又提上来了,神情慌张拉着鱼薇问:“丫头,你没事儿吧?” 鱼薇赶紧摇头:“我没事,步徽救了我。” 姚素娟终于松了口气,精疲力竭地说道:“真是吓死我了,人都没事就好,我就说了,你们那学校就不应该上什么夜自习,男孩儿就算了,女孩儿多不安全啊!你看看,这都这么晚了,等会儿让老四开车送你回去。” 步霄听见大嫂这么说,挑挑眉笑道:“咱家老头儿不是说有伤风化吗?男女有别,怕我玷污她清白什么的,嫂子你这么相信我?” “老四!”姚素娟骂道:“你听听你,就是你这张没边儿的嘴才被人说的,还不知道改!也难怪咱爸训你,这要是不认识的人还真以为你是个流氓呢!但说真的,咱家谁会误会你?你一个当叔叔的,还这么疼小鱼薇,能有什么呀,你也就嘴上不正经,怎么可能做出来玩儿学生那种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素娟继续絮絮叨叨地讲起来,步霄听了这话,轻轻低下头,唇边有笑,但眼睛神色有些淡下去。 当晚,姚素娟带步徽回家了,说第二天上午要请假,带他再去做个ct检查检查,鱼薇又上了步霄的车。 仿佛一切都没改变,又仿佛有些东西的本质彻底面目全非了,鱼薇觉得自己跟步霄现在的相处感觉有点不一样。 就像现在,明明是他开车,她坐车,他跟她聊着天,她认真地回答着,一如往昔,总有奇怪的感觉在对白和偶尔沉默的罅隙间弥漫开来。 步霄问了很多问题,大多是她搬出来之后的打算,鱼薇说到她要去祁妙表哥的酒吧里打工时,他轻轻蹙了下眉,笑着却语气严肃地交代道:“别的都可以,但不能乱喝酒。” 鱼薇其实还是有点诧异的,毕竟是酒吧,她还以为步霄会不同意,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只是让她不要乱喝酒。 又说了很多话,比如她的生日快到了,姚素娟要给她办生日宴,还有寒假过年的时候,怕她跟娜娜太孤单,老爷子让她们姐妹俩去步家过,顺便交代了很多一个人住要注意的事。 这个时候,她真的隐隐听出来了,步霄说的事情里都没有他自己,有种又要很久见不到他的感觉。 到了楼下,黑色奥迪缓缓停好,鱼薇刚要跟他告别时,步霄开口了。 “鱼刺。”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鱼薇转头朝他看,只见步霄眼睛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说道:“虽然很久不会见面,但我还是会管着你的,会管到我死……” 鱼薇听见这话,宛如被猛击一拳,打在鼻子上,鼻腔里瞬间很酸很酸,她飞快地把脸转过去,跟他一样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深沉夜色。 “所以,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一面,就别闹什么别扭了,”步霄语气又轻浮起来,笑得很无赖:“让我看见你高高兴兴的,跟我说个再见再上楼。” 他是笑着的,可是鱼薇听到他的话,眼泪已经在打转,强忍着酸涩,吸了下鼻子笑了笑,对步霄说道:“步叔叔,再见。” 鱼薇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门洞里的黑暗里,步霄笑着一直目送她离开,接着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他慢慢地吐出烟圈,左手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玩着烟盒子。 其实他刚才听鱼薇说以为自己再也不管她的那一瞬间,他真的快心疼死了,但是从今往后他参与她的事的次数的确会减少,一是明面儿上,老爷子不让他管,已经全权都转交给了大嫂,二是暗地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他一直是个太随便的人。 虽然没有人知道,但上次车抛锚的事,的确是他故意犯下的错,后来导致她小姨上门闹事,害得她哭,错全在他身上。还有那次偷偷地吻她,也是他一时情难自禁,趁她睡着了耍流氓……他的确不怕别人的眼光,但真的太早了,总得等她高中毕业。 等她高考结束,也就不到半年的事了,这半年期间,步霄打定主意能不见她就不见她,省得自己犯神经病,但私底下,哪怕老爷子不同意,他也绝对会把她的事都办好。 步霄此时在香烟雾气里暗自想着,原来他二十八年的随便和放肆,全都是因为他攒了这么久的认真和小心翼翼,全用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 一月底的天气,寒意肆虐,一连几日雨雪天气,期末考试结束这天正好是周五,娜娜的考试也结束了,带着行李从学校回来,鱼薇跟妹妹在周家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姐妹俩的屋门是锁好的,娜娜激动得彻夜未眠,这还是双亲去世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切实的快乐和安心,紧紧抱着鱼薇一直念叨着“姐,我们就要过好日子了!”,鱼薇心情也很好,等妹妹睡熟之后,她还在失眠。 不知道几点钟她才迷迷糊糊入睡,一觉睡到第二天,猛一睁眼时天已大亮,鱼薇醒来后,心跳的飞快,浑身燥热,她刚才做的那个梦实在太逼真,她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梦里她和步霄相拥而吻,肢体交缠,她现在一回想起画面,就觉得羞耻极了。 真不懂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鱼薇用被子挡脸,平静了好一会儿,翻身下了床,一看时间还早,只能在桌前坐下,做了套数学卷子。 九点多的时候,姚素娟跟着车来了,敲开周家的门,跟徐幼莹又对骂了几句,鱼薇跟鱼娜把行李搬出来将要离开时,徐幼莹像是一只待宰的鸡终于被切断了喉咙一样,再也不扑腾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们。 姚素娟带了几个她公司里的男下属,嚷着叫人帮忙拎东西,就拉着鱼娜的手下楼了,鱼薇最后一次走出周家家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徐幼莹站在客厅中央的样子,她将永生也不会忘记,鱼薇看见她浑身发颤,恶毒的眼睛里竟然依稀有泪光,她明白她是因为恨意才那样的,徐幼莹知道,自己走出这门之后,会一天比一天好,过上远远比她要好的日子。 而她将会跟这个囚牢一般冰冷又恶心的家庭一直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死,就像那张油腻腻的饭桌上的剩菜一样,渐渐腐坏。 其实不用自己报复她,她已经遭受了最可怕的诅咒而不自知。 鱼薇转身离去,走出那扇防盗门,一句话也没说,最后的告诫她已经对她说过了。下了楼那一刻,她发现天气好的不像话,晴空蔚蓝得几乎虚假,远处姚素娟和鱼娜的笑声传进她耳中,是世上最动听的音符。 美中不足的事只有一件,当鱼薇坐上搬家的车驶离小区时,她想着如果步霄也在的话,如果此时此刻她可以跟他一起笑的话,那该多好。 但随即她还是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笑了,其实那天步霄对她说可能会很久不见之后,她偷偷哭了很久,自己却也想通了,很久不见也是很好的,下次再见到他,她的变化一定要让他眼前一亮。 从今天开始,她是真的长大了。(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章 搬家后第二天,全班回学校领成绩单后,鱼薇独立的日子就开始了。 她每天晚上七点去酒吧工作,一直到凌晨一两点回家,回到家娜娜已经睡了,因为是寒假,第二天她可以跟妹妹一起睡个懒觉,接着她张罗早饭、午饭,晚上也是六点做好饭,陪鱼娜吃完,她才离开。 新生活的开始总是新鲜而兴奋的,可渐渐地,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盘算着柴米油盐、水电费和房租时,鱼薇一时愁眉不展,更让她觉得钱不够的是,娜娜最近在纸上的涂鸦被她看见了,真的很有天赋,鱼薇也看出她很想报个班学,但鱼娜知道姐姐的不容易,从来没提过,绘画这种兴趣也确实贵了点。 自从她开始在酒吧上班,倒是祁妙每天喜滋滋地来找她玩儿,这天营业前,鱼薇穿上工作服,白衬衫、包臀裙,系上黑色荷叶边的小围裙,站在吧台里又把小账簿拿出来看的时候,祁妙凑上来。 鱼薇思忖片刻,咬着笔杆,下定决心道:“我白天还要找份工。” “啊?”祁妙吃着薯片,一愣:“那你也太累了吧。” 其实并不累,酒吧的工作,她两天就上手了,不过就是摆摆凳子,擦擦桌椅,跟调酒师一起打扫一下吧台,把酒单理出来,接着客人来了点单、下单,端酒、添酒,帮忙结账,没什么特别需要体力的。 她默默决定白天再找份工作时,祁妙问道:“尾巴,你生日就要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鱼薇想想,还真没什么想要的,就说不送也可以,祁妙坚持要送,抓住自己胳膊说:“那我也送你瓶酒吧!” 正好祁妙的表哥楚峰走过来,听见这话笑道:“怪不得上次店里少了瓶酒,让你拿走了。” 祁妙吐吐舌头:“我送鱼薇的,你还不能给我一瓶呀!” “得得得,看中哪瓶随便拿。”楚峰一向很惯着自己这个小表妹的,顿时服了软。 “那我要你恒温柜里的。”祁妙漫不经心地说道。 楚峰哭笑不得:“你哪是我表妹,你是我姑奶奶,什么贵的要什么。” 被祁妙一提,鱼薇才想起来,今天都29号了,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她忽然想起来姚素娟说要给自己办生日宴,估计最近就会给她打电话,可姚素娟的电话还没来,鱼薇却先接到了步徽的电话。 他知道自己在酒吧打工,她也提过要请他喝几杯,所以步徽问酒吧地址时,她毫不犹豫地就说了。 楚峰开的酒吧实际上还是个livehouse,每天有地下乐队来演出,这天是个爵士乐队的专场,嗓音沙哑的女歌手开唱后,台下围聚了好多听歌的人,鱼薇站在吧台里等步徽来时有点闲,忽然抬头看见幽暗的灯光里闪现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军绿色棉服,领子上有一圈白色的大毛领,步徽怀里还抱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玩具熊,在人群里穿行,鱼薇看见他,赶紧从吧台里跑出去。 步徽从胖嘟嘟的熊脖子后面探出头,看见她跑来,一时间有点怔住。 他控制不住目光,先从腿看起,黑色高跟鞋往上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很白很长,直得像筷子,大腿根没入窄小的短裙里,再往上就曲线起伏,峰峦叠起,他这会儿想起几个哥们儿的话,说“鱼幼薇”很有料,他之前还嗤之以鼻,现在真信了。 步徽跟着鱼薇去了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他带来的那只熊也独自占了一个凳子,坐下之后,熊几乎跟他一般高。 鱼薇毕竟还在工作,立刻进了吧台里,想面对面跟步徽说话,顺便还让调酒师姐姐调了杯螺丝起子。 把酒送来的时候,女调酒师朝步徽打趣道:“你是小鱼的男朋友?” 步徽正好脱了外套放在一边的凳子上,听见这个问题一怔,接着神色淡淡地摇头,鱼薇赶紧解释道:“不是,这是我同学。” 调酒师挑挑眉不怎么信,朝着高脚凳上的大熊看了眼:“这熊得有一米八吧?” “嗯。”步徽闷闷地应了声,鱼薇其实也看出来了,步徽一米八三,这熊跟他差不多高,比他还胖了一倍,等女调酒师走后,步徽朝她说道:“送给你的。” 鱼薇朝那只熊看了看,明白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这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送自己玩具熊,还是这么大的,一米八的型号,一时间好奇:“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步徽犹疑了一下,用手握住平底杯的杯口在桌上晃了一圈道:“上次跟傅小韶逛街,她说女的都喜欢这个,你不喜欢?” 鱼薇忍不住想笑,心想着傅小韶的确是喜欢,要是步徽送她的话,她一定开心死,但是对自己来说未免有些幼稚……但也不一定,得看谁送,要是步霄送自己一个,她也会很开心,等她暗自感慨完了,才抬头对步徽认真地回答道:“嗯,我很喜欢,谢谢你。” 步徽没说什么,低下头喝酒,其实满十八之后他去了几次酒吧了,大部分都是跟四叔去的,什么都喝过,这杯就是果汁儿,而且他也不太喜欢伏特加,估计是鱼薇怕他喝醉才给他这么温柔的酒。 一晚上,步徽就坐在吧台前喝酒,短饮长饮一连好几杯,鱼薇怕他喝多了,劝他回去,他说不用,要等她下班帮她把熊抱回去,她看那熊实在太大,也没拒绝,但还是很担心地问道:“我得一两点才能走,你妈妈不会说你吗?” “我一大老爷们儿能有什么……”步徽有点心烦,心想着这个女的不仅怀疑自己的酒量,还把他当成妈宝了,接着补充道:“我等会儿去四叔店里。” 鱼薇在那一瞬间很是羡慕步徽,他想什么时候见到步霄就可以什么时候去找他,而她只能等着遥遥无期的下次见面……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她先收下了一瓶红酒和一只玩具熊,这晚步徽抱着熊把她送回家就离开了,鱼薇刚进门,娜娜就跑了出来拉住她:“姐,晚上步叔叔来过了!” 鱼薇把围巾拿下来的动作当场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步霄来过? “他来问了我几句咱们过的怎么样,我都回答了,然后他送了你礼物就走了。”鱼娜指指桌上的东西:“你快去看吧。” 桌上静静躺着一个小礼盒,鱼薇快步走过去,坐下来拆礼物,只拆开蝴蝶结,她就隐隐猜到他送的是什么了…… 步霄送了她一瓶香水。 实在忍不住笑意,鱼薇加快了拆礼物的速度,当看到那个粉莹莹的小盒子时,她暗道果然猜对了,她把剔透的香水瓶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久,鱼娜推了她一下,凑过来坏笑道:“赶紧喷一下,看看你在他心里是什么味道的……” 鱼薇瞪大眼,看着妹妹的表情,一时间觉得不敢置信,娜娜扑哧笑了,说道:“别人看不出来,但你可是我姐,我知道你喜欢步叔叔。” 居然被她这个小妮子看出来了,鱼薇瞒了这么久的心事,竟没瞒过鱼娜。 在手腕处喷了一下,新鲜清澈的味道扑上鼻尖,像是清晨采摘下的花枝,还带着露珠,接着白花柔美的香就温温柔柔地散开,清雅过分,微带甜味,却有一丝柔而不弱的凛冽。 鱼娜捂着嘴笑起来:“没错,你就是这个味儿的!” 鱼薇低头无声地笑,挑香水的时候,他肯定是想着她的,最起码在那段时间里,她占据了他的脑海,原来在步霄的心里,她是这样的味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鱼薇忍不住问妹妹。 鱼娜冲她眨眨眼:“谁看不出来?每次一提步叔叔,你就魂不守舍的,他在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在他身上离不开了,不是我说你,姐,你有时候真的特别痴汉,你也掩饰一下啊。” 没想到被妹妹教训了,鱼薇开始挠鱼娜的痒,两个人笑着栽倒在沙发上。夜里睡下,鱼娜非要跟她挤一张床,钻进被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说道:“姐姐,生日快乐,往后你就别换香水了,真的特别适合你。” 鱼薇闻着这淡淡、幽静的清香,慢慢睡去…… 她的生日当天,姚素娟果然张罗了一大桌子的饭菜,鱼娜还是第一次去步家,略微有些拘谨,但她毕竟还小,很快就不认生了。长辈们给鱼薇包了红包,她不好意思收推脱了一阵子,姚素娟笑着说:“必须收的!这是我们家规矩,小辈儿过生日,长辈就得包红包,喏,这是老四的,他人不在,托我给你……” 步霄去b市了,据说是去找二姐过几天,顺便过年跟二姐一起回来,鱼薇被塞了一手红包,有点发愣,原来他送自己香水还是瞒着家里人偷偷送的? 鱼娜隔着蛋糕,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吃完饭回家后问她:“姐,你说步叔叔是不是也喜欢你啊?” “……”鱼薇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很久:“应该是喜欢的,但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她浑身上下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步霄喜欢她什么呀,整天背着书包,头发短得像男孩儿,瘦得跟竹竿子一样,鱼薇想着自己要是男的,看都不会看她这样的小屁孩一眼的。 至于为什么多送了瓶香水,其实很简单,毕竟是十八岁成人礼物,听大嫂说,步霄送了步徽一辆车呢,送她一瓶香水又算什么,想让她增添点女人味吧。 生日就这么过去了,每年鱼薇的生日都紧挨着春节,过完就是月初,她去银行取钱时,看见步爷爷的资助金额,当场被吓傻了。 反反复复地数零,真的没看错,她一时间在取款机那儿呆了好久,打电话给姚素娟问是不是打错钱了,谁知她说一直以来步爷爷都是给这么多的,鱼薇这才惊愕地明白为什么周家一直留着自己,不愿放人,每个月这么一大笔钱呢! 鱼薇又说了遍,真的太多了,姚素娟哈哈笑起来,在电话那端说:“傻孩子,老爷子把你当亲孙女疼,我们家又不差钱儿的,等你以后工作有出息了,想着孝敬爷爷就成!” 听了这话,除了受宠若惊之外,鱼薇隐隐还感觉到压力,想着自己将来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报步家,但此时她暗下决心,只要自己有能力了,她一定竭尽全力回馈这份恩情。 “还有啊,除夕我去接你们来家过年,你收拾收拾,就在家里住下,不然你跟娜娜两个小孩儿在出租屋里多冷清啊!”姚素娟挂电话前又交代了她一遍。 鱼薇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这是第一次在步家留宿。 ^ 除夕这天,鱼薇跟鱼娜收拾好了行李,把家里拉闸断电、锁好门,来到步家时,家里正在摆年夜饭,桌子比平常大了一圈,还有个玻璃转盘,菜已经摆满了,姚素娟问老爷子还等不等老二跟老四回来,步老爷子骂了两句,说不等那两个逆子了,直接开饭。 可大家落座开席,饭吃了一半,馄饨和长面刚端上桌,电视里正播着春晚的开场歌舞时,院子里吵闹声大作,一阵车灯刺眼的光乱射进屋里,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步徽站起身晃悠出门时还笑着说了句:“二叔跟四叔回来了。” 鱼薇听得不解其意,不应该是二姑吗?她把筷子放下,朝着门口张望,一次比一次见不到步霄的时间要长,她习惯了等,但每次他一出现的紧张她永远习惯不了。 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和春联,映着门边一片通明亮堂,缓缓从夜色和灯光里走来两个人,先进门的那个鱼薇不认识,军装裹身,利落短发,长得跟步霄极其相似,但眉眼更妖艳,仔细一看,那眉间有一股雌雄莫辩的英气,鱼薇才认出这是步霄二姐。 随后晃进门里,嘴里还叼着烟的才是步霄,比他身前的二姐高出好多好多,但身上也裹着一件军大衣,二人风尘仆仆地进门,步霄搂着步徽的肩,头上还歪扣着一顶军帽…… “这都怎么穿的衣服!军装也能这么穿吗?!”步老爷子的肝火又被点着了,姚素娟在桌旁笑得身子都歪了,猛拍步静生的后背,樊清也偷偷地跟老三耳语起来。 “怎么都吃上了?”二姐步军业的嗓音比寻常女性要沙哑一些,朝圆桌这边走,步老爷子骂她没规矩云云,她跟没听见似的,走到鱼薇旁边时,她才猛一愣:“嗳呦,这是谁家的清纯小闺女。” 鱼薇看见二姐把一只手朝着自己的脸伸过来,接着就看见她的手腕被步霄一掌拨开,步霄从她身后走来时把头上歪戴着的军帽拿下来、反扣在二姐头上,声音戏谑道:“别乱摸……” 步军业眯起眼盯着鱼薇猛看,沉下声线、拖着音调道:“哦~” 鱼薇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同时能感觉到步霄已经低头笑着走过来了,他一把拉开她身侧步徽的凳子就在她身边坐下了,她顿时有点局促。 这会儿屋子里吵闹起来,步爷爷的训斥声,姚素娟爽利的笑声,步徽跟步军业抢椅子的声音,电视机里春晚的歌声,但鱼薇只觉得她的世界瞬间安静得连心跳都能听清楚,他英俊而高大的侧影就在她手边,像是噪音到了她和他之间就消弭干净了一般,只剩她和步霄坐在桌边。 她瞥了步霄一眼,他穿着一件很沧桑的军大衣,却莫名惹眼,鼻梁高而挺拔,鱼薇心慌地拾起筷子要继续吃饭时,步霄侧身过来,偷偷在她耳边说道:“帮我剥一碗虾呗。” 他的声音又痞又无赖,而且距离真的很近很近,眼前满桌子的人,他只靠近了一下就闪开了,但鱼薇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掠过耳梢,她的心一下狂跳起来。 她朝步霄看去,他已经坐回凳子上,但是满脸坏笑地打量着自己,笑容邪气,酒窝都跳出来了,然后他把玻璃转盘上的油焖大虾整盘拉过来,放在鱼薇面前,就站起身,懒洋洋喊了声步军业:“二姐,洗手去。” 朝洗手间走去的时候,步霄最后看了眼鱼薇红透的耳尖,看见她静静坐在那儿,开始十指纤纤地给自己剥虾,不禁笑得很坏很坏,喜滋滋走了几步,想着,忍冬、水仙、茉莉……果然很衬她,她身上的香气真乖,是他选给她的。(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一章 步霄洗完手回来时,鱼薇还在小媳妇儿似的给他剥虾,小白瓷碗底已经堆满了鲜香嫩滑的虾仁,她还没停手,势必要将整盘虾都剥好给步霄,眼前的虾壳积成一座小山。 她身旁的位子还是空着的,步霄懒懒地说了句“饿死我了”,就漫不经心地拉开凳子再次坐下,步军业也走回来,看见这一幕抱怨道:“怎么还是没我的位儿啊?” 步霄看都没看她一眼,把盛虾的盘子放回玻璃转盘上,就默不作声地把鱼薇剥好的虾仁偷摸摸端过去了。 步军业没地方坐,只能搬了把椅子挤在鱼娜身边坐下,还嚷嚷着:“小美女给我腾个地方。” 鱼娜看她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把凳子朝姐姐挪了挪,姚素娟看在眼里,又喝了点儿酒,笑得不行:“行了老二,你别吓着孩子!” 步军业挑挑眉朝大嫂抛了个媚眼:“嫂子,又喝嗨了,晚上高歌一曲?每年的压轴节目,康定情歌!” 姚素娟今天心情格外好,此时喝得晕乎乎了,拍了拍身边步徽的肩膀:“我高兴死了,现在就得告诉你们!今儿有一桩好事,小徽总算想通了,说不去英国了,要考g大呢!” 一桌子赞叹声,大家都说好,步老爷子也默默地点点头,对孙子这个决定表示首肯,鱼薇隔着一张大圆桌看向步徽,很讶异他竟然改主意了,但他现在成绩考g大还是有些悬的,谁知步徽也正好抬眸朝她看,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真是太高兴了!要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因为想追着谁,才要考g大吧?”姚素娟双颊泛起红晕,说得开心了还拍了拍桌子,眼神戏谑地看着步徽,步徽不耐烦地转过脸,耳朵红了。 步军业看样子一直是大嫂的捧场王,一时间瞪大眼,也拍了下桌子,气沉丹田地说道:“嗷!就是你一直说的,娃娃亲!” 姑嫂两个隔着桌子露出“你懂我懂”的表情,相视偷笑,默契十足。鱼薇这才看出来,步军业真不愧是从小被当男孩儿养大的,坐在凳子上也不老实,举止夸张,神采奕奕,正凝眸研究着她,谁知她忽然看向自己,鱼薇赶紧躲闪开目光,听见身侧步霄在她身边低声道:“别理她,把她当男的就行了。” 鱼薇看见步霄脸上挂着闲闲的笑意,坐在自己身边,碗里的虾仁吃完了,想着他刚才说饿,伸手帮步霄盛了碗小馄饨递过去,压低声音疑惑地问他:“娃娃亲……说的难道是我和步徽?” 步霄一听她都明白了,也没什么好隐瞒,面色不阴不阳地轻轻“嗯”了声,看鱼薇若有所思的,朝她淡淡问了句:“你觉得怎么样?” 鱼薇还在寻思着给步霄找点什么东西吃,目光在盘子上一一滑过,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没什么好当真的,大嫂只是说着玩儿的。” 步霄听见她的话,瞬时眯起眼,然后差点笑出声,转过脸只留给她一个飞扬的眼梢和上翘的唇角,鱼薇看他的动静一时不明白怎么了,找菜的动作僵住,等他笑完了,步霄才对她招招手,鱼薇讷讷地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声音很低很坏说道:“你刚才喊大嫂……叫差辈儿了吧?跟着我叫的?” 鱼薇的心跳顿时脱了缰,失了控,恨不得现场化作一片焦土,脸瞬间“唰”的就红透了,这还不够,她无地自容得几乎要蒸发,只能双手捂住脸低下去,额头抵在桌面上不动了。 她动静异常,引得大家都看过来,鱼娜小声地问她怎么了,姚素娟更是隔着桌子喊起来:“这是怎么了,牙疼了?” 鱼薇尽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最后低着头站起身,语调镇定地说了句“我吃到辣椒了”,就转身朝着洗手间跑去。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的脸和脖子以及耳朵红得像是着火了。 步霄在她走后,黑亮的眼睛里闪现一丝坏笑和狡黠,挑着眉,歪头坐着,手里把玩着小汤勺,心情颇好。 “是不是吃着那盘子蚝运当头了?我就说嘛,放了点尖椒,她一定吃不了。”姚素娟觉得有点抱歉,把孩子辣成那样儿了。 鱼薇躲进洗手间,想着自己刚才那样的口误未免太丢人,竟然叫姚素娟“大嫂”,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步霄的平辈了……越想越觉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过完年再出来,但她也不能一直龟缩,于是洗了个手只能硬着头皮出来。 她神态还算泰然自若,但其实全是伪装,朝着饭桌走去时,远远地就看见步霄扭头朝着自己看来,一桌子都在热聊、吃饭,只有他坐在凳子上转过来朝后看,一双极亮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狭起来,她草草跟他对视了一下就再次坐好。 还好,步霄没再问起刚才她的口误,只是老实地坐在她身边吃饭,挨得很近,手肘偶尔相触,近得她能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偶尔低咳都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宛如撩着她的耳边扫过去。 “你感冒了么?”鱼薇其实听他第一句话就觉得鼻音有点重,这时不由得问道。 步霄瞥过眼,满脸饶有兴味的笑容,答非所问,低声道:“你心疼我的话我就感冒了。” 鱼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步霄好像喝多了,这会儿说话一直不太对,果然她跟着步爷爷一起撤席时,步霄还伸手猛地拉了一把她的衣服,想把她拽回去,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耍无赖的意味。 怕他再不正经惹人误会,鱼薇还是跟着小辈的步徽和鱼娜撤席了,回眸朝他望去时,步霄正在笑着给姚素娟倒酒,那白酒哗啦啦地朝杯子里倒,又是一杯满的,还洒出来不少。 步静生不喝酒,再加上樊清有身孕,也跟着老爷子和孩子们撤了,饭桌上就剩姚素娟、老二、老三和老四还坐着喝酒,无一不是面色泛红,醉眼朦胧的,毕竟一年到头,天南地北,难得一聚,竟然越喝越起劲。 步老爷子毕竟上了岁数,没等春晚结束就被大儿子扶着上楼睡下了,说守岁还是孩子们的事,鱼薇于是跟步徽和鱼娜坐在客厅看电视,无聊了就玩手机,不一会儿樊清来了,说带姐妹两个去留宿的房间。 “他们几个每年都这样,守岁的时候喝个烂醉,到了明儿一个个都得睡到中午。”樊清声音温柔地跟鱼薇解释道。 怀孕五个月了,樊清现在肚子看起来挺大的,缓慢地走着,领着她和鱼娜去客房,到了一楼东走廊时问道:“你们姐妹俩是睡一间屋还是打算分开?” 鱼薇本来想回答说一间屋来着,谁知鱼娜先开口了:“两间屋分开住。” 有点吃惊,鱼薇回头看了一眼鱼娜,她对着自己吐了吐舌头,鱼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觉得有可能步霄会来找自己……鱼薇忍不住想笑她多虑,那怎么可能呢? 当晚还真是分开住的,鱼薇跟鱼娜两间屋紧挨着住彼此隔壁,都是客房,应该是今天收拾出来的,屋里很干净,味道清新,床单被褥也都是崭新的,进了屋后,樊清问起鱼薇还缺什么,鱼薇看了看床脚自己的行李箱摇了摇头,可随即一抬眼,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被吸引了视线。 客房墙壁上挂着一张装裱好的毛笔字,雪白的宣纸上面潇洒肆意地写着四个字“平步九霄”,鱼薇看得愣住,再一扫落款,果然是步霄写的。 樊清见她怔怔地看字,笑着解释道:“这就是去年除夕四弟喝多了之后发疯写的,老爷子说他的字根本不能看,但写完还是让人裱起来了,心里喜欢着呢,就挂在客房了。一共写了四幅,是老爷子给四个儿女取名的寓意,这一副是老四他自己的。” 鱼薇望着那四个字,默默念了好几遍,平步九霄?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又交代了句缺什么就找她,樊清就离开了,鱼薇在她走后,坐在床沿对着那副字猛看,越看越喜欢,想着他怎么能连名字的寓意都这么美,最后觉得自己痴汉的毛病又犯了,洗了澡、换上睡衣,按灭了灯就睡下。 毕竟换了床,还是在步家,鱼薇很难入睡,想着自己现在就跟步霄在一个房子里,楼上楼下地住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 迷迷糊糊间,走廊上吵闹声大作,鱼薇猛地被惊醒,支起耳朵听,原来是姚素娟在唱歌,还真是康定情歌,没成想她嗓子竟然这么好,歌声嘹亮而婉转,穿透力很强,在走廊上悠扬飘荡。 又不知过了多久,整栋老房子都安静下来了,静谧得像是不曾喧闹过,鱼薇还没睡着,一看手机竟然凌晨一点半了,因为口渴,她披了件大衣就下了床,抹黑穿上鞋,打算去厨房找点水喝。 她住的这间屋子跟厨房隔了个转角和小偏厅,鱼薇裹紧衣服走出门就觉得不对劲,远远看见小厅里的灯是亮着的,还传来轻微的声响。一步步走近,到了门口,门里的光线全部倾洒在漆黑的走廊里,她路过时朝着门里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步霄坐在沙发里,两只脚踩在茶几上,姿势像个在大街上烂醉的二流子,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悠然地拎起一个洋酒瓶子,正在喝酒。 白色透明的酒瓶子里酒液只剩下一半,但瓶身看上去很重,等他喝了一口酒,把洋酒瓶从唇边拿开时,步霄一双眼睛瞥过来,好整以暇地落在了门外路过的鱼薇身上。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忪,但随即眯上眼,邪魅的笑容浮现,步霄悠悠地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 鱼薇看不出来他是不是醉了,步霄的眼神一直那样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他也不像姚素娟那样脸上会有红晕,说话的思路也很清晰,但明明又跟平常很不一样。 不管他醉没醉,他都喝得够多了,鱼薇走进小厅,劝道:“步叔叔,你别喝了。” 步霄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坐直身子,低头笑着,在沙发上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隙,对她说道:“你陪我一会儿我就不喝了。” 鱼薇有点犹豫,他给自己留的那个缝隙实在也太小了,在他身子和沙发扶手之间,就一点点,但她确实也不想离开,想跟他说会儿话,于是走了过去,打算坐在他另一边,结果刚刚走近,她的手腕就被步霄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扯了过去。 他的手掌滚烫,那略微粗糙的触感紧紧握住她的手脖子,让鱼薇一时间心跳加速,低头朝着步霄看去。 他坐在沙发上,此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迷离,双眸却又很亮很亮,步霄唇边又浮起一丝坏笑,接着双脚踩上茶几,背后朝沙发背上一靠,用大长腿挡住了鱼薇的去路:“就坐这儿,陪我一会儿,把我哄高兴了我就放你回去。” 鱼薇看见他耍无赖,知道治不住他,一时间胆气顿生,反正他看上去也喝醉了,沉默了片刻,很认真地问道:“你是让我坐在那儿,还是坐在你腿上?”(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二章 步霄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被她逗乐,眯着眼蹙起眉,把她又拉近了些仔细盯着她的大眼睛看,但就是不说话,然后仰着头开始把笑意一点点收起来,静静凝视着她。 鱼薇终于开始不自在了:“步叔叔,你真的喝多了,我去给你泡壶茶吧。” “你觉得我喝多了?”步霄挑挑眉,吊儿郎当地问道,确实又不太像喝醉…… 她挣扎了一下,没得逞,接着迈开腿只走了两步,步霄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了,缠人程度真的跟姚素娟说的一样,像个“苍蝇”似的,步霄看鱼薇一直要走,主动认输,像是割地求和一般,又朝旁边挪了点,语调悠然地道:“我不喜欢喝茶,太苦了,我就想让你陪着我。” 他喝多了真的跟个三岁小孩没区别,鱼薇想着,既然他不想喝醒酒茶,那就陪他坐一会儿,把他哄上楼睡觉,于是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谁知,鱼薇刚坐下,还没反应过来,步霄整个人就像是醉倒了一样,长腿一抬、身子一歪,耍赖似的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十分自然地头枕上了她的大腿。 这个动作实在太暧昧了,鱼薇一时间心提到嗓子眼,想着万一有谁路过看见了,那不就完蛋了……但随即一想,有什么好完蛋的?她被误会和步霄偷偷在一起了,她应该心里乐得开花才对。 想到这,鱼薇心跳得有点快,低头看见步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凝眸打量着自己,从这个角度看他,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乌黑的头发在她大腿上散开,很慵懒而随意,此时此刻跟她亲密无间。 但有一点真的隐隐让她有点难忍,鱼薇的大腿一直很敏感,此时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裤,他忽然把头枕上来,她痒得难受,于是小声道:“你别乱动,我痒……” “嗯?”步霄沉声问道:“哪儿痒?” 鱼薇咬牙道:“大腿。” 步霄听见之后,开始使坏,用头发在她腿上慢慢地蹭了两下,鱼薇实在受不了,伸出手按住了他。 步霄的动作一瞬间就停住了,只觉得她柔软的小手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里,他愣了两秒,接着感觉到鱼薇轻轻地,轻轻地捋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竟然捋自己的头发。 他顿时安静下来,忽然想起她之前的名言“男人得顺毛儿捋”,想着,她一个小家伙到底是有多懂男人。 从他此时的角度看去,是从没发现的她,虽然他一晚上已经把她打量得每一处变化都尽收眼底,个子长高了,皮肤又白了,头发长到了肩膀,发育得更好了,又把她养胖了些,但此时步霄又真真正正地看出来了,她美得让他不想把视线移开。 顶灯的光线下,她白皙的皮肤冰雪般的剔透,五官和脸型秀气得不行,如同一朵小花,特别是她鼻尖的那颗小痣,长在那儿分明就是想勾引他的。 鱼薇还真没想到,只轻轻捋了他一下头发,步霄就彻底老实了,为了哄他睡着,她又捋了起来,却发现步霄眼底噙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一点睡意也没有。 “鱼刺。”他忽然开口喊自己,鱼薇的动作停了下来,想着她刚才捋他头发确实有点没规矩了,结果听他下一句话,她心跳得差点要爆炸。 “你打算什么时候谈恋爱?”步霄问道。 “啊?”鱼薇懵了…… 停都不带停的,他的下个问题直线球般砸过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鱼薇飞快地咽了口唾沫,心脏要冲破胸腔,导致她根本不敢张嘴回答,怕一颗心跳出来。 “喜不喜欢年纪比你大的?”步霄语调吊儿郎当的,但是莫名有种直接和犀利,问完这些,看见鱼薇不回答,他挑挑眉:“嗯?” 鱼薇被他最后一击彻底击溃,脸红得要滴血,心乱如麻,还没等她反应好,步霄一骨碌坐了起来,把腿放回地上,坐在她身边低头笑着摸烟盒,朝嘴里塞了根香烟,点烟的时候,转过脸,笑着看她。 “不用回答我,毕竟我喝多了,对吧?”步霄的笑容坏到不行,简直像个臭流氓,接着他叼着烟站起身,喜滋滋地勾着唇,走出了小偏厅。 “……”鱼薇看着步霄离开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喝醉的人,步伐矫健,走的时候知道还知道拎上他没喝完的洋酒瓶子。 那么刚才他酒意微醺什么的,是装醉?还有他问的那些问题,难不成是…… 鱼薇倒像是那个喝多了的,当夜走回房间时,脚步虚浮得犹如踩在棉花上,回到房里,关上门,背后靠着门板久久无法平静下心跳。 ^ 鱼薇被他撩得整夜没睡,心里激动又荡漾,像是被狂风搅乱的水面,她按耐不住地想着,步霄难道也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 应该是的吧,她也可以妄想一下的,不然他为什么那么问……怪就怪他这人太不正经了,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问的,也可能只是他喝多了。 第二天中午,昨晚宿醉的人纷纷起来了,姚素娟嚷嚷着:“老娘的头要疼死了!”满脸疲色地下楼来,望着餐厅摆好的饭,冲着鱼薇惊道:“还有醒酒汤喝呢,丫头你弄的?” 鱼薇正在摆筷子,一抬头,却看见步霄紧随着姚素娟之后,双手插兜也晃下楼来了,顿时心跳的飞快,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嗯,我看厨房里剩个鱼头,阿姨说本来要做剁椒鱼头的,但宿醉第二天吃太辣不太好,我就用它炖了点这个,想给大家醒……” 步霄已经走到桌边,站定了,手搭在椅背上,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她,脸上全是明亮的笑意,一点点小坏,看得鱼薇的心怦怦乱跳,说不下去了。 是错觉么?他那眼神明明像是看着自己小媳妇儿似的…… “你昨儿晚上没睡好?”步霄挑着眉,悠悠地问了她一句。 鱼薇克制住胡思乱想,接着盛饭,淡淡地回答道:“嗯,你能看出来?” 步霄笑得更开心了,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她说道:“你那黑眼圈儿,谁都能看出来……” 鱼薇没回答,摒弃杂念,默默数着饭碗,听姚素娟喝了口汤问自己:“怎么了小鱼,是不是认床,换了个新地方睡不好?昨晚我喝多了没管事,缺什么现在就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明明都是因为他,步霄却一点也不害臊,姚素娟说的什么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把自己的碗遥遥递过来,对着鱼薇道:“给我也盛一碗啊……” 鱼薇一大早起来,用瓦罐煨汤,里面撒了豆腐、冬笋、香菇,还有一把水嫩嫩的黄豆芽,她盛了满满一碗,刚想给步霄舀一勺香醋,又听见他说不喜欢吃醋,就直接递了过去。 毕竟是大年初一,吃过午饭后,也没人唠叨让孩子们学习,都说过年呢,放松一下。午饭后刚搁下碗,步徽就跟着四叔和二姑在院子里放炮仗,鞭炮声阵阵,院子里烟尘四起,过了片刻,步军业大呼小叫起来,接着步徽进门时说是衬衫领子被火花溅到,烧了个小洞,因为是新衣服,他刚上身就被烧了,一时间很是心烦。 鱼薇本来因为昨夜没睡,这会儿实在熬不住,刚打算回屋补觉,听他这么说,凑过去要看看。 步徽因为个子高,俯下身把衣领给她看,鱼薇看了下,不过是被烧出了一个很小的洞,边缘被燎得有点黑,但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他脱下来,她帮他补一下。 来步家的时候,她怕衣服出状况还要麻烦人,带了针线盒来,没想到先在步徽身上派上用场了。姚素娟看见了两个孩子的这一幕,简直心花怒发,本来她就不会缝缝补补这些东西,手笨极了,这会儿对鱼薇的好感已经能盖成迪拜塔那么高,等鱼薇拿了衣服回房间后,她跟众人起哄了句:“这衣服烧得值,怎么不烧个大窟窿呢,让小鱼薇给缝上一辈子,在咱家不要走了,真的给我当儿媳妇儿……” 一群人笑起来,竟然没人说她不正经。步霄窝在他的老位子,那张藤椅里,翘着二郎腿,脸上一丝笑也没有,目送着鱼薇的背影消失在东走廊,心想着,怎么烧的不是自己的衣服呢? ^ 鱼薇困倦极了,想着晚上再补衣服,掀开被就睡下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因为太累,她睡得很熟很沉,是被人摇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鱼薇看见妹妹坐在她床边,正在叫自己起来,怔了一会儿,直到鱼娜给她开了床头灯,鱼薇才算是清醒透了,她看见娜娜面色有点焦急,有点懵地问道:“怎么了?” “姐,我来偷偷叫你呀!”鱼娜压低声音,虽然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还是很小心地凑上来:“客厅里来了个你的情敌!” 鱼薇没听懂,皱皱眉,从被窝里坐起来:“什么?” “那个女的刚来的,说是要留下吃晚饭呢,是步爷爷跟伯母张罗的相亲,想给步叔叔介绍女朋友……”鱼娜简明扼要地说道,面露担忧:“你不着急啊?” 鱼薇一听,顿时明白了,那天步爷爷教训步霄的时候,她的确听见了他交代姚素娟给步霄安排相亲,但她倒真的没什么好急的。 “急也没有用的。”鱼薇其实还是有点没睡醒,一看手机,发现四点多了。 “也对,你也没办法争取的,差着辈分,又还是个学生……”鱼娜替姐姐愤愤不平起来,嘟起嘴:“可你真的不难受啊?刚来的那个女的长得也漂亮,家室也不错,一看就是对步叔叔有意思!” 鱼薇淡淡地笑着,捏了一下娜娜的脸,有点疲乏,懒得动弹。 说不难受,其实也不是,但远没有到痛苦的程度,顶多就是心烦了点,鱼薇算是很了解步霄的,长得漂亮,家世又好的女孩儿,如果再加一条端庄大方、淑女名媛……对他来说是没有丝毫吸引力的。 别人眼里的好,在他眼里估计都是俗不可耐吧。 鱼薇起床洗漱了下,等到晚饭时才跟鱼娜一起出房门,走到客厅,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那个姚素娟给步霄介绍的姑娘,果然跟她想的一样,长裙长发,笑容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的,长得确实很漂亮,个头儿也很高,目光落在步霄身上时,简直柔情似水,晚饭坐在他身边也小鸟依人的,捋头发的时候很有女人味。 步霄倒是跟往常没有任何的区别,看见鱼薇走过来,脸上还是挂着那种轻佻的笑意,还问她睡够了没,坐下吃饭的时候,除了手边多了个浑身上下香喷喷的大姑娘让他有点烦之外,也没什么特别。 姚素娟看见自己介绍的女孩儿被冷落,心里早就把老四骂了一遍,其实她也很为难的,她知道老四心里有人,可老爷子非要她当这个讨人嫌的媒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想着怎么也得把面子做足了,朝着步霄道:“老四,你别顾着自己吃,也给人家灵铃夹菜啊!” 步霄抬起眼,蹙了蹙眉,语调欠揍道:“灵铃是哪位?嗯?难道是赵小姐你的芳名,叫灵铃?” 果然,人家姑娘脸一红,有点为难地在他手边小声道:“我不姓赵,我姓孙,叫孙灵铃。” 姚素娟却差点被气死,为了救场,赶紧笑道:“就是,我们一直说呢!灵铃这名字好听,听着就水灵灵、水嫩嫩的!” 孙灵铃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在椅子上轻微地挪了挪屁股,低下头有点腼腆地笑了。 步霄做出“哦”的了然表情,还真的夹了一筷子菜塞给她,一块红烧大肘子声音有点大地落进孙小姐的盘子里,接着他也附和道:“嗯……您这名字真的不错,听着就特别多水。” 满桌子的人都愣了,步徽实在憋不住,身子笑到桌底下去了,步军业也是一口饭喷出来,接着搂着侄子一起笑,饭桌上宛如飓风过境,车祸现场一般,顿时一片狼藉。 鱼薇没听懂什么意思,但知道是特别过分的话,果然看见对面的孙小姐的脸瞬间红透了,还伸手小小地拽了一下步霄白衬衫的袖子,动作楚楚可怜,步霄坐着好好的,被拽得有点烦,懒洋洋地侧脸看她:“水灵灵,你拽我干什么?” 步老爷子看见二女儿和孙子已经笑疯了,气得“啪”的一下几乎把桌子拍碎,朝步霄吼道:“你给我滚!上楼跪着去!” 步霄叹了口气,把筷子扔了,站起身朝楼上走,但看上去反倒挺高兴的,晃悠着路过鱼薇身边时,朝她眨了下眼睛,鱼薇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听脚下轻微的一声响,等步霄走上楼梯,她才朝脚边看,看见一个小纸团。 没有别人看见,鱼薇先把小纸团偷偷藏好,等到吃完饭,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纸团展开来看,顿时“扑哧”一声笑出来。 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一副小漫画,是步霄画的孙灵铃的样子,长发,长手,长脚,画得跟鬼一样,歪扭七八的,旁边还有三个字,写得极其不用心:“赵小姐”……(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三章 步霄当天没吃饭,孙灵铃倒是在步家坐了好久,吃完饭喝茶的时候,她很淑女地坐在沙发上捋裙子,忽然看见鱼薇帮着倒茶,眼睛在鱼薇身上停留了好久,朝姚素娟好奇地问道:“这个小姑娘是谁?咱们家远房亲戚?” 鱼薇听她还没怎么呢,就先说上“咱们家”了,再一想起来步霄画的她的画像,隐隐有点想笑。 但听她下一句话,鱼薇对她的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姚素娟稍微跟她解释了一下,说是老爷子战友的遗孤,简短地交代了两个孩子的家世背景,说是家里把姐妹俩当自己孩子疼的,孙灵铃顿时双手捂着脸,倒吸一口气,眼中闪着水光,看向鱼薇道:“哎呀,好可怜,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 鱼薇看她反应特别大,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怜悯和同情,轻轻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淡淡地说了句:“各有各的活法和人生,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说完,鱼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了,低着头喝茶,孙灵铃看着她眨了眨眼,姚素娟也听出来孙灵铃刚才的话说得着实让人不舒服,赶紧转移开话题,但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了,孙灵铃又想起来了,说道:“我爸爸也一直资助贫困儿童念书的,那些大山里的孩子,真的好可怜啊,连饭都吃不上,我都不敢想我要是生在那样的家里……” 接着她小声凑过去跟姚素娟说,能把资助的孩子接自己家来过年,老爷子真的很有善心什么的,她可能觉得鱼薇听不见,但不仅鱼薇听见了,鱼娜也听见了,鱼薇看见妹妹把头低下去了。 当晚回了房后,鱼娜没有先回去,而是来了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看着鱼薇给步徽补衣服。 “姐,我们以后还是尽量不来了……”鱼娜低下头小声地说:“这样的话,步叔叔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你,隔着辈分,我们吃喝穿衣花的都是步叔叔家里的钱,还住在这儿麻烦人家。” 鱼薇补衣服的动作僵住,她最了解鱼娜的,妹妹是个很聪明、很敏感的孩子,也特别会看人眼色,自己可能百毒不侵,油盐不进了,但娜娜自尊心很强,今天是真的难受了。 “虽然伯母就像妈妈一样,步爷爷就像咱俩的爷爷一样,这个家真的很好,也很温馨,但这样住下去,步叔叔什么时候能看见你……”鱼娜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鱼薇把步徽的衬衫放在一边,走过去,在娜娜身前蹲下来,帮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没事的,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现在看不看得见我其实都没关系。” 鱼娜把眼泪擦干了,沉默起来,鱼薇为了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我知道你喜欢画画,过完年给你报个班怎么样?” 哄了好一会儿,鱼娜的心情略微好转,把妹妹送走后,鱼薇去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想着妹妹说的话,她现在吃步家的,穿步家的,还住在人家家里,这样的身份的确不该妄想什么。 只有经济独立了,她才好意思跟步霄开口表白。 洗完澡,鱼薇又把自己的小账簿摊开了,坐在桌前盘算起来,头发也没吹,刚提笔,就听见敲门声,她这才想起来应该是步徽来拿自己的衬衫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步徽瞬间愣住,鱼薇房里只亮着一盏如豆的小台灯,灯光幽暗,扑鼻一阵湿热的洗发水香气,她刚洗完澡,头发没吹,显得更黑亮更柔顺了,正湿漉漉的朝下滴小水珠,肤色雪白,眼睛透明清澈,整个人像是被水汽笼罩着的。 步徽有点愣住,接着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姚素娟刚才塞给他满怀的东西让他下楼送来,一个大枕头,还有香皂、洗发乳、饮料、零食,数不清楚,塞得他路上掉了好几次,这会儿基本上全掉在门口了。 “我来拿我的衬衫,顺便给你……”步徽话还没说,鱼薇蹲下身帮他捡东西,那一刻,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鱼薇刚洗完澡,就穿着一身纯棉的蓝白格睡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着很柔软,她蹲下去时候,领口忽然敞开了,里面的风景当即就被他看到了。 白色的文胸,还有令人喷血的雪白和浑圆的线条,她胸口还有颗小小的朱砂痣…… 一晃而过,因为鱼薇把枕头抱在胸前,继续拾东西了,但只那一眼,已经让他喉结滚动,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被砸晕了。 “其实不用这么多的,香皂、洗发水还有乳液,我屋里都有……”她轻柔的声音飘进耳里,步徽心乱起来,为什么她的嗓音这么好听,每次她开口说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的声音了。 鱼薇站起身,把捡的东西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步徽还站在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只觉得口干舌燥,干站了好久,走了进去,她屋子里的热度好高,飘着暖香,他好像神智更不清醒了。 鱼薇拿起刚补好的衣服递给步徽,问了句:“还行吗?我怕你不喜欢红色,选了黑色的。” 步徽一低头,看见自己白衬衫的领子上,破洞的地方打了一个很小的刺绣补丁贴,是一颗黑色五角星,看上去比光秃秃的样子多了一丝别致,真的很好看。 “嗯,谢谢。”步徽把白衬衫随意拎在手里,心还在砰砰乱跳着。 “你决定要考g大真的很好,伯母跟步爷爷都很开心。”鱼薇想起昨天姚素娟说的话,决定鼓励他:“以你的头脑,用心的话,g大真的不成问题的。” 步徽听到她又开始夸自己,其实这么久,他早就发现了,鱼薇根本就是毫无根据、单纯想让他开心才这么说,之前还拿题目请教自己,那本练习册她都做过好几遍了,而且她根本也不是死读书、死学习,她是真的聪明。 “你会帮我吗?”步徽忽然问道。 鱼薇一愣,瞪大眼睛望向步徽,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放低态度,问自己能不能帮他,鱼薇不由得笑了笑:“当然了,只要能帮到你,我一定竭尽全力。” 她说话还是那个腔调,跟个老干部似的,但他现在听出来了,她看上去“假正经”,但是心意真的是很诚挚的,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对自己笑。 步徽回到自己房间里时,整颗心还是悬着的,像是被风吹,又像是被火烤,他躺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把白衬衫拿到眼前看,手指摸到那颗五角星的刺绣时,有种粗粗的触感,把衬衫拿到眼前,他忽然闻见自己衣服上残留着的鱼薇的香气。 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是一种幽香,柔柔弱弱的。 低头嗅了一下,忽然脑子里又浮现他刚才在她蹲下身时看到的画面,步徽心烦意乱地抓了一把头上的乱发,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白衬衫罩在脸上,觉得浑身燥热,骂了句:“真是烦死我了……” ^ 姚素娟跟丈夫把老爷子送回房里时,又听步老爷子唠叨了好一阵子,说让老四今年必须成家,还说今天来家里吃饭的姑娘挺不错的,他老人家很满意,让姚素娟接着给步霄和孙灵铃安排见面。 虽然嘴上答应了,可心里别扭得要命,从老爷子房里出来时,姚素娟拿步静生撒气,又捶又打:“你说说老四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凭什么这事儿我来办啊?我招谁惹谁了!” “那这关我什么事儿啊……”步静生觉得媳妇的小粉拳狂风骤雨地砸在自己身上,疼得他直吸气,一把抓住姚素娟的手:“行了,行了,爸不是挺满意那个水灵灵吗?你再给撮合撮合,等结了婚,就有人治得住老四了。” 姚素娟恨恨地瞪了眼丈夫,心想着他也跟老爷子一样心眼儿死得跟木头桩子似的,看女孩儿的眼光那叫一个臭,就冲今晚孙灵铃对鱼家丫头说的那几句话,姚素娟就不会让她进门,跟个二百五似的,没情商没眼色,还一身公主病,要真嫁进来,她第一个受不了! 而且,就孙灵铃那样的,怎么可能治得住老四那只老狐狸? 一想起这个,姚素娟就头疼,再一想他晚上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开孙灵铃的玩笑,火噌得冒出来,她踢踏着拖鞋满二楼地找步霄算账,发现他根本没在小屋里罚跪,也没在房间,找了大半天,才在厨房里找到他。 他倒好,闲情惬意地给自己在小灶上煮方便面呢,顺手还开了瓶啤酒。 “嫂子,你也来点儿?”步霄一筷子插到小锅里,捞起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抖来抖去,冲着姚素娟嬉皮笑脸地问道。 “来个屁!你简直要把我气死!”姚素娟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步霄挨了一脚,却也不疼,笑了笑,一双黑亮的桃花眼噙着笑意,边盛面条,边油腔滑调地:“嫂子,别跟我置气啊,我一臭男人,不值当你气得多长条小细纹儿什么的……” 姚素娟咬咬牙,拿他没办法,等步霄把面盛出来,开了两瓶冰啤酒,端着去了厨房边的小偏厅,在沙发里坐下时,她坐在步霄对面的沙发上,刚坐下,老四就递给她一瓶啤酒,讨好地对着她眨眨眼。 看着他那副狐狸样儿,她也气不起来了,喝了口酒,重重叹气道:“我来找你也没别的,你要知道,给你介绍姑娘不是我的主意,老爷子非要我办,我总不能拒绝,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你好歹给我点儿面子,非得当着一家子的人,开人家小孙的玩笑!” 步霄笑得很坏,挑挑眉:“对不住啊嫂子,她缠得我有点紧,我想让她烦我,只能这么着……” 姚素娟听着,扑哧一笑:“那你这狐狸算盘可打错了,她临走的时候说,就喜欢你这种坏坏的男人,我真是服了,介绍给你之前我也没看出来她这么少脑子……” 步霄听见大嫂这么骂水灵灵,低头笑起来,然后喝了口酒。 姚素娟又叹了口气,正色道:“行了,重点不是这个,我就来问问,你心里边儿到底是哪家名媛哪家淑女,你追不上,嫂子替你想办法,你总这么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单着一天,老爷子就得催我一天,我何必呢,两头不讨好!” 步霄听见姚素娟这么问,抬起头轻轻微眯了一下眼睛,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开口。 “还是不能说?”姚素娟瞪大眼,心想着这不对啊,步霄从来就不是这么保守的人,皱眉思忖着,忽然心里咯噔着一下,惊道:“你真的假的……喜欢上个不能说的?” 步霄目光深深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面碗,面条都黏了,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靠进沙发里,悠然地说道:“也不是不能说。” “那你说呀!”姚素娟快被他急死。 “嫂子,”步霄沉吟了一下,接着挑眉笑笑:“我六月份告诉你。” 六月份?六月份怎么了……高考? 姚素娟的秀眉只锁了两秒,忽地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满脸震惊,欲言又止,仿佛晴天霹雳,指着步霄深深吸了口气:“你……” 她只觉得惊愕,不敢置信,错综复杂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却又看见步霄认真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怪就怪自己太聪明,姚素娟几乎没打愣就明白了老四什么意思,可是一下子就接受却是不太可能的,姚素娟满脸震惊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斟酌了好久好久,还是不敢确定地开口问道:“鱼薇?” 她只看见步霄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表情变得很奇怪很奇怪,奇怪到无法形容,接着回味起的那一刹那,他抿着唇似乎笑了,露出几分温柔,接着点点头:“嗯。”(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三章 步霄当天没吃饭,孙灵铃倒是在步家坐了好久,吃完饭喝茶的时候,她很淑女地坐在沙发上捋裙子,忽然看见鱼薇帮着倒茶,眼睛在鱼薇身上停留了好久,朝姚素娟好奇地问道:“这个小姑娘是谁?咱们家远房亲戚?” 鱼薇听她还没怎么呢,就先说上“咱们家”了,再一想起来步霄画的她的画像,隐隐有点想笑。 但听她下一句话,鱼薇对她的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姚素娟稍微跟她解释了一下,说是老爷子战友的遗孤,简短地交代了两个孩子的家世背景,说是家里把姐妹俩当自己孩子疼的,孙灵铃顿时双手捂着脸,倒吸一口气,眼中闪着水光,看向鱼薇道:“哎呀,好可怜,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 鱼薇看她反应特别大,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怜悯和同情,轻轻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淡淡地说了句:“各有各的活法和人生,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说完,鱼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了,低着头喝茶,孙灵铃看着她眨了眨眼,姚素娟也听出来孙灵铃刚才的话说得着实让人不舒服,赶紧转移开话题,但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了,孙灵铃又想起来了,说道:“我爸爸也一直资助贫困儿童念书的,那些大山里的孩子,真的好可怜啊,连饭都吃不上,我都不敢想我要是生在那样的家里……” 接着她小声凑过去跟姚素娟说,能把资助的孩子接自己家来过年,老爷子真的很有善心什么的,她可能觉得鱼薇听不见,但不仅鱼薇听见了,鱼娜也听见了,鱼薇看见妹妹把头低下去了。 当晚回了房后,鱼娜没有先回去,而是来了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看着鱼薇给步徽补衣服。 “姐,我们以后还是尽量不来了……”鱼娜低下头小声地说:“这样的话,步叔叔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你,隔着辈分,我们吃喝穿衣花的都是步叔叔家里的钱,还住在这儿麻烦人家。” 鱼薇补衣服的动作僵住,她最了解鱼娜的,妹妹是个很聪明、很敏感的孩子,也特别会看人眼色,自己可能百毒不侵,油盐不进了,但娜娜自尊心很强,今天是真的难受了。 “虽然伯母就像妈妈一样,步爷爷就像咱俩的爷爷一样,这个家真的很好,也很温馨,但这样住下去,步叔叔什么时候能看见你……”鱼娜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鱼薇把步徽的衬衫放在一边,走过去,在娜娜身前蹲下来,帮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没事的,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现在看不看得见我其实都没关系。” 鱼娜把眼泪擦干了,沉默起来,鱼薇为了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我知道你喜欢画画,过完年给你报个班怎么样?” 哄了好一会儿,鱼娜的心情略微好转,把妹妹送走后,鱼薇去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想着妹妹说的话,她现在吃步家的,穿步家的,还住在人家家里,这样的身份的确不该妄想什么。 只有经济独立了,她才好意思跟步霄开口表白。 洗完澡,鱼薇又把自己的小账簿摊开了,坐在桌前盘算起来,头发也没吹,刚提笔,就听见敲门声,她这才想起来应该是步徽来拿自己的衬衫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步徽瞬间愣住,鱼薇房里只亮着一盏如豆的小台灯,灯光幽暗,扑鼻一阵湿热的洗发水香气,她刚洗完澡,头发没吹,显得更黑亮更柔顺了,正湿漉漉的朝下滴小水珠,肤色雪白,眼睛透明清澈,整个人像是被水汽笼罩着的。 步徽有点愣住,接着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姚素娟刚才塞给他满怀的东西让他下楼送来,一个大枕头,还有香皂、洗发乳、饮料、零食,数不清楚,塞得他路上掉了好几次,这会儿基本上全掉在门口了。 “我来拿我的衬衫,顺便给你……”步徽话还没说,鱼薇蹲下身帮他捡东西,那一刻,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鱼薇刚洗完澡,就穿着一身纯棉的蓝白格睡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着很柔软,她蹲下去时候,领口忽然敞开了,里面的风景当即就被他看到了。 白色的文胸,还有令人喷血的雪白和浑圆的线条,她胸口还有颗小小的朱砂痣…… 一晃而过,因为鱼薇把枕头抱在胸前,继续拾东西了,但只那一眼,已经让他喉结滚动,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被砸晕了。 “其实不用这么多的,香皂、洗发水还有乳液,我屋里都有……”她轻柔的声音飘进耳里,步徽心乱起来,为什么她的嗓音这么好听,每次她开口说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的声音了。 鱼薇站起身,把捡的东西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步徽还站在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只觉得口干舌燥,干站了好久,走了进去,她屋子里的热度好高,飘着暖香,他好像神智更不清醒了。 鱼薇拿起刚补好的衣服递给步徽,问了句:“还行吗?我怕你不喜欢红色,选了黑色的。” 步徽一低头,看见自己白衬衫的领子上,破洞的地方打了一个很小的刺绣补丁贴,是一颗黑色五角星,看上去比光秃秃的样子多了一丝别致,真的很好看。 “嗯,谢谢。”步徽把白衬衫随意拎在手里,心还在砰砰乱跳着。 “你决定要考g大真的很好,伯母跟步爷爷都很开心。”鱼薇想起昨天姚素娟说的话,决定鼓励他:“以你的头脑,用心的话,g大真的不成问题的。” 步徽听到她又开始夸自己,其实这么久,他早就发现了,鱼薇根本就是毫无根据、单纯想让他开心才这么说,之前还拿题目请教自己,那本练习册她都做过好几遍了,而且她根本也不是死读书、死学习,她是真的聪明。 “你会帮我吗?”步徽忽然问道。 鱼薇一愣,瞪大眼睛望向步徽,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放低态度,问自己能不能帮他,鱼薇不由得笑了笑:“当然了,只要能帮到你,我一定竭尽全力。” 她说话还是那个腔调,跟个老干部似的,但他现在听出来了,她看上去“假正经”,但是心意真的是很诚挚的,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对自己笑。 步徽回到自己房间里时,整颗心还是悬着的,像是被风吹,又像是被火烤,他躺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把白衬衫拿到眼前看,手指摸到那颗五角星的刺绣时,有种粗粗的触感,把衬衫拿到眼前,他忽然闻见自己衣服上残留着的鱼薇的香气。 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是一种幽香,柔柔弱弱的。 低头嗅了一下,忽然脑子里又浮现他刚才在她蹲下身时看到的画面,步徽心烦意乱地抓了一把头上的乱发,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白衬衫罩在脸上,觉得浑身燥热,骂了句:“真是烦死我了……” ^ 姚素娟跟丈夫把老爷子送回房里时,又听步老爷子唠叨了好一阵子,说让老四今年必须成家,还说今天来家里吃饭的姑娘挺不错的,他老人家很满意,让姚素娟接着给步霄和孙灵铃安排见面。 虽然嘴上答应了,可心里别扭得要命,从老爷子房里出来时,姚素娟拿步静生撒气,又捶又打:“你说说老四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凭什么这事儿我来办啊?我招谁惹谁了!” “那这关我什么事儿啊……”步静生觉得媳妇的小粉拳狂风骤雨地砸在自己身上,疼得他直吸气,一把抓住姚素娟的手:“行了,行了,爸不是挺满意那个水灵灵吗?你再给撮合撮合,等结了婚,就有人治得住老四了。” 姚素娟恨恨地瞪了眼丈夫,心想着他也跟老爷子一样心眼儿死得跟木头桩子似的,看女孩儿的眼光那叫一个臭,就冲今晚孙灵铃对鱼家丫头说的那几句话,姚素娟就不会让她进门,跟个二百五似的,没情商没眼色,还一身公主病,要真嫁进来,她第一个受不了! 而且,就孙灵铃那样的,怎么可能治得住老四那只老狐狸? 一想起这个,姚素娟就头疼,再一想他晚上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开孙灵铃的玩笑,火噌得冒出来,她踢踏着拖鞋满二楼地找步霄算账,发现他根本没在小屋里罚跪,也没在房间,找了大半天,才在厨房里找到他。 他倒好,闲情惬意地给自己在小灶上煮方便面呢,顺手还开了瓶啤酒。 “嫂子,你也来点儿?”步霄一筷子插到小锅里,捞起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抖来抖去,冲着姚素娟嬉皮笑脸地问道。 “来个屁!你简直要把我气死!”姚素娟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步霄挨了一脚,却也不疼,笑了笑,一双黑亮的桃花眼噙着笑意,边盛面条,边油腔滑调地:“嫂子,别跟我置气啊,我一臭男人,不值当你气得多长条小细纹儿什么的……” 姚素娟咬咬牙,拿他没办法,等步霄把面盛出来,开了两瓶冰啤酒,端着去了厨房边的小偏厅,在沙发里坐下时,她坐在步霄对面的沙发上,刚坐下,老四就递给她一瓶啤酒,讨好地对着她眨眨眼。 看着他那副狐狸样儿,她也气不起来了,喝了口酒,重重叹气道:“我来找你也没别的,你要知道,给你介绍姑娘不是我的主意,老爷子非要我办,我总不能拒绝,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你好歹给我点儿面子,非得当着一家子的人,开人家小孙的玩笑!” 步霄笑得很坏,挑挑眉:“对不住啊嫂子,她缠得我有点紧,我想让她烦我,只能这么着……” 姚素娟听着,扑哧一笑:“那你这狐狸算盘可打错了,她临走的时候说,就喜欢你这种坏坏的男人,我真是服了,介绍给你之前我也没看出来她这么少脑子……” 步霄听见大嫂这么骂水灵灵,低头笑起来,然后喝了口酒。 姚素娟又叹了口气,正色道:“行了,重点不是这个,我就来问问,你心里边儿到底是哪家名媛哪家淑女,你追不上,嫂子替你想办法,你总这么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单着一天,老爷子就得催我一天,我何必呢,两头不讨好!” 步霄听见姚素娟这么问,抬起头轻轻微眯了一下眼睛,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开口。 “还是不能说?”姚素娟瞪大眼,心想着这不对啊,步霄从来就不是这么保守的人,皱眉思忖着,忽然心里咯噔着一下,惊道:“你真的假的……喜欢上个不能说的?” 步霄目光深深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面碗,面条都黏了,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靠进沙发里,悠然地说道:“也不是不能说。” “那你说呀!”姚素娟快被他急死。 “嫂子,”步霄沉吟了一下,接着挑眉笑笑:“我六月份告诉你。” 六月份?六月份怎么了……高考? 姚素娟的秀眉只锁了两秒,忽地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满脸震惊,欲言又止,仿佛晴天霹雳,指着步霄深深吸了口气:“你……” 她只觉得惊愕,不敢置信,错综复杂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却又看见步霄认真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怪就怪自己太聪明,姚素娟几乎没打愣就明白了老四什么意思,可是一下子就接受却是不太可能的,姚素娟满脸震惊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斟酌了好久好久,还是不敢确定地开口问道:“鱼薇?” 她只看见步霄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表情变得很奇怪很奇怪,奇怪到无法形容,接着回味起的那一刹那,他抿着唇似乎笑了,露出几分温柔,接着点点头:“嗯。”(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四章 “我的老天爷呀!”姚素娟捂着胸口,一下子瘫软地靠到沙发背上,瞪大眼睛怔怔地出神。 步霄看见大嫂的模样,知道她得缓缓,于是默默喝起酒。 “不是……”姚素娟蹙着眉,讷讷道:“怎么着,我这到手的儿媳妇要飞了?” 步霄听见这话,拎着啤酒瓶子,挑了挑眉梢,一副痞子找茬的模样问道:“嫂子你到手了么?” 姚素娟看他来劲了,冲他笑了笑,揶揄道:“呦,那难不成,你到手了?” 步霄果然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酒瓶子。 姚素娟看老四的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也只是偷偷摸摸惦记着“那条鱼”,跟自己也没区别,只是这事儿……她是挺开明的,一会儿也就想开了,毕竟老四就大了鱼薇十岁,这放到社会上去,多正常的事,老牛啃嫩草的多了去了,别说平日里没亲没故地叫个“叔叔”,就是叫个“干爹”,那也有结婚过日子去的,只是她是能想通,老爷子那样的老顽固能轻松放行? 毕竟步老爷子把鱼家丫头当亲孙女疼的,跟自己儿子凑一起,他一时半会儿估计接受不来……姚素娟想到这儿,忽然就打断了,她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有什么用?人家小姑娘说不定谁都不喜欢呢! 姚素娟也喝了口啤酒,笑起来:“行了,说到底,鱼还没养肥呢,最后落到谁手里,得看她自己想咬谁钩子上的饵料。这事儿先这么着,别的不说,这鱼不能让别人家钓走了,咱们家已经近水楼台了,我也没意见,到头来是儿媳还是妯娌,全看造化……” 步霄听见姚素娟这一堆“钓鱼”的说法,被逗乐了,他还真不知道她这么快就能接受的。 他这个大嫂,搁在家里是个“王熙凤”,放到外面去,接管了大哥的公司,也经营得风生水起,是个女强人,她先同意了,步霄这会儿觉得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 凌晨五点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外边一片漆黑,步徽昨夜睡下时没拉窗帘,这会儿一睁眼,看见外面落雪纷纷,点点闪银。 家里的暖气烧的很足,室内又热又闷,这会儿猛然惊醒,一掀被,一层热汗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和衣料,从被子间散发着热气,步徽只觉得满头薄汗,再一想起梦见了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头发全部从额前捋到脑后。 黑暗里,他只觉得心慌意乱,一场绮梦发得无端逼真,之前的梦都面目模糊,莫名其妙,但刚刚梦里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 翻身下床,步徽叹了口气,拿了一条换洗的内裤走去浴室。 这是假期里他起来的最早的一天,步徽洗了澡出房门时发现还不到七点,抱着篮球下了楼,他竟然看见鱼薇坐在楼下的沙发上。 身体顿时一僵,他几乎不可抑制地回想昨夜他做的梦,正紧张着,鱼薇回过脸看向他。 她的眼睛大大的,清澈如水,有种不可名状的清纯…… 步徽的眼睛像是被风吹拂开的柳枝梢,轻轻飘开,又走几步,他听见鱼薇开口了:“早上好,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心想着还不是因为你……步徽咬咬牙,并没回答,抓了一下头发,抱着篮球朝门走。 鱼薇看见步徽一身篮球衣,知道他要去后院打篮球,也没多问,低头看着膝盖上放着的围棋死活题6000的练习册做起来,步徽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她脚边的行李。 “你要走?”步徽看向她时蹙蹙眉。 昨天因为孙灵铃的话,娜娜似乎不想再住下去,鱼薇就收拾了行李,想等大家起床后告个别就离开,于是点点头:“嗯。” 步徽被噎住了,但也不能开口劝她,又看见她膝上摊开着的死活题练习册,想着g大果然是她随便考考就能去的,她都不复习,开始看闲书、玩儿围棋了,她到底是有多聪明,竟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没错,她是高不可攀的,让这么多人抬头遥遥看着,想追也追不上……步徽站在原地,脸上阴晴莫辨,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两手一松把球丢了,再次迈腿走上楼去。 鱼薇看见眼前蹦跶了两下、滚到自己脚边的篮球,抬头看了眼步徽离开的背影,想着他这是怎么了,不去打球了? 早晨八点,二楼走廊的窗户外飘着小雪。 步霄两手套上毛衣,步伐慢悠悠的,叼着烟地走出房门,习惯性地先去步徽房里喊侄子起床,结果一打开门,看见步徽身上穿着蓝色的威少球衣,正坐在书桌前伏案学习,步霄眯起眼睛,看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没醒透,在做梦呢。 “你这是撸傻了?”步霄悠悠地问道,把门带上走过去,看见步徽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做题,他看自己来了还伸胳膊遮遮掩掩的,不由得揉了一下侄子的微卷的头发,脸上浮现一丝坏笑:“也对,64g太荤了,偶尔也得清清肠胃。” “不是……”步徽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物理卷子挡上,看见四叔已经坏笑着坐在床沿上了,他叹了口说道:“我不是要考g大么?以后都不能玩儿了。” 步霄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烟的时候,眉头紧锁,只觉得心忽地一沉,想着他考g大不会真的因为鱼薇吧,很淡地勾了勾唇,语气却还是吊儿郎当的:“你小子认真的?” “嗯。”步徽点点头,手里转着笔,侧影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严肃。 步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秒,然后沉声问:“最近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小女孩儿了?” 步徽愣住,转着笔忽然停下,眼睛垂下来望着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有点别扭地说道:“不是小女孩儿,她是我的女神。” “啊?”步霄听到的一瞬间,蹙起眉,接着闭上眼差点笑死,没想到他这臭小子酸起来怎么跟瓶儿陈年老醋似的,可他没笑一会儿,听到步徽的后半句话,步霄只觉得似乎是一道闪电正好劈在自己脑门上。 “四叔,我喜欢上鱼薇了,”步徽把转椅转过来,声音低沉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名字被步徽说出来的一瞬间,步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崩塌。 彻底笑不出来,步霄喉结滚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卡壳了半晌,低头看着烟蒂积了好长好长,他才稍微平静下来,语调沉沉地问道:“有多喜欢?” 步徽被问住了,想了很久才有点不自然地说道:“我昨儿晚上做梦梦见她了,但醒来一点都不开心,我太差了,根本配不上。” 步霄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受,觉得好像一根钢钉狠狠地砸进自己心里,另一根楔进自己喉咙里,不偏不倚卡在他最痛、最要命的症结上,他只能笑笑,却似乎下一秒那丝笑意就会死在他脸上,还会死得鲜血淋漓的。 步霄心绞痛发作一般,说不出话来,心里思忖着步徽那番话,知道侄子的心意是真的,他那样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儿,都有“配不上”的感觉了…… 想了很久很久,漫长的几乎有一个世纪似的,步霄只能这么回答他,但每个字说出来,都要动用他全部的力气一般,揪扯着他的心。 “喜欢就去追吧。”步霄说道,但脸上果然还是笑不出来的:“追上了是你的,追不上四叔我也没辙。” 手指间的烟蒂落了,摔在地板上,步霄举起香烟吸了一口,回过神时,发现这烟只剩个烟屁股,已经烧手了。 叔侄两个下楼来的时候,鱼薇早就吃过饭了,姚素娟正在留她,想让她住到元宵节,鱼薇本来就不好意思,怎么可能麻烦人家整整半个月,姚素娟也看留不住人,说等会儿送她们姐妹俩回去。 “不用了,我打算跟娜娜坐地铁。”鱼薇说着这话时,看见步霄下楼,眼睛情不自禁朝着他看去,他抬眸跟自己对视了一下,就淡淡地笑着把脸转过去了。 他是笑着的,但人看上去意外的有些疲惫。 “那可不行,下着雪呢,这么多行李,等会儿让老四带着小徽送你回去,帮你把箱子扛上楼。”姚素娟说完,心里偷笑,拿眼睛瞥了下步霄,却见他坐在饭桌前,好像没什么食欲的样子,又点了根烟,心想着她这么送助攻,他怎么也不暗爽呢? 这是整个寒假,鱼薇最后一次见到步霄。他开车带着步徽,把自己和娜娜送回出租屋,帮忙把行李搬上楼后,连坐都没坐就离开了,鱼薇觉得他今天特别反常,看上去好像有心事,但碍于身边有人,她也不能问。最后一面,是她站在阳台上,朝着楼下看步霄离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车边时停了脚,慢慢抬头朝楼上看过来。 鱼薇住五楼,距离算不上太远,在纷纷扬扬的小雪粒里,可以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黑色大衣的领子上有一点雪白,头发也落上了冰晶。 步霄抬头,看到她站在阳台那两盆杜鹃花旁边,正望着自己,轻轻勾唇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拉开车门上车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短暂得鱼薇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笑了。 步霄带着步徽回家后,放侄子回屋学习,自己又去了一趟小屋,照例点了三炷香,在垫子上坐了很久,抽完了盒子里所有的烟。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很快就想通了,毕竟这事也不复杂,只是赌一把,他赌过这么多次,赌过一块石头是不是美玉,赌过一副字画是不是真迹,但真的没赌过一颗心。 最后步霄还是在点烟的时候眯起眼笑了,他太了解鱼薇,她不会喜欢上同龄的男孩儿,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那她喜欢不喜欢自己呢,他还真不知道…… 这也算公平了,反正到今年六月他都要等,他不会妨碍步徽去追她,让她自己选吧,如果她拒绝了,天下两条腿儿的姑娘那么多,步徽追别的去,自己当然不算抢,如果她没拒绝,那是他赌输了,他心甘情愿,大不了远走他乡。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嗯?”沉默的坐了许久,步霄抬起眼,看着桌上五六个灵位在三炷香的烟气里,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静静看着他纠结,却没有回答,于是他浅浅笑了笑,轻声开口,像是自语:“我知道……我不会跟他抢的,我是当叔叔的。” 步霄说完,脸上又挂上一丝笑,捻灭了烟头,站起身很潇洒地拎上外套,走了出去。 ^ 春节和寒假就这么过去了,像是翻日历,回过神的时候,总会察觉时间不小心走丢了,好几天没翻页,竟然过去这么久。 鱼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步霄整个人像是失踪一般,消失得很彻底,等她听说的时候才知道,他竟然出了趟远差…… “什么出差,他就是出去玩儿了,夏天就回来!”姚素娟在三月初步家的一次晚饭时这么说道。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姚素娟还对着自己一直眨眼,鱼薇心想着难不成她看出来自己对步霄的心思,这话是专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不要担心他的? 但其实他出远门了也好,她现在的确不是可以分心的时候。高考已经进入百日倒计时了,她连酒吧的工作都暂时请了假,每天埋头复习时,她还得想着带着两个人一起上进,也算是焦头烂额。 步徽自从决定要考g大,整个像是变了个人,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干,而且鱼薇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竟然一语成谶,步徽头脑真的很聪明,沉下心学了,成绩提高得飞快,甚至物理这一科大有赶超鱼薇的趋势,连考了好几次高分,只是他文科都很差,拉低了总成绩。 祁妙就不行了,她各科都分数平平,三次模拟的成绩下来,都不太理想,她越急越乱,最近压力很大。 渐渐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高考时间越来越近,他们三个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步徽脱离了他原本的男生圈子,每天跟在鱼薇身边,问她题目,正好祁妙也凑上来,一个人讲两个人听,时间久了,互相关系亲密起来,犹如好友,三个人开始无话不谈,竟然完全没有之前的隔阂和疏离。 三次模拟结束后,紧锣密鼓的倒计时刷新到了考前最后时限。五月底这个周末,祁妙在考前最后一次来鱼薇家里复习,鱼薇从冰箱里拿出冷泡茶,端过去时,祁妙原本皱着眉低头看着化学卷子,忽然抬眼看向她,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一时间愣住:“尾巴,我一直没发现,你头发好长了!” “嗯?”鱼薇被她说的也是一愣,把玻璃杯放到小茶几上,就被祁妙拉到全身镜前了,那一刻,连鱼薇自己都愣住了。 她最近一直忙得无暇自视,步霄不在的日子里,她也懒得看自己是什么形象,现在恍惚间一看,自己的头发留了好长,黑发如瀑,旺盛而浓密,已经快要及腰了,而她最近个子也长到了顶,猛一看上去,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你现在好漂亮,可以扎马尾,梳辫子,扎花苞头或是干脆烫个卷儿,太好了,等下个星期考完试,我们一起学化妆,买衣服,做头发,然后一起上大学,谈恋爱!”祁妙炮语连珠,自己说完,开心得咯咯直笑,像是已经成真了似的。 谈恋爱……鱼薇想到这个,不禁也跟着祁妙一起笑了。 “嗯,再咬咬牙努力一下,我就可以追他了。”鱼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念道。 “诶?这是什么东西……”祁妙走回桌边,低头喝了口冷泡茶,翻书时,忽然从鱼薇的化学书里掉出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满眼字,她看呆了,凑近一看,竟然写的全是一个名字,祁妙瞪大眼,把那张纸拿起来,满脸莫名地问道:“步霄是谁啊?”(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 狐狸叔叔 第三十四章 “我的老天爷呀!”姚素娟捂着胸口,一下子瘫软地靠到沙发背上,瞪大眼睛怔怔地出神。 步霄看见大嫂的模样,知道她得缓缓,于是默默喝起酒。 “不是……”姚素娟蹙着眉,讷讷道:“怎么着,我这到手的儿媳妇要飞了?” 步霄听见这话,拎着啤酒瓶子,挑了挑眉梢,一副痞子找茬的模样问道:“嫂子你到手了么?” 姚素娟看他来劲了,冲他笑了笑,揶揄道:“呦,那难不成,你到手了?” 步霄果然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酒瓶子。 姚素娟看老四的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也只是偷偷摸摸惦记着“那条鱼”,跟自己也没区别,只是这事儿……她是挺开明的,一会儿也就想开了,毕竟老四就大了鱼薇十岁,这放到社会上去,多正常的事,老牛啃嫩草的多了去了,别说平日里没亲没故地叫个“叔叔”,就是叫个“干爹”,那也有结婚过日子去的,只是她是能想通,老爷子那样的老顽固能轻松放行? 毕竟步老爷子把鱼家丫头当亲孙女疼的,跟自己儿子凑一起,他一时半会儿估计接受不来……姚素娟想到这儿,忽然就打断了,她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有什么用?人家小姑娘说不定谁都不喜欢呢! 姚素娟也喝了口啤酒,笑起来:“行了,说到底,鱼还没养肥呢,最后落到谁手里,得看她自己想咬谁钩子上的饵料。这事儿先这么着,别的不说,这鱼不能让别人家钓走了,咱们家已经近水楼台了,我也没意见,到头来是儿媳还是妯娌,全看造化……” 步霄听见姚素娟这一堆“钓鱼”的说法,被逗乐了,他还真不知道她这么快就能接受的。 他这个大嫂,搁在家里是个“王熙凤”,放到外面去,接管了大哥的公司,也经营得风生水起,是个女强人,她先同意了,步霄这会儿觉得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 凌晨五点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外边一片漆黑,步徽昨夜睡下时没拉窗帘,这会儿一睁眼,看见外面落雪纷纷,点点闪银。 家里的暖气烧的很足,室内又热又闷,这会儿猛然惊醒,一掀被,一层热汗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和衣料,从被子间散发着热气,步徽只觉得满头薄汗,再一想起梦见了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头发全部从额前捋到脑后。 黑暗里,他只觉得心慌意乱,一场绮梦发得无端逼真,之前的梦都面目模糊,莫名其妙,但刚刚梦里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 翻身下床,步徽叹了口气,拿了一条换洗的内裤走去浴室。 这是假期里他起来的最早的一天,步徽洗了澡出房门时发现还不到七点,抱着篮球下了楼,他竟然看见鱼薇坐在楼下的沙发上。 身体顿时一僵,他几乎不可抑制地回想昨夜他做的梦,正紧张着,鱼薇回过脸看向他。 她的眼睛大大的,清澈如水,有种不可名状的清纯…… 步徽的眼睛像是被风吹拂开的柳枝梢,轻轻飘开,又走几步,他听见鱼薇开口了:“早上好,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心想着还不是因为你……步徽咬咬牙,并没回答,抓了一下头发,抱着篮球朝门走。 鱼薇看见步徽一身篮球衣,知道他要去后院打篮球,也没多问,低头看着膝盖上放着的围棋死活题6000的练习册做起来,步徽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她脚边的行李。 “你要走?”步徽看向她时蹙蹙眉。 昨天因为孙灵铃的话,娜娜似乎不想再住下去,鱼薇就收拾了行李,想等大家起床后告个别就离开,于是点点头:“嗯。” 步徽被噎住了,但也不能开口劝她,又看见她膝上摊开着的死活题练习册,想着g大果然是她随便考考就能去的,她都不复习,开始看闲书、玩儿围棋了,她到底是有多聪明,竟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没错,她是高不可攀的,让这么多人抬头遥遥看着,想追也追不上……步徽站在原地,脸上阴晴莫辨,思忖了一会儿,然后两手一松把球丢了,再次迈腿走上楼去。 鱼薇看见眼前蹦跶了两下、滚到自己脚边的篮球,抬头看了眼步徽离开的背影,想着他这是怎么了,不去打球了? 早晨八点,二楼走廊的窗户外飘着小雪。 步霄两手套上毛衣,步伐慢悠悠的,叼着烟地走出房门,习惯性地先去步徽房里喊侄子起床,结果一打开门,看见步徽身上穿着蓝色的威少球衣,正坐在书桌前伏案学习,步霄眯起眼睛,看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没醒透,在做梦呢。 “你这是撸傻了?”步霄悠悠地问道,把门带上走过去,看见步徽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做题,他看自己来了还伸胳膊遮遮掩掩的,不由得揉了一下侄子的微卷的头发,脸上浮现一丝坏笑:“也对,64g太荤了,偶尔也得清清肠胃。” “不是……”步徽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物理卷子挡上,看见四叔已经坏笑着坐在床沿上了,他叹了口说道:“我不是要考g大么?以后都不能玩儿了。” 步霄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烟的时候,眉头紧锁,只觉得心忽地一沉,想着他考g大不会真的因为鱼薇吧,很淡地勾了勾唇,语气却还是吊儿郎当的:“你小子认真的?” “嗯。”步徽点点头,手里转着笔,侧影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严肃。 步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秒,然后沉声问:“最近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小女孩儿了?” 步徽愣住,转着笔忽然停下,眼睛垂下来望着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有点别扭地说道:“不是小女孩儿,她是我的女神。” “啊?”步霄听到的一瞬间,蹙起眉,接着闭上眼差点笑死,没想到他这臭小子酸起来怎么跟瓶儿陈年老醋似的,可他没笑一会儿,听到步徽的后半句话,步霄只觉得似乎是一道闪电正好劈在自己脑门上。 “四叔,我喜欢上鱼薇了,”步徽把转椅转过来,声音低沉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名字被步徽说出来的一瞬间,步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崩塌。 彻底笑不出来,步霄喉结滚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卡壳了半晌,低头看着烟蒂积了好长好长,他才稍微平静下来,语调沉沉地问道:“有多喜欢?” 步徽被问住了,想了很久才有点不自然地说道:“我昨儿晚上做梦梦见她了,但醒来一点都不开心,我太差了,根本配不上。” 步霄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受,觉得好像一根钢钉狠狠地砸进自己心里,另一根楔进自己喉咙里,不偏不倚卡在他最痛、最要命的症结上,他只能笑笑,却似乎下一秒那丝笑意就会死在他脸上,还会死得鲜血淋漓的。 步霄心绞痛发作一般,说不出话来,心里思忖着步徽那番话,知道侄子的心意是真的,他那样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儿,都有“配不上”的感觉了…… 想了很久很久,漫长的几乎有一个世纪似的,步霄只能这么回答他,但每个字说出来,都要动用他全部的力气一般,揪扯着他的心。 “喜欢就去追吧。”步霄说道,但脸上果然还是笑不出来的:“追上了是你的,追不上四叔我也没辙。” 手指间的烟蒂落了,摔在地板上,步霄举起香烟吸了一口,回过神时,发现这烟只剩个烟屁股,已经烧手了。 叔侄两个下楼来的时候,鱼薇早就吃过饭了,姚素娟正在留她,想让她住到元宵节,鱼薇本来就不好意思,怎么可能麻烦人家整整半个月,姚素娟也看留不住人,说等会儿送她们姐妹俩回去。 “不用了,我打算跟娜娜坐地铁。”鱼薇说着这话时,看见步霄下楼,眼睛情不自禁朝着他看去,他抬眸跟自己对视了一下,就淡淡地笑着把脸转过去了。 他是笑着的,但人看上去意外的有些疲惫。 “那可不行,下着雪呢,这么多行李,等会儿让老四带着小徽送你回去,帮你把箱子扛上楼。”姚素娟说完,心里偷笑,拿眼睛瞥了下步霄,却见他坐在饭桌前,好像没什么食欲的样子,又点了根烟,心想着她这么送助攻,他怎么也不暗爽呢? 这是整个寒假,鱼薇最后一次见到步霄。他开车带着步徽,把自己和娜娜送回出租屋,帮忙把行李搬上楼后,连坐都没坐就离开了,鱼薇觉得他今天特别反常,看上去好像有心事,但碍于身边有人,她也不能问。最后一面,是她站在阳台上,朝着楼下看步霄离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车边时停了脚,慢慢抬头朝楼上看过来。 鱼薇住五楼,距离算不上太远,在纷纷扬扬的小雪粒里,可以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黑色大衣的领子上有一点雪白,头发也落上了冰晶。 步霄抬头,看到她站在阳台那两盆杜鹃花旁边,正望着自己,轻轻勾唇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拉开车门上车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短暂得鱼薇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笑了。 步霄带着步徽回家后,放侄子回屋学习,自己又去了一趟小屋,照例点了三炷香,在垫子上坐了很久,抽完了盒子里所有的烟。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很快就想通了,毕竟这事也不复杂,只是赌一把,他赌过这么多次,赌过一块石头是不是美玉,赌过一副字画是不是真迹,但真的没赌过一颗心。 最后步霄还是在点烟的时候眯起眼笑了,他太了解鱼薇,她不会喜欢上同龄的男孩儿,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那她喜欢不喜欢自己呢,他还真不知道…… 这也算公平了,反正到今年六月他都要等,他不会妨碍步徽去追她,让她自己选吧,如果她拒绝了,天下两条腿儿的姑娘那么多,步徽追别的去,自己当然不算抢,如果她没拒绝,那是他赌输了,他心甘情愿,大不了远走他乡。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嗯?”沉默的坐了许久,步霄抬起眼,看着桌上五六个灵位在三炷香的烟气里,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静静看着他纠结,却没有回答,于是他浅浅笑了笑,轻声开口,像是自语:“我知道……我不会跟他抢的,我是当叔叔的。” 步霄说完,脸上又挂上一丝笑,捻灭了烟头,站起身很潇洒地拎上外套,走了出去。 ^ 春节和寒假就这么过去了,像是翻日历,回过神的时候,总会察觉时间不小心走丢了,好几天没翻页,竟然过去这么久。 鱼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步霄整个人像是失踪一般,消失得很彻底,等她听说的时候才知道,他竟然出了趟远差…… “什么出差,他就是出去玩儿了,夏天就回来!”姚素娟在三月初步家的一次晚饭时这么说道。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姚素娟还对着自己一直眨眼,鱼薇心想着难不成她看出来自己对步霄的心思,这话是专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不要担心他的? 但其实他出远门了也好,她现在的确不是可以分心的时候。高考已经进入百日倒计时了,她连酒吧的工作都暂时请了假,每天埋头复习时,她还得想着带着两个人一起上进,也算是焦头烂额。 步徽自从决定要考g大,整个像是变了个人,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干,而且鱼薇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竟然一语成谶,步徽头脑真的很聪明,沉下心学了,成绩提高得飞快,甚至物理这一科大有赶超鱼薇的趋势,连考了好几次高分,只是他文科都很差,拉低了总成绩。 祁妙就不行了,她各科都分数平平,三次模拟的成绩下来,都不太理想,她越急越乱,最近压力很大。 渐渐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高考时间越来越近,他们三个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步徽脱离了他原本的男生圈子,每天跟在鱼薇身边,问她题目,正好祁妙也凑上来,一个人讲两个人听,时间久了,互相关系亲密起来,犹如好友,三个人开始无话不谈,竟然完全没有之前的隔阂和疏离。 三次模拟结束后,紧锣密鼓的倒计时刷新到了考前最后时限。五月底这个周末,祁妙在考前最后一次来鱼薇家里复习,鱼薇从冰箱里拿出冷泡茶,端过去时,祁妙原本皱着眉低头看着化学卷子,忽然抬眼看向她,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一时间愣住:“尾巴,我一直没发现,你头发好长了!” “嗯?”鱼薇被她说的也是一愣,把玻璃杯放到小茶几上,就被祁妙拉到全身镜前了,那一刻,连鱼薇自己都愣住了。 她最近一直忙得无暇自视,步霄不在的日子里,她也懒得看自己是什么形象,现在恍惚间一看,自己的头发留了好长,黑发如瀑,旺盛而浓密,已经快要及腰了,而她最近个子也长到了顶,猛一看上去,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你现在好漂亮,可以扎马尾,梳辫子,扎花苞头或是干脆烫个卷儿,太好了,等下个星期考完试,我们一起学化妆,买衣服,做头发,然后一起上大学,谈恋爱!”祁妙炮语连珠,自己说完,开心得咯咯直笑,像是已经成真了似的。 谈恋爱……鱼薇想到这个,不禁也跟着祁妙一起笑了。 “嗯,再咬咬牙努力一下,我就可以追他了。”鱼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念道。 “诶?这是什么东西……”祁妙走回桌边,低头喝了口冷泡茶,翻书时,忽然从鱼薇的化学书里掉出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满眼字,她看呆了,凑近一看,竟然写的全是一个名字,祁妙瞪大眼,把那张纸拿起来,满脸莫名地问道:“步霄是谁啊?”( 狐狸叔叔 http://www.suya.cc/6/64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