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阵》 君王阵 第一章 益州江阳郡锦城。 三月,正是百花绽放,野猫叫`春的好时节。猫了一冬天的人纷纷走进酒肆茶楼,一边品着新下的春茶,一边咂摸都城那边传来的新鲜八卦,连着冻了几个月的里弄巷陌终于活泛过来。 贞元十九年,夏灵帝崩,以中常侍秦超为首的宦官集团拥立年仅六岁的太子即位,定国号宣和,如今才刚出了国丧期,却是满大街的喧嚣扰攘,早已感觉不到半文钱的萧条。 益州地处西南,山高皇帝远,大家只认州牧而不认皇帝,宫里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换了谁,对益州百姓来说无关痛痒,顶多算上一项茶余饭后不错的谈资。老人们常说,如果不是当年荆州陵家出了那档子震惊九州的大事,敲山震虎,让不少位高权重的人收了心思,说不定这会儿益州已经自立为国了,天皇老子还算个屁? 从上到下目无朝廷,其结果就是,即便处在国丧时,锦城的莺莺燕燕们也没闲着,将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精神发挥到极致。这不,畅春坊舞姬趁着国丧期排练了新舞,消息早几天就传遍满城,今日午时开舞,还有一个多时辰,舞坊里已经是座无虚席。 看客们齐刷刷一水儿的男人,上到破落纨绔下到抠脚贩夫,聚集在一起嗑着瓜子呷着茶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便在这时,忽听舞坊门外骚动四起,一伙人闹哄哄进来,中间簇拥着一名不及弱冠的年轻男子,穿着身水蓝缎衣,根本来不及细看长相,直接进了二层包厢。舞坊的婢女小子连声伺候,进进出出端着美酒佳肴,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那是什么人?竟有这等排场?” “他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锦绣楼的风老板啊!锦城第一美男子,风无歌!” “哎呦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不过就是一个给人做衣服的下九流嘛。” “别这么说啊,风老板可不是一般的布庄老板,他家锦绣楼的绸缎可是能直供宫中的!连那些娘娘公主都爱得不得了!” “呵呵,什么风老板,还不就是一个卖屁股的!” 在一众推崇声中,这冷冷的一声嗤笑显得格外刺耳,更别提说话的内容这么惊世骇俗,立时吸引了众人注意。 “嗯?这话怎么说?”那不了解行情的外地人顿时来了兴致。八卦啊,尤其是裤裆炕头里那点破事,谁不爱听啊? 这开口`爆料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身材瘦高,面目古拙,看着像个会点拳脚的粗人,见周围人目光都往他这边聚集过来,不无得意地笑起来。 “男人长得和女人一般细皮嫩肉,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绣花的,你们说能有什么好事啊?若不是伺候荆州刺使公子伺候得好,上头有人照拂,他能扑腾得这么欢?” 荆州刺使公子?众人稍有惊异。自从南乱,朝廷派九卿到地方设州牧,各地刺使陆续奉召回朝,为数不多还在任的几个刺使,不是手段过人,就是势力深远,连朝廷都不敢妄动,尤其是这传说中的荆州刺使父子,那可不是好相与的。风无歌能和这种人搭上关系,也怪不得能在锦城混得风生水起。 这时有人听不下去,站出来为风无歌辩解:“风老板和不少达官显贵交情甚好,也许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吧?” “切,爱信不信。”穿短打的男人翻个白眼,不紧不慢咂下半盏茶,又继续道:“其实吧,还不只是刺使公子一人呢。恐怕这荆益两州上下,闻得风老板艳名的人,大多都得过手。贩布的小生意人嘛,哪个关口衙门不都得打点妥当?像是风老板这身‘资本’,那还不得广为‘布施’呀?” 这话说得越发不堪,而且男人的嗓门本来就很大,此时堂里大多数人都在听他说话,又十分安静,这么一来,议论八成会被二层包厢的人听去。 背后议论人的精髓就在于“背后”,要是让正主听到了,不仅乐趣打折,还容易招惹事端,刚好丝竹声响,那边歌舞开始了,于是也就不再有人接话,大家各自散开看美人跳舞去了。 没能让风无歌的风月事迹引发热议,穿短打的男人似是颇为遗憾,色眯眯地看起歌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席间有几人正互相使着眼色,不善地盯着他看。 诚如众人所料,此时二层包厢里的气氛十分诡异。 满屋子的人,脸上肌肉或是扭曲,或是紧绷,全都大气不敢喘。唯有一人神色如常,不急不缓耐着性子,哼着小曲,用筷子夹花生米喂廊上的八哥。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那货真价实刚被八卦的正主,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 “风爷,别因为这种臭虫动气,一会儿我就让手下将那人的舌头割了,给你解气。” “就是就是,让这种不长眼的东西坏了雅兴,多不值当!” 如今在荆益两州道上混的都知道,锦绣楼的风老板最痛恨别人拿他相貌嚼舌根。不过说句公道话,也怨不得别人说三道四,谁让这货长得这么……引人多想呢? 据说风无歌年幼时曾被家里人扮成女娃卖给绣庄,饶是眼睛毒辣的人牙子都没看出他是个公的。绣庄老板娘把他当小绣娘养了几个月才发现是个带把的,差点没吓得晕死过去,半辈子的人生观都颠覆了。 几个一起混了多年的兄弟,到现在也没谁愿意直视风无歌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以前不愿意,是怕管不住下半身,现在不愿意,是怕保不住下半身。 或许再过几年,等风无歌再长一长,出了爷们的棱角身形,会好一点吧…… 大家这样殷切地期待着。 陵洵喂着八哥,听着几个糙汉在耳朵根子旁磨磨唧唧,终于烦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换个姿势喂鸟,笑道:“几位多虑了,风某可不是那么没有气度的人,咱们别理会,还是继续谈正事。” 风无歌不是没有气度的人? 哈哈!笑话真好笑! 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为刚才那个多话的人捏把汗。 “那……说好的那批货……”有人试探着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放心,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自然是没的说。不过最近风声紧,兄弟们出生入死怪不容易的,每一次走货可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陵洵意有所指地扫了眼众人,微挑的眼尾如水墨勾画,平白将一段斤斤计较的机锋粉饰成了弦歌雅意。 其他人也十分上道,抢着说:“这没问题,只要能把货运出去,价钱好说!” “成,那老规矩,走货的路线,方法,都按我说的来,你们的人不能插手。” “没问题,有风爷作保,下面的买家也能放心啊!来,大家有财一起发,我们先敬风爷一杯!” 陵洵满意地点头,他就是喜欢和痛快的人做生意。他这心里一高兴,桃花眼里便带起笑意。正午刚过的阳光透窗而入,晃得那双笑眼迷离,被喂食的八哥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扑腾着翅膀张开鸟嘴大叫起来。 “小*,给大爷乐一个!给大爷乐一个!” 夹着花生米的手微微僵住。 本来热络起来的气氛再次冰冻,包厢内众人集体为那只八哥默哀,估摸着锦绣楼今晚的主菜有着落了。 歌舞散场时,已经日近黄昏。 畅春坊的客人们陆续散了,那个穿短打男人提提裤子,剔剔牙,百无聊赖晃悠到街上,才拐了一条巷子,脑袋上突然被人套了个麻袋,三两下捆了丢进一辆破驴车。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快放开你爷爷!” 男人在马车里扭来扭去,套着麻袋狂骂,劈头盖脸挨了好一顿踹,才老实了一点。等马车终于停了,又有人将他揪出来,狠狠丢在地上。 “我日你祖宗!有本事当面让老子知道你是哪根葱啊,蒙着眼下黑手算什么!诅咒你们生孩子没……” 男人在车上养足了精神,此时准备再现雄风,正骂得来劲,脑袋上的麻袋忽然被人扯掉。他嘴巴半张,也不管这揪他麻袋的是谁,就准备唾其一脸,可是嘴巴才张开一半,看着面前那唇红齿白的人脸,眼睛泛直,以为自己看到了画皮鬼。 “哎呀,小子,今天在畅春坊胡言乱语的,就是你啊……” 画皮鬼眉眼含笑,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冰凉的手摸在男人脸上,看上去纤细白皙,可是只有那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瞳孔微缩。 因为他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手心里有一层茧,那个位置……分明是常年拿刀才会练出来的。(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章 陵洵笑吟吟看着穿短打的男人,非但没如众人所料出手揍他,反而站起身,手一翻,从袖口里摸出一团白胖的鸟,正是之前那只在畅春坊里口不择言的八哥。 “去,给我找口锅。”陵洵吩咐旁边站着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是!”方珂瞄了那八哥一眼,觉得白色八哥挺稀奇,不过稀奇归稀奇,啥颜色的鸟也不妨碍吃,于是吸溜着口水跑出去找锅,也不见他走得如何快,却偏偏眨眼间没了踪影,跟一股风似的。 被压制在地上的男人直盯着方珂离开,目光牢牢钉在他脚上穿的黑布鞋上。那鞋是黑缎面,看着无奇,只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布料上有不明显的暗纹。男人的眉毛微动,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喜色。 “风爷,怎么处置这人?”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这人和刚刚出去的方珂长得居然一模一样,只是那方珂天生一副喜相,好像总是怀揣着什么高兴事儿,这一位恰好相反,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几万贯钱似的。 “要不直接把舌头割了吧。”有人提议。 “割什么舌头!直接活剐了他!娘的!你们是没听见他白天怎么在畅春坊编排咱们风爷的。” “风爷还是回去休息,对付这种杂碎,何必劳您大驾?我们哥几个看着办就行了,等一会儿见血,别再污了您的衣裳。” 好好的一个布庄后院,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不是要卸胳膊就是要砍大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了土匪窝。 男人似是怕了,连连告饶,求风无歌大人不记小人过。 陵洵却蓦地收笑,眼中寒意乍起,看得男人心中一个机灵。 “你们想砍别处我不管,但他这舌头却不能动,否则,我怎么问出他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此话一出口,众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个欠嘴的泼皮居然还有来头。 男人更是惊异,周身气势骤变,先前的惫懒市井之态荡然无存,那几个压制他的人忽然觉得手中滚烫,感觉这人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烧热的烙铁,纷纷惨叫着松开手退后。 也恰好在这时,门户紧闭的院子里猛地吹起邪风,卷起漫天尘土飞沙,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不好!要跑了!”方珏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拔剑追出院门。 大风很快停歇,众人睁眼再看,发现原来男人被捆住的地方只剩下一堆散乱的麻绳,哪里还有人影! “哎呀,好大的一阵风啊!真是古怪!”方珂提着一口石锅进来,见院中情景,一下愣住了,“诶?刚刚那人呢?” 方珏去而复返,像一条灵活的黑影,落在陵洵身边,摇摇头,“跟丢了。” 陵洵面色沉郁,将八哥往方珂手中的石锅里一丢,撒了把鸟食,吩咐好好养着,又对方珏说:“怕是有人盯上了我们,我追去看看,得懂明白这人什么来路。我不在时若是家里出了事,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方珏点头,“借押送布匹之机,贩运私盐。” “好,遇到变故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岳掌柜从北边押货回来再说。” 简单嘱咐这几句,陵洵让人拿来他的刀,提着出了门。 风无歌每次要单独追什么人,都不让人跟着,也从来都是毫发无伤,没有失手过。在他手下做事的人对此早已经习惯了,所以这次同样没人提出要跟他一起去。离开之前,众人见他还将那段捆人的绳子捎带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天色全黑,还有尚未掌灯的人家,街上光线昏暗,别说是个人影,就是远处来一辆马车,不听马蹄子和车轮子的动静,估计都难以发现。 陵洵并没有急着追人,而是找了个偏僻的巷子闪身而入。 他四处查看,确定这附近没人,从怀中摸出一块折了几折的白色绸布。 将绸布展开,只见上面画着横纵交错的线条,仔细辨别,竟好像是一座城池的堪舆图。 “九宫八卦掌上排,纵横乾坤在其中,地耳天目洞玄机,阴阳之事我尽知。起!” 陵洵低声念诵,手心里有微光流出,那堪舆图竟兀自漂浮起来,他双指合并为诀,指了指那捆过男人的绳子,绳子上顿时闪过金光,而堪舆图竟随着他的指示飘过去,悬在绳子上空微微打转。陵洵闭上眼,一片清明的脑海中,赫然出现锦城的平面图,图中有一个金色的小光点,与那绳子的光晕相同。 错不了,这便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了。 确定了目标的位置,陵洵正准备起身去追,脸色豁然变得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凝固了。因为他发现,从金色光点所处位置看,这个他要找的人,此时……就在他的身后! 招数先于身体反应,陵洵抽刀横劈,只听当的一声,刀柄震得他虎口又麻又疼。可是等他真正转过身,却发现面前空无一物,竟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刚才刀身明明有劈到什么东西,震得手疼的感觉犹在,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见鬼了? “可惜啊可惜,好好的阵法师,竟然用天赋做这种寻人问路的小事,真是暴殄天物。”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来。 陵洵认出这声音就是之前那个男人的,眯起眼,发现面前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透出后面幽深的巷子,显得很不真实,于是他试着用刀尖往前探去。果然,刀尖就像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抵在什么东西上不能再动了。他眼珠微转,想了想,将刀收回来,又恢复了那副不着急不着慌的样子。 “说我是阵法师?啧啧,这屎盆子可不能乱扣,要死人的。” “风老板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刚才念的不就是阵法师入门最基本的口诀么?我一直在这里,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谁能证明?倒是这位阵法师大人,您敢不敢和我去衙门口走一遭?” 男人本来是想来一个下马威,可是见这绣楼老板非但不认账,还无赖地倒打一耙,知道自己是碰到了难缠的主,于是干脆撤去迷阵,显出身形,客气地拱手道:“风老板见谅,在下此来,并无恶意。” 这年头说一个人是阵法师和说他谋反没区别,一上来就扣帽子,还摆出这种阵仗,说没有恶意,蒙谁呢? 陵洵看着蓦然现身的短打男人,横了横眼,没说话。 男人瞧出陵洵戒心,笑容又诚挚几分:“风老板,在下这次非但不是来找麻烦的,反而要恭喜风老板。” 陵洵还是不接话,找了处台阶,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等着听下文。 男人走了这么多地方,寻过这么多人,还真没见过谱这么大的,只好继续赔笑,说明来意。 “不瞒风老板,近来京城局势动荡,幼帝身边强狼环嗣,各路诸侯蠢蠢欲动,朝廷实在是风雨飘摇。中常侍大人心系圣安,秘密派人在民间招揽阵法师入京,以求拱卫皇室,震慑虎豺。此次迫不得已找来,道破风老板阵法师身份,实在是欲以家国相托,而并非别有用心啊!”(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章 陵洵听男人说完,不置可否,只拿眼打量着,面目甚为严肃。偏生他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就是看只死耗子都能看出几分脉脉含情,此时坐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鲜亮的水蓝缎衬着那身白皮子,跟只出来勾魂的狐狸精似的。 “怎么?风老板难道不信在下的话?以为是在诓你?”长史官掂量着这人的沉默,试探地问出一句。 陵洵微微挑了下眉,决定来一把顺水推舟,“是啊,空口无凭,朝廷对阵法师的态度谁都知道,叫人怎么相信?” “这倒是好办。”男人摸了摸,从腰间摘下一块腰牌给陵洵看。陵洵眼神好,瞄一下那腰牌花纹图样,看出这是个秩千石的长史官令牌。 生怕一块令牌没有说服力,男人又从怀中取出长史官的印章和一张盖着御印的密令。 “风老板且看,在下身为阵法师,不也是身居要职?其实近年来朝廷对阵法师的态度早已回转,对真正的人才惜如翎羽,如果风老板愿为朝廷效命,朝廷也不会亏待你的。” 陵洵接过那密令看了又看,像辨别银票真假似的,再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长史印章,半晌之后,那根没见过世面的土包神经好像一下被刺激到,肩膀子抖若筛糠地伏在地上,恨不得将诚惶诚恐四个字浓浓地描在脸上。 “原来是长史官大人!小民无眼,多有得罪!” 长史官心里总算扬眉吐气一把,没什么特色的方下巴往上抬了抬,好像顿时光辉闪耀起来。不过他面上还是很客气,将陵洵从地上拉起,热络道:“哎,何必这么多礼数呢!虽是在朝廷供职,但是阵法师之间不论尊卑,只论同道之谊,若风老板不嫌弃,称在下一声师兄便是。” 陵洵连个眨眼的犹豫都没有,一声“师兄”已经百转千回飘出来。 长史官神色越发好看,觉得事情已成了八`九分。 这年头阵法师实在是不好找了,中常侍命他们来民间招揽人才,甭管好的赖的,回去以后一律按人数领赏,其实他刚才看这卖布的用阵法寻人,资质并不算好,糊弄普通人还行,到了行家面前根本不够看,就算去给朝廷办事,也是个炮灰命。可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把人弄到京城,领了赏钱,他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陵洵那张俏脸在不装逼的时候还是很讨喜的,再加上年纪轻,又会看眉眼高低,非常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生好感。几句话之间,论起往日情怀来日愿景,两人已是宛如亲兄弟。陵洵勾着长史官的脖子走出巷子,直呼要请他去家里喝酒。 “之前让师兄受惊了,一会儿把那些小兔崽子叫出来,让他们挨个给师兄磕头谢罪。” 一听喝酒,长史官有点心动,不过还是忍痛道:“算了,酒就不喝了,时间紧急,迟则生变,你还是随我快入京城复命吧。” 陵洵却是后知后觉地眨巴眨巴眼,“复命?复什么命呀?” 长史官疑道:“回京城去向中常侍复命呀,你不是同意和我入京了吗。” “嗯?我没同意啊。” 长史官渐渐敛了笑容,“怎么,风老板,你这是在故意戏弄我?” “哪里的话,真是没同意啊。”陵洵脸上是一万个懵懂无辜,对着长史官深深一揖,“我还要麻烦师兄回禀中常侍大人,就说我这人别无所长,只会卖布,实在不敢肩负家国重任。再者,世上那么多阵法师,也不差我这一个小卒,您说是不是?既然师兄不想喝酒,那我也就不勉强了,咱们改日再叙!” 两人行至下一个路口,陵洵忽然趁长史官一个不注意,施了障眼法,三两下腾跳,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来了个溜之大吉,转瞬不见踪影了。 长史官脸色顿时冷下来,也不急着去追,脚踩阵步,随手从地上捻起几枚石子,朝不同方向弹出,然后便负手而立,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边厢陵洵逃得飞快,一边盘算着该如何通知底下的人从锦城撤走,一边提防着身后那朝廷走狗追上来,哪知回头时没注意前路,迎面撞上一个人,看清是谁,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师弟,这么急,想去哪里?”长史官皮笑肉不笑,一把钳住陵洵的胳膊。 坏了,这是着了这人的道!只是他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弄出个鬼打墙! 虽然说阵法师都是天生的,从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好歹也有天资高下之分,陵洵自知不是根骨清奇的天才,又从没得过正规指点,根本没见过真正的阵术,今日看此情景,只怕不是这个正宗行家的对手。 陵洵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阵法师,他一直很小心,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展露过本事,只是在锦绣楼的布料上稍微动过手脚,将阵法原理运用于织锦花纹,让布料穿起来冬暖夏凉,柔软又耐用,这也就是他的布料卖得好的原因。 “好师兄,我是真的不想去,你别逼我好不好……” 长史官却不肯吃他这一套了,呵呵冷笑:“不想去也得去,由不得你了。” “那你放开手,我自己走。” “老实点,别又想耍什么花招!我可不会上当了。” 长史官提着陵洵,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只见脚下生风,周围景色迅速倒退,竟比那千里马的速度还快。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要被拐带出益州地界,陵洵这下终于急了,挣扎道:“放手啊放手啊!你不放手,老子可要叫了啊!” 长史官吓了一跳,没料到这画皮美人竟会忽然变一副面孔,还没等他弄明白陵洵说要叫是什么意思,就听手里提着的这人已经扯开嗓子叫起来。 “来人啊!非礼啦!奸`污啦!脱了裤子亮家伙啦!!!” 长史官一口气没提好,差点被脚下的千里潜行阵反噬,一口老血吐出来,反手在陵洵胸口飞快画了几下。 陵洵立刻失了声,手脚也僵硬住,不能再随意乱动了。 长史官也是觉得心累,本来嘛,之前碰到的人,只要亮出这身官皮,再舌灿莲花地许下一个锦绣前程,无一不是感恩戴德地跟着走。毕竟身为阵法师,除了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蝇营狗苟,根本无从安身立命,如今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朝廷招安,那还不得欣然受之?倒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太不识抬举! 不过仔细想想,也怪不得人家不稀罕。这风无歌有自己的产业,根本不差那一份卖命换来的皇粮。他不仅混得不错,还非常会隐藏,如果不是接到密报,有人点出锦绣楼布料的端倪,长史官完全不会注意到他头上。可即便这样,为了引这贼狐狸露尾巴,长史官也是做出好大牺牲,平白让群小杂种踢打一顿。 几息时间,陵洵已经被长史官携带着出了锦城。他费了好大力气,克服手臂的僵硬,摸到怀里的信号烟火。 只要发出信号,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救援,可是即便有人来救,难道就是这阵法师的对手吗?现在能担事的都在外面押货没回来,家里就剩几个沉不住气的小崽子,如果知道他出了事,绝对要乱套,别最后他没脱身,倒是把那几个也折进去。 想到这里,陵洵又默默将手拿出来,任凭长史官夹着奔入夜色中。 长史官的脚程非同寻常,出了锦城后,又雇了一辆马车,更是一日千里。 他们走的是旱路,而与此同时,由益州通往京畿之地的水路上,也有一艘船刚刚离港北上。 “先生。” 船上天字号客房外,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恭恭敬敬唤了声。 房间内原本传出的古琴声停了,却犹有余音绕梁。 “消息送出去了?”里面人问,是个男子的声音,温和清淡,叫人听着舒服。 “送出去了,已经到了那个长史官手中,没叫人看见。” “嗯,好。”男子淡淡赞了声。 书童似乎对自己完满完成任务颇为得意,又忍不住问:“先生难道和那锦绣楼的风老板有仇吗?为何要揭穿他身份?” “多话。”男人轻声斥责,却并不显得如何愠怒,“此行辛苦,去休息吧,不用再来伺候。” “是。”书童又重新恭谨起来,隔着门行了一礼,垂首退下了。 房间内古琴声再度响起,旋律不急不缓,没有铁马金戈之声,更没有气吞山河之势,细听起来,好像只是着墨作画,笔触即琴音,画的是落花拂流水,清风穿幽篁,缱绻间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然而在这淼淼不见前路的烟波江上,那泠泠溶溶的清音浅律,却有几分天地阔远的意境。(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章 阵法师再强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上茅厕。 长史官知道这新捉来的臭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一点不敢懈怠,始终用阵法压制着他,甚至还用绳子给他捆了一圈,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陵洵嘴巴说不了话,却能哽咽,一路上看着长史官泪如雨下神情悲切,跟死了爹似的,弄得长史官好生膈应。 “你信不信,你再嚎,我直接封了你的五识!” 赶了一日路,好不容易找了家客栈休息,却不得安宁,长史官有点气急败坏。 陵洵毫不气馁,不屈不挠地努力争取和长史官进行眼神的交流。 长史官也是快让他烦死了,忍无可忍解开他声音封印,还不等他开口,警告道:“不许再乱喊!否则别再想说话!” 陵洵倒也听话,张嘴只说了俩字:“撒尿!” 长史官没好气道:“就尿裤子里吧。” 陵洵想了想,一点头:“也行。” 眼看着陵洵眉目舒展,气沉丹田,长史官眼角狠抽两下,忙冲过去拦住,满屋子乱转找夜壶,生怕这人真的尿裤子里,回头恶心的是他自己。 “快点啊,等不及了,就要出来了……” 长史官手忙脚乱终于找到夜壶,放在陵洵面前。 “尿吧!” 陵洵努努嘴,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那意思很明确:手脚都捆着,没法更衣解带。 长史官没办法,只能帮忙,他从来没干过解男人裤腰带的事儿,本来就不太自在,谁料陵洵在他碰到时又是扭,又是躲,还“嗯嗯啊啊”的乱叫,直把客栈的小二喊进来。 小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人在脱另一个男人裤子,被脱的那个手脚还捆着绳索,差点瞎眼。 长史官头皮发麻,刚想解释,不料陵洵直接回头瞥了小二一眼,懒洋洋道:“看什么,没见过男人干男人?滚。” 小二捂着眼滚了。 长史官惊得眼球突出口齿僵硬,结结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还要脸吗?” 陵洵却跟听见别人夸他似的,拱胯顶了长史官一下,暧昧道:“师兄忘了当初是怎么说人家的?荆益两州上下各衙门关口,谁没上过我的床?这种事有什么好丢脸的?” 大概是被这动作刺激到,长史官终于受够这臭不要脸的,一脚将人踹开,给他解了绳子,去了压制四肢经脉的阵法,骂道:“自己脱!!” 陵洵活动活动手腕,看着长史官笑,一边笑一边对着他解手。 真是……这人羞耻心是让狗吃了吧? 长史官没眼看了,下意识转过身,可是才将视线从陵洵身上移开,心头一惊,暗道不好,果然再转回头时,人没了,房间的窗户开了,屋里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夜壶。 娘西皮的贼狐狸! 长史官快被气疯了,骂了一句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发誓再逮到风无歌一定要他好看,可是没想到,他跳下窗略微找了一圈,便看到风无歌正长身玉立站在客栈楼下一棵老树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举头而望,似乎已被月色深深陶醉。 “啊,许久未曾畅快呼吸,今晚这月色还真是好。” 若不是亲眼见识过这人下`流无耻的嘴脸,真不会想到这么个月白风清的谪仙儿,会是个当人面屙尿的盲流子。真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长史官大掌一拍就要过来提人。 陵洵左躲右闪地避过去了,笑道:“师兄,你好容易让我快活快活,不能做了一半就反悔啊。”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长史官额头青筋直跳,终于被这没节操的东西戳破了心理底线,大手一挥,封了他五识。 世界总算清净了。 长史官将那盈盈拂柳,已经没了知觉的人往肩上一扛,侧头看了眼,打心眼里觉得这风无歌不说话的时候真是个天仙,要是能一辈子不开口,兴许还能当个活菩萨供起来,若不是看他还能换俩赏钱,长史官还真有点忍不住想将他弄得永远醒不过来,最后气哼哼了一声,回到客栈将人丢到地板上,终于能安生睡觉了。 其实陵洵知道,他是无论如何没法从这长史官手中逃出去的,不过好歹离开益州之前,他要给家里留些线索,不能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整天在这人眼皮子底下,想要动作难保不被发现,迫不得已只能用点非常手段。 他四岁被卖到绣楼,女人堆里混出来,后来又长歪踏上了野路子,别的本事不多说,看人的眼睛还算毒,没什么城府的人在他眼前过三遭,基本就能摸清楚脾气秉性,所以才能蛇打七寸,换取这么个珍贵的监视间隙,在客栈外留下暗号。 当然,这长史官好歹不是吃素的,弄这么一回总要付出代价,因此当陵洵被长史官下黑手的时候,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这黑手下得这么狠,再次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他不仅到了京城,还被带到中常侍秦超在宫外的府邸。 “醒了?” 为陵洵解去封识的不是长史官,不过很显然,面前这个文官打扮的人,也是个阵法师。 “洗漱之后用饭,然后等待中常侍大人召见。” 那文官看陵洵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期待被豢养的野狗,面无表情丢给他一套衣服,又出去了。和之前那个长史官相比,这一位态度可是恶劣多了。 陵洵默默将那劈头盖脸蒙过来的新衣服拽下来,环顾中常侍府豪奢的装潢,总是笑吟吟带着伪装的脸上终于不再有一丝表情。 中常侍大人…… 呵呵,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伺候皇帝屎尿的老阉货也敢自称大人了?! 那个就算死在他手里一千次一万次也难解心头之恨的奸宦,居然有一天要将他招致麾下替他卖命? 陵洵觉得这世道还真是有趣得很,连阵法师都能被朝廷招安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 要说阵法师这三个字,早在大夏朝刚开国时,那还是权柄富贵的象征,如今却已经成了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大夏成立之初,不少开国将领都是颇有造诣的阵法大家,曾助圣祖皇帝戎马四海,立下赫赫战功。圣祖十分清楚自己的帝位是怎么得来的,更明白阵法师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江山稳固后,对这些身具异术的昔日战友日益忌惮。 于是,在这位冷血皇帝的周密策划下,阵法技能终究抵不过人心算计,一个接一个开国元勋难免兔死狗烹的命运,最后圣祖甚至下发一道诛灭阵法师的圣旨,并勒令全国上下,关闭所有阵法课馆,焚毁所有阵法书籍,令天下间再无阵法之道,甚至有敢于包庇窝藏的,一律以诛九族的重罪论处。阵法师被当做异类,一旦身份暴露,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大夏朝历代君主坚决贯彻打压阵法师的政策,几百年下来,阵法师所剩寥寥无几,即便有一些天赋异禀,未经教导就能激发出阵法潜能的人,与当年那些叱咤风云的前辈相比,也只是云泥之别。 在十四年前,朝廷曾有过阵法师的保废之争,甚至由此引发一场浸满了鲜血的政治洗牌。 如果没有那场风波,陵洵现在就只会是陵洵,不会是风无歌。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陵洵现在已经成了风无歌,也只能是风无歌。 陵洵出了片刻的神,很快将眼底的情绪掩饰得毫无踪迹,转而又为自己的前景操心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个中常侍秦超,当初可是极力主张剿灭阵法师的,那么如今他在民间秘密搜罗阵法师,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总不能是想要将这些异数凑在一起,一锅端了吧?(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五章 风尘仆仆的车队从锦城北门而入,一路行到锦绣楼。岳清刚从马车上下来,袍袖一展,好似变成一把横扫落叶的大扫帚,脚不沾地往屋里划拉过去。 “岳掌柜!岳掌柜!” 方珂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也没把人叫住,急了,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运起轻功在半空翻了个半月形的大跟头,一下落到岳清面前拦住去路。 “有事一会儿再说!我先去洗个澡!”岳清眼皮不抬一下,就要从方珂面前绕过去。 方珂觉得他们这个岳掌柜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爱干净爱得过了头,坐个椅子都要亲自擦两遍,每次出门回来头一件事就是钻浴桶,不用别人接风,自己先把尘给洗了。 “岳掌柜!您先别洗,风爷出事了!” 岳清终于停下脚步,回头诧异地看着方珂,那表情好像在说:人渣能出什么事? “风爷半个月前追了个人出去,从那以后就再没露过面。我们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发现了风爷的佩刀,估摸着风爷出了事。但风爷临行前嘱咐过,无论出什么变故都不能轻举妄动,我们只好秘密派人出去搜索,前几天在益州边界发现了这个。” 方珂说完将一样东西交给岳清,是一块树皮,上面有些横七竖八的刻痕。 这便是陵洵那晚在客栈门口的大树上留下的暗语,方珏寻访时发现,剥了树皮带回来。 岳清凝眸在那鬼画符的图案中看了半晌,抬了抬眉,“风爷去了京城?” “是啊。” 方珂也能看懂风无歌那暗语,上面其实只是留了个去京城的意思,让家里人不用担心。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去的,这中间又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还听城郊的村民说,那天晚上他们听到有人叫喊,循着声音远远看到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很像咱们风爷,据说他当时正被人挟持着!” “有没有给留在京里的人送消息?”岳清问。 “还没。” “叫人通知他们,秘密打探风爷下落,切勿声张。” 岳清留下这句话,就准备继续自己的洗澡大业。 方珂却忧心道:“岳掌柜,咱们风爷不能有什么事吧……” “放心,死不了。风爷行事自有分寸,真要是有性命之忧,他也不会留下这样的暗语。” 就像是一枚定海神针,岳清一回来,窝里这些惶惶不安的猴崽子总算消停下来,可是方珂却没有看见,就在岳清转身之际,他的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忧色。 岳清刚走货从西北回来,就在他押车队离开之前,那边出了一档子事。 起因是金城一带连下暴雨,造成山体滑坡,眼看着山下的村子不保,一个阵法师站出来,用阵术将泥土拦住,救了村中百户人口性命。可是等大雨停了,县令却要过河拆桥地捉拿阵法师,遭到全村百姓的激烈反抗。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背后操控,事态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阵法师在金城冒出头,到最后闹得县令被杀,当地郡守为了保命,被迫打出“清君侧,诛奸宦,”的旗号,竟是反了。 这事如今已经传回了朝廷,表面上看不过是一小股叛民作乱,可是岳清却知道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凉州本就民风彪悍,这些年光是从锦绣楼走货的数量来看,那边迟早要出大乱子。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风无歌又出了这样的事。 难道只是巧合? 岳清隐约觉得不安,连夜写就一封书信,派方珏送往荆州刺使府,叮嘱他一定要亲自交到刺使公子袁熙手中。 京城中常侍府内,陵洵被一个小太监引着去觐见中常侍秦超。 面白无须的老太监高高地坐在上面俯视着他,生着一双笑眼,像个修满了功德的弥陀佛,好像和那个啖肉喝血,让朝廷百官噤若寒蝉的“九千岁”完全扯不上关系。 “见了中常侍大人,怎么不跪?”侍立在秦超身边的小太监见陵洵直挺挺站在那里,尖着嗓子喝道,十成十演足了一场狐假虎威的戏文。 陵洵没有动,只是嘴角噙着笑说道:“草民风无歌,拜见中常侍大人。” “问你为什么不跪!”小太监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好像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回大人,并非不跪,而是草民生来便有一个怪病。” “哦?什么怪癖?”小太监见陵洵说得怪真的,也好奇了几分,秃脖子鸡一般往前窥探。 陵洵看那小太监,唇角笑意愈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逗八哥:“我这双膝盖啊,见了不全之人,就会变得像块铁板,坚硬无比,想弯也弯不下去。” 空气顿时凝滞了,站在秦超侧手的长史官讶异地抬起头,看着厅堂下站立的男子,有点不敢置信,脑袋里还清清楚楚刻印着他那晚或是谄媚如奸,或是粗鄙如匪的不堪模样。可是这一刻他才发现,无论是哪种面孔,都难以和面前的风无歌相合。 这显然是赤`裸裸的挑衅,拿六根不全说事,可谓戳到了宦官一脉的死穴,那小太监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气得你你你,兰花指在半空比划了半天说不出话。 “真是稀奇,天下居然有这样罕见的病。”一直沉默的秦超终于开口,笑眯眯地看着陵洵,那目光好像化成了蛇,冰凉凉滑腻腻地沿着陵洵的腿往上爬。“不如这样,咱家这里刚好有一副良药,或许可以医治这病,不知道这位阵法师愿不愿意试一试?” 太监的声音本就细,秦超说话声音又很轻,这音色和调子一合计,蓦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长史官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给陵洵使眼色,让他不要作死。 可是陵洵却面不改色。 “若是中常侍大人肯赐药,治好了草民的怪病,草民定然感激涕零。” 秦超老眼一眯,拍拍手,四名拿着刑杖的太监走进来,左右在陵洵两边站开。 “你们四个,一定要好好给这位阵法师治病,知道吗?” 中常侍大人亲自发话,四人自然要积极表现,于是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挽起袖子,抡起儿臂粗的刑杖,卯足了力气往陵洵膝盖窝里打去! 啪!随着第一下刑杖打在陵洵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接下来噼噼啪啪接连不断的毒打,他反倒没了表情,如果不是他的裤子和长袍下摆渐渐渗出了触目惊心的一尺血痕,甚至会让人以为那刑杖根本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一下接着一下,室内只剩下竹棍狠打在骨肉上的钝声。也不知道打了几百下,就连那四个执杖的太监都累得手酸,陵洵却自始至终没吭过一声,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也是仰面笔直躺下去的,终究没有向秦超屈膝。 秦超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袖子一挥,让人将陵洵直接拖到牢里去关起来。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近来中常侍经常做噩梦,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频频借着周公的便利来梦中寻仇。特别是新帝上位之后,想要刺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普通的侍卫已经无法再给他安全感。凭他敏锐的政治嗅觉,预料一场大乱马上就要来了,知道想要在乱中自保,必然要先充实力量。因此他开始在民间广为招揽阵法师入麾下,先用重金养起来,以防患于未然。 本来是高高兴兴来招安的,连赏赐和官牌都准备好了,前面几个阵法师都没什么问题,在金银官阶面前,没有不归附的,偏偏到这个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这里闹出了事,真是扫兴! “大人,为何还留着这种人的狗命?” 小太监常年跟在秦超身边,高洁之士也看过不少,为了不为宦党驱使,光是明德门前的龙柱上就撞死了不少,却也从没见过有谁像这个小白脸般,猖狂到敢于当面忤逆九千岁。 “这人我留着还有用,杀不得。你们告诉下面的人,好好看着,可别叫他死了。” 秦超很快平复下怒意,又收敛为一樽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像,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两下手。这手帕正是出自锦绣楼的工艺。 早就听说过锦绣楼的名声,宫里每年也都会买他们家的布料,但之前秦超也只是觉得锦绣楼的料子穿着舒服,却从没注意过,这里竟然另有乾坤。 他活了大把年纪,还是头一遭见到能将阵法之术融于刺绣中的人,而这背后的意义却不一定谁都能想到,恐怕也只有等到天下真正乱起来,才会让人恍然大悟。 如果可以,秦超其实也很想把这个小小的三流阵法师弄死,他一看这人的眼睛就有种强烈的不舒服感。可他却不能,或者至少在这人交代出阵术融于纺织刺绣的秘诀前,还得留着他的命。 所以怎么才能让他乖乖配合? 从今天这情况来看,这绣楼老板恐怕又是个喜欢和宦臣作对的硬骨头,寻常酷刑只怕没用, 秦超蓦地想到绣楼老板那张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脸,忽然露出个阴森的笑容,吩咐下去:“等过了今晚,便将他转到最下等的公共牢房。” 太监们的心意似乎总是奇迹般地相通,那小太监立刻会意,兴奋地跑去安排了。 陵洵被人丢进牢房,双腿剧痛犹如生生砍断,皮肉连着骨,轻轻牵动一下就疼得撕心裂肺。他气喘着,勉强爬到墙边靠着坐下,对着阴暗潮湿的牢房,忽然笑出来。 草莽间沉浮多年,他原以为自己早就磨去脸皮,成了一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行尸,没想到,血肉模糊的死肉里,居然还残存着那么一把不显山不露水的铁骨。 其实他今天并没打算自找死路,不过就是跪他一跪,他连大黄狗都跪过,跪个太监又有何妨?可是当他看到秦超那张脸,想到这人手上握着的陵家满门冤魂,这双腿就不听使唤了。 平白成了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这多少让陵洵不太习惯,呆呆地看着铁笼,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这声温柔浅淡的关怀,成了后来无数次噩梦的慰藉,每当落魄孤独,走到绝路,都会情不自禁将这穿着灰布衫的少年从心里最深的位置挖出来,当做暂时的取暖。可惜的是,幼时印象早已模糊,这心心念念的人也只剩下一道似是而非的模糊轮廓,记不得具体眉眼。 十几年未见,当年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一定比他要干净许多吧。(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六章 陵洵迷迷糊糊睡到快天亮,被人强行拖起来,他以为这是那帮没蛋的鸟人准备给他上酷刑了,死猪肉一样瘫在地上没动弹,打算在折磨来临前,再抓紧时机睡上片刻的回笼觉。 可惜以他英明神算的脑袋也没有料到,秦老贼不按常理出牌,只是命人将他从一间牢房拖进另一间牢房,就丢开不管了,丝毫没有要给他用刑的意思。 陵洵也是个贱骨头,一看没人收拾他了,反倒觉得惴惴不安起来,忍痛放弃了回笼觉,觑着眼半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寻觅一番,望见了满地横七竖八的糙汉子,正高低起伏响着震耳的鼾声。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多久没洗过澡了,各式各样的汗臭味在空气中彼此交织融合,吸上一口足够辣眼。 陵洵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秦老贼这是玩的哪一出。难不成大庭广众下羞辱了他一番,最后也只是落得个降等的待遇,从单间号子换到了群居房? 也许是因为他进来时弄出的动静太大,牢号里靠近大门的几人有了醒转迹象,很快注意到刚被送进来的陵洵。 陵洵这张脸真是到哪里都招人眼,那几道钩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脸上身上丢过来,那么一瞬,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秦老贼的用意,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要是家里那帮小崽子见了他们风爷这等笑容,估计就要撒丫子能躲多远躲多远,生怕那些有命看无命享的贱招向自己发动。然而这些在大牢里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却很难将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坯往心狠手黑的混球上想。见了陵洵的模样,那最先醒来的几人无不呆愣发傻,险些以为是长久摸不到女人,憋得太狠,大早上起来出现了幻觉。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粗壮男人捅了捅旁边的干瘦胡子,眼睛还没舍得从陵洵那水蛇腰的身段上揭下来。 “呦,这是来了新人?长得怎么这么像娘们?” 也不知这最后的“娘们”二字是不是某个约定俗成的牢中暗语,只是这样不高不低的一嗓子,顿时将牢房里所有睡着的,醒着的,半睡半醒的惊起来,狗闻到骨头般围了过来。 “喂,新来的,咋这细皮嫩肉,是个带把的不?”疤脸男人大概觉得是自己最先发现的新鲜货,当然有资格最先搭话,他一说完,汉子们齐刷刷怪笑。 “嘿嘿嘿,真是难说,看这娇俏的小脸蛋,不像是个站着撒尿的。” “该不是牢头们看咱兄弟憋得狠,送进个小妖精给哥几个泻火吧?” 疤脸在其他人忙着议论时,很务实地要上来扯陵洵的裤腿子,不料袍摆一掀,却看到了那条横在膝盖位置的,足有两掌来宽的暗红血迹。 这牢房是京畿之地最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能关进这里的人,都是等着盼斩的命犯,多出身悍匪,早就见惯了血肉,然而饶是如此,见了这新犯的腿伤,这些犯中之犯匪中之匪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大夏律上写得清楚,就算没读过书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无论是笞刑还是杖刑,行刑位置只能是屁股和大腿,就算稍微倒霉一点,遇上了缺阴德的行刑官,也顶多就是在背上打几下,从没看过有人往膝盖窝子里下狠手。 到底犯了什么罪,或是惹了什么人,才被整成这个惨样? 以陵洵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些人心里在琢磨什么,他撑着身子往后挪了挪,让自后背抵住墙,就那么大喇喇任凭众囚盯着他,没所谓道:“真是对不住各位,腿脚不灵便,是不是带把的,要想验明正身,还得你们搭把手。” 狱中捉弄新人,图的就是从那恐惧不安的畏缩中找寻几分居高临下的快`感,众囚见陵洵初来乍到,竟没被一屋子牛鬼蛇神吓到,便也收了调戏的心思,更有几个心眼够用的,见陵洵从容得好像倚在自家宅屋后院搓脚纳凉,不由多看一眼,愣是从他那娘娘腔一样的皮囊里瞧出了几分非同寻常。 “这位兄弟是犯了什么事,怎么遭了这等狠手?”说话的还是那个疤脸。 犯了什么事? 陵洵从被那个长史官盯上就没遇到好事,如今好不容易和一堆同类聚在一起,怎能错过吹牛逼的好时机?不肯折节不畏强权,为了不与阉党同流合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罪名一口气说出来简直太拉风。 然而正当他准备好好措辞,寻个生动又不张扬的语气娓娓道来他的光荣事迹,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猫爪子一样落在地上,轻得几乎不见声,听得陵洵皱起眉头,只能想到一类人有这样的步子,那就是在深宫里伺候惯了的内侍。 果然他的耳朵够灵,来人是两个宦官,其中一个还是老熟人,便是昨天在秦老贼旁边站着的小太监。 陵洵一看到这张太监脸就心生不妙,觉得自己一定和这阉人犯克,只要见他就没好事。 小太监倒是没让陵洵失望,站在铁栅门口冷眼瞧着,三角眼里满含阴毒,忽然扯开在大殿前唱喏的嗓子,兰花指指着陵洵破口大骂:“呵呵,你这贱到骨子里的下作东西,枉费了中常侍大人平日的疼爱,竟斗胆包天趁着大人不在和门房私通,怎么没打烂你的狗腿?如今你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找,就好好的烂死在这里吧!” 旁边那个小太监趁他换气时赶忙接话,却是堆起笑容唱上了红脸:“郎君也不要害怕,中常侍大人顾念旧情,一直对郎君难以割舍,也许哪天大人气消了,还是会把你接出去的,万望郎君保重。” 这两人一唱一和,说了一套莫须有的瞎话,又幸灾乐祸推挤着走了。等他们的身形消失,陵洵发现牢中气氛蓦地变了,那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不再有之前的好奇和戏谑,反而变成了不怀好意的鄙夷和嫌恶,尤其是那两个太监盖棺定论般往他脑子上扣的“郎君”二字,更是直接将他变成了一个供人玩弄的物件。 还是个供宦官玩弄的物件。 陵洵慢慢敛去了唇边的笑意,眼皮子一垂,看了眼受伤的双腿,知道拜那两个小阉货所赐,这回没法愉快地在这大笼子里忽悠人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七章 “哎呦,俺当是哪路好汉遭了难,闹半天竟是个给人舔棍的活相公!”疤脸汉子后知后觉地喊了句,满屋子囚犯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舔棍,他是给阉人做相公,哪有棍子可以舔?我看没准他才是拿棍捅人的。” “要说你们这些土包子,真是什么都不懂,他要是那个在上边的,哪里还要背着老阉货冒死去偷男人?” 哄笑声中,陵洵被人狠狠在侧腰踹了一脚,好不容易支撑起的半张身子,前功尽弃重新倒回地上。 “奶奶的龟孙儿,别碰我的床!” 之前那个和疤脸说话的干瘦胡子一个猛子扎过来,将被陵洵压到的干草堆向怀里敛了敛,那看着陵洵一脸肉疼的样子,活像抱窝的老母鸡,痛心疾首地看着窝里的一坨黄鼠狼屎。 “哎呦,阮三爷,你怎的这么没情趣?小美人急着往你被窝里滚,你还把人往外面推?” “呸!阮三爷我只爱大胸脯的小娇娘,才不稀罕这种分不清雌雄的死断袖!” 陵洵听着众囚犯在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欢畅,正想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不知道被谁猛地揪住头发提起了脑袋,瞬间变成一只菜市场的活鸡,让人翻过来掉过去的验看货色。 “还别说,这小相公长得真是勾人,要不咱今天就拿他开开荤。” 陵洵从余光里瞥见说话的人,竟是个和方珂方珏差不多年纪的小鬼头。糙汉子嘴巴里跑荤话,这倒是没什么,毕竟男人天生没有好东西。可是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装了这么多糟烂东西,长大还了得? 大概是拉扯惯了家里的几只猴崽子,陵洵那养孩子的“慈父”心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蹦出来,手一抬,胳膊一扭,也没见他有什么多余动作,只听那抓着他头发的半大小子哎呦一声痛呼,松开了手。 陵洵反手揪住这小子的衣襟,抓小鸡子一样,将人拽到趁手的位置,啪的一声脆响,一耳光扇过去,扇完还不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骂道:“小兔崽子,屁都不懂,还要学大人操天操地,毛长全了么?” 那瘦巴巴的少年脸蛋子上霎时浮现出根根分明的五指印,惊讶得瞪圆了一双狼狗眼,被打蒙圈了,等意识到自己吃了多大的亏,立刻奋力挣扎起来,可是那一只细白的爪子箍在他手腕上,也没见多用力,竟是像把铁钳,完全没法挣脱。 少年反应倒是快,呲着一口齐刷刷的小白牙,抬腿迎面踹上陵洵的脸。 陵洵等的就是他尥蹄子,另一只手迅速回收,当胸抓住少年脚踝,双手一交叉,直将少年拧麻花一样掀翻在地,紧接着就势翻身弹起,一屁股坐在少年肚子上,只把这毛孩子压得两眼上翻,差点挤出肠子。 “好身手!” 众囚非但没因为陵洵这一暴起而被惹恼,反而奇葩地围在一起拍手叫好,看那情形,若是他们现在怀里还能摸出俩铜子儿,就能直接扔出来作赏。 “啊咿呀!有两下子嘛,过来跟俺练练手!”那疤脸一身黝黑紧实的皮肉,像只滚了泥浆的壮牛,喘着气嗷嗷叫着扑上来,急得像是要往火炕上扑媳妇。 旁边有人啐他:“黑疤子真他妈不要脸,阿诚那是年纪小,比划比划不丢人,你倒是五体俱全的,也跟个瘸子过招,不怕以后出去老脸没处搁?” 疤脸铜铃大眼一瞪,瓮声瓮气地吼道:“嚷嚷个屁!这相公腿脚不能动,大不了俺也不用腿,陪他一起扮瘸子!” 陵洵没料到,他这教训熊孩子的一手竟好像投石入水,将这一屋的臭鱼搅得撒了欢,尤其听到这些人言语之间,似乎还交情不浅,甚为熟稔,并非只是同牢之谊,更是觉得十分意外。 疤脸汉果然如他所说,到了陵洵面前,直接往地上盘腿一坐,定住下盘,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抓过来,就要从陵洵手中抢人。 那被当成小板凳的少年顿时感动得泪眼朦胧,似是不甘心这样充当鱼肉,再次扭动挣扎起来,弄得坐在他身上的陵洵也跟着晃晃悠悠。 疤脸汉招式平平,但是出掌如风,显然是蕴着不俗的内力,陵洵应付得并不轻松,偏生还坐在一头不服管的倔驴身上,更是影响出招,几次险些被疤脸的掌风撩到,于是陵洵瞄准一个空当,抽手在那少年身上各处穴位虚晃而过,最后趁着疤脸劈斩过来的时候,双手合并格挡,顺势结了个不大明显的手印,那少年便立刻老实下来,在陵洵身`下柔顺成了一张目眦欲裂的坐垫。 没了坐下之忧,陵洵可以更专注地对付疤脸,两人只局限在上三路里过招,连拆了十余个回合也未见胜负。陵洵越发从心底生出赞意,觉得这疤脸汉子虽然面目凶恶,言语粗俗,但是招数间却不见邪门歪道,颇有刚正之风,若是换个境遇相识,说不定还能劝说他到自己手下做事。 这相见恨晚的惜君之意,落在陵洵那张活似艳妖的脸上,就变成了带着眉来眼去味道的脉脉情愫。 疤脸汉活了近三张的年纪,常年和一群糙汉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哪里见过这等勾人魂魄的妖孽,被那两波春水的眸子一照,呆了一呆,黑黑的厚皮脸里愣是被灼出几分红意。 陵洵浸了坏水的耐心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懒得再和这汉子用正招纠缠下去,于是趁着疤脸汉不备,双指一并,往人家腿`间戳去,来了个猴子戳桃。疤脸汉大概也是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无耻之徒,他还盘着腿,门户大开,眼看就要面临断子绝孙的危机,大惊失色地急忙忙收回手掌,护住裆部。 这么一来,便是中了某人的奸计,殊不知这只是虚招,陵洵这一戳只是戳在半路,趁疤脸护守阳门,上身向前一探,双手拽住疤脸的短衣衣摆,向上一提,竟是直接扒人家衣服。但他也并未全扒,只是兜罩住疤脸的脑袋,同时拉长了袖子,手速极快地将袖子从他腋下一绕,再一系,打了个漂亮的花结。 疤脸被绑在自己的衣服里,脑袋也顶不出,胳膊也挣不开,肉虫一样蠕动起来,引得看热闹的哄堂大笑。 这一回合疤脸算是输了,很显然,他算是这伙人里武力上佳的,既然他都没占到便宜,其他人更是不会轻易出来丢丑,于是看向陵洵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闹腾中,无赖本性激发,竟是挤眉弄眼地准备三五成群过来群殴。 陵洵倒是不怕这些人一起上,正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掌握的为数不多的阵法,掂量哪一个可用,便听这时在牢房角落里有一人开口:“你们都给我消停些,难道没发现,这位小哥是我们的一位老朋友?”(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八章 说话的人声音并不大,却让牢间内这群聒噪的乌鸦瞬时安静下来。陵洵循着声音望过去,透过一条条五大三粗的人形障碍物,找到了那个颇有几分巍峨气概的宽阔身影。 这人坐在牢房最里面,屁股下坐了一床破棉被,被子旁搁着一张磨掉漆的四方矮几,生生在这污秽破落的囚笼里隔出一方还算体面的“上等间”。 陵洵仔细打量,见这人须发蓬张,体量厚实,若是长驱直立,应该也是个顶天立地的魁梧汉,只是碍于光线昏暗,倒是看不清他五官模样,所以也无从辨别究竟是不是个“老朋友”。 “老朋友”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吭声,陵洵也是敌不动来我不动,屁股在倒霉小子身上坐得稳当。 众囚夹在两人中间看好戏,脖子扭过来看看这个,又扭过去看看那个,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哎呀我的老天爷,原来这小美人是咱当家的老相好!”——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乌鸦们又嘎嘎嘎地叫起来。 被称为“当家的”男人并不辩解,却莫名给人一种“我就静静看着你们作死”的神秘气场。果然,等糙汉子们抹着鼻涕擦着眼泪笑够了,他突然石破天惊说了一句:“你们现在顾着舌头爽快,当心得罪了阵法师,以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本来还想继续添油加醋说荤段子的牢囚们石化了,像叫唤了一半被卡住脖子的秃毛鸡,一个个瞪圆眼睛往陵洵这边看。 “阵,阵法师?当家的,您可别吓我们啊!” 陵洵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注意到刚才他对小少年做的隐蔽手脚,面上却依然挂着二五八万的笑。他越是这样风轻云淡得好像世外高人,囚徒们越是心里没底,扑腾着变作四散的鸟兽。 似乎觉得与陵洵拉开的那三五步距离已足够安全,众牢囚又暂时忘记了恐惧,凑成几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鉴于大夏王朝对阵法师千百年来的荼毒,阵法师的数量比那凤毛麟角还要稀少,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很难见到一个能走会动的阵法师。因此坊间关于阵法师的传闻野史,也在经年累月的道听途说中被编得越来越离谱。 “听说阵法师能以阵化形,你们说他看上去这么好看,是不是也是阵法所致?” “哎呀很可能呀!要不这天底下怎地会有那么好看的男人呢?” “我以前在村子里还听老人说过,阵法师能用活人祭阵,在阵眼里打坐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打开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已经成功从自己衣服里脱困的疤脸汉,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那级名为尊严的台阶,小媳妇一样念叨着怪不得他会输了招,实在是敌人不是人,那细声细气的语调和奔放的长相组合起来,看着别提有多别扭。 陵洵好整以暇地听着这帮人扒瞎,那点破他身份的男人这时也终于从破棉被上站起来,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小兄弟,先换个地方说话吧。” 到了稍微亮堂些的地方,陵洵总算看清了这人长相,见对方那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忽然从犄角旮旯翻出一片落灰的记忆,想起了这个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哪里是什么老朋友,分明是冤家路窄才对啊! “原来是你这老小子!钟离山!”陵洵扯开嘴角笑了笑,毫无芥蒂抓上了男人的手,在他的搀扶下从人形板凳上站起来。 “想不到小兄弟还能记得我。”钟离山也爽快地笑起来,踢开挡路的几个囚徒,扶着陵洵到自己的破棉被上靠墙坐下。 “当家的……”那最先找茬的少年苦哈哈叫了一声,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躺在地上,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钟离山却是虎着脸瞪他一眼,骂道:“叫唤个屁,老实躺着,算你狗眼不识人的惩罚。” 这一骂将一屋子的人都骂了进去,毕竟从目前来看,还没有哪个能识出陵洵这位高人。但是这些人多少已经明白,这新来的小白脸绝非不是什么太监的男宠,毕竟只要脑袋没长到脚后跟上,就不会想不开觉得一个阵法师会给阉人做相公。 “当年初见我就看你不俗,一定不只是个押货的走夫,却想不到你居然是阵法师。怎么沦落到这里来了?” 陵洵好不容易将一双腿放平,被伤口牵动得倒吸冷气,没回答,反问回去:“你呢,好好的一个土匪头头,怎么也被捉了进来?这些都是你那一个山坳子里的人吧,难道是让朝廷连窝端了?” “哎,说来话长……”钟离山讲起自己的遭遇,虽然被困于死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等来了那没剩下多少日子的秋后问斩,可是语气却好像只是谈这一件无关痛痒的身外事。 其实陵洵和钟离山的相识是个颇为老套的江湖故事,无非就是一句“不打不相识”便概括了所有剧情。那还是三年前陵洵第一次帮人走货,因为人手不够,又不放心假手他人,年仅十六岁的他,人不大,胆子不小,拼死也要去挣那一份搏命的钱,亲自带着车队出益州往凉州而去。 在路过凉州益州和京畿三界交叉的清平山时,陵洵按照所有话本都会有的剧情,遇到了一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山匪。不过这些山匪还算仁义,只是想求个买路财,当时便发话让陵洵留下车队,带着人直接滚蛋。 若是那满车满箱里的货物当真只是几件丝绸绢布,被人抢了也就罢了,权当是扶贫救济,可是偏偏不是。作为两手托家,丢了货物,不能将东西送到下家手里,陵洵就算不被山匪砍死,回去也得被上家捆了丢进江里喂鱼,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和山匪死扛。 也不知是因为当时大家的刀刃上都存下了三分慈悲,还是实在是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陵洵带的人和那一小撮山匪,在沟壑起伏的清平山里大战了几个时辰,居然奇迹般地没有任何伤亡。 到日头西斜的时候,无论是匪还是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像快要累死的老马,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山匪头子从腰间卸下一个酒壶丢给陵洵,陵洵想也没想接过来便是一顿痛饮,又将喝剩一半的酒壶丢还回去,山匪头子大笑几声,摸出自己身上的腰牌送给陵洵,说以后再走货经过清平山,只要见了这腰牌,就不会有人敢找麻烦。 后来荆益两州混黑的都知道,锦绣楼家的车队得了清平山匪首钟离山的护身符,从此锦绣楼在运输界的身价水涨船高,短短三年内便成就了不可小觑的势力范围。 人人都以为风老板和那钟离山交情不浅,然而实际上,从那一别之后,他们竟是再也没见过面,钟离山甚至连陵洵锦绣楼老板的身份都不知道。没想到世事无常,昔日萍水相逢看对眼的知己,倒是在这里再次见面。(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九章 袁家在京城的府邸虽然常年没有主人居住,却是大大方方地占据了一片最金贵的地段,整日里空空荡荡的门可罗雀,只留了一些仆婢负责日常的洒扫。 如果主人进京,会有人从荆州事先赶来送信,让这边做好准备,因此平时这些仆役都十分懒散,一个守门的下人像半聋,任凭大罗神仙扣门,也要磨蹭个喝水的时间才去回应。 这天下午,京城大门马上就要落锁,眼看着又是混过一天,袁府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扣门声,刚在小榻上歪了个盹儿的守门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好不情愿地起来,心说这是哪家不长眼的巴结鬼,竟然挑这么个时候来登门。 袁家主人不在,京城里但凡找上门的,多半是来送礼攀关系,久而久之,也养刁了守门人的性子,权把自己当做半个主子,对外一律用鼻孔看人。 “谁啊,真是没规矩!”袁家的门也是能擂鼓一样敲的么? 听那敲门声犹如惊雷,守门人在心中嘀咕,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狗仗人势的斥责,哪想到才刚刚去了门栓,大门顿时被人从外面踹开,还不等守门人出声,已经挨了个窝心脚,一屁股滚到地上去了。这一脚踹得不轻,守门人疼得龇牙咧嘴,正准备骂娘回去,一抬眼,顿时吓成了白纸人。 “二二二,二公子……” “刁奴!主人不在,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 袁熙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一路小跑赶过来的仆役,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守门人一眼,便让那守门人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袁家奴仆中流传着一句保命符,叫“得罪天,得罪地,莫惹恼了袁家二公子”,不过这次袁二公子似乎赶时间,顾不上修理不听话的家奴,步履生风快步往内院行去,一路不停脚地吩咐让人准备沐浴洗尘的东西,又命人往中常侍府内递拜帖。 从进门到更衣洗漱焕然一新,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袁二公子便重新登上马车,风驰电掣向中常侍府赶去。 “哎呀,真是稀客,想不到袁二公子竟然也肯到老奴这破屋烂瓦做客。” 如今能让秦超这样笑靥相迎的人不多了,不管那白胖如佛爷的脸皮子下藏着什么魑魅魍魉,好歹这层人皮,在袁家人面前是不敢揭下去的。 袁氏一门四世三公,是大夏朝一等一的豪门权贵之家,门人故旧遍布天下。当初荆州镇南将军被搬倒,荆州很是乱了一阵子,无论谁去接受,都得被这烫手山芋熨下去一层皮,最后昏聩无能的先帝没有办法,在明知道是饮鸩止渴的情况下,也只能眼睁睁将这块大肥肉送给袁家。 秦超那肥肚子里装着明白,如今幼帝没有震慑力,若是得罪了袁家,以袁氏声威,振臂一呼号令百官诸侯,他这个能在朝堂上让百官双股战战的“九千岁”,恐怕也要没好果子吃。 “中常侍大人,熙此来拜访,是来向您讨要一个人。”袁熙开门见山,半句废话都没有。 秦超笑容约莫有那么一眨眼功夫的僵硬,心中吃惊不小。虽然早就听人说起那锦绣楼的风无歌和袁熙有几分交情,却没想到堂堂刺使公子竟然能亲自劳动大驾,找上门来要人。若只是个寻常的阵法师,秦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送出这份顺水人情,可是一想到风无歌手中掌握的绝技,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将人交出去了。 “袁二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咱家怎么听不懂?”秦超装着糊涂。 “中常侍大人,熙既然能找上门,自然是知道了确切消息。如今时局不稳,高门大户秘密招揽阵法师入账,原本也不算什么,只是大人找到的这个风无歌与在下算是至交,还望大人能看在袁家薄面,将人放还,为表谢意,熙愿将四名阵法师送给大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若是再推脱下去,势必要闹得不好看了,秦超想着,那姓风的臭小子骨头死硬,还天生带着对宦人的偏见,一时半刻也没法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来,兴许把他弄死了都捞不到什么好处,远没有四个现成的阵法师实在,再说只是过了袁家人这一关,日后若想再打这小子的主意,也并非没有机会。 权衡再三,秦超终究是答应了袁熙的要求。 袁熙见秦超妥协,总算在心底暗松口气。其实距离接到岳清的亲笔信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有余,他日夜兼程马不停歇,也不能比这更快了,若是算上风无歌被掳走的时间,这前后足有一个月,他根本不能确定风无歌在秦超手里还能不能留下一条小命。 现在看来,姓风的还算命大,没让他赶来收个现尸。 秦超亲派了车马陪同袁熙去领人,然而当袁熙看到和死囚关在一处的风无歌时,却是气得差点杀人——只见黑漆漆的死囚室内,一群穷凶极恶的囚徒正将风无歌围在当中,有人给他捶腿,有人给他揉肩,还有人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帮他扇风躯干蚊虫,而风无歌本人则半眯着眼,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份侍奉,看着好不惬意。 敢情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担惊受怕,都是喂到了狗肚子里! 陵洵抬眼间瞥到牢笼外的袁熙,似是毫不意外,蓦地绽开笑容,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子进,你来啦!”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袁熙眼睛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顿时又黑了几分,板着脸命狱卒将牢门打开,将这没心肝的东西提出来。 陵洵似乎老大不乐意,和狱中的众死囚一个接一个道别过去,好一番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最后挂在一个豹头环眼的高个男人身上,又是哭又是笑,差点就要击筑高歌一曲痛别离。 袁熙实在是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风无歌!” 陵洵这才软泥鳅一样连蹭带拱地滚出来。 在一旁看着的秦超原本还担心风无歌小身板经不住这些悍匪的操`干,后来看他生龙活虎,又担心他会不会记仇,当面向袁熙告状,可是此时见他这样,秦超直接将他划归成一个棒槌,脑子生得不大正常,也怪不得会当他面找宦官的茬。 袁熙见风无歌那没正经的样子,原本是虎着脸,可是很快他就注意到他的腿受伤了,似乎还不轻,心中刚聚集起来的怒意顿时散的渣都不剩,不动声色地看了秦超一眼,简单谢过,便带着风无歌离开大狱。 “子进果然重情重义,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闭嘴!让我看看你的腿!” 陵洵被袁熙塞进马车,正准备聒噪一些感天谢地泪洒江河的废话,却直接被袁熙呛了回去,强行掀开他外袍,看到膝盖处的棒伤,眉头骤然锁紧。 “这是怎么回事?那老阉货为什么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袁熙一边赶路一边派人向京中打探消息,只知道秦超在收罗阵法师,风无歌不幸中招,也被捉去中常侍府,言语间冲撞了中常侍被下大狱,但他却不知道具体过程究竟是怎样。 陵洵用袍子盖上伤处,干巴巴地向袁熙讲了当天发生的事,袁熙哽了半天说不出话,听天方夜谭般,不敢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当着秦超的面说膝盖见了不全之人就弯不下去,还主动让人家打一打试试?” “差不离吧。”陵洵点头,顺手撩开马车帘子,心不在焉往外看热闹。 袁熙酝酿了半天,才酝酿出一场连珠炮似的爆发:“风无歌你是不是作死?就不怕被打成瘸子?就不怕被那姓秦的整死?要是岳清没发现你留下的暗号怎么办?我要是赶不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不了一死,死也不跪那些没卵的太监。” 袁熙看着这人鸟窝一样的后脑勺,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若说风无歌不会变通,他比谁都能钻营攀交,可若说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眼前混成这副惨样的又是什么东西?但凡肯低个头,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 陵洵趴在窗户边,将一张人模狗样的白脸露在外面,旁边刚好路过一个拉车的小哥,见了他还以为是碰到哪家深闺小姐,看得眼睛都直了,脚下没留意,差点将车带到沟里,而始作俑者却仿佛奸计得逞般,拍着车窗哈哈一阵粗野的爷们笑,吓得那小哥以为自己撞见鬼了。 就这样一路招猫逗狗地往袁府行去,在快到袁府的时候,陵洵忽然看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陵洵来过几次京城,尤其对袁家这一带颇为熟悉,这处宅院他记得已经空了很多年,再仔细一看,见黑漆大门上并未悬挂匾额,只在门上挂了个简朴的木牌,写着“穆宅”二字。 也不知怎的,陵洵只觉得那两个字像是楔子,一下扎进他的心眼子里,出不来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章 “这穆姓人家是什么来路?”陵洵问。 这地方距离袁府不远,属于城内上区,想必能在这里住下的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可是他又实在没听说过京城里有哪家大户姓穆。 袁熙凑到窗边看了眼,没好气道:“我刚进京就去了中常侍府,怎么有空打听这些没要紧的事?这应该是新搬来的,等回府以后问问府里的下人吧。” 陵洵唔了一声,一回到袁府,其他顾不上,先将看门的抓过来问那姓穆的来历。 守门人自从袁二公子离开便一直惴惴不安,活像只待宰的兔子,见陵洵有此一问,忙不迭跳上前,献宝似地正要开口,却瞄到自家二公子的脸色,于是立马化身为锯了嘴的葫芦。 袁熙黑着脸揪住陵洵的脖领子,嫌弃道:“你这浑身又臭又脏的,快去洗干净。” 陵洵极度不满,报复地回头冲袁熙坏笑,意有所指地问;“哦,洗干净,你想让我干什么呀,袁二公子?” 袁熙呵呵冷笑两声,从牙缝里挤出:“自然是想让你这*蚀骨的小美人给我暖床啊。” 陵洵做泫然欲泣状,正要再演点什么,却被袁熙一挥袖子,让几个壮实的仆妇连哄带骗地拖走。 “小心风公子的腿伤。”袁熙嘱咐了一句,又命贴身护卫去太常请太医令,以备稍后给陵洵诊治。 陵洵被侍女们舒舒服服地服侍着洗了个热水澡,期间少不了调戏,吊着眼睛一副色相,弄得几个小姑娘脸红不已,不过他也仅限于用言语和眼神撩骚,倒没有真的舔着脸占人家便宜。 袁熙将陵洵安排在自己的卧房,待陵洵沐浴更衣之后,太常的王太医令已经被接了来。 陵洵这时候也惦记起了自己的腿伤,毕竟能不做瘸子还是不做瘸子的好,于是老老实实不再出幺蛾子。只是他刚沐浴完毕,随意披了一件袁熙的外袍倚在床榻上,一头黑发没有竖起,全披散下来,犹如黑缎。 王太医令并不知道此行是为什么人诊病,只听说是袁府的贵人伤了腿,等被人带到内室,远远便闻到一股馨香,只略微往床上望了一眼,看到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雪白的脸上红唇嫣然,竟以为是袁熙的宠姬,吓得急急避开了视线,只专注查看膝盖伤情。 然而陵洵穿了裤子,这王太医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婢女上前打帐幔,替美人挽起裤腿遮掩玉足,愣是呆站在床畔不敢动作,窘出了一脑门冷汗。 陵洵见太医令瞪着一双老眼直勾勾看着地面,也跟着抻长脖子往前探了探,纳闷这地上有什么稀奇东西,让老头盯得出神。后来一想,这些研究医理的老人家多半脑袋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也许现在正是思索着什么,也就不去打扰。不过为了诊病方便,他准备把裤子脱了,反正都是男人,又无需回避,哪知道才伸手解了腰带,太医令像是被夹了尾巴的耗子似的,急忙背过身去,连连告罪。 这什么毛病? 陵洵不明所以,望向站在一旁的袁熙。 袁熙打眼一瞧陵洵的样子,蓦然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喂,袁老二,你笑个屁啊!”陵洵恼火,张嘴骂了出来。 这太医令一听到陵洵的声音,顿时僵硬如一颗千年老人参,连长长的白胡须都不会打弯了。 袁熙笑得直不起腰,用手擦着眼角的泪,“风无歌,都怪你生得这样一张脸,人家王太医令将你当成我的女人了。” 陵洵被戳中死穴,气得脸都白了。 老太医令闹了个大乌龙,忙抖着手向床上的人作揖:“是老朽眼花,看错了,看错了,还望公子勿怪。” 陵洵虽然平时口无遮拦,好歹还残存了那么一点尊老爱幼的良心,不好对老人家发作,只咬牙指着袁熙骂:“信不信你再敢笑一声,老子腿好了扒干净你身上的皮子!” 袁熙很配合:“我信,我怎么不信啊,不过你也得等腿好了再说,现在就先委屈一下吧。” 知道风无歌最恨被人误认为女子,袁熙也不再落井下石,轻飘飘一句重新将重点转移到陵洵的腿伤。 陵洵接下来的诊治中全程臭着一张脸,好像这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他。 太医令顶着陵洵锋利如刀的目光,紧张得都快晕过去了,不过好歹他多年为京城中的门阀高户诊病,也算有点定力,仔细查看了陵洵膝盖的伤,神色微异,问道:“不知在此之前,是否有高人曾为公子诊治?” 陵洵心里还是有气,回答时不免神色淡漠,“我受了刑,刚从大牢里出来,太医令大人说我有没有让人诊治过?” 太医令倒是没注意陵洵的语气,只是捻着胡子连连称奇,“这就是怪事了,老朽查看公子腿伤,分明有骨位复原的痕迹,应是有人精通此道,为公子及时救治了才对,否则以公子伤势之重,恐怕拖到今时今日,这双腿就难以保全了。” 陵洵这才想起来,在大牢中,那个一开始嫌他抢了窝的干瘦胡子阮吉,人称阮三爷,曾为他做了一次接骨,钟离山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说阮三是他们清平山的神医妙手,骡子马儿劈了腿,都是他给救回来的。陵洵当初也没当回事,只当是钟离山在调侃,笑骂了一句滚,不过在阮三帮他按了几下之后,觉得膝盖的确没那么疼了。 听太医令此言,莫非那阮吉还真是个行家不成? “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人曾尝试为我接骨……” 太医令眼睛一亮,“不知公子可否为老朽引见此人?” 陵洵在脑袋里约莫勾画出一把长着山羊胡的肮脏干柴,再瞧瞧面前这道骨仙风一尘不染的老者,心说这人还是不让太医令见到为好。 袁熙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似乎提醒太医令不要本末倒置,来袁府的任务是救人治病。 太医令倒也有眼色,忙开了药方,对莫辰道:“公子的骨头接得及时,这伤其实已经算好了大半,剩下的皮肉外伤,只要静养便可。老朽这里开了两张药方,一张煎汤内服,一张捣糊外敷,相信数月之后,定可无恙。” 数月? 陵洵微微皱眉,问道:“我最快可以多久下地行走如常?” “所谓伤筋动骨百日养,只怕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 太久了! 现在万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必须尽快赶回益州。 “没有什么方法,能助我再快一些恢复行动吗?” “这……恕老朽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王太医令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面上却毫无愧色,摆明了是在控诉陵洵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袁熙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怨太医令,正准备好言将人送走,再劝那不安生的东西歇了心思好好养病,谁料便在这时,门外下人来报,说是隔壁穆宅有人登门,声称是专为风无歌老板送上一剂良方,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一章 袁熙听了来报颇为惊讶,陵洵更是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俨然一副狗闻到肉骨头的神情。 “先把人带进来问话。”袁熙刚说完,心念一转,又问:“来人可是穆宅的下人?主人可曾临门?” 下人回禀:“只看到一个小童儿,想必只是穆府家人。” 袁熙点点头:“那让人进来吧,直接带到这里来。” 王太医令原本是要辞别的,但是听说有人奉上治愈腿伤的良方,不免有些心痒,偷眼瞄了下,见主人没撵,便也厚着一张老脸皮留下来等着看热闹。 没用多久,管家亲自带着穆府的人进来。 陵洵也不知是怎么,但凡沾上个“穆”字的事物,总让他莫名惦记上几分,因此不过是一个相貌清秀眉眼乖巧的小书童模样的穆府下人,在此时他那双挑剔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你便是穆府来的?”还不等袁家主人问话,陵洵已经没自觉地开了口。 这被管家带进来的小童儿大概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看上去竟比方珂方珏那两个猴崽还要年幼,只是举手投足间自成一套章法,远不是两只猴崽可比的,即使面对袁府这样的世家豪门,也没有丝毫怯色,回话清楚明白,不见扭捏之态。 “回禀公子,小子正是穆府主人所派,前来送医治腿伤的良方。” “哦?你们穆府的主人怎会知道我府上有腿受伤的人?” 袁熙心中忽然生出警惕,秦超私自招揽阵法师这种事本就上不得台面,知道的人自然不会很多,即便是他,也是依仗袁家的人脉,才能打听到消息,更何况他此行来得匆忙,一路马不停蹄进京,才从大狱里将姓风的挖回来,这才多点功夫,他们便得到了消息,而且还清楚无误地知道风无歌是伤在了腿上。 这么一细想,袁熙更是觉得心惊,再看这回话的小童儿,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探寻。 可那小童儿面对质问,却并不慌忙,只是恭恭敬敬向袁熙拜了一礼,道:“主人只让小子来送良方,至于其他,小子也不知道。” 这态度不卑不亢,袁熙心里明白,从这童儿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便挥手让童儿免礼起身,将带来的方子递过来。 童儿应言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折叠得匀整的黄麻纸,呈给袁熙,袁熙也不接,只是看了陵洵一眼,让一旁的王太医令先接过去验看。 陵洵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知道这袁子进是从小在权贵窝里养出了毛病,碰到不认识的人和事总要先怀疑上几分才能安心,便也由他去,毕竟他也是担心自己。 王太医令是个医痴,倒是不在乎这一小块方纸里是不是夹杂着什么包藏祸心的□□暗器,巴不得能一睹为快所谓的奇方,然而待他将纸张彻底展开,却是愣住了。 这并非是药方,整张纸上连根草药毛都找不到。 “这……” “怎么,方子可有什么问题?”袁熙一直留意着王太医令,见他神色不对,立刻问。 王太医令看了半晌,才重新将纸折好,递还给袁熙,回道:“袁公子,恕老朽医理不精,只是从上面的词字标注来看,这应该不是药方,而是一副人体穴位图,尤其集中于腿部几处大穴。但是若说这是一张穴位图,又着实古怪了些。” 袁熙也被这王太医一番话勾起了好奇心,展开手中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诸多人体穴位名称,但与平常的穴位图不同,这些穴位名字并非标注于人身,而是成上下左右中排列,宛若排兵布阵的的队形。 “我说,是不是该给我拿来看看了?”陵洵在床上快要把秋水望穿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垂手静立在旁的小童儿也适时地补充道:“我家主人确实曾说过,这方子要风公子亲自看才有效。” 陵洵见有人帮腔,胳膊肘毫不犹豫向外拐出去,颇有几分同仇敌忾地看向袁熙。 袁熙冷哼一声,最受不了这人二五眼犯癫,将纸方丢给他,恨不能连同一个白眼一起丢过去。 陵洵接过那一小片黄麻纸,也看不出他好奇,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掐住纸张一角,拈花似地抖开,纡尊降贵般垂下眼皮子瞄了一眼,啊了一下,道了声“妙”,然后便将纸方子拢进袖子里,叫`春般打了个哈欠,一翻身,躺下了。 王太医令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公子是怎么着了,颤巍巍的胡子抖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袁熙倒是一副习以为然的样子,让管家将穆府的小童儿带下去领赏,又将王太医令送走,回来看着床上装死的人,抬腿便是一脚,“喂,别装了,人都走了。” 陵洵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愣是没睁眼,好像真的在和周公如胶似漆地缠绵。 袁熙来气地又在他后屁股上轻轻踹了两脚,俯身凑近了道:“你不是对那穆府的人感兴趣么,我现在就去找下人回话,你确定不想听吗?” 见陵洵还是没反应,袁熙干脆不再管他,径直出了内室,让人将那个守门人找来。 然而袁熙一走,赖在床上睡得酣畅淋漓的人猛地睁开眼,再次将那纸方子从怀中摸出来,坐起身展开细看,平日里总是显得轻佻散漫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凌厉,微微眯起,目不转睛盯着纸上的字。 外行人也许看不懂,可是陵洵一看便知道这纸张里内容别有乾坤。 因为,这正是给阵法师看的阵型图。 阵法一道,并非如普通人所想,只限于排队组列。真正的阵法师,是可以将阵术应用于无穷,下至奇门遁甲,风水八卦,上至以阵术引雨唤雷,调理四经八脉延年益寿,甚至有传说中的大能者,即便是沧海桑田,也尽可幻化于阵术。 这其中关窍,便是基于天地五行之道。 所谓五行,无外乎耳熟能详的金木水火土。天干地支,方位节气,腑脏器官,颜色形状,宇宙万物皆可划归于五行之中。 例如东属木,西属金,南属火,北属水,中央属土。再如子辰申合水局,巳酉丑合金局,寅午戌合火局,亥卯未合木局。又如八卦中的乾、兑属金,离属火,震、巽属木,坎属水,艮、坤属土。而人体五脏之中,心属火,肺属金,肝属木,脾属土,肾属水。 将阵法之道融会贯通,可觉世间无处不含阵法,无事不可用阵法,甚至仅仅是裁衣刺绣,只要将阵法之术应用其中,也可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效果。 这个道理,并不是所有阵法师都能有缘参透,即便听人讲述,大多也只能停留于表面文字,很少有真正掌握方法的。陵洵能够了解一些皮毛,将一些浅薄的阵术应用于锦绣楼的布料,也是因为幼年时有机缘得到高人指点。 眼前这张穴位图,显然是融阵术于人体穴位之中的秘法要领,只是空有阵型图,却无人指导,很难付诸实践。 不过若真的将此法参透,他这双伤腿,是否也能更快地复原呢? 陵洵想到这里,便将纸张小心折叠好,重新揣回怀中,然后轻手轻脚从床榻上下来,遥遥望了一眼大门,见果然有人把守,便开了侧窗,双臂用力一支,凭着一股巧劲翻了出去。 尽管腿脚不便,但是他常年习武,轻功还是不错,很快便摸到了外堂,隐约听见袁熙在堂中问话,便将自己变成一朵贴墙根的蘑菇,毫无羞愧之心地听起壁脚。(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二章 袁熙常年不在京,除非是能够影响朝局的大事,抑或是袁府有意交代监看的大人物,还能做到心中有数,对京畿之地的其他琐碎了解甚少,远不如这些留守的家仆消息灵通。 守门人因为先前被斥责,此刻更是存了讨好的心思,站在堂下谄媚地望着袁熙,脸上每一条褶子缝里都夹着知无不言四个字。 “公子若问那穆姓人家是什么来路,可曾记得十几年前,在荆州一带有一位姓穆的青年才俊?” 十几年前,袁熙也不过是个玩泥巴捉蛐蛐的小屁孩,若是别的什么名士俊杰,他或许不会知道,但若说是荆州,还冠穆姓…… 袁熙脸色立刻变了,“是那位镇南将军府的宾客穆寅?” 守门人一听袁熙这样说,忽然神经质地在只有主仆两人的室内环顾一圈,似乎害怕有人能贴在他们家墙根听墙脚,惶惶不安地提醒:“二公子,慎言!” 这世间还哪有什么镇南将军,有的只是一个勾结阵法师,妄图谋反篡位的罪人! 然而无论守门人如何提防,也没料到这外面确实贴了一只隔墙的耳朵。 陵洵无聊地在嘴里衔了根野草,靠着墙坐着,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竟是不由弯起唇角。 镇南将军府……如今再看,是个如此久远又陌生的名字,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那个时候年纪太小,还是刻意地想要忘却那段填满了血腥的回忆,如今连同与镇南将军府有关的一切人事,都在脑海里变得模糊,比如这个什么穆姓的宾客,连袁熙都听说过,他却半点可怜的印象都没剩下。 袁熙倒是对守门人的警告不以为意。一来如今这事已经是陈年旧案,先帝都驾崩了,早已经不是当初京城内外皆帝王耳目的情况,二来以袁家现在的实力,倒也无需忌讳这些。 陵将军是被中常侍秦超构陷枉死,这事天下人尽知,只是大家心知肚明,敢怒而不敢言,对将军一门也唯有扼腕慨叹。尤其是袁熙,他父亲近些年出任荆州刺使,更是知道荆州当地百姓对陵氏一族有多么推崇拥护。 “我听说穆寅在将军府出事时就病死了,难道只是传闻?”袁熙问。 “并非是传闻,穆先生的确是亡故了,只是他留下一子,这宅院现在的主人,便是穆公子了。听说这位穆公子自镇南将军府出事之后,有幸拜在南淮子门下为徒,后又游历四海名川,才名不下其父,这次入京,只怕是要出师寻主了!” 如今皇权衰败,门阀林立,各大世家豪绅府上都会养些门客。门客是客,即便主家犯了谋逆大罪,只要有真才实学又愿意归附,也能找到愿意收留的新主公。所以这穆先生之子虽然与荆州陵氏有些渊源,也不用害怕被追究连坐。 袁熙听了守门人一番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免不了又会多想几分。 这穆先生身负如此才名,刚入京便将府邸搬到了袁府附近,眼下更是直接命人送来良方示好,难道是存有投奔袁家的心思? 袁熙很快便作出决定,不论如何,也要会一会这新晋的穆先生,看他究竟是真的奇货可居卧龙藏渊,还是只会打着才子幌子找冤大头买家的庸徒,于是忙命人取来纸墨,亲自写下拜帖,命人送到穆府。 陵洵偷听得差不多了,在袁熙写拜帖时,准备悄无声息地重新溜回内室,哪想正从一条回廊穿过,蓦然从廊下倒吊下来一个长发飘飘的脑袋,吓得他差点失禁。 “风爷。”方珏怀里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盯着陵洵。 好歹也是堂堂四世三公的高门,这么随便就闯进来,叫人看到难免不好交代,陵洵千载难逢地捡起了那么一点丢到旮旯里的良知,悄声摆手,叫方珏快下来,别这么装吊死鬼,回头有婢女经过再吓到人家小姑娘。 方珏依言轻跃而下,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风爷,家里人很担心,岳掌柜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可否需要我们的人接……”方珏话才说了一半,便卡主不动了,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陵洵被包裹得肥了一圈的双膝,立刻跪地凑近了查看,“风爷,您的腿受伤了?” 方珏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像别人欠他几万贯钱,此时看到陵洵的腿伤,这欠钱的数量好像瞬时翻了几番。 “不妨事,你来得正好,我还有事情要交代给你办。”陵洵忍着伤口疼,努力把自己装成一个全乎人,把方珏从地上拖起来,让他随自己回屋说话。 其实陵洵急着回益州,主要还是担心自己的阵法师身份败露,被秦超那老贼惦记,回头再拿锦绣楼的一干人报复,所以他想让人通知益州及各州郡锦绣楼分号,收拢生意,尽快关门,另外他们那一路暗门生意,也要尽早处理,万不能再接新单。 可是陵洵这些安排才说了个开头,方珏便打断他,压低了声音道:“风爷,凉州兵变了,驻守将军陈冰集结了一支阵法师队伍,破城无数,眼下已经逼近京畿之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京城必将成为是非之地,岳掌柜让您早做打算,尽早离开。” 陵洵心头一惊,“什么?那怎么京城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传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也不知道陈冰用了什么方法,让朝廷相信这次起事只是小股叛民作乱,以此迷惑视听,放松警惕。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在运货的路上偶然与陈冰的轻骑相遇,只怕也难以探听到真实消息。” 陵洵一听自己的人撞上了叛军轻骑部队,神色微凝:“可有伤亡?” 既然是秘密起兵,若路遇百姓,必当灭口。 “重伤两人,刚好那附近有一个我们锦绣楼的秘密仓库,他们及时躲了进去,没让那些叛兵找到。” 人没死就好,陵洵心里微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棘手了不少,诚如方珏所说,一旦叛兵进入京畿之地,以如今京城的守卫力量,绝对无法抵挡,到时候各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 “这次从益州来了多少人?在京城里的又有多少人?” “从益州来了十三人,冀州分号接到消息临时调派十九人,另有从并州和幽州来的,再加上原本京城内的人手,大概有百人左右,如今有一半分散在袁府各处,随时准备护送风爷出城。” 陵洵思索片刻,道:“你先让各分号的人回去,告诉他们尽快变卖家财,改名换姓去别的地方谋营生,若是想继续跟着我的,就去益州找岳掌柜。另外也要尽快派人通知岳掌柜,只告诉他一句,就说锦绣楼树大招风,他便能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方珏听这话里话外的竟然隐含关门散伙的意思,饶是天生表情单调,木头人一个,也不由惊道:“风爷,不过是一部乱兵,难道还要锦绣楼关门?” 陵洵摇了摇头,“你照我吩咐的去办就是。” 方珏自然不敢违抗陵洵的命令,却还是不甘心,“可是如果将人撤走,谁来保护风爷?” “只留下京城的人手就足够了,况且我暂时不能离开。”陵洵说着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你去庸河街附近的监牢打听一下,问他们近期有没有要处斩的死囚。” “京城里的人不过四十左右,怎么能保障风爷安全?” “放心,只是我一个,还用不了那么多人护着。” “可是风爷受伤了!”方珏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死死抱着怀里的剑,好像和谁较劲似的。 妈的这还没完没了了! 陵洵最后一点好脾气也给磨完了,黑脸道:“我这还没残废呢,还不快去办事?!” 方珏这才眼里结冰,一脸不高兴地走了,照例是从窗户离开,临走前还气不过丢下一句:“我去给岳掌柜写信!把风爷受重伤的事告诉他!” 陵洵眼看着人落地后便没了踪影,才放下心,不免有些遗憾地长吁短叹,埋怨岳清每次派人找他都是让方珏这小子出来。 方家这对双生子,在隐匿功夫上简直出神入化,天生就是偷鸡摸狗的好料,被他慧眼识珠从街头捡回来,可谓忠心不二。只是方珏性情太过刚直沉闷,没有方珂跳脱讨他喜欢。不说别的,单是这次来的如果是方珂,肯定不会像方珏这般难缠,八成还会给他捎带些好吃的。 这么一想,陵洵忽然觉得肚子饿起来,滚倒在床上嗷嗷叫着让袁熙给他弄吃的,可是袁二公子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下午时间都没影,陵洵兴致缺缺地吃过袁家仆人给他准备的饭食,又重新安静下来,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屋里,将那张薄薄的黄麻纸重新翻出来看。 这纸上的字迹和穆家挂在大门口的“穆宅”二字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字体俊秀飘逸,似乎并不起眼,可是若仔细看,笔锋间暗含锋芒,不失风骨。 这字迹没来由让陵洵觉得熟悉,甚至是这最平凡不过的黄麻纸,配上温润内敛的淡墨,组成的这股不咸不淡又让人移不开眼的感觉,也那样熟悉。 莫非这姓穆的赠方之人,是他的旧相识? 守门人说这位穆公子的父亲曾是镇南将军府门客,可是当年老爹手底下养了那么多闲人,他哪能都记得?更别提是门客家的小崽子了。 一时间,陵洵突然又想到时常出现在记忆中的那位灰衫少年,怔愣许久,猛地摇头停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不会,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更何况,那人如今应该早就不在大夏朝境内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三章 既然已经知道凉州兵变的消息,京城俨然已经是龙潭虎穴,陵洵身处其中,更是急需将腿伤医治好,以便行动。 可是这破玩意到底该怎么用? 陵洵恨不能将那一张破纸看出花来,也没看出来到底该如何将其应用于阵术,只恨不能立刻冲到穆府去把人揪出来。 正当陵洵快把自己头皮抓破时,袁熙回来了,进屋就灌下一大壶冷茶,然后便坐在床榻对面,用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陵洵。 陵洵被他看炸了毛,一个鞋子丢过去,“喂,你看什么看,魔障了?” 袁熙也不答话,负手踱到床榻边,好像陵洵是个第一回见着的新鲜物件,恨不得连他头发丝都扯开来一根一根地数一数。 “你且看看,莫吓坏了哈。”袁熙煞有介事感叹一番,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打纸笺丢给陵洵。 “这是什么?”陵洵摸不清袁熙在这里发的什么疯,狐疑地将那些纸笺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袁熙回答得简短:“拜帖。” 陵洵刚想说,袁府的拜帖你往我这扔作甚,待目光往那些纸笺上一瞄,看到上面写的人名,顿时愣住了。 “这些拜帖……” 袁熙配合地点头,“不错,都是给你的。” 陵洵再仔细看那些纸笺,眼睛都快花了,只见上面那一个个拜帖人,竟都是些朝中如雷贯耳的名字,光是九卿之中便来了五位,更别提三公之一的司徒大人也直言要来袁府见一见他。 “这些人为什么要来看我?” 陵洵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以他商贾身份,搁在平时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恐怕只会用鼻孔和他打交道,想让这些人多卖自己几分面子,唯有用黄金白银猛砸,这忽然间一窝蜂跑来递拜帖,特别还是濒临兵乱的节骨眼,难免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的英杰,他们自然要争着抢着来看你啊。”袁熙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果子,坐在床边,咔嚓啃了一口。 陵洵没耐心地踹他两脚,“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你当众顶撞中常侍险些被打死的光荣事迹传开了呗。” 陵洵立刻了然,如今满朝文武暗地里一个比一个忠贞刚直,恨不得将“不与奸佞为伍”写在木牌挂脖子上,但凡有人敢和秦超对着干,他们巴不得冲上去往人家手里塞一把刀,在后面吆喝着鼓动将奸宦干掉。可是在朝堂上,这些能臣义士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睁睁看着幼帝被秦超像提线木偶般摆弄,也只有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真正忠勇不阿的早就在一次次朝廷洗牌中被咔嚓掉了。 陵洵将心中那点不屑压下,将拜帖漫不经心一拢,笑道:“这是好事儿啊。” 袁熙倒是有点意外:“怎么,莫非你还真想见这些老……这些大人?” 差点将“老东西”说出来,袁熙好歹还是要顾忌几分世家公子的风度,及时改口。 陵洵却是美滋滋往床榻上仰倒,蹬了蹬那双不太伶俐的狗腿,“既然人家想要来看,那就看呗,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我一介小小布衣,也管不了。” 袁熙见陵洵不像开玩笑,神色收敛,皱眉提醒道;“可是你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不宜久留京中。” 其实袁熙是少数知道风无歌是阵法师的人之一,当年身处绝境,本以为只剩下一条死路,若不是得风无歌相救,并在危机时以阵术解围,他如今恐怕早就成了黄土里的一把枯骨。也是从那以后,袁熙便将风无歌引为生死之交,处处袒护,借袁家势力,让锦绣楼在荆益两州迅速崛起,甚至暗中帮助风无歌打通了走私兵器的道路。 陵洵见袁熙面含忧色,难得说了几句人话:“我既然被那秦老贼盯上,想必他不会就此罢休,我一走了之倒是容易,可锦绣楼在明处,不得不想方法应对。你放心吧,等我处理完京中事务,自然会离开。” 袁熙知道,风无歌此人像来不做赔本生意,既然他想去见那些尸位素餐的朝臣,便肯定有他的目的。看着那双难以捉摸的笑眼,再想想那些来递拜帖的各路高门,袁熙甚至开始怀疑,风无歌这次是不是有意演了一出苦肉计,给自己博个好名。 “对了,你先别管我,我这里倒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和你说……” 接下来陵洵便将凉州起兵的事告诉给袁熙,袁熙听了大惊。 “凉州兵已经打到了天水?!这是多久前的消息?” 陵洵想了想方珏跟他说的日子,道:“差不多五天前吧。” “不成,天水城一破,京畿之地再无屏障,那陈冰世代驻守凉州,麾下军队又素有虎狼之师的称号,恐怕这一次兵乱不能善了,我得立刻回荆州,把这事告诉父亲。” 陵洵连连点头赞成:“不如今天就动身,迟则生变。” 袁熙骂道:“你倒是会安排,我为了捞你,赶了半月路入京,这还没能在府中歇一夜,又要上路了。” 然而陵洵这种良心早就让狗吃了的人,自然不会对袁熙的控诉有任何愧疚感,反而挖了挖耳朵里被磨出的茧子,一副我又没让你来救我的神情,直把袁熙气得呕血。 “你确定不和我一同离京?若是情报属实,等到京城封禁,你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 陵洵摇头,“真的不能现在离开。”接着话锋一转,问袁熙:“你可曾向穆宅递了拜帖?” 袁熙道:“拜帖是递过了,只是穆宅的主人如今并不在府中,据说已经离开京城了。” 不在府中? 不过想想也对,若真是有佐君之才,怎么可能无法料定先机,任凭叛兵围城让自己困守城中?那还叫哪门子的人才。 陵洵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如今看来只能依靠自己参透那张破纸了。 袁熙临行之前,特地摘下自己的腰牌,丢给陵洵,“你们江湖人的事我也不好多问,这腰牌留给你,只是到时候京中局势难料,这东西能有多大用处,也就不得而知了。” 陵洵接过腰牌掂了掂,也没有如何言谢,只是冲袁熙一拱手:“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袁熙离府不久,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司徒府来人,听闻锦绣楼的风老板身受重伤,担心袁府空置许久缺医少药,主人不在下人怠慢,特地来接风老板前去司徒府养伤。 陵洵早就看出来,这些不省油的老狐狸们既然知道他得罪中常侍,十有*也知道他阵法师的身份,如此还要见他,甚至正儿八经地下了拜帖,只怕目的不简单,如果猜得不错,恐怕他们是想借自己这把刀,行借刀杀人之事。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么猴急,袁熙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接”人。 “风公子,您看……”袁府留守的管家很为难,又怕得罪司徒府,又不敢这样背着二公子将他的客人撵走。 陵洵却很善解人意,直接摆摆手:“既然是司徒大人美意,又岂能不领受?还请代为传话,让他们稍等片刻,面见司徒大人不得失礼,我整理一二便出去。” 管家如释重负地出去回禀了。 陵洵慢悠悠穿好袁府给他准备的新衣,又让婢女为他将头发梳好,长袍广袖玉带束腰,打扮得人模狗样站在铜镜前,直把捧着铜镜的婢女看得脸红,偏偏他还要很贱地问一句:“哎呦,脸红什么,是没见过我这样英俊风流的男子么?” 好歹要看上去像个受伤之人,陵洵简直就像刚消受了帝王恩的病美人,让人搀扶着一步一摇走出了袁府。他才刚迈出大门,对面街上几个摆摊的便向这边看过来,还有两个赶车的货郎,也正从街头往这边走,眼中有着不同于普通人的锐利。 陵洵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街角转弯的地方,方珏面无表情地抱着剑瞪他一眼,然后转身隐匿了,那些摆摊的也继续低头吆喝起来,两个货郎安然赶车而过,连头都没有扭一下,一切如常。 司徒府的马车已经备好,陵洵在众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上了车。 原本一路顺利,谁知在快行到司徒府的时候,一直心情颇好,甚至还打起车帘向两边看热闹的陵洵,忽然大喊一声:“停车!” “风老板,很快就到司徒府了,您若是有什么事,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我说停车!” 司徒府的下人看惯了贵人老爷,向来眼比天高,原本不想理会这么小小一个绣庄老板,可是此时车厢里这人声音冷峻,语气迫人,好像完全换了个人,有种难以违抗的威势,让他们背脊莫名发寒,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意,不由收敛了张狂态度,老老实实将马车停下来。 陵洵还不等马车停稳,便当先一步跃出来,猛地冲进离他最近的一条巷子。 然而,那个他所追寻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四章 陵洵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子口,看着夕阳余晖将石板的路面染得金黄,只映下他一道孤苦伶仃的身影。 “风老板,您怎么了?”司徒府的下人战战兢兢凑上来问,有了刚才陵洵的变脸,他也不敢轻易怠慢了。 陵洵依然看着那人影消失的地方,许久才答道:“没事,只是无意间看到一个人,似是故人,大底是我认错了。” “既然是认错了人,那还请公子快快上车吧。”下人赔笑道。 陵洵默默转身重新登上马车,从自己那形影相吊的影子里,读出了几分可怜和可笑。 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连那个人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了,单凭一个穿灰衣的背影,便以为是他,真是不知道脑子长到了什么地方。 陵洵很快便恢复如常,将一时不察露出的那一方软肚皮藏好了,重新做回了油光水滑的大奸商。 马车抵达司徒府时,司徒大人已经亲自在门口恭候。 “风公子!”刘司徒笑容满面迎过来,“老夫终于将你等来了。” 刘司徒须发皆白,身形消瘦,气色却不错,天生长着一双活像龙眼的招子,似乎随时要与人拍案理论。他是三公中到如今唯一没有被搬倒的老臣,可想而知,那副耿直臭脾气的皮囊里,装的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圆滑芯子。 “草民拜见司徒大人。”陵洵扶着那病病歪歪的身子,就要给老狐狸行礼。 刘司徒忙亲自将他扶起,看到陵洵那堪比祸国妖姬的脸时,晃得差点闪到老腰。 “风公子无需多礼,此处人多口杂,我们进去说话。” 陵洵一入司徒府,的确是被奉为座上宾的待遇,刘司徒很周到,先是找名医给他诊伤,接着又安排了丰盛的晚宴,美其名曰为他接风洗尘,只是,这晚宴却并非只有刘司徒出席。 瞄了一眼宴席上的诸位朝臣,陵洵在心里过了一遭,发现递拜帖的估计到齐了。这堆人大晚上凑一块,又把他找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宴席期间,这些朝臣一个劲地往陵洵头上扣高帽,什么高义之士,忠勇无双,不畏强权,陵洵近二十年听到的好话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晚上多。直至宴席过半,酒酣意浓之时,刘司徒忽然起身,邀陵洵一同去更衣。 撒个尿还要结伴,不是想搞人就是想搞事。见刘司徒明显将别有所图刻在了脸上,陵洵倒也没有点破,顺势与他相携离席。 果不其然,出了宴厅,刘司徒并没有将陵洵引向茅房,而是直接将他带入内室,挥退了跟随的仆众,小心谨慎地关上门,再转过身时,竟是直接向陵洵下拜。 “司徒大人,这是何意?”没想到这老头进屋就要给自己磕头,担心折寿,赶紧一同跪下,将人扶起。 然而刘司徒起身时,已经是老眼含泪,涕泗横流,紧紧抓着陵洵的手,仿佛自己是一只掉进水里的蚂蚱,正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还望风公子可怜我九州子民,救救这夏室江山!” 若说先前吃饭时戴的高帽有半间瓦房那么高,眼前这刘大人捧出的高帽就是那九九八十一层浮屠塔,砸在脑袋上险些脑浆迸裂,就算陵洵脑子硬,生生接住了,那小细脖子也受不住这重量。 “司徒大人,此话严重,小子万不敢当!” “风公子敢于堂前叱骂窃国之贼,可见心有正道,宁死也不肯行那趋炎附势之事。公子高义,难道忍心看着幼帝受辱,看着生灵涂炭?” 这算是赖上他了…… 陵洵心中好笑,面上却要强力配合,“不知司徒大人想让小子做什么?” 刘司徒见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忙用袖子蹭了把老泪,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此物乃家传之宝,老朽愿以此刃,助公子剿灭阉贼!” 这就给绑上船了,若是脑子稍微转得慢一点,说不定就会被这老狐狸忽悠了去。 “司徒大人是想让我刺杀中常侍?” 没想到陵洵不按照预定剧情直接将匕首接了,再叩首说一句“愿不辱命”,反而有此一问,刘司徒不由变了变脸色,道:“正是刺杀此贼。” 陵洵垂眸看了眼那把匕首,只见其柄镶嵌一枚铜钱大的朱红宝石,犹如血晶,另有刻金花纹,作松竹图案,其刃削薄如人发丝,寒光凛冽,近之隐有凉意。 的确是一个宝贝! 大概是察觉到陵洵眼中的惊艳之意,刘司徒趁热打铁道:“此刃还有一名,若是风公子愿意剿杀阉贼,老朽便将这传家之宝赠与公子!” 陵洵终于将匕首接过来。 刘司徒面色大喜,正准备听陵洵询问匕首之名,再顺便忽悠两句,哪知道对方却蓦地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司徒大人以为,将这秦超杀了,便可救大夏江山?” 刘司徒愣住,“风公子这是何意?” 陵洵笑而不答,只是原封不动将匕首又还给刘司徒。 刘司徒这次终于挂不住笑,龙眼招子微眯,干瘪的嘴唇抖出一个冷笑,“风公子这是想要拒绝老朽的请求了?” 陵洵反问:“若是小子拒绝,司徒大人又欲何为?” “哼,想必风公子应该知道,大夏律对阵法师是如何处置的。” 陵洵挑眉,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倒是半分恼怒都没有,反而笑问:“既然司徒大人早已知道我是阵法师,又为何觉得,我会想救这不拿阵法师当人看的大夏朝呢?” “你!你说什么?” 刘司徒似乎才意识到什么,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像对面那人的两道视线是两把磨得雪亮的刀子,在他身上割皮刮肉,将最后一层虚伪也给毫不留情地削去了,不由向后瑟缩。 陵洵忽然探身,一把抓住刘司徒拿着匕首的手,双眸直盯入他那因年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瞳中。 “司徒大人又为何觉得,我心有正道,看不惯这被阉党霍乱的疮痍天下,却唯独能看得惯那些被无辜屠戮的阵法师先辈,看得惯那些尚在襁褓中便被溺死在水里的阵法师幼童,看得惯只因为展露阵术便不分青红皂白被下了大狱的阵法师囚徒?” “你,你想干什么……”似乎是察觉到陵洵身上危险的气息,刘司徒瞳孔微缩,正想喊人,不料某件冰冷的东西已经先于他开口横在他颈间,竟是不知何时被对方夺去了手中匕首! 刘司徒知道性命已经悬于他人之手,紧闭双眼,倒也不做抵抗,或是放下尊严开口求饶,只梗着脖子一副等死的样。 扑哧一声,陵洵大笑出声,收回抵在刘司徒脖子上的匕首。 “司徒大人,怎么样,我这身手,您觉得还可用么?” “你,你……” 此时的刘司徒已经被浑身的冷汗浸湿了内服,再看那桃眼含笑,散漫坐在面前的美貌男子,犹觉得心有余悸,摸不清他深浅,不知道其心思。 “多有得罪,还望司徒大人见谅。”陵洵像模像样地告罪,却厚着脸皮将匕首直接收进怀中,并没有要还给刘司徒的意思,“只是行刺奸宦多有风险,小子谋略欠佳,还望司徒大人赐下良策。”(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五章 早在递拜帖给陵洵之前,刘司徒便已经设计了一个连环计。他选中陵洵去刺杀秦超,不只是因为他是阵法师,更是因为他曾被秦超招揽,却拒绝了他。 刘司徒是三公中唯一幸存的老臣,之所以能存活至今,是因为他对秦超一直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并没有像其他老臣那样以头撞柱恨不得跟秦奸宦同归于尽,也没有像一些佞臣,直接屈服于秦超的势力。所以秦超从没有绞尽脑汁地想要将这硕果仅存的老东西搞掉,反而想尽一切办法拉拢,刘司徒家的红白事从不吝于出钱出力。 不过老狐狸生性狡猾,就像青楼里会耍心机的花魁,总是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占尽了人家便宜,却始终不肯将一把娇躯托付,没个准话。 刘司徒这次的计策,便是假借投诚之机,佯装将风无歌规劝成功,让他心甘情愿为中常侍大人效命。秦超见刘司徒示好,必然心喜,更不好意思驳他的面,一定会接受风无歌的归附。待风无歌到其麾下,便可伺机行刺。 陵洵早就知道老狐狸奸诈,却没想到这么不要脸,这所谓的连环计好用归好用,却是将他这个主谋者自己摘了个干净,一旦事情败露行刺没有成功,他直接两袖清风一甩,来个一问三不知,纵使会被秦超怀疑,只要没有实际证据,也无法奈何他堂堂司徒大人,顶多是和秦超生些龃龉罢了。而此事落到那些捧臭脚的清流嘴里,又会变成家国大义,平白又给刘司徒脸上贴金。 反正好事都是刘司徒一个人的,唯有他这一把杀人刀不得好死。 然而陵洵倒是不介意,就当不知道自己被人转着圈利用,只对刘司徒说,等养好了腿伤,便依计策行事。自从那天晚上陵洵发了一次疯,刘司徒也不愿再招惹他,只当他是个脾气乖张的游侠,好吃好喝地给养了起来。 陵洵的伤在膝盖,尽管以他的功夫,两三日养下来,咬着牙忍住疼,行动能勉强如常人,但是若论能跑会跳,上房揭瓦,还差了那么点火候。 来司徒府第四日晚,照例是司徒府的老医官给换了外敷的药,陵洵看着婢女端上来的晚膳,不由觉得牙疼,心说连着几日的大骨汤,这老头是多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去送命。 手伸进襦衫,在自己的肚皮上摸了一把,觉得好像才几日功夫,就已经丰腴了不少,陵洵十分怀疑再这样喝下去,还没等到腿好,肚子大得差不多该生娃了。 “端下去吧。”陵洵闻着那牛骨汤的膻味直犯恶心,踹了踹小桌几,让婢女将东西撤下去。 “公子,司徒大人交代过,这些对您的伤有好处,让您务必全喝了。”婢女声音嘤嘤如蚊,看似羸弱无害,可是陵洵知道,这种从小在侯门深院里长大的奴婢,一点都不好惹,可谓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既然那刘司徒交代过让她们看着他将骨汤全喝下去,就算他撒泼打滚,这些小丫头也能想尽办法磨着他把东西吃光。 陵洵懒洋洋地倚在踏上,撑着脑袋看那婢女,忽然坏笑着勾了勾手指头,“来,你过来。” 那婢女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美公子衣衫半敞,眸若春水,红得能滴出血的嘴唇含着笑意,蓦地脸热,竟不是被这倾倒众生的男人迷惑,而是……觉得自愧不如——纵使身为妙龄少女,也实在没有眼前这位妩媚勾人。 “风公子有何吩咐?”婢女缓步上前。 陵洵伸出手,拉住婢女的袖子,将人一扯带到身边,让她与自己同坐于床榻。 “我一个人吃得无聊,你来陪我。” “可是司徒大人说……” “哎,在我面前,怎的好再提别的男人?”陵洵浅笑着拿起筷箸,用一个儒雅又不失风骚的姿势,夹起当归补骨汤里的一块羊肉,递到婢女嘴边,柔声道:“这羊肉炖得极好,你尝尝?” “风公子,奴……”婢女还是想反抗一下的,奈何这一张嘴,就被塞了一口羊肉,为了不出丑,只好咬动银牙将肉嚼烂了吞进肚。 “怎样,好吃吗?”陵洵笑得愈发温柔,险些将自己化作一泓春水,将这小婢女溺死在他的柔波里。 婢女还算机警,正想挣脱面前这妖精的盘丝网,哪知道他还留有后手,见她一动,立刻连头带身地倾覆过来,玉白的食指往红唇上一竖,嘘了一声。 “不要说话。”陵洵的声音近乎耳语,在那功力不算深厚的小婢女看来,简直如魔音穿耳,“来,再尝尝这汤……” 就这么一来二去,陵洵将满桌的吃食尽数喂给了婢女,直把人家撑得腰带绷紧,软肚凸起。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盘碗碗,陵洵心满意足,终于撒了网将婢女放走,抖出一方丝帕一边擦手一边循循善诱:“你看,小美人将司徒大人给我准备的膳食偷吃了,可怎么好呢?” 婢女两眼一瞪,努力克制着打嗝的冲动,恨不得在心里画一个大饼糊在对方脑袋上——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若是司徒大人知道了,想必会重罚你吧?”陵洵继续自说自话,“不过念在你尽心服侍我多日,这些东西就当是我吃了,我们不告诉司徒大人,你说好不好?” 婢女:“……” “好啦好啦,怎的哭了?这点小事,不用如此感激,快下去歇着吧。” 这一晚没被各种奇怪的养骨药膳填满,陵洵难得通体舒畅,睡得也格外香甜,然而老天可能就是看不惯他这种遗祸千年的渣滓好过,才刚入三更,他便被室外的嘈杂声吵醒。 发生了什么事? 陵洵几乎是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睁眼的瞬间,便已经目光如电,神思清明,毫无大梦方醒的迷蒙之态。 “方珏?”他轻唤一声,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这太反常了。 自从他进入司徒府,方珏便一直如影随形,在司徒府上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护卫他左右。照理说此时外面弄出了这么大动静,方珏非但没有先一步过来将他叫醒,反而不在附近,实在不正常。 陵洵整理好衣服,轻手轻脚下了床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原本应该守在他屋外的两个司徒府侍卫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再无迟疑,推门而出,嘈杂声是从住院那边传来的,他本想循着声音出去看看,却在转过一面墙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而往墙头之上看过去。 这面墙刚好是司徒府外墙,墙之外便是主街道,此时夜半三更,本该是千家万户熄灯拔蜡的时候,可是此时墙外的天空却亮若白昼,似乎被一大片天火染红,再侧耳倾听,远方竟好像有众人齐唱的歌声。 陵洵稍加思索,便知道这乱子是从外面来的,想必司徒府内的喧哗也是因为外面而引起,于是他便没有再往主院那边走,而是直接翻出了外墙,循着亮光源头追去。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 陵洵很快注意到,光源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他越是靠近,那如百鬼齐哭的空灵歌声便越清晰,渐渐地竟能听出歌词,只是断断续续连不成整句,间或夹杂着打斗声,惨叫声,和妇孺啼哭声,更是听不真切。 “救命啊,快调京畿军!阵法师!好多阵法师反了……” 这时一个京城卫兵模样的人猛地从前面胡同口里窜出来,吓了陵洵一跳,然而那人看也没看陵洵一眼,直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城门方向跑去,留下满路血迹。 眼看这人即将转过街角,嗖的一声,一条拖着长长光尾,犹如小儿手拿烟火般的东西凭空窜出来,好像有眼睛一样,直冲那卫兵追去。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物,迫人的亮光竟灼得人眼疼,速度极快地追上卫兵,在接触到卫兵身体的一瞬,白光腾地暴起,只听卫兵杀猪般的惨嚎,就这么被强光化成一小撮灰烬! 陵洵见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听那卫兵说阵法师反了,心里第一个反应便是凉州的叛兵到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是这些制造慌乱的是陈冰手下的阵法师,那么说明凉州兵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以便和潜入城内的阵法师里应外合,万没有只让阵法师在城内搞乱而他们外面毫无接应的道理。 而若是凉州兵已经抵达,京畿军应该早已出动,与其纠战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可是刚刚那卫兵喊着要人去通报京畿军,这就说明,京畿军还没有听到动乱的消息。由此可见,眼下这场乱事应该只是局限在城内,是由内而起。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哪里来的阵法师? 陵洵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更加好奇,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 只见这物轻柔如蚕丝,颜色黑如墨,放在掌心里仅是鸡蛋大小的一团,待一点点将它抹平,发现那竟是一小块叠了几叠的,方方正正的黑纱。 也是在这时,那一直断断续续的歌声近了,终于连成一曲完整的歌。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入穹云兮屹天地,长槊捣兮,山不周。天有日兮九轮争辉,焚良田兮炙屋舍,羽箭射兮,日余烬。水有龙兮霍乱苍生,翻江海兮弄洪潮,狂刀斩兮,龙断骨。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那歌声荡悠悠,空灵不似活人,浩浩汤汤,山呼海啸,悲壮中满含幽怨,好像远古千万魂灵的哀鸣。(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六章 听出这歌中再明显不过的反意,陵洵不禁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被这似鬼哭的歌声弄得倒竖起来。 他似是预感到什么,忙将手中黑纱展开,再展开,等最后尽数展开,黑纱竟有一条成人斗篷大小,薄如蝉翼,几近透亮。他将这黑纱斗篷披在身上,顿时便隐于夜色之中,虽然做不到完全看不见,但是只要不是特意留心去找,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是陵洵压箱底的宝贝,以最细最柔最轻的顶级蚕丝,加以阵术原理,由他亲自织就,融五行于一统,遇水化水,遇风随风,可变百色。 若是顶级的阵法师做这件斗篷,定然可以将身形全部隐匿,可惜陵洵是个二把刀,这东西由他制出来,只能当做一件顶级夜行衣,当初他苦心研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落跑时方便些。然而就算这点微末本事,在阵法师人才凋敝的当今,也能让秦超眼馋得不行。 身上有了这层保护,陵洵胆子大了点,继续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终于,在靠近南门通往皇宫的玄天正道上,他看到了那些唱歌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东西”,而不是人,是因为陵洵也无法确定那些到底是不是活人。他们全都穿着黑袍,头戴斗笠,脸上黑气遮面,看不清五官,身影若隐若现,似虚还实,好像各自分明彼此独立,放眼望去,却又好像烟雾一样连绵成片。 他们集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方阵,长宽足有十丈,正缓慢向着皇宫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有穿着铠甲手拿矛戈的兵士,企图阻拦这支队伍的行进,然而就好像是螳臂当车,那无声无息向前推进的队伍,竟然没有半分停滞,任何想要挡在他们前路的人或事,唯有毁灭。 一波又一波的卫兵倒下了,先前陵洵在巷子口看到的那种像烟火一样拖着光尾的白色东西,不时从队伍中射出,落在车辕梁柱上,瞬间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映亮一方天空,宛若点起明灯。若是落在卫兵的身上,立时便将他们燃成一个个光球,最后留下一摊摊齑粉,无助地堆砌在地面,任由后来者踩过。 “古有山兮其名曰周,入穹云兮屹天地,长槊捣兮,山不周……” “站住!再敢靠近,我们就要投火石了!”卫兵之中的小头目大喝,然而当那唱着歌的队伍越来越靠近时,他持刀之手剧烈地颤抖,暴露了他此时的色厉内荏。 “天有日兮九轮争辉,焚良田兮炙屋舍,羽箭射兮,日余烬……“ 队伍的最前方距离皇宫的护城河只剩下不到半里的距离,这些皇宫护卫都是从禁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然而却被这如幽灵鬼魅般的队伍逼得节节后退。 “城防兵弓箭手准备——” 皇宫的外城墙上早就有弓箭手弯弓搭箭待命多时,只等着那些黑袍斗笠的东西靠近,便以箭雨迎之。 “放箭!!” 弓弦绷弹之声在夜空下轰然回响,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墙倾覆而下,携带着避无可避的凌厉去势,让距离皇宫百步之内的地界成为万箭穿心的修罗场,甚至连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皇宫卫兵也一并射成了筛子。 然而眼看着箭雨即将抵达城下方阵,方阵忽然变换了队形,那些黑袍斗笠的人影蓦地四散开,看似凌乱,却施施然不急不缓,井然有序。 他们脚踏着旁人看不懂的步子,挥舞起宽大的黑色衣袖,动作整齐,竟有种肆意舞于天地之间的飘然美感。 “水有龙兮霍乱苍生,翻江海兮弄洪潮,狂刀斩兮,龙断骨。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他们一边舞袖一边继续吟唱,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渐渐竟有震耳欲聋之感,而随着他们的队阵变幻,空中忽然刮起狂风,吹动得他们黑袍猎猎,那漫天的箭雨也随着这阵狂风,被吹得七零八落,成了满地无用的竹简。 “投火石!”城防军官再次下令,然而这次的声音却不再有底气,隐有颤抖之音。 沾了火油的巨石被点燃,纷纷用投石机投向城下,势不可挡直坠而下,仿佛天降业火。 然而那些黑衣斗笠人又再次变换队形。 陵洵一直在远处看着,这次终于认出了那新队阵的阵型。 这阵型一边长列宛若游龙,长列之外另有一圆阵,圆阵融于长列之中,长列包在圆阵之外,暗合星象中的“潜龙吞月”。 潜龙在渊,本是水属,而月在象上为水,在数上为金或者木。金生水,水生木,所以无论从哪边论,“潜龙吞月”都是双水相生之势,算是少见的极阴极水的星象,若是在现实中出现,则预示天降大水,洪涝之祸。 果然,这阵型组成不久,便见皇宫上空黑云聚拢,大雨倾盆而至,转瞬间便将那些火石熄灭,接着那些黑衣人再次变换阵型,即将坠落的巨石竟然在半空中分解为漫漫黄沙,被风雨携卷而返,劈头盖脸泼向皇城头。 那些站在城楼上投石的士兵顿时一片惨叫,不是被黄沙迷了眼疼痛难忍,便是被堵塞了口鼻无法呼吸。 “国有王兮道沦德丧,食忠骨兮啖儿血,百鬼行兮,王安否?百鬼行兮,王安否……” 歌声穿透雨幕,向着那牢不可破又尊贵不容侵犯的宫宇深处飘去。 陵洵眼看着那些黑衣斗笠人影又重新结成方阵,即将跨过护城河,破开九重宫门中的第一道防护。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嗖地从皇宫内窜出,竟不畏大雨,精准射向队阵中某处。 与先前的从容变阵不同,这一次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黑衣阵型似乎有了片刻的骚动,接着还不等他们重整队形,又有接二连三的火箭窜出,分别射向方阵不同地方,让整齐的方阵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这时忽听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在城楼上叫道:“贼胆包天,你们这些小杂种,以为用阵术弄个虚影出来便能唬得住洒家?洒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们藐视皇威,对万岁不敬!” 原本因为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队阵而感到绝望的皇宫护卫,在听到中常侍秦超的这声呼喝之后,顿时鼓舞了士气,纷纷拿起掉落的武器,同时,原本紧闭的皇宫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跃然而出一队人马,看他们的穿着,有的着官服,有的只是平民常服,然而更多的,都是穿着宫人紫袍的宦官! 这些人手中并没有刀叉棍棒,反而像那些黑衣斗笠的人一样,彼此组合成队阵,手拈法诀,脚踩星位,不断变换阵型。 “那些人是阵法师!我们也有阵法师!”距离这波人最近的士兵兴奋地大叫起来。 大雨骤歇,皓月重现。 那些原本溃为黄沙的巨石重新聚拢,燃起熊熊烈火,向着黑衣斗笠人的队阵扑去。 似是知道大势已去,那些黑衣斗笠人影四散奔逃,其中大部分都在逃窜路上消散为黑烟,只有少数显出活生生的真人,飞快地向各处巷口奔去。 “抓住那些作乱的阵法师!逆贼!一个也不能放过!”秦超气急败坏地下令,皇城护卫倾巢出动,展开围捕。 陵洵这时才暗道不妙,他原本正藏在距离最近的一处巷子口,若是官兵追来发现了他,再查证他阵法师身份,他岂不是要被打成作乱的“逆贼”,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若是换了平时的腿脚,他倒也不会害怕被人追捕,可是如今他还算个半残呢,翻墙都要磨蹭个盏茶时间,连跳上房顶都做不到,怎么脱身? 眼看情势紧迫,陵洵正犹豫着是该跑还是干脆装死藏着不动,一名秦超手下的阵法师似有所觉,飞速向他藏身的地方奔来。 眼看着就要暴露,陵洵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背心狠抓了一下,待他想要反抗,眼前一黑,脚下悬空,只见光影流转,千家万户的大门在他面前一闪即逝。 这感觉陵洵有过,就是当初被那长史官拐跑的时候,也是这样。 等陵洵双脚再次踏上实地,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陌生的庙宇中。 这庙中院落杂草丛生,庙门朱漆剥落,半扇窗子都从合页上掉下来,显然是废弃已久。陵洵站在庙中,此时已经听不到喧杂之声,说明这里应该距离皇宫很远,天空中没有了可怖的火光,只剩冷月寒星,清清静静地洒下几许浅淡光晕,让人能勉强视物。 周遭寂静得落针可闻,陵洵四处查看,也不见将自己拐来的人,只好竖起耳朵,警惕地辨别空气中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小心翼翼向着庙中供奉老君神像的内院走去。 终于,迈过破落的门槛,他看到了站在神像前的人。 那人正背对着他,身形挺拔消瘦,却不显单薄,只穿着简单的灰布短衣,犹如一柄被粗布包裹的绝世宝刀,不管外面的鞘如何简陋,也无损神兵锐气。 陵洵忽然瞪圆了双眼,眸中映着那人背影,嘴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沉吟良久,他带着些试探地轻唤出声:“……恩,恩公?”(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七章 那人闻声转身,有那么一瞬,陵洵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看清对方模样之前,便已经从记忆里搜刮出依稀的印象,盼望能将那少年人旧时的眉眼与面前这人核对上,可是等到这人当真面向他,他心却陡然沉了下去——这人脸上戴着面具。 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陵洵那好不容易从灰堆里扒出的一点雀跃星火,还未等到燃成火苗,便已经被一头冷水浇得没了烟气。 灰衣人转过身后,不声不响地看了陵洵半晌,终于开口,“多年不见,陵公子可还安好?”或许是因为戴了面具,他的声音有些闷,隐有回音,不似真声。 “你……当真是那个曾经救我的人?” 因为不满于这人的遮遮掩掩,陵洵刚开始头脑一热蹦出的那声“恩公”也被丢进了狗肚子里,重新揣起满腹的狐疑。 然而灰衣人却不答话,只是走近了几步。 陵洵警惕地随之后退,甚至抽`出了那把从刘司徒手里坑来的宝贝匕首,将生人勿近四字立场鲜明地写在脸上。 似是觉察出陵洵的抗拒,灰衣人并没有再走近,只是头微低,视线落在陵洵的膝盖上,片刻后,轻声问道:“伤口可还疼么?” 只是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并未包含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温暖,流进了陵洵已经如铁石的心肠里,无端便将那伪装起来的一层寒霜融化。 他双眼忽然发烫,好像又听到了十四年前的少年,对那个刚刚家逢巨变、无助蹲在墙角哭鼻子的小孩说的那一句:“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自从腿被那几个阉宦打伤,陵洵好像从没耽误过吃喝玩乐,就好像那双血肉模糊的骨头棍子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在狱中,钟离山等人因他的硬气而竖大拇指,在袁府,袁熙因他作死不知轻重而数落,到了司徒府,那些老狐狸更是满口忠义气节地忽悠他去送命,即便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方珏,也只是担心他的腿伤到了何种程度。 倒是从没有一个人,像这般轻声问他一句,那伤口还疼不疼。 在陵洵的印象里,这种关心只有亲娘那里才有,而他的亲娘早在他四岁那年就死了。没有了亲娘,自然也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会不会觉得冷,觉得饿,觉得伤心难过,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一坨没脸没皮没心肝的破铜烂铁,不怕摔打也不怕磋磨。 就是这片刻的怔忪,灰衣人已经蹲在他身旁,撩起他的裤子,查看起他的膝盖伤。 “伤成了这样,怎么还能强撑着随处走动?”语气还是那样浅淡温和。 陵洵不答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灰衣人看,就跟魔障了一样。 灰衣人叹口气,道:“坐下来,我帮你看看。” 只见他轻挥了一下手掌,陵洵便被一股轻柔却无法违抗的力量压得坐在了地上。 灰衣人解开陵洵的外袍,将他的裤腿挽起至大腿。 陵洵手中握着的那把匕首被灰衣人拿走,而面对这样令己身处于被动的行为,陵洵居然连一点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任凭这人用匕首划开包裹伤处的绷带。 轻轻拆开在司徒府包裹的药布,只见白嫩细腻得能按出水的小腿和大腿之间,横亘着一条近两掌宽的狰狞血痕,上面还残留着止血化瘀的药膏,黏腻腻地和模糊血肉以及浓水搅合在一起,散发着冲鼻的药味,几乎令人作呕。 “怎么没有用阵术行活血化瘀之法?”灰衣人问,语气中似乎有责备之意。 陵洵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不仅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连唇角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也挂了起来,睨着眼道:“也没人教我,不会。” 灰衣人动作微顿,道:“我先帮你处理伤口,等下便将这方法传授给你。” 陵洵又摆出那副无赖模样,手撑着地向后瘫,像个大爷一样等着人伺候,只拿一双桃花眼目不转睛盯着灰衣人,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出手,向灰衣人脸上的面具探去! 有那么一瞬,陵洵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灰衣人面具的时候,食指尖仿佛触碰到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忽然火辣辣的疼,吓得他立刻缩回手,将发烫的指尖含在嘴里降温。 “鬼鬼祟祟,连个面具也要加阵法防护!并非君子!”陵洵护着自己险些被烫熟的狗爪子,气急败坏道。 灰衣人却只是轻笑一声,说:“此阵防的也并非君子。” “你……嘶!”陵洵正想斗嘴回去,奈何膝盖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不得已吞回了后面的话。 灰衣人将一小块与坏肉长到一起的布条割下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粉洒在伤处,疼得陵洵差点发出杀猪嚎,等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才瞪着泪眼愤然道:“你这手,简直比那帮太监还狠毒!” 但凡是个男人,被比作没鸟的宦官,自然要气个半死。可那灰衣人也没什么反应,为陵洵处理好伤口,便开始讲授阵法要诀。 “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曾讲过,天地万物,无物不可入阴阳,无物不可归五行?” 陵洵自然是记得的,这人当初和他讲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体十二经,其中每一条经络都有自己的五输穴,分别为井,荥,输,经,合,对应阴经五行的木,火,土,金,水,阳经五行的金,水,木,火,土。你如今所需,便是以五行相生之法,连通腿上各处大穴,令气血流通不滞。此时正是丑时三刻,属阴土,乃打通阳金之穴的好时机。你阵术根基尚浅,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灰衣人说完,便并拢双指,在陵洵膝盖上各处点了一点。 陵洵顿时觉得膝盖热烘烘的,仿佛被火炭远远地烘烤着,从骨头缝里透出舒服。 “闭目凝神,以气导之,结合八卦方位,将身上诸穴融于阵中,思索何处为生门,何处为死门。白日引气过生门而弃死门,夜晚引气入死门而弃生门,以此循环往复,使经脉通达。” 陵洵依言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了穆家人送给他的那幅穴位图,再联系灰衣人所说的五行相生之法,连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法门竟好像瞬间领悟,顿时觉得这近一个月被他折磨得僵硬麻木的腿筋有了舒畅之意。 就这样安静地运行了几个时辰,待东方既白,天蒙蒙亮的时候,陵洵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簌簌之声,心下一惊,蓦地睁开眼,拉住那刚刚站起身之人的衣袖。 “恩公,你又要走了吗?” 也许是平白受了人家的好,陵洵这称呼又老老实实变了回去。他依然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灰衣男子,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舍,甚至还有几分如雏鸟情节的依赖和亲昵。 上一次也是这样,这人为了不让他被官兵搜出来,将他打扮成女孩塞进绣楼,教给他以阵术入织锦之物的方法,便从此消失不见。 “你已经掌握了以阵法入经穴的要诀,回去后多以阵术疏通水经上的木属大穴,合‘枯木逢春’之象,不出三日,你的腿便可恢复如初。这里还有一瓶去除疤痕的药膏,待腿伤痊愈后,早晚各涂一次,虽是男子,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要好好珍惜才是。”灰衣人说着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瓷瓶递给陵洵。 陵洵却不接,依然有些执拗地抓着灰衣人的袖子。灰衣人摇了摇头,轻轻抬手,袖子便从陵洵攥紧的指缝之间滑脱,眼看着便要飘然离去。 “恩公!” 陵洵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追上去,竟是跪倒在灰衣人面前,正色道:“恩公当年救洵性命,传授洵阵术,如今又救洵于危难,医洵于病痛,如此恩情,无异于再造,洵此生无以为报,唯愿以此长身随侍左右。只是如今恩公却不愿以真实面目相见,让洵如何自处?” 灰衣人伸手在陵洵胳膊上一托,便将人扶起,道:“你身上流的是武阳公主的血,真正的天潢贵胄之后,如何能轻易跪人,起来。” 陵洵却是冷笑,“什么天潢贵胄之后,杀我满门的,不也是那天潢贵胄?” 灰衣人不置可否,只道:“我做的这些事,也是还人恩情,你无需放在心上,至于不以真容相见,是因为你我二人缘分到此已尽,今后再无相见机会,又何必多留那一份不相干的音容?陵公子珍重。” 说完,灰衣人在陵洵胳膊上某处稍微一用力。 陵洵顿时觉得全身窜过一阵酥麻,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不过短短一息之间,等他再次恢复行动能力时,破庙中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再也不见灰衣人的影子。 这天地之间,唯一知道他姓陵名洵,知道他背负了怎样过去的人,就这样以诀别的姿态,离开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八章 陵洵又在破庙里将那五行相生之法反复运转几次,觉得双膝活动时已没了之前的疼痛滞涩,便重新返回司徒府。 这一路行来气氛颇为古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说,连个走街串巷的商贩都看不到,与京城的繁华热闹颇为不符。陵洵心中大概明白,只怕因为昨晚那场大乱,京中已经戒严。 为了不惹麻烦,他只循着不起眼的小路走,几次与巡逻官兵错身而过,都以黑纱斗篷隐匿,没有被发现。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总算找到之前从司徒府翻出来的那面墙,脚下一蹬,便轻而易举腾起,毫不费力翻入院中。 然而还不等他因伤口的迅速恢复而感到欣喜,黑压压的一群人便如瓮中捉鳖般将他围了起来。 “风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刘司徒老脸如死灰,也不知他这一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竟没有半丝活气。 好在陵洵生来脸皮就比常人厚上几分,见此情景,竟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出一张无辜笑脸,“司徒大人,您这是何意?怎么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进我这院子吹风?” 刘司徒那老山参似的胡子抖出一把浸着冷水的哼笑,“风公子一夜未归,难道不想向老夫稍作解释吗?” 陵洵反问:“哦?莫非司徒大人昨晚没有听到城中的动静?” 刘司徒似乎被戳到什么痛脚,老眼顿时迸出精光,直盯着陵洵,好像要将他从里到外穿透一般。 “昨晚京中动乱,老夫自然是听到了。” “那不就得了。”陵洵打了个哈欠,将这满院子的人视如空气,伸着懒腰就要往屋里走,“我便是出去看热闹了。” 就在陵洵即将踏入房门,刘司徒手下的那些家兵蓦地上前,以矛戈阻住他去路,又有执刀的两人,将利刃横加于他颈间。 陵洵这哈欠打了一半,不上不下的好不难受,脸色不由冷下来,“司徒大人,您该不会只是因为我出去看了一晚热闹,就要杀了我吧。” 刘司徒却不理会陵洵这一套装疯卖傻,只是沙哑着嗓子道:“老夫只问一句,昨夜作乱阵法师之中,可有风公子?” 陵洵愣了愣,噗嗤一笑,“司徒大人未免太抬举我,那些阵法师的本事,可不是我这么一个招摇撞骗的绣花匠能比的。” 看刘司徒的神情,显然是不信陵洵的鬼话。就在这时,司徒府大门被叩响,下人匆匆进来通报,说有官兵要入府搜查。 “大胆,我司徒府也是他们说搜查便搜查的?” 下人将那搜捕官差的话原样传达:“大人,圣上有命,昨夜有阵法师作乱,全城挨家挨户展开搜捕,无论王公贵族还是三公九卿的府邸,都不能幸免。” 刘司徒冷哼一声,虽然知道这所谓的“圣命”究竟是谁下达的,面上还是无法违抗,只得让人放官差进来。 渐渐能听见外边那些官差入府搜查的吵嚷声,陵洵的处境未免尴尬,轻瞟了一眼横在脖子上的刀刃,看向刘司徒,眼中依然含笑,好像此时处于生死一线的并不是他。 刘司徒心中迟疑,一切都在一念之间,是就此翻脸各走各路,还是继续这场别有用心的同盟? 眼看面前这人风雨不动安如磐石,刘司徒心思几转,最终做出了决定,挥手让那些家兵放开陵洵。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搜查官兵冲了进来,见院中情景,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陵洵身上。 “刘大人,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应该不是府上的人吧?” 刘司徒毕竟是老江湖,这种时候也能镇定如一棵老松树般纹丝不动,只道:“这位是锦绣楼布庄的风老板,也是中常侍大人新招揽的门客。” 一听这人牵扯到中常侍,官差头目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手持兵刃的家兵,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中常侍大人的门客,为何会在司徒大人府上?而且还要以兵刃相向?” 陵洵惯会扯谎,这种好戏上演的时刻,怎能甘心当个看客,于是接道:“这位官爷,在下与司徒大人颇有旧交,昨日小酌几杯不慎喝醉,便留宿在此,本想今日一早便前往中常侍府,谁知刚巧城中不太平,司徒大人担心我手无缚鸡之力,便要派家兵护送,偏偏我这人有个怪癖,只爱英伟男子,否则绝对不允许近身。是以司徒大人便将这些家兵送到我这里,容我仔细挑看。” 刘司徒听得胡子直抽,将那“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字狠嚼了两下,而官差头目更是对护卫选美这种操蛋的事闻所未闻,下意识抹了把自己的糙脸,不禁觉得牙疼。 此时的陵洵绝对不会知道,他这作死的一句“只爱英伟男子”,日后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九州南北。 “既然这样,那便由下官亲自护送公子去中常侍府吧。” 官差头目虽然长得难以恭维,脑子还算快,心知如果这人所说为假,到了中常侍府自然会露馅,到时候不管他是不是阵法师,都可交由中常侍大人亲自处置,而如果这人所说不虚,他将人安全护送回中常侍府,也能落个好。 刘司徒在一旁听了,忙道:“如此甚好,我与风公子同去。” 很快准备妥当,刘司徒亲自派马车送陵洵,在车厢中低声对他道:“风公子,如今情势所迫,也只好将计划提前,一切依计策行事。” 陵洵知道,老狐狸这是想要将他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了,如此一来,既能防止府中有阵法师的事张扬出去,又可以在这全城缉捕阵法师的时刻,赶鸭子上架逼得他去行刺秦超,可谓一石二鸟。 “司徒大人放心,风某定不辜负所托。” 陵洵本是随意一说,哪知道刘司徒忽然离开车厢座位,面向他竟是两手揖礼,肃然而拜。 “那就拜托风公子了。” 陵洵微惊,不由多看了两眼,竟是没看出惺惺之态,那屁股高撅脑袋直抵在地面的样子,竟让他觉得这满是白发的老头也挺不容易,因此念及他一会儿要做的事,不免有几分愧疚。 “司徒大人不必客气,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风某虽是阵法师,然父母亲故也是大夏子民,自然不能坐视奸宦当道,必当竭尽全力剿除贼子。”如此大义凛然地冠冕堂皇一番,陵洵又将话锋一转,“不过风某尚未婚配,家中香火未继,若此行还能保全性命,不知司徒大人可否给在下预留一条活路?” “这是自然。”刘司徒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郑重交给陵洵,“老夫早已为风公子准备好一匹快马,就停在中常侍府西街的胡同,一旦公子得手,便可执此物前去取马,由西南角门而出,门卫官是老夫的世侄,见此玉佩如见老夫本人,定然不会阻拦。” “那就谢过司徒大人了。”陵洵接过玉佩,唇角微微勾起。 他之所以和这老头虚与委蛇多日,为的便是这样东西。 早在袁府时,方珏便已经将最近京中各城门岗哨查探清楚。他们京中没来得及撤出去的人手尚有半百,如若单独几人逃走,还不算难,可是若是如此多人尽数撤出,另有亿万家资押送,没有打点恐怕很难通行,是以当司徒府来人接陵洵时,陵洵不但没有推拒,反而顺水推舟欣然前往。 现在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耽搁下去? 这京城乱象已显,可是一刻都不能多呆了。 此时司徒府马车正驶过一条窄街,两旁高墙林立,皆是权贵之家。陵洵与刘司徒说话间,偷偷将手伸出车窗外,四指并立,拇指收于掌中,做了个下斩的手势。 车队刚刚经过的楼阁上,一道瘦长的影子随着陵洵这一无声号令,蓦地从青瓦中揭下来,竟是现出一个人形。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方珏,他看到陵洵在车中做出的手势,舌头卷起,面无表情发出一个酷似鸟鸣的声音,只见方圆几里之内,长街短巷,商铺客栈,纷纷窜出人影,加起来足有几十人,正以陵洵所在位置为中心,飞速聚拢而来。 陵洵在马车中估摸着时间,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刺有暗纹的方帕,似乎只是想擦汗,然而当刘司徒向他看过来,他却突然将方帕转起。 那一小块白布映在刘司徒混沌的双眸中,好像催眠的符咒,没用片刻功夫,刘司徒便一头栽倒,竟是睡死过去。 “司徒大人,恕风某先行一步。秦超那条狗命我早晚会取,却不是以风无歌的身份。”陵洵压低声说到此,眼中迸出阴郁寒光,随即将那遮掩身形的黑纱斗篷利落地裹在身上,犹如一条长蛇,从车窗一跃而出。(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十九章 在车后压阵的四个小兵卒看到车窗中蓦地飞出一道人影,正要大喊,谁知嘴巴一张,还没等发声,便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然后便人事不知地软倒在地。 陵洵手中素锦白帕转动不停,这上面用织纹做成了一个微型的*阵,人只要盯上这旋转中的花纹,便会立刻睡死。 然而这四个兵卒只是因为没有防备,人数又少,才着了陵洵的道,这时车队前面的士兵听到动静,十几号人齐齐冲杀过来,陵洵这方手帕便不当用了。他将手帕往怀里胡乱一揣,顺势抢过其中一个倒地士兵的佩刀,以一敌十和这些人对上。 “司徒大人!”官差头目向车厢内望了一眼,见白发苍苍的老司徒倒趴在座位上没有反应,登时血流上涌直冲大脑,“咤”的叫了一声,喊道;“大胆妖师,竟敢残害朝廷命官!速速将此贼拿下!” 明明只是昏睡,眼见着就被传成了横死,世人对阵法师闻之色变,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的道听途说。 陵洵虽然得了那灰衣人秘法,膝盖筋骨活动已经不再疼痛,但毕竟没有好利索,身手不比平时迅捷,勉强抗了片刻,渐渐力有不支。 官差头目持刀横立在巷口,心中窃喜,估计十有八`九这阵法师就是昨天晚上那些闹事的叛贼之一。为了独吞这功劳,他也没有派人去叫救兵,眼看这阵法师身上中了几刀,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他打了个手势想要手下的兵合围而上,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以为能将陵洵就地拿下时,忽然凭空而降数十人,反将他们围起来。 这些人各个身法不俗,一击一个准,专门往人后脑勺上敲,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多时战局逆转。 官差头目见状况不妙,本想偷偷溜走,谁知双臂忽然一疼,竟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一个少年近身,将他制住。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皇城根底下对官差动手,想造反吗?”官差头目一边挣扎一边恐吓。 然而反剪着他两条臂膀的少年不为所动,板着脸不咸不淡道:“不要出声,否则打晕你。” “呸,你这兔崽子……”官差头目自然不会示弱,正要再骂个痛快,却见少年忽然提着他往后倒退几步,再猛地向前面的墙壁冲去,那官差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憋出一声惨叫,只听砰的闷声一响,官差两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陵洵以手刀敲昏一人,刚好向方珏这边瞥了眼,挑眉啧了一声,“方珏!告诉你多少遍,以后敲人闷棍要用手,这么对着墙撞,好人也要撞成弱智,更何况这小官差本来就不聪明,你知道他娶媳妇了没,万一撞傻了打一辈子光棍怎么办,当心他一辈子扎纸人诅咒你。” 方珏才不理会陵洵这一竿子没用的屁话,反而觉得这官差看着比他脑子灵多了。见官差头目蔫软下来,方珏两手换一手,并没有真的完全将人松开,腾出的那只手向后腰一摸,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根皮绳,三两下将人捆结实了,才丢在一旁。 等最后一个兵卒也被打昏,这些人训练有素地一人背起一个官兵,又有人熟练地上前驾驶司徒府的车马,很快撤出巷子,一路就像游鱼入海,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没了踪影。 空荡的巷子里,除了一块素白手帕被孤零零遗落在墙角,连半分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不多时,有微风吹过,将这一方白帕轻轻卷起,最后被一只修长的手捡起来,收进袖中。 “风爷,这些人就关在这里?他们可能用不了多时就要醒过来,到时候发出声音,恐怕很快就会引人注意。” 这是一间半旧的院落,若不是院中横七竖八倒着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官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间平凡无奇的民家后院。 此时站在陵洵身边说话的人,是个看着十分稳重的青年,名叫唐旭,负责锦绣楼京中一切明庄暗庄的事务,很得陵洵信重。 “就关在这里吧,也不用留人看管,京城人马这次全都要撤走。你们的东西都打理好了吗?”陵洵站在院中,半脱了上衣让方珏给他处理刚刚打斗中不慎留下的刀伤,血啦啦的肉口子被浇上烈酒消毒,嫩白的皮子下肌肉都虬结在一起,他却愣是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事先得了风爷指示,早就备好了,锦绣楼在京中的铺面五日前就已经关闭,布匹绸缎尽数脱手,兄弟几个的家小也提前送出城,只是宅院财物变现所需时日略久,尚未来得及运出城,只装了车马在西城驿候着,也实在没想到封禁来得如此快。” 陵洵点头道,“都是兄弟们辛辛苦苦赚的钱,必须带上走,省着便宜了那些龟孙。” “可是……车马目标太大,眼下又是封城……” 陵洵大咧咧一摆手,“这你们不用管,我们现在就往西南城门去,一切已经打点好了。” 唐旭闻言一喜,冲陵洵叩首,“劳烦风爷费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众人立刻行动,满院子的人很快走了一个空。歪在鸡窝前的刘司徒率先醒过来,瞪着一双比鸡窝里老母鸡还要圆溜的老眼,怨念地盯着陵洵,好像陵洵掘了他家祖坟。 陵洵毫无压力地从刘司徒面前走过,末了,还将院门反手带上。他裹上黑纱斗篷,正准备和众人往西南方向遁走,顺手往怀里摸了一把,却没摸到那块白色锦帕,不由微惊,再将身上逐一摸个遍,才意识到锦帕已经遗失,顿时难受得像有人拿铁铲子从他心肝上挖肉。 他阵术水平不高,一般在布匹上加阵法,也就是能冬暖夏凉,最厉害就是吸个汗散个热,费尽吃奶的力气,拢共就弄出这么一块哄人睡觉的小手绢,还有一块帮助他偷鸡摸狗的黑纱斗篷,一黑一白并称“无歌二宝”,如今丢了一样,简直像丢了亲儿子。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和你们会和。”陵洵吩咐其他人,又将刘司徒的玉佩交给唐旭,“将这个拿给城门官看,他会放你们出去,务必在刘司徒他们被人发现之前将咱的银钱米粮运出去。” 陵洵转身疾走,走了几步发现方珏一言不发在他后面跟着,于是挥袖子,哄猪一样往回撵了撵,“唐旭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跟着他去。” 方珏两只眼睛,一只闪着“我”字,一只闪着“不”字。 陵洵又急又气,最后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回头我就给你和方珂刻生辰牌,让他做哥哥,你做弟弟。” 这算是戳中方珏死穴,只见少年呆了一呆,最后涨红着脸跑了。 陵洵甩掉尾巴,很快摸回原来的那条巷子。其实去而复返是件十分危险的事,这附近不少民居,若是刚才听到打斗去报官,官兵只怕要将这附近围成一张罗网,可他又实在舍不得那块锦帕,因而抱着侥幸心理偷溜回来。 巷子里空无一人,陵洵来回找了两圈,也没找到锦帕,正准备泄气地离开,耳朵一动,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摸到腰间的匕首,看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终于,来人绕过巷口,现出身来。 幽深古巷,逆光而来,只见那人瘦高笔挺,身穿广袖宽袍,飒飒似有出尘之意,待走近了,看清楚五官,就会发现他年纪并不大,大概只是比陵洵年长五六岁,可那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沉稳内敛气质,却远不是陵洵这种脱兔能比的。 陵洵不由看呆了,仿佛一头扎进那双如水若星的清眸中,噙着浅笑的薄唇勾起的那一角,好像变成了钩子,直接钓住他的呼吸。 陵洵觉得,若说这天下第一好看的人是他自己,那么这天下第一矜贵雅淡之人,便在眼前。 什么王孙公子绝代佳人,和这个迎面走来的男子相比,统统成了俗物。 不过陵洵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神,便勉强收拾起一颗色心,拾掇出三分警惕,重新握紧了匕首,担心这人看着无害,实际深藏不露。 “我看这位公子行色匆匆,似是在此找寻什么,可是为这一方锦帕?”男子开口,声音如陵洵所预想的那样,好听得让人耳痒。 陵洵看到自己的那块宝贝,心中大喜,正想说什么,却忽然神色大变,见男子身后忽然窜出一个白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光尾,虽然在白天看来并不算明亮,但陵洵很肯定,这就是前一天晚上他看到那些阵法师弄出来的东西,只要碰到人身上,立刻会将人化为灰烬。 “小心!”眼看着那白星子就要落在男子肩头,陵洵想也不想,冲上去一把将人拉向旁边。 刚一触碰到这人的手,陵洵心中便大松一口气。 男子身上显然没什么功夫,甚至随着陵洵这用力的一拉,脚下竟然没有站稳,险些摔倒。陵洵顺势单手一搂,紧紧揽住男子的腰,顿时觉得一阵兰香入鼻,下意识侧头,却见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子也恰好看过来,清亮的眸中,映出他的影子。 陵洵的魂儿好像也随着这垂眸一望,被摄了去。(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章 “往那边跑了!”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一大队官兵正往这边追来。 陵洵侧头一看,发现旁边有一个只有一人多宽的狭窄空间,是两家宅院院墙间勉强留下的缝隙,于是拉着男子钻了进去,将自己的黑纱斗篷撩起,把两人兜头罩住。 很快巷子里便冲出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那些阵法师穿的黑袍,他似乎是受伤了,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时而手掐法诀,向身后弹射出几道白色星火。 刚才那险些将男子误伤的白星火,显然是这人发出的。 阵法师经过陵洵和男子藏身之处时,似乎是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 陵洵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黑纱斗篷连普通人都不一定能糊弄过去,更别说正经的阵法师,生怕这位走到穷途末路的同行要把他们揪出来当垫背,已经做好随时冲出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然而那阵法师却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也不知道是真的没看到他们,还是看到他们却不想连累他们,竟然径直越过他们的藏身之地,往前跑了,接着一队官兵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片刻后,兵荒马乱的巷子又重新恢复平静,陵洵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待确认外面的确没有人了,这才放松下来,不禁觉出拥挤。 原来,此时他正与男子紧贴在一起,呼吸交错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只要稍微不留神,男子的嘴唇便能擦到他的额头。 陵洵被那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弄得心痒,微抬起头,发现离近了看,这男子竟比刚才粗略看时还要顺眼,他不习惯仰视,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起一条胳膊撑在墙上,踮起脚,将自己略处于劣势的身高拉平,强做出一个居高临下的假象。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春秋几何,哪里人士?” 这一套勾搭姑娘的开场,陵洵说得颇为顺溜,也不知道以前有过多少次经验。 然而男子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陵洵的眼,缓缓抬手环住陵洵,将罩在两人身上的黑纱斗篷扯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黑纱只拉到一半,尚且披在陵洵头上时,他便停了手,然后递上那块白色的锦帕。 陵洵接过帕子,故意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锦帕上果然染了一股清幽的兰香。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多谢公子赠帕。”陵洵轻笑,闻个手帕也能闻出几分淫`荡,仿佛接的不是自己失而复得的锦帕,而是暗通款曲的女子送来的定情信物。 男子表情无甚改变,从这狭窄的院墙夹缝中脱身而出,竟丝毫不显狼狈,只是略整理了衣衫,冲陵洵微微颔首行礼,“既然物归原主,在下便告辞了。” 陵洵见人要走,忙追了出来,拉住男子的袖子,“哎,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谁知道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类似于鸟鸣的悠长唳叫,陵洵神色一肃,知道这是方珏在给他传信,催他快点去西南城门会和。 陵洵知道以方珏这棒槌性格,他若是不快去,小崽子十成是要回来找他的,于是只能忍痛松了手,重新将黑纱斗篷披盖好,向西南城门遁去,临别时不忘对男子道:“公子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找锦绣楼的人,我是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 男子似是认真地抬起眼,看了看陵洵那半掩在黑纱下的白皙脸颊,尤其在那双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直到陵洵离开,还依然站在巷中,许久未曾离去。 西南城门的守门官看到了刘司徒的玉佩,想到先前司徒和他打过招呼,暗示近日有人会从他这道城门离京,便丝毫没有起疑,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带着这么多车马。 “要亡命天涯嘛,总要带些人手盘缠。”陵洵此时已经赶到城门口,一边看着车队出城,一边蹲在旁边和守门官闲扯。 守门官倒是没看过这样心宽的亡命徒,不停东张西望,看着倒是比这正儿八经要逃跑的还要担惊受怕,“昨夜京中有阵法师闹事,如今各大城门皆已封锁,据说还要派宦官监察,城内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诸位务必加快速度,否则等我这边的监察宦官来了,就算圣上亲临,恐怕也没办法将你们放出去了。” 也许是大夏朝当真是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居然也是能随便溜出嘴的,陵洵看了守门官一眼,除了他以外,倒是谁都没听出这话里的毛病。 陵洵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睛,没应声。好在还有个靠谱的唐旭,闻言立刻催促起车队,不多时便将最后一辆车也送出了城。 这时一个小卒气喘吁吁跑来,凑到守门官耳边说了什么,守门官脸色大变,急道:“监察宦官来了,马上就到,你们快走!” 陵洵看着面前缓缓关合的城门,忽然皱眉,对方珏道:“清点五名死士,随我留在城中。” 守门官听了大惊,差点咬掉舌头。 而方珏则是看了眼那越来越窄的门缝,紧抿着嘴直冲过来,竟是要强行将陵洵拖走。然而这一次陵洵却是收了笑意,两下格挡,险些撞了方珏一个跟头。 “快去!” 见陵洵真的动怒,方珏扭头就跑出了城门,不过是喘两口气的功夫,便在城门彻底关死之前,又带着四个人冲了回来。 不远处已经听见了马蹄声,这个时候还能当街走马,多半是那传说的监察宦官,陵洵也不多说,只冲守门官拱了拱手,道声“多谢”,便打了个眼色,带着方珏等五人一起离开,只留下守门官一个人目瞪口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陵洵在最后关头没有离开,是因为听到守门官说到监察官宦。 封城并不可怕,只要不是大军围城,以如今大夏朝烂到骨子里的官场,总会寻到混出去的门路,可是若宫中派了宦官出来,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秋冬行刑,陵洵之前让方珏去打听今年的死刑处斩时间,得知钟离山他们应该是最早行刑的一批。 陵洵记得钟离山曾对他说,他们山寨里预备好了人手,准备等他们行刑日当天前来劫刑场。如今眼看便是霜降之后,若是城门大封,再赶上凉州兵围城,他们这接应恐怕是要等不来。 钟离山此人仗义,虽是山匪出身,却也做过不少劫富济贫的好事,三年前一场大旱,清平山收容了不少流民。他这次之所以被朝廷连窝端了,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比他们凶残的山匪多了去了,也没见过哪家官衙乐意管,被盯上了,恰恰是因为他们收容流民,有自立为政的嫌疑。 陵洵算是半个江湖人,自然管不得那些黑纸白字的王法,不能坐视钟离山不管。更何况,他的存在本身,便是逆了王法皇命。 方珏实在是想不通,既然风爷还要在京城待下去,为什么要提前让人手撤出。如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满城都在抓捕形迹可疑的人,他们还刚刚绑了司徒,揍了官差,这时候逗留不走陷在封闭的京城,怎么看都像是作死。 另外四名死士倒是对他们老大很有信心,其中一个问:“风爷留在城中,想必是早有安排,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陵洵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看前面的那条街有没有官兵巡逻,听属下问起,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知道啊?” 那死士直接就没词儿了,另一个死士准备强行挽回陵洵的尊严,接道:“风爷,之前关刘司徒的宅院是我们在京中最后一处落脚点,如今算是回不去了,客栈又不能住,这么在街上晃荡不是办法,您看我们该去哪里藏身?” 陵洵的这次没说话,只是回了个眼神,那意思还是:“我怎么知道?” 几个人擦擦额头冷汗,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接受了他们这次是来寻死的事实。 方珏生够了闷气,提议道:“不如求助于袁府。” 陵洵想了想,却摇头,“袁熙在袁府只是二公子,上头还有个庶出哥哥,府中并不都是听命于他的人,我们不能冒险。” 这下谁也不说话了,几个死士名副其实地挂上了等死的表情。 陵洵也安静下来,他其实是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容他们藏身的,可是一想到要再次踏足那个地方,他眼前就会变得血茫茫一片,那一张张亡故人的脸争先恐后向他扑过来,似是质问他为何要抛弃尊严苟且偷生,为何没有为冤死的亲族报仇雪恨。 “我知道一个地方,走吧。”终究,陵洵还是选择了妥协,带着方珏五人前往已经被朝廷查封的武阳公主府。 只是没想到半路上,他们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这人正是那日来袁府送穴位阵型图的穆家小童。(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一章 在陵洵的坚持作死下,京城里果然贴满了风无歌的悬赏通缉,一颗脑袋炒到了千金。 而此时,千金脑袋正好端端地长在陵洵的脖子上,陪着他一起坐在穆宅喝茶吃点心。方珏站在他身边,依然抱着他那把亲儿子一样的佩剑,将自己站成了一樽怨念的闷葫芦。 接连躲过了三天,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将几名通缉犯藏了个结结实实。也是多亏了穆宅的全力庇护,陵洵才不用领着五个倒霉属下钻武阳公主府的地洞,去那不知道是不是闹鬼的荒郊野宅里剥树皮吃草。 恰在此时传来敲门声,陵洵塞着满嘴的点心,敷衍地应了一声。 穆宅的小童儿推门而入,唇红齿白地向陵洵施了礼,“风公子,不知道这几日在府中可还住得习惯?” 陵洵将厚脸皮的功夫运转到极致,早就自觉自发地做到了宾至如归,他喝了口茶将嘴里的点心顺下,如实品评:“点心不错。” 小童儿倒是将波澜不惊完美地化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孔,笑着说:“风公子喜欢便好,我这就着人再去给公子端来一盘。晚膳已经备好,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子就退下了。” “且等一下。”陵洵擦擦嘴站起身。 “公子还有何吩咐?” 陵洵细细打量着小童儿,越发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主家,才能调`教出这样的下仆。 “你们家主今日还是没有回府?” “回公子,家主人尚未归来。” 陵洵早就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这神龙首尾皆不见的穆家家主,转而问:“我看官差已经来了四五波,应该不会再搜查这里了,我今日是否可以离开这间房子,到外面四处转一转?” 三日以来,陵洵等人一直困守在这一进一出的小院,惹得方珏等人好不难受,可是陵洵却在进小院的一瞬,感觉到此地布置暗合奇门遁甲之术,不过以陵洵的道行,却看不出是什么样的阵法,居然能将这里藏得滴水不漏,甚至是随官兵一同前来的阵法师,也没能看出端倪。 “我家家主先前留话,说钟馗往来不过五,如今已经来了五批官兵,刚好应了家主的谶语,此地已然安全,公子尽可自便。”陵洵原本以为小童儿会像前几日那样拒绝,谁料这次他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钟馗往来,这岂不是将他们比作了小鬼? 陵洵眼皮一掀,丢了个似笑非笑,“自便?莫非这穆宅上下,我哪里都可以去?即便是你家家主的内室,也可以闯上一闯?” 这话难免有不识好歹的找茬之嫌,然而小童儿却还是笑若春桃,不慌不忙道:“家主说过,万物自有定数,公子能来此地乃是定数,能行至何处,发现何物,亦乃定数。因而所行所止,尽可遵从本心,不必为外物所绕。” 陵洵这几日从小童儿口中听了不少关于这穆家家主的事,越发怀疑这穆先生是个有走火入魔之兆的神棍,张口闭口不离算命摸瞎那点玩意儿。 不过既然人家自己发了话,陵洵自然也不会客气,等小童儿一走,吩咐方珏悄悄出去打探钟离山的消息,自己便和那猴急了几日的愣头小子一样,火急火燎往穆府主院钻去。 穆宅并不算大,总共不过是三进三出的宅院。 陵洵从自己栖身的地方出来,也没如何注意,只觉得他是穿过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九曲回桥,可是等他越过那巴掌大的一片池塘,站在岸边再转身回望,却发现池塘不见了,身后只是几排枝叶繁茂的烟柳。 半遮半掩不露真容,这阵法倒是和府中主人一个尿性。 陵洵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地眼红了一阵,继续向主宅走去,一路果真未遇到任何拦阻,就这么登堂入室地寻到了主人日常起居的屋舍。 如今虽刚入秋,天气却还未转凉,主屋并未关门,站在院中能径直透过大门看到屋里的桌案摆设,还有桌案后高高木架上堆放的竹简。 陵洵看到那些竹简,眼前顿时一亮。 既然这穆家主人在阵术上颇有造诣,想必关于阵术的藏书也不少。因为生不逢时,陵洵这半吊子的阵法师打出生就没见过什么正经的阵法书籍,此时看着那堆满架子的竹简,就好像饿了几天的人看到一盆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红烧肉,恨不得立刻扑上前胡吃海塞一番。 毕竟受人恩惠,饶是陵洵骨子里再不是东西,也没那么大脸,能毫无芥蒂闯入人家私宅。可是念及方才小童儿和他说的话,陵洵又赌气地想,不是看到什么走到何处都要讲求个命中注定吗?那他看到这么多书简,是不是也该认命地做个求知若渴的读书人?于是也就将那点脸面丢到了九霄云外,大摇大摆迈开步子,走进屋中。 刚踏入室内,陵洵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很好闻,似曾相识,他狗鼻子嗅了嗅,忽然怔住—— 竟是兰香。 一瞬间,那狭路相遇的清雅男子立时跃入脑海,又重新引得陵洵心里一阵悸动。 难不成这穆家的主人,便是那个一推就倒的文弱公子? 不可能吧…… 陵洵心念忽动,也顾不得什么求知若渴了,当即冲出门唤小童儿,可谁知他连叫了几声,出了两道门,却惊讶地发现,这整座宅院,除了他自己,竟好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他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孤零零地回响着,连虫鸣鸟叫也都突兀地不见了踪迹。 就好像这世间,除了他自己,一切皆是死物。 陵洵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是遭人暗算,觉得这穆府竟然将方珏等人掳走,可是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运起轻功掠上屋顶,四目远眺,却发现看不到宅院外的街道房屋。 在这古井般的院落外,只有似真似幻的缭绕云雾。 陵洵顿时明白,他这是无意间入了什么古怪的阵法。 但凡迷阵,总有阵眼,找到阵眼,就算破阵。 陵洵早在决定接受穆宅的帮助时,便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歹意,虽然刚才一惊之下有点动摇,此时镇静下来,也不再惊慌,开始心无旁骛地测算九宫八卦,寻找阵眼位于何处。 哪知道不看还好,一仔细看这阵法格局,陵洵不由一惊! 壬癸年九月癸未日癸丑时阴六局,休门与值符加时干癸于坎宫,日时二干俱加离宫,是为网高九尺。正合“天网四张”的大凶之局! 做这样的一个凶阵,又将他困在其中,是什么目的? 陵洵于阵法之术也只是了解个皮毛,都是当年那灰衣少年与自己分别时传下的只言片语,关于这天网四张的大局,他也只记得一句口诀:“此时若有强人出,立便身眠见血光。” 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啊! 陵洵索性跃下房顶,轻飘飘落入院中。既然看出这是个什么阵,他也便知道阵眼在什么地方,于是循着方向找去,却发现阵眼所在位置,竟然就是他先前所居住的那个小院。 只是这一次,院外再也没了先前那杨柳荫的障眼法,他径直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中,不知何时燃了十六盏长明灯,中间簇拥着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龟壳。 就在陵洵踏入院中的一刻,十六盏长明灯齐齐熄灭,中间的龟壳被一种未知的力量牵引,蓦地弹起,陵洵见状,心中顿时生起不妙的预感,拔腿就跑,生怕那不长眼的龟壳砸在他头上。 然而老天似乎偏偏喜欢与他作对,就听一声闷响,陵洵的头顶像是被重锤狠砸了一下,两眼冒金星之际,约莫看到一个硕大的龟壳在脚边滚了几滚,乌溜溜朝上翻转过来,背心里写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乱”字。 陵洵眼前一花,还没从这龟壳灌顶的眩晕中回过神,就听砰地一声有人踹开门,方珏急匆匆赶进来,迎面便是一句:“风爷,你让我盯的那伙人要被行刑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二章 自从那一夜皇城中有阵法师闹事,京城俨然有了草木皆兵的风貌。皇城根底下生活了世世代代的黎民黔首嗅觉最是灵敏,这段时间简直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老实本分”刻成清规戒条,揣在心里早午晚各念八百遍。 商贩不出,门店不开,就连那入了秋准备吃饱一顿再去死的蚊虫也被城中凝滞气氛所慑,不怎么敢出来咬人。人们无聊之际,只能躲在自家屋里抠脚,抠得也不慎舒爽,生怕哪天就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被扣上阵法师的帽子,招来池鱼之灾。 这一天,玄武门外的法场尤其热闹,在家里快憋出毛的好事者听说那边要处斩一批囚徒,在得知这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凶犯,而非前几日所抓捕的阵法师时,便呼朋引伴地欣然前往。 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特别是看杀头的。从监狱里送出,以囚车游街,最后再被推到法场上血溅三尺,这整个过程堪称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胆子小些的,便抱着孩子凑到街边看看囚车,若是囚车里的人能喊上一嗓子“十八年后又是八尺好男儿”,就算不虚此行。胆子大心理承受能力高的,便直接守在法场,占个好位置,兴许还能瞥见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动的模样。 “这些是什么人啊!”人群中终于有人想起来,随意问上一嘴。 “好像是山匪吧,据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旁边的人也只是随意地一说。 那发问的人啧啧两声,脸上升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安理得,“这种人,就该杀!” “可不是,看那穷凶极恶的样子,指不定干了多少坏事,就该杀!” 穷凶极恶的钟离山是第一个被押上法场的,他那本不算凶恶的豹头环目,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牢狱蹉跎之后,早已和陵洵出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那喷张的须发扎在一张几个月没洗过的脸上,再配上一副眼眶凹陷布满血丝的幽亮招子,别说“穷凶极恶”,就是说他吃过人肉喝过人血,恐怕也会有人深信不疑。 钟离山浑身五花大绑,就算有通天入地的本事,此时也只能当个活粽子。两名官差似是知道他并非善茬,小心谨慎一边一个地押着,等走到行刑的位置,其中一人在他膝盖窝子里狠踹一脚,令他扑通跪倒在地。 “当家的!” 距离钟离山最近的一个囚徒见状大喊一声,差点挣脱两名官差的钳制冲了上去,两名官差狠狠用刀背在他后颈劈砍,然而囚徒却好像发疯的猛虎,身负神力,眼看就要将那两个官差掀翻。 “住手!!”钟离山怒喝一声。 那脸上一道长疤的囚徒蓦地僵住,他正是之前在狱中和陵洵交过手的疤脸汉子,姓王名大。 钟离山道:“黑疤子,事已如此,你还要怎地?是想要不得好死,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么!” 王大怔然立在原地,铜铃大眼竟是一红,簌簌落下泪来。 钟离山缓缓叹了口气,轻声说:“好了,安心上路吧,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当家的……” 钟离山最后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九门封禁,全城戒备。 也算是命该如此。 知道肯定是等不来那计划中的救援,钟离山转而将表情从陷入死地的绝望中收敛回来,转为满目的淡漠平静,斜扫了眼刽子手橫陈的弯刀,冷笑着闭上眼,甚至连一句生不逢时的慨叹都不曾有。 “时辰已到,行刑!”行刑官高喊一声,丢下行令牌。 眼看着那行刑的弯刀高高举起,王大发出一声野兽般呜咽的悲鸣,背缚着双手跪倒在地,将一颗粗粝的大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磕,似是这样才能减轻心中苦痛。 站在王大身后的阮吉低眉垂目袖着手,一把稀疏的小山羊胡难得没有颤抖,此时死到临头,心里想的却是寨子里那些牲口。也不知道他死了以后,那些牲口劈叉断腿,该找谁去医治。 清平山一干山匪在这一刻全都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唯有年纪最小的樊诚,仍旧脸色苍白地四处张望,似是抱着心底最后一丝念想,想要生生从这冷漠的皇天后土中张望出一队天兵天将。 然而樊诚没盼来传说中的天兵天将,倒是在恍惚间瞥见一双特别熟悉的眼睛。 这双眼太招人了,只要看过就很难忘记,情不自禁生出旖旎心思,可是还不等樊诚细细追寻,这双眼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只听铿然一声响,即将挥落的斩刀竟被什么东西弹开,堪堪偏开几分,从钟离山那半尺见方的脖子上避过去,只来得及斩落几缕碎发。 瞬时的寂静后,行刑官见鬼一般嘶喊起来:“有人劫法场!” 就好像滴水入油锅,人群一下子炸开,只见六道人影分别从街道各处飞出,刀起刀落间,尽数斩断了捆缚在一众山匪身上的绳索。 “接着!”陵洵随手砍翻一个侍卫,将他的刀夺过来抛向钟离山。 钟离山眼中死灰复燃,直愣愣盯着那向他扔刀的男子,只见其眼含桃花,笑若春风,明明是来劫法场的,却连个遮面的手帕都没带,就那么顶着一张足以祸国殃民的妖孽脸,锦衣缎带地舞着狂刀大喇喇杀将过来。 “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接住刀,身体一矮,夺过一把呼呼砍过来的利刃,再顺势反手执刀一架,便将那企图偷袭他的兵士掀出了几丈远。 “怎么,没听说过美人救英雄?”这一句夸俩,还真是只有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才能说出口。 “怎地连个夜行衣都不穿!”钟离山终于从惊愕中镇定下来,有点责备地瞪了陵洵一眼。 陵洵满不在乎道:“这脑袋已经值了千金了,也不怕再给它加点价码。” 钟离山刚从狱中出来,自然是不知道陵洵这两个月在京城中到底作下了多大的妖蛾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不再多问,只全力带着自己的人和陵洵等六人合力冲出包围。 此时那些来看热闹的人早就做鸟兽散,心里指不定怎么暗叹倒霉,看个杀头都能看出事儿来。然而既已入乱局,又哪里是那么好脱身的?陵洵给钟离山打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闷出坏水,赶鸭子一样专门往人流大的地方去,以人群作掩护,迅速往穆府的方向奔逃。 方珏在最后压阵,身形鬼魅如影,一柄长剑使得悄无声息,在混乱的人流中几经穿梭,便轻易将那些追兵打散,原本以为一切顺利,谁料突然横空杀出一伙巡逻官兵,拦住了众人退路。 正所谓冤家路窄,带头的小官差,正是先前在司徒府中抄查,最后又被陵洵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官差头目。官差头目一眼看到陵洵的脸,先是愣了愣,接着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脖子,至今无法忘记当初是怎么挨了这姓风的闷棍。 “是他!风无歌!”他对手下的兵喊道。 那些小兵崽就好像看到了黄灿灿的金子,个个眼睛里冒出绿光,饶是久经杀伐的钟离山也被这些人的眼神吓到,不禁递了个担忧的眼神给陵洵。 “小心,这风无歌是个阵法师!”头目又道,目不转睛盯着陵洵,“若是他拿出什么白色手帕,千万不要看!” 陵洵气闷地将刚刚从袖中抽出的白色锦帕又塞了回去,怨念地盯了那官差头目一眼。群攻技能没法使了,若是想要一个个放倒这些人,恐怕要费些功夫。 这么一耽搁,后面的官兵又追了上来,此时他们身处窄巷,若是两头遇敌,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旦秦超派出阵法师,他们恐怕再也没法脱身。 陵洵心中越发焦躁,正要开口说什么,王大却先他一步在前喝道:“好狗不挡道,不想死的就给爷爷让开!” 此时的王大已经杀红了眼,似是被刚才钟离山行刑的一幕刺激到,简直化身成一樽煞神,凶眼往谁身上一盯就能盯出俩窟窿。 官兵头目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有意拖延,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双方僵持时,大地轰然震动了一下,有闷雷声从南边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被那声音吸引得向南而望。 接着又是轰隆一声。 一个小兵忽然颤抖着声音问:“那,那是什么声音?” 面对未知的威胁和恐惧,暂时的敌我也彼此忘了立场,方珏盯着那渐渐翻滚起红烟的南城门方向,接道:“不是雷声。” 不是雷声是什么声音? 不少人心底都后知后觉地生出这样的疑问。 然而提前知道内情的陵洵却对此心知肚明。 那不是雷声,那是攻城的声音—— 凉州兵终于围城了。 千里狼烟次第燃起,熏烤着大夏朝皇城昏昏欲睡的天幕,也似是点燃了一场即将粉墨登台的飘摇乱世,无论愿与不愿,九州大地上所有生灵都将卷入其中。(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三章 陈冰率凉州兵过青泥,这是进入京畿之地的最后隘口。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就再也无法封锁住举兵的消息,于是陈冰派遣一队阵法师做先头部队,日行几千里,先于情报兵抵达皇城下。 此时在皇城根底下搅风搅雨的,正是凉州兵的阵法师先锋。这队阵法师的人数并不多,可是因为没有防备,守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有了黑云压城的势头。 陵洵和钟离山等人便是趁着这个乱子,甩开法场的追兵,一行近二十人顺利逃向穆宅。然而在快要到穆宅的时候,陵洵远远看着穆宅那扇半新不旧的后门,却忽然止住了步子。 钟离山:“风兄弟,怎么不走了,可是有什么变故?” 陵洵眼眸微垂,凉州兵阵法师攻城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如天边闷雷炸响。烽火狼烟下的云被染了个通红,此时罩天罩地的将城中一切裹在当中,将一切物事染上了血色。陵洵忽然抬起眼,又向那穆宅看了眼,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红云晃得,眼中似乎也有些发红。 “没事。”陵洵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挥去,转而定定看向钟离山,问:“钟离大哥,你可信我?” 钟离山一愣,他习惯了陵洵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此时见他神色郑重,也严肃了起来,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我的命都是你给的,还谈什么信与不信?” 陵洵点头,“那好,若是诸位信我,现在我们便趁乱逃出城去。据我所知,外面那场乱子并非普通的叛民流寇举义闹事,而是凉州兵围城。这穆宅主人虽然答应过愿意庇护你我,但到底是寄人篱下,授人以柄。我们不如趁着战事初起,一切未定,豁了这条命杀出去,也好过做这困笼之鸟!” 钟离山手下这些山匪,没有一个是孬汉,本来就不愿在京城这种憋屈地方受人掣肘,此时听陵洵提议,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仨瓜俩枣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杀回他们的清平山老巢。 作为首领,钟离山自然是想得更深一些,乱象初现,尚且还有钻空子的机会,等凉州兵和朝廷真的卯足劲对峙起来,京城必定如铁桶一般,到时候莫说出城,会不会断水缺粮地饿死在这里,或是被当做壮丁抓去守城,都是未知。 再者,大夏朝风雨飘摇,若是这次一触即发,天下就此乱起来,大好男儿被困在这四九弹丸之地,又何其抱憾? 钟离山深深看了陵洵一眼,大巴掌用力在他肩膀一拍,也没说什么,便已提着刀率先往西南城门方向开去,众匪自然跟随其后。而陵洵,却在动身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穆宅。 方珏:“风爷,之前已经与穆家小童儿有约,此时突然变动计划,可否需要去通知他们一声?” 陵洵终于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这穆家家主深藏不露,至今不知是敌是友,先前接受其援手,实属出于无奈,如今既然寻得旁路,便从此分道扬镳吧。” 他这话表面上说得冷淡又正经,实则只是装腔作势,心眼里早就被泼天的酸意浸透了,暗道:这穆家家主不是阵法大家么,算天算地的,什么都不脱离掌控,他倒要看看,这大能人能不能算出他这临时起意的走为上计。 守在西南城门的将领还是那位和刘司徒有亲的守门官,只是这一次,对待他们就不像先前那般热络。 “逆贼!当日险些被你混出城去,奈何你找死非赖在这里不走,今日想走也晚了!” 也不知道这守门官在刘司徒那里受过什么气,此时一见陵洵,就好像挣开狗链的疯狗,龇牙咧嘴奔过来就要咬人,只可惜那一手三脚猫功夫对陵洵来说连喂招都不够。 此时京中兵力调动不灵,尚有作战能力的都在外迎敌,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从内向外冲城。这西南门并非主门,留守兵力不多,一时间竟然不敌钟离山和陵洵这伙悍匪。 眼见就要抵挡不住,伤亡兵士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就没有兵力守城了,守门官神色一凛,忽然咬牙道:“开城门,让他们走!” 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陵洵却没来由打了个哆嗦,总觉得那守门官最后一个眼神看起来怪瘆人的,于是脱口而出:“等等,先不要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以王大为首的几名前锋,见城门打开,便率先一步踏了出去,而与此同时,陵洵也看到了城门外地面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银钉。 竟然已经被人布下阵法! 王大脚刚一触地,便听嗖嗖几声,距离他最近的,原本只露在地面寸许长的银钉,竟突然窜起一人多高,其中两枚竟然直接钉穿了王大的右脚掌!王大痛呼一声,下意识抬脚后退,又踩下去几枚银钉。 这些银钉之间似乎有机关连动,踩下去一些,必然导致另一些窜起。 也不知道这布阵人是怎么算计的,每次王大踩下去的银钉,所带起的其他银钉,必定都是朝他最要害而且最无法躲避的地方戳去。 王大一身本事无处使,被那钉子阵牢牢困住,乱踩一气,眨眼间便受了伤。 “黑疤子,别再踩了,快回来!”尚未出城门的阮吉跳着脚急道,可是也不知道王大是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话,还是自己得了失心疯,非但没有退回到城门以内,反而越来越往钉子阵深处行去,只听一连串的噗噗声,钉子戳进他的肉里,转眼便将他扎成了血人。 王大还算是身手好,与他一起误入阵中的两人,此时已经挂在阵中不动了,一个被钉子从后脑勺戳了个对穿,另一个被从屁股下一穿而过,活活成了人肉串。 钟离山看得眼睛泛红,也顾不得其他人阻拦,就要冲进钉子阵去拉王大。 守门官这时下令,命士兵将众人往城门外驱赶,哄鸭子一样要将他们逼进钉子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城门口又陷入混战。 陵洵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里,眼看着那令人目眩的银钉阵,咬咬牙,骂道:“这是阵法师的活,你们谁都别碍事,让开!”说着便跃众而出,足下轻点,飞掠过一段距离,不偏不倚踩在某处银钉上。 只见随着他这一踩,原本要窜出来刺穿王大脊梁骨的银钉,才冒了一半的头,便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救了王大一条命。 陵洵一口气未放松,便又运力跃起,刚刚好躲过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窜出来的另一根银钉,等他再次落地,踩下某处银钉时,周围竟然没有再窜起新的银钉。 这说明他刚刚的推算是正确的,这银钉阵看似滴水不漏,可是毕竟只是普通的机关阵,布阵人也没有通天入地的本事,布阵时一定会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他这一次落地并没有触动到机关,想来正是踩在了那条“活路”上。 陵洵心中大喜,一边飞快掐算一边不停跳跃腾转,向王大一点点靠近。王大倒也机灵,此时约摸揣测出这阵法的猫腻,忍着被银钉戳穿双腿双脚,也咬牙不再乱动。 在城门内看着这一幕的守门官却是越来越焦急,这银钉阵是中常侍大人命阵法师布下的,为的就是防范城外那些叛兵。他私自动用此阵已经是大罪,若是还让贼寇跑了,甚至更可怕,让那头号命犯风无歌将这阵法破了,那么一旦有叛兵从这里攻城,便毫无招架之力!即便侥幸没有叛兵来犯,他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能有好下场? 都说狗急跳墙,守门官现在岂止是急,简直是做困兽之斗,因此越发不留余地,传令到城楼上,让弓`弩手向陵洵放箭,务必要置他于死地! “狗官!好狠的手段!”钟离山大叫一声,一把飞刀掷去,直接穿过了守门官的心脏。 然而命令已出,城楼上弓箭手齐齐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向陵洵扣下。 陵洵本来就是半路出家,强行破阵已然凶险,怎么可能再有余力去抵抗那细密如雨的箭矢? 下有银钉密布,上有箭雨无情,眼瞅着陵洵就要变成一个倾国倾城的马蜂窝。 一阵清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兰香。 陵洵忽然觉得有股清气从大脑直灌而下,好像一瞬间变得耳聪目明。他匆忙间瞥了眼脚下的银钉阵,竟好像在那错乱的阵型中窥出几分乾坤,想也不想,在银钉阵中飞快穿行,接连踩下数十根银钉。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就在陵洵踩过那些银钉之后,阵中数千根银钉蓦然从土地里弹出来,银亮亮一片,竟巧妙地躲过了身处于阵中的陵洵和王大,纷纷向着那箭雨迎去! 只听铿铿锵锵一阵碰撞声,银钉与箭矢分毫不错地相撞,卸去了凌厉的杀劲,如破木烂铁般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银钉阵已破,钟离山等人率众而出,陵洵却依然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风兄弟,还愣着干嘛,快走!”钟离山亲自扛起受了重伤的王大,回头催促。 陵洵依然不动,若有所感,猛地一回头,恰好看到了那日在窄巷中相见的男子,此时正广袖轻袍立于城下。 方才城门下的打斗那么激烈,竟无一人注意他的到来。 男子似是察觉到陵洵在看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欲离开。 然而陵洵却神色大变,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红着眼睛直冲出去,一弯长刀正向男子要害劈去!(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四章 陵洵自幼习刀法,虽然不乏偶尔的偷奸耍滑,陵家老祖宗一辈一辈传下的招式到他这里拧巴了不少,但到底是常年混走江湖,全力劈出的一刀,也绝非等闲人能够招架。 钟离山等人都不知道这头美貌的活驴为什么突然发疯尥蹶子,一时间帮也不是,拉也不是,竟然全都立在原地,就这么看起热闹来。 眼看着刀锋就要斩在男子身上,若是男子八风不动不与躲避,陵洵这一刀砍得可能还会心安理得一些,因为他知道面对此等情形,气定神闲才表示心中有数,如果这男子的确是他心中所想之人,以那人身手,他这一刀无异于班门弄斧蚍蜉撼树,保准连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可是出乎意料,男子看见他提刀砍来,竟是偏身闪躲,躲得还不甚漂亮,举足间显出慌乱。陵洵见状惊疑不定,忙想收刀,却有些迟了。锋刃虽然收回,刀风却已经擦了出去,而那男子显然是个外行,躲闪的方向非常不高明,凑巧就被那刀风刮带上,只听刺啦一声,衣袖断了半边。 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一个“断袖”。 男子身手不行,气度却是数一数二,纵然遭此变故,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将断了半截衣袖的手往身后一负,抬眼看向陵洵。 “不知何处得罪公子,公子要对穆某下这般杀手?” 其实陵洵早在看到他恩公之后,便开始在心里暗自琢磨。恩公以面具遮住真容,自然是不愿意与他相见,可陵洵自小没爹没娘,看着人脸色长大,无论什么事都喜欢捂在心里揣摩揣摩。他这不琢磨还好,一琢磨,就琢磨出了一点猫腻,心中猛地生出另一个念头—— 恩公以面具遮住真容,又特地改变了声音,除了真的如他所说,不想再相见,以免徒增牵绊,有没有可能恰好相反呢?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来日必相见,为了不暴露这一层身份,才要遮住面容? 陵洵越想越觉得这推断有理有据,甚至断定他家恩公就在这京城之中,很有可能就在他身边。 那么,最近接触的陌生人中,又是阵法高超又是神出鬼没的人,是谁呢? 陵洵就差在心里裁剪个小纸人,正面写上“穆家家主”,背面写上“就是他”了。 原本劫法场这事穆宅就参与了策划,没想到正赶上凉州兵围城,陵洵刚好有机会临时变更计划。他料定这一竿子打草惊蛇,一定会把穆家家主这条真龙惊出来。 只是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人。 陵洵面色变了几变,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直盯着男人看,倒是看出几分倒打一耙的委屈来,好像出手伤人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原来您就是穆先生!”也不知陵洵那黑肚子里转了什么主意,终于摆出一副可圈可点的惶恐,他上前行礼,又咸猪手地在对方身上摸了一通,“承蒙大恩,刚才竟险些失手伤了先生,无歌真是万死不能赎罪!不知先生可否受伤?” 穆家家主不动声色地推开陵洵扒上他胳膊的爪子,也看不出面上喜怒,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风公子既然下定决心离京,还是尽快动身吧。” 陵洵向城门内张望了一眼,也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虽然城门口的官兵都伤的伤残的残,但毕竟闹出了太大动静,很快就会有增援赶来。 “穆先生在这里露过脸,恐怕回城会受到牵连,眼下形势不明,不如随我等一起出去避避风头。有我们兄弟在,必定护得先生周全。” 自己的小命还不不知道能不能周全,话不过三句,竟是不知廉耻地要拐带着人家一起跟他逃荒,钟离山在旁边听了都觉得脸上臊得慌,什么木先生土先生,总归和他没有瓜葛,他倒也不想过来攀谈,只催促道:“风兄弟,快走!耽误不得了!” 陵洵却不管,只看着面前男子;“穆先生意下如何?” 穆家家主:“多谢风公子美意,只是穆某尚有几件杂事未处理,此时还不能离京。倘若有缘,日后必定再次相见。” 陵洵见好就收,也不死缠烂打,“既如此,那就只好后会有期了。第一次见面时不知先生身份,是无歌唐突,只是每次相见如此匆匆,倒是十分不舍,希望下次再见,能有机会与先生促膝长谈,聆听指教。” 穆家家主冲陵洵略一拱手,算作告别。 陵洵此时算得上是十分狼狈的,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在这穆家家主面前失了仪态,于是将手中沾血的大刀往身后一藏,强行扭出一个敛衽拜别,才与钟离山等人上路。 堪堪跑出了几百步,陵洵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向那静立于高墙之下的温润男子,眼神颇为复杂,然而也只是复杂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又与众人逃入城外的密林,再不见踪影。聚集了天下权柄的帝王之都被他渐行渐远地甩在身后,一如抛却了一个皇朝的繁华往昔。 陵洵习武多年,只要和人交过手,功夫深浅,练的是哪路功夫,他一上手就能探出来。他和这穆家家主在窄巷相遇时,便探查过他的底子,刚才又借着查看伤口的由头在他身上摸了一番,的确是没有任何功夫傍身。而他的恩公功力深厚,在他面前可比高山峡谷,无法逾越。 难道是他想差了,这穆家家主根本不是他恩公? 陵洵心里一直将那穆家家主颠来倒去地想,逃命也逃得非常不专心,方珏连着在他耳边叫了两声都没听见,最后还是钟离山一巴掌将他拍得回过神。 “风兄弟,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你手下的?”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密林,能看见林子外的一小段官道,陵洵顺着钟离山所指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唐旭那张一看起来就十分靠得住的脸,不由乐了,心说这唐旭真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贴心小棉袄唐旭不知哪里来的神通,算准了他家风爷会在这里出城,早早派人准备好快马在这里候着,陵洵眼睛一扫数了数,发现这些快马竟然一匹不多一匹不少,刚好够每人屁股底下分一个,再回头看唐旭,顿时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神奇的圣光之中。 “风爷,京畿通往益州的通道已经封死,暂时无法回锦城。我们的人马安顿在这附近不远的一座农庄上,虽然那里还算安全,但长久下去也有风险,毕竟此处还没脱离京畿的范围,凉州兵造反,看势头不会很快平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散兵下来征粮,要是对上,以我们现在的人手,恐怕不好办。” 一旁的钟离山听闻,立刻瞪眼:“回锦城干什么!西北狼闹得正欢腾,从这里到益州路途遥远,别说道路封锁,就算畅通无阻,我也不放心让你们这样回去。风兄弟若是不嫌弃,还是随我暂时回清平山落脚,好歹看看形势再说,若实在想走,我派人护送你们。” 这兵荒马乱的,最忌讳就是在外面做孤魂野鬼,他们这又是车马又是钱财,简直就是活靶子,任谁都想盯上咬两口。钟离山的老巢清平山就在三百里地外,快马两天就能到,陵洵不是矫情的人,既然钟离山盛情邀请,他也就不推脱,于是让唐旭前去安排,自己带着方珏和钟离山先快马奔向清平山。 只是陵洵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深山老林的土匪窝里,竟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五章 钟离山这人大概天生就是属老母鸡的,擅长抱窝,将自己的土匪寨弄得有模有样。 这并不是陵洵第一次来清平山,最早来这边是为了押货,也就是和钟离山认识的那次,一晃好几年光景,他一直没再来过这边,着实为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吃了一惊。 “怎么样,风兄弟,我这地盘还算不错吧?”钟离山拉住马缰,以马鞭横指那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情。 陵洵闲坐于马鞍上,目光直接掠过那足有几丈高的山寨大门,掠过山谷关口很是像那么回事的塔楼,最后落在山寨外无尽的农田。 此时正是秋收时节,田间微风拂过,不时现出隐在庄稼间的人影,显然是在忙着收割。农田旁边草屋瓦房连排,隐约还能看见院前小儿乱跑,农妇做工。 “大当家的!” 沿着山路设置的岗哨塔上有山匪认出钟离山,离着老远便激动地大叫。 “是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回来了!开寨门!” 或许是在深山老林子里呆久了,平日里没事就要对着互唱山歌,这些山匪都养出了一副好嗓子,一声连着一声,犹如狼嚎,直把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进山大门也给嚎开了。 那些尚在田间耕作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扔下手中的伙计,飞奔着跑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绽着白牙,眼睛发亮,活像奶狗见到狗大王。 “钟离大哥,这些农户……也是你们寨子里的山匪?”陵洵问。 “不是,这些都是两年前逃荒到这里的流民,因为人数太多,又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我当时就没让他们进寨子,只发了点粮食,又让人给他们搭了棚子过冬,谁知道开春后这些人竟然不走了,自发地留下来,还把山脚下这片地给垦了,” 陵洵颇有深意地看了钟离山一眼,似笑非笑,“难怪。” 钟离山:“哦?难怪什么?” “难怪朝廷想要端了你。” 钟离山笑了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陵洵话中的深意,夹了下马肚子,一路绝尘冲进山寨。 陵洵却不着急,慢悠悠跟在后面,活将一头骏马骑成了毛驴,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扫了眼这清平山的攻防布置,不由挑眉,竟在其中看出几分阵法的门道。 清平山占地广阔,包括一座主峰三座偏锋,不乏河流清溪,物产丰富,山间不知有多少密道暗门相互连通,活像一个大号的狡兔窟,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土匪温床。因为地处京畿益州凉州交界,清平山原本应是必争的要地,可是多年来为了避嫌,无论是京畿还是益州凉州两地的官员,谁都不肯管,放任这窝山匪做大,直到如今,倒是想管也管不了。 “风爷,我想四处看看。”方珏一入山门,那乌黑的眼珠就开始活泛,摆出一副深入虎穴的如临大敌。 陵洵知道方珏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疑心病,无论到哪个田间地头,不把每一块石头摸清楚看明白,就坐立难安。 “去吧,不过我们毕竟是客,不要太过分。”陵洵提醒道。 方珏就像得到圣旨,马也不要了,就着马鞍子跃起,足尖轻点地运轻功蹿上就近一处瞭望台台顶,惊得上面的守卫土匪直往脑袋上瞅,却什么都没有瞅到,因为方珏只是在那上面轻轻借力,便如一道鬼魅的影子,不知飘香何方了。 “大哥!” 钟离山九死一生地回来,山中的小子们着实激动,一路进寨都能看见红红的兔子眼,可是任凭哪只兔子,也没有这突然冲出来的一只看着惨,陵洵险些被他那山呼海啸般的哭喊震破了耳朵。 这横空出世撞入钟离山怀里的,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看着比钟离山年轻几岁,五官还算俊俏,只是气色不太好,眼底挂着深深的黑眼圈,皮肤还算白净,却因为黯淡无光而显得有些灰败。 “大哥!我们想要派人接应的时候,京城已经进不去人了!是我的错,我应该更早一点安插人入京的!是我害了你啊!!是我没用啊!!”男子哭得如丧考妣,陵洵在旁好整以暇看着,觉得应该给他立块牌坊,写上“孝子”二字。 “别胡说八道,这也是事出突然,怎么能都赖在你头上?”钟离山宽大的手掌拍了拍男子的背,险些将他那小身板拍个跟头,“我们的人身上杀气太重,在京城那种地方呆久了会被认出来,也不可能提前入京,生死有命,好在现在已经回来了,你不要顾虑太多。” 那男人好不容易将满腔悲情释放干净,好像才注意到跟在钟离山身后的人,抽了抽鼻子问:“大哥,这位是……” “瞧,都忘了给你介绍。”钟离山回过头,忙向男子引见,“这位就是锦绣楼的老板风无歌,我们是老朋友了,这一次也是多亏有他,才能绝地逢生。风兄弟,这位是我义弟,也是清平山的二当家的,叫吴青。” 钟离山刚说完,目光在陵洵边上一扫,纳闷道:“诶?对了,风兄弟,那个跟着你的小孩呢?” 陵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用管他,那小子一入山门就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钟离山没说什么,吴青却脸色微变,显示出几分不悦,“久闻风老板大名,此次能助我大哥脱险,清平山上下感激不尽。只是这山寨中机关阵法甚多,可不要误伤了风老板的朋友才好。” 陵洵最善于察言观色,很明显感觉到吴青对他的敌意,虽然他也弄不清楚这敌意从哪来的,却不好回应,于是一笑置之,并不言语。 钟离山像是被吴青提醒,担忧道:“是啊,无歌,你可不要大意了,我义弟也粗通阵法,这寨子里许多机关都是他布置的,厉害的很,还是想办法让那小兄弟回来,可别真的伤到他。” 陵洵有点意外,又重新打量吴青,却怎么都没从他身上闻到一丝阵法师的味道。 “钟离兄不必担心,那小子野惯了,谁都管不了,若是真的伤了他,也算是他自己活该。” “你是阵法师?!”吴青忽然问,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得瘆人,让陵洵没来由汗毛倒竖。 钟离山笑道:“是呀义弟,风兄弟可是真正的阵法师,你不是一直对阵法非常感兴趣吗,这次风兄弟要在寨子里住上好一阵,你刚好可以跟他讨教讨教。” “不需要!”吴青却不领情,方才那如刀子般的目光已经收敛回去,低垂着眼睫对钟离山说:“大哥,晚上要给你接风洗尘,我先去准备了。”说完也不等钟离山回答,便自行甩袖子走了。 钟离山尴尬地胡拉一把乱蓬蓬的大脑袋,对陵洵说:“风兄弟,你别介意,我这义弟就是这样,脾气有点酸性。” 陵洵一摆手,“江湖上的人哪里在意这些,二当家也算是性情中人。” 钟离山心宽,见陵洵如此说,便也不再介意,兴致勃勃拉住陵洵的手往内院走,“对了,风兄弟,咱们相识多年,却也从来没好好走动过,你这次难得来,我得让你见一个人。” 陵洵被钟离山那神神秘秘的劲头撩得好奇;“什么人?” 钟离山:“你嫂子!” 陵洵:“……” 这泥腿子居然娶媳妇了?! 这是陵洵的第一个反应,接着第二个反应,便是觉得不妥。 就算亲兄弟,也没有小叔子登门第一天就往嫂子的后院领的,陵洵好歹四岁以前也是在名门世家里熏染出来的,肚子里还剩了几分惨淡的礼义廉耻,忙止住步子,“钟离大哥,这……这不好吧?” 土匪头头的脑回路显然没能和陵洵对接上,听闻疑惑回头:“这有什么不好的?” 陵洵:“毕竟是女眷住的院子,我一个外人进来……” 钟离山似乎听陵洵放了一通乱屁,等他放完,挥了挥手,继续抓着他往后院拖,一边走还一边训斥:“你这脑子,就是在那锦绣堆里待傻了,要我说,你就该在寨子里多跟我们住上一段时间,保准什么狗屁道理都没了。” 陵洵见钟离山是铁了心要在自己面前秀老婆,也只好不再反抗,还有些不怀好意地揣测,心说山寨子里长出来的女人,那肯定不是夜叉精就是母老虎,都是能用菜刀给人肉包子剁馅儿的狠角色,也许真的没什么好回避的。 钟离山平时的居所坐落在清平山主峰,也是整座山寨的主寨,前山用来日常议事,后山才是起居之地。陵洵这一路从山下走上来,虽然能感觉到清平山雄厚的财力,什么都不缺,但毕竟是糙男人们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建筑布置完全没有品味可言,可是没想到转过后山,却俨然换了一种风格。 首先是脚下的土路,不知不觉铺上了青石板,打磨得平整的石面还有雨过之后留下的湿痕。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便看见一小片竹林,青青翠翠地遮掩在路两旁,平白给山间徐风中掺入了几分清竹香。 见陵洵神色讶异,钟离山解释道:“你嫂子她爱干净,嫌泥路弄脏鞋子,我就让人给她修了这条石板路。她喜欢竹子,这片竹林就是当年我和她一起栽下的。”说话时,这在外凶神恶煞的山匪头子难得显露出温柔,好像只是在口中提到那人,也要报以千万分呵护。 陵洵越发好奇,想知道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这块又臭又硬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说话间,山路再度一转,现出房屋飞檐,一道青木小门立在那石路尽头,清清静静隔出一方远离尘埃喧嚣的天地。 钟离山脚下生风地将陵洵一路拉过来,到了门口,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扭捏来,直把陵洵惊脱了眼珠。 “钟离大哥,没想到你还惧内啊!怎么,嫂子是不是给你准备了搓衣板进去跪?”陵洵调侃道。 钟离山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要乱说!你嫂子她特别温柔,对我特别好。我,我只是七八个月没见她,有点紧张了,也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见到我这糙样,会不会嫌弃我不好看。” 陵洵:“……” 陵洵活活被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钟离山却拍了拍他肩,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你啊,等你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知道了,” 陵洵笑而不语,暗地里却翻白眼,心说我才没有你这么没出息,就算以后有老婆,也一定训练得三从四德。 这样想着,陵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竟蓦然晃过那穆家家主的身影,不由将三从四德几个字安在他身上,无意识勾起唇角。 钟离山却没有注意陵洵的表情,整了整衣服,才伸出大猫一般的爪子往那青木门上挠了挠。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陵洵觉得那一瞬间,钟离山连身体都绷直了。 青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陵洵还以为会见到什么样的美人,哪知却被一张橘皮般的老脸填了满眼。 “当家的!您回来了!呦,怎么前面也没人知会一声,夫人还不知道呢!您等一下,我这就去叫夫人,她刚歇了午觉。”这说话的妇人应该也没多大岁数,只是在有限的年华里不知经历了怎样的风霜,皱巴巴的脸又干又黑,不过收拾得十分齐整,牙白目明,看着应该是个手脚麻利性子爽快的人。 钟离山见妇人转身要往门内走,忙拦住她:“刘妈,不用了!让她睡吧,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在这里守着她。” 刘妈也不坚持,笑着说;“是呀,夫人自从有了身孕,就比以前嗜睡,每天中午都要歇上一个多时辰……” “什么?!你,你说什么?有,有了身孕?”钟离山一下瞪大了眼睛,变成了结巴。 “啊?敢情当家的您还不知道呢!”刘妈眼睛比钟离山瞪得还大,“二当家之前不是和您取得过联系吗,难道他没告诉你?!” 钟离山傻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那神情活像遭雷劈,还是陵洵实在看不过眼,轻轻撞了他一下,笑道:“哎呀,要做爹了!” “刘妈,是谁在外面?” 便在这时,一声轻轻柔柔的嗓音传来,小青门被人开得大了一些,现出一名女子身影。只见那女人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细腻,身骨清瘦,原本显得有些单薄,腹部轻轻隆起的弧线却为她增加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风韵。 钟离山一看到女子,眼圈便怔怔地红了,轻唤了一声:“小真。” 而陵洵却在看清楚女人容貌的瞬间,脑中轰一声,变成了空白。(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六章 “山哥,你回来了。”门口站着三个人,可是在女子双瞳剪水的眼波里,只容得下那木头一样戳在石板路上的高大汉子。 “小真,你,你竟然有了身孕,我,我要当爹了……”钟离山走过去,平时耍大刀能耍出一百零八式不同花样的手,好像忽然变成了笨拙的牲口蹄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子隆起的腹部,生怕给碰坏了,刚擦着个边就迅速收回去。 女子似乎有些羞赧,两颊生红,腼腆地低下头。 刘妈在旁快言快语地搭腔:“大当家的才走,咱家夫人就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别看夫人这肚子不怎么显,却已经怀胎快九月整,用不了多久就该临盆了。大夫特地嘱咐过,说咱家夫人身体底子弱,胎儿不能养得太大,否则不利生产。刚开始我们不敢多给夫人吃东西,可是后来夫人害喜害得太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最瘦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了,于是也顾不上别的,各种补品连着给夫人喂下去,这才刚刚有了点气色。” 钟离山原本看老婆的肚子像看宝贝疙瘩,听刘妈这么唠叨了一番,顿时将那没出生的孩子当作仇敌,一句“就不该让小畜生来这世上”差点溜出来,好在他脑子没让驴踢,即使刹住口,红着眼道;“这兔崽子,让他娘亲这么辛苦!等他出来看我不抽他嘴巴!” “哪有那么严重,刘妈,你别吓唬他。”女子有些怨怪地看了刘妈一眼,接着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钟离山身上,拉着他上下查看,轻声细语道:“听说你在外面吃苦了,有没有受伤?” 钟离山之前怕夫人担心,特地吩咐寨子里的人瞒住他被下大狱的消息。所以女子只以为他是出了远门,并不知道他险些就回不来了。此时他就像一只温顺的大狗,等着主人给他顺毛,特别配合,要给看什么地方就给看什么,两人动作间渐生柔情,钟离山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女子的手,扣在自己手掌里好顿摩挲。 女子注意到旁边有外人,忙轻轻挣开,终于拿正眼看向陵洵,却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骤然僵硬了身体,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钟离山察觉到异状,回头看了陵洵一眼,见他的脸色不比女子好多少,疑道:“怎么,夫人,你认识我这兄弟?” 原本温婉柔和的女子像突然变了个人,几步冲到陵洵面前,拽住他的手,将袖子猛地往上推去,在看见他胳膊上那一枚铜钱大的淡红色胎记之后,神色变了几变,嘴唇微抖,“洵……洵儿?你是洵儿?” 自见到女子之后的震惊和怀疑,都随着这儿时的一声熟悉称呼化为眼中浓重的酸涩。陵洵感觉膝下有千斤重,仿佛这样挺直脊梁骨的站立,已耗尽他十几年所积攒的气力,他跪倒在地,仰起头,直勾勾看着女子发红的双眼。 “阿姊……” 武阳公主与镇南将军育有一子一女,男孩名洵,女孩名姝,陵氏满门被抄斩那年,一个不到五岁,一个刚满八岁。即便岁月将他们打磨得面目全非,承欢母亲膝前时的五官眉眼还是依稀可见,让他们一眼就能感受到至亲血脉。 女子听陵洵这样叫她,再也无法控制,瘫软在地,抱住陵洵放声痛哭起来。 旁边的刘妈吓得哎呦一声,急得直跳脚:“夫人您可不能这样激动啊!当心动了胎气!有什么事站起来回屋里慢慢说啊,怎么能这样哭呢?” 陵洵也知道这样大起大落的悲喜对孕妇很不好,忙收敛了情绪,将陵姝搀扶起来,小声哄道:“阿姊,这样哭对胎儿不好,我们进屋里去说吧。” 几人进了小青木门,穿过布置雅致的前院进入主屋,陵洵扶陵姝躺在软塌上,刘妈忙前忙后地倒热水准备热毛巾。钟离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直眉楞眼道:“风兄弟,你,你刚刚管我夫人叫什么?” 陵姝用热毛巾擦过脸,又喝了两口热果茶,这才平静下来,对钟离山说:“山哥,我想和你这兄弟单独说两句话。” 钟离山向来对夫人百依百顺,虽然好奇得抓耳挠腮,还是叫刘妈一同出去了。 陵洵敛了袍摆就地坐在软榻边,难得卸去一身世故轻浮,怔怔看着陵姝。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女大十八变,还有一种是从小到大鼻子眼都不会变的,陵洵和陵姝都属于后者,尤其是陵姝,五官几乎和七八岁时一模一样,只是历经十四载风云际会,那双年少不知愁滋味的透亮清眸不再,沧桑在她眼中走过,已然留下不可泯灭的痕迹。 “阿姊,你还活着。”陵洵轻声道。 陵姝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捻着帕子的手伸到半空,迟疑一下,才轻轻放在陵洵头上。陵洵闭上眼,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亲人早就死绝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亲姐,饶是他早就在这无情世道上滚出一副铜皮铁骨,也依然红了眼圈。 这一刻,他不是锦绣楼的老板,不是兵器贩子,也不是被朝廷通缉的命犯,他只是个趴在长姊膝头的小男孩,不管遇到什么委屈,只要被那双温柔的手在头毛上轻抚两下,就什么都好了。 “洵儿,当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搜捕你,你是怎么逃过去的?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受苦了吗?”陵姝一连串发问,好像巴不得能将那十四年的风霜都替陵洵挡了。 陵洵强挤出一丝笑,用袖子擦擦陵姝的眼泪,“阿姊,你先别急着问我,倒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还嫁给了山寨头子做了压寨夫人?” 听陵洵提起钟离山,陵姝悲伤的表情退却几分,目光变得极其柔软:“你不要瞎说,那是你姐夫,他也是个苦命人。” 陵洵看在眼里,再联系刚才所见,知道他姐和钟离山的确是鹣鲽情深,半是调侃半是哄地说:“是是是,他什么都好,我以后可不敢说他,谁让我家阿姊喜欢他。” 陵姝轻轻在陵洵脑袋上推了一把,“轻浮,连阿姊也敢打趣。” 陵洵摇头摆尾像只哈巴狗:“说嘛,怎么认识的钟离山,阿姊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陵姝垂下眼,唇角的笑略微收敛,“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我被当做陵家婢女发卖掉,后来随主人家北上入凉州,路上被马匪劫道,恰好碰到你姐夫,把我救下了。” 陵洵听得微微皱眉,总觉得陵姝向他隐瞒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挑着好听的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通,又对陵姝说:“阿姊,我现在叫风无歌。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是害我们陵家的贼人还活着,我们还是小心,以后当着别人的面,切勿再叫真名了,包括姐夫。” 陵姝点头,“知道了,我刚刚也是情急之下糊涂了,我的真实身份没告诉过你姐夫,他只知道我是罪臣家奴。” “这就好,姐夫是个好人,以他的性格,即便知道你我身世也定然不会出卖我们,只是秘密终归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就当陵洵和陵姝已经死了。总有一日,我会为我陵家满门复仇!” 陵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陵洵的狗头,却没有被他那豪言壮志感染,沉默半晌才轻柔道:“你啊,从小就皮,那时候只有这么高,一晃眼长这么大了。其实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陵家气数已尽,人有的时候就得认命,不能与天争。” 陵洵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看着陵姝眼中那浓墨般化不开的萧索,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未免再惹陵姝伤心,陵洵好言好语哄着她睡下了,才心情沉重地推门出去。 钟离山就在院子里巴巴守着,见陵洵出来,忙追上来问:“风兄弟!你真是小真的亲兄弟!” 陵洵却猝不及防问道:“钟离大哥,我姐来清平山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钟离山被问得一愣,随即眼神变得躲闪,“你姐怎么跟你说的?” 陵洵幽幽盯着钟离山:“我问你呢。” 钟离山吭吭哧哧好半天才蹦出一句:“你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呗!”然后一推门闪进了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又将门关上,好像在躲洪水猛兽。 “好了好了,我陪我媳妇待一会儿,你哪凉快哪里去吧。”钟离山隔着门板压低嗓子下逐客令。 陵洵:“……” 没想到只是为了躲避兵乱才在清平山暂时落脚,却意外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姐,陵洵本打算的暂时借住变成了长久扎窝。钟离山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忙让人单独开辟出一个峰头安顿他们锦绣楼的人。 等几日后唐旭等人押着车队回到清平山,清平山终于彻底热闹起来。 王大和阮吉等人是和唐旭一起回来的,他们这伙人都是山寨里的小头头,又特别能闹腾,一回来就要将山寨上下搅合个底朝天。 进寨当天,锦绣楼那些满载干货的车马着实风光了一把。清平山的泥腿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财,看得哈喇子都快淌出来,让钟离山大巴掌捂脸,不忍直视。 “小兔崽子们,真是没有出息!这么点东西就看傻了?”黑疤脸好像忘了自己当初见到这些东西时那下巴坠地的窘态,一路标榜着“疤爷我很淡定,疤爷我很有见识”,对那些凑上来闻味的小山匪崽子们连踹带踢,小崽子们却是一批倒下了又站起来新的一批,前呼后拥围上来看热闹。 那些老实本分人家出来的马儿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差点挣脱货车狂奔而去。 最后还是袖手坐在车辕上的阮吉眼皮子一掀,凉凉地说道:“这些马儿若是伤了一根毫毛,以后你们这些小崽子有伤筋动骨的,可别怪阮三爷我手下失了轻重。” 这年头就算得罪皇帝老子也不能得罪大夫,尤其是擅长治外伤的大夫。山匪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瞅着那些马就和看到自家祖宗似的,一哄而散地让出通路。 原本这事算是压下了,钱财虽好,到底大当家朋友的家财,总不能惦记。可是没想到,当晚的接风宴上,陵洵却大手笔地一挥,说这些拉进山的财务马匹,从此为清平山所有。 钟离山险些一口酒呛死,咳嗽得肝肠寸断,虎着脸说:“风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陵洵挑眉道:“你说什么意思?这些是我姐姐的嫁妆。” 钟离山:“……” 陵洵目光扫过全场,慢悠悠喝了一杯酒,简直将装逼一技发挥到出神入化,等酒桌上众山匪全都变成了呆呆的木鸡,他才轻吐一口气,狂傲道:“我风无歌的亲姐姐嫁人,怎么能委屈了?当年错过了给她十里红妆的机会,这回可得好好找补上。” 山匪们沸腾了,心说敢情他们大当家不是娶回一个压寨夫人,而是请了一樽财神爷,从此不拜财神拜夫人。 钟离山还想推脱:“即使是嫁妆,也没有拿这么多的,锦绣楼被查封,这些好歹是你的家当……” 钟离山还想絮叨一番,诸如年轻人不能太败家太狂妄,要给自己留点压箱底的东西,哪知老太婆裹脚布的劝说才堪堪露了个头,却被无情打断。 陵洵不在意道:“无妨,这些不过是我在京中的薄产,伤不到元气,你就好好收着。” 钟离山:“……” 有道是贼不如匪,匪不如商。而面前这货是半匪半商,双管齐下。 钟离山顿时觉得特别挫败,同时忍不住手痒,特想借着酒劲抽陵洵一嘴巴,让他小子臭嘚瑟。不过想了想,若是动了陵洵,回去可能就真的要跪搓衣板了,于是只得罢休。 一场接风宴喝得人仰马翻,到最后钟离山搂着陵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会儿说你姐姐是个可怜人,这辈子一定用命对她好,一会儿又说咱们哥俩忒有缘,应该拜把子亲上加亲。 黑疤脸王大见人就要干杯,阮三不知从哪里倒腾出一个小药箱,正在给桌子腿接骨,就连没怎么喝酒的吴青,也被人灌得一杯倒,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竟然要爬上酒桌当堂做法,幸好被阿诚拖回来。 就在这酒酣意浓之时,天地间轰然炸响,震得整座清平山好像也跟着动了动。 众人被吓得醒了酒,钟离山正想派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哨岗上来人通报——京城一带火光冲天,刚刚那一记惊雷般的巨响,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七章 清平山距离京城足有几百里,若是从这里也能看到火光,那火势是有多惊人?! 山匪们瞬时倾巢出动,聚在山头往京城方向望去,钟离山和陵洵走在最前面,只见东南方向燃起一片熊熊火海,映得大半天幕也跟着烧成烙铁。 钟离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凉州兵放火烧京城了?” 陵洵看着那片火海,眼瞳中也有火光在跳跃,“凉州兵围城只能从城外放火,这火势这么大,看上去倒像是从里面往外烧的。” “哦?你是说京城中有内奸?可是什么样的内奸这么想不开,火烧成这样,城外又有两军对峙,他们自己也难以脱身吧?” 陵洵不答话,却忽然想到了那日午夜看到的阵法师作乱,接着他又面色微变,想到一人,担心他是否会在这火海中遭受牵累。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突生的念头,却生生让他一晚上辗转反侧没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陵洵就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把方珏招来,让他带上几个人秘密混入京中,去打探一下穆宅的情况。 “若是找到了穆先生,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护送出京。”陵洵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前提是量力而行,可别救不出别人,倒把自己折进去,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方珏早就习惯他们风爷不会说人话,闷声不响挑了四五个人,趁天色未亮,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清平山,向着京城赶去。 京城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仍未熄灭,清平山附近一下子多了不少从京畿之地逃出来的难民。对这些难民应该采取何种态度,清平山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分歧着实不小。 钟离山是想和对待以前那些流民一样,给口吃的穿的,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可是吴青却坚决要将他们轰走。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吵得寨子里鸡犬不宁。 “大哥,那些不是普通的流民,是京城中世代居住的皇城黔首,这样冒冒失失一揽子兜住,就不怕这里面搀着哪位狗官家眷?若是放他们进来摸清寨中实力深浅,我们就等着灭顶之灾吧!” 钟离山解释道:“我又没说让他们进寨子,就让他们在田庄附近扎个脚,眼下天也冷了,好歹别饿死冻死。” 吴青呵呵冷笑,“当家的是不是忘了之前因为什么被朝廷找上麻烦?都说树大招风,现在这个节骨眼,你非但不知道收敛,还要故意惹人眼球,存心找死么?真等倒霉了,你今天救下的这些人会有谁来管我们?人有的时候不能光靠义气,要有脑子,就算你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山寨里这些活口,你就不怕嫂子受你连累?” 这话说得过分了,钟离山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直接掀了桌子,骂道:“他妈的反了你了!这寨子里现在谁是大当家的?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谁说什么都没用,再敢胡咧咧老子一刀砍了他!” 钟离山这嗓子喊得震天响,说完就冲出了门,恰巧碰到陵洵。 吴青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失言了,忙脸色苍白地追出来,却见到跟在钟离山身后的陵洵,眼神陡然阴沉下去,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钟离山发了这一通火,未免心烦意乱,脚下生风直走到山顶一处小水潭边。山溪汇聚成流,一切源头,正是这一方不足方圆的小水潭。钟离山坐在水潭边洗了把脸,沉默地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陵洵其实挺不想掺和进清平山内部的事,奈何钟离山刚才已经给他使了眼神,让他跟上来,他也不能当没看见。 “风兄弟,你说我真的是妇人之心的莽夫吗?”钟离山忽然问。 陵洵挑起眼睛扫了一圈,见附近除了他们两个空无一人,这才慢悠悠走到钟离山跟前,不轻不重说了一句:“钟离大哥是有大抱负的人。” 钟离山身体一僵,又自嘲笑道:“我这种人,哪敢有什么抱负,只是觉得身在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救一条是一条。” 陵洵唇角微微勾起,“大哥救的何止是人命,更是人心。” 钟离山慢慢转过头来看陵洵,与他认真对视片刻,忽然展颜而笑,“不枉你我二人当年一见如故,彼此引为知己。”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山崖边俯瞰隐于云海中的清平山,望向依然烈火燃烧的京城,眼中灼然有光。 “我此生沦为山匪,觉得对不起小真,让她一辈子和我藏在这山坳坳里见不得人。如今既然有人一把火烧了那皇都王廷,搞得天下大乱,我若是能在这飘摇世道上征得一方天下,也算对得起她了。” 陵洵听得心念微动,他只知道钟离山不同于一般山匪,胸有抱负,却未曾想过,他这抱负来由,竟藏着这么一段儿女柔情。然而这念头只是在心中微微一转,便又被怀疑取代,他侧头打量钟离山,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 “不论以后如何,救人总归是没错的,混得个好名声,说不定以后你这山匪头子出行,也不必被人喊打喊杀。” 最终,陵洵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并未许诺或是回应什么。 就在陵洵和钟离山两人于清平山主峰峰顶相谈时,方珏等人已经抵达京城外。 城中火势已减,想来已经是烧光了能烧的东西,正在渐渐自灭。半月前还防备森严的皇城,此时各处城门大开,包围在这里的凉州兵也不见了踪影。 方珏随意抓了个奔逃的皇城护卫,打听出权宦秦超已经挟持幼帝逃出京城的消息,而陈冰所率凉州兵沿途追去,势必要斩杀奸宦救出幼帝。因此现在这被一把火烧尽了繁花锦绣的皇城,反而成了没人要的弃窟。 几个人用湿帕子捂住口鼻进城。 四处是浓烟,四处是火光。 方珏发现在这面目全非的废墟中想要找到穆宅十分困难,于是只好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心中却没了盼头,觉得那穆先生要么腿脚麻利逃出了城,要么直接成了火中亡魂。 此时方珏正在苦苦寻找的穆宅,已经被大火吞没,别说人,就算是蛇鼠虫蚁,也断没有身处火海而逃出生天的可能。 然而就在这劈啪作响的烈火之中,却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遍地余烬的庭院中看起来十分突兀。 “先生,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离开京城了?”这比较矮的一人开口道,只见他头顶梳着两个小髻,面目如白玉雕饰,正是曾殷勤招待过陵洵的穆家小童儿。 而被童儿以如此恭敬的态度称为先生的,天下只有一人,便是那穆家家主。 两人立于大火之中,却丝毫没有显现出狼狈,特别是穆家家主,依然是广袖长袍,身影飘逸,在他身边好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将一切烈火浓烟隔绝在十步之外,连空气中滚滚无形的热浪也难以侵犯分毫。 穆家家主淡淡嗯了一声,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童儿点头:“要紧的东西都带着了。” “走吧。” 然而正当两人准备动身离开穆宅,童儿神色微动,忽然“咦”了一声。 “有人来了!” 这种时候来穆宅,能是什么人? 穆家家主手中把玩着石子,不动声色地随意向四处弹出几枚。 石子坠地,阵法忽变。等方珏一行人冒着大火冲进穆宅时,明明就在两人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人发现他们。 方珏见这里火势太大,房屋随时都可能倒塌,想起陵洵临行前交代给他的话,果断选择撤退,只是临走时看了眼穆宅的大门,从地上捡起烧了半块的写有“穆宅”二字的木牌,揣在怀里带走了。 “诶?刚刚那人,不是风公子身边的护卫吗?”等一行人走远,童儿疑惑道,不过他心思灵活,很快便猜到什么,惊讶地瞪大眼睛:“难道他们是来救先生的?这风公子,倒是个很念救恩的人……” 穆家家主垂眸,表情依然清清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一直窥着主人神色的小童儿却眼尖地发现,刚才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家主人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三日晚,京中这场燃尽了大夏朝最后气数的大火终于停歇。 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京畿附近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的在大火中身负重伤,即便逃出来,也是奄奄一息。 夜幕降临,当最后一丝火苗也在尘埃中熄灭,人们不约而同望向摇摇欲坠的天子皇都,所能做的,也只是向焦土而泣。唯有如蝼蚁般隐藏在肮脏角落里的阵法师,在一片绝望的眼眸中,流露出希冀而喜悦的神色。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 一把白胡子烧成了黑炭的钦天监老太常,背靠大树仰头看天,看着看着忽然老泪纵横。 赤星入心宿,成荧惑守心之象,主天下乱,万民殇。 传承了几百年的大夏王朝,真的走到了尽头。(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八章 当方珏将那块烧焦的木牌带给陵洵,陵洵对着木牌出了半晌的神,直到方珏轻轻叫了一声“风爷”,他才将木牌随意收进袖中,自我开解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穆家家主神通广大,只怕是先一步离去了。” 然而方珏脑袋里天生缺了一根察言观色的筋,回想穆宅那一带的火势,认真反驳道:“也不一定,穆家所在位置正是京城中几处火势较大的,我们过去的时候,一路看到不少焦尸,那穆家家主虽然精通阵法,却不是练武之人,很有可能难逃火海。” 陵洵;“……” 方珏直到被轰出去,也没想明白他家风爷为什么突然黑了脸,于是只能归于他最近正在长智齿,牙疼得脾气古怪。 陵洵最近的确在立事,疼得什么都吃不下,仗着身体底子好,干脆以酒代饭,饿了就从黑疤脸王大那里讨一些桂花酿。 王大长相脾气都是五大三粗那一挂的,做不出什么精细活,却酿得一手好酒。他也不知从哪来听来的歪理邪说,整天念叨:“酒是粮食`精,不吃饭只喝酒也是一样的!”刚好和被牙疼困扰的陵洵一拍即合。原本王大很宝贝自己的酒,轻易不给人。但是当初在监牢里他和陵洵不打不相识,两人脾气相投,交情不是一般的好,难得肯对他慷慨。 陵洵有那么几天都是醉醺醺度日的,常在酒醉中做梦。 他梦到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站着一位灰衣少年,少年背对着他,他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很小,好像还是孩童时的样子,然而他越是往前够,那灰衣少年却行得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到,最后他气喘吁吁地追起来,大喊着“恩公留步”,那人终于转过身,却变成了一个戴着铁面的成年男子。男子将铁面具摘下,露出穆家家主的脸,周身忽然着起火来,那温润如玉的笑容被烧得面目全非…… 陵洵不知第几次在大白日被噩梦惊醒,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总是同样的梦。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写着“穆宅”二字的木牌残片,终于觉得这东西太邪门。 “你又不是我恩公,死活与我何干?”陵洵有些凉薄地垂着眼皮子,干脆将牌子顺手往窗外一丢,省心省力。 木牌顺着窗外的山坡滚下去,好巧不巧,刚好打在正挂在树上歇盹的方珏头上,差点将他从树上砸下来,方珏挥剑就要将这敢砸他脑袋的劳什子东西砍得稀碎,不料一瞥之下,发现竟是那穆家的牌子,想了想,怀疑这是他们风爷不慎掉落的,于是忍气吞声没实施打击报复,将牌子认真收好。 算起来,陵洵离开益州也有大半年了,锦城的锦绣楼老巢里,就留下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岳掌柜,被那不靠谱的大老板甩了一手惊天绝地的烂摊子。 当岳清得知风无歌在京中秘密下令,要关闭各处分号将所有资源回调入益州时,差点精神崩溃,恨不能将那姓风的抓回来剥皮抽筋。 然而滚滚车轮已然从天南海北驶出,锦绣楼几年来迅速积累的财富正在向这九州西南一隅涌入,任凭岳清如何想要上吊撞墙,也要撑着一口气,运筹帷幄布置各处运输线路,确保不被官府查出异动,又不能落入匪患眼中。等车马陆续入益州,他还要想办法清点物资钱财,打点益州官衙上下,可谓劳心劳力,眼见着衣带渐宽。 因此,当陵洵在清平山落脚后送来第一封家书时,岳清那如寒刀的眼神,险些把倒霉的送信人刮成肉片。 “呦,咱这风老板已经落草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分分东西散伙回家了?”岳清眼底青黑,眼神看着总有几分怨毒。 送信人噤若寒蝉地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出,终于明白临行时风爷为何嘱托那番话,让他一定要夹起尾巴做人,千万不能在岳掌柜面前说他一句好话。 岳清见送信人一声不吭,半肚子火憋着发不出去,索性横眉冷对地一扬下巴,纡尊降贵道;“那祸害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方珂早就等在旁边,闻言忙跑过去接过信,给他们岳老太后呈上来,狗腿之气比那宫里的小太监也不遑多让。 岳清一看到信封外“明轩亲启”四个字,顿时感觉脑瓜仁疼,果然,打开信就看到那三纸无驴的洋洋洒洒,间或夹杂几句诸如“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的歪词,生生将岳清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了,掌柜的,风爷还说给您带一件礼物。”送信人瞄准时机,命人将几卷布料抬上来,见岳清眼皮要抽,赶忙解释:“这不是寻常布匹,布料上的符文是风爷新研制出的,据说不易脏污,特地给岳掌柜送来做两件称身的袍子。” 蛇打七寸,岳清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太爱干净,这东西可谓是送到点子上。方珂觑着岳清神色,忍不住在心里给他们风爷竖了个大拇指,心说论哄人的技能,他们风爷说第二还没人敢自称第一。 岳清脸色果然好了些,打发走送信人,开始认真思考陵洵信上的内容。 尽管陵洵那封信屁话一堆,但是凭着两人多年的默契,岳清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心情难免沉重,知道若从此踏出这一步,便再也不可能有收手的机会。 “掌柜的,仓库里的钱物已经多得堆不下了,你看我们要不要再去盘几处地,建成新的仓库?”没了孪生兄弟在眼前晃荡,方珂的生活一下无聊了不少,连鼓捣吃的都没了兴致,整天不是喂八哥就是跟在岳清身边打下手,眼下见岳清沉默半天也不说句话,不由出声提醒。 岳清微微回过神,忙点着一个火折子,将陵洵那封信烧了。 “不必了,钱财要花出去才有用,屯着有什么意义?等着生锈吗?” 于是岳掌柜大笔一挥,命人从现在开始,向外大批量收购米粮,并给陵洵写了一封回信,礼尚往来地也给他啰嗦了好几页纸,总结起来不过是两句话:“你管我要粮食我能想办法,要马是脑子坏了吗?益州能有什么好马,您老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京畿兵乱,南方诸州郡却还没有脱离朝廷掌控,招兵买马这种事也只能偷偷来,为此需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岳清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案前起身,直了直老腰,不由暗骂一句;“死祸害,要了我的老命。” “死祸害,要了我的老命!要了我的老命!” 室外忽然传来两句阴阳怪气的人语,方珂忙一溜烟跑出去,对着挂在门廊上的八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岳掌柜现在心情不好,你可长点心吧!” “你可长点心吧!”八哥原封不动将这话回给了方珂。 岳清倚在门口冷眼看着,似笑非笑,“我看这畜生不想学好,不如今晚把它炖了吧。” 八哥顿时打了个哆嗦,卡着脖子挤出一句谄媚:“掌柜威武!” 方珂乐得直打跌:“也不知道咱风爷从哪里弄回来的这小玩意,长了一身白毛不说,还特别贼。” 岳清看着那上蹿下跳的八哥,忽然微皱了下眉,想到什么。 八哥多为黑羽黄目,很少见这样白羽黑目的异类,若不是它前额生着一排八哥特有的羽簇,别人没准还以为这是一只鸽子。可就在刚才,岳清突然想起,他好像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白八哥,可是具体在哪里,他又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是一次押货的途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只同样的白色八哥正扑棱着翅膀,飞过千山万水,落在土路旁一棵被砍去半截的树桩子上。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儿伸出手,轻轻在八哥的头上摸了一下,八哥便乖巧地跳到他胳膊上。 “先生。”小童儿带着八哥跑到就近一处茶水摊旁,恭恭敬敬将八哥交给正坐在小桌边饮茶的男子,便是穆家家主。 这茶水摊是京畿之地和荆州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也是从京畿往荆州方向过江之前的最后一处歇脚地,原本在凉州兵围京前,便是来往商旅常关顾的地方,如今北边闹了起来,不少大户都忙着南迁避难,弄得这小小一处茶水摊生意格外好。 此时茶摊上客人不少,然而也是奇怪,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往这小童儿方向看来,尽管他胳膊上蹲着一只极为显眼的白色八哥。 穆家家主伸出手指,八哥跳过来用喙在上面蹭了两下,显得十分亲昵。接着他摊开手,现出掌中一枚红红的小丹丸,那白八哥毫不迟疑啄起吃掉,待丹丸下肚,忽然张开翅膀,嘎一声,竟是口吐人言。 “嘎——君王阵已开,山河可待,静候九爷佳音。” 那八哥将话带到,在桌上跳来跳去,捡了几颗豆子吃,又抬起头看了看穆家家主,见他并没有要传话的意思,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童儿见自家先生吃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隔壁一桌有人提到“清平山”三个字。 清平山这名字对小童儿来说并不陌生,那位风公子从法场劫的命犯,据说就是清平山的山匪。 小童儿对风无歌的印象不错,闻言立刻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穆家家主,却见穆家家主面不改色,只是拿起筷子,将碟子中的煮豆夹起来,一颗一颗按着某种古怪图形摆在桌上。 那伙人刚才激动之下爆了嗓门,这才让小童儿听去“清平山”三个字,接着似是其中一人警告了什么,他们又立刻将谈话声音压低,借着周围嘈杂声掩盖,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可是,随着穆家家主在桌上摆的煮豆成形,那些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字一句分毫不落地传进小童儿耳朵里。 “呵呵,那钟离山娶个千人上万人睡的窑子进门,还当做宝,头上不知道被戴了多少顶绿帽子,我看啊,那肚子里的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你管他是谁的,反正孩子在山寨夫人的肚子里,眼看着就要爬出来,那钟离山日日夜夜围着婆娘转,我们还有更好的时机吗?” “自然没有比这更好的动手时间了!哈哈,这次咱们有阵法师助阵,定然要让那姓钟离的孙子当不成这个便宜爹,当年的夺山之仇终于可以报了……” 众人说到兴奋之处大笑起来,听那言语,俨然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先生……”小童儿皱皱眉,试探地问。“那位风公子,应该还在清平山上吧?” 穆家家主一挥袖子将桌上的煮豆拂落,那桌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模糊不可闻。 “走了。”他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就要继续赶路。 小童儿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眼看着就要走远得看不见那茶摊,又忍不住问:“先生,难道不管吗?” 穆家家主目光扫过来,不怒自威,小童儿惊觉自己失言,忙低头告罪道:“是小子多嘴了。” “谨言,可知我为何要赐你此名?”穆家家主淡淡地问。 小童儿应道:“知道,先生是让我时时记住谨慎言词,避免祸从口出。” 穆家家主道:“既知道就好,以后路上行走,切勿提及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再者,这天下是非数之不尽,岂能事事都管?让不相干的人或事迷了心智清明,终究会偏离轨迹,难得初衷。” “是,谨言多谢先生教诲。” 这名叫谨言的小童儿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却发现穆家家主已经飘然走远。 谨言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自打他跟在家主身边服侍,就从没见他在意过谁,他的每一行每一步,皆有不可捉摸的用意,从不肯行差踏错。先前见家主对那风姓公子颇为照顾,他便以为风公子算是家主半个朋友了,不料,却还是多想了。谨言最后又望了一眼穆家家主那茕茕而行的清冷背影,便快步追上去,再不敢妄自揣度。 清平山上陵洵借着牙疼,以酒代食着实逍遥了几天,然而这醉鬼状态没持续多久,也不知怎么就传到陵姝的耳朵里。 陵洵心道,这钟离山看着像个爷们,怎么也做出传小话的太监事儿。 “你不要怨你姐夫,每次你来看我,身上都带着酒味,以为我闻不到吗?” 正是午后山中好时光,后山小院里烤着暖暖的火盆,驱走深秋乍寒的凉意。陵姝挺着大肚子歪在榻上,腿上放着个小篮子,正在给腹中的孩儿准备百家衣。也许是因为快要做母亲,她红唇欲滴,体态丰盈,眉眼间满是安逸幸福,就算是数落陵洵,也数落得柔声细语。 “阿姊说不让我喝酒了,我就不喝。” 陵洵在他姐面前一向乖得跟兔子似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到底是同胞姐弟,纵使多年未见,陵姝也能无师自通地摸清楚陵洵的尿性,知道他八成是说一套做一套,于是说:“以后每日无事,就来我这里用午饭吧,让刘妈给你做点软乎的吃食,就算是牙疼,也不能不吃东西呀,这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有,一会儿走得时候带上一点解酒汤,晚上睡前热一热喝了。” “知道了,那我以后就来阿姊这边蹭饭,您可别嫌我吃得多。”陵洵笑眉笑眼地应道。 若是方珏唐旭等人,此时见着他们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风爷现在变成这个怂样,只怕眼睛都要瞪脱眶了,可是陵洵心里却甘之如饴。 寻常人家的孩子兴许会因为被管束而不耐烦,更没有哪个男孩愿意和妈妈姐姐腻在一起。可是对陵洵来说,这看似啰嗦的念叨,却是求之不得的。他从不曾奢望过这世间也会有人这样对他,甚至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连亲人的模样都不敢回想。 直到此时,陵洵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在这世上被亲人惦念着关怀着,究竟是什么滋味。 “阿姊,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陵洵问。 “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取呀?”陵姝笑得弯起眼睛,她和陵洵长得其实并不太像,陵洵眉眼随了武阳公主,细而长,而陵姝更像父亲,眼睛大而周正,端庄少媚,一看便是大家闺秀。 陵洵干脆道:“一样取一个呗,这回用不着下回用。” 刘妈走过来笑:“瞧舅爷说的,当是给小猫小狗起名字呐!” 陵姝低头轻柔地抚摸肚子,“你姐夫说了,咱们这山寨里你读书识字最多,让你给孩儿取名呢。” 陵洵一下来了精神,“真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他还真的正经想了半天,道:“我大外甥女可不能像她爹妈舅舅这样,吃那么多苦头,她生下来就要在蜜罐子里泡大,不如就叫钟离甘吧!” 陵姝愣了愣。 一旁刘妈却拍手叫好,“苦尽甘来,是个好名儿!夫人,不如乳名就叫甜甜!” 陵姝也点头笑起来,“这个名字好,你姐夫也一定喜欢。” 刘妈又问;“舅爷,这万一是个男孩呢?” 心心念念想要个大外甥女玩的陵洵,有点嫌弃地伸了个懒腰,“男孩嘛,就等生出来再说吧!” 自京城被焚毁,大致过了一个月,聚集在清平山下的京城难民越来越多,到年底时,已经达到数百人。清平山美名远扬的同时,却也渐渐力有不支,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了。 清平山掌管财物的是吴青,眼看着山寨里存的米粮像是遭了蝗虫,每天迅速削减下去,他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整日里阴沉沉的,偶尔让陵洵碰上,还以为碰到了痨病鬼。 吴青每次见到陵洵都不说话,避他如瘟神,陵洵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就得罪了他。 原本钟离山提过几次要和他结拜为义兄弟,做这清平山的三当家的,可是陵洵一来是没想好该不该留在清平山,二来也是顾忌吴青,才一直拖着不答应。毕竟吴青才是钟离山正儿八经的结拜兄弟,两人自幼就是过命的交情,他若是再和钟离山拜把子,岂不是要买一赠一?对着吴青那张脸,他可是叫不出“二哥”来。 前一阵他有意醉酒,和回避钟离山也不是没有关系的。 这日陵洵刚在陵姝那用了午饭,刚从后山转出来,远远便听见主寨那里有人争吵,他和跟在自己身后的阿诚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阿诚先前因为在狱中曾被陵洵当板凳坐,又正是半大小子叛逆的时候,本来是不太待见陵洵的,不过自从陵洵在法场上将他们救出来,他身上的毛也就顺溜了。 阿诚天生长了一双巧手,这两天鼓捣出一个木摇篮,下面还有四个轮子,可以随处推着走,刚才正好送去给陵姝看,被陵姝留下和陵洵一起用饭,两人这才结伴一同出来。 “我怎么听着像是我师父的声音?”阿诚听了一会儿那争吵声,对陵洵说。 阿诚的师父就是吴青,因为手巧,一直跟着吴青学习机关术,他很少像其他人那般叫吴青二当家。 陵洵负手而立,听得正起劲,随口道:“清平山中敢这样跟你们大当家叫板的还能有谁?说真的,这山匪寨子至今还没被这两人吵黄了,还真是稀奇啊。” 阿诚瞪了陵洵一眼,“不许你说我师父!” 陵洵乐了,“哎呦,小不点还挺能护人的。不错,可造之材。” 阿诚急了,“你说谁小不点?你,你……”阿诚本想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气得结巴了。 陵洵在陵姝那正经太久,此时嘴贱的毛病犯了,趁着阿诚卡壳,目光往他下面遛了一遭,见缝插针道:“你慌什么,我又没说你哪里小,莫非是心虚?” 阿诚:……我他娘的跟你这妖精拼了! 阿诚一个虎扑罩向陵洵,陵洵正愁太久没动手,身上的关节都快滞住了,这时碰上个来讨打的,也就欣然接受。 “提前说好!你可不许用阵法!不然就不是男人!”阿诚很明智地提出条件。 陵洵跟哄孩子似的,“行啊,你说不用,那就不用呗。” 阿诚看陵洵那欠抽的劲儿,啐了一口,心里暗暗诅咒:“不用你得意,夜路走多了总归遇见鬼,早晚有一天会有个能收拾住你的人!” 这外面打得火热,主寨里面也吵得汹涌澎湃。 吴青和钟离山的争吵内容,还是关于山下收留的难民。 “寨子里的存粮已经快不够过冬了,要么将人驱赶走,不再发放粮食,要么大家一起饿肚子等死,大当家的自己拿主意吧。”吴青说得很是不客气,摆出撂摊子不干的架势。 这些内务钟离山是从来不管的,听到这里不由皱眉:“风兄弟进寨子带了那么多金银,难道还不够换粮食的?” “换粮食?”吴青阴阳怪气地冷笑,“我的大当家,您现在倒是去外面打听打听,是否还有人愿意出售粮食。现在世道乱,天气也冷了,任谁都是屯粮不放,就算拿着金砖都不见得能换得一斗米。想要买粮,就要往益州和荆州去了,敢问咱山寨里有那么大实力,能将米粮从当地的地头蛇那里抢来,再从乱兵中安然运回吗?” 钟离山揉着额头叹了口气,显然极其疲惫,“行了,最近事多,等你嫂子生产完我们再商量。” “是啊,在当家的心里,还有什么比嫂子更重要的呢?”吴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唇角露出讥讽的笑。 就在他要离开时,却被钟离山一把从后面拉住。 “老二,你现在的气色怎么越来越差了?”钟离山这才注意到吴青那白得瘆人的脸色,抓着手腕将吴青拖回来,眉头拧得死紧,“你是不是……还在吃那些药?” 见钟离山终于关心自己,吴青眼神变了变,看着似乎没有方才那么阴郁,不过他还是将钟离山的手甩开,敷衍道;“大当家的还是多关心嫂子去吧,小弟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是说得什么混账话!你是我兄弟,我不对你费心谁对你费心?”钟离山却恼了,并没有注意到吴青那几次转换的复杂表情,只以兄长口吻训斥道:“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再吃那些什么破丹药!阵法师都是天生的,你没有能感知五行气感的能力,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若是吃药能吃出个阵法师来,那天底下的阵法师岂不是要多如牛毛?!” 哪知这话戳中了吴青的痛楚,吴青的眼睛一瞬间红了,脑门上青筋直跳,冲钟离山吼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用不着你管!” 钟离山瞪圆了一双牛眼,骂道:“你还用不着我管?不看看现在把身体糟践成什么样子了,脾气也弄得甚古怪,就不怕哪天真的出了问题么?!” 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吴青气急败坏跑出来,一眼便看到在门外土坡上打斗的陵洵和阿诚。 陵洵正有一搭没一搭和阿诚喂招,因为不甚用心,所以吴青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反而是阿诚,正打得专注,见陵洵溜号露出一处破绽,心下大喜,一拳打过来,直接击在陵洵肩膀上。 “哈哈,打着你了吧?我就说,你顶多能接我百招!”阿诚大笑,眼睛里有少年人独有的单纯的开心。 吴青见此情景,面色更加苍白了,好像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陵洵看向他,本是普通的对视,奈何他天生就长了一双勾人的笑眸,落在不待见他的人眼里,这眼神无异于炫耀和挑衅,怎么看怎么欠揍。 阿诚这时也后知后觉转过身,看到吴青,忙像只小狼狗一样奔过去,欢快地叫道:“师父!”他自己正在得意,丝毫没有感应到吴青身上的寒气,还准备摇尾巴。 吴青冷冷地看了阿诚一眼,目光阴沉得能结出冰碴子。 “呦,这么快就另攀高枝了?” 阿诚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尾巴摇了一半耷拉下来,无辜地瞪大眼,诺诺地叫了一声:“师父,我……” 然而吴青却没容他继续解释,直接走到陵洵面前,话虽是对着阿诚说的,眼睛却看着陵洵。 “也对,人往高处走,跟着真正的阵法师,总比跟着我这个草包强。” 陵洵:“……”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真是躺着也中枪。 陵洵觉得,这吴二当家的心一定是水晶做的,一碰就碎。 吴青说完就走,阿诚忙追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正是变声的时候,声音一大就哑了,也不敢喊,只能一路小声唤着师父。 陵洵目送这一冷一热的师徒二人走远,想了想,才走进主寨。 也许是因为大当家的和二当家两条大鱼互咬,那些小山匪们唯恐遭受池鱼之灾,此时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陵洵才刚进门,就听钟离山迎面出来,叫了一声“二弟”。 待看清来人,钟离山一张脸不免又垮下来,唉声叹气地招呼了一声。 “风兄弟,是你啊……” “怎么,见到我这表情?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吴二当家长得好看?”陵洵没正行地开着玩笑。 钟离山捂脸苦笑:“你看我现在还有心情说笑吗?” 这一个月下来他憔悴了不少,就差愁白了头。 陵洵也不再和他卖关子了,直接问:“钟离大哥可是因为粮食发愁?” 钟离山听出陵洵话里有话,“怎么,莫非风兄弟有办法?” “我先前给家里寄信,让他们在益州收购粮食,至今已经有半个月,若是不出意外,应该能攒够一批了。” 钟离山一听差点原地跳起来,眼睛直放光,“当真?!” 陵洵被他这大马猴一样的反应吓到了,赶紧往后退两步,谨慎地点点头,“嗯,真的。” “你们锦绣楼……可有运货的通路?” 陵洵道:“运到益州边界倒是没问题,我家里人应该都打点好了,只是出了益州,就不敢保证会不会被牛鬼蛇神拦道了。” “成!只要能将粮食运到益州边界,我派兄弟们去取,就算是杀出一条血路,也一定将粮食押回来!” 钟离山乐不可支,罩在脑瓜顶的那一层愁云顿时散开一半,环顾一圈,发现主寨里的小崽子们都旷工去了,索性给自己也放半日假,跑后山看老婆去了。 随着陵姝的产期临近,山寨上下的人全都紧张起来,生怕有一点错处。 可是没想到,千担心万担心,还是出了纰漏。 原本定好要来山上为陵姝接生的产婆,竟然被阻在了半路,赶不来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二十九章 要不是别人拦着,钟离山差点将那负责请产婆的山匪砍了。 “我之前就说过,一定要小心谨慎,既然知道现在兵乱,为何不将产婆提早请来住在山上,以防万一?” 山匪也是很委屈,小声嘀咕;“咱这可是土匪窝,要不是许下的诊金够厚实,谁肯来啊?更别提来这里住了……” “你说什么?”钟离山被那山匪咕噜得闹心,差点又要动手。 王大忙在旁边拦着,瞅了一眼立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阮吉,献计道:“其实阮三爷帮寨子里的马儿骡儿接生过不少次,我觉得人和马大体是一样的,不如让阮三爷……唉呀妈呀!” 这馊主意还没来得及说利索,王大就被钟离山一个飞天脚踹了出去。 最后没有办法,钟离山只好从山脚下的庄子里找来几个有过接生经验的农妇,清平山兽医界圣手阮吉也被提溜到产房外候着,一旦有个什么意外,他好歹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陵姝临盆这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老天似乎给这即将诞生的小生命开了个极好的兆头,可是陵洵却总觉得眼皮乱跳,就连那头顶上挂着的大太阳,好像也透着一股别有用心的惨白。 他和钟离山一早就等在产房外,一上午过去,产房里都很安静,农妇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好热水火盆和剪刀,就连阮吉也早早背来一篓草药,挨院门口蹲好。可陵洵的心里却莫名不踏实,再看钟离山,还不如他,已经陀螺一样满地乱转,不时伸长了脖子往产房那边看,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丢进产房里一探究竟了。 “别慌,肯定没事,肯定没事的。”钟离山像个跳大神的,嘴里念念有词。 陵洵虽然没确切见过女人生孩子,但是因为从小在绣坊的女人堆里混,倒也从女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不少生产方面的常识,于是充当起大尾巴狼,安慰钟离山道:“不用担心,阿姊的怀相不错,胎儿养得又不大,应该不会太辛苦。” 然而听了陵洵这一句安慰,钟离山却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显然是没听进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比方才神色更加焦急凝重。 不知怎么,陵洵突然想到第一天见陵姝时,刘妈对钟离山说的话。 她说,大夫嘱咐过,陵姝身体底子弱,胎儿不易养得太大,否则不利于生产。 陵洵当时听了并没有太在意,可是此时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古怪。 他以前接触过不少身体柔弱的绣娘,也没见她们怀胎时被特别嘱咐过胎儿大小问题。在陵洵的印象里,他姐小时候身体非常好,还能抱着他骑小马驹满草场跑,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再联系当初他问陵姝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陵姝和钟离山非同寻常的反应,陵洵心中越发不安。 终于,产房中传出陵姝第一声惨叫,直把陵洵的魂魄都叫出来了,惊得手心里都是汗。 “小真!”钟离山更是像一头听到号令的斗牛,差点直接红着眼睛冲进去,让陵洵和几个仆妇及时拖住。 想必是阵痛来袭,陵姝控制不住地接连哭叫起来。不过她显然是竭力忍着,有几声叫喊才发出一半,又生生被她憋了回去。然而她越是这样,听在陵洵和钟离山心里,就越是揪得慌。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钟离山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眼见着日头从正中到西沉,陵姝的叫声逐渐微弱。 刘妈当先跪下去,在地上猛地一阵磕头,祈求老天保佑。 就连一直一动不动靠在院门口的阮吉,眼中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也顾不得什么回避不回避的,直接掀了帘子往产房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一把山羊胡子有节奏地抖了起来。 阮吉倒退着从产房出来,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伸手往后一探,从背篓里抓出几把脏兮兮还带着泥的草药,交给一个帮忙的农妇,叮嘱她快点将药煮出汤水来,给陵姝灌下去。 农妇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走,却被钟离山凶神恶煞地挡住了。 “你给她喝了什么?”钟离山问。 阮吉有些回避钟离山的目光,“大当家的,再这样耗下去,只怕不仅是夫人,就连孩子也……” “放你娘的狗屁!”钟离山踹了阮吉一脚,好像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要是手里提着一把刀,估计就直接照脖子抹了,“你是不是要给她喝催产的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小真她以前……她不能喝那种东西,你不知道吗?!啊?!” 陵洵这时候终于听出猫腻来,忙扯过钟离山问:“我阿姊以前怎么了?她可是有什么隐疾?” 钟离山语塞,只是一双铜铃大眼里布满血色,几欲悲泣。 陵洵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恐慌,见没法从钟离山这里问出答案,又将阮吉从地上拽起来,不依不饶地问:“阮三爷,你倒是说句话,我阿姊她以前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能喝催产的药?” 阮吉干笑了两声,“风老板,您别这么激动,催产的药么,总归是对产妇不好的,都是走投无路时才会用,我刚才也是急糊涂了才……” “不对,你们都瞒着我!”陵洵不耐烦地打断阮吉的胡扯。 他阿姊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阮吉和钟离山越是三缄其口,陵洵越是从他们躲闪和隐晦的眼神中逐渐摸到真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陵姝当年既然是被当成陵府婢女发卖掉的,那么通常来说,这些罪臣家婢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想去好人家里重新当婢女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叫人买去做粗使的奴隶,最后就只有一个归宿——娼妓。 陵洵在江湖行走,也不是没进过那些烟花之地,甚至因为是绣庄老板,常年供货给一些青楼名馆,和几个老鸨关系搞得很不错,他太清楚这些人会怎么对待那些深陷勾栏中的可怜女子了。 世人皆以为优伶名妓最忌年华衰老,事实上,真的能让她们闻之色变的,不是变老,而是怀孕。都说卖笑不卖身,可若是碰上难缠的客人,便不得不以身体伺候。有不幸中招的,为了弄掉胎儿,也不管本人愿意与否,都会被强行灌下虎狼之药。 这些药通常对女子胞宫伤害极大,运气不好的,以后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生产,或是因为彻底坏了身子而无法有孕,或者是胞宫壁变薄,生产时易导致大出血。 不能喝催产药,不能将胎儿养得太大…… 如果陵姝身体底子弱,指的是这个…… 陵洵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产房内不知道是哪个农妇,忽然惊叫了一声:“不好!夫人大出血了!” 一瞬间,陵洵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好像看什么都是猩红色的。 便在这时,清平山中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渐渐地,竟有打杀之声逼近。 “不对,什么声音?” 阮吉是在场唯一反应过来的,因为另外两个男人此时全都像石头一样戳在产房外,好像失去了五感。 院子外的青石路上连滚带爬地滚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是阿诚。 “阿诚,这是怎么了!” 阮吉忙过去将阿诚搀扶起来,却见石阶下还有一个人披头散发正在艰难地往上爬,只可惜体力不支,上到半截就累得动不了了。阮吉看不到他的脸,却从衣服判断出,这应该是二当家吴青。 “有,有人攻寨!快去告诉大当家……他们有阵法师!” 阿诚上气不接下气,阮吉心中微沉,忙在他身上各处要害摸了一遍,又把住脉略微查看,发现他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只是伤了皮肉,此时说话上不来气是因为跑得太急,于是微微放下心,又跑下石阶去扶累趴的吴青。 “二当家?你没事吧?”阮吉费了九牛二之力将人拖上来。 吴青倒过气来,一把抓住阮吉的胳膊,咬牙道:“快!别管我!先开启这里的机关!那些,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阮吉看着吴青,不由惊讶。 他们这个二当家的,虽然武功不行,却凭着一手绝妙的奇门遁甲机关阵术,让人不敢小看。除了大当家的,还没见过他将谁看在眼中,傲气的不得了。这还是阮吉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可见事态严重。 阮吉不敢再耽搁功夫,赶紧重新跑回院子里,将有人攻寨的消息告诉给陵洵和钟离山,然而这两人却好像还是什么都听不见,阮吉最后没办法,只好扯开嗓门大喊一声,“夫人她还没死呢!你们是想让贼人攻上来,让她没法安心生产吗?!” 这一嗓子终于把陵洵和钟离山叫得三魂归位。 “什么,你说什么打上来了?”钟离山反应慢半拍地问。 阮吉摇头,“还不清楚,阿诚和二当家没提,只说这些人带了阵法师来,已经快打到这里了。现在我们要把这里的机关打开,拦住他们。” 钟离山对陵姝用情至深,当年厚着脸皮央求吴青给她所居住的宅院多加一些厉害的机关,以备不时之需。吴青虽然酸了几句,却也认真地画图纸做机关,可以说,这整座清平山最难以攻克的机关阵,便是在这里了。 启动机关需要四个人同时操作,除了吴青和阿诚,还需要两人。 陵洵和钟离山几乎是异口同声要求阮吉去产房里照看陵姝,他们两个帮忙去开启机关。 机关阵的开关就在主屋,吴青心思巧妙地将它做成了一张软塌,陵姝几乎每个午后都会躺在上面休息,就连陵洵也经常坐在旁边和陵姝说话,却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玄机。 吴青道:“看到软塌四条腿下面的凸起了吗?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转动,先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一圈。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转错。” 离三坎一,此暗合困龙守成之局。 陵洵有些意外地看向吴青,见他神色凝重,虽然将近入冬,他的衣服却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时产房那边再次传来陵姝声嘶力竭的惨叫,尽管声音不小,却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不详,钟离山手抖了一下,险些转错了位置,被吴青手疾眼快地抓住胳膊,助他回归正位,同时,吴青也抬起头往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很复杂。 “大哥,那伙人禽兽不如,来势汹汹,嫂子临盆生死未知,千万不能让他们走进这个院子。” 经吴青提醒,钟离山终于定了定神,重新按照吴青的口令旋转机关。 那机关也不知连着什么机括,初入手时非常难以转动,需要拼尽全力,陵洵一个习武的人,都觉得手指尖要被磨掉一层皮,更别说吴青这样没有武学功底的人,可是越到后面,机关按钮便越顺畅,待转动到最后一下,整张床榻竟兀自旋转起来,其下两块石板砖缓缓升起。 吴青让大家退后,陵洵隐约觉得房屋摇动,院中竟有什么东西破土之声。 “好了,阵法已经开启!”吴青总算是松了口气,瘫倒在地,用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显得非常疲惫。 钟离山心里惦记着陵姝,迫不及待重新冲了出去。 陵洵本来也想跟着出去,可是看见吴青肩膀正在往外渗血,便问:“你受伤了,怎么样?” 吴青原本看着钟离山离开的背影,有些黯然,此时见陵洵多嘴,立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冷哼道:“我还死不了,不劳费心。” 陵洵觉得这世上总算找到一个比自己还不会说人话的家伙了,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丢过去,“你自己先上点药,这东西止血效果不错。” 吴青没有动,阿诚却将药瓶接了过去,陵洵也没有闲心再管他,直接提步跃出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外面已经变换了一番模样,原来上山而来的石板路不见了,只见无数巨石从地底拔然升起,形成石阵,将陵姝这一方小院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陵洵仔细看,见所有巨石上都有一个小孔,竟似发射箭矢的暗门,他稍微走过去,距离他最近的几块大石头竟然自己变起队形,仿佛忠诚的护卫,牢牢地将他挡住。 这等机巧的心思,陵洵觉得他一个货真价实的阵法师都自愧不如。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因为石阵中明显留有一条生路,可容人轻易从山坡穿行而上。他心底一惊,眼中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怀疑是吴青故意在阵中留下这个缺口。 这时吴青也在阿诚的搀扶下走出来,见陵洵站在那生路一端,神色倒是极为坦然。 陵洵直言不讳地问:“二当家的,这石阵中是否有一条生路?” 吴青眉毛微动,竟是轻蔑地笑了一下,“这是自然,黑疤子还领着我一帮兄弟在下面厮杀,我要给他们留下这最后的退路。总不能为了一个人的死活,就弃我那些兄弟不顾吧?” 这话说得不能再难听了,陵洵面色变了几变,还不等作何反应,忽然听见王大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 “快!兄弟们快上来,进了二当家的机关阵,咱们就安全了!” 只见那石阵仅留的一条生路中行来数十人,打头的正是黑疤脸王大,他们没有一人不挂彩,还有几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是被同伴背着上来的。在他们身后正有一伙人紧追不放,方珏在最后压阵,靠着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法,时不时将几个追得最近的人一剑挑翻下去。 等王大等人好不容爬上来,吴青立刻吩咐阿诚,按照他说的步法,接近守在生门的一块巨石。 阿诚谨遵吴青的令嘱,分毫不敢踏错。就这样,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变换位置的巨石,在阿诚接近时竟然没有再动,等阿诚终于走到那大石头旁边,吴青让他摸到石头底部一块凹凸不平的沟槽,丢给他一个令牌样的小石块,让他将这东西安在凹槽里。 石块严丝合缝卡在沟槽的一刻,满山坡的巨石阵再次变换,迅速堵死了最后一条生路,将整座宅院围得滴水不漏,而那些尚且追在半路的外来者,一律被活生生卡死在石阵中,不是被巨石碾成肉饼,就是被巨石中放出的箭射刺猬。 王大等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零零散散坐了一院子,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歇气的歇气。 小院中有片刻的安静,谁也不曾说话,直到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撕破沉寂。 陵洵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有点懵,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带着他跑向产房,等他再回过神来,惊觉已经站在陵姝被鲜血染红的床榻边,钟离山在一旁抓着她的手,把自己哭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刘妈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见陵洵进来,难得压下她平日里的爽利嗓门,轻声道:“夫人生了个男孩。” 陵洵往那小被子卷里望了一眼,正看到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显出健康的颜色。 婴儿平安降生,可是,为什么这满屋的人,没有一个流露出喜色? 陵洵有点不敢再待下去,生怕会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东西,他想走,可是双脚却生生被钉在了地面,动都不能动一下。 “洵……无歌啊……”陵姝面白如金,双颊却透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红晕,让她看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圣洁的美。 “阿姊。”陵洵直挺挺地跪下去,脸上又冷又硬,描画不出悲伤的表情,眼中却已经模糊。 “才做了一个月的姐弟……有点,有点没做够……”陵姝温柔地看着陵洵,目光留恋,她似是想要抬起手擦掉陵洵的泪,却没有力气。 “所以阿姊才要快点好起来啊!” 陵洵忽然心神一震,膝行着上前,凑近了床榻边,没事人般抹了把脸,换上与平日无差的笑容。 “我们分开了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阿姊还说过生产之后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还说要给我物色一个好人家的姑娘,看着我成家立业。阿姊小时候可是全家最讲信用的人,从不骗我,先前许诺过的,以后可都要逐一落实。阿姊对我好一点,等小外甥长大了,要娶媳妇了,彩礼钱我这个做舅舅的就给出了……” 陵洵就像之前和陵姝拉家常一般,语无伦次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他阿姊歪在榻子上,在一片阳光落洒间,听他东拉闲扯,说着江湖趣闻,说着野史异志,说着芸芸众生里那些粗茶淡饭的平淡故事。 陵姝静静地听着,浅浅地笑着,眼眸格外明亮,好像也预先一步看到了陵洵给她述说的,如画一般美好的未来。 终于,她闭上眼,唇角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好像轻易地遗忘了她那曾经千疮百孔的悲惨半生,只记得此时,挚爱相守,至亲在旁,另有一个全新的,干干净净的生命延续血脉,再无遗恨。 也许,这也是用一种别样的方式,应了那句“苦尽甘来”。 陵洵那看似裹脚布般冗长而没有逻辑的唠叨,是被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打断的。可他不愿意站起来,也不愿意停下,他还有好多话要和陵姝说,一个月真的太短,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完他十四年想要说的话?他才刚刚体会到一点失而复得的亲情,怎么能这样眼睁睁看着重新被抢走? “舅爷,别说了,夫人她……夫人她已经走了……”刘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抹着眼泪,轻轻靠过来,在陵洵肩头推了推。 “大当家的!快走,二当家的机关阵要撑不住了……”王大突然撞开门,身上滴滴答答不要钱一般往下淌着血,手中□□砍得翻了卷。 产房内本来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可是在这一刻,新鲜的山间清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非但没有送来半分清爽,反而带进来更浓重的血气。农妇们吓得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哈,钟离山你个头戴绿帽的孙子,你那窑子里的婆娘生了崽没有啊?生好了快叫她爬出来,好好伺候爷几个,若是伺候得好了,说不准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哈哈哈……” 门外兵刃相接的砍杀声越来越大,忽然平地里窜出这样一段猖狂又得意的叫骂,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根钢针,直戳进陵洵的耳朵,戳得他血肉翻搅,双目赤红。 钟离山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的脸色极不好看,却意外地平静,细心又轻柔地给陵姝盖上被子,还拂开她额头上汗湿的乱发,等一切都稳妥地整理好,他才微微勾起唇角,挤出一丝不太真实的笑,轻声说:“幸好,小真先走一步,这些话没听到,不然又要伤心。” 陵洵的身体里好像有一根绷紧的弦,终于随着钟离山这半疯半傻的一句痴言,断了。 这一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人。 他要让那些敢于用污言秽语玷污他家阿姊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他要让那些造成他陵氏一族如此悲惨命运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章 吴青在破败的石林中跌跌撞撞,羽箭贴着他头皮飞过,也好似全然未觉。他就像一个失了魂魄的人,用泛着枯青的手摸索过巨石上失灵的机关,自言自语。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他倾尽半生所学,花了整整一年功夫建成的这套困龙守成石阵,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破开?就算千军万马杀来也有信心扒掉他们一层皮的绝妙机关,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一堆东倒西歪的无用蠢物? 吴青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也不愿想通。直到他的目光越过那重重巨石,看到立于山坡下的三人。 那三人不同于其他攻寨的匪徒,他们身上纤尘不染,就好像看不到眼前厮杀的战场,甚至还能踩在满地鲜血残尸上谈笑。只见其中一个随意捡起树杈在地上画了几笔,另一人随之抬手往山坡某处一指,那处便应声爆起一团火球,将正准备奋力反击的清平山山匪烧成一把黑灰。那灰在烟雾中逐渐飘散,似乎还能看出山匪临死前讶异的表情。 第三人击掌大笑,仿佛在为两人合力完成的作品喝彩,接着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枯叶,向半空撒去,又从腰间抽出佩剑,于落叶下起舞。剑刃将纷扬的叶片斩碎,竟然在半空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犹如狰狞可怖的巨网,飘向已经残破的石阵上空。大网所罩之处,所有巨石瞬间化为齑粉,吓得尚在巨石林中打斗的山匪们纷纷停手,惶然四顾。两人拱手拜服,第三人哈哈大笑,谦逊地躬行一礼。 这一场近似于表演的弹指间灰飞烟灭,是那样旁若无人。 吴青睁大眼,一把形销骨立的身体在尘沙满面的冷风中僵硬住,他的眼瞳深处牢牢映着那三人的影子,如同诅咒,抽干他眸光里最后一点活气。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此生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在真正的阵法师面前,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奇门机巧,显得如此可笑。 陵洵手握长刀走出陵姝的产房时,刚好看到巨石林化为齑粉的一幕。十几个陌生脸孔的敌匪正列阵逼近,他们时聚时散,彼此配合,将清平山的山匪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挨了一刀又一刀,最后以一种近乎被虐杀的方式倒下。 那敌匪中有一人叫骂得欢腾,正是方才以不堪言辞侮辱陵姝之人。 陵洵的目光就像钉在他身上一样。 那人看到陵洵,却是猥琐地笑起来,喊道:“呦,想不到钟离山这小子艳福不浅,屋里头除了窑姐,还养着一个细皮嫩肉的……”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也永远不可能说完了。因为一起一落之间,陵洵竟已提刀跃入敌匪阵中央,当头一刀砍在他头上。一丝血线从头顶开瓢处缓缓流下,将那敌匪尚且固定在嘲讽表情中的脸一分为二。 阮吉是紧跟着陵洵出来的,一眼就看到那被砍开了脑壳的敌匪,不禁倒吸一口气,接着便见陵洵长刀横扫,如杀神一般,将敌匪的阵型搅成一锅烂粥,见一个劈一个,也不知道他那不算粗壮的胳膊哪来的那么多劲力,竟是刀刀毙命,刀刀直从天灵盖将人砍开,好像不用这样一种肝脑涂地的方式杀人,就无法消解他胸中滔天怒火。 方珏深知阵术的厉害,明白陵洵此时在敌匪阵中的每一次出招和走位都是暗合阵法,因此尽管看到陵洵身上不停增添伤口,也不敢擅自闯进去帮忙,只能提着剑在旁边枯站着,干瞪眼着急。 王大等其他清平山山匪此时也看得惊叹。他们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识到阵法师的厉害,尽管陵洵此时运用的只是最为粗浅的阵法原理,也足够他们瞠目。毕竟刚才他们在那敌匪变幻莫测的诡异阵型中吃了大亏,折损了至少一半的人。 这番变故很快惊动了镇守在山坡下的三名阵法师。 三人对视,不约而同勾起轻蔑笑容。 这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全的鸡崽子,于阵法之道,恐怕连皮毛都不曾摸到,何以为惧? 更多的敌匪聚集过来,其中一人明显是头目,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一只眼睛瞎了,以眼罩遮住,露出的那只完好眼睛目光阴寒。此时他正和三名阵法师说话,神色之间颇为讨好。只见他们略作商议,那独眼男子便带着人杀上来,而三名阵法师则分别向三个方向飞身行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陵洵直到将那十几名敌匪一个不留地斩尽,才终于罢手,面无表情地向那三个阵法师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再面对重新杀上来的敌匪,也不顾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染血的刀尖直指向王大等人。 “你们,都跟在我身后,听我命令。” 陵洵说话时的眼神太吓人,清平山的山匪们竟被那目光里的杀意惊了个哆嗦,无论受伤没受伤的,几乎是下意识捡起兵器从地上爬起来,聚拢在他身后。 “方珏,你带着其余的人进院子里去。” 方珏气呼呼地瞪眼:“风爷,我留在这里!” 陵洵却不理会,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封死院门,护好我姐姐,保护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方珏内心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终究转身跑进院中。 山间微风送来血腥,万木摇动发出沙沙声,由独眼率领的敌匪喊杀震天,踏过石粉满地的山坡,一马平川地冲上来,大有势不可挡之势。 “以我为中心,前三人,后六人,左四人,右二人!” 这是陵洵下的第一道命令,一众清平山山匪立刻依言列阵,此阵暗合最基本的八卦方位,分别对应离、坎、震、兑位。可惜时间紧迫,他们人数又有限,只来得及排出这四卦,无法形成八卦阵的万变之势。 陵洵目不转睛看着独眼匪等人,时刻留意他们这次会排出什么阵型,他虽然面上冷静,心中却极其紧张,不知道那三个阵法师会使出什么手段。 眼见独眼匪即将冲上来,陵洵正要号令变阵抵挡,便听独眼匪忽然咧嘴露出狞笑,挥起手中的斩`马`刀高声喊道:“嘿!!小子们,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活口了,杀了他们,我们就能夺回清平山,喝酒,吃肉,睡美人!” 独眼匪身后跟着不下百人,此时全都跟着齐声吼叫:“喝酒!吃肉!睡美人!”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此时除去方珏带走的几人,那一道单薄脆弱的青木门外,包括陵洵在内只剩下这最后的十六人,多有负伤,但是能在几番厮杀中存活下来而且还没有逃跑的,都是个顶个的清平山硬汉子,见数倍于己的敌人杀来,也没有一个腿肚子发软要打退堂鼓的。 “呸,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想做清平山的主人!”王大啐了一口,双目圆瞪如牛,脸上的长疤愈发明显。他悍然排在阵法最前面,待那独眼匪即将冲至,便挥刀猛砍下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他的刀锋触碰到独眼匪时,那刀竟然如碰到无物,直接从他身体中穿过去了。 “不对!这,这是什么鬼玩意?”王大惊呼,眼看着那“独眼匪”如鬼魂一般径直穿过他身体,向后面跑去。 “这些不是真人!不对!啊……这个是真人!”只听有人惨叫一声,胳膊已经被敌匪砍中。 “天……这是什么……” 众人看得愣住了,只见眼前的敌匪竟然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原本只有一百人的队伍,却一下分裂出近千人,这其中只有一百人是本体,其他皆为幻影,然而幻影与实体之间,根本无可分辨,有的时候明明看着一个人提刀杀过来,举刀横挡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而有时候看上去像是个幻影,一时大意,却被实打实地刺戳个血窟窿。 陵洵额前渗出冷汗,被黑压压一片的人影晃得头疼欲裂。 “风老板,如何变阵?”阵中有人快要支撑不住,焦急地问。 陵洵想到那天晚上在京城中偷看到的阵法师围攻皇城,他记得当时那些人也是有一部分幻影,最后被秦超手下的阵法师一支火箭射中了阵眼,才原形毕露。 此阵看着和那个阵法多有相似,关键就是找到阵眼。可是阵眼在哪里?陵洵根本不知道这阵法的根基是什么,更别说看破阵眼了。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懊悔自己的学艺不精。 这时位于陵洵右侧的一人倒了下去,他立刻道;“右二变右一,兑位变乾位,乾属金,以此为刃,杀!左四变左五,震位变巽位,巽属风,以此控敌,身法迅捷者当之!” 在陵洵的口令下,离、震、两位,分别转化为乾、巽两位,少了雷火,多了金风,减弱了阵型进攻威力,却更加取巧灵活。然而这也只是让他们从“被狠狠打”改善为“被狠打”。 眼看着有人倒下就爬不起来,阵法再也无法重组,那上千人影中的真匪如洪水猛兽逼近,陵洵心中忽然生出绝望。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 他懊悔当日没有在与秦超面对面时一刀斩了他,懊悔这么多年的计划和布局,都没有直接入宫行刺拼他个你死我活来得痛快! 所以他苟活十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看了第几个独眼匪从面前经过,陵洵身心俱疲提刀砍去,只听铿铿两声,他一愣,待反应过来这是真的独眼匪时,他这一刀的去势已弱,而独眼匪的刀锋锐意正强,眼看着便要刺穿他心脏! 便在这时,从陵洵身边窜出一个人,一把携带劲风的长月弯刀劈向独眼匪的面门。独眼匪不得已回刀自保,堪堪放过了陵洵一条性命。 “钟离山,你终于出来了!”独眼匪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清平山山匪头子,笑道:“呵呵,死期已到,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有没有当年的运气,还能从哪里请来天降神兵!” “刑辉,这本是你我个人之间的恩怨,你想要回这清平山,我给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你,只要你让这些无辜的寨众们离开,当年我叛你,和他们无关。” 独眼匪哈哈大笑,“你这种为了糟烂女人就反咬主人的狗,也配谈判!?” 陵洵听这人又对姐姐出言不逊,将手中刀柄捏得咯吱作响,拼尽全力一刀劈向独眼匪头颅,然而那独眼匪却再次隐藏进无穷无尽的幻影中。 “哈哈哈,钟离山,今天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些小杂碎们,都得死……” 钟离山自然是没指望独眼匪能与他谈判,只是借机压低声对众人道:“这里有我挡着,你们快进院子,吴青已经启动了密道,走!” 此时除了钟离山,能够喘气的,只剩下王大,阮吉,陵洵三人。 阮吉胳膊被一个使锤的敌匪砸断了,那敌匪趁他疼痛难忍,稍有大意,露出要害,阮吉三角眼微眯,单手软绵绵地在那敌匪脊骨上一搓,竟如庖丁解牛般,生生将这人的脊骨卸成了两段,闻言回头冲钟离山一笑:“大当家的,当年叛变也有我一份,我怎么能走呢?” 王大也说:“就是,还有我,别忘了,当初可是我烧了那独眼贼的狗窝!” 陵洵不耐烦,“只有我是阵法师,你们谁也没有我能撑得久,快走!” 其实在陵洵踏出产房前,阮吉就告诉他陵姝的房间里有密道通往山下,只是启动密道需要一定时间。需要有人拖住那些敌匪和他们带来的阵法师。陵洵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如今看来,能拖得这么久,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想了想,从脖子上拽下一块玉佩,塞给钟离山:“这东西交给我外甥,告诉他,他的母亲是镇南将军和武阳公主之女,以后务必替母家报仇!” 钟离山下意识接住玉佩,险些被陵洵这话震傻了,阮吉和王大也全都呆住,若不是陵洵及时回护,三人就要被扎成肉筛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陵洵渐渐不支,无力再反击,咬咬牙,放出他那面黑色披风,兜头往三人头上一罩,以阵术使了个巧劲,直接将人送进院墙,而他自己,则在这最后一点力气使光了之后直接跌坐在地上。 现在陵洵是彻底没有防护了,连那点最浅薄的障眼阵法也被他撤去。 在无数柄钢刀向他刺来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陵姝,正温柔又怜惜地看着他。 “姐,我不能给爹娘报仇了……”陵洵轻声说了一句,终于闭上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千刀万剐没有到来,世界突然有了一瞬的安静,陵洵猛地睁开眼,发现他周身被罩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晕,那如魑魅魍魉的重重幻影不见了,远处不知从哪里射来几支火箭,将漂浮在石林上方的碎叶烧成了灰烬。山坡上的巨石齑粉重新凝合为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立起,被破坏的机关也复归原貌。 陵洵看了眼身边的人,惊讶地瞪大眼,然后便筋疲力竭地晕了过去。(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一章 陵洵又梦到自己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老管家将他藏进酒窖的大酒坛子里,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瑟缩在冰冷的酒坛里,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连大气都不敢喘,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陵洵肚子饿得咕咕乱叫,终于将老管家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像只求生欲极强的小野猫崽子,使尽全力顶开酒坛上面压得一块大石头,爬了出来。 外面一片漆黑,他蜷缩得时间太久,手脚发麻,走了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 陵洵闻到一种难闻的味道,又腥又臭,等他试探着摸到那个将他绊倒的东西,发现那竟是一只冰冷的手。只有四岁的他终于被吓哭了,可他又不敢大声乱叫,跑到墙角团成一个团。 就在这时,他听到脚步声,有人向酒窖这边走过来,打开了酒窖的暗门,轻缓地走下石阶。 “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陵洵听到一个陌生的少年人声音,有微弱的灯光从敞开的酒窖暗门透下来,约摸能看清面前站着人。 “饿了么?拿着,先吃点。”那人从怀中掏出什么递给他,陵洵却出于小兽天生的警觉,不敢接。 那人也不强迫他,直接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和他一同靠着墙,将陵洵不肯接的东西拿在手里掰开一小块,送进嘴里吃了。 陵洵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时间本来就很久了,此时外面稍稍漏进来一点光,他便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终于看清了这身边的人,这只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少年正在吃的东西竟是个软软白白的馒头,每次只是掰下一点,放进嘴里默默地吃。 大概是饿地狠了,陵洵盯着少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随着他的咀嚼而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少年大概是察觉到了陵洵的目光,又掰下一小块馒头,递到陵洵嘴边。 陵洵这回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便啊呜一口咬下去,险些咬到少年的手指。 就这样被喂下小半个馒头,陵洵终于没有了那种前心贴后背的饥饿感,便想起来往周围看去,哪知还没等看清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东西是什么,便被一只手轻轻蒙住双眼。 “不要看。” 少年一直蒙着陵洵的眼睛,将他抱起来,带出了酒窖。 昔日气派威武的镇南将军府已经在一夜之间面目全非,亭台楼阁成了断壁残垣,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未来得及熄灭的火苗,在苍凉凄清的夜色里,映出躺在地上的一张张苍白人脸。 陵洵挣动了几下,终于从少年的指缝中挣出几许目光,幼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轻声问:“小哥哥,那些人,是睡着了吗?” 少年沉默片刻,拿开挡住陵洵眼睛的手。 “不,他们都死了。” 镇南将军府外围着层层士兵,四周街道上还有官兵点着火把彻夜巡逻,可是也不知道那少年是如何做到的,陵洵只觉得他抱着自己,脚踩奇怪的步子,时而借着墙壁树木遮挡,时而飞身跃上房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包围,甚至躲过城门处更为严密的盘查,带着陵洵出了城。 一向被称为混世魔王的陵家小世子,难得乖顺地趴在少年怀里,也不知道被抱着走过多少路,少年忽然停了下来。陵洵又闻到那种浓重的腥臭味道,转过头,借着月光,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处山谷边上,下面满坑满谷的,是一片堆积的人海。 陵洵现在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这些人为什么会死?”陵洵睁着大大的眼睛,小声地问。 “因为他们是阵法师。”少年答,并没有对陵洵解释为什么阵法师就要死,“我们要从这里穿过去,你会不会害怕?” 陵洵咬住嘴唇没有吭声,紧紧攥着少年前襟的小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害怕就抬头数天上的星星,我教你唱一首歌,等你记住了,我们就从这里离开了。” 少年将陵洵又往上抱了抱,让他两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仰头往天上看,然后便在他耳畔轻声念道:“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陵洵跟着少年一句一句地学,一直仰着头往天上看,不去想他们此时正在穿越尸山血海。 直到很多年后,他对那一晚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少年瘦削却安稳的肩膀,繁星满天的无尽苍穹,以及那首作为他阵法师启蒙的《八卦歌》。 那一晚,少年发丝间的清香掩盖了风中弥漫的血腥,清淡的嗓音取缔了山谷中瘆人的鬼哭。 那一晚,少年用一双肩膀和一双腿,将陵洵带出了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并给了他新的姓氏。 从今以后,你便你姓风。 想要活命,就忘了自己荆州武陵郡镇南将军之子的身份…… “风老板?风老板?” 陵洵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睡上这么好的一觉了,待他重新掀开那重有千斤的眼皮子,入眼所见便是阮吉那一把稀疏而颤抖的山羊胡。 “风兄弟醒了?!”王大急火火扒开阮吉,凑上来一张黑漆漆的大脸,那面目不像是探病,好像要将刚醒过来的人重新吓昏过去。 阮吉在旁指点江山道:“我就说应该没事嘛,肯定会醒的。咱山里之前有几头大牲口也是这症状,就是累脱了,大睡一觉就好,你们还不信。” 陵洵嗓子像被砂砾滚过,疼得难受,特别想喝点水,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抬了手指比划半晌,那王阮二厮也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最后还是刚好进门的钟离山,给陵洵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一杯水直灌下去,陵洵终于缓过一口气,开口第一句便问;“寨子怎么样了?” 钟离山神色憔悴,眼眸无光,大有哀毁骨立之态,听陵洵问起,只是无悲无喜地说:“已经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费神。” 王大和阮吉见钟离山来了,也不再像方才聒噪,难得捏起来一把轻声细语,对钟离山道:“大当家的,既然风兄弟已经醒过来了,你也就不用担心了,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快点去睡一会儿。” 钟离山摇摇头,呆坐了半晌,嘱咐几句,才又游魂一样飘走,说:“我再去陪陪你们嫂子。” 等钟离山走了,王大和阮吉相顾无言地叹了口气。 阮吉:“也不知道大当家的这次还能不能挺过来。” 王大:“是啊,不过这次幸亏风兄弟的阵法师朋友及时赶来,不然我们现在全都下去陪嫂子了。” 阮吉瞪了王大一眼:“以后别再提嫂子了,小心说习惯了,当着大当家的面嘴里没把门的瞎溜达出来,到时候你就死定了。” 陵洵一听王大说是自己的朋友及时赶来相救,猛地想起昏倒前看到的那个人,竟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直把王大和阮吉吓了一跳。 “那人在哪里?!” 王大:“妈呀风兄弟,你可把我吓死了,干啥子这样火急火燎的!” 阮吉:“什么那人在哪里?” 陵洵:“就是你们说的,我的那个阵法师朋友,他现在还在清平山吗?” 王大和阮吉没搞明白陵洵这番激动是从哪里来的,还有点发蒙,“啊,是啊,还在清平山啊。怎么啦?你那些朋友对咱有大恩,我们也不敢怠慢,就安排在你这山头的后山别院!” 陵洵二话不说穿鞋下床,连件外衫都来不及披上,从王大腰间抢下佩刀,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当初钟离山单独将一个山头腾出来给陵洵和他锦绣楼的人住,为了方便他以后带更多的人来,还特地在后山翻修几个别院,就是希望能让他这奢侈惯了的少爷坯子舒舒服服的,在清平山多留一段时间,甚至还幻想他能在此处娶妻生子,弄他十个八个小崽子养起来。 因此陵洵这里的后山别院宽敞又气派,还占尽了好风水好景致。 几乎是一口气从前山绕到后山,陵洵走到别院外,却被一个腾云驾雾的古怪阵法拦住了,根本无法靠近。他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别院大门半晌,忽然扬声喊道:“我的好朋友在哪里呢?难得我死里逃生,怎么也不出来看看我,还拿阵法将我拦在门外?” 不多时,那缭绕在别院门外的云雾就消散了,院门打开,人模狗样地步出一个男子,这人陵洵这辈子都忘不了。 “嘿嘿,风老板,别来无恙啊。”那人长得瘦高,面目平实古拙,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武夫,可是身上气场却远不是那种拳脚功夫的练家子能比的。 “别来无恙。”陵洵手里紧扣着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史官大人。” 不错,这人正是当日将陵洵从锦城拐走,一路掳到京城中常侍府的秦超走狗,那个长史官。 哪知陵洵这一声“长史官”才叫出口,他还没怎么样呢,那长史官却突然面色大变,像是做了什么虚心事担心被人听见看见,贼头贼脑地转身往那别院里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才又转过头对陵洵说:“嘘,我的风爷爷,你小点声!可千万别再提长史官三个字!好歹咱也是有过交情的,我在中常侍啊呸,我当初在秦超那老贼面前,可没少给你说过好话,你可不能害我!” 陵洵见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便暂时按住了心中犹疑,冷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有屁快放。” 长史官将陵洵拉到远离别院的位置,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道:“风老板,认识这么久,我还不曾介绍自己。在下姓孙名朗,字明德,并州人士,先前多有得罪,还请风老板大人大量,勿放在心上。” 陵洵听得直在心里笑,亏得这人还取字“明德”,竟然给个大奸宦做鹰爪,也是有意思。不过他觉得更有意思的,是这人此时如此客气的态度。 照理说,以孙朗的实力,阵术不下于那三名随着独眼匪首攻上山的阵法师,再加上他此次带来的人,其中好像也有不少阵法师,灭掉清平山十次八次应该不成问题,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幅卑躬屈膝的态度? 陵洵一改先前神色,笑道:“孙兄哪里的话,孙兄救清平山上下于危难之间,风某感激都感激不过来,怎可能还将那些微不足道的陈年旧事放在心上?” 见陵洵如此上道,孙朗颇为满意,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们也是得到高人指点,才来到清平山,帮忙也只是碰巧的事,实在不敢冒功。” 高人指点? 陵洵微皱了下眉,“不知孙兄说的是哪位高人,风某是否有所耳闻?” 孙朗想了想,点头道:“你应该是听说过的,他姓穆,父亲穆寅生前曾在镇南将军府做门客。说来也是奇怪,这穆寅才富五车,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却非常不留心,只因他在本家中排名第九,便给他取名穆九,不过读书后倒是有了表字,却也不怎么正经,竟是一种草名儿,叫怀风。好在这位先生还有个号,曰思辰。所以大家都叫他思辰先生,或是穆先生。对了,京城出事前,他在京中的宅子距袁府不远。风老板与袁家二公子交好,初入京时便住在那里,难道没有去拜访过?” 其实陵洵早在孙朗说到“他姓穆”时,脑袋里就炸开了锅,心中不停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他没死,他真的没死!就知道他不会死!”至于后面孙朗又罗里吧嗦说了些什么,陵洵一概没有听进去,等孙朗好不容易唠叨完了,他忙问:“你是在何处遇到这位穆先生的?” “这要从京中那场大火说起。” 孙朗大有展开长篇大论的势头,陵洵虽然急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讲,而且他也的确不愿意错漏有关那人的任何细节。 “隐藏在京中的阵法师趁凉州兵造反,纵火烧了皇宫,秦超手下的阵法师与那些纵火阵法师大战一场,最终不敌,勉强护送秦超和幼帝离京,向副都洛阳而去。而我嘛……”孙朗说到这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没能跟着逃出去,只好假冒自己是那些放火的阵法师一员,和他们离京。经过一场大战,我们同行的阵法师中有不少人身受重伤,情况不容乐观,因担心官兵搜捕,本想逃去荆州,不料却在往荆州的途中,碰到了思辰先生。思辰先生便指点我们来清平山,说你们不仅会收容我们,还会将我们奉若上宾,所以我们就来了。” 陵洵听到这里挑了挑眉,“穆先生难道不知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他怎么这么肯定清平山会收容你们?” “思辰先生若是连这点都不知道,也就不算是思辰先生了。” 孙朗想来已经是打心眼里佩服这穆九,一口一个思辰先生叫得欢,好像把这思辰先生夸上天,他自己也能跟着往脸上贴金似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叹口气,痛心疾首道:“思辰先生幼年游历四海名川,又曾拜在南淮子门下,才名远播。只是可惜了,如果没有凉州兵这场叛乱,他这种大能人,不知道有多少门阀贵族趋之若鹜,欲将他奉若上宾。” 陵洵见孙朗又要说跑题,赶紧将他拉回来,问道:“穆……思辰先生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为何料定清平山是你们的容身之地?” 孙朗意味深长地看了陵洵一眼,“先生只说,让我将三件事告诉你。” 陵洵:“哪三件?” 孙朗:“我已经说了啊。” 陵洵:“……” 孙朗比着手指,又重复了一遍:“其一,我和其他阵法师并非同路,我害怕让他们知道真实身份。其二,同行阵法师有人身受重伤。其三,我们是受他指点才来到清平山。” 陵洵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孙朗摊手,“其实我也不懂。” 陵洵一点一点条分缕析,试着理解穆九的意图。 孙朗与其他阵法师并非同路,而且还十分忌惮身份被揭穿,那么在这清平山上,唯一会揭穿他身份的人是谁呢?自然就是曾被他以秦超名义拐走的自己。 那么为什么穆九不担心孙朗会把他杀了灭口?以阵法师水平而言,孙朗本事不算小,能够与他制衡的大概只有其余的阵法师了,所以孙朗不会动他,可能是因为他手上有其他阵法师需要的东西? 身受重伤…… 陵洵脑中精光一现,终于理解了穆九的用意。 那个穴位阵型图! 在如今这乱局之中,即便是阵法师,也不敢落单独行,自然是聚众越多越好,以先前那三个攻寨的阵法师为例,就是因为碰到了比他们人数更多的阵法师,落得惨败下场。所以孙朗一定会想办法保全这些阵法师的性命,只要陵洵手中有能够让阵法师尽快复原的穴位阵型图,孙郎就不会动他。 而一旦这些人全部留在清平山,一伙内部有分歧的阵法师,总比一伙拧成一股绳的阵法师容易控制,所以陵洵知道孙朗身份这件事,便从彼此之间的芥蒂,变成了平衡点。只要陵洵不揭穿孙朗,孙朗碍于秘密,便可以做陵洵的眼线,监视控制其余的阵法师,不至于让阵法师反把清平山给吞了。 仅是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人心摸得如此通透,于千里之外定下此间格局,不仅让清平山免于覆灭,更是增加了一层保障。有孙朗等人的坐阵,量那些等闲宵小不敢再惦记清平山这块肥肉。 当然,这样的平衡也只能是暂时的,等这些阵法师全都恢复元气,恐怕就不好再控制了。 陵洵想得失神,万千感慨,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他想要复仇,想要重新光耀陵家门楣,于这群狼环嗣的九州乱世,必要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辅佐才行。 于是待陵姝下葬之后,陵洵将那穆家家主给他的穴位阵型图默了一部分,交给孙朗,承诺等他回来再将剩下的部分默出来,并安排好了诸多事宜,向钟离山等人辞行,带着方珏日夜兼程赶去荆州,按照孙朗所提供的线索去找穆九。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就算是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绑也要将这樽大神绑回来!(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二章 九百里云梦的鱼米之乡,楚山横地,汉水接天,东连吴会,西通巴蜀,似乎格外得到老天垂青,占尽天时地利。然而福兮祸之所倚,这片连绵沃野,却也因它的得天独厚而背负上多舛的命途,不仅在战时沦为兵家必争之地,烽火不熄,即便是太平时代,也难免惹上诸多是非。 陵洵和方珏从清平山一路轻骑到荆州,没想到刚入荆州地界,便赶上了一场早冬初雪。 方珏探路回来,一张口,嘴里就呵出一团白气,“风爷,还有三十多里地才到武陵郡,雪天路滑,可能赶不及在城门落锁前抵达,不如找个地方休息。” 陵洵很知道好歹地将自己用狐皮袄子裹得严严实实,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风骚的白毛,一张细皮嫩肉的脸缩在白毛下头,和他此时勒马横刀的形象非常不搭。 “嗯,那就歇一晚再走吧,这附近可有客栈?”他咳嗽几声,显得有些没精神。 楚绣名满天下,锦绣楼在荆州也开设了分号,但是作为大老板的陵洵却很少踏足这片曾养育过他的土地,或许是他天生就和这地方八字不合,只要一来就浑身不舒坦。满打满算,这十多年来他来荆州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如果不是有要事必须他亲自前来处理,他几乎三过而不入。 方珏回道:“客栈倒是不曾看到,不过我刚才探得前方有个村庄,或许可以找人家借住。” 于是两人便向那村庄行去,只是还未走到地方,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人 那是个女人,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花花绿绿如破抹布般挂了一身。在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她撑着一把做工精致的油纸伞,一动不动立在肃静的天地里,好像花园里种了一颗大萝卜,桂花糕里混进一只肉包子,怎么看怎么突兀反常。 待走得近了,陵洵讶异地发现,这女人虽然已经是半老徐娘的年纪,五官却生得甚为秀美,年轻时恐怕也是个美人胚子。 乡间落雪,正是最安静的时候,除了被积雪削弱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别的。 然而那女人就好像全然未察有人靠近,一双眼直勾勾望着远方,若不是天气冷,偶尔从她口鼻处冒出几缕白气,证明是个活的,别人八成还以为这是块望夫石成了精。 陵洵看出女人神智恐怕有问题,有意拨开马头,想要从她身旁绕过去,不愿招惹。 可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女人忽然活泛过来,一双黑幽幽的眼珠在眼眶子里转了一圈,蓦地定在陵洵脸上,面部肌肉一阵阵扭曲,竟是莫名其妙激动起来。 陵洵暗道不好,正想跑,女人却错身一步,挡在他马前,开口便是一声哀转久绝的哭腔:“娘娘!” 陵洵:“……” “娘娘!奴婢对不住您!奴婢害死了小公主啊……” 女人泪流满面,越哭声音越大,死死拽着陵洵的马缰绳不让他走,弄得方珏差点忍不住要对她动手,还是陵洵好容易拦下来。 终于,这村口的响动把村里人惊了出来。 村民们忙上前拉开女人,为首的青年见陵洵一身行头颇为讲究,生怕他是什么不好惹的富贵人物,满脸歉意地解释道:“这位公子别见怪,她是我们村里的惠娘,脑子不太好,见谁都叫娘娘。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若是不嫌弃,便到老乡家喝几杯热酒暖暖身吧!” 陵洵本来就讨厌被误认做女人,这回倒好,弄个疯疯癫癫的婆子出来,直接给他抬到后宫去了,于是越发笃定他和荆州这地方犯克。不过他早就将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功夫修炼到极致,因此只是大度地一笑置之,趁机提出想要借住。 “两位若是想要留宿,刚好村东头的王匠人家里宽敞,就去那里吧!”青年很是热情,主动给两人引路。 陵洵和方珏便跟着青年往村东头走,一路看过去,发现几乎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晾着一些尚未干透的漆器,还有未来得及上漆的木制胎体,因为下大雪,大多数用油布罩着。 陵洵问:“你们这里是专门制漆器的村子?” 青年得意道:“是啊!公子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我们村子产的漆器可是全荆州最好的,就连刺使府都点名要我们这的漆器呢!” 村子并不大,说话间已经走到那王匠人家。陵洵透过围在外面的木篱笆往院子里看,发现这院子里竟然空荡荡的,连一件漆器都没有,好奇地问:“怎么,这王匠人家不做漆器?” 青年神秘一笑:“这位王匠人制漆器的手艺可是一绝!不过他脾气有点古怪,从来不肯随意为人制漆器,必定要买主投他脾气才行,是以他家的漆器很少,但只要出手,便是价值连城的精品。”说完,青年拍了拍院门,冲里面喊道:“王匠头在吗?” 不多时,便有一人不紧不慢地从屋里出来,负手弓背,瘦得像根竹竿,一把花白的胡子与满头银发相得益彰。 陵洵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王匠人竟有这么大把年纪了。 院门打开,露出王匠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他就跟没看见陵洵和方珏似的,板着一副不高兴的脸孔问青年:“什么事?” 青年堆起灿烂的笑:“王老爷子,大雪天,有人要留宿。” 王匠人倒也干脆,半句废话没有,“十文钱一晚,不管饭,爱住不住!” “快别听他胡说!”这时一个银发妇人追出来,因为身材关系,乍一看竟好像旋转出一把大茶壶。只见老妇人用脚随意往那王匠人腿上一勾,便将他从门口勾开,让出通路,笑容满面地纠正道:“十文钱一晚,管饭!两位快进来吧!” 还不等陵洵开口说话,身后隐约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先前那个管他叫娘娘的疯女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惊得陵洵毛都炸了。 此时疯女人手中的油纸伞没了,却多了半个白馒头,正当糖块一样舔,见陵洵回头看,她便伸手,将那挂着一片亮晶晶口水的馒头递过来,对陵洵天真地笑,说:“娘娘,吃糖!” 陵洵:“……” “呦,我们惠娘回来啦?”茶壶老妇人看见疯女人,立刻笑成一朵老春花,还特别鼓励道:“我们惠娘真是乖,都知道把糖让给哥哥吃了!” 陵洵额头青筋直跳,青年笑眯眯地解释道:“对了,忘记告诉公子,惠娘是这王匠人的养女,也是住在这里的。” 饶是陵洵涵养再好,也抵不住脸变黑锅底。 他大底觉得,这村子里的人都是不太正常的。 前有茶壶老妇人忙前忙后张罗饭食床褥,后有惠娘扯东扯西添乱搞破坏,一阵鸡飞狗跳地折腾,总算在天黑之前安顿好,打理出陵洵和方珏过夜用的屋子。而最终陵洵的满身逆鳞,也被王老夫人一手绝好厨艺撸平顺,那一肚子闷气消散了,也渐渐能和他们攀谈几句。 其实王匠人这老两口也是怪可怜的,年轻时丧子丧女,之后再无生育,就这么作伴互相守了几十年,直到大概十年前,他们在距离村子十几里的漆树林里捡到了惠娘,从此将她当做女儿养。 陵洵问:“这惠娘总是说娘娘奴婢之类的话,难不成以前是宫里人?” 此时刚吃完晚饭,惠娘正在帮忙收拾碗筷,陵洵看着她,竟在她的眉眼间看出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看过。 王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充满怜惜地摸了摸惠娘的头,替她将碗筷接过去,“谁知道呢,听她那口气,也许以前就是个宫女也说不定。” 陵洵又问:“方才在村口她见了我,说害死了小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王老夫人脸色微变。 一直未出声的王匠人忽然咳嗽一声,斥道;“你这女人真多话!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巴!” 王老夫人狠狠白了王匠人一眼,转身走了,倒也不再提惠娘的事。陵洵很识趣地不再多问,见王匠人正专心致志蹲在角落里,用小刀刻着一个木雕样的东西,方珏吃完饭就去门口守着了,他不想和仅剩的惠娘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便转而去看王匠人摆在小厅堂里的陈列架。 虽然王匠人家的院子里没有漆器,但是这架子上却有不少好货,陵洵到底是常年在富贵堆里混迹过的人,一眼看出这些东西都是上品漆器,不仅色泽均匀,上色漂亮,就连漆器上描画的图纹,也都是精工妙笔。这些漆器中有瓶瓶罐罐,也有一些雕饰品,不过陵洵大致浏览了一圈,最终却是被一样特殊的东西吸引。 那竟然是一张棋盘。 棋盘并非稀奇东西,只是若将它做成漆器,便是稀奇了。因为尽管大夏朝制作漆器的工艺比较先进,漆器到底还是专供贵族官员的奢侈品,而这些奢侈品,也通常以容器和饰物多见,谁能想到会将棋盘做成漆器? “王老先生,您这棋盘可愿意出让?”陵洵问。 哪知王匠人头都不抬,吹着白胡子没好气道:“不卖!” 陵洵本也只是随口问一嘴,断没有夺人所爱的癖好,反正这棋盘巧的也只是心思,大不了以后有机会找个漆器匠人再给他做一个就是。哪知还不等他再去看别的,那惠娘却忽然凑到耳边,跟鬼吹气似的,问陵洵:“娘娘喜欢这个棋盘吗?” 陵洵吓了一跳,却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王匠人,见他正专心致志刻东西,便心怀鬼胎地对惠娘一笑。 惠娘看着陵洵那称得上倾城倾国的笑容,竟然看呆了,眼睛又开始泛直,讷讷地叫了一声:“娘娘……” 陵洵看着惠娘的眼睛,循循善诱地压低声问:“为什么叫我娘娘?” 惠娘有点糊涂,“因为,因为你就是娘娘啊!” “那我是哪一个娘娘?” 这个问题把惠娘那本就一团乱的脑袋搅得更乱了,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陵洵看着年纪能做他母亲的绣娘,觉得这么逼迫一个疯女人有点残忍,便摆摆手道:“算啦,你不知道就不要说了。” 惠娘没能回答上陵洵的问题,似乎非常自责,急于用什么东西找补回来,但她也没什么好主意,黑眼珠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陵洵刚才看中的棋盘上,大胆地伸手拿了下来,正要献宝给陵洵,哪知却捅了马蜂窝。 王老头鼻子堪比看家狗,察觉到异动,抬眼一瞄之下,立刻一蹦三尺高地大喊起来:“混账!快把怀风兄弟的棋盘放回去!” 惠娘被他这一声天雷吼给震傻了,抱着棋盘不敢乱动,把自己僵硬成了一樽石像。 陵洵却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这棋盘是谁的?” 尽管有孙朗提供的线索,但他也只能说出最后与穆家家主分道扬镳的地方,陵洵这一路沿途打听,大概推测穆家家主是往武陵郡方向去了,可武陵郡下辖十三个县,具体在什么地方,很难知道。陵洵正犯愁,哪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半个月前,穆家家主途经此地,也同样是留宿王匠人家,他和王匠人聊得极为投缘,向他求制一张棋盘,并留下地址,拜托王匠人将棋盘做好后,差人给他送去。 经陵洵的死缠烂打以及三寸不烂之舌功,并再三发誓保证他与穆怀风此人交情匪浅,王匠人才松口,决定第二天一早带着陵洵去穆怀风所住的地方。 陵洵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想到那清清淡淡的美人也躺过自己躺的这张床上,心里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麻酥酥的。结果第二天一早,陵洵众望所归挂上了一对黑眼圈,看得惠娘两眼泪汪汪,连问娘娘是不是因为陛下没来宫里过夜而伤心。 不过陵洵因为心情大好,居然也没和她一般见识。 临别时陵洵如约交了留宿钱,还多给了一些,凑够五十文。 王老夫人很是不好意思,摸了摸茶壶肚子说:“其实如果不是那老东西整天不务正业,弄得家里揭不开锅,我们也不至于收这钱……” “老夫人快收下吧,能在大雪中收留一夜,无异于雪中送炭,晚辈已经不甚感激,这些都是酬谢昨日的盛情款待。” 陵洵的漂亮话不要钱似地一句接一句,直把王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就连王匠人也不怎么给他黑脸看了,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陵洵大言不惭说自己和穆怀风是至交好友,王匠人是给穆怀风的面子才不想搭理他。 半日后,王匠人骑着小毛驴,终于将陵洵带到穆怀风的住处,可是没想到,那小小一处山坳里,竟然是车马云集! 只听人们彼此议论。 一人道:“听说了吗?今天已经拒绝了三人了!” 另一人听得直咋舌,“也不知道这思辰先生到底是喜欢什么,竟然连荆州刺使公子的礼都给原封不动退出来了!” 陵洵凑在人堆处听了几耳朵,只听人们都在讨论要给思辰先生送什么礼,再摸摸自己的两袖清风,他才惊觉自己来得匆忙,竟然将这茬给忘了。 能专程找到这里来给那人送礼,想必都不是等闲之辈,陵洵瞄着那些一看就彰显着财大气粗的车马,知道就算自己现在临时去准备,论礼物的精细贵重,也万万比不过这些人。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还能体现诚心呢? “哎,要是穆宅那块被烧掉半边的牌子还在就好了……”陵洵这样想着,竟无意中自言自语出来,万分懊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将木牌丢了出去。 总是像条影子一样,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方珏,在这时默默伸出手。 陵洵往他手里瞄了一下,顿时瞪圆了眼。 只见那块从大火中被抢救出来的半块木牌,正安安静静躺在方珏手心里,上面飘逸的字体还依稀可见。 陵洵欣喜若狂地接过那木牌,心里已经酝酿好一场感人肺腑的说辞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三章 思辰先生游居至荆州丹青山,远近文客豪绅得知,纷纷前来拜会,只是这思辰先生并不是想见就能见到,无论贫富贵贱,访客皆需在这深山茅草宅外排队叩访,轮到谁,谁便将拜盒奉上。拜盒中放有拜帖一张,也会夹带礼物,若是思辰先生收了拜盒,便等同于答应接见访客,若是将拜盒原封退回,就算辞客,任凭对方是王侯贵胄,也绝对不会接见。 这些时日,思辰先生所接见的人可谓什么来路都有,也没人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回绝客人。有些身无长物的穷苦书生,完全送不出体面的拜礼,却能成为思辰先生的座上宾,而有些达官显贵,金银珠宝奉之,却依然被拒之门外,后来人们仔细揣摩思辰先生的喜好,不再送阿堵之物,而是送一些古董字画,孤本典籍,可是没成想,前天有个暴发户大财主,送了一只俗不可耐的大肚子黄金猪,居然也能得到思辰先生的接见。 后来人们相互交流了一下经验,觉得思辰先生接见访客的标准,大概,全凭心情。 王匠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挑着一根弯曲的脊梁,小白胡子迎风而动,半眯着眼旁若无人走过一串长长的队伍,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栅栏门前,砰砰叩了两下,扯开嗓门喊了一句:“怀风先生在家吗?” 想要得思辰先生一见的人雅俗都有,却没见过如此粗俗无礼之辈,等在一边的人正好奇是哪来的一个糙老头,竟然这般不知规矩,一边等着看好戏,想知道穆家那门神一样的小书童和这么不知礼数的老东西对上该怎么办。 这声音惊动了离大门稍远一些的人,那边有人从马车上下来,忽然叫了一声:“无歌?!” 陵洵就跟在王匠人身边,乍一听有人叫他,吓了一跳,回头望过去,正瞧见袁子进拨开人群往这边挤过来。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转过身去,这时穆家的大门也开了,那熟悉的小书童见了门口的王匠人,恭敬地施礼:“是王老先生来了,我家先生有请。” 此言一出,旁边围观的人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万没想到等了这一上午,放进的第一人居然是个其貌不扬的大嗓门老头,他还插队! 有人不干了,上前拉住那穆家小童儿,愤愤不平道:“思辰先生的贤名远播天下,今日我等不远万里前来拜见,只为能得一两句箴言警句。如今小童儿不分先来后到,让后来者居前,坏了规矩事小,有损思辰先生名声事大。还望童儿三思。” “对啊,怎么能让插队的人进去呢?!”不少人帮腔。 小童儿却气定神闲,彬彬有礼向众人解释:“诸位误会了,这位老先生并非今日访客,而是邻村匠人,我家先生前些日子拜托他做了一样东西,今日老先生是来送那东西的。” 匠人?思辰先生拜托他做了什么?思辰先生需要什么东西,他只要尊口一开,自然有人双手奉上,还要亲自去拜托别人? 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都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王匠人,然而却还是有极少的几人不肯被轻易打发。 “好,既然这位老先生是思辰先生请来的匠人,那么,这位公子呢?总不能也是匠人吧?”一个青年男子看向陵洵。 他这么一说,陵洵立刻成了万矢之的,就连小童儿都有些皱眉。 陵洵面对那快要将他射成筛子的目光,却面不改色,抖了抖狐裘披风,一指王匠人:“他是我爹。” 众人:“……” 王匠人一阵咳嗽,险些闪了老腰。 好不容易挤到跟前的袁熙也差点被口水呛到,想要去抓陵洵,却已经被他泥鳅一样躲开,直接在王匠人身后推了一把,进了穆家宅院,甚至还有心情回头冲袁熙做了个鬼脸,直把袁熙气得脸色发青。 在场众人大概是平生未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间全都呆若木鸡。 小童儿做出无可奈何状,冲众人抖了抖衣袖,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脚底抹油滑进院,回手将门关紧。 陵洵怀里揣着半块焦木牌,就这么厚着脸皮混进来,一路东张西望,恨不得立刻就从这茅草院子里扒出一个穆家家主。 “风公子,还请这边请。”路过一间小亭,小童儿示意陵洵进里面去等,便要引着王匠人继续往里面走。 陵洵哪里肯这样轻易被丢下,尾巴一样黏上来,还大言不惭道:“我爹他年纪大了,我不放心,得跟在旁边照顾。” “你快拉倒吧,我可不敢有你这样的便宜儿子。”王匠人终于憋不住,快走几步离陵洵远一点。 小童儿偷笑,对陵洵道;“风公子稍安勿躁,既然让您进了这间门,我家先生必定会出来相见,还请在这亭中小候片刻。亭中已经备下茶水点心,风公子尽可自便。” 陵洵听小童儿如此说,便知他不是敷衍,索性不再做那讨人嫌的跟屁虫,大大方方走进那角落里一方不起眼的小亭。 哪知刚步入亭中,身旁景色骤变,竟幻化出了另一片天地。 只见亭外简陋的茅草院消失不见了,转而化为初雪之后的荷塘。荷塘一望无际,远远地似是连着起伏山脉,有尚未来得及融化的积雪覆在荷塘上,将残败的莲蓬和枯叶也镀上了银装。 陵洵惊讶得呼出一口气,在面前结成白色的哈气,仿佛也沾染上初雪荷塘萧索又冷幽的味道。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若是穆家家主真能将阵法运用到这个份上,能凭空藏下这无尽的山水空间,恐怕距离成精不远了。 于是他试探着踏出小亭子,从亭内看,就好像他要一脚踏入冰面轻薄的荷塘。 然而等他真的踏出那一步,眼前景物立刻又变换回原样,荷塘消失不见了,他一脚踩在茅草屋前泥泞的土地上。 原来只是障眼的阵法。 陵洵摇头笑,自言自语道:“可是即便知道是假的,我也觉得很喜欢。” “风公子,久等。”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陵洵转过身,见那穆家家主正步入亭中,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他此时蓦然回首的身影。 “穆先生。”陵洵眼睛奇迹般地亮了。 照理说人的眼睛是不会发光的,可是就像狗见到骨头,乞丐看到窝窝头,总会在遇到生命迫切所需时,于瞳眸深处燃起一把出自于本能的火苗。 这穆家家主之于陵洵,想必和骨头之于狗是没什么不同的。 “风公子方才说什么?”穆家家主问。 “啊……也没什么,只是触景生情,吟了一句诗。”陵洵说完就摆出一副欲语还休的莫测,笑吟吟看着穆家家主。 可穆家家主却只是走到亭中小几边,邀陵洵入座,没有半分追问下文的意思。 陵洵不死心,“穆先生怎么不问我吟了一句什么诗?” 穆家家主非常配合:“嗯,风公子吟了一句什么诗?” 可是那表情,却连半个字的好奇都没有。 陵洵全当没看见,继续说:“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我吟的便是这句。” 穆家家主这次很买账,替陵洵斟了半盏热茶,问:“不知何人值得风公子如此坐行不安?” 陵洵等的便是他这一句,立刻站起来,长身而拜,一揖到地,“无歌所思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穆家家主忙将陵洵扶起,“不敢当此大礼,风公子起来说话。” 然而陵洵再次抬起头时,眼里已经饱含热泪,从袖中颤抖地摸出一块烧焦的木牌,双手奉上。 穆家家主接过木牌,却只是垂眸看着不说话。 陵洵哽咽道:“实不相瞒,自从京城一别,无歌感念先生数次出手相救之恩,一直惦念先生,日日寝食难安,直到听闻京城生变,无歌担心先生安危,便亲身前往,立誓纵使万死也要将先生救出,哪想到,最终却只在火海中寻到这半块木牌。无歌当初便以为,便以为先生……” 陵洵说到最后泪如雨下,似乎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哭成肝肠寸断。 穆家家主安静地听,手指轻轻摩挲木牌,直等到陵洵将所有衷肠和泪水都倒干净了,才慢慢抬起眼,波澜不惊的目光似是有穿透力。 “风公子竟然亲自前往京中,冒死冲入火海寻我?” “啊,嗯,正是……”陵洵被穆家家主猛然对上视线,一双桃花眼因泪生情,因情生媚,却来不及藏起一闪即逝的心虚。 穆家家主似笑非笑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直把陵洵勾得心里没底。 这是怎么个意思? 接着陵洵便听见让他五雷轰顶的一句话。 穆家家主:“童儿,送客。” 见穆家家主起身欲走,陵洵急了,一把扑过去抓住穆家家主的手。 “诶,不要走……” 穆家家主垂眸,看着那只白生生的扒住自己的爪子,也没有甩开,就那么看着。 陵洵终于撕去伪装,懊恼道:“你这人也真是的。就算不是我亲自去,你也不要翻脸不认人啊!难道不是我派人去找你的吗?难道这牌子是假的吗?我待先生的心是真的,不就行了?堂堂一个阵法师,名满天下的思辰先生,气量不要这么小嘛!”(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四章 如果厚脸皮也能修成精,那陵洵的道行如今只怕已有上千年。就没见过谁能像他这样,扯谎被戳穿也能这么理直气壮。 也不知是被哪一句话触动,穆九终究没有将这只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精直接打出去,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拂开陵洵的手,又重新坐回原位。 既然已经原形毕露,陵洵索性破罐子破摔,他一大早出来赶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便挑了一碟点心,坐没坐相地倚在案边兀自吃起来,与对面正襟危坐的男子相对比,仿佛一滩软泥。 此时亭外飘下簌簌清雪,亭子下面烤着火炭,大冬日里席地而坐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暖烘烘的,更觉熨帖舒服,陵洵三两下连着干掉四块点心,再配上半盏茶,总算觉得肚子里有了点底,忍不住惬意地眯起眼。 从始至终,穆九也不曾打扰,就这样安静地等陵洵吃完。 陵洵知道穆家家主一直在看他,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直等到吃饱喝足,才好像想起面前坐着这么一个人,笑道:“让穆先生见笑了。” “风公子肯坦诚相待,乃穆某荣幸。” 本是存心调戏,故意不拘言行,没想到这穆家家主却是这般反应,陵洵微愣,终于收敛了轻浮之色,坐直身体,“既然穆先生喜欢坦诚之人,那无歌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再绕弯子。” 穆九微一颔首,“愿洗耳恭听。” “实不相瞒,无歌这次来,是请先生随我入清平山的。”陵洵果真直言不讳,直接道明来意。 人家别人拜会贤才,都是请为入幕之宾,许以高官厚禄,陵洵倒好,开口却是要把人拐进匪窝。他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免心中惴惴,说完不由仔细观察穆家家主神色。 可是穆九给人的感觉总是神色浅淡,却并不冰冷,仿佛春风无痕,很少能让人窥出端倪。 陵洵见对方并无鄙薄不屑之情,又道:“无歌知道,以先生之才,天下英豪无不渴望得先生辅佐,清平山只是匪盗乌合的弹丸之地,无一城一池一官一兵,万不该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只是无歌近来发现,先生除了在无歌面前展露出阵法师身份,并没有向旁人透露。于是无歌斗胆揣测,先生是否也是因此有所顾虑,欲择同类共谋大事?” 这番话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可是穆九依然没什么表情变化,就好像陵洵只是在和他讲经论道,值得他思索,却无法乱他心绪。 陵洵暗自咬牙,心说不是自己招子不够亮,实在是敌人太狡猾,让他看不出所以,完全掌握不到主动权,于是只能拿出他当年做奸商的忽悠本事,开始给对方画大饼。 “现如今,凉州陈冰攻入京畿之地,势头虽猛,战线却拉得过长,又是人人喊打的出头之鸟,想必不需数月便呈现颓败之势,必然撤回凉州。而京城被付之一炬,秦超挟持幼帝逃遁洛阳,天下乱局已显,朝廷无力回天,必然失去对地方的掌控。再说益州,蜀道艰难,有山峦屏障,当地州牧又懦弱短视,向来是偏居一隅,不愿参与外界纷争。因此凉、京、益三地,短时间内皆不会有大动,清平山看似不起眼,却刚好地处此三界交汇之处,又易守难攻,大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而无需担心被接下来的中原战火波及。等到时机成熟,便可以山为据,攻汉中平原,南下取益州,再往东图荆州,若能得先生相助,则霸业指日可成。” 陵洵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生生将一个山包包吹成了风水宝地,乍一听还颇有道理,叫人无处反驳。见那穆家家主听得认真,陵洵还来了兴致,用手指沾着热茶汤,在桌案上画起了地形图,以阵法之道加以分析,有理有据地展望了清平山的美好前景,好像不趁着这时候赶紧入伙,就等同于失去了天大的机缘。 说了半晌,陵洵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反应过来,作为听众的穆家家主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不由讪讪地住了嘴。也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的班门弄斧,还是被屁股下的暖龙烤的,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些许红晕,眸子也显得十分明亮。 “说了这么多,风公子却还是未道明来意。”穆九见陵洵不准备再说,又抬起手给他斟了一杯茶,虽然唇边没有笑容,声音却很温和,并无嘲讽之意。 陵洵有点蒙,心说到底是他表达有问题还是对方耳朵有问题,说了这么多,怎么还不明白? 想要你,想要你的人,你的才,你的心,想要你保护我服从我辅佐我,助我报仇雪恨荡平天下。 难道非得说得这么直白露骨才行吗? 语言讲究艺术,虽然大概意思是一样的,可是陵洵也不能真的说出这么棒槌的话。 正当陵洵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穆九又开口了:“据我所知,清平山之主,并不是风公子。” 陵洵听得越发糊涂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穆九直视着陵洵的眼睛,神色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直接把陵洵震傻了:“风公子邀我入清平山,可我只愿奉你为主。” 日暮西斜,等在穆家草宅门外的访客们万没有料到,这第一波放进去的人,竟也是今天最后放进去的,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先前那个老匠人也出来了,可那个细皮嫩肉一脸狐狸精相的小公子却没出来,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穆家的门神小童儿提着一个篮子出来辞客,篮子里堆满了锦囊,一人送一个,来者均有份。 也不知道那小小的一个锦囊里究竟装了什么,白跑一趟的访客们接过锦囊,脸上抑郁之色一扫而空,竟好像得到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虽然见不到思辰先生略有遗憾,却也欣然散去。 直到人渐渐走光了,袁熙也还是没有离去,在穆家草宅外面来回踱步,心中滋味颇为复杂。 随从窥着少主人神色,虽然怕天黑不好赶路,也不敢上前催促,毕竟以荆州刺使公子的身份,还吃了个闭门羹,实在是颜面扫地,回去指不定被大少爷那边如何嘲笑,二少爷脾气本来就不好,这种时候更没人愿意去触他霉头。 袁熙几乎将草宅门前融雪泥泞的土路踏平,手中捏着那锦囊,时而看向院门,若不是顾忌这穆怀风的名望,不敢唐突名士,恨不得直接冲进去,将那姓风的兔崽子揪出来。 他心烦之中,打开穆家给的锦囊,见里面不过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谶语,便没有放在心上,胡乱往怀里一揣,又开始驴拉磨般一圈一圈地踱步,心中却在嘀咕:风无歌这小子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死皮赖脸混进去之后居然到现在还没被扔出来,别不是被人看中了色相,直接拉去暖床了吧? 好像听说这穆怀风有龙阳之好来着…… 思及此,袁熙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五章 夜色已深,陵洵除了一双眼睛动来动去,哪儿都不敢动,像只兔子一样老实地趴在床上,看着身边与他抵足而眠的男子,到现在还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他有些着魔地一遍一遍回忆当初这人说“我只愿奉你为主”的情形——雪中草亭在残塘远山的幻象中好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深不可测的年轻阵法师,居然就这样在他面前裣衽下拜,郑重唤出“主公”二字。 陵洵问他,为什么会这般轻易地同意。 他却反问:“理由主公不是已经说了?”见陵洵不信,他又解释:“这世道之所以会乱,是因为‘势’未平。而如今最能在倾覆河山中取得平衡的一点,正是清平山。”所以他愿意前往清平山,为陵洵谋事。 陵洵又问;“既然只是为了清平山这块地方,为何又一定要选我?那么多地方豪绅,实力比我强的数不胜数。” 穆九道:“可是只有主公是阵法师。” 照理说,陵洵不是那般没有自信的人,恰恰相反,他自信起来简直不是人。但是能得穆九允诺,他却忽然好生没底气,总有种做白日梦的感觉。 似是感觉到陵洵的灼灼目光,穆九睁开眼。 “先生,是我吵到你了吗?”陵洵俨然已经将这人当成一块天上砸下来的宝,捧在手心里正不知该如何呵护珍爱,见人醒了,立刻探起身,似模似样地给对方掖被角,爪子趁机摸来摸去地占便宜。 这下穆九想睡也睡不下去了,只好坐起身,不卑不亢道:“主公,如今我已立誓效命于主公,主公尽可直呼我名。” “若是先生不嫌弃,我便唤你的字,可好?” 摇曳昏暗的烛火晃得陵洵眼眸发亮,连同那张白皙俊俏的脸蛋一起映在穆九的瞳仁里。穆九垂眸,冲陵洵微微拱手作礼:“听凭主公吩咐。” 第二日晨曦微露,穆家草宅外已然排了长长的队伍,然而这些人却不知道,他们所苦苦等待想要得之一见的思辰先生,居然已经被个落草的布商拐走了。 穆九带着小童儿谨言,陵洵带着方珏,一行四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草宅里出来。他们径直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因为穆怀风已经在四人周围加了一层障眼的阵法。 “怀风,你这障眼的阵法是怎么弄出来的,可以教给我吗?” 才相处了不过一日,陵洵便像个初进城的乡下人,见什么都稀奇,觉得穆怀风一身绝高的阵法技艺,让他看得眼花缭乱。就比如此时这个名为“一叶障目”的阵法,不过是在每个人的额头上贴了一片刻满符文的树叶,就能完全隐匿身形。 试想,若是能学得这种本事,不但可以任意近身于他人,更是穿越龙潭虎穴如入无人之境,到时候手刃仇敌还是难事吗?想到姐姐的死,想到那压在他肩头十四年的仇恨,陵洵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然而穆九只是淡淡地说:“主公本是阵法师,此不过为最基本的阵术,若是主公想学,穆九自然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然而这些终究只是奇淫巧技,在阵法师凋零的年代尚可一用,若是有朝一日,阵术普及大江南北,阵法所附器具用物走入寻常百姓人家,这种技法也就失去了效用。” 陵洵还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言论。 阵法师本是天生,不仅是大夏朝所在的九州大陆,就是西边一些番邦蛮夷小国,阵法师的数量也极其稀少,碍于人们对阵法师的敬畏之心,人们对阵术也是讳莫如深,像是大夏朝这种从君主皇朝自上而下打压阵法师的国家不在少数。 阵术普及大江南北?阵法器具走入寻常人家? 当真会有这么一天? 陵洵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可是又觉得凡是穆九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无稽之谈,他越发好奇,眼前却蓦地浮现出梦中那被阵法师尸骨填满的山谷。只要一想到有一天,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阵法师的身份而枉死,他胸腔中便有某种力量呼之欲出。 四人很快经过长长的队伍,陵洵环顾左右,发现不见袁熙的身影,神色不禁一松。 袁子进来此地拜访,自然是和其他英豪一样,想要请穆先生出山辅佐。这里本是荆州所辖,若是让子进看到穆先生被他请动,他们还能轻易离开荆州吗?到时不免伤了两人的交情。 阵法师维持阵法需要耗费体力,因此行到半路,穆九便撤去了阵法,换马赶路。将将行了快半日,离开武陵郡府,他们又回到了漆器村,先前那个喜欢叫人“娘娘”的疯惠娘又站在村口,撑着一把油纸伞,还是那副空灵不食人烟的模样,可是等她看到陵洵,空洞的眼睛却蓦地亮了。 陵洵捂脸,后来反应过来又想去捂穆九的耳朵,然而已经晚了,惠娘一声期期艾艾的“娘娘”已经叫了出来,并且衣衫飘飘地挥舞着油纸伞跑过来,让陵洵想要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如果不是这里最适合落脚,陵洵打死都不要再来见一次惠娘,不过既然来了,想别的也没有用处,他索性大方地从马上下来。 惠娘眼睛直勾勾就看着他一个人,目光不错位,好像其他三人完全是空气。 “吃糖!”她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半个馒头,只是这一次没有沾口水。 陵洵接下馒头,心思一转,有意托人下水,很想知道穆九这样的人被叫成娘娘会是如何反应,于是别有用心地转手将馒头递给了穆九,殷勤道:“怀风,你没有武学底子,这赶了一路想必已经饿了,先吃点干粮垫垫底。” 果然,惠娘见陵洵将她送出去的礼物又转送给别人,又急又气,目光终于转到穆九身上,哪知道一看到他的脸,惠娘就像见到鬼一样,瞪圆了眼睛一步一步后退,不像见别人那样扑上去就喊“娘娘”,而是目光躲闪,似是很害怕忌惮。 陵洵好奇:“怀风,你认识惠娘?” 穆九抬眸,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得远远的,还不时缩头缩脑偷看他的惠娘,摇头道:“不认识。” 王匠人听说穆先生来了,高兴得鼻子通红,一溜烟从村另一头跑来,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全程都没看陵洵一眼。陵洵心道这人真和他那便宜疯闺女一个尿性,两只眼珠只能瞄准一个人。 “老匠人不请我也去坐一坐吗?”陵洵终于不甘寂寞地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王匠人白胡子吹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瞪眼看着陵洵喷:“哎呦,这不是我的好儿子么?” 想起自己昨天为了混进穆家院门说过的话,陵洵的脸皮难得红了,偷偷看了穆九一眼,恰逢他望过来,才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真是的,这老匠人就喜欢开玩笑。” 王匠人看看陵洵,又看看穆九,心说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妖孽也是碰到能镇住他的人了。 王老夫人又张罗了一桌好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珍惜食材,却胜在味道上佳,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待晚上休息,陵洵又和穆九住到一个屋里,或者更确切地说,又是同塌而卧,抵足而眠。 陵洵自打第一次见穆九心中便存了绮念,第二次同床共枕,远不如第一次紧张,却还是心中惴惴,怎么也睡不安生。 “主公睡不着么?”大概是察觉到陵洵的气息不稳,不像入眠,穆九问道。 陵洵不说话,想要装睡。 穆九又道:“不如和我说说话?” 村中百姓可没有穆九那么奢侈,能够彻夜燃着烛火,因此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黑暗中不能视物,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陵洵嗅了嗅鼻子,觉得穆九身上的兰香越发令人沉迷,大有把人扑倒从里到外闻一遍的冲动。 强自压下妄想,陵洵没话找话道:“我只是觉得你我相识颇有缘分,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若不是碰巧找到这个村子,又碰巧在这里遇到王匠人,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先生。” 即使没话找话,也要不放过任何时机地套近乎表白。 可是穆九似乎并不买账,只轻缓道:“主公多虑了,我一直放出风声,故意引人每日前去山中草屋会面,看似隐居,实乃沽名钓誉之辈。只要主公进了荆州,自然会打探到我的住处。其实穆九并没有传说中那般神乎其神,不过是倚仗父亲生前的名望,在荆州一带还算有几人知晓。” 陵洵立刻被这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隐约记得当初袁熙介绍过,说穆九的父亲曾为镇南将军的客卿。 “怀风的父亲可是当年在镇南将军府中的名士穆寅?” 穆九:“正是家父。” 陵洵心脏忽然加快了跳动,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算算年纪……怀风当年生活在镇南将军府,应该也有十三四岁了吧?见过镇南将军本人吗?” 然而穆九的回答却让陵洵大失所望。 穆九道:“我并未在镇南将军府生活过,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很早就被送到扬州外祖家,荆州也只是在成年后才来过。” 所以穆九果真不是他的恩公……陵洵不知道自己几番试探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也想不通若是穆九真的就是当年那个救了他的少年,为何要隐瞒身份。因此他这次终于死了心,不再怀疑。 穆九见陵洵良久不说话,又问:“主公若是想要寻人,为何不用寻人的阵法?” 陵洵当初被孙朗设计时,也曾用寻人的阵法找过他,可是那只是在一城池的范围内,而且因为城池中的地形尽在他心中,便于掌控,若是将寻人范围扩大,也就没法施展了。 听陵洵解释之后,穆九道:“若是主公有兴趣,我可以助主公完全掌握寻人阵法,不再为地域范围所拘束。” “当真?你当真肯教我阵术了?”陵洵当即从床上跳起来,一扫脸上郁色,一双爪子扒在穆九胳膊上,目光熠熠,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穆九终年不变的淡漠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微微扬起唇角,“自然当真。”(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六章 若是王匠人知道有人在他家里大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地浪费火烛,定然要气得从床上蹦起来。可是陵洵和穆九两人,一个脸皮太厚,一个不拘俗务,便也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小屋里没有桌案,陵洵披着外袍,用手拢着灯烛放在床榻边。 穆九早已仪容整齐地跪坐好,并将床上被褥整理妥当,陵洵见他衣衫单薄,眼前一亮,可算是找到表现的机会,忙拿来自己的狐皮大氅,亲手披在他身上。穆九推辞,陵洵却按住他的手,柔声道:“这屋子里没有火龙,冷得很,怀风不是习武之人,别冻坏了才好。” 陵洵是天下第一绣坊的老板,财大气粗不说,又生得俊俏风流,不知有多少莺燕前赴后继,他周旋于花丛之间,哄起人来一套接着一套,不知不觉间竟把这些手段都用在了穆九身上。从动作到表情,堪称翩翩多情公子。 穆九他肩比陵洵宽,因此这大氅披在他身上稍显小,狐狸毛并未完全贴服,紧紧一圈蹭在他脖子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痒。他微侧头看了眼那滚在领口的一圈白狐毛,眼中情绪不显,揖礼道:“多谢主公。” 陵洵很是满意,越看越觉得穆九披着自己大氅的样子顺眼,这才脱了鞋子爬上床,与他相对而坐。但他没有像穆九那般跪坐,而是大喇喇盘着腿,露出一对雪白的布袜。 穆九目光似乎在他双足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道:“不知主公使用的寻人术是怎样的?” 陵洵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画着锦城堪舆图的白色绸布,其实这东西也只有在锦城才能起到一些作用,但他当初绘制这个费了好大功夫,生怕丢了,便一直贴身带着,也能顺便当手帕用。 “我用的便是这个,也只是在锦城寻人管用。需要所寻之人贴身物品,配以奇门遁甲口诀。” 穆九接过帕子,平铺于床榻上,“不知主公从何处得知此法?” 陵洵一时间没答话,眸中却划过些许怀念,穆九抬眸时,恰巧看到他这神情。 “我年幼时曾偶遇高人,得其指点,才知道自己的阵法师身份,也了解到最基本的阵法道义,但因为时间匆忙,他并没有传授我具体阵术,至于这个寻人术,则是我自己胡乱悟出来的。” 穆九眸光微动,“看来主公很感念这位高人。” 陵洵自嘲地笑,“感念又有什么用,他甚至不屑与我相见,也不过就是自作多情。”末了一摆手,“算了,不要再提他,你先告诉我,运用阵术,当真可以不受地域限制寻人?” 穆九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追问,答道:“真正的寻人阵术原本就不该有界限,主公只是以堪舆图限制了自己而已。” 陵洵不解:“哦?此话怎讲?” 穆九进一步解释:“主公且回想,施展这寻人术时,过程如何?” 陵洵道;“自然是先在脑中勾画出地域轮廓,再以五行之力从所寻之人物品中追寻气息。” “主公可曾想过反其道而行之,先搜寻所寻人气息,再以其为中心,描摹周围地域形貌?” 陵洵愣了愣,忽然眼前一亮,大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以五行之力构建周遭环境,不知要损耗多少精力,然而若是先追踪到人的气息,再一点点描画出他周围的人物景观,却要省力不少,而且这样一来,便不会受到寻人地域范围的限制。 可是方法说起来容易,想要在这大千世界中感应一个人,简直难如登天。但也不知何故,当陵洵凝神屏息闭上眼,按照穆九指点画出阵法符文,再运转五行之力,却惊讶地发现,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说起来玄而又玄的阵术机窍就好像被清晰写在白纸上的黑字。 这感觉好像如有神助,对于陵洵来说却并不陌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正是带钟离山等人逃离京城的时候。他当时面对那城门外的银钉阵,原本手足无措,也是忽然有所顿悟,看破了那银钉阵,救得钟离山性命。 陵洵猛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不过是须臾之间,他似乎已经掌握了穆九所说的方法,但他不敢相信,想了想,唤外面的方珏进来。 “找个方珂的东西给我。”陵洵一伸手,对方珏道。 方珏不动,生硬道;“我怎么会有方珂的东西。” 陵洵似笑非笑:“还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兄弟见了面互掐,一分开却又彼此挂念,必然要留一件对方的东西在身边。别磨蹭,快点拿出来。” 方珏脸腾地红了,愤懑地瞪了陵洵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陵洵将玉佩置于所画阵法符文中,再按照穆九的方法施术,果然先是在意念中勾画出一个少年的身影,正是方珂,紧接着又以方珂为中心,不断具现出他周围的景物,发现他此时正在锦城的一个菜市场里,盯着一只待宰的大肥鸡流口水。 这寻人术简直逆天了!不仅确定的位置精确,更可怕的是,居然可以连所寻之人正在做什么,周围又有什么人,都能一并看到。 饶是陵洵对阵术了解不深,也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阵法师所应有的水平。 他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穆九,眼中惊讶之色尤未消散。 方珏见他已经用完了玉佩,急忙抢过来重新收起来。 穆九点头:“看来主公已经领悟此术。” 陵洵终于回过神,却没有回应穆九,而是狂喜地在身上翻找,从袖袋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这药瓶是那天晚上阵法师做乱,恩公所赠,里面的药陵洵已经用完了,可是瓶子却一直舍不得扔,一直珍藏着。他迫不及待将药瓶放入阵法符文中,再次以寻人阵术搜寻,暗自哼哼了一声,心说这次终于可以找到恩公,让他不愿以真实面目相见,他偏要把他找出来! 穆九沉默地看着陵洵的举动,尤其是看到他拿出小瓷瓶时,眼中蓦然闪过不忍,然而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平淡无波的表情。 陵洵心中喜悦简直要呼之欲出,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是按照刚才的方法,没有分毫差错,可是这一次,他的意念中竟然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这药瓶是恩公的贴身之物,就算看不到恩公的脸,也该有个身影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陵洵反复尝试几次,终于作罢,问穆九:“怀风,为何我使用这阵法,却什么都看不到?难道是因为我技法不熟练?” 穆九问:“主公是什么都看不到?” 陵洵急切地点头,“正是!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到!” 穆九顿了顿,才道:“技法不熟练,只会让意念中的画面模糊不清,若是一片空白,只意味着一件事。” “什么?” “所寻之人已不在这世上。” “胡说!”陵洵差点将灯烛踹翻,全然忘了要在穆九面前保持贤明大度的形象,“这不可能!” 恩公阵法高深莫测,怎么会死呢? 陵洵不免懊恼穆九口无遮拦,又反复尝试,却依然无法从这瓷瓶上追寻到半分踪迹。为了确认阵法没有出问题,他又从方珏那里抢过方珂的玉佩,却正常找出方珂的行踪。 “不可能!是这阵法出了问题!”陵洵越发暴躁,心里极力否认穆九的话,却又忍不住想到恩公临别时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 恩公说,之所以不用真容相见,是因为他们二人缘分已尽,今后再无相见机会,又何必多留那一份不相干的音容。 今后再无相见机会。 究竟是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莫非那时候恩公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死? 陵洵赶紧摇晃两下脑袋,不想再胡思乱想,可是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阵法是不会骗人的。 “生人既去,无力回天,还望主公节哀。”穆九递出一方帕子,想要为陵洵拭去眼泪。 陵洵却挥开穆九,咬牙瞪着他,好像他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 “你这阵法有问题!”他固执地坚持着。 穆九也不反驳,只是那样默默看着他。 陵洵又不甘心地扑过来,抓住穆九的衣襟,脸几乎凑到他脸上:“你说,你这寻人阵法是不是也会出错,出纰漏!” 可是无论他如何发作,穆九就好像一个冰冷的石头人,没有任何情绪地重复着那句话——还望主公节哀。 陵洵知道,以穆九的本事和秉性,但凡有一分不确定,也断然不会这般笃定。可是他越知道,心里便越难过。 “我恩公,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这世上只有他愿意护着我,救我于危难……”陵洵终于控制不住,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滚落下泪珠,一颗一颗打湿了穆九的前襟。 “主公的恩公,便是那位传授主公阵术的高人?”穆九轻声问。 陵洵不答话,极力忍耐着嗓子里的呜咽,只能将头抵在穆九肩膀上。 也许他生来就是个天煞孤星,不仅克死了满门家人,刚和他团聚的亲姐姐也死于难产,现在又轮到了恩公,莫非这世间他所至亲至爱之人,都要死于非命? 陵洵正沉浸于悲伤的情绪,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覆住他的头。 他身体微僵,被一股淡淡的兰香卷在当中,接着便听那好听的声音在耳边低低道:“穆九愿意护持主公,不会让主公陷于危难。”(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七章 陵洵觉得自己怪没出息的,穆九宽大的衣袖盖在他脑袋上,他便忘了哭,下意识地追着嗅,被那布料间淡淡的兰香扰乱心曲。 真是喜欢这个味道。他微微闭上眼,借着衣袖的掩盖,有些迷恋地轻蹭了一下。好在这时窗外忽然传出微弱的响动,陵洵一惊之下挣开穆九,这才没有失态。 “什么人在外面?”因情绪不善,他也就没什么好脾气,一脸恶相。 不知什么时候躲出去的方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正是惠娘。 “风爷。”因为刚才被陵洵抢了玉佩,方珏这会儿还是黑着脸。 陵洵扬了扬眉,“怎么把她带进来了?” “她自己站在外面,也不知站了多久。”应付这一句,方珏算是交代完任务,又一阵风似地飘出了房间。 陵洵暗道现在这猴崽子翅膀越来越硬,时不常就要给他甩脸色,以后找到机会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他这样想着,下意识低骂两声粗话,待反应过来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才及时收敛了满嘴狗牙。 惠娘不是空手来的,难得四平八稳地提了一个食盒,发髻高挽眉眼平和的样子,竟无端有了几分娘的味道。 “小九又在用功啊,当心累坏了身体,快吃点羹补一补。” 白日里对穆九避如蛇蝎的惠娘,居然一反常态,慈眉善目地将食盒放在穆九面前,从里面端出一碗羹汤,黑乎乎一坨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好货。 “快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陵洵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惠娘难不成是转性,换了一种疯法,扮腻了宫女改扮人娘亲?瞧这一副慈母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穆九真是她亲儿子呢。 她居然还叫他“小九”。 陵洵乐不可支,连同心里那些沉郁和悲痛也淡了不少,兴致勃勃看起了穆九的热闹。可穆九却偏偏什么反应都没有,接过汤碗道谢,便将东西放在一旁,也不多看惠娘。 “尝一尝啊?”惠娘很执着,巴巴地望着穆九,眼圈泛红,似乎穆九不喝一口她的羹汤,就是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陵洵刚刚在穆九面前丢了丑,现在正想找补回来,便一本正经地充当起搅屎棍:“怀风,怎么说也是主人家的一点心意,不可如此怠慢,还是尝一口吧。” “主公想要我喝?”穆九目光落在陵洵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能将人吸引进去。 陵洵被他看得心虚,到最后,竟被那两道灼人的视线看得脸热,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既然主公要穆九喝这碗汤,穆九便喝。”说着穆九便要去捧汤碗。 陵洵忙伸手去拦,“哎,我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穆九垂眸看着陵洵捂在他手背上的一对白爪子,理所当然道:“只要是主公下令,便不可违抗,否则怎敢说是誓死效命?” 陵洵真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本来是想要存心调戏,这回反而弄得自己被动,被反将一局,后悔不该撩他撩不起的人,于是他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算了,还是不要喝了,谁知道惠娘在里面放了什么,别再给毒死。” 穆九感觉手上那软滑的触感离开,待收回手,竟无意识地在袍袖的遮掩下轻轻摸索了一下手背。 这一番你来我往的举动落在惠娘眼里,好像看着自家两个孩儿斗嘴玩闹,在静夜烛火下,她恬淡的样子很美,沉静的眼眸里不再有疯癫,反而被浓浓的暖意取代。 陵洵感应到惠娘不同寻常的目光,忽然心念一动,竟也有点期待她给自己弄一碗羹汤了。 他自幼丧母,早已忘了被娘疼爱的滋味,如今若是能借着个疯癫女人重温一下,就算让他将那五毒俱全的黑汤尽数喝了,他也能甘之如饴。 正这样想着,便见惠娘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陵洵心情紧张,好奇她这次会叫自己什么。 惠娘冲他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娘娘,时候不早了,您该安寝了。” 陵洵;“……” 扑哧一声,方珏在外面喷笑,陵洵闹得一张大红脸,一瞥之间,却见穆九居然也勾起了唇角,正在摇曳的烛火中笑意淡淡地注视着他。 然而穆九唇角的笑容在下一刻凝住,忽然一挥衣袖,熄灭了灯火。 陵洵这时也听见了动静,地面隐隐震动,那是无数马蹄踏过的声音。他的身体几乎是先于意识反应,一跃而起,挡在穆九身前,警惕地看向窗外,吩咐道:“方珏,这马蹄声音是朝村子这边来的,小心隐匿!” “是,风爷。”方珏应道,施展轻功踏上了房顶。 漆器村子转眼便被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围住,陷入沉睡的村庄被强行唤醒,燃起一片不吉的灯火通明。 “王匠人是哪个?出来!”带头的军官在外面大喝。 王匠人夫妇惶急地穿戴好衣服鞋袜跑出来,却见几乎所有村民都被从家中驱赶出来,男女老少尽数聚集在一起,被举着火把的官兵死死围住。 “屋里还有人吗?”军官问王匠人,然而也不等王匠人回答,他便对底下的人使眼色,示意他们进去搜。 陵洵和穆九同一时间走出来,军官瞥了一眼,见他们不似村民打扮,便问:“你们是什么人?” “军爷,我二人是从武陵郡出来的行脚商,在此借宿的。”陵洵客气地解释。 军官倨傲地一扬马鞭,喝道:“管你们是哪来的,本将执行公务期间,都不得离开,去和村民们站在一处!” 不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路,陵洵和穆九不好轻易发作,便依言走向村民。这些村民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和手艺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很多人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捂着怀里的小儿,以防他们哭喊嚎叫招惹来官兵注意。 待官兵将所有民居都翻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没有旁人才作罢,但是他们却没有发现方珏。陵洵注意到,穆九的那个小童儿也没有现出身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抽了几记响鞭,待做足了声势,那军官才终于说明来意:“我等是奉旨而来,有人检举你们这里私藏阵法典籍,若想活命,便快点将典籍交出来,否则的话……”军官说到这里冷笑了两声,神色越显阴沉,“否则你们今天谁都别想活命,本将奉圣旨,有权将你们就地斩首!”(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八章 这军官张口一个圣上,闭口一个奉旨,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张金榜黄绸,可是皇帝如今才刚过了穿兜裆裤的年纪,此时又正赶上兵变躲到了洛阳,能不能保证最基本的日常起居尤未可知,怎么会有那吃饱了撑着的闲心,去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里是不是藏有阵法典籍?就算是中常侍秦超,在如今这乱局中自保都难,八成也想不起来去找别人的茬。 陵洵站在村民之间冷眼旁观,倒是想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几位军爷别是弄错了,我们村子世世代代经营漆器生意,都是本分的人,怎么会私藏阵法典籍?”第一个上前说话的是个青年,陵洵看他觉得眼熟,想起来第一次来村子时,将他引到王匠人家的就是这人。 “哪里来的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去叫这里的老人来回话!”军官高声喝骂,一马鞭抽过去,要不是青年反应快,及时往旁边躲闪过去,这一下挨上了,恐怕半张脸就要毁了。 青年的母亲惊叫了一声,急忙从人堆里冲出来,想要将正愤怒瞪视着军官的青年拉回去。然而青年母亲只顾着看青年,却没有注意到身边一名骑兵,不慎惊了那骑兵的马,只听一声马嘶,那马儿人立而起,马蹄子直接踹在妇人太阳穴上。 “娘!!”青年大叫一声,扑向妇人。 不少村民围上前,却见妇人太阳穴凹陷一块下去,已经没了气。而那军官却看都不看一眼,仿佛这些人在他眼中只是可以随便踩死的蝼蚁。 陵洵气血上涌,不由攥紧了拳头,他刚才实在是反应不及,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没了。可是他才稍有动作,身边的穆九就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警告:“人既已死,无可挽回,主公没必要再暴露自己。” “你,出来!”军官坐在马背上眯着眼向人群中一扫,用马鞭朝某处指了指。 众人沿着他所指方向看去,见他说的竟然是王匠人,不过这也难怪,王匠人那一头亮白的银丝此时在灯火的照耀下十分打眼,若是想在这村子里找个足够老的人,恐怕非他莫属。 军官话音未落,便有几个小兵蛮横地冲进人群,将王匠人押过来。 脾气又臭又硬的倔老头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被煮熟的螃蟹,平日里脑袋扬到天上恨不得横着走,此时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跪趴在地上抖若筛糠,险些将一把老骨头抖落零碎。 这便是升斗小民的悲哀,面对手握剑戟的官兵,也只能战战兢兢捧着一条孱弱如浮游的性命,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老头,本将问你一句,你便要答一句,不可欺瞒。”军官先是警告,然后才问:“十四年前,你们这里曾来过一个身受重伤的阵法师,随身藏有一本名为《君王阵》的阵法典籍,后来阵法师身死,那本典籍便留在了这里。你们村人将这本典籍藏到了何处,尽快交出来,本将也许能免你们一死。” “回将军的话,草民,草民实在是不知道啊……十四年前哪有什么阵法师……” 王匠人颤颤巍巍,话才说了一半,当头挨了一鞭子,脸上瞬时添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印子,陵洵想要上前阻止都来不及。 “我看你这老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军官冷笑,正要扬鞭再抽,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女人的尖叫,自他背后蓦地出现一人,如鬼似魅,竟是只凭一双肉手攥住了那长满倒刺的长鞭。 待陵洵看清那人,不由暗吃一惊。 这人不是别个,竟然是痴傻疯癫的惠娘。 惠娘凌空悬浮,一头乌发披散,玉白的手指尖竟在月光下泛出隐隐青光。她攥住军官的长鞭,只向后一收,便轻而易举将那五大三粗的男人拽下马来,长鞭一绕勒住脖子。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待那些官兵反应过来,被惠娘像提小鸡一样提着的军官已经翻起了白眼。 官兵在副将的命令下举刀向惠娘砍去,那密密如麻的刀阵眼看着便要将她绞成碎块,可是惠娘却只是原地结了个手印,便好像在身体周围升起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那些官兵再也无法接近分毫。 “不好,这女人是个阵法师!”副将旁边的一个男人突然大喝一声。 这男人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长衫,看气质举止也不像是行伍出身,但是他却能与这支骑兵队的正副将领平起平坐,可见身份不凡。 果然,男人说了这一句,便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掷向惠娘,那些铜钱落在地上骨碌碌一阵滚动,竟按照九宫八卦方位落定。而惠娘周身的防护屏障也在铜钱落定的瞬间分崩离析,官兵们趁机持刀向她劈砍,惠娘不得已,只好放了军官,身体向上轻轻一跃,足踏官兵刀刃,跳出了包围。 那男人见状,也从马上腾跃而起,与惠娘缠斗在一处。两人交手便可看出,他阵术要比惠娘差上一筹,可是这人却可三心二用,一边应付惠娘,一边对那些士兵下令,以他们为媒介排布法阵,渐渐将惠娘围拢。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出来的军官捂着脖子,好半天才倒过气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气急败坏道;“你们这村子胆大包天,竟然敢窝藏阵法师,全都要处以极刑!” 先前那青年已经接受母亲死了的事实,他缓缓站起来,额头青筋凸起,眼睛布满血丝地瞪向军官,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的军队里便有阵法师,怎么不说?若不是那阵法师保你狗命,你只怕早就成了吊死鬼!” “放肆!”军官刚在惠娘那里吃了大亏,此时立刻将邪火发泄到青年身上,提刀便向他砍来。 “哈,连皇帝住的宫殿都让阵法师烧了,如今北边到处都在征兆阵法师,也不知你这疯狗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打着圣旨的名号在这里为非作歹,我看放肆的人是你才对!”青年说着便将腰间插着的一把镰刀抽`出来,迎上那军官的长刀。 这边惠娘还在与那阵法师过招,因为神志不清,脑子不太灵光,只知道硬拼而不知道变通,在士兵组成的变阵中处处掣肘,很快露出败势,身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几刀,鲜红的血痕衬在素色的衣衫上,显得触目惊心。 陵洵再也看不下去,想到惠娘和他好歹还有半个馒头的交情,便要出手,但他却被穆九拉着,根本挣脱不开。 他侧头去看穆九,目光中却再也没有先前的孺慕,而是有些冷,“怎么,难道我们就这样见死不救?” 穆九却只是波澜不惊地摇摇头,“用不着我们出手。” 陵洵在穆九第一拦阻他时,心里便有点不痛快,或许是他在江湖上混得久了,早已习惯快意恩仇,看着不顺眼就要出手,哪怕交代了自己这条小命,也算是不枉此生欢畅。但是想到自己数次受穆九援手,又知道穆九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有原因,于是只好强压下那点不快,继续作壁上观。 眼看着惠娘的处境越发凶险,好几次竟险些被伤到要害,王老夫人在旁看得脸色苍白,紧张得几欲昏厥。 周遭无风,那些官兵手中的火把抓得稳当,可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火把上燃着的火苗却忽然诡异地摇曳起来,晃得满地鬼影幢幢。 突然,有小儿在人群中指着天空大哭:“鬼!有鬼!鬼在飞!” 陵洵本为习武之人,又兼着阵法师的身份,五感自然要比寻常人敏锐一些,因此在小儿呼喊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不对。他感觉得到,夜色中有人正在向他们这里飞速靠近,数量还不在少数。但他正要与穆九说,穆九却简短道了一句:“不必担心。” 直到小儿这一声哭叫,数十名黑衣人才终于显露出身形。 他们个个身法诡谲,而且还戴着相同的铁面。 陵洵就在看到这些黑衣人时,周身彻底僵住,却并不是因为他们居然全都是阵法师,而是因为,这些人脸上的铁面,竟然和恩公那日戴的铁面一模一样! 他们是谁?又从哪里来?和他恩公有什么关系? 陵洵心中惊疑不定,那边黑衣人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如砍瓜切菜般,很快便将那些围着惠娘的士兵扫清,那名阵法师瞳孔微缩,知道大事不好,正想寻隙脱身,却被四五个黑衣人围困死,一剑洞穿了胸膛。 任凭阵法师有多少玄妙手段,到底是*凡躯,这心脏被人捅了个对穿,也是活不了了,可怜他到死也不会知道,究竟是招惹了怎样的人,才落得个这般凄惨的下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青年也结束了军官的性命,提着血淋淋的镰刀,跪在母亲尸体前磕了三个响头。 整整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外加一个阵法师护持,居然就在这样短短片刻间被团灭,可见这些黑衣人的实力着实可怕,他们不仅是阵法师,而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受过严格而系统的训练。 平静的小村庄被鲜血染红,村民们静若寒蝉,非但没有觉得解脱,反而更加害怕惊惧地看着黑衣人。 而这些让村民们惧怕不已的黑衣人,在扫平了障碍之后,竟然列队,齐齐在惠娘面前跪下,为首的一人开口,说得却不是汉话。 因为锦绣楼名扬四海,陵洵有不少生意做到了大夏朝境外,也略通一些番邦语言,因此他听懂了这些人对惠娘说的话。 他们说的是西北贪狼国语—— “末将救驾来迟,还望王妃恕罪!”(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三十九章 惠娘一脸懵懂无辜地看着这些黑衣人,似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女孩才会有的害怕。她不说话,那些黑衣人也不敢起来,很快惠娘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茫然四顾,看到王匠人和王老夫人,急急火火地奔过去。 陵洵问穆九:“你能听得懂贪狼国的语言吗?” 穆九点头。 陵洵又道:“我早前因生意曾去过贪狼国,听说贪狼王妃是大夏的和亲公主,几年前无故失踪。没想到惠娘居然就是那王妃,也难怪她总是说一些娘娘公主之类的疯话,想必是曾经在夏皇宫里待过。” 大夏朝和亲向来不会用真公主,而是以贵族女子或是美貌宫女代替,因近些年大夏国力衰微,番邦各国蠢蠢欲动,屡次亮出爪牙,对这些“和亲公主”百般凌`辱折磨。 只是陵洵想不通,为什么大夏朝宫里出来的女子,居然会是一个阵法师。 王匠人脸上的鞭伤颇为严重,一条手指粗的长疤深可见骨。惠娘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多少伤,用她那泛着青光的手指在王匠人的伤口上虚抹了一下,便见那伤口上的血肉开始自动愈合。 陵洵看得目瞪口呆,问穆九:“她用的是什么阵术,怎么会如此诡异?”他当初双膝被秦超打伤,也只能借助于八卦阵型图引导体内五行之力,加快伤处痊愈,可这惠娘居然能用阵术给外人疗伤,而且伤口恢复速度快得如此惊人,简直已经超出陵洵对阵术的认知。 穆九眸光淡淡地看着惠娘,道:“阵术种类庞杂,博大精深,番邦诸国民间多有传承,能将阵术禁得如此彻底的,也只有大夏了。” 陵洵暗自惊骇,心道贪狼国的国土面积不足大夏十分之一,而且常年受到匈奴侵扰,国力可谓十分贫弱,居然也能孕育出惠娘这样的阵法师,那么试想,若是大夏的阵法典籍没有被肆意焚毁,而是一代一代传承到今日,阵法师会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那些黑衣人见惠娘并不理会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只好重新站起来。 村民不约而同向后瑟缩,唯恐他们像砍那些官兵一样,将他们也一并砍了。 带头的三名黑衣人向惠娘和王匠人夫妇走过去,原本其他人还为老两口捏一把汗,可是当三人行至跟前,竟齐刷刷叩拜于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陵洵听出大意,大概是在感谢王家二老这些年对王妃的照拂,他们今天就要将王妃接走,护送回贪狼国境内了。 王家二老自然是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也能从他们的行为举止间猜出大概意思,王老夫人红着眼圈拉住惠娘的手,哽咽道:“惠娘啊,你要走了吗?这些是你的家人吗?原来你竟是外族人……” 惠娘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言语,只是看王老夫人哭,她也跟着啪嗒啪嗒掉眼泪,虽然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女人,神态却好像只有□□岁的孩子。 不少村民都和惠娘处出了感情,也知道王家二老对惠娘的情谊,见此情景,颇有叹息,只有陵洵心生疑惑。 惠娘已经疯了,虽然名义上是王妃,但是这些番邦国君很少有对外族女子真心宠爱的,即便是生下子嗣,也大多因血统的关系遭国君嫌恶,无缘于继承王位。可是看这些贪狼国部将对惠娘的态度,不仅恭敬,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不像面对失势之人,这着实有点奇怪。 黑衣人首领几次请惠娘随他们离开,惠娘却不为所动,只顾拉着王老两口哭天抹泪,最后那黑衣首领无法,只好低声道了一句“属下得罪”,便以眼神示意两名副手,三人趁惠娘不注意,齐齐出手,一手刀斩在惠娘后脖颈上,将人砍晕,直接带走了。 陵洵皱眉,“她这么被带走,没问题吗?” 穆九道:“她既然是贪狼国王妃,自然要回贪狼国去,久留于大夏,迟早要生出祸端。” 明知道穆九说得有道理,如今惠娘身份已经暴露,若继续留在这小村子里,可能给村民带来麻烦。可是看穆九说话时那冷淡的神情,再联系他方才视这些村民如草芥的行为,陵洵又不免觉得几分心寒。 他虽然自认为自己没廉耻没下限厚脸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最起码剖开这副皮囊,里面装着的是一颗热乎乎的赤子之心,嬉笑怒骂,皆随本意。 可是这个穆九,不管如何神通广大,他的一颗心却是冷硬的,只要与己无关,便不会多管闲事,哪怕看着老弱妇孺在面前被屠戮,也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黄摇动的火光照亮了黑夜,也映得穆九那张谦谦君子的脸半明半暗,陵洵侧头看过去,第一次生出疑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这人选中? 既然穆九所行所为皆有用意,那么他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如他所说,因为自己是个阵法师,且正好占据清平山? 黑衣人撤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见满地堆砌的尸体和惶然不安的村民,随手弹出几道火符。那些火符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竟在半空中四散为万点火星,附着到数百尸体上,立即燃烧起来,转瞬化出一片火海。 然而奇怪的是,这大火虽然烧得很旺,却好像只对尸体有效,活人站在近前丝毫感觉不到热度。 陵洵忽然想到什么,冲进大火之中,找到那个骑兵队的阵法师尸体,将他翻转过来。 方才他便觉得这人眼熟,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此时再看,才猛地想起,这人竟是中常侍府的侍卫。他当初被孙朗封住五识,拐入中常侍府,醒来之后见到的人便是这个阵法师。 陵洵还没忘当初这人看自己时的鄙薄眼神。 这人是中常侍的人,那么这些兵呢?难不成真是中常侍派出来的? 接着陵洵又去查看一具还没怎么烧起来的尸体,却惊讶地发现,这人身上穿的竟是凉州兵的军服。 是中常侍派人伪装成凉州兵四处祸害百姓,还是说这两人已经勾结在一起了?那军棍口中所说的“君王阵”又是什么? 正在暗自琢磨,陵洵忽然觉得背心里一紧,竟被人提了起来,只闻到那股兰香,陵洵不用回头看便知道这人是谁。 “虽然这符火对活人没有伤害,接触久了也没有益处。”穆九解释道。 陵洵笑了笑,“是我莽撞了,多谢先生提点。” 穆九察觉到陵洵言语间对他的疏离,抬眸看了他一眼,陵洵却只是笑吟吟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数百骑兵的尸体眼看着在火光中化为白骨,再化为灰烬,最后连渣都不剩。 待黎明将至,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却不知道又将是多少风波的开始。 方珏躺在屋顶,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一身黑衣几乎将自己完全融入青色瓦片之中,可是不管是这夜色还是他身上的黑衣服,与他此时的脸色相比,都相形见绌。 他很不高兴。当然,他很少有显得高兴的时候,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非常不高兴,时不时地还往身侧瞥一眼,恨不能将那让他不高兴的源头一脚踹下去。 穆家小童儿谨言此时正盘腿坐在方珏旁边,身着一身素色书童服,头上梳着两个小髻,像个红唇含笑的瓷娃娃。他也不说话,只是每次当方珏看过来时,他都会礼貌地回望过去,即使遭到方珏白眼,也丝毫不会生气。 其实原本方珏就看谨言很碍眼,追究其原因,还是在他家那好老板身上。 因为陵洵自打见了那穆家家主,便好像闻到骨头的狗,整天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转,那副讨好的样子简直让方珏没眼看。 他们那个霸气威武的风爷呢?他们那个刀口舔血让黑道头头们闻之色变的风爷呢? 方珏这几天闹心得不行,甭管穆先生多么炙手可热,在他这里就是越看越不顺眼,连带着对穆家小童儿也生出满满敌意。 而且这种敌意就是在今晚彻底爆发到最高点的,原因很简单,骑兵突袭,当他以自己能够隐匿身形不被发现而骄傲时,竟发现,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好像除了吃东西背书就什么都不懂的小奶娃子,居然也将自己藏了起来,让那些骑兵好顿翻腾,也没能找出他来。 方珏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挑衅了,觉得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被触动了。好在他惊奇地发现,自从那些骑兵突袭村庄之后,他家风爷好像对那穆先生冷淡了不少,似乎随时都可能和他一拍两散。方珏心中大喜,这才觉得能在这穆家奶娃子面前抬起头来。 “方珏哥哥,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在不知道第几次被偷瞥,谨言终于坐不住,尝试着问。 方珏抱紧怀中的剑:“哼。” 谨言:“……” 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黑脸神? 谨言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又重新眯眼笑起来:“方珏哥哥,我家先生答应辅佐主公,我们两个以后也少不了要经常共事,若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我会改好,这样以后合作也便宜一些。” 又拿你家先生来压我,没见我们风爷都不待见你家先生了吗? 方珏:“不必,也许不久你我便会分道扬镳。” 谨言一脸莫名。 方珏决定提点提点他,手指向下指了指,“你不觉得今晚风爷和穆先生的房间很安静吗?” 今夜的确很安静,相比于之前陵洵和穆九的彻夜长谈,这一言不发的共眠着实显得诡异。 可是还不等方珏得意,觉得自家老板终于又冷傲起来了,下面的人却好像有意和他作对,传来隐隐交谈声。 陵洵辗转反侧,在天快亮时终于忍不住,拧着眉头凑近穆九,盯着他的睡颜看。 “先生,你还未睡吗?”他小声问。 穆九呼吸平稳,并没有反应。 陵洵又接连叫了几声,见对方实在是睡得沉,这才放下心,撑着脑袋打量穆九,甚至贼胆包天地伸出手指,轻轻在穆九的嘴唇上点了一下。 这穆九长得的确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只可惜是个城府深沉的冰美人,叫人猜不到心思。 “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我?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两句话就像魔障一般,自不久前在心里生根,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长大,扰得陵洵心绪不宁,此时手指尖触在那冰凉凉的唇上,一时间失神,竟然喃喃说出声来。 等陵洵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穆九竟然睁开了眼,正一言不发地在黑暗中看着他。(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章 陵洵居然没出息地手抖了一下,指尖直接戳进穆九的唇瓣间,湿湿软软,带着一点暖意。 “先生,你醒了。”陵洵好像狗爪子被烫到,刷地收回来。 穆九坐起身,默默地注视着陵洵,竟生生将他那层厚如城墙的脸皮看得烧红。 “主公醒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怀疑别人,还当面将这怀疑说出来,最后让正主听见更尴尬的了!好在陵洵足够会装模作样,居然也能顶着那张红脸,做轻描淡写状。 “嗯,我只是在想之前那军官说的话,到底什么是君王阵?” 通过抛出问题来回避问题,这种巧妙绝伦的方法也就只有冰雪聪明如他能想到了! “主公恼怒我了?” 然而,无论何种小聪明,面对绝不肯配合的人,也只能划归为徒劳。 陵洵:“……” “主公是因为我拦阻主公,不让主公去救人而感到不悦?” 既然穆九有意将话摊开来说,陵洵倒也不再遮掩,干脆坐起身,正色道:“既然先生问起,我也就直言不讳。无歌敬佩先生高才,也感念先生数次出手相助,然而相处数日,先生大概也已经察觉,你我二人道不同,待人待事可谓天壤之别,因此无歌觉得,我们还是君子之交,不相为谋的好。” “道不同?”穆九竟是淡淡地勾了下唇角,“主公是想说穆九冷清冷性,枉顾人命吧。” “自然不是,是无歌心性浮躁。”做事留三分,来日好想见,陵洵自然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然而穆九却不领情,眸色微暗,望着陵洵,双眼中竟闪过些许锐利。 “好,既然主公厌弃,穆九自当离开,只是离开之前,穆九想问主公三个问题。” 陵洵垂眸拱手,“先生谬称,无歌不敢当‘主公’二字。” 穆九神色更阴沉了几分,却当真改口,道;“第一问,你不远万里寻我而来,究竟为何?” 陵洵:“自然是想要请先生出山,相助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问,乱世之事业,便是霸业。你想成就霸业,所为何?” 这个问题陵洵认真思索了片刻,是啊,他到底是为什么想要掺和进这一场群雄逐鹿的浑水之中?凭他所掌握的财富,已足够富足一生,为何想不开要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买卖,甚至从三年前就开始秘密布局?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报仇,他想要变强,想要杀尽害他之人,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好像不是那样。仇恨当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吗?他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离开清平山来找穆九? 其实仔细想,原因再简单不过。 他只是想保住他想保之人的性命。他再也不想看到陵姝的悲剧在他的至亲至爱身上再度上演。甚至想得更远一点,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一闭上眼就能回到的梦境——被阵法师尸体填满的山谷。他再也不想看到,在荆州,在大夏朝的土地上,会有人因为自己生为阵法师,便被打上猪狗不如的印子,东躲西藏地潦倒一生。 然而对如今这样渺小的他来说,这些想法只能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我想救人。”陵洵深吸一口气,终是这样回答。 穆九看着陵洵,语速放缓,却变得更为郑重。 “第三问,你想要救人,是救一个人,两个人,你目之所及之人,还是想救天下人?” 陵洵自嘲地笑起来,“天下人怎敢夸口,总归是尽可能多一些人罢了。” “你请我出山辅佐,我便奉你为主,助你实现霸业,去救更多人。可是昨晚你数次想要暴露自己,险些置己身于死地,为的只是救那一两人。殊不知若是为了这一两人,你将自己的性命折进去,还何谈霸业?何谈去救更多的人?已有心系天下子民的胸襟,却没有心系天下子民的杀伐,不如继续回去做个贩布商。试想有朝一日手握百万大军,却只为了一人生死而陷三军将士于不义,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那些赤胆忠魂?又与亡国昏君何异?” 陵洵被穆九这一连串喝问,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更是臊得一阵冷一阵热。 “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此侠士所为,而非一方雄主。我既然为你谋事,眼里便只看到你一人,只为你谋划,只顾你性命。若是这些在你眼中,是所谓的‘道不同’,那穆九也无话可说。” 陵洵原本是因为羞愧而双颊滚烫,可是听到最后,满耳朵里都是穆九那句“眼里便只看到你一人,只为你谋划,只顾你性命”,竟觉得那一个一个字都好像化成了小虫,麻痒痒地咬着他的耳朵。 这番对话此时正被屋顶上的两人听个真切。 谨言听到这里,已然是眉目舒展,冲方珏笑道;“看来主公和我家主人要和好如初了,你我以后还要共事。” 方珏却是一脸见鬼的表情,难得愿意和谨言多说几个字:“他们吵得如此严重,难道不是今晚就要散伙?” 谨言觉得很无语,可是先生教过他,要注意礼仪气度,所以还要保持微笑,但是这样让他很生气,于是只能保持着笑脸凑近,低声问:“方珏哥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人啊?”他们家主那般露骨的剖白,难道他没听到? 说起来,他跟在家主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他一次说这么多话呢,而且还疑似夹杂着一句情话。 家主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这世间无论男女,恐怕没有谁能够招架得住吧? 方珏却闹了个大红脸。 喜欢人?这世界上的人都那么傻,他怎么会有喜欢什么人呢?就连他家貌比狐狸精的风爷,他都常常觉得看不过眼,更不要说别人。 天光大亮,下面的房门被推开,穆九从里面走出来。 方珏眼睛蓦地睁大,一张不高兴的脸竟透出些许高兴来。 “你看,你家主人已经被我们风爷赶出去了。” 谨言探出脑袋,正想往下看,却听房门再次打开,陵洵从里面追出来,大声喊:“先生留步!” 然而穆九却不停,大有一去不返之意,陵洵着急了,竟直接冲过去,从背后将人牢牢抱住。 方珏喉头一甜,差点吐血身亡,从房顶倒栽下来。 谨言忍笑忍得肚子疼,从没看过被打脸打得这样快。 “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误会了怀风,怀风不要弃我而去。”陵洵抱着穆九,将自己变成了一只地道的泼皮无赖,还趁机将脸埋在穆九背上蹭两下。 穆九身形微僵,大概实在受不住陵洵这番又蹭又拱,只好抓住陵洵胳膊,将人从自己背上揭下来,转过身看他。 陵洵似是生怕人跑了,又忙扒住爪子从正面抱住,抬起头看着穆九,委委屈屈小声说了一句:“怀风,我错了,不要弃我。” 两主两仆一行四人再次离开漆器村子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不过陵洵先前也提醒过村民,说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也许还会有人来寻求那本叫“君王阵”的阵法典籍,为避免麻烦,最好迁徙至别处,更是留下不少银两,让他们能度过寒冬。 大概是因为先前弄出了一档幺蛾子,陵洵这接下来的一路对穆九更加殷勤,简直是冷了添衣暖床,热了吹气扇风,看得方珏时时刻刻想死。 “怀风,你看,与你同行,连天气都变好了,我从益州来的时候,可是下了好大的雪。”类似的话,陵洵不知说了多少。 可是穆九却丝毫不解风情,每逢陵洵说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便不予回答。 只有谨言知道,他们家主好像还挺爱听这些话的,尤其这些话是从风老板口中说出来的。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风老板敢于这般和家主说话。 见穆九不搭理自己,陵洵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马耳朵,直把那马耳朵撸得快秃毛,才问:“怀风,君王阵是什么?” “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君王之阵。” 穆九总算开口了,这解释和没解释差不了多少,然而陵洵心中却还是一喜。 虽然好不容易将人留了下来,但是穆九却一直很少和他说话,陵洵担心两人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就变着花招讨好,哪知道全都碰了软钉子,也只有问一些正经事时,穆九才能勉强搭理他。 “君王阵是阵法典籍吗?”陵洵追问。 “不知道,也许是典籍,又或者不是。不过倒是有一句传言。” “哦?什么传言?” “得君王阵者得天下。” 如此诱人,也难怪会有人为了它派遣军队到民间四处搜查,但是陵洵却没什么兴趣,只是用手撑着头看穆九。 穆九似是感觉到陵洵的漫不经心,不由问:“主公难道不想得到这君王阵吗?” 陵洵眼睛都不眨,便回答:“不想。” “哦?为何?” 陵洵笑得像只贼狐狸:“因为,我已经有怀风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章 陵洵居然没出息地手抖了一下,指尖直接戳进穆九的唇瓣间,湿湿软软,带着一点暖意。 “先生,你醒了。”陵洵好像狗爪子被烫到,刷地收回来。 穆九坐起身,默默地注视着陵洵,竟生生将他那层厚如城墙的脸皮看得烧红。 “主公醒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怀疑别人,还当面将这怀疑说出来,最后让正主听见更尴尬的了!好在陵洵足够会装模作样,居然也能顶着那张红脸,做轻描淡写状。 “嗯,我只是在想之前那军官说的话,到底什么是君王阵?” 通过抛出问题来回避问题,这种巧妙绝伦的方法也就只有冰雪聪明如他能想到了! “主公恼怒我了?” 然而,无论何种小聪明,面对绝不肯配合的人,也只能划归为徒劳。 陵洵:“……” “主公是因为我拦阻主公,不让主公去救人而感到不悦?” 既然穆九有意将话摊开来说,陵洵倒也不再遮掩,干脆坐起身,正色道:“既然先生问起,我也就直言不讳。无歌敬佩先生高才,也感念先生数次出手相助,然而相处数日,先生大概也已经察觉,你我二人道不同,待人待事可谓天壤之别,因此无歌觉得,我们还是君子之交,不相为谋的好。” “道不同?”穆九竟是淡淡地勾了下唇角,“主公是想说穆九冷清冷性,枉顾人命吧。” “自然不是,是无歌心性浮躁。”做事留三分,来日好想见,陵洵自然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然而穆九却不领情,眸色微暗,望着陵洵,双眼中竟闪过些许锐利。 “好,既然主公厌弃,穆九自当离开,只是离开之前,穆九想问主公三个问题。” 陵洵垂眸拱手,“先生谬称,无歌不敢当‘主公’二字。” 穆九神色更阴沉了几分,却当真改口,道;“第一问,你不远万里寻我而来,究竟为何?” 陵洵:“自然是想要请先生出山,相助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问,乱世之事业,便是霸业。你想成就霸业,所为何?” 这个问题陵洵认真思索了片刻,是啊,他到底是为什么想要掺和进这一场群雄逐鹿的浑水之中?凭他所掌握的财富,已足够富足一生,为何想不开要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买卖,甚至从三年前就开始秘密布局?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报仇,他想要变强,想要杀尽害他之人,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好像不是那样。仇恨当真有那么大的力量吗?他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离开清平山来找穆九? 其实仔细想,原因再简单不过。 他只是想保住他想保之人的性命。他再也不想看到陵姝的悲剧在他的至亲至爱身上再度上演。甚至想得更远一点,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一闭上眼就能回到的梦境——被阵法师尸体填满的山谷。他再也不想看到,在荆州,在大夏朝的土地上,会有人因为自己生为阵法师,便被打上猪狗不如的印子,东躲西藏地潦倒一生。 然而对如今这样渺小的他来说,这些想法只能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我想救人。”陵洵深吸一口气,终是这样回答。 穆九看着陵洵,语速放缓,却变得更为郑重。 “第三问,你想要救人,是救一个人,两个人,你目之所及之人,还是想救天下人?” 陵洵自嘲地笑起来,“天下人怎敢夸口,总归是尽可能多一些人罢了。” “你请我出山辅佐,我便奉你为主,助你实现霸业,去救更多人。可是昨晚你数次想要暴露自己,险些置己身于死地,为的只是救那一两人。殊不知若是为了这一两人,你将自己的性命折进去,还何谈霸业?何谈去救更多的人?已有心系天下子民的胸襟,却没有心系天下子民的杀伐,不如继续回去做个贩布商。试想有朝一日手握百万大军,却只为了一人生死而陷三军将士于不义,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那些赤胆忠魂?又与亡国昏君何异?” 陵洵被穆九这一连串喝问,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更是臊得一阵冷一阵热。 “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此侠士所为,而非一方雄主。我既然为你谋事,眼里便只看到你一人,只为你谋划,只顾你性命。若是这些在你眼中,是所谓的‘道不同’,那穆九也无话可说。” 陵洵原本是因为羞愧而双颊滚烫,可是听到最后,满耳朵里都是穆九那句“眼里便只看到你一人,只为你谋划,只顾你性命”,竟觉得那一个一个字都好像化成了小虫,麻痒痒地咬着他的耳朵。 这番对话此时正被屋顶上的两人听个真切。 谨言听到这里,已然是眉目舒展,冲方珏笑道;“看来主公和我家主人要和好如初了,你我以后还要共事。” 方珏却是一脸见鬼的表情,难得愿意和谨言多说几个字:“他们吵得如此严重,难道不是今晚就要散伙?” 谨言觉得很无语,可是先生教过他,要注意礼仪气度,所以还要保持微笑,但是这样让他很生气,于是只能保持着笑脸凑近,低声问:“方珏哥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人啊?”他们家主那般露骨的剖白,难道他没听到? 说起来,他跟在家主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他一次说这么多话呢,而且还疑似夹杂着一句情话。 家主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这世间无论男女,恐怕没有谁能够招架得住吧? 方珏却闹了个大红脸。 喜欢人?这世界上的人都那么傻,他怎么会有喜欢什么人呢?就连他家貌比狐狸精的风爷,他都常常觉得看不过眼,更不要说别人。 天光大亮,下面的房门被推开,穆九从里面走出来。 方珏眼睛蓦地睁大,一张不高兴的脸竟透出些许高兴来。 “你看,你家主人已经被我们风爷赶出去了。” 谨言探出脑袋,正想往下看,却听房门再次打开,陵洵从里面追出来,大声喊:“先生留步!” 然而穆九却不停,大有一去不返之意,陵洵着急了,竟直接冲过去,从背后将人牢牢抱住。 方珏喉头一甜,差点吐血身亡,从房顶倒栽下来。 谨言忍笑忍得肚子疼,从没看过被打脸打得这样快。 “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误会了怀风,怀风不要弃我而去。”陵洵抱着穆九,将自己变成了一只地道的泼皮无赖,还趁机将脸埋在穆九背上蹭两下。 穆九身形微僵,大概实在受不住陵洵这番又蹭又拱,只好抓住陵洵胳膊,将人从自己背上揭下来,转过身看他。 陵洵似是生怕人跑了,又忙扒住爪子从正面抱住,抬起头看着穆九,委委屈屈小声说了一句:“怀风,我错了,不要弃我。” 两主两仆一行四人再次离开漆器村子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不过陵洵先前也提醒过村民,说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也许还会有人来寻求那本叫“君王阵”的阵法典籍,为避免麻烦,最好迁徙至别处,更是留下不少银两,让他们能度过寒冬。 大概是因为先前弄出了一档幺蛾子,陵洵这接下来的一路对穆九更加殷勤,简直是冷了添衣暖床,热了吹气扇风,看得方珏时时刻刻想死。 “怀风,你看,与你同行,连天气都变好了,我从益州来的时候,可是下了好大的雪。”类似的话,陵洵不知说了多少。 可是穆九却丝毫不解风情,每逢陵洵说这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便不予回答。 只有谨言知道,他们家主好像还挺爱听这些话的,尤其这些话是从风老板口中说出来的。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风老板敢于这般和家主说话。 见穆九不搭理自己,陵洵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马耳朵,直把那马耳朵撸得快秃毛,才问:“怀风,君王阵是什么?” “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君王之阵。” 穆九总算开口了,这解释和没解释差不了多少,然而陵洵心中却还是一喜。 虽然好不容易将人留了下来,但是穆九却一直很少和他说话,陵洵担心两人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就变着花招讨好,哪知道全都碰了软钉子,也只有问一些正经事时,穆九才能勉强搭理他。 “君王阵是阵法典籍吗?”陵洵追问。 “不知道,也许是典籍,又或者不是。不过倒是有一句传言。” “哦?什么传言?” “得君王阵者得天下。” 如此诱人,也难怪会有人为了它派遣军队到民间四处搜查,但是陵洵却没什么兴趣,只是用手撑着头看穆九。 穆九似是感觉到陵洵的漫不经心,不由问:“主公难道不想得到这君王阵吗?” 陵洵眼睛都不眨,便回答:“不想。” “哦?为何?” 陵洵笑得像只贼狐狸:“因为,我已经有怀风了。”(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一章 从荆州前往清平山需要渡江,然而等陵洵一行人抵达渡江口,却发现那里已经人满为患。 “下游发洪,水流太急不能开船了,今儿都回去吧!”渡口的几户船家纷纷摇头,不停对前来打探消息的人说。 水流太急?发洪? 陵洵听完方珏的禀报,心中纳闷。 “这已经入了冬季,天旱少雨的,怎么好端端会发大水呢?”他回过头问穆九,同时打了个喷嚏。 穆九默默地将陵洵让给他的狐皮大氅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陵洵要推让,他却双手按住他肩膀,陵洵瞬时便老实了,生怕反抗过头,情不自禁运用起内力,再将他伤到。 “这洪水并非自然形成。”穆九一边帮陵洵整理大氅一边说,给他从里到外裹了个严实。 陵洵仗着自己身体底子好,这一路一直将唯一带着的大氅让给穆九穿,却没想到不争气,居然着了凉。此时狐皮加身,他觉得骤然暖和不少,尤其是这大氅刚从穆九身上脱下来,还带着几许淡淡的兰香,让他瞬间精神百倍。 “洪水并非自然形成?”陵洵被那脖领处的一圈狐毛弄得下巴发痒,不停蹭来蹭去,听得直皱眉,“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并非天灾,而是*?” 穆九淡淡“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陵洵那在狐毛上不停蹭动的雪白下巴,接着他抬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只在陵洵那坠着狐毛的脖领上轻轻一抹,那些狐狸毛便服帖起来,不再那么扎人了。 陵洵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只是沉吟思索片刻,便叫来方珏:“你去打听一下,民用船不能走了,荆州的军用船只是否还能通航?” 方珏领命而去,谨言有些惊讶地问:“军用船只我们也能用吗?” 陵洵好不容易有了在穆九面前显摆自己能耐的机会,怎么肯错过,于是故作高深道:“别人用不得,我却用得。” 如今陵洵已经离开清平山一个月有余,也不知道山中是什么情况,孙朗带来的那些阵法师能不能压得住,更为重要的是,他想赶回去给陵姝做最后一次“烧七”,因此没有时间再做耽搁。 方珏很快打探消息回来,说这边渡口有一只军用五帆船在巡航。 陵洵从怀中摸出一个腰牌给方珏,让他想办法上船,将这腰牌交给船上的将领。 当初袁熙离京城时,曾给陵洵留下这块腰牌,他来荆州时特意带在身上,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方珏正要离去,陵洵又将他叫住,将他那“无歌二宝”之一的黑纱披风拿出来塞给方珏,嘱咐道;“毕竟是军用船,你把这个带上,潜入时小心一点。” 穆九瞥了那黑纱披风一眼,等方珏走了,问:“主公这黑纱披风中,是否融入了阵术?” 陵洵点点头,“不错,可惜我阵法水平不高,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可以略作掩饰,却不能真正隐匿身形。” “将阵术融于器物,已经是阵术中最高难的部分。大多数阵法师,即便到了能呼风唤雨的程度,也终生无法掌握这样的秘法。主公不必妄自菲薄。” 陵洵摆摆手,“不是我故作谦虚,只是幼年曾有幸得恩公指点……” 话说了一半,陵洵眼神却黯然下去。 其实仔细想想也很奇怪,陵洵并不算在阵法上非常有天赋的人,单看当初穆九送给他的那副八卦阵型图他自己怎么都琢磨不明白就知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恩公指点时,他的理解能力会忽然拔高,当初学那以阵入织物的方法,几乎是一点就通。 这种情况在穆九指点他寻人阵时也曾经发生过。 莫非只因为他们都是阵法师? “怀风,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不是阵法师只有在得阵法师指点时,才能迅速掌握阵术?如果自己埋头研究,任凭天赋如何好,也是白费功夫?” 穆九摇头,“自然不是。能否掌握阵术,掌握的程度深浅,速度快慢,只与本人有关,天赋高的阵法师即便没人传授,也能自通为阵法大家。所以我才说主公的领悟力极高,不必妄自菲薄。” 陵洵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穆九难得夸他一次,他也就没再继续反驳,最终以一个喷嚏结束了这场受之有愧的褒奖。 大概等了两个多时辰,方珏终于回来,果然带来好消息。 “那船上的将军叫徐光,看了腰牌以后,说这边的渡口人多眼杂,他不好行事,让主公到距离此处以西十里的小渡口去,他会让人用小舟接主公上船。” 陵洵隐约觉得徐光这名字听起来耳熟,拧着眉毛想了半天才想起,以前袁熙经常在他耳边提起这人。 徐光是袁熙母家的远亲,算是嫡系心腹之一,袁熙待他如亲兄,就连武学也是徐光传授的,因此陵洵不必担心他会不买袁熙的账,尽可放心登船渡江。只是有一点,这人好像……非常讨厌陵洵。 徐光常因袁熙和陵洵厮混在一起而多有意见,甚至将陵洵比作伶人小倌。若不是看在袁熙的面子,陵洵好几次都想秘密套个麻袋把这人给办了。 怎么如此倒霉,偏偏撞上这个煞星? 陵洵垮下脸来,表情像是要被人逼着吃下一坨大粪。 穆九察觉到他的异状,问;“怎么,此人有什么问题?” 陵洵怨念地瞥了他一眼,“怀风那么善于占卜,怎么不算一算?” 穆九竟当真回答;“此行无险。” 陵洵不想说话,摆摆手,只好与众人打马向西行去。 徐光果真派了一艘小船停在渡口边,上面站了两个荆州兵,见陵洵过来,忙行了个军礼,脸上均带着笑意。 “你们认识我吗?”陵洵好奇。 “风老板的大名谁人不知?我是从京畿之地南逃而来,刚刚应召入伍的。”其中一个麻子脸的士兵说。 京畿之地? 从京畿之地来的人,怎么会认识他呢? 哦,是了,陵洵想起来,他的画像可是曾一度贴遍京城大街小巷呢。 不过看到朝廷命犯,这麻子脸如此激动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觊觎他这颗价值千金的脑袋? 想到这里,陵洵不免提高几分警惕,往穆九身后缩了缩,顺便将自己的脑袋扶扶正。 “我也知道风老板!我是荆州人,我们家全都受过锦绣楼的恩惠!”另一个个子稍微矮些的士兵不甘寂寞地抢白道,“风老板是天下第一大善人,等上了船以后有什么差遣,尽可吩咐!” “是啊是啊,风老板不仅心善,还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们兄弟两个今日能得见风老板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只要是风老板交□□的事,一定肝脑涂地!” 陵洵越听越晕,没记错的话,他当初被通缉好像是因为劫法场吧?怎么就成了大英雄了呢? 可是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说,两个士兵鞍前马后地将四人请上船,并安置好行李,道:“风老板放心,这四匹马儿我们会让兄弟代为照料,等洪水退了,再给风老板送过江去!” 陵洵已经太久没有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了,尾巴翘起来,像只重拾辉煌的公孔雀。然而这种飘飘欲`仙的好心情却没有持续多久,当他们从小船换上大船,看到徐光那张鄙夷轻视的脸,陵洵才终于落回地面,竟也难得踏实起来。 “徐将军,别来无恙啊!”陵洵笑眯眯地拜礼。 徐光的表情就像看到了臭虫,连个冷哼都不屑,目光径直穿过他身体,连同陵洵身边的三人也一并无视。 陵洵摸了摸鼻子,“那个,子进的腰牌你看过了,能不能还给我……” “你这妖孽,还要脸不要?”陵洵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徐光一开口便是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根发麻,“今天是看在我家二公子的面子才送你渡江,从今以后离我家二公子远一些,再也别来纠缠!” 陵洵没想到这糙人如此直白,竟连最起码的面子功夫都不屑于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顿交错,可他却不是因为自己难受,而是偷偷从余光里打探穆九的反应。 徐光的话实在是太有内涵,他可别误会了什么才好…… 这还是陵洵生平第一次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陵洵正想尴尬地笑一笑,圆场几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见穆九拉住他衣袖,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挡住徐光那不善的视线。 “徐将军。” 或许是穆九的气场突然变得强势,那徐光周身僵硬,就像野兽感受到危险,警觉起来。 “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穆九摇摇头,只是语气和缓道:“言多必失,将军还是安静些为好。” 徐光瞪眼,正想骂回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陵洵在旁边看得直发愣。 说好的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呢?说好的不能冲动行事要顾全大局呢? 思辰先生,你暴露了啊……(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二章 徐光被禁言,他身边的几个近卫当即拔刀,将陵洵等人围了起来。 陵洵很无辜地从穆九身后探出脑袋,摆摆手道:“可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啊,干嘛动刀动枪的吓唬人?明知我胆子小。” 徐光怎么看陵洵怎么欠揍,额头青筋直爆,却因忌惮穆九而不敢妄动,只能干瞪眼。 陵洵叹气道:“光是瞪眼睛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呢,你那双眼睛又不好看。怀风,你还是给他解了禁言术吧。” 听到“禁言术”三个字,徐光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接着他张了张口,竟然能说话了。 “你,你是阵法师!”饶是他以英勇无匹闻名荆州,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如临大敌地盯着穆九,好像他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洪水猛兽。 穆九却不答话,只是冲陵洵拱手,道了一声“主公”,便垂首立于他身侧。 陵洵心中受宠若惊,虽然穆九没少喊过他“主公”,但如此做出谦恭之态的却是头一次。他知道这是穆九有意在给自己撑场子,于是面上强做镇定,只是笑眯眯地点头,显出几分扮猪吃老虎的高深来。 大夏□□之所以那么忌惮阵法师,不是没有理由的,哪怕阵法之道衰落数百年,如今再提到阵法师,人们都会稍有变色,更何况这次面前还是站着一个活的。 徐光就算再瞧不上陵洵,也不愿和阵法师作对,命人给他们安排舱室落脚就不再理会,只是在心中纳闷,不知道这个倒霉绣花的是如何巴结上阵法师的,想来非财即色,不是什么正经手段。 四人在船舱中落座,陵洵知道以徐光对他的恶感,想要从他嘴里打探出消息肯定是不可能的,于是将先前那两个迎他们上船的士兵找来,问道:“听人说江下游发洪,可是如今连着几个月没下过大雨,又怎么会有水患?” 两名士兵俱是露出愤愤之色,“还不是凉州兵干的好事!” “哦?怎么回事,两位不妨和我说一说?”陵洵从清平山出来这一路,也打听到不少战事,只是多为民间的道听途说,并没有军中战报准确。 两名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今中原的局势交代一番,原来,京城被一把火烧了之后,陈冰率凉州兵东进,追击逃往洛阳的秦超等人,想要夺回幼帝,不料却被南阳侯魏兆阻拦。 魏家因祖上军功,世代袭爵,名义上驻守兖州,实际上这么多年来通过联姻吞并等方式,已控制了青,徐,豫,兖四州,虎踞于京畿以东,根基深厚。凉州兵纵使是虎狼之师,对上南阳侯也很难讨到好处,破竹势头被斩断,只能在江淮一带胶着。 眼看着战线拖长,粮草不济,陈冰狗急跳墙想出个馊主意,竟打算用水攻,于是借助于麾下阵法师的力量,毁了长江下游几处要紧的堤坝,水淹三州,不知毁了多少村落田亩。 “风老板不知道现在江淮一带民间的童谣吗?‘豺狼走,虎豹来,百姓骨,哀鸟食’说得就是秦超和陈冰。”麻子脸士兵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忍不住用袖子蹭蹭,“我有个姑姑,嫁到的村子刚好被水淹了,一家老小无一活口,我那小表弟今年才三岁。” 矮个子士兵虽然没有亲戚遭难,心里也不好受,轻拍着麻子脸的肩膀安慰。 陵洵听得直皱眉,“这陈冰怎么如此暴虐无道,水淹三州……他手底下的阵法师就不怕遭天谴?阵法师的名声都是被这样的人败坏的!” “是啊,凉州兵无恶不作,还到处劫掠村寨民庄,声称要寻一样东西。” 陵洵和穆九对视一眼,追问:“什么东西?” 麻子脸士兵挠着脑袋回忆,“好像是什么……阵,得之可得天下。” “君王阵?”陵洵精神一振,立刻道。 “对,就是这个!君王阵!”麻子脸一拍脑门。 矮个子补充:“其实不只是凉州兵,我听说很多地方豪强都在找这个东西。” 君王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陵洵第一次听穆九提到时,并未往心里去,可是此时再看,却是确信这并不是什么善物。他就不信,只凭一个小小的阵法,就能得了天下,到头来不过是那驴子前面吊着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到。 天下不知道要有多少傻驴,不辨前路,只知拔足追赶,最后失了前蹄摔下悬崖,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怀风,你可要提醒着我,不能做那只傻驴。”陵洵这般在脑中想着,便无意识向穆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不知道陵洵为什么忽然蹦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唯独穆九,似是听懂了,微微揖了一礼,珍而重之。 陵洵说完才知道自己失态,好在脸皮厚得看不出红晕,见两名士兵疑惑不解地看过来,便学起穆九,将自己弄成个波澜不惊的模样。 帆船在大江之上向着对岸行驶,因为下游决堤以致水流回灌,上游水位节节攀升,水流的速度也极快,到了后来,船上风帆不得不随时变动方向,借助风力避免船只顺向行驶距离过长。如此一来,船身便好像风中零落的树叶,大起大落间能把人五脏六腑颠出来。 风越来越大了,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穆九看向窗外,忽然道:“有阵法师结阵。” 陵洵心中顿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强压着他胸口,憋得他难受,“能不能看出来,结的是什么阵?有没有办法阻拦?” 穆九摇头道:“阵法已经开启,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让船往西北方向开,远离东南。” 陵洵唤了几声,却没唤到人,想来是现在大风中航行需要人手,没有人有空理会他们,于是他亲自冲出船舱,乍一开门,没有防备之下差点被大风顶了回来!他不得不运转内力,再次尝试,这回好歹算是跨出了舱门。 “徐将军!”陵洵跑到甲板上,正想和徐光说话,却见这时甲板上的人全都聚集在船头,向着江面眺望。陵洵循着他们所看的方向望过去,竟见远远一艘军用帆船向这边行来,那帆船的规格建制比徐光这艘船还高一等,光是一张主帆就比徐光三张帆加起来还大。 徐光在荆州已经是水军都督,论船只规模,谁能大过他去?只怕这条船是袁家父子的主将船。陵洵这般推测着,等到那船行近,看到船上挂着的旗帜,上面写个巨大的“袁”字。 莫非是袁熙? 果然,这时听甲板上一个副将大喊:“将军,那是二公子的船!” “将军,不对,这船吃水不对!”另有一名副将道。 徐光常年在水上操练,怎能没注意到船的吃水线,当即凝起眉毛,大喝一声:“不好!那船要沉了!快转舵后退,当心被沉船带进旋涡,另外派四十人放小船,成扇形靠近!务必保证二公子性命无虞!” 徐光平时治军有方,令出即行,当即便有四十水兵放了小船去接近大船。 这方安排急中有序,陵洵虽然和徐光不对付,却也忍不住在心底叫了一声好,承认他是个难得的将才。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陵洵一时间也无法让徐光按照穆九的意思调整航线,于是只能安静站在一旁,等着他们救人。 十条小船陆续靠近大船,不时有人从大船上跳下来,被小船接应。陵洵眼睛尖,很快看出袁熙并不在这些人之中,心中那种闷堵感再次袭来。 这果真是袁子进的船?那么为什么他不在上面? 船上其他人很快也注意到这点,站在徐光身边的副将正要开口,却被徐光沉着脸抬手阻止,“等人上来再说。” 不多时,袁家的主将船已经缓缓在水中心倾覆,十条小船齐齐收拢回来,船上的人悉数被救起,而徐光的五帆船因为转向后退得及时,并没有被沉船水涡波及。 等将人拉上船,徐光终于一改沉稳,提住一个人的脖领子,狰狞着一张脸,迫不及待问:“二公子呢!” 那人从头到脚被水打了个透,哆嗦着号哭出来:“将军,两个时辰以前,二公子从鄱阳口上岸,视察江畔堤坝……” 徐光一巴掌抽了那人一耳光,怒目而视:“公子上岸你哭个屁!” 哪想到那人哭得更厉害了,“鄱阳口堤坝决堤,十八个县尽数淹没,二公子他,他不知所踪……” 陵洵觉得脑子顿时嗡一声,险些被猛然掀起的船带得站不住脚。 但他也只是空白了这一瞬,便飞快地冲向徐光,一把抓住他衣襟,“把袁熙的玉佩给我!” 徐光哪想到这种时候,那细皮嫩肉的绣花小倌儿又来凑热闹,当即就想一耳刮子抽出去,哪想到他还没等动手,却猛地觉得胸口传来闷痛,竟是动弹不得,于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瞅了眼那双抓住自己衣襟的手。 这人……竟然内力不凡。 “听到没有,还愣着干什么,把袁子进的玉佩给我!” 徐光见过风无歌次数不少,还从没见他这般凌厉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时冷得人骨子里发寒,好像能随时化出穿心刺骨的利刃。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怀中摸出玉佩。 天上蓦地劈下一道惊雷,倾盆大雨落下。 陵洵也顾不上被雨水淋湿,夺了玉佩便撂开徐光,原地盘腿坐下,就着雨水在甲板上画出复杂的符文。 “九宫八卦掌上排,纵横乾坤在其中,地耳天目洞玄机,阴阳之事我尽知。起!”他低声默念口诀,将袁熙的那块玉佩放在符文之上,顿时符文金光大亮,他忙闭目凝神,按照穆九的指点,施展寻人阵,寻找袁熙的下落。 而看着他这番举动的徐光却彻底呆愣住,险些腿软地跪下去。 没想到,锦绣楼的风无歌……居然是个阵法师!(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三章 袁子进,袁子进……你小子到底在哪里? 陵洵外表上看不出,实际上心急如焚。说起来,当年他救袁熙于危难,不惜暴露自己阵法师身份,看起来好像是仗义之举,心底却没那么纯粹,盖因早就摸清了袁二公子身世底细,才有意存了结交心思。只是没想到,一来二去,两人互相欠了几条命,竟也真的成了生死莫逆。 终于,陵洵看到了袁熙,还是活的,这让他心底一松,缓缓睁开眼。 一众将士早就将他当成一樽活菩萨围了起来,虽然不懂他这番作法是在干什么,总归能猜到和二公子有关。因此见他动作,立刻蠢蠢欲动,若不是被徐光在头前压着,恐怕早就将陵洵架起来拷问。 “风老板,您这是在找我家二公子吗?”一名副将终是忍不住问。 陵洵道:“子进无事,现在正和一些百姓困在山头高地,我给你们指路,尽快去接应他。” 如今徐光才知道酸儒文生所说的“做人留一面,日后好相见”是什么意思,更何况他现在还没到“日后”,便已经觉得脸被打肿了。他讪讪地不敢直视陵洵,只瞪着眼睛冲底下的兵吼:“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听风公子吩咐?” 陵洵正要前去舵台指引方向,肩膀上却一重,竟是被人压了下来。 “怀风?”陵洵回头,只见穆九正站在身后。 “莫非主公忘了方才所说的话?”穆九淡淡道。 陵洵心中一沉。 “东南乃杀局,此去九死一生,望主公珍重。” 陵洵眼睛瞪大:“莫非你刚才说的阵法师结阵,就是在东南?!” 穆九默认。 “可是袁熙就在东南……”陵洵脸色渐沉,忽然咬牙道:“那鄱阳口的堤坝也是人为!?” 这问题已经无需穆九回答。 鄱阳口距离江淮可是有相当远的距离,若说是凉州兵纵水,也不至于跑这么大老远。所以在东南方结阵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炸毁堤坝?袁熙究竟是无辜被牵连,还是被人瞄准的目标? 陵洵隐约知道袁家内府的纠纷,由不得多想。 袁熙和他那庶出大哥从来都是貌合神离,被后来扶正的袁府夫人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初第一次见面,袁熙险些丢了小命,也不乏他们的手笔。 徐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隐约意识到事态严重,双拳紧握,转身去下令,命船头调转东南方向。 陵洵脑子一转,当即拉徐光给自己做挡箭牌:“徐将军已经下令调转船头,我就算不想去也没办法,总不能跳江……” “船上有小舟,此处已到江心。穆九别的本事没有,以小舟护送主公安全上岸还是没有问题的。”穆九将陵洵后面的话截了个干干净净。 陵洵:“……” 陵洵方才对徐光等人说得轻松,其实袁熙的情况远没有那么乐观,他们那小山包没有多高,水位却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上升,若是不及时过去救援,他们必将被大水冲走。 沉吟思索,陵洵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穆九看,显示出少有的郑重。 “怀风,你警告我不要以身犯险,可若是我事事以自己为重,恐怕今日这世上早已经没有风无歌了。” 若是不能与他人肝胆相照,以命相待,以他的出身处境,又怎能换得他人真心相托?这世间又哪来的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生死相随? “还望主公三思。”穆九凝视陵洵片刻,再度规劝,只是神情不冷不热。 陵洵心想,穆九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吧,前脚刚和他讲过道理,他还信誓旦旦以后一定都听他的,结果他这后脚就要去逞英雄,会不会就此觉得他没有韬略,眼光狭窄,便真的弃他而去了? 心中虽然有点难过,陵洵还是头也不回跟着徐光去了,按照寻人阵所示,往东南方向某港口行驶。待帆船驶上正轨,陵洵心里终究是惦记着穆九,便又抽空回到船舱内。 穆九正端坐于舱中,闭目养神。 “怀风,你是不是怨我?”陵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拉了拉穆九的袖子。 方珏被老板这狗腿样晃得眼睛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出去了,谨言却是忍俊不禁,偷偷瞄了自家主人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舱内只剩下两人,陵洵见穆九不理会他,便又厚着脸皮得寸进尺,绕到他面前,将一张大脸凑近,呼吸都能喷在人家脸上。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穆九嫌弃的心理准备,但是,能把人留下还是好的,管他要不要脸呢? 穆九终于在愈发靠近的气息中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打量着陵洵。 “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陵洵本来是打好了哄人的腹稿,被那眼睛一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下一刻,让陵洵意想不到的是,穆九竟对他勾起唇角,连眼睛里都染上些许笑。 陵洵看呆了,心说这也不对呀,怎么就笑了呢,不是应该当头骂他一顿吗?再不济也是不理他。 穆九道:“主公此番做得很好。” 陵洵很想摸一摸穆九的脑门,看他是不是被自己气糊涂了。 穆九又道:“袁二公子这次得救之后,其麾下诸将必然会对主公感恩戴德。” 陵洵愣了愣,“可是你不是说,东南是死局……” 穆九点点头,“的确是死局,却还难不住我。” 所以方才做了那一场戏,故意拦着他不让他去救袁熙,还说得好像有去无回一样,只是想让他从徐光那弄来一个天大的人情? “怀风,你,你怎么这么……坏?” 陵洵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已经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眼前之人了。 穆九却半分颜色都未改变,淡淡道:“难道不是死局?难道不是九死一生?我有求生之法,却与他们无关。这份人情,主公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陵洵心说自己脸皮就够厚的了,这来了个比他还厚的,可怎么好?他围着穆九转来转去,哭笑不得,最后只好打趣道:“怀风,若是哪天你想要用这份能耐来骗我,恐怕我会被你骗得很惨。” 穆九眸光微动,将视线从眼前乱晃的两片红唇上移开,垂下眼,“主公说笑了。” 陵洵却并未注意到穆九神色有异,这边得了准话,他心中有底,不似方才那样慌张。但他原本不是正人君子,又不愿辜负穆九的心思,更是存了好好让徐光难受的故意,于是继续拧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将徐光指挥得团团转。 真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啊。 般配! 负手在船头,迎风而立,想到穆九那黑肚皮,陵洵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得。 然而他这自得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甜蜜,江面上便出事了,只见前方水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好像一张吃人的怪兽巨口,正隐藏在水下,准备将他们连汤带水全都吞进肚子里。(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四章 “这里怎么会有漩涡?”徐光身边的副将大喊一声,接着呼喝船上的水兵,“快!快转舵避开!” “来不及了……将军,已经……被卷进去了……”掌舵的小兵几乎将自己整个身体吊在舵盘上,却还是无法遏制舵盘的旋转,最后被舵盘猛地甩开,险些掉进水里。 “快!撑住舵盘!调转帆向!” 一个手疾眼快的水兵用绳索套上舵盘,那绳索被舵盘带着打了几圈,终于缠死,另有七八人急忙扑上去拽住绳索,合力逆着舵盘旋转的方向拉动,只听“啪”的一声,舵盘竟在这搅动间碎裂,一众士兵纷纷向后摔倒,船只以更快的速度往漩涡深处坠去。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船舱中掠出。 “风帆转向坎六。”穆九立于船头,垂眼看着水面,衣袂袍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无法撼动他眼中的平静与淡然。 正是他的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宛如一枚定海神针,将濒临崩溃的帆船牢牢定住,水兵们重新整理好吓丢的三魂七魄,抄起工具行动起来,唯独掌帆的将士面面相觑—— 砍六是个啥东西? 陵洵翻译:“往左半圈!” 众人得令,正欲调转帆向,却忽觉不对。 往左半圈,那船岂不是要往漩涡正中冲去?! 徐光看了看穆九,目光一沉,喝道:“尽管听从风老板和穆先生的吩咐!” 士兵们再也不敢有所怀疑,纷纷卖力地绞动帆索,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船体头重尾轻地逐渐倾斜。 “巽五位。”眼看着船头往旋涡中心扎去,穆九又下令道。 陵洵:“继续往左!” 甲板兵大喊一声:“将军!船头已经进水了!不能再转了!” 徐光抓着船栏杆的手不由收紧:“穆先生,这船就要沉了!” 穆九却连看都没看徐光一眼,只是淡淡道:“不听我的,断无生路。” 徐光被噎得一滞,喘着粗气不再说话,只是瞪眼看着那水漩。 “将军!船要沉了!”几个副将这时也跟着喊。 “闭嘴!”徐光骂道,心里却越发觉得没谱,暗道自己关心则乱,竟然信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明不白的阵法师,万一他们心存歹意,假借救助二公子之名行阴险之事,岂不是要拉着全船的兄弟陪葬? “注意闭气。”穆九说了这么一句,还不等众人反应,整条船便猛地被吸入水中。 陵洵反应还算快,在穆九说话时已经闭气,然而当船只完全没入水下,他还是感觉到有人忽然靠近,从身后将他搂住,并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只是瞬息的功夫,船只便如鱼跃龙门,又从水中重新冲出,掀起巨大的水浪。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待船重新在水面稳住,甲板上七零八落躺着不少来不及闭气呛水的人,好在没有人出现闭息的现象,只是受了点罪而已。 徐光身为荆州第一水将,自然不会被这种小状况难住,他依然抓着栏杆立得稳当,除了周身衣袍已被水打个通透,竟看不出与方才如水之前有什么分别。 “将军!你看,我们越过了水涡!”副将中有人道,语气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徐光这才后知后觉转过身,却没有看那渐行渐远,险些要了他们一船人性命的巨大水漩,而是定定看着站在船板上的两人,他注意到,他们身上竟然没有被水打湿分毫,而且表情丝毫没有惊慌,就好像刚才并没有在生死一线间经过,而只是撑杆游湖,宛若嬉戏。 扶在佩刀上的手忍不住一点点下滑,握住刀柄,就好像握住了那从心底滋生的,不断侵占全身的恐惧。 异类。 这是此时徐光唯一能想到的词。 阵法师三字素来只是传说,如今亲眼所见,才明其可怕。他们所掌控的力量,是平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就像蝼蚁面对高山,如果可能,这些人捏死千万人性命只需一念,这种天地悬殊的差距,让人心惊胆寒。然而如今他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萌芽初绽…… 徐光心中惊惧,忽然感觉两道冰凉的视线扫来,他抬起头,正对上穆九一瞥而过的目光,吓得一个机灵,忙松开握刀的手,背脊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刚刚是怎么了?竟然生出了那种阴暗的心思?明明人家两个人刚救了他们一船人的性命,他竟然会有种想要对他们斩草除根的冲动?徐光摇摇头,甩开方才心底的杂念,上前拱手道:“感谢两位相助。” “我只是依照主公之命行事。”穆九避开,没有受徐光这一礼。 陵洵方才入水一瞬被穆九搂住,正沉浸在回味中,直到胳膊被穆九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对徐光道:“我与子进是好友,不必言谢,徐将军还是命船只尽快前行。” 徐光看了看陵洵,又看向穆九,再回想方才看到情景,不免在心中有了几分猜度,却也不再废话,又感谢几句,命人驾船急速前行。 陵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忆方才这里被穆九掌心覆住的感觉,不由觉得心跳加快几分,可是再回去看穆九,却只看到一张淡然无波的脸。 “多谢怀风相救。”陵洵笑道。 “主公无恙便好。”穆九微微颔首。 接下来一路,水上也并不平静,但是有穆九在,皆有惊无险地度过,很快他们就抵达鄱阳口,根据陵洵从寻人阵中所见,袁熙就在鄱阳口附近的一座沿江小县中,若是换做平常,登岸之后换乘马车,大概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可是如今陆地尽数被水淹没,只有地势稍高一点的土坡和山丘还露在水面之上。 徐光的五帆大船吃水太深,无法继续深入腹地,他们一行人只好换乘小船。 原本在江面上肆意的狂风,一进入内港便骤然停歇。此时洪水渐退,水流不再湍急,天地间唯有一排小舟,静静地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波纹,仿佛显示出几分天地旷远的悠然。 然而这份悠然,很快就被第一具出现的尸体打破。 那是个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小小的一团身体扒在一根老树桩上,沿着水流浮浮沉沉地飘来。小孩的腰上拴着一根布条,和树桩牢牢捆绑在一起,很显然,在洪水初降时,孩子的父母亲人将这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然而终究没能让他逃过这场劫难。 徐光撑着一根木槁,将小孩略微被泡得发涨的身体翻转过来,见他口鼻里填满泥沙草叶。 “才死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徐光叹息一声,默默将小孩放开,任凭他小小的身体顺流而下。 船上的几名将士无一不红了眼眶,愈发沉默不言。 陵洵原本因与穆九肌肤接触而稍显雀跃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他豁然清醒,明白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世道。 回忆与穆九相见之种种,在他心生绮念,关心着风月之事时,九州大地正饱受生灵涂炭,一夕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成为水中浮殍。 穆九见他神色有异,默默将手放在他肩头。 陵洵微一惊,勉强回过头冲穆九笑:“听说大水淹了三州,如今又是十八县,本来只是数字,可是如今才知道,都是人命。” 穆九道:“这些人命,才是主公应该放进眼里的。” 陵洵不吭声,知道穆九话中深意,不禁也觉得自己之前行事太过任性肤浅。 “是我错了。” 这回不为取悦谁,实在是切肤之感。 越是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行舟,便越靠近城郭村庄,看到的水中浮尸也就越来越多,其中最为惨烈的一幕,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急流冲带,竟撞在一根折断的树枝上。妇人出于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小腹,可是那树枝太过尖利,竟直接穿过她笼在腹前的双掌,戳破了肚皮,透背而出,将她活生生穿了起来,放干全身血液,成了一张惨白的干尸。 “一夕间毁了十八县沿岸堤坝,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干的!”一名副将恨恨道。 这句话意有所指,与陵洵和穆九同船的几人倒不怎么明显,那些乘坐其他船只的将士纷纷将目光投向两人,甚至有人已经隐约从口中咬牙切齿挤出“阵法师”三个字,被同伴警告地推一把,才不甘不愿地住口。 陵洵自然感觉到将士们的目光,却只是说:“人有善恶,阵法师也是人。” “不错,风老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锦绣楼一向乐善好施,又怎么能和那些作恶的妖人并论?”先前那对陵洵抱有好感的麻子脸士兵说道。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是啊,幸亏这天底下还有风老板和穆先生这样的阵法师。” 徐光也对那带头妄谈阵法师的士兵瞪视几眼,道:“风老板,穆先生,两位不要和粗人一般见识,那几个毛头小子也是吓傻了。” 还不等陵洵说话,穆九先一步道:“阵法之道衰落数百年,人们对阵术和阵法师知之甚少,惧怕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 徐光难得听穆九说这么长一段话,却唯独听不懂他最后半句。 以后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吓着吓着就习惯了? 穆九自然不会解释,众人便陷入沉默。 滴答,一滴雨落下,很快便开始了淅淅沥沥的,继而又急转为暴雨。 “不好!一下雨,刚降下去的水位又要升了!二公子危险!” 陵洵也是心中一凛,正要再次施展寻人阵,以确定袁熙更精准的方位,却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呼喊。 “船!船来啦——” 四面环水的小土包上,有一圈临时垒建的堤坝,里面圈着百十来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起,在带着水汽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袁熙的锦绣外袍早就不见了踪影,此时正穿着短款的襦衫,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大树根子上歇盹,猛然降下的大雨并没有吵醒他,反而是听闻有人呼喊,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水位又上涨了,可是紧接着就听见亲卫兴奋的声音。 “二公子!船!有船来救我们了!” 袁熙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却因为体力透支而眼前发黑,险些又栽回去,还是亲卫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在村民面前失了刺使公子的威仪。 袁熙跌跌撞撞地跑到土包边,越过那东倒西歪的简陋堤坝,当他看到一排小舟顺着水面行来,心中尚且不敢相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大水围困的一小块土坷有谁能找到?本以为是必死之地,怎么又会等来生机? 直到他眯着眼透过大雨,看清当先一叶小舟上站着的那道人影,眼眶才猛地一热。 “无歌……”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念,无法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激荡,冰冷的雨水落在脸颊,隐去了难得的泪水。 “袁老二,你又欠了我一条命。”陵洵隔着一道比之忘川水更阴森可怖的水流,笑吟吟道。 看到袁熙时,他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风华无限的袁二公子竟然也会落到这步田地,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尸骸,他心中未免后怕,再看那越下越猛的大雨,以及渐渐逼近小山包边缘的水位线,若是他再晚来一步,那么再次见到袁子进,是不是也只能看见一具浮尸?他不敢想象,只能故作轻松地玩笑。 可是袁熙却好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的灼灼之意,竟有些惊心动魄。 徐光见到活生生的袁熙,总算安下心,忙命人接应,将袁熙迎到船上。 “子进,你……”陵洵迎上去,正想说什么,却被袁子进一言不发地一把抱住。 穆九在旁边看着,幽深的眼瞳中映出两人的影子,却又淡淡移开了目光。 “二公子,这些平民……”徐光尴尬地咳嗽。 陵洵险些断气,忙拍拍袁熙的后背,“别激动。” 袁熙这才放开陵洵,稍微平静下来,对徐光道:“这些人都得带走。” “可是,我们的船装不下这些人。”徐光为难。“若是分批运送,怕是坚持不住。” 袁熙皱眉,回头去看那山包,百姓们全都跪下磕头,希望二公子不要抛弃。 陵洵转而去看穆九,“有没有什么办法?”(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四章 “这里怎么会有漩涡?”徐光身边的副将大喊一声,接着呼喝船上的水兵,“快!快转舵避开!” “来不及了……将军,已经……被卷进去了……”掌舵的小兵几乎将自己整个身体吊在舵盘上,却还是无法遏制舵盘的旋转,最后被舵盘猛地甩开,险些掉进水里。 “快!撑住舵盘!调转帆向!” 一个手疾眼快的水兵用绳索套上舵盘,那绳索被舵盘带着打了几圈,终于缠死,另有七八人急忙扑上去拽住绳索,合力逆着舵盘旋转的方向拉动,只听“啪”的一声,舵盘竟在这搅动间碎裂,一众士兵纷纷向后摔倒,船只以更快的速度往漩涡深处坠去。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船舱中掠出。 “风帆转向坎六。”穆九立于船头,垂眼看着水面,衣袂袍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无法撼动他眼中的平静与淡然。 正是他的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宛如一枚定海神针,将濒临崩溃的帆船牢牢定住,水兵们重新整理好吓丢的三魂七魄,抄起工具行动起来,唯独掌帆的将士面面相觑—— 砍六是个啥东西? 陵洵翻译:“往左半圈!” 众人得令,正欲调转帆向,却忽觉不对。 往左半圈,那船岂不是要往漩涡正中冲去?! 徐光看了看穆九,目光一沉,喝道:“尽管听从风老板和穆先生的吩咐!” 士兵们再也不敢有所怀疑,纷纷卖力地绞动帆索,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船体头重尾轻地逐渐倾斜。 “巽五位。”眼看着船头往旋涡中心扎去,穆九又下令道。 陵洵:“继续往左!” 甲板兵大喊一声:“将军!船头已经进水了!不能再转了!” 徐光抓着船栏杆的手不由收紧:“穆先生,这船就要沉了!” 穆九却连看都没看徐光一眼,只是淡淡道:“不听我的,断无生路。” 徐光被噎得一滞,喘着粗气不再说话,只是瞪眼看着那水漩。 “将军!船要沉了!”几个副将这时也跟着喊。 “闭嘴!”徐光骂道,心里却越发觉得没谱,暗道自己关心则乱,竟然信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明不白的阵法师,万一他们心存歹意,假借救助二公子之名行阴险之事,岂不是要拉着全船的兄弟陪葬? “注意闭气。”穆九说了这么一句,还不等众人反应,整条船便猛地被吸入水中。 陵洵反应还算快,在穆九说话时已经闭气,然而当船只完全没入水下,他还是感觉到有人忽然靠近,从身后将他搂住,并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只是瞬息的功夫,船只便如鱼跃龙门,又从水中重新冲出,掀起巨大的水浪。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待船重新在水面稳住,甲板上七零八落躺着不少来不及闭气呛水的人,好在没有人出现闭息的现象,只是受了点罪而已。 徐光身为荆州第一水将,自然不会被这种小状况难住,他依然抓着栏杆立得稳当,除了周身衣袍已被水打个通透,竟看不出与方才如水之前有什么分别。 “将军!你看,我们越过了水涡!”副将中有人道,语气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徐光这才后知后觉转过身,却没有看那渐行渐远,险些要了他们一船人性命的巨大水漩,而是定定看着站在船板上的两人,他注意到,他们身上竟然没有被水打湿分毫,而且表情丝毫没有惊慌,就好像刚才并没有在生死一线间经过,而只是撑杆游湖,宛若嬉戏。 扶在佩刀上的手忍不住一点点下滑,握住刀柄,就好像握住了那从心底滋生的,不断侵占全身的恐惧。 异类。 这是此时徐光唯一能想到的词。 阵法师三字素来只是传说,如今亲眼所见,才明其可怕。他们所掌控的力量,是平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就像蝼蚁面对高山,如果可能,这些人捏死千万人性命只需一念,这种天地悬殊的差距,让人心惊胆寒。然而如今他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萌芽初绽…… 徐光心中惊惧,忽然感觉两道冰凉的视线扫来,他抬起头,正对上穆九一瞥而过的目光,吓得一个机灵,忙松开握刀的手,背脊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刚刚是怎么了?竟然生出了那种阴暗的心思?明明人家两个人刚救了他们一船人的性命,他竟然会有种想要对他们斩草除根的冲动?徐光摇摇头,甩开方才心底的杂念,上前拱手道:“感谢两位相助。” “我只是依照主公之命行事。”穆九避开,没有受徐光这一礼。 陵洵方才入水一瞬被穆九搂住,正沉浸在回味中,直到胳膊被穆九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对徐光道:“我与子进是好友,不必言谢,徐将军还是命船只尽快前行。” 徐光看了看陵洵,又看向穆九,再回想方才看到情景,不免在心中有了几分猜度,却也不再废话,又感谢几句,命人驾船急速前行。 陵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忆方才这里被穆九掌心覆住的感觉,不由觉得心跳加快几分,可是再回去看穆九,却只看到一张淡然无波的脸。 “多谢怀风相救。”陵洵笑道。 “主公无恙便好。”穆九微微颔首。 接下来一路,水上也并不平静,但是有穆九在,皆有惊无险地度过,很快他们就抵达鄱阳口,根据陵洵从寻人阵中所见,袁熙就在鄱阳口附近的一座沿江小县中,若是换做平常,登岸之后换乘马车,大概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可是如今陆地尽数被水淹没,只有地势稍高一点的土坡和山丘还露在水面之上。 徐光的五帆大船吃水太深,无法继续深入腹地,他们一行人只好换乘小船。 原本在江面上肆意的狂风,一进入内港便骤然停歇。此时洪水渐退,水流不再湍急,天地间唯有一排小舟,静静地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波纹,仿佛显示出几分天地旷远的悠然。 然而这份悠然,很快就被第一具出现的尸体打破。 那是个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小小的一团身体扒在一根老树桩上,沿着水流浮浮沉沉地飘来。小孩的腰上拴着一根布条,和树桩牢牢捆绑在一起,很显然,在洪水初降时,孩子的父母亲人将这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然而终究没能让他逃过这场劫难。 徐光撑着一根木槁,将小孩略微被泡得发涨的身体翻转过来,见他口鼻里填满泥沙草叶。 “才死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徐光叹息一声,默默将小孩放开,任凭他小小的身体顺流而下。 船上的几名将士无一不红了眼眶,愈发沉默不言。 陵洵原本因与穆九肌肤接触而稍显雀跃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他豁然清醒,明白自己正处于一个怎样的世道。 回忆与穆九相见之种种,在他心生绮念,关心着风月之事时,九州大地正饱受生灵涂炭,一夕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成为水中浮殍。 穆九见他神色有异,默默将手放在他肩头。 陵洵微一惊,勉强回过头冲穆九笑:“听说大水淹了三州,如今又是十八县,本来只是数字,可是如今才知道,都是人命。” 穆九道:“这些人命,才是主公应该放进眼里的。” 陵洵不吭声,知道穆九话中深意,不禁也觉得自己之前行事太过任性肤浅。 “是我错了。” 这回不为取悦谁,实在是切肤之感。 越是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行舟,便越靠近城郭村庄,看到的水中浮尸也就越来越多,其中最为惨烈的一幕,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急流冲带,竟撞在一根折断的树枝上。妇人出于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小腹,可是那树枝太过尖利,竟直接穿过她笼在腹前的双掌,戳破了肚皮,透背而出,将她活生生穿了起来,放干全身血液,成了一张惨白的干尸。 “一夕间毁了十八县沿岸堤坝,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干的!”一名副将恨恨道。 这句话意有所指,与陵洵和穆九同船的几人倒不怎么明显,那些乘坐其他船只的将士纷纷将目光投向两人,甚至有人已经隐约从口中咬牙切齿挤出“阵法师”三个字,被同伴警告地推一把,才不甘不愿地住口。 陵洵自然感觉到将士们的目光,却只是说:“人有善恶,阵法师也是人。” “不错,风老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锦绣楼一向乐善好施,又怎么能和那些作恶的妖人并论?”先前那对陵洵抱有好感的麻子脸士兵说道。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是啊,幸亏这天底下还有风老板和穆先生这样的阵法师。” 徐光也对那带头妄谈阵法师的士兵瞪视几眼,道:“风老板,穆先生,两位不要和粗人一般见识,那几个毛头小子也是吓傻了。” 还不等陵洵说话,穆九先一步道:“阵法之道衰落数百年,人们对阵术和阵法师知之甚少,惧怕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 徐光难得听穆九说这么长一段话,却唯独听不懂他最后半句。 以后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吓着吓着就习惯了? 穆九自然不会解释,众人便陷入沉默。 滴答,一滴雨落下,很快便开始了淅淅沥沥的,继而又急转为暴雨。 “不好!一下雨,刚降下去的水位又要升了!二公子危险!” 陵洵也是心中一凛,正要再次施展寻人阵,以确定袁熙更精准的方位,却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呼喊。 “船!船来啦——” 四面环水的小土包上,有一圈临时垒建的堤坝,里面圈着百十来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起,在带着水汽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袁熙的锦绣外袍早就不见了踪影,此时正穿着短款的襦衫,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大树根子上歇盹,猛然降下的大雨并没有吵醒他,反而是听闻有人呼喊,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水位又上涨了,可是紧接着就听见亲卫兴奋的声音。 “二公子!船!有船来救我们了!” 袁熙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却因为体力透支而眼前发黑,险些又栽回去,还是亲卫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在村民面前失了刺使公子的威仪。 袁熙跌跌撞撞地跑到土包边,越过那东倒西歪的简陋堤坝,当他看到一排小舟顺着水面行来,心中尚且不敢相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大水围困的一小块土坷有谁能找到?本以为是必死之地,怎么又会等来生机? 直到他眯着眼透过大雨,看清当先一叶小舟上站着的那道人影,眼眶才猛地一热。 “无歌……”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念,无法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激荡,冰冷的雨水落在脸颊,隐去了难得的泪水。 “袁老二,你又欠了我一条命。”陵洵隔着一道比之忘川水更阴森可怖的水流,笑吟吟道。 看到袁熙时,他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风华无限的袁二公子竟然也会落到这步田地,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尸骸,他心中未免后怕,再看那越下越猛的大雨,以及渐渐逼近小山包边缘的水位线,若是他再晚来一步,那么再次见到袁子进,是不是也只能看见一具浮尸?他不敢想象,只能故作轻松地玩笑。 可是袁熙却好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的灼灼之意,竟有些惊心动魄。 徐光见到活生生的袁熙,总算安下心,忙命人接应,将袁熙迎到船上。 “子进,你……”陵洵迎上去,正想说什么,却被袁子进一言不发地一把抱住。 穆九在旁边看着,幽深的眼瞳中映出两人的影子,却又淡淡移开了目光。 “二公子,这些平民……”徐光尴尬地咳嗽。 陵洵险些断气,忙拍拍袁熙的后背,“别激动。” 袁熙这才放开陵洵,稍微平静下来,对徐光道:“这些人都得带走。” “可是,我们的船装不下这些人。”徐光为难。“若是分批运送,怕是坚持不住。” 袁熙皱眉,回头去看那山包,百姓们全都跪下磕头,希望二公子不要抛弃。 陵洵转而去看穆九,“有没有什么办法?”(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五章 穆九让谨言抱来一样东西,包裹得十分严实,待里三层外三层地拆开,却见里面竟是一把做工考究的古琴。稍有通晓音律的人就会发现,穆九这把古琴并不是如今流行的文武七弦琴,而是西周以前常见的五弦琴。五弦琴内合五行,外合五音,传说是一名阵法师所创,借音律勾通天地五行之气。 众人不知他这种时候拿出一把古琴要做什么,不由低声议论。 穆九也不解释,敛衽而坐,将古琴横放于膝头开始抚曲。 水面上停舟十几,皆以他所在船只为中心,渐渐靠拢。大雨滂沱而下,却并没有打湿他的衣衫,舟上众将士先前已经见识过穆九的本事,自然不会再惊奇,可是那岸上的百姓们远远看过来,见此景象,无不瞠目结舌,看向穆九的目光隐有敬畏之意。 穆九不为周围环境所动,只专注抚琴,那琴音初时嘈嘈切切,尚且盖不住雨声,然而很快音调急转,大起大落,余音回荡,呈现出气吞山河之势,听得人神魂激荡,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不好,捂住耳朵!大家捂住耳朵!”徐光察觉出琴音中所含的浑厚能量,远比最高深的武功内力磅礴,寻常人恐怕无法承受,于是出言提醒。 他手下的将士自然立刻依言捂住耳朵,然而那些岸上的百姓却远没有士兵训练有素,来不及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穆九。 陵洵听出穆九的琴音中交错五行之力,虽能量强大,然而五行相生相克,彼此牵制,并不会真的对人产生伤害,便道:“无需害怕,这声音不会伤人。” 船上的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他的声音不高,却不知为何,远远地竟传到岸上,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那些村民蓦地一怔,这才将目光从抚琴之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旁边的男子,然后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的衣袍居然也是没有被打湿的! 而且……这男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唇红齿白眸若灿星,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陵洵话说出口才觉得异样,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人用阵术处理,因此才会传得极远,他看向穆九,穆九却没有抬头,此时音律已进入最为急促激烈的段落,他蓦然拂袖一拨,五弦齐震,发出如裂帛般的铮铮之声。 那最后一下的琴音合鸣仿佛有形,如长刀劈山,径直裂开雨帘。 不断蚕食山包的洪水应声向两边分开,窜起十几丈高的水幕,让那岌岌可危的水位线骤然下降丈许。 穆九收琴站起,对徐光道:“只能坚持三炷香。” 徐光当即从震惊中醒神,忙命人组织运送岸上村民。有了这三炷香的时间,往返一次不成问题,他们这里十几条小船,能带走小半人,等下一次空船而返,就可以将剩下的人全部运走。 岸上众百姓知道自己能够保命,齐齐向穆九叩拜。 袁熙这时才对陵洵怔然道:“思辰先生……这位是思辰先生?” 陵洵点头:“是。” 袁熙错愕。 思辰先生……居然是阵法师?! 船队先将老弱妇孺接下来,继而沿路返还开往大船停泊的地方,陵洵在途中问袁熙,可知道堤坝因何被毁。 袁熙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陵洵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只怕中了八`九分,试探问:“和你大哥有关?” 袁熙不答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 陵洵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胆子也太大了!为了对付你放水淹了这么多地方,袁大人不管吗?” 袁熙冷笑,“他们只要将这黑锅推到凉州兵身上就是了,明面上处理干净,袁大人就算慧眼,也舍不得将那贱妇和宝贝儿子如何。能将我弄死,袁新这一招也就值了。” 袁向对袁熙远不如大儿子宠爱,却也尽了为父之责,袁熙平日对父亲十分尊重,然而此时他称自己父亲为大人,可见心寒。 陵洵暗自叹息,与他相比,袁熙的身世其实更糟心。 他本是堂堂正正的袁府嫡出公子,母亲更是将门之女,可惜他爹袁向心里住着一片白月光,大婚前便瞒着袁熙母亲家,与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私定终生,等袁熙母亲过门,表妹肚子里已经有了袁新,也就是袁熙的庶出大哥。 袁熙母亲性格直爽,比不得白月光会梨花带雨惹人同情,受了不少气,后来心灰意冷,生下袁熙不久便郁郁而终,那时候袁家老太爷也没了,无人辖制的袁向便将白月光扶正,而袁新也一跃而坐到袁熙头上。若不是当年白月光位子不稳,还忌惮着袁熙外祖家势力,只怕袁熙也很难活到现在。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陵洵不想再提袁熙家里的事让他难过。 袁熙望着被大水淹没的村镇农田,眼底郁色渐浓,淡淡道:“这荆州是待不下去了,袁新一定会借机向父亲进言,将这水淹十八县的责任扣在我头上。” “可是他们不是假借凉州兵之由吗?怎么还能怪你?” 袁熙看了陵洵一眼,“失察之罪。” 陵洵气得直骂人:“他奶奶的,真是受够了这窝囊气!咱不在这里待了!” 袁熙见陵洵为他愤愤,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明知故问:“不在这里,我能去哪里?” 陵洵毫不犹豫道;“你和我走吧!随我回清平山。” 袁熙挑眉:“呦,这么仗义?不是你假装不认识我的时候了?” 这是在翻旧账,怪他当初在穆九门前不与他相认。 陵洵索性直言不讳,“我知道你想请怀风做幕僚,怕你不肯让我们离开荆州,想要保住清平山安稳,必须要请动怀风这样的人。” 袁熙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陵洵说得没错,若不是他临时有事离开,真的被他碰上,他绝对不会轻易让名满天下的思辰先生离开,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将人留住,以免他另寻他主,日后给袁家造成隐患。然而他心中同时也在问自己,若是穆九想要辅佐的人是陵洵,他会不会阻拦? 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知道答案了。 小船很快抵达了大船所在位置,待众人登上大船,袁熙问陵洵:“你怎么好端端不在益州待着,跑去了清平山?”两人都很默契地揭过了那容易让他们生嫌隙的话题。 “说来话长,对了,子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找到了我姐姐,就在清平山上,她嫁给了钟离山。” 袁熙听说过钟离山的名头,闻言本欲露出惊喜之色,却见陵洵神情悲伤,不由蹙眉:“怎么回事?” “姐姐已经走了,难产。她给我留了个外甥,所以我一定要保清平山。” 见陵洵越说越难过,袁熙很想道一声节哀,不过想了想,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陵洵脑门上弹了一下。 陵洵吃痛捂住脑门,瞪向袁熙。 袁熙似笑非笑:“你当真肯收留我?” 陵洵:“这是自然,你我是兄弟,有我一口便有你一口,只要你不怕以堂堂袁府公子的身份落草为寇。” 袁熙自嘲:“都已经落得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又何惧为寇?” “好!不愧是袁子进,就这么定了!”陵洵击掌而笑,总算重新调整好情绪,拉着袁熙的手,“来,我先将你引荐给怀风。” 怀风?袁熙心道,这称呼叫得何其亲切? 陵洵和袁熙两人说话时,穆九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着一个谋士对主公应该有的距离。然而当陵洵将袁熙拉到穆九面前,袁熙看向穆九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独独选中风无歌这一介布商,再想到陵洵唤这人怀风的亲近语气,心中竟隐有不快。 “怀风,这是袁熙,袁家二公子,你可称呼他子进。子进,这是穆先生,想必不用我多说。” “久闻思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袁熙冲穆九拱手施礼。 “袁公子谬赞,穆九不敢当。”穆九略微点头算作回礼。 谨言在旁小心观察着他家主人神色,总觉得家主虽然对人一向淡漠,不会多做寒暄,但是对这位袁熙公子,似乎格外疏离。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有的是时候说,子进想必饿了,先吃点东西!”陵洵勾着袁熙脖子往船舱里走。 穆九立在原地,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静默片刻,径自转身走向另一个舱室。 “先生不去和风公子一同用饭吗?”谨言跟在后面小声问。 穆九却只是淡淡看了谨言一眼,谨言便立刻噤声,觉得被主人那一眼看得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这条船上的士兵都是袁熙的嫡系,自然比陵洵想得更周到,不用吩咐,便已经有人端上热水热饭,伺候袁熙洗漱。等两人对坐,陵洵准备动筷子时,才惊觉身边好像少了什么。 诶?怀风呢? 陵洵忙命人去请,却只等来了谨言。 “主公,先生他说不吃了,自去休息,让您不必挂念。” 怎么能不吃饭? 陵洵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是不是方才以琴音分水,伤了元气?” 他也顾不上吃了,扔下筷子匆忙起身。 “去哪里?”袁熙问。 “你先吃,不必等我,我去看看怀风。” 看着对面那空了的席位,袁熙若有所思,心里越发不痛快。 什么时候见过风无歌为旁人扔下筷子顾不上吃东西?想当初,多少万贯的生意找上门,他也能慢条斯理把一顿螃蟹宴吃全乎了才见客。怎么对上这穆怀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陵洵来到穆九所在船舱外,轻敲了两下门,不见回应,小声唤道:“怀风?” 谨言劝道:“主公还是回去吧,先生吩咐了,他要休息,谁也不得打扰。” 陵洵摆手:“别怕,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方才一直没顾上,我总要看他一眼才能放心。” 谨言心里嘀咕,这有什么不能放心的,那琴音分水的小术对家主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但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多嘴,于是只能默默退了开去。 陵洵推门而入,见穆九正身体朝外侧躺在床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怀风,你可还好?”陵洵走近了。 穆九睁开眼,舱室内光线不好,他的表情隐匿在暗影中,看不真切。他坐起身,似乎要起来行礼,被陵洵出手压住。 “不用起来,你好生歇着,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穆九垂眸看向陵洵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陵洵见他不说话,又问:“怀风,是不是刚才抚琴,伤了元气?” 手腕蓦地一紧,陵洵惊觉穆九抓住他,也来不及惊讶,却被对方用力往前一扯,跌坐在床上。 穆九将陵洵拉近,在暗中凝视。 陵洵紧张得忘了呼吸,忍不住瞪圆眼,就见他忽然抬手,在自己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 陵洵:“……” 陵洵一脸惊诧地捂着自己脑门,简直不可置信。 穆九方才做了什么? 然而穆九弹了这一下,竟一言不发,又躺回了床上,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陵洵。 陵洵眨巴眨巴眼,半晌才恍然大悟。 原来怀风有梦游症啊…… 只是怀风梦游的时候,力气未免太大了一些。 陵洵临出门时还不忘替穆九找来被子盖上,直到他离开,穆九才缓缓睁开眼,将刚才用来弹陵洵额头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出神地看了许久,紧接着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攥紧拳头,微蹙起眉,待他重新松开手,神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 笃笃笃,舷窗外传来古怪的声音,似乎有人拿利器撞击窗框。 穆九神色微变,广袖拂过,带起一阵劲风,将那舷窗掀开,一只雪白的八哥扑棱棱飞进来。 八哥落在穆九面前,穆九将一枚红色小药丸弹进它嘴里,八哥嘴巴一张,口吐人言:“青龙已入三界之海,势破,恭喜九爷。” “回去告诉他们,以后若无大事,不要再轻易送信。”穆九对那八哥淡淡吩咐,好像它能听懂人话一般。 八哥歪了歪脑袋,见穆九没有其他交代,这才拍打翅膀重新飞出窗外,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六章 第二拨村民也被运送回来,袁熙让徐光将这些人送到附近未遭水患的郡县安顿,自己随陵洵和穆九等人过江离开荆州。 “二公子!还是让末将护送您吧!”徐光临别时虎目含泪,屡次想要与袁熙同去清平山,却被袁熙训斥回去。 “我一人离开还可说是远游访友,你手握兵权,又是荆州第一水将,随我离开,是想让我背上叛离父亲的骂名?” 徐光忙道:“末将可以将兵权上交!” 袁熙将徐光从地上扶起,颇有深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子规,我还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在荆州等我回来。” 徐光神色一肃,退后两步,郑重拜道:“末将领命,必然好好守着荆州水军,等公子回来。” 舟船换马车,陵洵等人离开荆州,抵达函谷关,已经是十日后。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沿路看到不少村落,竟然十有九空。 “这怎么回事?怎么又没人?”当他们又遇到一座空村,陵洵终于忍不住问。 照理说,这里虽然已经进入京畿之地,却离京城尚远,应该未受那场京城大火波及。寒冬腊月时节,这些村子里的人不好好待在家里猫冬,都跑去哪里了? 袁熙打马在周围寻了一圈,总算在塌了半扇的破土墙下找到个蓬头乞丐,想向他打探一二。 谁知那乞丐一看到他们,原本浑浑噩噩的目光骤然变得惊恐,慌里慌张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饥寒交迫而身体无力,才挣了几下,便又跌坐回地上。 袁熙莫名其妙地回头看陵洵:“他好像很怕我们?” 陵洵看了看那乞丐,让方珏从行李中摸出半个馒头和半块肉干给乞丐。 那乞丐见了馒头和肉干,就像耗子见了米,两眼几乎能发光,也顾不得怕了,扑上来直接将东西夺走,双爪死死抓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或许是吃得太急了,他才吃了没几口便被噎住,却依然不肯停嘴,一刻不停地往嘴里猛塞,几乎翻起白眼。 方珏看不下去,跃下马,直接在乞丐背上狠狠一拍,乞丐哇的一下将卡住的食物吐出来,却连气都来不及倒,急忙将刚吐出去的东西从地上拾回来,重新塞进嘴里。 一个人是饿了多久,才能变成这样? 袁熙看得不忍,给乞丐丢了个水袋,道:“慢点吃,这里没人和你抢。” 乞丐接过水袋,却不喝,只是将水袋藏进怀里,直接从路边的积雪中抓了两把塞进嘴里。等他终于吃完了,仍有些意犹未尽地看向陵洵,无神的眼睛里带着怯怯的讨好。 陵洵道:“我这里还有些肉干和干粮,你若是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将这些给你。” 乞丐忙点头,沙哑地开口:“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那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听得人耳朵难受。 陵洵用马鞭指着乞丐身后的村落,道:“我们这一路看到不少像这样的荒村,是怎么回事?村民呢?” 乞丐挥了挥破衣袖,“走啦!都活不下去啦!” 陵洵不解:“为什么活不下去?这些村子在京畿之地,应该很是富裕才对。” 乞丐哈哈大笑,状似疯癫:“今天来一队兵,明天再来一队兵,都要粮食,到最后连人都要抢,只要是男的,没有残疾,都被拉去从军打仗,剩下的人想要活命,就只能逃咯!” 陵洵听了微微惊讶,先是看向穆九,穆九却没什么表情,他又转头看袁熙,果然在他脸上见到了惊异之色。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啊! 陵洵在心中嘀咕,接着问乞丐:“你可知道那些是从哪里来的兵?” “还能从哪里来的?凉州兵呗!” 又是凉州兵!这陈冰如今简直臭名昭著了,竟比那奸宦秦超还招人恨。 “那你知道这些村民都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北边乱,南边又闹大水,反正死的也不剩多少了,听说都逃到清平山做山匪去了。” 回答了问题,乞丐眼睛又往陵洵那包裹上瞟,陵洵挥手叫方珏将剩下的吃食都给乞丐留下,这才继续上路。 “子进,你有没有觉得事情蹊跷?”陵洵在马上问袁熙。 “的确蹊跷。”袁熙点头道,“陈冰当年与父亲共事过,我也见过,此人虽然行事鲁莽急躁,却不像是残暴短视之辈。” 能统领数十万大军镇守西北,又怎么会是不顾名声,肆意为祸百姓的庸人? 陵洵道;“难道说,他是替人顶了黑锅?” 袁熙冷笑道:“也并非不可能。我那好大哥不也是借了他的名义为非作歹?” 陵洵再次看向穆九:“怀风,你怎么看?” 穆九目不斜视看着前路,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个话题引起兴趣,只在陵洵问时,才淡淡应了一句;“无风不起浪,敢于先天下而兵临皇城,绝非良善。” 陵洵;“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些事是陈冰的凉州兵做的?” 穆九摇头,“他并非无辜,却也担不起那么多罪名。” 陵洵想了想,觉得他和袁熙都想差了,的确如穆九所说,陈冰纵兵劫掠百姓的事肯定有,但也不可能遍地开花地做坏事。那么接下来就很值得思量了。 传闻中凉州兵纵火烧了京城,炸堤坝纵水,又在民间肆意搜刮,还要找寻所谓的君王阵,这些事究竟哪些是陈冰所为,又有哪些是别人嫁祸?而那些真正做了这些事的人究竟是谁? 抵达清平山这一天,刚好是中午,陵洵还记得自己几个月前初到清平山,那时候还为山下村镇的繁荣而感叹,可是如今才短短几个月时间,那曾经炊烟袅袅的草房倒得倒破得破,被积雪覆盖的农田下只剩荒草枯枝。 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离开清平山时,虽然刚经历一场恶战,却也不至于凋敝至此啊。 陵洵心中担忧,打马冲向前,待离得近了,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一只长龙般的队伍,乍一看黑压压的,里面的人个个神情萎靡,衣衫褴褛,手中捧着破碗破罐,比他们先前见到的那个乞丐好不上多少。 队伍尽头支着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个老妇正在用一把大勺在锅里舀粥,给那些排队的人分食,妇人身边站着的高壮汉子生着黝黑的脸,脸面正中有一道长疤斜贯,正是黑疤脸王大。他此时正抱着一柄□□,瞪着眼看那些前来领粥的人,活像一樽煞神。 “黑疤子!”陵洵远远地叫了一声。 王大闻声望过来,本来还因为被人擅自叫诨号而不满,待看清来人,才转怒为喜,呲出一口大白牙来。 “风爷!你可算回来了!”王大迎上前,激动得眼圈发红,竟直接将陵洵抱起来,好一顿转。 “你他娘的发什么疯,快把我放下来!”陵洵气结,差点罩着王大的熊脸狠狠揍上一拳。 王大将陵洵放回地上,见他气急,这才撸了一把自己的大黑脸,讪讪道:“我这也是高兴的。” 陵洵也顾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向那些排队领粥的人扬了扬下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离开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还不是那些王八羔子!”王大一拍大腿,恨得牙痒痒,“就是你那朋友带来的那些阵法师,仗着对我们有恩,在山上作威作福,不知道糟践了多少东西。我们寨子里的存粮本来就不多,哪里经得起他们这番浪费,可是那些人身怀异能,我们又不敢得罪,只好供菩萨一样供着他们,弄得下面的兄弟都没食了,更别提这些依附在山下的流民。” 陵洵听得直皱眉,他当初早就预料到,清平山镇不住这些阵法师,必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否则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去请穆九。 “钟离大哥呢?以他的脾气,能忍下去?” 一提起钟离山,王大更是痛心疾首,挥挥手道:“别提了,提起大当家更糟心。那阵法师中有一个号称能招魂,大当家对他言听必从,将这一好好的清平山弄得乌烟瘴气。” 招魂?是为了姐姐? “对了,你说要去请那什么什么先生高人的,怎么样,可否将人带回来?”王大问。 说话间,穆九和袁熙等人已经骑马过来,王大抬头一看,目光在每个人头上扫了一圈,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垮下一张苦瓜脸。 “怎地带回这么多人……”可怎么养活得起?剩下半句话王大没有说出口。 袁熙虽然没有带徐光同行,但是他的亲随侍卫加起来,也足有二十几号人,再加上陵洵穆九谨言方珏四个,前后快三十人,还都是青壮男子,每天要吃掉多少米? 这般略微一盘算,王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直觉要再将裤腰勒紧几分。 众人登上清平山,主寨里却不见钟离山的身影。 王大犹自纳闷,“咦?大当家的人呢?” 陵洵却神色微沉,道:“应该去看姐姐了,我们直接去后山吧。” 王大这才恍然,“对了,今天是夫人的七七。” “我随你一同去吧。”袁熙将手放在陵洵肩膀上,“你我相识多年,本也该叫她一声阿姊,只可惜生时无缘相见,让我为她上炷香,也算是问候一场。” 陵洵点点头,也拍了拍袁熙的背,又回头问穆九:“怀风?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既是主公家事,外人不便叨扰。” 陵洵未免有些失望,却又不能说什么,正准备和袁熙前往后山,忽然听见一老妇哭叫声:“不行!这片竹林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你们不能砍!” “哼!黄法师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你家死鬼夫人的魂魄还要靠我们黄法师来招,贡献点破竹子能怎的?滚开!” “你们这帮畜生,我,我跟你们拼了!” 紧接着传来挣扎和扭打声,忽然响起婴儿啼哭,只听妇人尖声叫道:“放下我家小少爷!” 陵洵听着那婴儿啼哭声,顿时觉得心被人捏成一团,浑身血液燃烧,什么也没说,提刀冲进后山,看见前面一个人影,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他屁股上。(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七章 原本神气活现正在指挥人将刘妈拖走的男人,猝不及防从后面挨了一闷脚,直接来了个标准的屁股朝天式狗啃泥。 “我日你个……” 男人吐着嘴里的泥巴,然而一句粗话还没来得及爆出来,又被人在背上重重捶了一拳,这回直接趴在地上。 “什么人这么放肆,不知道我们是黄法师的人?”一个提着斧头砍竹子的青年气势汹汹冲过来,却在距离陵洵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被他那阴沉目光所慑。 陵洵这时已经放开了最先那人,一言不发闪身而过,竹林边足足站着七八个成年男子,却没有一个看清他脚下如何动作,只觉得再一眨眼,他怀中竟已经多了个啼哭的婴孩。 陵洵将婴孩揽在臂弯里,好生看了半晌,唇角这才隐约流露出一点笑意。 “舅爷!”刘妈奋力挣脱了牵制,冲过来,眼巴巴盯着陵洵怀里的孩子,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两只眼里含着泪花。 陵洵知道刘妈不放心他抱孩子,将软团子一样的小外甥小心翼翼递还给刘妈,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里一人身上,刚才他就是从这人手中夺过外甥。 那人被陵洵的目光一盯,顿时身体僵硬,竟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刚才是你把他弄哭了?”陵洵走到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甚至那自带弧度的眼尾,还隐着一点和善的笑意。 然而他越是这样,那人越发觉得从里到外瘆得慌,只是想着自己身后有人撑腰,才强横道:“黄法师命人伐竹,这老婆子千番阻拦,要死要活地撒泼打滚,我们唯恐伤了小家伙,才将他抱走……” “哦,所以还是你把他弄哭了。”陵洵点头下结论,接着又问:“哪只手?” 那人一愣。 什么哪只手? 陵洵见他不答话,便道:“那就两只手吧。” 话音未落,还不等周围人有所反应,他便已经抓住那人一只手臂,用力一拉,一拧,只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伴随着惨叫,竟这样生生将一条手臂折断。 在旁看着的人全都傻了眼,倒不是没见识过比这更血腥百倍的场面,而是无法相信,一个如此细皮嫩肉桃眼含春的美人,狠起来居然这么可怖。 他们似乎忘了,这个人在钟离山小舅子之前,还是大名鼎鼎的锦绣楼老板风无歌。能将绣坊分号开到九州各地,从皇帝的钱袋子里掏银子的人,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那被拗断一只手臂的人叫声凄惨,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好像患了软骨病,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陵洵竟然又抓向他的另一条手臂。 “小家伙也是你叫的?记住,他是清平山的主人,是这里最金贵的人,谁也碰不得。” 然而正当陵洵准备将这人另一条手臂也撅折时,忽然觉得一股劲力从旁卷来,让他不得不放手。陵洵心中邪火顿起,正要一耳刮子抽过去,甭管对方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找他晦气,就要倒霉,但是等他看清那阻他的是何人,顿时哑火了。 “惩戒即可,施`虐无益。” “你……不是说不跟来的么。” “听这边出了事,就跟来了。” 趁着这个空挡,那些所谓黄法师派来的人全都跑了,那个威风凛凛被陵洵踹趴在地上的男人,更是屁都没敢放一个,比谁溜得都快。 穆九抓住陵洵的手腕,以防他去追那些遁逃的人。 陵洵垂着眼半天不吭声,忽然反手抓住穆九的胳膊,紧紧扯着他衣袖,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鼓起。 “我姐为了生下那孩子豁出了命。” “嗯。” “我又怎能容别人碰他半根头发?” “我明白。” 只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陵洵抬起头看着穆九,“所以你不怪我?不觉得是我冲动做了错事?” “骨肉血脉,至情至性,何错之有?” 这还是穆九第一次在他冲动行事时,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话。 陵洵只觉得心中淤堵的那一团化开了,放开了穆九那可怜的衣袖,偷偷用手指抹了下眼睛。 袁熙和王大这时才走过来。 陵洵为了不让穆九看出自己情绪,忙抢上前,故意抱怨:“你们怎么这么磨蹭?” 袁熙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属兔子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 陵洵方才听见婴儿啼哭,便心急如焚,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不知不觉竟运用了缩地成寸的阵术,而穆九追他而来,自然也以阵法加快了脚程,所以这一段山路,对他和穆九而言不过须臾时间就能走完,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还是要花费一些功夫。 “没什么事,走吧,先去看我姐。”陵洵不想再提起那些让他糟心的人,直接向陵姝的安葬之处大步行去。 果然如他所料,钟离山正坐在陵姝的坟冢前,自言自语地对着墓碑说话。 陵洵才走了一个多月,可是钟离山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实打实地瘦了几圈,虽不至于形如枯槁,却也几乎瘦脱了相,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几岁,两鬓生华发。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都没有了以往的精气神,双目如死灰,好像这世间万物,再也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 听到脚步声,钟离山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头瞄了一下,便继续自言自语。 “钟离大哥。” 陵洵叫了一声,钟离山没有反应。 “姐夫。” 这一次,钟离山的身形微顿。 陵洵走到陵姝墓碑前,跪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墓碑上“爱妻小真之墓”,半晌才轻轻叫了一声:“阿姊。” 七七是最后一次烧七,传闻七七之后,亡灵便能投胎转世,饮下忘川水,忘却前世悲欢,算是真正意义的亡故。 袁熙和穆九等人在陵洵之后跟着祭拜了陵姝,见陵洵似是有话要和钟离山说,便识趣地先行离开。 寒冬腊月里的风总是刚硬刺骨的,然而这一天,老天好像格外柔情,竟没在这刀光剑影的土匪山头留下一星半点的凛冽,只让一片素白的锦缎,在日光通透中铺满了山峰河谷,好像也知道今天是个温柔的日子,因为凡间要送走一位佳人。 “我在这里只能写小真。”沉默中的土匪头子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却让陵洵听懂了。 陵洵转过头看钟离山。 钟离山用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轻抚过陵姝的墓碑,忽然笑:“想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癞□□,如何能将一只白天鹅娶回家?我原本觉得配不上她,想好好干出一番事业,让她以后不再受苦,谁知道,她又是那样尊贵的出身……” 钟离山用额头抵住墓碑,笑着笑着忽然哭起来,哽咽道:“所以我总归是配不上她的,甚至不敢陪她赴死,我怕做鬼也配不上她。” 陵洵拍了拍钟离山的背,“别这么说,阿姊嫁给你很幸福。” “可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天命而已,阿姊她此生多劫,在最幸福的时候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恩典。倒是你,阿姊泉下有知,看见你这样作践自己,能走得心安吗?那什么劳什子招魂阵法师,他搞出的名堂,才是真正辱没了阿姊。别忘了你还有和阿姊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抱以最后一线希望罢了。 若这世间真的有什么方法能令死人复生,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换陵姝的命。 钟离山哭得说不出话,陵洵也只能沉默作陪。 忽然,有清风拂过,将挂在坟冢两边的白幡轻轻吹起。钟离山仿佛若有所觉,忽然止住了哭,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白幡,眼神变得迷离。 “小真……” 陵洵向来是不信鬼神只顾当下,可是在这一刻,他好像也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眼中映着那飞扬的白幡,好像翩翩而去的裙摆。 “阿姊……”他也忍不住喃喃叫了一声。 直到风止云静,白幡复又缓缓落下。 “小真她真的走了。”钟离山轻声道,有那么一瞬,陵洵觉得他的魂魄好像也跟着那阵风走了,“我刚刚看到了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陵洵还是第一次听钟离山提到他和陵姝的相识,忙问:“我阿姊当时是什么样子?” 钟离山眼中满是柔情,好像真的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很美,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这里,”钟离山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跳得很快。” 陵洵看着钟离山形容,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第一次与穆九相遇的情景。 钟离山又道:“无歌,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有些人,是你从看第一眼开始,便知道此生非其莫属的。为了这个人,就算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也是心甘情愿。但是这种事一生只有一次,那个人没了,你的心也就死了,就算是活着,也是没有心地活着。” 究竟要对一个人用情到什么程度,才会心甘情愿为她死?没了这个人就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 陵洵暗自掂量,觉得自己见穆九时心动是心动,但若说为了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 情爱向来只是生命中一部分,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个倾巢而覆? 陵洵想得出神,目光不由往远处飘过去,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大树后面藏着一人。那位置距离他们不远,钟离山的话,想必是能听见的。 只见钟离山说完这番话,那人便从树后离开了,脚步凌乱,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陵洵仔细辨别,发现那竟是吴青。(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八章 在陵洵和钟离山祭拜陵姝时,穆九和袁熙已经从后山走出来。王大要安排他们去住处,穆九说要在这里等陵洵,袁熙也说在正式拜见清平山主人之前,不好擅自住下,坚持要在这里等陵洵和钟离山出来。于是王大不再坚持,只好跟着作陪,三人选了山道边一个小亭入座。 袁熙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亭子周围把守,王大见状,牛眼睛瞪了瞪,藏不住话道:”不知这位英雄是哪里来的,带了这些兄弟上我清平山,是怎么个意思?” 由于出身,袁熙从小在官场混迹,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话里藏机锋,哪见识过这么直接的人,不过他也很快适应过来,客气道:”在下姓袁名熙,是风老板的朋友,因家中变故无处避难,这才厚颜跟随无歌同上清平山来,多有叨扰,实在是惭愧。” 王大听说袁熙是来避难的,便问:”袁兄弟家里也是遭了水患?” 袁熙知道王大误会了,但其实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错,于是点头道:”正是。” 王大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哎,最近来投奔清平山的人很多,大都是家里遭难,没事,你们且放心安顿下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既然是风老板的朋友,那也是我王大的朋友。” ”呵呵,你倒是大方,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什么人都留,是想让我们一起喝西北风吗?” 这时一个人走进亭子,脸色憔悴,衣袍渐宽,正是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的吴青。 王大伸长了脖子,向吴青的来路张望,”二当家的,你怎么从后山过来?也去祭拜夫人了吗?大当家的呢?” 吴青冷冷扫了王大一眼,冷哼道:”难不成这整个清平山都要靠祭拜死人活着?” 王大被噎得没能接话,袁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而穆九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往吴青那边看上一眼,只是敛目休息。 ”二当家的,这两位是风老板的朋友,也要在清平山住下来,你看给他们安排在……” ”没地方住,还是快点走吧。” 王大:”……” ”怎么,你觉得我们清平山还能养得起闲人?” ”二当家的……”王大觑着袁熙和穆九脸色,努力冲吴青挤眼睛,示意他说话客气一点,不要给人家难堪。 可是吴青却视而不见,目光在亭子里扫了一圈,忽然锁定在穆九身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直接走到他面前。 ”你是阵法师?” 穆九这才终于抬起眼看向吴青,”正是。” 袁熙十分惊讶,也顾不得吴青的无礼,问:”阵法师也是能这样看出来的?” 吴青没有理会袁熙,只是看向穆九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厌恶,”呵呵,好个姓风的,又招来一个阵法师,不将这清平山搅得人仰马翻他就不肯罢休,真是和他姐姐一样,都是红颜祸水!” ”二当家的,你说什么呢!”王大当即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来。 ”难道不是么?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她,一切都好好的,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大当家只有我。。我们,他会很快乐,根本不会经受这么多痛苦!”吴青越说越激动,面目逐渐扭曲,原本清俊的五官变得可怖。 他心里有一团火,没日没夜地炙烤着他,让他如堕地狱。这把火烧得他眼睛赤红,见什么都一片血色,直到方才在墓地里听见那个人的那番话,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化为灰烬,仿佛再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是在这一刻,阵法师三个字再次将那把火点燃,比之前燃得更烈,更猛,更让他受尽煎熬。他恨不得将这世界上所有阵法师都撕碎了,让这种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去下十八层地狱! 然而就在那火即将把他所有神志完全焚毁时,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眼睛里,仿佛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泼下,让他蓦得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穆九望着吴青,终于开口:”既然能看出阵法师,说明悟性不俗,可有大作为,又何苦限于妒忌而不能自得。” 吴青开始有点没明白穆九在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睛也神经质般瞪大:”你说谁嫉妒?我吗?哈哈!太可笑了,我嫉妒什么?” ”吴青,不得对客人无礼。” 祭拜过陵姝,陵洵和钟离山这时也从后山出来。两人还没走到小亭子,便远远听见吴青的叫喊声。 吴青脸色突然涨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被钟离山呵斥后恼怒了,不过他倒是不再吭一声,回头看了钟离山一眼,转身就走。 钟离山没有阻拦,任凭他离开,走进亭子对穆九和袁熙拱手道:”两位抱歉,是我们怠慢了。我这位义弟人不坏,只是性子不太好,还望多包涵。” 袁熙和穆九自然是起身回礼,将这短暂的不悦揭过。 便在这时,山道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竟有四五十人快步而来。 亭中众人闻声望过去,见一群人煞有介事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人一条胳膊打着绷带,另一条胳膊在空中挥舞着,似乎在卖力比划什么。 这伙人很快就逼至亭外,袁熙带的二十几个亲兵反应迅速,想上前拦阻,但是想到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又有点犹豫。就是这迟疑的瞬间,那伙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他们队形稍稍变了一下,便轻而易举突破了袁家士兵的包围,反而将他们制住。 钟离山略一皱眉,步出亭外。 人群如水般分散,将一四十多岁的男子让到最前。男子负手而立,蓄着两撇小胡子,吊着一双三角眼,好像只会用下巴看人。孙朗站在他旁边,似乎在低声劝说什么,那三角眼却很不耐烦,连连摆手,好像孙朗是他耳边的一只苍蝇。 ”黄法师,发生了什么事,竟劳您大驾?”钟离山态度十分谦恭。 三角眼身后的一人立刻跳出来,指着陵洵的鼻子道:”就是他!就是他不将法师放在眼里!还把我们都给打了!” 这人正是方才被陵洵撅折了一条胳膊的人,至于三角眼,也就是那传说中会招魂的黄法师了。 陵洵仔细打量了一番,离开清平山之前对这人有印象,他算是这一帮阵法师中实力较高的,只是当初他行事颇为低调,基本是什么事都要躲在最后,哪能看出如今的威风八面? ”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风老板啊。”三角眼扯了扯他那干黄的皮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那折了胳膊的人说:”啧,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上山晚,不知道我们风老板在这清平山上的地位,也难怪被修理。” 这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陵洵直觉后面有戏,果然,他心里才这样想,戏就来了。 只听那人委屈道:”钟离当家的还要给法师面子,这清平山的主人不是他吗?怎么这个什么风老板在这里比钟离当家的还要厉害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因为风老板也是阵法师,你到现在还能保住小命,要感谢风老板的大度。”说完,黄法师又冲陵洵拱手一笑,道:”风老板,这小子是在你离开之后才来得清平山,没认出你,多有冲撞,还望风老板不要介意。” 陵洵心说这人可真会说话,才短短几句,不仅要在他和钟离山之间挑拨离间,还要顺带着点出他阵法师身份拉仇恨,让他里外不是人,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能起幺蛾子的人了。 他看了一眼钟离山,笑道:”黄法师哪里的话,这人既然是投奔清平山,自然要听大当家的发落,我是无权说什么的,况且我伤他,也并非因为他冲撞我,而是他要砍夫人生前最爱的竹林。” 果然,钟离山一听说竹林,立刻变了脸色,看向那人的目光变得极度瘆人,直把那人看得哆嗦了一下。 ”清平山早有规矩,任何人不得破坏后山竹林,违者,斩。” 黄法师一愣,很意外地看向钟离山,心说这人今天怎么态度和往日不同,竟然敢和自己叫板? 心思几转,黄法师道:”大当家的,且不说这些杂事,我此来是想和你说,我想到为尊夫人招魂的方法了。” 钟离山反映颇为平淡,”夫人已经亡故,法师不必再提招魂之事。” ”哦?难道大当家的就不希望尊夫人死而复生?” 钟离山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你能让小真死而复生?!” 黄法师摸了摸两撇小胡子,高深莫测地笑。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人死不能复生,一切所谓招魂,不过是故弄玄虚。若要人信服,法师不妨展示一二。” 敢情这是有人来踢馆了? 黄法师往那声音处一瞥,却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八章 在陵洵和钟离山祭拜陵姝时,穆九和袁熙已经从后山走出来。王大要安排他们去住处,穆九说要在这里等陵洵,袁熙也说在正式拜见清平山主人之前,不好擅自住下,坚持要在这里等陵洵和钟离山出来。于是王大不再坚持,只好跟着作陪,三人选了山道边一个小亭入座。 袁熙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亭子周围把守,王大见状,牛眼睛瞪了瞪,藏不住话道:”不知这位英雄是哪里来的,带了这些兄弟上我清平山,是怎么个意思?” 由于出身,袁熙从小在官场混迹,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话里藏机锋,哪见识过这么直接的人,不过他也很快适应过来,客气道:”在下姓袁名熙,是风老板的朋友,因家中变故无处避难,这才厚颜跟随无歌同上清平山来,多有叨扰,实在是惭愧。” 王大听说袁熙是来避难的,便问:”袁兄弟家里也是遭了水患?” 袁熙知道王大误会了,但其实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错,于是点头道:”正是。” 王大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哎,最近来投奔清平山的人很多,大都是家里遭难,没事,你们且放心安顿下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既然是风老板的朋友,那也是我王大的朋友。” ”呵呵,你倒是大方,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什么人都留,是想让我们一起喝西北风吗?” 这时一个人走进亭子,脸色憔悴,衣袍渐宽,正是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的吴青。 王大伸长了脖子,向吴青的来路张望,”二当家的,你怎么从后山过来?也去祭拜夫人了吗?大当家的呢?” 吴青冷冷扫了王大一眼,冷哼道:”难不成这整个清平山都要靠祭拜死人活着?” 王大被噎得没能接话,袁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而穆九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往吴青那边看上一眼,只是敛目休息。 ”二当家的,这两位是风老板的朋友,也要在清平山住下来,你看给他们安排在……” ”没地方住,还是快点走吧。” 王大:”……” ”怎么,你觉得我们清平山还能养得起闲人?” ”二当家的……”王大觑着袁熙和穆九脸色,努力冲吴青挤眼睛,示意他说话客气一点,不要给人家难堪。 可是吴青却视而不见,目光在亭子里扫了一圈,忽然锁定在穆九身上,直勾勾盯了他半晌,直接走到他面前。 ”你是阵法师?” 穆九这才终于抬起眼看向吴青,”正是。” 袁熙十分惊讶,也顾不得吴青的无礼,问:”阵法师也是能这样看出来的?” 吴青没有理会袁熙,只是看向穆九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厌恶,”呵呵,好个姓风的,又招来一个阵法师,不将这清平山搅得人仰马翻他就不肯罢休,真是和他姐姐一样,都是红颜祸水!” ”二当家的,你说什么呢!”王大当即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来。 ”难道不是么?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她,一切都好好的,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大当家只有我。。我们,他会很快乐,根本不会经受这么多痛苦!”吴青越说越激动,面目逐渐扭曲,原本清俊的五官变得可怖。 他心里有一团火,没日没夜地炙烤着他,让他如堕地狱。这把火烧得他眼睛赤红,见什么都一片血色,直到方才在墓地里听见那个人的那番话,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化为灰烬,仿佛再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是在这一刻,阵法师三个字再次将那把火点燃,比之前燃得更烈,更猛,更让他受尽煎熬。他恨不得将这世界上所有阵法师都撕碎了,让这种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去下十八层地狱! 然而就在那火即将把他所有神志完全焚毁时,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眼睛里,仿佛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泼下,让他蓦得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穆九望着吴青,终于开口:”既然能看出阵法师,说明悟性不俗,可有大作为,又何苦限于妒忌而不能自得。” 吴青开始有点没明白穆九在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睛也神经质般瞪大:”你说谁嫉妒?我吗?哈哈!太可笑了,我嫉妒什么?” ”吴青,不得对客人无礼。” 祭拜过陵姝,陵洵和钟离山这时也从后山出来。两人还没走到小亭子,便远远听见吴青的叫喊声。 吴青脸色突然涨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被钟离山呵斥后恼怒了,不过他倒是不再吭一声,回头看了钟离山一眼,转身就走。 钟离山没有阻拦,任凭他离开,走进亭子对穆九和袁熙拱手道:”两位抱歉,是我们怠慢了。我这位义弟人不坏,只是性子不太好,还望多包涵。” 袁熙和穆九自然是起身回礼,将这短暂的不悦揭过。 便在这时,山道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竟有四五十人快步而来。 亭中众人闻声望过去,见一群人煞有介事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人一条胳膊打着绷带,另一条胳膊在空中挥舞着,似乎在卖力比划什么。 这伙人很快就逼至亭外,袁熙带的二十几个亲兵反应迅速,想上前拦阻,但是想到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又有点犹豫。就是这迟疑的瞬间,那伙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他们队形稍稍变了一下,便轻而易举突破了袁家士兵的包围,反而将他们制住。 钟离山略一皱眉,步出亭外。 人群如水般分散,将一四十多岁的男子让到最前。男子负手而立,蓄着两撇小胡子,吊着一双三角眼,好像只会用下巴看人。孙朗站在他旁边,似乎在低声劝说什么,那三角眼却很不耐烦,连连摆手,好像孙朗是他耳边的一只苍蝇。 ”黄法师,发生了什么事,竟劳您大驾?”钟离山态度十分谦恭。 三角眼身后的一人立刻跳出来,指着陵洵的鼻子道:”就是他!就是他不将法师放在眼里!还把我们都给打了!” 这人正是方才被陵洵撅折了一条胳膊的人,至于三角眼,也就是那传说中会招魂的黄法师了。 陵洵仔细打量了一番,离开清平山之前对这人有印象,他算是这一帮阵法师中实力较高的,只是当初他行事颇为低调,基本是什么事都要躲在最后,哪能看出如今的威风八面? ”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风老板啊。”三角眼扯了扯他那干黄的皮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那折了胳膊的人说:”啧,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上山晚,不知道我们风老板在这清平山上的地位,也难怪被修理。” 这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陵洵直觉后面有戏,果然,他心里才这样想,戏就来了。 只听那人委屈道:”钟离当家的还要给法师面子,这清平山的主人不是他吗?怎么这个什么风老板在这里比钟离当家的还要厉害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因为风老板也是阵法师,你到现在还能保住小命,要感谢风老板的大度。”说完,黄法师又冲陵洵拱手一笑,道:”风老板,这小子是在你离开之后才来得清平山,没认出你,多有冲撞,还望风老板不要介意。” 陵洵心说这人可真会说话,才短短几句,不仅要在他和钟离山之间挑拨离间,还要顺带着点出他阵法师身份拉仇恨,让他里外不是人,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能起幺蛾子的人了。 他看了一眼钟离山,笑道:”黄法师哪里的话,这人既然是投奔清平山,自然要听大当家的发落,我是无权说什么的,况且我伤他,也并非因为他冲撞我,而是他要砍夫人生前最爱的竹林。” 果然,钟离山一听说竹林,立刻变了脸色,看向那人的目光变得极度瘆人,直把那人看得哆嗦了一下。 ”清平山早有规矩,任何人不得破坏后山竹林,违者,斩。” 黄法师一愣,很意外地看向钟离山,心说这人今天怎么态度和往日不同,竟然敢和自己叫板? 心思几转,黄法师道:”大当家的,且不说这些杂事,我此来是想和你说,我想到为尊夫人招魂的方法了。” 钟离山反映颇为平淡,”夫人已经亡故,法师不必再提招魂之事。” ”哦?难道大当家的就不希望尊夫人死而复生?” 钟离山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你能让小真死而复生?!” 黄法师摸了摸两撇小胡子,高深莫测地笑。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人死不能复生,一切所谓招魂,不过是故弄玄虚。若要人信服,法师不妨展示一二。” 敢情这是有人来踢馆了? 黄法师往那声音处一瞥,却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 君王阵 第四十九章 ”思辰先生?” 还不等黄法师说话,孙朗已经脱口而出,惊喜地跑过来给穆九行礼。 黄法师自然也是认识穆九的,当初京城刚乱起来,他们一行十几个阵法师从京中逃出,正不知到何处安身立命,路上恰巧遇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思辰先生,便是他指点他们前来清平山。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形势不明,谁也不知道阵法师在九州会等来怎样的命运,他们当时又大多身负重伤,不得不暂时在清平山寄居。而如今朝廷势弱,各地诸侯并起,正是招揽人才的时候,阵法师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礼遇,这个什么思辰先生,又哪会再被他放在眼里? 这样一番思量,黄法师神色变了几遍,再看向孙朗面对穆九时那谦恭谨慎的态度,不由在心里不耻。 这个孙朗,真是丢了阵法师的脸! ”思辰先生,您怎么也来了清平山?”孙朗问。 穆九看了陵洵一眼,直言不讳,”我已奉风老板为主。” 孙朗一惊,甚至带有几分怀疑地看向陵洵。 黄法师在旁听了,更是在心底嗤笑。这风无歌有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吗?思辰先生奉他为主,也不过如此。 ”黄法师,你当真有办法让我夫人死而复生吗?”钟离山等了半天,接连被岔开话茬,终于忍不住,焦急地再次追问。 黄法师那颇有特色的三角眼往穆九的方向斜斜一瞥,用鼻子哼着气道:”我倒是想要作法救尊夫人的性命,可是偏偏有人不信。” 钟离山一皱眉,忙道:”若是法师被人无意冲撞了,我代替赔不是,只要法师能让内子死而复生,不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黄法师很享受钟离山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在阵术面前,这些普通的凡人本该如蝼蚁一般渺小卑微,他们根本就不配在他们面前直起腰来。 他不无得意地又往穆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只是像方才那样安稳而坐,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对上那两道深邃如水的目光后,黄法师却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寒,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一点趾高气扬,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回去。 黄法师很不舒服,觉得应该略施手段,先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什么先生,来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什么叫阵术,什么叫得天独厚的强大力量。在阵法师面前,所谓的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就是个屁,哪怕熟读兵书,坐拥百万雄师,也不够给阵法师舔鞋。 ”既然如此,我便就此施术。不过若想让尊夫人真正复活,还需要诸多准备,我今天也只能让你和她的魂灵见上一见。” 钟离山大喜过望,这黄法师一直说自己通晓招魂之术,可是却从没有真正让小真的魂魄回来过,反而因此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被略微规劝就死心。 ”即便是魂魄也可以,只要能让我再和小真说句话!” 黄法师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不紧不慢道:”好,死人魂魄乃极阴之物,既然是招魂,自然需要另一件极阴之物作引。” 钟离山双眸一暗,面色微有不快。每次都是这样,黄法师每次要作法之前,都会索要各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做引子,这回又来一次,是在耍他吗? 黄法师看出他想法,还没等他开口,便抬手打断他,道:”放心,这次要的极阴之物,就在这清平山上。” 钟离山神色和缓下来,”不知道法师所说的是何物?” 黄法师眼珠骨碌碌在眼眶子里转了两圈,好死不死,目光忽然定在陵洵身上。 陵洵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好像自己是一只大肥鸡,被一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黄鼠狼盯上。 果然,只听那黄鼠狼下一句便说道:”据我所知,风老板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人,以风老板之心作引,便可让钟离夫人的亡魂重返人间。”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反应各异。 钟离山愣了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黄法师说了什么。 袁熙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他那些亲卫也纷纷拔刀。 方珏倒是没有动,只是抱紧了手中的佩剑,往黄法师的方向挪了两步,还非常不高兴地瞪了陵洵两眼,似是责怪他为什么还不下令,好让他冲出去将那姓黄的脑袋砍下来。 然而这一切反应,都抵不过穆九眼锋一扫,让黄法师觉得心惊肉跳。 陵洵差点被气乐了,咳嗽一声,道:”可我并非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之人。” 黄法师一摆手,干脆道:”肯定是你娘亲记错了时间,女人生孩子,哪能记得那么准。” ”所以我的生辰时法师推算出来的?” ”这是自然。” 陵洵越发觉得好笑,勾起唇角道:”那法师怎么没推算出来,我根本没有娘亲,我本来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生,又哪里来的娘亲记错生辰之说?” 本以为黄法师会尴尬,谁成想他脸皮比陵洵厚多了,闻言非但没有脸红,反而眼睛一亮,道:这不就是了!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辰,才不知道自己是极阴之人。” 真是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说他有理。 然而还不等陵洵继续找茬,身旁已经有人先一步开口。 ”黄法师此话当真?”穆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黄法师面前,”只要有风老板的心脏,就能招来钟离夫人的亡魂?”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的要挖出他的心脏给这三角眼神棍做实验? 陵洵瞪大眼睛看穆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热乎乎的胸口。 在穆九的注视下,黄法师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了,可是他又不肯示弱,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当真!”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还在地上临时划拉几道符文,形成一个阵法。 只见那阵法中忽然卷起旋风,将沙尘搅动,引得围观众人连胜惊叹。 黄法师用脚趾尖点了点其中某处,得意道:”看到这个招魂法阵了么?只要将风老板的心脏放在这里,我就能让钟离夫人的亡魂重返人间!” ”好。”穆九点头。 陵洵蓦地觉得心头一紧,被穆九那一个淡淡的”好”字吓得想转身就跑。 ”谨言,留住风老板。”谁知穆九已经先一步发出命令。 那小童儿谨言应声,笑眯眯地冲陵洵走来。 方珏见势不好,连忙跳出来,横剑阻拦在谨言面前。然而平日里只能和他勉强打成一个平手的谨言,此时却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他剑招之下左晃右闪,径直躲了过去,一把抓住陵洵胳膊。 哎呀这是干什么呀?真要挖他心脏不成?( 君王阵 http://www.suya.cc/9/95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