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 楔子 “陆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概是晚上有约会吧,部门里的实习生今天打扮的格外漂亮。虽然工作任务还有很多没完成,但她实在是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准备收拾下班了。 “嗯,再见。”陆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高跟鞋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渐渐往楼道的另一边去了。办公室里陡然昏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明灭闪动的光,将陆遥的脸映成青白色,那是实习生顺手把办公室的顶灯开关给摁下了。 “我还在呢,关什么灯!”陆遥轻声抱怨。转念想想,年轻人做事还不都是这样顾头不顾腚的?唉,罢了罢了,反正眼前的工作不是三五天能够完成的,差不多告一段落,自己也该下班了。 虽然被实习生称为老师,但陆遥其实并非教师,而是一家企业的普通职员。在整个部门里,勉强排在第二第三位的样子,但是更进一步的机会似乎非常渺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这个年代,如果年过三十以后还没能在姓名之后冠以“总裁”、“总经理”、“总监”之类的称呼,那就免不了被年轻人唤作“老师”。这样的称呼,就等于给陆遥贴上了“经验丰富”和“地位低下”这两张标签。而他的人生前景,简直就比关灯以后的楼道还要漆黑了。 陆遥叹了口气。他今年才三十岁,在别人来说,或许是对未来依旧保有憧憬的年纪。可是现实就像是沉重的大锤,早就将陆遥的梦想砸得粉碎。 在滚滚的时间大潮之中,每个人都在慢慢地改变。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乃至一分一秒,都在改变。三十年的人生经历里,他有过身为体制内的青年干部,志得意满、挥斥方遒的记忆;也曾经遭小人陷害、锒铛入狱,受尽精神和**的双重折磨。一次次的跌宕起伏,已经让陆遥改变了许多。他疲惫了,厌倦了,周身的棱角在无数次冲击下北一点点磨平。他终于不再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余力再去胡思乱想了。 如今,陆遥的心态愈来愈趋近于中年人,年轻时敢作敢为的莽撞性格现在只留下了一丝残余,现在占据脑海的,更多的是瞻前顾后,生怕饭碗不保。其实这样的饭碗,保和不保,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遥苦笑着看了看堆满案头的卷宗资料。这是他带领十几个年轻人在四周内跑遍了全国三十三个分公司的调研结果。为了这叠资料,包括六个职能部门前后组织了相当的人力物力资源去做。可是这样的成果究竟有什么意义?它唯一的作用,只是在相关的公司高层面前展示,以证明为之忙碌的庞大团队有存在的必要,能够有继续向母体汲取养分的理由。 这样的工作,并不值得自己将之作为事业来对待。只不过在经历了太多坎坷之后,自己本能地拒绝风浪,竭力让自己满足于小小港湾中的庸碌生活而已。 陆遥用力揉了揉脸颊,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唉,今天是怎么了,总有些心神不宁。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天色有些古怪,虽然才六点不到,整个天穹却浓黑如墨,仿佛有个极大的漩涡在天顶缓缓旋转,吸收了全部的光线。往日璀璨的灯火在这漆黑夜色的笼罩下,也显得明灭不定起来。 还是早点回家吧。这天气,说不定会下雨呢……陆遥感觉到周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这是多年病痛折磨所带来的特异功能——人体天气预报机。他拉开抽屉,拿出各式各样的药瓶,倒出一大把红红绿绿的药丸吞了下去。 前天长辈介绍的那个相亲对像其实是不错的姑娘,到家以后,不妨给她去个电话? 陆遥摇了摇头……或许,我想要一点改变。不同寻常的,一点点改变。 三分钟以后。 实习生踏着急促的步伐回到办公室,翻开抽屉找着什么。再度出门的时候,她嘟哝了一句:“人走了,门也不锁,电脑还开着。这陆老师真是的。”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陆遥。 第一章 败军(上) 光熙元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并州。太原国。大陵县。 惨烈的战斗刚结束不久,无数尸体密布在起伏无垠的山地间。僵硬的躯干彼此纠缠,断落的手臂仍紧握着刀枪。尚未冷透的鲜血浸润了干燥的砂土,形成无数道细小的溪流汇聚到凹陷处,慢慢地没入红褐色的大地。 在一处山岗上,千余名剽悍的骑兵簇拥着一面纯白大纛。纛下的匈奴大单于刘渊眺望着沙场,心中昂扬的快感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 刘渊是匈奴左部帅刘豹之子,世代都是匈奴贵族。他少年时代留居洛阳与诸多名士往来,时人都认为其文韬武略远迈群伦。武皇帝司马炎甚至曾打算以平定东吴的重任相委,但朝中大臣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始终未得大用。此后他历任屯骑校尉、建威将军、宁朔将军等职,凭着深沉的心机和匈奴五部的军力,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地位。 近年来,陈敏作反于东吴故地、李特割据西蜀、羌人掳掠雍凉二州,宗室诸王又互相攻战,大晋朝一时间板荡飘摇、腥风血雨,仿佛又重现了汉末乱世。眼见于此,刘渊的雄心壮志一天天滋长。 自呼韩邪单于内附以来,匈奴部众长期散居在北疆各地,至魏王曹操分匈奴为五部,分别居于并州兹氏、蒲子、新兴、祁、大陵各县,虽然也偶有骚动,但都成不了气候。偏是现任并州刺史的东瀛公司马腾施政无方,不仅对胡人百般欺凌,居然还派出军队掳掠胡族人口,将他们贩卖至山东藉以牟利。结果北疆羌胡各族怨恨之气,毒于骨髓,只待有人振臂一呼就会爆发出来。 三年前,刘渊假借为成都王司马颖招兵的名义回到故乡,并州各族豪帅纷纷来投,转眼间就聚众数万。不久之后,司马颖兵败被杀,刘渊立刻在左国城起兵,打着为司马颖报仇的旗号,自称汉王、大单于。 去年并州大旱,入冬又比往年早得多。各部落的牛马大批饿死,日子过得极为艰苦。刘渊不得不率军就食于黎亭,司马腾趁机挥军来战。刘渊先示敌以弱,引得晋军在大陵陷入天罗地网,随后以铁骑冲杀,晋军主力不过一日就土崩瓦解。 此刻他的身边汇集了以匈奴族为主,包括羯、羌、乌桓等各族的精锐战士五万余人,强兵猛将云集麾下,只需乘胜南下,足可一鼓而下河东,直接威胁大晋的都城洛阳。且看个个能骑烈马、开强弓的北方健儿,那些软弱的汉人哪里能抵挡的住? 此刻如众星拱月般随从在刘渊身侧的,都是他最亲信的豪酋胡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左边首位的高大青年是刘渊的长子,左贤王刘和。只听刘和朗声道:“我们的先祖曾经与汉人皇帝约为兄弟,但如今汉人的朝廷却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们的族人,派贪婪的官吏和奸诈的商人来压榨我们!呼韩邪单于的尊贵后裔为何要受制于卑贱的汉人?勇敢的战士为何要为懦夫作牛作马?如今父王用磨利的刀斧惩罚汉人,砍下他们的脑袋向天神献祭,天神必将赐福给我们!” “天神庇佑!”另一名青年将领应和道。这人斜披武士袍,头发随意飘散着,乃是刘渊族子刘曜:“大单于,我们愿追随你的马蹄印,杀到汉人皇帝的京城里去!我们用刀剑掠夺他们的财宝,享用他们的女人,把他们的农田辟作牧场!”此话一出,众将立刻轰然响应。 刘渊仰天大笑:“说得好!大丈夫处世,要立志成为崇山峻岭,怎么能甘心做花草的培土呢?自古以来,所谓帝王之业并无一定之规。大禹乃是西戎,而周文王也不过是东夷出身;之所以能成就大业,只因他们威德所系罢了!如今我们聚众十余万,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就让我们乘胜追击,杀尽一切敢于抵抗的人!我们要成就比伟大的冒顿单于更辉煌的功业,在汉人富饶的土地上建立起强盛的王朝!”说罢,刘渊在众将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轻摇缰绳,纵马便行,众将纷纷跟上。 在他们身后,数万名凶悍的胡人战士汇成一道浩浩荡荡的洪流,奔驰向前,不可阻挡。 ****** 并州地近夷狄,民风剽悍,是以大晋历任并州刺史莫不带将军号,以强兵临之。现任并州刺史、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东瀛公司马腾乃是当朝执政的权臣东海王司马越之弟,麾下精兵强将极多,与幽州的安北将军王浚并称“天下强藩”。二藩都是东海王的羽翼,一旦朝中有事,二藩举幽、并锐卒南向济河,谁人敢挡?东海王这太傅、录尚书事的位子便坐得愈发稳当了。 并州治所在晋阳,司马腾却把他的行辕安置在上党郡。皆因上党地高势险,四面崇山峻岭环绕,俯瞰中州,肘臂河东,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而上党郡的中心,就是太行八陉之四: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交汇的重镇壶关。从春秋末年晋国初置上党郡以来,每朝每代莫不对壶关屡加修缮,到如今城高三丈余,宽可容四马并行,马面墙台林立,堪称金城汤池。 这一日,斥候乘着暮色飞骑直入,带来了三万并州军溃败的坏消息。驻守上党的大将李恽闻讯后大吃一惊,慌忙禀报司马腾。司马腾急招心腹于“鸣凤阁”商议对策。 鸣凤阁高达四层,碧瓦重檐,层台叠翠,主阁之外,又配有有庭园、湖山、亭台等,登楼远眺可见夜色中愈显雄壮苍莽的上党山地,乃是东瀛公府中饮酒作乐的极佳所在。只是现在阁中的数人绝没有那种兴致了。 司马腾侧身倚靠在主位的胡床上。他年约三十许,举手投足带着优雅的气度,不愧为皇室成员。但是,或许是被大军溃败的消息所震撼,此刻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昏黄的灯光下,他垂坠的皮肤显得松弛而毫无光泽,弥漫着日薄西山的颓废味道。 他伸手轻轻按压额头,苦恼地叹着气。几年来,晋军和匈奴在并州西南拉锯作战,大体维持着平手的局面。可这回三万主力被歼,双方的力量已然失去均衡,整个并州境内再没有可敌匈奴之兵。这样的形势下,应当如何是好? “李恽,你先通报军情。”他打起精神道。 相貌精悍的校尉李恽躬身禀道:“主公、各位大人,据探马六百里加急回报,我军于本月初六在大陵遭到胡人伏击,全军覆没,将士阵亡万余,尸如山积,河水为之断流。现刘渊率匈奴主力正向南移动,直指孟津渡。其麾下大将、左谷蠡王刘聪率偏师东来,已先后攻占泫氏、屯留、中都等地,兵锋甚锐,难以抵挡。” 这番话一出,议事厅中诸人立刻骚动起来。 司马腾眼看着这些亲信部下一片仓惶之态,心中不由得十分烦躁。他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道:“各位,李校尉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各位有何高见?” 厅中数人面面相觑,彼此大抛眼色,谁都不愿第一个说话。主簿周良素来深受司马腾信任,他扭捏半日,眼看无人出头,只得干咳一声道:“主公,现今匈奴人马声势浩大……壶关城中兵马不满一万,其中又有不少老弱……恐怕难以力敌。下一步该如何行止,正要请殿下早作定夺……” 话音未落,一杯滚烫的茶汤已泼在周良脸上。 “什么早作定夺!真是胡言乱语!”司马腾冷笑不已:“平日里刮地皮、贩奴隶、劫商旅、殖财货,你的鬼主意比谁都多……怎么,这时却只要我早作定夺?我难道白养你们这群废物吗!左右,给我拉出去……重重地打!”如狼似虎的武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立时便上前来按住了周良。 一名肥胖的华服汉子慌忙躬身发言:“请主公息怒,主公待我等恩厚,我等虽肝脑涂地亦不足报也!然大军倾覆殆非一人之罪,还望主公念在周兄多年忠心耿耿,宽恕于他。” 司马腾斜睨了他一眼道:“那么,以族兄之见,又该如何行止啊?”原来这人乃是上党太守司马瑜,出自河内司马氏疏宗,勉强可算晋室远房宗亲,故此司马腾唤他族兄。 司马瑜捻须沉吟道:“胡贼势大,我军兵微将寡,与之作战只怕难以取胜,依职愚见,不若且以招抚为先,徐作长远打算。” “住了!”司马腾手一抖,几乎又要把手中的茶杯砸向司马瑜的肥白大脸。 纵使司马腾不通军略,却也清楚此际形势危急,匈奴大军旦夕杀到,只怕招抚的使者还没到单于庭,自己已经被十万匈奴铁骑踏作了肉泥! 司马瑜面色阵青阵白的退下。又有一人闪身出列,乃是并州别驾石鲜:“太守所言缓不济急,吾有一计,可退匈奴!” “快快讲来!”司马腾喜动颜色。 石鲜慷慨陈辞道:“安北将军王浚麾下兵强将勇、广有钱粮,更兼交连鲜卑、乌丸,实力极其雄厚,真乃我大晋中流砥柱。曾闻主公与安北将军有旧,只需一介使者、一纸书信,王将军必发鲜卑精骑前来救援。某虽不才,愿赶赴幽州为殿下求取援军,荡平逆贼刘渊!” 司马瑜正退在一边,闻听不由发怒:这厮倒有面皮说我缓不济急!你的主意又如何济得了急?王凌屯军蓟城,距离此处千里,又有太行群山横贯其间,那是一两天能赶到的么?转眼一想,顿时恍然大悟:好你个石鲜,你是诈作送信,企图逃之夭夭来着! 想到这里,司马瑜忙不迭上前道:“主公,石别驾乃幕府肱股,岂可远离?属下自随殿下,常恨未建尺寸之功,今日愿舍身报效,为主公前往幽州搬兵!” 周良此刻正被几名武士倒剪双手压翻在地。可他也反应过来了,直着嗓子大叫:“主公!主公!仆虽无能,尚有一腔忠勇,愿当此任哪——!” 一时间三人各表忠志、互相指责,乱作一团。 司马腾拍案而起,切齿大喝道:“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第二章 败军(下) 夜深了,天空地之间一片黑暗,来自雁门关外的凛冽寒风咆哮而来,挟带着大股的砂砾和冰渣拍打在并州军军主陆遥的铠甲铁叶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轻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虽然离开气候温暖湿润的家乡多年了,陆遥仍然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伸手狠狠搓动着僵硬的脸庞。 一天一夜的激烈攻防使得寨墙出现多处破损,砂土坍塌下来形成一个个豁口。晋军从傍晚开始就赶制木栅堵住豁口,然后在木栅之后填土夯实。每个人都知道,寨墙巩固一分、自己生存的希望就多了一分,因此对这项工作丝毫不敢怠慢。而胡人则不断派出精锐的小股部队骚扰晋军的努力,甚至一度试图通过这些豁口突入寨内。双方就这么打打停停地纠缠到了夜半时分。 就在方才,陆遥终于督率众将士把最后一段木栅安装就位,期间又打退了两波胡人的骚扰,在寨墙里外留下了数十具尸身。此刻,他再一次巡视寨墙,提防任何可能的疏漏。 几名士卒跟在陆遥身后,沿途翻检墙头上新增的尸体,只要发现是匈奴人的,都在咽喉深深地补上一刀。匈奴生性凶悍,哪怕重伤晕厥了,清醒过来后照样投入战斗。从死人堆里突然跳出个狂暴的匈奴人大杀四方,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晋军的对策很简单:战斗之后一律补刀以绝后患。 果然这次又撞上了同样的事情。拐角处的一具匈奴人“尸体”突然跃起,挥动短刀扑向正背对他的陆遥。身为军官,陆遥的甲胄服色与寻常士卒不同。那匈奴人无疑是蓄谋已久,不仅目标准确,动作也极其迅猛。 听得脑后风起,陆遥急转身来。饶是他眼疾手快,也只来得及将敌人持刀的手掌和刀柄一把攥住,却被合身冲来的力量推搡得趔趄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到了垛口上。那匈奴人将整个身躯的份量几乎都压在刀柄,而雪亮的刀尖距离陆遥前心不过寸许。 陆遥面色丝毫不变,他抵着那柄要命的短刀,五指猛一发力。那胡人粗壮的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爆响,登时被拧得扭曲。陆遥随即将短刀则硬生生扭转了方向,狠狠地反扎进了胡人的胸膛,直没及柄。 那胡人的眼珠猛地瞪大,四肢挣扎了几下,不再动了。 陆遥有些厌恶地把胡人的身躯推开,站直了身体整理散乱的外袍。几名士卒这时才反应过来,飞奔来救。他们怒骂着,又在胡人的咽喉上砍了好几刀,哪怕这厮有三条命也要死的不能再死了。 陆遥本人倒没有什么险死还生的紧张感。他毫不理会士卒们敬佩的眼神,自顾凝神向远处的山野望去,漆黑如墨的夜空与起伏的山峦融合在一起难以分辨。想必无数凶恶如狼的匈奴人就隐藏其中,对着这座小寨虎视眈眈。 或许真的要毙命于此了吧!陆遥苦笑了,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按掐着左手的掌骨,直到骨骼发出“格格”的弹动声。 说来有些奇怪,陆遥自幼就感觉自己与众不同,总忍不住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强烈预感。因为这个坏毛病,前前后后吃了不少苦,吃了不少亏,可他总是固执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现在,自己终于走到了绝境,可这想法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的增强了。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陆遥摇了摇头,把稀奇古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唉……二十余载的人生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仔细回忆一下,竟似没有任何可述之处,只是茫然地随着命运的浪潮起落,不断的颠沛流离而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也罢,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就算到达终点了又如何!陆遥叹了口气,走下寨墙。 这是一个无名的古老城寨。寨子依山而建,后方利用陡峭的山崖作为屏障,甚是险峻,寨墙用细密的黄土版筑而成,当年估计下过点工夫。城寨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寨里没有一个住民,四处长满荆棘和杂草。建筑物也大多塌毁了,只有一些七歪八倒的土墙还能勉强抵挡寒风。 陆遥狠狠搓动几乎冻僵的双手,绕过一堵土墙。墙后恰可避风的角落里,有团小小的篝火在明灭不定。篝火旁或蹲或坐的几个人看到陆遥走近,纷纷站了起来。 陆遥抢上前去将一名颤巍巍将欲站起的中年文士扶回原处,自行找了处稍许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那中年文士本来面容清矍,眉目颇显儒雅,但此刻半边身体缠满了白布,身上袍服染了多处血迹,砍崩出几个缺口的长剑斜插在腰侧,一副浴血苦战后的样子。 “陆军主,想不到我们竟落到这般地步!”中年文士怔怔地看了陆遥半晌,发出声心痛至极的长叹。 陆遥只是默然把双手靠近篝火烘烤,并不说话。这中年文士名唤杨益,字友则,官拜中兵参军,乃是统兵主将积射将军聂玄倚重的参谋之一,大军溃败乃至如今众人陷入绝境,未必没有他的几分责任。若按陆遥的本意,几乎要痛骂杨益一顿方才爽快。但数年来起伏跌宕的生活已使陆遥特别擅长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火光映照下,他的眉目间带着中规中距的尊敬,此外看不出丝毫表情。 别人却未必有陆遥这般好涵养。 一名双手环抱胸前,独自立在当风处的军官冷冷道:“朝廷此次起数万精锐剿除匈奴疲敝之师,理应胜算在握。怎奈身为前部督的积射将军聂玄狂妄自大、轻兵急进,沿途小胜几场便连发十余通报捷文书,却不知早已陷入胡人的埋伏。我们为何会落到这等地步?杨参军到现在都没想到原因吗?”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他大步踏到杨益身前,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左半边面孔上,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个血洞,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乃是越骑校尉陈永的下属王巍,平素里性格极是刚烈。陈永所部人马可以说是间接丧命于聂玄轻敌冒进之举,他自然对身为聂玄参谋的杨益痛恨之极。 被王巍须发戟张的血污面容直逼到眼前,杨益不禁面色煞白,却并不退让:“聂将军哪里是为了争功?只是知道陈某昏聩无能、不堪一战,不得不如此尔!” “放屁!”王巍怒骂道。 杨益毫不理会,继续道:“若非陈永临战逡巡不进,胡人哪里有半点机会?依我看,陈永这畏敌如虎的小人才是罪魁祸首!” 王巍不禁大怒,当胸一击将杨益打翻在地:“鼠辈,当我不敢杀你吗?” 杨益猛然倒地,绷带上立时渗出血来。他比寻常文士硬气的多,竟是咬牙忍着不呼痛,冷笑道:“老卒,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不过早一日投胎转世罢了!”原来杨益信奉西域天竺国传来的浮屠教,浮屠教宣扬“六道轮回”之说:人死后灵魂不灭,按人生前的善恶大小和修行深浅,在三世六道间升降循环,往复转生。他言下之意分明是到这地步早死晚死也没什么区别,明日一旦城破,以胡人的凶残好杀,定然是鸡犬不留。 王巍不免气为之沮,扭头坐回了原地,再也不看杨益半眼。而现场本来凝重肃杀的气氛更显得郁闷无比。 “此地距离壶关不远了……说不定明天就有援军来救我们……”另一名军官陈仪强自振作精神道。其他人看了他一眼,竟没有一人搭话。东瀛公在壶关尚有雄兵一万,若是有意接应败兵,早就已经出动了,他们怎还会陷入这种绝境?。虽然陈仪为众人打气鼓劲,大家反而颓然长叹,彻底陷入悲观和绝望之中。 “指望援军不太现实。并州军的主力这次几乎全数战没,上党那边留下的部队都是东瀛公的老底子、真正的嫡系部队。东瀛公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陈将军难道不知?对此实在无须报有期待。”陆遥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抖擞精神继续道:“但要是说毫无希望,却也未必。” “哦?”火堆旁猛然坐起一条彪形大汉。此人乃是军主薛彤。 薛彤的身材比常人高出许多,更兼膀阔腰圆,生得宛如门神般威武。他的甲胄上遍染鲜血,乍看显得十分狰狞。 三天前大陵血战,晋军层层瓦解,无数溃兵狼奔豸突。唯有极少数部队能保持队伍严整,陆遥所部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以迂回的方式远远避开匈奴的大部队,遇到规模较小的则迅速予以消灭,期间又陆续吸收了包括薛彤、王巍、杨益等人带领的几支晋军,连续突破了数拨敌军的尾追堵截,沿浊漳水急速东撤。 无奈胡人的军队以骑兵为主,即使晋军近乎不眠不休地在群山间奔走,也不能将追兵完全甩开。两军缠战数日,晋军只得退入这座废弃的城寨据守。匈奴人随即包围了寨子,挥军四面攻打。惨烈至极的攻防战进行了整整一天,寨内的晋军数量由千余减少到不足六百,余者无不带伤。 薛彤虽然是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勇将,但面临这样的绝境时,心中仍有千百种念头翻卷不息。一抬眼,却见陆遥盘膝而坐,意态淡定自若,竟然丝毫无异于寻常。 “道明有什么妙策?”薛彤大声问道。 陆遥凝视着火堆,慢慢说道:“此时所能依仗的唯有勇气,哪有什么妙策。”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匈奴人大陵决战获胜,追杀诸军如驱猪羊,自以为从此再无敌手,此所谓骄兵也。而包围我们的这支敌军,自从三天前受命追袭以来,长驱百数十里,历经六十余场苦战,此所谓疲兵也。骄兵兼且疲惫,虽然兵马众多,但我们或许会有机会!今晚我们选一百名精壮士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作战,先死守城寨半日,待敌人气沮稍退,我亲领百名勇士奇袭敌营,一举击破之!” 他扫视身边众将:“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言。陈仪咳了几声道:“此计未免太险!太险!还是固守待援为上。” 话音未落,薛彤揪住陈仪的勒甲丝蓧,嘿地发力,将他远远推了出去。陈仪站立不足摔倒在地,痛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向前争执。 薛彤站在陆遥身侧,目光炯炯地望着其他人:“眼下的局面,死守便是守死,还不如行险一搏。我曾听兵法上说,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有百名誓死的勇士?陆将军的主意很好,我老薛赞成!” 薛彤与陆遥分归不同的将领统属,原本并无交情,可这几天并肩抗敌的经历,使得薛彤对陆遥极其钦佩。而且他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陆遥提议以奇兵一战,薛彤便第一个赞同。 严格来说,陆遥所提的并不是什么奇谋妙策,只不过是决死一击以求侥幸罢了。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反正是个死,不妨豁出去拼一把。 陆、薛二人统带的士卒超过现有兵力的七成,既然他们决意如此,其他人的意见其实便无关紧要。陆遥起身向众将拱了拱手,便与薛彤自行去拣选次日奇袭敌军的勇士。 城寨里到处是断壁残垣,绕过军官们身处的火堆,沿着一堵矮墙走不远处,就是将士们歇息的地方。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在闲聊,还有些伤员时不时发出凄惨的低号。 薛彤招来一名什长,正要吩咐言语,忽听夜风中传来哭声阵阵。 这等事素来是军中大忌,而此时更令薛彤生出无以遏制的暴怒来,他虎跳着喝骂道:“是哪个没卵子的家伙在哭!姓薛的现在就活劈了你!”这一声大喝恍若平地起了个炸雷,震的身边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哭声嘎然而止,就连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了。薛彤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只觉得胸中血气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挥出大刀向空虚劈。他武功本就高强,这时无意间神与意合,一股凌厉的刀风霍然随着刀势狂飚向天,破空而去。 “好刀!好刀法!”陆遥忽道。 薛彤收刀入鞘,苦笑道:“此刀乃我家传之物,虽不是流传千古的宝刀宝剑,却也算刀中上品。如今的官铸刀剑,实在远远不如。”他只说刀好而不自赞刀法,乃是谦逊之意,说着连鞘解下刀来递给陆遥。 陆遥接过来细看。此刀形式奇特,刀身较一般的环首刀足足长出尺许,刀柄可以双手持握,柄尾呈三棱形,份量至少在三十斤以上,他锵然拔刀,只见刀光如水波般荡漾,确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刀,刀脊之上还刻着一排小字。 “七十二炼……”陆遥低声念出,微微颔首:“百年前。铸刀大师蒲元应蜀汉先主之邀在成都开炉铸造五百把军刀,唯功臣宿将方得受赐一柄。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了,原来薛兄出身河东薛氏,失敬。” 薛彤一惊,他正是河东薛氏子弟。薛氏本是徐州沛县豪族,汉末时有族人跟随昭烈皇帝刘备南征北战,从而得赐蒲元所铸军刀。蜀汉亡后,朝廷忌惮薛氏在巴蜀的潜力,于是尽迁薛氏宗族数千家于河东。从此薛家以河东为郡望,当地人往往称之为“蜀薛”。 “陆兄好见识!”薛彤赞道:“家祖父自幼从后汉昭烈皇帝征战,从小卒积功升到督将之职,所以得到御赐军刀!” 他接过陆遥递回的长刀,反手一拍刀鞘,便觉胸中豪气顿生:“此刀随我薛氏三代,历经无数战事。明日之战,又可痛饮敌人的鲜血!” 陆遥倒没有那许多慷慨气概。他微微点头,心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沿着寨墙悠然漫步,呼吸夜晚凉浸浸的空气,不经意地听到远处苍茫的山岭间大风吹动林海的声响、以及更远处偶尔传来的凄厉狼嚎。 “不对!不对!”陆遥脸色丕变,他分明还感觉到了别的什么。那不是来自于任何感官的信息,而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血战所孕育出的本能在向自己示警! 他与薛彤对视一眼,两人几个箭步,就攀上了寨墙。 薛彤伸手从墙上摘下一支松明,奋力向远处扔去。 燃烧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照亮了下方数以千百计的敌人。 趁着夜色的掩护,匈奴人发起了又一次袭扰。不……这样大的规模不是袭扰,匈奴人是打算夤夜鏖战,一举攻下城寨! “敌袭!”陆遥纵声大吼。 第三章 守战(上) 深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距离上一次战斗不过半个时辰,匈奴人再度鼓噪大进。 在密如飞蝗的箭雨掩护下,第一批的数百名胡人迅速逼近寨墙,把粗制的云梯架起。 上方的晋军用砖石砸将下来,顿时打翻了数十人。那些胡人坚忍之极,竟然丝毫不退,转眼间便从几个方向攀上城头,大砍大杀起来。晋军的阵脚为之一乱。 “胡狗们真不知死活!”薛彤嘿嘿冷笑着飞扑过去。他挥刀迅雷一击,破开两柄狼牙棒泼风般的防御劈入面前胡人的胸膛,又飞起一脚将尸体猛蹬下去。在这段寨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匈奴战士,被尸体一撞,立刻滚倒了一大片。 身边的王巍奋力格开直刺来的长槊,咬牙道:“今天让他们见识爷爷的厉害!”话音未落,他忽然发出声痛呼,原来稍一走神,左胁被削去好大块皮肉、鲜血飞溅。但他趁此时机欺近身去,挥刀刺死了对手。 这个寨子虽然坚固,毕竟无法与那些大城相比,寨墙的阔度至多不过容二三人并行。双方便在狭窄的区域中展开了逐寸逐分的血战。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脚下便布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淌出的鲜血把地都洇得湿滑了。 寨墙的左侧,陆遥带着他的百余名士卒守的甚为稳健。这些士卒大都使用长矛,往往以三四人为一组攻敌一人。胡人中纵有武艺高超之辈,但架不住晋军士卒们训练有素,手中长矛密如急雨般从几个方向连连刺杀,往往挡不了几下便惨叫一声,胸前、左右肋、下腹等处多了几个血洞。 而在另一侧,性格勇悍的薛彤冲杀在第一线,长刀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将,可是胡人踏着同伴的尸首抢上,依旧舍死忘生的猛攻,片刻间他身上就多了数道伤口。这短兵相接的近身格斗最是凶险,连续斩杀六名敌人后,薛彤只觉气力衰竭,不敢恋战,向后急退。恰在这时,一条满面虬髯的壮汉将掌中开山巨斧盘旋舞动得如车轮般猛冲上来,还未逼近,激起的劲风已然扑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手中的巨斧大如门扇、怕不有数十斤重,但此人挥舞起来恍如灯草,足见他定是身手绝伦的勇士。 薛彤认得此人乃是围攻城寨的胡人中最凶悍的数人之一,巨斧的锋刃上已不知染了多少弟兄的鲜血!他心知身后兵士绝没有人是这持斧大汉的对手,以巨斧这等重型兵器的杀伤力,万一被冲乱阵脚,损伤必然极其惨重。几个念头闪电般转过,薛彤双足发力蹬地,如同下山猛虎般反冲过去! 当的一声巨响,周围众人只觉耳中剧痛,原来是薛彤以单刀格挡巨斧,与那持斧大汉硬碰一招!这一下纯是力量比拼,没有半分投机取巧的余地。薛彤在空中一个滚翻落回原地,那大汉却飞跌出数尺开外,连五官都渗出血来。 这大汉名唤贺楼可,是部族中著名的勇武之士。他天生神力,能手格猛兽,更曾得异人传授武艺,不料却在薛彤手底吃了亏。 来自草原的健儿,有的是遇强愈强的韧劲。贺楼可稍一退后,旋即揉身再上,他的身躯壮硕如熊虎,动作却比猿猴更加快捷,刹那间挟带大股罡风飞扑而至。 当的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两人互驳一招,各退三步。 薛彤喉间一股腥咸的味道冲向脑门,几乎喷出好大口血来。他毕竟后力不济,这一招却吃了大亏。 而贺楼可大吼连连,再度挥动巨斧而来,声威较方才更加猛烈! 薛彤心知万万接不下这一招,不禁暗叫苦也。 忽然间听得陆遥喝道:“薛兄我来助你!”只觉左肩一沉,空中裂风之声大作! 原来陆遥注意到了这一头的危急,急赶而来助战。因寨墙狭窄不容第三人,他纵身跃起,在薛彤肩头一点,舞动掌中丈六银枪,向贺楼可发起凌厉无匹的反攻! 陆遥在薛彤肩头借力,足足比贺楼可高出七尺有余。他掌中银枪更有神鬼莫测之机,漫天枪影居高临下袭来,便如天际落雷般直取贺楼可。 好个贺楼可,虽然此刻招式已然用老,他吐气开声,硬是将巨斧收回。但见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大作,陆遥的长枪连刺,却尽数被贺楼可拦了下来。陆遥微微冷笑,单足在薛彤肩头一点,腾空追射向贺楼可,手腕翻动间,尖锐的破风之声急剧响起。枪乃战阵之兵,本不适合在这近身肉搏中使用,但陆遥的枪法确有独到之处,纵横来去无不自如,贺楼可措手不及,一时间左支右绌,狼狈万分。 贺楼可再接数招,终于站立不住,趔趔趄趄地往后退去。恰在这时,一柄长剑如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刺入贺楼可的下腹。原来贺楼可全神贯注于抵挡攻势的当口,杨意悄然掩至,偷袭得手! 杨益虽是文官,剑术却相当了得。他心机甚深,始终避在士卒之间,直到此时才暴起发难,果然命中,不禁心中大喜。不料贺楼可浑身钢筋铁骨,受痛后肌肉立即紧绷,长剑刺入贺楼可腹肌一寸后再也无法深入,沿着腰侧斜斜划开。 “卑鄙!”贺楼可怒发如狂,纵声大吼,巨斧如泰山压顶般砍向杨益。杨益终究不是沙场上你死我活的武人,万万没有料到这胡人大汉竟然如此强横,刹那间竟似呆了。 眼看杨益就要被巨斧分作两片,又一道身影中宫直进,搂头盖脸地挥刀向贺楼可劈去。这一招攻敌所必救,原来是王巍拼着脊背挨了一刀,终于摆脱其他匈奴武士的纠缠及时赶到。 无奈之下,贺楼可挥动大斧迎向王巍,飞起一脚向杨益踢去。王巍武艺本来逊色,立刻被震飞出去,掌中刀弯作曲尺也似,持刀的右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杨益更惨,贺楼可含怒奋力的一脚岂是他吃的消的,被踢出数丈来远,也不知断了多少跟肋骨,痛得死去活来。 贺楼可击退两人,却失了重心,踉跄地滚倒在地。几名晋军士卒眼看机不可失,挥舞刀剑向他猛扑过去。 “小心!”薛彤大呼。 但是已经晚了!下一个瞬间,残肢飞舞,血光暴现。沉重无匹的巨斧在白刃战中最能发挥威力。贺楼可浑身浴血,状如魔神。他掌中巨斧盘旋飞舞,每一击落下,必有一名士卒化作碎裂的肉块。 又是一名士卒奋不顾身地冲来,只见他脚步虚浮,显然武功低微。贺楼可狞笑一声,左手撑地将欲站起,右手巨斧贴地平砍,立刻将那士卒一条小腿生生剁下。 不料那士卒虽然重伤,但前扑的势子丝毫不减。他双臂张开,刹那已将贺楼可的右臂环抱结实,狂吼道:“弟兄们上啊!” 贺楼可猛抽手臂,急切间怎么也撕扯不开,于是挥起左拳便打。他本用左手支撑身体,这下又滚翻倒地。那士卒被他挥拳重击,自然是筋断骨折,但却拼尽了濒死前最后的潜力,无论如何也不松开双手,尤自嘶声大吼道:“弟兄们,上啊!” 锋芒一闪。 丈六长枪矫越如龙,破空而来。 贺楼可正想扭腰闪避,长枪已贯胸而入。 贺楼可满脸不信的神色,低头看了看正插在左胸心口部位的长枪,一尺有余的精钢枪尖已完全没入体内,鲜血沿着枪缨泉涌而出。 “南蛮子……”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双眼立刻失去了神采。 陆遥眼中凌厉的光芒一闪而逝,也不见他双手动作,长枪仿佛有生命般瞬间回到他的身侧。贺楼可失去生命的庞大身躯轰然瘫倒。 胡人的气焰顿时消褪,他们一时失去了再战的意愿,飞也似的退去了。 薛彤急奔向前,扶起那拼死抱住贺楼可的士卒,触手体温尚暖,却已经没有了呼吸。薛彤紧紧抱着他的尸体,慢慢跪倒在地。 脚步声响起,陆遥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好汉子!” 薛彤点头:“好汉子!” 不远处,杨益挣扎了几回仍旧站不起身,只得仰天躺着,扭头去看扶着雉堞喘息不止的王巍:“王兄,多谢你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去你娘的。”王巍对他终是没有好脸色。 第四章 守战(中) 上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周良在宅院二门前的石子小路上如同推磨也似来回走着,门檐的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闪烁的灯光照在周良身上,映出了极长的影子,在整个庭院里晃过来、晃过去,仿佛鬼影重重。忽见一名作仆人打扮的青衣男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周良大喜,急奔过去问道:“怎样了?” 青衣男子沮丧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十六姨娘这次发了狠,不把那株南海珊瑚从七姨娘那里要来是决不罢休啊!公爷劝了她快一天了,硬是不依!” 周良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容得她使小性子吗?孙管事你给带个路,我找她说去!”说罢大袖一挥,便往门里直闯。 十六姨娘本是周良千金购得的美女,对外宣称她是自己本家妹子,献给司马腾作妾。果然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司马腾待她简直如珠如宝般宠爱。十六姨娘投桃报李,自然也在东瀛公、都督并州诸军事、刺史大人的床头大吹枕边风,猛夸主簿周大人真是世上少有的贤良。只是此刻形势危急当口,东瀛公大人却再不召见官佐,只顾劝解撒娇的妾室不理外事,这就不能不让周良心急如焚了。 孙管事大惊失色,慌忙把周良抱住:“老爷吩咐过不得随意打扰,您这么冲进去,可不是要害死小人吗?” 周良长叹一声道:“孙管事,如今官军溃败,大半个并州已陷入贼手,说不定何时胡人兵临城下,这是生死一线的关头啊!主公再不作决断,万一……万一……”说到这里,素来伶牙俐齿的周主簿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道:“那些胡人凶残暴虐,茹毛饮血,绝非人类!” “这这这……”孙管事被唬的大跳,联想到多年来对胡人的传闻,脑海中恍然已经现出身披兽皮胡人大口喝人血、吃人肉的样子来,慌忙道:“周大人莫急,小人倒有一计!” “快快讲来!” 孙管事搓动双手扭捏道:“依我看,十六姨娘未必存心和七姨娘闹别扭,归根结底,只是看上了七姨娘爱如性命的珊瑚而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珊瑚乃是昔年天下第一富豪石崇的秘藏佳品,堪称美轮美奂。这等宝物听说放眼天下不过二十余株,在这并州更是只有两株而已……” “你……!”周良勃然大怒,面色变得难看无比,正要发作,忽然又泄了气:“居然谋到我头上来了……罢了罢了,回头立刻把我家里那珊瑚树双手奉上。你去通报十六姨娘,让她好歹给主公说说,请主公出来见见我等罢!” 孙管事大喜道:“周大人真是深明大义!您稍待,我这就和姨娘说去!”说罢屁颠屁颠往内宅跑去。 周良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如推磨毛驴般乱转。 他在此地急火攻心,在远处的树木扶疏之间,却有人窃笑不止。 “如何?”司马腾踞坐在胡床上,将手中一樽美酒一饮而尽,微笑着问道:“这不把他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老爷真是神机妙算!”身边手持银瓶、仪态娇柔的美女已然钗环散乱。她吃吃笑着,又替司马腾把酒樽满上了。 两人身处内宅角楼之上,四面有轻纱遮挡,楼外高树婆娑,不虞被外人发现,而周良的一言一行却被他二人看的清清楚楚。 司马腾轻轻摇晃着手中镶嵌着明珠的金樽,使碧绿的酒液在珠光映照下漾起变幻的波纹:“胡人凶狡,自然以暂避锋芒为上策。整个东瀛公府各处宅邸、园林、别院、庄园的人手全都已开始打理行囊,我等只待今夜三更就出城撤走,往邺城去。只不过此事必须做得机密,切不可让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提前知晓……” 说到“贪生怕死之辈”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下撇,显现出司马氏皇族子弟特有的那种讥诮和嘲讽的表情来:“从这里往邺城去,须得经过几百里险峻山路。人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那美女露出仰慕的神色道:“老爷,奴奴最爱您的英明果断!” 司马腾哈哈一笑,反手将美女搂进怀里,狠狠地吻了下去。 两人正在得趣,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叫:“主公!主公!” 接着传来府中下人阻止的声音,那人继续大叫,声音颇显惶急:“主公!属下李恽求见!” 司马腾嘴角抽搐,眼看就要暴怒,忽然又将火气压了下去。他大力捏了捏美女弧线优美的臀部,直到那美女娇嗔连连才起身:“是李恽,且见他一见。” 校尉李恽在并州军中地位并不算最高。但此刻聂玄、陈永等大将兵败,数万大军星散。李恽所部万人便成了司马腾眼下唯一可以依仗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并州土族,在地方上拥有相当的号召力。司马腾此番出逃冀州,其间各项事务多有赖他安排。 故而,自矜如司马腾也不得不对他加以重视。 司马腾披上宽大的锦袍,分开层层轻纱步出楼阁,威严地轻咳一声:“李恽,何事喧哗?” 李恽紧走几步,揪住司马腾的袍袖:“主公,咱们忘了一件大事!” 他才说了这一句,司马腾猛然间脸色变了,失声叫道:“果然是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猛地跺了跺脚:“县主走了多久?嗯?赶紧派人接回来!” 李恽悄悄叹了口气,知道司马腾方寸已乱:“主公,县主两天前就已离开上党。此刻应当到了黎亭、西涧一带。” “那不是正在匈奴人的兵锋所向?”司马腾突然神经质地锐声道:“不行……不行!那人要是出了事,大兄绝饶不了我!” 他一把揪住了李恽,咬牙道:“这里的事情,你别管了!你带两百……不,带三百、五百名精锐去,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她的安全!” 李恽刚想说些什么,司马腾一叠连声地道:“李校尉,不不……你若是办妥,我立即举荐你为将军……李将军!我素来待你不薄,如今事急,我的身家性命,就全赖吾兄周全了!事成之后,我必有厚报,绝不相负!” 就在这一句话里,李恽先是李校尉,接着是李将军,随之又成了吾兄,可李恽的脸色阵青阵白,并没感到几分荣耀。他是知兵的人,自然知道此行多么险恶:“主公,这未免……匈奴数万大军汹涌而来,五百人有何用处?除非您亲自领军,扼住屯留、长子一线……” 司马腾细长的双眼中凶光一闪,有些恼怒地打断了李恽的言语:“怎么?李校尉难道是怕了么?” 操你***,最害怕胡人的不就是你这厮!李恽心中破口大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犹豫了半晌,只得垂首道:“不敢。主公既然有令,末将自当效死。” 第五章 守战(下) 次日午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晋军据守的城寨仍然在顽强抵抗。 距离城寨十数里外有一片荒凉的山冈,最高处生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槐树。大树四周肃静无声地伫立着一支骑兵部队。每名骑士都甲胄齐全,头盔下露出警觉的双眼,手持长槊,腰间悬挂马刀,有的还携带有角弓和箭壶。人强马壮,显得彪悍异常。骑兵们簇拥着的是一面几乎与槐树同高的天青色大旗,在朔风中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一条凶恶的黑狼。 大旗下立着一匹乌骓马。这匹马胸膛宽阔,四肢犹如钢浇铁铸般强健,光滑的皮肤呈现黑亮的色泽,不见一丝杂色。骑在它身上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匈奴将领。他身材高大,古铜色面庞的棱角分明。略显狭长的眼眶里,眼神淬厉如电。 这名将领便是大单于刘渊第四子,匈奴左谷蠡王刘聪刘玄明。匈奴诸王之中,素以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这“四角”最为尊贵。刘聪实是匈奴汉国中仅次于大单于和左右贤王的第四号人物。 此刻他眯缝着双眼凝视着一名诚惶诚恐地躬身站在马前的部将,冷冷地问道:“都说完了?” 那名部将几乎像草原上的灰兔般蜷作了一团:“都说完了……小人绝没有半句假话。”随即把头颅深深低下,几乎都要碰到了地面。 刘聪此次率军两万,攻略并州东部诸城。兵分六路大举推进,麾下各军皆势如破竹,唯有这一个小小城寨竟然鏖战两日取之不下。这对于起事以来战无不胜的匈奴大军而言,绝对是个耻辱。按照匈奴部族原始的刑罚,眼前这个负责指挥的小小千长死个五回都不够。 刘聪抬手遮护在眉峰,向矗立在远处的城寨眺望片刻,随即拨转马头到槐树阴下,避过了夕阳的照射:“让你的人都撤下来吧。” 乌骓马突然激动地喷了个响鼻,四蹄激烈地踢打着地面,在原地打了个旋。刘聪抚摸着马鬃,轻柔而舒缓的动作使乌骓马很快安静了下来:“让我的部下去会会他们,希望他们果如你所说的那样勇敢善战。” 匈奴连续四次凶猛的攻势,都被打退了,徒然在寨墙下留下大批尸体。看他们这次退兵的样子,不止队伍散乱,显然士气也跌到了低谷。 抬头望望天色,陆遥将身上的盔甲系系紧,对身边的亲兵说:“走,该咱们了!” 一百名勇士从昨夜被选出之后,就再也没投入战斗,整整休息了八个时辰,体力恢复的很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现有的精良兵器、甲胄也几乎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陆遥骑着马从他们面前走过,从他们的面庞上看到的,是决一死战的决心,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 “很好!”陆遥满意地颔首,将长枪紧握。 另外一批士卒已在疯狂地扒开堵在寨门后的土石。这时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无碍打开寨门,三名士卒正小心翼翼地将粗大原木制作的门臼抬起。 就在此时,停留在寨墙上的士卒们突然发出猛烈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陆遥皱眉喝问。寨墙上的士卒们却无一人回答。陆遥轻提马缰,直接从一条坡道纵马登上寨墙。眼前的情形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他视野所及之处,无边无涯的黑衣战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脚步踏地的声响,像数百面战鼓同时擂起,使得地面都微微震动。在如林而立的长枪大戟之后,十余面代表匈奴千夫长身份的旗帜高高飘扬。 陆遥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劲揉捏,几乎要为之爆裂。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猛地转身,向城下蓄势待发的勇士们大喊:“敌人援军到达!所有人上城!” 黑衣的匈奴战士不紧不慢地前行。当他们进入弓箭射程的时候,晋军的弓弩手开始猛烈射击。但那些箭矢飞入匈奴阵中之后,就像是沙砾沉入大海,连个浪花都不曾激起。反倒是匈奴弓箭手的还射给晋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在密如雨点的羽箭掩护下,匈奴人逼近到百步左右。他们突然齐声大喊,疾步前冲。 超过五十架云梯同时搭向寨墙顶端,战斗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惨烈无比的阶段。 这次投入进攻的黑衣匈奴战士,无论士气、装备、战斗素质,都远在此前追兵之上。晋军依托寨墙居高临下,死伤的数量依然超过对方。 陆遥左手持铁盾遮挡,右手持枪横扫,身前的胡人惨叫声中飞跌而出。但这次杀来的敌军较之前几次的对手更加勇悍,前一人刚倒下,后面便有好几人疯魔般地扑了上来。他们的装备也远远超过原先的对手,几乎每个人都身披铠甲,手持极精良的武器。 纵使陆遥奋力抵挡,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转眼之间他就连被数创,而他的部下更遭到惨重的损失,身边只剩下十多人勉强支撑。胡人依然如潮水般汹涌迫近。 一名什长服色的少年喊道:“军主,我们怕是顶不住了!”这少年名叫何云,虽然年轻,但却已是多年的老卒了。其人箭术超群,是陆遥的得力部下。 陆遥抬脚将何云踢倒,正待喝骂,一名胡人从身边的墙外探身进来。陆遥顾不得何云,手起一枪直刺胡人的面门。 这胡人也是武艺非凡的猛士,当下挥起狼牙棒来迎,锵然大响中将长枪直荡开去。 陆遥借势舞了个枪花,长枪如毒蛇吐信般伸缩,瞬间又从另个角度刺去。这胡人如何防得这般诡秘的枪法,枪尖从肩胛刺了个通透。他嘶喊一声,依旧直扑上前。陆遥的长枪还扎在他肩上,一时争持不动,索性放开了枪,奋力将盾牌扇在他脸上。顿时便砸得这人两眼翻白,栽倒于地。 何云已从地上爬起来,发箭如连珠,射倒了另两名迫近的胡人。 陆遥刚舒了口气,忽觉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耳边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随后千百人齐声大喊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声绝望的呼叫:“城破了!城破了!胡人杀进来了!” 二十丈开外的一段寨墙昨日便已坍倒,支撑在那里的是临时赶制的木栅。这时木栅已经完全被推翻,木栅两边相连的寨墙也崩塌下来,激起半天高的灰尘。灰尘中隐隐绰绰见得无数胡人狂呼乱喊着从缺口中冲杀进寨里,那一段的守军已然四散溃逃,不少人在惨叫声中被胡人一一屠戮,显然再也支持不住。 城里所有人的心中顿时绝望——这样的局面,确然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哈哈……”陆遥苦笑着把铁盾扔下,一时间居然有些解脱感。这几天的艰苦血战、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这半辈子的无所适从,大概就要在此际做个了断了吧? 却听得耳边有人呐喊:“军主,你快传令!我们得退后!”原来是何云又回转来,拉着陆遥的胳膊大喊。 这时哪里还需要传令,众人簇拥着陆遥下得寨墙,往后便走。 不远处传来陈仪的大吼声:“众军随我杀敌!敢有后退者斩!”此人素来胆小惧战,此刻竟然迸发出了无人可及的勇气,饶是陆遥还有些恍惚,也不得不赞叹。可陈仪的位置正对着寨墙被冲破的部分,吼声未落,便有数十名胡人杀来。他刚摆了个架势,便被数十把刀枪斩作了肉泥。 那数十胡人手持刀枪向天狂呼,转身又向陆遥这拨人马猛冲。 陆遥急道:“快退快退!” 一群人且战且退,往寨子里的断壁残垣间行去。 半路上正撞见薛彤带着一队人。薛彤已经杀得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就连家传宝刀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两伙人合作一处。汇成不过二十多人的小部队沿途穿墙破洞,夺路奔逃。谁知这时有不少溃兵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忽听前面刀兵相交之声大作,原来是王巍不知为何落了单,正被几个胡人围在核心鏖战。 这些胡人个个都使用环首大刀,刀沉力猛,煞是厉害。转眼间王巍大声厉吼,已然受了重伤。见得情势危急,陆遥奋力将长枪投出,那长枪去势疾如雷电,顿时将一个胡人钉在地上。另几个胡人不禁爆怒,转身向陆遥逼近,其中一人当空跳起,“呼”地一声挥刀砍向陆遥头颅。 陆遥揉身而进,右手直探,恰恰握住了那胡人持刀的手腕。他低喝发力,立时便把刀夺了过来,反手直刺进了胡人的胸膛。 其余众人纷纷赶上逼退胡人,几个士卒上前抱起王巍急奔。 只是这一来,不免又延误了时间。薛彤大吼道:“快走快走,莫要耽搁!”当先就跑。 行了几步,只听士卒惊呼。陆遥兜转回来,但见得王巍的嘴角溢出许多夹杂着泡沫的鲜血,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音。他的胸部斜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眼看再活不了多久了,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抽搐了几下,艰苦地道:“我不成啦,给个痛快吧!” 大量的鲜血沿着刀身侧面的血槽涌出,任谁都能看出王巍的生命在迅速消逝之中,扶着他的士卒慌乱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惊惶失措地用手去堵,哪里能堵得住!转眼间身下的地面都被染红了。 王巍低声道:“别折腾了,拔刀。” 陆遥握住了长刀的刀柄。刀起血标。 “谢了。”王巍咕哝了一声,双眼失去了神采。 几滴鲜血飞溅在陆遥冷峻的侧脸上,鲜红的液体映衬下,更显得他的脸色触目惊心的白。 这时胡人已经大举杀入寨中,四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唿哨声和如颠似狂的呐喊声。胡人的推进坚决而有力,极其迅速,转眼间便形成了巨大的包围圈,整座城寨已经完全落入他们掌中,灭绝了每个人逃离的希望。 一处房舍后传来杨益的高喝:“众军莫要慌乱,随我杀出寨去!”话音未落,兵刃相交之声大作,转眼间杨益大声惨呼,接着就没了声息。 第六章 逃亡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昏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寨子里的喊杀之声慢慢平息,而血腥气却慢慢升腾起来,浓郁得仿佛要化成实质,就连呼啸的北风都吹之不散。胡人大砍大杀了半个时辰,几乎已将晋军尽数杀死。此刻他们分作了无数小队搜罗整个寨子,砍下每一具晋军尸体的头颅,取走铠甲、武器和财物。寨子的另一头传来癫狂的笑声和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胡人在虐杀俘虏取乐。 陆遥猫着腰疾奔,飞也似穿过条窄巷,跳进一片废墟里。这里在倒塌前或许是座大屋,横七竖八的木料和砖石散落一地。陆遥蜷缩在一根梁木的阴影下向外张望,细细观察了半晌后,招了招手。 薛彤、何云和另两名士卒一一窜了进来,好在这片废墟不小,堪堪能容下他们。这几人便是三万晋军最后的余部了。 他们在城寨中东躲**,几次与小队的胡人遭遇。仗着陆遥薛彤二人武艺既高、下手更辣,又因为胡人四处追杀晋军,注意力分散的缘故,居然都侥幸逃出。这寨子里的断壁残垣仿佛迷宫一般,这时倒也帮了大忙。 此刻陆遥的头盔不知去了哪里,左侧脸颊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恐怖;铠甲碎裂得不成样子,勉强披在身上。他满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的银枪早就被血污染成了黑红色。薛彤等人也个个狼狈不堪,仿佛恶鬼。 众人趴在废墟中,透过墙缝向外看去。 “那是寨子的南门,本来被我们用土石堵死,胡人人刚把它扒开。门外两里远就是山林。”陆遥低声道:“胡人虽说杀得性发,可也不会一直折腾下去,总得去寨外宿营。我们只须等到夜间便可溜走。” 众人纷纷点头,眼看生机就在眼前,无不露出放松的表情来。 何云轻声笑道:“此地是个隐蔽的好所在,胡人轻易发现不了。且容我休息一番……” 话音未落,他们正后方一堵砖墙上的木门被一脚踢开,几名匈奴人大踏步闯进这片废墟来。 陆遥薛彤都是习武之人,理应耳聪目明。谁知百密一疏,竟然事前毫无所觉,众人无不大惊。那几个胡人不过是在搜索战利品而已,也没想到会突然遇见敌人。顿时双方都怔住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薛彤,他低吼一声猛冲过去,挥刀将一名胡人砍做了两截。然而第二名胡人武功颇为不俗,他掌中奇形弯刀飞舞,呼喝连连,与薛彤连斗数招不分高下。待到陆遥加入战团将他刺倒,第三个胡人已经大吼大叫着跑远了。 薛彤拔脚便追,却被陆遥一把拖了回来。 “不用追!”陆遥厉声道:“就算追上也迟了!这时已没有其他的败兵吸引胡人注意,我们马上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他直指南门方向,眼神决然得几乎要射出光来:“事已至此,唯有死中求活,夺门!” 能够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坚持到现在的,无不是性格决断之士,众人顿时轰然应诺。 陆遥冲在最前,薛彤紧随其后,五人直扑南门! 奉令把守南门的本是一名百夫长。只是他眼见战局已定,早就带着大部分得力手下去扫荡战场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剩余的胡人都懒懒散散地或坐或卧在门边,听到废墟那边的响动,才有人站起观望。 那废墟距离南门五十步远近,陆遥势如奔马一般杀到,不过眨眼间事。又有薛彤这个猛将兄跟着,两人舍生忘死,招招都是以命相搏的路数,刀枪并举间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了几人,顿时冲出狭窄的门洞! 到了寨外一看,陆遥大喜过望。 他方才已将南门的把守情况看得清楚,曾细细盘算了好几回。凭他的武功要冲出门外,至少有七成把握。但是杀出寨外之后,又如何躲避匈奴骑兵的追杀?这真是九死一生之事,他反复推算都无计可施,故此才建议等到夜间悄悄潜出。谁知南门外居然栓着十数匹鞍鞯俱全的神骏战马! 当下众人上马,又将不用的马匹尽数砍伤。 便这么会儿功夫,寨墙上便有弓箭射下来,一名士卒闷哼一声,背心中箭,登时就不动了。其余人等舞动兵刃拨打来箭,纵马便走。 那些马匹居然都是罕见的良驹,长嘶疾奔,转眼就进了林地。两边的林木飞速倒退,身后的寨子里,似乎那些匈奴人震天价呼喝起来,但那声音渐渐的远了。 陆遥长出一口气,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心情。这被逼无奈的最后一搏竟然会如此顺利,简直像在梦中一般。座下的良马使得逃命的速度快了倍数不止,待到匈奴人大队骑兵反应过来,众人只怕早就远飏数十里外,一头扎进了深山密林。匈奴人想在并州连绵的苍莽山林中寻找陆遥等人,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林中道路崎岖,便看出众人骑术良莠不齐,陆遥薛彤这样的自然无妨,何云的骑术委实低劣,抱着马颈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好在毕竟距离城寨远了,陆遥索性勒缰停马,挥手让薛彤、何云二人先走一步,他准备再查看一番胡人的动向。 便在此时,一种奇怪的林木摇动声响传来。仿佛有一群动作极其矫健的猛兽在林间穿行,速度快得叫人难以想象! 有人追来,而且是极其精锐的骑兵!匈奴人的反应如何这般快法?陆遥心中一惊,拨马就走。 怎奈这一段路实在难行,奔了两步,居然被几条横生的荆棘缠住了马腿。陆遥连连打马,那马儿只是嘶鸣,动也不动。陆遥无奈,只得弯腰去解那些荆棘枝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刹那,身前无数枝条树叶轰然四射,一条巨大的身影飞扑而来。黑色的袍服猎猎飞舞,恍若巨鹰浮空。 这一击简直势不可挡,陆遥大喝叫一声,全力向右侧翻身滚落下马,随即横起长枪栏在胸前。 “砰”地一声响,长枪被一股强大力量击打,几乎脱手飞出。 陆遥旋身落地。额头上的汗珠滴滴地渗出,在脸上汇聚成一道道溪流,最后像瀑布一样沿着脖子淌下;适才的猛烈动作扯动了几处伤口,此刻他左侧的腰部、胯部几乎失去知觉,左腿也因此运动不灵,只能勉强支撑起身躯。 那人一击落空,便不再追击,只是双手抱肩而立,冷冷地看着陆遥。 薛彤等人发现了陆遥遇敌,纷纷策马来援,一时还在远处。 陆遥剧烈喘息着,挺枪直指对面那可怕至极的强敌。他心知肚明:就在刚在的这个回合中,自己落尽了下风,只靠着生死关头迸发出的本能才免于一死。自永宁元年以来,陆遥转战南北,自以为磨练出的武艺不在当世名家之下。但与眼前这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陆遥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人。此人身材极其高大雄壮,四肢颀长而有力,双眼精光四射,泛着暗红色棱芒,仿佛狰狞的猛兽;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藐视,也正如猛兽注视着它的猎物。他的左耳下一茎白毫甚有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飘动。 没错了,此人就是被匈奴视为不败象征的左谷蠡王刘聪! 陆遥心中大震。 只听刘聪沉声道:“好身手,可称是豪杰之士。若你此时弃械投降,我保你性命无忧。”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却又浑厚异常,震得陆遥的耳鼓隐隐作痛。 陆遥深深吸气,摇头道:“多谢阁下好意。大局残败如此,劫余之人但求大义所在,不敢偷生。” 刘聪仰天长笑:“好!”笑声中劲风徒起,他已直扑到陆遥面前! 陆遥早在全神戒备,当下双手持枪,运足全身之力格挡。 “当——”地一声大响,刘聪掌沿劈落在精钢打造的枪杆上,陆遥站立不定,往后飞跌出去,撞断了无数枝桠后才站稳阵脚。 陆遥掌中长枪纵横舞动,顿时枪影如林,枪风如雨,力阻刘聪追击。然而,阻不住!刘聪透枪影而进,透枪风而进!陆遥身形闪动,间不容发地避过刘聪一拳。但觉耳中嗡嗡作响,发髻被拳风扫过,砰然爆开,无数发丝炸成碎屑。 二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各自后退几步。 陆遥不敢再容刘聪抢先出手,大吼一声挺枪刺去。他在这一杆长枪上下了近十年的苦功,颇得过几位名师指点。此番全力出手,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周身劲力猛然爆发,整杆枪犹如灵蛇出洞,威势大是可观。 刘聪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身形如山不动。 两人相距大约三丈有余,本就是长兵器擅长发挥的距离。陆遥枪到半途,吐气开声,刃锋所向之处,带起尖锐的呼啸,气势再度攀升。 就在这时,刘聪突然跃起。他巨大的身躯如同雨燕般灵动前扑,陆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双方的距离刹那间变得不足四尺;刘聪身形迫入陆遥内圈,右掌自肋下翻起,仿佛挟带隆隆轰鸣的雷声。 这样的距离内,长枪已经完全没法发挥作用,除非陆遥立刻弃枪后退,否则便只能硬接刘聪这必然雷霆万钧的一掌。 陆遥竟然不退,而是横臂于胸前,力撼刘聪!双方较力不过瞬间,陆遥闷哼一声,口角溢出鲜血,跌翻在地。 而刘聪继续追击,他指节突出的拳头在陆遥视野中迅速扩大,距离陆遥面门尚有尺许,猛烈地劲风已经将陆遥面部的肌肉都迫得变了形。这时的刘聪便如一支巨大的弩箭,以左拳为箭头直射,其势不可阻挡! 陆遥身陷绝境,性命只在须臾。 纵马而来的薛彤目眦尽裂,大声狂吼;而何云张弓搭箭来射,却无论如何也救不得陆遥了。 就在这时,陆遥右手一翻,长枪中分为二坠地,掌中赫然出现三尺青锋。 谁也不曾料想到陆遥数年来从不离身的长枪之中,竟然别有玄机。 这剑样式高古,剑身精光四射,色做湛青,便如一泓碧水。 剑光乍起。 这剑光不知从何而来,起初若有若无;转眼间便汹涌澎湃,如长江大河般浩浩荡荡,自陆遥掌中倾泻而出。 形势瞬间逆转,刘聪原本必杀的一击反而令他阵脚大乱,陷入了极度不利的境地。 刘聪怒吼连连,拳掌力贯千钧,犹如长枪大戟。虽然形势激变,他仍然力图反击,可是陆遥一剑在手,整个人都不同了。 转眼间,陆遥不知发了多少剑,场中烟尘弥漫,劲风乱舞。两条身影此起彼伏,所到之处林木坍塌、一片狼藉。 薛彤等人虽然赶到,但被二人掌风剑影所阻,竟然根本靠不近战团。 片刻之后,两人忽然分向左右跃开,各据一方站定。 刘聪眼神凝定地注视着陆遥:“我道是谁,陆道明,原来是你!” 陆遥的面色冷得像刀锋一般,缓缓开口:“洛阳城里的公子哥儿陆道明早就不在了。在下乃是并州军军主陆遥,见过左谷蠡王。” 两人的心中同样充满着荒谬之极的感受。刘聪刘玄明,十二年前的洛阳游侠儿,如今成了匈奴左谷蠡王、匈奴汉国中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而当年的玩伴陆遥陆道明,如今正与刘聪对决于沙场,不死不休,世事变幻难测,莫过于此。 刘聪摇头道:“你我乃是洛阳旧识。纵使十余载不见,昔年情谊仍在;道明何必这般拒人千里?若早知你在军中,便不至于这般局面。” 陆遥冷笑道:“左谷蠡王作态了!贤父子造反作乱以来,杀死的同僚旧友已然不知多少,当时是也,昔年情谊何在?更何况,我陆氏子弟难道会屈膝求饶吗?” “罢了罢了。胡汉之间的是非恩怨,哪里说得清楚?”刘聪长叹一声道:“我俩是总角之交,毕竟与他人不同,你们走吧。这几匹都是辽西宇文部进献的好马,且骑了去……日后莫要怠慢了草料。” 见陆遥默然不语,刘聪转身便走,薛彤、何云众人为刘聪气势所摄,竟然无人敢动。 刘聪步幅极大,几步便要没入林间,忽又举手示意道:“这柄吴王赐剑不愧是绝品宝器,待我把玩数日,容后归还。”那柄制式高古的长剑竟已持在他掌中。 原来方才二人交手数十招,前二十招陆遥奇兵突起大占上风,随即便被刘聪扳成平手局面,最后居然连剑都被夺了去。刘聪追逐奔马数里之遥,随后赤手夺白刃,震慑全场。威震万里草原的匈奴第一高手,毕竟名不虚传! 好久以后,薛彤带着几分狐疑道:“就这么走了?嗯?” 却见陆遥的身躯晃了晃,突然软倒在地,口中溢出血来。他几日来不眠不休地鏖战,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身被数创,全凭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下来;此番与刘聪一战,脏腑又受了剧烈的震荡,终于油尽灯枯,再也坚持不住。 第七章 重生(上) 身体绵软,好像在云端飘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似乎意识也随之晃晃荡荡,无所依靠。 这会儿是睡着了吗?还是很快就要死了? 或许人生就是一场睡梦,死后梦才会醒,才会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 那不是很好吗?就让这场噩梦快醒吧。在这个纷乱的世道中挣扎求存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累了。 “陆遥!又到哪里去野了!怎不早回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我挥手告别玩伴,兴冲冲地奔进家门。 母亲对孩子总是慈爱的,半嗔半怨的教训几句之后,便会取出些点心小食来,先给饥肠辘辘的孩儿垫垫肚子。 父亲每日里回家甚晚。他的性格过于刚直,因此在仕途不甚得意。但在家中,哪怕是他的严肃话语也显得那么亲切。 这一切都那么美好,只是突然间就失去了。 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听着一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说着话。好吧,你们说的都很对……确然如此。自古以来国破家亡乃是常理,父亲和母亲也不过是求仁得仁,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孩子怎么那么木讷呢?或许是伤心傻了吧?探视的人们摇着头,而陆遥并不理会他们。 直到有一天,听到四叔醇和的声音说:来,跟我走吧。 再后来,就到了洛阳。 洛阳城的规模之庞大超出了陆遥的想象,繁华富丽更是天下无双,无论是建业或是武昌,都远远不及。可是洛阳的达官贵胄从没有正眼看一看东吴的亡国遗民,就连四叔五叔——才名远播的陆士衡、陆士龙,都不得不仰人鼻息,屡遭屈辱。 朝堂上的局势总那么复杂,四叔依然洒脱而自信、五叔依然温文尔雅,但他们双眉紧锁的时候似乎是越来越多了。 所幸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在,还有那些在洛阳结交的游侠少年们。唯有那些飞鹰走狗的时候,能感受到几分纵情恣意。 再之后就是乱世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各色打扮的军人来了又去,每次都会在洛阳烧杀掳掠。城里日渐败落,城外的坟堆日渐增多。 汝南王、楚王、赵王、齐王……一个又一个王爷执政,然后被驱逐,或者被处死。 不知什么时候,四叔又成了带兵的将军,可他似乎不太情愿。古人曰三世为将必败,自陆伯言公、陆幼节公到大伯,业已三代了。或许真的如此,不久之后传来消息,四叔指挥的二十万大军一朝尽丧。而他和五叔也因此而遭谗言陷害,都被斩首。 传说四叔临刑前感慨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他果然是潇洒出尘的人物,就连此际都不失风雅。 四叔五叔的死,对于陆氏宗族而言是个重创,对陆遥来说,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接着的那些年里,许多事情已经无法清晰的记起。 流浪、从军,接着不停的作战。 杀人,不停的杀人,只为了能活下去。 太累了,太累了……这样的挣扎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巨大的倦怠感仿佛潮水上涨般把陆遥淹没。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昏昏沉沉地想着,不知是梦是醒。 突然间,不知是哪里的一道闸门忽然被打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奇特突兀的记忆滔滔江水般汹涌地灌入他的脑海,令他头痛欲裂。那种剧烈的痛苦超过陆遥所能想象的极致,也远远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致,仿佛是有无数利刃在脑中飞旋,将脑浆、骨骼、血肉一次次地切割、撕扯和搅拌,最后又将搅碎后的内容重新贴合起来。 难道这是要死了么?难道死亡并不是安眠,而是永恒的痛苦么?陆遥恍惚地想着。可是就连这点简单的思维,也随即被搅烂、切碎,让他陷入最深的混沌之中。 在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下,陆遥想要嘶吼、挣扎,四肢百骸却根本不听使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挪动不了哪怕一根小指,只有任凭疼痛的洪流将他淹没。 他再度晕了过去,身躯渐凉,心跳也越来越缓慢了。 不知何时,陆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既没有光,也没有影,四顾只觉得幽深无际。视野中充满了古怪的混沌色,似黑非黑,似白非白,无法用言语表达。举目所及,唯有自己一人独行。 奇怪的是,这样的环境却并不让人恐惧。至少陆遥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紧张感。 “有人吗?有人吗?”陆遥高声呼唤,没有人回答。 陆遥稍许提高嗓音,又叫了一声:“hello?”声音在空旷幽深的环境中缥缥缈缈地传开去,显得有些干涩。 他静声屛息等待了片刻,依然没有人回答。 陆遥停下了脚步,想了想,确定自己不知道怎样用日语来打招呼。好吧,这时候似乎也没必要使用苏北方言和粤语。 他用右手依次按压着左手五指的骨节,关节的骨骼轻轻弹动,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响。声音原本极细微,但在这片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竟然清晰可闻。 陆遥随意走动,反正不辨东西,也就无所谓目标和方向,哪怕走得再远,四周依然是一片幽深。有时候坐下来歇息,感觉地面也有些奇异,仿佛只有自己脚下这块才是实体,距离稍远些,便化作混沌。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陆遥突然心中明了:“原来如此。” “……二十多年过去,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在无尽的空间深处隆隆响起:“没错,陆遥就是你,你就是陆遥。” 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大乱世中挣扎苦战的军官陆遥,正是一千七百年后郁郁不得志的小职员陆遥。 “是的,我醒了。”陆遥顿了顿,有些遗憾地道:“可惜浪费了二十多年啊……” 那个声音低沉地笑着:“既然已在时间长河之中逆流千余载,区区二十多年又算的了什么呢?” 没错,区区二十多年算得什么?何况这些年里,纵然记忆未曾苏醒,自己也做的很不错啊。陆遥自嘲地想着,随即振奋了精神。 “开始吧,赶紧恢复状态。新的人生就要开始!” 他闭上双眼,盘膝坐下,开始引导无穷无尽的力量降临。这一举一动并没有人教授,但陆遥仿佛自然而然地就明了其中奥秘。 那力量来自于深邃无垠之中,陆遥知道,此即所谓“玄冥”。玄冥的力量丝丝缕缕地融入自己重伤的身躯,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作用。 这股力量所经之处,陆遥立即就能感受到破损的脏腑恢复功能,断裂的血管被重新连通。庞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在体内汹涌冲击,密布全身的经络随之扩张,躯体之中本身所蕴含的生命力呼应着无底玄冥,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陆遥几乎体会到无数的细胞组织一一分裂繁衍的过程。而在细胞的核心处,基因链条一次次地复制、解构、重组、变化,期间的精深奥秘,远远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 氤氲合化,其性自足。 神秘的力量很快就褪去了。较之于在虚空之中发言者所拥有的无穷力量,陆遥所能抽取使用的部分甚至无法用沧海一粟来形容。这点力量至多只能做到让原本油尽灯枯的身体重新焕发生命,但对陆遥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该出发了!”陆遥起身道。 “去吧!你会做些什么呢?我很期待……”那声音笑着回应,渐渐渺不可闻。 陆遥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神志陷入了模糊。 ****** 反复有人抨击此章出现的“玄冥”,认为是倚天风。螃蟹已经忍无可忍了,在此郑重解释:玄冥这个词,出自于庄子。西晋的郭象撰《庄子注》,提出“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于玄冥之境者也”。也就是说,玄冥是一个非有的精神概念,但万物自化自生于此。用在这里,是为了紧扣西晋的历史年代背景。 金庸非常渊博,但把金庸引用的概念当作他的原创,我非常之无语,伏请各位读者理解,谢谢。 第八章 重生(下) “他要是醒了怎么办?”有人压低了嗓音抱怨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厮只剩下半条命,若不是姓裴的多事,哼哼,早就死逑了,你怕个什么。”另一人不屑地嘲笑道:“再说如今这时局,这种落单的官兵连鸟都不如!” 接着,他抬脚狠狠地踩在陆遥的肩膀上,还刻意左右碾动了一下,陆遥肩上的伤口立即崩裂,血如泉涌。 下脚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口中的将死之人已然睁开了双眼。 陆遥已经醒了很久。他的四肢百骸都麻木了,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稍许用力,便有一种天旋地转地眩晕感袭来,还伴随着阵阵心悸。但他并不慌乱。他很清楚,这个躯体上几处致命的伤害已经被一种不可言述的力量治愈。眼下的衰弱,只不过是适才精神上巨大冲击的副作用而已,只需良好的休息就能恢复。 他眯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是一座陈旧的茅草棚。草棚背靠着一堵岩壁,三面漏风。棚里阴冷而潮湿,各处长着青苔。唯有角落的一处草堆是干燥的,此刻他的身体被那人一脚踏翻,正仰面朝天地深深陷在草堆里。 草棚里除了陆遥以外,只有两个身穿粗布衣服的男人。 正踩着陆遥肩膀的是个长脸汉子。他借了蹬踏的力量扯断一根丝蓧,把陆遥身上的铠甲卸了下来。他走到门边,将铁甲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连连赞叹:“看看,看看!……这是上等的筒袖铠、叠打的鱼鳞甲片!这是将军才配穿的好货色啊!” 先前那嗓音低哑之人是个黄脸瘦子,说起话来显得有些畏怯:“三哥,还是算了吧。裴郎君临走时委托我二人照看伤者,可没让咱们这么干。万一惹得裴郎君发怒,苏老大面上不好看……” 陆遥想了想。原来是一位裴郎君收容了自己。却不知薛彤、何云等人去了哪里,可有什么危险。裴姓乃河东的大姓,是世代冠冕的豪族高门。既然有裴氏子弟在,这里应当还是在并州,距离上党、襄垣一线的战场不会很远。但此刻并州大乱,裴氏子弟不好好地在自家坞堡里待着,没事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做什么? “你这小子是装傻还是真傻?”长脸汉子啐了口唾沫。他往茅棚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转回身来道:“还把姓裴的当回事?告诉你,这姓裴的回不来了!” “怎么会?”瘦子楞了一楞,随即惊问:“难道苏老大要下手?” 长脸汉子冷冷地道:“这阵子闹兵灾,到处都是胡人杀来杀去,生意不好做。与其费事给姓裴的一家带路,不如把他们杀了,瓜分财物走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何况,姓裴的小子架子大得吓人,苏老大早就看他不顺眼。” “可是……可是……裴郎君的侧近众人似乎都身手不凡,这帮人绝非寻常客商。三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啊……” 长脸汉子冷哼一声:“这样的时局,还从洛阳跑到并州来的,若不是凉药吃多了吃成了傻子,就是背后有深厚的靠山。可惜再大的靠山都没有屁用,在这太行山里,是死是活咱们说了算。” 他伸手在门框上重重一拍,傲然道:“何况苏老大带了十几个好手去了。你瞪大了狗眼看看,那些家人仆役再厉害,能比苏老大更狠么?从青石峪到桃花谷这一线,就是他们丧命的所在!” 瘦子赔笑道:“三哥,苏老大的威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啊。您老勿怪,我这人不是小心惯了么?总觉得……” 长脸汉子不耐烦地嚷了起来:“你磨叽个什么劲?这一片是咱们苏老大的地盘,哪有对付不了的人?……***,看你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我再告诉你件事……” 他警觉地看了看左右,凑到瘦子的耳边说了几句。瘦子露出轻松的神色:“原来如此。苏老大真是神机妙算!” 长脸汉子得意道:“那是自然。嗯,这次把姓裴的做了,大家又可以发一笔横财,到时候老哥请你去山下消遣一番……对了,那裴家小子身边还有几个女眷,虽说不知道长相如何,看身段都是美人,说不定……嘿嘿嘿……就连那裴家小子,虽说成天阴阳怪气,长得确实俊俏,若是能用来泄泄火……” 这厮突然淫笑连连,显然是已经想歪了。 够倒霉的,这是撞上了太行山中的山贼。陆遥立即确定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太行山是南北向纵贯整个并州的大山。昔日曹操征讨高干时,曾赋诗赞曰:“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其山势险峻,可见一斑。 这些年来,胡人与朝廷大军在并州拉锯作战,胡人固然凶残暴虐,晋军的军纪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再则各处地方官员苛索无度,许多百姓不堪忍受,便举族迁往太行深处隐居。说是隐居,其实从此不听朝廷指令,实与落草无异。 这些山贼聚啸山林,结寨自守。仗着熟悉太行群山的复杂地貌,任谁都奈何不了。很多时候,某些行旅、客商因为特殊原因要翻山越岭,还须寻求他们的帮助。只需出些资财请他们带路,就可以沿着那些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穿越重重关隘,免缴苛捐杂税。比如这两人所说的“裴郎君”,就是这一类行旅。 其实,行旅们雇佣山贼引路的钱财,也有买路钱的意思。这些山贼与朝廷作对惯了。带路以外,时不时还干些出格的勾当。眼前这伙山贼就是如此,先收了那裴郎君的钱,接着又打算杀人越货。 身逢乱世,人命如草,这种事情本来难免。每年每月每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可是……可是……这要是落到刚刚苏醒过来、毫无自保之力的自己身上,就大大地不妙了。 陆遥正这么想着,那两名山贼的视线投了过来。 长脸汉子瞥了一眼陆遥所在的草堆,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小七啊,你自从上山,手里还没见过血吧?看这家伙五涝七伤的样子,原本就活不长。你索性给他一刀,也算积了阴德。” 听得此言,饶是陆遥心性稳重,也不禁在心中大骂起来:既然认定我活不长,你们这两个混蛋,还这么着急干嘛?***!难道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鼠辈之手?千余载的时空穿越之旅,难道就是为了给一个蟊贼当做投名状?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他竭力调动每一点体力,偏偏强烈的虚弱感久未褪去,别说肢体动弹了,就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瘦子这时也在犹豫。他本是个新近逃入山中的普通百姓,故而被同伴指派来杀人。这在盗匪群里很是常见,只要是手上沾了血,就代表再也别想回头了。 他转了几个念头,抬眼去看那同伴,只见到长脸汉子的脸上毫无表情,却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味道。他顿时咬牙切齿地道:“三哥,我小七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 瘦子锵然拔出腰刀,向陆遥走去。 陆遥冷冷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环境中,更显得陆遥的眼神明亮之极。 瘦子脚步一滞,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向同伴望去:“三哥,他……他醒了!”这厮是有几分聪明的,先前长脸汉子赞叹陆遥的铠甲,他便知道陆遥非一般的伤兵可比,说不定是个军官。对于这种被逼落草的小贼来说,或许有为非作歹的意愿,但要当面杀死一名朝廷军官,实在有些心理压力。 “小七,既然上了太行山,就别把朝廷当回事。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你也得杀!”在他的身后,长脸汉子皱了皱眉,阴测测地说道。 瘦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甚至已看到长脸汉子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瘦子深知这位三哥是多么的心狠手辣,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下手,三哥就会立即拔刀。而且会先砍了自己,再杀这个垂死的朝廷军官。 “好!”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了陆遥的胸膛。 瘦子并未能如愿刺下这一刀。 因为就在他持刀将刺的时候,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脖颈。 瘦子的眼珠突然像死鱼般凸起,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随即倒了下去。 那长脸汉子大惊跃起,伸手往腰间拔刀。 然而就在他跃起的同时,另一支弩箭正中前额。这一箭好大的力量,竟然贯颅而出,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草棚的柱子上。 长脸汉子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又有数人踏步而入。 为首一人身量甚高,大约七尺有余,单手扶剑徐徐而行,气定神闲,举动洒脱而有英气。细看面容,但见他年纪不过弱冠,广额修眉、鼻若悬胆,皮肤莹白如雪,眼神中有颖指气使的高傲,还带着几分奇特的柔媚之感。 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劲装汉子,显然是近身护卫一类。他们亦步亦趋地紧随着少年,神情警惕。左侧一人面色冷厉,他单手持刀,随着他手臂摆动,便有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显然适才在草棚外已然取了数人性命。右侧一人持强弩,适才那两箭便是他射出的。那强弩工艺精致,就连望山上的刻度都以银丝镶嵌而成,绝对是价值千金的精良军械。 那弱冠少年迈步进来,只见两名山贼俱已毙命,顿时眉头一皱:“卫选,你下手太狠。我不是说过了么?要留一个活口!” 被唤作卫选的是那手持强弩的护卫。此人脸色有些阴沉,听得少年发话,只是微微俯首。 护卫们在草棚里巡行一遭,眼看没有敌人,就要抽身而走。 “等一等。” 少年来到陆遥身边,蹲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陆遥的面庞,笑了起来:“你还活着?运气很不错啊。” 少年距离既近,便有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沁人心脾,令陆遥的精神为之一振。这个少年,想必就是山贼所说的裴郎君了。当代的世家贵胄子弟多有喜好熏香敷粉的,但是这少年在荒山野岭里还如此讲究,非第一流的高门子弟莫办。 陆遥心头一宽,体力倒是恢复了些,居然能稍许动弹。他挣动了一下身躯,诚心诚意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遥已经尽力大声了,但是发出的话语声依旧很轻微。他心中懊恼,怕是有些失礼。 “不必客气。”少年倒是不以为意,他微微颔首,随即起身招呼道:“来一个人,替他上药,动作要快。我们带上他赶路。” “郎君,此人来路不明……”卫选犹豫了一下。 裴郎君皱了皱眉:“何用尔辈多言?带上他,我有话要问。” “是!” 第九章 太行(上) 很快有人给陆遥上了药,把各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将陆遥扶出草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强烈的阳光令陆遥不由眯缝起了眼睛。 卫选拉扯着陆遥,把他扔到马背上,又将缰绳塞到他手里。或许是适才因为陆遥的关系受到了主人的斥责,他的动作很是粗鲁,以至于陆遥身上几处伤口都大痛起来。 周围有十余人正在收拾行李辎重,很快就上马出发了。这些人老少皆有,甚至还包括两名作婢女打扮的女眷。 男子身着统一服色,行动矫健,确实是豪族亲信部曲的作派。而四周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足以证明这些精锐的战士下手狠辣。山贼们竟敢贸然向这等人物下手,实在是狗眼无知,死的不冤。 这些人每人都配有马匹,沿着山间一条无名小路前进。这条山路是采药的农夫、猎户等在数百年的探索中勘察出的,十分险峻。它像是一条灰白色的飞蛇,穿行在高山深谷之间。有时候,他们上升到山巅,左右两边都是蒸腾的云气。骑士们放慢速度,下马步行;有时甚至不得不用绳索将马匹前后相连,小心翼翼地相继前进。有时候,道路又急速地向下延伸,从峡谷里穿过。密集的原始森林和巉岩遮挡住了阳光,森寒的溪水在路面上漫流,使得道路湿滑,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有一匹驮马滑进了路边的深潭里,护卫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拖出来。 陆遥注意到,无论护卫们多么手忙脚乱,那位裴郎君始终端坐在马上。他的话也很少,只是偶尔向前方的护卫询问一些关于行进路线的问题。而他的护卫们也很安静,沿途彼此交谈的话语简短而明确,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前行,与通常为了排遣寂寞而说笑不停的行旅截然不同。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渐渐黯淡。在这种险峻的山区里,走夜路是极其危险的,某个落脚点没有掌握好,就会出现坠落悬崖的惨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因而护卫们再次降低了行进的速度,并且派出前哨去寻找适合宿营的地点。 陆遥起初无力地趴伏在马背上,此刻却已经挺直身躯,自如地控马前行。这使得不少护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事实上,他的各处外伤也已基本愈合。敷在伤口上的药物确实都是上等药材,然而此刻显得格外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不过陆遥并没有把包扎取掉的打算。这要是让护卫们发现,就未免太耸人听闻了。陆遥可没打算被人当怪物看。 大约又行了两三里地,这队骑士偏离了道路,在山坳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处背风背阴的小块平地,距离泉水不远,是扎营的好地方。 先期到达的护卫已经劈砍荆棘,清理出了小块空地。其他人一齐动手,搭建营帐、饮马汲水、整备当晚休息、饮食的用度。 通常来说,行人在外的条件总是恶劣的。反正都是露宿,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了。但是世家贵胄子弟出行却不是这样。这批人对营地的布设极其尽心,各个方面都做到一丝不苟。尤其是那裴郎君所在的帐幕,搭建完成后还由骑队中的女眷负责内部的陈设。四周更有步障之类围绕,护卫们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设立营地尚且如此,此后休憩饮食等方面,陆遥又一次见识了大规矩、大讲究。如果是个普通的士卒,面对这种处处强调等级森严的规矩,就算吓不到半死,也会被折腾个半死。 陆遥也帮着搭一把手。护卫们起初对他还有些防备。但陆遥驾轻就熟的动作,绝对是老行伍才有,很快就打消了他人的疑虑。待到大致收拾停当,大家已经互通姓名,彼此攀谈几句。 陆遥印象最深的自然是他在草棚中动弹不得时,随着裴郎君进来的两名护卫。这两人是裴郎君的护卫首领,口才出色、擅于交流的一个是王德、持弩的那个叫卫选,都是京兆人士。他们在投入裴郎君部下之前,曾是军中精锐武士,各有不俗的武艺。 据这些人的说法,此地是上党东南部,靠近羊肠坂的群山深处,具体位置他们也说不清楚。裴郎君和他的护卫们来自洛阳,原本要去并州。近两年来并州军与匈奴激烈作战,道路不靖,为了避免麻烦,他们雇佣了山民作为向导,打算抄小路越过太行山,直抵上党。谁知这两天胡人突然大举出动,他们预计将经过的几处山中要隘都出现了胡人的游骑探马。因而这拨人只好原路返回。 直到今天出现了山民作乱,护卫们猝不及防,几乎令裴郎君受伤。护卫惊怒之下,将那批山民尽数诛杀。这一来,他们失去了向导,已经不可能继续前进,只好先往太行山中一处山民聚集的所在,重新找一批向导,然后才能上路。 这番话里当然有语焉不详之处。而当陆遥有一次问到他们主人的详细来历时,护卫们立刻噤口不语,陆遥便不再多问。反倒是有护卫羡慕地请教,陆遥转眼就生龙活虎,是不是有什么医家秘方。 前后忙乱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已经升上了树梢。 陆遥在一株大树下盘膝静坐,竭力平复如潮水起伏不定的心绪,同时也慢慢地整理伴随重生而来的、太多太多的信息。 前一世作为无助小人物的记忆,这一世作为落魄世族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狠狠地纠结缠绕在一起。海量的信息冲击下,思维和意识被粉碎成了无数小块,忽而彼此排斥,忽而彼此纠结,带来种种错乱。陆遥毫不怀疑,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必然导致自己精神分裂,陷入到长久的谵妄中去。 好在没人打扰陆遥。他凭着极出众的耐心和毅力,渐渐地让自己脱离了混乱,渐渐将脑海中的一切澄清。身经百战的并州军军主和来自后世的小职员,两份截然不同的意识开始缓慢而精密地融为一体。 这样的工作极度消耗精力,而进度之缓慢更是令人发指。半个时辰之后,猛烈的疲劳感迫使陆遥停止了努力。他仰面朝天躺了半晌,起身来到水潭边捧起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水面渐渐地平息,映出一张瘦削而冷峻的面容。这就是我,陆遥对自己说。 月光洒落在宁静的水面,映出陆遥的倒影,他面有风霜之色、眉宇冷硬如铁,象煞了一个沙场悍卒。左侧的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处,这是无名小寨的血战给他留下的纪念。陆遥试着咧了咧嘴,长长的疤痕也随之蠕动,使得他的表情看来总有些凶悍粗野。好在他的双眼依旧那么明亮,似乎更多了几分锐利的光芒。 陆遥伸手在水面轻轻拨动,水波荡漾开去,打碎了倒影。 前世的记忆在渐渐苏醒,但并不完善。就像是面对一个失去检索功能的信息库,要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查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部分,非常困难。 作为一个业余的历史爱好者,陆遥简单读过《晋书》和《资治通鉴》等史料,对这段历史有些大概的了解。 根据他已恢复的部分记忆可知,此刻身处的西晋光熙元年,就是公元306年。这是西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的第九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年号。在这一年里,持续十六年的八王之乱终于进入尾声。东海王司马越击败了中原和关中的反对势力,奉惠帝还洛阳,掌控朝政。与此同时,割据益州的氐人李雄即皇帝位,建立大成国。加上匈奴刘汉与在凉州辛苦经营的张轨政权,后世所谓的“十六国”已有三家初见端倪。 陆遥按着额头,待要再多想起一些,一时却毫无头绪。千奇百怪的信息像泛滥的洪流般在脑海中往来激荡,伸手去捞的时候,却总是扑空。 第十章 太行(下) “我家郎君有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时一个声音在陆遥的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中午那个持弩的护卫。 陆遥怔了怔,才想起应了一声,起身随他前去。 裴郎君在距离宿营地数十丈外的高处铺设了毡毯,在那里接见了陆遥。这时他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宽袍,内衬白绢衫,腰系玉带。玉带上两颗明珠闪耀,极显雍容华贵。身边居然还有美貌婢女捧着熏香炉子伺候。 他斜倚在胡床上,用手中玉如意一指陆遥,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的很是倨傲无礼。皆因本朝士庶有别,而军人地位更加低下,身为士族子弟的他愿意与陆遥面对面交谈,已经算给足了对方面子了。而陆遥在回答之前,须得大礼参拜,否则便是严重的无礼之举,士族可以当场责打处置。 陆遥不禁心中暗叹。原以为自己宁折不弯的性格已被残酷的生活砥砺殆尽,可是当自己来到千载之前,面临这种上下森严的封建等级制的时候,仍然感觉到了极度不适应。 心中闪念,陆遥的举动却丝毫不见迟滞。在这个时代的陆遥的记忆,清楚地告诉了他该怎么做。他撩起衣角,顿首跪拜在地:“并州军主陆遥,见过裴郎君。多谢郎君相救之恩。” “顿首”即双手着地跪伏,引头至地,稍顿方起。这是周礼所述九种叩拜姿势中较正式的,隆重程度仅次于拜见君王和祭祀祖先所用的稽首之礼。陆遥行礼如仪,身形如馨之折、如衡之平,每个举止细节都一丝不苟。因他已说明是为感谢救命之恩,这样的大礼并不显得屈居人下,反透出不卑不亢的态度。 陆遥身材颀长高挺,相貌也勉强算得英俊,虽然脸上的伤疤使得神态有几分可怖,但配上冷峻的眼神,反而透出刚毅的质感。而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地合乎礼节典章,显示出他绝非寻常无知兵卒。 裴郎君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不宜太过慢待眼前这人。他坐正身形,欠身还礼,言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傲然态度消减了不少:“举手之劳尔,陆将军无须客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午时将军还是个周身浴血的将死之人,此刻竟已行动无碍,真是奇迹。”他饶有兴趣地说。 陆遥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有劳郎君挂念。在下自幼习武,体魄尚健,每有伤患,痊愈的总比常人快些。” 裴郎君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陆将军,某乃司州人士,前来并州投亲。途中遭遇胡骑肆虐,前行无路,故而意欲退还本乡。只是,某夙夜忧心并州亲友安危,辗转难眠。陆将军能否为我说说,究竟前方战况如何?并州的局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陆遥没有拒绝这个要求的道理,他叹息一声,应道:“当前并州的局势,可谓鱼游沸鼎、朝不保夕。” “什么?”包括裴郎君在内的众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他们北上的路途被胡人所阻,早已对并州的局势抱持悲观的态度,但陆遥做出这样的断言,仍然让他们难以接受。 裴郎君疑虑地道:“并州有宗室大藩坐镇,带甲数万,拥山河之险。虽有匈奴作乱,终究不过纤芥之疾。陆将军此言,岂非太过危言耸听?” “郎君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并州军三万雄兵在大陵遭到聚歼,数十年纠合之精兵强将一朝尽丧。东瀛公坐守壶关,存亡不知。所谓带甲数万云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侍立在裴郎君身后的一名护卫忍不住插言:“陆将军,这是你亲眼所见么?” 难怪他提出质疑。虽然大晋立国以来边患频频,但是一战损失数万人马仍是极其罕见的情况。这种惨烈的败局,必然导致边疆形势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对于目前衰弱的朝廷中枢而言,这样巨大的损失,几乎是无法弥补的。 对于裴郎君本人而言,若果真晋军遭到如此惨败,他不仅要尽快返回洛阳,更有诸多事宜必须预作绸缪。陆遥的答复是否真实,干系十分重大。 陆遥愀然作色道:“非唯亲眼所见,更是亲身经历!” 裴郎君轻咳一声,止住了那护卫追问。他笑了笑,客气地道:“陆将军,你既为并州军的军主,想必了解大陵之战的前后经过。可否为我一叙?” 陆遥躬身道:“吾试言之。” 他随手取了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出了简单的并州地形:“并州之乱,源在匈奴。匈奴大单于刘渊于永兴元年起兵,其势力范围大概包括以离石为中心的西河国西部,和以黎亭为中心的上党南部。这两处都是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的所在,刘渊恃之以对抗朝廷,虽然沐猴而冠自称汉王,其实一山贼尔。” “今年并州大饥,匈奴粮草不济。刘渊不得不率军就食于黎亭,依靠邸阁存粮度日。而东瀛公趁此良机向匈奴发动进攻,并州诸军尽数出动,兵力共计四万两千人,号称二十万,军威煊赫为北地数十年所未见。” “东瀛公亲率精兵一万屯驻壶关,遣偏将朴漠率领精锐骑兵南下,威胁黎亭的匈奴单于庭;积射将军聂玄率军一万、越骑校尉陈永领兵万余为后继,自太原南下,攻打隰城等地,阻绝离石的匈奴援兵;武卫将军淳于洛领兵一万,经祁县、京陵直取介休,意图将匈奴汉国从中割为两段。” 裴郎君沉吟道:“这三路合击之策,确实是针对匈奴的弱点而设。若我是刘渊,只怕也要手忙脚乱。有强盛兵力,又有得力的战术,为何会失败呢?” “我军三路并进,貌似声势浩大,然而主将互不统属,各军毫无配合;庞大兵力分散在自大陵至西涧的宽大正面,也难以有效掌握。东瀛公夸张兵力,张布罗网,企图威吓敌军,使之未战先怯。但匈奴大单于刘渊精通兵法,轻易就抓住了我军的破绽,发动猛烈反击。其策略,无非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 “刘渊的兵力虽然远不及并州军总数,但是对我军的每一路而言,都有足够的优势。他利用其内线作战的优势,集中全部兵力以攻代守。首先佯败诱敌,令聂玄于大陵陷入伏击。击溃聂玄之后,再乘胜强攻陈永所部。” “由于聂玄败得太快,当匈奴骑兵突击的时候,陈永校尉的人马甚至没有进入临战的状态……”陆遥本人就是越骑校尉陈永的部下。陈永所属的一万人马只顾行军,甚至连斥候都没有派出,最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匈奴大举袭击,瞬间溃败。这场面实在令他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道:“大局既然倾覆,我身为小小军主,只能领兵且战且退。我们沿着浊漳水向东面突围,打算往壶关靠拢,途中得知武卫将军淳于洛的兵力也遭到匈奴奇袭溃败,侥幸偷生者百无一人。战死的将士尸骨堆积如山,为我亲眼所见。而到了夜里,成群的野狼出没于平原,嚼吃尸骸!” 说到这里,陆遥的语气渐渐沉重。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也回忆起朝夕相处的袍泽弟兄们一一战死在眼前的经过,这种心理压力不是他人能够想象的。或许身经百战的并州军军主能够坦然面对这种痛苦,但是对于苏醒不到半天的公司职员陆遥来说,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情绪的波动。 “除了东瀛公在壶关的军队以外,并州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被歼灭。此后,匈奴大举追击,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与敌军纠缠数日,最终死伤殆尽,之后的情形便不能尽数了然。”陆遥将树枝一掷,长叹道。 裴郎君和他的护卫们仿佛受到陆遥的感染,一时无语。良久之后,裴郎君才慢慢开口,并不再谈并州局势,只道:“陆军主果然是知兵之人,对战场形势的分析擘肌分理,十分精辟。我虽不知军旅之事,也觉听得清晰明白。” 陆遥负手施礼,以示不敢当其夸赞。 “若陆军主所说属实,则匈奴势力大炽,并州的局势很快就会糜烂不可收拾。郎君,我们须得尽快返回洛阳,越快越好。”一名护卫焦急地说。 每个人都知道,陆遥所说的必然属实。在当前的危险局势下,只消动作稍慢,就很可能会陷入匈奴人的天罗地网之中。万一裴郎君有失,众人百死莫赎其罪。 裴郎君摩挲着玉如意,眼波流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却不回话。 于是众人皆不敢多言,屏息静待。 正在鸦雀无声的时候,北方远处的山林间忽然传来连声金铁交鸣之响! “有敌人!”护卫们勃然变色。 第十一章 重逢 纵然身处深山之中,护卫们也从不曾失去警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们在营地的四面都布置了值夜的暗哨,严密保护裴郎君的安危。此刻正是北方的哨位所在传来兵刃交接的声音。听那声音密如急雨,似乎是遭遇了相当强悍的敌人。 随侍在裴郎君身边的护卫共有六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反应极其迅速。两人立即锵然拔刀,向北侧的哨位急奔过去。另外四人则遮护在裴郎君身前,形成了一堵人墙,同时连声催促他快快转移。 裴郎君倒是镇定自若,行动一如平常。即使在这时候,他还没忘了牵着身边小婢的纤纤素手一起。 陆遥忽然动了! 他原本正襟危坐,突然弹起,合身向那裴郎君扑去。 护卫们齐声怒喝,纷纷出手拦截。然而陆遥从极静到极动的变化迅若雷霆,四名护卫竟然没能拦得住他。而其中一人手腕一麻,掌中刀已然到了陆遥的手里。 陆遥直迫裴郎君身前,挥刀。 裴郎君漆黑的眼眸中已然映出陆遥挥刀的身影。 刀刃破风声中,一支从漆黑夜色中飞来的长箭在刀锋之下中分为二。 这时陆遥伸手握住裴郎君的臂膀,触手之处,只觉柔若无骨。他顾不得那许多,道了声:“得罪!”随即发力,将裴郎君拉扯向自己身后,两人一同向后翻滚。 裴郎君飞出丈许,惊呼着跌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原来所在的地面上“笃笃”连响,赫然已深深地扎了三箭。 说时迟,那时快,陆遥刚刚拉着裴郎君躲过连珠数箭,护卫们舍死忘生地扑了上来。几人面色狰狞,刀光霍霍,倒像是把陆遥当做大仇人一般。 陆遥曾与匈奴第一高手刘聪鏖战数十回合,身手何等高绝,几名护卫虽然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哪里放在他的眼里?他随手舞刀,便将这几人逼退。随后便听得裴郎君在身后顿足叫道:“他是为了救我!你们退下!” 陆遥正待响应,北方密林里忽传来一声大吼:“贼子敢尔!” 这一声吼,仿佛深山之中起了个炸雷也似,惊得远近数里的宿鸟群飞。 陆遥却不止吃惊,更是大喜。他长啸一声,扬声道:“老薛!何云!是你们么?” 与放哨的护卫恶斗的原来是薛彤。而施展连珠箭狙杀裴郎君的,自然是精擅箭术的何云。 陆遥逼退刘聪之后,陷入了深度昏迷,薛彤、何云便带着陆遥遁入深山,在一处废弃的草棚将陆遥安置下来。此后数日,陆遥始终昏迷不醒,各处伤口也出现了化脓的症状。两人都觉得非常焦虑。何云是猎户出身,略懂些草药医术,便与薛彤一齐前往山间挖掘草药。 两人原打算快去快回,谁知山中路途难辨,竟然迷失了方向,足足花了几个时辰才回到原处。更令他们惊怒交加的是,陆遥竟然被人带走了! 大陵突围以来,他们全靠着陆遥的带领,最终逃出生天。此刻陆遥性命危急,却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带走,生死不知,这让他们怎么能接受?薛、何二人顿时勃然大怒,一路追踪而来,誓要找回陆遥。 二人一路急追,何云所擅长的追踪觅迹之术派上了大用场,居然紧随着裴郎君等人来到了宿营的地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薛彤与暗哨撞个正着,双方都是紧张焦虑的时候,顿时就恶斗起来。而何云是狠辣果决的性子,立刻放箭袭击敌人的头目。 若非陆遥已然恢复,这两边眼看就要你死我活地恶斗一场了。 陆遥费尽口舌,终于将薛、何二人的身份解释清楚,又为了适才的贸然行动向裴郎君致歉。 护卫们对二人莽撞的举动极其不满,裴郎君倒是不介意。他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是误会,何必计较?陆军主适才谢我救命之恩,此刻你也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呢。” 适才他被陆遥一把扯倒在地,衣袍沾上了泥污。眨眼工夫,他已经回帐中换了一身新衣出来,依旧气度雍容。或许是因为陆遥除了展现出对兵法的了解之外,又显示了杰出的身手,他对陆遥的态度愈加亲切,言谈之间,倒像是熟稔的朋友一般。 这种高门大族子弟别的能力或许平庸,但是待人接物的才能是自幼千锤百炼而出的。看似简单的话语中不知蕴了多少深意在,你若将他们的客气当真的话,必然要吃大亏。陆遥这么告诫自己,小心翼翼地对答着。 对于洛阳高门,陆遥有种本能的排斥感。因而裴郎君几番流露出招揽之意,都被他不着痕迹地带偏了话题。不过他毕竟从军多年,平日接触的都是些粗鲁无文的丘八,谈吐本领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仅仅对答了片刻功夫,额头上就见了汗。 他与裴郎君谈话的当口,薛彤和何云二人却又裴郎君的护卫对峙起来着。何云的连珠四箭着实将护卫们得罪狠了,一名护卫戟指何云怒骂:“臭小子!你可知道自己差点伤了谁?若我们郎君有失,你便是有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何云虽然年少,却是在战场砥砺出的桀骜性子,顿时反唇相讥。双方大吵起来,几乎要到兵刃相向的地步。陆遥只得告退,顺便把薛彤和何云二人带离现场,约定明日同行。 三人在距离裴郎君一行人营地不远处,找了一个避风的崖底。 过了片刻,裴郎君遣了一名婢女来,送上了毡毯等物。陆遥连声称谢不止,客气地将那婢女送走。 三人捡了些枯草干柴,点起了一堆小小的火头。又打了些水,用头盔装着,挂在火上煮热。柴禾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火焰渐渐升起。大家围坐在火堆边,彼此看看,忍不住哈哈一笑,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何云笑着笑着,忽然又嚎啕大哭起来。陆遥和薛彤知道他悼念死去的同袍弟兄,俱都恻然。 薛彤往火堆里扔着柴禾,突然问道:“道明,你要跟着裴郎君去洛阳么?” “嗯?老薛为何这样想?”陆遥反问。 “那位裴郎君的举动气势非凡,绝非一般世家子弟。我见过并州别驾、主簿之类的官员,气派及不上他的十分之一。”薛彤沉声道:“他很看重你,这是难得的机会。” 陆遥微微点头:“河东裴氏是能与琅琊王氏相比肩的高门。八裴八王,并为天下名士。更不要说其家与东海王联姻,地位崇高。若能得裴氏青眼,仕途上的确会走的轻松许多。” “咱们可是战场厮杀的好汉子,自有一刀一枪拼来的战功。何必趋炎附势去和高门子弟厮混?军主,你看看刚才那些护卫们的样子,明明你是要救人,他们却像防贼一样防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何云忍不住发表意见。才说了几句,薛彤喝道:“适才不正是你整出的事情么?大人说话,黄口小儿插什么嘴?” 陆遥和薛彤都已年近三十,而何云才十七岁,年纪既轻,官职也差了很远。薛彤这么一说,何云撇撇嘴,缩到角落去睡了。 陆遥笑了笑:“老薛,小儿辈莽撞,你莫与他计较。”他端起架在火堆上的头盔,喝了一口水,露出了思忖的表情:“人生道路的选择,如人饮水,甘苦自知。看起来清冽的水,说不定苦涩无比。而甘甜的泉水呢,或许有毒……” 薛彤接过头盔,也喝了一口。他叹气道:“道明,我明白你的意思。贸然攀附权势,的确是一条危机重重的路。” “是啊……”陆遥注视着头盔上方蒸腾起的水汽,徐徐地道:“陆士衡公、陆士龙公殷鉴在前,我不能不多考虑。” 薛彤随意点了点头,正待应和几句,忽然跳了起来:“陆士衡?陆士龙?道明,你……你是江东陆氏子弟?” 陆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衫,神色肃穆地向薛彤拱手施礼。 “薛兄说的没错。在下陆遥陆道明,正是吴郡陆氏嫡脉子弟。家祖讳抗字幼节,官拜东吴大司马、荆州牧;家父讳景字士仁,乃东吴末帝乌程侯之婿,任偏将军、中夏督之职,吴亡时战没于军中。” 他看了看瞠目结舌的薛彤,继续道:“陆氏族人昔日跟随跟随陆士衡、陆士龙二公北来,最终却得罪小人,几乎被屠戮殆尽。我是在朝廷斧钺之下偷生之人,着实不愿多生事端。故而先前未曾自承身世,还望吾兄勿怪!” 薛彤想要起身回礼,却不防脚下拌蒜,跌了一跤。一起出身入死的袍泽弟兄竟然是名门之后、东吴皇帝的血脉,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震撼了。 当时人物品评首重门第,江东陆氏嫡脉这个身世背景虽不入北方豪门之眼,却足以让寻常人仰慕;何况陆遥是东吴末帝孙皓的外孙,血脉高贵毋庸置疑。至于陆遥的叔父陆机、陆云二人,号称太康之英,更是天下知名的大名士、大才子。 “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他喃喃地道:“道明,你有这样的见识和才能,怎么会是寻常黔首出身;更何况,你居然还和匈奴第一高手刘聪是故交……原来是江东陆氏子弟!” “既然知道我的出身,老薛该明白我的苦衷了吧?”陆遥长叹道:“洛阳像是是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昔年陆士衡公、陆士龙公何等的惊采绝艳?一旦到了洛阳,就身不由己。最终身败名裂。遥也不才,文不成、武不就,官职不过军主,部下一人亦无……我如何敢去投那谭浑水?” 薛彤怔了怔,犹豫地道:“道明,虽然这些年来社稷残破,但如今东海王执政中枢,洛阳气象似乎与往日不同。东海王素有贤王之称,又有大贤王衍王夷甫辅佐,幕府之中更是四方俊彦齐集,如谢鲲、阮修、王敦诸君,都是天下闻名的高士俊彦。若是经营得法,大晋中兴可期……” “哈哈哈……哈哈哈……”陆遥突然连声咳嗽,大笑起来。 他与薛彤相识虽然不过数日,但共同出生入死过好几回,彼此的了解很深。 在陆遥的眼里,薛彤性格勇毅刚强,堪为军人典范。然而他也有一个显著的缺点,便是对于光大家族门楣有着过于强烈的愿望。薛氏乃蜀亡后强令内迁的宗族,薛彤或许因此颇受歧视。在他看来,只要能够光宗耀祖,任何艰难险阻,都可以不顾。这便是当他发现裴郎君看重自己之后,劝说自己跟随裴郎君前往洛阳的原因。 然而在陆遥看来,洛阳实在不是个好去处。不仅因为他以陆机、陆云的遭遇而顾忌,更多的,是因为陆遥来自前一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大晋朝的国都很快就会成为异族攻略的目标。数年时间里,昔日的繁华所在战事不断,尸骨成山。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一点也不希望以洛阳作为自己崭新人生的起点。 这个理由当然没法对薛彤说,于是陆遥继续冷笑:“哈哈哈,名士俊彦?中兴可期?老薛,你还是安心做个沙场悍将,指点江山实在非你所长。” 他用力拍着薛彤的后背:“老薛,待我这些所谓名士俊彦的底细说与你知晓。” “那王衍王夷甫,号称是当世未见其比,当从古人中求之的大名士、大才子。可此君除了追求自家富贵,便好清谈玄理,从不以国家大事为念。他上任不久,便说动东海王任命其弟王敦为青州刺史、任命族弟王澄为荆州刺史,以为狡兔三窟之计——老薛,你见过身居宰辅之位却不思匡扶时局,只做自保算计的贤士么?” “再说那谢鲲谢幼舆,此人擅长《老子》、《易经》的学问,可出名却靠的是以唱歌和鼓琴逢迎权贵。他邻家高氏之女貌美,他便寻机会去轻薄,被高氏女一梭子打落门牙两个,事后还嘴硬,声称不影响他长啸歌咏。” “接着说到那阮修阮宣子。此人好弄古怪,以世外高人自许,却不喜见俗人。若某人被他视为俗流,辄便不顾而去。这等人物只能做泥塑木胎供奉,岂可咨之以政事?” “至于王敦王处仲,此君非同小可,果真是文武兼资、才力绝伦,堪称当世少有的豪雄。不过……老薛,我说一事与你。昔日龙骧将军王恺宴客,使美人劝酒,客人若饮酒不尽,则立杀美人于当场。宾客唯恐多造杀孽,各自勉强而饮。可劝酒至王敦时,王敦分明酒量宽宏,却偏偏不饮。任凭美人悲惧失色,王敦依旧傲然自若,心如铁石。那一日王恺连杀美女数人,却劝不得王敦饮一樽酒。王恺固然乃人间禽兽,可王敦又算何等样人?” “老薛啊老薛,你眼中的名士俊彦,其实不过这般货色,你果真指望这等人物匡扶天下局面?这帮人所擅长的,只有口中雌黄、党同伐异。”陆遥冷笑连连:“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对他们报以期待的,最终都会被他们拿来做陪葬!” 薛彤神色沮丧,一时无语。 陆遥倒有些不落忍,他劝慰薛彤说:“我们身处深山,外界形势如何还不了然,想这么多作甚?” “那咱们下一步究竟怎么办?” 陆遥踯躅片刻:“我听裴郎君的护卫们说,他们明日要往伏牛寨去补充给养,另外再重新联络向导,我们且随他同行。以后的事情,到了伏牛寨再说。” 他感觉到一波又一波混乱的记忆再度袭来,那或许是穿越的后遗症吧,思维的紊乱使他陷入猛烈眩晕中。陆遥仰天躺下,喃喃道:“睡吧,别瞎盘算了。” 第十二章 伏牛寨(上) 伏牛寨这个地名,在任何官方典籍、文书之中都不存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然而对太行山中的化外之民来说,这是个声名如雷贯耳的地方。 太行山**有不服朝廷管束的山寨二十一处,其中规模最大、最为繁荣的就是伏牛寨。伏牛寨位于上党郡南部,太行关和羊肠阪道之间,是几处不属于太行八陉的翻山小路汇集之处。数十年来,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人物如私盐贩子、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逃亡佃户等等在此聚散,又有种种行当如销赃、聚赌、带路偷越关卡之类以之为据点,久而久之,就有了伏牛寨这个朝廷弃民的渊薮。 远远望去,伏牛寨矗立在一座山峰顶端。这山峰高耸入云,四面陡峭,崖壁几乎呈直立状,两面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唯有通过一条斗折蛇行的石梯才能登上去。在山峰的顶端是一片方圆数十亩大小的平地。平地上有许多屋宇,这些房子毫无规划可言,互相挤压堆叠着,令陆遥不由得想起前一世在电影中看到的里约热内卢贫民窟。 众人正待前进,道路两旁突然跃出一群人,手持铁铲、粪叉等农具拦住去路。这群人衣衫褴褛,个个都瘦的皮包骨头,眼神却极其凶恶,仿佛猛犬也似。 当先领路的护卫王德并不惊讶。他扬声道:“我等是张寨主的客人,前日里曾来拜访过。各位,还请放行。” 那些乡民脸色漠然,静默无语。其中为首的一个走上前来看了看王德,点点头,转身就走。其余人等紧随着他一哄而散,身影没入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很快就不见了。既无阻拦,众人策马再行。前行约莫半里,地势渐渐高了起来,道路顺着地形左弯右绕,每隔十几丈就是一个转角。在道路两旁,零散分布着小块农田和一些屋子。 正赶路间,陆遥忽然带住马,侧过身去。一名青袍人双手抱肩而立,正冷眼向这里观看。此人身材高大肥胖,面相桀骜,满头乱发随风飘舞。发现陆遥看他以后,他并不回避,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依旧向着这边肆无忌惮地扫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王德从陆遥身边经过,淡然道:“陆将军不用理会他。这人是新近投靠伏牛寨的并州剧盗项飞,最是凶恶不过。” “原来是他。”陆遥微微点头。早曾听说过这项飞的名头,此人乃是并州著名的盗匪头目,在并州南部诸郡为恶多年,手底下的人命少说也有百十来条。数年来,刺史府广发海捕文书,甚至曾一度调用官军抓捕,却也没奈何得了他。 既然王德发话,陆遥不欲多事。他一带缰绳,拨马追上其余众人。 又走了不多时,只见一名中年汉子从前面奔了过来,距离老远就连连作揖,高喊道:“贵客来了!在下有失远迎啊!” 裴郎君打了个眼色,王德立即迎了上去,拱手道:“张寨主。” 从乡民拦路验看到这张寨主迎接出来,前后不过半刻的时间而已,也不知是用什么渠道传递的信息。这伏牛寨虽是化外之地,布置却不简单,不能小觑了它。陆遥心中暗暗想着,打量起眼前这人。 张寨主皮肤黝黑,满面风霜,身上的粗布衣服还打了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穿着像极了一个农夫。然而从走路的姿势、手和肩膀的细节上,可以看出此人绝对是一名经受过战争洗礼的强悍战士。 张寨主哈哈地笑道:“王先生客气了,张某不过是个迎来送往的管事而已,哪里当得寨主之称。”他压低嗓音问:“前日里刚从我这里出发,如何这般快就返回了?莫非有什么不妥?” 王德沉着脸:“匈奴大军逼近太行,沿途关隘难以通过。” “各位都是贵人,所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谨慎些好。”张寨主连连点头。他张望了一番其余人等,又问道:“老苏那些人在哪儿?怎么让你们自己回来了……” “姓苏的那拨人,行到半路竟然想杀人越货。你们伏牛寨中人办事,都是这样的么?”王德顿时怒气勃发。 “怎会有这种事?”张寨主微微一惊。 王德怒哼一声:”怎会有这种事?张老儿,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王先生莫恼。若那苏某果然如此肆意妄为,我伏牛寨规矩森严,绝容不得这等败类。我立刻禀报大寨主,擒拿苏某等人,重重处置!” “无须劳烦大寨主。”王德摇头道:“苏老大以下十六人,已然尽数伏法。张寨主若是有心,不妨遣人去收尸。” “……”张寨主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眼前这帮“贵客”是数日前来到伏牛寨的,其首领,即那名裴姓青年似乎与大寨主有旧,见面时厚赠金帛财物,十分慷慨。现在看来,他们不仅手面极大,手段之辣也算少有。 他想了想,此事还是交给大寨主去操心吧,索性顾左右而言他,谈起了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任凭王德不依不饶,连声指责伏牛寨办事不地道。 张寨主与王德说话,裴郎君等人只在后面站着,并不出声。张寨主是老江湖了,知道这队贵客自恃身份非常,无意与草莽中人结交,于是也不来攀谈。他与王德应和了几句,便赶紧抬手肃客而入。 此后的山路太过险崛,宽不过三尺的道路,左边是近乎直立的石壁,而右边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很多地方实在无法开辟道路,便在石壁凿洞,往洞里插上木桩,再用木板横铺在桩上,形成栈道。人行其上,恍若行于天路。 众人俱都牵马挪步,步步惊心。小心翼翼地走了半个时辰,才登上伏牛寨。 在山下远看尚不觉得,登上峰顶四周眺望,只见一片苍苍茫茫的空旷天地,层云堆叠之下,青灰色的大山仿佛波涛滚滚,一直连接到远处的天际。而长河如练,穿行于壮阔群山之间,更增添了万千气象。 这两天众人在穷山深谷里穿行许久,抬眼望去都是山崖峭壁,到此时终觉霍然开朗。裴郎君叹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此时方能体会先贤的胸怀气魄。” 张寨主沿途随行,前后照应着,这时也登了上来。大概是因为攀山辛苦,满脸的热汗。 虽然出了苏老大这桩意外之事,他依旧客气殷勤,将裴郎君等人一直带到了伏牛寨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座客栈。这客栈规模委实不小,三进三间,楼上楼下。客栈里的住客为数不少,他们划拳饮酒,大声叫嚷,甚是哄闹。 当然,裴郎君自不会住在这等腌臜地方。众人在张寨主引领下穿堂过屋,直抵一个幽静小院。小院位于山顶平台的边缘,院落的形制与通常不同,院门开于正南,房屋位于东、北两边,而西侧低矮院墙之外便是峭壁悬崖。凭栏远眺,可见一道瀑布从山巅飞洒而下,令人心旷神怡。房屋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收拾的一尘不染。院门处,六名青衣仆役束手而立,十分恭敬。 “各位贵客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腿脚。”张寨主笑容可掬地道:“大寨主稍后就到。” 听他这么说,裴郎君突然冷哼一声,自顾走进正屋里去。 眼看裴郎君神情不愉,王德的言语立刻严厉了三分:“张寨主,你休要总是打岔。你们伏牛寨的向导谋财害命,要不是我们警醒,险些出了大祸。此事非同小可,总得有人给出个交代来。” 张寨主苦着一张脸道:“王先生何必如此。我们伏牛寨哪里管得到那些山民?我们不过是做个中人,介绍你们两家相识而已……” “嘿嘿,张寨主前日里还发些豪言,说什么伏牛寨在这千里太行山说一不二,跺跺脚山摇地动,此刻却推说管束不了山民,分明是敷衍!何况哪怕中人也少不得作保,你伏牛寨难道就敢说没有一点点责任?”王德大摇其头。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冲了,言下之意分明是伏牛寨浪得虚名,言而无信。张寨主顿时牛眼瞪起,打算反驳两句。 忽听院门照壁外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我来迟了,我来迟了!裴家……裴家郎君可千万莫要怪罪!”话声中,照壁后转出一名女子。 第十三章 伏牛寨(下) 这女子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华服,身形婀娜有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细看她面容,只觉高鬓如云、眉目如画。或许是因为走的急了些,她的额头上微微沁出些许汗水,面色红润,喘息细细,仿佛枝头上待摘的熟透果实,充满了别样的妩媚风情。 院子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原来何云正在汲水,见到这般美艳女子,一时慌了神,竟然失手把水桶丢到井里去了。 下一个瞬间,院中张寨主、青衣仆役数人一起拜倒:“参见大寨主!” 红衣女子随意挥了挥手:“你们退下。” 张寨主等人弯着腰退了出去。 伏牛寨现任的大寨主、这位威名远扬于八百里太行的绿林豪杰,原来是个女人。 昔年并州绿林大豪胡赭凭借强悍的身手在八百里太行山里打出这一片基业,然而却遭仇家伏击,含恨而亡。胡赭膝下唯有一女,年未及笄,名曰六娘。若干忠心旧部便拥戴胡六娘登上寨主之位。 这胡六娘是个不逊须眉的巾帼英雄。她不仅诛杀仇家为父报仇,兼且在她掌握下,伏牛寨蒸蒸日上,十余年来兴盛不衰。而胡六娘的美貌、手段和交游广阔,使她的名头在八百里太行之中比任何人都要响亮,就连陆遥也有所耳闻。 胡六娘娉婷迈步走入院中,娇声唤道:“裴郎,这才三天你就回来了……莫非是想我了么?” 不知何时,裴郎君站在正屋门口。他冷着脸道:“胡六娘,莫要在我面前玩这套把戏。你找来的向导谋财害命,已被我们杀了。没有向导,我除了回伏牛寨还能怎么办?” “裴郎勿恼。”胡六娘敛身行礼,话语却显得有些轻佻:“没有向导,我再替你找呗。这算得甚么事儿……” “你找来的向导,我还敢用么?”裴郎君双眉紧锁,缓步下阶。 胡六娘无辜地问道:“裴郎何出此言?” 不知为何,裴郎君好像与这位伏牛寨大寨主很不对付,言语间火气极大:“姓苏的那厮是你伏牛寨的得力部下,他竟敢向裴某下手,焉知不是你胡六娘的授意?” 胡六娘娇笑道:“哎呦,裴郎疑我……”她拍着自己鼓鼓的胸脯:“奴家可要伤心了!” 身边又传来咚的一声,何云再度失手把水桶落进了井里。对于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胡六娘的一举一动、每个眼神和表情,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诱惑力。这使得薛彤忍无可忍了,他啪地一掌狠狠地拍在何云的后脑,将为美色所迷的少年打了个趔趄。 裴郎君扶着额角,但觉头痛无比:“胡大寨主,你能正经说话么?” 王德、卫选等护卫面面相觑,有心要为主人出头,却也无计可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唉……”胡六娘幽叹一声道:“裴郎,你是富贵高门子弟,不知道我们这些山野游魂的苦楚。” “你们这些人不服王化,最是逍遥自在,会有什么难处?”裴郎君冷笑道。 “在这太行山里混日子的,都是在山外活不下去的可怜人。既然上得山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烂命。做错了甚么事,只有拿命来填。所以裴郎你杀了苏老大等人,是他们活该,我胡六娘绝无二话。若是裴郎觉得这样还不够……” 胡六娘的纤纤素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闪着淡淡青光的锋利短刀:“我胡六娘也只有烂命一条,你不妨拿去。” 此言一出,顿觉满院森寒。 胡大寨主依旧是明艳照人的胡大寨主,可这把短刀却提醒了在场众人:伏牛寨里不只有温香软玉桃花障,也有杀人不眨眼的夺命刀。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太行深处,裴郎君所代表的力量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强大。 “大寨主何必如此?我河东裴氏与伏牛寨素来友睦,可不能因为宵小之辈而伤自家和气。”王德硬着头皮出来缓颊。 胡六娘眼波流转,却全不将王德放在眼里。她抿嘴笑了笑,向裴郎君道:“裴郎,你这几天都在深山里打转,怕是还不晓得山下的局势变动吧?好教裴郎得知,旬日之前,朝廷兵马于大陵败绩,数万雄师一朝尽丧。东瀛公司马腾畏惧敌人,已携并州军民两万逃亡山东。南至上党、北至新兴的并州诸郡,此刻都已姓刘了。” 王师败绩的消息已经由陆遥告知了裴郎君等人,然而并州刺史司马腾竟然率领并州军民逃亡,这是一个新的、更加令人难以承受的坏消息。 众人都很明白,国朝肇基,始于前魏天子以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等郡国,封太祖文皇帝为晋公,故而并州实为大晋龙兴的基础,政治意义非同寻常。再者,并州表里山河,威凌边塞、俯瞰洛阳,地理位置极其紧要,又是精兵强将所出;并州一旦有失,其影响绝不限于一州之地,举凡河北、近畿等地,只怕从此再无宁日。 更严重的问题是:胡六娘这些人原本就是不容于朝廷的弃民,甚至许多人都和朝廷有着刻骨的仇恨。当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强盛时,他们只能躲藏在群山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如河东裴氏等豪族高门以金帛驱使之,并无为难之处。但并州局势丕变之后,匈奴汉国的崛起为伏牛寨提供了新的交易对象。伏牛寨、以及太行山上的其它山寨,是否还愿意像以往那样保持合作的态度呢? “很好,我明白了。”裴郎君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像是透明一般,丝毫血色也无:“既然东瀛公已离上党,我留在并州无益。六娘,苏老大的事情便不与你计较。请你另外安排向导带路,我们要回洛阳去。” “要回洛阳,本也不难。”胡六娘的短刀依旧在手。随着她五指拨弄,短刀在指掌间翻飞舞动,仿佛一团青色的光球:“只是,事易时移,情况变了。如今我却有心请裴郎在这里盘桓几日呢。” “胡大寨主意欲何为?”裴郎君神色凝重地问道。 胡六娘吃吃笑着:“裴郎可曾听说过奇货可居?” 裴郎君摇了摇头:“裴某不过是河东裴氏寻常子弟,何来奇货之说?” “裴郎纵不曾公开身份,我也能猜出几分。伏牛寨与河东裴氏往来非止一日,对于裴氏人物如叔道公、道期公、逸民公诸君的家系渊源略知一二,并不曾听说过有裴郎这么一位少年才俊……”胡六娘翻手收起短刀,漫声说着向裴郎君走去。王德、卫选等几名护卫立即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将她隔在外围。 胡六娘稍退了一步,继续道:“倒是裴道期公的幼妹,元康初年嫁给了高密王世子。这位高密王世子本是宗室疏宗,袭爵五千户侯而已。岂料数年之后,朝廷诸王相争,波诡云谲。高密王世子步步高升,如今竟然成了当朝执政权臣,受封为东海王。裴道期公之妹便成了东海王妃……” “够了!”裴郎君叱道。随着他的叱喝声,护卫们锵然拔刀,做出了随时投入战斗的姿态。 胡六娘加快速度道:“裴妃育有二子一女。二子皆庸碌人也,毋庸多言。其女受封竟陵县主者却不寻常。据传闻,这位竟陵县主不仅生的花容月貌,更兼精明强干,英武有担当胜于须眉,堪为东海王得力臂助。东海王与其它宗室诸王之间的折冲,多赖竟陵县主之力。” 护卫们手持利刃迅速逼近。胡六娘步步后退,话语丝毫不停:“我听说,这数月来洛阳波诡云密,各派彼此惨烈斗争。东海王有意于尽废禁军,彻底压制朝堂。为此,他派遣了最为信赖的竟陵县主前来,以获得并州强藩东瀛公的支持……谁知道东瀛公是个废物,这么快就丢了并州,反倒将我们千金之体的县主丢在” 待到这番话告一段落,胡六娘的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照壁。王德带了四名护卫呈扇形将她围在垓心。这些护卫都是数十年纠集的精锐战士,无论个人的身手还是配合作战的默契都无懈可击。五把长刀封死了胡六娘每一个行动的角度,雪亮刀光只在眼前弄影, 然而胡六娘明眸顾盼,表情似占尽了上风一般,她轻笑了几声,扬声道:“不知我说的可对么?竟陵县主?” 裴郎君的神依旧色冷峻,脸颊上却透出一抹晕红,也不知有几分怒,几分惊,抑或还有几分因身份揭穿而带来的羞涩。当她再度开口时,嗓音变得清脆了许多:“胡大寨主,好见识。” 这便是承认了胡六娘所指。裴郎君的真实身份,正是被当朝执政权臣,太傅录尚书事东海王视为掌上明珠的竟陵县主。这般身份的贵人白龙鱼服,着实罕见。若是往日里也还罢了,但眼下的局面,如果伏牛寨擒下竟陵县主献给匈奴,那可就大不妙之至。 伏牛寨虽然不以武力著称,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又有险峻的地形为凭借,想要围捕竟陵县主等人简直是易如反掌。除非抢先制住胡六娘,以这位大寨主的性命威胁,才有可能换取一线生机。 王德心念急转,立即出手。长刀发出剧烈的破风之声,向胡六娘的左肩砍去。 他是东海王司马越府中侍卫的佼佼者,是精通刀术和拳脚的高手,不然也不会成为竟陵县主随身护卫之首。这一刀去势虽猛,其意却在迫使胡六娘向右闪避。而王德的左掌呈虎爪之形,已然蓄势待发,务求一击制敌。 然而他毕竟低估了胡六娘。眼看长刀直落而下,胡六娘却不闪不避。她手掌翻动间,一抹淡淡地青光闪烁,只听得“哧”地一声轻响,王德掌中长刀已自断为两截。 胡六娘的那柄短刀,竟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王德吃了一惊,原本预备的后招全然无用。他反应极快,立即大喝道:“动手!” 胡六娘武艺不俗,更有利刃在手,不是轻易能拿下的。既然如此,唯有众人齐上,力争迅速获胜。哪怕在过程中对这如花似玉的美艳女郎有所伤损,也顾忌不了这许多了。 随着他的号令,另外数名护卫一齐冲上。 胡六娘虽持神兵,一次毕竟只能当一面之敌。而这些护卫精通联手配合杀敌的技巧,四人分从四个角度迫近胡六娘,立即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胡六娘的应对策略非常简单。她将短刀收入袖中,轻轻地拍了拍手,身后的照壁轰然倒塌。 巨响声中,浓烟腾起。数十名彪悍汉子手持长枪大斧,齐步跨过断壁残垣。 “回来!”随着竟陵县主一声号令,护卫们闪身急退。既然伏牛寨早有准备,他们如若不退,立刻就是乱刃分尸的下场。 弥漫的烟尘之中,胡六娘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她从另一边袖中取出方绢帕,拍打着身上、脸上的尘土,大发娇嗔道:“张老头!你搞这么大动静干嘛,想要呛死老娘么?” 张寨主手持一柄铁椎,嘿嘿憨笑了几声:“大寨主,这些人怎么处置?” 胡六娘踮起了脚尖,望了望被护卫们团团簇拥在中央的竟陵县主,不经意地挥了挥手:“莫要伤到县主,其余的人尽数杀了!” 第十四章 密谍 山贼们刀斧并举,如墙而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护卫们步步后退,最终被逼迫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王德脸色惨澹,他四处张望,想要找出敌人的破绽,却一无所获。他很清楚,下一个瞬间,必然是鲜血喷溅、肢体横飞的凶残场面。在场的每一个人,护卫们、县主的两名贴身婢女,还有在院落的一角目愣口呆的三名晋军败兵……每一个人都会死。 王德惯用的长刀适才被胡六娘斩断,此刻他拿着从行囊里取出的缳首刀。他握着刀柄,感觉到柄上缠绕的布条,总算还趁手。身为东海王帐下负责拱卫重要人物的百人督,他已经做好了战死当场的准备。然而哪怕如此,也不足以为自己的失误赎罪。 近两月来,洛阳朝争日趋升级,拥戴当今皇帝的势力与东海王频频摩擦。为此,东海王正谋划进行凶猛地反击。在此之前,东海王特意派遣爱女竟陵县主前往并州,与坐拥数万大军的亲族强藩、东瀛公司马腾沟通。这样的礼遇足以东瀛公感受到东海王的诚意,使他在其后疾风暴雨般的冲突中继续与东海王站在一起。 竟陵县主利用裴氏与伏牛寨的联系,偷越匈奴势力范围赶赴上党,正是出于王德的亲自谋划。在他看来,伏牛寨与太行山中各色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护送十余人的小队人马,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而裴氏与伏牛寨两家长期良好的合作,更加保证了安全性。 可是,随着大晋朝廷在并州的失败,这一合作的基础突然间就消失了。比起河东裴氏,匈奴汉国毫无疑问是更好的合作对象。掳掠了整个并州的匈奴人必然有足够的财帛金银与山贼们交易,而山贼们则可以提供给匈奴人太行沿线的安全和各种情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而竟陵县主会是山贼们赠送给匈奴人的见面礼。那些凶暴的胡人酋长一定不会拒绝让大晋皇室的贵女给他们暖床。更不要提竟陵县主所掌握的无数洛阳中枢秘闻了,那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王德紧紧地咬着牙,如此地用力以至于发出了格格的牙齿摩擦声。 眼下的形势已是恶劣之极,为今之计,只有死战而已。如果苍天庇佑的话,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但如果最终未能突围成功,至少要保证决不能让县主活着落到山贼们的手里! 但愿县主也能有这样的自觉。否则,自己只有在战死之前先将县主杀死……王德沉痛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回头向竟陵县主看去。 随即他愣了一下。因为在县主的眼神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紧张感,反倒是流露出一丝狡狯。 与此同时,在他身边的卫选高声大叫:“休要动手!” 王德吃惊地伸手去攀卫选的肩膀:“老卫,你要干什么?” “休要动手!”卫选再度大喊了一声。他猛地甩开王德的手掌,大步迈向剑拔弩张的山贼们:“某乃汉国黄门侍郎陈*元达部下密谍,不是晋人!” 王德像是被重锤砸中般,踉跄了一步。 黄门侍郎陈*元达,这个名字对王德来说太熟悉了。 这个黄门侍郎并非朝廷的官员,而是匈奴汉国伪职。而陈*元达是匈奴大单于刘渊最为信任的汉人谋士。此人执掌机要,直接受命于刘渊本人,专门负责对大晋朝廷的情报刺探和各种分化瓦解的工作。 数年以来,陈*元达神出鬼没的手段让并州的朝廷军马吃了无数苦头。他们的作战计划毫无机密可言、他们的将领临阵投敌、他们的勇士遭到刺杀……这种种消息穿到洛阳,时常让朝廷中枢的高官们为之摇头。甚至不止一人以此为由,攻击东瀛公司马腾御下无方。 原来这位匈奴汉国密谍头领的魔手早就不限于并州。谁能想到,连洛阳东海王府中亲信的侍卫,竟然也会是匈奴人的间谍?这批扈从竟陵县主北上的护卫都是精心挑选出的,忠诚可靠方面本应毫无问题。尤其是卫选,他投效东海王帐下已经足足十五年了。甚至和王德一起出生入死也足有六年之久! 王德发出愤怒的吼声:“卫选!” 卫选根本就不理会王德。胡六娘使了个眼色,山贼们的刀剑立即如波分浪裂般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迅速通过了山贼们的包围,向胡六娘走去。 张寨主立即有些警惕地隔在了胡六娘和卫选之间。 卫选有些矜持地向胡六娘颔首示意:“我是陈侍郎的部下!伏牛寨如果愿意与我大汉往来,我可以为你牵线。大单于对朋友素来慷慨,陈侍郎一定也会感谢伏牛寨的好意。” “何以证明阁下是陈侍郎的人?”胡六娘问道。 卫选手腕一抖,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向胡六娘飞去。 张寨主轻舒长臂,半途截住木牌。他凝神看了看,只见这块木牌木质非常紧密,颜色黑沉沉的,木牌正面是一幅异兽腾蛇的刻像,背面有几个古怪字符,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张寨主,别人或许不知。你是伏牛寨的元老,消息最为灵通,想必听说过陈侍郎颁下的密谍标识。”卫选双手抱肩,傲然道。 “没错,这是真的。”张寨主向胡六娘点点头,转回来问:“你既是汉国密谍,想必承担重任,为何却会在竟陵县主的护卫队伍中?” “司马越那厮爱惜子女,指定由我担任护卫,我有什么办法?好在今日将此女擒住,也算一件功劳了……”卫选有些悻悻地道。 “苏老大他们,便是听了你的蛊惑才向竟陵县主下手的?”张寨主问道。 卫选楞了楞:“为了擒拿竟陵县主,这一路上我尝试了几回。其中包括三天前策动了贵寨下属的苏老大等人。谁知事机不密,反送了他们性命。乱世里这样的事情难免,张寨主想必不会怪我吧?” “没错了。”张寨主将木牌还给卫选:“阁下确实就是汉国的密谍。” 卫选傲然道:“那是自然。” “好极了好极了!”胡六娘突然娇声笑了起来。 卫选起初也跟着笑了两声。随后,他便瞪大了眼睛,像是眼前出现了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场景。 张寨主乐呵呵地笑了。他呼喝了几声,山贼们收起了武器,迅速退出了小院。竟陵县主苦笑着,如释重负地挥了挥手。她的护卫们纷纷还刀入鞘,虽然不少人还面带迷惑的神色,但无疑都放松了下来。王德神色复杂地看着卫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 卫选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们……你们……” 他慌乱地粗声喘气,视线不断地在众人脸上游弋,最终仿佛乞怜般看向胡六娘。胡六娘却根本不再理会他。 第十五章 追兵 竟陵县主深深叹了口气:“卫选,这次来并州,一路上我隐约觉得不少事情都有些蹊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这句话声音并不响亮,落在卫选的耳中却有如惊雷一般,令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紧握双拳,羞恼交加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竟陵县主看了看院落的一角,众人的眼神随之跟了过去。 小院的东南角有扶疏的林木,还有一口深井。竟陵县主等人刚进院时,薛彤和何云便去那里汲水来饮,接着陆遥也站到了那里。当竟陵县主的部下与伏牛寨的山贼们发生冲突时,这三人便毫无存在感地避在角落里,直到这时才回到众人的视线。 在众人注视之下,那个面带可怖刀疤的并州溃卒缓步从角落处走出来:“苏老大带领部下向竟陵县主等人发难的时候,留了两个同伙看守营地。那两人在攀谈时,说起苏老大向他们透露的一点消息。卫兄,你跟随县主返回营地后立即发箭杀死两人,同时也救了我。这般恩情本当报答,可惜,我醒来得比你想象更早。” 陆遥继续说着:“从山贼的口中,我知道了县主的队伍中有匈奴人的内应,但却不知道是谁。这样的消息,若是公然说出,恐怕反受其害,我只能寻机将这个消息暗地传递给县主。” “县主身份尊贵,身边常有多人随侍在侧,因而这机会不太好找。当夜我的同伴薛彤、何云寻我,与县主的护卫们发生了一些小冲突,我借此……所幸唯有一句话而已,不费什么时间。当时鲁莽了,还望县主恕罪。”他向竟陵县主微微躬身:“之后的事情,全出于县主的谋划,果然逼得奸细主动现身。” 竟陵县主脸泛红霞,更显光彩照人:“陆将军忠勤,何罪之有?” 她略想一想,向胡六娘拱了拱手:“也有劳胡寨主助我,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县主何必说谢字?”胡六娘抿嘴笑道:“只不过啊……败兵靠得住、山贼靠得住,偏偏自家的部曲子弟靠不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王爷若是帐下都用这般人物,县主以后可有得费心了……” 这胡六娘生得人比花娇,利嘴却比毒蛇还狠三分,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护卫们全都面色丕变。好在竟陵县主摇头道:“胡寨主多虑了,我的护卫都是忠心耿耿的人,我绝对信得过他们……” “至于这个逆贼……”竟陵县主看了看丧魂落魄地站在原处的卫选,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王德!”她扬声唤道。 王德怔怔地站着,像是没有听到竟陵县主的声音。前一刻还是必死的绝境,到了后一刻却成了双方合演的一幕戏,这反差实在太过猛烈。竟陵县主竟然与胡六娘另有交情,这也使王德既感庆幸,又觉得有一丝悻悻失意。 “王德!”耳边传来竟陵县主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卫选这厮,就交给你了!” 好在王德及时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沉声应了一句,大步向前揪住了卫选的脖颈:“老卫,我不为难你。知趣的,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自会给你个痛快,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如卫选这样的密谍,既然身份暴露,便绝无生路。更何况他身为晋人,却替凶暴野蛮的匈奴效力,更是罪在不赦。王德这么说,已是看在多年同僚之谊的份上的格外厚待。 卫选脸色灰败地看了看王德,长叹一声,索性也不反抗,任凭王德将他拉扯着,往小院东边的一间屋子里去了。 终于揪出隐藏在身边的匈奴密谍,竟陵县主的心情显然放松了一些。她缓步下阶,向胡六娘走近了几步:“胡寨主,奸凶既已束手,还请你尽快安排人手带我们离开并州。此地局势太过险恶,我们一定得尽快返回洛阳去。” “县主当真不愿在伏牛寨作客?如您这般的贵人,我们可很少接待呢……”胡六娘满面遗憾地道。 话音未落,忽听山下传来一阵高亢而凄厉的鸟鸣声。 “甲字辰组暗哨遇敌!”胡六娘的脸色立刻变了。 伏牛寨中虽然多是山贼盗匪之流,但他们聚啸山林,与朝廷兵马对抗对年,颇有心得,更兼胡六娘以兵法约束,非寻常可比。为了防备晋军和胡人的滋扰,在伏牛寨外围数十里的范围内布设有多处明暗哨卡。这些哨卡以天干地支编组,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示警。此刻响起的,正是最高等级的警示! 胡六娘心知定有强敌来犯,立即旋风般冲出了小院,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除了张寨主和他带领的数十名刀斧手以外,胡六娘尚有诸多部下小喽啰等候在小院外。她连声发令,先是遣了数人火急下山打探确切消息;又令寨中青壮整队备战;接着再分派了得力的人手往几处要隘守把……事务虽杂,处理得却丝毫不乱,果然不愧为太行山中最著名的绿林英雌。 胡六娘正指挥时,王德处置卫选那屋的屋门忽然打开,王德疾步出来,压低了嗓音向竟陵县主道:“县主,我们须得尽快启程离开并州,越快越好!卫选这厮交代,他早将我们的行踪飞报离石单于庭,只怕……只怕此刻匈奴的追兵已然不远!” 竟陵县主皱眉道:“怎么可能?自入并州境内,卫选行动都和大家在一处,并无自行其事的机会。纵然他有什么异动,你难道不曾看出端倪?” 王德尴尬道:“县主明鉴,这等事最是防不胜防。我们事先又不知他是叛逆同党……” 他还待解释两句,忽听胡六娘大声爆了句粗口:“***,来得好快啊!” 胡六娘正靠在西侧的院墙俯瞰适才传来鸟鸣之处,众人便纷纷来到院墙旁张望。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足有数十丈,视野极其开阔,顿时便看到数里开外的茂密山林里宿鸟群飞惊起、枝叶动摇,仿佛有一只极大的猛兽正从林间横冲直撞而来。在猛兽前行的道路两侧,凄厉的鸟鸣不断响起,那是伏牛寨布下的暗哨撮唇作啸,发出忽长忽短、却愈来愈急促的报警之声。 “是匈奴人的军队!数量至少有五百……不,八百以上。”张寨主仔细听着隐含规律的啸声,又眯起眼睛描了半晌,终于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又听了片刻,他暴怒道:“甲字申哨的五个人都被胡人给杀了!***,下手真狠!” 伏牛寨僻处穷山老林之中,除了几条人迹罕至的野路以外,别无他途可以到达。数十年间,伏牛寨也曾面对前来剿匪朝廷兵马,也曾经历黑道火并。但受限于路途艰险所导致的后勤压力,真正能两三百敌人而已。仗着伏牛寨中百余名凶悍山贼,便能够应付。 可是眼前的匈奴人,数量很可能超过八百。八百名甚至更多的匈奴战士在平原上大规模战争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太行山中,已是足以战胜攻取的大军。伏牛寨就算坐拥奇崛天险,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前方的几路哨卡一触即溃便是明证。 竟陵县主轻轻咬住了下唇。这样规模的一支部队,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深入到千峰汇聚的太行深处,绝不会是来游行示威的。看来,自己的行踪很可能被卫选泄露了出去,这支军队来到此地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 “趁胡人还没到,我们这就下山!”她断然发令,随即转向胡六娘道:“胡大寨主,还请赶紧派个向导给我们,再准备些干粮。若是胡人有所追查,还望大寨主虚与委蛇。今日阁下相助之情,我定有回报!” 这番话说到后来,隐隐有了些恳求的意思。 “县主放心,我伏牛寨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只不过你们现在下山,十有**会和胡人碰个正着……”胡六娘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 她沉吟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实不相瞒,伏牛寨号称是唯有一路可通的天险,其实山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除我和亲信部下以外,绝无他人知晓。这条小路的尽头是山中无名河道,顺流而下,可入淇水。我在那处安置了小舟以备不时之需……” 竟陵县主自然不会有意见。胡六娘便遣人带路,领着竟陵县主等人向后山去了。 第十六章 湍流(上) 后山的这条小路严格来说,简直不能称为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行人不得不在陡峭的崖缝中间笔直降下,沿途只有每隔尺许距离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踏脚。山顶上倒是垂下一根粗长的铁链作为扶手,然而越往下走,铁链的晃动幅度越大,最终行人只能双手紧抱铁链,在山风中无助地摆动身躯,用脚尖竭力去够那凹槽,其行状类似于后世的极限攀岩。 王德带领几名护卫和向导走在最前。这几人当先探路,最为辛苦和危险,甚至有一名护卫的额头被坠落的碎石打破了。接着是竟陵县主及其侧近人等。竟陵县主虽然是宗室贵女,却显然有自幼习武的基础,再有护卫们前后遮护,一路有惊无险,。 陆遥、薛彤、何云三人便落在最后。这几人并非县主的下属,在众护卫眼里无疑是属于可用来垫背的一类,陆遥很是识相,主动要求最后下山。以身手而论,这三人其实是一行人里最强的,就连最年轻的何云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卒,确实适合用来断后。 大约艰苦跋涉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总算脚踏平地,进入山后的深涧。脚下是淙淙泉水流淌,抬眼向上望去,只觉两侧峭壁几欲合拢,天空仅余一线, 这段路程实在艰难,不少人落地之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竟陵县主看看自己,又看看同样狼狈的两名婢女,突然笑着向她们指指点点:“你们俩,就像两只小猴儿!” 两名婢女适才被险峻的山路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在半山腰就要哇哇大哭起来,这时总算略缓过来些。其中一人撅着嘴道:“县主还说我们,您也像一只小猴儿!” 确然如此,为了避免下山时累赘,竟陵县主向婢女借了身短服穿上,一路磕碰下来,袍服被割破了几处,此刻勉强用袍带扎着。她的手掌上血痕累累,脸庞更是被碎石蹭破几处表皮,还抹上了不少泥污,看上去蓬头垢面,较之于平时的雍容气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两人说笑几句,想到凶恶的胡人军队与自己仅隔了一座山头,依旧感觉十分危急。于是众人打起精神,勉力继续赶路。 在阴森的山涧里涉水走了数十丈,眼前天光渐亮,水声渐起。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劈开岩崖,横在众人身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稍作找寻,便发现岸边的树丛里藏着条木船。船虽不大,容纳十余人尽够了。 护卫们都是北人,对行舟划桨一窍不通。好在陆遥居然颇为擅长此道,随即将众人一一分派了。六条木浆一齐划动,带动小船顺着水势往下游直去。 轻舟一叶顺水而行,眨眼的功夫,就沿着河道前行了四五里地,距离伏牛寨渐远。河道渐渐开阔,约莫有数十步左右,两岸水草茂盛,放眼望去,但见波光粼粼、林木葱茏,偶尔有水鸟从水面掠过,溅起一串涟漪。众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这时站在船尾摇橹的王德忽然叫了起来:“看!” 透过河道边横生的树木枝干可以看到,伏牛寨所在的山峰上赫然有大股浓烟腾起,赤红的火苗随即在浓烟中猎猎狂舞。 “难道胡人已经攻上伏牛寨了?”竟陵县主喃喃自语道。 以胡人的凶暴惨忍,若是杀进伏牛寨里,定然会造就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只怕整个寨子里很难有人能幸存下来。那些山贼们虽然粗鄙,却为了自己的安危在舍死忘生地与胡人作战。而那风骚的胡六娘……竟陵县主素来看那种烟行媚视的妖娆姿态不顺眼,但这时候竟然隐隐担心着,不知胡大寨主安危如何? “这把火,很有是伏牛寨的人自己放的。”说话的是盘膝坐在船头的陆遥。 “什么?”竟陵县主蹙起眉头,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伏牛寨坐拥天险,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要凭险据守,匈奴人就算用人命来填,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进寨里。”陆遥苦笑道:“除非伏牛寨中起了内讧。” “那胡六娘无论心机手段都是非凡,应该不至于此。”竟陵县主摇头道。 “县主说的是,胡六娘在太行山中颇有威名,确实不是简单人物。“陆遥客气的恭维了一句,随即问道:“但若伏牛寨中无事,这把大火又该怎么解释?” 薛彤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伏牛寨起火是事实,但无论讨论出什么结果,眼下这一行人哪管得了这些。他抄起船桨:“总之这绝非什么好兆头。咱们还是加紧划船吧。” 王德点了点头:“这条河应该是淇水的支流,顺流直下可达四周的汲郡……那里才是安全的地方。此时此刻,绝不可懈怠,诸位,随我一齐努力!” 随着他的号令,坐在两侧船舷的六名护卫同时用力划桨。小船轻轻一震,猛然加速向前窜去。 下个瞬间,船上许多人都衷心感谢这六条汉子的奋力一划。 数十支箭矢从河道两岸突然射出,带着破风的厉啸,猛地攒射在水面上,激起了密如雨点的浪花。小船的后部没有能完全避过箭雨,惨哼声中,有四名护卫中箭。其中一人被猛烈的箭矢透胸而过,翻身便掉进水里。 转眼间第二波箭雨又急袭而至,护卫们纷纷拔出兵刃拨打来箭。怎奈船只太小,武器施展不开,动作稍许大一点,船只又有倾覆之危。眨眼功夫又有三名护卫伤亡。两名婢女忠心护主,猛地将竟陵县主扑倒在船舱底部用身体遮护着。县主没有伤到,但一名婢女腰间要害中箭,眼看活不成了。 这条河流很狭窄,小船正在两岸弓箭射程之内。不过两拨箭雨,船上的人员就死伤过半,若是再来几拨箭矢,所有人都只有被射成刺猬的下场。于是王德厉声吼道:“快!快!快划!冲过去!” 这命令原本很简单,执行起来却有点困难。护卫们有的紧张地遮挡箭矢,有的忙着给伤者施救,剩下几人胡乱地划着浆,船只反倒在河流中央滴溜溜打起了转。 这时密林间突然响起几声喝骂,两岸的敌人立刻停止射箭。有人喊道:“船上的人听着,靠岸弃船!乖乖投降!” 喊声中,两岸的密林中冒出数十条张弓搭箭的大汉,虎视眈眈地瞄准了船上众人,接着又有大批持刀匪徒从河滩上错落的深草丛里站起。这些人个个都身披着草叶编制的伪装,显然为了这场伏击作了周密的准备。 一条身躯胖大,面相凶恶狰狞的汉子健步跃上一座巨岩,纵声狂吼:“我们奉上命迎接竟陵县主,识相的快快停船靠岸,否则乱箭之下,全都要死!” 王德认得此人,正是适才伏牛寨下见过的并州剧盗项飞! 竟陵县主的行踪如何竟被泄漏给了这厮?这厮口称“奉上令”,奉的又是哪个上令?王德稍一愣神的功夫,右侧岸边的乱石滩里飞出两根钩索,五爪铁钩“笃笃”连响,牢牢地扣住了船帮。 一名护卫飞扑过去,奋力挥刀将钩索砍断。可他动作太过猛烈,小船左摇右摆,时刻有倾覆之危。护卫们包括王德都是北人,不通水性,顿时乱了手脚。 王德一边扶橹,一边还要竭力保持平衡,防备自己落水淹死。正在纷乱无比的时候,忽听得耳边有人道:“这样下去不行……” 王德原本就惊怒交加,便随口喝骂:“到这时候了,说嘴有个鸟用?有什么办法快使出来!” “好……既如此,我先带竟陵县主离开此地,一会儿还请王护卫务必吸引贼人注意,拖延些时间。” 王德悚然一惊,疾忙回头,便见到陆遥身形暴起。 他们身处的船只很小,只能勉强坐十余人在里面,从头至尾不过三丈许。陆遥两步来到竟陵县主身边,伸手便抓。一名护卫作势拦在陆遥面前,却被陆遥一拳打在胸口,斜斜跌出去差点落水。 “保护县主!”王德顾不得想陆遥话中的含义,情急之下他整个人腾空飞起,张开双臂撞向陆遥。 船只剧烈颠簸着,常人保持站立尚且不易,遑论拳脚格斗。然而陆遥身形矫健,全不受影响。他微微侧身就闪开了王德的冲撞,反手一记横肘,正中王德后腰。 王德像块大石头一样重重砸落在船底,一时间眼前金星乱冒、挣挫不起。 陆遥向王德俯下身,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就在这时,他身后一名护卫大喊大叫着拔刀直劈过来。这一刀乃是全力施为,若是被砍中,毫无疑问陆遥就要中分为二了。 然而刀光才到中途,薛彤抓住那护卫的肩膀,将他猛地拽开。护卫趔趄了几步,站立不住,扎手扎脚地栽进了河里。 这时船上一片大乱,陆遥和王德揪作一团,滚到了船底。众护卫插不进手,便挥刀向薛彤、何云二人砍去,薛、何二人立刻反击。小船失了操纵更兼重心不稳,在河中央猛烈地颠簸起来。 下个瞬间,小船猛地侧翻,险些倒扣进河里,船上众人像滚地葫芦一般跌倒,有人高声惊呼着落入水中,虽然疯狂拍打水面,但却眼看着沉了下去。 第十七章 湍流(中) 这场内讧发生得太快,两岸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很多人回头去看项飞。而项飞面无表情地高踞巨岩之上,视线掠过那些在船上踉跄着的人,掠过那些在水里扑腾着的人们,最终集中到了被护卫们竭力护持着的一名女子身上。 “大哥,你看……”他身边一名亲信焦急地道。 “你看,晋人便是这种德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内讧不止。”项飞双手环抱胸前,连声冷笑:“去两个弟兄把船拉过来。其他人小心戒备,但不许轻举妄动!” 己方已经占尽优势,船上的人绝没有机会逃走。接下去只要尽量生擒船上的竟陵县主,不要让那娇滴滴的小娘受了什么伤损即可。 这一次没有哪名护卫再试图去斩断挂上船帮的钩索,几条大汉猛地发力,便将小船往岸边拖来,“咚”地一声搁浅在河滩上。 项飞部下的刀客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小船迫近。他们站在及膝的河水中,将小船三面围拢。而部属在对岸的十余名刀客纷纷下水向这里泅渡。 船上的乘客较方才少了几个。两名护卫倒在船头,许多支箭矢深深地扎在他们身上,伤口渗出的血液顺着河水流淌出很远。其余行动无碍的护卫将一名女子小心翼翼地遮挡在身后,如临大敌地瞪视着步步紧逼的刀客。 王德用船身侧面掩护住自己,只露出半个脑袋厉声喝问:“姓项的,你要干什么?”他的肩、背两处在第一第二拨箭雨落下时就中箭了,随着他的喝叱,两尾箭羽在船帮上方摇晃着,显得有些滑稽。 你要干什么?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这些朝廷官员们总是这样。项飞嘲弄地看了王德一眼,开始考虑接下去怎么办。 今天抓住的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县主。这样的功劳想必足以为自己带来功名利禄了。或许自己可以成为一位刺史?或许做一位大将军也不错,手下有兵才好办事嘛。今后若是征战沙场再立些功劳,便可以封侯了。项飞侯爷!哈哈!哈哈! 项飞想得快活,又仔细看了看被掩藏在护卫身后的县主。县主似乎是害怕得紧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的长发披散下来,看不清相貌,但是身段着实窈窕的很。嘿嘿,或许……似乎……在将她交给匈奴人之前,自己可以……项飞突然觉得浑身燥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纵身跳下巨岩,大步向前。 随着他的步伐,所有的贼寇同时逼近,形势愈来愈严峻了。 ****** 项飞的部下们已经将小船和船上的乘客们牢牢包围。这个时候,没有人再去注意其它的地方。 河道下游数十丈外大约百步宽的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拳头大小、浑圆的卵石是河水从上游带下来的。大如马车,形状嶙峋的巨石是两岸的山崖上崩裂下来的。河水在乱石中间肆意冲击咆哮,轰鸣着从地形奇崛的一处处险滩冲过,在河道两边形成了许多水谭和淤沼。 某个水潭里,突然涌起大股水花,浮出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陆遥。他单手划水,将上半身挺出水面,四处看了看。 这深潭在水线以下与河道相通,水线上四面都有巨石围绕,只在朝南一面漏了条缝隙。缝隙里密布藤萝遮挡,非常隐蔽。上游呼喝的声音传到这里,在湍急流水声的背景下若隐若现,已经很是微弱。 水潭边缘堆着很多石块。陆遥攀住石块,将右手揽着的一名女子送上谭边,随即往另一面登岸,喘息着坐倒。带着不会泳技的人潜水,果然如传说般是个难比登天的任务。不过数十丈的水路,已经累得他肢体脱力,长时间的憋气更是让肺部火烧火燎般疼痛。 被陆遥从水下带出的,赫然是竟陵县主。 适才陆遥在船上暴起发难与王德缠斗,其实借这点时间作了一番布置。二人伪作内讧,刻意搅得局势混乱,接连好几人受伤落水。 竟陵县主便是落水者之一。为了从伏牛寨上攀援下山,她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着,远看与护卫们并无不同。她一入水,精通水性的陆遥便带着她潜入河底脱身,其余众人伪作县主仍在船上之状,与贼人虚与委蛇,相机而动。若在平时,王德绝不会将县主的安危托付给他人。可是当此险境,除了相信陆遥便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或许是因为呛了水,竟陵县主时不时轻咳几声。但她用力捂着自己的嘴,竭力压抑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气喘微微,胸口起伏,由于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身躯,便凸现出腰细腿长的姣美曲线。及腰的黑发丝丝缕缕地粘在她面颊、脖颈等处白皙的肌肤上,虽显惶然失措,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陆遥只见过竟陵县主英气勃勃的男装打扮,一眼看去顿时就楞了神。所幸他还记得这时候可不适合观赏美女,只是略瞥了下,就将视线挪开。 “你……大胆!”竟陵县主斥责了一句,接着便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本能地感觉到,陆遥并不畏惧她的身份和地位,只是把她当做一个萍水相逢,而又对他有恩的女人。也不知她转了怎样的念头,面色变得通红,过了一会儿,连脖颈都透出绯红色。她深深低着头,抱紧膝盖,把身体蜷缩得更小一点。 陆遥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地道:“县主,方才种种皆属事急从权,得罪勿怪。” 这一段河水不深,将将没顶而已。但由于碎石构成的河床地貌多变,所以水文条件非常复杂。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难以琢磨的激流和漩涡,这使得潜水相当艰难。 更严重的问题是竟陵县主的水性着实欠佳,入水之后拼命挣扎。这位县主还有些拳脚武艺傍身,非寻常柔弱女子可比,陆遥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她制住。其间种种尴尬,实不足为外人道也……陆遥摸了摸嘴唇上几个鲜血淋漓的伤口,叹了口气。好在王德等护卫一来心思粗放,二来不通水性、不明白其中关窍。否则的话,只怕日后会调动东海王座下高手追杀自己吧? 喘息片刻之后,陆遥站起身,做了几个牵拉的动作,身前身后几处巨大的伤口随之拉伸扭曲。这些伤口原本已经结痂,但此刻全都撕裂开来,鲜血将衣袍都染红了。尤其是右侧肘下一道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由于失血过多和河水浸泡的影响,附近的肌肉呈现出灰白色,看起来甚是可怖。 竟陵县主忍不住又往后缩了一缩。 水潭四面有巨石环绕,光线黯淡,所以陆遥根本没注意到竟陵县主的神色。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体力迅速恢复,伤口崩裂对身体机能影响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可笑的是,得益于前一世长期病患的折磨,他的痛阈相当之高,这些外伤带来的痛感也远在承受极限之下。陆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重又水里去。 竟陵县主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 陆遥愣了愣,解释道:“我之前与王德约定,由他负责与敌周旋,为县主争取时间。既然县主已经到达安全隐蔽的所在,我便得赶回去相助,迟恐有变。” “你是说,王德他们都还没有脱身么?” “县主无须过于忧虑。王护卫等人身手非凡,我的同伴薛彤、何云也很骁勇。只要县主安全无恙,他们就能放手施为,未必怕了贼人。”陆遥随口安慰了她几句:“县主在这里宽心等待,注意不要发出什么动静,前方事了,我们自会来寻你。” 竟陵县主面色微变,半晌之后才嗫嚅了一句。 陆遥正忙着撕下块布,将右臂的伤处捆扎起来,一时没有听清。他歉意地笑了笑,问道:“县主是说……” 竟陵县主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她轻声重复:“你可以不用去。” 陆遥继续对付自己的伤处,头也不抬:“县主有何见教?” “你不应该回去。”竟陵县主加重了语气:“这伙贼徒有备而来,人数既多,兼且器械精利。王德他们不是对手,即便加上你,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如果你们都战死了,我的安全没法保证。” 陆遥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县主意欲如何,何不直言?” “在北方,凫水不是人人都会的。至少那些贼寇们不擅此道,如你这般精通泳技的更是难得。既然如此,趁着他们被王德等人牵制住的机会,你我二人正好顺流而下。我适才注意过,往东不远河水急转,在那里上岸足以避过贼人的视线。随后只需深入丛林即可……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山林里,项飞绝不可能找得我们。” 陆遥嘴角撇了下,下意识地用右手按压着左手掌骨。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左掌骨骼弹动,发出“格格”的声音。他看看竟陵县主:“你的那些护卫和婢女怎么办?”他又问道:“我的两位弟兄怎么办?” 在陆遥注视之下,竟陵县主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信心十足地继续说道:“王德等人都是难得的部下,若非万不得已,我亦不愿舍弃他们。回洛阳后,我自会重重抚恤其家人。至于陆将军的部下……”她抿嘴笑了笑,徐徐道来:“家父在洛阳薄有权位,也素爱提拔年轻有为的人才。凭你的才能,足以在禁军中谋取适当的职位。手掌兵权之后,你会有很多为袍泽弟兄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还没说完,陆遥突然翻身入水,颀长的身躯在潭水深处一闪即没。 竟陵县主目愣口呆地瞪着深潭好一阵子,突然抓起枚石块,狠狠地扔向水面。 “咚”地一声,激起老大的水花。 第十八章 湍流(下) 陆遥屏住气息,将身躯紧贴在河底,靠腰腹力量和双腿的摆动向上游推进,活像是一尾摇头摆尾的大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样标准的潜泳泳姿自然是陆遥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记忆。 眨眼工夫,陆遥已经游了相当一段距离,这样的速度简直像在逃避什么。 陆遥啊陆遥,竟陵县主没错,你应该按她说的去做。强弓硬弩天生就是勇士的克星,个人的武艺再高,面对眼前的局面也是千难万险。你真以为能靠一己之力,击败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徒? 我当然做得到!陆遥摇了摇头,对自己说。兵法云:夫战勇气也。决定战斗胜负的关键,并非简单的数量对比。这些贼徒毕竟只是以利益纠合的乌合之众,无战斗意志可言。只须以迅猛的行动摧破其首脑,余众自然丧胆,虽有弓弩之利不足惧也。 不不,你可别莽撞,这样的战斗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你应该离开这里。有王德、薛彤等人吸引注意,只要你动作够快,山贼们根本追不上。带着竟陵县主去洛阳,轻易就能与晋王朝的实际掌控者东海王搭上线…… 仿佛有两个意见相左的人以陆遥的脑海为战场,以唇枪舌剑彼此攻讦,谁也说服不了谁。陆遥紧皱双眉,深深地沉入水中,深秋渐寒的河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然而两个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你是个穿越者啊,你可以好好的种田、挖煤、炼钢;你可以组织起强大经济力量、完善工业体系,然后用装备着后装步枪的兵团去碾压对手;你可以运筹帷幄之中,谈笑间扭转乾坤,改变五千年文明史上最混乱、最血腥的年代。有那么多重大任务在等待你完成,何必无谓地将自己置于险境? 陆遥咧开嘴,流露出讥讽的表情,几个气泡随之咕噜噜地向水面升去。 诚如竟陵县主所言,尽快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才是正确的做法。但问题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我的念头不通达啊。 陆遥用力地按压着自己左手掌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位并州军的军主每逢紧张激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这么做。但无论并州军的同僚,还是昔年在洛阳结交的游侠少年们,都不知陆遥何以有这般古怪的习惯。直到二十一世纪的记忆苏醒之前,甚至陆遥本人也对此颇为莫明。 而现在,那些鲜明的记忆一幕幕地从脑海中浮现。年幼的时候,曾经因为左掌侧边旁生的小指遭到无数人的嘲笑。而当自己某日突发奇想,用一把粗劣的锯条将小指嘎吱吱地切除时,鲜血四溅的场面吓得那些人鬼哭狼嚎。 在事事苛求循规蹈矩的现代社会,我只是一个庸人而已。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缺乏才能、殊少运气。但如果有必要,我会比任何人更狠、更强悍。何况如今,经历千余载时空飞越之旅来此? 身在杀戮战场,自当拔剑而战。 陆遥笑了笑,几个气泡从咕噜噜升起,冬日的阳光透过水波,映得他一口白牙雪也似的闪亮。 ****** 王德等人仍与贼寇们对峙。 此刻船上还能作战的人只剩下王德、三名护卫以及薛彤、何云二人。其余的不是落水就是中箭受伤了。那名被充作竟陵县主的婢女躲在护卫身后浑身颤抖着,显然害怕的很。 在岸上,项飞来回走动着,指挥部下们逐步收紧包围,凶恶的眼神一次次地向船上众人扫过。很显然,若不是为了确保生擒竟陵县主,他早就下令强攻上来了。 他的部下们四散分布在搁浅的小船周围。最外层是手持强弓的射手三十人。其中十六人部署在右岸,占据了小船周围各个制高点引弓待发;十四人在左岸,距离虽然稍远,但威胁反而更大。王德等人不可能跨过河流袭击他们,他们却可以肆意射杀。而且他们所持的都是上等军用长弓,发出的箭矢可透重甲,威力惊人。三十把强弓大箭攒射之下,哪怕有通天彻地的身手也难逃一死。故而这些弓箭手实是一支极难对付的力量。 更何况护在弓箭手之前的还有将近二十名刀客。这些刀客一身短打,手持雪亮钢刀,个个都身手矫健、杀气凌然。他们都是能够一以当十的精锐好手,绝非寻常贼寇可比。项飞这厮不愧是横行并州多年的巨盗,确有相当的班底。 王德与薛彤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眼底的一丝慌乱。这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也不知面临过多少生死存亡的绝境,此刻却都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漫天水雾轰然暴起,一人从河水中飞跃而出! 这人正是从水中潜伏逼近的陆遥。 陆遥匍一出水,双手急挥,拳头大小的卵石分向左右飞射而出。河道两岸高树横枝上立时坠落两个人影,登临最高处威慑全场的两名弓箭手已然毙命。这时,距离他较近的三名弓箭手刚刚转过身来。 陆遥随即大步前扑。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弓手们只看到他腾空跃起的残影。下一个瞬间,凄厉的惨呼声伴着筋骨折断的闷声连续响起,那三名弓手几乎同时软倒。 “放箭!放箭!”项飞大声吼着。 密如雨点的箭矢顿时向陆遥疾射而去。 陆遥飞起两脚,踢出两具尸体遮挡在前,借此揉身直上,急速逼近其余的弓手。 这等强弓劲箭确实厉害,一来威力非常人所能抵挡,二来来势快极,饶是陆遥趋退如电也难以躲避。用作盾牌的两具尸身在空中便被密密麻麻地扎了十数箭,轰然落水。而陆遥低哼一声,肩膀和小腿两处中箭。两寸余宽、一斤多重的铲形箭头深深扎入肌体,几达骨骼,鲜血狂涌而出。陆遥顿时身形猛一趔趄,向斜刺里倒去,他身在浅滩,这一倒地,立即拍得灿然水花四溅。 此时只需再两三人趁机发箭,必可要了陆遥的性命。然而弓手们适才急于抵敌,已将上弦的箭矢一股脑地射出,这时竟无一人能把握时机。他们纷纷从箭囊中取箭,动作再快,终究是差了一瞬。 这一瞬对陆遥而言已足够了。他贴地急滚,冲进了弓手阵中。 弓手们毫不犹豫,纷纷抛下长弓,拔短刀对敌。五六把短刀锵然出鞘,带着劲风从各个角度劈砍过来,下刀又狠又辣。这些贼人虽非武功高绝之辈,但身为纵横并州多年的悍匪,反应相当迅速,身手也堪称强悍。 然而陆遥只一挥拳,就冲在最前一人的头脸打烂。鲜红的血液、黑色的发丝砰地崩散出丈许开外,仿佛被砸碎的硕大瓜果汁液横飞。 陆遥反手便夺了这厮的短刀。一刀在手,湛青色的刀光爆现。 这些弓手所配的短刀只是村间铁匠打造的普通器具,铁质里蕴含的杂质甚多,平日里便是砍几次木柴也会磨损。然而偏是这等寻常刀具,在陆遥手中竟似成了削铁如泥的宝刀利刃一般。 刀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杀人不用第二刀! 六名弓手转瞬毙命。 项飞大惊失色。他正待喝令弓手们速速退下,让手持短兵的贼人上前,忽听身后惨呼之声连响。急转身,便看到几条凶猛汉子从船上跃出,虎入羊群般大砍大杀。 布置在对岸的弓手急欲支援,却被船上一名娃娃脸少年接连射伤数人,不得不疾步退避。他们分散到岸边的礁石之后,试图用密集的箭雨重新压制住船上的少年。 “蠢货!蠢货!”这种时候,项飞连声喝骂:“别管持弓的小辈,快射那几个家伙!” 可他的部下们已与对方厮杀在一处,那些弓手们隔着近百步远近,就算想襄助刀客们,哪里能轻易射中目标?说不定反伤了自己人。再说那少年射术极其精湛,每次从船板后探出身体,必定会造成巨大的威胁。一时之间,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项飞惊怒交加,拔刀向前,意欲亲自抵敌。他在并州兴风作浪多年,死在他手底的捕快、兵将早就数也数不清了。纵然那个从水中冒出的怪客身手高绝,但项飞丝毫不惧,反而激发起了凶悍绝伦的性子来。 然而他才踏出就不得不停步,一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厚重的大刀舞得如灯草般,狞笑着冲来:“姓项的鼠辈,河东薛彤特来讨教。” 第十九章 命门 项飞颇有眼力,立刻就知道这薛某非等闲可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眼下这局势,隔岸的弓手们被船中少年压制,刀客们和几条凶猛汉子厮杀在一处,若是自己也被缠上,只怕今日真有大麻烦了! 心思急转的工夫,薛彤已然逼近。项飞吐气开声挥刀顿足,摆了个迎敌的架势,突然一个闪身,向搁浅在河滩的小船猛扑过去。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简直就像狂风卷过般。薛彤被他的假动作迷惑,刹不住脚冲过了头,待到转身来急追,一时间哪里赶得上,已被落在数丈开外。 项飞毕竟是并州南部数郡无人能制的大盗,不知多少次面临着官军优势兵力的围剿。论起战斗经验之丰富,无以复加。仅仅在与薛彤一个照面的时间里,他便有了决断! 己方人多势众、又得器械之利,纵使县主的护卫再怎么勇悍,也尽可压制得住。当前局面的关键,完全在于竟陵县主。只要抢先将县主擒拿,此辈还不是死生操之吾手?偏偏此刻这群敌人想是脑子冲昏了头,竟然……哈哈哈哈……竟然无人看顾县主! 项飞发足狂奔,直冲向小船上的竟陵县主。 县主身边果然无一人守护,王德等人尽数冲了出来,正与贼寇们厮杀作一团。何云正在船头与对岸的弓手们对射。弓手毕竟人多,箭矢连连飞来,逼得何云几乎不敢露头。他口中咒骂不止,偶尔觑个空档起身回射。 项飞心知机会稍纵即逝,决不能有半点耽搁。他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掌中长刀脱中飞掷向何云。 何云正在张弓,忽听得身后恶风大作,他下意识地侧身,随即便觉得肩胛处一阵剧痛,。这一刀好重,何云顿时扑倒在地。 项飞哈哈大笑,一个箭步便跃上小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他脚边,竟陵县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项飞自然不知这是个假货,他张开蒲扇大的双掌揪起那婢女看了看,随即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子,嘴角边流露出残酷的笑意。 “弟兄们,老子得手了!放箭放箭!射死他们!”项飞狂吼道。 “操!”陆遥恶狠狠地骂道,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真正的县主正安全地躲在下游的水畔岩洞里,船上的“竟陵县主”是由婢女改扮的。因而王德等人实际并无什么顾忌,当自己从水中发动奇袭时,他们也与贼寇斗作一团。 项飞胁持了县主的婢女,这其实对陆遥等人丝毫无损。但倒霉的是,这厮暴起冲杀,伤了何云。这只是项飞附带的一击,偏偏此举举击中了己方的命门所在! 负责牵制对岸弓手的何云受伤倒地,对岸的弓手们一阵鼓噪。去了何云这个威胁,他们立刻放心大胆地迫近岸边,十四把强弓一齐拉开瞄准。 十四支长箭电射而至。王德首先发出一声惨叫,大腿中箭,坐倒在地。薛彤因为紧追项飞的缘故,被四五名弓手攒射,虽然尽力舞刀拨打,但也绝然支撑不了几轮。 这片河滩无遮无挡,直到百步以外才有丛林可做掩护。在这些弓手面前,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危险。陆遥心中焦虑之极,猛地欺近身去,接连砍翻数名刀客。但其余的刀客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纷纷拉开了距离,使得他完全暴露在弓弩的射程之内。 一时间,陆遥等人个个自顾不暇,项飞反倒闲了下来。 虽然前后颇有波折,但最终获得胜利的还是自己!只消拿住县主,在匈奴人那边可不就是大功一件?高官显爵,封妻荫子,都尽在眼前啊!刘汉黄门侍郎陈公亲口许诺,可不是假的!待到推翻大晋夺了天下…… 项飞虽没什么学问,但也知道自古以来荣华莫过于开国勋贵。远的有那兴周八百年的姜子牙,得了裂土分茅之赏;近的就似晋室开国八公,那都是烈火烹油也似的富贵啊! 种种美妙前景就在瞬间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十多年来像野狗一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似乎见到了曙光,这使他极度的愉悦,几乎要纵情歌唱起来。 项飞仔细端详着抓在手上的柔弱女子。 女子似乎是被吓得魔怔了,呆呆地看着项飞,两眼失神。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将一缕缕散开的鬓发黏在面颊上,黑色的发丝更显出脸上的肌肤如雪一样白。 项飞裂嘴一笑:“哈哈,县主莫怕……” 下一个瞬间,惨呼声接连响起! 那些占尽了上风的弓手原本正肆无忌惮地向晋人发箭,可这时,居然被更多的箭矢射中,一个个地栽倒地面。与此同时,数百名身穿绛红色戎服、手持精利兵器的晋军士卒从两岸的密林里陡然冒了出来,毫不迟疑地向着项飞的部下们冲杀过去。 怎么会有大队晋军来到这里?晋人不是已经败了么?他们的首领,那个身为并州刺史的懦夫司马腾甚至已经逃亡去了邺城,这里怎么可能还有这样一支整建制的晋军部队? 项飞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情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惊醒过来。他猛地将“竟陵县主”抓得更紧,大吼道:“县主在我这里!要想留她性命,你们都停手!退下!” 他的思路自然没错,手段也不可谓不狠辣。唯一的问题在于,那女子只是县主贴身侍女,根本就不是竟陵县主。任凭他喊得嘶声力竭,士兵们仍然步步逼近,毫不迟疑。 ****** 胜利最终来临。 贼寇们的濒死反击很快就被粉碎。项飞本想挟持县主,结果却被一群弩手迫到近处,万弩齐发,射成了刺猬。项飞的部下们在首领死亡之前便已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那名被误认为县主的婢女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被吓得半死,此刻正嚎啕大哭,声音高亢入云,惊得林间飞鸟丛起。 何云命硬,这会儿已经清醒了过来。项飞掷出的那柄缳首刀被皮甲档了一下,其实入肉并不很深,只是他没法反手去拔。于是他只能趴伏在船帮上,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小爷还活着!谁替小爷疗个伤!上个药!” 这时候,陆遥也摊坐在河滩上,动弹不得。精神一旦松懈,周身的伤处就仿佛突然爆发出剧痛,一阵阵地折磨他的神经。那些伤口仍在流血,鲜血一缕缕地流淌下来,滴在河边的鹅卵石上,然后被水波化开了。 过度失血带来的疲劳感,让他几乎连呼吸都很困难。当一名身着筒袖铠的精悍军官大步向他走来时,他只能勉强抬起手示意:“李校尉,陆遥拜见。” 恍若神兵天降的这支部队,竟然是校尉李郓所统领的东瀛公本部精锐。 “原来是陆军主?你还活着?”看到陆遥向他招呼,李恽匆匆还了一礼,随即问道:“县主在何处?可还安好?” “就在那里躲藏。放心,县主安然无恙。”陆遥勉力抬手指了方向。 李恽不再多言,立即带人奔了过去。他与陆遥并没有什么交情,便没心思攀谈。更何况论起身份,一百个寻常军主叠起来,都及不上竟陵县主的半根寒毛。 第二十章 大功 陆遥当然理解李恽的急迫心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竟陵县主是东海王的嫡长女,就连他的叔叔、东瀛公司马腾都会客气相待,毕竟司马腾的荣华富贵,其实只在东海王的一念之间。更不要说这位县主参与政事,人皆以为精明强干,巾帼不让须眉。只消这位县主玉音一启,提拔几个中层军官还不是等闲事? 李恽已经四十多了,在东瀛公麾下始终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比上不及聂玄、陈永、淳于洛等大将位高权重,比下仅仅较之于陆遥等军主稍高一筹。此番他神兵天降而来,自然是要牢牢把握住在贵人眼前一展身手了。 可陆遥想了想,还是一叠连声地唤道:“李校尉!李校尉!吾有事询问!” 陆遥自从苏醒之后就在山中跋涉,对外界的局势一无所查。这使他实在是非常心焦,要知道,探索地图的重要性是每一个即时战略游戏玩家都必然牢记的。 李恽到底却不过情面,停下脚步又回了来。 “李校尉,却不知上党形势如何?我适才听说,东瀛公竟然有意放弃并州?” 大陵败绩之后,并州境内,唯有驻扎在上党的东瀛公本部精兵尚还完整。这支兵力可以说是维持局面的最后依仗,而李恽则是其主要将领之一。 适才听胡六娘说,东瀛公居然不经一战就放弃上党重镇逃亡,陆遥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此刻见到李恽,便立即出言求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个问题却使得李恽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陆遥看着他的表情,陡然产生很不好的预感。 “陆军主,你说的没错,东瀛公已然放弃上党,逃亡邺城去了。” “……”陆遥原本存了万一的希望,此刻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压低了嗓音问道:“何以至此?” 李恽沮丧地道:“还不是因为东瀛公……” 此事说来不过寥寥几句。四天前,大陵兵败的消息传到壶关城之后,司马腾畏惧匈奴兵势,立刻就失去了继续作战的信心。其幕府中人如周良、司马瑜、石鲜等高官,也俱都丧胆。当天夜里,司马腾夤夜召集亲信,决意放弃并州重镇上党,逃亡邺城避难。 陆遥只觉得心头有团烈火在烧。他隐约记得史书记载,司马腾的确是弃了并州逃亡。可着实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果决。 东瀛公司马腾屯驻在上党壶关一线的本部万余兵力,素称全军精锐,将领如李恽等,也都是骁勇之将。前日里大陵败绩,并州军三路溃退,各地无数离散的将士尚在奋战,都指望着东瀛公本部施以援手。自己带兵突围,最终于小寨被困,明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校尉陈仪念念不忘的,还是东瀛公的援兵。当是时也,只消东瀛公出兵五千……不,哪怕出兵三千稍作抵御,形势也断不至于糜烂至此。 可是,这厮居然毫不犹豫地就逃跑了! 他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此事必为天下所笑,可怜并州无数军民,居然摊上这样一个鼠辈来担任方伯。” 李恽颇有些尴尬。陆遥经历如此,已经全然不将司马腾当做上司,他却还有些盼头。虽然这几日他也将司马腾腹诽了无数遍,此刻只得道:“如今形势太坏,也难免东瀛公会做这样的决定。倒是并州的百姓们多有追随东瀛公东下邺城的,说不定在河北能有一条活路。” 陆遥连连摇头,并不回答。 李恽深深看了陆遥一眼,赶紧又往下游跑去。 前日里,东瀛公准备夤夜逃亡。临行前李郓突然提醒他:数天前来通报朝中局势的东海王嫡长女竟陵县主,这时已离开上党回返洛阳,计算路途,正在匈奴兵锋所及。 东瀛公乃帝室宗亲、东海王的同父同母亲弟,根本不将丧师弃土当什么大事,但却唯独不敢得罪兄长东海王殿下。东海王平日里将竟陵县主视若掌上明珠,万一县主有什么闪失,东海王岂不暴怒?他立即派李郓带数百精锐连夜追赶,只求保护县主安全。 一来李郓算是得力,二来也是运气极佳,三来胡人大军正在四处攻城掠地,无暇顾及。这支小部队在群山间昼伏夜出,竟然顺利地追了上来。到达伏牛寨时,便遇见了接到卫选通风报信、前来劫持县主的匈奴部队。 此时伏牛寨中事先被匈奴收买的叛徒正在四处喊杀,胡六娘焦头烂额,几乎要抵敌不住。李郓所部与伏牛寨两方合力,苦战了半个时辰勉强逼退胡人,随即沿着寨后的河道,狂奔追赶。正赶上陆遥等人与项飞鏖战到危险关头,他们能一举扭转形势,当真是侥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及时赶到救驾……这等天大功劳,须得及时在县主面前表白,否则真成傻子了。 “李校尉!”陆遥扬声喊:“你们莫要胡乱搜寻,休要惊扰了县主。只往那片礁石向左数第六棵榉树下去便是!” 李恽喜动颜色,喝斥士卒道:“尔等都不要慌忙!这般粗手笨脚的,万一惊了县主,是何等罪过!”他整了整衣甲,又用河水照了照自家面容,这才昂首往下游步去。 “陆军主……”王德瘸着腿,被两个士卒架了过来。他拍了拍陆遥的肩膀:“这样的局面,你能活下来就是大幸,其它的,就莫要计较太多啦……” 陆遥抿了抿嘴。李恽的部下上百人仍在踏着碎石河滩狂奔,在他们眼里,抢夺这救驾的大功才真是重中之重、当务之急。哗啦啦的脚步声传进陆遥的耳底,令他突然有些烦躁。。 坐拥壶关雄城、率领上万精锐之师的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号称天下强藩的东瀛公,竟然畏敌如虎;敌人未至就夤夜逃窜,连匈奴铁骑都追之不及。前线数万将士翘首期盼他施以援手,而他仅仅只派出了几百人,为的是救援那个皇族贵胄的东海王之女。 “唉……”陆遥长叹一声:“能活着就是天大的运气,其它的,想之何用?” 第二十一章 歧路 “找到县主了!找到县主了!”远处传来士卒们兴高采烈的呼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更多喧哗的声音随即冒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 这是大功啊!大功啊!在群狼环伺的凶险局面下,我们战胜重重困难保护了县主!保护了东海王的嫡女!也保护了朝廷的体面! 这样的功绩,东瀛公一定会大喜过望吧?东海王也必然会有所赏赐吧?甚至县主本人,应该会记得我们吧?应该会关照我们吧? 陆遥眼神呆呆地看着这些人们,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看看那些人,那些谄媚的表情多么熟悉。 陆遥在穿越之前,就无数次地见到那样的脸。那是小职员面对上司时讨好的笑容;那是公务猿面对领导时堆砌出的崇敬;那是所有靠爹活着的人,见到亲爹时压抑不住的跪舔表情! 我是多么了解这些表情!我是多么擅长这些表情!我又是多么憎恶这些表情! 在这个羽檄征驰的危亡年代,原来依旧有太多的人是这样的。陆遥皱起了眉头,难道穿越以后,我竟然还要过那样的生活,游走在这令人作呕的气氛中么? 陆遥发出无声的嗤笑。 每个孩童大概都曾幻想自己是注定承载大任的人物,自己可以改变身边的一切,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实的磨砺会让当初的孩童明白,自己不过是地球上数十亿灵长目人科人属生物之一,“普通人”才是自己最显著的标签。 而穿越,似乎就成了满足英雄幻想的最佳途径了。 可穿越真的能够让人成为英雄么? 就像眼前的场景,这是多么好的机会,从此结交权贵,游走于高门世胄之间,或许可以卖弄几句唐诗宋词,附和着那些灵与肉皆朽烂不堪的名士吟风啸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作为一个穿越者,仅靠着看过的几页《晋书》和《资治通鉴》,就足以使自己掌握最大的金手指。西晋这个腐朽的朝代必然坍塌,绝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我可以去南方、去江东陆氏的根基所在,先以宗族势力退保乡里,随后高筑墙广积粮,渐图立足朝堂。无论个人的荣华富贵,还是天下霸业,都可以徐徐设计之。 这真是一个好机会。陆遥非常清楚,这是穿越到这个时空以后,最安全,最稳妥,也是最具成功可能的路线。 可这样的路,有什么意义可言?这样的事情,我上辈子已经做腻了啊。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陆遥冷笑起来。适才在水底,不是已经想过了么。既然身在这杀戮战场,就应当勇于拔剑而战。 他攀住一块稍高的礁石,慢慢站了起来,转头向王德说道:“既然县主无恙,我也就放心了。以吾愚见,既有李校尉随行保护,沿途想必无碍。诸位不妨削木为筏,继续顺流而下,最是省时省力。王兄,我们就此别过了。” 王德满脸都是惊愕的申请:“陆军主何出此言?别过甚么?” 陆遥作了一揖:“陆某体力衰竭,经不得路途上的颠簸,打算留在当地休整数日。” “陆军主,你年轻有为,此番相救县主立下大功,日后前途定然远大。如何却要自居于并州险地?”王德挥手指向四周道:“这四面都是胡虏横行,你留在此处干什么?” “吾并无他意,只是连场鏖战之下,身心惧疲,需要休息了。” “何必说这些托辞?”王德皱眉道。他急步向前,拉住陆遥的臂膀:“适才全靠陆军主机变突出,救了县主。怎奈我心思鲁钝,一时间真以为军主图谋不轨,所以才冒犯了……陆军主莫非是记恨王某?” 陆遥连连摆手,连声道:“绝无记恨王兄之意。” 王德低声又道:“陆军主你适才居功至伟,想必县主也是极为欢喜的。到了洛阳以后,只消县主关照,定然官运亨通,封侯拜将等闲事尔……你此时告别,岂不是将唾手可得的荣华轻易弃了?” 这话已是极其推心置腹了,可任凭王德劝说得口干舌燥,陆遥拿定了主意,定要在此时与县主一行分手。 王德不擅言辞,哪里争持得过。最终只得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这般不智。呆立了片刻,他急急忙忙地寻县主去了。 或许王德是想请县主出言挽留自己?陆遥无声地嗤笑起来。他很了解如竟陵县主这样的人物,她是绝不会出言的。 这个年代的世家贵胄生而富贵、眼高于顶。能和他们平等交流的只有同样的膏粱子弟。其余人等可做鹰犬而已、可做爪牙而已,但绝不会得到他们的赤诚相待。竟陵县主也是如此,她怎么可能出言挽留一个粗鲁军汉?那岂不是大大地折了司马氏皇族的颜面么? 果然,片刻之后,王德又匆匆赶了回来。 他叹气地道:“陆贤弟,县主其实很看重你……” 陆遥笑着摇了摇头:“王兄,陆某记得你这份情谊。” 他伸了伸胳膊腿,惊喜地发现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实在惊人。半晌之前前肩膀和小腿两处中箭受伤,此时居然已经凝血收口了,行动起来,除了颇感疼痛以外,身体机能似乎并无妨碍。 “县主说了,既然陆军主已有决断,她不便多所置喙。可惜此刻狼狈,不便相见,还望军主莫要怪罪。”王德悻悻地说着,又取出一物放在陆遥手上:“这是县主适才赐给你的。县主另外有言,日后陆军主如到洛阳,只消以此物为凭,但有所求,她必然相助。” 陆遥只觉手中触感温润,取来一看,原来是一块玉璜。这玉璜雕工精美,上有双龙绕云图案,玉质细如凝脂,实是罕见之物。 陆遥定了定神,双手捧起玉璜向王德施礼:“还请王兄代我向县主致意。” 王德注视着陆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之后,径自转身去了。 陆遥从河滩上乱七八糟的尸体中间找了一柄颇显精利的缳首刀,又搜罗了些干粮、衣物,打了个包裹背在肩上。 “老薛!”他扬声道:“我要走啦。你是随着我,还是随着县主?” “随你如何?随着县主又如何?”薛彤瓮声瓮气地道。 陆遥笑了笑:“随着县主有荣华富贵。随着我嘛,就得和胡人拼命。” 薛彤踞坐在一块大石上,叉开两条粗腿,瞪着陆遥。满横生的虬髯遮住了他大半个脸,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而陆遥坦然地面对薛彤,神色很是轻松,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吃饭睡觉一般的寻常言语。 过了半晌,薛彤奋然而起:“我跟你走!” 何云斜倚在船上,砰砰地拍打着船帮。他尽量提高了声音,可还是显得有气无力:“军主,好歹带上我啊!” 何云没有陆遥那种非人的恢复力,体魄也远不如薛彤雄健,被项飞捅了一刀以后,委实已经动弹不得了。 陆遥把包裹抛给薛彤,来到何云身边蹲下:“小子抬手!我背你。” 第二十二章 丹水 一个月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陆遥登上坡地,背靠着一颗大树坐下。 清新的山风缓缓吹拂下,陆遥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腰,裹紧衣物,让自己更舒适些。 入冬之后,天气渐寒,万木凋零,然而此处山间的气候却得天独厚,较外界温暖一些。放眼望去,只见风景秀丽、林木茂密,山间有条清澈小溪蜿蜒流过,远处重峦叠嶂、翠峰如屏。山中有个小小村落,村中有数十户淳朴的农人,都是祖上就为避税逃进山中的。全村人协力垦了几片薄田,自给自足,极少下山。 或许正因为此,这村庄居然侥天之幸逃过了席卷整个兵灾**,真不知是祖上几代积下的福气。 在那场与项飞及其部下群盗的战斗中,陆遥等人旧伤未愈,各又添了几处新伤。一行人来到此处,均觉难以支撑,遂在这里落脚。薛彤将几把夺自山贼的长短刀具赠给了村里。要知道深山中铁器最是珍贵,村民们欢天喜地的取了去,便容三人在此宿下。 数十日一晃而过,各人的伤势都渐渐好转。 何云的肩胛被项飞刺了透穿,将息了许久右臂仍觉少力。其它倒没有什么伤患。他在从军之前是个极高明的猎户,时常捕捉些飞禽走兽与村民们分享;有一次居然套了头极大的黑熊回来。入冬前的黑熊格外膘肥肉满,全村上下都狠狠地开了次荤。 薛彤身上几处伤势都不算很重,几乎无碍行动。他生来是个耐不住的性子,稍有好转些便到处乱逛,偶尔干些起墙打垒之类的粗重活儿,就当是锻炼体魄,倒也颇受村民的欢迎。 与他二人相比,陆遥的状态显得异常。他有时候沉浸在长时间的沉默和思索之中,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则指手画脚地作长篇大论。那口音古怪的很,别人完全没法听懂。薛、何二人忧虑,央求村民熬了些益气宁神的草药给陆遥服用,却也无其它办法可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陆遥心里清楚,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记忆迅速融合的表现。但他全力以赴地集中精力于此,实在没有办法分心向他人解释,而且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这个工作应当在更长的时间里慢慢完成。更缓慢,也就更有把握,更安全。然而自穿越之后连续几天的精神紧张,导致这个时限大大提前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陆遥同时经受着**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无数次游走在清醒与癫狂的边缘。直到此刻,他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发疯,而对记忆的提炼,取得了更多的成果。 此刻的陆遥,既是公元二十一世纪艰难度日的小职员,也是公元四世纪鏖战求存的战士。这两个陆遥的性格、记忆,彼此融汇无间而有泾渭分明,其奥妙之处难以用言语表达。 这些天来的经历,像画卷一样在面前反复展示。他闭上眼睛,已经整理完成的许许多多记忆化作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每一幅图案都深刻鲜明,彼此排列有序,丝毫不苟。而更多的记忆片段浩如烟海,陆遥甚至怀疑自己永远都无法一一浏览。 陆遥抬手握拳,感觉到澎湃的力量在体内涌动,随着精神的梳理完善,自己的身体仿佛也同步得到了加强。并州军的军主陆遥本就是一位骁勇的战士,而现在更似乎有往以一当百发展的潜质了。 “很好。”他满意地对自己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薛彤宏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陆遥的思绪:“道明,你感觉可好些了!” “死里逃生的感觉,能不好么?老薛,来,请坐。”陆遥扬声答道。 薛彤大步走来,顺手把今天捕到的一只山猪扔在旁边。这阵子的休养使他原本巨硕的身躯又壮了不少,坐下的时候,震得地面都抖了抖:“恢复了就好啊!前几天你那样子,可把我们吓的够呛。” 陆遥颔首道:“多谢关怀。前些日子宿疾突然发作,以至于狼狈。好在因祸得福,竟然彻底痊愈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竟有此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薛彤哈哈大笑着,将陆遥的肩膀拍得嘭嘭作响。他的膂力实在太过强悍,阵阵痛感让陆遥清晰体会到了薛彤发自内心的喜悦。 “道明,既然你身体恢复,咱们就下山去吧。” 陆遥想了想,微微摇头:“不急。” 现下是光熙元年末,也就是公元306年。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如果没记错的话,成都王司马颖就在半个月前被范阳王长史刘舆伪造诏书赐死、而另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河间王司马颙很快将死于南阳王部将梁臣之手。 诸多觊觎神器的司马氏皇族彼此杀戮的差不多了,终于渐渐停下屠刀。最终夺取朝廷大权的东海王司马越雄踞洛阳四顾,所见到的只有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而虎视眈眈的胡人乘虚而入,共同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和最惨烈的五胡乱华时期。 在光熙元年里,造反作乱的不仅匈奴刘汉一家。整个皇晋天下四面板荡,无处不是战火纷飞:先有吴地陈敏转战江左,兵锋直抵武昌,接着是妖贼刘伯根、王弥扰乱青徐;随后五苓夷进犯宁州,兼因饥疫,死者十万计;氐族流民首领李雄击退官军,割据益州;而冀州尚有公师藩为乱,郡县糜烂不计其数。 这样的局势下,何处才能够容自己施展才能,做出一番事业呢?他仔仔细细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反复推算着哪种做法更有利。 过了半晌,他慢慢地道:“老薛,你前几日说,此处是丹水上游的山地,是么?” 薛彤点了点头:“正是,此处近泫氏县界。丹水便发源于这群山之中。” 陆遥点了点头。这片山地位于太行关以北,虽然路途艰险,但却是由河内前往上党的必经之路。因山间有丹水奔腾,故而太行关的山间阪道,又有丹道之称。丹水又名长平水,汇合上党诸山之水,由北往南建瓴而下。每逢暴雨,则水势高涨二三丈,浮沙赤赭,水流如丹,故而得名。这条河流史上籍籍无名,唯有某首著名的诗篇,开篇就提到了它。 “朝出广莫门,暮宿丹水山……”陆遥轻声吟咏几句,一时间难以决断。 他站起来,宽慰地向薛彤道:“莫急,此刻并州各地胡人肆虐,要小心从事。村里近日便要组织驼队下山去贩卖山货,可让何云同行。他是并州本地人,谈吐绝无破绽,正好打探一番外界局势。” 薛彤不再多问,何云又是个唯陆遥之命是从的。三人便安心在这个村子继续修养。 过了几天,村里的几个后生将这些日子捕猎的成果硝制出一些皮货。村民们打算翻越六十里山路到山下的集市去贩卖,换取食盐、布匹和农具等必须品。何云便与几名村民一同出发。临行前,陆遥神色郑重地拉了何云密密叮嘱了半天,要他注意丹水上游山区的各种动向。何云很少见到陆遥如此碎嘴,简直都快被烦死了。 按照往年的习惯,往来路途两日、贩货一日,村民在山下合共停留不过三日。 然而,三天转眼即过,他们并未如期返回。 第四天过去,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村民的家眷们无不忧心万分。而陆遥也渐渐地焦虑起来,他非常担心何云的安全,同时也在怀疑自己于山间盘桓太久,是否错过了什么。 “道明,何云这小子算得精明,身手也不错。纵然有什么危险,自保总无问题。”薛彤劝道。 陆遥听若不闻。他兜兜转转地盘算了一会儿,终于沉声道:“老薛,我们得下山去。” 第二十三章 长平 既然决定了,二人便不迟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薛彤出面向村民们求了两匹劣马,又准备了弓刀长槊之类,次日清晨便起身自山中出发。 两人忧心何云等人的情况,故而毫不吝惜马力。未至日中就已赶了二十余里路,进入泫氏县所属长平地界。据《史记》所载,战国时秦昭襄王四十七年,秦、赵相拒,这场决定两大强国命运的长平之战,就发生在此处。 这片绵延的山地地形崎岖复杂,丹水水流湍急,又有许多支流呈网状遍布全境。而丹水源头的丹朱岭起伏如怒。由丹朱岭经南公山、羊头山,再到与壶关交界的马鞍壑,有昔年赵绵延百里的石城防线遗迹。 赵国大将廉颇曾依托丹水和百里石城防线坚壁以待秦军,两国数十万大军在这弹丸之地僵持三年之久。而到大战末期,赵王以纸上谈兵的赵括取代廉颇为帅;秦昭襄王则派遣武安君白起领军,又亲自出阵关东,尽数征发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组成最后一支有生力量,大举增援长平战场。 也正是这支新军,在百里石城截断了赵军的粮道和退路,最终一举歼灭了赵国四十万大军。相传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军之后,收其头颅筑台于垒中,因山为台,崔嵬桀起,当地百姓号之曰白起台。 这场大战最终决定了战国末期的历史走向。败者从此一蹶不振,而胜者凭借战胜之威,数十年内,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 长平虽是泫氏县下属的小地方,其实人烟繁盛,商业也很发达。营造的城郭较之于泫氏县城也不逊色,在并州南部算是有相当规模。 陆遥、薛彤都在并州多年,曾经无数次往来于这一接连上党与河内的交通要地。像他们这样的军人,纵马从古战场上奔驰而过时总会生出许多感慨。但这一次经过长平,充斥着他们胸臆中的,唯有深深的悲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陆遥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一路所见的景象,竟然是这样! 他们一路前行,径渡史水、郭水,沿途经过四个村庄。然而,一处处原本鸡犬之声相闻的村落,如今全都渺无人烟;许多房屋被烈焰灼烧成了废墟,只剩下焦炭状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支楞着。而没有没焚烧的房舍中遍生荆棘,已成为豺狼狐犬的聚集之所。 空旷的原野上,随处可见被野兽啮噬的残破尸体。大群的食腐鸟类逡巡于盛宴之间,发出暗哑而令人不快的鸣叫声。随着纵马经过,蹄下偶有小兽惊起,一溜烟地逃窜。 陆薛二人不禁相顾失色,情不自禁地加紧策马,希望尽快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大约午时,两人终于赶到长平城。 陆遥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城池甚是荒废,就连门楼都已坍塌下来,厚重的木门显然是被利刃劈散了架,化作十七八块残片横倒在地;定神去看,城门里面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 村民们往年都是到这里来贩卖山货,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如果要寻找他们的踪迹,毫无疑问必须从长平开始。但在陆遥眼中的那灰蒙蒙的城郭,似乎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奇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薛彤张望了两眼,嘟哝道。 他们俩在城外等待了半刻,既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只有北风从门洞里快速地通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薛彤问道:“会不会胡人袭扰,城里人都逃散了?” 陆遥沉吟道:“不像。若是有胡人在城里,哪里会这么安静?” 二人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城门,城里毫无异样。两人对视一眼,大喝纵马直冲进城去。 长平城不大,二人速度快,眨眼就到了两条长街贯通的城中。陆遥四面观看,只见难以描述的惨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长街上竟然密布了无数尸体。那些残缺的肢体、碎裂的躯干横七竖八的倒在长街两侧,有的还在咕嘟嘟往外冒着血。死者中既有诸多百姓装束的,也有许多胡人。地上早就被血染得红了,浓重的血腥气冲得战马都不安地打起了响鼻。北风呼啸而过,激起漫天灰尘,扑洒在这片凄厉景象上,宛如修罗地狱一般。 陆遥拨马打了个转,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里是长街交汇处的一片校场,也是尸体最是密集的所在。除那人外,校场里还错落站了十余条黑衣劲装汉子,但是一眼望去,任凭是谁,仿佛便只能关注那一人! 那人宽肩乍背,身材高挺,负手而立,身披华贵的纯白云纹锦袍,腰间悬了一把镶珠嵌玉的宝剑。虽然身处尸山血海之中,但他的宽袍大袖清洁无比,绝无半点污垢和血迹。整个人也恍若身处画中一般飘然出尘,不沾丝毫烟火。 他貌约三十许人,极其英俊,肤色如玉石般白皙,两道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双眼顾盼间眼光淬厉,似乎有电芒四射一般。陆遥骑在高大的北地骏马上,本人身量亦高,但是和那人眼神一对,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仰望的感觉。那眼神强烈得令人几欲拜服;没错,只凭他那一瞥,便有傲气、傲骨,更有傲视群伦! 这样的眼神,令人一见就再也难忘。陆遥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一步,刹那间想到的不是此人是敌是友,而是忍不住赞叹:竟有这等人物! 正在他惊疑不定的当口,眼神余光所至,忽然看到了何云。 校场的一侧排列着十余座高大的木架,每个木架上都吊着人。当先一人正是何云,他几乎看不出人样了,浑身衣衫破烂,到处是鞭痕和淤血,头脸上也处处是伤。他被牢牢捆绑着,木架上悬下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头颈,让他只有足尖着地。 而这时,一名大汉正向何云走去,手中锵然作响,长刀出鞘做劈砍之势! 陆遥心中大震,血液几乎都要沸了起来。数月之前他还有三千名部下,经历那些舍生忘死的血战之后,还活着追随自己的唯有何云一人而已,难道今天又要看着何云死在眼前? “呔!”陆遥舌绽春雷般大喝一声,双足一磕马腹,直冲向那持刀大汉。 陆遥的银枪失落在无名寨外的树林里,此刻使的是前几日闲来自行粗制的马槊。虽不是他惯用的兵器,但是长槊盘旋舞动,气势甚为迫人。 眼前人影闪动,一名劲装大汉冲前几步,探手喝道:“莫要冲撞!” 陆遥哪有功夫多说,长槊探出,带着猛烈劲风刺向他前胸。那大汉见势不妙,虎吼一声,抽出一柄厚背鱼鳞刀来挡。陆遥人借马力,这一槊力过千钧,那大汉如何挡得?“当”的一声大响,那大汉被撞的腾空而起,跌出丈许开外。 陆遥策马如风掠过,更不停留。 “放肆!”又听一人大喝,喝声未落,挥刀从侧面劈来,势若雷霆轰击,直取陆遥座下马。陆遥舞槊招架,刀槊相击,只觉一股大力从槊上传来。陆遥毕竟重伤初愈,只觉右臂剧震,几乎握不稳兵器。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持的,赫然是把巨型的斩马刀。 眼看前冲的势头就要被阻止,谁料到陆遥变招奇快,顺势槊交左手,以腰膂发力将长槊横扫过去。这一记反击神速无比,那汉子的斩马刀是重兵器,虽然威猛无匹,可运使起来终究有些不灵活,哪里来得及收回格挡?他嘿了一声,不得不松手弃刀向后急退。陆遥马快,早冲过去了。 那气概非凡的白袍人眼见陆遥旋踵间接连突破两人拦截,不由得抚掌赞了声:“甚好!” 第二十四章 越石 白衣人一句夸赞出口,他身边几名黑衣劲装大汉莫不露出不忿的神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们追随白衣人多年,深知主上素来自恃才为物雄,每事克举,视天下事若运于掌握。更兼崖岸高峻,非一时俊彦绝不在他眼里。往往众人皆以为亮拔不群者,唯他视之蔑如也。至于寻常人等更万难得他一句赞赏。如今在并州穷山野岭之间冒出个鲁莽小子,竟然在兄弟们身上挣了体面,得到主上赞誉? 几名大汉对视一眼,立时便迎上前去。 其中一人双足蹬地,冲在最前。他的姿势极古怪,竟然紧贴着地面,身形掠过处,草叶纷飞。陆遥更不与他纠缠,见他身形贴地,一提缰绳便要跃马而过。那人发一声喊,手中两道银光乍现,卷地削向马足。 陆遥单手一提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直立而起,间不容发地避过两刀。待马儿一双前蹄落下时,陆遥已不在马上。他借战马腾起之力跃起,将手持双刀之人远远甩开,继续直扑那向着何云拔刀的大汉。 黑衣人们都是多年纠合而成的天下精锐,哪容他这般轻易突破?可另外几人作势拦截陆遥的时候,一条彪形大汉纵马杀到!那是薛彤已然斜刺里赶了过来! 薛彤吼声如雷,挺刀来战。那几名黑衣人一时被他闹了个手忙脚乱,便阻不住陆遥。 陆遥落下地来,双足暴起发力,足底土层顿时凹陷,而他则像是被发石机投出的礌石一般,冲向何云所在。 这时候,谁也拦不住陆遥! 除了那白袍人。 陆遥扑击的路线正从白袍人身边掠过。将将距白衣人三丈许远处,但听得他哈哈轻笑。也不见有何动作,只是袍袖微微飘拂,一股长鞭自袖中如乌云般飞出。 那长鞭来得疾如电闪,陆遥连来势都看不清,只得将长槊狂舞,力图抵挡。他全力出手,一时间身周数丈方圆内劲风大作,气流激荡出极尖锐的怪响。然而那白袍人的身手远远超出了陆遥的想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鞭如同有灵性的活物般,屈伸转折无不自如,硬生生从陆遥舞出的如墙槊影中突入。陆遥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长鞭的鞭梢已在陆遥耳边甩了个鞭花。 只听见“啪”地一声爆裂般的脆响贯入耳中,陆遥顿时便觉得天旋地转,四肢都不听使唤。他强自振作,可忽忽悠悠地晃了两下,终究轰然倒了下来。几名黑衣劲装大汉立即涌上前,按头按脚地将他拿了个结实。 虽然四肢无力倒地,陆遥的心神却很清醒,他顾不得自家安危,竭力去看何云所在的方向。一望之下,顿时傻了。 却见那大汉手中弯月刀盘旋,刀锋过处,绳索纷纷断裂,竟然并非是要取何云的性命,而是将他解救了下来。 原来是个误会,何云那小子没事。陆遥松了口气, “你们……你们不是胡人?”这句话出口,陆遥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一名黑衣汉子有些粗鲁地拍了拍陆遥的脸颊:“小儿真是荒唐。我们怎么会是胡人?”这厮下手真重,分明是报复来着,陆遥感觉自己的牙根都松了。 尚未来得及答话,又听得远处薛彤叱咤连连,噼噼啪啪的拳脚交接之声大响。转眼间身边噗通一声,尘土飞扬,薛彤呲牙咧嘴地平拍在地,也已就擒。 陆遥转眼去看那白袍人,两人视线相交,陆遥忽然觉得此人眼熟,脑海中灵光一现。没错了,就是他!自己在这丹水山区徘徊许久,可不就是为了此人?哈哈,哈哈,真是好运气,居然正巧遇见了啊。 “阁下……阁下莫非……”陆遥咽了口唾沫:“莫非姓刘?” “嗯?”那白袍人瞥了陆遥一眼,显然陆遥猜的一点不错。 “果然是越石公么……”陆遥连连苦笑:“越石公,吾并非歹人,无意冒犯虎威。死罪,死罪!” “你认得我么?”那白袍人绕着陆遥兜了一圈,饶有兴味地看着陆遥。他的声音柔和悦耳,极具魅力;又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的那种矜持。 “认得,认得!”陆遥突然有些心慌,他急急地道:“吾少年时曾作洛阳之游,见过庆孙公、越石公!越石公风仪豪迈,超迈群伦。故而至今仍牢记在心。” 这位被陆遥称为“越石公”的,正是当朝名臣,广武侯刘琨。而“庆孙公”则是刘琨之兄、东海王的重要谋士刘舆。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乃前汉中山靖王之后,帝王苗裔,门第高贵。其人少年时就有俊朗之名,又以雄豪著称,曾与陆士衡公、陆士龙公并居“金谷二十四友”之列。而后朝廷诸王争权,天下大乱。刘琨弃笔从戎,辗转诸王阵营,最终成为东海王司马越麾下重臣大将。 而在陆遥所熟悉的那个时空里,刘琨是西晋末年黑暗时代中少见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位了不起的爱国诗人。他据守晋阳孤城,抵御规模百倍于己的北疆诸胡长达十余年之久,期间横断匈奴与河北杂胡之间的联系,威力及于并、幽、兖、冀四周之地,屡次击败胡人,威名播于四海。虽然他复兴晋王朝的努力最终归于失败,但是其慷慨雄豪的事迹,在历朝历代都被人传颂。 根据史书记载,刘琨于光熙元年九月受命担任并州刺史,带领一千余人的小部队启程北行,前往并州。 在途中,他亲身经历了行军的艰险,亲眼目睹了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惨状,胸中忠愤之气澎湃,遂有千古流传的诗篇《扶风歌》。《扶风歌》的辞句并不精致,只是信笔倾吐而已,但是其沉痛悲凉之气感人肺腑。这是陆遥前世最喜爱的诗歌之一,反复吟咏过无数遍,印象极其深刻。 诗歌开篇:“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两句,正讲述了刘琨北上并州的路线:他从洛阳的广莫门出发,从孟津渡过黄河,经野王、越太行关进入并州,随即沿着丹水一路向北,夜晚便露宿在丹水两岸的山地。 陆遥之所以在丹水一带盘桓不去,正是存了想见见这位大英雄的念头。却不曾想真正与刘琨相逢时,竟然如此狼狈。 稍作盘算,陆遥便推测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想必是前日胡人小股部队突袭长平,在城内大肆抢掠屠戮,何云与村民们不幸落入胡人手中。适才刘琨恰巧经此。他的部下尽数是以一当百的精锐,轻易便将作乱的胡人杀得一干二净。 而当刘琨的部下正要将捆缚众俘虏的绳索割断时,自己突然冲进城内,却完全误会了。 虽然思绪连连,陆遥答话并不迟延:“越石公乃我朝柱石,威名远扬,我虽僻处边荒,也曾听得传诵。今日得见,方知越石公神采一如往昔。” “原来如此,你倒有心。”刘琨微微颔首,伸手摸了摸颌下漆黑光泽的须髯,颀长的手指上一枚碧玉扳指甚是醒目:“那你是何人?又为何会冲击本官的部伍?” “我乃并州军余部,姓陆名遥字道明,只因战败流落此地。这位是同僚薛彤。”陆遥答的飞快,毫不犹豫:“那个受伤被缚的是属下军士何云,我误以为那位大人持刀是要伤他,情急之下,方才冒犯了越石公。” 他并不打算提及自己的江东陆氏出身,更没有打算特意与刘琨牵扯些洛阳故交的关系。陆士衡公昔年效命于成都王司马颖,与当朝执政的东海王正是誓不两立的死敌。而陆遥本人更是朝廷斧钺之下逃生的孤魂野鬼,若贸然袒露身份,说不定生出什么麻烦来。 “好吧!”刘琨挥挥手,侧近护卫们立刻就将陆遥和薛彤放开了。 “你武艺甚佳,是并州州郡兵的军官,又重袍泽之情。很好!”他注视着陆遥,高傲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欣赏:“朝廷已授我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之职,镇抚并州九郡。刻下的急务便是剿灭匈奴叛乱,正乃尔等建功立业之时。陆遥,我允你与薛某等人帐下效力,即刻随我启程!” 他的话语随意,却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仿佛他说出的便是理所当然,别人唯有俯首听从的份儿,绝不容丝毫犹豫。这一问一答的短暂时间里,也由不得陆遥犹豫。 陆遥不敢稍作怠慢,立即起身恭敬施礼道:“是!” 第二十五章 北上(上) 既然得了越石公的任命,陆遥等人便算是重回大晋官军的序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当下两人便带同何云一起随刘琨回营。军中自有医官为何云医治。 何云见了陆遥,自然也有一番抱怨。说来确实郁闷,他言谈举止并无破绽,却架不住匈奴游骑太过凶暴。何云被捆绑了整日,也不知受了多少毒打,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若不是越石公来救,这半桩孩子都快骇得疯了。 较之于何云,村民们更是悲惨。不仅年来积攒的货物被掳掠一空,还有两名青年被杀,一人受了重伤,日后怕有残疾之忧。这样的损失对于那小小山村而言,简直难以承受。但既在乱世,这也无法可想。陆遥、薛彤二人心软,便偷偷留了些随身兵器给他们,勉强可作防身之用。 此时刘琨本营驻军于壶关城。壶关被匈奴人洗劫就在月前,此刻城里一片狼藉,许多地方被大火焚烧成了白地。诸多高官显贵的府邸,都被抢掠的不成样子。有些百姓在战乱时逃往山中,此刻零零散散地回来。其中不少人在奋力挖掘废墟,试图从中找到自己家人亲友的骸骨,不时传出哀声阵阵。 这城里尚未处置的尸身太多,若大军入驻,只怕引发疫病。是以刘琨的部队只得在城外数里处的荒地扎营,一边整顿军马,一边筹集车辆和粮草。原说要即刻启程,其实最终各项事宜齐备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刘琨受命接任并州刺史职务时,匈奴大军已然举兵南下,威逼洛阳。河东、河内二郡烽烟四起,蒲坂孟津等处河桥截断,道路不通。他忧心并州局势,于是尽弃车辆辎重,带领轻骑数百乘小舟夜渡黄河,一路快马加鞭赶来。 谁知并州局势比刘琨预料的更加恶劣。大凌溃败之后,坐镇上党的司马腾见匈奴势大,唯恐不敌,竟连夜弃城而逃,径自往邺城去了。并州军民二万余户跟随而去,途中遭到被匈奴大将刘聪、呼延晏等人率轻骑追杀。百姓死伤枕藉,滏水尽赤。此后月余时间里,并州局势彻底崩溃。匈奴大军横扫南北,兵锋所向,名城大郡无不陷落。士民离散,百无一存。而冀州居然也随之闹起了匪患,有剧寇名唤汲桑者,聚众数万接连攻陷安阳、内黄、邯郸、馆陶等城池。 刘琨本拟在上党征募兵员并充实粮秣,哪知道并州东南各县都被胡人烧杀得十室九空,百姓或被掳掠而去,或逃往深山之中,一时间哪里有兵员可征?他只得在屯留、长子、襄垣等地来回奔忙,几度入山拜会流民宗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最终招募起数千人的队伍。可是其中民壮不过千余,反而老弱病残多达两千余人。他携带的粮秣补给本就不足,如此就更加捉襟见肘。 这一日,刘琨升账聚众议事。 “陆将军,请随我来。”一个虬髯大汉在辕门下肃手相请。这大汉乃是刘琨亲将之一,曾在襄垣以斩马刀与陆遥互博一招的,姓王名修字子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此君是个武痴,自与陆遥交手之后,对陆遥的武艺十分佩服,经常借故来寻陆遥较量,故而两人关系颇显亲密。 陆遥见到王修前来迎领,连忙紧走几步与他并行,郑重还礼道:“不敢当,有劳子豪兄。”他初次参加军议,不免有些忐忑,沿途都在整理铠甲袍服。 经过持戟翼护的雄壮两队甲士,便进入帅帐之内。账内燃起松柴,散发出阵阵清香。帅帐正中是一张实木所制、极精致的案几,几后横贯一面足有四丈宽阔的巨大屏风,屏风上乃是河北诸州的山川地理图。帅帐两侧乃是众官员伺立之处,此刻刘琨尚未出现,若干官员和将领正在等候。片刻间又有十数人来到,众人便互相招呼几句。 帅帐虽然不小,站了将近二十人,便显得稍有些拥挤。陆遥自知官职卑微,只在左侧末尾站定。听着前方几人寒暄。 站在左侧众将之首的是一员老将,四方脸,花白的长髯,相貌甚是威严,进账的官员多有向他施礼的,而他只微微点头示意,足见此人地位极高,应是越石公的副手,东海王司马颖任命的的护军将军令狐盛。 次一人乃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悍勇之将丁渺丁文浩。这人看似不过二十余岁,圆脸微髯,双眼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闪电。 之下多人陆遥一时辩认不出,单以昂然而立的气势而论,无疑都是能征惯战的猛将。 这些军将彼此都很熟络,互相谈论着。陆遥孤零零地站了半晌,却并无一人和他攀谈。想来也可以理解,越石公数年来引军东征西讨,他麾下众将战无不胜,不知立下多少功劳,当真称得上“骄兵悍将”四个字。在这等厮杀汉子眼里,只有骁勇善战的才是好男儿。被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并州军,算得什么东西?自己身为并州军中一员败将,自然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这般局面,换了别人怕是有几分尴尬。但陆遥涵养甚佳,只在队列末尾处气定神闲地站定。倒是王修有些不好意思,兜转来对陆遥说道:“道明,你新任军职,大家还不相熟。来来,待我为你引见各位将军。” 陆遥正待答话,忽见帐后转出一将,手持节杖在地面上一顿,沉声喝道:“主公到。” 众人立即肃然。 刘琨脚步噔噔作响地迈入案几之后箕坐,轮廓鲜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众人一齐拜倒参见,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开门见山地道:“各位,今日温长史令人送来急报:朝廷军马与匈奴连战不利,河东、河内、平阳三郡先后陷于贼手,匈奴前锋已渡孟津,威逼洛阳。” 众武将面色只是微微一紧,众文官顿时骚动起来。一名官员当先出列,他稀疏的胡子颤抖着,显示出内心的极度慌张:“主公,如此这般,形势危急了!我军与洛阳的联系完全被截断,已成孤军了也!” 刘琨将信件啪地一声掷在几上,点头道:“确然如此。胡人气焰正炽,朝廷忙着调集诸军入卫洛阳,暂时顾不上并州的情况。我等孤军悬于虎狼之中,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形势危急之至!” 那官员惊道:“这却怎生是好?主公,我们还要去晋阳么?” 另一名官员提议道:“这般情形,晋阳如何去得!为今之计,不如效法东瀛公出滏口,往冀州或邺城暂避。” 又一人怒道:“滏口险峻,最易被匈奴追击,莫忘了数万军民尸骨未寒!莫非你是要我等自蹈死地么?” 随即再有一人出列,引经据典反驳之。当下众官互相争辩,无一人提起北上晋阳之事,只在讨论如何才能逃离险境。 左侧的武将们起初只是面露不屑神色,接着越听越怒,终于有一将大喝道:“尔等酸儒,无一个有男儿血性,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正是!”又一将喝道:“纵使那晋阳四面皆敌,我等亦不畏惧,羞煞尔等书虫!” 再有一将道:“何须去晋阳?便据守上党不好么?”话音未落,又有人支持,有人反驳。 一众文官武将互相吵闹,帐内顿时喧嚣哗然。而刘琨手扶下颌看着众人吵闹,竟然显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来。 文官中为首之人始终未曾发话,此时他轻咳一声,缓步出列喝道:“且住!如此纷乱,成何体统!”众官慌忙告罪。但见这人年月四旬,生得面若冠玉,目若朗星,五绺长须飘拂,气概非凡,他躬身向刘琨施礼,朗声道:“愿闻主公高见。” “徐中郎不必多礼。”刘琨伸手虚扶,令那徐中郎退入列中,原来此人乃是从事中郎徐润。徐润字芝泉,乃中山魏昌人,是刘琨的同乡。其人少有才誉,以儒学知名,刘琨征之为并州刺史从事中郎。因他不仅颇有处事裁断的本领,更雅擅音律,弹得一手好琴,故而极受刘琨的信重,非他人可比。 转过身来,刘琨忽然伸手指向站在最外侧的陆遥,扬声唤道:“陆遥,你久在并州,熟悉本地情状。若有见地,不妨畅所欲言!” 陆遥正有所思,此刻匈奴大军糜集并州、司州交界的西河、河东二郡,刘琨这个并州刺史如不退回洛阳,便只得在并州北部诸郡落脚。而乐平、雁门等地受地理环境所限,显然不适合建立治所。因而能够考虑的,其实只有上党与晋阳二地。 忽听刘琨呼唤,陆遥不禁怔了一怔。好在这两处的优劣,他已然明了于胸。于是稍作沉吟,便迈步上前:“末将一孔之见,未经权衡。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主公宽宥。” 刘琨随意挥手道:“何须客套,讲。” 陆遥向刘琨拱手施礼,转向众文官问道:“近年来天下纷扰不定,陆某位虽卑下,然而忧国之心不敢或忘,时常想一个问题:朝廷所患者为何?” 一名文官冷笑道:“这又何须多想?朝廷所患者,自然是胡人。” 陆遥应声道:“若朝廷所患者是胡人,那莫非西蜀李特、李雄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江东陈敏、杜弢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冀州汲桑等辈,并非朝廷之患?莫非那焚毁本朝宗庙的逆贼张方等辈,并非朝廷之患?” 徐润沉吟道:“既如此,朝廷所患者,乃是那些作乱的贼人。” “徐中郎所言极是!”陆遥拍手道:“朝廷所患者,乃贼也,非胡也。如今上党左有王弥汲桑乱军扰动冀州,右有匈奴大军虎视眈眈,而南方不远处的黎亭,便是数月前匈奴主力就食的邸阁所在。此真乃腹背受敌、左右皆贼之绝地。” “更何况北方乱贼同气连枝,彼此多有勾结。若冀并之贼意图携手,则上党就成了他们两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军虽然骁勇,毕竟兵微将寡,如何抵敌?而晋阳则不同……” 老将令狐盛一直旁观众人争辩而未曾出声,此时插言道:“晋阳乃边塞,胡虏极多。更是匈奴五部聚集之地,只怕比上党更加危险吧?” 陆遥摇头道:“我大晋奄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汉、胡、羌、氐、蛮、夷,凡此种种族类,皆我大晋之子民。晋阳确系边塞,四面皆胡,然而晋阳以西为羌胡,种类与匈奴不同,非贼也;以北为拓跋鲜卑,曾应东瀛公之邀共击匈奴,亦非贼也;以东为段部鲜卑,此辈与安北将军王浚友善,亦非贼也。此三面之胡,皆可抚而定之,养而用之。若主公立足晋阳,徐徐建设恢复,同时援引三面之胡,抗击南面之匈奴,窃以为并州可定,匈奴可灭。伏惟主公英断!” “好!”刘琨拍案而起,喜不自禁地道:“众位今日所言皆有道理,然而唯有陆道明之言深合我意!” 他在案几前负手踱了数个来回,指着那面绘着山川形势的巨大屏风沉声道:“诸君请看,并州名曰边鄙,其实地位不下于中原腹心各州,向南经河内直达洛阳;向东与冀州相邻;向北可以交引胡狄诸多种落为援;而在西侧,则是与匈奴鏖战的战场。此时、此地,乃是勇士持劲弓策良马、建立不世功业的所在,非寻常儒生可知也!吾既受朝廷重托,纵有艰险,绝不可半途而废;待击破匈奴,再与诸君凯旋!” 话音刚落,徐润出列高声道:“前汉武帝曾云: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吾等不才,愿竭尽全力,随主公立非常之功!” 刘琨哈哈大笑,扬声道:“众将听令!” 帐中文武应声高喝:“在!” 刘琨眼神如电,一一扫过帐中众人:“明日拔营起兵,北上晋阳!” 众人轰然应诺:“是!” 第二十六章 北上(下) 次日,大军拔营起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丁渺率轻骑二百军前斥候,以五人为一组四出哨探,轮番更替,远至八十里外。将军韩述、黄肃各领轻军二百为左右军,沿大军通路两侧的山脊前行,掩护全军两翼。刘琨率中军主力骑兵二百、步卒千余次之,一众僚属随同。护军将军令狐盛催动流民、辎重为后队,跟随前进。 陆遥与薛彤二人本应随刘琨本队,怎奈何云被匈奴人折磨了一日,伤势沉重,实在是骑不得马,只能找了块门板挂在两马之间,用门板载着他,缓缓前行。二人于是向越石公恳请,索性暂与流民辎重一道。 这片山地很不好走,因而大部队的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更慢。直如乌合之众的流民一步步地磨蹭。如果日落时还赶不到涅县,恐怕今天就要在野外宿营。刘琨和他的亲卫们一个时辰前就已赶到前方去探查地形,至今还没有回转。 这种情况最是危险。原先刘琨麾下部伍虽少,却十分精锐,便如一条凶猛快速的小兽纵横千山万壑之间。除非匈奴本部大军出动,否则谁都奈何不得。可是带上这些流民之后,声势盛则盛矣,小兽却长成了肥胖狼夯的大猪。万一匈奴驱兵来战,情况大是不妙。 此刻,蜿蜒的的队伍正沿着山间道路行进。这支队伍除了少许维持秩序的士卒外,几乎都由流民组成。放眼望去,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身躯羸弱,前行的步履迟缓而疲沓,仿佛只是凭着惯性在一步步蹭动。 这些人们大多数是上党东南诸县的居民。他们迫于匈奴威逼,先是向北部的壶关一带逃难;随后匈奴大军开到,将流民大部杀死或掳掠,剩余的人只得四散遁入山区苟延残喘。直到刘琨招募流民的消息传开,他们才陆陆续续地下山来投靠。然而刘琨限于粮秣物资极度紧张的局面,并未能给予有效的赈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显然,过去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使他们很难应付长途跋涉的体力消耗。陆遥不止一次地看见有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无法唤醒。也有人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然而身躯突然脱力,于是靠着石头或是树根,就那样死去了。或许是严酷的世道让人们彻底麻木,他们的亲戚、或是同乡,几乎不会为了亲人离去而哀恸,只是黯然从尸身上取走一切可用的东西,继续前行。 几名骨瘦如柴的老者簇拥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前进,板车忽然咚地一声歪倒,一只木轮陷进了地面的裂缝中,吱吱嘎嘎地扭动着拔不出来。车上一个瞌睡的半桩孩子被车辆的震动惊醒,茫然睁眼四顾,顺手把鼻涕抹上身边肮脏的包袱皮。这里是山路狭窄之处,板车一停,身后的队伍也不得不停下。一名流民头领过来看了看,有气无力地挥手招呼道:“来几个帮手的,推车……” 陆遥拨马给那些过来推车的汉子让出道路,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从眼前鱼贯而过,不禁叹了口气。 薛彤从一片高坡大步下来。他落脚沉重,带动不少碎石哗啦啦地滚了下去。经过高坡下的流民们避让碎石,行进的速度越发慢了。 “道明,你看到越石公的部下们了么?薛彤的脸色颇有些激动:“这可都是精兵!洛阳禁军号为天下精锐,真是名不虚传!” 陆遥瞥了薛彤一眼。 薛彤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自然不像陆遥这样大发悲天悯人的情怀,而会集中精力注意行伍之事。 他几番登临高处,远眺前方晋军各部的行动。虽然距离稍远,但以他的丰富经验,仅仅从行军时的步伐、队列等细节表现,就可以判断出刘琨带到并州的将士都是少有的精锐。 “那些不是洛阳禁军。”陆遥看着眼前一队队流民经过,情绪怎么也做不到像薛彤那样高涨。他淡淡地道:“洛阳宿卫七军五校和牙门三十六军,虽然俱以精锐闻名,其实武备废弛很久了,早在太康年间,就已经只是些吓唬人用的样子兵。何况这几年来宗室诸王彼此攻伐,禁军多有参预其中,损失极大。如今的禁军,不过是朝廷在东海王默许之下临时招募壮勇组成的乌合之众,是根本派不出这样一支人马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估计,这些将士原先都是越石公的私兵,只不过新近归属并州刺史的州郡兵编制。“ “私兵?这么多?”薛彤微微吃了一惊。 陆遥颔首:“越石公转战大河南北,手头自有实力。” 薛彤犹疑道:“我记得本朝军制,食邑五千户的诸侯王,王**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越石公这样的兵力已经及得上普通诸侯王国的标准。若以精锐程度来看,只怕还要强出许多……这岂不是有违朝廷制度么?” “老薛,你对朝廷制度倒是熟悉。”陆遥冷笑一声:“可那都是哪年的黄历?如今的宗室诸王,谁不是拥兵数万数十万?越石公骁勇善战,是东海王倚若长城的方面大员。他有私属若干,连东海王都不介意,你操什么闲心?何况,越石公如今身任并州刺史,这些人马不就是并州的州郡兵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于路挣命的流民们,话声中带了些许压抑不住的焦躁:“你看看,胡虏肆虐,万里腥膻如许,黔首苦难至此……你倒有心思盘算刘刺史的私兵!” 薛彤瞪着陆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嘿!”了一声,便不开口。 过了半晌,陆遥抱歉地道:“这些日子看多了军民的苦难,以致心中抑郁,言语便失了分寸,还望吾兄莫怪。” “道明,我哪会怪你。”薛彤深深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老薛自幼从军,当了快二十年的兵,自觉还有点见识。可眼下这局面,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唉,和咸宁、太康年间相比,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何云躺在架起的门板上似懂非懂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这几年哪,贪官污吏越来越多,天灾也越来越多,就算没有胡人作乱,百姓们也都活不下去了……” 陆遥啪地一鞭子贴着何云的脸蛋抽了过去,把他吓了一跳:“且住,休得胡言。” 这都是末世的征兆啊,陆遥在心底叹息。 他很理解薛彤和何云的感受,只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坐领天下的大晋王朝,正在皇帝陛下与群臣百官的齐心协力之下,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奔向灭亡。武皇帝的所谓太康之治,其实距今不过十五年而已,但在薛彤与何云眼里,却已经感觉出一切都变了。 薛彤出身河东薛氏,勉强算得郡县豪族,在军中也是统领千人的军官。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整个王朝的制度都在腐朽风化,再也没有规则可言。而何云这等应募从军的普通百姓能体会到的,只是一条:活不下去了。 正在盘算的时候,远处铁蹄动地,数十名全装贯带的骑兵从山坳里疾驰而出,当先的正是刘琨。他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依旧身披白袍。夕阳映照下,他单手策马,笔挺的身影仿佛要射出光芒来,当真是英伟异常! 以他的地位、阅历和判断,当然比薛彤、何云之流都看得更远、更清晰。然而,哪怕面临着重重的困难,他的信心似乎没有丝毫动摇,总是那么神采飞扬的样子,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相信,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将过去。真不愧是能够留名青史的英雄人物,陆遥不禁大为心折。 第二十七章 整军(上) 刘琨的部队不久便离开平原,进入到太行、太岳两山夹峙的丘陵地带,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难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部队便沿着浊漳水畔的狭长河谷内向北行去,有时直接踏着冬季枯干的河床前进。一路上,部队继续募集兵员和粮秣。 往日里人烟密集的村郭虽然大部分都已毁弃,但是颇有些流民隐藏在山峦堑壑中。随着刘琨的军队向北挺进,越来越多的流民从山间出来,云集景从地加入到军队中来。其数量远远超过前些日子在上党招募的。 三个月前陆遥就是沿着这条路线且战且逃,兵马越打越少,直至最后溃灭。谁能想到,此刻将这条道路重走一遍,便眼看这队伍如同滚雪团一样膨胀起来,整支队伍的人数竟然逼近了八千。 这些附庸民众严重影响了队伍的行进速度。最近几日,大军每日只能前行二三十里。照这架势,只怕开春都到不了晋阳,反倒成了匈奴人袭击的目标。 果然,随着部队的行进,散布在上党各地的胡人小部落也闻风而动。这些小部落是附庸于匈奴的杂胡,每个部落通常只有十到二十落的规模。所谓“落”,是胡人部属的基本单位,大概为两三个帐篷、二十来人的家族群。战时每落可以出动骑兵五人左右。 匈奴大军往河东集结之后,这些杂胡部落仍停留在上党各县就食。先前在长平亭被刘琨亲卫歼灭的,便是其中一个部落。杂胡部落的战士以数十人至百人的规模,逐步向刘琨的部队靠拢,期间依托并州的复杂地形,以小股骑兵反复逼近,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和骚扰。 相应的,刘琨麾下骑兵将领丁渺也将所属骑兵分散为多支小队,在刘琨本部为圆心的百里范围内,进行大范围的搜索攻杀。 短短数日之内,数十支、乃至更多的骑兵小队离合变幻,彼此攻守绞杀,厮杀之声不时响起。丁渺的骑兵队伍承受了相当的伤亡,而胡人的损失更在倍数以上。 这样的态势延续了五日,刘琨不得不传令在阳邑县境内停留,一来让流民们稍许恢复体力,二来也借这个机会整编流民队伍,拣选青壮充实兵马,以备与匈奴的战斗。 阳邑县城狭小,部队便在县城东南三十里处的箕城落脚。箕城乃是春秋时晋人屯驻大军的城塞,营垒周回六里有余,地势平坦开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刘琨在中央的空地立下他的销金牛皮大帐。他是富贵高官,虽不刻意铺张,仍非一般官员可比。大帐左右放置熏香兽炉,地下铺着上好的毛皮地毯,帐外执戟甲士两翼排开直至辕门,当真是气派非常。其余众军将各自搭建帐幕;接着依托箕城故垒树立木栅,间之以辎重车辆立下营寨。 头一日扎营完毕,各路哨探远出,配合丁渺的精锐骑兵,将杂胡部众远远迫开。 次日起各将校分别择选精壮从军以充实编制。虽然主持分派者是德高望重的老将令狐盛,可是这等事情哪有放心让人代劳的,天刚放亮,刘琨部下十几名有资格建制统军的将军便赶到了流民营地大门外,各自竖起招兵的旗幡。 招募兵员乃是大事,更是细事、烦事,要按着一套完整的流程来做。十余面旗门就位之后,令狐盛登台击鼓,分遣干员将流民中的愿意从军的青壮聚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流民驻营于箕城北侧,本就闹哄哄的没什么章法,此刻更是一片纷乱嘈杂:不像军营,倒像某个通都大邑的坊市。令狐盛三令五申,又请出军棍伺候,狠狠处置了几个闹得不像话的,这才将秩序稍许安定下来。 随后各将入场选兵,以三通鼓为限,各自拣选两百人,凡是被挑中的青壮,都往所属将军的旗门后去。故而,诸将都将鲜丽军旗、精良甲胄亮出来,随行士卒自然也都用高大轩昂者,以在流民面前展示自军威武雄壮的气概。 陆遥倒小有些尴尬,皆因他是个空头的将军,属下只有薛彤何云二人。旗幡也唯有一面,孤零零地在寒风中飘舞着,实在是军威扫地。 正在没奈何的光景,耳听得高台上鼓声响起,他便让何云举着军旗候着,与薛彤先往流民群落里走去。 须知这数千人里并不全都是百姓,还有并州军残部些许人,陆遥薛彤都是资深的并州军军官,自然有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人脉,转眼便在其中发现了好几位老相识。 雁门马邑人沈劲乃是陆遥多年同僚,能开十石强弓左右驰射,在并州军中素有勇名,统带的羌胡骑是越骑校尉陈永麾下十分得力的精锐骑兵。陈永兵败身死后,沈劲侥幸突围成功,带着二十余名骑兵逃进了深山,直至前日里闻风赶来投军。沈劲和手下的骑兵无不是高大雄武的汉子,更兼马匹军械齐全,因此一来就被刘琨的不少部下将领盯上了。不过沈劲与陆遥乃是老相识,直接就任陆遥的骑兵统领,众将领一点机会都没有。 沈劲又推荐了他在山中躲藏时结识的兄长邓刚。邓刚是晋阳本地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他是半辈子都在军营里渡过的老行伍,十八岁时以良家子身份应募从军,先后跟从过四任并州刺史,谙熟各种军中事务,称得上识途老马。或许是因为看见过太多的生死沧桑吧,他的话语甚是谦和,为人也显得稳重可靠。 正和邓刚攀谈,只听得营中哗然大乱,原来有个汉子与人争吵。那汉子生的十分彪悍,身高九尺开外,蜂腰猿臂,一头乱发披拂,更兼高鼻深目,似乎有些胡人的血统。与他争吵的对方乃是当地大族,十几张嘴齐上,登时骂得汉子怒发如狂;正在得意的时候,那汉子暴起发难,一拳一个将十余人尽数打得如同滚地葫芦。 陆遥才喝得一声彩,薛彤大吼着扑了过去,两条彪形大汉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这汉子乃是薛彤同乡,名叫高翔。此人本是并州大将积射将军聂玄的亲兵队长,武艺堪为全军冠者,被聂玄视为掌中的利刃。高翔自己也颇有些恃宠而骄,性格脾气都坏到了极点。 在那场并州军溃败的大战中,高翔单骑突阵,几番挫动胡人的锐气,却终究不可能挽回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最后单骑逃进山中。不过他运气稍欠,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打了一个多月的转才出来,狼狈得如同野人一般,兵器铠甲什么的都丢了。 高翔与陆遥虽无深交,却也有一面之缘。再加上有薛彤的同乡之谊,这位并州军的悍将也顺理成章投入到陆遥的麾下。 在营地里逛了片刻,陆遥带着沈劲、高翔等人回到自己竖起招兵旗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面小小的旗帜前又聚集了数十条汉子。 护旗的何云正和那些汉子说笑,突然看见不远处陆遥走来,何云喜道:“你们看,这不是将军来了么?” 只见人群“呼”地一声向左右分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大步走来。这少年身材修长,迈步的动作迅捷而有力,貌约十五六岁,比何云还要年轻些,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筋骨粗壮,指掌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无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 陆遥紧赶几步上前,正要打招呼,那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陆遥几眼,忽然大声问道:“你就是陆遥?就是并州军的陆军主?” 这样当面唤人姓名乃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可陆遥并不计较这些虚文。凭着“陆军主”这个称呼,他便知道这少年定是并州军的余部,这使他油然而生出亲切感来。于是陆遥微笑着说道:“我正是陆遥。不知小哥你是……” 他话音未落,这少年已然拜伏在地:“陆军主,在下南郡人楚鲲,和弟兄们一起来投奔您!”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来投奔您的!”这少年身后的许多军汉随着他一起拜倒,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大家不要多礼,起来吧!都起来说话!”陆遥急忙将他们一一扶起。 这些士卒们陆遥一个也不认得,他们却知道陆遥的名字,纷纷表示一定要跟着陆遥。都说他们从前在军中服役时,便曾听过有一位对部下和善的陆军主,极少打骂士卒;自己又不讲究吃穿住用,得了什么赏赐都和下属将士们分享。 陆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并州军的士卒们中间有这样的名望,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这些行为对陆遥来说纯属出于自然,并没有刻意去沽名钓誉的意思,但在士卒们眼中,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上司。 这样的情况真让陆遥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朝廷的高官大将眼中,并州是天下强藩,是精兵猛将所出,是争夺天下权柄和荣华富贵的战略要地;而在并州忘死作战的士兵们,却连一位不克扣军粮的长官都求之不得,连不受虐待打骂都是奢望。 他连声抚慰士卒们,又准备亲自引路,带他们去后面歇息。 这一趟招兵竟然有如此收获,陆遥十分满意。沈劲、高翔二人都是昔日并州军中猛士,有力敌百人之勇;而邓刚的老成练达、楚鲲的少年锐气,都令他欣赏。更不要说那些经历连场大战的老卒绝非寻常壮丁可比。这样的老卒二百人,只要指挥得当,足可抵得上千人的寻常军队;而若是兵源充足的话,以老卒为核心,轻易就可编练出十倍之兵来! 正准备登记将士姓名编订清册的时候,身边不远处有人冷笑道:“无名小卒骤得高位,果然行为昏乱,竟敢在大将选兵之地呼朋唤友,肆意喧哗!” 第二十八章 整军(中) 突然听到如此无礼的言语,陆遥不禁愕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说话之人便在陆遥左手隔了两面旗帜处。但见他装束非俗,头戴狮蛮盔,顶饰长缨飘拂,身披银装两裆铠,外罩锦袍。定神看他面容,此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鼻直口阔,微有须髯,双目顾盼间盛气逼人。 陆遥依稀记得此人也是越石公军议时站在武将队中的,乃是排名第四第五位的大将,地位比站在队尾的自己高多了。当此缓急之时,一时却想不起他姓甚名谁。看他那里应募的人丁稀少,还有不少老弱,想必是心情甚差,是以出言讥讽。 “不知这位将军高姓大名?有何见教?”陆遥面色如常地拱手施礼道。 那青年将军板着脸道:“谅你也不识得我,我乃主公帐下大将刘演刘始仁是也。” 原来是此君。陆遥心念急转,顿时记起王修介绍越石公麾下将佐时的话语。刘演乃是越石公嫡亲的侄儿,少年时就投笔从戎,随越石公东征西讨;因他与越石公乃是至亲,又确有军政两道的才干,故而极受亲厚,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峻急的性格。 陆遥新进投入越石公麾下,故而深自韬晦,不欲与人结怨。既知刘演身份,他的言语更加恭谨了几分:“原来是刘始仁将军。将军若有教于道明,不妨直言。” “我且问你,听说你本是并州败军一小卒,受主公简拔才一跃为将,是也不是?”刘演睨视着陆遥问道。 这刘演句句话都不中听,未免辱人太甚。薛彤正站在陆遥身边,顿时勃然大怒,方要抗辩,却被陆遥一把拉回身后。 “陆某在并州军中历经大小数十战,积功而得军主之职,领兵千余。惜乎战事不利,部众星散,投入主公麾下时,左右不过三人而已。将军若是因此视我为小卒,倒也未尝不可。”陆遥缓缓道:“至于主公授我以高位,想必是千金买骨之意,陆某并不敢以此自衿。” 他言语虽然谦退,话中的意思却滴水不漏,反倒让刘演愣了一愣。 刘演反应甚快,随即流露出不屑的脸色:“原来是个老行伍,可惜却不懂规矩。陆遥,今日众将齐集点兵,按例须依序而行,不得骚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不过是区区新晋的裨将军,怎么敢呼喝喧哗、招引亲朋?莫非以为朝廷兵将是你一人所有,可以私相授受么?” 陆遥心中暗骂:所谓招兵,自然要各显其能,不仅将择兵,兵亦择将,难免有闹哄哄的时候。士卒们一方面有按照乡党旧识结伙的习惯,另一方面自有本身的判断,怎么会呆若木鸡地随便将领挑拣?莫非你们往常不是招兵,而是拔萝卜? 他十分清楚:越石公多年来转战南北,极盛时率军十万之众,对大晋朝廷有擎天保驾的大功。即便如此,限于朝廷体制,其部下中得授将军位的也不过十余人,许多追随越石公多年的军校都升迁无望。陆遥身为并州军一介败将,寸功未立却骤得高位,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嫉恨。 今日整军之时,由于自己出身先就占了优势,于是引揽若干精锐。这更使诸将眼红不已,便撺掇刘演这个愣头青出来挑衅。要是能逼迫自己将方才招募的精兵强将交出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很高兴吧。 嘿嘿,虽然我陆道明不愿多生事端,却未必要事事都遂尔等之意。陆遥暗自腹诽,面色却丝毫不变,言语依旧客气:“刘将军说的极是,陆某幸蒙指点。在下在并州军中多年,深知彼辈虽然勇猛可嘉,却不曾经受教化;故而不知军中法度,举止粗陋无礼。从今而后,陆某自当对他们严加约束,定要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精兵来。” 邓刚一直站在陆遥身边,应声道:“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适才刘演说的是陆遥本人不懂规矩。陆遥却似听而不闻,口口声声说是新募的军士顽劣,正需要自己好好管教。此言一出,顿时让刘演语塞,只觉眼前这人前这人看似低眉顺眼,说话十分恭谨、软绵绵浑不着力,可每句话都堵死了自己借题发挥的余地,仿佛唇枪舌剑全都戳在了空处。 若是寻常将领,被陆遥两句话便堵回去了。可刘演家传学问傍身,自幼口才便给,非常擅于舌辩,心念急转之间,便拟出十几条引证辩驳的手段,只需一一道出,定能让这姓陆的幸进之辈载个大跟头。 他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待要开口,忽见不远处十余名文官武将缓步而来,正是护军将军令狐盛与一众高官巡视到了左近。 令狐盛乃军中宿将,年高德劭,威望崇高。故而越石公指定他主持整军事宜。令狐盛性格刚直,有他在此坐镇,纵然刘演是越石公亲侄,也不敢再作挑衅之举。当下刘演重重哼了一声,回自家的招兵之处去了。 薛彤睨视着他的背影,恨恨道:“想不到刘越石公一世豪雄,竟有这样的子侄辈!这厮真是无礼之极!若不是道明你拦着,定要叫他好看!” 陆遥暗自摇了摇头,转过来劝说薛彤:“越石公率军入并州,是来收拾东瀛公留下的烂摊子的。其麾下诸将这些年来转战大河南北,屡建殊勋。我们这些并州军旧部,原本未必在彼等的眼里。偏偏我无功受禄,有人不满也很正常……老薛,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不要与人斗气。” 话音未落,有人长声叹道:“哎呀呀,道明真是通情达理。怪我来迟,未曾将事务安排妥当!” 随着这声叹息,一名相貌清矍的中年文官疾步赶来,口中一迭连声道:“道明可曾受了委屈?”此人正是是越石公倚重的得力幕僚、从事中郎徐润。 陆遥不敢怠慢,肃然施礼道:“有劳徐中郎关怀。适才刘演将军点拨陆遥,我只有感激之情,并无受屈之处。“ 徐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陆遥,不令他躬身下去。随即又轻拍着陆遥的肩膀,低声道:“唉……我懂,我懂!道明,真有君子之风!” 陆遥抬眼去看徐润,只见徐润眼中那种敬重爱惜的暖意,几乎能将冰雪融化。当他夸赞陆遥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言语中洋溢着满满的、掏心掏肺的真诚。 徐润连声慰勉,谈吐热情洋溢,对每个人都亲切关怀,别说是路遥,薛彤、何云等人也无不觉得如沐春风。 当下两人谈笑甚欢。徐润对陆遥的气度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了赞赏;而陆遥则对徐润的关照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足足攀谈了近小半个时辰,徐润才告辞离去。 徐润特意来此向陆遥表示亲厚,校场中的各路将领便再无人愿意出面搅风搅雨。陆遥终于能腾出手来继续招兵,这下一应事宜进行的都很顺利。谁会为了一个区区裨将与文官中的翘楚人物结怨? 可惜,徐润的满腔情谊或许能感动他接触的每个人,可是对陆遥来说,每晚七点档的艺术家专场、八点档电视剧的轰炸,早就为他培养出了足够的免疫力。 刨去那些深情的话语不提,陆遥与他聊了好久,却始终都没明白今日之事与他何干;也没明白他这般殷勤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其中细微的纠葛虽非现时的自己所能了解,至少可以确认:刘演这样的越石公铁杆嫡系对自己固然有几分不善,如徐润这等文官的刻意结交,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陆遥不禁叹了口气。 “道明为何叹气?”薛彤愕然问道。 “你看看那些人吧……”果不其然,那些军官们看着陆遥等人的眼神,比刚才又添了几分疏远。陆遥拍了拍薛彤的肩膀:“不该我们理会的,千万不要理会。无论如何,这些将士才是吾等立身的基础。对我们来说,唯一需要关心的是把兵带好!” 薛彤还未答话,邓刚已然满脸赞同神色:“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当天上午,陆遥便把队伍的架子拉了起来:薛彤是陆遥的副将,另外行队主之职,带领一百多人的步卒。另一名队主是高翔,也带着一百多人。两队各设十名什长,都是挑选出来有能的强兵,那率先投效的少年军士楚鲲也在其列。沈劲被任命为骑兵统领,不过眼下只有他自己的二十几个弟兄。何云是追随陆遥多年的老部下了,被任命为亲兵队长,带领二十名亲兵。邓刚也领受了队主之职,除了要管理少量士卒家眷之外,还有两头牛、四匹驮马和五辆大车。 整顿建制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上下级之间必须要熟悉认识,人员、军械、马匹、车辆都得登记造册、军官要拜见刘琨领受腰牌印信,还有中军核实军饷支出、申明军法等等事务不一而足,忙得陆遥团团乱转,好在薛彤、沈劲、高翔三人都是有经验的军官,自有办法把部队捏合成型;而邓刚做事稳妥,很快把将士的家眷和所有辎重物资安顿停当了。 ****** 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要羞愧地多说几句:感谢大家的阅读,希望大家和我一同分享故事中的喜怒哀乐。今日二更,求收藏、求点击、求票。螃蟹跪拜,顿首。 第二十九章 整军(下) 五天之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陆遥仰躺在一块坡地,眯缝着眼睛以躲避夕阳的照射。 身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震动,逐渐向这里靠近,那是士兵们在作长跑训练。队伍建立完毕之后,陆遥便立即组织进行训练,诸如刀术、箭术之类倒也罢了,早晚各一次的长跑真让众人痛不欲生。 每天太阳还没出来,三百名士卒就要全装贯带再背负所有辎重,绕着整座箕城狂奔两圈,跑不完的就没有早饭吃。而什长、伍长们更是叫苦连天,因为他们麾下哪怕有一名士兵未能完成训练,他们也没有早饭吃。早饭之后,正常的训练、巡哨、值更并不减少。而晚饭之前,同样还得来这么一遭。 地面的震动愈发清晰,隐隐约约传来薛彤声嘶力竭的大吼声。薛彤天生气力兼人、武功又高,对于区区十里地的负重长跑并不以为意,号称能领先其余士兵至少五里地。谁知陆遥闻听后令他穿上三层筒袖铠、着铁兜鍪,又背负大刀、长矛、弓箭以及十人份的干粮和饮水,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斤。寻常人背负这么多东西,恐怕跑不出五十步就趴下了;薛彤硬生生支撑下来,却也累得不轻。尤其是最后这一段,每次都见他几乎要力竭而亡的样子。 薛彤身后的将士们更是不堪,个个累得死去活来。部分体力较差的士卒几乎是靠着同僚连拖带拽,才到达终点的旗门。还有些更不堪的,在距离旗门数十丈的地方就滚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邓刚亮出了他的大杀器。十余名伙头军抬着装满饭食的大锅在旗门后一字排开,食物的香味随风飘来,压榨出了那些士卒们最后的体力。 陆遥安排的训练强度远远超过通常的标准,将士们每天的体力消耗都很巨大,因此胃口也就变得惊人。单靠大营调拨的粮食无论如何都不够满足需求。 好在他早有准备,每天晚上都遣人在山林间广设陷阱圈套,抓了无数飞禽走兽作为加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顿有荤腥的饭食对士卒们的吸引力简直难以置信,每次都能激励他们勇猛向前。 陆遥在现代时曾看过许多穿越历史的网络小说。那些小说中,主角来到某个历史时期之后,依靠着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军事知识,就能练出一支战胜攻取的强兵。当他自己穿越来到西晋,才发现网络小说的意淫实在信不得。 华夏兴起以来,自炎黄而至夏商周秦汉,每朝每代都诞生于战火之中。中国古代史,几乎就是一部战争史。无数血战积累之下,自然会形成先进的军事制度和军事管理思想。 以前汉来说,广为流传的兵书便有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之多。而汉末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遂有曹魏武皇帝的《孟德新书》与蜀相诸葛亮的《兵法二十四篇》广为流传。本朝军制承汉、魏之制,同时又有所损益,无论阵列、战法、器械,还是金鼓、旗帜、徽标,都有独到之处,绝非热兵器时代的宅男所能想象。 限制军队战斗力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军事思想和训练手段,而在于后勤支持。军队,就是一个吞噬钱粮物资的无底洞,而作战、训练、开拔时,消耗更要翻倍。故兵法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干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以古时的生产水平,哪里能够承受这样的消耗? 训练精兵强将,配以利刃良马,供给以充足的粮秣,十万众便足以横行天下……可谁又能做得到呢?十万人吃什么?穿什么?武器从哪里来?这三个问题,足以将一个富庶的王朝逼到落魄。 汉武帝依托文景之治的丰富积累起兵驱逐匈奴,数场大战之后也弄得四海虚耗、百姓愁苦。本朝距离汉末丧乱不久,天下元气未复,更是承受不起养兵的投入。是以本朝罢州郡兵以归农,论者多以为是朝臣耽于安逸,实在也出于财政上无法承担的缘故。 至八王之乱后,诸王各自兴兵,不过占据一州一郡之地,往往拥兵数万乃至十数万,远远超过了民力负担的极限。既然后勤保障几近于无,所谓军队,也就沦落为武装流民的代名词了。 所以陆遥没打算用自己前世那些可怜的军事知识来改造他的部队。他所要的,其实只是强调部队的服从性和团队协作意识而已。 他的部下们都是并州军余部,其优点在于,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而缺点在于这些人许多都是些擅于自保的兵油子,对上级指令往往阳奉阴违;而且由于是临时纠合而成,彼此缺乏信任和互助。 这些缺点,恰恰是大运动量的长跑训练所能解决的。长跑训练形势枯燥、单调,而消耗十分巨大,在战士们努力完成它的过程中,也无形中锻炼了自己的服从性。 同时,陆遥规定每一什、每一伍,都必须以全队到达终点为训练结束的指标。这就迫使什、伍之内,强者要帮助弱者,彼此鼓励、互相扶持。团队协作精神也就由此产生。 “道明的练兵之法甚是罕见呀!”身边传来王修的声音。这位刘琨的亲将如今与陆遥厮混的熟络,但凡不当值的时候,时常来找陆遥的闲聊。 陆遥心里知道,这未尝不是越石公的意思,或许越石公也想通过王修的眼睛,来看看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裨将军之职。 “子豪兄,这长跑训练看似无用,其实最有益于新军成型。对于增强士卒的体力、毅力、培养士卒的服从性、同袍之间互相扶持的友谊等等,都有极好的作用。”陆遥微笑道:“墨子曰: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意思是,吴王阖闾用孙武子之法练兵,士卒披甲持兵,奔跑三百里方可歇息。这种训练方式坚持了七年。七年之后,吴军千里奔袭,五战五胜而下郢都,霸业遂成。” “竟然有这等奇效?我部下那些贼汉们,也须得这样操练一番!”王修跃跃欲试道。 陆遥连连摇头:“赶不上,赶不上了。” “道明何意?” “将士们运动以后,汗透重衣,若不能及时擦拭身体、保持干燥,易生疫病。自古以来,疫病是军中大忌。孙子曰:‘军无百疾,是谓必胜。’这句话将是否能战胜疾病、保持士兵健康与战争胜败紧密联系起来。故而,训练后军营须提供大量热水,以供将士沐浴、更衣,眼下咱们哪有这等条件?一旦天寒下雪,就必须停止大运动量的训练。” 陆遥又抬手一指营门前那数口大锅:“另外,军事训练能否获得良好结果,还要考虑营养补充能否跟上。如果没有足够的补充,大量训练只会导致体能衰退、精神萎靡。” “这‘营养补充’是何物?”王修茫然问道。 “该怎么说呢?”陆遥皱起了眉头。他可不是百科全书,一时哪里解释得清楚。半晌之后才勉强道:“所谓营养补充,大概就是我们摄取食物中的有益成分,借以补足躯体消耗的过程吧。” 他想了想,又道:“比如粮食之中含有的淀粉和糖分、肉类中含有的蛋白质,都是重要的营养补充。我军粮秣不足,故而这几日我遣人进山打猎,为将士们提供肉食。这数日以来,几乎将附近的飞禽走兽一扫而空……子豪兄纵然想要效法,山间已无存货可用也。” 两人正在谈说,忽听营地中传来雄浑的鼓声,王修面色一变道:“主公聚将!” 他跳起来牵过战马,狠狠抽了一鞭。战马一声长嘶,向营中飞奔而去。 陆遥不敢耽搁,急忙催马跟上。 ****** 感谢各位阅读本书的读者。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慢慢地踏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看好男儿只手补天裂。今日继续二更,望更多的朋友支持。另外,渴求收藏,非常非常渴求。 第三十章 版桥之战(一) 不过片刻工夫,两人便到了辕门之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陆遥跳下马,把缰绳交给神情肃穆的卫士,随即大踏步走向帅账。距离帅账还有几步,就已经听见刘琨的说话声音。陆遥不由得担心自己迟到,急忙唱名而入。 帐中诸将的面色都有几分紧张,而刘琨却手抚光亮的须髯仰天而笑,十分欢悦。 他的嗓音洪亮而圆润,充满了感染力:“哈哈哈,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下首站着的是昂首挺胸的丁渺。他脚边趴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的辫发胡人。那胡人满头满脸的血,就连身上裹的雪白皮毛大氅都有多处被染上了血污,看上去真是狼狈万分。 原来今日丁渺前出哨探,他远离本队,一直前出到榆次城附近。途中正遇着一拨匈奴军马越过漳水北源逶迤而来,直取武乡。丁渺仗着过人的斥候技巧沿途紧随,终于被他逮着机会突袭胡人队列。 这丁渺仅带领轻骑十余人,竟然就敢冲击数量百倍于他的胡人大军,实在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到了极处。这般举动换了他人去,简直与送死无异,可丁渺偏偏成功了。胡人猝不及防,被丁渺硬生生斩杀数十人,突阵而过,顺手还擒了个匈奴贵人回来。这般勇武、胆气,不愧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豪杰。 陆遥不禁暗自赞叹。 又听丁渺说道,他擒了那匈奴人,便一路疾驰摆脱追兵,急忙赶回大军本阵。沿途也顾不上问话,只得空便挥拳暴打那厮一顿,沿途也不知痛打了数百拳。可怜那匈奴人起初颇有几分硬气,一路饱吃老拳之后,被修理得死去活来,如今已是有问必答了也。 据这胡人所说,来犯的乃是留守晋阳的匈奴大将刘景所部,步骑共计四千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须知匈奴虽然号称控弦二十万,其实不计胁从部族的话,总兵力实际大约八万余。其中大部分都已随大单于刘渊南下,与部署在黄河沿线的洛阳禁军鏖战。刘景的部队是匈奴倾巢南下之后,在晋中平原留下的最大一支机动力量,主要由附从匈奴的奚人和羯人部落勇士组成,平时分散在汾水沿岸的几个县城就食。 由于刘琨从上党一路北上,沿途不断收拢流民百姓,声势浩大。负责留守太原的刘景不敢怠慢,一边飞报大单于刘渊,一边纠集兵马前来抵挡。 五千余敌军自不算什么大数。这些年来宗室八王中原大战,动用的兵员数以十万计,三五十万人规模的会战也不止一次。刘琨本人身为东海王左膀右臂,多次统领大军,麾下众将也无不曾率千军万马作战。只是,如今众人轻骑入并,可用的兵力微薄之至,面对四千名胡人,委实有些难以抵敌。 当下诸将的神色都有些凝重起来。 “四千人马……”护军令狐盛沉吟道:“若再纠合这些日子与我们纠缠的杂胡部落,总数大概会超过五千。” “相比而言,我军现有兵力三千五百,另外,还有不堪战斗的流民老弱四千余人。兵力本就居于下风,何况那些老弱委实都是包袱。”大将韩述盘算了一番,抬头去望刘琨:“主公……” 另一员将领卢昶或许觉得韩述未免气馁,他插言道:“文浩,你看那些胡人战力如何?”说着,他向丁渺打了个眼色。 可惜丁渺是个直性子人,哪里理会得卢昶的心意?他撇了撇嘴:“胡人甚是凶悍,兼且轻骑马快,嘿嘿……适才也就是我丁某人出马,换了尔等,恐怕未必能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帐幕之中顿时气氛为之一滞。 那胡人却不知哪里来了精神,嘶声大吼道:“我的兄长是灭晋大将军刘景!他是匈奴族最勇猛的英雄好汉,一个就能打你们一百个!一千个!你们汉狗和我们对敌,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丁渺一脚踢在他面门。那胡人迸飞出十几颗牙,顿时昏死过去。 “灭晋大将军?英雄好汉?”刘琨嘿嘿冷笑一声,拂袖而起。他在案前往来几步,忽然伸手一指:“陆遥!” 陆遥不禁一怔,这才是他第二次参加正式的军议,怎么两次都被刘琨挑出来说话?他慌忙闪身出列道:“末将在。” 刘琨眼神炯炯地望着陆遥:“这胡儿口口声声吹嘘敌将刘景的勇武。那刘景是何等货色,你且说来!” “是!”陆遥躬身施礼,借机稍作考虑,片刻后道:“刘景乃匈奴大单于刘渊麾下重将,系匈奴须卜氏族裔,任匈奴右於鹿王之职。虽效法刘渊伪称刘姓,实乃胡人无疑。此人色厉而胆薄,用兵犹疑,吾并州将士实不惧之。另外,这刘景生性凶残好杀、暴虐之极,去岁五月,他引兵攻打司州,沿途掳掠男女三万余口。因怨恨这些人口行程缓慢,他竟将三万人尽数驱赶入黄河中溺死,尸体顺流而下百余里。天为之泣,大雨十日不绝。此举殆非人类所为,就连刘渊闻讯都大怒不已,立时将他削职查办。” 听得刘景的事迹,众将无不勃然大怒。立时有人摩拳擦掌地请战,更有人振臂高呼:若不能诛杀此獠,誓不为人。 “胡人凶暴,造下的杀孽岂止这一桩而已?可怜我华夏子民何辜,遭受这般苦楚。吾受诏命镇抚并州,正要扫除这些人间禽兽,还百姓一个太平之世。”刘琨轻咳一声,起身道:“而此辈狂妄无知,竟敢前来邀击于我,是求死也。明日出战,全体将士务必奋勇杀敌,痛击匈奴,血债血偿!” 刘琨信心十足的言辞顿时感染了部下将领们,众将大声应和,声震屋宇。虽然这支军队组建才不过三五天,敌军兵力又远远较己方更多,可将士们士气高昂之极,再无一人把敌人放在眼里。 半个时辰之后,陆遥回到自家军营中。 高翔和沈劲两个急性子当先迎上前去:“道明,军议上说了什么?是不是要和匈奴人干仗了?” “是要打仗了!”陆遥重重地点了点头:“另外,越石公以为,新编各部尚不堪战,此番先无须上阵,只侯主公将令行事。我等须拣选精锐骑兵若干,编入丁渺将军部下。” 晋军承袭前魏制度,军中少有整建制的大规模骑兵部队。少量骑兵通常都分散在各部,临战时再将之统一编组,统一指挥,用以承担索敌、突阵、追击等艰难的作战任务。凡入选者,必为军中知名的勇士。比如前魏武皇帝赖以震慑天下的精锐“虎豹骑”,最初就是临时调集全军百人督以上的骁勇战士组成,此后才逐渐转为常设的部队。 故而高、沈二人顿时精神大振:“好的很!” 他们这样的并州低级军官,与匈奴多年鏖战,不知结下多少血海深仇,故而心思反倒单纯很多,只求杀敌雪恨。 陆遥稍稍感到安心,他点了点头:“我和老薛必然要去的。你们两人中须得留一人领军。谁去谁留,你们商量着办。” 高翔沈劲彼此对视,不由得都拉长了脸。 ****** 今日二更完毕,第一场与匈奴的大战即将开始。恳请读者诸君持续关注,恳请收藏。谢谢大家。 第三十一章 版桥之战(二) 光熙元年十二月初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黎明。 版桥。 此地位于上党郡西北涅县境内,谒戾山、胡甲山等并州群山余脉所及。清漳水从山中发源,在一片稍许平缓的地形划了道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的弧线,河道在此开阔,向东岸漫延出大片滩涂。在浓云密布的天空下,大约人高的枯黄苇草一眼望不到边际,对两军的侧翼都形成了天然的守护。 在滩涂苇草之间和胡甲山余脉的丘崖断壑之间,腾出了一块小小的平原。这就是双方选定的战场。 慵懒的太阳还在地平线上徘徊的时候,三千名晋军将士已经矗立在这里。他们中有的是几个月前的败兵,有的是才入伍的新兵,他们甲胄不全,兵器也五花八门。虽然尽力将队伍列的齐整,可是偶尔的杂乱暴露了不少士兵内心的紧张。这么快就要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匈奴人,许多士兵还没有思想准备。 刘琨却似乎丝毫没有把即将发生的战斗放在心上。他今天在铠甲之外披着一件华贵的锦袍,策马立于中军。他单手控马,悠闲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偶尔才睨视一眼对面松散的匈奴人军阵。 与此同时,匈奴大将刘景也正在眺望着晋人的军阵,望了半晌,他焦躁地拨马回旋,挥鞭抽在几个惫懒的士兵身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小兔崽子,快给弓上弦!把弯刀拿稳了!一会儿谁敢不卖力,老子活劈了他!” 远处不知哪个士兵高声应道:“晋人的军队都被我们打怕了,打起仗来比绵羊还怯懦。我们只要用抓羊的力气对付他们就够了!”士兵们一阵哄笑。 刘景故意粗声大嗓地骂了几句,便不再管他们。这一年来他的心情非常差,只有在士卒们中间肆无忌惮地骂骂咧咧时,才感到舒坦和自在。 多年来,他为了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东征西讨,立下过赫赫战功;单于正式起兵反晋时,他受封为灭晋大将军,俨然是单于亲族以外的头等大将,荣宠无人能及。然而这一切,在去年初夏之后就改变了。那一次攻打晋人朝廷的战役进行的很是顺利,先后攻克了黎阳、延津等地,抓获的晋人男女老幼大概有好几万人吧,怎么数也数不清。如果是几万头牲口倒也罢了,几万个人这么跟着,还怎么打仗?刘景耐不住性子,索性带人把这些俘虏全都推进了滚滚黄河。祖先们在草原上经常如此,打败了其它部落后,部落属民高过车轮者皆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刘景觉得自己实在是干的痛快。 谁知,大单于知晓此事之后,居然大发雷霆,立即派遣了使者怒斥刘景,说什么:大单于要消灭的,只是司马家的人而已;普通百姓无罪,怎么可以加害? 刘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算什么话?晋人的皇帝可不就是姓司马么?不把晋人都杀光,怎么消灭姓司马的皇帝?大单于的事业越来越兴旺,可他的想法,却越来越奇怪了。或许是因为大单于年轻时在晋人的都城里住了太久,学了太多汉人的古怪道理吧。 从此以后,刘景就再也没有得到单独领兵作战的机会。这次大单于挥师直下河东,只命令刘景带领各地杂胡组成的部队留守晋中诸城,刘景的心里不知有多么郁闷。 这次得知有汉人的军队来犯,他仿佛像闻到了血腥气的猛兽般激动,急如星火地召集散居在各地的人马。可是分散在诸多城池村镇的队伍哪里是那么容易聚齐的,虽然刘景心急火燎地赶路,但是仍然比预料中慢了三天到达。而正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他面临的敌人由一拨乌合之众变成了粗具规模的军队。 “叔父!”充满锐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名青年武士催马来到了刘景的身边:“对面那个晋人的大官,在战场上穿的那么显眼,他是傻的吗?你派我为先阵吧,看我踏平敌军,一刀搠死那家伙!” 这青年是刘景的侄儿弥且,素来得到刘景的喜爱。他就像是冒顿单于的年代在草原尽情奔驰的匈奴人,凶猛好杀、充满活力,不像如今围绕在大单于身边的那些匈奴官员,个个都象汉人一样怯懦。 刘景眺望着对面晋人的军阵。那名铠甲鲜明的晋军大将身后高高地打着一面素色的“刘”字大旗。刘景用力揉着自己胡须横生的宽大下巴,想了想,却并不记得并州的晋军将领中有谁姓刘的。他踌躇了片刻,下令道:“弥且,你带三百轻骑去冲一冲!要是敌阵动摇,我立即率大军掩杀。若是敌阵不动,你就包抄到侧翼放箭,我自会接应你。” 弥且大声答道:“遵命!”尖锐的骨笛声中,三百名匈奴骑兵立刻跟着他冲了出去。 胡人各族内迁以后,几乎都从纯粹的游牧民族转化为了且耕且牧的半游牧民族。因此这支部队除了不足千人的匈奴骑兵外,其他的都是步卒。若不是刘景对侄儿的勇武深具信心,也不会轻易将全军超过三成的精锐骑兵都交给他带领。 两军相距不过数百步,匈奴骑兵纵马奔驰,转眼就冲过了一多半的路程。他们在马上狂呼乱喊,挥动铁锤、大刀等重型武器,声势骇人;根据以外的经验,大部分晋军在这时便会慌乱奔逃,匈奴骑兵恰好冲阵而入。 可是眼前的这支晋军却与寻常不同!他们的阵线丝毫不曾动摇,随着声声号令响起,数百支高举着的长矛被平放下来,闪亮的尖锋层层叠叠,整条战线顿时成了刺猬一般。 弥且冷笑一声,哪怕训练有素的晋军,也绝不会是匈奴精锐的对手;这样的步兵密集阵型,他已经不知打败过多少次了。他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在率队冲锋之前就已经仔细观察了战场的地形。在晋人中军的右侧前方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与右侧绵延宽广的芦苇荡相连。这是步卒据以对抗骑兵的良好地形,却不利于骑兵的奔驰。因此他吆喝一声,带着骑兵转向左侧,沿着与晋军阵线平行的方向前进。 稍许降低了马匹驰骋的速度,弥且伸手取下了背负的长梢角弓。这时,三百名骑兵几乎同时张弓搭箭,这正是匈奴人赖以纵横万里草原的奔射之术!这个距离上,弥且这样的匈奴神射手几乎可以百发百中,晋军的长矛步卒不过是靶子而已。 弥且已经盯上了那个被许多将士簇拥着的晋人大官。他正要开弓,忽然间惊呼一声。 晋军阵营左侧,在减缓速度的匈奴骑兵的正前方。晋人步卒如同波分浪裂般向两旁分开。一彪骑兵仿佛狰狞的猛兽忽然现出身影,他们人披重铠、马覆铁甲、手持丈六大槊,在轰雷般的马蹄声中直撞向匈奴的骑兵队伍! 这队重骑兵想必是极小心地隐藏在重重叠叠的旗帜之后,在杀出来之前,匈奴人竟然无一人有所察觉。冲在队伍最前的弥且只觉眼前一黑,视野便完全被那队铁甲骑兵所占据。 匈奴以轻骑邀击晋人步卒,施展的不过是草原民族与中央王朝军队千载对抗的故伎。而晋人则将计就计,以重骑硬撼匈奴的轻骑! 这一来,匈奴人立刻陷入了被动。冲在最前的几名奚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已被奔腾而来的晋军甲骑冲撞下马,顿时踏为肉泥。 弥且毕竟是极精锐的匈奴勇士,虽在逆境,犹自鏖战不懈。他抬手发箭,正中一名晋军骑兵的面门。与此同时,数十名反应较快的匈奴人也纷纷放箭,他们却没有弥且那般准头,绝大部分箭矢直接被厚重的甲胄弹开了。 两支骑兵对冲,接敌速度何等快捷?晋人瞬间迫近。而很多胡人直到两拨人马交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都没能取出近战武器。 弥且还来不及取刀,便有几条长槊挟裹着劲风直刺而来。弥且大吼一声,把角弓劈面扔去,随即双手环抱马颈,腾身翻入马腹之下。两支骑兵对冲的速度何等之快,弥且一伏身的时间里,那几名晋军骑兵便从他身边掠过,继续向前冲杀。 眨眼的功夫,弥且揉身从马腹下穿过,自战马的另一侧重又坐上马背,这连串动作纯靠双臂和腰腹之力,灵活的仿佛猿猴一般,任谁看了都要喝得一声彩。他反手一握,掌中便多了道森寒的光芒,眨眼间确定一个极凶悍的持刀晋军骑兵,催马冲了过去。 那挥刀大杀四方的正是王修,他掌中斩马刀重达四十余斤,每出一刀,必有一名匈奴人惨嚎落马。眼看弥且横冲直撞而来,王修舞刀便砍。谁知“铛”地一声轻响,王修手中那把精钢打造的斩马大刀竟然如豆腐般被从中切断,对面的匈奴人掌中现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毫不迟延地直取王修的胸膛! 眼看那锋刃距离王修不过数寸,弥且的嘴角已经露出狰狞的笑容,谁知耳边忽然疾风大作,显然是有人使长兵器刺来!弥且顾不得杀伤王修,反身挥刀去挡。他手中刀看似短小,却真正是从无数战利品中千挑万选出的上品宝刀利刃,足以削铁如泥,料想无论是枪、槊还是长戟之类兵器都必然被一刀两断。 谁知那长枪竟然如同活的一般,瞬息间变换了几个角度避过弥且舞动的刀锋,枪头重重地拍击在他的胸膛。这一槊招数轻灵,但蕴含的力量却大得出奇。纵然在马蹄踏地的轰鸣声中,咔嚓嚓的碎裂声响依旧清晰可辩,也不知弥且究竟断了多少根胸骨,顿时狂喷鲜血,倒栽落马。 能将长枪使得如此灵动矫变的,自然非陆遥莫属。他的家传枪法确有神鬼莫测之机,将长枪使开,片刻间已有七八名胡人毙命。这个倒地的胡人居然还是第一个逼得他变招的。陆遥冷冷瞥了眼栽倒在地的弥且,看他的皮帽上装饰着白色的翎羽,应当是以勇力著称的有名人物;然而在重甲骑兵的集团冲击下,只有死路一条。 王修自知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只发一声喊道:“道明!多谢救命之恩哪!” 陆遥却无暇理会,继续挺槊冲击。 ****** 明天有事,上午的一章提前发了。谢谢各位读者支持。羞愧地表示:我非常、非常期待收藏。感谢大家。 第三十二章 版桥之战(三) 双方的骑兵这时已经完全楔在一处,容不得陆遥消停,前方又有两名匈奴骑兵分别挥动狼牙棒和长柄大斧杀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陆遥掌中长抢向右侧探出,精钢所制的抢尖与狼牙棒相撞,发出“铛”地一声大响。使棒的胡人闷哼一声,狼牙棒脱手飞上半空。陆遥借了兵器撞击之力舞枪横扫,其势更疾,使斧胡人哪里抵挡得住,当即被打下马去。那狼牙棒脱手的胡人这时已经错马而过,陆遥向后仰身反手一枪,也把他搠翻了。 与陆遥一同出击的,是刘琨亲自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其中有刘琨直属骑兵一百名;有陆遥、薛彤和沈劲带领的十名部下;有丁渺和他的彪悍斥候骑兵;甚至还包括了刘琨亲将林简、王修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武艺精熟、骁勇善战的勇武之士,装备更是精良无比。这支骑兵全都是甲骑具装,不仅人人身披两重筒袖铠,甚至连马匹也披挂铁甲,面帘、鸡颈、当胸等等一应俱全。 前朝武帝曹操曾在其《军策令》中提到:“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即便是汉末雄踞冀、青、幽、并四州的强大军阀袁绍,也不过拥有三百具马铠。可见马铠是近代以来极受重视的军国重器。 刘琨轻骑入并州,随行的人马虽少,但却携带着洛阳武库中搜罗的精良武器。这些装备器械在精锐战士的使用之下,立刻成为了匈奴骑兵的噩梦。一百五十名重甲骑兵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利斧,狠狠地将匈奴人的阵容砍为两截! 凭借着几乎用之不竭的体力和强大爆发力,陆遥摧枯拉朽般冲杀向前。不知何时,他已冲杀到最前,成为了整支甲骑的先锋。这样的豪勇,甚至使得丁渺都频频注视。 陆遥本人却只顾厮杀。严格来说,这才是陆遥前世的灵魂苏醒后经历的第一次沙场血战,此前那几次只不过是街头械斗的级别罢了。但一如之前的战斗,陆遥并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似乎一个坐办公室的小职员天然就流淌着战士的血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一马当先,或者用长槊刺击、或者挥舞缳首刀劈砍,甚至驾驭着高头大马直接把匈奴人撞落在地,像一股旋风般横扫眼前所有敌人。 再冲了数十步,陆遥只觉压力徒然减轻,原来已穿敌阵而出。勒马回首望去,只见匈奴轻骑已然溃不成军。一片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残破的肢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无主的战马慌乱地打着转。还骑在马上的胡人已经不足一百,他们几乎丧失了斗志,开始四处奔逃。 一百五十骑在刚才的交锋中几乎没有什么折损,绝大多数人都能继续战斗。他们缓缓勒马,绕了一个大圈越过坡地,直到晋军阵列的最右侧才重新集结起来,再度结成井然有序的阵容。 晋人的甲骑具装甫一出现,刘景就知道己方的三百轻骑陷入了巨大的危险。晋人先借助不利的地形限制他们的行进路线,又以重骑兵的白刃格斗克制他们的骑射之术,再考虑到重骑兵们刻意的隐蔽和恰到好处的突击时机,这无疑是一个精心谋划的陷阱。战局的发展很快证实了他的判断,在极短的时间内,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兵就被击溃。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景粗犷的面容愈发阴沉,而匈奴的队列则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似乎还能听到不少人倒抽着冷气嘀咕的声音:这支敌军,似乎和以前任何一支晋人的军队都不一样啊。 没错,是不一样的;刘景恼怒地想着。那可是拥有甲骑具装的敌军! 这种精钢打造的全套人马铠甲非寻常得见,其一套的价值甚至超过数十把上好的刀剑,并州军绝没有这般奢豪的骑兵配备。敌军不是并州军……他们很可能是晋人的精锐禁军! 身为匈奴贵官,他所了解到的信息远远多于普通的士卒。他清楚的了解到数月以来,大单于在河东的战况并不如传闻那般顺利。经历了无数次自相残杀的洛阳禁军仍旧保有强大的战斗力,给匈奴造成了相当的损失。而此时,晋人如果派出一支禁军翻越群山,直逼晋阳……这代表了什么?刘景更清楚的知道:他的部下人数虽多,但大部分是响应大单于号召而来的杂胡部落,虽不缺凶悍勇猛,却难以号令约束。这样七拼八凑而成的军队,果然可堪与精锐的禁军一战么?心念电转之间,刘景已有了计较。 “卑鄙!卑鄙!”刘景忽然愤怒地狂吼。他撕开皮袍露出他筋肉虬结的胸膛,反手抽出弯刀在胸前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滚烫的鲜血流淌,将雪亮的刀锋染作了鲜红。 刘景纵声大喝道:“苍狼的子孙们!几百年来,汉人用阴谋诡计陷害草原上的英雄,而我们,则用勇敢和热血把他们打得粉碎!今天,那些绵羊一般的晋人、被刘渊大单于杀的抱头鼠窜的晋人,又一次用阴谋诡计陷害了匈奴的勇士们,我们该怎么办?”他身边的亲卫们首先响应着吼叫:“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随即,被煽动起来的士兵一起发出了大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杀!杀杀杀!” 刘景挥刀直指前方:“杀!”他的呼声刚落,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咆哮起来,仿佛千万头猛兽在嚎叫。他们如同旋风一般冲杀向前,直向晋军的阵列扑去。这些士兵绝大多数仅只裹着粗劣的皮袍、手持的武器也千奇百怪,他们是响应大单于的威名前来的奚人和羯人战士。相比于渐渐汉化的匈奴人,他们更加落后,也因此更加嗜血和野蛮。 迎接这些胡族士兵的是晋军的强弩。数百年来,弓弩都是汉人用以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首要利器。前汉名臣晁错曾列举中国相对于匈奴的五项长技,其中就有“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之语。而当此刻匈奴大军冲击,气势骇人之际,隐藏在中军之后的三百名弩手突然急步突前,发动了蓄势已久的一击! 这些强弩发射的瞬间,弓弦猛烈颤动的声音哪怕在百步以外都清晰可闻,随之便是箭矢破风的漫天尖啸之声大作。长有一尺二寸、锋刃由精铁打造的箭矢密如雨点,往往一箭就能洞穿两人的躯体。无数血花同时绽放,冲在最前的百余人受到灭顶之灾,死伤惨重。 刘景连连暴喝道:“冲上去!莫要慌!”双方这时距离二百步,如全力冲刺则转瞬即过,哪怕弩手采用叠射之法,至多不过射出三轮箭矢罢了!胡族战士们被他的大喝鼓舞,继续奋力冲刺。 眼看距离晋军不过三十步许,弩手们忽然急速后退。晋军阵中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起,随着素色“刘”字大旗挥动向,前军呈三线布置的数百名长矛手开始前进。看那整齐划一的强劲步伐便可知晓,这些长矛手无不是身经百战、意志坚定的悍卒。 两支大军狠狠撞击在一起。冲在最前方的第一批胡族战士几乎立刻就被重重叠叠的长矛刺死,第二批战士毫不犹豫地接踵而上。他们有的用刀斧劈砍矛柄、有的双手握住刺来的长矛用力拉扯、有的腾空跃起飞斩向晋军士卒。胡族战士呼啸着不断冲击,第二批战士犹在奋战,第三批战士又压了上来;仿佛怒涛拍卷着礁石,一**永无休止。 而晋军的阵列却正如海边矗立的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浪涛一次次拍卷、轰击,又一次次地粉碎。舍生忘死的拼杀在宽达数百步的正面同时展开,战况异常激烈。护军将军令狐盛双手扶着倒插于地的大刀,立于晋军长矛手的阵后,身侧簇拥着数十名彪悍的亲兵。他的双眼如鹰隼般巡视着左右,偶尔发现有阵脚动摇之处,他挥刀一指,便有一队亲兵扑过去大砍大杀,立时便将战况稳定下来。 胡人在正面投入士卒的数量大约是晋军的两到三倍,每杀死一名胡人,就会有两个、三个胡人填补空缺,而晋军的损失却无法即时补充。令狐盛维持阵线完整的努力变得越来越艰难,他身边可以充作机动兵力的亲兵也渐渐少了。这些士兵无不是跟随刘琨南征北战多年的勇敢善战之士,每一人的牺牲,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 要做一个勤劳的写手,今天继续二更。拜求收藏、点击、红票支持。感谢各位读者。 第三十三章 版桥之战(四) 惨烈之极的殊死搏杀就在前方展开,晋军的中军一千五百人马却始终不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令狐盛的部队相当远,右侧是嶙峋的山地,左侧有漫无边际的芦苇荡作为掩护,可算是颇为安全。 刘琨用他修长有力的五指虚握着白玉为柄的马鞭,一下下轻敲在左手掌心;哪怕前方杀声震天,舒缓的拍击节奏也不曾丝毫变化。 这时刘琨麾下的诸多大将都在各处军中指挥,还在身侧的只剩下负责统领亲兵的几员将领和负责军中公务的从事中郎徐润。徐润乃是文官,本无须身入战场,但他坚持说肩负平靖地方职责不可畏惧矢石,算有几分胆气。 可他毕竟只是个文人,眼看白刃见血的厮杀就在眼前一幕幕展开,一时间有些慌了神:“主公,孰料胡人凶悍至此!若不遣军支援,只怕……只怕令狐老将军支撑不了多久!” “一兵一卒都不能妄动!”刘琨摇着头:“我军的新兵虽经数日整编,大部尚不堪战,故而绝不能投入到正面对敌中去。” 他稍作思索,又道:“传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他放缓语气向传令兵道:“就告诉丁文浩等人,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 数名传令兵拍马出阵,急奔向甲军阵最右侧甲骑所在。 “主公令甲骑出击,冲散当面之敌!主公言道:‘今日有暇,吾将坐观诸君演示武勇!’”传令兵狂奔而至,大声呼叫。 “合该我杀个痛快!”丁渺大喜,即领甲骑出发。 一百五十骑出阵,所到之处,胡人无不惊悚退后,纷纷结阵以待。 可是丁渺偏不急着厮杀,先率众人绕着猛攻晋军步卒的敌人优哉游哉跑了半圈。 这一批胡人数量很多,也都极其勇悍,若非如此,适才也不会给令狐盛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可他们毕竟只是些临时纠合起的乌合之众,号令不一,纪律性和韧劲也是不足。当甲骑在他们的侧翼、后方虎视之时,几名负责统兵的酋长、大人有的想继续猛攻,有的想要稳固后路,原本鼓勇向前的大军不得不兼顾两头。 在另一面鏖战的令狐盛是经验丰富的宿将,立时便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当即高呼指挥反击,甚至将手头的亲兵全都派了上去,原本艰难维持的晋军步兵阵线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有反守为攻的势头。 甲骑尚未真正投入作战,仅仅是绕场巡行半匝,就已使得战场形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丁渺得意洋洋,睨视着按辔立马于侧后的陆遥:“如何?” 并州军余部投入越石公麾下不过数日,分明寸功未立,竟然得以纳入集全军精锐而成的甲骑之中。如丁渺这等豪杰虽非妒贤嫉能之辈,但他自有矜持,绝不会随意接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对此,陆遥当然心中明白。听得丁渺问话,他只淡然颔首:“果然妙极!” “那陆将军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丁渺带着几分考教的语气问道。 “敌军乱象虽显,但彼众我寡,不可轻敌,更不能多做纠缠。”陆遥抬起掌中长枪,用枪尖向着敌阵比划了一道弧线:“依吾所见,不妨由此处杀入,争取凿穿敌阵,由彼处杀出。” 丁渺眼神一亮。陆遥枪尖所指,乃是敌军不同部族士兵之间的一个缺口。须知胡人粗鄙,打起仗来便如一窝蜂也似地齐上,各族士兵都乱哄哄地搅作一团,反倒令人无处下手。偏偏此刻两个酋长意见不一,士兵下意识地靠拢本族大人,使得原本紧密的军阵露出了极小的缝隙。这确实是当前最可利用的破绽,恰与丁渺所想毫无二致。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丁渺哈哈一笑,纵声喝道:“兄弟们,跟我来!” 甲骑此番出击,虽没有出敌不意的效果,威势却只有更盛。六百只铁蹄践踏地面,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在战线另一面的缓坡上,刘景盯着尘土飞扬的交战前沿,牙关紧咬,面色极其难看。成功地煽动起了全军的士气之后,作为统帅的他当然无须一马当先地冲锋,仅仅领着大队骑兵稍稍前移百步,便在此处停了下来。围拢在他身边的千余名匈奴本族步骑侧耳听着前方杀声大振,都在跃跃欲试地等着下一步的号令,但刘景却迟迟没有发令,只是眼角偶尔突突抽搐几下。 奚人、羯人之类杂胡种落自古以来畏于匈奴大单于的威名,顺从而易于驱使。这就注定了他们被刘景当作消耗品的命运。刘景本打算利用杂胡步卒人数的优势压倒敌人的步卒,再发挥匈奴骑兵的善射特长和机动能力击败敌人的重骑兵。然而这支晋军又一次令他大大吃惊了,人数超过三千的杂胡步卒以数倍的兵力优势,竟然一时占不到上风! 这支晋军阵中除了拥有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以外,还有使用万钧神弩的弩手、更有训练有素的长矛步卒;这还仅是部分兵力。只靠这“部分兵力”,晋军就已经轻而易举地击杀了自己深深倚重的侄儿、消灭了三百名精锐的轻骑,更正面对抗三千名胡族战士的冲击不落下风……而晋人的中军大队至今丝毫未动!刘景反复地想着,混未觉得自己已然汗出如浆。 刘景纵横沙场多年,乃是威名远播的骁勇战将;他对须卜部族骑兵的战斗力也深具信心。如果此刻他亲自领兵杀入战场,未必不能打破僵局。可如果这些本部族的嫡系再度受到损失,他今后又凭什么立足于各拥实力的匈奴豪酋贵官之中? 相较与此,及时抽身而退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部落的实力大部仍在,损失的不过是些毫无价值的杂胡。只须回晋阳依坚城而守,想来那些晋人也奈何自己不得…… 刘景素来喜怒无常,此刻他的亲侄没于阵中、战况又在胶着,一时也无人敢吭声。直到一名将校终于忍耐不住,驱马靠近刘景问道:“大将军……”话音未落,刘景手起一鞭将他挥下马去。这鞭子打得极重,几乎要将那将校的眼珠子都抽出来。那将校连连惨叫,只在地下挣命,四周却无人敢去扶持他。 正在左右都寂静无声的当口,忽听铁蹄动地之声大作,那支甲骑具装的晋军重骑兵再次上阵,自右向左,横向撞入杂胡步兵的队列。 若是在两军正面抗衡的时候,步兵只须结阵对敌,面对敌骑未必便在下风。而且饶是铁甲重骑再怎么精锐,陷入大量步卒的围攻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此刻将士正与前方的晋军长矛手死斗,侧翼几乎毫无掩护! 铿锵铁马呼啸陷阵,如千钧铁椎轰击朽木一般,所到之处无不催破。在铁骑如狼似虎地冲击之下,连皮甲都不具备的轻步兵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数千人的阵列竟然硬生生地被骑兵趟出一条血路来。 一时间,匈奴人颇显颓势。簇拥在刘景身边的诸多匈奴将校无不面露惊容,刘景却喜动颜色,大声发令:“将士们,我们的机会来啦!大家准备厮杀!” 他侧近的将校们面面相觑。前方战局不利,只消两眼不瞎的都能看得清楚明白,为何大将军却高兴到这种地步?莫非心痛前军的损失,故而失心疯了?众人彼此以眼光传递着意见,但想到前一个开口询问者的下场,谁也不敢再去撩拨刘景的虎须。 他们不敢说,刘景却偏要找他们攀谈。他突然指着一名偏将道:“兀赫,你说说,现如今战况如何?” 那名唤兀赫的偏将是深受刘景信赖的一名骁勇战士,但他对刘景的畏惧并不少于其它人。闻听刘景发问,他顿时后背沁出一身冷汗来,没奈何,只得低头道:“前方打的很是激烈……晋军的骑兵凶猛,不过咱们人数多,只消拼死作战,总有将他们消耗完的时候。”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完全是为了应付刘景。 岂料刘景却哈哈大笑起来:“兀赫说的没错!你们看!” 他扬鞭指向战场,大声道:“晋军的铁骑虽然凶猛,可是他们人数太少,一旦深入我军的阵型,骑兵的速度就施展不开。” 众人随着他的鞭梢所指去看,果然正如刘景所言。那些杂胡士卒与令狐盛的长矛手们缠斗良久,原本士气渐渐衰退。可晋军铁骑的突击,却反而激发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狠血性来。 他们在草原上茹毛饮血数百年之久,过着与牲畜无异的生活;直到这些年才受匈奴大单于的征召,来到汉人的花花世界。厮杀、掠夺、淫辱妇女,他们无所不为。该享受的都已尽情享受到,如今是用鲜血、用生命来报答大单于恩典的时候了!杂胡士卒们发出震天的狂吼。他们前仆后继地拥上前去,用血肉之躯来阻止战马的奔驰,舍生忘死地与晋军纠缠在一起。 一名晋军甲骑挥刀劈斩,将拦路的羯人自肩至腰砍成两段。血水和内脏、骨骼一起飞溅出来,将身前丈许撒满了血雾。另一名羯人借此机会扑了上来,揪住晋军的甲胄,将他拖下马。晋军骑士落地以后并不慌乱,横刀第二名羯人杀死。可下个瞬间,更多的杂胡战士扑了上来刀砍矛刺,立刻将那名晋军骑士砍作了肉泥。 毫无疑问,晋军铁骑每前进一步,都会导致至少十名杂胡战士的死亡,然而在杂胡战士们不要命地抵挡之下,他们前进的速度渐渐慢了! 这样的局势确如兀赫所判断的,晋军铁骑与矛手纵然能尽数歼灭杂胡士兵,自身也必然会遭受难以想象的严重损失。 “以铁骑对抗步卒,确实是兵法的正道。但晋人的铁骑毕竟太少!这点微末数量,可以用作奇兵,却不能当做决胜的手段!”刘景大声说话,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毕竟是匈奴汉国有数的大将,虽不通文墨,但对用兵之法确有心得。只听他继续道:“如果晋人的大将是我刘景,先前就应该出动中军本队,汇合前军,一股作气冲破那些杂胡们,随后驱赶杂胡反冲我方中军,再以铁骑包抄我们的侧翼……这样的话,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可是晋人没有这么做!他们非要把宝贵的甲骑,投入到与杂胡士兵的消耗战中去!”刘景两手拳掌大力相击,脸色有些狰狞:“这是为什么?” 他的眼光从偏裨将校们的身上一一扫过:“这是为什么?” “只有两种原因!”刘景伸出粗短的手指摇晃着:“或者晋人的首领是个胆怯的鼠辈……或者晋人中军的那些兵力,根本都是些不堪一战的杂兵!所以晋人首领将他的中军放在距离前线这么远的后方……他根本就不敢作战!” 刘景仰天狂笑,仿佛猛兽在咆哮:“晋人以为靠前线那点兵力就能打败我们。他们的中军躲在后面,靠着那片芦苇荡的掩护,就能安全无忧……” 兀赫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振臂呼道:“大将军,我们去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将校们全都狂吼起来。 “兀赫!我给你……嗯……五百精锐,你能穿过那边芦苇荡,杀死那个晋人大官么?”刘景稍作盘算,随即厉声问道。 “我当然能!”兀赫攘袖大吼:“以伟大的冒顿单于之名起誓,我必然杀尽敌人,用鲜血来洗刷您的军旗!” 片刻之后,五百名匈奴战士绕过正面战场,向芦苇荡的方向开去。 ****** 低调地继续求红票、收藏、点击。顿首感谢读者诸君支持。 第三十四章 版桥之战(五) 晋军中军距离匈奴人的本部大约三里,双方各自占据了一片地形较高的台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故而,当匈奴人派出兵力向右翼包抄,试图穿过阻拦在两军之间的芦苇荡的时候,晋人们看得很清楚。这支部队的兵力大概分去匈奴本部之半,大约五百人出头。战士都穿着匈奴人传统的毡衣,大部分人披有皮甲。其中又有数十人,戴着饰以翎尾的鹃冠,身着铁铠,显然是地位极高的勇士。他们高举着长槊、利斧等重兵器,脚步整齐划一。毫无疑问,这些是刘景赖以起家的基本力量,是匈奴本族的精兵。 这支部队很快就没入了芦苇荡中,可以看到大片芦苇晃动、倒伏,显示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涉水前进。 “主公!他们来了!”徐润情不自禁地拉紧了缰绳:“来了!来了!” 刘琨瞥了徐润一眼,用马鞭敲击左手掌心,发出“啪”地一声脆响:“陆遥说的没错,这刘景果然是个色厉胆薄之徒。” “何以见得?” “芝泉你看,战事发展至此,正当破釜沉舟,一决胜负;他却犹疑不定,只遣五百人来攻我中军。”刘琨连连冷笑:“五百人济得甚事。纵然他看出吾中军虚弱,但我在此处毕竟布有一千五百兵力,又有主将亲自坐镇,哪里是五百人能撼动得了?这五百人,徒然送死而已。” “更何况……”刘琨扬鞭向芦苇荡的方向一指。 下个瞬间,芦苇荡里数十面晋军军旗同时竖立,杀声震天而起! “兵法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刘琨放声大笑,意气风发! 作为刘琨中军的一千五百人,除了前排持旗的二百余人是刘琨部下士卒,其后的千余人,全部是老弱流民装扮成的。 在这次箕城整编中组建起的将近两千新军,早在昨日深夜,就已分批偷偷潜入到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们宁声屏息地潜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敌将以为找到己方破绽的时候,给予他们重重一击! 新军的装备普遍都很低劣,他们中只有少部分人能配备缳首刀,大部分人都使用粗制的武器,甚至有使用木棒的;他们也没有经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原属于并州军败兵的还好点,刚刚简拔从军不久的流民都还没有完成基本的金鼓进退训练。 但在这片芦苇荡中,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潭,暗流,地形极度复杂,更兼芦苇丛生,视野受限。在这里,匈奴的精良武器无以施展、战斗配合也难以实现,胡人的优势被极大地掩盖了。而晋军人数占优,更是出敌不意!新军们呐喊着从距离匈奴队列不远处蜂拥而出,瞬间四面包围上去,与匈奴人混杂在了一起。 高翔挥舞长刀,踏水冲杀向前,接连剁倒了三个相继杀来的匈奴人。第三个身披铁甲、手提铁盾的匈奴人从他右侧靠近,高翔呐喊着反手挥刀。长刀与坚固的铁盾猛烈撞击,突然迸断了。高翔毫不畏惧地纵身向前,奋力勒住那匈奴人持盾的手扭转,将敌人甩翻到了水潭里。 他的勇武引起了敌人的注意,更多匈奴人从密生的芦苇丛中出来,向他奔去。高翔没有了武器,只能怒吼着向后渐渐退避。这时何云从后方赶来,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能够与人近战,因而很早就取弓在手,远远地射击。眼看高翔陷入危急,何云连连发箭。第一箭从冲在最前的胡人面门贯入,第二箭、第三箭射空了,第四箭又射中一名冲杀过来的胡人,使他右腿受伤,滚倒在地。 何云争取了这点时间,高翔已经从尸体上随便取了一把大刀。那名身披铁甲的胡人刚从水潭里爬出来,正在挥手抹脸,却不防被高翔一刀正中脖颈上,顿时鲜血狂喷。高翔又接连几刀,终于将这胡人的脖颈砍断。他将这胡人的头颅高高举起,挥舞着大刀,仿佛野兽一般嘶声大吼:“杀胡!杀胡!” 随着他嘶哑苍凉的吼声,更多人随着高呼起来:“杀胡!杀胡!杀胡!” 从永兴元年到现在,并州的将士们高喊这一战场口号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来,无数将士血洒疆场,可他们迎来的,只有家园化作废墟、亲人惨遭屠杀;一场又一场的失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可怖梦魇,使得并州将士们喘不过气来……但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杀胡!杀胡!杀胡!” 并州军的余部纵声高呼,流离失所的游民们纵声高呼。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晋军将士们状若疯魔,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高翔并不知道,被他杀死的那名着甲胡人,便是刘景爱将、负责统领五百人穿越苇沼的兀赫。随着兀赫的死亡,匈奴人渐渐乱了阵脚。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斗志,开始仓皇地觅路逃窜。晋人凭借优势兵力,将匈奴人分割包围在芦苇荡的每个角落,很快就把他们都杀死了。 而当一些零散的匈奴人逃出芦苇荡时,失利的消息也就此穿到了更多杂胡士卒的耳中。死死纠缠住晋军甲骑和长矛手两面之敌的杂胡士兵们,也开始慌乱起来。这时虽,然仍有几名勇士大声吼叫着想要稳住阵脚,但是军势已颓。 “中计了!”刘景目睹着战况变幻,在心中狂喊着。 原来晋军在此前的纠缠、中军的惧怯不进,都只是为自己设下的诱饵。从一开始,晋人的目标,就并非是那些杂胡,而在于己方最为珍贵的匈奴本族精锐么!可恨!可恨! 身经百战的他看得明白,心知大势已然底定,战局崩溃只在片刻之间。 “准备撤吧。”刘景缓缓道,随着匈奴本部精兵的溃灭,他的精气神似乎消耗了许多,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楚:“匈奴须卜氏的勇士已经流淌了足够的血。现在,趁着那些奚人和羯人还能为我们拖住晋军,我们……撤吧。” 他转身打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场。 片刻之后,杂胡战士们就发现了异状,疑问开始传递:“大将军呢?”“大将军怎么不见了?”起初只似小石块入水引起的波纹荡漾,不旋踵就化作了滔天巨浪:“大将军逃跑了!”“大将军丢下我们,自己逃了!” 夫战勇气也。沙场之上两军正面对敌,决胜的本就不是人数或装备,而是取胜的信心和决心。 胡人的动摇马上就体现在战场的态势上,用兵老辣的令狐盛当然不会错过战机。须发戟张的老将军率领最后的生力军直扑阵前大呼酣战,手刃数人,立刻便迫得正面的敌军连连后退。 当始终不动如山的刘琨中军千余人马也鼓噪着挥军大进的时候,再没有任何一个胡人保有战斗的意志了。士兵们很快就开始掉头逃跑,他们丢弃了甲杖和旗帜,三五成群地向后方抱头鼠窜。这副兵败如山倒的情形酷似几个月前晋军与匈奴在大陵决战后的场景,只不过胜败双方恰好掉了个儿。 版桥往北的路上烟尘弥漫,到处都是丢盔卸甲逃命的匈奴人。而晋军则在一路狂奔追杀,恰如同草原上的猎人从容追逐着慌张逃窜的畜群。偶尔有胡人想要聚集起来,丁渺、陆遥等人统领的甲骑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前,将他们狠狠地冲散。 ****** 有81个收藏了!虽然这个数字真叫人羞愧……但我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每天收藏数都在进步。诚恳地感谢每一位收藏本书的读者,为了你们,螃蟹一定一定用心写作。也殷切期待更多朋友的点击、红票、收藏、评论。顿首拜谢大家。 另外,读者群298286432,欢迎参观、来访、指导工作。 第三十五章 版桥之战(完) 战斗在辰时完全结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除了一支未曾投入战斗的轻骑兵被派去追击逃跑的刘景以外,大批晋军以十人二十人规模的小队分布在这片山岭间的狭窄平野上打扫战场。他们仔细搜索着每一方土地,捡回箭矢和遗弃的刀剑,有的士兵甚至从尸体上剥下尚属完好的衣物。搜索过程中,有时也会发现奄奄一息的伤员。如果伤者是晋人,会得到些基本的救治诸如一碗热汤之类;如果是匈奴人,士卒们多半手起一刀搠死了事。 另有许多投降的奚人和羯人被勒令聚集在一处洼地,虽然不久之前尚在手持武器厮杀,但此刻看来,他们也不过是些面貌木然的牧民和农夫而已。一名羯人或许是想解手,鬼鬼祟祟地往洼地外侧的灌木丛走去,立刻就被发现了。手持长枪的晋军士卒大声喝骂,羯人在枪尖面前步步后退,不停解释着什么,脸上露出尴尬而讨好的笑容。 在洼地的一侧,甲骑具装的骑兵们正在修整。重骑兵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摧锋陷阵,无论人马都极度疲劳。许多骑兵摇摇晃晃地下马之后,直接就瘫倒在地,任凭辅兵们在身边忙碌着拆卸甲胄。 丁渺**着身躯踞坐在一张卸下的马鞍上,背后的医官正从他右肩起出一枚入肉极深的箭簇,顺手拍了团黑黑的糊状草药封住创口。虽然有重铠防身,可他依旧受创多达十余处,周身皮开肉绽,观者无不触目惊心。他的铠甲扔在脚边,被太多的鲜血层层浸润,几乎成了褚红色;某些甲片的边缘甚至还挂着敌人撕裂的筋肉。这位平日里喜好谈笑的青年将军在方才的血战中化身为铁甲猛兽,横冲直撞地收取胡人的性命,往来驰骋中竟无一合之将。那些胡人俘虏望来的眼神无不带着深深畏惧的神色,这便足以说明他的豪勇。 那位医官的草药甚是灵验,药物渗入伤口的清凉感觉,令丁渺舒服得几乎要叹气。他放松身体斜倚下来环顾四周,所见之处赢得胜利的将士们莫不欢声笑语,唯有陆遥例外。他双手抱肩而立,似乎是在远眺什么。 对于这位青年将军被超次拔擢的事情,越石公的旧属们颇有些非议。有同僚背地里嘀咕,说此人是所谓佞幸之流。性子急躁如刘演者更曾出面挑衅。然而丁渺适才与陆遥并肩作战,亲眼目睹陆遥冲锋陷阵的武勇与判断战场形势的眼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有这等才能,在哪里都是军中一员骁将,怎么会是佞幸之徒?真是笑话。 这么想着,丁渺便扬声唤道:“陆将军!道明兄!我军大胜,你为何这般心事重重?难道在想哪里的骚娘们儿?哈哈哈——” 正笑得开怀,陆遥霍然回首,眼中凶光爆射。 虽然丁渺本人就是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人物,但在陆遥眼神逼视之下,只觉得背脊骨上仿佛有一道冰水浇灌下来。他的笑声突然一滞,慌忙双手乱摆道:“慢来慢来!道明兄,我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好在陆遥的怒气一发即收,眨眼间又恢复淡定自若的样子。他抱歉地笑笑,慢慢道:“丁将军,失礼了。实不相瞒,在下乃是触景生情,有些感慨。” “没事没事。”丁渺打了个哈哈,显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道明兄对这里很熟悉么?不知触的是什么景?生的又是什么情?” 陆遥倒没想到这丁渺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默然片刻,徐徐答道:“当然熟悉。我曾在此地与匈奴作战。” 他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无意识地将手掌紧紧相握,发出格格的声响:“陆某原是并州军积射将军聂玄麾下的军主。月前我军与匈奴会战失利,数万人马溃不成军。我们这一路人马沿路汇集败兵,且战且退,翻越重重山岭向上党转移。” “当时东瀛公司马腾坐镇壶关,麾下尚有精兵万余,沿途要隘尽在掌控。我们不眠不休地在山中急行上百里,原以为到了这里就可以遇见接应的兵马。谁知出了山外,却未见一兵一卒……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司马腾怯懦如鸡,眼见前方战局不利,居然引兵弃了壶关往邺城奔逃去了。我们待要再走,胡人骑兵已然从大路追及。他们兵分三路,从这里、这里和这里突然杀出……”陆遥伸手指点着远处的几座丘陵,沉声道:“胡人来势很猛,立刻把我军截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几节……而我军奋起抵抗,前仆后继,鲜血把整片的地面都洇得红了。” “我们一边死战,一边沿着浊漳水向南急行……没错,正是这几天来大伙儿走过的路,只是方向相反而已。敌军几乎都是骑兵,我们怎也没法甩开他们。这一路上,每一里地都曾经发生过激烈的厮杀。期间接战不下数十次,突破敌军拦截十六次。弟兄们死伤超过七成;而我们杀死匈奴千夫长四人、百夫长以上二十三人、寻常士兵不计其数!” 陆遥深深地呼吸,竭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他竭力告诉自己,适才叙述的只是历史长河中已经发生的史实,就像是一部古书上寥寥数笔记载,不值得为之激动,可感情却完全不受理智的影响,使他满怀不吐不快的冲动,说话的声音高亢起来。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停息,士卒们慢慢围拢来听着:“就在距离壶关不远的一个古寨,我们终于被敌军大举包围。将士们誓死奋战,抵抗了三天两夜,令得而敌人尸如山积!那真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血战……最终从战场上侥幸脱身的,只有区区三人而已。时间眨眼过去,当时战斗留下的痕迹已然湮灭,而战士们的尸体散乱各处,被野兽啃食,也已看不到了。” 陆遥渐渐哽咽:“那些死去的,都是并州的子弟兵啊。他们中的许多人我能叫得出名字、知道他们的家乡何处、家中又有些什么人。他们对我的信任,一如我对他们的信任。我曾经以为能带领这支队伍突出重围,然而最终却……” 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了拍陆遥的肩膀,薛彤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明何须自责?设身处地来想,没有人能做的更好。” 丁渺掰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暗地里评估陆遥所讲述的战事。半晌之后,他重重感慨地道:“薛将军说得是。大局糜烂之际,道明能做到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不过,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如今主公坐镇并州,局势必然改观。只要我们协力同心,终能芟除奸凶,为袍泽弟兄们报仇。” 身边众人齐声应和,话声在呼啸掠过沙场的北风中远远传出。 默然了许久,陆遥双手用力揉了揉面颊,微微颔首:“多谢两位开解。” 他的内心仿佛已然平静,恢复了素来冷峻的神态:“既然从军报国,早有战死沙场的觉悟,倒是陆某一时想多了。只盼早日安定边疆,令黎庶安居乐业;若有提兵北海、勒石燕然之时,足以告慰先烈。” 薛彤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三人正在攀谈,远处震天的呼声响起。临近午时的阳光洒落,照射着刘琨的帅旗在缓缓移动。所到之处,士卒们无不欢声雷动,每个人都挥舞着双手,向他们的统帅致敬。虽然身临沙场,刘琨却不着甲胄,而是披着身华贵的白色锦袍,只在腰间悬了一柄式样高古的长剑,仿佛是豪门仕子出游一般。若别人作这般装扮,必定显得与军旅的肃杀气氛全不搭调。而刘琨这般穿着却正衬托出他挺拔的体型,仿佛充满必胜的力量和信心。 作为深通兵法的军官,陆遥清楚地了解到方才的战斗中,刘琨的用兵手腕是何其圆熟老辣,对敌军的判断又是何其精准。如今的时局仿佛乱世,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具有令将士效死的魅力;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承担得起安定大晋天下的重任! “我跟随主公五年多了,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做战必胜攻必克,此番出镇并州也是如此。主公从未让我们失望过,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看着吧,胡人没有几天好日子了!”丁渺信心十足地大声道。 陆遥和薛彤重重地点头。 正如丁渺如说的那样,刘琨果然没有让任何一个部下失望:之后的几天里,匈奴人在并州北部的统治犹如雪崩一般瓦解了。先是刘琨亲领轻骑连夜追击匈奴余部,在距离晋阳三十里处大破之,斩首级八百余,缴获铠甲军械无算。胡人狼奔豸突,刘景侥幸逃脱,仅以身免,往离石单于庭去了。刘琨兵临晋阳城外,挥军四面攻打。城中匈奴守将还想负隅顽抗,却如何能抵挡气势正盛的虎狼之师?晋阳这座边塞雄城遂一鼓而下。 匈奴在晋北的力量本就薄弱,刘景的人马被消灭以后,兵力更是捉襟见肘,晋阳周边的诸多城池中往往守军不过百人而已。刘琨趁胜挥军四面出击,所到之处,胡人狼狈而逃。转眼间小半个并州已然重归大晋朝廷治下。 刘琨入并州仅仅旬日,然而反掌之间就挫强敌而克名城,自此声威大振,成为了一支令匈奴人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 ****** 收藏终于上百啦!作为新作者,我深深感觉到了大家的支持!万分感谢各位读者! 我会继续努力,也期待大家继续鼓励和支持! 诚挚呼叫点击、收藏、红票……呃……还有那啥……捧场……螃蟹顿首拜谢,并在读者群298286432欢迎各位。 第三十六章 晋阳 陆遥此刻身处晋阳城南的一片荒废屋宇,自从进了晋阳城,陆遥和他的部下们就驻扎在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冬日的阳光总算摆脱了寒风的纠葛,疲沓地照在庭院里,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前后几进的院落里住满了士卒,此刻操练尚未开始,士卒们大都在屋里避寒,吵吵嚷嚷地声音从各个屋子里传来。 陆遥起的甚早,他在院中来回练了几路枪法,只觉得浑身发热,便顺手把长枪倚在院墙,从院子角落的水井中打了桶水,掬水泼在脸上,随手又把水桶扔回了井里。 透骨冰寒的井水使精神更加爽利了,陆遥一路走出院子,沿途的士卒们无不向他恭敬施礼。陆遥微笑着回礼,对几名在前些日子的版桥大战中负伤的伤员加意勉励几句。 大晋惯常的军队建制序列,上承汉魏之制,但又颇有不同。主要的变化在于原有部、曲、屯这几个编制名称逐渐被废弃,而代之以军、幢、队、什、伍的五个层级单位。陆遥原本身为并州军的军主,统领兵力两千人。由于越石公现下的军队规模不大,陆遥这个新任的裨将军,在箕城整军时实际统领的兵力不过二百余人而已,较之于原来少了许多。在版桥之战后,越石公收降了大约两千余人的杂胡俘虏,另外先后又有两千多人的并州军余部来投。越石公便将他们打散后分别编入各支部队。 陆遥以战场杀敌有功,得到越石公额外的嘉奖,不仅赏赐了金帛财物若干,更允许他优先挑选人员充实部队。相对于军功来说,这样的奖励实在是过于丰厚,使得不少跟随越石公来到并州的将领都很眼热。若非越石公积威已久,只怕要冒出很多怪话来了。 经此一来,陆遥的队伍扩充到将近五百人,达到了一个幢的标准,其中精锐士卒甚多。为了方便指挥,陆遥又新建了一个队,由他本人亲自带领。薛彤和沈劲的部下也都扩充到了一百二十人。这编制比正常的一队五十人超出甚多,但眼前有经验的军官着实缺乏,陆遥也不愿随意提拔人选,故此只能暂作将就,日后再行调整。 新加入的杂胡士兵大都骁勇而精壮,这使得原有的老兵们感到相当威胁,双方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引发冲突,基层军官们都为此焦头烂额。陆遥却并不忧心,在他看来,如果适当利用这种矛盾,其实有助于将领更牢固地掌握部队。 在每一次仲裁士卒冲突的时候,陆遥都秉持着公平公正的态度裁断事务,很快获得了士卒们的信赖。而当他手持一根杆棒轻易打翻二十余名野性难驯的降卒之后,整座军营里便再没有任何人敢于质疑他的权威。 此刻已到了申时,邓刚带人在院外的空地上支起大锅,熬煮着满满一锅杂粮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薛彤早已端碗侯在一旁,不耐烦地等待开饭。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屋子往这里汇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情。 攻占晋阳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貌似强大的匈奴人在刘琨兵锋之下狼狈而逃,晋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收复了整个太原国。 这般辉煌的胜利极大地激励了将士们,一时间人心激昂。在并州入伍的新兵更有许多人都和匈奴有深仇大恨,他们复仇的愿望也被胜利点燃了,这些天里,有人宣称要挥师南下,与洛阳禁军前后夹击匈奴主力;又有人号召一鼓作气打到离石去,剿灭单于庭。可这些建议甚至连在军议上提出的资格都没有。越石公完全没有继续用兵的意思,原因很简单:一来气候寒冷,不利于大军出动。二来军中乏粮。 去岁并州大旱,闹了严重的饥荒。今年以来匈奴与朝廷兵马连番大战,百姓纷纷逃难,大片的田地抛荒、颗粒无收,各地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再经过匈奴人的几番掳掠,就连百姓的藏粮也已减少到了令人发指的水平。 刘琨轻骑入并,携带的辎重粮草本就不多;所幸上党郡诸城所受荼毒尚浅,又得到几批前来投奔的流民队伍倾力支持,这才勉强筹集了够大军一月所用的军粮。 晋阳自秦时就是边陲雄城,控带山河,户口繁盛,素来被视为并州的根本所在,故而幕府本期望攻占晋阳后能够征集一定数量的粮秣,然而谁也没想到,晋阳城居然残破不堪到这种地步:整座晋阳城里至多不过千余户居民,及不上极盛时的一成;建筑物泰半被纵火烧毁,府库市狱尽皆化为白地;城里荆棘丛生、废墟间赫然有野兽出没;沿着道路行走,随处可见死者的尸体甚至白骨——这哪里象并州的治所?分明是座鬼城!这样的城池里,怎么可能收集到足以支持下步作战的军粮? 越石公前日里召集军议商讨此事,众将议论纷纷,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倒是探子报来个好消息:并州南部的饥荒甚至比晋阳更加严重,匈奴人的主力不得不长期停留在河东就食。留在并州的少部分匈奴人过得相当艰苦,就连蓄养的牲畜都大批饿死,恐怕直到明年秋收,匈奴人都不可能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一来,本该是战火连天的并州北部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暂时的和平。 对于长年在刀头舐血的厮杀汉子们而言,这段日子实在算的上悠闲舒适。只是由于军粮匮乏,近两天里都只能吃个半饱,着实让大肚汉们头痛。 “老邓啊,连着几顿都是这种半干不稀的货色了,弟兄们都觉得军需不称职!你这老家伙究竟折腾什么啊?”高翔大马金刀地坐在炉灶边,拿斜眼睨视着邓刚连连冷笑。他是被老上司骄纵惯了,依然是那副积射将军亲兵统领的作派,张嘴就得罪人。 邓刚倒是个难得的和善长者,他摆着手道:“莫要胡言乱语。前日里不是说了么,因为并州山路崎岖,军粮要晚几天到,这几顿且凑合着。到时候自然尽够你吃的。” 高翔满脸鄙夷的神色:“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你却连顿饱饭都舍不得!”他口沫横飞地正要大肆抱怨,陆遥站到了他和邓刚之间,手里托了个大碗径自向着邓刚道:“老邓,给我来一份。”高翔对于顶头上司多少有些敬畏,当下不敢多说。 邓刚持着一把大勺,给陆遥满满盛了碗粥。这粥是由粟米、小豆和桑葚干之类混合起来煮成的,口感粗糙酸涩,令人难以下咽。 陆遥不愿让士卒们看见自己苦着脸喝粥的样子,便端着碗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忽又对高翔道:“沈劲这几天都忙着打猎,颇有些收获。不如你也带上几个箭术好的弟兄,下午去城外的山里逛逛,若能猎些黄羊、獐子之类,不就能打牙祭了?胜过在此聒噪。” 高翔闷闷地答应。 邓刚一边忙着给其他的士卒盛粥,一边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陆遥几步便回了自家的院落,身后脚步声响,是薛彤跟了过来。 薛彤低声道:“高翔这厮坏就坏在一张嘴上,其实是个实心眼的汉子,道明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陆遥点头道:“我何必与他计较。你替我带个话给高翔,让他今后休再胡言乱语。军中暂时缺粮,弟兄们且委屈几日。各级军官务必得镇之以静,不宜公开抱怨。” 薛彤点了点头。 沉默了半晌,薛彤低声道:“我这几天与越石公的旧属们往来,这才知道了些许内情。越石公为东海王一脉的中流砥柱,这些年来转战中原,屡破强敌;可朝廷不仅未曾封赏,反而褫夺越石公的大部分兵力,交予高密王司马略、东瀛公司马腾等宗亲王公统帅;又将他们外调到并州。因此越石公麾下的将校们原本颇有些怨言。” 他叹了口气道:“自恢复晋阳以来,所见所闻令人惊悚。我听到许多将士都在抱怨,说原以为晋阳是个建功立业之地,谁知其实是个没有粮饷所出的死地、绝地。不少人都痛骂东瀛公司马腾颟顸无能、败坏局势,给他们留了个烂摊子;连带着我们这些并州军的余部都没讨着好。更有些军官还传言说,北上晋阳都是道明你给越石公出的馊主意,对你多有攻讦……唉,话说的很难听了。” “那些将校都是久随越石公的骄兵悍将,全不把我们这些匈奴人的刀下游魂放在眼里。若他们把对东瀛公的怒气发在我们身上,我们的一腔怨气、无数战死的袍泽弟兄的一腔怨气,又找谁发泄去?”这么说着,薛彤不禁有些愤然。 陆遥苦笑着摆了摆手:“老薛你忍着点吧。慢慢总会好的。越石公轻骑入并州,随行将士不过千人而已。想要打败匈奴,如何离得了我们这些并州军的旧部?眼下是因为粮秣补给艰难,所以大家都焦急上火、口无遮拦。只需粮秣齐备,这些怨气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端详着碗里混浊的粥汤,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仰脖子灌了下肚,又继续道:“再者说,当前的局面虽然艰难,却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越石公的部下们对并州形势还不够了解,一时无下手处。其实,并州未必无粮,只是粮饷所出不在于郡县罢了。” 薛彤瞪圆了眼睛道:“粮饷所出不在于郡县?那究竟在何处?” 陆遥正待细细解说,忽听院外有叫嚷的声音。 薛彤喝问:“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士卒直闯进院子来,呼呼地喘着气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打起来了!”说着脚一软,连滚带爬地跌倒在地。 薛彤皱着眉头将那士卒扶起,他身量极高、气力又大,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把人提起来:“赵鹿,你慌什么。慢慢说!谁和谁打起来了?” 那名唤赵鹿的是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士卒。只听他连声叫道:“是沈队主!沈队主和城里巡逻治安的兵丁打起来了!” 陆遥把手里的碗一搁,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沈劲不是带人出城打猎去么?如何又会和城里的兵卒打斗?” 赵鹿定了定神答道:“沈军主大清早就往山林里去了。带的人多,绳网之类又齐备。所以到巳时就猎取了四只黄羊、两只獐子、还有山鸡、野兔等等许多猎物。将军,您是没见着,几只黄羊那个肥啊……” 薛彤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你个碎嘴的杀才!少废话,说重点!” 原来赵鹿这厮性格有些缓急不分,兼且是个话唠,是以张嘴就跑题。好在被薛彤铁板也似的巴掌抽下去,立时警醒了,只听他抖擞精神,一口气道:“沈队主带着猎物回来在西城门被巡城的兵丁被拦住了他们要对半分润沈队主不肯于是那些兵丁口出侮辱之语还要强抢猎物结果就打起来了我是特意跑来报信的!” 陆遥和薛彤对视一眼。陆遥皱眉道:“巡城的兵卒?那不都是刘演的属下?” 薛彤怒道:“那个小肚鸡肠的二世祖又来寻衅滋扰,着实可恶!”他旋风般冲出院门,大喝道:“备马!备马!再点起五十个弟兄,随我来!” 第三十七章 赌斗(一) 晋阳西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沈劲撩起衣衫下摆,直接便从一名倒地呻吟的士卒身上跨了过去。 “这等货色,也敢与你家沈老爷斗?小辈,你们去打听打听。我沈老爷从军十载,和匈奴人舍生忘死恶斗过无数回,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杀将出来?”他嘿嘿冷笑道:“尔等不过在中原剿灭几个乱兵,打的仗犹如孩童嬉戏打闹,嘿嘿……自以为了不起么?我呸!今日只靠这双拳,便教尔等尽皆低头!” 原本围攻他的有十余名士卒,大部分都已经被打倒,此刻还站立着的不过两三人罢了。眼看沈劲凶神恶煞地步步紧逼,为首一名作什长打扮的汉子强作镇定道:“姓沈的,你竟敢殴打巡城卫军……好胆!你这般行事,不怕杀头么?” 沈劲瞥了他一眼,也懒得争辩。他呸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过去,伸出手来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有胆量便拿刀来,往这儿砍!看你家沈老爷怕是不怕?” 他不去理会那几名面如土色的士卒,转头招呼他自己的部下:“弟兄们,把猎物都带上,咱们走!回营里大锅炖烂了,大家伙儿开荤!”众人齐声应是,抬起那些飞禽走兽之属便走。沈劲将撕破的袍服细细掖好了,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在他们周边有不少闲散的士卒、百姓贪看热闹,此时起哄的有之、喝彩的有之、劝阻的有之,一时喧嚷起来。 正吵闹的时候,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即街道两侧各涌出数十名甲士。 这些甲士个个神情肃然严整,身躯雄壮,举动矫健有力。他们排成密集阵型如墙逼近,虽只数十人进退,却如千军列阵般法度森严。他们身披的铁甲、左手持长刀,又有持盾,每一幅大盾都以朱漆挥着张着血盆大口的虎头。数十面大盾累叠成行,便如数十只猛虎将要噬人! 这些甲士正是越石公的扈从亲军,护卫晋阳的精锐之师。这彪军马一出,哪怕勇武自矜如沈劲也不敢再动。只得看着甲士们挤压过来。待到接近时,队伍便向两翼延伸,扩展成一个环形的包围,将沈劲和他的部下们围在中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待到甲士扎住阵脚,越石公麾下大将刘演刘始仁面沉似水,大步迈入圈中。 那些城门卫军原本抖抖索索地躲在一边,眼看自家的将军率领精锐兵力来到,顿时又神气了。没伤的一骨碌爬起,有伤的互相扶持,一个个来到刘演面前拜倒:“拜见将军!” 沈劲虽然刚勇急躁,却也能屈能伸。方才他是含怒出手,此刻冷静下来,立刻就意识到形势不妙。与同僚赌斗这等事只合私下里做,万万不能摆上台面的,认真查究起来便是大罪。看那刘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自己再要强项,岂不是活腻了么? 沈劲这么想着,也立即跪伏在地,大声道:“在下乃是陆将军麾下队主沈劲,拜见刘将军!”他的部下们见他拜倒,便随之下拜行礼。 “陆将军麾下队主?你是那陆遥的部下?”刘演问道。 “正是。” 刘演点了点头。那城门卫军的什长甚是机灵,拜伏的时候一直偷偷去观察刘演的脸色。此刻他忽然在地上爬了几步,牵住刘演的衣角哀声道:“将军,这厮好生无礼,竟敢……” 话音未落,刘演道:“拿下!” 几名甲士箭步上前,顿时将那什长,反剪双臂压倒在地。那什长猝不及防,一头雾水地叫道:“将军,抓错了!抓错了也!” 在什长的胡乱叫唤声中,刘演的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听得清楚:“莫要狡辩了。我早已听得明白!我将巡视城池的职责交给你们,一是要维持出入秩序、二是要防备盗匪,须不曾教尔等仗势索要贿赂。依军律,先重责二十棍。” 随行人员立时褫下什长的衣衫,取出大棍,当街行刑。 刑杀当前,自有威严肃然。四周原本嬉笑围观的人众渐渐安静下来,整条街上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大棍着肉的噼啪噼啪声和那什长的痛呼。 顷刻之间,行刑已毕。那二十棍毫不留情,棍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只把什长的脊背打得皮开肉绽,望之甚是凄惨。 什长忍着痛想起身,不料刘演一摆手,施刑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背上,将他再次放倒。 “前一桩过错便如此惩治了,接着说后一桩过错。”刘演道:“近年以来,匈奴猖獗。原并州司马刺史坐拥并州军五万之众与匈奴作战,却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朝廷委派越石公镇抚并州,是要借我军将士长胜不败的勇力来挽救危局。然而,你这厮以众凌寡,竟然还不敌对手,一个个都被打倒。这等不堪之事,实在挫伤我军的威风!” 他咬牙道:“给我重责五十,看这厮今后还敢如此!” 包括围观人众在内,诸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再重责五十棍?若像方才那二十棍一般手下不留情面,只怕当场就要活活打死了。这位刘演将军治军之严,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正要施刑的时候,忽听有人大声道:“刘将军,且慢!” 一人一骑从远处如飞而来,马上人大声呼喊,十分焦急。 刘演微微冷笑,他挥手示意,外圈的甲士便波分浪裂般让开一条道路,任凭这骑士直闯进来。 来者正是陆遥。 适才赵鹿来报说沈劲在城门口和卫卒厮打起来,顿时惹得薛彤暴跳,要点起兵卒前来助阵。这可差点没把陆遥吓死,晋阳乃越石公驻节之所,多少高官大将在此。你点兵出营作甚?难不成是要兵变?好不容易将薛彤劝解了,他再心急火燎地纵马往西门狂奔。却毕竟慢了些许,刚巧撞上刘演要向那倒霉的什长施刑。 眼看陆遥来到,沈劲和他的部下们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适才刘演重罚那什长,傻子都知道是做给他人看的,故示公允而已。若真的放任那什长被打成重伤或打死,沈劲等人的下场只怕比那什长更惨吧。刘演身为主管晋阳捕盗、治安等事的并州参军,足足有数十种办法可以处置他们。 虽然心中想的明白,他们偏偏又无计可施,早就急的要吐血。好在这时陆遥终于赶到,众人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陆遥纵身下马,并不搭理沈劲,先向刘演施礼问好,礼数做到十足。 两人都是独掌一军的将军,其实刘演的职务也未必比陆遥高出许多。可刘演依旧大喇喇地受了一礼,随即漫声道:“陆将军,你的部下狩猎回城,这几个巡城兵丁竟敢索要分润,因此双方起了抵牾。我适才已经叫人重打了为首的这厮二十棍……你看,这般处置还公允么?” 陆遥颔首道:“刘将军不但治军严格,而且气量宽宏。这般处置十分公道,在下心悦诚服。” “好好。”刘演紧接着又道:“这厮还有一桩可鄙之事。他与贵部沈队主争持斗殴,居然以多欺少……” 他正待痛斥那什长一顿,陆遥打断他道:“刘将军,将士们好勇斗狠,乃是血气使然,寻常事尔。至于以多欺少,这更不过是兵法的诡道罢了。将士们偶尔较技为戏,您何必动怒呢。我看,此事就这么算了吧。陆某部下也有不当之处,回去之后我定当严惩,绝不敢再惹是生非。告辞了,告辞了!” 陆遥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刚一说完,带着沈劲等人转身就走。陆遥想的很明白,刘演分明是逮着机会要和自己作对,如果和他扯下去,天晓得又生出什么事情来,是以三言两语与刘演分说得清楚,立刻就要离开,绝不多做耽搁。 可陆遥等人才迈了三五步,就不得不停下了。 眼前是呈环形包围着他们的数十名甲士。他们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陆遥如果非要前进,就得撞开这些全副武装的甲士才行。 只听见身后的刘演凌然道:“陆将军,事情尚未了结,何必这么心急离去?我方才说了,这厮有失我军脸面,须得重责五十棍。你且安心看我将此事处置完毕,不好么?” ******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总感觉本书的数据不给力,心中有些焦虑。如果觉得本书勉强入眼,烦请轻动贵手,点击收藏亦可、红票亦可。螃蟹行礼如仪,拜谢。 第三十八章 赌斗(二) 陆遥叹了口气道:“刘将军,这件事本非因他一人而起,也不是他一人的罪过,您若要处置这位什长,我部下的沈队主也难辞其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既然如此,您待要如何,不妨直言。只要陆某办得到的,必然给您一个交待,又何必施威于小小什长呢?” “嘿嘿……陆将军,难得你说句痛快话。”刘演伸手向四周的甲士们一划,声色俱厉地道:“贵属适才不是号称并州军中都是尸山血海里闯荡的好汉,而越石公麾下只不过在中原剿灭几个乱兵,打的仗犹如孩童嬉戏打闹么?此刻我带来军士六十人,便是沈队主口中的嬉戏打闹之辈。沈队主,你可敢与他们赌斗?” “沈劲,你说的什么话?这不是找事儿么?”陆遥狠狠瞪了沈劲一眼,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向刘演深深施礼道:“刘将军,这沈劲不过是个粗鲁的厮杀汉子,言语失礼乃是常事……”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暴喝,恰似平地起了个闷雷:“住了!” 陆遥愕然回首。只见沈劲须发戟张,大踏步从后抢出,傲然道:“道明,好男儿连死都不怕,为何要受这等人的羞辱?你何必在这小人面前低声下气?” 他睨视着刘演,冷笑道:“刘演小儿,我并州军将士与匈奴鏖战数年,场场都是生死相搏的血战,在我看来,尔等的确就是嬉戏打闹之辈!你要赌斗是么?我老沈接下了!” 沈劲双拳左右一分,摆了个架势,大声喝道:“来吧!” 陆遥本人绝非胆小怕事之辈,少年时在洛阳,更曾效法一语不合拔剑相向的游侠行径。可是自从数月前那次险死还生之后,他仿佛看淡了许多琐碎小事,脾气变得异乎寻常之好,是以那刘演怎么样咄咄逼人,都没法使他产生愤怒的情绪。 他在刘演面前百般伏低做小,只不愿与这越石公的亲信交恶,难道是因为害怕刘演么?只是不愿意因此造成并州军余部与越石公麾下众将的对立,损害了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罢了。 问题是,陆遥虽然能忍,沈劲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沈劲虽然是陆遥所部的军官,可是真正归属陆遥所辖不过是这十来天的事情,此前两人都是并州军的军主,并无上下阶级的差别,所以沈劲本身也没什么为人下属的自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沈劲看来,只觉得陆遥一味自谦自抑。明明是刘演所部的士卒欺人太甚,陆遥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这叫他如何受得了?勉强忍耐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当下他一口喝住陆遥,悍然发话挑战! 还没把那刘演说服,偏又后院起火。此刻陆遥只叫得一声苦也,哪里容得他细想对策?正在心思急转的当口,只听刘演身侧一名黑袍黑甲的大汉喝道:“我来领教!” 话音未落,那甲士便已腾身而起起,直取沈劲。 他与沈劲相距不过两丈许,这样般距离内,原本没有纵跃跳荡的余地。可他双足发力极猛,瞬间就在这区区方寸之地中从静止加速到极快,犹若发石机投出的千钧巨石呼啸而出! 刘演带来的六十名甲士并非寻常兵马,而是属于越石公私人部曲的一支兵力。这支部队总人数不过五百,却最是精锐剽悍,是越石公赖以横行中原的核心武力。哪怕是其中小卒,也是从百人将以上的勇士中挑选而出。 其统领乃是被称为“中山十六骑”的十六名骁勇骑将——陆遥在长平初见越石公时,曾与其中数人交手。这十六人都出身于中山魏昌,是世代侍奉中山刘氏的家将。他们的武功各有独到之处,若置身草莽之中,立刻就可以跻身为呼风唤雨的一方豪雄。 刘演乃是越石公嫡亲的侄儿,又担负巡防城内安堵的重任,故而越石公指派了中山十六骑之一的骁将林简带领六十名甲士为其辅弼。此刻向沈劲出手的,就是林简。 林简字伯约,祖籍常山。他的祖父侍奉中山刘氏的家主刘迈,此后历经刘藩、刘舆两任家主,他本人受命追随刘越石东征西讨,是中山十六骑中的领袖人物。其武艺得到了族中嫡派传授,绝非寻常路数可比,乃是越石公军中著名的骁将。 刘演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快意:沈劲虽然豪勇,依仗的却只是些大开大阖的沙场功夫,如何能与林简千锤百炼的身手相较? 身为刘越石的侄儿,刘演是幕府中参与机密的核心人员之一。他深知那位在人前光彩夺目,信心十足的并州刺史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刘琨虽然在东海王夺取朝廷大权的一系列战争中战无不胜,却难免有功高震主之嫌。中原形势稍许稳定,曾经在他麾下奋战的数万大军就尽数被司马氏亲藩重镇瓜分据有。而刘琨本人只能带领不过千余骑的小部队,来给那个无能之极的东瀛公司马腾收拾烂摊子。 这种情况下,必得尽快压服这些桀骜的并州军余部……刘演无数次地这样想着。而一旦出现了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此刻他请动林简襄助,不仅要给沈劲这个口无遮拦的兵痞一个狠狠的教训,同时也是为了借林简的武功震慑晋阳城中的各色人等! 两丈的距离,便是常人也箭步即过,何况林简这等武艺绝伦的大高手。虽然身披重甲,可是他跨步进身的动作迅若电闪,眨眼就已欺近沈劲身侧。几乎就在他吐气开声的同时,原本沉肱蓄势的右拳直取沈劲的右肋。 这一拳挥动之时,隐约有风雷之声涌动,其间蕴含的力量是何等强大,不言而喻。林简的耳中几乎已经听到了沈劲肋骨碎裂的咔嚓声! 下个瞬间,拳掌交击。 拳是林简的刚猛之拳。掌是陆遥横切而出的手掌。 陆遥不知何时已挡在沈劲的身前,举掌接下林简的强悍一击。 陆遥的五指修长,因而手掌显得瘦削秀气,像是读书人持笔的手,而不是武夫舞刀弄枪的手掌。然而方才林简力过千钧的一拳打在他的掌心,就如同将巨石投入不可测的碧水深潭,转眼消失无踪,连水花都没能溅起一个。 林简身为越石公亲卫统领,乃是中原血战中厮杀出的名头,武艺何等高明?他一招无功,无数后着随即跟上,立时拳脚齐出,暴风骤雨般向陆遥打去。一时间拳掌交击之声如同爆豆也似噼啪连响。而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动,更将四周诸人晃得眼都花了。 这两人以快打快,不过瞬息间工夫,忽听陆遥叱喝一声,林简壮硕的身躯飞腾而起。 在刘演难以置信的眼光注视下,林简跌跌撞撞地后退。一连退出四五步之后,他努力想站稳,却更加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直到数丈开外才立定脚跟,总算免去了跌倒在地、颜面丧尽之虞。他的脸色灰败,涩声道:“陆道明,好身手。” 陆遥陆遥收回手掌,淡淡道:“伯约兄想必未尽全力,承让。” 几个月前的那天,陆遥在突围中不支晕倒,随后经历了前一世的记忆苏醒。在那段精神恍惚的时间里,他承受了常人不可接受的巨大痛苦,甚至一度以为死期将至。可是醒来后,他没有发现任何病患,反而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不仅精神极其健旺,而且体力也不断地提升,较之于当初强了何止一倍。 方才他与林简对抗,论招数精妙而论,二人各有深厚源流,只在伯仲之间。可是哪怕同等的拳脚招式,一人以五百斤的力量使出,另一人却举手投足皆有千斤之力,谁胜谁负,岂不是一目了然? 陆遥转头望着刘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可刘演分明看见他眼中刀锋般的精光一闪而逝。这样的眼光使得刘演油然而生出一种毛发皆竖的恐惧感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山中与猛虎相对。那猛虎虽然看似慵懒,却随时会暴起伤人。 刘演完全没有想到,始终退让求全的陆遥一旦出手,气势竟然如此猛烈。不知为何,他心底里竟然生出几分慌张的情绪来。顾不得额头已经见了汗,他咬牙道:“陆道明,你待如何?我刘始仁身为并州参军,肩负晋阳治安之责……” 陆遥却笑了,他打断了刘演的话头道:“刘将军、伯约兄,我等都是越石公麾下一员,理应同仇敌忾、共讨胡贼才是。似这般当众拳脚比斗,未免有失同袍情谊。适才在下突然想到一个赌斗的好法子,既不伤和气,又能比个高低。还望刘将军俯允。” 在刘演的眼里,这陆遥虽然面带笑容,却更加显得凶恶,也不知有些什么鬼主意。可自己方才力主要赌斗一场,却不好当场反悔。于是他只得勉强道:“究竟如何赌斗法?你且说来。” ****** 谢谢各位读者观看……下周本书应该不会再有分类强推待遇了吧,或许会流失不少读者。所以,期望各位读者轻轻一点,收藏本书,恳切希望大家能继续看着陆遥走下去。 另外,特别感谢fyou1024君,这是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捧场的读者。这是我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鼓励,谢谢! 第三十九章 赌斗(三) 距离陆遥和刘演二人交涉之地大约半里许的距离,有座正对街心的府邸,正是并州刺史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府邸规模极其宏大,占据了整个里坊。府邸的外墙颇显破败,那是在匈奴人占据期间被破坏的结果,就连大门都坍塌了,只得开侧门使用。 进得门去,便可见到数十名工匠正在清理府邸内外,将那些断壁残垣一一拆除,又同时起了里外数进大屋。虽然工程还远没有结束,已经初现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真是气派非凡。 越过连绵几进屋宇,再穿过一道花厅,才能进到后园。这后花园是以各种风格的楼宇、回廊、林木和人造水景组成的,若时光往前推移一年半载,堪称是北方少见的精致园林。此刻大部分建筑都遭到焚毁,湖泊自然也干涸了。一些匠人正在挖开淤泥,想把一眼泉水重新汇入蜿蜒的溪流里。 那泉水发源于后花园西南角的疏林,林间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小楼雕梁画栋,华丽无比。看簇新的外观,显然是最近几天紧急赶工而成的。也不知有何等的人力物力,才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建起这样的屋宇。在大半城池都已废弃的晋阳,这栋小楼简直就如同神仙居处一般。 小楼的二层距离院墙不远,若是在阳台上凭栏而望,刚好可以越过扶疏的林木,见到对峙的陆遥和刘演等人。 阳台上,身着一袭青衫的从事中郎徐润转身迈入楼中,口中唤道:“主公,这陆道明看似性格谦退,没想到是个极其护短的人,眼看始仁侄儿要吃亏了也!” 与阳台相连的是间装饰奢华的厅堂。厅内弥漫着龙脑香的甜香,又有丝竹之声萦绕耳际,让人油然而生熏熏然之感。主座上一名手持洒金玉如意,跟着乐曲敲打节拍的锦袍男子,正是并州刺史刘琨。听得徐润之言,刘琨只是摇头:“好好一场风雅之会,芝泉你偏说那些煞风景的言语,扫兴,扫兴!” 徐润急道:“始仁这样的名门贵胄,何必与寻常小卒争一时高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主公,不如我遣人过去令他们罢手,莫要伤了同袍之谊。” 刘琨皱眉道:“不必了。就让始仁碰个钉子也好。这孩儿自幼钟鸣鼎食,年方弱冠就以父荫得官,是以性格未免骄纵。兄长让他随我来并州,未必不是存有磨练他一番的意思。偏偏你们却前后逢迎,更让他……” 说到这里,刘琨抬眼一瞥,只见徐润温文尔雅的笑容隐隐有些僵硬;不禁叹了口气,心知这是人之常情,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他绕过这个话题,继续道:“这次我调任并州事出突然,兼且谁也没料到并州局势如此糜烂;因此下属官员、将士难免有些怨言。但像始仁这般迁怒于并州的将士,实属不该!并州本是雄藩大镇,并州军骁勇善战,非中原内地的郡国兵可比。可恨司马腾那小儿弃并州军民而逃,以至于与匈奴鏖战多年的将士们流落四野。这些勇士投奔我刘越石麾下,是吾之幸也,正当解衣推食,以恩义相结。始仁将他们视为寻常败兵,用权势欺凌,唉,不妥!” 刘琨将玉如意往案几上一顿,摇头道:“这些并州军的余部都是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的。死都不怕,难道会向始仁的官威屈服么?此事芝泉你莫要插手了,今日刚好让始仁吃些苦头,免得他小觑了北地的英雄豪杰……他是日后要担任我中山刘氏族长的人,怎能气量如此狭小?” “主公对族中晚辈的关爱,实在是叫人感慨。始仁侄儿天资过人,有幸得到主公的耳提面命,日后必定可以承担大任。”徐润轻笑了一声,借以排解尴尬的场面:“倒是这陆道明,哈哈,未曾想并州军中籍籍无名之辈竞有如此武勇。恭喜主公慧眼识才,麾下又得一骁将啊。” 刘琨神色有些古怪。他沉吟了半晌才慢慢道:“至于这陆遥么……” 刚说到这里,忽听街上传来暴雷也似的吼声。 “难道闹出什么事来?”徐润急道。 陆遥、刘演等人所在的地方这时热闹非凡,四周被数百名观众围的水泄不通,还有不少人从远处急急忙忙地赶来。呼喝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声若雷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反倒像极了是个庙会。 在人群的中央,沈劲高举双臂,得意洋洋地走动着,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被刘演逼迫时的狼狈。四周传来的每一声喝彩,似乎都让他脸色更亮了一分。他原本就肩宽腰细,周身肌肉隆起,十分壮硕;此刻**的上身在寒风凛冽中蒸腾着热气,愈加显得雄壮威武。而真正使沈劲受到众人瞩目的,是身躯上密布的伤疤。那些斑驳的伤疤虬结着,粗略数一数,就不下三十余处。这些疤痕盘踞在他上半身的许多部位,彼此纵横交错,将皮肤割裂开来。有的伤疤极深,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几乎可以看见骨骼的形状,显然是足以致人死命的重伤所留下的,极其骇人。 但是在驰骋疆场的汉子们看来,这就是勇士的标志。每个人都在心中暗自惊叹,要多少次出生入死的拼杀,才能换来这满身的疤痕?又要何等的勇敢彪悍,才能在那无数次惨烈的战斗中生还? 就连林简的眼底也不禁透出几分佩服:论单打独斗的武艺,便是三五个沈劲齐上也非他之敌;可是这种比试与官职高低无关、与武功高低也无关,谁才是久经沙场的好汉子,一看便知,绝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论起谁身上的伤疤更多,林简只能自愧不如。这沈劲虽然口出狂言,却未必没有凭据,他果然是尸山血海里闯荡出的好汉! 随刘演而来的数十名甲士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历经无数次战阵厮杀,却自知身上绝没有沈劲这般多的创痕。一时间,任凭四周围观人等高呼喧闹,林简和他带领的数十名甲士却陷入了沉默。 刘演看着部下们一时无语,不由得气苦。正在搜索枯肠,想要说几句话来挽回局面的时候,只听人群外有人大吼:“姓沈的休要嚣张,我来与你比试!” 话音未落,几条军汉越众而出,二话不说,便自行解了上身衣衫,果然筋骨如铁,伤痕累累。几人身边还跟了大嗓门的同伴指着身上的疤痕细细解说由来。一时间声势浩大,完全把沈劲给压倒了。 沈劲定神一看,这几条军汉生得脸熟,都是陆陆续续投奔晋阳来的并州军老相识,但归属于其他将军麾下的。 “几个狗东西,也敢和沈老爷唱对台戏么?老爷我的手下人,都比你们有种!”沈劲跳脚笑骂道,随即一叠连声地换了自己部下士卒脱衣服下场。那几名士卒都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多次的老卒,要论伤疤多少,正是个对手。 再过得片刻,众人赛得性起,气氛愈加热烈。一条条汉子越众而出解衣下场,各自夸耀武勇。街心处站的都是赤膊的汉子,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搞得热气蒸腾如澡堂子也似。 实在太不像话了,刘演是负责晋阳治安的官员,如何能放任这种局面?他连连摇头,向林简使了个眼色,令他带领众甲士弹压场面。谁知林简回他一个苦笑,脚下纹丝不动,抬手向右侧某处人丛一指。 “都闪开都闪开!看你家丁渺老爷的!”那里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喊声。 一听这个声音,刘演抬手抚额,只觉头晕目眩。 丁渺怎么也来了?这位爷素来胆大妄为、唯恐天下不乱,眼前这场景正合他的兴趣,那还不翻了天么。 ****** 或许我不是一个足够专业的网络写手,我不喜欢去到处打广告,也不习惯游走在写手群交换收藏。我只寄希望于读者们,希望各位读者能够给予我信心和动力。 恳切求收藏、求红票、求支持。谢谢大家! 第四十章 赌斗(完) 刘演连忙要往丁渺方向挤过去,可街上人头攒动,真是不易走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才迈了几步,就看见丁渺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中衣,裸着上身加入到伤疤比拼大赛中去。 他是越石公麾下数一数二的冲锋陷阵之将,早就把受伤当做吃饭喝水一般的等闲事,按说周身上下的疤痕不在少数。岂料或许他恢复能力太强,痊愈得太好,此刻比拼伤疤,居然不是沈劲等数人的对手,顿时落了几顿奚落,眼看将要被哄出来。 丁渺是凡事都要争个高下的性子,哪里吃的住这个?他大吼一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本将军还有绝的!” 吼声中,他居然把自己下裳也除了,通身上下精赤条条,把下腹向前一挺:“尔等且看!这是本将军昔日在版桥大战时受的刀伤!” “哦——”围观数百人,一齐发出拉长的惊叹之声。这伤果然好厉害。原来是被人一刀从脐下三寸横过,刀疤长有半尺,两侧筋肉外翻,果然骇人。更重要的是,只差毫厘,只这一刀便要将丁渺的男儿要害连根切除了也! 佩服啊,不得不佩服,将士们哄堂大笑,这道伤疤,真正是绝伦之险,非等闲之辈能有。不愧是咱们英勇无双的丁将军,就连伤疤都是那么的矫矫不群! 丁渺肆无忌惮惯了,刘演也拿他没法,只能坐看他得意洋洋地夸耀,也不知是否打算借机卖弄自家器具,实在是有辱斯文。偏偏四周围观军民状若癫狂,喝彩叫好的声音震天价响,一浪高过一浪。远处还有更多人闻声而来,从晋阳城各处往这里聚集。 此刻没有人在意沈劲和巡城士卒的冲突,也没有人往他们多看一眼。刘演和他带领的亲兵甲士,都被兴高采烈的围观军民挤到了街角。刘演看着这场面,满怀无奈之感。今天的冲突本是他慑服并州军余部、树立威严的机会,如今却成了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场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些人,都疯了吧……”他喃喃地说道。他看看左右,想从随从甲士们那里得到一些赞同。却发现并没有人应和他,绝大多数甲士都注视着那些**着上身的士卒们,露出惊佩的神色。 “这不是疯,是宣泄。”陆遥也被簇拥的人群推挤出来,贴着墙根儿站着,就在刘演身边不远的地方。 “自从永兴元年逆贼刘渊起兵作乱,整整三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三年里,并州军的袍泽兄弟们以一州之力拖住了曾与大汉分庭抗礼的匈奴。将士们前仆后继地与匈奴鏖战,不知道多少人战死沙场,而活下来的将士……就如刘将军您此刻所见,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汉!”虽然身在喧闹的街角,陆遥的话音依然清晰地传到刘演耳边。 “没错,这些将士确然都是勇敢善战的好汉……”刘演道:“可如今的局面怎样?你们并州军最终被匈奴打败了,数万大军都已灰飞烟灭,不是么?” “并州军为什么会失败,以刘将军的眼光怎会看不明白。”陆遥嗤笑道:“前任并州刺史、东瀛公司马腾是什么货色,而如今当权的司马氏王公贵族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刘将军自朝廷中枢而来,想必能有亲身体会、洞若观火……” 刘演霍然转身,低声喝道:“陆遥,你竟敢非议朝廷宗亲,好大的胆子!” 陆遥微微躬身示意,面色丝毫不变:“不敢。” 他踏前一步,继续道:“沙场上奋战的将士再勇敢,也抵不过统帅无能。我并州军的败因也不在将士,而在于统帅的昏昧。并州军的败局,只会让将士们觉得虽败犹荣,切齿痛恨权奸误国之余,胆气犹在。听说越石公主政并州以后,并州军散落各地的部众如我等,无不感怀发奋,云集景从。但求扫平匈奴,洗雪前耻,我辈为虎豹亦可、为鹰犬亦可,只须明主挥鞭所指,皆愿誓死效命。刘将军,将士们的赤心皎皎,还望诸君明察!”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烈,刘演为之动容。定神一想,又觉得其中大有含意。他虽然性格骄狂,却毕竟是名门嫡脉,最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陆遥这番话,明着是自夸并州军余部的忠勇,实则反复向他强调:并州军与前任并州刺史司马腾绝非一路,愿意向越石公誓以忠诚。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老想着树立威严,压服并州军的部众? 这般想着,刘演深深地看了陆遥一眼道:“陆将军……道明兄,有心了。” 这“道明兄”三字入耳,陆遥顿时觉得轻松下来。以刘演的性格能这么称呼陆遥,显然对他、对并州军的余部都不再怀着猜忌。既然如此,沈劲和巡城卫军的冲突,也就不算什么事儿了。 并州刺史府后院的小楼上,徐润仍在凭栏眺望。 眼瞅着里许开外的十字街口上,许多围观军民像一锅沸水般闹腾着,而那些赤身**的汉子就如同锅里起伏的汤饼。徐润不禁大摇其头:“胡闹!那陆遥实在荒唐!丁文浩这厮实在无聊!” 本朝文人尚旷达通脱之风,比如大名士刘伶,就时常在屋中脱衣裸形。他人有讥讽他的,刘伶就反驳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这屋子就是我的裤衩,你们这些人,没事到我裤衩里来作甚?莫非是要做虱子么? 刘伶的行为,一时传为士林佳话,效仿者不在少数,然而那毕竟是在屋子里!如眼前众将士这般,当众脱衣展示,实在是超越了徐润能容忍的底线。 “哈哈哈哈……芝泉你不晓得,此乃江东孙郎夸耀周泰之故技也。难为他想得出来!这厮……哈哈哈哈……”刘琨却没有这般古板,他已经乐了好一阵子,还没能停下来。 刘琨昔日也曾是张扬恣肆的青春少年,弃笔从戎以后才渐渐磨练出了坚忍深沉的性子。身为执掌一州军政的朝廷大员,以疲弱之师独撑危局,他所承受压力之大自不待言,只是无人诉说罢了。恰在此时,陆遥整出了一场好戏上演。那数十条汉子在街心赤身**的场景,确实是有趣的紧。这些天来压抑着的忧虑情绪顿时为之一扫而空,使他开怀大乐起来。 “文浩将军生性诙谐,自在惯了。若非那陆道明刻意设计,也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徐润摇头叹气:“本以为这陆道明稍知经传,不比那些粗鄙无文的军汉,可以大用。可是主公,你看看今日这局面。此人外似谦虚恭慎,内里却桀骜不驯,绝不愿轻易屈服与人……恐怕不是易于驾驭之辈啊。” 刘琨继续大笑着,随意摆了摆手:“哈哈,哈哈,芝泉多虑了。岂不闻:有行之士未必进取;进取之士,未必有行?如今时局艰危,我要的是能征惯战的骁勇将士,其它的莫要计较太多。” 徐润深深一揖:“主公之言极是。” 过了好半晌,刘琨才完全止住了笑声:“芝泉,你传令出去。诸位将士都是身当锋镝的勇士,我刘越石十分赞赏,今日赏赐三军酒食为敬。” “主公,自从我军进入晋阳以来,补给日趋窘迫,现存的粮秣只够全军十日支用了。若再发放赏赐,只怕……” “无妨碍。你安排便是。”刘琨挥挥手:“另外,今晚我要设宴为太真接风……” 他轻抚须髯,想了一想才道:“你且拟一份宾客的名单来,记得叫上这陆遥。” 徐润愣了愣,随即躬身应诺,眼中却有微不可查的嫉妒神色闪过。 ****** 谢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你们手起一点的支持,是我十二分的动力,谢谢。 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等等,十分热烈地求。 第四十一章 莼羹(上) 陆遥等人终于脱身回到军营,已经天色将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沈劲自觉得今日在大众面前为并州军挣了脸面,十分光荣。陆遥却不这么想,一路都不曾给他好脸色。总算回了营地,又令人急招薛彤、高翔、邓刚等人来申肃军纪。 正说着话,营门外有人大呼:“道明!道明!”陆遥急忙起身迎出门去。原来是王修带着若干民夫前来,分发越石公赏赐给全军将士的酒食。 众将士无不大喜过望,顿时又闹腾起来。待得诸事安顿完毕,陆遥本打算请王修留下喝几杯。王修却一把将陆遥直拉出门外,大声笑道:“主公找你!一会儿有你享用的!还吃这等腌臜东西干什么。” 陆遥听得云里雾里,没奈何,只得牵马随着王修急急去了。半路上方问:“子豪兄,不知主公相召有何要事?” “温长史受命出巡太原国属地,昨日深夜才回到晋阳,主公遍邀军中诸将为他接风。凡督将以上,皆得与会。”王修答道。 陆遥微微点头。王修所说的温长史,乃是温峤温太真。此君乃是太原祁县温氏嫡脉子弟,其祖温恢、其父温羡,都曾担任地方牧守之职,两朝冠冕不绝,堪称是并州一等一的豪门大姓。温峤本人十七岁起家为司隶都官从事,任内勇于担当,举奏不法不避高官显贵,京都为之振肃。后为东阁祭酒,补上党潞令。朝中称赞他“森森如千丈松,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祁县温氏与中山魏昌刘氏两家有通家之好,温峤从母即刘琨的正妻。刘琨此番出任并州刺史,特意以温峤为幕僚之首,既是倚重其才能,也是借温峤作为与并州豪族大姓联系的桥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刘琨率军入并时,温峤并未随行,而是轻骑简从潜入太原国,为大军到来铺路。版桥之战后匈奴守军溃如雪崩,多赖温峤游说鼓动之力。 此番温峤巡行各地之后回转,刘琨特意大会诸将以迎。这份礼遇,也真算得上空前绝后了。 刘琨设宴之处便在晋阳城北的刺史府中。陆遥和王修纵马片刻即到。晋阳本是并州州治,纵使饱经战火摧残,毕竟有基础在。那并州刺史府邸的规模宏大的很,不少地方整修一番后仍可使用。 二人穿大堂二堂而过,又越过一道花厅进入后园。其中一座风格宏伟厚重的水榭中已有三四十人正在谈笑,各路文臣武将齐集。其中一名青年将军正是刘演。刘演见陆遥来到,远远地就抬手示意,显然已不再有什么情绪。 在众人中央如众星拱月般的自然是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陆遥慌忙抢上几步拜见。王修身份不到,自行侍立于刘琨身后。 “道明不用多礼,来来。”看来今日刘琨心情甚佳,他指着陆遥向身边一人笑道:“太真,今日给你介绍下我军的后起之秀。这位便是新任命的裨将军陆遥、陆道明,他可是你们并州的老行伍了!” 陆遥心知与刘琨身边之人便是文官中的首席、振武将军长史温峤。只见那温峤年方弱冠,生的面如美玉、目若朗星,更兼身材英挺,立如苍松翠柏,举动间说不尽的俊逸儒雅。陆遥本身原也算英武男子,但与此人一比,立时便有自惭形秽之感。 在陆遥熟悉的历史上,这位温长史不仅是刘越石北方扛胡的谋主,他在十余年后渡海至建业,成为东晋元帝的肱股之臣,有扶危定倾的功业;同时其人生又颇涉传奇,《世说新语》中留下他许多精彩事迹。 陆遥可不敢怠慢这般人物,急忙抢先施礼:“久仰久仰,见过温长史……”话音未落,双臂便被温峤扶住了,耳边传来温峤清朗温和的声音:“峤昨日刚到晋阳,却已经听说陆将军孤军转战、勇挫敌锋的事迹;有陆将军这样的同僚,实在是温峤之福。”两人酬答几句,各自落座。 片刻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二十余人,护军将军令狐盛也到场了。眼见众下属俱齐,刘琨兴致勃勃地一挥手:“开宴!摆酒!” 水榭甚大,足以容纳众人。地面上早就铺起喧软的毛皮褥子、布设好了华贵的案几。越石公本人与令狐盛、温峤、徐润等五品以上高官坐在正对着门的上首。 其余诸将按照官位鱼贯入席。 陆遥落座之后,忍不住摸了摸榻下的毛毡。这毛毡色泽鲜亮,绒毛厚重,手感喧软,虽不知是用何种毛皮制作,想必极其名贵。再看毛毡四角上的石镇,通常的材料不过是青石之类,而这四个石镇分明是上好玉石磋磨而成,打造手艺精致,也不知这些是晋阳城里搜罗出的遗物,还是越石公自家携入并州的。 待众人登榻落座,数十名仆佣穿花绕树般往来,奉上种种佳肴。陆遥看了看面前的丰盛食物,这才知道方才王修所说“享用”是什么意思。片刻功夫里,端上来的山珍海味已经远远超越了陆遥的期待。 先奉上的是蒸豚,这是取上等乳猪在豆豉汁中浸渍后,再配以生姜、橘皮等蒸熟,最后以熟油浇淋成。接着是一道鳢鱼脯,这是将乌鱼用花椒和酸醋等调料烹制成的,鱼肉洁白如雪,鲜味无与伦比。其后又有驼蹄羹、五味脯等等名菜一一呈上。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席间所用乃是并州本地著名的汾酒。这酒入口绵、落口甜、饮后余香、回味悠长,众人赞不绝口。 陆遥当年也曾随陆机、陆云二公周旋于洛阳金谷园,那金谷园乃是昔年天下第一富豪石崇的别院,院内的骄奢享受超乎常人想象。可哪怕在金谷园中的高官们都不是经常能食用这般美食!在这一片荒残的晋阳城里,竟有此等享受,传闻刘琨生性豪迈,生活奢华,往往一餐所费不下千金,陆遥今日方知传言果然不虚。 这时仆从又奉上一道胡炮肉。这是取一岁的肥羊肉切丝,再用葱、姜、花椒、胡椒调味后烧烤而成,乃是宫廷中十分流行的美味。众人无不大快朵颐,陆遥却吃的有几分艰难,只见他面色如土,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原因很简单:他不吃羊肉。 自古以来,汉人皆以鱼羊为鲜,不吃羊肉的人着实少见,可江东陆氏子弟世代居于江南,习惯了南方清淡的口味,偏偏就受不了羊肉的腥膻之气。因为这个习惯,当年陆机、陆云二公在洛阳不知惹出多少是非来。而陆遥也是如此,休说吃下肚里,哪怕顺风数十步闻到羊肉的气味,他也要掩鼻而走的。 只是身处这种高规格的宴席上,又是主公设宴以佳肴劝客,如果不吃,就未免太过失礼了。陆遥只得强忍着不适,奋力撕咬不止。才咽了数口,便觉得恶心难忍,腹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几乎下个瞬间就要呕吐出来。好不容易才硬生生将不适感压了下去,不曾口吐污秽扰乱酒宴。 正在擦着汗庆幸的当口,只听刘琨颇有兴味地问道:“道明何以止箸不食?莫非酒食不合口味?” 陆遥慌忙欠身道:“今日的饮食真是美味无比、平生仅见。可惜末将食量有限,此刻感觉腹中饱胀,有些吃不下了。” 第四十二章 莼羹(下) 两人对答几句的时分,仆佣们又鱼贯而入奉上菜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道菜乃是羹汤类,色做碧绿,以净白瓷碗盛之,显得极其清爽。细细看去,那汤羹内青碧色的菜蔬叶片或舒或卷,煞是好看;嗅之更觉一股奇异的清香扑鼻而来。在座温峤、徐润等人都是饱学之士,却一时认不出这道菜的来历。 众人纷纷猜测,陆遥却径直捧起面前的汤羹,双手都有些发抖。 一股股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猛然兴起,在胸中剧烈涌动着。这种感觉让陆遥头晕目眩,他疯狂地翻检着自己在这个年代的所有记忆,追溯并州军军主陆遥那二十多年颠沛的过往,想要找到这激烈感情的来源。 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是这样……眼前此物,分明是江东特有的莼羹。如此清淡中正的香气显然是来自扬州特产的雉尾莼,天下间独此一家,再无分号。虽然离乡二十载了,可这家乡的气息如何会忘记?哪怕陆遥素来淡定,这时候也不禁面带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昔年陆士衡见王武子,王武子以羊酪示陆士衡曰:卿东吴何以敌此?陆士衡对曰:‘千里莼羹,未下盐豉。’在陆士衡看来,莼羹之美味,无须盐豉便足以匹敌羊酪了。”刘琨悠然的嗓音响起,他指着汤羹向陆遥眨眨眼,又对众人道:“道明必定知道这个典故吧?这莼菜羹乃是江东特产,可以消食解腻;你若是腹中饱胀,此羹最是合用。诸公不要客气,也请品尝。” 此言可把陆遥吓了一跳,而刘琨微笑着看着陆遥,神色全无异常。他举起手中酒杯示意,陆遥有些机械地举杯回敬,刹那间,尘封已久的褪色回忆一起涌上心头。 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士衡公和士龙公在洛阳周旋游走于权门,仕途却不得意。这一天,二公托了石崇的关系前往拜见当朝大员王济王武子。 王武子的别墅位于洛阳城的西南郊外,濒临洛水之畔,园林周回十余里,山林碧水交相掩映,亭台楼榭因循地势高下错落,屋宇内装饰着琥珀犀角之属,十分华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当日别墅中高朋满座:为首的是朝中元老张华,其后是官居秘书监的贾谧、还有以文才和英俊并称的潘岳潘安仁、出身范阳高门的卢志等等;时任中书侍郎的刘舆携其弟刘琨刘越石在座。 听得江东二陆来访,王武子便命请进。其时陆遥尚未元服,与陆士衡公二子陆蔚陆夏一同随侍在长者身后,亦步亦趋而入。 高踞在主位的王武子显然已经喝过量了,他醉醺醺地指着面前的羊酪问士衡公:“你们东吴那荒蛮之地,有什么能和这好东西相比的?” 这话着实有些无礼,可是士衡公微笑答道:“只取千里湖里生产的莼菜做羹,哪怕不加盐豉,就足以相比。” 王武子尚未答话,他身边的卢志打了个酒嗝,斜眼看着士衡公:“听说东吴有叫陆逊和陆抗的,和你们兄弟俩什么关系?”当面直呼他人长辈姓名,真是大不敬的举动,顿时整座厅堂都安静了下来。 士衡公面色一沉:“关系正如阁下之于卢毓、卢珽!”此言一出,卢志掩面羞惭而退。 卢志方退,又一人起身。此人宽袍博带、面若傅粉,望之飘飘欲仙,正是散骑侍郎潘岳:“汉末丧乱时,孙策下江南,大肆屠戮当地强宗,陆氏宗族自族长陆康以下,数百人被杀。而陆逊、陆抗等人,不思报仇雪恨,反而一心为孙吴效命。令兄陆冕、陆景,顽抗朝廷天兵至于殒命。江东陆氏多有认贼作父之辈、负隅顽抗之人,有何面目来洛阳求官?” 士衡公昂然迈步向前,侃侃而谈:“江东百姓有谚曰:陆忠顾厚张文朱武。我陆氏数代以来忠义传家,既效忠一姓,就必定鞠躬尽瘁、致死不贰,是以能扶持孙氏拓土南夏、与天下争衡。倒是阁下潘某,令祖父为安平太守,不知是哪朝哪姓所赐之官?令尊为琅琊内史,又不知是哪朝哪姓所赐之官?汉、魏二朝之亡,虽系天意、亦有人谋。而荥阳潘氏坐享高官厚禄,当改朝换代之际,可有尽忠者乎?可有死节者乎?满门尽是随时推迁、自保家世之辈,阁下又有何面目逡巡于洛阳?” 这番话出口,不止潘岳窘困无地,在座诸人个个面无人色。汉魏两朝相继而亡,这偌大洛阳城里的衮衮诸公,谁不是亡国之民?谁不曾献媚于新主?一时间厅堂中鸦雀无声,竟无人敢出头作答。 是日也,洛阳名士先后辩难,士衡公一一作答,引经据典、辩才无碍,一举慑服众人。从此江东二陆声名鹊起,震动朝野,二人与潘岳、卢志、刘舆、刘琨等人并以文名著称,彼此往来酬唱,遂有“二十四友”之称。 那一天里,士衡公的纵横才气无人可比,是光芒四射的主角。后来威震河北的刘琨刘越石在酒宴中低调的聍听,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而身为晚辈子弟的陆遥只是默立于士衡公身后,为他捧着珍爱的玉如意而已。 洛阳城的文采风流就如同大晋王朝的繁荣盛世一般,眨眼间就消失无踪。短短的几年里,局势天翻地覆。曾经的风云人物烟消云散,二陆、张华、贾谧、潘安、石崇等等无不死于非命。更多后起之秀澎湃而起,随即如浪花碎裂在沙滩上那样消失无踪。到如今,在这一片荒残的晋阳城中,当年躬逢其盛的观者刘琨和陆遥相对而坐。一人趁时势而起,已是封疆大吏,朝廷柱石;另一人满门亲族四十六口尽皆死于屠刀之下,本人颠沛流离至今,再不愿以真实身份示人。 过去的一幕幕场景似乎突然间在眼前重演,一时间陆遥竟似是呆怔了,许久都不曾说出话来。 很显然,刘琨已经认出了自己的来历。 士衡公在辞世前,本是皇太弟、成都王司马颖麾下统帅数十万大军的都督。因为战事不利遭到奸宦进谗,而为司马颖所杀,亲族、子嗣同时遇害。而东海王司马越是成都王的主要政敌,司马颖事败后被幽禁在邺城,矫诏赐死他的正是东海王麾下重臣、刘琨之兄刘舆。 这样说来,陆遥简直应该请刘琨向其兄转达谢意才对。但由于士衡公、士龙公的冤死,北来亡国遗民对洛阳权贵的忌惮,可说已然无以复加。陆遥完全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反而使他微微戒惧。 许久之后,陆遥深深吸气,按压着自己的掌骨,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烦恼?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表达。 他突然明白了这区区一幕回忆何以会产生如此感慨。 这个年代,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年代,是道德沦丧、人心惟危的年代。在这个年代中,道德大家可以毫无顾忌地炫耀骄奢、朝廷命官可以公然劫掠治下百姓,而居于最上位的皇权,本身就是依靠欺凌孤儿寡母夺取的权位,是卑劣者中的最卑劣者。 这样的时代中,道德和法律根本就毫无意义,能够维系社会秩序的只有血缘。对于现代人记忆苏醒前的并州军军主陆遥而言,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远在吴郡的陆氏宗族。 来到这个年代以后,陆遥仅仅以继承者的姿态接过了“陆遥”这名古人的前二十余载人生。他一度认为,自己绝不会被古人的种种情怀所打动。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陆遥这个人,既属于来自未来的城市打工族,也属于那位国破家亡、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战士。“陆遥”所承载和背负的,就是他所承载和背负的。 陆遥绝非这个世界的过客,而是完完全全地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西晋末年的惊涛骇浪中。 ****** 谢谢各位读者朋友观看,你们的点击、收藏和红票,给了我巨大的信心。我热切的希望,大家能够和我一起深入到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让我们一起体会我们的民族、我们的文明在黑暗年代中更显闪亮的光辉。 第四十三章 坞堡(一) 对陆遥而言仿佛只是瞬间的恍惚,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宴会真正的主题已经开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水榭中享用美食的各人谈笑之声稍低,在席间奔忙逢迎的仆佣们都退出了水榭之外。 刘琨似乎喜欢在奢华的宴会中商讨公务,他把玩着手中华贵的酒盏,长笑道:“各位,我素来性好豪奢,喜好华服美食、酒色财气之属。可是自入并州以来,军需供给颇显窘迫,今日这些酒菜,已然让我倾囊而出啦!若是这样再过得三五日,我刘越石只好请各位一同吃糠咽菜。到时候诸君还望见谅,千万不要怪罪……” 众将无不苦笑道:“主公万勿如此,此言真是让我等羞煞。” 刘琨跟着笑了几声,随后正色道:“进军晋阳以威胁匈奴人的后方,这是早已确定的方略,也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地遏制胡人的猖獗气焰。当然,晋阳之残破的确超乎想象,八千军马的军资粮秣无着,军中士气颇有动摇,各位都为此而焦虑,我非常了解。”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继续道:“对此局面,太真巡行太原各地,已有成竹在胸,便请太真为各位解说。” 温峤应了一声,缓步迈入堂中,先从袖中取出一幅极大的绢布铺展于地。绢布上有诸种颜色的绘图,陆遥眼利,顿时认出这是一幅涵盖整个并州北部、极详尽的地图。 “各位,元康年间裴秀裴季彦公曾绘《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举凡天下地域远近、山川险易、征路迂直,无不齐备。此图乃依据季彦公原图复制而成。今日便据此为诸君讲解局势,另有些粗浅的主意且做芹献。” 温峤指点着地图娓娓道来:“并州下属十郡,其中以太原国为重。太原国以晋阳为治所,另辖中都、阳曲、祁、孟、京陵等十二县。太康时,国有一万三千六百四十户、六万八千二百九十三口,户、口皆为并州之冠。太原土地肥沃、农牧皆宜,而国中自前汉即设盐官、铁官,物产丰饶。本朝又建有常平仓四处,储备粮草金帛无算,不愧为天下知名的名城大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而当前我们手里的太原国,是什么样子?晋阳城的城池大部被毁,城内府库全空,居民仅存一千一百余户三千余口……其惨状各位都亲眼见到了。而其它各县的情况同样惨烈:阳曲县,阖县百姓全数逃散,县城内只余户二十二,口七十;中都县城周围五十里内,百姓十去其七,现有户数不满五百;祁县,嘿嘿,祁县的县城已然不存……” 随着温峤的话语,太原国满目疮痍的现状一一呈现:“吾巡行太原十三县,共计收揽民户两千五百六十、丁口六千八百五十余、骡马三十七匹;另外,我带人发掘了几处无主的毁弃仓库,得到谷物三百余斛、绢布二十匹、散碎铁器二百件。这就是偌大的太原国里,当前我们能掌握的全部户口和物资。” 温峤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圈:“诸位,较之于粮草缺乏,这才是我们面临的真正大患。仅靠这两千五百六十户民众,我们岂止征收不到粮草补给?同时也补充不了兵员损耗、生产不了支持作战的军械、建立不了自给自足的政权、扎不下与胡人对抗的根基!” 徐润面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揪着颌旁的须髯道:“太真,这可如何是好?” 温峤微笑道:“徐中郎勿忧。诚如主公所言,当前的局面似危实安。我们的确面临着极严峻的形势,却并非无计可施。太原国原有户数一万三千六百四十,而如今核实户数不过两千二百六十,其差额高达一万一千户。扣除没于战乱、逃亡异乡和被胡人掳掠的,剩余部分尽数在此!”他伸手叩了叩地图上星星点点的诸多褚色标记:“如果举措得宜,我们甚至能够获得更多……” 徐润定神看了看,狐疑地道:“这些是什么?坞堡?” “正是。这些标记代表了太原国中十五家大姓豪族所属的四十三座坞堡。它们便是我军日后的军资所出。” “要各地坞堡出力捐输,这想来不是难事,只需刺史府颁行文书一封即可。只是……”徐润犹豫道:“连城池都被胡人掳掠一空了,这些坞堡里能留下些什么?何况这些坞堡之类不过是大一点的村落,全部的粮食也不够供养一支大军吧?若指望这些坞堡成为我军立足的基础,未免……咳咳……未免……” 温峤摇了摇头,正待说话。 刘琨忽然插言道:“陆遥,你以为呢?” 陆遥一来被那莼羹勾起了诸多回忆,二来又想到被刘琨识破身份之后,自己何以自处。心中正有些恍惚的时候,刘琨突然发问,倒让陆遥怔了一怔。 所幸他毕竟熟悉并州的情况,当即起身回禀:“主公,并州千百年来都是与胡族对抗的前线,百姓惯于聚族而居以保家业。太康以后,并州豪族更是大举荫庇奴僮佃客、容留部曲门吏。因而,不入朝廷户籍的丁口数量相当庞大。匈奴入侵时,由于兵力有限仅能攻占城池,对于星罗棋布的坞堡却鞭长莫及,因此又有大批百姓遂投献坞堡以避兵火。这些坞堡外有深沟高垒、内有种种产业,每一个坞堡都可以看作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城。” 陆遥微微欠身向温峤示意,又转向刘琨禀道:“主公,末将冒昧附议温长史所言,我军所需钱粮户口,正可从坞堡中获取。” “你认为如何获取钱粮户口?获取了钱粮户口之后,又如何有效的管理豪强坞堡?”刘琨淡淡道:“偌大的太原国,匈奴人一两次入侵是搬不空的。眼下这些钱粮户口不属郡县,自然就在豪强手中。这道理极明白浅显,无须多议。我要的是行之有效的方案,而非泛泛之谈。” 此言直指问题的核心。显然刘琨的思维方式直截了当而追求实际,不同于朝中那批只会口中雌黄的所谓名士。 但这个问题对陆遥而言并不艰难,他稍许组织语言便开口答道:“以末将愚见,近年来朝廷施政未尽完善,故而士民离心。匈奴起兵之后,豪族大姓多有主动结交匈奴者。主公挥军入并至今,少见地方豪族主动投效,足见彼等首鼠两端的心态。眼下太原国的官吏体系早已灰飞烟灭,刺史府威权未立,对于这些据坞堡以自守、企图坐观成败的地方大族,企图依靠一封文书便索取粮秣物资,徒然自取其辱而已。” 他这是在逐条反驳徐润的意见,徐润脸色微微一变,正想筹措言辞反驳,却看刘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陆遥言谈,便忍了下来。 而温峤则忍不住叹了口气。陆遥所说的,也是他这些天来深深感触到的,连边鄙州郡的地方豪族都不将堂堂皇朝正统放在眼里,这世道,真是要大乱了。 却听陆遥继续道:“韩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对待这些豪强,可用之策也不外乎此二者。一曰羁之以恩德:对于心向朝廷的豪强,应鼓励他们向我军献纳粮草物资,并要求人质作为保障;依据豪族实力强弱、忠诚与否,可许以宗主督护之权,令其代我军征发兵役、徭役;此外,还可封以适当官号,将其纳入朝廷在并州的统治体系。一曰儆之以威刑:对于首鼠两端、甚至投靠胡人的豪强,必须以迅猛的手段消灭之;擒拿其首领,根据朝廷法度明正典刑,可以收杀鸡儆猴之效;另外,将其资财和荫庇的人口收归官有,又可以解除我军物资匮乏的燃眉之急。” 陆遥虚做抓握的手势道:“上述刑德两途就如同双手,吾曾闻故乡族老有言曰: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有效的贯彻之,便足以控制温长史所标识出的四十三座坞堡。军资所出,可供我军立足。” “道明的确深悉并州局势,这番话甚合吾意。”刘琨微微点头:“且退下,宴后我们再细细商议。” “是!”在不少人羡慕的眼光注视之下,陆遥退回原处。 ****** 各位读者老爷,螃蟹跪禀:清明将至,明天带孩子去南京,到大屠杀纪念馆接受下爱国主义教育。我会委托朋友代发章节,之后几天每天一更。 这几天书评区稍许活跃一点了,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但是收藏数仍然很惊悚……是以继续诚挚求收藏、求红票、求点击。拜谢各位。 另外,感谢fyou1024、师出书虫、無情铁手三位朋友的捧场。 第四十四章 坞堡(二) 光熙元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十二月十四日。清晨。 天空阴沉沉的,既看不到太阳,也分辨不出云彩,只是像一口铁灰色的大锅倒扣在地面上,令人油然而生沮丧的情绪。细密的雪片在大风吹拂下零零散散地飘洒着。这场雪已经有两三天之久,还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而地面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面,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里是中都北部的汾阳亭旧址,虽然遭过兵灾,但亭舍的主要建筑大致完好。此番又经士卒们特意修缮过,用来招待从各地前来的豪族代表。相比于不远处的军营,亭舍的环境算得相当不错,却仍然有人抱怨不满。 张肇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前行。他注意到,有人用蔑视的眼神注视着他,也有人窃窃私语,嘲讽的话语随着寒风飘到他的耳中。 “张族长,你又要去见那姓陆的小子么?”有个稍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张肇止步,回身:“是。” “唉……”那人缓步走来,揽住张肇的肩膀:“张族长,这是何必呢?温氏投靠那刘琨,得了一个长史,那我们这些豪族大姓,少说也得拿个县令、参军吧?他们给你什么了?以至于你如此热衷?” 张肇微微感觉有些不快。任何时候,这些人都不忘记挑拨么?更何况,吾乃中都张氏族主,虽然规模在各族之中最数微小,却也不是你区区一个家奴能勾肩搭背的! 张肇摇摇头,沉肩摆脱了那人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哼……”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不识抬举!” 步行大约半刻,绕过片小树林就到军营。军营的规模不大,却建设得一丝不苟。张肇一路走来,军营里寂静无声,将士们都在休息,一座座营帐里偶尔传来谈笑声。辕门后百步便是中军帐。两名士卒正在拍打着帐幕的积雪,以免它被压塌了。张肇向两人颔首示意,随即猫腰进帐。 进得营帐里,他返身将帐幕掩上,又把门缝细细掖紧,以免寒风吹进来。其实这么做并没有多大作用,相较于急剧下降的气温,这座军帐太过单薄了。再说地面又不曾平整处理,就只垫着些荒草,铺了一圈毡毯,在中央粗粗挖了个火塘。连火塘里的火焰,也跃动得有气无力。 虽说是中军帐,较之于普通士卒的帐幕几乎没有差异;帐里的几名军官衣着也很普通。张肇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军队。 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军从悬在火堆上的锅里舀出碗热汤来,殷勤地递给张肇:“张族主,请用些汤水驱驱寒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军中条件简陋,实在是委屈阁下了。” 张肇顾不得脱下斗篷,赶紧双手接过汤碗:“邓队主,无须客气。” 三天前,裨将军陆遥受并州刺史越石公将令,安抚太原国南部各县豪族,同时调集粮秣、物资和壮丁。他立即率数百军出晋阳城南下,来到中都北部的汾阳亭扎下营寨,同时派遣信使向祁县、大陵、京陵、中都等县的十二家大姓、三十五座豪族坞堡遍传号令,以三日为限,召集各家族主、坞堡长等人。 但是豪族大姓的态度很不配合。在他们眼里,新任并州刺史刘琨较之于前任的东瀛公司马腾来说,无论是声望还是地位似乎都欠缺了一些。即便是在版桥之战中大破刘景,仍不足以让并州大姓们付以足够的重视。而刘琨麾下的裨将军陆遥,就更加不堪。 裨将军是什么职位?嗯?这陆遥是什么人,可有人知道?听说这陆某原本是东瀛公部下的军主……败军之将既然侥幸免于斧钺,就该从此谨慎度日。此辈就算上门求见,见或不见犹在两可。竟然敢限定时日召集我等?莫非是吃错了药,失心疯了么? 转眼过了三天,响应陆遥号召前来的豪族首领寥寥无几。以王、郭两家为代表的太原一流高门,竟然无一名坞堡主人与会。即便来到军营中的,绝大多数也并非是豪族族长本人。只是他们的亲族子弟,用作打探风色的使者罢了。 身为中都张氏坞堡首领的张肇,居然是其中唯一一名够分量的人物。 张肇将热汤几口喝完,抹了抹嘴,向帐内另外一人深深施礼:“中都张氏势力有限,加之我年少德薄,无以说服其它各族,真是愧对陆将军。” 坐在张肇对面的正是陆遥。 眼看张肇这般谦恭,他立即还礼道:“太真兄曾对我说,太原南部各家豪族首领,唯有张族主心怀忠义,能与朝廷共荣辱。张族主已然尽力,陆某十分感激。” 陆遥此番出兵之前,长史温峤特意向他举荐了眼前这位中都张氏族主张肇。按照温峤的说法,张氏一族非并州本地土著,而是汉末时从范阳迁居至此。这些年来张氏人丁不旺,颇受其他各家的倾轧,唯独与祁县温氏交好。故而,张肇早就愿意响应越石公的号令。这样的世家首领,只需才能在中人以上,日后必然获得大用。 因为有这层关系,陆遥对张肇颇为谦恭。 “这十二家大姓之中,有四家曾与我张氏结亲,毕竟有些情分在。我当继续尽力沟通,力争不负刘越石公和陆将军的期望。”张肇叹了口气,继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年来朝廷对匈奴人的作战屡次失败,政令所及局限于几个大城,对遍布各处村社的豪族只能施以羁縻。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此辈自高自大的习惯,如今朝廷势力愈加衰微,想要彼等诚心拥戴,委实不易。” 坐在陆遥身边的沈劲恶狠狠地道:“那帮人是自矜门第,看不起咱们呢!” 适才给张肇端来汤水的那个衣着朴素的老军乃是邓刚。听到沈劲这般说,他忍不住抱怨道:“是啊。看那些豪族使者的样子,简直把自己当作了土皇帝……唉……” 陆遥的部下大都是些厮杀汉子,哪懂得迎来送往这一套。故而这几天邓刚作为陆遥的代表招待豪族使者。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谁知却受尽了气。除了厚道的张肇以外,其余的豪族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将他这个军官视若低贱的仆役,肆意呼喝。几天折腾下来,饶是邓刚这样的老好人,也快要按捺不住火性了。 沈劲连连点头道:“那些大姓豪族全是欠收拾!须得用缳首刀排头砍去,才晓得究竟是谁家天下。” 陆遥没有理会他们,自顾向张肇说:“既然各家族主不克前来,想必是因为天寒落雪,难以行路的缘故。这样吧,还请张族主转告各家使者,我愿再等候三天。三后的午时,我再正式设宴招待诸位族主,还请大家务必与会。” “陆将军,莫说是两天,便是再等两个月,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来。毕竟……”张肇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犹豫了许久才道:“毕竟众豪族都是实力强横的世家,族中甚至多有冠冕人物,非等闲村夫可比。对这样的豪族,历任并州刺史都是以配下高官出面延请。陆将军虽然年少有为,但在名位之上,咳,未免稍许轻了些!” 张肇很是谨慎,一边说,一边拿眼去觑陆遥的神色。见陆遥面色丝毫不变,才继续道:“我适才与几家使者谈论,听他们说起:昨日拓木岗郭家堡的堡主郭荣传话给各支大姓,邀请各家族主齐聚郭家堡商议今后去就……到时候恐怕各位族主都会赶赴那里。” “郭家坞堡……”陆遥沉吟着:“此事可确实么?” 张肇解释道:“确凿无疑。祁县拓木岗的郭氏乃是前朝大将军、阳曲侯郭淮之族裔,阳曲郭氏分家。这一支近代以来虽无显宦,但是人丁兴旺,掌握庞大的部曲力量,又与其它数家坞堡建立姻亲关系,是太原南部的有力大族。郭荣其人……咳咳……素来与胡族有些往来。” 陆遥神色微动,细细地盘问关于郭家堡邀聚各家族主的相关事宜,有些问题甚至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几次。 张肇倒是好脾气,丝毫不见烦躁情绪,有问必答。说到详细处,还取了纸笔,为陆遥一一写明。这份养气功夫着实不赖。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遥起身道:“我完全明白了……张族主,既然各家族长皆有要事,我也实在难以强求。好在各家皆有使者在此,想必能将朝廷的意思传达到族长耳中。陆某计议已定,无论诸位家主是否能及时赶到,我在三天后的午时正式设宴招待来宾。有劳族主传话出去。其它事宜,阁下无须多虑。” 张肇愣了愣,他本想提醒陆遥,此番聚会各家豪族之事,十成之中已然失败了九成九,作为越石公的代表是否需要另做打算。更重要的是,他还想问问:中都张氏这几日的表现颇触怒了一些地方上的实力豪族,陆遥是否能想点办法加以庇护?否则,中都张氏的前途大是黯淡。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还是不要多说了。这位陆将军为人和善,但手段、性格都未免弱了一点。张氏一族的前途,还是得着落在太原温氏的姻亲关系上。 这么想着,他客客气气地道:“是,是。” 张肇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去。陆遥将他送到辕门以外,又返回中军帐、他在地理图上找到拓木岗的地名,皱眉看了半晌,忽然道:“薛彤、高翔现在何处?请他们立即过来。” 薛彤、高翔二人加上沈劲、邓刚,便是陆遥目前下属的四名带兵军官。陆遥叫他们四人聚起,自然是有大事吩咐。 邓刚应声去了。沈劲跃跃欲试地道:“道明,你有什么打算?” 陆遥瞥了他一眼:“我身为越石公麾下小将,想要号召诸家豪族,确实显得分量不够。但越石公原本就没有指望那些高门大姓望风景从,正要找个机会杀鸡儆猴。你看,心怀叵测之辈自己跳出来了……”说话间,薛彤等人赶到。 陆遥更不迟疑,一迭连串的军令流水般发出,顷刻间,整座军营便轰然而动。 在亭舍中住着的一众豪族使者们待要打探,却被邓刚带着数十人死死管束住了,只能徒呼奈何。眼见得大队人马鱼贯出发,只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军营。 第四十五章 坞堡(三) 次日午时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陆遥牵着战马在山路上缓缓前行。他一手用力拉扯着缰绳,另一只手持着长槊在前方探查路面,额角不禁沁出微汗来,汗水沾上铁盔,立刻冻成了白霜。 他胯下的青骢马是版桥战后从匈奴人手中俘获的良驹,虽然神骏非凡,但未免少了训练,脾气暴烈的很。山道崎岖而陡峭,再加积雪遮掩了路面,使得他必须极小心谨慎地控制战马的落脚点,否则坠下山谷可不是说笑的。 紧走了几步,陆遥勒马登上一个高坡向后方眺望,极目所至,除了在空中漫卷的雪花以外,就只有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艰难的前进。 他们的队列在山间拉的很长,人影在两道山梁之间忽隐忽现。哪怕对于这五百名久经沙场的强悍士卒来说,在这寒冷的冬季野外行军,仍然是难以想象的任务。所以将士们一个个都不那么精神的样子,想必每个人都在心里大肆抱怨吧。 这个腊月的前半截是不停的行军和作战,将士们本以为到了晋阳以后能消停些许日子,至少安安稳稳地把除夕和元日给过掉,谁知道又摊上了这么个苦差事,不得不离开晋阳城,到中都县的荒郊野地安营扎寨。 前日里,当陆遥宣布因为下雪而免除了当天训练的时候,许多士卒们还乐不可支。他们其实早有些抱怨,这位陆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忒能折腾人,变着法儿的操练,天天都把弟兄们累得半死。这场雪来的正是时候,总算能歇息了! 这种幸福感在午时达到了顶峰,午餐的时候,每位将士都得到了极瓷实的四个烤饼,每伍还共享一锅极香浓的羊肉汤。金黄的烤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份的棒骨和肉块在汤里浮沉,引得将士们的口水几乎要淌成河了。这般丰盛的饭菜哪怕是大户人家也未必天天享用吧,士卒们无不心满意足。可惜的是,幸福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午饭还没消化完毕,陆遥便传令全军整队出营。 这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看在丰盛午餐的份儿上却也不算什么。于是如同每一次的长跑操练一样,每位士卒都背负全套的兵器、甲胄、被褥、补给,披上厚实的冬衣列队出发。 可谁也没想到这次并非通常操练。士卒们跟随着队伍前列飘舞的军旗一路向南,这一走,就走到了深夜! 陆遥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沿着大路前进,而是在出发后不久就进入了一条蜿蜒的小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大雪的掩护下,他们悄无声息地绕过沿途的城池、坞堡和村落,直往中都南部而去。这条小路穿行于穷山恶水之间,素来少有人知,因而荒废了许久。队伍的前锋经常要使用大刀利斧砍断拦路的荆棘枝条,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因此体力消耗非常大。出发后不久,就不得不挑选士卒轮换担任前锋。 随着大雪的飘飞,天气越来越冷。这样严酷的天气,整个并州境内除了陆遥和他的部队以外,绝没有任何人还会在野外行动。甚至就连时常转悠在原野上的狼群也都不知躲在了哪里。倒有几名机灵的士卒在行军过程中顺便掏了几个土洞,挖出冬眠的刺猬、松鼠之类,打算晚上加餐。 这一天,队伍的行程达到了整整五十里。五百名士卒没有一人掉队,这首先得益于军官们前后扶持,其次也由于这些日子的严格训练极大提升了士卒们的毅力。事实上,在如此苛烈的环境中,掉队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在山间避风处休息了一夜之后,次日他们依旧沿着小路往南。中都县的地形从北往南渐渐高峻,路途渐显崎岖,沿途沟壑交错,丛林密布,相当难走。有时候明明仿佛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偏要先攀下到山沟深处,再走很远的路绕回来。将士们从早晨至下午,已经越过了十余道山岗,路途不下三十里。由于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和甲胄,士卒们体力消耗非常大,要不是出发前邓刚给每人都发放了厚重的饼子和大块干肉作为给养,恐怕才到午时就有人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士卒们也不好抱怨什么,因为陆遥本人也和士卒们一样步行,而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士卒们更多。 士卒们成为陆遥的部下前后不过二十来天,可他们都已经深深感受到了陆遥和其他军官的不同之处。他勇武过人,战则身先士卒;他待将士们亲切厚道,从不虐待士卒,凡死者、伤者,皆有抚恤;他与将士们同食同寝,鲜有特殊的享受;他对训练要求极严,可那句“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口号,还确有几分道理。这样一位将军,倒也值得大家跟随……许多士兵这么想着,继续机械地迈动双腿,奋力在山间跋涉。 朱声是在版桥之战后向越石公投降的俘虏之一,那些俘虏大多数都是河西的卢水胡和奚人、羯人之类,朱声却是其中唯一的汉人。虽说乱世多艰,常有事出无奈的时候,可士卒们仍然不怎么待见他。朱声在军中的日子实在是苦不堪言。比如此次奔袭祁县的行动中,许多同伴就把吃重的行李塞进了他的包裹,导致他的负重几乎是别人的三倍。这样的负重在数十里的路途中几乎榨干了他每一丝精力,以至于他的脚步都虚浮了。 “呼呼……呼呼……”朱声像风箱般喘着气,努力跟上队伍。谁知脚下一滑,踉踉跄跄地滚倒了。朱声双手奋力抓抠地面,却止不住身躯沿着路边陡峭的斜坡向着深涧滑动。眼看就要摔成肉泥,忽觉手腕一紧,一股大力登时便把他拉回了路中。原来是陆遥正在附近,见势不妙,箭步赶到救了他。 朱声连连拜谢,陆遥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简单说了句:“小心赶路,莫要再跌跤了!”便径往队伍的后方而去。 朱声把行囊重新打紧了,跳了跳感受下负重,正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忽然觉得膝盖处传来针扎也似的剧疼。他爆出一句粗口,身不由己地坐倒在地。 山道本就狭窄,他这么坐着,便将道路封住了多一半。其他士卒们一个个侧身从他身边经过,并没有要扶他的。不远处的队列里有隐约的骂声传来,更有的士卒干脆从他头顶上跨了过去。对于这种极羞辱的举动,朱声竟然毫无反应。他有些畏缩地屈伸着左腿,费了好半天工夫才又站起,刚迈出一步,脸上又露出痛楚的表情。 “扭伤了吧?上马来,我带你一程!”不知何时,陆遥已从后队折返回来。他牵过自己的马,拍着马鞍对朱声说道。 朱声双手乱摆,大惊道:“这可使不得!小人如何敢乘将军的马?” “大伙儿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在同一个阵营里作战,彼此都是袍泽兄弟。行军途中,我们互相携手,彼此搀扶。到了战场上,我们必定生死相托、不离不弃。若兄弟们有难,哪怕有刀山火海拦路,我必前来救援;我若是有难,想来弟兄们也会救我。”陆遥正色道:“既然如此,骑我的马又算得什么!” 这番话四周士卒都听得清楚,许多人都露出深受感动的神情。 朱声还想要拒绝,陆遥不容置疑地道:“休得罗嗦,上马!”说着,他伸臂托住朱声的手肘,半强迫地让他坐到自己的马上。 就在这时,酷烈的风中传来前方向导的招呼声:“将军!将军!”陆遥顺手把缰绳扔给一名亲兵,转身向那向导迎去。 向导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面貌沧桑,手脚却还灵便。他是祁县温氏族人,据说与温峤也沾亲带故。太原祁县温氏自汉以降,世代冠冕不绝,出过三公之类的高官。温峤这一支虽然迁居洛阳多年,但依旧与太原故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门生故吏无数,留在太原当地的温氏族人更是太原有力的豪族,据有坞堡两座,户口近千。在温峤的策动下,祁县温氏族长温煦已于几日前拜见越石公并献粮三千石,大大缓解了军队缺粮的窘境。陆遥此次出兵,便特地通过温峤的关系从温氏族中补充了充足的粮秣,又请来几位向导引路。若非如此,万难于大雪中行军。 “将军,翻过这个山头有个背风的山坳,刚好可供弟兄们休息。出了山口,离拓木岗只有五里,沿着大路走半个时辰就到。”那向导恭敬禀道,花白的胡子在寒风中打着颤。 陆遥微微颔首,从马背上取了个半满的酒葫芦递过去:“辛苦老叔了,请喝口酒,暖暖身子。” 待那向导自去了,陆遥急忙催动人马赶往山坳。这般严寒的天气下赶了一天的路,若不及时补充热食和休息,部队几乎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更何况还有战前必不可少的动员和许诺,也需要一个适当的环境来进行。 待到将士们都安顿下来,陆遥召集了什长以上的军官。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他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郭氏坞堡!”楚鲲应声叫道。 “正是!“陆遥微微颔首:“晋阳南部各县豪族既然以郭氏为盟主敷衍朝廷。我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取郭氏一门的首级来震慑其余!彼辈豪族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首恶既然受诛,其余诸家自然偃伏。” 沈劲啪地一击掌:“好啊!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高翔更是连声狞笑:“道明早就不该理会这帮猪狗东西,正当用缳首刀说话才是。” 这两人本就是好勇斗狠,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前几日陆遥屡招豪族不至的憋屈场景,可把二人给气坏了,此番一听有仗可打,登时跳了出来。 薛彤也是勇猛的骁将,可比起这两人,明显便多了一份沉稳。他沉吟着看了看地图:“郭氏乃并州名门,这一支虽非嫡脉,但人丁兴旺,势力在当地颇为雄强。进取虽是痴心妄想,自保却绰绰有余。以我军的兵力,恐怕强攻坞堡非是上策……想必道明另有妙计?” 陆遥胸有成竹:“诸君,只需如此如此。今日之内,便要拿下郭氏坞堡。” 第四十六章 坞堡(四) 大约到了申时,这支部队终于休整完毕,士卒们雄赳赳气昂昂地直逼郭氏坞堡。[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冬日里本就天黑的早,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影响,从坞堡里向外看去,已经影影绰绰地看不太清楚了。坞堡里的人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军队无声无息地逼到了近处。他们似乎颇为慌乱。惊呼声、叫喊声、奔跑的脚步声等等在坞堡外面都能够清楚的听到。 《说文解字》中云:坞,小障也,一曰庳城也。意即坞堡是一种防御用的小型城池。前汉权臣董卓在关中建郿坞,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所谓坞堡,大概如是。郭家坞堡在晋阳南部算得不小。外呈四方形,通以夯土版筑而成,部分要害包裹以条石,坞壁四角设有高大的望楼,坞堡内房屋鳞次栉比,层层进深。按照规模推算,容纳一千余人毫无问题。 这些坞堡主依靠所属的人力,每年三月农闲时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九月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冰穷厄之寇。在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都拥有相当的实力。眼前这座坞堡由于选址偏僻的缘故,避过了几次兵灾,因而,如今京陵县将近四成的民户都托庇其下,坞堡的实力愈发膨胀。只看此刻紧急征调上围墙作防御姿态的,就不下三百人。 这还是因为陆遥麾军冒雪急行,完全出乎坞堡主的预料。否则若是待他们尽数征发部曲、再向附近的豪族求援,只怕能聚集起千人以上的队伍来。 陆遥让部下们在坞堡的正门前百步左右的空旷处列阵,又命令楚鲲前去交涉。楚鲲年少气盛,嗓门极大,正适合此行。他举着面极大的“陆”字军旗大踏步到了正门外,大声吼道:“坞堡中主事的是谁人?出来答话!” 门后一阵骚动,过了半晌,女墙后站出个老者。这老者面容倒还清矍,可惜一对吊梢眉破坏了形象。老者提着嗓子回答道:“小民郭荣,乃本地乡老、郭氏族长。门外是那路兵马来此?” “广武侯、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刘公麾下裨将军陆,率军征讨匈奴到此!尔等还不开门迎接!”楚鲲应声道。 郭荣虽然已对眼前这路兵马的猜测做了几种猜想,听到楚鲲报出的名号,仍然吃了一惊。 这姓陆的裨将军,难道是驻军于汾阳亭,屡次召集众豪族不至的那个?这厮数日前率数百军来到汾阳,分遣使者召集各家豪族。可众豪族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故而存心不去理会,意欲逼迫他受不了难堪自行离去。待到晋阳方面另行派出官高位尊的人物,那时才可以坐地起价。 郭荣怎也想不到,这陆遥如此无礼,竟然就带着兵马上门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可恨自己派往汾阳亭打探消息的两个家奴,显然没有用心办事,竟一点迹象都没有发觉……事后定要每人抽上三五十鞭,叫他们长长记性! 至于眼前这局面……也罢,也罢!这等军汉素来粗鄙,哪里懂得规矩?若始终不理会,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今日且应付了场面,先将他们堵在坞堡以外,慢慢再想办法收拾。 思忖已定,郭荣大声道:“原来是陆将军!小民仰慕陆将军的威名已久,本地黔首苦于匈奴,全赖将军神威庇佑。今日王师既至,小民等无不雀跃欢喜!还请将军捎待,小民等愿献粮一百斛、羊十口、牛两头,以充军资、稍慰王师行军作战之辛劳!不知贵军驻扎何处?献纳之物即时便送上,另有财帛若干,随后就到!” 郭荣这番答话倒也妥当。他绝口不提此前拒绝陆遥召请之事,言语中极其谦卑客气,并不以身为本地豪族而轻慢官军,更主动提出以牛酒慰劳,姿态放得甚低。千言万语,只求官军莫要进入坞堡。 通常来说,近年来官军军纪废弛,所到之处对百姓颇有滋扰,乡邻往往以物资奉迎,换取官军在外扎营,这也是常事。只可惜,陆遥这次出兵,绝不是为了那些牛酒财物。郭荣与楚鲲正在对答的当口,陆遥挥手招来沈劲低声吩咐了几句,沈劲连连点头去了。 前方楚鲲与郭荣对答几个来回,只听得郭荣连番推诿,当下怒道:“郭荣老儿,我家将军在汾阳亭请你,你心怀狐疑,逡巡不至。如今我家将军亲自上门拜望,难道还能宿在野地里吗?快快开门,让我们进坞堡驻扎休息!” 郭荣面露惊惶之色,连声道:“使者莫急!”随即退下墙后,似乎是和什么人在商量。过了片刻,他又冒出头来道:“兹事体大,轻忽不得!请使者回禀贵军主将,容我阖族长老商议!” 那士卒早得了吩咐,那肯和他啰唣,口中喝道:“老儿竟敢抗拒朝廷兵马!你且等着,待攻破了这坞堡,便拿你头颅示众!”骂声中转身便走。 郭荣大惊失色,连连唤道:“使者!使者稍候啊!”话音未落,只听劲风大作,一支手指般粗的精铁箭矢自坞堡外的暮色中当胸飞射而来! 郭荣哪里来得及反应,惊呼尚未出口,只听“铛”地一声响火星四溅。原来是护卫在他身侧的一条彪形大汉及时拔刀格挡。那箭来势极猛,被刀一磕后速度并不减缓,只是稍变了方向,擦着郭荣肩膀而过。那大汉横刀而立,怒骂道:“无耻小人!” 此刻哪还有人回应他,只有箭矢破风而来。 坞堡正门外,沈劲啐了口唾沫,仿佛对自己的箭术不太满意,随即狞笑着往铁胎弓上又搭上一支雕翎箭。他的身侧另有数十名弓弩手,手端强弓硬弩纷纷发射,将寨墙上的壮丁们一一射翻。 位于阵前的陆遥面无表情地举刀前指:“将士们,上!”许多将士们早就持刀在手中跃跃欲试,听得陆遥一声令下,众人立时吼声如雷,冲杀了过去。 上墙防守的坞堡部曲们早有准备,虽然一开始猝不及防被射翻不少人,但其余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们躲在女墙后,用手头的弓箭向杀来的官兵们猛烈射击,几名冲在最前方的勇敢士兵被射作了刺猬也似。 若是寻常的部队,这样的惨状就会使很多人心生恐惧而放缓脚步。但陆遥的部下主要由身经百战的并州军余部构成,他们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猛冲。哪怕是中了箭的,只要不在要害,都毫不犹豫地坚持前进。 当官兵们冲到坞堡正门前的时候,从墙上又砸下来密如暴雨的砖石和原木,打得将士们几乎都抬不起头来。他们冒着头顶上的巨大威胁连连去撞击正门,那正门是以厚达半尺的松木板材制成,牢固无比,后面又牢牢地上了三重门闩,哪里推得动? 正作没奈何时,只听得薛彤大吼道:“撤!撤!”士卒们顿时呼啦啦地撤了下来。 晋军本队也渐渐向后移动,慢慢退到距离坞堡较远的一片林地后面。 过了半晌,又听到楚鲲在破口大骂:“好你个郭氏坞堡!好你个郭荣老儿!竟敢伤了我们的人!你等着,待我们杀进堡去,要你好看!” 这声音吼得虽响,配以晋军败退的景象,却未免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思。坞堡部曲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来。 郭荣不敢大意,向身边持刀大汉询道:“冯壮士,不知阁下以为形势如何?” 这位冯姓大汉原本也是朝廷军中勇士,兵败后被郭荣重金礼聘为教头,平日里极尽尊重,从不以部曲视之。眼前这局面,郭荣正要倚重他对朝廷兵马的了解。 冯姓大汉凝视着渐渐退去的晋军,有些感慨地道:“这些年来,朝廷军队的战斗力愈来愈弱,这支兵适才冲上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强兵样子,结果遇挫即退,也不过尔尔。” 郭荣面露喜色:“冯壮士是说,他们会就此退去么?” 冯姓大汉摇了摇头:“郭族主,他们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下长驱直抵我拓木岗,必然有重大的图谋,绝不会这么容易的就撤走,很快就会重整旗鼓,再来攻打……” 郭荣神色稍动,冯姓大汉又道:“族主勿忧,汾阳亭距离拓木岗几近百里,雪天道路难行,他们跋涉来此,必然疲敝不堪。何况此时天色已晚,我估计他们至多再攻打一两回,就必然退去。只消到得明日,郭氏宗族壮勇齐集,再加上左近豪族都会遣人来援,优势便完全在我们手里了。” “好!”郭荣大喜,他振臂大呼道:“儿郎们!官兵都不顶用,不是我们郭氏好男儿的对手!大家再加把劲,打退了他们,人人有赏!” 在墙头守御的部曲子弟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昂无比。 过了片刻,晋军果然又杀了过来,这次他们队中簇拥着数家长梯,显然是临时砍伐林木制造成的。郭氏部曲照例以弓箭、滚木、礌石伺候,打翻了不少人。 更多官兵冲到近处,随即用长梯搭上墙头,几名披挂着双重铠甲的勇猛之士舞动刀枪当先登上长梯,企图跃上墙去。官兵中一人名唤张焕的,乃是薛彤部下著名的好手,他站在长梯顶端,双手各执三十斤重的大刀左右劈杀,坞堡部曲们一时遮拦不住,纷纷后退。后继的将士正待跟上,忽听一声大喝,方才那挥刀挡了沈劲一箭的冯姓大汉虎扑而到。两人交手数招之后,那大汉觑个空挡,抬脚将张焕踢落墙头,跌了个半死。其余几座长梯也各自被推倒下来,几名当先冲上墙去的勇士被人多势众的坞堡部曲一一杀死。 这种坞堡都是一家一姓经营数代才有,滚木礌石之类储备得非常充分,纵然事发突然,但依然保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眼看官兵们的冲击遭到二度挫败,坞堡墙头上传来阵阵嘲笑声。 正在这时,站陆遥身边的何云抽出一支裹着油布的箭来,在火把上点燃后,嗖地一声射上天空去。 这枚火箭升空后,坞堡的后方突然传来了震天的杀声。 原来,沈劲等人在正门伪作强攻,只是为了吸引郭氏族人的注意力。早在本队到达郭氏坞堡正门之前,高翔就带着百余名士卒,携带云梯等物,悄悄掩到了坞堡后墙之下,只待火箭为号,突然杀入坞堡。 而官军本队集兵于坞堡前方,战斗爆发以后,也始终猛攻坞堡的正门,将堡中壮丁们渐渐都吸引到了这个方向。 此刻,后墙等地防御力量十分薄弱,充其量只有三五十人。高翔身披重铠,口衔长刀,当先登上墙头,立刻就杀散了他们。随即催动兵士杀入坞堡内部,沿途放火。 ****** 居然打进了首页的新书榜,实在是激动万分。全赖各位读者老爷鼎力相助,螃蟹无以为报,只有尽力写作。 继续求点击、红票、收藏。 另外,感谢倪一老爷慷慨捧场。 第四十七章 坞堡(五) 天寒物燥,引火最易,眨眼的功夫,火头就窜得前门都看见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郭家部曲们顿时一片大乱,甚至有许多人放下本待投掷下去的石块原木,茫然地向后张望。趁这个机会,数十名身披铁甲的大力士齐声呐喊着,抬着一颗剥去多余枝桠的粗大树干猛冲向大门,用树干撞击了三五下,便将正门撞得垮塌下来。 沈劲带领部下的骑兵一直在后方观望,一见大门坍塌,他大吼一声策马直冲,坞堡门洞下的几名敌人都被他奔马撞飞,如何阻拦得住。沈劲当先突入坞堡里,远用长槊刺击,近用缳首刀劈砍,立杀十数人。他的骁勇善战当年在并州军五万之众中都颇有名气,此刻当先突击,真是如虎入羊群一般。 那郭荣原来站在门上指挥防守,眼看官兵自后突入坞堡,先已怯了几份;又看眼前沈劲来得凶猛,不禁心胆俱裂,发一声喊转身先逃了。首领既然逃走,那些壮丁们顿时失了主心骨,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些农夫罢了,如何能抵挡得住百战劫余的凶悍士卒?又如何敢当真与朝廷的兵马对抗?眨眼工夫就溃不成军。 官军的步卒们紧跟着沈劲潮水般拥进来,大喊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或者“投降不杀!”之类的口号,向坞堡的纵深处冲杀过去。郭荣的部下们眼看官军如狼似虎而来,许多人顿时便双腿发软跪倒,甚至还有不停磕头求饶的,只有极少部分掩护着郭荣且战且退,退守到坞堡里最高大雄伟的住宅去了。片刻间,局面已经兵败如山倒,任谁都知道大局已定。 官军很快就占据了坞堡的外围,沈劲、高翔二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二人会师之后并不迟延,又各带了五十名勇士趁胜追击,直取位于坞堡中心的主宅。而其余士卒既然没有任务,便四散开来掳掠财物。 陆遥始终站在坞堡门前的空地,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举步入内,反倒成了最晚进入坞堡的人之一。当他迈步踏入坞堡时,整个坞堡已然烟尘四起、一片大乱。不少士兵们闯进了民宅里翻箱倒柜。有个士卒满脸喜色地拎着个包裹从陆遥的身边匆匆跑过;一名老妇哭喊着追赶那士卒,被那士卒劈面打了两个耳光,又抬脚踢翻在地。薛彤正随在陆遥身侧,见此景像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就要发怒,却被陆遥止住了。 这些年来官军的军纪是一天不如一天,要这些刀头舔血、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军汉们循规蹈矩,恐怕比登天还难,故此官兵所到之处竟然和土匪没什么不同。陆遥早先也曾想过要制止,后来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一次的抢掠,甚至是他本人在战前就向士兵们许诺的。若没有这些好处,谁愿意冒着刺骨的寒风艰苦行军?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死作战,为将军们搏取军功?秋毫无犯的军队或许在书中有,但在这个混乱的年代,绝对不可能存在。眼看士卒们四处抢掠,他只是嫌恶地冷哼了一声,挥手对一名亲兵道:“去重申军令,抢掠虽可,枉杀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 那亲兵匆忙跑去传令,陆遥继续沿着坞堡里的大路前行。 在最初从军的那段日子,陆遥也曾经改变一些什么、扭转一些什么。可是很快他就体会了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奈,放弃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这个世道,谁也不要谈什么远大的理想和目标,只要能活着,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生成: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在并州耽搁,找机会回江东去才是上策?至少那里是自己的故乡。更何况,相对兵荒马乱的北方,东南半壁要安全许多。西晋灭亡之后,琅琊王司马睿所建立的东晋还维系了很久。 转眼的工夫,陆遥又摇了摇头,把这个主意甩出去。天下早就乱了,从并州到江东千里之遥,沿途流贼、暴徒、胡虏不计其数;想要安然经过这样的路途到达江东,得有怎样的运气啊。还不如且跟随着刘越石公在并州暂时栖身,且看时局如何变化。 陆遥迈步而行,周身披挂的铁甲铿锵作响,左右又有亲兵翼护。坞堡里的居民们撞见了他无不赶紧让路,甚至有吓得直接跪在路边的,是以他走得极快。坞堡里的道路曲曲折折,转过几个弯才能到达堡主的大宅所在。那里的喊杀声初时还很剧烈,现在已经渐渐平息,想必战事进展顺利。 他低头想着些不知所谓的心事,直往前走。忽听耳边霹雳也似一声暴喝:“奸贼!拿命来!”喝声之中,一条大汉合身扑来,飞起一道刀光斩向陆遥首级! 陆遥闪身急退。 那大汉一招落空,并不迟延,随即踏步直进,刀光如练径取陆遥胸膛。陆遥微微冷笑,也不去格挡,闪身再退。 两招接连无功,那大汉仿佛后力不继,踉跄了两步,顿现颓势。可他纵声狂吼,双手握刀置于身后,继续向陆遥猛冲! 陆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再退一步。 陆遥这三步退后,就连薛彤都忍不住惊讶地“咦”了一声。他深知陆遥的武功自有深厚传承,非寻常可比;故而敌人突袭陆遥,他却袖手观看,并不插手。谁知,陆遥连连退步,竟似无还手之力? 正在薛彤惊疑时分,大汉已逼近陆遥身前丈许。眼看猎猎劲风激起,吹得陆遥的鬓发都飘拂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硕壮的身躯如拆线的木偶般骤然脱力,轰然倒地。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大汉的相貌,原来就是方才拦下沈劲之箭、又在墙头鏖战的那名郭家坞堡的护院勇士。此人遍体凌伤,后背、左肋各有道深达半尺的巨大伤口,连脏器都依稀可见。随着他的呼吸,更有血液从口鼻间喷溅出来,如同血雾一般。 这大汉此时已然动弹不得,但他目眦欲裂地怒视着陆遥,口中喃喃骂道:“奸贼!奸贼!向女人和孩子下手,算什么好汉!” 陆遥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大汉,并不答话,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一时间在场众人都静默下来。片刻后高翔极其惶恐地赶到,拜倒在地道:“将军恕罪!这厮乃是堡主重金请来的武士,身手不俗。我等一时疏忽,竟然让他夺路而逃,冲撞了将军!” 陆遥并不抬眼去看高翔,只是低沉地“唔”了一声。 薛彤越众而出道:“道明,我看此人也算一条汉子,不妨……”他素来喜爱雄武之士,见这大汉悍勇便动了爱才之心。虽然他伤势极重,但习武之人生命力旺盛,若及时救治回来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未必不能招揽为军中一名豪杰。 陆遥却不似薛彤这般心软。薛彤话音未落,他断然做了个引刀一割的手势:“杀了!” 说罢,他大踏步继续向位于坞堡正中的主宅走去,走的比方才越发快了。 陆遥进入堡主的大宅时,各处都还见得到断折的刀剑和喷洒的血迹,显然堡主和他的家人、部曲在这里进行过殊死抵抗,激烈的战斗在每一处门户和走廊上进行。但是官军无论是兵力还是个人的武勇都远远超过了他们,因此有组织的抵抗最终崩溃,堡主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信退守到位于宅院最后的粮仓里。 陆遥站在宅院里眺望,隔着两重院落就能见到那座粮仓。粮仓建造得颇具规模,足足有两丈多高,用黄土配合碎石一起夯制,极其坚固,恐怕建造的时候就兼顾了储粮和防御的双重作用。 当他继续向宅院里进走去时,迎面遇见了匆忙赶出的沈劲。 “战果如何?”陆遥脚步不停,边走边问。 沈劲跟在他的身侧答道:“郭荣和他的亲信手下二十一人,已经尽数格杀。弟兄们死了十二个,重伤的有十个。粮仓完好无损,我已派人进去清点了。” 己方死伤如此之多,真有些出乎陆遥的预料,看来郭氏一族最后的抵抗非常猛烈。 正待嘉勉沈劲几句,一群士卒们抬着几具用粗布裹着的尸体从他身边经过。陆遥忽道:“等等!” 他几步走去一把拉开粗布,只见粗布下的死者身量极小,竟然是个六七岁的孩子。陆遥面沉似水,又拉开另一幅裹尸的粗布,这名死者却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看她面容扭曲,显然是在极度惊骇中被杀死。 陆遥霍然回头望向沈劲:“怎么回事?”他一字一顿地道。 沈劲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吭哧吭哧地回答:“郭荣那老家伙带着十几个心腹手下据守在粮仓里,为了攻下粮仓死了好些弟兄。大伙儿都怒了……后来刚巧抓到了他们的家眷,弟兄们一时性起,就杀了几个……” “杀了几个……”陆遥又拉开一幅裹尸布,这名掩盖在布匹下的死者是衣衫不整的的豆蔻少女,裸露在外的肢体上遍布着淤青和血痕。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能判断,她死前必然遭到了凶暴的凌辱。 “你们以为我不长眼么?”陆遥冷笑着问道。 沈劲低声道:“弟兄们都是厮杀汉子,偶尔发泄一下也是有的……” 陆遥皱眉道:“尔等以我的军令为何物?枉杀百姓者死!听得懂吗?奸*淫妇女者死!听得懂吗?” 这时高翔想必已经处置了那袭击陆遥的大汉,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进来。眼见陆遥发怒,他慌忙抢上几步解释道:“将军,那粮仓易守难攻,而且郭荣手下颇有几个好手,士卒死伤很惨重……您知道的,弟兄们都是并州军的老底子,没死在胡人刀下,反被这土豪害了……弟兄们实在是气不过……” 陆遥拂袖便走,并不听他絮絮叨叨的解释;又穿过一进厅堂,就来到粮仓所处的后院里。这里还有好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搬走,流淌的血液把地面都洇成了褚红。十几名老弱妇孺蜷缩在角落里,其中一些年轻女性明显得衣冠不整;她们有的还在号哭,有的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 谢谢各位读者观看,如大家喜欢,烦请轻抬贵手收藏、红票支持。另外,感谢saberlin书友的捧场。大家的心意我绝不会忘记,绝不会辜负。 第四十八章 坞堡(六) 方才出头答话的堡主郭荣也被五花大绑着扔在那里,眼光散乱,失血过多的面庞显得惨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的嘴里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眼见得陆遥来此,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拼命扭动着身躯,却说不出话来。 陆遥哪里有兴趣理会他,径自往粮仓而去。那粮仓位于后院的中央,门户极其窄小,只有三尺宽、五尺高,仅容一人猫腰进出,而气窗位置极高,果然是易守难攻。 高翔和沈劲二人紧紧跟着陆遥,两人都苦着脸,互相使了几个眼色。高翔期期艾艾地道:“将军,您也看见了,这粮仓实在很难攻打,咱们的弟兄一多半的死伤是在那里发生的…………所以兄弟们都有点热血上头,这时候我们也不好阻拦……局面未免乱了点……” 陆遥睨视这两人:“什么热血上头?我看是精*虫上脑吧?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朝廷的兵马?做出的事连贼寇都不如!” 高翔划拉着满头乱发,苦笑道:“将军,不瞒你说,好男儿血气方刚,精*虫上脑的事情经常有的。” “是啊是啊……”沈劲在一旁也挤出个笑脸来,正待帮腔,却看见陆遥的眼神寒得几乎要结冰也似,顿时说不下去了。 陆遥双手抱肩注视这两人,半晌后才冷笑道:“好的很!好得很!” 他愤怒地在原地反复踱步,忽地戟指二人骂道:“你们须不是土匪,你们是官兵!他们也不是胡人,他们是朝廷治下的百姓!”沈劲和高翔原本带着苦笑的脸渐渐僵住,腰却越弯越低了。 “二位,请听好了!”陆遥慢慢地说道,话中的森然之意仿佛要化成实质一般:“枉杀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这两条乃是军令,我的军令既出,绝不会更改。虐杀郭荣家人亲属的都有谁?奸*淫郭家女眷的都有谁?今晚给我查清楚,明早把他们交出来!” “……是!”沈、高二人不禁面如土色。 陆遥睨视沈、高二人一眼,径自往那粮仓去了。 这粮仓真正是这次战斗极重要的目标,陆遥不敢怠慢,自然要亲自进去查看。 进了门又是一条的甬道,甬道两侧布满了刀斧砍斩的痕迹,闻得到浓烈的血腥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可见为了攻进这粮仓,沈劲和高翔确曾下过工夫。那甬道贴着外墙延伸,长约四五丈,出了甬道才是仓库的储物空间。 仓里的景象,把素来淡定的陆遥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座粮仓里的粮食用巨大的草屯装着,一个一个累积着,堆积得仿佛一座小山包!此外,更有层层叠叠摆放着的绢帛布匹、堆作两三人那么高的五铢钱、宝光闪耀的种种金银器物,其它种种,更是无法一一细数。这些物资甚至超过了朝廷在并州所设常平仓的通常储量,仅仅这一座粮仓,恐怕就足以供给越石公麾下军马两个月的消耗! 陆遥仰起头看着几乎要碰到房梁的粮秣,不禁暗骂了一声:“这得掳掠多少民脂民膏!”这个郭家堡所控制的民众不过五百余户罢了,充其量自给自足。为了聚敛这些财富,这郭氏一门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样的收获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谁能想到,这座坞堡主人聚敛财富的能力竟然一至于此?这郭家堡的物资,远远超过了事先估计的三五倍都不止,陆遥的军事行动倒像是存心来劫富济贫了。 先前已有几名机灵的士卒在清点物资,这时又有人惊呼一声,赫然在某个隐秘的小间里发现了一方铜质官印,印文为“汉中都长”四字。这自然不是汉高祖刘邦所建大汉王朝的官印,而是刘渊在左国城的“汉国”官印!郭荣私下接受胡人任命的官职,这下可彻底坐实了他的罪名。 陆遥转身唤来薛彤,令他亲自带人守着这里,未得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拿取一丝一毫,违令者格杀勿论。薛彤大声应了,立刻安排守卫。薛彤是世代出身将门的传统军人,最是忠诚可靠不过。这个重责大任,陆遥也只有交给他才放心。 转回外间,又不免是阵阵忙乱。攻占一座坞堡之后的诸多事宜千头万绪,可不是众将士各自洗洗睡了那么简单。首先要派人接管各处要害所在,比如各道门户、马厩、仓库、水井等等;其后要安排好巡逻岗哨、口令、职权等等;接着要清点户籍黄册,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再之后又得筛选技能百工、整编壮丁等等;还要派遣得力人员将战果急报晋阳。种种事务不一而足,总之是千头万绪。 坞堡被攻破的时候本是掌灯时分,诸多事务都要一一办理,部下个个如陀螺般团团乱转,陆遥就连晚饭都是取了两张烙饼随便对付过去。待到万事底定,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陆遥疲倦地用手搓揉着面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顿觉睡意袭来。 他此刻处在郭府东侧的一个跨院,这里原本是郭荣的书房,分作里外两进。外堂是正经的书房,被陆遥用作处理事务所用,出后门越过一座精巧园林,才是主人在闲暇时休息所用的卧房。此地的原主人郭荣已然被五花大绑关在某处,而他亲信的大管家二管家等等,也几乎都死于方才的战斗里。但是地位较低的家丁奴仆之类大半仍在。何云这个亲兵队长甚是称职,已把他们拿捏得老老实实。 将军大人入住,自然事事安排妥帖,唯恐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陆遥一起身,便有使女殷勤引往卧房去。 何云在这两个时辰里也忙活得够呛,片刻前才得了消停。他紧随在陆遥身后,但是到了里屋门口便不再进去,只守候在外。 陆遥入得卧房,忽觉眼前一亮。屋中陈设甚是奢华自不必多说,此刻室内红烛高照、帷幕低垂,几处暖炉里都撒了上等的香料,空气中有阵阵如兰似麝的暗香涌动。那张重重帷幕之后暄软的大床上,竟然跪坐着一名女子。这自然令陆遥吃了一惊,他急回身去,使女们却已将屋门掩上了。 隐约觉得就此退出屋去未免有些尴尬,陆遥犹豫了半晌,又转过身来,眯眼往帷幕中细看。那女子的相貌在数重轻绡遮挡之下看不太清,只见得身材娇小玲珑,曲线却凹凸有致、极其妖娆。 他迈进了几步,掀起一重帷幕,眼前便清楚了几分。那女子的衣着颇有些单薄,露出大片肌肤,白皙的肤色竟然让陆遥觉得有些耀眼,甚至体内生出几分燥热来。他身边恰有一张案几,几上放置着茶具。陆遥便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这茶水温度适中,正宜饮用,可体内的燥热非但没有因此而消褪,反而格外得升腾起来。 陆遥重重放下茶杯,大踏步直走到床边。那女子正往陆遥这里观看,两人对视在一起。她大约二八年纪,明明是个青涩少女,却兼得几分成熟的风韵,双瞳极黑极亮,又仿佛荡漾的湖水般,令人油然而生出眷恋其中之感。从圆润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再到小巧的下颌,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弧线延伸而下,则是极精致的颈和肩,而胸前的丰隆则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陆遥自然不是欢场上的初哥,只不过自从来到并州之后,他时时刻刻鏖战沙场、挣命于刀光剑影中,实在顾不上这档子事情罢了。这时美色当前,压抑了许久的欲念顿时喷薄欲出。 他再没法多想,有些粗鲁地伸臂将少女揽到身前。少女嘤咛一声,羞怯得连胸口的肌肤都映出绯红色,却顺从地贴合着他的身躯。陆遥咕咚咽了口口水,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少女婉转相就,初时还迎合得颇显生涩,片刻后便丁香暗吐,竟然生出几分**蚀骨的感觉来。少女的轻柔如水,更催发得陆遥刚强如铁一般,而先前勉力控制着的燥热,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陆遥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嘟哝,紧抱着少女滚倒在床,少女单薄的衣裙被他稍一发力,便撕了下来。正待他打算剑及屦及、大干快上的时候,那少女的眼角忽然沁出滴泪来,只听她低声求恳道:“还望将军饶恕家父。” “什么?”陆遥一时有些愕然。 少女又重复了一遍:“还望将军饶恕家父。” 这时陆遥粗糙的手掌已经大力揉捏在少女滑若凝脂的肌肤上,他挣扎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这位小娘子,令尊何人?” “家父乃是罪民郭荣。”少女道出的这句话,仿佛一桶冰水浇在陆遥身上,几乎使得他小腹上的肌肉都为之痉挛。 几乎要失去的理智瞬间回到身上,陆遥翻身下床,颇有风度地取了条锦被替少女盖好。他深深吸气,然后又深深吐气,向那少女微微颔首道:“小娘子,适才多有冒犯。” 形势的突然变化让那少女有些茫然无措,她嘤咛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拥着锦被,把整个人都藏在里面。 ****** 虽然收藏数字依旧可耻,但点击居然超两万了,可喜可贺。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鼓励和帮助,螃蟹向诸位大礼参拜。 如果方便的话,继续恳求红票和收藏支持。另外,螃蟹在读者群298286432里形单影只,十分凄凉,欢迎各位读者加入。 第四十九章 坞堡(七) 陆遥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推开房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大股寒风呼啸着吹进屋里,将层层帷幕翻卷起来。 “将军!将军!请您务必听我分说……”身后忽然又传来那少女的声音:“这些年来匈奴势大难制,四出劫掠烧杀。黎庶翘首以盼朝廷威权,而地方官却颟顸无能,无力救民于水火。为了保护桑梓父老,家父才不得不出面与匈奴虚与委蛇,这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朝廷都奈何不得匈奴人,您为何非要苛责家父呢?”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带着惶急的腔调,音色却如黄莺出谷,格外好听。 这少女竟有如此见识,真的出乎陆遥的预料。可惜,郭氏亲族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他们的脑袋,必将成为震慑其余各家豪族的工具。区区一个弱女子,纵然有苏秦张仪之舌辩、倾国倾城之美貌,又能改变什么?陆遥不再理会少女的连声呼唤,迈步出外,反手把门掩上了。 何云原是在屋外徘徊守候的,这时慌忙跑来,却被陆遥劈面一个耳光抽倒在地。陆遥下手颇重,何云的半边脸顿时高高肿起,嘴角淌出血来。 陆遥脸色发白,冷冷地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嗯?” 何云深深跪伏,却不敢回答。 陆遥瞪着他,重重地喘息,一时不知道拿他怎办才好。何云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昔日大陵兵败时,一同侥幸逃生的三人之一;更是陆遥作为现代人的记忆苏醒后,最早接触到的晋军同僚。故而,陆遥对他确实存着一份亲近,否则也不会任命他为亲兵统领。 身为亲兵统领,只有可靠二字最是重要,其它任何条件都可以放在一边。可是何云居然与他人合伙来谋算自己!或许这无关忠诚,仅仅是因为何云年少无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地给他打上了不可靠的烙印。 “滚!”陆遥大吼。何云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刚跑到半路,陆遥又喝道:“回来!” 何云一个趔趄,慌忙又狂奔回陆遥跟前,他的发间、额前都流淌出大量的汗水,哪怕在微弱的月光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谁让你这么干的?沈劲?还是高翔?”陆遥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毫无疑问,必然是那两个贼厮一起出的主意。 片刻后,陆遥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是神色极其尴尬的沈、高二人。两人居然一唤就到,看来都做贼心虚、不曾入睡。 陆遥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他凝定地注视着两人许久,淡淡地道:“今日之事,二位真是费心了。” 半晌之后,沈劲才期期艾艾地道:“道明,我觉得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是陆遥初到并州投军时就结识的老朋友了,这时候以陆遥表字称呼,显然是打算套交情:“我们几个合计了,今天不少将士们都沾了腥、捞了好处,总得有人替您安排一下。再说我们可没有强抢民女,那女人是郭家的人主动提出献给您暖床的……您放心,我们可没动过她,干净的很……” 陆遥挥手止住了沈劲的话语:“住了,不要再说。” “今日士卒们对郭家的家眷肆意施暴,你们两位无疑也参与了,说不定还是领头的。我要你们交出凶手,想必你们觉得很难办,总不见得把自己的脑袋送给我砍,若要随便交出几个部下应付,又怕士卒们不答应。所以就憋出这么条计策来,打算把我也拖下水,大家一块儿奸*淫妇女,谁也别说谁。是也不是?” 陆遥面无表情的接着说道:“郭荣勾结匈奴,罪在不赦。我受越石公将领诛除不法,明日午时就要将他明正典刑。你们却让我在杀人之前,先淫其女!嘿嘿,此真禽兽之行也。” 高翔的脸色憋得通红,忍不住道:“将军,您何必这样呢?当兵的还不就是抢钱、抢粮、抢女人?刀头舔血的汉子,凡事图个痛快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高兄,不怕你笑话。自我从军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抢钱、抢粮、抢女人这一套……”陆遥右手握拳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你们说我迂腐也好,说我拘泥也好,说我不识时务也好,在我心里,军人的职责从来就只有杀敌报国、保境安民。” “道明,你能这么想,我们俩都很是佩服,可想法终归只是想法。何况弟兄们都自在惯了,太过拘束了将士们,我怕大伙儿不满啊……”沈劲插言道,他还想再说,却被陆遥用坚定的手势制止了。 “老沈,我也曾听得百姓传言: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军军纪废弛非只一日,陆某不是不知。但在我这里不同,我部下的将士们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军纪严明。” 陆遥沉吟了片刻,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自东瀛公兵败大陵以来,原来的并州军星散,无数袍泽弟兄们死于胡虏之手。我奉越石公之令收拢残兵败将,建制于箕城,这才有了这支小小的部队。在两位面前,无须谈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既然行走乱世,有利刃在手才能自全首级。这支军队就是我们的命,就是我们唯一的依仗。” 听得陆遥忽然转了话题,沈劲和高翔未免有些不知所以,但陆遥这番话说的在理,当下二人频频点头。 “为此,自受命以来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沙场厮杀唯恐未能身先士卒,对待将士唯恐不够同甘共苦,处断事务唯恐不够公正公平……因为我要把这支部队打造成勇敢善战、纪律严明的节制之师。因为我不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陆遥严肃地说着,下意识地捏着手掌骨节,发出格格地轻响。 他恳切地望着沈劲和高翔继续道:“两位都曾是并州军的中坚,是我的同僚和前辈。若是两位能认可我的想法,诚乃陆某大幸。只望两位从今后约束部下,遵循军令,今日之事就此既往不咎。我等齐心协力,终能见到胡虏夷灭、四海清平的一天。若是两位不认可我的心愿,我也不敢留难,自当禀告主公,推荐两位在别处另谋军职……沈兄、高兄,你我大丈夫相交,贵在意气相投,无须遮遮掩掩。两位愿走、愿留,今日还请一言而决!” 这番话一出,沈劲和高翔的面色都变了。沈劲沉吟不语,仿佛若有所思;而高翔额边青筋乱跳,犹豫地张了几次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他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陆遥只是望着眼前二人,沉静地等候。这是我的底线,我决不妥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感谢编辑冰瓜的厚爱,这部作品才发了15万字,居然就能出现在首页的精品推荐,实在是令螃蟹惶恐汗颜。今后必须得更加努力的写作来回报大家才行。嗯,本周争取多更几章。 另外,感谢时而铁手无情时而无情铁手时而铁手柔情的读者老爷持续的红票支持,感谢大柳树镇长朋友的捧场。 第五十章 坞堡(完) 陆遥在书房暂歇一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次日凌晨,他立即投入到纷繁芜杂的事务之中。半边脸肿的如猪头般、上面还留着清晰掌印的何云依然神色严肃地紧随在陆遥左右。沈劲和高翔倒是卖力的很,两人一早就带领部队出操,还绕着整座坞堡猛跑了几圈;呼喝号令的声音响彻云霄,就连位于坞堡中央的陆遥都听得一清二楚。陆遥练兵喜好以长跑来锻炼体力,但这两位素来有些阳奉阴违的;今日一反常态地如此积极,显然是想借此表明态度。看来,昨天晚间的那番话,终究起到了作用。 天光大亮的时候,士卒们手持户籍黄册,领着宗族长者挨家挨户地检查,把整个坞堡的居民都驱赶到了大门外的空地上。昨晚士卒们已经在那里搭起一座土台,陆遥大步登台,当众宣布了一份历数郭荣种种罪行的文告。随即干脆利落地令人砍下了他的脑袋。同时一起被杀死的,还有郭氏亲族二十余人。一颗颗头颅在血污中乱滚的景象本就很骇人了,士卒们还竖起十几跟木杆,把这些呲牙裂嘴的脑袋高高挂了起来。 坞堡的百姓里小一半都姓郭,许多人都和死者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时人群里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随即又强忍作了低声呜咽。但也有不少人流露出快意的神色,那是被战争所迫投入坞堡的外姓流民,显然郭氏宗族待他们并不宽厚。 趁着巨大的威吓效果尚在,陆遥接着又宣读了越石公的一道命令,要求整座坞堡的百姓立即全数迁居晋阳。这道命令对于那些早已背井离乡的流民来说倒也罢了,可是对于世代居住在此的郭氏宗族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噩耗,场内顿时哗然大乱,跪地恳求者有之、撒泼打滚者亦有之。 陆遥的情绪显然比平时暴躁许多,他冷着脸挥手作势,外围的士卒们大喝声中平端刀枪一起踏前。这些士卒们谁不是百战劫余?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更何况昨日厮杀方定、此刻衣甲犹红,看上去真如凶神恶煞一般,顿时吓得那些郭氏子弟魂不附体,乖乖地各自回去收拾细软,启程上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头的事情告一段落,陆遥又急急赶往那粮仓。薛彤早就征用了坞堡内全部骡马和车辆,带着下属士卒们热火朝天地搬运物资。可是因为粮秣之类着实很吃重,薛彤已经不得不赤膊上阵了。 经历了种种忙乱之后,陆遥终于成功地掏空了整个坞堡的家底,组织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向着晋阳城前进。临走时,他还在郭家的堡主宅院里放了一把火,猛烈的北风呼啸之下,火势立刻就蔓延到整座坞堡,冲天的烈焰使得数十丈以外的空气都变得炽热。 陆遥立马在拓木岗上上眺望着远处逶迤的队伍,火光映射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说不出的冷酷。 从呼啸的风中隐约传来前方百姓们的哭声,一名士卒啐道:“哭什么哭啊!这些人忒不晓事!去了晋阳,就不用怕胡人了,不是很好么?” 在他身边走着的,是昨日在山路上被陆遥所救的士卒朱声。他叹了口气道:“毕竟是人家世代居住的房子,说烧就烧了。换了我,也有点心痛的……” 走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士卒摇头道:“他们哪里是哭房子啊,他们哭的应该是家里那些死人吧……” 朱声点头道:“那便是活该了!谁叫那郭荣老儿私通匈奴人,居然还当了胡虏封的官!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又有士卒不满地抱怨着:“天作孽油可树……这都什么来着?什么意思?朱声,你这孙子别老是吊书袋成不!这明摆着欺负弟兄们是粗人嘛!” 那些热烈讨论着的士卒们显然与朱声很友善,朱声看起来也开朗多了。毫无疑问,并肩作战的经历迅速消融了将士们之间的隔阂。 陆遥瞥了士卒们一眼。自从身为朝廷封疆大吏的东赢公流亡冀州之后,并州事实上成了匈奴人“汉国”的天下。只求自保的豪族大姓们免不了与胡人虚与委蛇;这段时期里,私受胡虏官职的又岂止郭荣一人而已。之所以要攻打这座郭氏坞堡,明面上打着诛除叛国投敌之辈的旗帜,其实不过是因为郭荣昧于形势,居然敢串联诸豪族企图与越石公讨价还价罢了。所谓私通胡虏之类的罪名,严格来说算得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他自然不会特意将这些告诉士卒们。 这时忽然又想起昨夜那个少女。她以为能用身子换回父亲的性命,可惜郭氏一族的命运早已注定,陆遥也是无可奈何。 陆遥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赶出脑海。忽听得后方马蹄动地之声大作,沈劲带着他的骑兵队伍疾驰而来,隔着老远便下马招呼道:“将军!” 看他身后的骑兵们,个个红光满面。他们都在身上挂了横七竖八的褡裢,甚至有人还在马鞍边捆着只老母鸡。看来昨日杀进坞堡之后的那一番抢掠使得他们每个人都收获颇丰。沈劲似乎已经完全把昨夜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他干笑道:“将军!左近还有两座坞堡呢,我们索性一鼓拿下了不好么!您放心,这回我们绝对遵从军令,绝不胡来!” 陆遥挥起马鞭虚抽了一记,笑骂道:“老沈,你是穷疯了吧?那两座坞堡可都是祁县温氏的产业!你若敢动,小心军法从事,要你的脑袋!” 撤军的行动非常顺利。去的时候翻山越岭、苦不堪言,回来却是沿着大路,优哉游哉。 才走了数十里,沿途竟然有四家豪族派遣了民夫、车辆前来帮忙,同时还额外支援了大批的粮秣物资。而带队的不是豪族家主、便是族中有力的长老;他们挨个来到陆遥的马前,赞颂朝廷军队果断的行为,又沉痛地自责知晓消息太晚,没能尽早派出部曲支援。看来对这些地方实力派来说,郭家坞堡的数十颗人头和一把大火,比什么命令都更有效果。 既然这次出兵完全达到了目的,陆遥对这些豪族就不为己甚,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以后,命令他们加入队伍中,一同逶迤前行。由于沿途不断有豪族首领带着部下加入,待到全军返转到中都汾阳亭的时候,队伍的规模已经膨胀了一倍有余。 汾阳亭附近更是盛况空前。 这一日正是陆遥请张肇通知各家豪强集会的日子,除了不复存在的郭家坞堡以外,在陆遥此次召集范围内的十二大姓、三十四座坞堡数十名头面人物全数到达。另外还需再加上他们的随从、部曲、子弟等等,亭舍内外居然聚集了上千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听说官军对郭家堡的辣手之后才赶到的。有几家原本打算前往拓木岗与郭荣商议如何对抗越石公的意旨,半道上正看见郭家坞堡燃起的大火,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转头再往汾阳亭这边狂奔过来。 此时此刻,他们个个都怀着对朝廷、对新任刘并州的赤胆忠心;个个都愿意抛家舍业、携手共抗匈奴。陆遥与豪强首领们的聚会进行了两天。会议上,各方一致认为,此次聚会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奋进的大会;是一次统一思想、凝聚认识的大会。与会各家豪族首领在广泛酝酿讨论的基础上,一致同意随陆遥前往晋阳拜见新任并州刺史越石公,充分表达了对刘刺史为核心的新一代领导班子的支持和拥护。 陆遥对这些“忠义之士”自然大加褒奖,种种夸赞仿佛泄洪般送出去,顺便依照越石公事先的安排,当场向张肇和另外两名率先响应的豪族首领授予相当的官职。其余豪强在羡慕嫉妒之余,再次表达了忠于朝廷的真诚意愿。数十座坞堡的积蓄何等丰厚,他们立即筹措出了越石公急需的种种物资,数量超过陆遥的预期。 第五十一章 正月(上) 待到汾阳亭的大会散去,将士们兴高采烈地拔营回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时已经是光熙元年年末,虽然一年来战乱不休,过得苦不堪言,但是在传统节日即将到来的时候,人们依旧提起了极大的热情和期盼。豪强大姓们也很是识趣,提供了很多酒水、肉食之类,将士们沿途大吃大喝,更不忙着赶路。慢悠悠地走了四天,一直到十二月十九的时候,才眺望到了晋阳城铁灰色的城墙。 由于诸多物资、人丁都需一一清点入册,越石公委派了若干书佐前来办理相关事宜,陆遥等人都要陪同。 正忙乱的时候,忽听城门口蹄声动地而来。数十骑如旋风般奔出,沿途也不知撞翻了多少行人,整条街上顿时鸡飞狗跳、一阵大乱。 这晋阳城中,谁敢如此骄横?陆遥扭头去看,忽然惊道:“嗯?” 薛彤正在陆遥身边,于是问道:“道明,何事惊讶?” 陆遥神色怪异地朝那队绝尘而去的骑士努嘴:“老薛,你且看那领头的是谁?” 薛彤手搭凉棚细看。但见那队骑士甲胄鲜明,十分雄壮。为首一人,整个身躯仿佛是个墩粗的圆柱。再看他头颅硕大,满面横肉。虽然此人竭力做粗豪狂放之态,薛彤却反而觉出几分阴狠来。 这队骑兵奔行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道路尽头。薛彤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低声骂道:“**,居然是龙季猛……这厮居然还活着?”这胖大汉子赫然正是昔日并州军的重将,横野将军龙季猛。 这龙季猛乃是昔年东瀛公司马腾麾下的高阶武官,地位仅在二三人之下,远非陆遥、薛彤等寻常军主可及。此君勇武过人,乃是并州屈指可数的悍将。但令陆遥、薛彤牢记的的并非其勇武,而是他千方百计聚敛财物的贪婪本性。 他受命出镇地方之时,纵容部下兵马肆意抢掠,抢掠所得一方面用以贿赂上官,另一方面又与部下坐地分赃;百姓都认为:其所部名义上是朝廷兵马,其实比最穷凶极恶的匪徒还要凶狠恶毒。 知晓此事的将士都对龙季猛和他带领的兵匪十分不齿,先后有不少人投书东瀛公司马腾控诉他的恶行。偏偏司马腾本人和龙季猛臭味相投,非但不加以惩处,反而愈发加以信重。到后来,两人居然还共同贩卖胡人奴隶牟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龙季猛负责出兵四处抓捕胡人百姓,而司马腾则负责安排商队将抓来的胡人贩卖到山东各地。朝廷委派的地方大员和领兵将领狼狈为奸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叫人无话可说。 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陆遥和薛彤二人在并州军时都对龙季猛敬而远之。经历了大陵惨败之后,本以为这人已经死在乱军之中,谁知地覆天翻之后,竟然在此得见。两人都不禁生出了白日撞鬼的感觉。 陆遥转身去找正在清点物资的书佐询问。原来龙季猛在去年兵败之后,便一路北逃,隐蔽在雁门附近的千山万壑之中。听说了越石公攻占晋阳的消息以后,他便重新打起横野将军的旗号招募流亡。数月时间里,竟然组织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于两天前来到晋阳投效于越石公麾下。 此人毕竟是并州军中的大将,无论言谈举止都有可称道的地方,更兼气概雄武非凡,越石公与语大悦。另外,由于他的地位与名望都远远超过先前加入的并州军将士,而且深悉并州军民情况;故而越石公特意加以慰勉,依旧授以原职任用。龙季猛招募的千余人马屯驻在阳邑,越石公又令有司厚给给养补充。 陆遥对此人绝无好感,只得摇头叹气罢了。 接下去的几天里,陆遥给将士们放了大假,让大伙儿放松一下。除了早晚两次点卯必须到场以外,其余时间便允许他们在晋阳城里逛逛。 虽说从郭家坞堡夺取的大宗物资都已移交到了并州刺史府的管辖之下,可是将士们破城之后那一阵放手大抢,收获毕竟不小。这几天假期里,他们无论是吃穿开销都奢侈的很,让其他将军的部下们羡慕得眼都红了。 好在越石公很快把新年的赏赐发到了各军。原本手头窘迫的越石公新得了并州豪强的支持和郭家坞堡数十年的丰厚积蓄,就像是一贫如洗的穷汉白捡了数十万钱的巨款,故而此番对将士的赏赐慷慨无比,以至于每一个得到赏赐的士卒都乐得合不拢嘴。 乱世之中的将士们干的是刀头舐血的勾当,早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了,因此通常都不会刻意积攒钱财。除了小部分有家眷的以外,其余将士们得了赏赐便大肆花用,去向无外乎吃喝嫖赌之类。晋阳城里屈指可数的酒肆、商户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与士卒们的兴高采烈不同,在这一年的最后半个月里,太原国中的许多豪强大族们都过的不太踏实。许多人都在考虑着,之后的道路应该如何去走。 陆遥的队伍顺利完成了杀鸡儆猴的计划,不仅给晋阳带来了充足的粮秣物资,挟裹的人口也充实了晋阳城。而这突然而迅猛的一击更深深震骇了观望中的并州豪强们。此后的一些日子里就轮到温峤忙的脚不点地了,他往返与太原国各地,一一会见那些宗族族长和坞堡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名利。他本就出身太原豪族,口才风度都是极佳,又借着祁县郭氏坞堡的反例,所到之处,竟然无往而不利。 当然也不是没有昧于形势的。阳曲便有一家坞堡,或许是没有亲眼见识到官军的辣手,竟然出言不逊,拒不服膺。 这次刘琨没有让陆遥出动,而是派了丁渺去处理。丁渺乃是出名的悍将,虽说长得和善,可简直就不是人脾气。他挥军猛攻坞堡,一鼓而下;随即直接将堡内男丁尽数斩首,女子没入妓营。仅仅两天之后,便志得意满地回来缴令。 在胡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汉人却用残暴的手段自相残杀,这实在叫陆遥心痛不已;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酷烈到极点的行为对于怀有二心的豪族很有威慑力。若非如此,恐怕也难以在最短时限内统合整个太原国。 如此一番施为之后,太原国上下的局面为之一新。刘琨政令所行,十三县莫不凛遵。短短的半个月里,几乎所有并州豪族的代表人物都来到晋阳拜见新任刺史,除了献上物资、户籍黄册之外,还交付若干丁口以充实晋阳,更按照命令派遣了质子。 此外,刘琨还先后征召了不少并州人物以充实幕府。其中续咸、莫含、王据、王旦等人,都是并州的名流,刘琨任命他们为从事。续咸字孝宗,上党人;他是昔年领军灭吴的大将军杜预的弟子,擅长《春秋》和易学,又通晓刑名律法,曾任东安太守之职。莫含是雁门繁畦人,其家世代经商,依靠与鲜卑人贸易而得家财巨万,在当地颇有声望。而王据、王旦二人是大家子弟,世代冠冕更不用说了。 晋阳军的军力在这半个月里也飞也似地扩充起来,每天都有数百人前来投军。总兵力迅速从原来的五千余人增加到了将近万人之众。 新增的兵力有相当数量来自并州军余众。原来的并州军毕竟是天下有名的强藩,足有五万人马,除了被匈奴人杀死和俘虏的以外,相当数量的散兵游勇分布在各地,新任并州刺史越石公的威名所至,他们便纷纷投奔而来。另一方面,刘琨兼领的护匈奴中郎将之官职确有些作用,竟有许多杂胡部落主动投奔至麾下。刘琨将他们一一安置于新兴、雁门等地,以官职、财宝赐予其族酋,并拣选其中精壮数千人从军。 天下间稍许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分明,一个崭新的强大政权,正从晋阳城的废墟中浴火重生。这个政权的立足和壮大,无疑代表了并州汉人的力量依旧足以与匈奴对抗,也代表了大晋朝廷的威声并不因为一次溃败而消灭,朝廷仍然有决心维护地方的安定! 让陆遥万分高兴的是,在新进投军的人里居然还有他的老部下郭欢。郭欢是新兴郡人,算来也是太原郭氏的远房亲戚,此人身材高大,为人严整刚正、沉默寡言。他擅使长枪,在并州军中颇有勇名。陆遥初入并州时郭欢便追随陆遥,乃是深得陆遥倚重的得力下属。数月前的大陵惨败后,陆遥率军且战且退,郭欢在一次激战中受命断后,从此便不知所踪。陆遥本以为他已经战死,谁知竟还有重逢的一日,真是喜不自胜。随同郭欢一同来投的另有十余名彪悍汉子,大部分都是原本陆遥手下什长以上的军官,其中费岑、许牧、杨若等人,都是陆遥得力的部下。 陆遥的部属这时已经扩充到八百余人。他分设了三个步兵队,每队二百人,由薛彤、高翔、郭欢各领一队;骑兵队五十人依旧是沈劲带领;另外有邓刚的辎重队八十余人、车辆若干;陆遥自领亲兵一百名,兼行军法,这一百名亲兵都是骑得烈马、开得硬弓的勇士,也是全军的精英所在。从流民之中又另外征募了两个读书人为书佐。 值得一提的是何云被免去了亲兵队长的职务,就任郭欢部下的什长。这对何云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打击,但他也很清楚,这是对他在郭氏坞堡中与高翔、沈劲串通的惩罚,没什么可辩解的。新任的亲兵统领乃是楚鲲,对这名质朴的少年军官,陆遥颇为看好,有意重用于他。 ****** 今天获得了首页精品图推的待遇,螃蟹心中有些小激动、有些小得意。这部作品每一个进步,都全赖各位读者的支持,万分感谢大家。 乘此东风,螃蟹继续热烈地求红票、求收藏。如果感觉尚能入眼,还请各位读者轻点手指,拜谢。 另外,感谢千百度2和倪一两位朋友的捧场。 第五十二章 正月(下) 到了正月初一的早晨,邓刚早早地将同僚们唤醒,陆遥所部的军官们齐聚在营门之前烧香纸,树桃人,再把松柏树枝扭成绳索挂在上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陆遥又亲自动手杀了只鸡,把它洒在门户上。 按照当时人们的观点,正月里土气萌动、草木生产,而鸡则以五谷为食,故而要杀鸡以助草木长。又有神话传说言道:唐尧时,祇支国进贡来一只重明鸟。此鸟眼似鸡、声如凤,能搏击猛兽恶鬼。人们都期望重明鸟飞临到自家驱除邪祟,但重明鸟不可得,便用形象相似之鸡挂在门上,借以恐吓鬼怪。 完成以后,陆遥和薛彤二人还要赶往刺史府拜见越石公。 这一天里,除了镇守各处的将军和必要的值守以外,并州刺史管辖内全部的文官武将都到齐了。刺史府中自然还有一番节庆贺喜的礼数,除了身着正装依次拜贺上官、在庭院中燃烧粗大的竹筒之外,还需饮椒柏酒、桃汤,食用胶牙糖和五辛盘之类。 椒柏酒是用椒花和柏叶浸制的酒,时人以为椒为玉衡星之精,食之使人年轻;柏是仙药,食之能去除百病。元旦日应饮用此酒,以预祝众人新年里身体康健。桃汤则是用桃枝桃叶等熬煮的汤食,由于桃木被认为有驱邪伏鬼的法力,饮用桃汤寄托了人们驱除邪气、镇压种种鬼魅的良好期待。 仪式完成之后,越石公照例举行奢华的大宴。赴宴的各路官员近一百人,若是算上亲兵、随从等等,就更多了。客堂内坐不下,又在堂前的院子里搭了棚子,这才安排妥当。流水般呈上的珍馐美味自不必多言,越石公还即席发表演说,誓言定要平定匈奴,又许愿加官进爵。众将自然个个都摆出热血沸腾的摸样。 席间还有不少同僚来向陆遥敬酒道谢,开玩笑说要不是陆遥去打家劫舍,只怕全军都要断炊。尤其丁渺、王修等几个与陆遥友善的,借机狠狠碰了几次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王修倒还罢了,他是刘琨扈从亲将,职责所在不可多饮。丁渺几乎就是抱着酒坛子来的,此人酒品低劣的很,撒泼耍赖无所不为,直灌得陆遥头晕眼花,连连告饶才罢。 在这乱世中难得纵情欢笑的日子里,众人都在发自内心地喜悦。 温峤看来有几分喝高了。他摇摇晃晃地下了阶,高声吟道:“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相公征关石,赫怒震天威……” 还没等温峤吟咏完,一群醉眼朦胧的军官大声喝彩:“好诗呀好诗!温长史,有才!” 陆遥扑哧一声吧嘴里的酒喷了出来。这可不是温峤的诗,一群老粗胡扯些什么呀!他拍着案几哈哈笑着。几个月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毫无心事地纵情欢宴,故而喝的猛了点。 这种发酵不完全的酿造酒如果用现代标准来衡量,度数其实非常低。偏生陆遥酒量极浅,三杯下肚便脸色通红,竟然生出几分醺醺陶陶之感。 正在自斟自饮之时,从事中郎徐润隔着数人殷勤招呼道:“道明为何发笑?” 徐润是越石公的幕僚中地位仅次于长史温峤,是极有权势的一位。在箕城整军之时,徐润就在众人面前表达了对陆遥的善意。据越石公侧近传出的消息,前次陆遥与刘演冲突,也是徐润在越石公面前为陆遥说了不少好话。可陆遥心底里清楚,他偏偏就不喜欢这人。 这种看人的能力来自于陆遥前世。鉴貌辨色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能明察人心。在他眼中,徐润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演员,陆遥轻易便能臧否他的演技。须知有的演员演技举重若轻、自然流畅;而有的演员却失之于话剧腔太重。徐润就是后一种演员。 毫无疑问,徐润擅长沟通交流,其亲切的举止、忠厚的面容也很容易获取他人好感。可陆遥与他交谈的时候,总有些不适。他的一言一行虽然极力凸现真挚的情感,在陆遥看来却显得用力过猛,反而给人大奸似忠之感。如果非要举个例子,或许后世那位遥望星空的影帝恰可与他相提并论。 纵使心中腹诽不已,数月以来明面上的周旋折冲陆遥从未疏忽。他每次与徐润相处,都客气谦冲,礼数十分周到。可今天,或许是酒意上头的缘故,陆遥失态了。 他打了个嗝,斜眼看了看徐润,挥挥手示意徐润不要打扰,自顾继续饮酒。 这种举动在现代人眼里或许只是有轻佻之嫌,可放在古人眼中,简直类似于驱赶仆役,极其无礼。当下徐润的眼神微微一凝,自嘲地笑道:“道明醉了,吾便不打搅。” 陆遥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举动。他借着酒意按剑而起,大声道:“太真兄既作歌,道明不才,愿舞剑以和!”说罢,长剑锵然出鞘,剑气似雪,清光满堂。 温峤端起酒杯向陆遥示意,继续高歌道:“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丘山,酒肉逾川坻。军中多饫饶,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还,空出有馀资。拓地三千里。往返一如飞。歌舞入鄴城,所愿获无违!……”众文官打着拍子应和,一咏三叹,正所谓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扬。 温峤慨然高歌,陆遥伴之以剑舞。他虽然年轻,却已是身经百战的武将;只须持剑在手,自然便生出一股横绝沙场的肃杀之气。但见他往来刺击,矫健的身形追随剑光流动,仿佛一条银龙盘旋游走。武官队里众人不禁拍打桌案高声叫好,喧闹之声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刘琨高踞上座,陶然听之,欣然观之,频频举杯示意道:“诸公,请饮!” 此刻刘琨的心情很不错。这几天来,新任并州刺史的他对并州北部各郡国大力整合,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北方的新兴郡、雁门郡、东北方的乐平郡先后有地方官员和豪族来附。此刻堂下有若干人就是各处派来的代表。如此一来,这几处名义上都算重归了并州刺史府的治下。 另外,由于军资稍许充裕,他又调集人马,准备重新占据上党郡。上党虽然残破,但是地势高险,俯瞰东西南三面。有了上党作为侧翼屏障,将极大改善整个太原国的战略环境。 出征上党的人选至今未定,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一员智勇兼备的大将方能当之。从事中郎徐润倒是几番力荐原属东瀛公麾下的大将龙季猛,但这几日他还在犹豫之中。 徐润有办事的干才,而且精通音律,故而这段时间以来深受自己宠信。如令狐盛等将领,对此暗地里有些不满。而徐润本人则积极地拉拢军中将领以为自固之计。之前徐润的目标是陆遥,但陆遥显然对牵扯进幕府的内部纠纷敬而远之,于是徐润又与新进投入自己麾下的龙季猛结交。 部属为了巩固权位而做的小动作,刘琨一一看在眼中。虽然他不屑于施展权术之道,但也无意去阻止。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消不妨碍剿平匈奴的大业,便由他去吧。 罢了,今日何必想那些?说起来,东瀛公司马腾出镇并州数年,坐拥强兵猛将却被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幸亏脚底抹油的快,才保住性命。而我刘越石仅仅以短短数月时间经营,就已兵甲稍具、粮草稍足、百姓稍安,颇有几分蓬勃气象!哈哈,吾之才力胜彼岂止百倍! 这样的对比使得刘琨心情十分愉快,酒到杯干。 而在堂下,身躯硕大的龙季猛双手捧杯,走到徐润身前有些费劲地弯下腰:“中郎,请饮此杯。” 统领一军的大将如此恭敬,使得徐润因被陆遥斥退而生的怒火稍熄。徐润满意地看了看龙季猛恭谨的表情,抬手轻扶他的臂膀:“龙将军何必如此客气……宴后若是有暇,还请阁下来寒舍一叙,可否?” 龙季猛喜动颜色:“好!好!” 第五十三章 调令(一) 正月下旬里,一名信使经由冀州辗转来到了晋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越石公接见信使后,立即召集了部下们会议。而当陆遥从刺史府回到军营后,同样召集了他麾下的全部军官们,传达了一个叫人不知是悲还是是喜的消息:大晋王朝的第二代皇帝司马衷,崩了。谥曰:孝惠皇帝。 这位孝惠皇帝堪称是亘古未有的昏庸无能之君。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个智力低下的白痴,仅仅作为诸侯王争权夺利的傀儡而存在着。他在位的这些年里,大晋王朝用无法想象的速度完成了从治世到乱世的转变。传达他的死讯时,陆遥本人都忍不住有种轻松感,而军官们的反应也和陆遥近似。 “真的?”薛彤问道:“怎么说呢,那位就这么……呃……驾崩了?” 陆遥点头道:“千真万确。去岁十一月六日夜,陛下身体不适,次日即崩于显阳殿中。又三日后,皇太弟即位,改元永嘉,故此今年即为永嘉元年。洛阳朝廷早已遣人通传天下,只是匈奴猖獗,隔断并州路途。信使辗转绕行,故此延误。” “哦。”薛彤点点头,端碗喝粥。 陆遥干咳了几声,接着说道:“陛下驾崩,普天同悲。按道理,大家是要斩衰服丧、痛哭悼念的……” 众人木然地点点头。薛彤把碗搁下,转头去看窗外的白云;沈劲好像在数地面的蚂蚁;高翔的哈欠打了一半,悻悻地憋了回去;而邓刚沧桑的面容显得格外呆滞,发现陆遥盯着他看以后,他沉吟了片刻才勉强道:“嗯……啊……将军所言甚是!甚是……” 果然,就连最为稳重保守的邓刚,都对这位皇帝没有什么感情呢。陆遥不禁叹气。 皇帝陛下驾崩的背后,恐怕有着不那么单纯的内情。这位白痴皇帝近年来独坐庭掖,举凡宿卫、禁军、内廷侍奉人等,绝大部分都由东海王司马越掌握。东海王独揽朝廷大权,时人以为其威势胜于操、莽。这等罕见的权臣,即便兴起“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也是常理。说不定…… 陆遥摇了摇头:洛阳城里那些龌龊,关我什么事? “他娘的,你们个个都装吧,老子可憋不住了!”高翔性子最急,终于忍不住喝道:“死了就死了呗,服个屁丧!这个白痴皇帝死了,老子哭不出来,反而想笑啊!” “直娘贼的,狗皇帝!死得好!哈哈哈!”他咚咚地拍着桌子大吼:“这皇帝在位十几年,咱们有过半天安生日子么?宗室争权、狗官当道、胥吏横行、天灾不断、兵荒马乱……娘的,他死了以后,我才觉得有点盼头啊!”由于出了郭家坞堡那档子事,这几天他的心情始终不太舒畅,此刻的大呼小叫,倒是个很好的发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听得他越说越出格、越说越大声,简直状似癫狂,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薛彤及时反应,虎扑过去将他的嘴捂上。 “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陛下之子也。老高你要是再敢笑,我只好治你犯上不敬的大罪。”陆遥叹着气道:“你们几个,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老薛你等等,一会儿陪我同去接收军械。” 信使除了传递新君即位的消息以外,也带来许多别的信息。比如,有关于前任并州刺史司腾的,他在狼狈逃亡邺城之后,竟然还升了官,如今乃是东燕王、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了。又比如,青州妖贼刘伯根败死之后,又有巨寇王弥自称征东大将军,接连攻破青徐二州城池;太傅司马越委派公车令鞠羡率军征讨,结果被王弥击败,鞠羡被杀。在遥远的西南,自称成都王的氐人李雄已经正式称帝,国号为成,以范长生为天地太师、丞相。 这些消息都不能让人愉快,陆遥也懒得传达,便让众人草草散了,拉着薛彤往军营外去。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皇帝驾崩之事不过是生活中的小插曲罢了,面临着匈奴人巨大而迫在眉睫威胁的并州军上下各自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务,整座晋阳城里既没有人服丧,也没有人悼念。事实上,早就没人把洛阳城里皇位的更迭当回事。 由于粮秣既足,人口也随之繁盛,原本几乎是废墟的晋阳城渐渐地恢复了元气。陆遥和薛彤一路策马而来,只见街上的行人往来不断;一些原本是废墟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许多木料堆在旁边,看来将要建起新的房舍;不远处竟然还有酒肆开张,当然,卖得只是新酿的醴酒,在薛彤看来,那不过是有些酒味的白水罢了。 城西有一处所在,隔着老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那里是越石公亲自组织起来的匠户营的所在。 匠户营是在原有晋阳铁官的基础上筹建起来的,首领是一位铁匠师傅,姓韩,大约四十来岁年龄。多年来的烟熏火燎使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的多。这一家人原本是某豪族的依附民,这些日子温峤根据越石公的要求清理豪族部曲,将大批百姓重新编入黄册,这家人就从坞堡迁来了晋阳。由于这位韩铁匠技艺极其精湛,他的三个儿子也各有独到的打铁功夫,故此承担了为大军制造军械的任务,带领着挑选出的数十名学徒日夜开工。 此外还有木匠、制弓师傅等数十名工匠也配属在匠户营之内。为了保证大军所需,甚至还有超过两百名壮丁在这里服役,从事各种重体力的辅助工作。 此刻韩铁匠正全神贯注地在火炉边忙碌,他右手提着一柄锻锤,左手用铁钳紧紧夹住块铁料缓缓翻动。他的大儿子**着筋肉虬结的上身,挥舞着三十多斤重的铁锤奋力敲打着;而二儿子急速拉动着风箱,吹动起炉中的火苗升腾,把铁料烧作了通红。虽然此刻是春寒料峭的时刻,这父子三人却无不挥汗如雨。 陆遥似乎已经与这铁匠一家混得熟稔,隔着老远便唤道:“韩师傅!韩师傅!我要的东西好了没有?” 韩铁匠笑呵呵地道:“早好了!小三儿,快替陆将军取来!” 被换做小三儿的是韩铁匠的三子,一个乐呵呵的结实少年。他往黑洞洞的铺子深处掏摸了一会儿,一手一个提了两个麻布口袋出来,接着返回去,又提了两个口袋。如是往返了几回,陆遥面前便多了十个粗布口袋。韩家老三将口袋一一解开,里面便有闪烁的寒光露出来。 “陆将军,这些就是您定制的大枪枪头,纯用上好的精铁打造,共四百个,每个重三两五钱有余,合计用铁八十八斤。烦请您验看。” 陆遥颔首道:“韩师傅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何须验看……”遂与薛彤各提了五个口袋离去。 离了铁匠铺子已远,韩铁匠忽然从后急急追来:“陆将军,老儿我差点忘了……那灌钢之法已有些眉目,您若是有空,还望多来指点指点!” 陆遥点头道:“这灌钢法我也是道听途说,哪里谈得上指点韩师傅。今日另有他事,过几日待我得暇,你我再共同研究一番吧。” 韩铁匠迭声谢过去了,薛彤赞道:“想不到道明竟然还谙熟炼铁的法门,当真是多才多艺。” 陆遥摇头道:“称不上谙熟,不过是稍有涉猎。昔年我在洛阳时,曾见将作监的名匠以秘传之术制造铁器,其法与常用的锻打之法不同,故此在韩铁匠面前提了几句而已。若果真能据此产出优质的兵器,我倒要喜出望外了。” 这灌钢法自然不是陆遥在洛阳将作监所看到的,可若非这么说,陆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提起手中的布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枪头打造得甚是精良。这位韩师傅不愧为太原国内数一数二的铁匠好手啊!” 说来惭愧,其实陆遥与这韩铁匠结交,原不是为了这些冷兵器。身为一个穿越者,哪怕是自知科学技术常识浅薄的陆遥,也压抑不住开发热兵器的野望。他前几日与韩铁匠多方谋划,本想摸索着制作出一把原始的火枪来。 可惜现实总不如穿越小说中那般顺利。枪管如何打造?击发装置究竟是什么样?弹丸又是何等形制?……不过半天功夫,种种问题就将陆遥搅得焦头烂额。其中不仅有许多设计上的难题,在工艺上,也有诸多难以实现、或者需要极大投入才能实现的项目。 他与韩铁匠反复参详了许久,最终只确认了一件事:按照眼下的物质基础,想靠一己之力攀爬科技树,着实不可能。 ****** 令人神往的首页精品图推就这么过去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笑。收藏本书的朋友渐渐多了,非常感谢大家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写作回报各位。 另外,继续求收藏、红票。感谢铁手有情兄的捧场。 第五十四章 调令(二) 薛彤自然不晓得陆遥还有这般心思,他只是奇道:“道明要这许多枪头作甚?” 陆遥摇了摇头,将十万火枪兵的野望驱离脑海,答道:“这些日子里,我观察了全军将士所用军械,真是五花八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枪有丈二至丈八六种之多、刀分长短轻重不下十余种、其余盾牌、矛、槊、剑、斧等等兵器,无一不是种类驳杂。虽说多兵种协同乃是制胜之道,可也不是这么来的!更何况治军之要,首在号令统一、齐整严肃,若兵甲制式尚且不齐,哪里谈得上齐整二字?” 薛彤聚精会神地听着,陆遥按辔徐行,继续说道:“老薛,我已仔细想过,自今而后,我军骑兵不论,步卒只设长枪兵、刀盾兵、弓弩手这三个军种,其中又以长枪兵最为紧要。我打算尽快沙汰一应不合规格的军械,先训练出一批得力的长枪兵来,老薛你、高翔、郭欢三人各带领一百二十人。” 薛彤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趁着此刻战事间歇,正该好好整训一番。” 陆遥侧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望着薛彤道:“郭欢精通枪法,又善于训练士卒,我深知其能,因此我打算令郭欢总责其事。另外任命费岑、许牧二人为郭欢、高翔二将的队副,具体执行训练士卒的事宜。老薛,你的部下由何人担当此任比较妥当?又或者何人值得提拔?不妨推荐给我。” 薛彤稍想了想道:“倒确有一个人选。河内汲县人谢源谢德心乃是我的老相识,原先也是并州军的队主,如今在我部下暂任什长之职。他不仅作战勇猛,而且对于庶务很有一手,我平日多有借重他的地方。更巧的是谢源擅使长枪,恰可担当此任。” 陆遥微笑道:“如此甚好,明日我便将郭欢的职责和三位队副的任命告知全军。老薛,对士卒的训练非寻常小事可比,你也要多替**份心才是。” 薛彤拱手道:“道明放心,我自当尽力。” 两人策马过了几条街,谈论些琐事。薛彤虽然相貌粗豪,却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绝非徒有匹夫之勇。他忽然脑海中灵光闪现,已明白了陆遥这些举措的另一重意思。 陆遥原来的部伍在先前的大战中几乎损失殆尽,箕城建制后,投军的沈劲、高翔、邓刚等人或为陆遥的故交、或为他旧时的同僚。他们各自又有老部下、老朋友若干,在军中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这使得陆遥领军时始终难以做到如臂使指、上下一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支部队不像是陆遥率领的人马,倒更像是原来并州军军官的联盟,陆遥只有通过那些有威望的军官才能控制整支部队。前日里高翔、沈劲二人公然违背陆遥军令屠杀百姓、奸*淫妇女,最终陆遥却未对二人做出任何惩罚,便是一例。* 此番陆遥沙汰多余兵种,重新编练士卒,这是堂堂正正的将兵之道,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而他以训练长枪兵的名义任命郭欢为总负责,训练期间,这数百名士卒谁上谁下,谁得提升、谁遭贬斥,全在于郭欢之手。郭欢何许人也?他跟随陆遥多年,说是陆遥的心腹亦不为过。通过郭欢的手,陆遥便能将这数百人牢牢掌握,从此再无须顾忌他人。 而对于三位队副的任命也并不简单。费岑、许牧二人都是近期随着郭欢一同来投军的陆遥旧部,他二人任何一人担任高翔的队副,都会削弱高翔对部下的掌控。退一万步来说,若高翔日后再要违反军令,队副这一关便休想过得了。而对谢源的任命,可以看作是陆遥对薛彤本人的信赖,也可以看作是利益的交换:以提拔薛彤部下,换取薛彤对另二人任命的支持,借以压制高翔可能的不满。 陆遥自回到晋阳后,便着手整顿编制。何云身为亲兵队长,竟然私自勾连他人,犯了大忌,故此立刻被外放为什长。沈劲身为军官却违反军令,故此他虽然依旧是骑兵队的统领,可是骑兵队却并未获得扩充,人数仅仅五十而已;陆遥直属的亲兵也全都是骑兵,却足足编有百人之多。 沈劲的骑兵大部分并未参与对郭氏坞堡主宅的战事,那天肆意妄为的,主要是高翔及其部下,故此对高翔的处置最是严厉,明令由新任队副掌管一百二十名长枪兵的训练,足足把高翔手上的兵力划去了三分之二。 薛彤不禁额头冒出汗来。他忽地勒马,苦笑着道:“道明,你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陆遥微一愣神,随即探过身去拍了拍薛彤的肩膀,正色道:“大丈夫身处乱世,唯有麾下兵强将勇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建功立业还是身死魂消,皆源于此,容不得半点轻忽。老薛,还望你替我多操份心才是!” 薛彤叹了口气,面色肃穆地拱手道:“道明放心,我自当尽力。” 相较于之前陆遥拜托薛彤着意练兵事宜时的对答,他二人最后的两句对答字面完全相同,但含义却已大不一样。陆遥听了薛彤的回答,仰天大笑,极其欢悦;薛彤也跟着笑了起来。二人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陆遥和薛彤带着十袋子的枪头回到营地,次日即宣布了即将展开练兵的相关事宜。 事实上,每一个有经验的军官都很清楚,眼前这段平静时光绝不会延续很久。胡人凶残成性,先前坐视越石公占据晋阳,实在是由于饥荒太过严重,无法组织起足够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旦气候转暖,胡人的牲畜就可得到牧草、顺利地产羔育幼,而他们的军队也可采摘野麦、野果为食。晋阳城下立刻就会成为两军争衡的战场。 故此,虽然某些习惯了松散生活的将士对于陆遥的安排颇有微词,但最终每个军官都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永嘉元年初的这场大练兵之中。 练兵想要有效,首先训练的套路须得其法,必须立足于实战;其次是将领必须赏罚严明,得到军心拥戴。这二者对于陆遥来说,都不是问题。 邓刚是个很不错的军需官,他带着部下们往山林里钻了两趟,便搜集齐了陆遥所需的数百根木杆,小心处理过后接上枪头,制成一丈二尺长的长枪。之所以不用丈六或是丈八的形制,主要是考虑到并州山地居多、林木茂密;在复杂地形作战时,太长的枪杆反而是累赘。 郭欢教授士卒的枪法虽不是什么秘传的绝技,却最是适合战阵杀敌。只需掌握基本的扎刺拨拦等招数,经每日上千次的重复动作之后,就能熟极而流,应手而发。除了每日早操的枪法习练之外,午晚二操则安排了队列和配合作战的技能,包括了二人、三人、一伍、一什、一队的互相配合,乃至三百人的完整长枪兵叠阵战法。 这一次的练兵要求极严、极苦,短短的三五天里,就有十余名将士累得生病、或是在激烈的训练中受伤。不少士卒们渐渐有了怨言,甚至还出现了消极对抗训练和士卒逃亡的现象。 这样的局面早在陆遥的预料之中。他整日整夜都投身在军营之中,一方面严格军法,明确逃亡者皆斩的铁律,几天里处死了六名逃亡被抓回的士卒,震慑全军;乘此机会,他进一步加强军纪,将原有军法稍作变通,形成更简明的十几条律令,要求每一名士卒熟记在心。另一方面,陆遥以身作则亲自参与训练,食宿一同于普通士卒,特别是对于生病、受伤的士卒加以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又深入士卒之中,不断为将士加油打气,努力地煽动士卒们对于胡虏的仇恨,又把剿灭胡人以后的幸福生活吹得天花乱坠一般。除此之外,陆遥还遣人在晋阳城外的山林中大肆捕杀野兽,每日里都为将士们提供獐子、黄羊、野猪、野兔等等大量的野味加餐,补充体力。 自古以来治军都是如此,树立目标和愿景、组织起志同道合的同伴、再加以军法的约束和适当的待遇,自然就能形成上下齐心的坚强团体。这样的团体,施以严格的训练、配备有效的装备之后,立刻就可成为一支战胜攻取的强兵! 在长枪兵的训练积极进展的同时,陆遥也并未忘记其它兵种。十天以后,韩铁匠亲自送来了新制的缳首刀和皮盾若干,他便着手组建刀盾兵的编制。 陆遥记得清楚,在洛阳求学时,也曾有长枪阵制胜的论调甚嚣尘上。这种观点甚是离奇,仿佛只需建立装备齐全、悍不畏死的长枪兵,只凭单一兵种便可打遍天下无对手。 起初陆遥也颇为此论调所惑,在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厮杀后,便觉出荒谬绝伦来。若没有盾牌的掩护,长枪阵面对弓弩便是死路一条;若没有刀、斧等短兵器配备、长枪兵在巷战、登城战、遭遇战时完全是悲剧;至于用长枪阵对抗骑兵,那更是滑稽,轻骑四面游走,长枪兵如何变阵应对?骑兵奔射之法,长枪兵可有对策?除非敌将得了失心疯,非要用轻骑兵正面冲击枪阵,否则,单一的长枪阵什么时候都讨不了好。 长枪、刀盾、弓弩、轻骑,这四个基础兵种必须综合配置、灵活运用,才是冷兵器时代的王道。以刀盾兵为例,在两军列阵时,它首先是防御对方箭矢的重要力量;在战斗中阵型转换时,它又是外围掩护的主力;对于渗透或突破入大军阵列的敌军,由刀盾兵将其歼灭,保护其它兵种的侧背;而在战斗进入到混战阶段时,刀盾兵的近战杀伤力更得以充分发挥。 陆遥军中恰有一位极擅长用刀的军官,薛彤是也。刀盾兵的训练便由他负担起来。 开春之后气候稍暖,将士们的辛苦程度有所缓和。根据训练成果,陆遥又及时举行了几次表功授奖的大会。虽说奖品不过是些皮甲、短刀之类,却极大地激励了士气、引发了士卒之间的竞争意识,练兵的进展越发顺利了。 ****** 继续感谢各位读者支持,我会尽量保持每天两更的速度,直到精尽人亡。鞠躬。 另外,感谢saberlin书友的捧场。 第五十五章 调令(三) 二月中旬的一天,温峤来到了陆遥所在的军营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温峤可不是寻常文官,他文武双全、深谙军旅诸事,可谓眼光极高;但是入营之后,温峤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数百人齐整列阵,或结阵而战,或依鼓而进,或闻金而退。那些在半个月前还显得十分松散的士兵们,这时已经焕然一新。那种从里到外透出的精气神,使得温峤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此真经制之师也!” 陪同他一路入营的陆遥摇了摇头:“现在只是看上去凑合,其实还差的远,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总须得苦练三五个月,再经过大战的洗礼,到了明年此时还能活下来的,才能勉强算是可用之兵。” 这番话不是客气,确实是陆遥的真实想法。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些士卒的操练水准和作战技能,别说比不上后世素称天下精锐的城管部队,就连与普通基层民兵也相差甚远。但受客观条件所限,一时没有改进余地。 先以日常的体能训练为例,体能的提升是个长期的过程,期间为了弥补消耗,需要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摄入,还需要脂肪、维生素、无机盐等等补充。但是这些营养补充从哪里来?近期全军的粮秣固然稍显充裕,也远不足以敞开供应。而晋阳附近山林的獐、鹿、山猪之类野畜早就被一扫而空。这就使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根本无以维持。 再说作战技能训练。当前的作战技能训练由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分头负责,其传授方式落后、技能驳杂纷乱。陆遥曾有心编写《训练手册》之类的文书,以统一对各兵种将士的训练要求。问题是,纵观全军上下都是些只懂厮杀的粗鲁汉子,能识文断字的人不到五个。更何况,与普遍经历十五年以上学习生涯的现代人相比,绝大多数古人的学习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稍显薄弱。纵然有正式的操典,想要发挥其作用也是个极有难度的任务。 甚至连军服也是个问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统一的军服不仅有识别功能、同时也可以对敌人造成精神上的恐吓,更是培养军人自我认同感和自豪感的有力工具。可是在百业凋敝的晋阳城里,哪有人顾得上这事儿。就算陆遥能找到裁缝,也没处搜罗布匹。故而将士们的衣着各色各样,恍若武装乞丐,令陆遥暗中气沮。 诸如此类难处,林林总总,彼此又互有关联,远远不是陆遥这个小小裨将军能解决的。瞬间想到这些,陆遥竟突然有些愣神。 走了两步,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斗志如火、军纪如钢,战必胜,攻必取;虽疲敝而不懈,转战二万五千里,突破百万敌军围追堵截……唯有忠诚于信仰的军队才能做到。我们,差得太远了。” 温峤笑了:“世上如何能有这等强兵?似乎史书亦无所载。莫非道明说的是天兵天将么?” 陆遥怔了怔,勉强笑道:“荒僻乡野间的传说罢了,语涉怪力乱神,君子不取。长史莫要当真。” 二人谈笑几句,陆遥便请温峤入客厅详谈。温峤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也不例外。落座之后,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给陆遥:“道明,请看。” 陆遥打开文书,才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一白。他细细看完全篇,缓缓将文书折叠起来收起,冷笑道:“这等小事,竟然劳烦长史亲自传达,陆某何以克当。” 温峤苦笑道:“道明何必话中带刺。我也知道这要求颇有些不近情理。但是一来我军筚路蓝缕草创基业,哪怕是主公,对很多事情也得权衡着办;二来,道明你治军如此严格,用于战阵固然无往不利,可是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 他起身向陆遥拱了拱手:“还望道明依令而行,莫要让主公为难。” “长史放心,陆某决然尊奉军令便是。”陆遥淡淡说了一句,便不说话。 厅堂中沉寂了片刻,温峤起身告辞,陆遥也不挽留,行礼如仪送出营门。 转头回来,陆遥打开那文书又看了一遍,忽然用力把它甩下地,几乎恨不得踩一脚才解气。 这份文书是字词非常简略,一百字出头,加盖了振武将军的大印。内容却很令人无语,竟然是一封调兵命令,转调陆遥所部队主高翔等到预备攻略上党的横野将军龙季猛麾下效力。 陆遥非常震惊。本朝实行的是世兵制,凡为兵者,皆入军籍,士兵及其家属都归属带兵将领所管辖。这些年下来,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兵为将有。逢此乱世,部下兵将乃是武人的立身之本。将军府竟然调动陆遥直属的兵力隶属他人,何其突兀? 陆遥更加恼怒。这调兵命令目的如此明确,只能是龙季猛与高翔事先约定的结果。这龙季猛与自己素无交往,说是形同路人也不为过,怎么竟会突然有意调动自己麾下的得力军官?何况,自箕城建制以来,他从来都对将士们推心置腹、诚心以待。对于高翔这样的得力军官,他更是倚之为左膀右臂,信赖有加。哪怕在郭家坞堡之中高翔所为十分不堪,陆遥仍然苦心说服,甚至没有进行惩罚。可是高翔却辜负了他的信赖。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天里,高翔在面对自己时总有几分不自在,可恨竟没有早些发现! 继续再想,陆遥更加自责。陆遥啊陆遥,你身为并州败军的残余,原来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军主,既无功绩,又无声望。越石公对你青眼有加,提拔你为将军,任你拣选精兵猛将纳入麾下。这般厚待,有多少人暗中嫉妒?这份调令,就是对你的警告! 可是……龙季猛本人官职虽高,但绝没有策动这次调动的能力。自从投入刘琨麾下,我自问处事谨慎,与同僚的关系也很融洽。难道是不经意间得罪了谁,以至于他在背后与我为难?陆遥有些后悔让温峤走了,否则至少也能打听点消息。 他在堂下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带起一溜旋风。许久之后,他才深深地吸气吐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捡起了文书,将它慢慢抚平,摊放在面前的案几上,随后掀开帘幕,向着守卫在外的传令兵道:“去请高队主来。” 还没等他把帘幕放下,另一名士卒气喘嘘嘘地跑来:“禀告将军,大事不好!高队主突然集合队伍出营,薛将军带人阻拦……眼看……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什么?”陆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高翔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此刻陆遥并不在中军帐,而是在营地的西侧一间用旧房子改建的客厅之内,距离军营大门较远。待他急忙赶到时,事态的发展,已经比陆遥想象中更加激烈。 在军营大门前,高翔和薛彤这两条彪形大汉互相对峙。高翔的神情有些狼狈;而薛彤须发戟张,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在他们的身边,一百多名士卒分成两拨彼此虎视眈眈。士兵们的身上明显有互相斗殴过的痕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手持武器,上百把刀枪的锋刃闪耀着寒光,恐怕随时会爆发激烈的械斗。 在外围,沈劲、邓刚、郭欢等人带着他们的部下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急得跳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须知薛、高二人都是军中的实力派,这一闹将起来,他人还真是是束手无策。 这局面一看即知,分明是高翔突然发难,打算把队伍拉出去。把守营门的士卒都是薛彤的直属部下,立时把他们拦住了。高翔打算硬闯,却惹来了薛彤。薛彤虽然与高翔友善,可是性格刚正到了几乎有些古板的程度,哪里能容高翔胡来?两人僵持不下,各自的部下也从言语冲突上升到挥拳互殴。到这会儿,彼此都动了肝火。 “你们在干什么!”陆遥一边快步而来,一边暴喝。几名高翔的得力部下犹豫着向前几步,似乎想阻拦他,却在陆遥凌厉的眼神下退缩了。其余的士卒更没有人敢于出头,他们步步退后,在陆遥身前波分浪裂般让开了一条道路。 第五十六章 调令(完) 陆遥根本就不去理会人群核心处的高翔,他大踏步地走进跟随着高翔的士卒之间,大声道:“谁能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 将士们没有人能回答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风卷起飘动的军旗,发出猎猎之声。 陆遥环视四周,随意指了一名持刀在手的士卒问道:“赵鹿,你来回答,你在干什么?” 那唤做赵鹿的是一名中年士卒,陆遥记得他素来是有些话痨的。他完全没料到会被陆遥点名,一时间慌了神,磨蹭了半天才嚅嗫道:“将军……小人、小人……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别说小人,大伙儿都搞不明白……咱们只不过是跟着高队主出门,按说这不犯什么军令……可到了后来全乱套了……” 陆遥挥了挥手,让这个碎催赶紧住嘴。他心中稍许放松了一些:显然高翔并不曾将他投靠龙季猛的实情传达下去,这些士卒们只是习惯性地跟着他们的队主行事。既然如此,就好办了,陆遥自信以他这几个月来建立的威望,绝不会输给高翔! “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心中念头急转,陆遥仰天长笑三声:“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舞刀弄枪?你脑壳里灌的是砂子吗?”说到这里,他断喝一声:“给我把刀收起来!” “是是!”赵鹿一叠连声地答应。或许是因为紧张,他对了三回才把缳首刀塞回刀鞘里,还差点把自己的手都割破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身边的许多士卒犹豫不决地互相看看,举着刀枪的手慢慢放松。 “还有你!穆岚!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一名身材瘦削的青年应声从人堆里出来,手中倒提着长枪,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不是号称识文断字,是个聪明人么?”陆遥怒气不休,手指几乎戳到了穆岚的鼻子上:“你说,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拿着枪冲自己的袍泽弟兄比划?” 这名叫穆岚的青年有点口才,他抹着额头的汗道:“将军大人,不关我事,我啥都不知道啊!队主他不是和薛将军吵起来了么……我们就是想替队主助助威……” “我呸!”陆遥飞起一脚把穆岚踹得踉跄了几步,跌回人群里:“助个屁威!高队主和薛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有点什么争执,何须你多事?你爹妈每天晚上在床头打架,你这小儿为何不去助威?你和赵鹿一样,都是蠢货!” 军营里的汉子们都是粗坯,陆遥这般声色俱厉地臭骂,反而让将士们自在了许多。[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弥漫在场中的紧张气氛顿时被冲淡了。 陆遥随后又连点了四五个士卒的名字,将他们一一唤出来询问。这些士卒被陆遥引导着慢慢一想,竟发现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地闹到了这般田地,真的不明白为何会对袍泽弟兄刀兵相向,随即个个都被陆遥骂的狗血淋头。 闹腾的时候,他们固然气血上涌不管不顾,可眼看陆遥这位领兵主将到来,每个人其实都在哆嗦;转念想到自己触犯诸多军法,更畏惧不知要遭到何种处罚。 此时若陆遥一味好言抚慰,恐怕士卒们反生狐疑。于是陆遥索性挨着个儿的点名痛骂。骂的虽狠,却只是指责他们愚蠢而已,隐约暗示士兵们不会再有其它的惩治。因此虽然被痛骂,众士卒的心情却反而越来越放松了。 “全都滚回去训练!该练枪的练枪,该练刀盾的练刀盾,不准懈怠!老子现在宣布,明天校阅全军,不合格的军棍伺候,打到屁股开花为止!”陆遥挥着手高喊。士卒们顿时一片哀呼,除了高翔的几个亲信部下以外,其他人一哄而散。 望着最后一名士兵跑到校场去,陆遥暗暗透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上不知何时完全汗湿了。被风一吹,背脊透出阵阵凉意。今日若真爆出军营乱斗的话,且不说自己要成为晋阳诸将的笑柄;整支部队的精气神,也要彻底败坏了。 转回头来,营门前方只剩下薛彤、高翔和零散几名将士。在远处观望的沈劲等人似乎要过来,被陆遥不耐烦地挥着手,把他们都赶走。 自从陆遥露面,高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哪怕陆遥三言两语驱散了他部下的士兵,高翔依旧保持沉默。 陆遥把那份调兵文书给了薛彤。薛彤打开看完,面色铁青地冷笑道:“原来如此!高翔,原来你不是失心疯,而是投了新主……” “高队主……高兄啊!”陆遥看看高翔,摇摇头。 高翔扭头道:“道明,你若是要劝我回心转意,那就大可不必。” 薛彤压抑不住愤怒,一把将高翔推搡倒地:“姓高的,你忒下作!”他是高翔在并州军时的好友,高翔投入陆遥麾下就是源于他的引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薛彤较他人更加愤懑。 高翔索性不起身,坐在地上冷笑道:“笑话。主公的文书你们都见到了。我高某人遵奉主公谕令,行事堂堂正正,有什么下作?” “老高,你何必虚言诓骗于我?”陆遥摇着头。 “你为何知道主公必定会下达调令?那是因为你早已与他人勾连一处。” “你为何知道调令今日来到?那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让你只待调令一到就煽动士卒。” “你又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那是因为你知道,调令中只明确你一人的调动,而他人所求却是你部所有将士!” 陆遥厉声叱道:“高翔!你说是也不是?” “道明,自然是瞒不过你。”高翔面色灰败。他叹了口气,忽又抬头道:“这件事情我办的是不地道,但这是被道明你逼的……道明,你治军太严,老高我吃不了这个苦;再说打仗的时候你又不准放手抢掠……这般束手束脚的当兵,有意思么?” 薛彤闻听大怒,挥拳便要去打,被陆遥拦住了。 陆遥慢慢道:“高兄,我的治军之法自有道理,本想着时日还长,可以和大家慢慢交流,可惜你性子急……这也罢了,我倒有几分好奇,龙季猛是何等样人,我们这些并州军出身的谁人不晓?故而我从不与他牵扯。你是什么时候与他结交的?他又究竟许了你什么,令你这般尽心竭力?” “越石公令龙将军攻略上党,龙将军自然急着招募人手。因为高某薄有几分名声,故而找上了我。他的部下还缺一个军主。我若是投过去,他便向越石公举荐我担任。我相熟的什长、伍长,也都可以当队主。若是再能多带部下投靠,另有财帛赏赐。”高翔的性格倒也光棍,眼看事不可为就不再做困兽犹斗的举动。这番话说的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顺溜,把陆遥听得一愣。 “这龙季猛,做事忒不地道,竟然就这么招引将士,不怕我们找他理论么?”薛彤抱怨了一句,转头又骂高翔:“你不是素来自诩英雄好汉么?原来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 陆遥却突然笑了起来,起初还有几分勉强,渐渐笑的前仰后合,十分愉悦。 薛彤狐疑地拍了拍陆遥的肩膀:“道明?” 陆遥摆手道:“无事,无事……” 他慢慢地踱到高翔身边盘膝坐下,低声道:“高兄,不瞒你说,我刚接到调你入龙季猛将军麾下的命令时,震惊得不能自己,仿佛失掉左膀右臂。我反复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弟兄们对我失望。我又怨恨你事先不和我交流,却偷偷地许诺他人。我甚至盘算好要拿下你重重惩罚,以警示全军;包括你的几个亲信部下,都不能放过……呵呵,高兄你也是老行伍,自然知道其中有千万种办法可使用,龙季猛保不了你。” 高翔不禁面如土色。 陆遥咧嘴笑了笑:“可现在我想通了,放弃这个想法了。哈哈,并非因为越石公的调令,而是因为龙将军开的条件。兵多十倍、官升三级……这确实是优厚的条件啊!高兄,龙将军如此诚意,就算我本人设身处地也难免动心,又如何能苛求你呢。” 高翔猛然抬头,他盯着陆遥问道:“道明你的意思是……” “高兄,你是沙场上斩将夺旗的猛将,昔日并州军五万之众,泰半都听说你的名声。你能与我共事数月,陆道明已然十分荣幸,须得谢过吾兄扶助之情、同袍之谊。此番吾兄要离我而去,一来有主公军令为凭,二来确实是良禽择木而栖,陆某没有拦阻的道理。” 陆遥诚恳地与高翔对视:“这几位与你交好的什长伍长,尽可随你同去。其余士卒是我军的根基,还望高兄手下留情,莫要拉走。老薛也莫再恼怒,大家不妨好聚好散,免得伤了和气,如何?”说到末一句,他抬头去看薛彤。 谁也没有想到陆遥竟然如此大度。薛彤虎着脸瞪了高翔一眼,才恶声恶气地道:“终是便宜了这小子!”他与高翔毕竟是老友,心底里也不愿坏了这许多年的交情。这番话虽然说的凶狠,其实却也松了口。 高翔呆怔了半晌,忽然长叹道:“原来是高某瞎了眼,今日才知晓将军大人宽宏大量,一至于此……陆将军,老薛,二位无须替我遮掩,此事确是我不地道。我受人蛊惑,打算多拉将士去投那龙季猛,也好有自己的班底。因为怕将军你从容安排,所以才算准了时刻突然领兵出营,以至于生出这般闹剧。” “出了这样的事,高某人愧对全军将士,也没脸说什么还愿留在这里之类的话……”他猛然拔刀,在自己手臂上割了极长的口子,沉声道:“只求两位记得,高某以血立誓,日后必有回报!” “道明定然牢记。”陆遥微微颔首:“高兄请自便吧,恕我不送了。” 高翔望着陆遥欲言又止,最终一揖到地,转身就走。他的几名部下向陆遥深深施礼,慌忙跟在高翔之后。这些大头兵除了铠甲刀剑以外,没什么身家什物,确实来去方便。 陆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阴霾天空下渐渐消逝,低声叹了口气。 第五十七章 鲜卑(一) 高翔离开了陆遥等人,投入了横野将军龙季猛的麾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龙季猛倒也客气,次日在军议时特意感谢陆遥,反让陆遥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毕竟初来乍到,没有什么根基。因为一个小军官而与越石公得力大将交恶,并无必要。 龙季猛对高翔颇为看重,果然向越石公举荐高翔担任军主之职,部下足有千人,比陆遥的人马还更多些。又过了几天,横野将军所部以高翔率军为先导,便向上党开拔去了。 在陆遥这边,原来高翔带领的兵力被拆分到了另外两队之中,由薛彤和郭欢分领。 高翔是薛彤举荐给陆遥的,因而薛彤为了这个事件而深深负疚,接连好些天心情都很恶劣。他的心情一坏,士卒们可就倒了霉,每天操练时都被练得哭爹叫娘。 陆遥看似一如往常,仿佛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在反复地思考和自责。他想:自己对将士们的要求是否真的过于严苛?对于以高翔为代表的这些中坚军官,自己是否太过吝于沟通和说服,而把他们的追随当成了理所当然?士卒们只求能在乱世中赢得活命的机会,而军官们则会想得更多,自己如何才能在确保战斗力的前提下,始终平衡士卒和军官们不同的诉求? 再进一步,此次调动本身也有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军官的调动明明属于扬武将军的管辖范围,为什么却是身为并州刺史府长史的温峤来传令?调令刚入军营高翔就发起了士卒的骚乱,为什么时间能把握得如此之准?原先并不曾听说高翔与龙季猛有过交情,为什么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竟然就能达成一致?是谁在其中牵线搭桥乃至推波助澜?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陆遥的脑海中翻腾,却一时没有答案可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些事情又没法和他人随意讨论,陆遥也只能把它们都抛在脑后。 又过了几天,温峤再度来访。陆遥半开玩笑地问:这次又是哪位将军看中了我的部下?倒把温峤搞得有几分尴尬,连忙声明自己另有要事。 原来,越石公麾下诸军现时都驻扎在晋阳城里。这缘于初入城时,整个晋阳几乎是座空城,有的是地方。各支部队跑马圈地,各自安营扎寨。比如陆遥所部,就在城南占据了极大的一片区域,除了营房以外,还设立有马厩、校场等等设施。但这些日子以来晋阳的人口有所恢复,越石公便觉出城内的地方逼狭,难以安置了。 温峤此来,便是就此事传达越石公的命令,要求各部择期迁往城外安营。顺便还提了几处可行的扎营地点以供选择,大体的位置都在晋阳北部距离汾水不远处。这主要是出于翼护屯田的需要,防止性命交关的良田受到小股胡人的袭扰。 并州刺史府的吏员们这些日子以来可没有闲着,他们沿着汾水已经规划了大量的耕地,并任命了若干位屯田校尉带领民众准备开展春播春耕,单是配发农具和力畜的相关事宜,就折腾了好些日子。 好在这些土地原本就是耕地,只不过因为战乱而抛荒而已,免去了不少开荒整地的步骤。由于粮种不足,这些田地里除了粟、麦之外同时还打算种些大豆小豆之类。汾水两岸的土壤素称肥沃,若是田地得以良好的利用,收获的粮食可达数十万石之多。 而在距离晋阳较远的地方,还为这些天依附而来的杂胡部落留出了畜牧的草场。 温峤提供的几处营地都位于屯田区域之间的交通要地,地形都平整开阔,没什么高下之分,陆遥一时间委实有些决断不下,索性便推了几日以后再回复。次日下午,陆遥约众军官往那几处营地所在踏勘,除了郭欢等数人须得操持训练以外,其余各人都一齐前去。 花了半天功夫,总算确定了一处营地。那里是一处废弃的村落,虽然房屋倒塌得不成样子,但是许多地基尚在,重新起营房省事儿许多。 巧的是此地竟然还是邓刚的旧居。邓刚十六岁离家从军,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自从并州乱起,他便没再回过故乡,今日来到,却只见旧时亲眷邻里俱都不存,倒是村外多了几处荒冢,也不知埋葬了谁人。身逢乱世,在场的一众军官几乎个个都有家人遭殃,有的死于战火、有的饥寒病困而亡、有的被乱军携裹不知所踪,此时碰到这种情形,众人叹息几声,慰问了邓刚几句,也就罢了。 又踏勘了一会儿,眼看夕阳西下,众人赶紧上马往晋阳城去,若是延迟些许,怕要被关在城门之外。 正赶路时分,忽听身后啼声滚滚,似有马队赶路。 只因平原上马蹄声传得极远,听得声音亮响,其实尚有相当距离,故此众人起初都不以为意。谁知那队骑士来得极快,转眼工夫就到了身后不远,铁蹄震天动地践踏在官道上,激起烟尘滚滚。 见那些骑士来势极猛,陆遥等人纷纷避让至道旁。邓刚一来骑术不佳,二来仍在伤感往事,动作稍慢了点。奔走在最先的骑士大声呵斥,一道长蛇般的鞭影飞出,狠狠抽在他的后背!邓刚猝不及防,后背上顿时衣衫碎裂、血肉飞溅。 那骑士还不罢休,长鞭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舞了个圈,又是一鞭抽下! 距离邓刚最近的是薛彤。他的反应极快,立时便伸臂拦在邓刚身前,那长鞭抽不到邓刚,便如同灵蛇般在薛彤筋肉贲起的胳臂上连绕了几圈。 那队骑士所骑乘的都是极其雄骏的上等战马,奔跑速度奇快,这一鞭刚挥出时,还在薛彤身侧不远,鞭子在薛彤手臂绕几圈的瞬间,持鞭骑士已奔出了三丈多远,马鞭登时绷成了笔直。 薛彤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从马鞭上传来,眼看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就要被拉扯得腾空飞起。若当真被拖拉过去,无数铁蹄之下,哪怕是钢筋铁骨,瞬间也要变成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薛彤翻手握住鞭身,虎吼发力。薛彤的天生神力非是常人可比,那持鞭骑士本打算将薛彤扯下马生生踏死,谁知马鞭上传来的力道,竟然胜过自己数倍!他惊呼一声,马鞭脱手飞出。 那骑士立即勒马。身边数十骑随之一齐旋身回头,骏马嘶鸣声中,激起漫天的烟尘。 陆遥等人今日虽然未着甲胄,但一行人也算得鲜衣怒马,更有亲兵跟随,一望即知不是寻常百姓,这队骑士竟然挥鞭就打,这等肆意妄为,着实令人憎恶。其后更要将薛彤拖下马踏死,又是何其歹毒! 众人均是怒火中烧,虽然对方人多势众,却也不惧,十余骑迅速在陆遥身后排成一列,小心戒备。 昏暗的天空下,双方间隔数丈对峙,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 或许是这个题材实在太小众?或许是螃蟹的文笔太过不堪?或许是穿越历史文必须得搞工业革命否则就没人看?眼前的成绩,仆街哟…… 跪求点击、收藏、红票。另外,感谢倪一朋友的捧场。 第五十八章 鲜卑(二) 薛彤将夺下的马鞭持在手中细细观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马鞭以色泽光润的牛骨为柄,用硝制的牛皮和狗皮缠绕在一起制成鞭身,装饰有金银宝石等物,雕工精细、颇显华贵。他久居北疆,对各族风俗习性颇有些了解,眼看这马鞭的形制和和皮索编结的方式,不由微微一惊。 他正待出马与那些骑士理论,忽然晋阳城方向的一片疏林之后,急急茫茫奔来一骑,口中高声大喊着什么。 马上之人长袖宽袍,做文官打扮。他纵马疾驰,骑术倒也不凡,初时还是暮色中一团模糊的阴影,眨眼就到了近前。随即他便纵身下马,向那批骑士大声说话,语速既急且快,用的居然是鲜卑语。 陆遥等人都或多或少会勉强说两句胡语,但要说得如斯纯熟,却委实不能。想必,此人乃越石公幕府中专事与北疆胡族接洽的专才。陆遥与越石公的文官幕僚交往甚少,故而不认得此人。但此时此地,既有人出面斡旋,陆遥便也下得马来,约束部下退了几步。 文官说得片刻,那批骑士突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更是连连拍打这文官的肩膀,似乎听到了什么事情特别愉悦。他们狂笑着说了几句,突然便纵马去了。 陆遥等众人本在剑拔弩张地对峙,不曾想这文官几句话竟有这般神效,谁也未曾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士奔驰远去。那些骑士们所乘的战马极神骏、骑术又精,眨眼间便只能看到烟尘中隐约的背影。 “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了?这么厉害!”何云惊佩地道。 “厉害个屁!这就把他们放走了?老子还等着给老邓讨还公道呢!”沈劲很是不满。 陆遥清了清嗓子,待要向前与这文官叙话。谁知这文官突然脸色一变:“尔等真是大胆,竟敢冲撞越石公的贵客?” 众人不禁为之愕然,只听这得文官继续喝斥:“今日贵客们另有要事,暂且宽宥尔等,不与你们计较。我却不能纵放这种无礼举动!且将尔等姓名、身份报上来,明日自来刺史府领罚!” 陆遥拱了拱手,笑道:“这位……”他身为裨将军,武官之中地位已算不低,便想着与他好生谈话,大事化小便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谁知这文官甚是倨傲,拂袖将陆遥的笑脸堵了回去:“休得啰唣,尔等快快自报姓名于我。今后你们都要小心谨慎,再被我发现尔等冲撞贵人,必定更加予以严惩!” “这话没道理!分明是这帮野人于路横行,还拿鞭子抽我们的同伴……”沈劲最是性急,顿时出言反驳。 那文官面色一沉。适才他与那些骑士言语时满面春风,此刻却平添了三分盛气凌人和十分的不耐烦:“你们这些老卒知道什么?误了主公的大事,便砍了你头也担待不起……” 本朝立国以来士卒地位低落,受人驱使一如奴隶,需补充兵力时,往往谪发罪犯或赘婿之流为之。称沈劲为“老卒”,便如将他当做奴僮仆役之类。其实沈劲虽着便装,但他是虎背熊腰的昂扬男儿,气概非凡,身边的战马也属上乘。任谁看了,都知道多半是军中得力将领,这文官却依然如此无礼。 果然,沈劲顿时暴怒,他大吼着“老子宰了你!”作势往腰间去拔刀。好在何云、楚鲲二人就在他身边,连忙扑了上去,掰手掰脚地将他拖回来。 陆遥倒并没什么特殊感觉。他所来的后世,身为战士者扶危济困、保家卫国,社会地位算得颇高,故而“老卒”之称,并不令陆遥感到受辱。何况他的性格原本就比沈劲深沉得多。最近出了高翔这档子事,又使他对于越石公的幕府众人颇有些忌惮。既然与此人话不投机,陆遥便无意多做纠缠。 他翻身跃上马背,挥手示意,身后诸将也翻身上马。这批人都是久经战争的骁勇战士,手底下的人命加起来不下三五百。此刻同时上马,动作整齐划一,行动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顿将那文官惊得连退几步。 陆遥扬鞭一指那文官:“我等都是粗鄙士卒,不通晓折冲樽俎之事,好在临阵杀敌尙有经验,总不至于摧眉折腰事人。是以,要我们叩首赔礼的言语,烦请你莫要再提起,以免自取其辱。告辞!” 说完,他拨马就走。 十余骑紧随其后,眨眼就将那文官抛在了身后。 众人默默地走了数里,心中都有些不快。 “那些都是什么人?如此蛮横无礼?”沈劲悻悻地问道。 “应该是鲜卑拓跋族人。那种马鞭乃是鲜卑拓跋族的贵酋所用。”薛彤答道。在场诸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自从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内附,大漠南北之地便为新兴的强大游牧民族鲜卑所占据。据说鲜卑族是东胡的后裔,檀石槐统治时期,鲜卑族东败夫余,西击乌孙,北逐丁零,南扰汉边,占地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其势力不下于极盛时的匈奴。 檀石槐后,鲜卑各部分裂,彼此侵攻不止。到汉末三分时,豪酋轲比能再度统合各部落,建立起统一的鲜卑政权,屡次大败魏军,威胁魏国北方边境。所幸幽州刺史王雄派遣勇士韩龙刺杀了轲比能,使群龙无首的鲜卑各部落再度陷入分裂。 现时的鲜卑族分为几支,如慕容部、宇文部、拓跋部、段部等等。宇文部、段部与幽州刺史王浚结好,曾经追随王浚攻打邺城;而慕容部偏居东北一隅之地,距离中原极远。 拓跋鲜卑乃是鲜卑诸族中势力较强的一支,他们分布于上谷、代郡、定襄等地,号称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控弦四十余万。因为习惯辫发索头,故而又称他们为索头鲜卑。拓跋鲜卑内部又分为东、中、西三部,其中,中部实力最强,其酋长名曰拓跋猗迤。三年前,东瀛公司马腾曾以大量子女金帛邀请他出兵对抗匈奴,鲜卑骑兵遂大举南下,于离石击破匈奴汉王刘渊兵马,取得大胜。朝廷大加嘉奖,授予拓跋猗迤大单于之职。故此拓跋鲜卑一族威震北疆,愈发骄横。 此番拓跋鲜卑的贵人赶来晋阳,或许是越石公也有意召请他们与匈奴作战? 沈劲喃喃道:“索虏天生凶狠的紧,打起仗来真是不要命,个个都和疯子一样。要能让他们助战,匈奴人有苦头吃啦!” “鲜卑人都是茹毛饮血、率兽食人之辈,当然凶狠无比。要不然,怎么会轻易对抗匈奴?”薛彤把夺来的皮鞭递给陆遥,摇了摇头:“老邓,你这一鞭怕是白挨了。咱们拿这些鲜卑人的酋长可没有办法!” 邓刚苦笑着反手碰了碰后背的鞭痕,一阵疼痛让他吸了口冷气:“挨一鞭算什么?你们几个看着,越石公既然有求于鲜卑人,对他们必有封赏。说不定过得几日,咱们见了鲜卑酋长还得叫声大人才行。” “化外蛮夷而已,这有什么可谈的,走吧!”陆遥忽然感觉到几分焦躁,他招呼一声,冷着脸拨马就走。 这些鲜卑人如此凶蛮,当真是能用用来看门守户的忠犬吗?又或者,其实是貌似忠犬的野狼呢?陆遥很清楚,在他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中,最终正是拓跋鲜卑扫平了割据中国北方的无数政权,最终建立起了北魏……陆遥一路沉思,在他身后,一行人默默地向着晋阳行去。他突如其来地情绪也让大家都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快马加鞭地沿着大道奔驰。 眼看着沐浴在夕阳下的晋阳城渐渐接近,陆遥忽然回首一一望过众人,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还望各位牢牢记得。我今日就可断言,鲜卑人靠不住!想要重整山河,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才行!” ****** 上午有些情绪不振,发了点小牢骚。想不到得到这么多读者的支持和鼓励,真是非常感动。 军主李焕双臂被敌人斩断,仍然奋战不退,用头顶撞着敌人落入车阵以外,旋即被杀。 同在代郡被提拔为军主的萧石是汲桑旧部,素以勇悍著称。但他在幽州军第一次进攻时就受了箭伤,鏖战之后体力不济,终于被敌人斩下首级。随同陆遥东出太行的晋阳军勇士接连少了两人。 萧石的副手杜钦也重伤难以再战。 其余中下级的军官更是死伤惨重,一时无法计数。 这些军官都是代郡军的骨干,是全军的灵魂所在、血脉所在。他们每一人的损失,都是难以承受的。始终被掩护在后方的骑兵将领们再也看不下去,纷纷请战。但陆遥并不答应,半晌之后,反将直属他本人的何云所部、楚鲲所部给派了上去。 时间渐渐推移,阳光将被鲜血浸润的土壤再度干燥。草原上常见的阵风涌动,把战场笼罩在翻卷尘灰之中。 幽州军和代郡军,在经历了无数次硬对硬的碰撞之后,终于有一方渐渐难以支持。 两支晋军的厮杀依旧惨烈,可是当一批批的幽州军将士鼓勇向前,随即就被迅速杀死的时候,负责统领这支兵力的杨非失去了耐心。他一扬手,将皮囊里最后一点清水倒在头上,清水浸润发髻的清凉感和刺痛耳侧伤处的灼痛感一起爆发出来,引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硬生生地将破口大骂的念头压制下去。 既然代郡军的正面防御坚固,就应该加强两翼的压力,或者主动退让以引蛇出洞,然而鲜卑人竟然发了疯一样,逼使自家的步卒队伍前仆后继地战死。这种用兵方法何其僵化!何其愚蠢! 杨非急躁地转过身,视线越过压得靠前的鲜卑铁骑,眺望较后方的幽州中军。可那里除了催促进军的鼓声隆隆之外,并没有他期待的旗号打出。 两军对垒,最重随机应变。眼下这样的指挥完全不正常!段疾陆眾陆眷那小子,果然是想借此机会消耗幽州军本部的实力!我早就劝过主公,不能太相信那些鲜卑野种。那些鲜卑人都是养不熟的狼,哪怕当面再怎么恭顺,骨子里没有半点忠诚,只会图谋自家好处。这样下去,幽州军的这点骨血只能毫无意义地损失再损失,直到彻底被耗尽。 如果比较幽州军和代郡军的死伤,两者并无太大距离。杨非对自己的用兵手段颇有些信心,自认不会被代郡军占了便宜。可是……可是幽州军的死伤几乎全出于晋人,那些胡儿骑兵除了最初的一次试探以后便只虚应故事,根本就没有真正投入战场!杨非下意识地撕扯着手中的马鞭,恨恨想到。 他旋即又苦笑一声。在这个朝局板荡、人民涂炭的乱世,被屠杀者固然死得不明不白,手持屠刀者也未必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这些本应为朝廷戎守边疆的晋军精锐最终竟然战死在一场攻打朝廷友军的战斗里,可算是死得毫无价值啊。 杨非是邯郸人,本系邯郸大族孟氏的部曲首领,曾随孟氏族人孟超投入成都王司马颖麾下作战。由于孟超之兄长、内宦孟玖谄事成都王司马颖,孟超得以小都督领万人随军,沿途纵兵大掠,此举颇使得杨非不快。这时候,刚在幽州站稳脚跟的王浚由于未及时参与讨伐赵王司马伦,而引起了成都王的不满。于是王浚以金珠珍完厚贿孟玖,并娶了孟氏女为妻,以求孟玖在成都王身边为自己美言。 杨非便借着两家联姻的会,转投入幽州军中。一方面靠着自己的才干,另一方面也依托孟氏家族的关系,数年间他官运亨通,成了执掌数千之众的有力军主。但这样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由于成都王的失败,孟夫人及其族人在蓟城越来越不受重视。如果这次最终未能突破代郡军的防线,段疾陆眷那小子大概也会很乐意拿自己开刀吧…… 想到这里,杨非挥手叫来副将:“你看着点。我去见大将军!” 副将犹豫地道:“将军,恐怕抚军将军会……”抚军将军便是段疾陆眷了。这位鲜卑大酋在指挥军队的时候,安抚手段极少而残酷的镇压手段极多,“抚军”二字未免名不符实。杨非贸然脱离自家军队,若是撞到了段疾陆眷手里,怕是免不了要受重罚。 “管那群鲜卑人去死!”杨非不耐烦地打断了副将的话:“这样打下去,我们幽州军的血都要流干了!我要去见大将军,请大将军主持公道。谁敢拦我!” 杨非怒火中烧地出发的时候,幽州军的中军所在,十数名晋人军官早就有了同样的想法。他们一齐拜伏在地,向王浚呼喊道:“那段疾陆眷分明是要借刀杀人啊!请大将军主持公道!” 而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王浚沉默不语。 第五十章 裂痕(四) 王浚深谙军政两道精髓,眼光远比这些愣头青武人更清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虽然手下诸将都忿忿不平,但他暂时不打算给予回应。他看的清楚,代郡军虽遭奇袭,却没有半点慌乱,守御得极其严密。这支军队完全不同于他在中原腹地曾遭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朝廷兵马,坚韧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与这样的军队对垒绝非易事。既然要求段疾陆眷在一个时辰之内击溃代郡军,那么用大量步卒来攻打车阵壁垒,凭借兵力优势强攻就是唯一的选择。纯以军事角度而论,段疾陆眷的指挥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放在当前幽州军中胡晋两族泾渭分明的环境中去看,这个没有问题的指挥偏偏就生出了问题。 在数日前,幽州军与拓跋鲜卑东部的末耐娄、没鹿回二部作战。当时段部鲜卑就对王浚的指挥阳奉阴违,迟迟不投入战场,致使宇文部近万人马损失惨重,只能提前退回辽西本部休整。出于均衡各部势力、以便于自己居中控制的考虑,王浚并未因此深责段部,甚至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他大胆地催动以段部鲜卑为主力的幽州大军,快速向坝上草原挺近;又依靠段务勿尘的旧日关系,联络了叱罗部、普六茹部为羽翼,意图一举击溃代郡军,奠定幽州在草原东部的势力范围。这样的前景真是太美好了,王浚几乎看到了自己向那不可言说的尊位上大步迈进。 但在陆遥充满蔑视地一顿喝骂后,王浚的想法突然变了。他猛地醒觉到,此番匆忙进入坝上草原,所见所经的一切,莫不是是在段部鲜卑预谋之下。赖以平衡段部膨胀的宇文部,已经灰溜溜地撤退了;用以扼守濡源、压制草原上晋人流民的叱罗、普六茹二部则是段部的盟友;身为幽州刺史的自己不仅没有得力手段约束段部,自身反倒成了牵线木偶一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更令人恼怒的是段部诸将明里暗里对自己的无视和违逆。当自己强令段部速胜代郡军,打算逼迫鲜卑人付出代价、以此对他们略作薄惩的时候,段疾陆眷这厮竟然将一贯直属于自己的幽州军本部派上了最前方去送死! 段疾陆眷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儿辈罢了,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王浚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段务勿尘那张泛着死气的衰老面孔。为了拉拢这名鲜卑豪酋,王浚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可是今天看来,这狡诈的老儿终究不能和幽州同心同德。或许这老儿在命令段文鸯将草原生乱的消息急报幽州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吧。 无数错综复杂的念头涌进王浚的脑海,使他怒气难抑,同时也使他举棋不定、患得患失:草原上的混乱局面不会维持太久,各方都期待通过乱局获得属于自己的利益。或者拓跋猗卢力挽狂澜,或者周边逐步分而噬之,总会有个结果。对于幽州政权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为此,今日必须全歼代郡军不可。但是以利益纠合起的军事集团,很可能也会因为利益而分裂,坝上草原是太过肥美的猎物,足以引得段部不顾一切。若是幽州空担骂名,却让段部得利的话…… 远处的厮杀不知何时才能分出胜负,而眼前的将校们都只顾着自家兵力不要受到损失……王浚将镶嵌着金珠宝玉的马鞭折过来,扭过去,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他素来自诩心思缜密、一步百计,此刻却突然令得自己头痛欲裂而已。他隐隐约约开始怀疑,莫非势如泰山压顶、无坚不摧的幽州大军,竟会被代郡军这枚不起眼的木头楔子磕痛么? “这样吧……”王浚终于下定决心,随手点了一员军校:“你去前面一趟,把段疾陆眷叫回来。就说,我有事相询。” 那军校乃是王浚亲卫统领之一,素来深受信赖的。他躬身领命,随即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幽州军的兵力配备大致分为前中后三线。第一线是与代郡军绞杀中的各部人马,第二线是段部的轻重骑兵大队所在,第三线才是王浚的幽州军本阵。为了便于战场兵力调动,段疾陆眷亲自领人突前,在一二线之间的位置指挥。于是那名军校不得不口中呼喝着“闪开!闪开!”一路排开重重军阵,从大股鲜卑人的队列中直穿而过,着急的时候,甚至将马鞭挥得啪啪作响来威吓那些言语不通的鲜卑战士。 冷不防,段勤的头盔上便被抽了一下。 段勤是段务勿尘的侄儿,段疾陆眷的堂弟。在段部鲜卑中颇有地位,虽然未能获得大晋朝廷所赐给的将军号,却是实际执掌一支骑兵队伍的大将。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比寻常的鲜卑人要胖许多,骑在马上更显身材雄壮。满脸油光发亮的横肉和嘴边一圈络腮胡子则凸显出他暴躁易怒的性格。由于他的头颅太过硕大,因此只能将晋军制式的铁盔勉强盖在头顶,用皮索勒在下巴固定。那名传令的军校随意挥舞马鞭时,鞭梢抽在段勤的头盔上,顿时将头盔抽得歪了,皮索猛地勒在他的咽喉处,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当场晕厥过去。 “大酋!大酋你没事吧?”两名侧近武士反应迅捷,赶紧挥刀割断皮索。 段勤抓挠着喉咙咳吐着,随手摸了一把,才发现额下的肥肉都被撕裂了,沾了一手的血。他暴跳如雷地咆哮:“混蛋!是谁干的?是谁?我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用他的头颅来当夜壶!” “大酋,那是大将军的传令官……您忍一忍吧……”侧近们劝道。 毕竟幽州刺史的威严无人可比,军阵之中也实在不是发泄怒气的好场合,段勤勉强降低了嗓音:“***,晋狗竟敢如此无礼!”他随手将头盔扔向地面,咯咯地磨着牙抱怨道:“我早和大单于说过,根本就不该替晋狗打仗!段部的好汉子流血流汗,看看晋狗是怎么待我们的?” 虽然段部鲜卑这些年来忠诚于朝廷,为幽州刺史王浚鞍前马后地效劳,但其下属诸多部落中,如段勤这般对晋人充满蔑视的却越来越多了。 一名扈从跳下马,双手捧起段勤的头盔,想要奉还给他。段勤猛地一挥手,将头盔再次打飞出去。正要喝骂些什么,突然看到侧对着他的一处土坡上,脸色铁青的杨非匆匆而过。 这两人同为幽州军的统兵将领,彼此虽无交情,却是彼此认得的。于是段勤猛催马迎上前去,大声问道:“姓杨的,给我停步!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大帅不是要你们猛攻代郡军,不得松懈么?” 好不容易躲过了段疾陆眷的视线,偷偷返回中军去向王浚申诉,却被段勤抓个正着,杨非本就觉得晦气。又听得段勤言语咄咄逼人,登时满腹怒火上涌:“我身为幽州军大将,须不是你们段部的下属。你这卑贱胡儿安敢如此无礼?还不快快闪开,我要去见骠骑大将军禀报军情!” 话刚出口,杨非只觉得左胸一凉,随即一阵剧痛如同闪电般袭来。 段勤将一柄颀长的缳首刀自杨非胸口慢慢拔出,狞笑着道:“区区一个临阵脱逃之辈,还说那许多废话。合该由我杀了你,且消消心中怨气!” 第五十一章 裂痕(完) 粘稠的鲜血沿着刀身与伤处的缝隙喷射而出,发出“嘶嘶”轻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杨非瞪大了眼睛,看着段勤狰狞的笑脸,心中并不感到愤怒。奇怪的是身体也不感觉疼痛,只有浓重的倦怠感一**地袭来,像是沉沉的海水,将自己慢慢淹没。 这是要死了吧。恍惚间,杨非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幕幕画卷闪过。童年时阖家共享天伦、其乐融融;少年时习武修文、满怀建功立业的憧憬;青年时转战中原,却始终郁郁不得志;最后辗转投效幽州,终于成为一军主将……再接着就是现在了。真是可笑,曾经期待着立功疆场封狼居胥的自己,最后却在跟随胡儿与晋人作战的时候,死于同一阵营的胡儿之手。这一辈子,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尽头,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转眼间,杨非本人和他的几名亲兵都尸横就地。 段勤满不在乎地用靴底抹去长刀上的血迹,向身周呆若木鸡的扈从们呼喝着:“傻站着干嘛!替我把这厮的头割下来!再找个人去给段疾陆眷报信,就说我替他宰了条临阵脱逃的晋狗!” “可是……可是……”扈从们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动手。能够成为大酋侧近扈从的,都是鲜卑大族子弟,日常所见所闻比寻常战士要广泛得多。段勤可以不在乎,他们却知道轻重,无论如何,幽州军中统领一军的高级军官,不该是这样说杀就杀了的! 段勤瞪起泛着血丝的环眼,视线从几名扈从面上掠过:“怎么?你们不敢?没种的小兔崽子!我自己来!” 他轻蔑地骂了句,抬脚将杨非的尸体牢牢踩住了,随即从厚重的牛皮腰带后抽出一把短刀,沿着喉管处比了一比。正要下手的时候,只听得前方又一阵人喊马嘶,众多鲜卑骑兵波分浪裂般左右闪开,让出条道路给一彪疾驰而来的骑兵。 那骑队来得好快,段勤还没能切断杨非的颈骨,他们已经直驱到段勤身前。一支长鞭瞬间破开空气,在段勤面前啪地打了个鞭花。有人问道:“咦?阿弟,你这是在作甚?“ 问话的正是段疾陆眷。王浚麾下小?下小校从段勤阵中穿过后,很快就抵达他所在的位置,传达了王浚的军令。段疾陆眷不敢怠慢,立即启程赶返中军,这时候恰好经过段勤所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在指挥诸君围攻代郡军的关键时刻被王浚急令召回中军,段疾陆眷心中既有几分悻悻然,又有几分忐忑。 身为地位尊贵的辽西公嫡子,其实段疾陆眷亲自指挥作战的机会并不很多。此番北上草原,他本将之视为建立功勋的重要机会。然而在面对代郡军的严密防御时,由他指挥的鲜卑骑兵完全无计可施,使得他先前在王浚面前的豪言壮语成了笑话。随后调动步卒强攻,也未占多少便宜。眼看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大半,一会儿在大将军面前,该当如何自辩才好?段疾陆眷这么盘算着,虽然纵马一路奔行,却神思不属。待到经过段勤所部时,正瞥见这族弟满脸鲜血地狰狞挥刀,随口便问了一句。 段疾陆眷知道段勤性格粗鲁而嗜杀,对待手下士卒更是苛暴无比,隔三岔五便会寻个由头虐杀几名不开眼的部下。胡族酋长对领民生杀予夺本是常事,段疾陆眷自己虽不会如此,却也不觉得段勤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因而张口一问,拨马就要继续前行。 耳边却传来段勤得意洋洋的话语:“杨非这厮临阵脱逃,被我杀了,正在斩他首级!” 杨非?段疾陆眷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细看那具尸体的面貌,可不正是骠骑大将军麾下得力军主,适才被自己派往前线的杨非么! “怎会如此?”段疾陆眷大声惊问。 段勤又将杨非临阵脱逃的言语重复了一遍。段疾陆眷哪里会信,他焦躁地拨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连声道:“放屁!放屁!胡闹!胡闹!” 站在段疾陆眷的角度,自然清楚杨非必是对自己的指挥不满,意图直接面见王浚申诉,却不料哪里得罪了段勤,被这莽夫借题发挥,当场斩杀。 幽州军中胡晋两族的冲突并非罕见之事,鲜卑人这些年来横行惯了,仅仅在一个蓟县,哪年哪月不整出几条性命来。这样的事情若发生在平日,段疾陆眷倒也不在乎。毕竟段部鲜卑对幽州军的重要性无可替代,虽然杨非是幽州军军主,但若是自己拼着受王浚几句责骂,再献上些财物请人帮忙关说,总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此刻正值与代郡军交战的关键时刻,王浚之所以急招自己,说明他已对战局发展感到十分不满。段疾陆眷身为下属,着实感觉到有些压力。若是让王浚知晓段部鲜卑酋长竟然肆意妄为到这种程度,岂不是火上浇油么?再者说了,一面要靠着晋人出力,另一面却公然将他们的军主杀死,万一给那些晋人士卒知晓了,闹起来又是桩麻烦事。 段疾陆眷重重地叹了口气,恨不得将段勤这无脑匹夫狠狠地责打一顿:“传令下去,让杨非的那些部下后撤吧。另外派个人去好好说,就说他们的军主遭了流箭,百般医治不得,已经死啦。” 杨非的部下猛攻代郡军车阵半个时辰,早就死伤惨重,此刻也不知还剩下几成兵力,确实也该撤下来了。但段疾陆眷想了想,始终觉得那些晋人靠不住,万一他们觉得自家军主死得可疑,直接在前军闹腾起来,恐怕对之后的兵力调动颇有妨碍。于是他又低声补充道:“先让那些晋人退得远些,再调一千骑去,暗暗将他们圈起来监视住了。万一有变的话……”他抬起手掌,并拢五指做了个挥刀劈下的收拾:“不要迟疑,尽数杀了!” 几名传令骑兵立即纵马奔去。段疾陆眷皱眉看看段勤,待要臭骂几句,却又想到以这厮的粗猛性子,只怕到现在都不明白做错了什么。他连连摇头,翻身下马,打算稍许花点时间,给这个总是添乱的族弟解释几句。 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眼睛的余光却看见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一名骑士,脸色煞白到如土般看着自己。是那名方才前来传令召唤自己的、大将军身边侧近小校! 段勤做下的事情实在过分,即使在自己遮掩下瞒得了下面,却绝然瞒不了精明的王浚。只求这小校知趣,不要刻意在大将军面前添油加醋,让自己为难吧。段疾陆眷向他走了几步,勉强憋出个笑脸:“唉,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杨军主事前未曾告知,否则绝不止于如此……” 可他说了没几句,那小校深吸一口气,发狂般地大叫起来:“鲜卑人造反了!鲜卑人造反了!他们要杀晋人!要杀晋人!” 段疾陆眷立即反应过来,必然是自己方才下达对杨非所部作万一处置的命令,被这名小校误会了。他连连摆手,高声道:“绝无此事!不要误会啊!不要误会!” 这是怎么了?又来一个胡闹的!段疾陆眷几乎被气炸了。他一迭连声地解释,可那小校不仅大吼大叫,居然还策马前行,试图从鲜卑骑兵的簇拥中突出去。 “拦住他!把他的嘴堵上!”情急之下,段疾陆眷大吼道。 随着这声吼,左右十数名鲜卑骑兵一齐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那小校从马鞍上拽了下来。有人随手取了块皮毛,死劲地塞进那小校的嘴里,直到噎得他翻起白眼方止。 段疾陆眷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段勤所部的位置,距离幽州军的中军毕竟并不太远。在他们身后百余步的一片草甸上,原本就有数十名幽州军本部的将士不明所以地向这边张望。这些幽州军中的晋人将士隐隐约约看见晋人将领打扮的杨非被刺倒,正有些狐疑不安。而当那小校的狂呼入耳,又亲眼目睹了如狼似虎的鲜卑人立刻将他擒下之后,惊愕、恐惧、惊惶等剧烈情绪,就突然在将士们的脸上浮现出来! 代郡军军阵。 看似严整不可动摇的代郡军,其实几乎已逼近了极限。经历了将近一个时辰高强度的苦战,代郡的将士们都疲惫了。始终坚持在一线的薛彤所部将士,死伤比例已经接近四成。直属于陆遥的精锐将士轮番前去支援,何云、楚鲲等人身先士卒而战,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 对鲜卑人造成巨大威慑的腰引弩已经有八台出现故障,没法继续使用了,剩余的几台也没有足够的箭矢。将士们不得不把备用的马槊从中截断,然后发射出去。 但就在这时候,陆遥等将校从坡上眺望,突然发现规模巨大的幽州军军阵如同一头将要扑食的猛兽突遭利箭贯脑那样,神经突然被阻断,动作随之猛地一滞。原本往来奔驰传令的骑兵、挥舞示意的旗号、此起彼伏的鸣镝号角声响全都停止了。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幽州军的军阵之中突然发生,其影响随即像是雪崩那样,迅速地蔓延开去。 幽州军停止了进攻!幽州军乱了!幽州军中发生了什么?众将士一阵骚动,而陆遥的面色反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翻腕绰起横置在马鞍上的长槊,向着刘遐笑道:“正长,我记得在代郡广昌县的白石山上,你曾打算与我较量射术、槊法。怎么样,此刻正当其时,你可愿与我一较高低么?” 第五十二章 胜负(一)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言确实一点不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两军对战,往往比的就是谁更坚韧、谁能久战不懈。这个时候,代郡军固然疲惫,与代郡军对垒的幽州军晋人步卒队伍,其实更加狼狈不堪。 幽州军此番截击陆遥所部,出动了段部鲜卑战士和幽州军本部合计一万四千人。其中幽州军本部除了随扈在王浚身边的精锐卫队以外,主要由两名军主杨非和麦泽明带领,共有五千人左右。这五千人在鲜卑督战官的催促下,舍生忘死地猛攻代郡军正面,被密集的箭矢和长矛如同韭菜般一片片放倒,受创极其惨重。 待到杨非带了亲兵往中军去寻王浚申诉时,这支军队便由麦泽明完全掌管。他检点部下损失情况,赫然已经少了将近四成。有许多部队甚至自队主以下,整建制地战死了。哪怕对于剽悍的幽州军来说,这样的损失也太惨烈了,饶是麦泽明的性子深沉,也暗自光火不已。偏偏那几个鲜卑人的督战军官自恃奉了段疾陆眷的命令,竟敢指手划脚,催促他继续猛攻。眼看麦泽明态度敷衍,那几个鲜卑人渐渐言语无礼,竟然指着麦泽明的鼻尖、口出诸多折辱之辞。 费了些口舌才将几个鲜卑军官劝退,麦泽明的亲兵们已然恼怒难当。一人怒道:“鲜卑狗子真不是东西,把我们幽州军当成任意驱使的对象么?亏得军主好耐性,否则我定要拿下他们来,狠狠收拾一顿!” 麦泽明乃是幽州将门子弟,父祖都是朝廷高级军官,家族在范阳、燕国一带颇有声望,素来也自视甚高的。如今却当众被鲜卑人训斥,身为一军主将的威风简直荡然无存,这叫他如何不怒?他瘦削的面上阴云密布,过了半晌才勉强沉声道:“胡儿自然粗鄙,我们且不要计较那么多,大将军自会主持公道。眼下……还需得诸位戮力同心,随我一起破敌才好。” 当着诸多将士的面,话是这般说来,但既然鲜卑人不愿出动自家兵力,麦泽明又何苦非要拿晋人的性命去拼。要是按照鲜卑人的指挥去做,就算赢了这一场,也要将幽州军的老底子尽数折在此地了。反正杨非已经自行往中军去求恳,片刻之后大将军必有英断。这样想着,麦泽明口上仍然催兵不止,实际却暗自招来亲信的军官叮嘱,让各部不必动作太快,若是代郡军守御得法,呐喊一番之后便撤下来便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正在谋划保存实力,忽听得后方鲜卑人大队人马的方向乱哄哄一阵喧哗。众人一齐转身向后探看,只听得那喧闹越来越响,越来越纷乱,原本整齐有序的鲜卑骑兵队伍也渐渐躁动不安起来。再过得片刻,那喧闹愈发响亮了,似乎有许多晋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鲜卑人造反了!鲜卑人造反了!他们要杀晋人!” 麦泽明身边一众将士勃然变色。幽州军中的胡晋两族原本就有心结,而在这个全军上下都有些焦躁不安的时候,那声声喊叫就如同是干燥草原上的一点星火,突然就化作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每个人都撩拨得不可收拾。再过片刻,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手,眼看着阵中不少原本靠近驻足的鲜卑人和晋人,竟然已开始互相砍杀起来! “***!鲜卑狗果然没安好心!”一名亲兵咆哮着拔出刀来。 也有人绝望地高呼:“鲜卑人叛变了!我们完了!” “不要慌!不要慌!”这时候麦泽明反倒冷静下来。不管个人好恶如何,凭借麦泽明从军数十年积累的丰富经验,他绝不相信鲜卑人会在这时候发动叛乱,更不相信以王浚的对胡儿的掌控手段,居然会对此毫无准备。他立即大声呼喝着,号令将士们向他靠拢结阵。无论后方发生了什么,眼下整支幽州军已经乱了。即使是在远离中军的地方,鲜卑骑兵们看着晋人士卒的眼光也越来越凶恶,而原本将要投入作战的晋人军队更心生犹疑,立刻止住了前进的脚步。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指挥都没有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收缩兵力,阻止代郡军可能做出的反应,先行稳住局势! 可惜,代郡军不会给他稳住局势的机会。 “杀!” “杀杀杀!” “杀!杀!杀!” 代郡军阵中,冲天喊杀声如同不可阻挡的海啸般响起。 彼此错落放置的偏厢车粼粼移动,当前后数重车阵对齐的时候,连接在车辆之间的铁链突然被放下。下个瞬间,数以千百计的代郡骑兵从车阵间的道路中涌出,甚至直接提缰跃马,从偏厢车的顶部跨过!他们像是浩浩荡荡的激流,卷起巨浪冲垮所有阻碍,在苍茫大地汹涌奔流;像是狂舞的烈火,吞吐着炙人的烈焰,将敢于抵挡的敌人烧成灰烬! 这,就是陆遥一直在等待着的机会;就是陆遥竭尽全力创造出的机会。在这个时候,代郡骑兵全军突击,当者辟易! 幽州的步卒们始终处于进攻态势,因此他们距离代郡军非常接近。全速冲击的代郡骑兵们瞬间就来到他们面前,几乎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点反应的时间。 “砰”地一声大响,冲在最前方的刘遐挥舞着长槊,将一名幽州军官的头盔打得瘪了下去,头盔下的头颅更是顿时变作稀烂,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飞洒四溅,划过一道弧线后,像雨点般喷洒在木楞口呆的幽州军将士们的脸上。 “杀!”紧随在他身后的代郡骑兵齐声高呼,像是利刃般刺入幽州军的阵列。 这些年来,幽州军追随在那位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的身后,肆意屠杀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和孱弱的朝廷官军,用无数次辉煌的胜利证明他们是天下有数的强兵。但此刻他们害怕了。他们经过了激烈的战斗,本就感觉到力竭,偏偏既依赖又恐惧的鲜卑骑兵已经变乱,谁也说不清是敌是。而与那支与他们鏖战一个时辰丝毫不落下风的敌军,在最适合的时间点上发起了强大的反击! 当代郡骑兵挥舞着长刀大槊冲杀过来的时候,恐惧感瞬间击溃了他们! 不知是谁起的头,幽州军步卒的阵列猛地崩塌了。他们抛弃了武器,撒开脚步向后拼命逃跑。当代郡骑兵追到他们身后时,有人立刻就跪地投降;偶尔有几个勇力可嘉的试图反抗,却立刻就被斩做了七八截。前方的部队一旦崩溃,溃兵四面奔逃,又冲乱了后方的队列。无数人喊马嘶、烟尘滚滚之中,幽州军的将士们披头散发,如同被驱赶的走兽那般逃窜。 麦泽明狠狠地咬着牙,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鲜血从嘴角边流淌出来。追随大将军多年的鲜卑骑兵为什么会突然暴乱?威势赫赫、战无不胜的幽州军为何会变得如此孱弱?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这是天意?麦泽明觉得自己头晕目眩,骑在马上的身体摇摇欲坠。 甲胄鲜亮的他在这时候成了太过显著的目标,不知哪里的代郡射手注意到了麦泽明,一排长箭从侧面飞过来,飕飕地射倒了簇拥在他身边的几名骑兵,还有一支正中麦泽明坐骑的侧腹。战马哀鸣一声,踉跄了几步后打横歪倒,将麦泽明的左腿压在了马身下。几名亲兵奋勇扑前,将他拖了出来,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军主!军主!怎么办?” 麦泽明摇了摇头,勉力将茫然的视线聚焦到身前:“什么?” 一名亲兵难以遏制焦虑的情绪,扶着麦泽明的肩膀用力摇晃:“军主,你倒是说啊,咱们该怎么办?” 麦泽明打了个激灵,他提起最后一点精神,抬手抽了那亲兵一个耳光:“还问什么问!快逃!” 麦泽明绝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他的判断总是那么准确,却并不一定来得及。就在他向亲兵们叫嚷的时候,一队代郡骑兵从斜刺里冲杀过来,为首一名骑着匹青色的雄健战马的骑士蔑视地看了看麦泽明等人,勒过马头。 这名骑士看上去很是年轻,颧骨高隆,眉宇冷硬如铁,左侧面颊上有一道灰白色的伤疤,即便在抹额的阴影下,也觉得眼神亮的骇人。他的装束与普通代郡骑兵并无不同,穿着一身沉重的铁铠,腰间悬着缳首刀。他右手倒提一柄长槊,左手自在地操纵着缰绳,策马绕着麦泽明等人兜了一圈,随着动作,沾在长槊上的鲜血便滴滴洒落到地面。 麦泽明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大股热汗突然从额头发际冒出来,手脚却变得冰凉。他的亲兵们也面如土色,有人想伸手去摸腰刀,随即被同伴用嗤牙咧嘴的表情制止。 这骑士却很快对麦泽明失去了兴趣,他抬手遮挡阳光,向较远处鲜卑人的方向眺望一眼,随即催马向前。与此同时,他挥手示意部下们赶紧跟上,大声道:“别去理会这些杂鱼。动作快一点,我们去杀鲜卑人!抓王浚!去抓段疾陆眷!” 大约两百余骑兵陆续从厮杀中脱身出来,紧随这青年骑士身后。听到骑士的号令,他们轰然应喏,齐声高喊如狂:“杀鲜卑人!抓王浚!抓段疾陆眷!” 第五十三章 胜负(二) 之前陆遥痛骂王浚是躲藏在鲜卑人身后的无胆匪类,虽然是计谋,说的却是大实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幽州军胡晋分治,晋人组成的部分固然强悍,但习惯了依赖胡族骑兵的威风作战。说的实在些,乃是些只能打顺风仗的狐假虎威之辈,在陆遥看来与土鸡瓦犬无异。代郡骑兵乘着他们犹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发起反击,十数支骑队奔驰来去,如鸟散云合般猛烈冲杀,立即将幽州军第一阵的步卒军阵切割成了彼此不能相顾的碎块。 陆遥毫不恋战,沿途将分散开去杀敌的将士们聚拢,带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卒,向着幽州军的心脏地带冲击。两军的距离本就不远,又是地处一马平川的平原,不过片刻,就已经见到了黑压压的鲜卑军队。随着距离渐近,便看出那些鲜卑人的阵势可以用七零八落来形容,许多骑兵杀气腾腾地呼喝奔走,却不知道在干什么;无数下马的士兵跑来跑去,东一撮西一撮地聚集着彼此交谈,反倒将他们的战马随意搁置在一旁。 段部鲜卑的重甲骑兵除了临战骑乘的战马以外,往往还携有日常背负甲胄武器等物的驮马。主人既然不在,许多马匹散落在大片草甸上自己吃草休憩,一幅低眉顺耳的样子,全没有半点临阵的紧张感。 见得这番景象,陆遥心头先是一松,又是一紧。 令他放心的是,虽不知幽州军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那些鲜卑人尚未从中恢复过来。各部首领似乎都不在本部坐镇,对下属的指挥几近失控,战士们也脱离了作战状态。从他们的数量来看,在战斗开始时派遣往己方两翼包抄的轻骑也尚未来得及回转。[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想要击败段部赖以横行中原的具装甲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陆遥也很清楚,段部鲜卑上下各级军官都身经百战,无论发生多么恶劣的情况,他们绝不会长久地陷于混乱。何况鲜卑人的精锐骑兵原本就不曾大举投入作战,其兵力几乎丝毫未损,所拥有的力量仍然远在代郡之上。若是给他们从容重整的机会,形势只会越来越艰险。 时机稍纵即逝,胜负的关键只在眼前。纵使代郡骑兵的大部仍在与幽州军前阵纠缠,自己也必须要发起攻击!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鲜卑人打痛、打乱、打得丧胆! 陆遥想到这里,便再不耽搁。他立刻派出几名亲兵返回去催促各部加紧进军,然后大声声喝道:“何云,展旗!” “是!”何云毫不犹豫地从悬挂在马鞍的一个皮囊里取出幅军旗,挥手将之抖开了,套在槊杆上高高擎起。旗帜迎风忽喇喇招展而开,正面书写三个大字:“吴郡陆遥”。 这旗帜正是陆遥在晋阳军中使用的那一面。自从陆遥成为出镇一方的大将后,原已经许久不用了。“鹰扬将军陆”、“代郡太守陆”两面旗帜,代表的是陆遥所处的代郡大军中枢所在。而这面“吴郡陆遥”的旗帜,代表的是陆遥本人所在。随着军旗展开,对面的鲜卑人有观察到的,立刻就指着这方向大呼小叫起来。而陆遥觑准了鲜卑人阵中一个薄弱处,立即催动部下骑兵冲杀过去! 身为朝廷大员的主将勇武若此,部下们又怎会有半点畏惧犹疑。追随在陆遥身边的亲兵,除了必须悍勇过人以外,最重要的是忠诚可靠,因此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由原属于乞活军的精锐晋人战士组成。此时眼看着陆遥跃马向前,许多人脑海中霍然便浮现出当日邺城鼎沸、阖城军民文武惶惶不安的时刻,陆遥却外力挽狂澜、在万军之中斩杀汲桑的一幕。 “杀鲜卑人!抓王浚!抓段疾陆眷!”将士们心神激荡,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臆之中蓬勃欲出。他们齐声高呼着簇拥在陆遥身边,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取敌阵。 随着战马飞奔,风从耳边呼啸掠过,陆遥闪电似的撞进鲜卑人的队列。黄骠马昂首嘶鸣中,两只海碗大的前蹄重重地踏在一个目愣口呆的鲜卑战士身上,将他蹬得筋断骨折。借着战马的冲击速度,陆遥直立而起,奋力将长槊自左至右横舞。 锋利的槊尖挟带着劲风,如一点银星划过弧线,瞬间带起的汹涌血雾溅了陆遥一脸。巨大的爆发力作用下,几柄长短刀枪被崩得飞起半天高,五六名扑来的鲜卑人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开膛剖腹! “杀!”陆遥厉声高喊。 “杀!杀!”代郡将士们纵声应和,掩护在陆遥左右。 他们结成锐利的锋矢阵型,以雄武过人、擅于白刃格斗的勇士为箭头向前猛冲猛杀;又以精通射术、能在马上开强弓硬弩的好手为两翼四面乱射。鲜卑人没有想到代郡军这么快就冲杀过来,虽然许多将士凭着自身的悍勇向前抵挡,却架不住代郡骑兵刀枪齐举,更兼烈马狂奔、叱喝如雷,虽只二百余骑,却硬生生地杀出了千军万马的豪气。 聚集在这里的,正是鲜卑人引以为豪的重骑兵队伍。他们每个人都身披厚重的铁铠,手持长槊或狼牙棒之类的重型武器,马匹也带有兽皮制作成的胸甲和面帘,一旦结成阵势前行,简直就连山岳都要为之崩解。可这时候,他们的首领段疾陆眷正紧急赶往中军去向王浚解释,诸多中层军官和他们的亲兵又被临时调动去弹压骚乱的晋人军队。没有统一指挥的重甲骑兵,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顷刻之间,陆遥所部在鲜卑人的队列中往来驰骋,连透十余重军阵,竟然无人能挡。军旗迎风翻卷,就如同怒海中起伏的一页风帆,忽而被密集的敌军所吞没,忽而又从狂澜中猛地越出,直入敌军腹地,劈波斩浪向前! 在他们的后方,楚鲲双手持刀劈砍,将一名特别凶狠的敌将自肩及膂砍作两截。这名从并州尸山血海中冲杀出的少年战士,早已经成了代郡军不可多得的猛将,越是面临强敌,越是战得酣畅。正当楚鲲要下马去枭取敌将首级的时候,一名从骑斜刺里赶来,手指前方大吼道:“队主,看!看!” 楚鲲猛抬头,在鲜卑骑兵重围中猎猎飘扬的吴郡陆遥四字,恰落入他的眼里。楚鲲没有半点犹疑。他立即挥刀前指,一马当先地猛冲过去:“跟随陆将军!” 在另一处战场,倪毅更早些就与陆遥派出传令的亲兵遇见了。他的指挥颇显得力,带领麾下两百轻骑迅速脱离敌军步卒的纠缠,从一处土岗后的乱草丛生的沟壑里偷偷潜行了两里多地,借着鲜卑人各部陷入混乱的机会,直接迫到了近处。这片地带乃是幽州军第二阵的南侧,似乎受到中军乱事的形象稍小些,那些鲜卑人正在吵吵嚷嚷地整顿兵力,打算前去围堵陆遥所部。 “哈哈,咱们来得正是时候……阿多快把斧子拿来!”倪毅压低嗓音笑了,从老战友的手中接过青光湛然的大斧,缓缓加速向前。身后二百骑兵随之纵马冲锋! 第五十四章 胜负(三) 段部鲜卑的精锐骑兵们,这时候在连番突发事件的影响下,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指挥体系,段疾陆眷等鲜卑贵酋徒然奔走努力,却无法掌握自己所领的兵马;而基层的战士们也根本无法得到有效的号令,只能凭借着自己的一腔血勇作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即使如此,鲜卑人也不会甘心失败,在恶劣的局势下,鲜卑将士们彻底发挥出他们赖以雄踞幽州数十年的野蛮本色。前队被代郡军撕的粉碎,后队立即舍生忘死地扑上,与代郡军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殊死搏斗。 支撑起他们的野性的,是过去数十年里对南方的晋人尽情屠杀蹂躏所塑造成的习惯;然而很快的,一名又一名来自塞外辽西寒苦之地的勇士倒地身死。他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无法想象,曾经被他们肆意杀戮的晋人军队里,竟然还拥有这样的强兵! “杀!杀!杀!”代郡将士们横冲直撞,用长槊和刀剑带起片片血雨,将鲜卑人的首级砍瓜切菜般地摘下。随着刘遐、楚鲲、倪毅等各部骑兵先后投入战场,一支支代郡骑兵如同飞翔的猛禽般回旋撕咬着,使得鲜卑人的劣势越来越明显。他们虽然拥有庞大兵力,却如同一个智力低下的巨人,盲目地咆哮嘶吼着、徒然做些苍白无力的还击,最后绝望地看着代郡骑兵如同锋利无匹的匕首,在他的躯体上剜出一个个一个个的可怕伤口,一点点一点点地消磨去他的生命力。 段疾陆眷已经不打算去向王浚作任何解释,当代郡骑兵发动突袭的时候,他立刻带着自己的扈从骑兵急赶回本部,试图组织起反向的冲击。可是他在此前的命令中,已经将大部分的直属兵力派向前方去用以监视杨非所部的幽州步卒,而其他鲜卑贵酋所统领的轻装骑兵又在代郡军阵列的两翼游走,缓急难以回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个时候,聚集在中军的,大部分都是甲骑具装、通常以近战方式杀敌的重骑兵。如果两军正面相对,段疾陆眷深信哪怕代郡军再多十倍,也绝不是那些铁甲猛兽的对手。然而代郡骑兵们驰骋酣战、白刃相搏,死死地与己方搅在一起。这使得甲骑具装的重骑兵没有时间结阵,也没有空间纵马提速。失去队列和速度的重甲骑兵们,就如同铁打的疙瘩那样榔槺不便,被敌人迫得一退再退,越战越乱。 段疾陆眷亲眼目睹着那名战事最初时出阵鏖战、戏弄并击退了己方轻骑的晋军将领纵马驰奔、左右开弓,将试图靠近的鲜卑勇士一一射倒。两名头戴雉尾小冠的鲜卑将领斜刺里冲上去,试图遮住他的去路,却因为周身甲胄披挂过于沉重,反被那晋人拨马绕过,用长槊横向刺翻一人,再拔出腰刀,反手杀死了另一人。 顾不得为了这员晋人将领的勇武而赞叹,段疾陆眷再向东方眺望,隐约见到代郡军的步卒队伍也动了。士卒们分成前后数个队列,在偏厢车的掩护下开始推进。每过二十步,前列便驻足防御,后列则越过前列的防御线继续向前。沿途有试图阻击他们的鲜卑战士,却都被步卒军阵中的箭矢和密集长枪所击溃。 这样复杂的战术动作,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才能完成。如果早有预料的话,段疾陆眷一定会将今天的战斗尽量延长,用轻骑不惜代价地骚扰,竭尽全力挫伤敌人的士气、消耗其体力。直到确定敌人精疲力竭之后,再出动重骑一举底定胜负。段疾陆眷咬牙切齿:可惜!可恨!我的军略并无半点问题,全怪王浚那无能之辈,强令自己快速解决战斗,否则怎会落得如此狼狈!那些晋人满口胡柴地污蔑段部意图叛乱,生生给代郡军创造出了反击的机会……这更是叫人难以容忍! 段疾陆眷不止怒火熊熊,更是心焦如焚。他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却总也赶不上变幻莫测的战场形势。反倒是一名名身负轻重伤势、脸带血污的军官陆续找了过来,携来各支队伍失利的消息。他环视周边,想要再遣出生力军扭转败局,却赫然发现除了少量的扈从卫队以外,已经根本没有任何军队可以调遣。 正当他为此焦躁欲狂的时候,却听到战场上晋人的欢呼声大起。一面写着“吴郡陆遥”的旗帜迎风招展,自左至右横向掠过整片交战区域,所到之处,代郡军无不精神大振,攻势竟然再度猛烈了三分。段疾陆眷简直想不明白,那面旗帜究竟有何等样的魔力,竟然能将士气鼓舞道这种地步。 这场战斗进行到现在,两边都已经疲惫不堪。代郡军连夜行军的辛苦自不必说,段部鲜卑凌晨出发,长途奔袭数十里而来,紧接着就是连续不停的作战,也未见得轻松许多。到了此时,大家都是抵死苦撑,只盼着对方先撑不住。这时候代郡军猛然发力强攻,果然幽州各部就支撑不下去。也不知是谁最先后撤,原本勉强维持着的几条战线突然似雪崩般地坍塌了。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眼看着多少年来精心编制成的强兵、最擅长攻坚破阵的铁骑没有半点发挥的机会,就被代郡军大杀特杀,段疾陆眷的脸色越来越显得苍白。他十分清楚,这些重甲骑兵是整个段部鲜卑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打造成的,也只有部族中最勇猛、经验最丰富的战士才能成为重甲骑兵的一员。这支兵力足可以说是段部鲜卑称雄北疆草原的希望所在。他们今日的溃败,必将会对段部所图谋的霸业造成毁灭性的损失。 事先做了那么完善的筹备,最终却……自己如何能面对辽西公殷切期待!想到这里,段疾陆眷只觉得心头绞痛,忍不住挥拳砰砰地交击着自己胸口的甲胄。很快他又悚然一惊:到了这时候,还管那许多作甚?当务之急,应该是保住自家性命才是! 段疾陆眷的神色一变再变,而簇拥在他身边的若干名扈从也彼此交换着眼色。虽然抚军将军威严的气度一如往日,但熟悉他的亲近人等,已经敏锐地体会到了他的想法。扈从中间有一人追随段疾陆眷时日既久,也由于脑筋灵活而多次受到赞许的,当即壮着胆子进言道:“将军,眼下的局面不适合长久纠缠下去。我们还是退兵吧。” 段疾陆眷气哼哼地瞥了这扈从一眼,待要说些什么,突然像是被空气中弥散的尘土呛着了,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必须要用双手抓挠着咽喉,偶尔发出阵阵混浊的喘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扈从们倒也聪明,并无一人询问段疾陆眷的身体可有贵恙,反倒是一拥而上,有的催马、有的牵辔,将他夹在队伍中间,当先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逃去。 在段疾陆眷的身后,鲜卑人由劣势至败势,由小败至溃败,瞬息间就已经不可收场。无数鲜卑人纵马窜逃,不考虑编制,也不理会上级军官的喝骂。曾经战无不胜的骄兵悍将,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凄惶逃窜的丧家之犬。 第五十五章 俘虏(一) 凡是知兵之人都清楚,打顺风仗容易,打逆风仗难;发起进攻容易,组织有效的撤退难。[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战局顺利之时,军队从上到下士气高涨,个个都奋勇向前,唯恐落于人后,将领只需适当地加以约束就行了。而战局不利的时候,整支军队失去统一的目标,于是本该被严酷军规所压抑的各种私心杂念全都泛起。士卒们毫无斗志,只想要保全性命,各级军官们想的更加复杂,比如如何维护自家实力、战后如何推卸责任之类零零总总。身为主将者,能够大致维持住纪律、避免出现相互倾轧的局面就已经很难了,想要有条不紊地撤退,简直难如登天。如何在此情况下尽量避免形势更加恶化,最是考验将领的指挥能力。 可是,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王浚实在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这位太原王氏高门子弟,素日里自诩韬略无双的大人物,在这时候能做的也就只剩下逃亡而已。事实上,早在段疾陆眷放弃顽抗之前,王浚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抓王浚”口号吓破了胆。甚至没等周边随侍的将校们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拨过马头,急不可耐地撤退了。 幽州军本部兵力除了杨非、麦哲明二将所部,还有数百名骑兵簇拥在王浚周围。这些骑兵都是挑选出的燕国、范阳二郡豪族子弟和辽西一带的胡族质子,人人高大威猛,披挂着精良的铠甲和五色锦缎,最适合用来耀武扬威。但王浚从来不指望这些膏粱贵胄能够为他誓死作战,此刻的他只是满心恼怒于他们挡了自己的路。 “闪开!闪开!”王浚呼喝着策马,将马鞭甩得噼啪乱响,从还在犹疑的骑兵们中央硬挤了过去,一溜烟地往远处狂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视野所及范围内所有将士竞相效仿,在第一道战线溃散、第二道战线也抵挡不住的情况下,处于第三道战线的幽州军根本没有与代郡军接触,就直接四散溃逃了。 许多将士们一边策马奔逃,一边狂呼乱喊,将恐慌的情绪愈加放大。为了比同僚们逃得快一些,他们不惜脱下铠甲、丢弃武器,尽一切可能减??能减轻负重。这样一来,虽然他们起步比王浚要慢,但仗着年轻健壮、马术精良,许多人很快就越过了年过五旬的王浚,仿佛漫山遍野奔跑的田鼠那样踏上了逃亡之路。 对于这样的场面,王浚又是惊惧,又是不甘。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竟然没有半个能够奋身效死得……这些畜生真是枉费了老夫多年恩养之谊!” 若在平日里,想必会有许多人响应王浚的指责,并想出种种办法来整治那些触怒了幽州刺史的可怜虫。但现在,任凭王浚怒火万丈,身边的骑士们只是沉默着,努力策马,除了马匹喘息声以外,别无任何回应。 王浚被这片沉默噎得几乎要吐血。他强自压抑住情绪,一面策马疾奔,一面向前望去。坝上草原的地形开阔,极目远眺,可以隐约看见燕山山脉的雄伟身影。王浚皱着眉头,竭力回忆着自己来时的道路……应该就是这个方向没错,往那处走就能回蓟城去。只要甩开代郡军的追击! “杀鲜卑人!抓段疾陆眷!抓王浚!”突然间,那声声如浪潮般的呼号似乎又灌入王浚的耳中,让他打了个寒战。 残酷的现实让他认识到幽州军中胡晋两族的隔阂是多么可怕。段部鲜卑叛乱,这分明荒唐无稽的风言风语竟然会使得原本处于上风的幽州军因此而陷入混乱。而离开了鲜卑人的威势,自己甚至没有能力维持作战。那个江左小儿说的虽然不中听,却实实在在地正中自己的软肋:整支幽州军,果然是仰赖于鲜卑人的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唉,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看看在自己左右策马的那些骑兵们,狼奔豸突的丑态证明他们根本已经不可能继续作战,甚至想要重新整编他们,恢复他们的战斗意志都非短时间里能够做到。这场北疆之战,已经失败了。 这样一次动员巨大兵力、事前经过慎重谋划的军事行动,最终却落得惨败的结果。哪怕王浚 好在宇文部和段部全都遭受了重创,那些胡族酋长们首先都得安抚部民,一时半会儿闹腾不出什么花样。只要自己能够安然撤回蓟城,凭借着在燕国经营多年的根基,倒也不怕胡儿不稳。倒是要提防着洛阳朝廷中有人借此机会兴风作浪…… 王浚从来都是那么深谋远虑,哪怕是在逃亡过程中,都能够对日后幽州的各支胡族势力均衡加以考虑,同时还针对洛阳朝中可能引发的攻讦,拟定了十余条反驳的口径。在他的周围,许许多多的幽州骑士们似乎也都在想些什么,沉默着,丝毫不顾惜马匹地扬鞭策马。 王浚和段疾陆眷,这两位幽州军的高级将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先逃亡,将四散的将士们抛在脑后。 对于送上门来的军功,代郡军怎会客气?众将起初还章法严明地麾军攻杀,到了后来,鲜卑人彻底丧了胆,代郡军便如杀牛宰羊也似,不讲理地排头乱砍。这一场狠杀,究竟歼敌多少,根本就没法计数,随着陆遥突击敌阵的代郡骑兵们,每一人至少都杀死了两三名幽州军士卒。到了后来,哪怕是甲胄鲜明的鲜卑豪酋、高级军官,将士们也懒得再割取首级了,直接一刀捅死了事。 除去死者,溃逃的幽州军胡晋各族将士数量也不在少数。陆遥无意为此纠缠,他忧心丁渺所部前队的安危,因而一旦主战场的局势底定,便挑选了犹有余力的若干精锐,北上接应去了;只留下薛彤领着部分人马收拾战场,抓捕逃亡。 薛彤将自家本部一字排开,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拉网追捕。另外还划分了几个区块,令几名将校各自负责。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军官不少,其中以两个人地位最高,一个是沈劲,一个是朱声。 这两人都算是陆遥身边的老资格了。沈劲是司马腾麾下的并州军出身,是陆遥的老相识、老战友。而朱声也是在越石公箕城整军时就被整编到陆遥部下了。他们随着陆遥转战祁县、晋阳、邺城、代郡,无役不从,屡建功勋,因此官职和权力也扶摇直上。如今沈劲已是偏将军,而朱声更是代郡军情报信息的总负责人。整支代郡军中,得陆遥信重的程度能超过他们的,只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但这两人却都未能参与适才的大战。朱声和他的斥候们自然不能轻易消耗,而沈劲和他的部下们都被陆遥安排在全军侧后方,一来扼守两条河流交汇成的水泽地带,二来作为全军的预备队使用,没有得到与鲜卑人正面交战的机会。 第五十六章 俘虏(二) 随着幽州军的两名大将相继逃亡,陆遥和刘遐的代郡骑兵对之紧追不舍而去,原本杀声震天的主战场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初秋的阳光洒落在起伏和缓的平原草甸上,照在将士们被血汗浸透的戎服上。 这时候停留在此地打扫战场的,只有薛彤带领的步卒主力和沈劲所部。 陆遥的用兵之法,惯于在两军相持过程中突然集中兵力、发动出其不意的强大攻势,在团柏谷和邺城的胜利便是这种战术的成果。但集中兵力发动攻势,并不代表顾头不顾尾的猪突。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尽量保证手中掌握有力的预备队,以备不时之需。这正如战国时的兵法大家孙膑所说:用阵三分,诲阵有锋,诲锋有后,皆待令而动。斗一守二,以一侵敌,以二收。沈劲所部,便是代郡军此战的总预备队。 之所以用他来担负这个任务,是因为沈劲和他的部下们骁勇善战,无论用在哪里,都能够发挥相当的作用;更因为沈劲资格够老、在将士们中间的威望够高,关键时刻足以震住场面。从战役分工的角度,沈劲所部的重要性与丁渺、薛彤、刘遐等人是完全相同的。 不过,沈劲本人对此并不很满意。既然是预备队,就代表了此番大战不得立功啊…… 他指挥部下们四面散开,组成巨大的罗网搜罗各种遗留的军资马匹,也擒捉那些落单的鲜卑人。自己觑了个空闲,寻了处河湾,有些忧虑地胡思乱想起来。几名亲兵起先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很快被他挥退了。 昔日东瀛公司马腾经营并州失败,逃亡邺城之后,包括陆遥在内诸多并州军余部流离于穷山恶水之间,惶惶不可终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直到越石公轻骑入并,在版桥一战摧破匈奴大将刘景,各地流亡战士才得以有所归属,在废墟上搭起晋阳军的架子。 晋阳军的正式建立,始自于箕城整军。陆遥当时得到越石公青睐,得以独领一军,并州军旧部中,带领相当势力投奔到陆遥麾下的共有四人:沈劲、高翔、邓刚、楚鲲。这其中,邓刚年迈,转作了军需官;楚鲲又太过年少,因而被任命为陆遥的亲兵统领,与同样年少的何云搭档。因而实际掌握兵力的,唯有沈劲和高翔。他二人与陆遥、薛彤陆续收拢整编的旧部,组成了陆遥最初的军事班底。 一年后,原本狼狈不堪的并州军主陆遥,已经贵为鹰扬将军、代郡太守、监代郡上谷广宁诸军事。薛彤始终是陆遥最得力的左右手,职位也渐渐攀升到了偏将军。除了受到龙季猛的蛊惑脱离陆遥麾下,最终与叛贼鏖战英勇牺牲的高翔以外,沈劲无疑是资历最深的一个,郭欢、谢源等军官的地位远不能与他相比。他对自己的期许,也确定无疑地定位在仅次于陆遥和薛彤的第三号人物。 然而事实并未尽如沈劲所想,自从陆遥受越石公之命出使邺城以后,投效他的文武才俊越来越多。文官如邵续,乃是魏郡安阳大族出身,曾任成都王司马颖幕府参军,地位非等闲可比,这且不去说。武将的队列扩充之快,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原为冀州骑督的广平易阳人刘遐,凭借着过人武勇在代郡战事中屡建殊勋,如今官至偏将军,带领的骑兵乃是从代郡胡晋各族中招募来的精锐,堪称全军锋刃所在。看他在适才战事中的表现,确然不愧是第一流的骑将,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陈沛、刘飞二人都出自汲桑贼寇降众。前者原是昔日成都王司马颖的帐下死士,受卢志所命潜伏支持汲桑,转战大河南北,被视为汲桑部下的强贼巨寇。数月前邺城大战,他临阵倒戈,又立下大功。后者本也是成都王部下勇武善战的军校,更与陆遥是旧交。代郡军全师北上草原,单单留下陈沛、刘飞二将据守萝川,只凭这份将基业托付的信任,就足以叫人艳羡不已了。 还有如何云、楚鲲这样的小字辈、倪毅、姜离、图里努斯等新近投效的军官,都已经能够带领相当兵力独挡一面。就连朱声这个马贼,都成了掌握机要的人物。 这样的情形,未免使沈劲感到有些压力。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性格过于刚硬,昔日在并州军中又自在惯了,导致言语行为都少了顾忌,常常做出出格的事,说出不合适的言语。原本凭借着个人的超群武勇,他还能在陆遥麾下发挥相当作用,但随着陆遥占据代郡、力量急速扩充,沈劲却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他渐渐感觉到自己受到的重视程度不如往日,地位也隐约有被后来者超越的趋势。 眼看着陆遥的事业蒸蒸日上,自己得脚步却似乎未能跟紧,这该如何是好? 沈劲皱着眉头,反复思忖着这个问题,无意识地捡拾起河滩上的卵石,往不远处一片芦苇丛抖腕投了过去。 这片河滩位于方才作战时代郡军赖以阻挡鲜卑人的河流南岸。河流的水量不大,但水文环境颇为复杂,深深浅浅的洼地和沼泽星罗棋布,因此鲜卑轻骑难以跨越。河道边的芦苇丛长得茂盛,足有半人高下。眼下正在抽穗开花的时候,看上去白茫茫的密集一片。轻风吹过时,成千上万的芦苇杆子左右摇摆,波涛般此起彼伏。被沈劲投掷出的卵石挟着劲风直直飞入芦苇深处,似乎砸中了什么,隐约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这声音有些奇怪,然而沈劲沉浸在自己的重重心事里,全没在意。如何与上司沟通交流,如何争取作战立功的机会,对于他这样一个直性子的武人来说,实在是个很耗费精神的难题。他茫然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继续盘算着,随手摸着身边的卵石,飕飕投掷过去。 卵石大约拳头大小,一两斤重。设非是膂力强劲如沈劲这般,也扔不了多远。一枚又一枚卵石噼里啪啦地砸进芦苇丛的深处,很快又像是砸中了什么,发出咚咚地闷响。 芦苇丛中有人暴怒如狂地大吼:“***晋人王八蛋,有种的就来杀个痛快,不要这样羞辱鲜卑勇士!” 随着这声吼,一条**上身的雄健虬髯大汉紧握双拳,猛地从齐腰深的水窝里跳出来。看他额头上一处新绽伤口,半边脸都青了,鲜血流的满面都是,是被沈劲无意中投出的石头打中了。此人显然系州军的溃兵,为了躲避代郡军的搜捕,藏在芦苇深处不敢稍动,却遭了沈劲毒手。 如若这飞来石子只有一次倒也罢了,为了逃过眼前劫难,咬牙忍着便是。偏偏沈劲将拳头大的石子接连不断扔来,那简直是要往死里砸了。这鲜卑人不知道沈劲正在出神,只当他发现了自己藏身之处,有意抛掷石子来羞辱,于是心一横,干脆主动跳了出来求个痛快处置。 沈劲倒是真的没料到有人潜藏在此,顿时被惊得大跳起来。待到发现此人身无甲胄兵器,这才定了定神,戟指喝问:“你是什么人!” “老子就是段末波!”那鲜卑汉子高声怒喝,张开双臂直扑过来。 第五十七章 俘虏(三) 段末波的勇武善战与段文鸯齐名,又多有临阵决机的谋略,故而素有“凶狡”之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元康初年,段部插手慕容鲜卑内乱,与慕容部的英主慕容廆连场大战。段末波身当矢石、十荡十决,率领段部精锐自辽西直杀到辽东的昌黎,终于迫使慕容廆卑辞厚币以求和,并娶了段部酋长段阶的女儿以示两家友好之意。此战之后,段末波便始终被视为幽州胡晋各族中少有的将才,王浚用他来担任幽州精锐的甲骑具装骑兵首领,一方面展现对段部的信任,另一方面也确实可谓得人。 以段末波的勇力,斩将搴旗都是等闲事耳;但在今日大战之中,他的运气实在不好。 此番战事中负责统领段部鲜卑大军的,是辽西公段务勿尘之子段疾陆眷。辽西公扶植嫡子立功之意甚明,因而作战指挥并无段末波插手的余地。当幽州军强攻代郡车阵不逞的时候,段疾陆眷令段末波拣选本部精锐,轻装绕行代郡军侧翼,试图用一次突如其来的奇袭打开局面。这个任务可以说艰险万分,但段末波自恃骁勇,并不推拒,立即挑选了三百名勇士,卸去沉重的铠甲,每人只携带短刀一把,从连绵的水泽地带间觅路前行。 北疆人通晓水性的极少,因而这段路途很是艰险,稍一不慎,就有溺水而亡的危险。但鲜卑战士自有一股决绝的狠劲,他们用绳索系在腰上,彼此前后勾连,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浅水区,借着茂密的植被掩护,一点点地向代郡军薄弱的后方挺进。耗费了半个时辰左右,果真潜伏到了足以发动突袭的近处。 代郡军在这个方向的兵力不多,仅仅保持着用于监视的少量步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段末波所部若与正面强攻的部队呼应,便能给予代郡军重重一击。可惜他们在穿行水泽地带时耗费的时间终究多了些,这个时候,幽州军本部大队已经失败了。 大军溃败了,一支三百人的偏师能起到什么作用?段末波只得放弃了奇袭的打算,令部下们四散逃亡求生。他本人则选择了潜伏在蔓延无际的芦苇荡里,打算等到代郡军撤走之后,再觅路退回蓟城去。却不曾想到,恰好遇到了心事重重的沈劲投掷石子,硬生生地被逼了出来。 段末波自感受辱,所以抱着拼命的念头冲向沈劲,沈劲却一点也不想分出生死。在他看来,这段末波是段部鲜卑的贵酋,又得到朝廷授予横野将军的官位,是此番北上草原的幽州军主将之一,这么多头衔一一罗列,只差在脸上写下“战功”两个大字了。想来若能擒下此人,定能从他身上攫取到不少好处。于是他闪身便退,大吼大叫着将自己的亲兵们尽数招来。段末波拳脚齐飞地打翻了两人,却实在架不住数十人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扳肩的扳肩,立时被制得动弹不得。 段末波犹自不忿,叫嚷着大声喝骂不已,痛骂代郡军上下都是胆小鼠辈不敢公平对决之类。沈劲部下的亲兵都知道这次抓了条大鱼,心情都好得很,起初嘻嘻哈哈地当笑话听,到后来便听得厌烦。出身代郡的将士们久慑于东部鲜卑诸强族的威势,原本对段部颇有些畏惧,但此刻新得大胜,众将士都在心气极高的时候,哪里还会将这位段部贵酋放在眼中。于是也不知谁顺手挖了把黑色的粘腻河泥,狠狠塞进他嘴里,顿时整个世界清静了。 幽州军中屈指可数的大将段末波居然被担任全军预备队的沈劲将军亲自抓住,这个消息传播开去之后,着实出乎所有人预料。但忙着四处清扫战场的代郡将士们也并不特别羡慕沈劲,皆因此番的俘获实在太过丰厚,每一名将士都有足够的收获。有些心急的将士满脸喜色地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能够得到的赏赐,似乎已将惨烈的战斗完全抛在脑后。 抓捕到的俘虏大约有三千多人,大多数受了轻伤,但无碍行动。代郡军在清扫战场过程中,直接将重伤的敌方将士全都补刀杀死了。留下的这些俘虏,还需要经过一道甄别,幽州晋人归拢作一处,而鲜卑另行归拢到一处。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俘虏企图哄闹生事,结果又被砍杀了一批。哪怕他们原都是雄武善战的战士,但终究已经手无寸铁,对付起来并不比杀只鸡更困难。 仅仅在这一处战场上,粗略估计就有鲜卑人遗留下的战马近万匹、各种甲胄兵器堆积如山。有一拨精细的士卒还在幽州军本阵发现了几架车辆,车上装载着估计是王浚预备用来犒赏的金珠珍玩,数量也不在少数。 在一处高坡上,将士们临时砍伐树木,搭建了一座简单的围栏。许多士卒肩扛手提着他们的收获鱼贯出入,将物资分类堆放妥当。 在围栏正面唯一的出入口前,薛彤盘膝坐着。他有时看看部下们忙碌,有时则将一幅制作精良的鱼鳞铠举在面前,皱着眉头仔细端详几眼。这种铠甲是用绳索将数百片精钢打造的鳞片层叠串联而成,不仅刀剑难伤,而且光滑的表面还能卸开箭矢和长枪之类尖锐武器;配上熟牛皮的衬底之后,也不妨碍穿着者的行动。以北疆胡族的制作工艺水平,绝对无法制造出如此珍品,想必是出自中原能工巧匠之手,辗转流入到草原上的。 薛彤临阵杀死一名鲜卑勇士之后,从他身上剥下了这件鱼鳞甲。因而甲片胸口位置,被近距离猛刺的长槊扎开一个洞,须得好好修理之后才能继续使用。现在想来,能够穿用这等铠甲的,必定是鲜卑人中的豪酋大帅,可惜适才杀得手滑,一槊将他捅了个透穿,未曾问他姓名。 摆在薛彤身边的,还有一排寒光闪闪的大刀。战阵之上各种武器的损耗极高,比如薛彤就用废了两把长刀,反复劈砍之后,锋刃上的缺口都和锯条也似了。这使得薛彤格外怀念遗失在邺城的那把家传“七十二炼”钢刀,但眼下,只能在缴获中拣选制作较为上乘的缳首刀暂且运用。 沈劲得意洋洋地从薛彤身后转出来,探头看了看薛彤面前的各色武器,顿时手舞足蹈地大声嚷道:“好你个老薛,借着清扫战场的机会,假公济私地给自己搜罗好东西么!” 以薛彤的地位,优先挑选几件武器算得什么,沈劲自然是在开玩笑了。他口中说着,脚尖一挑,便挑起一柄沉重的大刀在手;随手挥舞了两下之后,突然眼神一亮,摩挲着刀背啧啧称赞起来。 “此刀名曰‘步光’,刀长五尺,适用于马上格斗。”薛彤出身将门世族、家传渊源,乃是精通各种武具来路的大行家。他抬头瞥了一眼刀上铭文,漫不经心地道:“此刀乃当代洛阳军器监制作的精品,应当是幽州军中来自中原的晋人将领所携。老沈你若是看中的话就尽管拿去。如今,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说到这里,薛彤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这整片坝上草原都是我们的了!” 第五十八章 鹰狼(一) 清理战场的繁杂事务使得将士们都很忙碌,似乎一眨眼就过了两个时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时候,突然远处烟尘大起。薛彤急令各部戒备,又调动了余下的骑兵部队迎上去。半晌才传来消息,是陆遥和刘遐引着丁渺所部数百骑逶迤返回。 虽然在战斗中以捉拿王浚和段疾陆眷为口号,但这其实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而作的豪言壮语罢了。事实上,陆遥并没有当真打算捉住这两人。一来,这两人和随扈的骑士都是轻骑快马、转进如风,半个时辰就能远飏数十里。哪怕陆遥尽出轻骑全力追捕,也未必能跟得上他们。二来,毕竟王浚和段疾陆眷的地位非同寻常,若是当真抓捕了这两人在手,洛阳朝廷作何反应?留守蓟城的幽州军作何反应?段部鲜卑又会作何反应?这些方面的影响全都难以预测。攫取坝上草原足以使陆遥的代郡军再度迎来大规模的扩张,这就够了,陆遥无意将自己放置在太过激烈的风口浪尖上。 因为这两个缘故,陆遥和刘遐带着尚有余力的轻骑迅速向北扫荡,目的只是为了救援同样遭到鲜卑人奇袭的丁渺等人。 丁渺所部遭遇到的,是原本隶属于拓跋鲜卑的叱罗部,另外还有段文鸯所带领的数百段部精锐骑兵。丁渺依托图里努斯所部步卒布下鱼鳞阵死守,又自领铁骑往复冲突救援,与两倍于己方的敌人缠斗整整两个时辰之久。 严格来说,这支部队组建至今不过两个月而已,但丁渺已经将自己独有的那份狠劲和韧劲深深烙在了每一名将士的心头。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丁渺是永远冲杀在前的将军,每个人都愿意做冲杀在前的将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当丁渺身先士卒决死搏杀的时候,他的部下们同样也展现出了非凡的坚韧。任凭胡儿们发起狂猛地冲击、直到将士死伤超过了五成,代郡军上下意气不减,斗志依然旺盛。 这支顽强到出乎意料的军队使得野心勃勃的叱罗部无计可施,令身具万夫之勇的段文鸯也徒呼奈何。他们在密林中作战,在草场上作战,在如惊涛骇浪般的汹涌敌潮中作战,在令人窒息的血雨腥风中作战,一次次打退胡儿的攻势,一直坚持到段部鲜卑的大队溃兵狼狈逃窜到这里,带来了叫鲜卑人相顾失色的可怕消息。 当幽州军的败讯被确认后,叱罗部立即放弃了进攻,甚至连扼守濡水的庞大营地不要了。失去叱罗部的支持后,段文鸯自然也再无能为。但身为幽州第一骁勇战将的骄傲,依然支撑着段文鸯继续发起了两次凶猛的突击,直到代郡骑兵挟着蔽日尘埃呼啸而来时,他才悻悻地退去。 丁渺所部付出了巨大代价,终于迫退敌人。能够随着陆遥和刘遐的援军返回的,只有四百多人罢了。但这四百人每一个人都得到了陆遥亲自鼓励嘉勉,他们高昂着头颅,满面骄傲的神情。 其实陆遥所指挥的本部兵力损失也很骇人。纵然有车阵为依托,但力抗幽州军这样的强兵,绝非易事。根据薛彤的清点,这一战代郡军步卒阵亡六百七十二人,骑兵阵亡五百二十九人,另外难以恢复的重伤员还有三百三十五人,再加上丁渺所部的沉重伤亡,总的战损比例超过三成。 这样的伤亡程度放到中原内地任何一支军队,都是立即土崩瓦解的结果。但代郡军的基层将士们在最初的哀恸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北人生性强悍、天生就那么轻生好死吧。另一方面来说,北疆恶劣的生存环境和低下的生产水平,导致各部胡族丁口的平均寿命都不过四十,与其老病交迫、成为部落的负担而亡,反倒是战死沙场显得轰轰烈烈一些,如果遇上了性格慷慨的首领,还能为家人挣来些许抚恤。 大约午时前后,陆遥巡视了一遍战场,随即督促着将士们将双方的死者分别归拢处置。草原上部落间的械斗从无休止,千百年来,他们都将死者随意弃置,自然会有到处游荡的土狼、野狗将尸身分吃掉。但陆遥出于农耕民族千百年来的习惯,始终秉承着入土为安的想法。这样一来,需要做的工作就多了不少。何云负责记录战死者的性命籍贯,以备回到代郡后纳入祭祀。而楚鲲组织了一队幽州军的俘虏,选向阳干燥的高坡同时开挖数十座规模巨大的墓穴。经历了鏖战后的俘虏都疲惫不堪,情绪更是低落到极点,虽然代郡军的将士拳打脚踢地监督,也很难激发他们的效率。待到终于将代郡军的将士们好生收殓之后郑重安葬,竟然已经将近黄昏了。既然如此,鲜卑人的尸体便遵循彼等的部落习俗处理罢,就当给兽群留些肉食。 当夜色终于降临时,全军将士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陆遥也极度疲惫了,自清晨鏖战以来,他多次亲冒矢石冲突敌阵,格杀鲜卑勇士、渠帅不下数十人,虽然侥幸没有受什么重伤,但体力实已完全衰竭;同时,他作为全军统帅,需在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压力下筹划用兵指挥的大局,这也极耗精神。他强自坚持着完成了各部战报汇总,又安排下今夜宿营的诸多警戒事宜,才昏昏睡去。 其实,他这样的谨慎态度几乎是多余的。草原上的牧民们纵马来去,传递讯息的速度远迈中原,用不了半天功夫,段部鲜卑大败的惨状在坝上草原几乎人尽皆知。 段部鲜卑经历数十年来不计其数的恶战,才一步步奠定下东部鲜卑三大族之一的强盛地位。势力范围虽偏于幽州东部地带,可辽西公段务勿尘威令所至,就连拓跋鲜卑大单于禄官都不敢等闲视之。 拓跋鲜卑陷入内乱后,段部立即被诸多部族视为有实力瓜分庞大利益,入主草原的 然而此番战斗,段部出动了具装甲骑在内的核心力量,又借助幽州王浚的势力,再联手叱罗部设下埋伏,意图以泰山压顶之势全歼代郡军。但结果,却是段部被杀得大败,段疾陆眷和王浚亡命而走,部下千军万马十不存一……对于信奉强者为尊的草原民族来说,这一场大战已经足够了。当代郡军将士们休憩的时候,许许多多的部落首领忙于清点部族资财、整编青壮队伍,预备明日一早出发,向那位陆将军宣誓效忠。坝上草原确定无疑地迎来了自己的新主人,除非是嫌自己命长的疯子,谁敢再来捋代郡军的虎须? ****** 很久不写过渡章节,似乎有些手生?字数少就少点吧,总算把故事推进了……最近才慢慢找到点网文的写作节奏,希望能保持下去,无论成绩如何,老夫轻易不断更! 感谢赐予点击收藏红票月票订阅捧场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感谢! 第五十九章 鹰狼(二) 草原上的乱事并非仅限于东部的坝上草原一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拓跋鲜卑的内乱带来的震动难以想象,从河套北路、到汉代定襄九原故地再到代北,烽烟四起,杀声震天。这样的惨烈动荡局势,直到九月中旬才得以缓解。 以动用的兵力规模而论,草原西部各部族的战争比东部更加浩大。由于积威深重的禄官在弹汗山祭天大典时暴亡,而诸多豪酋大帅也在随后的混乱中自相残杀而死,所谓“三十六国、九十九姓”的附从部落或者陷入不知其主的恐惧,或者乘势起兵,意图扩张自家势力。与此同时,拓跋部数十年来不死不休的仇敌,来自阴山以南的白部鲜卑和铁弗匈奴也出动大军杀掠而来。甚至一些原本与拓跋部鲜少关联的部落如丁零人和北方杂胡种落,也借机举起了屠刀。 应对如此危局的,只有拓跋猗卢掌控的部落兵力和并州刺史刘琨所派遣的少量援军。猗卢采用了大胆的战术,他主动收缩力量,将大片丰沃草场放弃给了敌对各部,又委托并州大将卢昶率部固守盛乐城,自己率部游走于外线,伺机歼灭分散的敌军。 盛乐城虽然只是个土围子,但在卢昶的把守下,绝非不擅攻城的北疆胡族所能拿下。诸多部落顿兵盛乐城下,却只能望坚城而生叹息,在外围又遭到拓跋鲜卑西部轻骑的反复攻袭。随着时间流逝,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消息传来,起初热血上涌的莽汉们渐渐觉出不妙。越来越多的鲜卑部落在武力威逼下承认了猗卢身为大单于的领导地位,余众一哄而散,于是对盛乐城的包围瞬间就瓦解了。 猗卢以酷烈手段迅速整编了拓跋部落,旋即调动大军向西前进,迎战白部鲜卑与铁弗匈奴的联军。合计超过十万的骑兵在大河之滨鏖战三日,联军里掌握实权的各部渠帅难以承受巨大的损失,终于决意撤退。[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们连夜出发,沿河向北逃窜。猗卢闻讯后麾军追逐数百里,斩杀万余,俘获不计其数,夺取战马、牲畜以十万计。 战局发展至此,敌人无疑丧胆。不少斗志旺盛的将领奋然提出,如果趁势继续攻打,或许能一举挺进阴山脚下,从此颠覆这两家死敌亦未可知,此是数十年未尝得见的良机也。然而猗卢并没有那么做,他知道,虽然酋长们还有厮杀掠夺的意愿,但底层的部民们早已到了强弩之末,俱都疲惫不堪。长驱西征的过程中万一事有不谐,如今的拓跋部哪里还经得起损失? 北疆胡族以游牧为生,部落中的壮年男子同时也是出兵作战的战士。拓跋鲜卑在内乱前号称“控弦四十万”,也就说,整个部族联盟中可堪上阵的壮年男丁大致在四十万上下。经历了一个多月近乎疯狂的内乱后,许多部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极短的时间里,鲜卑骑兵纵横日夜鏖战不休,无数雄健的鲜卑汉子以快马长刀奋力搏杀,将滚烫的鲜血泼洒在一望无际的广袤土地上。仅仅粗略计算,就可以确定至少有五万人战死,重伤致残的数量更多。那些从拓跋鲜卑联盟的中部、东部剥离出的部落所挟裹的巨大人力,也再难为拓跋氏所用。事实上,此刻拓跋猗卢纵使尽起老弱病残,兵力也不会超过十万了。如果再考虑到因为此次大混乱而产生的物资损失……曾经的北疆第一强族,已经遍体凌伤,虚弱到了极点。 猗卢是一位雄心勃勃、而且手段足以与雄心相匹配的胡族首领,但他也绝不缺乏审时度势的能力。就眼下的局势来看,试图扩大战事是极端不智之举,拓跋鲜卑需要的是好好休养生息。于是,他力排众议,决定挥军回师盛乐。 拓跋鲜卑部落本是相对松散的部落联盟,各家酋长渠帅自拥实力,在内外事务上拥有相当的发言权。但如今,豪酋贵胄多死,其部落为猗卢分派亲信族人分领,单以对内部势力的压制程度而言,新任的大单于已经远在禄官之上。他既然决意如此,便并无一人敢于多言,次日数万人马立即启程折返。 这时候已到了夏末秋初时分,气候微凉,草原上遍覆的劲草依然苍莽无际。数万大军骑乘着数量更多的战马,驱赶着无边无际的牛羊牲畜,沿着数十条踩踏出的道路齐头并进。千百面素白的旌旗迎风招展,仿佛船队在绿色的海洋上破浪而行,场面蔚为壮观。 对于草原游牧部落来说,行军、作战与部落的迁徙并无本质不同。每个部落都会从一块被牛羊啃光的草场转移到另一块,如果他们将落脚的草场已经有人占据,那就顺理成章地恶战一场,用鲜血来决定谁是新的主人。这样宏大的场面,渐渐习惯定居生活的东部鲜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 作为大单于的贵客,温峤享有自由行动的权力,无须紧跟大队前行。他带领若干扈从卫士离开本队,沿着远处一条较崎岖但是人流稀少的小路匆匆赶路,偶尔抬眼眺望卷地而来的鲜卑队伍,既有些赞叹,又微微生出几分戒惧。 自从离开弹汗山后,温峤就随着拓跋猗卢的本队一起行动。一个多月里,他吃着简单烹制的兽肉,喝着黏稠的羊奶,曾经纵马百里长途奔驰以躲避敌人的追击,最危险的时候,甚至曾经亲自与杀到面前的敌人白刃相搏。为了行动方便,他早就不穿原本华贵的大袖宽袍了,而是换了件皮甲套在身上,腰间还悬了缳首刀;看他单手牵缰自如控马前行的架势,似乎骑术也着实有所长进。 可哪怕身处戎马倥惚的战时,哪怕着装有些狼狈,在他人看来,温峤依旧是那般风仪出众,好整以暇的模样。仿佛再怎么粗劣的环境,都压制不住他蕴于内而形于外的清爽神气。 大约急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踏水渡过一条小河沟,温峤一行人才终于从大军的后方赶到最前方、贴着大军行进路线北侧耸立起的一片台地。台地三面陡峭,只有西侧平缓,虽不甚高,视野极其开阔,很适合用来观察大军得动向。其上没有树立旗帜之属,但周围足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虎视眈眈地团团围拢。这些武士个个都神情剽悍凶猛,骑着高头大马,配备的长短武器都很精良,赫然是直属于鲜卑大单于拓跋猗卢的扈从骑兵。猗卢原本的贴身近卫在祭天大典上损失惨重,这些都是近日来重新从大军中拔擢出的勇士,以精锐程度而论,丝毫不在前辈之下。 看到温峤一行人前来,那些骑士倒很客气,早早地遣出两骑迎上去,在温峤的马头前带路,还伸手示意温峤直接驰马上坡。温峤微笑着摇了摇头,纵身下马,随手将缰绳和马鞭抛给迎来的骑士接了,才快步登上面前的高坡:“不曾想忽然蒙大单于召见,可有甚急务需我效劳?” 猗卢背对着温峤负手而立,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听得温峤询问,他也不回头。口中只轻哼一声,便有一名侍从膝行向前,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一个卷轴。 温峤打开卷轴看了两眼,尚未言语,猗卢突然又转身直迫到温峤身前。他挥手斥退侍从,面色阴沉地道:“温长史,拓跋部分明与并州有同盟之约、守望相助之谊;可适才探马来报,越石公的部将陆遥竟然出动大军占据了坝上草原、还大肆掠夺我拓跋鲜卑的部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温长史给我个解释。”小说.****.两军交战,金鼓齐鸣、旌旗蔽日之际,大将须有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的决心,唯有如此,方能举万众如纹枰对弈,诛千军如轻提一子。当是时也,哪怕是心中压着万钧重担、焦虑至极,也不能轻易对外人体现。这也就是荀子在其《议兵》一文中所说的:“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不然则不足以统率下属,稳定军心,威慑敌军。 石勒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这些年的南征北战,也使他成熟了很多。因此虽然面临大战,但他丝毫不曾显露心中的焦急。此前刻意找了书生来讲解诗文,也有向一众将士们展现镇定,示以必胜信心的意思。但种种忐忑不安的情绪和巨大的压力,不能因为强自压抑着,就说它们不存在。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石勒没有对付陆遥的把握。 好在有孟孙先生在。这等人物无论面对什么难题,总有办法。石勒对自己这么说着。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喝问:“什么人?” 石勒一愣,才发现前方树影稀疏,有道简易的木栅拦路。栅栏后有几名士卒正扶刀按剑,警惕地站起身来。原来已经走到地头了,那木栅后面,正是张宾所在之处。 “是我!”石勒连忙紧走几步,将面庞显露在月光之下,随即示意分布营帐外各处侍立的甲士、哨卒们不必跪拜施礼。待到士卒将木栅打开,他招手将甲士首领唤到面前,压低声音道:“孟孙先生可睡了?” 营帐内这时传来人声:“多谢大将军关怀,我正翻阅卷宗,尚未休息。大将军,请进,请进。” 也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声音,石勒顿时便觉得安心了。他笑了笑,掀开帘幕大步而入。 新近出任石勒部下右长史的张宾果然尚未休息。他披着件袍子,正在翻阅面前案几上堆积着的卷宗。案几的角落上一灯如豆,只能勉强照亮案几上尺许见方的区域。张宾也因此隐在暗处,石勒只能看清他骨节坚劲、却显得细长灵巧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收起几幅绢卷,将之收拢到一旁木架上堆积起来的诸多卷宗里去。 “先生这帐子里如此昏暗,怎还看得清文字?那些蠢材真是……在营帐里**起灯烛有什么关系!”石勒顿时皱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军中不得肆意**起火烛,是石勒自己颁布的严令,但下属们执行得过于严格,却给张宾添了麻烦。 待要返身去取自己携来的松明火把,却听张宾笑道:“大军潜伏于距敌咫尺之处,小心谨慎些是应该的。我自家要求如此,将军不必介怀。” 张宾既这般说来,石勒便不那么尴尬,两人在昏暗的帐中相对而坐,石勒隐约见到张宾瘦削的面容。当张宾略前趋些,那双眼睛便在灯光映照下格外明亮深邃,似乎能够洞彻人心。 两人对坐一会儿,石勒慢慢道:“自起兵以来,我常常亲身在前线参与搏杀,身当险阻、险死还生的次数说也说不清了;但那时候,我丝毫也不知道什么叫犹疑,什么叫畏惧。如今拥兵十万横行中原,斩杀朝廷将帅如砍瓜切菜一般,每逢战前却往往纠结些用兵上的琐碎小结,反觉得不如当年那么痛快酣畅了。” 他这番话说得隐晦,张宾却听得明白。原来是大将军在即将到来的决战前,忽然感觉对大局把握不清,这才会夤夜来寻自己攀谈。 张宾只是个书生,只在投奔石勒以后,才亲身经历战阵厮杀,论起军事上的经验,较之于身经百战的石勒差得太远。可或许世上真的有天纵奇才之人,这书生畅晓戎机、剖断如流,竟使得石勒不得不仰赖他的意见。 听得石勒言语,张宾微微一笑,也不说破石勒的心事,只淡然道:“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法,不可不察也。将军遇敌慎重,正合兵法。吾历观诸将多矣,也唯独如将军这样兼具英武、睿智,又能够放眼全局的人物,可与共成大事。” 这番恭维来得猛烈,石勒明知是个马屁,还是忍不住开怀而笑:“先生过誉,过誉了。” 张宾紧跟一句:“至于困扰将军的问题,属下不才,约莫也能猜测出一二。” 张宾胸有成竹的神态,立即吸引了石勒的注意力:“哦?烦请先生说来。” “一者,将军忧虑的是我军粮秣不济。中原军兴以来,地方残破、十室九空,原有的农田、亭舍,大部分都荒芜了。我军转战诸多郡国,每到一处,都将当地官私仓储征发一空,否则也无以维系吃喝用度。可这样的征发绝对无法长期维持,眼看着不久之后,必有一场大饥荒来临。到那时候,纵使我们能缴获东海王的囤积,也供应不了全军支用。十余万大军衣食无着,立有土崩瓦解之虞。如今的煊赫声势,转眼就会化作乌有。” “正是!”石勒直起上身,双掌按着案几:“既然孟孙先生已经想到了,那您以为,我们该怎么办?” “将军,以属下愚见,您根本就无须忧虑此事。”张宾微微一笑,眼神中却无由透出一股凶悍狠厉的神色,与他文弱书生般的外表极不协调:“大晋天下如此广大,哪里不能作为厮杀之所?中原虽然残破,青徐、江汉、东南、河北、幽燕、乃至关中,哪里不能容纳大军纵横驰奔?只需击溃东海王幕府大军,我中原群雄的声势必然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峰,以此声威,驱得胜之师,东西南北无所不可。至于眼前这些荒芜州郡,不妨扔给愿意收拾残局之人,让他们焦头烂额去……待到中原的草长高些,又是我们牧马的好时候!” 两人所说的确实是粮秣物资的问题,但又不仅限于粮秣。石勒其实是忧虑即将到来的饥荒,将会影响自己立足中原的计划。而张宾的意思,则是暗暗劝谏石勒,希望他不必拘泥于一地,而应当继续秉持长期以来的战法,在更大的范围内展开活动,一来既可以充分杀伤晋军,二来则用一次次的胜利积累起在各路反晋势力中的声望。 石勒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先生说很有道理,只是……” 张宾打断了石勒的话:“将军期望如匈奴汉国那边,尽快建制立国,拿下稳固的根基。这个想法并没有错,我们也迟早要这样做。但是,汉王刘渊名闻天下数十载,他以尊奉前汉的名义号召晋室军民,以匈奴大单于的威望统合匈奴、鲜卑、杂胡,这才能崎岖于一州之地而抗衡天下。请将军自问,您的威望,与匈奴相比如何?” “……那么……便烦请先生尽快制定方案出来。今后具体的方向如何,我们还得细细商量。”石勒静默了一会儿,便沉声应了。在座两人都是极其果断的性子,关系到中原贼寇数十万人前途的大政,就这么一言而决。 这些日子石勒忙于实际的作战指挥,少有余暇能想到更长远的事情。偶尔想的多些,常常羡慕匈奴人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快活。没想到按照张宾的说法,哪怕打赢了这场大战,还得像原来那样东奔西跑,这未免让他有**情绪低落。但他毕竟不是寻常庸碌之辈,立即就振作起精神:“先生,这一桩且不去细论吧……你刚才说,猜测出了困扰我的问题,还有什么?” 张宾拢了拢斜披在肩上的袍服,答道:“二者,将军忧虑的是匈奴汉国。大将军与匈奴汉国之间的关系,在匈奴看来为主从,在我们眼中实则不过是盟友罢了。如今彼辈挥雄师劲旅鼓行向南,毡帐相望不绝,钲鼓之声振天动地,大有一举倾覆晋朝之势。在此情况下,大将军如果奋力战胜东海王,则恐怕洛阳晋军因此而丧胆。我们徒然为匈奴前驱,反而让匈奴人轻轻松松取得洛阳。但若因此而要对东海王手下留情……无论将军麾下众将、还是东莱郡公及其部属,都绝不能接受这种功亏一篑的局面。” 石勒愣愣地看了张宾半晌,深深俯首叹道:“先生运筹帷幄之中,而能洞查纷乱局势,真不愧是我的张子房啊。然则……” 匈奴是千百年来与中国争衡的强大民族,如今纵无极盛时地跨万里之威,却依旧足以震慑石勒之类出身杂胡小帅的人。何况石勒和王弥在内的诸多将领都受匈奴封赠官职,数年来都打着匈奴汉国的旗号纵横中原。说到与匈奴人之间的矛盾,饶是石勒胆大,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可有良策应付?” “有!”张宾答得斩钉截铁:“将军欲图两全之策,倒也不难。只消得借一人之力即可。” “什么人?先生快快说来” 张宾借着灯烛的微光,往案几边的木架掏摸了半天,翻出一卷帛书:“将军,便是此人。” 帛书在案几上摊开,石勒伸头看了看,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先生,我虽粗鄙无文,但这些日子也粗略学了**东西,勉强认得百十大字。这两个字我恰好记得很牢……” 说到这里,过去那几番痛苦经历、王阳等多名战死心腹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重现。石勒突然觉得满腔郁气难以发泄,于是劈手将帛书夺来,指节重重叩击着那反复出现的两个字,气急败坏道:“陆遥,我认得这两个字!他是我们的大敌!大敌!这人……这人怎么可能襄助我等?孟孙先生,莫非你这些日子太过操劳……糊涂(.2.)了么?” 最近章节序号老是搞错,果然智商待充值的样子。 第六十章 长蛇(完) 石勒猝然发怒,帐幕中的气氛顿时不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说,****★**.****□**.◎如果在石勒对面的是其他人,只怕当场就会战栗惊恐,跪倒求饶了。 须知如今的石勒身为数十万叛军首领,地位足以与朝廷相抗衡,于是他也乐得摆出气度,平时的言行举止自也少了昔日的匪气、悍气,不常发怒。先贤所谓居移体、养移气,不外如是。但平日里的收敛,绝不能掩盖这名羯人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现实。他依旧是哪个纵情屠戮而毫不手软,坐视部属们肆意凌虐妇孺而面不改色,焚烧城郭、摧毁田园而不皱一下眉头的石勒。只不过做贼做到了他这地步,各种残忍不可言说之事,自有无数下属争先恐后地替他完成罢了。大将军宽仁大度的形象之下,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只言片语触了逆鳞,转眼就斧钺加身,死得干脆。 但张宾丝毫也不害怕。这书生的胆子,竟似乎是铁打铜浇的一般,纵然手无缚鸡之力、麾下无一兵一卒,可面对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寇,却从来没有半**恐惧:“没错。大将军,陆遥陆道明此番南下,固然意欲与我军为敌,但却恰好可以成为我们的帮手。” 张宾好整以暇地将卷宗完全打开,眼眸垂落,慢慢念起了卷宗的内容:“陆遥,字道明,吴郡人。父陆景,吴偏将军、中夏督,博通经史、慷慨有志烈,与弟陆机、陆晔并称‘三虎’。咸宁六年,陆景领军与龙骧将军王濬战,没于军中,其妻不久亦殁。陆遥与族人退居旧里,闭门十余载。太康末,陆机、陆云入洛,陆遥随行,终日交接宦游子弟与游侠儿之属,操习弓马,纵意嬉乐而已。太安二年,陆机因七里涧之败获罪。陆云、陆耽及子侄辈陆蔚、陆夏等并遇害。陆遥受命出外,侥幸逃脱。” 陆遥对于石勒来说,既是大敌,也是大仇,这在中原贼寇的首领中不是秘密。张宾非得在石勒面前提起陆遥,非唯不恭敬,言辞更有火上浇油之嫌。 对于他这种起自于千难万险中的枭雄来说,东海王算得什么敌手,匈奴汉国也未必就放在眼里,至于中原困顿、粮秣无着更不是大事。他有足够的韧劲和狠劲来面对这些问题,真正值得他关注和忧虑的,也只有老对手陆遥而已。但他城府深沉,又需要维护自己勇敢无畏的形象,越是真正忌惮的人,他越少在外间表现出来;所以张宾突然说起陆遥,才会引得他失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石勒于贫贱时慢慢聚拢起的心腹弟兄十八人,彼此情谊非常。他们随石勒转战南北,战功赫赫,也个个都是英勇超群的人物。可这十八人中,却有王阳以下的七人战死在与陆遥对垒的过程中……这份仇恨,石勒是怎么也忘不了,放不下的。正因为如此,石勒更加的重视陆遥,绝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大意。 作为敌人的陆遥,居然能够成为自家的援手。这听起来实在荒谬绝伦。全因着出自张宾之口,石勒才强自按捺下性子。可眼下突然听到张宾将陆遥的底细如数家珍般说来,石勒的怒气突然就消失了。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张宾的讲述,仿佛方才恼火的根本另有他人。若非自知识字甚少,他几乎要劈手抢过卷宗来看。 能够在兵荒马乱之际搜罗到对手的详细生平绝非易事,他完全没有想到,张宾早已对陆遥下了这么深的功夫。 张宾读完一部分,慢条斯理地将绢帛卷起,再继续向后念:“此后数年间,陆遥行踪辗转,终于投入并州军中,积功为军主。永兴三年,并州军战败于大陵,全师溃散,司马腾逃亡邺城。此人得新任并州刺史刘琨拔擢,重组下属兵力。汉王刘渊挥师北上之际,他在祁县击败匈奴汉国方面之师,斩杀大将乔晞,立有殊勋。” “孟孙先生何须为我讳言……这一战里,乔晞一开始就遭晋军突袭击杀,后来代领大军被陆遥击败、导致惨重死伤的,正是我石勒石世龙。”石勒苦笑着插了一句。 “那一次,陆道明胜的侥幸。大将军仓促间统合散兵游勇,几乎扭转局势,实在很不容易。次年,陆遥受命往邺城,又阵斩汲桑……”其实邺城那次,石勒也同是在陆遥手中吃了大亏,但汲桑战死,反倒给石勒造成了崛起的机会,这就不必多说了。张宾略加快些语速:“随即北上代地,降伏代郡诸胡,击退黑山慕容部。他又领兵突入草原,压制各部、攻克濡源;一战摧破幽州王浚和段部的联军,使得幽州军折损不计其数,元气大伤。不久以后,王浚暴卒,陆遥领都督幽州诸军事,又与东海王之女订立婚约。据说,幕府中以其善战,多有方之文鸯者。” 张宾顿了顿,继续道:“大将军,自从晋廷扰乱,宗室重臣彼此征伐,大晋所掌握的军事力量日渐消磨。近岁以来天下强兵所出,不过幽蓟与凉州而已。凉州辽远,权且不必理会,幽州军与冀州军联合,势如恶虎出柙,不可不大加防备。” 听得张宾说完,石勒**头道:“陆遥其人,用兵果敢,作战勇猛,一二载之内,先后击破强敌、攫取了老大的地盘,聚起了数万强兵悍将。如今他挥军南下,已经强渡大河,直抵我军肘腋,使得我军歼灭东海王所部的大计也受到了影响。这是大敌啊!不瞒孟孙先生,我所真正忧虑的,唯有如何应对此人。” 到这个份上,石勒已将心事和盘托出,再无隐藏。他叹了口气:“我读书少,先生你莫要再绕来绕去的,叫人头疼。还请先生别说那些玄虚了,便照直讲,你对那陆道明可有什么办法?我们……又哪里能借得此人之力?” 张宾用瘦长而有力的手掌在卷宗上轻轻叩击:“陆道明出身于江东旧族、亡国遗民,本非大晋腹心之人。其族中父执辈、兄弟辈的亲眷,或战没于军、或横死于朝,因此又与晋室有着难解的仇怨。看他的行事风格,虽系并州刘越石所提拔,却不能长久安居于晋阳一地;先取代地、后夺幽州,都是凭借着军事优势强为,东海王只能承认既成的现实,至多依靠官员任免的手段从旁牵制而已。再看他麾军南下之后,号称勤王保驾,其实却以清剿冀州流寇、稳固后方的名义驻军河北月余,坐视洛阳与中原两地的局势变化……若真是赤胆忠心之人,焉能如此?大将军,我敢断言,正如大将军明为匈奴汉国臣属,其实在中原群雄中独树一帜,不屈居于任何人之下那样,这陆遥陆明为大晋重镇,其实却自拥实力、自成体系,绝非晋室纯臣!” 说到这里,他微微笑道:“大将军,若你能放下仇怨,平心静气地想想你与陆道明两位所处的立场,便能发现,虽然两位彼此份属敌对,可对于东海王司马越、对于洛阳朝廷、甚至对于匈奴汉国的态度,其实十分相似。” 石勒先是不解,怔了半晌,面色突然一动:“先生是说……” “大将军固然以东海王为敌,陆道明隐有地方割据之势,必然也愿意削弱掌控中枢的东海王幕府。” “没错。” “大将军希望大晋能依托洛阳坚城重组军力,堵塞住匈奴汉国南下席卷的通路,陆道明必然也做如此想。” “正是。” “至于匈奴汉国,千载以来中国之人与之恶战无数,已然结成了死仇,而大将军您……” “先生不必说得太多,我完全明白了。”石勒向张宾深深俯首下去:“先生真有鬼神不及的智慧,如此想来,我军的前后举措也就理所应当了。好,好得很。这就像是长蛇穿行于深草,草叶不动,其下却自有环环相扣,鳞甲峥嵘啊!” “全赖大将军的信任,属下自当尽心竭力,不负重托。”张宾跪伏还礼。 “我只有最后一**不解。”石勒又道。 “大将军便请说来。” “先生剖析敌我形势,如高屋建瓴,洞彻本原,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石勒在与张宾谈话时,总是尽量用辞文雅一些,免得张宾不快:“但如今诸路大军汇聚中原,彼此之间的互动千头万绪,变化多端。具体到行军作战的细节,先生又如何能保证,那陆道明便一定能如我们所想、按照我们的安排去行事呢?” “我会派一个使者去拜访陆道明。”张宾应声答道:“大将军,那会是一个陆道明必然会接见,而且必然会认真倾听意见的使者。” “哦?”石勒大感兴趣:“竟能如此?” 顿了顿,他又问:“我们手中竟有这等人物么?” 虽说中原贼寇打着匈奴汉国的旗号行事,可在朝廷眼中,这帮人依旧都是些叛逆、乱贼,绝非能对等联系的政权。莫说是肩负沟通使命的使者往来,就连石勒有时候困住朝廷兵马后遣人劝降,劝降之人都十有**被砍了脑袋送回来。所谓“君子营”里笼络的读书人,前后倒有不少死在这档子倒霉事儿上。张宾竟然能派遣使者到炙手可热的平北将军、幽州都督那里,还信心满满地保证能与陆道明交流无碍。石勒实在是有些好奇,他看中的使者究竟是何等样人。 “正是。”张宾颔首道:“这人正被拘在不远,将军若是有意,我便招他觐见。” “按照先生所说,使者此番前去,干系十分重大。”石勒歉意地笑了笑:“不是我信不过先生,但若是能亲眼看一看这使者,到底能让我放心些。” “无妨,本该如此的。”张宾起身掀帐出外,低声吩咐了几句,旋即返身落座。 过得片刻,帐幕一动,石勒转头连忙去看,先见着一条狺狺吐气的黄犬摇着尾巴,窜了进来,随后才听见帐外有人粗鲁地喝骂着,连推带踹地往帐幕里塞进一个人。 第六十一章 相见(一) 连续两天了,浓云密密层层,始终不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云层就像是遮天掩日的大网,压得空气都好像变成了实质,叫人呼吸不畅、心情压抑。而水声隆隆的大河如同一条暴躁的巨蟒,水面上黑色的浪涛像是蟒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左右挣扎,猛力冲突,仿佛是要撕破那张大网,让囤积在天外许久、已经急不可耐的狂风暴雨再度降临。 白马垒就在奔腾的河水旁。短短两天时间,这座营寨的规模又扩大了许多。四处刁斗森严、鼓角相闻,每一处望楼上都**起明亮的火把照亮。往楼下平直如线的纵横道路上,运输的队伍、巡逻的骑兵井然有序,往来不绝。如果从高空中往下看,这片巨大而严谨规整的营垒与暗浊而混沌的周边环境格格不入,隐然如矗立在万顷浪涛中的长堤般不可动摇。 在控制了白马津和上游的文石津、延津之后,一度顿兵于河北的幽冀联军全面渡河。过去一个月里征集和临时打造的数百舟船齐动,两天以内,就向河南运送了一万余人马。其中的五千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支援在瓦亭与贼军恶战数场的麦泽明所部;而余者在紧急修筑扩建营盘以备后继兵力进驻的同时,连夜厉兵秣马,准备投入战斗。 幽州军的兵力少而精锐,而冀州军的规模要庞大许多,因此这一批渡河的部队中,至少有半数是冀州的部伍。冀州军服从于冀州大将李恽,与幽州军是盟友的关系,为了整合两军的指挥体系,很是费了陆遥一番工夫。这个过程中,双方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事情。数次因为抢东西或者争风吃醋之类的琐事争执,最后发展成了上百人参与的群架。 好在李恽和陆遥二人熟识多年了,交情又非比寻常;两人也都清楚:大家都是刀头舐血的汉子,并肩厮杀个几场之后,自然就没有隔阂。[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因此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出格,总能及时安抚稳定下来。总体来看,两军之间的协调合作始终比较顺利。 但小的抱怨和怀疑总是难免,在白马垒以东二十余里,正率领本部担负巡逻警哨任务的百人将叶云峥,便是个对幽州军有几分抵触情绪的人。 叶云峥是北地流民出身,身材高大壮硕,相貌堂堂,须髯甚美。在普遍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小的流民当中,他算是难得的异类。李恽两年前协助丁绍扩编冀州军与汲桑石勒抗衡的时候,他被选入军中,并且表现出众,很快积功升到了百人将的位置。百人将的地位不算很高,但冀州军中提拔如此之快的人寥寥无几,足见他颇受李恽的看重。 他所属的部队原本驻扎在河间国的武垣城。那处乃汉时钩弋夫人降生之地,素称地灵人杰。汉末曹公北征乌桓时,曾动用上万民夫凿渠引滹沱河水,同时修筑武垣新城。,所以城池的建筑规制颇显用心。叶云峥在那段驻扎的时候,和当地的父老往来也很愉快。 叶云峥骨子里不喜欢奔波的生活,也不喜欢厮杀征战,对于这条颠沛流离了一辈子的汉子来说,武垣城简直是梦想中才会出现的安乐窝。没想到后来冀州羯贼暴起、祸乱突炽,高阳、河间这些处在两军拉锯的郡国,人丁百姓苦不堪言。相比而言,倒是突然崛起于幽州的那位平北将军势力雄厚,能够保境安民。于是百姓大批背井离乡流亡幽州,至少也迁居到更靠近幽州辖地的居所才能放心。随军转战数月之后,才听说武垣城已成了杂草蔓生的空城。于是叶云峥的梦想中的安乐窝就此落空,他依然还是那个只能四处奔忙作战、不知会死在哪里的苦命军人。 百姓趋利避害乃是本能,这些年来大晋天下荒废的城池也不止武垣一座。这情形更是缘于贼寇肆行无忌,不关幽州军的事。可叶云峥看着那些幽州人就是不舒服,总觉得自家白白地浴血苦战,结果反是外人得了好处。纵使在幽冀军马联合行动以后,他对幽州军仍然敬而远之。这两天主动请命在外巡逻,也是为了图个身前清静。 但在军营以外的所见,只会让他更加不快。 白马以东不远,就是濮阳。由于中原贼寇们奇怪地放松了对这一片的包围,因此叶云峥的巡逻路线一直延伸到了濮阳城下。这座城池历尽天灾的洗劫,百姓们几乎已经死伤殆尽。叶云峥昨日来濮阳时估算过,曾经农商繁盛的兖州重镇,如今冷清得连小城武垣都不如,只剩下三五百名老弱病残在毁弃的建筑之间挣命。倒是一路上纵马所经的道路边,时常可以看到饥寒交迫的乞丐流民在路边蜷缩着。几场雨水泼洒下来,他们当中的一部分还能颤抖着苟延残喘,还有的只隔了一天,就已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任凭豺狗和乌鸦撕咬啄食。 叶云峥面无表情地催马越过这些流民,心中有几分庆幸,更多的是悲悯和焦躁。比起与这些流民为伍,能够成为军人已经很好了,毕竟军人的手里握着刀枪,能够为自己的命运而战斗。流民们甚至连这**权利也没有,他们的世界毫无光明,充斥其间的只有家破人亡,只有恐惧、痛苦和绝望。 想到这里,怒火忽然在胸中燃起,却无法发泄。一股冲动使他突然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长箭,张弓便射。 这一箭的目标,是条正在十余步开外的草丛里奔走的小兽。骑队出外,顺便猎取些飞禽走兽是常事,叶云峥的箭术了得,弓弦一响,例不落空,部属们也乐得借机改善下伙食。眼看着首领箭出如风,倒有好几名骑兵已经顺口叫嚷起来:“叶大哥,好箭术!” “好个屁!” 下个瞬间,叶云峥怒骂着,用力勒马扭头去看。 本来例不落空的长箭,这一次偏偏落空了。箭头深深地扎进了一根粗大横木,翎尾剧烈晃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条黄犬绕着长箭小跑一圈,向叶云峥呲了呲牙,随即昂首挺胸,骄傲地继续前进。 刚才就是这条黄犬轻而易举地避过了自己咫尺射出的箭矢……那动作快的,简直像闪电一般! 叶云峥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那真不是什么野生小兽,就是条毛色鲜亮、颈下系了个水囊的黄犬。 “黄耳!过来!”稍远处阴暗的树丛里,有人唤了声。 那黄犬极有灵性,立即摇着尾巴向那里跑去。 叶云峥悻悻地拨马向前,俯身拔箭在手,犹豫着是不是该维护自己的脸面再来一次……非把这条黄毛畜生射死不可。 那树丛中人却慢慢起身,拦在了黄犬之前。 叶云峥看得分明,这人身上的袍服褴褛破损,双脚裸露,显是长途跋涉所致。他脸上全是污垢,看不清面貌,也估不出年龄,但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又坦然而有威仪,一望而知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阁下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既见此人不凡,叶云峥将箭矢插回箭袋,收起角弓示意并无恶意,同时喝问道。 树丛中人尚未回答,旁边马蹄声响,原来是其余的骑士们包抄上来。一名骑兵抡起马鞭往那人身前挥打:“看什么看!放老实**!” 鞭梢带着劲风,以毫厘之差划过那人面前,那人却面色如常,并不紧张。他略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身边的骑兵们,才淡淡道:“看衣甲形貌,各位应当不是羯贼,是官兵。好的很,好得很。吾乃国子祭酒陆俊陆道彦是也,现奉使命在身,欲往白马去见平北将军。” 第六十二章 相见(二) 这自称陆俊的男子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卒而毫无惧色,言辞也很儒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頂點小說,.2+3**.叶云峥少与文人交往,一时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应对。但他身边的普通士卒们却没想那么多,只觉此人形貌狼狈如乞丐,开口却端着架子,着实有些可笑。 一名骑卒撇了撇嘴:“这厮说什么?” “他说他是个锅子……嗯,锅子鸡酒,要见陆大将军。” “锅子鸡酒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道菜啊……”另一名黑壮汉子抹了抹嘴:“莫非他是个厨子?那可好的很,让他给我们做**什么吃的吧!” “土狗,你真是条土狗!除了吃的,你还能正经**么?”先前那人满脸嫌恶地骂了句,转过头来正色道:“我说,你是个官儿吧?呃……负责锅子的?” 国子祭酒当然不是负责锅子的。此官职乃本朝咸宁四年时定置,为国子学的最高负责人。由于国子学专用于高官贵胄子弟进学,地位和作用特殊,因此祭酒皆取履行清淳、通明典义之人担任;若散骑常侍、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以上,乃得召试。国子祭酒与卫尉、太仆、少府等同在诸卿之列,实在是本朝第一流的清贵职务。 陆俊自报官名,非是自矜身份,只是军情如火,万万耽搁不起,他也是想引起重视,以便尽快见到故人罢了。不曾想眼前这群都是粗鄙无文的军汉,胡言乱语,全没半**庄重。他面色一沉,刚要答话,又有人嘻笑打岔:“陆大将军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见的?就凭他,一个管锅子官儿?” 大晋开国以来,士卒的地位低于编户齐民,最是卑微。若是往日,哪怕是见到芝麻绿豆的小官也只有驱使士卒,待之一如如仆隶。就连寻常军校,也只有在官员们出行的车队前望尘而跪的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在乱世厮杀之中,多少位高爵尊的人物,穷途末路之后,剩下的也不过是条烂命罢了。这些士卒们个个都见惯了,自然便养出一股混不吝的劲头来。叶云峥稍愣神的工夫,下属已经嘻嘻哈哈地笑闹成了一团。 好在叶云峥毕竟见识广些。士卒们说笑的时候,他却想到:虽然眼前无法核实此人身份,但若他所言不假,则年纪甚轻就出任朝廷官职,必出自累世公卿的名门,折辱不得。何况他所说的负有使命,天知道是何等重大的事务?万一在自己人等的手中耽搁了,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军法处置的。 “都给我住嘴!” 众士卒立时噤若寒蝉。 叶云峥转向陆俊颔首示意:“阁下可骑得马么?” “可。” 叶云峥随手指了刚才最闹腾的一人:“你……你把马让出来!” 那骑卒苦着脸,自去寻他人搭伴。陆俊也不客气,略活动活动手脚,便利落地翻身上马。那马尚未彻底驯服,突然换了主人,不免有些惊吓,希律律嘶鸣一声,前蹄跃起连转了几圈。而陆俊单手勒缰,身形便如贴在马背上也似,丝毫不动。 本朝士人不好武事而尚风仪之美,不少文官体质虚弱、出行唯以牛车代步。这一年里,叶云峥便亲眼见过许多弱不禁风的膏粱子弟因此而不免于战乱,是以有方才一问。没想到这陆俊骑术娴熟,竟似不在寻常骑兵之下。士卒们彼此对视一眼,再看陆俊时,眼中便不再似先前那般戏谑。 骑队的半数继续按照原先的路径巡逻,其余众人引着陆俊迅速折返。由于瓦亭一线战事正紧,陆遥率先期渡河的幽州精锐南下支援,因此众人行进的路线便在起伏的旷野划了道巨大的弧形,紧贴着幽冀联军的控制区域赶往瓦亭。 有趣的是,那条叫做黄耳的大狗也一身不吭地跟在了队伍之后,有时候和骑队一起在道路上行进,有时候则穿行于稀疏的林地间,只有黄色的身影时而闪现。 瓦亭与白马的距离并不远,纵马疾驰小半天就能够抵达。但在这片黄河南岸的狭长区域里,正有数以万计的大军彼此对峙、攻杀。一行人沿途几次远远望见中原贼寇剽悍的斥侯队伍,还曾经与数十名不知隶属何人麾下的败兵同行了一段。叶云峥不久便派遣轻骑四出探察,以策万全,由于时不时要停下等待探察的结果,行进的速度终究慢了下来。 直到夕阳西下时分,众人才眺望到了南面的清阳湖。清阳湖是濮渠水北支淤积而成,此刻正值春夏涨水之际,水面直达鄄城县境,与瓠子河相连。大片的水面、浅滩和沼泽连绵,波光粼粼。湖边有成片的草野、有横生的灌木林地、有几条起伏的丘陵,还有几处破败坍塌的房屋。到了这里,便可以听见远处战鼓如雷,轰然不绝;军马拼死搏杀之声,隐约入耳。 原来陆遥的本部兵马并未进入瓦亭,而是停留在瓦亭以东、青阳湖以北、接近韦城的一片开阔地带,与驻守在瓦亭的麦泽明部成犄角之型。据说,从昨日至今已与反扑而来的贼军连战数场,彼此相持不下。 一行人再前行片刻,军阵尚在十数里开外,就有哨探马队前来喝令止步,带到审验身份已毕,才允许继续前进。 众人一边策马,一边向四周观望。但见重车压住阵脚、强弩硬弓紧守要地,绘有各种狰狞猛兽如熊虎龟蛇之属的旗帜,正在不同的集结**摇动示意,一队队士卒随即按照旗号的示意有条不紊地调动布阵。生力军摩拳擦掌,斗志昂然,气冲云霄;轻骑重甲川流不息,滚滚如龙。由于无数人反复踩踏,大军驻扎处的草地已经翻出赭黄色的土壤,人马行经时卷起漫天飞舞的烟尘,呛得人透不过气来。 如此军威,自然而然地带着摄人心魄的震慑力,令所见之人无不神驰。叶云峥不由自主地拿眼前所见的景象与冀州军的军容对比,又不得不有些沮丧地承认:幽州士马精强,名不虚传。 “你们看,那边的高地!”一声大喊将叶云峥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他顺着喊叫之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处高地被数百名甲胄鲜明的骑兵环绕着,高地**端,十余面各色形制的大旆齐齐擎起。大旆上猎猎翻飞的“陆”字,证明了那里正是整座庞大军阵的枢纽所在,平北将军陆遥身处之地了。 这高地的距离还是稍远了些,众人只能见到大旆下方一名骑士的人影,看不清平北将军本人的模样。这天是西风,若隐若现的声音随风飘荡过来,似乎是那人正在做战前的动员。每说一句,高地前方的军阵都会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应和着。 叶云峥瞥了瞥身边的士卒们,发现他们几乎都如痴如醉地看着高地的方向,心中忽有些悻悻然。他咳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那名骑士忽然从山坡上纵马而下,直入密集的军阵队列之中。 军阵中戈戟林立,仿佛遮天蔽日。这样一来,众人的视线就都被挡住了。可是军阵中将士们忽然爆发出了直冲云霄的欢呼声,更有无数人高举着武器踊跃应和着,无数刀刃枪尖上映射着夕阳的****光芒,就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战士们跳动的脚步,甚至使得地面都震动起来! 陆遥纵马奔回高地,挥手示意军马前出作战的时候,包括叶云峥在内,每个人都相信幽州军必然会赢得胜利,无论对手是谁。 这次更新又慢了,抱歉抱歉。因为我又一次调整了故事大纲……速度上实在没什么能面对大家的,质量方面,希望能够尽力做到最好把。 第六十三章 相见(三) 那片山岗的方向,大军隆隆开向远处的战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頂點小說,随即前面不知什么方向,突然便有猛烈的交战厮杀声传来。几名骑兵们在马鞍上直起身躯、手搭凉棚眺望,却被滚滚烟尘阻住,看不真切。唯有地面被无数人脚步踩踏得微微发颤,证明激烈的战斗仍在进行之中。 “好家伙……”那被唤作土狗的黑壮汉子赞叹道:“幽州军确实不简单,看眼下这天色,他们恶战了有一整天了吧!丝毫都没有疲态,各处军阵的兵马也不见散乱……平北将军真是厉害!真是威风啊!” “你是因为被幽州军打傻了,才夸他们吧?”几人同时哄笑,还有人怪腔怪调地唱了起来特意编来戏弄他的歌谣:“嚯!嚯!土狗全不怕,土狗打成渣!” 幽州、冀州两家兵马在河北驻扎的时候,下级军士们难免产生摩擦,彼此之间打了好几场群架。幽州人一来比较霸道蛮横,二来但凡吃亏,吹起号角就召唤袍泽增援,因此总把冀州将士收拾得凄惨。那土狗在冀州军中也算得上刺头,可碰上这群幽州的凶人,便狠吃了几次大亏,连带着在同伴们当中也丢了脸面。这时候众人听到他反去夸赞幽州人马,不免就嘲讽几句。 土狗的性子,本是绝不落下风的,或者当场反唇相讥,或者就要厮打。谁知此番他冷笑一声,低声说了一句:“我赞他们,是因为他们杀的是贼寇,是我的仇人!” 土狗原是冀州本地的农夫,家中有五口人,十亩地,还佃着当地大族的耕地来种。虽说近年来朝廷施政乖谬,天灾又不断,日子总勉强过得下去。可后来羯胡作乱,挟裹了大批恶匪横冲直撞,所到之处肆行凌暴,土狗全家都死于贼手,只留下他一个人幸存。 羯贼横行冀州以来,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冀州军的将士里,倒有半数以上的士卒遭遇与土狗相同。比起对贼寇的切齿痛恨,再去纠缠和幽州军小小摩擦,实在显得很没必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土狗这句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了,一时间谁也不想再开口。 叶云峥的见识比一般军士要广些,又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此刻军阵出动的景象,小卒们眼里只看到平北将军的威武令人赞叹,叶云峥却看到了其它的内容。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幽州军与冀州军不同,甚至,与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 大晋开国以来,从不以军事方面的成就著称,纵有混一宇内的事功,绝大多数人也视之为前朝的绪功余烈罢了。除了部署在北方边境的少量部队尚属强悍,哪怕洛阳的禁军精锐也乏善可陈。后来诸王混战时动用大军动辄数万、数十万,其实都是临时征召的部曲僮仆之流,更像是乌合之众多一**。 现在的幽州军,便是冀州刺史丁绍在任时征召组建而成。能以半个冀州支撑起十万人马,与石勒贼寇鏖战不休,丁绍确有莅事克举的雄才。但如叶云峥这样经验丰富的军官都明白,冀州军的作战素质其实是远远及不上贼寇的。那些贼寇以羯人为骨干,以各部杂胡为爪牙,侵掠如火、来去如风、凶悍如狼、狡诈如狐。仅依靠冀州军本身的力量,万难匹敌。就算是后来援引乞活军诸部将帅来实际负责军事,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而已,以伤亡数字而言,还吃了大亏。 正是因此,得知将要河南下、与老对手石勒作战以后,冀州军的基层将士们心情都有几分沉重:虽说乱世里人命不值钱,可多活几年总是赚的,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何况在多数出身于冀州本地的将士看来,保卫桑梓是不得不为,埋骨异乡可就太凄惨了。这种疲沓的情绪、略显低靡的状态,叶云峥看的多了,习惯了。 与冀州军相比,作为边军的幽州军自然要强悍不少。通常来说,愈是生活条件恶劣的地区,愈是出强兵勇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是也。昔日的幽州军几番扫荡中原,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艰苦的生活磨砺出幽蓟百姓的耐性和韧劲,他们上了战场之后,并无安逸的生活可以怀恋,所以也格外敢于拼命。而眼前的幽州军还不仅仅如此,他们的求战之高涨、胜利信心之充足,是叶云峥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虽然将要以明显居于劣势的兵力对抗凶顽的敌人,虽然远离冀州、并非为了保卫家乡作战,可他们的勇气和锐气仿佛全不受影响。他们一举一动之间,所体现出的纪律性宛如钢浇铁铸,而那种踊跃敢死的气氛,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焰,要把每个人都烧起来也似。 能够如此,将士们对平北将军的热诚拥戴肯定是原因之一。陆道明能收拢人心一至于这等地步,真乃人杰也……但仅此就够了么?叶云峥不禁问自己:平北将军究竟有什么魔力,才能将一支军队锻造成这样?有一种感觉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人应当身处之所! 就连土狗这等目不识丁的普通士卒,都知道幽州军确确实实是在与贼寇鏖战,是在为了挽救大晋的危局而努力。相比而言,自己徒然拥有超出彼辈的见识,却……叶云峥无意识地将马鞭折拢成一团,再猛地放开。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叶兄!叶兄!”似乎有人叫唤着。 叶云峥猛然从思忖中惊醒,才发现那自称名叫陆俊之人,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自己身边。此人纵骑奔驰了半日,很是辛苦,此人却反而愈发精神。他望着叶云峥的眼光也有些变化:“叶兄,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请教……” 叶云峥不太习惯被文人士子这么客气的对待,但两人同行了半日,纵使并无交流,彼此也少了几分陌生感。于是他**了**头,郑重应道:“陆先生,有什么事但请讲来。” “从濮阳到瓦亭,你一路上都在刻意放慢行进的速度,还不引人注意地绕了几次远路。这是为何?”陆俊淡淡地道。 陆俊的话声并不响亮,却如同一个惊雷在叶云峥的耳边轰响。他失声惊呼:“什么?” 这声叫喊太大了,放在齐整严肃的军阵之间,格外突兀。恰从众人身旁经过的巡阵百人督停下脚步,手扶腰间长刀冷冷地看了叶云峥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原因,叶云峥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满头大汗。或许对于一名战士来说,这样的场合比白刃厮杀还要艰难多了。他用袖子抹着汗,半晌以后才猛烈地大笑:“哈哈,哈哈。陆先生,陆兄,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啊……” 陆俊也跟着笑了:“我虽然不是兖州人士,但多年前就随父兄宦游此地,其后又携书信驰取消息于各地,往来越岭翻山,常有千里之遥。京师、中原的山川地理、道路河川,我莫不谙熟于胸的。阁下一路上的设计安排,虽然用心,可绝对瞒不住我的,也实在不必做无谓的辩解。”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原以为,尔等怕是有什么图谋,因此一路上都小心戒备……可你们兜兜转转的,最终还是把我带到了这里,又不想有什么恶意。哈哈,不瞒你说,我胆小的很,直到身在万军拱卫之下,才有胆量问一句……看你和你的部下们不像是奸细,那却为何……” “我自然不是奸细!”叶云峥恼怒地打断陆俊的话。这时众骑卒们注意到了两人的对话,他们望过来的眼神更令得叶云峥焦躁。他竭力压低嗓音,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奸细。” “那你为何要这样做?”陆俊玩味的笑容,落在叶云峥眼里愈发显得可恶了:“叶兄,若你不能给我个答复,到了平北将军跟前,此事可就难以收场。” 叶云峥额上的汗水已经如瀑布般滚滚而下,把散乱的发丝都带进了眼眶里。他猛力擦汗、揉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我不怕!陆将军可未必听信你的一面之辞!” “此言差矣。”陆俊微笑摇头。他转头望向平北将军大旆的方向,慢慢地流露出既自豪、又隐约有几分怅然的神色:“平北将军自然会听我的一面之辞。因为……他是我的兄长啊!” 第六十四章 相见(四) 正如陆遥所预料的那样,贼寇们对于并不甘心失去对大河沿线渡口的控制,他们立即组织起猛烈的反扑,在瓦亭方向给晋军将士们施加了沉重的压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頂『≤**『≤小『≤说, 攻来的敌军实际并非精锐,大部分都是新近被挟裹入贼寇行列的流民,他们组织松散,训练也很缺乏,但庞大的数量就足以弥补一切了。在麦泽明奇袭夺取瓦亭城以后仅仅两天时间里,对面的贼寇们至少四次增加了兵力。无数衣衫褴褛、面貌凶恶的贼兵两度包围瓦亭,并且向北猛烈进攻。在西至濮渠水、东抵青阳湖,以瓦亭为中心的狭窄平原地带,飞矢如蝗、杀声震天。晋军与贼军彼此犬牙交错、激烈对抗,许多地方都陷入了混战。 好在对于战场指挥经验越来越丰富的陆遥来说,眼下的战局完全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通过手持令旗往来穿梭的传令兵和此起彼伏的狼烟,陆遥紧密掌握着每一处战场的进展,不间断地投入兵力。他们在每一处战场都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占据上风,就像是一名百臂巨人手持沉重的铁锤,一次次击打在敌人的躯体上,不断粉碎敌人的抵抗势头。直到贼寇们再度派遣出更多的生力军,或者开辟又一处战场,再度将局势扳回胶着。 直到黄昏将至,双方将领都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兵力,而尚未结束的厮杀依旧令越来越多的鲜血,泼洒在荒芜的土地上。幽州军的强悍坚韧,至此才真正地展露出来。哪怕经过了整天的战斗,一旦主将驰阵鼓勇,三军将士立即奋力向前,绝无半**犹豫。 这样的情形,在其它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很少见的,难怪叶云峥等人为之震惊叹服了。 但陆遥本人,其实倒未必似部下士卒那般杀意十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在鼓舞将士们的余暇中,他向身边一将苦笑道:“领军南下以来,面临的敌人不再仅仅是胡族,几天来与幽州军作战的,恐怕还是晋人更多些。这些年来的残酷乱世,逼迫着流民以抢掠和杀人作为求生的手段,便如眼前蝗虫般席卷来的贼军……这样的战斗,便有再多的斩获也不足以炫耀。” 立于陆遥身边的骑士,是李恽的亲信副手、陆遥出使邺城时结识的故交薄盛。邺城之战距今不过一年,薄盛形貌精悍依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沧桑之色,鬓发都已花白了。显然,过去这段时间里,乞活军上下获得了许多,也付出了许多,很是辛苦。 自从丁绍病逝,冀州本地并无强有力的军事将领,手段和心机均属上乘的李恽乘势崛起,掌控了大权。乞活军的其他将校虽然由于并州色彩太过鲜明,尚未得到迅速提拔,但如薄盛这样的乞活宗帅,任谁都轻视不得。半个时辰前,薄盛带领数百精骑从白马疾驰赶来助战。虽然有些突兀,陆遥仍客气相待,也并未将薄盛的部属们放上战场。 听得陆遥感叹,薄盛冷笑一声,随手挥动马鞭作势,在空中击打出了噼啪的锐响:“道明你实在有一副娘儿们的软心肠!世道固然残虐,可自家沦落,也不能尽都怪世道吧?自并州乱离,我乞活人众也曾经四处流浪、忍饥挨饿,却不曾像他们那样去做贼!此等人,就该狠狠地杀!杀得干净了,才有太平日子过。” 薄盛话音未落,庞渊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自从陆遥担任平北将军以后,已经很少人敢当面言语无礼。哪怕知道此人是将军的故交,可这种态度仍然令得庞渊在内的扈从骑士们大为不满,数十道眼光顿如利剑般刺了过去,若眼光能化作实质,薄盛浑身上下已被刺得玲珑通透了。 陆遥本人倒全不介意。粗鲁武人本没什么礼数的概念,何况薄盛当年在司马腾麾下时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只服膺李恽一人而已。 看他挥鞭发狠,陆遥只苦笑着颔首:“唉,老薄你说的没错,果然是我容易心软。当今时势,我辈唯有用干戚以济世,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他凝视着远处的战场,叹了口气。想要把这些贼寇们从罪恶的泥潭里拔出来,绝非易事。眼下自己所能做的,便是按部就班地将他们一次次地击退,一批批地杀死……这样的情形,往远处说,恐怕将会无数次反复重演,直到到自己能够以压倒性的实力来压服这个乱世。而往近处说,至少会延续到改变局势的契机到来之时。 随着幽冀联军强势南下,整个中原的形势为之丕变;以石勒的狡诈多智,所做出的反应当不止于调遣兵马反攻那么简单。或许鄄城方向贼军的奇怪动向,便预示着此人已经有了针对性的对策。 陆遥反复思忖多次,仍未能推算出石勒究竟会如何谋划,但他确定:凭借着手中的精兵猛将,敌人的任何举措都只会暴露(.2.)他们的破绽所在。正如兵法所说,既然已做到了“先为不可胜”,就安然“待敌之可胜”吧。只要自己足够冷静和耐心,所需要的那个契机,必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汪!汪汪!汪汪汪!” 什么情况?陆遥愕然。 打断自己思路的,居然是条突然出现的硕大黄犬。见得陆遥抬眼,这黄犬将尾巴摇的如风车一般,绕着陆遥乱窜,叫唤得更响亮了三分。 上万人纵横驰奔的战场上,杀气升腾、何等惨烈。别说是鸟雀之属,就连习惯游荡在原野上的豺狗、土狼,都知道远远地避开,免得遭了池鱼之殃。谁也没想到,居然会有条黄犬悠哉游哉地窜进了千军万马之中,居然还冲着大军主将叫个不停。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实在有失威严! “怎么回事?”庞渊硬着头皮厉声喝问道。分派扈从守卫是他的职责,结果重重守卫连条狗都没拦住,可说是闹了大笑话出来。无论怎么说,连他在内的一众扈从们,失职之罪都是逃不了的。只怕这次要吃苦头了,庞渊心中哀叹不已。 一名扈从惶恐万分地向陆遥拜伏下去:“启禀将军,适才李恽将军的下属队主叶云峥,携来一名使者,说是有要事必须面见将军禀报。咳咳,这条狗是跟着使者来的,属下也不知道这畜生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 “无妨。使者现在何处?立即请他前来。”出乎意料的是,陆遥完全没有责怪扈从们的意思。他挥了挥手,语气中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遥蹲下身来。那黄犬立即呜呜地低声叫唤着,扑进了陆遥的怀里扑腾起来。陆遥抚着黄犬背部,又扳起它的脖颈,挠了挠下颚的软肉,又使它舒服地哼哼着,侧躺下来作享受状。 过了许久,陆遥才叹了口气:“黄耳,你长大了呀。” “是啊……道明你不知道,这厮越来越能吃啦,自然比那时候大了许多。”另一人在陆遥身边蹲下,捋了捋黄犬腹部浓密厚实的长毛。 陆遥眯着眼,慢慢抬头凝视着身边那人。瞬息间,掩藏在内心深处的强烈感情,仿佛滚滚浪潮翻涌而上,又被他强自压抑了下去。他深深低吸了口气,又深深吐了口气,笑了起来:“道彦,好久不见。” 努力更新中。 顺便吐槽:软肉这词不是很正常么……怎么也违禁了? 第六十五章 相见(五) 这些年杀戮挣扎的生活,就像是铁锤锻打着陆遥,为他披上一层又一层坚固而厚重的甲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頂點小說,稍许露出半**柔软,就会成为自己的阻碍,甚至被同伴所嘲笑。只有在偶尔深夜梦回之时,他才会想起,重重甲胄守护之下那弥漫着血和火的黑暗里,也有过温情洋溢的光影。但此时此刻,当陆遥望着身前那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年轻的面庞时,层层甲胄消失了,那些被他掩藏在最深处的记忆历历浮现出来。 所有那些记忆的片段,有的痛苦的、有的感伤、有的屈辱,但总会有血脉相连的兄弟存在。当年家国破碎、亡国之民在晋军士卒监视下艰苦过活时,那个围着自己身后小跑的娃娃;后士衡公北上周旋于大晋高官显贵之间时,经常捧着麈尾随侍在旁的孩子;偶尔得暇,锦袍金鞍纵马射猎时,骑着小马跟随在后,吵着要鹿肉吃的少年;将份份家书塞在硕大行囊里,牵着条黄犬踏上千里征程的少年…… 陆遥飘零北方诸多州郡,与故乡音讯隔绝,一直以为当年入洛的亲族已尽遭夷灭,自己是那场惨剧中唯一的幸存者。不曾想,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堂弟竟然重又出现在他面前。陆遥竭力压抑着情绪,却仍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勉强斟酌着,徐徐道:“河桥一别,距今不过五载,却恍然若有隔世之感。今日方知道彦无恙,我……很是高兴。” 再看被陆遥叫做“道彦”的,正是那名刚被带到中军的使者陆俊。 陆遥看着他,他也冲着陆遥笑。两人胸中都似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唯有大狗黄耳兴冲冲地翻身起来,绕着陆遥跑几圈,吠几声,再绕着陆俊跑几圈,吠几声。 又过了一会儿,陆遥问:“这些年,你还好吧?” 陆俊**头道:“尚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河桥别后,得士龙公旧部之助,辗转数月才侥幸逃回江东,途中颠沛难以尽述。本拟从此悠游林泉、度此一生,孰料数月前忽得安东司马王茂弘举荐,超拔为国子祭酒。哈,到中原就任后方知,原来东海王殿下有意以此举拉拢阿兄……说来,我该郑重感谢兄长才是。” “原来如此……”陆遥沉吟片刻,又问:“族人们都还好么?” “东海王殿下治政以来,对江东士人较显宽厚;移镇建邺的琅琊王名论素亲,仰赖顾彦先、周宣佩等公之力方得讨平陈敏之乱,由此吴地大族之心稍安,我陆氏人物亦得伸展。陆士瑶、陆士光两位,先后都出仕于安东将军幕府中为掾属。” “陆士瑶、陆士光?” “便是陆玩与陆晔。” 毕竟离开江左太久了,陆遥想了想,才隐约记起这二人。陆玩陆士瑶与陆晔陆士光,乃江东陆氏疏宗,东吴高平相陆英之子,论行辈与陆机陆云同,年岁则与自家相匹。想来由于本宗大部覆灭,此二人作为陆氏子弟中较出众者,遂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较之于陆俊的显贵地位,区区掾属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如陆遥在后世所得的记忆不差,那位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琅琊王的前途,可是大大地值得看好呢。 按照陆遥的心意,恨不能与与陆俊通宵达旦地畅叙别情,怎奈军事正紧,实非耽于情谊的时候。略了解些亲族故旧的近况,他立即转了话题:“对了,道彦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听说,你此番前来负有使命?” 听得陆遥问起大事,周边将校们精神俱是一振。毕竟幽冀联军在中原乃是客军,若能及早与中枢取得联系,或可取得中枢对此次南下勤王的认可。从此名正言顺,自然是好的。在陆遥与陆俊谈话时,众人彼此眼色交流了几个来回了,很显然,陆俊是随同东海王幕府的高官,又与陆遥关系亲密,此来十有**便代表着东海王的意思。 不料陆俊立即摇头:“许昌没于贼寇之后,东海王数十万大军星散流离,我狼狈潜出,混迹于败兵之间鼠窜数旬,几乎冻饿而死……直到今日方得巧遇那位叶队主,不瞒兄长,我身上并未负有任何使命,实实在在只是个穷途来投的可怜人罢了。” 此言既出,顿令众将校一阵哗然。此前抱有的希望有多大,此时的失望便有多大了。 薄盛忍不住哼了一声:“先前分明我听得士卒禀报说,阁下乃使者身份。原来,竟是士卒们信口胡言么?” 陆俊有些尴尬地向薄盛躬身施礼:“非士卒胡言,实是陆俊有意相欺尔。若不如此,恐怕难以立即与兄长相会,还望这位将军莫要见怪。”他又转向陆遥,施了一礼:“亦请兄长宽宥。” 陆遥显然有几分不悦,略皱了皱眉道:“谎报军情乃是大罪!道彦,你是文人,不晓得军中的规矩,此番我便不追究了。今后在军中行走时还请自重,莫要再如此胡来!” 陆俊在兄长面前可拿不动官员架子,一时被责得狼狈,连声应是。 陆遥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庞渊,你带道彦回营歇息,将同来的将士们也好好安排下了。” 就在这几句简单对话的时间里,远处又有斥侯从前线返回,往旄旆所在疾驰而来。陆遥便不再理会陆俊,双手抱肩,重又望向远方仍在零星接战的战场。这场兄弟相见的场景,终究只是全天战事中一个小小插曲而已。 待到天色愈晚,两边大军各自鸣角收兵。陆遥亲自统帅的幽州军这边以精锐骑队掠阵,步卒先退;待步卒扎营布防完毕,骑队才缓缓撤回。诸将安顿下属士卒之后,往中军会合,商议次日的作战方略。在他们进行军议的大帐外,一溜**起十余柱冲天的篝火,与瓦亭城中守军呼应。瓦亭守军也同样经历了一整天的激战,兵力损失不小。但瓦亭城小,守把起来需要的兵力本来也不多。何况麦泽明的部下半数是他本人多年来的亲信,半数是在幽州分得了田地,受平北幕府恩惠极多的幽州健儿。纵使面对强敌,也人人不惧、斗志昂扬。白日里经历战斗的将士退下城头休息,自有生力军上来轮班守卫,又在四面城头都**起火把,将城里城外照得亮如白昼。 幽州军这边,领军的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将校,绝不会因为夜晚战事稍歇而疏忽大意。陆遥本人简单进了**食水之后,也不顾疲累,带领扈从卫士巡视各处。几处要地一一看过,便到了深夜。他走到一个较空旷处,夜风吹到白天汗湿的戎服上,突然令人觉得冰凉,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庞渊的性子比马睿要圆滑些,他立即略向前半步:“将军,早**休息吧。明日想来仍有战事,可不能太过操劳了。” 陆遥懒得理会他,自顾站住脚,看了看四周。待到确定一行人距离各处军帐甚远,才低声道:“你去将陆俊请到我帐中。注意,小心行事,莫要让无关人等发现。” “无关人等”四个字,陆遥加重了语气。 庞渊只觉陆遥的眼神如电光般扫来,心中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 这算是4月14日的更新!这几天每日一更是有保障的! 唉,他人文思或如泉涌,螃蟹这里,只得一根淅淅沥沥的输尿管。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六十六章 相见(完) 陆遥深知治军之关键在于人和的道理,正所谓千人同心,方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也。因此,愈是战事紧急的情况下,身为主将者愈是要振奋士气、凝聚同仇敌忾的斗志。他每晚例行巡察也是为此,不仅包括检查各处箭楼、壕沟布置之类的实务,还有大量慰问士卒、安抚伤者之类鼓舞胆勇的工作。如此行事成了习惯,有些追随陆遥较久的将士甚至都能接着上一次的话题,与陆遥说笑几句。 但今天晚上,陆遥看似一如平日,却偶尔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庞渊离开后半晌,他便提前结束了巡视,匆匆返回到中军大帐。 大帐之外,执戟甲士们警戒四周,庞渊亲自按剑立在门外。见陆遥来到,他躬身施礼,又作了个一切妥当的手势,随即闪身让开道路。 陆遥的中军大帐陈设简单,帐中松明未燃,仅**着两盏油灯。闪动的微光下,映出陆俊的端然身影。这名青年高官只是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洁净袍服,便显出举止内敛深沉,自有贵气。很显然,陆俊早早就着装完毕,一直在等待着;这才能召之即来,丝毫没有耽搁。 江东陆氏本家最后的两名佼佼者彼此略一颔首,陆遥随手将案几上一幅手掌大小粗布缓缓展开:“道彦,好眼光,好心计。” 这快粗布乃是陆俊临时从衣袍上撕下的,其上涂抹着几行蝇头小字。原来陆俊压服叶云峥之后,便将了解到的情况书写在衣角之上,将之装入黄耳脖颈前的皮囊。黄耳极是黠慧,自有办法潜入幽州军中军本阵,直抵陆遥身前。 “那叶云峥得知你的使者身份之后,立即遣人通报冀州军将,又刻意放慢了行进速度……其目的,便是要等待冀州军方面派出的重将赶到瓦亭方向,不容我单独把持与东海王的沟通?哈哈,薄盛打得是这个主意,无怪乎来得这般突然了……”陆遥轻声笑了笑:“倒是叶云峥区区一个斥候队主,此番作为颇显出几分小聪明。为说服此人,道彦想必费了不少口舌吧。” 陆俊恭敬道:“既是聪明人,便知道轻重。何况此人先为兄长赫赫军威所慑,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陆遥摇了摇头,淡然道:“若仅凭着军威就能慑服冀州军上下,哪里还会生出这等事来。” 去年邺城之战后,包括李恽在内的几名乞活宗帅为争权夺利而爆发内讧,最后演化为上万人卷入的残酷厮杀。乞活军因此损失惨重,余部被迫移居冀州上白。乞活军既然削弱,以乞活余部为骨干的冀州军自然也远不足以与幽州的精强士马相提并论。是以陆遥凭借军事优势轻易获取了联军主帅之位;就连扬武将军李恽本人也只能甘为副贰。 不过,占据优势容易,得人心艰难。既然冀州将校们热衷于功名利禄,基层军官和士卒们也受到影响,有人不甘于成为幽州军的附庸,还有人对幽州军充满疑虑。一旦发现有朝廷高官担任使者、指名道姓专找陆遥的情况,如叶云峥之流便难免想得太多。甚至在他身后的冀州军将领,或许也担心陆遥籍着与东海王的特殊关系侵夺己方利益。既然都作如此想,于是那便难免使出**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了。 只可惜叶云峥撞上了陆俊这等精明人物,小手段被一眼看了个通透。陆俊只消直接改口,薄盛便白白奔忙一场。 陆氏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却仍保持着这份默契,实在很难得。说到这里,两人俱都微笑。 “有趣,有趣。”陆遥饶有兴致地看看手中的那块写满小字的粗布,又看看陆俊:“你我少年时任性好侠,常常在洛阳城中彼此应和、闹得鸡飞狗走,他人唯有徒呼奈何尔。今日情形,倒让我想起了那时的自在快活。” “问题在于……”不待陆俊答话,陆遥眼中的温情突然褪去,多了几分慎重和警惕:“道彦,你为何要这么做?” “兄长此言何意?”陆俊依旧面带笑容。 “东海王以帝室疏宗身份执掌大政,素来仰赖地方强镇的支持。幽州军便是支撑东海王殿下的重要力量之一,极盛时,几有左右朝局变幻之力。王彭祖死后,为了继续拉拢幽州军,稳固东海王一系在中枢的地位,东海王殿下不仅授我以方镇重权、与我约为翁婿,更特意厚待陆氏族人,擢升道彦为高官。如此加意栽培,待我不可谓不厚了。”陆遥稍前倾上身,炯炯注视着陆俊:“到如今,王弥石勒作乱,中原板荡,东海王在军事方面日渐艰难,对幽州军力的仰赖只有更重。这样的情况下,若道彦以东海王使者的身份前来,必是对我大加慰勉,只会提升我在幽冀联军中的地位。这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么?你又何必费尽心机,将冀州将领拒之于外?道彦,你如此行事全无意义,除非……除非……” 陆遥深深吸气,一时说不下去。 陆俊苦笑起来:“果然如当年那般,兄长从来都是那么思虑深密啊。没错,之所以必须避开冀州人的耳目,皆因我的真实身份、我带来的信息都不适合被他们了解。” 陆遥好像疲倦了,他闭上眼喃喃道:“你是谁的使者?不妨直言罢。” 陆俊俯首下去,低声说了两个字:“石勒。” “砰!” 陆遥一掌拍下,将面前的案几生生砸得四分五裂。案几上摆放的绿釉龙形笔架堕地摔成了粉碎;一份份笔墨卷宗高高飞起,又哗啦啦地落下来;平日他经常穿戴的虎首云纹兜鍪则一直滚到陆俊的脚前,滴溜溜地打着转。 守把在营帐外的马睿听得巨响,猛掀开帘幕冲了进来,待要问些什么,却听陆遥厉声喝道:“出去!” “是……是是!”庞渊连滚带爬地退出帐外,一不留神几乎把腰给拧了。 陆遥转身凝视着陆俊,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不已,眼神森然犹如刀锋:“我曾听说,石勒在冀州时,将投靠来的衣冠人物集于一处,号为君子营,专为石勒出谋划策所用。这等为虎作伥之辈,吾深厌之,常恨杀之不尽。” 大概是受到来自后世记忆的影响,陆遥对于流民盗匪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既痛恨他们的横行肆虐,又同情他们的走投无路。他始终不能忘记的是,那些贼寇本也是百姓,是由于天灾而走投无路、被迫成为贼寇的。相比而言,那些投靠贼寇的官僚士人,才是不可饶恕的一群人。他们受大晋的恩惠为官,享受着优渥的生活,不思匡扶局势,却摇身一变,成为贼寇们最凶恶的帮凶! 想到这里,平北将军从尸山血海中培养出的威势,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随着他的话语,强烈的杀气仿佛山洪暴发,一时间,仿佛整个帐幕内的气温都降低了。陆俊身当其冲,顿觉呼吸不畅,脑后毛发耸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兄长误会了。”陆俊竭力保持自己话音的平稳,可隐约的颤抖终究暴露(.2.)了几分真实情绪:“我虽不才,也是南夏名族、大晋臣子,怎么会甘为石勒爪牙?只不过,前几日不慎被贼军所擒,这才受石勒所托,前来向兄长传话。” 陆遥稍敛怒气,重新落座,皱着眉头将散落在身前的杂物慢慢收拾起来:“我在这里听着了。石勒想说什么?” “石勒有一物,打算奉于兄长驾前。” “何物?” “东海王的性命。” 这一章更的比预想要晚。不过到了这程度,确实比较难写,螃蟹已经尽力了。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六十七章 大权(一) 令陆俊有些失望的是,这个话题让陆遥吃了一惊,但也仅仅是吃了一惊而已。 自永平元年起,宗室诸王旋起旋灭,唯有出自帝室疏宗的东海王通过一次次的密谋、叛卖、战争、暗算,排除了所有敌人。这数年来,东海王威令所及,四海偃服;驱使皇帝如玩物,视朝臣如泥塑木胎,朝贤素望选为佐吏,名将劲卒充于己府,其专擅威权、图谋霸业之心昭然若揭。偶有敢于妄动者,几乎全都做了刀下亡魂。 可惜在这个乱世,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军事力量,东海王的威权也离不开幕府下属数十万兵马的支持。在中原战事不利、东海王幕府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东海王还拿得出多少实力?东海王的威风还延续得了多久? 这个时候,除非有极其强有力的外援加入中原战局,使幕府在军事方面获得新的支撑,否则无论东海王的爵位,抑或丞相、都督六州诸军事的官位,还是宗室诸王盟主的地位,全都是空中楼阁,随时会坍塌粉碎。事实上,竟陵县主暗中策动未来夫婿领军南下,也正是为了弥补东海王幕府在军事实力上的巨大漏洞。 可惜中原局势恶化的速度,还超过了竟陵县主原来的想象。短短数旬之内,东海王幕府数十万大军溃如融冰化雪,只剩下残兵败将困守鄄城。基于对石勒的了解,陆遥相信,鄄城在这羯贼的眼里与一块软豆腐并无区别,只需要锐牙利齿轻轻一磕,就会稀烂。两天前探子报来的信息使陆遥更加确定,当鄄城兵马向西逃亡的时刻,石勒必将发起雷霆一击,彻底摧毁大晋王朝在中原的统治。 拿东海王的性命作为礼物,石勒够骄狂。但他确实有这份骄狂的资格:一来,东海王的性命确实掌握在石勒手里;二来,陆遥也需要东海王活着。 东海王是如今大晋朝廷中仅存的、具有号召力的宗室,是能够维系大晋各方势力的纽带。东海王一旦身死,大晋必然陷入四分五裂,每个势力都会急着攫取自己的利益和机会,再顾不上来势汹汹的胡人。陆遥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出现。反之,如果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大溃败中保全东海王,必将大大提升幽州集团在朝廷的地位和威望。何况东海王还是竟陵县主的父亲,这对于县主也是一件好事吧。 想到竟陵县主,陆遥有些莫名地陷入到了淡淡的柔软情绪中,瞬间又摆脱出来。 问题是,石勒为什么要将东海王的性命作为礼物送给自己?这个狡诈的敌人,又想藉此达到什么目的?对此,陆遥暂时没有答案。不得不承认,曾经隐约记得的历史,已经与他实际面临的完全不同,陆遥所能依赖的隐秘优势,也越来越少了。 无数念头眨眼之间在心中转过,但陆遥从来都能将一切犹疑和动摇深埋在心底,脸上的表情并不因此而变化。他只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倒是份厚礼。” “称不上厚礼,不过各取所需而已。”陆俊应声而答。他略微向前趋身道:“石勒与东海王的战事迁延日久,双方都精疲力竭;作为贼寇主要战力的各路异族渠帅,更急于安抚族人、暂且休养生息。由于中原一带屡经兵灾,早已十室九空、残破不堪,为了中原荒芜之地再与兄长的幽州精锐厮杀,实非上策。因此贼寇中的绝大部分,都希望向东去,趁着苟晞新刺青州、立足未稳的机会,将之击破,随后在青徐一带割据州郡,既可以就食、也可以养兵。” 陆遥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石勒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我身为大晋平北将军、幽州都督,职在讨逆平乱、保境安民,我为什么要考虑这羯贼的打算?如今幽冀联军十万,旌旗所指,无不克捷……难道我就没有能力援护鄄城,保得东海王幕府安稳?石勒若打算以东海王的安危来威胁我,那可未免太蠢了!” 陆俊缓缓答道:“兄长,如今的大晋局势,为患最烈者莫过于匈奴。匈奴汉国拥大漠之众南下威逼洛阳,势如烈火。朝廷在河东、河内的关隘要塞俱都失陷,国都一无粮秣、二无援兵,真正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候。幽冀之兵,已是大晋为数不多的强兵,是洛阳中枢翘首渴盼的希望所在。可兄长若与石勒贼寇在中原纠缠恶斗,就算能力保鄄城不失,又何时才能抽出手来救援洛阳?兄长纵横北地、虎视鹰扬,威名震动海内,您这样的豪杰人物,当然不会畏惧石勒的威胁。但为了一群蝇飞蚁聚的流寇,平白坐视国都危殆、平白给了匈奴机会。这岂是明智之士所为呢?” 陆遥瞥了陆俊一眼,他并不接着陆俊的言语,转而将方才散落在地面的卷宗慢慢收拾起来,摞整齐;接着把一颗颗颗黑白棋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到脚边的木罐子里。一时间,帐中静谧,唯有棋子被轻轻掷入木罐中,发出哗哗的轻微撞击声。 看陆遥似乎意动,陆俊继续道:“石勒乃羯胡,部众多为牧奴出身,既非匈奴本族,也对匈奴毫无忠诚可言。之所以接受匈奴汉国的官号,是因为在自身处境狼狈之时,需仰赖匈奴声威统合部众;一旦自家力量渐渐强盛,便不甘为他人驱使。石勒历经无数恶战才终于压倒东海王的大军,打得中原腹地遍布疮痍,洛阳由此空虚……可若是洛阳轻易落入匈奴之手,彼辈的数年劳碌,又是所为何来?彼辈又怎会甘心坐视匈奴攻取洛阳、形成席卷天下之势呢?”说到这里,陆俊放轻声音,几乎像是耳语了:“对于匈奴的态度,石勒与兄长其实并无二致。既如此,两家何不暂且休兵。石勒可以尽快收拾中原局面,举兵东向;兄长也可稍减后顾之忧,拥东海王鼓行而入洛阳……” “道彦,我约莫明白你的意思了。”陆遥突然起身,打断了陆俊的轻言低语。或许是觉得有些气闷,他猛地掀开了帐幕,于是陆俊便看到帐幕以外黑沉沉的连绵营地、起伏耸立的箭楼哨塔、还有高擎火把列队巡逻,脚步铿锵的精锐甲士们。纵使在深夜,整座军营之中仍似有肃然杀气升腾而起,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息。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六十八章 大权(二) 大晋朝廷屈指可数的有力方镇与几乎祸乱大晋半壁江山的巨寇彼此达成默契,各取所需。时间向前推移十年,哪怕一年,这样的提议都会被当作天大的笑话,是丧心病狂之辈才会生出的念头。敢于开口说出如此狂悖言辞的人,也唯有斧钺加身的下场。 但陆俊就这么侃侃道来,仿佛一切驾轻就熟,而陆遥也并未表示反对。皆因兄弟二人都非常清楚这其中缘故: 过去的十数年里,朝廷中枢最先丧失武力,其政治上的地位随即摇摇欲坠,唯有依靠宗室诸王的武力来勉强维系声威;而当作为宗室领袖的东海王幕府军力削弱的时候,也会理所当然地仰赖幽州,平北将军的政治声望和号召力由此必然迎来一个飞跃。这便是陆遥决心挥师南下的重要原因。 然而,当东海王幕府的力量并非仅仅削弱,而是濒临崩溃的时候,局势便再次生出了巨大的变数。裸的暴力即将把曾经的规则或铁律打碎,大晋的衰亡几乎成为必然,从今往后,天下大势将不再如过去那样取决于以血统和门第自矜的那些人了。困居洛阳的那位皇帝也好、东海王也好,原先那些唱做念打的角色虽然还在挣扎,但所做的一切必将逐渐失去价值,而挟有庞大武力为后盾的真正强悍人物会一一登上舞台。 有资格决定中原局势的人物其实寥寥无几,他们登场的过程,也就是一度混沌不明的局势渐渐清晰的过程。就当前时局看来,唯以兵临洛阳的匈奴汉国最具资格;而纵横中原的石勒无疑同属其中之一;作为幽州都督、举幽冀士马威凌中原的陆遥也拥有足够的实力。除此以外的各方,俱不足道也。 眼前的强兵锐卒,便是陆遥的实力,也是他的本钱所在。如何依靠这支兵力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取得最有利的成果,陆俊适才所说的,便是一个绝佳的方案。 如果陆遥摒弃大晋平北将军的身份,而将自己当作逐鹿中原的一员来权衡利害的话,就必然赞同这个方案。在东海王幕府崩溃的情况下,陆遥很难同时与两个敌人展开恶战,石勒向东立足于海岱,而自己拥东海王鼓行而入洛阳,正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 可陆遥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怎样性格刚毅决断的人,在天平两端放置的都是无数人生死存亡的时候,总难免会有些犹豫。 随着地位的提高,他已经不似当年那个勇猛而简单的军主了,为了达到最终的目标,他可以放弃很多,也不惮使用些特殊的手段。但他终究是有底线的。如果一定要在大晋皇都与青徐之间做选择,将青徐二州百万军民抛弃到羯贼手中,难道就合情合理么? 过了许久,陆遥低声道:“道彦。” 陆俊向前一步:“兄长,我在。”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那些话……确定反映了石勒的意图么?” 陆俊**了**头:“石勒的意图确是如此,道彦不敢欺瞒兄长。不过,说出那些话的,倒并非石勒本人。” “哦?” “近数月来,石勒得一谋主,初时还不过事之如师长,言听计从,如今竟已有了以之专总军政大事,位冠群寇之首的架势。此人乃赵郡大族出身,中山太守张瑶之子,姓张名宾,字孟孙……” “张宾?”陆遥突然问。 “正是张宾。适才这些言语,大部分是行前张宾对我亲**待。当时石勒本人在场,张宾吩咐完之后,石勒又对我言道,张宾的意思,便一同于他石世龙的意思。”说到这里,陆俊看了看陆遥的神色:“兄长莫非知道此人?” “倒是不曾听说过,只是觉得如此衣冠人物竟然从贼,有些感慨罢了。”陆遥重重**头,在心底叹了口气。陆遥一贯以来都没有历史名人收集癖,他认为,历史名人之所以名垂青史是个概率问题。湮灭无名的普通人经历同样的锤炼、再加上几份运气,便足以替代他们。但张宾这样的超凡出众的人物恐怕不在能被替代的范围。 事实上,若能早些知晓张宾的下落,陆遥毫不介意自己以一次三顾茅庐的表演来表示诚意。可惜,这位在史书上号称:“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的大谋士还是加入了石勒麾下。或许张宾也已经看穿了大晋必然衰亡,不愿自己与沉船绑在一起了。 张宾的加入对石勒而言,绝不仅仅是如虎添翼而已,在陆遥的印象中,此人几乎参与了石勒的每一次胜利决策,一手主导了石勒从流寇向割据政权的转变。如果说之前的石勒是陆遥在军事方面必须以十成精力来应对的敌人,那毫无疑问,从此以后无论是军事、政治等任何角度的对抗,陆遥都必须要拿出十二成的力量才行! 陆遥定了定神,继续道:“那张宾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可谓精辟,但最后提出的意见却未免有些……羯贼凶暴残忍,行为全无礼义廉耻可言,纵然他们许诺得天花乱坠,我如何能信得过他们?何况,我军挥师南下以来,每个人都下定了与乱臣贼子们决一雌雄的决心。若因我胸中一己之私作祟,而被石勒寥寥数语拖住数万之众的脚步……姑且不说日后如何面对朝廷,此时此刻,我又有什么脸面正视那些追随我建功立业的袍泽兄弟呢?” “既然如此,兄长是打算拒绝石勒的提议,全力救援鄄城,与之决一死战么?”陆俊应声问道。 陆遥默然片刻,抬手放下帘幕,返身落座:“道彦,你怎么看?” 陆遥和陆俊是从兄弟的关系,两人自幼起居玩闹多在一处,后来又共同随在士衡公身侧客居洛阳,不仅情谊非常,彼此的了解也很深。在陆遥的记忆中,少年时,陆俊便是一众陆氏子弟中特别机敏多变的一个。后来天下大乱,不仅士衡公、士龙公横死,江东士族子弟宦居北方的人众十之**凋零。陆俊却不仅能在那般乱局中脱身,短短数年重又身居高位。这过程或许不似陆遥的崛起那般充斥着厮杀和血火,但绝非毫无坎坷的坦途,能够沿着这条道路走来的人更不会简单。 陆遥绝不会将这位从弟当作区区一个传话的使者,他很期待陆俊能给出怎样的意见。 陆俊平静地道:“我以为……兄长所言极是。石勒骁勇善战、狡猾多智,又极擅凝聚人心,他纵横河北、中原数载,屡破名城大郡,无人可制;兼且外与匈奴呼应、内结王弥为援,声势浩大。东海王与之匹敌不过数月,便有累卵之危,无兄长相助则必然倾覆。”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时候兄长若能挥师襄助,则幕府有重整旗鼓的机会,中原局势也不至糜烂。凭借这样的功劳,东海王必然对兄长感激涕零。兄长之于东海王,便如韩信、彭越之于汉高祖,日后取荣华富贵,便如探囊取物一般了……” “住了,住了。”陆遥喝了一声,打断了陆俊的言辞。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陆俊,徐徐道:“韩信?彭越?道彦,你在开玩笑么?” “兄长,难道你不愿做韩信、彭越么?”陆俊应声反问。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六十九章 大权(三) 韩信、彭越,都是汉初时战无不胜、席卷千里的大将。●⌒汉高祖最终夺取天下,韩信彭越居功至伟,遂于大汉定鼎后被封为诸侯王。但由于其威望和才干遭到高祖的猜忌,先后被污蔑谋反,最终身败名裂,甚至宗族俱遭夷灭。此刻陆俊将这两人并列方之陆遥,指的便是两人兔死狗烹的凄惨下场。 大晋起自于篡逆,因此开国后集军政大权于宗室,对于地方上掌握实权的武将十分防备,近年来天下骚乱,执掌军权的大将能得善终者,更是寥寥无几。自东海王辅政以来,也严格秉承大晋以宗王出镇的传统,对地方上的实力派予以大力压制。 原任兖州刺史的苟晞,为东海王东征西讨击溃无数强敌,更曾与东海王结拜为兄弟,情义不可谓不深,然而东海王一旦决意经营中原,立刻便将苟晞迁离兖州本处,派到东海王经营多年的青州去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刺史。苟晞尚且如此,陆遥呢? 随着平北将军与东海王的实力对比不断变化,军府与东海王幕府的关系,本来就渐渐难以处理。哪怕陆遥与东海王殿下份数翁婿、有竟陵县主居中斡旋,可谁能保证东海王对他的信任,会比对苟晞苟道将略多一些?对于日渐羽翼丰满的平北军府而言,遭到像苟晞那样的对待是绝不可接受的。 陆俊言辞中以韩信、彭越作比,其实陆氏宗族本身,就有深深烙在脑海中的惨痛记忆。当年陆机陆士衡也曾为河北大都督统兵数十万,威风尚在今日的平北将军之上。然而战事稍有挫折,陆氏阖族精英子弟数十人,全成了司马氏宗王刀下的牺牲品。纵然东海王主政以来,与南土著族关系素来和睦,他讨伐司马颖,移檄天下时,还以陆机陆云兄弟的枉死为司马颖罪状之一,可陆氏族人都会记得,司马氏皇族绝不可信。 陆遥同样认为司马氏皇族不可信,但他不认为这是纵容石勒贼寇的理由。他瞥了陆俊一眼:“因为东海王日后可能猜忌,我现在就该与中原贼寇们言和罢战?” 陆俊略放缓些语气道:“如今的中原局势,完全取决于兄长所在的幽冀联军一方与石勒王弥贼寇一方较量的结果,有识之士都看在眼里。兄长如果是为了建立威望而南下,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然而,在稳定中原局势之后,您自身就成了东海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兄长既然无意效法韩信、彭越之流,便迟早会有与东海王渐行渐远,甚至分道扬镳的一天。既然如此,此刻又何必为了东海王与石勒互耗实力,徒然给日后增添麻烦呢?” “麻烦?”陆遥咧了咧嘴,目光中多了几分嘲笑意味:“我不怕麻烦。” 陆俊应声道:“是。平北军府人才济济,将领骁勇善战,步骑甲于天下,势如旭日之升;与兄长相比,东海王幕府上下都是些冢中枯骨罢了,兄长当然无须害怕任何麻烦。我毫不怀疑,东海王与兄长决裂的时刻,便是兄长施展英明神武的手段,彻底压制幕府、进而夺取大权的时刻……” 这是什么话!陆遥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陆俊的发言:“道彦,这样的胡言乱语,休要随意乱说!” “兄长,我陆道彦非是信口雌黄之人。这些言语也非胡言乱语!”陆俊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胆量,偏要将话语继续下去:“近年来,朝廷昏昧、生民涂炭,宗室交相攻伐以致四海鼎沸,更不消说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狡寇肆意横行……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乱世即将来临的征兆,也是英雄人物崛起的契机。当是时也,兄长您统合幽、冀二州士马,南踞大河、北阻燕蓟,并有大漠之众,岂不正是这样的英雄么?” 说到这里,陆俊挥臂攘袖,几乎要亢声大喝,却又强自压低了嗓音:“兄长应当成就大事,何必在此时此地与一群贼寇死拼,无意义地消耗忠勇将士的性命?只消我们与石勒达成默契,驻军不动便足以逼退石勒、王弥,迎回东海王了。东海王幕府正是虚弱不堪的时候,我们一举控制幕府,真是易如反掌。再挥师向西去获取守卫国都的赫赫功勋,如此则名实兼具,天下诸侯谁人能够企及?到那时,我们挟中枢以制四方、畜士马以讨不庭,天下谁能御之?” 陆遥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遥崛起的过程虽然迅速,但他一步一步都踏得坚实。从代地、到濡源、再到幽州蓟城,都是军事优势下水到渠成的收获,陆遥本人的行事风格并不好高骛远。自从获得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的任命之后,原本规模精干的文武体系骤然扩大,面临的内外情况也骤然复杂,使得陆遥更加小心谨慎,无论是对各地世家大族、还是对各部鲜卑,都采取了稳健缓慢的应对措施,不轻易生出事端。 此番响应朝廷中枢勤王号召提兵南下,陆遥的目的主要也在于整合幽州内部:若能击退匈奴、羯贼,便可提振平北军府声威、凭借军功慑服北疆。能够与乞活李恽结盟、进而将影响力扩张到冀州,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陆俊比陆遥想象的还要大胆的多,他所谋划的,赫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道!多年未见的堂弟突然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饶是陆遥性格深沉内敛,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陆遥并非晋室纯臣。来自后世的记忆使他再清楚不过:想要扭转这个乱世、阻止浩劫到来,根本就不能依靠朽烂到了极处的朝廷。可朝廷虽然腐朽,其力量却依然庞大,明里暗里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陆遥不会妄想能轻而易举地将之摧毁或取代。不过,陆俊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按照陆俊的思路,原来平北军府距离攫取天下大权,竟然已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执掌一州军事的方镇与控制大晋中枢权柄的强臣之间,距离是如此接近,而需要陆遥做的,仅仅是眼下按兵不动,坐视东海王幕府彻底倾覆而已……这诱惑太大太大,而需要的付出又太少太少! “可是……”陆遥焦躁不安地猛然挥手,像是驱赶着身边并不存在的飞蝇:“这样的话,鄄城军民如何?” 东海王虽然屡遭败绩,但出镇中原时搜罗的数十万名将劲卒毕竟还未尽数溃散,再加上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鄄城的流民,陆遥估计此刻据守在鄄城内的军民士庶的数量已经庞大到了相当的程度。根据探听得来的情报,这些人士气低靡、军械粮秣都很不足,随时会成为石勒口中之食。 “兄长您是用兵的大行家,想必不会误判局面。中原贼寇兵力强盛,摧毁幕府如泰山压卵之易;以幽冀联军的力量想要救援他们,本来就极其困难。何况,石勒也不会给他们多少时间。”陆俊冷酷无情地应道:“东海王出逃之后,鄄城必然大乱,而贼寇们就会趁机发起猛攻。这些人抵挡不住的,全都会死。他们流淌如河川的鲜血,将会是给东海王幕府的最后一击。从此以后,幕府羽翼尽去、上下崩离,除了我们,再没有人可以依赖。” 陆遥突然觉得眼前的堂弟陌生起来,他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机敏少年了。分别以来,陆俊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所作所为的目的是什么?在战场上,陆遥无数次身当锋镝、破军杀将,手底下的人命早就数不胜数了,自以为心肠硬如铁石。但这些文人呢?十数万、甚至可能是数十万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似乎只是犹豫了片刻,回过神来,远处刁斗声响,竟已到了夜中。陆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面庞:“道彦,你且去歇息。此事非同小可,容我细思之。”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章 大权(四) 幽冀联军渡河之后,与中原贼寇之间发生了多次激烈交锋。△仅仅两天之内,战线就由黄河岸边楔入到了陈留、济阴等郡国的北境。双方投入的兵马数以万计,金戈铁马蹂践奔踏,声势令人骇然动容。 原本震慑天下的东海王幕府已经摇摇欲坠,猝然崛起的大晋有力方镇与中原地区最强大的武力集团在失败者的庞然躯体上展开新的对抗,就像是两条钢铁和烈火构成的激流迎头对撞,掀起的惊涛骇浪足以撼动天下。在惨烈战事此起彼伏的同时,无数斥候、间谍之流也将战况不断地传向各处;而大晋从东到西的万里疆域上,无数人在屏息以待这场大战的结果。 可叫人惊讶的是,双方的战事在幽冀联军渡河之后的第三天突然停止了。原本发起一**攻势,似乎像要一口气将晋军推入大河的中原贼寇们突然偃旗息鼓而走,仿佛就此放任晋军在大河以南立足;而幽冀联军也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把握着几处渡口,将兵马一拨拨渡来。 这样的情形太过诡异,难道是石勒贼寇们在过去几天的战斗中被幽冀联军的凶猛所震慑,所以打算先行剿除盘踞在鄄城的东海王幕府残兵?又或许是临时纠合而成的幽冀联军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失去了扩大战果的意愿?各种各样的推断猜测不一而足,而与之直接相关的鄄城一线胡晋各族势力,更是为之殚精竭虑。 幽冀联军渡河第五天,午时。 鄄城西南,瓠子河畔。 瓠子河是贯通在大河、济水、濮水、大泽、雷泽等诸多河湖之间的重要河道,自古以来水患猖獗,历代兴修水利,往往塞而复坏,前功尽弃。“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汉武帝所作的瓠子歌,从前汉传唱至今。 数日前的那场大雨,使得瓠子河上游来水暴增,而下游通向大泽的河道又不通畅,因此河水意料之中地冲破堤坝,漫溢起来。虽说水深不过及腰,可最宽处几达里许,简直像是狭长的湖了。或有长风掠过河面,激起滔滔水浪拍击两岸,发出轰轰的巨响。岸边原有的洼地已经完全被淹没了,连绵的芦苇、蓬篙大半没入了水中。较高处的河岸上,郁郁葱葱的树影直接倒映在了水里,随着水面波动,反复聚拢碎散。 这样的水患对于居住在瓠子河畔的百姓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往年这时候,甚至会有百姓驾着渔船、木筏之类在河面上往来,可以捕捞渔获以果腹,运气好的话,还能捡拾些上游冲来的财物。但现如今,因为数年来的战事所逼,瓠子河两岸的百姓早就逃亡一空,河面上半艘船也见不着。偶尔有些野鸭、水鸟之类戏水啄食经此,也很快就惊惶飞走。 禽鸟的警惕自有来由。如果从高处俯瞰,便可以看到在瓠子河畔的林地高坡里,营寨相连,数以百计。或许是为了隐蔽起见,营地中静默无声,但却有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在葱茏林木深处、营地最中央的一处营垒前,竖有两面军旗,一面上书有“呼延”二字,另一面上书“郭”字。这里正是石勒部下将领,“十八骑”中的呼延莫与郭黑略驻军之处。 此刻石勒分布兵马围攻鄄城,数万大军由东至西绵延数十里,鄄城以西一线的战事便由二将负责。鄄城晋军屡败之后,士气低靡、全无战心,而呼延莫与郭黑略二人随石勒转战河北、中原,久经战事考验,如今都已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兼之呼延莫豪勇敢死,郭黑略沉稳心细,彼此配合也很得当。故而二将只凭潜伏在此的麾下三千精锐,就足以封死鄄城到离狐、濮阳的所有通道,令晋人插翅难飞。哪怕后来得知朝廷平北将军率领河北人马南下,呼延莫和郭黑略也并不畏怯,反而摩拳擦掌,满心想着与那陆道明恶战一场,洗血并州、邺城几番挫败之恨。 然而令呼延莫、郭黑略二人疑惑的是,幽冀联军虽动,石勒却并无更新的军令颁下。前日里军使来到,依旧严令将士们偃旗息鼓,不得妄战。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五天,底下的贼兵们都不耐烦了。 这些贼兵并非挟裹来的寻常流民,其中相当部分属近年来流散于河北各地的杂胡和乱兵,本就性情桀骜难制,何况对他们来说,不能作战也就失去了掠夺的机会。在这片环境恶劣的山林里潜伏几天之后,许多将士像是被强行扣入辔头的猛兽,愈来愈焦躁不安。军营中充满了狂躁的气氛,就连身为大将的呼延莫也难免受了影响,心里残暴的一面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呼延莫所在的营帐,从今晨起就时不时传出极凄厉的哀号声。直到午时,才见他精赤着上身,掀开帐幕走出来,随手**了几个亲兵:“去,把里头收拾干净了!” 亲兵们连忙奔进帐里,忍着帐幕里恶心的气味拖出几具女尸来。那些青白色的裸*躯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疤和创口,也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难以想象的凌虐。当尸体随着亲兵们的拖动碰撞到地面时,便有一股一股的血液顺着垂下的僵硬肢体流淌到地面。这样的情形落到周围的贼兵们眼里,并没有使他们稍有怜悯,反而激发出许多羡慕的眼神。而呼延莫便在这样的眼神中随手取了件袍子披上,昂首迈步出外。 如今的呼延莫有匈奴汉国所封的将军号在身,麾下又领精兵,做派毕竟与当年做流寇的时候大不相同了。走了几步,他突然注意到尸体经过处的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顿时不满地冷哼一声。于是一众亲兵又赶紧汲了水来冲洗地面,连带着将呼延莫被血污的鞋底也细细洗过。 正在忙乱的时候,郭黑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与呼延莫搭档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些残酷情形,因此毫不顾忌地踏着满地血水近前,手中挥舞着一块羊皮:“呼延!将军有令!” 呼延莫出身卑微,目不识丁。是以石勒如有号令,一向都是委托郭黑略代为传达。只看郭黑略的亢奋神情,呼延莫就能断定,憋屈的日子到头了!他猛地拉住郭黑略的臂膀:“来来,进帐来说!” 过不多久,就有一条条军令自军帐中流水般地发出,于一次次屠戮晋人的过程中培养起来的勇士猛将鱼贯入帐接受号令,随即高呼呐喊着奔出来召唤本部兵马。顷刻之间,鸣镝连声响,号角如狼嚎,整个军营轰然震动;再过片刻,三千精骑杀气冲霄,倾巢而出! 溯瓠子河而上三十余里,呼延莫、郭黑略二将所在之处正西面,接近离狐的另一处林地营寨里,石勒按剑起身,大声喝道:“军法官!” 担任军法官的是石勒妹夫张越。自河北群盗渡河以来,张越也曾与晋军麾军鏖战,驰骋敌阵、杀人如麻。任谁都不敢小觑于他。唯独石勒对他呼喝如走狗,张越却不曾有半**怨怼。听得石勒喊叫,他从远处急奔过来,俯身跪倒:“末将在。” “现在什么时辰了?” “正当午时三刻。” 石勒微微颔首,眺望远处,目光烈烈如电:“呼延莫和郭黑略已起兵了!”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一章 大权(五) 问过张越之后,石勒眺望东西两面,迟迟无语。↖张越跪伏在地,竟不稍动,而身后雁翅般排开的十余员大将尽皆屏息以待,远处扈从卫士们也垂手侍立,不敢胡乱出言。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石勒在日常生活中是个没有架子的人,从不看重繁文缛节。但随着势力的扩张,一众贼寇首领之间也渐渐明了上下之分;何况数年来,他带领部下们东征西讨,硬生生地从穷途末路的牧奴成长为威压中原的强大军事集团首领,这份传奇经历自然而然地赋予了他出众的威势,以至于众将待之如对神人一般。当这位统帅双眉紧皱,仿佛若有所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唯恐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直到石勒自己从沉思中惊醒。他回身看见跪伏着的张越,又看看四周众人,不禁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像是泥塑木胎般。难道从前都没打过仗,吓着了?” 听得石勒豪爽大笑,众将顿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 张越起身拍拍灰土,笑着应道:“要说厮杀打仗,弟兄们这些年怕不打过三五百场了,怎么会吓着?只不过眼下这场大战干系重大,偏偏我们这些粗人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打,那么多要事都须得大将军决断。适才大将军想是在推演战局,我们不敢打扰。” 石勒自起兵以来,大小军务都与十八骑中的亲信们商议后施行,军中虽有文人,不过视为伺候笔墨文章的奴隶罢了。但自从渡河南下以后,石勒渐渐仰赖张宾为首的“君子营”中文士参谋,这便令得实际掌握军事力量的将领有所不满。尤其是此番鄄城周边的战事,一众将领们到现在都打得没头没脑,更是怨念丛生。由于石勒威望太高,众将不敢多言,只有张越既是石勒妹夫,又出身羌渠、与石勒同为被司马腾掠卖到冀州的杂胡种落之一,与石勒特别亲密,因此敢于隐晦地发出抱怨。 石勒何等敏锐,立即便听出了张越言下之意。 “好好当你的军法官,不要效法晋人油嘴滑舌!”石勒不轻不重地飞起一脚踢在张越身上,随即提高了嗓音:“孟孙先生在么!孟孙先生!孟孙先生!” 张宾与刁膺、程遐等纲纪大吏本也随侍在侧,这批文人大都是在冀州屈身事贼的,当时很有些无颜面对祖宗的羞愧之感,但石勒大军南下以后,势如龙入大海,又得匈奴汉国高管显爵的封赠,于是一个个又心中暗喜,期盼着能做新朝开国之臣。可惜彼辈骤然得势,却与石勒亲信的贼寇们怎么也合不到一处,有在军中全无根基,所以常常遭到排挤。便如此刻,一行人被众将领和扈从卫士们有意无意地挤攘到了外围,距离石勒所在足有百十步远。 对于这样的冷淡待遇,他人都面带不愉,唯有张宾安之若素。听得石勒召唤,他并不显忙乱,缓缓起身轻拂袍袖,便从扈从卫士们让开的通道中悠然行来。刁膺、程遐小跑着想要跟上,结果被两名卫士一把推了回去。 文武之间的矛盾自然瞒不过石勒,但他并不在意,反倒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他特别敬重的士人,本来也只有张宾一人而已。眼看张宾走近,石勒客气地摆了摆手:“来来,孟孙先生,如今局势渐渐分明,这一战该怎么打,终究要请先生为大家解说一番。” 数十道视线顿时如利剑般指向张宾。 而张宾环顾众人,丝毫不见畏怯:“要知道这一战该怎么打,首先要搞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 张越道:“这还用问?我们厮杀了这大半年,敌人不就是东海王么?” “不错,东海王确实是我们这大半年来恶斗的敌人。但是,此时此刻,我们的敌人只有东海王么?” 张越皱眉想了想道:“早些日子,还有兖州苟道将,若以眼下而论,无非又增加了统帅幽冀联军的陆遥。” 张宾道:“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二。” 张越拍着大腿,大声道:“……孟孙先生,你还是痛快说吧,不要再弯弯绕。” 张宾缓步徐行,在人群中边走边道:“吾少时尝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只恨不遇汉高祖这样的人杰;及至在冀州与大将军相逢,方知当今世上真有能够席卷天下、囊括四海的英豪。与大将军相比,东海王冢中枯骨、陆道明守户之犬、洛阳朝堂尽都是虚名无实之辈……甚至匈奴汉国上下,嘿嘿,也不过是些沐猴而冠的匪类罢了。” 石勒出身虽然卑微,然其气度恢宏、才力兼人之处,当代人物之中堪称超群绝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辉煌战绩,更早就令众将服膺得五体投地,纵使以匈奴汉国数百年来威行北疆的传承威望,在将士们对石勒的崇敬之前也要动摇。听得张宾这几句,竟无一语辩驳。正在连连**头的时候,却听张宾继续道:“大将军既有超群绝伦的志向,又岂能长久与庸碌之辈并驾齐驱?无论是东海王幕府,是幽冀联军,是大晋朝廷,还是匈奴汉国,都是我们的敌人!” 在众将士惊骇的目光下,张宾伸直手臂,重重握拳:“这一战,或许便是我们席卷中原,摧毁所有这些敌人的开始!” 瞬时间,众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几乎汇成了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道:“孟孙先生的意思,是这一战里,要应对所有这些敌人?” “正是。”张宾颔首。 这些日子以来,不断的胜利使得中原贼寇们的气焰越来越盛,越来越不将他人放在眼里。所以适才张宾批驳东海王、陆遥等人时,众将都觉得说得有理。但口头便宜是一回事,落到实际的用兵作战上,众将还不曾昏头。听得张宾口中如此狂妄言辞,众将顿时惊骇莫明。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沉声道:“这个想法未免……咳咳,孟孙先生,咱们这大半年来无日不战,虽说已经迫走苟晞、将东海王逼到了绝处,可自家将士都疲惫到了极**,而且手头的粮秣物资也濒临枯竭了。这样的情况下,要击溃东海王所部尚可,与那陆遥决战亦可,但若太过贪心……怕是要崩了自己的牙!” 说话的是冀保。王阳死后,石勒亲信大将中便以他最为稳重沉毅,对张宾的言辞也句句都在实处。 张宾轻笑道:“自来交战求胜,须得文武各施智勇。沙场之上的战胜攻取在诸位;运筹帷幄之事则在于我。如今方略虽定,大战未始,我也还没有向诸位一一解说,冀将军何必急于质疑?” 冀保愀然作色。他不理会张宾,直接向石勒躬身施礼:“还请大将军教我。” 而石勒轻轻拍了拍冀保的胳臂,叫着他的小名:“阿保,切莫急躁,听孟孙先生说完。”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二章 大权(六) “冀将军的想法,我很明白。∮在我军连战连捷之际,冀将军并未生出骄矜之意;不仅没有忽略我们的弱**,更能正视敌人的强大,此乃名将风范也。有冀将军这样的柱石之臣,是我军之幸。”张宾向冀保躬身示意,先捧了他几句。这些言辞在别人口中说起,那是明摆着的套话,但张宾如此说来,其风度自然而语意真挚,立刻就令冀保的怒气消散。 待到气氛缓和,张宾又话风一转:“我与冀将军的不同,其实在于考虑的角度。东海王、陆道明、大晋中枢、匈奴汉国,固然各有其倚仗,可在我看来,确都是些土鸡瓦犬,可一战而尽数摧破之。”说话间,张宾在众将环伺之下安然踱步,阳光自林荫间洒入,恰落在他的面庞上,愈发显得他自信十足:“何以如此?请待我慢慢剖析。” “大将军起自寒微,数载之间纵横中原河北,所向披靡,遂能有如今撬动天下之强盛;然而其中所遭逢的艰难危险,实在也罄竹难书。诸位随从大将军被坚执锐,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可惜我张宾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曾当真上过战场,所以有时候会疑惑,当两军决战、生死决于一发之际,诸位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 众将正在思索的时候,有人大声道:“不想什么,就想着把敌人都杀了。杀了他们,我们才能活。” 说话的,是刚从另一处营地策马赶到的支雄。由于道路泥泞,他的脸上带着一层灰尘泥土。泥土下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翻开着,显然是近日里某次亲自参与肉搏格斗的结果。紫红色的血痂和拉茬的胡须混在一起,把大半张脸都遮挡住了,但支雄本人似乎全不以为意。 在石勒的亲信大将中,支雄绝对是嗜战如狂的一个,以至于很多人认为他的头脑过于简单。没想到,张宾连连**头,甚至为了支雄的意见鼓掌大赞:“好!果然如此!正该如此!” “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当知兵者为死生大事,一旦两军交战,就必须全心全意地求胜,除此以外容不得他念。大将军兴兵以来,正是因为诸位将军一心求胜、全无私心杂念,方能屡战屡胜。至于如今我军足以撬动天下局势的威风,实乃大势所趋、天意所向,更非诸位在指挥作战时考虑的了。诚如古人所言,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也……而东海王、陆道明、大晋中枢、匈奴汉国之类,恰恰做不到这一**。这,就是我们此番谋划的重**,是我们获胜的关键所在。” 众将彼此对视,俱都有高深莫测之感。张越进前一步问道:“孟孙先生的意思是?” “大晋朝廷起自于篡逆,整个皇朝上下,都流淌了卑劣而贪婪的血液。从立国之初,那些世族高官们的脑子里就充斥着勾心斗角、彼此倾轧;惯于为一己私利而叛卖。到如今,这些人依然本性难移,便如……嘿嘿……狗改不了吃屎。”张宾之父张瑶,原为大晋中山太守,张氏也是冀州的大族。说起来,张宾本人也是士人出身,但他提到大晋士族,忽然就有几分恼怒,难得地斥骂了几句。 他又冷笑几声,才继续道:“甚至可以说,这些人,比狗还要卑贱。狗至少不会自相残杀,也不会去啃噬死去的同伴,而这些人呢?他们惯于吞食同伴的尸体以自肥,哪怕是在大晋朝廷风雨飘摇的生死关头,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如何挽救局面,而是如何在这样的局面中侵夺同伴的利益、为自己谋取好处。东海王、陆道明、大晋中枢、匈奴汉国都是如此,我们若能看清彼辈所求,理顺其中的脉络,只需要轻轻一脚,就可以把他们尽数碾作齑粉。” “先说东海王司马越。此人自来瞻前顾后,擅于算计得失而无战斗的勇气。这一**,诸位想必都很清楚。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将数十万大军丢得七七八八,沦落到困据空城的份上。前些日子,我军与幽冀联军在瓦亭鏖战的时候,这厮却在鄄城坐观成败,足见他只会期盼着利用幽冀联军的兵力来挽救幕府,本身仍无誓死奋战的决心。然而,我军这几天偏偏又偃旗息鼓,停止了与幽冀联军的大规模作战……司马越与他的幕臣们会发现:原本寄予厚望的幽冀联军并不能解救他们,而我军的作战方向或许会再度转向鄄城。那他们会怎么样?” “绝境中最后的希望一旦失去,他们会失望、会恼怒、会惊恐万状。呼延莫与郭黑略两位将军的兵锋直向鄄城,将会给他们又一次巨大威吓。以鄄城守军士气之低靡,我可以断言,我军出现在鄄城附近的时刻,东海王幕府自上而下的大崩溃就将开始。之后,东海王的举动也就不问可知了。对于司马氏宗王来说,十万鄄城军民的性命算得什么?他的个人安危和未来的权势地位,才是需要竭尽全力去保障的。所以,司马越会立即弃城逃亡,而且他必定会选择正确的道路逃亡……也就是这里。”张宾请一名侍从铺开舆图,随手指**图上的山水地形:“出鄄城向西,沿着大河直抵咸城,然后越过瓠子河,过濮阳,最后到达白马。这是自鄄城至白马的两条大道之一,又是距离我军活动区域较远的一条。对于司马越而言,这条道路最安全,也最快捷。” 众将默然揣摩张宾的言语,也有人向前观图沉思。张越提出个疑问:“或者,他也可以向东,去投青州苟晞。” “年初时,司马越从潘韬之计,迁苟晞为青州刺史,自领兖州,双方因此交恶。若他逃到了苟晞手下,莫说权势地位,只怕性命难保。” 半晌之后,诸将俱都道:“有理。” “当司马越踏上奔逃之路时,他的女婿陆道明会如何呢?”张宾再作设问,随即自问自答:“陆道明以区区败军身份起身,两载之内便坐到了拥兵数万的强大方镇,非寻常之流可比。此人沉鸷果敢,善抚士卒;摧锋陷阵,更有万夫莫敌之勇。其原领幽州之众,便兼得胡汉之长、兵强将勇,如今联合冀州士马,声威倍于前番。如此,真乃我军罕见的大敌。说一句冒犯的话,纵以大将军之英明、诸位之勇武,若与那陆道明两军对圆、堂堂而战,胜负实难预料也。” 石勒坦然颔首:“不错。” “然而,仔细分析陆道明这数年来的所作所为便可发现,他早已将致命的问题暴露在了我们眼前。问题何在?便在于他也脱离不了大晋士人高官的习气,虽然地位渐高、实力渐强,却越来越缺乏战胜攻取的单纯态度。如今的陆道明,正是以一己之私为其行动的目的,以是否有利于政治上的倾轧博弈为其判断的准则!” ****** 这阵子一直很忙,但又答应编辑老爷多更**,有时候不得不做个2k党了。诸位读者莫怪。 好在故事的**终于要到了,写得还是很爽。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三章 大权(完) “大晋广有四海,治下生民亿兆,拥军以百十万计,虽然世家门阀中绝无堪战之人,且又雍塞用事之途;可建国定基以来,出身于行伍之中的骁勇善战之将并不在少数。那吴郡陆道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能于一载间跃升为执掌强大军府的平北将军,实非侥幸。然而,此人身居高位之时,便是其不足为惧之时。何以如此?” “陆道明身为军主时,正逢匈奴汉国大破并州军,晋阳风雨飘摇。全军上下命悬一线、处于非胜则死的境地,陆某既能亲身摧锋蹈刃,遂使军气大振。凭着这股将卒上下同欲的锐气,方有后来的屡战屡胜。当是时也,晋人以破釜沉舟的勇气两番与我军会战,给我们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平定代地、横绝草原的壮举,亦有赖于此。陆道明成为平北将军以后,其身份的贵重百倍于前,僚属部众的数量小说 亦百倍于前,可这上下同欲、破釜沉舟的决死气概,却再难重现。” 张宾边说,边随手指**舆图,显示出他对于平北军府的一切动向早就谙熟于心:“陆道明此番麾军南下,本不过是为了谋求彻底压服河北的声望,进而掌控更多军政力量。是以他率领幽州军南下以后,先是滞留冀州收拢地方势力,后又顿兵大河北岸整合乞活军的人马;一方面坐视着匈奴汉国步步迫近洛阳,另一方面又坐视着东海王的地盘愈来愈局促、兵力愈来愈损耗。” “彼辈渡河时,我们任由王弥在瓦亭一带与晋军连场大战,本部大军始终围攻东海王幕府,绝不西顾……”王弥乃是石勒的重要盟友,受匈奴汉国册封为征东大将军,哪怕在中原贼寇中的实权渐渐不如石勒,至今仍掌握数万兵力。但张宾直呼其名,并没有丝毫恭敬之意,石勒和诸将也都习以为常的样子:“这样的局势下,若陆道明果然锐气尚在,本可全师南下,先迫退王弥,再谋求与我军决战,可实际上呢?他们的行动虽然不能说慢,可骨子里却透着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意思,较之于曾现于代郡、坝上的疾风烈火之势,差得太远。由此我们可以断定,直到眼下,平北军府上下所谋算的仍只是如何借着晋室危局攫取利益罢了……较之于昔日,如今身居高位的陆道明有太多的顾忌和谋算,却失去了和我们沙场争衡的斗志,更缺乏与我们誓死相争的决心。” “更不要说其麾下将佐和盟友们,有求富贵荣华者,有求扬名于庙堂者,有图谋更大权柄者,恐怕他们此番南下后拉拢的冀州将校,也正与幽州人彼此掣肘牵制。如此一来,又会迫得陆道明将许多精力放在平衡内部各种力量……死生之地、决机之时,岂能容他如此三心二意?针对陆道明的谋划,恰可以实施了。”张宾哈哈一笑,继续道:“此际已不必瞒着诸位将军,前日里,大将军已允我遣人暗中前往陆道明处,痛陈我军粮草不济、士卒疲惫的难处,述说两家罢兵的计划;并承诺将东海王交由平北军府,以换取彼辈挥师向西,不对我军压制青徐各郡国的行动造成妨碍。” “什么?两家罢兵?” “这怎么可以?姓张的,你是什么意思?” 东海王如何,其实未必放在石勒麾下诸将的心上。但“十八骑”一同起身于微贱,彼此情谊非常。他们纵横南北,唯独在与陆遥的作战中先后折损多人,因此说起陆道明来,虽有两三分戒惧,更多的则是不死不休的刻骨仇恨。他们或者曾犹疑于如何战胜幽冀联军,却从没有想过会与陆道明休兵罢战!听得张宾这般说,顿有人怒火中烧。 张宾连忙退后半步,恰好避开喷来的口沫。诸将还要再嚷,石勒微微皱眉,轻咳一声:“都给我住嘴!” 几名跳脚的将领这才猛醒:先前张宾已说明此事经过大将军的允许,这般叫嚷,难道不把大将军放在眼里了?想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劳动大将军出面,几人悚然惊骇,忙不迭地退后数步,缩回人群里去。 再看张宾,依旧面色安然,仿佛全无这段插曲:“诸位无须急躁,且听我解说。” “适才也提到了,中原久经战火,早已残破不堪。我军与晋军鏖战至今,各种粮秣物资的需求已竭尽地方支应的极限,军队的混乱状况和将士们的疲惫也到了极处,急需寻觅一处修养生意的处所……这个情况是瞒不过人的,平北军府中的幕僚稍作推算即可明了。何况大将军虽然名义上尊奉汉王刘渊,实则自行其是,从不视匈奴为主。匈奴人趁着我军剿除晋军主力的良机南下洛阳,其行径简直卑下不堪,大将军断不容匈奴轻易得手。这,便是我们取信于陆道明的前提条件。”张宾先立起一根手指,慢慢又伸出第二根:“另一方面,这个计划若能实现,陆道明先得援救东海王的大功,又获取前往洛阳勤王的通路,对他聚拢人心、收揽河北军政大权更有说不尽的好处。对于眼下的陆道明而言,这是一颗太过鲜美勾人的诱饵,我料他纵有三五番犹豫,最终还是会一口吞下。到那时候……”张宾笑了起来:“那时候,便需要诸位将军施展威风了!” “由于近期我军凡有调动,必遣轻骑四出,封锁消息;甚至在自家军中,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放出若干真真假假的信号。因此,任凭陆道明如何探查,得到的都只是我军设下天罗地网、全力围剿东海王幕府诸军的消息。他们绝然不可能料到,我军的精锐之师,已经尽数汇聚至此。东海王一旦弃城而逃,我军就紧随其后……”张宾挥动双臂作了个劈砍的动作,大声道:“当陆道明满心欢喜地迎候东海王驾临之时,他的心思便不在战场上了,幽州军上下的防备也最为虚弱。我们则趁着这个机会催动铁骑,给予他们致命一击!只消能在这一战中杀死陆道明、或者击溃幽州军本部,则中原大地上再无可与我们匹敌的对手。无论冀州诸军、青州苟晞,还是东海王幕府,全都是砧上的肉食,只能任凭我们宰割。待扫平这些土鸡瓦犬,大将军遣一偏师东去压服青徐;自领得胜之师西向,则威势足以与匈奴刘渊并驱于洛阳,论一论鹿死谁手!” 说到这里,张宾环视四周诸将:“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众将沉吟片刻,还是张越率先发言:“大将军的决断从来不曾出过错,孟孙先生的谋划……咳咳,也自然妥善。只要大将军下定决心,我们就敢一口吞了东海王幕府和幽冀联军!” 这样的话,简直迹近谄媚,也只有张越仗着自己是石勒妹夫,身份格外亲近,才随口说的出来。 石勒笑了笑,一时懒得回应。 他不言语,现场又安静了。唯有坡地附近一队巡逻甲士铿锵踏步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过了许久,石勒才沉声道:“冀州人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不足为虑。但幽州军兵强将勇,非寻常晋人军队可比,这一**我曾亲身体会,大家也务要清楚明白,任何时候都绝不能大意。” 张宾的言语中,将身居高位以后便生出诸多杂念的陆道明狠狠贬低了一番,无形中也夸耀了本方众将的忠勇不二。但石勒很清楚,随着地位的提高,考虑事务的角度越来越繁杂,这根本是难以避免的。石勒本人也是如此。以眼下的中原战局而论,若是与幽州军会战不利,必会折损大量兵士,徒然两败俱伤,给了匈奴人机会。就石勒的本意来说,倒真的有几分属意两家罢兵的方案。 但石勒又有着不得不与陆遥决一死战的理由。 这吴郡小儿崛起的过程实在太过神速,哪怕以自己一年间纠合中原二十万贼军的手段,也难以凌驾其上。现在的中原群寇们总算还能与之对抗,但万一给陆遥成功地统合河北军政,甚至挽救洛阳危急,则其势力必然又会突飞猛进地增长,恐怕还会给中原局势造成一系列的后继影响。到那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是石勒最忌惮的场景,为了避免如此恶劣的局势出现,他只有选择在此时奋力一战。只要能杀死陆道明,就算将这数万精锐丧尽又如何? 想到这里,石勒情不自禁地抬手扶住腰间长剑,渐渐握紧:“不过,如今孟孙先生前后多方施为,设下的这个圈套已到了收获的时候。只要他们……” 正说着,远处疏林间一骑绝尘而来:“报!启禀大将军,遵照您的吩咐,呼延莫、郭黑略二位将军驱兵直抵鄄城,斩杀城外流窜晋军,此举果然使得晋人胆裂。未时前后,鄄城军民轰然大溃,东海王已然出逃了!”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四章 大溃(一) 石勒麾下的兵将,相当部分来出身于中原、河北诸多牧场中的牧奴,后来又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纠合了各地流散的胡族,因此骑术精良者数量极多。由此建立起的庞大骑兵队伍不仅是石勒手中攻坚挫锐的主力,在遮断战场、控制与传递信息等方面,也发挥着重大的作用。 便如此刻,石勒虽然率军埋伏于战场之外,但凭借着往来川流的斥候小队,鄄城晋军的一举一动都为他洞悉。晋军的崩溃刚一开始,虎视眈眈于外的凶残贼寇们就随之展开了部署。他们就像是与猎物缠斗了许久,因而焦躁到了极**的猛兽,早就等着这场最后的杀戮盛宴了。 然而,或许是一次次惨烈失败给晋军带来了太过沉重的压力,又或许是四面楚歌的绝》>小说 望使人失去了理性的判断。这场将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牵扯在内的大崩溃,其可怕程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在贼寇们的屠刀尚未降临的时候,军民们就已经被大难临头的恐慌攫取心神,他们毫无目的地狂奔乱走,造成了种种惨烈景象和巨大伤亡。 “贼寇杀来了!城陷了!城陷了!快逃啊!” 种种惊惶失措的叫嚷和暴躁的喝骂声、惊惶的哭喊声交织成厚重的大网,覆压在所有人的头**,令人几乎要窒息。鄄城内的街道上,无数军民仓惶地从各个方向赶来,互相推挤着,想要往彼此冲突的其它方向奔走,人潮层层叠叠,堆积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与此同时,还有更多人从各处府邸、军寨、营聚里涌出来,加入到这场混乱中去。 如果有人侥幸沿着街道到达城门口,则会看到拥堵在城门的士卒与城防兵将之间展开了激战。 自从在中原屡战屡败,隶属于东海王麾下的一支又一支精锐部队成为溃兵、败兵。幕府勉强收拢了其中的一部分,但纵使不断派遣得力文武整顿,仓促间也无法恢复他们的战斗力,而后继不断加入到他们行列的败兵和伤员们,使本就低靡的斗志更加风雨飘摇。当中原贼寇的骑兵直驱城下的时候,仅仅是从他们的营地边缘掠过,就使他们生出了撕心裂肺地恐惧。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新派来的主官,一窝蜂地冲突营地,往城门方向狂奔。 负责城防的军队是司马越的亲信将领邱光所部。这支军队属于司马越东海起兵时就存在的可靠武力之一,因此哪怕在中原战局最危殆的时候也没有被轻易投入战场,建制和兵力都很完整,可说是颇具战力。但负责这处城防的校尉杨飞象在发现城外出现贼寇大队骑兵的踪迹以后,立即想到的就是关闭城门,把危险拒之于外,全不管城外的败兵们或将会遭到贼寇的屠戮。 这边正在关闭城门,那边却要躲进城里,双方顿时冲突到了一处。一开始还是拳脚相加,不知什么时候就刀枪剑戟齐上、死伤惨烈了。毕竟城外的败兵数量更多,他们在争夺城门时的凶猛也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战斗中的表现。城门守军很快就被杀死了大半。哪怕杨飞象勃然大怒,亲领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城头冲下来弹压,也无法制止住败兵们的狼奔豕突。 这名校尉和他的部下们就像是被投入激流的枯叶那样,打着旋儿、翻滚着倒地。满脸是血的杨飞象还想嘶吼几声,不防斜刺里一辆满载杂物的大车被人莽莽撞撞地推过来,正从他的胸腹间压过去。巨大的压力瞬间就使他的腹腔爆裂,五脏都溢了出来,一段肠子卷进轮辐之间,被拉扯得很长,又猛地崩断了。 败兵们丝毫没有关注这区区城门校尉的下场,他们欢呼着冲进城里,有的开始砍杀驱散拥堵在街道上的军民,想要进一步躲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还有的想法比较周密,于是返身去关闭城门,结果又和后来的同伴们厮杀成了一团。以城门为中心,种种狂乱之态向四周蔓延,每时每刻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尸身随即就被无数人践踏成泥。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负责戍守东海王幕府的精锐卫士排开人群,在竭力恢复秩序的时候,带来了东海王将要放弃鄄城的消息。 就在下个瞬间,原本汹涌向内的潮流忽然转了方向,人们争先恐后地拥挤着,从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城门甬道里重又冲出去,就像是被沸水浇灌的蚁穴里,无数蚂蚁挣扎四散。 一名中年汉子带着几名从骑,恰在这时候赶到城门。他们鞭打着胯下骏马,毫不留情地撞倒了好几名拦在他前行方向上的士卒,总算挤进了这股人流,冲出了城外。 城外的局势混乱一如城里,东西向的官道上,人在呼号,马在嘶鸣,因为惊恐而失去理智的厮打到处都在发生,以至于宽阔的官道几乎被梗死了。更多人干脆就向道路两旁的荒地上散开乱跑,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 一行人稍勒马,背后又有大批军民从城门里闯出来,数以百计的人群猛地将他们包裹其间。人潮挤撞着他们的马匹,迫使马匹站不住脚,踉踉跄跄地冲过官道南面的沟洫,眼看要向较远处的林地行去。那中年汉子连声吁喝着勒马无果,只得“唰”地一声将腰间的长刀抽出来威吓。这个杀气腾腾的动作顿将人群吓得哆嗦,赶紧散开些距离,让他们重新返回到官道附近。 “张寨主,接着怎么办?”一名从骑抹着汗漉漉的额头,大声问道。 这中年汉子姓张名武,乃昔日胡六娘落草时为寇时的得力助手。陆遥、薛彤等人逃入太行山中托庇于竟陵县主时,便是由他出面,将众人迎入伏牛寨中,因此说来也是陆遥的旧相识。张武性格谨慎,忠诚可靠,又有机变;伏牛寨中上下人等能在匈奴侵袭之下大致保全,多有赖于此人之力。陆遥就任平北将军以后,胡六娘将他从并州招来,荐举入军府任职。后来陆遥派遣得力人员前往中原各地担负谍报侦察任务,特意任命张武为总负责人。 只是谁也没料到胡六娘突发奇想,抢出来夺了重任。张武转而受胡六娘的指示,随着东海王幕府行动。这半年来与幕府文武结交、贿赂,颇取得了些成果。 平北军府毕竟是初创,有能力担任间谍、探查各地虚实的人才为数不多。倒是伏牛寨出身的昔日山贼勉强可用,而且都是患难相随,忠诚上绝无问题。因为这个缘故,被军府第一批挑选南下的,不少都是山寨旧人。这批人一到危急时刻,便忍不住将“张寨主”这旧称呼拿了出来。 “我如何知道!”张武收刀回鞘,连连摇头:“这鄄城上下全是废物,贼寇还不知在哪里呢,便乱成了这般……且等等再看!” 第二卷 泠泠涧水流 第七十五章 大溃(二) 这等混乱的场景,就算再等等,又能等出什么结果来?从骑们对张武的决定未免有些腹诽。 张武是伏牛寨的元老了。他本是应募从军的良家子,后来不堪军官的苛待才逃亡山中,跟随胡六娘的父亲在穷山野岭中荜路蓝缕、开创山寨。老寨主死后,他又辅助年幼的胡六娘在虎豹横行的绿林中站稳脚跟。这些年来,伏牛寨对竟陵县主的扶助、与并州刺史府的亲善,多是出于他的主张。 张武早就看得清楚,当此风云跌宕之际,无数强大势力彼此攻伐征战,宛如巨大的磨盘碰撞碾压一般。它们彼此之间或许难以分出高下,可对抗的余波就足以将任何游离在外的碎石碾成粉碎。因此,想要如昔日那般孤悬于外、维持小团体的安稳,****小*说 乃是痴心妄想。 大晋号称数十年治世,其实各地山林湖泽中的寇盗难以计数,从来就没有半刻消停。伏牛寨虽然薄有声名,也不过其中沧海一粟罢了。然而规模盛大如河北、中原群盗,尚且数以万计地猬集于石勒麾下;而强悍的代郡贼寇也早就被陆遥打散收编。区区伏牛寨的旧部若干人,除了依附于强者之外,哪里还有别的路走? 去年张武等人被胡六娘招之代郡,立刻就目睹了幽州军府上下欣欣向荣的昂扬意态,已然令他心折。他正待托请胡大寨主进言为同伴们谋个出身,却突然得到平北将军的青眼相待,受命负责中原地区的谍报……这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张武很清楚,自己既非正经军旅出身,更不是随同陆遥出生入死的嫡系。这个任命,多半缘于军府崛起太过迅速,除了沙场兵将以外可用之才太少。但自己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便定然能从此一跃进入府真正的核心圈子。对于年纪刚过半百、却足足做了三十多年贼寇的张武来说,哪里还有比这更吸引人的机会呢?是以,他对此事的用心程度,确实超过了陆遥的预想。 由伏牛寨旧部负责组织的情报网络,擅长先与各地城狐社鼠的沟通,随后再发展至更高层级,其行事风格自与朱声带领的斥候侦骑队伍大不相同。 张武几个月前以行商的名义南下,最初是在许昌城外买下一处草场做些牲畜、皮货贸易。随后渐渐在各个场合作仗义疏财之状,拉拢地方上的游侠豪客。待到掌握了这批人以后,一方面钻营消息;一方面又以他们为中人,渐渐与幕府文武和相关的权豪势族搭上关系。 许昌乃曹魏五都之一,后又取代阳翟成为颍川郡的郡治所在,其繁华富丽远非边疆的军事重镇可比。哪怕是中原屡遭兵灾饥馑之后,户口十不存一,但大批富豪贵胄依旧集中在东海王幕府所在的许昌城,日夕纵酒耽乐,生活之奢靡一如往日。为了维持豪奢的生活,这些权门势族或者卖*官鬻爵,或者大殖财货、通商聚敛,举凡舟车、邸店、织锦、羊种种行业无不涉足。 张武依靠地方游侠豪客的介绍,连续几次贩售大批河北牛马牲畜予数家官商。过程中他刻意逢迎,令得从上到下相关人等都赚了个彭满钵满,继而再以巨额阿堵物厚加贿赂,很快就出入于巨室之门,与不少高官的手下搭上了线。彼辈虽只是些部曲头目、仆役首领之流,能量却不小。有他们照拂,张武的生意越来越兴隆。 后来许昌陷落,张武一行人不免狼狈,好在得了几名熟人搭救,这才随同大队人马一齐撤退至鄄城,重新落下脚来。因为幕府重整兵力的过程中急需牛马补充,因此对这位手面阔绰的巨商只有愈加仰赖。有些职责所在的官员甚至不得不折节与张武相交,待之若座上宾一般。 总体来说,张武数月来的行事算得顺利,各处眼线逐渐布设到位,设想中的间谍网络也初具雏形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离开许昌没多久,鄄城又陷入风雨飘摇之中;更没有想到今日今时,整座鄄城内外无数兵将,突然之间就崩溃了! 这样一来,煞费苦心做了那么多事,所有那些谨慎安排、小意伺候、精心准备……全都成了无用功。而平北将军派遣自己南下中原来的目的,也遭逢了确定无疑的失败。张武恼怒之极,可一时之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众人便在官道边休息片刻。 就这片刻工夫,不断有他熟识的文武官吏沿着官道狂奔过来,又继续狂奔而去。大部分人都呈现出惊惶之态,只来得及抬手示意,便随着滚滚人流远走;只有少数人稍作停留,与张武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这时候,他们能说的,也不外乎是对兵事溃败的抱怨、对敌人兵临城下的猜测。可这些人甚至还不曾真正遇见贼寇,所说的东西大都荒诞无稽,不过是拿风闻而来的谣言再作加工,进而以讹传讹地互相恐吓罢了。张武与之随便攀谈几句就失去兴趣,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先去逃命。 再过了片刻,一行人又目瞪口呆地看见了受东海王所命负责守卫鄄城的大将邱光。这名东海王的亲信将领身边部属全无,孤身一人紧紧趴伏在马背上,被裹在一大群乱哄哄的兵民中间行进,就像是一只在激流漩涡中奋力挣扎的松鼠。他时不时地抬起身子、挥动手臂,像是要指挥些什么。可是,在这时候,原本繁杂苛严的军事体系已被摧毁,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制度,也在贼寇们迫在眉睫的威胁下失去了作用。任凭他怒吼、斥骂、命令、威吓,没有人理会他,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传说中即将大举攻城的中原贼寇仍然没有出现,可负责鄄城城防的大将已经孤身踏上了逃亡之路。毫无疑问,东海王幕府的又一次大溃败即将到来,这座曾经辉煌煊赫的巨厦已经到了彻底坍塌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够挽救了。只要稍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尽快逃离,而不是留在这里,任凭坍塌的木石把自己压碎。 这样的情形足以令最乐观的人也灰心丧气,早有从骑忍耐不住,催促道:“张寨主……咱们也走吧,鄄城肯定是完了!” “再等等……再等等……”张武却似乎突然间找到了下一步努力的方向,他的眼神亮得骇人:“逃命这种事情,司马家的人动作比谁都快……再等等,东海王就该出城了!” ****** 不好意思各位,前天就写完了,事情一忙,忘了上传……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