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爹非土著》 吾爹非土著 第1章 沈家小子 第一章沈家小子 春景翠绿,日照明媚,倾洒在花家大宅八角凉亭上。那凉亭里坐着四个衣着齐整的明艳妇人,正闲聊隔壁沈家孙子昨夜落水的事。 花铃在母亲旁边低头剥着瓜子,下人要帮忙她也不让。六岁的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缺了两颗门牙,大牙也开始松动了,实在找不着合适的牙咬,只能用手剥。听见长辈们提沈来宝,她便想昨天沈来宝还笑话她变成了没牙老太婆。 没想到到了晚上,他就掉进池子里,还磕伤了,至今都没醒来。 四个妇人东说西说,一晃两刻,花铃将好不容易剥的一碟瓜子仁护在怀里,从石凳上下来。 花家夫人廖氏见女儿要走,温温笑问,“铃铃去哪里?” “去找来宝哥哥玩。” 廖氏摇摇头,也没拦着她,让嬷嬷陪她过去。旁边那妇人瞧着花铃俏皮可人,看得满意心动,“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要不得了了。要不许给我儿子做媳妇吧,定个娃娃亲。” 廖氏心高,又疼女儿,舍不得为女儿早定亲事,笑着推诿,“年纪太小,等过几年再说吧。” 妇人知她委婉推辞,也不给自己找没趣,就没提了。 花家在明州可算是有名望的人家,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翰林官,后来几代做了商人,成了当地颇具盛名的儒商。儒商跟那些沾满铜臭味的商户家是不一样的——比如隔壁沈家。 沈家五代之前还都是读书人,世代以报效朝廷为志愿,然而沈家没出一个有天赋的读书人,半点功名也没考上,撑死最厉害的不过是个秀才。代代穷得叮当响,终于是穷得过不下去,绝望之下将书一摔,弃文从商去了。 事实证明沈家人经商比读书厉害得多,生意越做越大,从一镇首富变成一县首富,直到沈老爷这代,已经是一州首富。他本来将一府首富的希望寄托在媳妇的肚皮上,结果她生出个傻儿子,还因伤了身再也生不了了。 嫡出的希望就这么断了,他只希望傻儿子快点长大,然后娶媳妇生个聪明孙子。 本着为沈家开枝散叶的想法,他陆续纳了四房妾侍。个个倒也争气,生了不少孩子,可惜七个全是女儿,凑了一出七仙女。沈老爷暗暗吐血,觉得自己简直倒了霉了。 后来他横竖觉着不对,便拿了一家人的八字重金请了个大仙看。那大仙掐指一算,沉吟,“蛟龙在首,无人敢压呀。” 而那蛟龙,就是指他的傻儿子。 他便气恼了,占着茅坑不办事是吧,光顾着压你没出世的弟弟是吧,你倒是聪明起来呀。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不能恨得他去死。可总瞧他歪脑袋傻笑就心烦,干脆不理不睬,当做他不在。现在听说儿子受伤,也是来过一回,就没再去瞧了,倒是沈夫人守了一夜,哭得几近晕厥。 花铃过来的时候,沈夫人眼疼得已经哭不了了,瞧见她进来,便又对昏迷不醒的儿子哽咽,“来宝,铃铃来瞧你了,你不是最喜欢跟铃铃玩的吗?快起来吧,别让娘担心了。” 可沈来宝半点反应也没。 花铃走到床边,瞧着这男童煞白的脸,还是觉得他不要这样躺着的好,宁可瞧他每天坐在大门口冲自己傻呵呵的笑。她将那瓜子仁放在他枕边,低语,“来宝哥哥你要快点醒来,你醒了我就把你最喜欢的核桃送给你。” 那核桃奇大,是花爹寻了能工巧匠雕刻成船,送给她的。有一日花铃拿出来把玩,被沈来宝瞧见,缠了她很久想要,花铃没给他,因为这是她爹送给她的。 这会见他紧闭双眼躺着,花铃心软了。 “咳。” 床上的男童一声轻咳,正在呜咽的沈夫人没听见,花铃却听得一清二楚,瞪大了眼瞧看。 沈来宝只觉耳边聒噪,不知是谁一直在嘀嘀咕咕。他缓缓睁开眼,只看见一顶素白净雅的蚊帐,这绝对不是他家,他的房里从来不挂蚊帐那种小女人用的东西。 喉咙微有异样,用力一咽,才觉舒缓了一口气。偏头瞧去,就见个漂亮小姑娘趴在床边直勾勾看自己。眼睛机灵明亮,双颊圆润粉红,是个好看的小姑娘。不过为什么她顶着两个包包头还穿着一身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不但是她,甚至映入眼底的一屋子人,都穿得很奇怪。他讶异地张了张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和重要部位,确定没有摄像机照明灯,懵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被荼毒过无数遍终于有机会亲口说出来的话——“我竟然穿了。” 昏迷了一夜的人突然开口,顿时满屋死寂。沈夫人猛地抬起已经肿如核桃的眼,隔着眼泪也没瞧清楚就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要急死娘了啊!” “……” 不等她急死,沈来宝已经要被抓断手骨痛死了。他嫌弃地收了收手,可根本收不回来。他唯有继续看着蚊帐,然后听着耳边传来各种贺喜声。 花铃见他醒来,也高兴极了,将挂在腰间的香囊取了下来,塞他手里,软声,“来宝哥哥这个送给你。” 沈来宝“啊?”了一声,转眼那小姑娘已经被屋里的妇人挤开,争着要喂他东西。一听有吃的,饿得要吐酸水的他立刻坐起来,这才察觉到额头有点疼。正要装着聪慧无事,就听沈夫人抹泪叹道,“本来就是个小傻子了,再傻一点可怎么办。” 傻子?这就好办了,他正发愁要怎么掩饰这身体已经换了个芯。沈来宝眨巴了眼,头一歪,吐舌,流唾沫,呵呵呵对着她笑。 沈夫人鼻子一酸,又呜咽起来。 花铃见他已经没事,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那些人都热闹完了,就见沈来宝又已躺下,那瓜子仁却倒了一床,被下人清扫到篓子里了。她低头看看剥得有些红的手指,又抬头瞧瞧,回家去了,等明天再来看他吧。 待屋里悄然无声,沈来宝才睁开眼,摸了摸额头的伤。除了这里疼,也就只有背疼,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样。 没有原主的记忆,他也不知道到底磕到了什么地方,也就没在意。 他起身盘腿坐着,细细回想还近如刚才的事。 当时乌云密布,山雨欲来。他从外面签了合同回公司,刚下车就见闪电划破天穹,将阴暗天空刮出两道蓝色刀光。随着一声巨雷震天,他一脚踩空,掉进下水道…… 为什么在下水道挣扎的他,突然就穿到了这里,平行世界? 他缓缓躺下身,背上疼痛在提醒他不能仰躺。翻了个身,借着外面月色又看起自己的手来。 不过十岁的年纪吧,看屋内装饰也是富贾之家,应该什么都没做过,可这双手却有伤痕。不是新刮伤的,分明是旧伤。 这沈来宝,是个傻子,还是个常被人欺负的傻子…… 依照刚才沈夫人的反应来看,她是疼这个傻儿子的,不过他醒了俩小时她就哭了俩小时,瞧着是个懦弱人。 他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又严肃的事——穿越大神那混蛋什么时候让他回去? 细想半天,一点回去的法子也没,也没想到什么可以带他回去的媒介。没办法,为了好好在这活下去,他决定装着傻先,摸清情况再说。他忘了背后疼痛,又翻了神,隐约觉得有硬东西硌人。他伸着小短手摸到那东西,一瞧是个香囊。 哦……刚才那个小姑娘给自己的。 反正也没事,索性拆来瞧,解开封口,里头的东西就滚了下来,摔在鼻梁上,痛得他皱眉揉了揉。拿在手上一瞧,是个方寸核雕。舟棹如画,栩栩如生,每条纹路都被巧妙的构造所包容,不细看,还看不出这本尊是核桃。 他不喜欢这些小玩意,看了一会就放回香囊里,置于枕边。香囊微有香气,隐隐入鼻。 &&&&& 花铃回到家中,眼尖的廖氏一眼就瞧见女儿挂着的冰蓝色小香囊不见了,唤她过来问道,“香囊呢?里头的核桃去哪啦?” “送给来宝哥哥了。” 女儿如此大方,却惹廖氏痛心,“你不是很喜欢那核桃吗?” 花铃嫣然道,“可是我更喜欢来宝哥哥呀。” 小孩子家的喜欢廖氏还不至于多想,只是女儿聪明伶俐的,怎么就跟那小傻子做了朋友,总玩在一块。她叹道,“不要总跟他一起玩。” “来宝哥哥挺好的。”花铃爬上凳子,坐在母亲身边,末了又说道,“来宝哥哥以前不会吐舌头笑的,今天会了。” 她歪了歪脑袋,心想,总觉得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章 隔壁小花 第二章隔壁小花 花铃早上醒来,睡了一晚的头发全乱。不过她的头发细软,像撕成条儿的绸缎,那羊角梳子一捋就服服帖帖了。嬷嬷给她编了两条漂亮的辫子,系上青色发带,活泼明媚,看得嬷嬷眯眼笑道,“我家小姐顶好看了。” 缺了牙的花铃被伙伴笑话多了,就不爱笑了,笑也是抿嘴笑,生怕又被人说她是老太婆。她伸手敲敲下面两颗牙,叩出低低声响,“嬷嬷,牙什么时候能长回来呀,我都不乐意和他们玩了,总是笑我。” “快了快了。”葛嬷嬷微顿,弯身问道,“那沈家少爷笑得最厉害吧?” “是呀,来宝哥哥可坏了。” “那小姐昨个儿还将那核桃送给他。” 花铃歪了歪脑袋,说道,“他不扯我辫子,还是挺好的。” 一时好一时坏,嬷嬷四十岁的人听不懂了。 花家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卯时过半,已经用完了早饭。 花铃不挑食,个子在姑娘中长得好,脸色也红润,红扑扑得像染了胭脂。用过热乎乎的早饭,双颊更是红得水润,以至于沈夫人瞧见她,心头都散了大半阴霾,弯身说道,“你来宝哥哥还在睡觉,可我怕他饿坏,他最喜欢跟铃铃玩了,铃铃去喊他起来好不好?” “好呀。” 沈夫人心下欢喜,给了她一小罐蜜饯作为奖励,就让下人带她过去。 花铃蹦着步子跑到沈来宝的房前,探头往里瞧,床上的人果然还在呼呼大睡,真是只睡猫。她提步往里走去,走到床前,低声,“来宝哥哥,起床了。” 沈来宝还在跟周公鏖战中,听见有人喊那土得掉渣的名字完全没意识到是在喊自己。突然那花白胡子的周公双手叉腰,朝他俯视大喊——“沈来宝!起床啦!”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蹦了起来,不见周公,倒是看见个漂亮的小姑娘抿嘴朝自己笑。 “来宝哥哥,你终于醒啦,快起来吃饭吧。” 沈来宝揉揉眼,认出是昨天那个给自己塞核桃的小姑娘。还没有跟周公战个酣畅的他心有遗憾地倒身躺下,懒声道,“不吃,我要睡觉。” 花铃趴在床上瞧他,一双眼睛如黑色珍珠,明亮好看。她扯扯他的衣裳,“来宝哥哥你坏。” 沈来宝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坏了?” “你娘都快担心死了,你却还是不起床不吃饭,你说你是不是坏?” 沈来宝翻了个身,这小萝莉真吵,吵得他脑袋都疼了。他昨晚想了一夜到底该怎么回去,现在头疼着,实在没精力理会她。 花铃见他背对自己不理她,又念道,“你坏!” 那小脚步“哒哒哒”地跑出房间,沈来宝可算是得了个安稳。他又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睡觉。 花铃抱着蜜饯跑到外头,那沈夫人正在廊道吩咐下人做事,见她跑来,笑问,“来宝哥哥醒了没呀?” 花铃摇头,“来宝哥哥变成大懒虫了,不起来。我喊不动他,我要去搬救兵。” 喊个人起床也要搬救兵,能搬什么救兵?沈夫人只觉孩童果真是天真无邪,可爱又傻气。罢了,儿子想睡,就让他多睡会吧。想着也不管了,去忙活宅子里的事去。 不一会花铃就颠着小步子回来了,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沈来宝房里。 沈来宝被她吵了一回如今也没睡熟,正想着是起来还是再努力睡会,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背上走来走去。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就见只花猫从他背上滚落,在床上打了个踉跄。他要捉它,一双藕白小手已经把猫抱了过去。 “来宝哥哥,起来吃饭啦。” 沈来宝翻了个白眼,无力躺回床上,瞧着咯咯直笑的花铃,只觉她头顶上蹦出三个大字——熊孩子。 他慢吞吞起身,找了衣服穿。一时忘了这衣服是中间敞开的,找了下面想套头,结果翻了一圈都没找到,这才想起来。他见那小丫头趴在那抱着猫笑话自己,弯身说道,“缺牙的小姑娘你笑我什么?” 花铃如今最忌讳的就是“缺牙”二字,一听就不高兴了,气得抱了猫就走,步步用力,“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沈来宝顿时莫名,他怎么就得罪这小姑娘了。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花家小姑娘走了,往里探头一瞧,自家小少爷起来了,便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 花铃气哄哄回到家里,廖氏见她闷闷不乐坐在椅子上抚着花猫不吭声,走过去笑道,“铃铃怎么了?” “娘。”花铃拽了拽她的衣袖,俊俏的小脸憋得通红,眼里还泛了泪花,“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牙呀?” 廖氏笑道,“很快。” “很快是多快?” “几个月吧。” 花铃一听,“哇”地一声就哭了,扑到母亲怀里大哭,“我不要,娘快让它现在就长出来,来宝哥哥又笑我了。” 廖氏就知道又是沈来宝那傻小子的错,这整条巷子谁家孩子不说自家女儿好看的,就那沈家傻子缺德。她边哄着女儿边合计着去找沈夫人说说,孩子不懂,可大人总该管管的。 想罢,她温声,“娘带你去找他,让他不要笑话你好不好?” 花铃一听,止住哭声,牙暂时是长不出来了,那让沈来宝不要笑话自己却是可以立刻做到的。她欣然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好。” 这会沈夫人正看儿子吃饭,心里美得很,只因以前儿子都要自己追在后头喂半天,可今天他竟然自个吃饭,还吃了一大碗,看得沈夫人心里感激菩萨。 沈来宝吃饱喝足,对这桌菜十分满意,毕竟都是无害的,连菜叶上的虫洞都看着舒服。在现代哪里能吃到这些,吃的每一口都是毒丨药,稍不留神各种农药残留。 沈夫人还没高兴多久,就见他又对着菜叶傻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 沈来宝丝毫没有察觉到,看着虫洞心满意足道,“吃饱了,我去外面散步。” 沈夫人忙拦住他,“儿子你刚好,不能乱走。管家?管家快把少爷领回屋里去。” 沈来宝瞪大了眼,又要把他关一天?不傻也得傻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免费旅行,万一哪天他突然回去了,却连个大宅的门都没出,想想都觉可惜。 他挪身要走,谁料忘了自己现在就是个小短腿,身一挪,腿却没够着地,顿失平衡,整个人往下倒去。下人扶之不及,亲眼看着他重重摔下。哪想家里的狗趴在他脚旁,一脚着地,正好压在狗的尾巴上。 站起来有半人之高的狗痛得龇牙,张嘴就朝沈来宝咬去。回过神来的众人惊叫出声,沈来宝反应颇为迅速,当即往外面跑。本想让前头的下人救他,可下人手里空无一物,倒是齐齐闪开。 沈来宝转眼快跑到门口,背后大狗的喘气声近在耳朵边,他回头一瞧,狗近在咫尺,回头要加快步子,却见前面出现一堵肉墙,他急忙收步,可根本停不住,眨眼就和来人“砰”地撞在一起。 “来宝!” “铃铃!” 廖氏见女儿几乎被撞飞,差点晕了过来。葛嬷嬷先反应过来,急忙跑去扶起花铃,可怜的小人儿,脑门上红了一片,这会人已经晕过去了。廖氏又慌又气,看着那爬起来的沈来宝,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都没骂出个脏字来。 下人们忙上前将狗呵斥走,沈夫人心知理亏,可又怕廖氏扑过来揍他一顿,抱住也撞得晕乎的儿子和廖氏道歉。 倒是旁人提醒廖氏快些喊大夫,廖氏这才和葛嬷嬷一起送花铃去看大夫。 沈夫人见廖氏走了,让管家快点关上大门,送儿子回屋,又差点在他床边哭断了气。 住在别院的二姨娘安氏听见这事,轻笑一声,“那小祖宗又闯祸了,还把隔壁花家的千金撞得不省人事,我估计老爷回来得扒掉他的一层皮。” 三姨娘韩氏见她笑得得意,面色淡淡,“我们生不出儿子,日后是要指望那傻小子养的,你这样幸灾乐祸,对你有什么好处。” 安氏冷笑,“他养?日后老爷过世了,沈家也要败在他的手里。” “他傻,他娘可不傻。” “是不傻,可也是个软柿子,我们不同她争家产,其他姨娘也会抢,而且我敢打赌,真抢了她连吭也不敢吭一声。” 韩氏想了想,口中瓜子被轻轻一咬,就被咬开了个口子。修长纤细的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拿了瓜仁放入口中,笑得嘲讽,“这倒是。” 两人说着前院的事,沈夫人浑然不觉,她给儿子红肿的鼻子抹着药水,叹道,“这可怎么办,你爹回来又要打你了。” 沈来宝好歹是个大人,应对大人他还不愁,倒是很记挂那小姑娘的伤势,“我想去看看她。” 沈夫人提帕抹了抹泪,问道,“谁?” 沈来宝好像还没问过她叫什么,只知道是隔壁花家的,想了想说道,“隔壁小花。”(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章 暗藏杀机 第三章暗藏杀机 沈夫人备好大礼领着沈来宝到了花家大门,下人进去通报,廖氏正守着刚醒的女儿喂药,听见是沈家人,没搭理。 管家小心提醒道,“我看他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好歹是有这份心,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夫人您看……” 廖氏还是不想理会,想到那傻小子就心烦。花铃听在耳里,低声,“来宝哥哥不是故意的,让他们进来吧,等在外面多不好呀,爹爹知道了不会高兴的。” 女儿都求情了,廖氏还能说什么,就松了嘴让他们进来。 花家正门左右不置大户人家常放辟邪或招财用的石墩,而是栽种了两株松柏。松柏常绿,地上少有落叶,下人也并不清扫,反添几分闲散惬意。进入正门,脚下石路,偌大的院子两侧栽着绿竹,颇有君子之风。 沈夫人少来这里走动,平时逢年过节都是让管家来送些果点什锦,这会瞧见的景致和上次来时相差不多,仍是让人瞧了心中平静,难怪这里的人都一股子灵气,这住的地方就比她那好多了。 富商和儒商果真不同。 她暗暗比较着,转眼已过了院子,进了第二道门,拐进另一个院子里。 长长的廊道因有各色砖雕,过往可看,便不觉烦闷。更妙的是右边是清水池,池中放了几尾红鲤,与碧水蓝天相映,似倒游天穹。池边堆有山石,状如岛屿。一座四角飞卷的凉亭置身水池之中,三面衔接曲桥,夏可避暑,冬可观景。 沈来宝少见这些,一路过去都目不暇接,犹如去闻名天下的江苏园林赏了一回景致。 快过廊道,沈夫人又再次低声叮嘱,“到了那一定要好好和花家婶婶道歉,然后和小花妹妹好好道歉,听见了么?” 来花家的时候沈夫人已经念叨了几百遍,沈来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打断她的话。如果让沈夫人知道她的儿子已经被换了芯,估计她也活不下去了吧。算了,就暂时装成那个小傻子吧。说不定真的沈来宝没死,只是去了未知的地方,等他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说不定也回来了。 他一一应声,模样有些呆,看得沈夫人叹气,“傻儿子。” 到了廖氏房前,里头的人倒没为难他们,直接让他们进来了,只是面色略显难看。 沈来宝进去就恭恭敬敬地跟廖氏道歉,一点都不含糊,倒让廖氏没法和一个小傻子较劲。沈夫人也在旁边说尽好话,廖氏脸色好转,这才松口,“我倒也不是要为难个孩子,我们花家最讲究的就是以礼待人。只是他总笑话我们铃铃缺牙,小姑娘家已经懂得这些了,会哭鼻子的。” 沈来宝动了动耳朵,这才想到小花姑娘白日气呼呼的走了原来是因为他说她缺牙,果然不管姑娘是什么年纪,都有一颗爱美之心呀。 “可不是,来宝,下回不许这么叫了。”沈夫人顺势推了他一把,“快去看看你花铃妹妹。” 沈来宝实在不擅长应对孩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廖氏和花家老爷成亲早,年纪尚轻,不过二十来岁,又是书香世家出身,屋里的装饰淡雅清新,不见半点金饰。蚊帐被淡绿色的流苏扣子轻轻拢在两旁床柱上,床上躺着个小人儿,正转着水灵的双眼看来。 花铃脑门上鼓着个红色大包,都成二郎神了。沈来宝坐在床边看她,“上药了没,还疼吗?” 花铃眨了眨眼,他竟然不幸灾乐祸,反而关心她,这实在是奇怪,“上过药了,不疼了。来宝哥哥,你的脸疼吗?” 沈来宝摸了摸同样高肿的脸,“有点,不过上了药,明天就没事了。对了,现在掉的牙会长出来的,别怕,就几个月的事。” 不嘲笑她,反而安慰她,花铃真觉得他不一样了,她好奇道,“既然掉了还会长,那为什么还要掉?” “因为新长出来的会更结实。” “原来是这样……”花铃瞧见他身无点缀,拨了他的手掌来看,也没有看见想见的东西,“来宝哥哥,我送给你的核桃呢?” “啊?在家里放着了。” 花铃狐疑看他,“你缠了我那么久要它,还说给你的话你就天天带着。来宝哥哥,你说谎。” 沈来宝看着她直直盯来的目光,真想揉眉心,那种东西奇大,戴在身上招摇又碍事。见花铃死死盯来,他投降道,“我衣服脏,怕弄脏了它,明天开始就随身带着。” 花铃这才心满意足。 在帷幔外和沈夫人说话的廖氏往里边看去,见两人有说有笑,心结这才解了,女儿高兴就好,她也当真不想跟个傻子过不去,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转眸瞬间,廖氏已是眉眼有笑,待沈夫人如往日和善。 沈夫人在花家坐了半个时辰,见廖氏微有困意,这才唤了儿子回家。 心里还有愧疚的沈来宝临走时又和花铃说道,“我明天来找你玩。” 花铃朗声答道,“嗯。” 应答声又脆又好听,性格也实在是很好,沈来宝想,花铃绝对不是熊孩子,脾气多好的小姑娘。他想着明天能顺理成章出门后,要去哪里找找可以回家的契机。算起来,他已经快两天没有登录魔兽了…… 想着,沈来宝仰天长叹。 “孽子!” 吼声由高处往他脸上直冲,震得沈来宝瞬间回神,随后就见一个浑圆胖子朝他瞪眼,正觉得他怎么这么眼熟,就见一根鞭子往他抽来。沈来宝当即回神,侧身一闪。那人没料到他反应竟然如此迅速,愣了愣又奋力朝他挥鞭,吓得沈夫人差点晕了过去,“老爷!” 沈来宝一个走神,难怪这么眼熟,原来是他爹,照镜子的时候可不就是这长相,就是年轻了些。这一瞬的走神,鞭子就硬生生抽在了他胳膊上,抽得他直哆嗦,这是下了狠手打啊,到底是不是亲爹! 沈老爷对这傻儿子已经没有半点念想,就盼着他老老实实的不要去丢人现眼,不要去惹是生非,可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的在外经商,刚回家就听见儿子闯祸了,把隔壁花家的千金撞晕了! 他气得头顶几乎冒烟,拿了鞭子守在门口,就等着他进门,好好教训他。 沈来宝再怎么灵活也躲不过长而快的鞭子,被七八鞭子,直到沈夫人冲上来将他抱住,沈老爷才住手,哆嗦道,“你走开,我非要……” “您非要怎么样?”沈夫人哭道,“打死他吗?你把他打死了,老太太回来非得打您。” 府里上下都知道沈来宝是沈老太太的心头肉,沈老爷一听不敢打了,可气还没消停,怒而将鞭子一丢,“丢人!” 沈来宝被沈夫人抱在怀里,被打得有点懵。不得不说这傻小子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被打了几下竟然就蔫了,奈何他心如金刚,身如黛玉呀。 隔壁花家听见那边有动静,都不言而喻——准是沈老爷又教训那小傻子了。 家常便饭,已非趣闻,自然无人探头瞧看。 沈夫人将儿子送回房里,看着大夫给儿子上药,又哭湿了一条手帕。 沈来宝的伤集中在右边和背后,只能对着墙壁躺左边,听见沈夫人哭得厉害,强撑转身,对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实喊不出“母亲”二字,迟疑了半晌,才道,“你……别哭了,眼睛会哭坏的。” 沈夫人一愣,向来只有她安慰儿子的份,哪里有儿子体贴她的时候,这一想,就止住了泪,心里却泛了酸,“娘不哭,娘不哭,你好好歇着,你爹是疼你的,不要记恨你爹,知道吗?” “嗯。”沈来宝翻转回身,暗想,沈老爷要是真疼,那鞭子也不会鞭鞭到肉了。不过也难怪,古人嘛,一心念着有儿子继承家业,结果却是个傻子。他想了想“自己的”七个妹妹,也是可怜。 如果日后他有了女儿,一定好好疼。女儿多好啊,懂得疼人,又贴心。 想到以后,沈来宝有些茫然,如果真的不能回去了,那他要怎么面对沈来宝这个身份,也得好好规划规划了吧,比如首先怎么不被人怀疑的恢复智力…… 翌日一早,花铃用过早饭,就坐在大堂那看书。廖氏见了笑问,“今天怎么不出去玩呀?” 花铃展颜,“我在等来宝哥哥,他说今天要来找我玩的。” 廖氏轻轻一笑,“我看他是不能来了,他昨天受了点伤,怕是下不来床了。” “来宝哥哥怎么又受伤了,这次他没晕吧?” “没。” 花铃合上书,说道,“他不能来找我,那就我去找他吧。” 孩童果真是不记仇的,昨天还哭着喊着沈来宝坏,今天就主动找他玩了。廖氏笑了笑,不过也说明女儿是个豁达人,儿时看到老,女儿呀,长大后定是个好脾气。 花铃出门时抱上了花猫,去隔壁找沈来宝。 两家孩子往来密切,下人见了她就直接开门了。花铃提脚跨过门槛,往沈来宝的房间走去。到了那见送饭的下人刚出来,门也没关。她走进里头,见沈来宝正背对着外面睡觉。上前喊了他一声,他也没答话。花铃正想着要不要等他睡醒了再说,怀里的花猫“喵呜”一声,纵身往床上跳去,落在沈来宝的肩头上。 梦境悠悠,沈来宝做了个好梦,梦里烈日当头,他站在冰河水流前已经能感受到这股凉意,刚脱了鞋要下河,忽然肩头被人猛地一推。他站立不住,身体往前坠去,“噗通——”,水声哗啦,沈来宝全身淹进河中,强烈的呛意将他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着实吓了花铃一跳,“来宝哥哥你怎么了?” 沈来宝的额头上堆满了汗珠,有点惊魂不定。刚才的梦……不对,应该是说刚才背上被人猛然一推的印象,似曾发生。 冷汗悄然从他脸上滑落,滴在手背上,像是真正的沈来宝将他落水前的最后一点知觉告诉他—— 不,沈来宝不是自己跌进家中水池的,而是……有人将他推了下去! 是谁?要杀沈来宝?(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章 奇怪石头 第四章奇怪石头 这意外的发现让沈来宝不安,因为如果一天没找到凶手,那就说明凶手还可能会再次对他下手,可是他初来乍到,要怎么找凶手?谁对沈来宝有恶意,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 花铃见他魔怔了般,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来宝哥哥。” 沈来宝回过神来,问道,“小花妹妹,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掉进水池的事?” 花铃想了想问道,“你是说你昏迷了很久的那件事吗?” “嗯。” 花铃当然听说了,只是当时她在忙着给他剥瓜子仁,没有仔细听,这会认真回想起来,隐约想起了点,说道,“我听娘亲她们说,好像是因为你家秀儿缠上你了,要拿你偿命。” 沈来宝好歹是新时代的进步青年,这话又浅显易懂,说一句能猜出十句内情来,他低声,“你是说,我家有个叫秀儿的人溺死了,所以她找上了我?” “娘亲她们是这样说的。” “秀儿是谁?” 花铃说道,“秀儿是你二姨娘房里的丫鬟,胆子很小的,你二姨娘又很凶,常打她。我来你家也看见过,打得可凶了。后来我娘说,秀儿肯定是熬不住,所以才在半夜的时候自己跳池塘,当时她的身上还绑了好几块石头。她没了的第二天,你也溺水了,所以他们都说秀儿找你偿命。” 到底是年纪还小,说着说着花铃打了个冷噤,实在是很可怕呀。 沈来宝拍拍她的脑袋,“没什么可怕的,世上根本没有鬼。” 花铃瞪大了眼,拧着眉头肃色道,“有鬼,我看见过,亲眼看见的。” 沈来宝好奇道,“你在哪里看到过,又是什么样子的鬼?” 花铃比划着说道,“去年跟我爹去看桃花,夜里回来的时候路过山岗,在那看见的。我倒没看清鬼长什么样子,就是一团一团的绿色、红色,我爹说那是鬼火,车夫说那是阎王出巡点的鬼灯笼。” “那不是鬼火,那叫磷火。是因为人的骨头含磷,遇见了空气产生的化学作用。”他能很轻松的跟个孩子解释这些,因为就算她知道也不会觉得他是脑子坏掉了,反倒是跟成年人说,才会觉得他更傻了。 花铃似懂非懂,思索片刻恍然,“来宝哥哥你说得对,我们经过的山岗我爹说那儿有很多坟墓,还让车夫赶紧过去不要逗留。可我在其他地方就没见过,来宝哥哥你懂得真多。” 沈来宝干笑两声,见她说的时候两眼发亮,不见惧色,反倒满是好奇,他忽然觉得好奇心这么重又这么胆大的小姑娘长大后肯定是——学霸。 他还想再问得仔细些,可他又怕吓着她,就没问了。等花铃走了,他才细思起怎么找到那个人来。 秀儿溺死的第二天,他也遭了毒手。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所以首先他要确定秀儿是自己跳的池塘还是被人投进水里的。如果是前者,那他也不用调查秀儿和自己的关系了。如果是后者,可就要留心了。 等下人进来给他换药时,沈来宝瞧着自己瘦弱的身体,无论原主回不回来,他都要好好对待这身体了,今晚开始就强身健体,去院子跑几圈。日后还要装傻子,也得是个能随时反击别人的傻子。 药快上好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我做了个梦。” 下人恭敬道,“少爷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有个穿着大红衣服的姐姐全身湿漉漉的,身上还绑着大石头,坐在床边跟我说话。” 正坐在床前的下人猛地抖了抖,脸色颇差,默默站起身挪了个位置,“她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秀儿。” 下人又抖了抖,这才自语道,“红衣服……那看来秀儿的怨气很大啊,她那天穿的是下人平时穿的衣服来着……” 沈来宝见他那天像是看见过死后的秀儿,便不经意般问道,“秀儿死的时候把石头绑在了腿上对不对?” “不对不对,是绑在了背上。”下人比划到胸口背后,“这、这,那石头比她的背还宽,她真的是铁了心要寻死。” 沈来宝顿了顿,“石头是绑在身后的?那打的结呢?” “当然也是身后呀。”下人说道,“也是作孽,死就死了还找少爷晦气。” “为什么说找我晦气?” “她当时跳下去的地方,就是少爷跳下去的地方。喏,就在那栅栏上,留下一双绣花鞋,可怕极了。哎哟,小人不吓你了。” 沈来宝沉思,一个真要寻死的人,会那么费劲? “那石头去哪了?” “太太说不吉利,丢到十里街的土地庙,用黄符封起来了。” 等下人出去了,沈来宝取了腰带反手往背上系枕头,拧了半天也没拧好,蹦跶两下就掉了,这么轻的枕头都不行,更何况是比背还宽的石头。他觉得有必要去看看那石头是什么样子的,说不定还能从石头上找到什么线索。 不过……十里街在哪里? 想了许久,他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向导——隔壁小花。 他打算现在就去看看,虽然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但比起命来,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刚挪了小短腿下床,还没够着鞋子,门外就有人扯着嗓子往这走来,听声音是个老婆婆的,旁边还夹着劝阻的声音。 这次竟然无人敲门,直接被推开,沈来宝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太太快步走了进来。那老太盘起的发还未全部银白,面庞红润而少见皱纹,看起来本不该称之为老者,只是她所着的衣服颜色为紫红,首饰又以金饰为主,看着老态沉闷了些。 她上前就捉住沈来宝的手,哽咽,“我苦命的孙儿啊,让祖母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沈来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沈家老太太,那将孙儿疼得恨不得摘星星给月亮的老太太。 他淹水的时候,正逢十五,沈老太太按照惯例去了寺庙烧香小住三天,今天回来下人没敢告诉她少爷溺水了,但身上的伤瞒不过去,就说了他被沈老爷鞭打的事。 沈老太太一听就怒了,她孙子是撞了人,可也道歉了呀,他凭什么还打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道理她都懂,做爹的难道不懂? 她将这宝贝孙子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又气又急,“那混账东西沈金山,竟然将你打得这么狠。鞭子呢?鞭子呢?!沈金山要是回来了,让他来见我,他抽我孙子几鞭,我就往他身上抽几鞭。这么小的孩子,看着都疼,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老太太看起来精神抖擞,骂起人来也好不含糊,听得沈来宝一愣一愣的,女侠呀这是。 沈夫人心疼儿子,可丈夫是她的天,一听老太太要鞭打她的丈夫,忙上前求情,“老爷他也是恨铁不成钢,更何况这次的确是来宝不对,下次让老爷别打人,好好教就行了。老爷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挨鞭子,要让人笑话的,尤其是让商会里的人知道了,得多难堪。” 听见沈夫人还在为沈老爷求情,沈来宝不由多看她几眼。你丈夫都给你找了五个妹妹了,还打你儿子,你倒还给他求情。真不知是深爱沈老爷,还是三从四德的条条框框将她约束得太久了。 所以啊……也难怪那几个姨娘见了她也不怎么恭敬。 沈老太太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没再提。只是让下人带话给他,还要一字不漏的。 外出应酬的沈老爷回来,刚进门就见等候多时的下人。听见沈老太太回来,却说不用去请安,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忙跑去请罪,他刚在门外吱声,里头就闹得砰砰响。 沈老太太今年五十,沈老爷还琢磨着给母亲办个十天的流水寿宴。这会沈老太太气上心头,大声道,“办什么寿宴,还没入秋,你就先在这立春把我气死了!” 沈老爷苦不堪言,只好带上蒲团,自跪祠堂。 都说有了儿子疼儿子,有了孙子儿子就是根草了。怒揍了沈来宝一顿的沈老爷在沈老太太眼里已然是根草,在看见宝贝孙儿身上的红痕伤口后,沈老爷连根草都不如。 一跪半宿,等沈老太太早上起来,沈夫人伺候她时小心翼翼提了一嘴,沈老太太才想起来她儿子还跪在祠堂里,当即“哦”了一声,说道,“那就让他回来吧,早饭不许添荤。” 好不容易从祠堂获救的沈老爷哆嗦着腿出来,正好看见要出门的儿子,这一对眼,腿更哆嗦了,长长叹了口气,没搭理他。 他心里怄啊! 沈来宝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声爹,就出门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找小花,去十里街,找那块被封印起来的石头。(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章 沈家花家 第五章沈家花家 沈家和花家都是大户人家,门前宽敞,院子宽大,因此从沈家大门走到花家大门,还得小片刻。 沈来宝到了花家,抓着门环敲了敲门。不一会门就开了,出来个下人,低头看去,见了他,笑道,“沈家少爷啊,怎么这么早,您用过早饭没?” “还没,我想找小花,你能帮我叫一下吗?”沈来宝最不习惯的就是自己十岁的嗓子,每次正正经经的说话却还是有一股子奶娃子味。 “原来是找我们小姐,沈少爷您进来坐吧,这会正是用早饭的时候。” 进去少不得又要被众人打量,沈来宝说道,“没事,我在这等吧,等小花吃完了再告诉她我在这。” 下人又劝了两声,见劝不动,这才摇摇头进去。 等下人走了,他就掸干净门前石阶,坐下了等花铃。沈家他也不想回去,昨晚用晚饭的时候沈老夫人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本着不让老人家伤心的孝顺,他足足吃了两大碗,一半都是菜,夜里还渴醒了。刚起来一听说厨房蒸包子熬肉粥,他哆嗦了一下,急忙跑出来,就怕胃被撑坏了。 可惜啊,就是这般的撑法,沈来宝这身体也不浑圆,他每次洗澡看见身上的各种旧伤,就在想沈来宝也是人,只是智力受损,可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异类,连猫狗都不如——反正偷偷欺负一下,这傻子也不会告诉家里人。 在外面被人欺负,在家里被亲爹胖揍,也是个可怜人。 他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遮住伤口,还在沉思中,胳膊忽然被一颗小石头击中。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回神。还没往前看,余光又见一根拇指大的木棍飞来。“凶物”太大,他微微一侧脑袋,就闪过了。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站了三个正在发怔的男童,手里还拽着什么东西。 目光对接上,那三人才猛然回神,“傻子,以后你不许来找铃铃玩。” 沈来宝拿起从胳膊滑到衣服上的石头,直勾勾看着他们,一声不吭。 三人见他不傻笑不哭鼻子,再联想到他刚才躲石头,心里有些发毛,可还是往前一步,要往他脸上砸石头。突然那傻子一个箭步往他们冲来,惊得他们尖叫后退,摔倒在地。 沈来宝抡起拳头作势要揍他们,男童们“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跑了。 见他们跑了,沈来宝哼了哼,“熊孩子。” 他扔了手里的石头,拍拍手要回去坐,花家大门“吱呀吱呀”打开,一个穿着浅绿衫子的小姑娘跨过高高门槛,动作有些慢,脑袋一晃两根辫子就轻轻拍在脸上。她跨步出来,回头说道,“我去玩了。” “小姐您慢走。” 花家养孩子不同其他大户人家,非要挂上一条“尾巴”,如果是在附近玩乐,是不会派遣下人跟随的。她以为沈来宝是和平时一样找她在门前玩,所以没知会下人。倒是沈来宝,竟是一个人来的,不见了平日的尾巴,“来宝哥哥。” 沈来宝小跑上大门前,问道,“小花你知道十里街吗,那里是不是有个庙?” “知道呀,来宝哥哥你要去那?” “嗯,小花你上午要去哪里玩不?能带我去吗?” “可以呀。”花铃将一直抱着的小盘子往他面前递,“阿福说你没用早饭就在门口等我,我就给你拿了两个包子。”末了她又加了一句,“肉的,你爱吃。” 沈来宝呆了一呆,看着那两个肉包,又看她,“小花,你几岁?” 花铃朗声道,“六岁了。” 六岁……沈来宝觉得她像是十六岁的人,懂事又贴心。他接过包子,边走边吃。花铃就抱着个盘子跟在一旁,时而说两句话。 花铃见他说话清晰还会答话,路上多瞧他几眼,明明是那个沈来宝,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像了。不过这样的来宝哥哥比以前的好,至少不用她看着就着急了,还不会扯她辫子,还笑话她是小老太婆。 十里街离这里不太远,那个庙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庙,到了那,沈来宝在庙门没看见石头,转了一圈,才在后面找到。 沈来宝比划了一下,那块石头长四十厘米左右,宽五十厘米,八面棱角,凹凸不平。往那凹口一看,还有绿色苔藓。他抹了点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腥味。青苔加腥味,很明显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等等,沈来宝皱眉,秀儿是站在栅栏上跳下去的?假设是自杀,那她就是从水里搬了石头,绑在身上,又爬回栅栏上往下跳。 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吧。 他杀!绝对的他杀! 初春微凉,沈来宝的脊背也有点凉,果真要快点找到凶手。秀儿死后的第二天沈来宝也被人推下了水,还是同一个地方,或许是有人想借鬼怪的说法来掩盖凶手杀人的动机,而把他落水的事推给秀儿的鬼魂。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沈家的,否则不会能在半夜杀人于无形,又知道她死去的地方,甚至在同一个地方将沈家的少爷推下水。 即使范围缩小至沈家,他也没办法确定是谁,因为这土豪世家里,姨娘五个女儿七个,每个人房里都配有八个下人,加上老太太老爷夫人,还有在沈家干杂活的,粗略一算都有百来人。 要想从百来人里找到凶手,沈来宝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光靠这颗石头是不行的。 只是石头少说六七十斤,要想搬动它,除非是女大力士,否则就得男子了吧。 可沈家的男子也有五六十人。 沈来宝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古代的土豪之家不好。 花铃见他一直蹲在石头旁时而皱眉时而沉思,就是不说话,也抱着盘子蹲在一旁瞧他,见他衣服上有褶子,就禁不住捋顺。 查看完石头的沈来宝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看,摊在地上的衣角已经被她抹得服服帖帖的,他扯了扯嘴角,她这分明是强迫症,“小花,我们回去吧。” “好呀。” 花铃站起身,跟在他一旁回家。沈来宝见她这么乖,好奇道,“你为什么乐意跟我玩,别人会笑话你整天跟个傻子一起玩吧?” “来宝哥哥是笨点,可是心眼不坏。我爹说了,心眼不坏的人,比聪明的……聪明的……”花铃挠挠脑袋,这才想起来,“比聪明的伪君子更好。” 比起刚才扔石子的熊孩子来,花铃简直是体贴懂事。沈来宝觉得这小姑娘长大以后,肯定很讨喜,“小花,以后你对别人来说,肯定是个好伙伴、好媳妇、好母亲。” 花铃歪了歪脑袋,“什么叫‘媳妇’?” 沈来宝为难了,这个词实在很难跟个小豆丁解释,“以后你会明白的。” “哦……”虽然他这么说了,可花铃还是很好奇,她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姑娘,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在想,可怎么都无解。 回到南风小巷,沈来宝看着花铃进家门,这才回去。 花铃抱着盘子刚穿过院子,就被等候已久的葛嬷嬷瞧见,上前就打量她,“姑娘又跟隔壁沈家少爷出去玩了?” “嗯。”花铃将盘子交给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问道,“嬷嬷,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吗?” 葛嬷嬷问道,“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来宝哥哥跟我说的,我也不知道。” 葛嬷嬷心头咯噔咯噔作响,强笑道,“嬷嬷也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词,姑娘以后别说了。” 花铃皱眉,方才沈来宝明明加了个“好”字的,怎么就不是好词了。她心中疑惑,决定自己去爹爹的书房里找答案。 葛嬷嬷送她去书房后,就火急火燎地将这件事告诉了花家太太。 廖氏一听,正拿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讶异,“你说什么?沈来宝那傻小子跟铃铃说媳妇的事?” 葛嬷嬷说道,“我也不知道,但姑娘就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两天我偶尔也在巷子里听其他孩子闹过,说我们家小姐总跟那傻小子玩在一块,以后就变成傻小子的媳妇了。”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子说话不担责,可这话说得多了,听着总觉得不好。更何况别人说了就算了,可从隔壁小子嘴里说出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真的。 廖氏思量再三,鉴于沈来宝可能是无心之说,或许他根本就不懂这词,决定私下里跟沈夫人提提,让她教教他,日后别说了。她瞧瞧天色,辰时已过,正是走家串门的好时辰,心下一定,“去厨房起一笼云糕,等会去拜见隔壁沈家。”(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章 诡异院子 第六章诡异院子 廖氏也深知远亲不如近邻,所以前去找沈夫人时,也十分客气,将事情婉转的说了一遍,最后才道,“其实我也是怕来宝说多了这样的话,耽误了他的姻缘。别人说说就算了,他要是这样说,在别人听来,难免不会当真。” 沈夫人性子软弱,也明事理,知道这事的确不能胡说,自己的儿子傻说出来的话是没人会当真的,所以找媳妇也并不难。可花铃是个姑娘,这话说多了,就是毁名败誉的事了。她赔笑道,“这事我会好好说他的,妹妹放心吧,要是他明日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定不会饶他。” 廖氏的意思传达了,沈夫人也这样说了,就没刁难,领着葛嬷嬷回了家里。 此时沈来宝正在秀儿落水的池子里查看,那池子是荷花池,去年冬日荷花枯败,今年才刚冒绿尖,似浮萍在水面上游游荡荡。他站在栏杆前往下面看去,原来那荷花池边还有个小陆地。他刚走到下去的入口就被下人慌张拦住,“小祖宗,您可千万不能下去。” “我就是去看看,不会掉水里的。” “您要是再掉进去,小人也要跟着没命了。” 无论沈来宝说什么他都不肯,最后他只好吓唬他,“我要扣你工钱。” 下人喉咙一干,“您说什么?” 沈来宝嘿嘿嘿地傻笑起来,下人挺直了身板,“就让您下去一会会。” 他抿抿唇角,从入口处走去那片小陆地上。他走得很慢,还去拨弄那些石头。石头浸泡在水里已久,底下生出了许多青苔,伸手摸了摸,滑不溜丢的,闻闻气味,也同样有腥味。池子里的红锦游得正欢,胆大的还凑到岸边在沈来宝面前露脸。 他慢慢挪步,细瞧岸边,看得后头的下人心惊胆战,伸着手随时准备捞住他。走着走着忽然见他停步,下人心头揪紧,只见他蹲身去捞水玩,“少爷……” “嘘。”沈来宝示意他噤声,他往那不正常的凹处捞了一掌心的水,水从掌上哗啦滑下,落回池中。他摸了摸那边缘,泥水散开,浑浊了这一大块凹陷的地方。他比划了一下,心头微惊,这与那捆绑在秀儿背后石头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这里的荷花池已修建多年,就算有凹陷处,周围的泥土也不该这么松软。他抬头往栏杆那看去,不由冷笑,原来石头是从这里挖的。 秀儿不是自己溺死的,而是被人杀死在周围,再被人绑上石头,沉尸荷花池,造成她自尽的假象。 依据他现在对这大央国的了解,主人打死仆人是不需要担责的,二姨娘安氏常打骂秀儿,众所周知,哪怕她将秀儿打死了,也不需要偿命,甚至是赔罪。所以她没有理由费那么大的力气杀秀儿,因此她的嫌疑排除。 沈家的院子入夜便会关上,挖个大石头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如果秀儿是在别的院子被害,那凶手要拖她回来,再费时去挖出石头,能保证无人瞧见? 他想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有可能是两个,一个挖石头,一个望风。 这院子住的人是谁来着……他眉头微拧,眸光急敛,除了二姨娘安氏,还有——三姨娘韩氏。 “阿五,你怎么又让少爷去水边,让太太知道,非得揍断你的腿不可。” 声如莺啼,又有些不善,沈来宝抬头看去,只见那廊道上站了个俏美妇人,她眉眼描画颇深,眼尾轻描红迹,显得俏媚飞扬。向来以记忆过人闻名的沈来宝记起她就是二姨娘安氏,再看她旁边那妇人,也同样年轻貌美,正是三姨娘韩氏。 韩氏唇不染色,薄而微弯,略带刻薄面相。她此时抿唇不语,一双明亮双眼直勾勾瞧着沈来宝。 阿五一听,立即抱住沈来宝就回岸上,放下他就跪倒在地,“见过二姨娘三姨娘,是小人没留神,让少爷去水池边玩的,请不要告诉老爷,是小人的过错。” 沈来宝心中对他一片赞许,不错嘛,挺有义气的。 安氏轻摇小扇,笑道,“我们也是担心,又不是要问责,而且也轮不到我们来责备太太放里头的人,我们哪里有这个胆子。回去吧,别总往这个院子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抢太太的宝贝儿子呢。” 语调阴阳怪气,沈来宝瞧了她们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这里。 等他走了,韩氏便道,“我怎么总觉得他自那晚昏迷醒来后,就变了个模样了。” 安氏俏眼一撇,轻笑,“变什么,还不是那样傻,走吧,我让人寻了只灵鸟,唱歌可好听了,去我屋里听去。” 韩氏收回视线,笑道,“好。” 她侧身一动,身上隐有香气飘来,安氏低头轻嗅,问道,“檀香?你什么时候祀佛,供神道了?” 韩氏微顿,浅笑,“我素来都不信佛的,只是近来睡得不好,正好娘家人送了点来,就用上了。走吧,我还想听鸟儿唱歌呢。” 安氏叹气,自从四姨娘五姨娘被抬进门,她的房里就冷冷清清的,只能和三姨娘一起打发过日子,听个小曲玩些新鲜有趣的东西,这白日无聊,这夜里,更是孤枕难眠。也难怪韩氏要睡不着,她又何尝不是,“待会也给我一些安眠吧。” “好好。”韩氏微微笑着,又往荷花池中看了一眼,那浮萍铺在水色幽暗的池里,总觉得这绿景浓得墨绿,叫人不舒服。 &&&&& 沈来宝边走边思索方才的猜想,刚进院子就见了嬷嬷来寻,“少爷,太太正找您的。” “找我做什么?” “您呀……”嬷嬷跺脚叹气,“就不要总给太太添堵了,你说你,那花家千金才多大点人,你就跟她说媳妇媳妇的,这姑娘家的名声都要败坏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把太太急得都要哭了。” 沈来宝差点没摔着,什么?他发自内心诚心诚意地跟花铃说了一大串,她就精简出这么一个词?不对,花铃不是那样的小姑娘,对……她好奇问自己“媳妇”是什么意思来着,指不定是回去又问了大人,大人就理解歪了,以为他冲花铃喊媳妇。 他刚才真不应该搪塞花铃,这下闹出误会了。 他定了定心,急忙去沈夫人房里。 沈夫人一听见他来了,就红了眼,拉他到跟前又要哭,沈来宝说道,“我没跟小花说要她做我媳妇,我是说她细心善良,以后肯定是个好伙伴好媳妇好母亲,肯定是花家婶婶听错了。” 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儿子说的沈夫人顿时把话全咽了下去,这一句话就解释得清清楚楚的真的是她的儿子?她眨巴了下咽,涌到眼眶的眼泪都消散了,“真的?” “真的。” “这就好,这就好,那以后提也不要提这个词了,知道吗?” “嗯。” 沈夫人揉了揉心口,又一惊,“我将这事告诉你爹了,你爹刚才有急事出了门,估摸一会就直奔你房里去找你。” 沈来宝身上的伤还没好,一听便下意识抖了抖。他想到上次沈老爹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一顿狠揍的事,深知这次的消息要是传到他耳边,肯定也要被痛揍。虽然他能躲,可是总躲也不是办法,被他揪住最后还是得折腾一番。 他思量片刻,恍然,他要大闹天宫,那自己就去找个如来佛祖! &&&&& 沈花两家为邻,还是沈老爷费了一番苦心的,都说孟母三迁,沈老爷也是如此。 沈家先辈以考取功名为己任,可惜没出一个有天分的,哪怕是从商了,也十分敬重礼遇读书人,明州商会在沈老爷的提议下,每年还资助各大书院,就为了沾点书香气。后来听说明州的书香世家花家择新居,他便一直让人瞧着,花家刚同人买下宅子,他就立刻把旁边的地买下了。 可这会却听说儿子去跟人家千金说那种混账话,花家主母还上门来了,听得他火冒三丈,提了鞭子就要过去揍他。 谁想气冲冲到了门口,却见自己的老母亲坐在那,挑着丹凤眼冷冷瞧来,似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这。两腿不由一软,默默将鞭子藏在背后,毕恭毕敬道,“娘。” 沈老太太哼声,“背后藏的是什么?” 沈老爷手指一扬,把鞭子丢到一侧,旁边下人聪明,急忙捡走。他讪笑道,“没什么。” “那你来来宝的房间里做什么?” “半日未见,颇为挂念。” 站在柱子后面的沈来宝打了个冷噤,这沈老爷真是张嘴就来,不愧是能言善辩的生意人。 “娘您怎么会在这?” 沈老夫人又哼一声,说道,“听说我的孙子会夸人了,还颇有条理,我就过来了。” 一心要揍沈来宝的沈老爷并没有什么心思听他的傻儿子说什么了,只是顺嘴问道,“来宝他夸谁了,怎么夸了?” “他夸隔壁花家千金善良体贴,日后为人友,为人妻,为人母,定是无可挑剔的。” 沈老爷一顿,本想说他儿子像个登徒浪子,才多大的人,就妻啊母亲的,可转念一想,这话的确说得顺溜,连先是妻再做娘的顺序都理顺了,心里一时没了脾气,还觉得儿子好像开窍了。 难道荷花池里的不是水鬼,而是水仙? 可惜啊,水仙又怎么样,儿子也只是一时开窍,他要是真的能聪明起来,自己就此生无憾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7章 酱鸭脖子 第七章酱鸭脖子 沈老夫人见儿子不吭声,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来宝喜欢,我看小花铃也模样可人,就娶过来呗。” 饶是这是自己的老母亲,沈老爷还是下意识地讥讽一笑,“哪里有这么容易,那是祖上出过翰林,如今还有子弟在朝为官的花家。花家老爷就三个孩子,两儿一女,花铃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多少名门望族的人家要和她定个娃娃亲,花家老爷都不点头。” 沈老太太出身富贾之家,嫁了富商,从小到大就没有钱办不了的事,在她历经五十年人生的脑子里,也认准了一件事——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请如来佛。她一听就不高兴了,“给钱啊,能娶个聪明媳妇,给他沈家一半的地,一半的铺子,我也乐意,只要来宝喜欢就好!” 一开口就送走了半壁江山,沈老爷的心揪得要上天了,他生怕母亲说着说着来了兴致,真逼他拿半数家产去求娶,万一花家答应了怎么办? 万一他日后还有儿子怎么办? 沈老爷含糊应着声,神游四方。老太太嘀嘀咕咕念了半天,快把自己念困了,才道,“欸!不是快清明了吗,我记得花家每年都要外出踏青的,这一次,我们也去。” “……那种文人雅士做的事,儿子就……”沈老爷忽然意识到要是把话说完,又要被抓住说上一天,慌忙咽下,先逃过这一劫再说吧,“好好,听娘的,儿子这就去安排,还有十天,不急不急。” 沈老太太满意了,挥挥手让他快去办,心里已经美美的想着孙媳妇的事,还想到了曾孙,曾孙媳妇…… 在里头站着的沈来宝也听完了,站得腿累,抖了抖腿心想,难怪隔壁花家和沈家的画风不一样,原来是出过翰林的。 这转眼已经到了晌午,用午饭时,沈老太太就坐在沈来宝一旁,怜他受罚,不断给他夹菜。 沈老夫人一如平常人家的老太太,重男轻女很是严重。平日最疼这个孙子——可想不疼也不行,横竖就这么一个,比疼孙女强。她一直给沈来宝夹菜夹菜,菜在他碗里的菜堆上半天高,撑得他差点没真傻。 沈来宝看看那站在后头的一溜姨娘,再看看一桌的小丫头,都闷声吃饭,没一个抬眼瞧的。真不知道这样长大的小姑娘会不会有童年阴影,孩童还是活泼些好,比如……比如花铃。 想到花铃,沈来宝不由觉得花老爹教书育人比较前卫,将花铃教得那样好。不似沈家,行一步,则困一步。他如果穿成个妹子,估计会被这束缚困得窒息而死。但是同样的,他又看看那七个小丫头,他七个“妹妹”,总觉得,既成兄长,若要久待,他还是不希望见她们过成这样。 吃完午饭,沈老太太要唤孙子来吃果点,得到消息的沈来宝摸了摸自己的胃,果断跑去外头玩了。 这南风巷因地处闹市之外,十分僻静,又因有花家沈家,便让人觉得这里是个风水宝地,原本不过沈花两家,如今已经都盖起了宅子,多是富贾所住。 自古人们就觉得多子多福,富商养得起,自然更乐意多生多养,每家每户基本都是五个孩子以上,这就导致巷子里的孩子特别多,也就特别热闹。 正是用过午饭的时辰,家家户户的孩子出来走动玩闹。这会看见巷子中段有个锦衣少年慢悠悠往这边走,纷纷互相使眼色。 一辆马车伴着清脆的铜铃声从巷口驶入,飘荡在整条巷子中,引得众孩童看去。那是花家千金的马车,特有的摇铃声敲开热闹的巷子,晃悠前行。 马车行到沈来宝一旁,忽然停下来了。他顿步抬头,那车窗帘子被一只藕色小手撩起,一张俏脸露了出来,展颜一笑,就见了缺的两颗牙,“来宝哥哥,你去哪里玩呀?” 沈来宝来到这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景致,又怕被沈老夫人撑死,可这都不是能拿来说的理由,“去玩。” “那你等等。”花铃说着缩回脑袋,一会又从车门出来,探身给他递了个东西,“你一出门就要去大半天,可嬷嬷说了冷了就不好吃了,所以在这给你吧。” 沈来宝接过那油纸包,打开一瞧,是根酱鸭脖子。脖子被酱得入味,开封便有香气飘来,但他刚吃饱了饭,这会闻着实在是腻味。他还是抬头笑道,“谢了。” 花铃轻轻眨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会跟她说谢谢了,而不是立刻抱着肉吃,“来宝哥哥你快吃吧,我得回家了。” 沈来宝点头,等她进马车里走了,才继续挪步,想着等不腻味了再找个人家蒸热吃了。谁想还没走两步,手中的油纸包就被人猛地打落在地,酱脖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沾得满是沙土。他顿了顿,耳边已经有讥讽笑声。 “傻子,快捡起来吃了,你不是最爱吃肉吗?” “沈家的小傻子又要吃沙子了,快来瞧呀。” 沈来宝心头咚咚作响,像有一面大鼓在他的心里猛敲,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的沈来宝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吧? 他顿时怒火冲天,欺负个傻子算什么本事,这些根本不是熊孩子,分明就是一头熊!他猛地抬头,冷冷盯看那些等着看好戏、不过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童,抡了宽大碍事的袖子就上前要抓他们去见家长。 可他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小不点,心中孔武有力,奈何手无缚鸡之力,一手抓住对方衣襟要拖走,结果却被对方一拳揍来,揍在他的鼻梁上,顿时眼冒金星。 他吃痛退后,才想起自己现在该走的路线是智取而非强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众孩童见他反抗,一如往常扑了过来揍他。 孩童打人力气不大,但体能极差的沈来宝还是被揍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晕过去,三十六计一直在脑子里转悠回荡,最后终于定了个计策——擒贼先擒王。 他一把揪住那在指挥、踹得最凶的高壮男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男童猛地被沈来宝一扑一打,顿时懵了神,其他孩童也都愣住了,还有人惊慌往后退。平时任打任骂的小傻子竟然敢揍他们的小将军! 沈来宝趁着他慌神之际,又一拳揍在他软绵的肚子上,男童差点没吐出来,力气虽大,奈何慌神,愣是被他揍了三拳才反应过来,却是“哇”地一声惊恐哭出,没敢还手。 哭声将各家下人纷纷召唤,跑去看是不是自家的小主子出事了。 孩童一哄而散,沈来宝眼前微黑,鼻下微凉,一抹,流血了。他朝那瘫在地上不敢动的男童哼声,“让开。” 男童没力气站起来,但沈来宝眼神不善,他发抖地往旁边滚了一圈。见他俯身伸手,又禁不住抖啊抖。谁想他伸手往地上一捞,就起身了,原来是他刚才压住了那根酱脖子。 下人已经赶到,将自家的少爷领回去,沈家的下人也来了,一见这阵势,慌忙把他扛回家去,禀报老爷太太。 沈老太太正在午歇,沈夫人让下人不要声张。倒是沈老爷一听儿子又闹事,急火攻心,恨得又拿起鞭子,往大堂跑去,这次他非要揍死他不可,这个孽子! 可等他跑到大堂,却见儿子鼻青脸肿地坐在那,鼻子嘴巴都是血。他顿时心软,握了握鞭子,还是丢给了下人,叹气,“李大夫呢?” “去喊了,正从后院赶来呢。” 他心气不顺地坐在儿子一旁,瞧了瞧他,模样狼狈,可却没哭,也是奇怪。想问问他疼不疼,也愣是没问出口。见他母亲来了,便怒拍桌子,拍得噔噔作响,“你为什么又闯祸!你就不能让我省一天心!” 沈来宝还没抓到凶手,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恢复”正常了,要是被凶手知道,那只会被灭口得更快。他看着手里的酱脖子,已经不能吃了,可惜。 沈老爷见他傻乎乎的不吭声,又继续叹气去了。 沈夫人又在旁边掉着眼泪,紧张地看着大夫给儿子上药。 沈来宝抬头,张了张嘴,硬是挤出字来,“娘……”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才接着说道,“你知道这根酱脖子是在哪里买的吗?” 沈夫人摇头,旁边的阿五说道,“小的知道,少爷最喜欢去的迎风楼。” “那买一根回来吧。”沈来宝想着这是花铃特地给他带的,下回难保不会问他味道,他没吃过,怎么回答。不回答,她就知道自己没吃,那多伤小姑娘的好意。 沈老爷叹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罢了,阿五,去买十根回来,给少爷吃吧。” 沈来宝看了这亲爹一眼,刀子嘴豆腐心。 阿五还没将鸭脖子买回来,门外突然传来震天声响,大门被人敲得要碎裂了般。沈老爷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守门的下人急匆匆跑进来,说道,“老爷,是住巷子尾巴的祝夫人带着她家儿子来了,说被我们少爷踹了三脚肚子,要来找少爷算账。” 沈来宝眉眼一抬,冷笑,哼,恶人先告状是吧。好,那就来比比谁的演技更好!(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8章 熊猫的熊 第八章熊猫的熊 祝夫人气势汹汹牵着她家儿子进来,人还在大门口就开始叫嚷,嚷得沈来宝耳膜都疼了。他本想气定神闲地坐着等人,可腿太短,只能晃晃悠悠地坐在那,更让沈老爷觉得儿子好像太嚣张了,便喝了他一声,将他拎了下来。 沈来宝被拧了耳朵送到祝夫人面前,疼得他直揉耳朵,沈老爷刚松手,又被一只戴满玉戒指金宝珠的手给拧住,尖锐声音刺在耳边,“你就是那小傻子吧,你看看你把我的宝贝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沈夫人见状忙上前抓了祝夫人的手,赔笑,“祝夫人不要气,小孩子闹着玩的,我们都别当真。” 沈来宝心觉莫名,这话摆明了就是替他认错,见沈老爷也是同样神色,他就知道以前肯定也是这种认错法子,所以啊,巷子里的熊孩子才敢肆无忌惮的揍他,这祝夫人也敢来找沈家的晦气。 说白了,就是沈来宝的爹娘觉得他是个傻子,傻子和人打架就都是傻子的错。 所以别人找上门来,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认错。 可如今的沈来宝不同了,要他无错认罪,沈家乐意,他也不愿。 祝夫人在沈夫人的劝阻下这才松了手,哼声,“对,小孩子动手是没轻没重的,可也不该踹这么重啊。孩子他爹外出经商,风吹日晒的,要是知道孩子遭了这罪……” 沈老爷一顿,当即说道,“祝老爷近来在茶庄上碰见的困难我也听说了,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会助他过了这难关。” 沈来宝心头咯噔,看看祝夫人又看看自家爹,忽然明白过来——敢情祝夫人问责是假,想来沈老爹这讨便宜才是真。 此时众人齐齐往沈来宝看去,目光殷切者,神情迫切者,气急败坏者,冷眼瞧看的都有。沈来宝简直想痛骂他们一顿,更想痛骂一顿这小胖墩,他什么时候踹他了,什么时候! 他慢慢走到那胖墩面前,深深鞠了个躬,“阿南哥哥对不起,我以为我打你一拳,你打我五拳很好玩,就跟你玩了。虽然最后我打你三拳,你打我三十拳,踹我三十脚,可我还是很开心,对不起。” 沈老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蠢!蠢死了!这种玩法竟然也答应!等等……他抬头盯看祝夫人,再瞧瞧那站得笔直的小胖子,再看看自己鼻青脸肿的傻儿子,扯了扯嘴角,“祝夫人,这事儿好像不对吧?” 状况急转直下,没想到被个傻子倒打一耙的祝夫人顿时有点慌神,这会细看起两家孩子来,任谁看都得觉得是自家孩子打了沈来宝。 沈来宝又恭恭敬敬地朝祝夫人鞠躬,“对不起,婶婶,我不该打阿南哥哥三拳,以后他就算再打我三十拳,踹我三十脚,我也不会再伤害他了,我错了,婶婶。” 祝夫人:“……” 小胖墩听得一愣一愣的,见母亲暗中瞪了自己几眼,他才回过神来,急道,“我什么时候打你三十拳踹你三十脚了,你撒谎。你脸上的伤不是我打的,是街头的贺家,隔壁常家,我没有!” 沈来宝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 小胖墩还要说,厚实的背却被母亲重重拍了一巴掌,打得他有点懵。祝夫人气急败坏道,“我让你打弟弟,我让你顽劣,弟弟这么乖,你怎么下得去手。” 小胖墩肉厚,可平时都是巷子里的小将军,这会被抽,大声哭了起来。沈来宝还抓着那根酱鸭脖,仍是一脸纯洁烂漫。 祝夫人痛揍了他一顿,打得他跑到门外,又被祝夫人拎回来,拎到沈老爷面前,尴尬笑道,“小孩子嘛,下手不知道轻重,沈老爷沈夫人就当他们孩子玩过了,以后我会让他小心的,再敢欺负沈少爷,我就扒了他的皮。”她又扯了扯儿子的耳朵,“听见没有,以后不许欺负来宝少爷,别人欺负他,你也要护着!” 小胖墩被揍得没了精神气,病怏怏应了声。 沈来宝这才开口,“没事,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玩。” 声音奶声奶气,可却如地狱魔音,小胖墩不由打了个哆嗦。 沈老爷本来心有愧疚,又想着在商会里给祝家一点方便,但现在看来,可以省下好大一笔钱了。本该追究儿子被打的事,可看见儿子被打成这样还傻乎乎的道谢,他就难过。 一难过,连该声讨的都忘了,大手一挥,原谅他们了。 祝夫人千恩万谢,还押着自家儿子朝他们磕了个头,这才离开。出了门就骂道,“下回不许再用这法子了。” 小胖墩好不莫名,“娘,以前这法子都有用的。” 祝夫人知道沈家老爷的心头病是沈来宝,但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每次自己丈夫在行商时碰见困难了,都会让儿子和沈来宝打一架,然后再去问责,从而让沈老爷内疚,给自家补偿。 谁想今天沈来宝竟然完全变了个态度,不哇哇大哭了,还诚恳“道歉”,导致她迫不得已打了自己儿子一顿。 那傻子聪明点多好,又傻了那么多,以后这法子就没法用了。 可气! 祝夫人带着孩子气冲冲地离开,嘴里叫骂得难听,连出来倒院子落叶的花家下人都听见了,回去摇头直笑,进门就道,“那祝夫人又带着儿子去沈家了。” 这事儿隔壁几家明眼的都知道,就沈老爷被儿子气昏了头,生意做得精明,人却糊涂了,没发现。 花铃此时正抱着个木瓜往外头走,想去找街头的小婵,听见这话,便问,“来宝哥哥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下人刚才听见孩童吵闹,便出去看了几眼,答道,“好像不是和别人打架,是被人打了,打得挺惨的。对了,小姐送给他的鸭脖,都被人打落了,可来宝少爷还是捡了回去,看样子是要吃。” 花铃一愣,抱着木瓜就往隔壁沈家跑去。 沈家刚送走祝夫人,还没关门,花铃如风跑了进去,还在大厅上就看见继续上药的沈来宝。 沈来宝果然伤得很重,左眼肿得半天高,脸上还刮了血痕。她有点不敢看,四周找了一下,才发现那根酱鸭脖放在桌上,果真沾满了沙子。她不安地上前跟沈家人打了声招呼,沈夫人唤她到一旁先坐,她就乖乖去了,可目光一直没离开鸭脖。 “疼就喊一声,知道吗?” 沈夫人见他强忍,也不吭声,以为儿子被打懵了,可刚才道歉分明有条有理的,虽然话傻了些。 沈来宝早就看见花铃来了,见她直勾勾看着鸭脖,心想坏了,她要生气了。 他不由摸了摸腰间,还好核桃还在,不过轻轻一晃,里头都是沙子……他再看看鸭脖,她特地带给自己的鸭脖,也同样沾满了沙子。 他不惧泼妇,倒怕天真的小姑娘。 她要是哭了可怎么办? 不想多看一眼自家傻儿子的沈老爷已经回房去了,沈夫人也不忍多看,等大夫上完药,就让嬷嬷瞧着,自己也走开了。 然后沈来宝就看见花铃走到自己面前,默默一咽,要哭了? “来宝哥哥。”花铃垫脚把放置在高桌上的鸭脖抓到手中,抓得满手油腥,反手藏到背后,“这根鸭脖好像坏了,你不要吃了,下次我早点回来,早点拿给你,肯定比这个好吃,你相信我。” 瞬间明白她用意的沈来宝猛地愣神,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花铃满脸肃色,极力要他相信这鸭脖坏了。 她越是严肃,沈来宝就越是惊讶。苍天,花家上辈子是拯救银河系了吧,竟然教出这么善良的女儿来。 刚被一堆熊孩子折腾过的他忽然就被花铃暖了心,她就算是熊,那也是熊猫的熊! “小花。”沈来宝摸摸她的脑袋,“我相信你,我不吃这个。” 花铃登时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连带那缺的两颗牙都被沈来宝看得清楚,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看。 送走了花铃,去迎风楼买鸭脖的阿五也回来了。沈来宝用油纸包了一根吃,一口咬下,酱香扑鼻,鸭脖肉质不软不硬,煮得更好,酱得正好。 嚼得多了,下颚有点疼,沈来宝抱着剩下的鸭脖回屋,想着扳倒了巷子里的孩子王,以后也没人敢再随便欺负他了,这一顿打得值当。 他忘了自己胳膊小,鸭脖又全被捆得严实。边走边想,鸭脖从胳膊里滑了出去都不知道。等背后有人急喊,他才回头,只见个高个的下人小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三根鸭脖,弯身笑道,“少爷,要不小的给您送回屋里去吧。” “行。”沈来宝转身之际,余光似看见他脖子上挂有一张三角平安符,微微一顿,转身去看,那下人已经站直了身,脖子上只见红绳不见平安符,被衣服挡住了。 不知为何心觉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那平安符。 他走着走着,似是灵光一闪,他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哪个院子的?” 那人答道,“小的叫阿福,是清风小筑的下人。” “哦。”沈来宝回身,神情已变。 清风小筑……可不就是二姨娘三姨娘住的院子。 那三角平安符,他的确是见过的,就在三姨娘的腰间,和香囊挂在一起。 他脑门上蹦出一个大问号,唔,寺庙同款?(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9章 按兵不动 第九章迎春郊游 “阿福在沈家为奴七年,在清风小筑干打水上水的活,平时沉默少语,和我们四君子的人不熟。” 正听阿五说那阿福消息的沈来宝问道,“什么是‘四君子’?” 阿五眨巴了下眼,“就是我们院子的名字,隔壁叫清风小筑,我们这叫四君子。” 沈来宝干笑两声,这沈老爹,明明里外都透着粗俗的土豪气息,可却给家里的院子取这么斯文的名字。无怪乎他那样讨厌自己的儿子,遇事消极不理,懒得多看他几眼,只因他想从士农工商里跻身一阶,自身无望,就寄托在儿子身上,可却是个傻儿子。 “你们下人房都是一起的?” “回少爷,是的。” “你知道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是什么时候求的吗?” “小的不知道。” 沈来宝又问道,“那最近你有没有觉得阿福有什么问题,就是不同寻常的地方?” “没有。”阿五的确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倒是觉得自家的傻少爷十分不对劲。也不知是平时看惯了他的傻模样,先入为主了,哪怕这样有条理的说话,还是觉得有点傻。可仔细听来,这分明不是傻子。 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阿五伺候他三年,没少为他收拾烂摊子,也没少挨老爷夫人的打,连别的院子的下人都比伺候少爷的他过得轻松。如今想到他可能变得正常了,心里一瞬欢喜,觉得以后不用受苦了。 他出去的时候看看他桌上摆着的九根鸭脖,摇摇头,他想多了。 已是未时,到下人用饭的时辰了。他打了饭回到下人房拿水壶,刚进去就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瞧,正是那叫阿福的下人。 阿福也打了饭菜,走近了说道,“阿五哥壶里有水没,渴得慌。” 阿五心觉奇怪,他们两人平时也没有交集,怎么突然要水喝。他应着声说有,边倒了一碗给他。 阿福一口喝完,又道,“少爷最近好像不爱往外面跑了,阿五哥你这下可轻松多了。” “不是不爱跑,是巷子都没出就被揍了一顿不是?”阿五无奈笑笑,“你说那些孩子也真是,我们少爷也没惹他们,下那么重的手做什么。” 阿福笑道,“小孩子嘛,觉得好玩而已,也分不出对错。” 阿五说着沈来宝,忽然想到他刚才问自己的话,身为下人却一问三不知,如今机会正好,就多了个心,佯装无意往他脖子上看了看,问道,“你这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东西,像个姑娘似的,还挂条红绳。” 男子最忌讳别人说这个,忙说道,“是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符。” “以前怎么没见你戴?”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哦哦。”阿五摸了摸脖子,耸了耸肩道,“我最近好像也沾上了脏东西,要不我也去求个好了,你在哪求的?” “东山寺。”阿福答了一句,又道,“少爷最近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痴傻了,是不是……”他指了指脑袋,“这里变聪明了。” 阿五哑然失笑,“少爷要是聪明了,我就去给东山寺烧十打香!” 阿福也笑了笑,没有再吭声。 吃过饭,因下人没有休息的时间,阿五洗了把脸就去沈来宝房里了。进去后发现他竟然还没睡,还抓着笔乱描乱画,垫脚瞧了一眼,鬼画符呀这是。 沈来宝到了这里后跟阿五了解了不少事,比如大央的民风民俗、简单的法律、沈家相关,虽然阿五知道的基本都是跟自身利益有关联的事,但也让沈来宝对大央有了初步了解。 要了解这些不难,惟独一件事,练字。 这里的字在他所学的知识里根本无迹可寻,甚至跟汉字全然不同,他只能琢磨着从头学过。不过如此也好,以后他就有自己“独特”的文字了,记录一下日常,倒是不怕别人偷看。 “少爷。”一心想要将功补过的阿五上前低声,“方才那阿福来找我要水喝,还跟我打听您最近有什么异常,不过小人说您跟以前一样。” 抓着毛笔的沈来宝手势顿收,阿五见他感兴趣,立刻将刚才打听来的跟他说了一遍。沈来宝听完,心里顿时有了底。 那阿福肯定有问题,否则怎么会突然接近他。 他靠在椅子上,闭眼沉思,想着他来到沈家,睁开眼开始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三姨娘韩氏和阿福。 阿福他着实没太留意,也因太少碰面,倒是三姨娘常来,想起来的就多一些。许是觉得她有异,所以细想之下,多多少少察觉到不同寻常的事来。 比如韩氏的身上好似有檀香,没记错是供佛用的香。加之平安符,加之下人谈论她近日常拜佛烧香,这能不能当做是一种赎罪的举动,或者是在辟邪? 可他能得到的线索太少了,他也不想去串通算命先生来胡诌韩氏阿福,万一不是他们,又或者他们不认,那不就打草惊蛇了。他思索许久,觉得如今有一计最好——引蛇出洞。 诱饵嘛,自然是自己了。 “阿五。” 突然听见他这么正经八百的喊自己,阿五还怔了一下,“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沈来宝神情淡然,看着他说道,“我能不能相信你?” 阿五有些慌,有些惊讶,看起来他好似真的恢复正常了。可无论有没变聪明,他都绝无二心的,“小的不敢说大话,只能以行动表忠心。少爷要吩咐什么,小人拼死也会办好。” “倒没拼死那么严重,我想让你去办点事。”沈来宝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阿福再靠近你,你就跟他随便透露一点,说我好像变聪明了,还时常问起他的事。” 阿五没有多问,立刻领了话。沈来宝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你更稳妥的办,不要让沈家大宅的人知道,这事很急,但要办得隐蔽。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会给你。” 沈来宝房间里有个钱箱,那天打开一瞧,里面金银堆了半箱子,想必是平时沈家长辈给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为原主查凶,用他自己的钱,也合情合理了。 &&&&& 不过两日,就是清明。 明州向来有过清明的习俗,除了扫墓、还有蹴鞠、打马球、插柳,还流行踏青。在万物萌动时,约上三五好友,带上果点,寻个好山水走走,迎春郊游。 沈家是大家庭,光是姨娘孩子都十几个,加之伺候的下人,两家在门前汇合时,那花家几乎被沈家的人淹没了。 虽然是昨日就约好的,可廖氏没想到沈家竟然这么多人,她牵着花铃和沈夫人说了两句话,耳边就嗡嗡作响,全是下人的声音。沈来宝站在人堆里也看见了花铃,往她走去时看着人山人海的沈家人,他忽然觉得这不叫踏青,这应该叫——压马路。 “小花。” 花铃闻声抬头,可是没瞧见人。仔细一看,才看见沈来宝往这边钻来。她冲他摆了摆手,“来宝哥哥。” 廖氏低头一瞧,又是那傻小子。 沈来宝脸上淤青未消,这会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怜。廖氏迟疑了片刻忍着没将女儿拽到身后去,让他俩玩吧。 正含着糖的花铃从手绢里拣出一块糖来,往他手里放。沈来宝下意识张嘴,花铃就直接把糖放他嘴里。 蔗糖制成的糖很甜,沈来宝含了几口问道,“花铃,你爹外出还没回来吗?” “没有,爹爹这次去很远的地方看茶园去了,每年都得寒食之后才回来,估摸也快了。” 沈来宝对那素未谋面的花家老爹颇有期待感,在沈家太压抑了,总想跟开明的人多接触接触。花铃虽然通情达理,但毕竟还小,就对花家老爹多了几分好奇。 人已经齐了,大伙各自上车,准备去郊外踏青。 沈来宝上车时视野开阔,一眼就看见了那三姨娘韩氏。韩氏似乎也正往他这边看来,两人目光猛地对上。沈来宝不闪不躲,就这么看着她。看得韩氏眼有疑虑,最终挪开了视线。 他收回视线,进了车里,趴在车窗那继续盯看韩氏。 韩氏先是不与他直视,被盯得受不住了,就干脆背对他,心已是七上八下,噔噔直跳。直到空车来了,她上了车后,才松了一口气。 见看不到人了,沈来宝才收回身。 车里坐着沈夫人和他,还有廖氏花铃,沈老爹是男子,就坐别处去了,姨娘和那些妹妹们按规矩不能同坐,这宽敞马车里,就只有他们四人。 一路上枯木吐绿,嫩芽新抽,众人迎着拂面软软的春风,惬意舒畅,正是踏青好时节。(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0章 两小无猜 第十章两小无猜 正是盛春,无论去往哪里,都是满眼绿景,只是两家人要去的地方颇远,只因听说那里有一眼灵泉,喝了灵泉的水可祛病消灾,可化尽邪气。无论是沈家还是花家,都乐意去喝碗灵泉水,真也好,假也罢,能安心便好。 路途遥远,得费一个时辰。不过半个时辰,花铃就困了,伏在母亲膝头上酣睡过去。 沈来宝就坐在她对面,那辫子扫在脸上,老见她揉鼻子,他便伸手把她的辫子撩开。正在看窗外景致的廖氏没看见,倒是被沈夫人看在眼里,儿子竟会关心人了。她总觉得儿子其实是不一样了,可有时候还是傻气得很。那日老太太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去隔壁家求娶吧,小花铃模样俊俏,脾气又好,出身也好,重点是来宝喜欢。” 沈夫人暗叹,重点应该是花家不喜欢,他们怎么可能把自家的姑娘嫁给她的傻儿子。 这会见儿子这样关心花铃,她这做娘的,心里并不好受。 恍惚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踏青的地方。 这里名唤雾山,因山顶常年聚拢一簇如絮白云,遥看似雾而得名。实际上山脚视野清明,山中也不见半点雾气。 久困沈家的沈来宝长长伸了个懒腰,夹着柔嫩青草香气的泥土气味是春季独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深觉自己像个吸收日月精华的妖怪,恨不得深扎地下,好好吐纳。 “呼——” 旁边有人长长呼气,他偏头看去,低眉一瞧,问道,“小花,下次梳个丸子头吧,你的辫子老扫在你脸上。” 花铃扭头看他,辫子就又拍在脸上,“嗯。” 沈来宝给她拨去沾在脸上的几缕发丝,“你的头发真软。”他又抓了一把自己的,除了粗了点,也同样很软。他在沈家已经见过四种洗头用的东西了,除了他以前所知道的淘米水,还有木槿叶、皂荚,甚至还有草木灰水,虽然不如洗发水方便,但还是觉得很健康。 他总觉得自己来这里,衣食住行都是在养生啊。如果好好健身,他倒是有自信活个一百岁。 “来宝哥哥,我们来玩绳花吧。” 沈来宝问道,“什么绳花?” 花铃低头在自己的小香囊里找了找,抽出一卷红绳来,解开后就成了一股长绳。抓了他的手摊平,放在他的两手上,左右勾勾手指,就将绳子从他手中提出,手指再轻巧一勾,在她手中就成了几何图形。 沈来宝见过小姑娘玩过,不过找他玩这个……他有点接受不了,本想拒绝,可花铃一脸殷切,还将红绳往他眼前举,他硬生生把话收了回来,“我不会,你教我吧。” 花铃欢喜道,“好呀。” 此时沈夫人正指挥着下人摆着简易木桌,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等会稍微吃一些,就去附近走走,再去灵泉那装两瓶水,这踏青就结束了。 廖氏四下找了一番,见女儿还在和沈来宝玩,倒真觉奇怪,女儿怎么老爱跟他一起。她摇摇头,继续和沈夫人一起,担着花家主母应尽的责任,让下人备好冷食。 这会沈来宝已经学了三个绳花了,以前只是看过,这会自己来学,才知道原来这么千变万化。真不知道第一个人是怎么设计出这样好看的几何图形来,不过是简单一勾,就成了。 “啦!”花铃五指聚集着全部长线,单手一扯,那红线就成了一朵半边莲,又似蒲公英,好看又有趣。她见沈来宝两眼似有兴致,便将红绳缠起,递给他说道,“来宝哥哥送你玩。” 沈来宝接过来又道,“得两个人才能玩,放谁那里都一样。” “那就你放着吧,我家里还有。” 沈来宝这才点头,放入香囊里,抬头看去,那边已经快备好冷食了,他正要拉着花铃过去,却见韩氏站在茂盛草丛中,忽然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只剩微微动荡的草丛。 他拧了拧眉头,提步往那边走去,想跟上韩氏脚步。 进了高密的草丛里,沈来宝顺着脚印轻步往里走,走了小片刻,里面微有人声,他立刻停下。奈何身体太矮小,根本看不见那边,只能竖起耳朵听。 “我怀疑那傻小子恢复正常了。” “都傻了十年了,怎么可能。” “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同了!” 先开口的是韩氏,后面那与她对话的人……沈来宝轻轻弯唇,阿福。 “是你多心了吧。” “应该不是……你不是跟他身边的人打听了么,那阿五说什么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阿五说少爷最近总念叨着什么水,什么池塘,有时候回答问题也头头是道的。” 韩氏声音急顿,再出声,颇有惊慌,“他会不会……迟早记起那天晚上的事?” 阿福冷笑一声,“如果有,我就让他再沉一次塘,反正别人也会说是秀儿来寻人偿命了。” “不要提秀儿。”韩氏颤声,“我近日老是梦见她。” “放心吧,哪里会真有冤魂索命。秀儿就不该去后花园哭,她不在那里,就不会看见我们。更不会被杀,她不死,沈来宝也不会看见,怎么会到今天这种地步……”说着,连他自己都叹气了。谁愿意有安生日子不过,去做这种双手沾血的事,“好了,你也不要多想,对了……你这月来癸水没?” 韩氏声调一低,“来了。” “王八羔子,这都多久了。” 沈来宝听他连骂几声,韩氏却没再开口,大致也明白了,估摸是两人勾搭成奸,想试试生个儿子,然后以后霸占沈老爷的家产。哎呀,沈老爷头上的帽子都要绿得大地回春了。 可惜了那秀儿,撞破他们的奸丨情。而沈来宝又撞见阿福三姨娘杀秀儿,结果也被人推下了水。 话听到这里后头的话也没什么好听的了,等会要是沈老爹他们找来也不好,他便打算回去。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往后面一看,花铃竟然像只兔子蹲在一旁顺平他垂落在地的衣裳。一见他回身,就冲他笑笑,“来宝哥哥。” 他慌忙捂住她的嘴,可里面声响猛地停住,随后就是急速地逃窜。响声往旁边传去,不是这里,沈来宝一瞬惊得心砰砰直跳,听见声音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花铃直勾勾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玩什么。 沈来宝拍拍她的脑袋,“乖,慢慢走出去,不要大喊大叫。” 花铃点头,缓缓站起身准备跟他一起出去。这里的野草长得很是茂盛,两人直起腰身都还不及它们一半高。她抓着沈来宝的衣角仰头看去,天穹蔚蓝,一蓝一绿,看着舒心,“来宝哥哥,你家马场今年又该生很多小马驹了吧?” 打听过沈家产业的沈来宝应了声,后头却没了声,他回头问道,“怎么了?” 花铃支吾半会,才道,“我……我想让你给我留一头小马驹,我想养,养大了我要学骑马,可是我娘不肯,说姑娘家学骑马不斯文。” 沈来宝笑了笑,“行,我去给你挑一匹最好的,你要什么颜色的?” 花铃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意外又惊喜,“什么都行,来宝哥哥你挑的我都喜欢。” “嗯,等挑好了,我带你去看,当然,不会让你娘知道的。” 花铃顿时笑开了,两眼更是明亮,看着水灵,灵气满满。沈来宝抓着她的手继续往外面走,又琢磨着要不要走另外一条路,原路返回的话,万一韩氏阿福正在远处守望怎么办?他倒是没关系,可是被他们看见花铃可不好。 要不自己先出去,等看见韩氏他们不在,再喊她? 他念头刚起,突然花铃惨叫一声,声音刺进他耳朵里,远处的大人也听见了,闹声一片,往这边簇拥而来。沈来宝刚转身,就见一条蛇扭着身体从花铃脚下迅速离开。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蹲身就脱她的鞋子,卷起裤管一瞧,两个血印嵌进了肉里。 花铃的小脸全无血色,抖声,“来宝哥哥……” “别说话,别慌。”他想了想,解下腰带在她小腿上扎个严实,俯身吸那血印。 他也不知道那蛇有没有毒,只是瞬间看见,没看清楚。可就怕万一,还是吸走这血的好。他吸出一口,吐掉后又俯身去吸。 此时沈老爷已经心急火燎的跑来,谁想刚跑过来,就看见隔壁花家千金瘫在地上,小脸惨白。而自家的儿子竟然解了腰带,还趴在那、那……他差点没气得晕过去,惊天动地的大声吼道,“沈、来、宝!!!” 沈来宝刚抬头要吐血,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抖,喉咙紧缩,嘴里的血“嘶溜”地咽了下去。 花铃:“……” 沈来宝:“……”(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1章 坑儿能手 第十一章坑儿能手 沈来宝听过“坑爹”一词,但天地良心,他变成沈来宝之后没坑过一次沈老爹。如今他倒是琢磨出了另一个词——坑儿小能手。 他咽下那口血水后,也不知道有没毒,但一瞬间只觉自己是去了一趟阎王殿,花铃也“哇”地一声大哭。要不是沈老爷冲上来看见沈来宝满脸的血,估计紧接着就是踹他一脚了。 沈来宝觉得自己的命还是挺大的——那蛇没毒。如果咽下一口毒血,以这个脆弱身板来说,只怕会立刻毙命。 虽然这次侥幸活了下来,沈来宝还是觉得后怕。以前住的是高楼大厦,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没有杀伤力的蟑螂,还有惊怕人的老鼠。但来到这里之后,且不说毒蛇,还有手指粗长的蜈蚣、蜘蛛、壁虎。 毒物不能尽除,但总要有个防范。他不能时时防范,得找帮手。 仔细一想,他决定去抱只小奶狗来养,狗通人性,一来可作伴,二来可得到一定的保护。 不过现在最毒的存在,就是韩氏和阿福了吧。 在床上躺了半天的他下地穿鞋,喊道,“阿五。” 守在门口的阿五立刻开门进来,跑到跟前,“少爷您叫我?” “去我溺水的那里捞个石头丢到三姨娘门前,再挑个小的给阿福,就说是我给他们的。” 阿五不懂他在做什么,不过如今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少爷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吩咐完阿五,沈来宝自己穿鞋穿衣服,昨天踏青回来,他就被人押着不许出门,身上又要发霉了。 依照老太太叮嘱,做了山珍海味的沈夫人带着婢女端来,恨不得让儿子吃上三大碗的饭。她刚到院子,就看见那里尘土飞扬,似有人在假山那边跑动。她忙唤来阿五,有些生气,“这是怎么一回事?少爷还要休息,是谁这么大胆吵闹?” 刚捡了石头回来的阿五讪讪答道,“就是少爷自己。” 沈夫人讶异,他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儿子竟然会去跑步?她急忙过去瞧看,那将外衣脱了,将里衣紧束的人不就是她的儿子,她不由凄厉喊了一声,惊得沈来宝顿步。 沈夫人快步上前,抱了他就说道,“我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就是怕不舒服才来跑几圈,强身健体。” 沈夫人松开他认真打量两眼,又呜咽一声把他抱住,“来宝你果然不舒服,阿五,快去把李大夫叫来。” 沈来宝千说万说,最后还是没说服沈夫人,被她拽回了房里,又将外裳给他裹上,热得他晕乎。一会沈夫人又将不知道是什么的补汤给他喝,喝了后又拿药丸,又拿荤菜。 他觉得就算沈来宝不傻,迟早也会被养废的。 等沈夫人出去,他又摸着肚子出去散步,把整个院子都走了一遍。走着走着他就拐了个道,往清风小筑去了。 商人不比官员贵族那么多规矩,但商人骨子里又怕别人看不起自己,沈老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虽然觉得多几个小妾没关系,但还是觉得让姨娘跟正室住得近是逾越,要闹笑话,因此清风小筑离得有点远。 沈来宝权当散步消化了,等他走到三姨娘房门前,地上还看得见湿润的痕迹,但不见了石头。他便盘腿坐在那,摸出花铃送他的红绳子玩。 屋里的韩氏听见门口有动静,出来一瞧,见了他着实吓了一跳,“少爷,您怎么来了这?” 沈来宝抬头,冲她傻笑两声,继续低头玩自己的红绳子。他动了动鼻子,里面的檀香冲鼻,往里看一眼,还看见了佛像。 韩氏似乎也察觉到他在看什么,挪步以裙摆挡住他的视线,“少爷是不是迷路了,我让翠菊送你回屋吧。” “姐姐。”沈来宝站了起来,指了指她旁边,“秀儿姐姐说她有事要告诉我。” 韩氏惊得花容失色,急忙往旁边躲去。恰好去打水的下人回来,她大声道,“你去了哪里,快把少爷送回去!” 沈来宝仍在傻笑,“我知道了,姐姐,明天我就告诉我爹去,你放心。” 韩氏一把将他拉住,瞪眼,“你要说什么?” 下人也被她吓了一跳,“姨娘,这可是少爷……” 韩氏瞪了她一眼,她吓得噤声。可手上衣服一滑,沈来宝已经挣脱她的手跑开了,“等我爹回来,告诉我爹去咯。” 沈来宝边唱边跳跑到外头,回头看看,没人跟来。他摸了摸鼻子,气定神闲地往巷子外面走。走了没两步,他顿下步子,因为前面有一群孩童在玩闹,里头几个他可认得,正是那天揍他的人。他的眉毛微扬,不慌张地往前走。 那几个孩童显然也看见他了,嘀嘀咕咕了一番,却无人上前。等沈来宝从旁边经过,也是直勾勾看着他。突然沈来宝偏头,做了个鬼脸,吓得他们哇啦哇啦地跑了。 沈来宝嗤笑一声,熊孩子,就是欠收拾,收拾一顿果然乖多了。 他慢慢悠悠走过花家门口,又折了回去,他不过是吞了口血受了点惊吓,花铃可是实实在在被蛇咬了一口。昨天看见他吞下血,她哭得哽咽,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喊着他要死了,却忘记自己是被蛇咬的那个。 隔壁小花真是个乖孩子啊。 沈来宝叹着,想来也没地方可去,干脆就敲了花家的门,去看看花铃。 下人领他过去时,沈来宝又将花家看了一遍,难怪沈老爹这么崇敬花家,走在这里的确比在沈家舒服。想来想去,应该是沈家的饰品太杂了,都是钱堆砌起来的,金色配银色,配得珠光宝气,但太多了,却显得累赘俗气。 廖氏听见沈来宝来了,心思不由复杂起来。 一来她感谢沈来宝不惧毒蛇,为她女儿吸“毒”,二来她又觉得女儿的腿竟被个男的用嘴碰了,这可怎么办。 只是沈家没有趁人之危提这事,她就当做没发生了。 廖氏这会见他过来,神情便温和了许多,“来宝,你歇好了么?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歇好了,来看看小花妹妹,她的伤怎么样了?” “伤得不深,已经能下地了。”廖氏说道,“小花去凉亭那看书去了,你去找她吧。对了,这盒果子你带上,这是你花叔从外地让人送回来的。” 沈来宝大方收下,又想,花老爹去外面经商都不忘给妻女捎好吃的,果真是好爹,再对比一下沈老爹,沈来宝有点头疼。 不想了,爹是拼不过的了。 他跟着下人去了凉亭那,果真远远就看见花铃坐在石凳上看书。看得专注认真,还时而提笔勾画。沈来宝脑门上又蹦出两个字——学霸。 “小花。” 花铃忽的抬头看去,见了他便展颜,放下笔要过去,刚起身就被葛嬷嬷捞了回去,肃色,“姑娘,您的脚伤还没好,不许乱跑。” “那我等来宝哥哥过来。” 沈来宝到了凉亭就俯身要看她的脚,被葛嬷嬷凶巴巴的给瞪住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哦……姑娘家的脚不能乱看的,就算是小姑娘都不行。 想来花家没让他娶花铃,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花,你的脚好了吗?” “快好了,过两天就能跑能跳了。” 葛嬷嬷板着脸道,“是三天。” 花铃更正,“对,三天,不过我觉得明天就能跑了。” 葛嬷嬷揉了揉眉心,祖宗诶。 沈来宝笑了笑,天然腹黑小白兔。他坐上石凳,看了一眼她看的书,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小花,你去学堂了吗?” “去啦,去的是墨香书院。我还记得去年你爹要送你去,结果到了门口,你抱着沈伯伯的腿不放,哭得可惨了,死活不肯去,沈伯伯只好带你回来了。” 哪怕那不是自己,沈来宝还是红了脸。他既然不能肯定原主会不会回来,那也得考虑以后,那必然要学习这里的文字。以沈家的财力和对他的宠爱来说,要请教书先生而不去书院并不难,可是那样的话,日后他就少了一个东西—— 人脉。 无论在哪个时代,人脉是必不可少的。他或许还要继承沈家家业,那就必须需要这些。 昔日同窗无疑是非常好的人脉资源。 说不定还能在那结交志趣相投的好友,想来也是心动。 花铃虽好,可等她长大了,以这个世界对男女的制约来说,他们也不能一直这么亲近,想来也是可惜。 “来宝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来宝回神,笑道,“我在想我去书院的事,好了,我得去找我爹商量商量了,你继续看书吧,脚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回房。” 花铃点点头,看着他似有些沉稳的背影,再次觉得,隔壁沈家哥哥真的不一样了。 沈来宝从花家出来,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他转身看去,头上突然罩来一条麻袋,将他拦腰扛起,不知跑向什么地方。(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2章 尘埃落定 第十二章尘埃落定 那人力气很大,把沈来宝扛在肩上跑了许久也不喘气,可怜沈来宝刚吃饱,胃顶在他肩头那,一颠一颠的差点没把他颠吐。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人总算是停了下来,几乎是将他摔下。 沈来宝被摔得一阵晕乎,袋子忽然湿了,有水渗入,耳边水声哗啦,他顿了顿,又要溺死他? “阿福,我知道是你。” 外面沉默片刻,便有手扒开袋子,沈来宝刚伸出脑袋,就见阿福一手握了块石头往袋子里放。 沈来宝打量了一眼四下,身坐河岸,河水尚浅,不过没入膝头,可后面却是湍流,看不见底。他看着阿福将一块块石头往里放,便挪了挪位置。 阿福顿住,见他瞧自己,瞪眼道,“你再看,我就用石头敲你脑袋,缩回身去。” “你不敢,你要是砸死我,那就必然不是自杀,沈老爹肯定会追究,那你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先把我溺死在麻袋里,再把我拖出来,让我顺流而下。这样一来,我身上没伤痕,又曾经失足溺水过,这次人们也会觉得就是我又犯傻了。” 阿福不断抓着石头往里放的手一抖,睁大了眼看他。 沈来宝拧了拧湿漉漉的袖子,笑道,“不要怕,既然你敢给你主子戴绿帽子,那就要想好后果。偷了人家的妾侍又不用担责,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阿福怒得伸手就要掐他脖子,沈来宝抬手一拦,“不要掐,不然这就变成了他杀,你大白天的消失在宅子里不办事,你说官府会不会盘问盘问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来宝是个傻子,你分明不是!”阿福声音满是恐惧,几乎想用手中石头将他砸死——唯有将危险的东西置之死地,才能没有威胁。 “我是沈来宝,可又不是他。” 他抬头一笑,稚童的笑本该充满童真,可这一笑,却让阿福觉得恐怖。他扬起手中石头就要往他脑袋上砸,手臂刚起,就被人猛地抓住,用力往后一拧。他惨叫一声,往后倒去,竟是满眼的壮实大汉,约莫七八人,每个都能将他一脚碾死。 沈来宝扒拉掉身上的石头,从麻袋里站起身,掸去衣服上的石子,看也不看面无血色的阿福,“押去沈家吧。” 阿福哀嚎叫着,想爬过去求饶,沈来宝摆摆手,“一切回去再说,现在不要烦我,不然……”他俯身往他脖子上以指滑过,“哼。” 阿福不敢嚎了,一路试图逃走也没用,这些人是沈来宝让阿五好好挑选的。 不但个个身强力壮,而且身手了得,为此,他还花了不少钱。只是钱再多,也换不来一条命,所以也值了。沈来宝拖着淌水的衣服慢悠悠地回家,等把三姨娘和阿福这两根刺送进大牢,那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不用装傻充愣了,也就有更大的自主权,就算拒绝长辈什么事,也不会被当做傻子不懂事。 想到这,连脚步都轻松多了。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来,停下步子,后头的人也齐齐停住。 他转身扫视一眼八人,看着那为首的人两眼一弯,“好汉,你会演戏吗?” “啊?” &&&&& 沈老爷午歇刚起,还没缓过神来,正洗着脸,就听见下人来禀报说一伙人扭送着家丁阿福进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跑到前院一看,见个个汉子虎背熊腰,忙摆手示意下人把护院通通喊出来。 一人上前,说道,“沈老爷好,沈老爷不必惊慌,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秀儿的亲人,听说她无故溺死在沈宅,但颇为蹊跷,多方打探之下,得知秀儿是他人所杀,凶手,就是这叫阿福的下人。” 沈老爷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阿福也没想到沈来宝不直接指证他,却叫别人来,他词都想好了,只要说是沈来宝犯傻了,缠着他去河里给他抓鱼,谁想刚下水,就冲出八个人把我抓住,现在还污蔑他。 可没想到沈来宝不按常理出牌! 趴在大门后看着懵神的阿福的沈来宝轻笑两声,事实证明沈老爹从来都不信他这个傻儿子,甚至因为长久的“经验”,很容易让他先入为主,觉得是他又胡闹。更何况这次涉及人命,昨天还傻乎乎的他今天就揪出了凶手,换做谁都不会信。 所以他不打算出面,就让他们解决去吧。 沈老爷愣了愣,“几位可有证据?” 那人说道,“查找证据时,我又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这阿福平日和秀儿无冤无仇,可为什么要痛下杀手?后来才查明,原来这阿福跟沈老爷的三姨娘有奸丨情!” 沈老爷似被鱼骨哽住,气道,“休要胡说八道!” 那人说道,“沈老爷先不要动怒,我并不是乱说。秀儿过世后,三姨娘便开始供佛烧香,甚至前往寺庙求了两道符,一个自己带着,另一个,送给了阿福。”他上前将阿福脖子上的平安符扯下,递交给沈老爷,“您可以看看三姨娘那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平安符。” 阿福气道,“这符是我娘给我求的,去的也是东山寺。” “咦?我可没说三姨娘去的是东山寺。” 阿福一愣,一瞬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人又道,“除此之外,还有秀儿的死因,她死时背上被绑了一块大石头,但依照姑娘家的力气来说,根本背不动,更何况石头还是从池塘里挖出来的,一来一往,廊道那却没有一点水渍残留。所以秀儿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溺死在池塘,再被人绑上石头假装自尽,大人也可以让官府的人好好查查,不要认为是个下人就不了了之,毕竟,这可能会牵扯出妾侍偷丨情的内丨幕。” 沈老爷沉声,“去把三姨娘抓来。” 两个下人立刻过去抓人,可一会就只回来一个,“老爷,三姨娘她跑了,屋里空荡荡的,妆奁盒子掉了一地,里头的首饰都没了!” 虽然官府还没来查清,但沈老爷知道做贼心虚的理,没事跑什么,那就是有事,心里有鬼! 被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沈老爷捂住心口,他怎么比不过一个下人了,竟要坏他沈家的名声。他气急败坏道,“将她抓回来!” 阿福瘫痪在地,韩氏这一跑,就将他们的奸丨情坐实,再没有反转的可能了。既然都是死,那就鱼死网破好了。他大声道,“老爷,少爷被鬼附身了,那个不是他。是他命这些人抓住我的,他们根本不是秀儿的亲戚,都是少爷花钱请来的。” 沈老爷哆嗦地指了指他旁边,“这样的少爷能布下抓你的局?” 阿福莫名,往旁边一看,只见浑身湿漉漉的沈来宝正拿着根冰糖葫芦在旁边吃,四目一对,便冲他呵呵傻笑。阿福差点没气晕过去,哭号,“老爷您信我,这事真的是少爷策划的,他不傻,他真的不傻啊。” 沈老爷也想儿子不傻啊,这一说简直戳到他的痛处,“来人,去把知州大人请来,快去!” 自知大限将至的阿福痛哭失声,头上忽然被人轻拍,抬头看去,沈来宝微微对他笑了笑,无声一笑,笑得得意又……猖狂嚣张。 沈来宝哼着小曲起身,又咬了一个糖葫芦,甜,真甜。 从明天起,他就要慢慢“变得”聪明了,在沈家,在大央,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好好的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从未谋面的沈来宝。(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3章 智力觉醒 第十三章智力觉醒 清风小筑里只剩一个姨娘住,下人也少了大半,未免有些冷清。 正逢十五,二姨娘安氏关紧了门,在房里烧起纸钱来,火光映在她尚且年轻姣好的脸上,却满是愁伤,她轻轻叹道,“别人都道你放荡,可姐姐我懂你。那沈金山那么多妾侍,几个月不来我们院子几回,谁愿意守活寡。可是姐姐我也要活下去,没法为你求情了。你也是傻,也不找个隐蔽点的地方,非要让人看见,还杀了人……一命偿一命,你怨不得别人了。” 安氏理解韩氏,可不会重蹈覆辙。她唯一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自称是秀儿亲戚的汉子。她记得沈夫人买下秀儿派到她房里时,她问过秀儿一些事,除了那个烂赌的舅舅,哪里还有关心她的亲人。 而且那几个汉子短短几天时间就将秀儿的事查得水落石出,还揪出了韩氏阿福的奸丨情,着实怪异。 她不由思量起阿福那日说的话来,难道……沈来宝真的聪明起来了?这可就得好好想想了,沈老爷已经不大来她屋里了,能不能再有个孩子也是未知数,要是沈老爷死在她前头,那沈来宝只怕不会留她。 所以要么是施展浑身解数再让沈老爷的心回到她这,拼个儿子。要么是讨好沈来宝,日后不至于被他赶走。怎么想,前者都已无可能。 屋内的纸钱烧得多了,便有烟雾萦绕,在屋里久散不去,似梦非梦。 &&&&& 沈来宝近来除了去院子里跑两圈,就是认字、练字,几天下来,连做的梦都是一堆字变成妖怪在后面追赶他,追得他气喘吁吁,几次惊醒。 不过四天,他就憔悴了。 这导致康复后的花铃来找他玩,还以为他又病了。 沈来宝坐在凉亭里又练了三张纸,见花铃抱着瓜子坐在那边晃着两条小腿剥瓜子,问道,“小花,你脚伤完全好了吧?” “好了呀,要是不好,嬷嬷才不放我出来玩。可她还是觉得我没完全好,要不就不会只让我在巷子里玩了。” “那你怎么没找其他人?” “来宝哥哥你忘了,今天是他们去书院的日子。”花铃将几粒瓜子仁放到他手上,“你最爱吃的。” 上回送鸭脖的时候她也这么说来着。沈来宝笑道,“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是我最爱吃的?” 花铃摇摇头,“才不是,你最爱吃的有酱鸭脖子、醉蟹、肉饼、枣泥糕、瓜子,还有鹅腿、茶饼,还有……” 沈来宝讶异道,“你竟然都知道?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花铃低头嘀咕,“因为我每次吃这些的时候,你都跑出来抢,喊着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我就让给你了。” “……”沈来宝万念俱灰趴,这傻小子到底做了多少混蛋事,花铃这么好的小姑娘他竟然也抢得去手。他抬眼看她,“那为什么你还不讨厌……讨厌我?” “因为你每次也都会给我拿好吃的。”花铃末了又道,“虽然每回都是用手抓着来。” 沈来宝诚心道,“小花,以后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花铃点点头,又将剥的几颗瓜子仁给他,“我相信你。” 沈来宝想了想,“小花,你识字对吧,那你教我认字吧,从你开始学字的时候开始。” 自从让阿五教自己认字之后,他一直觉得收效甚微。后来一想,大概是阿五自己也不认得多少字,教得不科学。可如果是跟个孩童学,花铃又这样厉害,那基本是从儿童读物开始教,更有利于他认字学习。 花铃一口应了下来,沈来宝又道,“你教我练字,我教你算术。” “来宝哥哥,算术我也会的。” 沈来宝笑笑,“我教你个更简单的。” &&&&& 一听自家的傻儿子又说要去书院,去年在书院被儿子当众抱大腿,哭得涕泗横流,将脸丢尽的沈老爷立刻拒绝了。 充当说客的沈夫人说道,“难得来宝有这个念头,最近他也在识字认字了,就让他去书院吧,多认几个字也好。” 沈老爷痛心道,“夫人,你是没见他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抱着痛哭的样子,活像我是他的杀父仇人!”他顿了一下觉得说辞不对,偏头呸掉,这才继续骂道,“我沈金山在明州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他休想再给我丢一次脸。他要学我给他找先生,找状元都行!” 沈夫人被他一说二吼给震住了,没敢再吭声。正觉得要愧对儿子了,谁想门外有人敲门,唤声正是儿子。她不等下人去开门,就自己过去了。 沈来宝朝她微微弯身,这不是他的母亲,可却是原主的母亲,沈夫人的心思太过单纯,也太过懦弱,说到底,有些可怜。姨娘那么多,她还因为儿子而兢兢战战的,他不忍心。 这样一想,要改变的不单单是沈来宝,还有沈夫人。 沈老爷见他进来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等会肯定要蹦出一句傻话来,没好气道,“做什么?” 沈来宝转身关上门,说道,“我想去书院,去那读书认字,结交朋友。” 沈老爷哼了一声,“到了大门口,你就会哭着喊着不去了。” 沈老爷对自己儿子的看法真是根深蒂固,犹如百年榕树,树根扎地,不用利刃就斩不断了。他说道,“你不信自己的儿子,我知道,所以哪怕我明明是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你也相信是我先动的手;所以哪怕我年纪尚小,你也觉得我在草丛那会对小姑娘做龌蹉的事。无论我做再多事,你也先入为主,觉得我是个混球。” 这话说得条理清楚,话里有绵绵刀刃,戳进沈老爷心头。他讶异地看着他的儿子,也不知为何,脸上傻兮兮的神情好像不见了。 沈夫人也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她下意识捉住他的手,“来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病了是吗?” 沈来宝看了她一眼,摇头,“我没病,病的是你们,是你们的心病。我现在好了,不傻了,可是你们不相信。固然你们对我失望了十年,可儿子有好转的迹象,难道不该是高兴?或者是因为你们在害怕,害怕我在哪天又变糊涂,希望变失望,受的打击更大?” 儿子不傻,夫妻两人倒是有些傻了。他们看着面色平淡,说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儿子,忽然百感交集,又害怕、又激动、又慌张,“来宝……来宝?” 沈来宝点点头,“嗯。” 沈夫人突然放声大哭,吓了他一跳,随后就被她紧紧抱住,“我的儿!” 沈来宝还没喘过气来,沈老爹也一把抱住他,嘶声,“我的儿!” 一拍二抱三嘶声,沈来宝真的要被吓傻了! &&&&& 春光明媚,已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似是花要开,人的心情也好了。 沈家下人发现最近老爷夫人神采飞扬,像是外出捡到了金子。偶尔做错了事他们也不责罚,还笑吟吟反过来拍他们肩头说没事没事。 吓得下人还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沈老爷本想大摆筵席,昭告天下他儿子变聪明了,不再是傻子。但被沈来宝拦住了,他只要想到铁定会被沈老爹放置到台上跟他一起乐呵呵的场景,就“老脸”一红。所以他提议让沈老爹改为做善事,给百姓派三百斤米。谁想沈老爷高兴,大手一挥——去,派三天米。 沈来宝粗略算了一下,一句话好像就败了千两黄金。 沈家果然是家大业大啊。 家业越多,他的压力也越大,不过还好,他还有时间学习。 他去书院之前,沈老爷特地请了墨香书院的洞主前来,看看儿子适合去什么班。 沈来宝决定韬光隐晦,不能锋芒毕露,一定要完美隐藏自己的高学历高智商高品德,尽力装一下小学生。谁想洞主一来,开口就道—— “来,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不带这么玩的! 被戳中死穴的沈来宝心灰意冷的写了个一二三给他,洞主一看,脸一黑,甩头就走,要不是沈老爷说尽好话,那洞主又感念他三日善举,沈来宝就真的要隐晦到底了。 最后洞主答应让沈来宝在适龄的班待两天,如果不合适,就降到小班。 对儿子颇有信心的沈老爷一口答应,这倒是让沈来宝想通了一件事。 沈老爷不是不爱儿子,只是不敢疼爱。一旦疼到骨子里,儿子又屡屡不争气,毫无希望,只会像沈夫人那样,整日担惊受怕,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惶恐不安。 如今儿子不傻了,希望看着不会消失,沈老爷就倾尽所有的疼爱,哪怕拉下脸来求人,他也愿意了。 罢了,不想这些,他还是继续去练字吧,毕竟明日就要去书院了。 沈来宝临睡前想,书院是个好地方呀,只是心中仍有一愿—— 千万不要碰到熊、孩、子!(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4章 墨香书院 第十四章墨香书院 墨香书院在风风雨雨中已过了八十年,从最初的小学堂扩建至今,已经有七百多间房屋,除了课室、藏书阁、膳食堂等,还有提供给各地先生、下人、离家较远的学生住的居所。 这里墨香满飘,曾出了不少大官,几乎明州所有的人家都愿意让孩子来这念书。 很久没背着小书包去学校的沈来宝早上往肩头斜跨上那装书的小布包,镜子里的自己简直嫩得出水。 除了这个年龄该有的短手短脚而觉得不方便,他对沈来宝的样貌还是挺满意的。 沈来宝长得很像沈老爹,只是沈老爹好好一个英俊男子,硬生生将自己吃成了个胖子,把俊朗的五官都给吃成一体化了。沈老太太说他像沈老爹时,他还觉得她是爱之深。 如今仔细一想,的确是像。 重来一世,颜值没有打折,沈来宝颇感欣慰。 以后真要接手经商,那吃吃喝喝肯定少不了,所以要更有规划的锻炼。 沈家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隔壁花家也听见了动静。正吃着饭的花铃因马长鸣一声而抬头,她喜欢马,也想骑马,更想拥有一头自己的小马驹,所以对马总多了几分敏感。这会听见马叫,她的心又痒了起来。 也不知道上回来宝哥哥许诺给她留一匹马驹的事他还记不记得…… 廖氏见隔壁热闹,打发下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下人去了一会就回来说道,“听说是沈家少爷要去书院念书,沈老太太一大早领着大伙烧香拜佛。” “只是去念个书,至于么……”廖氏摇摇头,又唤女儿快吃饭。她倒是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了,叹道,“你爹也是狠心,看看隔壁家的,就在当地念书,你爹非要把你两个哥哥送到外地书院去,那儿的花儿比这香不成。” 花铃也想念兄长了,“爹爹不是说了,认识我们的人太多,书院里的先生也处处照顾哥哥们,怕哥哥们变得懒惰,所以才送去没人认得的地方。” “那也是狠心,逢年过节才能回一次家,诶,现在离端午还有多久,我记得书院是放假的。” “娘,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廖氏心里不由再次埋怨丈夫。她摸摸幼女的头,等七月下旬,女儿也该去书院了,指不定那冤家要送女儿去外地,这样她哪里舍得。她暗暗下了决定,要把女儿留在当地,决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外头,他舍得,她这当娘的可舍不得。 沈来宝被沈老太太拉着手到老祖宗那拜了三拜,上香磕头,折腾了大半天,才送他上马车,千叮万嘱道,“你要好好念书,尊重师长,别跟同窗闹别扭,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跟祖母说!” 沈老爷说道,“娘,跟您说了又能怎么样,来宝,回来跟爹说。” 沈老太太瞪眼,“跟我说了我削了那龟孙!” 沈来宝被呛得咳嗽两声,老太太真是威武霸气,只是……他这是去上学,不是去做流氓啊。 他好不容易上了车,沈夫人又拉着他的手满眼担忧,又要哭了般。沈来宝心软了,“我不会惹事的,好好听课,认真念书,您回去吧……娘。” 从来都是为儿子操心,从未得过半句安抚的沈夫人眼神一震,鼻子已算,她缓缓松手,“嗯。” 沈来宝轻轻松了一口气,收身坐在车厢里,这沈家,还是有“病”的,他得想想怎么做个好大夫。 车窗帘子随风而动,扬起半截。花家门匾映入眼底,目光由上往下,就看见正探头往外看的花铃。 小姑娘站在高约一丈的大门前,顶着两个俏皮的丸子头,一身碎花裙摆,看着更似明媚春日的小花。他探身往对面车窗趴去,冲她摆摆手。 花铃立刻展颜,也冲他摆摆手。 马车不快,只是花家大门也不过一丈宽,转眼就过去了。沈来宝坐回位置上,怀里还抱着个水壶。旁边陆续有马车过去,马蹄声咯噔咯噔敲打在地上。他抬眼看去,有几辆马车他认得,可不就是巷子里那几家熊孩子的。 离书院大门还有百丈远,就已经进入了书院范围内。凤凰非梧桐不栖,书院为求吉祥寓意,大多会栽种梧桐,墨香书院也不能免俗。在通往大门的两边大道便栽种着整齐冲天的梧桐树,进了书院,就是满眼满眼的竹子,各种品种,五花八门,都如参天大树那样茂盛高大。竹子身躯都已是墨绿色,百年陆续交替,老竹已死,幼笋再成竹,生生不息。 沈家的马车在进入大门后就被人拦下了,免得惊扰了学生。沈来宝从车上下来,就有个先生模样的人上前说道,“在下姓方,是书院先生,这位就是沈家少爷了吧?” 陪同的管家说道,“对,是我们家少爷。” “那就将他交给我吧,今日起由我带他。” “劳烦方先生了。” 方先生轻轻点头,示意沈来宝跟上。这沈家少爷来之前他就“久仰”过他的大名了,本以为模样傻气,但如今看来,五官俊秀,两眼明亮有神,似胸有韬略之人,一点也不像个傻子。他边走边问道,“在家读过什么书?” 只学过一二三的沈来宝如实答道,“还没念过一本。” “哦……那会写什么字?” 只写过一二三的沈来宝再次老实答道,“一二三。” 意料之中,却还是让方先生头疼,“那你今后努力念书写字吧。” 沈来宝今年十岁,而稚童一般六岁念书,家里富裕些的,三四岁就请了先生到家中授课,所以别说简单的字,就算是写两句不太工整的诗句对子,也是大有人在。 方先生所教的学生已满员,沈来宝个头又不矮,便将他安排在最后一位。 上午学了珠算和国学,沈来宝听倒是能听懂,但就是不会写字。所幸这时没有黑板,先生只是嘴上说重点,让他们自己记,自己圈画,而不写。 沈来宝只能拼记忆了,当务之急果然是认字。 午时用饭,他随同旁人一起到了膳食堂用饭。进去时瞧见门外枇杷树下栓了条狗,便想起自己要养狗的事。见无人投喂,就将骨头留下,出去时将骨头喂了狗。 用过饭,他回到课堂上,还没走到自己桌前,就看见放置在桌面上的水壶被打翻了,里面的茶水洒满桌子,连书都被打湿。 那水壶虽是竹筒所制,但封口严实,他拔掉塞子还得费一番力气。 书院午饭同享,但茶水自带,沈夫人就给他准备了这个。没想到这会竟然被打翻桌上,水还嗒嗒嗒地顺着桌面往下淌落。 他看了一眼四周,视线刚刚扫过,就有几人冲他轻蔑笑着,一脸挑衅。 他沉下气来,先救书要紧,而且现在没有证据,无故询问,对方反而会诬陷自己。 谁让他长久以来的形象就是傻子呢,只怕都会觉得是他没事找事吧。 也是奇怪,傻子又不是疯子,可这两者好像被定义成一个词了。 沈来宝上前把水泊中的书抱走,径直往外面走去,路过那几人面前时,微微顿步。因那几人是坐着,他眼睑低垂,就将几人收入眼底。 一人见他如此,笑得更欢,以为他要闹事。谁想不过轻瞥一眼,他就走了。等他回想方才的眼神,总觉得受到了侮辱,脸顿时一沉,“那个傻子刚才是什么意思?” 旁人说道,“吓傻了吧。” 那人想了想,好像不对,可总不能是在瞪自己。但那傻子不敢惹怒自己,倒是真的。他往门口瞧了一眼,“方先生也傻了吧,竟然收这种人来,也不怕教不好,辱没了他的名声。” 沈来宝没有听见这些话,也不想听。午后可以歇半个时辰,现在还有一半时间。他抱着书走到日照明媚的地方,将书放到园中长凳上晾晒。 书为纸质,被水洗礼一番,里头都沾在了一起,轻轻一拨都有被撕裂的危险。他皱眉松手,等着它晒干一些,再分页吧,不过到时候整本书肯定也是皱巴巴的了。 “淋湿你书的人叫柴启,我看见了。” 朗朗女声传来,沈来宝偏头看去,只见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她模样清秀,目光有坚定傲气。不等他问,她就走到他前头,说道,“我坐在你前面,吃完午饭柴启他们就回来了,亲眼看见他们将你的书淋湿。” 人生处处有正义啊。沈来宝暗暗感慨一句,“谢谢。” 她点点头,末了又道,“我叫秦琴。” 沈来宝又道了一声谢,想想刚才他回来不少同窗都在那,可事发后,众人眼光畏畏缩缩,好像都很惧怕那叫柴启的少年。这会见秦琴竟然跑来告诉自己,心有诧异,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秦琴负手看他,字字答道,“因为,你以前,救过我。” 从来都是被沈来宝坑的他一愣,这傻小子竟然还有英雄救美的时候,难得! “什么时候,我……忘了。” “一年前。”秦琴说道,“那时候我娘生病,我帮着卖烧饼,你路过那,将我的烧饼全都买走了,我才有钱请大夫救我娘。” 沈来宝:“……” 他就知道不该对那傻小子有盼想! 那烧饼八成是他自己想吃吧。(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5章 同窗挑衅 第十五章同窗挑衅 沈来宝从秦琴那问了一遍同窗二十三人的名字,秦琴似也不在意他记不记得住,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有了她的帮忙,沈来宝很快就将班上的大致情况打探清楚了。 那带头泼水的小恶霸就是柴启,人是聪明,但很自大,家境富裕,在班上是一霸,没有人敢惹他。 要想找到人证,沈来宝觉得不可能了,秦琴是可以,但只有她一个,其他人都包庇的话,方先生也不会信。柴启还有可能威胁同窗,让他们反咬他一口,那时候就难办了。 可总不能就这么被欺负。 书院钟响,沈来宝站起身准备收拾书回去。可秦琴已经俯身去叠他的书,还拿帕子一本一本吸了吸封面上的水,这才交给他。 虽然细心,可沈来宝还是觉得怪异,大概是姑娘眸中神色太过傲气,显得犀利。 “你先进去吧,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块。” 秦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我有个邻居在你家做帮工,他说你近日病好了,我很开心。” 沈来宝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道他是傻子,秦琴见他谈吐正常却不说什么,原来是早就知道了,这会亲眼验证,更加相信沈家少爷恢复正常了吧。 他晚她一步回去,那柴启正和别人闲聊,见他进来,眉眼一抬,对面就有人伸出脚来拦他。 沈来宝低眉扫了一眼,只当做没看见,快走到那拦路虎前,用力抬脚,踢中那人小腿,疼得那人急忙收腿,低声喊痛。沈来宝回头看了一眼,眨眨眼,回头继续走。 柴启猛地站起身,这傻子连脚都傻了不成。他欲要上前,方先生正好进来,便忍住了。 等申时放堂,他要再找沈来宝,可人多,没找到机会,只能看着他上马车。他气得甩袖,往自家马车走去,正好看见秦琴走过,上前就将她拦住,“你中午跟那傻子说什么了?告状了是不是?” 秦琴顿下步子,转身冷盯他,“是又怎么样,敢做不敢当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看中沈家的钱了,你想从那傻子身上捞好处。” “是又怎么样?” 柴启本意要拆穿她,让她难堪,可她句句承认,反而让他哑口无言。难怪他心里对她总是有点发毛,只因他欺负惯了人,都是懦弱听话的。 秦琴不同,她由里到外都在告诉他——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我也不怕你欺负,有种来拼个两败俱伤。 “疯子!”他啐了一口,转身往自家马车跑去。 秦琴轻笑一声,也不在意,步行回家去了。走时她看见从旁边过去的沈家马车,不由抬头看那华丽盖顶,似流水泄在四面的紫色流苏,光是那几根流苏的面料,就已经够她吃喝一个月了。 羡慕、嫉妒、决心,一起涌上心头。 &&&&& 沈来宝把书装在布包里带了回去,到家后沈老爹还没回来,他去跟沈老太太和沈夫人问了安,不等沈夫人问他今日情况,他拿了纸笔就走,“我去找小花教我写字。” 说完就没了影,沈老太太乐呵呵道,“我孙儿真上进,你瞧他那股干劲。” 沈夫人笑道,“是啊,明天我就去给他物色个先生吧。” 沈老太太忙说道,“不要不要,念书是好,可他去书院一天,回来又得学,多辛苦。” “但他这不是也去了花家麻烦人?” “跟小花铃学,想学就学,想玩就玩,比在先生那轻松多了。而且……”沈老太太笑得隐晦,“而且让来宝有理由多和小花铃待着,不也挺好的。那话怎么说来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先得月。” 沈夫人虽然觉得婆婆想多了,儿子还小,哪懂这些,不过听来也有些道理,打小养养感情,万一以后真成了呢? 想到花铃那懂事的孩子,沈夫人也觉高兴。 沈来宝可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着快点认多点字,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更方便些。 因沈来宝对花铃的“救命之恩”,廖氏已经不拦着他来找女儿玩了。那次吸血事件后,她倒觉得,沈来宝正直勇敢,秉性不错。反正孩子还小,就让两人做玩伴吧,而且她两个哥哥也少回来,多个可靠的哥哥保护,倒好。 就是不知道今日听来的事是不是真的……沈来宝不傻了? 好像的确是真的。 沈来宝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稚嫩歌声,隐约从花丛中传来,像是灵鸟出谷。往那一看,花铃正在手上绞着红绳,嘴里哼着歌谣。 “小花。” 花铃往那看去,起身就跑过去拉住他,“来宝哥哥陪我玩绳花。”她这才想起今日他去书院了,又道,“书院好玩吗?” 不等他答话,她就自问自答道,“肯定好玩,要不然怎么谁去了那都能待上一天,不好玩的话,来宝哥哥肯定早就跑回来了。” 沈来宝哑然失笑,“是啊,小花你说的真有道理。” 花铃晃了晃小脑袋,得意一笑,“当然。” 虽然得意,可并不是自大的笑。沈来宝摸摸她的头,说道,“我陪你玩绳花,然后你教我认字吧。” “好呀。” 花铃教的好,沈来宝也专心学,等沈家来喊人吃饭时,才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 回到家中,沈老爷早就等在那了,见了他就笑吟吟问道,“来宝,今天在书院过得怎么样?学了什么,有人欺负你没?” “没有,都挺好的。”沈来宝想了片刻问道,“爹,‘沈’字里面是六个点还是五个点来着?” 沈老爷顿了顿,片刻更是高兴,认真答道,“六个。” “噢……”沈来宝谨记心里,这里的字非繁非简,非隶非篆,全新的字体,又复杂又无迹可寻,学霸变学渣,实在是心酸。 沈老太太笑道,“不要问了不要问了,让下人上菜吧,吃饱了就洗洗睡觉。” 沈来宝本来还想吃饱了去找花铃的,但想到自己可以废寝忘食的学,也要给花铃休息的时间,就没提了。他忽然想起来,“爹,我们家马场有马生了马驹吗?” 当“爹”这个词喊过一次后,再喊就不难了。同理,喊沈老太太沈夫人也一样,只要真将自己当做他们的儿子,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就好了。 “有六匹母马快生了,估计就是这月底。” “到时候我想去看看,挑一头小马驹。” 沈老爷大喜,“我儿想骑马?行行行,男子就该会骑马,这样才像个男子汉,英姿煞爽的,日后当不了状元就做个将军,好好好。” 沈来宝干笑,沈老爹真是个爱脑补的汉子。 书院逢初一十五、逢假休息,这才三月二十四,离放假的日子远着。沈来宝已经去书院四天了,那柴启似乎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接连三天都没出现。他没来,沈来宝也乐个自在,在书院里上上课,中午吃饭养养狗,回到家就找小花补课,日子过得充实满足。 转眼到了二十六日,柴启终于来了,他一来便在那高声说话,沈来宝想听不见都难。原来是有个堂姐成亲,住得远,就告假跟着长辈去喝喜酒了。这本是好事,可柴启却连连嗤笑,“那新郎官长得真丑,我那堂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看上那头猪。对,你们是不知道,他们家有多穷,又远又穷,过去都没地方住,还得让我们住客栈。” “那客栈是你们付的钱?” “他付的,但那客栈破破烂烂的,周围又吵。看,我都瘦了。回来的时候他还给我们家回了一根大火腿,我爹为了讨好彩头,让我带来这里中午吃。” 沈来宝抬眼看去,柴启笑得正得意,结婚本是好事,结果被他说得这样不堪。家里虽穷,可也好好招待了,回过头来却这么说自己的堂姐夫。 白眼狼啊白眼狼。 他摇摇头,继续看书,废寝忘食了几天,能看懂一些小儿刚认字的书了,不懂的他就圈画起来,等回去问花铃。 他刚低头,柴启的目光就已经落到他的身上。他转了转眼,在那故作斯文的傻子脸上来回打量,没有上前,也没有吭声。 到了午时,沈来宝和其他人一样一起去膳食堂。 许是柴启回来了,原本会偶尔跟他说话的同窗也离他远了些。沈来宝也不怪他们,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他要是有柴启那么凶,现在已经成了山大王了吧。 “沈来宝。” 声音熟悉,他回头看去,果真是秦琴。 秦琴几乎没有停步,从他身旁走过,说道,“柴启他们又去了你的位置。” 沈来宝皱眉,这又是要折腾什么。秦琴刚走过,他却看见柴启和他的三个小跟班往这边走来,似乎很是愉悦。 素来心宽的沈来宝没有回课室,填饱肚子要紧。 用过午饭,沈来宝一如既往去喂枇杷树下的狗,还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回去。 因为要喂狗,回去得比其他人晚。今日在课室外头,就听见里面议论纷纷,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拨开人群要进去,不知谁喊了一声“沈来宝来了”,众人就齐齐往他看去,目光怪异。 柴启一步上前,说道,“沈来宝,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去哪里躲着吃我放在桌上的肉了?” 沈来宝本该迷糊,但想到柴启的小动作,下意识眉毛一挑,“哈?” 气势汹汹,风雨欲来,但柴启大概不知道,他是风雨,那他就是雷公。 ——敢污蔑我,我轰你。(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6章 知人知面 第十六章知人知面 柴启见他挑眉,一瞬心觉怪异,可还是“噌噌”走到自己桌前,指着桌面那一大块油渍说道,“这里,我堂姐夫送给我的肉,准备午饭吃的。可是等我打了米饭回来,肉不见了,那裹肉的油纸包就在你桌底下。有人看见你最晚出去,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你偷了肉?” 话落,旁人议论纷纷,细听之下倒不全是相信的,但也没人站出来说话。 沈来宝看着柴启,欲言又止,不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而是真的很想骂脏话,他问道,“那个所谓看见我鬼鬼祟祟出去的人是谁?” 早有准备的柴启一把将自己的小跟班孙吉拉了出来,“他啊。” 孙吉挺了挺腰,“对,我亲眼看见的,你怀里藏着什么东西偷偷溜出去了。” 沈来宝瞟了他一眼,摆明了是诬陷,可这种诬陷的手段简直小儿科。奈何自己的形象是个傻蛋,连花铃吃的东西都能抢,更何况是别人的。明州城就这么大,一传十十传百,书院同窗中肯定也有久仰他大名的。 所以现在大家狐疑看他,也不奇怪。 此时钟声已经响了半刻,方先生见这边吵闹,便过来瞧看。听着人声嚷嚷,大致听出了前因后果,挤身上前要问问三人,忽然听见沈来宝说道。 “我有个办法可以抓到真正的偷肉人。” 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哪怕稚嫩,却也颇有气魄。方先生在这已经能看见沈来宝的脸,那张不过十岁的脸上,不见慌张,不见愚钝,似个小将军,负手而站,自信得有些倨傲了。 柴启说道,“哪里要什么办法,你就是那个偷肉贼,孙吉他亲眼看见的。” “可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 “人证呢?” 沈来宝顿了顿,他本想说秦琴看见了,可转念一想,她如果出来作证,那以后柴启转而找她的麻烦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十二个时辰看着她,让人暗中跟着保护的话,指不定要吓到人家小姑娘。 一瞬决断,他也不打算找秦琴作证了。可没想到秦琴忽然站了出来,说道,“沈来宝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相反,你们两个才是。” 沈来宝心中颇为诧异,没想到她竟然有勇气站出来为自己作证。 柴启也没料到会有人出来指证他,他瞪了瞪秦琴,可周围人的非议不停,比起他来,小姑娘的话更容易得到旁人的信任。他这才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沈来宝说道,“膳食堂前面的那棵枇杷树下,栓了一条小黄狗,它会帮我找到到底是谁偷拿了肉。你敢不敢去?” 他喂了它几天,小奶狗已经很亲近他了。但毕竟它没有经过训练,不会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裹肉的油纸包还在,寻味而追,狗只怕会直接扑到曾经碰过肉的柴启,这是“误杀”,但既然柴启是在冤枉他,那将错就错,把他抓出来也好。 至于他的同伙孙吉,沈来宝笃定他就是偷肉并把油纸包扔在他桌底下的人,那小狗也肯定会寻味扑他,如此正好。 柴启听见这提议,冷笑,“那就是一条土狗,还有灵不成。” 沈来宝一本正经道,“可不就是有灵,那可是一条仙狗。” 围观的众人忍笑,果真是个傻子,明明是条土狗。 为他作证的秦琴也有些脸红,心墙再怎么高,面皮也薄,架不住周围的灼灼视线,脸便滚烫起来。时而看看沈来宝,倒有些觉得自己站出来是做错了。 沈来宝的脸皮已经厚比长城,微微笑着,略有挑衅,“所以你去不去试试?还是你心虚?” 柴启料定他一派胡言,去就去,看他出糗!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办法逃离。 方先生见几人要出来,退身一旁,没有出面。心有好奇,便在后面悄悄跟着。 沈来宝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小狗会扑人,如果一计不成,那就只能找其他办法了。路上他细思其他能让自己脱身的法子,别人非要诬陷,哪怕没有证据,以后别人对自己也会指指点点。 快到枇杷树下,正趴在地上睡觉的小黄狗立刻站了起来,往这边吠声。等看见领头的是沈来宝,嗷呜两声,就不叫了。 沈来宝快步上前,摸摸它的脑袋,将树上的绳子解开。要是狗要咬人,他还能立刻拉住。他将油纸包拿了出来,放在它鼻下。 小狗以为他又要给自己喂食,舔了舔里面残留的油渍,发现只有肉香没有肉,又嗷呜两声,委屈极了。 沈来宝一收油纸包,作势往人群扔去,迅速收回手,藏在背后,“小黄,肉在那。” 小狗两眼精亮,往人群中看去。那些学生一见它要扑来的架势,吓得惊叫散开。 “汪!” 一声狗吠,小狗拔腿就往右边跑去,几乎才跑了四五步就一跃而起,扑在一人身上,往他怀里嗅。 早就准备好的沈来宝快步上前,对着被扑到直哆嗦的孙吉笑了笑,伸手将小狗抱起,又作势扔东西。小狗跳到地上,蹦了两下,抬起下巴微嗅,眼神一定,往那枇杷树后头盯去,拔腿就冲了过去。 沈来宝回头看去,那躲在树后的人,正是柴启。 柴启愣了愣,俯身拿起石头想也不想就往它砸去。好在小狗反应快躲开了,却惹得它龇牙,已是要咬人的模样。 沈来宝喝了一声,急忙拉住狗绳,这年头没有狂犬疫苗,可不能让它咬人。 平日小狗温顺,从来没有做出过危险动作。可柴启朝它扔石头,也是找死。柴启见狗要扑来,吓得瘫坐地上,痛哭出声。 晚来一步的方先生上前,沈来宝见他往小狗身上瞧,俯身把狗抱起。 方先生皱眉,“胡闹,狗非人,不通人性,怎么能轻易解开绳子?” 至始至终都紧拽着绳子的沈来宝抬头看他,说道,“是,狗和人不同,可有时候,狗比人更有人性,至少在他眼里,是以好坏来分人,而不是以智力来分人。”他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看着那一双双直往自己脸上转悠的眼睛,说道,“柴启和孙吉联手污蔑我,你们当中应该有很多人都看见我很早就离开了,而不是最后一个留在屋里。可只有一个人为我作证,你们小小年纪就屈服在强权之下,以后就算为官,也是昏官;就算一世平民,骨子也无正气。” 他冷冷扫向还在发怔的柴启,“沈来宝就算是个傻子,你也没有合理的权力欺辱他。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他。” 被狗抓了个现成还闹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柴启怔怔看着他,与他的目光对上,才惊觉他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了——沈来宝的眼神,明明比正常人还要正常,可他竟然没察觉。 柴启无话,孙吉也吓得没了声,到底是不是栽赃,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沈来宝抱着狗打算离开,这狗他早就打听过了,是厨子在门外发现的,不见母狗踪迹,平时用剩饭剩菜喂养,打算养到冬天拿来暖身。他给了钱厨子,让他一直养在枇杷树下。可现在闹成这样,柴启很可能会拿狗出气。 反正他也正寻思要养狗,那就抱回家去吧。 方先生方才被他的眼神一唬,说的话也让他心有所思,见他离开,也没有阻拦。 沈家的少爷哪里是个傻子,分明是颗灵珠。 秦琴见他离开,快步跟了上去,等离开膳食堂,四下无人,才喊他。 沈来宝回头看去,见是她,刚才紧绷的脸才温和下来,“刚才谢谢你帮我作证。” 秦琴说道,“小事,我也是实话实说。只是……你方才那样顶撞先生,未免不好。” “如果方先生是那样迂腐的先生,大不了我换一个书院。” 秦琴笑了笑,“你也真是胆大,不过这下一来,也还你清白了。” “对。” “以后估计他们也不敢随便污蔑你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既为同学,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柴启又何必这么做呢……就为了一时之快。 沈来宝摇摇头,不明白这些小恶霸的心理,“我得回家安顿我的狗了,你怕不怕柴启?你帮了我,我怕他会找你麻烦。” “他现在应该也没心思找我麻烦。”秦琴说道,“你回去吧,明日见。” 沈来宝见她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想来她也不是会吃亏的性子,点点头离开了。从书院出来,因还没到放堂的时辰,沈家马车还没来。他就牵着狗慢悠悠走回家,身上有钱,他就拿着钱去买了一块肉给狗吃,再买两块烧饼。 慢慢走到家里,也没到放堂的时辰,他有些怕沈老爹又不问青红皂白揍他,见花家大门开着,干脆拐进里面去找小花玩。 花铃午睡刚起来,正洗着脸听见院子里有狗叫,好奇道,“嬷嬷,我怎么听见有狗在院子里叫?” 葛嬷嬷也觉得奇怪,听声音不像是在宅子外,可家里并没有养狗。她刚要出门问问,下人就在外头说道,“姑娘,沈家少爷来找您玩了。” 花铃一听就将湿帕放进脸盆里,要出去找他。葛嬷嬷跟在后头想了想才道,“咦?今日沈家少爷不是去书院了么?” “对哦。”花铃歪了歪脑袋,不知道他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过不急,等会就能问个明白了。 花家凉亭无论来几遍都看不腻,这一个亭子其实跟沈家所建差不多,同样高大,屋檐厚重,盖着灰色筒瓦,显得富丽堂皇。但沈家的建筑什么都大,都多,就十分杂乱了。 可花家凉亭外面的假山低矮,绿竹翠嫩,不与拔地而起的凉亭争辉,反倒将它衬得似在天地伫立,颇为大气。 沈来宝正在凉亭里训练着小黄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会见花铃来了,朝她摆摆手,花铃远远就见亭子里有条小狗,身上的毛还很细,毛茸茸的,似着了淡黄色的衣裳。 她蹲身细看,问道,“来宝哥哥你从哪里抱来的狗?” “书院里。” “对了,你放堂了吗?” “没有。”沈来宝想了想,早退?逃课?逃学?这简直是没树立好榜样呀,他最后说道,“想把小狗安置好,就先回家了。” “小狗真可爱,不咬人吧?” “不咬。”沈来宝加了一句,“不朝它扔石头它就不咬。” 花铃看着他,颇觉怪异,“谁那么讨厌,竟然会扔石头?” 沈来宝真想报一下柴启的大名,笑笑说道,“打个比方而已。对了,你要不要吃烧饼,我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听说那家店的葱花饼还挺有名气的,我就捎了两个回来。” 花铃眨了眨眼,“一人一个?” “对,一人一个。” 花铃的眉头慢慢聚拢,拧了又拧,终于说道,“来宝哥哥……你不喜欢吃干巴巴的东西,所以你从来不吃烧饼的。” 沈来宝猛地一顿。(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7章 豆丁来宝 第十七章豆丁来宝 沈来宝不吃烧饼? 怎么可能,他不是把秦琴家的烧饼摊子一口气全都买光了吗? 按照沈来宝的性格,他应该不会想着帮人家把烧饼买完帮助对方,他讨厌的东西,只怕根本不会入眼。 那是秦琴撒谎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沈来宝有些糊涂了,那么小的姑娘,来跟他唱这一出戏做什么…… 末了见花铃还在直勾勾的看自己,对……好像露馅了。 正尝试着要摸狗的花铃伸出手指探了探,成功摸上小狗耳朵的她见沈来宝还在发呆,便扯了扯他的袖子,“来宝哥哥你在想什么?” “小花妹妹,我真的不吃烧饼吗?” “对啊,你从来不跟我抢,给你吃你还推回给我,说干巴巴的不爱吃。不过呀,枣泥糕杏仁糕之类的你是吃的。”花铃想了片刻又自语道,“你最喜欢的还是肉,各种肉,不爱吃青菜,嗯。” 沈来宝不由捏了捏自己的肚子,没长膘也是奇迹了。 花铃又说道,“只是来宝哥哥,为什么你之前不吃,现在又吃了?” 沈来宝定了定神,蹲身摸摸她的脑袋,“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花铃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看他,太正经八百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来宝哥哥,自从落水醒来后,你就变得很不一样了。可是……” 沈来宝的脊背有点凉,他以为在花铃面前不装傻子也没关系,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 花铃忽然展颜,“可是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因为你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都说童言无忌,却没人说过童言也可以字字暖心。沈来宝怔了片刻,花铃不懂他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却是衷心为他的变化高兴。 不会像大人那样纠结他到底为什么变聪明了,这种聪明又会为他们带来什么变化。花铃想的,就只有一个——你变聪明了,以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沈来宝像是受到了剧烈的冲击,被一个小姑娘给冲击了像被树皮层层包裹的心。 许久,他才又摸了摸花铃的头,半晌无言。 过了半个时辰,葛嬷嬷提醒花铃要去学女工了,沈来宝才抱着小狗回去。敲开门,管家见了他也不惊讶,直接请他进去。等沈来宝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不惊奇我早归?” 沈家的下人总是一惊一乍的,性子颇得沈老爷真传,这会不喊不叫的,着实让沈来宝奇怪。 管家微微笑道,“方先生来了,这会正和太太说着话呢。” 访问家长啊这是……沈来宝把小狗交给他,让他栓院子里先,等有空了去给他倒腾个小房子,免得在院子里风吹日晒,等它熟悉了这就能解开绳子了。 他理了理衣服,这才往大堂走去。 下人早就进去禀报了,以为儿子失踪了的沈夫人听见儿子回来,放下心来。方先生怕她揍沈来宝一顿,便说不急。所以沈来宝走进里头时,就看见两人无比淡定的坐在那看着自己,反倒将他衬得像个顽童。 “来宝。”沈夫人急切道,“你去哪里了?” “去了隔壁小花家。” 沈夫人蹙眉摇摇头,本以为儿子懂事了就不用她操心了,谁想一听方先生登门拜访,还说了他刚才在书院做的事,她就有些心灰意冷。 方先生见他到了家,也起身告辞了,沈夫人一路道歉送他到门口,要让车夫送他回去,他也婉拒了。 等她折回来,沈来宝就道,“娘,方先生说了什么?” 沈夫人叹道,“夸你呢,说你机智过人。” 还以为被告状的沈来宝眨眨眼,“那为什么母亲看起来一脸忧伤的样子?” 沈夫人看了他好一会,沉默许久,才道,“算起来,你从书院出来,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可你却宁可去隔壁家,也不回家跟娘说。娘知道……娘做不了主,当不了家,所以你不倚靠我。娘不是怪你,是气自己。” 沈来宝愣了愣,他一直以为沈夫人的性格懦弱甚至昏庸,可是没想到道理她竟然都懂。但为什么她懂,却仍不改?他默了片刻问道,“那为什么不改变一下?我看……连姨娘都有些欺负你来着。” 沈夫人摇头,“来宝,你还小,娘本不该和你说这些,可是娘觉得现在的你听得懂了。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娇,贤是什么?就是处处忍让,以夫为天。我怕你爹觉得我不贤惠,日后姨娘又生了儿子,便将我休了,你也要跟着受苦。所以我处处敬着他,希望以后就算妾侍为他开枝散叶,也不要忘了我的好。” 指望着听隐情的沈来宝讶然得说不出话来,他愣了许久才在心里憋出一句话来——一派胡言! 沈老爹固然是想要个儿子,固然是好女色,但为了儿子为了女色而抛弃糟糠,也分明是他自己骨子里渣。就算沈夫人再怎么谦让忍让,也会因为沈老爹的渣属性而被抛弃的。 可沈夫人却坚信只要以夫为天,就能躲过一劫。甚至最后也会认为,正是因为她的忍让和顺从,才逃离被休的命运,还保护好了孩子。 沈来宝身为一个男的看得清沈老爹在想什么,但沈夫人却还是自己欺骗着自己,自我麻痹。 如果沈来宝一直这么傻气,沈老爷真得了个儿子,沈夫人两母子也肯定会被遗忘。姨娘再得寸进尺些,以商人家不大在乎妻妾地位的做法看来,很有可能将妾扶正,把他们赶走。 沈来宝忽然觉得自己能抓到一手好牌,也是有很大运气的,比如沈家就他一个儿子。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不能保证沈老爹能老老实实看他长大到可以自立的地步,说不定哪个姨娘得宠,沈老爹就又把注意力转移了。 他想好好长大,保护好沈来宝的娘,有机会好好孝敬沈老爹,而不是日后跟沈老爹反目。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比如怎么改变沈夫人。 沈老爹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细节已经被方先生隐去,只听了个大概。但就是这个大概,也足够让他高兴的了,夸赞道,“我儿聪明。” 听丈夫夸儿子,沈夫人才觉安心。末了又想到儿子今天更自己说的话,有些神游。 “贤惠的意思应该是持家有道,上下和睦,人人敬重,人人服气。有威仪,却不让人心生怯意。” 她拿着剔杖挑开蜡油时,还在想着这话,难道……她做错了? “对了,现在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二日了。” 沈老爷说道,“正好,如今桃花开得正旺,大后天带来宝去看桃花,陶冶一下文人气质。” 沈夫人心思一动,赏花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她可没忘,试探着说道,“小姑娘都爱看花花草草的,不如把花铃也喊了去吧,给来宝作伴也好。“ 见他一口答应,还十分喜悦,沈夫人忽然觉得原来自己说的话丈夫会听的。这一想,竟有种满足感。 &&&&& 三月三,桃花开。桃花期短,但因今年无雨水无狂风,到了中旬,桃花还开得很艳。 沈来宝以前对花粉过敏,见了大部分的花都得将自己裹成个粽子,所以从没好好赏过花,要么是遥遥相望,要么是隔着屏幕看。如今的他不过敏了,一听要去赏花,一口就答应下来。 隔壁廖氏也正好要找个机会去,沈家相邀,又说可以在那桃花庄住上一晚,客气了两句就结伴同行了。那桃花庄占地千亩,但庄子就一个,不过五六十间房,达官贵人都得从年前开始预定。 问及为何能在那个地方拿下七间房子,沈夫人云淡风轻的说道,“我们沈家每年都会买下他们那里一半的桃子。” 廖氏立刻明白,不过足足一半,那得多少桃子。为邻多年,沈家的确是财大气粗,但打交道的话,却不会高高在上,无怪乎当初她不喜隔壁住人,丈夫听说是沈家,却说无妨。 沈来宝自第二日回到书院,发现柴启和孙吉都没来,听说是告假了。他刚拿了书出来,方先生就喊了他出去,将书也拿上。 一听把书也拿上,沈来宝想了想,这根本就是被退学的套路。 柴家来告状了?洞主顶不住压力决定牺牲他了? 如果真是这样,沈来宝也觉得没关系,真是这样没骨气的书院,倒不如换一个。 他拿着小书包出去的时,正好秦琴来了。秦琴见了他轻轻招手,笑得温和。沈来宝心里却有根刺,他没忘记,秦琴说的那件事——路过她家的烧饼,买下了她家全部的烧饼,母亲才有钱看病。 谎言?还是善意的谎言? 秦琴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来宝摇摇头,“没什么,方先生喊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秦琴笑道,“那你快去吧。” 方先生已经在前面石凳上等了他一会,见他过来,开口就道,“从今日起,你就去中班吧,洞主那边已经点头了。那里的孩子都比你大三四岁,但我觉得你不会有压力的。” 不是退学而是跳级?沈来宝讶异,“为什么?” 方先生轻轻看他一眼,“我倒觉得你去大班也能应对,虽然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来到这一直被看轻的沈来宝忽然被看重了一回,心头不由咯噔,只能干笑两声掩饰。装孩子装久了,他都觉得自己多了几分稚气,不那样老成了。 到了中班,沈来宝的出现俨然成了一道风景线。都是十四五岁的人,全都把他当成了小豆丁。 先生安排位置,众人“让来宝坐前面吧,这么矮的个头”。 沈来宝:“……” 中午吃饭,众人“来来来,来宝吃多几块肉,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沈来宝看着碗里的肉堆成山,感受到了满满的爱——对小屁孩的爱。 先生问课业,喊到他的名字,等他信心满满的站起来准备大展宏图,先生打量他几眼后,面色便和善了,“答不出来也没关系,不要哭哟。” “……”苍天啊,这里的画风完全不对,让他回去制霸小班吧!(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8章 桃花庄子 第十八章桃花庄子 在中班被滋润了三天的沈来宝觉得自己急需回小班去和柴启斗智斗勇,来挽救一下他有时候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就是个十岁小屁孩的错觉。 这种感觉简直就是黑熊变成了小浣熊——本来可以以武力生存,结果可以靠卖萌生活了。 沈来宝是拒绝的。 他极力表示自己不用受到任何关照,但同窗们仍对他关怀备至,关爱有加。谁让他矮,谁让他得抬头看他们,谁让他力气不及人家一半大。 做了三天小豆丁的沈来宝觉得今天终于能在花铃面前找回一点长者威严了。 “来宝哥哥你吃不吃蜜枣?” 沈来宝瞅着她的小手半天,盯了那蜜枣半晌,花铃好心给他吃的东西,不能不要的,他痛心张嘴——蜜枣就塞到他嘴里了。 花铃心满意足收回手,将怀里的小罐子用手绢包好。 驶向桃花庄的马车慢悠悠行走着,沈夫人和廖氏正在说话,两个小家伙坐在里边吃蜜枣。 花铃吃完一个还想再开罐子,被沈来宝压了回去,“小花,你正在长牙,不能吃太多甜的东西,不然牙会坏掉的。” 缺牙已久的花铃十分在意这件事,便听了他的话,不吃了,顺便将罐子往他怀里塞,“那来宝哥哥你吃多点。” 沈来宝抱着罐子,马车已穿过闹市,到了街尾。一直往花铃头上那车窗看的他微顿,好像看见了个眼熟的人。他微微站起身,果真看见了一家烧饼铺子,那穿得朴素正在帮忙的小姑娘,正是秦琴。 她家真的是卖烧饼的,难道沈来宝其实是当日发了善心? 他去了中班后就没和秦琴见过,想去找她问个清楚,免得有误会,但考虑到她是姑娘,怕被人说闲话,就没过去了。 马车即将过去,他的视线也将从烧饼铺子离开,余光忽然看见秦琴手中的一个烧饼掉到地上,一刹未过,就见旁边那妇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秦琴趔趄一步,响亮的巴掌声似乎都传到了街道中间。 他愣了愣,立刻起身趴在窗口那,往那边看去。 秦琴若无其事地站了回去,继续收着客人的钱,给客人装着烧饼。她半边脸颊已经红透,竟是不哭不闹。 那妇人又怒气冲冲朝她大吼大叫,骂声不绝。 沈来宝心觉诧异,看两人的五官印子,那妇人应当是她的母亲。母亲对女儿下那么重的手? 他想起第一次见秦琴,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不就是坚定又傲气的。 花铃被他的衣服撩面,刚拨开又回来,再拨开又回来,脸都痒了。 沈夫人见儿子都快把花铃遮了大半,轻责,“来宝,快坐回去。” 此时他已经看不见秦琴家了,便收回身,心里还在想着秦琴的事,看得沈夫人直摇头。 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烂漫盛开的季节,车往城外行了一个时辰才道桃花庄园。 山庄背后就是一座矮山,山上每隔半丈高,就栽种了一圈桃树。层层交叠,从山脚看去,山上簇拥的桃花如同粉色溪流,蔓延山头,如梦如幻。桃花香味中夹杂着一点杏仁的淡淡苦味,不比梅花清香袭人。 花铃已经同沈来宝趴在车窗一起往外面看,被映了满目桃花,美不胜收。 马车一停,她就拽着沈来宝要去看花,被廖氏喊住。他们为客,得随沈夫人进去打个招呼才对。沈夫人见了笑道,“孩子天性好玩,就让他们去玩吧,反正有下人跟着,你我一起进去喝个茶再去。” 沈夫人都这么开口了,廖氏也没推拒,叮嘱下人跟好两人,就和沈夫人进庄子了。 那桃花并不如樱花那样紧紧团聚簇拥,但沈来宝觉得以一朵来看,桃花比樱花漂亮,亏在树矮、稀疏。只是这会看见满山花海,那在枝头上稀疏分开的花因数量庞大,株株层次分明,竟一瞬改观了。 花铃还在拉着他往上走,像是不走到山顶誓不罢休,她念道,“来宝哥哥我们去最上面,听说桃花山上住着桃花仙的。” 沈来宝忍笑,“你要是见到了桃花仙要怎么样?” 花铃想也没想就答道,“跟他说快点让我爹爹回来。” 沈来宝感叹花铃真是个好孩子,也没多说,两步上前,就换做他牵着小花,往高山而行。 桃山铺有一条石板路由山脚直通山顶,但因桃花飘落多日,又陆续有游人踩踏,导致花瓣凋零,糊了满路。景象难看倒是其次,重点是,路显得十分润滑,稍微踩得不对,人就跟着歪一下。 花铃就差点被摔倒了,沈来宝牵着她反倒更不省心,“小花,我背你吧。” “不要,那样你多累呀。” “我不累。”沈来宝蹲身,“我背你上去,不然桃花仙要跑了。” 花铃迟疑一会,才趴在他背上,又问道,“我重吗?” “不重。”沈来宝背着她继续往山上走,不得不说花铃虽然娇小,可沈来宝这个软架子也真是弱得不行,体能极差,亏得他天天晚上瞒着家里人锻炼身体,走了大半的路,也开始喘气了。 花铃拿着方帕给他擦了擦额头,“来宝哥哥要是累就放我下来吧。” 沈来宝应了一声,一步一步,最后终于登顶,放她下来时,两腿都有些发软。现在就算真有个桃花仙站在他面前,他第一个愿望应该是——请给我来支葡萄糖,补充能量。 花铃已经去找仙人了,可找了两圈没找到,满脸失望,坐在沈来宝一旁说道,“没有仙人。” “应该是回家了,仙人也要回家休息的。” 花铃恍然,脸上阴郁一扫而空,两眼又明亮起来,“那来宝哥哥我们去看桃花吧。” 说罢就钻进桃花林里去了,沈来宝赶紧追上,边走边看着开得茂盛的桃花想——很好,到了盛夏,通通都会变成桃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好多好多的桃子,又大又甜的桃子。 花铃见旁人无声,偏头一瞧,只见他眉目熠熠有神,定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 有诗云——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桃花庄临山近水,附近河流鳜鱼肥美,每日渔家都会打捞十条上来。今日独独沈家就要了两尾,一尾清蒸,一尾醋溜,鲜美润滑,连吃惯了大鱼大肉的沈夫人都觉得可口。 沈来宝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挑过食,大概是因为待了二十年的地方所吃鸡鸭都是饲料喂养长大,所吃蔬菜都是大棚产物,所吃水果也是农药并存,所以也就格外珍惜这里的食物,但味道也确实是以前的味道不能比的。 但奈何十岁孩童的胃小,就算他抛弃了热量晚上要多锻炼一个时辰,现在也不能将桌上美食吃完。 廖氏见沈来宝吃得这样好,笑道,“来宝吃得真好,哪像铃铃,都不怎么吃饭,难怪不长个。” 花铃一听扁嘴道,“娘,我比同龄的小伙伴高的。” 廖氏两眼弯弯,眼里尽是疼爱,“高多少啊?” 花铃想了想,伸出一个拳头,却又比划去半截,“高这么多。” 廖氏差点没笑出来,点头道,“好好好,铃铃一点也不矮。” 花铃这才满意。 沈夫人笑道,“姑娘家也不必长太高,太高难嫁,不是说槐树巷子有个姑娘身高八尺么,把媒婆都吓跑了。” 廖氏笑笑,女儿怎么样都好,她都喜欢。 桌上的残羹剩饭已经被收拾走了,廖氏也打算去午歇,问了花铃去不去,花铃头一回来这里,不肯去睡,还要去玩。沈来宝已经打算去睡了,午睡半小时,生龙活虎一天。可秉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坚定理念的沈夫人顺势道,“来宝,你不也是不睡么,陪铃铃去玩吧。” 沈来宝张了张嘴,想好好拒绝,可谁想沈夫人已经拉着廖氏说说笑笑走了,留下花铃那小豆丁在那。他看着她挪着小短腿从凳子上下来,欢喜道,“来宝哥哥,我们再去山顶看看仙人回来没吧。” “……”救命!他被一个脱缰的小萝莉缠上了! 桃花仙依旧没有出现,沈来宝想告诉她真相,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仙,与其求他,倒不如让人快马加鞭抓花老爹回来。 花铃笃信仙人会出现的,在山顶走了两圈没等到,便坐在石凳上等。沈来宝陪在一旁,不过半刻,就因为太无聊,眼皮打起架来。 他蜻蜓点水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合眼,肩头一重,一个脑袋压来,偏头一瞧,花铃竟然睡着了。 不知是因为年纪还小,还是天生丽质,花铃的皮肤很好,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今日她梳的是双丫髻,发贴面颊,快垂落到小小的鼻尖。他伸手拨去,免得她痒醒。 他一动不动的坐着,生怕惊动她。风拂过,头顶有落花飘散,散落满天。意境美好,浪漫非常。 但——他身边只有一个在酣睡的小姑娘。 沈来宝不由想,十年后,他一定要带着佳人来这里看桃花,而不是带着个——小豆丁。(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19章 春夜流萤 第十九章春夜流萤 花铃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梦里觉得有点凉,一直试图把被子扯过来,可根本扯不动,被子好像还怪叫了一声。等她醒来,才发现梦里扯的不是被子,而是沈来宝的衣服。也不知道自己拽得有多用力,好好的衣服竟然被扯得皱巴巴的。 她忙给他捋顺,但褶子丝毫没有要被抹顺的迹象。她挠挠脑袋,肃色,“来宝哥哥,等会回去我让嬷嬷给你熨一下,就齐整了。” 沈来宝倒不在意,低头问道,“睡好啦?” 花铃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 花铃顿了顿,沈来宝立刻明白了,她还想着桃花仙的事呢。他忽然想起上回谁提过花老爹月底就会回来着?可不就是花铃。他说道,“刚才桃花仙来过了,还跟我说了话。我问他你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月底。” “真的是月底啊……” “月底不是很近了么?” “可明天是我的生辰,我想爹爹陪我过。” 沈来宝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她念念不忘了,孩子嘛,都想着生日和家人过的。他说道,“那我陪你过吧。” 花铃虽然高兴,可也没太高兴。外人的确是比不过亲爹的,沈来宝也理解。他理了理花铃的头发,除了眼里还有点睡意,又变成个俏皮小姑娘了。他满意地站起身,准备带她下山。谁想久坐太久,血液不流通,刚起身两腿就一软,扑通倒下,跪拜了天地。 &&&&& 申时已过,两个外出玩耍的孩子却还没回来。沈夫人和廖氏已经在山脚下赏了一遍花,和其他房间的夫人一起品茶闲聊。 其他夫人问及两人可有孩子,恰好年纪也差不多,颇有共鸣。 在明州沈家也是出了名的大户人家,别人几乎都知道她有个傻儿子。刚好沈来宝一拐一拐的回来,模样有些狼狈,看着更不像个聪明人,相觑几眼,都是笑笑没说话。 沈夫人见儿子受伤,忙上前问他。沈来宝说道,“我没事,刚摔了一跤,一点也不疼。” 两只手掌都硌出血痕来了,还说不疼。就算他真的不疼,沈夫人却还是会心疼的,她抬头轻轻看了一眼跟随的下人,果然都是外人,不知道疼一下主子的。她叹气,拉着儿子进屋上药。 廖氏也唤了女儿过来,打量她几回见没事,才道,“你来宝哥哥怎么受伤的,是不是你胡闹了?” 花铃摇头,目光还追随在已经往屋里走的沈来宝身上,答道,“来宝哥哥没站稳,摔地上了。他用手撑地,结果就硌着了。可是来宝哥哥没哭,甚至没喊疼,可勇敢了。” 廖氏笑笑,她的女儿最好的一点,就是从来不吝啬夸词。 旁边一个妇人见了花铃,模样实在俊俏得紧,说话也得体懂事,笑吟吟问道,“这是夫人的女儿么?今年多大了?” 花铃抬头说道,“我六岁啦,明天就正好满六岁。” 妇人听见,立即从手腕上取了个红玛瑙镯子给她,“来,婶婶送你个礼物。” 花铃倒是喜欢那红镯子,可没动手拿,抬眼看看母亲。廖氏笑着婉拒,妇人坚持要给,“我呀,只生了四个儿子,没女儿,所以尤其喜欢这样的小姑娘。你要是不收下,今日这朋友,也白交了。” 廖氏无法,只好让女儿收下,好好和她道谢。 花铃收了镯子就跑去找沈来宝玩了,进房间时他还在上药,和沈夫人问了安,就坐在一旁摆弄那镯子。 沈来宝瞧见,问道,“是红玛瑙吗?” “不知道。” 花铃往手腕里套去,轻易就进去了。她又取出来,又套进去。反反复复,玩得不亦乐乎。看得沈来宝莫名,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等他上好药,花铃也玩腻了,便把镯子装进她的钱袋里。钱袋颇小,镯子将钱袋塞得都变形了。她又嫌丑,就取了出来,瞧着沈来宝的钱袋大,跑过去塞他袋子里,“来宝哥哥借地方帮我放一下。” 沈来宝逗她说道,“放着放着就是我的了。” 花铃点头,“没事,反正最后沈伯伯会揪着你的耳朵让你把东西还给我的。” “……” 花铃又认真道,“当然,除了吃的。” 沈来宝干笑两声,难怪花家人从不投诉他,原来是沈老爹做好了善后工作。他把镯子收进钱袋里,还特地把里头的碎银给取出来了,免得刮花。 下人来喊吃饭的时候,天色已黑,出了房间前面左边就是一条长廊。廊道每隔十步就悬挂着一盏红灯笼,映在地面的灯火也是红色的,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看着有些吓人。 花铃往沈来宝身边靠了靠,沈来宝见她害怕,抓了她的手牵着她过去,“有我在,别怕。” “我不怕。” “真的?” 被认真一问,花铃立刻像打蔫的茄子,“我怕……其实有点什么东西出现倒不怕的,但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人害怕。” 沈来宝倒是相信她这话,毕竟她是个听见鬼火还觉得好玩的小姑娘。能看见的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的。比如当初他初来这里,不知谁是推沈来宝下水的凶手,那样不安。知道凶手后,与阿福正面相对,反倒不觉得可怕了。 他将掌中的小手握得更紧,带着她去用晚饭。 长廊底下有溪流穿过,水声在静夜中哗啦流淌作响。花铃低头往溪流看去,只见有点点荧光在空中、在石头上飞舞。 “来宝哥哥,有夜照。” 夜照?什么是夜照?沈来宝顺着她的视线往那看,哦……原来是萤火虫。他问道,“你喜欢夜照吗?” 花铃朗朗应声,“来宝哥哥你知道车胤囊萤的故事吗?” “知道。” “抓很多萤火真的能亮得看书吗?” 沈来宝自小就听过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故事——毕竟这是老师和长辈拿来教育孩子要刻苦学习的绝佳例子。只是说起来,他这也是第一次看见萤火虫,在灯红酒绿的世界,根本看不到萤火虫。 据说萤火虫对环境要求很高,所以哪里有萤火虫出现,就说明当地环境还不错。 所以花铃的问题难倒他了,他也不知道抓了很多能不能看见书,书上的字那么小,萤火虫的亮光也不过一点。 花铃见他没答,也就没追问。等用过晚饭,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回房就跟母亲说了今日的事,廖氏一边听一边笑,等听见桃花仙的事,就知道沈来宝在骗人,不过也没恶意,倒不反感。反倒觉得沈来宝很是懂事,没让她在那里瞎等。 有担当又聪明了,女儿又这样喜欢他和玩,廖氏鬼使神差的想了想要是沈来宝做花家的女婿会怎么样。 等她回过神来,忙自己否定的摇了摇头,花家是书香世家,怎么能嫁进沈家那样的商贾之家。她的女儿,日后定要嫁给读书人,不是文臣,便是文人。 她为自己刚才的一瞬恍惚暗暗捏了把汗,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想了。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花铃去梳洗好回来,葛嬷嬷给她拧湿头发,叮嘱道,“等会拧干了发就睡觉,听见了么,可别乱跑,这里地儿生,怕走丢。” “嗯,听嬷嬷的,我不乱走,等会背了书就睡。” 葛嬷嬷眼有怜爱,笑道,“姑娘家念那么多书做什么,以后嫁人了也用不上。” 花铃抬头问道,“为什么呀?” 她年纪还小,葛嬷嬷不敢和她说这些,刚才也是说漏了嘴。至少得等她来了初潮之后,才不是小姑娘,方可解释,“没什么,姑娘爱看就看吧,反正老爷夫人也不拦着。” 花铃打心底喜欢看书,把一个一个难写的字啃下来,不知道有多高兴。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沈来宝,不知道他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抬眼往那看,却看不到门外人影。她眨了眨眼,心里一动,肯定是来宝哥哥,不然不会看不见脑袋的,他跟自己一样,还是个矮个子。 葛嬷嬷过去开了门,花铃歪了脑袋一看,果真是他。 只是沈来宝有点灰头土脸的,不但束起的发乱了,连脸都脏兮兮的,衣服更加是如此,像是在什么地方滚了一遍又一遍。 花铃小跑过去笑盈盈道,“来宝哥哥你又去哪里玩了?真脏,比我家花猫还脏。” 沈来宝看看自己,的确狼狈。他伸手道,“给你。” 那伸来的手指上挂着一只薄纱织成的袋子,像是装了什么飞虫在里头。葛嬷嬷一瞧,顿时生了厌恶,“虫子。” 花铃看了片刻,心头微顿,“来宝哥哥,里面都是夜照吗?” 沈来宝点头,“就当做是给你明日的礼物吧。” 花铃将袋子接过,只看一眼,就知道里面少说有四五十只宵烛,这得抓多久才能抓到,难怪他一身都脏了,亏她还笑话他。 沈来宝已经转身要走了,却被她抓了衣角。葛嬷嬷忙说道,“姑娘,脏。” “不脏。”花铃字字执拗,“来宝哥哥才不脏。” 她抓着他的衣角就领到蜡烛旁,垫脚将烛光吹灭。本来袋子中的淡淡荧光,在烛火熄灭后,突然就亮上十倍有余。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萤火明亮。 花铃将书取了来,放置在薄纱袋子下,似得了盏明灯,上面的字看得一清二楚。她欢喜道,“真的看得见。” 沈来宝感叹古人诚不欺我也,见她高兴得似要转圈圈,他又想,嗯,小花高兴就好。(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0章 抢走小花 第二十章抢走小花 沈来宝送完萤火虫给花铃,回到房里洗澡脱衣服时才发现有只萤火虫趴在了他的肩头上。他把萤火虫放到窗户上,等他浸身澡桶,舒展疲惫的四肢时,才看见那虫子没飞走。 外面夜已深,天色漆黑,萤火虫趴在窗边,以天为幕,淡淡荧光一闪一闪。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热水氤氲满屋,沈来宝将身体进入水中,淹没至脖子。有些烫人的温度刚刚合适,像能钻进骨子里,驱散疲倦。 萤火扑闪,一明一灭。他看着看着,两眼微合,睡着了。 等他猛地从一阵凉意中惊醒,才发现澡桶里的水已经凉透,刚起身,鼻子一痒—— “阿嚏!” &&&&& 沈来宝感冒了,还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说胡话。 沈夫人很是担忧地凑近一听,更担心了。因为她听见儿子在骂自己,他竟然骂起了自己。她的儿子该不会又会变傻吧,这可怎么办。 沈夫人哽咽着出去吩咐桃花庄的人给儿子准备吃喝时,沈来宝还在嘀嘀咕咕,花铃进来看他,到了床边贴耳一听,只听他在骂着—— “沈来宝……沈来宝你这个……弱鸡。” 花铃歪了歪脑袋,她又听不懂他说的话了。不过听着好像是骂人的话,她坐在小凳子上跟他说道,“来宝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得回家了,你还得去书院呢。” 因他病得厉害,沈花两家推迟了回去的计划。到了十七日,沈来宝才好转,被沈夫人裹着棉被送回了家。 一次小病,沈来宝完全恢复过来也用了五天时间。他捏捏小胳膊小腿,再也坐不住了,每日去院中晨跑。可被沈夫人瞧见,又将他阻拦。他不听,事情就报到沈老太太那里。沈老太太亲自拄拐前来,抱了他嗷嗷哭。 沈来宝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是听不懂自己的解释,这是强身健体,强身健体啊! 在家锻炼无望,只怪这里的人根本没有锻炼的概念。他寻思许久,跟阿五打听了下情况,等沈老爹回来,就悄悄溜进他房里,朗声,“爹,我想每天放堂后去校场练箭骑马。” 沈老爹瞪大了眼,“我儿想以后去征战沙场?不行!沈家就你一个独苗,做什么不好,偏偏去做武夫。” 沈来宝知道这大央士农工商的阶级氛围不比真正的古代沉重分明,商人也可为官,但确实会被出身书香世家的人看不起。但如果做士兵,参军,这倒没什么,也是常态。可沈老爹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沈来宝也没想过要去战场。 “不过武夫,学堂的功课我会好好完成的,但是爹。”沈来宝认真道,“读书人都知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但往往会忽略上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的便是君子处事应与天同,刚毅坚卓不停息。可如果没有强健的体魄,哪里有不屈不挠的骨气,哪里能好好的奋发图强。” 沈老爹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知道儿子聪明了,但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大道理,有些愣神。 沈来宝见他被说动了些,又说道,“而且儿子只是想去校场学一些防身的技能,并不是立志要做将军。爹,不如我们来立个约吧。” 沈老爹好奇道,“立什么约?” “若书院给我不通,我就不再去校场。”沈来宝想了片刻还是加了句,“除了书法这门课业。” 沈老爹笑笑,既是为儿子有担当而高兴,也是为儿子勤奋上进而欢喜。他拍拍儿子的脑袋,“好,去吧,爹会去跟校场那边的人说一声的,让他们给你个腰牌,进出随意。只是不能让你祖母知道,否则她老人家会连你爹一起揍的。” “嗯。”终于找到理想的地方强身健体,沈来宝也卸下了心头重负。这样一来,还能学剑术射箭,好得很。 翌日去书院,想着放堂后车夫会直接送他去书院,就觉精神百倍。从马车下来,还没进大门,就有人从后面快步走来。沈来宝眼尖,见地上影子像是直接往他撞来,弯弯唇角,等疾风扑来,他大步往左边一迈,后面的人扑了个空,没收住步子,重摔在地,痛得嘶嘶抽气。 柴启揉着手腕要起身,就见沈来宝蹲身看来,两眼微弯,满眼狡黠,声音悠长,“幼稚鬼。” 柴启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沈来宝起身就走,也不管他是不是真要哭。只想着欺负人,却不想被别人欺负,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沈来宝。” 他偏身看去,秦琴已经满面明朗跑到他一旁,“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你。” 见到秦琴,沈来宝就想起那日她被打耳光的事,想问,却没法问出口。问了能改变什么……还是个要靠父母养活的孩童,他总不能鼓励她到沈家来打工自立,这时代的打工,可就是做下人,而不是上司下属。刚何况自立也不可能,还有,他还没有弄清楚她当初告发柴启的动机是好的还是坏的。 “病了。”沈来宝迟疑片刻,又往她脸上看看,红痕已消,但她脸颊下却新添了个伤痕,“你的脸怎么了?” 秦琴摸了摸,疼得眉头微皱,语调颇淡,“没什么,不小心刮伤的。” “哦……”沈来宝和她一起进书院,又道,“我生病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我不爱吃烧饼,甚至从来不吃。” 秦琴诧异道,“那为什么当初你还要买完我家的饼?” 都说人的第一反应最真实,沈来宝一听她这么说,这才肯定——沈来宝真的去买过饼,虽然初衷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但或许是突然兴起,又或者是突发善心。 秦琴的这个反应让他心中没了疑惑,她没有在骗自己,那日也是真心要帮自己。 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他真是多想了。都说交友不疑,他实在是不应该这样猜忌人。他笑道,“突然想吃了。对了,平日你在家都做些什么?” 秦琴也没追问了,答道,“帮着家里卖烧饼,我父亲常年病着,家里都由我母亲操持,我一得空就会帮她的忙。” 沈来宝轻轻点头,倒觉得她着实顽强。 两人说着话到了岔路口,就各自去了自己的课室。 下午放堂,沈来宝上了马车后就直接去了校场。 那校场并不是只有将士出入,当地民兵也会前去。年纪大的四十余岁,年纪小的十五六岁,沈来宝一出现,又从众人眼里看见了三个字——小、豆、丁! &&&&& 隔壁沈家傍晚没有迎接沈来宝的热闹声响,还让廖氏觉得奇怪,“怎么今日外面这么安静,已经过了放堂的时辰了吧。” 葛嬷嬷说道,“好像是沈家少爷还没回来,所以才这么安静。” 正在练字的花铃抬头笑笑,又低头练字。廖氏见了,笑道,“铃铃知道你来宝哥哥去了哪里?” 花铃抿唇不语,一会才道,“我知道,来宝哥哥告诉我了,可是我不能说,因为来宝哥哥连他祖母都没告诉,说不能让她知道。” 廖氏微微一笑,“人家祖母都不知道,你却知道,娘不信。” 花铃扁嘴,“我真的知道。” “那是去哪里了呀?” 花铃顿了顿,继续埋头练字,“娘亲坏。” 廖氏被她坚定的模样一逗,噗嗤笑出声来,“能被人交托秘密,你又严守不说,这是好品德,娘不问了。” “嗯!” 已是傍晚,天色渐晚,廖氏也放下了手中绣花,怕伤了眼,准备明日再绣。她起身准备去吩咐宅中琐事,将晚饭做好,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如此才好。 没想到她刚起来,就见守门的下人过来,说道,“夫人,有位祁夫人前来拜访。” “祁夫人……”廖氏低眉想了想,这才想起是在桃花庄碰见的那位贺氏,她还赠送了女儿一只镯子来着。没想到竟来拜访了,不过这拜访的时辰好像有点太晚了吧,“快请她进来。” 廖氏稍做梳理,就出门见客去了。她和贺氏年纪相仿,那日聊得甚欢,这会听她前来,倒觉高兴。但花家也有着文人骨子里的清冷高雅,少和官家往来。听说这贺氏的丈夫是在朝为官的,她就有些保留,并没想过她会亲自前来。 但来者是客,廖氏到了大堂见了她便展颜道,“祁夫人。” 贺氏还没入座,也笑盈盈上前,“花家夫人。” 廖氏迎她坐下,贺氏却不做,她只好问道,“一别多日,夫人这是路过来瞧瞧我么?” “可不是,我在附近买东西,听说花家就在附近,就过来看看了,更何况,我本该早点来的,毕竟是关乎两个孩子的大事。” 廖氏不解最后一句,“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贺氏盈盈笑道,“在桃花庄的时候,你可是答应了要将你家女儿许配给我儿子的,你忘了?”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握来的手力道颇重,廖氏简直要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惊愕道,“我何时答应了?” 贺氏笑道,“你当然答应了。” “我没有。” “可你女儿连我送的红镯子都收下了啊。”贺氏又道,“现在镯子就在你女儿手上,对吧?” 廖氏怔愣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是来坑骗她的宝贝女儿的,哪里是什么真心交友!(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1章 无赖妇人 第二十一章无赖妇人 廖氏的脾气本就急,被人这样一坑,更是气得发抖,“你敢胡搅蛮缠,我就送你去官府!” 贺氏脸色急变,冷笑,“那镯子你到底收了没有?” 廖氏语塞。 “既然收了,为何不认?” “那是你送给我女儿的生辰贺礼。” 贺氏轻笑一声,凤眼挑起,“那只镯子价值连城,我跟你萍水相逢,为什么你女儿生辰我会送大礼,倒是让人听听这合理不合理。明明就是你答应将女儿许配给我儿子的礼,你当时收了,今日却又否认。好,既然你说不是,那你有什么证据?” 廖氏差点气得要让人赶她走,可真告到官府那,她有嘴也说不清。只因这大央有个律法叫“疑罪从有”。《尚书》里有一句“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若不能证明自身清白,那便是犯人。只是官府在处罚上,应当从轻处置。说白了,就是只要被怀疑有罪,不能自证,就得判罚。 花铃是她的女儿,所说的话根本没有效用。廖氏明白过来贺氏的阴谋,实在难以置信,“就算你如愿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女儿哪怕真嫁给了你儿子,你又能得到什么,我们花家,甚至是我女儿,都会记恨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贺氏不答,只是直勾勾看着她,“你是认还是不认?花家夫人,花家和廖家都是有脸面的人家,这事一旦闹大,你觉得真对得起你的女儿?我儿不差,家世又好,真结成亲家,你不亏的。” “闹去官府又如何,官府会给花家几分薄面的。” “那就只管去闹吧。” 廖氏紧盯着她,还是不松口,默然片刻才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也知道我夫家娘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说出来,我定能帮上你。” 贺氏微微睁大了眼,瞬间闪现的光芒又刹那沉落,冷声,“没有,你若做不了主,那我就等花老爷回来,和他说这个理。” 说罢,贺氏就不再听她多言,似乎又怕廖氏纠缠,急匆匆就走了。 下人也被这妇人吓了一跳,再看看夫人脸色,都明白夫人被人下套了。管家上前说道,“夫人,不必理会这疯婆子,单凭一个手镯,官府怎么可能判它成立,小姐是不会判给那样的人家的。” 廖氏轻轻摇头,“这事真闹去了官府,知道花家的人还好,不知道的,只怕会非议吧。我看她也是豁出去了,只怕事情要闹大。这对花家的名声,还有铃铃的清誉有损,我如何对得起老爷。” 她思量片刻,定下心来,嘱咐下人看好花铃,准备去隔壁沈家。那贺氏她不知底细,去问问沈夫人可否知道。知己知彼,说不定能找到她的死穴,让她不再纠缠,此事就此消停,对谁都好。 昨日沈老爹和沈夫人说了每日儿子放堂后就送他去孔老夫子家习字会晚归的事,所以沈夫人去屋里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便让儿媳将晚膳的时辰推后,这会天色渐黑,沈夫人还未去厨房里叮嘱厨子,一时不知做什么,听见廖氏来了,便立刻出去迎她。 只是廖氏面色不佳,在晦暗天色下看着更是颇有忧色,沈夫人待人温和又细心,边迎她进来边问道,“花夫人这是怎么了?” 廖氏直接问道,“沈夫人可有适合说说心里话的地方?” 沈夫人点头,就拉她进了房里,让下人在外面伺候。茶水还没斟满一杯,见她仍不语,沈夫人心知廖氏要说的事不简单。 廖氏抿了一口茶,这才说道,“那日去桃花庄赏花,一直没跟你道谢。” 沈夫人淡笑,“这有什么可谢的。” 廖氏又继续说道,“其实第二日是我家女儿生辰,所以去看桃花,一半也是想让她高兴高兴。” “哦?是吗,我竟是不知,没给她好好过生辰,是我疏忽了。” “沈夫人客气了……说起来,如果不是铃铃生辰,也不会出这种事。” 终于是要说上主题了,沈夫人也多了几分肃色,“碰见什么事了?” 廖氏这才说道,“在庄子小住时,不是还碰见了其他几位在庄子里游玩的夫人么?有位姓贺的年轻妇人,沈夫人可还记得?” “记得的。” “我同她闲聊时提及铃铃生辰的事,她便取了一只手镯送给铃铃,当时我没有细看,想着应当不会太贵重,盛情难却,就让铃铃收下了。可没想到今日她忽然登门拜访,说铃铃收下的那只镯子,是她给我们花家的聘礼。” 沈夫人吃了一惊,“竟有这种事!她这样胡说,刚才就该扭送官府去。” 廖氏忍不住冷哼,“我倒是想,可当时屋里就我们三个人,她一口咬定我收了她的聘礼,如今还要等我丈夫回来,和他说定定亲的事。我实在拉不下脸陪她这样闹,所以来问问沈夫人,知不知道她的底细,我好想个对策。” 沈夫人心中也是砰砰直跳,要知道,在她的心里,小花铃可是她的未来儿媳最佳人选,现在竟杀出个程咬金来,这如何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如果不是她邀请花家母女去看桃花,也不会闹出这种事来,多少心中有惭愧,“那贺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你不要急,我这就让人去桃花庄子找人打探。去那里的人庄主十有八丨九认识,很快就会知道的。” 有她这话廖氏稍微安下了心,末了她又道,“这事麻烦到了沈夫人,实在是对不起。” 沈夫人已然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上,哪里会在意这个,“铃铃那样讨人喜欢,如果真被人这样骗走,我也不安心。” 她说罢就让管家进来,让他寻个擅骑马的立刻去桃花庄。回头又安慰廖氏几句,这才送她出门。 廖氏前脚刚走,沈来宝就回来了,下了马车见廖氏进门,沈夫人正在门口往旁边看,下车就道,“娘。” 沈夫人展颜,见他额发湿润,衣襟也有汗渍轻沾,完全不像是从夫子那习字回来的。正要问,转念一想,定是偷偷跑去玩了吧。她忙收口不问了,不能问,要是让他爹知道,准得揍他。 本来也是,在书院念一天书就够累了,还要去夫子家习字,多累,去玩了也好。 她拉了儿子进门,温声,“娘这就去吩咐厨房做饭,很快就好,先去洗把脸吧。” 沈来宝问道,“刚才花婶婶来这了,怎么好像有心事的模样。” 沈夫人欢喜他能察言观色,一想到要说的事,又有点不悦,寻了个没人地和他说了,最后说道,“来宝,你可不能让铃铃被人抢走了。” 沈来宝也喜欢花铃那种脾气的小姑娘,刚何况对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让人不齿,小花怎么能嫁给那种人家。他正色点头,“不会的。” 沈夫人颇觉欣慰,沈来宝又好奇道,“可光凭她一张嘴胡诌,官府也会相信么?” “我儿还小,不懂律法,你要知道若你花婶婶不能拿出证据来证明镯子非聘礼,这说法可就成立了。当然,官府会给花家一个面子的,不会相信。可是从你花婶婶的描述来看,那疯女人是铁了心要闹腾,真闹开了,花家的脸面往哪里放,铃铃也会被嘲笑的。” “可恶!”沈来宝还是头一次听这么无赖的事,“这就是以前说的‘疑罪从有’吧。” 以前?沈夫人瞅着儿子,人才十岁大,哪里来的以前。可片刻就被儿子说的四个字惊喜到了,用力点头,“对对。” 沈来宝暗叹,有疑罪从有,就有疑罪从无。但后者是现代律法推崇的原则,前者已经在被慢慢摒弃。可如今看来,这大央遵从的仍是前者,这可就难办了。 等等,镯子…… 沈来宝立刻跑回自己屋里把桌上的钱袋拿来,打开一瞧,上回花铃塞进来他钱袋里的果然是个红镯子。他取了镯子瞧看,心想应当就是那妇人所送的之物了。他低眉思量片刻,转身问道,“阿五,上回小花往我钱袋里塞镯子的时候,周围都有谁?” 阿五弯身答道,“好多,约莫有七八个人。” “都找来。”沈来宝把镯子放好,怕出意外,直接挂身上。他不但要把人找齐,还要跟他们对口供。 ——什么,没看见花铃塞镯子?不碍事,统一说看见了。就它,就是这红镯子。 对付无赖,还讲仁义道德,那他就是真·傻来宝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2章 以恶制恶 第二十二章以恶制恶 那去桃花庄打听的人在子时回来了,沈老爷晚上也听自家夫人提了这一回事,被敲门声一闹,迷糊醒来,见夫人起身,就道,“现在花家夫人肯定睡下了,你去太失礼了。” 沈夫人这一回却没听他,“肯定没睡。” “你怎么知道?” 沈夫人微顿,“因为一样都是做娘的。” 沈老爷似懂非懂,又觉奇怪,“你怎么对花家的事这么上心?” 沈夫人边穿衣边说道,“一来是邻居,二来是关乎花铃。”她低声,颇为神秘,“来宝呀,喜欢花铃呢。花铃又这样好,我总该多上心,日后真到花铃适婚的年纪了,指不定花家夫人会多留意下来宝。” 沈老爷又何其不喜欢小花铃那样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只是他对花家那样满宅飘墨的人家实在没什么信心,结交朋友还好,做亲家……他心里没底。不过既是邻居,互相帮扶也是要的,“知州那边我明日就去说一声,那贺氏真去闹了,官府也不会接她的案子。” 他说完见她点头,心里还是觉得奇怪,向来唯唯诺诺的她,怎么好似不一样了。这会他躺着,她坐在床边穿衣,侧脸还是水嫩红润,似个姑娘。恍惚间又想起以前在庙前初见的模样,他正要和她说两句话,却见她将外裳穿上了。 暗紫色的锦衣瞬间将她的光芒给遮掩了下去,显得沉闷。他顿了顿,罢了,一开口,肯定又是规规矩矩又刻板的对话。明明刚成亲时不是这样的,后来就越发不苟言笑,似一笑就觉得失去了主母威严,穿衣越发的老气,这些也就算了,但一说话,台词他就能猜出来了,跟他娘似的。 他觉得她如今像个木偶。 沈夫人浑然不知丈夫这样想,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将发盘起,插上平日常佩戴的几根发簪,就出去敲花家的门了。 廖氏果真还没有睡,一听见沈夫人来了立刻就出去迎她。两人进了屋里她连茶也忘了倒,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沈夫人也不在意这礼节,换做是她,同样着急。只是廖氏表面不急,心底怕已经焦灼得不行。 “打听的人回来了,我将他带了来。”她抬抬手,示意那家丁禀报。 家丁说道,“那贺氏是安山祁家祁老爷的妾侍,并非什么祁夫人。贺氏生有一子,也是祁老爷唯一的儿子,正室无所出。妻妾两人一直斗得厉害,但这两个月祁老爷有了新欢,贺氏就渐处下风了。于是祁夫人去求祁老爷将贺姨娘的儿子抱过来养,贺氏指望着靠孩子翻身,无论如何都不肯。这事祁老爷不插手,便闹得鸡飞狗跳的。” 廖氏拧眉道,“那她为什么要抢我的女儿?” “听说是祁老爷被缠得烦了,吼了贺姨娘一句,你娘家无权无势,日后如何能帮上儿子,好人家的女儿都不愿嫁他。言下之意,是决定把儿子抱给祁夫人养,还要记名在祁夫人那了。” 沈夫人叹道,“这庶子记名在正室呢,不是好事么?” 廖氏摇头,“祁家就这一个孩子,家业日后也都是小少爷的,记不记名在祁夫人那,问题都不大。但对无依无靠的贺氏来说,就是大事了。儿子只是记名还好,但还要养在祁夫人那。她们一妻一妾水火不容那么多年,你觉得孩子养在祁夫人那,祁夫人会说贺氏的好话?孩童最易信人,一不小心,孩子还会将生母当仇人呢。这样的孩子日后长大了,还能给生母好脸色么?” 她这一说,沈夫人倒是想起来了,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就好比孩子养在祖母那,若是之前婆媳关系不好的,那日后孩子也不会亲近生母,只因每日祖母在他耳边念叨他生母的坏处。 廖氏不由冷笑,“祁夫人也是个窝囊废,竟然被姨娘踩在头上,她有儿子又如何,身为当家主母却软弱无能。祁老爷也是,他只要表明一下立场,也不至于让妻妾内斗。家宅不安,就容易出事。” 沈夫人忽然有点觉得这话套用在自己身上也对,类似的话儿子也说过,只是……她暗暗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明白,如果她态度强硬一些,像廖氏这样,哪里会有姨娘进门。没有姨娘进门,也不会发生她的儿子被溺的事。 都说为母则强,她却越发软弱。 廖氏没有留意她在想什么,又道,“难怪贺姨娘要寻上我家女儿,真让她得逞了,她就成了功臣,儿子就能留在她身边了。可她怎会这样愚蠢,那祁老爷不过是寻个借口搪塞她,她还当真了。我说,就算花家真让她诓了去,她这个儿子,还是留不住。” 沈夫人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她不试试,就是坐以待毙了,所以倒不如试试这招。只是她也真是想不通,日后真结成亲家,对他们母子有什么好处。” “蠢呀。”廖氏想到竟被这样的人摆了一道,就觉窝火又窝囊,“也怪我,没有看出那镯子是贵重东西,没提防人,一心想着她面善,是善心,就……” 沈夫人安慰着她,实则自己的心思已飞远,满心在想着“如果……就不会……”“如果……就不会……”想了十几个假设,每个原因竟都出自自己。 廖氏叹气,她也跟着叹了一气。 悔! &&&&& 那贺氏第二日没有出现,廖氏心想她应当是在等她丈夫回来。想到外出两个月的丈夫回来就要被个疯女人缠上,她就心气不顺。 花铃见母亲似有心事,可又不言语,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听下人说母亲昨天去了沈家,昨晚半夜还和沈夫人夜谈,她便想沈伯母肯定知道。可她明白一件事——大人会搪塞你,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但现在她担心母亲,等不到长大那时候了。 她想来想去,觉得沈来宝应该知道的,便过去找他。出了门才想起他今天得去书院,就收住了步子,坐在门前石阶抛石头,等他回家。下人劝不住,就打开大门,各自忙去了。 快到正午,隔壁大门破声打开,出来七八个人,都是花铃认得的,她站起身朝那领头的人喊道,“阿五。” 阿五顿下步子,朝她问安,“您怎么在这坐着,大太阳的。” “我等来宝哥哥。” “少爷还没这么快回来,不过我们现在正好要去找他。” 花铃歪了歪脑袋,“来宝哥哥不是去书院了吗,正午书院是不放行的吧。上回来宝哥哥跟我说过,所以午饭都要自己带的。” 阿五总不能说实话,一时难为不语。花铃已经走到他面前,“我正好也有事要去找他,那就一起吧。” “这……” 阿五难为,旁人说道,“跟花家说一声,不过是个小姑娘,而且少爷要解决的事,也跟小花姑娘有关,也不怕她瞧见。” 阿五被人一劝,想着她和自家少爷关系这样要好,应当无妨,就进去和花家说了。廖氏已出门,葛嬷嬷拗不过她,就一起跟了去。 日晒当头,日光烈得焦灼人心。沈来宝在如蘑菇盖顶的槐树下坐了半晌,额上胳膊都有细汗渗出。他手上拿着来时在路上摘的大叶子,以叶作扇,但还是很热。 这条路很少行人,到了正午,家家户户用饭的时辰,就更少人了。 明媚日下,一个青衣妇人手执雨伞出现在沈来宝眼里。她步履匆匆,伞面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可和她在桃花庄见过一面的沈来宝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就是他要等人,他从岩石跳下,往那边疾步走去,跟到巷子,朝她喊道,“喂,这尊金佛是你的吗?” 贺氏一顿,转身看去,见那小童似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片刻就被他手上扬起的有半只手掌大的金佛吸引住了,不由上前,微微笑道,“对,是我的。” 沈来宝闻言,将金佛交到她手上,“还给你。” “真乖。”贺氏紧拽住金佛,转身继续往前走,浑然不知背后人已露笑颜。 ——这里是贺氏回娘家的必经之路。 ——这里正午时分极少人走。 ——贺氏是个贪财之人。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沈来宝让阿五用了一晚上打听来的消息,准确又有用,他准备回去给阿五加鸡腿。 他估摸了下时间,转而从另一条路快速跑出去。跑到出口,就见贺氏出来,他气吞山河大声喊道,“偷金贼,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贺氏猛地一顿,抬起伞面看他,颇觉惊讶,见他气愤的盯看自己,顿时皱眉,“胡说什么。” “你刚才偷了我的金佛,那是我最喜欢的宝贝。” 贺氏只觉这孩子有毛病,刚还举着金佛问是不是她的,结果又……她忽然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孩子了,分明就是沈家少爷。那日在桃花庄她只顾着看花铃,没在意他。如果是沈家人,她倒是相信他会把几两重的金佛拿来玩,有传言说他变聪明了,可现在看哪里像。 她见沈来宝一副抓贼的模样,不耐烦又不甘愿的将金佛拿出,掷在地上,“还你还你,傻子。” 沈来宝一步往左跨去,拦住她的去路,“你偷了我的金佛。” 贺氏瞪眼,“那是你给我的。” 沈来宝神情一变,轻笑,“分明是你偷的,不然它怎么会在你身上,而且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你东西。” “我……”贺氏眉眼一挑,指向他后头,“臭小子你敢污蔑我,看看你背后那九个人,个个都能给我作证,你这是污蔑我。” 沈来宝不用想也知道他后面站了谁,正午一刻,正是他跟家丁们约好的时辰。他悠悠回头看去,那几个大汉没瞧见,却一眼看见了花铃。 花铃眉头拧着,眼里神情寓意不明。沈来宝看看牵着她的葛嬷嬷,嬷嬷眼里分明在说——你竟这样污蔑个无辜妇人,顽劣! 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这,沈来宝不由抬头扫视一眼阿五。阿五只觉一股冷意袭来,浑身一抖,知道自己坏事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3章 竹马在旁 第二十三章竹马在旁 短暂的沉默很快就被贺氏打破,她几步上前,向那几人喊道,“你们看见了吧,他诬陷我偷了他的东西。这么小的人竟然满嘴谎话,以后还得了。” 她指望着那些人帮自己一把,可谁想一人说道,“这我们倒没看见,可是那只金佛,是我们少爷平时最喜欢把玩的。诶?刚才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贺氏一顿,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冷笑,“好啊,合伙污蔑我是吧?” 沈来宝已经将视线从阿五脸上移开,余光收回,又看见花铃直勾勾看着自己,这目光看得他可真不不舒服,他耸了耸肩,对贺氏说道,“你说你没偷我的东西,你要怎么证明?” 贺氏语塞,她似明白又不确定,大声道,“你讹我?” 沈来宝轻笑,“你问问官府,沈家的少爷要座金山也是易事,还会费那么大的力气讹你钱么?” 贺氏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讹我你自己心里明白!沈家少爷,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无冤无仇的,谁也犯不着这么对谁,可是你为了你的儿子去拐骗一个小姑娘,这么做就对了?你要讹别人,还不许别人讹你,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贺氏猛地退后一步,愕然不已,花家夫人让他来的?可一个大人怎么会拜托一个孩子做这种事。但没有大人的授意,一个孩子也不会做这种事啊。她再看看站在远处的花铃,对,肯定是廖氏授意的,否则她的女儿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沈来宝见她震惊,知道她慌神了,语气更冷,“你用一种法子要了花家女儿,我就能用一千种方法污蔑你。对,我就是要污蔑你,这次是污蔑你偷金,下次你猜我会污蔑你什么?要不要试试?” 贺氏简直不能想象这些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她讶然之后才想起他话里的威胁,怒得浑身发抖,“你懂什么!没了这门亲事,我的儿子就是别人的儿子了。” 已知来龙去脉的沈来宝摇摇头,“当初无论祁夫人怎么求,祁老爷都没有让她把孩子带走,现在却松口了,你真的觉得是祁老爷嫌弃你娘家没势力?如果真这么想,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你就已经留不住他了。” 贺氏愣神。 “你剑走偏锋,害的不单单是你,还有你的儿子。你盯上花家也是因为他们的家世好,那他们怎么会甘心被你摆一道。就算他们迫于压力将女儿下嫁祁家,日后也会对你儿子有怨言,对你更甚。贺姨娘,你如今要做的,是怎么教好儿子,而不是去祸害别人。” 贺氏心间动摇,可却没有松口,许久才字字道,“你污蔑去吧,花家的孩子,我要定了!” 沈来宝没想到她竟然冥顽不灵到这种地步,为了她的儿子简直能牺牲天下人的模样。他收回冷眼,慢慢露出笑颜,悠然道,“好吧,我记得你的儿子在红山书院,念的小班,挺可爱的弟弟,我改天找他玩扔金佛吧。” 说完他背身就走,贺氏惊愕得瞪大双眼,凄厉得大喊一声,“你不能这么做!” “哦。”沈来宝眼角轻挑,“你的儿子在你眼里是宝贝,别人家的女儿就是根草。那我只能把你的儿子当做草了。” 贺氏忽然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来,这不是个傻子,根本就是个疯子,让人琢磨不透,又可怕的疯子!她嘶声道,“你不能这么做,别人要抢我的儿子,凭什么我要拱手相让,你又凭什么阻拦我!你姓沈不是吗?” 沈来宝没想到她到现在还不明白,一瞬有些惊讶,却又明白过来——她根本就已经癫狂了。她为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她自己! 为了和正室争抢地位,为了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否则一开始她就不会拿儿子的前程去赌。得个仇亲家又如何,反正那时十几年后的事。她如今要做的,就是保住她现在该有的利益。 沈来宝叹自己现在才看清楚,“我明白了。祁夫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养你的孩子,我也明白了。不是她心狠要从你手上夺走你唯一的孩子,而是她看清楚了你这个人,根本就是在拿孩子做武器!你最后毁的不但是你自己,还有祁家的孩子,所以她才会跟你抢。” 贺氏睁大了眼,“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在保护我的儿子!” 沈来宝清楚她已经疯了,这种人根本不会对花家放手。 向来以退为进的他忽然觉得这次不能这样做了,一旦他退步,那她将会缠着花家不放,花铃的名声定然会受到损害。 他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情,可他也不能这么放任不管。他轻叹,“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反省,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害人。”他回头,“阿五。” 受惊了的阿五急忙上前,“少爷。” “你们送她去官府,就说她偷了我的金佛。”沈来宝顿了顿,“如果她从衙门出来走的方向是花家,就再送她进去。直到……她乖乖回祁家,不再有纠缠花家的念头。” 贺氏死死盯着他,猛地扑上去要撕咬他,“你怎么会懂我这做娘的心情,我的儿子要没了,你赔我,你赔我!” 沈来宝负手看她,满心的不解,祁夫人对待其她妾侍也算是公允和气,惟独和贺氏不合。她若在一开始就安守本分,有儿子在身边,也算是握了一手好牌了。可谁想她越走越偏,终于是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不是个戾气重的人,不想以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女人,可她已经疯了,不将她钳制住,她一定会来找花家的麻烦。 花铃这样好的小姑娘,花家又是个面皮薄的书香世家,这个坏人,就由他来做吧。 贺氏敌不过几个大男人的拖拽,可声音凄厉,被拖走很远仍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 沈来宝走到葛嬷嬷面前,见花铃还在瞧看,伸手捂住她的耳朵,这才抬头,“刚才的事嬷嬷能不说给花婶婶听么?” 葛嬷嬷刚才在后头已经一惊一诧了半天,他一开口,稚气满满,可却不敢再小瞧了。甚至因他这样保护自家姑娘而感激,“沈家少爷,为何不能说,这事儿夫人要是知道,定会感激您的。” “不想她觉得花家欠了沈家人情,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欠下人情,以后两家要走动,就会多几分客气。一旦客气起来,谁都不自在。”上回蛇咬人的事他就感觉出来了,不过那事不好多说,毕竟他把花铃的鞋袜都给脱了,严重点指不定要把小花许配给自己,就更不能多说了。 葛嬷嬷心里已经信了他,便点头肃色,“嬷嬷不说,沈家少爷放心吧。” 沈来宝说完正事,这才把手从花铃耳朵上挪开。目睹了全程却仍云里雾外的花铃看着他,满眼的困惑,一会才终于忍不住说道,“来宝哥哥你撒谎,我从来没见你玩过那尊金佛,你们都撒谎。” 沈来宝完全可以不理会花铃这句话,因为他还把她当个小姑娘,过不了几天这事就会忘记了。可花铃执拗的眼神却让他有所迟疑,甚至想好好跟她解释。他总觉得这事要是不解释清楚,以后她也不会放下这个疑惑。 久了,就会疏远了。 “小花,我们回家,我路上跟你说。”他牵住花铃的手,见她没有反抗,就知道她愿意听自己解释,心头竟一瞬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条路仍旧没有什么行人,两人的身影在正午日头的照耀下,似乎成了一个点,就被自己踩着。沈来宝问道,“小花,以前我问你信不信我,你说信我,现在呢?” “要是解释合理,我还会信你的。” “那我说她是坏人,我是好人呢?” “我信。”花铃说道,“可是为什么好人要说谎?我娘说过,说谎的不是好人。” 沈来宝找到她纠结的点了,果然,孩童就是如此敏感又单纯,“小花,你娘很关心你对吧,那你要是哪里受伤了,她是不是会很担心?” 花铃想也没想就答道,“嗯!” “那你看见你娘担心,你会不会不舒服?” “会,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跟花猫玩,它不小心抓伤了我的胳膊,我不敢告诉我娘,怕她难过。” 沈来宝说道,“这也是说谎。” 花铃瞪大了眼,“这不……”她忽然明白过来其实这也是说谎,她又蓦然明白这种撒谎是可以有的。明白了这种感觉,她竟是茅塞顿开,“来宝哥哥,你想说,你刚才是在说谎,但这是为了别人好,对吗?” 本以为要费很大力气解释的沈来宝见她已经懂了,心觉诧异,片刻才想通,只因花铃本身就是个善良的小姑娘,所以她能不费力气的想到这些,除去天生聪慧,更因她理解这种谎话所带来的善意。 花铃见他默认,已是展颜,“我明白了来宝哥哥,你刚才是在保护我,我要是还怀疑你,觉得你是坏人,那我就是大坏蛋了。” 沈来宝蓦地被逗笑,他摸摸花铃的脑袋,“乖。” 花铃低声,“不过我刚才真的被你吓到了。” “以后再也不会吓你了。”沈来宝默默加了一句,不当面吓。 提及这个,他倒是想起阿五了,那些家丁都是以阿五为首的,如果不是他同意把葛嬷嬷花铃带来,这件事本可以做得更稳妥更隐蔽的。 他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家,大中午跟先生告假出来,却跟花铃一起回去,那肯定要穿帮。他对沈老爹的鞭子还有阴影,停下脚步,对花铃说道,“小花,我们去吃酱鸭脖吧。” 吃饱喝足,沈来宝又让葛嬷嬷带她先回去,自己晚再回。 花铃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未时过半,她进门就见母亲在大堂里看一封信,连沈夫人都在旁边坐着,和她一起看。信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母亲看完之后就露了笑脸,昨天的愁闷担忧一扫而空。 廖氏沉浸欢喜之中,不知女儿已经进来,眼里都有了神采,“刚才知州宋大人来信,说有人扭送了个偷东西的泼妇到衙门,那泼妇还嚷着她的儿子和花家是亲戚,不能抓她。宋大人哪里会信,杖责了她二十大板,关进大牢里去了。” 沈夫人也叹道,“这样就好,暂时不会瞎闹了。只是奇怪,她怎么会好端端去偷东西。” “谁知道呢。”廖氏心中高兴,这才看见女儿进来,便打住了话题,“铃铃回来了啊。” “嗯。”花铃上前跟沈夫人问了好,就进屋去了,她边走边想,母亲说的那泼妇,就是刚才来宝哥哥“欺负”的那个人吧。 他没有说谎,他做的事,果然是在保护花家,保护她。 花铃小小的心里对他已满是信任和倚赖,有他在身边,真好。(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4章 青梅竹马 第二十四章青梅竹马 沈来宝不能回家,干脆折去校场,酉时过半才回去。刚进家门,就见管家又朝他挤眉弄眼的。他悬着心往里走去,人刚出现在院子里,就听见沈老爹气吞山河般大喊,“沈来宝!” 他抖了抖,片刻就见沈老爹举着鞭子朝他冲来。 “好好的课不上,竟敢装病逃学!” 沈来宝拔腿就跑,奈何腿短,跑到门口就被沈老爹追上,被一把揪住领子往里拽。 “我没有装病逃学!” “那你是去拯救苍生了吗?” “……”沈来宝觉得沈老爹要是生活在现代,一定是第一个说出“你是去拯救银河系了吗”的段子手。 沈老爹原以为儿子恢复了智力就能让他省心再扬眉吐气了,下午人家先生跑来跟他说他生病告假,他火急火燎的跑回来,结果人影不见一个。 沈来宝挨了一鞭子痛得跳起来,抬手一把抓住鞭子,“我是去办正事了。” 沈老爹瞪眼,“什么正事?” “我……”沈来宝不能说是帮隔壁花家去了,这事对个大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好计策,但对个十岁的人来说就是大计划了。 沈老爷更觉他撒谎,也不顾夫人求情,扬鞭又抽他一鞭子,抽得沈来宝嗷嗷直叫。见沈夫人杵在那,他嘶声,“娘,快叫奶奶!” 沈老爷一抖,“好啊,你的聪明劲就用在这了是吧,不念书!让你不念书!” 奈何沈来宝空有一颗金刚心,却敌不过武力值颇高的沈老爷。下人也没一个敢上前的,沈夫人被丈夫一瞪,也不敢动了。 不能被救只能自救了,沈来宝扯着嗓子大喊。吵闹声终于传到了沈老太太耳朵里,她拄拐出来,人才走到一半,就有望风的下人跑出来告诉沈老爷。沈老爷一听,扔了鞭子撒丫子就跑了。 等沈老太太出来,他早就跑到没影了。老太太气得用拐杖直敲地面,骂道,“不孝子,不孝子,又打我孙子!” 她气呼呼的让人把她的宝贝孙儿抬进屋里去,再喊家里的大夫过去照顾,随后就坐在大堂上,等她的龟儿子回来。 沈来宝求救及时,也没挨几鞭,就是觉得不痛快——说起来沈老爹现在还不过而立之年,同是二字辈,却被他胖揍,心里能痛快才怪。 看来他还得好好练习一下逃跑的功夫,专门抗衡沈老爷。 他让下人将他放下来,自己捂着被狠抽了一鞭最疼的腰,往屋里走去。 沈夫人在旁抽噎,“来宝,你不要逞强,让他们抱你进去吧。” 沈来宝哪里肯让男的“公主抱”,不能再这么娇气了。他低声回绝,慢慢挪步回屋。快到门口,只见门前跪着一人,似乎跪了很久,他的身体都有些摇晃了。 沈夫人也瞧见了他,蹙眉问道,“阿五,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阿五看了看沈来宝,俯首说道,“小人做错了事,在自罚。” 沈来宝抿抿唇角,算他聪明,自己瞟他一眼,他就知道错在哪了。阿五做事是认真,但对他还不是十分的忠诚,大概也是潜意识里欺负自己是个孩子,所以觉得不听命令也没关系。可这对沈来宝说是不能忍的,一次这样,以后也会这么“欺负”他。 所以他本来打算回来后找机会遣散阿五,不留他在身边。 但现在他竟然自跪了。 沈来宝没有说话,抿紧唇线挪着小步子进了里屋,沈夫人一门心思在儿子身上,也没有理会阿五。阿五便继续跪在门口一侧,也不吭声。 上完药的他没有再出去,但每次下人进出,他往开着的门看去,还能看到阿五跪在那的影子。直到洗完澡,他还在那。沈来宝没有出去喊他,晚上睡下,人还在那。他翻了个身,也没睡着。直到听见外面更夫敲着木竹过去,已是三更天,他才起身。 阿五听见里头有脚步声,跪得酸软的腰身立刻挺直,抬头往木门看去。 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越开越大,直到沈来宝整个人都出现在他眼前。因他面对外面,廊道悬挂的灯火映照在他小小的脸上,神色看得分外分明,稚嫩的五官却让他不敢直视,“少爷……” 半天没喝水,嗓音有些沙哑,大半夜听着有些可怜。旁边守夜的下人纷纷多看他几眼,可却发现自家少爷眼里并没有怜悯,语气还很冷淡。 “以后你会怎么做?” 阿五蓦地再次抬头,喑哑着嗓子说道,“少爷说什么,阿五就做什么,绝对不会再自作主张,不会再违背您的意思。” 沈来宝点了点头,“回去吧。” 阿五有些难以置信,这是相信自己了?就说这一句话就可以了?末了他又想通了,对,他怪自己的可不就是因为自己不够忠心,现在他表明了立场和忠心,当然能留下来了。可如果要一直留在沈家,留在少爷身边伺候,就得看自己是否足够忠心了。 有了这一事,他当真不能再小看沈家少爷了。 他心里没有对这孩童巨变的恐惧,倒是敬畏之余又欢喜,有个会想事又强硬的主子,远比跟在傻子身边混日子的好。这少爷赏钱给得丰厚,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打骂自己。别人都说打狗看主人,但沈来宝没将他当狗。 阿五明白了这个道理,跪得发抖的膝头忽然不软了,挪步回屋的时候他当真高兴。碰到这样的主子他还拎不清的话,那他就太蠢了! 夜色已深,春将过,夏将至。晚风拂过沈家大宅,吹进沈来宝的屋里。 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沈老爹真的是下狠手了。他捂住腰睡不着,又无事可做,漫漫长夜,不由长叹一气——他的魔兽呀。 &&&&& 早上沈来宝还在梦里跑魔兽地图,跑得正开心,忽然宕机了,一片黑屏,正当他凑近要看看是怎么回事,突然一只兽人跑出来大吼“为了部落!!!”,沈来宝猛地坐起来,心砰砰砰直跳。 他懵了好一会,才猛然发现旁边有人正在捋他衣角,偏头一瞧,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了下来,捋衣角的果然是花铃。 花铃见他醒了,将怀里的陶瓷碗往他递去,“来宝哥哥早。” 熟得已经黑红的桑葚个头又大又新鲜,沈来宝伸手要拿,花铃又收了回去,“不对,你得先洗漱。” 沈来宝摸着腰站起来,疼得直不起腰,他看看外面,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大门没人守着,门口也没人守着,我就直接进来了,进门就看见你趴在地上睡觉。” 沈来宝眨眨眼,下人都有上百个的沈家竟然一个人都没?他问道,“他们人呢?” 花铃吃着桑葚想了想说道,“对了,我从院子路过,好像听见你们家的佛堂里有人惨叫,唔,像沈伯伯的声音。” 沈来宝大致明白了……应该是沈老太太抓到了外逃的沈老爷,然后又把他拎到佛堂,当着大家的面教训他吧……上一次可不就是这样。他忍了忍笑,听着有些可怜,可也是沈老爹的不是,不问清楚就先揍他,做爹的也得讲道理呀。 他过去拿了衣服准备去救沈老爹,见花铃还在屋里吃桑葚,便让她出去等。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自己给腰上了药膏,这才洗手出去。花铃正坐在栅栏前的长板石凳上吃桑葚,碗里已经没了一大半,吃得嘴角都染上了紫红。沈来宝伸手给她擦掉,手上就沾了颜色,他擦擦两手,说道,“今天我祖母肯定不会让我去书院的,也肯定不会让我外出,小花,你今天要去哪里玩吗?” 花铃两眼弯弯,晃着两条悬空的腿说道,“来宝哥哥是不是要我带上书来教你认字呀?” 沈来宝由衷说道,“真聪明。” 花铃听罢就将碗给他,头也不回便往外面跑,“你等我。” 她跑得很快,心里还有点补偿的想法,步子一急,脚没跟上节奏,不知绊到了什么,重心一失,往前摔去,跟地面用力相撞。 本来还在看着她辫子晃来晃去背影的沈来宝脸色一变,急忙跑过去蹲身扶她。 花铃摔得有点懵,脸没刮伤,可手掌却都是细伤,刮得严重的还渗出了血。一点一点传来的痛楚让她鼻子一酸,顿时泪眼潺潺,下意识忍住没哭,可一抬头,眼泪还是啪嗒啪嗒的掉了,哽咽,“我……不疼。” 沈来宝愣了愣,怎么可能不疼!他扶起花铃,抓着她的手腕往屋里领,得给她洗洗伤口,再上点药。花铃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一会,见他只顾着拉自己走,抽噎,“来宝哥哥。” “嗯?” “你为什么不说我是笨蛋?” 沈来宝忍不住说道,“是不是以前我这么笑话过你?” 花铃点点头。 沈来宝暗暗骂了一声那个傻蛋,“你不笨,是我没让你跑慢点,这里的地不平。” “地是平的,是我没跑好。” “地不平!”沈来宝强调了一遍,又道,“改天我让人填平,你再跑慢一点,就不会摔到了。” 花铃以为自己看错了,回头往刚才摔倒的地方看去,明明是平的,他又说谎。 可她如今知道,有些谎话,是好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好的。 嗯,这个想法应该没有错。 “来宝哥哥。” 沈来宝回头看她,已经不掉眼泪了,眼睛和鼻尖还有些红,“很疼吗?等会上了药就不疼了。” 花铃摇头,展颜,“我家里还有桑葚,明天再给你摘一碗。” 沈来宝笑笑,这会才注意到,花铃缺了那么久的牙槽,好像冒了小白尖,要钻出来了。齐牙的隔壁小花,笑起来肯定会更好看。(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5章 花家老爹 第二十五章花家老爹 三月细雨轻飘,洒落沈家大宅飞檐灰瓦,古韵渺渺。 沈来宝算了下日子,希望后日天晴,好去马场给花铃挑匹小马驹。 似与天有了感召,连下三日的雨,到了四月初一,雨水停歇,朝阳初升。沈来宝一早就去隔壁花家敲门,找前日就约好一起去马场的花铃。 花家下人见了他随口笑问,“沈少爷这是要去哪里?” 沈来宝知道不能让花家夫人知道,便道,“找小花去外面玩。” 这两家的孩子常在一块玩,下人也没多问。一会花铃出来,明显很高兴,出了巷子就悄悄问道,“小马驹是什么颜色的,好看吗,能骑吗,会不会很凶,把我给甩下来?” 平时的小话唠这会变成大话唠了,沈来宝也还是头一回去,阿五说去马场得半个时辰,马驹添了七匹,但具体是什么颜色,他也不知道。 “我们可以在马场待一天,你可以慢慢看。不过骑马肯定是不行的,这得多练,以后等小花长大了就可以骑自己养的马了。” 花铃两眼明亮有神,听见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也不觉得累,一路和他说着她所知道的事,说得最多的,就是马的趣闻。沈来宝听得也有趣,穿过两个街道,快至街尾,阵阵浓郁饼香飘来,他才想起这里是秦琴家的饼铺。 他往那边看去,今日书院休息,秦琴果然又在那里帮忙。 这个时辰刚好是用早饭的时候,饼铺前的人很多,秦琴忙得连头都没抬,一直在装饼,旁边妇人就在收钱。 花铃见他往那看,问道,“来宝哥哥你想吃饼吗?” 沈来宝想了片刻,不知秦琴见到自己会不会尴尬,“不想,走吧。” 他牵着花铃继续往前走,那饼铺前一阵哗然,他禁不住往那边看去,竟又看见那妇人掌掴秦琴。这里离饼铺近,那妇人叫骂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沈来宝顿步竖耳,不过是因为不小心多装了一个饼给别人。 他立刻拉着花铃过去,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说道,“买饼,五十张。” 妇人瞧了瞧他,见他锦衣在身,细皮嫩肉的,张口就要五十张,也没怀疑,推了推女儿,“还不快拿给这位小少爷。” 秦琴听见声音耳熟,抬眼看去,竟真是沈来宝。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因羞赧见人立刻泛了红。 沈来宝也知道她尴尬,但他不这样阻拦的话,秦琴会继续挨打。 花铃的个头就跟放烧饼的桌子一样高,堆了满桌的烧饼比她的人还高。她垫脚去看那人是怎么装饼的,可没有扶手可抓,干脆抓了沈来宝的胳膊垫脚看。沈来宝见状,一手扶住她,低声,“不要摔着。” “嗯。” 秦琴往那小姑娘脸上打量了一眼,问道,“你妹妹么?” 沈来宝答道,“邻居花家的千金。” “哦。”秦琴又看了看白嫩水灵的花铃,用油纸包捆扎烧饼时瞧见自己红彤彤又粗糙的手背,有些失神,“你买那么多烧饼做什么?” “今日去马场玩,没有带干粮,正好看见你家饼铺,就过来买一些。” “这烧饼有点干,你多备点水。” “嗯。” 沈来宝让阿五给了钱那妇人,妇人收下就拍拍秦琴的肩头,“你好好看家,娘走了。” 秦琴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嗯。” 妇人走时,腰上的钱袋已鼓如小山丘,她一文未留,全都带走了。沈来宝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你娘?” 他一人买了五十张,所剩不多,旁人又买了一些,就告罄了。秦琴神色略有轻松,答道,“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对不对。”她自嘲一笑,“我爹娘一个是酒鬼,一个是赌鬼,如果可以,我真想能快点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沈来宝默然,他看见秦琴为了方便干活而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有条条淤青伤痕,不像是鞭子所留,而是棍棒? 秦琴见他在看自己的手,立刻藏在背后。 沈来宝知道她尴尬得要命,说道,“我走了,明天书院见。” 秦琴点头,看着他背身离开,不过几步,忽然想通了什么,咬了咬牙上前,“沈来宝。” 沈来宝回头,秦琴已经跑到跟前,涨红了脸说道,“现在春末,马场的草也还在疯长吧,你家马场缺不缺人手?” 话没说明,但沈来宝也听明白了,“长工应该不缺,短工我还得问问我父亲,马场那边的事我不清楚。回家后我问问,明天我们在书院大门见。” 秦琴感激地点头,轻声道了声谢,就回了。花铃看得奇怪,走远了才回头看看饼铺,“来宝哥哥,为什么她的脸红成那样?” “我和她年纪相差不多,跟同窗家里求做工人,心里难免有道坎。” “那来宝哥哥拒绝不就好了?” “她要自立,首先就得经济独立,她在书院帮过我,我想帮回她。” 花铃更是不解,“那直接给银子报恩不行么?” 沈来宝摸摸她的小辫子,“秦琴她性子傲,不会接受钱财馈赠的。她会跟我来求短工,就知道她下了不小的决心。” 花铃似懂非懂,自己琢磨了起来,但终究是年纪小,又生在富裕人家,不懂这个,最后到了马场,还是没有想通。 沈家马场沈来宝听阿五说过,知道这里广袤百顷,养了上千匹好马,但亲眼所见,还是讶然沈家的富贵。 从大门进去左边是通往马厩的地方,平平无奇,可右手边就是千亩草坪,似内蒙古大草原,一望无际,衔接天边。春末夏初,绿草满铺,到处可见在草地上悠哉走动的骏马。 忽然有马长啸疾奔,沈来宝满眼都是骏马的豪迈英姿,不断蹦出有关马的美名——乌骓、八骏、九逸、赤兔、千里马、汗血宝马…… 他见过马,但没有见过这么多,而且匹匹都是好马。 花铃也看得入了神,鬼使神差要往马场里走,被马倌拦下了,“马大多性子烈,也见不得生人,您可不能轻易进里头,否则惊了马,您小小的身子骨容易受伤。” 花铃心痒痒的收回了步子,沈来宝知道马不能受惊,牵了花铃说道,“我带你去挑马驹,等你和它都长大了,就能进马场骑马了。” 一听见要去挑马,花铃也不闹,随他去马厩。 马厩被清扫得很干净,棚架下的长道不见半点稻草。马厩也是每日打扫的换草的,但马久居在此,还是有股异味。花铃找了手帕出来打算捂住鼻子,想了想又递给旁人。沈来宝轻轻推了回去,拿袖子掩鼻。 马倌笑道,“少爷姑娘挑好马后,我会安排人专门供养。” 花铃问道,“我听说亲手喂马马会更快信任你,是吗?” “对的。” “那我想亲自喂养。” 马倌顿觉为难,看向自家少爷。沈来宝低头说道,“小花,这样的话你就要天天来这了,可你娘不是不让你养马么?” 花铃垫脚附耳,轻语,“我偷偷来。” 语气太轻,热气都熨在了他的耳根上。他摸了摸有点痒的耳朵,花铃做事一向都有主见,基本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最后的决定,劝也是没有用,“我每日放堂后要去校场练一个时辰,我出来后就来这,约莫是酉时,你那个时辰出来街口,我让阿五在那里等你,等喂完了马,我们一起回去,再在街口下车。” 花铃迟疑片刻,“那样你不是很累么,到处赶。” 沈来宝笑笑,“谁让我也想要一匹马,既然我们都想养,那就一起吧。” 花铃恍然,也觉得甚好。 到了马厩,沈来宝竟然发现了大宛马。大宛马就是闻名于世的汗血宝马,汗为红色,因此得名。大宛马身形矫健,姿势壮美,眼里满是骄傲之态,哪怕是马驹,也可见日后俊姿。 杜甫有诗,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大宛马不仅外貌在马群中卓绝,论速度也是马界闻名。沈来宝便挑了匹汗血小马驹,取名飞扬。 他挑好了后花铃还在犹豫,来回走了几遍,将马驹的模样都记下了,还是不知道选哪匹。她真想全都要,可她不能如此贪心。 沈来宝说道,“要不挑伊犁马吧。” 伊犁马较之其它马,性情温顺又灵敏,虽然高大,但这里的马种都是强健体格,根本挑不出娇小点的。 他领着花铃去了伊犁马的马厩前,里头关着两匹马,一匹是才六天大的马驹。它站在母马旁边,显得十分弱小,伊犁马普遍头小,双眼以人为喻,就是明眸善睐。这只小马驹同样如此。 似乎察觉到有人探头看来,马驹也往那边看去,一双眼睛明亮伶俐,看得花铃心里扑通直跳,“来宝哥哥,我想要这匹马。” “那给它取个名字吧。” 花铃苦想了好一会,才道,“叫小云吧。” 向来觉得花铃颇有学霸气质的沈来宝大跌眼镜,“为什么?” 花铃抬脸露了笑颜,“因为来宝哥哥的马叫飞扬。” 沈来宝恍然,云飞扬啊……他不由看了看马厩里的马,沉思……他怎么记得马倌说过这是匹公马来着。 小云……他笑了笑,“嗯,挺好的,好记。” 花铃也大感满足,从今日起,她终于是有马的人了。等她长大了,等马长大了,他们就能去马场骑马。 快至正午,花铃和沈来宝回去时还依依不舍。可想到明天又能见到小云,她又开心起来。一路和他说说笑笑,走了那么久的路,一点也不觉疲倦。 到了巷子口,花铃就打住话题了,万一被母亲听见,可就不得了了。 “叮叮咚咚——” 响亮清脆的铃铛声响随着马蹄声从背后传来,沈来宝心想是花家夫人回来了,花家的马车都挂着个铜铃的。可回头看去,那却并非是花家夫人平日坐的那辆,花家换马车了? 念头刚起,刚才还在身边的花铃竟然往那辆马车跑了过去。 “爹爹。” 马车缓停,一个年纪不过三十,气质儒雅的男子俯身从车上下来,修长的手一把将花铃抱起,朗声,“铃铃。” 花铃咯咯直笑,拿额头往他额头上贴,“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沈来宝这才知道,原来是花铃的父亲。他正要上前问安,抱着女儿的花平生就往他看去。 沈来宝立刻朝他弯身问好,见他这样礼貌,花平生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咦,隔壁那个总是朝他扔金珠子的坏小子,这次怎么不扔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6章 悬梁刺股 第二十六章悬梁刺股 浑然不知自己被“沈来宝”坑了的沈来宝还想着要在花老爹面前表现好一些,依据他偶尔听来和打探得来的迹象看来,在这年头花老爹的品行是难得让他觉得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他走上前去要和他问好,忽见花铃拧着小眉头肃色,一脸拒绝,“来宝哥哥,你乖,不要朝我爹爹扔东西。” 沈来宝:“……!!!” 自知劣迹斑斑的沈来宝怀里抱着花老爹给的一袋糖回了家,沈夫人见他早早归来,小脸却写满懊悔,忙问道,“来宝,今日去马场受委屈了么?” 今日同样早归的沈老爷也问道,“是不是没有合意的马?不急,爹明天就让人再买一百匹回来,你慢慢挑。” 一百匹……就为了给儿子当玩具般的挑选。沈来宝感慨了下沈老爹真是个大方人,疼起儿子来也豪爽。只是他懊悔的不是马,而是在想还能不能交到个好朋友,“马驹挑好了。对了,爹,花家叔叔回来了。” 沈老爷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终于是回来了。” 沈夫人说道,“老爷可是有事要找他,以前可没这么欢喜过。” 一句说来,沈老爷倒觉最懂自己的人还是她,笑道,“对,来宝智开,但书院里的先生教的哪里够,所以我想逢初一十五书院小休时,就让来宝过去跟花老爷学学。” 沈夫人一顿,“还学?来宝每日去书院,放堂后又要去校场,如今还养了一头小马驹。您没瞧他晚上回来偶尔还会去跟花铃练字么,这多累呀。” 沈老爷板着脸道,“妇人之见,今日辛苦是为了明日的荣华铺路,小小年纪就惊怕辛苦,那日后可怎么办?他已经浪费了十年光景,不能再拖了。” 沈来宝倒是没什么,在这古代,一没网络二没魔兽,闲下来反而会发慌,倒不如将时间填满。而且沈老爷说得没错,他已经“浪费”了十年,得好好补补,“娘,我也想学。” 听儿子这么说,沈夫人的心并不好受。转念一想,儿子去的是隔壁花家,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为了沈家的未来儿媳,沈夫人这才觉得欢喜起来,立即改口,“那你去吧,爹娘这就备礼去为你求个好先生。” 说罢两人就商议起来要备什么礼,已然把儿子忘了。沈来宝看着两人苦恼纠结的模样,有些恍惚。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就是父母…… 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了,沈来宝便回房去看书。忽然又想到他砸花老爷的事,心里有点黯淡,“阿五,我朝花老爷丢了几次东西?” 阿五面色为难,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从小到大见了面十有八丨九都要扔。” 沈来宝干笑两声,阿五忙补充道,“可您扔的是金珠子!” 沈来宝觉得像花家那样的人家,被扔金子和被扔垃圾没什么两样。阿五绞尽脑汁,又补充道,“少爷第一次扔的时候,花老爷把金子都拾掇好送回来了。结果被老爷知道,老爷就抽了您一顿。后来第二次送回来,老爷又抽了您一顿。再后来花老爷就不还了,那金珠子我估摸都能堆一箱子了,花老爷不亏。” 说者两眼在冒着金光,听者再次趴倒桌上,心里有两个想法——沈来宝那个败家子;沈来宝那个大傻子。 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还好他扔的不是石头? &&&&& 花平生几近两个月没回家,廖氏一听丈夫回来了,当即从窗台小榻上下地找鞋,刚穿上一只想了想又将鞋脱了。婢女俯身将鞋摆正,多嘴问道,“夫人不去迎接老爷么?” 廖氏轻抿唇角,挑了挑眉道,“不去,去那么久,得背根荆棘回来我才能原谅他了。” 门外一声轻笑,“荆棘没有,珍珠链子倒是有一条。你要不要?” 廖氏探头去看,那进屋的人果真是自己的丈夫,一眼看去还是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一点也没瘦,看来在外头的小日子过得还是挺好的,她轻哼,“不要。” 花平生已经拿着盒子走到跟前,坐在小榻上。下人齐齐意会,退了出去。门刚关上,花平生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要不要?” 廖氏瞟他一眼,“不要。” 花平生蓦地笑开,“那看来我你也不要了。” 廖氏捉了他的手,“才不要什么珍珠,你这次去了两个月,真狠心。”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你是不是碰见什么难事了?” 花平生笑笑,“像吗?” “是你也不会说的,一向都如此。”廖氏总觉得丈夫碰到了什么难事,否则不会这么晚回来。花家是生意人,可生意哪有隔壁做得大做得广,最远的店铺来回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了。只是丈夫不说,她也不多问,若她能解决,他定会说的。所以结论就是她也帮不上忙,不愿让她心烦。她倚在丈夫怀中,摩挲着他的手掌问道,“铃铃见了你没?” “在门口碰见了,缠着我说话。” “那你怎么不陪她?” 花平生叹道,“再多陪一会,我身上就要背两捆刺才能请罪成功了。” 廖氏扑哧一笑,“德性。”她继续摩着他宽厚的手掌,又道,“近来她总跟隔壁沈家少爷玩在一块,今日刚出门呢,也不知道是去哪里,竟不告诉我。” 提到沈来宝,花平生问道,“来宝他方才没冲我丢东西了,也是奇怪。”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来宝他上月掉水里差点溺死,可谁想竟是因祸得福,醒来后人竟聪明了,我瞧着,比一般的孩童都要聪慧,就是不认字,这不,这半个月常来找铃铃习字。” 花平生笑笑,“难怪不朝我丢金珠子了,真是一大笔损失。” 廖氏笑道,“损失什么,不要霸占我们一个箱子才好。” 说着她就往床边那大箱子看了看,不得不说,沈来宝这些年当真丢了不少钱,可沈老爷从不过问,底子厚的人家,到底是不同的,能将金珠子当石头扔。她摸了摸丈夫的鬓角,真怕哪日会生出白发来,“我们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挺好的,你总想着赚那么多钱做什么,累着自己。” 花平生握了她的手,用脸磨了磨,“父亲当年挥霍无度,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得差不多了,母亲又好面子,我们觉得日子清淡些无妨,可母亲年迈,不能让她老人家受委屈。” “所以你就苦了自己,你也不想想,大伯家……”廖氏说着就觉得气闷,如果单单是供养他们二房一家,不用理会大房的事,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好。 “大哥当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废了两条腿,我不顾着他们,就太对不起大哥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总来烦人,你下次真的好好训他一顿,这也是为了他好,别拉不下面子。”廖氏更生气了,“不说了。” 花平生也不想回家还说这些,抱了她要温存,被廖氏轻轻推开,“大白天的,你自个睡会吧。” 温软的身体从手中离开,花平生轻叹一声,只能躺下歇息。刚睡一会,旁边有人枕来,微微睁眼一看,她也没走,就在一旁陪自己。他心生暖意,将她紧抱,奔波劳碌了两个月的心,总算是找到可安放的地方了。 几近申时,沈老爷估摸着花老爷休息够了,这才携带夫人去拜访。 花平生和廖氏也正好起来,稍作整理就去大堂见客。四人寒暄一番,沈老爷才说道,“今日前来,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近来好学,但难寻良师,听见花老爷回来,就想拜托花老爷给我儿指点指点,初一十五书院休学,便想在那两日麻烦花老爷。” 花平生眉头略皱,“这件事我本该答应的,只是初一是我去店铺清算账目的日子,十五也得去陪我母亲斋戒诵经,一日不出佛堂。” 这两件事都是不能替代更改的,沈老爷满腹劝语,都无法施展了。廖氏忽然轻语插话,“我听说来宝放堂后会去校场,那不如一个月停两天,那两日就来这吧。” 花平生知道她素来怕麻烦,也更怕麻烦到他,可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个孩子说好话,他笑道,“对,倒是可以这么办。” 比起校场来,自然是来花家求学更好,沈老爷想也未想,就道,“好好,就这么办吧。有劳花老爷了。” “沈老爷客气了。” 送走沈家夫妻,花平生回身问妻子,“怎么替来宝说好话了,那孩子你可没少气他吧。” 廖氏笑道,“他如今不同了,到底什么事我也说不清,等你教他两日,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花平生倒是好奇,到底要怎么个刮目相看。 深谙打铁趁热的沈老爹决定明日儿子放堂后就让他去找花老爷问学,用早饭后他跟儿子一说,沈来宝就道,“我喂了马就回来。” 沈老爹脸一黑,“马有花老爷重要吗?” 沈来宝语塞了片刻,才道,“爹。不是这么比较的,我昨日刚领了马驹,今日就失约喂养,马会养不熟。” “胡说!” 沈来宝当然知道这是胡说,可花铃一定会这么觉得的!她是通情达理,可她也执拗,还有稚童的天真,“我喂完马就回来。” “你敢!” 沈来宝抚额,正琢磨着要怎么说服固执的沈老爹,就听老太太用拐杖怒敲地板,“好好说话,吼什么吼!” 沈老爹立刻蔫了,“哦……可是娘,花家老爷真是个好先生,别说一匹马,就算是一百匹,也比不上花老爷的。” 沈老太太说道,“你这是想我孙子考状元吗?我儿,我们沈家出不了读书人的,你别再想了,做个商人有什么不好,那些官家人还不是得看我们的脸色。” 沈老爷知道这个理,可他不甘心。他没有考到半点功名,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而且他真觉得儿子是有这个可能,到时候家里有钱儿子又是个官,多好的事儿。 “爹。”沈来宝说道,“都说君子一诺价千金,如果跟一匹马都不能遵守约定,那跟人更不可能。我去喂马最多三刻,少的那三刻,我夜里会将它补回来,哪怕悬梁刺股,哪怕挑灯夜读。” 沈老爹深深为儿子的决心所感化,颇为惊讶,又颇得安慰,总算是缓和了面色,语重心长道,“那你定要悬梁刺股补回来。” 沈来宝:“……”重点为什么会是悬梁刺股!(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7章 花家有女 第二十七章花家有女 说完悬梁刺股的话题,沈来宝没忘记帮秦琴问的帮工的事,问清楚了沈老爹,牢记在心。翌日去书院,他在马车上还在想,沈老爹说了缺个喂马的帮工,辛苦倒是不辛苦,但要将干草送到每一个马厩那,脏臭是难免的。 秦琴帮过自己,但沈来宝却不知道要怎么帮这个倔强的姑娘。给钱是肯定不行的,帮她离开那个家?那她又能去哪里,自己养么,别说在这个世界,就算是以前,她的名声也会被毁掉。 只能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去自立了。 秦琴来得很早,她站在大门下面,被往来的马车挡住了小小的身体。她站得很直,在车群众专注认着沈家的马车。一会就看见了那马车,她站得更直了,那样宽大的马车,都能躺人了吧…… 那匹马,少说也要百两银子?她也不懂行价,只知道就算是在数十辆马车群中,那马和马车也显得鹤立鸡群。 从车上下来的沈来宝直接往大门走去,很快就看到了秦琴,他跑上前问道,“等了很久么?” “才一会。” 沈来宝直奔主题,“我问过我爹了,还缺个投放干草的帮工,活并不辛苦,但因为去的是马厩,所以会沾上气味。” “我不怕脏。” “可你回去后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秦琴忽然笑了笑,“他们晚上都不在家,酒要晚上喝最好,钱也是晚上赌最好,因为可以彻夜不眠,没人会发现的,我就算一个晚上不会去,他们也不会知道。” 沈来宝没想到秦家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真不知道秦琴这十年来是怎么过的,“放堂后我会去一趟马场,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秦琴不由看向那辆马车,“就我和你么……” 沈来宝明白过来,“还有个小姑娘,昨日你见过的,花铃。” 秦琴意外道,“她一个大小姐去马场做什么?” 沈来宝笑道,“她喜欢马。对,你要是喜欢,也可以领一匹。” 秦琴略微自嘲地一笑,“自顾不暇。”她不愿气氛太过尴尬,说道,“我进去了。” 她能有个赚钱的机会就很欢喜了,哪里能奢求马匹。虽然她也同样喜欢马,只是如今不行,如今她要养活自己,比不得那千金大小姐,可以以马为乐。她想到那娇嫩的小姑娘,连步伐都跟着沉重起来。 能过上那样的生活,真是羡慕。 快到申时,沈家的马车从巷子中离开,准备去书院接沈来宝。马车到了街尾就停下了,片刻就跑来个面颊红润水灵的小姑娘。阿五见了她弯身问好,花铃踩着马凳上车,把车帘放好,想到要去喂马就觉开心。 自以为能偷偷去马场的花铃殊不知在她上马车的时候,就有人在茶楼看见她了。 花平生和友人正品茗闲聊,忽然看见女儿的身影。六岁的孩子走起路一蹦一蹦的,甚是得意,看得他心头轻软,想唤女儿来茶楼,却见她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看着眼熟,低眉一想,不就是沈来宝坐的车么。 车上有沈来宝? 那小子不是去书院了么,应该不是。但那叫阿五的下人是专门伺候沈来宝的,难道是约好了去哪里见面,那会是去哪呢…… ——这种女儿还没长大,却有事瞒着自己,还跟别家男童有秘密的感觉可真是让做爹的心里堵得慌。 他思绪神游,直到好友唤他,他才回神。 &&&&& 书院放堂,孩童几乎是一哄而散,沈来宝慢吞吞收拾着东西,打算晚点出去,免得被人看见秦琴上他的马车。细想之下这样做有一定的危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别说现在,就算是放到新世纪,也同样会有流言蜚语。 毕竟八卦是人的一大本能。 同窗见沈来宝今日慢悠悠的,笑道,“小乌龟,你怎么不急着回家了?” 被戳了一箭的沈来宝默默憋了一口血,旁边有人经过,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小豆丁,快回家吧,不然天要晚了。” 再中一箭的沈来宝无力反驳身高上的“弱点”,待他腿长两米八,一定登门拜访,喊他们小豆丁! 念头一起,沈来宝就觉头疼,他怎么觉得自己变豆丁太久了,真带了稚气,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还腿长两米八,还有什么小豆丁的复仇。 沈来宝摇摇头,幼稚! 他从书院出来,到了梧桐树还往右侧走了小片刻,这才见到自家马车。这里很隐蔽,阿五挑的地方甚好,如果不是提前约好,找起来也麻烦。 他上了车,花铃和秦琴已经在那了,他一眼就看见秦琴手上缠了红绳子,正陪花铃玩绳花。 秦琴和他同坐有些局促,便专心和花铃玩绳花。沈来宝初初看了一眼,看她的姿势应该是没玩过,可等了半刻再看,发现她已经玩得很溜了,果然是姑娘家,手指比他的灵活多了。 花铃和她玩了三回,便抬头问道,“来宝哥哥你也一起玩吧。” “让你秦琴姐陪你玩吧。” “嗯。”花铃十指勾缠细绳,见秦琴心不在焉,就没再打搅她了,自己玩了起来。 秦琴刚才一直在看花铃的手,上回她接烧饼的时候她就留意过一次。越看,就越觉得自己的手粗糙得不能看。 为什么她能投个好胎,自己却投到了那样的人家。 在花铃这个年纪,她已经会挑水做饭了,人不够高,就踩着凳子炒菜。凳子年岁已久,木头腐蚀得厉害,她那日不小心将凳子踩碎,母亲冲过来就将她推开,怒声质问她为什么将凳子毁了。还以她偷吃太多体重为由,将她关了起来,断食两天。 寒冬腊月,她的母亲甚至没想过她会不会死。 想到那冷冷冬夜,她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她旁边静静玩绳花的花铃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低声,“秦姐姐,你不舒服吗?” 秦琴急忙笑了笑,“没有。”她强装镇定和她说了会话,花铃这才没再追问。 快到马场,马呼啸奔腾的声音遥遥可闻。花铃又探身去看,那绿意葱葱的草坪上正有马疾奔,长鬃飞扬,四蹄似不沾草,百匹骏马飞驰,像是狂风巨浪席卷马场。 她双眸明亮,眼也不眨,是惊讶,是羡慕,看得心间澎湃。她忽的坐回位置上,“来宝哥哥,我一定要学会骑马。” “不怕被你娘知道么?” 花铃犹豫了半晌,“怕……可是我还是想学。等找到合适的时机了,我就好好跟她说,这不是什么坏事,我娘应该会答应的。”她最后又不确定的重复道,“应该。” 沈来宝笑笑,她虽然害怕,可到底还是决定正面解决,没有想着长久逃避。花铃年纪虽小,可总让他意外。 去马场喂马回来,萦绕在花铃心中的澎湃感一直没有消失,她坐在房里思索许久,到底要怎么跟娘亲说。想来想去,都没个好法子。正头疼着,忽然听见下人敲门说她父亲回来了。 花铃蓦地抬头,不由笑笑,她怎么就忘了娘亲最听爹爹的话了,要是能说服爹爹,就能说服娘亲了呀。 她忙去拿了《问诗》一书去凉亭那找父亲,父亲最爱待的地方就是那,说是身处天地,四面开阔,更易修身养性。 到了凉亭那,果然看见父亲在那,石桌上还有茶壶水杯,茶壶有热气蒸腾,茶水还未泡好。她抱着书笑盈盈走到凉亭,花平生见女儿笑得两眼几乎都要看不见,也跟着笑了笑,感慨轻叹,“如果铃铃每天都能这样对爹爹笑,而不是有事来求才如此,该多好。” 一眼就被看穿的花铃有点紧张,“爹爹,我是来背书的,您出门的时候跟我说,要是在您回来前我把这书背完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花平生伸手将书拿过,出门前还崭新的书,现在已经被翻得陈旧,书都厚了一倍。再看里面注释,工整干净,他心觉宽慰,“爹相信你背下来了,怎么,铃铃以前都是将心愿攒着的,今日要拿来做什么事?” 花铃笑颜更盛,抓着父亲的手说道,“爹爹,你帮我劝劝娘亲,让我学骑马好不好?” 花平生知道她爱马,否则书架上也不会放了整整两排有关马的书籍,写得最好的字,就是马字。背得最多的诗句,就是有关马的,这都快成马痴了。他并不觉得骑马有什么不好,但他又该如何告诉女儿,骑马颠得太过剧烈,对姑娘家不好? 花铃见父亲沉思细想,轻轻屏气,不敢出声干扰。 花平生忽然明白过来,“铃铃,你是不是跟你来宝哥哥要小马驹了?” 花铃大吃一惊,心中害怕父亲阻拦,但又不想对父亲撒谎,一瞬小脸憋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花平生也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问得太直接了,忙微微笑道,“爹爹想到沈家马场这个月有马驹出生,又想到你同沈来宝交好,而且今日我看见你上他的马车了,就问问,倒不必惊慌,你要养马,爹爹给你安排一辆马车吧,可是再不能随便上别人的车了,知道么?” 花铃突然明白了,“爹你答应我养马了?” “养马可以,但骑马还要再过几年。” 能迈出第一步她已经很是欢喜,“嗯!”末了她又正色道,“来宝哥哥的车我没随便上,而且他也不是坏人。” 花平生眉头微挑,果然,这种女儿要长大了还会为别人说话的感觉真是让人不痛快呀!(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六个妾 第二十八章第六个妾 花平生还没心酸完,下人就来报隔壁沈家少爷来了,他尚未开口,就见女儿放了他的手,跑去接沈来宝了。他不由苦笑,不过离开两个月,怎么家里人都这样喜欢沈来宝了。 刮目相看啊……能刮目相看到什么地步,他越发好奇了。 沈来宝本来只准备带一本书过来,谁想他出门时沈老爹觉得不能浪费光阴,又往他怀里塞了五本堪比砖头厚重的书,还非得让他自己抱着去,说如此更显得诚心。 花铃没他个高,书又犹如城墙,跑到跟前竟然没看见他的脸,垫脚举着手拿走一本,总算是看到他的眼睛了,“哎呀,真重。” 沈来宝忙说道,“别砸了脚,快给我。” 她将书顶在脑袋上,“我能搬得动。” 头上一轻,像被人拿走了书,她仰头看去,笑靥已开,“爹爹。” 花平生又将沈来宝怀里的书拿了三本,看看书名,说道,“来宝,胃口不小啊,只是看书不能囫囵吞枣。” 为沈老爹背了黑锅的沈来宝觉得在花老爹这里又留了个坏印象,奈何那是自家爹,不能把锅甩回去,乖乖应了声好,就随他去上课了。 花铃也想跟着去,可深知女儿性子的花平生可不愿她在旁打搅沈来宝。虽说女儿更重要,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能马虎,就让妻子过来将她领走了。惹得想和他多待片刻的花铃委屈极了,被母亲领走时便道,“爹爹他回来后我都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 昨夜刚要就寝,丈夫就被好友拉去喝酒了,到了半夜才归来,也没能和他好好说上话的廖氏还是得安慰着女儿,“等他教完来宝,你就能好好说了。娘问过你爹了,他这个月都不会出远门。” 花铃心头阴霾顿时消散,拍着小手欢呼。 这边沈来宝在学习,那边沈老爷在房里踱步,晃了几遍看得沈夫人都眼花了,“老爷,来宝就去一个时辰,去的也不是龙潭虎穴,您别急。” 沈老爷顿步说道,“能不急吗?我怕关键时候来宝犯傻,以后花老爷不肯教了怎么办?”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沈老爷经商都不曾这样紧张过。如果花平生愿意教,那儿子离状元又更进一步了。 状元啊……那得多光宗耀祖。 承载着沈老爹美梦的沈来宝现在正在写字,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开口第一句总是——“来,写两个字给我看看”,死穴被戳了无数遍的沈来宝真决定悬梁刺股练字了。 虽然字依旧丑,但毕竟是苦练了半个月,也没丑到惨绝人寰。待他写了一首七言诗后,花平生仔细看着,说道,“比以前有进步,来,奖你一颗糖。” “……谢谢花叔叔。” 花平生提笔在那一笔一划上圈画着,圈得极为细心,“改正一下这些字的勾勒笔法,字就会慢慢好看起来了。” 沈来宝顿了顿,难怪沈老爹总夸他,看来的确跟别人不同。别人看见他的字都是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但花老爹却为他指出问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无怪乎花铃被教得这样好。 他收回心思,认真听教,一个时辰下来,颇觉受益匪浅。离开花家,已在期盼明日。 沈来宝回去后,花平生也回了屋里,进门廖氏就问,“来宝学得怎么样?” “倒是谦虚,不同往日了。”花平生没有多言,看人这种事,是个耗时日的活。他脱下外裳却没交给来接的妻子,自己挂好,转而握了她的手说道,“我有一事想和你说。” 廖氏眉眼一挑,“单是你自己挂个衣服,我就知道你要说的事不简单。” 花平生顺势抱了她,笑道,“我是那种人么?” “可不是。” 花平生继续说道,“铃铃是个小马痴,我想让她养一匹马。” 廖氏忍不住说道,“不行,她一个姑娘家,养什么马,而且养大了肯定想学着骑,多难看。要知道姑娘家的身体娇贵,伤着怎么办?” “就只是养马,哪里要骑马了。” “别糊弄我,都是这么说的,最后还是得骑,所以我才一直不许她去,你也别帮着她说话,我不许。” 花平生拥她更紧,“许不许?” 都说小别胜新欢,廖氏被他抱得心如擂鼓咚咚直敲,闭口不答。花平生见这招都不能让她松口,可见妻子是真的不愿让女儿去学,“我答应铃铃了,先让她养马。铃铃喜欢的东西不多,你大可以和她约定,答应她喂马,但日后要听你的话。” 廖氏轻叹,“你都答应她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先喂着吧,只是到日后真要骑,你也要拦着。” 花平生知道她答应得不甘心,并没立刻止住这话题,“铃铃那样乖,养马也是件好事,会让她更有担当的。” 有丈夫轻声劝解,廖氏多少也想通了些,只是她仍不能答应女儿学骑马,那种两脚跨开的动作,想想就觉得丢人,她也没听过什么大家闺秀会学骑马的,女儿又不做将军,学了做什么用。 &&&&& 转眼又到五月,沈来宝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了。因他刻苦练字,又有花老爹亲自教导,字写得越发好看,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是上乘。 每日他早起去书院,放堂后带着花铃去喂马,喂完后花铃坐马车回去,自己再去校场。逢初二初三便去花家听教,也不知是花平生乐意教他还是时间宽裕,又多许了他三天的课,这样一来,他就能学五天了。 但凡课上听不懂的,沈来宝都会跑去问他,总能得到解答。 七月是墨香书院每年招新的日子,花平生本想让女儿去外地念书,可被廖氏拦住了,说什么也不愿女儿一人去外面。这次花平生的美男计没用了,廖氏最后连话也不跟他说,倔上了。花平生无法,只好作罢,到了六月初一,直接去找了墨香书院的洞主。 那洞主当然乐意见花家的孩子来这念书,一口就答应下来。 花平生回去将这话一说,廖氏心里才没那那堵墙。 花铃得知自己七月就要去书院的事,喜得不行,只因哥哥跟她说过,书院很好玩,每天都不愁玩伴。午睡起来的她连辫子都不想梳了,就想过去找沈来宝。葛嬷嬷忙将她押回梳妆台前,虎着脸道,“姑娘不能这样蓬头垢面的出门,而且让沈家少爷看见了,他又得笑话您是只小脏猫的。” 花铃想想也有道理,就乖乖坐着让嬷嬷梳理,“嬷嬷,为什么我能留在明州,哥哥他们却不能呢?” 也想不通的葛嬷嬷当然不能说是老爷的想法怪异,胡诌道,“男儿志在四方。” 花铃捏了捏自己的脸,“嬷嬷,男的跟女的有什么不同呀?为什么男儿要志在四方,那我能志在八方吗?” 葛嬷嬷快要被问哭了,迅速给她扎好小辫子,“好了!” 一瞬的喜讯传来,花铃转眼就忘了刚才的问题,跑去找沈来宝了。 已在享受暑假的沈来宝正在书房看书,吩咐了别人不要打搅他,奈何沈夫人喜欢花铃,就直接放行了。 夏日炎炎,外面涌入的风热如浪潮,但关紧房门更热,书房的门窗就全都敞开。花铃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往里瞧,盯了半晌他都没抬头,好不心急。 沈来宝看完一页书,翻开下一页时,余光好似看见有个脑袋趴在门上。他放下书一看,果然是,“小花。” 花铃庆幸他总算是看到自己了,眉眼弯弯走到桌前,声音软糯,“来宝哥哥,我七月也要去墨香书院了。” 沈来宝笑道,“那可以一起去书院了。” 花铃补充道,“放堂后也能一块去喂小云和飞扬了。” 沈来宝见她不坐,又不似要走,问道,“还有事么?” 花铃颇为腼腆,“我听说墨香书院学生用的纸笔都是一样的,但我不知道去哪里买,来宝哥哥能带我去吗?” “可现在还有一个月时间吧?” 花铃挠挠头,“嗯……那我回去了,来宝哥哥你继续看书吧。” 沈来宝微顿,见她要走,起身说道,“看累了,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也要买。” 花铃不知他看出了自己欣喜的小心思,还以为他真的缺纸笔了,一听就过来拉着他往外面走,迫不及待要去买齐东西。 那四宝铺子离沈家不远,正是热闹的时辰,坐了马车反而更难行,沈来宝便没乘车,权当带她去逛街了。 到了四宝铺子,沈来宝给花铃挑好文房四宝,考虑到花铃的学霸潜质,笔记肯定会做不少,便又挑多了几个本子。 挑好后掌柜算了一遍价钱,笑道,“其他东西都不贵,但姑娘眼力好,那只狼毫笔就要三十两银子了,一共四十一两白银。” 花铃低头要拿自己的荷包,这才发现刚才起床梳好头发后就直接来了,没有拿钱袋。不等她开口,沈来宝已经拿了钱付账,“送你的礼物,要好好学习,嗯,天天向上。” “谢谢来宝哥哥。”花铃手中拿了一支笔,其余的都被葛嬷嬷和阿五抱着。她把玩着亲自挑的笔,好像没家里的好,但这是她亲自挑的,不用秃了她是不会换的。 两人从四房斋出来,大夏天的,烈日就在头顶肆虐,沈来宝问了花铃要不要去吃点什么,花铃一心想着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摇头说不要,两人便直接回家。 行了一半路,沈来宝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声音十分陌生,从未听过,但无疑是年轻姑娘的声线,非常的悦耳,在炎炎夏日中也犹如黄莺出谷。他抬头一看,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姣好的面容印着浅浅笑意,“真的是沈少爷,跟你爹长得真像。” 沈来宝一时无法判断她的身份,回头看百事通的阿五,阿五却没吭声。他心知这姑娘的身份不简单,不能当面说,就没问。 那姑娘又是一笑,还你捏了捏他的脸,力道着实不小,让他暗暗吃惊,这女人跟他有仇不成。他脸色一沉,将她的手推开。这一推让这姑娘也很意外,片刻笑意又堆脸上,“改日再好好和你说话。” 沈来宝皱眉看她离开,身后跟的两个下人,竟是沈家的下人。两个汉子手上拿满了东西,嚯,血拼啊这是。 等她走了,阿五这才俯身说道,“这姑娘是……” “未来六姨娘是吧。” 阿五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沈来宝轻笑,他不瞎,多明显的身份,还这么嚣张。 他又暗暗呸了沈老爹一口,萝卜,花心大萝卜! 他细思片刻,虽说沈家还有四个姨娘,可是也没见过嚣张到敢捏他脸的。真让她进门,不知道要在背后放多少冷箭。 这可……不行。(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29章 未雨绸缪 第二十九章未雨绸缪 那女人捏脸的力道并不大,沈来宝回到家里,面颊上的红痕已经消了。见沈老爹在大堂上,他暗暗顺着原来的印记捏了捏脸,并不痛,但却有道红痕。 沈老爹一见儿子从外面回来,皱眉道,“你不是在书房看书么?” “小花让我带她去四宝斋买笔墨,就带她去了,现在正要回房。” 听见是帮花老爷女儿的忙,沈老爹也不追究了,忽然见儿子面颊红了一块,似手指印记,忙把他拉过来,“来宝,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跟铃铃打架了?” 沈来宝哭笑不得,“要真是跟小花打架,我也不会被抓成这样。” 沈老爹反驳道,“诶,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爹相信你不会跟女人动手的,所以被她掐伤了也不奇怪。” 沈来宝顺着他的话说道,“不是小花掐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沈老爹眉头拧得更深,“谁!爹这就去抓她,好好训斥她。” 沈来宝歪了歪脑袋,“我也不认得,但听她说话好像跟爹您挺熟的,一个劲的捏我的脸,说改天再跟我好好说话。哦,是个漂亮的姐姐,声音可好听了。” 沈老爹忽然嗅到了什么线索,打住不问了,让儿子快回房。末了又喊住他,有些心神不定,“她真掐你脸了?” “对呀,阿五看见了,小花看见了,小花的奶娘葛嬷嬷也看到了。”沈来宝又道,“如果爹你想起是谁了,一定要跟她说,下次别捏这么大力气,疼得我脸都要歪了。” 说罢他就揉着脸进去了,留下在神思的沈老爷。他拧紧了眉头,终于起身往外走。 趴在廊道那瞧看的阿五见他急匆匆走了,忙追上沈来宝的脚步,低声,“老爷他出门了。” 沈来宝应了一声,一定是去那女人那了,“跟上去,都打听清楚。” “是。” 阿五麻溜的跑去跟踪了,暗想少爷这是要阻拦未来六姨娘进门啊,也真是胆大。不过说起来,那未来六姨娘才胆大,竟敢掐沈家少爷的脸,真进不了沈家的门,也是她该! 沈来宝没有回房,而是去了沈老太太的房里,进门前又捏了一把自己的脸,捏一次他就嫌弃一次,满满的婴儿肥,而且这种天然肥是不管他锻炼多少次都不会消失的。 沈老太太听见孙儿过来和自己唠嗑,忙唤他过来坐。伺候着她的沈夫人倒觉奇怪,儿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他进门跪安,脑袋刚抬起来,时刻将视线放在儿子身上的沈夫人就惊呼,“来宝,你的脸怎么了?” 沈来宝摸到脸颊出,摇头,“娘,没什么。” 沈老太太没看见,可儿媳的呼声焦急惊讶,她也紧张起来,“来宝过来,让祖母看看。” 沈来宝上前一步,松手给她看,沈老太太一瞧那掐红的脸,怒道,“谁做的!” “孙儿也不知道,但爹他应该认识,是个蛮好看的姐姐。” 沈老太太哼声,“最后五个字加上你爹认识,奶奶已经知道是什么妖孽了。”她看了一眼沈夫人,责怪道,“你也真是留不住人,大户人家有几个妾侍不为过,可你也知道你丈夫的眼光。看看那狐媚子二姨娘,如今安分了些,又来个三姨娘,勾搭人不说还要害我孙子。那四姨娘五姨娘也不是什么好人,成天变着法子偷偷攒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只是看在我孙女的份上算了。” 丈夫要纳妾,沈夫人也难过,可她能做什么,闹么,最后他闹心了,折腾的还不是自己。 沈老太太说道,“多几个人伺候是好,可这还没抬进门呢,也没名分就敢对我孙儿下手了,以后指不定又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三姨娘。不行,等会金山回来后,你让他来我房里,我要当面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沈来宝不想沈老爹怀疑到自己头上,又来抽自己一顿,说道,“祖母,那姐姐的声音很好听,看起来是个好人。” 沈老太太叹道,“你还小,不懂,这事祖母心里明白,你回书房吧。”她又唤了婢女去后院请李大夫来给他看看,就一心一意等着那不孝子回来。 回到书房,沈来宝想就算他这一次利用自己的脸和借沈老太太之力挡住了六姨娘,以后还有可能出现七姨娘八姨太,这一次也是六姨娘蠢,自己送上门来让他拦截。可如果是聪明点的呢? 要不是六姨娘嚣张,或许她被抬进门了他才知道沈老爹又纳妾了。 说到底还是沈夫人不给力。 沈来宝知道男人天性如此,更何况沈老爹不缺钱,乐意嫁给他做第二十房小妾的也不会少的。可沈老爹的眼光真的太差了,美色当头,就失去了判断力。沈老爹除了做生意厉害,内宅的事简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 沈老爷到了晚上才回来,进门就听说母亲要见自己,已有预感的他气道,“定是那混账小子又告状了。” 那等着他归来的仆妇说道,“少爷过去请安,老太太见他脸上有伤才问的。少爷提了一嘴那姑娘像是好人,可这伤都在脸上烙着了,老太太不信,所以喊您过去问问话。” 沈老爷这一听才知道误会儿子了,只是那掐伤的地方竟然那么难消,可见她真是下了狠手,亏得刚才她还哭哭啼啼说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他差点被骗了! 他此生最宝贵的,除了双亲,就是他这个儿子了,那女人竟敢掐他儿子,瞧着又是个三姨娘的胚子。 他连连摇头,去房里见老母亲。 沈老太太果然跟他提了这一事,不等她开口,沈老爷就保证不会抬她进门。沈老太太目的达到,也就没什么好劝的了,叮嘱他两句,就让他退下了。 沈老爷一心记挂儿子的伤势,没有回房,直接去见儿子了。 沈来宝今天被掐了三回,现在脸竟真的有点伤痕了,所以沈老爷刚见到儿子就觉懊悔,拉了他过来叹道,“是爹的错,不该找了那样的女人,不过儿子你放心,从明日起,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来宝默了默,说道,“爹,祖母说,那掐我脸的女人是要做沈家六姨娘的,是吗?” 沈老爷说道,“是,可如今不是了。” “父亲,我听说以前你纳妾,是因为儿子不能继承沈家家业,也不能考取功名,光耀家门,所以还想要个儿子,只是没有如愿。而今儿子已经恢复了,也愿意听您的话,考功名,继承您的衣钵,都可以,所以也没有必要纳妾了。” 沈老爷一时语塞,他纳妾一来是为了生儿子,二来是为了满足私欲。可没想到儿子竟然跟他提这个,还当面提。 “父亲是不是对儿子不放心,还想再要个弟弟?可万一又领进一个像三姨娘和未来六姨娘那样的人,就太危险了。而且多一张嘴吃饭,就多花一份钱,实在没必要。这不像商人所为,商人可是从来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沈老爷颇为惊奇,动之以情后,就晓之以理了?他惊讶了半晌,又觉得话在理。三姨娘那件是让他戴了顶绿帽子,还差点害死他的儿子,真要是再来一个……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来宝,你真的愿意听爹的话,继承家业,或者考功名都行?” 沈来宝点头,他既愿意试试古代科举,也能做回经商的老本行,如果考到了功名,做官腻味了,还能回来经商。重来一世,什么都试试,倒也不枉此生。 沈老爷心中百感交集,那风流心思也被儿子的孝心给覆盖了过去,“你若能有出息,爹爹就算遣散其他姨娘,也无妨。” 沈来宝记得除了已经被官府处决了的三姨娘,其他四个姨娘都是有女儿的,没想到沈老爹也能轻易遣散打发。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年头男人对女人轻看的态度,“妹妹们呢?” “她们是沈家人,当然要留在沈家。” 沈来宝对那几个姨娘倒没什么想法,只是姨娘们一旦被驱逐,那几个小姑娘就没了亲娘,沈夫人少不得要更费心。于公于私,他都觉得维持现状好,只要不再添新妾进宅就好,“如今这样也可以,如果犯了错,再处置吧。” 沈老爷点头答应,等从房里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诶,刚才怎么听儿子的话了,浑然将他当成了大人。 不过儿子现今在为人处世上,也的确是像个小大人了。 他暗暗感慨,沈家日后有望啊。 &&&&& 到了六月下旬,天上似十日并行,*辣的焦灼着人的脑袋,汗珠如斗从额上滚落,汗巾不过片刻就湿了一条。 但沈来宝现在一点也不热,古代虽然没冰箱,可是大户人家总会在冬季储存冰块,到了天热时就搬出来用。 这会他的书房已经凉如初秋,肩上还搭着一件薄外套,就是为了御寒用的。 花铃正坐在桌前啃西瓜,一点一点的吐着瓜子仁,吃得十分专注。这种模样看着十分可爱,沈来宝忍不住趴在她前面问道,“好吃吗?” 花铃点点头,“好吃,来宝哥哥你不吃吗?” “我昨晚吃了半个,怕肚子撑不住。”沈来宝摸了摸肚子,又道,“小花你喜欢吃桃子么?” 花铃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但都吃得不多,“喜欢。” “你还记得上回那个桃花庄子吗?那里的桃子都熟了,后日就要摘,你若喜欢,我们就一块去吧。” 花铃爱玩,听见这种事当然愿意去,而且她还记得那里有很多萤火,这一次,她要跟他一起去抓,便爽快点头,“嗯。”(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0章 渣爹渣事 第三十章渣爹渣事 今年风调雨顺,桃花开时春风暖暖,没有下大雨。雨未来,花开得甚好。花期一到,就都变成了桃子,以至于棵棵桃树果实累累,是桃子的丰收年。 沈来宝这几日都在书房里度过,不知春夏秋冬,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天这么热,一路都是蝉鸣,叽叽嗡嗡的着实吵闹。从车上下来,那桃花庄的树虽多,但在采摘桃子的人不少,竟是比外头还要安静些。 “这里该建个避暑山庄,肯定会吸引很多人来的,桃子的利润再多,碰上天灾也没辙,要未雨绸缪弥补损失,建个供人避暑的山庄倒是不错。”沈来宝觉得把大片的地荒废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这里背靠桃山,前有溪流,确实是个盖房子的好地方。 将简易的竹屋建在桃林之中,就能吸引不少文人雅士前来吧。 他暗暗琢磨着改造计划,花铃的心思已经在那桃子上面,那棵棵桃树上的桃花都已经变成了果子,压得树枝垂落,似要折断,看得她真想立刻上去解救它们。可几乎每棵桃树都是如此模样,哎呀,真要摘来吃的话,先摘哪棵才好。 她苦思起来,忽然瞧见桃花庄子里面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女的几乎全身依偎在男子身上,并行而出。她眨了眨眼,扯扯旁人袖子,“来宝哥哥,那是不是你爹?” 沈来宝回过神来,往那边看去,果真是他爹,等他看见沈老爹旁边的女人,顿时诧异,那不就是上回掐他脸,差点做了沈家六姨娘的女人岳瑶? 这两人竟然又勾搭上了。 他低估了沈老爹的渣程度啊,估计是被吹了一晚的枕头风,就觉得他被掐脸的事是意外,岳瑶是个天真善良的姑娘。 沈来宝活似胃被人踹了一脚,简直难受。 他几乎可以预见沈老爷迟早会毁在好色上,什么女人都往家里领,碰见个凶狠点的,就家无安宁了。 花铃也认出那人是谁了,可不就是上回掐人的人。她见沈来宝不动,沈老爹和那人又快走近,禁不住说道,“来宝哥哥,我们不躲吗?” “不躲。”沈来宝拧眉直盯,“该躲的不是我们。” 他庆幸来这里玩的事没跟沈老爹说,说起来也不是不说,而是因为沈老爹昨晚就没回来,听说是应酬去了。其实这应酬是在床上,不是在酒席上吧。 渣爹! 桃花庄子前门草坪宽敞,但路只有一条,那样大的马车堵在那,沈老爹远远就瞧见了,他皱眉问下人,“那马车怎么回事,怎么堵在路口了,让他挪开。” 下人为难道,“老爷,小的刚才去看过了,恐怕得您亲自去。” 沈老爷瞪眼,“要你何用!” 下人只觉冤枉,“那、那是少爷的车。” 沈老爷心口砰地炸开一声巨响,正要问他儿子在哪,这才瞧见原来他儿子就站在马车旁边,还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他心里又砰砰地炸了两声,几乎是瞬间从岳瑶环抱的手抽离,紧张得差点没推开她,惹得岳瑶满脸不悦。 父子对质一会,沈老爹才往他走去,理亏得不敢质问他为何会跑到庄子来而不在家念书,他讪笑,“来宝,你怎么来了?” 沈来宝瞧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人,又摸了摸脸,低头问道,“小花,你知道君子一诺价值千金这句话吗?” 花铃立刻点头,“知道。” “那你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吗?” 花铃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 沈来宝摸摸她的脑袋,“我们还是进去吃桃子吧。” 花铃略微迟疑地看了看沈老爷,只觉得他脸色不太好。可沈来宝已经不打算多说,牵着她进桃花庄去了。 沈老爹被自家儿子暗讽了两句,心中不痛快,忽然转身说道,“我不是君子,我是你老子!沈来宝,你的吃喝用度都是我的,你也得都听我的!” 沈来宝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有些心凉,说到底沈家对他来说只是个新环境却并非新家庭,他感激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对他的好,可沈老爹这话听得心寒,“爹的这句话是,如果我不用你的不穿你的,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不用听您的了是吧?” 沈老爷见他镇定发问,一瞬心慌,只因他从儿子眼里看出了决心,也不知为何会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就真的会成功。儿子真要能自己赚钱了,那他就真的管不了他了,“爹不是这个意思。” 沈来宝说道,“她并不是个好人,甚至比韩姨娘更可怕,那样的女人进了家门,会闹得内宅不安。”他末了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岳瑶,忽然笑了笑,“对了,父亲,那位岳瑶姑娘……哦,不应该称呼为姑娘,毕竟嫁过一次人的,也不算是姑娘了。” 本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沈老爷猛地回神,“你说什么?” 那日他让阿五跟上岳瑶的时候,就将她的事也打探清楚了,只是他以为沈老爹已经和她没有瓜葛,所以没有提这事,今日看来不得不提了,“那位岳姐姐是云山县人氏吧,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已远嫁,但不过一个月丈夫就没了,因为夫家甚远,又因丈夫去得太快所以没来得及去衙门那办婚书,因此除了她的爹娘,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曾嫁过人的事,当时她的娘家人还拿了不少的聘礼。我想爹你肯定也不会知道的,我本想让她继续做你心里的白月光,可是没想到你还跟她藕断丝连。” 沈老爷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儿子什么都打听清楚了?他是让谁打探得这么清楚的? 儿子机敏起来后,他几乎不认得他了。 心有欢喜,同时还有怯意,只因儿子变得太陌生了。他在他面前甚至连一点*都藏不了,似乎自己做什么都会被他发现,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自在。 沈来宝一点也不想吓唬他也不想让沈老爷难过,只是他这次太糊涂了。 那岳瑶等了半天不耐烦了,踱步过来娇滴滴的轻唤一声沈老爷,谁料对方竟瞪了自己一眼,甩手说道,“走,回府。” 岳瑶愣了愣,要追上去,却被沈老爷一手甩开,绝情又冷漠。见他一人上了马车不等自己,她急得喊道,“沈郎!” 沈老爷气道,“喊你的前夫去吧!” 一句犹如天雷劈在她的头上,纵有千句甜言,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怒得她暗骂了他一万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她猛地想起罪魁祸首来,转身怒盯沈来宝,往他冲去。 她的神情狰狞可怕,吓得花铃惊叫一声,沈来宝一步上前把她挡在身后。好在下人敏捷,迅速过来拦住了岳瑶。 岳瑶大声道,“沈来宝,你坏我好事!” 沈来宝冷眼看她,“你要进沈家做妾我没意见,但是你一脸要夺我母亲的权,将我当傻子还要喧宾夺主的模样,我就有意见了。” 岳瑶哪里想过这才几岁大的孩子处事这么冷静又无情,她当真吃了个大亏。嫁人一事她没有跟沈老爷提,他也说过他最恨别人骗他,这样一来,她进沈家做富贵姨娘的事就没戏了,甚至这几个月来因为装着贤惠的模样,他馈赠的金银自己也没要半点。 这等于白白给了身子,却半点好处都没捞到! 她恨极了沈来宝,可下人阻拦,根本没法拿他出气,最后气得坐在地上大哭,咒骂起来。那桃花庄的庄主听见有人败坏门庭清静,叫了人来将她拖出去。 沈来宝实在不喜欢管这种内宅的琐碎事,他的目标看来不是改造渣爹,而是改造软弱的沈夫人,近来她好了一些,偶尔敢反驳沈老爹了,可是改变得太慢,总觉得遥遥无期。 对了……他好像又让花铃看见自己冷漠无情的样子了,说好了不吓唬她的。他低眉看她,花铃睁着大眼看去,突然说道,“她骂人了,还骂得很难听,我娘说,会骂人的都不是好人。” 沈来宝发现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花铃明明很会分辨好坏,他释怀笑道,“对,她是坏人,不过别被她破坏了好心情。走,我们去摘桃子。对了,小花,会骂人的不一定都是坏人。” “那来宝哥哥你会骂人吗?” “当然会。” “想看看你骂人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说你会骂人。” 沈来宝失声一笑,这种事竟然也会好奇,花铃的求知欲真是没有尽头。他牵着花铃进了庄子,心里也在琢磨一件事—— 刚才说要自力更生的事,他是做,还是不做呢? 要不,偷偷试试?(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1章 天降横财 第三十一章天降横财 沈来宝回来的路上还在思索着这件事,做生意必然要资金,尤其是自己还是个孩子,空口给白话没人会信,更没人会跟你合作。 资金呀……他倒是有的,房里那一箱子都是钱。 那做什么好? 他思绪悠悠,看向外面的夕阳,橙红余晖倾洒,从车窗照入,映得车内似点了一盏金黄小灯。因只有他和花铃出来,所以没有在那里待到晚上,萤火晚上才看得见,也没抓。 花铃趴在葛嬷嬷的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抱了个桃子王,那桃子生得奇大,是白庄主送给她的。 花铃乐得一天都没放手,说要带回去给爹娘吃。 马车轻轻颠了一下,睡熟的人手上无力,桃子从她手中滚落。这成熟的水果一摔就不好看也不好吃了,葛嬷嬷差点惊呼出声,忽的看见一只手从底下捞起,稳妥地把桃子捞住了,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来宝怕她再摔着桃子醒来难过,就抱在了自己怀里。这桃子被她抱得都有温度了,有点暖手。 桃子……桃树,桃花庄…… 沈来宝忽然有了主意,不由一笑,长久的生意可能没人信,但可以试试做个活动,赚个快钱,说不定可以建立起合作伙伴。 马车到了花家门口,沈来宝先下来,看着葛嬷嬷抱着花铃进去,他这才回家。到了家他先去和祖母问安,顺便将刚摘的桃子送去。 沈老太太见了他怀里的大桃子,笑问,“这是给谁的呀,给你爹留的是不是?” 沈来宝这才想起来还一直抱着那个大桃子,“是小花妹妹的,我帮她拿的,等会就给她送过去。”他又道,“孙儿也给奶奶挑了个大的,让下人去洗了,一会就送来。” 这话深得沈老太太欢心,“先去洗把脸吧,看你热的。钱嬷嬷,快让人搬冰砖到少爷房里去。” 钱嬷嬷微顿,“说到搬冰砖,刚才我好似看见老爷让人从少爷房里搬什么东西回房,像是个箱子,沉甸甸的。” 沈来宝想了想,脸色一变,急忙跑去沈老爹房里,进门就看见他正拿着铁链子在锁箱子,那箱子正是他平时放金银财宝的,他气得大喊,“渣爹!” 沈老爷背着身没听清楚,竖起耳朵转身问道,“你喊我什么?” 沈来宝将发自肺腑的称呼埋进心里,气呼呼上前趴在箱子上,“你动我的钱干嘛?” 沈老爷当然是怕他说要自力更生是真的,他身为商人,深谙没有本金是难以开张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相信儿子会成功,所以不得不防!儿子现在就要翻天了,真让他赚了钱,他的地位更不保,“什么叫你的钱?这钱都是老子给你的。” 沈来宝哑然,这话不假,可没有钱他还怎么办事,真要被沈老爹气到成年吗,“那我跟您借。” 沈老爹冷哼一声,伸手拨他,“不借。” 沈来宝死死抱住,“我会打欠条的。” “我说不借!” “高利息!” “不借不借!”沈老爹吼他一声,一把将他拉开,咔擦地就将箱子锁住了。 沈来宝一顿,终于用上了孩童的武器——天真。他眨着眼睛看着沈老爹,腻着嗓子说道,“爹,我得拿钱买酱鸭脖。” 沈老爹不为所动,瞥他一眼,“哦,每天给你一两,够买五根了。” “……”简直浪费他的演技!见沈老爹打定主意不会给自己钱的沈来宝“呼”地站直了腰,怒气冲冲的走了。 沈老爷瞧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轻轻一笑,将钥匙放入自己的钱袋里,然后交给婢女让她缝好。缝好后就扔到房梁上,哼,十年后再来拿钥匙吧。 丢了一箱金银的沈来宝抱着桃子离开家,想着是找沈老太太借钱,还是找沈夫人,想来想去都是沈家的钱,沈老爹可能会以各种理由阻拦。可总不能跟同窗借,都是孩子,能借多少? 只怪他大意了,被沈老爹先将了一军,到底要去哪里弄本金呢…… 他坐在门槛上想了许久没想到,干脆不想了,先把桃子送还花铃吧,不然都要被他抱熟了。 他敲了花家大门,下人听见他来找花铃,说道,“沈少爷先进去坐,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沈来宝心想应当是花铃还没有醒,就去大堂等了。一会花铃没出来,倒是花老爹来了。 他忙从椅子上下来,“花叔叔。” 花平生笑道,“看来桃花庄的桃树都挺高的,自己摘了不少桃子吧。” 沈来宝好奇道,“我听花铃说您没有去过桃花庄,那您是怎么知道桃树很高,还知道我亲自摘了桃子?” 花平生笑看他的衣裳,“裤子沾的是树汁,如果只是在下面摘桃子,就不会沾上这些了。所以从树汁上可以看出,树很高,需要你爬上去;你也亲手摘了桃子。” 沈来宝恍然,也对,沈家少爷穿的衣服肯定是干干净净的,不会穿沾了树汁的旧衣服。如果是新近沾的,又去过桃花庄,就说得通了。他回神将手中桃子递给他,“这是庄主送给小花的,小花说要带回来给您和婶婶,但方才她睡着了,我怕摔坏了桃子不好吃,就一路抱着,谁想刚才忘记给她了。” “有心了。”花平生接了桃子让婢女送去花铃床头前,末了笑道,“怕她醒了没看见哭鼻子。” 沈来宝也笑了笑,“那我回去了。” “等等。”花平生喊住他,“有个东西是时候还你了。” 说罢,四个下人抬着个箱子出来,各抬一角,重有百斤似的。他不知是什么东西落在花家了,也十分好奇。花平生走到箱子前,说道,“以前你总朝我丢金珠子,我还了两回,你爹就揍了你两次,所以为了不让你遭罪,这些年我都放起来了。如今想必你已经能自己解决这些,你拿回去吧。” 沈来宝的两眼已经在发亮,越来越亮,都要亮出精光了。 啪嗒—— 伴随着箱子开启的声音,里面的东西落到沈来宝眼里,竟全都是金灿灿纯金的珠子。 天降横财!这下不愁没资本了。 沈来宝第一次感谢那小子坚持不懈的朝花老爷扔珠子,干得漂亮! 不对……沈来宝惭愧了一下,这么想真是太对不起花老爷了。他强行镇定下来,说道,“花叔叔,我爹最近对我的钱管得严,刚才还没收了我一箱子钱,所以这些钱我能暂时存放在这吗?” 花平生笑道,“反正也放了好几年了,再多放几年无妨。” 说罢,就让下人抬进去,沈来宝忙上前装满钱袋备用。钱袋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笑开了花。 这朵花一直到回家都没谢,吃饭的时候也乐呵得很,看得沈老爹狐疑瞧了他好几次,突然有点亏心——该不会是自己把儿子给刺激傻了吧? 他试探问道,“儿子,一加一等于几啊?” 沈来宝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手指头。” “啪嗒——” 沈老爹的筷子惊得掉在桌上,完了,儿子真的又傻了。他心里顿时难过,脸上已露愁苦之色。忽然又听他悠悠道,“一根手指加一根手指,等于两根手指。” “……”沈老爹这才明白儿子这是存心耍自己,他恼怒地瞪着他。从今天起,一天就给他一枚铜钱,就一枚!还一定得是铜钱,多了没有,看他怎么攒钱自立! 沈来宝从沈老爹的眼神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经济制衡嘛。可手上有一堆金珠的他已经在美美思量下一步计划了,才不跟他再求钱财支援。 沈老太太禁不住开口,“好了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在饭桌上你突然考来宝一加一做什么。” 沈老爹又瞪了儿子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沈来宝吃过饭就回房,把藏在桌底下的钱袋拿了出来,倒进抽屉里。颗颗指甲盖那样大小的金珠子在木板上弹奏出叮咚声响,简直如命运交响曲般让人振奋。他取下随身携带的香囊,将里面的香料拿出,再将珠子装进里头,四面再塞棉絮。 如此一来别人也看不出这里藏了金珠,还以为依旧是填满香料的香囊。他将钱袋放置桌上,想了想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好让沈老爹派来的人看见,自家儿子的钱袋空空如也。这就是三十六计里的瞒天过海。 和香囊一起挂着的核桃也跟着他动作晃动,核桃里雕刻着小船,此时也似乘风扬帆,不畏风浪。 他细看一会,将它谨慎系回腰间,明日,他得去一趟桃花庄,找白庄主——做、生、意。(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2章 小试牛刀 第三十二章小试牛刀 沈来宝本想好好过一下久违的暑假,可因沈老爹一事,却让察觉到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来自自己还要事事倚靠一个不靠谱的爹那,好不容易又变成了小学生,也开始顺利地往学霸的路上迈步,但没轻松几天,就要操心沈家的事了。 总结下来,就是得经济独立呀,独立了才有更大的话语权,总不能每次被沈老爹一气就去沈老太太那里拼演技。他是能靠智力吃饭的,不能总想着如何拿小金人。 所以今日沈来宝坐上了去桃花庄的马车,同行的依旧是隔壁小花。 只因沈老爹对他防范得紧,今日清晨他用过早饭要出门,就被沈老爹问了好几回。直到他说要带花铃去玩,沈老爹才答应。 于是他跑到隔壁找了花铃,肃色对她说,“小花,我爹不让我去桃花庄,你能掩护我,跟我一起去吗?” 全然不懂掩护为何意的花铃只听到了“一起去桃花庄”,顺带联想到了“去摘新鲜又可口的大桃子”,欣然同意,又道,“回来的时候我要是又睡着了,你一定要叫醒我。昨天我睡着了,连马都没有喂,这样太不好了。” “行。” “对了,来宝哥哥,马吃桃子吗?” 沈来宝摇头,“我也不知道,等会带上几个桃子去喂喂。” 花铃正有此意,一会又想,今天又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那肯定得早归,又抓不了萤火了,“来宝哥哥,后天我大哥二哥就回来了,我大哥擅骑射,回了明州肯定会去校场,你们可以一起结伴去了。” 许是花铃的缘故,又因花老爹性情直爽,沈来宝对花家的孩子莫名有好感,“好。” 第三次来桃花庄,沈来宝还是对这条路颇有怨念,好好的一条大马路,却坑坑洼洼的,也不修一下。大概是因为拉桃子的是牛车,非常平稳也不怕颠坏了桃子,所以每年都买下桃子运往别处的沈老爹没有修路的想法。 到了桃花庄,沈来宝先让葛嬷嬷带花铃去摘桃子,自己去找白庄主。 白庄主年约四十,曾家底殷实,在明州也有名望,但因早年经营不善,家业耗去大半,如今除了桃花庄,名下也就只有四间铺子,日子过得简单,并不算富裕。而桃庄的桃子占每年收入的大半,最大的买主是沈家,因此见了沈家少爷也多几分客气。 当沈来宝提出要单独约谈时,白庄主一时没回过神来,但还是让下人都出去,领他进了自己的书房中。 桃庄一共有二十多间房子,多是给慕名前来赏花的达官贵人住的,但花季过后,屋子就都空了,这会显得冷冷清清,一路无人。这都被沈来宝看在眼里。 进了书房,跟在白庄主身后的沈来宝又快速打量了一遍这里。 书房有着文房四宝的标配,但一般富贵人家还会摆上花瓶名画。这间书房却没有,书堆得满满当当,很是齐整,但却稍显简陋。 他在书桌前坐下时,又留意到他桌上的那块砚台。从暗红色的颜色和材质来看,是端溪砚台,而且品相极好,价格不菲。砚台可以看得出用得并不多,甚至是用得很小心,因为它的底部,还垫着一块木头,极大的破坏了砚台的美感。 过度的保护能说明两点,一个是砚台对他十分有意义,一个是摔破了这个他会心疼。 如果是前者,砚台不会就这么随便摆在桌上,既然满屋都是不太值钱的东西,那换个廉价的砚台也是可以的,所以是后者才对。 这足以说明——白庄主不富裕,但还很要面子,但奈何缺钱,所以只能用一个名贵砚台装饰门面。 沈来宝对白庄主有了初步的判定,心里已经过了一遍等会要说的话。这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白庄主也没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还亲自倒了茶水给他,“来宝找白伯伯有事么?” “有。”沈来宝直接问道,“白庄主想赚钱么?” 白庄主不由笑道,“当然想,谁都想,你一个孩子问这个做什么?怎么,是你爹有事要让你转告我?” 想到这个,他的语气才慎重起来,却见那小童摇摇头,说道,“不是,是我想找白伯伯商议一件赚钱的事。” 白庄主看了他好一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白伯伯带你去摘桃子吧。” 自知不会那么顺利的沈来宝并不气馁,他已经习惯自己稚嫩的嗓子了,尽量字正腔圆的开口,这样显得更庄重些,“白伯伯,你的桃园只能在每年开桃花和结果时赚银子,钱虽然赚得多,但一年只有两次赚钱的机会,那么大的桃庄,其实能赚更多钱的,这样太可惜了。” 白庄主见劝不走他,便坐下来抱着与他闲聊的心思笑问,“哦?那沈家少爷有什么高见?” 沈来宝知道他还是不信自己,在瞧着自己乐呵,他仍是不在意,继续说道,“明州素来多重文人,念书的风气颇好,也造就了一大批的文人雅士。他们最喜欢做的事,除了闭门苦读,偶尔也会出来赏花叹景。而桃花自古就常为百姓所喜,在明州,白庄主的桃庄是最大的,应该物尽其用才对。” 听他说得井井有条,白庄主这才稍稍起了些好奇心,“哦?” “白庄主应该扩建桃庄,再造一百个小屋子。” 白庄主忍不住一笑,“你应该知道桃花期短,一百间屋子在那时的确能住满人,可花期不过半个月,半个月后呢?其中造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还有房中摆设,都需要花不少的钱。” 沈来宝点头,“对,但造的房子并不是只有在花开时才用,也并不是要造得像现在庄子的房间那样精致。文人雅士喜欢吟诗赏月,桃庄临山近水,夜里还有流萤,抬头便有明月,这就是最好的景致了。但是一旦外出赏月,就要留宿,那住的地方,自然就是桃花庄。我设想中的房子,不是鳞次栉比的,而是随意建造在桃林中。” 白庄主微顿,“继续说。” “房子不用太大,是不是平地也没关系,造的时候地板是平的就好。如果能半悬空在山上,其实更好。房子里面只需床和被褥,再摆放茶酒,其他全都不需要摆放。待他们结账要走时,再来清点所住屋子里少了酒水,另行算钱。” 白庄主叹道,“说得是好,可就凭一些没了桃花的枯树枝,又哪里有什么景致可言。” 沈来宝驳道,“枯藤老树昏鸦,他们看的不是景,是意境。而且也不单单是造房子而已,附近的溪水一定要引到小屋一旁,树上也要挂上红色灯笼。那盖房子的材料,要用竹子,这样更有意境。” 白庄主没有做声,这事说得他有些心动,可也并不是太心动,毕竟风险大。 沈来宝看出他的迟疑,说道,“造房子的钱我来付,等赚回了本金,我们再五五分,而我要借的,就是白伯伯桃园的地,如果不来人,那房子随便拆。也就是说,白伯伯不用担负任何风险,但我还是个孩子,不方便出面,所以监工的事还得由白伯伯来。” 白庄主颇觉意外,“不用我出一文钱?” “不用。” 白庄主已然很心动。 沈来宝又道,“只是大家都知道桃庄只在桃花开时才放行,而且难以入住,所以要想让大家知道小竹屋的事,还得打个广告。” 白庄主皱眉,“广告?” 沈来宝解释道,“广而告之。” 白庄主笑道,“这个词倒是精辟,那你要如何广而告之?” “再过一个月就是七夕了,这是年轻人的大节日,我打听过,到那天基本上年轻男女都会放花灯去庙前许愿扔红绳吧?”沈来宝说道,“所以我们就拿七夕来做个噱头。首先,尽量收集有关桃花桃树的好诗句,在百姓中传唱,增加百姓对桃树关注的热度;然后,再告诉百姓桃庄有神仙,能许姻缘,往上面丢香囊可以许愿;接着扩大溪流,便于七夕放花灯;最后,告诉他们桃园可以给恋人提供小竹屋,当然,不能过夜,只是提供一个说悄悄话的地方。” 白庄主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才问道,“你爹教你的?” 沈来宝摇头,“不是,甚至这件事是瞒着我爹做的,所以如果白庄主答应,我还要跟您签个保密协议,不能将我的事情告诉我爹,一辈子保密。” 白庄主顿时笑开,广告、热度、保密协议,都是新鲜词。他早就听说沈家少爷变聪明了,但不知道这样聪慧,而且这些词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是拜了花平生为师的缘故?听说花平生少年时期开始就常常游走藩国,指不定是他教的。 有个好邻居就是不一样啊,难怪会有孟母三迁的事。 “而且除了平时,在七夕中秋重阳时,这些都可以做类似的事。明州知道桃庄的人不少,一旦彻底开放,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白庄主默然许久,才道,“果真不用我出钱,只需要督工么?” “当然。” 白庄主又衡量半晌,想来想去,自己最后都不会亏损,万一法子可行,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他终于点头,“好,白伯伯信你一回。” 沈来宝庆幸他没将自己丢出去,说来,也是因为自己沈家少爷的身份起了作用吧。他将香囊取下,取了茶杯来,将金珠子倒了进去,倒了有半杯,“这是定金,请工匠和花匠来看看,哪里适合盖竹屋,等敲定了,再签了协议,我会把剩下的钱付上。” “好。” “对了,通往桃庄的大路修齐整一些吧,再在两旁栽种上竹子。” 白庄主一一应声,暗叹自己怎么这样听一个孩童的话。 沈来宝忽然说道,“白伯伯,我还有一个节省栽种成本的法子,就附送给您吧。沈家不是每年只要一半的桃子么,剩下的一半要白庄主自己卖,但那样也要耗费人力物力。所以白庄主大可以为桃树招标。” “招、招标?” “将一半的桃树公开卖出去,买下的人要负责起树的日常修理和虫害所花费的费用,而到了结果的时候,桃树上的桃子都是买主的。” “如果桃树死了呢?” “那就理赔吧,只是我听说白庄主是种树高手,我想白庄主不会担心这个问题。” 白庄主对这个法子还得考虑,毕竟要拟定不少细则,他忽然想起来,“如果我方才不答应你造小竹屋的事,你还会不会告诉白伯伯这个法子?” 沈来宝想也没想就说道,“不会。” 白庄主笑道,“我也不用问为什么,因为没有合作,就没有利益往来,没必要白送我一个赚钱的法子。” “不是。”沈来宝看着他说道,“因为白庄主不相信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商人合作,也一样。有怀疑,必定不真诚。不真诚,也就难合作。我这个法子,就会送给相信我的人。” 白庄主竟是大为震撼,他再次仔细打量起沈来宝来,无论是语气还是气度,都非孩童。这着实让人震惊,可这人当然是沈家少爷,毋庸置疑。(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3章 桃庄遇险 第三十三章桃庄遇险 沈来宝和白庄主又稍微商量了下细节,虽然他没有提要立字据的事,可白庄主为了避嫌,还是让人去拟了一份,又道,“来宝,你那边也派个心腹过来,与我一起督工吧,也免得我让人施工时遗漏了什么。” 沈来宝明白他这是怕自己觉得他中饱私囊了,既然他主动提,就答应了,“对了,白伯伯,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爹。” 方才白庄主就想过是不是沈老爷让他来的,但听他这样说的话,那肯定不是,他止不住心中好奇,“为何?” “我爹想让我好好念书考取功名,不许我插手这些,只是我想试试,不能辜负了神仙托梦。” 白庄主心头一顿,这才恍然,难怪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原来是神仙托梦!他这才解了心中困惑,也对,如果不是有高人指点,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白伯伯答应你,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沈来宝就知道古人迷信,一句话就好似将对方的疑虑全都打消了,也罢,一切能推动目的进行的手段,只要不是伤天害理,都可以。 “那我去摘桃子了。” “去吧,对了,我昨日又留了几个桃子王,等会你带回去吧。” 沈来宝心想花铃肯定会喜欢,跟他道了谢,就去找花铃了。 桃庄接连六日都在摘桃运桃,这会去桃园桃子已经被摘了大半,剩下的在这几日也该成熟了。一路都是甜甜果香,但对于比较偏爱肉食的沈来宝来说,桃子吃几个就好,当不了饭吃。 等会中午带花铃去吃鱼好了,她年纪虽小,可却是吃鱼能手,入了嘴的鱼肉,多细的骨头也能剔干净。不会吃鱼从来都是吐鱼骨总会连肉一起吐的沈来宝十分羡慕,越想,就越觉得花铃优点多多,就是两人性别不同,以后长大了说不定要因世俗舆论而有疏离,不能像如今这样亲昵。 罢了,不想那么遥远的事,至少如今结伴同行开心就好。 他走进桃园,却没看见工人摘桃,都在走来走去,他心觉奇怪,往里面走,仍是这个景象。他禁不住拦了一个人问道,“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人打量他一眼,并不认得他是沈家少爷,说道,“找人,刚才有个疯女人将一个女童掳走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那小姐的下人拜托我们来找,这会已经报告庄主去了。” 听见是女童被掳走,沈来宝心头一惊,“知不知道那女童叫什么?” “一个嬷嬷说是花家千金,找到必有重赏,应当是姓花。” 沈来宝眼前顿有金星冒出,急忙问道,“那女人把她往哪里带了?” “我也不知道,没瞧见,这不正找着吗?”那人急着找到人领赏,没有再跟他废话,继续跑去找人了。 沈来宝定了定神,那疯女人十有八丨九是岳瑶,昨日花铃就跟在自己身边,她憎恨自己,但没找到下手的机会,那盯上花铃也不奇怪。他握了握拳,抬头对阿五说道,“快去把离开桃园的路给堵住,派人盯着。如果那劫持的人提出条件,那就满足他,不要让他伤害花铃。” 阿五立刻领命执行,沈来宝身边只带了一个护院,其余的都让阿五带走了。 他往桃山上看了看,那日他和花铃一起上去过山顶,背后也是栽满了桃花,山脚下没有路,衔接另一座山。如果花铃被劫持到那,这会应该已经被那边摘桃子的工人抓住了,可现在还没有消息,那就是岳瑶没有走那条路。 桃园里面到处都是工人,这会他们也正在找,桃树周围没有遮掩的东西,在桃园也不可能。 所以岳瑶是往外面逃了。 南边是大路,西面小道,北面庄子,东边桃山。 既然已经吩咐了阿五去堵大路,那就剩下西边了。沈来宝立刻往西边跑去,只怪自己的腿没有真的长至两米八,跑了半天他竟觉得根本没跑多远。 如果劫持人的真的是岳瑶,那她带着个孩子也跑不快,他再跑快一点,很有可能追上她。 他害怕花铃出事,甚至怕她心里留下阴影,那种阴影只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散去,让人自闭。 想到天真活泼的花铃可能会受伤,会变成那样,沈来宝就心慌愧疚。 他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连护院都气喘吁吁差点没跟上。他惊诧自家少爷竟然这么能跑,果然天天去校场很有用? 许是岳瑶真的带不动花铃跑,从地上的脚印来看,跨步的幅度都小了很多。 桃庄离城里甚远,因此进出都需要车辆,车轱辘的痕迹多了几个脚印,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从脚印大小来看,极有可能是女人的鞋子。 又跑了片刻,地上的脚印忽然断了。他停下步子,才发现因一直疾跑,心脏似有些受不住,跳得像要跳出胸腔。额上汗珠从脸上滚落,凝聚成珠,在他蹲身查看脚印一刻,汗珠也随着他的动作晃落,滴入干燥的尘土中。 他抹去眼皮上的汗珠,脚印怎么突然断了,难道岳瑶准备了马车?他顺着模糊的脚印往旁边看去,刚看见路旁的高草丛,忽然就听见那里声音窸窣,随后一个女人猛地从那边冲了出来,几乎是在瞬间将沈来宝撞倒,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猝不及防的沈来宝往后一倒,后脑勺被重摔在地,腰间不知硌了什么东西,疼得他两眼一黑,随后脸上挨了一记重重耳光。 “我让你坏我的好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妹妹,杀了你那负心老爹!” 妹妹?她将花铃当做自己的妹妹了?沈来宝心惊,他起身反抗,却被岳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刚刚用力,背就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去,以脸着地,将脸都擦出了血来。 护院惊慌失措地抱起快昏厥的沈来宝,要是这小祖宗出事,自己也完了。 脑袋昏沉沉的沈来宝咬牙,“抓住她。” 岳瑶见还有帮手,忙起身往前面逃去,护院立刻去追赶。沈来宝晕了片刻想起花铃,又想起方才岳瑶说的狠话,竟是心惊胆战。他挣扎着起身往草丛那边走去,“小花?小花?”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看到她。 沈来宝后脑勺疼得厉害,要是留了淤血,那就麻烦了。只是找不到花铃,他也不能回去,甚至晕也晕不安心。 他又往前面走了几步,见地上通往右侧的草坪似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忙往那边走去。不过行了四五步,就见半人高的草丛后躺着一个小姑娘。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一步跑到她身旁,差点摔在她一旁。 花铃双目紧闭,小脸苍白,一动不动的躺在那,脸上飘有干草也没拨开。沈来宝心里一凉,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触及她的鼻子,便觉有温热气息,顿时松了一口气,刚要喊她。忽然见她的手抬起,五指一开,一把尘土猛地甩在他脸上。 沈来宝双眼一疼,痛叫一声往后跌去。花铃此时也看清楚是他,惊愣片刻才哑着嗓子喊他,哆嗦着上前去看他,“来宝哥哥?你怎么会在这,我以为是那个坏女人。” 她防卫的手段沈来宝还是很赞赏的,但莫名躺枪的他现在双眼火辣,后脑勺火辣,脖子也被掐得有点堵,他最后语重心长道,“小花,下次反击的时候,记得同时睁眼,这样就不会误伤了。” 花铃鼻子一酸,又懊恼又难受,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终于哭了出来,“来宝哥哥……” 沈来宝勉力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对不起啊小花,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人掳走了。” 花铃摇头,泪珠如雨滚落,“对不起来宝哥哥,我这就去喊人。” 沈来宝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他有点看不清花铃的脸,怕她到处乱走,又害怕自己晕过去,于是抓着花铃的手,这样再有人来,他也不怕花铃被人带走而自己却不知情了。过了小片刻,那护院押着岳瑶来这里找人,寻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才安心晕了过去。 &&&&& 沈家少爷遭了劫难,被送回家时惊得沈老太太差点晕过去。因在山庄治疗过,所以回到沈家就进屋躺着了。 白庄主也是心惊,陪同回来,一直和沈老爷道歉。沈老爷一心在儿子身上,想去看看。听见白庄主说了凶手名字,他不由一惊,“叫什么?” “岳瑶……就是上回跟沈老弟一起来的那位姑娘。我怕押到这来你尴尬,就直接扭送官府了。” 沈老爷面无血色,“没想到她竟有蛇蝎之心,我……”他叹气,“来宝其实提过她心术不正,但我想他只是个孩子,哪里能看出人心,就任性胡来了。” 白庄主没想到沈来宝还有一双慧眼,心下对他更是多了几分信任和赞许,“先被抓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花家千金。来宝是为了救花家千金,才被那女人抓住的。小小年纪,却胆识过人,叫人佩服。” 沈老爷一听,更是后悔。如果当初听了儿子的话,该多好!(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4章 糟糠之妻 第三十四章糟糠之妻 送走白庄主,沈老爷心事重重,在儿子房门前踱步,不敢进去。想了许久,他转身回房,唤人搬梯子来,将扔在房梁上的钱袋取了下来,拿出里头的宝箱钥匙,这才重新回到儿子房前。 沈来宝伤得并不重,只是重重一摔,有点晕乎。刚才沈老太太和沈夫人分别来床前哭啼了一回,这会见沈老爷来,头更疼了。他喑哑着嗓子开口,“爹。” 声音太过脆弱,听得沈老爹心头一震,忙上前说道,“爹在这,你别起来。” 同样觉得他声音轻弱的沈来宝心里忽然不太好受,比起现在这样神情憔悴的沈老爹来说,他还是更愿意看见他神采飞扬的模样。虽然他渣,但还是个好爹,就是好色了些。沈来宝想着,又觉得岳瑶一事,多少能给他警示,这样也不枉他受伤了。 沈老爷将钥匙放在他床头,“这是你小金库的钥匙,抬过来动静太大,所以等你好了,爹再让人给你抬回来。” 听见自己的小金库要回来,沈来宝的心情好了一些,“小花还好吗?” 沈老爷苦笑,“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记挂着别人。铃铃很好,手上有点擦伤,受了点惊吓,没大碍,你花婶婶正陪着她。你母亲过去探望,她还问你如何了。” 听见她没事,沈来宝的心情更好了,“这就好。” “书院那边我给你告假了。”沈老爷无法对儿子说出道歉的话,又说了一些话,见儿子精神不济,才心疼道,“你好好睡吧。” 沈老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疲倦的沈来宝已经入了梦境。沈老爹在一旁又看了许久,这才回房。 他边回房边想,自己到底还是对不起儿子的,如果不是他……唉,算了,日后真要小心才行。 回到房里,等了他多时的沈夫人起身看他,欲言又止。沈老爷察觉到妻子有话要说,问道,“你去见过来宝没?” “见过了,也问了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见丈夫坐在桌前,便给他斟了杯茶,终于忍不住说道,“听说伤来宝的是个叫岳瑶的女人,那女人……那女人听说曾是老爷您的相好,因您疏远了她,她才来寻来宝的麻烦,还连累了铃铃。” 沈老爷心情已十分不好,如今还要被她训斥,更不舒服,不满道,“我知道,我不是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你还要我如何?” 沈夫人没想到儿子都已经这样,他竟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差点气哭,“老爷!我们就来宝这一个儿子,若非您不信他那岳瑶是个毒妇,他怎会碰到这样的事?下人说了,您还指责他,呵斥他,妾身问您,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女子重要?您如果觉得女人更重要,妾身这就带来宝回娘家,您不要他,我这当娘的要!” 沈老爷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她,半会都没缓过神,“你、你……你这是要休夫?” 沈夫人一慌,她哪里敢想这么败坏门风的事,只是带儿子回娘家休养而已,“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沈老爷还是有点不相信,“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你这是在威胁我。” 面对指责,沈夫人愣神,“我没有威胁您……”她和他成亲十一年,对沈家事事尽心,对他接连纳妾的事也从来不多说一句。敬奉公婆,教导儿子,可他竟然说她在威胁他。 沈夫人突然觉得寒心。 沈老爷气道,“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沈夫人默了默,眼泪好像干在眼睛里了,她沉默良久,才道,“我自问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沈家的事,可老爷方才的话,太伤人了。我何曾威胁过您?又拿什么来威胁您?没有为您生下聪慧的儿子我始终觉得愧对沈家,所以无论什么事我都恨不得尽十二分的力气。您要纳妾我也从来不阻拦,可如今那些女人危及了我儿性命,我质问您,也是为了儿子,可您却说我在威胁您。” 说着,她蓦地笑了笑,无奈又悲凉,看得沈老爷也不由顿住,“夫人……” 沈夫人没有答话,心觉寒凉,已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了。如果可以,她此时倒真想带儿子走,可老太太肯定会难过。老太太这几年对她还是不错的,也没因来宝的事责难她什么。 沈老爷见她竟不理睬自己,傲气的心有些慌了,“夫人。” 可沈夫人没理他,就这么走了,沈老爷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 翌日天色急变,不见昨天烈日,倒是乌云盖顶,似风雨欲来。 和沈老爷冷战一晚的沈夫人早上起来,竟觉得舒坦。不用看丈夫的脸色,也不用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 相反,沈老爷觉得不痛快,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十一年来竟不理会自己,他昨晚还特别耐心温柔的哄她,结果她理也不理自己,早上起来他又特别耐心温柔的唤她,她依然不理会自己。 沈老爷不痛快! 他起床后气呼呼的去了儿子那里,见他已经起身,坐下来就道,“你娘来过没有?” 刚起来睡意未消的沈来宝说道,“刚刚来过,还亲手给我做了早点。” 沈老爷看了一眼那莲子羹,“你爹也没用早饭。” 沈来宝嘴角一扯,“那您吃吧,等会祖母肯定也要让人送早饭来的,估计有鸡汤。”每次他被沈老爹一顿揍,沈家老太太就会让人炖鸡汤给他补身子。 沈老爹哼道,“果然,他们全都将你看做宝,将我看做草。” 沈来宝终于嗅出话里的不对来,“爹,你在说什么?” 沈老爹再怎么对妻子有怨言,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说他母亲的坏话,“没什么,对了,你好点没?” “好点了。”沈来宝总觉得他有心事,还跟自己抢早点。不去老太太房里,也不待在自己房里用饭,他有点明白了,“爹,你跟娘吵架了?” 正喝着莲子羹还觉得味道不错的沈老爷差点没呛着,“没有!” 沈来宝眉头轻挑,“哦。” 沈老爹把一大碗的莲子羹吃完,心觉痛快,像是“报复”了冷落自己的妻子,这才心满意足离开,出门时还道,“去伺候少爷晨起,再吩咐厨房做点膳食给少爷。” 他刚说完这话,就见妻子从廊道正往这边走来。他顿了顿步,向她迎面走去。 沈夫人当然看见他了,可余光见着,就微抬下巴,努力当做没看见。她不奢求别的,只是希望他能将自己当做他的妻子,而不是沈家夫人。对于沈家的事,她也有一半的决策能力,她不想再因为他的任性,而胡乱带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祸害她的儿子。 比如韩姨娘,比如岳瑶。 她可以受委屈,可儿子绝对不行! 沈老爷没想到快到近处了她还当做没看见自己,心里有点慌。几乎是正面相对,她才微微欠身,跟自己问好,只问了一句,就道别,继续往儿子的房间走去。他失望又失落,又有些生气,转身就道,“夫人做的莲子羹很不错。” 沈夫人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她亲手炖给儿子吃的羹竟然被他给吃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再往丈夫看去,他已经走了。 沈老爷说完那话心里还是堵得慌,坐上马车去茶馆谈生意时,他细思起昨天对妻子说的话来。好像……是有那么点混账的意思。 再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挺混账的。 他上个月才反省过对儿子所做的事,难道这个月又要反省他对妻子的态度? 他明明已经快三十岁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为何内宅却要他操心。有些烦,有些不痛快。他靠着车厢,又想到自己的五个妾侍。 似乎每次他要纳妾,都是看中了,回来跟母亲提一嘴,再在晚上睡觉时和妻子说一句——我要抬谁谁谁进门,你打点下。 也从来没顾及过她的感受。 沈老爷有点泄气,因为无论怎么想,都是自己理亏,薄待了妻子。 当初他本来有个哥哥,因为兄长十分机敏,父亲便将大半生意交给他。后来父亲看上葛家女儿,还同葛父说他们两人任他女儿挑选。 最后她嫁给了他,他问过她为什么选他,毕竟自己不是长子,日后也不会比兄长富贵。 起初她羞赧不说,后来才道——“就是欢喜了你,我有什么办法。” 一句话听得他少年心动,动了几年,他就给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沈老爷缓缓睁眼,看着车窗外面不见日光的街道,黯淡,心也如外头一样,黯淡无光。(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5章 破碎核桃 第三十五章破碎核桃 大清早被老爹抢了早点的沈来宝并没有饿肚子,如他所料,沈家老太太果然送来了炖鸡汤,还是沈夫人带人端进来的。 因方才沈老爹神情遮掩,又没听见在门口相遇的两人说话,沈来宝料定有事。喝了半碗鸡汤说道,“刚才爹好像不太高兴。” 沈夫人面色淡淡,“哦……” 沈来宝又道,“娘……你们吵架了么?” 沈夫人笑了笑,“爹娘不会吵架的,只是来宝……你要相信娘,无论在什么时候,娘都是为了你好。如果、如果哪天你爹要赶娘走,说是娘做错了什么,你也一定不要信。” 沈来宝愣了愣,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严重,都说出类似被休的话来了。 沈夫人也不是危言耸听,只是她知道丈夫早就不在乎她,也不欢喜她,所以一个气急败坏,可能真会休了她。她听过许多这样的事,但凡做娘的被赶出家门,夫家就会在孩子面前说尽其母的坏话,让孩子憎恨自己的母亲,这样孩子长大后,也不会和生母亲近了。 她不愿这样揣测丈夫,可他不是很早就对她没什么情分了么。没了她,他也会很快娶个继室吧。 沈来宝心神不定的喝起第二碗鸡汤来,看来他们两人真的吵架了,而且闹的矛盾还不小。他虽然想沈夫人有主见一些,可也不希望以他们分开为代价。 沈夫人不想儿子担心,轻声嘱咐了一番,就去陪老太太说话了。 吃饱了的沈来宝试图下地,立刻被老太太派来的人来拦住了,以眼神相逼他回到床上躺着。躺下来的沈来宝只觉满肚子的汤水,大清早吃这么油腻,有点不舒服。 他想着今天不用吃午饭了,哪想花铃手上正拿着刚买来的五根酱鸭脖往沈家走。 听说沈来宝又卧床不起,伤得还很重,她得去看看他才行。于是跨步出门,打算去隔壁。 刚出门,她就听见铃铛声响,悦耳清脆,似瞬间将巷子里的阴霾天色拨开。她知道爹娘在家,也肯定不是自己的小马车,那就是……她猛然想起今天是兄长们回家的日子,喜得她几乎是跑下台阶。 马车快到门前才停下,铃铛声音刚停,就有人撩开车帘,弯身出来。 先出来的是个十三岁的俊朗少年,他还未下车,就见有个小人儿怀里不知抱了什么,两眼弯弯,满是笑意地看着自己。他笑了笑,“铃铃。” “大哥。” 他跳下马车,伸手就将妹妹抱起,忽然一笑,“半年不见,果真长高了许多。” “应该说是重了许多吧。” 车上又出现一人,约莫十岁年纪,没来得及落地就刮了刮花铃的鼻尖,“好妹妹,见到二哥开不开心?” 花铃咯咯笑得开朗,“开心。” 花朗打趣她问道,“那你是见到大哥更开心,还是见到二哥更开心?” 花续略有责怪,“你又刁难铃铃。” 花铃眨眼说道,“铃铃也想问,二哥是见到爹爹更开心,还是见到娘更开心?” 反被她打趣了一句,花朗不由朗声笑笑,花续也笑了笑,“铃铃越发聪明了。走,进去见爹娘。” 花朗瞧见她一直抱着的东西,嗅觉敏锐的他已经闻出这是什么了,眼睛一亮,“铃铃,这是明州有名的酱鸭脖吧,二哥就知道你疼我,早早准备了二哥最喜欢吃的东西。” 花铃刚才见了兄长高兴,差点就忘记了沈来宝。她心里一阵懊悔,义正辞严道,“这不是给二哥买的。” 花朗莫名道,“难道这条巷子里还有人比我更喜欢吃的?” “有呀,来宝哥哥。”花铃从大哥怀里下来,理了理小辫子想了想,为难地抽了一根给大哥,又抽了一根给二哥,“好了,我要去找来宝哥哥了,等会我就回来找你们玩,你们不要出远门,等我!” 说罢她就跑去隔壁沈家了,天热,酱鸭脖从酱缸里出来不及时吃的话,很快就会不新鲜的,所以她得赶快去送鸭脖。 自家妹妹买了五根鸭脖,给隔壁小子三根,亲哥哥却只有一根。花朗说道,“妹妹偏心啊。” 花续在意的倒不是这个问题,皱眉说道,“妹妹什么时候跟沈来宝玩得这样好了。” 花朗这才觉得这的确是个大问题,“该不会是沈来宝又欺负人,妹妹害怕被要挟了吧?” 花续禁不住看了弟弟一眼,“少看点侠义小说。” “……” 两人猜测不到,倒不如进去问爹娘更快,就没再在门口停留,直接进去问安了。 此时花铃已经跑到了沈来宝的房门前,今日天无烈日,但气流停滞,比出太阳时更热,因此屋里还是放置了很多冰块,在门口都觉得有凉风袭来,舒服得很。 沈来宝听见花铃来了,让下人请她进来。探头一看,见她活蹦乱跳的往这走来,模样清清爽爽的,全然没有因受到惊吓而留下的阴影,心里这才舒服。小花内心很强大呀,也是,能在那样危及的时刻抓沙子泼人眼,哪里是心灵脆弱的孩子。 ——虽然泼错了人。 花铃走到床边就将一根根包好的鸭脖放到他怀里,认真道,“快点吃,新鲜的酱鸭脖。” 刚吃了两碗鸡汤的沈来宝有点撑,“放在冰块上,也能保持鲜度。” 花铃眼露稀奇,沈来宝笑道,“冬天的食物是不是能储存很久?夏天的却很容易坏,那是因为冷,细菌……不是,因为冷,食物就能保存更久,你将鸭脖放在那也是一样的道理。” 花铃咧嘴一笑,“嗯。” 她将鸭脖重新抱在怀里,整整齐齐的放在大冰块上。看得沈来宝抿笑,他差点忘了,小花可是有强迫症的小姑娘。 花铃重新回到床前,仔细看他的眼睛,“来宝哥哥你的眼睛还疼不疼?” 双眸凑得太近,沈来宝都能在她眼里瞧见自己了。花铃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精神奕奕,颇有灵气,“不疼了,就是背有点疼,脑袋还有点晕。”他小心问道,“你爹怪我了么?” 要不是他带花铃去桃庄,就不会被岳瑶盯上,更不会让她受惊。 花铃说道,“我爹说了,那样危险的事你不该来的,你来了自己还受了伤,为此我爹还骂我不该一个人乱跑,连葛嬷嬷都丢下了。” 这话完全就是怪花铃而不是怪自己,沈来宝讶异花老爹的开明,也讶异同样这样认为的花铃。 “小花,以后我会保护好你,真的。” 之前的话他说过一次,可是却食言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花铃对昨日的事没有太过在意,就是被那女人拦腰抱起的时候受了惊吓,直到看见沈来宝一身脏乱的跑过来,昏迷前还紧紧抓着她的手,念着她不要害怕时,那种恐惧忽然消失了。 哪怕是他被送到医馆,意识模糊的他也没松开她的手。当大夫将她的手从他手中强行抽离时,他还念着“小花小花”。 花铃第一次觉得,除了爹娘兄长,沈来宝也是会为她坚守诺言的人。 奇异的保护感,将恐惧全都冲散了。 她又跟他说了会话,这才道,“来宝哥哥,我要回家了,我的哥哥回来了,改天我带他们来找你玩。” 花铃的哥哥?花家的另外两个孩子?沈来宝对和他们见面的事充满了期待,不过她的哥哥归来,她还来给自己送鸭脖,真是体贴极了,“好,你回去吧,我再躺会。” 他重新躺下时,枕头似乎有点硌人,伸手一摸,摸出个核桃来。 他刚来这里第一天,花铃送的。 核桃常和冰蓝色的香囊挂在一起,日久摩擦,现在也沾上了一点蓝色。他皱眉抹了抹,没抹干净。他忙起身用帕子沾了茶水,再抹,结果越擦越脏,蓝色都往周围蔓延了。他眉头拧得更紧,又用力擦拭。 擦擦擦,擦擦擦。 啪嚓! 一声脆响,被雕刻得轻薄的核桃在反复的摩擦中碎成了渣。 沈来宝傻眼了。 核桃渣滓散落在被褥上,他小心拾起,要拼在手中还残留的“船舱”上,手一抖,啪、嚓! “船舱”也碎了。 沈来宝悲痛欲绝倒在一堆碎渣旁,隔壁小花珍爱的核桃船,就这么毁在了他的手上。他哪里想得到这核桃竟然这么脆弱,难道是昨天他跌倒时压到了它?那他怎么跟小花交代。 “阿五。” 他喊了两声,进来的却是个小厮。 “少爷,阿五哥被您喊去外头办事了。” 沈来宝这才想起来他让阿五跟着白庄主一起督工去了,他看看眼前这小厮,生得很是机敏的样子,阿五挑的人应该也不会错。他想让这人去找个能工巧匠来,再找个大核桃,雕刻成一模一样的船。 话到了嗓子处,他又顿住了。 再雕刻得一模一样,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沉默良久,才小心将碎渣收集起来,放入原先放金珠子的香囊里,封了口子,放回枕头一旁。 改天见了花铃,跟她好好道歉吧。(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6章 花家兄弟 第三十六章花家兄弟 这几日花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因花家兄弟到了六月下旬就要回书院了,她忙着和兄长团聚,每日都一起到处玩乐。 沈来宝觉得像是身边没了只小灵鸟,仔细一想,花铃果然是个小话唠,平时总在身边没什么,这会她跑去和她的哥哥们玩不来了,沈来宝颇不习惯。 好在去和白庄主一起督工的阿五常回来和他汇报,进展大致顺利。看着日渐成熟的项目,他也十分有成就感。 他两日后就被允许外出了,因伤在后脑勺,沈老太太瞧不见,也觉得孙儿恢复了正常。不过她这几日最担心的也不是自己的孙子,而是儿子和儿媳。 老太太命苦,长子得病过世,跟着小儿子一起过日子。好在儿子孝顺,儿媳恭顺,如今孙子机灵了,心里最大的一根刺也被拔除。谁想素来相敬如宾的夫妻两人竟然闹起了别扭,着实让她奇怪。几次想问,又忍住了。 她跟孙儿拐弯抹角提了几次,想从他嘴里探得他爹娘为何如此。 沈来宝当然看懂了祖母殷切的眼神,可他不能说,因为自己大致知道,但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沈老太太心里憋得慌,这日终于忍不住喊了儿子来,语重心长道,“金山啊,你们夫妻的事娘向来都是不管的,可这几日你对素素不同以往啊。” 被冷落了三四天的沈老爷说道,“娘,是素素待我不同以往,不是儿子。” 沈老太太皱眉,“说什么大胡话,素素性子温柔贤惠,你屡屡纳妾娘都看不过去了,她也不说你,在外顾着你的面子,在家也将内宅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就你,不知足,肯定是你的错。” 沈老爷目瞪口呆,来宝排在她心里的第一位就算了,那第二的位置总该是他的,结果前头还有妻子在那,那他就只能排第三了! “娘,我是说真的,我真没薄待她。” “哼。” 沈老太太满脸的不相信,看得沈老爷更是气馁。 原来他在家里如此不得人心,原来内宅上下都信服妻子,这在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挨了一顿训的沈老爷从母亲房里出来,倒有点顿悟,是该和妻子好好说说了。他问了下人夫人可在房,知道在,就直接回房。 沈夫人近日不用看丈夫的脸色,开始还觉得有解脱感,自己也终于自在了一回。可慢慢的她就感觉到了不舒服,拔掉一根刺,又扎进了一根。 这种不舒服,大概是来自约束了自己十余年,突然松开绳子,却发现她没有办法往前一步,还是在原地打转。 夜里辗转反侧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要的自在不是不用看丈夫脸色,也不是不受丈夫和沈家的束缚,而是尊重!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没有得到丈夫的尊重。 她独坐房中,心头沉甸,不由重叹一口气。 这叹声太过沉重,连要进门的沈老爷听见都觉有石头压在自己心上。再看妻子,还是那样老气的装扮,还是在发髻上插着看着厚重的发饰,人都不精神了,这一叹,更是憔悴。 沈夫人察觉到有人进来,还是未敲门的,那肯定是丈夫。她没有抬眼,假装不知道他进来了,抬手拿了水喝,谁想心不在焉,水入喉中猝不及防,呛得她立刻咳嗽起来。她弯身急咳,心想在他面前出丑,有些不甘。 正想着,背上有手轻拍,缓她被呛不适。 沈夫人心思顿时神游,一会咳嗽缓解,背上的手还在拍,拍得她又要咳了。她反手轻撩,把丈夫的手推开。 不解其意的沈老爷以为妻子嫌恶自己,本想和她好好说话的沈老爷顿时火冒三丈,多日的冷落加上今日推攘,他气得甩手就走。 沈夫人愣了片刻,才想起刚才的手势误人。她心中难受,可也没起身去追,因为就算追上了,他也并不会信吧。 丈夫脚步声渐行渐远,沈夫人又叹气了。 &&&&& 六月酷暑,除了树上知了依旧鼓声响亮,世间万物都好似没了生气。站在屋檐下远远看去,好似万物都被蒸腾得模样扭曲了。 廖氏看着都觉可怕,“铃铃每日这样外出疯玩,都晒得像个小黑妞了。” 花老爷半躺在长椅上,吹着暖暖夏风,手中扇子送来的风也是暖的,他悠悠道,“等她的哥哥一回书院,你又整日将她关在家里,她自然会恢复的。” “续儿他们回去了,铃铃还不是会跟来宝一起玩。” 花老爷抬手给坐在一旁的她扇风,问道,“听说铃铃把我送给她的核桃转赠给来宝了?” 廖氏说道,“对,就在沈来宝落水昏迷的第二天,铃铃去看他,就将核桃送他了。这不,他也天天挂在身上。” 花老爷微微蹙眉,“之前铃铃跟我提过,也跟我说来宝答应她会挂在身上的,可昨日来宝过来,我却没瞧见。” 廖氏淡声,“小孩子其实同大人一样,都是喜新厌旧的,玩了几个月不喜欢放起来,也不奇怪。” “这可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花老爷坐直了身,“这是品德问题。” 廖氏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别拿你那一套君子之风来衡量人,来宝才十岁啊。” 花老爷摇头,声音悠扬又重新躺下,“都说三岁看到老,十岁也不小了,若不能信守承诺,大未必佳。” 廖氏略微一想,虽然不赞同,可也没驳他。倚身转了话锋,低声问道,“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去买。” 花老爷笑道,“肯定是铃铃想吃你做的饭菜,你要下厨,所以顺便来问问我。” 他将顺便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廖氏扑哧一笑,“对,那你要不要‘顺便’?” 花老爷叹道,“夫不如女呀……你做吧,你做的,我都‘顺便’吃一吃。” 廖氏顿时笑开,“可不要吃着吃着就吃上一半。” 花老爷蓦地一笑,“那也可就不知道了。” 两人说说笑笑,连酷暑都好似被阻挡在了凉亭之外,烈日也并不觉可怕了。 可花铃觉得烈日可怕得很。 戴着斗笠的花铃感觉自己要晒成小鱼干了,她手握鱼竿,眼皮子一直往下掉,她打了个哈欠,偏头问道,“二哥,我们回家好不好,钓鱼一点都不好玩。” 花朗叹道,“是啊,一点都不好玩。”他也往右边偏头,“大哥,我们回家吧。” 花续不动声色,如老僧入定,握着鱼竿的姿势从上一条鱼上钩,重抛鱼竿后就没变过,“你们两个都太爱动了,钓鱼可以静人心。” “……可我分明觉得心里更浮躁了。” “……大哥我也是。” 花续看了看两个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尤其是小妹,脸都熏红了,他收起鱼竿,“回家吧。” 花铃大喜,立刻收杆。花朗生怕兄长反悔,也急忙收杆收拾东西。 花续看着两人手忙脚乱,笑道,“你们两个就是静不下来的性子。” 花朗反驳道,“我和铃铃念书的时候可安静了。” 花铃也应声道,“对!” “大哥你才是闹腾不起来的脾气。” 花续悠悠道,“明天我打算去马场闹腾。” 花朗一顿,“我也要去。”一会见妹妹没说话,心觉好奇,“铃铃你怎么不吵着去了?是不是因为我们总不带你去,你就不吵了?” 花续说道,“这次带你去走走。” 早已经有一匹小马驹的花铃顿生骄傲,“我有马驹的,我还给它取名叫小云。是一匹漂亮的伊犁马,可好看了,我天天傍晚都去喂它。” “难怪一到傍晚你就不见人影了。”花朗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没跳起来,“爹娘怎么会答应你养马?娘以前连马场都不让你去的。”他又笑道,“我记得伊犁马可不便宜,铃铃,你的小金库该清空了吧?” 花铃朝兄长吐了吐舌头,“才不,是来宝哥哥送我的。” 兄弟两人相觑一眼,沈来宝的名字他们可没少从妹妹嘴里听,跟之前那傻小子的模样大相径庭,倒让人越发好奇。那总是坐在家门口傻笑的沈来宝,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花续想了想,弯身说道,“铃铃,明日我们去马场,也约上沈来宝吧。” 花铃想她也很多天没见沈来宝了,之前也提过大哥二哥射箭厉害,可以教他的,欣然道,“那我去问问来宝哥哥。”(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7章 误会重重 第三十七章误会重重 从清河钓鱼回来,花铃下了马车就没进家门,直接去找沈来宝约他明日去马场玩了。花续喊住她,将钓的鱼匀出来,让她拿去沈家。 于是花铃就带着下人去敲沈家的门,沈家下人开了门,就见到个戴着斗笠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花铃仰头,展颜,“我找来宝哥哥。” 下人忙请她进去,才到院子他就想起来了,说道,“今日阿五哥回来,可能少爷没什么空,得请您等会。” 花铃问道,“为什么阿五回来来宝哥哥就没空了?” “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每次阿五哥回来,少爷就会将门关紧说些悄悄话,一般都要一个时辰才会开门。现在才进去小半会,要不您先回去,等会少爷出来了我再去请您?” 花铃想了想也不是什么紧要事,不过下午要同我爹爹去拜访一位世伯,也没空再来,就道,“这样吧,你帮我把鱼给沈伯伯沈伯母,就说是我大哥钓的河鱼。还有,你帮我传话给来宝哥哥,说明日辰时我们要去马场玩,如果他有空的话,就一起去吧。” 沈家的马场有部分是开放的,只要付了银子,就能在那里挑一匹马骑。花老爹每年都会带着儿子去,因妻子阻拦,所以花铃一直不曾去过。只是如今她跟沈来宝常去,倒是花家兄弟不知道的。花续昨夜去请示了父亲,说可以带花铃去,还为妹妹欢喜了许久,因此打算早点去,让她玩个痛快。 花铃交代完这话,又叮嘱了一番,下人连连点头,接过了桶就去禀告老爷夫人了。 沈老爷这会已经在房里,他决定了,她越是给自己冷脸,他就越是要在她面前晃悠。她不让他好受,他也要碍她的眼,让她不自在。 两人同在一屋,同在一桌,却无人说话。一个看账本,一个绣花,像是视对方为无物。 这会听见有人敲门,齐齐抬头。察觉到彼此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可这一对眼,就都赌气般不说了。 直到外人又敲了两下门,沈夫人才道,“进来。” 沈老爷不由弯起唇角,颇有胜利感。 下人将桶放在门口,自个进来说道,“方才隔壁花家千金送来一尾鱼,说是她哥哥垂钓得来的。” 沈夫人想到花铃,眼里才有了笑意,“齐嬷嬷,去拿那盒云水糕给隔壁送去。” 齐嬷嬷应声退下。 下人又道,“花家千金本来还想找少爷玩,只是小的告诉她少爷要闭门一个时辰,就先劝她回去了。” 沈老爷终于出声了,“闭门一个时辰?他在做什么?” “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每次阿五哥回来时,少爷都要和他说上半天。” 他这么一说,沈老爷倒是想起来阿五近来都不怎么在家,也不在儿子身边。儿子肯定没疏远冷落他的,不然也不会他一回家就单独说上那么久的话。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儿子想法的沈老爷有点心闷,摆手让下人出去。他用余光瞧瞧妻子,还在绣花,轻咳一声,“来宝近来有没有跟你借钱?” 沈夫人颇为奇怪的看他一眼,“来宝跟我借钱做什么,他自己攒的钱可足够一个孩童日常花费了。” 沈老爷没再问了,他在想儿子是不是不缺钱,因为上回他将钥匙还给儿子,可他却迟迟没来搬箱子。 怪怪怪,实在是怪。 大钱不用,可是……买鸭脖的钱总是要的吧?! 沈夫人见他神经兮兮的,念了一声“怪”,就继续绣花了。 门外艳阳高照,这个夏日几乎没怎么见风见雨,热得实在够呛。下人拎着装鱼的桶到了厨房,那鱼被钓起后在车上颠了半个时辰,又热又闷,这会又晒了这么久,已经有点不水灵了。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厨子厨娘都在忙活。 他喊了两声快来处理这鱼,厨子都没得空闲,“你帮着刮刮鳞掏下鱼肚呗。” 下人无奈,这鱼要是死了就不甜了,鱼不好吃夫人肯定会问的,谁让这是隔壁千金送来的呢。他唯有打了井水拿了刀子去杀鱼,等杀好了鱼放在砧板上出来。满眼的烈日,他不由伸了个懒腰。 咦?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忘了。 他努力想了想,没想起来。算了,肯定是不重要的,否则怎么会忘。 想罢,他又打了个哈欠,守大门去了。 &&&&& 今日阿五的话特别说,说了快一个半时辰还没完。 沈来宝听到后面终于打断了他的话,“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把意思说了两遍,换着话跟我说同一个意思?” 阿五眨眼,“没有这事少爷。” 沈来宝狐疑看他,忽然明白过来,笑笑,“你是怕说完话我就将你赶出去是吗?” 阿五讪笑,“小人怕热……这里凉得跟深秋似的,小人想多待会。现在老待在桃庄,我娘都问我是不是少爷您罚我去外头站着受烈日酷刑了。” “辛苦你了,但我不能露面,所以还要再辛苦你半个月。” 一向都只能得到处罚的阿五哪里见过主子跟自己说体恤话,一时有点惊怕,怕这是给个甜枣再来一巴掌。沈来宝见他兢兢战战的,问道,“做什么?” 阿五略有试探,“少爷您不罚我?” “罚你什么?”沈来宝合上手里的书,起身往书桌那边走去,“你喜欢就多待一会吧,出门前去厨房那里喝几碗绿豆汤,解暑。” 阿五喉咙顿觉生涩,碰到这样的少爷,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回到书桌前的沈来宝把书放下,坐下身又看见腰间香囊。他握了握香囊,核桃尖锐的碎屑还能感觉得出来。本来喂马还能见见花铃的,但现在她去喂马的时间不定,又不要他代劳,好像也有两天没见了。 要怎么道歉呢…… 沈来宝倚在椅子上,看着香囊发呆。 午睡起来后,沈来宝又要去校场了,去了校场就顺路去马场。出门后他往花家那边看了看,想知道花铃在不在家,便过去敲门。不出所料,花铃今日同样不在。 他一人乘车去了校场,刚过未时,头上日光似火灼烧大地。沈来宝从堆满冰块的房里出来,连车厢都堆了一块冰,到了这已经化完了。这会步行进校场,每一步都好似在走火焰铺就的路。 那看门的瞧见他,笑道,“沈家少爷,您又来了啊。” 沈来宝点头,和他打了招呼就进去了。看门的笑了笑,又想,要是那些校尉将士能这样勤奋,他们大央可就不怕八方觊觎了。 但凡是沈老爹支持的事,总会安排得特别仔细周到,比如他特地请了个武功高强的教头来教儿子习武,还有射箭、长丨枪这些,只要他要学,都会安排。 沈来宝觉得渣爹还是优点大于缺点的,就是缺点太过明显,总让人不放心,也着实伤了沈夫人的心。 他收回心思,拿起长丨枪走到日头下的稻草人那,开始练习。 等教头来了,又开始习武,沾得全身都是灰尘,拍都拍不干净。 夕阳将落,他才离开,还得去马场喂马。虽然辛苦,可他明显感觉身体健康了许多,比原先那个沈来宝的身体素质好多了。 他拿着自己的大水壶往外面走,走着走着就见有两个少年往这边走来。 这里校场一般是不给外人开放的,怕兵器无眼伤了人。沈来宝也没在这里见过他们,更何况这两人都生得清秀,白白净净的,更不像是这里人。他不由多看他们两人几眼,又怕他们觉得自己在打量他们,就收回视线,擦身而过了。 殊不知在他离开一刻,那个小个子已经抬起手要和他打招呼,谁想却见他颇为冷淡的过去了。 少年人眨眨眼,手尴尬的停在半空。等他走远了,他才道,“大哥,刚才那个是沈来宝吧?” 也同样被沈来宝冷了一脸的花续说道,“对,是他……”虽然感觉不太一样了,不过爹娘不是说了,他变聪明了么。如今看来的确是,回来之后他们就一直没见面,但他大致想到沈来宝聪明后的模样了。 但现在他才觉得跟自己所想的还是有出路的,比如沈来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坚定,尤其是眼神。 花朗收回手有些自嘲,“明明认得我们,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不愿随便怀疑人的花续说道,“大概是不认得了。” “怎么可能,他还用余光打量我们呢,可正眼一对上,就挪开了。” 方才相遇的景象花续也还记得,但他仍不愿轻易怀疑,“说不定真的忘了,走吧,去见师父。” 大哥坚持这样说,花朗也没再说什么。好吧,明日一起去马场,见了面,自然就知道到底有没忘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8章 一波三折 第三十八章一波三折 完全不知道刚才迎面走来的就是花家兄弟的沈来宝上了马车,还在想方才那两个俊秀的白面少年人。 为什么越想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好像见过。 不对,应该不是见过,而是觉得跟谁长得很像,像谁来着? 累垮了的沈来宝想不起来了。 喂完马的沈来宝回到家里,许是今日太热了,晒了大半天的他有点晕乎。正要去睡觉,却被心结难解的沈老爹抓过去说话。 沈老爹旁敲侧击的问他近日让阿五去做什么了,又问他他娘跟他说了什么没有。沈来宝开始还很认真的回答,后来沈老爹越问越精神,沈来宝又晕乎,也因房间清凉,答着答着脑袋一歪,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看着儿子呼呼大睡,沈老爹也没了法子,只好抱儿子去床上睡觉,给他盖好薄被,又让下人去冰窖多挖两块冰来,免得冰化了热着他。 沈来宝昨日太累,又略微中暑,更被沈老爹拖着说了半宿的话,早上快到用饭的时辰也没醒。 沈老太太见向来准时到饭桌前的孙儿没来,问道,“来宝呢?” 自认是自己过错的沈老爷生怕母亲知道自己拽着她的宝贝孙子说了半宿的话,忙说道,“昨日挑灯苦读了,今日就让他睡晚一些吧。” 沈老太太疼孙子,这个提议当然立刻答应。倒惹得沈夫人多看了丈夫几眼,明明是他寻儿子说话,说谎话也不脸红。 辰时还未到,晨曦早已倾洒天地,远山光芒万丈。 花家三兄妹也已用过早饭,还准备了去马场待一日的干粮。花铃这几天都来去匆匆没好好跟马驹说过话,就带上了几根新鲜的胡萝卜。往袋子里装的时候被花朗看见,逗她说道,“马又不是兔子,你带萝卜去是要自己吃吗?” 花铃正色说道,“小云爱吃胡萝卜的,当然,我也喜欢,它要是吃不完,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了。” 花朗使劲摸摸她的脑袋,“铃铃真得意。” 花铃皱眉看他,“哎呀,二哥你将娘给我梳的头发都弄乱了,来宝哥哥就从来不这么用力摸我的脑袋。” 一提到沈来宝花朗就不痛快,只是妹妹跟他交好,也帮过妹妹几次,他也就不计较了。他安慰自己,说不定昨天他真没看见他们兄弟两。 等会就能问清楚了。 可谁想出了家门,东西都放到车上了,隔壁却没动静。 花朗眉头立刻拧起,“快辰时了。” 花续说道,“还没到辰时。” 花朗唯有耐了性子等。花续瞧见妹妹站在那抹平辫子上的乱发,笑笑把她抱上马车,让她先坐着,又吩咐仆妇进里屋去拿面小镜子和梳子来。 等了一刻,隔壁沈家依然没动静。按理说这个时候好歹会有沈家马车先停在门前做准备的,可却没见着。 花朗性子素来急躁,忍着脾气等到辰时,又再忍了一刻,沈家毫无要出来的迹象。他气道,“走了,不等了,他就是瞧不起人!” 花续也觉得沈来宝如此欠妥,就算是不去,也得提一声的,兴许真的有事。他说道,“或许是晨起慢了,我去问问。” “大哥……”花朗气道,“我们在这里恭候大驾还不够,还要你亲自去问,这像什么话?” 花续微微蹙眉,“二弟,你对昨日见而不问的沈来宝抱有偏见,如果今日你约的是你的朋友,你可会多想想他是否是有事耽搁了?” 这话花朗没有反驳,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对那傻小子有偏见,昨日明明是看见了的。 花续理了理衣服往沈家走去,叩了猛兽铜环。 守门的下人很快就将门打开,见了这少年人还想了一会是谁,认出人了忙笑道,“原来是花家大公子,请问您有什么事?” 花续说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来宝他什么时候出来。” 下人笑道,“恐怕今天不会早了,少爷现在还没起来呢。” 花续微顿,脸色也难以察觉的微微一变,他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也不必通报了。” “是……”下人拢了拢眉,不知道为什么隔壁花家突然大清早敲门做什么。不过刚才开门他倒是瞧见门口的柏树又落叶子了,得赶紧扫干净才是,于是跑去拿扫帚。 正倚在马车那一脸不痛快的花朗见兄长回来,脸色还不太好,忽然不敢说嘲讽的话了,“大哥,沈来宝那小子呢?” 花续淡声,“还在睡。” 花朗没忍住,骂了一声混小子。花铃听见探出头来,“二哥你骂人,唔,二哥你骂谁呀?” “就是那沈来宝,他现在竟然还在睡觉。”花朗一步跳上车,把妹妹堵回车上,“不去马场了,那是沈家的马场,我心里气,他还不如以前傻的时候有礼节呢。” 花铃一点也不信沈来宝会失约,她要下车去问清楚,可是却被花续拦住了,“昨日你亲自去告诉他时辰,他却失约。失约就算了,至少要让人告知一声。妹妹,这样的人来往不得。” 花铃想了想,赶紧摇头,“我没有亲口告诉来宝哥哥,是让下人转达的。” 花朗说道,“铃铃你还为他说话。” 眼见误会越深,花铃急道,“我这就去喊他起来,当面说清楚。” 花续见她一个箭步就要往下走,马凳都已经撤了,惊得他立刻伸手捞住她。禁不住呵斥她这样不懂得瞻前顾后,万一发生了危险怎么办,“铃铃!” 花铃以为兄长斥责她去找沈来宝,她在家就怕两个人,母亲和大哥,他将脸板起来的时候着实让她害怕。 花续将她捞回车里,拍拍她的脑袋,“铃铃乖,我们改道,去贺伯伯家吧。” 花铃鼻子一酸,只能点头。等哥哥气消了,回到家后,她一定要去把沈来宝拉过来,她不信他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那不是她认识的沈来宝。 朝阳晒在人的身上并不*,那去拿了扫帚的下人心情愉悦的准备去打扫门口落叶。走着走着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了——隔壁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昨天好像花家千金要自己传达一些话来着?是什么来着? 哦……约少爷辰时去钓鱼。 辰……时…… 他艰难地咽下口水,猛然抬头,朝阳已成滚烫烈日,刺伤了他的眼。 啪—— 手中扫帚一声落地,他拔腿就往门外跑,可打开门,马车已经绝尘而去,没有追上的可能了。 他两眼一黑,想到自家少爷那凌厉模样就腿软。现在的少爷可不是以前那个可以糊弄的少爷了,他是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矢口否认转告的这件事? 思量半晌,额上都晒出冷汗的他才终于挪步,飞奔跑去少爷房间请罪。 沈来宝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外面有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他十分痛苦的醒了过来,偏头问道,“谁在外面吵?” 他一出声,门外声音更大更急,“少爷,小的错了!” 沈来宝满脑子浆糊地坐起身,外面等候多时的下人端了脸盆洗漱的东西进来,伺候他晨起。他往门那边看去,看到一条人影投映进了里面。他又问道,“你做错什么了?” 下人抖声,“昨日花家千金送了条鱼来,还说今日辰时约少爷您去马场,和花家两位公子一起。可是、可是昨天您和阿五哥在房里说话,小的就告诉她要等很久,不如小的转告。但、但小的去厨房杀了条鱼,回头就给忘了。刚才花家大公子来敲门问您可准备好了,小的又、又给忘了,说您还在睡觉,花家大公子脸一黑,走了。” 他说到后面简直快要哭了,毕竟是接二连三做了蠢事。 正在搓牙的沈来宝差点没把嘴里的精盐给咽下去,他恍惚了好一会,才道,“那现在他们呢?” “已经坐着马车走了。” 沈来宝觉得这下误会可大了,他得赶紧追去马场,跟他们说清楚。他三下五除二洗漱好,穿上衣服就往外面走,又看那跪地的下人一眼,“你也跟着去。” 下人知道肯定要受罚了,巴不得能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是!少爷。” 沈来宝坐上马车一路追到马场,可是却没看见花家三兄妹。这会他才想到,可能他们改道去了别处。他低眉想了想,让一个下人留在这,自己又折回沈家。 就在他去的马场的路上,花家马车已经回来了。 实在是因为花续见妹妹有心事不开心,就没去别处,带她回家。 原以为儿女要去玩一天的廖氏都想好了今日要和丈夫出门走走,刚准备好就见他们回来,笑问,“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花老爷已经看出女儿不悦,俯身抱起她问道,“铃铃怎么了?” 花铃迟疑片刻,才道,“哥哥们说来宝哥哥失约,二哥还说他是小人,可来宝哥哥不是那种人,我解释了,可二哥不信。” 花朗见妹妹还护着她,嗓子也大了起来,“铃铃!” 花铃被吓得一个哆嗦,趴在父亲肩上就不说话了。看得廖氏将眉头拧了又拧,“这么大声跟妹妹说话做什么,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你这急性子怎么还是不会改改。” 花朗反被母亲轻责,终于说道,“对那种人,我就是急。” 花老爷问道,“哪种人?” “对面不认邻居,又不守信的人。” 说到不守信二字,花老爷也在意起来,难道沈来宝真是个不守信的人?他缓声,“说说。”(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39章 不打不识 第三十九章不打不识 父亲要听,藏不住话的花朗也想直说了,想了想先问妹妹,“铃铃,沈来宝有没有不认得你的时候?” 花铃看了看二哥,他当然认得自己的,就算是溺水昏迷醒来,他也没问过自己是谁。那肯定是记得的,她当即摇头,“没有。” 花续神情略有变化,花朗已经轻笑,“好一个沈来宝,果然是假装不认识我们。” 花铃睁大了眼,“来宝哥哥怎么会假装不认识你们?他可聪明了。” “昨日我和你大哥去校场拜访以前教我们打拳的师父,到了那也碰见他了。我们迎面相向,他却大摇大摆的从我们旁边过去,连声寒暄也没有,傲气得很。” 花老爷将女儿放下,思量过后才说道,“是不是没看见?” 花朗说道,“怎么可能没瞧见,他还往我们脸上打量了两眼呢。我看啊,他就是假装不认得我们。我们不过外出游学半年,也没怎么变,他怎么会不认识。放在以前他还傻气的时候,他至少还会冲我们傻笑呢。也对,他有钱有势,人又聪明,又怎么看得起我们这个邻居。” 花续皱眉,“二弟。” 声音略有责备,花朗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了,没有再评论。 倒是花铃心觉不可能,执拗道,“来宝哥哥不是那种人。” 花朗说道,“我家妹妹就是好骗。” 这话听得花续又看他一眼,声音更加严厉,“二弟!” 花续终于是闭了嘴,可他心里对沈来宝也是嫌弃得不行。他瞧不起花家,他还看不起沈来宝呢。 花铃还记得沈来宝为自己戏毒血,抓萤火为她过生辰,在桃庄不顾危险来救她的事。连命都可以放在一边也要救她的人,她怎么都不相信他冷漠到招呼都不打,也更不会毁约。 什么他看不起花家,什么骄傲得连招呼都不愿意打,她一点都不信。 这种感觉就像是好朋友被人冤枉了,冤枉他的还是自己的哥哥。她一点也不想他们有误会,她拧着小小眉头说道,“我去找来宝哥哥。” 花续一把捉住她的手,“铃铃,你是不是连二哥都不信了?” 花铃急道,“我没有,我信二哥,但是也信来宝哥哥。”她抬头说道,“娘也知道来宝哥哥是怎么样的人。” 廖氏心里也相信沈来宝,只因这两个月来他着实不同以往了。但因儿子不在家,少听这些,又接连出了两件事,无怪乎他们要怀疑。但她和女儿一样,也不是不信沈来宝,当中定是有误会吧。 花续见母亲这样为难,妹妹又极力袒护,便看向父亲。花老爷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看了自己一眼,说道,“这两件事都与你们有关,是误会,没误会,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果然又是这样……花续不再等父亲发话,蹲身牵了妹妹的手,“铃铃,等沈来宝起来了,我们亲自去问他。他如果有半点说谎的迹象,你就真的不要同他往来了。” 花续清楚才六岁的人很有可能被骗,而且妹妹这样善良,真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那沈来宝的眼神……倒是没邪气,可看起来跟以前大不相同,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那种不舒服,应当是不能看透这人的不舒服。 花老爷笑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搬家,去别的地方住。” 提及搬家,廖氏就瞧了他一眼,他一句搬家容易,可上下得忙活半个月。罢了,她也知道孟母三迁,为的还不是孩子。 花朗见一家人已经像是偏袒沈来宝了,他深觉不可思议,这样明显的事,竟然还要验证。妹妹年幼被骗就算了,连母亲也…… 他可没那耐性等沈来宝起床,气道,“我出门去了。” 廖氏喊了他一声,他也没停。花老爷说道,“让他去吧,关在家里,他只会更气来宝。” “就你心最宽。”廖氏念他一句,这才抱着女儿回屋,让下人去留意隔壁家。 花老爷颇觉无奈,见长子还在这里杵着,说道,“等也是等,昨日不是没见到你师父么,就趁着这个缝隙去拜见吧。还有,多备些东西。” 花续说道,“师父他不喜欢我们带礼去,说觉得生疏。” 花老爷摇头,“是不喜欢,可是你师父自从右腿瘸了后,几乎没人雇佣他教习拳法,上回我去找他,发现他生计都成问题了。你带东西去,就说是你娘给你师娘准备的。他就不会怪你们了。” 听见儿时曾教习自己拳法的师父竟然过得这么落魄,花续也并不好受,“儿子明白了。” 花老爷拍拍他的肩头,才发现半年不见的儿子又长高了,瞬间一阵恍惚。儿子这样懂事,在明州念书,也定不会被外界所扰的,他似乎多虑了。要不……让儿子回明州来?他心有想法,却不明说,“去库房拿东西去吧。” 花家这边众人各有心思,沈来宝也心事重重,只因他想到了一件昨日困扰着他的事,那就是在校场看见的那两个少年人,到底是谁了。 那两人分明就是少年版的花老爷! 难怪那两人也打量他,那种打量,分明是认识的打量。 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八字只跟花铃对得上,跟花老爷、花家兄弟都是冤家。 见面不打招呼就算了,今日还放他们鸽子,虽然自己都没有错,可只有自己知道没有用,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沈来宝。 现在只有去解释了。 可要怎么解释,才不会显得像是在狡辩?毕竟他“是”沈来宝,沈来宝不会不认识隔壁兄弟。再有,下人怎么就这么巧忘了传话? 两者放在一起解释,实在很像是狡辩。 马车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声音传入里头,“少爷,对面有马车过来。” 沈来宝从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街道一侧都被小贩挤满了,基本都是农贸产品,原来今日又是赶集日。每到赶集日,这条热闹街道上,就会挤满来卖鱼卖鸭,卖各种蔬果的人。 宽敞的街道两侧都有小贩,不能容两辆马车并行,擦身而过也难。 沈来宝说道,“前面有没有巷子?往那边闪闪。” 车夫应了声,见旁边有条巷子,就将马车往那里边赶去,留下足够的位置让对面那马车过去。 在车厢里等待的沈来宝闻到阵阵鱼腥味,从窗户看去,附近正有渔民卖鱼。水盆里条条草鱼游来游去,鲜活又肥美。他想到沈夫人喜欢鱼,干脆下车去买。 马车声响,混杂在热闹街道中。可以听得出马车赶得有点快,他抬头看去,那马车已经快驶过眼前。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赶车,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念头刚起,他就看见一个老婆婆正慢慢地步入街心,一步似要花费半天,可马车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或许根本没有看见人。他几乎没有片刻思考的时间,猛地往那边跑去。 车夫见有人横冲出来,正要骂人,却又看见个老人在前头,他惊得急忙拉住缰绳。 “小心!” 沈来宝大喊一声,已经没有时间拉老婆婆离开,便奋力飞身一撞,将老者撞得趔趄一步,往后摔倒。 别人是扶老奶奶过马路,他是撞老奶奶过马路! 以后人品还能好嘛?! 车夫手中缰绳拽得及时,马长啸一声,双蹄悬空乱踹。几乎是三寸距离,就要踢到沈来宝了。 他片刻回神,爬过去扶住那老者,“奶奶你没事吧?” 老婆婆已经是七十的年纪,被这一撞,骨头都要散了。可方才的马叫声却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哪里会骂他。她哆嗦道,“奶奶没事……没事……” 车上被颠得差点弹出来的花朗也回了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跳下车就去看那老者,“婆婆您没事吧?” 沈来宝当即骂道,“闹市驾车这么急,如果撞伤了人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你如果要赛马,就去马场,就去荒无人烟的郊外!” 那人被骂得一愣一愣,缓缓抬头看他。沈来宝还想再教训这臭小子几句,等看见了脸,忽然一顿,眼熟,对哦,是少年版的花老爷。 少年版的花老爷?! 花铃的哥哥?! 花朗哪里被人当街这么骂过,半晌才吐字,“抱歉,惊吓了你们,以后我绝不会再用那个车夫。我心情不佳,没有留意马车赶得这样快,也没看见闹市有这么多人。” 沈来宝拍拍他的肩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枉我们邻居一场。” 花朗扯了扯嘴角,这才想起来,“你知道我们是邻居?那昨日你为何不跟我打招呼?” 沈来宝艰难的扯了个谎,“如果我说我中暑了,你信不信?” 花朗信他才有鬼!那样精神奕奕从校场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中暑了。 沈来宝见他瞪眼,终于说道,“我不认得你们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你们长得那么像花叔叔,小花又说她的兄长回来了,所以你们应该就是花家兄弟。” 这个解释还差不多。想想也不奇怪,沈来宝以前傻,溺水醒来后聪明了,忘了些事也不奇怪。花朗又想起一事,“那你为何毁约?” 沈来宝抚额,“如果我说是下人忘记告诉我了,你信不信?他早上才想起来,立刻同我请罪,可那时你们已经走了。为此我还特地去了一趟马场,可没看见你们在。于是就留了人在那里,自己回家,想看看你们是不是也回去了,好跟你们解释,谁想却在这里碰见了你。” 说罢,他又肃色道,“以后你再不能在闹市急行!” “……我知道了,我道过歉了!”花朗本该要多问他几句确定他是不是说谎的,可他已经相信他的话了。 试问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要去救个素不相识的老者的人,是那种不守信又冷漠的人么? 花朗当然不信。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刚才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有没有这个勇气出来救人。 沈来宝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花小弟,先将婆婆送去附近的医馆吧。” 花小弟?花朗挑眉,边扶老者边道,“沈来宝,我比你大四个月,喊哥。” “……” 花家的人为什么画风这么不一样! &&&&& 将近正午,日头如火,烈焰炙烤大地。 校场里已经没练武的人,都回家用饭了。一个跛脚的中年汉子将地上的箭拾起,放入桶里。正要拔下箭靶子上的利箭,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握住了箭,将它拔下,放入桶中。 成客抬眼看去,那少年俊朗的脸上已有笑意,语气敬重,“师父。” 日经久晒已经黑红的脸顿时有了笑,成客立刻将桶放下,“续儿,你何时回来的?” 花续笑道,“回来好几天了,只是来了两回都不见您,第一次来说您病了,第二次来您正好外出。” 成客朗声笑道,“那我堪比诸葛亮,还要你三顾茅庐。走,别理这箭了,天热,进里屋喝水去。” 花续还是将箭桶提起,慢他一步,在后面看见前人脚步不便的模样,不管看几次都不能释怀。 那样厉害的人,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激流冲走。等他们找到他时,成客的腿已经被沿途的石头撞断。自此以后,明州第一拳师,在校场里教人练武的拳师,就无人问津了。 花家兄弟从小跟着他练习拳法,后来被送去明州读书的第二年就听说了这事。他曾想过送师父钱财,他却不要,还道他尚且不能自食其力,凭什么将家里的钱送来给他。因此日子过得十分清苦,让他更不敢懈怠学业。 成客自从腿瘸后,就住在了校场,这样免去了他每日往返家中的痛苦。但也少教拳法,都是做些杂碎的活,得口饭吃。 花续跟着他进了屋里,这里摆设依旧简单,但干干爽爽,看来师娘收拾得很好。闲聊了半日后,他才道,“母亲听说我要来这里,就准备了一些东西让我带来。我说了不要,可我母亲的性子师父您也清楚,非让我带来。现在还在马车上,等会下人就会搬过来了。” 他脸皮薄,思量了半天的话顺利的说出口,可脸却如醉汉通红。一眼就看穿了的成客笑笑,“不用编词了,拿进来吧,以后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了。” 花续一顿,“师父……” 成客说道,“可是觉得师父不同往日了?”他叹道,“师父之前不愿接受你们的好意,也是没想通。后来有人同我说,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不是坏事,对方真的在关心你,你却将他们都拒之门外,他们身在门外,只会更担心你。” 花续闻言不由笑笑,“那人倒是豁达。” “可不是。他也不嫌弃我脚不好,有一天他跑到我门口来,说请我教拳法。我以为他也是在逗弄我,就没搭理。谁想第二日第三日又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选我。他说,因为某日他无意中瞧见我打拳了,觉得比他现在教的拳师好。”成客提及新收的徒弟,连眼神都明亮起来,神采奕奕。 花续知道师父是真的高兴,也为他高兴。 成客又道,“那孩子着实刻苦,虽然出身富贵之家,可一点也不娇气。每天放堂后就过来,练到日头下山才走。而且待人十分礼貌,也敬重我这个师父,平日会给我带好酒好肉,跟我一起吃肉,年纪是个孩子,可谈吐却不像。” 还只是个孩子?从师父所说的话听来,花续觉得他很不简单,“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认识他。” 成客朗朗笑道,“你何必去特地认识,他就住在你的隔壁啊!” 花续一愣,想了一圈都没想起是谁,就要问清师父,突然想起一个昨天才在这里出现的人,沈来宝?他怎么也无法将那勤奋又厉害的人跟隔壁沈家大少爷联系起来,他试探问道,“沈来宝?” 意料之外的,对方点了点头。 花续彻底愣神了,“怎么会是他……” 成客摆手,“师父知道他以前是个傻子,可如今已经完全不同了。” 除了爹娘的话来,他最信的就是师父的话,而且师父这样直爽,他当然不相信师父会故意为他说好话。 咦,那个沈来宝当真不是个冷漠又不实诚的人? 难道……那两件事真如妹妹所坚信的那样,是误会? &&&&& “阿嚏!” 不知自己被人猜了一天的沈来宝终于打了个喷嚏,他刚摸了摸鼻子,就被花朗嘲笑道,“弱,你更应该让大夫看看。” 沈来宝恨不得给他亮一下胳膊上结实的肉,想想还是算了,何必跟个小屁孩过不去。 两人将老者送到医馆,这会大夫正在里面为老者把脉,两人坐在外面等着下人喊她的家人过来。 花朗自知应该是误会了沈来宝,除开刚才救人不说,一路来他的言行举止,也说明这人不是个坏小子。他想到这两日来对他的误会,还有气得像跳蚤的自己,顿觉好笑。 沈来宝见他突然笑了笑,问道,“花二哥,你中邪了?” 花朗瞪他一眼,“你才中邪了。对了……昨日的事和今天早上的事,我误会你了,还在我爹娘面前说了你坏话,我跟你道歉。” 沈来宝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爽快的一个人,拿得起放得下,虽然是个急性子,却不拐弯抹角,“太过巧合,难免让人误会。” “这倒是。”花朗一点也没客气,他又道,“不过我妹妹一直相信你不会做那些事,看来我的眼光还不如我妹妹。” 沈来宝想到花铃相信自己的模样就觉心有暖流,笑了笑正色道,“的确不如小花。” 花朗咬了咬牙,这人怎么就不知道客气! 一会那老者就医出来,好在没有大碍,不一会那老者亲眷也赶到了。三方七嘴八舌说了一番,那老婆婆心善,没有刁难花朗。最后花朗给了就医的钱,又道,“若是以后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来南风小巷的花家找我,我叫花朗。” 那几人一听是花家的孩子,急忙说道,“平日我们没有少得您父亲的恩惠,定不会再找您的麻烦。” 花朗瞪眼,“什么叫找我的麻烦,这事是我做错了。”虽然他心思神游,没有留意马车快慢,可也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让马夫放肆了,这个错,他当然要认。 沈来宝笑了笑,“对,你们就听他的吧,否则让花老爷知道,就该痛揍他一顿了。” 众人这才连声答应,老者又跟沈来宝道了谢,这才离开。 沈来宝送她到门口,嘱咐下人送老婆婆回家。等马车一走,他才发现这里离家甚远,可没有马车了。 花朗刚才当场喝退了车夫,马车还停在医馆门口,却没车夫。见沈来宝站在那,上前说道,“沈来宝,你我都没车了,一起走回去呗。” 沈来宝当即点头,“走,回家。”(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0章 冰释前嫌 第四十章冰释前嫌 花朗健谈,沈来宝也健谈,两人结伴回去,路上倾谈,意外发现竟十分合拍。 原先还有一点疑虑的花朗此时才彻底觉得沈来宝当真不是小人,再想想他果然不如兄长想得通透。想到这,他坦然道,“我大哥虽然也跟我一样不知真相,可是却始终坚持要听你亲口解释,并没有想我这样不信任你。” 沈来宝说道,“现在的我对你们来说可以算是陌生人,误会太多,被怀疑也不奇怪。” 花朗说道,“这倒是,所以……我不是全错了。但我兄长肯定会训斥我的,唉。” 沈来宝笑道,“看来你哥哥是个很严厉的人。” “对。他最信服我爹,最疼铃铃,对我就是一副长者模样了。”花朗说道,“明明只比我大三岁。” 三岁?沈来宝听他描述来听,还以为花续大他许多。他又想起昨日花续的模样,的确也只是个少年,可从神态来看,是比同龄孩子要稳重得多。 沈花两家共邻,可一点都不像。这么多年互不影响,也是奇怪。大概是因为两家虽然生活习性不同,但骨子里都是好人,所以相处得融洽。而沈家跟一条巷子里的祝家是不往来的,花家也一样。 那祝家,就是起先在巷子里狠揍他的那个小胖墩家。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两人进了南风巷子,花朗就停下了步子,因为他看见那被自己赶走的车夫竟然又回来了,马车也停放在前头,车夫正搓着手拘束地看他。 花朗皱眉,他和兄长因常年在外,家里的马车空置,每次他们回来,才会临时雇个短工专门做他们的车夫。开始他赶车快还提醒过他,没想到他还是不长记性,这样的车夫他实在不想再雇了。 沈来宝见车夫时而瞧看自己,又见花朗也要上前解决,别人的家事不便插手,便道,“那我先进去了。” 花朗点头,“等会我去找你。” 沈来宝应声,这才回家。从花家门口经过,他想起该进去找花铃说核桃的事了,而且也该花续亲自解释那两件事,不能继续让人误会。他手已握住铜环,就见门背后有声音。不多片刻门就打开了,他稍稍退后一步,只见走出来的正是花老爷。 “花叔叔。” 正要外出的花老爷低头看去,笑道,“来宝,怎么得空来这了?” 沈来宝说道,“我来找花大哥和小花。” “续儿他出去了,铃铃倒是在里面,不知道被哄睡了没。”花老爷忽然说道,“别动。” 沈来宝立刻顿住,前人已经弯身,伸手探向他的腰间香囊,想取下扎在里头的那根刺,怕扎了他。等拔丨出来一瞧,那分明不是刺,而更像是什么硬壳的碎屑。 沈来宝一咽,“是核桃壳……就是您送给铃铃,后来铃铃转送给我的的那个核桃舟。” 花老爷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的就坦白了,只是刹那就知道他不是有意隐瞒,心情竟因这坦诚好了许多,笑道,“哦?那是怎么碎的?” 沈来宝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我一直挂在身上,唯一记得的好像是那日在桃庄遇险,我被人撞倒,当时觉得腰间被什么硬丨物硌得疼,可又不像是石头。回来后我看见核桃上有颜色,就反复擦,一用力,就碎成渣了。是我没有保管好……” 花老爷低眉想了片刻,大致知道他说的情形了。如果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本身核桃就不是易碎的东西。他又问道,“那你为何要将碎掉的核桃带在身上?” “我答应过小花的。” 花老爷蓦地一笑,“嗯,你跟铃铃好好解释,她不会怪你的。” 以为哪怕不会被责骂,也会被多问几句的沈来宝没想到花老爷这么轻易的就信了他,颇为意外,“花叔叔,这颗核桃听说是您特地寻了能工巧匠做的?” “对。” “……我本想叫人做个一样的,可是想到哪怕做一样的,也跟原先的不同了,就想寻机会来跟小花道歉。但这几日小花的两位兄长回家,一直不得空和我见面。” 花老爷笑道,“可不是,天天出去晒,都成小黑姑娘了。好了,快进去吧,不要太在意,铃铃是个懂事的姑娘。” 他从不吝对儿女的夸赞,同理,如果是他们做错了事,也同样会责骂他们。这在沈来宝看来着实前卫,他甚至在想,花家难道全家都是穿越的? 瞬间出现在脑子里的念头,忽然让他觉得大有可能。但仔细一想,花家夫人应该不是,从言行举止来看,并不像。 若是……只有花老爹是同乡,那他在这里落地生根,娶妻生子,教导子女用的是那个世界的法子,倒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想法越想越能圆成一个圈,不管是从哪个细节来看,都好像没错。 难道花老爹真的是穿越者? 他心觉诧异,往里院去找花铃时,还在找线索。 沈家是好,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如果能回去,他还是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一个人过日子就好,在沈家,太多牵挂了。 只是沈家待他好,如果他走了,沈来宝又没回来,那…… 进退两难,他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能回去的机会,自己会不会选择走。 花铃被母亲抱回房中哄睡,等母亲一走,她就睁开了眼,没有丝毫困意。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说是隔壁沈家少爷来了,她还觉得是在做梦。翻了个身,好似真的听见了。 “姑娘,沈家少爷来了。”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出去。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闺房不能让男子进来了,就连兄长都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母亲说得十分严厉,应该是绝对不行的,她也就好好遵守着。 开了门,来人果然是沈来宝。她捉了他的衣角就问道,“来宝哥哥,你还记得我的两个哥哥吗?” 沈来宝说道,“不太记得了,是为昨天的事么?我刚看见你二哥,和他解释了,我们是一起回来的,这会他正在巷子里和别人说事。” 花铃松了一口气,只因二哥的脾气她知道,要是讨厌一个人,就算是站也不会站在一起。可这都能一块回家了,当然是二哥相信了他,“这就好,那早上……” 沈来宝又道,“守门的下人忘性大,没告诉我。等我追出来,你们已经走了。我还去了一趟马场,谁想你们没去。”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来宝哥哥不是那种会失信的人,每次去马场喂马,你都是最准时的。” 沈来宝看着误会解开比自己还要高兴的花铃,顿觉被人信任的感觉果真很好。六岁的年纪,却能这么相信同伴。他取下香囊,递给她说道,“小花,你送我的核桃,不小心被我弄碎了。” 花铃愣了愣,忙接过香囊,解开封口一看,里面果真都是核桃碎屑,倒在手里,还能从残渣里看出一点原本模样。她顿觉心疼,一是因为她真心喜欢这核桃船,二是因为这是她爹爹特意让人给她雕刻的。 她抬头问道,“来宝哥哥,这是怎么弄碎的?” 沈来宝又将在桃庄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道,“我并不知道当时硌了腰的是不是核桃,只是回去后香囊也压扁了,满是灰尘,才猜想是不是这个缘故。否则以核桃的硬度来说,本不该这样易碎。” 花铃闻言偏头去看他的腰,又不知道是左边还是右边,干脆左右看了看,“那一定很疼吧?核桃可硬了,我见过嬷嬷用门缝用力夹都夹不碎,还弹了出来,差点没打在我的脸上。” 沈来宝微愣,“小花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不要说来宝哥哥你是因为救我才被核桃硌着了,就算是你自己摔倒被和他硌伤了,那也是核桃的错,得怪核桃!” 沈来宝发现她说的好像逻辑不太对……但为什么总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他真想抱一下她,告诉她真是太乖太善良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发现花铃真的很单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成人用来判断人的一套标准。 他辗转反侧想了那么久道歉的话,并没有派上用场——只要坦诚,不骗她,不遮遮掩掩,有理有据的就好。 想得太多,计算得太多,反而会失去很多。 花铃挠挠头说道,“这核桃是爹爹送的,希望爹爹不要生气。” “我刚才见到你爹了,也和花叔叔道明,他没有说什么。” “这就是……不过还是有点可惜的,毕竟这核桃可大了,当然,如果它不是这样大,也不会硌着你,然后被压碎。所以说到底,还是它太大了。” 沈来宝忍俊不禁,伸手拿回香囊,系回腰间。看得花铃莫名,“来宝哥哥,核桃都碎了,为什么还挂着?” “碎了,也是核桃,本来挂的,就是心意。现在对我来说,核桃碎了还是没碎,都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 花铃听不太懂,心想,大概是这碎核桃他也真的很喜欢吧! 花家大宅外,花朗也解决了车夫的事,在他再三保证几近落泪的恳求下,花朗也心软了,答应再用他三天。 车夫千恩万谢,立刻驾车去花家后院。花朗看着慢如水牛的马车慢慢出去,下次定要告诉他——慢是要慢,但绝对不是这个速度! 这边铃铛声刚停,后面又有铃铛声响,往南风巷子驶来。 花朗见了马车,知道是自家大哥,便退到一旁,等兄长过去。花续也同样看见自家马车往后院的路赶去,从车窗往外看,却见弟弟站在巷口,当即让车夫停下。 “二弟。” “大哥。”花朗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出的门?” “在你之后。”花续说道,“我去校场见了师父,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是关于沈来宝的。” 花朗明眸顿有笑意,“巧,我也有件关于沈来宝的事要跟大哥说。” &&&&& 夜风微凉,消散着白昼酷暑残留的炎热。 院子里蟋蟀声响,池塘蛙声一片,多了几分夏日清凉。 花家刚刚用过晚饭,廖氏吩咐下人将残羹搬走,一家人照例喝茶闲聊。早上她将女儿抱回房里,哄她睡下后就同其他夫人品茗去了,刚刚才回来。恰好在门口见到沈家下人出来倒潲水,就问了他沈来宝可在家,知道他在,就想着让儿子们去找他。 这会吃完饭,她才开口道,“那沈来宝回来了。” 花朗说道,“我知道,我和他一起回来的,宝弟这人挺不错的,比以前好了百倍。” 廖氏眨眼,一起?宝弟?不错? 花续也道,“嗯,很好。” 花老爹也道,“的确挺好。” 花铃插了一嘴,“来宝哥哥当然很好。” 廖氏左看看右看看,一句一夸,夸得她都愣神了。在她外出的几个时辰里,沈来宝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得到了全部人的夸奖。尤其是早上还跟个炮仗似的的次子,也夸起人来了。 花朗又道,“对了,大哥,我跟宝弟说好了,明天一起外出,这次没错了,我亲口邀约,见他亲自点头的。哥,你说去做什么吧,你最大,听你的。” 花续点头,沉思片刻“好,嗯,那去钓鱼吧。” 花朗:“……”他真的很想收回那句话! 花家三兄妹的邀请由下人传达到沈家,沈老爷一听隔壁邀约自家儿子,这还是第一回,深感欣慰,也不念叨着儿子快点学习学习,反倒催促仆妇快去给他准备出门的东西去。 全然不知自己在花家得了赞誉的沈来宝专心去试鱼竿,对于垂钓他还是挺喜欢的,以前没事就会开车去偏远郊外的水库钓鱼,鱼儿咬钩一刻,最为幸福。 来了这里之后也没什么空垂钓,沈老爹也觉得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去多看几本书,他就更没办法去了。 现在花家邀请,沈老爹立刻答应。沈来宝知道自家爹答应的不是让他去钓鱼,而是答应他是跟谁一起玩。 在交什么朋友这方面上,沈老爹看得开,也豁达极了。 但在喜欢什么姑娘这方面上,沈老爹却惊人的愚钝了。 沈来宝已经看着沈老爹和沈夫人冷战多日,全家人似乎都紧张了许多,连老太太也问了他多回,到底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他拿着鱼竿回屋时,迎着越深越凉的晚风,忽然一个激灵,对,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让他们夫妻两人冰释前嫌。 沈家下人这么多,屋外屋里都跟着四五个,想说点真心话都不行,所以得有个独立空间。 沈来宝心里有了主意,脚步这才轻松起来。进了房间就将鱼竿放到桌上,脱衣躺下,一夜好梦。 翌日辰时,花家还在用早饭,就听见巷子里有马车动静。桌上众人相觑几眼,大概也猜得出来是谁家马车出来了。 用过早饭,三人出了门,往右边一瞧,果然是沈家马车。不一会沈来宝也出来了,见了三人一一问过好,四人就坐上沈家马车外游去了。 沈家马车比花家马车要大许多,就算是最小的一辆,也能躺下人,却因体积庞大,不利于闹市行走。花家的马车普遍都小,最大的一辆要想躺下来也困难,在闹市中却能顺利穿梭而过。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实用之处。 比如今日四人出行,用沈家的马车就颇为合适了。 误会已解,四人中两个又是话唠,自然有许多话可说。快至河边,一路笑语不断,话语之间颇有乐趣。 马车从郊外曲折大路蜿蜒前行许久,才终于抵达了那处河流。 河面宽敞深不见底,不知是两岸绿树掩映,还是河底石头附着苔藓,水色浅绿,显得非常干净。 花续择了个树荫位置,掸干净了才唤声,“铃铃,过这来……”话没说完,就瞧见妹妹已经在附近树底坐着了,沈来宝刚好站起身,瞧见他两袖似沾有枯叶,猜想应当是他为妹妹清理的位置。 倒是挺细心的。 他收回视线,就见花朗站在一旁笑眼弯弯看着自己,示意这个位置给他。花续想了想,撩起下摆便坐了上去。花朗顿时气炸,“铃铃是你妹妹,我也是你弟弟!” “铃铃还小。” “借口,她就算六十了你也会这么做的!” 花续笑了笑,“知道了还不快去找位置。” 太过直接的拒绝,花朗倒有点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气冲冲地跑到妹妹那边,瞧着那小人儿已经在一本正经的准备垂钓,沈来宝还在一旁给她穿地龙,他才想起来,自己六岁的时候,好像兄长也挺疼自己的。 所以还是得一直做个小奶娃才好啊。 他摇摇头,提着桶回到了兄长旁边,一瞧,他身边位置明显清理过。他心中大为感动,兄长果然还是疼自己的! 花续察觉旁边有人坐下,偏头一看,顿时皱眉,“你来做什么,这是我给来宝留的。” 花朗:“!!!” 沈来宝照顾好花铃,就过去找花家兄弟,看看谁过去陪花铃,两树间隔甚远,花铃的兄长在,他总不好去陪她。他刚到,花朗就被赶过去了。 花铃已经抓着鱼竿坐了片刻,才坐半会,就挠挠手背低头看在地上爬过去的虫子。一眼就被花朗瞧见了,失声笑道,“铃铃,你是钓鱼还是钓虫子呢?” “等会二哥也会跟我一样,大哥说了,我俩是一路人。” 被戳到弱点的花朗无语,坐下身说道,“我们真要钓一天的鱼吗?” 深知自家大哥的两人觉得这句话是废话,齐齐叹了口气。 那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传到这边,花续往那边看了好几眼,“不过三刻他们定会跑到附近去玩。来宝,午后可去马场?我想带他们去那边走走。” 沈来宝适应能力极强,并不在意更换地点,“好,铃铃每日傍晚都要去喂马,早点去她也高兴。” 花续笑笑,“你也是会疼妹妹的人。” 沈来宝倒也不是将花铃当妹妹疼,更多的是朋友吧。相反他还挺讨厌熊孩子的,但乖巧懂事的就讨人喜欢了。 他在沈家有七个妹妹,只是沈家嫡庶分明,沈老太太和沈老爹都不许他们同进同出,甚至在沈家,连共食都不能。 他的院子和其他院子离得甚远,再有家中可以阻拦,她们又惊怕着自己,说实话,他和花铃的感情还好一些,跟妹妹们却很生疏。 不出两刻,两人再往那边树下看去,两根鱼竿插在地上,人已经不见踪影。 半晌过去,桶里的鱼儿新鲜生猛,足足六条。花续和沈来宝商议一番,让人去将他们找了回来。随后直接去了马场,将鱼交给马场厨子,做顿午饭出来。 花铃到了马场就拉着花朗去看自己的小马驹,那小马驹被照顾得很好,伊犁马本身又十分健壮,见了花铃就翻起厚实的上唇,颇为高兴。 这边看马去了,沈来宝带着花续去逛马场。花续是四人中唯一会骑马的,隔三差五就会骑马,因此不如弟弟妹妹那样兴奋。只是和沈来宝一起走过马厩,想挑匹好马。 走着走着,他见马厩前面一车稻草在动,却没看见拉草的马在动,更没看见有人。可稻草却从车上凭空掉进马厩中,看得他惊讶。 沈来宝分明也看见了,但他却没动静。花续便知这不是闹鬼了,而是另有缘故。 快走至稻草车子一旁,他才终于看见,原来那高耸的稻草堆后头,站了个小姑娘。 她正抱着草放入马槽中,神情一丝不苟,紧抿着唇齿,似难以亲近。这小姑娘的眼神很亮,又亮又坚定,还有不与同龄人相同的冷淡。 他多看了几眼,沈来宝已经上前去了。他想了想,也走近了两步。 “秦琴。” 正抱了满怀草的秦琴微顿,往那边看去,果真是沈来宝。末了又看见他身后那俊秀的少年,立即收回视线,再看沈来宝,已露了笑颜,“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1章 浮生若梦 第四十一章浮生若梦 “今天上午和邻居们去钓鱼了,可小花不喜欢钓鱼,就一起早早过来。”沈来宝偏身说道,“那是小花的长兄花续。” 秦琴又看了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示意问好,就又收回了视线,“那花家小姐呢?” “拉着她二哥去看她的小马驹了。”沈来宝又道,“对了,我们一共钓了六尾鱼,刚让伙夫拿去煮,你还没用午饭吧,一起,那鱼又大又新鲜。” 秦琴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脏乱的衣裳,抬头又展颜,“不用了,我带了干粮来。而且还有好多活没做,我可不想一直做到月亮高照。” 沈来宝也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知道这是托词,没有多说,道了一声等会让人送碗鱼汤过来,这才和花续走了。 等走远了,花续才道,“她年纪看起来还很小,你们家不是不收童工么?” 沈家的工钱给的多,待人也和善,所以愿意来沈家做活的人很多,他们还不至于要收童工凑数,故而花续不解。 “原本是不收这么小的。”沈来宝顿了顿,想到不能将秦琴的事情不经她同意就外传,改口道,“只是破例了。” 本以为后半句会是解释,却还是没有,花续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小姑娘的事不好说,就没再问。 不过那样小的姑娘,却去做那种苦累的活,不用想,也知道缘故了。 只是,到底是受过什么苦,才会有那样倔强又坚定的眼神。 不过她看沈来宝的眼神,就全然不同了,除了感激,还有少了那种淡漠感。 “你帮过她?” “应该是说她帮过我。我初到书院时,遭到几个顽童诬陷,同窗中,唯有她站出来证明我的清白。” 花续缓缓点头,“倒是勇敢,难能可贵。” 沈来宝笑道,“对,后来她要寻短工做,我家马场又恰好缺人,就让她来这了。现今不用去书院,她一日来三回。” 花续越听越觉得她不简单。 马场伙夫做好饭后,四人就去用饭了。花朗见过了妹妹的小马驹,羡慕极了,奈何他人在外头,只能等过两年跟兄长那样去学骑马,要自己养可就不得空了。 菜品是各种做法的鱼,还有两尾沈来宝让伙夫们自己找个时间开荤。他舀了一大碗汤准备拿给秦琴,花铃瞧见问道,“来宝哥哥你不是不爱喝汤吗?” “给你秦姐姐拿去的。” 花铃问道,“秦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不用去书院她都会早来,你总是傍晚才过来,所以还不知道这个。” 花铃立刻挪腿下地,“那我去喊秦姐姐过来一块吃。” “小花。”沈来宝喊住她,“你秦姐姐还在忙,没空。” “哦……”花铃欣然道,“那将鱼腩也舀了去,那儿刺少。还有这炖排骨,闻着可香了,一定好吃。” 花朗问道,“秦姐姐是谁?” “秦姐姐以前是来宝哥哥的同窗,虽然她不太爱和我说话,可是她帮过来宝哥哥,是个好人。” 花朗打趣道,“帮过你来宝哥哥的就是好人啊?” 花铃苦思片刻,“应该是吧。”见汤水舀好,肉也盛进了碗里,她起身要去接,“我去送,去见见秦姐姐。” 三人拗不过她,就让下人端着,让她过去。 花铃从干净清爽的小屋出来,到了马场腹地就闻到马臊味,她忙回头说道,“把汤碗盖好,不要熏着了汤。” 她走得有点急,怕汤冷了会腥,想快点找到秦琴。快到马厩,正好见她掸着衣服上的干稻草出来,她欢喜喊了一声,“秦姐姐。” 秦琴一顿,远处那衣着光鲜的小姑娘踩着青青草地,快步往自己走来。 草坪之上没有盖棚子,明媚日光映照在花铃的白净红润的脸上,笑颜更是明净美好,像美玉无瑕,似玉兔生花。 相反,自己站在马棚之中,阴凉晦暗,匹匹骏马嚼咽的声音近在耳边。她手上还有稻草碎屑,衣服、鞋子到处都是。 花铃已经到她面前了,比她矮了一个脑袋的花铃笑声清脆,“秦姐姐,来宝哥哥给你舀了鱼汤,我想见见你,就跑来了。这里头还有炖肉,闻着很香。我们走吧,这儿脏。” 她拉了秦琴的手要走,不过片刻就被她挣脱了。她顿了顿,不解地看着她。秦琴笑了笑,“手脏,而且我活还没做完,等我做完了吃。” 花铃想到方才沈来宝也的确是这么说的,也不再坚持,“可是等会汤就凉了,不如等会你忙完了过来……” 话没说完,秦琴就打断了她的话,眉头轻拧,“不用了,我忙完了就吃了。”她伸手将下人端着的托盘拿过,末了又笑道,“你回去吧,你再不会去,汤可就真的凉了,你来宝哥哥和你哥哥不都在等你么?” 脸色陡然一沉又突然开朗,花铃看得心头还咯噔了一下,“……嗯,那秦姐姐你吃吧,我回去了。” 秦琴笑笑点头,看着花铃离开,又重新走入日光下,连背影都这样无忧无虑,真教人嫉妒。 等花铃走远了,她才走到马厩装粪的大桶旁,连带托盘一起倒入桶中。收手回来,她的脸色才重新平静下来。 &&&&& 四人一起出游了一次,已如挚友,余下半个月,除了走亲戚,都同行同游。唯有去校场时才不带上花铃,她好奇闹过两回,就带了她过去。花铃在那里坐了半晌,一会要去拿剑,一会要去拿弓箭,吓得葛嬷嬷回家就和廖氏说了。廖氏也就不准她再去,留她在家里看书绣花。 转眼已到六月下旬,花家兄弟也要准备回书院了。 花平生估摸了下日子,想必妻子很快就要找他“算账”。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忙了一天去准备儿子外游东西的廖氏回到屋里,一见他就怨言怪他,“好好的墨香书院你不让读,非要送到大老远的地方去,你不心疼啊?” 花平生笑笑,起身拉她过来坐下,捉了她的胳膊来捏。捏得廖氏又痒又疼,拍拍他的手,“大老粗。” “那我轻点。”花平生力道减小,又道,“别气了,到了明年,我让他们进墨香书院。” 廖氏瞟他一眼,满眼不信。 花平生笑道,“我是说真的。” 廖氏还是不信,“天要塌了。” “可不就是要塌了。”花平生声音已放轻,“翰林院常院士告老还乡了。” 花家远亲还是有几个在朝为官的,商人行商也多要看官府脸色,因此廖氏也多少会留意,听见这话知道是谁,可面色淡淡,“那又如何?” “那常院士是我们明州人。知州大人听说后,亲自登门拜访,请他来墨香书院主持大局。” 廖氏这下听明白了,“你是说,他愿意来做洞主,所以你也愿意将续儿他们接回来,送到书院里去?” 花平生笑笑点头,下一刻就被妻子抱住了,声音都轻软了许多,“你可不许食言,否则我非得恨死你不可。你不说,我就不想,你一说,我就心痒了。” “我何时骗过你?” 廖氏蓦地笑了笑,“你骗我的还少么?” 花平生努力想了想,“好像不少,可也不多。”他伸手抱了妻子要再说些话,谁想廖氏一心想着儿子年后就在这里念书了,那就不必带那么多东西了,急着去马车上指挥卸货,挪开他的手就欢喜地去外面了,看得花平生苦笑。 ——嗯,应该晚一点告诉她的。 花家这边其乐融融,沈家这边还是像个冰窟窿。 将近月底,沈老爷在算铺子里的账本,沈夫人在算这个月家里下人的工钱。互不干扰,也互不说话,连下人都知道他们两人闹别扭了,乖乖站在外头等候命令,免得进去后一不小心就被火气颇大的两人抓了训斥。 院子外面有人脚步匆匆进来,到了门口敲了敲门,“老爷、夫人,桃庄的白庄主送来了封请柬。” 沈老爷抬了抬眼,没动。沈夫人说道,“拿进来吧。” 听她先开了口,沈老爷这才道,“非花期,果期也过了,这个时候鱼也不肥美,是请去吃饭不成。” 沈夫人将请柬交给他,“瞎猜,看看就知道了。” 沈老爷接来拆封,打开一瞧,顿时皱眉。他瞧了眼妻子,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一会才道,“你可知道这个月来传得纷纷扬扬的桃庄趣事?” 沈夫人说道,“桃花仙么,还有纳凉竹屋,共度七夕什么的?听说那儿声势挺大,如今已经没有房子了,没想到白庄主有心,给我们沈家留了一间。” “对。” “白庄主如今是做好了,请你去吃饭看看?” “不是……”沈老爷有点难以启齿,“他请我们……去住一晚竹屋,纳凉……共、共度七夕。” 既是夫妻,共度一晚的话一听,想法就彻底歪了。从来都只是在这间屋子亲昵的沈夫人的脸不可遏制的红了,“真是混账人,谁会去那种地方,听说屋子做得很近,谁会去做那种事。” 沈老爷轻咳一声,“也可以只聊天,不做什么什么。” 沈夫人脸更红了,差点没啐他一口,“你何时跟我好好说过话,还说上一宿的。能做一宿的事,你、你怨不得我想歪。” “……”沈老爷想想好像也的确如此,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有吭声。半晌才道,“那不去了。” “嗯。” 他走到门外,将已经退到外头等消息的下人喊了过来,说道,“去跟白庄主回个话,说多谢他的款待,只是我有事在身,去不了了。” 下人说道,“刚才桃庄的下人送了请柬来,还说了一句。白庄主说请了先生来算山庄运势,那先生说老爷您是桃庄的财神,财神要是不去,这七夕就毁了。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说请您一定要去。” 财神这两个字扣来,沈老爷颇感压力。他如果不去,不说七夕,就算是以后,也会得罪人的。他倒不怕得罪个桃庄掌柜,只是不想坏了多年交情。想来想去,才道,“那我去吧。” 下人又为难道,“其实白庄主还说了一句话……” 沈老爷忍不住大怒,“他到底说了几句话!” 下人一个哆嗦,“真的就这一句了。白庄主那下人说,现今预约的都是一双人,老爷要是一个人,周围可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怕您受刺激。” 沈老爷顿时说不出话来,这都是什么破节日,这年头哪有老夫老妻过七夕的,白庄主这次怎么如此不同,难道真被桃花仙附体了不成。那什么桃花运,什么缔姻缘,一听就是瞎扯的。这不是他惯用的手法吗,都被白庄主活用了。 沈夫人在里屋听见了,没吱声。等丈夫进来,才淡声道,“你也不必这么为难非要带我去,姨娘里挑不出来,愿意和你去的人可不少。” 沈老爷被她的话一气,脾气就拧了起来,说道,“非你不可!” 沈夫人瞅了瞅他,沈老爷这才发现好像话里有别的意思,老脸一红,在屋里简直待不下去了,拂袖离去。 两人争执得轰轰烈烈,门口下人都听见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屋里练字的沈来宝很快也收到了风声。他停笔问道,“那我爹娘是去还是不去?” 下人说道,“应该是去的。” 沈来宝微微一笑,“知道了,下去吧。”等房门重新关上,他才继续练自己的字。 沈家太狭窄了,里外都是人,动辄前呼后拥,毫无*可言。尤其是知道这里的富贵夫妻行房后,后续都是下人收拾,还得给男的清洗身体,哪怕是来自新世界的他,也震惊了。 这应该不算是他保守,不算……不算。 以后他绝对不要这样,本该那么美好的事,有外人插手,就全变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得找个地方让小两口好好说话,名正言顺,又不被人干扰。 所以他才拜托了白庄主,发来这样一封请柬。 但愿他们能在那里把话说开,解了彼此心中矛盾。对了……沈来宝忽然想起沈夫人的装束也给换换了。对比隔壁年纪相差无几的花家夫人,沈夫人的装扮总显得太老气。 妻子不可能一直貌美如花,但丈夫希望妻子在适当的年纪穿适当的衣服的想法也能理解。反过来说,大概一个女人也不希望年轻帅气的丈夫扮得老气沉闷。 等沈来宝计划好怎么建议沈夫人换掉沉闷的装扮时,才回过神来,他什么时候对沈家的事这么上心了。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就真的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回去了。 还没有想到日后决定的沈来宝心已微沉,这个问题不到有所抉择的那天,就会一直缠绕在心吧。 &&&&& 还未到七月,花家兄弟就要走了。所去的地方甚远,因此要早早赶路才来得及。 巳时将过,平时午时才用饭的花家已经在准备午饭。廖氏生怕儿子饿着,而且下一顿还得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一走就是半年。 她边去叮嘱厨房做多几个菜,全是两个儿子爱吃的,回到房里拿银子,又怪责丈夫。花平生只是笑,不跟她顶嘴,最后说道,“将左边抽屉里的银子也拿给他们。” 廖氏开箱一瞧,里面钱袋里还足有百两银子,这才不怪了。一会又盯他,“你竟藏了这么多私房钱!” 花平生哑然失笑,“我一直放在那里,是你从来不翻箱子。” 廖氏也不想追问,拿了钱又匀出三分之一,“给你留了点,不许拿去喝花酒。” “好好好。” 连声保证,廖氏才去儿子房里。同在一个院子里,走过去也近。 此时花铃已经在兄长房里看他们收拾文房四宝了,母亲说过不许哥哥们进她房里,但她去哥哥们的房间却是可以的,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一样。 花朗先收拾好东西过来,一眼就瞧见妹妹站在屋里吃蜜饯。便悄悄溜到她背后,一把将她抱起,“铃铃!” 花铃差点没把蜜饯呛进喉咙里,看得花续拧眉,“二弟。” 花朗理亏,把她放下拍拍她的脑袋,“大哥二哥又要走了,你在家要乖乖听娘的话。” 花铃嘀咕,“明明你自己就不听娘的话。” 花续笑道,“家里铃铃最实诚了。” “小妹这样伶牙俐齿,都是让你们惯的。” 三人说笑着收拾好东西,一会廖氏来了将银子交给他们,就一起出去吃饭。吃完午饭,又闲聊一会,也快正午了。 仆人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马车,等他们出来,沈来宝也来送他们。等马车扬尘而去,出了巷子看不见了,花平生才准备和妻子进去,见女儿还抱着猫杵在那,唤了她一声。 花铃抬起头,两眼微红,廖氏忙问道,“铃铃你眼睛怎么了?” 花平生正要说话,就听见沈来宝说道,“大概是风吹沙子进了眼。” 花铃展颜,“已经没事了,娘。” 花平生淡笑,“让两个孩子玩吧,我们进去。” 廖氏不放心,俯身去看女儿的眼睛,除了有点红的确没见着沙子杂物,才放下心来,“等会回来睡午觉,整日疯玩,都多久没好好睡过午觉了。” “知道了娘。”花铃朗声应着,等爹娘进去了,才摸了摸怀里的猫,抬头问道,“来宝哥哥,以后你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半年才回来一次吗?” 念书是肯定不会的了,沈老爹不知道有多喜欢墨香书院,近来又听说还会来个厉害的翰林官。不过以后离开书院,也说不定会远走明州,继续求学,亦或经商为官。沈来宝说道,“现在还不会。” “现在是多久?” “大概……十年吧。” 花铃数了数,好像挺久的。她安心道,“这就好!” 沈来宝笑道,“小花,你也该准备东西去书院了,大后天可就是七月初一了。” 被遗忘许久的事猛然袭来,冲淡了花铃刚和兄长分别的痛苦,她点头,“等会就去,下午我们一起去喂小云和飞扬吧。” 无论什么事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所以才这样无忧无虑呀。沈来宝笑道,“嗯,去吧。” 等花铃进去了,他也回了沈家大宅。进了院子刚好看见伺候母亲的两个嬷嬷出来,两人顿步闪身到一侧,等他过去。沈来宝在两人面前停步,偏头低声,“办好了么?” “办好了。” 沈来宝得到确切答案,就回屋去了。 今日不是赶集日,街道上的人并不是很多。为兄弟两人赶车的还是那个车夫,自从在闹市伤人后,车夫就再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来,车也赶的平稳缓慢。 花朗想到路途遥远,饱腹后又易犯困,不多久就打了哈欠,靠在车厢里小憩。 车子摇摇晃晃,车厢光线也不足,花续无书可看,便看外面景致,默念晨起背的文章。 车子慢慢悠悠,将至街尾,忽然一家饼铺从花续眼中闪过。 烧饼铺子门面不大,所以坐在招牌下的人一眼就看见了。花续认出那人就是上回在马场喂马的小姑娘,后来去马场也见过两回,但并没有说过话。他坐直了身,从车窗往外看。 桌上堆积了许多烧饼,似乎因为天热干燥无人来买。她便坐在长长的桌后看书,手上还有面粉痕迹。人来人往的街道像是丝毫都无法影响她,十分专注。 “停车。” 喊停了车,花续才回神,怎么就喊停车了。刚入睡的花朗也睁开了眼,“嗯?怎么停下来了。” 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花续说道,“我去买点东西。”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饼铺面前,“我买烧饼。” 在看书的人没答话,像没听见。他忽然有点不忍打搅,转身要走,里屋突然冲出个人来。他听见动静回身,随后就看见一个妇人往秦琴冲去,一脚踹在她身上。秦琴始料不及,连人带凳一起摔倒。 “看什么书!有人要买饼你都听不见!真不知道你舅舅为什么非要供你念书,把那笔钱给我多好!” 花续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秦琴已经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好似怕妇人将她的书撕了,直接别在腰上,揉了揉胳膊若无其事的过来。等发现是他,才面露尴尬,“买饼么?要几个?” 妇人见她乖乖去做生意,才回屋。花续要了十个烧饼,才道,“那是你母亲?” “嗯。”秦琴不想多说,又道,“你们这是又去哪里么?” 花续说道,“不是去玩,是我和我弟弟要回书院了。” 秦琴恍然,花续又道,“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秦琴不擅交谈,最后憋出一句,“路上平安。” 花续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这才拿着饼上车。花朗以为他是买了什么东西,一看是饼,顿时没了兴趣,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 ——真想一觉醒来,就到了书院,然后滚到床上,继续睡。(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2章 舅舅姑姑 第四十二章舅舅姑姑 七月初一,是花铃去书院的日子。 花平生亲自送女儿过去,再顺路去见见常院士。花铃念了许久的书院,现在真要去了,才紧张起来。 “书院的先生好吗,会打人手板吗,蔺姐姐说教她的先生可凶了,还拿戒尺打人。” 花平生笑道,“墨香书院的先生不打人,而且他们要是真的打人了,你就装晕,然后就回家来告诉爹。” 花铃笑点头道,“装晕我会,可是告诉爹干嘛?” “告诉爹爹,爹爹就帮你骂他一顿,再换一个书院念书。” 花铃讶异,觉得爹爹真是厉害,竟然敢骂老师。也对,印象当中就没有他不敢骂的人,连神仙都敢骂的。 她放下心来,将装晕的事牢记在心。 到了书院,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花平生下了车,抱着女儿放到地上。后面马车也很快下来了人,沈来宝牵了花铃说道,“那我们进去了,花叔叔。” “嗯,去吧。”花平生看着女儿跟沈来宝进去,竟然生出一丝忧虑来。当初将儿子扔到千里之外念书他也没什么想法,两个崽子哭着嚎着要回家他也是把他们推回去。现在女儿就近在咫尺,他倒不放心了。 不会……真的碰到会打手板的先生吧? 花平生站了许久才回家,等会妻子要是问起,他一定要镇定,不能让她看出端倪来。否则非得被她笑上一辈子,这可不好。 花铃之前没有来过墨香书院,这会处处都觉新奇。而且七月初一是小小班开课第一天,她还见到了许多同龄的小姑娘。 沈来宝对这里已经没了好奇心,几乎是被花铃拽着走,变成她牵着他了,“小花你走慢点,小心摔着。” “来宝哥哥我走得很慢了。”花铃肃色,“娘说第一天不能迟到。爹爹也说了,早一点进去,可以多认识些人。”走着走着到了岔路口,她就不知道往哪走了,殷勤的看着他。 沈来宝拿她没办法,往左边拐去,走得也快了些。 花铃忽然想起来,“来宝哥哥,文文不来吗,她跟我同岁呢。” 文文是沈来宝的妹妹,她都问起了,他又怎么会没跟沈夫人提过。沈家的姑娘都是在家里念书的,按照沈老爹的话来说,七个女儿都能凑一个学堂了,所以干脆请了女先生来教,也让人更省心。 “在家请了女先生教。” “原来是这样。” 沈来宝带她到了小小班,一眼看去,全都是小豆子,叽叽喳喳的团在一起说话,大多都不拘谨,时而能听见咯咯咯的笑声。他松了手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花铃迟疑片刻,这才进了里头。沈来宝退出课室,走到窗户那往里边看去,花铃已经和他们说上话了。他又站了一会,直到见她也咯咯咯的和他们笑起来,才被传染似的笑了笑离开。 从小小班出来,还要路过小班,同一条路,很轻易的就看见以前小班的同窗了。迎面相对,他们略有迟疑,沈来宝快到近处,微微点头。他们一瞬惊讶,又连忙向他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沈来宝是不喜欢他们不正直,可是人基本都是欺软怕硬的,帮了他,柴启就会转而欺负他们。所以这种自保的心情沈来宝理解,虽然不喜欢。所以日后肯定无法深交,只能是认识,平时见面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刚想到欺软怕硬,他就看见秦琴了。许是方才见到了那些同窗,顿时有了更鲜明的差异感。他快步上前,笑道,“秦琴。” 秦琴闻声看去,见是沈来宝,紧绷的脸上也见了笑,“你怎么走这条路了,中班不是往右边小道么?” “小花今天开始上小小班,我送她过来。” “哦……”秦琴说道,“那以后你们可以从这里直接去马场了。” 沈来宝也道,“对,你也能跟小花一起去了,跟我一起不方便,但跟小花同乘一辆马车就无妨,你也不用再走着去,天热,又远。” 秦琴想拒绝,可沈来宝又说了一遍,叮嘱她放堂后在岔路口等。她支吾一声,算是答应了。 她总觉得,沈来宝跟花铃的感情好得过分,明明两个人不该有交集的。她皱了皱眉,细想却无解。 &&&&& 七月初七,七夕佳节,月牙垂挂天穹,隐约银白,已被街道上的各式花灯给遮掩了光芒。 沈家用过晚饭,沈夫人还在叮嘱下人收拾残羹,就被沈老爷念道,“别忙活了,准备出门。” 沈夫人应了声好,就打算跟他出去,沈来宝一看,猛地站起身,桌子一晃,那茶杯倾洒在地,溅湿了沈夫人的裙摆。她忙问道,“来宝,你磕到了哪里没?” “没事,不过娘,你的衣服湿了点,去换一身再出门吧,夜风太凉。” 沈夫人说道,“不碍事,就打湿了一点。”她又瞟了丈夫一眼,“不然你爹非得像个催命阎王。” 沈老爷正要说是是是我就是催命阎王,就听儿子插话道,“爹肯定不会在意的,不然让祖母出来评评理。” 沈老爷:“……你就去把衣服换了吧,我等你就是了。” 沈夫人拗不过儿子,只好进去换衣服。两个嬷嬷也跟在后头,等她进了屏风伺候她将衣服换下,就抱了另一身衣裳来。沈夫人伸手让她们穿好,系上腰带时才低头瞧了瞧。这一看立刻一顿,“这不是我的衣裳吧?” 嬷嬷笑道,“当然是太太您的,是不是衣服做得太久,您忘了?哎呀,夫人穿这身可真好看,人都明朗了许多,老爷肯定会喜欢的。” 沈夫人只觉这身锦绣云纹上衣,蓝面绣花裙摆着实明艳,穿在身上都不自在了,“不行,得换一身。” “太太。”嬷嬷说道,“您再换就来不及了,这不是还得梳头发,老爷要生气了。横竖就这一晚,而且夜深,没人看得见的。您们是去桃花庄,难道神仙还要品评您的衣裳不成?” 沈夫人还是觉得别扭,可她说的也在理。罢了,反正是晚上,没人会细瞧的。她走到梳妆台,让嬷嬷拆了发髻重新梳理。她正看着镜中自己,嬷嬷却把镜面挪高,她都看不见了。她伸手要压下,一个嬷嬷就闪身到她面前,似在打理刘海。 今晚这两人怎么这样怪,要不是她们伺候自己多年,沈夫人可要生气了。她干脆闭上眼,让她们折腾,再折腾还不是那个发髻。 嬷嬷手快,很快就将她的发髻梳好。沈夫人颇觉不习惯,觉得额头有头发没梳好,抬手一拨,竟然发现自己向来光洁的额头上有了细碎刘海。再一拨,发髻全然变了! “哎呀,夫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走到街上谁都不敢说您是个有十岁孩子的人。” 她还没看见自己的模样就被嬷嬷左一句右一句的猛夸,夸得她一愣一愣。等嬷嬷拿了铜镜来,她“呀”了一声捂住脸,“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打扮成这样是做什么。快将我的金钗拿回来,将顶上这支玉簪拔了。还有我的碎金坠子去了哪里?” 她一连问了七八件平日戴惯了的首饰,可她们却都不说话。看得她生气,“你们今日这是做什么?我还要脸的,当家主母打扮得花里胡哨像什么话?” 嬷嬷扑通跪下,“是少爷吩咐的,少爷说听说您要和老爷去桃庄过七夕,想送您份礼物。可是不知道要送什么,就问了我们,我们是女的,当然是喜欢首饰什么的。少爷一听,就跑去买了,许是掌柜挑的吧。” 听见是儿子的心意,正拔着发簪的沈夫人停了手,有些哭笑不得。那掌柜也是糊涂,他总该知道儿子十岁,那母亲的年纪肯定也不小了,却还挑这么淡雅的首饰。 她左思右想,沈老爷也等得不耐烦了,催下人来喊。她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出去。 沈家什么都多,下人更多,这一路出去,下人纷纷瞧看,看得沈夫人无时无刻不想回屋去换了。走到大堂,等了许久的沈来宝闻声下地,一见沈夫人就觉眼前一亮。 他早就看出来了,沈夫人的模样一点都不比姨娘们差,就算的确是比不上姨娘们年轻了,可打扮起来还是能艳压群芳的,奈何碰见了沈老爹这样的花心大萝卜,白瞎了沈夫人的贤惠。他看出沈夫人的窘迫,便上前笑道,“娘,你这样穿可精神了,首饰也好看。” 当娘的在儿子心里头肯定什么都是好的,沈夫人心里没有得到多少安慰,嘱他快去洗漱睡觉,就忐忑地往外面走去。 在马车里等着的沈老爷还在盘算着等会走下过场就回来,总不能真在那待一晚上。她又不愿和自己说话,会闷死的吧。 车帘被人撩开,一个俏丽女子俯身上来。沈老爷顿了顿,“那个……你上错车了。” 话落,就见眼前人抬眼瞪了瞪他,沈老爷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自家夫人。他惊讶地打量了她两眼,随即去探她的额头,“夫人你病了?” 沈夫人没好气道,“没有。” 沈老爷还想说点什么,又多看她几眼,脱口道,“好看。” 两个字一出口,沈夫人愣了片刻,沈老爷也移开了视线,干脆咳了几声,想化解尴尬,然而……并没有用。 两人一路沉默、打量,沉默、打量,尝试说话,却又欲言又止。于是重复着沉默、打量、试探…… 送走自家爹娘的沈来宝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事情已经不是他所能预测的了。说不定会和好,说不定会……打起来。 沈老爹应该不会这么没风度的。 沈来宝摇摇头,准备回去洗澡睡觉,单身狗在今晚应该早点睡觉,才能免遭伤害呀。隔壁花家大门咿呀一声,花铃先从里面蹦了出来。他招手要和她说话,就见花家夫妻也随后出来,同花铃说了两句话,就坐车走了。 花铃转身要进去,好像看见沈来宝站在大门口,探头一看,果真是他,“来宝哥哥。” 沈来宝快步走过去,笑道,“平时花叔叔花婶婶一起出门你总要吵着去,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爹爹说了,要带娘亲去过七夕。我问过嬷嬷了,嬷嬷说小孩子是不能过七夕的,所以我就留在家里了,等他们回来。” 沈来宝感慨花老爹真是个好丈夫,不行,一不小心又对比了一下自家的渣爹。他忽然想起件事来,“有没有说去哪里过七夕?” 花铃欢喜道,“就是桃花庄呀,爹爹说挺新鲜的,带娘去看看桃花仙。” 身为策划人的沈来宝略觉自豪地笑笑,花老爹果然是个时髦人。他想着要和她道别回去睡觉,可是天色尚早,躺着也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想说道,“小花,要不我们来对弈两局吧。” 花铃欣然道,“好呀。” 沈来宝被她拽进家门时看着她牵来的稚嫩小手,默默的想,下棋也好,至少不是一个人过七夕——虽然是跟个小豆丁。 &&&&& 马车出了城,到了郊外本该加快速度,可马车依然慢慢悠悠。沈老爷往外头一看,平日没什么人的路,此时都是人,整条路都是马车,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沈老爷知道不可能赶快车了,只能一起晃悠过去,那就意味着他要和妻子多待上半个时辰。 总不能让气氛一直这么冷下去。 他终于开口道,“到了那,我们跟白庄主打个招呼,就回来。” 沈夫人抬了抬眉,“嗯”了一字,又道,“老爷要是觉得难受,我这就去外头坐着。” 沈老爷没好气道,“我哪里难受,是你难受才对。这一个月来你不跟我说话,不让我碰你,我都依你了,结果反而是我的错。” 沈夫人讶然,“我无缘无故怎会跟你闹,对,冷落您一个月是我不对,可之前是你……” 算了,不提也罢。 沈老爷差点没跳起来,“我有心要和你和解,可你却将我推开。” “何时?” “那日在房里,见你呛着,我给你拍背,你却一掌推开我。” 沈夫人努力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半晌才道,“你那力道简直要将我拍死……一看就是没怜惜过谁的。” “……”沈老爷顿觉理亏,“哦……那下次力道小一些就是了。” 车厢里的两人又陷入良久的沉默中,许久沈夫人才缓声道,“我不求什么,只是希望老爷带回来的人,不要祸害到我们的儿子。我这十年来心思一直放在来宝身上,操碎了心,所以冷落了老爷,也放任了姨娘们。如今他正常了,我这当娘的,不能再让您胡来了。” “我知道……”沈老爷不甘心的承认道,“这种事上我是容易遭人骗,可我又何尝想那样,我就来宝一个儿子。” “那您答应我,以后若再瞧中哪家姑娘,定要我点头,才能领进门。” 沈老爷话到嘴边,却不敢轻易答应。沈夫人顿时心灰意冷,面色一黯,再好的妆容也无法遮掩她脸上的失望。瞬间黯淡的神情饱含失望,像是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和好的机会。看得沈老爷心头一凛,捉了她的手说道,“我答应你。” 沈夫人没有立刻相信,追问道,“若不听呢?” “回去我就和你去母亲那,请她做公证。” 都将他最敬畏的母亲搬出来了,沈夫人这才信了他五分,剩下五分,得看他日后的表现,才能论断了。 沈老爷声音颇轻,“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冷待了你,冷待了儿子,可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总和我这样冷着,你难受,我也难受,母亲还私下问了我好几回,全是指责我的话。母亲不偏袒我,更疼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是我做错了。” 这话颇有这个月来他一直在反省的意味,沈夫人听了心里也才舒服起来,她还以为就自己难过,原来他也颇为难受。 沈老爷又说了许多体恤她的话,句句都是软话,说进沈夫人的心坎里。她也觉得心累了,谁不愿家里和和睦睦的,丈夫服软,她就给他一次机会罢。想到这,她这才和他敞开心扉的说。 马车悠悠驶向桃庄,冷战了一月有余的夫妻终于冰释前嫌。 到了桃庄,沈老爷携妻子去和白庄主打了声招呼就出来了。沈夫人以为他要回去,谁想丈夫说道,“来都来了,房子留都留了,去看看吧。” 沈夫人沉寂多年的心,好似也重新活了起来。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束,不知是衣裳色泽淡雅的缘故,还是心间有清流,总觉得里外都舒服。 “那就去吧。” &&&&& 七夕第二日,沈老太太起身,发现儿子和儿媳都在门外等着,她洗漱好后他们才进来,进门就朝她跪下,自责近月不懂事,让她老人家担心了。 老太太一瞧就知道夫妻俩和解了,哪里会生气,高兴还来不及,喜逐颜开喊他们起来。 用早饭时沈来宝也察觉到了沈老爹和沈夫人和好了,虽然不知道昨晚他们说了什么,但看来进展很顺利。 早饭还没吃完,守门的下人就小跑进来,说道,“老爷,夫人,舅老爷来了。” 和沈夫人同胞所出的只有一个葛明修,她和其他庶出的哥哥弟弟只有过年时才往来,这个时候来的,肯定是没事就来窜门的亲哥哥。 想到兄长年前说要去做生意,还跟丈夫借了一笔钱,现在肯定是血本无归。她这哥哥,她太了解了。缺点不多,就是好大喜功,耳根子软,都要三十的人了还不成家,总说要先立业。她暗暗叹气,为年岁已大的爹娘不值。 沈老爷倒是不在意他屡屡跟自己借钱,只因这大舅子脾气爽朗,又擅言谈,同他在一起吃肉喝酒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快请我大舅子进来。” 下人还没去通报,门口就有人朗声,“金山啊,你大舅子我又来啦!” 沈来宝还没有见过这个舅舅,但偶尔听沈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说过,那舅舅不成器,性格是好,可总是上当受骗,吓得葛家都不敢将祖业交给他,生怕他败光了。 他好奇看去,一会就进来个瘦高的汉子。他穿得十分随便,一件灰色长衫,干净整洁,许是因样貌还算俊秀,所以一眼看去像个在苦读的儒生。他的嗓子非常响亮,有点收不住嗓音,进来先是朝沈老太太深深作揖问安。 沈老太太是个看得开的老太太,也不知道儿子借过他多少钱,只知道来者是客,也是笑吟吟回应。 满堂之上,唯有沈夫人看着哥哥的眼里有担忧和无奈。 葛明修一眼就瞧见了沈来宝,上前用力拍拍他肩头,直拍得他趔趄一步,“来宝啊,又长个子了,舅舅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 沈来宝默念,酱鸭脖…… “看!酱鸭脖。” 真来宝到底有多爱鸭脖,怎么天底下谁都知道!而且每次来做客的人必然都是给他带着个。沈来宝感激众人费心给他带鸭脖,只是吃得多了,已经没有了起初的食欲,他双手接过,认真道,“谢谢舅舅。” 葛明修愕然,“你说什么?” “谢谢舅舅。” 葛明修仍在惊愕之中,沈老爷已经说道,“来宝已经恢复正常了,而且比一般的孩子更聪明。” 葛明修低头瞅了沈来宝半晌,直勾勾的盯着他,嗫嚅片刻,猛地蹲身抱住他,“我的大外甥,舅舅就说,你娘的命不会那么苦的,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以后要上进,给你爹娘争光。” 沈来宝被他抱住急拍,拍得都要把早饭吐出来了。咦?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有兴奋还有悲伤?沈来宝咳了两声,突然明白过来,“……舅舅,我是不是以前常朝你扔金珠子?” 葛明修一听,拍得更用力了,满满的哭腔,“来宝啊……” “……”他就知道是这样! 沈家这边热热闹闹,隔壁花家也收到了一封信函,颇让廖氏在意。 早饭还没吃完,她就不吃了,“真的?姑姑真的要来?” 花平生放下信函,笑道,“对,后天就到了。” 廖氏禁不住说道,“她定是在家里被念叨得烦了,跑到我们这来避难。难怪最近族人要纷纷来信找我们,让我们劝她赶紧找个人家嫁人。可是她的辈分那样大,谁敢说呀,族里就她辈分最大了,哪敢造次,却要将我们推出来。” 花平生笑笑,“顺其自然吧。” 提及花家的那位姑奶奶,也是出了名的。 花家曾老太爷成亲早,十七岁就有了花老太爷。花老太爷成亲也早,生下了花平生两兄弟。三年后,已经四十余岁的曾老太太又生下花凤凰,所以花凤凰比花平生还要小三岁。年纪不大,辈分却大得惊人。 最头疼的不是这个,头疼的是她脾气古怪,到处跑去游学,游着游着就脱缰了,拽不回来了。同龄姑娘的孩子都已三五成群,她却孑然一身。 这不,来信说要来花家小住。 这花家,可要热闹起来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3章 书院祈雨 第四十三章书院祈雨 沈家来了个大舅子,花家要来个姑奶奶。 两家下人不约而同清扫起大宅来,彼此见面一问,就知道隔壁家来了什么客和要来什么人。 对于花凤凰这个人沈老爷当然知道,不过那位姑奶奶行踪不定,所以他也没见过几回。当儿子问及她的事时,沈老爷想了片刻,说道,“英姿飒爽又美艳。” 沈夫人微顿,抬眼看了看他,沈老爷立刻掐掉了两个字,“英姿飒爽!” 沈来宝忍笑,“哦。” 沈夫人这才收回视线,一会她前脚刚走,沈老爹就意犹未尽的说道,“那位凤凰姑娘脾气是怪了点,可也自有得意的地方。美人嘛,就算脾气怪,也让人觉得颇有个性。” 沈来宝狐疑道,“姑娘?那位姑奶奶还没嫁人么?” “可不是。”沈老爹明白过来儿子在疑惑什么,说道,“虽然她是铃铃的姑奶奶,可是比花老爷还要小三岁。” 沈来宝恍然大悟,也明白过来,就算是小三岁,在现在来说年纪也实在不算小。难怪花家的下人答得这么勉强,似不愿多提。 不过这样看来,身为一个姑娘还能顶住这样的世俗压力,也很不简单了。不过他们沈家也有一个……他刚想起那个昨晚就屡次示意自己给他丢金子的舅舅,就听见了他的声音,一瞬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金山啊!你果然在这陪儿子。”葛明修朗声笑着进来,声音永远那样元气十足,“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听小曲吧。” 沈老爹当即同意,扔下儿子就和葛明修出去了。到了大堂被沈夫人瞧见,盯了两人半会,才道,“晚饭回来吃,别又醉在哪个姑娘怀里了。” 葛明修说道,“妹啊,我好歹是你哥,会带着你丈夫去喝花酒吗?放心吧。” 沈夫人禁不住撇撇嘴,一脸不信,这又不是第一回。 沈老爷才刚和她复合,哪里敢去那种地方,比起冷冰冰的夫人来,他还是跟更愿意瞧见她现今的样子。 沈夫人自那晚七夕之后,也想通了,喊裁缝来新做了几套衣服,首饰也免了金钗金簪,多了许多玉首饰。既显端庄,又显素雅,看着人都清爽了许多。这会站在晨曦下更是熠熠生辉,连沈老爷都痴了一会。要不是葛明修拉着他走,他还要多看几眼。 今日是十四,明日就是七月半,俗称的鬼节。大清早沈老太太领着他们烧香拜佛,沈夫人送走丈夫兄长,就拿着香烛去院子的角落插上。见儿子还坐在那,问道,“来宝,你怎么还不去书院?” 沈来宝答道,“听说永州那边干旱,洞主要带我们祈福求雨,申时再去,去一个时辰就行了。” 沈夫人蹙眉,“永州?那儿离明州差了千里之远,为何要大老远为他们祈福?” 沈来宝无奈笑笑,“因为洞主的老家就是那儿。” 沈夫人点头,“倒是情有可原,只是你们洞主也太胡来了。” 沈来宝也这么觉得,不过如果不是他总胡来,也不会被人联名请了新洞主来替代他的位置吧。大概他也收到了消息,还没收到正式通知,已经消极怠工了。光是七月,就放了他们三天假。如今更是借洞主的权利,把全部学生召集在一起召唤神龙降雨。 想必他会比预想中更快离开,毕竟太荒唐,全力支持墨香书院的朝廷和商会都难以容忍。 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申时,沈来宝去隔壁找小花一起去。虽然不同乘马车,但马车一前一后,也是一起去,花家也安心。 沈来宝到了花家时,花铃正抱着花猫逗弄。那花猫现在已经长成了大猫,被照顾得颇好,圆滚滚的,一身的毛梳理得顺溜光滑。 “小花啊小花,你只要两个月就长这么大了,为什么我的牙两个月都还没长好?”花铃嘀嘀咕咕地和它说话,不过最欣慰的是,她发现小同窗们全都缺牙了,所以他们谁也笑话不了谁,反而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更能开怀的笑。 “小花。”沈来宝蹲下身摸了摸猫,问道,“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花猫一见他就往他身上跳,花铃说道,“想起我们班上二十四个人,全都缺了牙,可好玩了。” 沈来宝遥想一下先生往下面看的场景,大家一咧嘴,全都……他也失声一笑,花铃笑眼弯弯,“看,是吧,很好笑的。” “自己拿自己消遣,你也是第一人了。对了,蜡烛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花铃问道,“书院晚上可怕吗?” 沈来宝也没有待过,不过但凡是学校总会有些奇谈。花铃刚进书院,应该没听过这些,否则也不会问,“不可怕,不是说都去大院子里么?如果先生不拦,我去找你。” 花铃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有沈来宝在,花铃就安心了。不过廖氏不放心,还是给她准备了一支超级大的蜡烛,大如龙凤蜡烛。她抱着蜡烛出门,等看到沈来宝那巴掌大的蜡烛后,肃色,“来宝哥哥,我分你一半!” “……不用,小花你留着用吧。”沈来宝看着她抱着蜡烛晃晃悠悠进了马车,忍俊不禁,花家一家都是妙人,只是待到戌时,四分之一都烧不完吧。花家对女儿这么上心,对儿子倒是放养。 他上了车后又在想,花老爹还会带妻子去过七夕,对子女的态度……他总觉得可以找个合适的方法试探试探花老爷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是异世界来的。 不过如果证明他真的是,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明一件事——不会有回去的办法? 他手里拿着小小的蜡烛,这才意识到,咦,好像真的得去跟小花分一半才能撑过两个时辰。 花铃向来是赶早不赶晚的性子,到了书院尚早。两人一起去了祈福的大院子,见先去的人都分班而坐,沈来宝只好先送花铃到小小班,自己再回中班的位置。 申时天还未黑,等人到齐了,院子四周仍旧明亮。 洞主一如既往絮絮叨叨了一番,又忧国忧民许久,念得坐在地上的学生都快睡着了,不知不觉就耗费了一个时辰。快被周公拽走的众人忽然听他喊了一句“点灯”,众人才从困意中脱离,站在院子八方的先生们点燃早就准备好的火。刹那昏黑的院子亮如白昼,似有日光从四面八方照来。 数百学生欢呼一声,排队去先生那里将灯点亮,又坐回草地上,开始跟着先生念晦涩难懂的经文,求雨仪式就开始了。 约莫两刻,经文念完,开始默念经文求雨。 当然众人并没有在默念,但洞主虔诚,闭眼求雨,众人也就此自由了。 沈来宝身边忽然凑来三四人,拥着他眯眼笑道,“来宝,要不要听故事?” “……”在夜黑风高天宽地阔的时候说的故事,他用头发根想想都知道是什么了。他盘腿淡定道,“好呀。” 四人两眼眯得更似一条缝,“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夜里倾盆大雨,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敲门借宿。老和尚就让他进去了,还给书生找了一间空房。书生晚上睡觉总听见床底下有声音,开始他以为是猫,就没在意。谁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 其他凑过来听故事的人被他猛地一顿,齐齐屏气。 那人继续神秘兮兮说道,“他终于忍不住,双手撑在床上,弯腰低头,往床底下看去……只见!” 众人又倒抽一口冷气,讲故事的人见沈来宝没动静,顿了顿。沈来宝见众人看向自己,也跟着倒抽一口冷气。 那人这才接着说道,“只见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 那人见众人失望,并不在意,又道,“于是他就躺了回去。他又睡啊睡,睡了半个时辰,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猛地睁眼,竟看见有只白衣女鬼跟他面对面贴在蚊帐上,瞪着血红的眼睛跟他对视!” 故事并不算恐怖,可是细想之下着实恐怖,众人打了个冷噤,齐呼可怕。 讲者见沈来宝又一脸呆样,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小豆子,吓傻了吧。” “……”这种厕所读物他小学一年级就看过好不好!沈来宝干笑两声,“好可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就是讲鬼故事的最佳时机,又配着黯淡月色,再过两个时辰又是鬼门大开,这会说鬼故事的人三五成群,如麻雀般簇拥而谈。 同窗中有人心善,把沈来宝撵走了,不让他听,怕吓着他。沈来宝觉得祈福求雨都变成墨香书院的纳凉大会了。他想找个地方躺也没空位,又怕被人滴了蜡油,那可不得了。 说起来到处都在说鬼故事的话……他心头微顿,起身往小小班的方向看去,离得太远,人又多,书院学生的衣服又都一样,一时没找到人。 应该没事的,谁会在小小班说鬼故事,没人会这么缺德吧。 他盘腿坐下,不过片刻,终究是不放心,起身去找花铃。 草坪上的学生都已经四五人聚在一起,因此路并不挤。他护着手中照明的蜡烛,从人群中穿过,很快就到了小小班那。那边的小豆丁们也聚在了一起,一群一群簇拥的人数比小班中班的人多得多。 他找了一圈,却没看见花铃,顿时心焦。忽然听见左边有孩童惊呼的声音,他往那边看去,才发现原来不是花铃不在,而是被人挡住了。那男童背对着这边,但也看得出是个十岁孩童,不是小小班的人。 他快步走近,隐约听见他嘻嘻哈哈的在说着的话,才知道原来他在讲鬼故事。小童紧挨着,满眼惊恐的看着他,可他却还滔滔不绝的说着,时而发出怪声,更吓得众稚童害怕尖叫。 世上还真的有这么缺德的人。 沈来宝一步上前,站在那人面前说道,“这里不适合说鬼故事,你再……”方才就觉得这人声音耳熟,这会看见脸,他才想起来,柴启呀! 那个在小班欺负他,还污蔑他偷肉的顽童。 柴启一见他,也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又道,“沈来宝,你一个中班的跑到这来做什么,我去告诉先生,说你不好好祈雨。” 沈来宝顿觉可笑,“踩别人尾巴之前看看有没有踩到自己的尾巴。” 柴启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害怕他也在先生那里告自己一状,又不敢骂他,便道,“傻子!” 沈来宝一点也不介意他骂自己,他越骂,就代表他越拿自己没办法。所以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就喜欢你干不掉我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柴启骂骂咧咧的走了,沈来宝这才回身说道,“没事了,要是再有人过来同你们说这些,就去喊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花铃欢喜站了起身,“来宝哥哥。” 声音清脆稚嫩,又有来宝二字,柴启皱眉回头,往那边看去,立刻记住了那女童模样。他哼了一声,听说沈来宝有七个妹妹,那肯定是其中一个吧,走着瞧。 沈来宝蹲身说道,“小花,很多事听听就好,其实都不是真的,不要多想。” 花铃还是有点心有余悸,“可我还是怕。你不知道刚才他说得有多吓人,而且等会就十五了,鬼门关要开啦。往年娘亲都会带着我去给祖宗们烧纸钱的,要是祖宗们也不是真的,那为什么要烧纸钱,所以肯定是有的。” “祭奠先人嘛。”沈来宝知道要想说服一个小童不怕鬼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自己夜里走在乱葬岗的路上,恐怕也会多想,会心悸。他看看四下,先生应当不会过来的,哪怕过来,自己再回去就好。他盘腿坐在她一旁,“我陪你吧。” 花铃也坐了下来,沈来宝问道,“你的蜡烛呢?” “太重了,一晃上头的蜡油就往下直浇。先生又不许我插在地上,就丢在那边了。” 沈来宝把自己的蜡烛要放她手上,可刚捉了她的手就见她急缩。他顿了顿,俯身抓住她的手腕,一看才发现她的手背上都被烫得通红,起了一大块的红痕,“被蜡油烫的?” 花铃想缩回手,可是缩不回来,“我没事,已经不疼了,先生帮我上过药了。” 沈来宝低头嗅了嗅,只闻到一丁点草药味,也没平时烫伤用的药膏气味。他抓着她站起来,把她往外面带。 花铃大惊,“洞主还在求雨,我们不能走的。” “龙神来了,你手上的伤也要变成一条龙印了。”沈来宝带她去跟先生告假,那先生见他认真,想了想还是放行了。 沈来宝带着她出去,途中路过小班,那柴启一见,拉了三五人就去拦路,一屁股坐下。他忍气,“让开。” 柴启讶异道,“这路是你开的还是你家开的?沈来宝你好大的口气啊。” 沈来宝居高临下看着他,要想他让路是不可能了。他缓缓眨眼,“咦,搭在你肩头上的那只手是谁的?” 柴启身体猛地一僵,看看左,看看右,根本什么都没有! “哎呀!手要摸你的脸了。” 柴启惊叫一声跳起,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想把鬼爪打走,旁人也一哄而散,躲得甚远。沈来宝拉着花铃就从缝隙中过去,没走两步,察觉到自己被骗的柴启再也憋不住了,“沈来宝你欺人太甚!” 沈来宝还想说他欺人太甚呢,也真是的,怎么就是不长记性,还想他再揍他一顿吗?他转身迎敌,那柴启像发疯似的朝他扑来,几乎是径直将他扑倒在地,一拳打在他的嘴角上。 花铃愣了片刻,抓了他的胳膊就往后推。可力道颇小,犹如以卵击石。她顿时着急,张嘴咬住他的肩头,痛得他惨叫。 沈来宝这几个月来在校场可不是白练的,被他偷袭一拳,回过神来就往他下巴上勾了一拳,将他推开。起身一个反擒,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反击速度之快,让原本要来帮柴启的人也愣住了,纷纷站住不敢动。 不知道是这里动静太大,还是有人去喊了先生,很快就有两三个先生过来,将打斗的人分开,厉声,“书院是让你们顽劣的地方吗?你们三个,站墙角那去,伸出手来,每个打二十戒尺!” 沈来宝说道,“不关……”话还没说完,就见花铃晃了晃身体,随即两眼一翻,往地上瘫去。几乎没有片刻思索,他伸手抱住花铃,大惊,“小花?小花?” 见有女童晕倒,先生们也慌了,忙将她送到书院寝室休息,也没提惩罚的事了。 大夫很快就跑过来了,诊断后说道,“并无外伤,许是受了惊吓才致昏厥,好好休息便可。” 先生这才放下了心,书院里学生出事可不得了的。他心有余悸送大夫出去,将房门关好,嘱咐里头的人好好照顾她。 沈来宝坐在床边瞧着花铃,只是惊吓昏迷的还好,就怕哪里受了暗伤看不出来。他刚才跟大夫讨了膏药,将她的手涂上厚厚一层膏,看起来就好像手肿了许多。 同在旁边照看的女先生说道,“我去让厨子烧点热水。”她起身出去,出了房门想到屋里一男一女的,虽然还是孩子,但到底不方便。她往前巡视一圈,见有个女童在柱子那站着,看穿着也是书院的学生,便道,“你过来,去屋里待一会,我回来前别乱走。” 正守着花铃的沈来宝听见门又开了,还以为先生又折回,回头一瞧,倒是意外,“秦琴。” 秦琴轻轻点头,走过来说道,“听说铃铃晕倒了,所以过来看看……其实,刚才你们打架我知道,但我去喊了先生,没有去帮你。” 花铃那样小第一反应就是去救他,她却想着先去找先生,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果然是比不过花铃的。 沈来宝倒没多想,“如果你不去找先生,恐怕我和小花已经被柴启的小跟班一起揍了,你喊先生来,是帮了大忙。” “可铃铃还是晕过去了,如果我先上前帮忙,铃铃就……” “我没晕。”花铃猛地坐了起来,“秦姐姐不要内疚,我没晕。” 沈来宝怔了片刻,“小花?” 花铃认真说道,“爹爹说了,要是先生要打我手板,就让我装晕。” “……”沈来宝简直败给了她,要是在新世界,她手里肯定已经拿了一打小金人了!他苦笑,心情又欣慰又难以言喻,“那等会先生回来了你再慢慢醒过来。” 花铃肃色,“我知道的来宝哥哥,爹爹教过我,戏要做全套。” “……”花老爹到底在家里教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琴见她醒来,全然没事,便道,“没事就好。” 沈来宝七上八下的心也安定下来,抱了抱她说道,“就算你不装晕,我也不会让先生打你手板的。下次别晕了,看着害怕。” “来宝哥哥你怕什么的?” “怕你真的晕了。” “可是打手板就不怕了吗?” “比起看着你晕过去,还是打手板轻松点。”沈来宝听见外面有人过来,还没让花铃躺下,一眨眼她就“摔”了回去,紧闭双眼。他抿了抿唇线,差点没忍住笑,以后喊她奥斯卡·铃好了。 女先生提了壶热水进来,想给花铃擦擦身,便赶两人出去。 沈来宝和秦琴在外面站着,想必求雨已结束,所以前院闹哄哄的,像是潮水往外散去。 “等会我们先送你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秦琴点了点头,目光游离,落在他腰上挂坠处,“你的核桃呢?” 沈来宝低头看去,“你说的是那只核桃船么?放香囊里了。” 秦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许久她才道,“沈来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不用来书院,我想去我舅舅家那。”秦琴默然半会才道,“得去跟他讨点钱,交给书院,这都七月半了,再不交我就得被书院赶出去了。只是我爹娘不会让我去的,如果你来找我的话,你穿得这样好,我爹娘不会阻拦。” 沈来宝这才知道原来是秦琴的舅舅供她念书的,他之前就奇怪过秦家爹娘那样对她怎么会给钱她念书,“好,明天什么时候?” “辰时过半,路有点远。” 沈来宝没有多想,帮朋友的忙也不需要多想,“嗯。”(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4章 工于心计 第四十四章工于心计 晚上沈来宝和“苏醒”过来的花铃先送了秦琴回去,随后才一起回家。 到了南风小巷,沈来宝也在花家门口下了车,和她一块进去和花家爹娘说了说今晚的状况,同他们道歉。如果不是自己和柴启有矛盾,也不会发生今晚的事。 花平生说道,“并非因为你不犯人人就不犯你,所以也不用自责。” 廖氏看过女儿敷满药膏的手还是不放心,忙着带女儿进去再看看,也跟着说了一句,就领女儿进去了。 沈来宝从花家退了出来,想到明日还要早起陪秦琴去她舅舅家,也回去洗澡睡觉了。 他刚进家门,就听见背后有醉汉嚷嚷的声音,颇觉耳熟。回头一看,那两个搂着肩膀进来醉醺醺的人,不就是他老爹和舅舅。下人已经上前来扶,两人不知天地的叫嚷着。走到沈来宝旁边时,傻呵呵一笑,用酒瓶蹭了下他的脸,打着酒嗝道。 “这么俊的小少年是哪家的孩子,比我家来宝好看多了。” 沈来宝额上撇下三道黑线,又被两人都魔抓揉了揉脸,捏得他脸都疼了。他抬头对下人道,“快把他们扶进房里去,对了,不要给他们洗澡,用湿帕子擦擦身就好,再让厨房备好解酒汤。” 沈老爹一听,蹲身抱住他呜呜哭道,“这么乖,做我儿子好了。” 沈来宝顿时被他熏了一身的酒气,这本来没什么,可是他却觉得一阵晕眩。等下人将沈老爹拉走,他还有点晕。 他晕乎乎地走回房间,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真来宝的体质可能是滴酒不沾啊! 他顿觉头疼,官场生意场哪里有不喝酒的,女子还好,男的不能喝酒简直是双重打击。奈何他年纪尚小,也不能锻炼喝酒技能。 不能与杜康常伴,甚至喝个葡萄酒米酒都可能喝醉,沈来宝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这么忧愁。 &&&&& 带着忧伤睡了一晚的沈来宝精神有点不好,用过早饭后才生龙活虎起来。 沈夫人待他漱了口才道,“今日是鬼节,你不要乱走,就在书房里念书吧。在院子里玩也行,反正你爹宿醉未醒,管不了你。” “我得陪朋友去一个地方,傍晚也还得去一趟校场和马场。” 沈夫人轻轻摇头,“今日不行。” 沈来宝和她商量道,“校场可以不去,但我和小花没有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如果她要是不去马场,我才能不去。陪朋友出门也是昨天答应的,今日必须得办。” 儿子让步了,沈夫人也退了一步,“那酉时就得回到家。” “嗯。”沈来宝用过饭,想到秦琴说路远,就让下人又备了两人份的食盒。 时间尚早,沈来宝到了饼铺才刚辰时。他在对面等了一会,看着秦琴卖饼。等看见秦琴的母亲出来,他就立刻起身过去。生怕晚一步,秦琴又要挨耳光。 “婶婶早!” 秦母才到桌前,就被个小少爷嘹亮的喊一声,有些惊吓,打量了他几眼,衣料配饰都可见是富贵人家,面色缓和下来,“小少爷要买饼么?这饼可好吃了,买一筐去分给下人吃呗。” 沈来宝说道,“买十个,还有婶婶,我是来找秦琴的。” 秦母微顿,“你找秦琴做什么?” “带她去玩,去吃好吃的。” 秦琴闻声看着他,原来沈家大少爷说起谎来是不会脸红的。秦母不多思量就将女儿推了出去,“去玩吧,娘来卖饼,好好玩。” 她抿抿唇,对意料之中的事并不觉奇怪和讶异。她边往外走边卸下挽起的袖子,不忘拎上他买的十个饼,同沈来宝一起往外走。 沈来宝探身接过她手里的饼,说道,“你舅舅家往哪边去?” “出了街口往右边走就是了。”秦琴说罢,回头看不见自家饼铺了,才道,“好了,我娘看不见了,谢谢你帮我这个忙,我走了。” 沈来宝眨眨眼,他以为秦琴是要他陪她去舅舅家,原来只是来帮她解围?可是她也说了路途遥远,就她一个人去他怎么能放心,“秦琴。” 秦琴偏身看他,“怎么了?” “你一个人去?” “对啊。” “路很远?” “嗯。” “那太危险了,我陪你去吧,我本来也以为是要陪你去的。”沈来宝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连两人份的饭盒都准备好了。” 秦琴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双眼直转,却教人看不透她的心思。秦琴上前拿了他的食盒,说道,“这个好意我领了,你不用陪我,你不是要去马场和校场的么?而且……你跟我去,别人也要说闲话。” 说到最后一个,沈来宝才顾忌起来,这年头姑娘家的名声太重要了。对……他一个“外来人”都懂,那秦琴的母亲怎么会不明白。他猛然明白了秦琴母亲的用意,大少爷来邀约她的女儿,她竟那样开心。 他心中忽然为秦琴难过,只因他有种预感,秦琴的母亲这样爱财,只怕过个五年,秦琴一及笄,就会被许配给人,秦母好拿聘礼了。 他暗叹一声,秦琴又跟他道了声谢,这才拎着食盒走。 沈来宝站了半晌,这才离开。 他的身影刚拐过街道,本该走远的秦琴又露了脸。她看着那小小少年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蹲身打开食盒。 里面有菜有糕点,米饭也是两人份的。他果真备了两个人的饭菜,也真的是打算陪她去舅舅家。 ——舅舅是愿意给她钱念书的,只是伤了腿,没办法送来,所以唯有她过去拿。 只是不要让沈来宝知道,就让他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吧。 她什么都比不过花铃,自以为很是勇敢,可从昨晚看来,花铃并不比她差。 想来想去,自己唯有一个可比的——比惨。 她自嘲地笑了笑,看着食盒里的饭菜心觉温暖,她小心盖上盒子,生怕饭菜溢出来。几斤重的盒子,提在手上也好似不重了。 &&&&& 花家为了迎接挑剔无比的花家姑奶奶,才七月的天,就寻了花匠来修剪花草。 廖氏看着自己精心种了大半年的花草被咔擦咔擦的剪成秃子,眉头拧得都要哭了。见丈夫悠然喝茶,愤然往他腿上揍了一拳,“可以了!不要剪了。” 花平生捉了她的手笑道,“要是现在不剪剪,等姑姑来了,她就该全都伐了,她怕蚊虫,你也体谅下吧。姑姑几年才来一次,花草每年还可再生的。” 饶是如此也不能抚平廖氏心中痛楚,无处发泄,便又捶了他一拳。花平生顿时笑开,“你再打我,我可就要还手了。” 廖氏轻哼,“还吧,你倒是把花草还给我。” 花草他是还不了了,正要好好“还”她,就见女儿抱着个珠算过来。他唯有重新躺回长椅上,罢了,回房了再好好还。 花铃蹦上凉亭台阶,喊了一声爹爹娘亲,就坐在石凳上把珠算放下。 廖氏笑道,“铃铃要拨珠算玩呀?” “才不是玩呢。”花铃得意道,“来宝哥哥教了我个很好的算法,我刚学会。” 听见是沈来宝教的,花平生起了兴致,笑问,“是什么算法?” “第一个是头乘头,尾加尾,尾乘尾。” 廖氏蹙眉,“这是什么东西,娘从来都没听过。” 花平生并不追问也不轻嘲,说道,“那是怎么算的?” “比如……”花铃数了数手指头,“就拿娘上回算账来说吧,请一个绣娘绣云锦图要十二两,绣十三张就得要一百五十六两银子。但是一个一个算太麻烦啦,一起算也难。按照来宝哥哥教我的法子,那便是一加一得一,二加三得五,二乘三得六。三个拆分的数字凑在一起,就是一百五十六了。” 花平生笑道,“好玩,还有么?” “还有呀,比如头相同,尾互补。还有头乘头,头加头,尾乘尾。” 廖氏快糊涂了,“啊?” 花铃思索了下,才道,“比如二十一乘以四十一,那就是二乘二得八,二加四得六,一乘一得一,一共就是八百六十一。” 廖氏不习惯这样的拆分算法,在她看来更难了,摆手说道,“娘已经糊涂了。”她见丈夫听得兴致盎然,说道,“你又感兴趣了,什么新奇东西一入你眼就会着迷。明明自己一肚子新奇玩意。” “学无止境呀夫人。”花平生还想多问女儿几句,花铃已经在拿着小算盘加加减减了。他笑笑没再问,只是看着女儿拨那圆润的珠算。 突然廖氏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往院子走去,真要哭了,“别剪了!” 模样太过痛心,花平生失声笑笑,也起身去喊花匠停下。再不让他们停,那妻子就该念叨他半个月了。 “对了爹爹。”花铃跑到凉亭栏杆那问道,“今天是中元节,巷子里的孩子都不许出门,可是我还得去喂小马驹,能去吗?不能去的话我得早点和来宝哥哥说,免得他等我。” 花平生点头,“去吧,早点回来,别让你娘担心。” 花铃好奇道,“难道爹爹就不担心吗?” 花平生刮刮她的鼻尖,笑道,“我担心我们家铃铃把路上的鬼神给吓哭!” 花铃咯咯笑了起来,她家爹爹就是有趣,谁都比不上! 还没到傍晚,她就打算去找沈来宝一起去马场。到了沈家,正好沈来宝也打算早一些去,两人不谋而合,便欣然早去。 去的时候从车窗往外面看去,路上已经丢弃了许多纸钱香烛,街道也没什么行人。显得阴凉诡异,快到马场,因住户行人都少,中元节的气氛反而没有城中浓郁。 到了马场,沈来宝也发现门前摆着香炉,香火缥缈,不由感慨中元节在大央的盛行。早知道,应该也想个营销策略,像七夕那样。比如造个鬼屋,给百姓纳凉。 按照他的预想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骑马的,可刚进去就看见宽阔的马场草地上有马呼啸飞过,速度之快只让他看见一袭青衣,几乎湮没在满坪绿意之中。 花铃咋舌,“那人骑得好快呀,哥哥都没他骑得快。” 两边边走边往那边看,那人已经消失在视线边缘,进了马场腹地,看不见了。沈来宝问道,“你兄长他们已经到书院了么?” “前天来了家书,说到了。”花铃又道,“不过爹爹说明年让哥哥们回来念书,娘可高兴了。当然,我也可高兴了。” 沈来宝笑笑,花家兄弟回来的话,她有伴,自己也有伴。 两人去马厩喂马,沈来宝想起秦琴,特地问了马倌。马倌说道,“昨日告了假,说今天不得空来。” 沈来宝想等会回去得去饼铺看一下,确认她的安全。 马驹吃好喝好,长得很快,伊犁马个子在马里头来说并不算高,沈来宝养的汗血宝马已经比伊犁马高了许多,看起来更加威武。只是花铃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马驹,就算是抱了她的花猫来,她也觉得它比马高大威武多了。 喂完了马,两人没有像平时那样逗留,今日鬼节,得早点回家,这是两人答应了长辈的。 从马厩出来,刚才骑马远去的青衣人又驾马回来了。依旧是风风火火,像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以万夫莫开之势往这边快骑,没有要收住的架势。 沈来宝忙拉着花铃往前几步,侧身闪开,免得那人真骑马冲了过来。 可骑马的人骑术高超,轻喝马儿,离栅栏还有一丈多远,便拽缰绳。马嘶鸣着停下,声音里满是快跑的喜悦。 沈来宝这才看清楚马上的人,之前看见青衣束发,一派男子装扮,可是现在走近,分明是女子的脸。 她看起来还十分年轻,肤色并不算太白净,可一眼看去很是健康。她面容绝美,眼底似藏有浩瀚星辰,从马上下来,颇有大将风范。 沈来宝来到这里之后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这里大多数的姑娘都是温婉风格的。哪怕是他觉得同样眼神坚定的秦琴,也不及她百分之一。 花铃已经从他身边离开,走到栅栏那,垫脚探头比她还高一些栏杆,“哥哥,你马骑得真好。” 那女子眨了眨眼,拍拍两手站在她面前,“你喊我什么?” “哥哥啊。”花铃明白过来,“难道应该喊叔叔?” 女子朗声一笑,也不记得自己的手刚抓了缰绳摸了马,就使劲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以后你也会骑得这么棒的,当然前提是你得学。” “我会学的!”花铃仰着小脑袋朗朗道,“我喜欢马,我还养了一头小马驹,叫小云。叔叔你要不要去看看?” 女子捧腹,沈来宝也苦笑,她这样天真,碰见坏人第一时间就被拐走了,“小花。” 花铃展颜道,“我得回家了,今天中元节,娘让我早点回去,叔叔你也回家吧。” 女子绑好马鞭就随手扔向左边,像是早就看见了那边有人,可她下马后根本看也没看那。沈来宝微顿,看来果真不是个普通人,说不定真是女将军? “好啊,那就走吧。” 她退后两步,往前冲来,一跃跳过半人高的栅栏,看得牵马的马倌目瞪口呆,也看得花铃两眼有神,追上去就道,“叔叔你的身手比我大哥还要厉害。” 女子轻声笑道,“你总拿你哥哥跟我比,可是你哥哥才多大的人,等他也二十六七了,也不见得会比我差的。” 花铃想了片刻说道,“好像可能,我哥哥可厉害了。” 她嘀嘀咕咕的说着,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可沈来宝却听出了苗头来,他抬头看着这女子。 英姿飒爽却又容貌卓绝,脾气爽朗毫不忌怕女扮男装失了仪态,洒脱至极。 他蓦地一顿,“你是……花凤凰?” 花铃一听名字也猛地抬头,眨巴了下眼,“姑奶奶?” 传说中的姑奶奶?! &&&&& 廖氏觉得今天当真是中元节,她正领着人在门口烧香,就看见了那凤凰姑姑从自家马车下来,还抱着她的女儿下了车,往这边走来。使劲睁眼看了看,才发现竟真是花凤凰。 “姑姑?” 花凤凰微觉意外,“哟,小婉你什么时候学了八卦,未卜先知了,亲自到门口来迎。” 闺名被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人喊出来,廖氏吐纳一气,平复心情,“今日十五,来门口烧个香,驱邪。” “哈,那你慢慢烧,我侄子呢?” “……在凉亭那看书。” 花凤凰啧啧声道,“大晚上的在凉亭看书,喂蚊子呢。” 说罢就迈步进去,也不将花铃放下。廖氏看着女儿被抱走,喊了一声把人还她。花凤凰就道,“我欢喜这小丫头,以后就跟着我去游学吧!” 廖氏差点没晕过去! 可花凤凰是长辈,她也没敢拦,心已经快拧成个球。她叹了口气,这才发现沈来宝站在门口,想必是刚才一起送女儿进来的。她缓了缓脸色说道,“要晚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沈来宝问道,“婶婶,刚才那个就是小花的姑奶奶么?” “可不是。”廖氏嘀咕道,“混世大魔王。” 她摇摇头,香火也没心情烧了,交给下人便去凉亭,得把女儿接回来,还要和花凤凰保持距离,不要真让她带去游学了。 沈来宝深觉花家上下都是有趣人呀,他退身出来回家,又瞧见巷子有马车驶入,正是自家老爹坐的马车。 一会马车停在门前,沈老爹一脸醉态,下车后一把抱住马,哭道,“来宝,我的儿,你脖子怎么这么长了,头发怎么这么长。” 沈来宝扯了扯嘴角,他应该感谢沈老爹深爱自己每次醉酒都不忘呼唤他,还是应该提醒沈老爹不要每次喝醉就随便抱个东西喊儿子? 一会车上又下来一人,果不其然,又是他的葛舅舅。 葛明修比他喝得更醉,下来就直接抱了沈老爹喊儿子。 沈来宝看不下去了,喊了下人来一起把他们两个抬回去,末了还无比贴心的说道,“不要让我娘看到。”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沈老爷还得回房躺着,沈夫人当然立刻就知道了。她决定等兄长醒了就问问他为何总带她丈夫去喝酒,他也是,莫不是又碰见什么事了,要这样喝酒解忧,都没个谱。 沈来宝刚进屋,阿五也跟着敲门进来了,说道,“少爷,白庄主将结算好的钱让人送来了。因为您吩咐过不要让人知道,所以那银子用箱子装着,以填充衣物的法子送来的。” “知道了。”沈来宝说道,“你会度量么?等会拿了尺子来,量一下我床底有多长。高度的话一拳高就可以了,做成扁宽状,我要摆在床底,不能让人轻易看出来是箱子。所以尺寸要做好,材质也要和地板的吻合。” 阿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打算掩人耳目,又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教过的,“小的明白了,这就去拿尺子。” “等等。”沈来宝又喊住他,“你去百家饼铺看看,秦小姑娘回来没有。” 刚才回来并没有看见秦琴,饼铺大门紧闭,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中元节的关系。沈来宝还是不太放心,大概也是因为看了一天的纸钱香烛,心理作怪。 快入夜,阿五回来禀报说秦琴在家,沈来宝才没多想。 用过晚饭,沈夫人就让下人端了艾青团子来,艾草可辟邪,吃个团子驱赶邪气。 每年初春沈夫人就会让人去摘两大筐艾草回来,洗净熬烂,拧出汁液来,放进冰窖里。这样就算是到了年尾,也还是新鲜。但凡节日就会敲一块出来,化了汁水放糯米粉里做成团子。 沈来宝不爱吃甜食,象征性吃了一个,还有点黏牙。 沈老太太爱甜食,近来胃口也不太好,多吃了两个。本来糯米就不容易消化又易滞气,食用后胃一直不舒服,到了半夜就喊肚子疼。沈老爷惊得酒醒,忙去探望母亲。 老太太喝了大夫开的药后,胃是不疼了,可人却昏昏沉沉的。一连病了三天都不见好,她得病的日子太过诡异,沈老爷和沈夫人商量后,觉得老太太是遭邪了。请了和尚来诵经,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老太太可算是好了。 但人老了一病就不安心,同媳妇说了几回,沈夫人想了一番,就跟丈夫说道,“不如像往年那般,我们去寺庙斋戒念佛半个月吧。” 沈老爷也觉得可行,只是年中商行琐事多,实在不得空。葛明修一听,当即道,“我带着他们去。” 有可信的人陪着去,沈老爷立刻答应。 又因书院洞主总胡闹,越发让人觉得过分,沈老爷干脆让沈来宝也一起进深山寺庙,等新洞主接任后,再回来不迟。 七月二十日,沈家人一行二十六人,带着东西浩浩荡荡去深山修行去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5章 深山有缘 第四十五章深山有缘 沈家要去的寺庙叫万香寺,地处偏远,只修了一条崎岖小路,进山难,出更难。别说外人,就连每个月初去化缘的和尚,没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去,否则就浪费了进出的时间。 这样难行的寺庙,当然不会真有万家香火供奉。常年援助他们的,也就只有几家。其中一家就是沈家,其余几家也是看在沈家面子上给点香火钱。 只因沈老爷年轻时在山道遭了劫匪,匆忙之下跑进深山中昏死过去。被万香寺的住持救了回去,这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沈老爷要将他们接到外头去,住持却不肯。他只好寻了工匠来,将破旧的寺庙修葺好,供了香火。 自此以后,每逢沈家有人得病,沈老爷就会来这里,自己不得空,就让亲戚来。 万事都灵验,唯有儿子痴傻这一个,住持当年如此说道,“你生了痴傻的他,是缘起;他日聪慧,却是你们的缘灭,但也是另一个缘起。” 沈老爷听不懂,把这话随口说给沈来宝听时,沈来宝却觉得脊背有点凉。 ——真沈来宝是沈老爷的真儿子,还有缘分在里面。他来了这之后,沈老爷就跟真儿子缘灭了,也就是说,真沈来宝……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沈来宝听了这话后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之前就猜测过可能这具身体的芯已经灭了,可是听那住持早在十年前就这么说过,就觉得那芯是真的没了。 所以他要是哪天走了,这身体也就是彻底灭了。 进山的路悠远,颠得人都昏沉了。 到了万香寺,沈来宝也病了一场。好在他一直有努力改造这具身体的质素,所以小病两天就好了。 好了后他就每天跟着沈夫人一起去佛堂诵经,深山一切都好,就是三餐寡淡,不是豆腐就是青菜,不是青菜就是野菜。沈来宝这日诵经出来,看着远山夕阳,有飞鸟掠过,胃不由抖了一下。 ——原来嘴里能淡出个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他舔了舔嘴,继续往前走,准备回房躺到吃晚饭的时候,否则根本没有能量支撑一晚上。 走着走着他好像出现幻听了,否则怎么会听见花凤凰的声音。 他走着走着终于停下步子,转身退了回去,站在一个房门前,不但有花凤凰的声音,好像还有花铃的?他边惊讶边敲门,里头动静一停,随后有僧侣问道,“何人?” “云游大师,是我,来宝。” 门不多久就被打开了,沈来宝本事抬着脑袋,门一开,不见人,低头一瞧,就见花铃跳了出来,几乎撞在他身上。 “来宝哥哥,你怎么会在这?” 沈来宝捏捏她的脸,果然是花铃,“我来这里已经七天了,你怎么会来?” 花铃恍然,“原来你说的出远门就是这里。”她讶然好一会才道,“姑姑说来见个老朋友,就把我捎来了。” 捎……沈来宝和花凤凰也就说过一两次话,可是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猜,这个捎……恐怕拐带的成分更多呀。像花家夫人那样爱女如命的,怎么舍得将女儿往深山老林里送。 花凤凰见了沈来宝,便抓着花铃两臂,将她搬起往外一放,“好了,小话唠你就同你来宝哥哥玩去吧。” 沈来宝没想到花凤凰竟然做甩手掌柜,忙接住还没站稳就被她放手的花铃。等他带着花铃离开时,发现这会房门没关了。他走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刚才关着房门是因为里屋有三个人,可如今只有她和云游大师两个。 看来花凤凰看似大大咧咧,但还是很细心的,顾及了大师的名誉。 花铃不知道他去哪,他往哪走就跟着走,路上同他说了许多方才在房里听到的话。以为似懂非懂,所以记得不太全。她自己毫不在意,自以为说全面了,这会就更不懂了。听得沈来宝忍笑好几回,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的得意极了。 “小花,你不喜欢钓鱼,那我带你去溪水捉鱼好不好?” 夏末深山清凉,山涧水的水质更是山外的河流所比不得的。 在家里还可以念书去校场去马场打发时间的沈来宝进了深山,几乎每晚都梦见有网络有电灯的日子,着实无聊。于是来这里的第三天,除了每日诵经,他就是去周围逛逛。探险也好,打发时间也罢,倒让他发现了在沈家没法做的事。 比如捉知了,比如捕鱼,比如摘野果。 带花铃去玩,当然得做一些没危险的事,自然是捕鱼最好。 寺庙不开荤,没有鱼篓。阿五出身贫寒,自小就会做一些工具,便给沈来宝用藤条织了个简易却结实的鱼篓,他用了两回,觉得效果甚好。只是鱼太小,不然可以拿来烤着吃,让肚子添点油水也好。 山涧凉爽,沈来宝脱了鞋袜下水,脚趾都觉得冷,过了一会才适应。花铃抱着鱼篓蹲在岸上看他,要不是他不让,真想下水跟他一起抓小鱼,“来宝哥哥有鱼吗?” “有,不过太小了,我想抓一些大的。” 花铃问道,“为什么要抓大的呀?” 沈来宝弯身专注着水流动向,语气颇轻,怕惊吓了鱼儿,“你爱吃肉,我抓起来放水潭里养着,等你哪天想吃了,我们就来捞起来,烤了吃。” 花铃看了他好一会,才道,“可是你都来了七天了,你自己没想过烤鱼吃吗?” 沈来宝蓦地直起腰身,这才觉得自己犯傻了,“对啊,为什么我自己没想到?” 他嘴里都没有一点油腥了,却忘了这事。花铃一来他倒怕她没肉吃,跑来抓大鱼,况且她可能等会就回去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博爱隔壁小花。 他摇头笑笑,肯定是因为花铃平时总惦记着他老给他带好吃的,所以他才下意识把她也记在心里了。 放着那么多的姑娘不记,偏记个小姑娘。 沈来宝觉得自己像个怪叔叔了。 “来宝哥哥!有鱼!鱼!” 沈来宝猛然回神,还没低头,就觉小腿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贴肉滑过,不由抖了抖,俯身用鱼篓一顿乱舀乱网。只见水底有鱼扑腾,花铃也站起身到处乱指“在那,来宝哥哥在那,在你后面,到你左边去了,前面,前面!” 指挥了半天,鱼彻底不见了踪影。沈来宝被鱼尾巴溅起的水甩了好巴掌,衣服几近全湿,连发梢都在滴水。 七天没沾半点油的沈来宝觉得自己快要耗尽电量,蔫掉了。他提着鱼篓走到花铃站的岩石前,趴在上面放电,“小花,你吃蛇吗,不如我给你抓蛇吃吧。” “……来宝哥哥我不吃蛇。”花铃取出自己的小帕子铺在他脑袋上压了压,想把发上的水吸走,“不过我也不想吃鱼了,别抓了,我们回寺庙吧。” 看了半天的阿五禁不住说道,“少爷,山涧那边有个小出口,把鱼篓的口子收小一些,堵在那。鱼游进去就出不来,等一晚上,明儿准有。” 沈来宝目瞪口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的以为您喜欢抓鱼。” 累死累活的沈来宝差点就骂了脏话,谁喜欢抓鱼了!他的目标是抓到鱼给小花,而不是享受抓鱼的过程! 有了阿五指路和指导,沈来宝顺利地把鱼篓堵在了出口,这才和花铃回去。 沈夫人已经听说花凤凰和花铃来了,这在她看来是颇有意义的,邻居平时相见不奇怪,但千里迢迢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却还能碰见,就真的是缘分了。她喜滋滋地暗暗问了方丈儿子和花家千金的姻缘,方丈高深莫测笑道,“缘,缘。” 一字已如定海神针,沈夫人对儿子和花铃的缘分深信不疑。等花铃和儿子一回来,就拉了花铃去逛寺庙,同她讲解,倒把浑身湿漉漉的沈来宝丢到一旁。 晚饭依旧是萝卜青菜,今晚还丰富了点,炸了点花生米。 下人将碗筷陆续摆上,沈夫人便趁空问花凤凰,“你们这是打算留几天?” 花凤凰在花家是超级长辈,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以年龄排辈,这就比沈夫人小了,气势也放低了些,“指不定留几天,呆腻了就走。” “我们是打算待到八月初四。” “我们呀……要是不腻,到明年初四也没关系。” 花铃摇头,“有关系,爹爹说等常翰林来了书院,就得回去了。还有,这么久不回去,小云会不认识我的。还有还有,哥哥们年底就回来了,我可不能明年才回家。还有还……” 花凤凰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奶奶错了,姑奶奶保证再也不跟你开玩笑了。” 花铃挪开她的手,讶异,“原来姑奶奶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呀,吓坏我了。” 花凤凰才要被她的语速和举例给吓死,早已习惯的沈来宝笑笑看着花铃,听她絮絮叨叨的,几日来的沉闷好似一扫而光了。 等饭菜上齐了,沈夫人扫视一圈,皱眉问道,“来宝,你舅舅呢?” “可能又去后山吃野味了吧。” 沈夫人摇头,“受不了这个苦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自告奋勇的来,就该好好念经。” 用过晚饭后花铃又坐不住了,拉着沈来宝要去走。只是山里兽类多,也有蛇出没,沈来宝便带着她去大门前的门坪看星星。 看着看着旁边人说话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等他察觉到已是呓语时,偏头一看,花铃已经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枕在他手臂上,酣睡入梦。 山风太过寒凉,沈来宝怕她着凉,又不忍唤醒她。最后慢慢挪慢慢挪,将她挪到背上,背她回房睡觉。 花铃比想象中要重一点,大概是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少年的缘故。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背上人呼吸很轻很均匀,似乎有蚊子咬脸,时而抬手抓抓脸,可也并没有醒来。 沈来宝笑笑,睡得可真好。 吃好喝好,玩好睡好,无怪乎她能这样快乐,连他也要羡慕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6章 竹马青梅 第四十六章竹马青梅 沈来宝送花铃回了房,却不见花凤凰在房里,难道又去跟大师问禅了? 想来花凤凰也着实大胆,不带仆人就这么带着个小丫头来深山。不过花凤凰的身手看起来可不差,也难怪她敢到处云游。同理,也难怪花家人提及她就头疼,长得好看又总不嫁人还四处跑,外面的非议早就漫天飞了,连沈来宝都听了不少。 不过这些对洒脱的花家姑奶奶来说,肯定不屑一顾。 人呀,活得潇洒一些好。沈来宝自问都不能做到像花凤凰这样,他刚羡慕完花铃,又羡慕起花凤凰来,想来想去,他竟不太羡慕自己的身份。 “啊——” 突然的惊叫迅速将沈来宝从沉思中拽出,只因声音太过耳熟,可不就是自家舅舅。他忙循声往那边跑去,也有几个下人听见动静朝那跑了过去。 声音来自西院方向,沈来宝想起那儿是洗澡的地方。众人还没进院子,又听见葛明修的惨叫声,还有乒乒乓乓的响声,像是在挨揍,还是痛揍。 众人挤进院子,顿时停住了脚步,呆若木鸡。 沈来宝从众人大腿挤身而出,一瞧院子里的情形,也顿住了。 揍葛明修的不是别人,正是花凤凰。 葛明修已经被揍趴下了,花凤凰捉着他的衣领以腿压在他后背上,将他压得死死的,“你还敢撒谎?说!你偷看了几个人洗澡?有没有女的?” 围观的众人哗然。 葛明修哀嚎道,“我没有,我就是在后山烤肉吃,夜黑风高的,我怎么知道下面是浴堂。你二话不说就跑过来揍我,你天降神兵啊!” 花凤凰冷笑,“你说你在烤肉,可肉呢?” “吃了!” “骨头呢?” “吐在地上了。” “没看见。”花凤凰又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老实,一瞧见我来就慌慌张张的要跑。说烤肉吃又没骨头。” 葛明修哀嚎得更加悲切,“我真的是在烤肉,我以为是我姐又带人来抓我了,匆匆忙忙刨地把骨头埋了,刚要跑你就冲过来。” 花凤凰还要揍他,忽然见沈来宝小跑过来,她笑笑问道,“来宝,这人是你家下人吧?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连山贼都不爱来,更何况是采花大盗。” 沈来宝摇头,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舅舅,艰难道,“凤凰姐姐,他是……我舅舅,亲舅舅。” 花凤凰顿了顿,忽然想起今天晚饭前沈夫人好像问了沈来宝一句他舅舅是不是又躲哪里烤肉吃了。 哦……真是在后山烤肉吃,也真是这么巧偏偏是在浴堂附近。 花凤凰默默收了拳头,默默收了腿,还特别温柔地给他捋了捋被压得变形的衣裳,蹲在他旁边认真无比的说道,“兄台,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 葛明修脸一抽,“滚!!!” “哦。” &&&&& 自家哥哥被当成色胚还被痛揍一顿的事传到沈夫人耳边,她心急火燎的过去一看,竟看见花凤凰在旁边拿着碗要给他喂药,一副温婉贤惠的模样,看得沈夫人一阵恍惚,活像眼前这花家姑奶奶是她嫂子。 她的心思神游,也不急了,走到旁边说道,“花家姑娘费心了,这种活让下人做就好。”她见兄长竟然背对外面,毫不领情的样子,心里顿时又急了起来,“哥哥,有客在这里,你怎么还不起来?” 葛明修顿时暴怒起身,一起来只觉浑身骨头要碎了,厉声就变成了抖声,痛苦不已,“我我我是被她揍成这样的!” 花凤凰眉毛微挑,“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不下十次,你做的事换个人来也一样会觉得你是偷窥的色胚,只是不同的是,他们选择尖叫,而我选择让你尖叫。” 葛明修哆嗦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解气,我可以让你揍回来,否则你再怎么责怪我也没用。” 葛明修气道,“我不是那种小人。” 花凤凰眨眼,“所以你接受道歉吧,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对不对?以后我好好补偿你,你要是还这么气呼呼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了。” 葛明修竟觉得她说得有理有据无可反驳,在一旁的沈来宝看着他已经被绕进去,主动变成了被动,不由感叹凤凰姑奶奶的迂回手段之高超。果然,瞬间葛明修就没了脾气,心觉这姑娘还挺客气的,毕竟跟自己道歉了十几次了,他如果还咋咋呼呼,算什么君子,大手一挥,“那你去熬碗人参汤给我补补吧。” 花凤凰道了声好,也不多说就出去了。 沈夫人等她出去,才叹道,“哥哥,这事也有你的不对,下回看清楚附近是什么地方,别又闹出什么误会来。” 葛明修说道,“我知道了妹妹,不过刚才那个是什么人,你新收的女护院?跟个女将军似的,下手真狠。” “家里哪有女护院,是隔壁家花老爷的姑姑,花凤凰姑娘。” 这几天那花凤凰的事已经在沈家内宅传起来了,葛明修当然也听说过。之前就听说花凤凰容貌卓绝,刚才光顾着生气了连正眼都没瞧一个,哎呀,可惜! 不过……刚才她真的在浴房? 哎呀呀!!!太可惜啦!!! &&&&& 刚起床的花铃并不知道自家姑奶奶将沈家舅舅狠揍了一顿的事,洗漱完来吃早饭,瞧见脸都胖了一圈的沈家舅舅不由好奇,“葛舅舅,你昨晚被毒虫子咬了吗?脸怎么青肿青肿的?” “是,被毒虫子咬了,还是好大一只。” 说着正好听见下人同花凤凰问好的声音,葛明修还要再描述一下虫子如何辣手摧他,就见一个窈窕美艳的女子一袭罗裙从门口走入,容貌艳绝如仙子,步履轻快,神情淡淡。坐在桌前俏眼一挑,声音颇轻,“什么毒虫子?听起来挺可怕的。” 正在喝茶的沈来宝差点呛着,抬眼直盯花凤凰,这么温柔是因为狐仙附体了吧! 满眼惊艳的葛明修心头砰砰砰跳个厉害,“没、没什么。那虫子挺好看的,虽然力气大了点,还有点凶。可是……美人嘛,都是有点脾气的。” 花凤凰笑了笑,笑而不语。 沈来宝脑忽有烟花炸裂,美人计啊这是!他看了一眼舅舅,暗暗啧声,花凤凰这么厉害,舅舅完全不是对手。 花铃全然不知饭桌上已经有三十六计飞起,只知道自己很饿,很快就要开饭了。听说这里的斋饭很好吃,但再好吃,也比不上肉吧。 “来宝哥哥,等会我们去看看鱼篓里有没有鱼吧。” “嗯,希望有,给你烤鱼吃。” 吃完饭,沈来宝跟下人要了火折子,就带着花铃去山涧那。出门时只见舅舅也出来了,跟在花凤凰一旁。 花凤凰的个子着实不算矮,但葛明修也是高个子,高高瘦瘦的,一本正经的走在花凤凰旁边,画风还是蛮和谐的。但两人转身过来……画风就会巨变吧。 听见花铃唤了自己一声,沈来宝回神,跟花铃往山涧走去。 今年明州雨水充足,山中更是多雨,泉水充沛。山涧没过膝盖,依然清澈见底。河里只见小鱼,不见大鱼,沈来宝往那放置鱼篓的地方走去时,还在想不会没有鱼吧。早饭他就注意到花铃应该没有吃饱,花铃是个小吃货,吃得欢喜和吃得不好很容易区分。虽然没有说不好吃,但她不欢喜,心里就是不喜欢的。 所以他想给她烤个鱼吃,寺庙不许杀生,要想借他们的锅来煮鱼汤也不可以的,烤鱼就无妨了。 到了山涧那一道小口处,沈来宝脱了鞋子卷起裤腿,下去拨开压在鱼篓上的石头。花铃满心期待地看着,也期盼能有条鱼。 沈来宝好不容易把石头都弄走,抬了抬鱼篓,因有水阻拦,不能感觉出里面有没有。等将鱼篓提起一半,很明显地感觉出里面有东西在乱动。他立刻来了精神,又怕鱼跑出来,几乎是用身体将鱼篓口子挡住,整个抱了起来。 眷恋鱼篓的水哗啦啦落回山涧中,沈来宝小心爬了上去,找了块平地这才将鱼篓放下。 鱼篓刚放下就剧烈翻滚,看得花铃忙伸手压住,从镂空的藤蔓处已经看见了鱼尾巴,她激动得要跳起来,“来宝哥哥有鱼,真的有鱼!我们有鱼吃了。” 沈来宝如释重负,抓了鱼篓底部将里面的东西往外倒。倒出两尾大鱼和三四条小鱼,还有一只螃蟹两只淡水虾。可里好像还有东西,他又用力抖了抖,忽然抖出一条滑不溜丢没有腿的黑色东西来。 花铃愣了愣,吓得惊叫,“蛇!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还是真蛇。花铃起身一把推开懵神的沈来宝,抓了他就使劲往外拖。 “小花。”沈来宝一把捉住她,“那是黄鳝,不是蛇。” 花铃哆嗦地往那看,这才看见那好像的确不是蛇,有须,还有尾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来不及收回去,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蹲下身心有余悸,“真的不是蛇,吓着我了。” 沈来宝笑道,“那你不跑,还拖我做什么?” 花铃颤声,“怕你被它咬了。” 沈来宝怔愣片刻,伸手抹了她脸上的泪,抱了抱她,“不怕。” 花铃趴在他肩头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怕。”(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7章 心有猛虎 第四十七章心有猛虎 黄鳝一事好在是虚惊一场,待花铃平复下来,沈来宝就准备清理鱼。瞧了在地上翻滚半天的鱼,拿着小刀愣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两人蹲着看了半晌,终于是去喊了阿五来。 阿五颇为熟练的将鱼清理干净,沈来宝架起火堆,将螃蟹丢了进去,串好虾,一会就烤好了,洒点盐,味道倒是不错。 两人在后山吃吃停停一个时辰,颇有酒足饭饱的意味,满足极了。临走时沈来宝打了水来将火堆熄灭,一点火星都不留,洗净了手,这才和花铃回去。 快进寺庙门,花铃又将他拉住,“有烤肉的味道。” 说罢就像小狗那样抖了抖身,沈来宝边笑边跟着她一起抖。不过烟味肉味像是渗入了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抖不干净了。 “不如悄悄溜进去,洗澡换衣服吧。” 花铃也觉得只有这个法子才能瞒天过海了,便和他一起偷偷溜进去。 谁想刚到房门口就被同屋的花凤凰看见,捉了她就嗅了嗅,“坏丫头,吃肉也不喊你姑祖母,没良心。” 花铃好奇道,“可是姑祖母,你昨天不是才和云游大师说心中要有佛吗?” “可是还有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啊。” “那为什么云游大师他们不吃,反正心中留。”花铃恍然,“我明白了,姑祖母的悟性比大师他们还高。” 花凤凰扑哧一笑,“小丫头怎么这么较真,模样像你娘,脾气却像你爹,长大后肯定又是个让人头疼的人。” 听见她这样说她爹爹,花铃摇头驳道,“爹爹才不让人头疼,长辈都说,姑祖母你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花凤凰无奈道,“好好好,姑祖母错了,我去给你提水洗澡冲冲肉味,别被方丈他们发现了,这样不好。” 花铃也正有此意,立刻进去找衣服梳洗。以前在家都是嬷嬷安排好的,她只要负责进澡桶里坐着就好。可跟了姑祖母后,就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了,真是麻烦呀。 花凤凰将房门关好,提着桶去厨房打水。人刚从廊道露面,就见那院中柏树下,立着一个清瘦男子。他衣衫朴素,不见青肿的侧颜清俊,有山风吹拂,更多了几分俊雅的书生气。她悠悠看着葛明修,又悠悠路过。 葛明修见佳人直接过去也不问自己一声,立刻跑了去,“花家姑姑。” 花凤凰停下步子,“哎呀,原来是葛家舅舅啊,刚才没看见你。” 葛明修也不在意她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将手中一把野花递给她,“山上摘的,开得可好了。” 花凤凰并没有接,美丽的女子本就多人追求,从她十三岁懵懂懂事开始,就收了无数的花儿。有从天而降朝她脑袋砸的,有从旁扔到她脚下的,也有像这样直接递给她的。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未深交的男子送花,必然是因为她这张脸,那他们想得到她什么,她也清楚。 她心底隐约有了厌恶,笑笑说道,“我不爱花,葛家舅舅不去佛堂,怎么跑这来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葛明修“唰唰唰”地把花丢得老远,见她提桶,定是要去打水,爬过栏杆说道,“是要打水吗,我去,这种事得男的做!” 花凤凰立刻把桶藏在背后,“真的不必了,我能提得动,而且我提的是热水,去了厨房没有还得自己烧。” “烧水我也会。”葛明修一心要献殷勤,探身就去拿她背后的桶。可花凤凰不同其他女子会侧身躲闪,反而是迎难而上的脾气,他脑袋凑近也没避开。葛明修头一近,额头就点在她心口上。 花凤凰顿时僵住,可葛明修还毫无察觉,若非他满眼的“给我桶给我桶”,她真要以为他借机耍流氓了。她蓦地退后一步,一手举起桶,“你再抢我就砸你头了。” 葛明修立刻老实了,真怕她又把自己揍一顿,“那我……我跟你一起去,万一你提不动呢?” 花凤凰真想把他举起然后丢到柏树上挂着,早上就不该用美人计的! 快到用午饭时,沈夫人明显瞧见哥哥和花家姑奶奶亲近了许多,花凤凰的避嫌在她眼里俨然是矜持的举动,哥哥倒是很殷勤。她一边高兴一边忧愁,只因两个平时爱吃的小家伙竟然没怎么吃饭。 沈来宝和花铃饱腹了一顿,满肚子油水,一点也不饿。只是不能让长辈知道,否则他们两人就要被罚跪罚抄经书了。 午饭过后,沈夫人打发兄长带两个孩子回房,葛明修还觉得奇怪怎么把孩子交给他了。他依依不舍地多瞧了花凤凰几眼,这才一手一个抓着两个孩子回去睡午觉。 花凤凰也打算告辞了,却被沈夫人温声喊住,“凤凰,我有事想问问你。” 花凤凰坐下身客气道,“沈夫人要问什么?” 沈夫人笑道,“你觉得我兄长这人如何?” 深谙媒婆套路的花凤凰当即明白沈夫人的心思,难怪刚才笑得那样温和,敢情已经把她当自家人了。她佯装苦想,为难道,“我说实话,沈夫人不要在意。你家兄长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但……看起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得很。这就罢了,学识也不够,对了,我之前在大月国碰见的王爷,那真是博学多才,还武功了得。说起来他还想娶我做王妃来着,可被我婉拒了。” 原本还想接着问的沈夫人注意力已经被她最后一句话给吸引过去了,“为何拒绝了,王妃呀,多尊贵的地位,而且大月不比我们大央差。” 花凤凰笑道,“凡夫俗子,我瞧不上。” 沈夫人顿时哑口无言,觉得兄长已经没戏了。这王妃都不做,觉得王爷是凡夫俗子,那她的哥哥就是世间的一粒沙子了,提了也丢脸。更何况,她这哥哥也的确没什么出息。沈家这十年已经落寞了不少,比不得从前风光。哥哥一事无成,仔细一想,攀不起花家人。 她心觉可惜,花凤凰又道,“沈夫人怎么了?” 沈夫人也是个耿直人,不愿说胡话隐瞒,就道,“我原本是想问问你对我兄长的看法,若是觉得好,就给你们说个姻缘。可如今是没指望了……也是可惜,我倒没见我哥哥对姑娘这样上心过。” 花凤凰心中一笑,没见过?只怕是没让你这当妹妹的见过吧。否则葛明修怎么会对她这样殷勤,不过才见了两面,第一面她还揍得他当众丢脸。被揍的时候一见钟情了么? 她可不信。 她也客气的道了声可惜,又婉转的表示两人绝无可能,就此打断沈夫人的念想。待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寻借口离开。刚起身就见地上有影子投来,似有人躲在门后。她眉头一拧,神情泠然,一步上前偏身就抬手要劈那偷听的人。可手却僵在了半空,只因这人就是葛明修。 葛明修过分苍白的脸上有些惊慌,“我、我不是要偷听,刚好回来,听见你提到我,就挪不动腿了。” 他又惊慌又难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花凤凰也着实尴尬,她一点也不想让葛明修听见,毕竟有些话说得过分了——虽然是在陈述事实,可让当事人听见,怕会成为一把利剑。 两人尴尬了一会,沈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两人也就这么散了。 等花铃午睡起来,就听花凤凰说等会就出山回家。消息来得意外,花铃洗漱好后就去找沈来宝。 沈来宝已经听下人说了葛舅舅和花凤凰的事了,现在这么急着走,可见当时真的很窘迫呀。他唤了阿五来带四个护院送她们出去,临走时又跟花铃说道,“我很快就回家了,你先替我喂飞扬。” 花铃认真点头,想到他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就想到他还得喝清汤寡水,便道,“来宝哥哥你要记得每晚抓鱼,不要饿肚子。” 沈来宝笑道,“知道了。” 花铃颇为不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等被花凤凰抱上了马,还往他脸上瞧。离别的眼神看得沈来宝都不忍了,怎么像是要分开很久很久似的,明明半个月后就能见着了。 花铃到底还是走了,沈来宝又看了好一会才回去,进了庙门就见旁边有人站在墙边垫脚往外头看,他想喊葛明修,又忍住了。 吊儿郎当的舅舅此时看起来好像不那样吊儿郎当了。 难道他对花凤凰真的一见钟情? 可是以花凤凰那样性格的女子,是不会看上葛明修的吧。 沈来宝又老气横秋的感慨了下人生,就进屋和沈夫人专心念佛了。没了花铃在身边,果然又冷清下来,连鱼也没心思抓。抓了无人分享,还不如吃豆腐白菜。 &&&&& 一晃半月,沈家这才浩浩荡荡的回明州。沈来宝坐在马车上,捏捏胳膊小腿,觉得瘦了不少。不过除了疼爱孙子的沈家老太太,应该没人会发现。沈老爹就算了,他是恨不得自己能练出一身肌肉来,不要他变成小胖墩。 可明明他自己已经吃成了个胖墩。 不知道花铃到家了没,依照花凤凰的个性,有可能会中途拐道,带她去别处玩。 又过几日才到了家,沈老爷还在外面经商,沈夫人和沈来宝先去跟沈老太太问了安。沈老太太精神已经恢复,见了朝思暮想的孙儿也高兴,将他拉到跟前就说他瘦了,忙吩咐厨房去准备大鱼大肉。 沈来宝从祖母房里出来,便寻了家里下人问,“隔壁花家姑祖母和花铃回来了么?” 下人说道,“比您早了十天回来。” 沈来宝放心了,这才回房洗漱,躺下休息。一觉睡到下午,总觉得好像门外有什么轻微动静。他又躺了一会才起身,洗了把脸就开门看是什么声音。开门就见阿五站在那,满脸无奈的示意下面。他低头一瞧,就见个小团子蹲在地上正在抛石子玩。 五个石子被小手握着摊到地上,花铃抓了一个轻轻抛起,迅速捡起地上的一颗,那被抛起的一颗已快落到地面,稳稳落在她的手心中。小手太小,抓了两个就抓不住了,就又重新摊开,再来。 原来刚才一直发出窸窸窣窣声音的人就是花铃,沈来宝却没了起床气,蹲在她一旁安安静静的看她玩。看着看着就笑笑,笑声引得花铃发现了他的存在,偏头一瞧,见了他就展颜,“来宝哥哥你终于睡醒啦。” 沈来宝拨了拨她的小辫子,“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花铃又道,“来宝哥哥你没有好好抓鱼吃吗,瘦了好多呀。” 沈来宝摸了摸脸,“就一点。” 花铃捏了捏他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分明瘦了好多。”她拉了他的手说道,“来宝哥哥我们去吃酱鸭脖吧,给你补补肉。” 沈来宝笑了笑,看来除了祖母,还有人能注意到他瘦了不少。 “走吧,去吃肉。” &&&&& 转眼已到中秋,中秋过后那常院士才正式接任墨香书院洞主一职,他一接任,沈来宝也和花铃回到了书院。 常洞主做事很是老成,在沈来宝看来也不是大刀阔斧的人,不过风气比起之前来说的确好了很多。有个前任翰林院院士在,沈老爹更觉儿子来对了地方,大手一挥,给书院捐了三千两银白。 快到年底,沈老爹又送来一千两和一百担的谷子,将书院粮仓都堆满了。 腊月里的明州飘起今年第一场银白飞雪来,一夜洒得屋顶如铺棉絮,街道也不见路,到处都是银装素裹。 花铃怕冷,又因怕麻烦,所以十分讨厌冬天。只因冬天到处都写着麻烦二字,早起要穿很多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去哪儿都要抱着个暖手的小香炉,还得时常把里头的灰倒出来。还有出了家门坐马车,车门关得紧,可冷风还是嗖嗖嗖的往里刮。 相反沈来宝很喜欢冬天,在他发现自己像个小火人不怕火时,第一次赞赏这具身体。 等他早上出门等花铃时,就见个小胖墩往这边挪步,要不是那人的确是花铃,沈来宝还以为花家有第二个千金了。他看着百般不愿一步踏雪,犹如裹了一层又一层粽衣拧着小小眉头委屈出来的花铃,顿时笑开。 廖氏见女儿走三步停一步,干脆抱起女儿塞进车里去,又多给她添了个小炉子。 到了书院,沈来宝下了马车去接她,又将自己的炉子给她。花铃便抱了一堆的炉子进去,惹得旁人侧目,她丝毫不在意,只要暖和就行了。 “来宝哥哥,我姑祖母后天就要走了。” 沈来宝意外道,“不过完年再走?” 花铃答道,“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可姑祖母说要是在过年的时候让来走亲访友的人看见,肯定要唠叨她一番,所以不留了。” 沈来宝倒是理解,什么年代都有催婚族呀。花凤凰不好翻脸,又无法说服他们,就只能躲了,以退为进,也是个好计策。 到了岔路口,花铃和沈来宝分开,往自己的小小班走去。走了十余步,听见后面有人喊自己,她回头一瞧,就被一个大雪球盖脸,随后被人推倒。她“呀”了一声抹去脸上的雪,手中香炉也滚落在地,幸好做得结实,里头炭火没被摔出来。 她还来不及看清楚是谁,又被人用雪覆盖了脸,冷得她一个哆嗦。她大喊,“我知道你叫什么。” 柴启原以为一开始就用雪攻击她不会被瞧见,她何时看见的?他顿时慌了,拉了两个跟班就跑。 花铃哪里看见了是谁,眼睛这会还疼着。她坐在地上捂了捂眼,用掌心热意熏着眼睛,努力往前看去,连人影都不见了。 等她起身,才发现裤子湿了一些,只因香炉虽没炭火倾倒,可热意熏化了地上积雪,恰好在她一旁。她拧了拧裤子,竟然拧出水来。她心中甚为恼怒,不知为何遭人戏弄。 此时书院钟声已响,虽然身体有点冷,可也没空回家换了,花铃忍了忍就去了小小班,一直忍到中午用饭,同窗喊她去吃饭,却见她小脸发白,额头烫得吓人。 花铃和沈来宝是邻居,每日一起来一起回去是诸位先生都知道的,书院没有其他花家人,便有人去喊了沈来宝来。 沈来宝听见花铃生病,饭也没吃完就跑去看她。花铃服了药刚刚睡下,那女大夫见了他就道,“听说有人在路上将她推倒,还将雪往她脸上抹,因此着凉。我去问过当时瞧见的人是谁,但他们却畏畏缩缩不肯说。” 大夫话刚说完,就见沈来宝脸色铁青的跑了出去。 在这书院里能做出这么卑鄙事情的人,沈来宝不用想也知道。他从屋里跑出来,就见有学生在院子里瞧看,但凡见了眼神躲避的就上前问道,“是谁做的?” 可是无一人回答,目击证人根本就找不到了。 沈来宝心中窝火,没有目击证人就无法证明下手的是柴启,不能证明是柴启,那就没有办法用正途惩治他。 这当然不会意味着就此放过他。 沈来宝行走在积雪之上,心思沉沉,隐约察觉到有人对他笑,他往那边看去,正是柴启和他两个小跟班看着他,笑得得意嚣张,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 笑意充满了挑衅,似乎巴不得他过去动手。 柴启以为他不会过来,毕竟他才一个人,他可是足足有三个。谁想沈来宝往他走来了,脸色阴沉如乌云压顶,似有惊涛骇浪翻天而来。本来还在笑的三人这会已经笑不出来了,全都进入警戒状态。 沈来宝一步一步走到柴启面前,字字道,“你是不是觉得人善被人欺,料定我和花铃不会还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柴启笑道,“沈来宝,是你太嚣张了,如果当初不是你让我在枇杷树下出丑,被人耻笑,我也不会对一个小姑娘动手的。可是你找不到证人吧,那你可不能污蔑我,我们可是读书人。” 沈来宝点头,“对,读书人,打架有辱斯文。” ——可是欠下的债又怎么可能不还。 柴启又猜错了,他还以为沈来宝气势汹汹过来是要和他打一架,可他说完这句就走了。好一会他才松了一口气,还笑出声来,“装什么装。” 他对沈来宝不屑一顾,更因他不敢还击而兴致勃勃的策划下一个计划,心中美极了。 到了申时放堂,他已经酝酿好了三个折磨沈来宝和那臭丫头的办法,一个比一个让人激动。他慢悠悠往外面走着,想到明天几乎便高兴。他还未上车,忽然一个雪球扔到他腰上。他顿时皱眉,“谁扔的?!” 尾音刚落,脖子上又挨了一个雪球,雪碎在他脖间,滚进里头,冷得他一个哆嗦。他再抬头怒喝,却愣住了。 似乎是以他为轴心,四面八方都是拿着雪球的人,还都是墨香书院的人。大班的小班的,只有寥寥几个路过不驻足,基本都朝着他这个方向。似乎是见他看来,众人略有迟疑,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一个人砸一个,砸一个有一两”,顿时雪球铺天盖地朝他飞去。脸上胳膊挨了打,又冷又疼,气得他跳脚。可往哪里逃都不是,到处都是人。 常洞主听见书院门口门坪处有热闹声响,细细一听,感慨道,“冬日击雪,甚好,甚好。” 花铃也休息好了和沈来宝一起出来,她见那边热热闹闹的似在打雪仗,心有些痒,却被沈来宝将手抓得更紧,笑道,“我们改天再去玩。” 他微抿唇角往那边看了一眼,书院好几百人,就算只有一百个人参与,那也有一百个雪球了。说了不往脑袋上砸,衣服厚,砸不死,可也能让他冻上一冻,算是给花铃报仇。 七夕在山庄赚的钱,总算是找到地方花了,值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8章 细嗅蔷薇 第四十八章细嗅蔷薇 雪球一事过后,柴启也没敢再找沈来宝花铃的麻烦,远远一见就绕路逃走。沈来宝觉得这样才好,要是柴启太过顽劣不知轻重,无法威慑,那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大麻烦。 小人躲着自己总比自己躲着小人好。 腊月初六,小年未到,花凤凰要离开花家了。她要走的消息也传到了葛明修耳朵里,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去见她最后一面。窝在房里到了晚上,才终于出门,想去找个酒馆喝酒。 从沈家大门出来,听见隔壁也有动静,往那一看,出来的人竟然是花凤凰。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摇曳灯火下,那人果真是她。 花凤凰听力灵敏又警觉,也发现了隔壁有人,还正往这边看来,抬眼一瞧,就看见了葛明修。 自从七月在山庄一见一别,花凤凰一直想寻个机会和他说话,可葛明修躲得厉害,听说是躲债主,但她总觉得也是在躲自己。这会碰见,见他又一个闪身要进去,她忍不住喊道,“喂。” 葛明修顿住,僵僵收住腿,“啊?” “天寒地冻的,去喝一杯吧。” 从来都只有男子约酒的葛明修愣了愣,因为邀请他的是个女子,更因为那女子是花凤凰。 花凤凰身披一件白梅绣面的白色披风,白梅花蕊点染红色,在飞雪映衬下,身姿挺拔,面色淡淡,似雪中仙子。葛明修看得痴了一会,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南风小巷出来,才刚到戌时,天色已经黑沉沉,白雪反映银光,似灯从地面反照天穹。街道长灯悬挂,寒风拂过,打得两人影子斑驳交错。 葛明修好一会才道,“听说你是今天走,都这么晚了……” “雪太大,明日再看看。” “那明天雪还这么大,是不是挪到后天?” 花凤凰笑笑,“你把我的行踪打探得这么清楚做什么?所以你今晚出门,是因为以为我已经走了?” 想法一眼被看穿,葛明修颇不自在。花凤凰这才觉得虽然葛明修都而立之年了还无建树,或许是因为人太没心机了。她那侄媳妇跟她提及葛明修时,也说他经商总被人骗去钱财,又乐善好施,碰见说得绘声绘色的骗子,将铺子拱手相送的事也有过。 没心机,又有点傻气。 她正揣摩着他,就听他说道,“是……虽然我知道你在万香寺说的话没错,可是我总觉得跟你正面对上会让你尴尬。” “我尴尬?”花凤凰抿唇一笑,长眸盯看,“到底是怕我尴尬还是你觉得尴尬?” 葛明修被盯得不自在,花凤凰也不为难他了,直白道,“我在万香寺说的话一来是为了拦住想给你我做媒的沈夫人,二来也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人不坏,所以不愿敷衍你妹妹,再让她有什么想法,倒不如说得直接明白,让她断了念想。” 有些感情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只是这样往往容易被人说无情,花凤凰也习惯了。但他们殊不知,第一时刻说明白,连藕丝也一次斩断,才是有情义的表现。 她不期待葛明修懂,他不要骂她绝情已经很好了。 “谢谢。” 她眉眼微动,看着这高个清俊的汉子,“嗯?” 葛明修在厚实衣袖下握了握拳,脸胀得通红,“谢谢你说了实话,没有敷衍我妹妹。” 花凤凰缓缓收回目光,“嗯。” 两人并行无言,脚下积雪渐渐深厚,花凤凰踏雪无阻,葛明修走得有些不稳。花凤凰便放慢了脚步,等他同行。 到了酒馆,平时爱喝酒的葛明修就点了些米酒,这种米酒与药材浸泡,甜而香醇,喝一壶也不会醉。 花凤凰碰见过不少想用酒灌醉她的人,也碰见过以茶代酒行君子之礼的人。但她说了要喝酒对方就真的买了酒还是一壶清酒的人,她倒是头一回见。 她和葛明修浅酌五杯,才觉得稍微暖和了先。葛明修问道,“你打算去哪里,都快过年了。” “哪里都好,不要留在家里就行。” 葛明修固执道,“可逢年过节就该留在家里的。” 花凤凰笑看他,“那你怎么不回家?” 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妹夫家待了四五个月的葛明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得花凤凰忍俊不禁,这人真是傻气。葛明修好一会才道,“小年我就回去了。” “那来年有什么打算?” 提及往后,葛明修又是一阵迷茫。花凤凰就知道他没有想好,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自己是过得安稳,可却得急坏他身边的人,“我再说一些你不爱听的话,你是家中长子,总要担起家中责任来。为了自己,为了你爹娘。” 葛明修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总在外面,没有回去,我在跟我妹夫学做生意。” 花凤凰笑笑,“沈老爷是个精明的商人,你就算学会了他的生意经,也做不成他那样的商人。” 葛明修瞪眼,“为什么?” 花凤凰微顿,还是如实道,“你太笨了。” 葛明修顿感打击。 花凤凰又道,“你要是能做官,定是个好官。只是官场鱼龙混杂,你这样的脾气百姓是喜欢,可上峰不喜,入了官场,也是死路一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得找一些跟你性格对路的事来做。” “比如?” “比如做个教书先生。”花凤凰也是有自己的一番思量的,万香寺一事后,她也有留意葛明修的事,从自己的侄媳妇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情。葛明修在书院念书时从来都是名列前茅的,后来还考了解元,但不知为何他不愿做官,就未入京师考科举。 不过也好在他没入官场,否则以他的脾气,也会遭人排挤。太过直肠子不圆滑的人,又有几人能接受喜欢。就连求贤若渴的圣上也会觉得这是根刺头。 葛明修沉思许久,“这倒是可以的,做先生也是件体面的事,只是赚不了钱,爹娘怕会不高兴。” “信我,你若能安稳下来,你爹娘也会欢喜的。” 也不知为何,她说的话句句都入了葛明修的心,或许不是话入了心,而是她这个人已先入了他的心里,因此句句顺耳,颇觉受益。 葛明修自觉自己的事已经解决了,又给她斟了一杯酒,“你要是过年的时候能回家,你爹娘也肯定会很高兴的。” 花凤凰动了动唇,没有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和毫无心机的陌生人一起喝酒说话了,惹得她都多了几分冬夜伤感,觉得过年回家也并不是件坏事。 她想着想着,忽然看见眼前人打了个酒嗝,随后絮絮叨叨起来,竟是喝醉了。 她晃了晃那一壶米酒,只喝了三分之二,而且被喝掉的有一半是进了她的肚子里!葛明修的酒量竟然差到这种地步,她倒有些羡慕了。 ——要知道一个千杯不醉的人碰到烦心事,没个知心人,连喝酒都喝不醉的时候有多郁闷! “嗝——”葛明修还要喝,一眨眼却发现一只手掠过,然后他的手空无一物,也不管酒杯还在不在,仰头喝了口冷风,还满足的打了个酒嗝,“凤凰,我可喜欢你了。” 花凤凰不以为然道,“哦。” “当时你揍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山里出现的老虎精!后来我光顾着生你的气,到了第二天看见你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碰到的不是妖精,是妖!狐妖。你长得真好看,好看。” 都说酒后吐真言,如今看来也不假。她挑挑凤眼,果然是因为她的脸才心生好感的,男人,德行。 “我从来没碰见过一个姑娘这么能打的,我觉得要是和你一起,你肯定能保护我。” 花凤凰扑哧一笑,悠悠看着在说酒话的葛明修,开始认真听他说有趣的话。 “那天我送你野花,你说你不喜欢,可是姑娘家没有不喜欢花的,肯定是那花太丑了。所以我就跑遍了整个山头,终于找到一朵特别漂亮的花。我拿着花想送给你,结果你跟我妹妹说……说……说了那些话。” 葛明修说完就呜咽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孩童,趴在桌上痛心极了。 花凤凰没想到还有那一出,难怪那天她在门口碰见他,他一直背手。当时那手上……藏着他跑遍山头摘来的花? 不知那花儿,好不好看…… 葛明修又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花凤凰听得认真,直到后面听不清楚了,她才坐直了腰身。她看着已经在说梦话的葛明修,心想,如果他此生能碰见一个对他真心的姑娘,那必然会有个很美满的家。 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 葛明修是好,但还不能让她动心到嫁给他的地步。 她的心上放着一个人,也只会放着那个人,一直……一直…… 雪如柳絮,从晦暗天庭洒落人间,融入地上积雪之中,隐没不见,融为一体。寒风呼啸,冬夜冷寂,冷,冷入骨髓。 &&&&& 翌日葛明修从沈家的床上醒来,不太记得昨晚的事了,等喝过解酒汤用过早饭,才猛然想起来,“花凤凰呢?” 正在喝汤的沈来宝答道,“卯时过半她就骑马走了。”他又添了一句,“说是回家过年。” 也是奇怪,明明昨日还说不愿被亲戚念叨于是“躲债”的花家姑奶奶,今日却改口了,还骑马回家,还不客气的把花铃她娘准备的厚礼全都绑在了马上,扬鞭离开了。 葛明修心中落寞,低低念了一声。沈夫人禁不住低声,“天涯何处无芳草。” “对了。”葛明修问道,“来宝你在哪里念书?” “墨香书院,怎么了,舅舅?” “我想去那儿教书。” 众人齐齐抬头,沈老太太更是拨了拨耳朵,“什么?” 葛明修定声,“老太太,明修想去墨香书院当先生。” 沈来宝又觉奇怪,自家舅舅怎么变了脾气了?花家姑祖母和葛家舅舅画风急变,导致他不得不多想,难道昨晚他们两个一起喝酒了?可送葛家舅舅回来的只有酒馆的小二…… 对了,葛明修一喝酒就什么都不会知道,那店小二是怎么知道他住哪里的,当时分明是有熟人。可熟人为什么不露面?唯有一点可能,不方便。 这样很容易就想到一起喝酒的人是花凤凰。 沈来宝不想去深究这件事,花凤凰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葛明修又不说,他追查那么清楚,可就侵犯他们的*了,虽然他也好奇。 今日花铃出来得早,沈来宝用过早饭出去,花铃已经在她的小马车周围转了好几个圈。她一见沈来宝就小跑过来,在他跟前蹦着,“来宝哥哥,我爹昨晚给我量了个头,我长高啦!” 沈来宝笑道,“高了多少?” 花铃肃色,“一个半拳头。”她伸出拳头比划了一番,“呐呐,这么多,这么多!” “小花你总想着长个子做什么?你在小小班里个头可不矮。” “那样我去看花灯,就不用老被人挤了,还有摘桃子也不用看着你爬树我却只能在地上捡。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桃子了。还有还有……” 沈来宝深觉花铃对长个子有了执念,这一举例就不停歇的说了十三个,要不是廖氏实在看不下去把她塞进车里,她估摸能说一百三十个。 腊月二十三,小年已至。 入了小年,便可以开始准备各种年货,扫尘,祭灶剪窗花,为过年做准备了。 书院也放了假,花铃在家里看着母亲和婶婶们剪窗花,也拿了小剪刀在旁边学着,饶是学得认真,也比不过那些技术纯熟的妇人。剪了半日,终于是剪出一只小鹿来。 廖氏见了,笑道,“铃铃剪的小猪真好看。” 花铃瞪大了眼,“娘,这是小鹿,鹿。” 廖氏和众妇人顿时笑开,笑得花铃哼声,拿了她的红小鹿下了石凳,“我去找来宝哥哥评理。” “诶,铃铃?铃铃。” 花铃已如脱缰野马,根本唤不回来了。廖氏轻轻摇头,明年就七岁啦,可还是毛毛躁躁的。 花铃跑到沈家,沈家也正在大扫除,她把窗花护在怀里,躲着头顶上不断被扫落的灰尘。 沈来宝正要出门去桃花庄,想找白庄主商量下看看过年可以策划下什么节目,赚点小钱。还没出院子就见花铃往这边快步走来,怀里还护着什么东西。 “小花。” 花铃见了他才将窗花拿出来,捏住鹿角朝他晃了晃,“来宝哥哥这是我剪的。” 从未见过窗花的沈来宝顿觉新奇,而且这动物窗纸看起来就很复杂,没想到花铃竟然这么厉害,他感慨道,“真好看,小花你剪得真好。” 刚被母亲嫌弃了一番的花铃顿觉找到了知心人,“是啊,我也觉得。” 沈来宝笑笑,她果真一点都不谦虚的。花铃说道,“我还得回去帮我娘剪花,我先走了。那这只小鹿就送给你啦。” 说罢她就把窗花慎重交到他的手上,转身蹦着轻快的步子回家去了。 沈来宝眨巴了好几下眼,连阿五都忍不住弯腰低声,“少爷,这不是头猪吗?” 对啊,这不是猪吗,而且还是挺肥美的一头猪。沈来宝盯了半晌,这家伙哪里像鹿了? 他苦笑,折回屋里,准备把窗花贴起来。贴哪里?他想了片刻,决定就贴正门上,进出都能一眼看见,心情似乎会好不少。嗯,或许还可以辟邪。 &&&&& 小年一到,街道上的小贩也开始摆起了各色年货,尤其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春联,十步一个摊子,更让街上显得红红火火的。 半年未归的花朗从车窗往外看去,兴奋道,“哥,你闻到了年味没?” 花续笑笑,“年味?” “对啊,就是街上春联新纸、蜜饯糖果,还有炮仗的味道。”花朗心中甚痒,“不行,我要去买炮仗,买一箱子的,回去带小妹放烟火。” 说罢他就喊停了车夫,花续颇为无奈,只能看着贪玩的弟弟下车。他坐了一会不见他回来,也觉得无趣,便也下来舒展筋骨。 等他环视一周这街道,才想起这是哪里。他微微一顿,重新往街尾走去。 快至街尾,就看见了一家饼铺。 那饼铺前的景致跟其它家的铺子全然不同,两旁热热闹闹,惟独它这儿冷冷清清,甚至一点可以张扬的红火痕迹都没有。既没红联,又无灯笼,连坐在烧饼摊子前的小姑娘,都一身朴素。拿了一本书在看,恍惚中跟他半年前离开明州时的景象一样。 摊子前的烧饼还堆得很高,他犹记上回他贸然上前秦琴被她母亲踹倒的事,这回上前动作轻了许多。 他站的地方恰好将朝阳挡住,秦琴看书的光线一黯,很快就发现有人来了。她合上书弯身往桌底一放,这才起身,“买烧饼么,几个?”等看见来人,颇觉眼熟,一会才想起来,“你是铃铃的大哥?” “花续。”花续说道,“从外地书院回来,路过这里。” 秦琴点点头,又道,“烧饼这么干,不适合你长途跋涉回来吃,反正你回家就能吃好吃的了。”她知道花家疼孩子,每次见到花铃,她身边的下人总会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都是好吃的。一层又一层,都是她不曾尝过的。 花续笑道,“回家定会有汤,配着汤水喝也好,拿二十个给我吧。” 秦琴不再多问,拿了油纸包给他裹好。花续见她已经没有要再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想到弟弟去买炮仗了,又道,“你大年三十吃完团年饭后,可会出来玩?我们每年都会一起去外面放炮仗,你若要去,我和铃铃来接你。” 秦琴低眉想了片刻,问道,“沈来宝去吗?” 花续微顿,也不知道他去不去,秦琴又道,“他若去,我也去。他若不去,我也不去了。” 花续说道,“那我去问问他,回头让人来知会你一声。” 秦琴淡淡应了一句,也没有多说,见他还不走,问道,“还有事?” 花续摇摇头,随后就见秦琴弯身去把书拿了出来,像是刚才怕被她母亲冲出来抢了撕掉。他拿着烧饼回马车时,去买炮仗的花朗还没有回来。他拿了一个吃了一口,果然很干,干得喉咙都疼了。 将自己剪的窗花送出去的花铃欢欢喜喜回到家,刚进大堂就见到父亲坐在那,她笑盈盈走了过去,“爹爹。” 花平生展颜,将她唤到身旁,递给了她一个东西,“送你的。” 花铃一瞧,竟又是个核桃船,而且比之前的更大更精致。她拿在手中把玩一会,才道,“爹爹是特地给铃铃买的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之前那个么,爹再送你一个。” 花铃转了转眼,摇头,“可是爹爹已经送过一个了,铃铃记得大哥当初也很喜欢核桃船的,所以这个送给大哥吧。” 花平生最喜儿女懂事,也知她是真心的,便收了起来,准备送给长子。 可等花续回来,光顾着一家团圆高兴,倒忘了核桃船的事。 隔壁沈家也知道花家两子回来了,沈老爹忙让人去喊儿子过去。可这一喊才知道儿子不知道带着阿五跑哪去了,关键时刻竟然不见了踪影,沈老爹颇为不满。捉了他房里的下人就质问,下人被他一吼,说漏了嘴,将沈来宝去桃庄的事吐露了出去。 沈老爹立刻拧眉,儿子怎么老往桃庄跑?精明商人的头脑飞快在这里转了起来,他沉思细想, 里面必有蹊跷吧……(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49章 萤火之约 第四十九章萤火之约 沈来宝一点也没有想到沈老爹正在家里猜忌自己,去桃庄逛了一圈,树已光秃秃的,山上更是没什么可想的了。他去附近河流看了看,今年雨水少,河床结了冰,但不厚,还有石头裸丨露,那溜冰也没法实践。他敲敲冰块,薄得很,溜冰也危险。 今年跟着沈来宝在七夕、中秋、腊月初八赚了银子的白庄主在旁笑道,“可有什么新鲜想法没?” 沈来宝说道,“没了,倒是可以放烟花的,可是这后面都是山,很容易着火,山上到处都是竹屋,很容易烧着屋子,还有放烟火的人,这样太危险了。” 白庄主眼睛微微一转,笑道,“这倒是,那你是打算好好过年,不掺和了?” 沈来宝点头,“接二连三的营销让人疲倦,沉寂三个月,等明年桃花盛开,再来吧。” 等明年桃花,可以拿来做的噱头就更多了。沈来宝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将要做的策划连成了点,圈成了圈。 回到城里,入了南风小巷,花家门庭安安静静,沈来宝还奇怪怎么没人打扫了,并不知道花家兄弟已回来。刚进家门,就被蹲守已久的沈老爹捉了过去,质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沈来宝见沈老爹双眼圆瞪,一副逼问模样,隐约觉得不对。再看站在他身后的自己房里的几个下人眼神示意,猛然明白怕是沈老爹已经知道他去桃庄的事了。他飞速想了对策,淡定道,“去桃庄找白伯伯玩了。” 没想到他如此坦荡的沈老爷皱眉,“你找你白伯伯做什么?” “听人说桃庄现在有桃树开了花,觉得稀奇,就跑去看了。可结果竟是谣言,哪里有什么花,只有光秃秃的树。” 沈来宝说得镇定又有理有据,沈老爷心中疑虑还是不消,但也没有再追问。想来想去儿子去桃庄也无事可做,又那么远,应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他理了理儿子的衣领,转口道,“傻儿子,这么冷的天该开的也是梅花,许是有人听错了。对了,你最喜欢的花大哥花二哥刚回来,得空就过去见见他们吧。 “他们回来了?”难怪门庭那样安静,原来是他们兄弟两人回来了。只怕是廖氏吩咐下人停了手,要给舟车劳顿的人暂且清静。他跑到隔壁敲敲门,那守门的一见他就知道他是来找谁的,侧身迎他进去。 花续花朗正在厅堂上和双亲说话,花铃乖巧地坐在兄长中间的椅子上,如此一来就算插不上嘴,不说话了,也不会被人忘掉的。 花朗眼尖,心思又总是神游,最快察觉到有人正往外面进来,探头一瞧是沈来宝,当即从椅子上下来,“来宝。” “花二哥。” 两个小少年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半年一别,自觉都比对方高了不少,谁想一见,分明差不多嘛。这一抱着拍对方肩头,都特别的用力,不甘心呀不甘心。 花平生和廖氏也问得他们差不多了,便将厅堂让给他们,两人继续去后面指挥下人清扫大宅。 花朗说道,“年后我也去墨香书院了。” 沈来宝微微笑道,“我念的是中班,你进来怎么也得是念小班,来,喊师哥。” 花朗哼声,“想得美。” 花续想起放烟火一事,待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才道,“来宝,大年三十你可要出门?” “应当是留在家里吃年夜饭,不出去。”沈来宝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年,并不知道沈家到底是什么安排,不过年三十应该都是留家里吃饭,不出门走亲戚的,顶多是去去城隍庙烧香吧。 花续说道,“那用完饭若是没事,我来寻你,我们一起去灯塔放烟火。” 提及放烟火,花铃的眼睛就更亮了,可一想到要爬灯塔,眼里的光芒又扑哧扑哧灭了。她的顾虑被沈来宝看在眼底,还没问她,花朗就哀嚎道,“不要啊哥……灯塔有二十六楼之高,你是要带我们放烟火呢,还是要带我们登高捞月?” 花续瞧着弟弟妹妹两个小懒人,尤其是小妹都不吭声了,他暗暗摇头,他们真是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一提这些就蔫,“去那里不但可以放烟火,还能看别人放。大年三十定是到处都有人在放炮仗烟花的,万一被烫伤了怎么办?” 沈来宝暗想还是花续想得周到,不过还是个少年,可已经很有担当和责任感了,处处为别人着想。 “而且在那儿放的烟火,会更好看。” 再来一句,花铃已经心动了,扯了扯旁边二哥的衣角,“二哥,要不我们就去吧,爹爹也说灯塔上面可好看了,他每年都要带娘去的。” 花朗见妹妹退步,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能去,会累死的!” 花续笑道,“那你不要去,我带来宝和铃铃去。” 整日都跟兄长一起同进同出的花朗瞪大了眼,自知他们意见一致,自己不去就得落单,完全没有退路了,唯有气馁地答应,“好吧……”他拨了拨妹妹的小辫子,“铃铃你会后悔的,那塔真的、真的很高。” “爹爹背着我上去过一回,虽然我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最后什么都没看见。”路漫漫都能让她睡着,可见那塔有多高。不过为了好看的烟火,花铃决定拼一回。 沈来宝跟他们商定好这件年底大事,就准备回去了,花家兄弟刚回家,得好好休息。花续唤住了他,“秦琴那晚也会去。” 沈来宝心觉奇怪,不知道为何花家大哥跟秦琴会联系上,而且他不是刚回来吗?他点头应声,出来时才看见桌上有油纸包,看模样,像极了百家饼铺的饼。他低眉微想,也并未深想,就回家去了。 到了大年三十,才刚到未时,家家户户就关了门,准备年夜饭。 沈家大宅也热热闹闹的,每道小门都贴着新符,每个屋檐下都挂着大红灯笼,哪怕是柴房门口,也挂了一盏。未来三天都是要亮灯长挂的,一来为了威慑年兽,二来是寓意吉祥。库房里堆满了年货,还有准备给亲戚、来客送的回的礼。厨房也挂着排排腊肉,食材多样让人眼花缭乱。 沈来宝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有年味的年,光是看着进进出出热闹的人,他的心情就不自觉的好了起来。 沈老爹唯有此时看见儿子模样,才恍惚想起以前儿子傻气的模样,不由长叹一口气。沈夫人听见,问道,“老爷怎么了?” “想到以前的傻儿子了……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我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儿子曾经痴傻过,恍若梦境。” 沈夫人也感同身受,相比初春那时,知道儿子如正常人般,她还觉得不可思议。本以为自己的命要苦一辈子,没想到老天没有亏待她。 沈老爷在厅堂门口站着看走马观花的儿子,笑笑说道,“只是这个时候是骗不了人的,来宝最喜欢过年了,看来不管是傻时还是聪明时,都改不了孩子心性啊。” 沈夫人盈盈笑道,“今年压岁钱给多一些,对了,将来宝的宝箱还给他吧。那钱是他这些年从各处积攒得来的,又不全是您给的,您这样扣着,被母亲知道,非得训斥您。” “我已经将钥匙给他了,让他得空就来搬箱子。可他一直不来……”沈老爷低吟,又觉得蹊跷。儿子明明有钱用的样子,难道是母亲又给她的宝贝孙儿塞钱了? “来宝定是不像以前那般,总拿钱去扔人了,所以不缺钱。”沈夫人对扔钱一事知道,不是被花老爷送过来两回,又被他爹揍过吗,可不是谁都像花老爷那样好,或许扔了别人他们不知道。唯有自家哥哥被扔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到兄长,沈夫人不如以往那样闹心了,只因兄长像变了个人似的,进了书院当先生。起先葛家人还不信他会老老实实甘愿做个先生,谁想事实完全相反,葛明修在书院这一个月,兢兢业业,颇得常洞主赞赏。年底回家,还表示明年会再来。 到底是谁令他这样改变的,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沈夫人如此想到,看着在院子里满目神采的儿子,再想到一直让人操心的兄长,又想到这半年来丈夫的转变,已不自觉地微微弯唇,日子可算是顺心起来了。 &&&&& 用过年夜饭,天还没黑,沈家已经早早用过饭了,连隔壁准时准点的花家都早了些。只因长辈都知道,早早吃完年夜饭,好让孩子们去玩。有孩子在家里巷子里,甚至是街上闹腾,才有年味。 沈老爹听见儿子要和隔壁家的孩子去灯塔放烟火,早就准备了两大箱子炮仗,款式极新,还有能蹦出小凤凰的烟火。让下人搬上车,先抬去灯塔。 沈来宝要出门时,见几个妹妹坐在那,时而往他这边瞧,似有期盼,又有畏怯。他想到方才她们偷偷打量那两箱炮仗的眼神,便过去说道,“妹妹们也一起去放烟火吧。” 几个姨娘顿觉受了惊,忙说道,“万万不可。” 沈老爷也说道,“家里这么大,让她们在家里放就行了。” 沈来宝说道,“过年嘛,而且又是放烟火,一起去也好,爹娘也趁着外头热闹一起去走走吧。” 沈老爷还要再说些什么,瞅了一眼七个女儿眼巴巴看着他,似一群想外出戏水的小鸭子。想了许久才道,“好吧,可是不许去灯塔,这么多人,塔顶人多一乱容易出事,就在附近街上玩吧。” 几个被“囚”已久的小姑娘顿时面面相觑,沈来宝都觉得如果她们能像自己一样自由出入,那肯定又是七个乐观开朗的小花铃,可是现在已经被硬生生养成了七朵阴郁的小蘑菇。 外面花家已经有下人来敲门了,沈来宝立刻出门,刚迈出门槛,就见个红色团子一手举着一支烟火雀跃道,“来宝哥哥,这是我爹给我买的,说是可以开出小凤凰来。” 沈来宝笑笑,“我那也有很多,等会一起放,给你开出一群小凤凰来。” 花铃更加欢喜,沈家爹娘也跟着出来了,给花家孩子发了压岁钱。沈夫人给花铃的红袋子尤其漂亮,是用心挑选过的。看着她在儿子旁边欢喜说话,若是十年后还是这样的光景,那真是一对璧人。 因灯塔建在城心,所以去饼铺还得绕路。花续知道弟弟妹妹是小懒人,便自己过去接她,因此这会并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花续到了饼铺,街上全是已经吃完饭领完压岁钱的孩子,地上也都是拆封残破的红纸袋,被人踩来踩去,像是铺了一地红花,和地面残余的积雪相映交错,似腊梅被刻在了石路上。 饼铺门前无声无息,唯有门缝漏出的一点光火显示里面有人。 他刚站到门口准备敲门,就闻到里头有酒味飘出,浓浓的酒味还混着起伏颇大的声响,像唠叨,像咒骂。抬起的手半晌没下来,直到听见里面有人出来,他才退后一步。 出来的是个妇人,饶是过年,也穿得并不整洁,像是昨日未洗的衣服。秦母一见有个俊气少年站在这,当即问道,“做什么,想讨压岁钱吗,你瞎啊?” 一直在里头不言不语的亲情听见立刻跑了出来,见是花续,又往他身旁后面看去,并没有看见想见的人。花续忙说道,“婶婶好,我是来找秦琴一起去放烟火的,我妹妹他们也在……” 话没说完,秦母就将秦琴拉过来往他身前一推,差点没将她推倒。花续伸手稳住秦琴,心觉诧异,哪有这样做母亲的,她就不怕女儿摔着么。 “去去去,同这位贵公子一块去放烟火。”秦母弯身笑道,“好好玩,看看这公子要不要丫鬟,明年不要去书院了,让你舅舅把钱给我,你也去赚钱吧,赔钱货。” 秦琴脸色惨白,直勾勾看着她,转身就走了。花续也更是惊愕,惊愕得都忘了挪步,直到秦琴过来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那真是你的母亲?”花续愕然,“她怎么能说那种话?” 秦琴除了面色苍白,倒也不太激动,“说得更难听的都有。”她微微抬头,“他们呢?” “去灯塔了,不顺路,等会又要爬塔,所以我绕路来了。” 秦琴没有再说话,只是花续看见她衣着单薄,又有些破旧,想到等会去那的孩童的穿着……他想了想,解了披风给她围上,这样既暖和,又不会让无心的人嘲讽她的穿着。 披风还唯有余温,秦琴抬头看看他,道了一声谢。 两人到了灯塔下,沈来宝他们已经在那了。秦琴远远就看见了他,还有站在他身旁的小姑娘,正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同他说话,两人时而有笑,交谈甚欢。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来宝会跟个小姑娘这样要好,明明差了有四岁,按理说,和其他同龄的人不应当会玩得更亲近么? “秦姐姐来了。” 花铃遥遥冲她招手,秦琴也扬了扬手,见沈来宝也往自己招手,也似为她的到来而高兴,便回以一笑。 ——儿时有玩伴也正常,往后就说不定了。 她低眉想着,笑意染在了眉尖。 &&&&& 爬灯塔着实很累人,不过都是小孩,走走停停,也终于是上去了。也如花续所说,在塔顶放烟火,着实比在地面上好玩好看多了,众人都玩得尽兴。 玩了一晚在灯塔爬上爬下的沈来宝还不算太累,回到家中本以为能洗漱后就睡觉,谁想刚进家门,就被管家弯身致歉,“少爷,对不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捉住,丢到了厅堂上。沈老爹面色阴郁,从未以那样严厉的眼神看他。看得沈来宝知道大事不好,可是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沈来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沈老爷气上心头,大声吼道,“你跟白庄主勾搭做生意,问过你老子没?我说你怎么不缺钱用了,原来是去背着你爹去跟人合伙做生意。难怪不擅长经商的他会弄出那么多鬼点子来,什么七夕桃花仙,什么中秋嫦娥,原来都是你的鬼主意!” 沈来宝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知道,大年三十的难道还有人打小报告不成? 沈老爷骂骂嚷嚷了半晚,才终于道,“今晚桃庄烧伤十余人,这个祸你看看怎么背吧!沈来宝,我们是生意人,要钱,可不是不能要人命,你想过后果没有?” 沈来宝不解,“爹,发生什么事了?” 沈老爷捶捶心口,“今晚桃庄弄什么烟火大会,那种地方四面有山,是能放火的地方吗?炮仗点着了山,烧了山上的房子,去那的人有两三百人,火一起,到处乱套,可是哪里来得及,又有孩子。” 听见这话,沈来宝顿时明白过来——白庄主私自策划烟火大会,结果山上着了火,还出现了碾压事故。 “白庄主已经找上门来了,让沈家来赔这个钱。”沈老爷这半年来已经尽力去相信儿子,可是事到如今,却感痛心,“他将你们七夕中秋所立的字据拿来,证明这些都是你所为。今日的烟火大会……” “爹。”沈来宝冷静下来,沉声,“孩儿的确是跟白庄主有合作,但烟火大会这件事与我无关,只因那日我提了一嘴,但也说明烟火易燃,怕有危险,所以没有行动。只是我没有想到,白庄主利欲熏心,枉顾他人安危。他想将这个锅丢给我们沈家背,所以拿了字据来,可是既然孩儿是个谨慎的人,就不会只有七夕中秋腊月初八的字据,更应该有今日烟火大会的字据。” 沈老爷忙拿字据一瞧,那日期上果真都是在每个节日前提前签订摁的手印。想到刚才多年好友白庄主方才来控诉的模样,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又觉痛心。这才道,“好,就算此事与你无关,可你也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来宝,爹不是不让你经商,只是时候还不到,你可懂?” 沈来宝原先不懂,现在才觉得以孩童模样去跟人打交道,当真充满了风险,“孩儿明白……” “那烟火大会若是你不提,白庄主也不会动了歪心思。但凡危险的事,你连提都不应该提,否则只会留下隐患。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你不可谓没有任何责任。”沈老爷不为儿子有经商的天分开心,唯有满满担忧。 儿子的性子还不够沉稳,只怕日后要吃亏,他也怕儿子吃亏。 沈来宝也才觉得那天不该跟白庄主说那种话,他能禁得起诱惑,可不能保证别人也如此。有危险的事,藏在心里就好,不能再轻易说出口。有时候自己随口所说的话,却可能会被有心的人利用,从而引发蝴蝶效应。 他此时才明白沈老爹看似糊涂,可也不过是有些话他身为父亲懒得说也觉得没必要明说,所以才用简单粗暴的方法阻拦他入商界,才那样紧张的截住了他的本金。 今日的事,他有一部分责任。 沈老爷也不知该如何说儿子,只见他跪在地上,神情严肃,周身都在告诉他,愿意担责,“爹,今晚我去祠堂跪一晚。” 他怔了怔,忽然觉得儿子又长大了。如果他当初有点耐心,能好好和他说,儿子这么懂事,未必不会听的,“……好,你去吧……穿厚实些,别冻着。” 这还是头一回他让儿子跪祠堂,这样担心和欣慰的。 沈来宝又道,“我想先去看看那些受伤的人,再找白庄主说清楚这件事,免得他用其它手段败坏我们沈家的名声。” “他不敢。”沈老爷想到捅了自己一刀的好友,就觉厌烦,声调都冷了起来,“他若敢那样做,也不必在明州待了,我连大央也不会让他待。” 沈来宝这才觉得沈老爹真是个商人,只是总在家相处,所以从不觉得他像个精明商人。如今看来,还有一丝丝狠戾的。 他带着几个护院从家里出来,见花铃还在门口堆雪人,衣服上都沾了雪,小脸冻得通红。模样天真无邪,似暗夜中的光明一角。他快步上前,取了他特地让下人织的围脖,给她系上,“小花,天冷,快点进去吧。” “来宝哥哥我不冷,娘亲说我身上有一把火呢。”花铃低头看了看,“虽然我从来不知道那把火在哪里。” 原本心情阴郁的沈来宝立刻笑了出来,看得花铃皱眉,“你和哥哥一样坏,他也这样笑话我。” 沈来宝摸摸她的脑袋,“好了,不笑你,快进去吧。” “等堆好我就进去,来宝哥哥你要去哪里?天冷,快进去吧。” 沈来宝又哑然失笑,“我去去桃庄。” “去哪里做什么?” “办点事。” 花铃想了想,“应当不是抓萤火,这么冷,没有萤火的。” 沈来宝默了默,说道,“小花,明年夏天到了,我带你去捉萤火吧。” 花铃欢喜点头,“好呀。” 被信任的白庄主坑惨了的沈来宝并不是随口和她约定,是真心想和心思单纯的花铃一起。世间的人那么多,又有几个可信的。他信她,也信以后的她,初心不忘。 他坐上马车离开南风小巷时,花铃还在那里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的,看着很是滑稽。他想,以后会好看起来的。 ——可光阴蹉跎,饶是五年过后,雪人仍是堆得不好看。(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0章 解除封印 第五十章解除封印 今年冬日雪来得早了一些,还未到腊月,就已见雪。纷纷扬扬三天,大地已堆有一尺之厚。 沈家朱门早早打开,下人拿了扫帚出来清扫门前积雪。门坪白雪未完全清扫干净,就有个翩翩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身材修长结实,面上并无喜怒,但因眼里似有凌云志气,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正直朝气。 他刚出门就往旁边看去,不见来人,唯见花家门前柏树下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五年了,手艺一点也不见长,看来小花真的没有当建筑师的天赋。沈来宝走到雪人前捏了捏它的鼻子,又捏了捏它不对称的脸,修修补补一番,雪人可算是五官端正了。末了他将雪人胖脖子上的围巾拨正,这才发现它缺了一只胳膊。 他蹲身堆雪,准备给它揉条胳膊。 阿五弯身说道,“少爷,太冷了。” 沈来宝顿住,抬头看他,“阿五,你跟了我几年了?” “好多年了。” “那刚才的是什么话?” 阿五无奈道,“废话。”他立刻退到一旁,不再多嘴。 胳膊刚做好,花家大门就打开了,一个少女从里面走出。少女的眉眼微弯,闪动的眸光明亮清澈,不输朝阳明媚。 “来宝哥哥,你在做什么?” 她走下台阶,蹲在沈来宝旁边瞧,见他衣角被褶皱,伸手抹平。沈来宝庆幸她的强迫症没有随着年龄渐长而加重,他又捞了一把雪才叹道,“给丢三落四的你善后。” 花铃瞧瞧胳膊,又瞧瞧雪人,恍然,“我好像忘记给它放右胳膊了。” 沈来宝起身把胳膊嵌上,抹平了它胳膊上的雪,“下次你要是懒得做,放两根树枝就好,不用非得弄出四肢来。堆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就完事了。” “还不是小时候被我爹骗出来的习惯。”花铃拍了拍它的肚子,拍平了一些,“我爹说,雪人有了四肢半夜就会跑了。所以我才给它加了四肢,半夜还裹着被子趴在门缝上看,可结果……” 沈来宝失笑,“结果雪人根本没跑。” “我爹还说要是我把牙随便乱丢,被老鼠偷走了,那就会长出一对老鼠牙齿来,吓得那年不小心丢了一颗牙的我担心了一年,结果……” “结果后来发现这又是骗人的。” 花铃细数了一番自家坏爹爹的事,最后哼声,“欺负我年纪小,以后再也不会了。” 沈来宝眨眼,“小花,一件东西用过九十九次之后,就会变成有趣的妖怪。” 花铃眼一亮,“真的?” 沈来宝先是忍笑,忍着忍着就笑了起来。花铃愣了愣神,这才发现自己又被骗了,伸出手就垫脚往他脖子上一放,冷得沈来宝抖了一下。 “诶。”沈来宝捉了她的袖子,见她手冻得紫红,问道,“小冰人,怎么不拿你的暖炉了?” 花铃往手心呵了口暖气,“忘记了,我急着出来。” 沈来宝还没开口,阿五就立刻把他用的那个拿了过来,递给花家千金。他家少爷做事严厉对人严厉,可唯独对花家小姐没点威严。他总觉得,要是花铃再大一点,指不定要做沈家未来主母的。可惜差了四岁……按照现在老爷夫人的逼婚架势,等她长大了,少爷早就被别家小姐拱了。 花铃捂着暖炉和他一起往外走,天寒地冻的她一点也不愿出门,可是自从养了马后,无论刮风下雨,寒风凛冽,都要去一趟马场。不用去书院的时候,就一日两回,早晚一次,和沈来宝步行过去,身体还更暖和些。 等会会有一位远亲来访,廖氏让她早点回去,因此花铃就早早约了沈来宝去喂马,免得耽搁了。走着走着她才想起来,“来宝哥哥,昨天你家怎么吵吵嚷嚷的,好热闹。” 沈来宝想到昨天来的一堆媒婆,就觉得头疼。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勤奋向上的美少年,一点也不想早早的娶妻生子。可自家老爹好像非常迫切的想抱孙子,连他娘都隔三差五往他房里领娇滴滴的姑娘说给他做通房。 他很想告诉他们,这么早纵欲会影响发育的! 他的理想是长得高大威猛然后拯救银河系,而不是当个奶爸。 沈来宝自嘲一笑,“来了很多亲戚,怎么,你也听见了?” 花铃点头,“听见了,嬷嬷还说,你要被人拱了。” “……”沈来宝脸上一僵,葛嬷嬷用词真是婉转。他干笑两声,“还好,没被拱走。” 花铃说道,“来宝哥哥这么高,不会被轻易拱走的。” “……小花,我们不说这个字了好嘛?” 花铃笑笑,“好。”片刻她又道,“不过前天我家其实也吵闹的,来了很多人。嬷嬷不让我出去,还说要是顺利,我可能会有大嫂了。” 沈来宝想到应当是给花续做媒的媒婆,果然啊,年龄一到就要被催婚,门槛都要被踩平了。花续年十八,说起来要是花家老爹像他的爹娘那样逼着,花续的孩子指不定已经到处跑了。不知像花续性子那样冷淡的人追着孩子跑是什么样的场景…… 想到邻居好友追孩子的模样,沈来宝就觉有趣。 两人一起走出巷子,刚在街口露了脸,就有北风急急刮来,刮得花铃脸蛋都疼了。她挪了挪步子躲在沈来宝一侧,提着他的披风躲在背后给自己挡风。于是眼神不好的人就看见个大胖小子慢吞吞的走在街上,再往下一看,咦,四条腿。 沈来宝偏头看看花铃,个子这样小,低头都能看见她头上的翠钿,精致又小巧。隐约有微香,这里的妇人果真很擅于装扮女儿,香不浓郁,只是隐隐幽香,闻着看着干净整洁。 他拨了拨她的头饰,“真好看,小花。” 花铃抬头说道,“这是我姑祖母在大月买来让人送给我的。” 提及花凤凰,沈来宝也很多年没看见她了,只知道她如今也未嫁,仍在惬意人生。末了他又想到自家舅舅,也没有娶妻。 葛明修去书院做先生时,葛家上下很是怀疑。后来见他真的安定下来,才为他欢喜。可后来屡屡催他成家,他却充耳不闻,这可急坏了葛家爹娘,也急坏了沈夫人。 因此也没唠叨,唠叨得多了,葛明修干脆去书院里住,反正先生可以在那儿要一间房,唯有逢节才去沈家小住,沈夫人生了好几回的气,但都没用。她知道,哥哥是还惦记着花凤凰,放不下。 可只见过几回的人,哪里有什么放不下的。 沈夫人不解,和爹娘一样对他很是生气。 沈来宝其实也并不太理解葛明修,真有那种感情,可以让自己变成个清心寡欲的修道士? 披风被扯得更下,都要勒他脖子了。沈来宝无奈道,“小花,你要勒死我了。” 花铃急忙松手,探头看他的脖子,衣领拔高,看不见有没有红痕,“疼吗?” “不疼。”沈来宝想惯性的摸她的头,又忍住了,他没忘记母亲这半个月来总跟他说的,花铃明年开春就及笄了,及笄就不再是小姑娘,是姑娘。他再不能随便摸她的头,捏她的脸。 不过花铃的婴儿肥已不在,脸也慢慢长开,捏脸也不好玩,沈来宝倒是改了这习惯,唯有摸头。 谁让她个子比自己矮呢。 沈来宝收回有点痒的手,忽然想到,他不会被人拱的,只会和自己喜欢的姑娘过一辈子。可是花铃…… 想到日后她可能会嫁很远,可能会嫁给他不认识的人,竟有些糟心。 快到马场的那一段路周边都是树,肆虐的北风也被削弱了不少,花铃终于从他身后露脸了,又给他拍拍披风。走了一会又见他披风有了褶子,便又顺手拍拍。又走了一会竟又看见他那有褶子,刚要拍。她蓦地反应过来,猛地一瞧,果然看见他面上有笑,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戏耍自己。 她恼得要捶他一拳,沈来宝已拔腿跑开。花铃也立刻追了上去,越发爱戏耍自己,简直坏。 两人一路小跑跑到马场,沈来宝见她追得累了,这才停下。花铃几乎是扑到他面前,伸手就紧抓他的衣角,可已经跑累了,一拳捶落也没多大力气。 沈来宝笑道,“小花,你在给我挠痒痒吗?” 花铃恼道,“等我喘顺了气,我给你好好挠。” 沈来宝朗声一笑,“现在是不是暖和多了?” 花铃一顿,果然是暖多了,在以手摸摸脸,也暖暖的。可见沈来宝凑近要邀功的模样,她又将他的脸推开,“坏。” 说罢她就抱着暖炉进去,沈来宝跟了上去,又拨她的小辫子。花铃抬手推开,他又拨,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来宝哥哥,我的辫子要乱了。” 沈来宝这才收了手,片刻就见她双眼一弯,顿时明白,他怎么就忘了花铃是演技派。他笑了笑,“好了,不摸了,只是等明年你绑了新辫子,我就不能摸了。” 花铃歪头问道,“是因为要及笄了么?” “嗯。” “娘也跟我说了,她说明年开春,等我及笄了,就不能总跟哥哥们和你单独去玩了。” 沈来宝暗暗叹了一气,想来也真是不甘心,他跟花家三兄弟玩得最好,跟花铃的感情尤其好,明年就不能总待在一起了。 花铃眨着明眸问道,“来宝哥哥你不开心吗?” 沈来宝一笑,“嗯,我喜欢跟小花一起。” 花铃微微睁大了眼,喜欢?她的脑海里顿时飞过许多个意思,等沈来宝一低头看自己,就迅速挪开视线,只觉怀里的小暖炉有点烫人。 两人当年养的小马驹如今已经变成了壮硕健实的成年大马,沈来宝也学会了骑马,着实让花铃羡慕。好在母亲开了金口,说等明年她及笄了,就能开始学,因此她还是挺期盼能快点长大的。 喂过了马,沈来宝就将飞扬牵了出来,往马场那边带。花铃也牵了马走在他一旁,时而摸摸鬃毛。因自小就开始喂养,马跟两个小主人很相熟,但对别人却很烈性。马场有一部分马是驯化了专门供人骑乐的,沈来宝不让人骑这两匹,每日放出去在马场上让它们自己跑,所以对陌生人的骑乘也就更加抗拒。 有外人来瞧中了飞扬,马倌便要说——那匹马跟我们家少爷一个脾气,换一匹吧。 可飞扬却很喜欢花铃。 两人试过一人拿一把草放飞扬面前,无一例外,它总是先吃花铃手上的。沈来宝便想那小云肯定是会吃自己手里的,结果一测试,也是先吃花铃的。 这不符合剧本设定吧?! 后来他想,许是花铃每次喂它们,总要嘀嘀咕咕和它们说许多话。他有时候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听得懂,否则怎么会那么安静的听她说话。 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沈来宝就跟花铃说道,“我去骑马了,你在附近带小云走走。” “去吧,来宝哥哥,小心些。”花铃看着他一跃上马,轻轻一拉缰绳,连马儿都欢愉叫了一声,顿生羡慕。 沈来宝刚骑马离开她的视线,片刻她又看见有两匹马往这边奔来。马蹄啄地,叩出响亮悦耳的马蹄声,引得她往那边看去。 等两匹马快到近处,她才认出上面的人来,“大哥,秦姐姐。” 花续没想到她在这,停下马从马背上下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大哥你忘了吗,等会黎伯伯要来,娘让我们早点回去的。” “嗯……” “大哥知道黎伯伯是为了什么事吗?” 花续摇头,“不知道。”他将缰绳交给来领马的马倌,心有所思。他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母亲会跟妹妹说那黎伯伯会来,却不跟他这个长子说,不用想,也知晓是有关他的事。 他无心做官,现在跟在父亲身边学经商,日后也会继承家业,这点无可担心。那唯有这一年来反复被提起的事,终身大事。 只怕那黎伯伯又是想将自己的女儿送到花家吧,所以母亲才不跟自己提。 身后那身材高挑的少女手里握着缰绳走过来,问道,“铃铃,你又是跟来宝一起来的么?” “嗯,来宝哥哥刚去骑马了。”花铃看着一身干练装扮的秦琴,想到方才她在马背上驰骋,心生羡慕。 秦琴见她一直往自己身上瞧,低头看看,同她身上的衣裳布料一比,自己穿得犹如破布。她微敛面色,说道,“我牵马回去。” 花续转身道,“我同你一起去。” 花铃看着兄长跟随在秦琴一旁,两人偶尔说两句,也不知在说什么。她心中羡慕未消,转而轻抚她的小云脖子,“等我,明年就能和你一起去跑了。” 小云扬起头欢鸣一声,像是听懂了。 她带着马在附近吃青草,等了一会就见沈来宝回来了。本在蹲着的她站起身,朝那边挥手。 马还没到附近,沈来宝就下来了,免得扑了花铃一脸尘。 两人在马场让马吃饱,才牵回去。花铃以为兄长回家了,送马回去发现还没有。只见秦琴正拿着杨叉将稻草放入马槽,花续想搭把手,却被她推拒。 花铃要过去打招呼,被沈来宝一把拉住,拉着她快速往旁边躲。 两人不走还没什么,这一走身影就被秦琴看见了。她一抬眼,就见沈来宝抓着花铃的手从那边快速走过。花续显然也看见了,默了默才道,“我走了。” 他从马厩出来,往旁边看去,就看见蹲在稻草旁的沈来宝和妹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也没喊,就往马场出口走去。 沈来宝抚额,他早就看出来花续喜欢秦琴,只是秦琴好像不喜欢他,今日难得两人气氛这么好,偏偏被他们撞见了。难怪花家大哥神情不悦,一大一小电灯泡在这,能高兴吗? 一会秦琴也走了过来,顿了片刻才道,“你们躲什么?一躲,就显得我和花大少爷有什么事了。” 沈来宝笑笑站起身,见花铃脑袋上还沾了根稻草,给她撇去,看得秦琴又直盯。沈来宝这才道,“我们路过。” 秦琴抿抿唇,没有吭声。末了她又看看沈来宝腰间的蓝色香囊,她一直记得里面装着一只核桃船。许久她才道,“我娘逼我嫁人,明年开春,我应该回不去书院了。” 刚才还想到花铃不知道要嫁给谁的沈来宝听见眼前人被逼婚,秦琴的爹娘他见过几回也见识过他们的贪婪,只怕他们不会为秦琴挑选好人家的。 “那人家境富裕,可是为人残忍,我定会被他折磨死。”秦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了这一句,就拿着手中杨叉走了。 沈来宝想了片刻没想明白为什么她要跟自己说这个,等和花铃慢慢走出马场,才猛然回过神来——秦琴喜欢自己?! 他跟秦琴虽然是朋友,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秦琴并不像花朗花铃这样对朋友敞开心扉,能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好,可薄薄的距离感不曾消失过。这也让沈来宝无法对她像对花朗那样,成为知心好友。 如今仔细回想,只怕秦琴早就喜欢自己了,但他始终把他们当小辈看,所以一直没发现。 花铃见他神情变幻极快,扯扯他的衣袖,“你在想什么?” “我……”沈来宝说不出口,他对秦琴始终是当做朋友,根本没有男女方面的喜欢。 等等…… 花续喜欢秦琴,他又是何等聪明,恐怕早就察觉到秦琴喜欢自己吧。那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方才在马场花续会投以那样的眼神了。 沈来宝一点也不想要这种三角恋。 “怪。”花铃念了一声,也不再打搅他,抓着他的袖子领他走路,万一想得太入神踢到石头了怎么办?那可是很疼的。 沈来宝思前想后,觉得得跟花续说清楚。他不喜欢秦琴,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也会避开秦琴,不让她有过多的想法。既然不喜欢,就不要拖泥带水,当断则断。 打定主意,可沈来宝也觉得他和花续的情谊也会大打折扣的,就算秦琴日后嫁的真是他,身为一个男的,心里也不可能不会对他没疙瘩。 早上他还感慨长大了真好,现在他不觉得了。 他不由自主的摸摸花铃的头,“小花,你还是不要长大了,一直这样就好。” “不行的来宝哥哥。”花铃认认真真道,“我要长大,然后才能骑马,小云还在等我。” 她真是个长情的小姑娘,对一匹马都这么长情,不知道以后她喜欢起人来是不是也这么长情专一。沈来宝笑道,“嗯,那就长大吧。” 他送花铃回了家,又顺口问守门下人花续可回来了,下人答了没有。沈来宝就跟花铃说道,“你大哥要是回来了,就让人过来告诉我一声,我有事找他。” 花铃应声点头,抱着暖炉进去。一会又折身出来,他果然还没走——她就知道,不等自己从院子穿过,他是不会走的。她把暖炉交还他手上,“呐,你的炉子,好重。” 要是别人沈来宝一定说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可花铃一本正经说出来,却可爱极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爱屋及乌了,对花铃没法有一点脾气,“下次给你拿个轻的。” 花铃嫣然道,“好呀。” 还是个小人儿,可笑起来也很好看了。沈来宝看着她穿过院子,这才回家。 他才刚回房不久,下人就来请他过去,说他爹喊他。 沈来宝去了老爹房里,进门就见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开口道,“来宝,我刚去跟你祖母请示过了,今年商会在西关府开,爹想带你去见见沈家的各位主顾和老朋友。” 沈来宝一愣,经商这个话题在他们父子俩之间被封印了五年,如今……要解除封印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1章 山贼来袭 第五十一章山贼来袭 西关府辖下有九个州,明州就是其一。早在三十年前西关府的商人就成立了商会,而促成商会的就是沈金山的父亲,后来沈老去世,在众人推举下,沈金山就成了新任会长。 沈老爷深知会长不易做,因此没有倚仗自己父亲的声望而将商会馆定在明州,而是在四百余里外的安州。安州入会的商人最多,沈老爷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每年自己麻烦些,要来回八百里。 沈夫人夜里躺在丈夫一旁,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爷,您当真要带来宝去商会馆?” 沈老爷也没睡着,她一说话就答道,“嗯,来宝长大了,日后要继承家业,也是时候去认识认识生意场上的人了。” 沈夫人问道,“可是您不是一直希望来宝入仕么,他分心去做这种事,倒不如多念两本书。” 让儿子入仕,这不但是沈老爷的心愿,更是沈家列祖列宗世代的心愿。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思量,思前想后,才翻了个身,凑近她耳边说道,“圣上病重,太子可能要登基了。那太子听说荒淫无度,身边奸人无数,只怕朝廷要不安宁了。来宝要是入仕,也不是这个时候去,不然只怕不是福,是祸。” 沈夫人顿时心惊,“当真么?” “我从接管沈家家业开始,就安排了人在京城给我收集消息,工部蔺主事也拿了我的恩惠,两者近日来的消息相同,定不会有假。” 沈家家大业大,在大央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生意人总要都几个心眼。前朝战乱,曾有过将富贾捉了去随便寻个名头抄家拿钱的事,沈老爷对家事糊涂,可在外事上,却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这么多年也没有失手过。 沈夫人只要儿子平安就好,一听入仕可能会危及儿子安危,她当即掐断念想,果断道,“就让来宝随您从商吧。” 沈老爷应了一声,可心里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罢了,局势如此,不可冒险,做个好商人,倒也好。 &&&&& 明日沈来宝就要跟沈爹去安州了,按照如今的话来说,安州是西关府的省会城市。他这才想起来,来这里这么多年,他还没离开过一次明州…… 可别说是离开明州,就算是他离开一天沈家,老太太和他娘就让下人捎口信催他回去,一回去就犹如他去了一趟天涯海角还瘦了十斤,大鱼大肉往他碗里放。 别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沈家是一日不见如离三秋。 所以想到能去远方走走,他还是很高兴的。 四百公里的地,要是自驾也不过半日,但马车的话,却要两三天了,加之这次是去商会馆办事,来回少说要十天。 他得跟花铃打声招呼,拜托她照顾飞扬。 既然去了花家,那就一并将秦琴的事跟花续说清楚吧,他并不想卷入什么三角关系。 到了花家,下人见了他就笑问,“沈少爷是来寻我们少爷,还是我们小姐的?” 平时可是从来不这么问的,都是直接往院子里领,沈来宝答道,“都找。” 下人似乎苦恼了一番,这才请他进去。沈来宝顿觉有蹊跷,笑道,“找不同的人,会如何?” 下人笑笑说道,“夫人吩咐了,如果您是来找少爷的,就领去院子凉亭。如果您是来找我们小姐的,就只能委屈您在大厅上说话了。” 沈来宝顿了顿,不用下人说他也知道花家夫人的想法了。在新世界十一岁的年纪还是个小孩子,在这儿已经当成大姑娘来保护了。 他犹记得在中国哪个朝代来着,女子十二便可婚配嫁人。十二岁,才大多的人……十二成亲十三怀孕生子,生……沈来宝想想就觉得下不去手。 只是古代平均寿命短,也不是太奇怪,然而身为现代人,他还是觉得十几岁就生孩子太伤身。 他边想着人生大事边往院子走,到了凉亭那,下人就去请花续和花铃了。 他猜想花铃肯定是先来的,她走路如脚下有风,总是走得很快,无论何时都充满朝气。相反花续永远是慢条斯理,从不惊慌的,少年老成,说得就是他这样的人了。 等了片刻,就见那边廊道有人往这边走来,抬眼一瞧,果然是花铃。 他倚在柱子上微微笑看,只是看见花铃,他就觉得心情愉悦,或许是因为跟小花在一起,从不曾发生过什么悲伤事。 “来宝哥哥。”花铃怀里揣着一碗冰腌梅,捂着不给他瞧,走到近处就拿了一颗反手遮掩,往他嘴边递,“张嘴。” 沈来宝低头张嘴,已被她塞了颗冰冰凉凉的东西来,略一嚼,只觉有淡淡咸味,再一咬,酸味便溢了满嘴,顿时生津,牙齿跟着哆嗦了下。 花铃见他吃得皱眉,笑声如银铃,“好吃吗?” “好吃。”沈来宝咽下满口酸咸味,还有点点甜味,愈发的好吃,“自己腌的么?” “我外祖母腌制的,腌了大半年,我娘放冰窖里忘了,今天爹爹让人送新的冰块来才发现。我尝了一口觉得挺好吃的,可娘不给,说怕吃坏肚子,我就偷偷藏起来。” “馋猫。”沈来宝又拿了一颗来吃,这才道,“小花,明天我要跟我爹去安州,可能十天后才回来,你去喂马的时候也把飞扬喂饱吧。” 花铃同他一起坐下,挑了一颗含着,“好呀,不过都要过年了,怎么还出远门?” “每年去商会馆的时间都不同,什么时候大家得空就什么时候去,今年大家都不得空,所以推到了腊月。”他瞧着花铃因含腌梅而鼓起一边的腮帮子,伸指点了点,像只仓鼠。 专心吃着梅子的花铃没在意,等被戳了两次,她才猛地偏头,“你老欺负我,我就没见你欺负过秦姐姐。” 提及秦琴,沈来宝脑子里已经飞过千百个念头,连花铃都看出来他不对劲,“看,对吧,你果然心虚,所以以后不要欺负我了。” 沈来宝想了想,又戳了一下她的腮帮子。花铃大恼,起身就要和他打一架,却被沈来宝捉了手拦住,见她手短够不着自己,笑得捧腹。 “咳。” 亭子外面一声轻咳,十分耳熟,沈来宝立即收手,本在闹腾的花铃也急忙收势,“娘。” 廖氏柳眉一挑,略有责怪的看她一眼,又看向沈来宝,“来宝是来找铃铃的么?” 沈来宝说道,“也是来找花大哥的。” “他在书房里听他父亲说话,可能没这么快出来。”她缓缓坐在石凳上,又摆手,“快坐吧。” 沈来宝坐下身,花铃也要坐下,却又被廖氏瞧了一眼,她便急停脚步,在母亲身边坐下,坐得规规矩矩的。 廖氏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沈来宝说着话,也没有打算走的意思。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廖氏才道,“恐怕一时半会不会离开书房了,来宝你若有急事,就先回去吧,等续儿得空了,我再让他过去找你。” 沈来宝隐约明白过来廖氏这是不愿他和花铃单独待在一起,所以才坐在这跟他拉家常,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他跟廖氏告辞离开凉亭,还同花铃暗暗摆手,示意她不要跟来。 花铃心觉奇怪,等他走了,忽然听母亲说道,“铃铃,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已经十一岁了,不能跟男子太过亲近。这个道理娘在你七岁时就告诉你了,七岁男女不同席,就是你爹,心宽,如今是不是管不了你了?” 语调略微严厉,听得花铃发愣,“娘,来宝哥哥不同。” “怎么不同?” “我们自小就在一块玩的。” “这也不行。”廖氏从不觉得沈来宝是女儿的良人,所以对已经是个少年的沈来宝有些抗拒。这孩子是好,但女儿应该要配更好的人家,至少得是书香世家,翩翩才子。 与花铃被迫“隔离”的沈来宝也不是没有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巷子里的孩子在他痴傻时基本都欺负过他,在他恢复后他们要亲近自己,他也只是以普通朋友相待。因此他也只跟花家的孩子玩,花朗这小子一心要参军,每天待在校场不出来,寻他玩也没空。花续已经要准备科考,今年已不得空。 如今整日相伴的花铃也…… 沈来宝步入家门时,难得有了孤独感。 快到房间,他又想起花续没空,那就先去找秦琴吧。 想罢,他就折回大门,让阿五备车,去马场。 马场除了大年三十不开,其余时间都对外敞开,尤其是过年时,许多年轻人会来骑马,富户也会来买马,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沈来宝有改建马场的计划,那就是造个赛马场,在沿途建造观众座位,教会这里的人赛马。 只是自家爹不让他碰这些,自从桃庄一事后,他也收敛了很多。如今沈爹愿意让他参加商会,那就意味着允许他步入商界,那此行回来,倒是可以一提。 马场骏马足有上千匹,秦琴负责其中一百匹,沈来宝知道那块区域,快步步行过去。果然很快他就看见了秦琴,“秦琴。” 正拿着杨叉的秦琴顿住,往那看去,见只有他一人过来,问道,“铃铃呢?” “她没来。”沈来宝笑道,“怎么开口就问她?” 秦琴抿抿唇角,才道,“你们向来是一起来马场的,形影不离,着实让人羡慕。” 沈来宝又笑笑,自己倒没发现,只是再一想这话,他忽然噙出点不同的意思来。怎么听,怎么看,都像是在吃醋? 他暗暗讶异,小花才多大的人,他怎么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 秦琴也未免太胡想了。 他暗中咋舌,想到她对花铃历来的态度,也不是今年才开始的,似乎一开始就不太跟她亲近。 等等,她们初见时花铃才六岁,可她的态度好像从来都是如此,总不会是在她六岁时就这样吃醋了吧。 沈来宝觉得有点懵。 怎么看秦琴的态度都来得莫名。 秦琴见他神游,叫了他一声,“你一个人来做什么?” 沈来宝回神,收回方才的胡思乱想,“想来找你说点事。” 秦琴看他,“你说。” “我……”沈来宝不擅长处理男女的事,想了想才道,“你之前说你娘逼你嫁人。” 秦琴双眸忽然有了亮色,“你还记得。” “记得……我想跟你说,你若嫁得良人,我定会去喝你喜酒的,还会作为朋友送你一份厚礼。” 秦琴猛地怔住,她看着沈来宝,看得他都不自在起来。 他知道她听懂了——你要嫁的人肯定不会是我,我只会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秦琴默然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喜欢你的?” 她问得这么直白,倒让沈来宝意外,再看她的双眼,有羞耻,更多的却是坚定,哪怕羞耻,也要问个明白。那他就更不能“心慈手软”,“我知道不是。如果真是为了钱,其实花家也并不差,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花大少喜欢你。” 秦琴拧眉,“我不喜欢他。” 沈来宝默了默,“秦琴,我一直都将你当朋友,曾经不顾被排挤的危险来帮我作证的朋友,我感激你……” “我不要你的感激。”秦琴怔然,抓着杨叉手柄的指骨已因紧握而变得惨白,“沈来宝,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不要感激我。我知道沈家不会看上我的,可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很努力,就是为了能够与你并肩。” 沈来宝摇头,“秦琴,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那我绝不会今日才来说。我心智已开,知道什么叫做情谊什么叫做情意。我于你,仅有情谊。你若要我帮忙,我定会赴汤蹈火,绝无迟疑。” 秦琴紧握拳头,面色苍白,“我曾想,如果你能像对花铃那样对我有一半好,我这辈子都会开心的,哪怕默默看着你,也没关系。” 沈来宝蹙眉,“秦琴,不要总扯上她,她还小。” “我知道。”秦琴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什么,两人沉默良久,她才抬头说道,“我不会嫁给我娘挑的人,我会逃,带上我这几年的积蓄,逃离明州。你本来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期盼,可你将它掐灭了,那我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沈来宝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种勇气和打算,“你要逃去哪里?” “我已经计划好了,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好,日后要往哪里逃。”秦琴重新扬起杨叉,将满满干草放入马槽中,“劳烦你跟马倌说一声,让他将工钱结算好,我想等会去拿。” 沈来宝还想多问,可秦琴已经不愿答复他任何话的模样。他站了一会,心觉此事应当告诉花续。 他马不停蹄回到南风小巷,敲了花家大门去找花续。 花续已经从书房出来,听见沈来宝来找自己,就让下人带他过来。 沈来宝见了他就跟他说了秦琴要走的事,听得花续提起的笔半天都没落下。末了他才道,“她跟你说,是想你留她。你来找我,又算是什么事。” “我知道花大哥你喜欢她。” 花续神情微变,沈来宝又道,“我把她当做好朋友,她跟我说并不奇怪,可朋友拦不住,就想着你或许可以挽留,她性子有些孤僻,但跟你熟络,可能会听你的。” 沈来宝知道花续清楚秦琴喜欢自己,但在花续面前他不能这么说,他们无缘就算了,要是有缘成了夫妻,那他就真不要和花续做朋友了,连做邻居都尴尬。 花续想了片刻才道,“她要逃去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她要走。” 花续又默然半会,才将笔放下,“我去找她。”一个姑娘孤身要逃去哪里?光是想想就觉后怕。 他急急出门,将沈来宝晾在屋里。沈来宝也不介意,随他后脚而出,却没跟上。自己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也不知会有何变故。他也怕秦琴真的自己一个人逃了,逃离那腐朽吸血的家是好,但外面当真不安全。 他喊了阿五来,先安排人手,跟着秦琴,护她周全吧。 翌日阿五一早就来禀告,说秦琴还在家里,不像是要远走高飞的样子。沈来宝便想秦琴或许只是在说气话,并不是真的要走。又或许是花续说服了她? 无论是什么,她不乱跑,沈来宝才觉安心。用过早饭,便和沈爹离开明州,去安州参加商会。 &&&&& 西关府的商会只吸纳西关商人,如此更有凝聚力,为了对抗外来商人。若有困难,彼此扶住,共享荣华。因此西关府的商人比起其他府来,更加富裕。这一年一度的商会,除非有天大的难事,否则家主都会出面,若实在来不了,也会让最亲近的人来替代。 沈老爷在路上就跟沈来宝详细的说起商会馆的事来,和各大家的亲疏关系。与沈家有利益往来的世家,条理清楚,让沈来宝深觉沈爹被换了个人。 沈老爷见他直瞅自己,抬手就往他脑袋一拍,“傻儿子你听懂了没?” 一声傻儿子喊来,沈来宝就确认这的确是亲爹,没被调包,“爹,我在听,也努力在听懂。只是爹,你已经说了两个时辰了,这么赶鸭子上架,好像太着急了。” 沈老爷说道,“我倒是想慢慢跟你说,只是来宝……商人基本一起头就世代都是商人,所以我那些好友家的孩子个个都贼精贼精的,就你,零起步,可身为会长的儿子,怎么能什么都不懂。” “……”沈来宝差点没被口水噎着,“那为什么爹你不早点教我?” “早年一直想你考科举入仕来着,光逼着你念书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让我半路出家?” 沈老爷当然不能跟他说朝廷的事,小孩子家家要是说漏嘴了可怎么办,要惹事的,可又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干脆大怒搪塞,“闭嘴!你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来宝斜乜他,一言不合就吼人的毛病真是十年不变。不过幸好他本就是金融出身,否则到了商会又变成真·傻来宝了,学霸了这么多年,真的不想再被当成傻子。 沈老爷吼着“解释”完,又继续给他强灌重点。 “爹,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要是我这次在商会的表现好,你和娘就不要逼我定亲娶妻了。” 沈老爷转了转眼,“要是你表现不好呢?” 沈来宝说道,“那我就听你们的安排。” 沈老爷忍不住笑出了声,贼贼的模样已让沈来宝猜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片刻就听他说道,“好,一言为定。来,乖儿子,你定是累了,先躺下休息吧。” 沈来宝嘴角微僵,他就知道!未来几天,他爹肯定不会再跟他提半点有关商人的事,甚至还恨不得让他暂时变成小傻子,好回去后就遵从约定娶妻生子吧。 ——奈何老爹要失算了,沈来宝可不会让他如愿。 他美美躺下身,拥着毛毯悠然入梦,等回去后,就再也不用做被逼婚一族了。 沈老爷也笑吟吟的看着酣睡的儿子,等回去后,明年儿子就得给自己生个孙子了,甚好,甚好。 父子俩各有心思,满溢马车。 突然外面马车急停,四面似有人叫嚣扑来。沈来宝猛地从梦中惊醒,沈老爹脸色一变,也探头往窗外看去,只见那山坡之上,有数十人狂叫往这边奔来,手执利器,面目可憎。 车外护院齐齐警惕,“老爷,怕是遭了山贼。” 沈老爷心头一凉,沈来宝也惊了惊。他往窗外看去,山贼人数少说也有三十余人,可他们所带的护院加上下人不过二十个,这恐怕会被擒住。 “来宝,下车。” 沈老爷捉了儿子的手就将他往下带,还未下车,那些山贼已经靠近,与护院厮杀。 刀光剑影就在眼前,沈来宝伸手拿了自己的佩剑,要去助阵。可沈老爷却死死将他拉住,颤声,“儿子,快跑,他们人太多,扛不住了。” “爹,不要慌。” 沈来宝提剑要过去,却听沈老爷一声惊叫,似怕他冲过去送死,“儿子快跑,不要逞强!” 那山上又传来一阵闹声,沈来宝这才知道他慌什么,怕是他看见山上还有山贼援兵。本来就势单力薄,再来一些人,连跑都不能跑了。 沈来宝反捉了他的手要带他跑,可沈老爷自知体力不行,与其逃跑,倒不如给儿子开一条生路,为他拦截土匪。他往后面陡峭的山道一瞧,山坡树丛隐蔽,跑进里面肯定看不到。他心里一横,双眼一笔,抬腿一脚踹在沈来宝腿上,把他踢了下去。 始料不及的沈来宝大腿一疼,扑通跪倒,随后就被沈老爹用力推进满是石子的山坡。像雪球一样滚进丛林中被石子硌得要死要活的沈来宝惊愕——亲爹,您又坑儿子!(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2章 贼窝营救 第五十二章贼窝营救 鸟声混在寒风中,在沈来宝的耳边呼啸,似怪兽嘶鸣。 梦境恍惚,又做了很久不曾做过的梦了。轰隆巨响在他耳边炸裂——“为了部落!!!” 沈来宝一个激灵坐起身,立刻觉得胳膊腿和背都火辣火辣的疼。他嘶嘶抽了两声,有些失神。哪怕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他还是没有忘掉那个网游时代。 他又猛地想起自家老爹,勉力站起身往四下找了找,都不见人。他缓缓抬头往那陡峭山坡看去,上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沈来宝顾不得身上的伤,俯身拾起跟他一同滚落的剑,以剑为拄拐,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山坡着实陡峭,草丛杂乱,哪怕被他碾压过一回,也不见多少折断痕迹。他每爬一寸,都觉心头如有千斤重锤敲打。 山道那没有了声音,也没人来找他,那唯有两种可能——他们被抓走了;他们被……杀了。 沈来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明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拼命挡在他面前让他快跑,蠢爹! 也不知爬了多久,最后一剑插入土里,他借力而上,步入山道,心已经悬至嗓子眼。等看见狭窄山道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血迹,他倒有点安心。要是这个时候有人躺在那,那指不定已经死了。 他的心刚刚沉定,再往前走一步,左边无高草阻挡的视野立刻开阔,遥遥可见那边躺了两个人。他愣了愣神,立刻往那边跑过去,待将他们的脸看清楚,发现死的两个正是他们沈家人。 这是沈家的一个护院和一个下人,他们身上满是刀伤,血都已经在这寒冬凝固住了。 他沉默良久,以牙在衣裳上撕裂出两块布,将他们的脸挡住。 气还来不及叹一口,余光又看见远处躺着一个人,衣着光鲜。他心头一沉,提步往那边走去。走到近处,看见那人身形,便知道不是他爹。他蹲身拨正那人,等看见脸,却不是沈家人。 他微微拧眉,抬头往四周看去,这才看见远处还有血迹,那边还躺着几个人。 沈来宝这才明白过来,肯定是刚才又来了一拨人,和他们一样遭遇了山贼。只是从这些人的佩剑兵器看来,他们护送的人不简单。再看看手掌,都有厚重的茧子,像是常年练剑所致,武功应当不错。 那些山贼……他眉头又拧如川字,如果真是普通山贼,能把训练有素的人打得七零八落? 能将沈家护院打散倒不太奇怪,但这些人怎么看都比护院要厉害,却死伤更多。 他想不明白,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爹和沈家其他的人还都活着,那在哪里很容易也可以想出来,贼窝。 所以现在得找个当地人打听附近哪里有贼窝。 他现在无力安置他们的尸身,唯有去找当地人问了官府在哪里,再一同商量。 忽然旁边草丛似有动静,沈来宝拔剑就往那边过去,以剑尖指向那里。 一颗小脑袋先露了出来,四肢正奋力往上爬,看年纪不过十岁。沈来宝当即收起了剑,“你怎么从下面上来了?” 那小脑袋猛地抬起,眼里顿时充满恐惧,立刻松手要重新滚回去。却被沈来宝一把抓住,将他拽了上来。 “我不是坏人,我的下人,就死在那,我遭山贼了。” 那俊气的小少年紧紧盯着他,似在辨别他话里真假。等往他身上打量几眼,估量了下他全身饰物价值,再看他手中佩剑,又见他浑身脏乱有伤,才道,“我也是。” 沈来宝摸摸他的脑袋,“我是被我爹踹下山坡去的,现在他被山贼抓走了。” “我也是被我外公踹下去的,现在他应该也被山贼抓走了。” 沈来宝苦笑,这里的人都是一言不合就踹团子下山吗? 他收起剑,拉他起身,给他拍去头发里的杂草,“我叫沈来宝。” “我叫……”他微顿,“潘子。” 从山坡滚下去又爬上来精神又累又高度紧张的沈来宝耳朵一背,点头,“嗯,盘子你好。” “……” “我们去找官府吧,你知道官府在哪吗?我们得去报官。” “这里是常州和宜州的交界处,官府不管的,就算报官了也没用,所以导致山贼横行,这里该整治整治了。” 本以为只是个小屁孩,没想到竟然知道这些。沈来宝问道,“你很熟悉这里?” “我外公就是宜州人,刚才快到两州交界,就跟我提了这事。没想到刚说完,就遭了山贼。”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来宝就觉得麻烦了。以他和一个小少年的能力,怎么可能去贼窝救人。来抢劫的先头兵有三十余个,他滚下山坡时又看见有援兵,少说也还有二十个。那贼窝里肯定更多,没有官兵支援,可就难了。 盘子从衣领开始找,找到鞋底,除了找到一个香囊,就什么都没有了。沈来宝问道,“你在找什么?” “信物,要是有什么信物交给官府,他们肯定会派兵的。” 沈来宝刚才听他分析交界时就隐约猜到他是官家人,现在更加肯定他的确就是官家子弟,他被绑走的外公,只怕还是个大官。一般的小官哪里能养得起厉害的护卫,况且护卫的佩剑上还镶了钻。 可这就更让他觉得奇怪了,这年头山贼的武力值也这么高了? 他狐疑道,“盘子,你外公在朝廷当官,有仇家么?” 盘子猛然盯他,一双乌黑大眼顿时有了警惕,“我外公就是个普通人。” 沈来宝见他不答,其实答了也没有大帮助,袭击沈家的肯定是山贼,这点毋庸置疑。他还是得去官府一趟,毕竟他不知道盘子话里真假。 “我要去官府,你是跟我去还是不跟我去?” “我说了去官府没用,他们不会管的。” “就如同你不信我一样,我也没有办法听信你的片面之词。”沈来宝语气有些沉,“要去贼窝里救我爹,还是得找到帮手。” “要是官府真的不愿意派人来呢?” “那就只能我自己去救了。” 盘子讶异的看着他,不过才比他高一个脑袋,还是个少年,凭什么说这种大话。他顿觉可笑,见他真的要去官府,喊了一声没喊住。再看看周围死尸和满地血花,心中生畏,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我外公应该也是被山贼抓走了,因为这里没有看见他。” “盘子。”沈来宝认真看他,“你告诉我,先来袭击你们的,是不是山贼?” 盘子微微动了动唇,没有摇头,可也没有否认。 这等同于默认了,沈来宝果然没有猜错,“我猜想,第一次来袭击你们的人,应该不是山贼。当时你也并没有被丢下山坡,可是在两败俱伤时,山贼出现了,人数之多已非你们所能应付,所以你外公干脆将你藏进山坡中,对么?” 盘子登时皱紧眉头,“你看见了?” 沈来宝摇头,“没有,可你既然这么问,那就说明是真的了。如果是这样倒还好。” 盘子不解,“好什么?” “至少我可以肯定山贼只是人多,以人海战术取胜,而无关武力。如果对方人又多武功又好,就算是找了官府,恐怕也难攻入。”沈来宝边走边在心里制定b计划,要是官府真的不帮忙,也好有个对策。 山贼手段残忍,他不敢保证山贼收了赎金后,会不会释放人质,最坏的结果,就是怕收钱后,又将人撕票。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岔路口,盘子想也没想就往左边走,“沈宝,官府在这个方向。” “……叫宝哥,喊名字也要喊对,不要缺字。” 盘子皱眉看他,“你不觉得沈来宝这个名字很难听?你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沈来宝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脸,不懂礼貌的臭小子。 对啊,为什么他爹要给他取这个名字……沈来宝忽然想……亲口问问他。 但愿他还有这个机会。 他神情略微默然,步子依然走得不慢,大腿腿骨肯定伤到了,可是既然没流血他也没空理会。冬日衣服穿得厚实,就是硌得骨头疼,应当没有重伤的地方,就是脸有点刮伤。 两人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官府,路上沈来宝碰见了两个樵夫一个猎人,打听了下情况,说得基本无异。 打劫他们的山贼应当就是在交界处最恶名昭彰的虎牙寨。 一听这名字沈来宝就觉得他们没有前途。 一般山贼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不伤及人的性命,但虎牙寨却会在打劫时害人性命,那寨主范天刚更是心狠手辣,统领寨子七十人,还掳来不少年轻姑娘,关着享乐。 沈来宝一路听来,知道这贼窝不是一日两日壮大的,可没想到竟然无人来管,任由他们势力坐大。 那些官员简直混蛋! 他在路上就已经料到官府真会如盘子说的那样不会插手管这事,但到底还是心存希望,谁想到了官府,他们果然推三阻四,将他们打发走,一点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盘子早料到是这种结果,并不意外。沈来宝从衙门里碰了一鼻子灰出来,见盘子气定神闲的站在门口等自己,颇觉奇怪,“你不担心你外公么?” 盘子说道,“不是太担心。” “你外公对你不好?” “倒也不差。”盘子默然片刻才道,“我外公不喜欢我爹,因为我爹总是笔诛他,可是他又很疼我娘,所以干脆不理我爹。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打发我爹去了边疆。我爹一个文弱书生受不住,得病没了。我娘恨我外公,第二年也郁郁寡欢了。所以我不知道我该喜欢我外公好,还是不要喜欢他得好。” 沈来宝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复杂家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盘子坦然道,“我外公就我娘一个女儿,却被死敌娶走,我倒能理解他为什么恨我爹还把我爹扔边疆去喂土,但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不能原谅的,毕竟那是我爹,而且我爹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沈来宝拍拍他的脑袋,“嗯。” 盘子说道,“可是外公对我挺好,刚才自己不跳下山坡,还掩护我下去,所以你要是要去狗牙寨救你爹,我也跟你去,万一我能搭把手,把我外公救出来呢?” “……那是虎牙寨。” 盘子不耐烦道,“都一样。” 如今求救无望,沈来宝真的要考虑实施他的b计划了,只是很冒险,“你不要去了,我身上还有点钱,去找间客栈给你住下。你才十岁,不要去做危险的事。” 盘子瞪眼,“我十一了!” 沈来宝无语看苍天,这里的小孩就没一个正常的,果然好好过童年的只有花铃了。 想到隔壁小花,沈来宝就想起她的银铃笑声。阴暗之处,唯有她一角光明。想到去贼窝凶多吉少,也不知能否救出老爹,沈来宝就将神游的思绪收起,专心想对策。 盘子看着已经细思半晌,神情严肃的人,问道,“现在我们要去做什么?” 半晌,沈来宝才道,“吃饭。” “……” 沈来宝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只是从他知道的信息来看,山寨建在半山,走大路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山贼发现,所以唯有走后山小路。虽然不能直接进入他们的大本营,可是也能抵达守备的栅栏外,并且难以被发现。 而爬山和长时间潜伏需要的就是大量的热量,要想对付山贼,可能还需要动武,就更需要力气了。所以哪怕是吃不下,也要将自己当鸭子一样塞食。 盘子不理解,吃的时候看了他好几次,“你不担心你爹?” “担心。”沈来宝今日对渣爹有了新了解,渣爹这五年来没有再往大宅领姨娘了,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暧昧,渣爹已经不渣,今天护他一事,更是刷新了他对他的看法。 渣爹……真的不渣了。 想罢,他又拔下一根肥美的鸡腿,往盘子碗里一放,自己又拔了另一根。 “盘子,吃!” “……你不要喊我盘子。” “啊?那要喊你什么?” 盘子顿了顿,死心道,“算了,就叫盘子吧。” 沈来宝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鸡翅膀,“吃!盘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抓贼。” 盘子看了一眼满碗的肉,面露嫌弃,可还是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酒足饭饱,沈来宝付了钱,就带着盘子去买东西。剑太长了不利于爬山,沈来宝换了把小的。他还同掌柜要了个火折子,另外还买了面粉。 看得盘子莫名,“你买火折子就算了,为什么还买面粉?” “万一要逃跑,面粉就能管用了。” “怎么用?” “拿了往对方脸上一挥,大喊‘□□’,对方就会趴下了。”同理,跟喊炸丨弹有同样的威慑作用。 盘子眨眼,“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没行动就想着逃跑的事,你真没出息。” 沈来宝扯了彻嘴角,又掐了一把他的脸,“这叫以退为进,我要是硬拼死了,那我爹就真的危险了,谁知道山贼拿了钱会不会撕票。” “撕票?” “杀人。” 盘子微顿,“难道不是给了山贼就会放人吗?为什么还要撕票?” 沈来宝忽然有些明白,“盘子,你不是不担心你外公,而是因为你觉得山贼只要钱,给了钱你外公就安然了?” 盘子立刻抿唇,眼里又抹了警惕。沈来宝倒是理解,就算他的外公真的那样对他爹娘,可是当年他也不过几岁,外公对他应当不错,他对外公的感情也不得不复杂。沈来宝也不深究,当务之急是将人救出来。 “那些山贼并不是十分守诚信,从打探的消息看来,他们有可能在拿到钱之后,看心情释放人质。所以就算交够了赎金,也未必会放走全部人。我要救的,不但是我爹,还有我家的护院和下人。” 盘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护院?下人?” “对。”沈来宝单凭一人之力不能改变这世界下人低人一等的观念,但至少在他心里,下人的命也是命,更何况他们大多数都是在沈家待了七八年之久的人,还有阿五…… 盘子觉得他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到让他冷笑一声,“我只要救我外公,其余人的生死我不管。” 沈来宝不想现在花时间跟他说大道理,这种奴贱思想从小就根深蒂固的人根本也难改变,最后想来想去,干脆应了一声“哦”。气得盘子还以为他嘲讽自己,路上也不和他说话了。 回到刚才被打劫的地方,此时已经快到傍晚。沈来宝并不急着上山,在地上丢了几粒金珠子,然后藏在山坡密草中,寻了个舒服位置躺下,又看得盘子傻眼,“你竟然在这睡觉?别说你这是准备养好精神制敌!” “盘子你还挺聪明的嘛。” “……沈来宝!” “别慌,趁夜摸上山寨,一要体力,二要精神。我习惯早睡早起,夜一深会熬不住的,你也睡一会吧。” 盘子觉得有道理,可还是置气道,“睡不着。” 沈来宝以手枕在脑后,合眼好一会,终究还是缓缓睁开,眼中立刻映了满眼绿色。他抬手摸摸那草,“都冬天了,还这么翠绿,生机勃勃的。” 盘子抱膝坐在他一旁,没有吭声,“兵书上没有提过这些。” “啊?兵书当然没提过什么翠绿的草。” 盘子顿感暴躁,“我说的是兵书没提行动前还要吃饱喝足还睡觉的事!” “盘子,尽信书不如无书。”沈来宝说道,“书上有没有教你怎么洗澡?没有吧,那如果没有人教,你是不是就不会洗澡了?所以书上没提的,自己也可以琢磨琢磨,未必要全听,奉书为玉皇大帝。” 这个说法盘子从未听过,颇觉他说的有趣,可还是板着小脸一脸“你尽说大瞎话”的模样。沈来宝倒是琢磨出合适她的词来了——傲娇。 盘子还要说话,却猛地被他捂住了嘴,掌着脑袋就往地面上压,要不是他嘘了自己一声,盘子真要踹他一脚了。 一会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也知道为什么沈来宝要这么小心了。 地面传来了微震感,还有马蹄声响,似有人从不远处驾车驶过。 他要探头看又被沈来宝压了回来,不许他瞧。他也没拧,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相信他的策划,还会乖乖听从了,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马蹄声刚到附近,似看见有尸体躺地,顿时慢了下来。马的嘶鸣声未落,那山上便又传来一群怪叫声。 那是山贼冲下山的声音。 盘子很明显感觉到沈来宝抓住他的手势力道做大,他微微一顿,抬眼瞧他,那眼底的,分明是愤怒和可将人灼烧的眼神。 ……所以刚才也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听地面传来的动静吧。 只是一瞬,盘子就对他有所改观,并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匹夫,而是个故作潇洒还强行安慰他人的少年。 从山上冲来的果真是山贼,那路过的一队马车不过四辆,人数不过十余个,稍微抵抗了下就跪倒求饶了。 沈来宝拾起一粒石子,瞧了一会,准备找个长得像傻蛋的下手。瞧了一回,刚好有个离得近一些的瘦小汉子,认真一瞧,长得真傻,就你了! 他挥手一弹,那石子准确无误的打在那傻蛋小腿上。 傻蛋抬起右脚往被打的左脚小腿磨了磨,就继续看戏了。 “……”果然是傻蛋。沈来宝又挑了一粒,再次击中他的小腿。 傻蛋这次终于察觉了,回头一瞧什么都没有,正想着到底是什么虫子在咬他,忽然看见远处地面上有金珠子。他两眼发亮,又警惕的看了下同伴,谁都没发现。他立刻往那边走去,捡起一颗,又发现一颗,像绿豆那般洒落地面。 他喜滋滋的拾起一个又一个,见草丛里还有,探身去捡。忽然草丛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还没等他叫出声,就被捂住嘴拖了进去,随后被一掌击中脖子,晕死过去。(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3章 龙潭虎穴 第五十三章龙潭虎穴 草丛动静略大,引得附近山贼瞧看,只是寒风凛冽,刮得草丛荡漾,到处都是窸窣声响,加之山贼众多,下山打劫时也不会记名,因此直到收队回寨,也无人发现丢了人。 沈来宝等山贼们离开,才将那傻蛋拖到下面,用绳子反绑他的手脚,拧得结结实实,就算他的手能反转一百八十度,也挣不脱这结。这一套打绳结的手法是来校场训练的老兵所教,别说捆人,就算是捆老虎都实用。 盘子看着他手法灵活,蹙眉问道,“你是猎户吗?” 沈来宝嘿嘿笑道,“你宝哥是神仙。” “……”他真是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沈来宝捆好了他,又拍拍盘子的肩头,“你去上面趴着望风,要是有山贼回头,就喊我。” 盘子立刻往上面爬去,趴在草堆上往上面看,又拨起身边的草,以高草掩饰自己。沈来宝看了一眼,虽然傲娇,但做事还是挺细心胆大的。 万事俱备,他才去掐那昏迷的傻蛋。 掐人中着实是个好法子,片刻山贼就瞪眼醒来,像从噩梦逃离,大口喘气。等一瞧见沈来宝,又察觉到自己已被绑得结结实实,他顿时惊惧,还没叫出声,一把锐利雪亮的刀子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来宝笑盈盈,“想不想活命?” 山贼艰难一咽,见他只是个少年,身材又不壮实,转而怒视,“你的刀子悠着点,别伤了我。你要是杀了我,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的。我可是虎牙寨的人!” 沈来宝脸色一变,拿着匕首在他脸上甩来甩去,甩得山贼差点没翻白眼再晕过去,“你再说一遍。” “我……” “嗯?” 山贼顿出哭腔,“少侠,饶命啊!” 沈来宝拿刀柄戳了戳他的额头,“老实告诉我,虎牙寨里有多少人,地势如何,情况如何,有多少高手。昨天我已经抓到你一个同伙了,你说的要是有半点和他说的对不上,等我查证你们谁撒谎,我就切谁一根手指。” 山贼抽噎看他,不肯说。直到沈来宝又往他脸上甩刀子,他才兢兢战战开口。 盘子在上面趴了半天,半只耳朵听上面,半只耳朵听下面。他时而瞧瞧沈来宝,觉得这人一身正气,可是做的事又像痞子流氓,一点也不正人君子。君子哪里有这样威胁人的,不可思议。 “盘子。” 他回神,提步溜了下去,“做什么?” 沈来宝将山贼的衣服嘶溜嘶溜的扯下来,揉成团子塞进他嘴里,又将他绑进荆棘里,如此一来他稍微动一下就要受针刑,不怕他跑。做完这些,他才从身上掏出另一把匕首放到他手上,“你守着他。” “嗯。”盘子紧握匕首,见他要上去,立刻将他拉住,“你抓个人不但是要问他狗牙寨的事,还打算困住我,你一个人去?” 沈来宝说道,“当然不是。” 盘子冷笑一声。 被一眼看穿的沈来宝只好说道,“乖,在这里等我,那里太危险了。” “那我去的话能不能帮上忙,要是我会成拖累,我就在这里看人。” “不能。” “你撒谎。” “……”沈来宝突然意识到不是自己演技不够好,而是他根本就一口咬定他不会带他去,所以就算变成奥斯卡·来宝也没有用,“这很危险。” “我知道。” 沈来宝人在高处,看着站在那抬头盯来的小少年,默了许久,才伸手,“走吧。” 盘子瞥了他一眼,径直往上面走。 “……盘子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不要喊我盘子。” “那喊包子?” 盘子朝他龇牙,差点骂人。 只是被他故意戏弄两句,紧张高悬的心似乎也平定了不少。快爬到山道上,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滚落。好在沈来宝将他抓住,又被拍拍脑袋,“盘子,你小心点。” 盘子沉默很久,才抬眼看他,“真的能顺利救出我外公吗?” 沈来宝低眉,定声道,“嗯。”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他要救出老爹,救出沈家人,还有这小少年的外公。 &&&&& 虎牙寨地处山谷,建在山腰,沿途都是巨石,人走在山谷中,犹如蝼蚁,上面的人只要埋伏,要想从这里过去,都不容易。 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 沈来宝和盘子进入山谷往上看去,夜幕刚落,堆积在岩石上的白雪点映白光,看得更是清楚。 两人没有往大路过去,怕那里有人守着,转而从后山偏僻小道走去。 正是严冬,毒蛇已冬眠,一般也无毒虫出没,比起炎炎夏夜走这条路,更为安全。沈来宝拿着匕首偶尔斩断拦路荆棘,时而看看后面,确认盘子还在。 他的脚步不慢,盘子也能紧紧跟在后面,瞧见他脸上手上被刮伤,也不见他吭声喊疼。 等快到半山,可在远处看见火光,沈来宝才放慢放轻了脚步,身体微弯,“应该快到寨子了。” 盘子个子矮,没有跟着弯身,高度也和他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来宝并不答话,继续往前走,盘子耐着性子跟着。直到看见寨子,他也不停下,不由让盘子心惊。抬头看去,那寨子望风的高台上,分明有看守。 可他竟是一点也不怕,举着刚才折来的树枝蹲在地上。等那看守一转身,就往前挪小碎步。那看守一往这边转,他又停下,活似一只兔子。 更可恶的是自己还得跟他一起装成兔子! 沈来宝小心翼翼走到以高木筑起的高墙外,贴身趴着。盘子也背靠高木,大气不敢喘,声音细如蚊子扑翅,“现在怎么办?” 沈来宝两眼弯弯,“你看我们前面,这多干草干树枝,随便点一些给他们烤烤寨子。” 盘子颇为狐疑看他,“你想放火烧山?一旦山火被点,那还被绑在寨子里的你爹和我外公都会被殃及的。” “山贼也不傻,你看看你的脚下,跟你前面两丈外有什么不同。” 盘子低头看去,看了好一会才发现,两丈外的雪和他脚下的雪不同。两丈外的雪底下有枯草裸丨露,可见叶子。但他脚下去没有,并不厚实的雪是平铺的。他抬脚用鞋子撩雪,撩开七八寸地就明白了。 “这里的草被铲平了。” “专业词叫防火隔离带。”沈来宝刚才蹲步前进的时候就往高木下打量了一番,“就算周围着火,也很难过界。看来山贼在山上住了不少时间,否则不会对山这么了解。” “那你怎么知道,哦,你果然是猎户。” “书上有提。” “哪本书?” 沈来宝瞧他,“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这是什么鬼书?” 没有受过高考前夕地狱式训练的小屁孩又怎么能知道,沈来宝拍他脑袋,“还是不要知道得好,珍惜童年。” 盘子拍开他的手,“那现在到底要怎么做?” 因总压着嗓子说话,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喑哑了。沈来宝还是不急不躁,见月已高照,这才道,“等,再等等,等他们睡着了,你就在这里放火,我会趁机混进山寨,找到大牢。” “你真的相信那个山贼的话?”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很怕死。”沈来宝一开始就告诉他他还抓了另外一个人,要是不说实话就切手指。而这种只求财的人哪里舍得会把命奉献给同伙,一般都会害怕从而全盘供出。而从他现在所得知的对比一下,山贼并没有说假话,甚至连高木围墙有多高都说对了。 盘子不知深意,还以为他当真是以人的面相判断,轻笑一声,拥紧了棉袄等夜深。 沈来宝头顶上就是烽火台,只是两人紧贴木墙,那烽火台也并非置在木墙之上,还隔有半丈,因此就算抬头往下面看,他们所站的地方也是盲区。 “盘子,等会你在这里点着了火,就跑远点,动静不要太大,不要让他们抓到。等听见他们走远了,就下山等我们。”沈来宝怕他又拧,肃色,“你的任务就是门前点火,剩下的事,我会去做。” “怎么做?” “给我一件你的信物,你的外公和你家的护卫都认得的信物。” 盘子想了想,迟疑片刻,才扯下腰间翡翠环,“不要弄坏了,这是……我娘的遗物。” 沈来宝郑重念了一声好,将它小心放入怀中。一会才道,“这次怎么不问我缘由了?” 盘子双手抱胸,闭眼沉吟,“虽然我不觉得你是君子,但是你下的棋好像挺有说服力的,懒得问了。” 要想让一个傲娇夸人这简直是不容易的事,沈来宝觉得盘子也就是性子拧了些,是非面前还是能判断清楚,不至于全凭自己的喜好做事。他也如他一样环手抱胸,如兄长那般与他聊天,“盘子,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也教你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吧,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像小花那样,学得开心。” “小花是谁?” “我隔壁邻居的女儿。”沈来宝想到花铃,又想到她给自己吃的腌梅子。酸酸甜甜的,还有点咸,啊……想到就口齿生津,“小花是个又乐观又爱笑的小姑娘,对了,和你年纪一样大。” “那她有我聪明吗?” 沈来宝悠悠道,“小花比我还聪明,那你说她有没有你聪明?” 盘子瞥了一瞥,没吭声。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会话,似山林倦鸟归来,动静并没传到上面。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沈来宝才开始热身,又拉了盘子一起来舒展筋骨,片刻,他便道,“去放火吧,小心点,我绕道过去。” 说罢,他就将外面棉袄脱下,露出一身朴素甚至是有些脏乱的衣服。盘子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去铺子里买身旧衣服,现在知道了,他是想混进土匪窝。他抓着树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也要小心。” 沈来宝笑笑,盘子头也不回的贴着墙走了。 不过半刻,远处就见了火光。他看着那边火势做大,也没看见盘子跑走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往另外一条路走了。 火光在黑暗夜色下很快就被人发现了,高台上的人往下面大喊大叫,安静的山寨顿时沸腾,片刻就有十余人陆续冲了出来救火。 沈来宝背身佯装小解,一见众人冲过去就哆哆嗦嗦系裤子,边系边走,“哥,怎么了?” 夜色不明又事态着急,那人也没细瞧这是谁,见他穿得像寨子里的人,说道,“走水了,得赶紧去灭火。” 沈来宝顿时惊了,“我这就回去提桶!” “快去。” 沈来宝拔腿就往山寨大门跑,边跑边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提上桶去救火啊!” 听见走水了,山寨陆续有人出去,沈来宝一边吆喝一边往里面跑,深深为自己的演技折服,这些年来没白跟小花混! 就算他将那傻蛋山贼所说的话在脑海里绘图模拟了几百遍,但所听见的不如亲眼见过亲身走过,因此沈来宝还是走得有些磕磕绊绊。只能借助指路救火的自然停顿来以余光找路,一路演戏,终于是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粮仓。 后院起火不可怕,那粮仓起火就很可怕了。粮仓隔壁据说是仓库,那对山贼来说当真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乱而取之是孙子提出的十二诡道法之一,沈来宝从来不在乎法子卑鄙与否,只要不害人又管用,就没什么不能用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早就备好的干草,用火折子点燃,放在大门烧。 “喂!你在做什么?” 厉声在他身后响起,他登时一顿,偏头一瞧,那仓库走出两个汉子,拿着长丨枪走出。 沈来宝问道,“就你们两个?” “你到底是谁?” “看来果然只有你们两个。”沈来宝猛地上前两步,左右两手各自握住对方木枪,用力往后扯来。 两人始料不及,身体踉跄前倾。还没看清,就见拳头飞来,重重击打在肾上。两人两腿一软,眼前黑如墨汁泼眼,晕死过去。 沈来宝拿着长丨枪戳了戳两人,真晕了。他这才走到粮仓门口,把木枪扔了进去,当柴烧。此刻火势已起,寒风一刮,火几乎是片刻就蹿上木门,烧得噼里啪啦。 沈来宝立刻去将院门紧关,自己翻墙而出。 似乎是刚才后山火势已经惊动了寨子里的人,此时寨子里走动的人明显增多。沈来宝跟他们一样呼呼喝喝的跑来跑去,趁乱行动。 等跑到一辆马车后,突然就转身进了后面,往这个方向能通往石牢,但是这条路好像不行,实在太过狭窄了。 但现在要往前面去大牢方向实在引人注目,晃悠得太久,容易被人察觉到不对。 到底是哪个人设计的房屋过道,不通风又不能过人,往左边挪三尺通风又采光还不容易滋生细菌啊! 沈来宝一边控诉盖房子的人,一边扶着房子后脚抵在与房子相隔只有半臂宽的墙缝,脚底下的墙缝只有一掌宽,只能走上面。 单单是这个,他就决定以后绝对不变成胖子,一辈子强身健体,逃跑的时候也更容易。 长时间四肢强撑而行,渐渐疼痛传来,沈来宝这才想起他从山坡滚下,还没看认真看过自己的伤。现在这么疼,肯定是伤到骨头了。 他咬牙忍痛,忍得面色惨白,等撑过这半人高的墙缝,重回地免,只觉两腿发抖。他倚在墙上半会,稍微缓解了痛楚,就往大牢方向奔去。 看见那边有火把和守备,他庆幸自己没看走眼,看中了个贪生怕死的山贼,他吐露的情报简直准确。 “走水了,仓库粮仓那走水了!” 沈来宝大喊着跑过去,那守备的人登时紧张,“多大的火,有人去救火没?刚看见后山起火了,是不是有人在捣鬼?” “我不知道,熊爹让我来喊你们,我得去仓库救火了,不然老大非得剁了我不可。” 四人面面相觑,熊爹是谁?他们略有迟疑,不知要不要跟上去,忽然就听见那少年叫嚷,“火势又大了,钱全都要被烧没了,这冬天可怎么过啊。” 听见要没钱吃饭了,几人这才提起水桶往外面跑。 隐没在院子外面马匹身后的沈来宝等四人走了,立刻出来跑到大牢那。这一看就傻眼了,他原以为这困住人的是木门,只有锁头是铁的,便特意当了身上的东西大部分的钱都用来买了这把锐可削铁的匕首,谁想这整扇门都是铁的,而且锁头还是精铁! 他生无可恋的拿匕首“咯咯咯”地劈了两下,没劈断,匕首倒是缺了两个牙齿。 “来宝?来宝是你吗?” 沈来宝的心几乎是瞬间猛跳,像死而复生的人那样恢复了心跳,是他爹的声音。他从未觉得他的声音这么亲切,“爹?” 里头声音顿时带了哭腔,转瞬变成了怒骂,“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跑回家去,来贼窝干嘛?” “救你。”沈来宝沉着答道,一面思量到底要怎么开这门,“奇怪,那傻蛋明明说这是木门普通锁头来着,怎么匕首会斩不断。” “……来宝……是爹的错,他们知道你爹是谁后,就马不停蹄换了锁,说抓到一只大肥羊,不能让我跑了。” 沈来宝满脸黑线,老爹您不愧是坑儿小能手!这人设不崩呀! 沈老爹欲哭无泪,“来宝你快跑吧。” 沈来宝当然不可能听,又拿着匕首“咯咯咯”斩,结果又敲出七颗狗牙。他边敲边道,“里面有没有盘子的外公?” 里面无人应答,正当他想盘子外公是不是不在这时,忽然有个老者说道,“我是。” “那就好,他没事,现在在山下等您回家。” 老者意外道,“现在在山下?那就是方才在山上?” “对,我不许他冒险,他却偏要跟来,说要救您下山。” 老者沉默许久,没有作答。 沈来宝确定了盘子外公在,也稍觉安心,至少还平安。他拧眉细思,忽然想到系在院子外面的马,当即取下腰带,将它系住三根铁柱子上,再用绳子牢牢绑住。随后跑去牵了四匹马来,将绳子系在它们身上,随后拍打马背。 打在身上的力道不小,马受惊前奔,几乎是瞬间就将铁门拽走。咣当一声随马离开,奈何院门狭小,不能一起通过,跑到墙门就停住了脚步,在院子里不安打转。 沈来宝不等灰尘停落,就走进里面,走了七八步,才看见真正的大牢,好在这扇门是木门,锁也只是普通的铁,用狗牙般的匕首斩了五次,还是斩断了。 沈老爹始终站在门口瞧他,痛心地看着儿子脸上手上的伤,能看见的都这么多了,那没看见的地方,只怕更多。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儿子会来救自己,曾几何时那个总对他傻笑的儿子,已经变成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沈来宝看了看牢里的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这里只是一个很宽大的山洞,腹地大,但出口小,确实是做囚笼的好地方。 锁一开,里面的人就要往外冲,却被沈来宝肃色拦住,“你们大多数人都受了伤,就算人多,也敌不过外面有兵器的山贼,要是贸然冲出去,那只会被打回地牢。”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声音似盘子外公,沈来宝看去,果真是个老者。那老者衣服上有点点血迹,可是神情威严,须发已白,却无半点颓靡之态,比起这里憔悴的中年人年轻人,更是精神。他说道,“擒贼擒王,哪怕不能诱了王来,那也要削弱山贼势力。” 盘子外公问道,“怎么削弱?” “请君入瓮!”(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4章 劫后余生 第五十四章劫后余生 后山起火,到处都是干燥的树木和草,火势一起就难以控制了。好不容易扑灭了,贼首又听说仓库起火,惊得他赶紧往回跑。带人跑到途中,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这接二连三的火势着实让人觉得奇怪。 心中正生疑,忽然见个少年急跑过来,弯身喘气反手指向后面,“大、大王,关在山洞的人跑了,那只大肥羊也跑了!” ——把亲爹喊成大肥羊,希望老天不要劈他。 贼首一听,瞪直了眼,衡量了下仓库价值又衡量了下沈金山的价值,当即道,“二当家的你领人去仓库救火,其他的人随我来!” 众人吆喝,气势冲天,随贼首一起往那边跑去。等他们跑了,原本在大口喘气的沈来宝才不喘了,只是弯下去的腰疼得很,好一会才直起来,俊秀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白。他摸了摸有点凉的额头,刚才热得很,脑袋略有些昏沉,恐怕是发烧了。 现在可不是能卧倒休息的时候。 沈来宝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跟在山贼后面也往大牢跑去。 贼首领着二十余人跑到山洞牢房前,只见大门已被马拉开,马还在那边悠然吃草,他登时瞪大了眼,果真是有人混进山寨来了。只是山洞牢房还有一道木门,不知里面的人出来没他站在门口一听,里头还有声响。 “现在快逃吧,等会山贼就进来了。” “别怕,我们人多,一起冲出去准能出去。” 听见他们还在商议这个,贼首顿觉安心,提刀就走进里头。走过黑暗阴湿的短窄通道,眼前便是巨大的山洞地牢,可是牢里面,哪里有什么肥羊,只有自己的手下在捏着鼻子说话,脸上不知道被抹了什么粉,白如丑角。 那两个山贼一见他,顿时跪下,颤声,“老大,那小子给我们喂了□□,逼迫我们在这里说话。” 贼首顿觉不妙,转身要逃,可是狭小山洞挤了二十余人,大家乱作一团,还没到出口,就见一匹马钻了进来,壮硕的马立刻将出口堵住了。 山贼一叫喊,马也跟着甩尾巴乱转,但铁门出的通道口已经被人拿了有些变形的铁门挡住,还搬了好几个大石头堵着。马在里面无法借力,更是难冲,牢牢将人困在了里头。 伤痛发作又被高烧纠缠的沈来宝这才赶到,在附近隐蔽没有逃走的人已经陆续到了院子,不放心的人还在搬石头堵大门。 沈来宝听着里面的人哀嚎,他才道,“被困住的人应当有二十个,这样一来,冲出去的希望就变大了,你们看看周围有什么兵器可以用的,尽量拿在手上,石头也行。” 众人一听,纷纷俯身去拿石头。沈来宝又道,“本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一鼓作气冲出去吧,就算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也不要怂!男的在前面,老弱妇孺在中间,不要乱,山贼现在自顾不暇,我们要以乱取胜,谁胆怯往后退,不但你要死,连其他人也会被影响士气,所以不要停!” 沈来宝浑然不知自己在他们眼里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谁都看出来他的状况很不好。沈老爹心疼得要抱住儿子哭,“来宝,到爹这来,爹护着你。” 阿五也差点哭出声,“少爷,小的就算没了这条命,也会护您周全的。” 其他人已经很迅速很自觉地整列了大致队形,沈来宝拍拍亲爹的手,又拍拍阿五的肩头,示意他们不要担心。末了看看盘子外公,确认他的安危,又见他身边的汉子个个干练模样,不用说也是一起被抓的护卫吧,那等会冲锋的时候也不用太担心。 那些护卫看起来还完好无损,不见受伤模样,可为何连山贼都打不过,不像他家护院下人,个个都受伤了。 心中疑虑没有时间好好深究,沈来宝听见外面已经有山贼往这边过来,他摆摆手让他们躲在院子两边埋伏。 来的山贼似乎并不多,从喘气声听来还很疲惫。 “大王,大王,外面有人杀进来了!死了我们好多弟兄。” 沈来宝一顿,援兵?很明显并不是他找的人,难道是盘子? 可以盘子那种性格,要是有援兵,也不会这个时候才叫人,他可比自己消极处事多了。 院门一开,涌入七八个山贼,两边埋伏的人大喝一声,先将手中东西砸了出去,砸得他们七荤八素,自乱阵脚,数十人冲过去,他们已经跪地求饶。 沈来宝捉了一人问道,“谁杀进来了?” 山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问这个,难道不是他们的人?他哭号道,“我不知道,都是黑衣人,全都是黑衣人,到处在杀人。” 一直旁观的盘子外公脸色微变,偏头不知和旁边护卫说了什么。只是片刻,那护卫就去外头了。沈来宝看他一眼,与他锐利如鹰的目光对上,也没有畏惧。 对方眼底的揣测已入老者眼中,他这才开口道,“如今可以出去了,是吧,少年。” 沈老爹也捉了他的手紧张道,“走吧,儿子。” 沈来宝带人将山贼绑住,这才领着他们出去。 此时的山寨和他刚进来时已经全然不同,他和盘子只在两个地方放了火,可如今这外面都是火光,像是有人蓄意纵火。而走几步就能看见山贼尸体,着实惨烈。 沈来宝看看尸体上的伤口,不是在脖子就是在心口,那些都是可以一招致命的路数。看来那些黑衣人不但武功好,而且手段很残忍。原本因生病而有些糊涂的脑子此时也完全清醒过来,他现在不怎么害怕山贼拦路了,倒是害怕那些不知身份的黑衣人。 似乎是山贼已逃走大半,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去,偶尔碰见几个落单的,也是拔腿就跑,根本无心再来捉他们。 快走到大门口,沈来宝才慢慢看见黑衣人的尸首,同样也是被一招夺命,而在他们身边走动的人,正是盘子外公的护卫。 他顿时明白过来—— 盘子外公一行在山道上碰见了黑衣人,将黑衣人击退后,又碰见山贼,便干脆将计就计,假意被山贼擒住,借贼窝休养,再商议对策。 所以就算他不来这里,他们也无所畏惧,因此才一直这样气定神闲。 而从他的护卫方才的举动来看,根本不会顾及到其余人的安危。 一个护卫从外面飞快进来,衣服上还沾着血迹,手提宝剑,近身就道,“余党几近清剿,主公可放心。” 盘子外公还没答话,沈来宝忽然意识到不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一瞬间,那人提剑往老者刺去,却没料到旁边突然有人插手,手腕被重重一击,剑登时落在地上。 他身手不差,但奈何那少年先发制人,顿时有些乱了阵脚。只是他训练有素,很快就平定心绪,出手要降服少年。 沈来宝现在堪比黛玉,可他知道稍一分神就是死,根本容不得他黛玉一下。都说破釜沉舟更能激发人的斗志,那人渐渐处于下风,眼里愈发有了惊讶,不知道这少年怎么这么拼命三郎。 沈家护院看见,也齐齐上前,哪怕功夫不如专业打手,可人人拿张小板凳小棍子,也将那人打得节节败退,最后被擒。 沈来宝一个恍惚,手肘已被人托住,正是那老者。 盘子外公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假扮的潘家护卫?” 沈来宝差点没翻他个白眼,要不是他答应了盘子带他外公回去,他也懒得拼命,现在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休息休息,他还要他解释,“你让你的护卫去开路,结果余党还在,他就回来复命,不像你护卫的作风。” 解释简单没关系,有效就好,他也没太多精力解释。 其实沈来宝还有一个更合理的推论,那就是那人手中拿的剑。 他在山道上见过潘家护卫的尸体,身边散落的剑都是同款。可是潘家护卫被押送到贼窝,兵器肯定会被收缴到仓库。然而此时仓库正烧着,空手离开大牢去迎敌的护卫难道会绕路到仓库,进火库里取自己的剑? 这当然不会。 而刚才那人衣着是潘家护卫的,但手中拿的剑竟然也是潘家护卫同款。 那就不难猜出,这人是假冒的,为了以假乱真,连剑的细节也注意到了。 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这剑,暴丨露了他的身份。 而且……就算他揍错人了,也总比这人偷袭盘子外公好。但他夺剑之后盘子外公不惊不慌,他就知道其实他也在那一刻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他觉得这人城府太深,总觉得有股危险气息,像是一低头就能化身猛虎吃得他骨头都不剩,等下了山,最好从此不见。 外面渐趋平静,想必山贼已经跑光了,那些黑衣人也被清剿完。刚才四散的护卫陆续回来,又重新站到盘子外公身边。 沈来宝知道路障已清,指挥着众人下山,自己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见盘子外公还在和护卫低声说话,往他那边看了看,心想应当不会有事了,下了山就能见到盘子,也算履行了承诺,便准备离开。 “少年人,等等。” 沈来宝回头,那老者问道,“你是明州首富沈金山的儿子?” “是。” “一个商贾之家的孩子能有这种胆识,着实不简单,你爹可不如你。你的身手也很好,竟能赢训练有素的刺客。”盘子外公微微笑道,“只是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方才那个人是刺客,而非我的护卫?” 沈来宝实在没什么力气搭理他,还没开口,已察觉到原本站在他身边的护卫慢慢往两边走去。无形的杀意在两边蔓延,他突然意识到盘子外公对他有猜忌。 被一个城府深的人猜忌,那大概就是死路一条了。 就算他解释清楚,恐怕也不能安然脱身。 只因他的表现太过帅气! 在盘子外公眼里,他只身一人跑进贼窝,声东击西,还将贼首诱进地牢,现在又组织被绑票的人离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商家孩子。 而且盘子外公还提了一点——你爹可不如你。 看似夸奖,实则猜疑。 虎父无犬子,可沈爹表现得并不像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所以盘子外公又对他多了几分猜忌。 沈来宝已经能深切察觉到浓郁杀气了,好似只要他一说错什么话,就会被直接斩杀在这。 不过几秒,思绪已经千千万。他稍微整理了下思绪,这才将剑的疑点说出。 这个理由一出,盘子外公的面色也无变化,只是眼神稍微,仅仅是稍微少了些敌意。 然而沈来宝知道这远远不够,杀了他对老者来说并没有半点麻烦,等会出去,只要跟人说他被山贼反杀便可。但是放了他,或许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后患了。 遭遇山贼和智斗山贼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危机感。 他看着老者,见他似要开口,蓦地往他走去。那护卫见他要上前,立即偏身,将盘子外公护在身后。 “给你。” 沈来宝伸手,朝老者递了一样东西。 盘子外公淡漠地低眉一看,见了他手中东西,一直警惕冷漠的眼神才有了变化。 少年的掌心,卧着一块翡翠玉环。 沈来宝见他神情有了变化,心才安定,“这是盘子给我拿来跟您相认的信物,他怕您不信任我,因此交与我这个。他很担心您的安危,我们一起上山,现在他在山下等您,不如我们快点下山吧。”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各种眼神交错在眼底,沈来宝觉得他随便定格一个眼神,旁边护卫就会把他咔擦了。 最后老者说道,“走吧,下山。” 沈来宝暗暗松了一口气,老者又道,“你走前面,我们护着你。” “……”老狐狸! 沈来宝刚骂完,又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院子里刚淡下来的杀气又如云雾腾起。沈来宝瞟了护卫们一眼,精神老这样高度紧张,会得精神病的! “来宝!” 他顿觉意外,原来进来的是自家爹。 沈老爷踉踉跄跄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满手滚烫,吓得他心惊,“来宝你怎么了,怎么手这么烫?” “没事爹,刚跑得太久热得慌。”沈来宝轻拍他的手背,顺势反手抓着他,把他往寨子外拉,就怕盘子外公一个反悔,把他们爷俩咔擦了。 好在盘子外公似乎也不打算对他下手,高悬着心走到山寨大门,他们也没动静。 众人结伴下山,到了山脚,才如林中被惊起的飞鸟,往四面逃去,各自回家。唯有几个人还同沈来宝道谢后才走,竟又得了他给的银子,顿时千恩万谢。 盘子外公说道,“有些人,倒不如不救,连声谢也不会说。” 沈来宝有意和他离得很远,这话本可以当做没听见,可他对盘子外公还有忌惮,他的护卫这么厉害,绝不是他家护院可以赢的,便老老实实说道,“比起看着他们被困贼窝当肉票,还是救他们出来更为安心。” “但凡人做的事,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没有罪恶感。” 沈来宝想反驳,想一想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没有再吭声。忽而听他说道,“我外孙呢?” “这种事你何必来问我。”沈来宝淡声,“你既然能将刺客打得落花流水,那又怎么会独独留下你疼爱的外孙。你只是不想他在贼窝里受折磨,所以将他留在了山下,当然,也肯定会留下护卫暗中保护他的,对吧?” 盘子外公又一次审视他,这会沈来宝不怕了,因为他看见盘子正从刚才上去的山道走下来,混小子,磨磨蹭蹭的,现在才下山,估摸是点了火不跑,在那等他安然出来。这会听见山下热闹才下来,傲娇又善良。 护卫已经过去搀扶他,盘子依然是不理睬,自己往下面走。直到沈来宝过去朝他伸手,他才捉了他的手和他顺利从岩石爬下。 盘子外公看得眼神微动,“潘儿。” 盘子看了看他,见他安然无事,“嗯”了一声就站沈来宝旁边了。沈来宝瞧着宁可站在自己这都不愿去他外公那的盘子,恨不得把他给丢过去。盘子你外公要是吃醋我可是要被咔擦的! 正当沈来宝心惊胆战地想着,就见老者往他走来,他不由站直了腰身,这才作揖,“晚辈沈来宝,见过老丈。” “老夫潘岩。” 攀岩?名字太过贴近新世界,沈来宝走了会神。 潘岩说道,“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沈来宝。你少年老成,有勇有谋,如果只是打算继承家业,那就太可惜了。” 沈来宝嘴角微僵,“您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 潘岩面色淡淡,“老夫不认得,但那贼首认得,他将门换成铁门时,被困的人都知道你父亲是谁了。虽然只是一州首富,不过年纪尚轻,倒也是人才。嗯,就是胆子小。” 沈来宝看了亲爹一眼,发现老爹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喂喂,老爹,就算当面被人说胆子小也不用憋成这样吧。 而且在他心里,他爹一点也不胆小。真正的胆小,是在山贼来袭时,会将儿子推出去的人。可他爹却把他护在了身后,“我爹并不胆小,危险来临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并没有逃,反而将生机给了我。” 盘子抬头看他,没想到他竟然不怕他外公。潘岩笑道,“好,果然是根好苗子,来宝,不如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门生。” 连个“吧”字都没有,如同直接给人定了决定。沈来宝跟他说话浑身都不舒服,三观不同简直没办法好好说,“感谢潘大人不嫌弃,我觉得如今挺好的。” 潘岩问道,“你为何称呼我为大人,而不是什么老爷?” “如果是老爷,那想必杀了这么多人,也会眨一下眼睛。再者,盘子也不会说如果有信物就能去官府叫人来营救。能单凭一个信物就随意调遣州官的,恐怕您这‘大人’的官职还不小。” 潘岩若有所思点头,又看向盘子,眼神已生凌厉,“我告诉过你什么,在外人面前,不可说漏一丁半点底细,否则日后你如何死的都不知道。你同这少年有多熟络,认识了多久,就敢毫无戒备地站在他身边,宁可去个陌生人身旁,也不站在养你十年的外公这。” 声音毫无感情,唯有严厉责骂,字字都能将人戳进地底。沈来宝还以为盘子外公虽然心狠手辣可是对外孙还是很慈善的,毕竟刚才他只是用一块玉佩,就从这城府颇深的老者脸上看见了不一样的表情。 盘子一声不吭,慢慢松开紧捉着沈来宝衣袖的手,往他外公走去。没走两步,肩头忽然被身后人握住,顿有人贴身站近,似成为了他的坚定后盾。 沈来宝字字道,“盘子并不知道你派人跟着他,所以他也是下了决心跟我去烧寨子,营救你。他跟我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他信我,这有什么不对。他不站在你身边,是因为怕你,而不是不信任你。可他为何怕你,潘大人也该想想。对一个小孩子说这样的话,日后他怎么会有朋友?” 潘岩终于是笑了笑,却是冷笑,“他为何需要朋友?他也不需要朋友。” 沈来宝咋舌。 盘子已经抬手松开他握住自己肩头的手,重新往他外公走去。 潘岩临走前又看了沈来宝一眼,有打量,也有探究,片刻就由护卫开路,离开了这山谷。 沈来宝有些担心盘子,可是他也实在是不能去触及潘岩的底线,毕竟潘岩性格阴晴不定,他再严厉也不会对盘子怎么样,可对他,就说不定了。 他轻叹一声,有缘再见,盘子。 他转身回头,准备带老爹离开,却见他还杵在那不动,脸已经从猪肝色憋成了惨白色,他笑笑说道,“老爹,你真被吓坏了啊?” 沈老爹盯着儿子,吐字,“他是潘岩。” “对啊,这名字可真好记。” 沈老爹差点没晕过去,“他是潘岩啊!” 沈来宝莫名道,“对啊,他是……”他蓦地一顿,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潘岩潘岩…… 怎么这么耳熟。 沈老爹见儿子还没想起来,猛地一拍他的肩头,“儿子啊!潘岩,那个大奸臣!左相!大手一挥就夺走铁尚书一家六十九条人命,赵家八十七条人命,皇上太子最倚重的大奸臣啊!” 沈来宝脑袋一嗡,他觉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5章 又见小花 第五十五章又见小花 潘岩何许人也? ——光靠名字就能吓哭奶娃子的人。 ——没事就会被人暗暗啐两口的人。 ——附庸他的党羽荣华富贵,与之作对的人下场凄惨,比如被满门抄斩的铁家赵家。 ——一介书生,原是宋翰林门生,后揭发宋翰林所谓的叛国,导致宋翰林一家死无葬身之地。他却由此深得圣上信任,从此平步青云,官拜丞相。 总而言之——大、奸、臣! 沈来宝来到这里后刚开始收集大央信息时,旁人就好好的给他科普了潘岩。 依据其事迹非要与他所知道的奸臣相提并论的话,那就是秦桧李林甫严嵩魏忠贤之流了。 沈来宝这才知道为什么老爹惊得脸色发青发白,如果一开始他知道那人就是潘岩,他绝对不会救他。 但愿一辈子都不要跟这种人再见面,只是潘岩一个在朝丞相,怎么会到这边来? 沈来宝问道,“爹,潘岩为什么会往明州方向去?” 沈老爷缓缓回神,“那潘岩的老家就在宜州……听闻他被流放,爹还以为是个笑话,没想到竟是真的,还让我们给撞上了。” 流放?沈来宝对这两个字完全存疑,看起来倒更像是皇权更替,暂时避开风口浪尖,自动请辞的吧。 沈老爷不知道儿子在皇城也安排了眼线,怕说多了惹他不安,便没有继续说。两父子各怀心事,一起离开这贼窝,等路过官府,再报案。让官府来抓山贼他们不肯,那来捡山贼,或许就愿意了。 从山道回去时,沈来宝还没忘记护院的尸首,吩咐几个下人送他们先回去,安抚好家眷。又想起那个被绑起来的山贼,便去山坡瞧看。那山贼已经冻得口齿不清,念着饶命饶命。沈来宝将他带去官府,让官府处置。 安排妥当一切,沈来宝回到镇上客栈,这才觉得脑袋疼,昏天暗地的。沈老爹赶紧让人请了大夫来,等脱了衣裳,才看见他身上满是淤青,看得沈老爹眼睛都直了,瞪得血红。 疲累不堪的沈来宝正呼呼大睡,连身体被人看光了也不知道。 沈来宝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虽然梦境不太好,但身处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竟然觉得只是站在那里就觉心中宁静。 唉……一别五年,还是不能忘记。 他的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梦境,挣扎了很久才从梦中脱离,缓缓睁眼,眼前是客栈简陋的蚊帐,未完全睁开眼,就被人抓了手,“来宝,你终于醒了!” 沈来宝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声带一震,觉得喉咙干燥得要出血般,“爹……” 阿五哆哆嗦嗦去倒茶拿来,沈老爹亲自扶起他,喂了他水喝。沈来宝喝了水润了润喉,才觉舒服了些,“我睡了多久?” 沈老爹声音嘶哑,“三天,足足三天。” 他差点以为儿子回不来了,一直高烧,一直说梦话。最糟糕的是梦话里没有一句是他听懂的,什么电脑网络魔兽比基尼,什么冲浪越野蹦极跳,什么基金股票牛熊市,通通都像是被鬼附体,着实把他吓坏了。 沈来宝慢慢恢复精神,隐约觉得好像额头被贴了什么东西,抬手一抹,抹出一手的红砂来。朱砂飘落,顿时沾了满脸,“……” 沈老爹肃色,“爹特地找的道士,给你捉了鬼,看,你现在果然醒过来了。爹要去好好重赏他。” 沈来宝顿觉心累,又笑了笑。 沈老爹久坐不走,等下人端了肉粥喂儿子吃完,才道,“来宝……你昏迷说胡话的时候,爹就在想,你醒来吧,就算又变傻了,爹也不会再嫌弃你。这些年就当做是老天爷恩赐我的,或许也是在惩罚我。你儿时痴傻时,爹不应该那样对你……是爹错了。” 许是因为自己不是傻来宝,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就受到沈老爹疼爱的沈来宝对于他的嫌弃并没有太深切的感受。如今听他这么说,他心底仍有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他“如果能回到新世界,他应该会回去”的潜意识。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他走了,沈来宝就真的彻底死了。 他一时默然,那个世界并没有亲情羁绊,极为方便的生活模式他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 仔细一想,也就只有“方便、高效”在吸引着他。 沈老爷见他不吭声,担忧念道,“儿子?” 沈来宝回神,从那光怪陆离的世界收回遥远思绪,他看着沈老爹,发现他双眼满染血丝,衣服甚至还是那天一起下山时所穿,恐怕这三天他根本没睡没吃,一直守在窗前。 他默了许久,才似承诺那般说道,“爹,我不会回去了,留在这,留在大央,留在沈家。” 沈老爷一听,呜咽抱他,“儿子,你怎么又说胡话了。” 这不是胡话,是沈来宝来到这里五年后,最终的决定。 从今天起,他才要真正以沈来宝的身份,度过一生。 &&&&& 商会在腊月十五,在路上遇见山贼耽搁了,又因沈来宝生病,沈老爹见实在拖不得,就让儿子继续留在小镇休养,自己带着人去参加商会。 沈来宝觉得身体已经恢复大半无碍,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放心。沈老爹被他说了两句,才道,“好吧,你明日一起去,早些睡。” 得了允诺,沈来宝才安心睡下。翌日一早起来,却发现他爹竟然带着一半护院下人跑了!还是大半夜偷偷走的,现在要追也追不上了。 被亲爹坑了一把的沈来宝唯有在这玉德镇留下等他回来,过了两日身体已没事,想到宅着也是宅着,倒不如去逛逛小镇,看看有没什么有趣风俗玩意。 闲逛半日,许是跟明州离得太近,也没什么太与众不同的东西。走了半日他都乏了,准备回客栈。又走了半条街,倒是见到个门面明亮,装饰称心的首饰铺子。 他顿住脚步,打算买件首饰给他祖母和母亲。 阿五见素来阳刚的他往里头走去,颇觉意外,“少爷,您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买东西。” 阿五转了转眼,笑道,“定是买给少爷心仪的姑娘。” 沈来宝瞥他一眼,“买给我祖母和我娘的,对了……听说你最近挺亲近翠云的?” 阿五的脸顿时憋红,“没有。” “哦,原来没有,本来我见你们关系亲近,郎有情妾有意,打算去跟二姨娘要人,将她接到我这院子来的,既然没有就算了。” 阿五一听眼都直了,“少爷,你说的是真的?” 沈来宝微微笑道,“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喜欢就直说,不喜欢也直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喜欢的姑娘就别耽搁自己,更别耽搁那姑娘。” 阿五低声答道,“喜欢的,就是二姨娘人凶,不敢麻烦少爷。” “沈家下人的卖身契都在我娘手里,如果翠云愿意,我就跟我娘提。” 阿五顿生感激,“翠云定会愿意的。” 沈来宝说道,“那就进去挑件好首饰,以后时机合适,拿来求婚也好啊。” 阿五不解,“真要娶她,直接喊媒婆说就好,哪里有自己说的。” 沈来宝想开化他两句,但想想也没必要,他真要去求婚,指不定还得把翠云吓跑。内敛、内敛呀。他不再强求,自己进了首饰铺子。 东西并不新奇,不过礼物重在心意。他年纪尚小,因此逢年过节还都是长辈给他东西,并没有他送长辈东西的规矩。只是这次出门在外,也能顺理成章买礼物了。 沈来宝挑了个镯子给祖母,挑了支步摇给母亲。想了想又挑了七朵银钿花给妹妹,姨娘他就不能送了,名不正言不顺,也并不熟络。 掌柜将他要的东西一一放置在专门的盒子里,包得仔细小心。沈来宝等的时候见台上盒子精巧,拿来瞧看,里头卧着两朵簪花,大不过指肚,放在眼底细看,那花像是桃花,做得精致可爱。 掌柜笑道,“这两朵簪花是刚刚送来的,材质是碧玺,还是极为难得的西瓜碧玺。颜色宜人,佩戴起来可是好头饰。” 模样是桃花,花瓣绿色,芯却是红色,恰似西瓜。沈来宝颇觉得意有趣,立刻想起了小花。又想起她发上的翠钿珠花来,要是换成这两朵簪花,定会很好看。 他将盒子也放到一堆礼物中,“这些,都要。” 买好了这些,他又问了掌柜当地特产,在掌柜的指路下,带着下人去买了许多东西,准备带回家去。 到了腊月十八,沈老爹也急匆匆赶了回来,见儿子已经活蹦乱跳,脸上的伤也全好了,这才安心,带着他一起返程。 回去途中沈来宝想起一件事来,问道,“爹,去之前我们君子有约,若我在商会表现得好,你们就不再逼婚。” 沈老爷说道,“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你根本没去商会,何来表现得好一说?简直差劲极了。” “……”这根本就是耍无赖吧!到底是谁把他仍在客栈的。沈来宝这才恍然自家老爹的意图,明着是心疼他赶路,实则是为了这一手吧,“爹,这事我想请花叔叔来评评理。” 沈老爷向来敬重花平生,虽然觉得有时候总是一言不合,可也不能阻挡他尊重花平生的心思,“好啊,儿子,你敢威胁你爹!” 沈来宝看着无理取闹的老爹,扯了扯嘴角,继续看自己的书。没看两眼就被他拿走了,“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在坐车的时候看书,摇摇晃晃的,眼睛都不好使了。” 沈来宝只好对他干瞪眼,“爹,你知道花二哥打算考武状元的事吗?” “知道。” “孩儿想起以前你挺想我进官场的,可是为什么不现在却打算让我经商。沈家出个读书人,不是列祖列宗的世代心愿么?” 沈老爷说道,“让你学什么就学什么,混小子不许再问。” 刚对他建立的崇敬就这么在沈来宝心里消失了,上回那个英勇无比舍命救他的老爹根本就是山神附体吧。 父子俩乘车回到明州,只是听见这里的方言,就觉亲切。 到了家里,因没有提前让下人禀报,沈家下人开门一瞧,便进去喊“老爷少爷回来了”,寂静的沈家顿时热闹起来。 沈夫人急忙领着四个姨娘七个孩子过来迎他们,一见就道,“老爷怎么不让下人驾马回来说一声,家里这热水还没烧……诶,快去烧水,烧两大桶,让老爷少爷洗洗尘土。” 沈老爷本想刚进门就吓唬她,没有和她提山贼的事,等去见了母亲,和妻子回房,才说了山贼的事,惊得沈夫人心脏骤跳,直拍心口喊阿弥陀佛,着实受了惊吓。 沈夫人听见儿子孤身进贼窝的事,差点没吓晕,又道,“老爷竟说得津津乐道,这可是只身进龙潭虎穴的事。” 沈老爷摆手,“你不懂,这叫男子气概,我们的儿子日后定有出息。” “那您还不让他入官场,留着做个商人,再有出息,也就那样了。” “夫人,你难道忘了为夫跟你说过的事?” 沈夫人这才想起朝廷局势来,轻声叹道,“也是可惜了,来宝明明是个好苗子,要是他能谋个一官半职,那我们夫妻两今年拜祠堂,晚上回来都能睡个好觉。” 沈老爷又何尝不想,让沈家出个读书郎翰林官是沈家人的心头病,“看日后形势吧。” 提及这个,他才猛然想起潘岩。想到潘岩临走前看他儿子的眼神,他总觉得不安,不会突然有一天,那老混蛋会跳出来抢他儿子吧。 那潘岩不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婿女儿多年前已过世,只留下一个外孙给他。 哦……好歹是有外孙,怎么也比抢来的好。 沈老爷自嘲笑笑,他也真是太杞人忧天了。 “对了老爷。”下人已经上好水,沈夫人边为他脱衣边说道,“我们家对面来新邻居了。” “对面?我记得那宅子是朱老爷买下来长住的,怎么还会卖给别人。” “我也不知道,前日才刚将东西搬进去,住的是谁还没瞧见,深居简出的模样。不过那户人家的孩子倒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爱说话,像个小大人。” 沈老爷缓缓点头,咦,怎么心里有点不舒服,明明吃好喝好,还见到了妻子,有什么不舒服的。 他摇摇头,不明白。 沈来宝动作快,又不用人伺候更衣洗澡,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出来,穿好衣服便打开窗户驱散屋里水蒸气。窗外寒风凛冽入屋,他置身于严冬之中,冷热对比明显,更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现在时辰还早,再过一个时辰还能找花铃去喂马。 他看看桌上的东西,除了送给花铃的簪花,其他的都已经送到各个院子了。他走到桌前,拿起盒子又打开瞧看,簪花完好无损,静坐盒中浅黄绢子上,更多了几分淡雅——小花戴上肯定会很好看。 他收好盒子,出门去花家。 方才沈家马车停在门前,他直接下车就进来了,并没有往后面看。这会出来,马车已经赶去了马厩,视野便极为开阔了,一眼就瞧见对面。瞧了一眼并没有在意,等走了几步他又抬头重新往那看去。 “阿五,对面住的不是朱家吗?” 阿五弯身答道,“可不就是朱家吗,那门匾上不是写着……写着……嗯?门匾呢?” 沈来宝眼神好,站着往那原本镶嵌门匾的高门看着,从痕迹来看,门匾并不是自己掉落了,而是被人拆卸。可他记得朱家人是打算在这扎根的,并没有要搬走的意思,可怎么就突然搬走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有新邻居了? 他还站在那看,听见旁边大门打开,回头看去,花家下人出来倒潲水。下了台阶就看见了他,立刻笑道,“沈少爷回来了啊。” 沈来宝笑笑,“你们大少爷二少爷在吗?” “都出门了。”下人笑道,“小姐在,这会应该正在屋里绣花呢,沈少爷可要见?” “嗯。”沈来宝还记得上回那下人说要回避的事,走到大堂就坐在那等花铃。 不过小片刻,就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还没抬头,就听见花铃的声音,“来宝哥哥。” 沈来宝特地坐在那过道对面的椅子上,因此一抬眼就看见她了。半个月不见,花铃好似并没有变化,仍是人如晨曦,看着明媚开朗,拨了心头阴霾,“小花。” 花铃几乎是蹦到他前头,捉了他的手臂就往他上下左右打量,还绕到他后头看,转了两圈。 沈来宝苦笑,“小花,小花?” “我在这呢。”花铃走到他面前,抬脸一瞧,就道,“来宝哥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瘦了这么多。” 沈来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前段时间病得太厉害,回来又颠簸,瘦点也不奇怪,不过还是花铃眼尖。他拿出装着簪花的盒子递给她,“送你的。” 花铃瞧着那盒子,又看看他,“你在西关府那边买的吗?” “不是……”沈来宝实在不想骗她,可是又不愿告诉她自己遇险的事,“你看看喜不喜欢。” 花铃小心接过,将盒子上的小口子轻轻一拨,打开盒子,两朵碧玺簪花入了眼中,红绿相交,颜色并不突兀,小小的明艳,微微的惊艳,她欢喜道,“真好看。” 见她喜欢,沈来宝笑笑,忽见她头上似生出一根红发来,伸手撩开,才发现是根红线。他笑着取下,放在她手上,“看来刚才没仔细绣花,又光顾着玩了吧。” 花铃抬手轻嘘,“不要让我娘听见了,她近来总逼我做女工,可是我的女工已经学得很好了。来宝哥哥你看我的手指,被针戳了好几个眼,可疼了。” 沈来宝往她举来的手掌吹了吹气,“涂点药,就不疼了。以后专心一些,别走神。要是实在是太累,跟你娘提一提,婶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花铃点点头,把手收了回来,又道,“对面好像搬来了新邻居。” “我刚才也看见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又友不友善。” 两人说着,听见外面有叮叮咚咚的锤子砸钉声响,像是在安装门匾。沈来宝心想等会出去就应当知道是什么人家了,“小花,等到了申时,我们一起去喂马吧。” “嗯!”花铃垫脚同他比划了一番,“你家飞扬又长个子了,比我家小云高了好多好多。奇怪,为什么我家小云一直不长个头。” 沈来宝没忍心告诉她伊犁马的个头在马界来说就是个矮子,他的汗血宝马却能长得高大威猛,所以高很多也不奇怪,“矮一些也好,适合你明年骑。” 这么一说花铃释怀了,但还是有点不悦,“不过小云得多难过,这就好像我跟你一起,总要抬头和你说话。那小云也是要这么跟飞扬说话的,脖子可累了。” 沈来宝弯身歪着脑袋看她,“那以后我这样和你说话好不好?” 花铃咯咯笑了起来,“好啊,一言为定。” 沈来宝笑着直起腰身,“什么时候变成坏丫头了。”他送了东西给花铃,也不好留在这里太长时间,他可是瞧见葛嬷嬷一个劲的朝自己盯,活似他随时要将小花拐走,“小花,我回去了,等会申时见。” 花铃愉悦点头,“嗯!” 沈来宝的心情也十分愉快,说几句话就能让他这么高兴的,唯有小花。他一身轻松地走到花家大门口,沈家对面的人拿着梯子在叮叮咚咚,像是钉门匾。他悠然走过去,准备去看看新邻居。 那些人果然是在钉门匾,门匾做得并不珠光宝气,不过字体潇洒俊逸,朴素的门匾看得也赏心悦目。 哦,原来新邻居姓潘。 沈来宝知晓邻居姓氏后,便转身回家。步子迈上一步台阶,微顿,又摇摇头,再上一步。他身体顿僵,猛然回头,紧盯那门匾下方,正有个俊气男童挑眉看来。 沈来宝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盘子!”(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6章 新邻如虎 第五十六章新邻如虎 盘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去,可沈来宝速度更快,冲上前去就捉了他的胳膊。几乎是在他抓住他的瞬间,门后面突然跳出两个护卫,紧握手中长剑对他瞪眼。 沈来宝僵了三秒,本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好心态,立即松手,还很贴心地捋了捋他袖子上的褶皱。护卫见状,这才隐没门后,沈来宝一见,立刻用力捶了盘子两拳,盘子顿时满脸冰渣,咬牙盯他,“你打我。” “是的,我打你了。” 盘子忍气,“我要喊人了。” 沈来宝知道他不会喊的,要喊早就喊了,他问道,“盘子,你怎么会跑到这来了?” 盘子又哼一声,“我怎么知道,外公说来这里住,我就来了。结果到了这,发现对面是沈家,又听你说过隔壁是花家,我就猜到定是你在这。” 沈来宝觉得脑袋疼,天天出门就能见到大奸臣,一不小心就要被护卫拔剑相向,他觉得他们沈家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抬头不见低头不见睁眼却时刻相见,就怕一个眼神没看对,就被潘岩记在心里,着实闹心。 盘子似乎也看出他在忧愁什么,倒不太在意,反而阴恻恻笑道,“所以不要没事拍我肩膀,小心护卫对你动手。” 沈来宝暗暗思忖,左相流放,却是这样的流放法,果然不对劲。那这左相手中的权力,也根本没被动摇吧。流放当休假,快哉。 盘子又懒声说道,“你最好嘻嘻哈哈的跟我说话,也提醒巷子街道附近的人,不要对我有任何恶意,否则我可保不准第二天他们是横着还是竖着。” “……” 沈来宝被噎了一会,背后忽然有悦耳声,顿觉心惊得砰砰直跳,转身一看,果真是花铃在喊他。 花铃跨步从大门出来,四下瞧去,见沈来宝在斜对面,小跑过去,到了跟前展颜,“来宝哥哥,我忘了说,申时我娘要带我出门,得晚两刻,你等我。” “嗯,你忙完了让下人来敲门。”沈来宝见盘子一脸打量,直勾勾往花铃脸上盯,笑得颇为怪异,身体一侧,将两人视线阻隔,抓了花铃的肩头将她一转,“别回头,快回家。” 花铃想回头,可她总觉得好像他的腔调不太一样,很是严肃,便真的头也不回就跑了。 “啧。”盘子说道,“原来那个就是小花姑娘,长得真标致,看着也机灵,以后我决定多找她玩。” 沈来宝听着这话里总有股不怀好意的意味,盯着他说道,“不要对小花做任何事。” 盘子抬眼瞧他,“她是你的邻居,我也是她的邻居,为什么不能找?”一会他突然笑笑,“算了,我谁都不找,反正你们远远见了我,也只会躲起来。” “我现在躲了么?” 盘子一顿,像被踩了尾巴,“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外公是谁。” “左相,潘岩。” 盘子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了,那那天还气定神闲,今天也一如既往,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 沈来宝说道,“盘子你是个好少年,我会跟你往来,但的确会特意避开你外公。你外公在,我也不会跟你多说话,因为我确实不想跟你外公有任何瓜葛。” 盘子想说来不及了,他们原本是要回老家的,可是外公却突然改道,等他来到这里,发现对面是沈家时,他就知道沈来宝是被外公盯上了。但他隐约觉得外公对他应无恶意,如果真有,那对面此刻已挂起“奠”字来,潘家也不用大费周章到这暂时安居。 他瞧了沈来宝一眼,将他拍在肩头上的头掸开,不再理会他,回院子去了。离开时脚步极快,等进了院子,背后大门一关,步伐就慢了下来。 快到前堂大门,见地上有影子投来,他顿住步子,没有抬头。 潘岩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他,问道,“你既然想与沈来宝为友,为何到了这里,却又将他拒之门外。” 盘子心中顿生厌恶,抬头说道,“外孙没有忘记,两年前你也这么说过,说我可以与谁玩乐。可当我与他们交好,不过是被人骂了一句奸臣之后,您就将他们全家发配边疆。外孙哪里敢再交朋友,别人与我交友,是要拿命相交的。” 即便被外孙当面指责,潘岩也眸光不变,神情更无半分变化,“他们既要和你为友,就该顾及你的感受,明知你最在意我的身份,他们却偏偏还要拆穿,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君子相待应交出诚心,况且……”盘子偏头,“他们说得也没错。” 潘岩说道,“世上哪里有奸臣忠臣之分,不过是立场不同。你觉得猛虎可恨,可老虎也要填饱肚子,你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块肉,它要吃你,也没过错。就如那抓人要赎金的山贼,也是为了温饱劫财。” “那为什么官府还要抓贼?” “因为这是官府要做的事。” 盘子顿时冷笑,“外孙说不过您,您的诡辩术,本就无人能敌。” 潘岩面色终于沉冷,一会才道,“刚才沈来宝说要去马场喂马,你也一起去,一定要去。” “不去。” “既然给你新找的玩伴无用,那就是不需要了。” 暗含的威胁让盘子一愣,盯着他,潘岩也直盯着自己的外孙,眼神冷厉,终于是冷得盘子再次偏头避开,“如果您觉得外孙形影单只,非得有个玩伴不可。那外孙听您的,可是如果他们做了什么错事,外孙恳求您,不要插手。他们真的对我不好,我自会跟他们割席断交。” 潘岩点头说道,“好。” 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会沈来宝才回到家里,他走几步就往后头看去,看那大门紧闭的潘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潘岩在那,所以总感觉脖子凉飕飕的,怕今日起,他老爹就要寝食难安了。此时搬家肯定不行,他隐约觉得潘岩是冲自己来的,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隔壁花家倒是安静,毕竟不知道是谁来了这。未时过半,外出了五日办事的花平生归来,从马车下来,立刻就看见斜对面换了新邻居。 他刚看片刻,就见潘家大门打开,一个神情紧绷眉目自带凌厉之色的老者从朱门走出。花平生顿时愣神,已然认出那人是谁。 巷子宽敞,但有人伫立一处直盯而来,素来警惕的潘岩已经发现了。他抬眼往那看去,只见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那男子长身而立,身形挺拔,气质温润儒雅,与这巷子的其他人家颇有不同。 潘岩打量他一眼,没有在意,这巷子里的每一个人他都已经“认识”,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他也知道了姓名。依据他所知道的人来看,方才那人就是花家家主花平生,明州有名的儒商。 百姓心中的儒商心怀天下,虽在商界,却如清流白莲。 也是可笑,明明是商人,可是一句心系天下苍生,乐善好施,就掩盖了他们也是赚人钱财的商人。天下熙熙攘攘,无利而不往,身为商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认出那老者就是潘岩的花平生心中已然觉得难受,他少年时去过皇城,在皇城里待有三年时间。如果当初不是恩师被潘岩诬陷断头菜市口,他也不会因此受打击离开皇城,回来继承家业,一辈子在这里做个小商人。 如今,少年时的满腔热血,都已经被恩师冰冷的血给覆盖,再也没有决心入仕。 花平生知道自己做商人是在逃避,只是这么多年都在骗着自己,骗着骗着就麻木了,直到潘岩的出现,才让他从梦中惊醒。 廖氏见丈夫回房后就一直没说话,甚至自己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都像没发现,刚着了新衣迎他回来的廖氏好不气恼,搬了凳子来就要对他说教,却见丈夫脸色极差。她心头咯噔,顿时软了下来,温声,“二郎你怎么了?” 花平生缓缓回神,又缓缓捉了她的手,握在手中轻揉,揉着她的掌心,“做噩梦了。” “你也真是,在马车上也能做噩梦。”廖氏起身说道,“我去让下人上水,热乎一些的,让你暖暖身,去去寒。身体舒服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陪我坐坐吧。” “等会我还要带铃铃去找人,晚点吧,我去让下人给你烧水。” 花平生此刻坐着,抬脸看她,见她认真,这才笑道,“去吧。” 廖氏只当他累了,一听就立刻去喊下人去厨房煮水。花平生坐在房里听见妻子在那念叨下人水要煮烫,还要加点药材一块煮,速速送进房里时,又笑了笑。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噩梦困扰自己,而是怎么避免再次陷入噩梦之中。 搬家只会更引人注目,那潘岩是只老狐狸,他不能冒险。可是他那种人,或许已经打听过附近全部人的底细,那他的恩师就曾是他的政敌,这件事恐怕也被他查了出来。 可万一并没有呢? 此后,得小心些了。 隔壁沈家家主现在也不安心,他刚刚知道,对面邻居挂上门匾了,大写的“潘”字。他偷偷摸摸跑去趴门缝一瞧,那哪里写的是潘字,分明就是一个“凶”字! 听见儿子从隔壁家回来,他火急火燎的跑到他书房里,慌张道,“儿子,爹怀疑对面住进来的人是潘岩啊。” 坚持每天练字至少半个时辰已经持续五年的沈来宝已经把砚台放到暖炉上准备磨墨了,闻声说道,“嗯,的确就是潘岩。” 沈老爹见儿子这么淡定,觉得不可思议,“儿子你不怕吗?” “不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敲门。大门外关,那下人直接说道,“老爷、少爷,对面潘家来人了,说有事要同少爷说。” 沈老爹忙问道,“何事?” 那潘家下人说道,“我们小少爷让小的来知会沈少爷一声,等会去马场,他也会一同前去。” 沈来宝手势顿停,盘子可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的人,那为何要一起去,方才还把他的手拍开来着,也是奇怪。 沈老爹连连叹气,一会又道,“儿子,爹知道那潘岩虽然是奸臣,可是对他的外孙着实疼爱,谁让他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愿意亲近你,你就好好伺候着,别乱说话,说不定日后他还能保你一命。” 沈来宝不愿他担心,应了一声,只是如此一来,不就把花铃也牵扯其中了。 小花…… 沈来宝觉得头有点疼,他决定等会把小花塞回家里去,不让她一起同行。 他跑到隔壁花家,可花铃刚刚已经跟廖氏出门,得申时之后才回来。他怕错过花铃回来的时辰,便一直等在那。 长途奔波,也没好好休息,脑袋有些重。他坐在花家石阶上,时而合眼小憩。起先还只是一时半刻,到了后头,一闭眼就是一刻两刻。等又一次蜻蜓点水醒来,就见台阶下有人,见了来人,他便清醒过来了,“盘子。” 盘子一脸淡漠,负手看他,“不是说了申时过两刻吗,你这么早出来做什么?” 沈来宝把满腔的话都推回了肚子里。 盘子冷笑一声,也没揭穿他。耳边似有银铃笑声,探头一瞧,巷子那边已走来个美貌妇人,身边有个小姑娘走在她一旁,边走边笑,红润的面颊已见日后俏美。他微微眯眼,根本看不出来能让沈来宝都夸赞的小姑娘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不就是个天真活泼的十岁奶娃子么。 盘子跟花铃同龄,可是毕竟身在左相之家,心智倒跟十六七岁的人差不多,所以这会看花铃,也就是个小豆丁,丝毫看不出来她哪里比沈来宝还聪明。 沈来宝见他打量花铃,又上前挡了他的视线,“小花不去马场。” 盘子听完这话就拨开他,自己往花铃走去,到了廖氏跟前,微微弯身问好,又对花铃温温笑道,“小花,你等会不去马场吗?” 花铃吃惊道,“去呀,当然要去的,我和来宝哥哥都约好了。” 盘子眯眼一笑,转身看沈来宝,沈来宝已经抚起了额头。 廖氏见盘子脸生,不曾在这巷子里出现过,问道,“你是……” “我姓潘,单字孜。” 孜?沈来宝抬了抬眼,孜然粉的孜?难怪这么呛人。 廖氏笑道,“原来是新邻居,可是今日入住?” 盘子答道,“是的,婶婶。” “晚些时候婶婶去寻你母亲,你母亲今日可会出门?日后就是邻居了,总要去问候一声。” 盘子神情未变,大方答道,“我娘已经过世了。” 廖氏微愣,“哦哦……是婶婶唐突了。那你父亲可在?” “我父亲也早已仙游。” 廖氏顿时说不出话来,看着坦然的这小公子,更是难受。她摸摸这小公子的头,不再问他的家世,生怕又听见什么更让人难受的话来,“铃铃,你陪这小哥哥好好玩吧。去马场喂了马,早点回来。” 花铃点头,目送母亲进门,就见那叫盘子的少年朝她伸手,“小花妹妹我拉着你吧,我不认路。” 花铃迟疑着要不要伸手,忽然盘子的手就被一只手抓住,牢牢紧抓。沈来宝露脸出来,有些恶狠狠,“不认路?那我带你去!” 盘子一个哆嗦,急忙收手,嫌恶道,“男子与男子抓着手,你也不恶心。” 沈来宝宁可恶心自己也不要恶心小花,小花今年屡被告诫不能跟男子走得太近,他牵了小花五年,怎么可能让一个来了五刻都不到的人把小花牵走了。 花铃瞧着两人口齿如剑,颇有对质的意思,一手抓了一人,说道,“这就好啦,一起去吧。” 盘子顿了顿,低头看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手,蓦地挣脱,“冷。” 花铃向来怕冷,刚才去了外头一趟,也没带暖炉,这会才想起她的手。便也从沈来宝那里收回手,自己往手掌呵气搓手。 沈来宝忍不住又飞了一记眼刀给不识趣的盘子,偏头对尾随的下人示意。下人很快就去家里拿了暖炉来,交给花铃暖手。下人知道自家少爷是不要暖炉这些的,可是对小辈极为照顾,因此没他吩咐,就多拿了个给潘家小少爷。 盘子也从来不要这些,就给了花铃。 路上沈来宝和花铃说着这半月趣闻,花铃听得好奇开心。只是他依然是隐瞒了山贼一事,全程掠过。盘子见两人青梅竹马的模样,说道,“我曾经也有这么一个玩伴。” 沈来宝问道,“曾经?” “嗯,曾经,后来她家得罪了我外公,全家就被发配边疆,听说得了病,人就没了,她那时候才十三岁。” 沈来宝和花铃同时僵住,可悲,又可怕。花铃还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可也从话里听出了阴冷和戾气。 盘子看着他们,懒懒说道,“哦,我开玩笑的。” 沈来宝当然知道这不会是开玩笑,可花铃却从惊愕中回神,展颜,“我知道盘子哥哥不是坏人。” 盘子禁不住撇嘴,“哦?为什么?” “因为天寒地冻的,你的手也同样很冷,可是却把暖炉让给我了。” “……我那是嫌麻烦。” 花铃瞪大了眼,“原来你是嫌麻烦才给我抱的,盘子哥哥你真是太坏了。” 盘子哑口无言,再看沈来宝,已经是忍笑忍得肩头微颤。他忍了忍,不跟她计较。下一刻,花铃就将暖炉硬塞给他,“盘子哥哥你自己抱,暖暖手就不冷了,手冷着多难受呀,等会马都不给你摸,它们不喜欢被太冷的手摸脖子,会叫的。” “……我不用这种小姑娘用的东西。” “不是小姑娘也能用,好比我娘,我娘不是小姑娘。” 盘子抚额,这个小姑娘说得有板有眼完全无法反驳,她的思路根本非同寻常。沈来宝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个脾气倔强的人被小花这天然腹黑小白兔吃得死死的,无可辩驳的感觉着实很好。 花铃不知他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盘子哥哥不理她了。怪,都是怪人,罢了,她还是继续抱她的暖炉吧。暖好了手,小云就不嫌弃她了。 &&&&& 喂马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时间都耗在来回的路上了。 潘岩已将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完,仍不见潘孜回来,洗手时便问道,“还在马场?” 管家答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潘岩又道,“二皇子那边可还有动静?” 管家又答道,“消停了,上回他派来的刺客,大多是他养的精锐,现在元气大伤。在皇城应对太子已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 “让他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吧。”潘岩拿着毛巾擦净手上的水,又说道,“如果太子派人来请我回去,就说我身体抱恙。” 管家不解,“主子,向圣上参你本子的是太子,他怎会请您回去?” 潘岩面色淡淡,“朝中人大多是我的门生,日后他登基,提拔的大臣无法服众时,自然会想起能让他们信服的人。如今我如他所愿,交还大权,远离朝廷,可是要想安然坐在皇位上,又哪里是流放一个所谓的大奸臣就能办到的。杀我,远比留着我的祸害更多。” 管家应声退下,吩咐守门的下人去了。 潘岩放下干巾时,又想,若是能在这里安静住上几年,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他知道,他的邻居们,从今天起就要坐立不安了。 今晚新邻来贺,门庭若市,可等到明日,就该门可罗雀了吧。 但即便如此——谁在乎。(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7章 邻家酒宴 第五十七章邻家酒宴 翌日辰时,潘家下人就敲开了南风巷子一共十三户人家的大门,送来请帖。 沈家众人正在用早饭,一听是潘家下人递来请柬,沈老爹手中的筷子就猛地戳了一下碗里,弹出两根面条。看得沈老太太直皱眉,“金山,这么大个人了,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沈老爷连连应声,怕惊动母亲,就让下人将请柬拿进房里去。又看得沈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别人送来请柬你怎么也不看看,来宝越来越聪明,你却越活越糊涂了,哪里有这样办事的。” 吃饭还躺枪的沈来宝抬眼看向自家老爹,果然一脸要将脾气发在他头上的模样。 用过饭,沈老爷也不急着去铺子,直接回房去看请柬。沈夫人也火急火燎的跟了过去,沈老太太又摇头,给孙子夹了一筷子粉条,“来宝你慢慢吃,就你最懂事了。” “祖母您也吃吧。”沈来宝往方才爹娘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请帖是潘家送来的,也不能怪他们这么紧张。 沈老爷和沈夫人进了房里,立刻拆了来瞧,手还有点哆嗦。一看上面的寥寥几句,顿时瘫坐在凳子上,“鸿门宴啊……” 沈夫人忙拿来看了一遍,“邀约巷子里的全部人家今晚去潘家赴宴,恭贺乔迁新居。老爷……这不就是跟进虎口似的?” 沈老爷刚从山贼的虎口出来,眼见着又要掉进去,他顿觉银发如春日小草一个劲的从脑袋往上窜。 “那我们去吗?” “去,哪里能不去。”沈老爷叹气,“就是不知道来宝去不去。” “去,当然去。” 沈来宝恰好到了门外,听见里面这话,顺势应声。沈夫人忙开门让他进来,又将门关紧。沈来宝步入里头,说道,“虽然潘岩明面是流放,可是爹和我从山贼窝里出来的时候,都知道不过是他的障眼法。所以说,如果现在潘岩有心要整治我们,那我们也如羔羊,任人宰割。这个时候硬碰硬,并不明智。” 沈老爷见儿子不是一根筋,能屈能伸,颇觉欣慰,“我儿知道忍让,不意气用事,甚好。” 沈来宝是不喜欢潘岩,只是他尚无能力应对潘岩,以退为进,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隔壁花家也同样收到了请柬。 花平生见是潘家送来的请帖,没有拆看。廖氏见是新邻来贴,接过来说道,“定是邀我们去吃乔迁酒的……诶,果然是。续儿你们三个今晚不要乱走,一起去赴宴,见见新邻居。” 花朗问道,“新邻居?” 花铃解释道,“就在来宝哥哥家对面,本来是朱伯伯一家,现在换了一户姓潘的人家。他们家有个小孙儿,跟我一样年纪,昨天我们还一起去马场了。他骑马可厉害了,今日我们还要一块去。” 花朗笑道,“就这么抛下我宝弟了?” “是我们三个一块去的。” “二哥就知道,我瞧应该让爹爹认了来宝做干儿子,反正他待你如妹妹。” 廖氏笑道,“当哥哥的也没来宝这么好。” 花朗说道,“哎呀,娘这是说我和大哥不如来宝,这可就冤枉了。我每日都待在校场,可每晚回来,困得不行也都要和妹妹说一会话才去洗澡睡觉。倒是大哥……”他问道,“大哥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花续说道,“留在书院里跟先生做学问。” 廖氏瞧着儿子一文一武,女儿又乖巧懂事,心中愉悦。只是丈夫似乎从潘家下人进门开始,就不曾展颜,眉头紧锁,一瞧就知道他又有心事。碍于儿女在这,她没有直接问话。等儿女都各自出门去了,她才道,“二郎怎么了?不舒服么?” “今晚的酒宴我就不去了。” 廖氏心头也跟着拧了起来,轻声,“二郎好像不喜欢对面潘家。” 花平生知道夫妻两人不该有秘密,潘家到底是何许人的事他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妻子。廖氏也不追问,静静坐在一旁等他开口。许久花平生才道,“那潘家家主,就是当朝左相,潘岩。” 廖氏再不怎么问朝廷事也好,也知道这权倾朝野数十载的名字。她顿时惊愕,手中请柬飘然落地,“潘岩?那个奸臣?” “嗯。” 花平生刚察觉到外面有脚步声就打住了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在他落声的瞬间,门外就有人惊诧道,“那潘家就是潘岩老贼的家?邀请我们去赴宴的就是潘岩?!” 廖氏心头咯噔,看向门外,只见花朗快步走了进来,她脸色一沉,“谁教你隔墙听声的恶习?还不快出去。” 花朗没有回答也没有听从,又将话问了一遍。廖氏还想将儿子叱出,不愿让他给他父亲火上浇油。花平生此时却异常平静,“对,那是潘岩,左相潘岩。” 花朗没有想到父亲早就知道那是谁却不跟他们说,“爹是不是还打算让我们去赴宴?” “对。” “那潘岩性喜猜疑,残忍而且阴毒,掌权以来异己者不存,残害了多少忠良。爹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心平气和的看着他做自己的邻居?想到和那贼人只有一墙之隔,我今晚只怕要做噩梦。” 花平生沉声,“潘岩羽翼张之可遮天蔽日,你如何跟他斗?” 花朗质问道,“那难道就不斗,任由这奸臣窃弄国柄?” 花平生默然许久,紧握的拳已见指骨泛白,面部线条因紧绷而显出三分凌厉之色,看得廖氏心慌。 “要斗。”花平生看他,“但不是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你可以斗的。” 花朗不答话,花平生已然猜出儿子在想什么,腔调终于有了起伏,冷声,“就算你一命换一命,不多久也会出现第二个潘岩,到时候你还能拿什么来换?你要做的,是韬光养晦,而不是逞莽夫之勇。” 花朗愣神,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都是硬茧,是常年在校场操练的结果。他这样刻苦,为的就是能除尽朝廷奸臣。可如今父亲告诉他他还什么都不是,还要去赴宴,吃喝那贼人的东西。 他只要想想就觉得恶心。 “孩儿不会去的。” 廖氏拧眉,“不要这样任性。” “孩儿是不会去的!”花朗说罢就紧握双拳揍了,每一步都沉如千斤,心几乎被重压在地,更是无法抬头。 沉重的背影唯有花平生能明白,曾几何时,他也像儿子这样愤怒,可是最后他逃避了,彻底的。 儿子没有低头,他心中倒是赞许的。 “让他去吧。”花平生缓缓起身,又握了她的手,“又让你担心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潘岩真的要对邻里下手,也不会这样和善请我们吃饭。往后我们尽量避着他就好,就这么过吧。” 廖氏反捉了他的手,只觉冰凉,她更觉心焦,“不去也无妨的,就说你病了。” 花平生笑笑,“这么巧,父子两人都病了。就将这借口给朗儿吧,他若是去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倒不如我去。” 廖氏暗叹,丈夫总是如此,一切难受的事都宁可揽在自己身上,也非要给他们母子四人撑把大伞,挡尽风雨。 &&&&& 快至辰时,花铃从家门出来,打算去找沈来宝一起去马场。她在门口等了一会,约定的时辰还没到,沈家大门没开,倒是见潘家大门开了。还有下人进进出出,似乎十分忙碌。片刻几辆牛车从巷子过来,停在潘家门口,车上都是新鲜的菜,似乎是刚从集市采集回来的。 无怪乎这样忙,原来是在准备今晚的食物。 花铃瞧着下人搬竹篓进去,潘家下人好像非常多,不多久牛车就空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竹篓了。她看着那下人将竹篓搬进去,可一把青葱却从里头掉落,原来是下面破开了个窟窿。 “你的菜掉了。”花铃小跑过去,拾起青葱,追进里头。 刚进里面,她就顿住了脚步,这宅子她来过,朱家伯伯人很好,也喜欢栽种竹子,因此满院满眼都是竹子。可现在竹子竟然都被刨光了,别说地上,就连地面都不见一株竹子,全都被挖掉填平,土还松软着。 她愣了一会神,那搬菜的下人就不见了踪影。她又不好随便闯进去,正想着要不要寻个人问,身后就有人开口,“你是谁家的小姑娘,为何跑到这来?” 花铃循声转身,只见前面站了一个白发老者,气质冷厉淡漠,紧抿唇角,问话的应当不是他。而他旁边的人目光直盯,似等她回答,那定然是他了,便向着他说道,“伯伯,我是花家的小姑娘,刚才你们下人掉了一把葱,我捡着了想送还,可是他走得太快,我没跟上。” 管家打量她几眼,潘岩已说道,“让人拿进去。多谢了,花小姑娘。” 花铃笑道,“举手之劳,也不是费劲的事。” 潘岩点头,见她手被青葱染脏,偏头说道,“去打一盆热水来。” “不用了爷爷,我有手绢。”花铃从怀里拿了帕子出来擦擦手,帕子擦得脏了,她便叠好,将脏的一面藏进里头,再重新放回怀中,也是干净的。 潘岩见她完事了却还不打算走的模样,问道,“还有事?” 花铃说道,“我和来宝哥哥昨天跟盘子哥哥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马场的。快到辰时,他应该快要出来了。” 潘岩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外头冷,你进里头坐吧。” 花铃摇头,笑道,“不了,来宝哥哥每次都会提早半刻等我的,我现在得出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等。爷爷我走了。” “好,晚上见。” 花铃歪了歪脑袋,这才想起潘家今天送的请柬,一向都爱热闹的她顿时笑得更欢,“嗯,爷爷晚上见。” 潘岩目送花铃出门,娇俏的背影满是天真无忧,又想到她方才笑颜,倒是明媚,“花家……”他念了一声,见外孙从里面走出,满身阴郁之气,一点都不明朗,“潘儿。” 盘子抬眼看他,“嗯?” “方才那花家小姑娘来寻你了。” 盘子见他和花铃正面撞见,眼神这才严肃起来,谁想他突然说道,“我之前同你说要给你订门亲事,讨厌的姑娘也无妨,但如今花铃倒是不错。” 盘子冷声,“不要。” “你总要订门亲事的。” “动机不纯,何苦害人。”盘子厌恶道,“我有讨厌的人定会和您说,不用您做决定。” 潘岩同他相处向来是三句便能说完,也不在意他态度恶劣,他不恶劣了,他才觉得不习惯。比如……在贼窝那时。 沈来宝说他一起来救人,他也问过当时保护他外孙的护卫,护卫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这孩子太倔,哪怕他对自己和善小许,他闭眼时也能安心了。 盘子步子沉沉走到外头,见花铃已经在沈家门口和沈来宝说话,快步走了过去,对花铃说道,“下次不许来我家!半步都不许踏进来!” 花铃被他一吼顿觉莫名,连沈来宝都觉得他的吼声过分,惹得身后下人都直瞧。 “盘子,你不许对小花这么凶。” 盘子大声道,“知道我外公是什么人就不要靠近,她不懂,你也不懂吗?” “我懂,可是这种事不是靠吼的,那样小花只会更不明白。”沈来宝觉得他都快成炮仗了,不点都着,还烧得噼里啪啦的。 花铃不解道,“盘子哥哥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刚才那个是你外公吗,他挺好的呀,还让人给我打热水洗手。” 盘子气道,“看,沈来宝,她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靠近我家,我再说一次,不要靠近我家。” 沈来宝真想把他踹进雪里冷静一下,都说了不要吼,还吼,他是被狮子附体了吗。 花铃拧眉看他,不理解他为什么把家当刺猬,不许人靠近。她就是去给他捡了一把青葱,他怎么就吼自己了。她朝他面前伸了伸手,差点没被盘子打开,“做什么?” “葱的味道,我是帮你家捡葱送进去才见到你外公的,如果不是我,你中午吃饭汤面上就没葱花了。” “……” 他说得这么严肃,她还闲扯午饭,盘子差点没被她气死。 沈来宝对他说道,“说道理,总比你瞎着急有用。”他摸摸花铃的脑袋,温声,“走,小花,我给你边走边解释。” 花铃轻轻点了点头,又看了盘子一眼,“盘子哥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这样解释,我是不在意,可别人会被你吓着的。” 盘子冷哼,“别人我还不稀罕告诉他。” 沈来宝步子微顿,瞅了瞅盘子。小花果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么快就让警戒心极强的盘子放下了戒备。 他转念一想,盘子既然知道潘家的接近可能会让他们有不可预计的后果,那为什么还主动要和他们玩闹?盘子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从巷子离开时,他又往潘家大门看去。两扇朱门大开,门上兽首衔环,此时看来,过于阴暗,踏步而入,似入昏暗深渊。 &&&&& 快入夜,街道商铺的灯还未亮起,南风小巷十余户人家门前已点华灯,比外面的街道更明亮,但却更安静些。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去潘家赴宴,因此巷子里唯有潘家的烟囱有烟火缓飘,散入晦暗天穹中,如有人在灰色宣纸上,泼了白。 没忘记今日要去潘家赴宴的花续早早从外面回来,进了家门见妹妹已经在大堂上扔石子玩,却不见花朗,问道,“铃铃,你二哥呢?” 花铃说道,“二哥不舒服,还在房里躺着呢。” 花续一听就去看弟弟,明明早上还生龙活虎的,现在都不能去潘家了,定是病了。 他到了花朗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却突然有人暴躁应声,“我说了我不去!别来烦我。” 声音中气十足,哪里像是病了,简直还能打死一只老虎。花续说道,“是我。” 里面默然片刻,这才有人来开门。花朗问道,“大哥来做什么?” “铃铃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花续打量他一眼,“看来你是心里不舒服,怎么了?” 花朗见他情绪毫无波澜还有此一问,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今晚赴的是谁的宴,“哥,对面潘家,你知道是哪个姓潘的吗?” “谁?” “潘岩!” 饶是花续也不由一愣,“左相潘岩?他怎么会来明州定居?” 花朗厌恶道,“我也不知道,哥,别去赴宴了,恶心。” 花续负手而立,本就比同龄人高许多,比弟弟更要高上不少,他背光而站,花朗就更看不清他的脸色了,只是他应该跟自己一样义愤填膺,然后一起罢食吧。 “我去,你也要去。” 花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说什么?你要去吃潘家的东西?那可是血馒头!” 花续面色淡淡,“你不去,你会得到什么?”不等他答话,他已说道,“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不吃他的东西是骨气,可你这样得罪了他,不单单是你的事,还会连累爹娘,连累整个花家。” 花朗一愣,“我没有……” “对,你觉得没有,可是你也知道潘岩性格乖戾多猜疑,一旦要除去异己者,便是斩草除根。铁家和赵家的事,还有更多忠臣的事,你忘了吗?” 兄长的话字字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花朗宁可自己死十次也不要家人被伤害半分,可是兄长说的话是对的,以潘岩的性格,他如果屡屡违背潘岩,与之作对,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花家。 他不是惧怕生死,只是害怕牵连家人。 花续见他已被说动,俯身轻拍这弟弟的肩头,低声,“以退为进,并不是让你认输,这也是一种策略,你不用执拗在让步这件事上。待他日你能护住花家,你想如何,兄长都不会阻拦你。” 花朗顿悟,苦思一番,终于是僵硬点头,“我明白了,哥。” 花续微微一笑,“那就换身衣服,等会一起出门吧。” 即便是被说服,花朗也觉得心头有刺。他叹了口气,要关门换衣时,又道,“哥,你不入仕,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兄长改变初衷不去科举,反而要继承家业。明明每日还要去书院做学问,既然还眷恋,为何不入仕为官。 他问过兄长,只是兄长的推拿手段是他学不来的,说了等于没说,还好像很能说服人的模样。 花朗摇摇头,这才关门。 &&&&& 冬日的夜来得早,不过刚到酉时,天色已是昏黑。白雪被巷子里的灯火映得泛了红,似有红雪飘飞,连带着花铃堆的雪人都变成了小红人。 见雪人的胳膊又掉了,她便寻了根树枝来给它插上,毕竟总是掉胳膊太可怜了。 以树枝为手的雪人比起那粗笨的雪胳膊来好看多了,花平生随后出来见女儿又在捣鼓她的雪人,笑道,“铃铃,你要是换了这个胳膊,雪人就跑不动了。” 花铃得意道,“爹爹你骗不了我的,雪人根本不会跑。” 花平生微微笑道,“雪人会跑的。”隔壁沈家大门也已打开,出来个俊气少年,目光明亮坚定,似有韬略,“你来宝哥哥堆的雪人,一定会跑。” 花铃才不会再上当,“爹爹又糊弄我,这雪人就是我和来宝哥哥一起做的。” 正好沈来宝听见声音往那边看去,还没定睛,就见花铃一个劲地朝自己招手,像只小白狐在摇尾巴。 他笑了笑,朝那小白狐跑去。 “小花。”(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8章 冤家易结 第五十八章冤家易结 潘家的酒宴比沈来宝想象中的还要大,原先朱家大宅并没有那么大的厅堂可以容纳下十余户人家,更因到处都栽种着竹子,地方静雅却显拥挤。如今潘岩将全部竹子除去,从前院开始搭起棚架,延伸至后院。 夜愈深,南风巷子的人陆续到来。沈来宝稍稍留意了下,巷子里一共十七户人家,这里的大圆桌一桌可坐十人。巷子的人家多是一妻多妾,孩子也多,除了花家可以一家坐成一桌,其余的人家还得分成好几桌。 可是沈来宝发现人都来齐后,没有桌子多出来,也没有少一张桌子,潘岩是将邻里全家大小都算上了——包括暂未归家的人。 他心里有点发毛,潘岩这是提早将每家每户能来的人都计算了一遍,如果有谁没来,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看来做奸臣也是个技术活…… 院子里熙熙攘攘,大多都在欢愉闲谈,相反他们这一桌就显得沉寂多了。 沈家不许姨娘同桌,因此沈老太太领着沈来宝他们去和花家拼了桌,让姨娘们去坐另一张桌,这会她的旁边坐着自家孙儿,见他走神,唤了一声,“来宝饿不饿?” “奶奶我不饿。”沈来宝右手边是花铃,再右边是花朗。他的面色沉郁,不见笑颜,全然不似平时那样谈笑风生,他想花朗应该是也知道这潘家家主就是潘岩了。但是他会来让他很意外,也不知道是谁劝服的。 人刚来齐,潘岩就出来露了脸,说了一些客套话,但并未说自己的名字。沈来宝觉得如果他说了他是谁,今晚潘家的饭菜肯定会剩下很多,因为大家会被吓得吃不下饭。 幸好开席了潘岩也没有说,众人气氛融洽的喝酒吃菜,颇为热闹。 沈来宝刚提起筷子,就见潘岩过来,说道,“看来这里还有空位。” 花朗的脸色立刻沉冷,正要顶他一句没有,花续已先站了起来,插话道,“有的,潘老和潘小少爷坐这边吧。” 潘岩看他一眼,跟花平生长得有七八分像,甚至气质也相像,一表人才,“那老夫就坐这了。” 花家有五个人,沈家有四个,挤了潘岩和盘子来,位置也不算太窄。 花铃正挨着沈来宝,人又矮许多,沈来宝只是侧脸往潘岩那瞧,视线就能从花铃头上掠过。他看见她的发上,别着自己送的簪花。簪花在灯火下不似白日看见的艳丽,可颜色宜人,小巧精致,好看得很。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日后就请多指教了。”潘岩拿了酒杯要敬众人,众人微顿,陆续拿起酒杯。 唯有花朗不拿,花续正要为他开解,沈来宝就道,“花二哥你染了风邪,就不要喝了。” 花铃闻声抬头看他,她二哥什么时候生病了。心中有疑,可他既然这么说,定是有缘故的,便没有当场问话。廖氏也忙说道,“对,朗儿你今晚吃菜也少吃些油腻的,少吃几口无妨。” 两人将路都给花朗铺好了,倒让花朗心头难受,他的任性,却要给旁人带来无尽的麻烦。他勉力拿起酒杯,说道,“我以茶代酒吧。” 动作神情这么勉强,潘岩早就看出了门道,可是他并不说,也不在意,如果他什么都要跟不喜欢他的人计较,那这一席的人,都已成死尸了。 他以为最清楚自己身份的沈来宝会坐立不安,食之无味,谁想一看,他分明吃得最欢。自己吃得欢就算了,还给旁边的祖母夹菜,给一旁的花铃夹菜。他颇觉意外,这少年明显跟一般人不同。 沈来宝只有一个想法,组团把潘岩吃穷——虽然并不可能。 但绝不能让奸臣影响了心情,这点倒是能做到的。他做他的大奸臣,他吃他的三十道好菜。不得不说潘家厨子做的菜还挺好吃的,可惜这是潘家,要是是花家的话,他还能隔三差五去蹭饭的。 花朗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每吃的一口,都像是在吞别人的血肉,是潘岩搜刮的民脂民膏,是潘岩刀下的忠臣亡魂。 盘子和潘岩在两兄弟的席位之间,他的左手边就是花朗。瞅了几眼,都觉他慢如蜗牛,看得他都压抑了,“不舒服就回家去。” 花朗本就心情不悦,一听就说道,“舒服得很。” 盘子轻笑一声,在花朗看来十分轻蔑,甚至是挑衅。 世上有爱屋及乌一词,那必然也有恨屋及乌的事,他瞧潘岩不顺眼,连带他的外孙也觉得可恨。 旁边弥漫硝烟,连花铃都察觉到了,今天的二哥很不对劲。她知道盘子的外公就是潘岩后,也很诧异憎恶和害怕,害怕他伤害自己的家人。 听说潘岩不喜欢别人流露出不喜欢他的模样,所以花铃一整晚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还想让她二哥也收敛一下脾气,可千万不要被大奸臣盯上了! 沈来宝此时已经吃饱了,吃得慢条斯理,却吃得甚欢。在座的人都显得有些沉闷,唯有沈来宝面色最轻松。他已经想过了,非要死的话,那也是逃不过的,倒不如坦然面对。 花铃坐在他一旁总被夹菜,这会也吃饱了。茶水喝得多,有些内急,可这里人多,饭桌上说又不雅,瞧了一会便和母亲说弄脏了手,想去洗手。 沈来宝喜欢饭后小站,坐着难受,一听就离了凳子,“婶婶,我也要去洗手,我带小花去吧。” 廖氏轻轻点头,有人陪着,总比她自己在潘家走动得好。 潘岩唤了下人来领他们去洗手,等离了酒席,花铃就快步走到下人旁边,低声和她说了一句。婢女就转而领她去解手了,沈来宝没听见,问道,“小花你跟她说什么了?” 花铃脸一红,“来宝哥哥你在这里等我,等会她会给你打水净手的。” 沈来宝被她抬手一拦,还没反应过来,虽不解可也顿住了步子,“那你快点回来,晚了我过去找你。” “我很快就回来。”花铃说罢就随婢女走了,留沈来宝在那站着。 沈来宝和朱家的小孙子打过架,这几年也并不往来,唯有拜年的时候和爹娘来过,不过都是在大厅上坐一会,并没有看过朱家院子。这会站在这廊道下,寒风冷冷,眼前唯有假山池水,显得萧条孤寂。 一阵冷风吹来,沈来宝立于风中也不哆嗦。好一会他才回神,他竟然一动不动的在等个小姑娘。这就跟当年他第一次去桃庄一样,期盼着着十年后能和佳人同行,而不是跟个小豆丁。 如今小豆丁长成了小姑娘,五年后就……他眨了眨眼,五年后小花就是姑娘了。风华正茂,碧玉年华,不是小豆丁,也不是小姑娘。 想到五年后的花铃,沈来宝还是很期盼的,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她是不是还是天然腹黑小白兔,又或者是奥斯卡·铃。 思绪神游到五年前,便想起了那桃庄。 在白庄主在他爹面前将他坑了后,父亲单独去找了他,为他善后,救治那些被烧伤的人。但条件是,桃庄要给沈家。 自觉桃庄已经没有可利用价值的白庄主当然是一口答应,把桃庄给了沈家,由沈家来救治被烧伤的人。 只是沈老爷得了桃庄后,就放置在了那里。沈来宝问过他买那块地来做什么,沈老爷只答了四个字——以此为戒。 花那么多钱来为儿子买个警示,沈来宝觉得他爹还是很大方有远见的。 而今想起,又想到之前他曾想过要开发个赛马场,那桃庄似乎可以……反正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如今无人打理,更是一片荒芜之地,铲平了地,重新起建马场,倒是可行。 沈来宝以前思索事情总是容易入神,一旦入神就很难察觉到周围动静。后来在校场被师父成客教训了几次,他便养成了可沉思,却还能耳听八方的习惯。此时耳边正有轻微脚步声,他往那边看去,来人颇让他觉得意外。 潘岩刚进廊道已经看见了他,少年的身姿挺拔,哪怕几次寒风刮过,他也是岿然不动。可惜这样的人注定不会与他为伍,所以才觉得更可惜。 沈来宝迎面相对,也不怯懦,“潘相吃饱了么?” “你不该问我可果腹了没,而是该问同席的人,可吃饱了。” “我吃得挺饱的。” “老夫看出来了。”潘岩走到近处便停下脚步,转而面对萧瑟院落,“老夫不喜欢寒冬,没有生气,死气沉沉,连带着人也觉得苍老。” 沈来宝也缓缓转过身,之前还对他万分戒备,现在怎么一脸要跟他探讨人生似的,“我听说潘相十三岁就在科举崭露头角,被宋翰林收为门生,领你顺利入仕。可是后来潘相却揭发他叛国,导致宋家灭门,而潘相却因此平步青云。宋翰林死的时候,是在初春,正是万物萌生,朝气蓬勃的时候,可对宋翰林来说,却如寒冬。” 潘岩说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怕触怒我。” 沈来宝耸耸肩,“明明是潘相要找我说春秋,话悲凉的。” 潘岩不由笑笑,“我方才看着你,一直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太过正气,否则以你的资质,一定能接我衣钵,待我百年之后,我苦心经营数十载的东西,不至于被人毁了。” 沈来宝怎么听这都是在夸奖他有资质,却说不出一个谢字,“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你都七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无法对权力放手。” 潘岩反问,“为何要放手?”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并不开心。” 潘岩笑了笑,“你信不信我如果现在放手,明天我就死了。” 沈来宝信,潘岩的仇敌还少么,想杀他的人恐怕早就排到三条街外了。从他犯下第一件血案开始,他就要一辈子往前走,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没命。所以为了保命,只能夺走别人的命。 他如果想回头,那就只有将自己的命交出去。 然而潘岩不是这种人,因此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没停下,如今不会,以后也不会。 潘岩忽然问道,“如果当初知道我就是那个潘岩,你可会救我?” 沈来宝想也没想,“不会。” 潘岩并不气恼,这少年的脾气他着实欣赏,比之太过内敛的花家长子,比之太过暴丨露锋芒的花家次子,沈来宝像极了年少的他。 “既然这样痛恨,为何现在不杀我,如今我身边可没有埋伏着人,你身手这样好,很轻易就能得手。” 沈来宝才不信他身边没有暗卫,恐怕他抬起手来戳一戳他的胳膊,就从天而降跳出一打的护卫要砍他,“要改变一个国家,从来都不是只杀一个人就可以的。都说擒贼擒王,那是在战场上。战场上没了领头的将军,就没了核心,军队很轻易就乱了。可是你在朝为官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羽翼。我想就算你倒了,你的人依然可以掌控好局势。毕竟人总会老总会病,一旦病倒,那想吞食你的人肯定不少,因此你必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只是……” “只是?” “你百年之后,又何必再让大央受创。你已经享尽荣华富贵,大央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身为大央国的人,那还它一片宁静,又有何难。” 潘岩心知他年少,又不曾入过朝廷,许多事情他并不懂,他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许久才道,“潘儿出生没多久,我就将他接到身边,并让他承我潘家姓氏。我那女儿脾气执拗,女婿更是如此,他们私奔成亲,并未告知我。后来女婿屡屡上书弹劾我,我看在潘儿的份上没有同他计较,谁想他竟联合了其他大臣,想杀了我。” 沈来宝心头咯噔,“所以你杀了他……” 潘岩摇摇头,“我看在他儿子的份上不跟他计较,可是他却不看在我是孩子外公的份上放手。这样的白眼狼,不要也罢。我让圣上将他发配边疆,想着等哪天他回心转意再让他回来。可是那个文弱书生,撑不过一年,就死了。死讯传来,我的女儿也带着潘儿跳河想自尽,被我救了上来。” 沈来宝意外,“带着孩子一起跳河?” “对。她说不想让孩子变得像他外公一样,心狠手辣,与其如此,倒不如将他杀了。这样看来,我的女儿,也恨不得要我的命。”潘岩的声调很平和,说的似乎不是自己的事情,“我将孩子带离她的身边,不让她跟孩子见面。我亲眼看着我唯一的女儿发疯,她咒骂我,每日骂着难以入耳的话。” 沈来宝顿时唏嘘,任何人被亲生女儿恨到这种地步,心里都不会欢喜的。 “再后来有一天,她解下自己的腰带,吊死在了房梁上。我接她下来时,她的身上还是暖的,我就这么抱着她,像她刚出生那样,直到她身体冰凉。” 沈来宝无法想象那种场面,只是听他缓声描述,就觉得周身寒凉。 潘岩又道,“我为他们夫妻两人挑了一个好地方,置于高山之上,前可尽览大央皇城,后有百纳川流。我又让道士为他们做法,来世,再不要与我潘岩有瓜葛,免得来世又将我气着。” 沈来宝微微一顿,虽然他不愿承认潘岩是个好人,可人有七情六欲,说他是酷吏也好,说他是奸臣也罢,只是他隐约觉得,潘岩让道士来做法,并不是怕他们来世“讨债”,而是怕自己下一世又不能做一个好父亲,累了女儿一世。 两人说话之间,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沈来宝听出是谁的脚步声,说道,“是花铃。” 潘岩点头,一会那拐弯处走出个俊俏的小姑娘,果真是花铃。明明脚步声那么轻,他却还是听出来了。 周身轻松的花铃见了他,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来宝哥哥。”她走到跟前见了潘岩,才略微紧张,不知道他同沈来宝在说什么,下意识捉了他的袖子,这才跟潘岩问好。 轻微的动作入了潘岩的眼底,已然明白她这是想保护沈来宝,想笑话她不自量力,可是又觉这份勇气难能可贵。再看沈来宝,浑然不知,看来人果真都是有缺点的,比如沈来宝的缺点,就是日后可能不知佳人心意,白白错过许多好光阴。 难得从污浊世间看到一股清流,潘岩已经打消了要花铃入潘家的念想,末了对沈来宝说道,“你是不是疑惑我为何要到这里定居?我可以坦诚告诉你,我那外孙,实在是太寂寞了。人老从善,不想自己造孽过多,加罪在孩子身上。” 一直觉得潘岩老谋深算的沈来宝没想到潘岩竟然跟他说这件事,而且理由还是这个。潘岩是觉得盘子信服自己,又能与他为友,所以才搬到了这里?目的只是要盘子结交到朋友,不至于太过孤僻? 他有些怀疑,又有些理解。 可他仍旧存疑,这种怀疑,是来自对潘岩的不信任所导致的鹤唳风声。 花铃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只是潘岩背影此刻没了疏离和戾气,倒有长者慈悲,“来宝哥哥,你还洗手么?” 婢女端着扑腾着热气的水在旁边看着他,沈来宝回神,洗净了手,这才带着花铃回到酒席前。 满桌的人,各有心思,各有人生,也各有悲喜。乔迁新居的喜宴,吃出满满惆怅感来。不知这是潘岩府邸的人,还在酒席上说说笑笑,心中无忧。 沈来宝心思神游,拿了茶杯一口喝完。喝进嘴里便觉火辣辣的,见老爹瞪直了眼看自己,他问道,“怎么了爹?” “……来宝,你刚才喝的那一杯是酒。” 沈来宝轻轻眨眼,酒意瞬间就冲上脑门,随后脑袋重重磕在桌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席上十余人顿时大眼瞪小眼,看着沈来宝一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 都说饱暖思□□,沈来宝觉得昨晚自己吃得太撑了,又喝了酒,导致晚上竟然做了美梦。他梦见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是那姑娘总是走在他前面,不给他正脸瞧。 他一边跟着美人一边想着她为什么不回头,走了十条街他终于忍不住了,跑上前去喊她。结果身材纤细的美人一回头,却变成了个小个子,还大声道,“来宝哥哥!” 他猛地坐起身,禁不住哆嗦了下。他敲敲有点重的脑袋,心里念着可惜,美人怎么就变成个小豆丁了。他以为最后是在做梦,却听见门外真的有人在喊他,而且可不就是花铃的声音。 沈来宝忙卷着被子走到门口,开了门问道,“小花你喊我做什么?” 花铃着急地抓了他的被子就往外拽,拽得沈来宝差点被子都掉了,“小花你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来宝哥哥!“花铃睁着明眸大眼满是惊慌,“我二哥和盘子哥哥打起来了,就在马场,打得马倌哭着跑过来喊我去劝架。我就赶紧来找你,可是你……哎呀来宝哥哥你快点换衣服,我先去了。” 沈来宝忙伸手抓住她,“你去的话非得被那两个炮仗误伤,你等我一会,别自己跑了。” 花铃心中焦急,没有应声。等他进去,还是感觉得去劝架,不然依照她哥哥的脾气还有盘子的脾气,都会受伤的,她焦急得转了两圈,喊道,“来宝哥哥我先去了。” 正在穿裤子的沈来宝一急,抓着裤头就跑到门后要再开门抓住她,可这个样子怎么能见人,唯有火急火燎地跑回去穿裤子穿外裳,抓了玉冠就往外面跑,坐上马车疾奔马场。 狼狈不堪的沈来宝到了马场,一步跳下马车,心中已然有了个非常坚定的决定——等找到了他们,他非要胖揍那两个炮仗不可!(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59章 相处之道 第五十九章相处之道 马场门口早有马倌在等他,见了他就苦声道,“小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主,那花家二公子先瞧中一匹马,结果那潘家小少爷也要那马。花家二公子都已经让步要离开了,可潘家小少爷还冷言嘲讽。”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还没,花家二公子不予理会,可潘家小少爷不依不饶,冲上去就揍了他一拳,这才打起来的。偏偏两人武功又好,现在撕了半天,也还缠在一块,拉都拉不动。” 沈来宝意外花朗竟然能忍住盘子的冷言冷语,直到被揍才自卫,但是盘子就太奇怪了,无冤无仇的火气这么大做什么,他问道,“小花来了吗?” 马倌知道自家少爷说的小花是哪位姑娘,这风雨无阻每日同来,能不知道吗。他答道,“也是刚到,这会进去劝架了,不过那两位小少爷打得凶,也不知道会不会伤着花家千金。” 一听这话,沈来宝的心里更烦了,千万别伤了小花,否则他非得进去跟他们一起撕。打架打得六亲不认,也别指望别人客气劝架。 马倌领他到了马厩那,果真有两个人缠在那,各自施展擒拿术将对方擒住,谁也不松手,便紧紧纠缠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连体婴儿。 沈来宝见花铃蹲在一旁,不似被撕的模样,这才放下心,快步走了过去。本想好好劝他们,谁想到了跟前花铃抬头来瞧,却见她脸颊上多了一道红痕,似被人手撕的。 他立刻恼了,俯身抓住两人。盘子一见沈来宝就道,“滚开。” “闭嘴。” “……” 沈来宝抓住两人才发现他们已缠得像麻花,难怪马倌扯不开,他都觉得好奇了,两人是怎么做到这种姿势的,“小花你退后一些。” 花铃立刻往后挪步,被刮了一爪的她不忘提醒,“来宝哥哥你小心些。” 沈来宝研究了一下,除非他们两人一起松手,否则没办法拉扯开,但是依照他们现在的模样,根本不可能。他抬了抬眉眼,收回两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掐住两人腰间命门。 命门,终极释义——无人能抵抗的挠痒痒、偷袭最佳位置。 两人几乎是同时被一股电击剧痛震遍全身,似八爪鱼松开猎物,“唰唰”收手,捂住自己酸痛的腰,随后沈来宝一挥手,唤了下人来将他们轻易拉开了。 盘子咬牙,“沈来宝!” 沈来宝走过去蹲在地上看着还在捂腰的盘子,问道,“听别人说,你屡次挑衅,花朗多次避让可你却不依不饶,这到底是为什么?” “哼。”盘子被他用力一掐,额上冷汗涔涔,“滚开。”他慢慢起身,腰还有点直不起来,不由发怒,“你若再敢这么掐我,我就掐掉你的……” 他本来想说“脑袋”,余光瞧见搀着花朗的花铃睁着明眸往他这瞧,又生生咽下。视线收回,往沈来宝的裤裆那掠过,看得沈来宝僵了僵,这盘子怎么如此暴丨力! 花朗也冷笑,“浪荡,我妹妹在这,你别乱说话。” 盘子一会才反应过来,差点没跳起来,少年俊秀的脸憋得通红,“你们不要想歪了,我要说的是掐掉你的脑袋!脑袋!” 话落,花铃脸色剧变,沈来宝和花朗两人立即又投以怪责眼神,看得盘子差点没哆嗦。 沈来宝终于忍不住说道,“小花,你先去附近等我们,乖,去喂你的小云。” 花铃知道他这么说肯定是有事要说,还是不合适她听的话,想看他们如何解决,可还是乖乖地去了另一边马厩,要去喂小云。她又理了理兄长的衣裳,抬头道,“哥哥,我去给你拿药,你不要再跟人打架了。” 花朗竟觉有些心酸,他做哥哥的反倒让妹妹担心了,“二哥不会了,你去吧。” 花铃应声,心中担忧,还边走边回头瞧负伤的兄长,等走出这条长长马厩,刚出来,就好像看见有条身影躲到了另一面。她蹙眉往那边快步走去,探头一瞧,果真有人躲在那,“秦姐姐。” 秦琴略一顿,朝她点点头,“嗯。” 十五岁的秦琴已经及笄,不见发髻美簪,全都盘起在头上,用一根布缠裹。这样干活更方便,也更利落,甚至连袖子都挽起半截,与衣着齐整的花铃面对面而站,对比十分明显。她稍稍侧身,“不是要去喂马么?” “嗯,秦姐姐不走吗?” “……走。”秦琴和她一起离开,一会又道,“那个盘子是谁?” 花铃想起沈来宝叮嘱过自己不要告诉别人潘相的身份,否则整个明州可能会混乱的,便道,“新来的邻居,叫潘孜,不过来宝哥哥总是喊他盘子……秦姐姐,马场里谁有药么,我想借一些,给我哥哥用。” “安马倌应该有。” “那我去找他。”花铃要走,见她挽起袖子的手臂已经被冻得紫红,多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刚走,秦琴又回到了马厩那边,往沈来宝那边看去。 此时盘子还是不说缘故,被沈来宝追问两句,便不耐烦说道,“他在昨晚酒席上对我不敬,我就是想揍他。” 花朗顿觉可笑,真想骂他不愧是奸相之后,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其实刚才他出手的时候,自己就不该还手。只是他再三挑衅,热血涌上脑门,终究没忍住。 如果这会给家人带来灾难,他死一百遍都不能赎罪。 沈来宝仍觉盘子不可能就因为这个原因揍人,“就这个缘故?” “对。” 沈来宝知道问不出什么好理由了,“先去疗伤吧,你们看起来都伤得不轻。只是盘子……这是你先动手的,所以如果你外公问起,你绝不可以将责任推卸给花朗,否则……你知道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说到这几句,沈来宝的面色才彻底严肃起来,看得盘子颇不习惯,“我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先动手的我绝不会赖在他的头上。” 沈来宝这就更不明白他动手的理由了,今日的盘子实在是反常。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悦耳鸟叫声,轻轻掠过,让人微不可闻。盘子脸色却急变,猛地往马厩出口看去,“谁在那里偷看?!” 浑然不觉的沈来宝和花朗齐齐往那看去,片刻,就见秦琴从那里出来。盘子冷厉道,“偷听是小人所为,你是小人吗?” 沈来宝说道,“她是我们家马场的短工,也是我的同窗,更是我的朋友。” 盘子一顿,“沈来宝,你的朋友怎么哪里都是!全天下的人都是你的朋友吗?” “哦,没办法,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 沈来宝简直能将他气死!盘子捂着腰从他身边走过,还怒瞪了他一眼。等走过秦琴身旁,又冷盯了她一眼,看得秦琴心惊,不过才十一二岁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眼神。 他刚过去,就见对面有人抱着一堆东西急匆匆往这走来,不正是花铃。他皱眉看她,“你拿的是什么,这么多。” 花铃到了跟前瞧他一眼,抱紧了药,“药,你欺负我二哥,不给你!” “……”盘子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气死了。 他还以为花铃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没想到她真的抱着药跑了,那么多瓶瓶罐罐,当真是一点都不给他。 他咬了咬牙,“稀罕!” 说罢就走了,不稀罕不稀罕,他才不稀罕,回头他就把家里的药都拿出来,堆在门口让花铃看看,他真的不稀罕! 秦琴往左右瞧瞧,那叫盘子的少年眼神那样冷厉,可对花铃却少了几分戾气,她那样冲撞他,他也不恼,奇怪得很。 她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那潘家公子看起来家世好,对花铃也有不同。 花铃跑到兄长面前就将药瓶哗啦放在地上,挑了几种给他,“安伯伯说这些药膏效果很好的,哥哥你快蹲下来我给你抹上。” 花朗倒觉得没什么,他摸了摸被揍了一拳的脸,“那小子花拳绣腿的,揍人一点都不疼。” 沈来宝瞧他,“明明打得那么凶,不疼?” “不疼,我也克制了,没下重手,只是……”花朗缓身蹲下,心思沉沉,他摸摸妹妹的脑袋,“对不起,铃铃。” 花铃抬头,“二哥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唯有花朗知道可能会是大难临头,想到要连累家人,哪怕在校场受尽“酷刑”也不曾落泪的他眼眶顿时湿润,“对不起……” 花铃怔神看他,沈来宝已猜出其中缘故来,蹲身拿了药拔掉木塞,就往他伤口上用力抹,疼得花朗从悲痛中瞬间回神,倒抽冷气。沈来宝认真道,“你要小花跟你说对不起就直说,毕竟上药是这么疼的一件事。”说罢他又用力抹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花铃又不傻,她才不信这种转得这么生硬的借口,可是她知道二哥向来面皮薄,不说就不说吧。只是旁人实在是涂抹得太用力了,看得她着急,抓了他的手抢过药膏,“不要你涂了,我二哥要伤上加伤了。” 被嫌弃的沈来宝只好在一旁看她,等他想起秦琴还站在那边时,抬头看去,人已经不见了。 秦琴总是神出鬼没的,让人觉得疏离。也不知道如今花家大哥跟她怎么样了,自从秦琴一事之后,他和花续,也有了隔阂,不似过往交好。 有这样的事,这个好友或许一辈子都是这样疏离了。只是他相信若有什么危急的事,花续还是会尽力帮他,只是在日常上,是不会有亲近的可能了。 花朗见他又拿起一瓶药,寒毛竖起,“不要动我。” 沈来宝轻笑一声,抹了一把药膏,正当花朗准备嚎叫时,他却是轻轻一抹,动作比自家妹妹的还要轻。他好一会才道,“沈来宝,如果你是姑娘,我一定娶你。” “……闭嘴。” “哦。”花朗转念一想,又道,“但是你可以娶我妹妹啊!做我妹夫呗。” 沈来宝和花铃一惊,双双手滑,用力摁在伤口上,痛得花朗仰天嗷嗷叫。 他再也不乱说话了! &&&&& 满身疮痍的花朗回到家中,还在想着怎么抢在盘子告状前把“过错”全都揽在身上,潘岩肯定不会放过他的,那就独独不要放过他就好,千万别连累家人。 已快正午,待会用饭肯定要被爹娘追问,少不得又要为他担心。 他翻了个身,干脆下地穿鞋,也不带下人,直接去敲潘家的大门。 片刻门就开了,下人打量他一眼,“花家二公子有何事?” 花朗微觉诧异,没想到潘家人记性好,连下人的记性都这么好,再看看他的身板子,恐怕绝非普通下人。他终于是明白什么叫做“府邸深”了,“我想见潘老爷。” “您稍等。” 一般人家开了门去禀告都会敞开门,不让客人觉得会将人拒之门外,可潘家却是直接关门,将人拒之千里之外般。花朗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这才是常态。 许久那下人才再来开门,“老爷让您进去。” 说完又将他打量了一眼,花朗自己先顿了步子,从袖子中抽出把小匕首交给他,“我平时拿来防身用的。” 下人也不同他说些客气话,收起匕首才带他进去,花朗更觉潘家不简单,也正是因为这么不简单,所以才让他觉得自己死期将到。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 他想好了,如果潘岩说要他的家人连坐,那他等会就跟他同归于尽,或许这样家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随下人进了房间,闻到饭香,才知道潘家爷孙在用午饭。 盘子见他来了,略有迟疑,也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潘岩客气道,“来得倒是巧,一起来吃午饭吧。” “不必了。”花朗吐纳一气,“我是来道歉的。” 潘岩面色淡淡,“道歉?道什么歉?” “你外孙身上的伤,是我所为。” 盘子握筷子的手更加用力,夹了一块软肉,几乎将它夹断。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神情却没变半分。 潘岩声调更淡,“那你脸上手上的伤,也是我外孙所留?” 花朗微觉气氛不对,“对。” 潘岩说道,“这就对了,他伤了你,你伤了他,扯平了,何罪之有,又有什么要道歉的。少年人血气方刚,说不顺了,就用拳头解决,只要能解决事情的,就都不是问题。他现在对你没有怒目相向,你也来认错,那就说明事情解决了,对吧?” 眼前人简直就是个明事理的老者,哪里有什么大奸臣的影子。花朗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道理暂且放在一边不说,单是这么温和的说话,就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真想问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奸相潘岩。 潘岩终于是看向他,“还有事?可要添双筷子?” 花朗当即回神,“不用了。” 他连告辞都忘了,直接转身就走,走出潘家大门他还十分狐疑地抬眼看那门匾,确实没有走错,这真的是潘家,那个大奸臣,杀人不眨眼潘岩的家! 那方才那人真是潘岩? 他带着疑问回家,始终不能消除这深深疑虑。 他前脚刚走,盘子紧绷的脸才缓缓舒展,又夹了一筷子菜时,就听旁边人说道,“要想知道我的底线,直接来问就好,也不必亲身来试。” 盘子一顿,没有开口。 潘岩又道,“你这样做,得不到想得到的,反而会失去你不想失去的。” 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高深莫测,盘子懒得细想,继续吃自己的饭。解决了心头大事,已觉轻松愉悦。 用过饭后,他主动去寻了沈来宝,打算约上他和花铃一起去听书。 沈来宝习惯午后小休,但今日打算去潘家探探风声,如果苗头不对,好及时制止。听见盘子在外面敲门,立刻开了门瞧他,“什么事?” “找你和小花去听书。” “你揍了小花二哥,她不会跟你去的。” “那我俩去。” “我还有事,不能……” 盘子一恼,抬脚就将另一半门踹开,寒风瞬间灌进里头,冷得沈来宝打了个寒噤。盘子趁势要进来,却被拎住衣襟往外一放,“你的脾气就不能改改,无故挑衅花朗,现在还来挑衅我,当真以为你比我小我就拉不下脸揍你吗?” “我挑衅花朗是为了你和花铃好。” 这兜兜转转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沈来宝说道,“这跟我和小花有什么关系?还为了我们好。你跟花朗打架,到底是为了什么?” 盘子轻轻挑眉,满眼桀骜,“我只是想知道,我外公是不是真的不会杀你和花铃。如今看来我可以放心和你们玩闹了。” 沈来宝眉头微拧,“这话是什么意思,哪里来的结论?” “来自昨天我和花朗打架。” 沈来宝起先还不明白,见他面色冷漠,心头猛地一惊,忽然明白过来,顿时震惊,“你是在用花朗做实验?如果他将你打成那样你外公都不管,那就证明,日后我们跟你交友,哪怕不慎伤了你,也会安然无恙?” 盘子得意一笑,“对,我是不是很聪明?” 沈来宝已深深震惊,他隐约猜出盘子不可能是没有缘由地和花朗打架,可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种原因。 他想到盘子把花朗放置在死亡边缘上,顿时气得脸色铁青。盘子也瞧见了他神情剧变,微微一顿,却还是偏身说道,“我这么做,是在救你和花铃,你应该感谢我。如果我没先试试,那你和花铃就危险了。” 沈来宝厉声道,“感谢你什么?感谢你拿我好友的命来测试我的命有多宝贵?” 盘子见他竟然吼了起来,不由紧握拳头,“对!那花朗在酒宴上对我横眉冷对,对我外公不敬不屑,我拿他来试手有什么不对?”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沈来宝和他是好友,一个人的朋友怎么会有那么多! 沈来宝觉得潘岩将孙子养得很好,这不,又是一个三观歪掉,视人命如草的未来之子。如果潘岩不是真的要安居在此,那花朗现在已经死了…… 还是因他而死。 他不介意自己哪天得罪了盘子,然后被潘岩盯上他这条命。但是他不能忍受别人以朋友之名来对他的朋友做出这种事。 盘子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他和花铃好,可是这种办法却太可怕了。 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也是一条人命。 盘子的三观,已经极端得让人觉得可怕。他对你好,会拼命的好,可是他若觉得你不好,那你的命,就如蝼蚁。 这跟潘岩有什么不同。 沈来宝想到这,就觉得手脚冰凉,“你这份‘好意’,我无法接受,我只知道,再与你为伍,那我将无法再面对花朗。” 盘子一愣,瞪大了眼,“你要跟我割席而坐?沈来宝,你敢!” 沈来宝缓缓垂下眼睑,着实觉得疲累,为自己不能将盘子救出那淤泥池中而难受,“你如果念在我们曾经为友的份上,日后要报复,就冲我一人来就好。” 话落,关门声已怦然响起。盘子愣神,他知道他不该拿沈来宝的好友测试自己的外公,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花朗和他的关系。 他根本没有过朋友,他怎么知道维护这种情谊!难道不是这么做吗?朋友就是朋友,不是朋友的就都是敌人,敌人是可以随时死的。 那他拿敌人的命来换朋友的命,有什么不对? 他忽然想起方才外公的话来——“你这样做,得不到想得到的,反而会失去你不想失去的。” 盘子眸光一黯,刚才还想砸门把沈来宝拖出来的他,现在竟然觉得没脸这么做。 这种感觉真是,一点都不开心。(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0章 腊月寒冬 第六十章腊月寒冬 临近过年,皇城屡屡传来圣上病危的消息,朝廷上下不安,民间倒是一派喜庆,并没有因为遥远皇城可能要发生的事情而影响到过年的心情。 当今皇帝不可谓治国无为,但也不算治国有功,因此他会不会仙游,百姓也不太在意。 他们唯一要担心的是,要是年货和桃符都贴好了,皇帝却在这几天没了,那他们就要举国哀悼,连这喜庆东西都要全撕掉,不能留半点红色。过年哪里都白如雪的,实在不吉利。 沈家同样因为这件事而有忧虑,不过并不是要惋惜年货,而是沈家的生意。 沈家的生意在大央来说并不算很大,但绝对不小,一旦朝廷动荡,必然会波及沈家家财。沈老爷这几日看儿子不同左相的外孙往来,颇觉不安,这日在大堂同坐闲聊,他低声道,“那潘相可有什么动静?” 沈来宝狐疑道,“什么什么动静?” “就是朝廷那边有没什么动向?”沈家在朝廷安插再多人,也比不过权力渗透到每一个朝廷要职的潘相,沈老爷想,要是能探出点什么风声来,他也好早点做打算。 沈来宝摇头,“没有。” “你这几天怎么没跟潘家小少爷往来了。” 提到那个三观坏掉的小子沈来宝就头疼,这两日他出门见到潘岩,潘岩还同他殷勤地打招呼,让他来潘家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潘岩是个慈祥的老爷爷呢! 但跟潘岩打过交道的沈来宝知道那就是只老虎,他揣摩不透潘岩的心思,哪怕他曾暗示过,他来这里安居只是为了让盘子结交朋友,童年开心些。 然而沈来宝不敢完全相信他,而且本来他以为盘子是个好少年,最多只是有点傲娇,结果傲娇是有,可行事却阴狠非常,想到他对花朗做的事,他就觉得闹心。 “局势不清,生意难做啊。” 沈老爷长叹一口气,以前儿子还傻气的时候,他做生意的胆子倒是挺大的,或许是觉得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总能放手一搏,也都成功了。后来儿子乖巧了,他反而没了以前的冲劲,甚至有点畏首畏尾,就怕出点差错,把留给儿子的家业给败了。 “爹。”沈来宝心中合计一番,说道,“儿子有个新奇的想法,跟我们家马场相关,或许可以拿来赚钱。” 沈老爷已经不打算让儿子入仕,他对生意上的事有兴趣当然最好,只是他另有想法,趁机说道,“儿子,都说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的,你祖母年纪也大了,等着做曾祖母呢。” 沈来宝满腔热情都快被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爹,我碰见想娶的姑娘,不用你们说,我也一定会骑上千里马去把她接进家门。您要是老念叨我,等哪天念得不耐烦了,我随便找个,又不喜欢,日子能过得好么?” 沈老爷略有迟疑,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更何况……”沈来宝探身低声,“您和娘不就是两情相悦才成亲的,日子过得多好,街头的那对姓韩的夫妻,不就是爹娘逼迫最后急匆匆成亲的,结果年年吵,天天吵,现在要过年了,还吵吵吵。” 沈老爷深以为然,“这事倒是的确急不得,不过我儿,还是得赶紧的。” “……知道了爹。” 沈老爷这才想起他方才好像要说什么事来着,“你刚才提了马场?” 谢天谢地老爹终于想起来了,沈来宝说道,“我们家的马场现在以卖马、让人学骑术时赚点钱,但赚得并不多。” 沈老爷说道,“这个爹清楚,爹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自己喜欢马,所以建个马场来玩,赚的钱多钱少倒不重要。” 沈来宝就知道自家爹是土豪,随手一挥就弄个马场当玩具,“那儿子有个更好玩的。” 沈老爷这才来了兴致,“什么?” “建个赛马场,集养马、训马、赛马于一身的地方。” 沈老爷皱眉,“赛马?” “今有斗鸡斗蟋蟀,那也可以斗马。但这种斗,斗的是速度。在马场里修建跑道,将我们马场矫健的马取八到十匹马,由骑手各骑一匹,一声令下,同时起跑。先到达终点的是为胜,而在赛马之前,前去观赏的人可以先押哪匹马会胜,输赢有一定的比例。” 沈老爷心觉新奇,更重要的是,这是儿子想的,“你既然想这么做,就放手做吧,爹给你钱,随便你怎么折腾。” 本来还准备了详细计划书的沈来宝见父亲这么快就答应了,颇觉意外,“爹,你不详细听我说说,就放手让我做?” “对,你只管去做,若有什么要问你爹的,只管问。”沈老爷叹道,“如今不比以前,爹信你,再不是五年前的你。” 沈来宝顿觉虽然他爹看起来像是一口就答应没带想的,但实际上这种信任是来自于他这五年来的表现。并不是这个计划看起来可以他才点头答应,而是觉得时机成熟,可以让他去自己办,权当练手。 “爹,给我半年时间,一定会让您满意。” 沈老爷心觉宽慰,“爹信你。” 自贼窝一事后,他还能有什么是不能信儿子的。他甚至想好了,就算儿子不提,等年后,也想让他去自己摸索一些生意做,就算赔了钱,就当做学费了。 赛马场到底会如何,也让他很期待。 &&&&& 正是快要过年的时候,连工人都不愿意开工,工匠更不愿过来,沈来宝觉得没必要这个时候花高价请人,不如年后再来,这半个月就好好规划一下好了。 只是他也就是赛过马,并没有参与过这种项目,真细细规划起来,还有些难度。便闭门细究,除了每日和花铃去一趟马场,其余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写写画画,这样一来,他和盘子,就完全见不着面了。 事实上盘子这些天也一直没出门,一来不想,二来不愿。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恢复如常,也没事。他抱着暖炉躺在长椅上,发了一天的呆,等婢女来叫他时,他才发现手里的暖炉都不暖了,嫌恶地甩手一扔。被扔到地上的香炉被撞翻了盖子,炉灰洒了一地,下人立刻上前收拾。 “什么东西都不能习惯,等习惯了又没了,真教人不舒服。”盘子就知道不该学花铃没事抱个暖炉的,今年手确实没长冻疮了,但心好像长了。 婢女见他没吱声,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又小心说道,“小少爷,老爷喊您过去一趟。” 盘子不耐烦道,“听见了。” 他怏怏起身,刚出门又觉门外阴冷,转身进去重新拿了个暖炉。 潘岩已是七十高寿,但常年的养尊处优使得他看起来比一般的同龄人都要更康健,也更精神,似才五十出头。 盘子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暖炉,精致小巧,他倒是见过,“这香炉是花家小姑娘的?” “是……她觉得我手冷,所以足足匀了五个给我,还有两个说是给您的,可您一向都不用,我就留在房里了。”说起来他刚才好像才打翻了一个,也不知道磕坏了没,但愿没有,他怎么又缺心眼了。可是就算坏了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也不往来了。她要是想拿回去,他就去买一箱子给她。 潘岩冷冷看他,“你问也不问我到底要不要,就凭空猜测我不要,随后提也不提这事,你为何要替我做决定?” 盘子顿了顿,“您一向都是不要的……” “一向?是一辈子么?我若现在是个死人,那你说一向便是对的,可我并没有,所以这不是‘一向’,而是之前。之前并不代表现在,为人处世不应凭空想象,潘儿,你可懂?” 盘子忽然觉得窝火,“你们全都嫌恶我处事不对,办事不好,明明在皇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养了十一年的脾气,改不了了,也不想改了。沈来宝就算了,为什么外公连你也这样?难道定居定居,就真的不会回皇城了?外孙不信。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刻意讨好他们,他们觉得我是豺狼,那我就继续做我的豺狼好了。” 潘岩看着说不过两句就暴躁的他,缓声说道,“我迟早会死,到时候你的身边,总要有几个可靠的人帮你。” “不需要,外公你早就安排好了我的后路不是么?” “生路已安排好,可是后路却没有。”潘岩再次低头提笔,却迟迟没有落笔成字,“你这样的脾气,得改。改了,才有后路。” 盘子心觉窝火,不愿意听。潘岩又道,“沈来宝就是那个可以帮你铺好后路的人,你真心待他,他必定会真心待你。这样的朋友,可交。” 盘子冷笑,“我拿花朗试手,不就是真心待他,可结果如何?” “真心待他,并不是只对他这个人,还要变成他这个人,他在乎的,你也要在乎。你若觉得他就是他,他珍视的朋友却如蝼蚁,那也不叫真心。” 说到这,盘子才有些恍惚。潘岩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缓缓将笔放下,说道,“约莫二月,外公就要回皇城了,你留在这。” 盘子猛地抬头,“我不。” 潘岩没答话,盘子又字字道,“我也要回去。” 见他仍是不开口,盘子急了,重复了两遍,潘岩才说道,“你越来越放肆了。” 气氛瞬间沉落,盘子终于沉默下来,他这半个月好像的确是太放肆了。仔细一想,外公是从贼窝一事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吧。 住进南风小巷,还要他与沈来宝往来,结交朋友。自己也待沈家花家客客气气,他隐约明白过来,外公如今所为,都是为了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变,只是他似乎明白了外公的苦心。 他和花朗、和沈来宝的心结,得由他解开。 &&&&&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作为每年的活跃人员,花朗一大早就准备约邻里去放烟火。花铃最喜欢玩,自然欢喜答应。见兄长没有吭声,花铃便问道,“大哥不去吗?” 花续说道,“嗯,不去了,你们玩吧。” 廖氏温温笑道,“你们大哥长你们几岁,也不好再玩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意。” 花朗一听不悦,“娘,我可不是小孩子家家,过年嘛,总要热热闹闹的。” 廖氏一瞧次子就板起脸道,“你瞧瞧你脸上的伤,不是小孩子哪里还会跟人打架的,你哥哥就从来不跟人打架。” 花朗嘀咕道,“明明是别人都打不过他,才不带伤的……”他没有告诉爹娘跟他打架的人是盘子,否则母亲非得吓死不可。 花平生这才想起来,“炮仗烟火还不曾去买。” 花朗颇觉意外,往年父亲都是早早准备好的,今年竟然忘了。连花铃都觉得奇怪,她总感觉这个腊月父亲有点不对劲,不似以前笑颜多了。她试探着问过母亲,母亲说是铺子出了点事,没大碍。她又觉得是母亲隐瞒了,可爹娘不说,她也探听不到什么。 她说道,“爹爹不要去了,在家陪娘亲吧,我和二哥去。” 花平生笑道,“嗯,临近过年,街上热闹,别跟丢了。爹爹给你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喜欢多少就买多少。” 花铃展颜,“好呀。” 兄妹两人拿了钱袋就去外头,准备买两大箱子烟火,这样就能从年三十放到年初五,每晚放,天天放,想到就觉开心。 可刚出门两人就不开心了,因为一出来就看见门口柱子上倚了个人。 花朗当即把妹妹护在身后,警惕看着眼前人。盘子瞥了他一眼,这才慢慢走到他跟前,拎了他的衣袖瞧瞧,又拎了他的衣领看看,“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挺能挨打的嘛。” 花铃从侧边出来,站在兄长面前张开双臂,“盘子哥哥你不要欺负我哥哥。” 盘子捏了捏她的脸蛋,还没开口就被花朗一掌劈来,“别碰我妹妹。” “我又不是猛虎。”盘子收回手,眼神四游,偏头看着天说道,“我是来道歉的。” 花朗摸了摸耳朵,花铃也摸了摸耳朵。 “……我说我是来道歉的!”盘子恶狠狠道,“你们接不接受?” “……”花朗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是这么道歉的,“你脑子被冻糊涂了么?” 盘子从来没跟人认过错,再多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三人僵在原地,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气氛着实尴尬,尴尬得让盘子后悔来了这里。 正当尴尬时,隔壁大门“吱呀”打开,出来个少年,三人齐刷刷看去,如同见了救兵。 刚刚睡醒打算去久违酒楼吃早点的沈来宝站在门口,哈欠还没打完,余光就见旁边有三条黑影“唰唰唰”地朝他飞奔过来,差点没把哈欠给咽回去。 “沈来宝!” “宝弟!” “来宝哥哥。” 沈来宝见盘子和花朗一起,但不像是刚动过手,心觉疑惑。盘子跑到面前,开口就怒道,“我同他道歉,他却不接受!” 花朗顿觉可笑,他到底是从哪个深山老林来的怪人,“上门就一脸我是来道歉的,你赶紧接受,我俩就冰释前嫌的模样,你当我是什么,潘家小少爷。” 似乎在沈来宝出门时他们就只说了这两句话,所以两边都没有继续说什么情况好让沈来宝揣测,“所以就是盘子大清早跟你道歉?” “对。” 沈来宝不能说是意外,而是震惊,盘子的脾气他是清楚的,根本就是一根掰不弯的铁,这会竟然来道歉。而且道歉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盘子知道沈来宝清楚他之前挑衅花朗的动机,所以面对他时,反而比在花朗面前更不自在,生怕他拆穿。 沈来宝问道,“为什么好好的道歉了?” “顿悟了。”盘子说道,“我要将你当朋友,就得把你的朋友也当成我的朋友那样在乎。” 沈来宝觉得他简直像被调包了,“你自己顿悟的?” “不是,我外公提醒的。” 花朗和潘岩打过交道,对客客气气的他也是疑惑了很久,没想到潘岩更让他意外的是还会开导潘孜这种事。 潘岩临老从善,不做大奸臣了? 虽然潘岩做了许多令人发指的事,可如果能良心发现,花朗也能重新审视他,毕竟这样一来,朝廷就少了一个大奸臣,对朝廷极好。 沈来宝不能为花朗做决定,这件事如果花朗原谅了他,他才有权利说原谅。盘子本性不坏,只是无人引导。他所坚持正确的事,实则歪得不行。如果能引导盘子回到正途,日后就算他继承了潘岩衣钵,那也不至于又是一个大奸臣。 既然不能改变潘岩,那改变一下盘子,倒是好事。 但他并没有把握,盘子无异于是个炸丨弹,随时可能会炸裂,到时候恐怕也非他所能控制。 今日诚心道歉,却不知他日会如何。 沈来宝领着三人进去,进了自己的院子,恰好看见母亲过来,便暗暗示意母亲带花铃离开。花铃临走时说道,“来宝哥哥,要是盘子欺负我哥,你要帮忙揍他。” 盘子在花铃眼里已然成了大恶人,他手里还抱着花铃送的暖炉,此时烫手极了。 沈来宝没有领他们到书房,书房闭门,外头有人偷听也不知道。而且视野封闭,人反而容易急躁。他领两人去了凉亭,三人吹了一会冷风,他才道,“花二哥,在解决这件事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个真相要告诉你。” 刚坐下身的盘子几乎跳了起来,“沈来宝!” 真相要是说出来,花朗如何能原谅他,他不原谅自己,那他跟沈家也不能有来往了。他都道歉了,他还提这件事做什么。 沈来宝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七分惊慌和三分阻止,但并没有遵从。他将盘子为何突然挑衅的事一五一十和花朗说了。他说得越多越详细,花朗就越觉诧异,盘子也愈发难堪。 直到花朗听完,才觉得他真的小看盘子了。这哪里像是十一岁人的心思,对比下同龄的自家妹妹,天壤之别。 盘子已经笑不出来了,连冷笑都忘了。他的脸色十分不好,许久才往花朗看去,缓声,“我是潘相的外孙,因此要巴结我外公的人对我是敬畏,敌视我外公的人对我是唾弃。唯有沈来宝知道我外公是谁后,仍是那样对我,如兄如友。我不愿他哪日无意开罪我,死在我外公刀下,所以才拿你做了试验。” 花朗周身冰凉,盘子的心着实恶毒,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叫恶毒,这更让他诧异,潘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连善恶是非都分不清。 不过也对……潘家那样的人家,会教出盘子这样的孩子,并不奇怪。 “那你为何要来道歉?” “因为沈来宝将我当做了仇人,为你的事。”盘子坐在冰冷石凳上,怀中暖炉再暖也暖不了全身。他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院子,“我知道这件事很严重,我本想都独行十一年了,以后这样也没关系,可是我发现这几天心里并不好受。” “会反省,总比继续如此得好。”花朗说道,“只是我心胸再宽广,也不能原谅你做出这种事。因为这并不是危及到了我的性命,还有我爹娘,哥哥妹妹,花家上下的安危。” 盘子忽然明白过来,沈来宝不原谅他是因为花朗,花朗不原谅他是因为他的亲人,他拿来试验的,并不是只有花朗一人,而是他背后整个花家。 所以就算花朗不原谅他,也是情有可原。奇怪的是他不觉得恼怒,而是理解。 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朗说道,“这件事就此作罢,我不会接受道歉,但也不会再仇视你,从此以后,形同陌路。” 盘子愣了愣,他的本心是想道歉之后就一如既往的,但方才谈话,已经说明不可能。可将事情明说,不遮掩,心胸似敞开,更加明亮了。 他慢慢起身,点头,“我知道了。” 沈来宝和花朗目送他离开凉亭,直至离开院子,沈来宝才道,“盘子本性不坏。” “嗯。”可心理上无法原谅,更不敢深交。花朗说道,“他都愿意为了同你继续为友而跟我道歉,可见他还是听你的。我因为家人所以无法跟他深交,可是你能,你若能改变他,也是好事。” 沈来宝觉得花朗比以前更加成熟擅思考,不至于一根筋。哪怕盘子拿他的命来赌,也看开了,还劝他接近盘子,从而改变他。 他忽然觉得,还没过年,可是曾经莽撞的少年,都稳重起来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1章 炮竹声响 第六十一章炮竹声响 大年三十,申时不到,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连常年日夜劳作的小贩都早早收了摊子,回家吃团年饭。 沈来宝在这待了五年,但对过年还是有着浓郁兴趣,只因这里的年有“年味”。沈老爹什么都要求多,过年的喜庆颜色也求多,每到过年沈家大宅就会被染成大红色。这是沈老爹这么多“恶趣味”中沈来宝唯一可以接受的装扮。 沈老太太今年依旧精神,就是腿脚不太好,冬天就不爱出门。她给孙儿孙女派了压岁钱,瞧着满堂人,却只有一个男孙,心有惆怅,悄悄对儿媳说道,“要是能生,就多生一个呗,给来宝作伴也好。” 沈夫人满面通红,“来宝都十五了,要是再怀一个,别人都不知道那是我儿子还是我孙子。” “哦哦。”沈老太太感慨,“我都忘了来宝十五岁了,以前他傻气的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如今却觉弹指之间。哎呀,今晚过后都要十六了……来宝?来宝?” 正在大厅里的沈来宝快步走了过去,笑道,“奶奶。” 沈老太太将他拉到面前,笑盈盈道,“来宝啊,明儿你都十六了,是时候给奶奶找个孙媳妇了。” 对祖母总总不能对父亲那样直接拒绝,沈来宝连声应好,“有喜欢的姑娘了,孙儿一定带给奶奶瞧,再生一堆白白嫩嫩的娃。” 沈老太太听见最后一句双眼精亮,完全忘了这话的前提,一个劲的点头。沈夫人虽然听明白了,可也没有拆穿,大过年的,老太太高兴就好。 用过团年饭,沈来宝就让下人搬放烟火的箱子去外头,准备和往年一样,一起去放烟火。 沈家对面就是潘家,贴了新符的潘家现在看起来不让人觉得冷清,不过别家的欢声笑语在这里仍能听见,潘家却似平静池水。 不一会隔壁花家也开了大门,花朗一步跨出,回头说道,“妹妹你快点,别拿你的飞龙了。” 飞龙?沈来宝探头一看,只见花铃迈着步子小心翼翼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支比她人还要高的棍子。棍子上缠裹着红布,不见纹饰,但顶端是炮仗特有的标记,看来这就是飞龙了。 花铃摇头,“爹爹说这支飞龙放出的烟火可好看了,街口的恒哥哥每年都跟我抢烟火,今年肯定还会抢的,万一把它抢走,我要不高兴了。” 话没说完,那炮仗忽然被人从上抽走,转眼她怀里就空了。她顿时大惊,抬头一瞧,就见沈来宝忍笑,她当即拿脑袋往他心口撞了一记,“又欺负我。” 沈来宝拿在手上没交还她,瞧瞧她的额头,没撞出红印,“我帮你拿吧。” “有点重。” “没事。” 花朗在旁笑道,“来宝等会就自己偷偷放掉,妹妹你怕不怕?” 花铃说道,“来宝哥哥才不会,哥哥你倒是会。” 虽然是事实,可花朗就是瞧不得她这么偏袒沈来宝,毕竟是唯一的妹妹,不袒护他,却袒护隔壁家小子,他能开心吗。叹气,叹气呀。 沈来宝见花续没出来,而花家下人已经打算把门关上,就知道今年他又不会同行,没有追问。打算和花家兄妹一起到巷子里和其他孩子集合,再寻个好地方热闹。 两家下人将烟火陆续抬出,马车还没来,便一起等马车。一会阿五才想起来,问旁边下人,“有带火吗?” 下人一拍后脑勺,“忘了。” “快进去拿。” 花朗说道,“别拿了,我带了火折子。” 沈来宝笑道,“果然是立志要从军的人,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放。” “师父教的,带了匕首火折子,还有一些药粉也包好缝在了袖子里。”花朗说着,确认了下火折子在不在,拔掉鞘子,吹了吹看能不能点着火。 蛰伏在里面的火被微微吹起,燃起蓝红火苗来。 “盘子哥哥。” 花朗一顿,那从巷子走来的少年一脸桀骜,瞥了他们一眼,就收回视线。因沈花两家就在巷子中间,盘子也没办法离得太远,只能从他们身边过去。等快穿过,他才禁不住说道,“火,火。” 沈来宝立刻往花朗的手看去,那火折子的火异常活跃,被寒风一吹,火便拐了个弯,折身回头“吃”向花朗的手。花朗顿觉刺疼,手已松开。 四人齐齐往那火苗看去,火折子掉落放满炮竹的箱中,瞬间烧着了满箱纸糊的炮仗烟火。 众人顿时愣住,沈来宝瞬间反应过来,“快跑!!!” 几近在眼前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使得场面立刻混乱起来,众人惊叫着四散。沈来宝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花铃往家里跑,身后已然响起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忙推了一把花铃,让她先跑,自己跟在背后。 所幸他这么做了,因为背上瞬间挨了不少炸开的红纸,要是不挡在花铃身后,那这红纸就该往她身上炸去了。 两人跑进沈家,其他下人也陆续进来。外面还在轰炸,沈来宝瞧了一眼,不见花朗和盘子,滚滚浓烟已经快把视线掩盖。两人身手不差,应该也已经躲远了。他稍稍安心,拉着花铃继续往里面躲。 沈老爹听见外头声音炸响,惊得从房里跑出来,见儿子折回还牵着花铃,忙问道,“怎么了儿子?” “火苗不小心掉进箱子里,现在满箱炮仗都在炸。” 门外声响震天,连他说的话沈老爷都已经听不太清楚,但大致也猜到了。 沈来宝和花铃的头上都是红纸碎屑,两人互相瞧瞧,只觉对方狼狈又滑稽。沈来宝掸去花铃发上的小红花,又道,“小花,至少我们还能放一支飞龙。” 花铃也捉着他衣服上的红纸,又道,“来宝哥哥刚才太危险了,你怎么跑得没我快?” 腿慢了一步的花家下人在后头说道,“来宝少爷方才是在护着小姐您呢。” 花铃这才恍然,沈老爷和沈夫人眼睛双双一亮,再看儿子已经有了赞许神色。沈来宝只看出一句话“儿子,干得漂亮”。他忙挪开视线,这是出自隔壁家的友谊,根本没丁点情谊呀,小花还这么小。 外面的炮仗声还在噼里啪啦地炸着,炸得附近几条街都听见了。 百姓抬头张望,瞧见方向,就知道定是沈家在放烟火了。不过,这么大的烟,巷子都快炸开花了吧。 巷子的确是快被炸开花了,炸的还是潘家的墙。 潘岩负手站在大堂门前看着墙外冲天飞起的浓烟,头顶上的瓦片还簌簌落下灰尘。他一动不动地瞧着,忽然觉得挺热闹的。就是这朱家的高墙好像太脆弱,竟被震出裂痕来。他偏头往旁边看去,瞧了瞧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又看了看他们死死抓住对方的手,没吭声。 等盘子要用手拍心口,才发现刚才逃跑时他猛地抓了花朗就跑,如今手还抓在一起,忙收了回来。花朗还没回神,被他用力一扯才低头四下瞧看,“怎么了怎么了?” 盘子翻了他个白眼,“连火都拿不住,还拿什么弓箭。” 花朗理亏,不跟他理论。只是那潘家墙上愈发增加的裂痕着实惹人注意,奈何外头炮仗声响无法轻声细语,只能大声对潘岩说道,“修葺房屋的钱我会送来的!” 潘岩点头,就算是接受了。 花朗再一次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那个大奸臣。 盘子捂着快要被震聋的耳朵,着实嫌恶。潘岩已经进去喝茶,不理会两个小辈了。 不能出去又不想进去的花朗和盘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如云铺满顶上蓝天的烟火,好一会花朗才道,“方才你跑的时候,抓住我一起往这跑。” 盘子轻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花朗迟疑片刻,挺直腰身,朗声道,“谢谢。” 盘子微顿,还是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朗说了谢谢,他犹豫许久才道,“上回的事……是我错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挤着嗓子终于说道,“对不起。” 花朗问道,“若是以后,你会不会再做这种事?” “不会。” “也不会对别人做这种事?” 盘子抿了抿唇,“得看人,当然……如果那人是我朋友的朋友,朋友的亲人,我不会再那样做。但如果是恶人,我依然会。” 花朗忽然觉得盘子已经懂得分善恶是非了,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 炮竹余音也已平息,浓烟缓缓冲天,由寒风散去,将萦绕在南风小巷上空的白烟驱散,重露湛蓝天穹。 花朗提步往外面走去,打算回家。盘子就站在屋檐下瞧他,如今每次看见别人的背影,都有种孤独感,一定是因为冬天太寒冷的缘故,让人忍不住心生悲凉。 “盘子。”花朗走到门口,才慢慢转身,看着他说道,“我家里还有一些炮仗,本来是留着这几天放的,如果你想来,我们三家人,和巷子里的人,可以一起去。” 盘子愣了愣,最后却猛地偏转脑袋,“谁稀罕。” 花朗又道,“今晚酉时见。” 盘子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又大声道,“谁稀罕!” 可是花朗根本不听,他知道,盘子是稀罕的。(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2章 寒冬生变 第六十二章寒冬生变 花家孩子大过年的把南风小巷都给炸响了,知道是花家孩子做的,邻里还觉得不可思议,纷纷问道“是沈家那小子吧?” 背了黑锅的沈来宝想要不是花朗早早来道歉,估计他又得被老爹揍一顿。 沈家的墙修得结实,没有裂痕,但被冲来的烟火震落了几块墙面,露出泥块来。而且烟火将墙面染得东黑一块西黑一块,唯有找了工匠来粉饰修补。 花家夫妻一一向受惊的邻里道歉,但因花平生不愿去潘家,因此廖氏去潘家,他去沈家。 沈老爷素来大方,又敬花家,当然没刁难,还跟花平生坐在大堂上唠嗑起来。 两人虽是邻居,但认知素来有些不合,能为芳邻,却不能为知己,不过偶尔闲谈,也十分和睦。 谈及花朗,沈老爷又道,“听来宝说阿朗决定明年去考科举,你也同意了。” 花平生说道,“的确有这件事,上一回他想去,但年纪太小,又是武举,怕他受伤,就没同意,他母亲也不愿意。年后已十六,错过了又要等三年,有些晚了。” 沈老爷迟疑半晌,才道,“可是听说朝廷局势不明,多……多潘相那样的官员。花家行事清廉纯善,朝廷如果没人提拔,恐怕也爬不上去。就算有人提拔,无羽翼保护,也恐……恐有事发生。” 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沈老爷有些事不能说得太直白,尽量说得隐喻对方又听得懂。花平生自是听懂了,笑笑说道,“那也还得去考的。” 沈老爷见他泰然,那定是早就知道了,不由诧异,“为何非去不可?” “朗儿有这个志向。” “那你不惊怕?” “怕。”花平生丝毫也不隐瞒心中所想,“可是如果人人都为了保住孩子而不让他去入仕,那朝廷的腐朽就无人可以改变,因为没有好官,只有奸臣。一个忠臣不足以革新朝廷局面,两个、三个……这种事,总有人要去做的。” 他当年没有勇气做到,选择逃避,至今仍是后悔当初选择。而今儿子有,他不想让儿子日后也有遗憾。无论儿子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沈老爷听完,忽然自嘲一笑——他再怎么跟花家为邻,都成不了花家这样的人家。 有些高风亮节,是刻进骨子里的。 他以为搬到花家隔壁,那就能沾点书香气,不过是自欺欺人。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应当清楚。 不知为何,多年以来执着花家的心结,似有些放下了。 其实花家就是花家,沈家就是沈家,他们有他们的处事方法,沈家也有的。他们是书香世家,沈家也是商贾之家。 何必学别人,学得四不像。 沈老爷也不知道为为什么心情好了许多,轻松极了。他喝了一口茶,觉得茶香四溢,“对了,那阿续有什么想法,明年也考科举吧?” 提及长子,花平生的神情才有了变化,“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问他可要考,他说不考。倒也无妨了,留在家中继承家业,倒也好。” 沈老爷轻轻点头,不过怎么说,花续都比花朗更适合入仕的,明明性子那样稳重,又知礼节,从小就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不入仕,可惜了。 &&&&& 申时过半,冬夜就悄然降临。夜晚的风更加阴冷,风如寒冰,化做细针,一点一点的从厚实的衣服里钻进身体里,冻得人哆嗦。 饼铺的饼今日不好卖,还剩大半,秦琴把饼搬进里屋时想,等会煮个热水,就着饼吃也好,反正父亲醉在屋里,母亲也不回来,省得煮了。 她将东西陆续搬回,等要拿凳子时,忽然见一只手拿起凳子,瞧见那修长白净的手她就知道是谁来了,心情着实不太好。 花续要将凳子搬进去,秦琴拦了他,把凳子拿回,“你不要进屋,我爹娘不在。” 花续闻言没坚持,在外头等她。 一会秦琴搬完了,他才道,“吃了饭没?” 秦琴答道,“吃了。” “可想去放烟火,我让铺子掌柜留了些。” 秦琴摇头,花续站了片刻,递给她一个细长的盒子。秦琴看了看,没接,“这是什么?” 花续淡笑,“送你的,打开看看。” 秦琴仍是没接,“我不要,我要进屋了,你回去吧。” 花续顿了顿,一步上前把她的去路拦住。秦琴禁不住皱眉,这才接了盒子,见他仍不走,才终于打开。里面是一根碧绿的翡翠簪子,样式中规中矩,并不出彩,但从材质来看却可见贵重。她看了一眼就将盒子盖上还给他,“我不能要。” “为什么?” 秦琴皱眉,“你应该知道,送给姑娘家簪子代表什么。” 送簪子就不单纯是说欢喜对方了,而是有求娶之意。秦琴说完这话就觉得花续可能真的是那种意思,毕竟他不傻。 花续点头,“我的确是那个意思。” 秦琴还想将盒子交还,可花续根本不收。她顿生恼怒,“我说过我不欢喜你,所以不能收。” 花续神情漠然,在风中似被冻僵,连语气都很僵硬,“你还在想着沈来宝,可你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在乎。他将你当做朋友,你也清楚。” “是,清楚,我也知道不欢喜我的他不会娶我。” 花续意外道,“既然清楚,为什么还要苦守?” 秦琴说道,“高兴。” 她说的是实话,她讨厌能待在沈来宝身边的姑娘,所以她特别讨厌花铃。她千辛万苦才能接近沈来宝半寸距离,花铃却能轻易做到。但只要沈来宝一日未成亲,她远远看着,就觉得高兴。总想着或许会有意外,或许会有她能完全接近他的那一天。 花续却觉莫名,追问道,“非得是沈来宝不可?” “只能是他。” 花续默然,“我知道,你娘又逼你了,想要将你送给别人换钱。我能帮你拦住两次,可拦不住三次,多了,我爹娘迟早会察觉,他们如果问起,我要怎么提你的事?” “是……我不该拜托你帮我出面解决,可是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秦琴默了默,她的心也不是铁做的,可她有她要执着的事,“以后……我不会拜托你做这样的事了。花大少爷,我配不上你,我想嫁的人,只有沈家公子。” 她辛辛苦苦在马场所得的钱,都拿来堵住那些要娶她的人了,只是两次都让花续出面。她的母亲已经觉得奇怪,为什么本来说好要来娶她的人,最后都消失不见,没了下文。 话已经说得这么直白,花续却无法死心,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秦琴对沈来宝会有那么大的执念。沈来宝对她委实没有太亲近的举动,可秦琴却好似一早就对他死心塌地。他始终觉得自己能寻了缝隙,让她不再执着。 秦琴见他还是不收回盒子,捉了他的手把盒子塞回,转身进了屋里。关上门时,她有些害怕花续会冲进来,那样就真的要辩解不清了。 好在花续没有那么做,可片刻她就听见了一阵低低笑声。 门外的花续也回过神来,回身看去,作揖问好。秦母笑了笑,又将他上下打量几眼,“又是你啊,我记得你,进来坐坐?” 花续心中厌恶秦母,只是表面无波澜,当即告辞了。秦母也不追,只是笑吟吟看了好一会,这才转身,拼命敲门,“死丫头,开门!” 秦琴刚将门打开,秦母就推门进来,也不管她是不是还站在门口,怕不怕将她推倒。进来后见女儿背身关门,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硬扯进来。 秦琴怕花续折回,咬牙没吭声,抓住母亲的手抵消她的力道。 “我刚才一直在附近,我听见了,死丫头,难怪每回你娘都收不到人家的聘礼,原来是你找别人拦下了。出息了啊,你都十六了,还不寻思嫁人,是要吃穷你娘吗?” 秦琴咬牙瞪她,“我哪里吃过你的米粮,以前是舅舅救济我们家,书也是舅舅供我念的,现在舅舅得病了,不能给我们钱了,你就想将我卖掉。你何时给过我半点吃喝,我欠你的,就是借你的肚子出生!可是舅舅说过,你怀着我的时候,也在喝酒烂赌,日夜颠倒,你根本就不想留我。” “对,我不想留你,可是谁让你命这么大,竟然活下来了。琴琴,你爹没出息,我养不大你,我不想生你,是不想你受苦呀。你怎么能怪娘,要怪,就怪你爹去。好好听娘的话,嫁个好人家,就不用留在家里受苦了。”秦母说得字字恳切,却听得秦琴心中恶心。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秦母脸色剧变,叫嚷起来“那你就去死就去死”,她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地上撞。秦琴疼得头皮都在刺痛,用力以头顶她的心口,痛得秦母松手。往后一个趔趄,没有站稳,“砰”地一声重响摔倒在地。 秦琴见她一动不动,愣了片刻,爬过去看她,只见母亲双目紧闭,后脑勺还有血迹流出。 她瞪大了眼睛,彻底怔神。 她……杀人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3章 两生冰花 第六十三章两生冰花 寒风呼啸,似利剑钻进骨里,冷得人生疼。 街道上都是孩童欢庆新年的闹声,此刻在秦琴听来,分外遥远。她抱膝蹲在墙角下,头埋在交叠的手中。大雪飘落不过两刻,就将她染成了雪人。 如果不是仔细看这晦暗角落,无法发现这里有个人蹲在这。 ——到底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秦琴缓缓抬头,头上和手背上的雪扑簌落下。茫然空洞的双眼怔怔看着眼前飞雪许久,渐渐绝望起来。 这种彻骨的寒冷她经历过,经历了十八年。 从出生开始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暖,哪怕在炎炎夏日,也不会觉得温暖。也不懂得什么叫饱腹,更不知道什么叫书院。 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母亲把她卖给屠夫的时候,婚书上也只是摁了个手指印。 她以为离开秦家就是新生,结果却又是一个地狱。 无止尽的辱骂,无止尽的折磨。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她卑微地活着,做牛做马,仍旧带着期盼。 嘿,说不定哪天,会是艳阳高照。 她怀孕时,婆婆终于不再辱骂她,那粗蛮的丈夫也终于不再打她,每日三餐,也见了荤菜。她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人也越发容光焕发,她感谢着肚子里的孩子。 十月怀胎,生孩子的时候又是寒冬腊月,疼了两天才终于生下孩子,结果婆婆和丈夫翻脸了,因为她生了女儿。 从此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前,甚至更变本加厉。 孩子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天气又冷,还没满月,像干瘪的小黄鱼。她每天抱着她,害怕孩子被婆家扔了。她小心翼翼照顾着她,可她到底还是得病了。她哀求婆婆丈夫去找大夫,可无人搭理,还将她的鞋子藏起来,不许她外出寻人。 眼见孩子要熬不过,她赤脚跑出去,找了大夫过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 她抱着已无生气的女儿,却哭不出来。 丈夫进了屋里,瞧她一眼,说道,“晦气。” 随后就躺在床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呼呼大睡起来。她缓缓放下女儿,冻得紫红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一步一步走向柴房,拿了柴刀。婆婆见了,皱眉问道,“那死丫头埋了没,别留家里,晦气。” 她怔怔看着她,紧握手中柴刀。 老妇见苗头不对,转身要跑,不过两步,后脖就挨了一刀,立即没了生气。她跑到屋里,发了疯似的往那屠夫砍去,一刀一刀,亲手把自己以后的路给斩断。 等丈夫气绝,她才回过神来,扔了柴刀,抱起襁褓紧裹的女儿跑向外面。她跑了很久很久,跑到一个破败的寺庙前,用手挖了个坑,把孩子放进里面。直到掩盖了一抔黄土,她才终于哭了出来。 听说寺庙有灵气,能解开人前世的孽债。但愿女儿下辈子,不要再生在这样的人家。 如果她有力气能把地挖得更深更宽,她一定将自己也埋在这里,和女儿长眠。 可她想留一点力气,因为她还要杀一个人,那个将她一生都毁了的人。 三年没回过娘家的她还记得怎么回去,走了许久,眼前却开始模糊。她心里呐喊一定要回去,她要问她的母亲,为什么生她却不养她,为什么要将她卖给屠夫。 前路已经看不清,双脚冻得僵住,无法再前行。她倒在雪地上,周身的雪,冷得她都能感觉得到自己快要死了。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质问母亲,既然不愿养她,那将她掐死在襁褓里就好了。 那就不会受尽十八年的折磨,更不会生养女儿。女儿还那样小,还没喊她一声娘,就入了冰冷黄土中,从此长眠。 马车声响,似有人从这条冷寂的街道路过。叮叮当当,不知道什么在响。马车似乎停在了前面,一人过来俯身看她,还拨她的眼皮。 “少爷,这人还活着。” 车上立刻下来一个人,疾步走到她一侧,解了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抱起。旁边一人惊呼,“少爷,使不得,这人浑身是血,要是死在车上,您就百口莫辩了。” “救人要紧。” 声音好像没有任何区别,缓慢而沙哑沉重,她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暖暖的披风将她裹住,暖和得不似人间。抱起她的双手有力平稳,入了车里,更暖如夏日。 这个姿势着实让她觉得温暖,连冻得没了知觉的脚都好像能动了。她努力睁眼去看那人,想感激他,可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 她颤颤伸手,想谢谢他。可手却抬不起来,倒是在他腰间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她睁大了眼往近在眼前的东西看去,是个核桃。 核桃雕刻成船,精巧非常。她在集市的时候曾看见有人卖,但都很粗糙。如今这个睫毛可触及,几乎入眼,看得自然仔细。 她就静静窝在不知姓名的人怀中,一直看着这核桃船。 船舶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像去了传说中的海,悠悠荡荡。那人一直抱着她,没有半点嫌恶,以完全保护的姿势将她护在怀中,就算马车偶尔颠簸也没有松手。 暖…… 温暖极了。 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她缓缓合眼,将核桃船的模样刻在心底,或许下辈子她能再看见这人,那样她定要好好报恩,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等她再次睁眼,却是熟悉的地方,她以为她回到了娘家,可她发现母亲很年轻。 “这孩子怎么不哭。” 一巴掌拍在她的身上,她才惊恐发现,她又回到了十八年前,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又一巴掌拍来,她终于哭了。为自己的重生而哭,更为有机会找到那个人而哭。 她知道要找到那个人,就必须去更有机会接近他的地方,比如书院。 她去跟前世最疼自己的舅舅借钱,哪怕舅母总是对她冷嘲热讽,她也没有在意。进了书院,她留意每一个人的身上,凭着唯一的记忆,去找那个核桃船。但始终没有看见,直到沈来宝出现了。 上一世她听说过沈家,但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细听。沈家有几个儿子,儿子叫什么,她都不知道。但沈来宝来书院的第一天,她就看见了他腰上的核桃船。 她强忍一天,出了书院就哭了。 她的艳阳天终于出现了。 沈家是明州富贾之家,她不敢奢望能伴随他,小心看着,小心接近着,这种小心让她觉得疏离,可是懊恼却没办法。她不喜欢沈来宝身边有其他人,她见不得他将温暖给别人。总想着这些,却又不能改变,她觉得自己得病了。 她知道沈来宝不喜欢自己,但她心底总抱着一丝希望。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万一呢? 可并没有万一,沈来宝比她想象中更要直接,他说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 那一年,正是母亲要把她卖进屠夫家的一年。于是她决定逃离,可花续拦住了她,还帮她拦住了求娶的屠夫。她便想,就这么默默看着沈来宝吧,也挺好的。 虽然忍不住要嫉妒,忍不住要自怨自艾,可她还是不想离开明州,因为离开,就看不到沈来宝。 可她没有想到,重来一世,她还是下了一手烂棋——杀人了。 前世最想杀的人,今生死在了她的手里。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做,杀人要偿命,既然她会被官府抓走,那至少要让她把前世的事告诉沈来宝,跟他说谢谢。 她慢慢从堆积到脚踝的雪中站了起来,往沈家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出来欢闹的孩童已经回了家,街道没有多少行人。地上还有炮仗残留的碎屑,像满地血花。 她一步一步走到南风小巷,抬眼看去,已经能看到沈家大门了。她顿觉欣慰,希望还有力气能和他说出那件事。 巷子里不知为何飘满了呛鼻的火药味,秦琴每呼吸一次都觉心口疼。又冷又疼,呛得她咳嗽起来,只差几步就能走到的大门,已经坚持不住,倒进雪中。 “子时一到就要放鞭炮了,不过今天炸得这么厉害,年兽早就被吓跑了,不放鞭炮也没事吧。” “主子吩咐的,照做吧。” 花家两个下人拿着一串一串似葡萄的鞭炮出来,准备悬挂门上,等会迎新用。谁想刚出来就看见门前趴着个人,急忙上前去瞧。 子时开门迎新,花铃已经困得不行了,依偎在母亲身上睡了一会,听见外面忽然有慌乱动静,猛地惊醒过来。揉揉眼,便见下人抬了什么东西进来,再揉一揉眼,才看清楚原来是个人。 花平生和廖氏急忙过去,只见是个俊俏姑娘,脸和裸丨露的手都已经冻得紫红。 下人说道,“倒在了门外,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花铃上前一看,不由大惊,“秦姐姐。” 廖氏当即道,“快去铲一桶雪来,嬷嬷,背她进里屋,脱了衣服拿雪给她搓暖了身子再用热毛巾敷,管家,你去找大夫,让他备好被冻伤的药,快去。” 花家下人行动很快,立刻各自准备。花铃帮不上忙,只能跟在后面。等她进了房间,她来回踱步一会,才想起这件事应该告诉沈来宝,看看是不是秦家出事了。 她拔腿往外跑,人还在大厅就看见了兄长。花续将她拦住,又见下人匆匆往来,心觉有事,问道,“怎么了铃铃。” “秦姐姐晕倒在我们家门口了,整个人都冻伤了。” 花续只是愣了片刻就往里头走,却被花铃拽住,“娘正在给秦姐姐搓雪呢,我去找来宝哥哥,得去看下是不是秦姐姐家出事了。” 花续也闹不明白为什么秦琴会出现在这,甚至是冻得要搬进屋里疗伤。他既不能过去,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心中焦急。 子时一到,沈家大门便开了。沈来宝拿了香烛打算点门口鞭炮,刚刚点燃导火线,就见旁边冲出个人来,迎头就往大门跑。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花铃,惊得他顾不得鞭炮将燃,跳上导火线将它踩灭,还好没点燃。 沈老爷心头咯噔,想指责儿子这新年没了好意头,可见来者是花铃,生生将话咽下了。 花铃急匆匆跑上台阶,拉了他就往旁边跑,“秦姐姐晕倒在我家门口了,娘正在救她。我想应该是她家里出事了,所以我想去看看。” 沈来宝一听忙跟她一起去,可又不解,秦琴好好的怎么会在这巷子晕倒? &&&&& 微有清香扑鼻,似暖春来临。但秦琴隐约从空气中感觉到了暖意,因此知道并不是春天,而是屋里熏了暖炉。 她渐渐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顶漂亮的蚊帐,素白而点缀花纹,淡雅好看,让人心生宁静。 “姑娘终于醒了。” 旁人声音浑厚,是个妇人。她扶起秦琴,又道,“姑娘可要吃点什么?” “不用……”秦琴看她衣着,觉得这身装扮她好像见过,仔细一想,才想起来,“这里是……” 仆妇答道,“是花家,姑娘昨晚晕倒在我们大宅前了。对了……姑娘稍等。”她拿了枕头垫在她背后,随后走到门口,开了门对外头说道,“秦姑娘醒了,精神气看起来不错,少爷可以安心了。” “嗯,粥水备好了么?” “昨晚就已经吩咐了。” “去拿吧。” 仆妇应声离去,秦琴已经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她抬眼往那边看去,只见门口映了影子,却没人进来。 “你好好休息。” “等等。”秦琴此时才想起她昨夜做的事,顿时颤声,“要是官府找你怎么办?” 花续颇觉奇怪,“官府为什么会找我?” 秦琴猜想官府可能还不知道她被花家救到了这里,所以才没来找她。但一旦知道,她就会被立刻带到官府,那就再没有机会跟沈来宝坦白了,“我得去找沈来宝。” 门外人立刻恼了,可还是压住了腔调,“你去找他做什么?他去了一趟你的家,并没有任何事发生,他总会来找你问清楚昨晚的事,所以不必你去找,他也会来找你。” 秦琴一愣,昨晚没有发生任何事?那她娘呢?她问道,“我娘呢?” “在发了疯似的找你,只是……我不愿让她知道你在这,叮嘱了来宝铃铃不要声张……你的伤是你娘所为?” 秦琴已经沉浸在母亲没有死的兴奋中,原来昨晚她只是暂时昏迷,并没有死。那她就不用偿命了,她还能继续活下去。 花续默了好一会,才道,“你好好休息。” 同样的,这句话也被淹没在了秦琴的欢喜中。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得回去,不然被母亲知道她在这,会有□□烦。她俯身穿鞋,还没穿好,就好似听见了她母亲的声音。她惊得心直跳,忙穿好鞋拿了外裳边走边穿。 秦母力气奇大,两个婢女拦不住,差点连廖氏都被她抓伤。廖氏恼怒道,“你女儿不在这里,再闹,我就让下人将你架出去了。” 秦母冷笑,“你们巷子里住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有什么消息东传传西传传,不过半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你们昨夜在大门口捡了我的女儿,我知道!” 廖氏见她面相刻薄,说话也不客气,知道他们花家捡到她的女儿,没有半句客气话,反而一脸捉贼模样,身为母亲,更不想让她见到秦琴,定声道,“没有这回事。” 此时恰好秦琴出来,往那过道一瞧,就看见在拐弯处叫骂的妇人。秦母也瞧见了她,又大喊大叫起来,推开婢女就往她跑去,一把捉住她的手,甩手就是两个耳光,“要不是你爹回来的早,你娘就死了,畜生!” 廖氏见状,气得哆嗦,哪里有亲生母亲这么对女儿的!她喝了一声制止,将秦琴护在身后,四五个家丁立刻上前抓住秦母。 被重重护住的秦琴看着廖氏,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连个陌生人都能这么善待她,偏偏自己的母亲却如此。 花铃今日早起要来看看秦琴可醒了没,谁想到了这就瞧见这个场景,也急忙跑了过来,抓了秦琴的手就往后退,“秦姐姐不要过去,我们回屋,让我娘去解决。” 秦琴怔了怔,才发现花铃的力气大得很,要将她往后拽。 秦母瞧见,抬手乱挥,一时撕得家丁退后,但还是没过去。见抢不回人,她忽然不抢了,坐在地上大哭,“还没嫁人的闺女,就在你们家睡了,没脸见人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赖的花家人愣住了,秦琴脸色瞬间惨白,自己出来捂住她的嘴,却被秦母一掌掸开。 “好一个花家,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睡了我家女儿,却想打发当娘的走。我这就找邻里评理去,让他们看看,花家是怎么对我们母女的。” 秦琴嘶声,“你非要将我这一生也毁了才甘心!” 场面混乱,没人留意到她的说辞。秦琴要将她拖出去,秦母耍赖,根本拖不动。 “够了。” 沉稳的声音暂时制止了这场闹剧,秦母回头一瞧,见是花续,又痛哭叫骂起来,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花续顿觉她恶毒,“你这么说,你女儿的名声才会败坏。” “你们两个早就勾搭在一块了,她如今都在你房里过夜!” 秦琴差点没晕过去,连廖氏都想掴她两个耳光,“把这恶妇扔出去!” 仆妇忙拦住她,“夫人,这人满嘴胡言乱语,她要是在外面乱说话,那少爷的名声就败坏了,我们花家可不能出这种事。这人就是要钱,给她点钱吧。” 秦母一见廖氏犹豫,更是打定了主意,“你们花家少爷睡了我家女儿,如今就想用钱打发,你们要是不娶我的女儿,我就将你们告到官府去,官府不审,我就告诉你们的邻居,告诉整个明州人!” “你半夜痛殴亲生女儿又把她扔到雪地里,这可是谋杀,你确定真要自己去官府?” 花铃听见声音,个子矮的她还没看见人就知道是谁来了,“来宝哥哥。” 沈来宝慢慢走了过来,又悠悠看着秦母,“伯母,你每天打女儿的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丈夫酗酒,你好赌,女儿赚钱养家,昨晚打了女儿又将她扔到这巷子,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花家人好心救了你家姑娘,可你却忘恩负义。” 秦母愣了愣,“我哪里有把女儿往这扔。” “可是我看见了,我的下人也看见了。” 秦母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孩子竟然如此无赖的,哑口无言,等反应过来,干脆继续哭道,“我苦命的女儿,就这么白白被你们这些公子哥给……” “住口。”花续已经是忍无可忍,再看秦琴,却见她一直在看沈来宝。眼神毫不避讳,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半点掩饰。他微微一顿,脱口道,“我会娶她。” 事情突变,连廖氏都愣住了,秦琴更是愣神,当即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花续顿时无言,可秦母猛然活过来了般,使劲地拍女儿的胳膊,“你倒是答应啊,这可是花家大公子,娘答应你,你嫁进来,娘收了聘礼,再也不打你,也不来烦你。” 秦琴抿紧了唇,没有吭声。秦母要她答应,她也没动。似最后一点希望,希望有人能拦住她,不要嫁。她抬头看向沈来宝,却没有从他眼里看到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花铃还在抓着她的衣角,娇小的人却护住了她半边。秦琴忽然心灰意冷了,她就算重来三世,沈来宝眼里的人,也只会是花铃这样的姑娘。 廖氏心疼秦琴,可这是长子的婚姻大事,这样也未免太儿戏,更何况丈夫一早外出寻好友拜年还未回来,更不能就这么定下,“续儿,此事应从长计议,不可胡来。” 母亲亲自开口,花续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意孤行,不但对秦琴不好,也伤了双亲,他默然片刻,说道,“秦琴……你当真不愿嫁?” 话到耳边,秦琴又看向沈来宝,又低头看看花铃。她想离开秦家,可为了能看着那前世恩人,才一直忍受今世的母亲,然而如今好像没有任何希望了,那她至少得离开秦家。 她的心思忽然无比自私起来,花续人很好,花家也很好,他定能护住自己的。如果她摇头,既不能待在沈来宝身边,也将错过能保护她的花续,那为什么不嫁给花续,从此离开秦家? 不过半刻,脑子里的思绪已经百转千回。在花续心死之际,却见她点头,“我嫁。” &&&&& 花家长子要娶妻,娶的还是个寒门之女,再一打听,那姑娘的双亲“名声”在外,着实让人惋惜那样的年轻人为何非要娶秦家姑娘。 沈老爷也听说了这事,而且操办婚事的速度极快,快得让人瞠目结舌,惹得他抓了儿子来问细节。 沈来宝说道,“爹,您只管到了元宵吃喜酒就好,邻里邻居的议论是非可不好。” “这哪里叫是非,这叫关心邻居。” “这不叫关心邻居,这就叫议论他人是非。”盘子像个盘子瘫坐在椅子上,搭了一句就打了个哈欠。 沈老爷不敢得罪这小霸王,就没再接话。倒是沈来宝戳了戳他,“盘子,你大过年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家人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来这里,热闹。对了,小花什么时候来?” “应该没空来了。” 盘子顿时瘫得更像个盘子了,“那花朗什么时候来。” 沈来宝略有些幸灾乐祸,“花家人最近都不会有空来了。” “那我走了。” “你倒是走。” 盘子没动,问道,“你家的饭好吃吗?” “……” 沈来宝已经不想搭理准备蹭饭的人了,听说潘岩一早就出门了,可在明州又无朋友,这是要去见谁,将外孙都扔下了。他只是想了想就不愿意深想了,怕想通了,猜对了,麻烦也会跟着来。 他想到前天乱作一团的花家,又想到秦琴和花续。这两人……怎么看都不会成为和睦夫妻,奈何花续太执着。秦琴最后点头也是他没有想到的,只是如果秦琴能想通透,以她的性格,绝不会仅仅局限于“秦家女儿”“花家大少奶奶”的身份。 但愿她此生安然。 &&&&& 元宵佳节,花家喜上加喜。来祝贺的亲朋好友陆续坐满花家院子,喜事来得突然,时间仓促,可别家该有的,花家都办齐全了。 沈来宝不敢喝酒,怕喝醉了。等新人拜完堂,年轻人们要去闹洞房,盘子也要跑去,见沈来宝不去,问道,“你不去?” “不去了,身体不适。”沈来宝要是这个时候过去,可就是给花续添堵。他甚至在想,以后为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怎么避免才好。 这个问题花续同样想到了。 从操办亲事开始,到刚才闹完洞房,现在和秦琴并肩而坐,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就似一根刺,扎进心底了。 “我想入仕,想离开明州去别的地方安心苦读,越快越好。你……跟我一起走?” 新娘妆容浓艳,将她不好的气色都遮掩了,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美艳非常。可却没了素日冷傲的眼神,有些茫然和后悔。她想了许久,浑浑噩噩答道,“好。” 花续不由怔住,没想到她竟然愿意跟自己走。他心弦触动,转身将她抱住。 两支龙凤蜡烛火光明亮,足够烧一晚了。秦琴的心房却跟灯火通明的屋子相反,有种莫名的寒冷。 夜深,花家宾客散去,花家下人清扫残羹,花铃也睡不着,因为她堆在门口的雪人被人踢坏了,圆滚滚的大脑袋还吊在了地上。 她一心一意地修补她的雪人,虽然歪脖子歪脸的,可她还是喜欢它。 回了一趟家的阿五回沈家大宅时瞧见花铃,同她打了声招呼,进了沈家后见自家少爷还没睡,心想他定会乐意听隔壁千金的事,就和他说了。 已经打算睡下的沈来宝问道,“她撑伞没?” “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堆雪人呢。” “傻丫头。”沈来宝重新穿好衣服,见阿五似在偷笑,问道,“笑什么?” 阿五笑道,“笑小的怎么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小的就知道少爷肯定会去的。” 沈来宝顿了顿,总觉得在他眼里看见了不同寻常的眼神。他没出声,等出门了才道,“扣你工资。” “……”他当真不能乱说话了,可这摆明了是事实! 沈来宝拿了伞走出家门,果真看见花铃在那慢吞吞的修补雪人,天上飘雪,都快将她变成雪人了。他打开伞快步走到花铃一旁,“小花。” 花铃见是他,颇觉意外,“来宝哥哥你刚才不是喝了一杯酒吗,那应该在呼呼大睡的,怎么生龙活虎的。” “……”他真的很嫌弃自己一杯倒的体质啊!连小花的酒量都比他好,他还能不能好好做个潇洒的美少年了,“以茶代酒,没喝。” 花铃恍然。 沈来宝个子比她高,瞧见她头上簪花,还是自己买的那个,不由笑道,“看来我得多给你买几个簪花,免得你总戴它。” “这个好看,我爹都说好看。”花铃第一次见亲近的人成亲,莫名有些惆怅,“来宝哥哥,嫁人就一定得离开家吗,我不想,家里多好啊。” “那不要嫁远了,比如说就这条巷子的,那你也能整天回家了。” 花铃顿觉这个提议极好,她抬眉看他一眼,只见伞撑得太过,他的肩头都有雪了。她垫脚抬手给他拍去,又将他拉到伞下,位置就窄了,她满心嫌弃,“来宝哥哥你的伞太小了。” 沈来宝低头看着她,伸手往她脸上抹了一把,把她的嫌弃神色给抹去,“以后换把大的。” 花铃这才欢喜,“嗯。” “天冷,快进去吧。” “我想把雪人堆好。今天宾客多,孩子多,不但进我屋里闹,还踹坏了我的雪人,连脑袋都打掉了,那些孩子,可讨厌了。” 沈来宝哑然失笑,不知不觉,曾经是孩子的花铃,如今也可以理直气壮喊别人孩子了。 年后小花十二岁了,正是美好的年华。他忽然想起来,今年的小花可以学骑马了,还要进中班了。不过他已入大班,还是没办法“罩着”她。这种小花上小班他上中班,小花上中班他上大班,小花上大班他已经毕业的交错感实在是令人惆怅。 不过……好在他们是邻居。 沈来宝把伞交到她手中,“我来堆。” “一起吧。” “嗯,一起。” 最后伞谁也没拿,等早上下人起来,只见门前雪人正撑着一把水墨烟云伞。 寒冬一过,又是一年春,将近二月,雪已化,花铃便将它收好,放进房里。每到飘雪时,又将它重新拿出来,和沈来宝一起堆个大雪人。 伞一收一放,便过了三年。 初春,满城绿意,生机勃勃。(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4章 似水年华 第六十四章似水年华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三月三,既是女儿节,又是上巳节,更是每年姑娘们及笄的日子。 廖氏早在年前就为女儿筹划笄礼,约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先生前来做女宾,为女儿加笄。 大清早花铃就被嬷嬷唤醒,押她到梳妆台前,为她将青丝梳齐。 尚未从梦中醒来的花铃睡醒惺忪,她瞧着镜中人,摸了摸脸,又摸了摸细软长发。看得葛嬷嬷禁不住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在想,要怎么梳才好看,昨天来宝哥哥还喊我包子头来着。”她卷了一缕发到手中,在头上卷了一圈,手指一抽,如丝乌云就倾洒而下。 葛嬷嬷忙给她梳顺溜了,不高兴道,“那个沈家少爷就会欺负您,连那纨绔的潘家小少爷都不惹您的。” “他不敢惹,来宝哥哥会揍他的。”花铃又晃了晃脑袋,想着尹姐姐的发髻,想着常姐姐的发髻,及笄之后梳起的头发,确实比梳辫子和扎包子头好看。也不知道嬷嬷会给她梳成什么样,可不要让沈来宝又笑话她。 葛嬷嬷摇摇头,捂住她的脑袋不许她晃,“姑娘您安分些!” 花铃“哦”了一声,不动了。 铜镜里的人墨发如瀑,双眸含俏含笑,似清晨朝露明亮。挺秀的鼻梁下红唇微闭,不闹腾的时候着实安静,秀美水灵。 葛嬷嬷瞧着,心中感叹,光阴荏苒,她还记得襁褓里小人儿的模样,如今一晃十五年,已经可以伐了门前樟树,为她准备妆奁出嫁了。 想着,葛嬷嬷眼里都快有泪了。花铃乖乖坐着,见她如此,温声,“嬷嬷你怎么了?” “舍不得您。” 花铃转身看她,“为什么舍不得,我又不走远,就是去大堂那……”她忽然明白过来,“嬷嬷是说嫁人的事么?” “嗯。” 花铃笑笑,“在家里多好,才不要嫁人。” 葛嬷嬷被她逗乐,“傻姑娘。” 花铃也笑了笑,她不是不懂,不过嬷嬷这不是笑了么,就当做她不懂好了。 以前她总是不知道尹姐姐说的踏破门槛是什么意思,这半年来她可算是懂了,踏破门槛的人不是什么千军万马,而是媒、婆。 每个媒婆都能说会道,爹娘还说她擅言,可对比她们,她可就自愧不如了,常常在屏风后听得瞠目结舌。再有,从媒婆嘴里她才知道自己多好,多美如仙子,简直被夸上天了。 别人都夸她好看,唯有沈来宝,还喊她丫头丫头,当她小豆丁。 花铃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哪里像小豆丁。 &&&&& 桃山马场两年前就修建好了,但一年前才开,只因场主舍弃了原先那条路,重新凿山开辟了一条新路。那路由山穿过,费时费力,让人百般不解,到底为何非要愚公移山,那桃山自大火过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单是做马场,这一条路开下来,那得卖多少马。 但山路凿开后,人们却惊讶的发现原来从罪热闹的官道前去桃山,比去原先的马场更近。 那桃山马场已经易主,但又出了新花样,赛马。 不同寻常的赛马,桃山马场的赛马自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和流程,连普通百姓都可以参与。瞧着自己下注的马在赛马场上狂奔,赢者回报颇高,着实让人兴奋。 不过一年,明州就兴起赛马来。 这日赛马场不开,但马场上仍有人骑马驰骋。 两个十八丨九岁的少年骑马从绿草压过,刮得蹄下满是幽幽青草气味。 两人几乎同时奔到马场尽头才停下,扬起一阵狂风。 盘子从马上一跃而下,浑身都舒畅了,似把这半月积累的春雨阴郁一扫而空。旁边马上的人也跳下马来,将缰绳交给马倌,说道,“连日阴雨,连地底都湿了,差点翻跟头。” 盘子嗤笑一声,“弱。” 沈来宝叹道,“我如此坦诚,你却说我弱,刚才谁把马鞭都甩出去的。” 被戳了痛处的盘子也不暴躁了,说道,“再骑一回?” “不了,该回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来宝缓缓收着马鞭,没吭声。今天是花铃及笄的日子,昨晚说好了他会早一些回去,然后给她带好吃的,庆祝……庆祝她终于从包子头变成能束起漂亮发髻的姑娘了。 习惯了花铃小姑娘的模样,有点无法想象她今日模样。沈来宝又想,笄礼过后,他就真不能跟花铃太过亲近,再不能捏她的脸,拨她的头发,摸她的脑袋。就连冬日都不能一起堆雪人了,想着,刚因驰骋而欢愉的心情,似乎也瞬间沉落。 两人从桃山新路乘坐马车回去,快到校场,盘子又喊停车夫,要去找花朗。见他不下车,也没拽他一起去。 沈来宝一人回了城里,去买了些精巧的糕点,这才回南风小巷中。马车到了家门口停下,沈来宝下来,往花家门口瞧了一眼,守门的下人开门来迎,他问道,“笄礼结束了么?” “刚完,这会应该正在和宾客吃饭。” 沈来宝瞧瞧手里的食盒,因是冷食,如今又是凉凉春日,倒也无妨。他正要进去,便听见隔壁开门,陆续有宾客出来。 因是笄礼,请的都是至交好友,多为妇人,在门口唠嗑就久了些。沈来宝拿着食盒站在那,等着宾客离开。末了又想,小花肯定都吃饱了,真是嘴馋,吃了一顿酒宴还指名要他带好吃的,那娇俏的人能吃得下这么多么。 他已经听见花铃的声音了,只是她旁边站着花老爷和花家夫人,所以只能隐隐看见她的浅绿裙子,却瞧不见人。他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送走宾客,没有出声。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那数十个宾客才陆续离开。廖氏心中既欢喜又觉疲累,送走了人,就和丈夫回院子。花铃也觉得累了,而且半数青丝披脖间,总有些不舒服,抬手捋了捋,转身之际,察觉有人瞧看,抬眼看去,就见了个俊气男子往这瞧。 她微微一顿,笑笑,“来宝哥哥。” 明媚日光下的花铃温婉如玉,眸含秋水,唇间不点而赤,美得无瑕。沈来宝微微愣神,那个小豆丁去了哪里。 花铃见他不言语,还一个劲地走神,提着快曳地的长裙就往他走去。 沈来宝不由挺直了腰,瞧着将到面前的花铃,似有春风拂来,美不胜收。 花铃瞧他一眼,又看他手中提的食盒,“给我的?” 沈来宝回神,伸手,食盒几乎是冲到花铃面前,扑了她一脸的风,“嗯。” 花铃抱了过来,又打量他一眼,“脏死了,你又跑去马场啦?” “跟盘子去的,跑了两回,带你的小云去溜了一圈。” “小云乖吗?” “乖。就是好像有点吃撑了,不愿意跑,就带它走了许久。” 花铃噗嗤一笑,“贪吃,难怪总比飞扬胖,明明个子比飞扬矮那么多。” 跟她说了几句话,沈来宝才认定她没有被调包,也是奇怪,怎么就是换了身少女的衣裳和发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抬手在她脑袋上和自己的心口上划了条线,“物似主人形。” 花铃一听,恼了,“再不许说我胖,说我矮。不然我就说你脏,说你字丑了。” 沈来宝经过多年刻苦练习,字不能说潇洒俊逸,但在书院里也是属于好看的一类。奈何花铃的字更好看,犹如印刷而出,字迹工整清秀却又不显小气,光是看字就觉有清风扑面。 本以为逃离了死穴的沈来宝又被她一戳,戳得都心疼了。他笑看着花铃,还是那个矮个子,可是却不是小姑娘了。他在这和她说了半会话,站在花家门口的葛嬷嬷就往这边瞅了好几眼,像防贼似的。 不能亲近小花的魔咒已经开始了,从今天起,到处都会是警惕的眼神。沈来宝忽然有些不高兴,连花铃都看出来了。 “来宝哥哥你不高兴了吗?我再不说你字丑了,其实你的字写得挺好看的。” 沈来宝笑道,“比起你写的呢?” 花铃转了转眼,“就丑那么一点点。” 沈来宝哑然失笑,“知道了,书圣,你快回去吧,再不回去,葛嬷嬷就要用眼神将我吃掉了。” 花铃回头看了一眼,葛嬷嬷果真往这直勾勾的盯,难怪他这样不自在。她抱着食盒点点头,下了台阶又回头瞧他,“来宝哥哥,你的字真的不丑。” 说罢这才回去,背影俏丽纤细,原本全都束起的发半披,已经及腰,如墨云瀑泄。 “少爷。”阿五见他不走不动,问道,“您在想什么?” “我想起一句当年很流行的话。” “什么话?”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沈来宝对小花未来会嫁给谁深感忧虑。 阿五忍不住说道,“您这么操心,您完全可以求娶花家千金呀。” 沈来宝顿了顿,娶小花啊……娶……他没答话,小花怎么会喜欢他,他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他沉思半晌,点头,对,半点都没有。 花铃抱着食盒进了院子,葛嬷嬷紧紧跟在一侧,语重心长道,“姑娘,今日开始您不比以前了,不能老跟外人走这么近,对男子都要保持一丈距离。刚才您离得太近了,太近了呀。” “来宝哥哥又不是外人。” 葛嬷嬷肃色,“除了花氏家族的男子,其他的男子都是外人,都是外人。” 屡屡重复,让这件事都变得严重了般。花铃心中不悦,可是嬷嬷也是为了她好,便没有太过抗拒,这才认真起来,“嬷嬷,那我还能跟来宝哥哥去骑马吗?” “不行,跟着其他姑娘一块去逛绣庄吧。” “那我还能和来宝哥哥一起去酒楼吃糕点么?” 葛嬷嬷更是肃色,都有些惊慌了,“这当然是更不可能的!” 本来还因自己终于长大了而觉得欢喜的花铃不由沉默,其实长大了也不好。葛嬷嬷又苦口婆心道,“别家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等日后您成亲了,更不能跟别的男子走太近,得保持两丈距离,不对,三丈,否则姑爷会起疑心,对您不好的。” 花铃回神,“起疑心?” “怀疑您……”葛嬷嬷话到嘴边又打住了,可一想她这个年纪也该知道了,“刚才笄礼上,女宾不是教导了您么?三从四德,要知廉耻。” “那我跟来宝哥哥盘子哥哥今日起就要断绝往来了么?” “可不是。” 花铃顿时恼了,这及笄怎么就变成囚笼了。葛嬷嬷还在敦敦教诲,可花铃已经听不入耳,最后终于说道,“我嫁的人要是因为我跟别的男子多说两句话就怀疑我不忠,那还不如不要嫁,他还不如去娶个木雕人!” 葛嬷嬷顿时惊愕,她家小姐这是要拆天了不成。都是自家老爷惯的,这样的话要是让夫人听见,非得说她这嬷嬷没教好。 怪只怪老爷从小就不管管,巷子里玩得好的又都是男童,自家小姐看起来娴静美好,可骨子里呀,可反叛得很,这可着实让人忧愁。 因葛嬷嬷的一席话,花铃也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许久,到了凌晨才睡。不一会外头天明,晨曦映入屋里,困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葛嬷嬷还是将她叫了起来,只因昨日和几个小姐姐约好,今日要一块去绣庄买些白面扇子,好绣些花儿今年夏日用上。 大户人家的姑娘不用务农,不事劳作,因此一些绣活反倒是自己做。扇子上的刺绣也能看出一个大家闺秀是否合格,首要的就是挑好扇子,再慢慢绣花。 花铃心灵手巧,又有廖氏亲自教导,女工做得素来不错。模样俊俏脾气又好,出身更好,女工也着实不错,也无怪乎还未及笄,就有那么多的人家来求娶。 但是廖氏心性高,加之对长媳始终有心梗,所以更希望女儿嫁得好一些,是以一个都没答应,不急,女儿年华正好,迟一两年也无妨,总归要挑最好的。夜里她也曾问过丈夫要挑怎样的女婿,谁想丈夫说道“铃铃喜欢就好。” 她不高兴了,“那要是喜欢个没家世没样貌的人怎么办?” 花平生仍是说道,“铃铃喜欢就好。” 觉得丈夫态度不好的廖氏恼得身一转,拒绝跟他说话。 今日出门天晴,花铃撑了把小伞遮阴。和小姐妹们一起去绣庄挑选布料和针线,去时明朗,挑到一半,天色竟阴郁了。 不喜雨水的花铃忧虑地往外面看去,希望在她回到家之前雨都不要下,众人步行出门,都带着小伞,此时已起风,随便一刮雨水就能沾湿她的裙子。 她还是挺喜欢这条裙子的,地面一湿,少不得泥水要扫上裙摆,那可就难看了。 可是天公不作美,行至途中,雨到底还是下了起来,五个姑娘忙去屋檐下避雨。 雨势颇急,风又大,刮得街道店铺的门都陆续关起。五个姑娘和各自带的下人躲进一家首饰铺子,时而看看掌柜,生怕他将她们赶出去,毕竟人太多。 正在柜台前拨弄珠算的掌柜也抬头往她们瞧,一会终于站直了腰身,看得众人紧张,花铃已经打算跟掌柜说买些首饰了,如此一来就不会被人赶到外头去。外面到处都湿漉漉的,讨厌极了。 掌柜却是笑笑,让伙计搬了凳子来,“给这位姑娘坐。” 话是对花铃说的,惹得众人往她瞧。花铃也莫名了,直爽问道,“掌柜为什么只给我搬凳子?” 掌柜笑道,“您头上戴的发饰,前阵子才被人买去,这明州城就只有我这家店有,贵得很,一直没人舍得买。既是客,当然要好生招待的。” 花铃不由伸手摸向她发上的小簪花,唯有这个不是她亲手买的,“很贵么?” “可不是。” 旁人问道,“这得多少钱呀?” “值半个铺子了。” 众人诧异,纷纷去瞧,果然精致,材质看着也与平常的不同。花铃没告诉她们,她的首饰盒子里,簪花戴一个月都能不重复。都是一个人送的……自从她说了那西瓜玉玺的花簪好看,他瞧见好看的就买,买来买去,都是簪花…… 一瞧,簪花;一瞧,簪花,一瞧…… 都是精致小巧又好看的簪花。 她每次打开盒子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只能猜到底是什么款式。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么贵。 外面的雨不见停,微有细雨飘进来,花铃觉得有些冷了。她又想了许多,她还是做不到和沈来宝刻意避让的,何必如此。 一辆马车悠悠停在铺子门前,似有人要进来。不等掌柜说,众人就识趣地往后面退,让开一条路来。没有撇下众人独自坐下的花铃也往旁边退了退,可瞧见马车,又走出来细瞧。 马车旁的下人撑开大伞,车上便下来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男子面容俊逸,双眸似有明珠,明亮正直又有朝气,连风雨都不能掩盖他的锋芒。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旁边的大伞,那伞巨大无比,拿在手上能塞进两个大胖子了。 众人都觉奇怪为什么伞这么大,唯有花铃知道——因为那是她特地提过的。 沈来宝没想到铺子里这么多人,还直勾勾往他瞧,还都是姑娘婢女仆妇,再厚脸皮的人被这么瞧也得觉得不自在,更何况他是来挑簪花的。前几日他就想来了,挑个给小花当及笄的礼物。可是首饰铺子没拿新货,都是一些街上其他姑娘有的。 他想像之前那样寻独一无二的,就让掌柜去拿。结果碰了春雨,耽搁了两天。今日前来,见满屋的人,正想着要不要退出去改天再来,就见那人群背后好像探出个熟脸的。他眨眨眼,顿住步子,往那细瞧,只见那脑袋又探出来,不得不说真像只小地鼠。 他抿抿唇,“小花。” 花铃没想到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喊自己,一点都不避讳,还喊她小花。众人又齐刷刷往她看,她顿了顿,被盯得脸都红了,故作镇定地走到他面前。 沈来宝问道,“你怎么在这?” “和姐妹们去绣庄,结果下了大雨,就进来躲雨了。” 沈来宝恍然,花铃知道他来这做什么,所以没回问。万一在姐妹们跟前问了,他说是来给她买簪花的怎么办?估计回到家她就又要被葛嬷嬷抓去教诲了,这可不行。 这样欢喜的事,被说得多了,可就变味了。 沈来宝瞧她发上还沾了几滴雨,忍着没给她掸去,说道,“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我让车夫送你回去。”末了他又对她身后将他打量了个遍的姑娘们说道,“也一并送你们回去。” 被困许久的众人当然欢喜,立刻向他道谢。沈来宝便让车夫先将她们送回去,陆续送走,最后只剩他和花铃在铺子里了。 两人在铺子里各自转了几圈,各自瞧着东西,就等着马车来了。 转着转着又碰了面,沈来宝才道,“等会马车来了,你先回去,不好同车。” 花铃说道,“回头再来接我也行,我下午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忙吧。” “我下午也没事。” 花铃这才抬眉,“你来铺子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可她就是想明知故问。每月都来买簪花的沈来宝觉得已经完全不会让她有惊喜了,说道,“给你买簪花。” 他答得一点都不迟疑,坦然得不行。完全没有遮掩,花铃忽然觉得他太坦诚,坦诚到……就像是普通朋友了。 马蹄声响近在耳边,马车将到,雨水竟也要停了。沈来宝说道,“看来我可以走路回去了。” 花铃瞥他一眼,说道,“我走路回去。” 说罢她就拿着自己的小伞走出铺子,自个打伞回家。被她甩了个背影的沈来宝莫名,“小花,小花?” 可那朵小花却头也不回,分明大写着几个字——我、不、高、兴! 沈来宝眨眼,他做错什么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5章 爱护小花 第六十五章爱护小花 花铃踏上满是雨水的青石路,地上积水未散,到处都是小水坑,一脚踩上,没几步鞋子就湿了。 她撑着小伞回家,后头也没马蹄声,看来没看来。可没出十步,背后就有风,扑在她身后。偏头一瞧,就见了沈来宝。她抿紧唇线,不理他。 沈来宝问道,“小花你生气了?” “没有。” “分明有。” “那你还问我。” “……”她还讲不讲道理了!沈来宝真想抓住快步走的她问清楚,女人心海底针,“我错了小花。” 花铃步子这才缓下来,语气也轻软了,“你错哪里了?” 沈来宝无奈道,“不知道。” “……那你道什么歉?” “因为你生气了。” 花铃瞧了他半晌,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忽然就没法生气了,呆子。她轻轻抬了抬眉,“以后就算我做错事,你也要先跟我道歉吗?” 沈来宝笑了笑,“我如果说是,你就该觉得我轻佻,油嘴滑舌了。” 这倒是。可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这么觉得,因为说的人是他。 雨并没有完全停,还有微微细雨飘散,如针如丝。沈来宝打开他的大伞,可花铃没有收起她的小伞,这样一来别人就瞧见一个男子撑着大伞遮挡两人,但那姑娘却又自行撑伞,实在是多此一举,瞧着滑稽。 花铃也瞧出路过的行人瞧看过来的眼神,她仍是没收,要是收了,就是跟男子共伞同行,这样就没关系了,怪就怪吧。 沈来宝瞧不见花铃,只能看见她的伞面。看不见脸,更不知道她想什么心情如何,“小花,在绣庄待了一上午,饿么,庆丰楼又出新菜式了,听说味道挺好的。” “你去吃了么?” “没呢,一直在等你一起去。” 这个等字让花铃心中颇不舒坦,她哪里能单独和他去了,她抬起伞面,说道,“那叫上我二哥,还有盘子哥哥,还有尹姐姐一起去吧。” 沈来宝不知道为什么小花突然一副“要组团把他吃穷”的架势,疑惑了一会才明白,对,今时不同往日了……身为邻居,他们不能再单独出游。 雨巷悠长,悠长又寂寥。 沈来宝觉得自己也要变成戴望舒了。 &&&&& 三月初六,雨水好像不会停歇,将明州灌溉成了水城。 花朗不能去校场,待得快要发霉。既不用去书院也不去校场每日只专心吃吃喝喝的盘子更是被雨水困住,不能外出。所以沈来宝一来邀约他们去试菜品,花朗立即答应了。盘子向来小心思多,心里早就答应了,可还是问道,“平时你跟花铃都是丢下我们去的,为什么这次要叫上我们了?” “小花指名的。”沈来宝又道,“还有尹姑娘也去。” 盘子眼睛微微一转,年少老成的他什么都明白了,但没有吭声,笑笑说道,“好。” 于是中午五个少年人就一起去庆丰楼,点了新菜。掌柜一会来了厢房,说道,“早上漕河边的渔夫捕了一筐的新鲜螃蟹来,虽然不太肥美,但捕捞的地方水质极好,螃蟹干净得很。我尝了两只,十分鲜美,少爷小姐们可要尝尝?” 九月秋风起,螃蟹满地爬。三月的蟹确实不肥美的,但图个新鲜,也图个鲜美,众人就点了两道蟹菜。一道清蒸,一道清炒。 厢房里的五人年纪相差不大,平日也有往来,倒也不会冷场。等菜上来,也不如在家里那般食不言,依旧是有说有笑,轻松自在许多。 一会螃蟹上来,花铃还正在吃鸡翅。鸡翅好吃,但全鸡翅需要技术拆解才能吃干净,花铃必然不会吃得马虎,所以等他们都拿起螃蟹时,她还在专心拆解鸡翅。 沈来宝知道她喜欢吃,便剥了壳,去了腮子,还将极寒的蟹心蟹胃除去,虽然蟹膏很少,不过从腮子的白净颜色来看,蟹生长的地方水质甚好,干净得不见一点脏物。他正要把螃蟹给花铃,忽然见她碗上已经卧着一只大螃蟹。 旁边的盘子弯眼笑道,“铃铃,给你吃。” 沈来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螃蟹,默默收了回来。花铃同他道了谢,又瞥了瞥沈来宝,只见他也剥了螃蟹,吃得正香呢。 盘子也瞧了一眼沈来宝,见他闷头吃蟹,心里飘然起来——被沈来宝欺负了三年的他真是太喜欢看他不开心了! 都是少年人,胃口好,席上的菜几乎没有怎么剩下。 掌柜中途来问他们对新菜品的建议,花朗几人都说好,唯有盘子说道,“勉强能吃。” 掌柜几乎哭着跑开了,见几人纷纷看他,盘子无辜道,“我是吃皇城饭菜长大的人,而且我家的厨子是御膳房出身的,真不怪我毒舌。” 不知他身份的尹姑娘讶异道,“原来潘小少爷家的厨子是御膳房出身,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人么?” “不老,才三十,力气大得很,颠锅颠得花枝乱颤的。” 尹姑娘蹙眉,“年轻力壮的人进了御膳房竟然能离宫去做普通人家的厨子。”她忍不住说道,“我不信。我叔父就在皇都做官的,他都没说过有这种事。” 盘子撇撇嘴,真想告诉她他外公是谁,可现在这样倒也好,免得她害怕。这姑娘性子不差,但也不是他欣赏的,不过还是别吓人了,“是啊,我瞎编的。” 沈来宝觉得盘子已经懂得相处之道了,进步倒是很大。 尹姑娘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反而饶有兴致道,“可是你家的厨子做菜肯定好吃,就算不是御厨。要不改日让你家的厨子做一顿,我们也尝尝。” 深知潘家是什么人家的花朗没出声,虽然潘岩早就回了朝廷辅佐新皇去了,可是那毕竟是盘子。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家的盘子也没说话,花铃打了圆场说道,“盘子哥哥家的下人只够伺候他一个人的,我们要是去了,可要亲自动手搬桌洗碗了。” 尹姑娘说道,“那还是不要去了,多麻烦潘小少爷。” 因众人都附和,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离席时,沈来宝颇为在意地看看难得说了一句话的花铃,这两日总觉得她不对劲。 难道…… 难道…… 他恍然,心中小鼓猛地一敲——小花定是亲戚拜访了! 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沈来宝心中的小人一个劲的跳,他怎么就忘了这种事,按照年纪小花也该来了,要不然怎么病怏怏的,还动不动就生气,不讲理,都不像他认识的小花了。 所有的疑惑在瞬间消失,沈来宝觉得自己现在才意识到真的是太迟钝了。那刚才她还吃了那么多螃蟹,花家婶婶没教么?大概是他们还不知道螃蟹这东西极寒? 他沉思半会,等花朗尹姑娘下楼了,他才对花铃低声说道,“小花,这段时间你要少吃生冷的东西,也不要去骑马,还有,螃蟹也不要吃了。”说完他生怕花铃尴尬,忙下楼去了。 没头没脑就丢来这么一句,花铃皱眉想细问,可他却自己下楼了。她拧眉瞧他,也不知道他用意为何。 沈来宝还在担心花铃,刚才她吃了三只螃蟹,足足三只!寒寒寒,夜里她不会痛得打滚吧。 他记得红糖姜茶好像挺不错的,暖身。每次公司里有哪个妹子亲戚疼,都是喝这个,连他都耳闻了,传说中的大姨妈利器。 坐在车上的沈来宝神情肃穆,看得花朗和盘子都不敢吭声打搅——如此严肃,他定是在谋划大事。 回到家里,沈来宝就让人熬煮红糖姜茶,煮好了让婢女送去。 花铃收到茶汤的时候,问是谁送的,婢女说是小锦,花铃就知道了。葛嬷嬷好奇道,“小锦?隔壁沈家有这么一位姑娘么?” 当然没有,这是花铃跟沈来宝的暗号,方便送东西,免得被长辈唠叨用的。她拔掉木塞,一闻竹筒里的气味,就闻出来了,红糖姜茶?这不是…… 咦? 花铃不知前因,可又是何等聪明,联想到他在酒楼那神秘兮兮说的话,再看而今的红糖姜茶,瞬间明白过来,羞红了脸,那个呆子,他误会啦! 她哭笑不得地喝了一口茶汤,辣味足够,糖放的也足,甜辣甜辣,喝进肚子里都觉暖和,能驱除春寒了。 喝着喝着她忽然想起来,他怎么会知道女子这么私密的事。娘亲说过,这种事不会告诉男子的,书上也不会写半句。除非……除非他碰见哪个姑娘来过。可这么私密的事姑娘怎么会让男子瞧见,除非……除非…… 花铃心中忽然一凉,不由咬住下唇,怀里的茶汤都快被她的心给捂冷了。 葛嬷嬷见她眼睛突然就红了一圈,急忙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花铃摇摇头,又喝了一口,或许只是她想多了,什么都没瞧见,瞎想什么。连喝了几口,心又才渐渐暖和起来,等下回见了,她得问问他,姑娘家如此私密的事,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要真是他有喜欢的姑娘了,感情还那样好,她就得把他送的簪花,全都还回去。 自认为是世纪好邻居的沈来宝让人送完姜茶,就去书房里练字了。书桌上常年放着一个大本子,那是花铃手抄的诗经。同样的诗经她还有几本,沈来宝见了字喜欢,就拿了一本来。花铃笔下的字体的构架有的堪比书法大家,沈来宝碰见哪个字勾画得不好看了,就会去找了花铃的字来看。 这会翻开那本诗经瞧看,工整圆润的字迹入了眼里,就好似花铃一样,看见就觉舒心。他坐在凳子上翻看,又想不知道她喝了姜茶是不是好些了,要不晚上再送一壶过去。 不过那东西能多喝吗? 当初公司的妹子讨论时,他应该竖起耳朵听,不该事不关己。 此时的他真是甚为挂念谷哥度娘。 &&&&& 第二日放晴,沈来宝便又去马场骑马。马场草地未干,溅起湿泥,不但是马,连沈来宝都一身脏。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他并不在意。他牵着小云回马厩,准备再去换飞扬出来跑一圈。每天带它们出来跑一跑,心情才会好。 快到马厩,他就瞧见有人在那里喂飞扬。 似是马蹄声惊动到了喂马人,花铃往那看去,就瞧见一身脏兮兮的沈来宝,还有她的小云也脏兮兮的了。 变成小泥人的沈来宝浑然不觉地牵着小泥马往花铃走去,快到近处,嬷嬷就叫了起来,“沈家少爷千万别过来,脏呀。” 沈来宝是没走了,可小云却往她跟前凑,惊得葛嬷嬷连连后退。花铃说道,“小云,你不要吓唬嬷嬷。” 小云一听,脑袋就往她面前凑。花铃也不躲闪,伸手摸摸它脑袋,看得葛嬷嬷又惊呼,“脏死了啊!嬷嬷这就给您打水去,姑娘您别再碰这马了,脏。” 腔调里的满满嫌弃连马都听出来了,它伸长了脑袋朝葛嬷嬷嘶鸣一声,好在葛嬷嬷已经跑远了,不然非得骂它一顿不可。 花铃拍拍小云的脖子,哄声,“好啦好啦,不要欺负嬷嬷了,她可是我的奶娘,对我可好了。” 沈来宝把马先关进马厩里,给马槽里放满草,“小花,今天你不要骑马,去溜我的飞扬吧,它今天还没出来走走。” 早就猜到他胡乱猜自己来了月事的花铃也立刻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倒是疼人,可她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还很害怕。害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是对的,因为想这事,她都一晚没睡好觉了。 沈来宝见她不语,神情沉闷,又小心道,“要不回家吧,现在倒春寒,还是挺冷的,你穿的不厚实,会冷的。” 花铃终于忍不住了,“来宝哥哥,我没……” 秉着隔壁小花最大的沈来宝如松柏站直,竖起耳朵认真听她说每一个字,问道,“没什么?” “我……”花铃涨红了脸,他怎么就能这么若无其事的对她说这些!花丛老手,通晓各大烟花之地的公子哥么? 生在文明开化世界的沈来宝全然不知花铃的心思已经转了千百遍,都要千疮百孔了。他更加坚定地想,小花果然是被亲戚拜访,所以性情又阴晴不定了。 他要好好和她说话,不能发火,一定要顺着她——爱护小花,来宝有责。 花铃都快要被自己给憋死了,越急沈来宝就越肃穆,连大气都不敢喘,“小花你不要慌。” “来宝哥哥,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突如其来一句,沈来宝的脑回路差点没转过来,啊?姑娘家的心思都这么难猜的吗?他答道,“没有。” 花铃微微顿住,低头应了长长的一声“哦”。 沈来宝着实被她的反常给吓着了,这不是他认识的小花。 “来宝哥哥,昨天来了个媒婆,我娘好像挺满意的,夜里还和我提了一嘴。” 沈来宝禁不住问道,“哪家的公子?” 花铃说道,“莫知州的独子,听说是个翩翩少年,又知书达理。我娘很喜欢,就跑来问我了。“ 沈来宝听见这话,忽然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察觉到自己慌了,顿时更慌。 他怎么就不乐意听见这话了?他怎么就不愿意瞧她嫁给别人了? 猛地,沈来宝突然意识到,他对小花已经不是纯粹的邻居之情,也不是纯粹的知己好友,他竟然是喜欢她。 这种感觉简直跟早恋似的! 顿时的彻悟让他猛然回神,难怪看见盘子给她剥螃蟹他会不开心,难怪会陪她堆雪人,教她骑马,他可从来都不是这么耐心的人。 花铃见他不吭声,鼻子彻底酸了,也不喂马,转身就走。沈来宝察觉到她的不情愿,一步上前,捉住她的胳膊,“小花,你喜欢他吗?” 花铃瞪他,“都没见过,在梦里喜欢吗?” “那你不要嫁,嫁给自己喜欢的。嗯……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花铃脱口答他,又问道,“昨天的螃蟹好吃吗?” “……”沈来宝的脑回路再一次被花铃给拧成了麻花,“啊?不对,小花,我不是问你喜欢吃什么菜,我是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花铃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最后叹了口气,“没有。” 沈来宝心已沉落,没有……那就是包含他在内了。也对,她对自己从小就是那样,并没有什么特殊对待的地方,是好友,却没半点男女情意。 彼此心意不通,心意却又是一样的,让两人分外纠结和不安。气氛一时沉冷下来,直到葛嬷嬷急匆匆端了盆水来,沈来宝才不舍松手。 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还把我当好朋友的心酸感了。 瞧着她被葛嬷嬷拉到一旁洗手的背影,沈来宝静静站了良久,慢慢理顺了思路——横竖小花没有喜欢的人,那他可以追小花呀! 对,追小花,追小花,追小花。 隐约觉得背上要烧起来的花铃微微拧眉,回头一瞧,沈来宝正不知道在乐什么。看着他高兴的模样,花铃收回视线,无奈一笑,呆子。 虽然他不喜欢自己,可是至少知道了他没有喜欢的人,那她就安心了——她可以等,等他喜欢自己。反正爹爹说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好。她不能慌,不能再耍小性子了,否则要惹人生厌的。 两人此时又各有了心思,虽然心思仍是一样的,可不通,就成了彼此的心思。 &&&&& 三月暮春,已是初十,雨水仍旧不歇。 盘子立于屋檐下,看着眼前绵绵不断的水帘,负手沉思。 下雨天真无聊。 不能外出,不能潇洒,那总要找点事做的。盘子转着眼睛,想了许久,放眼看去,买菜的下人正好回来,大门一开,就瞧见沈家了。 似灵感乍现,他忽然就想到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事了,欺负沈来宝。 沈来宝什么都比他好,根本没法欺负他。但是最近他总算发现了他的死穴,隔壁小花。 比如上次剥螃蟹,他很明显察觉到沈来宝憋屈了。哦呵,很好,这非常好。 这两人明明互相喜欢的,他还以为花铃及笄后沈来宝就会去求娶了,结果他竟然没动静,浑然不觉花铃已经长大,完全没有花已盛开他采回家的心思。 连他看了都觉得憋气,姑娘家矜持不能说就算了,可沈来宝好歹是个七尺男儿,也矜持,这算个屁。 盘子本着要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想法,决定好好刺激刺激他,然后……顺便欺负沈来宝。 当然,他的本意绝对是帮他们,而不是,顺便,欺负沈来宝。 想到这,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将绵绵阴雨带来的阴郁一扫而空。盘子伸了个懒腰,对管家说道,“去知会一声沈来宝花朗花铃还有尹姑娘,就说明天我请他们吃晚饭,请务必驾到。” 管家微觉意外,伺候他多年,可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他没有多问,恭敬答道,“是。” 管家很快就打伞外出约请人去了,盘子瞧着,眉眼弯弯,总觉得,明晚会很好玩。他得好好谋划谋划,最好能把沈来宝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哎呀,真是想想都开心。 ——当然,他的用意绝对是促成一对璧人。(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6章 秋月春风 第六十六章秋月春风 盘子突然要请吃饭,不但花朗觉得这是黄鼠狼之举,连一向真善美的花铃都禁不住这么怀疑。因为实在是太反常太反常了,平日毒舌又自负的盘子竟然会让管家“请”他们。 花平生对盘子没有敌意,也没阻拦两个孩子去赴宴,只是廖氏略有担忧,让两人注意礼仪,不要逾越。饶是为邻三年,她仍不能对这如虎如狼的邻居放心。 这还是花朗和花铃第一次正式拜访潘家,本来不想带东西,可心惊胆战的廖氏还是往他们手里塞东西。最后花铃说道,“不要带这些,就带一些家里做的糕点吧,开饭前可以一起吃。” 廖氏这才退步,让厨房去做各式糕点去了。 如约到了潘家,院子空落落的,只见草,本来潘岩还养了几盆花的,被盘子嫌娇弱给扔了,就只剩下自生自灭仍能生机勃勃生长的草。 在里屋指挥的盘子听见动静跑出来,如火如风。可等他看到两人手上拿的东西,明显是登门拜访的礼物。他的脸色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就沉了下来,连跑的速度都慢了。 花铃忙说道,“里面都是我娘让厨子准备的糕点,晚饭前饿了可以吃。” 盘子狐疑瞧看,花朗唯有打开盒子让他看。这一看样式,上头还印着“花”字,他这才重新露了笑颜,看得花朗皱眉,“你这人总是一脸乖戾模样,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去街上走,否则要把街上的奶娃子吓哭。” “吓哭了好,我讨厌奶娃子。”他探头瞧了瞧,“沈来宝呢?” 那个大主角呢? “不是还没到时辰吗,等一会吧。”花朗瞧他,“我总觉得你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 盘子哑然失笑,“真是好眼力,所以你们到底要不要赴这鸿门宴?” “都到你家院子了,能不进来吗?”花朗和盘子走了几步没见妹妹跟来,回头瞧去,见她正以蜗牛速度前行,笑问,“铃铃,你被水牛附体了么,慢悠悠的。” 盘子心中了然,这是故意等沈来宝呢,他抓了花朗就进里头,“你管她呢,慢也没碍着你。” 花朗蹙眉瞧他,“你又给铃铃剥螃蟹,又这么体谅她……啊!” 盘子被他突然的“啊”吓了一跳,这小子该不会是觉得他看上他妹妹了吧。他才不喜欢花铃,虽然花铃很好,可就是太好了,根本没办法拿她开涮。还得用心哄着惯着,否则就觉得自己像犯错,那得多累。他身边就该待着个坏心眼的姑娘,这样他就能随时毒舌她,不用顾着她,闹烦了就丢了她,不带心疼的。 花朗肃色,“说,你是不是在准备坑我妹妹?” 盘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花朗更加坚信他是要做坏事,步步紧跟在他一旁追问,问得盘子真想把他丢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感悟,此时雨水已停,花铃就一直在院子里转圈圈。只是院子里的草还挂着水珠,走来走去,鞋面又湿了,连带着裙子也沾得湿润。潘家下人少,盘子又不让他们在这待,院子就只剩她一人。 她走得无聊了,干脆用眼睛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嘴里轻轻哼唱歌谣,在上面轻步跳来跳去。 等沈来宝进来时,就见院子里有个姑娘在蹦蹦跳跳,提着的裙摆已经被溅了水,将裙摆边缘的花纹都染成了泥色。可她还在跳着,不以为然。 “小花。” 花铃蓦地停下,立即松手还拍拍被她抓出五道褶痕的裙子,有些懊恼,难看。 沈来宝瞧她裙摆,笑道,“小泥人。” 花铃微微抿唇,“还不是因为你。” 花朗和盘子已经进了里头,沈来宝没听见声音,以为花朗还没来。想到她裙子湿了,那鞋子肯定更加湿,再等得着凉,虽然不舍这独处的机会,还是决定自己来等,说道,“你先进去吧,我等会。” 花铃瞧他,这都进了潘家,她都愿意和他单独待了,多难得的机会,结果他竟然还这么避讳,打发她先进去,这是有多忌讳。她应了一声,就自己进了里头。 花铃心中不悦,刚进里头,正在和花朗说话的盘子就瞧见了她。见只有她一人,十分意外,“沈来宝还没来?这都到时辰了,他可是从来不会晚的。” “在外头,正进来呢。”花铃坐下俯身拨了拨自己的裙摆,弄得两手脏。 盘子顿觉奇怪,沈来宝竟然不跟花铃一起进来?他好奇跑到外头,见他正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沈大少爷你怎么还不进来?我花生都磕了一盘花生了。” 沈来宝答道,“我等花二哥。” “他早就进来了,和花铃一起,喏,那一桌花生壳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沈来宝这才知道原来花朗已经来了,他边和盘子往里走又边想,那小花刚才怎么不进去,还在外面踩水? 诶……定是她喜欢玩来着,结果却被他劝进里头去,难怪一脸不欢喜。 一会尹姑娘也来了,花铃就同她说话,沈来宝就坐在她一旁,她却半句话也不跟自己说。直到给她拿了杯热茶,她的视线才往他这瞧了瞧,可话没说,就见她将茶让给了尹姑娘。他又倒一杯,盘子又跳出来给花铃递茶。 花铃颇觉怪异地看他一眼,尹姑娘却抿嘴笑笑,等盘子去往对面坐时,尹姑娘才凑近她耳边低语,“潘家小少爷对你可真好。” “真怪才对……”花铃嘀咕,平时盘子可是自顾自的,别说照顾她,就算是更小的孩子来,他也不瞧一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见面怪异了起来,难道……盘子喜欢她? 她心头咯噔,她知道沈来宝和盘子是好友,要是这种事让沈来宝看出来,那他不喜欢自己,肯定会跟自己更加疏远,到时候就更难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她忐忑地看向盘子,发现坐在对面的他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眼神丝毫不避讳。忽然一个大食盒将他的灼灼视线阻隔,原来是她方才提来的食盒,被沈来宝放在了中间。 沈来宝偏头时瞪了盘子一眼,他知道盘子不喜欢花铃,真喜欢一个姑娘,根本不可能这么大方瞧看,那眼神充满了意味深长,像看猎物,着实让他不痛快。 他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糕点拿下,放置了两盒在花铃和尹姑娘面前,又拿了两盒放在盘子和花朗前头,最后自己拿了一盒,可盒子却没拿开。 盘子想去拿,却被他打了一巴掌手背。 这一巴掌打得实在用力,盘子手背都红了,他急忙缩手回来。花朗瞧去,笑道,“盘子,你的手纤细得像个姑娘。” “姑娘?” 盘子挑眉,伸出巴掌就往往他的脸颊一刮,掌上粗厚的茧子几乎把花朗的脸给刮破。他顿时惊呼,抓了他的手翻转一看,手掌竟都是硬茧子,“你什么时候偷偷去校场了?” “我家后院就是校场。”盘子朝他握紧拳头,“别招惹我,我可是被我家十八暗卫从小揍到大,练就了一身武艺的人,不是小时候那个盘子了。” “你是我的朋友,没事我为什么要招惹你,还跟你打架。” 盘子收起拳头,“朋友……”这个词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沈来宝无心听他们说话,隔壁小花也不跟他搭话,于是他默默吃起了糕点。等菜肴一一上来,他已经把肚子填了个七分饱。 盘子说潘家厨子做菜好吃,也的确不假。尹姑娘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盘子开心,接连让管家赏了六次厨子。 酒宴接近尾声,两个姑娘家已经吃饱了,盘子见她们漱口,笑道,“你们吃好了吗?” “吃好了。” “那我让人先送你们回去,我们还有一场酒席要吃。” 这个酒席连花朗都不知道,问道,“还有什么?” 沈来宝也不解,盘子眉眼弯弯,“那长悠河上来了花船,都是从北边来的歌姬,个个能歌善舞,身段曼妙,你们也想一睹风采来着。春雨连绵人都冷了,所以我就喊了她们来,暖、床。” “……”沈来宝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愕然,“我什么时候说想看了?” 盘子想也没想,“昨天!” 沈来宝真想把他捏成个盘子然后丢到天涯海角去,身边忽然刮起一阵风,花铃猛地站了起来,拉着脸色同样不好的尹姑娘从位置上离开,临走前还十分嫌恶地往三人脸上扫了一遍,尤其是对沈来宝,更是投以鄙夷眼神。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来宝哥哥! “小花!”沈来宝觉得自己要冤死了,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去掐死盘子还是去拉住花铃解释。 他要追出去,却被盘子抓住,“你在小花眼里已经是个无耻之徒了,现在追上去,她说不定会踹你一脚。” 花朗拧眉道,“为什么非要在两个姑娘面前这么说,那个还是我妹妹……” “嘘。”盘子嘘他一声,又对沈来宝说道,“我想起来了,说这话的不是你,是花朗。” “别胡说。” “你别吵。”盘子真想把他的嘴给堵住。 沈来宝无暇跟他算账,转身去追花铃。他果然不该来赴宴的,盘子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一旦他按常理出牌了,那肯定有后手。可他没想到,他这一招后手这么狠,简直直接切断了他追小花的路。 花铃出身在花家,那个他所知道的大户人家里仅有一家一夫一妻的花家,她是见不得花花公子的人,偶尔看戏时瞧见,也要难得的说些抨击的话。 这就更别提今天这种事了,那个盘子,死盘子! 被他暗骂着的盘子重重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不行。他揉揉鼻子,想到方才他俩别扭模样,没想笑,倒是有点惆怅了。 人的感情怎么就能这么好呢。 他想不通。 “何必非得在我妹妹面前这么说,万一她误会来宝了怎么办。”花朗念叨道,“我还是挺希望来宝能做我妹夫的。” 盘子说道,“要是你妹妹真喜欢沈来宝,也不会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那沈来宝肯定会好好解释的,他这么聪明,不会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然后你想,为什么好好的要解释这么清楚?” 花朗眨眼,“对啊,为什么?” “……”盘子又丢了他个白眼,“因为沈来宝喜欢你妹妹,你妹妹喜欢沈来宝啊。” 花朗顿时惊愕,似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铃铃喜欢宝弟?!” 盘子干笑两声,花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笑道,“太好了。” “好什么?” “比起不知根底的人来做我妹夫,宝弟简直是太让人放心了。” 快要被他拍扁的盘子继续干笑,又不是他的婚姻大事,只是妹妹的,有什么可开心的。他再这么用力拍自己,他都要怀疑十八暗卫会跳出来揍人了。 “可是刚才花船的事,这可怎么解释得清楚?” 盘子嘴角一弯,“铃铃是个聪明的好姑娘,她不会就凭一两句话就跟沈来宝断交的,今晚气过之后,就会跑去看下是不是真的有花船来。可是啊……根本没花船,我瞎说的。” “……” “还有,我们明州这根本没有一条叫水悠河的河。” “……” “人听一句话总是听最重要的,我想全部人肯定都会注意花船歌姬这些,根本无暇去想其他的。我就随口说了,所以等铃铃冷静下来,再结合我这吊儿郎当的脾气,就知道这是谎话。” 花朗觉得他就是个人精,依旧是有些心术不正,“这招太险了。万一他们因此有了间隙,你就是恶人了。” 盘子说道,“要是因为这种事就有间隙,忘了前头九年情意,那也说明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尔尔。” 这话听着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花朗竟然认同了。他想,如果铃铃没有想通,那他也要开导开导她,将花船的真相说给她听。想到这,他不由一顿,狐疑看旁边人,“盘子,你告诉我这些,该不会是早就想好了如果他们两人没有和解,你就用我这个后备军去把线牵回来吧?” 盘子微微眨了眨眼,一脸纯良无害,“当然不是。” “嗯。” “……”他还真是天真,盘子想还好三年前他突然生病没参加科举,否则他要是在今年真考中了武举,日后上战场,没个好军师,会被敌军的各种奸计坑害的。武功再好又怎么样,没花花肠子,也成不了大事。 盘子忽然觉得他倒是可以做军师的,远在塞外,不回皇城。 倒挺好。 雨水已停,地上仍有积水。沈来宝不顾脚下水洼急急追出大门,见尹姑娘已上马车。花铃目送尹姑娘也要进家门,瞧见斜对面的沈来宝,抿紧了唇,眼神在他脸上定住,既是失望,也是难过。 “小花。”沈来宝如风跑到她面前,已然忘了这里是花家大门口,“我没有跟盘子说想喝花酒,看歌姬唱歌跳舞。” “那盘子哥哥为什么那样说?” “谁知道!”沈来宝问道,“你不信我么?我像是那种沉溺声色的人?” 花铃抬眼看他,“不像,可是……可是……花酒你肯定喝过。” “小花,要六月飘雪了。” 这种事就算是他开故意逗她也不能让她高兴,轻哼,“我知道,别想瞒我,本来……本来我还想着应该是有别的缘故,可今日看来,是我多想了,不该为你开解的。” 沈来宝见她真要误会,这才收了想以轻松气氛解释的心思,“你这是在说什么事?” 花铃咬了咬唇,都快将绛唇咬去一些颜色,她双眸低垂,睫毛微颤,“你……你要是没喝过花酒,碰过姑娘,又怎么会知道女子来……来癸水的事,这种事你娘肯定不会告诉你,你又不看医书,哪里会知道。所以唯有一个解释,是哪个要好的姑娘告诉你的。而且你不是还知道用姜茶暖身,少吃螃蟹的道理么,懂得可真多。” 说到最后五个字,连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尽是委屈,听得沈来宝也发愣,不是她说的那些话,而是她说这些话的神情和腔调。 “小花。”沈来宝就站在她面前,低头可见她的墨色长发,还有发髻上的簪花。自从他送她簪花以后,她都会佩戴,从不说丑,就算同伴说丑,她也不取下来。有一次簪花摔坏了边,她也那样戴着。 他忽然想起来,伙伴问她,为什么非要戴着这个残缺的簪花。 花铃说喜欢,随后朝他看,微微一笑。 似暖风,似朝阳,沈来宝如今想起,才发现,其实他早就喜欢花铃了。 那或许花铃也跟他一样,其实也早就喜欢了他,可他却一直没发现。 “小花。” 被唤了两次的花铃都快要落泪了,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哭,埋头要进去,离开之际,却被他抓住手腕,几乎快将她的手全握在掌中。她惊了惊,“放手。” “我没有跟盘子说那些,也从来没想过去做那些事。” 花铃没抬眼,沈来宝又道,“盘子胡说的,因为明州根本没有水悠河呀。” 花铃怔愣片刻,细想之下的确没有,“盘子说错了,花船还是有的。” “没有。” “那别的花船你去过。” “没有。” “癸水的事呢?” 沈来宝微顿,“听别人说的,但绝对不是有什么相好的姑娘告诉我。小花,你信我。” 花铃终于抬眼看他,眼底还有些红,红得让沈来宝觉得自己犯下了惊天大错。 “你为什么要追出来解释花船的事,我哥哥都不在意。我知道,这种事对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是正常的。”花铃的脸都快红得像洒了一盒胭脂,“我不在意。” “不在意为什么这么生气?” 花铃反问道,“那为什么要出来解释?” “因为不想小花你误会,也不愿意看你误会。”沈来宝都忘了自己还一直抓着她的手,好在已经是晚上,没有下人进出,巷子也无人走动。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再开口,嗓子都有些沙哑了,“我喜欢你,小花。” 花铃猛地愣神,连身体都抖了抖,不敢相信他竟然在这里说这种话。 他追出来的时候她其实很开心,因为一个人急着要跟你解释一件事时,他是在乎你的。如果不在乎,根本就不会想着解释。 也是在那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什么水悠河,什么花船,根本没那些东西,都是盘子瞎编的。 联想到他近日的表现,花铃明白了,盘子这是在刺激沈来宝,也不是喜欢她,盘子不喜欢她,这就好,不至于邻里见面尴尬。 只是沈来宝突然来这么一句,让她手足无措。沈来宝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平时能说会道的,可现在竟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尤其是花铃光顾着抖,光顾着发愣,不点头不摇头,他都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小花,你若说也喜欢我,我明日就找一百个媒婆,一个进去求娶,剩下九十九个,全都堵在门口,挡住其他家的媒婆。 可好? 花铃知道他在等自己的答复,他也是呆子,看不出来她喜欢他吗,呆子呆子!还问她,她都忍不住要瞪他了,“我当然……” “叮叮叮。” 巷子铃声声响,似平地一声雷,将花铃惊醒,忙挣脱了手往后退,生怕爹娘看见她在门口和沈来宝牵小手,如此一来她恐怕要被禁足在家了,急忙转身跑进大宅。 手中暖意挣脱,没有等到答案的沈来宝顿生惆怅。 我当然什么呢…… 我当然不喜欢你。 我当然也喜欢你。 后面的意思简直可以千差万别,沈来宝抬头看着花家门匾,又觉自己变成了苦情诗人——啊,隔壁小花到底喜不喜欢他?(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7章 缘来难挡 第六十七章缘来难挡 雨夜的表白没有顺利回应,花铃疾步往房间走时还觉得懊恼。她埋头快走,也没留意脚下。 进进出出的下人鞋底沾了水,导致地面都有点湿。花铃光顾着走,走得又急,忽然鞋底打滑,往地上摔去。她下意识伸手,可非但没有撑住身体,还听见胳膊“咯噔”一声,疼得她在地上蜷身,半晌没回过神来。 还是下人听见倒地的声音跑过来,忙将她扶进里头。 花平生和廖氏一进门就听说女儿摔伤了,急忙过去瞧看。廖氏见坐在桌前的女儿衣衫脏乱,紧捂胳膊,慌忙问道,“难道是潘孜欺负你了?” “没有这事,盘子哥哥今天好好招待了我们来着。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着的,进门时还好好的,可以问管家和守门的下人。” “真是笨死了。”廖氏骂她一声,又心疼不已,“疼不疼?娘先给你上药吧,不等大夫了。” 花铃捂着胳膊,感觉一松手就要卸下来般,痛得额头都冒了冷汗,脸上已无血色。只是见母亲 担心,她强笑道,“我没事,娘,您别慌,以前我不也摔过。” “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孩子摔跤正常,哪里有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这样摔的。你不好好看路,想什么呢?” 花铃眉眼微垂,想着沈来宝方才说的那些话呢。 原来他喜欢她,她还猜了那么久,明明是喜欢的,她都看出来了,可他那日却说没喜欢的人,又让她胡思乱想了几晚。 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当面跟她说喜欢她,当面! 她就没从好友那里听说过有哪个男子会这么直接跟姑娘说的,连个过渡也没,他也不怕把她吓走。 廖氏见女儿又不知在想什么事,可是神情轻松甚至欢愉,才放下心来,女儿果真伤得不重。她瞧着一身脏的女儿,便出去喊仆妇打水来,好等会梳洗,姑娘家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她吩咐完了,又回到女儿身边,唤她回神,说道,“上回莫家公子的事,你好好想过了没?” 那莫公子就是知州的儿子,花铃上回还跟沈来宝提过,只是提归提,并没有考虑过那人。她心中已经有了他,如今又知道他欢喜自己,就算是太子来,龙太子来,她都看不上。 谁都比不过她的来宝哥哥。 “不喜欢。” 廖氏对那莫家公子还是挺满意的,可丈夫说了让女儿自己挑,就没提太多,这会满心以为女儿至少会考虑下,谁想竟然直接说不喜欢,“那莫公子家世好不说,人品也好,只比你大两岁,知书达理又博学,今年还要去参加科举呢。莫家也不是现在就逼着你进门,娘也不愿意的,就是想在他秋试前将婚事定下来,好让他专心考科举。” 花铃说道,“如果婚事没定就不能专心考科举,那何必考了,这本来就是两件事。” “这你就不懂了,他念书好,要是在殿试上拔得头筹,被什么大臣瞧上要许配女儿给他,可怎么办?莫家是个安分人家,不想要个不知根底的儿媳,而且还得好好伺候着,捧在手心里,倒不如娶个知道底细的。” 花铃抿抿仍苍白的唇,“那低娶的就不用捧在手心里了?” 廖氏瞪眼道,“当然不是,我的女儿不但要捧着,还得含在嘴里,伺候得半点不能马虎。” 知道母亲不是一味的推自己出嫁,花铃这才欢喜,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头上,低声,“娘……女儿舍不得您。女儿要嫁……也想嫁个近点的,最好是一个巷子里的,这样就能每天回来了。您不要让我远嫁好不好?” 廖氏哪里舍得,可再不舍得也不能留她到二十七八的,她又笑话她,“就算是嫁在巷子哪户人家里,也不可能天天回娘家,否则夫家会有怨言的。” 花铃才不信沈来宝会,他别每天带着自己往这钻就好。想着她的脸又一烫,她这是在瞎想什么,两人如今不见姻缘,她却想这些,羞! 只是有了今晚他那句话,她的情丝已系在他的身上,他心意不变,她也再无他想。 单是想到这,就觉今晚要失眠了。 今夜同样要失眠的,还有沈来宝。 当然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差点没忍住翻墙到隔壁趴花铃的窗户问个清楚。 实在睡不着的沈来宝盘腿坐起,在床上沉思许久,才想,小花她该不会是在……撩他吧? 不知道是被小花撩了还是刮了的沈来宝彻夜无眠。 单相思真的是太痛苦了! 沈家下人向来起得早,主子们普遍起得晚,这两年沈夫人想通了,将管大宅的事丢给了几个姨娘,自己只在大事上出来主持下。实权未丢,人却轻松多,似比以前更年轻了。几个姨娘有了事做,连闲话都少说了许多,一举两得。 今日沈夫人起来,厨房都快备好了早饭,却没看见儿子出来,这着实让她觉得奇怪。沈老爷一早就接了商会那边的来信,看了两遍,也无心留意儿子,说道,“今年各州大雨,恐多地有涝灾,府衙派人去了商会,想让我们捐些银子修筑河堤。” 沈夫人说道,“修河堤?这是好事,给子孙添福的事。” “我们沈家年年都会捐献银子修河堤铺山道,可是今年不一样了。”沈老爷放下书信,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说道,“往年都是我们自个捐银,想捐多少随了自己。可现在府衙亲自开口,一众长老兄弟都怀疑是知府要私吞这笔钱,只是借着名头来让我们捐银。” 沈夫人微顿,“老爷是怕这笔钱捐出去,不是用在修河堤上,而是进了知府的口袋里?” “那新任知府之前名声并不太好,刚上任就来这么一出,着实让人怀疑。”沈老爷经商已久,深知行商必然也要依附朝廷官员,知府的官可是一点都不小。而且还是头一回跟他们开口拿钱修河堤,不给的话,自己就成大奸商。可给了,万一他不用在正道,他也不高兴。 无法避免不给,但可以给少一些。但真要是汛期会决堤,他也想用钱把河堤修结实了。 商会里的人同样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决定今年早一些聚首,共议此事,也顺道将一年一度的会给开了。 沈老爷沉思一晚,决定带儿子去,这两年他表现颇佳,但官府那边他一直打点得好,看起来顺风顺水的,他倒是一直想给儿子找个锻炼的机会。 如今正好,让他看看如何在官场进退。 他这才想起儿子来,“来宝呢?” 沈夫人不满地瞅他一眼,“现在才想起来。”她又问了一遍管家,管家再次去请人。 过了小半会沈来宝终于出现了,刚才管家来喊时,他应了一声,人都起来了,谁想穿鞋子的时候,脑袋点在膝头上,竟然就这么睡了一刻。这会脖子疼得很,脑袋更是昏沉。 沈夫人见他这般模样,担忧问道,“我儿你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沈来宝坐在桌前,问道,“祖母呢?” “还在睡呢。”沈夫人说道,“这半年愈发嗜睡了,大夫来过几回都说没事,不用担心。能吃能喝能睡,福气满满。” 沈来宝也觉得能睡觉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他用过早饭,沈老爷才和他说了去商会的事,三天后就得出发了。 没有得到花铃回应的沈来宝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去商会,大半个月后才回来,那估摸他就得失眠大半个月。所以他决定这两天问清楚花铃,不能拖泥带水的。 奈何如今他已经不能直接去隔壁家,只能借着找花朗的名义过去,花家下人却道花朗又去了校场,估摸要晚上才回来。 他唯有回来,让“小锦”去送蜜饯给花铃。等送蜜饯的婢女回来,他就问,“见着她了么?” “见着了,花家姑娘的手受了伤,听说是昨晚回屋时摔着的。” 沈来宝忙问道,“摔得重吗?” 婢女说道,“花家小姐让奴婢跟您说,伤的不重,不要担心。” 沈来宝这才稍觉安心,可又不太放心,翻箱倒柜寻了药让婢女再次送去。 婢女接连跑了两回,就被眼尖的廖氏瞧见了。她早就觉得这婢女眼熟,之前女儿说是叫小锦,可她思来想去,才想起这丫鬟分明就是沈来宝院子里的人,伺候他的。 她不动声色地等婢女出去,冷不丁说道,“多谢你们少爷了。” 婢女还算机灵,多了个心眼没立即回答,眼睛一转镇定道,“咦,夫人,这关我们少爷什么事?” 廖氏笑笑说道,“是我说错了,是多谢你们的小锦姑娘。”等婢女离开,她便进了女儿房里。 姜还是老的辣,那婢女再怎么淡定,瞬间变换的神情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什么小锦,来送东西的,接二连三和女儿在家中还要联络的人,分明就是沈来宝。 廖氏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沈家是个好人家,可她更想女儿嫁给读书人,而不是被人在背后喊奸商奸商的人家。 沈来宝的确不差,但廖氏心结难开,只因沈老爷实在是花心,算上多年前死去的那个,一妻五妾。有这样的爹,能教出多专情的儿子来? 她可舍不得女儿独守空房! 因女儿看不清这事,她这做娘的更是心焦,也着实生气,进去就让嬷嬷关了门,坐下身说道,“是小锦姑娘还是来宝哥哥啊?” 花铃见母亲气势汹汹有此一问,立刻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便没有遮掩,“您都知道了。” 廖氏拧眉,“知道了,娘很生气。” 花铃浅浅笑道,“娘生气什么呀,那‘小锦’就是用来传话的人,还不是怕人说闲话吗?” 廖氏轻轻摇头,“铃铃,你……你是不是喜欢沈来宝?” 花铃没想到周围的人原来都这样直白,连不喜欢对她提这种事的母亲也直接说了,颇为惊讶,脸又泛了红晕。 廖氏一见女儿如此,心里道了一声“完了”,女儿真的喜欢隔壁那小子了。她急道,“你喜欢谁不好,偏偏是喜欢他。” 花铃以为母亲会高兴,不说其他的,沈来宝对她的好她不信母亲不知道,退到母亲的立场来说,不提他的人品,单是两家距离,母亲就该高兴的。可没想到完全相反,母亲竟然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不好么?” “不好!”廖氏斩钉截铁道,“沈来宝的爹可是足足有六个妻妾,你以后可怎么办?” 花铃蹙眉,“沈伯伯有六个妻妾关我以后什么事?无非就是多几个庶母和妹妹。” 廖氏痛心疾首道,“他爹如此,沈来宝从小耳濡目染,肯定也会三妻四妾的。” 花铃嫣然一笑,“来宝哥哥不会的。” 廖氏冷哼,“男人,德行。” “可爹爹就不会呀。” “你爹是例外。” “来宝哥哥也是例外。”花铃不是认识他一年两年,认识了那么多年,她清楚他的为人。 廖氏连连叹气,觉得女儿已经陷进那小子的温柔乡里去了。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女儿跳火坑,男子多妾是不奇怪,但沈老爷也未免太频繁,谁知道他儿子是不是也一个样。 她不奢求女儿能找到终生唯她一人不可的良人,但至少妾侍不能超过两个。然而沈家应当是做不到的了,所以她不愿女儿跟沈来宝有瓜葛。 花铃见母亲如此,有些后悔跟她这么早提了,“娘,来宝哥哥真的很好,您清楚的。” “他人是好,但娘不能忍受他日后身边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那样你多委屈。”廖氏叹道,“你大哥大嫂已经够让娘操心的了,铃铃,你不要也让娘操心。” 花铃想说日后的事现在怎么能给沈来宝扣上帽子,可母亲很少提及大哥大嫂,一提,那肯定就是心情十分难受。她便没有多说,想等着哪一日母亲心情好了再提。 廖氏欣慰女儿没有顶嘴,出了女儿闺房,又想到她刚才也没说不再念着沈来宝,顿时又心神不定。回了房里,当即和丈夫说了这事。 花平生笑道,“来宝这孩子挺好的,跟铃铃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长大,又在我们隔壁,要是来宝也欢喜我们铃铃,倒是良缘。” 廖氏不由睁大了眼,“那沈老爷可是有六个妻妾的。” “来宝是来宝,沈老爷是沈老爷。” “这可不对。”廖氏反驳道,“就拿你来说吧,你不就是只娶了我一人,就算我不喜续儿的那个,可他不也就只有秦琴一个。” 花平生笑道,“祖父妾有四人,爹有三人。” 廖氏说不过他,“不跟你说,当爹的一点都不着急。” 花平生哄着她说道,“来宝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么?铃铃欢喜他,若他也欢喜铃铃,这不是挺好的么?而且两家为邻,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扶。” 廖氏的心微微一软,“可我还是想铃铃嫁个书香世家,而不是入富贾之家。” “若来宝待她好,无论是什么人家都好。如果对她不好,就算是翰林世家,也不好。” 廖氏终于被他说动了一些,可她还是觉得女儿涉世不深,情窦初开,说不定并不是真心。 她微微一想,问道,“二郎明天是不是要去西关府办事?” “嗯,怎么了?” “带上朗儿和铃铃吧。” 花平生低眉一想,就明白了,妻子这是要让女儿避着沈来宝,让她“冷静冷静”,好好想想。要是这还不顺着她的意,他觉得妻子真要得心病,笑道,“嗯,听你的。” 儿女的事让她操心,好歹丈夫还是听她的,廖氏可算是顺心了些。 因廖氏有心要拦,这两日沈来宝非但没见到花铃,就连婢女都不许进里头了,马也嘱托了别人喂。他顿觉不安,该不会是花铃那晚被惊吓到了,但又觉再见尴尬,于是避开他? 他去校场问花朗,花朗并不清楚,只说道,“最近铃铃都足不出户,连房门都不怎么出。对了,下午我就要跟我父亲出远门了,约莫半个月后回来。” 没有问到结果的沈来宝说道,“巧,我明日也出门,也应该是下月底回来。” 花铃也同样着急,她怕沈来宝自己在那多想,那个笨蛋,估摸她一日不给他明确答案,他就一日不明白她的心意。奈何下人都被母亲管得死死的,她也不能出门。要不是两家院子太大,她还想给隔壁丢纸团,可又怕被被人给捡了。唯有一件是可以做的,给她二哥使眼色,谁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呆子! 直到被母亲送上马车,她才得以往沈家那看一眼,可门前并没有人,紧闭的大门像能阻断人的全部念想。 等下午沈来宝出门,又往花家瞧了一眼,依旧是没见到小花。明天他要出发去西关府了,真不知道这半个月不见,会发生什么事。 “怂包。” 沈来宝微顿,往潘家大门口看去,只见盘子正双手环胸靠在门上,“对,就是喊你。” “我不想揍你。” 盘子笑笑,“我有小花的消息。” 沈来宝立即和颜悦色,“你说。” “……”盘子真羡慕他随时能拿得起放得下,“她跟她爹还有她哥一起出远门了。” 沈来宝吃了一惊,“小花也去了?不是只有花朗吗?” “所以这事连花朗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要么是小花铃故意避开你,要么是她的家人故意躲着你。哎呀,无论是哪个,好像都不太乐观的样子。” 沈来宝看着他笑吟吟说这话的模样,却没心情去揍他。反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两个猜想哪个都不好,尤其是前面那个。 他转身去敲了花家大门,问花朗去了哪里。下人因有廖氏吩咐,说不清楚。沈来宝知道是花家人故意隐瞒,这更加让他确信要么是花家人要隐瞒,要么是花铃…… 沈来宝略略想通,各自留半个月的时间给对方也好,如果她当真拒绝,那时隔半个月,应该也不会尴尬了。 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沈来宝再次失眠。 翌日,沈老爷带着沈来宝去往西关府参加商会。走的时候天仍阴郁,但并不似要下雨的模样,远山山顶上倒见了一条细缝,似有光芒将出。 廖氏送走女儿后心情愉悦,不用总盯着她,昨晚早早约了其他夫人,准备一起去游湖赏花。出门就见了隔壁沈夫人,两人打过招呼,沈夫人问道,“这么一大早的,是要去哪里?” “不用伺候家里那个大老爷,时间就宽裕许多,所以约了人去游湖。对了,沈夫人要不要一起?” 沈夫人笑道,“这敢情好,我家那位早上也带着儿子出远门去了,十天半个月才回家。” 廖氏好奇道,“以往春季沈老爷都不出远门的,这次是去哪里?” “商会里有事,提早去了。” “哦哦,原来是去参加商会。”廖氏笑着笑着,忽然顿住,“商会是在西关府?” 沈夫人答道,“对呀,一向都是在那的。” 廖氏登时咋舌,怎么就这么巧?这十几年没碰见过的事,竟如今碰上了。 难道这两个孩子当真有缘? 她转念一想,定不会碰见的,铃铃早一日出门,沈家现在才走,相隔一日不说,西关府又那样大,怎么会碰见。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的。 想罢,她这才展颜,携了沈夫人一起去游湖赏花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 吾爹非土著 第67章 缘来难挡 第六十七章缘来难挡 雨夜的表白没有顺利回应,花铃疾步往房间走时还觉得懊恼。她埋头快走,也没留意脚下。 进进出出的下人鞋底沾了水,导致地面都有点湿。花铃光顾着走,走得又急,忽然鞋底打滑,往地上摔去。她下意识伸手,可非但没有撑住身体,还听见胳膊“咯噔”一声,疼得她在地上蜷身,半晌没回过神来。 还是下人听见倒地的声音跑过来,忙将她扶进里头。 花平生和廖氏一进门就听说女儿摔伤了,急忙过去瞧看。廖氏见坐在桌前的女儿衣衫脏乱,紧捂胳膊,慌忙问道,“难道是潘孜欺负你了?” “没有这事,盘子哥哥今天好好招待了我们来着。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着的,进门时还好好的,可以问管家和守门的下人。” “真是笨死了。”廖氏骂她一声,又心疼不已,“疼不疼?娘先给你上药吧,不等大夫了。” 花铃捂着胳膊,感觉一松手就要卸下来般,痛得额头都冒了冷汗,脸上已无血色。只是见母亲 担心,她强笑道,“我没事,娘,您别慌,以前我不也摔过。” “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孩子摔跤正常,哪里有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这样摔的。你不好好看路,想什么呢?” 花铃眉眼微垂,想着沈来宝方才说的那些话呢。 原来他喜欢她,她还猜了那么久,明明是喜欢的,她都看出来了,可他那日却说没喜欢的人,又让她胡思乱想了几晚。 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当面跟她说喜欢她,当面! 她就没从好友那里听说过有哪个男子会这么直接跟姑娘说的,连个过渡也没,他也不怕把她吓走。 廖氏见女儿又不知在想什么事,可是神情轻松甚至欢愉,才放下心来,女儿果真伤得不重。她瞧着一身脏的女儿,便出去喊仆妇打水来,好等会梳洗,姑娘家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她吩咐完了,又回到女儿身边,唤她回神,说道,“上回莫家公子的事,你好好想过了没?” 那莫公子就是知州的儿子,花铃上回还跟沈来宝提过,只是提归提,并没有考虑过那人。她心中已经有了他,如今又知道他欢喜自己,就算是太子来,龙太子来,她都看不上。 谁都比不过她的来宝哥哥。 “不喜欢。” 廖氏对那莫家公子还是挺满意的,可丈夫说了让女儿自己挑,就没提太多,这会满心以为女儿至少会考虑下,谁想竟然直接说不喜欢,“那莫公子家世好不说,人品也好,只比你大两岁,知书达理又博学,今年还要去参加科举呢。莫家也不是现在就逼着你进门,娘也不愿意的,就是想在他秋试前将婚事定下来,好让他专心考科举。” 花铃说道,“如果婚事没定就不能专心考科举,那何必考了,这本来就是两件事。” “这你就不懂了,他念书好,要是在殿试上拔得头筹,被什么大臣瞧上要许配女儿给他,可怎么办?莫家是个安分人家,不想要个不知根底的儿媳,而且还得好好伺候着,捧在手心里,倒不如娶个知道底细的。” 花铃抿抿仍苍白的唇,“那低娶的就不用捧在手心里了?” 廖氏瞪眼道,“当然不是,我的女儿不但要捧着,还得含在嘴里,伺候得半点不能马虎。” 知道母亲不是一味的推自己出嫁,花铃这才欢喜,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头上,低声,“娘……女儿舍不得您。女儿要嫁……也想嫁个近点的,最好是一个巷子里的,这样就能每天回来了。您不要让我远嫁好不好?” 廖氏哪里舍得,可再不舍得也不能留她到二十七八的,她又笑话她,“就算是嫁在巷子哪户人家里,也不可能天天回娘家,否则夫家会有怨言的。” 花铃才不信沈来宝会,他别每天带着自己往这钻就好。想着她的脸又一烫,她这是在瞎想什么,两人如今不见姻缘,她却想这些,羞! 只是有了今晚他那句话,她的情丝已系在他的身上,他心意不变,她也再无他想。 单是想到这,就觉今晚要失眠了。 今夜同样要失眠的,还有沈来宝。 当然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差点没忍住翻墙到隔壁趴花铃的窗户问个清楚。 实在睡不着的沈来宝盘腿坐起,在床上沉思许久,才想,小花她该不会是在……撩他吧? 不知道是被小花撩了还是刮了的沈来宝彻夜无眠。 单相思真的是太痛苦了! 沈家下人向来起得早,主子们普遍起得晚,这两年沈夫人想通了,将管大宅的事丢给了几个姨娘,自己只在大事上出来主持下。实权未丢,人却轻松多,似比以前更年轻了。几个姨娘有了事做,连闲话都少说了许多,一举两得。 今日沈夫人起来,厨房都快备好了早饭,却没看见儿子出来,这着实让她觉得奇怪。沈老爷一早就接了商会那边的来信,看了两遍,也无心留意儿子,说道,“今年各州大雨,恐多地有涝灾,府衙派人去了商会,想让我们捐些银子修筑河堤。” 沈夫人说道,“修河堤?这是好事,给子孙添福的事。” “我们沈家年年都会捐献银子修河堤铺山道,可是今年不一样了。”沈老爷放下书信,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说道,“往年都是我们自个捐银,想捐多少随了自己。可现在府衙亲自开口,一众长老兄弟都怀疑是知府要私吞这笔钱,只是借着名头来让我们捐银。” 沈夫人微顿,“老爷是怕这笔钱捐出去,不是用在修河堤上,而是进了知府的口袋里?” “那新任知府之前名声并不太好,刚上任就来这么一出,着实让人怀疑。”沈老爷经商已久,深知行商必然也要依附朝廷官员,知府的官可是一点都不小。而且还是头一回跟他们开口拿钱修河堤,不给的话,自己就成大奸商。可给了,万一他不用在正道,他也不高兴。 无法避免不给,但可以给少一些。但真要是汛期会决堤,他也想用钱把河堤修结实了。 商会里的人同样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决定今年早一些聚首,共议此事,也顺道将一年一度的会给开了。 沈老爷沉思一晚,决定带儿子去,这两年他表现颇佳,但官府那边他一直打点得好,看起来顺风顺水的,他倒是一直想给儿子找个锻炼的机会。 如今正好,让他看看如何在官场进退。 他这才想起儿子来,“来宝呢?” 沈夫人不满地瞅他一眼,“现在才想起来。”她又问了一遍管家,管家再次去请人。 过了小半会沈来宝终于出现了,刚才管家来喊时,他应了一声,人都起来了,谁想穿鞋子的时候,脑袋点在膝头上,竟然就这么睡了一刻。这会脖子疼得很,脑袋更是昏沉。 沈夫人见他这般模样,担忧问道,“我儿你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沈来宝坐在桌前,问道,“祖母呢?” “还在睡呢。”沈夫人说道,“这半年愈发嗜睡了,大夫来过几回都说没事,不用担心。能吃能喝能睡,福气满满。” 沈来宝也觉得能睡觉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他用过早饭,沈老爷才和他说了去商会的事,三天后就得出发了。 没有得到花铃回应的沈来宝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去商会,大半个月后才回来,那估摸他就得失眠大半个月。所以他决定这两天问清楚花铃,不能拖泥带水的。 奈何如今他已经不能直接去隔壁家,只能借着找花朗的名义过去,花家下人却道花朗又去了校场,估摸要晚上才回来。 他唯有回来,让“小锦”去送蜜饯给花铃。等送蜜饯的婢女回来,他就问,“见着她了么?” “见着了,花家姑娘的手受了伤,听说是昨晚回屋时摔着的。” 沈来宝忙问道,“摔得重吗?” 婢女说道,“花家小姐让奴婢跟您说,伤的不重,不要担心。” 沈来宝这才稍觉安心,可又不太放心,翻箱倒柜寻了药让婢女再次送去。 婢女接连跑了两回,就被眼尖的廖氏瞧见了。她早就觉得这婢女眼熟,之前女儿说是叫小锦,可她思来想去,才想起这丫鬟分明就是沈来宝院子里的人,伺候他的。 她不动声色地等婢女出去,冷不丁说道,“多谢你们少爷了。” 婢女还算机灵,多了个心眼没立即回答,眼睛一转镇定道,“咦,夫人,这关我们少爷什么事?” 廖氏笑笑说道,“是我说错了,是多谢你们的小锦姑娘。”等婢女离开,她便进了女儿房里。 姜还是老的辣,那婢女再怎么淡定,瞬间变换的神情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什么小锦,来送东西的,接二连三和女儿在家中还要联络的人,分明就是沈来宝。 廖氏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沈家是个好人家,可她更想女儿嫁给读书人,而不是被人在背后喊奸商奸商的人家。 沈来宝的确不差,但廖氏心结难开,只因沈老爷实在是花心,算上多年前死去的那个,一妻五妾。有这样的爹,能教出多专情的儿子来? 她可舍不得女儿独守空房! 因女儿看不清这事,她这做娘的更是心焦,也着实生气,进去就让嬷嬷关了门,坐下身说道,“是小锦姑娘还是来宝哥哥啊?” 花铃见母亲气势汹汹有此一问,立刻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便没有遮掩,“您都知道了。” 廖氏拧眉,“知道了,娘很生气。” 花铃浅浅笑道,“娘生气什么呀,那‘小锦’就是用来传话的人,还不是怕人说闲话吗?” 廖氏轻轻摇头,“铃铃,你……你是不是喜欢沈来宝?” 花铃没想到周围的人原来都这样直白,连不喜欢对她提这种事的母亲也直接说了,颇为惊讶,脸又泛了红晕。 廖氏一见女儿如此,心里道了一声“完了”,女儿真的喜欢隔壁那小子了。她急道,“你喜欢谁不好,偏偏是喜欢他。” 花铃以为母亲会高兴,不说其他的,沈来宝对她的好她不信母亲不知道,退到母亲的立场来说,不提他的人品,单是两家距离,母亲就该高兴的。可没想到完全相反,母亲竟然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不好么?” “不好!”廖氏斩钉截铁道,“沈来宝的爹可是足足有六个妻妾,你以后可怎么办?” 花铃蹙眉,“沈伯伯有六个妻妾关我以后什么事?无非就是多几个庶母和妹妹。” 廖氏痛心疾首道,“他爹如此,沈来宝从小耳濡目染,肯定也会三妻四妾的。” 花铃嫣然一笑,“来宝哥哥不会的。” 廖氏冷哼,“男人,德行。” “可爹爹就不会呀。” “你爹是例外。” “来宝哥哥也是例外。”花铃不是认识他一年两年,认识了那么多年,她清楚他的为人。 廖氏连连叹气,觉得女儿已经陷进那小子的温柔乡里去了。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女儿跳火坑,男子多妾是不奇怪,但沈老爷也未免太频繁,谁知道他儿子是不是也一个样。 她不奢求女儿能找到终生唯她一人不可的良人,但至少妾侍不能超过两个。然而沈家应当是做不到的了,所以她不愿女儿跟沈来宝有瓜葛。 花铃见母亲如此,有些后悔跟她这么早提了,“娘,来宝哥哥真的很好,您清楚的。” “他人是好,但娘不能忍受他日后身边有那么多的莺莺燕燕,那样你多委屈。”廖氏叹道,“你大哥大嫂已经够让娘操心的了,铃铃,你不要也让娘操心。” 花铃想说日后的事现在怎么能给沈来宝扣上帽子,可母亲很少提及大哥大嫂,一提,那肯定就是心情十分难受。她便没有多说,想等着哪一日母亲心情好了再提。 廖氏欣慰女儿没有顶嘴,出了女儿闺房,又想到她刚才也没说不再念着沈来宝,顿时又心神不定。回了房里,当即和丈夫说了这事。 花平生笑道,“来宝这孩子挺好的,跟铃铃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长大,又在我们隔壁,要是来宝也欢喜我们铃铃,倒是良缘。” 廖氏不由睁大了眼,“那沈老爷可是有六个妻妾的。” “来宝是来宝,沈老爷是沈老爷。” “这可不对。”廖氏反驳道,“就拿你来说吧,你不就是只娶了我一人,就算我不喜续儿的那个,可他不也就只有秦琴一个。” 花平生笑道,“祖父妾有四人,爹有三人。” 廖氏说不过他,“不跟你说,当爹的一点都不着急。” 花平生哄着她说道,“来宝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么?铃铃欢喜他,若他也欢喜铃铃,这不是挺好的么?而且两家为邻,日后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扶。” 廖氏的心微微一软,“可我还是想铃铃嫁个书香世家,而不是入富贾之家。” “若来宝待她好,无论是什么人家都好。如果对她不好,就算是翰林世家,也不好。” 廖氏终于被他说动了一些,可她还是觉得女儿涉世不深,情窦初开,说不定并不是真心。 她微微一想,问道,“二郎明天是不是要去西关府办事?” “嗯,怎么了?” “带上朗儿和铃铃吧。” 花平生低眉一想,就明白了,妻子这是要让女儿避着沈来宝,让她“冷静冷静”,好好想想。要是这还不顺着她的意,他觉得妻子真要得心病,笑道,“嗯,听你的。” 儿女的事让她操心,好歹丈夫还是听她的,廖氏可算是顺心了些。 因廖氏有心要拦,这两日沈来宝非但没见到花铃,就连婢女都不许进里头了,马也嘱托了别人喂。他顿觉不安,该不会是花铃那晚被惊吓到了,但又觉再见尴尬,于是避开他? 他去校场问花朗,花朗并不清楚,只说道,“最近铃铃都足不出户,连房门都不怎么出。对了,下午我就要跟我父亲出远门了,约莫半个月后回来。” 没有问到结果的沈来宝说道,“巧,我明日也出门,也应该是下月底回来。” 花铃也同样着急,她怕沈来宝自己在那多想,那个笨蛋,估摸她一日不给他明确答案,他就一日不明白她的心意。奈何下人都被母亲管得死死的,她也不能出门。要不是两家院子太大,她还想给隔壁丢纸团,可又怕被被人给捡了。唯有一件是可以做的,给她二哥使眼色,谁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呆子! 直到被母亲送上马车,她才得以往沈家那看一眼,可门前并没有人,紧闭的大门像能阻断人的全部念想。 等下午沈来宝出门,又往花家瞧了一眼,依旧是没见到小花。明天他要出发去西关府了,真不知道这半个月不见,会发生什么事。 “怂包。” 沈来宝微顿,往潘家大门口看去,只见盘子正双手环胸靠在门上,“对,就是喊你。” “我不想揍你。” 盘子笑笑,“我有小花的消息。” 沈来宝立即和颜悦色,“你说。” “……”盘子真羡慕他随时能拿得起放得下,“她跟她爹还有她哥一起出远门了。” 沈来宝吃了一惊,“小花也去了?不是只有花朗吗?” “所以这事连花朗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要么是小花铃故意避开你,要么是她的家人故意躲着你。哎呀,无论是哪个,好像都不太乐观的样子。” 沈来宝看着他笑吟吟说这话的模样,却没心情去揍他。反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两个猜想哪个都不好,尤其是前面那个。 他转身去敲了花家大门,问花朗去了哪里。下人因有廖氏吩咐,说不清楚。沈来宝知道是花家人故意隐瞒,这更加让他确信要么是花家人要隐瞒,要么是花铃…… 沈来宝略略想通,各自留半个月的时间给对方也好,如果她当真拒绝,那时隔半个月,应该也不会尴尬了。 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沈来宝再次失眠。 翌日,沈老爷带着沈来宝去往西关府参加商会。走的时候天仍阴郁,但并不似要下雨的模样,远山山顶上倒见了一条细缝,似有光芒将出。 廖氏送走女儿后心情愉悦,不用总盯着她,昨晚早早约了其他夫人,准备一起去游湖赏花。出门就见了隔壁沈夫人,两人打过招呼,沈夫人问道,“这么一大早的,是要去哪里?” “不用伺候家里那个大老爷,时间就宽裕许多,所以约了人去游湖。对了,沈夫人要不要一起?” 沈夫人笑道,“这敢情好,我家那位早上也带着儿子出远门去了,十天半个月才回家。” 廖氏好奇道,“以往春季沈老爷都不出远门的,这次是去哪里?” “商会里有事,提早去了。” “哦哦,原来是去参加商会。”廖氏笑着笑着,忽然顿住,“商会是在西关府?” 沈夫人答道,“对呀,一向都是在那的。” 廖氏登时咋舌,怎么就这么巧?这十几年没碰见过的事,竟如今碰上了。 难道这两个孩子当真有缘? 她转念一想,定不会碰见的,铃铃早一日出门,沈家现在才走,相隔一日不说,西关府又那样大,怎么会碰见。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的。 想罢,她这才展颜,携了沈夫人一起去游湖赏花了。( 吾爹非土著 http://www.suya.cc/8/89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