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归》 于归 第1章 见面了 南国暮春,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 夯土的大路,路面微有不平。数名布衣佩剑的青年男子,围随着采风官奚简的坐车。拉车的双马匀速奔跑着,奚简无心观赏风景,将宽大的袖子上捋,挂在肩上,露出两条皮肤松驰的胳膊,执一柄大蒲扇拼命地摇。天热还在其次,心躁。转头向身后看去,也只能看见自己的车壁。 令奚简坐立不安的人就在他后面半箭之地。那是一列庞大奢华的车队,以一辆华丽的驷马车为首,百余甲士执戈护卫,又有两辆驷马车相随。最后数辆装载着箱笼的马车,车后随着数名奴仆打扮的男子。 车队主人姜先只有八岁,年纪虽小,来头却大。父亲是唐国国君,母亲是陈侯之女。天子申王与他同族,是他父亲的族兄。是再端正不过的王族公子。 可惜唐公已亡、申王想吞并唐国以扩充实力真正地“王天下”。姜先的母亲在被陈侯接回娘家之前,被迫借口卜筮不利,令独子远行,名为游学,实是避难蛮荒。 奚简是申王的采风官随行只有数名学生弟子,而姜先有猛将甲士。 这就很麻烦了!自从数日前在荆国不幸偶遇了这位公子,奚简就一直悬着心,生怕半路上被迁怒打死了。 华丽的驷马车内,坐着三人,主座上正是奚简烦恼的根源——姜先。姜先容貌精致,因为年幼有种不辨雌雄的美丽。千里流亡,水土不服是时有发生的,令原本就不十分健壮的容色更加苍白,一路夹着些微的咳嗽。 姜先左手边坐着的,是他的老师容濯。容濯年约五十许,清瘦干练,是他父亲在世时为他聘请的老师。右手边端坐着身着皮甲的任续,叙续三十余岁年纪,黑面虬髯,身形魁梧,是唐国名将。两人是唐国的忠臣,也是托孤之臣。 其时惯例,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是常有的,然而人各有所长,容濯长于文,而任续长于武。正因有此二人在,姜先的母亲才能狠下心送他远避风雨。 二人既承托孤之重责,虽远行也不敢怠慢,一文一武,每日都给姜先上课。姜先体弱,舞刀弄枪或有不及,任续便与他讲解行军布阵之法。赖此二人,姜先如今虽居无定所,学习却不曾被耽误。 君臣三人,无一将奚简放在眼里,容濯结束了今天的课程之后,略提了一下奚简:“采风官本是采民间歌谣,使王者不出户牖,尽知天下之苦。申王的采风官,有时也兼密探。公子去国已远,奚简的心不在您身上。” 任续有些憋气地道:“咱们却是离故国越来越远了,不知道申王将唐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他已经是天下共主,为何而这般相逼?” 容濯郑重地对姜先道:“申王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便越多。做太子的时候,只想做国君,做了国君,又想做王。成了王,又觉得进贡的诸侯太少。” 姜先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问道:“圣王诸侯有一千八百国,如今只剩八百,他是想像一百九十二年前的圣王一样吗?” “可惜圣王只有一个,连他的儿子们也没一个能做到他那样。”任续生出些感慨来。 容濯咳嗽一声:“出行之前,臣便为公子筹划,一则游学避祸,二则沿途结交诸侯,三则或遇俊贤收归己用,待公子长大,好回归故国,重掌祖先基业。此地离王畿两千里,是申王的手伸不到的地方。虽然地处蛮荒,潮热多瘴气,听说土著却有避瘴解毒的良方。听说险山恶水常出灵药,若真个有效,为了公子身体,多盘桓些时日也是值得的。” 他是姜先的谋主,说的话也很在理。任续附议道:“那便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寻药,二是求才。寻药要借南君之力,求才是与南君争人,可不能叫他看出来。” 姜先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我省得,”又皱眉说了一句,“那些蛮夷。”语气带了点轻蔑,又带了点自嘲。 容濯道:“蛮夷也有蛮夷的用处。”心里也有些惆怅。对蛮荒野人礼貌,他的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姜先叹道:“好罢。” 容濯见商议已毕,唤坐在车厢外的小奴进来侍奉茶水,任续则跳下马车,巡查警戒去了。 ———————————————————————————————— 才说南君,前面奚简的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奚简使人向后通报——南君派遣了使者来相迎,并且“求见公子先”。任续接了人,细问两句才知道,这不是使者,而是当地的守官。盯着来人腰间佩刀,客客气气请他下了刀,才将人带到面前。 姜先脸色不好,礼仪却还周到,行动间不自觉带着一些“文明上邦”的傲气。那守官见他面色苍白,颇有些病相,行完礼还关切地询问:“公子是否水土不服?且饮些本地下火解瘟的青饮,到了王城,我王宫中有良医。” “王”?一字入耳,有心人心头都是一跳。 自圣王定制,世上便只有一个王。天无二日,如今的天下共主是申王,南君这是僭越了。 姜先原就对这气候有些不适,再看眼前之人,又是一阵眼晕。这守官的衣裳学中土的曲裾,却左衽,袍短不及地,只在膝下数寸,袖子只有正常一半宽窄。更滑稽的是衣裳的配色与花纹,土蓝色的底,大红大绿的山精野怪绣得满身都是。人是生得精瘦彪悍,落在姜先眼里却好似宫廷侏儒扮滑稽,因不敢僭越,便将服色改了又改粗陋已极。又或者是个须眉丈夫胡茬未剃干净,套上女人衣裳往脸上搽了二斤粉。 还不如他身后只穿土布窄筒的单裤单褂的随从顺眼呢! 姜先低声咕哝道:“我要取水洗眼睛。” 反是奚简走南闯北好些年,见到的奇装异服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能礼貌周到地与守官寒暄,询问几日可到“王城”。 随后数日,渐渐深入南君之国,不断有校尉接替护送。姜先每日洗眼也洗不过来,眼睛都洗红了。到得王城外之馆驿,已是初夏,姜先有心事,又休息不好,越发苍白削瘦了。 此间馆驿也与土官的衣服一般,与中土半像不像的。馆驿内有冰盘降温,难得的舒适。姜先年幼渴睡,本该陷入黑甜乡的,却总是迷迷糊糊地难地沉睡,陌生的地方,奇异的语言、文字,半是熟悉半是奇特的服纹装饰,这些东西总在他眼前打转,令他心中不安。像是做了许多梦,个个都像是有实质,或压得他呼吸不畅,或叽叽喳喳搅得他不能安卧。 睡梦中若有所感,姜先坐了起来,疾步走到窗边,掀开了竹帘,窗外一株古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章 俩颜狗 忽然就觉得以前洗眼睛用错了方法。 姜先左手维持着掀帘子的动作,看向枝头。 那是个异域打扮的小姑娘。女孩儿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漂亮整齐的眉毛,直直的鼻梁在鼻头那儿显出圆润的弧度来,粉色菱唇微张着,显得有丝惊讶。深蓝色的窄袖圆领的绣花单衣和绣花长裙,红色的鞋子在裙下露出个尖儿来,一晃一晃的。乌黑的头发打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条红绸,随着女孩儿俯身低头看过来的动作,滑到了身头,与红鞋尖儿一起晃。 一路上也见过些类似打扮的姑娘,有比她大、有比她小,都没她穿得这样好看。奇怪的蓝色,奇怪的花纹,都忽然从刺眼变成了亮眼。 被窥视的恼怒脱口变成了抱怨的嘀咕,姜先喉咙里咕噜了几个字:“蛮夷也有蛮夷的好处。”树上的女孩儿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子更往他这里倾了一点,姜先将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了。她脸蛋儿白里透粉,微微沁着一层细汗,让姜先想起了母亲庭前的沾着露珠的花朵。 她也不扶着树,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手里揉着朵碗口大的花。姜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抱怨也不见了,提高了声音道:“你是笨蛋吗?你坐好,扶着树。”又怕声音太大,将她惊得掉下来摔坏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坐在树上也不扶着树干,不知道会掉下来吗?不知道摔下来会出事儿么?看来老师说得很对,蛮族是需要教化的。 不想女孩儿噗哧一笑,笑声也很好听,像风吹过檐角悬着的碎玉发出的声响,令人心旷神怡:“我才不用扶着呢。”她的雅言讲得很好,只染了一点点口音,清脆里又带一点绵软,像念歌儿一样好听。 一片好心不被当回事儿,姜先有些羞恼,踏上一步,面色也严峻了起来。他是□□上邦的公子先,比这个野丫头明白道理,要好好说说她!女孩儿一挑眉,居然还带点不服气。姜先心想,我一定要多说她两句!偷窥他人居所可不好,遇到脾气不好的贵人是要抓起来问罪的。 不等他开口,侍奉的少年仆役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公子,您没睡?是哪里不适吗?” 姜先刷地放下竹帘,板着脸道:“谁让你过来的?出去!” 仆役被斥,不敢反驳,又觉他情状不对,心道:我对说与师濯(容濯),他老人家自会为你打算。悄悄地退了出去。 盯着仆役退出,姜先摒住呼吸,再将竹帘打开,又是欢欣又是别扭地问:“你怎么还在?你怎么还不扶好树?你你你,你下来,慢慢的,我接着你。你、你偷爬驿馆的树,偷窥……我……咳,本公子怎么能被随便偷窥?小心被捉到治罪!” 他说这许多,实是盼着女孩儿回答,说什么都行,他好多听她说两句。 树上的小姑娘却不说话了,望着他直笑,姜先又觉得天儿热了。 ——————————我是转换视角的分割线———————————— 卫希夷翻墙上树只是寻常,她的母亲都不会为此教训她——比起她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只是翻墙上树已经很收敛了。她是南君幼女女莹的女友,被王后选来与女莹一同读书学习。两个小女孩很是投契,听说有一个贵客“公子先”要来,南君夫妇甚至有意以长女联姻,小孩儿心性,急切想早些得到消息。 僭越的王宫也是王宫,王女溜出来未免麻烦,卫希夷便自告奋勇出来探路,回来将看到的告诉女莹——她自己也好奇得紧,王后以上邦风采自矜,公子先正是来自上邦,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甲士不会是公子、布衣随从也不会是公子,要衣饰华美的才是。奚简与容濯都老,也不是。到得最后,卫希夷才惊讶地发现“公子先”不是想象中的伟岸青年,隔着竹帘模糊看到一个小小只的苍白瘦弱的男孩儿——像只被欺负得毛都秃了的小鸡崽。 大新闻,这样怎么能娶得了女莹的姐姐?许后长女今年十五了呢。要早点回去告诉他们!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姜先发现的。 卫希夷虽然只有八岁,作死挨打的历史足有六年之久,对于淘气偷窥十分有心得。因为有把握,才自告奋勇来作侦探,被人发现,真是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公子先居然长得很精致。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男孩子,在心里悄悄纠正了一下,哪怕是只瘦鸡崽,也不是秃毛难看的鸡崽。 卫希夷同情地看了看他的小身板儿,对他不太礼貌的态度也大度地表示了原谅——体弱生病的人,总是有怪脾气的。时人以健硕为美,公子先如此瘦弱,这辈子是跟“美男子”三个字无缘了。 然而无论是喜胖还是爱瘦,一张好看的脸都是审美里最不能缺的,卫希夷再看一眼这张精致的脸蛋儿,决定对这个一辈子都当不了美男子的鸡崽态度好一点。 要不是同情他,光是说自己“笨”,卫希夷就想揍他了。而且卫希夷不觉得自己会摔下树,本地的孩子,树枝上睡觉的本事都有。这样的提醒真是太多余了,傻兮兮的。 小鸡崽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卫希夷笑了,正想问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他的仆役来了又去。好容易没人打搅了,卫希夷又捡起自己的疑问,她的经验里,请教之前先笑得可爱一点,耐心地听完对方的废话,就有很大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岂料姜先被她笑得恼也不好意思,乐也不好意思,不等她问,便说:“你有没有听?真笨,想围观,就要等到出行,我给你看。怎么能跑到这里偷窥呢?这是犯禁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女孩儿生长在蛮荒南国,大概是不知道律法的。律法仪轨,非贵族士人之后不能学。一个蛮族小女孩儿,生得再美,也是不知道这些的。 姜先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多言的一天,不好意思总盯着女孩的脸,就看着女孩系发的红绸,一直说到容濯被少年仆役请过来。姜先知道该喊人将这野孩子捉起来,行动起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是瞪眼,又是皱鼻子:“你快躲起来。”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迅捷扑到了榻上,假寐。 容濯见他好容易睡了,不便打扰,嘱咐了仆役几句,悄悄退出。过不一会儿,少年仆役也打起了盹儿来。 姜先再跑到窗边,担心笨蛋走了,又盼她傻大胆儿别走。掀开帘子,却见女孩儿已经改坐为立,随着树枝的摆一上一下地微颤着。见状,姜先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你你你你……” 卫希夷道:“别结巴啦,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 姜先一怔:“我正睡着,就起来了。”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完全没有参考的价值,卫希夷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姜先却还不忘叮嘱:“不要到别人的屋子外偷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把笨死了。 “看你怎么了?我喜欢看谁就看谁。” 姜先将她前半句话喂了狗,咳嗽一声:“那也不能这样看!” “就看!”卫希夷冲他比了个猪鼻子,“我们这儿,好奇了就去看,看你没告发我,我就告诉你吧,好奇的人多了,他们都会想办法来看你的。不想被人看,你可要藏好了。王和后都想见你呢,不过,看你这个样子,王是不会把女儿嫁给你了。” 说完,向外轻盈地一跳,翻树过墙,跑了。 姜先吓了好大一跳,待听到墙外又一声笑,才放下心来。暗想:下次让我遇到了,一定捉了你来,不听话就揉你的脸,一直揉一直揉,用两只手揉。哼! 腹诽完,忽然想起一事“不会把女儿嫁给你”是什么意思? 姜先疾步走到仆役面前,轻轻踢他一脚,仆役一惊:“谁?谁?刺客……公子?” “去请老师过来,我有事相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章 二人组 卫希夷熟门熟路地从城外往城内跑,路过城门,守城的军士还与她打了声招呼:“你又去外面淘气了吗?快回家,趁你娘还没找你。” 卫希夷对他们扮了个鬼脸,将路上顺手摘的几枚野果扔给了他们,问道:“我娘有时候不自己找,有别人找我吗?” 军士接了果子,往袖子上一擦,咬了一口,含糊地道:“没。听说忙着明日迎接北边来的公子先,都有事儿呢。那可是件大事儿,听说是上邦来的公子,你在宫里听说什么没有?” 卫希夷心说,坏了,越有大事儿,我娘越会找我,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我怎么忘了这回事了?顾不上回答,一提裙子,跑了。 这座王城是南君迎娶许后之后不久,由许后带来的工匠规划,征发了五万人,积数年之功修建而成的。王宫座落在城市的南面,卫希夷从北门一口气跑到了宫墙外面,又绕了半个小圈,准确地走到一从高草遮掩的狗洞前。扒开草丛,正要钻进去,洞里钻出个狗头来。 大黄狗一仰狗头,见是她,“嗷”一声便缩了进去。卫希夷翻了个白眼,耸耸肩,弯腰钻了进去。直起身,大黄狗便嗖地钻进狗洞消失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这里靠近膳房,卫希夷的姐姐羽今年十七岁了,已在王宫里应差,作为王后的侍从女官,跟随王后陪嫁的媵学习膳房的管理。选择这里进出,卫希夷也是动了脑筋的。只要她不被抓个正着,就说来是找她姐姐的,自然有人将她安全送到亲人面前。 今天运气很好,并没有人堵她。卫希夷满意地笑了,拍拍裙子,熟门熟路地往女莹的寝殿走去。 ———————————————————————————————— 回到寝殿的时候,女莹正焦急地等着她。 许后给女儿配了许多女伴、女友、女奴,唯卫希夷与她最是投契。两人同年,都是家中幼女,上头都有一个样样让母亲满意的长姐,自己又都有些淘气,每每要被揪耳朵训斥。这便产生了许多共同的话题。 其时风俗,有美人、贵人、奇人经过,被围观是常有的事情,没人看才是丢脸的。本地人更大胆些,上门围观的也是有的。卫希夷说去看公子先,女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父母都郑重地命令宫中上下作好迎接的准备,她才觉得这个公子先或许是不能被随便围观的! 心中不由后悔,不该起这个意。左等右等,总不见卫希夷回来,女莹急得直打转。亏得南君与许后因消息并不通畅,只知是一位大国公子要来,没想到姜先只有八岁,是以将重心放到长女身上,才没有发现幼女这里有问题。 许后的侍女又传来命令,命她与相伴女友过去听安排,女莹慌得不行,借口要换衣服,拖延着时间。手里抓着卫希夷的衣裳,等她回来。许后带来了上邦文物,本地日常生活,还是喜着传统的窄袖衣服——省布又方便,又或者是像迎接姜先的土官一样穿着风格混杂的奇怪模样。但在许后一脉的宫里,服饰却是再正经不过的曲裾深衣,长裙曳地,里外穿上好几层,夏日若是无冰,热也能热死人。 卫希夷换了衣服出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两人相熟,对彼此的脚步声也熟得很,熟悉的足音传来,女莹松了一口气,笑着迎了出来:“可回来了,快换衣服!小乙,快帮忙。” 小乙是她的女奴之一,奴隶姓名并不可考,便是有,也经常被改来改去,谁也不会费心起个好听的名字给他们,都是胡乱编个号儿。南君宫里,至少有二十个编到乙的女奴,便不免要加个前缀来区分。 小乙也是帮她们换衣服做得熟练了的,与卫希夷配合默契。卫希夷解开对襟上衣的扣子,她便提着领子往上一提,卫希夷身子往前倾,双臂后折,前踏一步,外衣就下来了。 人都回来了,女莹便不着急了,坐在席子上托腮问道:“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卫希夷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公子先是个小孩儿。” 与她一样,女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公子先是个伟岸青年。“上邦公子”四个字,代表了多少遐思。女莹的好奇心满溢了出来:“怎么?怎么了?他什么样儿的?” “瘦瘦的,小小的,说话总抬下巴。” 听到瘦小,女莹便没了兴趣,无聊地道:“啊?那不是很丑?” “美也不行呀,跟咱们一般大,他娶不了你姐姐啦。” 女莹开心地笑道:“哎哟,那可太好了,我也不想姐姐嫁他!外公家就在相北三百里,我都没能去过。上邦更远,真嫁了,以后我就见不到姐姐了,那多难过呀。幸好幸好,阿姐嫁不去上邦。嘿嘿嘿。” 卫希夷想了一想,如果自己姐姐嫁人之后都不得见,想也是不乐意的,也为女莹高兴,笑道:“对呀对呀。馆驿里的人肯定会告诉王的,王就不会把你姐姐远嫁啦。” 初生牛犊不畏虎,小孩子不懂惧怕。小女孩子,也不知道嫁人的真正含义,也还没有明白联姻背后的真相。多少成年无法说出口的话,她们却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无知,所以无畏。不知珍宝的价值,所以不在乎。 ———————————————————————————— 两人傻乐了一阵儿,小乙已经麻利地将卫希夷打扮好了,衣服换好,头发也髻成了双鬟式。女莹一看妥了,拉着卫希夷的手,一气跑到许后正殿墙根才松开。两人错开几步,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了进去。她们不是最晚到的,女莹偷笑了两声,与三个异母的姐姐交换了个眼色。卫希夷也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女杼,女杼是王宫织室的执事,正站在女官队伍的前面。 许后面容整肃,满意地看着宫内女眷、女官安静地依次列队站好,方才缓声发话。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音都比正常说话拖长半拍,这样的说话方式很显权威,却又极大地折磨着大众的耐性。 女莹将手别到背后,比着手势。卫希夷照着手势一看,南君的宠妾、太后的侄女夫人阿朵已经闭上眼睛要打瞌睡了。有热闹瞧了! 果不其然,许后讲完:“有贵客来,自宫谨守门户,不得围观。无论哪一宫、哪一室犯禁,我必严惩之!犯者重责,余人连坐。”便发现这个老对头又公然下她的脸子了。 许后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威严,南君僭称,与她一力支持不无关系。如今威严受到了挑战,许后断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猛便将手身前高脚果盘往阿朵掷去! 阿朵也非善与之辈,头一偏,从容避开,眼睛也张开了。毫无睡意地盯着许后:“看来王后想当众打死我了。” “我说的话,干系王室颜面,你听到没有?” “我又没有女儿,听不听,有什么关系?” “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福祸相依,你就不顾大家么?”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也是你说的。既然有别有差,想来福祸也是不一样的。我就不操心了。” 两人越说越激烈,南君诸妾见状,忙将女孩子们领了出去。女莹伸了个懒腰,对卫希夷道:“那人怎么那么烦,回回跟母后闹,她还能做王后不成?”卫希夷不在乎地道:“回回闹,也不见占上风,无聊。”两人没心没肺地笑了。 女莹作了个结论:“反正,阿姐不用嫁给上邦公子,太好了!以后也不用嫁就更好了,就在咱们自己家里不分开。咱俩以后,也不分开。”(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章 又生事 两个好朋友欢欢喜喜做好了自己的计划,又开开心心回去了女莹的寝殿。南君有大志向,王城与王宫也建得极大,回到寝殿,女莹已经有些累了,看卫希夷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由羡慕地说:“我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卫希夷摸不着头脑,歪头看着她,女莹却笑了:“可是希夷和我一直在一起,也是很好的呀。”卫希夷笑着点头:“嗯。” 两人开心地笑了一阵,也不知道笑什么,只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值得开心。小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 开心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一声轻咳打断了傻笑。两个小姑娘嘴角一抿,女莹对卫希夷眨眨眼,两个都听了出来——卫希夷的母亲女杼来了。 两人一齐坐直,女莹悄悄地对卫希夷做个鬼脸,卫希夷右边的唇角往内一陷,做出一个十分无奈的样子来。她家里女人说了算,更兼她的父亲时常要随南君出征,在家的时间稀少,管教子女的事情是女杼在做的。卫希夷的兄姐都是不用操心的,到了她这里,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整日上蹿下跳将兄姐的那几份来不及做的淘气活儿一并干了,令女杼不胜其扰,每每要教训她。 随着卫希夷越长越大,女杼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逮住她了,要么指挥家内奴隶围追堵截,要么指使在家的丈夫下场捉拿,方才好将幼女好一通教训——卫希夷对母亲的畏惧与日俱减。 女莹却很喜欢这位织室的执事。虽然女杼在许多事情上极像许后,譬如都对她们讲要乖一点、听话一点,对于她们结伴淘气的行为不以为然。然而在女莹的心里,女杼比许后更有活人气儿。许后仿佛每次祭祀时看到的神坛上的神像,或金或石或木,端庄威严,不可置疑,却总是觉得不像是一个“母亲”。 女杼先对女莹行了一礼,唤一声:“公主。”才瞪向女儿:“你又淘了什么气?” 卫希夷莫名其妙:“我干什么啦?干嘛总说我?” 女杼无奈地道:“你们一路上说了什么?” 卫希夷重复了一句:“说了什么?”她的记性很好的,甚至能够记得去年的今天她还在跟着父亲巡视周边的路上吃了美味的烤蜘蛛呢!只因并不觉得去围观一位“贵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先对她讲过不可肆意偷窥贵人居所的话她也记得,然而这里又不是在姜先的国度!所以,都不是什么犯规的事情,为什么说她? 女杼只得加重了语气,连女莹一道说了进去:“公主也是,这几天可要当心。” 就是这样!这才是“母亲”的样子。要是换了她的母后,是绝对不会允许她顶嘴的。女莹默默地想,心里充满了羡慕。她十分喜欢女杼与卫希夷在自己面前这样生动活泼。也仿着卫希夷的口气问道:“为什么呀?又没有我什么事儿!” 说完心里暗乐了一下!仿佛做成了一件长久以来想做的坏事一样,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女杼扫过来的无奈眼神更助长了这种快意,女莹十分有耐心地等着答案。女杼也没有让两个女孩儿失望,回答得很快:“刚才我听到你们两个说阿朵夫人了?”女莹抢先道:“她有什么说不得的?这宫里不常说她?” 卫希夷站在一边,眼向上望,手掌在胸前对齐,指尖往上,然后一上一下地搓动着,发出轻微的声音,哼叽道:“她天天酸叽叽的,烦!” 女杼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将两个小女孩儿的模样看在了眼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朵夫人不是寻常婢妾,公主也要将她作长辈敬。你就更是了!”指着女儿,“真是不懂事儿。” “不懂事儿”这四个字,卫希夷听了无数次,如同秋风过耳,什么都没留下。女杼只好再加一份解释:“公主,纵然瞧不惯阿朵夫人,也不要在有贵客的时候让客人瞧出来。家里失了和气,会让外人笑话的。自家有什么事情,等客人走了,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女莹的保姆追了过来。女莹羡慕卫希夷的体力,然而随侍们却总恨这位小公主精力过于旺盛,让她们追之不及。听到女杼说的话,保姆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她是许后亲选的人,却无法完成许后的任务——带好女莹。亏得卫希夷被选为女莹的女友之后,女杼教训女儿,偶尔会带上小公主,小公主有人陪着,也能听进去一些。 女莹看到保姆,就有些不开心,保姆侍奉小主人总是十分尽心的,女莹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觉得她烦,老是拿许后压人。这不,保姆又来了:“是呀,王后虽然不喜欢阿朵夫人,也不会喜欢在这个时候因为她生事的。”女莹又不开心了起来。 女杼看看天色,轻快地道:“一眨眼都快要到晡食了,你,给我回家。”说便一指女儿。卫希夷有一样好处,她能从表情和口气的微小变化中分辨出什么是底线,几乎从来不会让父母在大事上面为难。虽然以她的年纪,也没经历过什么家庭大事。 也看了一下时间,卫希夷还认真瞄了一眼日晷,果然时辰快到了。女莹却不干了,嘟囔道:“干嘛不留下来陪我?”保姆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女杼,女杼道:“明天不是还来吗?” 见女杼态度坚决,女莹也给她面子,当众将卫希夷拉到一边,小声说:“明天可早点来,咦,我有东西给你。”说完,拉着卫希夷跑到妆台前,拿出一只漆盒,里面放着些女孩子的首饰,捏出一只镶青金石的戒指来给卫希夷。青金石难得,小姑娘们却不会计较价值多寡,只问好不好看。卫希夷也收得不客气,小声说:“今天宫里有事儿,我娘肯定不回家,我有功夫把那个做好。”女莹一个劲儿地点头。 说完悄悄话,才将卫希夷放走。 ———————————————————————————— 也算是有几年宫廷生活的经验,卫希夷猜得挺对,因有贵客,宫中准备着,各处执事都不得擅自离开。不但是女杼,连同卫希夷在膳房里的姐姐羽,也不得回家。 卫希夷换了回了方便的衣裳,一个人跑回家。与王宫夯土为基不同,宫外大家因为地面炎热潮湿,习惯了在地上打木桩,木桩上上加横梁木板成屋的干栏式建筑。 她的父亲屠维是獠人,与族内起了冲突而出走,恰逢着南君励精图治,便投了这位英主。獠人在南疆也是数得上号的悍勇,屠维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十分惹人注目,又表现勇猛,被南君相中,择为近卫,后来更升为近卫里不大不小的头领,因而被称为“獠卫”,故此姓了卫。 屠维称不上国之重臣,他的家也称不上府邸。然而职位紧要,也有些家资。家里的奴隶很少,男女主人也不是日日在家,好在女主人掌家,对奴隶还算宽和,给鞋穿、衣能蔽体、食可果腹,倒也没发生逃逸之类的事件。只有卫希夷与弟弟在家时,也不曾发生伤害小主人的行为。 卫希夷一回家,厨娘辛就端出了一盘吃食出来,皆是当地常见的果蔬,还有一块烤肉,一碗夹了点豆子的米饭。比起宫里的吃食,滋味也不算差,羽在宫中膳房、女杼也会烹饪,家中饮食也难免比别人家好。卫希夷却不在乎这滋味,随便将吃食往嘴里一倒,便跑回自己的屋子里。 她与羽共居西厢的三间房内,中间用竹编屏风隔开。翻出一只竹编的盒子,里面放着些零散的工具,还有许多蚌壳。这便是她承诺给女莹的东西了。 两人是同学,卫希夷学的总比别人更快些,师傅却是为教导王的子女而存在的,不会为她一人加快进度。她便有大把的时间在学完之后东游西荡,看什么都去插一脚、学一手。东一麟、西一爪的,会的东西可不少。不过她年纪小,又不是专心学这些手艺的,好些东西只是看过记住了而已,实则样样都懂、样样稀松。只有感兴趣的东西,才会沉下心来研究。 前几天,她在路上看到有个大姑娘戴着漂亮的耳坠,阳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不怕生地询问,得知是蚌壳做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从此上了心,自己磨了个不成样儿的带给女莹看。对于她们来说,漂亮就好,不在乎贵重。女莹的金银珠玉的饰物不少,蚌壳不值什么,反而没有。 若说就真的爱得不行,那也是扯淡,都是图新鲜。卫希夷拍胸脯保证弄点给女莹,俩人一起玩儿。这便琢磨上了。父母姐姐的面子,工匠手底藏私活,无关紧要的手艺也教她一些。她学东西很快,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哄二哄得匠人开心,还多教两手。得了点秘技,回来就自己捣鼓上了。 到得第二天,果然让她磨出一对近圆的薄片来,带着蚌壳本身的弧度,还钻了孔,好做坠子。朝食也顾不上吃,揣着坠子,叼着枚果子,又跑到了宫里。这回从门里进去,光明正大地寻女莹。 远远地就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女莹生气的声音:“凭什么?” 有情况! 卫希夷快走几步,听清楚了女奴们低声的劝慰。事情并不复杂,不外是许后担心幼女过于活泼,不太适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因而禁了她的足。卫希夷也呆掉了!她特别理解女莹的心情,迎接贵客,多热闹呀!宫里御道两侧相对的四十面铜鼓会同时敲响,拖到地上的长长的号角吹出低而大的声响,钟罄奏出悦耳的音符。到得晚间,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大殿里穿梭着美丽的舞娘,跳着欢快的舞蹈!还有矮小的侏儒,说着逗笑的滑稽笑话。 现在这些全看不到了! 冲进殿内,卫希夷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让去了?” 女莹举着一只花瓶,看到她来了,匆匆往地上一摔,奔过来抓住了女友的手,委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怎么这么欺负人?”卫希夷问道:“就禁了你一个人?”保姆是真的怕了她们了,忙道:“不是不是,十岁以下的王子公主,都不去。”女莹怒道:“他们都还不会爬呢!”卫希夷道:“不晓得前面看得严不严……”偷看两眼,又不会死! 女莹找到了战友,大力地点头:“就是!” 然后两人一起坐在地上发呆。宫殿的室内,铺着编织精美的竹席,两个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陷入了愁思。 见她们安静了,保姆忙指挥着女奴将殿内打扫干净,也不催促,如果她们能发呆到晚宴结束,那可真是太好了! 然而女莹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女莹将卫希夷拉起来,拿手在两人头顶上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咱俩差不多高,你的衣服我能穿吧?”公主容易被认出来,若只是公主的女友呢? 保姆一脸惊恐: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卫希夷眼睛一亮:“对呀,王后管你管得严,我就不一样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章 美少女 淘气也要有个限度!保姆的脸是黑的,放到其他时候,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眼下的事情是王后下了死令的,怎么敢放人出去?真个出了什么事,公主无妨,她们的小命就要完蛋了。 不敢跟公主硬扛,保姆与女奴们心意相通,手拉手连成了一片人墙,将二人给围了起来。卫希夷比女莹灵活许多,更兼积累了三年被母亲指挥奴仆围堵的经验,飞快地从围堵中钻了出来。直起腰整整领子,发现小伙伴儿还被围着。这可怎么办? 她是极有义气的,然而除了她与女莹,是没有人帮她们的。女莹急得头上冒汗,却也突破不了包围圈。卫希夷的内心剧烈地斗争着,女莹在人墙里气得大骂:“反了你们!敢拦我!都给我等着!”至于要将这些人怎么样,她也没有想好。这些话全是偶尔听着执事训斥女奴们时学来的。 卫希夷恨恨地一跺脚,大声道:“算了,我认栽!”又跑了回来。 小姑娘生闷气的时候,总喜欢找个安静地方,踢踢树、踢踢树,遇到狗打一架。卫希夷也不例外,正想与女莹入内室好好互相安慰诉苦,忽然眼睛一亮——内室有窗户可以爬呀。也不生气了,也不跺脚,跑了回来拉着女莹的手,对保姆道:“好啦,算你们厉害,不出这个门,行了吧?” 说话时,捏了一下女莹。女莹见她回来了,心里感动得要命,也十分有义气地对保姆道:“那我不出去,你让希夷去看,回来讲给我听!”欢迎贵客这样盛大的仪式,王宫举行的次数并不多。八岁的小公主,对此也是很感兴趣的。 保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公主不闹了,忧的是……卫希夷一个闹起来,也能惹不小的事儿。何况,王后说了,小公主这里的人,都不许乱走。 不想卫希夷这回却帮忙,对女莹道:“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自己去有什么意思?”保姆忙说:“过了这一阵儿,只要王后不管了,奴婢们绝不会拦着公主的。好不好?今天有贵客来,膳房做了许多好吃的,有公主喜欢的生鱼脍,还有希夷爱吃的肉羹,都去拿来好不好?” 女莹道:“谁稀罕那些啦?”拉着卫希夷,便进了内室。 小姑娘生起气来也是大同小异,女莹和卫希夷亲自动手,将女奴赶了出去,一人一扇门,将内室的门关上了。女莹将自己抛到卧榻上,气得凌空蹬了两下腿,大大地嚎了一声,觉得胸口的闷气随着这一声大叫散了一些,没那么闷了,爬起来找小伙伴儿说话。却见卫希夷正在忙上忙下,翻箱倒柜的。 小姑娘的小秘密,与父母说得都少,姐妹、小伙伴们却可能知道。卫希夷从女莹的衣柜的里找出一个盒子,拿出一身素净一些的衣裳来——这是她留在这里的。女莹凑了过去,与她蹲在一起,小声问道:“你这是干嘛?” 卫希夷理着衣服,指指窗户,女莹的脸上绽出快活的光彩来:“呀!我知道了!” 两人一齐比了个“嘘——”头碰头地窃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儿,卫希夷爬起来道:“快换上,咱们出去。”女莹道:“先把门插上!”说便自己动手,一面将门栓挂上,一面大声说:“别烦我们!”保姆心道,只要你不出来,随你怎么办。自己坐在门外守着。 里面两人飞快地换上了衣服,卫希夷左看右看,摸摸下巴:“有点不对!咦,你首饰带太多了。”女莹匆匆摘掉了颈间华丽的项链,小女孩儿头上也不戴繁复的首饰,倒是省事了。寝殿的窗子对小女孩子来说还是高大了很多,可以当门用了。上好的木料制成,十分沉重,打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重悠长的声响。卫希夷小心地爬到窗台上,对女莹招招手:“上来,轻点儿,一点点儿推,声音能小点儿。” 窗子是下开式的,上面糊着轻纱。夏季多蚊虫,关得很严。两个小家伙一点一点地从下沿推开了条缝,拿尺子将它顶住,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从打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卫希夷先探路,轻松地将脚放到了地上。身子往下一出溜,整个人便滑了出来:“行了,你来。” 女莹学着她的样子,不太熟练地往外溜,下裾被尺子一绕,险些被回落的窗户夹着了。一番惊险,两人掉了出来。蹲在窗下又是一阵窃喜,捂着嘴,分辨了方向,往前庭奔去。 卫希夷有些心急地道:“鼓都敲完了,听声音,是进大殿里了。”女莹没有她跑得快,扶着膝盖道:“哎呀,来不及了,有近路没有?”卫希夷道:“再走近路要被发现了,前面是王后的寝殿呀。”许后更喜欢长女,更重视长子和其他儿子,亲生的小女儿淘气不得她欢心,毕竟也是亲生的,还是放在自己寝殿不远的地方的。从女莹的住处往前去,恰要经过许后的寝殿,许后的侍人,是不会为女莹隐瞒的。 在八岁的孩子里,她们算高的,比起成年人,还是两双小短腿。两人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花了许多时间,卫希夷也是安慰女莹,也是安慰自己,小声说:“没事,歌舞和侏儒才是最热闹的,这才到晌午。”女莹将她拉了一把,两人隐到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齐齐出了一口气——往大殿送酒食的庖厨来了。 尾随庖厨,到了大殿边上,躲在一边看热闹。开篇的歌舞已经到了尾声,穿着孔雀尾羽一般耀眼的舞衣的舞娘收成一个圈儿,向宾主致意后退下。接着,两个侏儒跳了出出来,他们的个头还没有两个小姑娘高,穿着花衣,脸上涂着油彩,将上下一般粗的身材摇摇摆摆,学着俏丽舞娘的动作,还问:“我与舞娘,孰美?”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两个小东西缩在一边,跟着一起乐,还要小心不要被发现。这样得到的快乐,比端坐在上面从容观赏还要多。面前无案、无食,也不能减轻这样的快活,反而又添了一些对零嘴的渴望。让这份记忆愈发鲜明。 堂上,南君笑完,让着姜先,请他尝特色生鱼脍。姜先面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尝了两片便住手——中土不吃生食,除了果品,不动火的食物是不入口的。 卫希夷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三个小果子来,递给女莹两个。女莹接了,两人就着侏儒的笑料啃果子,啃完一个,女莹将手里的掰开了,分给卫希夷一半。这下都不大值得吃完了,伸舌头来边舔边看,也是有趣。 侏儒下场,又是几列执戈男子过来作舞,卫希夷喜欢看这个,激动地蹭蹭女莹。女莹也很开心,违背母亲的命令偷溜出来,本身就令她愉悦。在此之后做了什么,都是乐上加乐。正乐着,殿上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声响越来越大,变成了慌乱。 两人都是坐不住的性子,也顾不得躲,踮着脚尖看热闹。无法保密的事情发生了——公子先他缓缓地歪倒了,栽到地上。殿上殿下,兵慌马乱,任续拔出了佩刀,甲士们也围了上来。 女莹这才想起来,这盛大的仪式是为欢迎公子先准备的。小声问道:“他就是公子先?怎么这么没用?”她与卫希夷的观点是一致的,公子先是只干瘦的鸡崽,羽毛是漂亮,人是没用的。而且,因为他倒了,热闹也就瞧不成了。女莹郁闷地道:“真扫兴,回吧……” “你们是得回了!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故作严肃的声音传来,卫希夷一个激灵。她最怕的人来了! 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亲娘的竹尺都不能令她老实,姐姐羽的一个眼神却能让她安静好几天。羽不凶,十五岁的少女,体态修长而轻盈,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温柔的,连每一根头发都带着安抚的气息。她是卫希夷心里极喜爱,却又知道自己成不了的模样。像和风,像暖阳,与她在一起总是那么的舒服。 卫希夷学会老师教的功课,无所事事的时候,是羽给她开的小灶。她会南疆常用的笔画像鸟爪一样的七百三十二个字,会算术,会许后带来的中土文字。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姐姐发现她又淘气了,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不由缩了一下,孰料女莹也与她一起缩了。 两个小东西缩抱在一起,一齐仰头,嘴巴张得像池塘里的锦鲤,圆圆的,眼睛也瞪得滚圆,呆呆的往上看。 羽也没了脾气,给两人整了整乱七八糟的衣裳,叮当两声,卫希夷怀里还落下两个蚌壳磨的圆片来。羽惊讶地拣了起来,问道:“这是干嘛?”卫希夷眼睛滴溜乱转,小声说:“自己做的。”女莹很有义气地道:“我让她做的。”等羽看过来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下去。在这样的少女面前,小女孩儿们天然有一种驯服感。 羽将蚌片放到了女莹手里,一手一个,将二人悄悄牵走:“快跟我走,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不知道?”训斥的口气也是软软的。有了羽带着,两人被当作膳房的小女奴,一路回到了寝殿,此时保姆还不知道两人已经跑了。看到她们,保姆也呆了:“这这这这……” 羽轻缓地道:“人带回来就好啦,别嚷,叫人知道了都不好交代。希夷我领走,快给公主换衣裳。一会儿有人问起,就说希夷去膳房拿吃的了。” 人回来就好,保姆哪有反对的?巴不得有人来将这两个乱神拆开,连忙答应了。卫希夷也默默地被领走,女莹也有点懵,轻轻地问:“那还回来吗?”卫希夷不敢回答,羽微笑地弯下腰,对女莹道:“当然要回来的。” 女莹放心了,捏捏卫希夷的手:“快点回来呀。”羽耐心地等二人话别完,才将妹妹带走,路上小声说:“怎么不说话啦?” “哼唧。” “手挺巧的呀。” “嘿嘿。” “不给我做吗?” 手上一沉,羽低下头。卫希夷心里很兴奋,羽的女红比她好、厨艺比她好、除了淘气不如她……她身上的衣服是母亲和姐姐做的,编辫子是姐姐教的,现在姐姐问她要东西,真是太开心了!心里已经点头如鸡啄米,脸上还要故作矜持地、缓缓地说:“好呀~”(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章 有道理 牵着姐姐的手,慢慢往膳房走去,卫希夷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渐渐地脚下开始小小地蹦一下。羽好笑地摇摇头,她喜欢这个妹妹,正如卫希夷喜欢她,任何阴霾失落都无法在妹妹身上停留,看到她就会有好心情。 走着走着,卫希夷用自己以为很乖巧,在姐姐眼里已经恢复元气的欢快语调问:“阿姐,阿姐怎么找到我们的?怎么知道我们在大殿了?那个公子先是怎么回事呀?”在她心里,姐姐无所不能。 羽不禁莞尔,牵着妹妹的手被小东西坠得一晃一晃的,也主动顺着力道与她一起摇,口里说:“我带人去殿上帮忙,就看到你们了。真不小心,不对,真淘气。”说漏嘴,羽脸上微红。觉得口气太纵容了,连忙教育妹妹:“而且也给公主的保姆添麻烦了呀。” “哼唧。” 羽耐心地给妹妹讲道理:“你想,要是织室里有不听话的,多给娘添麻烦呀。对别人好一点,别人也会为你着想的。对不对?” “她们不听话,娘能打她们,保姆打不到我头上!那我又不是奴隶……”在羽不赞同的目光中,卫希夷的声音越来越小。 羽想了一想,对妹妹说:“道理是一样的,道理就像太阳,它照着国君照着王后,照着大臣,也不因为一个人是奴隶,就不照耀他。” “哼唧。”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可是姐姐说的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羽也不着急一次就说服她,只是慢慢地讲道理:“你不给她添麻烦,她也不给你添麻烦,多好?” 这个勉强能接受,卫希夷点了点头:“好吧,她们天天念叨,是够麻烦的。” 走过宫墙间的长巷,卫希夷忽然警惕地拉住羽的手:“有人!” 很快,羽也听到了转角的地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妹妹掩在身后,望向转角,羽惊讶地叫出了一个名字:“工?”卫希夷从姐姐的背后探出个头来,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白净高挑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宫中做低等杂役的奴隶,端在胸前的右臂上有斑斑的血迹。从衣服上分辨人的身份是极容易的一件事情,身份越低,穿的越少,南国又炎热,连草鞋都没得穿的奴隶也是不少。 卫希夷有些奇怪,这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虽然表情让人不舒服,却依旧是个好看的人。以她八年的人生经验来看,只要长得漂亮的人,不论男女,运气总是比别人好一些。尤其宫中,选出来做门面的总不能选丑八怪吧?个子高,相貌也不错,怎么会还做低等的奴隶?还受了伤? 羽却是知道的,南君不断征伐四方,作为南君一方有些身份的人,羽的家庭是越过越好的。而被征伐的部族与小邦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工的邦国令南君恨得牙痒痒,阿朵夫人所出之子,便是死在与之对阵的战场上。南君连大度地任用其中有能力者为自己效力的事情都不想做,而将他们全部罚作奴隶,身份越高的人,只有更惨,许多男子被阉割。 工便是其中之一。 做了宫中的阉奴,做着最粗重的工作,哪里缺了苦力,便将他填到哪里。将膳房的溲水担走之类的活计,工也没少做。是以羽认得他,工是个阴沉的年轻人,但是能看出来,他极聪明,并且极有可能识字——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看到文字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读出其中的意思,记住,与一眼扫过像看了别不一样的花纹,停顿的时间、眼睛细微的动作,是不一样的。 后来被随便叫一声“工”,但是工以前一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有着不一样的来历。而且,他走路的样子,虽然带上一丝阉奴特有的步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架式,也是羽所熟悉的——那是武士行走带风的气概。 在这宫里,什么人都不能轻忽,哪怕是担溲水的阉奴。用心做活与随意泼溅,弄得膳房酸臭之气四溢,对膳房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情况。惩罚捣乱的奴隶,也不能让污秽的味道消散得更快。羽一向与人为善,对方或真情或假意,总会回以善意,唯有工,无论如何开解,他总是一直阴沉着。 羽天生便有一种毛病,见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总忍不住要伸一把手。见工端着胳膊,忍不住问道:“前两天不见你来,他们说调你去修屋顶,这是摔的吗?医工……”说着又住了口。医工比巫医高明得有限,却也不是奴隶能用到的。 人们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受到挫折伤害,总是会忍不住多生出些惋惜怜悯,不愿见美好的事物消逝。工虽然阴沉,脸却长得不坏。卫希夷虽然不喜欢他对姐姐爱搭不理,见姐姐释放了善意,便也跟着问:“要找医工吗?”她们姐妹自然是能够得到医工照顾的人。 工脚下没停,羽轻声道:“医工这会儿都忙着公子先呢,医工巫医我都见过,也知道一些治伤的办法,拿蚌壳烧成灰敷上能止血。就是不知道骨头怎么样了。你这样不行的,万一伤到骨头,可就坏了。”她没好说得太明白,其实这年代,小伤小病变成大伤大病没几天死了的事是常有的。奴隶又没什么条件养伤,全靠硬撑。 工站住了,定定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少女,如果他还是一个健全的人,哪怕要与所有的青年勇者为敌,也要将她娶来做妻子,给她戴上最美的首饰,让她做最快活的女人。可惜,这不行。 他是国君的侄子,南君想令他的国家臣服朝贡,被拒绝后发兵攻打。他的族人砍下了南君长子的头颅,却无法挽救整个国家。成为俘虏,他不怕,只恨为什么自己生得太晚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国家按照自己的想法变得强大,便遇到了南君这个枭雄。变成阉奴,他也不想死,没杀了南君、令他亡国,报了杀父灭族之仇,他不能死! 羽轻笑了一下:“走吧,膳房里今天做蚌肉的,一定有蚌壳。” 工沉默地跟着她,卫希夷好奇地回头看着工,直觉得这个人不友好。到得膳房,里面正忙,有不少人同羽打招呼,羽也笑着回应,且提醒:“公子先有些不适,上头怕正烦着,都小心些。”厨工与厨娘一齐笑道:“知道啦。”心里很喜欢这样会做善意提醒的人,对她找蚌壳医治不讨喜的人的事情,也都当做没看见了。 一个胖胖的厨娘拿张荷叶包着块烤肉递给卫希夷:“哎,长个儿的时候,可不禁饿。”又有厨工拿一只铜盏盛了蜜水递给她:“就着,别噎了。”漂亮活泼的小女孩儿,大家都喜欢,如果她的家人也很和蔼可亲,就更会受到照顾了。 卫希夷嘴巴也甜,依次道了谢,一手一样,跑到羽身边,蹲着啃。羽又道了一回谢,手上却不停,取了蚌壳,清洗干净,烧磨成灰,将工的衣袖挽起,忽然皱眉,小声问道:“正过骨又伤了?有人趁你受伤欺负你吗?” 卫希夷听了便不干了,吞下嘴里的烤肉,生气地说:“谁这么不要脸?欺负伤者?”她淘气得要命,也会欺负小动物,却天然认为别人已经伤了再去欺负他,无疑是卑鄙的行为。工既然受这样的伤害,心情一定不好,她也就不计较工的态度问题了。手里的荷叶伸出去,又收回来,重讨了一块新的烤肉给工,说:“谁欺负你的?我去打他!”至于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她不相信自己会吃亏。 羽哭笑不得:“你什么都不懂,连谁干的、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冲动胡闹。”并不很生气,妹妹知道善恶,是件好事。只是应对的措施…… 工看着少女宜喜宜嗔的面庞,心里喜欢她,但是又忍不住怀有扭曲的恶意。你的身边,纤尘不染,左右都是纯洁的人,连一个小女孩都会心怀正义打抱不平,你觉得世界很美好。你曾经让我不要那么阴沉,不要将事情想得太坏,要看到希望寻找出路,不要在心里存着毒汁。如果你的妹妹变成像我一样心机阴沉的人,你还会觉得世界美好吗? 工低下头,声音阴凉入骨:“你姐姐说的对。有些事,能做不能说。你要对别人做什么,一定不要告诉他,说了他就有了防备,你就做不成啦。” 羽微惊,脸也挂了下来,细看她的脸,眼角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点胭脂轻轻抹过,留下一道连着鬓发的红痕。声音难得地冷了下来:“希夷,你不许做!听到没有?!工,你……包扎好去找个地方歇着吧,别被人看到了。” 她心地不坏,人却不蠢,别人对她如何,她都可一笑置之。工言语里对妹妹的撺掇之意,却不能不令她生气。 哟,听得懂?工心里有些玩味,听得懂呀,你希望的干净美好,是真还是假?工看卫希夷放下烤肉,接过了干净的麻布巾敷上蚌壳灰包扎伤口,忽然有些想笑。宫里的人说姐妹俩简直不像是一家里出来的,现在看看,确实不太像啊。 胖厨娘又过来了,小声对羽说:“公子先在宫里安置下了,上头叫送些酒食与他的卫士,还有给公子先备下热饭。好像是,方才就是不惯生食,才昏倒的。”羽是掌膳房的副手,答应了一声:“我这就来。希夷,你给工包扎好,你也回公主那里。不许耽搁!不许多说话,也不许听胡话。”卫希夷乖乖地答应了。 对妹妹,羽还算放心,纵不放心,自己又有了新任务也不能耽搁。膳房这许多人看着,工也做不了什么。羽小声对一个魁梧的厨工道:“等包扎好了,你看着工离开,别让人碰着了他的伤处,也给他带点吃的。找个人,取新鲜的生鱼脍,跟着希夷去公主那里。”厨工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到。 吩咐完,又嗔着卫希夷:“小淘气。”才提起裙子去看菜单。 卫希夷张望了一下,给工的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小声说:“你别在我姐姐面前说那样的话。” “哪样的?”工觉得有趣,这个小女孩儿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那些要教我欺负人什么的,跟我姐姐多不搭呀,我姐姐身边该是有鲜花、有阳光,说交朋友,不能说欺负人。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哎……” “什么道理?” “我现在说不清楚,不过跟我姐说的不太一样。我姐说的也有道理啦。”工的话,像给卫希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令她愿意与这个长得不错的人多说两句。 工心头一动,问道:“你姐姐说的什么?” “我姐姐说,道理像太阳,照着国君,也照着奴隶。好啦。”给工拉下了短短的袖子,盖着蝴蝶结。 工指着地上的影子说:“看,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道理像寒冬,国君和奴隶都在它寒冷的怀抱里,但是国君有皮裘火盆热汤饭,奴隶只有单衣残羹。同样的道理,对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卫希夷“哦”了一声,看看影子,又眯眼看太阳,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胖厨工已经挤了过来:“希夷啊,好了吗?你该回去啦,鱼脍要不新鲜了。” 卫希夷跳了起来:“嗷!我这就去!”又拖了块烤肉给工,“你好好养伤啊。哎呀,阿姐……” 胖厨工道:“忙公子先的饮食呢。” “好娇气,”卫希夷皱了皱鼻子,对那只小鸡崽表示了不满,“生鱼脍多好吃。”对羽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回去了”,又快活地跑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7章 在一起 女莹愤怒在卧房里走来走去。 保姆紧紧地追着她劝说:“……您是公主,和别人不一样,以后是要嫁与身份相当的国君,享有一国的人。要听王后的话,端庄稳重。别再和阿杼家那个淘气的小东西厮混了,你们的身份不一样。她可以淘气,您不行,您是要做大事的人……” 在女莹现在的年纪上,朋友讲的话在他们的心里,甚至可信超过父母。女莹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尖锐的童声回荡在高大的宫殿里:“闭嘴闭嘴闭嘴!全都是放-屁!我就要和希夷在一起!” 保姆本不厌恶卫希夷,然而卫希夷这样的表现,是不得许后欢心的,也给自己惹了不少的麻烦。先前那些淘气并不严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公主喜欢呢?今天保姆却发现,绝不能再这样了。否则两人闹出事来,女莹是公主,卫希夷的父亲是南君重视的侍从,受罚都有限,可保姆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事关自己的利益,好恶就要放到一边了。保姆苦口婆心地给女莹摆事实讲道理:“您看您姐姐,多么地温柔贤淑,王后多么喜欢她。王后会为喜欢的人多考虑,为她择一门人人羡慕的亲事的。公主已经八岁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为人子女,只有听话,才能得到父母的关爱呀。王后是您的亲生母亲,不会害您的。王后给您选的将来陪您出嫁的人不是她,她只是陪您读书的。您要多与将来一同出嫁的人亲厚……” 女莹越发地生气了,原地跳了好多下:“我不管!我们是朋友!和她嫁同一个丈夫,让自己的儿子和朋友的儿子成为兄弟,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懂道理的人都这么说!” 保姆吓得魂飞魄散。 许后是个讲规矩的人,讲究到近乎繁琐。她给宫庭中订立了许多的规矩,等级森严得很。连公主身边的女伴,都分了两类。一类是以后要陪着远嫁的女伴,一类则是在娘家一起玩耍的女友。前者便是媵了,身份不低,与女莹有些血缘关系。后者便如卫希夷这样,选自邦国内有些身份的家庭里的女孩子——有些是因为自身不错,有些是因为女孩子爹娘不错。 在卫希夷身上,许后看走了眼。卫希夷的父亲屠维,沉稳少言,坚毅可靠,母亲女杼精明而守礼,姐姐羽更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卫希夷场面上的模样还是很不错的,礼貌也周到。许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个合适的女友的人选,孰料与女莹熟了之后,女莹舍其余女伴女友不理,只与她一起玩,两个淘气包的合力令人叹息。数次想借故将她体面地从女莹身边驱走,然而南君喜欢这样的性情! 许后爱长女,南君喜幼女,卫希夷的性格也很得他的喜爱,许后只能忍了。但是,许后也有自己的坚持,为自己的女儿做好了规划。保姆理所当然地要奉承许后的心愿,以期在后宫里讨生活。 女莹受到了刺激,小女孩儿的目光阴恻恻地盯着保姆,将她吓得闭了嘴。轻哼了一声,女莹模仿着她父亲的样子,将左右脖子歪得咔咔响。冷笑着到正殿坐了,心里得意地想道,看父王这般做,他们都害怕,嘿嘿,果然将这个啰嗦的人镇住了。 殿里一时都被镇住了,安静极了,带点踢踢托托的脚步便愈发清晰了起来。女莹听了两下,脸上的阴沉也绷不住了,跳了起来——她听出来这是卫希夷的脚步声了。 卫希夷还带来了女莹喜欢的生鱼脍,女莹更开心了,招呼她一起坐下来吃:“太好了,刚才都没得吃,饿了。”卫希夷向前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想起了什么,从袖兜里摸出两只贝币,给了厨工。厨工笑眯了眼睛,临走前又提醒了一回:“天气热,可要快些吃。我这就回去啦,你去吃吧。” 女莹见到了好朋友,心情好得很,对厨工道:“知道了,你去吧,希夷,来呀。”两人也不分案而食,卫希夷就坐到了她的食案的对面,张口吞了她送来了一片切得薄薄的生鱼片。 见状,保姆内心更是焦虑,生怕两个小女孩儿感情太好,以后拆不开,以这两人的性子不闹大了才怪。到时候许后面上不好看,自己就……不行,要快些想办法才行。如果自己办不到,就早早报告给王后,现在顶多挨打挨骂,等到事情不可收拾了,麻烦可就大了。 看看你一口我一口吃东西的两个小女孩儿,糟心极了。小公主除了分给王吃食,还跟哪个人这么亲密过?王后都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当然,王后也不喜欢这样轻浮的行为就是了。不行,一定要早早请王后作个决断,此事不是她一个保姆能处理得好的,这锅她不背。 才想着,王后宫中的侍妇便来了,许后爱讲究,不止要女奴侍奉,国内大臣的妻女,得她意的,也会任命为自己的侍妇女官。这一位妇人,身份不高不低,丈夫是管理牛群的小官,用作向小公主传话的人正合适。来人三十余岁年纪,面相十分和气,看一眼正在吃鱼脍的小公主,欣慰地点点头。看来小公主这次很乖,没有淘气。 女莹丢下镶银的长箸,好奇地问:“有什么事么?是公子先怎么了吗?” 侍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公子先还病着,王与后现在都不开心,王后命妾身来看看小公主。宫中近来多事,小公主一定要在自己殿里好好呆着呀。”也许是她看起来太和气了,也许是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女莹没有发脾气,而是追问:“父王也不开心,为什么呢?你跟我说清楚了才好。” 卫希夷一旁帮腔:“要是不清楚,谁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对呀。不出寝殿,上学呢?唱歌呢?做旁的呢?行不行?” 这话说得有道理,侍妇心道,果然是阿杼的女儿,够机灵的。跟聪明人说话,哪怕是个小孩子,也是省事的。侍女妇心情好,也肯耐心地多讲两句:“王与后想为您的姐姐,招公子先为婿……” “啊?”两个小姑娘一齐惊讶地出声了,“还要招他?”公子先那个矬样,大家都看到了,怎么能招这样一个既不强壮,年纪也不合适的人呢?女莹挺讨厌姐姐的,总是端着,还会教训人。曾经热切盼望姐姐女媤端架子走路的时候摔个五体投地,吃饭的时候呛着喷得满桌都是……之类,却从来没想过姐姐嫁个病鸡崽!这怎么行? 侍妇笑得很标准:“王和后的想法,不是妾身能知道的。” 女莹问道:“那公子先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再宴请他吗?还有歌舞和侏儒吗?” 侍妇的笑容开始僵硬,都这会儿了,还想着歌舞侏儒,小公主真是个小孩子呀。侍妇低声道:“已经安置下了,水土不服而已。小公主就当是宫里有人生病了,不要吵闹,好不好?公子先若是在宫里出事,王会很生气的。” 说爹生气,女莹明显乖了许多,乖巧地道:“好。” 侍妇摸摸卫希夷的头:“希夷要好好地陪公主呀。”女杼原也是许后的侍妇,后来才做的织室的执事,是这位侍妇职场上的前辈,曾提点过后辈,卫希夷姐妹俩混得开,与此也不无关系。 保姆心中暗暗叫苦:王后心情不好,又有大公主的婚事要操心,此时去汇报小公主不听话,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按捺下来,等公子先身体好了些,与大公主的事情定了,再赶紧向王后汇报。 两个小姑娘却不知道大难临头,飞快地吃完了鱼脍。女莹觉得有些疲倦,拉着卫希夷午睡去了,卫希夷跑了半座城,也累了。虽然还惦记着公子先可能要被招作南君女婿,两人还是很快睡着了,直到被一声惊雷震醒。 卫希夷弹坐起来揉眼睛:“什么呀?要下雨了?” 女莹揉着眼睛爬起来,下雨天,不给玩雨,就没什么好玩的啦。女莹又惦记起招婿的事情来,闷闷不乐:“不死不活的,过来添什么麻烦?”卫希夷小声说:“大概,谁也不想病着……吧?”小鸡崽脸还挺好看的,死了未免可惜。说着,心情也低落了起来。 她满地乱跑的时候,是不管不顾安静下来却也会思考,睡完一觉,又想起来保姆今天好像有些不对,觉得应该跟母亲、姐姐说一声。爬起来便要走:“不上学,我可得回去了。” 女莹担心地望向窗外,有些迟疑:“下雨呢。” “不怕。我回家去,问问我娘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女莹也振奋了起来:“那你小心,别跌跤。” “放心吧。”卫希夷拍着胸脯保证。 然而一出了殿门,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呼吸着微凉清爽的空气,她就又止不住一颗满地疯跑的心了。开始还走,后面是小跑,还蹦着去踩水。王宫的地面,晴日里看的时候是平的,下了雨就能通过积水看出哪里凹了进去一点。卫希夷追着水坑踩,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跑偏了,面前长廊下持戈的武士全不是熟人,看装束好像……是小鸡崽的人? 她天生胆大,最大的挫折是吃了烤蜘蛛觉得好吃,听说越毒的东西味道越鲜美,自己偷溜出城进了林子捉了诡蛛回来,被母亲发现之后挨了生平最大的一顿暴打,烤蜘蛛也没吃成。 好奇心起,便想去看看小鸡崽。万一他不幸死了,趁他现在活着,多看一眼是一眼。卫希夷这样告诉自己。(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8章 再见面 姜先暂居之所里,人来人往,十分忙乱。南君与许后也亲临其地,许后下令传来了医工,与姜先所携之医工会诊。南君看了一眼,镇定地吩咐:“去祭宫,将大祭祀请来。” 容濯心系姜先,还是察觉到了这夫妇二人的隔阂。早在大殿上,容濯便觉得夫妇二人的相处并没有那么亲密。容濯有妻有子,别家离国之前,与老妻相处虽然少了少年时的激-情,却也有那么几分从容自在。反观南君夫妇,生疏而客气,不像是一家人。 若说一国之君要有威严,则先唐公、姜先的父亲,对妻子也不是这个态度。若说王后要端庄,则姜先的母亲绝不至于每次对丈夫笑的时候,嘴角扯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这对夫妇有问题呀。 容濯将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急切地想要为姜先求得灵药。愈是荒远之地,生灵愈有不为人知的奇效,这是公认的。对南君行礼,不算什么有辱身份的事情,容濯是唐国之臣,南君自娶了许后,因许国而向王求得了一个承认,也算是一方诸侯。 容濯长长一施礼,南君倒是痛快,将他扶起:“老翁为何行此大礼?公子在我宫中病了,是我招待不周,该我赔礼才是。” 容濯道:“不敢。公子久居北方,来到此间水土不服,听闻南疆有灵药,还请南君施以援手。” 南君苦笑道:“我生长在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水土不服,不如等医工和祭祀来。” 此言合情合理,容濯等人却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姜先卧在床上,额上冷汗直流,轻轻唤一声:“老师。”容濯凑上前来,听他说“腹痛”。即大声道:“腹痛?可是吃的东西?” 许后强笑道:“医工就快来了。” 一旁奚简心情十分复杂,论起来,申王心头刺就这么水土不服地死了,是天意,谁都不怪,申王大业的阻碍没了,奚简为人臣,也是开心的。但是,自己作为旁观者,万一申王要表现亲情,将自己斥责,也不是不可能呀。奚简纠结万分,却又不敢帮着求情允诺回报。 南君如鹰隼般的眼睛在容濯与奚简身上扫过,即猜到了真相,笃定地道:“大祭祀马上就到!如果大祭祀没有办法,我便下令全国搜寻巫医和医工,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公子的。” 南疆与中土隔着千山万水,消息阻塞到连公子先的年龄都没能弄清楚,却不妨碍南君见到真人之后作出正确的推断。自从奚简与姜先两拨人到来,片刻功夫,二者之间的隔阂与防备,就像南君与许后之间的生疏冷淡被容濯看清楚一样,落到了南君的眼里。 他想扶植姜先,并且时机正好。姜先是落难公子,需要支持,此时支持他,可比日后他羽翼丰满了再结盟划算得多。南君希望自己能够统治太阳下所有的土地,却也深刻地明白,南疆到中土,再到更北些的地方,距离有多么的遥远,征服与统治,都不是他现在的力量可以很快达成的。所以需要在中土落下姜先这一步棋。 姜先不能死。 同样的,对于奚简,也不能现在就杀了。南君与荆伯是竞争者,势均力敌,彼此忌惮。都知道必有一战,在时机还未成熟的时候,却又都隐忍不发,忙着扩充实力。申王的采风官如果死在南疆,必会被荆伯拿来做文章。 奚简也感受到了危险,当机立断地表示:“公子重病,我这便回报我王,择派医工前来。” 一听就是谎话! 南君也不与他计较,这个烫手山芋走了更好!奚简见状,匆匆与容濯告别,不顾已经电闪雷鸣,飞快地奔出了王城。他的学生们大为不解,却不敢违拗老师,拖着还没有休息过来的疲惫身躯,穿着蓑衣,跟在马车后又踏上了归途。 —————————————————————————————— 大祭祀在第一滴雨落地之前到了。这是一位腰背佝偻着的老妇人,蓝色的衣衫上绣着夸张的图案,银丝里夹着几道黑发,拄一支铸着鸟头的青铜杖,杖头的青铜鸟喙夸张地与整个鸟身一般大。 医工比她来得更早,得出一个“水土不服”的结论来。医治水土不服是他的拿手好戏,许后不是本土人,带来了许多陪嫁,南君励精图治,也尽力招徕他国之人,因背井离乡到了异地而产生的许多病症,给了医工无数练习的机会,总结出了一套法门。 医工先说:“公子先天有些体弱,离国渐远,便易水土不服。此事极易,服几贴药就好了。”比起装束奇异的祭祀,医工更得容濯的信任,请他开了药方来。医工也不含糊,与容濯商议着药方。容濯听了,面露难色,对南君道:“不瞒南君,症候是说对了,这药,公子已经吃了一路了。” 说完,将南君与许后都看了一下,果见许后的脸色更加不好。南君便问大祭祀有何良策,大祭祀用浑浊的眼睛将姜先从头看到脚,才缓缓地用晦涩的语言与南君交谈了几句。容濯听不懂此蛮人土语,只能等南君翻译。 南君踌躇了一下,方说:“奇珍灵药倒不用,却需要一味诡蛛。需得背上花方长成人脸状的才好。然而诡蛛最怪,雨后放晴至少三天才会在山林里出现,少一刻都不行,如今已经下雨了。” 容濯无奈,只得让医工先煎了药,平缓姜先的不适。姜先却忽然将上身探出了卧榻,吐了。 上吐下泄了一阵儿,姜先脸色惨白,却觉得自己好多了。不多时,药也煎好了,姜先一声不吭地喝了一口,躺倒闭上了眼睛。南君见状,携众离开,临行前,执着容濯的手道:“殿中但有不适,即请告我。”他还要留下奴隶听用,却被容濯拒绝了:“言语不通,风俗不同,恐不堪用,反而不美。不若留一二通晓言语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南君笑道:“如此,便留两个听得懂的阉奴,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叫他们好传话。” 容濯脸上带着不安与感激地谢过,目送南君一行人离开,客客气气地让阉奴去偏室里歇息,才到姜先面前来议事。 任续已经在姜先的床前跽坐,姜先冷着一张苍白的小脸,闭眼躺在床上,急促起伏的胸脯却表明他根本没有睡着。 容濯亲自将门关上,在任续旁边跽坐,殿内安静了一阵儿,姜先刷地推开夹被坐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亮得有些瘆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们居然真的想!” 容濯与任续反而很镇定,对视了一眼,任续不客气地说:“这些不是已经知道的了吗?”容濯也笑道:“是呀,多亏有了仙人示警。南君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一件坏事。彼既有求公子,便不会对公子不利。这不是,我们已经商议好了的吗?” 任续喃喃地道:“公子既得上天眷顾,便不会久居人下,唉,那个长着人脸样花纹的蜘蛛,听起来却有些不可信呐。若是仙人能再赐药,可就好啦。” 姜先听他们两个一口一个“仙人”脸上瞬间红了,他对这两位托孤之臣说了谎。 ——————————————我是倒叙分割线—————————— 流亡生活的锤炼,使姜先的心智快速地成长了起来,他紧急召来了容濯。男女之情他还懵懂着,却早已明白婚姻二字的份量。他的母亲将他托付与容濯的时候嘱咐了许多,其中一项,便涉及到了他的婚姻。 此事须得与容濯相议。 容濯才躺下不久,便被唤起,还道是姜先出了什么事,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踩着袜子便跑了过来。姜先见他来了,反而不急了,礼貌周到地请容濯坐下。容濯先往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面有倦色,倒也没比下车的时候变差,才有心情从容问题道:“公子,不知公子有何要事?” 姜先噎了一下,婚姻之事是不可以马虎的,消息来源却……他后悔了,不该这么着急便请了容濯来,应该自己先想清楚的。容濯也不催问,却将他表情的变化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姜先下了个狠心,才说:“方才,咳咳,我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对我讲……”他先扯了个谎,将长辫子的出现来历隐了去。 容濯认真听完,并没有怀疑姜先“托梦述事”的真假。这世上多的是无法解释的事情,而上位者身上也常有些灵异之事发生——往往都是好事,显示上天对其眷顾之深。譬如圣王出生之时,据说室外有凤凰鸣叫。祭祀在国家生活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份量。 容濯认真地询问了姜先梦中的情形:“依公子看来,示警的是仙人吗?男仙女仙?相貌如何?是管什么的神仙?除此之外,没事说过什么别的吗?仙人衣饰如何?仙人的礼仪如何?是与公子执礼,还是高高在上?是因为祖先的福荫庇佑还是因为公子的德行而来向公子示警?” 姜先呆掉了!他颇有急智,毕竟年幼,经历比同龄人丰富曲折,比起活了五十多年的容濯,还是差了许多。他的急智如他所愿地让他过了第一关,万万没想到,容濯相信了“仙人入梦”之说,却又问出了这么一长串的问题。 这要怎么回答?一句两句,姜先自认能瞒得过容濯,被追问每一个细节,他就不能保证了!他可以编造出一份比较完整的神话故事,包括衣饰的细节,却不能保证在讲话的过程中,因为自己语气、表情的失误而被察觉! 见微如著,容濯是行家。作为容濯倾注了心血教导的学生,姜先对此毫不怀疑。 以手遮目,姜先缓缓放下手来,揉了揉脸,苍白的面颊上显出点羞涩来:“哎呀,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先生,咱们说眼下的事情!” 不料容濯居然懂了他的心思。不就是梦里遇到某某仙女,有了好感么?这样的事情,传说故事里也有很多嘛!容濯宽容地笑了:“臣不过是想为公子记下来,传与后世而已。好,那便先说眼前之事。” 姜先咳嗽一声,变得自然了一些,缓声道:“我年幼,此事还是要老师拿个主意。婚姻之事,结两姓之好,然而蛮夷之人……”说到一半,又止住了,眼前两只红鞋子的尖儿一前一后地晃着。 说到一半,改了口,认真地问容濯:“听说南君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且求娶于许国。是否?” 容濯严肃了起来,对姜先道:“还请公子召任将军同来。” 姜先面上一红:“老师说的是。”商议大事不请任续,这是不妥当的。 须臾,任续亦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见容濯已在,任续略征了一下,视线下移,看到了容濯的脚上,旋即收回。容濯等他打量完,与他见礼,待他坐好,才说:“方才公子梦中惊醒。”任续问道:“可是有不吉之兆?”容濯道:“南君有心在公子婚事上做文章。” 任续也问了一遍细节,姜先的心又悬了起来,任续问不到细节,也不甚纠结,言语间却颇多怒意:“堂堂公子,岂是蛮夷之人可以挑拣的?况且他们离得远,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便是流亡的另一个目的了,避祸是真,求贤是真,若能结一门有力的亲事,也是真! 在时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婚姻之事本就是结盟。彼此看中对方的能力或者潜力,今天我帮你,明天我倒霉了,你也帮我。这才是约为婚姻的必不可少的一个考量。能在落难的时候被别人看上,那也表示自己是极有价值的。 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南君不是一个好的联姻对象,所以,要婉拒。 得出结论容易,施行起来却很难。姜先早熟懂事,终究是大国储君,被捧着长大的。评估的眼神并非没遇到过,但是被当成一块猪肉一样打量,就差上手揣一揣肥瘦,这就让他难以容忍了!南君夫妇看他的眼神,像是已将他握在掌中一般。 可恨! 姜先急怒攻心,又吃了不惯的生食,兼之水土不服了一路,终于栽倒了。 ————————————倒叙结束———————————————— 两位老人家离八岁已经很久了,忘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怀”,还在劝慰着他:“且忍一时,待身体康健了,咱们便回。”姜先被勾起小少年的心事,反驳了一句:“要他们说,必要娶于此地,又该如何?” 容濯想了想,道:“被逼迫答应的事情,是不受上天保佑的。”言下之意,尽可反悔。 姜先还带着小少年的纯洁,恨恨地道:“我才不要答应!恶心!” 任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子得上天庇佑,必成大事的。或者不用南君,上天再派个仙人来送公子灵药呢?” 容濯也大声称是,仙人示警的事情是经过现实考验的,博学如他,也坚信姜先得了上天的青眼。 姜先:…… 姜先噎了半晌,又羞又恼,还有一点埋怨。愤怒地站到地上,对二人说:“才没有什么仙人!” 二人一齐吃惊:“公子,公子不是说气话,快回来休息。”任续行动力惊人,已经站了起来。 八岁的小少年,身心俱疲,终于将心里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看什么都绝望,看谁都不顺眼。姜先踉跄到了门前,大力一推,转头对二人道:“上天要真对我好,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没有什么仙人,就是个……笨蛋。那个,呸!上天要真对我好,就把她送到我面前!”摸我的头。 咔!一道闪电打过,照着任续张大的嘴,容濯也伸出手指,指向门外,甲士们长戈挥动的声音响在身后。 姜先猛地转身。 又一道闪电,接着是响雷。 卫希夷有点崩溃地看着殿门大开,一只穿着白色深衣的小鸡崽俯视着她。(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9章 跑掉了 宫殿建在高高的夯土台基上,视野很好。 姜先呆呆地站着,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卫希夷正仰着头往大殿这边看,被斗笠遮住的脸,随着这个动作露了出来。天上铅云密布,闪电一晃一晃的,又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雷雨中的女孩儿,有着与阳光下不一样的清亮。咳,瞪大眼的样子还是有点笨…… 卫希夷的眼里,姜先单薄的身躯也被闪光映得十分明显。 【被发现了!】 卫希夷拔腿就跑! 姜先彻底惊呆了:怎么跑了?! 两人怔愣的当口,容濯与任续来到了姜先的身边,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在一闪一闪的电光里,嗖嗖地像会缩地术一样地远离。雷光一闪,就比上一次闪的时候远了好几丈。 甲士们来自大国,原本是横行无忌的,直到随姜先流亡,养成了事事谨慎、不离公子左右的“好习惯”。看到卫希夷,他们也没有一窝蜂涌过去抓拿贼人,而是小心地将姜先围在正中,手中的武器冲外,紧张地望着莫名出现的蓑衣人。 姜先一句:“别走。”喊出来,甲士们还要看任续与容濯的命令。等姜先匆匆向二人冒出一句“就是她告诉我的”,二人反应过来,卫希夷的身影在闪电里一闪一闪的,闪没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将许多声音都掩住了,容濯道:“公子,进去说话吧,外面太吵。”任续则郑重地留下来,重新安排布防事宜,并且充满了对南君的不信任。他们既相信姜先是得上天眷顾之人,又觉得这个“仙人”个头有点小,十分有当地特色。不管怎么样,南君都有问题! 任续安排好了守卫,也进入殿内。 姜先又是振奋又是失落,心中喃喃:“干嘛走呀?” 这么小个头儿的“仙人”,容濯也是头回开眼,传说中,仙人不是伟岸丈夫,就是美貌女子,都是成人模样的。南疆之地,土著多是矮小精悍,肤色微黑,五官还有些扁平出现一个高大魁梧些的,就十分显眼,大多能够出人头地。所以中土之人瞧不起这些黑矮子,也是……看脸。 再矮小,成人与童子,还是有差别的,对吧? 容濯有些迟疑地问:“这个……就是仙人?是隐居在哪座仙山的神仙的弟子吗?”如果是仙人派遣弟子来示警,那就合得上了。 “……”问题并没有得到答复,容濯与任续一齐望向主座。姜先坐在长案后面,双肘支起,捧着脸,笑得飘飘忽忽的。 容濯&任续:……一定有问题! 容濯的知识比任续多,连想也极其丰富,心道,听说有一种仙家手段,只有仙人想告诉的人,才能听到仙人说话。这么一想,容濯就坐不住了,大力咳嗽了几下,将姜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小心地问道:“仙人是不是对公子说了些什么?是传授了复国的知识,还是告知了治病的方法。” 姜先:…… ———————————————————————————————— 绕墙、拐弯、穿巷,这回不用钻狗洞了,大大方方地跑出了宫门,站在门外,双手扶膝,心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喘匀了气儿,回味一下,刚才真是刺激!她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往家里跑。木屐踩在地上,啪啪地响,又觉得好玩,一路踩水踩回了家。 这一天运气不错,屠维和女杼都在家,正看着小儿子应乖乖地坐在沙盘前面划字。屠维识字很少,女杼却识些字,自己得空承担一些教导子女的任务。一面看着乖巧的小儿子,一面就想起略坑的小女儿,女杼道:“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快开饭了。” 屠维起身道:“我去找一找。” 女杼道:“路上小心。”起身给丈夫取了蓑衣,给他系好系带,屠维摸摸妻子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卫应从沙盘上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爹娘,觉得有点闪眼睛,又闷下了头。 屠维才穿好蓑衣,忽然笑了:“就说闺女不用担心,这不是回来了么?” 踢踢踏踏的声音渐渐清晰,果然是卫希夷的脚步声。女杼面上浅浅的忧虑也散去了,嗔道:“听这声音,又不好好走路了,回来非教训不可。” 等卫希夷进了家门儿,家里的洒扫女奴利落地将小蓑衣、小斗笠替她除下来,女杼一把将女儿拽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又野得一身水!快给我过来换干衣裳。你的鞋袜!” 卫希夷从女莹那里离开的时候并未换衣服,还是一身宫中常穿的广袖长裾的衣裳,足衣是细麻的,鞋子也是布鞋,只蹬了双木屐。她还踩水玩,渍湿了半截身子。 重新换了衣裳,羽也回来了。女杼看天色晚了,不好耽误吃饭,才饶了她这一回。卫家里不比王宫,也不比重臣府邸,日常用餐还没有一人一案的条件,夫妇俩共一食案,女杼将小儿子放到身边另一侧,看着他吃饭。卫希夷则开心地与羽共用一案,捧着碗一边吃一边乐,回味着逃跑的刺激。 女杼问羽:“今天不忙吗?怎么得闲回来了?” 羽放下竹筷,答道:“公子先的甲士都安顿下来了,是添了些人口吃饭。夫人说,我不是中土人,恐怕不太习惯,她自己来掌管,就让我先回家了。”她说的夫人,是许后陪嫁的媵,因得信任,掌管膳食。安排得合情合理,女杼也不反驳,只让女儿好好休息。又叮嘱卫希夷:“近来宫里有大事,不许再淘气了!忍也给我忍些日子,听到没有?” 卫希夷将脸埋在碗里,嘴巴咬着碗边,从碗的另一边沿上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女杼,脑袋和碗一起上下点着。女杼有什么气,看她这逗笑的样子也消了,筷子遥遥点着她:“你呀!” 屠维道:“许夫人?说起来,她的儿子王子喜出征也快回来。” 羽手中的木匙在碗里轻轻一磕:“这么快?” 屠维道:“进雨季啦,仗不大好打,见好就收吧,等秋天雨停了再说呗。” 卫希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飞快扒了几口饭,女杼怒道:“你吃那么快,是想做什么坏事?吃完了也不许走,你头发该剪了,盖着了眼睛也不知道吗?”未嫁女孩子,都会在额前留点刘海短发,卫希夷头发长得也快,女杼总是自己动手给她剪。 卫希夷呛了一下,愤怒地反驳:“我是有话要说!” 屠维安抚地给妻子顺气:“听她说。” 有父亲撑腰,卫希夷才将今天的事情一一讲了。羽轻声道:“你觉得小公主和保姆不太对劲儿?”女杼想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也不算坏事。”屠维有些莫名地问:“是小公主不好吗?”卫希夷紧张了起来:“什么?” 女杼给儿子嘴里塞了一勺汤,轻声道:“没什么不好,只要别再淘气就没事儿。”她心里门儿清,小女儿淘气归淘气,直觉却很灵敏,女莹或许没事,保姆绝对有心事,保姆是许后的心腹,而许后是个多心的人。 斟酌了一下口气,女杼将事情换了个说法给卫希夷讲清楚:“你带着小公主淘气,小公主会挨罚了。她跑得没你快,王后的奴才可多,”故意停顿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卫希夷哆嗦了一下,她不怕被女杼揍,想到宫中的卫士,再想到好友的小身板,闷闷地“嗯”了一声。羽见状,又说起了新闻:“刚才往祭宫那里去,听说公子先的病要用到诡蛛,还要人面的。现在又开始下雨,可难了。” 屠维关心地问:“为什么要去祭宫?” “王给大祭祀赐食。” 屠维叹道:“天可快些晴,好歹将公子先治好。” 卫希夷耳朵一动一动的,插嘴问道:“为什么要治他?” 女杼皱眉道:“就你话多,反正啊,他不能死在这里,你也不要好奇想偷偷跑去看!听说他先天身子就不好,万一惊吓坏了,就是□□烦!” 卫希夷含糊地“哦”了一声,丢下饭碗:“我吃饱啦!”跑掉了。女杼在她背后一脸心累:“她这是从哪里来的毛躁性子?我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一个是这样的。” 屠维却开心:“活泼一点好!祭祀说,与我排行相同的孩子,会成为将军的。”本地大祭祀是女人,南君麾下的战将里也有几名女子,管理国库的,也是女子,屠维不认为自己女儿活泼一点有什么不对。卫希夷身体素质也不错,教她的打架窍门儿也是一学就会。嗯,明天休息,再教闺女两手好了。闺女其实挺懂事的嘛,哪里会闯祸了? —————————————————————————————— 卫希夷不知道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她跑到自己居住的西厢,见四下无人,冒着雨,悄悄下了梯子,跑到地板地下。干栏式的结构,地板下面反而是淋不到雨的。从支柱上取下一只挂着的竹编带盖的盒子,抱回了房间里,就着油灯打开盖子,里面一只成人巴掌大的蜘蛛,背上是诡异的人脸,正蔫蔫地伏在盒底。(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0章 归你养 王城往西,晴天里便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山顶常年积着白雪。每逢冬天,便有监工奉命看押着大批的奴隶入山凿冰,储存在冰窖里,以备夏日消暑之用。屠维曾轮到过这样的差使,领着一队士兵,带着淘气的幼女,在外面游荡了好几个月。 正是在那么一次旅途中,卫希夷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珍奇物种,山越往上,越是一些只有在故事里才听过的草木动物。第一次裹上特别厚的冬衣,第一次看到搭帐篷,第一次看到取水、拾柴、生火、烧烤,见识了许多日常食谱之外的吃食。 烤蜘蛛,便是其中之一。当然,当时吃的不是诡蛛。 诡蛛是种奇怪的生物。说它是蜘蛛,却不会结网。卫希夷为了这个东西满吃了一场苦头,捉的时候没让她为难,有样学样就弄回来,带回来却被揍了,装着诡蛛的盒子也被扔进火堆烧成了灰。那一回女杼揍她的力度不同以往,超越了历史记录,疼得卫希夷都忍不住嚎了好几声。 这一只是因为长得太怪,被卫希夷当作稀罕物事先挑出来收藏,逃过一条小命。毕竟,带个人脸花纹的东西,再不讲究的熊孩子,也会觉得吃不下去。每天捉点小虫来喂喂,然后再检查盒子有没有破洞——以前养过的蝎子就这么跑了,然后被发现,然后被揍的。 想到母亲生气的脸,再考虑到自己是偷偷去围观小鸡崽的,如果被发现,大概还要被追究。不过,从国君往下,好像都希望小鸡崽能够身体健康,唔,卫希夷下了个决心:他们找不到诡蛛,我再偷偷拿去给他。不让大家发现,这样就不会被发现私藏毒物,然后被揍了。 怀着“等你们束手无策时,我将要悄悄做一件好事,不让你们知道”的隐秘快-感,偷笑两声,将盒子在柱子上系好,卫希夷拍掉手上的灰尘,钻了出来。 然后就呆掉了。 屠维微笑着立在木梯前,问她:“你又干嘛了?” 卫希夷不大怕她爹,许多事情,她爹是她的共犯。不过诡蛛——当时就是这个叛徒将自己捉给母亲打的——卫希夷咽咽口水,倒退了一步,冷不防一声“嘎!”将父女二人都吓了一跳。 【我去!哪里来的蠢鹅?!不不不,你来得真是时候!】 卫希夷灵光一闪,转身从柱子边上揪出了一只半大不大的、白还没全白的鹅出来:“我来找它的!” 屠维怀疑地看着女儿:“是吗?” 卫希夷嘴角一抽,坚定地道:“就是!”鹅在她的手里直扑腾,很快就要扎出来了,卫希夷大怒,手上极手力地捉着鹅,跟鹅较上了劲,孰料鹅一点也不怕她,扑腾着翅膀跟她打了起来。 屠维抱起了胳膊,看着小女儿终于遇上了对头,还笑着指点:“不管跟什么打,都要留神,要长记性,眼睛要尖一点儿,看它像是要啄你哪儿。知道它要啄你哪儿,你才好对付呀。打人和打鹅都是一样的道理。一定不要慌,安静下来,用心看,打架就那么几个路数!” 人类真是万物之灵长,小女孩儿对上半大的鹅,很快摸清了鹅的进攻路数,躲过了扁喙的追啄,将鹅扑倒,两只翅子都反剪了揪在手里。她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嘴里却开心地问:“服不服?” 屠维也十分开心,虽然只是打只鹅,也能看出女儿会用心思考,会总结经验。这才是得老天眷顾的战斗方式,比空有蛮力高明得多。伸手将女儿扛了起来,一耸一耸地往上扔,卫希夷也不害怕,也不怕雨淋着,还叫:“使劲儿扔高点儿!” 屠维抛着女儿,女儿抱着鹅,鹅“嘎嘎”地扑腾,一派快活的空气……让人想忽略都难。 女杼忍了忍,又忍了忍,没忍住,将筷子一摔:“他们这是要上天呀!” 羽双肩抖动,筷子也捏不住了,随着这一声,将筷子放到了案上,笑着劝道:“让他们玩嘛,在自己家,又没做什么。”女杼且气且笑:“都是你们惯的她!听听这声音,像是在屋里?一定又淋雨了!。”羽也严肃了起来:“那我去烧点热汤。” “加几片姜。” “哎。” 母女俩分头行动,卫应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动了起来,飞快将碗里不喜欢吃的青菜挑了出来╮(╯▽╰)╭ —————————————————————————————— 卫希夷身上满是鹅掌印,头发被雨淋得一绺一绺的,终于收获了一顿暴打。挨打的解说词也十分熟悉:“你不要命了吗?”鹅在一旁叫,卫希夷瞪了这鹅一眼,它叫得更欢快了。屠维要给女儿辩解,也被女杼拧了好几下,女杼一手揍女儿,一手掐丈夫:“淋雨风寒了怎么办?有几条命?” 羽端了两碗热姜汤来,唤了厨娘将鹅收回笼里,劝解母亲:“担心阿妹着凉,就叫她先洗了头换了衣裳再说她,可别耽误了她喝热姜汤。”女杼果然住了手,取了一碗热姜汤灌丈夫。屠维也脱了淋湿的上衣,女杼给他擦头发。卫希夷瞪大了眼睛摸过去,指尖戳戳:“一二三……八!”她大声宣布了父亲的腹肌数目。 女杼的脸有点黑,先打发丈夫:“去洗澡,在家不许乱脱衣裳!”羽笑着将妹妹领了去洗头洗澡换衣服,小声给她讲些医学知识:“淋雨易使风邪入体,以后要淋了雨呀,得赶紧洗热水澡,喝热姜汤,没有这些,也要避风……” 卫希夷在姐姐手里极乖,有点新鲜知识就能打发了,不但乖乖坐在浴桶里由着羽揉搓,还时不时问点问题:“没有姜怎么办?”、“已经得了风寒呢?” 羽一一解答,手上也不耽误,将妹妹洗好了送出来。女杼取了只小剪刀来,将幼女按在了一张矮凳上,给她修剪额上覆着的刘海。心想,活泼健康是好事,总比病歪歪的强,但是太淘了也不行,得给她个教训,冷不丁地开口:“你很喜欢鹅?” 贼人胆虚,卫希夷想到隔着一层木板,就是人面蛛,慌忙答道:“对啊,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女杼比划了一下位置,下剪子,“喜欢以后它就归你养了。”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养鹅?!那不是厨房养来吃的吗?我养它干嘛? 女杼扯过女儿,拍了一巴掌:“你乱动什么?差点剪豁了!就这么定了。” 卫希夷:…… 女杼看女儿蔫了,心情舒畅,对羽道:“你的头发也该剪了,过来。” 卫希夷蹭蹭蹭,蹭到角落里蹲着画圈。画了一阵儿,又恢复了元气,不就是养鹅吗?那鹅还挺能打的呢!以前阿娘还不让跟小动物这么玩儿呢!她发现了新乐趣,开心得爬了起来,满房间地翻起空心筋斗。 她与羽同住厢房,剪发是在中间的房间,一南一北分别是姐妹的卧房。她这一翻,便翻到了羽那里。女杼一句:“这人来疯的样子。”才说完,卫希夷一个没站稳,双手连摆,打翻了羽卧榻边的一只盒子,一枚玉佩掉了出来。 卫希夷吓了一跳,生怕打坏了姐姐的东西,赶紧拣了起来。女杼望了过去,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喝道:“拿来我看!” 羽抬手接住了剪刀,放到一旁,轻声说:“不用看了,本来就想跟爹娘说,是王子送的,他与我有约。” “哪个王子?” “喜。” 女杼的表情很可怕,比卫希夷印象里的一切模样都可怕,姐妹俩从没见过这样扭曲的表情。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那是王子,王和后会为他择取身份相当的妻子,到时候你怎么办?!为婢做妾吗?!啊?!你知道婢妾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吗?你!婢妾不是人!明白吗?” 羽脸色苍白,咬咬下唇,坚定地道:“我都知道,他也知道,所以我与他约定。等他出征立足了功劳回来,说的话王能考虑了,再说我俩的事儿。他只要我,我也只要他。”(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1章 父母心 一边是爱得不行的姐姐,一边是虽然总是腹诽却十分敬爱的母亲,卫希夷头一回体验到了真正的“左右为难”。女杼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将卫希夷赶走,而是将她留了下来旁听,卫希夷却不安了起来。 羽很坚定,却不知道再讲什么能够说服母亲的话了,该说的,几句话都说完了。 女杼却不这样认为,她很认真地对女儿们说:“国君的儿子会娶另一个国君的女儿,为他掌管家务。受到侵害的时候,作为他的盟友。妻子为他带来援助,他也成为妻子母家的助力。这才是国君的婚姻。你们可以喜爱一个英俊有力的少年,不管是王子,还是国君。可以与他交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孩子,永远不要想与他结为夫妇。国君要的,我们给不了。你要的,他也给不了!国君是这个世上最不可相信的人,他们为了利益,连妻子儿女都可不认,连父母兄弟都会屠戮。何况于你?” 羽将散落的碎发一点一点收拢起来,低头闷声道:“我宁愿信他这一回,阿娘,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要听他一辩的。何况他不是罪人。用看罪人的眼光去看爱人,是什么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就听不太懂了……卫希夷难得咬起了手指。看到母亲铁青的脸,很怕女杼动手打羽。情知这时候插嘴大约是要挨打的,还是小小声地、勇敢地吸引了火力:“那……只要能帮到他的地方和别的国君一样多……不就行了?我们家又不是没用的人,我姐姐比别人强多啦,世上没有人比得上我姐……” 女杼没有打她,而是取了簸箕,将剪下的碎发收了起来。母女两个配合着收拾屋子,都不出声,卫希夷越发感受到了气氛的古怪,又蹭回了角落里画圈圈。女杼问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哎,我没能将你生作厉害的将军,也没能将她养成能立朝的官员,开疆拓土,不可或缺。要是,你爹功劳再大些,或者你哥哥回来了,有了大功劳,走运了,能封一城。” 羽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咬唇摇头:“我,不要爹和哥哥为我拼这个命。阿娘,我想信阿喜一次,我知道事关重大,成与不成,我们都会保密。如果不成,我就死了这条心。这件事儿,旁人谁都不知道。” 女杼道:“你对我发誓,绝不做婢妾!否则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婢妾,没有将来。” 羽不知道这话题的跳跃度为什么这么大,还是如实发了誓。女权眼风一扫,对幼女道:“希夷,你也过来!和你姐姐一样发誓。” 卫希夷正缩在角落里拍蚊子,懵懂地:“啊?哦!我要像阿爹一样做将军的,谁要被关那个笼子里……”嘟囔着,还是也发了誓。 女杼见羽情绪低落,倒是能理解,拿着簸箕走了,临走前还给姐妹俩将门给带上:“都早些睡吧。”羽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送到门外:“阿娘,也早些安歇。”女杼十分无奈,长女什么时候都那么体贴,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怄气,也是够愁人的。脾气性情样样都好,就是太年轻,经的见的,还是太少。然而这个时候的少女,劝,她是很难听进去的,只有碰壁了,疼醒了,才算完。 女杼心里盘算着,抬手将羽落下的一绺长发拂到了耳后,柔声安抚:“等王子回来了,与他慢慢讲。不能让的,却是一寸也不能让。”羽默默地点头。 卫希夷自觉做了一件坏事,乖乖地除掉鞋子,坐在床上不说话。往常这个时候,是她最喜欢的,因为可以缠着姐姐听故事,问许多问题,请教些字的写法,听古老的传说。今天她打翻了一块玉佩,惹得母亲发怒,姐姐神伤,还用到发誓,真是大大的不好。 小小声叫唤了一个音:“姐姐——” 羽重又振奋起来,走到妹妹面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影,捏捏妹妹的鼻子,嗔道:“好啦,早些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喂鹅哦。” “啊?!” “啊什么?我没事儿,最后总是瞒不过的,早些知道父母的想法,也是好的。阿娘见的总比我们多些。” “可她不乐意呀。” “也不算不乐意呢,”羽乐观地道,“娘只是不想我们吃苦受累,只要能证明我不会受罪,娘不会反对的。” 卫希夷听明白了:“哼!我管他是不是王子,只要她敢让你不开心,我一定要他好看。我一定要做比谁都厉害的人!”她与小公主做久了朋友,胡天胡地闹惯了,家里又宠她,确实是无所畏惧的。 童言童语,却有种别样的说服力,她说的时候是深信不疑的。羽也相信,妹妹或许真的会向父亲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别人倚重的人。看到这样充满活力的面庞,哪怕她稚嫩得紧,对羽也是一种慰抚。 将妹妹塞到卧榻上,夹被盖了小肚皮。羽掌着灯回到了自己房间里躺下,却总是睡不着,不知道父母此时,是不是在商议着她的事情。 ———————————————————————————————— 女杼和屠维都没有睡,将卫应塞回房里,着保姆看着。女杼低声将事情向屠维说了。 屠维笑道:“你就是操心太过,在宫里看的事情太多。王的宫殿里乱,也是因为人多。王是很讲道理的,付出多少,在他那里就能得到多少回报,所以人们愿意服从他、跟随他。我还没老,王还在征战,我会有足够的功劳保护你们的。” 女杼寒声道:“那阿朵夫人呢?她没有功劳吗?她的家族没有功劳吗?” “总要让孩子没有遗憾的。” “可是这明明不可能的,”女杼有些激动,“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成,必然也会有人知道,人们会怎么看阿羽?她样样出色,却……” 屠维平静地道:“这不就是要用到我们的地方吗?阿杼,我们獠人和蛮人不太一样,打猎就一起打猎、打渔就一起打渔,回来不管出力没出力,一体分肉吃。外面的人过来了,他们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谁有了东西,不像我们那样均分给别人。我们从他们那里换来了好用的刀剑,打到了更多的鹿,拿鹿皮鹿皮从他们手里换缺的东西,知道了他们的活法。 我对族长说,这样不行,要让出力的人多分一些,他们才会觉得出力有了回报,不然大家会不干的。到时候,青壮都走了,去外面谋生,剩下的人怎么办? 族长以为我仗着年轻,想吃独食了。我被驱逐了,我不恨也不恼,我永远记得是族里养大了我,我该回报他们。我攒着功劳,请求王,如果有人想像我一样效力,我将他们带到王的面前,王给他们酬劳。如果不愿意,王也不去强征他们。族人有了麻烦,我接济他们。这就是我对族人的用处。对儿女们,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女杼提气,又泄了气:“罢罢罢,我早二十几年前就该死了,一路流亡到了这里,有了家,有了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不就是想过得快活一些么?要是整天为了这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每天都拿绳子捆着自己,还要捆着你们,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死了!活一天就要快活一天,是这样的,没有错。羽想怎么做,随她去吧,可我不能眼看着她吃亏。要是王子喜不可靠,你可不许跟着犯浑。我宁愿羽死,也不要她活受罪!” 屠维看妻子恨得牙痒痒的样子,不由大笑:“好。哎,等儿子回来了,说不定,有惊喜呢。”他们的长子归,跟随太子庆去许国,名为做客,实则也看看中土风物有无新的可学之处。走了已有大半年了,前些日子的消息,许国随申王征战,太子庆跟着见习,归也颇有些功劳。 女杼也笑了:“说不定呢。”(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2章 父母心 这一夜,卫希夷没有睡得很香,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喂鹅。 她起床很有特色,先睁开眼,然后“噗拍”打个挺儿,再“啪”回床上,视心情睡个长短不一的回笼觉。如果想起来当天有好玩的事情,就一个鲤鱼打挺站在床上套衣服。如果没想起来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就在床上翻两下,哼唧几声,将竹榻摇得“吱呀”响,睡一会儿,然后像条虫子一样拱几下,拱起来。 这一天,她才打第一个挺儿,忽然想起来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办了一件错事,在姐姐还没准备的情况下…… 擦!回笼觉也不睡了,整个人都僵住了,摒住了呼吸,做贼一样悄悄地掀开了缠在身上的夹被。小心翼翼地转身下床,“吱呀”竹榻响了一下,将她吓得不轻,火烧屁股一样“噌”站地板上了。心里恨恨地骂竹榻:你叫什么叫? 头发还有点乱,也不在屋子里梳,提着鞋子、踮起脚尖,轻轻轻轻往外走。她确实有点做贼的天赋,踩在木地板上居然没有太大的声音。然而木门出卖了她,又是一声“吱”,卫希夷憋个半死,嗖地从开了条缝的门里闪了出去,再将门带上,坐在木梯上穿鞋。 雨还没有停,只是比昨日初下时小了好些,卫希夷抱着头,往厨下跑去——鹅们和鸡鸭一起,都关到厨房前面的竹笼里。 门才关上,羽便睁开了眼。卫希夷还带着懵懂,都睡不好,作为当事人,羽更是睡不香甜。妹妹一有动静,羽就醒了,旁边了妹妹起床的整个过程,饶是心里压着事儿,也暗暗笑了几声。有这么个活宝在身边,让人很难一直情绪低落着。听着妹妹穿上鞋子,走得远了,羽才起身。她能猜到妹妹的心思,可能是觉得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羽并不觉得妹妹有什么错,事情迟早是要发出来的,她又不曾对妹妹说,也不曾叫妹妹保密。这小东西还有小心思了,真是的。匆匆穿好衣裳,也没心思梳复杂一点的发髻,简单打了条辫子盘一下,羽将姐妹俩的被子都叠好,才出门打水洗漱。 家里有女奴,却也做不到像宫中那样,凡事都有侍候的,奴隶们更多的做劳动之用。主人家有好些贴身的事情,都需要自己来打理。羽在家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的。 收拾整齐了,又担心父母昨夜商议的结果,摸出斗笠顶上,羽牵起裙摆,先去厨下看管早饭。 正遇到妹妹一身鹅掌的泥印子,暴力地将两只大白鹅塞进了笼子里,精准地掏出了昨天的手下败将,将它按到了食槽前,捏着脖子:“你吃呀!不吃怎么长大?饿死了你,我娘又要打我了。”厨娘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羽:…… 卫希夷给家里杂役女仆带来的最大工作就是洗衣服,从昨天晚饭到今天早饭,她已经毁了两身衣服了。好在有羽及时制止了她,告诉妹妹:“哪怕是只鹅,你强要它吃,它也不会吃的。想要它怕,打就行了,想要它听话,要慢慢地养……” 卫希夷乖乖一听了,瞄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水印儿,再看姐姐清清爽爽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局促感。这感觉来得好奇怪,以前淘气的时候也没觉得,如今只觉得自己和姐姐的差距真的好大。 羽让厨娘将鹅收好,单独寻个笼子养着,食槽也单剖根粗竹。将斗笠罩在妹妹头上,让她去换完衣裳到正房吃饭。卫希夷哪敢讲一个“不”字?乖乖照办。 早餐也是极安静的,卫应还小,吃完被牵走。剩下的四个人里,只有屠维今日不当值,可以在家,其他三个都要去宫里。屠维咳嗽一声,对羽道:“你的事情,昨天你娘都对我说了。”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看起来比羽还要紧张,女杼绷不住了:“有你什么事?作这怪样。”说完也笑了起来,看两个女儿都紧张,原本有心吊一吊长女的胃口的,也熄了心思。 屠维续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然家人要来是干什么?趁爹娘还不算很老,能护得住你们。等我们不行了,你再收敛也来得及。嗯?” 少女的脸庞瞬间有了色彩,像花骨朵舒绽成了一朵美丽的花。 羽心里升起一股愧疚之感,暖暖的,浸得四肢百骸都酥麻得没了力气,眼眶也红了。她不是无知的那种少女,早就明白自己与王子之间的差距,与母亲辩论的时候理直气壮,事后反思,也知这件事情对家里的拖累不是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承担后果”能担当得了的。 屠维宽厚地笑笑:“好啦,你们再不走该迟了,下雨,道上难走着呢。” 卫希夷心里挺高兴,见父母不反对姐姐了,她也满血复活了。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叫家里女奴:“葫芦,拿蓑衣、斗笠来。” ———————————————————————————————— 羽是个有分寸的姑娘,纵然得了父母的谅解,也没有外在表现出来。她心里琢磨着,总要等王子喜回来,两人见着了面,听听王子喜的说法,再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本来,她是打算这次见着了王子喜,确认了他的想法之后,再和父母摊牌的。现在阴差阳错提早被揭破,也还是要耐心等待的。 不过,手上的事儿却又多了一件——喜作为王子,衣冠都有专属的奴隶去做,羽也送不起名贵的佩饰,倒是可以做辟邪的香囊送给他。母亲是织室上的执事,羽的女红也很好——这个推论在卫希夷身上不成立。 这事儿却要在家里悄悄的做,不好在外面被人看到。妹妹昨天受了惊吓,今天都老实了一早上,也给她做套新衣裳。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卫希夷心情舒畅地到了女莹的寝殿,女莹好奇凑到她的面前:“这么高兴?”尾音往上翘着,显然心情也不错。 卫希夷笑道:“对呀对呀。”想起自己发过誓,又事关姐姐,强忍着没有说出来,眼睛里怀着愧疚地看了女莹一眼。 女莹没有发觉,自顾自地道:“你也知道了?” “啊?知道什么了?” 女莹奇怪地道:“不是因为知道这几天都不用上课了,才高兴的吗?哎?难道有别的事情?” 卫希夷眨眨眼:“不用上课了?” 女莹比卫希夷令人头痛的地方就在于,卫希夷几乎过目不忘、学了就会,是个好学生,女莹却是个不喜欢上课的坏学生。她也不算笨,认真一下能学得很不错,却总是关注点在奇怪的地方,还不肯用功。要她主动逃学,她也知道这样不对,听到不用上学,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女莹先解释了:“这不是下雨吗?公子先才来,宫里都忙着呢,阿喜哥又快回来了,父王就说先别上那个课了。” 听到王子喜的名字,卫希夷的心里缩了一下,不能告知好友的痛苦心情弥漫了开来。女莹说完了自己的高兴事,又催问好友:“你呢?怎么这么开心?” “啊?我啊……那个……” “嗯?”因为卫希夷脑袋低了下来,女莹将头凑了过去,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上身与下身呈九十度,再将脖子往上扭,与卫希夷看了个脸对脸。 “嗐!”卫希夷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干嘛吓我呀!昨天跟我们家鹅打了一架,我娘就让我养鹅了,今天我打败了三只鹅。” 谎话一出口,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女莹来了兴趣:“鹅很厉害吗?” 保姆实在看不下去了,催道:“公主,希夷还没换衣裳呢。换完了再说。” 两个女孩儿对着吐了一下舌头,卫希夷换回了在宫里的装束,女莹还拉着她要说什么,南君那里遣人来唤女莹去跟前说话。女莹双掌一拍:“太好了!我正想去哪里玩儿呢。”拉着卫希夷便当先往南君那里跑。 ———————————————————————————————— 与许后不同,南君更喜欢幼女一些,屠维也得他信任,卫希夷性情也开朗,南君挺喜欢这一对小姑娘的。见到她们,布满阴霾的脸也笑开了:“就这么跑来了呀?” 卫希夷分明看到了南君刚才的黑脸。 女莹笑道:“对呀,她们都跟不上,只有希夷跟得上我!父王,我是不是很厉害?!”她在母亲那里少能得夸奖,反是父亲这里,十分捧场。 这次也是一样,南君给面子地道:“是。” 女莹追问道:“我这样,是不是将来也会很厉害?” “对!” “我是不是也能像阿喜哥那样出战?” “对!” “会封我做将军?” 南君笑得特别大声:“不要说将军,你要做国君都行!只要你能做得了。” “那可说定了啊!” 卫希夷心情也好了起来,她这样的小孩子,总是很难被负面情绪压抑太久的,也跟着问:“那以后,我也能像我爹一样,跟公主出战吗?” 南君更开心了,弯下腰,一手一个,将她们抱了起来:“能!”他生得高大魁梧,比之南疆土著的黝黑矮小,简直衬得像天神一样,两个八岁的女孩子,一人坐他一条胳膊,却仿佛在他胳膊上加了两片护膊一样轻巧,“那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的相处呀。” 南君喜欢屠维这样的护卫,厚道,勇敢,做事认真。屠维的女儿与女莹为伴,处得又好,南君再没有不放心的。幼女不乐见其他女伴,将她们赶走,只留这一个,许后大发脾气,最后被压下来,也是南君的手笔。在他看来,他的女儿,日后封与一国,做个女君,有何不可?他有大志,想着尽可能大的扩充疆土,疆域一旦广大,必然要册封可信之人。他现在活着的儿子有十个,未必够用,那就要封其他的人。封有功之臣也是封,为何女儿不能封?只要能助他巩固疆域,就行。 女儿就不必要非得是联姻才有用。长女那样跟老婆学得傻了的,有傻的用处,幼女这样有冲劲“有出息”的,就有“有出息”的用途。南君觉得自己很公平,谁有什么用,他就能人尽其用。 卫希夷问道:“那我要是也有大功,也能做将军,对吗?” “对。” 女莹道:“你做我的将军,我封你!” 卫希夷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她要做大官,如果女莹的国度很大,她可以做女莹的封臣,也是小邦之君,那她的姐姐,就再也没有可以被人挑剔的地方了! 两个小女孩儿都笑得开心极了,仿佛一个鼓励着一个,笑得越来越大声。 南君将两人颠了一颠,放到地下:“好了,来,考考你们。” 女莹苦着脸:“考什么?背书我不干啊。” 南君道:“你们俩,打我一个。” 两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小姑娘哪能打得过他?人再多也没用!三人却玩得很尽兴。到了南君这个身份年纪,又有功业加身,怕他的人极多,有时候就觉得活着没意思。有人不拘束,反而会得他的心。 正玩着,派在姜先殿里的阉奴回来了一个,立在一边。南君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小姑娘的脑袋,问道:“怎么?” 阉奴小心地回答:“那位容师,询问雨何时能停,诡蛛如何可得。” 掌下毛茸茸的脑袋,一齐晃了晃,南君道:“也罢,我去见见他们,你们俩……” 女莹抢答道:“我才不要去看小鸡崽,瘦成那个样,父王,别把姐姐嫁他。” 南君却不笑了,声音淡淡的:“你还小,不懂的事儿不要乱说话。不去就不去,你们回去玩吧。” 卫希夷拉拉女莹的衣袖,女莹止住了想闹的打算,两人嗖嗖地奔了回女莹的寝殿——怕被许后给截住了。 到了寝殿,女莹问道:“干嘛不让我说呀?” 卫希夷想了一下,问道:“王什么时候要把大公主嫁给他啦?” 女莹“哦”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也是早上在母后那里才听说的。听说……父王和母后为这事吵了一架。这个公子先真讨厌,跟阿朵一样讨厌!只会让我父王和母后吵架!”她的心里还是向着自己亲生母亲,希望父母相处得好的。 卫希夷捏了捏下巴,犹豫地问:“是王后让你说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女莹摇了摇头:“我哪敢问她呀?她不喜欢我说这些事儿,我问的侍妇。怎么,哪里不对吗?” 卫希夷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娘说,宫里要有大事儿,让我别淘气,到底什么事儿,她也没说。我看,这两天忍一忍吧。就当两天哑巴算了。” 女莹对女杼是很信服的,点点头:“那行。” 两人又窝在一起玩耍了起来。 窗外,是绵密的雨幕。 从这一天起,一连二十余日,雨断断续续地下,没有哪一天是全天不滴水的。有时候早上看云层薄了些,像要晴,过晌又下了起来,有时候夜间无雨,地上积水都少了,白天又是倾盆大雨。 宫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了起来——下雨,没有诡蛛;没有诡蛛,公子先的毛病就治不好;公子先要是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 在这样人人不开心的时刻,王子喜回来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3章 王子喜 南君嫔御众多。 身体健康的南君从青年到壮年,与诸多妻妾生下了许多子女。将近三十年的岁月,他共产出过二十七个儿子,以及数目更多的女儿。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夭折了。待儿子们长大,可以出征了,又有一部分死在了战场上。譬如阿朵夫人所出的长子,就是这么没了的。 在求娶许后之前,南君已有家室,所以十八岁的王子喜在南君的所有儿子中间,排行并不十分靠前。他是许后族妹许夫人所出,继承权却是仅次于许后之子太子庆。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四出征战。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受命,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拿下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小平原。南君已知农耕收获比较稳定,当下的目标就是要掌握更多的、地势平坦又宜种植的地方。王子喜的成绩令他满意。 南君本想做一个盛大一些的欢迎仪式,却因连绵的阴雨而被迫取消了。除了一横一竖两条大道是用卵石铺就,泥水少些,哪怕是王城内的道路也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藤编的盾牌挡不住飘落的雨丝,衣甲饱吸了雨水,湿哒哒地糊在人身上。 人困马乏。 王子喜等人眼看家园在望,都打起了精神,他们俘获来的奴隶却个个一副濒死的模样,被绳索串着,需要士卒不停地挥舞着皮鞭和木杖抽打,才能勉强跟上速度。挑出其中年轻力壮的,带到王宫广场上献俘,其余并不能带进城,而是先在卫城里圈着,检查有无疫病,按年龄和特长分好类,作分配。 不能举行盛大的仪式,王宫大殿里却可以不受阴雨影响地热烈欢迎他。 卫希夷被女莹拉着,作为她的朋友,陪她一起在大殿上见证了王子喜的归来。她以前并没有很注意过王子喜,过大的年龄差距,许后对于男女大防的上心,连女莹与王子喜都不很熟。今日一见,却是个长腿细腰的青年。 卫希夷有些挑剔地想:个头儿没有我爹高、看起来也没我爹有力气、脸也不如小鸡崽好看…… 南君很是开怀:“很好很好,吾儿当记一大功。这些奴隶,你先挑选。” 喜是个沉默的年轻人,等南君讲完了,才说:“子女怎么能先于父母享受呢?”南君道:“我难道还会缺少奴隶吗?”喜抿着嘴不接话。南君无奈地道:“好好好,就这两个留下吧。”随手指了二人,喜才一揖,再拜见许后。 看到喜回来,许后也难得地露出真心的笑容。南君的儿子们可以粗略的分为两大类:一、阿朵夫人系的,二、许后系的。喜属于后者,如今载誉归来,许后焉能不喜?也是笑问喜一路辛苦,又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喜忍住了张目搜寻爱人的冲动,低下了头,也不说话,许后也不恼,含笑看着他。许后喜欢这样稳重的年轻人,与有些人认知里的不一样,她是真将喜看作儿子的,虽不如自己亲生,却也关爱有加。喜不说话,她便自己说:“这身上都湿了,快带他去换身干净的,都备下了吧?”又推许夫人去照看儿子。 也是其乐融融的。 阿朵夫人脸阴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黑,将牙咬得咯咯响。南君听在耳里,微一转头,却见到她两眼发直,心里又有些怜她丧子哀苦,并不点破,下令整宴奏乐。 ———————————————————————————————— 却说喜随着许夫人到她的寝殿里更衣,在生母面前,喜的话比往常会多一些。隔着一道屏风,喜在里面除掉湿衣:“娘,路上听说,上邦公子先在宫里做客?” 许夫人在妆镜前摆弄着匣子,挑出一支玉簪来,又取出玳瑁梳,预备给儿子梳头,答道:“是呀,就是身子弱,医工没办法,倒是大祭祀那里有一剂药,需要得人面蛛来配,这天一直没晴,就没拿到诡蛛,正等着。我估摸着,他病治好的时候,就是王把你妹妹阿媤许给她的时候了。” “不是说才八岁?” “年纪小才好,”许夫人又翻拣干净的布巾,“这样就是在阿媤的眼睛下面长大,一长成就可成婚,翻不出阿媤的手掌去。” “身体不好……”喜嘀咕了一声。 许夫人走到屏风前,低声道:“那也没什么,他死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公子先是王的女婿,他的儿子是王的外孙,阿媤有了儿子就可做太后。与得到国家比起来,丈夫有什么要紧的?王和后说这些的时候,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年纪小不碍事的话,是王后讲的,她也是忍不住讥讽阿朵夫人。那是太后侄女,早早跟了王,又生下儿子……唉……王要是问你妹妹的婚事儿,可千万不要说他不想听的。” 长辈的爱恨纠葛,喜还是第一次听说,沉默了一阵儿,拿起新衣来穿:“娘,我的功劳虽不多,也不算少了,封地还能再添两百里。等父王定下了给我哪里,我便要过去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许夫人心里自是肯的,口上还要讲:“又胡说,我能离开王后吗?” 喜一面穿衣,一面反驳道:“不就是膳食吗?今天不是也不用您管吗?再说了,您忍心让我自己就国?吃的也没有合意的,也没有说话的人。在外征战,胡乱糊口、扒个窝儿就睡,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想吃得舒服些、睡得舒服些。” 许夫人笑了,望着屏风上头移动的发髻:“你不会从宫里带些人……咦?” 喜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边系腰带边转出屏风:“怎么?” 拿起干布巾,许夫人将儿子拉过来推在榻上坐了,自己给他拆了湿漉漉的髻子擦头发:“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知道獠卫吗?” “屠维?父王极信任的护卫,父王还说他办事实在,令人放心。” “就是他了,”许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他的女儿是很好的姑娘,这些日子都在膳房帮我的忙,你还记不记得?王后原本的意思,就是要等将来我干不动了,好使她来替我。如今已学得差不多了,那姑娘聪明、脾气也好、心地也好,哎哟,要不,咱们跟王后说说,让她陪你去?哎,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相中了,纳了她就更好了!知疼着热……” 喜拳头捏得死紧,咬着下唇,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许夫人还以为他不愿意,花了很大的力气劝他,细数羽的好处:“又漂亮,又和气,学东西也快,再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她那个妹妹,是个小淘气,可就是服她,可见她的本事了。连你妹妹,那么让人头疼的孩子,一见到她就文静下来了。你别害羞呀,跟我说说,行不行?人家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奴隶,你真看上了,还得好好说道说道呢。” 在母亲的催促下,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表态了:“娘这么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娶她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许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手上一紧,薅断了儿子一把乌黑的头发。喜呲了一下牙,转过头来,仰面望着许夫人:“娘?” 他态度殷切,眼睛透着明明白白的渴望,许夫人脚下踉跄,扶着儿子的肩头,嘶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这么实在?我说她好,并不是要……你应该娶别国的公主,像王后那样身份的人……” 起身将母亲扶到榻上坐下,喜在许夫人的脚边单膝着地,双手放到许夫人的膝上,诚恳地对许夫人道:“那样身份的公主,将是太子的妻子。” “我的娘家,有许多女孩子都会很合适的。” 喜安静了一下,下了一剂重药:“阿媤是王后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嫁到一个强壮威武的丈夫。轮到我,会给我什么样的安排?还不如我自己来选,至少称心合意,对不对?王后出身高贵,她对太后很好吗?她们争斗了多少年?您的侄女一定会对您表示驯服吗?您离家二十年,知道谁的性情好呢?是姐妹亲?还是女儿亲?” 许夫人犹豫了起来,王后与太后,为谁做这国家的女主人,一直死磕到了现在。王后开始忍着,总觉得太后会死,没想到嫁过来二十年了,太后依旧活得精神极了,时不时就给王后找点麻烦。然而王后是王求着娶了来的,带来了无数对国家有益的事物,竟是也建立了自己的权威,并不听太后的支使。并非因为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实是权利之争。 若是轮到自己身上……许夫人坚定地道:“可是要怎么说服王后?” 喜道:“我有功劳,会请父王做主的。屠维是父王爱将,他的妻子也是王后倚重的人。当务之急,是娘要再教出一个能够接手膳房的人,这样你们才能脱开身去。” “王后待你我不薄,瞒着她,是背叛。” 喜苦笑道:“日后我们兄弟是必有一争的。大哥死了,留下了侄子继承他的封国。二哥和三哥是阿朵夫人姐妹的儿子,哥哥们的妻子,都源自于太后的家族。八弟、九弟、十弟还小,太子、我、六哥、七哥,四对三,未必就稳稳能赢。国家不止我们兄弟有封国,有功之臣,都从父王那里得到了封赐,他们并不全站在太子一边。那个时候,我为太子效死就是了。” 许夫人的心呯呯直跳:“真打起来,有个有力的岳父帮助……” 喜反问道:“什么样算有力呢?怎么能保证一定会为我出尽力气呢?不如择一贤妻,我信她,哪怕我死了,也会照顾好您和我的儿女,教导他们,让他们复国、为我报仇。这样的事情,像王后一样的女子,是办不到的。她总是会为了种种表象,耽误真正该做的事情。” 许夫人停下了手,无意识地咬着拇指,问道:“怎么说服你父王?” 喜笑道:“只要拿出令他满意的理由,父王是再讲道理不过的人了。” 许夫人心里的天秤倾向了儿子,叮嘱道:“不如等你天晴,公子先病好了,你父王心情好的时候,对他讲。你真有把握?” 喜心里还有一张底牌,他知道南君的作风——务实。只要他有能力,羽也不拖后腿,南君有很大的机率是不会反对的。他笑着开口:“屠维是獠人的勇士,在族里有很高的威望,獠人勇猛,却至今没有臣服于父王。这个理由,可以说服父王了。” 许夫人放心了,嗔道:“你早说明白呀,这样阿羽也不比太后族里那些随便的女孩子的身份差多少了。” ———————————————————————————————— 喜说服了母亲,母子俩装束停当,去往前殿赴宴。 当天夜里,喜却悄悄从宫中溜了出来,借着夜雨的掩护,敲响了卫家的大门。(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4章 王子喜 正逢雨季,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很少。 王子喜回来了,卫家都在等着羽与他见面之后最终确定的结果。本以为喜至少会等两天才能有功夫与羽见面,没想到他现在就来了。喜来得快且安静,敲门的时候也是假托另一侍卫的名字,说是有事来请教屠维。 屠维人缘不错,阴雨天没别的事儿,有同僚来寻他喝酒谈心并不奇怪。门房将这个不肯取下斗笠的人请到门檐下等候,自己进去汇报。屠维因王子喜的归来,心绪稍有不宁,心想:有同僚来饮酒解闷,也是不错的。便请到前厅去。 卫家的院子称不上府邸,却也有两进,前面一进是待客的地方,后面才是一家的居所。在正房后面,还有粮仓等。来了客,自然是要到前厅的。 前厅也不比王宫之壮丽,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这里也是干栏式的结构,轻巧,通风很好,重防水。房顶铺了瓦片而不是苫草。屠维顶着斗笠到了前顶,抖抖蓑衣上的水,先解了蓑衣才取斗笠,心里还有些奇怪:这身形倒算眼熟,他为何不取下斗笠来? 闷不吭声地将斗笠摘下,打发门房去厨房取些酒食来。屠维才要发问,眼前的人却主动摘下了斗笠。屠维素来稳重,也吃了一惊:“王子?” 喜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是我。” 喜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一、说服生母,先让生母站到自己这一边;二、说服羽的家人,不要后院起火;三、以功劳与实力说话,征得南君的首肯;四、向许后说明。如果许后有其他的意见,那就请求太后的帮助。这里面,最要紧是南君,他同意了,其他人是无法反对的。 这些事情,早做比晚做好,他与羽之间有身份上的差距,需要花费时间来处理。他十八岁了,有军功有封地,不知道哪一天有哪个谁心血来潮就给他讲婚事。拖不起,必须趁早下手。 屠维沉默地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将喜让到室内。家中奴隶少,屠维亲自动手,将油灯点燃。陶土的灯台,七枝灯,将室内照得挺亮。屠维将上座让与王子喜,喜此时却不肯坐在上首了,两人客气一番,对面坐了。酒食还没有上来,两人也无心取用,屠维语气略带僵硬地道:“王子酒宴过后,应该好好休息,不该趁酒闲逛。” 喜的心里转过十八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他已经知道了”上面。屠维虽然少言稳重,却不是对王子冷漠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兜圈子绕弯子了,诚恳一点反而会好。喜直起身来,正欲行礼,屠维见状,也直起身来,喜无奈地想,以前对屠维的认知还真是肤浅,屠维不止沉稳,还很聪明。 被看出目的,喜也不局促,照样将礼行完,屠维也与他对着行礼。喜行完礼,低声道:“喜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公答允。” 屠维既然聪明,就不会听都不听便答应,憨厚地道:“臣家里的事情,得那一个做主。” 喜:……=囗=!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想过直接被拒绝,想过屠维开心地答应,万万没想到,他说不能做主! 巧了,去取酒食的门房来了,屠维道:“去后面将主人和阿羽请来,不要叫希夷,也不要叫阿应。” ———————————————————————————————— 母女几个正坐在灯前,卫应年纪小,玩耍了一阵儿已经睡了,卫希夷精神旺盛得紧,倒还不悃。况且羽在做给她的衣裙,打她也打不走的,她什么也不做,蹲在一边,双手撑颊,歪头笑得像一朵花儿。 女杼看了也服气,笑骂:“你傻笑什么,你姐姐做针线,你看得懂吗?看了也不见你学些。” 这个卫希夷就不服气了:“我当然看得懂了,我是谁呀?有我学不会的东西吗?” 女杼毫不客气地打击道:“我看你就是学不会懂事儿。”丝毫不担心给女儿留下童年阴影什么的。 卫希夷也是皮糙肉厚骂之不动的人,听了像没听一样,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姐姐做针线:“我知道怎么缝衣裳呀,还看过织室怎么织布呢。绣花太麻烦啦……” 羽放下针线,揉揉眼睛,卫希夷一个蛙跳,落地的时候已经直起身来,谄媚地问:“阿姐,你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还真像模像样地给羽按摩了起来。羽反手伸到背后,安抚地拍拍妹妹的爪子,低声向母亲请教某个花纹的绣法。 卫希夷尖起耳朵来听了两句,又胡乱插话:“哎呀,阿姐怎么弄都好看,我都喜欢的……”不等女杼训斥她,就自己停了,“咦?有人来?” “你真是生了狗耳朵。”女杼嗔一句,却也信她耳朵灵,起身到了门边,推门一看,正是屠维使人来请她们过去。女杼听了传话,向屋内扫了一眼,命令卫希夷:“你,给我老实呆着,阿羽,你说她。”女杼也发现了,幼女更听长女的话。 羽含笑看着卫希夷,卫希夷将双手举起来:“我不动。” 女杼与羽放心地往前面去了,卫希夷留在屋子里。开始还坐得住,接着开始翻看自己的衣裳,那是羽为她准备的冬衣。南疆地气炎热,冬日也罕见落雪,冬衣也单薄。到得冬天,雨也不下,正是宜人的时候,穿得略厚一点,四处奔跑,也是一大乐趣。 好闲好闲,卫希夷因为答应了姐姐,在屋子里转了八个圈儿,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儿,又收了回来。实在无聊极了,居然拿起了针线做起她最烦的绣花活计来,还似模似样地将女杼方才教授的技法依样画葫芦绣了出来。以她之淘气,能不被厌弃,除了识时务,还有一个原因——聪明,一学就会。 终于,花也绣了一个,会了就不想再绣了,卫希夷实在忍不住,悄悄地对自己说:“我就去听一下,不进房,不算捣乱。”出了屋门,溜下梯子,跑到前院,躲在房底下偷听。 屋里,也正说到要紧处。喜先呆看了羽好几下,被女杼咳嗽声打乱,才回神仔细讲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乍看不错,女杼却是个精明仔细的妇人,毫不放松地追问:“若是王与后已有意为你聘取大国公主呢?” 喜笑了,笑容矜持而带着丝尽在掌握中的傲气:“中土称我们为蛮,我家的事情,便是我们蛮人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沾染了太多别人的气息,不是好事。父王也不会很喜欢的。” 女杼一怔。 喜解释道:“父王已娶了母后,母后带来了无数令人惊叹的事物,有功于国家。父王也尽力招徕或有武力、或有技艺的外乡人。原本引外乡人来,是一件好事,大家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有更方便的工具使。来的人不止会干活儿,还会做主人。这便有了争斗,太后与王后不合,就是显眼的例子。 看看我们兄弟吧,看看这个国家吧,原本的蛮人,与后来的外乡人,一国之人,明争暗斗,几成仇雠。再引外力进来,殊为不智,过份地刺激蛮人,只会导致内乱,父王不会希望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的。毕竟,蛮人才是根,国家的蛮人是多数。父王会希望能将两者混而为一,免去内乱,再谋其他的。您早年便投效父王,又不是中土来人,多么合适。 这些话,我并不能同母亲讲,不过,父王的心意,我倒是能猜着几分的。” 屠维和女杼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屠维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有把握吗?” 喜带着年轻人所特有的锐利,慷慨答道:“反正我是不会娶别人的!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哪怕是我父王。” 屠维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性情,王会喜欢的。” 喜这回真的欢喜了,向屠维确认:“您答允了?” 屠维望向妻女,羽面上通红,以眼神询问女杼,女杼想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同王讲?什么时候能办好?阿羽十五了,王子的年纪也不小了,有人抢先,怎么办?” 喜舒了一口气,含蓄地道:“我想等公子先的病好了,王和后都开心,说起来会方便些。公子先要用到人面蛛的事儿,我也留意了,不能等天晴,万一一直下雨呢?要等到什么时候?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往远一些的地方走,总有晴天的地方。” 卫希夷小小地惊喘了一声,捂住了嘴巴,小脑袋里划出了等式:有诡蛛就等于能治好小鸡崽,治好小鸡崽就等于王和后会开心,王和后会开心就等于姐姐的事儿能成。 人面蛛,我有啊! 真是太简单了,我明天就给瘦鸡崽送过去! 弯下腰,卫希夷从房底跑了,跑到后院,钻到西厢自己的房底下去,从柱子上解下了竹盒,抱到房里。取火石打火,将油灯点上,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蜘蛛还活着,扔进去的知了已经被吸得只剩壳了。心下大定:明天不耽误,明天就悄悄送给瘦鸡崽! 怀着“我真悄悄地拯救了世界,但是你们谁都不知道”的隐秘快-感,卫希夷将盒子密密地扣好,放到了自己卧榻下面,开心地睡着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5章 摸到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到姜先手上并不容易,卫希夷可以进出王宫,但这是有条件的——她是去作为女莹的女友进宫去的,任务就是跟女莹在一起。哪怕是淘气乱跑,也是要女莹知道的才行。 早上起床后,卫希夷才猛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并不能够在王宫里随时随地到处走。以往一切的随意,都是跟女莹有关系的。鲤鱼打挺之后,卫希夷僵立在床上,直到羽过来戳她的脸颊:“你怎么了?”说着,还摸了摸她的脑门儿。 阴雨连绵的,别不小心生病了。 卫希夷猛然回神,吱唔着:“没,没什么,就想今天怎么玩。”说着,心虚地爬下床,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羽见状,也不催她,笑着说一句:“我去打水,你快着些,别迟了。”卫希夷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在她的大箱子里刨东西。 不多会儿,她便找出两个差不多的竹编盒子,都是手工做的,打开一只将蜘蛛移了过去。接着刨箱子,刨出另一只木头匣子,里面哗哗作响。抱出来打开,里面放着一些蚌壳,加工的半成品,还有几样石制的、青铜制的小刀之类的工具。想了想,抓了几样装到空的竹编盒子里。卫希夷比较了一下两只竹盒子,觉得真的很像了,才满意地用脚将大箱子盖上,踹到角落。 木梯吱呀地响,卫希夷连忙将装蜘蛛的盒子揣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只装蚌壳的。羽端着装了半盆清水的陶盆进来,盆边搭着干净的布巾,招呼妹妹:“你拿的什么?来洗脸了,我给你梳头。” 卫希夷故意打开盒子,举得高高的献宝:“这个,带过去给小公主看看。” 羽狐疑地瞥了妹妹一眼,觉得她今天这状态有些过度兴奋。问道:“这么高兴?” 卫希夷心虚,嘟囔一句:“什么呀。” 羽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只道她有小姑娘的小心事,也不逼问,只取笑道:“你答应给我的呢?哎呀,真是没把我放在心上了。”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这就给你做。”洗脸的功夫,羽已经将妹妹的被子也叠好了,找东西时打翻的些零碎也利落地各归各处。看妹妹洗完脸,又给她梳了头,领她去用早饭。 女杼和屠维心情都很好,他俩昨夜商量得很晚,却都心情轻松,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另一半如此靠谱更能令他们开心的了。即使睡得少,二人的精神也都很好。见人到齐,羽亲自去厨房看早饭,卫希夷心道:我看你今天也够开心的了,王子喜那么好么?让你这么开心。 女杼也觉出长女有些兴奋,却又装作不知道,问幼女:“你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一问,又问出卫希夷的一桩心事来。装盒子打开给母亲看,卫希夷小声说:“小公主喜欢这些,拿给她看。娘……那个,姐姐和王子的事儿,能说给小公主吗?”她的心里,姐姐是重要的,朋友也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女杼了然:“昨天偷听了?” 卫希夷被惊得打了一个嗝儿:“嗝,啥?没……我……嗯……听了一点儿。”比了个小手指,以示自己真的只听了一点点。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带点谄媚地快速眨动。 女杼没有理会这样恶意卖萌,温柔地反问:“你要将你姐姐的事情,告诉别人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卫希夷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起来,迟疑地摇了摇头。女杼满意了:“本来就是偷听来的,现在还要拿出去讲?” 卫希夷这回头摇得快了些。 女杼道:“那不得了?” 卫希夷心里并不好受,隐瞒了朋友的罪恶感使她直到面对女莹时,说话都有点吱吱唔唔的。还是女莹看不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了盒子,才结束了她的尴尬。女莹很开心地拿着石制的小刀,问道:“这是什么?” 卫希夷解释道:“刀子呀。” 女莹从未见过石制的小刀,惊奇地说:“这是石头片儿啊。” 保姆见状大急,恨不得马上向许后告状,夺过刀来举得高高的,气急败坏地道:“王征天下金以铸兵器,宫外要用,多以石、骨、蚌等替代。”说完还瞪了卫希夷一眼。 女莹翻了一个白眼:“你拿它干嘛?还给我!” 保姆快要气死了!还要好声好气地向女莹解释:“石头刀也是刀,别伤了手!” 女莹偏不肯听,保姆只好搬出许后来:“公主伤了手是瞒不过的,到时候受罚的还是奴婢。公主再这样,我可要告诉王后了。”女莹恨恨地说:“叛徒!”卫希夷心里有事,小声说:“要不我弄,你看?”女莹也怕许后,勉强同意了。 弄了一点,卫希夷的手艺并不精湛,只是有个样子而已,女莹却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自己也想上手的意思。保姆再次声称自己要告状,卫希夷便说:“就这些了,我去膳房弄点吃的来?”保姆大力支持,女莹拿着几片磨好的蚌片:“正下着雨呢,你别去了。” 卫希夷将做失败的残片敛一敛,拍拍手:“我顺便把这个扔了。” 女莹想了想,道:“那你路上小心,慢一点好了。” 卫希夷就要这一句“慢一点”,飞快地答应了:“好。” ———————————————————————————————— 姜先的住处不是秘密,也很好接近。连日的阴雨下得人心烦,巡逻也松懈了许多。蓑衣和斗笠都是暗色,贴着墙根走,卫希夷很容易就避过了巡逻的守卫,靠近了姜先的寝殿。 从唐国跟过来的甲士比王宫守卫尽心得多,却对南国的天气束手无策,他们已经病倒了十几个人了,余下的看上去也有些蔫蔫的——哪怕他们并不想蔫着。 不想被人发现,卫希夷觑了个空档,溜到台基边上,撑着边沿往上一跳,跳上了台基。飞快地抱着柱子爬到了宽檐下面的窄梁上,坐在那里,小心地除掉了蓑衣和斗笠,连鞋袜一起,放到梁上藏好。检查一下盒子,等巡逻的甲士过去,在梁椽之间穿梭着,靠近了姜先的卧房。 王宫各殿的布局都大同小异,这并不困难。 尖起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卫希夷很有耐心地等里面声音没了,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人数,觉得安全了,才顺着柱子滑下,再从窗子里钻了进去。 姜先正倚着凭几,微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帛书。他近来睡得不好,眼睛下面,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清晰地显出了青黑色。南疆的天气令他烦躁,每每昏昏欲睡,却又总在沉睡中被湿热弄醒。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去见父亲了,却又十分地不甘心。他还没有长大,没有统治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揉到笨蛋的脸!如果那个笨蛋不跑,他的心愿就能完成三分之一了…… 窗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姜先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些迟缓地起身走过去,正好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正正经经的宫装,不高的个头,双鬟微带着些水气,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以及…… “你是笨蛋吗?地上凉的!”姜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过来!” 卫希夷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叫“笨蛋”!笨你妹啊!“我是最聪明的!”老师讲的课,只有她听一遍就能懂,姐姐教的东西,从来不用教第二遍,她会的手艺遍布王宫各个工坊,到哪儿她都有办法!她还会做饭(几乎从来不做),会生火打猎找吃的(这个干过,然后被女杼揍了),烧陶也烧过(一身泥,被揍),刀也磨过(这个没被发现,万幸)!整个宫里,不不不,整个王城,包括城外,没有她跑不到的地方。 所以,凭啥说她笨? 【你个病鸡崽!你都快要死了。能救你小命的东西还在我手里呢!敢这么说我!要不是为了我姐姐,我才……】卫希夷不满地瞪着他,先跟他怄一回气。 姜先心情很好,觉得上天是真的眷顾着自己的。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放缓了声音说:“好好好,你很聪明的。地上凉,你赤着脚呢,到这里来坐,好不好?”还聪明呢?下雨天光着脚踩在竹席垫上,不是笨是什么呀?真是的,没人看着早晚将自己弄病了。 【哄小孩儿口气!】卫希夷对此很敏感,她挺生气的,【太可恶了。】 姜先见她不动,口气愈发地和缓了,他可不想再将人吓跑掉。事实上,他已经后悔了,刚才不该口气那么急那么凶的。姜先试图讲道理:“不要害怕” 【谁怕了?】卫希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向前跨了一步。 姜先舒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卧榻:“你……要不要来坐一下?擦擦头发?我给你找鞋袜。”说着,脸也红了。白皙的脚趾从红色的裙摆下露出来,颜色对比得愈发鲜明招人的眼。 卫希夷不是不识好歹的那种淘气包,见这只病鸡崽自己病着,还真挺关心自己是不是着凉,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从怀里掏出盒子,冲姜先一递。姜先心中一喜:她送我东西的吗?哎呀,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嗯…… 姜先慢慢地走近了,一手接过盒子,一手小心地伸出来,先拉袖子:“来坐一下嘛,你踩地毯上,脚就不冷了。”慢慢慢慢地,想拉过去。 卫希夷眼睛一瞪,她娘讲过,绝对不可以!往后退了一步,一指盒子:“呐,人面蛛在里面,你可要早点好起来。” 姜先心中一阵狂喜涌了上来:“你是给我送药来的?对不对?” 啧!声音好大! “闭嘴啦!” 姜先捂住了嘴巴,手却坚定地往前伸。卫希夷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快要碰到自己的脸了,忍不住退了一步:“你干嘛?!”哎,这手指又手又长的,还挺好看的。 姜先坚定地、大义凛然地将爪子碰到了女孩儿的脸上,慷慨地道:“下雨呢,你凉不凉?夏天下雨,也会着凉的。”趁机将人家两边脸蛋都蹭了好几个。他的手不冷也不暖,比卫希夷在雨中厮混了良久的温度略高一点。卫希夷脸上一烫,瞪他:“你干嘛?!有人来了,我走了……” 【算了,他心地还不错,病成这样真可怜,活着每一天都不容易,爪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呀。】卫希夷大度地决定不去计较了,转身就去爬窗户。 “喂,我叫姜先,你叫什么……” 卫希夷心道,告诉你我是谁,我傻呀?反正这回你能活过来了,阿姐和王子的事情成了,就不用再接着瞒小公主了。大家皆大欢喜。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然让爹娘自己我还弄人面蛛,我还要不要好好玩耍不挨打了?卫希夷头一次感谢许后那么多繁琐的规定,以后不用见了,自己也不会被拆穿。 此时她却忘了,作为贵客,姜先的病如果好了,自然是要与主人家见面的,她有很大的可能,被认出来。 这一天,不远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6章 谈婚事 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卫希夷爬到短梁上穿鞋取蓑衣的动作都比来的时候麻利了许多。觑着空儿,滑下柱子,卫希夷踩着水跑去膳房了——她还没忘记出来的借口。 羽见到水鸭子一样的妹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去了?”一看就不像是从女莹那里直接过来找人的样子。两处相隔不近,却也不算很远,如今雨虽大,不至于鞋袜都湿尽了。 卫希夷仰起脸来,傻笑了两声:“那个,公主那里要点吃的。” 羽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将她一头一脸的雨水给抹了去,将人按到了一张矮凳上:“鞋袜都湿了,除去了吧,老实坐着,等我回来。”语毕,去吩咐了一些给女莹准备的小食,还要注意份量,不可令女莹吃了之后不肯吃晚餐。才回过头来收拾妹妹。 卫希夷心情极好,除了鞋袜,两只脚努力悬空提着。羽伸手将她抱起,整个儿抱到自己临时休息的小屋里。卫希夷双手搂着羽的脖子,嗅着少女的体香,开心地说:“阿姐,不用抱,我自己走就行。” 羽没好气地道:“跑到房里还要我给你洗脚,我才不傻呢。你老实呆着。” “阿姐,我开始给你做好看的首饰啦,你想要耳坠呢,还是想要项链呢?你以后什么都不缺。”被抱着一晃一晃地走路,卫希夷感觉特别安心。 “那也不是你给的呀。” “嘿嘿嘿嘿。”就是我帮忙的,哼唧。 没几步路的功夫,房间到了,羽利落地给妹妹擦干了头发,重梳了头,将她浸湿的衣裳扒下来拧去水,拿去灶下烤干了。连鞋袜一道,又干又暖地拿回来给妹妹穿上了,小食也做好了。羽打量了一下妹妹,见她的装束都妥贴了,便指派了两个厨工,拿着食盒,连人带小食一道送了回去。 女莹又和保姆生了一回气,不外是“老奴为少主担心呐”与“好啰嗦的老货”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朋友回来了,爱吃的小食也来了,女莹丢开了讨厌的保姆,和卫希夷两人凑到一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起蚌壳来。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被禁止,却显得乐趣无穷了起来。保姆心中大恨,暗想,只要宫里不忙,她就去告诉王后。 女莹从未自己手工做过盒子,看了一回蚌壳,又看盒子。卫希夷略带得意地:“我自己编的。”女莹感兴趣地问:“怎么弄的?怎么弄的?”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起来。说了一阵儿,复又一阵大笑,只觉得这听着雨声玩耍的日子真是美妙。保姆忍不住劝道:“王子回来有两天了,公主也快要上课了,希夷学得好,不怕考问,公主的功课可是要温习的。” “嗷!”女莹嚎了一声,“好扫兴!” 卫希夷奇异地看了保姆一眼,直觉有些不对劲儿。毕竟是比女莹“多混了点社会”,卫希夷决定劝一个好朋友:“万一王后查你的功课,怎么办?”王后查功课的时候,会将女莹单独叫上前去,根本没法作弊! 女莹屈服了。 卫希夷帮她复习功课。 女莹并不笨,学习也很快,她只是不怎么喜欢学习而已,临阵磨磨枪,应付许后的检查还算轻松。 见两人不闹了,保姆舒了一口气。心里热切地盼望着公子先能快点好,这样王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就能告状去了。 ———————————————————————————————— 被大家惦记着的公子先,现在的情况还不错。在看到了蛛背上人脸一样的花纹之后,来不及品味惊吓,心头便涌上了一阵喜意。大声地叫着容濯和任续,在二人以为他遇到了刺客,急匆匆奔过来救驾的时候,展示了手里的盒子。 容濯与任续都是惊喜莫名,两人围着简陋的竹编的盒子打转,笑得傻兮兮的。笑了好一阵儿,容濯才想起一件事儿来,拱手问道:“公子,这……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仙人所赐吗?” 姜先总觉得自己捧着盒子的手上,有一股奇异的触感留在那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手。任续呼吸一滞,扑上前去接住了盒子:“当心!” 姜先抿抿嘴,拇指捻着其余四指,奇异的触感愈发鲜明。容濯觉出异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姜先有点不好意思,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没点头,也没摇头。容濯便当自己猜对了,搓手道:“这下可好了,不用欠南君太大的人情了。否则……”任续道:“怕他怎的?难道不答应娶他女儿,他还能扣留公子不成?” 这个话题太讨厌了!姜先直觉地想回避它!作为一国之储,他深刻地明白联姻的意义,却又非常讨厌眼前的局面。既然痊愈有望,他也便有了心情与两位托孤之臣认真讨论这件事情。 皱起好看的眉头,姜先问道:“眼下如何是好?” 容濯道:“自然是设法脱身了。”这不是早就想好的么?并不要娶南君的女儿。 殊不知姜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却又起了点不太能说明白、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心思。走,是要走的,然而他不想就这么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就是想这样。 任续终于找到了打断师生对话的机会:“南君怎么办?这些时日总无心理会他的心思,现在不得不理了。” 容濯将盒子放到案上,三人坐下,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姜先来讲。姜考虑了一下,说得也很慢:“南君境内,百姓乐于学习中土耕织之术,却少通言语。士子贵胄虽识文字,却要另学一种笔画像鸟爪一样的文字。此地衣服的式样看来滑稽可笑,稍稍留意就能看出等级分明——这是学到了服制的精髓。他还僭称为王,他的心太大。我如今是失国之人,稍不留意,怕就要被他给吞了。” “姻亲互相攻伐,不也是常有的事么?”任续道,“纵然是姻亲,也没有全倚靠别人的时候。一时可用即可,我只担心,南君现在就没什么用处,却要支使公子。只是……要如何应付呢?” 姜先眨了眨眼睛,望向容濯,容濯微笑道:“公子丧父,母亲还在。订立婚姻,怎么能不占卜?占卜的结果,可不一定呢。何况,南君北有荆伯,是他的强敌,也可引为己用。公子难道忘了,咱们是怎么到南疆来的?何况奚简走得匆忙,他回去会说些什么呢?咱们只要拖到公子痊愈,悄悄溜走也是可以的嘛。再者,公子危急时还有仙人相助呢。” 任续抚掌大笑:“是极!是极!” 姜先:……那就是个笨蛋呀!我还没有问到她叫什么,也还没有跟她约一约以后怎么见面呢。 “当务之急,先配了药来,总不能生吞这蜘蛛吧?”任续一锤定音,确定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是匆匆忙忙,使阉奴引路去见南君,南君十分诧异:“诡蛛有了?” 容濯十分谨慎地道:“正是。公子一觉醒来,手边便出现了一只,有劳南君去看个究竟。” ———————————————————————————————— 人面蛛有些蔫,确是正品无疑,药也很快配了出来。姜先满怀期望地饮下了色泽诡异、味道也很诡异的汤药,这一夜,睡得极安稳。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过不数日,姜先便不会日日咳嗽,对湿热的天气也适应了许多,夜间睡得香,白天思维清醒,已经能恢复日常的功课了。只是体力还是没有脱胎换骨般的变强,不过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而已——姜先的武艺,确实是他的短板。 容濯大喜,劝姜先:“还请公子设宴,一谢南君。毕竟叨扰良久,且得灵药。” 姜先矜持地点头:“善。”心里却飞快地想着,我就这么走了,没约定,以后怎么见她呢?想找她,问南君想办法是最快的,但是拒绝了南君之后再寻人,一定会给她惹下麻烦的。要怎么避开南君,与长辫子接触呢? 容濯与任续自去安排事宜,留下个小小少年烦恼着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心事。 八岁的姜先更明白婚姻而懵懂于好感,十八岁的喜却将这两者弄得明明白白,确认了公子先痊愈的消息,他便第一时间找上了南君:“父王,儿有一事相求。” 南君微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对这个日常沉默的儿子的来意有了几分了然:“是封国,还是你母亲?还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十八岁了,长大成-人了,郑重地谈的事情,不是事业就是家庭。 喜鼓起勇气,坚定地道:“我想要獠卫屠维的女儿阿羽做我的妻子。” 连个顿儿都不带打的!南君好笑地问:“我要不答应呢?” 喜毫不畏惧地直视父亲的双眼,反问道:“您这是答应了吗?” 南君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抬手将儿子脑袋往下一摁:“你是蔫儿坏啊!行了,准了。眼光还不错,哎,她妹妹可不简单,你……”蛮人风俗里,姐妹同嫁也是很正常的。许后那里的习惯,妹妹做姐姐的媵,再正常不过了。南君是有些不太满意,卫希夷在他的计划里,是跟女莹的搭档。 “我也拿她当妹妹。” 行,大家想到一起去了,南君满意了,喜确实猜中了他的心意。喜将十八年来撒娇的功夫全使到了现在,凑上前去带点讨好地说:“那……旁人都还不知道呢。这个……” 南君的表情淡了,口气也冷静了许多:“不就王后那里么?过两天,我去说。现在你先不要宣扬出去。好了,公子先设宴道谢,你也去准备,不要失了” 喜识趣地没有问原因,辞去后脚步都是颠的,南君见状,在背后笑骂:“臭小子,美的你。” 这边父子都很满意,那一边,卫希夷却是真的要崩溃了:“为什么公子先答谢,我也要跟着去?”可恶的鸡崽!我要露馅了,啊啊啊啊啊!(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7章 认出来 为了必要的排场。 因为接待的是贵客,而且是很想联姻的贵客,在许后的心里,申国、唐国这样的大国公子,哪怕是流亡的,也不能轻视他们的格调。排场是必须的,公主们不但要有数量众多的女奴服侍,还要有出身不错的女友陪伴,以显得身份尊贵,才不会被公子先小瞧。 绝不能因为排场寒碜而被人耻笑! 所以,卫希夷作为小公主的女友,也要出现。 如果让许后自己选择,她宁愿将裹乱份子们统统关小黑屋里,直到长女与公子先的婚姻确定了再放出来。然而公子先的老师太有礼貌也太能干了,在照顾公子先的空隙里,还抽空打听了一下南君家的人口,确定将每一个有正式身份的人都列到了宴请的名单上。 为了不显得那么的欲盖弥彰,许后只能千叮万嘱,威带利诱,勒令听不听话的小女儿“老实一点儿!” 许后为了“规矩”、为了儿女们的“排场”操碎了心,十分遗憾的是,小的那个还不领情。哦,这一回不算,女莹能够和朋友一起出席,觉得很开心! 连带的,母亲的哆嗦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女莹欢笑着答应了:“知道、知道,我就老实坐那儿,不说话,不行么?哪怕公子先带来的厨子做饭不好吃,我顶多少吃点儿。我跟希夷说话,也小声说。你们说话,我不插嘴,行了吧?”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了,许后道:“那就这样吧,回去歇着吧,别宴会的时候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保姆欲言又止的模样,许后又盘算起了长女的妆束,她熟悉的妆束都是许多年前流行的了,不知道现在大国都时兴什么妆容?首饰呢?不不不,还要考虑一下,公子先才八岁,八岁的男孩子的审美…… 朋友的好意、王后的妥协、公子先的道谢,造成了卫希夷必须去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公子先”。 【卧槽!这要怎么办?被我娘知道我都干了什么,我会成为家里第一个被她打死的人吗?王后要是知道了……哦,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装病行吗?不不不,让公主没人陪着去赴宴,会不会太寒碜?那样岂不是很没义气?】卫希夷心中十分焦虑,调皮捣蛋她是一把好手,收拾善后这等事就……她通常是仗着肉-体强横,硬扛母亲的家法。她发誓,只要这一关过去了,她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胡乱搞事了! 女莹在宣布了这样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宴席上观看表演的好消息之后,并没有等到朋友的欢呼,拧眉一看,小伙伴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了。情况不对哦,女莹碰了碰卫希夷的胳膊:“怎么了?” 卫希夷垂死挣扎:“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能不去吗? “嗯哒!就是安排你坐在我后面,真讨厌,为什么咱们不能并排坐哦。母后真是好麻烦!” “呼——”卫希夷松了一口气,怎么就忘了王后确实是个麻烦的人呢?在王后的要求下,事实上,宫中奴隶的眼睛,是不可以向上看的,他们的目光必须集中在主人膝盖以下。而卫希夷等人,按照许后的要求,也是不可以明目张胆地四下打量的,按要求也是要低头的。不过从南君开始,许多人当这规定是空气,对于他们喜爱的臣子,从来都是惯着的。 太好了,低下头,就不会被认出来了!认人,不就是看脸的吗? 卫希夷拿定了主意,这事儿能不向家里人坦诚,那是最好的。而且,她帮了小鸡崽,不是吗?没有这样出卖恩人的,对吧?最后,她下了个决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公子先又不知道我叫什么。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这一次的晚宴,保姆作为随行侍从,发现卫希夷前所未有的乖!乖乖地打扮好了,乖乖地跟在女莹身后,离大殿很近,就开始安静了。【这是知道要被驱逐,所以变老实了吗?晚了。】保姆有些得意地想。 卫希夷今天前所未有的乖巧,身上的衣服因为要跟着见客,也穿得是整齐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之后就再也没有乱跑,浑身上下,纹丝不乱。她的模样还挺能糊弄人的,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当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谁都会觉得她可爱得不行,想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亲亲她的小脸蛋儿。 可爱得不行的淘气包,跟着同样淘气的小公主,俩人旁边是忧心忡忡的保姆,围随着仨人的是一群女奴。谢天谢地,两个淘气包规规矩矩到了她们应该坐的位子上,一前一后地跽坐好。女莹年幼,除了尚在襁褓中,不适合出席的,她便是最小,正好坐在最未。 位置安排比较标准,姜先与南君面南而坐,并坐上方,姜先在左,南君在右。东面第一是容濯,第二是任续,人员比较稀少。西面是南君一家,第一位却是南君的母亲,第二位才是许后,接着是媵妾、女儿们。因为左边人少,故而将南君几个儿子安排到了任续座次之下。南君对这个安排倒没有什么异议,人员之多寡放在那里了,且南疆确实不是十分讲究这些。 姜先与南君分宾主坐好,微眯起眼睛,终于有精力将南君等人仔细打量评估了。 南君正如他先前所见,是个有野心又不蠢的中年人。而许后……唔,这个女人同样有野心,却又装腔作势得令姜先撇嘴。他们的儿女也是形色各异,长女和她的母亲一样装腔作势。姜先鄙夷南蛮们不知礼仪,见到南君这个蛮人头人,却要承认他的气势。然而许后母女的“礼仪”,给他一种滑稽怪诞的感觉。她们并不自信。她们不明白,对“礼仪”的要求,并没有那么肤浅,相反,内在的素质才是关键。 南君的母亲却是个有着深深法令纹和黝黑双眼的老妇人,与许后位次下面的某几位妇人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另一面,南君的儿子们,却各个透着彪悍之气,唔,其中几个的相貌,与另外几个,有着微妙的区别。正如南君妻妾之间相貌的微妙不同。 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却一时不及理清,唔,等下可以与老师商议。 等等!那是谁?! 姜先僵了一下,揉揉眼睛,发誓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那个笨蛋吗?你以为低着头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不由自主便拉出个笑来,旋即很快地、竭力地掩了下来。想止住笑很容易,看一眼许后就行了——这妇人能让人看一眼就把好心情丧失怠尽。 【终于找到你了!】姜先心中满是得意,却没有马上道破,而是转过脸来,与南君闲话。南君的年纪是他的四倍不止,还有耐心陪他聊天,可见是有缘故的了。 南君心里却微有诧异:公子先是看向阿莹的?唔……这就有点麻烦了。不过,公子先年纪虽小,却能见其不凡。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历磨难之后,很容易变得阴沉,或者满身是刺,公子先却没有这样的毛病,依旧乐观向上。这就很难得了呀,得跟他多聊几句。 卫希夷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藏得够好的了。她坐在女莹的后排,老老实实坐着,也不说话,也不东张相望地引人注目,还微低着头,多乖呀。却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座次安排,让她和主座形成了一个角度,姜先看着了她的小半张脸。 打死姜先,他也忘不了长辫子的长相。 卫希夷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我帮你找到了人面蛛,你得放我一马。做人得厚道。 脖子低得有点疼,忍不住微微抬起活动了一下脖子,心道:我就看一看,小鸡崽服药之后气色怎么样了。她运气不错,抬头的时候,姜先正与南君说话,论及“南人善舟楫”,咦?不错嘛,不像快要死掉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目光冷不防与姜先再次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了! 姜先还对她微笑了一下,略一颔首,像在打招呼。卫希夷天不怕地不怕,也被这一下子惊住了,整个人都呆掉了=囗=! 【名字都不告诉我,可得吓你一下,就一下。】 卫希夷再次发誓,以后绝对都不淘气了!【娘,救命!】 女莹坐在她前面,被姜先这一扫射也吓了一跳:艾玛,这小鸡崽看我是想干嘛? 她习惯性地寻找朋友讨论,恰逢卫希夷一呆之下,赶紧低头,两颗小脑袋在食案上“碰头”了。一声钝响,两人各扶额头,低声呼痛。 姜先心跟着一抽,继而哭笑不得:这也太笨了,很疼吧?手指动了一动,又握了回来,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能如果去给她揉一揉。 短暂的变化落到了不少人的眼里,姜先却从容收回了目光,没事人一样地继续询问南君:“攻克下的城池,您是怎么治理的呢?”他的父亲早亡,老师能教给他许多知道,却独独缺乏了为君者的视角与经验,姜先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哪怕南君不是真心教导,也可以通过他的行动来总结经验。 南君也含笑地向姜先略提一两句:“要严厉地对对行原本的国君与大臣,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安抚奴隶与国人。治人者才是敌人,治于人者并不是。” 两人言谈甚欢,南君甚至有了:“我有十子,不如公子一人。”的感慨。 姜先年纪虽小,假模假式上的造诣却高,因为年纪小,还装得极诚恳:“南君过奖了。” 一席宴,宾主尽欢。姜先原打算着,若是南君提到了婚约之事,要如何推脱,不想南君什么都没讲,姜先觉得这就很有必要跟容濯、任续再商议,推断南君的想法了。当然,能向容濯请教出一个弄走长辫子的办法,就更好了。须知道,长辫子能出席,就显出在此地地位不算低,不知她的父母家人是何等身份……姜先明白,凭自己一个人是搞不定的。 南君与许后等却以为他是看同龄的女莹,心里都有些着急,也需要调整对策。 两下都有心事,恰给了彼此的时间。唯卫希夷心情舒畅:小鸡崽真是够意思,相由心生,看来他心地也是很好很好的呢。她快活地与朋友告别,琢磨着公子先人也好了,王子喜和姐姐的事儿就能成了,自己也可以不用瞒着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当夜,卫希夷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的时候,姜先却与容濯在挑灯议事,而南君殿中,也是灯火未灭。(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19章 秘辛一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这一夜,南君有点忙。 继许后前来闹了一个不愉快之后,还未及休息的南君又迎来了另一个能力让他头疼的人物——他的母亲。 这个国家的太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与普通老妇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依然明澈有神,当这双眼珠黝黑的眼睛落到谁的身上时,能够轻易地给她注视的目标带来阵阵凉意。 南君对他的母亲抱有很深的敬意,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母亲在许多事情上的见解能够给他带来有益的启发。同时,他对母族又抱有颇深的愧疚,是母族的数次让步与支持,才让他得以在关键时刻度过难关。 太后与王后不和,南君一向都知道,双方都自认为克制,而认为对方手伸得太长。鉴于太后在数次重大事件上的让步,以及王后最终基本得到了后宫的控制权,南君心里便更偏向母亲一些。然而这种偏心,在以往的二十年里,没有帮助太后获得任何实质上的好处——南君更想一个文明而强大的国家,在这方面,许后和她背后的许国,能够给予他想的东西。 现在,情况变了。 母亲冒雨前来,南君心里居然有些惶恐与涩然,不等母亲踏进来,便快步迎到了门口。太后清瘦而健康,行走不用扶杖,南君还是搀住了母亲的臂膀,问道:“这么晚了,娘有什么事,叫我过去是一样的。” “你事情多,我事情少,还是我来找你说的好。” 南君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涩意变浓:“娘有什么事?” 太后瞥了儿子一眼,口气有些奇怪:“你有心事?” “没、没有,真的没有。”南君将太后扶到上首坐了。 太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凝视着儿子,道:“看你今天晚上很开心,才来找你说点事。如果现在心情不好,就换个时间再讲。” 南君就差赌咒发誓了:“娘跟儿子说话,还挑什么时候呢?我是真的没有心情不好。” “说事情,当然要选在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已经不好了,再添一桩费心的事,有什么意思?”太后毫不留情地说,口气一如南君幼年时承她教导一样,“男人丈夫,痛快一点。” 南君道:“不过是王后,来说阿媤阿莹。” 太后一声冷嗤:“她?好好的孩子,都叫她糟-蹋坏了。看好阿莹,别变得跟阿媤一样了。” 这话太合心意了,南君连连称是,小声地说了自己对两个女儿的打算,以及对公子先的态度。太后赞许地道:“你很明白。” 南君见太后放松了下来,自己也随意地盘膝坐下,笑问太后:“娘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嗯,我就直说了,我为阿喜的婚事来的。” 南君心头微惊:“阿喜?他?怎么了?” “他很好,比他那个学得假模假式、不像活人倒像傀儡的哥哥好得多。”太后毫不客气地在南君面前讲自己的孙子、南君的亲生儿子太子庆的坏话。十分不幸的是,南君觉得太后说得并没有很错。太子庆,有时候表现得确实像是一个大木偶,从小时候起,他的脸上的表情就是固定的,不见大喜、不见大悲,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许后。 南君关心的是王子喜:“喜的婚事……” 太后对儿子的了解十分深刻,截口道:“阿满配他,不算裹乱吧?”阿满是太后的侄孙女,阿朵夫人兄弟的女儿。 南君在太后提及王子喜的时候,便有了一点不太妙的预感,此时听太后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也是呆了:“她?” “她。”太后很有耐心地等南君的答复,她认为这个提议是很不错的,以南君的智商,应该明白,蛮族土著与后来的外乡人之间的矛盾,是南君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南君深吸了一口气,坐姿也没有那么惬意了,试图说服母亲:“我已经答应喜了,他的妻子另有人选。如果是阿满,配太子也是……” “就阿喜!”太后斩钉截铁地道,“太子?”太后的口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你瞧得上他吗?” 趁着南君犹豫的功夫,太后将自己的分析说给南君,在这一点上,她与南君、王子喜的观点是一致的,只不过在人选上,有了分歧:“这二十年,外乡人带来了许多,在他们刚来的时候,咱们虽然受了些拘束,日子却过得好了不少。但是到了现在,不止拘束,还被打压。以前,我还能为你压一压这些不满,现在一个被王后管制的老婆子说的话,谁会听呢?将阿满嫁给阿喜,不是为了阿满,你明白吗?是要做给别人看!” 南君心头的愧疚感几乎要凝成实质了,依旧冷静地对母亲说:“我意属屠维的女儿阿羽做阿喜的妻子。她在宫中生活,您也见过,性情很好,您也不讨厌她。她不是外来者,也熟悉王后她们的性情,可以从中斡旋。您说的这些,阿喜都明白,阿喜明白,事情就不会变糟。” 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君,良久,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我老了,你总是有道理的。” 南君心中愧疚得要命:“除了阿喜,您再选一个吧,看不上阿庆,您别的孙子呢?都可以。” 太后心中泛冷,声音却依旧那么的无力:“我只相中了阿喜,别人都不如他。阿庆管不了这么大的国家,别人也不行,只有阿喜或许可以。我不能再让娘家受辱了,我的兄弟、侄子们一直都忠于我,帮助我,维护着我们的利益。而我,给他们带来太多不堪。如果他们二十年前就被损害,二十年后还如此,至亲之人尚且是这样的下场。你要所有的蛮人怎么看你?” 南君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是我对不起阿朵,也让舅舅们为难了。” 太后摇头:“这不怪你,是咱们懂得太少了。咱们蛮人,姐妹同嫁一夫,今天你坐在前面,明天我坐在前面,哪有什么分别?姐妹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有什么不同?两族通婚,从来没有计较过。错就错在,我们不知道中土人分妻妾的!只想着,她来了就是一家人,带来那么多好东西,该敬她一敬。阿朵就……中土的东西是好啊!想要统治更广大的王国,就要有法度,这是我和你舅舅都明白的,所以我们鼓动你去求娶许侯的女儿。万万没想到,我们给自己的脖子套上了绳套。那些东西,是该为我们所用!绳子应该用来捆住敌人、捆住奴隶、捆住牲口,而不是让绳子做了你的主!” 南君静默不语。 太后缓缓起身:“没错,你做了王,国家有了法度礼仪,蛮人却被削弱了。可再弱,这里也是世代生活的地方,比外乡人,还要强那么一点儿。一年一年的忍,眼睁睁地看着外乡人踩到了自己的头上。儿啊,蛮人看外乡人,二十年前是纵容,是强者的傲慢。现在,蛮人被刺痛了,傻子也知道,再不争点什么就晚了。你想做两种人的君主,你要做外乡人的君主,视他们为一体,他们,怎么看你的呢?别忘了!你!是蛮人!” 咔啦!雷声响起,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在太后起身的时候,南君便爬了起来,他必须得承认,母亲说得十分在理。这些是他这两年已经发现的问题,并且也在着力弥补着。通婚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也是他在考虑的事情,比如长女媤,在酝酿联姻荆伯家、公子先之前,南君首先考的,是将女儿嫁入舅家。 他心中对舅家确实是怀了很大的歉疚,再次扶起母亲的手臂,南君诚恳地道:“阿喜心里有人了,为了阿满好,还是作罢吧。舅家,我自有考虑,不会让他们再受委屈的。娘,如果一个男人不开心,他有一千种办法让妻子更难熬,还能让一切看起来没有不妥。” 太后轻轻地“哦”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对儿子说:“今年的雨,大得不像话。” “是呀,比往年雨季大了好些。” “再要不停,就要祭神了。” 南君的手略僵了一下,轻声道:“嗳。” 太后道:“法度礼仪、百工技艺、文字历法,咱们缺,所以打落牙齿和血吞,只为求得文明开化。那些我都能忍,可是我们明明有神明有祭祀,却要放弃,去敬别人的神,这又是什么道理?” “大祭祀是您的姐姐,我对大祭祀,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且公子先的病症,也是大祭祀治好的,我心里很敬佩她。” “可她现在却像是一个被关在祭宫里的可怜囚徒,”太后吹着夹带雨丝的凉风,不为所动地说,“她侍奉的神明,我们的祖先,被人一点一点抹去痕迹,被人取代。” 说着太后用苍老的声音,哼着悠扬的旋律:“北方来的佳人,带来美味的饮食,从此知道世间有如此美味;上天赐予的王后,教会我们耕种,从此不受饥饿之苦……” “……”南君沉默了一下,低声附耳道,“儿会仔细想一想的。” 太后悠悠地道:“知道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0章 又来了 衣食无忧,房不漏雨,最好是没什么正经事要做,在这样的时候,听着雨声入眠,绝对是一种享受。心思细腻的人在雨夜里思考人生,发现生活的真谛,淘气了一整天没个停的熊孩子,也能在雨夜里安然入睡。 一夜风雨大作,有许多人睡不好。卫希夷却睡得呼呼,屋外电闪雷鸣,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初听着雷声还默默地念叨:“这一声大,刚才声音小……哎,这声好长……”数不到几下,就着雷声就睡着了。她的心里,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她不再淘气了,前途一片光明,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觉黑甜,醒来时雨还是没有停。卫希夷在卧榻上翻滚了好几圈,发现自己是无法与它成为连体的,才哼唧着练鲤鱼打挺。羽早早便起床了,得了喜的传讯,她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打趣:“你倒心宽!还不快起来,那鹅,你还喂不喂了?” 卫希夷跳到地上,地板轻微地弹了一下:“喂喂!” 羽颇觉好笑,居然真的喂鹅喂上了瘾了!因为雨大,早便习惯这样天气的人自有应对的办法,高底的木屐,裤角卷得高高的,斗笠、蓑衣俱全,羽领着妹妹去了厨房。 说来也怪,在经过了数天的战斗之后,半大不大的鹅也长得大了,也被卫希夷揍服了,现在两只凑在一起居然很和谐。羽笑着,看妹妹拿着细竹枝,在毛竹剖成的食槽里抖食,嘴里还念念有词:“多吃才能长个儿呀,你听话,我就不吃你。” “不吃你”是个什么鬼?再也忍不住了,羽捂着嘴巴,一头扎进厨房里笑了个痛快。照例是羽来照看早饭,饭快熟时,羽刚要吩咐厨娘将饭食装好,便听到外面鹅们反了营。走到门口一看,卫希夷正和那只她许诺不吃的鹅,混双打击鹅群。配合起来还蛮有章法的样子,卫希夷还会指挥包抄!逮着一个死怼! 羽抿抿嘴,运运气,大声说:“仔细你的衣裳!天下着雨,晒不干的!总拿火烤,能行吗?” 卫希夷一个回头,看自己一身泥水,再看姐姐一身清爽,脸上一红,跑到了房里。大白鹅被队友一坑,遭到了围攻,也粗嘎地叫着,拍着翅膀就回来了。羽瞪大了眼睛:这只鹅,它还学会躲了?! 不不不,问题不是鹅好像学会逃命,而是它后面跟了一群鹅,眼看厨房就要遭殃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鹅们被卫希夷全塞进了笼子里,还发誓不给它们吃饭。羽难得板起脸来教训她:“就要吃饭了,看你这一身,说了又不听。哎,不能耽误大家吃饭,知道不?” 卫希夷瘪瘪嘴,她今天真是太兴奋了,没有被小鸡崽认出来,姐姐的好事又有了着落,以后不再淘气,她就无敌了!所以忍不住就…… 乖乖去换了衣服,乖乖去吃饭,吃饭的时候被女杼揪着耳朵骂了好多句:“你是猴子吗?你是野猪吗?你就不能消停吗?”与许后一样,按照孩子年龄排序,女杼也是先关心长女的婚事,其次才是次女。羽的事情已经能确定了,就差占卜之后准备了,女杼自然将挑剔的目光放到幼女身上。 一看之下,完全绝望了。女杼没想过让幼女做什么贤妻良母,就算长女,也是肚里有数,没那么“贤良”的。然而……这不代表她就乐意养出只猴子来呀!不行,得收拾,你淘气就淘气,别做得这么明显行吗? 卫希夷在母亲面前一向好脾气,谄媚地笑:“能能能!我从今天开始,一定老老实实的。我可乖了!” 屠维也笑着说:“活蹦乱跳的好。” 女杼瞪了他一眼,也消息气,确实,活蹦乱跳的,挺好。祸害别人,总比病歪歪的被*害强,对吧? 羽闷笑了两声,将妹妹拉到座位上,一家人笑着吃完了早饭。今天屠维也要去宫中值守,没披蓑衣便先半蹲了下来,说:“来,希夷!” 一声令下,女杼便见幼女像脱缰的野狗,嗷一声跃起,扑到屠维的背上,抱着屠维的脖子不撒手了。屠维反手托着幼女,对妻子道:“帮我把蓑衣披上。”女权嘟囔着:“叫门上背着她送到宫门口吧。” “那里头还得我背呢。前两天还好,我看雨太大了,她走路再稳也是小孩子。” 女杼小心地用蓑衣将幼女也兜头罩住,叮嘱:“老实点儿,不要乱动,胳膊酸了跟你爹说。脸侧着,鼻子别紧贴着他的背,喘不过气儿来。”嘱咐好了,才取了斗笠给丈夫戴上。她今日得闲,不用去宫中,又打发长女穿戴好,才目送三人离开。 父女三人,小短腿儿趴在父亲的背上,大大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不多时便到了 卫希夷刚向母亲保证了不再淘气,进了宫里,见了朋友,却又忍不住和女莹玩到了一起。保姆昨夜冒雨去告了她们的状,却只得到许后一句淡淡的“知道了”,心中正自惴惴,见状哼了一声:“公主,方才王那里来传话,要请公子先的老师为王子公主们讲课,公主还是要先准备一下为妥。” 此言一出,女莹只是觉得扫兴,卫希夷却像脑袋被人敲了一棍:“什么?为什么呀?” 保姆看到她就来气,哼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上邦公子的老师,多难得?既然来了,哪有不请教的?人家肯教,还是因为承了王的人情呢!” 那是我的人情,蜘蛛是我给的!为嘛给了蜘蛛他们还不走?! 为什么还会见面啊?tt(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1章 扒马甲 雨还在下,神经坚韧如南君,这一夜也睡得并不好。母亲的眼睛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功成名就之后,曾经为了追求成功而做的有悖良知的事情就特别容易浮上心头,并且发酵。尤其在这些事情的不良后果一一呈现的时候,他会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良心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多一些。 很早的时候,他便醒了,还不到朝食的时间,他却觉得很饿。如果一个王,连吃饭的时间和内容都不能自主决定的话,那未免也太悲剧了。所以,南君穿完衣服,他点的朝食就送到了面前。并没有食不下咽的说法,越遇到事儿,他吃得越多。 国事不多,五日一朝,今日不过是些零碎琐事,吃饭的功夫,着人念了,顺口便批了。连日暴雨,要当心河流泛滥,有灾情要转移一下受灾的人群,都是往年做惯了的,全没影响他的胃口。 吃完一抹嘴,便有阉奴来报:“公子先求见。” 南君原本打算先跟喜聊聊天的,公子先插了一脚,只好将喜的事情放一放。 姜先气色挺好,在南君眼里,他的身形依旧是偏弱,好歹减了病容。两下见过礼,南君对容濯、任续也拱手为礼。宾主坐定,姜先便依着商量好的套路,向南君问好,郑重地感谢,赠送了十双玉璧作为谢礼,并且表达了将要离开的意思。 容濯对学生的表现十分满意,补充道:“公子学业不能耽搁。” 原本还想留他们多呆一会儿的,南君十分遗憾。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郑重地答道:“这是自然。不过,眼下有一件难事,我又有一个疑问,还望先生能够解答。” 容濯道:“您请讲。” “第一,”南君竖起食指,“这里的天气,诸位也看到了,正逢雨季,若只是雨季我自有应对的办法,雨季行路虽难,我们蛮人却是走惯了的。这几日豪雨不止,恐怕道路被冲毁,公子的车驾是行不得的。不是我不放诸位走,是天留客。” 容濯问道:“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头尾总要两、三个月,现在却是说不好了,”南君的表情郑重了起来,“不瞒先生,我正愁着这件事呢。若是公子执意要走,也等过这两日,雨小些再走,我好命他们准备蒲草,再选派人手相送。” “不知您有何要问?” 南君竖起了第二个指头,道:“我观先生之博学,我国内无人能及,有您在,公子还需要再拜访名师?” 容濯从容地道:“公子本就是为了求学名师而出游,”绝逼不能承认是流亡的,本来就打着游学的旗号呢,“何况天地间有能之士多如繁星,不是我能比的。” 这话南君是不信的:“还有比您再高明的人吗?” “然,”容濯镇定地说,“据我所知,至少有五个人学识渊博,允文允武。” “愿闻其详。” 容濯一一列举了五位名师,他们居住的地点也很奇怪,像梅花的五个瓣,分布在申、唐两国的周围。南君问道:“离我很远?申王为何不纳贤?” 容濯似乎听出了言下之意,轻咳一声:“也会时常云游。”其实,求名师这个选项,是被他放在最后的,因为与沿途招徕贤才、找个有力岳父相比,名师为自己所用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为了脱身,也因为南君帮过忙,容濯为他仔细解释了为什么“野有遗贤”:“申王是有此意,奈何他们不肯。中人之资,俯首贴耳、甘供驱供,可得王之封赐。本事太大,反而难以安置。” 人家自己有本事,干嘛给你当孙子使呢?自己有本事,天赐的好脑子、好身手,却又因为出身,没有世袭的广大领地。申王有志做天下真正的王,可见这世上不受控制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便找个背山面水、地势开阔的好地方,干嘛受你驱策? 这会儿并没有什么“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说法,想做出事业来,氏族又不够强,除了依附他人,还有一个办法——用知识而不是财富和武力来做原始积累。 纵然不想称王为君,白手起家,有能力的人,多半自负,想辅佐名主做出一番事业,也通常嫌弃现在这些国君不是傻逼就是*——老子一眼就看穿你想放什么屁,陪你玩真没意思。但是一身本事,随风而散太可惜了,不如教几个顺眼的弟子来,传其衣钵,也可扬名。 他们性格各异,目标也不相同。有想立国,有想立教,他们是开创的一代,必然会有极佳的能力、极强的人格魅力,他们凝聚起来的人才,很难为姜先所招徕。 容濯将他们放在最后选项,还因为他们还在创业阶段,并没有进入到体系内,则行为方式、遵循的规则就与大家会有不同。 南君仔细听了,尔后起身,郑重谢过容濯。容濯连说不敢,却又含蓄地道:“您现在与其将眼睛放到外面,不如先慎查国内。” 南君感兴趣地问道:“我国内有何贤者是我不知道的?” 姜先曲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没有贤者,一时亡不了国,同室操戈才会。” 南君的脸色变了。 姜先道:“君宫内与宫外,两重天。” 南君沉默了一下,如果这些外来者都看出来了,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国内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南君试探地请教容濯:“君可有策教我?” 容濯也不含糊:“外臣不知端底,不好妄想,不过,凡这等事,不过两个办法:其一、事缓则圆;其二、雷霆手段。” 这与南君考虑得差不多,不过南君最终决定选择第一条,第二个办法,不大适合他现在的情况。投桃报李,南君也对姜先道:“公子四处游荡,终非良策,认识的人多了,没有深交,有什么用?认定一件事、一个人,不管多难,坚持去做,才能受益。” 抛开了将姜先作为棋子的计划,南君的表现令姜先君臣颇为感动。没了那点算计,南君的豪爽也令人心旷神怡。是以容濯也顺势答应了南君关于授课的请求。 姜先心中别有计较,问道:“君之子女颇多,长者七尺,幼者在抱,长者已识礼仪,幼者犹自懵懂,不知听容师授课者都有谁?不定个章程下来,讲什么好呢?” 容濯先一句公子心细,也跟着问了一句:“不知可有安排?” 南君沉吟了一下,道:“还请讲些中土风物,为人处事之道,长幼皆可受益。” 容濯答应了。 姜先也表现出了满意的样子,笑道:“那我可一起听了,那日赴宴者都在么?” “然。” “唔,陪伴者呢?” 南君不觉得八岁的孩童这般询问有什么好奇怪的,姜先考虑得周到,让南君有些羡慕。也略作介绍了:“都是我国内大臣之子女。” “令重臣之子与王子同长,是很不错的主意。”容濯中恳地点评道。 姜先叹道:“可惜我没带出人来,”又笑了一下,“他们的学业好吗?” 仿佛一个好奇的孩子,姜先诱导着南君不知不觉地将子女的朋友们介绍了个遍。终于,说到了女莹,姜先肚里偷笑,戏肉来了! 南君宠爱幼女,也喜欢卫希夷,介绍的时候居然多说了两句:“是我獠卫屠维之女,与我儿甚是投契。极是聪慧,过目不忘,再没见过更聪明的孩子了。” “听说,聪明的父母才能生出聪明的孩子来。她全家都聪明吗?有兄弟姐妹吗?她父母聪明吗?” 南君笑答:“屠维有子七人,夭折了三个,余下四个,希夷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可惜只有四岁。” 姜先抽抽嘴角,心说,我又不是要她弟弟做伴儿,嘴上却问容濯:“老师,那咱们试一试她?” 容濯肃容道:“岂可胡闹?为君者,当礼敬臣子,否则是自取灭亡!” 南君也认真听了,赞同道:“确是如此。” 两人又就治国之术、为君之道交换了意见,姜先肚里已经笑翻了。 ———————————————————————————————— 南君行动力很强,与容濯敲定了授课的事宜,本着“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笑对容濯道:“天阴下雨,枯坐无聊,不如叫他们过来?” 容濯想的是,早点还完人情早点走,当即答允。 于是,卫希夷崩溃地低头跟着女莹到了大殿。她们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安排好了,姜先的意思:“个头小的坐在前面,个头大的坐在后面,这样不会被挡着。” 这安排太贴心了,南君很赞同。容濯却悄声对姜先道:“唉,是臣无能,臣精于细务,公子随臣学习,也是小处着眼,这样很不好。趁这几日住在此间,公子要多向南君请教,彼虽蛮夷,实是一国之君,君与臣的眼界,是不一样的。” 姜先收敛心神,郑重答是。 座位的安排也很有趣,师生对面坐,南君毫不在乎地在儿子们背后选了个最后排的座位坐下了。 诸王子:……=囗=! 姜先却是坐在容濯一侧,托腮含笑,向南君致意。又与大家互相致礼,女莹与他见了礼,还仿着兄姐,很郑重地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卫希夷。”卫希夷头毛都炸开了! 姜先却只是在她脸上多看了好几眼,说:“听南君说过。” 卫希夷:……=囗=!这就完了? 没错,女莹是听课的王子公主里年纪最小的,更小的那些怕坐不住哭闹,南君没有下令他们前来。接下来的课程十分顺利,容濯讲的全是新鲜的知识,是自许后联姻之后,久未得更新的知识,容濯言语风趣,声音悦耳,听得人如痴如醉,南君差点要将他给扣下了。 所有人里,不和谐的是卫希夷。她倒有一个本事,可以分心二用,一面听课,一面好奇死了!【鸡崽居然认不出我?真的假的?】 当一个你不想他认出来的、一定认识你的人,居然真的当你是陌生人的时候,不甘与好奇之心绝对会止不住的冒出来。“你怎么当我不存在啊?卧槽,给个眼神也是好的吧?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希夷对这只小鸡崽充满了十万分的好奇,只因还记得自己发誓绝对不再淘气惹事了,活生生将好奇心给憋了回去。她的一双手,却忍不住在空中虚悬成爪,挠了又挠。 姜先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2章 顶嘴了 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不淘气了”,卫希夷停下了爪子,也是因为容濯讲的内容实太精彩,她不知不觉便将别的心思放到了一边。容濯讲述的内容,是姜先早就知道的。每次听都会有一些新的收获,不多会儿,姜先也转入了认真听讲的模式里,琢磨着容濯正在讲的太叔玉的事情,有无可以借势的地方,反正,长辫子家里的情况,都让他知道得差不多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了“卖队友”成就、并且给小队友造成极不好影响的南君,听容濯讲课的时候特别的认真!容濯所讲,正是他如今特别想知道的。 尽管自己家老婆吵架、儿子快要打起来了,南君确实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君主。他自己在扩张,并且根据零散的消息,申王也是一位有着雄心与能力的君主,一旦两人的势力范围有了实际上的接触,那将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更麻烦的是,许国还夹在中间。所以南君需要从多方面、尽可能多的了解中土的情况。 容濯实在是南君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不止是因为博学,而是他能够将所有极深的缘由用很浅的语句表达出来,这可真是太妙了! 越听越开心,南君恨不得有个人能将容濯讲述的内容全部都给记下来!土著的文字,文符少,不足以记录过于复杂的内容,中土文字,写起来又慢,刻划在竹木上的,不易保存,刻在石、骨等硬物上的,又极慢。其时许多知识是靠口耳相传的,老师和典籍,都是瑰宝。 好吧,刻不下来,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从头到尾给它背下来! 南君对卫希夷的另眼相看,绝非因为她是幼女钟爱的朋友,又或者因为父亲是侍卫,其实是早就发现了卫希夷的特长——她记性极佳。南君敢打赌,这满堂的人,包括他自己,加起来,能完整复述容濯讲述的所有内容的,只有卫希夷一个。抓重点是南君的强项,但是那依赖于他的判断,如果一时误判,将其他要点当作不重要的滑过去没记住,将会是损失。 得益于南君表现出来的坦荡,容濯也很厚道地讲了整整一个上午。南君再三致谢,容濯此时倒不客气地坦然接受了,南君客客气气地将容濯送出去,与他约定隔日再请他来讲一次课,容濯也答应了。姜先无可不可,他正要趁这一天时间做点别的事情呢。 送走君臣三人,南君便下令,听讲的诸人将所听一一复述,不出所料,是卫希夷记得最全。南君微笑点头:“很好,后日你也要过来听课。” “是。”卫希夷心里很是矛盾,又怕下次鸡崽脑子一抽叫破前情,又忿忿地想【反正你认不出来我,哼!】 然而南君还没有放她走,而是命卫希夷慢慢复述,令人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这么一忙就拖得有些晚,南君还没来得及与喜议事,许后也得到了拖堂的消息。 ———————————————————————————————— 许后很不开心。 那一晚,她从南君那里一无所获,还要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回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回来便见到幼女的保姆冒着暴雨赶过来告状!也许是许后掩饰得太好,也许是保姆顾不得其他,唯恐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并没有细辨许后是否开心,便结结实实地告了卫希夷一状! 平素两个小女孩儿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什么淘气的事情没干过?随口一件,便是查有其实的事情。 保姆的内心,是想赶走卫希夷的。然而许后听完之后,黑着脸却问道:“你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早些来报?” 保姆冤得要死,却不敢与许后争执,利落地再次跪倒,将头在编织精美、染上颜色的草席上碰了又碰:“早些她们不曾闹得这般过份,且王喜欢活泼一些的公主……” 许后愤怒地捶了身前长案,骂道:“猪!” 保姆“咚咚”地碰着草席:“是奴婢蠢,可那是小公主啊,王后,您可不能由着她被人带坏了。” 许后偏不沿着她的思路走,反而说:“知道了。”竟听不出有追究的意思。 保姆心都凉了,设若女莹真做出点出格的事情来,卫希夷爹娘都有身份,顶多罚出宫去,或者离开公主身边,她身为公主保姆,可就死定了!保姆流泪恳求许后:“小公主八岁了,再不开始教导,到了择婿的时候,就要麻烦了。放着那么个伶俐活泼的人在身边儿,还总好抢公主风头,这怎么成呢?” 这可说到许后的心坎儿里去了。许后厌恶活泼的女孩儿,也讨厌泼辣的女人,这一类典型的代表,就是阿朵夫人。右手捏着左手食指上的金指环左右旋着,许后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之后,不要露出来。” 保姆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许后已经不想再听这烦心的事儿了,斥退了她,在灯影中深思了良久,设想了种种办法,这一夜,她也没有睡好。 待起床,却听到了一个令她更不开心的消息——南君让所有子女一起听课,这没什么,听完了,将卫希夷还给留了下来,女莹倒被先打发回来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许后当即下令:“叫阿莹给我滚过来!等等,将阿媤一同唤来。” 姐妹俩很快便到了,裙裾被雨水洇出了一道深色的边儿。姐妹俩都比许后漂亮,而女媤更温婉,更得许后喜爱。女莹不大喜欢见母亲,然而刚听了有意思的课,正在兴头上,见了许后便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毕竟是亲生女儿,许后见她笑得这般开心,也忍不住回了一个笑影儿来,而望向长女的目光则充满了怜爱与赞许。 女媤招呼妹妹一同上前行礼,落座,许后越看越满意。这是一个青春美丽的姑娘,虽则显得有些呆板,年龄与修养让她外在表现出来的模样并不讨人厌。当许后明知故问:“你们做什么去了?”的时候,女媤恐妹妹措词不留意,令母亲不快,忙说:“奉父王之命,听师濯讲中土事务去啦。” 许后问道:“讲的什么?” “唔,”女媤略回忆了一下,“讲的虞王故去后,子弟内乱,太叔玉保护幼侄的事儿。” “太叔玉?”许后皱了皱眉头,“可是那个不知生母为谁的太叔玉?” 女莹抢答道:“是呀,可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母亲是谁?” 许后横了她一眼,继续追问:“可说了太叔玉的身世?” 女媤道:“师濯也不清楚,只说,虞王去后,其国内乱,新君不再称王。” “内乱又是怎么回事儿?” 女媤脸上涨红,她平素不被教导关心这些,听起来有些吃力,复述起来便颠三倒四。反是女莹记得比她多些,抢来为姐姐解围:“虞王不想要先前生的儿子,说他们不像自己,虞公是后来生的,太叔玉是虞公的弟弟,虞王死后,他的大儿子们不服,要抢夺国家,虞公与太叔玉携手,击败了哥哥们,然后……他就死了。咦?为什么会死?” 活泼姑娘的语速有些快,叭叭叭叭,许后脑袋有点痛,斥道:“你就只记得这些吗?” 女莹理所当然地道:“希夷总会记住的,回来我再问她一回,也就明白啦。” 哦,还有那个乱神! 许后问道:“她人呢?” “被父王留下了。” “什么?!”许后真的不开心了,如果是年长儿子们的朋友被南君青眼相中,她开心都来不及。可是年幼女儿的女友被丈夫单独留下来,这是要上天啊!对臣下的孩子比对自己闺女好,这是什么道理?! 女莹傻笑了两声道:“希夷可厉害啦,刚才父王让大家复述,只有她全记得,比父王记得还全。父王留她下来,再说一回,好让人给刻下来。” 许后脸上变了颜色:“你觉得这很好?” “当然啦,我的朋友厉害,我为什么不觉得好?我很开心啊。”女莹完全不知道许后问话的深意,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母同自己讲话有什么曲折。 女媤年长数岁,深知母亲脾性,她自己有某些方面也像许后,见状咳嗽了两声,拼命给妹妹打眼色,且说:“厉害可不是什么好话。” 女莹道:“厉害怎么不好了?父王厉不厉害?好不好?” 女媤语塞。许后的脸更黑了,道:“你要一个厉害的人在身边?” 女莹答道:“对啊,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嫁同一个丈夫,让自己的儿子与朋友的儿子成为兄弟,再不分开。” 夭寿哦! 许后眼前一黑,头晕得不行,嘶声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歪理?” 女莹一怔,瞪大了眼睛看向许后:“不是您讲的吗?” “我没让你和她!” “可我就是喜欢她!”女莹不服气了,不得母亲喜欢,可她有一个对她还不错的父亲,小公主的傲气可是一点也不缺,傻大胆儿这方面,大约比卫希夷还要强些——毕竟卫希夷经常被揍。 许后道:“好好好,我看不管你是不行了!来人,守着王殿外,卫希夷出来,就带过来。” 女莹两眼望天,小心嘟囔:“来就来,谁怕谁?” 许后冷笑道:“蠢东西!等会儿你就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了!” “哈!”这是不孝女的回答。凡是小朋友,总有这样一种毛病——朋友比其他人都可信,很多时间,他们宁愿为朋友顶撞父母。女莹现在还是个小朋友,自然也不例外的。(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3章 小黑屋 这是一间在朗朗晴日里也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横是五尺,纵也是五尺,四壁漆黑,没有一扇窗户,仅有一道供一人通行的窄门,这是三观与母亲不合还要坚持己见的代价。 女莹抱着膝盖,坐在草席子上,室内连个卧榻都没有,空气也不流通,即使关进来有了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依旧在这房里看不到什么东西。初时,她还凭一股气支撑着,还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唤人不来,才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女莹愤怒了,大声嚷叫:“你们要干什么?讲话没有道理就关人吗?我看不起你们!” 叫到累了,也没有人来理会她。 女莹大声地喘着气,喉咙一阵一阵地发麻发痛,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来,默默地坐在了草席上,膝盖也渐渐地曲了起来,抱入怀中。黑暗,可以代替许多刑罚,或者说,长久的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刑罚,而许后,深谙此道。 让我们将时间往回拨一点点—— 告状的时候,保姆想要整治的是卫希夷,而不是女莹。根据以往的经验,身份的差异,以及许后的行为方式,注定了许后绝不可能为了给奴仆撑腰而惩罚亲生女儿,所以她告状的重点在卫希夷。岂料许后既然能生存这么久,其处事方式就不是普通的奴仆所能猜测、掌握的。 许后先命人将卫希夷唤了来,女莹悄悄给卫希夷打着她们才能看懂的暗示,卫希夷惊悚了一下,心道:我这两天可老实了呀,要我小心什么呢? 许后的心思,也不是她们现在能猜得出来的,卫希夷所有的小心都没有一点用处,许后十分和蔼地询问了她的近期学习生活情况,卫希夷挺乖地回答了。许后没有任何的训斥,而是和气地询问:“刚才听阿莹她们说得颠三倒四的,师濯给你们都讲了什么呀?” 卫希夷的脸也有点黑了,天知道,同样的内容她已经重复了两遍了,第三遍本来打算带回家里讲的,现在倒好,要讲四遍了吗?这真是一种折磨。 然而王后问话,是不能不答的,卫希夷只好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容濯讲述的内容,从老虞王征服四方的辉煌说起,直说到他因为不喜欢已经出生的八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认为他们没有继续自己的优点而拒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继承人,所以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包括了祭祀仪式的大致步骤),又与各族少女生下几个儿子,其中最长的便是虞公。虞王死后,虞公继位,八个哥哥们不服,一起叛乱。虞公镇压完叛乱之后,自己也因为箭伤而亡。只余下一个尚在髫龄的儿子。虞公的弟弟太叔玉,是虞公养大的,在这个时候并没有自立为国君,而是辅佐虞公的儿子太子涅。太子涅体弱多病,为人阴沉,不识好人心,总是与太叔玉作对,致使申王从中获益,将虞国一分为四。太叔玉为了保证虞国的延续,不得不为申王效力…… 她口齿伶俐,连口气也学得有几分像容濯,听得许后心惊肉跳,不由问道:“这么说,虞国也大不如前了?申王还要做什么呢?”说完,在三双好奇的目光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入戏了。许后心中的不满在升腾,愈发提防了起来。下令:“取五匹帛来与希夷。”又好言慰抚,奖励她学得好。 弄得三人都惊讶极了,女媤诧异于母亲平素对这个小女孩儿并没有这般热切。女莹与卫希夷则是诧异于许后此举并非真心,越是小的孩子,对情感越是敏感,她俩也不例外,总觉得许后这表现,有点儿假。 接了赏,还是要谢的。卫希夷心道:真是古怪极了,平常连小公主都得不到这样和气的对待,现在这样对我,是不是有点问题呀?恨不得马上跑回家去跟女杼汇报。 耐着性子谢了赏赐,卫希夷发现这五匹帛,她扛起来没问题,但是下了雨,想要不被雨水打湿地扛回去,还是有点问题了。她倒也大方,向许后请求:“王后,我能托人将布帛带到我爹那儿让他带回家吗?” 许后笑道:“哪用这么麻烦?来人,将这些给屠维送去,就说是希夷得的。”屠维他在南君身边啊! 许后身边的奴仆也有些机灵,笑吟吟地引着卫希夷出去。 于是,卫希夷满腹疑惑,也只能与几个女奴一同往大殿去,临走前,还跟女莹交换了一个眼色。 ———————————————————————— 一俟卫希夷离开,许后的脸就挂了下来,喝问女儿:“你还开心呢?”她的本意,是要激起幼女的忌妒与警觉之心,岂料女莹见朋友得了奖励,开心得不行。 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蠢东西来?!许后一看女莹那张傻白甜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女莹还莫名其妙呢:“我为什么不开心呀?好好的,你又板起脸来,开心也变不开心了。” 还学会顶嘴了?!许后的脸比外面铅云密布的天空更黑。 女媤忙打圆场:“阿莹,少说两句,听母后讲。” 女莹也不怕她,反问道:“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女媤已经有些理解母亲的意思了,代为发问:“师濯所言,卫希夷都背出来了,你并没有,你还开心,还与她一同玩耍毫不见外,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我都说过了呀,我等会儿再问她去。总比我俩谁都记不住的好吧?” 女媤脸嫩,更重的话一时也说不出来,只好求救似的望向许后。许后看长女的时候,面色一缓,再看次女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怒气更胜,沉声道:“这不过是偶然一次听课,若是次次都这样呢?” “那我次次都问她,她是我的好朋友,以往有什么事儿,我们都是这样做的,她帮我,我信她,有什么不对吗?” “呸!”许后骂道,“你这蠢物!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过是听课,样样不如人,样样握在别人手里,赏赐也是她得,你什么都没有,你还觉得很开心?” “啊?”女莹全程莫名其妙,几匹帛的事儿,这是想干嘛呀? 再蠢也是亲生的女儿呀,我不为她着想,还有谁会为她着想呢?许后心中哀戚极了:“唉,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出挑,怎么显出你来呢?” 一直以来的经验,促使女莹反驳着母亲:“可我现在也都知道了呀,要不是母后留我,我现在都跟她在一块儿,她已经给我讲明白了,我不是也知道了吗?” “她要不告诉你呢?她要藏私呢?” 朋友被诋毁,女莹不开心了:“她从来没这样过!我们约定好了的,我们要一块儿……” “哈?”许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女儿,心道,我从来没见过么蠢的人!跟小女儿说不清楚,她转问大女儿,“她这说的什么鬼话?” 女媤两头劝:“阿莹,这就是你对母后的礼貌吗?母后,她还小,您慢慢儿跟她说明白。” 许后还是给长女面子的,放缓了声气对两个女儿道:“你们是王的女儿,要学的东西,与那些身份不及你们的人是不一样的。” 女莹犟脾气上来了,反唇相讥:“那母后刚才还说要我与希夷比学业?” “我费这么大劲儿,你就看到了这个?你连这个都看不透,学什么都没用!” 女媤忙问:“那要知道什么呢?请母亲讲道理说得明白些,我们也好学着些。” 许后沉痛地说:“哪怕是国君与王后的女儿,身份尊贵、血统尊贵,甚至比异母的兄弟姐妹更尊贵,但是,也不是必定样样都比所有人都强的。如果抛开了自己尊贵的身份,而与低下的人一同做事,你们未必比奴隶做得好!想要继续尊贵,就要维持住这样的身份,明白吗?” “不明白。”女莹回答得相当干脆,她不笨,也不能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深意。 女媤犹豫着问:“母后是说……不论他们能干不能干,只要出身不够,就必须……” “不错,”许后赞赏地肯定了长女的思路,“就是这样,要将身份固定,你们才能永远居于高位,令所有人为你们做事。比如这个傻子,要是像蛮人旧俗那样,将她和卫希夷同嫁与一人,你猜一猜,最后谁会出头?谁又会被踩在脚下?所以,凡事必有法度,因为法度,我们才能尊贵,绝不可以自降身份,明白吗?” 女媤若有所思。 “你的本事压不住她,难道就非得比她的长项吗?她擅长学业,令你的学业失色,你有身份,就可以用身份令她什么都不算!”许后冷冷地宣布,“已经居于高位,却自己走下来与低下之人为伍,是愚蠢至极!她只能为你所用,而不是你听从她。为了维系这样的礼法,哪怕自己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你们父亲有多少儿女?里面的蠢物也不少!如果不是王子公主的身份,凭他们自己,恐怕过得还不如奴隶。我们费了多少力气,征服了多少氏族才得来的地位,你要与他们从头再比?那你们父亲这些年的征战,又是为了什么?记住,身份不可以逾越!绝不能让任何人逾越了身份!凡事,绝不可放弃自己的长处,而与别人比短处!刚才只是几匹帛,如果是更多更珍贵的东西呢?如果是家国呢?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明白吗?你们的哥哥,生来就是太子,难道要他与蛮女的儿子再比一比,才能做太子吗?我觉不允许!要让身份成为唯一,用身份卡死不安分的人,让他们相信,再能干,也上不了天,也与你比不了肩!纵容他们与你相争,是自取灭亡!” “这也太没出息了吧?”女莹反驳了一句。 许后说了这许多,满以为连恐吓加讲道理,幼女应该明白了,不想得了她这么一句。当即冷淡地道:“看来与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的。”说完,便命将幼女关进了“静室”里思过了。 女媤知道,这静室不是好呆的,多少不乖的嫔御、女奴,往里一放,三日后放出来,见到许后都要打哆嗦,忙为妹妹求情:“她是太单纯,将卫希夷调离,另选乖的孩子陪她就好了。” 许后道:“你不懂!去了卫希夷,再来一个未必比她更好。不如从根子上握住了,只要阿莹听话了,女伴再胡闹,也没什么。记住了,凡事要从根子上治。好了,阿莹那个保姆,让她滚去织室干活吧。” “呃?” “哼!背主的东西,阿莹再不好,也是她的主子,背后告主子的状……” 女媤小心地问道:“母后的意思,阿莹与她的女伴相好,也是一件好事呀,您平素也说,需要臂膀,也许,阿莹是记住了这个才……您看,是不是将她放出来?” “臂膀绝不可以和头颅相等!臂膀要听从头颅,臂膀要心怀感激,臂膀要战战兢兢!这些,卫希夷全都没有,阿莹那个蠢东西还不觉得呢!她要是能将人整治得服服帖帖,我何必这么费力?” 女媤放心了,微微一笑:“要是方才这么跟妹妹说,多好。” “哼!你看她听我说吗?那就让她老实了,慢慢说!”(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4章 营救忙 许后的思路非常清晰,计划看起来也没有问题,母亲管教女儿,多么的天经地义。况且,纵容女儿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妙的。心里再酸,许后也承认一个事实:她生出来的儿女,并不是同龄人里最好的。技不如人,再不仔细,很难说哪一天会被有野心有能力的人给挤到犄角旮旯里去死都没人关心。 哪怕知道关小黑屋里,一丝回应也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对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许后也要让幼女受到点教训,将幼女那比天还大的胆子给减减肥。别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上比自己有能力的人不受控制是多么大的威胁。 怀着这样的心情,许后这一夜也没有睡得很好,她还在考虑着后续,如何引导两个女儿,教会她们生存之道。后天就是容濯讲的第二次课了,南君对幼女比较重视,如果女莹不出现,是不好的,是称病还是放出来?称病会引起探视,而且关得太久也不好,就明天晚上放出来吧……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女莹在看人这件事情上,比她眼光要好。当然,目前来说,这是会给她带来麻烦的一件事。 ———————————————————————————————— 却说,卫希夷从许后宫里辞出来,就觉得事情挺不对的。去大殿的路上,她一双小爪子在蓑衣底下数着:一、女莹打的暗号她是没看错的,没道理不相信女莹;二、王后几乎从来不作单独的赏赐给自己,这次为了背故事给了巨赏,这不科学;三、反正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儿! 那就是有事儿了! 从小到大,她都被保护得很好,基于父母的身份并不算低,能力也不差,即使在王宫是个破事儿多的地方,她也过得很简单快乐。但这并不代表她傻!有些事,不知道、想不到,只是因为缺乏经验和经历,而不是缺少智商。何况,小动物的直觉都比较敏锐。 飞快地跑到大殿,在屠维有些惊讶的表情里丢下一句:“王后赏的。”便要回家。屠维对女儿还是很了解的,这要是件开心的事儿,这货能叽叽喳喳个没完,至少会盘算一下这点布帛,给爹妈做什么样的衣服啊,给姐姐做什么样的裙子之类的。现在,完全没有。 屠维俯下身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就这样?” 卫希夷漂亮的小脸蛋儿一阵抽筋,屠维命手下士卒接过了布帛,先给送回家去,又打发了王后殿内的侍女。将女儿拎到角落里,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卫希夷斗笠还没摘,挣扎了两下,整个斗笠从头上滑到了背上,系绳儿卡在了脖子上,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儿:“勒……勒……勒死啦!” 卧槽!熊孩子!屠维将她放下,给她摘了斗笠,听女儿低声抱怨:“王后今天可不对劲儿了,我得回去问问娘。”将刚才的事儿口齿伶俐地说了。屠维心也宽,道:“你往常都是与小公主一起淘气,这次听话了,王后也高兴。” 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是卫希夷怀疑父亲,而是屠维脸上的表情,可不怎么有说服力! 父女俩僵了一块儿,屠维道:“你回家去,将这事儿跟你娘说。一个字不漏地说,知道没?” 【第五遍……】想想就有点绝望呢,卫希夷还是乖乖地答应了,又冒雨跑回家。 家里,女杼已经接到了女儿挣的外快,也在不安——赏赐来自许后,这里面有些不对。卫希夷跑到了家里,这回倒乖,先在厨房那里取水将脚上的泥水冲干净了,才踢踢托托地去见母亲。 女杼正在翻拣这几匹帛,都是好料子,也没有任何忌讳的对方,却总是不对。王后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她门儿清,女儿是不可能让王后开心成这样的。卫希夷见母亲眉头微皱,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来——大不了再打一顿嘛,又不是没挨过。咦?这么一想,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事情了呢。 于是,她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娘,我赚的,好吧?” 女杼点点头,看女儿笑成这样,也不好疾言厉色地审问,反而夸了两句:“不错不错,今天乖了?” 卫希夷觑着她的脸色,绕着手指,小声说:“乖也不该给这么多呀,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小公主还给我打暗号来着,要我小心。” 女杼细问了当时情形,卫希夷一一说了,女杼也想不明白,又问:“师濯讲了什么?” 果然要讲第五遍了,事到临头,卫希夷也不含糊,也从头说了,说完正想发问,却见女杼的脸黑得不像样儿,整个人都在冒黑雾。卫希夷战战兢兢地问:“娘?” 女杼沉着脸,看女儿好像受到了惊吓,勉强笑笑,道:“没事儿,不是你的错儿,我得再想想。” 这话哪能瞒得了亲闺女?尤其是经常挨揍的那个通常很注意父母的反应,这不像是要揍人,倒像是……说不出来,沉甸甸的。卫希夷最后只得求助于晚上回来的姐姐。 羽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她是在宫里用过饭才回来的,回来告诉了父母自己归家,便回房休息。才推开房门,往里一瞧,只见妹妹披头散发当门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羽的心大大地一跳,一声惊叫卡在了嗓子眼儿:“希夷?” 卫希夷爬起来就扑了上去:“阿姐,不好了!” 羽差点一巴掌打过去,这个疯样子,猴子一样的扑过来,谁晚上不怕呀?抹了把汗,羽问道:“怎么了?” 卫希夷又讲了第六遍。 羽将妹妹牵到了卧榻上,小声说:“这样啊?” 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卫希夷反握住了姐姐的手:“姐,你知道什么吗?” “唔,今天回来得晚,就是因为小公主的饮食,送到殿里,说是到了王后那里,再转过去的时候,厨工脚滑打了饮食,又重来做了送回去的。看来是被留下来了吧。” 卫希夷小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的,好奇怪的,王后以前没这么和气,小公主还给我打暗号来着。姐,你说,是不是小公主被罚了呀?你说过的,娘能揍我,那王后也会罚她……” 羽也有些为难,道:“父母教育子女,外人管不得的。” 卫希夷皱了皱鼻子:“可是王后有点阴沉呐。” “现在都这么晚了,也都歇下了,小公主的亲娘还能吃了她吗?你明天去宫里的时候,看小公主要是不开心了,陪她说说话,陪她玩一玩,就开心了。” 到这个时候,姐妹俩都没想到许后是要狠下心来调-教幼女的。 直到第二日,卫希夷按照习惯,早早起来,喂鹅,连架都不打了,就匆匆往宫里去。到了女莹居住的地方,看到一脸惶惑的小乙,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了?公主呢?咦?那个谁呢?” 那个谁就是保姆,编号是丁,因为年长些,小乙等人便叫她媪丁,小乙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完全不觉得跟一个比自己矮了一头半的小孩儿哭有什么不对:“可真是奇怪了,媪丁,昨日被逐了出去,小公主一夜没回来,现在也没回来。我们去寻,反被骂了回来。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要被发配去做苦力?” 卫希夷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啦?” 小乙抹着眼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呀。” 卫希夷拉着小乙,头碰头:“王后把小公主怎么样了?”因为淘气的缘故,对于打听消息她算是老手了,自己不得王后那边的人喜欢,跑过去问是肯定不行的。小乙倒是方便呀。 岂料小乙哭得更厉害了:“小公主被王后关进小屋了。” 【窝勒了个去!】宫里人都知道,王后的小黑屋是不能随便进的,反正从里面出来的人,个个面无人色。如果从自己离开开始算,到现在,女莹都被关了一整夜还捎带个零头了! 卫希夷面皮一跳一跳的:“真的被关起来了?” “嗯,我听送朝食的姐姐们说的。” 卫希夷心里很快有了方案——溜进王后殿里见个把人,她能做到,把女莹带出来,想都不要想了。得找个能罩得住女莹的人,比如南君,来将女莹给救出来。 拔脚跑了几步,又止住了,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对了!得先确定女莹是被关起来的呀…… 卫希夷故意对小乙道:“先别哭啦,进屋里呆着,王后要管小公主,你哭也没用的。我也回家了。”熊孩子淘气法则第一条——做坏事前,一定要先澄清一下,自己是去别的地方干别的事情去了,有什么事儿都跟自己没关系! 雨下得很大,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脑袋都被敲疼了,双肩也感受到了暴雨的重量。卫希夷沿墙溜,避过了巡逻的侍卫,摸到了王后殿。王后殿的守卫还算森严,架不住这是一个“内贼”。暴雨也给了她极好的掩饰,卫希夷躲在了台基的角落里,分辨了一下方向,摸到了小黑屋那里。 小黑屋与主殿并非一体,而是在侧后方的墙角里,也是建在台基上的,台基与背面、西面的宫墙的间隙只能一人行走,是巡逻者不愿意去的地方。这里没有窗,没办法溜进去,墙壁也很厚,只有面南的一扇窄门。卫希夷有点着急,雨太大,声音也大,还夹杂着雷声,别说小声说话了,喊也未必听得到。她不得不冒险绕到了门边,试着拍门。 门内,女莹已经处于恐慌的状态里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卫希夷敲了一会儿门,不见回应,也有些慌。巡逻队又来了,卫希夷只能躲开。跑回公主殿内,依旧是无人。卫希夷仰脸淋了一会儿雨,冷静了一下,在小乙的哭声里,拔腿跑去织室找女杼。 她需要借助母亲的经验和智慧。 王宫的织室占据了整片的院落,室内并不作隔断,一眼放去,数以百计的女奴坐在地上,用腰机织着窄幅布。女杼有单独的房间作休息之用,房间的隔壁又是一个大室,里面放着数十架庞大的、有支架的、可以织出宽幅的织机。 女杼巡视了一回,到走廊透气,便见到她那一刻也不得闲的猴子闺女又来了!联系到昨天的事情,女杼没有教训女儿在宫里要稳重些,而是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来跟我慢慢讲。”说便将人领到房里,先喂她喝了些蜜水。 卫希夷喝得呛了一下,再也喝不下去了,将事情告知了女杼,摇着母亲的袖子:“娘,那个黑屋子没有人说好,有什么办法救小公主出来吗?” 女杼很快想明白了许后的心思,二十多年了,王后的作风早被她看在了眼里。女杼道:“你做错了什么,知道了吗?” 卫希夷一怔:“啊?” “听小乙说完,你知道没有先去告状,这是对的。但是,你不该自己去,知道王后不喜欢还去,这是傻,应该早些来告诉我。” “好好,都听娘的。” “真够敷衍的,知道你心急,现在听不进去。我只问你,要是给了你办法,找到了王,救出小公主来,但是以后王后都不让你见小公主了,你干不干?” 卫希夷咽了一下,没有犹豫多久,旋即点头:“干!知道朋友正在受苦都不肯立时帮她,还说什么以后再帮?还有什么以后?” “那行,”女杼想了一下,道,“反正你也没事儿,去找爹吧。” “啊?” 女杼目光微冷:“先看看王忙不忙,要是王心里不烦,你就跟你爹多说几句话,其中两句说得大声一点,叫王听见。王心情好的时候,听到你在,会问你怎么过去了,你就说公主到了王后那里,整夜都没回来,你们约好了复习功课的……” 卫希夷小声重复了一遍,女杼眼中有着忧虑也有着解脱的放松,道:“去吧。” 卫希夷撒腿就跑,果如女杼所言,引来了南君的垂问。 南君无暇去理解妻子的每一点情感波动,却对许后的风格有着最简单的评断——好端空架子,好作高深莫测状。先是赏赐,再是扣了女儿…… 南君果断地对卫希夷道:“你做得很好!你留在这儿,以后王后宣你,都不许过去!谁要说了希夷在这里,我就把他的舌头送给王后。” 侍臣们颤了一下,低声道:“是。” 南君起身道:“不许出声,随我悄悄地去王后殿,我倒要看看,她要将我的女儿教成什么样子。”妈的!要是开小灶,教为君御下之道,也该老子来教。要是不教,当然要跟有能力又忠心的人多相处啦!这么点儿大的女孩儿,能不怕王后过来报信儿,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呐?! 南君才不信卫希夷的家教会让她在大殿喧哗呢好么?这个猴子,得闲了一定是满山遍野的撒欢儿,她怎么会到大殿来玩?要没这点儿分寸,南君怎么可能对这淘气姑娘也一样欢喜呢? 王后殿,一场新的风暴在酝酿。(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5章 为你好 绵密的雨一个劲儿地往下浇,女杼站在檐下,风吹过来的雨丝沾湿了她的下摆,足尖和足底微凉,女杼往内退了两步,依旧两眼望天。过了一阵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又巡回检查织工们的工作了。 母亲们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疼爱和维护自己的儿女,许后是这样,女杼也是这样。女杼认为王后对女儿的态度很危险,决定让女儿远离她。她宁愿为女儿筹划一个“为了帮助朋友所以被王后驱逐”的好评语,然后收起来自己教育。如果两个女孩儿日后有缘,长大了还能再见,上天垂怜,情份一如往昔,也是一桩美事。如果缘份浅薄,倒也不必强求。 希望,一切顺利。 ———————————————————————————————— 卫希夷的任务都很顺利,来回跑了几个圈儿的王宫,小丫头依旧活蹦乱跳的,不停地在大殿里踱步,喃喃自语:“王亲自去了,应该没事儿吧?”屠维眼看女儿转到第五圈,伸开手掌按住了她的脑袋,啪,行走的猴子被按住了。卫希夷顶着父亲的大手掌,将下巴往上抬,整张脸与天空平齐。 屠维道:“你安心等着就是了。”他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卫希夷“哦”了一声,自己滚到角落里玩儿去了。 那一厢,南君也顺利到杀到了王后殿,果然是不用担心的。 南君作为一个征战不休的君王,他的行动力是毋庸置疑的,以行军般的雷厉风行,直扑完全没有办法将手□□行伍的王后的住处,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彼时许后正在对长女进行爱的教育。 女媤深受母亲影响,倒也仍不失为一个比较合格的姐姐。确实不喜欢活猴一样的妹妹,还是担心自己妹妹被关小黑屋的。力劝未果,自己反而又得了一通教训:“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耽误了长远的事情,那样是不行的。”又絮絮地说些一定要领。 雨声掩盖了许多其他的声音,直到南君离大殿很近了,才被许后的侍女发现。女奴们慌乱行礼,也有机灵的奔跑着给许后通报。南君身量颇高,长腿一迈,也不见步伐有多么地快,女奴才对许后说:“王后,王来了。” 南君已经揪起身边行礼的女奴,冷冷地问:“小公主呢?” 女奴是许后殿中奴隶,然而忠心似乎不足以抵御对南君的畏惧,脸色煞白,头几乎要缩进领子里了,哆哆嗦嗦往大殿后面一指:“关,关在静室里思过了。” 南君顺手一摔,便将这瘦弱的奴隶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迈开大步去了“静室。”从许后听了女奴通报,与长女对视一起,一齐起身到殿门口迎接,却只看到大殿台基转角那里,一抹熟悉的身影往殿后去了。 许后又惊又疑,脱口便是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女媤在母亲面前不敢多言,心里跳得厉害,目光游移,忽然拽住了母亲的袖子:“母后,那里。”倒在雨中的女奴哆嗦着爬了过来:“王后,王寻小公主去了。” 许后心中咯噔一声,顾不上抱怨,牵起裙裾,匆匆也往静室走去,女媤急切之下,也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走不两步,还未见到静室的影子,便听到“嘭”的一声响,母女二人一齐小小惊跳了一步,对望了一眼,相扶着加快了步伐。 往常的许后是讲究的,至少不会去主动淋雨,此时也顾不得这些讲究了,被雨水浇得眼睛眯了起来,涂了上好脂粉的脸也被打得湿了。这些,却都没有南君的突袭来得要紧。 被丈夫这样下了脸,许后又羞又恼,到了静室廊下,与怀抱着幼女的南君打了个照面,开口便问:“王匆匆过来,也不与我说一声,这又是为了什么?” 南君面无表情,吩咐道:“给小公主拿件蓑衣过来,不要淋坏了。” 许后脸上更红:“王!” 一道闪电划过,青蓝色的电光将南君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愈发骇人。女莹四肢并用,将父亲箍得紧紧的,听到母亲的声音,小小地颤抖了一下。南君从面无表情,变成了脸如锅底,并不肯回答许后。 凉风吹过,许后打了个寒颤,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追问:“王,您这是要做什么?” 南君见小女儿被妻子吓得很烦,不耐烦地道:“我的女儿被人囚禁了,我当然要带她走。”闻言许后脸色愈发地差,而女莹勒得父亲愈发的紧了。南君安抚地拍拍幼女的背,心里很是生气。 关小黑屋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南君其实挺明白。许后这一手太有效,阿朵夫人不是没有在他耳边说过,而宫中受过此刑的人,也少有不变得胆小的。南君曾经好奇、向往一切许后带来的新鲜事务,初时听这般小话,还不以为意,听得多了,曾试过将自己关起来,从此对妻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坚韧如他,自己关自己,尚且觉得难受,何况幼女? 许后却不觉得丈夫应该为些生气:“我是她的母亲,我管教她也是为了她好,王怎么能这么说?” 南君不想跟她再多言了,这个女人被纵容得太久了,久得她忘记了她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接过蓑衣,哄着幼女:“阿莹,松个手,穿上蓑衣。”女莹只管抱着父亲的脖颈直摇头,小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里。南君叹了口气,打开自己的蓑衣,将女儿罩上,对许后道:“从今天起,你不要出门了,也不要管事了,我这是——为你好。” 许后傻眼了:“您不能这么对我!” 南君道:“我这是为了你好。”语毕,举步便走。 许后却不肯让他走了,许后明白,从王宫的侍卫到边疆的守军,她从来没能支使动过。这些人,六成是蛮人、四成是外乡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人,无论她想通过侍妇们影响侍妇的丈夫,还是其他。南君说要禁她的足,王宫侍卫是不会不执行的。 夫妻二人差着一尺就要撞上了,南君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被淋得狼狈的许后。她已经不年轻了,新婚时的端庄羞涩在她的脸上消失,雨水洗去了脂粉,显出了两道法令纹来,几乎是个严厉的……让人没有兴趣去分辨性别的怪物了。说来也奇怪,太后是个比许后刚硬得多的妇人,年轻时亲自执刀上阵杀人如砍瓜的主儿,如今的容貌更容易让人第一眼看去不去想她的性别,却不会让南君想用“怪物”来形容。但是对着相伴二十余年的枕边人,南君却不能不想起这个词来。 沉默了一下,听长女有些惊惶地命人给妻子挡雨,又来求情。南君沉下眼角,瞥了一眼哀求的长女,问道:“你知道你妹妹被关了吗?” 女媤羞愧地点点头。 “求情了吗?” 又点点头。 “不管用?” 女媤觉得脑袋有千斤重,点头也点得很缓了。 南君有些讥讽地问:“那就看着了?想不到来寻我?” 女媤被逼问得流下了眼泪,许后见不得丈夫这般绝情,用力推开了遮雨的女奴,大声说:“阿媤又做错了什么?” 南君没有理她,而是问女媤:“求你母亲都没有求成,求我,我就要答应你了吗?” 女媤被打击得呆掉了。 南君手臂一沉,微微地侧过脸来,不禁怜爱地一笑——小女儿受完惊吓,睡着了。 不再理会这母女二人,南君抬步便走,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堡垒,将挡在面前的许后撞飞了数步,落在了地上,南君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许后万没想到,风光数十年,今日如此狼狈,心中委屈而愤慨,厉声道:“王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声音尖厉可怖,穿透了雨幕,将女莹又复惊醒,南君拍着次女的背,小声说:“爹在这儿,不怕呵。”转过头来,终于给了妻子一句:“你把我的小鹰,吓成了母鸡。” 原来是为了这个!许后暂且顾不上追究南君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杀过来的,关于教育问题,她就有话说了:“我是为了她好!我是她的母亲,我不会害她的!” 南君十分失望,长女的教育,因为信任中土的文明昌盛,他交给了妻子,结果养出只母鸡来,他绝不允许幼女也变成这样:“嗯,我也是为你好。” “一个王后,不能步出自己的宫殿,也是好?我的威信何存?”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南君冷冷地说,“我没想听你讲那些狗屁道理。”说便不停步地走了,一面走,一面轻声哄幼女。 许后被打击得爬不起来,在他的背后大声叫嚷:“您为他们开拓,给他们更多。我做的,是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失去已得的。拿到手的东西,就要守住了,不让别人夺走……” 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动,发出小奶狗一样的呜咽:“爹……” “希夷说,她钻在她爹蓑衣里,她爹带她一路走,什么都不怕。” “嗯,爹在这儿,你就更不用怕了。” “母后……” 南君对幼女耳语:“别听她瞎说,我做了王,比她厉害,我的话才是对的。” “爹……” “嗯,有我呢。” “爹,我有事儿你就帮我。” “对呀,等爹老了,你帮爹。” “嗯。爹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的?” 南君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你朋友来找我的呀。” 女莹小小地开心了一下:“我就知道,希夷对我好的,才不是会抢我东西的人。” 南君心中怒火更盛,傻老婆又教闺女什么破烂玩艺儿了?“你是要做国君的人,本就该给有力大臣分东西!” “嗯。” “以后跟爹住。” “嗯。” “爹教你。” “嗯。” 说了一会儿话,女莹又倦了,沉沉地睡了。南君抱着女儿,很快回到了大殿,看到了从角落里蹿出来的卫希夷。 南君轻轻地说:“嘘——”(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6章 不开心 卫希夷一眼就认出来粘在南君胸的那个肉团子是她朋友了。女莹又惊又吓,见到父母之后放松下来便睡着了,卫希夷见她被南君抱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这才显出疲态来。一双眼往上翻了一下,脑袋就耷拉了:“呼……带出来了。” 南君笑道:“是啊,带出来了,你也回家休息吧,明天再来看她,好不好?” 蹿了一天,卫希夷也累了,大大地点头,又往女莹那儿看了一眼,南君也配合地弯下腰让她看。见女莹睡得很香,卫希夷对南君“嘿嘿”一笑。南君见状,想起她为女儿奔波,也笑了。卫希夷突然想起什么来,伸手往腰里一扯,将一只绣着红花彩羽的蓝布袋扯了起来,在里面掏来掏去,掏出一只竹哨子来。哨子的手艺十分粗糙,乃是她的作品。一头还钻了个眼儿,拿根红绳儿串着。 南君问:“给我的?” 卫希夷刷地瞪大了眼睛,指指女莹,说:“上回说好了给小公主的,我再做一个大的给您。”说着,将哨子塞到女莹的袖子里。她俩玩得太熟了,女莹衣服上的暗袋在哪里,卫希夷跟自己的衣服一样熟。 南君也“嘿嘿”地笑了。 屠维看不下去了,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你还是给我回去吧。” 南君点点头,对屠维道:“找个人送她,跑了一天也累了,回来我有事要你去做。”屠维心中狐疑,面上依旧沉着,将女儿扛出去,让她去膳房找羽:“去找你姐姐,在她那里歇歇脚,晚间一块儿回家。” 扭头便回了殿中。 南君尚简,陈设不多,影影绰绰能看到南君将女莹放到了平素自己安歇的地方。屠维看着南君给女莹盖了层夹被,忙收回目光立好。南君拍拍女儿的脑袋,旋身离开,看到屠维惊讶了一下:“这就安排好了?” “让她去找她姐姐了。” “唔,也好。阿羽是个妥帖的孩子,这几日乱事太多,耽误了,阿喜对我讲,他要娶阿羽,你怎么看?” 屠维吃了一惊:“啊?” 南君自嘲地笑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啦,我倒是想答应的,你意下如何?” 屠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试探着问:“那——王后那里恐怕——” 不提许后还好,一提她,这事儿便板上钉钉了,南君的笑容有些冷淡:“她管不着这些。唔,今天我还有事,明日听完师濯讲课,便命他们占卜吉凶。趁着大家都闲着,将他们的事情办一办,也好热闹热闹。” 屠维听毕,笑逐颜开:“哎。” “从今往后,阿莹我来养,希夷每天就到这里来与她一起吧。” “啊?这个——” “嗯,她们也识些字了,总闷在房里都要闷坏了,要开始习些武艺了,你来教吧,我信得过你。” “啊?”屠维只剩下发出单音节的份儿了,事情进展有些快,他未免措手不及。 南君决定完了事情,觉得没有什么疏漏了,拍拍屠维的肩膀:“好啦,你要嫁女儿了,也回去与你家里那个说说。明天呢,希夷就过来这里与阿莹一道吧,明天有师濯讲课,难得的。” 屠维还能说什么?赶紧跑膳房把俩闺女带回家,跟妻子商议对策去了。 ———————————————————————————————— 女杼也是没想到,在幼女的事情上居然失算了。谁能想到,南君会做这样的决定呢?不过,如果王后被禁足了,女儿又在大殿那里,倒是安全很多。女杼道:“也好,宫中的老师到底比外面的强很多,在宫里也能见识到许多外面见识不到的事情。不过要记住,万不可轻信别人,传话的,要你去某个地方的,都不能悄悄地去。” 卫希夷头回经历这么严峻的事情,救出朋友的欣喜还没褪去,便挨了一记闷雷,脸上的欣喜被定住了。女杼用一句简单的话给她剖析:“今天咱们算是把王后得罪死了。” 卫希夷秒懂:“哦!”小脸也绷得紧紧的了。 屠维第n次摸上女儿的脑袋:“不用看谁都像坏人,遇到了小心些就好,有爹在一边看着呢。” 在女杼“你心真宽”的嗔语中,卫希夷笑开了。 屠维跟着笑了一阵儿,又说了羽的事情:“王已经答应王子与阿羽的事情了,说忙过了这两天的事儿,就占卜吉凶,将婚事办了。” 羽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模样,人也有些坐不住,上半身抬起了一点,又强坐下了,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女杼笑道:“哎呀,这可要好好准备,咱们阿羽这么漂亮,一定要做最美的新娘。”卫希夷也跟着起哄:“哦呵呵呵呵,新娘子。” 羽面上通红,伸出食指戳戳妹妹的脑门儿:“你怪笑什么呀?说好给我做的首饰呢?” “哎呀呀,正做着呢,就好了。”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她已经将蚌壳打磨出了美丽的色泽,却在做什么造型上卡住了,一心想弄个漂亮别致的样式,结果越想做越做不出来,正在犯愁呢。 女杼与屠维小声交换着意见,女杼明显松了一口气,对屠维道:“王后不管事儿,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这一天,卫希夷的家里是快乐的,唯一的小烦恼就是——艾玛,要怎么做出一套漂亮的蚌壳首饰给姐姐呢?什么样的花样好叻? 而在王宫里,南君却是不得不担当起奶妈兼家族老师的职责,哄闺女睡觉。天知道,他从来没带过奶娃! ———————————————————————————————— 女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天才擦黑,侍卫换班,她便从噩梦里惊醒。梦里一片漆黑,却能看到幽黄色的斑斑点点放着光。虽然没见过,她就是知道,这是怪兽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看不到怪兽的轮廓,她就是能知道,这怪兽大得能张口吞下她。 拼命地想跑,却迈不开腿,想喊,又叫不出来,憋得一头汗,猛然间一个抽搐便醒了。刚醒的一瞬间,女莹完全是懵的,认不出这是哪里,从榻上跳下来绊倒了榻边的漱盂。铜器敲打地面的声音传遍了殿内,南君疾步而来:“阿莹?” 女莹顶着一脑门儿汗,委屈地叫了一声:“父王。” 南君将她抱起,捏捏鼻子,捏了两指的汗水,才想起来该给女儿擦汗。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父女俩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女莹窝在父亲的怀里不起来,哼哼唧唧的。南君此时的耐性也好得离谱,陪她胡说八道。父女二人就虫子、怪兽、眼睛一类问题作了深入探讨之后,南君将她的袖子拎了起来:“猜猜里面有什么。” 女莹摸了摸,摸出只哨子来:“咦?”然后就想起来了,她被亲妈关小黑屋,听说朋友搬救兵去了,忙问,“希夷人呢?” “看你睡啦没叫醒你,她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嗯嗯!”听说有人陪女莹的表情放松一些,攥着哨子的手又复抱住父亲的腰身。 南君轻声哄她:“哎,好了,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女莹这回受委屈狠了,小小声告了母亲一状:“母后关我,让我老实些。哼唧。” “安静不动的是猪,狼不是这样的。成为头狼吧!” 女莹眼睛放光:“嗯!” “知道要怎么做头狼吗?” 女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父王教我!” “头狼,是打败所有狼的最厉害的那一只。” “嗯嗯。” “明天开始,跟屠维习武吧。” “嗯嗯。”自己厉害了,就不会再害怕了吧? “头狼,还要担负起整个狼群的责任,指挥整个狼群围猎,让狼群吃饱。” “嗯嗯。” “知道怎么指挥狼群吗?” “咦?” “要会分辨每一个人的特点,将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那要怎么做?” “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从来不说别人的好话,这样的人永远不要信任不要亲近,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这样的人不要重用。如果有人只在你面前夸赞你厌恶的人,诋毁你喜爱的人,此人不可深交。只有有喜怒的人,才是真实的人。” 女莹想了想,她身边的人员委实有限,也只能想出那么几个人来:“媪丁从来不说别人的好话。小乙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母后讨厌我的朋友,赞扬与我完全不一样的人。希夷跟我最合得来。” 南君赞许道:“不错。” 父女俩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女莹又开始打瞌睡了,这回她学聪明了,将哨子往脖子上一挂,小手拽着南君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南君也眼巴巴地看着女儿:“睏了吗?睡吧。你住我后头这儿,已经收拾出来了。” 女莹小声地、希冀地问:“爹,不能跟爹一起住吗?就一天,行不行?”她还是有些怕的。 南君这辈子从来没带过任何一个奶娃,高兴的时候抱起来颠两下倒是有,其他的,就没了。 【这他妈要怎么办?!】南君坚毅的内心隐隐有点崩溃。终于,在女儿含泪的大眼睛的攻击下投降了:“好……”仔细听起来,还带点哭腔,真的好崩溃。 ———————————————————————————————— 第二天一早,南君起床的时候,感觉十分微妙,不同于得到长子初为人父时的激动,幼女的睡颜别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拍醒小丫头,父女俩洗漱完,女莹看起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了。 南君舒了一口气,喊她一起用饭,不久,卫希夷也到了。两个小伙伴儿凑到一起,真是有说不完的话,什么“谢谢”是没有了的,傻大胆儿凑到一块儿,女莹开始炫耀起小黑屋的经历来了:“可黑可黑了。”卫希夷提供补充:“我拍门你都没话。” “那我没听到呀。” “那可能是下雨的声音大了。” 南君:……这他妈是昨天吓成鹌鹑的小闺女?一生气,他将二人赶去给屠维:“操练她们!到师濯过来了为止!” 万万没想到呀,这俩混账居然特别开心地欢呼了起来:“哟厚,要打仗喽~” 南君:妈的!说好的温馨呢? 温馨这个东西,真不是随时随地都有的。 开心也一样。 姜先打定了主意,今天还是吊一吊长辫子的胃口,岂料今天是长辫子的朋友失而复得的第二天,俩小货凑一张书案后面,坐成个连体婴,听一会儿课,对视笑一下,当他不存在。 姜先也不开心了:说好的好奇地偷看我呢? 这一天,有一大一小两个雄性,都不是很开心。这份不开心持续到了下课,姜先以观摩为由留了下来,年长的王子们都留了下来,卫希夷跟女莹两个居然手拉手跑掉了!一道烟!目测姜先是跑不了这么快的。 姜先收敛心神,对南君拱拱手,礼貌地问道:“不知君今日有何教我?” 今天正有一件事情——祭祀。 南疆雨季长,细雨不断是常有的,今年这雨却下得大了,隐隐有了成灾的趋势,这便需要祭祀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先前已经由改制后的巫祝作了祭祀,雨却没有停息的趋势,大祭祀不等南君有其他举动,便亲自过来对大南君讲:“只有牛羊是不够的,祖先和神灵需要最有诚意的祭品。” 最有诚意的祭品,是万物之灵长。而在南君治下,已经有好些年不以人为祭品了。 姜先真诚地问道:“为何不用人?” 南君道:“我缺人呀。再愚蠢的奴隶,也有些力气,国土越来越大,荒地越来越多,开荒是需要人的。只有国家强盛了,我才会有更多的谷物、肉食、甜酒奉献给祖先。” 容濯点评道:“这很实用。不过,眼下要如何平息雨神的情绪呢?” 南君问诸子:“你们说呢?” 王子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杀奴隶祭祀,虽然已经有些年不做的,却是流传下来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压力。 喜甚至说:“如果用一百个奴隶可以换来雨神平息,求得祖先的庇佑,让国家不遭受水灾,当然是值得的。一千个也行。我新得了些战俘,请为父王分忧。” 南君赞许地道:“很好。” 王子们纷纷表示,他们也有奴隶,愿为国分忧。 大祭祀看着喜,也笑了:“王子有心。”(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7章 姐妹俩 南君原本的计划,是今天议事完之后将喜留下,仔细说一说他的婚事,然后占卜一下吉凶,得个差不多的结果,次日便能正式宣布这门亲事了。不想被大祭司过来打了个岔,国事更要紧,老天的脸色不能疏忽。 从本心来讲,南君是不想让大祭司参与进止雨这件事情来的。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将大祭司从参与国政大事的序列里排挤出去,委实不想功亏一篑。前两天他便知道,母亲去了祭宫,据说是为了暴雨的事情,他却一直在装傻。心里想,万一明天雨就小了呢? 这两日,雨非但没有小,天还跟漏了似的一个劲儿往下倒水,南君自己制定、使用了二十年的新祭祀流程根本不管用,南君自己也有些犯嘀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祭司满意了,含笑邀请:“请王与王子前往祭宫。” 姜先听她这般讲,虽则孩童好奇心大,也知道大祭司这是不太欢迎自己这个“外人”的。抽抽嘴角,向南君告辞了。南君心里藏着事儿,越往祭宫走,心情越沉重。大祭司却是不紧不慢,背着手,昂着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祭宫的框架与王宫建筑相仿,二十年的时候足够大祭司将它的内部装饰统统换成了蛮风极重的风格。走进殿内,看到这样的陈设,南君的眉头皱得更了。 ———————————我是倒叙分割线————————————— 与对母亲较为纯粹的感情不同,南君对姨母的歉意里搀杂着太多的警惕。祭祀与首领,原就是关系有些微妙的组合,很多时候,祭祀与首领有着共同的利益,然而在特殊的情况下,他们之间的斗争也很激烈。比如一个心存大志的国王,与他心理不太平衡的祭祀长辈。 同样的,大祭司对这个外甥也颇为不满。姐妹的儿子与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区别?尤其在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情况下,大祭司也曾为南君操碎了心。南君并非他父亲唯一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首先要取得继承权。这其中,大祭司出力甚多。 祭祀有着崇高的地位,披着被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所笼罩的光环,在操控人心、煽动情绪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这便理所当然地会为想树立权威、建立功业的国君所忌惮。一旦这个国君的能力与野心颇为匹配的时候,祭祀受到压制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开始还好,自从南君从北方娶来了新妻,学了岳家的祭祀,事情便一路坏了下去,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大祭司。先是为解王后思乡之情,许她用家乡的礼仪,接着,便用北方的祭祀礼仪逐渐地取代了本地蛮族原有的祭祀方式。更可恶的是,在北方,要么祭祀由国君主持,要么就是由国君的礼官来代劳,而礼官的地位并不高!以前她对任何大事都有发言权,现在连出兵前的占卜都不用她来做了。 【老娘帮你上位,你他妈来限制我?!】这是大祭司的心理话。当然,能做到大祭司的位置上,她就不是一个纯粹一点就炸的傻子,何况南君也确实为大家带来了利益、蛮人现在都服他。在妹妹的规劝下,大祭司权衡再三,察觉自己马上翻脸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她忍了。 眼睁睁地看着崇高的地位、手中的实权一点一点地流逝,直到变成一个空壳子,南君用到她的地方也不过在于一些巫医都能做的事情。大祭司被气得头发都白了。终于,熬到了最近,情势又有了变化——蛮人忍不住了,而南君对以王后为代表的外乡人也有些不满。渐渐地,从只有场面上的问候,变成了遇到难事也会问一问意见。 但是!这样还不够!大祭司想要回昔日的荣光。曾登高位,谁能容忍自己变成木偶?这个外甥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养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看错了老娘!你会遭报应的!】国家大事不用她管,大祭司闲得都要发霉了,每天只做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求各路神灵和祖宗保佑她翻盘;二、诅咒外甥这个小王八蛋。她不诅咒许后,不去骂外乡人,专盯着“忘恩负义坑蒙拐骗的小王八蛋”外甥咒。直咒到小王八蛋威武雄壮地又活了二十年,疆域越来越大,儿女越来越多,还是没见到报应。 大祭司从来不想,自己比外甥年纪大很多,会死在他前头,只是心心念念:哪怕我死了,也要临死前拿自己的命来再咒你一次。 现在,真是老天保佑,祖宗和神灵都显灵了,机会——来了! 作为一个大祭司,对于人心理的掌控甚至超过了君王,她甚至比南君更早地发现了不满的情绪。然而还不行,她是一个已经脱离实权十余年的祭司,时机还不到,还得继续等。终于,让她等到了她的妹妹——太后。 姐妹俩也曾是配合默契的伙伴,后来一为祭祀,一为太后,却渐行渐远,都蛰伏了起来。有时候大祭司很想问问妹妹:“你这么支持他,却落得个偏居一隅,万事听王后摆布的下场,值不值?” 现在,太后用实际行动告诉亲姐——老娘才没有那么怂。 太后找到大祭司,姐妹俩也不兴寒暄那一套,开门见山,劈头便问:“阿姐的心愿,还在吗?” 大祭司不说话,有些吃不准妹妹的态度,当年就是妹妹明确表示“大家更需要浑镜(南君名字)”将大祭司所有的愤怒和不满硬从喉咙塞回了肚子里。【现在你又要来做什么?】 太后也是个痛快人,原原本本地将想将侄孙女嫁与王子喜,并没有得到南君首肯的事情说了出来。 讥笑挂在了大祭司的脸上:“看到你们忍辱卖力这么些年,也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到一边儿,我的愤怒就没那么重了呢。” 太后不卑不亢,沉着地道:“当年浑镜并没有做错,现在的我们,比二十年前,命令可以通行到更远的地方,可以享用更远的地方的出产,拥有更多的奴隶,不是吗?” 大祭司一翻眼皮:“你是来向我夸儿子的吗?” “浑镜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大祭司心头一跳,人也跟着从坐席上弹了一下:“你?” 太后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微微点头:“是。” “可他是王,积威二十年,我为什么忍这么久?你呢?等了二十年,将他从一身茸毛等到了羽翼丰满,现在告诉我,你要反悔?” 太后道:“没什么反悔不反悔了,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不过,到了现在,我们要的,他给不了的。他的那些,不足以抵偿我们的付出了。” “亲儿子。” 太后嗤笑一声:“亲生母亲不也是这样吗?” 大祭司伸手抚心,那里跳得厉害,过了一阵儿才说:“现在不是当年了,当年,我们两人说帮忙,就能帮得上忙,到如今,蛮人六分、外乡人四分,四分外乡人不向着咱们,六分蛮人里倒有一半在他手里。” 太后微笑道:“如果只论王城呢?四分外乡人、三分蛮人,这里面有多少驻扎在外的?住在王城里的蛮人,还是我们的人多。” 大祭司也是搞政变、抢位置的老前辈了,反问道:“若论王宫呢?”这时节的王宫本身就是一个堡垒,存储有大量的食水、兵器。有个狗洞给熊娃钻着玩儿,想占领王宫进行宫廷政变,却不能靠排队钻狗洞进去的。到时候大门一关,真易守难攻。 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太后低声道:“如果有人开了宫门呢?” 大祭司问道:“谁?” 太后道:“可靠的人。” “你?”大祭司声音里有浓浓的不信任,“那个北边来的女人说的话都比你好使!她像盯着杀父仇人一样的盯着你的人,盯着阿朵的人,你们想动,不可能。” “我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呢?” “谁?” 太后想了一下,轻轻地道:“我们用了那么多的战败者做奴隶,难道每个人都很心服口服?” 大祭司笑了:“你想怎么做?” 太后沉吟了一下:“浑镜对我们不起,可这国家,他确实治理不错呀。要回到没有丝绸衣服穿、没有大屋住的日子,姐姐也不愿意吧?所以,要留下一个会治理国家的王子。但是,又不能让他再像他的父亲一样翻脸无情。” “你选的谁呢?” “喜。” “北边女人生的,他可不见得会听话呀。” “让他别无选择,让他娶阿满,让他的身边只有我们的人,他会改变的。至于獠人的女儿,不能留了。” 大祭司慢慢地起身,踱着步子,将利害关系仔仔细细想了一回,对妹妹说:“喜十八岁,你六十岁了,心怀怨恨,他可以等的。仇恨像美酒,时间越长,味道越浓烈。” “那就要,好好筹划了,正好,下雨了,浑镜的礼官对此没有任何办法的……” 大祭司点点头:“好。” 这一天,姐妹俩商议了很长的时间。(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8章 齐动作 曾经为南君上位使过很大的力气,也出过不少主意,太后与大祭祀的计划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粗暴,她们的大脑也没有那么简单。两人都知道,如今南君大势已成,想要靠简单粗暴的政变,是极难成功的。别的姑且不论,他个人的战斗力,也是数得上号的,想靠简单粗暴来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前面需要铺垫。 更何况,她们还需要王子喜来接任。一个有傲气的王子,是宁愿死,也不可能为谋杀父亲、杀害妻子的凶手服务的。怎么让他就犯? ——靠形势。 大势在南君手上,她们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借助特殊事件形成的优势,并且将这种优势扩大,在南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事情做成。 否则,再无翻盘的可能。 眼下,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暴雨不止。 多简单,天灾,足够用了。 天也在帮她们,南君手下的礼官与祭官们,用尽了各种办法,也不能令暴雨变得稍小一些。如果这不是在雨季,百姓早就开始惶恐了,即是雨季,现在也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能力。为了安抚姨母,南君修建祭宫的时候,用的是与王宫相似的标准。王宫与祭宫,都是王城内极好的建筑,无论是排水还是其他。 现在,两处建筑群里,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积水了。 太后及时抓住了机会,要胞姐与她合作。 大祭司对于通过仪式来煽动情绪、蛊惑人心极有心得,若非如此,南君也不至于忌惮得一直削弱她的存在感。太后与大祭司的分工也是明确的:行动起来的时候,大祭司负责通过数日的祭祀,在整个王城营造氛围,将百姓的情绪煽动起来。达到顶点的时候,再将矛盾指向王宫、指向外乡人,让蛮人认为,一切的灾难都是由此而来。 在这个时候,再由太后接手,发动暴力清算,打开王宫的大门,引□□蛮人来清洗宫闱。到时候,宫内之人,是死是活,都要看太后的安排了。 在□□的环境里,人们更容易抛弃所有道德与法律的束缚,将内心的阴暗面释放出来!太后不需要太多的兵马,便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一举奠定胜局。而在□□之后,无论是蛮人还是外乡人,用鲜血与生命铸成的冤仇,都不会那么容易消散。参与的蛮人会担心报负,余下的外乡人也会愤愤不平。这便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有利于已经离开权利中心的太后等人从中操作。喜便是想反击,也得先将国家稳住了。国内蛮人如此之多,他是无法通过清洗来实现独-裁的,只能忍。 这样一份计划说服了大祭司,于是便有了大祭司往王宫一行。 南君心中很有些担忧,他相信姨母是想解决问题,却也明白,若是由姨母解决了这件事情,由祭宫的威望会再次得到提高,对他的权威、对王廷的权威构成威胁。然而眼下,他不得不带着儿子与重臣,亲自往祭宫走一遭。 ———————————————————————————————— 到得祭宫,大祭司微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是久被压抑之后再得重用的欣喜,没有引起南君的丝毫怀疑。大祭司请南君与王子们先做一场小祭祀,因为他们之前对祖先神灵的祭祀方式在大祭司看来,终于是没有祭祀,现在这一场小祭祀,是向祖先神灵打个招呼、道个歉。 喜悄悄看了南君一眼,只见南君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是生气了。】放到喜身上,也是会生气的,任谁二十年辛苦,国家才有了点样子,就要开倒车,也是不开心的。生气而外,又有些心疼,南君这些年,确实是不容易的。 除此而外,父子俩的心里,又真的有许多的惶恐——难道真的是天神发怒?否则为何暴雨不休? 怀着复杂的心情,这个国度最尊贵的父子,举行一场惶恐的祭祀。将浇灌了大量油脂的干柴点燃,大把的香料投入了火堆,从牛羊的血管里放出来的温热的鲜血被泼洒到了火堆的周围。美玉在火中烧裂,鹿角被火舌舔舐,王与王子摘下身上的金饰,一把一把地扔进火堆。 大祭祀换上了深蓝土布为底、绣满了奇异色彩花样的礼服,赤着脚,数副脚镯上的铜铃一起发出嘈杂的声音。木刻染色的面具,花纹十分有冲击力。用黑、红、白三色布帛裹头,由色泽鲜艳的鸟羽装饰四周的巨大的头冠以青铜为胎,顶心正中铸着一只金色的鸟。 一长一短两支手杖分握在左右手里,长的一支以木为杆,外裹金箔,杖头也是一只鸟,短的一支裹着银箔,杖头却是一枚骷髅头骨。随着大祭司的舞步,两支手杖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痕迹,火光映衬之下分外刺眼。 周围是十二个同样穿着祭服的祭司,七女五男,花纹与装饰比大祭司略少些,手中各捧起一只镶金嵌绿松石的头骨盏,将内中装满的甜酒祭与祖先神明。 这只是一场小型的祭祀。南君两个年长些的儿子面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这些年,他们压抑得有些狠了。或许可以看出来,怎么样对这个国家更有利,然而母亲们的遭遇却不能不令儿子们愤怒!尤其——我们抛洒热血征服疆域、获得封地,而同一个父亲的兄弟,却只因为“王后所生”就站在大家头上、享有功果?凭什么?!凭他那个连做梦都想让别人跪在她脚边的母亲吗? 笑话! 太子庆现在甚至不在国内!从小,太子庆就像那个做作的北边女人一样,凡事都要得到比他们多、坐得比他们高、站得比他们靠前。可长兄战死疆场,他却跑到许国去了!这个娇嫩的男人,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的兄弟! 如何能服? 如今好了,苍天也看不下去了,兄弟二人,莫名欣喜。摘下金饰往火堆中敬献的动作也格外地有力了起来。 一场祭祀完成,大祭司双目闪烁,对南君道:“与天地神灵对话,天路迢迢,是需要时间的。” 南君沉声问道:“要多久?” 大祭司作势估算了一下,问道:“王之前用了多久?” 南君的脸黑了一下,闷闷地道:“不过二十几天。” 大祭司微笑道:“我只要一半的时间,最多十五天,在这十五天里,祭祀的事情,要听我的。要止雨,需要举行盛大的祭祀,要奴隶,要牛羊,这些王应该都知道的。” “金银财帛,随你取用。”南君作出了承诺,心里沉甸甸的,又想快点将暴雨止住,又不想是因为旧式祭祀的功劳而止雨。心里却又泛起了一丝不安:难道真的是因为二十年来不断地削弱旧有祭祀,才会有现在的暴雨不止吗? 大祭司将南君凝重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你现在知道怕了吗?晚啦。如果早些这样,咱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呢?哪怕你没有畏惧与敬意,如果答允了你母亲联姻的要求,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呀。 人在占尽优势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的心软,大祭司也不例外。 轻叹一声,大祭司道:“王,那便开始准备吧,我要六百个士卒,搭建祭坛,新的王城,可没有原本的大祭坛啦,”建成以后,它会万载不衰的,“还要三百个会击鼓和吹笛的人,围绕王城行走奏乐。” 第一步,先动起来,将城内的人心扰动起来。 ———————————————————————————————— 南君答允了大祭司的要求,郁郁地回到了王宫。大殿的一角,女莹与卫希夷两个坑货正高举着木刀咔咔地卖力劈草人。能够看得出来,卫希夷的力道更大,出手更狠,女莹也不甘示弱,两个小女孩儿十分符合北方文明社会对她们的评价——野蛮人。 利落的劈砍看得南君心旷神怡,压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笑着鼓掌:“好好好!就是这样!” 看到他过来,两个小姑娘放下了手下的木刀,南君摇头道:“不对不对,杀敌的时候,谁都不能令你们放下手中的刀剑,除非敌人死绝,否则国君也不能让勇士住手。能杀死也不杀的敌人,将会是勇士的掘墓人。” 卫希夷有一丝迟疑,勇敢地问:“可是师濯不是这么讲的,今天才讲的,对敌人适当的宽容,可以使自己少流血,也能将敌人收伏为己所用。不是吗?” 南君大笑:“什么样的敌人可以不杀,什么样的敌人要杀呢?如果你正在杀必杀必须杀死的敌人呢?让你停手,你停吗?” “当然不。” “我必要你停呢?” 卫希夷憋红了脸,不吭气了。根据与母亲斗争的经验,她的做法是:【我现在忍了,回头你看不见了我再干!】 女莹扯着父亲的袖子问:“那该怎么办呢?” 南君低声对女莹道:“那就先住手——” “啊?”两个小姑娘一齐惊呼。 “等我看不见了,你们再把敌人弄死嘛!要他死得透透的,然后不要被我发现。” 屠维听着这种教导方法,心里暗暗叫苦:已经够胆大的了,您再这么个教法儿,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然而南君似乎是教上瘾了,让卫希夷再重复着容濯所述之中土各部的攻伐史,一一点评:“对诚实的人诚实,对奸诈的人奸诈,这才是智慧的法则。对奸诈的人诚实,是帮助奸诈的人成长。如果奸诈之人凭借诡计获得成功,就可以剥夺他的成果。所有发过的誓,即使你是诚心的,如果对方心存恶意,也可以废除这样的誓言。人应该当从长辈、君主,如果长辈、君主错,就不必听,这不算作恶。如果长辈、君主损害了你的利益,你可以不听从他们、向他们举起刀剑。” 屠维冒了点汗,劝道:“王,这些不可以……” 南君对女莹道:“你听到了吗?” “嗯。” “所以,做国君,不可以忽视臣民的需求、不可以只凭自己喜好,否则,你的脖子上将会被架上利刃。当然,如果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一定要坚持!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会慢慢的同你讲,你也要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永远不要停止思考,永远不要轻信。” “是。” “好啦,你们继续啦,屠维,该教什么啦?” 屠维心道,您都教这些了,我还能教什么呢?叹了一口气,道:“操练有一阵儿了,歇一歇,看她们想知道什么吧。” 卫希夷坦然地问道:“要怎么不被许多人围堵抓到?”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每次女杼都抓不到她,却每次都指挥别人将她堵住。 “跑,”屠维毫不犹豫地道,“往开阔的地方跑,不要往狭窄没有出路的地方跑。” 女莹大力地支持:“原来如此!早知道我就往外跑了!” 南君笑了:“该早些教你的。如果有可以坚持数年的粮食、武器和坚固的城堡,还有援军,就可以据守堡垒,否则,跑是最好的选择,往有援军的地方跑,往深山密山敌人不方便的地方跑,往自己熟悉而敌人不熟悉的地方跑。往可以令敌人迷惑的地方跑。如果不能及时逃脱,就用最后一个办法——往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 两人受教,喜笑颜开,南君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屠维领着女儿回家,南君却将喜唤了来,与儿女一同用饭。(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29章 变故生 一餐饭,除了女莹开心与同父兄同食,其余两个都有心事。用过饭,女莹便被打发去休息。 南君开门见山道:“两件事:一、你的婚事,要早些办了,简陋就简陋、仓促就仓促,这个时候就不要挑剔了,早办早安心,太后同我讲过,想让你娶阿满,我没有答应,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太对,有些人未免太不安份;二、王后被我禁足了。” 喜并不吃惊:“好,我看大祭司她们,好像想说话。”这两件事,他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南君嗤笑一声:“她们一直想说话,不但想说,还想让别人都听她的。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她们的打算,我总能猜到一些,想借止雨成功插手政务罢了。这雨都下了多久了?算算也该停了。要不是为了安定人心,我才不会答允她们。”纵然心中也有惶惑,南君表现得还是十分坚定。 喜沉吟了一下,轻声问道:“是否请太子回来?恐储君在外日久,国人会忘却他的威仪。” 南君皱眉道:“来不及了。大祭司向我要十五天,十五天太子回不来。回来也帮不上忙,让他且在外面吧。”南君甚至动起了换太子的心思。要是这个儿子在外面学得和许后一个模样,这等蠢货,还是早点废掉的好!他看喜就挺不错的。 喜不知道天上一块馅饼正瞄准了他,还在考虑其他的事儿:“您将王后禁足,这个……是否稍有不妥?” “嗯?” “眼下内外不安,是否不利人心安定?如果大祭司与太后真有什么想法的话,您现在这么做,既安抚不了她们,也惊扰了别人了。王后确实刻板了些,却是一个象征。” 南君道:“你知道她对阿莹做了什么吗?看看她将阿媤养成什么样子了!再不让她老实些,她要坏大事的。近来事忙,我不能分心,关起来免得她总来烦我。” 喜不再为许后求情,却郑重地对父亲行礼:“父王提到阿媤,也是知道她现在的情形了,她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您忙过了之后,也管她一管,像管阿莹一样。” 南君并不喜欢长女,喜的话他却听进去了,嘀咕一声:“但愿她还有救。唔,不说她们了,这就唤了卜官来。” 喜一乐,笑道:“哎~” 召唤卜官的当口,沉闷的鼓声远远传来,尖锐的笛声也划破了雨幕,南君这些日子皱眉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开始了。” 喜道:“能止住雨总是好的。” 南君叹道:“只可惜雨停了,公子先也要走了。天下难寻师濯这样有学问的人了。” 喜宽慰南君道:“大祭司要了十五天,我们还能再听师濯讲几回课程的。” 南君失笑道:“多听一回是一回。唔,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名师,是否可以求得来,只要有他说的那样的能耐,分疆裂土,我也在所不惜。” 等待卜官到来的当口,父子俩絮絮地说眷雨停后的善后事宜。 过不多时,卜官便带着一身湿气,背着一只大箱子来了。南君吩咐他作占卜,并且暗示:“要个吉祥。”卜官在南君面前也不敢提什么仪式上的要求,打开箱子取出龟甲,准备烧灼。 一个南君派去“护卫”大祭司的士卒一身雨水,*地跑了回来:“王,禀告王,大祭司使鼓笛声乐绕城而行,她自己主持祭礼,忽然扑地,再起来便得了雨神的命令——祭祀期间,禁一切婚丧事。除了祭祀,不许有其他的礼仪。” 卜官手中的龟甲掉到了地上,南君的脸沉了下来。 喜对士卒道:“知道了,你接着去看大祭司还做了什么。” 士卒站着并不动,望向南君,等南君点头,才匆忙离去。喜上前一步,问道:“父王,现在?”南君冷笑道:“不过十五日罢了,”一扬下巴,“是吉吗?” 卜官哆嗦了一下,果断地说:“其事可成。” 南君笑对喜道:“看吧,我就说,能成的。” 喜也笑了,生硬地转了话题:“今天师濯讲授的,儿还没太明白,得趁着还没忘,记下来。” “去吧,这小子!记不下来是吧?全宫里都知道能背下来的人住在哪儿?你是找她的吗?是找她姐姐的吧?滚吧你!”南君一眼就识破了儿子的念头。 ———————————————————————————————— 与此同时,容濯也在焦急地劝姜先:“公子,咱们得走了,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走!” 姜先问道:“因为今天那个大祭司?她虽然阴沉,南君也不是柔弱之辈呀。再者,咱们已经提醒过他了,怎么会没有防备?” 容濯冷笑一声:“多少事情,都是因为‘不应该发生’而发生的。臣曾有言,南君治下,必有一乱。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大祭司是蛮人,蛮人敬祭司,然而我等数次见南君,见过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大臣,大祭司在哪里?” 姜先冷静地问:“如果是南君放手让她再演一场,以便寻她们的错处好惩罚呢?” 容濯认真地对姜先道:“公子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世上绝没有全在掌握中的事情!若存着‘我就看你作乱,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想法,那是自掘坟墓。哪怕是一只蚊子,握在掌中不捏死,反要看看它挣扎,它就能飞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捉不到。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没有威胁的敌人。所以,咱们走吧。” 姜先道:“南君应允的准备还没有做好呢。” 任续果断地道:“他答不答允,都要想办法走。若怕他不答允,便借口出城看祭祀,趁机走掉。即便大祭司最后不能成事,动乱的时候会有什么变故,谁都不知道。人们会说起谁成谁败,又有几个人会说起这成败中被误伤的其他人?” 容濯道:“不妥不妥,还是这样,南方卑湿,我观甲士们也不愿意久留,不如今天吩咐下去,明天就让他们都说,做了同样的梦,是先君的意思,让公子早些回去探望母亲,再在此处居住下去,会有不利的事情发生。” 任续赞道:“毕竟是老翁!” 姜先却有些犹豫了,见二人都望向自己,小心地问:“能帮我想个办法,带走一个人吗?” 容濯问道:“公子说的是谁?哪位人才?有何长处?公子看中了他什么?” 姜先一噎:“那个,您还记得人面蛛吗?” 容濯面容整肃,问道:“怎么?仙人又出现了吗?这次指点公子了些什么?” 姜先先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编无数个谎来圆,然而这个谎实在太好用,他也是顺口就来:“就是南君幼女身边的那个姑娘。” 容濯有些犯愁,带走卫希夷仅比带走女莹稍微不那么难一点儿,一时也踌躇了。姜先追问道:“不可以吗?” 容濯苦笑道:“公子以为南君是什么人?托辞可一可再不可三,再者,有仙人指点有用的人,实话讲了,南君会放人吗?就算南君肯放人,父母兄弟都在此处,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会随公子走?当务之急,是公子先脱身,不要碰上这场变乱损伤自身,再好的东西、再好的人,没命去享,好又与我有何用哉?” 姜先沉默了,万没想到,老师太务实,仙人这回不好使了。容濯见他沉默,便说:“公子得上天眷顾,天注定还会再见面。”姜先颇有些惴惴,什么仙人都是他编的呀!默默地擦掉一口血,次日闷闷地携众去寻南君,说以“一百多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要求离开。 南君也信这个,苦留不得,选了几个向导、再命人将姜先的车轮等裹好。 他们走得十分及时,才从北门离开,不过半日王城的南门便被江水堵上了。原本为了王城用水及周围农田灌溉方便而特意选的靠江的位置,此时却将王城的南墙和大门一块儿泡上了。雨还在下,水不但从天上往下落,还顺着门缝、排水孔往里漫。 南君的心突突地直跳,猛然想起来姜先非要走不可,心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喜随侍在南君身侧,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问道:“父王,如何安抚百姓?” 南君不及回答,大祭司处的士卒一脸气愤地跑了回来,对南君道:“王!大事不好了!大祭司说,水漫城门,是有人不尊神灵的命令!不知道是谁这般混账……” “咔啦”一声,殿外惊雷又起,南君掀翻了面前的长案。(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0章 没想到 南君与喜的一切疑虑与惶恐都在这一句话中烟消云散了。 每逢出征回来,都是办喜事的大好日子。南君的军队极少吃败仗,回来便是凯旋,这意味着升官发财,带着荣耀与奴隶、财富,与心爱的人组建一个家族,给予家人更加舒适的生活。战死的人遗属也可以得到抚恤,带着钱财嫁妆与他人再组建家庭。 现在,距离喜凯旋而归还不到一个月。 一旦将自己从“暴雨是上天对我不满”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南君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喜也恢复了常态,难得地露出刻薄的神情:“大祭司真是聪明。” 南君瞥了一眼愤怒的士卒,见他已经相信了大祭司的能力,心下恚怒,下令道:“你去继续看着大祭司还有什么能为。”士卒大声应道:“是。”足下有力地跑了出去。 南君这才冷笑道:“自作聪明而已。可这世上,愚人居多,看那个蠢东西,已经信了她了。我只担心愚夫愚妇会被她蒙蔽,水浸城门,而城中再有人告发,捉到一二不及停手的人家,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她。大祭司造势的本事,你是没有见过。”一时深恨自己没有坚持住,居然答允了大祭司的请求,哪怕立时雨停了,大祭司的威信也重新确立了。如果她再煽动一下还真是会有麻烦。南君不怕对阵,却不愿意自己的都城里发生火拼,死伤惨重。 喜怒道:“昨日才说禁一切礼仪,未必每家每户都知道的,今日并没有停手也是有的。我这便送两百奴隶去给她,无论是谁,都用这些奴隶祭祀赎罪好了。” 南君眯起了眼睛,轻声道:“只怕没那么容易,”沉吟了一下,南君果断地道,“不行,不能等!要动手了。原本想她于我有功,让她安度晚年,她既然不愿意,那须怪不得我无情了。” 喜凑上前来,小声问道:“父王的意思是?” 南君翘起一边唇角:“大祭司在人间与神明对话,每次都要扑地爬起,十分劳累。我便做做好事,送她去见神明,免得她再操劳。” 喜在心里想了几条计策,都有些疏漏,便向南君请教:“父王的办法是?” ”你还小,没见过旧时的祭祀,大些的祭祀,大祭司需要饮酒。做国君,不但要会用刀箭还要会用□□。” 喜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是否再精选些死士过去,万一甜酒有疏漏……” 南君点头应允了:“这样便很好。”喜短促地笑了一声:“儿这便去准备,越早越好?还是要等到雨停了呢?”南君诧异地问儿子:“你觉得雨停之后再让她死对我们有利?”喜飞快地答道:“儿明白了。” “去吧。” ———————————————————————————————— 这天夜里,狂风暴雨在雷电闪耀之下席卷了整个王城。王子喜发髻上的雨水往下渗到了脸上也顾不得抹一把,一头冲回了王宫:“父王,儿看大祭司似乎不像只是要说话,她还要做事。” 地上的席子洇出了一汪水渍,南君盯着水渍,问道:“不顺利?” “我派的人没办法接近大祭司,有了白天的事情,不止是派去的士卒用力,城里百姓也跑去帮忙,火堆已经堆起来了。暴民抓到了准备婚礼的两家人,献上牲畜和奴隶后得到了祭祀用的甜酒,饮用之后洗清罪孽。看来,有些东西不用我们准备了。父王,我们连夜出城吧。忠于您的将士在外的居多,只要您登高一呼,立时便可成军。”他的脸色很不好,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南君起身,大步走到殿外,登高而望。 王宫墙外,火把渐次点亮,整个王城一夜无眠。无数蛮人点着火把,披着蓑衣,有些人甚至只是顶了一只斗笠,都来围观。不断地有准备仪式的人被近邻揭发,准备婚礼的、有死者准备做丧礼的、心中惶恐求祷于祖先的……城南被水浸漫之地反倒平静些,越是城北,群情越是激愤。 人们用呐喊的语调诵唱古老的歌谣,鼓声不断、笛声不歇,整个王城都躁动了起来。声音不须费力便传入了宫墙之内,火把将雨云染成了红色。 即使是君王,哪怕看明白了对方的计谋,也有无力的时候。喜的主意是不错的,趁着现在混乱,正是出逃的好时机。事态平息了,再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南君望着通红的天空:“不战而逃?那不是我会做的事情!我要留下来,宫内的储备足够了。你接了羽,带上阿莹,连同你的母亲一同走。我让屠维护送你们,你将屠维的妻儿也带走。走之前,先去放了王后。” 喜愕然:“王后?”带上老婆和妹妹走,这个他知道为什么,放了王后,这又是为什么? “就是王后,她如果能带着阿媤逃走,那是她的福气,如果走不脱,就是命了。要她死了是正好,毕竟是阿莹的母亲,还是给她一条生路吧。她与太后争执了这么多年,王宫对她已经不安全了。” 喜猛醒悟:“是否请太后过来?” “太后与王后是不一样的女人,不要费力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走了之后,切记,不要听从阿庆的任何命令,对待王后和阿媤也绝不可以心慈手软。快去!” 喜咬咬牙,又投身到了雨幕中。借着城内人人关心祭祀,先到了卫家,说了南君的布置。屠维与女杼交换了个眼色,由屠维说:“我与王的约定还在,我是不会走的。王子有心,带她们走吧。” 女杼并没有含泪相争,对屠维郑重行了一礼,对喜道:“王子不必焦虑,只要这些人过了这个劲头,不再狂热事情就好办了,忘的威信是二十年征战得来的,没那么容易失去,如今不过是暂避以防不测。我们这便准备。” 喜道:“我这就回宫带王后走,大道上都上祭祀的人,从南边走,不要走北边。” 女杼与屠维也不与他客气浪费时间,一齐答应了,喜赶回宫里,女杼去将儿女唤醒,让他们收拾包袱:“衣服带两套,有细软都带上,拿上竹杖,带上刀和水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拿。” 卫希夷睡眼惺忪,犹不知发生了什么,羽已经手脚勤快地将她的东西打包了。卫希夷迷糊着,还将自己的小百宝盒子给抱在了怀里。女杼紧张之余也失笑:“揣好了,不许再带别的东西了!”看她腰间别着短刀匕首,该的都带了,便不强求她什么都不拿了。 将将收拾好行李,女杼抱着儿子卫应,羽牵着妹妹,与屠维一同出门,屠维往王宫里去,母女四人去往城外。卫希夷好奇地看着不远处激动的人群,羽扯过妹妹来,低声嘱咐:“不要看,快走。” 此时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奇异地,雨小了很多,走路也不像之前那么吃力了。女杼心头的阴云却越来越大——雨小了,就是说大祭司的祭祀是有效的,则站在南君一边的人就要危险了——不由加快了脚步。守城的士卒也有些魂不守舍,好些个已经放下职守,跑去围观了。亏得如此,才叫她们溜了出去。 身后,城内却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卫希夷侧耳倾听,依稀仿佛听到了“王宫”的字样。女杼却不管不顾,只催着走。几人脚程都不慢,很快便到了约定的山脚下。在约定的地方,一棵古树下,生着一堆火,高大浓密的树冠挡住了已经变小了的雨,站在树下的人手里拿着一张斗笠。 羽猛然停住了脚步——这个人,是工。 工似乎笑得很开心,还对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是你?”卫希夷先好奇地发问,“你也一起走吗?是王子派你来的吗?” 工含笑答道:“谁都没派我来。” 羽警惕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今天我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想你们大概会到这里来,”将斗笠戴上,工往前跨了一步,对羽说,“我名青阳,姑娘不要谢错了人。” “谢?”羽愈发莫名其妙了。 工清清嗓子,再一开口,分明是学的喜的语气:“情势危急,请母后和妹妹们随我出城。卜官已经叛变了,向大祭司招认了为我的婚事占卜的事情,大祭司煽动暴民,往王宫里来了。” 声音一转,又有点像许后的调子:“你父王积威二十年,不会被打垮的,只要我们拖延过这一段时日,他就能反败为胜。他们要的是禁止一切礼仪,那就先停止,娶哪个女人有什么关系?獠人的女儿本就配不上王子!这原就是错的,改过来对你有好处。不要娶她,我为你求娶大国的公主。哪怕是暴民要她去死,你也要忍住,你父王会记住你为平息暴民而牺牲了一段婚事。这份愧疚对我们有利!那些蛮女和她们的儿女们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然后我就去把宫门打开了,然后就过来了,”工歪着头笑着,观察着羽的表情,“浑镜到底是勇士,让蛮人先去王宫与他拼杀送死,等到两败俱伤,我再回去善后,你说,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卫希夷讲的。 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为何……” 工不笑了:“他灭我家国,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报仇就是用尽一切手段也在所不惜。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们”?羽的脸色非常难看。 “啊哟,可是要快一点,”工作眺望状,“有人过来了呢。” 卫希夷回头望去,只见几骑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骑马这事儿,还是跟姜先的甲士学的,据说是申王的军队首先用作仪仗。逃命的时候,就显出四条腿的好处来了。喜将女莹放在自己的马前,一马当先,后面是几个骑手,马上带着许后等人。再后面是执戈的卫士,他们且战且退,人数不断地减少。 工微微吃惊:“居然让他们逃出来了,你们快过来。”该死!蠢货!都来追这贱人,谁去杀浑镜? 女杼心头也是一惊——王子喜一行人都有马,而她们四人并无坐骑!最后被落下的就是她们了。哪怕追赶的人群不来打杀,被人流挟裹,自己和长女还好些,年幼的一双儿女不免被踩踏。听工招呼,女杼心思电转,没错,这个阉奴阴狠狡诈,必会有保命的办法!拖着儿女到了火堆边上。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卫希夷握着短刀,站在了母亲身边。女杼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拖到身后:“胡闹什么?你不是会爬树吗?等下有人过来,你就爬到树上去!记住,哪怕我死了,也不要下来,活着,为我报仇,不然我死都不安心,听到没有?” 不等卫希夷回答,马已经跑到了跟前,后面不远便是追兵。喜一看之下,忽然呆住了——逃得仓促,马匹准备得不够!本地马矮小,且无马蹬,负重不佳,骑士的骑术也无法兼带二人。羽站在地上,与他两两相望,露出一丝苦笑来。许后等人也随骑士到来,许夫人呜咽了一声:“我与她换吧。” 羽摇摇头,对着许夫人盈盈一拜:“母亲和弟妹有劳夫人照看了,”毅然对喜道:“你带她们走。”自己迎着来了走上前去。许后含泪道:“好孩子你放心……” 喜大惊失色,将妹妹交到许后马上,俯身一捞,将羽捞到自己身前。对许夫人一抱拳:“母亲,放任自己心爱的人去送死求自己活命,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做出这等事的人,不配做您的儿子。她一个人拦不住这些人,还得我去,我们去拦住追兵,你们走。” 言罢,拨转马头,往人群冲去:“我乃王子,有胆子的冲我来!” 卫希夷一声惨嚎,女莹从许后的马上跳了下来,两个小女孩儿一前一后,往回追去。(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一更 卫希夷是被工给拽回来的。看到幼女被这个阴沉的阉奴给揪回来的时候,女杼傻眼了。卫希夷愤怒极了,以她活到现在的经历,除了父母,没有人这么对过她!更让她恼火的是,她居然没能挣脱!女杼抢上一步,将女儿攥住,工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眼见女儿又蹦又跳,将要挣脱,女杼索性放开手来,抡圆了胳膊。 “啪!”好大一记耳光。 卫希夷这辈子头回挨这种打,懵逼了。人群追着快马奔跑呐喊的背景音中,母女俩对着瞪大了眼睛。直到衣角被往下扯了几下,女杼低头看到了小儿子,才舒了一口气,抿抿嘴,对卫希夷道:“跟我走。” “可是……” “闭嘴!”女杼的心里并不比卫希夷好受,“到一边等着,一定会有逃难出城的人带来消息的,不要去裹乱。” 卫希夷扭头望向王城的方向,只能隐约看到城墙一线黛色的影子。那一厢,女莹被长长的衣裾绊倒,已经被许夫人扶了起来。女杼什么也没说,一手一个,扯着一双儿女,将他们带进了深树木里。林间杂草上的雨水打湿裙裤,弄得腿脚上一片冰凉也顾不上了。 跌跌撞撞地向前,斗笠挂在脖子上,卫希夷努力地扭着脸,往身后看。背后,女莹也尽力转着身子,两个女孩各伸出了一只手,却终究被越拖越远。即使是猴子附体,她们也只有八岁,无法自己做主。 女杼信不过许后,同样的,许后优先带走的也是自己人。两位母亲出于不同的考虑,选择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分道扬镳。不同的是,许后有随从有代步,女杼只有自己、孩子、双腿。 人声渐远,终于听不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幽深的密林里问母亲:“娘,为什么不回去找姐姐?” 一夜奔波直到现在,女杼已经很累了,她不比女儿是个活猴,全是靠一口气撑到现在。见儿女都累了,看看入林已深,也停下了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没有发现有人跟来,才放开手,让年幼的儿子坐在自己并拢的脚面上,对女儿说:“在这里等着,会有路过的人带来消息的,一定不要说自己与王宫里有牵连,蓑衣不要脱。” “(⊙o⊙)?” 女杼道:“穿着蓑衣,挡着里面的衣裳,他们就认不出来咱们是不是蛮人了,”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水,继续解释,“你们没有逃过难,不晓得,这个时候城里一定乱起来了,看王子带来的消息,蛮人在排挤外乡人,又有大祭司和太后从中作梗,打起来出人命也不稀罕。害怕了的人会逃难出城,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自己。” “那爹和姐姐呢?”卫希夷听明白了里面的利害关系,更加担心父亲和姐姐了。 除了沙沙的雨声和母子三人的呼吸声,林里安静极了,许久,女杼干涩的声音响起:“听天由命吧。城里不安定下来,我们绝不能回去!” 卫希夷拔腿就跑,女杼在她背后说:“你要让你姐姐急死,你就跑。” 卫希夷站住了,转到头来气鼓鼓地看着母亲。 出奇地,女杼并没有生气,平静地望向她:“希夷,你该长大了。这是我第三次逃难了,我的命,是我姐姐换来的,当年,虞王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跑回去,然后她为了救我就死了。” 卫希夷一双眼睛“piupiu”地亮了起来:“娘,你说姐姐现在没事儿?” “我不知道,”女杼诚实地摇头,“你该长大了,她有事没事,你都不该受影响。如果城里没事儿,王没事儿,再等三天王城安定下来,咱们就回去。如果王有事儿,咱们就走。咱们活着,哪怕他们出事儿,还能回来报仇,如果连你们都死了,太后和大祭司就成功了。” 女杼说得十分冷酷,卫希夷呆呆地张圆了嘴巴,像一条呆头呆脑的青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女杼道:“过来,把斗笠戴好,我告诉你要怎么做。”又拽起卫应,母子三人到了一株勉强能遮雨的大树下面。 从怀里摸出一条带着体温的帕子,将儿女的斗笠除下擦去头发上的水,再顶上斗笠遮雨。母子三仿佛树下的三株蘑菇,蹲凑在了一起,卫应疲累不堪,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女杼将他晃醒,让他一起认真听。 “这个地方,如果王都控制不住了,那就不是我们能安稳呆的了。我也不是蛮人,从北方逃过来的,我的家乡原来被老虞王征服,如今他死了,咱们又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又还小,我带你们回北方去。你们的哥哥随着太子也在北方,先去找他,等你们长大了,想回来再回来。” “娘的家乡?在哪里?” “城南也有一条河,东西自有一条矮山,在背面合拢。山和河的中间,是一片平地,从山看,像个剖开的葫芦,所以叫瓠城。从这里往北再往西一点儿,在申国的北面,”女杼长叹了一口气,“等吧,不久就会有人出来了。也许,咱们不用去了呢?” 卫希夷忍不住往王城的方向望去,被树林遮住,什么都看不到。休息一阵儿,女杼缓了过来,抱起儿子,低声问女儿:“还走得动吗?” “嗯。” “咱们悄悄去路边儿,就说也是逃出来的。记着,先看他们的衣裳,是蛮人你就说土话,是外乡人,就说正音雅言,听懂了吗?” “嗯嗯。” 母子三人收敛气息来到了路旁,工升起的火堆已经灭了,冒出缕缕淡青的烟。卫希夷耳朵忽然动了一动:“娘,有人唱歌!奇怪,像是结亲时的歌儿。诶?怎么城里着火了?有烟!” 女杼心里咯噔一声,急道:“快,离开这里,不要站在火堆旁了。” “怎?” ———————————————————————————————— 谜底不久便被揭晓了。 母子三人陷身在火堆不远处的树后,不久便等到了新一拨逃难的人群,他们有的穿戴尚可,有人却只有一顶斗笠,有的连斗笠都没有,随雨浇淋。一看他们的衣裳,卫希夷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几乎全是着的改良后的曲裾衣裳,都是外乡人! 凶多吉少了! 女杼将儿子交给女儿,自己上去打听。来人只顾逃命,扯了三个人,都被挣开,最后一个还将女杼推了个踉跄。女杼拦住的第四个,是个身形瘦小的妇人,听她问城里情状,一时摆脱不得,匆匆地说:“王宫里着火了,王子喜立起了旗杆和火堆,蛮人都围着他和他要娶的姑娘跳舞唱歌了,我们这才得空跑了出来。” 女杼手一松,妇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跑了。 卫希夷见母亲样子不对,小心地推了她一下:“娘?” 女杼缓过气来,猛然道:“走!跟上他们,一起逃,山高水长,有伴儿能好些。” “?!!!!” 迷迷糊糊地,卫希夷又被领了走。前面一群人里也有妇人,也有背小孩儿的,她们没被拉下太多。直到遇到一条河,河水上涨,一时寻不到渡船,队伍才停了下来,落在后面的人慢慢追上,大家犯着愁、想着办法、互相交流着信息。 卫希夷才明白——她姐姐和王子喜,死了。 ————————我是倒叙分割线————————— 那是蛮人很多年没再用过的一种婚俗,蛮人旧俗,如果一对男女相爱,又出于种种原因——多半是各自的家庭不同意——便树起旗杆,燃起火堆,穿上最美的衣服、戴上最美的首饰,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大碗地饮酒、大声放歌,围着巨大的火堆与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跳舞,然后双双吊死在旗杆上。 火堆最终成为新婚夫妇的婚床与坟墓。原本再反对的人,此时也只能给予他们祝福,两家即使原是仇敌,也都要承认这桩婚事。所有的敌视,都在火光中消逝。 唯一的,可以对抗一切礼俗、涤除一切反对、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办法。 自南君发家开始,因为青年们纷纷入伍,无论是青壮的男子,抑或是部分战力过人的女子,作为战士都可以用敌人的首级来获得自己的话语权、分到足够的战利品来证明自己可以维持家计,这样需要以死亡为代价来完成的婚礼少之又少。这样的仪式,希夷从生下来,就没再见过了。 察觉到蛮人与外乡人的矛盾时,喜便开始认真了解蛮人的一切,在父亲身陷包围、羽挺身而出的时候,他迅速地做出了决断:死也要娶这个媳妇儿,死也要为父亲除掉危险最大的大祭司,死也要为两人的母亲们争取逃亡的时间。在马背上迅速地向羽说出自己的决定,喜屏息问道:“你怕吗?” 羽将泛红的面颊凑到他的唇边:“我们不会被拆开、父亲平安、母亲和妹妹远离危险,你该问我,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 喜将唇印在妻子的脸颊上,热热的,昂首大笑:“好!咱们成亲去!” 婚姻与死亡,是蛮人生活中的大事,值得放下手中一切的事情。尤其,这桩婚姻干系到连日的暴雨。一旦最大的违反雨神命令的人站了出来,立起了旗杆,被激起的群情一下子便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当初义务帮工建立祭坛时有多么的热心,现在帮忙烧火就有多么的热情。 大祭司始料未及!彼此她正站在祭坛前,等着群情激愤的蛮人们将破坏祭祀的王子揪过来,利用狂热的气氛,打击喜的自信,使他当众低头认错,完全听话。万万没想到,喜来了这一招。 当你要利用人们不假思索的狂热时,就要承担这种“不假思索”的后果。因为不假思索,他们相信了大祭祀,也因为不假思索,他们围绕着喜与羽唱起了歌、跳起了舞。这是与祭祀同样神圣的活动,焉能破坏?休想再趁此机会将激愤的人群引导着去攻打王宫。 不能一开始便说要杀了王,南君的威信可以吓阻所有的百姓,只能在逐渐升温的狂热氛围里,一步一步让百姓失去思考的能力。现在,温度升上来了,却被导向大祭司不愿意见到的地方。而她也和南君一样,明知对方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却对无数百姓无能为力——他们失控了。 喜携着羽的手,含笑登上了祭坛,在大祭司猝不及防的时候,单手扼住了大祭司的喉咙,大祭司被战将有力的手掌攫住脖颈的时候,反抗的力量显得那么的微弱。 “咔!”颈骨断裂的声音,然后整个祭坛都只能听见雨声和浇灌了油脂的篝火燃烧的声音。从大祭司到刚才还在呐喊的普通人,都没有想法喜会当众行凶。 松开手,大祭司像一袋豆子一样滑倒在雨湿的祭坛上,喜挽着妻子的手,大声宣布:“唱起来吧,跳起来吧,给我们祝福吧!”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除掉阻拦娶妻的人,用最热烈的方式与心爱的姑娘结为夫妻,多么符合习俗! 【但愿你们能够逃离,我们在这里等候你们的归来。】(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二更 逃难的人里,颇有几个能人,男人们伐下儿臂粗的树干,用藤条编成了木筏,勉强可以渡河。并不清楚蛮人在王子喜死后会不会追上来,也顾不得安全与否,一行人匆匆地上了木筏。女杼带着两个孩子,逃难的时候看起来就是累赘,她也不敢拿出细软来给人,怕被贪心的人惦记,只能等着,看哪只筏子有空,带儿女上去。 卫希夷不再吵嚷着要回去找姐姐了,默默在缩在筏子一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光腾起的方向。女杼怕她掉下去,扯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抠住筏子,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会回来的,这些人,一个我都饶不了!我要让世间再没有讨厌的大祭司!”女童恶狠狠的誓言将筏尾撑筏的男子逗得一阵笑:“你还想回来呐?这地方呆不得了。就算大祭司这事儿不成,也得乱上一乱的。另寻个安稳地方谋生吧。” 女杼趁机问:“这位兄弟,你要去哪里?” “我听说,申王那里就不错,可惜有些远,荆伯就在北面不远,倒是正好。” 荆伯是与南君挺不对付的人,是以百姓们也知道荆伯的大名。平素说起来,将荆伯祖宗十八代都黑过一遍,此时为了活命讨口饭吃,也顾不得平日里骂过荆伯阴险奸狡、贪婪残暴了。女杼低头想了一想,荆伯那里,倒不是不能去,荆伯的地方离这儿近,万一丈夫女儿侥幸得活,也容易打听得到消息。便决定拿荆国作暂且落脚的地方。 于是不再吭声,却不停地将儿女身上的蓑衣裹得紧些再紧些,怕他们吹风受寒,逃难的路上病了,真是老天都在催命了。 然而自王城至荆国,道上也不好走,当初姜先有车马护卫,还走了很久,这一群人,既无车马,也无粮草,且有累赘。雨天走得半不快,直到天黑,也没见到应该很快就走到的村落。这一天夜里,众人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土地可以和衣而睡,只能相携赶路,走到大半夜,又遇到了一片树林,才在林子里寻了几棵巨树,勉强在树根附近找了点没有泡在泥水里的地方,倚着树木勉强合眼。 整个队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暴雨让许多原本可以食用的浆果被打烂在了泥里,也许多原本可以被捕获的野物躲到了犄角旮旯里不易捕到。卫希夷趁人睡了,悄悄起身,掏掏摸摸,在几株大松树下寻了一兜松菇,悄悄拿来了给女杼和卫应:“没事儿,我跟爹巡山的时候看到他们拿过这个。” 没有条件生火,只能生啃,略安抚了一下火烧火燎的胃,想要再多,可也没有了。女杼也不敢多食,自己先吃了两个,试试没反应,才让卫希夷:“轻点儿吃。”接着喂了儿子两个。 到第二天上,曾对女杼说过王城情况的瘦小妇人便病倒了,她的丈夫背着她走了半日,也背不动了。雨还是没有停,妇人丈夫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不停地有人从他们的身边超过,妇人低声让丈夫放她下来,男人十分不肯。女杼也牵着女儿、背着儿子超过了他们。 半夜,又一处深林,妇人的丈夫终于背着她赶了上来。卫希夷悄悄给两人塞了几个松菇,又缩回女杼身边装蘑菇了。 一行人路上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到了第三天,那妇人的丈夫也病倒了,队伍沉默地抛下了他们。女杼脚下开始不稳了,卫希夷倒是还精神,卫应也一声不吭。然而卫希夷仍然着急,生怕女杼也倒下——她是没办法背得动母亲的。她能做的,便是抢过母亲和弟弟的包袱,一共三个包袱一股脑儿背到自己背上,再覆上蓑衣,背上鼓鼓的,远远的看到像只小乌龟。 幸亏到得第五天,天快黑的时候,远远看到了一处村落。众人惊喜万分,一齐奔了过去,却发现寨门紧闭——村寨里的人以为他们是要来攻打劫掠的盗匪。 几经交涉,看到这一群人里夹带妇孺,不像强盗,村寨里才打开了寨门,准许他们进入。寨子里的人并不多,百来户人家,这一支小小的队伍足有几十号人,他们的到来让村寨也热闹了起来。 女杼并不想进入蛮人的村寨,因为不知道他们的态度——万一也与王城的蛮人一样,怎么办?她留了一个心眼儿,扯着儿女走在最后面。没见队伍受到攻击,才放心地步入寨内。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纪的孩子,既缺乏攻击性,又意味着很可能留下来,这样的组合是受欢迎的。女杼谨慎地挑选了借居的人家——一个寡居的老妇人,将儿女带到老妇人的吊脚楼里,女杼才露出两天来第一个略微松快的表情。将手上一串绿松石的手串作为谢礼送给老妇人之后,母子三人得到了更加热情的招待。 女杼先借了水盆,烧了热水,烤了衣服,母子三人洗换一新。接着便带着儿女去厨下忙活,连同老妇人的晚餐一道煮了。老妇人也是闲不下去的,倚在门边与她说话。 女杼答得谨慎:“我家在王宫南边儿住,从前天起,王城就不太平,南门被水淹了,半个南城都给泡了,本想等雨停了水褪了,总会有个说法,没想到外面就闹起来了。听说,连宫里都有人围攻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慌得不行,带着孩子跑了出来。” 老妇人见她皮肤白皙,说话也有道理,叹了一口气:“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女杼眼泪掉了下来:“它但凡停了,我也不用这样儿。” ————————————————————————————————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视力好一点、再好一点,就会发现,天空飘着一块大大的雨云,不停地往下滴着水。这块雨云在缓慢地向北飘着,边缘的地方已经渐渐离开了王城,正正好,它又罩在了一群往北逃亡的人的头上。不知是人追着雨,还是雨追着人。 而暴雨渐止的王城,渐渐暴露在烈日之下,白花花的太阳烤着残破的城垣,烧焦的宫殿、仍泡在泥水里的城南民居。遍地的尸骸,有些已经开始*膨胀了。面无表情、目光麻木的人们在泥水里逡巡,寻找着亲人。有些机灵的,开始翻墙撬锁,寻找细软和吃食。 不过几天功夫,曾经巍峨壮丽的城池变成了一座被废弃的旧址,就像之前抛弃旧都一样。曾经,闲人不得进入的王宫也成了许多人寻宝之地,没有被烧毁的金银珠玉、华服丝帛被争抢一空。还有不甘心的人在灰烬里试图寻找没有被烧毁的贵重器皿。 二十年积蓄,毁于一旦。 工踩在大殿的基址上,恶狠狠地看着这残破之地,身后参差不齐的旧部。他们的身上,裹着才从宫中抢来的衣裳,看起来还算光鲜,与之不相称的,是手里的骨刀、木杖。 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木杖放下,问道:“青阳,现在怎么办?” 工恨恨地问:“武库没了吗?那些刀戈怎么会被烧毁?” “狗王的人和老妖婆的人打了一阵,死了不少人,外面起乱子的时候,狗王见势不对就走了。走的时候,让他的人带了最好的,然后放了火。烧剩下差一点的,被老妖婆的人抢先一步。我们来晚了。青阳,现在怎么办?我们原来的城池已经被狗王烧毁了,现在这里也毁了,我们要去哪里?” 工冷冷地打量着四周,恨声道:“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一个也没死。收拾行装,抢出粮食和车马,我们往北走。” “去哪里?” “寻荆伯。他想要狗王的家当想很久了,狗王灭了我们的国,毁了他的王城还不够,我要他死!荆伯正好也想要他死,给荆伯带路,我们还能依靠荆伯复国。” “哎!都听到了吗?快去抢!”中年男子吆喝了一声,将木杖甩上肩头也要离开。 工忽然低声问道:“王子,葬了吗?” “嗨,那些蛮人早给他们埋在祭坛了。” “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中年男子显是极服工,恭敬地回答:“还没有,这两天一直有人逃,咱们的人一过去,他们撒腿就跑,落后头的都是小孩儿,挨个儿翻儿了,都丑得吓人,没有你要找的小丫头。女人也有几个,都难看。再往前就过河了,太远了,没法儿追,大约是跑了吧。” 工给他的找人指令很简单:找漂亮的。喊人名,肯定是不会有回应的。找到漂亮的,抓来挨个儿认,总能让他认出来自己想找的人。没想到她们居然跑了! 混账!就这样不管骨肉了吗?! 工愤怒地道:“走!投荆伯去!” “哎~~~~”中年人开心了,“等投了荆伯,杀了狗王,重建城池,要什么样好看的女人没有?走走走,开心去!” 工沉着脸,给旧部分派了任务,组织起人手,抢了需要的辎重,先派人往荆国探路。第三日上,斥侯回来了:“往北的路坏了,雨水将山石冲了下来……过不了车马,得先修路。” 修路……对如今残破的国度而言,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原本王城的奴隶趁乱跑了个七七八八,留下的丛是老弱病残。工手上的人也不多,只能放弃了车马,肩挑人扛,背着干粮往北撤。心里将这不是时候的塌方骂了个半死。 ———————————————————————————————— 女杼却感激起塌方来。 到小寨子的第二天,又有第二批人赶了过来。这些人里,几乎没有妇孺,恐怕是路上丢掉了。又过了两天,第三批人逃亡的人路过,带来了新的消息:王城被毁了,王与太后的人大战一场,各有伤亡,已经分头出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塌方,有一半的人被埋在了土石里。 女杼感到情况不妙,决定提前离开村寨,她用另一件首饰换了寨子里的一头驴,又用一些贝币换了些干粮,将儿女与包袱放到了驴背上,自己扶杖而行。不再与这一群人同行——人多了,固然可以互相照顾,但是如果队伍里的青壮年男子心地不好,与他们同行反而会有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第三次逃难的女杼见识过太多逃亡的惨剧,易子而食者有、奸-淫-掳-掠者有,见到一口吃食便疯抢的就更多了。头上的雨下个不停,再呆下去,村寨里的存粮也会很快吃完,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不敢耽搁,母子三人赶紧继续赶路。愈靠近荆国,愈是没了平坦的大路,天上下着雨,女杼只能根据树木的长势来判断大约的方向。遇到有人踩出来的痕迹,跟上去。卫希夷在驴子上坐一会儿便跳下来,与她轮流歇脚。女杼也不推辞,如果她在路上累倒了,母子三人就死定了。 终于在干粮吃完的时候,到了一所小山村。 女杼也病倒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三更 看见小村的时候,卫希夷开心极了,险些扔掉手中的竹杖跳起来。指着影影绰绰的房舍对女杼道:“娘,有人家。” 女杼从驴子上下来,口角露出一点笑影来,遭逢巨变,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但是有这样一个充满活力、野蛮生长的女儿,又让她的希望不至于破灭。如果女儿一直哭闹不休,又或者体弱多病,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绝望好了。 看着很近,驴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一阵儿才到。卫希夷歪头看了一下这村寨,小声对女杼道:“有点破。”不说比王城,连王城边第一个小村子都不如。不是小,不是旧,那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夹在山间,不细看险些认不出来。 村寨里的人也面带僵硬之色,女杼进村前仔细看了一下这个寨子,对儿女们说:“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歇一歇就走,还剩多少贝?”卫希夷道:“我怀里还有五朋。”五贝为一串,两串为一朋。 十个贝。 够换点吃的撑到下一个地方了,女杼抬起头,望向铅云密布的天空,只盼着雨早些停才好。走进寨子里,与寨中长者对话,都是由卫希夷来完成的。她装成是“夫人”的小侍女,因为南方水灾,所以回北方的娘家避雨,天晴了再回来。路上因为山路塌方,车队被掩埋丢失了,只好换了头驴往北赶。 这么讲,其实也没有错啦。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是逃荒的母子三人,就要被轻视一点。如果是一位回娘家的“夫人”,姑且不论这位夫人的丈夫是不是还活着、父母兄弟是不是得势、本人是不是穷得只有一个侍女。至少在一开始,都会得到一些礼遇。 母子三人计划停留的时间很短,他们的相貌也很能唬得住人。美丽就代表着强大,判断的标准就是这么的简单——只有优渥的环境才能养出白皙的皮肤与柔嫩的面容。一看就是上等人。 一切到这个时候,还是很顺利的,直到女杼半夜发起了烧。 卫希夷心里挂念着父亲和姐姐,但是自从踏上逃亡的路,便再也没在女杼面前提一声。 照顾母亲和弟弟占据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女杼是成年人不假,却已是四十岁的妇人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祖母级的人物了。女杼生活的条件算是中上,还不显老,其实她的同龄人大部分已是两鬓斑白、面生皱纹、腰背佝偻了。其他的人,在没活到这个年纪就已经早早地死掉了。女杼看着严厉,在家里已经抓不住女儿了。至少上蹿下跳,卫希夷觉得自己比母亲还要强些。 弟弟又还小,卫希夷自觉地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任务来。顺手摸点儿吃的,野惯了的小姑娘比起距上次逃亡已经过了二十年的妇人,总是顺当的。干粮能吃这么久,也是多亏了卫希夷能搞点没打坏的果子、来不及跑的田鼠、躲起来的虫子——她最大的猎物是一条菜花蛇——配着干粮吃。 是以夜里虽然因为疲惫睡得极香甜,听到有动静她还是爬了起来。卫应睡得像小猪,身边的女杼却不舒服地呻-吟着,伸手一摸,女杼的额头滚烫,卫希夷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 她清楚地知道,哪怕是在王城、王宫,生病了到痊愈,也是一个看脸的过程。体质好的人,不吃药说不定就能好,体质差的,吃完药、祭完神,香灰吃下去好几碗然后死了的也是大有人在的。 现在在一个灰败的小村寨里,外面是雨打树叶的声音,这间屋子的一角还漏着水。病了,就真的糟糕了。仅剩的睡意也被吓醒了,睡在最里面的卫应哼唧了一声,卫希夷抖着手去摸他,还好,卫应并没有问题。伸手将带着点潮气的夹被给卫应在肚子上搭好,卫希夷摸了条帕子,在盆子里浸湿了,拧一拧,搭在了女杼的额上,过一阵儿摸一摸,帕子已经热了,再换水。 回忆起当初羽教过她一点医药的门道,又给女杼擦身。 屋子里很暗,好在村寨贫寒摆设少,才没有绊到东西。天将亮的时候,卫希夷再也撑不住,脚趾踢到了卧榻腿的木棱上,疼得流下了眼泪。缩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吸吸鼻子,小声哭了几下。也许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又或者是烧得难受,女杼再次小声呻-吟了起来。卫希夷慌忙抹抹泪,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给她擦身。 天亮了,外面依旧是阴沉沉的,女杼还是没有醒。卫希夷焦急地去寻村中巫医,这村子里的长老,花白的胡子、昏黄的眼珠,也兼做祭礼时的主持、也兼做巫医的活计。过来一看,便摇头:“先喂水,不行就只好抬出去埋啦。要帮忙得再出点贝。” 卫希夷脸色煞白,她一向是天不怕的性子,从来也没受过什么挫折,想办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不论是背着父母养诡蛛,还是爬墙围观上邦公子,抑或是为了营救朋友最后坑了王后。反正,都让她办成了。 直到王城□□,才让她知道,这在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她无法左右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她想要羽好,这愿意却不能够实现。 现在母亲又…… 要命的是,卫应又醒了,卫希夷怕他哭喊,急忙将他抱了过来,小声哄着。自己对老者道:“劳您照看一下,我去去寻药。”老头子的眼睛一亮:“你会治?” 羽自己就不是巫医出身,不过是因为可爱又聪明被提点着学了些简易的医理,这时节医理原就不复杂,能治的病症也少。卫希夷又是半路听羽讲过一点,哪里敢打包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兼她自己也只愿意相信能治好:“您等我。” 为了学一手,老头子答应了。 卫希夷就知道一种能退烧的东西——柴胡。这玩艺儿长得跟野草似的,现在又下着雨,有没有被打到泥里还不一定呢。顶个斗笠,她就跑了出去,在向阳的小树林里,勉强找到了几株,她都给薅了来。羽说过,大祭司那里晒干了的会更好,现在哪有功夫给它晒去呢? 只好将叶子捣烂了,煎了水喂服。 如此养了三日,女杼居然转醒了。 卫希夷大喜过望!凑过来问道:“娘,你好些了么?” 女杼嗅嗅身上的气味,吃力地问:“我病了多久了?”都馊了。 卫希夷咧开了嘴:“才三日,我找了点药,再吃几天就能好啦。” 女杼喘了一口气,叹道:“要是没有你,我这回可就完啦。”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卫希夷扶她起来喂水喝:“要是没有娘,也没有我呀。”母亲醒了,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人也笑眯眯的了。 女杼道:“我没事啦,拿梳子来,你这……”辫子也毛了,脸也蒙了一层黄色,眼下青黑,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卫希夷笑嘻嘻地去给母亲端了碗稀粥来,自己拆了辫子重编。女杼打量了她一下,道:“又要剪。”慢慢起身,拿了小剪子给她修戳眼睛的留海。 修完头发,女杼力气不济,复回榻上歇息,小声对卫希夷吩咐:“以后我要是不行了,你就不要管我,自己去北方,寻你哥哥,他跟着太子。可是王后不喜欢咱们家,王后找到太子,我怕他会不好。万一我死了,你可不要犯浑,该扔下就扔下,去找你哥哥。人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享受生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希夷不爱听这个:“咱们以后都会好好的!您看,您醒了,雨也小了,我看它就要停了!我去找药啦!” 也许是她成功地治好了女杼,村寨里给了这个小姑娘更多的礼遇,白胡子的巫医搓着手掌笑着向卫希夷弯了弯腰:“小姑娘,这个能教我们吗?”卫希夷眼珠子一转,一路逃亡,她终于从“只要好看,宝石和蚌壳没分别”进化成了会讨价还价。向老者要求喂好驴,准备干粮和水,将她们的衣裳洗好,等女杼彻底好了,就送她们北上。 老者答允了。 卫希夷便接连数日与老者出去采药,给村寨里留一些,自己也预备了一些,怕路上再生病。悄悄地,她自己也嚼一点柴胡叶子,就怕自己也病倒了。 如是数日,村寨周围都被扫荡得差不多了,卫希夷心里不塌实,觉得储的药还是少了,又想起另外两种草药来,一个可以治咳嗽,另一种更实用,是巡山的时候见识到的——可以止血。她悄悄地动身,想找到了之后再与村里人讨价还价。女杼反对她冒险,不许她去。 卫希夷现在是个养家的人了,底气也足,理由也挺充份——她们没贝了,下面要怎么生活?有点药草,或许还能冒充个巫医,换点吃的。 女杼默然。 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娘,你等我啊。” 当天,她便又带回来几样药草,女杼却不许她与老者谈价了:“你忘了咱们是冒充贵人的。哪有这么迫不及待拿药草换东西的贵人?” “那就不换了,下一个村子再换,那我再多摘点儿。娘,你等我啊。” 女杼却没能在村寨里等到女儿,晚间的时候,卫希夷还没有回来,巫医先急了,派人去寻,遍寻不着她,只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划过的痕迹,根据经验判断,这是人没有立稳,一路跌滑下去的模样。最有力的证据,还是山崖上一株草药,叶子与她前两天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女杼眼前一黑,没有倒,亲自跑去山崖上看了一回,左右找不到人。喊也没有应声,向下望去,一片漆黑,无法攀下。最终,女杼被村寨里的人架了回去,女杼定了定神,与巫医商议:“给你所有的草药,派人下去看看。” 巫医想了想:“好。” 才到寨子里,女杼去取草药,巫医点人,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夹杂着马的嘶鸣、牛的哞叫。巫医脸色一变:“过兵了!快跑!” 女杼惊呆了:“怎么一回事?” 巫医伏在一个青年的背后,回头说:“这里与荆国交界,对着抢是常有的事情,小奴隶别找了,快跑吧,夫人。跑不动,就把东西都给他们,别争,争了就没命了。被抓了叫你家人赎你。” 女杼弯腰抱起卫应,放到驴子上,一起跑了——她到哪里找人来赎?!纵使能找到,也不能保证乱兵过境,还有命让人来赎。再不跑,连儿子都要死在这里了。 于是,因为这一处脚滑危险,跌了一下,便放弃了去另寻草药的卫希夷在天黑的时候回来,迎接她的就只有一个被洗劫过后砸得一片狼籍的空村了。 卫希夷:……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娘呢?(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4章 捡到了 出门的时候,为了采草药,卫希夷腰间挂了个小竹篓,现在里面塞满了想找的药草。竹篓塞满的时候,她还挺开心,心里比划了一路怎么跟老巫医讨价还价。手里摇着根草,哼着小曲儿,回程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等志得意满地回来,她就再度懵逼了。 这次跑得有些远,沙沙的小雨声掩盖了一点远处的动静,卫希夷弯腰摘药的时候是听到一丝声音的,不过没有放在心上。两国交界处,无论逃命的还是抢劫的,都很有经验,逃的不敢声张,行军途中还抽空抢劫的也不想被别人分一杯羹去,一切都尽可能安静地进行。 所以给卫希夷留下的,就是这么个残破的局面。一路逃亡,好歹也算有些见识了,平常也算是有常识的小朋友,村寨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尽管心中焦急,她还是很小心地没有直接跑过去,而是在外围观察了一下。村寨里没有灯火亮起,没有一丝声音,她才小心地溜着歪了的寨门,钻进了屋底。 天才擦黑,卫希夷的视力又挺好,在一溜房底下看到了几间地板掉下来的房子,这些房子也同样没有漏出灯光来。房底下蹓了一圈儿,卫希夷终于承认了一个事情:这个村子里的人全跑了,包括她娘和她弟,她还不知道这娘儿俩是因为发生了变故主动跟着跑的还是被抓走的,又或者……是被村民给挟裹的。 雨水将许多痕迹冲刷掉,追踪也很是为难。 入夜的雨天点冷,卫希夷摸索着找回了之前寄居的地方。包括篱笆墙在内,整个小院儿一片狼藉。盛水的大陶罐子被打碎了,只剩下半截带碎茬的底儿立在那里,东面拖出来的耳房柱子被踹断了,塌了半边,好在正房还在,不过房顶正中被捣破了个洞,正在往下漏雨。简陋的卧榻也被从正中间踩塌了——大脚印儿还印在那儿呢。 逡巡了一了阵儿,终于找了一间能挡风遮雨的房子,却被旧被都找不到半张,只找到两件破蓑衣,几条麻绳,拎着爬到了房梁上。在两只房梁上交叉绑了麻绳,将一件蓑衣铺上去,坐在蓑衣上,卫希夷清点了自己的家当——一小竹篓的草药、短刀、匕首,还有腰间盛放她收藏的一只蓝布绣花袋子。 好歹……也不算一穷二白哈。 卫希夷在房梁上不□□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被饿醒,揉揉小肚皮,差点翻身摔下来。带着一身冷汗,她又爬下了房梁。再次在寨子里巡逻。雨变得更小了,毛毛雨,不用穿蓑衣都行。卫希夷幸运地发现了一间柴房,拣了柴来,生了堆火,又找了只翻在地上没碎掉的陶釜,拿去井边打水洗净了,生火先烧了热水。翻出只大陶盆来,兑了水,将自己梳洗干净。 干着活儿,心慌的感觉轻了不少,收拾好了,发现村里几乎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只在一间破屋里找了两把生火,都拿来煮了粥喝。坐在火堆边儿,胃里是暖和的热粥,卫希夷的心才安了一点点,她想在这里等女杼。万一就回来了呢? 至于就此失散,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现在也不肯去想。 肚子又饿了,跑去找了点野菜:“娘和弟弟回来一定饿了,得吃点东西。” 菜粥自己喝完了,又在寨子里逛了一圈,找到了不知道谁编了一半的竹筐拿回来,连竹蔑和牛角塞子都拿回来,自己编完了整个竹筐。最后麻绳都搓了几条,编了个网,捉了几只麻雀回来滚水拨毛加了一餐,依旧没有来人。 再次在房梁上醒来,卫希夷终于确认,她暂是见不到母亲和弟弟了。他们大概,是躲避灾祸走远了。呆呆地在房梁上坐了一阵儿,寂静里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内心,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嗷!”地一声,卫希夷哭了起来,“爹、娘、阿姐、臭阿应!哥哥……”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哭了半晌,没有任何征兆地,哭声又止住了。卫希夷打着嗝儿,抽抽噎噎地使袖子抹了一把泪,收了破蓑衣和绳子,一脸倔强爬了下来。 哭到一半儿,将全家的人都念叨了一回,离家许久的哥哥被最后念到,念到她大哥,卫希夷就醒过神儿来了——我娘不是说,先找哥哥再一起回家的吗?不管怎么走散,最后都是要去哥哥那里的!抓住了一线希望,卫希夷开始收拾行装。编好的竹筐也没浪费,先塞半筐干柴打底,将陶釜在干柴上面,釜里装着搜刮来的小零碎儿和一点点的糙米、野菜。用绳子和网塞满空隙,上面盖上破蓑衣。往背上一背,略有点沉,也不是背不动。 顶上斗笠,拣了根结实的木杖拄着,拿细绳在绳子上捆了几道,就这么踏上了寻亲之路。 ———————————————————————————————— 不止卫希夷,现在绝大部分人的手上是没有任何一种形式的地图的,辨别方向主要靠自然界的恩赐。好在找到了一个村寨,已经知道了大致的东西南北,一路上女杼也教了她一方阴雨天认方向的方向。卫希夷先往北走,找到一条小河,按照经验,沿着河走,必定能遇到人烟——生活离不开水,尤其是活水。 因为下雨,河水也是浑浊的,还不如雨水干净,她就烧点雨水来喝,路上有什么就摘什么吃。感谢曾随父亲巡视的经历,选择合适的地方宿营休息、选择无毒的菌类和浆果、块根充饥。还能做点小陷阱、张个网,逮一些同样被连绵的阴雨弄得十分疲倦的小动物来填肚子。 她已经知道,生食是不好的,尤其是野物,所以总是尽力生起火来或煮或烤。没有盐,就尽量多捉些野味来吃。手杖戳地在上,有节奏地点着,行走的时候哼着歌儿给自己壮胆。 曾经,她无时不梦想着从家里跑到城外的林子里探险,捉蜘蛛烤来吃,掏鸟蛋、逮野鸡……现在将她放到沿河的野地、树林里,安静的孤寂感,却让她分外地想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不行,不能停,接着走,找到了人,就有了家了。 如是走了五天,雨却开始停了。第五天上,只在早晚各洒了一会儿小雨,卫希夷卸下背上的竹筐——干柴早就用完了,现在的竹筐已经很轻了。拿陶釜蹲在河边伸长了手臂舀了半釜水,沉淀了一下,撩起水来洗手洗脸,卫希夷已经有些累了。 带着一脸水仰起头,忽然睁大了眼睛——对岸不远处有个人! 她的记性很好,这个人的样子,她还有点认识! 【这不是师濯吗?】身形、步态都像! 老头儿走得跌跌撞撞的,手里还拎着一只头盔!他穿着纳得很厚的底的布鞋,这种鞋子即使在王城也是上等货,但是,在这样的地方走路,只会让他脚下打滑,还不如穿个草鞋。宽袍大袖此时也显得很狼狈,袖子被胡乱捆了一下,下摆塞在腰带里,带个人比卫希夷看起来惨多了。 一步两滑地走到河边,小心地探下身,老头儿还差点滑了下去。 就这么个笨老头儿,忽然让卫希夷的心情飞扬了起来。她独自在这安静的环境里走了太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种滋味太难受了。一旦看到了活人,“回到人间”的欣喜便满满地溢了出来。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卫希夷将陶釜里的水倒掉,洗洗陶釜,站起来正要招手。容濯打了一头盔的水也直起老迈的腰,抱着头盔离开前,他往对岸扫了一眼,也僵住了——有人烟! 真是太好了!不论是拿身上的珍宝来交换,还是用别的办法,只要有人烟,他就能想到办法带公子脱困了!他是再也没想到,蛮族王城里的小姑娘,会在这么远的野林里出现,还以为卫希夷是土著。 容濯放声问道:“对面的小姑娘,你家在哪里?”不管对岸听不听得懂,听得到他就好。 带着笑音的清脆童声传了过来,字正腔圆的正音雅言:“是师濯吗?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濯听出来了,这是卫希夷,一老一小,隔着河互相问好,寒暄了几句,卫希夷知道容濯这边就剩下他、公子先、任续仨人了。容濯也知道,卫希夷这边人口更少,就她一个光杆儿。 心底稍有些失望,又打起精神来——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她能到这里,就是有些能耐的。再者,在王宫里短暂的接触,从周围听到的评价里,容濯也能判断出来,这个小姑娘是个很有潜力的人。多接触这样的人,也没有坏处呀。哪怕她还小。小也挺好,越小越容易接近。 这么想着,容濯越发坚定了心意,心情也好了起来。 然后容濯就愁上了:要怎么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从河的那一边弄过来?注,没有船、没有桥,刚下了很久的雨,河水涨了,现在还在滴着零星的雨点儿。 卫希夷却来了劲儿,这等熊货,给点儿火星都能灿烂,正闷得发慌的时候遇到了认识的人,精神顿时就来了。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喊了一声:“您等一下儿啊!”跑去树下翻她的竹筐,将几条绳子打成死结接起来,一头捆上块长条状的石块,抡圆了胳膊给砸河对岸去了:“拽住了啊!我这就过去!” 容濯双眼发亮!这么宽的河,让容濯自己扔石头到对岸,他是不能保证扔过去了,眼前女童却能扔过来。这说明什么?天生的战士!獠人天生野蛮悍勇,屠维更是南君侍卫中的佼佼者。卫希夷还不蠢。天生的良材美玉! 极短的时间里,容濯就觉得自己拣到了宝。孤女、天生悍勇、学习还快,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适合养成的?弄回来,我教啊!收做学生,以后大有可为。这是一件对双方都划算的事情,如果只想着从别人那儿占便宜,做事必不可长久,双赢就不同了。卫希夷孤身一人,是需要有伴儿的,她的天赋浪费了太可惜,学习对她是有好处的,而她如果孤身在外,想要求得名师学习的机会是极小极小的——否则识字知典的人也就没那么金贵了。而自己正有这样琢磨美玉的本领,也需要培养帮手。 将近一年的时光,容濯给姜先制订的计划也随着实际情况的变化有所调整,放在第一位永恒不变的,是扩充自己的实力。爹娘有也不如自己有。只是苦于一直流亡,不安定的生活很难安定地招揽人才。 现在送上来了一个,虽然小点儿,可塑性强。何况,公子年纪也不大呀,等公子长大了,正好用人的时候。 就她了! 容濯将头盔也扔到脚下不管了,用力扯着绳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卫希夷就顺水漂没了。 卫希夷水性很好。王城南面就是大河,近水的人里水性好的总是居多。竹筐还捆身后,里面也就剩个陶釜还有一点草药零碎儿了,没有什么吃水后会增加重量的东西。将外衣脱了下来、裙子解下来、鞋子也脱了,叠一叠堆顶在头上,再压上斗笠,只着无袖小褂和单裤,绳子系在腰上。容濯在这边用力拉,她顺着力道便游了过来。 一站到岸上,先向容濯行礼:“老师好。” 这礼貌!容濯心里舒坦了,含笑道:“快将身上的水拧一拧。”然后背过了身去。 卫希夷是早有准备的,身上的裤褂湿了,在大竹筐后头将湿衣换了下来穿上头顶的干衣服,乍一看,似模似样。 “好啦!”随着一声清脆欢快的童声,容濯转过身来,心里赞一句机灵。 既有心收伏她做学生,容濯便愈发和气了起来,弯腰要给她拿竹筐。卫希夷一瞅他就不像干活的样儿,心道,我也听他讲过课,可得尊敬老人。手脚麻烦地将湿衣往蓑衣里一塞,绳子一收,一齐放到筐里背上。自己之前拄的木杖塞到了容濯手上,给他拄着走路,头盔也给他拣了。 卫希夷使陶釜打了水双手抱着,问:“咱们现在去哪里?” 容濯:……容老师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货!忧愁的心也像被太阳照亮了一样,清清嗓子,容濯笑道:“就在前边,跟我来吧。路上给你说。”这一刻,他暂忘了什么养熟计划,这么个笑容阳光的小姑娘,谁不想跟她多聊两句,也沾点好心情呢? ———————————————————————————————— 容濯身体还算硬朗,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主职文职人士,走路不便不快。正方便了一路上向卫希夷介绍情况,原来,他们也不比卫希夷好多少,大家都是倒霉蛋儿—— 却说,姜先一行人辞别了南君,冒雨前行。他们运气好,没遇到塌方,也没经过什么变乱,有向导、有补给,看起来挺顺利。但是,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地面都被泡软了,姜先的车驾走起来就慢,还经常掉坑里。姜先的破体质,现在不病了,也只是个普通小男孩儿而已,让他下来走路?就算忠臣们事急从权答应了,他也坚持不下来,还得坐车。 这么慢啊慢的,还好,方向找得准。 这一准一慢,问题就大了。 他们路上遇到了荆伯的军队。姜先的人少,只有甲士百余人,加上厨子小厮等奴隶,也不过两百来个,算上南君给的向导、护卫,撑死不到三百。荆伯的人马就多了,人一旦过了千数,就显得很多了。到了万数,那真是无边无沿。姜先与荆伯见过面的,但是走在前面的,是蛮人。 荆人见到蛮人,抽刀子就上。蛮人见了荆人,拨刀的速度并不比对方慢,两下打了起来,姜先的人也被夹裹在其中。人数少,被杀得七零八落的。蛮人都死绝了,任续才控制住了点局面。荆人此时也发现是误会了,两处接上了头,荆人告诉容濯,他们是要打蛮人去了,别的就没有再提。 容濯也知道,人家行军的事儿打听犯忌讳,更何况他有更要紧的事儿要愁:荆人热情地请他们去荆伯的都城,在行军中甚至分了两百人将姜先的车驾围了起来,大有“护送”的架式。容濯认为荆人没安好心,当机立断,决定跑路。 荆人果然是没安好心的,派兵追来,追逐的过程被容濯一笔带过。路上不断有人倒下,或是累倒,或被荆兵击杀。姜先等人抛弃了笨重的车架与辎重,任续以受伤为代价,护着姜先与容濯终于摆脱了追兵,现在正在前面休息。 蛮人讨厌荆人。卫希夷却安静地听完了容濯的介绍,肚里也有了点计较:“惊走我娘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容濯趁势发问:“你们是怎么回事?” 卫希夷也不藏私,将自己的经历也说了。就像营救女莹时借助女杼的智慧一样,卫希夷并不觉得借助容濯的智慧有什么不对。容濯的聪明、见多识广,南君都夸他有见地,这样的大事能请教一点是一点。 容濯认真听了,问道:“你说的那个婚礼,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做法与中土很是不同,能跟我说说吗?” 卫希夷老实讲了,眼巴巴地盼他说个所以然来,容濯却忽然一抬手,指着前面说:“到了。” 卫希夷:……老先生心目中给人带来阳光的小姑娘想骂人!她已经尖起耳朵来等着听容濯的见解了,老先生不讲了!卫希夷皱了皱小鼻子。 ———————————————————————————————— 姜先椅着一株大树,这几天雨已经很小了,还有停雨的时候,他倒还坐得住。屁-股下面是块大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他旁边坐的是任续,这个高大魁梧的将军右腿上的护腿已经不见了,小腿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看起来很深,血迹已经有些干了,还糊了点泥巴。任续旁边放了点不知道哪里找到的略干的细枝。 姜先秀气的小脸阴阴的,肚子里将荆伯祖宗八百代都骂遍了,包括荆伯祖上与老祖母□□生下始祖的那条蛇。一会儿看看任续的伤口,给他擦擦汗,一会儿望向容濯的去路。 任续十分过意不去,惭愧地道:“是臣无能,没给护好公子。” 姜先喉咙里呜噜了一下:“没事儿,等老师回来,将你腿上包扎了,咱们离开此地,再回来找荆伯算账。我看老师也快回……来……了……” 任续握紧了手里的剑,也愣了一下:“那个,老翁是不是带了个人来?我看好像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姜先做梦见过好几回了,熟得不得了! 刷地起身,姜先快步迎了上去:“老师,老师这是?” 容濯对姜先道:“公子,这位是屠维家的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啊!】姜先心里放起了烟花,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又觉得不太对,马上转了个特别亲近的笑脸:“你来啦?” 有点蠢。 卫希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这鸡崽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惨不忍睹。是啦,她自己现在也有点惨,可是看看鸡崽,什么都不会,拐杖都没一根,也是惨。 容濯打个圆场,将二人带到树下坐了,雨也渐渐停了。卫希夷看看这三人这个熊样子,有点怀疑——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好吧好吧,好歹是会喘气能说话的,我不是一个人。】卫希夷心里嘀咕着,趁容濯向姜先讲述王城变乱的功夫,取水给任续清洗了伤口,翻出竹篓甩了甩水,将里面止血的草药拿到石头上揉烂了,给任续敷到伤口上。 那一厢,容濯已经说完了王城的事儿,卫希夷两眼直勾勾盯着容濯。容濯微微一笑,捋须道:“我叫你希夷好不好?” 卫希夷点点头,姜先顺着说:“那我也这样叫了啊。” “哦。”卫希夷不觉得被叫名字有什么大不妥的地方。 容濯道:“希夷啊,你呢,最近是回不去啦。” 卫希夷脸上一黯。 容濯道:“不过呢,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路上遇到的暴兵,与惊走令堂的应该是一路人。照我看,你们都城的叛乱,现在应该已经止住了,但是国内的争端才刚开始,你孤身一人回去太危险,也不容易找到人。你没有舆地图吧?没有罗盘、没有司南吧?连衣食都……咳,现在不合适回去。” 卫希夷咬咬下唇,问道:“为什么说争端才刚开始?” “南君与令尊,很可能还活着。唉,南君虽是僭越,他的儿子越是真王子!彼时情势危急,若是潜逃,又或者顽抗到底,大祭司就可以将火引到南君身上,烧了南君。王子喜烧了他自己,蛮人的戾气被发泄了出来,南君就有了脱身的机会。太后太久没有掌权啦,原来再多的威信也被时光消磨得差不多了,没有大祭司帮忙煽动群情,她必丧命南君之手。这时候,被大祭司撩起来的蛮人本应该围攻王宫,但是却在祭坛。所以,南君他们应该还活着。国内也是积怨二十余年,这次被挑破了,怎么可能不打起来,争个高下呢?” “大祭司死了,太后死了,事情不就了结了吗?王和我爹为什么要离开?他们现在为什么不在王城?我还不能回去吗?”我要知道这俩老东西死了,我就回去找我爹了,然后一块儿找娘了啊!至少我知道爹在哪儿,不知道我娘在哪儿啊。 “王城已经呆不住了,参与闹事的蛮人冷静下来之后会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你会放过逼死你亲人的人吗?南君也不会。南君不能在一个对他心存畏惧不满,最终想要除掉他的地方久留,他要带着亲信离开,招集忠于他的人马,再杀回来。这一仗,不一定要打到什么时候。何况,荆伯去了!” “那个混蛋!” 容濯道:“你还没有听明白,是有人引荆伯去的!没有人带路,没有确信南疆内乱,荆伯不会冒着暴雨的危险行进。那个工,能为太后打开宫门就能为荆伯引路。有了荆伯在,会更乱,到处都会有杀戮,你不能回去!你还小!没有力量,除了白白送死,你就只能给荆人抓去做奴隶,或者给你父亲添乱。” 姜先吃惊地发现,卫希夷两边眼角开始泛红,慢慢地,红晕向鬓角扩散,像朱雀的双翼贴在她的眼尾。 卫希夷气得发疯:“原来是他!怪不得,姐姐让我不要理他!老师,我爹和我姐姐姐夫,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对吗?” 容濯顿了一下,点点头,生硬地问:“你下面,想怎么办呢?” 卫希夷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反问道:“您呢?” 容濯道:“我们奉公子去寻一位名师求学。” 姜先抢先问道:“你跟我走,好不好?”口气殷切极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5章 很坚定 【跟他们一起走?】卫希夷两条好看的眉毛动了动,迎着姜先殷切的目光,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诶?”姜先眨眨眼。 容濯感受到了气氛不太对,附和道:“不错,寻个安静的地方再仔细商议。” 卫希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树林河边,四下无人,还不够安静吗?我得给你们找个山洞什么的,就你们这样儿呆树底下,不用两天就得冻出毛病来然后病死。她的目光在病鸡崽、瘸子、老头子身上挨个扫过,三个人将老弱病残四个字都占全了,就这么丢下他们是有些不忍心啦。好歹都是活人呢。 姜先不用说,里外生存技能几乎为零,容濯、任续只有常识,三人从来没有在手下、没奴隶伺候的情况下在野外求生过。这是流亡都带着厨子的三人组。 叹了口气,卫希夷毅然决定“如果顺路就带他们一起走,给他们找个地方,然后如果他们不顺路,就教他们怎么找吃的和草药,然后我再自己去找哥哥”。 容濯与姜先面面相觑,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直到卫希夷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东西,我去找地方。”才发现——不是我们带她走的吗?怎么好像是她在管事儿呢? 容濯是将卫希夷当成要养熟的学生看待的,一个小姑娘,自然是要老师照顾的。姜先是将她看代个天真烂漫一刻没人看就要吃亏的单纯小孩儿来看待的,那必须得他从旁把关。 现在…… 【卧槽!】一老一小在这一刻心意相通,齐齐红了脸。 容濯看看己方三人,本来任续是很合适的“动手出力”的人,然而伤了腿。剩下的俩,四肢俱全,却都不及小姑娘灵活。明明是想通过照顾人家、给小姑娘以家庭的温暖,拉拢人家,变成自己人的。再开口就有点像占人家便宜了。 卫希夷也不管这些,将大竹筐往任续身边一放,自己带上短刀、匕首、绳子,拿着木杖便走。 不多会儿,她便找了一个不深也不太浅的山洞。说是山洞,也只是在岩石里往山体内凹陷进去大约二十步的一个窝窝。循着在树上做好的标记,卫希夷将三人领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对三人道:“山里找山洞,不能只找深的,太深的会有野兽毒虫,也不要太浅,浅了不挡风。顶好找个北风的地方,还要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的足印。哦,对了,顶好离水源近些。嗯,洞口不能太小,万一不结实塌了,爬都爬不出来……” 姜先羞赧得说不出话来,容濯从容地问:“希夷呀,你这本事哪儿学来的呀?” “那年王派我爹巡查,我跟了去……”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嘴。姜先偷偷给容濯打眼色,让容濯别再问。他看出来,屠维生死未卜,卫希夷这是想家里人了。容濯的心情复杂得紧,卫希夷找容身处的时候,他就已经问过姜先了——姜先反应太热切了,虽未到有男女之情的年纪,这苗头也有点…… 姜先的表现也让他与任续哭笑不得,这是明明记在心上,自己还不觉得呢!不过两人都没有戳破,以后要能成再说。长大后渐渐忘了,也挺好。现在点破了,叫公子惦记上了,有什么好处? 不多会儿,山洞就到了,姜先和容濯都不好意思让卫希夷来收拾了。包括任续,他们使年纪更小的奴隶的时候也没手软过,但是卫希夷不一样,聪明漂亮自不必言,身份才是让他们不好意思的根源——她是南王亲信勇士的女儿,三人从未将她视作低等人。 卫希夷出去拣了一大抱树枝回来,才扎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扫帚,容濯看在眼里,也拿起树枝来尝试再扎上一把。当她扎好了扫帚,姜先上来着要扫地:“我来我来。” 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捏捏剩下的树枝,以洞里找了些没被打湿的枯枝败叶,从湿漉漉的袋子里掏出遂石来,在衣襟上擦擦,一边擦出火星来点火,一边对姜先道:“不是什么石头都容易点火的,得找燧石,这个样儿的,挺好找的……” 又被上课了,姜先咬咬嘴唇。 这些人里,任续最强壮,偏偏受了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看一堆小树叶儿里升起了火苗,卫希夷往火苗上小心地拣干些的树枝添上去,任续忙说:“我来我来,看火的事儿我还是会的。”嗯,这活儿不难,适合他干。 卫希夷松了手,站起来在火堆边儿拿树枝支了个架子,将自己的湿衣放到上面烤,道:“我再去找点儿东西,你们等等吧。腿不要乱动,本来就伤了。你们衣裳湿了也烤烤,别让火把衣裳烧了。”说完,背上竹筐走了。 长久以来,照顾自己这件事,卫希夷做得挺好,照顾别人……对不起,还真没做过!自己洗脸吃饭不假,然而连洗衣扫地都不是她的活儿。饭倒是做过几次,是因为姐姐管着膳房的缘故,小尾巴爱模仿偶像。走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走远了就开始犯愁了——平白添了三张嘴,这要怎么养活呢? 要找的食物从一变成了四,还要再找药,还要找干些的树枝回来烧,卫希夷在外面逗留了挺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容濯又扎好了一把扫帚,和姜先俩人将洞里扫得……并不干净,地上还一绺一绺的。不过勉强能住人了。 因为见到认识的人而激起的干劲儿,这会儿也累得差不多散了。卫希夷的脚步有些沉重,拄着杖回来的。姜先就坐在洞口等着,一见她来,站起来迎了上去:“回来啦?有什么我来拿?”卫希夷抿抿嘴,打量了他一眼,分了只带血的野兔让他拎着。兔子略瘦,想来连日阴雨它也没吃饱。 姜先也不嫌血水滴哒的,一把攥了兔耳朵,十分有男子气概地道:“那筐我来背吧。”卫希夷被逗笑了,抿嘴直乐,就是不说话,脚下却轻快了几分。 到了洞里,任续果然将火堆照顾得很好,容濯也从外面抱了一抱细柴回来:“就找到这点儿。”卫希夷倒背了半筐子柴,柴上面堆了好大一捧的各色蘑菇、一点野菜,小心地将装药的小竹篓放到一边,再将蘑菇从干柴上扒拉下来,将筐子给倒空。 将火堆移了个地方,再将蓑衣铺到原来升火的地方,卫希夷道:“好啦,你们在这儿歇着,我去收拾吃的。”将陶釜、蘑菇、野兔往筐里一扔,拖起来去了河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自诩聪明的姜先被比成了个渣渣,却依旧担心她,跳起来要跟着过去。容濯也站了出来:“还是我去吧,还能担点东西。”卫希夷摸摸鼻子:“不用啦,我自己就行。你们看好那个小篓子,里面的东西不能动、不能吃,听到了没?” 这个口气,像在哄小孩儿。然而不知不觉间……谁拳头大,谁是老大;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师生俩屈服了。 雨已经停了,河水也清澈了许多,陶釜里打了水沉淀,将上面的清水倒进头盔里,再将陶釜洗干净,将水倒回来。头盔里盛了蘑菇野菜洗干净扔到竹筐里,野兔也剥了皮、去掉内脏洗洗扔到竹筐里。看水里还有鱼,木杖上绑了匕首,也叉了两条肥的上来,剖洗干净了加餐。 这活儿她干得挺利落的,不大会儿就回来了。陶釜架起来烧开了水,头盔里的水也沉淀好了备用。匕首削去树枝上的外皮,露出白白的杆儿,削尖头,一口气削了五、六枝。两枝穿了野兔、一条鱼用一枝,都在火上烤。蘑菇野菜丢到了陶釜里煮。 食物渐渐散发出香气的时候,卫希夷就着火光,抱着树枝继续削削削,削了几付木箸出来。长短略有不齐,粗细也没法太讲究,能用就行。她还抠了两只木匙出来,分给了姜先一只。 君臣三人:=囗=!拣到宝了! 闻着味儿,卫希夷就知道饭好了,一人分了一双木箸,分鱼、分野兔:“没盐,先凑合吧。” 从她开始干活起,君臣三就处于一种惊呆的状态来,现在听到了命令,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都吃喝了起来。姜先抿了几口热汤,感动得眼眶一阵热胀,好喝得要哭出来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满满的都被热汤给挤出来了。低头继续喝了两口,卫希夷将一条前腿给了他,一副小大人的口气:“光喝菜汤不长个儿啊,你得吃点肉。” 姜先接过了兔腿,大嚼了起来,没盐,可是味道真的很好。低头啃着兔腿,却悄悄将木匙给了容濯:“您喝点汤。” 容濯很是欣慰,与任续也轮流用着木匙热汤就热烤兔。 姜先的食量不大,卫希夷却理所当然吃得不少,她一个能顶得上姜先俩。吃完野兔分烤鱼,姜先已经吃不动了,撕了点鱼腹肉吃就开始摇头。卫希夷也不跟他客气,与任续分食了其余。 吃完了,再移一次火堆,原本生火的地方干燥又温暖,任续要让给姜先睡,姜先不肯,两人互相推辞着。卫希夷一共就分了他们两件破蓑衣,再就是她自己穿的了,那是万万不能跟小姑娘讨要的。卫希夷也没搭理他们这些,而是取了头盔来给任续:“张手,洗洗,撇远点儿,别洒火上。” 五大三粗,也曾将兵数,任续此时却乖巧极了。无论什么时候,能干的人说话总是管用的。 然后是姜先与容濯,等他们洗完,水也不剩什么了,姜先问:“你呢?” “我得去那边儿把骨头扔了,釜洗了呀。”卫希夷一脸看笨蛋的样子。这鸡崽没人照顾,真的是会死啊! “啊?” “吃的东西堆一边儿,会引来野兽的,得扔远点儿,要是做个陷阱,说不定味儿还能引来点东西,运气好,明□□食就有着落了。”卫希夷耸耸肩,挣扎着站了起来。忙了一天,她的脸上无法掩饰的全是倦意。 姜先鼻子一酸:“我跟你去。” “……乖,别淘气。”卫希夷摸摸他的狗头,并不想带个累赘。 姜先:…… 容濯扶杖起来:“天色晚了,我去吧,有个照应。”老是老了点,好像……算了,不争了,卫希夷用大树叶包了残骨,容濯抱起陶釜和头盔,两人走了。离山洞略远一些的地方,卫希夷做了个简陋的陷阱,将残骨放了进去,击掌三下,双手放到额上,绕着陷阱转了三圈。默念着:抓点兔子吧,野鸡也行。 做这些的事情,容濯一直安静看着,等她收拾好了,才陪她去河边清洗。一人又抱了一份清水回来,卫希夷还在河边捡一块沉重的卵石。 回到山洞,姜先正踮着脚尖张望,给了他们一个傻笑。卫希夷累得不太想说话,回来将陶釜里的水又烧上了,将自己穿的蓑衣也拿来铺坐了,烤着火,才觉得恢复了一点。 姜先急得直搓手,不停地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干的?”一直叫人家干活儿,怎么能让人家愿意跟自己走啊? 卫希夷顿了一下,诚实地说:“你现在还什么都不会呢。”伸手将烤干的衣服收来叠了。把野兔皮拿来凑近火堆:“那你看着这个,别燎着了。这儿也没法儿硝它,只能凑合用了。”拖过来竹篓,取出几株色彩鲜艳的蘑菇,慢慢烤了,递给任续:“吃吧。” “啊?”任续顿了一顿,乖乖接了过来,还想递给姜先。 卫希夷道:“他不能吃这个。” 姜先委委屈屈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容濯却小心地问:“我听说,色彩鲜艳的蘑菇会有毒?” “对呀。”卫希夷轻快地回答。 姜先手里的兔皮差点掉到火里:“什么?” “他伤了腿,肯定疼,换了药也一样疼,吃点这个,就不疼了。不吃多就行,就是会发麻。不碍事儿。伤太重的时候吃一点,免得被疼死了。” 任续犹豫了一下,看看卫希夷,她面无表情,看看姜先,他一脸为难,看看容濯,他点了点头。任续吃了烤蘑菇,不多会儿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了。 卫希夷一拍手:“成了。都洗洗睡吧。”拿过兔皮来,裹了块石头扔给姜先当枕头。陶釜头盔里都有水,烧得温了正好洗漱用。卫希夷将自己的蓑衣搬到火堆的另一面,竹筐与火堆一线,与对面仨雄性隔开了。在火堆后面,她先没睡,将短刀和匕首对着火光仔细看了一下,残水泼在卵石上,磨好了刃,将武器贴身放好才躺倒。 容濯心里对她极是满意,想收她做学生的心情越发的强烈了。看外面天彻底黑了,估摸一下,其实也不是很晚,便隔着火堆小声地与卫希夷说话。 ———————————————————————————————— 卫希夷就是想等着这位老先生开个金口,再多传授些知识,就算快要悃死了,也要挣扎着听完再死。她又坐了起来。 容濯先是不好意思地旧话重提:“希夷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姜先一听也坐了起来:“就这一阵儿,出了这里,遇到其他方伯,我的印信就能借来护卫和奴隶,也能招来勇士。不用你干活的。”他倒是明白得紧。 卫希夷也坐了起来,隔着火堆问道:“你们要去哪儿?哪位名师那里?” 容濯道:“既然现在南面,先拜访据说在南面的两位,不过一位在东,一位在西,这个……”他很快敲定了目标,“我们往东吧,申王正在对西面用兵,不宜往西。” 卫希夷心里遗憾极了,她打心眼儿里眼馋容濯的学识见解,是很想跟他多相处相处学点东西的。姜先看她不像开心答应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你不去吗?” 火光映衬下,卫希夷艰难而郑重地点头:“我得往西,去许。我哥哥跟着太子在那儿,我娘也说会先找哥哥。” 容濯沉吟了一下,问道:“那要是……我是说,万一,找不到呢?你们的王后并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公主作不了主,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呢?公子的保证,一定有效,蒙你的照顾,我们都记在心里,绝不会令你再受委屈。为什么不跟我们走?等我们出了荆国,到了夷人的地方,借到人手,一定先派人为你寻亲。人多些,做事也方便,这样更划算,不是吗?” 卫希夷昂起了头,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能耽搁时间,万一跟上遇到了呢?万一晚了一点儿,与他们错开了呢?凡做事,连眼下也做不到的,就没有资格说以后,不是吗?” 她目光灼灼,略显疲惫的漂亮脸蛋上泛出光彩来,几乎要灼伤容濯的眼睛。有很久了,容濯都是智珠在握,先筹划好了一切再去动手,虽然落到眼下三个人要靠一个小女孩儿给口吃的的局面,他也有应对下面的安排。他看不起冲动行事的人,但是,就是这个看起来鲁莽的小姑娘,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 容濯觉得,他是真的上了年纪了,太缺乏这种野蛮生长的生机。 姜先看得有点晕眩,他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莽撞的行为的,孤身一人,远涉山水,那边的贵人还不喜欢她。这样不会权衡利弊,这么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可是在这样只余两个托孤之臣相伴,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个比他拥有得还要少的女孩子的闯劲儿,却让他由衷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喜欢……喜欢这样的!好像只要在她身边,再难的事情都不会害怕,再多的艰险都可以无所畏惧地去克服。一瞬间,丧父失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父亲不可复活,却可以因为自己的功业而名垂千古,国家也还能夺回来。 姜先有点着迷地想,在经历数月阴霾之后,突然见到明亮的太阳,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拨开云雾见晴天。 卫希夷不想说话了,摆出一个要躺倒休息的姿态。姜先抢了一句:“可是你一个人呀!不怕吗?遇到坏人怎么办?” 卫希夷歪着头看看弱鸡,再看看老迈,最后盯了一眼伤腿,诚恳地道:“谢你记挂啦,不过你还是先想想你们自己吧,”又安抚似地添了一句:“放心,我现在先不走,先看看那个大叔的腿伤好了,教你认得药草。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再走。” 好像又被当没用的人给照顾了。姜先再也说不出豪言壮语来,心里委屈极了:“出了这里,你就知道真的得我在你身边看着了,外面的人心可坏了!许国那个僭越的妇人,心地很不好的。” 卫希夷毫不犹豫地说:“谁要理她?”许后对羽的态度让她异常恼火,心里发誓绝不可能再将许后当作自己的王后来看,“找到哥哥,我们就去娘的故乡。找不到,我也去娘的故乡,我娘一定已经回去了。我长大以后一定会回去,要找到我爹,再给我姐姐和姐夫报仇!” 容濯心头一动,游说道:“你们的大祭司和太后应该已经死啦,你找谁报仇呢?” “那我就废掉祭坛,砍倒所有吊死人的旗杆,让雨神听话,让这世上的祭司再也不能胡说八道。”稚嫩的小脸上一片肃杀的景象。 童言童语,容濯不甚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也太难了,这是南君没能做到而被反噬的事情。他只想借此说服卫希夷:“那需要很大的权势,很强的力量,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得到的。得是天下共主,至少是一国之君才能办到。你的父祖不是国君,你也没有自己统治的疆域,你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君主,辅佐他,说服他,才能做到这一切。怎么样?跟我们走吧,公子复国,你帮你实现愿望。你年纪还小,现在是该学本领的时候。”他知道,姜先是不可能不同意的。 果不其然,姜先也一个劲儿地点头,诚恳地道:“蛮人祭祀本就不合礼仪,中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教化四方是我的职责,我一定会做这件事的。” 卫希夷想了想,道:“我先找我哥哥,”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嘛,也在学本领的时候。” 姜先哀怨地看了容濯一眼,容濯一口老血,满满的糟心之感涌了上来。 卫希夷拍板了:“睡吧,我多在这儿等三天,三天够了,”竖起三根指头,“明天起来给你们做几个陶盆试试,不一定能做得成,再告诉你们怎么找吃的。我就真得走啦。”口气里也充满了稚气的伤感。将干衣服搭在身上,卫希夷躺倒便睡了。 容濯心道,今天先这样,还有三天时间,焉知不能说服你呢?心里却又重新评估起去西面那位名师那里的危险度,如果不是很高,是不是干脆顺个路?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生命力如此的旺盛,从蛮人王城变乱开始到现在,她还活蹦乱跳,简直不可思议。寻常人早死了八百个死了,也许她的运气特别好也说不定。跟着她,不晓得会不会有些好运气?回头看看自己等人,几百人,威风出行,到现在只剩三只病猫。也许,遇到她,就是转运的开始。 姜先心想,三次了!三次都是在最难的时候,被她给解救的。再放手我就是蠢物! 卫希夷:zzzzzzzzzzzzzzzz~今天真是太累了,先睡再说。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这仨不会害她,他们还得指望她吃饱饭呢。有火堆,野兽不敢靠前,再有其他旅人看到火光过来起歹念的可能性也是极小。 睡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6章 出来了 一夜无话,卫希夷睡得沉,容濯年老觉少睡得迟,想了半宿的利弊。 次日,姜先在鸟鸣声中醒来,觉得睡得浑身酸疼,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时有些懵——这是哪儿?迟一刻才想起来昨天的遭遇,顿时觉得人生真奇妙。坐起身来,火堆已经熄了,只余缕缕残烟,对面长辫子在梳辫子。 姜先抱着膝盖,将头歪放在上面,眨巴着眼睛看她梳头发。在女孩儿一手握住编好的辫梢、一手拿着一截红带子要系辫梢儿的时候,抬起了手、松开了手,站起来说:“我来我来。”单只手怎么能做好呢?真傻。 一旁任续睡得正香,看来微带毒素的蘑菇十分管用。容濯也慢腾腾地活动着胳膊腿爬了起来。流亡的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苦,真是让人想把荆伯十八代祖宗再咒一遍。心动不如行动,容濯心底默默咒了一回,再睁开眼,便听到他家公子极其狗腿地要给小姑娘编辫子。 傻得冒烟儿了。 咳嗽一声,狗腿的、想翻白眼儿的,都望了过来。容濯念头一转,往洞外看了一眼:“咦?雨停了?” 卫希夷先对姜先说:“不用。”将红绳儿一头咬在嘴里,左手握着辫梢,右手捏着红绳另一头飞快转了几圈,左手一松,从嘴里取出红绳,两手翻飞,一个蝴蝶结就打好。 “多停一会儿就好了,这几天下雨的时候比前几天都短。能晴就好了,能多拣些干柴,”卫希夷说了一句,然后认真地对姜先道,“你这样不行啊,总坐着,人都坐傻了。趁没有雨,多走走吧,不然上路了你怎么办?他们现在也背不了你。你跟我去河边儿打水吧。” 姜先脸上一红,大声说:“好!” “谁!”任续睡梦中一声大喝!惊醒了。 卫希夷抽抽嘴角,看看姜先睡毛了的头,歪歪头,说:“你梳下头吧,这样不好看。”看着不顺眼,真是不开心! 粉红色不曾从姜先的脸上退下,容濯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讲:“这个……咳咳,我们几个大男人,不讲究这个……” 卫希夷同情地扫视三个笨蛋,是不会吧?不过她的教养实在是不错,没得罪过她的人,她总是会给人家多留一点面子的。在已经烤干了的蓝布袋子里掏了掏,又掏出了一把梳子来给容濯:“您先把头发梳开了,我给他把头梳好了,您看着。” 姜先的脸更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那、那、那你帮我梳,以后我帮你。” “可是我自己会梳头呀。”卫希夷有点莫名其妙地回答。作为一个不绑蹿天猴都能上天的货,她放在“男女之情”这件事情上的精力为零,压根没有注意到小少年的爱心眼。容濯有点同情小公子了。 姜先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襟,整个儿都僵了。卫希夷被养得挺有爱心,给他除掉头冠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头发挺好的。” 容濯:……怎么觉得公子受到了更大的打击了呢? 卫希夷也只会梳简单的发髻,她自己的头以前都没梳过,还是一路逃亡路上看母亲太累,主动学的。男孩儿的发髻她是不会的,卫应还小,发式与姜先的还不一样。好在她学东西快,上手也快,在容濯面前也没露怯。慢条厮理地解开姜先的头发,一边解,一边记着他原来的样式,心里把拆头发的步骤给掉个个儿,那就是怎么梳髻的啦。 先给耳根后面把碎发左右编两个小细辫儿,再往上一总扎起来,在顶心窝个揪揪,再扎紧,然后上一只小冠,插上簪子,也就齐活了。 做好了,仔细打量一下,卫希夷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得可灿烂了:“好了!”第一次做就做好了,没丢脸。嘿嘿。 容濯也松了一口气,再让她梳下去,公子该变成石头了。 容濯自己就不好意思让小女孩儿给他梳头了,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会的会的。你忙,你忙。” 卫希夷道:“我现在不忙,你们俩得跟我一块儿去河边洗漱。洗完了你们带水回来给这个大叔,我去看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了,有就好了,没有还得现找。” ———————————————————————————————— 若是没遇到她,容濯三人自己摸索,兴许也死不了,也能找到一套合适的生存办法——肯定没有现在舒坦。遇到了,一看自己的计划并不如她安排得好,容濯索性就不去管自己的计划,放下架子耐心看她施为了。 三人去河边洗漱,卫希夷不嫌麻烦地左指西说,洗漱前要选好地方,不要踩容易塌进去的河岸。洗漱的地方记一下,抛弃秽物要在洗漱之处的下游,取水饮用要在洗漱之地的上游……里面有好些是容濯自己也想得到的,他好耐性,并不打断,一直听到卫希夷觉得将自己知道的都交代完了。 姜先一路走,一路懊丧:他会的全都不是在此处能用得到的,不但自己心目中想要保护、帮助的目的不曾实现,连自己都要女孩儿来照顾。姜先撩起水来,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一点。心中琢磨着:我的长处是什么?有什么是我的长处而她缺乏的呢? 往回走的时候,他便想到了一个,拉拉女孩儿的袖子,坚定地说:“等我复国,一定帮你报仇。” 卫希夷惊愕了一下,旋即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好呀。看谁先,我要先报完了仇,也来帮你。” 姜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连这个都要抢着做吗? 容濯觉得,可不能再放任这个能干的小姑娘再打击姜先了。清清嗓子,容濯问道:“希夷呀,你现在一个人,要怎么报仇呢?你的志向很大,我昨天也说过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呀?” 卫希夷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愁的,小下巴一抬:“那就找人呀!总能想到办法的。我爹一个人从山林里走出来,还不是有了家、成了王最信任的勇士,有许多部下?我娘一个人从故乡南逃,都说路上会死许多人,她还是好好地遇到了我爹。王一开始只有五万人,二十年便征服了无边的土地。只要去做,哪有做不到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口气让容濯与姜先都惊呆了! “是……是这样吗?”姜先顿了一顿,这他妈不合规矩吧?没有国土、没有属下,没有显赫的姓氏供人追随,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姜先快要担心死了。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父祖的威名,身携印信,又识文字礼仪,只要不死,总会有人积聚在他周围的。 容濯是姜先的老师,姜先的许多观点都源自于他,他比姜先更多了许多的人生经历,知道从一无所有到立国复仇,能做到的人一千个里也没有一个。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二百多年来,被灭掉的邦国在一千以上,成功复国的屈指可数!不是没有,是比没有还令人绝望的数字。 于是,容濯不得不稍稍纠正一下卫希夷的目标,让她将眼光放得实际些。卫希夷却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可是没道理他们都做到的事情我不能做,既然我能做到他们做过的事情,我就没道理不能做得比他们更多更好些。” “他们有父祖的英名,有祖先的庇佑。” “祖先的祖先又是谁?他们也是倚仗祖辈才能建立功业的吗?他们倚仗的祖辈是谁?祖辈的祖辈又是谁?总有一个源头,也总有一个从一开始做起的人。别人能做到的,我没道理不去试。别人做不到的,我更没道理不去做。” 太阳从乌云的罅隙里打出长长的一道光柱,照在女孩儿充满朝气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金子一样的颜色。晒到了太阳,卫希夷心情变得更好了:“您说得对,我已经没有父祖可以依靠了,但是我可以给别人做依靠!走了!大叔还没洗脸呢。” 姜先张大了嘴巴,他不脸红了,眼珠子粘在金光闪闪的小姑娘身上摘都摘不下来。心里也生出一股豪情来:是呀,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多?为什么要患得患失?长久以来束缚着上邦公子的无形的锁链消失了。 三人顺着光带走到了洞里,任续扶杖站了起来,笑道:“太阳出来了呢。” 卫希夷发完豪言壮语,又元气满满了:“大叔你洗脸梳头,我去看套子里有没有吃的。” 昨天看仨人可怜,她一手包办了几乎所有的事务,今天看仨人休息了一宿,便不客气地分配好了任务:“我去弄吃的,大叔看家收拾,烧过的灰别扔,筛出细的来洗手洗衣服都能用。老师和公子去打水来烧,要是看到干柴拣点儿回来生火。都别走远。”说完,背着竹筐迈步走了。 ———————————————————————————————— 容濯将姜先、任续拉到一起,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从昨夜的思索,到今晨的决定——咱们跟她顺路吧。 姜先发出短促的惊叫,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亮得惊人,容濯与任续都有些惊恐,急促地、小声地问:“怎么了?” 姜先低声道:“我没梦到过仙人告诉我南君想嫁女,也没有仙人梦里给我人面蛛。” “什么?公子?可是……”事情确实发生了呀。 姜先悄悄地外洞外一指:“都是她。” 容濯瞪大了眼睛:“什么?” 不在长辫子的注视下,姜先的脑子越来越灵活了,脱掉枷锁的公子先坦荡又无耻,他说:“啊,我不好意思说嘛。想让您想办法带她走,就是为了这个呀。不信等她回来你问她。我三次遇险,都是她救回来的了。说她是我的仙人也没错呀。”三是个玄妙的数字,一、二都是那么的单薄,一旦数字到了三,便骤然地多了起来。 容濯:……卧槽! 容濯与任续对视了一眼,二人皆忘记了责怪姜先隐瞒他们。反复询问着细节,就怕姜先是误食了毒菌昏了头。姜先心里早将这几件事不知道复习了多少遍,无论他们怎么问,都讲得条理清晰,十分有耐心。容濯与任续由惊疑变成了震惊,交换了数次目光,二人皆有了同样的想法:天注定! “她有锐勇升腾之气,必能成事。”容濯作出了结论。他是文字老师,识礼仪典籍,同时这样的人物,也是熟悉卜筮祭祀等事宜的。对有神秘色彩的诸般知识,了解得也比别人多些。 姜先就等这一句,紧接着表示了赞同。任续道:“既然要与此女同行,就要再好好筹划一下了,申王在西面用兵,许侯派兵相助,我们贸然跟过去,安全吗?” 容濯道:“南君如厮之势,许侯舍得这个女婿吗?” 卫希夷不在跟前,姜先的脑子转得明显快了:“可是南君囚禁过许侯之女。” 容濯轻蔑地道:“一个无用的女儿。南君的太子还在许!将兵护送他南下,多么划算的事情。当年许侯许以亲女,难道是因为看南君英俊么?许侯的女儿,再蠢再丑,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我料许侯嫁女必有所图,当年有所图,现在便不图了吗?他们不会坐视的。” 任续没忘了自己的任务:“那我们呢?许侯会帮助南君,恐怕不会帮助我们吧?” “许侯忙着帮女婿,对其他的事情就会松懈。况且,我们是去寻访名师的,又不要去寻许侯。找到了许侯那里,希夷哥哥在哪里也就有了下落,她们一家不要再与许侯为伍。到时候……” 姜先露出一个笑来:“好。” 过不一会儿,卫希夷就回来了,拖了两只野鸡、半筐蘑菇、两条鱼,筐里还沉甸甸的放了几块石头。手里来攥着一大把艾草——雨停了,蚊蝇上来了,拿来扔火里熏蚊虫。回来一看,小脸上就带了一点无奈——这仨货,柴也没拣、水也没烧,蓑衣都没收拾!我看你们欠收拾! 一看她回来,仨人都是一惊,三人也是聪明人,当时便反应过来——光顾着商议事儿了,什么事都没做。三人不由局促了起来,姜先跳得最快:“我去打水!”容濯跟着说:“老朽拾柴。”任续拄杖上来接过了卫希夷手里的筐:“我腿虽然伤了,力气还是有的,要放到哪里?” 卫希夷哭笑不得:“搁这儿就行啦,”嘀咕一句,“拨毛得热水呢。”一句话,容濯与姜先便都跑出去了。卫希夷对任续道:“我得去挖点儿土,您会杀□□?等会儿水烧开了我要还没回来,您先收拾行不?要是不会,就先别干,等我回来弄。弄点儿吃的不容易。” 任续乖极了:“行。” 卫希夷将小竹篓扔给他:“外敷的药在这儿,先洗伤口再换药。换完烤一个蘑菇吃就行,别吃多。” 任续拣起一块尖楞突出的石头,问:“这个是?” “铜刀用坏了太可惜了,我等会儿磨点儿石刀来用。” 任续差点给她跪了,心里也有疑惑——好歹也是国君心腹家的幼女,怎么会这些的?“你……会做?以前做过这些吗?” “玩过。” “玩……学的?” “没,就是看过。有时候想玩,他们就让我玩一下。我爹娘管事儿,底下人就逗我玩儿。” 任续惊讶了:“看过就会了?” 卫希夷也很惊讶:“看过了还不会吗?” 【艹!简直不是人!】被对比成渣的任续闭上了嘴。卫希夷见他不问了,乐得省事儿,背筐走了。 ———————————————————————————————— 容濯与姜先都是头回干这等活计,做得慢,等卫希夷挖了小半筐陶土回来,他们才将水烧开。卫希夷又认真地教他们三个怎么杀鸡放血、拨毛,煮上一陶釜的野鸡山蘑汤,卫希夷又削了两只木匙,然后拿起石头比划比划,敲出个粗坯,再打磨,磨出锋利的边刃,笑道:“好啦,以后剖鱼杀鸡就用这个了。” 三人已经看呆了。 容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用头盔盛了水,和陶土,捏成长条,螺旋状地盘起来成了浅盘的形状,又盘出个小罐子的。做得都不太大,半筐土,做出了八件。虽然有些稚气的歪斜,却能看出各个东西的用途。剩下的一点点,还团成了个拇指大的土球,捏一捏扁,用树枝戳了个洞。 容濯自然是知道烧土制陶的,却从来没做过。姜先看女孩儿两手都是灰土,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头盔给她取水,又拿斗笠来给她扇风,还陪着聊天儿:“你这珠子是干嘛的呀?”是要串链子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应该用最大最圆的珍珠串项链,用最美最无瑕的美玉做佩饰。 “这是纺轮,捏着玩的,”卫希夷收回手,咕哝道,“我娘那儿看到过。哎呀,不弄了。” 连这都会……容濯默默无语,思考自己做她老师能教她什么。 姜先捧了水来给她洗手,卫希夷也不客气地洗了手:“谢谢啦,饭好了,先吃吧。” 吃完了饭,卫希夷开始烤陶器,还说应该建窑来烧的,现在是真没这个条件,等窑弄好了,好几天都过去了,卫希夷不想耽误这时候,就拿火慢慢烤。心说,弄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凑合使两天,大叔腿好了,大家都走了,不用想着在这儿安家。 容濯拿木匙的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心里琢磨着怎么将人拐了来。任续已经将他离开时发生的事儿告诉了容濯,卫希夷展现的,都是这个时代最基本也是最需要的技术。有它们,就能很快建立一个聚落。一切管理才能,都建立在聚落之上。知识就是力量,何况她还有力量。容濯开始相信,只要她活下来,必会有一番作为的。她心中的目标,也许真的能够实现,而非童言呓语。 这样的人不趁她小挖过来,天理不容! 卫希夷捣鼓烧火的时候,容濯凑了过去,说了三人的决定:“希夷呀,要不咱们一块儿走吧。” “咦?我不能去东边的,我一定要去西边,跟你们不顺路呀。” “顺的顺的,”容濯忙不迭地说,“我们往西,那个,我们又想了想,还是去给公子寻一名师的好,西边……那个……” “那就一起呗,你们怎么改的主意,不想说不用说。”卫希夷特别开明地道,谁没有自己的小秘密呀,她也有事儿不跟这仨人讲呢。她本来就打算等任续腿能走了,她再离开的。如果他们想跟她一起往西走,路上有个伴儿说话也是好的。而且她还有一点小心思的,这几个人总归对中土更熟一点。就像容濯说的,她没有司南没有罗盘,更没有地图,有个认路的人也是好的。 她答应得痛快,弄得容濯觉得自己心理特别阴暗。对着坦荡的人,只要良心未泯,谁都会为自己藏着小心思不好意思。学问上,他是老师。然而在做人上,容濯觉得,反是自己从这个小姑娘身上学到了很多。这才是让人心折的态度。记下来,等下要给公子开小灶,让红字主意学习这个优点。 想到这里,容濯道:“那个,希夷呀,老朽痴长几十岁,就托个大。你出了这里之后呢,得先换下这身衣裳再去许……” 【哎哟,这个差点忘了。】卫希夷道:“嗯嗯,等山里再多打点儿东西,出去有人烟的地方换点布。还有什么要留意的么?我不知道到了别人的地界都是什么样的,您给我说说行不?” 容濯笑道:“既然是同路,你又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什么行不行的呢?”盘膝坐在破蓑衣上,他开始给卫希夷讲一些中土诸国的礼仪与注意事项。姜先听了,间或插上几句,以示自己很有用。 从早到晚,除了又准备了一餐饭,出去拣柴来添火烧陶,四人都围在火堆边上,听容濯讲课。卫希夷受益匪浅,也吃惊不小:“中土的贵女也很能干的?还可以做官做将的?怎么会?” 容濯道:“这是自然啦,昔年圣王麾下帅六师御敌的主帅就是女子呀。申王也有女将,你们南君不是也有女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王后说不是这样的呀……”卫希夷也惊呆了!这是在搞什么鬼? 两人互相印证着各自所知,卫希夷气得眼角又开始发红——明明中土不是那样的!为什么王后要压抑大家?连亲生女儿都要关起来!她凭什么?她为什么? 容濯却在仔细思量之后,露出一丝冷笑:“好个聪明的王后!” “她那么坏……”卫希夷不开心了。 姜先慢吞吞地道:“老师的意思是说,她是一个聪明的蠢人。蠢且毒。”卫希夷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姜先找回了不少自信,心里又叹上了——哎呀,你真是太单纯太好了,哪里知道这些人心鬼蜮呢?真是,还是得人看着! “嗯?”卫希夷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你去了许,见到你哥哥,把他带出来,然后千万别再跟他们有牵连了。她是在宫廷的阴霾里长大的毒蘑菇,看起来鲜艳,其实有毒。再光鲜美丽,也是毒的。”姜先还记得卫希夷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莹,万一她要找女莹了,不就把姜先扔了吗?那是肯定不行的,必须撺掇她不留恋许后等人。 “她自己没本事,就要把所有有本事的女人都锁起来,不让她们有展现能力的机会,显得她蠢笨无能。锁起来之后,她就可以借助自己的身份,作践一切比她有能力的人。很聪明,很蠢,也很毒。”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突然惊叫:“小公主还跟着她呢!” 【卧槽!还是没有忘掉那个朋友吗?】姜先脸抽了好几下。容濯从容地道:“那个妇人已经不是王后了,失却权威,便难作恶。” 卫希夷略略放下心来。 正在此时,“呯!”一声,一只陶罐裂掉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八件盆罐裂了七件,卫希夷中途又挖了点陶土做了一些。到第三天上,也只得了一只平底的浅盘,一只水罐,几只碟子。 够用就行。 烧制好的当天,任续的腿上已经结了痂,底子好又有药(虽然药的质量有点次),恢复良好,拄杖行走无碍,速度并不比姜先慢了。 卫希夷顿时有些开心地宣布:“今天弄点好的吃,明天就走,先生,您知道往哪里走吧?”要是知道就好了,也不枉带了这三个老弱病残,行动慢但是少走冤枉路,总的来说还是划算的。 容濯故意问道:“本来你打算怎么走的呢?” “沿河总有人,大不了多走一点路,找到村寨问个路不就行了?您呢?” 容濯从怀里换出一张画在丝帛上的地图,又换出两个小匣子,一个装的司南,另一个是罗盘。卫希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去做饭。” 罐子里煮着蘑菇,架子上烤着菜花蛇,卫希夷将一条难得的肥鱼腹下脂肪用石刀割了下来。她怕平底盘子再裂了,别出心裁地想拿熬出来的鱼油给它润一下。小心地在火上烤着盘子,将鱼油在盘底轻抹,渐渐着又腥又香的气味儿味了出来。卫希夷“咦”了一块,抓抓脑袋,打陶釜里挖出两只蘑菇放到盘子里划拉,居然很香! 这是一个好奇心起,为了吃能去抓毒蜘蛛的家伙。没说的,小心架起陶盘,又切了块鱼腹脂肪放进去煎,煎出油来将残渣扔到火里,再将蘑菇、野菜、切一点野鸡胸肉一起放进去用木箸翻炒。最后居然弄出一盘能吃的东西来。 姜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做法,吐着舌头说:“回去让厨工好好学学做!” 卫希夷仍旧惦记着盐:“得多弄点东西,出去好换盐,人不吃盐不行的。” 容濯笑道:“无妨,有人烟的地方应该不太远,找到人就行。” 次日清晨,一行人收拾行装,任续当仁不让,背了装着陶釜等物的竹筐,卫希夷怕他累坏,装蓑衣捆一捆分担了去。余下两下,能走路跟得上,她就很满意了。 有了地图,有了指路的,虽然走得慢,过不两日,还是到了一处大些的聚落,休整一日,问明了道路,换了干粮又用任续身上一小块金子换了一头驴子,一行四人再走数日,出了荆国,到了毗邻的涂国,涂国很小,涂伯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命人接姜先一行人。 直到此时,姜先的面色才缓了过来——终于摆脱了一点诡异的吃软饭的感觉了。心里握起拳头,姜先决定好好照顾长辫子。(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7章 变故生 进入涂国,一行四人都舒了一口气。于姜先君臣三人,三人结伴儿,还被个女孩儿照顾了这么久,苦活累活几乎全是人家干的,这滋味,是个有气性的雄性都受不了。于卫希夷,遇到人烟了,她就不用过于发愁吃饭的问题了,一个熊养三个人,压力也很大。 一旦接触到了人群,老如容濯、幼如姜先,腰杆都挺直了一些,脸上也有了光彩。与涂人接触,也恢复了昔日之从容矜贵。任续扬声问:“此间可是涂伯之地?” 几个涂人农夫本在田间掘渠,哀声叹气,听到叫喊声也爱搭不理的,还用方言嘲笑:“哪里来的闲汉?说话怪腔怪调。”取笑完,又在田间挖地,忽然,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品出不对来:“我怎么听这音像是正音?” 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几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脏,样式却还在。除了卫希夷一看就是蛮人,其余三人可都是规规矩矩的宽袍大袖。谢天谢地谢圣王,他老人家定制之后,贵族穿什么样质地样式的衣服、平民穿什么质地样式的衣服、奴隶又是个什么样子,层次分明。 农人惊疑地互相使着眼色,齐齐走上田埂,走近了越发惶恐——衣服虽有些破损,却不是旧衣,明显是近期才扯坏了一点。农人虽不识三人衣饰之华美,却会对比,每每有贵人路过时,也曾围观,容濯等人的衣饰比起路过的贵人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再看面相,皆是白皙秀美,其中任续肤色略深些,也是五官端正的魁梧大汉,农人之心便先怯了。 在潮湿的泥水地上跪下,为首年长的农夫颤抖着,尽力模仿着正音:“不知贵人要问小人何事?” 容濯和蔼客气地道:“此乃公子先,吾乃公子之师,此地可是涂伯之国?” 老农从未与这等身份之人答过话,结结巴巴地,还有些颤抖,四人也极有耐性地听他说完——此地正是涂伯之国。容濯含笑道:“如此,烦劳老丈代为通报涂伯,便说唐公之子前来拜访。” 几个农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由老农请求要个信物。印信不可轻易离身,若是涂伯亲至,给他看一看倒是没问题的。姜先打袖子里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来,捏着一角,丝帕迎风摆:“将这个拿去给涂伯。” 【原来唐国来的贵人们是用手绢儿当信物的呀?跟咱们国用印当信物不一样嘿!】几个农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卫希夷得承认,自己是个好多管闲事的性子,忍不住说:“他这块手帕的织法寻常人学不来,拿去给认得的人看,就知道来历了。” 农人本没将她瞧在眼里,中土之人瞧不上南蛮人,涂国虽也是偏僻之地,却自认比蛮人要文明高贵些。看卫希夷的衣饰,就没将她视作上邦贵人。骤听她这一句,才知道自己想左了。当下有两个年轻农夫,将手在衣服上蹭去泥土,小心地将丝帕揣到怀里,飞一样地跑去城内报信。 涂国是在册的国家,容濯约略知道它的情况,对姜先和卫希夷两个人介绍:“涂地并不大,涂伯在南,有城三,民数万而已,”又顺便夸赞了姜先的祖产,“比我唐国有大城十六小城四十,民以百万数,涂乃小邦。” 卫希夷默默地记下了,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这些农民的打扮与蛮人也不同,他们的衣服以棕、褐、灰、黑等沉色为主,身上也没有蛮人喜欢纹的刺青。再看他们的工具,也用锄、锹等物,材质也与卫希夷熟知的骨、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容濯与老农攀谈起来,询问涂国现状,老农知无不言:“王伐西戎,我主因腿疾不能相随,命太子将兵三千相随。” 两人一问一答的,卫希夷听得颇觉新鲜有趣,手肘轻轻捣了姜先两下,问道:“到了中土,都是这样说话的吗?”似南君周围亲信人等,如卫希夷家,也都习正音文字,遣词造句却是带着蛮人的习惯,直白简单。到了中土,虽是边陲小国的农夫,也与蛮人那么些微的不同。 姜先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给卫希夷讲说话的注意事项:“是与蛮俗有些不同。似与这些国人讲话,稍稍留意即可。若与野人说话,可以随便些。一会儿见到涂伯,你先不用理他,听我同他讲,你那么聪明,多听一阵儿就明白了。” 另一厢,任续左耳朵听两小说话,右耳听老农终于求容濯给讲个情:“今岁雨水太凶,开花抽穗时遇到雨水,收成不佳,还请贵人美言,减些税。”容濯先请示姜先,姜先正正衣冠,似模似样地道:“我当劝涂伯共体时艰,若涂伯有难言之隐,我为老翁填今年税赋。” 在老农的感恩与卫希夷惊讶赞许的表情里,姜先找回了做邦公子的感觉。卫希夷看他抬头挺胸一副小公鸡的样子,颇有点欣慰——从病鸡崽养成小公鸡,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 不多时,涂伯派出了亲信来迎“公子先”。 来者是涂伯出战时充任御者,非战时充任护卫之长的亲信之人。若姜先是真,也不算无礼,若姜先是假冒的,涂伯不曾迎,便不是识人不清被蒙骗。来者是个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人,自称是涂伯同族,同为姚氏,长袍宽袖,头冠比容濯的小而简单。容濯迎上去与他交谈,一口纯正的正音先令这位亲信消了不少的疑虑。 两人再提及奚简,容濯能说出这是申王的采风官“遒人简”[1],又说其相貌,两下都合得上。原来,奚简从南君处跑路,又尽力避开荆国,回程拐到了涂国,与涂伯还打了个照面,也略说了一下见闻,其中就包括姜先。 身份确定了,来人不敢怠慢,亲自驾车,请姜先上车,姜先微微颔首。登车后,容濯与任续也紧随其手,姜先向卫希夷伸出手来:“上来呀。” 卫希夷有些犹豫,她怕姜先力气小,反被自己给拽下来。注目姜先,卫希夷一咬牙,还是将手搭到了他的手上——大不了少用点力气,一见不对我就跳下来好了。 姜先这次也争气,居然将她拉了上来,惹得使者有些侧目——这蛮女是什么身份?怎地公子先亲自拉她上车?他原以为卫希夷是姜先从蛮人那里带回来的侍女,现在一看,又不大像了。 得想个办法,摸清这女孩儿的身份,才好打算。 一路上,使者与容濯东拉西扯,还说了任续的伤:“我国医工还是不错的,您的伤口还要再作包扎。”继而便扯到了卫希夷身上,问:“要如何安排?” 让他吃惊的人,姜先君臣三人,一齐看向卫希夷,居然在征求她的意见。这便有些奇怪了。使者暗暗记在心里。 卫希夷还真有些要求,她记着容濯的提醒,她的衣服得换成中土的样式了,还想要司南和罗盘。地图倒没提要求,因知地图难得,一般人都不会拿出来送人。不过也不怕,容濯那份地图,她看过了,等会儿跟涂伯要张白绢,或者羊皮什么的,她可以自己画。倒是指方向的家什得来一个。不给也行,告诉她怎么做,她自己做。 使者暗暗称奇,心道:这世上能让公子先这等身份的公子对她如此有礼,还隐约有些讨好的女孩子,能有几人?只怕王的女儿也未必能有这般礼遇。还有容濯,是公子先的老师,合该更矜持。任续也是勇将,怎么这般给她面子。要不君臣三人的身份是假,要不这女孩儿另有古怪。须得试她一试。 ———————————————————————————————— 车很快便到了涂伯所居之城,小国的国名即是城名。到得城门,已有些百姓围观了,使者命守卒飞奔报与涂伯,自己放慢了车速。卫希夷好奇地打量着道路两侧,行人面上麻森里透着好奇,他们的衣服比城外农夫的要好些,色彩仍旧不鲜艳。房舍与南国有了明显的区别,不再是干栏式与吊脚楼,皆是土房,从地基起夯土墙,上覆苫草。也有一些比周围高大些的房子上覆的是瓦片。 房子的装饰风格也与卫希夷熟悉的王城有很大不同,总的来说,色调柔和了不少。 到得涂伯所居之宫,比起南君的王宫小了不少,风格也一如涂城之柔和偏暗,唯有朱红的大门和廊柱让人感受到其威严。涂伯的气势比南君浑镜也弱了不少,其刚毅坚定甚至弱于屠维,一张中年沧桑的面庞上透着些愁苦之色。 见了涂伯,姜先便展示了自己的印信。涂伯识得印信,态度便骤然热情了许多,带着焦虑的脸上绽出了大大的笑来:“果然是公子先,公子自己,就是明证,何须印信?这几位是?” 姜先介绍了两位托孤之臣,最后语气挺郑重地道:“这是希夷,卫希夷。是我挚友!”端的是掷地有声。他心里挺想将这关系再搞得近一些的,只因害怕卫希夷否认,先将关系定格在了朋友上。 还好,卫希夷没有否认,姜先一乐,笑吟吟地,与涂伯说话也和气了许多。国小人少兵弱,涂伯确认了姜先的身份后,就显出点怯意来,对姜先礼遇非常,愁苦之色也减了很多。亲自将四人迎到自己宫中,语带歉意地道:“鄙国地处偏僻,物产不丰,公子降临,无以侍奉,委屈公子了。” 姜先含笑道:“背井离乡,得君款待,不胜感激。” 涂伯很有心将自己女儿许给他,摆出和善面孔,安排给他们洗沐更衣。 一行四人就等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好好洗沐了,头发都打结了。姜先被人侍奉惯了的,洗沐之后,新衣虽不如自己穿惯了的好,胜在干净整洁,打扮一新,揽镜自顾,又是一枚清俊的小公子了。只是不知道长辫子换上新衣服,又是什么样子呢? 姜先有点焦急地等着,催问了好几遍:“他们都洗沐好了吗?” 其实,卫希夷动作比他快多了。卫希夷生活一向能够自理,只因头发又长又密,不易擦干。等擦干了头发,梳头的女奴才发现,因为一直编辫子,卫希夷的头发自颈后开始集体带着有规律的弯曲,又费了些劲儿,才将她头发梳作双髻。 梳洗完毕,她又询问了自己的旧衣,尤其是蓝布袋子,将袋子与自己的刀、匕都拿了回来随身带了,才去找的姜先。 姜先正在殿中踱步,容濯来了,任续伤口换好药也来了,独缺了卫希夷,姜先就坐不住了。好容易听到脚步声,他忍不住奔了出去,一看之下,又呆了一呆。朱红的锦衣、绛色的凤鸟纹,长长的下摆随着轻快的脚步翻滚出小小的浪花,像踩在云彩上。漂亮秀气的脸蛋儿洗得干干净净的,项挂明珠串,腰悬美玉。唯一不衬的是耳坠,看起来像是贝壳做的,这个涂伯,是什么意思? 疾步上前,姜先努力绷着一张俊脸,凑上去低声问:“她们欺负你了?”眼神非常不善地扫向卫希夷身后的女奴。 卫希夷情绪不高,还是答道:“没有,水是温的,衣裳是新的,都很好。” 姜先抬手,指尖离耳坠数寸,悄悄地说:“那这个呢?这坠子不对。” 卫希夷眼圈一红,凶巴巴地问:“我自己做的,哪里不好啦?” “诶?”马屁拍到马腿上,不过如此,姜先尴尬了,“你喜欢这个呀?” 卫希夷抿抿嘴:“姐姐跟我要了好几次,要成亲的时候带,我知道她是哄我开心的,嫁给王子她什么都不会缺的……我……我只顾着玩和淘气,都没有做好给她……” 姜先手足无措,心里最渴望能帮她、护她,可一看她委屈了,心里甭提多难过了,宁愿自己一直憋屈帮不上她,也不想她不开心。情急之下,大声说:“复国后,我给她最好的祭祀,一定能将首饰送到天上给她。” 擦擦鼻子,卫希夷一扬下巴:“嗯。” 姜先小心地打量卫希夷,看她眼眶慢慢恢复了颜色,宽大袖子里伸出两个指头尖儿,在空中走走走,走到卫希夷袖口,勾起她的袖口:“来嘛,老师已经等着了。” 女奴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悄悄离开,将发生的事情如数报与涂伯。 ———————————————————————————————— 涂伯在自己殿中踱步,等着汇报,听女奴如是这般一讲,面上愁容更胜。他的夫人坐在案后,问道:“那个小姑娘雅言说得很好?” 女奴恭谨地答道:“是。” 涂伯夫人问丈夫:“会不会是随公子先游历的唐人?到了蛮地因为变故换了衣裳?若是这样……”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涂伯道:“还是要试一试她的身份的。若是尊贵……” 夫人截口道:“尊贵不尊贵,你都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是吗?我只想知道,她是无依无靠的蛮人,还是有根基的唐人,她的性情如何,她是公子先预定的妻子,爱妾,侍者,还是重臣之女,抑或真的是挚友。好知道女儿将要面对什么,要怎么与陪同公子先患难的人结交。” 涂伯丧气地道:“是我无能。” “有能又如何?公子先的父亲也不弱,虞公也不弱,虞国太叔更是能臣,但是他们遇到了王,反而不如无能些。我国小,只能虚与委蛇,以图后事。不如试上一试。” “如何试?” 涂伯夫人微笑道:“你傻了吗?不是要设宴款待公子先吗?他们一行四人,个个都不像是奴仆,自然是都有座的。看座次。公子先必要礼敬,唐公托孤之臣的身份我们都知道了。派人去问一下,那位小姑娘坐在哪里,位次如何,就知身份如何了。” 涂伯大喜,起身对夫人一礼:“夫人英明。” 夫人翻了个白眼:“还不快去?” 涂伯即命人去询问位次安排,卫希夷无可不可:“我能跟着去看看就行了,这里与我们那儿好些不一样,我正想学一学。坐不坐也无所谓,不能与宴也无所谓,等会儿给我点吃的就行。我也呆不久,给我个司南,我明天就能走。” 容濯与姜先表情都严肃了起来,任续更是直言:“这怎么能行?” 容濯看着姜先,慢慢地道:“当然不行,希夷位次,不能随便。” 姜先慢慢地、试探地问:“在我左手边,可以吗?” 其时以左为尊,所以姜先问得慢。容濯含笑道:“可。” 涂伯试探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与夫人面面相觑,他眼巴巴地等着夫人出个结论。夫人闭目半晌,扶额道:“这些人呐,果然是上邦大国之人,小小年纪也不是我等能够琢磨的。夫君,遇到比自己聪明的人,咱们就不要耍心眼儿啦,直来直去才不会惹人厌烦。” 涂伯灰心道:“也只能如此啦。” 涂伯携夫人、子女、心腹之臣,宴请姜先。涂伯与南君不同,南君只是挂个名的诸侯,涂伯却是中土长久以来排过次序的国君,相较起来,身份在姜先之下——主要是国力弱,哪怕姜先现在流亡,份量也比他重。 两人并列上座,姜先在左,涂伯在右姜先左手第一位,正是卫希夷。卫希夷毫不怯场,涂伯这排场、个人的气场,比南君可弱得多了。她很想让容濯坐在前面,自己坐在末席的。一来容濯年长,二者容濯与姜先更亲密,三来她也敬容濯半师之谊。 容濯却在涂伯使者走后神神秘秘地问她:“这里面的学问,你学过没有?” 这个当然是知道的,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是长者居上,幼者居下。容濯却不解释,以眼色示意姜先来说。姜先得到了机会,也要表现一下自己:“既然位次有讲究,那么反过来呢?” 卫希夷顿悟:“尊者上,卑者下。涂伯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要试探?将我安排在上面,就是让他们试探不出来?我只是个年幼的女童,却坐在公子老师的前面,他们都会糊涂?” 姜先的解释只说了个开头,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音来:“对。” 卫希夷弯了弯眼睛:“谢谢你告诉我。” 姜先又开心了。 卫希夷却撇撇嘴:“不过涂伯好笨呀,他只要设够了席位,我们一入席,他不就看到了吗?为什么要先问?不是告诉你他在试探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容濯抚掌大笑:“正是正是!还是件难事,所以他举止失措了。公子、希夷,人一急,就容易多做许多徒劳无功还会露出破绽的事情,寻常人遇到些事儿,话就会变多。到了涂伯这样的人,事就会变多。我等静观其变就是,反正,他这么试探,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 两人坐稳,上来佳肴美酒,宾主互相致意。姜先总觉得这饮食看起来郑重,却不如陶盘上略加点带腥气的鱼油煎出来的好吃了。涂伯还道他矜持又有礼,心中赞叹了好多次“真是上邦气概”。 酒过三巡,涂伯得夫人指示,直白地询问了姜先的婚姻状况。姜先微微一笑:“我年幼,且未议此事。况且孤身在外,不敢自专,此事须得家母。” 涂伯与夫人手上一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容濯问道:“怎么?二位为何如此失态?” 涂伯目视夫人,夫人面露难色,须臾,下了决心:“公子游学在外,又到了蛮荒之地,音讯不通也是常理。或许不知道,王与西戎僵持,犬子亦蒙调随征。两下不分胜负,王纳戎王之妹为次妃而归。现在,约摸回到天邑了。犬子略有微功,随王还都受赏,这个……传来消息,王遺使陈国,求娶陈侯之女。” 姜先懵了一下,拧过头来,隔着卫希夷去问容濯:“我有多少姨母?”他的母亲就是陈侯的女儿,他记得一共有八已经出嫁的姨母,没嫁的几个小姨母比他还小呢!更重要的是,他没听说哪个姨父死了!姐妹里就他生母一个寡妇!还被接回娘家了。 容濯顾不上回答,问涂伯夫人:“夫人的意思是?” 没错,那个给姜先父亲以巨大压力,逼迫得姜先父亲英年早逝的申王,他想当姜先后爹。 涂伯果然是有心事的。卫希夷猜对了。 连乐工都被这样的变故压抑得不敢再奏哪怕一个音符。 死一般的寂静。(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8章 有盘算 姜先再次确定,涂伯家的饭一点也不好吃! 容濯与任续想得比他多得多,也都没了吃饭休整的心情。 主人家却觉得这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儿甚至对姜先还有好处。其时风俗如此,寡妇再嫁,鳏夫再娶,是天经地义的。再嫁带来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也是一般看待。 涂伯夫妇之尴尬在于,想趁姜先母亲还未正式改嫁,先将女儿嫁与姜先,这其实是在投机取巧。如今提到了姜先母亲的事情,他们不得不讲明,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 然而贵客的脸色变了,涂伯夫妇恐其发怒,也变得有些讪讪的了。 虽然是宫廷常客,卫希夷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却不甚精通,几个月前,她才接触了一点而已。不知道改嫁触犯了姜先哪个怒点,卫希夷还是很仗义地问:“然后呢?”这一出声,仿佛打破了什么静音咒,殿内开始出现细微的声音,挪动身体的声音,衣饰布料摩擦的声音,大声喘气的声音,奴仆们轻巧的足音…… 有人发问,涂伯夫妇也松了一口气,涂伯夫人巧妙地道:“陈侯那里还没有应下。” 姜先收回目光,也伸出手来敲敲食案,声音轻轻地,带一点沙哑:“是么?我倒还没听说。” 容濯笑着举起酒爵:“还是涂伯消息灵通,少不得要请教一二。” 被点了名,就不能凡事都推夫人做答了,涂伯举袖试汗,也举爵示意:“哪里哪里。” 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涂伯夫妇说话便赔了些小心,涂伯道:“不知公子想知道些什么?” 姜先心里还是有些乱的,目示容濯。容濯心中也暗暗叫苦,前几天在山林野地里,他才认为自己事事都要计划,缺乏锐意进取的精神很不好,要学习一下卫希夷的冲劲儿。今天便得了这样一个消息,这要怎么锐意进取?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社交达人,容濯眼珠一转,瞥到卫希夷,含笑问道:“不知许侯现今如何了?” 听有此问,卫希夷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望向涂伯,等他回答。 涂伯道:“许侯?他的麻烦大了。” 这一下,连卫希夷的心都被提起来了,一齐等涂伯说下文。 涂伯人虽胆怯,讲故事却是一把好手,且前世今生讲得条理分明:“蛮人烟瘴之地,是野人也不愿意去的地方,素来为人所鄙。自从南君横空出世,居然让他做出些模样来,不瞒诸位,他那里有几样东西,我看着都眼馋。那里盛产铜、锡,您知道的,铜锡可铸兵器、礼器,是谁做国君都缺不得的东西。许侯贪他的物产,许以亲女,赠以财帛、工匠。” 姜先脸上渐渐恢复了颜色,声音也没有那么沙哑了:“这却是奇了,中土物产,拿什么换不来铜、锡?金帛之物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给工匠?” 涂伯一拍食案:“公子这话说的是!许侯太愚蠢!咳咳,敝国与蛮人可比许国近得多啦,我们都没有那样做,就是因为这样。许侯那个老东西,这一手狠呐!咳咳,他也不想给工匠的,可是没办法呐,从许至蛮,路远长程。铜、锡之物是要冶炼的,运矿石不如在当地冶炼,再运到许。可不就得派人去了吗?人一过去,什么不都带过去了?” 容濯眯起了眼睛,心道,这南君果然不是凡人。 姜先又询问了一些许侯的情况,卫希夷跟着听得很认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拼凑出了当年“联姻”的部分真相。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卫希夷有些懊丧。 涂伯下一句却是重点:“遒人简路过敝国,道是要上报王,南君僭称为王。嘿嘿,许侯是他岳父,他的儿子又随王出征,这下可要热闹了。” 卫希夷恨不得跳起来揪住这个死胖子的领子,问他太子到底怎么样了。涂伯嘲笑完,却又不说下去了。姜先问道:“王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涂伯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容濯问道:“涂伯可知,荆伯已经点兵南下了?” “咦?还有这事吗?”涂伯显然不关心这件事情,嘀咕一句,“今年雨水太丰,禾苗不生,他倒还有心思出征?” 容濯心中一凛,问道:“我等从南而来,南方雨更多,已然成灾,不知中土情形如何了?” 涂伯苦着一张脸:“我也正愁此事,不特我这里,再往北些,来送信的人讲,一路上雨便没有停。正在收割的时候,难呐!” 话题便转到了农耕上面。 卫希夷不懂农耕,她识字、会算、习武、百工技艺都懂一些,唯有农耕放牧,她没有接触过。宫中老师传授知识时,也讲些农时,却是泛泛而谈。此时心中虽然焦急,倒也耐着性子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可涂伯与容濯再没说什么许国又或者是太子庆的话题了。卫希夷低头吃东西,加了盐的饮食果然好吃多了,心里默默地将“盐”添到了要准备的物项里。打算弄到了必需品,就去找哥哥,她一刻也等不得了。 ———————————————————————————————— 让卫希夷没想到的是,她不想揽事儿,事儿却偏好找上她。 宴散后,宾主各归其处。涂国接待外宾的馆舍比涂伯居处还要简陋些,容濯却坚持住在那里。涂伯命人将衣物、车马、卫士、厨工奴隶等等悉数送往姜先处,还恐照顾不周。 岂知姜先根本没有心情计较这些,除了任续安排巡逻时发了几句命令,四人皆不曾对庶务有任何指示,只命他们各司其职而已。眼下要紧的,是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在卫希夷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有那么一点不知天高地厚,有点喜欢掺和事儿。鸡崽他们三个,确认了身份,也不用她再做什么,不过如果要讨论事情,问她的意见,她也不介意在分手前给他们出点主意。照顾三人好几天,多少有些担心他们的生存能力。 容濯喊她一起议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还有我的事吗?”也就跟他们坐在一起了。她自认自己的事情很明白,完全不需要讨论,就是找亲人、长大、报仇。所以先开口:“我明天就得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呀?” 照姜先的意思,恨不得现在扎个小人,将申王咒死,他虎着脸,不肯讲话。 容濯沉吟道:“若能阻止这桩婚事,那是最好的。” 这个就很麻烦了,卫希夷将鸡崽和自己亲娘兄弟称一称,发现不可能先放弃找亲人,而先为鸡崽办事。叹了一口气,卫希夷道:“那就很难办了。” 其余三人都知道难办,容濯与任续二人,若是没有姜先,或许可以为先君拼上一条命,现在一面是以前的主母,一面是小主人,二人为难得脸都皱在了一起。卫希夷见状,起身拍拍姜先的肩膀:“那,你们慢慢想办法。” 这就不管了吗?姜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这次相遇,他就没想过两人会分开,之前心心念念筹划的,就是怎么样将人拐过来。 将他惊愕的样子看在眼里,容濯心中也为难得紧,遇到主母改嫁,就更想将卫希夷留下来了。容濯问道:“希夷啊,你还是要去许国吗?南君僭越的事情,王不可能不追究的。只不过他现在才征完戎,又未曾令我国臣服,一时腾不出手来罢了。不能找南君的麻烦,南君的儿子在眼前,怎么会不有所动作呢?你寻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哥哥和太子在一起,我娘和弟弟去找哥哥了,他们都在那里,我得去。”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要想办法救他们出来。啊!还有小公主。 容濯向她确认:“你要去天邑吗?” “先去许,万一哥哥没跟着太子呢?” 姜先插口问道:“你也去天邑?我们一起?” 卫希夷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姜先这个样儿的,肯定也要见母亲一面,问个明白,对吧?“那咱们就天邑见了?” 姜先颇为踌躇,他放不开母亲,也不想就此与卫希夷离别,一时说不出话来。卫希夷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觉得他们真是不痛快。耸耸肩,发觉这事儿真不是她能揽得来了,果断地道:“那我去睡了,明天我就走了哈。” 容濯心细,自己虽愁,还是追了一句:“等一下,我跟涂伯讲,给你准备一辆车,将你要的东西给你准备好。” 卫希夷也不客气,弯一弯眼睛,道:“那谢谢您啦,”见姜先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有些同情他,安慰了一句,“我只听说你们和你们的王有仇,可是一个被仇人跑掉的王,有什么好怕的?换了我王,追到哪里也要将有威胁的人诛杀才会安心。” 容濯恍然大悟——卫希夷常年与南君幼女为伴,两人在南君那里接触的时间极长,受南君的影响也大,卫希夷的记性与悟性容濯是见识过的,也就是说,她更具备王者的想法。容濯是饱学之士,可以教姜先许多知识,唯独缺为君的感悟。 他制定的许多计划,走到一半都废止了,不是计划不好,而是没有找对路。 容濯兴奋了起来,上前一步,问道:“要是你们的王,会怎么做?” “哎?就一直打,打到你服为止,打不服,就打到死为止。”卫希夷斩钉截铁地说,她对宫廷争风吃醋什么的不在行,反倒因在南君身边受教不少对国事看得更明白些。姜先君臣三人瞬间色变。 旋即又说:“可是他好像没追着你们打哎,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啊?” 姜先冷笑道:“我唐乃是大国,岂是他能轻易并吞的,他不能令我父屈服,便使诡计,内扶有贰心之臣,外联怀嫉妒之国孤立我父。” 卫希夷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那你们跑什么?” 君臣三人一怔,容濯道:“怎么?受到威胁,当然要远离,等公子长大了再回来复国呀。国人还记着唐国的荣耀。” 卫希夷脸颊一抽:“哈?” 容濯问道:“若你们的王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 卫希夷道:“就假装服了嘛。” 姜先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怎么行?如果他没有使用诡计,我愿意听从他。在他对我们做过些事情之后,我怎么可以屈服?我可以忍受痛苦折磨,可以长途跋涉,可以没有宫殿华服,这些我都可以忍,绝不忍受对阴谋者弯腰。”长辫子是他心中最美,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主意呢? 卫希夷道:“你们问的嘛,以前王说过,被逼立下的誓言、答应的事情,都不算数。如果有人逼你,不然就要伤害你,你可以假装同意,再反悔。” 容濯仔细地询问卫希夷南君当时说过了什么,每一个字都不肯错过。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的计划都不好使!原来是因为我不够无耻!南君和申王,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 任续道:“你们说了这许多,问了这许多,可有为公子想出一个办法?” 卫希夷是绝不会怕人的,反唇相讥:“他才是君,为什么不自己做决定?王行事,听别人的意见,自己拿主意。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他受着?你们能替得了他吗?你们想要一个什么样对你们有利的君主,是你们的事,怎么样对君主有利,才是君主要想的。否则,还要君主做什么?” 三人一愣,轰地一声,一扇大门被打开了。容濯的脸上闪现出别样的神采,抓住姜先的手:“公子,这是臣等无法教给您的东西。为君和为臣,不一样!先君过世得早,又善纳谏且性情仁慈,不及教你这些。” 姜先再次被雷劈了,怔了半晌,低声道:“我们一同去许吧。” “咦?”卫希夷惊讶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姜先自有主意,他顿时从“母亲改嫁仇人”的屈辱中挣扎了出来,一字一顿地道:“我跟你一起吧,”姜先仿佛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如果你哥哥不在许,咱们一起去天邑。”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你去那里干嘛?” 姜先别过脸去:“假装一下,也没什么。” “喂!” 姜先倔强地转过头来:“我想好了!” 卫希夷的表情有点呆,将姜先逗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捏了捏卫希夷的脸:“你要好好的啊。” 什么鬼?卫希夷瞪他。 姜先笑道:“我得装一装,不然怎么见我娘?走,也要先看一眼呐。” 容濯惊讶地:“公子?” 姜先垂下眼睛,轻声道:“我要没了,唐国就真的完了。”他突然间明白了,他与长辫子是不同的,完全模仿她,便永远追不上她。长辫子说得对,他才是唐国的君主,背负着国家的责任,一切,都要他来承担,一切都要依靠自己。同样的,自己的母亲、外祖、老师、忠臣,也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和责任,谁也替不了谁。 剥离了自己对生父的情感,突然之间他便发现,他一直以来敬爱的父亲,在为君开拓上,确实不如申王。他需要,从头开始。 有人一同上路,卫希夷也是开心的:“那好,咱们明天便上路,你们早些休息。嗯,其实……哎,还是明天见吧。” 姜先微笑道:“好明天见。” 卫希夷脚步轻快地走了,容濯与任续一同向姜先请罪,检讨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计划失当。姜先笑道:“不,老师,这次南下先受益匪浅。如果不南下,我就遇不到她,又到哪里明白这些道理呢?这一次的波折,值得。” 容濯道:“可是去天邑,是否太冒险?”他是宁愿接受前任主母嫁了申王,也不想将幼君送羊入虎口的。 姜先轻轻踱着步子,慢慢地道:“并不是。我们也来想一想,如果我是申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从一开始,他没有杀我,便是有不杀的理由,不是吗?否则一定会追杀至死的。为什么?因为唐是大国,我父仁德,百姓归心,他还不能杀我。今天老师与涂伯说及天气,自南至北都是歉收,此时更不能乱。否则,一片混乱的土地,他想再做圣王就是笑话了。所以,我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去见母亲,无论她嫁与不嫁,都无妨,我有理由回去了,回家,回到唐国。树叶离枝就会枯萎,人也一样。如果我离开故土太久,百姓忘记了我,我活着,与死也没有分别了。” “申王确实是个英明的君主,他有力量,也有阴谋。现在与他作对,你我都会很危险。” 望着脱胎换骨般的幼君,容濯欣慰得老泪纵横:“先君可以瞑目矣。” ———————————————————————————————— 次日一日,卫希夷穿戴整齐,携了自己的随身物事去寻姜先。见了面,将上半身扯得远一点,对姜先道:“你是公子先吧?” 姜先微笑道:“公子先也能被冒充吗?” 卫希夷稀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姜先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形移动,问道:“怎么了?” “你跟昨天不一样了,”卫希夷中肯地道,“像个大人了。” 姜先笑不可抑:“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大的。” “不是那样,”卫希夷摇头,“你变得可多了。唉,不过看起来好一点儿了,没那么弱了。” “没那么弱?” 卫希夷冲他吐吐舌头,嘿嘿笑着不说话。 姜先道:“你等着看。” “好呀。” 姜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整个人都像变了个样子,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卫希夷。容濯早餐都多吃了一碗饭以示庆祝。 饭后,姜先谢绝了涂伯的挽留,与卫希夷登车往许而去。 此行有了厨工、侍卫、奴隶,再江用卫希夷自己动手了。还有容濯这个老师,自从离开涂伯的城池,他便少定计划,只给姜先授课,讲礼仪文字天文地理等等,便宜了卫希夷一路上跟着听讲。 姜先不再卧病,体质犹不强健,每日授课时间有限,卫希夷闲不住,或与任续比试武艺,或拖了一只铜釜,研究菜色。有了油盐酱醋酒等等佐料,她试出来的炒菜滋味比在山林时强多了。 有车马代步,有舆图指路,行程比自己走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卫希夷渴盼着与亲人见面,心中却不像以前那么焦灼了。也能说说笑笑,心情好时还学容濯抚琴吹笛,她人小手小,涂伯赠予的琴笛便不好用,又自己采了几段竹子,自琢了两只短笛,其一赠予姜先。 姜先得了短笛,爱不释手,将玉佩穿系在笛尾,整个儿插在腰间。又将一块玉玦赠予卫希夷,还很遗憾地说:“涂伯这玉不好,等回了家,我另找好的给你。”玉玦上的纹路与卫希夷在蛮地见过的迥异,她捏着笛子,玉玦在底下一荡一荡的,笑道:“好呀。” 两一路而行,两国之间有不少荒野之地不及开垦,荒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若是自己走去,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卫希夷心道,做好事果然是有好报的,这回应该能够顺顺利利地见到哥哥了。 岂知这一日,尚未到许,卫希夷与姜先正在听容濯授课,前面斩草开道的士卒便来汇报:“公子,前面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姜先使短笛撑开车帘,淡淡地道:“慌什么?他们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两伙人个个武艺高强。” 这就奇怪了啊!任续道:“臣去看看。”他腿伤渐愈,也是坐不住,去了不久回来,脸上一片受惊的模样:“公子,公子还记得先前说要拜访名师的事情吗?前面正是两位名师带着弟子打起来了。” “哈?”从容如容濯也惊讶了,“他们一东一西,怎么在这里打起来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39章 遇名师 走个路都能遇到两拨名师打起来? 卫希夷与姜先面面相觑。 卫希夷对姜先道:“他们不是隔得很远吗?”以至于姜先等人之前考虑是去东面还是西面的时候,很是犹豫了一阵儿。 不止是她,连去探过路的任续也没弄明白。卫希夷准备跳车:“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姜先猛地一伸手,只攥住了她的一个袖角:“他们打着呢,危险。” 卫希夷道:“刚才大叔都平安回来了,并不会很危险呀。” 任续硬着头皮道:“他们打得很奇怪,他们两家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逐个捉对厮杀,似乎在比拼什么?输的给赢的让路。臣是听他们互相叫阵,分辨出他们的来历的。” “那就是没什么危险咯?”卫希夷乐了,她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爱凑热闹的劲儿,最爱看人打架了。她一切的学识都是从观摩得来,看到有据说水平很高的两伙人对打,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姜先道:“那就去看看。” 长草绕膝,埋到了两个小朋友的胸前,任续唤来卫士在前面为他们开道。走不多时,便到了打斗的现场。 这是很大的一块平地,荒草已经被清过了,还有火烧的痕迹,不过看得出来,因为连日阴雨的关系,此时虽然雨停,烧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平地一东一西,各有一伙人,东面一伙人着宽袖,衣摆不过膝,西面一伙人着窄袖,袍角委地。他们各自的领头者衣着款式却极为相似,与容濯等人的打扮一样,是标准的中土服色。 东面为首者身长玉立,青衣劲瘦。卫希夷眼睛好,远远就算到这是一个俊逸的中年人。长眉凤眼,唇角微微上抬,总带着一个傲气的弧度。西面为首者高大俊朗,玄衣高冠,下巴微挑,表情冷漠。 被她一看,两人若有所感,一齐往这边看来。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像是被四柄剑钉住了,背上冒出冷汗来,皮肤上仿佛被冰冷的剑风指过,毛孔不由收缩了起来——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睛发亮,双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场中双剑交格,一声铮鸣。其中一柄剑被挑翻,在空中转了数圈,直插-入地。 一东一西,两人一齐收回了目光。东面一人笑得有点贱兮兮地:“承让啦。” 西面那一位脸色和天空一样乌漆抹黑:“一场而已,尚未比完!” “呵呵。” 两人皆不将围观者放在眼里,卫希夷两眼放光,看着下一场比试,看不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姜先紧张地问:“怎么了?”卫希夷小声地道:“他们两个,好像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姜先道:“他们分别是两位老师的弟子,怎么会是一个人教的呢?”卫希夷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总觉得有点儿像呢。你看,这样,刚才那个人是这么从下往上撩上来的。” 两人闲闲地聊着,都不急着上前。容濯却动起了脑筋,两位既然海内有名,能请教一二,讨得到计策,也是好的。他与任续也小声商量了一下,想趁这一局结束,由任续上前,通报自家来历,请与两位名师叙话。 趁这机会,容濯也将东西二师的来历,又说了一遍给卫希夷听。如果他们站立的位置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的话,东面的名师名风昊,系出名门,却与族内不睦,不肯听族内调遣,是以得不到族内援助,人都说他性情古怪,居然不与本族一体。风昊收徒八人,个个名声不凡。西面的名师叫偃槐,不知来历,门下弟子众多,水平参差不齐,其中贤者有九,也是名气不小。正因为弟子名气大,老师的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卫希夷道:“可是哪一位的弟子看起来都不止八个呀。” 容濯道:“他弟子八人,随侍在侧的不过二、三,那些当是徒孙辈。” 卫希夷小声问:“他们除了比试武艺,还会比试什么?”她想多看一点,多学一点。 容濯道:“这个说不好,也不知道事情起因,且静观其变。” 姜先却已经踏前一步朗声问道:“前面可是师昊与师槐?” 一声音落,比试的人也不打了,一齐瞪了过来。 偃槐那里立刻有人跳出来生气地说:“你这童子真不懂事,为何将我师名号放在后面?”风昊乐了,自己卷起袖子上前来:“来来来,哪里来的孩子,这般懂事?来给我瞧瞧。” 姜先牵着卫希夷的手,缓步上前,自报家门,将卫希夷也给介绍了一下“挚友”。 偃槐眯起了眼睛:“吾年长。” 风昊上前一步:“我先追随老师,我是师兄。” “我不曾拜师,哪里来的师门?” “呸!” 姜先投给卫希夷一个惊讶的目光,卫希夷微有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他们打得很像吧? 容濯忙上来打圆场:“我等奉公子路过此地往许,不知两位为何起的争执?” 两人早将这一行人看在眼里,对一行人早有评断,听得容濯问话,便也不过于倨傲。 偃槐才说:“近日霖雨不止,各处乏食,欲寻乐土……” 风昊便抢着道:“我就是想四处走走,换个有趣的地方。” 【然后看中了同一块地方,然后就打起来了么?】 偃槐冷着脸看了风昊一眼,风昊翻了他一个白眼。 【这么幼稚,完全不像是大名鼎鼎的名师啊!】 但是看他们弟子的比斗,水平确实很高哪怕是假冒的,本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的。姜先叹息道:“原来各处都是一样的,我这一路行来,自南而北、自东而西,竟无幸免之处。不知百姓如何过活呢。二位先生若是不嫌弃,还想坐下来细说。”下令准备酒食。 他年幼而有礼,言谈颇有悲悯之意,风、偃二人也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安排座席的时候却又出了点小麻烦,姜先是主人,自然居上,客人总有个次序之分。风、偃二人还未如何,他二人的弟子已经拔出剑来,很有再火拼一场的意思。两位师父也不说如何解决,一个抱手冷笑,一个脸放冷气。 姜先觉得他俩是在试探自己,也不为难,也不生气:“我路过这里是天意,遇到二位也是天意,不如一切听凭天意。”说着,和卫希夷咬了一下耳朵,他出了个损招——抓阉。 卫希夷爱热闹,也要给姜先撑个场面,取了个陶罐来,放进去两块木片:“两块木纹不一样,我左手这一片居上,右手这一片居下。摸到右手这一片的,输了可别哭着跑掉。”她就是仗着自己年幼,以言语挤兑二人,让其中一个不至于负气离开。 偃槐依旧面无表情,风昊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斜了卫希夷一眼。 卫希夷将陶罐拿到二人跟前,偃槐才要伸手,风昊便来抢先。师父出手,比弟子精彩得多,卫希夷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二人不分胜负,一齐将手伸了进去。捧着罐子,卫希夷只觉得罐子抖得厉害,两只手显然又在罐子里互挠了一阵儿。 终于,偃槐摸到了在上的一片,风昊被卫希夷眼巴巴地瞅着,忽然一扬下巴:“酒呢?”他居然没有闹。 ———————————————————————————————— 宾主坐定,姜先依次劝酒,行动有礼。风昊不太开心地问:“那个小姑娘是谁人之女?怎么这么狡猾?” 姜先微微一笑:“狡猾吗?真狡猾我就放心啦。” 卫希夷瞪了他们一眼。 风昊冷笑着对姜先道:“你那点心思,收好你的眼睛吧。” 姜先的笑容僵掉了,觉得所谓名师,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容濯起了别样的心思,现在两位海内名师就在眼前,他们乏食,正是拉拢的大好机会!不停地对姜先使眼色,希望他能够拜其中一位为师,能收伏二位就更好了。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哪一会都不可能被拉拢了来,不是吗? 姜先却先从天气说起,与二位探讨了停雨之后耕种什么作物为佳,又从备荒,说到了为政之道。风昊说得少,只狠狠地喝酒,偃槐脸虽冷,却与姜先讲了不少。从天象,到地理,再到要善待百姓。风昊听偃槐讲:“为政以宽为要。”时冷笑了一声:“宽宽宽,养出一群白眼狼来!你弟子多少?现在肯收留你这些人的又有几个?” 偃槐的脸更冷了:“你不懂就不要乱讲。” “哈!” 过于宽仁,这不是姜先想要的,他借机将脸转向风昊,风昊却只管饮酒。这个时候容濯和任续只好舍下老脸来,向二位请教局势,岔开话题。 偃槐板着脸道:“天下百姓要遭殃了,我夜观天象,今年雨停了,来年依旧不好讲,若是连年水灾,大国或许还有些存储,小国生计便要艰难了。休说到明年,便是今年也已经有过不下去的,投奔了申王。” 这可是个坏消息,姜先捏了捏拳问,询问申王都收拢了多少人。偃槐低头饮了一口酒,道:“都说我们五个齐名,他们三个已经奔了申王啦。他们选了好时候,入冬之后,生活会更艰难。孤掌难鸣,总是不能持久的。” 卫希夷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呢?” 风昊极是傲气冷哼了一声,在卫希夷看向他的时候,又将脑袋撇开了。偃槐道:“申王号令过于严明,我散漫惯了,总要自己再试一试才好。” 姜先若有所思,请教道:“那些离开您的弟子,如果再回来找您,您还会收留他们吗?” 风昊不喝酒了,将酒爵往案上一顿,大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来何用?见一个杀一个!”卫希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在为那个大叔生气哦?”风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卷毛,你懂什么?” 【这个白眼狗说我是卷毛?我那是编辫子久了才卷的!】卫希夷开始捞袖子。姜先果断地伸出左手,将卫希夷的右手按了下来。风昊嘲弄地道:“对对对,管好你的小姑娘,上来就闹,当心被打死了。” 姜先脸上一片绯红,卫希夷却是个傻大胆儿,用下巴指着偃槐对着风昊嘲笑:“你还打不过他呢。”风昊梗着脖子道:“谁说我打不过?” 偃槐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容濯只好再来打圆场,对偃槐道:“自涂伯处听闻王伐戎而还,所获应该颇丰,不至于粮食匮乏吧?” 偃槐道:“我未曾亲见申王行军,他的弟子却有随王征伐者。” “他”不与小姑娘瞪眼睛了,不耐烦地接口道:“是啊,惨胜,哪有那么丰富的收获?” 卫希夷还记着姜先的问题,故意绕过风昊,向偃槐请教:“大叔,您还没说,要是之前跑掉的人再回来,您还收留不收留呢。” 偃槐道:“看他们为什么走,如果是为了父母家人而走,如今回来,我自己是收的。如果是觉得是伴累赘而走,那是不能要的。” 风昊偏好与他唱反调:“能为父母家人走一次,就能为他们走第二次,要来何用?因为无知而走,因为懂得道理而归,这样的人才值得原谅一回。” 出乎意料地,偃槐认真地看了风昊一眼:“唔,你说得对,就是这样。” 风昊张着嘴,被定格了。 卫希夷捂住嘴巴偷偷地笑了两声。风昊瞪了她一眼,居然乖乖地坐着依旧喝酒了,小声咕哝道:“就是个滥好人。” 偃槐也不接话。 ———————————————————————————————— 姜先权衡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觉得再养这两边各百十来个人并不算困难,当下出言相邀,请他们随自己往天邑去。 风昊一听便乐了:“你还敢去天邑吗?你还想去天邑吗?你们唐国不是对申王很不满的吗?” 姜先的笑容也僵掉了:“咳咳,我去见母亲,然后想办法回唐国。唐国虽弱,地方总还是有的,也能安置些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风昊的嘴巴十分犀利,以至于卫希夷怀疑他没有投奔任何一国,是哪国国君都吃不消他。他说:“你这是要招揽吗?” 姜先家里祖传的脸皮大约是十分厚的,很快恢复了正常模样,漂亮的男童认真地点点头:“对呀,来吗?你们愿望做我的老师吗?我只有八岁,教什么学什么。申王势大,且已有三位博学之士,二位已经晚了一步了,必然不会像我这样重视二位。对你我皆有利,二位真的不来吗?” 风昊与偃槐皆露出惊讶之色,两人相视而笑,又觉得跟对方微笑有点恶心,齐齐别过头来。开嘲讽的依旧是风昊:“唐国现在是你的吗?你能解燃眉之急吗?能分析利弊的童子,我们会相信他性情软弱会随我调-教吗?你这个话,应该让,啊,比如你的这位心腹之臣来对我们讲,更有效。同样的话,说客讲,比你自己说要有效得多。” 偃槐道:“我知道公子的事情,公子眼下有两条路可以走:一、走得远远的,在申王摸不到的地方,长大,聚拢自己的势力,再图复国;二、臣服申王,得到他的谅解,回到自己的国家。切记,不可在申王面前露出敌意,不可让他觉得你是威胁。公子,你有一条自己都不知道的优势,你明白吗?” 姜先直起了身子:“愿闻其详。” 偃槐道:“你才八岁。申王今年四十五岁了。因为年纪,他可以早于公子建立功业,也因为年纪,他会死在公子的前面的。有时候,等候敌人的衰老,也是一种办法。申王趁虞王衰老死亡崛起,而不是在虞王如日中天时发难,他是聪明人。” 偃槐仔细打量着姜先,见他并没有愤怒而起,叫嚷着要在申王死前打败他,又提醒道:“申王的敌人也有很多,公子可以联合他们、折服他们,为公子所用。但是,第一要紧的,公子得好好活到长大。” 姜先细细想想,确实如此,起身正式拜谢偃槐:“先生可愿做我的老师?” 偃槐冷漠地摇头:“还不到时候,如今你未让申王放心,我做了你的老师,是会引起他的警惕的。公子,做事不要心急。虞王横扫天下的时候,申王和他的父亲,父子二人蛰服三十载,才有了今天。不服从虞王的人,早早便国破家亡。忍耐,在忍耐中积聚自己的力量,也是一门学问,很有用的学问。只顾逞一时之快,说‘我不可受辱’是匹夫之勇,只会失去性命,而无法得到国家和百姓。” 姜先连称受教。 卫希夷听他说完,才作好奇状:“这位先生,你忽然变得好和气呀。” 众人看向偃槐七情不动的一张脸,那表情跟和气可搭不上边儿,然而若从见面算起,到现在,偃槐的态度变得可不是一点两点。 偃槐坦荡地道:“我看公子可教。” 风昊又一声冷笑,卫希夷瞪了他一眼。风昊不乐意了:“小卷毛,你瞪我做什么?你们不要再寻名师啦?” 卫希夷可不怕他:“你要做他的老师吗?” “不要!”风昊脑袋一昂。 “你又不做他老师,我干嘛不能瞪你?要不你来做他的老师?” 风昊将翻起的白眼放了下来,冷静地看了卫希夷一眼,卫希夷被他这一眼看得又要炸毛时,风昊缓缓地道:“小卷毛,你想让我生气,然后答应了做他老师,是也不是?今天你惹了我三次了,我心情不好,不揍你了。换个时候,敢这么算计我的人,早死了。” 一瞬间,卫希夷觉得自己宁愿去面对一头老虎也不想面对这个白眼狗。嗖地一下,她左手紧握刀鞘,右手放到短刀的刀柄上。 姜先上前一步,拉着卫希夷的胳膊要将她掩到自己身后。 没拉动,卫希夷站得很稳,姜先的力气……也不是很大。 偃槐忽然问道:“你是蛮人吗?” 卫希夷理所当然地道:“算吧,我爹说他是獠人,不过我娘是北方人。” 偃槐又问:“听说南君的妻女逃往北方,你是南君的女儿吗?” 卫希夷坦坦荡荡地道:“不是。您知道公主去哪里了吗?”她对偃槐比对风昊客气得多了。 偃槐道:“这却不知了。你是自己北上的吗?” “对呀。不过后面遇到了他们。” 偃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正要开口。风昊冷笑了一下,骈起二指,比划了一个从上而下的手势:“我要动手,你早……咦?你刚才那是什么?”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巨大的压力之下,卫希夷手中短刀出鞘,刀尖上撩,正是仿的方才比斗时的动作,很标准,甚至比他的弟子做得更好。风昊与偃槐都有了点精神。风昊抽出案上的长箸,往前刺去,卫希夷也不含糊,一点要躲到旁人身后的意思也没有,竭尽所能地抵抗。数下之后,她便退后:“不玩了,你耍我!” 风昊白眼也不翻了,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世外高人了:“是吗?” “你故意的,让我只能用你们打仗时使时的路数,你比我厉害。” “不要总以为自己最聪明,遇到聪明人,是最厌恶别人耍小聪明了!今天看在你是帮这小子,不是为你自己,放过你这一回。”风昊好心地来了个建议大放送。 卫希夷脸上一红,大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风昊被这一声谢给噎着了,嘟囔道:“狡猾的小卷毛。” 偃槐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公子该赶路了。” 姜先问道:“您呢?” “我?还是要再试一试的,或许过上一段时日我会去寻公子也说不定。” 姜先大喜:“吾必扫榻相迎。” 风昊爱搭不理地说:“行啦行啦,我们也走,走了!”他的徒子徒孙们想来是很习惯他的性情了,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默默地收拾了包袱,跟着他走了。偃槐微微摇头,也向姜先告辞。 两人竟是就这般先后离去。 卫希夷悄声问姜先:“他们为什么不打了呢?” 姜先想了想,道:“大约是没有想真的打吧。我们上车去许,刚才他没吓着你吧?”姜先对风昊很有意见。卫希夷自觉自己确实如风昊所言卖弄聪明,很不好意思。姜先等人却因她是想帮己等,认为她没有错。八岁的小女孩,激将又如何?是风昊苛刻了。 卫希夷心很宽,反而说:“他说得很有道理呀,而且跟他打那么一阵儿,我也学了不少,很值了。等见到哥哥,我要跟哥哥说。” 姜先道:“好。哎,你哥哥喜欢什么?比武吗?你娘和你弟弟喜欢什么呢?” “他们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哎,刚才师槐说的两个办法,你还要用第二个吗?” “嗯。万一离得太远,他死了,被别人抢了先,可就不好啦。” 被爱翻白眼的“名师”修理了一顿,卫希夷明老实多了,每天听容濯讲课的时候愈发虚心。容濯很是担心,怕她被风昊一吓,变得束手束脚。哪知卫希夷是个每天挨打还要上房揭瓦的货,除了变得礼貌了一些,其他的方面什么都没改,依旧生龙活虎。对此,容濯也只能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上苍眷顾的。 活力无限中,许国出现在了眼前。(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0章 捡到了 临近许国,卫希夷明显特别想说话,强忍住了,改成了揉手帕,一张帕子被她揉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许国也到了。心里对许国很有亲近感,当城池映入眼帘,却又没有想象中的熟悉感。蛮人曾以为许是地上天国,现在真正见到了,也就是那个样子了,并没有显得特别繁华。 卫希夷心情很复杂,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她有点紧张,近乡情怯。许国虽然不是故乡,却是她最希望能够见到亲人的地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不但太子庆和她的哥哥没有回来,连许后一行人,也在早些时候动身去了天邑。询问女杼母子俩都消息,更是没有人知道,只说确实有一些避难过来寻找亲人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当初随许后出嫁的陪嫁,回来找到亲人的就留了下来。没有亲人在这里的,有留有走,部分来寻找跟随太子庆的亲的,已经去了天邑。按照女杼告诉过卫希夷的方案,她应该已经带着卫应去天邑了。 许侯看起来衰老而憔悴,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竭力挽留姜先多在许国休息几天。姜先态度坚定,反而邀请他一同去天邑。许侯忙不迭地拒绝了:“犬子已赴天邑请罪,老朽还是看家为好。还望公子为老朽美言……” 姜先心下疑惑,许侯如今完全不像是个老狐狸的模样,倒像是吓破了胆子。还是装模作样地安慰了许侯一番。许侯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拉着姜先的手,絮絮叨叨,说南君坑了他。姜先心道,有你这样的父亲,怪不得你女儿那么…… 终于摆脱了许侯,天也擦黑了。 当天晚上,卫希夷翻来覆去地收拾她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君臣三人都安慰她,任续道:“振作一点,你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现在还有公子在呢。” 卫希夷手上一顿,目不转睛地看了姜先一阵儿,长长叹了口气:“王说得没错呀,柔软的眠床,美味的饮食,舒适的衣服,都会让人变得软弱。哎,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姜先还在咀嚼她话中的意思,听到问话,忙说:“带上食水,明天就走!”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在许国耽误一点儿时间,就要被扔下来了。 万幸,他回答得正确了,卫希夷想了一下,大声说:“那就明天一早走吧!”又是元气满满了。一瞬间,姜先有点失落,只觉得本来已经很近的距离好像又被拉远了。 接下来的旅途便乏善可陈了,卫希夷认真听着容濯讲授各种知识,弄得容濯很不好意思:“师槐他们比我看得明白、懂得多呀。”卫希夷道:“可是他们和我没有关系呀。”她的道理再明白不过了,名师又如何?既不能做自己的老师、教自己东西,则是不是名师,又于自己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珍惜眼前人。 她的精力委实旺盛,好奇心也重得不得了,姜先不在意的东西,她全要问个底朝天,譬如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它们好不好吃,怎么吃,都有什么用。容濯一时之间疲于应付,却也受到了许多启发。 沿途的风景却是乏善可陈的,一片雨水过后的惨样。四个人都看得很认真,至于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别人就无从得知了。卫希夷比其他人都活泼,路过城池的时候,还会换一身短打扮,扣上个破斗笠下去问一点问题。最出格的一次,她跑去看人盖房子,说是房子,其实是个草棚,原来的房子被雨水冲坏了,现在先盖个简陋的住着。 举凡新鲜的,她没见过的,都喜欢去凑个热闹。姜先出于自己的经验,劝她不要往污浊的地方去:“常去脏的地方,会生病的。”卫希夷感念他的好意,却另有一种看法:姜先是上邦公子,不去这些地方有他自己的理由,可是卫希夷并非出身王室公室,她找到了哥哥之后,也不能给哥哥当累赘,找到了亲娘和弟弟,还要照顾他们,他们家在北方又没有房子,母亲说过瓠城已经荒废,到哪儿不得先扒个窝出来?一切不都得从头开始置办么?甭管以后会有什么样发挥的地方,第一步,就得先学会在这里生活。 姜先说服不了她,心里很懊恼,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每天看到卫希夷兴高采烈地出去,再一脸满意地回来,终于忍不住也凑近了一点。偷听了一阵之后,忍无可忍,命人将卫希夷带了回来。 【真是一刻不看着都不行,还是笨!】姜先生气地对卫希夷道:“你没看出来吗?他们是在支使你干活呢?”我都没舍得!看你干活都心疼!他们就看你力气大,干活好! 卫希夷道:“我知道啊,哪有学东西不要付出些什么的道理呢?不帮忙干活,他们就不会让我看怎么干的。王城的老师,个个都受到奉养,我现在不用奉养他们,就能学到东西。我这还试着自己做了呢,下次再做就心里有数,能做得比这个更好了。多好的机会呀,万一有错,他们就给我指出来了。” 姜先噎住了,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愤怒地大声道:“什么时候学东西要帮他做事啦?” 这脾气来得好没道理,卫希夷腹诽了一句,突然灵光一闪:“可那是你呀。你是上邦公子,当然不用为学东西愁啦。我和你又不一样。” 姜先心头酸得要命,觉得卫希夷真是太委屈了。卫希夷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伸过头来探到他的面前:“你干嘛?我又不觉得吃亏,吃亏了我不会去做的呀。我本来就不是王子公主,把自己当成王子公主,我就什么都学不到。现在我能学到东西就行了。”从和女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老师不是为她服务的,每日的授课量都是根据女莹的接受程度来的,所以她会有大把的时间被放飞。但是,如果不随着女莹一起,屠维和女杼能给她提供的老师,是绝没有王宫中的老师学问好的。 姜先脱口而出:“那也太不公平了。” 卫希夷道:“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学都学会了。王子公子能够轻松得到老师,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是王和王后,王也要很努力,才能让儿女过得好。我爹娘已经做得不错了,我要不满意,就自己去拼,做到能奉送好的老师,让我的儿女可以得到好的老师。哎,你干嘛哭啊?你别哭……喂!再哭我打你哦!” 姜先凶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昂着脑袋哭着跑掉了。 卫希夷挠挠脸,困惑地道:“奇怪,他是不是又病了?” ———————————————————————————————— 在姜先被卫希夷断定“又病了”之后,卫希夷就明显觉得姜先有了更显著的变化。其中之一就是,容濯和任续看他的表情怪怪的,怪怪地看完了她之后,其中一个就会拎着她去教授一些知识。 有东西不学,那是傻瓜!卫希夷的日子明显地充实了起来,以前王宫中的老师会将她的许多提问当作是淘气,遇到了容濯和任续,他们却会将她的问题认真思考,有时候会给她答应,有时候还会不好意思地告诉她:现在没想出来,等找到答案或者遇到懂的人问了,再告诉她。 卫希夷快活极了。连将到天邑,要将母亲和兄弟们的紧张都被冲淡了不少。 日子过得飞快,越往天邑走,路越宽阔而平坦,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容濯想起一次,开始向卫希夷讲述天邑的具体情况:“十年前,申王营建龙首城,因宏大壮丽,被尊称为天邑。城外有祭天地之高台,水边有会盟诸侯之台。城内贵人云集,切勿乱跑,进城之后,想要寻人,告知公子,我们来为你寻。龙首城的刑罚比南君要细密得多。” 卫希夷答应了容濯的要求。 这是个令人放心的姑娘,容濯道:“我们也不能冒然进入天邑,到下一座城先停留两天,遣人先去报信,看申王做何应对。”他还是担心申王万一要斩草除根。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姜先没有反对。卫希夷想了一下,也觉得这样做妥当。姜先道:“看他派什么人来,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万一他心存歹念,我们在城中休息就不易走脱。还是在城外驻扎,涂伯的兵士也不可以完全相信,还是我们自己警醒一些为好。”几人到了下一座城的时候,便坚持在城外驻扎等候。 此时天气已经进入了秋季,风也凉飕飕的,卫希夷又关心起御寒的问题来了。容濯颇为惊讶:“这是怎么想到的?” 卫希夷道:“王宫附近有高山,越往上越冷,一路往北,就好像一路爬山一样,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的变化,还是天气,都与爬时的变化很像。现在还不到最北,我怕那边和山顶一样积雪。”随屠维巡山的那一回,是她目前唯一的一次接触到雪,记忆相当深刻。 容濯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姜先,心道,公子说得没错,仓促南行虽然有些可笑,有这最大的一份收获,相当地划算。 这个时候,老先生大概是没想到“最大的一份收获”,马上就要被撬走了。 ———————————————————————————————— 几人等候不过数日,便有一队车马远远而来。卫希夷也识字,远远地看着旗号辨认了一下,告诉姜先等人:“是青色的旗子,上面画着长翅膀的剑齿虎,嗯,还绣着字,是个‘祁’字。” 容濯松了一口气:“若是祁叔玉,那就公子就安全了。” “咦?为什么?” 容濯道:“他便是先前虞王的幼子。他哥哥在世的时候,他便为兄长幼龄冲阵。他哥哥死的时候,他年仅十五,他的侄子才五岁。他没有自立为君,反而奉幼侄为主。为保全兄长血脉,十七岁离开封地,到了龙首城为申王效力。平日里待人宽厚有礼,有长者之风。他若肯过来,公子必是无碍的。” “虞王的幼子,不是说的太叔玉吗?”卫希夷还记得,容濯在南君的王宫里讲过这个人。 容濯笑道:“不错,他是他的哥哥虞公仅存的弟弟,国君最年长的弟弟被叫做太叔,他单名一个玉字,所以又叫太叔玉。因为为虞公立下许多功劳,被封在祁,所以又叫祁叔、祁叔玉。他在龙首城还有官职,我不知道他现在做到什么样的官儿了,大家也会用官职来称呼他。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大家曾叫过他王子玉,不过,现在的王不是他的父亲了,这个称呼万不可说出来给他招麻烦。” 卫希夷表示明白了,又问:“听说他侄子对他很不好?” 容濯敛了笑:“是呀,虞公遗下一子,名涅,比公子还要年长数岁,却是十分骄纵无理!他父亲早亡,祁叔玉为他殚精竭虑,他毫不领情,反而处处与祁叔玉作对。祁叔只身入天邑,为的是保全他的土地,他却放弃了国家闹着一同去天邑。到了天邑,申王甚是爱惜祁叔之才,委以重任,他便处处令祁叔难堪,凡祁叔尽力做好的事情,他都要从中作梗,乃至鞭挞……唔,这么说来,他倒是公子的好帮手。只是可惜了祁叔。” 卫希夷皱眉道:“真傻……” 在作出“真傻”的评判之后,卫希夷自己却变成了个傻瓜——她看到了祁叔。 叫“叔”的可能是别人的叔父,但未必年纪很大,现在的祁叔玉年止二十二岁,身长玉立。他站在一辆车上,手扶着车前的横木,玄衣高冠,镶着红边。修长的身体里蕴含着卫希夷绝不会忽略的力量,整个人在车上站的极稳。 车行愈近,看得愈清楚,剑眉入鬓,星目含光,眉眼浅浅的笑意里又隐隐透着点轻愁。他的肤色很白,却不像鸡崽那样显得苍白柔弱,反而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光泽,鼻子挺而直,颜色略浅的唇有微微上扬的一点弧度,略有点尖的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美极了! 鸡崽也是个十分精致的男孩子,但是与祁叔比起来,便单薄了许多。在见到祁叔之前,卫希夷不知道像鸡崽这样的精致与像她父亲、南君那样的健美可以完全地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而不突兀。 仿佛银月清辉不小心洒到了人间,让人想伸手奉住,凑住了好好亲近。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美! 车声碌碌,祁叔近了。他没走到近前便下了车,立在车边,命人来向姜先问好。 姜先从迷咒里回过神来,脸上满上赞叹地对来人道:“正是某,有劳祁叔。我们……”说着笑吟吟地左顾,想向卫希夷夸耀一下中土人物。 卫希夷还没回过神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美人。姜先的感情瞬时复杂了起来,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男孩子,太叔玉这般精致俊美又不失男子气概的形象、美好的品德、出众的能力,乃是他十分欣赏又十分向往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叔父,一定和他永远好下去”。 可是如果长辫子也这么看他,衡量了一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鸡崽,相当沮丧地发现——大概像祁叔这样的男子,才是长辫子会喜欢的。于是,在欣赏之外,姜先非常有雄性特色地……嫉妒了。 一张俏脸也绷得紧紧的:“有劳太叔相迎。” 来人似乎秉承了祁叔一脉的好脾气,向姜先确认了随行人员与目的地,即去回报祁叔玉。 姜先扯扯卫希夷的袖子:“喂,看什么呀?” 卫希夷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兴致勃勃地说:“你没看到吗?祁叔可美了,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可以美如玉的。” 姜先仿佛被人在喉咙里塞了个煮熟的大鸡蛋! 卫希夷还有点兴奋,反抓住姜先的胳膊说:“以前听人说,贤人君子,其德如玉。我还以为只是品德,没想到有人由内而外,都那么美。哎,你说是不是?”她着迷地赞叹着。姜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容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一切的生灵,哪个不喜欢美丽而强大的同类”。不由一口老血梗在了喉咙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 容濯与任续都是一脸的欣喜,显然对这位好人特别的满意! 片刻之后,祁叔的车便到了跟前,越近了看,越觉得他好看!青罗伞下,煦如春风,挺拔如松。姜先糟心的感觉更浓了,可恶的是,他也觉得祁叔真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美男子,无可指摘。身边,卫希夷呼吸的声音都大了一些,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可恶。 祁叔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那么的好听:“拜见公子。” 卫希夷红着脸,摸了摸耳朵,从第一个字传到耳朵里,耳朵就像被人用柔嫩的细草芽轻轻拂过,又麻又痒,简直想跳起来尖叫! 姜先几乎要泪奔了——为什么声音也这么好听?他看向祁叔玉的目光复杂极了,出口的回答却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柔软与兴奋:“太叔有礼。” 祁叔玉步下车来,卫希夷瞪大了眼睛,鼻孔里轻轻发出一个音节。祁叔玉听到了,含笑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卫希夷的脸开始发烧,也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卫希夷的笑容从来绚烂,能给人带来好心情,祁叔玉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又点了一下头,才来与姜先寒暄。 姜先心里又酸又麻,口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我等太叔许久了。” 祁叔玉有些感慨地看着他的脸,表情也放柔了:“是我来晚了,让公子受委屈了。” 明明没那么委屈的,被他一说,好像真的很委屈的样子,姜先鼻子有点酸。忽然,他睁大了眼睛——祁叔玉向他走过来,可是这步伐,怎么看起来不太稳呢? 卫希夷死死盯着走路微有点高低不平的祁叔玉,震惊地以目光询问容濯——你没说过他是个跛子啊!卧槽!这么样的美人!跛了!天理何在?!天道不公!跛了的美人也是美人,跛了还能做那么多大事,好厉害! 容濯也很震憾,数年前他与祁叔玉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完美的少年并没有腿伤! 再走得近一些,卫希夷作为织室执事的女儿,术业有专攻地发现这样的步伐还是矫正后的结果——祁叔的鞋子一只底厚些,一只底薄些,应该是在鞋子里面做出来的垫子,一般人发现不了。 【他侄子真是个王八蛋!这么好的人!居然舍得伤他!不要给我啊!】卫希夷在心里呐喊着,并且认为自己得到了真相。她心疼得要命,仿佛自己的无价之宝被个王八蛋打坏了,简直想揍人。她甚至在想,这么好的人,要怎么帮他收拾一下那个淘气的侄子,不知道打一顿能不能让他侄子乖一点!如果不乖,等她有时间了,可以帮他按照一天两餐修理。 四人都是识趣的人,无论心中如何想,还是没有说出来,甚至在惊讶过后,便努力恢复了正常表情,也不往祁叔腿上望去。 祁叔一眼望过即知其意,只是公子先和他的两个重臣的意思他看明白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那气愤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呢?啊,这个小姑娘可真是漂亮呀,祁叔忍不住用眼角悄悄又看了卫希夷两下。小女孩儿有着谁都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感,如果不是身负重任,祁叔很想和这个小女孩儿先聊上几句,也许会聊许多也说不定。 她有一种炙热的,让人想靠近的神秘力量,即使被灼伤也在所不惜。 祁叔与姜先略寒暄了几句,大约也知道姜先的处境,便不多说尴尬的事情,只说了申王对他的安排:“王为公子安排了宫室、奴隶、护卫,请您的母亲给您重新挑选了侍众。” 姜先心里有些乱,默默听了祁叔的话,突然问道:“然后呢?我会平安吗?” 祁叔微怔,轻声道:“公子想平安,就会平安。” 姜先压下了一肚子的话,似模似样地祝贺祁叔随申王征戎取胜。祁叔的表情变得苦涩了起来:“王固勇敢,我仅险胜,伤一足,亏得有蛮人相助拣回一条命来。” 咦?卫希夷的耳朵竖了起来,姜先也变得关切了:“蛮人?” “是。” 姜先代卫希夷发问:“太叔可知,蛮人太子身边有一位勇士,额,你哥哥叫什么?”后半句小声地问卫希夷。 祁叔听到了,脸上十分惊讶,望向卫希夷:“你哥哥?”说着,又仔细打量卫希夷的脸,表情变得凝重。 卫希夷这会儿顾不上脸红了,点头道:“我哥哥随太子到了许,听说又和许人一道,跟n……王去伐戎。他,他在这里叫卫锃,我们的父亲名叫屠维,要是别人叫他獠人,那也对的。他个子和你一般高,长得可好看了,生气的时候,两边眼角会发红,和我一样。我现在不生气,看不出来……您……见过他吗?”最后一句话吸着气小心翼翼的,不敢吐出来。 祁叔极和气地道:“见过的。他的母亲和弟弟,还在天邑,你弟弟叫阿应,是吗?” 卫希夷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他,开心地晃地姜先的袖子:“鸡崽!我娘和弟弟找到我哥哥啦!” “鸡崽?!”姜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今天真的不是他的幸运日!因为他很快就猜出来“鸡崽”的含义了。 可恶。(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1章 又生事 祁叔的声音和缓,伸出的手有点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卫希夷的脑袋上。像蝴蝶落在花芯上,见掌下的小脑袋没有退缩,才略加了些力道,轻轻地揉了两下。 卫希夷头顶一暖,笑了出来。姜先只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般叫嚣着“那是我先看上的”,另一半赞叹着“真美真衬真好看”。可恶的是,祁叔一边摸着漂亮姑娘的脑袋,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而他忍不住回了一个笑脸!好没骨气! 可是祁叔真的好美!姜先用力看着祁叔,用力!【我以后一定会比他好看的……跟他一样好看也行!】 家人有了消息,又见到了美人,卫希夷开心极了,甚至在祁叔玉收回手之后,她还往人家那里凑了凑,眼巴巴地望着祁叔玉。祁叔玉一怔,微笑问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启程,路上说,好不好?” 难得地,姜先在卫希夷之前反应了过来,声音怪怪的问:“路上说?你们要同乘一车吗?是祁叔你过来,还是她过去啊?”祁叔耐心地道:“这个要问公子的朋友呀。” 卫希夷得到尊重,心情更好,看了姜先,又看了祁叔玉,她也有点犹豫。让一个这么漂亮的人在鸡仔旁边戳着,鸡仔好像不是很开心。拍拍屁股走人,又对鸡仔不太礼貌。想了一下,她小声问:“你的车,挤不挤?”毕竟是姜先的车子。 姜先的脸绷得没那么紧了,作沉稳状:“嗯。” 祁叔玉包容地笑了,对后面打了个手势,他的随从很快变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变为车队的先导,另一部分划了一个圈,接到了姜先的车尾,却将涂伯赠送的护卫挤到了边上。祁叔玉解释道:“将入王畿,这样从容些。”姜先点点头,涂伯到了王畿就是个虾米,他的旗号都有可能不被认出来,祁叔玉却是个名人,有他的队伍开路,一切都会好很多。 祁叔玉上了姜先的车,出乎意料的,他虽跛脚,动作却从容而矫健,丝毫不见凝滞。上车之后,他坐得笔直,上肢丝毫不见动摇。御者挥鞭,车上姜先和容濯晃了两晃,卫希夷和任续微摇了一下都坐住了。祁叔玉看了卫希夷一眼,心道:她也坐得这般稳。又一想,居然不觉得很奇怪。 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祁叔玉坐得端端正正。容濯心里赞一回,也没忘记了正事,仗着知道祁叔玉心地好,询问就许多龙首城的现状。祁叔玉心知肚明,依然和煦如旧,说了姜先最关心的事,也给了真诚的建议:“公子的母亲还没有进入龙首城,公子最好先见王。王的心意不在令堂而在唐。见过王,公子可以拜见外祖父。” 姜先礼貌地表示了谢意,卫希夷牢记风昊的“教育”不在插话,直到祁叔玉讲完,才问到:“太叔,请教太叔……” 祁叔玉知道她要说什么,先是询问能否唤她的名字,卫希夷忙不迭的点头。祁叔玉道:“希夷,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你的名字很好呀。你要问你的家人,是也不是?” “嗯嗯。” 祁叔玉似在斟酌用词:“你的哥哥随南君之子到达天邑,南君之子向慕文明风华,早在王伐戎时已奋勇效力,列为王之将佐。你哥哥不赞同他与王过份亲近,然而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也在军中,却被他调离。我见你哥哥悍勇出色,便将他收入麾下。遒人简带来了南君僭越的消息,荆伯又上书,请求代天伐罪,王准了他的请求。南君子索性放弃了故国,做了王的卿士。你的哥哥因为军功,在天邑有田宅奴隶,你母亲和弟弟正住在他那里。” 卫希夷气得两边眼角红了起来,先骂太子庆:“他怎么可以这样?抛弃自己的父亲,是人做的事吗?” 在姜先等人的安抚下,才想起来自己又安家了,两眼弯弯,对姜先道:“真是太好了,我不用自己到瓠才能找到他们了。”说完,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祁叔玉听到“瓠”迟疑地问道:“哪个hu?” 卫希夷空张了一下口,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女杼曾经说过,她的部族城池,好像是被一个叫虞王的给攻破的吼?刚才容濯又说了,眼前这位称呼很多的人,当年有一个称呼叫王子玉?虞王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巧成这个样子了呀?】卫希夷不笑了,小脸儿哭丧了起来。 祁叔玉小心地问:“是那个瓠吗?” 容濯博闻强识,也反应了过来:“可是似瓠之瓠?”手中比划了一个葫芦开头。 卫希夷哭丧着脸点点头:“就是啊。” 一刹那,车上五个人的表情都很诡异,其中以祁叔玉为最。姜先试图将气氛扭转过来:“逝者已矣,那个……”他打量了一下卫希夷的表情,看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小心地道,“且看当下。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瓠城?早荒废了啊,虞王攻破城池的时候,废弃了这座城,将它移平,全平整作了耕地,又在旁边不远处新建了一座小型的堡垒,用以监视、管理耕作的奴隶。女杼的话,看祁叔玉的表情也知道,态度必须不友好。 一瞬间,卫希夷也很为难,当年作恶的人已经死了,而她自己对瓠城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情感。长到现在八年多的时间里,女杼只有在逃亡的时候才对她讲过这段故事,平日也没有训练过她对虞王的仇恨。如果不是容濯到了王城,顺便讲了虞国的故事,卫希夷可能要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听到关于虞国的故事。 哥哥与这个人一同作战,自见面起,祁叔玉就十分有礼貌,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卫希夷的算术学得还挺不错,算一算年纪,老虞王灭国的时候,搞不好祁叔玉还没生下来,要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也……其实也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可是卫希夷没办法去敌视他,因为……她对女杼的故族并没有归属感。她一直将自己当作蛮人,当作獠人。发誓要弄死大祭司一伙,却从来没想过跟虞国报仇什么的。 所以她有点尴尬、有点不可思议地道:“怎么会这么巧?我娘都没有提过……” 祁叔玉的表情也是为难,像哭又像是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怪我吧。” 卫希夷用力瞪着他:“怪你什么?” “是我父亲的儿子,什么的……”祁叔玉低声道,“到了天邑,你要先等一下,我要引公子见过王,再送你去见你……家人。” 卫希夷的欢喜之情减了许多,低低地应了一声。 祁叔玉续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为难的事儿,也告诉我。你们要是……离开,”他艰涩地说,“好歹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们准备车马食水。” 卫希夷很是为难,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余下的时间里,行程都很安静。原本,卫希夷是存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的,祁叔玉被夸奖得这般厉害,又这么年轻的时候做了这么高的官,一定很有学问。她想问“师槐为什么会讲那么多道理?两位名师从不爱理人到讲述有用的道理,为什么前后变化那么大?” 这些都是容濯也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她是寄希望于祁叔玉的。还有关于女莹的信息,也想找这个长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的人问上一问。现在都哑了火了,卫希夷陷入了沉思。 沉默中,祁叔玉想走,又很想留下来,慢慢地道:“你哥哥,其实受了伤。” “啊?!”卫希夷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又舒一口气,“那可要好好养,他……伤得重不重?”小姑娘难得地扭捏了起来。 “有点重。当时,我们人少,援军未至,他为我断后。” 容濯关心地道:“太叔的伤?就是那个时候?” 祁叔玉点了点头。 卫希夷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瘸得更厉害的哥哥,一时心乱如麻。 祁叔玉低声问道:“希夷,你的额发,要不要安排人给你剪一下了?” 从王城一路逃出来到现在,卫希夷脑门儿上那点齐眉的留海,在这几天长到了戳眼睛的长度。她自己活得也糙,也从来没用自己留心过这件事儿,长了自有母亲给她剪。到了现在,就是自己胡乱往两边一抹。 卫希夷默默地从袖子里摸了一段巴掌宽的红布条来,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理平了,手掌一翻,掌心贴着布条。将布条举至额与发之间,贴着额头,一边的边沿抵额为轴,另一边往上再一翻。将留海整个儿翻到头顶压在布条下面,理着两端,在耳后颈下打了个结。 轻轻地道:“要见我娘了,等她剪。” 祁叔玉闭上了嘴巴。 ———————————————————————————————— 一路上都很安静,第二天,祁叔玉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又到了姜先的车上。缓声讲着天邑的一切,姜先总有种错觉,这不是讲给他听的,倒像是讲给长辫子听的。长辫子从那一天开始,又开始编起了辫子,编完再用红布将额发系好。 听也都是默默的听。祁叔玉的声音非常好听,不自觉就会入迷,也将他说的话给记住。比如到了天邑,贵人很多,轻易不要得罪之类——这个姜先早就知道了,而且以他的身份,倒是别人要注意别得罪他才好。又比如,此时的惩罚,全由贵人心意,你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的是什么。之类的。 过不数日,天邑便在眼前了。 连有心事的卫希夷,都好奇地望过去,发出惊叹。 南君的王城,据说是依照天邑而建的。现在连卫希夷都知道了,许后自己、包括她的工匠,都没有一个人见过天邑,所以他们的描述,也都是道听途说加上了自己的臆测而已。在王城时,觉得宏伟壮丽,连外来者如容濯、姜先、任续,都觉得南君气度不凡。 但是,当真正看到天邑的时候,才会真的明白,为什么它会被称作天邑。真真地上天国,宏传壮丽。 南国因地势的关系,王城的形状虽然尽力规整,却依旧不是一个规则的形状,一边突出一角,另一边又凹进去一块的。龙首城则不同,它方正规整,有明显的四角,有整齐的瓮城,城门间的距离也是一模一样的。 临近天邑,祁叔玉也难得带上了一丝紧张,对卫希夷而不是对姜先道:“希夷,你先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么?谁来都不要跟他们走,也不要让人伤到你,好不好?”他的目光里带点恳求,带点殷切。 卫希夷安静地看着他,数日来再一次开口:“我都同意你叫我名字,你不用怕。” 祁叔玉的口中发出短促的、放松的笑声,双肩微往下塌,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轻声道:“等我,有人问,就说是祁叔家的……好不好?” “嗯。” 姜先挤了进来:“说是公子先的朋友也可以的!” 卫希夷对他扮了个鬼脸。 祁叔玉领君臣三人去见申王,命令自己的亲信守卫着卫希夷:“不许让任何人对女郎无礼。明白吗?” 护卫手中长戈顿地,齐应一声。卫希夷稀奇地打量着他们,又看着街道与房屋,这里的街道可比涂伯那里宽阔得多,鳞次栉比的房舍也没有涂伯城中那种灰败的颜色。道路两边种着挺拔的树木,挖有宽阔的排水渠。 街上的行人也与别处不同,他们步调舒缓又透着一般懒懒的骄傲,衣饰华美的富贵者乘车,或者乘辇,袖子比别处都宽阔。从衣饰上也很容易就能分出各人的等级,有贵人,有庶人,也有奴隶。奴隶的穿着也比别处体面一些。 卫希夷答应了安静等,就会安静地等。祁叔家的护卫很惹眼,她便坐在姜先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行人。看他们的举动,观察他们的步伐,侧耳听他们讲话,与自己略带一点点口音的正音雅言并没有很大的分别。听他们买东西也会用贝,也会用金,也会用米、帛交换……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祁叔玉与姜先等人一同出来了,姜先的脸色微有不好,祁叔玉还与他低声说着什么,姜先板着脸,间或点一下头。 看到他们来了,卫希夷伸出脑袋来,问道:“怎么样啦?” 姜先挤出一个笑影来:“还算顺利,不过我要先住在王宫里了,你……” 祁叔玉道:“我送她去见她母亲吧。” 卫希夷从车上跳下来,对姜先摆摆手:“你才到这里,一定不如以前方便,别管我了,我去找我娘,以后有机会再见啊。”她这一路也憋得狠了,很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好好地说说一路的际遇,再问问母亲的经历,然后问一下祁叔玉的事儿。 姜先在车边站了好一阵儿,想说你跟我一起吧,又知道卫希夷是必去见母亲的,他留不住,别扭了一阵儿,才说:“你小心些啊,你们那个王后,”说到王后二字,他的不屑地鼻子歪了一下,“真是那个抛弃父业者的亲生母亲!她带着女儿来请罪,甘为臣妾。别再理她们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姜先看看祁叔玉,扭捏了一下:“太叔同我讲的,毕竟我也在蛮王那里见过他们僭越的事情。”说完别别扭扭地看了卫希夷一眼。 祁叔玉道:“我同她讲吧,公子请先回殿内歇息。” 姜先恋恋不舍地回走进了王宫,一步三回头。卫希夷对他用力挥了挥手,便被祁叔玉拉上了他的车。祁叔玉带点羞涩地问:“你同南君的小女儿是不是很熟悉?”卫希夷点点头:“我和小公主一块儿长大的。”祁叔玉道:“以后不可以叫她小公主了,她的父亲的王位是僭称。在天邑,称呼她一声女公子,已是天大的体面了。僭越之臣……唉……” 卫希夷虽然不甚服气,在祁叔玉的解释下也知道在龙首城有些称呼不能乱,心下有些怏怏。又听说许后自认有罪,认为南君不该称王,心下更是气愤,眼角又红了。 祁叔玉又向她说了一些龙首城内的故事,最后,犹豫着道:“希夷,你的哥哥伤得很重,他是为了让我能够脱身才留下来殿后的……我答应过他,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奉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 女孩儿猛地转过脸来,眼睛瞪的大大的,菱唇抖了一下:“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你先说认识我哥哥,又说我哥哥受了伤,再说伤得很重,下面要说什么?” 祁叔玉惊叹于她的敏锐,咬了一下唇,艰难地开口:“你猜到啦……他……”说着,轻轻垂下了头。 卫希夷一直呆到车停下,祁叔玉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一触即离:“咱们到啦,你先见你娘,好不好?你们要生气,要怪我,都先见了面,嗯?” 卫希夷还不及说什么,祁叔玉的执事已经叩响了门扉。 ———————————————————————————————— “哗”一声,门打开,“砰”一声,因为打开得过于用力而撞到了墙上,发出老大的一声响。 祁叔玉匆匆说一句:“就是这里了,你下车小心。” 里面一个熟悉得令卫希夷热泪盈眶的声音响起来,夹杂着卫希夷绝不熟悉的愤懑与恨意:“上卿还要来做什么?是要逼死我吗?我的家园早就没了,我七个孩子只剩下这一个了,就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到现在也该够了。我们办完丧事便离开这里……” 祁叔玉语气里满是苦涩:“夫人,令郎过逝是我之过……” “娘?”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门内门外俱是一怔。 女杼冲出了门外,呆呆地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女儿,不敢相信地问:“希夷?” “嗯!我来了!娘,你现在住这儿吗?” 女杼眼圈儿一红,眼珠滚落:“来,进来吧,阿应——” “嘎——”一声长鸣,卫应也红着眼圈儿,抱着一只大白鹅,将鹅往卫希夷手中一塞,仰脸看着姐姐。卫希夷一愣:“这是大白……咦?不是大白,是你养的吗?”卫应点点头:“也很厉害。还有好几只,这个最厉害,你挑。” 大白鹅在卫希夷手里扑腾,叫得更响了,后院的鹅们听到了声音,也叫了起来。卫希夷左臂一曲,将它整只鹅给固定住,右手攥着鹅颈,冷冷地威胁:“再闹吃了你!” 大白鹅瞬间老实了,卫应的眼睛亮亮的。 卫希夷挟持着鹅,转过头去,犹豫地问祁叔玉:“您进来坐吗?” 女杼沉下了脸,这一次的逃亡生活显然比上一次要辛苦许多,她的双鬓终于染上了星点霜华。她和屠维共育有七个儿女,中途夭折了三个,最近数月,长子、长女又先后过世,幼女走失。人若不曾拥有,便不觉得难过,最难受是拥有之后再失去。如今幼女回归,哪怕厌恶祁叔玉,她现在也没有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的意见。 祁叔玉心头一松,渴望而小心地问:“可以吗?” 女杼没说话,抱起卫应先进门了。卫希夷冲祁叔玉笑了一下:“您进来吧,我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儿。”祁叔玉道:“可能与蛮地有些不同,还算宽敞,也有奴隶伺候……”说便抬足跨了门槛。 才踩进一半,便听到一阵车轮马蹄声,接着,一个长而尖利的年轻声音传了过来:“哟——太叔又来呀?难为你都瘸了,还要来奔波。怎么,今天还没有被赶走吗?可怜人居然给你开门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2章 又生事 说话真难听! 卫希夷拧头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一个五官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丰富的表情将眼鼻带得歪斜了起来,个头不高。卫希夷从他的服饰、车马、随从判断,他应该是一位所谓“贵人”,可是从的样子,可看出哪里宝贵来了。不漂亮。卫希夷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漂亮。 不漂亮的年轻人故作潇洒地跳下马车,不想技术不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拍拍膝盖,咳嗽一声,用严厉的目光四下扫射,随从们一齐低头,他这才昂起头来踱到了门边。讥笑着往祁叔玉的腿上看了好几眼,带着刻薄的笑往门内望,正要说什么,忽然呆住了——这小姑娘真好看,长大了会更好看了。 嫉妒地看了祁叔玉一眼,指着门内,来人恶意地对卫希夷道:“祁叔与这家的男人一同御敌,却丢下人家殿后、自己跑了,这家人就办丧事了。可惜呀,跑了还是成了瘸子!哈哈哈哈!你还敢与他一同吗?不怕他把你也坑害了吗?” 祁叔玉脸色铁青,似乎不能忍受被这样讲,憋得眼角都红了,像胭脂一般在皮肤上晕开来。看看周围,却又忍了下来,沉声道:“姬无期,我今日有事,不与你作口舌之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果想要你父亲取代我领军的位置,你就不要给他招惹是非。” “哈,”一身红衣的姬无期恶意满满地又往祁叔玉的腿上看去,“我父如何,不劳你操心,总之,他不会争不过一个瘸子的。哈哈哈哈,两军对阵,敌人看到王用一个瘸子打前锋,王会脸上无光的!哈哈哈哈!” 卫希夷从未见过如此……蠢到冒烟的“贵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并不肯相信他对祁叔玉的污蔑。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一个满身缺点的人,再作恶,他们也不觉得惊讶。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出色的地方,他们便从他人的残缺中得到无上的快感,越是完美的人有了缺陷,他便越飘飘欲仙。 一旦一个完美的人出现一点点不足,他们就兴奋起来,恨不能将双手伸进针尖一点的瑕疵里,将这瑕疵撕扯开来,将完美摁进泥潭,再踩上一万只脚,从中得到病态的满足,还要咂咂嘴巴,以为是自己的勋章。越是洁白无瑕,他们作践得越狠。 完全忽略即便有不足,别人也比他们高贵得多。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本身就是烂泥,到死也不及别人万一,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一点可怜的满足与自信。 不是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好而是通过污染他人。真是可恶! 卫希夷一点也不想让这样的恶人得到快乐,揪着鹅,她冷漠地道:“我就是这家人,我相信他啊!” “嗤”,姬无期不相信地笑了,轻佻的眼神在祁叔玉精致的脸上暧昧地打着转,调笑问道,“为什么信他?你跟他又不熟,难道是?嗯?哈哈哈哈,小姑娘,你不知道,男人不止要脸好……” 祁叔玉怒喝一声:“姬无期!”他的拳头捏出细微的响声,姬无期脸上刻薄的表情瞬间僵掉了,脸色煞白,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驾车的马前面,后背抵着马头。马非常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将他吓得跳了两下:“你你你,你别乱来!这里是龙首城!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噗……”又是一声轻笑,许多甲士围随着一辆驷马车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有趣。” 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正在争执中的众人一齐望过去,只见一个少年端坐安车,也是玄衣红边,高高的头冠,连衣服上绣的凤鸟的纹饰都与太叔玉的一模一样——只是装饰比太叔玉的多一些。 【这个坏孩子居然长得还不错。】卫希夷第一时间判断出了来人应该就是祁叔玉的侄子,虞公涅。一个……放着父祖之国不去,跑到龙首城来为难亲叔叔的混蛋侄子。然而出乎意料的,他长得居然很好看,眉眼间与太叔玉有几分相似,下巴却更尖些,他甚至比鸡崽更精致那么一点。皮肤很白,却又不像鸡崽那样带着点不太健康的苍白。虞公涅有点瘦,然而当踩着踏脚缓步下车的时候,卫希夷却发现他并不矮,只比太叔玉矮了一个头。 看年纪,约摸是十二、三岁,也是个风采照人的美少年。可是卫希夷不喜欢他的眼睛,那里面闪着寒光,卫希夷总觉得虞公涅的眼睛里透着点疯狂。 他的脚步也很稳,从步伐判断,是颇为有力的。从他腰间的佩剑的形状来看,他的臂力应该很不错。 评估完了对方的战斗力,卫希夷有点郁闷地发现,自己得好好努力,才能按两餐饭来打这个小混蛋。 虞公涅唇边常年挂着冷笑,眼睛常年闪着寒光,慢悠悠地踱近了,置太叔玉的问候不理,下巴微微扬起,拖长了调子,问姬无期:“怎么了?” 见到他来,姬无期心中一喜,他一见有了靠山,脸也不白了,刻薄的表情又回来了,因为他知道,虞公涅很喜欢别人攻击这个小叔叔。讥笑又挂到了脸上,姬无期添油加醋:“您家里的这位,脚是跛了,脸还是很能让女郎们心疼的,家里人被他坑害死了,还说相信他呢。” 祁叔玉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虞公涅眼睛扫过叔父,依旧是拖长了的调子,带点嘲弄地说:“叔父生气了?既然跛足,就在家里不要出来了。出来不过自取其辱、徒增烦恼。” 姬无期拍腿大笑,笑到一半,被一个女声冷冷地打断了:“还不进来,要我请吗?”女杼的语气冷冰冰的,冻得姬无期一个哆嗦,仿佛被女鬼揪住了耳朵。 卫希夷道:“就来了。” 伸手先将太叔玉当着他侄子的面,拉进了门,抱只鹅,她冷冷地姬无期道:“你问我为什么信太叔?因为我们獠人从不畏死!因为我的哥哥不是会逃跑的人!如果有危险,他一定会站在后面,为同袍挡住危险!他信他是会自己留下来的勇士,而不是被迫留下来的可怜人!因为我哥哥不是傻子,他不会为不值得的人丢掉性命!所以我信太叔是好人!你,不许说他们的坏话!” “你的身上没有血腥的气味,你不曾上过战场,斩下过敌人的头颅。你刻薄征战受伤的勇士,你没有德行,没有丝毫怜悯之心。青天白日你无所事事,你没有为国为民做有益的事情,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们的国家真是奇怪,就是靠容忍你这样的家伙耀武扬威,辜负为国为君死伤的人存活的吗?这样的国家居然没有灭亡,真是最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一个人,如果能够让人相信他,愿意为他死,放心将身后事相托付,他的士卒没有后顾之忧,那他就是最好的统帅。可你的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只会攻击别人因为勇敢而受的伤,就好像这样你就好了似的。” 说完,将祁叔玉扯到女杼身边,对女杼道:“娘,我想了好几天了,咱们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女杼不及答话,虞公涅冷笑道:“瓠的后人?嗯?” 卫希夷吸了一口冷笑,满是惊讶地看向他:“谢谢你提醒啊,我会记得你是虞王孙子的。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所有想折辱你亲人的家伙,见到你就笑逐颜开。所有想羞辱你叔父的人,看到你就看到了盟友。奇怪,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亲切,那我就要对祁叔好一点。那我要跟你们,”一指虞公涅与姬无期,“不一样才好。你旁边那个人,真丑。” 虞公涅先是愕然,然后脸色也变得青黑了起来,阴鸷地看了祁叔玉一眼,又恨恨地盯着卫希夷。 卫希夷并不怕他,而是劝说女杼:“娘,我走了好远的路,脚好疼。咱们回去说吧,我知道瓠和虞的事情,可是又不是太叔干的。如果因为出生就决定了一切,娘为什么要往南逃?为什么不认命?我们为什么要从大祭司那里逃生?为什么不等死?我们看人,难道不是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看他是谁的儿子吗?那边有一个听说他爹要能做上卿的人,可他又丑又讨厌。我可不觉得他高贵。” 姬无期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将袖子一卷,愤怒地要上前打他。 女杼凉凉地看了祁叔玉一眼,祁叔玉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女杼没再理他,对卫希夷道:“别跟不好的东西比。进来,关门,放鹅!” 姬无期扑上前来,祁叔玉跨步上前,挡在了卫希夷前面,卫希夷手里的鹅还没有放出去,顿时愕然——好快。 “啪!”姬无期五体投地趴在了祁叔玉面前,祁叔玉惊讶望向侄子。虞公涅面无表情地道:“回府。”祁叔玉心头轻颤,慢慢上前,微垂下眼,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阿涅。” “呵。” “我说一会儿话就回去,好不好?” 虞公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上车,走了:“你还能住下不成?” 卫希夷在他身后说:“就留下!” 虞公涅伸出一个脑袋来:“他是我家人!” “没看出来!我的家人我一定帮,才不会跟外人一起欺负他!” 二人隔着祁叔玉争吵了起来,女杼冷哼一声。祁叔玉快步到车前,与侄子商量:“我一会儿就回去,有些事儿,要说……” “随你,”虞公涅阴沉地道,“那个秃头真讨厌!” 秃头?祁叔玉低头一看,小女孩儿脑袋上裹着块红布,圆滚滚的…… 姬无期又爬了起来,秃头放了手中的鹅,一左一右,鹅啄左腿,秃头跳了起来双手十指交叉握紧,狠狠砸在了姬无期的颈侧,将他打倒。跳到了姬无期的身上,将他摁在地上打。 虞公涅以罕见的耐心对祁叔玉道:“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跟回去,我帮你对付姬戏。”你不会以为姬无期被一个蛮人丫头打了就白打了吧? 祁叔玉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吐出来。张开眼,快步去单手揪起了姬无期,将人扔到了车上,喝道:“滚。”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煞气,将姬无期吓得顿时失声,连找爸爸回来打你的狠话都放不出来了,灰溜溜地走了。 卫希夷张大了嘴巴,接着,头上一暖,又被摸了头。接着,便听祁叔玉声音很是温柔地向虞公涅保证:“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 “你还会回来?”虞公涅恶狠狠地说,居然有点像小孩子了。 祁叔玉带笑的声音好听极了:“当然会。我会回家啊。” 虞公涅哼了一声:“走。” ———————————————————————————————— 门外一通闹,时间并不很久,短到家中的女奴才来得及将热水端上来。卫希夷在门外威风,进门见到哥哥的神主,登时没了快活的心情。净手,擦脸,认认真真给哥哥摆饭、奠了酒。合上眼,祷告一番。 祁叔玉望望女杼,女杼没吭声,他便也净手、摆饭,奠酒。卫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还抱着刚刚战斗过的鹅。女杼长叹了一声,拣了个垫子坐下了,也不看祁叔玉,对女儿道:“过来,头上这是什么?” “头发长了好么?” “也不会剪剪?算了,你自己弄也是狗啃的一样。” 祁叔玉就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面含微笑。卫希夷不好意思了:“哎呀~有客人呢。” 祁叔玉一怔:“不用管我……” 女杼道:“坐吧。我生的孩子,就剩下这几个了,老天要给我惩罚,也该停了。你!今天在天邑这么打了上卿的儿子!” “我不怕……” “有我在……” 卫希夷与祁叔玉同时开口,又止住了。祁叔玉道:“姬无期是针对我的,给您添了麻烦,是我的过错,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希夷打他也没有关系,他在天邑横行这些年,也够了。哪怕是针对我,也不能让将士寒心。” 卫希夷小声补充:“咱们又不归它管。”姬无期的报复,她也是计算过的。她的哥哥是申王承认的士,不是庶人也不是奴隶,就不是姬无期可以随意处置的。她家不是姬无期的臣子,要管也是申王管。 更要紧的是:“咱们是外来的,本没有惹他,他却找上门来,生不生事全由他高兴。我们退缩,他也不会不来。要是一开始就被欺负了,就等着被欺负到死。不如让他知道点厉害。就算他要报复,我也要他硌掉几颗牙才行。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走嘛,本来就说去瓠的。那还忍他干嘛?在龙首并不能报仇。” 祁叔玉忽然道:“如果不嫌弃,到我那里住吧。” “诶?”卫希夷不能想象,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居然开始包吃包住了。 “我答应过他,供养他的父母,抚养他的弟妹。他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做他弟弟的哥哥,所以……希夷啊,跟走好吗?”顿了一顿,诚恳地跽坐在女杼面前,“让我尽我的心意,好吗?” 女杼沉着脸不作声,扯过女儿来,给她修头发。卫希夷憋着气,等修完了,才抱着女杼的胳膊撒娇:“娘以前总让我不要淘气,这次为什么看我打人不看着啊?” 女杼愤怒地道:“我没来得及!”又叹了一口气,女杼道:“那个丑八怪心胸狭窄,就算不惹他,也已经不能善了了,那又何必忍着?我不去虞王家里住,带着虞字都让我恶心!”阴差阳错,已经踏入其中,总会被拿来打击太叔玉,忍让就能让姬无期不来找麻烦了吗?不能!那干嘛要退让,让他痛快呢? 卫希夷乖乖地放开手来,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女杼垂下眼,道:“你的宅子附近如果有住的地方,就去。” 祁叔玉笑着起身:“那便动身吧,宅邸都是准备好的。” 女杼愕然抬头,又别过脸去:“狡猾!” “咦咦咦?”卫希夷惊讶了好几声,被女杼揪着耳朵扔到卫应一边:“少碍事儿,去,带上你哥哥,走了。” ———————————————————————————————— 祁叔玉从来说话算数,在虞公涅打完第三个奴隶的时候,他便回来了。祁叔玉有自己的封地和宅邸,他的宅邸与虞公涅的连在一起,更因侄子年幼,两宅之间的墙上还打了个门洞以供能行。 数着时间,虞公涅将手里的鞭子掂了又掂,终于沉着脸扔掉了。虎着一张俊脸,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被活活哽在了嗓子眼儿里,变成了:“这是谁?你怎么将他们带来了?” 祁叔玉解释道:“那里被姬无期一闹,怎么还能住?夫人终于答应搬来了,我终于可以奉养她了。” 虞公涅气得眼都直了,想起自己的鞭子并没有带来,伸手指着叔叔,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才给你一点好脸色……” “你的好脸色真难看。”卫希夷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来。 虞公涅闭嘴了,僵硬地笑了一下,对祁叔玉道:“你安顿好了,还要教我射箭呢。” 祁叔玉面露惊喜之色,虞公涅嫌弃地撇嘴,走掉了。 女杼一把薅过女儿,斥道:“你管什么闲事?” “忍……忍不信啊……” “你多事,只会给他添麻烦。” 祁叔玉忙说:“其实阿涅很聪明,心里很明白,就是小时候我到天邑来,将他一个人留在虞地他心里不痛快。我当时只有这一个不想我死的亲人啦,他只是别扭……” 女杼不再说话,卫希夷也闭嘴了。祁叔不傻,这是肯定的,既然他有了判断,卫希夷现在就去怀疑,除非她觉得真有问题。 宅子大约是祁叔玉从征戎的战场一回来就准备好了的,一应生活设施俱全,从家具到衣饰,比卫希夷在涂伯那里看到的都要好。奴隶也都是长得端正的体面模样,奴隶的衣着都很不错。 到了地方,祁叔玉先请他们安放了神主,再请他们沐浴更衣,讲定晚饭时过来为他们暖宅。如此周到,让卫希夷觉得,祁叔玉是真的将承诺放在心上,是将哥哥的家人当作他的家人一般对待的。孤儿寡母,并没有什么好令这样的人图谋的,只能说他真的是个好人。 卫希夷郑重地道谢祁叔玉只说:“是我该做的。”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因为处处安置得舒适极了,卫希夷并不觉得拘束。沐浴更衣,连头发也洗了,却发生头毛又卷了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也渐暗了起来,祁叔玉又来了。这一次,他携妻子过来,他的妻子是一位温柔的美人,举止娴静温柔,话并不多,安安静静地含一点笑,与祁叔玉并肩而立。先奠亡者,再谢生者,又奉上了许多礼物。看女杼母子三人皆是相貌出众,举止有礼,祁叔夫人也从客套变得真切了许多。 宾主坐定,门被扣响,来人一脸惊吓的样子:“是……是……虞公听说太叔赴宴,那里送来饮食。” 祁叔玉表情有些复杂,与夫人对望一眼,夫人笑道:“不如请阿涅一同过来?他独自用膳,未免冷清。再者,夫人一家有恩于你,就是有恩于我们全家。阿涅也该谢谢夫人的。” 虞公涅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没了冷气,被让到上座,他也不坐,拖着一只垫子,坐到了祁叔玉的旁边,与对面的卫希夷瞪眼睛。 两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时候,又有执事来报:“太叔,王有事相召。”(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3章 见申王 被连续打断两次,祁叔玉面露无奈之色,却不得不动身往王宫里去。临行前,与夫人对视一眼,夫人含笑点头。而后,他不好意思地对女杼母子三人致歉:“本想为您接风洗尘,不想总是有事。”女杼微微点头。 见母亲没有生气,但是也没有讲话,卫希夷答道:“又不怪你,”继而小声嘀咕,“一定是那个丑八怪告状了。”女杼横了她一眼:“你安生些吧。”卫希夷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母亲。 饶是心情有些压抑,祁叔玉还是被逗笑了,有卫希夷在,周围的人总是不愁有好心情的。 虞公涅哼了一声,将手中长匙丢在食案上,懒洋洋地起身。祁叔玉劝道:“阿涅,你在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的。”虞公涅平日对他爱搭不理,还总是冷嘲热讽地找麻烦,今天难得态度好了些,祁叔玉也想趁机多说他两句,能听进去是最好了。免得以后故态复萌,他又作天作地。 并不用等“以后”,虞公涅看都不看一眼食案,抬脚便走:“不吃了。” 祁叔夫人见状,推了祁叔一把:“你先去宫里,王有事相召,正事要紧。” 这话讲得绵里藏针,虞公涅才走到门口,听了这话,脸冲门外,目露凶光,鼻子恶狠狠地皱了一下,鼻腔里用力喷了一下,袖子甩出了一声闷响,往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祁叔夫人将丈夫往门外推去,声音软绵绵的:“快去,家里有我呢。要是姬戏那个老……护着他的混账儿子向王告状,咱们也不怕他。还能做王的主了?他们觉得谁能领军便能领军了么?笑话。” “好啦,你也不要生气,王未必是为了这件事情呢。去用膳吧,嗯?” 夫人轻啐一口,与他耳语:“呸!我快气饱啦。” 祁叔玉一笑,再次向内致意,登车往王宫里去了,祁叔夫人转身来陪女杼等人。 夫人乃是申王元后的嫡亲侄女,当今夏伯的亲生女儿,于万千少女的围剿之中,将祁叔玉捞到了自己丈夫的位置上,端的是珍爱万分。她也不怕祁叔玉有一个极难应付的侄子,论起难应付,她也是不遑多让的。将总是惹事的小东西刺了一回,她心满意足地扭脸回来了。 不在丈夫面前,夏夫人变得爽朗许多,进来先让了一回座儿。坐定了,命人继续上酒食,且劝女杼:“这是甜酒,略饮一点儿,心里痛快。” 女杼沾了沾唇。 夏夫人看女杼的动作,心下大奇——她可不像是蛮荒之地逃难来的,倒像是哪家王公宫里出来的。女杼饮酒的动作很文雅,是王公家饮酒的标准姿势:一手持爵,只一手护在爵前,长袖掩盖之下,不见唇齿。再看她的坐姿,也是跽坐得很端正。听说南方蛮人的坐具与中土很是不同,当他们坐在坐席上的时候,姿态笑料百出。 夏夫人心里评估着,对女杼等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些。她本是不喜欢女杼的,打仗的时候,死人的事情不是常有的吗?且祁叔是统帅,士卒舍生护卫统帅是职责!擅自逃跑才是要先砍掉双足再砍掉脑袋的!祁叔对阵亡士卒的遗属向来照顾,本是个与自己的少主子意见相左、想回南蛮的卒子,祁叔将他留下,给他立功的机,在他死后还为他争取到了荣誉,听说他的母亲找过来,又为他争取到了田宅。 世间有几人能够做到这样? 丈夫将宽厚仁义做到了极致,对方还登鼻子上脸了?还给丈夫脸色看!还因此招来他人对丈夫的羞辱?! 要不是丈夫真的很重视这一家人,夏夫人早带人过去将人打个稀巴烂了! 等到见了面,发现对方不像是不讲理的人,还跟着过来了,丈夫的面子算是挽回了一些,夏夫人心情好了一些。等听随从讲了今日之事,她对卫希夷的感观是最好的,也知道女杼是接连丧子,或许因此而情绪激动。虽然这不是为难人的理由,勉强也算解释得过去了。 而且丈夫好像真的很重视这家人!小姑娘真的教训了虞公涅那个小混球! 才有了夏夫人如今的态度。 借女杼并不是很有胃口的机会,夏夫人道:“您只管用膳,不用担心宫里的事情。”继而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表示申王就算有什么打算,也要顾忌一二。 接着又问卫希夷一路是怎么来的。 卫希夷今天刚到龙首城,就遇到了一大堆的事儿,闹到现在,热食刚塞进嘴里,详细的经历自然是无从说起的。这是一个女杼也很关心的话题,也关切地看向女儿:“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卫希夷垫了半张饼,喝了口汤,擦擦嘴巴,从与女杼失散讲起,一口气讲到拣了鸡崽三人组。说得开心,不小心说了一句:“没想到鸡崽他们……”女杼眉头一皱:“鸡崽是谁?现在在哪里了?”她才发现说漏了嘴,掩盖地低咳一声:“就是那个公子先嘛……刚到王城的时候他好瘦,还病病歪歪的,好像家里养的小鸡崽病了的样子。” 女杼正要骂她,夏夫人先笑了起来:“哎哟哟,公子先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该生气了。” 卫希夷一呆:“咦?好像说过?他也没有生气呀。” 夏夫人笑得更厉害了:“那就更了不得了,然后呢?他把你带过来的?” “呃,一起来的……”卫希夷摸摸鼻子,没讲老弱病残三人组当时有多么惨,就说凑了一路。接着说到了涂伯那里,申王求娶姜先母亲的事情,她有点试探地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大方地道:“这事儿我知道,他不想他母亲嫁与王我也明白,只不过她母亲不嫁王也要嫁别人。哎,不说这烦心的了,然后呢?你们就来了?” “嗯,途中遇到太叔,就来了。” 夏夫人还要说什么,外面又有动静响起。此时天已经暗了下去,却有火把陆续点起来,夏夫人问道:“怎么了?” 侍女不及出去问,便有执事满头大汗地来报:“夫人,虞公命人备车,往王宫里去啦。” 夏夫人恨恨地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他就是头会咬群的驴,就会捣乱!”全不顾将自己也骂进去,眯一眯眼睛,“备车!我也去!他敢在这个时候添乱,我才不管他是谁的遗孤,必要他好看的!” 骂完了,颜色一转,又是温婉贤良的模样了,“真对不住,你们才来,就让你们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儿。唉,夫君自幼丧母,老王宫里传说,谁都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要被扔掉的时候,是大伯怜他,将他捡了来抚养长大的,长兄如父。大伯去得早,留下这么个……祖宗,夫君拿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宠着、顺着,他偏要闹,就怕别人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能克着我夫君似的……哼!不说啦,我得跟着去看看。” 女杼道:“夫人自去忙。” 夏夫人道:“先前我不知道小妹妹找到了,给小妹妹准备的衣裳就那么两件儿,先穿着啊。”一个漂亮、泼辣、向着她丈夫、还能骂虞公涅的小妹妹,那必须是盟友! 卫希夷懂事地点点头:“两件就够啦。您这就去了?那个……” 夏夫人鼓励地道:“你说。” 卫希夷这一路,将上邦公子君臣三人指挥自若,底气也足了起来:“那个坏人,会很麻烦吗?” “那不算什么。” “王以前说过,有些人得罪了就得罪,既然得罪了,就得罪到死好了。” 此言颇合夏夫人心意:“对!就是这样!这次弄不死姬戏那个老东西,我就三天不洗脸了!”与初见时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说完,她便匆匆往王宫里去了,留下母子三人对着丰富的晚膳。卫希夷心里是记挂着祁叔玉的,却有一样好处,遇事儿她吃得下去饭,照常将晚膳吃完了。女杼看她吃得香甜,也不在吃饭的时候说她,却督促儿子吃饭。 等一儿一女吃完,卫希夷眼巴巴地问母亲:“娘,太叔他们,不会有事的吧?” 女杼沉默了一下,道:“妻子和侄子,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卫希夷跟着点头:“是啊,听说他的大哥哥们,一心想要杀死他们,分老王的国家,现在已经分了些呢。” 女杼却说:“好,吃完了洗洗手,洗洗嘴,今天跟娘一起睡,嗯?” “哎!”卫希夷高兴了,长途跋涉,长久的离散,她确实很想与亲人贴得紧紧的。 才洗漱完,却是祁叔的执事从宫中回来——申王还要召见卫希夷,以及……鹅。 卫希夷:…… 在女杼担心的目光里,卫希夷安慰她道:“娘,没事儿的,大不了咱们就走嘛。” 女杼:……“你笑的什么?” 说完,抱着大白鹅,上了祁叔玉派来的车。执事她也认得,车,她也认得,怀里抱着战斗鹅,腰上别上武器,她的胆子向来是肥的。 ———————————————————————————————— 路上,执事十分尽职地对卫希夷讲解了觐见申王的礼仪。对于这礼仪和南君那里不一样,卫希夷已经很淡定了。执事担心她记不住,又担心她记住了做不好,心里像跑进了一窝耗子,急得不行。讲了一遍还要再讲第二遍,卫希夷已经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龙首城万家灯火,虫子在草丛树间鸣叫,只听声音,好像与南国没有太大的区别。听了一阵儿,不安份的鹅伸出扁扁的喙来啄了她一下,在将要碰到她的手臂的时候,卫希夷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了鹅颈:“反了你!回来就吃了你!” 申王的宫殿也是在城南,其巍峨壮丽在夜间也不减分毫。恰恰相反,夜间,整个王宫的墙上燃起了火把,勾勒出宫城的形状,宫殿里燃着灯火辉煌,在无星无月的夜晚,别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壮观。 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卫希夷无声地张开了嘴:想要,想要将这座雄城拿到手里。 执事不愧是祁叔的手下,目不斜视,由她震憾,临近宫门才小声提醒:“女郎,快到啦。” “哦,”收回手,揪起被揍得乖了的大白鹅,卫希夷问道,“那就这样进去了?” 执事终于忍不住问道:“都记住了吗?” “嗯。” 从宫门到大殿有一段很长的路,执事担心她小走不动,卫希夷挑挑眉毛,抱着鹅,率先迈开了步子。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每隔十几步便有一束火把,卫希夷静静地走着,夜的宁静与王庭的空旷令她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夜空。 不多会儿,她便脸不红、气不喘地到了正殿。抱着鹅,行礼。与南君宫中相反,申王这里反而没有了什么只能盯着王的脚下看的臭规矩。大约是他没有一个败家且会咬群的王后,卫希夷腹诽。她很快从夏夫人那里学会了“咬群驴”这个形象生动的比喻。 行完礼,卫希夷抬起头来,微微打量着这个久仰大名的王,小鸡崽心心念念盼他死的仇人。申王据说四十五岁,须发微白,如果不是卫希夷眼睛好,灯火下这点白丝也不大看得出来。他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子所有的两只垂下来的眼袋,显得很威严。微微有点发福,肚腹挺起,玉带系在微凸的肚尖下面。 申王左手边坐着三个人:祁叔玉、虞公涅、夏夫人。 右手边也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长须垂腹;一个年轻男子,就是被她打过的那个姬无期。 左右扫了一眼,卫希夷又将注意力转回了申王身上。 即使他身材走样,不如南君保养得好,卫希夷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压力,颈后寒毛立了起来。 她在看申王,申王也在看她。怎么看,都觉得是个活泼可爱,漂亮得不得了的小姑娘。卫希夷到祁叔家时换了衣裳,祁叔受她哥哥之托照顾家人时问清了他家人口,按人头准备的丧服。及女杼到天邑,见只有两人,次后准备的就只有母子二人的衣服。卫希夷就穿着丧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外套。 一个带孝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什么穿孝,申王也要多同情她几分。何况,小姑娘真的很漂亮,头发还微微有一点卷,显得更加可爱了。 申王见状,不由放柔了声音问道:“你就是阿玉说的那个小姑娘吗?你叫什么呀?” 寒毛慢慢贴了下来,卫希夷给他一个浅笑:“卫希夷。” “好名字。”申王赞了一句。 卫希夷又笑了一下。 申王先问了她一路北上的事情,卫希夷简单地说了,路遇姜先的事儿她也只是一笔带过。申王愈发和气了:“那可真不容易,你受苦啦。” “并不苦,就是没盐吃,有点淡。” 申王大笑,话锋一转:“你很厉害呀。” “嘿嘿。” “都会打人了!孤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打过这么大个的。”说完一指姬无戏。 不愧是申王,来了个突袭。 卫希夷站在当中,左手抱鹅,右手食指竖起,指尖抵在唇下正中的那个小窝窝里,。她两脚站得稳,小身子却一晃一晃的,一会儿转向申王,一会儿转向姬无期,脸上的笑有些瘆人:“对呀,我打的。” 看起来就不像好么? 申王面前,一个是萌萝莉,身高只到他胸口往下一点点。一个纨绔子弟,出名的找事儿欠揍的货。光一看,申王就想卷起袖子来帮小姑娘再打姬无期一顿,别说申王,就连姬无期的爹姬戏,他也想打儿子了! ————————————前提分割线—————————————— 这么蠢,连点小事都办不好,平白惹了太叔玉!太叔玉极得王的喜爱,如果不是伤了脚,姬戏是万万升不起与之相争的念头的。因为他伤了脚,姬戏便想抓住这一点做文章。知道太叔玉的脾气极好,小小折辱必不会翻脸为难人。然而小小折辱,日积月累,必然会在众人心里留下划痕。姬戏的机会就来了。 姬无期挑衅,是姬戏允许的。如果太叔玉真的动了手,那他温润君子的形象也就要打折扣了。姬戏甚至盼望自己儿子受点教训,一则坏了太叔玉的口碑,二则让儿子受点刺激,或许可以发奋图强。 结果姬无期是挨了打了,姬戏抓住机会,又打了姬无期一顿,伤得挺惨,全推到祁叔玉的头上。嘴欠挨一下是可以的,如果打得重了,申王也要给姬戏一个说法。彼时,祁叔玉已经认了是自己打的,并且反问:“彼虽蛮人,为国捐躯,我自当看顾他的家人。反是姬无期,无故闹丧家,却不是王怀柔四方的初衷了。” 哪知道姬无期这个蠢货才告了祁叔玉,却被随后而来的虞公涅给踢到了坑里,一不小心顺口说出来还被个小姑娘打了。 虞公涅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往日里他让这叔父下不来台的手段可比姬无期高明多了。今天看到他跟了来,还以为他照旧是拆叔父的台,大家是真没料到,他一脸刻薄的笑,顺口说了一句:“没错啊,姬兄被打得惨!那个蛮丫头可恶至极!” 姬无期还道虞公涅帮他告状,连丫头带鹅一块儿骂了:“我非将这蛮女和那鹅一镬煮了不可!” 申王当时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仿佛在逗我。 申王还没回过神来,夏夫人又来了。夏伯全家对申王鼎力相助到了现在,申王也承他们的人情,夏夫人的面子还是有的。来了便说丈夫委屈、小姑娘也委屈,她十分心疼,弄得申王脑仁儿都疼了。便说,叫那蛮女来看看。 ——————————————前情结束—————————————— 现在蛮女来了,就那么高的个儿,就那么漂亮的脸蛋儿。一看她那张脸,姬戏就觉得要坏,无他,谁不喜欢漂亮姑娘呢?如果不是自己儿子被打,姬戏自己都觉得,能搬出这么好看的女孩儿来,打就打了吧,甭管谁打的…… 小姑娘一点也不含糊,居然还问申王:“要是有人说你哥哥是个懦夫、笨蛋,他自己不想为同袍牺牲,说他留下来断后,是被‘坑害’,而不是慷慨赴死,你想不想打人?我想!我就打了。你不信?要不要再打一次给你看?看到他我又想打他了。” 申王正经了起来:“你行吗?” 卫希夷道:“当然行啦,走之前,我得打个够。你这里挺好的,可惜我不能留下来。” 申王一捋须,问道:“你要走?” “嗯啊,”卫希夷点点头,食指微曲抓了一下腮,“打他的时候就想好啦。他是你们这里的贵人嘛,连太叔都拿他没办法,贵人都是这样儿,我们可不能住。又不指望他们吃饭,他们不好,我们就走。他在我家门口污蔑了我哥哥,让我灰溜溜走掉我不甘心,走之前就先打一顿咯。” 姬戏暗道一声不好。国君做得好不好,最直观的衡量标志就是人口!“因为纨绔横行,致使国人逃亡”,这绝对是申王会忌讳的事情。再看申王,已经起身到了卫希夷身边,纾尊降贵地弯下腰,问蛮女:“阿玉不是将你们带到他那里了吗?有他保护,你怕什么呢?” “太叔不能时刻都与我们在一起呀,我可不能在有他们的地方住下去,想到有个会找你麻烦的人就在那里,多闹心?可得找个和气的地方住。有坏人的地方比没人的地方还可怕。我们獠人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可也不会明知道有坑还往前跳。” 申王笑眯眯地摸摸卫希夷的头:“哎呀,你太担心啦。阿玉啊,带她回家,好好照顾,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也要好好照顾,明白吗?” 祁叔玉含笑道:“是。” 申王又郑重地对卫希夷道:“你哥哥是我的功臣,即使是蛮人,只要为我效力,我都会保护他的家人,哪怕他已经过世了。留下来,好吗?” 卫希夷瞥了一眼祁叔玉,祁叔玉点点头,又瞥一眼姬无期:“不要,他瞪我!” 姬无期眼都直了,区区一个蛮女,她告刁状怎么告得这么顺手? 申王直起腰来,目光在父子俩身上逡巡:“阿戏,先管好儿子,再去管部伍吧。如果他们,”手指卫希夷,“有闪失,我只好唯你是问啦。” 卫希夷应声道:“我才不要有闪失,我有闪失了,就算把他们的骨头都拆了,我也已经闪失了。”这就是要走了? 夏夫人上来温柔地道:“你放心,咱们在一块儿,谁要动你们,先过了我再说。” 祁叔玉也来哄她,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又酥又麻,脑袋也昏沉沉的,差点就点下来了,却被虞公涅一声冷哼惊醒了。又用力摇头。 申王对祁叔玉道:“他们母子三人,就交给你啦。让我看看,我的上卿本领如何。”祁叔玉领命,被卫希夷一双大眼睛盯着,他有些无奈地道:“你今天总要回去睡觉吧?” 卫希夷:……乖乖地被领走了。 背后,申王冰冷的声音传来:“明日,你们父子登门致歉去!人留不下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出了宫城,夏夫人笑吟吟地牵着卫希夷的手,让执事接过了鹅,对祁叔玉道:“让小妹妹一个人坐车怎么可以呢?跟我们坐吧。”祁叔玉不及回答,虞公涅又是一声冷吭。祁叔玉抱歉地看看妻子,轻声道:“你和希夷真是投缘,这很好,你们同乘,希夷啊,我的府里有很好的老师哦。夫人,你同她讲,我去看看阿涅。” 夏夫人嘴角一抽,依旧温婉地道:“好。小妹妹,咱们来。”卫希夷担心地望着祁叔玉微跛着足到了虞公涅的车前。虞公涅一手撑着安车的车门,整个人堵在车门上:“你来干嘛?” 夏夫人道:“夫君,阿涅不愿意,你还是同我们一同走吧。天黑夜凉了,站在黑地里,伤口又要疼了。” 祁叔玉眼中划过一丝无奈、一丝暖意,转头对夫人点头致意。冷不防领子一紧,虞公涅双手扯着他的衣服往上拽:“快点,急着回家呢。”虞公涅不过十二,力气再大,也拽不动一个常年征战的上卿。祁叔玉单手一撑,跳上了车:“走吧。” 另一边,夏夫人骂了一句“小混蛋”,又转了颜色,拉着卫希夷上了车,对她介绍:“我们家的老师,原是夫君为了我的孩子准备的,可惜……现在还没有……嗯,都是好老师,外面再难找到的。” 卫希夷内心交战着,忽然问道:“我看你们的王不像傻子,为什么会让那样的人做官?” 夏夫人一撇嘴:“姬无期?他不曾领职。姬戏么,还算有点本事。姬戏的哥哥是崇侯,他的夫人是岐侯的妹妹,他自己也有封地。所以让他做了官。” “能让他不再害人了吗?” “嗯,差不多了,王已经留意了,不会让他再得势。留下来吧,外面刚下过大雨,又入秋了,这边秋冬很冷的。夫君说过你们的故事,就算要报仇,你也要先长大,对不对?” 好像也有道理:“我回去问问我娘。” “好呀。”夏夫人笑眯眯地说,留下来一起收拾小混球呀。(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4章 齐动作 回去的路上,夏夫人与卫希夷相谈甚欢。夏夫人对她很满意,在夏夫人心里,丈夫是最爱,帮着丈夫的都是好人,与丈夫作对的都是恶人。恶人名单上,除却祁叔玉那些异母的哥哥们,虞公涅排在头号。又因为虞公涅天天在眼前晃荡,仇恨值比素未面的敌人还要大些。 一路上,卫希夷耳朵里灌了不少虞公涅的劣迹。她也觉得挺奇怪的:“他怎么专一盯着太叔作对呀?”有脑子吗?谁对自己好都分不清楚。外面那些“伯父”一个个都是要专他国家、要他性命的,只有太叔玉在维护着他,他还不领情。这是病,得治! 夏夫人也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个古怪的人,我才嫁与夫君时,心道,他以前只是淘气,或许是叔侄俩心思都不细腻,说扭了,还想与他们开解来着。没想到,夫君是将能做的都做的,阿涅这个混球,他就是盯着夫君,非要将人捆在眼前折辱!夫君还说他是因为没了父母,闹了别扭。哪家别扭是这样闹来的?哼!” 卫希夷皱起了好看的小眉头。 夏夫人道:“哎,我比他大好多,也不想孩子一般见识。你说,我夫君是好人对吧?” “嗯嗯。” “所以啊,我怎么能让好人吃亏呢?哪怕是孩子,让一让二不让三,不受教训他也长不大!” “嗯嗯。” 夏夫人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一事,唤来了执事,改了夏地的方言吩咐:“去,找个人,明天我要整个天邑都知道,姬无期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妨碍我夫君照顾亡者遗属,姬戏那个老东西,他还告状!父子俩还想害亡者遗属。” 暗中散布谣言可不是一件好事,夏夫人用的是方言,以为卫希夷是听不明白的。卫希夷一路从南往北,各地方言各不相同,多少摸着了些门道。何况夏地总是在中土的,与正音虽有区别,还是同类,不似蛮地语言与中土是两个体系。卫希夷听起来虽然吃力,仔细分辨还是能摸到规律的,硬记下了发音,慢慢翻译成了正言,也明白了夏夫人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不好,卫希夷收回了呆滞的表情,与一力游说她留下来的夏夫人慢慢聊上了。 夏夫人依旧是担心丈夫,出征是拿命在挣功夫,在家是天天凑到虞公涅面前受欺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送上门去被欺负。他一身的本事,谁能欺辱到他?不过是让着阿涅罢了。阿涅这个小畜牲,还得寸进尺了……” 明知看不到,卫希夷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除了车的板壁,什么也看不到。夏夫人也回头,咕哝道:“他就是脾气太好,要我说,早打一顿,早就好了。” 卫希夷深以为然,全然不顾她自己正是一个越打越精神的小混蛋。 同盟结成,全不知道与她们相隔数丈的车上,有些事情也在改变。 祁叔玉就着微弱的火光微笑看着侄子。虞公涅哼了一声,将眼睛闭上了。祁叔玉听着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着,轻声道:“阿涅,今天你帮我,我很高兴。”少年带点傲气的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又是开心又是生气。可恶的秃头!就知道装好人!季叔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祁叔玉习惯了与侄子在一起的时候自说自话:“明日我继续给你讲课可好?” 双目紧闭的脸上,肌肉微动了一下。祁叔玉会心一笑:“你没说不答应,我就当答应了啊。” 虞公涅又哼了一声。 祁叔玉颇为欣慰:孩子长大了呀。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拂上虞公涅的脑袋。哪怕闭着眼睛,虞公涅还反射性地往旁边抽了一下,又僵住了。祁叔玉的掌下更柔,轻轻地,将侄子缓缓拨向自己。虞公涅像块石头,僵硬地靠在了叔父的肩上,“呼”随着鼻腔里长长地出了一道气,软软地靠上了。 到得府门前,忧心丈夫的夏夫人,与担心美人的卫希夷两人从车上急匆匆下来的时候。就看到祁叔玉动作迅速地跳下了车,对车内伸出一只手来:“天黑留心脚下。” “看好你自己吧!”熟悉的不快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异样,混球居然将手放到了太叔的手里!夏夫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混球不是应该打开丈夫的手,然后跳下来的吗?这才是他应该做的。是啦,是不想丈夫受这样的对待,可是混球开始听话了,夏夫人心里有点发毛。 祁叔玉将虞公涅从车上接下来,见夫人也下了车,笑道:“你们先回去吧,希夷那里,派人给她前路掌灯。”夏夫人盯着叔侄俩的手(小混球现在还抓着自己丈夫的手),有点呆地说:“哦,忘不了。我跟她一起去看看,再回家,你也快些回来,明日要安排老师呢。” 察觉到手上被大力一握,祁叔玉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你先回吧,我送阿涅回去歇息。” 夫妻二人各有事忙,一路上,夏夫人小声嘀咕:“那小混球今天太反常了。”卫希夷也小人之心地问:“他是不是憋着坏呢?” “有可能,这两天我一定要多看着夫君。” ———————————————————————————————— 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卫希夷向夏夫人道谢。她的中土礼节还不是很好,然而比起一个糟心的侄子,这小姑娘就是天使!夏夫人笑道:“不谢不谢,既然相识,就是缘份,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呢。” 女杼又出来道谢,夏夫人道:“入秋了,夜里冷,您快安歇了吧。” 女杼道:“哎,孩子不回家,做母亲的是睡不好的。” 夏夫人想到自己还没有孩子,有些沮丧。女杼道:“夫人有心事。” 夏夫人心道,我看你不像是寻常粗鄙的妇人,只是我们还不熟,有些事儿还真不好找你拿主意啊。何况这么晚了,我还有事儿要做呢。另起了一个话题,道:“是啊,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住下来呢?” 女杼还在犹豫,夏夫人道:“姬氏父子的事儿,我们已经办好啦,您不用担心。我看女郎与小儿郎年纪都还小,怎么忍心再让他们放弃舒适的生活呢?夫君与我讲,原本备下自家用的老师,先教着他们姐弟俩,您看如何?” 女杼问道:“那府上公子?” 夏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会有的,”女杼语气坚定地说,“会有的。” 夏夫人笑道:“承您吉言。”对女杼的不满算是消了大半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儿,夏夫人想起还有事要与丈夫讲,匆忙离去了。卫希夷跳上前来抱住女杼的手,叽叽咯咯地讲着宫中的见闻。女杼耐心听着,一面将她带到房里,唤了热水来,喊她洗脸泡脚,换寝衣。卫希夷见了母亲弟弟,愈发的闲不住,间或捏一捏弟弟迷糊的脸。 卫应悃得直点头,看到她,忙不迭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女杼低声劝儿子:“你姐姐回来了,这回不会走了,你先松松手,让她去换衣裳,一会儿咱们一块儿睡。”好说歹说,才将卫应哄得松了手。卫希夷见弟弟黏自己,也是开心,隔着屏风说:“鹅我又带回来了,让他们放到笼子里了。” “哦。” “哎,阿应你说话了哎。” 女杼听不下去了:“你弟弟早就会说话了。” 卫希夷东摸摸西碰碰,一直发出声响,好让卫应听到她就在这里。收拾好了,母子三人一同到了女杼的大卧榻上安置。卫希夷想在最外边,被女杼一巴掌打到最里面去趴着了,卫应随即跳了上来,贴着姐姐不动了。女杼见一双儿女安卧,眼睛一热,忙转过头去,命守夜的女奴:“你去外间榻上歇着吧,有事我叫你。” 才回来侧卧下,伸手一搭,将儿女都搭在臂下。卫应一手揪着姐姐的衣带,一手握着母亲的袖子,闭上眼睛就睡了。卫希夷伸手在他鼻子面前晃了好几下,悄声道:“睡了。” “是啊,你也睡吧。今天你在宫里说的话很好。” “娘,我还有事儿要说呢。” “嗯?” 对夏夫人不好讲什么捡到鸡崽的时候鸡崽君臣三人都是生活不能自理,对母亲却是要据实以告的,包括路遇的两个奇怪的名师,包括鸡崽母亲改嫁,也包括夏夫人后来对她讲的一些虞公涅与祁叔玉的事情等待。 卫希夷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对很多事情很有见地。 女杼听完了,含糊地道:“都不容易。以后出去也不必提什么救过公子先,或是结伴而行之类的话,你今天做得就不错。” “嗯嗯。” “祁叔的夫人……也不是十分好的,你别对谁都掏心掏肺了。” “咦?嗯,她不喜欢虞公,想让我也讨厌虞公来着,其实我也不喜欢。” “不是那样的。” “咦?” 女杼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女儿道:“她很有心计,心里眼里只有祁叔,这样不好。” “啊?” “人呐,要是眼里只有一个人,做起事情来就会不可理喻。” 虽然不是很懂,卫希夷还是记住了:“那,咱们还留下来吗?” 女杼想到这一路的辛苦,儿女又都年幼,想起近来的遭遇,低声道:“先住下吧。”声音里充满了疲倦。 卫希夷倒是高兴,因为——“真好,我也有老师了。” “嗯,真好。所以啊,以后对祁叔好一点。” “嗯,我不会让虞公欺负他的。” “虞公……有些奇怪,他们一家子从他祖父开始就想法诡异,不是常人该有的样子。你先看看,再说。” “好,我看完了,回来跟娘说。” “睡吧。” ———————————————————————————————— 母子三人在久别之后第一次睡在一起,都睡得安心。另一边,夏夫人却不□□心。祁叔玉从虞公涅那里穿墙回来之后并没有见妻子,而是在议事厅的小室内召了几个心腹,不知道商量了什么事情。到了夜深才回来。 夏夫人一见丈夫,瞬间变作了温婉贤良的妻子模样,忧心忡忡地问丈夫:“阿涅……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岂料祁叔玉并没有如常那样双眉含愁却强作淡定地安抚她,而是眉眼含笑地道:“阿涅长大了,开始明白事理了。明日我正有假,过府去与他讲些该知道的事儿。” 夏夫人惊呆了,她心里认定虞公涅与丈夫作对了一辈子(……),必是有阴谋,却不能在丈夫面前撒泼,这与她一向表现出来的贤妻面目可不符! 可恶! 情急之下,她搬出了女杼母子三人:“可是西面母子三人才迁过来,您就这么将人放在那里不管了吗?” 祁叔玉笑得微带神秘之感:“我正管着呢。至少,要让王心里记着有这几个人,眼里能看到他们。这样他们才会安全。” 想到一块儿去了。原来,祁叔玉漏夜召了心腹,做的恰是与夏夫人同一件事情,不过他一路与侄子纠缠,行动得略慢了些,然而计划却比夏夫人要周密得多。他策划了一整个的剧本,从宵禁之后寂静的长街上不断有马车进出宫廷,被有人心发现作引子。引出是谁家去了宫里,继而追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连夜入宫。再引出自己等人白日动向,继而牵到姬无期。 好一出大戏! 夏夫人关心的不是这个,偏是虞公涅,这小子越长大越难应付。丈夫偏偏执迷不悟,认为家人是需要照顾的。当自己被他这样爱护的时候,说不出有多幸福,当丈夫的心血浪费在小白眼狼身上的时候,说不出有多怄。 祁叔玉还一脸温柔地说妻子今天也辛苦了,邀妻子安眠。 夏夫人一怔,晕晕乎乎地将什么白眼狼都忘了:“好。” 直到第二天晨起,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忘了什么事儿!起身一看,祁叔玉早起来去晨练了,侍女掩口而笑:“太叔不让叫醒夫人,让您多歇一会儿。还说西院的客人也不用您这么早去看,也让他们多歇一会儿。” 夏夫人心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他这个傻子,是不是又去上赶着被白眼狼欺负啦?! 匆匆洗漱毕,夏夫人奔赴演武场,祁叔微跛的左足,在行动间反而看不大出来。夏夫人松了一口气,看到一个停顿,上前去给他擦汗:“伤才好呢。” 祁叔玉温柔一笑,握着夫人的手,相携去用早膳。夏夫人气结:他是什么都懂,就是对家里人眼瞎。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夏夫人不忍心破坏这样的气氛,晕乎乎地用完了早膳,又晕乎乎地去看望女杼母子三人。与女杼说了几句话,才醒过味儿来——夫君又去看小混球了! 她刚答应了带姐弟俩去见老师! 夏夫人心情很糟糕,还是坚持依礼将人带走。女杼何等关切儿女?看出她不太对头来,很讲道理地道:“夫人像是有心事,有事不如且去忙,我们这几天功夫还是等得起的。” 夏夫人回过神来,道:“不不不,我就想着这件事呢,你要不放心,跟着一起来看看我们老师吧。”不由分说,拖着人去见了老师。 太叔府上的老师晏狐是个清贵的差便,既无小公子与女公子可教,又因有常识,常与太叔谈论政事。乃是太叔封国内一等一有身份之人。让他教授奇怪的蛮人家的小孩子,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明白太叔的心意,也答应了下来。何况,夫人亲自来了! 阖府上下,也就太叔觉得夫人是个贤良温柔又可爱的女子!她是可以与虞公掐起来的人呀!不过这样也挺好,晏狐打心眼儿里觉得太叔过于忍让虞公涅,是要有个人给虞公涅一点教训了。 怀着对主君及主母的敬意,晏狐表情正常地接待了母子三人。一看之下,不由面露惊讶之色——这是蛮人么?传说中断发纹身,衣饰夸张的蛮人?南君之子携蛮人北上,内里许多不惯中土穿着的人,依旧是蛮人打扮,稀奇古怪。很多人的长相也是一言难尽。 眼前这个……说是太叔家的儿女,晏狐也觉得惊讶。长得太好了,一看就不像是野蛮人! 晏狐的态度端正了起来,再升不起轻视之心。 先是要便行问一下姓名一类,女杼先前早有准备,子女拜师,虽然是太叔府上的老师,作为母亲,她也按照中土的礼俗,准备了四色礼物。晏狐心中更是充满了疑惑:这真的不像是蛮人!即使南君之子放弃了父亲的国度,几乎要像是一个中土之人了,大部分的蛮人在中土眼中,也是礼仪欠缺的。 晏狐迅速放弃了之前的计划,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学生来,问道:“敢问夫人,女郎与小儿郎,可曾习过字?” 女杼点头道:“小儿是我教过一些,小女曾在南君宫中受教。” 晏狐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字,让他们辨认,卫应识得一半,卫希夷全都明白。晏狐大吃一惊:“这可不是略教教能学会的。”女杼微微点头。夏夫人看在眼里,心道:看来是要再多打听一下他们的来历了。能与国君之女为伴且不是奴隶,或许他们在蛮人里身份不低。 宴狐又考了一些题目,卫应是略有基础的孩子,卫希夷的进度让他吃惊不小——他原本教授的内容,现在看来只能教卫应了,卫希夷几乎全都懂的,除了礼仪。蛮人礼仪与中土不同,这是不需要惊讶的。然而从文字,到算术,所有的基础她都已经通了。 晏狐正色对夏夫人道:“童子我便收下了,女郎之事,我须再禀主君。”夏夫人也惊讶于卫希夷的进度,祁叔玉正与虞公涅在一起呀,她正愁没借口去打断,当即道:“我与你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了虞公府上。 ———————————————————————————————— 祁叔玉正在与侄子进行一场艰苦的对话。 察觉出侄子懂事了,祁叔玉便想将自己给侄子制定的虞国复兴的计划向侄子再做说明。岂料刚起了一个:“你也长大了,该想想虞的事情了。这次我有功劳,便向王提请让你归国可好?我在天邑,知道王城的动向,一旦虞国有急情,也好为你从中斡旋。或者借兵,或支粮……” 话还没讲完,虞公涅眼睛便红了,他掀桌了! “这是要将我赶走吗?!” “不是,你长大了,该慢慢担起自己的责任来了……” “胡说!你就是要赶我走!你嫌我麻烦!” 祁叔玉无奈地捉住了侄子的手,轻声细语地道:“我绝不会嫌弃你,阿涅,你是我的侄子,是我的亲人,我对你只有爱h……” “呸!爱到赶我走吗?” 祁叔玉板起脸来,手上用力,虞公涅感受到了一阵无言的威压。他可不怕这个!但是太叔的表情……算了,虞公涅冷着脸,昂头看向叔父,眼睛里又升起了讥诮:“要给我脸色看了吗?” 祁叔玉一字一顿地道:“阿涅,你不小了,该明白事理了。再过几年,你将有自己的妻子,会有自己的儿女。你要知道,爱护他们,不仅是用自己的力量给他们遮风挡雨,而是培养他们的力量让他们无惧风雨。即便我死去,你们也能够昂首存活于世,高居人上。你将做国君,高贵的出身不能让你坐稳王位,出众的能力、获得民心才是!所以你从小,我就想你留在虞国,收束民心。现在,我还是这般想!” 虞公涅懒洋洋的样子一扫而去,睁大的眼睛里一股水气转来转去,用力地:“哼!” 叔侄僵持时,便是夏夫人赶到的时候。 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如果不是丈夫在眼前,她还要装贤妻,夏夫人上扑上去揍死这个小畜牲!卫希夷也生气了!她从没见过像祁叔玉这样有力量而性情温顺的人,这样的人都欺负,还有没有天理了?!她的眼角微微地胀红了。 祁叔玉先慢慢放开手来,给虞公涅理好了衣襟,口气是一惯的温和:“都长大了,将脾气遮一遮吧,这样的脾气,不好治国临民的。” 虞公涅又是一脸的懒洋洋,让人看他一眼都觉得生无可恋,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打坏主意了。眼睛在卫希夷的脸上打量的时间变得长了些,目光也锐利了起来。卫希夷才不怕他,回了他一个极端刻薄的笑,将虞公涅噎得不轻。 祁叔玉见不止妻子来了,连女杼母子三人都过来了,微惊问道:“怎么了?” 晏狐上来将方面的情况汇报了一番,祁叔玉满面欣慰:“是吗,太好了。” 虞公涅愈发不开心了起来,指桑骂槐:“妇人好强,是什么吉兆吗?牝鸡司晨,王要吓坏了。” 卫希夷不乐意了刻薄地道:“人鸡不分,怪不得不识好人。” 夏夫人心里给卫希夷鼓掌!真是太好了!自己果然是有眼光的! 虞公涅阴沉着脸:“野丫头,你学了又能什么?想干什么呀?能干什么呀?” 【我能打你信不信?!】卫希夷卷袖子:“哈!我一定会报仇的!一定能灭掉大祭司的!我还不会放过荆伯!我还要让我家人以后都不伤心难过,让我喜欢的人永远快活!咱们走着瞧!” 祁叔玉分开了就要打起来的二人,虞公涅个头比卫希夷略高些,还年长数岁,还是个男孩子,祁叔玉考查过侄子的武艺,是高出同龄人许多的,他担心卫希夷受伤。这一回,两人都很给他面子地分开了。 第一次对战,未果。 祁叔玉关切地问卫希夷:“希夷真是这么想的吗?” “嗯!” “那会很辛苦。” “哎?累完了,睡一觉,不就休息过来了吗?而且很有趣啊,”卫希夷撇撇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祁叔玉笑了出来,这小姑娘可真是天不怕来着,看到她,你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难事儿了,包括一个难搞的侄子,都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低头问道:“那,希夷要跟我学治国之术吗?” “好!”卫希夷眼睛一亮。她从未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老师,如今有了,还是这样的美人,开心得不得了。几乎要蹿上树去放声大叫了。 祁叔玉也许该去做个神棍,就在他的念头闪过之后,虞公涅冷笑道:“大言不惭。你也学治国之术?你学了能有什么用?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所有的国君,他们的祖先都是披荆斩棘白手起家的。先人能做的事情,后人为什么不能?后人已经知道了先人的经验,却连做同样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还活着做什么?”卫希夷认真地问。 “……”虞公涅一怔,旋即大怒,“能有多大的国家?能让自己想要的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呆着吗?小到留不住人!你就知道难过了!” “如果我想要他,他需要一个大国,那就给他一个大国,让他任意驰骋!”卫希夷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报怨有什么用?把报怨的力气拿出来做事,事情早做成了!” 虞公涅崩溃了,大声对祁叔玉道:“今天开始!我随你学治国之术!” 卫希夷食指点着自己的唇下,迷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不是在跟我吵架吗?” 夏夫人笑眯眯地道:“哎呀,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啦,以后都随夫君学习,可要互相友爱呀。” 【谁要跟他友爱啊?】正在气愤中的二人被夏夫人一打岔,开始思索着即将面对一个看不顺眼的同窗这件事情,都有点崩溃。 夏夫人开心了,有人能吸引虞公涅的怒气,并且制住他,夏夫人乐见其成。虞公涅阴恻恻地看看这个婶母,又看看那个秃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狐见状,禀道:“如此,我便携童子去习字了。” 祁叔玉颔首:“有劳。” 卫应一步也阴恻恻地看了虞公涅一眼,又眼巴巴望向姐姐。卫希夷一顿,弯腰与他平视:“阿应,我学完了就去看你,就像以前在家里一样,晚上我还教你认字呢,好不好?” 卫应为难地低下了小脑袋。祁叔玉温和地道:“阿应初来,有些不适,晏卿。” “在。” “可否让夫人陪他几日?”祁叔玉用商量的口气说,这个夫人,显然说的是女杼。 只要你们开心就好,见识到了童子姐姐的火力之后,晏狐权衡了一下,觉得留下女童对付虞公涅是个好主意,痛快地答应了唯一的学生需要陪读这个要求。 皆大欢喜——除了虞公涅——祁叔玉几乎想命人现在就摆宴庆祝了。执事便在此时匆匆而至:“禀太叔,姬氏父子登门致歉来了。” 虞公涅翻了个白眼:“呸!这一来非得更恨了不可。” 祁叔玉从容答道:“不来也不会不恨。有些怨恨或源于嫉妒,或源于争夺,我们既不能坐以待毙,让利与人,便不要惧怕被怨恨。被怨恨,说明他们拿我们没有办法,有办法报复就不会怨恨。对不够强的人,不要畏惧。只要你一直强下去,就让人恨吧。夫人,我们去见见他们吧。” 夏夫人笑靥如花:“嗯,我这便准备酒宴招待他们。”她又是温婉的贤妻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5章 不简单 昨日在王宫里,还未走太远的时候便听到申王勒令姬氏父子道歉的事情,今日他们果然来了。祁叔玉并不意外他们会来,甚至对姬戏的小把戏也不意外。思忖了一下,决定先由自己亲自出门相迎。虞公涅在他自己的居所、女杼母子三人回他们的住处,都先不出去,且由祁叔玉的亲信保护。只有祁叔玉派人请他们过去的时候,再出去。 出门相迎的时候,他又嘱咐所有随从:“万不可失礼。不可讥笑,不许议论,更加不许咒骂。” 出得门来,只见姬戏一身素衣,免冠跣足。姬无期更惨,除了身上的伤痕,还背着一束荆条。也不乘车,也不乘辇,父子二人徒足而行,前来请罪。一路行来,围了好些人来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祁叔玉向两边望了一下,见这些围观者之衣饰,贫富都有。这姬戏也是不简单的,既然要登门致歉,面子是一定会丢的,就不能白丢,须得借此拿到些好处,达到些目的。 龙首城比南君的王城更大更规整,反而不似南君王城那般居住划分得过于分明,祁叔玉居所附近,并非全是显贵。姬戏父子引了许多围观之人,要不了三天,整个龙首城无论贵贱,就都该知道祁叔门前一出大戏了。 祁叔玉面上诚恳极了,降阶而迎,十分惊讶地道:“您这是怎么了?” 姬戏的表情也是诚恳,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羞愧与哽咽,吐字偏偏十分清晰:“老朽教子无方,冲撞了太叔,我已无官职,今日携子请罪来啦!”说话时顺脚踹翻了儿子,将姬无期踢跪于地,让他谢罪。姬戏气得要命,一气儿子太蠢,二气祁叔玉狡猾。明明是领军之争,并没有蛮子什么事儿,为何被他们歪曲到了“不得民心,致使远人不敢来奔”上面?这群颠倒是非的小人!撒出来的谎连自己都信了,还理直气壮地拿谎话当作真相地告状。最可恨的是,王居然相信他们了! 祁叔玉力气大于姬戏,硬是将他父子二人提了起来:“老翁哪里话,我年长于令郎,怎么会苛责于他呢?”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交锋,祁叔玉技高一筹,姬戏也表现出色。两人僵持的时候,便有仆从将门口发生的事情往内通报。夏夫人气结:“老匹夫!给脸不要!还敢生事!这老匹夫,分明是颠倒黑白!”她委实生气,险些将自家厨房掀了。祁叔玉伤了左足,被姬无期拿来嘲讽,姬戏是吃准了祁叔玉不会将此事宣扬,更不会自己说出来。又做出委屈的样子,令人以为他们父子是被祁叔玉逼迫。且又不提是申王命他们致歉,也不是因为他们对祁叔玉不敬,而是因为对战死者遗属无礼。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冷静下来,夏夫人很快想到了对策:“我亲自去西面!”搬出真苦主来,打你的脸! 夏夫人的执事为难地上前小半步,又缩了回去,惹来夏夫人瞪视:“怎么?” 年过半百的执事是夏夫人陪嫁来的心腹家臣,在夏夫人面前能说得上两句话,委婉地劝道:“夫人,太叔未必会乐见您这么做。” 夏夫人沉默了一下,恨恨地道:“他总是这般……罢了!我亲自去!” 言罢,当先大步往府门而去,一路上如风行草偃,无人敢抬头正视这位怒气冲冲的夫人。 夏夫人才到门口,便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就是你们两个坏蛋!怎么敢欺负我娘?!”夏夫人脚下一滑,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这两天听过好多次了。不过……希夷是吧?这么奶声奶气的用词,不像是你呀! 以夏夫人对卫希夷的了解,是应该是一个极其爽朗的小姑娘,绝不会用“坏蛋”这样的词来叫板,不卷袖子抽上去就不错了! 这么猜也不算错,卫希夷一贯在简单粗暴著称,如果只是她自己,早就冲上去了。然而女杼说了,这样不可以,于是便自己去了,还勒令儿女不许跟着去。然而亲娘已经上阵了,卫希夷怎么能坐得住,她悄悄地跟了过来,趴在一边儿,随时上来给母亲助阵。 ——————————————插叙的分割线———————————— 女杼不愿意接受祁叔玉的接济,所谓奉养,她也不稀罕。阴差阳错,长子与祁叔玉牵扯上了这剪不断的孽缘,又卷入了权力之争,女杼只能自认倒霉,参与其中。女杼心里也有一种“我们母子并不白吃你家饭”的意气,闻说是姬戏如此作戏道歉,瞬间知道如何应对最省力。 夏夫人想得到的办法,祁叔玉是早就心知肚明的,却没有派人去将母子三人搬出来。哪怕对他有成见,女杼也要承认祁叔玉这个人有城府却不会拿来用在没有危害他的人身上,人品确实很好。 祁叔玉的事情与自己日后的生活息息相关,她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你不让我们出去,算你有良心,我也不是不懂的人。】这么想着,女杼整一整身上孝衣,让儿女不许淘气,自己洗净了脸,将鼻子眼睛揉一揉,揉出些红晕来,眼睛一眨,泪水含在眼眶里,抬步便走。 卫希夷目瞪口呆,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变脸绝技!一看女杼走了,将“不许到前面去”的禁令抛到了脑后,回忆了一下母亲方才的举止,也模仿女杼的样子,也依样画葫芦地收拾好了,红着鼻子、红着眼睛出去了。眼睛死活流不出来,不过……假哭几声嘤嘤嘤她认为自己还是没问题的。卫应见母姐如此这般,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卫希夷吓唬他:“听话,你在这里,不然打你。” 卫应给了他一个白眼:“哦。”手攥得更紧了。 没办法卫希夷只好说:“那你乖乖的,别出声,我就带你一块儿去。”卫应乖乖一点头,一个字也没再讲。 姐弟俩到了门口的时候,女杼正在噎姬戏。她到门口的时候刚刚好,正是祁叔玉与姬戏两个人你来我往踢皮球的时候,姬戏一副愁苦老父亲的模样,祁叔玉则是满面通红的急切样子,配上姬无期在地上哼唧着喊疼。围观者议论纷纷,有明白事理者看出姬戏作假,也有快意恩仇者觉得姬无期活该,更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一面说姬无期该受责罚,一面说既然人家已经请罪了,祁叔就得好言慰抚地原谅…… 女杼到了门口便发出一声呜咽,瘫软着抱住了太叔府厚重的门边:“这位贵人,您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子吗?”她的声音绵软里透着清脆,绝不会让人听不清楚、听不明白。 祁叔玉一僵,手上一松,姬氏父子正与他角力,不料他忽然收力,父子俩一齐掉到了地上。祁叔玉愕然回头,手足无措:“您怎么出来了?” 女杼举袖试泪,对姬戏道:“我儿子已经为王死难了,我们都躲到太叔家来,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姬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开始作作样子就起身跟祁叔玉进府慢慢争锋就好,干嘛非要在门口多拖延,一定要争这一刻的高下呢?他是想在祁叔门口演出这一出大戏,好令龙首城都知道他诚心道歉,而祁叔玉心胸狭窄。 戏演过了。不是所有拖得长的,都是好戏。 姬戏本是来卖惨的,一个被禠夺了官职、剥去华丽外衣的老者,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亲自登门,到如今还未入府。惨呐! 再惨也惨不过孤儿寡母。 女杼近月奔波,两鬓染霜、眉间带愁,却依然不能说不是一个美貌妇人。形容秀美,哭得还很好看,眼圈微红,泪水涟涟,望之生怜。围观者心中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向她倾斜。她的长子还战死了! 女杼哭是哭,口上极是厉害:“先前你们闹得我们在家里住不下,太叔接我们过府,你们又来闹。真要将我们赶出去,您便说一声,我们这就走,何必再拖累别人?我竟不知我们做错了什么?我的儿子堂堂正正战死,为太叔断后,他错了什么?身后母亲、弟妹要被人欺辱?” “哦~”人群里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就是因为救了太叔吧?他们父子想太叔死呀!然后姬戏就能做领军的上卿了呀! 姬戏一听这妇人哭得这般,便知道事情要糟。这里本没有这个妇人什么事!上卿之争,蛮子们哪里配参与?夹在中间是他们不走运做了炮灰!然而这样的话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难道要讲,我儿子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羞辱祁叔,令他不能再做上卿,根本不是闹你那死鬼儿子? 当然不可以。 姬戏急切地摆出道歉父亲的愧疚模样,从地上爬起来深深一礼,未及开口,便被昨天晚上那个可恶的小女孩儿糊了一脸。 卫希夷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指着姬戏:“坏人!你昨天在王宫里告状还不够!”哭她不大会,骂,倒是行家,“你们的王让你道歉,你却来欺负人!” 这还不够,卫应绷着小脸,松开了姐姐的手,张开小胳膊,像只小母鸡一样护在了母亲面前。人群里又发出一阵的惊叹与惋惜,母子三人皆是相貌出色,处境是真的惨,孩子又是如此懂事。无论贵贱皆说姬戏可恶,内里又有包打听开始讲“昨天夜里,这边连着四辆车被召进宫中,原来是因为姬戏告状”。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姬戏心里想活撕了这三个讨厌鬼,却不能动。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做了这件事情——太叔玉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借机打伤他,他哭都没地方哭,也不会有人信他的。过了今日,申王恐怕再也不想让他做上卿了。 ——————————————倒叙结束—————————————— 夏夫人看了一场好戏,心里乐可了花,却款步上前,温温柔柔地扶起女杼:“我来晚了一步,您怎么到前面来了?我陪您到后面安歇吧,”又对丈夫说,“夫君,宴已设好,鼓乐召齐,久候贵客不至,不想是在门口耽误了,夫君快款待贵客吧。” 两句话,给姬戏挖了两个坑。围观者里有人暗暗点头,看来这妇人不是祁叔安排的,而祁叔家中早知姬戏要来,已经设宴,是姬戏在弄鬼。 姬戏毕竟不是一般人,坚持对女杼一揖到地,一脸诚恳地道:“您误会了,我是带小儿来道歉的。” 女杼倒退三步,作出惊恐的模样:“你们要做什么?”瞎子都觉得她受到了惊吓,以为是姬戏做了什么小动作。 祁叔玉上前一步,挽住姬住的胳膊:“略备薄酒,还请老翁入内。”使眼色给夏夫人,让她快些将女杼母子领到府内安置,并不想他们在人前过于露面。 夏夫人会意,领母子三人去西庭安置。与祁叔等人分开一段路,夏夫人笑盈盈地赞道:“夫人厉害。” 女杼仿佛没有听懂,怔怔地问道:“世上怎么会这么险恶的人?夫人,我们在这里,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夫人张张口,打量了女杼一眼,只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道:难道是我猜错了?她只是凑巧,并非刻意?这般恰到好处的解围,真是罕见。以后可以多留意一些了。夫君对他们母子三人之厚待,也有些奇怪呢。 二人各有心思,女杼没听到夏夫人的回答,也不催问,默默地回到住处,又谢过夏夫人:“府上来了恶客,夫人还是先去应付他们吧。” 夏夫人笑道:“也好。对了,夫君虽说要亲自教导希夷,可他总有些外面的事情要办的,希夷有些技艺,还是要安排先生来教的。我给安排了一些,等下让他们跟您讲,您有什么要改动的都告诉我。” 女杼郑重谢了,夏夫人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去应付姬戏了。 她一离去,女杼便木着脸将面上的泪痕擦干净,用平平的语气问卫希夷:“我叫你呆着别动,你自己跑了?” 卫希夷一个哆嗦,嗖地站了起来。长久以来被围剿之后痛殴的记忆浮上心头,提起下摆就想跑。 女杼被她气笑了:“你跑啊,跑呀。我抓不动你了,是吧?” 卫希夷哆哆嗦嗦地凑近了,一个虎扑,牵牵抱着女杼的胳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娘~~~”声音里像抹了蜜。 女杼道:“你那是什么样子?给我坐好了!我有话说!” “哎?” “有些事情,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用知道不用愁,不用懂。以前我和你爹自认能让你不用管这些事,现在,是得教给你们啦。” “咦咦?” 女杼道:“你听好了,这些话,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再酌情教他。阿应也一样,听到了吗?” 两人一齐点头。 女杼道:“一,那个太叔,不是坏人,也不是会被人随便欺负的,他自己心里有数。你要帮他,先问问他,不要自己拿主意,他的主意比你多。” 这个卫希夷承认,不过:“我就是忍不住么。他……长得好看,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他。” “闭嘴!这是第二件事,一切贵人,你离他们远些。贵人们像两扇磨盘,庶人就像磨盘中间的豆子,他们相磨百年也安然无恙,庶人挤进中间,倾刻便要化作齑粉。不要说你不怕,想想大祭司与王相争,我们便要家破人亡!” 卫希夷眼角的皮肤越来越红,直要滴出血来。捏紧了拳头,心道:总有一天,我不但要做磨盘,还要做凿做斧。 女杼吐出一口气,续道:“有些事,宁愿死也要做,宁愿死也不会屈服。不过,能活下来,还是要活下来的好,不然要活着的亲人怎么办呢?” “嗯。” 想了一下,女杼道:“也不要与太叔走得太近,我看他的妻子、侄子,一个比一个不讲理,与他走得太近,那两个人会敌视你们的。” “哎?” “听话!” “哦。”因为母亲以前讲的话都有应验,这一次卫希夷也认真记下了。 “他侄子对他百般折辱是真,不过是为了将他留在身边罢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蠢,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仗着别人对他好,便要生事。这件事情,你现在办不了,也不用为太叔担心。他二十二岁做到上卿,你二十二岁能吗?不能就不要替他作主了。” “可是,不能因为一个人厉害,就不去维护他,反而要由着他受磨难呀。” “那你长大一点,做你能做的吧。我们不白吃人家的饭。” 卫希夷点着头,想了一想,道:“好。” “也不要将那位夫人视作知己。你们不过认识了两天,她做过什么,她想的什么,她为了什么,你全不知道。她丈夫喜欢的人,她会亲近,别的呢?你还知道她什么?如果不知道,就慢慢去了解,直到觉得此人可交,再与之交心。” “嗯嗯。” 女杼想了一下,又低声分析了夏夫人方才与自己的交谈,指出夏夫人也有城府。继而在女儿诧异的目光里,将姬戏与祁叔玉这一夜两日来的交锋也对女儿讲了。接着说了自己必须出现的理由,以及哭诉的词句有何意义,围观之人又如何…… 卫希夷张大了嘴巴,敬佩地道:“娘,你真厉害!” 女杼没有被夸奖后的喜悦,冷声道:“这些事儿,你看明白了就行。不要被表象迷茫,不要被眼泪蒙蔽,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就可以了。如果有人用这样的手段陷害你,你也不要手软,回敬回去,戳破它。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学这些阴暗手段,不要自己主动去用。阴暗下作,不劳而获,比起勤恳努力轻松许多,会上瘾的。一旦沉缅,便再无光明可言。知道吗?” “嗯嗯,我看这些反而很麻烦,倒不如有一分力便一分力,最后有一分收获。”卫希夷更喜欢用拳头说话来着。 女杼这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揽过女儿:“秋冬之时,北地寒冷,看来咱们是要在这里住下了。记着,太叔也不欠我们什么,不要因为他对我们好,就觉得理所当然。能自己做的,就不要麻烦人家,他帮了你的,要记得以后还回去。” “嗯嗯。” 女杼又轻声细语,给女儿讲了好些故事:“以前,有一座宫殿,里面有一个老王,有许多嫔御……” ———————————————————————————————— 女杼对儿女讲故事的时候,前面祁叔的宴请也进行得十分顺利。祁叔玉命人取来了自己的新衣给父子俩换上。又殷勤相劝,命人请了医工来给姬无期诊伤。姬戏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都改作了惭愧的颜色,发誓一定要与祁叔玉好好相处。 临行,祁叔玉又用自己的车送父子二人归府,端的是礼遇非常。 待祁叔玉送客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见虞公涅,今天一天,虞公涅并没有闹,十分反常,他少不得要去安抚一下。夏夫人一见他转脸的方向,就知道他要去哪里,忙拦了上来:“夫君,还有一件要事,须得先说与你听。” 祁叔玉便问何事,夏夫人微笑道:“夫君去姬戏家的时候,宫中来使,王要设宴。” “咦?”祁叔玉停住了脚步,“王设宴也不罕见,召我与宴也是常有,有何要紧?” 夏夫人道:“许是为了安抚人心?使者有言,届时王城之王公贵胄都要装束入宫,耆老、蛮夷择其优者,也赐宴。嗯,最最要紧的,为王死难者之遗属,亦择其优者赐宴,未选中者,予粮与帛。” 祁叔接口道:“所以家中……” “对了,西庭三人也要去。我安排人给他们讲礼仪?” “好,”祁叔微笑道,“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夏夫人羞红了脸,轻啐一声,转身便走。祁叔追上两步,轻轻板过她的双肩,与他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夫人轻轻挣脱,推他一把:“去忙你的吧。” 祁叔一笑,脚步轻快地去找侄子谈心去了。夏夫人看到丈夫的身影消失在两府之间的门后面,脸沉了下来,恨恨地想:小白眼狼,再作夭我真的要翻脸了! 出乎意料的,虞公涅此番并没有太作,顶多挂着脸。在祁叔玉语带无奈的解释下,虞公涅语出惊人:“这样的东西,也值得费这样大的心神?我打死他们算了!”好烦,耽误了他听太叔讲课。 祁叔玉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向他解释现在的情况,此时距虞公涅的父亲去世不到十年,距老虞王去世不到二十年。亏得申王不是战胜老虞王才做了共主的,否则他们会受到更多的猜忌,眼下韬光养晦才是上策。更何况,他们还面临着老虞王其他血脉的竞争。 虽及此,祁叔玉叹道:“若是你父亲活着就好了,差一点,我们就差一点,主能削平不驯了。” 虞公涅冷声道:“他能行的,我如何不能行?” 祁叔玉露出一个老怀大慰的笑容来:“我盼着那一天能早些到来。” 虞公涅道:“走着瞧!” 叔侄俩难得这般和气地说话,眼看虞公涅越说越往自己身边靠,祁叔玉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胳膊被紧紧地抓着,有些疼,他也不觉得难受:“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紧挨着你父亲的。” 虞公涅道:“不说他!” “咦?”祁叔玉听侄子这话说得音不太对,正要与他详说,夏夫人遣人来讲:“禀太叔,唐公子来访。” 祁叔玉不禁讶然:“他?” 虞公涅不明所以,不客气地问:“他来做什么?” 太叔府执事悄悄看了祁叔玉胳膊上的大型挂件一眼,回道:“是宫中王的使者引他到来的。” 祁叔玉拍拍胳膊上的侄子:“阿涅,要不要一起去见一见?公子先比你小上几岁,你是时候交些自己的朋友啦。” 虞公涅挂在太叔玉的胳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真麻烦,那就看一看吧。”(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6章 男友力 自从在王宫外分开,便经历了许多事情。多到姜先今天早上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满眼都是难题,而长辫子不见了,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久。认真数一数,却只过了一昼夜而已。 今日一早,申王特意到了姜先暂居的宫室去看他。姜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而这位立志做他继父的中年男子最终却问了他一个与“我要做你爹”完全不搭边儿的问题:“阿先回来,随行还有一个女郎,是吗?” 姜先汗毛竖起,在过去的一昼夜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怎么带着母亲回自己的国家、怎么能把长辫子全家一起带走。前两件事情都与申王有关,后一件事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与申王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申王是如何知道长辫子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姜先没能很好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申王微笑道:“去看看她吧,她现在祁叔那里。” “咦?”姜先发出了一个单音节。随后就从申王的口中得知,长辫子家在天邑的人口数被精减到了三。然后,申王和气地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看长辫子。 姜先犹豫了一下,拿不准申王的意思,与申王对视片刻,从中年男子的眼中只看到了满满的鼓励,姜先更糊涂了,迟疑地问:“她,怎么了?” 申王拣了要点略提了两句,点出了目前的困难。姜先明白了,申王在这件事情上至少是没有恶意的,他需要自己去探望一下长辫子,作出姿态来,显示王的怀柔。 姜先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心里早乐开了花儿。 申王微笑地摸摸他细软的黑发,道:“千里奔波,各自安好,岂非天赐?不如携些礼物去。” “咦?”姜先故意发出疑问。 申王道:“已经为你准备好啦,去了先见祁叔,你见过的,他为人很好,多向他请教。”申王心中,祁叔玉乃是臣子之典范,也是他想为姜先树立的榜样,故而有此一说。 姜先这回没有犹豫,轻快地点头:“祁玉长美,我心悦之。” 申王大笑,俯下身下:“我亦如此。” 一时间,两人几乎有了一些“父子”的感觉了。 姜先应付完了申王,匆匆登车,申王已命将与祁叔之赐并赐与卫希夷的粮帛准备好了。且以姜先身边止有二臣为由,又派了两位执事随他同行。这一男一女二人皆五官端正,行止有礼,却又沉默寡言、做事麻利,再挑不出毛病来的。姜先也从容收下这二人,将细务托付,显得十分放心他们。 尽管心中急不可耐,姜先还是端起了上邦公子的架子,在安车上坐稳,作无聊状,闲与申王所派之女须说话:“王太小心啦,难道姬戏会坏事吗?” 女须温柔地笑道:“王自然有王的考量,公子想要知道,尽可以自己去问王,王会告诉您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王不日将在宫中设宴,今日所见之人,届时也会到的。” “咦?” “是的。秋收已毕,正是该庆贺的时候。公子的外祖父也会到的。” 提到陈侯,姜先便是一僵,祁叔玉提醒他要见外祖父,这建议很好,然而不等他提出要见陈侯,他的母亲为他选的宦者便转达了外祖父的意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两件事情是拦不住的。 这样的奴才在身边,看着就心烦!姜先索性接受了申王侍从,而将陈侯的人退了回去。 ———————————————————————————————— 到得祁叔玉的府上,姜先按耐下心中的躁动,先与闻讯而来的夏夫人寒暄了数句。他总觉得这位夫人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不过礼貌倒是还周到。只是看到自己的时候,这位夫人的开心劲儿,似乎有些偏,说不数句,便命人去“那边”将祁叔找回来,口气里可就有些急切了。 年纪虽小,经历的变故却不少,姜先对人、尤其是同阶层人的态度的变化可谓敏-感。觉得夏夫人对于家中来客这件事情,是由衷的欢迎的。接着,姜先便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夫君总是往阿涅那里去。” 哦,原来是担心丈夫。大家都知道的,虞公涅对祁叔玉不友好,然而作为祁叔玉唯一承认的、在世的侄子,虞公涅显然得到了祁叔玉最大的爱心。 不多会儿,胳膊上挂着侄子的祁叔玉来了,证实了姜先的猜测。 每看一次祁叔玉,姜先就恨不得这是自己的亲叔叔,这要是自己的叔叔,他让干嘛自己就干嘛!这么可靠的人哪里去找?虞公涅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出乎意料的是,虞公涅居然长得还不赖!相由心生,虞公涅长得应该是歪鼻斜眼的倒咬牙才对,一见发现是个比自己还高些,相貌精致的小少年,姜先不由怔了一下。 在女须轻微的提示下,姜先收敛一心神,与这二位相见。祁叔玉十分高兴,热情地为自己的侄子和姜先作了介绍,言辞中十分想让这两位交个朋友。不想虞公涅天生就没长“亲切”这张脸,姜先也是个有傲气有架子的上邦公子。谁也不买谁的账,气氛变成了勉强不打架。 见这个小矮子隔三下就望一下自己的叔叔,虞公涅心中升起一股暗火,阴恻恻又懒洋洋地问:“公子才到天邑便东奔西走,所为何事?” 女须久闻虞公涅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没礼貌,上前一步代答道:“奉王命而来。” 这下虞公涅也不得不略收一收他的懒散了,祁叔玉含笑问女须:“不知王有何命?” 女须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中间却好像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回太叔,王闻说公子一路与一女郎相携而来,女郎恰是昨日在宫中见过的,便使公子来探望,”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末了还赠送了一个消息,“王不日设宴,女郎亦在列。王的意思,有饮宴,有歌舞,还请太叔也早作准备为好。” 夏夫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骄傲,凡是她丈夫问话,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多说一些,有的没有、重要的不重要的,总能多得到很多信息。 祁叔玉礼貌地道:“稍候。” 夏夫人便说:“我即遣人去请,然而女郎年幼,是否要请她的母亲一同过来呢?”她下意识地认为女杼不是一般人,不免多加重视,并不似对寻常人那般不经父母同意,便唤子女前来。 女须与夏夫人说话便冷静了许多:“那是再好不过啦。” 姜先也冷静了下来,从进门到现在,大部分的对话是由女须来完成的,他自己果然就是个借口而已。既然如此,那就先装作懵懂好了,让女须与夏夫人客套去。而祁叔玉这里,则是容濯与他打暗语,这里面的门道,姜先还没有全部掌握,只作观摩。 ———————————————————————————————— 府中执事到女杼处传话之后,女杼也是一怔:“公子先?”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点点头,“知道了,我们收拾一下就过去。” 执事多一言不催,转身在门边檐下垂手等候。 女杼叫过儿女来叮嘱:“不要多说什么话,希夷与公子先打个招呼,说些游戏一类就可以了,姬戏的事情,略提两句,不要多抱怨,要称赞申王。记住,不要说‘你们的王’,在这里,申王就是王。阿应……嗐,我以后得教你每天多说点话才行。” 卫希夷好奇地问:“称赞王?” “对,公子先住在宫里,不经王的允许,他怎么能出得来呢?他的随从都丢光了,现在身边一定都是王的人。你同他抱怨,也是给他惹麻烦。现在不是我们以前,讨厌谁,直说出来也没关系。好话对什么人都能讲,坏话只能对信得过的人说。” “啊?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对呀,以前我们能随便说,因为谁也不能将我们怎么样。现在不同啦,你要想能够时时刻刻说心里话,不需要避人,就要有力。明白吗?杀人立功是有力,祖先荣耀是有力,自己的名声也是有力。可你还小,想自己有力,还需要时日。” 卫希夷反应了一会儿,郑重地道:“我明白了。” 来不及说更多,女杼将二人的衣裳头发拢一拢,一手一个,牵着请执事引路前行了。 到得正堂,堂上言谈正欢,虞公涅还是靠着叔父,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姜先。姜先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祁叔玉请教更私密的事情,夏夫人询问姜先之衣食,又问他路上的经历,不住称赞姜先虽然年幼,却是十分懂事。 姜先涩然:“父母不在身边,不得不如此耳。承欢膝下,我也是什么都不想去理会的。” 夏夫人忽然道:“呀,来了!” 姜先一阵紧张,下意识地摸摸领子、摸摸头上的小冠。他还没正经认识长辫子的母亲呢! ———————————————————————————————— 卫希夷虽得了母亲的叮嘱,依旧还是那个活泼的长辫子也没有错。 姜先之前还担心,她才死了哥哥,会不会受到很大的打击,然后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之类的。近前一看,发现她依旧精神得要命,气色比自己好上许多,完全不像是受到打击的样子。 人有事忙的事情,什么担心啊、忧伤啊,都会被冲淡许多。这一昼夜,卫希夷先与姬戏干了一仗,再到宫里告了黑状,和祁叔玉等人一起坑了姬戏父子一把,继而与母亲合作,又坑了姬戏父子第二回。实是没有闲暇去被打击。 倒是姜先,日夜愁思,气色不是很好。 在女杼的带领下见过礼,卫希夷老老实实在呆在母亲身后,悄悄打量室内众人。女杼先谢过姜先:“多亏公子携小女北上,我们母女才得团聚。” 姜先紧张得要命,光洁的额头上也沁出点汗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亏,是亏得她带我来的。” “都已经到啦,大家都好好的,就不说这个了嘛。”卫希夷倒是看得开的。 继而惊讶地对姜先道,“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恰逢姜先因她第一句话看了过来,没话找话说了一句:“你辫子呢?” 两人同时一顿。 姜先摸了一下脸,嘟囔道:“才一天,瘦也看不出来。我正要长壮呢。” 夏夫人掩口闷笑,祁叔玉也笑着摇头,容濯、任续二人两眼望着房梁,颇有些惨不忍睹的意思。 女杼道:“大约是择席,所以看起来有些憔悴。习惯就好,习惯了,也就长壮了。” 在有女须等人的情况下,想说些别的,也都按下了。姜先看出来了,在眼前的情况下,女杼是不会让女儿跟他单独去谈一谈的。饮了半盏蜜水压惊,姜先开始与女杼套近乎,询问她是怎么到北面来的,询问她现在的生活,真是体贴又懂事。 卫希夷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皱皱眉头,与弟弟互相摆了一个“无聊”的表情,又坐好。鸡崽与她在一起,然而不与她讲话,这让她有些不适应。又望望女须,女须回她一个客气的笑,卫希夷也冲她傻笑了一阵儿。 姜先那里问无可问,说无可说,传达完了申王的善意。最后提及了宫宴。 女杼情知此事避无可避,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至此,姜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却还舍不得走。搜肠刮肚,想出一个问题来问卫希夷:“宫宴时,除了歌舞伎,乐工,与宴者难免也要下场助兴的,你准备好了吗?” “唉?”卫希夷惊讶道,“天邑是这样的吗?哦,我知道了……” 祁叔玉对姜先道:“公子放心,既然人在我这里,我自然会照顾到。宫宴从准备,到选人,到开始,总有大半个月,够学些东西了。” “哦,那也行……”姜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前是真没机会与长辫子单独说话了,他又被申王的人看着,万一举动不妥,怕给长辫子惹麻烦。不过,宫宴的时候人多,找个机会应该是不难的。 想到这里,便不去再做多余的动作惹人生疑,将申王所赐转交之后,便与女须回宫了。 他去后,祁叔府上不免又是一番猜测,却都不担心——申王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况且,今年大水歉收,寒冬将至,申王需要稳定。 唯卫希夷有些担心姜先的情况,她还记得申王想娶姜先的母亲,而姜先不愿意。今天姜先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出了问题。 回到居处,便小声问女杼。 女杼道:“你呀,就是爱操心。他娘这回,嫁定了。” “啊?” “丈夫死了,她还是要活下去的,”女杼道,“公子先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儿子又不在身边,她迟早是要改嫁的。她不能总依靠父亲和兄弟生活,一个儿子和没有儿子有什么区别?如果要嫁,还有谁比王更合适呢?” “可是……” “慢慢想。这世上没什么‘应该这样’与‘不应该这样’,只有‘是不是这样’。不要因为自己和公子先走了一路,就觉得要护他到底,就觉得他不喜欢的人都不好。护短之前,也得知道那是短。” 女杼由着她去想,自己却抱过卫应,教他识字。 卫希夷想了半天,终于在睡觉前想明白了“鸡崽娘和鸡崽各有各的打算,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不料次日又被说话算数,要亲自教她的祁叔玉糊了一脸。 ———————————————————————————————— 祁叔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次日早膳过后,就将卫希夷和虞公涅叫到一起来教授:“宫宴歌舞,阿涅已经很熟悉了,过一时咱们演练一下即可。希夷没见过也不打紧,学一点就行了。你们的字已经识得差不多,我们来讲些浅显的,先从昨日公子先讲起,你们有哪里要问,只管问我,如何?” 虞公涅没吭声,卫希夷有得听就开心,直点头。 祁叔玉道:“公子先还是没明白事理。”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他挺懂事的了啦。太叔路上与他讲的,他也听了,不是吗?” “他对王还有敌意,因为他的父亲,这当然是应该的。可是他没想明白——出去问一下,除了公子先,还有谁觉得申王不如唐公的?没有。唐公是申王杀的吗?不是。何况,难道唐公得势,就不会这么对申王了吗?都一样的。” “可是……” “你觉得公子先人不错,那也是可以。好人,却不一定能做王。凭一句‘我是好人’,就要大家都服你,那是不行的。申王与唐公,没有对错,他们都在争夺天下。只不过申王赢了而已。对所有人来说,唐公做王,还是申王做王,有什么不同吗?有,申王做得更好。如果公子先还想着他的父亲是好人,他受了委屈,想凭此反对王,他只有失败一途。不是因为是不是好人,而是因为是不是一个好的王。” 卫希夷默默无言。 虞公涅见她不说话了,才拖长了调子问祁叔玉:“无父无母之人,该当如何?” 祁叔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虞公涅晃晃脑袋。祁叔玉道:“自然是要靠你自己。” “又要我走!”虞公涅想起了上次的对话,怏怏不快。 祁叔玉道:“治国没有那么简单,你的先生告诉你的,不过是几行字,做起来却是要一辈子。譬如始祖于虞地驯牛马,百姓附焉。这件事,祖先们做了三代,才有了虞。不是喊一句,我会驯牛马,就会有人奉你为主的。王城,牧正手下牧奴那么多,都会驯牛马,可曾有一人做了国君?并没有。陶氏的祖先,因为制陶而得姓,如今也是一国。现在会做陶的人有多少?四荒之地,不识耕织、不懂作陶、不懂驯牛马的蛮夷多了,让工匠去四荒之地,能凭一技之长为王吗?不能!要使人信你,信任源自积累,要么是无数件小事,要么是一件大事……” 祁叔玉的课很长,卫希夷听得十分仔细,这是以前在南君那里从来没有听过的细致。南君所授,乃是基于“已封作国君”,祁叔玉所言,却是“如何白手起家”。 卫希夷有时也将南君说过的话拿来问祁叔玉,这个时候祁叔玉眼中便会透出别样的神彩来,抓着侄子道:“这个要认真听。浑镜虽是僭越,实实在在是统御蛮荒之众,他的经验都是难得的。我是在你父亲那里听到的一些,当时我年纪小,有些或许记漏了,如今正好补,这些对你有用的。” 虽然不喜欢虞公涅,不过本着交换的原则,卫希夷还是努力回忆南君曾说过什么,一一说与祁叔玉。祁叔玉再一一剖析,讲与侄子听。 卫希夷在祁叔玉讲解的当口不免走神想:不知道小公主,不对,现在要叫女公子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先发现他走神的不是祁叔玉而虞公涅,虞公涅坏心地趁冲她扬下巴,祁叔玉一怔,也看了过去。在祁叔玉课上公然走神,虞公涅笑了。卫希夷的感觉很灵敏,叔侄俩一齐看向她,她就回过神来了。 祁叔玉歉意地问:“是不是过于枯燥了?” 卫希夷脸上一红,看出是虞公涅捣鬼,果断地摇头,她分神二用是天赋,飞快地接了下句:“王还说过,不可过于信任近侍,近侍也是臣呀。这又是什么道理?” 祁叔玉一笑:“因为近侍太明白国君的喜好。而且,有能力的人,谁做近侍呢?虎狼是不会愿意呆在笼子里的。明白你的喜好,又没有能力的人,会将你引向歧途。妻子儿女也是一样,没有能力的妻儿,不可宠信。” “哦哦。” “那么,希夷刚才在想什么呢?” 【他还没忘这一茬!!!】卫希夷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讲祁叔玉不好欺负了,如果一个人意志很坚定,那么他多半不会是个庸人。 “以前,我跟、女公子一起读书玩耍,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祁叔玉道:“她有母亲兄长在,不是我们能插得了手的。你想见他,宫宴上或许就能见到。只要她的兄长带她出席。近来还是不要登门拜访的好,她家中闭门谢客,尤其不见蛮人。” 卫希夷心道,我且能出席,她必也是能出席的,安心了。 提到宫宴,祁叔玉便决定教她一些乐曲。不需要十分复杂,只要能应付饮宴即可。其时饮宴,到开心处,自主人到宾客,下场舞蹈十分常见。卫希夷的乐感非常好,记性也佳。祁叔玉微跛着足,只示范了一回,她便将动作悉数记下了。虞公涅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教授乐器的时候,祁叔玉先演示了一番,他擅长许多乐器,演奏得最好的是琴,更是曾作一首《百鸟吟》极尽炫技之能,双手在七根琴弦上不停翻飞,琴面上留下一片残影,耳朵里受到一声波的洗礼。 卫希夷拍手叫好:“再来一个。”祁叔玉开心不已,在小姑娘灿烂的笑容里,真的又弹了一回。弹完了,卫希夷自己动手的时候却发现,曲调她记住了,然而人小手短,便是简单一些的曲子,八岁的短手也还是有些难度的。 祁叔玉失笑,听说她会吹笛,便说:“这就可以了。唔,给你做个短笛带进去就好了。想学琴,以后给你做张小些的。” 【居然笑了!还笑这么好看!】卫希夷与虞公涅二人同样的内心台词,却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 十余日眨眼即过,却是到了宫宴的时候了。 于卫希夷来说,一切都很顺利,她们母子三人跟祁叔玉一起入宫,座次却不与祁叔玉一起,反而与一群不太认识的人坐在靠后一些的地方。在她们座位的下面,是更多的衣饰比她们差得多的人。祁叔玉亲自为她们准备了合适的衣饰,足以使她们出入宫廷也不见寒酸。 比较遗憾的是,卫希夷看到了太子庆,却没有看到许后、女媤、女莹中的任何一人。知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记下了这一条,准备回去问问母亲,或者太叔。 好在在极靠前的地方,申王右手下第二的位置上,看到了姜先。姜先的样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多了,像是个大孩子的样子。他的目光也在与宴者中划动,很快找到了卫希夷,四目相对,卫希夷“pikapika”眨了眨左眼,姜先一笑,又忍住了,也“pikapika”了一下。 不多时饮宴开始,一切皆按照祁叔玉对他讲过的按部就班地进行。群臣上寿,申王举觞,然后是奏乐、伴舞。歌者的嗓音很美,音域似乎没有南君那里歌者的宽,但是婉转悠扬,是另一种的美。歌舞演一阵儿便有一次停顿,再是诸臣上寿称颂申王,或有申王表彰某臣之功。第一次停顿,表彰给了太叔玉,第二次停顿,给了太子庆,第三次停顿,给了包括卫希夷在内的许多上次征戎中有功的普通的士与他们的家人。 申王三次表彰之后,将气氛推上了顶点。方伯们、诸侯们纷纷起舞,申王也举觞到了场中,与他们对舞。 贵人们的舞蹈停歇,便轮到了因申王格外的恩典才得以予赐的诸人。卫希夷周围的人们都跃跃欲试,曾在王宫饮宴、曾在宫中舞蹈,都是值得出去说一辈子的光彩事。卫希夷也有些意动,气氛如此的欢快,让她找到了一点在家时热闹的感觉。 申王是特意嘱咐过让他们母子三人过来的,自然不会忽略了他们。在舞蹈停歇之后,自吹了一阵笛,再命他人表演:“佳者有赏。” “佳者有赏”四个字说出去之后,略有心的人便知道,必须积极表现了。通常宴饮,随意舞蹈一回便过,不想动的也可以不动,使人替代。有身份的人,是不可以被强迫表演的,有礼貌的人也不会强迫同等身份的人表演。但是,王说有赏,便是鼓励大家去表演,不做,是不给面子。后果自负。 众人纷纷起身,或奏琴、或击鼓,种种不一。祁叔吹埙,悠扬的曲调直沁入心里。满堂喝彩。 次后,申王便暗示安排了卫希夷等人表演,连赏赐都准备好了——这也是套路。先赞祁叔技艺佳,予以奖励,再提及祁叔奉申王之命收养遗孤,展现出王的气度。最后是卫希夷表演一下,展示成果。 忽然听虞公涅一声轻笑:“我给你备好琴啦!拿上来!” 祁叔玉眉心一跳,觉得要糟,起身到了一半,被夏夫人压了下去。夏夫人朱唇轻启,笑吟吟地道:“阿涅,你又淘气啦,让姑娘自己选。”轻笑浅嗔,便要将此事一笔带过。心中暗骂,小混蛋,你才好了不到一个月,又犯病了!却也着急,凡事一定要顺顺当当的才好,一旦有了波折,便是不美了。 虞公涅却不管这些,只顾催着将琴拿来。到了一看,祁叔玉脸色微变,略带焦急地望向侄子,虞公涅在叔叔的目光里微笑得像个天使,催促道:“叔父的琴弹得极好,今天他吹埙,我还以为听不到琴了呢。”有太叔玉在,没人自取其辱在他的长项上献丑,故而有此一说。 卫希夷将手放到琴上一比,就知道摸不到。 预感成真,祁叔玉心下微叹,便要说:“怎么会听不到?我与她合奏。” 姜先先他一步起身,踱到卫希夷身前,看了看琴,伸手摘掉了最上一根与最下一根弦,问申王:“王,我与她同归,听她奏过别的曲子,十分怀念。平素不敢劳动女郎,今日借王盛宴,请换一曲,可好?” 又低声对卫希夷道:“随便弹点曲子,行吗?”没人会要求八岁的姑娘技艺比太叔玉还要高明,只要差不多成曲就行了。 卫希夷又冲他“pika”了。 ——“初,琴有七弦,王以五声合天地之数,去其二,琴遂有五弦焉。”【1】(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7章 没想到 明知道自己要低调,还是忍不住地想给长辫子解围。在出声之前,姜先又捡回了之前丢掉的一点自信,并且再次确定自己对长辫子的判断: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她不在行,果然是要人看着的。 而在说完话的刹那,他就后悔了。 许多人都会有这样一种经历,在做某件自为是扭转乾坤、拯救世界、剧情节点的事情之前,脑补得自己拉风得要命,简直就是救世主,在做的时候,觉得世界的光芒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可以名垂青史、令人感激涕零,等到做完了,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刚才就是个*。 当卫希夷冲他“pika”的时候,姜先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无可遏抑地滑到了最后一个阶段——*透了。 申王没有点头应允的时候,姜先就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叫你蠢!帮了倒忙了吧?你要人家怎么在少了两根弦的情况下弹一首曲子来?还要随便弹弹就弹出样子来? 这不是在添乱吗?!!! 突然就觉得蠢得需要拯救的是他自己。 姜先一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申王也是哭笑不得,姜先能想到的,他自己也能想到。申王并不拒绝相信世上有神童,却不能冒这个险,尤其——我已经看到祁叔准备救场了,你来裹什么乱?是啦,姜先看起来完全是好心,比起那个比他年长数岁,却依旧只会恶意添乱的虞公涅是完全不同的。可结果却是帮着虞公涅作了一回乱。 事已至此,申王飞快地考虑是不是自己下去救个场。哪怕卫希夷表现得无所畏惧,申王也不能让他精心安排的、安抚人心的宫宴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滑去。 专业收拾烂摊子一百年的祁叔玉从容出现了,他依旧笑得轻风拂面:“公子莫急,今日是王之盛宴,我教出来的学生不奏我教的曲子,我是会遗憾的。”说话间,亲自为琴上了弦,又调了音,笑着对卫希夷道:“你吹笛,我弹琴,可好?” 笑语殷殷,卫希夷呆呆点了头,这会儿就算祁叔玉说太阳是方的她也……那个不能点头,她会问问为什么这么讲,而不是一巴掌糊到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去——太美了,舍不得打。 有一种人,就是有本事将简单的话讲得让人难以拒绝。 申王对姜先招手来:“来来来,到我这里来,祁叔亲自奏琴,连我也不能经常听到的。你先听这个,听完了,再向女郎讨教,可好?” 姜先整个儿都僵硬了,卫希夷小声提醒:“你先过去,等会儿我抽空找你啊。”姜先又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僵硬地走到申王面前。申王又喜他有心解围,又怜他好心……也没办成好事儿,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了,轻声对他道:“谁都有这么一回,你能看出来女郎需要解围,已经很不容易了,办法可以慢慢学。” 姜先有些魂不守舍,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办法的问题。如果发声的是申王,他甚至可以不用什么摘琴弦的办法,完全可以随意换曲。自己还是唐国的公子,这里却不是唐国。在唐国,无论他说什么,只有附和的人,在这里,国君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在唐国时的待遇。 琴声响起,如珍珠落玉盘,笛声紧随,似群鸟啾鸣,太叔玉与卫希夷的表演也没有任何的纰漏,仿佛真的排演过许多次一样,申王甚至觉得,这一次虞公涅大概是真的没有想砸场子,只是习惯性地跟他叔叔作个对。申王的怒意消了不少,依旧打定主意,稍候一定要明明白白地让祁叔玉好好管管这个混帐侄子。 美妙的音乐让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一曲终了,申王赞道:“妙!妙!妙!此曲今日第一,可有不服者?” 并没有。 申王含笑着将卫希夷也表扬了一回:“不错不错,能与祁叔相和的人终于出现了,”加以赏赐之后又开玩笑说,“原本这些都是你的,现在要分与祁叔了。” 卫希夷“咦”了一声,惊讶地道:“太叔是我老师,因他所授技艺所得的,本来就有他的份儿呀。” 申王大笑,又命再加赏赐,将她着实夸赞了一回,道:“知道尊师,近乎得道呀,阿玉教导,终于没有白费。” 虞公涅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压下了想冲王翻白眼的冲动。 长长的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开始不断有人更衣。卫希夷与姜先便是在这样的借口下见面的,既然答应了要与姜先见面,她就会努力地去做到。于是悄悄地对女杼说了一声,得到首肯之后,她便去找了夏夫人帮忙。夏夫人也痛快地答应了,派了自己的侍者与姜先的侍者咬咬耳朵,姜先也用同样的借口,绕过大殿,在殿后看到了卫希夷。 夏夫人说一声:“快些,我在那边等。”便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留下空间给小少年和小少女。 姜先硬着头皮道:“刚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卫希夷“啊?”了一声,旋即道:“没有呀,五弦我也弹得来。我也觉得五弦更好些,我回去就试着做一张五弦的琴。” 是呵,她的眼里总是没有难事。姜先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回唐国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卫希夷心里是舍不得太叔玉这样的老师的,不过鸡崽是与她共患过难的,她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说:“那我得问问我娘。” 姜先道:“虞公涅不是好人,连太叔都要受他折磨,何况你们?就算为了你娘和你弟弟,也离他远些。” 卫希夷郑重地道:“我记下了,谢谢你。嗯,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姜先恶狠狠地道:“正旦之后,我娘……嫁了之后。” “咦?真的要嫁么?” 姜先敏感地问:“你知道了?” 卫希夷吞吞吐吐地说:“我娘猜的。” 姜先低头沉默了一阵儿,轻轻问道:“那还来吗?” 卫希夷想起一个好老师就要飞了,有些心痛地道:“我会将你说的话跟我娘讲的。我也觉得天邑不太好住。” 姜先心头略松,见夏夫人来了,低声问道:“以后怎么见面?” 好问题! 卫希夷一怔,到了天邑不是南君的王城,哪里她都有办法,明显的例子,申王的王宫,她就伸不进手去,连狗洞朝哪个方向开,她都不知道!夏夫人慢慢走近,听到了这句话,笑眯眯地道:“那就交给我咯。” 姜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除了一点小插曲,宴会终于圆满地落下了帷幕,女杼脸上一片铁青,她作出了一个决定——离开。而现在,卫希夷并不知道,她觉得今天的宴会挺好,包括虞公涅,这家伙本来在她心中就不是什么好人,有此举动也不令人意外。 ———————————————————————————————— 回去路上,祁叔玉出乎意料地没有与虞公涅同乘一车,而是与夏夫人同乘。女杼母子三人同乘一车,车上,女杼便说了自己的决定。 卫应是惯例的不说话,女杼有些糟心地看了一眼儿子,心道,这些天遇到的事这么多,好不容易有了个老师,现在又要将儿子带走,自己的知识怕是教不好一儿一女,不由犯愁。 卫希夷却吞吞吐吐地将姜先的邀请说给了女杼。 女杼皱眉道:“他?说来你一路与他共甘苦,倒是能信得过,不过他现在自身难保,咱们跟过去,未必安全。” “咦?” “公子先离国近一年了,唐国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呢?他只有八岁,无法主政,他的宫廷一定是混乱的。他父亲死了,在唐国的宗族又弱,一个弱小的国君,不是傀儡就是离死不远了。他自己都在危险里,坐下!担心他,就给他递个话,别的,不用管。” 卫希夷听话地点点头,心道,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就不去给他添乱了吧。只是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呢?才说天寒地冻,不好生活才留在天邑的,现在又要走……她的心思七弯八拐,早拐到了如何生存上面去了。 另一厢,夏夫人也猜不透丈夫的心思,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太叔玉必要一头钻进虞公涅的车,对他好言相劝的。夏夫人小心地问:“夫君?” 太叔玉郑重地对夏夫人道:“夫人,日后凡我不在家的时候,夫人一定要看好西庭夫人母子三人,拜托了。” 夏夫人心道,这是不放心小混球了?你知道他不是好人就行!也郑重地答应了。 夫妻二人都没有再提虞公涅,夏夫人心里乐开了花,在她看来,虞公涅这样儿,就是欠打!打一顿,百病全消。她家里有八个作夭的哥哥,十六个淘气的弟弟,哪个不听话,无不是一顿臭揍,揍不改的接着揍,朽木不可雕,扔到灶底烧了算完。也没见哪一个像虞公涅这么难缠的! 到了家里,虞公涅气冲冲自回去了,祁叔玉头一次没有追过去,而是去看女杼母子三人。夏夫人违和的感觉更浓,还是乐见其成的,也陪着过去。不想女杼却语气平和地让祁叔玉在自己对面坐下,更加平和地通知了太叔玉她的决定。 太叔玉大惊,由跽坐改为直起上半身:“夫人……”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女杼毫不客气的语气令夏夫人很不开心。 太叔玉偏吃这一套似的,急急保证:“阿涅的样子我都看到了,我保证,不会让他伤到希夷和阿应的。”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保证。”女杼的用词越发地尖锐,尖锐到太叔玉无法承受。不但他自己的脚跛了,连女杼的儿子也…… 夏夫人看不下去了:“夫君才嘱咐我,凡他不在家,都有我看着。” 女杼冷冷地讽刺道:“夫人看了太叔好几年了,也没见他不受欺负。” 夏夫人张张嘴,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太叔玉诚恳地道:“天气已冷,您要到哪里去呢?我答应过要照顾好您,就会……” 女杼却是言辞如刀:“我怕死在这院墙里。你保证不了,我也不相信别人的保证。房檐下的滴水日积月累能够凿穿坚石,痕迹只有越来越深,人也一样。你的侄子,只会越来越尖刻,他越来越大,总有执政的那一天,他能做的坏事就会越来越多,越多越坏,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你要拿生命去纵容他,随你,我们的命,不会让你拿去孝敬他。” 太叔玉与妻子摆出了同样的造型,卫希夷被母亲罕见的尖锐惊呆了,眼下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求情的话来。 太叔玉以额触地,夏夫人惊叫一声,上前用力想扯起丈夫,却无法抗衡他的力气。夏夫人愤怒了:“我夫君有哪里对不起你们,阵亡的人多……” “住口!”太叔玉第一次对喝斥妻子,将她吓呆了。 缓了一口气,太叔玉低声道:“我不知道留不留得住您,可总是想尽力让您过得轻松些,能够没有那么多的怨恨。让您担心,是我的过错。阿涅,我会用心管教,从现在到正旦,不会有大的战事,用不到我出征,我会一直在天邑,我会盯着阿涅的,请再多留两个月,看看我能不能做得到,好吗?至少等天不冷了。阿应还小,受不得寒。阿应和希夷,都要老师教的,不学无以成材。” 女杼微微动容,轻轻地道:“我从来不敢寄希望因别人的怜悯而存活,从不敢心存侥幸,也不觉得突如其来的富贵是好事。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有多少,我们就用多少。” 太叔玉道:“这……” “要么我现在就走。” 太叔玉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夏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登鼻子上脸的人!想冲上去,又记得在丈夫面前,只能死死忍着。 太叔玉开始低声询问女杼对于卫希夷和卫应功课安排的看法,从夏夫的角度来看,真是恭谨无比。女杼毫不客气地道:“希夷学什么都快,我怕你教坏她。” 夏夫人简直要拍案而起了,太叔玉还在那儿耐心请教:“不知哪里有不妥?希夷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可是你连你侄子都没管好。”女杼又捅了一刀过来。这一刀看得夏夫人又想拍案叫好了。 太叔玉勉强道:“阿涅自幼父母双亡难免……” “你不也是吗?”女杼一点没将太叔玉的为难看在眼里,又插了一刀,“你小时候也这样吗?嗯?” 太叔玉被训得乖乖的摇头。 “你感念他父亲待你的恩情,想要报答,是将他教导成材,不管用什么手段!而不是受着他折腾!你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他父亲会开心?哦,他们家整个儿没一个人开心,我就开心了。”是哩,女杼和老虞王可是仇人。 太叔玉吸了口冷气,噎得说不出话来。 女杼道:“你不欠那小东西什么。别看我!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不取虞国,对得起他了。现在却要对不起其他人了。” 从来没有人对太叔玉用这样的口气讲过话,包括申王。夏夫人却惊奇的发现,丈夫很服女杼这一通训。太叔玉恭恭敬敬地表示受教:“我会教好阿涅的。” 女杼道:“哦,我又不是他父母,你觉得我会开心?你的父亲毁了我的家园,让我万里流亡,杀了我的族人,让我无依无靠,你告诉我你要教好他孙子,我会很开心?你做你自己的事,跟我表什么功?” 夏夫人又不开心了。 太叔玉为难地低下了头,双手抠住地上的席子,指节泛白。 女杼继道:“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你爱听不听。” 显然,太叔玉很爱听。居然认认真真地检讨起了自己的错误:“长兄过世的时候,阿涅只有五岁,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得不停地征战,不论是与那些哥哥们相争,还是为王出战,一年总有大半年不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怎么待我,我怎么待他,他就这样了。” 女杼诧异地道:“你居然会觉得人与人是一样的?你对别人讲道理不是很明白么?下不去手,就惯着?你们都是欠打。” 太叔玉唯唯,女杼只觉得一阵脑仁儿疼,不客气地请他们夫妻二人走人。太叔玉临行前还问:“那……希夷的功课呢?” 女杼望向女儿:“你说呢?” 卫希夷傻兮兮地听了半天,脑子里回旋着“我娘在训太叔,我一定在做梦”,此时清醒了过来:“学!” 太叔玉笑了:“你还想见南君之女,我来想办法吧。你们都是从南方过来的,不见一面也说不过去。无论车正是不是不见蛮人,你该做的还是要做,哪怕登门求见不能入内,也要登门一次。过几日我来安排,可好?”最后一句还询问地望了女杼一眼。 女杼对卫希夷道:“这个他说的对。你不要想着和小公主再怎么样了,现在是不行的,她有母亲兄长,你管不了他。” 太叔玉心情舒畅地与女杼母子三人告别,携妻子离去。夏夫人一路惊讶,与丈夫回到卧室,才问出来:“夫君,夫君方才太讲道理了。虽然她说的也不算全错。”太叔玉道:“那就行了。” “咦?” “说到做到,明日派人去车正府上,与他约个时间吧。” “哦。” “夫人,我将家事托付夫人,请夫人一定照看好西庭的人。” 虽然不解,夏夫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就在初雪的那一天,夫妇二人携女杼母子三人往太子庆家的路上,夏夫人猜到了可怕的谜底。 ———————————————————————————————— 放弃了自己的国家之后,太子庆做了申王的车正,在天邑有一座府邸。许后携二女北上之后,便住在他这里。因为认罪态度十分诚恳,许后得到了赦免,被儿子奉养在家里,足不出户。 一路上,太叔玉简要地向卫希夷说明了女莹现在的生活环境,弄得卫希夷十分难过:“落在王后手里,不知道要有多惨了。” 太叔玉安慰她说:“有车正在,不会过份的。” 车行到一半,却走不动了,车外一阵喧哗。夏夫人有些气闷,推开窗子喝问:“怎么了?” 老执事上前禀道:“夫人,前面是女息在罚奴隶。” 听到这个名字,夏夫人火便往上冒,瞄了一眼丈夫,克制地问:“她又做什么啦?” 女息是申王麾下的几员女将之一,也是夏夫人的仇人,因为抢丈夫而结的仇。作为申王的侄女,在申王当时没有合适的女儿下嫁的情况下,女息是极有可能抢到太叔玉做丈夫的,最终因为脾暴躁的原因被夏夫人抓住了机会,令申王认为这样的侄女嫁给自己看好的俊彦是在结仇家,在当时还在世的王后的劝说,让夏夫人抱得美人归。 两人的怨仇日渐加深。不但两人仇深似海,连带的,女息将太叔玉这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混帐也记了一笔。自太叔玉成婚之后,女息将传说中的暴躁脾气更加发挥到了十二分,动不动便训人。申王出征,从来不将女息与太叔玉放到一路,就担心还没遇到敌人,自家侄女先与妻子的侄女婿打起来。 眼下女息拦路,有点麻烦。 太叔玉不欲生事,吩咐道:“绕路而行吧。” 夏夫人两颊鼓了一鼓,忍下了:“她这脾气,总是改不了。为什么罚的?罚的什么呀?” 车轮缓缓转了起来,转不几圈又停了下来,车外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嘲弄地问:“这是谁呀?” 仇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们拥有千万人中一眼将你认出来的独特本领。太叔玉平常出门都会被围观,这次为了不惹麻烦,坐的是夫人的车。夏夫人与女息,恰是了不得的仇人。 走不了,只得寒暄。 太叔玉不是放任妻子冲锋的人,自己下了车与女息好言交涉。本想息事宁人,却在见到女息所作所为时,不得不多管一回闲事:“王正以怀柔示四方,女这般作为,恐怕不妥吧?” 女息嘲弄地道:“我杀我的奴隶,关你何事?” “这是虐杀。” “哼!大家都这么处死奴隶,无论砍头还是腰斩,无论绞死还是溺死!你果然特立独行哈?你的胆子,随着你的脚一起没了吗?”女息扬起了下巴! 太叔玉道:“我在战场杀人无算,见过人祭也见过人殉,下次征战,我必持戈随王,我的胆子不劳操心。可是我没见将人吊在杆子上风干的杀法。这里是闹市,还请三思。奴隶也是财富,这样做未免太奢侈了些。” 卫希夷悄悄拨开窗帘,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僵掉了。她猛地抓住了母亲的胳膊:“娘,他们在旗杆上吊了个人!” 车帘打开的刹那,女息瞄见了车里影影绰绰,皆是女眷,怒火更盛。手中鞭子一扬,便要抢上前来撩开车帘,口中道:“支使男人出来,自己躲在后面,还算什么女人?!” 太叔玉难得地愠怒了:“请汝自重!” 出乎意料的,她的宿敌夏夫人没有气愤地跳出来。此时夏夫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丈夫眼尾渐渐染上的丹砂颜色,又傻傻地看着对面女孩子鬓角前面皮肤上如朱雀双翅样的鲜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心里升了出来。(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8章 捡到了 初雪浅浅地落下,一粒细细的小雪珠落到了夏夫人的鼻尖上,微凉的触感帮她找回了神智。被情敌点了名,夏夫人断没有不应战的道理,这一次,她却沉默了,她无法保证在受到震憾的时候还保有足够的战斗力和女息对峙。 那就不下去了嘛!夏夫人自暴自弃地想,我就是躲在男人后面,不够女人,怎么啦?! 心情十分不好的夏夫人回了女息一个相当挑衅的笑容,在女息的愤怒的目光戳过来的时候,手一抖将车帘放了下来,留女息在外面叫阵。 留在车里也让人窒息,车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还是能让夏夫人隐约看到小女孩脸上的红痕。那位“长辈”还拽着小女孩儿的手,不让她动。 【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多的遗属,就鬼迷心窍地天天跑到门上去找这一家!回来这么用心的教导!怪不得被不相干的老妪训斥还听得那么开心,那么恭顺!】 夏夫人用力瞪向女杼,女杼询问女儿:“你要做什么?” 卫希夷这次出乎意料地勇敢:“我刚看到吊着的人是胳膊吊的,太叔也说风干什么的,要是没死,我想……” “你想把人弄下来啊?你怎么弄啊?看到杆子底下的人了吗?你打得过?随便什么人,是不敢在天邑这么干的,随便什么人,也不至于让太叔绕道。”至于没绕过,那是意外。 轻软坚定的童声在车厢里缓缓响起:“我发过誓,要砍掉所有会吊死人的旗杆,现在砍不掉,就先把上面的人放下来咯。” 女杼手一松,从瞪视变成了淡漠:“那就下去看看吧,带着脑子去。” 卫希夷冲母亲露出一个笑来:“哎。” 夏夫人觉得,这声音怎么听,怎么欢快,好像得到允许去逮兔子的小狗,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了起来,伸手想去捉她,将将差了一个指尖的距离,让卫希夷跳下了车。 夏夫人又恢复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问女杼:“就这样让她下去了,可以吗?” 女杼将儿子抱到膝上,单手拂过儿子的眼睛,拍着他哄他入睡,口气是一贯的冷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让她去,我才该担心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夏夫人咬牙切齿地问道:“您总是这么对子女的吗?” “嗯?” “这么无情,”夏夫人低声斥道,“眼看着他们挣扎。” 女杼轻蔑地笑了:“我的儿女,我教得很好,不劳费心。至于出现在府上,阴差阳错而已。贵府的一切,不是我的我不沾,我现在享有的,是亡子的。” 夏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恨声道:“夫君他哪里做错了?他那么想要一个家!为了这个,他甚至忍了一乳臭未干的小白眼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家!您呢?您都做了什么?您当年走了,现在又来了,来了还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女杼平静地问她:“我今年死了一儿一女,你觉得我应该很快活?” 夏夫人气结:“您在和我装傻吗?夫君他心里有多么苦,他快要被逼疯了。” 女杼看了夏夫人一眼,中肯地道:“你现在的样子,才是快要疯了。你疯了,他怎么办呢?” “您心里还想着他吗?当年灭瓠的是老王,不是夫君!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跑了,世人都说他不知所生,不过是为了掩饰而已。这件事情他背负了太久,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家……” 女杼面颊一跳,看向夏夫人的时候,目光又恢复了平静:“他现在已经有了,你该做的,不是跟我生气,是去跟他生几个孩子,家就有了。总把心思放到乱七八糟的地方,不是心疼他的做法。在他面前少装!他又不傻,你装来装去,像是和他贴心的样子吗?拿出这个气势来,收拾了你隔壁那个小子,才是帮他。” 夏夫人自以为不是个笨人,今天却接连被打击,整个人又呆了一下,觉得品出了一点女杼的意思,心中又有些喜悦:“您有心,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讲呢?您说的比我说的有用。” 女杼不领情地道:“关我什么事?” 夏夫人气结。 女杼道:“那天,登门作戏的那个人,叫姬戏?你愿意跟他生个孩子吗?” 夏夫人脸都气青了:“请您自重,这种话怎么能……”说到一半,又脸色雪白地住了口。 女杼道:“一个凶狠的老人,威严又丑陋,聪明而疯狂。别人都说他功业盖世,垒成他功业的白骨里,有一堆是你的亲人。有意思吗?你们一起出现,你眼下是美丽的卧蚕,他眼底是鼓胀的眼袋。谁说输了就要认命的?” 夏夫人顿时失了气势,慑懦道:“可是您回来了,还对他说了很多,帮了他……” “他是好人啊,你以后好好照顾他吧。” “啊?”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龙首城久留,早就想去瓠地了。如果呆不下,就再南下好了,总能找到一片安身的地方。我说过了,我吃的是我儿子的饭。他死了,留下什么,我就享用什么。” “您不能——” “我就这么干了。”女杼果断地道。 夏夫人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她与女杼对视了一眼,一齐伸手打开了车帘。北风卷着细雪飘了进来,落到二人委落在车厢底板的长裾上,前仆后继。两个女人都失了去理会的心思,眼睁睁看着卫希夷向着旗杆走了过去,细小的雪珠变成了大片的雪花。太叔玉手中变戏法一样多了一柄长弓。 夏夫人亲自动手扯过执事来问道:“怎么回事?” 执事匆忙地道:“女息说,从她的鞭子下面过,不用金戈兵刃,独自一人能将旗杆上的人带下来,谁能做到,上面的人就归谁。不论死活。” 两人看向脸色比天上铅云还要黑的女息,只见她右手前伸在胸前,横握着一支马鞭。这个高度,成年男子必须低头躬身。再往被不断飘落的雪花干扰视线的旗杆望去,旗杆高约三丈,上面伸钉着一只巨大的铜环,铜环下粗壮的麻绳系着一个小女孩的双腕,将她吊了起来。 夏夫人问道:“有这样做的吗?” 女杼沉声道:“有。” “什么?”祭祀的时候将人剁成碎块都是有的,可在天邑城里,在申王要展示怀柔的时候用这种零刀碎剐的方式对一个小女孩,真是前所未闻!即使有特殊癖好的人,也只是在自己家里悄悄地做,而不是大张旗鼓挑这么高,生怕别人不知道! 女杼奇怪地望了夏夫人一眼:“这不是很常见的吗?礼仪、文字、刑罚、天文、地理、史籍,哪一样是可以轻易外传的?尤其刑罚,什么时候全部公开过?贵人心中一动,便添一罚,庶人也不知道。不过一般人不会闹得太过份就是了。女息也提出了条件了,并不是很难做到。” 夏夫人指着旗杆道:“那是你女儿!” 女杼看了她一眼,没吱声。夏夫人跳下车来,跑到太叔玉身边,低声道:“夫君,一个奴隶,死便死了,怎么能让小妹妹冒险?” 太叔玉道:“稍后再说,”语毕,一箭放出,射断了人群里不知道谁手中的长弓,然后团团一揖,“瓜田李下,还望围观诸君,放下手中兵器。” 夏夫人恶狠狠地望向女息,女息别过头去。 在小女孩儿走过她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奴隶低头冒险,她不过是要落一落太叔玉夫妇的面子而已。不过一个唾手可得的奴隶。然而小女孩儿在宫宴上她是见过的,如果让女孩儿出了事,这事就不会小! 女息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捞,居然没有捞到人! ———————————————————————————————— 卫希夷早就知道,与这些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讲赢了又如何?谁告诉你,讲赢了,他们就会按照你说的做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做王的就不会是兵马最强的人,而是嘴皮子最利索的人了,不是吗? 三丈高的旗杆而已。 北上一路,自己走的时候,她睡觉的地方都不比这个矮。纷飞的大雪中,仰脸看了一看旗杆,卫希夷将鞋子留在了旗杆底,只穿一双麻布袜子。袜子是女杼亲手给做的,因为在室内的时候是赤足着着足衣,所以底是加厚用麻线细细纳出来的。 袖子有点宽,她从袖子里摸出条绳子来,一头咬在口里,一头在身上绕了几下绑了个叉,系在了一起,袖子乖乖地被系在了肘后。北方的初雪有些冷,双手抱上旗杆的时候,被冰了一下。卫希夷皱皱眉头,呵了口手,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很快,如果有人在数数的话,大约在第九十三下的时候,卫希夷便来到了被吊的小女孩儿冻得通红的赤脚那里。小心地抱着旗杆转了个弧,又往上爬了几尺,卫希夷这会儿与小女孩儿平视了。 唔,自己没看走眼,就是个小女孩儿。 这女孩儿十分瘦,脸是青紫色的,右颊上鸽蛋大小的一块皮肤有着灼伤之后的痕迹,紫黑色的血与黄白的脓水已经凝固。没有被伤到的另一半边脸上,能看出这是一个清秀端正的小姑娘。小胸脯只有细微的起伏,眼睛却睁着。看到卫希夷,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能看得出算是惊讶的表情来,微微张开了口:“你是谁?” 卫希夷道:“我来带你下去的。还活着,太好了。挺住啊。” 女孩儿的嘴唇已经冻麻了,还是发了细微的声音:“不问我为什么被罚吗?” 卫希夷道:“要是大罪,我也带不走你。不是大罪,那就没什么。” “天性阴沉刻毒算不是大罪?” 卫希夷双腿盘在杆上,在身上摸了一下,发现绳子被用来系袖子了,便解下了腰带:“你毒了谁了?” 女孩平静地道:“还没有,就是天性阴沉刻毒,让主人恶心了。” 卫希夷嗤笑一声:“先下吧,你胳膊这样该脱臼了。我把你绑我身上,你别乱动。” 语毕,以女孩儿十分惊讶的速度,将人牢牢地捆在了自己的背上。女孩衣衫单薄,人又极瘦,吊在寒风中有些时候了,整个人冻成了一条冻肉条。刚贴到背上的时候,卫希夷觉得自己像是被块冰块整个儿“pia”了上来,哆嗦了一下。 双臂被吊得已经失去了知觉,女孩儿浑不在意,却用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说:“我还吊着,这样你下不去,别摔了。你上得来,带一个人是下不去的。你放开我下去吧,他们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你比我背到树上睡觉时的竹筐沉不了多少。】卫希夷回她一个“不要大惊小怪”的眼神,背着女孩儿又往上蹿了两尺,女孩儿手臂耷拉了下来,粗壮的麻绳打着弯垂到了卫希夷的眼前。 卫希夷双手离开了旗杆,背上背着人,这回盘得不稳,两人晃了几下,往下滑了数寸,底下一阵惊呼。太叔玉指挥人围上前来接应,女息已经顾不得阻拦了,她脾气不好,人却不傻,现在是恨不得方才没有捉住这只活猴扔给太叔玉! 卫希夷再次稳住了身形,对背上的女孩儿道:“你有点瘦啊。”伸手将自己耳上的耳坠摘了下来。 女孩儿靠着她温暖的身体,觉得前胸上了一点热气,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垂下了眼睛,说:“别冒险,放我下来,个把奴隶死就死了。你要出事,就麻烦了。” 卫希夷道:“我发过誓的。” “哎?” 卫希夷没再说话,开始用耳坠割麻绳。耳坠是她自己用蚌壳做的,边缘磨得极锋利,其时贫者以骨、蚌磨成刀、镰使用,她这耳坠,是做的时候手贱,顺手就给做好了的。没有这样利器,她也不会冒然爬上来。将麻绳切断,卫希夷觉得自己的手冻得有些僵,不敢耽搁,抱着旗杆打着旋儿往下滑。 以她的经验,从这样的直杆上滑落,如果直上直下,非得脱层皮不可。螺旋着慢慢往下滑,顶多手心蹭红点儿。 下滑比往上爬快得多了,眨眼功夫,卫希夷就落到了地下,女孩儿听到她嘀咕一声:“我的鞋!”垂眼一看,两人降落的地点旁边是一双青色的鞋子。 这一刻,女孩儿趴在她的背后,终于笑出声来。 卫希夷也挺开心地傻笑了出来:“哎,你能走吗?胳膊我看看。”摸着女孩儿胳膊,咔咔两下,给上了上去。手法干净利索,看呆了一众人等。 太叔玉执弓过来,:“先上车吧,还要访客呢。人交给执事,先带回去换身衣裳,吃点热汤。” 女孩儿抿抿嘴,从太叔玉过来,就盯着他手上的弓,目光沉沉,不知道想些什么。听太叔玉这般讲,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拖着僵硬的腿,站到了卫希夷的身后。 卫希夷也很为难,她救人是凭一腔热血,动作虽然危险,却是在她能力之内。接下来怎么办,就有些费思量了。按理说,从此女孩儿就归她了,但是要怎么多养活一张嘴,她不太有把握。 可怜巴巴地望向女权,卫希夷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女杼道:“冻成这样,回去拿酒擦,不然手脚都要废了。” 卫希夷一听,回头与小女孩儿商议。女孩儿第一次望到卫希夷的眼睛里,只管看着,不肯讲话。女息厌恶地道:“小东西你们拿了,还不走吗?”小女孩平静地看了故主一眼,一眼便将女息看得毛了,手中鞭子又复扬起。卫希夷恰到好处地道:“契书呢?” 女息生生地顿住了手:“什么?” “她归我了,契书呢?” 夏夫人终于笑了出来:“是呀,契书呢?”女杼教出来的女儿,看起来再冲动热血,怎么也不会傻,是吧? 女息恨恨地道:“天性阴沉刻毒的东西,不怕被反噬,你们就拿走。” 夏夫人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一个干瘦的小奴隶,反噬?你仿佛在逗我。 女息气得要命,她是真好心。武将可以不擅词令、不善交际,却不能没有敏锐的直觉,很多时候,他们作出的决策甚至是没有任何能说得通的道理的,却都是凭着这样的直觉,一次又一次的取胜,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危险。这个小女孩儿,自从到她手上,看过一眼,就给她针刺般的感觉,不由就留上了心。这个没有名字,编号为庚的女孩,很少讲话,说的每一句话,都从人心最阴暗的地方生发,一件事情,她永远能看出最黑暗的一面。最可怕的是,她不识字,从出生起,她就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这是天生的。 于是,庚不肯离开卫希夷,女息让他们拿了契书赶紧滚蛋,太叔玉还要带他们去拜访许后等人,而卫希夷希望庚先穿点厚衣服,把手脚的冻伤治一治。事情一时有点僵,女杼皱了一下眉,将大氅兜头罩到了庚的身上:“那就一起走吧。” 她发了话,太叔玉也乖乖地照办了。 众人才到车上坐定,卫希夷捧着庚的手小心地搓着,女杼道:“回去找麻雀脑子涂上就行了。” 卫希夷答应了,又问庚的名字。小女孩轻声吐出一个“庚”字,皱起的小眉头显出一种厌恶的模样。卫希夷好奇地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像她父亲屠维,屠维就是六的意思,他排行就是第六,实在也没什么讲究。 庚慢吞吞地道:“这也不是名字吧?” 卫希夷问道:“你想叫什么?” 庚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道:“我可以叫什么吗?” “随便啊。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庚还想说什么,前面却是车正那里来了人,太叔玉等人与女息一番纠纷,消息长得翅膀一样传得龙首城都知道了,南君太子、申王车正,自然也知道了。他为了与故国切割,绝不与不归化的蛮人相见,卫希夷的哥哥就是这样被赶走、最后被太叔玉收留的。 知道卫家人在,车正很快派人向太叔传递了消息:太叔夫妇来,扫榻相迎,如果是蛮人,那就不必来了。 太叔玉下意识地望向女杼,女杼道:“那就回吧。” 卫希夷还在犹豫,女杼点点庚的肩头,卫希夷泄气了。太叔玉温言安慰她:“今日便是去了,你也未必能见到女眷,等天晴了,我再想办法。” 庚忽然道:“天晴了也见不到女眷。” 在诸多贵人的目光中,庚没有表情地说:“以前是王后现在是罪妇,以前的臣妇现在得到贵人的奉养,恨也恨死了、妒也妒死了,见一面都是羞辱。要是我,除非再在你们头上,要不是怀揣利刃想捅死你,不然不会见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庚说完后,安静地呆在一边,眼睛只管看卫希夷。卫希夷认真地问:“我想见女公子,怎么办呢?” 太叔玉不太舒服地道:“交给我吧,先回去。希夷你今天……” 庚不会看眼色地接口道:“自己冒险去救一个奴隶,太不应该了。” 太叔玉一噎。夏夫人气得要死,人都救回来了,她丈夫绝对不会再讲这样的话!继同时看上太叔玉之后,夏夫人再次与女息有了相同的看法——这个小畜牲真不是个好东西! 卫希夷低声道:“我知道我能把她带得下来,我发过誓的,砍掉所有能吊起人的旗杆。现在砍不了,就把上面的人带下来吧,上面多冷啊。” 庚好奇地问:“为什么发誓?”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女杼青着脸:“够了。” 卫希夷小声说:“说了也没什么,我姐姐和姐夫就是被逼……” 夏夫人掩口,一又妙目看得丈夫,太叔玉关切地道:“不想说就不必说了。” 庚仿佛真的不会看人脸色:“那就弄死逼死他们的人。” “如果旗杆还在,如果那样的祭祀还在,就还会有人死去,就会有别人和我一样伤心。” 庚不客气地道:“那是王也做不到的事情。” 夏夫人想打人了! 卫希夷张开了手掌,白皙的手,掌心微红,庚不自觉地将用没有暖过来的手指碰一下那点红色。卫希夷握住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可我做到把你带下来了呀。” 夏夫人的巴掌扬了起来。 庚将瘦弱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坐到了卫希夷的脚边,乖乖地靠着她的小腿,再不说一个字。 夏夫的胳膊放了下来。 车轮止住了滚动,太叔府到了。 卫希夷轻快地道:“到家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9章 太耿直 计划中的访友没有完成,顺路拣了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奴隶回来,连带夏夫人的世界观碎了一地。夏夫人不知道自己出去这一回,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好,到家了。 夏夫人头一个从车上下来,甚至抢在了丈夫的前面。呼吸了一口蕴含着初雪清香的凉气,压下了胸肺里的焦灼烦郁,精神为之一爽。太叔玉微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夫人微惊,旋即笑道:“带回来的那个,怎么办?” 太叔玉道:“回家说。”回去命人带小奴隶去梳洗换下衣服,然而领回来问个话,这点时间用来讨论一下小奴隶的处置方案,绰绰有余。夏夫人不再讲话,一脸不忍卒睹地看着丈夫颠颠地站在车上伸手接车上的人下来。 卫希夷第一个冒出了头,给了太叔玉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在太叔玉手上一撑,麻利地跳了下来。太叔玉只觉得手上一沉又一松,小姑娘就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右手四指折到掌心,自拇指根往上划过,掌上的触感仿佛还在那里。小姑娘冲他“pika”一下,太叔玉会心一笑,突然有点明白公子先为什么那么喜欢粘着小姑娘了。 卫希夷“pika”完了转过身对庚伸出了手来:“小心点,地上凉。”皱一下眉,踢踢脚,将鞋子踢了下来,自己穿着袜子踩在了地上。 地上很冰,将她的脚冰了一下,双□□替着蹦了两下,催促道:“你穿我的鞋,快点。” 太叔玉不赞同地看了女孩儿包围的头顶一眼,卫希夷没有接收到他的抗议,反而搀着庚,将她从车上弄了下来。双脚触到带着女孩儿体温的鞋子,庚小声说:“已经麻了,不觉得冷的。”卫希夷道:“我看着冷。”说着,又跳了两下。庚尽力飞快地趿着鞋往旁边挪开,不再挡在车门前。 太叔玉抽空飞给妻子一个眼神,不用夏夫人说话,便有侍飞一般跑进去给卫希夷找新鞋子去了。太叔玉有点紧张地向车内伸出双手,女杼看了他一眼,将卫应递给了他。太叔玉呼吸一滞,小心地接过男孩子小小的身躯,将他抱在怀里,还想再伸出手去接女杼。 女杼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眼去,自己下了车,丢下一句:“抱好吧。”自顾自看在地上跳得像只猴子一样的女儿,眼中闪过无奈。 太叔玉匆匆将卫应抱进门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女,抱来了卫希夷的鞋子。夏夫人道:“快进去烤火吧,晚上吃热的羊汤,好不好?”卫希夷排场地道:“好,”一面跳进鞋子里,“我给庚找点衣服穿去。” 夏夫人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还用你自己去找吗?” 卫希夷另一只手握着庚的手:“只有我的衣服她能穿得下吧,别人的都太大了呢。”她还想回去找点酒给庚擦擦手脚。奴隶什么身份,该有什么待遇,她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在自己家里,女杼从来没让奴隶这么惨过,奴隶也是有衣服鞋子穿,有饱饭可以吃的。还有脸上的伤,对小姑娘这样做也是过份了。 庚自从下了车,便一声不吭,别人说什么,她都好像没听到一样。卫希夷说要带她去找衣服,她也没有推辞,也没有道歉,看得夏夫人一阵肝疼。 然而卫希夷却在女杼的纵然下,带着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太叔玉想了想,抱着卫应,跟在了女杼的身后,一齐往西庭去了。夏夫人既不放心丈夫,又觉得跟去看着个连感恩磕头都不会的奴隶太瞎眼,犹豫了一下,道:“我去厨下吩咐饭食。”心想,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在此一时,那一位可不是会看着女儿吃亏的人。 太叔玉抱着卫应,默默跟在女杼身后,前面是卫希夷领着庚去了自己的房间。小男孩儿热乎乎的被他抱在身前,几乎不想放手。到了室内,脱去鞋子,太叔玉轻声问:“放在哪儿?”女杼道:“快到晚饭时候了,不让他睡了,放下来吧。” 卫应没有睡着,小男孩儿被放下来的时候,小手攥着太叔玉的三根手指捏了一下,晃晃,松开手便跑到母亲身边了。 女杼指指身边的坐席,太叔玉默默过去坐了,听女杼扬声道:“你先让她篦了头发。”听到卫希夷答应了,才对太叔玉说:“车正那里的事情,不用太费心,他们不见,那便不见,本来也不是为了见他而去的。” “咦?”太叔玉发出短促的疑问声。 女杼无语地看着他,在女杼冷静的目光里,太叔玉的神智归位了:“唔,也对的,毕竟故主。” 二人皆知女杼之意,乃是要与许后等人做出切割,不再受“故主”的束缚了。 女杼道:“太叔应该还有正事要忙。” “咦?”我没有…… “谁都不是生下来要受欺负的,被辱骂,被鞭挞,所做的事情故意破坏,如果这都不是欺负,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欺负了。” 太叔玉慑懦着:“是。” 女杼不太乐意看他这个样子,下了逐客令:“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起身的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太叔玉道:“晚膳请您同食,今日之事,还须有个对策的。” 女杼点点头。待太叔玉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女杼去看女儿,却对卫应道:“你乖乖,这个你不能看。不是自己的妻子,哪个女孩儿沐浴的时候,都不可以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赶快避开。” 卫应默默地点头。 女杼道:“说话。” “哦。” 曲起食指,轻敲儿子的头顶,女杼到了女儿叽叽喳喳的房间里。 ———————————————————————————————— 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女孩子!在蛮地的时候没有,逃亡路上没有,到了天邑,这才第一回见到。 庚很瘦弱,皮包着骨头,她的肤色不算黑,却蒙着一种不健康的黯淡。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即使不破烂不脏兮兮的时候,料子也绝对不好。卫希夷的房间里放着两个大大的火盆取火,进门之后,卫希夷喊人拿来浴盆,告诉她将旧衣服脱下来扔到火里烧掉。 浴盆摆在屏风后面,庚没有反抗,默默地开始脱衣服。卫希夷按住了她的手:“等热水来了再脱呀,冷的。” 不多时,水来了,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卫希夷才让她将衣服在火盆里烧掉,然后进去沐浴。一直都是卫希夷讲话庚听着,照办,她一个人就包办了整个房间的音效。女杼让篦头发的时候,庚才坐在浴盆里。卫希夷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取了篦子来。 庚也听到了,伸出干瘦的胳膊,道:“不用了,给个刀,把头发刮了就行。” 她的头发枯黄而凌乱,长长短短,狗啃的一般。 “咦?” 庚抬眼看了卫希夷一下:“有虱子,会痒。”传给你就不好了。 “哦哦,不要那样啊,洗一洗,篦一篦,就差不多了。你头往前伸点儿,我给你弄吧。”看庚的头发完全没打理过的样子,还要剃了头发,卫希夷担心她不会搞,将袖子捞到肩膀上挂着,打算亲自动手。 庚加重了语气道:“不能要了,刮下来一起烧了吧,看着烦。” 卫希夷想了想,捞了块粗麻块来垫着,将庚的头发剃了,包成一团,也在火盆里烧了。笑道:“好啦,以前不开心的都烧掉了!以后都要好好的。哎,你自己能洗吗?要擦背喊我啊。” 庚泡在热水里,觉得整个人都缓了过来,从骨至皮,全都热而□□,难得的舒服。右颊上一阵痒痒,抬手便要去挠。卫希夷又扑了过来:“结痂了就不要挠,会留疤的。哎,你指甲回来好好剪一剪。” 庚的指甲也豁得很难看,被指了出来,不由往水里埋了埋。听卫希夷嘀咕着什么:“那个女息怎么待人这么刻薄?”庚忽然说:“她对别人也不算刻薄,就是我讨人厌。” “唉呀呀,不是那样说的,”卫希夷转到了屏风后面,从侧边上伸出半个脑袋来,“讨厌的人,可以惩罚,可以敌视,但是不可以折辱。” “干嘛对个奴隶这么好?” “咦?” “我是奴隶,你不知道吗?”庚的语气再次加重,她平淡说话的时候,有种“哦,你是天王老子啊?不知道,没看出来,你好,再见”的气质,加重语气的时候便有种“这都听不出来,你是傻逼吗?”的气质。不讨人喜欢的标准教科书式的语气。 “哦,你说那个呀,”卫希夷翻了翻兜,掏出竹刻的契书来,“过两天给你销了,你就不是了。” “总这么放法,你家还有奴隶吗?”庚的口气十分地不客气。 “以前有的,不是我放的,”卫希夷认真地说,“后来变乱了,都丢了呀。” “现在冒着危险弄来一个,干嘛还要放呀?” 卫希夷奇道:“你说的奴隶,好像就是你啊。” 庚一噎:“滥好心不但会害己,还会害人的,你娘和弟弟不用奴隶伺候吗?” 卫希夷诚恳地道:“你这样做奴隶,会被打死的,我都将你带回来了,不能让你再死一回了吧?” 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嘟囔一句,洗着身上不知多少年没洗的污垢。卫希夷道:“擦背喊我啊。”庚粗鲁在地身上搓洗了一阵,道:“你别看谁都帮!” “哦。” 这个满不在乎的口气……庚生气地道:“还有你要见的那个什么蛮子,他们家不会好了。” “喂!”卫希夷生气了,“你怎么说话的呢?” 庚咕嘟了一口洗澡水,又吐了出来,右颊更痒了:“车正讨厌他的母亲!恨不得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出现过。” “咦?” 庚用坑坑洼洼的指甲挠着后背:“我擦地的时候见过他,他讨厌他的母亲,觉得他的母亲很丢人。他对王像狗对主子,龙首城的一切都是好的,蛮人的一切都是糟糕的。他也讨厌许侯,讨厌与他父母一切有关的东西。” “啊?!那……” “他的妹妹们要是听他的话,他会照顾的,不听他的话,顶多关起来。” “那我更要见女公子了。” “别去理他们!你拿什么身份见他们?故国的臣子?以后他们要怎么支使你,你就怎么听吗?” “呃?” 庚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才大了点声音说:“他们一家都不好,不要理会,他们不肯见你最好了,不是你不念旧情,是他们不识好歹。从此后你再没有什么故主,多好。” 女杼听了一阵,没有进去,微笑着退了出来。 ———————————————————————————————— 到晚餐的时候,庚已经换上了卫希夷的衣服,卫希夷也知道她比自己还大两岁。裹着温暖柔软的衣服,穿上了鞋子,肚子里装了半盘卫希夷摸来的糕饼,庚顶着光秃秃的脑袋跟在卫希夷的后面去见太叔夫妇。 夏夫人与太叔早商量了一回,她的意见,这个奴隶,如果连女息都受不了的话(她也受不了这么个货),为了安全,还是不要留在卫希夷身边了。找个医工,给她脸上伤敷一敷药,打发去做个杂役。太叔府上从不刻薄奴隶,又有监工看着,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如果卫希夷需要同龄的玩伴,可以仔细挑选,陪伴她长大。 太叔玉也觉得夫人说得十分有理。 待人到了跟前,太叔玉先不提庚的事情,直到晚餐吃完,伎乐奏着舒缓的曲调,太叔玉才向女杼请教:“此女您想怎么安排呢?” 才用过饭,人都懒洋洋的,说话的时候心情都比饿的时候好。 女杼道:“既然是希夷带回来的,那就是她的人了。” 卫希夷还是觉得,庚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不会讲话而已,交给别人做奴隶,早晚还有再吊上旗杆的那一天。何况,她也不觉得庚说得有什么失实的地方。许后的为人,她是见识过的,而太子庆在天邑滞留,又涉嫌与卫锃不和将人驱逐。卫希夷虽然不曾将太子庆想得十分恶劣,却也承认听到庚的“恶语”之后,认为庚说得有理。 她还是决定将庚留在自己身边,过两天,如果方便,就给庚恢复庶人的身份,不再做奴隶。 夏夫人绷不住了,不客气地道:“年幼女童,口中没有一句善言,这怎么能留?” 卫希夷惊讶地发出一个单音:“啊?” 不需要顾忌庚的感受,太叔玉向她解释了夏夫人所言的来历。童谣、民谣的谶语,被认为是有灵验的语言。却是年幼的、摸不着头脑的话,却被认为是有某种神秘的征兆。庚讲话的风格,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即使是认为女息性情暴躁的太叔玉夫妇,也不认为将庚留在身边是个好主意。 女息讲“天性阴沉刻毒”,其实是带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的重视。如果知道庚的表现是这样,哪怕是太叔玉,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当初是不是要阻止女息了。 庚垂下了头,七枝灯的光亮照在她光光的脑袋上。 卫希夷用请教的语气问道:“如果她是征兆,那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如果她带的有能力带来灾祸,人们才不敢对她不敬呢。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她不能,又对灾祸恐惧而束手无策,所以才迁怒吗?” 太叔玉张了张口,眨眨眼,道:“这……” 庚不负重望地开口了:“你对一个糊涂人讲道理,说不醒他的。太叔玉像一条追逐着残羹剩饭的狗,摇尾乞怜,望了自己是狼。” “噗——”正在喝花蜜水的夏夫人一口蜜水喷了出来。 “他看起来光鲜、什么都懂,却连自己是谁都不明白。放弃主宰自己,怎么可能教得好侄子?”庚面无表情地说着可怕的话,却眼巴巴地看着卫希夷。 夏夫人擦完了嘴巴,正要吆喝着将这个死奴隶拖下去打死,大不了赔十个好奴隶给卫希夷,一句:“来人。”卡在了嗓子里。愤怒地转火:“贱奴!你懂什么?这世上为了自己的人那么多,肯为别人奉献的有几个?” 庚伸手指了指卫希夷。 夏夫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小贱奴,真会指!他俩要不像,那就不对了! 女杼忽然道:“希夷,带他们回去歇息了。” “呃?” “去。” “哦。” 卫希夷抱起弟弟,庚慢吞吞地爬起来,跟在了后面。夏夫人咳嗽完了,指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恨得直捶地。 远远的,听到庚说:“我还留在你身边,你收留吗?” “好啊,”这是卫希夷的回答,“我应该,还养得了你吧。” “咦?” “以前王说过,身边要留人,就要让这个人能够过得好。” “嗯,我能干活的。” “哦。” “我是灾祸哦。” “我是希夷呀。” 夏夫人再也撑不住贤良温婉的表皮了,指着三人的背影问女杼:“这样的贱奴可以放心吗?这样不恤主人的奴才可以留吗?就让这样的奴隶侮辱主人家吗?” 女杼平静地说:“她说得并没有错呀。人们总以为,只有乞求衣食的才是乞丐,乞求情感的又何尝不是呢?疼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乞求,不知体恤的人,何必乞求?有手有脚,即使一时困顿,也不会安于做乞丐。做人也一样的。” 夏夫人道:“她那样说夫君!” “如果一个人,只会听好话,他就活不长了,”女杼冷静地道,“你的夫君,是祁地之君呀,更要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要做乞求者?为什么不做施与者?”女杼问太叔玉,“如果安于做乞求者而活命,我就不必千里逃亡,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路上。是什么,让你没有了斗志?把斗志捡回来吧,伸出手,握住了,拿回来。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取。心疼你的人,不会乐意见到你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的,但凡喜欢你委曲求全的,都不是好人。如果想知道他们的本心,就问问他们,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做?十个里有十一个,会抽刀子的。” 太叔玉动了动唇角:“我尽我所能做到别人要的,难道得不到……” 女杼长叹一声:“不是所有的交换,都要按照别人开的价来做的。不是所有的交换,都是你认为的那样。帛可以换粮,贝就不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帛啊?你觉得他冷?一定要穿衣?也可以烧柴取暖。你的办法用了多少年,有用吗?没用就换一个!谁教的你这么死心眼儿?你敢做你自己的主人吗?” 夏夫人突然不想生气了,她心疼得想哭,如果丈夫早有这么一个人教导,何至于此?!然而如果不是那么体贴的太叔,大概……其实,也挺要的呢。 “你要温良恭顺的名声做什么?可以吃吗?你的部下围绕你,你的臣子忠于你、爱戴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因为你的公正。温良恭顺,留一个良字就够了。” 夏夫人忽然起身,到女杼面前长跪不起:“请您留下来吧,不管正旦之后天时好不好,请您留下来。” “我尽我该尽的责任,拿我该拿的东西。我付出没那么多,就绝不去动我该得之外的东西。如果他不是好人,我不会说这么多,也不用我讲这么多,”女杼毫不领情地道,“天黑了,都安歇吧。忍让既然不能让虞公涅变得像个人样,也就不要浪费对别人也这样了。对值得的人好吧。” 夏夫人还要阻拦:“您的儿女需要安定的生活!您要他们失去现在的安逸吗?” “□□逸了也不见得好,眼见手里握着一点东西,担心失去,就拼命护着,为了这一点点东西不受损失,什么苛刻的条件都答应,什么折辱的事情都去做,这不是我做人的道理。不去委曲求全,失去了,就去得到更好的,不甘心,就去抢回来。我的儿女应该像我。” 夏夫人抹了抹眼泪:“这就是您的决定吗?” “啊,那个奴隶,希夷要留,就留下来吧。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49章 太耿直 计划中的访友没有完成,顺路拣了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奴隶回来,连带夏夫人的世界观碎了一地。夏夫人不知道自己出去这一回,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好,到家了。 夏夫人头一个从车上下来,甚至抢在了丈夫的前面。呼吸了一口蕴含着初雪清香的凉气,压下了胸肺里的焦灼烦郁,精神为之一爽。太叔玉微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夫人微惊,旋即笑道:“带回来的那个,怎么办?” 太叔玉道:“回家说。”回去命人带小奴隶去梳洗换下衣服,然而领回来问个话,这点时间用来讨论一下小奴隶的处置方案,绰绰有余。夏夫人不再讲话,一脸不忍卒睹地看着丈夫颠颠地站在车上伸手接车上的人下来。 卫希夷第一个冒出了头,给了太叔玉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在太叔玉手上一撑,麻利地跳了下来。太叔玉只觉得手上一沉又一松,小姑娘就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右手四指折到掌心,自拇指根往上划过,掌上的触感仿佛还在那里。小姑娘冲他“pika”一下,太叔玉会心一笑,突然有点明白公子先为什么那么喜欢粘着小姑娘了。 卫希夷“pika”完了转过身对庚伸出了手来:“小心点,地上凉。”皱一下眉,踢踢脚,将鞋子踢了下来,自己穿着袜子踩在了地上。 地上很冰,将她的脚冰了一下,双□□替着蹦了两下,催促道:“你穿我的鞋,快点。” 太叔玉不赞同地看了女孩儿包围的头顶一眼,卫希夷没有接收到他的抗议,反而搀着庚,将她从车上弄了下来。双脚触到带着女孩儿体温的鞋子,庚小声说:“已经麻了,不觉得冷的。”卫希夷道:“我看着冷。”说着,又跳了两下。庚尽力飞快地趿着鞋往旁边挪开,不再挡在车门前。 太叔玉抽空飞给妻子一个眼神,不用夏夫人说话,便有侍飞一般跑进去给卫希夷找新鞋子去了。太叔玉有点紧张地向车内伸出双手,女杼看了他一眼,将卫应递给了他。太叔玉呼吸一滞,小心地接过男孩子小小的身躯,将他抱在怀里,还想再伸出手去接女杼。 女杼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眼去,自己下了车,丢下一句:“抱好吧。”自顾自看在地上跳得像只猴子一样的女儿,眼中闪过无奈。 太叔玉匆匆将卫应抱进门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女,抱来了卫希夷的鞋子。夏夫人道:“快进去烤火吧,晚上吃热的羊汤,好不好?”卫希夷排场地道:“好,”一面跳进鞋子里,“我给庚找点衣服穿去。” 夏夫人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还用你自己去找吗?” 卫希夷另一只手握着庚的手:“只有我的衣服她能穿得下吧,别人的都太大了呢。”她还想回去找点酒给庚擦擦手脚。奴隶什么身份,该有什么待遇,她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在自己家里,女杼从来没让奴隶这么惨过,奴隶也是有衣服鞋子穿,有饱饭可以吃的。还有脸上的伤,对小姑娘这样做也是过份了。 庚自从下了车,便一声不吭,别人说什么,她都好像没听到一样。卫希夷说要带她去找衣服,她也没有推辞,也没有道歉,看得夏夫人一阵肝疼。 然而卫希夷却在女杼的纵然下,带着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太叔玉想了想,抱着卫应,跟在了女杼的身后,一齐往西庭去了。夏夫人既不放心丈夫,又觉得跟去看着个连感恩磕头都不会的奴隶太瞎眼,犹豫了一下,道:“我去厨下吩咐饭食。”心想,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在此一时,那一位可不是会看着女儿吃亏的人。 太叔玉抱着卫应,默默跟在女杼身后,前面是卫希夷领着庚去了自己的房间。小男孩儿热乎乎的被他抱在身前,几乎不想放手。到了室内,脱去鞋子,太叔玉轻声问:“放在哪儿?”女杼道:“快到晚饭时候了,不让他睡了,放下来吧。” 卫应没有睡着,小男孩儿被放下来的时候,小手攥着太叔玉的三根手指捏了一下,晃晃,松开手便跑到母亲身边了。 女杼指指身边的坐席,太叔玉默默过去坐了,听女杼扬声道:“你先让她篦了头发。”听到卫希夷答应了,才对太叔玉说:“车正那里的事情,不用太费心,他们不见,那便不见,本来也不是为了见他而去的。” “咦?”太叔玉发出短促的疑问声。 女杼无语地看着他,在女杼冷静的目光里,太叔玉的神智归位了:“唔,也对的,毕竟故主。” 二人皆知女杼之意,乃是要与许后等人做出切割,不再受“故主”的束缚了。 女杼道:“太叔应该还有正事要忙。” “咦?”我没有…… “谁都不是生下来要受欺负的,被辱骂,被鞭挞,所做的事情故意破坏,如果这都不是欺负,我就不知道什么是欺负了。” 太叔玉慑懦着:“是。” 女杼不太乐意看他这个样子,下了逐客令:“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起身的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太叔玉道:“晚膳请您同食,今日之事,还须有个对策的。” 女杼点点头。待太叔玉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女杼去看女儿,却对卫应道:“你乖乖,这个你不能看。不是自己的妻子,哪个女孩儿沐浴的时候,都不可以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赶快避开。” 卫应默默地点头。 女杼道:“说话。” “哦。” 曲起食指,轻敲儿子的头顶,女杼到了女儿叽叽喳喳的房间里。 ———————————————————————————————— 卫希夷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女孩子!在蛮地的时候没有,逃亡路上没有,到了天邑,这才第一回见到。 庚很瘦弱,皮包着骨头,她的肤色不算黑,却蒙着一种不健康的黯淡。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即使不破烂不脏兮兮的时候,料子也绝对不好。卫希夷的房间里放着两个大大的火盆取火,进门之后,卫希夷喊人拿来浴盆,告诉她将旧衣服脱下来扔到火里烧掉。 浴盆摆在屏风后面,庚没有反抗,默默地开始脱衣服。卫希夷按住了她的手:“等热水来了再脱呀,冷的。” 不多时,水来了,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卫希夷才让她将衣服在火盆里烧掉,然后进去沐浴。一直都是卫希夷讲话庚听着,照办,她一个人就包办了整个房间的音效。女杼让篦头发的时候,庚才坐在浴盆里。卫希夷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取了篦子来。 庚也听到了,伸出干瘦的胳膊,道:“不用了,给个刀,把头发刮了就行。” 她的头发枯黄而凌乱,长长短短,狗啃的一般。 “咦?” 庚抬眼看了卫希夷一下:“有虱子,会痒。”传给你就不好了。 “哦哦,不要那样啊,洗一洗,篦一篦,就差不多了。你头往前伸点儿,我给你弄吧。”看庚的头发完全没打理过的样子,还要剃了头发,卫希夷担心她不会搞,将袖子捞到肩膀上挂着,打算亲自动手。 庚加重了语气道:“不能要了,刮下来一起烧了吧,看着烦。” 卫希夷想了想,捞了块粗麻块来垫着,将庚的头发剃了,包成一团,也在火盆里烧了。笑道:“好啦,以前不开心的都烧掉了!以后都要好好的。哎,你自己能洗吗?要擦背喊我啊。” 庚泡在热水里,觉得整个人都缓了过来,从骨至皮,全都热而□□,难得的舒服。右颊上一阵痒痒,抬手便要去挠。卫希夷又扑了过来:“结痂了就不要挠,会留疤的。哎,你指甲回来好好剪一剪。” 庚的指甲也豁得很难看,被指了出来,不由往水里埋了埋。听卫希夷嘀咕着什么:“那个女息怎么待人这么刻薄?”庚忽然说:“她对别人也不算刻薄,就是我讨人厌。” “唉呀呀,不是那样说的,”卫希夷转到了屏风后面,从侧边上伸出半个脑袋来,“讨厌的人,可以惩罚,可以敌视,但是不可以折辱。” “干嘛对个奴隶这么好?” “咦?” “我是奴隶,你不知道吗?”庚的语气再次加重,她平淡说话的时候,有种“哦,你是天王老子啊?不知道,没看出来,你好,再见”的气质,加重语气的时候便有种“这都听不出来,你是傻逼吗?”的气质。不讨人喜欢的标准教科书式的语气。 “哦,你说那个呀,”卫希夷翻了翻兜,掏出竹刻的契书来,“过两天给你销了,你就不是了。” “总这么放法,你家还有奴隶吗?”庚的口气十分地不客气。 “以前有的,不是我放的,”卫希夷认真地说,“后来变乱了,都丢了呀。” “现在冒着危险弄来一个,干嘛还要放呀?” 卫希夷奇道:“你说的奴隶,好像就是你啊。” 庚一噎:“滥好心不但会害己,还会害人的,你娘和弟弟不用奴隶伺候吗?” 卫希夷诚恳地道:“你这样做奴隶,会被打死的,我都将你带回来了,不能让你再死一回了吧?” 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嘟囔一句,洗着身上不知多少年没洗的污垢。卫希夷道:“擦背喊我啊。”庚粗鲁在地身上搓洗了一阵,道:“你别看谁都帮!” “哦。” 这个满不在乎的口气……庚生气地道:“还有你要见的那个什么蛮子,他们家不会好了。” “喂!”卫希夷生气了,“你怎么说话的呢?” 庚咕嘟了一口洗澡水,又吐了出来,右颊更痒了:“车正讨厌他的母亲!恨不得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出现过。” “咦?” 庚用坑坑洼洼的指甲挠着后背:“我擦地的时候见过他,他讨厌他的母亲,觉得他的母亲很丢人。他对王像狗对主子,龙首城的一切都是好的,蛮人的一切都是糟糕的。他也讨厌许侯,讨厌与他父母一切有关的东西。” “啊?!那……” “他的妹妹们要是听他的话,他会照顾的,不听他的话,顶多关起来。” “那我更要见女公子了。” “别去理他们!你拿什么身份见他们?故国的臣子?以后他们要怎么支使你,你就怎么听吗?” “呃?” 庚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才大了点声音说:“他们一家都不好,不要理会,他们不肯见你最好了,不是你不念旧情,是他们不识好歹。从此后你再没有什么故主,多好。” 女杼听了一阵,没有进去,微笑着退了出来。 ———————————————————————————————— 到晚餐的时候,庚已经换上了卫希夷的衣服,卫希夷也知道她比自己还大两岁。裹着温暖柔软的衣服,穿上了鞋子,肚子里装了半盘卫希夷摸来的糕饼,庚顶着光秃秃的脑袋跟在卫希夷的后面去见太叔夫妇。 夏夫人与太叔早商量了一回,她的意见,这个奴隶,如果连女息都受不了的话(她也受不了这么个货),为了安全,还是不要留在卫希夷身边了。找个医工,给她脸上伤敷一敷药,打发去做个杂役。太叔府上从不刻薄奴隶,又有监工看着,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如果卫希夷需要同龄的玩伴,可以仔细挑选,陪伴她长大。 太叔玉也觉得夫人说得十分有理。 待人到了跟前,太叔玉先不提庚的事情,直到晚餐吃完,伎乐奏着舒缓的曲调,太叔玉才向女杼请教:“此女您想怎么安排呢?” 才用过饭,人都懒洋洋的,说话的时候心情都比饿的时候好。 女杼道:“既然是希夷带回来的,那就是她的人了。” 卫希夷还是觉得,庚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不会讲话而已,交给别人做奴隶,早晚还有再吊上旗杆的那一天。何况,她也不觉得庚说得有什么失实的地方。许后的为人,她是见识过的,而太子庆在天邑滞留,又涉嫌与卫锃不和将人驱逐。卫希夷虽然不曾将太子庆想得十分恶劣,却也承认听到庚的“恶语”之后,认为庚说得有理。 她还是决定将庚留在自己身边,过两天,如果方便,就给庚恢复庶人的身份,不再做奴隶。 夏夫人绷不住了,不客气地道:“年幼女童,口中没有一句善言,这怎么能留?” 卫希夷惊讶地发出一个单音:“啊?” 不需要顾忌庚的感受,太叔玉向她解释了夏夫人所言的来历。童谣、民谣的谶语,被认为是有灵验的语言。却是年幼的、摸不着头脑的话,却被认为是有某种神秘的征兆。庚讲话的风格,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即使是认为女息性情暴躁的太叔玉夫妇,也不认为将庚留在身边是个好主意。 女息讲“天性阴沉刻毒”,其实是带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的重视。如果知道庚的表现是这样,哪怕是太叔玉,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当初是不是要阻止女息了。 庚垂下了头,七枝灯的光亮照在她光光的脑袋上。 卫希夷用请教的语气问道:“如果她是征兆,那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如果她带的有能力带来灾祸,人们才不敢对她不敬呢。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她不能,又对灾祸恐惧而束手无策,所以才迁怒吗?” 太叔玉张了张口,眨眨眼,道:“这……” 庚不负重望地开口了:“你对一个糊涂人讲道理,说不醒他的。太叔玉像一条追逐着残羹剩饭的狗,摇尾乞怜,望了自己是狼。” “噗——”正在喝花蜜水的夏夫人一口蜜水喷了出来。 “他看起来光鲜、什么都懂,却连自己是谁都不明白。放弃主宰自己,怎么可能教得好侄子?”庚面无表情地说着可怕的话,却眼巴巴地看着卫希夷。 夏夫人擦完了嘴巴,正要吆喝着将这个死奴隶拖下去打死,大不了赔十个好奴隶给卫希夷,一句:“来人。”卡在了嗓子里。愤怒地转火:“贱奴!你懂什么?这世上为了自己的人那么多,肯为别人奉献的有几个?” 庚伸手指了指卫希夷。 夏夫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小贱奴,真会指!他俩要不像,那就不对了! 女杼忽然道:“希夷,带他们回去歇息了。” “呃?” “去。” “哦。” 卫希夷抱起弟弟,庚慢吞吞地爬起来,跟在了后面。夏夫人咳嗽完了,指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恨得直捶地。 远远的,听到庚说:“我还留在你身边,你收留吗?” “好啊,”这是卫希夷的回答,“我应该,还养得了你吧。” “咦?” “以前王说过,身边要留人,就要让这个人能够过得好。” “嗯,我能干活的。” “哦。” “我是灾祸哦。” “我是希夷呀。” 夏夫人再也撑不住贤良温婉的表皮了,指着三人的背影问女杼:“这样的贱奴可以放心吗?这样不恤主人的奴才可以留吗?就让这样的奴隶侮辱主人家吗?” 女杼平静地说:“她说得并没有错呀。人们总以为,只有乞求衣食的才是乞丐,乞求情感的又何尝不是呢?疼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乞求,不知体恤的人,何必乞求?有手有脚,即使一时困顿,也不会安于做乞丐。做人也一样的。” 夏夫人道:“她那样说夫君!” “如果一个人,只会听好话,他就活不长了,”女杼冷静地道,“你的夫君,是祁地之君呀,更要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要做乞求者?为什么不做施与者?”女杼问太叔玉,“如果安于做乞求者而活命,我就不必千里逃亡,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路上。是什么,让你没有了斗志?把斗志捡回来吧,伸出手,握住了,拿回来。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取。心疼你的人,不会乐意见到你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的,但凡喜欢你委曲求全的,都不是好人。如果想知道他们的本心,就问问他们,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做?十个里有十一个,会抽刀子的。” 太叔玉动了动唇角:“我尽我所能做到别人要的,难道得不到……” 女杼长叹一声:“不是所有的交换,都要按照别人开的价来做的。不是所有的交换,都是你认为的那样。帛可以换粮,贝就不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帛啊?你觉得他冷?一定要穿衣?也可以烧柴取暖。你的办法用了多少年,有用吗?没用就换一个!谁教的你这么死心眼儿?你敢做你自己的主人吗?” 夏夫人突然不想生气了,她心疼得想哭,如果丈夫早有这么一个人教导,何至于此?!然而如果不是那么体贴的太叔,大概……其实,也挺要的呢。 “你要温良恭顺的名声做什么?可以吃吗?你的部下围绕你,你的臣子忠于你、爱戴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因为你的公正。温良恭顺,留一个良字就够了。” 夏夫人忽然起身,到女杼面前长跪不起:“请您留下来吧,不管正旦之后天时好不好,请您留下来。” “我尽我该尽的责任,拿我该拿的东西。我付出没那么多,就绝不去动我该得之外的东西。如果他不是好人,我不会说这么多,也不用我讲这么多,”女杼毫不领情地道,“天黑了,都安歇吧。忍让既然不能让虞公涅变得像个人样,也就不要浪费对别人也这样了。对值得的人好吧。” 夏夫人还要阻拦:“您的儿女需要安定的生活!您要他们失去现在的安逸吗?” “□□逸了也不见得好,眼见手里握着一点东西,担心失去,就拼命护着,为了这一点点东西不受损失,什么苛刻的条件都答应,什么折辱的事情都去做,这不是我做人的道理。不去委曲求全,失去了,就去得到更好的,不甘心,就去抢回来。我的儿女应该像我。” 夏夫人抹了抹眼泪:“这就是您的决定吗?” “啊,那个奴隶,希夷要留,就留下来吧。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0章 卧谈会 龙首城的第一场雪下了很长的时间,雪扑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树枝上、房顶上、井台上,给它们穿上一层白衣。 庚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卫希夷忙上忙下,将卫应带回房,喊侍女要来热水,再监督了卫应漱口洗脸洗脚,最后亲自动手给卫应解了头发上的小揪揪,梳一梳,将他塞到被烫斗暖过的被窝里。动作流畅极了。 卫应睡侧卧着,一只手将姐姐的手拽到被窝里攥着。卫希夷坐在榻上,轻笑一声:“睡啦睡啦,我陪你等娘回来。” 卫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卫希夷嘀咕一声:“喂,不信我打你哦。闭眼啦,你小孩子要多吃多睡才能长高。” 卫应默默瞅了她两眼,慢吞吞地说:“你也是小孩子。”然后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喂!” “呼呼呼。” 装睡!好想打! 庚抿嘴微笑了一下,将房里的炭盆搬到了卫希夷的脚边,又给她拿了个垫脚来,动手为她除了鞋子,让她烤着火,免得脚冷。接着又去盆里洗了下手,从干草编的衬着麻布的窠子里拿出壶来给倒了盏温热的蜜水来拿到卫希夷的唇边。整套动作也是流畅得不行。 卫希夷瞋目。 庚抿抿嘴,低而清晰地道:“我会干活的哦。” “哦,”卫希夷眨眨眼,“坐近点来烤火吧,你手脚都冻了。明天看能不能找两只麻雀,那个治冻疮。” 庚靠近火盆坐了,仰脸问道:“为什么呢?会对奴隶这么好?” 卫希夷道:“是人呀,是人呢。” “不是因为人,就会对人好的。人对人才坏呢。” “唉呀呀,不要这样想。你对别人好一点,会有人对你好的。” “不能忍受我坏的一面,就不会得到我好的一面。”庚认真的说。 卫希夷道:“人都有好有坏啦。” “哦,拿出脑子来,麻雀就不能活了,不……怜悯它们吗?杀生什么的,你是好心人。”庚挠挠手上的冻疮,暖和了,有点痒。生硬地转了个话题,说完,又抿紧了嘴巴,似乎有些后悔。 卫希夷道:“可以治你的伤呀,只要不是为了贪欲,为什么不能杀生?吃的鸡鸭鱼肉,哪样不是生灵?狼也吃羊,虎也吃鹿,有什么不对?都是顺应天时。” 庚重新笑了起来:“有些人,看到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虫子都要流泪,却在冬天想吃冰下的活鲤鱼,为了这个嗜好,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冰河上。可是偏有人赞她们心存怜悯,异常可爱。” 卫希夷道:“傻子吧。” “嗯,特别傻。” 能在冬日里派人去破冰捉鱼的会是什么人,卫希夷也是心里有数,又问了一句:“他的国,还在吗?” 庚笑道:“没了。亡了。” “哦。” “记事的时候起,我换过四个主人,你是第五个。看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庚努力找着话题,“很有趣哦。” “我说过了,天气好了就给你销了契书。呃呃?什么样的事?” “年老的国君喜欢年轻的女孩子,追逐她们,和她们一起玩耍,好像他们自己也能变年轻一样。儿子们觊觎着父亲的财富,与年轻的庶母们合谋。人们崇拜天神和祖先,却又妄图贿赂他们,又希望利用他们。祭祀占卜之前,用财富收买祭官,想控制占卜的结果。雨下得大了害怕,天不下雨了也害怕,于是杀掉成批的奴隶,哪里哪里都一样的。” “很乱吧?” “嗯?”庚被卫希夷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庚以前的经历过的事,很混乱呀。” “嗯,也没什么,又不干我事,”庚撇撇嘴,“谁死谁活,都不会变化。” “不过庚很厉害哦。” “嗯?” “我们从南方过来,就是因为动乱。一次就很难了,庚能渡过四次呢。你识字吗?” 庚摇了摇头:“不会。” “那我教你吧,庚如果认识字,有老师,会更厉害呢。” 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手下的人过于厉害,对你不好。” 卫希夷道:“什么?为什么?哦哦,你会变很厉害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庚似乎有点恼火,“你要等我对你很忠心,再去做栽培我的事情。算了,反正我也不认识字。还有,老师不好找的,你有老师,是太叔府上很厉害。还有,你要砍掉所有的绞刑架,就要有很大的权势,就要做王,想做国君,就要小心经营。祖先传下来的国家,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败掉,何况自己一无所有要建立国家?” “不是栽培你,也不是想非要你做我手下呀,”卫希夷小心地给睡着了打个滚儿的弟弟盖好了被子,手也抽了出来,“如果世上多了一个很厉害,能过得很好的人,我也会很开心的。跟对我好不好没关系呀,”又咕哝一声,“我也有在用心学习呀,你变厉害了,我也不会停止呀。多一个厉害的庚的世界,总比多一条冻肉的世界可爱。” “即使你也在变强,比别人都强,如果反对你的人很多,还有你栽培的人背叛你,也会很麻烦。很多人很贪心,你给的愈多,他们就觉得你越欠他的,就像虞公涅一样。不计回报的付出,有良心的人会感动,愚蠢的人只会以为你蠢,想占更多的便宜。得让人知道,你对他们好,是要回报的,他们也得回报你更多的好。不然对那些懂得回报你的人不公平,会给别人一个很坏的榜样。” “那样的人,我早就打扁他扔掉了呀。要不是看他长得比我高一点,我早打他了。”卫希夷不明白庚为什么这样讲。 【妈的!白担心了!我怎么就忘了你挺聪明的,不是个滥好人?!】瘦弱的小女孩儿有点恼火地盯着火盆,被噎得半晌没缓过气儿来。 卫希夷碰碰她的胳膊:“转过脸来我看看啦,别生气了啊,你说的我都明白的,以前听王,嗯,以前我们那里的王讲过的。他讲给小公主听的时候,从来不避着我,我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一些吧。我也见过坏人,小公主的娘就不好。知道坏人会怎么做,能够对付他们就好,但是不需要为了理会他们,而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不值得我变坏。庚也要记得哦。” 一口气说了很多,灌光了盏中蜜水,卫希夷放下铜盏,右手两根指头捏着庚的尖下巴转了过来,左手飞快地轻触庚的右颊。不太开心地道:“可恶,好像烙伤得很重啊,我只知道刚伤的时候用蚌壳烧灰,现在这个我也不太会治了,明天找个医工。” 想要努力“辅佐”、“劝谏”,却被糊了一脸温暖,庚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很漂亮的脸蛋儿。像太阳,不是夏天会晒暴皮、晒得她昏死过去的那种,也不是冬天看起来暖、其实也暖不了多少的那种,和春秋的也不太一样,就是那种……希望。说起来,为什么人们一提太阳就是暖和?! 在冬季寒冷的雪夜里,庚突然对太阳有了全新的理解。 卫希夷还在研究着庚的脸的时候,女杼回来了,松开庚的脸,卫希夷起身,习惯性地去理衣裙,庚已经蹲下来为她整理下摆了。卫希夷一怔:“呃?这个不用啦。” 庚固执地道:“我会干活哦。” “那也不用干这个呀。” “现在你只用我干这个呀,有别的活,以后我再干那个吧。” 女杼抖落身上的雪花,对两人点点头:“不早了,去睡吧,”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庚是吧?以后你就跟着希夷吧。希夷,她是你的人了,你要学会负责。” “嗯。”卫希夷认真地答应了下来,又轻声汇报了卫应已经睡了,自己准备如何安置庚。女杼由着她说完,方道:“自己拿主意。” “嗯。”点点头,卫希夷犹豫地看了庚一眼。 女杼道:“今晚想和她在一起,就一起回去睡,阿应跟我住。想想有什么要折腾的,早些做完,天下雪了,天寒地冻,也体恤一下侍女。” “嗯嗯。” “明天如果太叔继续教你东西,去跟着听,可以带上庚。唔,对太叔好一点。” “嗯。” “去吧。” 卫希夷开开心心地拖着庚的手,往自己房里摸去了,一边走,一边讲:“你要不要改个名字什么?” “叫得不顺口吗?” “也没有。” “那就叫庚好了,”庚无所谓地道,“你叫我名字还挺好听的。” “嘿嘿。” “太叔……” “嗯?”卫希夷歪头看着她。 庚轻声道:“要是你家养的就好了。给虞公涅好可惜。所以申王喜欢他。” “哎呀呀,你晚膳后那样讲他,不太好呢。” “不太好?” “太叔不用求谁,就会有人想对他好啦,哎,你说的对哎,他对虞公涅就是太好了。要珍惜他自己呀。”卫希夷认为太叔玉好像也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太自苦。 庚问道:“你们还要在太叔这里住很久吗?” “不会吧,娘说,我们明年就离开,可能去瓠,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你呢?跟我走吗?没有太叔这里舒服,不过我会努力养你们的。”床铺好了,卫希夷洗漱完了解头发。 庚上来帮忙,她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很瘦,形状还算好看,干起活来却很利落,解完了头发拿起梳子给卫希夷梳头。 卫希夷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光头,心道,明天得给她找块包头巾才行,光着脑袋多冷呀。 “就该走的,”庚毫不犹豫地说,“我也会干活,太叔这里不好,有老师也不好。天邑都说他家里舒服,其实还不如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那些地方能让人保持警觉,这里会将狼养成狗。太叔自己就像狗,不像狼了。” 卫希夷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她很喜欢太叔玉,由衷地想亲近,此时却不得不承认,庚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她还是勉强反驳了一句:“太叔很厉害的。” “不是那种,”庚想了一下,“手上厉害,心不厉害。”你才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卫希夷拖着庚钻到被窝里,用被子将两人包紧了,慢慢地说:“我挺喜欢他的。” “也可以喜欢,”庚决定宽容一点,“别做像他那样的人就好。” “没想做,嗯,还是喜欢。我要再对他好一点。” 庚又问了一次:“干嘛对我好呢?我不该和你睡一张床上的。” 卫希夷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也不是,我就是,也挺喜欢你。” “我才不讨人喜欢,把我从旗杆上解下来就得了。” “不知道,”卫希夷干脆地道,“就是喜欢你,我喜欢听你说话。” “因为自己喜欢就对别人好,是人心都会觉得对的事情,但是做出来并不对。因为喜欢一个奴隶而对她好,是很危险的。” 卫希夷道:“水低树高,我不会因为喜欢鱼,就把它挂到树上呀。” “奴隶就是鱼,贵人才是鸟。” “是人呀,是人啊。” 庚伸出细瘦的胳膊,抱住暖乎乎的小姑娘:“嗯。” “你脸别蹭到枕头上啦,会蹭到结痂的。” “呼呼呼。” “可恶,别学臭阿应啊!” “呼呼呼。”虽然经常被说可恶,这次被讲可恶却让干瘦的女孩嘴角一翘。 ———————————————————————————————— 第二天一早,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雪白。卫希夷醒得很早,觉得身上像被缠了好几条被子,睁开眼才发现是庚手足并用缠在了自己身上。翻了个白眼,卫希夷小心地往外钻。 身上的肢体一个收紧,庚也醒了。 大概从记事以来就没有睡得那么舒服过,庚的脸上一片满足之色,松开手,伸了个懒腰:“天还早呢。” “咦?” “下雪的时候,外面会比平常亮一点的。” “原来是这样?”卫希夷好奇地爬起来,“来嘛,去看看雪。” “以前没见过吗?” “见过一次。”卫希夷情绪降了下来,小声咕哝了跟父亲巡山什么的。 庚意识到自己可能提到了一个危险的话题,从榻上爬起来,麻利地穿上衣服,去搞热水了。卫希夷抓抓脸,也穿起衣服来。两人洗漱完,天果然还早,女杼与卫应也起来了,还不到早膳的时间,先弄了一点小点心。卫应不大吃得惯北方的饭食,对小点心倒是有点兴趣,女杼看着,不让他吃太多。 庚跽坐在卫希夷的身后,卫希夷拉拉她的衣角,让她一起来吃。庚小声说:“这样可不行。” 女杼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女儿:“你想做什么?” “让庚和我一起吃啊。” “你把庚当做什么人?” “呃?” “自己想,她归你了。想好了再做。” 卫希夷笑嘻嘻地道:“我想她做我朋友。” “那就把你的吃食分给她吧。” 庚在女杼的目光下恭顺地低着头,脖颈的弧度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管是太叔玉还是女杼,都不会让卫希夷挨饿,哪怕她把自己的饭全给了别人,永远还有一份热腾腾的饭食在为她准备着。庚却吃得很有节制,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安静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用过点心,女杼的话便应验了——太叔玉亲自过来见女杼,询问卫希夷要不要还继续跟他上课。如果不愿意,就和卫应一起去晏狐那里听讲,常识礼仪尤其是律法,还是要学的。这些东西,在外面是听不到的。 庚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又低下头去。只听女杼道:“你想讲,就让她听。”卫希夷拼命点头,女杼白了她一眼,才让她安静下来。太叔玉道:“还以为,您想给她换个老师。”女杼歪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太叔玉噎了一下,柔声问希夷:“那,现在走吗?” 卫希夷站了起来:“嗯,我找个木屐,咱们就去那边。” “哪边?”太叔玉顿了一下,问道。 “那个。”卫希夷往虞公府的地方指了指。 太叔玉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他不想学,就算了,我不用再费那个力气。用说的教不会,就换个法子吧。”冷一冷,也没什么不好。 “哎?” “走吧。” “哦哦。” 女杼站起来,携卫应到门口送他们。 太叔玉老母鸡一样看着卫希夷走在扫过雪的路上,小径才扫过雪,又落下了薄薄的一层:“当心,不要滑倒,”看到庚跟在卫希夷后面,太叔玉又问了一句,“希夷真的觉得我讲的有道理,很有用吗?” “对呀。” “那,要是觉得没有道理,就跟我讲。” “嗯。” “那还会听吗?” “会呀。” “没道理也听吗?” 卫希夷觉得母亲和太叔玉之间的气场有些古怪,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这两个人有不愉快发生,所以她耿直地道:“会呀。不听你会不开心吧,娘让我对你好一点的。” 太叔玉瞪大了眼睛,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担心卫希夷南方人不惯走积雪的路,所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卫希夷以为他有心事,也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你慢我也慢,离门口不过才走了几步路,以致太叔玉回头便能清晰地看到女杼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 昨天晚上,夏夫人对他讲了许多,他激动之余还是觉得妻子是在安慰他。今日……太叔玉往回跨了一步,女杼低下腰,捞起一脸懵懂的幼子,将卫应捞回内室去了。 太叔玉也低下腰,捞起卫希夷,捞着她原地打了好几个转儿。 较力较不过太叔玉,所以被甩了好几圈,已经懵圈了的卫希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双脚落地,两眼里转着的圈圈很快散掉,卫希夷仰脸歪头,不太开心地道:“干嘛?” 太叔玉摸摸她的头:“走,给你讲课,你以前学的太零散了,给你串起来。” 头上裹着厚布巾的庚:有古怪! ———————————————————————————————— 太叔玉比南君宫中的老师强太多,何况宫中老师不是为了卫希夷的进度而服务的,太叔玉却给卫希夷量身定制了一整套的学习方案。其时无论文字、礼仪还是律法等等,都是出现不久,内容规模上并不十分庞大。 数月相处太叔玉对卫希夷的学习能力与基础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全面的认识,根据她的能力,制定了全新的方案,分门别类地将各类知识作了一个总结。这样的想法,在卫希夷的脑子里以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现在被太叔玉做出来,便觉得眼前一亮,听起来格外的用心。 太叔玉在讲解的时候,心中是没有底的,无论是庚还是女杼,她们的评价对太叔玉的冲击都很巨大,这两个人,一个不过一夜,便对女孩儿服服帖帖,另一个更是认为女孩儿是她合格的女儿。自己与她有哪里不同?太叔玉也在思考,他也喜欢女孩儿永远有活力的样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困境,哪怕孤身一人与亲人失散时,也是永远的眼睛里看着希望,永远有奔头。像头欢快的小老虎,一个劲儿地往前闯,有什么困难也不怕,有种拦路的都咬死的气魄。自己却像头疲惫的驴子,被鞭子驱赶着往上爬。 我以前过得并不快乐,不在生命中发掘快乐。 太叔玉想,我的母亲应该也不愿意让我不快乐吧。 室内很安静,只有干柴在火盆里发出燃烧的哔剥声,太叔玉回过神,赧然地发现卫希夷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清清嗓子,太叔玉忽然想无耻一点,于是他镇定地把自己发呆的事情给忘掉:“车正总不能天天守在家里,王要迎娶新的王后,他有得忙,哪天他不在家,咱们就去他们家,我看谁能拦我!” “咦?是鸡崽要有后爹了吗?” “鸡崽?”太叔玉喷笑出声,“确实有点像,不过也是只漂亮的鸡崽呀。到外面可不能这样讲,不礼貌。” “嗯嗯。” “是呀,公子先,或者能归国了。还关心他?” “嗯。” “从车正家出来,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不过要问过……母亲。” “好的呀,”卫希夷弯了弯眼睛,“鸡崽会不会不开心?” “他得自己看得明白。”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叔玉的心情愈发开朗了起来,要自己看得明白呀。(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1章 太子庆 给卫希夷上课是一种享受,聪明认真还能有积极的反馈,这是太叔玉以前在给虞公涅讲课的时候所没有过的体验。那一位能坚持听起来不开口嘲讽就算不错了。两人一块儿上课的时候,卫希夷自认是个蹭听的,不喜欢虞公涅,她也很有分寸地不多加表现。现在轮到只有她自己了,可算逮着了拼命的学。 太叔玉开心过后,心头一酸,觉得这个小妹妹过得太不容易了!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都是付出,有回报的那个当然更令人喜欢。 理顺了卫希夷要学的内容,又给她安排了“会客”计划,太叔玉想起卫希夷的愿望,小心地问了卫希夷:“能把当初变乱的事情讲给我听吗?” 庚的耳朵支楞了起来。 卫希夷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将变乱的事情讲了一下,她也不曾见到羽的死,这一节便含糊带过,自己经历的事情却都讲得颇为详细。太叔玉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心里将许后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回。心中又升起一股骄傲来——我妹妹连发誓,都比别人大! 要实现誓言,就得有自己的势力。可他觉得自己妹妹要做个国君那又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一点都不出格! 以前心里还牵挂着虞公涅的时候,就很关心卫希夷。现在在虞公涅身上放的关心大不如前,而卫希夷这么受教,太叔玉的心也不知不觉地偏了起来。一拍书案,十分有气势地道:“来,南君对你都讲过什么,你还记得多少事儿,都说与我听,我给你讲讲。容濯给你说过什么,你们怎么遇到的,也都给我说说,我看他说的对不对。” 他的经历比容濯复杂得多,又领有封地,如今虞国内乱打成一盘散沙,名义上的共主虞公涅控制到的地方又少,“虞”现在只是一个曾经有过的地理概念而已。祁地俨然是一个国家了。领了一国,又在天邑做上卿,太叔玉的见识自然是优于容濯。非是容濯不能,实是因为地位不同。 卫希夷复述的曾经的经历,在太叔玉的解释下,比容濯要更深刻些。在解释的过程中,太叔玉自己也是豁然开朗的。他以前只想着如何养大虞公涅,让他复国,为此宁愿为申王做事,不去想太多。如今跳出迷瘴,再看旧日之事,又是一种感悟了。 待太叔玉停下歇气的功夫,日已过午,天还没晴。夏夫人亲自带人送来了热食,还有这个时节极其罕见的新鲜水果。看到庚的时候,夏夫人还诧异了一下。庚洗得干干净净,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也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如果不看她右颊上那块疤痕的话。 卫希夷拿了只果子,轻轻用力就给掰成两半,夏夫人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她小刀都准备好了,然而……夏夫人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又望望丈夫。玉叔玉含笑看卫希夷将手中的一半果子递给了庚,也不阻止,夏夫人看他难得笑得那么畅快,心头那点“你有娘疼着,我夫君就这么可怜”的酸意也飞了。还夸卫希夷手劲儿大。 卫希夷道:“是呀,以前总说要做将军的,我都开始习武了的。” 太叔玉板着脸道:“做将军有什么好?你要更有志气一点!” 庚咬着果肉,含糊地“嗯呜”着,也频频点头。吞下果肉,补充了一句:“你又不比那个女莹差。” 【这就养熟了吗?】夏夫人愈发惊奇,不过看看卫希夷的样子,再看看丈夫其实很开心的样子,她也得承认,她自己也希望这个小女孩越来越好。 卫希夷道:“不是谁比谁差,谁比谁好来着,以前我在蛮地,她就是君,我是臣,我承她们家的恩惠来着。她总说的,喜欢朋友就要跟朋友在一起,嫁同一个人,让儿子们成为兄弟。有好东西,她也总想分我一半儿。现在我遇到你们,她却只有女君他们,我不能不管她的。” 太叔玉一拍案面,盘盏跳得老高:“同嫁的事情再也不要提起!”这是要我妹给她做媵妾?!做梦! 夏夫人的眉毛也飞得老高:“就是。” “我现在知道了,”卫希夷鼓鼓面颊,“嫁人好麻烦的,整天为家里操心,我宁愿娶一个。” “噗——”太叔玉一口果肉全喷了出来。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干嘛?” “咳咳,没没,很、很好!”太叔玉赞同地点点头,又严肃地讲,“夫人辛苦。” 夏夫人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慈爱地摸摸卫希夷的脑袋,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根本不需要什么利用一个对虞公涅没有好感的小姑娘之类的,只要有这样的小姑娘在,丈夫的心情就会好,丈夫能看开了,一切自然就都不是问题了。 爱屋及乌,夏夫人也勉强关心了一下庚,笑吟吟地对卫希夷道:“医工正得闲,让他来给你的人看看吧。” 卫希夷笑道:“好呀,谢谢夫人。” 什么夫人啊,你娘肯让你叫我一声阿嫂,夫君该乐飞了。夏夫人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这就来了呀。哎,她的头是伤了吗?”依旧是对卫希夷讲的。 卫希夷认真地给二人介绍了一下庚:“庚是我朋友哦,她很厉害的。” 太叔玉呛红的脸恢复了润白如玉的颜色,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厉害的?” “我喜欢她呀。” 太叔玉僵掉了:“就、就这样?” “对呀,”卫希夷笑眯眯的,“我喜欢的人都很厉害。” 夏夫人轻易地唱着反调:“如果不厉害呢?” “那就变厉害好了。” 夏夫人与太叔玉面面相觑,同时朗笑出声。童言童语,却令人不由自主不想去嘲笑,偏想去纵容。 太叔玉笑道:“好,那就变厉害吧。” 夏夫人揉着笑酸的腮:“好啦,我去唤医工过来。” “夫人没用过吗?”太叔玉低声问。 夏夫人眉眼含情:“我亏不了自己,你才要当心。”话一说完,便扫见卫希夷双肘撑案,两拳支颐,好奇地看着他们。夏夫人脸上一红,脚步轻盈地跑掉了。 太叔玉举匙尝了一勺汤:“味道很好,希夷呀,趁热喝哦。”不自觉就带上了诱哄的语气。 ———————————————————————————————— 三人吃完,医工也到了,看了庚脸上的伤,表示可以配伤药,加速愈合,但是会留疤。庚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卫希夷也觉得伤能好就好,唯有太叔玉关切地问:“痕迹会深么?”医工道:“烙伤本就是最容易留疤痕的,又耽误了上药。”庚道:“能好就行。” 这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脸的样子……太叔玉再看看卫希夷也一副不在乎朋友丑的样子,只得叹服:“你们俩可真是配呀。” 卫希夷趁机问医工,是不是麻雀脑可以治冻疮的。医工道:“是闻说有这样一个方子。” 太叔玉笑着转过头来问卫希夷:“是不是要捉麻雀啦?” 卫希夷“嘿嘿”地笑了两声:“借您的弓箭用一用,我会射箭的。” 太叔玉愈发开心了:“是么?那来。”亲自领人去了自己的库房,大方地让卫希夷挑选武器:“你看中什么,就是什么,都是你的了。” “呃?” “挑啊,来我教你。”太叔玉今天是过足了做老师的瘾,什么样纹路的弓好用,什么样的弦合适,哪种箭飞得远……讲完了弓箭再讲刀、戈、斧、戟等,又一路说到了兵器铸造时铜、锡的比例,又讲解了这些兵器如何使用更省力。说得高兴时执兵器比划,还让卫希夷试一试。卫希夷握着太叔玉递过来的长刀,沉甸甸的,很有料,不由两眼放光:“这个真好!” 太叔玉问道:“拿得动么?” “嗯嗯,正好。” 一路讲下来,讲的人不用担心被中途打断,直抒胸臆,听的那个也是津津有味,兴趣十足。太叔玉试了卫希夷的力气,惊奇地发现她被养得很好,体力足、力气也大,普通士卒举起摆时都略嫌笨重的长戈在她手里却服服帖帖。如果不是因为手还小,她应该还能拿得更稳。膂力很是惊人。 太叔玉严肃地道:“不可举过重之物,哪怕勉力可以举起。”语毕,拿起一只箭袋,“它二十支箭也装得,勉强也能塞进二十五支箭,如果一直装二十五支箭,它就要被撑破掉。等你变成一只大口袋的时候,再装二十五支箭吧。” 卫希夷虚心受教,并没有小孩子必要争一争志气的模样,太叔玉简直不能更满意,笑道:“走,看看你的箭法去。”他命人在广庭上洒上一些粟米,冬日乏食的鸟雀不久即至。 卫希夷箭法还可以,固定靶准备十足,对付麻雀稍嫌不足。箭支飞去,擦着麻雀一边翅膀射了个空,麻雀飞起,卫希夷叹口气,又架上一支箭,再寻目标。耳边弓弦声响起,却是太叔玉一箭射穿了两麻雀。对上女孩儿崇拜赞叹的目光,太叔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咳咳,说好了要给庚找药的,就要做到呀。”太叔玉好心情地说。然而单膝着地指导卫希夷,怎么射活物,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判断距离,不同距离的东西如何调整角度,以前屠维正在教授的时候被宫变打断的课程,在天邑的雪日里,被太叔玉接上了。 不多时,地上有了数只麻雀。太叔玉道:“好啦,这些今天够了,趁热用。来,咱们再捉点活的,留着换药。”太叔玉想要安抚人的时候,只要有心,都会感受到他的体贴与周到。庚身上的刺也收起了起来,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礼。卫希夷捏捏庚的手,挤挤眼睛:“很快手就不痒啦。”太叔玉命执事将医工带下去配药,赏赐了一石粟。 接着,他亲自领着卫希夷,在雪地上用短枝支起一只竹编的笸箩,笸箩下面洒下了更多的粟米,短枝上系了根细绳。两人一起窝在台基下的阴影里,等着麻雀进到笸箩底下,猛地提动细线,几只麻雀被罩到了笸箩下面。 两人潜伏了很长时间,太叔玉对卫希夷道:“鸟为食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取前须看有没有陷阱才是。” “嗯。” 不多会儿,麻雀脑被取好了,配上了药,热乎乎地涂到了庚的手上,再用细麻布仔细包了起来。太叔玉又带着卫希夷继续捉麻雀,有时麻雀入内不深而惊走,有时为等更多麻雀入内结果它们却吃尽了粟米飞走了…… 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太叔玉终于满足地拍拍身上的残雪,又给卫希夷拍打了一下:“好啦,今天在外面时间够长的了,回来喝热汤,回去要泡热水,记得了吗?算了,我安排吧。怎么了?” 卫希夷呆呆地看着他,透过他的脸,想起了羽,她的姐姐也是这么一直给她讲道理,教她许多事,还细心地照顾她的。揉揉发胀的眼角,卫希夷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要照顾你的。” 太叔玉一天便没有停过笑,又将她拎起来甩了好几个圈儿。落地的时候,卫希夷道:“您不用这样的,我哥哥的事儿,没人怪您的。” 太叔玉心道,对你多好都是应该的。碍于没有征得女杼的同意,他老老实实不敢耍心眼儿,只是说:“你对庚也很好呀,为什么呢?” “呃?” 摸摸卫希夷的头,太叔玉道:“我们希夷值得最好的,明天我要处置封地上的事情。” 卫希夷懂事地点头:“嗯,那我教庚认字去。” “我说,你跟着我看,看看国君要做什么。” “咦?” “光听别人说,能学到什么?有些人,要自己看了,乃至做到,才能明白。” “好!” 下雪天,太叔玉在龙首城里就闲了下来,他所司之职近期没有大事,要关心的是封地上的防雪灾的诸多事宜。今年天气反常,夏秋多雨水,冬天更冷了,初雪的时候就现出了一点苗头,太叔玉早就着手处理封地上的庶务。原本他是将虞公涅带在身边学习的,奈何虞公涅不肯入戏。,卫希夷听得用心,太叔玉愈发满意。 次日,太叔玉处理政务的时候继续带着卫希夷,兼或讲解些天文地理、气候物产。 如是数日,雪早停了,天邑城的主干道也被清理干净了,太叔玉安排的人传来消息——明日王要召车正,大约是商量着新王后车驾等事宜。太叔玉当即往西庭去见女杼。 ———————————————————————————————— 女杼在做针线,受到儿女亡故的打击,她鬓边有了明显的白丝,眼神也比一年前略差了一些。针线做得略慢,针脚依旧细密而规整。在做的是北方正旦时常用的用来装香料的荷包。富贵人用来装香料,没有香料的贫苦人也会碎布拼缝小包装一些干果来给孩子打牙祭。 这小小的一只针线活,又承载许多争斗——谁的香料更名贵,谁的样式更别致,谁的刺绣更精美,谁的干果更好吃,哪个青年佩带的是美人的馈赠…… 踏进室内,太叔玉的心便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是何等人?眼尖而心明,一眼扫去,数一数,洁白的作衬的麻布上打了五个样子。难得心里掰了一回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全家五个主人,有我一个!有我夫人一个! 太叔玉乐颠颠的,说话带着笑音:“外面的消息,明日车正要入宫,他看不了他的府上,到时候,随您施为。” 乐成这样了……真是惨不忍睹。 女杼面无表情地表示她知道了,又叹了一口气,将麻木往前推了推:“老了,做不动活计了,只能做些小件了,太叔选一个吧。” 太叔玉看哪个都好看,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看上了一个用炭条勾出花朵样子的,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这个好不好?” 女杼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太叔玉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便讲了今天与卫希夷授课的事情,着实夸赞了一番。女杼微侧着头,眉眼间有一丝疑惑:“你这样做得很好呀,怎么虞公反而不肯听呢?” 这真是一个无解之谜! 女杼续道:“骤然冷落,大寒大暑,易生病症,对你不好。” 太叔玉被关心得骨头都轻了,忙说:“我有分寸的,您放心。” 女杼闭嘴不说话了,似乎有点恼火,开始送客。 太叔玉知情识趣地走掉了,临走前又说了一遍:“明日备好了车驾,我来奉您出行。” 女杼不理他了,太叔玉笑吟吟地去寻夫人说悄悄话去了。 ———————————————————————————————— 到了出行这天,一大早,太叔玉便亲自安排了车驾,火盆等物俱备,卫应打瞌睡的小被子都给准备了,端的是周到仔细。行进的路线也安排好了,保证不会出现上次行程被女息打断这样的事情。 一路果然走得十分顺畅。 到了车正府门前,门上仆役不敢阻拦,唯有一老执事苦兮兮地上前对太叔玉道:“上卿,敝家主人并不在家,家中只有女眷,可不方便。” “女眷怎么了?”太叔玉一撇嘴,“哪里来的这般奇怪的说法?”谁家女眷不能见人呢?贵妇贵女,不喜被庶人奴隶偷窥是真,见同样身份的客人,如何不能? 老执事一脸愁苦的模样,扎着两臂:“上卿见谅。” 硬闯确实不雅,太叔玉皱皱眉,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底牌:“夫人——”拖长的调子,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能将戏谑的表情做得令人不觉得冒犯,太叔玉果然还是那个天邑城里口耳相传的美人。 夏夫人下了车,自己不讲话,命侍女上前与老执事对峙。侍女颇得夏夫人真传,提高了声音问道:“我们夫人登门拜访,府一个能见人的女眷都没有了吗?” 老执事一口老血哽在喉间,苦哈哈地收回了扎着的胳膊:“您请,贵客请。”拼命使眼色打暗号,让人跑去找太子庆回来救场。 太子庆如今做了车正,府邸自是不如南君之宫城,比起太叔玉的府邸也要小上许多,倒是收拾得整齐极了,他家里的树都长得一样高,树冠也剪得一样大小。两面回廊上挂的鸟笼都是对衬的,奴隶下仆的衣饰、发型也都是一模一样。 太叔玉叹为观止,他自认自己的府邸、在祁地的宫殿已经是打理得规整的典范了,不想车正比自己还要……整齐。恐怕申王的宫殿里,也不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至少女奴们的装饰是做不到的。 到了正室坐定,太叔玉夫妇尊贵,被老执事让了上首,太叔玉道:“我夫妇今日只是陪客。”让女杼往上面坐,女杼只是随意拣了下面的一张座席坐了,太叔玉无奈,只得在上面坐了。卫希夷有点紧张地握着庚的手,小声说:“小公主人很好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左等右等,当门口出现两个剪影的时候,卫希夷一下子直起身来。来的是许夫人与女媤,不但没有许后,连女莹也不曾出现。卫希夷菱唇微启,看了庚一眼:“不是王后,是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庚冷静地道:“车正软禁了他的母亲。” “咦?” 庚皱起眉头道:“他的母亲很不好,不想放出来吧。那个小公主,是小孩子,不让出来也不算错。” 许夫人也衰老了许多,与女杼见面之后,两人四目相交,许夫人不由苦笑:“再没想到还能有再见之日。” 女杼打量着这二人,许夫人憔悴,女媤也没有青春少女的活力了,满目哀婉之色。待二人坐定,女杼才缓缓地道:“早该来拜见,总是有事耽误,太子也不肯见我们。夫人还好吗?” 许夫人露出一个迟滞的笑来:“车正视我如母,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再也不能回去啦,看不到两个孩子了。”王子喜与羽照蛮人习惯便是成婚了,许夫人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只是哀叹。女媤端端正正坐着,唯有眼睛里透出一股哀愁来。 女杼询问许后,许夫人与女媤还未开口,老执事便说:“女君病了。” 自来天邑,他的母亲就不见客了,但是请罪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了。 庚悄声对卫希夷道:“假的。一来就说病,不见客,请罪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请完罪又病。推辞生病不见客,是天邑的套路。” 真是童言无忌!老执事虽老,依旧耳聪目明,不免一脸尴尬。夏夫人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找到了庚的正确用法。 正在尴尬时,远远地大门处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响——太子庆回来了。 太子庆在天邑自然不再是太子了,他抛弃了父亲的国家,也抛弃了姓氏,因为做了车正,便姓了车。现在或许称呼他为车庆,更合适一点。卫希夷之前见过他,在南君的宫殿里,太子庆是意气风发的,到了这里,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以前太子庆对卫家还是颇为客气的,现在正眼也不瞧一个。 直到太叔玉起身与他见礼,卫希夷才恍然大悟——他这不是在学太叔吗? 从衣饰到举止,再到讲话的节奏,车庆都在极力模仿着太叔玉。遗憾的是,太叔玉自己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车庆还在模仿着当初的那个太叔玉。 两人见过礼,宾主坐定,许夫人便带着女媤离开了。太叔玉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无耻着:“我奉王命看顾锃之遗属,女郎心念旧友,虽知车正有顾忌,还是强行登门了。” 车庆眼睛在女杼母子三人身上扫过,十分地冰冷,他向以太叔玉为偶像,对太叔玉的态度倒是十分礼貌:“上卿见谅,旧事不过是一场大梦,仆不愿再提。”说话间,看了卫希夷一间,目光柔和了一点,似乎对她印象还是不错,额外讲了一句:“什么故友,什么旧主,都已灰飞烟灭,忘了吧。原就是僭越之事,如今该回归正途了。阿莹也不是什么公主,不过是车正的妹妹而已,我也不是太子,只是车正。如今大家都在天邑,你非我之臣,我非汝之君。以后请唤我车正,至于阿莹,就是阿莹,不是公主,天邑的公主是王的女儿们,不要为阿莹惹麻烦,也不要为你自己惹麻烦。” 原本是为了解决君臣旧谊而来的女杼与太叔玉都怔住了,庚也有点犯傻。 这三个都不是会为这等事尴尬的人,庚继续面无表情蹲在卫希夷身后,警惕地看着车庆。女杼继续面无表情,一点也不觉得是被冷落了。唯有太叔玉打通了任督二脉,脸上微笑,眼中带点叹息之色:“何必如此绝情呢?” 车庆严肃地转过脸来问女杼:“听说媪本是北人南徙?” 女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车庆压抑着爆发的情绪,字字喷火:“媪当知北地情形,看到蛮人那个‘王城’那个‘王宫’,那个‘王’与‘王后’,我这个前‘太子’,是不是在发笑?看看天邑吧,这才是真的王城!一生能有多少年?我在一个谎言里活了二十载。我的母亲告诉我,许国上邦,告诉我是人上人!到了许地,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到了天邑,我又看到了什么?!我的衣饰在他们面前比逗笑的侏儒也不好上哪怕一点,我的学识全是经过修改的,说出来惹人发笑。我在谎言里活了二十年!” 车庆深喘了一口气,问太叔玉:“抛弃谎言,很绝情?”又对卫希夷道,“阿莹还在做着梦,我得让她醒来!你也是,醒了吧。” 卫希夷要说话,被庚拉住了袖子,用车往后拽:“别理他!”卫希夷挣扎了一下,庚道:“被人讨厌的话,我来讲就好了,”然后大声说,“你享受了二十年!觉得他们错了为什么不去纠正,却躲到了这里?” 车应倒吸了一口冷气,送客了。 庚小声抱怨:“真是输不起。” 夏夫人险些当众笑场,小妹妹真是拣了个宝贝。身为中土之人,蛮夷向化,夏夫人与有荣焉。僭越之人众叛亲离,也不能让她觉得不好。然而车庆委实无情了些,又不给太叔玉面子,夏夫人提起裙摆就站到了丈夫一边。 一行人再无牵挂,出得门来,女杼领着儿女在门外又行一礼:“既然车正不再要君臣之义,就此别过。”她做事,是万不肯有疏漏把柄在的。 回到车上,除了卫希夷还在为女莹担心,余人皆是开怀,庚作了个深刻的总结:“他们没有担当,哪怕还妄图差遣你们,都不能理会。” 卫希夷犯愁道:“可是不知道小……阿莹现在怎么样了呢。” 太叔玉心情不错,拍胸脯保证:“这个交给我了,总让你们再见一面的。倒是公子先那里,比见车正的妹妹还要方便些。”姜先母亲要嫁,姜先的活动也自由了许多。太叔玉不卖关子:“明日我向王进言,让公子先多出来走走,看看天邑之繁华壮丽,以收其心。” 安排得挺好的,卫希夷心情好了一点儿。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车子停在太叔府门前,在那里,虞公涅立在门口,手执长鞭,虎着脸等人。(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5章 微风起 【又打?】 这是卫希夷的第一想法。 【宗伯不是申王派去迎接他的人吗?怎么会打起来?】 这是随之而来的疑问。 疑问暂无人解答,因为包括最有可能给她提供答应的太叔玉在内,人人缄默。对卫希夷来说,龙首城和南君的王城是不同的,如果在自己的家乡,有这等新鲜事,她早就翻墙头钻狗洞跑出去打听消息去了。龙首城则不同,在这里,没有父亲母亲为她善后,也没有南君这样的君王来纵容。在这一点上,卫希夷与虞公涅又出奇地一致了起来——都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换一个含蓄一点、委婉一点的说法,就叫做“懂事”。 真懂假懂不好讲,总之,这两个人近来都窝在各自的地盘上,没有生事。虞公涅做什么,卫希夷是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在不停地练习射箭、练习各种兵器的用法。也得了太叔玉的允许,可以翻阅他收藏的典籍,包括一些用兵的心得。 这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其时典籍稀少而珍贵,不是太叔玉这样的人、没有用心搜罗,是不可能有多少收藏的。何况用兵?用兵之道,全是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还要遇到有心总结的将领,才能整理得出来。 连南君的王宫里,都没有这么丰富的典藏!卫希夷一头扎进了太叔玉的书房,对于车正不愿意南归,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理解。嗯,只有一点点,多了不给! 每当这个时候,庚就抱着一只小沙盘,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天也要做卫希夷给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就在那里默默的想事情。太叔玉满室收藏,她也不眼馋——字还没认全呢,眼馋也没用。何况,卫希夷这一天看完了之后,就寝之前总要与她聊上一聊,卫希夷记性好,通常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那是庚一天里最认真的时候,对公子先的判断稍有失误,让庚认识到自己有许多不足的对方,学习态度也端正了许多。 她二人十分省心,夏夫人暗中留意了许久,也没见庚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带点尴尬、带点惊奇地与太叔玉讲:“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个庚,可是老实了许多。”太叔玉才从王宫里回来,面上稍有疲惫之色,听夫人这般讲,倒不惊奇:“许是天意罢。” 夏夫人的心还是在丈夫身上的,提到这两个人,也是因为丈夫更关心,见丈夫面有倦容,问道:“怎么?有难办的事情了吗?”太叔玉一向是从容的,除了以前的虞公涅死活也教不好,哪怕是申王布置下来的难题,他只见到他认真专注的样子。 露出疲态,这情形可不太对。 太叔玉低声道:“唉,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将来数年,又或者十数年、数十年,必有一争。” 夏夫人微惊,她这个丈夫,除了对待自己亲人有点傻,旁的事情可是精明得不行。一旦太叔玉对局势作出了某些判断,通常都是会应验的,夏夫人并非一切全赖丈夫的内庭妇人,关切地追问:“夫君何出此言?” 太叔玉道:“夫人,我要说的事情,夫人且不要传出去。对谁都不行。别人要问,你记下谁问的,也告诉我。有什么人说了他们的想法,夫人也记下来,告诉我。” 他说得严肃,夏夫人也答应得郑重:“夫君请讲。” “夫人知道的,我有心为希夷择一位妥贴的先生。” “是,希夷也值得,不会令夫君的心血白费。”同样的心血花在不同人的身上,收效是不同的。对于名师,强塞给一个他们极有可能不喜欢的学生,结仇的可能性更高。相反,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夏夫人十分明白这一点。因些,太叔玉不提为别人谋划,她便也不催,包括自己的娘家亲戚,既然太叔玉没看得上,那就是可能性不大。 太叔玉轻笑一声:“我原看中的风昊,只是没有想到希夷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 “小孩子顽皮,况且,希夷总是招人喜欢的。都说一样的话,一个字也不差,有的人就能叫人欢喜,有的人就令人厌恶。希夷是令人欢喜的人,夫君不必过于担心。” “咳咳,”夏夫人夸了卫希夷,太叔玉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出来,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我总是担心的,便想,早早派人盯着,也好应变。是以卜官一出城,我也派人出去看着。反正,这样的人一路行来,总是会被各式各样的人围观的。本来走得好好的,直到宗伯也出城相迎。”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不是吗?难道是有宿怨?那也不用,若有宿怨,宗伯怎么会欣然领命出城去?”夏夫人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是风昊。”太叔玉的脸沉了下来。 夏夫人愈发好奇了:“不是他与宗伯打起来的吗?哎哟,宗伯胖成了一个球,不会被他踢一脚滚三滚,滚没影儿了吧?” 太叔玉哭笑不得:“夫人~夫人听我说。” ————————————————我是倒叙的分割线——————————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名气比风昊差得远了,学识本领也不如风昊。同门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与老师的关系并不大。一母所出,尚且有贤有愚,何况老师既然收了弟子,哪有故意教不好来砸自己招牌的呢? 宗伯就是天生比风昊蠢。 风昊性格不讨喜,胜在人聪明,长相也比宗伯好很多。宗伯心中,未尝没有嫉妒之意,却因为差距太大,也生不起反抗之心来。他在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原本在天邑也还算个上等,直到今年老天也帮忙,申王一直以来不停歇的努力也有了收获,申王收获了三位名师。 宗伯一下子来了三个竞争对手,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其实,三位名师并没有将他放到眼里,他们是与风昊齐名的人,区区一个在风昊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人,论本领,何须介怀?他们更重视的是宗伯的身份。而宗伯一直很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学识。 学识上被人压了三头,宗伯心中怏怏不快。 便在这时,风昊也要来了!宗伯大喜过望,怎么着也是同门,哪怕是看着风昊欺负这三位“名师”也是好的呀!何况,风昊还带来了一位偃槐。偃槐的来历成迷,然而与风昊结伴,就是盟友了。风、偃二人对上另外三位名师,嘿嘿……这里便有宗伯发挥的地方了。 宗伯喜欢被人瞩目。 颠颠地,宗伯跑出了城,球一样的身材,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只是有些遗憾,天寒地冻,许多人不愿意跑到外面来,否则他还可以组织一个比现在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至少围观的庶人会多很多。养大两位名师的傲气,鼓一把劲儿,将另外三个给撵走。 世间五大名师,出身高贵能让宗伯看上眼的,唯风昊一人而已。另外四人里,除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偃槐,其余三人是亡国之余——失国代数略久,复国都没法儿复的那一种。偏偏申王更加重视他们,宗伯心中十分不开怀。 接到卜官传回来的消息,道是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宗伯便出发了。接这么远,也是为了给自己留点时间,好向二位介绍一下龙首城的情况,鼓动一二。 怀里不可言说的心思,宗伯球一样的奔驰到了二位名师跟前,然后险些被气死。 风昊还是那个风昊,他认识的。比起求学时的青涩,从外表上看,是成熟了许多,并且……身材居然并没有发福!还是那么的俊美。宗伯有点酸溜溜地想,让王见到他一定会为之倾倒的。不过反过来想想,风昊这样的脾气,是不讨人喜欢的,这样就需要有一个性格可亲的同门,为他打点。 嗯,就是这样,宗伯很有点自得的意思,认为别人少不了他。或许,他可以连偃槐的那一份也一同拿过来,对吧? 与风昊见过了礼,再一抬头(宗伯矮),宗伯的表情就像有谁拿钵大的拳头正冲他脸上来了那么一拳一样:“你?!!!” 温和慈爱的声音,陡然吊得十分尖细,宗伯嘴巴里快能塞进一只鹅蛋了。他认出了偃槐,并且惊疑地问风昊:“他是偃槐?!怎么可能?!一个奴隶!” 仿佛一只球被人用力在地上拍了几下,宗伯跳了好几跳。他认得这个……讨厌的家伙! 偃槐冷着一张脸,眼睑微垂,冷漠地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纨绔在那儿直跳。偃槐不觉得自己出身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他本是奴隶,在年幼的时候,辗转到了风昊与宗伯师父的家中——依旧是奴隶。 人长得好看一点,运气总不会太差。因为长得不错,即使做奴隶,在他很小的时候,同龄人里、同样因为肮脏污浊的环境生病,他会优先得到救治,虽然这救治也不怎么精细。因为生得好看,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得到体面一些的差使,而不是没埋没在暗无天日的矿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就这样,他偶然被风昊的老师看到,漂亮的小脸,褴褛的衣衫,令风昊的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不过随口一句,便将他要了过来,做了伏侍自己的童子。幼崽只要不那么熊,总是讨人喜欢的,要幼崽做的事也不会多。偃槐天生聪慧,跟在风昊的老师身边,只旁听他教导弟子,也能得到许多的教诲。 论起来,他可比风昊等人投师的时候早许多。 在老师的诸子弟子里,风昊最讨人嫌,又最不讨人嫌。风昊看人,只管顺不顺眼。顺眼里,哪怕是奴隶,他也能凑上来。看不顺眼里,贵公子也只能得到他的白眼。 宗伯就是那个得白眼的,而偃槐,就是那个被凑上去的。 区区一个奴隶,只靠旁听一点,学识居然很不坏。他居然还越长越英俊!这怎么能令除了学习别无旁务,却总是比不上同窗的宗伯服气?尤其宗伯年轻的时候,肉球体型已初具规模,他还矮。宗伯求学期间,没少折腾偃槐。嘲笑是常有的,动手鞭鞑的时候也不少——这个要瞒着老师做点掩饰,毕竟是老师的奴隶。 偃槐不是个会告状的人,风昊则是个“活泼”已极的家伙。风昊瞧不上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无论贫富贵贱,人在他的眼里,身份是最不重要的。看到宗伯折磨偃槐,出来拦的总是他。 宗伯有点他,倒也有点服他……的拳头。 好不容易,宗伯求学结束,这才结束了这一段奇怪的关系。 万万没想到呀,孽缘总是没完没了,现在偃槐又来了! 球体继续在地上蹦:“你是偃槐?你改了名字?还有姓氏了?”真是反了天了!奴隶哪里来的姓氏?哪里来的有意义的名字呀?嗯?!偃槐因为长得好看,得到不少优待,却不包括姓氏,他本来的姓氏早就丢得不见了。风昊的老师给他取过一个名字,就叫做羽。因为初见他的那一天,巧了,一只鸟从头上飞过,没掉鸟屎,掉了根羽毛下来。 风昊的老师觉得有趣,便给了偃槐这个名字。至于姓,那是没有的。 后来,风昊的老师死了,宗伯得到消息再想去吊唁的时候,丧事都办完了,奴隶们也不知所终了。宗伯颇为遗憾、颇为遗憾。 现在见到偃槐,他忽然觉得,这奴隶就算一辈子不见、死在外面,他也一点也不遗憾! 偃槐冷静地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正是偃某。” 宗伯倒抽一口凉气:“你凭什么?!”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凭什么从奴隶做了名师?一个奴隶,凭什么可以成为名师?凭什么学识惊人?凭什么还没见面就被王器重?凭什么……还这么精神?这么帅?! 宗伯有太多的凭什么要问,偃槐却不想回答他,他烦透了这个肉球,反问道:“申王不愿见某?那便罢了。” 风昊不乐意了:“这个球是什么东西呀?申王是个肉球吗?” 宗伯……宗伯怕他,不敢对他怎么样,一张因为胖而没有皱纹的脸涨红了。不敢与风昊对视,宗伯一双眼睛四下看,一看昔日总是被他借口折磨的偃槐居然一脸高冷地抄手旁观,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跳起来便要打偃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没等偃槐动手,风昊不开心了,抬脚便将这肉球踹得滚了三滚:“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面说,一面开始卷袖子,伸手一捞,将肉球捞了过来,“说,申王让你干嘛来了?” “迎、迎、迎名师。” “申王讲求身份吗?嗯?撒谎试试,你那小绿豆眼儿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撒谎!”一代名师风先生,在宗伯面前就是个大大的匪类。 能被称为风师,且收八个学生就能教出八朵奇葩,风昊自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薄易怒不通人情。宗伯开口但有迟疑撒谎,便吃他兜头一巴掌,他下手又歹毒,怎么疼怎么弄,揍得还不留痕迹。 不消片刻,就从宗伯那里将底儿都掏了出来,也知道申王确实是一个不很计较出身,而是在意能力的人。风昊满意了,对偃槐道:“好啦,师兄,咱们去龙首城。” 宗伯捂着脸哼唧道:“什么?他也去?” 风昊冷冷地看他一眼,宗伯抱头蹲地继续呻-吟去了。风昊袖子一捞,亲自将太叔玉派去旁观的人揪了出来:“你又是做什么来的?” ——————————————倒叙完毕—————————————— 夏夫人听太叔玉讲到这里,掩口惊呼:“被识破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太叔玉道:“侥天之幸,风昊只是问了一问,并不深究。知道是我派的人,大约是以为为阿涅求师,呃,就将人扔了。” 夏夫人憋笑不已,伏下身去闷笑了几声,才问:“然后呢?不是没有事吗?为什么说要出事了?” 太叔玉揽过夫人的肩,郑重地道:“事情太大了。夫人想想,许侯之女的作派,再想想宗伯。” 丈夫说得郑重,夏夫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却又有疑惑:“这……他们两个,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有的。夫人想不想,我们的孩子永远平安?不需劳心劳力,只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永享富贵?” “夫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谁不想呢?” 太叔玉叹道:“是啊,怎么不想。可是,奴隶怎么会甘心一直做奴隶?” “只要他有本事,用他又何妨?” “若是有大才呢?才比我高,夫人怎么想?可愿让我礼敬他?” “这……若为夫君所用,做夫君的执宰,可也。” “若是在天邑,王给他比我高的地位呢?” “这!呃……若德行高尚,知进退,也……行吧?”夏夫人迟疑地说,“这样的人,也不多呀。” 太叔玉欣喜地赞同夫人的观点,却又说:“然而宗伯不愿意见到昔日奴隶成为名啊。唉,我抚养阿涅这些年,他那日说的话,我寒心事小,忧心是真。我自认尽心尽责,他尚且以为生而尊贵,不修德行便要他人俯首帖耳。有不被尽心抚养的王孙公子,他们会怎么想呢?” “这……” “生而为人,岂会甘于下贱?无力者不得不依从而已,有力者岂甘久居人下?” 夏夫人道:“夫君过于忧虑了,王不是那样的人,他看得明白。否则便不会任用夫君,也不会依旧礼遇偃槐。许侯之女、宗伯、阿涅,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痴愚的吗?出门找人来问,倒有一多半的人认为错在宗伯。” “那又如何?”太叔玉道,“国君、公子、王孙们,自幼有名师提点,无冻馁之忧,十个里有七个是见识超过常人的。庶人奴隶,既乏师承,又常饥饿消瘦,十个里有一、二可比王孙智慧者,已是难得。这样的情况,会滋生王孙公子的骄傲。” “毕竟是少数。” 太叔玉道:“那又怎样?该来的还是会来。王的志向远大,征战、怀柔二十载,他的封臣越来越多,他的百姓和奴隶也越来越多。昔日各自为政,如今有各种想法的人都聚在了王的身边。十个封臣里,有一、两个像宗伯这般想,龙首城就有几十上百个有这样想法的人。一万个庶人、奴隶里,有一个不甘服从的,王的疆域里,就会有几百个不甘心的、有能力的人在凝聚。土地、财富、兵士,在封臣手里,如果出身寒微而有能力的人想出人头地,必然会对无能的封臣造成威胁。世间多少邦国覆灭,人们哪里不知道这样的道理?然而吃到嘴里的东西,再被逼着吐出来,谁肯甘心?不为自己,也为儿孙。王的治下,必有一争的。” 夏夫人道:“没有办法吗?” “争斗,流血,妥协。道理不是靠说的,是靠做、靠打的。流过血、知道疼,后人就会明白,有德有力之人,不可轻忽。高贵的血统,不代表一切。” “非要大家都流血吗?不过是几个可用的人,拿来用,就是了。” “夫人,那就又说回来了,有人不肯让位,不让你用呢?” 夏夫人呆滞了一下:“真的要有争斗吗?” “我初到龙首城的时候,也被排挤过呀。夫人想想,七年过去了,龙首城里又多了多少人?我初领军里,王之有战车万乘,如今战车有三万乘了。现在领军,兵马是以前的三倍。我从王的手里得到的封地,是以前的五倍。上卿的俸禄是以前的两倍。万乘可让,三万乘就不舍得让啦。以前的俸禄不值得争,翻一倍呢?争的人也会多一倍。” “眼见这争斗源自宗伯与偃槐,风昊也参与其中,这老师,还要不要了?”夏夫人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要!”太叔玉坚定地道,“当然得要。” “那……岂不是与旧族作对了吗?” 太叔玉诧异地道:“怎么会?利益之争,无关新旧。谁是新,谁又是旧呢?秋天树叶落下来,春天的时候又有叶子长出来,树,还是树呀。” “我有些糊涂了。” “宗伯压得住偃槐吗?不能。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想要得到,就要自己努力。夫人要有所准备才是。” “好。”(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5章 微风起 【又打?】 这是卫希夷的第一想法。 【宗伯不是申王派去迎接他的人吗?怎么会打起来?】 这是随之而来的疑问。 疑问暂无人解答,因为包括最有可能给她提供答应的太叔玉在内,人人缄默。对卫希夷来说,龙首城和南君的王城是不同的,如果在自己的家乡,有这等新鲜事,她早就翻墙头钻狗洞跑出去打听消息去了。龙首城则不同,在这里,没有父亲母亲为她善后,也没有南君这样的君王来纵容。在这一点上,卫希夷与虞公涅又出奇地一致了起来——都是会看人下菜碟的。 换一个含蓄一点、委婉一点的说法,就叫做“懂事”。 真懂假懂不好讲,总之,这两个人近来都窝在各自的地盘上,没有生事。虞公涅做什么,卫希夷是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在不停地练习射箭、练习各种兵器的用法。也得了太叔玉的允许,可以翻阅他收藏的典籍,包括一些用兵的心得。 这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其时典籍稀少而珍贵,不是太叔玉这样的人、没有用心搜罗,是不可能有多少收藏的。何况用兵?用兵之道,全是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还要遇到有心总结的将领,才能整理得出来。 连南君的王宫里,都没有这么丰富的典藏!卫希夷一头扎进了太叔玉的书房,对于车正不愿意南归,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理解。嗯,只有一点点,多了不给! 每当这个时候,庚就抱着一只小沙盘,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天也要做卫希夷给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就在那里默默的想事情。太叔玉满室收藏,她也不眼馋——字还没认全呢,眼馋也没用。何况,卫希夷这一天看完了之后,就寝之前总要与她聊上一聊,卫希夷记性好,通常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那是庚一天里最认真的时候,对公子先的判断稍有失误,让庚认识到自己有许多不足的对方,学习态度也端正了许多。 她二人十分省心,夏夫人暗中留意了许久,也没见庚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带点尴尬、带点惊奇地与太叔玉讲:“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个庚,可是老实了许多。”太叔玉才从王宫里回来,面上稍有疲惫之色,听夫人这般讲,倒不惊奇:“许是天意罢。” 夏夫人的心还是在丈夫身上的,提到这两个人,也是因为丈夫更关心,见丈夫面有倦容,问道:“怎么?有难办的事情了吗?”太叔玉一向是从容的,除了以前的虞公涅死活也教不好,哪怕是申王布置下来的难题,他只见到他认真专注的样子。 露出疲态,这情形可不太对。 太叔玉低声道:“唉,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将来数年,又或者十数年、数十年,必有一争。” 夏夫人微惊,她这个丈夫,除了对待自己亲人有点傻,旁的事情可是精明得不行。一旦太叔玉对局势作出了某些判断,通常都是会应验的,夏夫人并非一切全赖丈夫的内庭妇人,关切地追问:“夫君何出此言?” 太叔玉道:“夫人,我要说的事情,夫人且不要传出去。对谁都不行。别人要问,你记下谁问的,也告诉我。有什么人说了他们的想法,夫人也记下来,告诉我。” 他说得严肃,夏夫人也答应得郑重:“夫君请讲。” “夫人知道的,我有心为希夷择一位妥贴的先生。” “是,希夷也值得,不会令夫君的心血白费。”同样的心血花在不同人的身上,收效是不同的。对于名师,强塞给一个他们极有可能不喜欢的学生,结仇的可能性更高。相反,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夏夫人十分明白这一点。因些,太叔玉不提为别人谋划,她便也不催,包括自己的娘家亲戚,既然太叔玉没看得上,那就是可能性不大。 太叔玉轻笑一声:“我原看中的风昊,只是没有想到希夷与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 “小孩子顽皮,况且,希夷总是招人喜欢的。都说一样的话,一个字也不差,有的人就能叫人欢喜,有的人就令人厌恶。希夷是令人欢喜的人,夫君不必过于担心。” “咳咳,”夏夫人夸了卫希夷,太叔玉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出来,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我总是担心的,便想,早早派人盯着,也好应变。是以卜官一出城,我也派人出去看着。反正,这样的人一路行来,总是会被各式各样的人围观的。本来走得好好的,直到宗伯也出城相迎。”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不是吗?难道是有宿怨?那也不用,若有宿怨,宗伯怎么会欣然领命出城去?”夏夫人的消息也还算灵通。 “不是风昊。”太叔玉的脸沉了下来。 夏夫人愈发好奇了:“不是他与宗伯打起来的吗?哎哟,宗伯胖成了一个球,不会被他踢一脚滚三滚,滚没影儿了吧?” 太叔玉哭笑不得:“夫人~夫人听我说。” ————————————————我是倒叙的分割线—————————— 宗伯与风昊师出同门,名气比风昊差得远了,学识本领也不如风昊。同门之间差距如此之大,与老师的关系并不大。一母所出,尚且有贤有愚,何况老师既然收了弟子,哪有故意教不好来砸自己招牌的呢? 宗伯就是天生比风昊蠢。 风昊性格不讨喜,胜在人聪明,长相也比宗伯好很多。宗伯心中,未尝没有嫉妒之意,却因为差距太大,也生不起反抗之心来。他在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原本在天邑也还算个上等,直到今年老天也帮忙,申王一直以来不停歇的努力也有了收获,申王收获了三位名师。 宗伯一下子来了三个竞争对手,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其实,三位名师并没有将他放到眼里,他们是与风昊齐名的人,区区一个在风昊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人,论本领,何须介怀?他们更重视的是宗伯的身份。而宗伯一直很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学识。 学识上被人压了三头,宗伯心中怏怏不快。 便在这时,风昊也要来了!宗伯大喜过望,怎么着也是同门,哪怕是看着风昊欺负这三位“名师”也是好的呀!何况,风昊还带来了一位偃槐。偃槐的来历成迷,然而与风昊结伴,就是盟友了。风、偃二人对上另外三位名师,嘿嘿……这里便有宗伯发挥的地方了。 宗伯喜欢被人瞩目。 颠颠地,宗伯跑出了城,球一样的身材,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只是有些遗憾,天寒地冻,许多人不愿意跑到外面来,否则他还可以组织一个比现在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至少围观的庶人会多很多。养大两位名师的傲气,鼓一把劲儿,将另外三个给撵走。 世间五大名师,出身高贵能让宗伯看上眼的,唯风昊一人而已。另外四人里,除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偃槐,其余三人是亡国之余——失国代数略久,复国都没法儿复的那一种。偏偏申王更加重视他们,宗伯心中十分不开怀。 接到卜官传回来的消息,道是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宗伯便出发了。接这么远,也是为了给自己留点时间,好向二位介绍一下龙首城的情况,鼓动一二。 怀里不可言说的心思,宗伯球一样的奔驰到了二位名师跟前,然后险些被气死。 风昊还是那个风昊,他认识的。比起求学时的青涩,从外表上看,是成熟了许多,并且……身材居然并没有发福!还是那么的俊美。宗伯有点酸溜溜地想,让王见到他一定会为之倾倒的。不过反过来想想,风昊这样的脾气,是不讨人喜欢的,这样就需要有一个性格可亲的同门,为他打点。 嗯,就是这样,宗伯很有点自得的意思,认为别人少不了他。或许,他可以连偃槐的那一份也一同拿过来,对吧? 与风昊见过了礼,再一抬头(宗伯矮),宗伯的表情就像有谁拿钵大的拳头正冲他脸上来了那么一拳一样:“你?!!!” 温和慈爱的声音,陡然吊得十分尖细,宗伯嘴巴里快能塞进一只鹅蛋了。他认出了偃槐,并且惊疑地问风昊:“他是偃槐?!怎么可能?!一个奴隶!” 仿佛一只球被人用力在地上拍了几下,宗伯跳了好几跳。他认得这个……讨厌的家伙! 偃槐冷着一张脸,眼睑微垂,冷漠地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纨绔在那儿直跳。偃槐不觉得自己出身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他本是奴隶,在年幼的时候,辗转到了风昊与宗伯师父的家中——依旧是奴隶。 人长得好看一点,运气总不会太差。因为长得不错,即使做奴隶,在他很小的时候,同龄人里、同样因为肮脏污浊的环境生病,他会优先得到救治,虽然这救治也不怎么精细。因为生得好看,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得到体面一些的差使,而不是没埋没在暗无天日的矿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就这样,他偶然被风昊的老师看到,漂亮的小脸,褴褛的衣衫,令风昊的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不过随口一句,便将他要了过来,做了伏侍自己的童子。幼崽只要不那么熊,总是讨人喜欢的,要幼崽做的事也不会多。偃槐天生聪慧,跟在风昊的老师身边,只旁听他教导弟子,也能得到许多的教诲。 论起来,他可比风昊等人投师的时候早许多。 在老师的诸子弟子里,风昊最讨人嫌,又最不讨人嫌。风昊看人,只管顺不顺眼。顺眼里,哪怕是奴隶,他也能凑上来。看不顺眼里,贵公子也只能得到他的白眼。 宗伯就是那个得白眼的,而偃槐,就是那个被凑上去的。 区区一个奴隶,只靠旁听一点,学识居然很不坏。他居然还越长越英俊!这怎么能令除了学习别无旁务,却总是比不上同窗的宗伯服气?尤其宗伯年轻的时候,肉球体型已初具规模,他还矮。宗伯求学期间,没少折腾偃槐。嘲笑是常有的,动手鞭鞑的时候也不少——这个要瞒着老师做点掩饰,毕竟是老师的奴隶。 偃槐不是个会告状的人,风昊则是个“活泼”已极的家伙。风昊瞧不上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无论贫富贵贱,人在他的眼里,身份是最不重要的。看到宗伯折磨偃槐,出来拦的总是他。 宗伯有点他,倒也有点服他……的拳头。 好不容易,宗伯求学结束,这才结束了这一段奇怪的关系。 万万没想到呀,孽缘总是没完没了,现在偃槐又来了! 球体继续在地上蹦:“你是偃槐?你改了名字?还有姓氏了?”真是反了天了!奴隶哪里来的姓氏?哪里来的有意义的名字呀?嗯?!偃槐因为长得好看,得到不少优待,却不包括姓氏,他本来的姓氏早就丢得不见了。风昊的老师给他取过一个名字,就叫做羽。因为初见他的那一天,巧了,一只鸟从头上飞过,没掉鸟屎,掉了根羽毛下来。 风昊的老师觉得有趣,便给了偃槐这个名字。至于姓,那是没有的。 后来,风昊的老师死了,宗伯得到消息再想去吊唁的时候,丧事都办完了,奴隶们也不知所终了。宗伯颇为遗憾、颇为遗憾。 现在见到偃槐,他忽然觉得,这奴隶就算一辈子不见、死在外面,他也一点也不遗憾! 偃槐冷静地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正是偃某。” 宗伯倒抽一口凉气:“你凭什么?!”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凭什么从奴隶做了名师?一个奴隶,凭什么可以成为名师?凭什么学识惊人?凭什么还没见面就被王器重?凭什么……还这么精神?这么帅?! 宗伯有太多的凭什么要问,偃槐却不想回答他,他烦透了这个肉球,反问道:“申王不愿见某?那便罢了。” 风昊不乐意了:“这个球是什么东西呀?申王是个肉球吗?” 宗伯……宗伯怕他,不敢对他怎么样,一张因为胖而没有皱纹的脸涨红了。不敢与风昊对视,宗伯一双眼睛四下看,一看昔日总是被他借口折磨的偃槐居然一脸高冷地抄手旁观,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跳起来便要打偃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没等偃槐动手,风昊不开心了,抬脚便将这肉球踹得滚了三滚:“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面说,一面开始卷袖子,伸手一捞,将肉球捞了过来,“说,申王让你干嘛来了?” “迎、迎、迎名师。” “申王讲求身份吗?嗯?撒谎试试,你那小绿豆眼儿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撒谎!”一代名师风先生,在宗伯面前就是个大大的匪类。 能被称为风师,且收八个学生就能教出八朵奇葩,风昊自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浅薄易怒不通人情。宗伯开口但有迟疑撒谎,便吃他兜头一巴掌,他下手又歹毒,怎么疼怎么弄,揍得还不留痕迹。 不消片刻,就从宗伯那里将底儿都掏了出来,也知道申王确实是一个不很计较出身,而是在意能力的人。风昊满意了,对偃槐道:“好啦,师兄,咱们去龙首城。” 宗伯捂着脸哼唧道:“什么?他也去?” 风昊冷冷地看他一眼,宗伯抱头蹲地继续呻-吟去了。风昊袖子一捞,亲自将太叔玉派去旁观的人揪了出来:“你又是做什么来的?” ——————————————倒叙完毕—————————————— 夏夫人听太叔玉讲到这里,掩口惊呼:“被识破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太叔玉道:“侥天之幸,风昊只是问了一问,并不深究。知道是我派的人,大约是以为为阿涅求师,呃,就将人扔了。” 夏夫人憋笑不已,伏下身去闷笑了几声,才问:“然后呢?不是没有事吗?为什么说要出事了?” 太叔玉揽过夫人的肩,郑重地道:“事情太大了。夫人想想,许侯之女的作派,再想想宗伯。” 丈夫说得郑重,夏夫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却又有疑惑:“这……他们两个,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有的。夫人想不想,我们的孩子永远平安?不需劳心劳力,只因为是我们的孩子,便永享富贵?” “夫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谁不想呢?” 太叔玉叹道:“是啊,怎么不想。可是,奴隶怎么会甘心一直做奴隶?” “只要他有本事,用他又何妨?” “若是有大才呢?才比我高,夫人怎么想?可愿让我礼敬他?” “这……若为夫君所用,做夫君的执宰,可也。” “若是在天邑,王给他比我高的地位呢?” “这!呃……若德行高尚,知进退,也……行吧?”夏夫人迟疑地说,“这样的人,也不多呀。” 太叔玉欣喜地赞同夫人的观点,却又说:“然而宗伯不愿意见到昔日奴隶成为名啊。唉,我抚养阿涅这些年,他那日说的话,我寒心事小,忧心是真。我自认尽心尽责,他尚且以为生而尊贵,不修德行便要他人俯首帖耳。有不被尽心抚养的王孙公子,他们会怎么想呢?” “这……” “生而为人,岂会甘于下贱?无力者不得不依从而已,有力者岂甘久居人下?” 夏夫人道:“夫君过于忧虑了,王不是那样的人,他看得明白。否则便不会任用夫君,也不会依旧礼遇偃槐。许侯之女、宗伯、阿涅,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痴愚的吗?出门找人来问,倒有一多半的人认为错在宗伯。” “那又如何?”太叔玉道,“国君、公子、王孙们,自幼有名师提点,无冻馁之忧,十个里有七个是见识超过常人的。庶人奴隶,既乏师承,又常饥饿消瘦,十个里有一、二可比王孙智慧者,已是难得。这样的情况,会滋生王孙公子的骄傲。” “毕竟是少数。” 太叔玉道:“那又怎样?该来的还是会来。王的志向远大,征战、怀柔二十载,他的封臣越来越多,他的百姓和奴隶也越来越多。昔日各自为政,如今有各种想法的人都聚在了王的身边。十个封臣里,有一、两个像宗伯这般想,龙首城就有几十上百个有这样想法的人。一万个庶人、奴隶里,有一个不甘服从的,王的疆域里,就会有几百个不甘心的、有能力的人在凝聚。土地、财富、兵士,在封臣手里,如果出身寒微而有能力的人想出人头地,必然会对无能的封臣造成威胁。世间多少邦国覆灭,人们哪里不知道这样的道理?然而吃到嘴里的东西,再被逼着吐出来,谁肯甘心?不为自己,也为儿孙。王的治下,必有一争的。” 夏夫人道:“没有办法吗?” “争斗,流血,妥协。道理不是靠说的,是靠做、靠打的。流过血、知道疼,后人就会明白,有德有力之人,不可轻忽。高贵的血统,不代表一切。” “非要大家都流血吗?不过是几个可用的人,拿来用,就是了。” “夫人,那就又说回来了,有人不肯让位,不让你用呢?” 夏夫人呆滞了一下:“真的要有争斗吗?” “我初到龙首城的时候,也被排挤过呀。夫人想想,七年过去了,龙首城里又多了多少人?我初领军里,王之有战车万乘,如今战车有三万乘了。现在领军,兵马是以前的三倍。我从王的手里得到的封地,是以前的五倍。上卿的俸禄是以前的两倍。万乘可让,三万乘就不舍得让啦。以前的俸禄不值得争,翻一倍呢?争的人也会多一倍。” “眼见这争斗源自宗伯与偃槐,风昊也参与其中,这老师,还要不要了?”夏夫人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要!”太叔玉坚定地道,“当然得要。” “那……岂不是与旧族作对了吗?” 太叔玉诧异地道:“怎么会?利益之争,无关新旧。谁是新,谁又是旧呢?秋天树叶落下来,春天的时候又有叶子长出来,树,还是树呀。” “我有些糊涂了。” “宗伯压得住偃槐吗?不能。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想要得到,就要自己努力。夫人要有所准备才是。” “好。”(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6章 母与子 相较起申国将迎来另一位女主人,宗伯鼻青脸肿地圆润回了龙首城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二位名师已经回来了,不是吗?王后是谁,对大家生活的影响反而更大一些。新后的习惯,她将对王产生的影响,以及由此而来的陈人地位的改变,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名师的到来,固然会改变一小部分人的利益结构,王后带来的利益的变化,更大。是以偃槐与风昊被申王安排在城内住下之后,虽然不断有人前去拜访他们,更多的人则是对新王后翘首以盼。 元后之族是受到触动最大的,夏夫人最近颇忙,出嫁女儿也少不得要为娘家操心。现今的夏伯是元后的亲兄弟,夏夫人的亲生父亲。夏伯等人眼里,夏夫人嫁了太叔玉,可谓是近五十年来,除了元后嫁与申王之外,最好、最值得的一次联姻了。纵然不借助太叔玉的势力,只是借助于他的智慧,也是受用无穷的。 诸侯里,无论有多少人是口服心不服,申王现在是共主,申王娶妻,大家都是要过来道贺的。申王的意思也是明摆着的,今年年景不好,他也想借此再会,再次大会诸侯,确立自己的权威,安抚不服的诸侯。 夏伯来了。 太叔玉与夏夫人去见了夏伯一回,夫妇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所谓“新旧之争”,这时节提什么“新旧”是往夏伯心口捅刀子。要提,也要换个说法。比如,关心太子。 申王与元后的太子名嘉,是夏夫人的表弟,然而平素二人的交往却不是很多。夏夫人一颗心全扑在丈夫身上,太叔玉自己还有一个虞公涅忙不过来,太子嘉则有自己的亲信。如今夏伯来了,将这三人串到了一起。 夏伯要见外甥,要见女儿女婿,两处合一处,都到了太子嘉的宫中。太子嘉的宫室,是他出生那一年,申王命人新建的,取名叫做春-宫。春-宫位于整个宫城的东部,占地颇广。太子嘉年方十六,正在议婚的时候,冷不丁父亲先要给他添一个后母了。 见面的时候,太子嘉的脸色便不怎么好看。陪同他的是他的老师,申王并没有冒然将新近投效而来的三位名师中的任何一个指派给自己的儿子,太子嘉的老师还是他旧日的先生——隗益。 经历使然,每当这个时候,太叔玉讲话便十分谨慎。夏伯总说这个女婿“太腼腆”,被女儿抗议之后,再夸赞女婿几句,然后问女婿的看法。太叔玉的回答十分含蓄:“太子可知王想要的是什么吗?” 太子嘉是个俊秀的年轻人,比起他的父亲在卫希夷眼里是一个“假装很和气,其实很厉害的胖大叔”的形象,太子嘉无疑是个纤细的美少年。若是将他和姜先放到一起来看,说是亲兄弟,大约也是有人信的。他有着略尖的下巴和白皙的皮肤,表情也常常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气。不似姜先那般年幼易病,太子嘉已追随父亲征讨过西戎——为申王带回戎王的姐姐做妃妾。 听太叔玉这般问,太子嘉也颇为重视,虽然背地里觉得这位表姐夫傻得冒烟儿,对虞公涅那个小白眼儿狼好得离谱,看着就让人生气,他对太叔玉还是颇为重视的。太叔玉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是有些把握的。 太子嘉道:“还请上卿言之。” 太叔玉字斟句酌:“父子之间,也要心意相通。” 说了等于没有说……唔,等等。太子嘉也慎重地问:“上卿是说,父亲有什么想法是我没有领会到的吗?” 接下来,任凭别人怎么讲,太叔玉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夏伯无奈地道:“你呀,就是太腼腆。”说完,对太子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等我私下问问,回来告诉你。太子嘉自视颇高,他的父亲是王,生母元后,自己是太子本领也不差,外家也是极强的方伯,他有这个资本。面上便有些不快,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太叔玉只当没看到,夏夫人心头升起一股不安来。太叔玉的谨慎,不免令她怀疑太叔玉是不是觉得太子嘉有什么问题。联想到夫妻的密谈,夏夫人心头一阵慌乱。太子若是不妥,必然会引起震荡,最极端的例子,便是当年的虞。夫妇二人的根基,半在祁地、半在龙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怀着心事,夏伯到了女儿、女婿家里。对女婿,他还是相当客气的,夏伯有许多女婿,皆是公子贵胄或一国之君,最优者莫过于太叔玉。虽在上座,说话却并不逼迫,反而带着询问请教的意味,问太叔玉的看法。 太叔玉道:“太子有傲气是很好的,傲气过了便不好了。‘太子’二字,容易迷惑人的眼睛。” 夏伯动了动微胖的身体:“生而为太子,何惑之有?” 太叔玉心道,您这样讲,就是也没有看明白呀。然而有些话,对夏伯也是不能明讲的。太叔玉委婉地道:“您将话带给太子,如果太子想不明白,说明白也没有办法啦。” 夏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不止。太叔玉安慰道:“您是因为王才做的国君吗?” “当然不是。”我这国君,祖传的。 太叔玉含笑看着夏伯,夏伯愈发无奈了:“你说话,越发腼腆了。” 太叔玉低声道:“自从兄长过世,我便知道,凡事只好靠自己的。” 夏伯点点头:“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夏伯明白了什么,此后他便与所有来贺的诸侯一样,不再表现出十分焦虑的样子。夏夫人忍不住问丈夫,当日所言是何意。 太叔玉低声道:“夫人可还记得先前说的话?夫人以为王不想将王位父传子?然而想这样做,单凭王一代人,是不够的。太子若是以为这太子可以像继续申国一样继续天下,王是会失望的。太子与王,都是要披荆斩棘的开拓者。” 夏夫人大惊:“既然王与宗伯想的一样,夫君那天怎么那样讲?” “王与宗伯想的不一样,王那里,也是能者上、庸者下的。为了江山绵延,千秋万代,必须能者上、庸者下。” 夏夫人还有疑惑,却隐隐觉得这里面蕴含着一个很复杂的、弄明白了就很有石破天惊意味的道理。她决定自己去想想。 太叔玉也不强行解释,只是说:“新后将至,夫人慎之。” 夏夫人道:“方才的话,可以说与我父亲,嗯,太子吗?” 太叔玉失笑:“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会提醒夫人的。” 夏夫人笑道:“知道啦。” ———————————————————————————————— 入冬之后,龙首城又下了一场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新后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里,到达了城外的馆驿。此时距偃、风二位名师抵达天邑,不过五日。二人到天邑后,申王予每人一处宅院,二人尚未得官职,前来拜方的人却一直没有断过。即便是在新后抵达的日子,两人又分别接待了几名访客——来客的数量,确实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风昊见人见得烦得,索性将门一关,自己却跳过墙去,找偃槐比剑去了。到了他这个境界,想找旗鼓相当的对手可不容易。 偃槐仿佛天生不会笑,见了他只是点头而已,扔过一把剑,两人便练了起来。期间是风昊说得多,偃槐像哑巴。听风昊从“哎呀,新后来了,要不太平了”到“申王娶妇,诸侯毕集,你的弟子们,可被打听得不少,约摸都能在这里混口吃的,你不用愁了”再到“哎,太叔玉那个侄子真是讨厌哈,他礼数再周到,也不能收了他侄子,更不能让弟子到他那里,不然要跟着受气的”。 叽叽喳喳。 偃槐仿佛聋了一样,出手依旧稳而快。到得最后,才说了一句:“公子先的家臣送来了厚礼。” 风昊惊讶道:“他?他娘要嫁人,他的事情很麻烦。” “哦。” “你‘哦’什么‘哦’?”风昊不满意了。 偃槐想了一想,果断地闭上了嘴巴。 风昊:…… 两人心里都明白,此时龙首城最大的事情便是王的婚礼,二人将来如何,是要等婚礼结束之后的局势的。偃槐更是明白,风昊是陪他来的,否则风昊大可不必趟这浑水。风昊也明白,偃槐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惜天生劳碌的命,总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大约是与出身有关,偃槐面冷而心热,见到处境不佳却有上进之心的人,都想拉上一把。但是他却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许多人,是心比天高,脑子比核桃还要小的。谁不想做人上人?哪怕是王孙公子,自家不用功,过得也要比同侪差,甚至亡国,何况庶人奴隶? 偃槐却仿佛没有别的追求似的,不停地捡人,不停地做事,也以一己之力建城,终于却败在了现实面前。 风昊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极了,既知偃槐这么做傻得冒了烟儿,又觉得这样心有善念一直在做事的人,挺好的。所以他跟了来,然后两人一起蹲在这里,看申王娶媳妇了。 真是有够傻的! 手上一个用力,格开了偃槐手中剑,风昊大声嚷嚷:“不打了不打了,真无趣!我找老四玩去。”老四,便是他那个给申王做卜官的弟子。 偃槐点点头,依旧冷着脸。他的心事,只在自己关心的事情上,旧识们无所谓好与坏,宗伯曾折辱于他,他也不恼,风昊曾帮过他,他也记着,没机会回报,也不着急。 风昊揣着手,翻墙去找学生了,凭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天邑大道上昂着下巴抄着手的俊帅中年男子,是闻名天下的名师。风昊蹓蹓跶跶,走到半路上,迎面来了一队人马,当先是两名先导,后面一辆驷车,尾随些随从。骏马鼻孔里喷出薄薄的白雾,马蹄踩在夯土铺着青石板的道上,出发声响来。 风昊独自一人,被人赶着,才要作流氓打劫状,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去找学生听小道消息的。不耐烦地拖着懒洋洋的脚,往一边靠了靠,听旁边两闲人说什么“公子先”、“出城”。风昊眯起了眼睛,心道:我看这小东西不像好人!一肚子歪心眼儿,坏!全然不顾上次见面之后,对姜先的评价是“勉强能看”。 ———————————————————————————————— 姜先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得罪了一位名师,谁也不知道风昊的脾气怎么这么怪。何况,姜先还有心事。 离别近一载,经历一言难尽,姜先是很思念母亲的。申王一告诉他,他的母亲到了,他便要出城见母亲。申王人逢喜事精神爽,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命人取了一袭狐裘与他披上。 急匆匆出了城,馆驿就在面前了。里面张灯结彩,人人面带喜色、人人紧张激动,又都带着些傲气。大门外停了不少车驾,皆是闻风而来拜见陈侯等人的。姜先的车驾到达的时候,还被门上略拦了一拦。 闻听是公子先到了,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各有不同。姜先顾不得这些,疾步走了进去,正撞上了他的舅舅。陈侯之太子幸。 看到外甥,太子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不知道怎么跟外甥打招呼了。他与父亲是送亲而来,对如何与外甥相处也很犹豫。姜先住在申王宫里,将陈国送去的侍者统统遣送了回来,里面未尝没有对他们将母亲嫁掉的愤怒。如何面对一个愤怒的外甥,很令太子幸头痛。 曾经有那么一个想不出办法,头痛欲裂的阶段,他甚至想:等妹妹嫁与王,再生了孩子,就不会只挂心这一个儿子了。那样也就省了自己的许多麻烦。不是做舅舅的心狠,而是外甥作为大国公子、将来的国君,一旦记仇,将会是陈国的麻烦。“如果他不能继承唐国就好了”,这样的想法也曾出现过。 姜先看到舅舅,先翘了翘唇角,主动施礼,将太子幸吓得不轻。太子幸有点心虚,他这些日子没少在妹妹那里说“阿先不懂事”之类的话。磕磕绊绊地道:“啊,阿、阿先来啦?” 姜先心中未尝没有怨言,见到太子幸的时候,却是比较平和:“是。” 甥舅二人有点尴尬,太子幸道:“啊,你娘在里面,去见见吧,那个……嗐,以后你就知道了,都是为了你好。” “为你好”真是一个万能的答案,姜先翘翘唇角:“是。” 太子幸有点不放心,索性亲自将外甥带到妹妹那里。 里面正热闹,外客可以拦,姻亲就只能见了。陈侯儿女不少,兄弟姐妹也多,光这些近亲,现在在天邑的,填满一间屋子都有剩。姜先的母亲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个孀居不到一年,便有申王这样的王者求娶,姜先的母亲在众人眼里是成功的。 这个成功的女人,在见到独生爱子的一刹那,也不禁流下的激动的泪水。 儿子在眼前,她便也有了理由不再应酬亲戚。长途跋涉,她已经很疲惫了,却因为不甚熟悉天邑,需要与姻亲们沟通。一室男男女女,在见到姜先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自己是没办法博得更多的关注了,不多会儿,都识趣告辞,只余下陈侯父子还立在一旁。容濯与任续二人侍立在姜先身后。 陈侯心里也有点点不自在,想早早与外孙“和解”。 待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之后,陈侯道:“已经见面啦,都坐下慢慢讲。” 陈后第一句便是问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容师?” 姜先道:“儿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也……” 姜先大方地道:“王如今不会害我的。” 陈后只是叹气,她总觉得儿子在天邑不够安全:“就你们三个在王宫里住,一应的侍人也都遣走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么?” 陈侯可算找到接话的茬子了,连忙表白:“就是。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人,侍奉你会尽心的。” 外祖父以前都是笑眯眯的,现在却脸上发苦,姜先心中哂笑一声,倒也明白陈侯的处境。解释道:“既然已经依附,又何必再防来防去的?” 陈侯有些吃不准年幼外孙的意思了:“那也要有自己的人,才有排场威仪不是?” 姜先也不与他争辩,倒是好脾气地道:“您说的是。” 这个样子变得有点快呀,太子幸心里发毛,当着妹妹的面问道:“阿先比先前变了很多。” 姜先道:“自北而南,又由南向北,看到的太多了。以前枯坐宫中,真是什么都不懂。” 【你他妈到底懂了什么?】陈侯与太子幸快要疯了,这小东西自起来有点瘆人。 陈后抚着儿子的面颊道:“瘦了,也高了。我都听说了,你一路受苦了。” 姜先抬手按住母亲的手,面颊在她的手上蹭了蹭,有些话当着外祖的面不好讲,有些话却是要对他们说的:“不经离别苦,不知相遇之可贵。看过流离失所之人,再看天邑之繁华,心生感慨。” 唔,这倒是能够说得通了哈。陈侯父子俩放心了,陈侯道:“命人设宴去。” 太子幸却问:“申王可有话要你带来?” 姜先摇了摇头:“王倒是说过,想为我择一名师,大约要等他忙完。” 哎哟,这又是一家亲了,嗯,挺好了。比起死鬼前妹夫,申王这个现妹夫显然更讨人喜欢。太子幸心头大石落地了:“哎呀,这可是十分难得的。申王之兴果然有兆,那些名师,多少人延揽不得,如今尽归其门下。” 姜先矜持地笑了笑。 陈后问道:“在天邑可还住得惯?有什么见到什么奇人?交到什么朋友?” 姜先老老实实地告状:“太子的下巴扬得好高,见谁都那样。太叔玉人极好极好的!他侄子虞公涅可讨厌了!”童言童语,太子幸与陈侯都笑了,陈侯道:“好啦,你们母子许久未见,当有许多话要讲,我们就不杵在这里啦。哎,长话短说,那里备下宴席了。” 父子二人一走,姜先便扑到了母亲怀里,两人拥抱了很久,姜先往下一滑,赖在母亲腿上,不肯再好好坐着了。将脑袋放到母亲的膝盖上,心道:也就只能在母亲膝上赖这一会儿了罢。 陈后轻抚儿子鬓发,向容濯与任续道辛苦。容濯趋上前来,小声禀报了路遇偃槐、风昊,二人的意见。陈后道:“原来如此,他们的见识总是强过我的。我当设法为我儿求这两位为师。唔,偃槐柔弱,还是风昊好。” 姜先伏在母亲膝头,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到南国,遇到一个长辫子之类。陈后手上一紧:“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嗯?” 姜先将脸换了个面趴着,含糊道:“嗯嗯,现在祁叔的府上住着,祁叔夫妇很喜欢她。” 陈后犹豫了一下,看向容濯。容濯轻声将后来的事情悉数说了。 陈后道:“唔,出身也算可以了。”便不再讲话。心想,不过是孩提时的喜爱罢了,用不着一惊一乍的。就算儿子长情,那也不算什么。谁还没个后宫呢? 她的心里,想为儿子择一大国作为岳家,以后也好有依靠。甚至,娶申王的女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儿子有喜欢的人,那也随他的意。 于是不再提这个,而是问儿子:“你的心里,为难吗?” 姜先爬了起来,认真地问道:“母亲觉得开心吗?” “我……” “不用问我,问您自己。” 陈后道:“我也不知道了。我不能久居在父亲的家里,也治理不了唐国,只好尽自己所能。申国势大,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能帮到你外祖父,也能照顾到你。兔子只能管一顿的饱,山羊可以让人三日不愁食。我只有一只兔子,就做兔子能做的吧。” “母子之亲,难道不是对方过得好,自己便开心吗?” 陈后的眼眶又湿润了,将儿子搂在怀里,嘤嘤啜泣。下定了决心,要为儿子选个好老师,再为他择一门好的亲事,必要将他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的才不枉母子一场。(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8章 养不起 太叔玉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却自认是一个能够根据蛛丝马迹准备推断出事态发展的人,并且对这种能力引以为傲。然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像不出来,他不过是出门喝了一场喜酒,回来家里就多了俩名师。 有点玄幻。 太叔玉看着侄子回了他自己的家,再将妻子扶下车,接着便被这消息给钉在了门口无法回神。 “谁?” 老执事恪尽职守:“是女公子在树上看到的。”虽然对女杼母子三人的来历有所怀疑,不明白太叔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地……爱护有加,私下也有种种猜测,但是,既然连夫人也没有讲什么,并且这三位客人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存在,老执事也不吝于对他们使用些敬称。再者,如果这二位的身份真的是那么令人震惊的话,小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对她尊敬一点也没坏处。 “什么?”太叔玉惊讶极了,夏夫人也抓紧了丈夫的袖子,震惊地与太叔玉对视。 上树,哦? 在夫妇二人的心里,女杼母子三人并不令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卫希夷,更是得夫妇二人的喜爱。多么好的小姑娘呀,第一眼看上去就忒养眼,就没有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宽容、坚强、聪慧、温柔、友善、诚实、体贴、有担当、不恃宠而骄、不忘旧友……等等等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太叔玉是一点也不吝啬往她身上堆的。夫妇二人时常会有“要是能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纵然新眼目睹过她将庚从女息那里捞了回来,二人也绝不能将她的攀爬能力与爬墙上树然后将二位名师搞到府里来要开打联系起来。 一向乖巧懂事的人作起死来,一作就作个大的,虞公涅之前作的那些,捆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风昊不仅是名师,出身还不凡,一共八个弟子,个个都不好相与。 太叔玉与夏夫人发了一下愣,然后一齐往府内跑,就怕跑得慢一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侍从与侍女们呼啦啦地跟着往里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偃、风二人在西院女杼那里,正与卫希夷对峙。对峙的是风昊,偃槐的冷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脸上似乎泛起了浅浅的笑影,抱着手看这两个人对呛。风昊长这么大个儿,还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人,居然跟他对呛,吃惊之下,他整个人的战斗力都下降了。卫希夷想的是,已经得罪了,拜师是不要想了的事情,那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你有本事又怎样?又不能当我老师,就不用当成老师来尊敬了。 “一个很有本事,很难对付,必须全力以赴应付的人”,卫希夷迅速地给风昊作了一个定位,至于准不准确,她认为是准确的。鉴于风昊只叫她“小卷毛”,而自己叫风昊“白眼狗”,比风昊更过份了一些,所以卫希夷决定以后不再这样叫他了。不能给太叔惹麻烦,对吧? 风昊斜睨了她一眼:“很有本事嘛,会爬树了,不怕被当贼拿了呀?” 这会儿他也将卫希夷与龙首城近几个月来一大奇葩联系了起来——哦,就是那个为了一个小奴隶爬老高的旗杆的二愣子呀——对卫希夷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了,只是嘴巴有点痒,被人说了白眼狗他很不开心,必须要刺激一下。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也比在人家巷子里说弄死谁要像好人。” 风昊一噎,他是对偃槐讲过啦,那些什么什么对偃槐出身有异议的人,让他看得很不爽,顺口便放话“弄死他”。旋即问道:“你听得清楚?”他与偃槐讲话的时候,离那棵树还有一些距离吧? “当然听得清啦。”卫希夷给了他一个“你真是莫名其妙”的眼神儿。 风昊陷入了沉思。 偃槐清清嗓子,对女杼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他看得出来,太叔府的护卫对他们俩很是防备,真的险些将他们将贼拿了。若不是这位夫人的面子,大约他们也进不了府,更不用讲在这里聊天儿。当然,他与风昊也不会怕了太叔府的护卫,打也打得赢,跑了跑得掉,纵然太叔玉回来了,也不会结什么仇。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与能主事的将事情导入正轨比较好。 偃槐也对卫希夷的素质表示出了些些的诧异,早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卫希夷与一般小孩子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怯意,很有活力。当时以为是公子先的随从贵女一类,如今才知道并不是——那就更可贵了,没有了高贵的身份做支撑,还能不畏缩,确实是好苗子。 女杼不是一个会纵容女儿胡闹的人,但是今天晚上她却又动了一点别样的心思。她不能确定这二位究竟是不是名师本人,但是,既然女儿没有认错人,他们又在与公子先的接触中表现出色,将这样的人留下来,让太叔玉鉴定鉴定,也许会有别的用处。 她对太叔玉和卫希夷都很有信心,前者靠谱了许多年,后者淘气归淘气,从来没有闯过祸。 面对偃槐,女杼也颇为客气:“让您见笑了,我一妇人,寓居在此而已。” 客套的时候,侍女鱼贯而入,各托酒食一类,各人面前摆上了食案,将壁上的灯又多点了几盏。卫希夷还记着偃槐这个长得挺不错的人用一种怪叔叔的目光看庚,特意调了个姿势,将庚挡在了身后,并且小声说:“他再看你,你就先回房。” 偃槐耳力颇佳,闻言哭笑不得:“小姑娘误会啦。” 卫希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居然带一点惊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要干嘛?”她是很惊讶,已然很小声,还被偃槐听到了,她开始担心起母亲的安全来,深深地认为,“见猎心喜”并不是绝对的好事,尤其身边还有需要自己照顾的人的时候。 偃槐连连摆手,难得笑得很明显,笑容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我二人不是大盗,不必这样……” 解释到了一半,与卫希夷同时分神瞄向门外——脚步声起,太叔玉与夏夫人跑了过来。夏夫人的喘-息声略大些,扒着门框儿呼出一团团的白气,居然没被太叔玉甩下来。卫希夷心道,看来夫人也很厉害呀。 ———————————————————————————————— 太叔玉踩进门便愣住了——还真是风、偃二位! 他也有点惊恐地看着卫希夷:你这都什么运气啊? 运气真的太好了,南北几千里,经水灾、战乱之地,莽莽林海,完全陌生的土地,居然一路找了过来。不但来了,还捡了这么多人,包括自己,不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也对她有不错的观感。 现在他想了无数办法,也没有能够让对方登门的二位能人,就这么坐在了屋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没有天理了? 或许,这就是天理? 【天意。】太叔玉心头雪亮,反手扶起夏夫人,向偃槐、风昊问了个好。 夏夫人顺匀了气儿,鬓发微乱,人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了。指挥着侍女再添灯、添菜,又询问二人是否在家中住下,因为天已经很晚了,宵禁了。整个过程,并没有去坐女杼让出的主座,反而与卫希夷挤在一张座上。 太叔玉拿捏了一下,往上座而去,女杼右手边坐着儿子,盯着他吃饭的。太叔玉就往她左手边坐下了,轻声问道:“阿应还没吃惯么?”女杼道:“这毛病不能惯。”太叔玉近来在女杼面前胆子也大了些:“缺衣少食的时候,尚且要想法设法,以期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如今都有了,何必……” 卫应大力地点头,也许是小脑袋点得太用力了,目光原放在太叔玉身上的女杼火速回头。凌厉的目光一扫,他便怂怂地低下了头,将不喜欢吃的青菜塞地嘴巴里。 太叔玉小声将话讲完:“又不是弄不来他喜欢吃的……” 女杼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太叔玉也怂了。 太叔玉毕竟是太叔玉,不像卫应怂得那么彻底,清清喉咙,堆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来,向风、偃二位问好。 从门口到坐下来问好,不过数息,倒也不显得冷落了二位名人。偃槐对卫希夷还算客气,见到太叔玉就矜持了起来,话也少了。风昊与小卷毛互相卷袖瞪眼儿,见了太叔玉也人模人样端起了架子。卫希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眼睛滴溜溜在他俩身上打起转儿来。 偃槐淡淡提了一句,曾听过龙首城的八卦,所以多看了庚两眼。余者不再解释,嗯,名师嘛,要绷着点儿。太叔玉戏言道:“我也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可比起他们与希夷的相处来,好像真的没那么讨人喜了呀。” 卫希夷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那是他们没眼光,你很可爱的”,又将庚挡了一下。因为是与女息杠上,又是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被救下来,连带的庚的身价也水涨船高的。卫希夷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一个对庚很善意的话题。所以她板起了脸,不太客气地道:“事情都过去了,庚就是庚,再提我翻脸了啊。” 庚伸出食指来,轻轻地在她背上戳了两下。卫希夷没动。 偃槐叹道:“你做得很好呀。” 卫希夷认真地道:“我做这事不想人夸我,不要再说这个事了。” 偃槐心中一动,舒缓而轻柔地道:“好。” 哦,那就行。 太叔玉见状,又是感慨:就是这样的,不想让庚总与什么被救赎扯在一起,可以让她轻松地生活。就是这种体贴,我也被爱护过的。 心头一热,脑子也跟着热了,相请不如偶遇,太叔玉相信卫希夷的运气很好、人也很好。在心头盘旋许久的想法就要脱口而出:“不知先生可愿收她做学生?” 与此同时,偃槐也指着风昊道:“女郎可愿多一个老师?” 偃槐指着风昊,也是心里有顾忌的,他自己恐怕还有一场麻烦,不愿意将卫希夷扯起来。卫希夷在太叔玉这里,一旦扯她进来,太叔玉又要进来了,倒弄得像是有预谋的了。再者,看小姑娘与风昊倒是投脾气,不比在自己这里,要弟子跟着操心的事儿多。风昊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是对弟子还真像是老母鸡养小鸡,认真得很。 风昊瞪大了眼睛看着偃槐:你干嘛呢?不能因为有俩月没跟你怼,你就给我做主了呀。 偃槐:别闹,明明已经意动了。 出声的反而是卫希夷:“咦?我不要他……” 刷!如果目光有声音的话,屋子里已经全是“嗖嗖”声了。连女杼都惊讶了:“希夷?” 卫希夷左瞄瞄右瞄瞄,低下头,咕哝了一句:“养不起啊。” “噗——”夏夫人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居然是因为这样吗? 风昊被拒绝的时候愤怒得要命,听了这个原因也要喷饭了,大声质问:“我还用你养吗?你才多大个儿?要你养我成什么啦?” “那也不能缺了礼数,要猪羊牛酒吧?要布帛粟米吧?” “不用!”风昊坚定地捍卫自己的观点。 “可是你值呀。”卫希夷就这毛病,遇强则强,越强势的人她越兴奋,刷地抬起了头,小脖子也梗了起来,一副“就是这样,我没错”的表情。 风昊一怔,被小卷毛这样的肯定,还真是有点……爽! 风昊清清嗓子:“我什么时候用弟子养啦?” 卫希夷反问道:“尊敬老师,不就应该这样做的吗?给他礼遇、奉他衣食,争得荣耀,为他扬名。抚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呀。不是生我者,我欠的就太多了。” 风昊的脾气也上来了:“你懂什么?子女对父母,不过赡养而已。学生对老师,既然要还那么多,那就不能吃亏了,能从老东西那里赚多少是多少……” 卫希夷木着脸问:“好像……你才是老师哦?” 女杼忽然抬起手来:“你们俩这是在争论什么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在争论?不是师生,争之何益?” 一老一小都闭上了嘴,好像……是哦? 太叔玉终于得到了机会插言道:“若是风师愿意收下希夷,供养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那怎么行呀!”卫希夷嚷嚷着,颇为心虚。她怀疑太叔玉与自己家有些联系,却又吃不准。因为有哥哥夹在中间,所以平时受些优待,她又极想多学些东西,太叔玉教导的时候,她也打起精神装不懂地蹭课来听。但是要让太叔玉再花费太多,她就觉得太占太叔玉的便宜了。 名师哎,请的时候难,拜师难,留下来更难。这便宜占得太大了,她不乐意了。 风昊也嚷嚷:“说了不用你养!都是老子养弟子的!” “嗐!”卫希夷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长大了,就不用……”还会帮忙养一下师弟师妹什么的,“还有,老子养的弟子,从来不会让老子亏着的!以后还我就行了!” 卫希夷小心地问道:“万一还不起呢?你不就亏了?”先赊再还?也行,她倒不担心自己还不了。 “我才是做老师的那一个吧?”风昊气咻咻地说,“到底要不要拜师?” 太叔玉抢先道:“要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太叔玉再次重复了“要的”。 风昊道:“说好了,先欠着。学不好,就逐出师门,知道为什么我的弟子个个成器吗?不成器的我都不认的。学好了的才有资格还债,学不好,嘿嘿……我没这个弟子,自然就不用你还了。” 卫希夷被激起了斗志,一拍桌子:“好!” 风昊指指面前的席子,卫希夷看一眼母亲,女杼点点头,她也痛痛快快地爬起来,到了风昊跟前,拜下去之前道:“说好了,小卷毛的事情就揭过了,不许报负我!” 风昊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要揭过的不是小卷毛,是白眼狗!又是一个白眼:“啰嗦,好啦,知道啦!快点!” 卫希夷也很痛快地 夏夫人险些磕到案板上——这就成了?等等,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呢,还没准备好拜师的仪式呢,你们是不是太儿戏了? 太叔玉也有些犹豫地问:“等等,这个,对外要怎么讲呢?” 风昊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小学生给自己的绰号,硬生生将白眼给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道:“我收学生,还用给他们说法吗?” 话虽如此,风昊作为一个护短的人,还是给卫希夷安排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 在王的婚礼上早早地溜走,对风昊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儿,对偃槐而言却有些微的麻烦。次日,便有人在申王那里嘀咕了两句。申王对新婚的妻子正在热乎的时候,婚礼过后便想起继子来,正好将偃、风二人请了来,请他们其中这定做姜先的老师,顺便问一问。 申王情知偃槐在天邑被人别扭着,却假装不知道,和气地询问二人昨晚早早退席是不是招待不周。 风昊咳嗽一声:“吾夜观天象,发现龙首城内有一人与吾有缘,可收为弟子,早了不行、迟了不行,便连夜寻人去了。” “哦?”申王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非得是哪家公子么?”风昊不太客气地道,“有缘做我弟子的,是不是大国公子又何妨?” 申王更感兴趣了,这可奇怪了,他记得龙首城不少人打着风昊的主意来着。身子往风昊那里侧了侧:“不知是何人?可否一见?” 风昊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小卷毛。” “啊?” 到了龙首城之后,卫希夷已经不编辫子,头发好久不卷了!到得申王面前,申王也吃了一惊:“是你?”将她脑袋又看了一圈儿,再看了风昊一眼,那意思,不卷啊。 与此同时,风昊夜观天象寻弟子,王的喜酒都只吃了一半就跑出去找人,这样的消息也在龙首城里传开了。毕竟,许多人都想要这样一位老师的。好奇的、不服气的,都凑了过来,一齐来围观。 内里也有记得卫希夷长相的——比如女息、姬戏父子,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来,又或者有消息通灵,知道她的马车从太叔府上出来的,都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便有人似真似假地叹息道:“祁叔为虞公费了许多的心思,不想风师却选中了这个女童。” 卫希夷耳朵一动,余光瞟了一眼,暗中记住了这个人的长相,方脸、粗眉毛、胡须浓密,耳洞上塞着小玉塞子,手上的戒指一晃一晃的镶着枚形状奇怪的红宝石。 【记住你了。】 申王也笑道:“你的运气很好呀。” 卫希夷大方地点头:“是呀。” 申王更乐了,戏问道:“你有什么本事,让风师收你为弟子呢?” 卫希夷惊讶地反问道:“成为老师的学生,不就是本事吗?” 申王拍手而笑:“妙妙妙!吾明白为什么是你了。” 围观过了,申王又问偃槐:“不知偃师收学生,是否也要观一观天象?” 偃槐道:“要观面相。” 申王便人将姜先带过来,问道:“先生看看他,如何?” 偃槐往姜先脸上看了一回,道:“还差一点,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情,就可以。” 申王代问道:“何事?” 偃槐不答申王,却问姜先:“公子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姜先当然是愿意的,不过还是先看了申王一眼,申王鼓励地点点头,他便也点头。偃槐上前一挡:“王不要使眼色,我问公子呢。”申王尴尬地捋须咳嗽:“你们讲。”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可愿为我安置一些人?” 姜先想了想,问道:“什么人?怎么安置呢?” 偃槐满意地道:“一些随我觅食之人,各依才俱安置即可。” 姜先激动得一颗心快要飞出腔子了,努力压抑出兴奋的情绪,缓缓地点一点头:“可。” 申王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他不想用偃槐,这样有顾虑的人用起来很方便。不过龙首城现在需要稳定,不如将会引起不安的偃槐暂时放到姜先那里。打定了主意,申王对太叔玉道:“你我都要做一回主人家,好好庆祝一回了。” 太叔玉躬身道:“正旦将至,原就是要庆贺的。臣先请猎一围。” 畋猎也是贵族们喜好的一种娱乐方式,同时兼具练兵之效。今年先是对戎用兵,继而遇到大雨,并没有能够好好娱乐一回。到得冬季,事情少了,太叔玉方提及此事。先请大家围猎,再到他那里饮宴。他是恨不得正正经经又隆而重之地给卫希夷办个拜师的仪式,好叫人知道她有了靠山了的。 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热切,便想了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既方便了社交,让卫希夷以风昊学生的身份多认识些人,抬高她的身份,也不失热闹。反正,这俩昨天已经在互相嘲讽中确立了师生关系了,不在乎这虚礼了。 申王痛快地答应了到时候也一定会携陈后出席,并且预定了下一场是他做东。 王宫之内,欢喜的、不欢喜的,都面露喜色,皆言出席。底下的暗流汹涌,是否会借机发难,却只有各人心中有数了。反正,卫希夷是不怕的。 太叔玉听到风昊跟她嘀咕:“小卷毛,到时候人多哦,骑马哦,有熊有虎哦,怕不怕哦?”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从太叔玉的角度来看,是得了风昊的神髓:“人都不怕了,怕什么熊虎哦?”然后被揪了头毛。(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8章 养不起 太叔玉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却自认是一个能够根据蛛丝马迹准备推断出事态发展的人,并且对这种能力引以为傲。然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像不出来,他不过是出门喝了一场喜酒,回来家里就多了俩名师。 有点玄幻。 太叔玉看着侄子回了他自己的家,再将妻子扶下车,接着便被这消息给钉在了门口无法回神。 “谁?” 老执事恪尽职守:“是女公子在树上看到的。”虽然对女杼母子三人的来历有所怀疑,不明白太叔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地……爱护有加,私下也有种种猜测,但是,既然连夫人也没有讲什么,并且这三位客人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存在,老执事也不吝于对他们使用些敬称。再者,如果这二位的身份真的是那么令人震惊的话,小姑娘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对她尊敬一点也没坏处。 “什么?”太叔玉惊讶极了,夏夫人也抓紧了丈夫的袖子,震惊地与太叔玉对视。 上树,哦? 在夫妇二人的心里,女杼母子三人并不令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卫希夷,更是得夫妇二人的喜爱。多么好的小姑娘呀,第一眼看上去就忒养眼,就没有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宽容、坚强、聪慧、温柔、友善、诚实、体贴、有担当、不恃宠而骄、不忘旧友……等等等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太叔玉是一点也不吝啬往她身上堆的。夫妇二人时常会有“要是能生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想法。 纵然新眼目睹过她将庚从女息那里捞了回来,二人也绝不能将她的攀爬能力与爬墙上树然后将二位名师搞到府里来要开打联系起来。 一向乖巧懂事的人作起死来,一作就作个大的,虞公涅之前作的那些,捆起来都不如这一个!风昊不仅是名师,出身还不凡,一共八个弟子,个个都不好相与。 太叔玉与夏夫人发了一下愣,然后一齐往府内跑,就怕跑得慢一点,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侍从与侍女们呼啦啦地跟着往里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偃、风二人在西院女杼那里,正与卫希夷对峙。对峙的是风昊,偃槐的冷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脸上似乎泛起了浅浅的笑影,抱着手看这两个人对呛。风昊长这么大个儿,还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人,居然跟他对呛,吃惊之下,他整个人的战斗力都下降了。卫希夷想的是,已经得罪了,拜师是不要想了的事情,那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你有本事又怎样?又不能当我老师,就不用当成老师来尊敬了。 “一个很有本事,很难对付,必须全力以赴应付的人”,卫希夷迅速地给风昊作了一个定位,至于准不准确,她认为是准确的。鉴于风昊只叫她“小卷毛”,而自己叫风昊“白眼狗”,比风昊更过份了一些,所以卫希夷决定以后不再这样叫他了。不能给太叔惹麻烦,对吧? 风昊斜睨了她一眼:“很有本事嘛,会爬树了,不怕被当贼拿了呀?” 这会儿他也将卫希夷与龙首城近几个月来一大奇葩联系了起来——哦,就是那个为了一个小奴隶爬老高的旗杆的二愣子呀——对卫希夷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了,只是嘴巴有点痒,被人说了白眼狗他很不开心,必须要刺激一下。 卫希夷瞪大了眼睛:“也比在人家巷子里说弄死谁要像好人。” 风昊一噎,他是对偃槐讲过啦,那些什么什么对偃槐出身有异议的人,让他看得很不爽,顺口便放话“弄死他”。旋即问道:“你听得清楚?”他与偃槐讲话的时候,离那棵树还有一些距离吧? “当然听得清啦。”卫希夷给了他一个“你真是莫名其妙”的眼神儿。 风昊陷入了沉思。 偃槐清清嗓子,对女杼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他看得出来,太叔府的护卫对他们俩很是防备,真的险些将他们将贼拿了。若不是这位夫人的面子,大约他们也进不了府,更不用讲在这里聊天儿。当然,他与风昊也不会怕了太叔府的护卫,打也打得赢,跑了跑得掉,纵然太叔玉回来了,也不会结什么仇。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与能主事的将事情导入正轨比较好。 偃槐也对卫希夷的素质表示出了些些的诧异,早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卫希夷与一般小孩子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怯意,很有活力。当时以为是公子先的随从贵女一类,如今才知道并不是——那就更可贵了,没有了高贵的身份做支撑,还能不畏缩,确实是好苗子。 女杼不是一个会纵容女儿胡闹的人,但是今天晚上她却又动了一点别样的心思。她不能确定这二位究竟是不是名师本人,但是,既然女儿没有认错人,他们又在与公子先的接触中表现出色,将这样的人留下来,让太叔玉鉴定鉴定,也许会有别的用处。 她对太叔玉和卫希夷都很有信心,前者靠谱了许多年,后者淘气归淘气,从来没有闯过祸。 面对偃槐,女杼也颇为客气:“让您见笑了,我一妇人,寓居在此而已。” 客套的时候,侍女鱼贯而入,各托酒食一类,各人面前摆上了食案,将壁上的灯又多点了几盏。卫希夷还记着偃槐这个长得挺不错的人用一种怪叔叔的目光看庚,特意调了个姿势,将庚挡在了身后,并且小声说:“他再看你,你就先回房。” 偃槐耳力颇佳,闻言哭笑不得:“小姑娘误会啦。” 卫希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居然带一点惊恐,大眼睛里写满了“你要干嘛?”她是很惊讶,已然很小声,还被偃槐听到了,她开始担心起母亲的安全来,深深地认为,“见猎心喜”并不是绝对的好事,尤其身边还有需要自己照顾的人的时候。 偃槐连连摆手,难得笑得很明显,笑容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我二人不是大盗,不必这样……” 解释到了一半,与卫希夷同时分神瞄向门外——脚步声起,太叔玉与夏夫人跑了过来。夏夫人的喘-息声略大些,扒着门框儿呼出一团团的白气,居然没被太叔玉甩下来。卫希夷心道,看来夫人也很厉害呀。 ———————————————————————————————— 太叔玉踩进门便愣住了——还真是风、偃二位! 他也有点惊恐地看着卫希夷:你这都什么运气啊? 运气真的太好了,南北几千里,经水灾、战乱之地,莽莽林海,完全陌生的土地,居然一路找了过来。不但来了,还捡了这么多人,包括自己,不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也对她有不错的观感。 现在他想了无数办法,也没有能够让对方登门的二位能人,就这么坐在了屋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没有天理了? 或许,这就是天理? 【天意。】太叔玉心头雪亮,反手扶起夏夫人,向偃槐、风昊问了个好。 夏夫人顺匀了气儿,鬓发微乱,人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了。指挥着侍女再添灯、添菜,又询问二人是否在家中住下,因为天已经很晚了,宵禁了。整个过程,并没有去坐女杼让出的主座,反而与卫希夷挤在一张座上。 太叔玉拿捏了一下,往上座而去,女杼右手边坐着儿子,盯着他吃饭的。太叔玉就往她左手边坐下了,轻声问道:“阿应还没吃惯么?”女杼道:“这毛病不能惯。”太叔玉近来在女杼面前胆子也大了些:“缺衣少食的时候,尚且要想法设法,以期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如今都有了,何必……” 卫应大力地点头,也许是小脑袋点得太用力了,目光原放在太叔玉身上的女杼火速回头。凌厉的目光一扫,他便怂怂地低下了头,将不喜欢吃的青菜塞地嘴巴里。 太叔玉小声将话讲完:“又不是弄不来他喜欢吃的……” 女杼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太叔玉也怂了。 太叔玉毕竟是太叔玉,不像卫应怂得那么彻底,清清喉咙,堆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来,向风、偃二位问好。 从门口到坐下来问好,不过数息,倒也不显得冷落了二位名人。偃槐对卫希夷还算客气,见到太叔玉就矜持了起来,话也少了。风昊与小卷毛互相卷袖瞪眼儿,见了太叔玉也人模人样端起了架子。卫希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眼睛滴溜溜在他俩身上打起转儿来。 偃槐淡淡提了一句,曾听过龙首城的八卦,所以多看了庚两眼。余者不再解释,嗯,名师嘛,要绷着点儿。太叔玉戏言道:“我也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可比起他们与希夷的相处来,好像真的没那么讨人喜了呀。” 卫希夷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那是他们没眼光,你很可爱的”,又将庚挡了一下。因为是与女息杠上,又是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被救下来,连带的庚的身价也水涨船高的。卫希夷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一个对庚很善意的话题。所以她板起了脸,不太客气地道:“事情都过去了,庚就是庚,再提我翻脸了啊。” 庚伸出食指来,轻轻地在她背上戳了两下。卫希夷没动。 偃槐叹道:“你做得很好呀。” 卫希夷认真地道:“我做这事不想人夸我,不要再说这个事了。” 偃槐心中一动,舒缓而轻柔地道:“好。” 哦,那就行。 太叔玉见状,又是感慨:就是这样的,不想让庚总与什么被救赎扯在一起,可以让她轻松地生活。就是这种体贴,我也被爱护过的。 心头一热,脑子也跟着热了,相请不如偶遇,太叔玉相信卫希夷的运气很好、人也很好。在心头盘旋许久的想法就要脱口而出:“不知先生可愿收她做学生?” 与此同时,偃槐也指着风昊道:“女郎可愿多一个老师?” 偃槐指着风昊,也是心里有顾忌的,他自己恐怕还有一场麻烦,不愿意将卫希夷扯起来。卫希夷在太叔玉这里,一旦扯她进来,太叔玉又要进来了,倒弄得像是有预谋的了。再者,看小姑娘与风昊倒是投脾气,不比在自己这里,要弟子跟着操心的事儿多。风昊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是对弟子还真像是老母鸡养小鸡,认真得很。 风昊瞪大了眼睛看着偃槐:你干嘛呢?不能因为有俩月没跟你怼,你就给我做主了呀。 偃槐:别闹,明明已经意动了。 出声的反而是卫希夷:“咦?我不要他……” 刷!如果目光有声音的话,屋子里已经全是“嗖嗖”声了。连女杼都惊讶了:“希夷?” 卫希夷左瞄瞄右瞄瞄,低下头,咕哝了一句:“养不起啊。” “噗——”夏夫人一口口水喷了出来。居然是因为这样吗? 风昊被拒绝的时候愤怒得要命,听了这个原因也要喷饭了,大声质问:“我还用你养吗?你才多大个儿?要你养我成什么啦?” “那也不能缺了礼数,要猪羊牛酒吧?要布帛粟米吧?” “不用!”风昊坚定地捍卫自己的观点。 “可是你值呀。”卫希夷就这毛病,遇强则强,越强势的人她越兴奋,刷地抬起了头,小脖子也梗了起来,一副“就是这样,我没错”的表情。 风昊一怔,被小卷毛这样的肯定,还真是有点……爽! 风昊清清嗓子:“我什么时候用弟子养啦?” 卫希夷反问道:“尊敬老师,不就应该这样做的吗?给他礼遇、奉他衣食,争得荣耀,为他扬名。抚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呀。不是生我者,我欠的就太多了。” 风昊的脾气也上来了:“你懂什么?子女对父母,不过赡养而已。学生对老师,既然要还那么多,那就不能吃亏了,能从老东西那里赚多少是多少……” 卫希夷木着脸问:“好像……你才是老师哦?” 女杼忽然抬起手来:“你们俩这是在争论什么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在争论?不是师生,争之何益?” 一老一小都闭上了嘴,好像……是哦? 太叔玉终于得到了机会插言道:“若是风师愿意收下希夷,供养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那怎么行呀!”卫希夷嚷嚷着,颇为心虚。她怀疑太叔玉与自己家有些联系,却又吃不准。因为有哥哥夹在中间,所以平时受些优待,她又极想多学些东西,太叔玉教导的时候,她也打起精神装不懂地蹭课来听。但是要让太叔玉再花费太多,她就觉得太占太叔玉的便宜了。 名师哎,请的时候难,拜师难,留下来更难。这便宜占得太大了,她不乐意了。 风昊也嚷嚷:“说了不用你养!都是老子养弟子的!” “嗐!”卫希夷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长大了,就不用……”还会帮忙养一下师弟师妹什么的,“还有,老子养的弟子,从来不会让老子亏着的!以后还我就行了!” 卫希夷小心地问道:“万一还不起呢?你不就亏了?”先赊再还?也行,她倒不担心自己还不了。 “我才是做老师的那一个吧?”风昊气咻咻地说,“到底要不要拜师?” 太叔玉抢先道:“要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太叔玉再次重复了“要的”。 风昊道:“说好了,先欠着。学不好,就逐出师门,知道为什么我的弟子个个成器吗?不成器的我都不认的。学好了的才有资格还债,学不好,嘿嘿……我没这个弟子,自然就不用你还了。” 卫希夷被激起了斗志,一拍桌子:“好!” 风昊指指面前的席子,卫希夷看一眼母亲,女杼点点头,她也痛痛快快地爬起来,到了风昊跟前,拜下去之前道:“说好了,小卷毛的事情就揭过了,不许报负我!” 风昊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要揭过的不是小卷毛,是白眼狗!又是一个白眼:“啰嗦,好啦,知道啦!快点!” 卫希夷也很痛快地 夏夫人险些磕到案板上——这就成了?等等,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呢,还没准备好拜师的仪式呢,你们是不是太儿戏了? 太叔玉也有些犹豫地问:“等等,这个,对外要怎么讲呢?” 风昊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小学生给自己的绰号,硬生生将白眼给收了回来,不耐烦地道:“我收学生,还用给他们说法吗?” 话虽如此,风昊作为一个护短的人,还是给卫希夷安排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 在王的婚礼上早早地溜走,对风昊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儿,对偃槐而言却有些微的麻烦。次日,便有人在申王那里嘀咕了两句。申王对新婚的妻子正在热乎的时候,婚礼过后便想起继子来,正好将偃、风二人请了来,请他们其中这定做姜先的老师,顺便问一问。 申王情知偃槐在天邑被人别扭着,却假装不知道,和气地询问二人昨晚早早退席是不是招待不周。 风昊咳嗽一声:“吾夜观天象,发现龙首城内有一人与吾有缘,可收为弟子,早了不行、迟了不行,便连夜寻人去了。” “哦?”申王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非得是哪家公子么?”风昊不太客气地道,“有缘做我弟子的,是不是大国公子又何妨?” 申王更感兴趣了,这可奇怪了,他记得龙首城不少人打着风昊的主意来着。身子往风昊那里侧了侧:“不知是何人?可否一见?” 风昊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小卷毛。” “啊?” 到了龙首城之后,卫希夷已经不编辫子,头发好久不卷了!到得申王面前,申王也吃了一惊:“是你?”将她脑袋又看了一圈儿,再看了风昊一眼,那意思,不卷啊。 与此同时,风昊夜观天象寻弟子,王的喜酒都只吃了一半就跑出去找人,这样的消息也在龙首城里传开了。毕竟,许多人都想要这样一位老师的。好奇的、不服气的,都凑了过来,一齐来围观。 内里也有记得卫希夷长相的——比如女息、姬戏父子,一下子便认出了她来,又或者有消息通灵,知道她的马车从太叔府上出来的,都交头接耳,交换着情报。便有人似真似假地叹息道:“祁叔为虞公费了许多的心思,不想风师却选中了这个女童。” 卫希夷耳朵一动,余光瞟了一眼,暗中记住了这个人的长相,方脸、粗眉毛、胡须浓密,耳洞上塞着小玉塞子,手上的戒指一晃一晃的镶着枚形状奇怪的红宝石。 【记住你了。】 申王也笑道:“你的运气很好呀。” 卫希夷大方地点头:“是呀。” 申王更乐了,戏问道:“你有什么本事,让风师收你为弟子呢?” 卫希夷惊讶地反问道:“成为老师的学生,不就是本事吗?” 申王拍手而笑:“妙妙妙!吾明白为什么是你了。” 围观过了,申王又问偃槐:“不知偃师收学生,是否也要观一观天象?” 偃槐道:“要观面相。” 申王便人将姜先带过来,问道:“先生看看他,如何?” 偃槐往姜先脸上看了一回,道:“还差一点,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情,就可以。” 申王代问道:“何事?” 偃槐不答申王,却问姜先:“公子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姜先当然是愿意的,不过还是先看了申王一眼,申王鼓励地点点头,他便也点头。偃槐上前一挡:“王不要使眼色,我问公子呢。”申王尴尬地捋须咳嗽:“你们讲。”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可愿为我安置一些人?” 姜先想了想,问道:“什么人?怎么安置呢?” 偃槐满意地道:“一些随我觅食之人,各依才俱安置即可。” 姜先激动得一颗心快要飞出腔子了,努力压抑出兴奋的情绪,缓缓地点一点头:“可。” 申王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他不想用偃槐,这样有顾虑的人用起来很方便。不过龙首城现在需要稳定,不如将会引起不安的偃槐暂时放到姜先那里。打定了主意,申王对太叔玉道:“你我都要做一回主人家,好好庆祝一回了。” 太叔玉躬身道:“正旦将至,原就是要庆贺的。臣先请猎一围。” 畋猎也是贵族们喜好的一种娱乐方式,同时兼具练兵之效。今年先是对戎用兵,继而遇到大雨,并没有能够好好娱乐一回。到得冬季,事情少了,太叔玉方提及此事。先请大家围猎,再到他那里饮宴。他是恨不得正正经经又隆而重之地给卫希夷办个拜师的仪式,好叫人知道她有了靠山了的。 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热切,便想了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既方便了社交,让卫希夷以风昊学生的身份多认识些人,抬高她的身份,也不失热闹。反正,这俩昨天已经在互相嘲讽中确立了师生关系了,不在乎这虚礼了。 申王痛快地答应了到时候也一定会携陈后出席,并且预定了下一场是他做东。 王宫之内,欢喜的、不欢喜的,都面露喜色,皆言出席。底下的暗流汹涌,是否会借机发难,却只有各人心中有数了。反正,卫希夷是不怕的。 太叔玉听到风昊跟她嘀咕:“小卷毛,到时候人多哦,骑马哦,有熊有虎哦,怕不怕哦?” 卫希夷翻了他一个白眼,从太叔玉的角度来看,是得了风昊的神髓:“人都不怕了,怕什么熊虎哦?”然后被揪了头毛。(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9章 好不好 自打有了老师,卫希夷的生活整个儿都不一样了。 首先,她不用整天都窝在太叔府里了。之前为了不惹麻烦,她都在太叔府里老实窝着,连偷溜出去的举动都没有,憋得特别难受。砍起木头人来,力道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有了风昊,她至少每天都可以跑到风昊暂居的府邸里,号称听课。 其次,她真的可以听课了。风昊平常看起来又傲慢又不靠谱,做老师的时候,居然出奇地靠谱。 再次,她见了许多……同门。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卫希夷便见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也知道自己其实挺正常的。 知道老师到了龙首城,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五、在龙首城里的老四、前来为申王新娶王后而道贺的老二,其他五个都在拼命地往天邑赶。包括那位半年前还在帮着戎王追着申王砍的师姐。还好还好,申与戎已经和解了,否则,真不知道她是要一路打过来,还是干脆投诚算了。 她最先见到的是已经在风昊身边的三位人士,还是风昊亲自从太叔府里将她带出来见的。 申王婚礼当夜,卫希夷稀里糊涂多了个老师。第二天被申王等人知道了,耽误了一天。第三天天刚亮,正是太叔玉去朝见申王的时候,大门一开,风昊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接学生。太叔玉心旷神怡,这个老师果然是选对了。虽然不是自己请来的,而是不知道怎么就过来的。急急对风昊一施礼,风昊摆摆手:“你忙你的,希夷呢?”拜完师,就不是卷毛了,改叫名字了。 送丈夫出门的夏夫人掩口而笑:“在西庭,您稍坐歇息。”比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一路快跑去喊卫希夷。 今天卫希夷开心得紧,起得很早,与庚两个梳洗停当,正喝着水聊着天儿。遇到开心的事儿,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你跟我一道儿去,哎,是不是还要跟着老师离开天邑呢?那娘和阿应怎么办呢?又要分开了……” 庚默默听她念叨,知道她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儿,也为她开心,面上却还是很冷静地说:“夫人的去处,可以问一问风师。” “咦?咦?” “问一问,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庚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说得很慢,“他的办法总会比别人多一些。风师不比偃师,他出身也高贵,站得高,看得就远。” “嗯嗯。” 庚又不太乐意地问了一句:“车正妹妹的事情,也可以请教风师的。公子先虽然答应帮忙,毕竟也是个童子。自己的老师,总比路上偶遇的人亲近。” 卫希夷打了个响指:“对呀!庚,你好聪明哟~” 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女杼也起来了,唯卫应让他睡着个儿。拜这个师父,是赊账的,女杼也看得开,晚间还开导了女儿,不要太有负担之类。早上却早早起来,预备亲自送女儿去风昊那里。 母女二人才碰头,夏夫人的侍女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夫人,风师来了!” 再次见面,名份已定,风昊的表情也不刻薄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张脸,和气得紧。笑眯眯地道:“哟,起来了呀?不错不错。夫人,既然希夷起来了,那就跟我走吧。” 女杼客气了几句,请他先用些早点——冬季天冷,此时天刚亮,又不到早膳的时候,走长长的一段路,忒冷。 风昊看看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此,便叨扰了。”完全不像是个随时会翻白眼的样子了。庚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目光,卫希夷贼兮兮地笑了。风昊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一样,长臂往背后一折,曲指敲在了她的脑门儿上:“少作怪。” 被敲了,卫希夷也不恼,蹦跳了两步,跳到风昊面前:“这是什么本事?怎么练成的?” 脑袋上又被敲了一下,风昊清清嗓子:“要叫老师。” “老——师——”卫希夷拖长了调子。 早点是女杼亲自下厨做的,诚意十足。风昊吃过的美味不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却很给面子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一份。此时天已经很亮了,风昊不再耽搁,便要带卫希夷去他那里。并且与女杼讲定:“正旦之后,我便要携她离开这里。” 女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卫希夷反而有话讲了:“庚能和我一起去吗?” 风昊上下打量了庚一回,庚深身都绷紧了,紧张地望向风昊。风昊点点头:“她是你的人,随你。” 卫希夷笑了出来。 一个早上的接触,足以让卫希夷判断出来,风昊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之前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这个老师让她想犯上弑师,也要忍的。现在看来,不用忍了。 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随风昊去了他寓居的宅院。 ———————————————————————————————— 风昊没有乘车,卫希夷也不觉得步行有什么不妥,只有庚暗中留心。见风昊随手指点:“喏,那个,东夷来的,看到妆束了没?有凤鸟的图案。那一个,戎人,他长得也像中土之人、皮裘照着天邑样式裁的,你再看他皮裘翻出来的毛色,那可不是中土的模样。”人生处处有学问呐! 卫希夷听得满足极了,脚下蹦蹦跳跳的,惹得风昊拿眼角看了好回——小东西很开心么。 三人脚程都很快,不多时到了宅院里,院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卜官与息君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勤勤恳恳的五师兄在指挥着收拾出给小师妹用的家什。一见到风昊来了,三人齐齐上来见礼。 卫希夷走在风昊左手边,她的身后是庚。庭院里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挺顺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是她脸熟的——当初跟在风昊身边,跟偃槐弟子打架的就有他。息君是个留着点细细的胡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年纪,有了一点小肚腩,模样儿有点威严的意思。另一位就是明明很能打,却偏偏喜欢装神弄鬼的卜官了。 息君很想接风昊与自己同住,无论是侍者还是衣食,他自认都比风昊寓居的地方供奉得强,风昊偏不乐意。 风昊收了新学生,息君飞快地赶了过来,准备了许多礼物,见是个小姑娘,又紧急下令准备了好些香粉。当天晚上便一式两份送到了风昊那里和太叔府上,风昊门下之抱团护短,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卫希夷自然也是见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只可惜她如今只对风昊能教她些什么感兴趣,对二师兄的好意,并没有那么的激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三人行完礼,还是再次打量起小师妹来——以师兄的眼光来看。很漂亮的小姑娘,很好很好,咱们一伙儿的,就得有这么个精气神儿!看起来就是能闹事儿的! 三人的笑容越发的真诚了起来。 风昊作欣慰状,对卫希夷道:“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为师以前收的弟子,你们三个,过来,见见小师妹,都认得了,以后谁被欺负了,大家伙儿一块儿帮他。” 这是师门见面之后,卫希夷听到的第一句话,她郑重的点点头:“好。” 不错不错,就是该这样! 风昊道:“好啦,人也见过了,这些东西你带来的?”看向息君,见他点头,“先放在这里,让他们收拾吧,都进来说话。” 师生五人按次序坐定,风昊再次认真地介绍学生们认识:“这个你见过的吧?老二,成狐,息君,他治国还不错,有什么可以向他请教。这个老四,跟申王他们同族,名叫节,喜欢占卜。这个,老五,姞姓,名肥。这个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为师还有五个学生,等都到齐了,再说别的。” 卫希夷站起来,向三位学兄行礼。 息君见她行止有礼,问道:“卫姓?卫人吗?” 卫希夷道:“不是的。家父护卫南君,以卫为姓。” 息君点点头,提醒她:“这里姓卫的也不少,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以为同姓就是一家了。” 卜官赞同地道:“就是,一家人还有打得你死我活的呢。” 相当生动的一课。 风昊接着便说:“好啦,人也见过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希夷留下,咱们上课,你们仨,少叽歪,她才来,讲的都是你们已经听过的,甭耽误时间。收拾收拾,祁叔不是要围猎吗?谁干不过别人,看我揍他!” 弟子们抱头鼠蹿。边跑边嘀咕,要是老八来了就好了。他们的八师弟,任国公子,在卫希夷之前是最幼的弟子,是被风昊拐来的弟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这位不正干的老师打一顿。无奈师父就是师父,十年了,愣是没能成功。 清场完毕,风昊清清嗓子,又是一个和气的老师了:“来来来,跟为师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了。” 卫希夷道:“太叔为我梳理过一次的。”便将太叔玉先前为他梳理的情况如实对风昊说了。风昊一脸古怪地道:“太叔对你很不错呀,对你们全家都不错。”卫希夷谨慎地道:“太叔人好。或许也是为还家兄的人情。” 风昊将脸一板:“你又想当卷毛了吧?” 卫希夷抿了抿嘴。 风昊一摆手:“今天,咱们先来讲讲宫室居所的规矩。凡居住之地,坐北而向南。尊者居中,卑者居侧,然而天无二日,长者虽尊,不视事者居右。幼者居左,因东方属木,取其草木生发之意……”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卫希夷,准备看她怎么讲。 他早看出来了,太叔与对女杼尊敬得不正常!虽然平素摆出一张讨人嫌的面孔,他对人情世故却是精熟。不是一次所谓救命之恩就能令太叔玉做到这个样子的,他是虞王之子、申王上卿,祁地之君,没有别的原因,不可能尊敬一个蛮人妇人至此。 几乎是踏进太叔府的第一时间,他就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他不在乎,只要人合适,收来做学生又有何妨?风昊是从来不怕麻烦的,他只有不耐烦。 待太叔玉与夫人跑着过来,风昊几乎能确定一半了。请老子做老师,你真说得出口!风昊与偃槐那种带着圣人式的招生方式不同,他的学生都是有选择的,一般身份都不低。太叔玉不是蠢人,放着亲侄子不往前推,却想主动承担一个蛮女的学习费用,这正常吗?不是他亲闺女也差不多了吧? 卫希夷双手往案上一拍,风昊鼻子里“嗯?”了一声。卫希夷泄气了,闷闷地道:“我没敢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看他们之间怪怪的。可是太叔才二十出头……” 看出来了呀?风昊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尽可以去问了,有我在,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了。” 卫希夷问道:“若我去问母亲,会不会让她难过?有些事,是不是不讲明白了会比较好?” “是吗?”风昊轻快地说,“我就没遇到什么不能说的事儿。拿出点我的学生的底气来!对谁都一样!” “哦。”卫希夷想了一下,决定回去问母亲。 庚在后面轻轻地戳戳卫希夷的后腰,卫希夷抖了一下,诚挚地望向风昊:“老师,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不愧是亲师生,将什么卷毛白眼像失忆一样地一块儿忘掉了,一个和蔼可亲,一个乖巧懂事儿。风昊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卫希夷便将自己母亲本来准备正旦之后离开,现在自己要跟风昊一起走,不知道母亲要去哪里比较合适,这样的担心请教风昊了。 风昊凝神一想,便大骂太叔玉“狡猾”,气咻咻地道:“他都算计好了,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多心眼儿?怪不得老天看不下去了,要给他点残疾!” 卫希夷不太乐意了,又担心太叔玉,问道:“太叔的脚,不能好了吗?” 风昊哼唧一声:“难!他雨雪的时候别疼死就是命好了!凡骨头有伤,逢阴雨、下雪,又或者天气寒冷、潮湿的时候,都会行走不便,疼痛难当。难为他了,今年天气可不帮他的忙呀。” 卫希夷追问道:“要不疼,有什么办法呢?” 风昊瞥了她一眼,卫希夷迅速堆起十分谄媚的笑来,拖长了调子:“老师——” 风昊撇撇嘴:“他要是运气好呢,过几天围猎,就让他猎头虎吧。虎肉、虎骨、虎皮,都是好物。咦?人呢?阿肥!去,找老二,寻犬马猎鹰来!”忽然想起来还要围猎,则自己的新学生必须要露一手,不可以被人比下去了。风昊决定教新学生骑射。 骑兵是最近才兴起来的兵种,之前以步卒、车兵居多,虽无马蹬容易落马受伤致死,但是技艺高超、腰腿力量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好马难得,骑兵的马与车兵的马还有些不大一些,这也就靠成了骑兵数量不多。 因为它的“稀”与“贵”,所以在贵族中间很快流行开来。尤其是打猎的时候,比起往昔在战车无法进入的林间山地里靠双腿奔跑,无疑又方便许多。在马的笼头上装饰着黄金与宝石,用精美的丝帛做成鞍垫,又是一种新的炫耀的方式。 息君成狐提供的马都不错,装饰也很好。 风昊自己的骑术也是才练不很久,却很快掌握了要领,先让卫希夷在庭院中试骑。教她窍门,并且告诉她:“如果落马,以肩卸力!不可使颈背先着地,易折颈而死。” 马不高,卫希夷地在上蹦两下,足下一发力就跳到了马背上,两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 准备拖她上马的姞肥:……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卫希夷还记着她向风昊请教的事情,从马上跳下来,又扯着风昊的袖子,继续请教要女杼与卫应要怎么办才妥当。老师对学习好的学生准是格外的宽容爱护,风昊道:“你就圈块地方,那就是你的地盘了,想怎么安顿就怎么安顿!”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没那么容易的吧?”想要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并且,她们至少有姬戏这样躺枪的仇人,并不安全。想要安全,她至少得有一个放心的城吧?太叔玉讲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使日后她有自己的地盘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见学生不开窍,风昊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我的学生!为师哪个学生没有自己的地方?你还没有出师,先随为师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学成了就行了!” 卫希夷惊讶地道:“可是我头回遇见您的时候,您正带着门人弟子到处找吃的呀!偃师不也是……”所以我才说养不起嘛。 风昊老脸一红,生硬地道:“他那是随便猫猫狗狗都要照顾!咱们不一样!不值得的咱不理!你想照顾你母亲和弟弟,足够啦!走!骑上马跑两圈去,谁许你休息啦?” 卫希夷可不是被一吼就忘了事儿的人:“那正旦之后,咱们去哪里?您不是从东南过来的吗?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住了?告诉我,我好准备着呀。” “你小孩子家,要准备什么?有我呢!哎呀,去你大师兄那里!他隐居了好大一座山,吃喝管够!” “为什么隐居呀?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说起这个就命苦了,风昊严肃地道:“你给我听好了,不可以学他!”刚收弟子的时候,风昊做老师也不是很熟练,不知为什么将大弟子养成了一个奇怪的脾气。大师兄才出师的时候,很做过不少好事。遇到丢失了制陶技艺的部落,教人家做个陶罐,遇到房子造不好的部落,教人家盖个屋什么的。一传十、十传百,将他传成了个无所不能。他便慌了:我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干脆隐居起来,不将技艺练好,他就不出来见人了! 卫希夷:……她响亮地对风昊道:“您放心,我最会认错了(song)。”我娘一瞪眼我就跪的。 ———————————————————————————————— 与老师相处得十分融洽,师门看起来也和谐得一塌糊涂,卫希夷在这位看起来还挺靠谱的老师的撺掇下,还真的跑去问了女杼:“娘,今天老师教了宫室宅院的布局。” 卫希夷一开口,女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当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卫希夷将心一横,问道:“那个,咱们住的这里,是不是应该是太叔母亲的居所呀?太叔对咱们是不是太好了点呀?光哥哥的功劳,不够吧?”住进来才知道,这庭院看起来与太叔府隔着道墙,但是墙上还开着道门,其实是相通的,根本就是府邸的一部分。 女杼心情变得恶劣了一点,出乎意料的,却不像她自己想象中的暴怒,她有些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是平静的。便也用平静的口气说:“你想说什么?” “太叔究竟是咱什么人呀?咱们受他照顾太多了,我得心里明白,要怎么还他,对吧?” 女杼垂下了眼睑,卫希夷心里呯呯直跳,呼吸也变得小心了些。女杼道:“你去问他吧。” “咦?” “去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 女杼看了卫希夷一眼,一眼就让卫希夷连滚带爬地滚去找太叔玉了。 路过自己房间,她还进去摸了两只桔子,往怀里一揣,跑到太叔玉的书房里。 书房燃着两树七枝灯,灯油注得很足,灯芯才剪过,将室内照得很亮。守卫认得卫希夷,与她打了个招,小声提醒:“上卿在为围猎作准备。”卫希夷心里顿时复杂了,脚步也沉重了一点。多一个哥哥,多一个家人,还是自己很喜欢的人,她本该开心的,联系到女杼与太叔玉二都是一副“不可说”的样子,这份开心就被小心翼翼所取代了。 眼前出现两只跳着舞的桔子,桔黄的外皮在灯下显得格外的诱人。太叔玉没有被惊到,他早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桔子上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皱成包子的小脸,太叔玉捏捏面前的包子:“怎么了?桔子不好吃?” 卫希夷爬过去跟他并肩坐着,低头剥桔子,桔皮上的汁水溅到手上,发出一般开胃的清香:“我今天问我娘了。” “什么?”太叔玉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娘说,让我来问你,你说你和我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糊了一手桔皮上的汁,掌手都变色了,卫希夷飞快地剥完了一只桔子,又飞快地放到太叔玉面前,“吃吧。” 太叔玉双手撑案,耳中嗡嗡作响。卫希夷见状,将一块桔子皮放到他鼻子下面,一挤。太叔玉一个哆嗦,挤了好几下眼睛,缓缓地道:“希夷,叫我哥哥,好不好?”(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59章 好不好 自打有了老师,卫希夷的生活整个儿都不一样了。 首先,她不用整天都窝在太叔府里了。之前为了不惹麻烦,她都在太叔府里老实窝着,连偷溜出去的举动都没有,憋得特别难受。砍起木头人来,力道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有了风昊,她至少每天都可以跑到风昊暂居的府邸里,号称听课。 其次,她真的可以听课了。风昊平常看起来又傲慢又不靠谱,做老师的时候,居然出奇地靠谱。 再次,她见了许多……同门。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卫希夷便见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也知道自己其实挺正常的。 知道老师到了龙首城,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五、在龙首城里的老四、前来为申王新娶王后而道贺的老二,其他五个都在拼命地往天邑赶。包括那位半年前还在帮着戎王追着申王砍的师姐。还好还好,申与戎已经和解了,否则,真不知道她是要一路打过来,还是干脆投诚算了。 她最先见到的是已经在风昊身边的三位人士,还是风昊亲自从太叔府里将她带出来见的。 申王婚礼当夜,卫希夷稀里糊涂多了个老师。第二天被申王等人知道了,耽误了一天。第三天天刚亮,正是太叔玉去朝见申王的时候,大门一开,风昊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接学生。太叔玉心旷神怡,这个老师果然是选对了。虽然不是自己请来的,而是不知道怎么就过来的。急急对风昊一施礼,风昊摆摆手:“你忙你的,希夷呢?”拜完师,就不是卷毛了,改叫名字了。 送丈夫出门的夏夫人掩口而笑:“在西庭,您稍坐歇息。”比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一路快跑去喊卫希夷。 今天卫希夷开心得紧,起得很早,与庚两个梳洗停当,正喝着水聊着天儿。遇到开心的事儿,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你跟我一道儿去,哎,是不是还要跟着老师离开天邑呢?那娘和阿应怎么办呢?又要分开了……” 庚默默听她念叨,知道她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儿,也为她开心,面上却还是很冷静地说:“夫人的去处,可以问一问风师。” “咦?咦?” “问一问,也没有什么坏处的,”庚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说得很慢,“他的办法总会比别人多一些。风师不比偃师,他出身也高贵,站得高,看得就远。” “嗯嗯。” 庚又不太乐意地问了一句:“车正妹妹的事情,也可以请教风师的。公子先虽然答应帮忙,毕竟也是个童子。自己的老师,总比路上偶遇的人亲近。” 卫希夷打了个响指:“对呀!庚,你好聪明哟~” 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女杼也起来了,唯卫应让他睡着个儿。拜这个师父,是赊账的,女杼也看得开,晚间还开导了女儿,不要太有负担之类。早上却早早起来,预备亲自送女儿去风昊那里。 母女二人才碰头,夏夫人的侍女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夫人,风师来了!” 再次见面,名份已定,风昊的表情也不刻薄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张脸,和气得紧。笑眯眯地道:“哟,起来了呀?不错不错。夫人,既然希夷起来了,那就跟我走吧。” 女杼客气了几句,请他先用些早点——冬季天冷,此时天刚亮,又不到早膳的时候,走长长的一段路,忒冷。 风昊看看卫希夷,想了一下,道:“如此,便叨扰了。”完全不像是个随时会翻白眼的样子了。庚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目光,卫希夷贼兮兮地笑了。风昊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一样,长臂往背后一折,曲指敲在了她的脑门儿上:“少作怪。” 被敲了,卫希夷也不恼,蹦跳了两步,跳到风昊面前:“这是什么本事?怎么练成的?” 脑袋上又被敲了一下,风昊清清嗓子:“要叫老师。” “老——师——”卫希夷拖长了调子。 早点是女杼亲自下厨做的,诚意十足。风昊吃过的美味不少,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却很给面子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一份。此时天已经很亮了,风昊不再耽搁,便要带卫希夷去他那里。并且与女杼讲定:“正旦之后,我便要携她离开这里。” 女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卫希夷反而有话讲了:“庚能和我一起去吗?” 风昊上下打量了庚一回,庚深身都绷紧了,紧张地望向风昊。风昊点点头:“她是你的人,随你。” 卫希夷笑了出来。 一个早上的接触,足以让卫希夷判断出来,风昊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之前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这个老师让她想犯上弑师,也要忍的。现在看来,不用忍了。 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随风昊去了他寓居的宅院。 ———————————————————————————————— 风昊没有乘车,卫希夷也不觉得步行有什么不妥,只有庚暗中留心。见风昊随手指点:“喏,那个,东夷来的,看到妆束了没?有凤鸟的图案。那一个,戎人,他长得也像中土之人、皮裘照着天邑样式裁的,你再看他皮裘翻出来的毛色,那可不是中土的模样。”人生处处有学问呐! 卫希夷听得满足极了,脚下蹦蹦跳跳的,惹得风昊拿眼角看了好回——小东西很开心么。 三人脚程都很快,不多时到了宅院里,院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卜官与息君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勤勤恳恳的五师兄在指挥着收拾出给小师妹用的家什。一见到风昊来了,三人齐齐上来见礼。 卫希夷走在风昊左手边,她的身后是庚。庭院里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挺顺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人是她脸熟的——当初跟在风昊身边,跟偃槐弟子打架的就有他。息君是个留着点细细的胡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年纪,有了一点小肚腩,模样儿有点威严的意思。另一位就是明明很能打,却偏偏喜欢装神弄鬼的卜官了。 息君很想接风昊与自己同住,无论是侍者还是衣食,他自认都比风昊寓居的地方供奉得强,风昊偏不乐意。 风昊收了新学生,息君飞快地赶了过来,准备了许多礼物,见是个小姑娘,又紧急下令准备了好些香粉。当天晚上便一式两份送到了风昊那里和太叔府上,风昊门下之抱团护短,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卫希夷自然也是见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只可惜她如今只对风昊能教她些什么感兴趣,对二师兄的好意,并没有那么的激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三人行完礼,还是再次打量起小师妹来——以师兄的眼光来看。很漂亮的小姑娘,很好很好,咱们一伙儿的,就得有这么个精气神儿!看起来就是能闹事儿的! 三人的笑容越发的真诚了起来。 风昊作欣慰状,对卫希夷道:“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为师以前收的弟子,你们三个,过来,见见小师妹,都认得了,以后谁被欺负了,大家伙儿一块儿帮他。” 这是师门见面之后,卫希夷听到的第一句话,她郑重的点点头:“好。” 不错不错,就是该这样! 风昊道:“好啦,人也见过了,这些东西你带来的?”看向息君,见他点头,“先放在这里,让他们收拾吧,都进来说话。” 师生五人按次序坐定,风昊再次认真地介绍学生们认识:“这个你见过的吧?老二,成狐,息君,他治国还不错,有什么可以向他请教。这个老四,跟申王他们同族,名叫节,喜欢占卜。这个,老五,姞姓,名肥。这个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为师还有五个学生,等都到齐了,再说别的。” 卫希夷站起来,向三位学兄行礼。 息君见她行止有礼,问道:“卫姓?卫人吗?” 卫希夷道:“不是的。家父护卫南君,以卫为姓。” 息君点点头,提醒她:“这里姓卫的也不少,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以为同姓就是一家了。” 卜官赞同地道:“就是,一家人还有打得你死我活的呢。” 相当生动的一课。 风昊接着便说:“好啦,人也见过了,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希夷留下,咱们上课,你们仨,少叽歪,她才来,讲的都是你们已经听过的,甭耽误时间。收拾收拾,祁叔不是要围猎吗?谁干不过别人,看我揍他!” 弟子们抱头鼠蹿。边跑边嘀咕,要是老八来了就好了。他们的八师弟,任国公子,在卫希夷之前是最幼的弟子,是被风昊拐来的弟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这位不正干的老师打一顿。无奈师父就是师父,十年了,愣是没能成功。 清场完毕,风昊清清嗓子,又是一个和气的老师了:“来来来,跟为师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了。” 卫希夷道:“太叔为我梳理过一次的。”便将太叔玉先前为他梳理的情况如实对风昊说了。风昊一脸古怪地道:“太叔对你很不错呀,对你们全家都不错。”卫希夷谨慎地道:“太叔人好。或许也是为还家兄的人情。” 风昊将脸一板:“你又想当卷毛了吧?” 卫希夷抿了抿嘴。 风昊一摆手:“今天,咱们先来讲讲宫室居所的规矩。凡居住之地,坐北而向南。尊者居中,卑者居侧,然而天无二日,长者虽尊,不视事者居右。幼者居左,因东方属木,取其草木生发之意……”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卫希夷,准备看她怎么讲。 他早看出来了,太叔与对女杼尊敬得不正常!虽然平素摆出一张讨人嫌的面孔,他对人情世故却是精熟。不是一次所谓救命之恩就能令太叔玉做到这个样子的,他是虞王之子、申王上卿,祁地之君,没有别的原因,不可能尊敬一个蛮人妇人至此。 几乎是踏进太叔府的第一时间,他就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息。不过他不在乎,只要人合适,收来做学生又有何妨?风昊是从来不怕麻烦的,他只有不耐烦。 待太叔玉与夫人跑着过来,风昊几乎能确定一半了。请老子做老师,你真说得出口!风昊与偃槐那种带着圣人式的招生方式不同,他的学生都是有选择的,一般身份都不低。太叔玉不是蠢人,放着亲侄子不往前推,却想主动承担一个蛮女的学习费用,这正常吗?不是他亲闺女也差不多了吧? 卫希夷双手往案上一拍,风昊鼻子里“嗯?”了一声。卫希夷泄气了,闷闷地道:“我没敢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看他们之间怪怪的。可是太叔才二十出头……” 看出来了呀?风昊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尽可以去问了,有我在,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了。” 卫希夷问道:“若我去问母亲,会不会让她难过?有些事,是不是不讲明白了会比较好?” “是吗?”风昊轻快地说,“我就没遇到什么不能说的事儿。拿出点我的学生的底气来!对谁都一样!” “哦。”卫希夷想了一下,决定回去问母亲。 庚在后面轻轻地戳戳卫希夷的后腰,卫希夷抖了一下,诚挚地望向风昊:“老师,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不愧是亲师生,将什么卷毛白眼像失忆一样地一块儿忘掉了,一个和蔼可亲,一个乖巧懂事儿。风昊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卫希夷便将自己母亲本来准备正旦之后离开,现在自己要跟风昊一起走,不知道母亲要去哪里比较合适,这样的担心请教风昊了。 风昊凝神一想,便大骂太叔玉“狡猾”,气咻咻地道:“他都算计好了,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多心眼儿?怪不得老天看不下去了,要给他点残疾!” 卫希夷不太乐意了,又担心太叔玉,问道:“太叔的脚,不能好了吗?” 风昊哼唧一声:“难!他雨雪的时候别疼死就是命好了!凡骨头有伤,逢阴雨、下雪,又或者天气寒冷、潮湿的时候,都会行走不便,疼痛难当。难为他了,今年天气可不帮他的忙呀。” 卫希夷追问道:“要不疼,有什么办法呢?” 风昊瞥了她一眼,卫希夷迅速堆起十分谄媚的笑来,拖长了调子:“老师——” 风昊撇撇嘴:“他要是运气好呢,过几天围猎,就让他猎头虎吧。虎肉、虎骨、虎皮,都是好物。咦?人呢?阿肥!去,找老二,寻犬马猎鹰来!”忽然想起来还要围猎,则自己的新学生必须要露一手,不可以被人比下去了。风昊决定教新学生骑射。 骑兵是最近才兴起来的兵种,之前以步卒、车兵居多,虽无马蹬容易落马受伤致死,但是技艺高超、腰腿力量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好马难得,骑兵的马与车兵的马还有些不大一些,这也就靠成了骑兵数量不多。 因为它的“稀”与“贵”,所以在贵族中间很快流行开来。尤其是打猎的时候,比起往昔在战车无法进入的林间山地里靠双腿奔跑,无疑又方便许多。在马的笼头上装饰着黄金与宝石,用精美的丝帛做成鞍垫,又是一种新的炫耀的方式。 息君成狐提供的马都不错,装饰也很好。 风昊自己的骑术也是才练不很久,却很快掌握了要领,先让卫希夷在庭院中试骑。教她窍门,并且告诉她:“如果落马,以肩卸力!不可使颈背先着地,易折颈而死。” 马不高,卫希夷地在上蹦两下,足下一发力就跳到了马背上,两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 准备拖她上马的姞肥:……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卫希夷还记着她向风昊请教的事情,从马上跳下来,又扯着风昊的袖子,继续请教要女杼与卫应要怎么办才妥当。老师对学习好的学生准是格外的宽容爱护,风昊道:“你就圈块地方,那就是你的地盘了,想怎么安顿就怎么安顿!” “什么?”卫希夷惊呆了,“没那么容易的吧?”想要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她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并且,她们至少有姬戏这样躺枪的仇人,并不安全。想要安全,她至少得有一个放心的城吧?太叔玉讲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即使日后她有自己的地盘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见学生不开窍,风昊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我的学生!为师哪个学生没有自己的地方?你还没有出师,先随为师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学成了就行了!” 卫希夷惊讶地道:“可是我头回遇见您的时候,您正带着门人弟子到处找吃的呀!偃师不也是……”所以我才说养不起嘛。 风昊老脸一红,生硬地道:“他那是随便猫猫狗狗都要照顾!咱们不一样!不值得的咱不理!你想照顾你母亲和弟弟,足够啦!走!骑上马跑两圈去,谁许你休息啦?” 卫希夷可不是被一吼就忘了事儿的人:“那正旦之后,咱们去哪里?您不是从东南过来的吗?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住了?告诉我,我好准备着呀。” “你小孩子家,要准备什么?有我呢!哎呀,去你大师兄那里!他隐居了好大一座山,吃喝管够!” “为什么隐居呀?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说起这个就命苦了,风昊严肃地道:“你给我听好了,不可以学他!”刚收弟子的时候,风昊做老师也不是很熟练,不知为什么将大弟子养成了一个奇怪的脾气。大师兄才出师的时候,很做过不少好事。遇到丢失了制陶技艺的部落,教人家做个陶罐,遇到房子造不好的部落,教人家盖个屋什么的。一传十、十传百,将他传成了个无所不能。他便慌了:我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干脆隐居起来,不将技艺练好,他就不出来见人了! 卫希夷:……她响亮地对风昊道:“您放心,我最会认错了(song)。”我娘一瞪眼我就跪的。 ———————————————————————————————— 与老师相处得十分融洽,师门看起来也和谐得一塌糊涂,卫希夷在这位看起来还挺靠谱的老师的撺掇下,还真的跑去问了女杼:“娘,今天老师教了宫室宅院的布局。” 卫希夷一开口,女杼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当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卫希夷将心一横,问道:“那个,咱们住的这里,是不是应该是太叔母亲的居所呀?太叔对咱们是不是太好了点呀?光哥哥的功劳,不够吧?”住进来才知道,这庭院看起来与太叔府隔着道墙,但是墙上还开着道门,其实是相通的,根本就是府邸的一部分。 女杼心情变得恶劣了一点,出乎意料的,却不像她自己想象中的暴怒,她有些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是平静的。便也用平静的口气说:“你想说什么?” “太叔究竟是咱什么人呀?咱们受他照顾太多了,我得心里明白,要怎么还他,对吧?” 女杼垂下了眼睑,卫希夷心里呯呯直跳,呼吸也变得小心了些。女杼道:“你去问他吧。” “咦?” “去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 女杼看了卫希夷一眼,一眼就让卫希夷连滚带爬地滚去找太叔玉了。 路过自己房间,她还进去摸了两只桔子,往怀里一揣,跑到太叔玉的书房里。 书房燃着两树七枝灯,灯油注得很足,灯芯才剪过,将室内照得很亮。守卫认得卫希夷,与她打了个招,小声提醒:“上卿在为围猎作准备。”卫希夷心里顿时复杂了,脚步也沉重了一点。多一个哥哥,多一个家人,还是自己很喜欢的人,她本该开心的,联系到女杼与太叔玉二都是一副“不可说”的样子,这份开心就被小心翼翼所取代了。 眼前出现两只跳着舞的桔子,桔黄的外皮在灯下显得格外的诱人。太叔玉没有被惊到,他早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桔子上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皱成包子的小脸,太叔玉捏捏面前的包子:“怎么了?桔子不好吃?” 卫希夷爬过去跟他并肩坐着,低头剥桔子,桔皮上的汁水溅到手上,发出一般开胃的清香:“我今天问我娘了。” “什么?”太叔玉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娘说,让我来问你,你说你和我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糊了一手桔皮上的汁,掌手都变色了,卫希夷飞快地剥完了一只桔子,又飞快地放到太叔玉面前,“吃吧。” 太叔玉双手撑案,耳中嗡嗡作响。卫希夷见状,将一块桔子皮放到他鼻子下面,一挤。太叔玉一个哆嗦,挤了好几下眼睛,缓缓地道:“希夷,叫我哥哥,好不好?”(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3章 想干嘛 被有靠山的熊孩子借人手,是不能不给的。太叔玉抹抹眼角,对着自己的亲信作了个手势。太叔玉的亲信追随他多年,忠心自不待言,正怒目瞪视方脸的那一位方伯,猛地被“借调”,忍不住俯视了一下正面无表情跟太叔玉伸手的矮子。 没忍住,笑喷了。 卫希夷嘴角抽抽。 好容易他笑完了,双脚一并,一个挺胸,答道:“是。”迈开步子,身上的铠甲铮铮一阵响,走到了卫希夷身边,与夏夫人那里护卫的首领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新奇有趣,又充满了期待。 申王也笑够了:“好了,开始吧!” 长长的号角重又吹了起来,巨鼓擂了起来,狗吠声响成一片。太叔玉请申王往一旁的矮山上去,那里用圆木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平台,登高而望,能够看清楚正面的情形。申王欣然同意,与只让儿子下场的陈侯、姜先等人一起,与太叔玉同往高台。偃槐与姜先在一处,也往高处去。他眼尖,见风昊也袖起手来,举止往上走,不由诧异:“你不去看着些?” 风昊傲慢地扬起下巴:“有三个看着的呢。” 偃槐往下一看,每一方人马都打着自己的旗号。相随者皆是精选的武士,穿着一式的衣甲,从他们的旗号和服色上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各属哪家。与太叔玉家服色混在一处的,另有息君等人的服色。一团一团,虽然聚在一起,却又分明看得出是几支队伍聚合。含笑道:“那我等便看热闹了。” 待登上高台,见矮山脚下各色队伍皆已整装待发。申王一摆手,鼓号声皆止。再一摆手,沉闷的鼓声响起,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诸人各引爪牙,往相中的地方疾驰。诸侯、方伯内也不管携带着子女前来,意欲在王前露脸的。哪怕要给太叔玉留些情面,不过分夺了风头去,也要携子女好生表现才好。 端的是……呃……也不是人人争先。 卫希夷名义上有三支队伍在跟着,夏夫人给的、太叔玉借的、风昊指派的息君。她牢记着太叔玉对他讲过的行军之法,又回忆起南君与屠维讲过的一些细节,并不急着走,反而纵马上头,一拔马头,横在了队伍的最前端,先对息君行了个礼,又对息君背后姜节、姞肥行礼,这才讲出一番话来。 “我年幼,初次会猎,诸位年长与我,本不该我多言,然则诸君并非一家。驱驰之前,请先明号令,以备不测。” 息君欣慰点头:“便依你。”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就算作弊,也得给小师妹堆个面子出来。这次拿到申王奖励彩头的人,只能是他家小师妹,谁敢抢,打断狗腿!夏夫人与太叔玉的护卫首领,一是夏夫人娘家远支族人,一是祁地俊杰,皆肯听她号令。几人都是明白人,光只夏夫人给的人手,足够卫希夷安全地游戏一回了,折回再向太叔玉借人,分明是有好胜之心。他们也都乐得成全她。 当下,卫希夷与他们约定了前进、后退、左迂回、右迂回、停止等几个简单的号令,才与大家一同出发。 息君指挥着自己的人马,却对姜节、姞肥示意,使他们不离卫希夷左右,以防突袭的野兽或者是流矢。 ———————————————————————————————— 矮山之上,申王看得分明,笑着问太叔玉:“阿玉你看,他们这是做什么呢?”太叔玉道:“他们是仓促聚在一起的,应该作个约定。”申王道:“善。为何我看是童子在前?是她倡议的吗?” 太叔玉含蓄地笑道:“猜猜他们的想法,臣还能一试。说的什么,臣便听不到了。” 申王又问风昊,言语颇为客气。风昊道:“祁叔猜得应该不错。那个猴儿,不长翅膀都能蹿天上去,她要生出点事儿,我看也不用奇怪嘛。”语气里很为这只猴子自豪的样子,很有一种“对,她就是能上天,我惯的”的,微妙的让人想打的感觉。 夏伯清清喉咙:“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咱们总能看得到的。来来来,谁要赌一赌?”他的儿子正是个勇武的青年,看陈侯不下场,他便也不下场,让儿子去,自己也留在申王身边,且要做出一副留下来陪女婿的样子。 听到要打赌,众人都来了兴致。陈侯便问:“赌什么?谁第一么?” 风昊却又另有主意:“赌这个有什么意思?要赌便赌得聪明一点。” 申王因问什么样是“聪明一点”的赌法。风昊便说出一番话来:“王的奖赏是给获猎最多的,还是所获猎物最凶猛的呢?若是一人捉了一百只兔子,另一人得了一头狼,哪个为先?若是一人得的全是活物,另一人全是射的死物,哪个为胜?且定何者为优。” 陈侯道:“以你之见,何者为先?” 风昊道:“活物与死物,自然是活物为先。兔子与狼,当然是狼为先,然而兔子捉得多了,也是本事不是?咱们便赌这个。分赌两样,一、谁获得多,二、谁获的野兽凶猛。” 夏伯不甘落后地道:“那便有两个第一了?不成不成!天上从来没有两个太阳!王的奖赏也只有一份。” 风昊目视申王。 申王心道,天下皆知风昊疼爱弟子,他这兴许是要给学生争个面子。恰巧申王也觉得小姑娘很可爱,也能让她有个圆满的经历。便说:“那便赌两样,孤之赐,以猛兽为优,各卿家拿出赌注来,分赌何人猛兽第一,何人收获数目第一。赢家要将赢的财物分一半与胜者,如何?” 太叔玉笑道:“我出驷车。押我家赢。” 夏伯道:“寓居此地,财物不多,我便出鞍马衣甲。押我女儿赢。” 陈侯想了想,出了丝帛,押了自己儿子。偃槐代姜先定下两柄宝剑,随了陈侯下注。众人再看申王,申王道:“孤将赏赐再添一倍,唔……” 风昊抢先道:“换个人押,不然赢得便太少了。我押我学生!都不许与我抢。还有,你家的,已经借与希夷了,所获都是她的了。” 众人都笑起来。 申王道:“那便……”伸手一指女息那里,他押了侄子。风昊又勒令太叔玉与夏伯改注,翁婿二人无奈地道:“好好好,换换换。”闭着眼睛胡乱指了二人。 余者或因年老、或因体弱、或因不喜围猎只为交际而来之人,也有与太叔玉关系好的,也有看他不顺眼的,都各有注下。也有看不惯风昊霸道想与他作对的,然而与他作对,便不想押他的学生赢,一时为难得要命,恨不得风昊立时扑地而死。 风昊得意了:“嘿嘿嘿。”我就是明着作弊,怎样?再将下巴一扬,更加得意地大声笑了好长时间:“哈哈哈哈哈哈~~~” 这要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早就有人上来把他打死了! 有这样的老师,学生自己也嚣张得不行。众人咬牙切齿往下看,都盼望着自己押注的人能赢,不不不,哪怕我押的人没赢,只要不让他弟子得意就好!人人捏了一把汗,都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山下,时不时地争论着,许国的队伍像是有些颓势,夏伯之子看起来很勇猛。姬戏亲自下阵,果然不愧是老将,极有法度…… 太叔玉只盯着卫希夷那一队看,这很好认,自家的衣甲旗号,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三股人马聚成一支大队,并没有奔驰得很远。其时诸多方伯,各带百人,这片土地上便有数计万计的武士。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太叔玉只担心卫希夷嫌挤,带队跑出目力所及的范围遇到危险。见她不曾跑远,略略安心,又有些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呢? ———————————————————————————————— 卫希夷从来没有指挥过么多的人马,小姑娘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兴奋,努力压抑住想上天的心情。她先与息君等人商议:“彼此并不熟悉,虽约定了号令,未必能够令行禁止,不如先在安全的地方演练一回,待手熟了,明日再争先。” 息君欣慰颔首:“大善。” 卫希夷再问姜节与姞肥:“我这样办,您看成吗?” 二人也都说好。 再问夏、祁二领队,二人更无异议。 几个人早做好了收拾烂摊子兼给她作弊的准备,没想到她非常没有坏事,反而颇有法度,内心惊诧之余,也都欣慰且乐得配合。 三队人马,先配合着以罗网、箭、矛等大肆欺负野鸡、野兔、羊、鹿等物,也不在乎周围的人已经呼啸而过,又或者奔向猎物更多的地方。配合的过程中,卫希夷又发现了问题——狩猎还会受到别家队伍的干扰。争抢猎物也是在所难免,这更要求自家三队人马拧成一股绳跟别人去抢! 第一日下来,卫希夷小心地避开了过于茂密的林区,只在林子不深的地方围剿了很多小个儿的野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遇到两匹被旁人驱逐而荒不择路的野狼。 收获还算不错,息君点了一下收获,道:“可以了,不要走太远,免得回不去。以往会猎,多有走失了好几天以后才找回来的。” 卫希夷从善如流,却又问道:“天邑周围,会有老虎吗?” 息君心道,你志气可真大。一面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的?祁叔是个精细人,遇到虎,他自家不会捉了来?这里这么多人,有虎也早被发现啦。” 又对卫希夷讲这些狩猎的作弊方法,譬如太叔玉是早早就派人将这一片稍作准备,驱了些野物过来的,否则这么多人马齐来,地动山摇,野物早跑光了。 这一日,天黑下来的时候,各人回营,清点人马,很常见地走丢了三位方伯。想数以万计的人马一同会猎,又各分属不同的诸侯,需要的地方必然很大,想不走丢几个人是不可能的。对此,太叔玉早有准备,矮山上设了高台,干柴浇上些油脂助燃,夜间点火,以作指路之用。 到得后半夜,三位方伯才携带猎物归来。 此时营地里大半已经入睡,卫希夷也睡得颇香,她的帐篷是太叔玉亲自过问的,炭火烧得旺旺的,被褥烘得暖暖的。她今日的收获单按个数算,也是前三。她倒未必非要拿个第一,头一回在北方的冬天里围猎,对自己不熟练的事情,她从来不苛求比人家天生在里熟悉环境的人要做得好。如果让她再在这里住上两年,她就要争上一争了。 今夜,她睡得香,梦里,她一手揪着一头斑斓猛虎,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太叔面前。太叔笑得可美了,就是风昊站在一边翻白眼,不太雅观。气得她手里的老虎都对着风昊吼了起来…… ———————————————————————————————— 卫希夷熟睡的时候,太叔玉还没有安寝。他是主人家,走失了人马,他不能不当一回事儿地去睡,还是要等等的,何况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件事情做。 一个二十二岁就凭一己之力做了上卿的狠角色,太叔玉并不像卫希夷看到的那么脆弱好欺负心肠软,相反,他颇有城府。卫希夷的心事,没有瞒得过他的眼睛。卫希夷心里还挂念着南君幼女,上天入地地想办法想帮朋友,太叔玉都看在眼里。 扳着指头数一数,卫希夷共计出动了他这个上卿、姜先这位即将嗣位国君的公子、申王的新后三人,论身份,个顶个的贵重。现在有了风昊,估摸着她也不会放弃再央求老师帮忙。风昊的脾气是必然要为她做这件事的,太叔玉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紧一紧身上的大氅,太叔玉以巡营为借口,到了车正的帐内。申王随行,车正怎能偷闲? 车正依旧信服太叔玉,只是对寄居在太叔府上的女杼母子三人颇有芥蒂,并不想再与蛮人扯上任何一点关系而已。 太叔玉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点破,装作不知道地关心车正是否在营地里住得舒服,是否需要添些炭火,又或者弄些吃食。车正见他不提蛮人的事情,也乐得与这位美人多聊两句,再请教些事情。 两人烤着火,一人擎着一条烤兔腿,脚边放着酒尊,边吃边聊。太叔玉带着一点微醺道:“我见车正辛苦,不免想管一管闲事,还望车正莫怪。” 车正的酒全醒了,警觉地问:“何事?” 太叔玉道:“唉,君可知,我曾对王说过,想令公子先归心,不妨令其领略天邑之壮观,知晓王的能耐?” 车正摇摇头:“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主意。” 太叔玉将油手拍在车正的肩头:“你呀,办法用错啦。就当是我看不下去家里那个小丫头总念着令妹罢,想叫令妹明白你的想法,就得要她看明白处境。车正看过驴子吗?有的驴子要在前面牵着,有的驴子要在后面打着,有的驴子你打它,它反而要倒退。” 车正若有所思,觉得太叔玉实在是个聪明的人物。其实这些道理,有一些是南君都教过他的,或者将他带在身边旁边过的。然而到此时,他却只以为玉叔一个人高明。 太叔玉又懒洋洋地道:“我国破家亡危难之际,走投无路,蒙王收留,方有今日。见到有人一向崇敬王,怎么会不开心?不过,你的办法生硬,不聪明,又对自己的妹妹有些苛刻了。她年纪还小,宽和一些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轻缓,听得车正迷迷登登的,只管点头。酒意上来,太叔玉双颊泛出点粉红色泽来:“你忠于王,不能说不好。然而断绝了与父系的往来,又对许侯等人有了芥蒂,你呀,就算自己一个儿了,能行吗?孤木不成林,你身边又有几个亲人?当珍惜。哪怕养条狗,想要它温驯,也要它能看家护院,对外人凶吠起来。而不是对谁都吓得只会呜咽,是不是?” 说到最后,太叔玉的脸上又流露出一片怀念与忧虑的神色来,很容易便令人联想到他的宗族也没什么亲人了,不是与他有仇,便是虞公涅这等无用。 车正叹息道:“太叔说的是呀。”他要是有太叔这样的兄弟,真是什么都不愁了! 太叔玉又饮了数盏,外面却又有了响动——三位方伯回来了。太叔玉喜道:“好啦好啦,没走丢就好,我去看看,车正早些安歇,明日王便要回城,车正还有得忙呢。” 车正十分感激他,起身相送,太叔玉摆摆手:“不啦不啦,外面冷。”车正十分过意不去,终究与他一同去见了三位方伯,这三位是贪猎物,跑得远了。太叔玉见人人安好,笑吟吟地道:“回来便好,有热酒驱寒,快去饮上几盏。” 三位方伯冬夜里冻得直哆嗦,道谢的话说到一半,猛听得远处一声长啸。三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晚一点回来,猎到猛虎,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呀! 各个帐篷陆续点起了灯火,太叔玉急急安排人来巡视营地,以防猛虎闯入。有经验的猎人都不在晚上出去了,一则天黑路滑,容易失脚,二则猛兽怕火,打起火把来去找,说不定反将它惊走,不如等明天天亮,再设法围捕。 卫希夷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梦里,她将老虎给打得嗷嗷叫。 ———————————————————————————————— 次日一早,有猛虎的消息传遍了营地,人人振奋。卫希夷大喜,对风昊炫耀:“我昨天梦到自己捉到老虎,果然就有了老虎了!今天一定要拿到!” 风昊背上出了一片冷汗:“今天我跟你一起吧!”不由分说,便站在了学生的身后。 连申王都有所意动,犹豫了很久,才忍痛表示自己今日依旧观战。自己不能去,也不让许多人去,风昊不一定受他管,他便一手抓住太叔玉:“走走走,咱们登高而望远,且看他们施展!” 已经披挂整齐要下场的太叔玉并不想观战,他快急死了!有老虎!明明已经派人点查过了,因为卫希夷要来,他十分在意安全,宁愿先驱逐了猛兽的!为什么还会有老虎?它是怎么过来的?看守林场的都该拖下去打个半死!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去守护…… 半路却杀出一个申王来,太叔玉词儿都想好了,却被风昊抢了先,内里焦急郁闷之情,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依旧站在矮山上,这一回卫希夷走得比昨天远得多了,急得太叔玉命人去传话:“不要跑太远,不要让母亲担心。” 申王道:“你就是太小心啦,什么事儿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我看那个孩子的运气很好,不会有事的。咦?那是怎么一回事?” 太叔玉凝神看去,只见卫希夷抬起手臂,似在指什么,而后她在中路与数骑一起,息君、自己的护卫、夏夫人的护卫三支却分三路而去。远远地,看到他们不停地抬起手来,扔了一些还会胡乱扑腾的团子。隔得远了,看不分明,太叔玉猜度应该是些活物,大约是昨天的猎物。然而卫希夷要将辛苦得来的猎物扔掉做什么?! 他却不知道,卫希夷真的发现了老虎。 还是一头白虎。 今年冬天格外的寒冷,即使是老虎,觅食也很艰难。太叔玉务求将此次围猎办好,早早将周围好些野兔野鸡羊鹿一类往此处驱赶,恰好引来了一些食肉的猛兽。前日猎到的狼只是其中不算十分凶狠的,今日的虎才是重头戏。 白虎一身白底带黑色条纹的皮毛,在积雪林地里是再好不过的伪装色。按照规律,应该很轻易就能靠近猎物,而后一举成禽,吃个满面血。不幸的是,卫希夷目力极佳,先于风昊等人发现林中有一处花纹不对——它动了! 她很快定下了策略,扬鞭指挥,先投喂白虎,让它无吃饱了。再围三缺一。吃饱了的老虎不会见人就啃,在人多势重的时候,它行险的概率就会小很多。然后在缺口处,卫希夷布下了七重罗网,将白虎用网子裹成了球。 未伤一人,活捉了白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做成了。连风昊也大为惊讶:“不错么!这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看人做过?” 卫希夷道:“今天早上想到的。” 风昊心里的猴子乐得蹿上了天,得意地对几个匆匆赶回来会合救驾的学生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都学着点儿!” 息君等人皆一脸叹服:“恭喜老师,贺喜老师!” 他们的欢喜自有由来,用申王的话说便是:“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吗?这是天生的将军,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就好啦!你说我收养她怎么样?” 那必须不行!太叔玉含蓄地说:“她母亲接连丧子,恐怕不会答应的。” 申王沉吟了一下“她们母子三人逃难来此,她父亲是不是不在了?她母亲……我记得是个整齐的妇人,可愿改嫁否?” 太叔玉:……您想干嘛?(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3章 想干嘛 被有靠山的熊孩子借人手,是不能不给的。太叔玉抹抹眼角,对着自己的亲信作了个手势。太叔玉的亲信追随他多年,忠心自不待言,正怒目瞪视方脸的那一位方伯,猛地被“借调”,忍不住俯视了一下正面无表情跟太叔玉伸手的矮子。 没忍住,笑喷了。 卫希夷嘴角抽抽。 好容易他笑完了,双脚一并,一个挺胸,答道:“是。”迈开步子,身上的铠甲铮铮一阵响,走到了卫希夷身边,与夏夫人那里护卫的首领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新奇有趣,又充满了期待。 申王也笑够了:“好了,开始吧!” 长长的号角重又吹了起来,巨鼓擂了起来,狗吠声响成一片。太叔玉请申王往一旁的矮山上去,那里用圆木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平台,登高而望,能够看清楚正面的情形。申王欣然同意,与只让儿子下场的陈侯、姜先等人一起,与太叔玉同往高台。偃槐与姜先在一处,也往高处去。他眼尖,见风昊也袖起手来,举止往上走,不由诧异:“你不去看着些?” 风昊傲慢地扬起下巴:“有三个看着的呢。” 偃槐往下一看,每一方人马都打着自己的旗号。相随者皆是精选的武士,穿着一式的衣甲,从他们的旗号和服色上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各属哪家。与太叔玉家服色混在一处的,另有息君等人的服色。一团一团,虽然聚在一起,却又分明看得出是几支队伍聚合。含笑道:“那我等便看热闹了。” 待登上高台,见矮山脚下各色队伍皆已整装待发。申王一摆手,鼓号声皆止。再一摆手,沉闷的鼓声响起,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诸人各引爪牙,往相中的地方疾驰。诸侯、方伯内也不管携带着子女前来,意欲在王前露脸的。哪怕要给太叔玉留些情面,不过分夺了风头去,也要携子女好生表现才好。 端的是……呃……也不是人人争先。 卫希夷名义上有三支队伍在跟着,夏夫人给的、太叔玉借的、风昊指派的息君。她牢记着太叔玉对他讲过的行军之法,又回忆起南君与屠维讲过的一些细节,并不急着走,反而纵马上头,一拔马头,横在了队伍的最前端,先对息君行了个礼,又对息君背后姜节、姞肥行礼,这才讲出一番话来。 “我年幼,初次会猎,诸位年长与我,本不该我多言,然则诸君并非一家。驱驰之前,请先明号令,以备不测。” 息君欣慰点头:“便依你。”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就算作弊,也得给小师妹堆个面子出来。这次拿到申王奖励彩头的人,只能是他家小师妹,谁敢抢,打断狗腿!夏夫人与太叔玉的护卫首领,一是夏夫人娘家远支族人,一是祁地俊杰,皆肯听她号令。几人都是明白人,光只夏夫人给的人手,足够卫希夷安全地游戏一回了,折回再向太叔玉借人,分明是有好胜之心。他们也都乐得成全她。 当下,卫希夷与他们约定了前进、后退、左迂回、右迂回、停止等几个简单的号令,才与大家一同出发。 息君指挥着自己的人马,却对姜节、姞肥示意,使他们不离卫希夷左右,以防突袭的野兽或者是流矢。 ———————————————————————————————— 矮山之上,申王看得分明,笑着问太叔玉:“阿玉你看,他们这是做什么呢?”太叔玉道:“他们是仓促聚在一起的,应该作个约定。”申王道:“善。为何我看是童子在前?是她倡议的吗?” 太叔玉含蓄地笑道:“猜猜他们的想法,臣还能一试。说的什么,臣便听不到了。” 申王又问风昊,言语颇为客气。风昊道:“祁叔猜得应该不错。那个猴儿,不长翅膀都能蹿天上去,她要生出点事儿,我看也不用奇怪嘛。”语气里很为这只猴子自豪的样子,很有一种“对,她就是能上天,我惯的”的,微妙的让人想打的感觉。 夏伯清清喉咙:“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咱们总能看得到的。来来来,谁要赌一赌?”他的儿子正是个勇武的青年,看陈侯不下场,他便也不下场,让儿子去,自己也留在申王身边,且要做出一副留下来陪女婿的样子。 听到要打赌,众人都来了兴致。陈侯便问:“赌什么?谁第一么?” 风昊却又另有主意:“赌这个有什么意思?要赌便赌得聪明一点。” 申王因问什么样是“聪明一点”的赌法。风昊便说出一番话来:“王的奖赏是给获猎最多的,还是所获猎物最凶猛的呢?若是一人捉了一百只兔子,另一人得了一头狼,哪个为先?若是一人得的全是活物,另一人全是射的死物,哪个为胜?且定何者为优。” 陈侯道:“以你之见,何者为先?” 风昊道:“活物与死物,自然是活物为先。兔子与狼,当然是狼为先,然而兔子捉得多了,也是本事不是?咱们便赌这个。分赌两样,一、谁获得多,二、谁获的野兽凶猛。” 夏伯不甘落后地道:“那便有两个第一了?不成不成!天上从来没有两个太阳!王的奖赏也只有一份。” 风昊目视申王。 申王心道,天下皆知风昊疼爱弟子,他这兴许是要给学生争个面子。恰巧申王也觉得小姑娘很可爱,也能让她有个圆满的经历。便说:“那便赌两样,孤之赐,以猛兽为优,各卿家拿出赌注来,分赌何人猛兽第一,何人收获数目第一。赢家要将赢的财物分一半与胜者,如何?” 太叔玉笑道:“我出驷车。押我家赢。” 夏伯道:“寓居此地,财物不多,我便出鞍马衣甲。押我女儿赢。” 陈侯想了想,出了丝帛,押了自己儿子。偃槐代姜先定下两柄宝剑,随了陈侯下注。众人再看申王,申王道:“孤将赏赐再添一倍,唔……” 风昊抢先道:“换个人押,不然赢得便太少了。我押我学生!都不许与我抢。还有,你家的,已经借与希夷了,所获都是她的了。” 众人都笑起来。 申王道:“那便……”伸手一指女息那里,他押了侄子。风昊又勒令太叔玉与夏伯改注,翁婿二人无奈地道:“好好好,换换换。”闭着眼睛胡乱指了二人。 余者或因年老、或因体弱、或因不喜围猎只为交际而来之人,也有与太叔玉关系好的,也有看他不顺眼的,都各有注下。也有看不惯风昊霸道想与他作对的,然而与他作对,便不想押他的学生赢,一时为难得要命,恨不得风昊立时扑地而死。 风昊得意了:“嘿嘿嘿。”我就是明着作弊,怎样?再将下巴一扬,更加得意地大声笑了好长时间:“哈哈哈哈哈哈~~~” 这要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早就有人上来把他打死了! 有这样的老师,学生自己也嚣张得不行。众人咬牙切齿往下看,都盼望着自己押注的人能赢,不不不,哪怕我押的人没赢,只要不让他弟子得意就好!人人捏了一把汗,都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山下,时不时地争论着,许国的队伍像是有些颓势,夏伯之子看起来很勇猛。姬戏亲自下阵,果然不愧是老将,极有法度…… 太叔玉只盯着卫希夷那一队看,这很好认,自家的衣甲旗号,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三股人马聚成一支大队,并没有奔驰得很远。其时诸多方伯,各带百人,这片土地上便有数计万计的武士。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太叔玉只担心卫希夷嫌挤,带队跑出目力所及的范围遇到危险。见她不曾跑远,略略安心,又有些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呢? ———————————————————————————————— 卫希夷从来没有指挥过么多的人马,小姑娘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兴奋,努力压抑住想上天的心情。她先与息君等人商议:“彼此并不熟悉,虽约定了号令,未必能够令行禁止,不如先在安全的地方演练一回,待手熟了,明日再争先。” 息君欣慰颔首:“大善。” 卫希夷再问姜节与姞肥:“我这样办,您看成吗?” 二人也都说好。 再问夏、祁二领队,二人更无异议。 几个人早做好了收拾烂摊子兼给她作弊的准备,没想到她非常没有坏事,反而颇有法度,内心惊诧之余,也都欣慰且乐得配合。 三队人马,先配合着以罗网、箭、矛等大肆欺负野鸡、野兔、羊、鹿等物,也不在乎周围的人已经呼啸而过,又或者奔向猎物更多的地方。配合的过程中,卫希夷又发现了问题——狩猎还会受到别家队伍的干扰。争抢猎物也是在所难免,这更要求自家三队人马拧成一股绳跟别人去抢! 第一日下来,卫希夷小心地避开了过于茂密的林区,只在林子不深的地方围剿了很多小个儿的野味。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遇到两匹被旁人驱逐而荒不择路的野狼。 收获还算不错,息君点了一下收获,道:“可以了,不要走太远,免得回不去。以往会猎,多有走失了好几天以后才找回来的。” 卫希夷从善如流,却又问道:“天邑周围,会有老虎吗?” 息君心道,你志气可真大。一面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的?祁叔是个精细人,遇到虎,他自家不会捉了来?这里这么多人,有虎也早被发现啦。” 又对卫希夷讲这些狩猎的作弊方法,譬如太叔玉是早早就派人将这一片稍作准备,驱了些野物过来的,否则这么多人马齐来,地动山摇,野物早跑光了。 这一日,天黑下来的时候,各人回营,清点人马,很常见地走丢了三位方伯。想数以万计的人马一同会猎,又各分属不同的诸侯,需要的地方必然很大,想不走丢几个人是不可能的。对此,太叔玉早有准备,矮山上设了高台,干柴浇上些油脂助燃,夜间点火,以作指路之用。 到得后半夜,三位方伯才携带猎物归来。 此时营地里大半已经入睡,卫希夷也睡得颇香,她的帐篷是太叔玉亲自过问的,炭火烧得旺旺的,被褥烘得暖暖的。她今日的收获单按个数算,也是前三。她倒未必非要拿个第一,头一回在北方的冬天里围猎,对自己不熟练的事情,她从来不苛求比人家天生在里熟悉环境的人要做得好。如果让她再在这里住上两年,她就要争上一争了。 今夜,她睡得香,梦里,她一手揪着一头斑斓猛虎,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太叔面前。太叔笑得可美了,就是风昊站在一边翻白眼,不太雅观。气得她手里的老虎都对着风昊吼了起来…… ———————————————————————————————— 卫希夷熟睡的时候,太叔玉还没有安寝。他是主人家,走失了人马,他不能不当一回事儿地去睡,还是要等等的,何况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件事情做。 一个二十二岁就凭一己之力做了上卿的狠角色,太叔玉并不像卫希夷看到的那么脆弱好欺负心肠软,相反,他颇有城府。卫希夷的心事,没有瞒得过他的眼睛。卫希夷心里还挂念着南君幼女,上天入地地想办法想帮朋友,太叔玉都看在眼里。 扳着指头数一数,卫希夷共计出动了他这个上卿、姜先这位即将嗣位国君的公子、申王的新后三人,论身份,个顶个的贵重。现在有了风昊,估摸着她也不会放弃再央求老师帮忙。风昊的脾气是必然要为她做这件事的,太叔玉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紧一紧身上的大氅,太叔玉以巡营为借口,到了车正的帐内。申王随行,车正怎能偷闲? 车正依旧信服太叔玉,只是对寄居在太叔府上的女杼母子三人颇有芥蒂,并不想再与蛮人扯上任何一点关系而已。 太叔玉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点破,装作不知道地关心车正是否在营地里住得舒服,是否需要添些炭火,又或者弄些吃食。车正见他不提蛮人的事情,也乐得与这位美人多聊两句,再请教些事情。 两人烤着火,一人擎着一条烤兔腿,脚边放着酒尊,边吃边聊。太叔玉带着一点微醺道:“我见车正辛苦,不免想管一管闲事,还望车正莫怪。” 车正的酒全醒了,警觉地问:“何事?” 太叔玉道:“唉,君可知,我曾对王说过,想令公子先归心,不妨令其领略天邑之壮观,知晓王的能耐?” 车正摇摇头:“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主意。” 太叔玉将油手拍在车正的肩头:“你呀,办法用错啦。就当是我看不下去家里那个小丫头总念着令妹罢,想叫令妹明白你的想法,就得要她看明白处境。车正看过驴子吗?有的驴子要在前面牵着,有的驴子要在后面打着,有的驴子你打它,它反而要倒退。” 车正若有所思,觉得太叔玉实在是个聪明的人物。其实这些道理,有一些是南君都教过他的,或者将他带在身边旁边过的。然而到此时,他却只以为玉叔一个人高明。 太叔玉又懒洋洋地道:“我国破家亡危难之际,走投无路,蒙王收留,方有今日。见到有人一向崇敬王,怎么会不开心?不过,你的办法生硬,不聪明,又对自己的妹妹有些苛刻了。她年纪还小,宽和一些吧。” 他的声音温柔而轻缓,听得车正迷迷登登的,只管点头。酒意上来,太叔玉双颊泛出点粉红色泽来:“你忠于王,不能说不好。然而断绝了与父系的往来,又对许侯等人有了芥蒂,你呀,就算自己一个儿了,能行吗?孤木不成林,你身边又有几个亲人?当珍惜。哪怕养条狗,想要它温驯,也要它能看家护院,对外人凶吠起来。而不是对谁都吓得只会呜咽,是不是?” 说到最后,太叔玉的脸上又流露出一片怀念与忧虑的神色来,很容易便令人联想到他的宗族也没什么亲人了,不是与他有仇,便是虞公涅这等无用。 车正叹息道:“太叔说的是呀。”他要是有太叔这样的兄弟,真是什么都不愁了! 太叔玉又饮了数盏,外面却又有了响动——三位方伯回来了。太叔玉喜道:“好啦好啦,没走丢就好,我去看看,车正早些安歇,明日王便要回城,车正还有得忙呢。” 车正十分感激他,起身相送,太叔玉摆摆手:“不啦不啦,外面冷。”车正十分过意不去,终究与他一同去见了三位方伯,这三位是贪猎物,跑得远了。太叔玉见人人安好,笑吟吟地道:“回来便好,有热酒驱寒,快去饮上几盏。” 三位方伯冬夜里冻得直哆嗦,道谢的话说到一半,猛听得远处一声长啸。三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晚一点回来,猎到猛虎,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呀! 各个帐篷陆续点起了灯火,太叔玉急急安排人来巡视营地,以防猛虎闯入。有经验的猎人都不在晚上出去了,一则天黑路滑,容易失脚,二则猛兽怕火,打起火把来去找,说不定反将它惊走,不如等明天天亮,再设法围捕。 卫希夷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梦里,她将老虎给打得嗷嗷叫。 ———————————————————————————————— 次日一早,有猛虎的消息传遍了营地,人人振奋。卫希夷大喜,对风昊炫耀:“我昨天梦到自己捉到老虎,果然就有了老虎了!今天一定要拿到!” 风昊背上出了一片冷汗:“今天我跟你一起吧!”不由分说,便站在了学生的身后。 连申王都有所意动,犹豫了很久,才忍痛表示自己今日依旧观战。自己不能去,也不让许多人去,风昊不一定受他管,他便一手抓住太叔玉:“走走走,咱们登高而望远,且看他们施展!” 已经披挂整齐要下场的太叔玉并不想观战,他快急死了!有老虎!明明已经派人点查过了,因为卫希夷要来,他十分在意安全,宁愿先驱逐了猛兽的!为什么还会有老虎?它是怎么过来的?看守林场的都该拖下去打个半死!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去守护…… 半路却杀出一个申王来,太叔玉词儿都想好了,却被风昊抢了先,内里焦急郁闷之情,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依旧站在矮山上,这一回卫希夷走得比昨天远得多了,急得太叔玉命人去传话:“不要跑太远,不要让母亲担心。” 申王道:“你就是太小心啦,什么事儿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我看那个孩子的运气很好,不会有事的。咦?那是怎么一回事?” 太叔玉凝神看去,只见卫希夷抬起手臂,似在指什么,而后她在中路与数骑一起,息君、自己的护卫、夏夫人的护卫三支却分三路而去。远远地,看到他们不停地抬起手来,扔了一些还会胡乱扑腾的团子。隔得远了,看不分明,太叔玉猜度应该是些活物,大约是昨天的猎物。然而卫希夷要将辛苦得来的猎物扔掉做什么?! 他却不知道,卫希夷真的发现了老虎。 还是一头白虎。 今年冬天格外的寒冷,即使是老虎,觅食也很艰难。太叔玉务求将此次围猎办好,早早将周围好些野兔野鸡羊鹿一类往此处驱赶,恰好引来了一些食肉的猛兽。前日猎到的狼只是其中不算十分凶狠的,今日的虎才是重头戏。 白虎一身白底带黑色条纹的皮毛,在积雪林地里是再好不过的伪装色。按照规律,应该很轻易就能靠近猎物,而后一举成禽,吃个满面血。不幸的是,卫希夷目力极佳,先于风昊等人发现林中有一处花纹不对——它动了! 她很快定下了策略,扬鞭指挥,先投喂白虎,让它无吃饱了。再围三缺一。吃饱了的老虎不会见人就啃,在人多势重的时候,它行险的概率就会小很多。然后在缺口处,卫希夷布下了七重罗网,将白虎用网子裹成了球。 未伤一人,活捉了白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她做成了。连风昊也大为惊讶:“不错么!这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看人做过?” 卫希夷道:“今天早上想到的。” 风昊心里的猴子乐得蹿上了天,得意地对几个匆匆赶回来会合救驾的学生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都学着点儿!” 息君等人皆一脸叹服:“恭喜老师,贺喜老师!” 他们的欢喜自有由来,用申王的话说便是:“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吗?这是天生的将军,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就好啦!你说我收养她怎么样?” 那必须不行!太叔玉含蓄地说:“她母亲接连丧子,恐怕不会答应的。” 申王沉吟了一下“她们母子三人逃难来此,她父亲是不是不在了?她母亲……我记得是个整齐的妇人,可愿改嫁否?” 太叔玉:……您想干嘛?(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4章 气成球 冬天的小风呼呼地吹,吹得太叔玉的心拔凉拔凉的。自己还没能过明路呢,申王就先抢着要扯上点正常关系了?想什么呢你?! 他太了解申王了,知道申王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申王这么宏伟的王城、这么广阔的地盘、这么充盈的府库、这么强大的军队,绝不是到集市上好心地花高价买了大婶儿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大婶儿一个感动送他的。 皆是巧取豪夺而来,太叔玉自己就是他的帮凶,帮找借口帮打架。 从来没有人能够靠“做好人”来赢得天下。 “老婆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这是一句大实话。但是在申王这里,后面还有很长的一串,比如——老婆是别人的好,如果自己的老婆不好,就把她变好,如果变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老婆;儿子是自己的好,如果不好就把他教好,如果教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的儿子。闺女同上。 其他内容,以此类推。 申王奋斗的过程,就是一个用各种办法收集所有好人好物的过程。 现在,申王盯上他妹子了,肿么破? 女杼恐怕很难欣然同意这件事情,自己带着卫希夷出去逛了一圈儿,却捎带领了个申王来救婚。女杼会是个什么反?想想就很可怕! 太叔玉打了个哆嗦。眼神很复杂地望了申王一眼,隐约想弑个君。申王依旧很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又问了一句:“如何?” 不如何! 太叔玉也很诚恳地凑上前对申王道:“王才新娶王后,恐怕不太妥当吧?” 这有嘛不妥当的啊?申王不以为然,他又不是要废后再娶,太叔玉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则如此委婉的反对,就很有问题了:“你这般阻拦,是否别有他因?” 太叔玉嘴角一抽,轻声道:“这个……臣倒是听说,呃,人家只想抚养子女长大。希夷呢,现在只想长大了回去报仇。” 申王道:“着啊,抚养孩子长大,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更好的居所呢?孩子想要报仇,除了我,还有谁能借她兵马呢?”这不是个双赢的事儿吗? “还没问过人家答应不答应呢。” “那就去问呀。” “这个怎么问呀?” 申王理所当然地道:“就交给你去问了呗。” 太叔玉:……弑君!现在就弑!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公子先。 余光瞄了姜先一眼,却发现他也呆掉了。反倒是陈侯夏伯等人,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申王的选择有什么大的纰漏。他二人也在矮山上目睹了全程,生养出这样一个孩子来,意味着做母亲的质量很高,这样的贤女纳入后宫,是很划算的事情。再能生几个孩子,那就更好了。一个子女尚幼,没有依靠的妇人,有什么比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更方便的生存方法呢?【1】 太叔玉内心十分狼狈,恨不能马上飞奔下山,冲到妹妹面前,抱她的大腿求说情。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不能让卫希夷从别人口中听到申王的打算,必须得他自己去!俩人有商有量的,看看怎么将此事委婉地跟女杼讲。原本没打算表功的,现在也要向卫希夷讲一讲自己做的好事,比如劝了车正之类的。 向申王辞了一句,太叔玉拖着伤腿往山下去,伤到骨头的地方隐隐作痛,弄得他有些烦躁。走到一半儿便与卫希夷遇到了,一看卫希夷的脸色,太叔玉就有点不敢说话了——这表情绝对说不上好。同样是阴沉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稚嫩的脸上的时候,比出现在成人的脸上更加惊悚。 太叔玉担心地问:“希夷这是怎么了?猎到白虎应该开心才是,这等祥瑞之兆,百年也不得见一回。” ———————————————————————————————— 卫希夷就是为这“百年也不得见一回的祥瑞之兆”给气成球的。 她知道白虎稀罕,满心想的是“越是稀罕的,药效就越好,对吧?那兴许太叔的腿不但以后不会痛,还能不跛了呢”。笑吟吟地围着白虎打着转儿,开心地道:“走走走,带给太叔去。” 风昊尽职尽责地对学生道:“错啦。今日围猎是太叔提倡,所获亦归各人所有。唯此物须献与王。”说话的时候,他眉头也是紧锁,十分不情愿,却又不能将白虎交给申王去养。此物干系重大,扣下来不予申王,便是明着质疑申王的权威,与向申王下战书无异了。如果他的哪个学生敢反驳说申王不会这样想,风老师不介意现在就清理门户。 “知道你拿它是为了给祁叔治脚伤,既然是好心,就不要给他招来祸患才是,”风昊沉声道,“少给我板着脸,不痛快也要忍着。知道传说中有神异的活物都有哪些吗?” 卫希夷仰起冻得通红的脸蛋,没好气地说:“什么?”北地这方面的传说内容,她是欠缺的。蛮地的神话祭祀与礼俗与北方截然不同,她知道的都是蛮地的。中土这里的,她还没学全呢。 “青龙、白虎、朱雀、负玉之龟、九尾之狐,你要不自己捉只乌龟给它加点修饰,那唯一能见的便是白虎了。你说,它能让你留着吗?还要宰了熬虎皮膏药?你想什么呢?” 卫希夷被老师一顿打击,回过神来,诧异地道:“还要养着不成?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比人更珍贵的?” 风昊挂起一个讥讽的笑来:“王的权力与威严。” 卫希夷沉默了,嘀咕一声:“王才不会这么做。”她说的王,依旧是南君浑镜。而风昊却以为他说的是申王,便说:“咱们打个赌吧,王一定会收下白虎,并且与你厚赏的。赌不赌?” 真是赌上瘾了!卫希夷腹诽一句,思考着尽快给太叔玉治脚的可能。太叔玉若是想要猛虎来治伤,早晚是能弄到的,可是晚一天他就要多受一天的罪,一想到这个,卫希夷心里就难受。她很快就要跟风昊走了,总想在分别之前也为太叔做点什么。 沉着脸,卫希夷站在原地开始想办法——等见到了申王,办法还没想出来,到手的老虎就要飞了!真的飞走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风昊还在火上浇油:“有些东西只要现世了,不愿意也只能给王。给都给了,就装得好看一点。” 【我现在当王还来不来得及?】卫希夷在心里恨恨地想,然而自己也知道,眼下是行不通的。握起小拳头,她想,总有一天,我要珍爱关心的人所需之物,不会被别人抢夺。 下定决心,卫希夷决定去见申王,表情还不及收回来,太叔玉便在眼前放大出现。 ———————————————————————————————— “它太难得了,抢我风头。”卫希夷面无表情地说着冷笑话。 太叔玉纵然有心事,也不会疏忽到认为卫希夷是真的这么想的:“希夷,跟我说实话,好不好?”问话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的柔软和气。软和的让卫希夷受不了,心里更难受了。 扯出一个假笑来,卫希夷道:“突然不太开心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似乎是一句真话,又好像藏了点假话,太叔玉不再追问,与风昊等人打过招呼,又对自己的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从首领的脸上,太叔玉看出来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有人知道便好,太叔玉携起卫希夷的手:“今天有这个就足够啦,开心一点嘛。” 首领一脸的惨不忍睹:难得见太叔这么傻。 太叔还在傻傻地表功:“我给你说点开心的事呀,昨夜,我去见了车正,我对他说……” 卫希夷心不在焉地胡乱点头,太叔玉有些奇怪,担心她到了申王面前也依旧如此,那便不好看了。两日冬狩,卫希夷表现十分出色,万不可在这最后的当口不圆满。 手上紧了一紧,太叔玉道:“你不想见车正的妹妹吗?” 卫希夷手上微僵,抬头给了太叔玉一个笑容:“你办事,什么时候办不好啦?我才不用担心追问呢。” 被夸奖了,太叔玉也很高兴:“我与车正讲,今晚请他妹妹也来,他若是答应了,这事儿便成了。好不好?” “嗯!”卫希夷心头突然划过一个办法。白虎可以给申王,太叔的伤也不是非白虎不可,申王的权势又更大,说不定他的围场里还养着别的老虎呢!换一头来就是了!拿黄的换白的,申王还占便宜了呢。 太叔玉微低下头,与卫希夷耳语几句。卫希夷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抬起没有被握的那一只手,拍拍太叔玉的手臂:“我都知道啦,说过了,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的。”老气横秋的语气,将错全怪到申王身上的内心。 风昊耳朵上下动了几动,冷笑一声:“他想得倒美!你也是,告诉他不行不就得了?非要这么迂回!为君王靠的是斯文俊秀吗?靠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装好脾气迷惑人,要紧的事情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太叔玉当然知道这条准则,此时好脾气地由风昊说他,卫希夷动动唇角,也忍住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矮山上去,走在后面的两位护卫首领互相使着焦急的眼色,想不出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向太叔玉传达“小妹妹不开心是因为她想拿白虎给你治腿但是现在只能给王”这个消息。这条信息真是太复杂了! 在两人焦急的内心活动中,一行人到了矮山顶上。此时申王内心喜悦已极,出行而得祥瑞之兆,对于征戎惨胜、夏秋暴雨、寒冬暴雪的申王而言,别有一番意义。心里的小人已经搓手搓得掌心能生出火来,申王面上却淡定极了,不但淡定,还假装从容地将白虎忘到脑后,反而与陈侯、夏伯等人聊起围猎的事情来了。又指点姜先:“这些人的方法,都不如方才那个孩子的好。那个孩子实在是聪明得紧呀!可要请偃师好好给你讲讲才行。” 姜先还沉浸在“卧槽!你刚娶完我娘要当我后爹,现在又想当长辫子后爹,你咋不上天呢?”的情绪里拔不出来。亏得他长得也矮,申王低头只看到他一个毛茸茸的帽顶,没看到他脸。 偃槐俯下身,不客气地在袖子底下掐了他一把:“公子,要留意了!庶人围猎,只为衣食,诸侯方伯却是为了维持尚武,练兵角力。以知不足,以演用兵之法。围三缺一,妙不可言。” 戏要唱下去必有要搭腔的,姜先于用兵上见识不深,夏伯倒能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来:“为何不四面合围?” 偃槐道:“四面合围,便只好作困兽之斗,结果难料。” 夏伯顿时明白了:“围三缺一,便能知道它要走往何处,这便是知道了它接下来要做什么。” 几人讨论着,太叔玉也将人领了上来,连着倒霉的白虎。 ———————————————————————————————— 白虎犹自挣扎,不时低声咆哮,间或呲牙恐吓。笑容再也没办法从申王的脸上被掩盖,饶有兴趣地绕着白虎围观了一阵儿,申王下令取木笼来,将白虎囚入其中,以粗大的锁链锁紧牢笼,招呼着夏伯等人围观。 一面看,一面对卫希夷招手:“来来来,告诉我,围捕它的办法是你自己想的吗?”已经对此有了判断,申王依旧要跟卫希夷确认一下,否则判断出错,虽然宫里再养个妇人也不算什么,却又未免显得失察了。 卫希夷点头:“是呀。” “哟,真的吗?”申王有心做她的慈父,开始以慈祥长辈的口吻来逗她。 卫希夷心里可不痛快了,还要假装乐意将白虎献给他,别提多糟心了。听他这般问,便说:“干嘛骗你?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哼唧!我才没有舍不得,我才没有不高兴! 申王朗声大笑,笑声将白虎激怒了,在笼子里凶猛地用爪子敲地,对申王露出了满口的利齿,附赠一声长啸。 云从龙,风从虎,啸声一起,风都大了几倍似的,众人觉得脚下一阵飘。申王夷然不惧,还伸手敲了敲笼子的粗木,飘然转身。卫希夷歪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忽然觉得白虎有点可怜了。酸溜溜地想,本来它为自己所擒,是物尽其用,现在只是为了一个名目,就要被关一辈子,对于一头老虎来说,也许还不如死了的好,虎和羊,毕竟是不同的。 围观白虎的功夫,太叔家的家将们终于逮着机会将卫希夷的小心思跟太叔讲了。太叔玉又是感动,又是……感动,只盼着卫希夷千万别炸! 申王还在撩她:“这一回是你赢啦,除了先前说好的赏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再给你一件好事,好不好?” 卫希夷道:“不用啦,说好了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可以太贪心的。” 申王愈发满意,和蔼地道:“白虎不同寻常之物,你将它献与孤,自然应该多得。否则便是孤不公了。” 卫希夷吐吐舌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想要的了,我什么都不缺了。” 真是孩子话!围观了整个过程的诸位不由会心一笑,休说是她,便是申王,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吗?显然不能!比如,申王现在就觉得自己缺一个闺女什么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有人向你讨要东西的时候,要得越热切,越是不想给。如果什么都不想要,反会生出一种“一定要给她点什么”之类的想法。用风昊的话说就是——“贱的!” 说这话的时候,风昊自己正努力想给“只要肯教我,旁的什么也不用给”的小弟子寻摸点好东西,比如铸一把前所未有的宝剑之类的。 现在申王就陷入了一种“贱的!”的情绪里,举出了许多珍宝的例子,卫希夷皆不动心。被他举例子举得烦了,不耐烦地道:“给你就给你了,我才不会反悔。想要什么,我早就说啦。” 申王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想她是一个很大方的小姑娘,也很懂事的样子,不会提过份的要求,便说:“孤便许你一个愿望,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孤。” 卫希夷道:“那我是为了不让以后的人给你东西而没有回报,不是与你做交易。” 申王笑道:“对,就是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希夷才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来,心道,你的白虎吉兆都是我给的,你能给我什么呀?她本来想跟申王换只黄毛老虎的,临时又改了主意。若是申王现在手上有虎,夏夫人早想办法给弄来,看来是没有。那就不要浪费一个机会了。 申王对她满意极了,诸侯方伯们回来的时候便见他左手牵着姜先,右手牵着臆想中的小闺女,宣布:“天降祥瑞,天下大安!”战鼓再次被擂响,猎物被清点记录。卫希夷理所当然得到了申王预先的赏格,也分得了风昊下注赢得的部分彩头。收获最多的却是姬戏,他这番是下了大功夫了,不想还是被抢了风头。申王心情不错,当场便宣布让他复职。 众人披挂上马,打起各自的大旗,以申王为首,返回了天邑。 ———————————————————————————————— 城门在望,太叔玉心中不安极了。寻常寡居妇人被提及再婚,皆不会恼,有人求娶,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说明妇人有过人之处。而女杼的个人经历注定了她不会乐见此事,看看申王的形象,与她描述里的老虞王,也是差相仿佛。这就要命了! 太叔玉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也现出了苦相来。 城内皆知有贵人行猎,冬日无事,皆来围观,看到笼中白虎,人人惊叹,都道王是好运气。有年纪的人指指点点:“这是吉兆,今年的坏运气到此为止啦,往后都会是太太平平的。” 申王听了,大为得意。 卫希夷心里转着主意,回到天邑城,便巴望着早点到家。到家之后便直扑到女杼怀里嘤嘤嘤。 女杼揪着她的耳朵将她从怀里拎了出来:“说吧,你又做什么好事了?”这一幕太常见了,为了不被揍哭,卫希夷小时候通常会先假哭,等瞒不过去真的挨了揍,她又不哭了。此套路十分令人怀念,怀念得女杼想再暴打她一顿。 尾随而来的太叔双膝着地,轻轻一声咚,卫希夷瞬间收住了假哭的声音,飞快地道:“我逮了个白虎,申王乐疯了,要当我后爹,”又加了一句,“我忍住了没揍他。” 女杼咕哝一句:“我就知道。今天耳根一阵发热,仿佛要有事。” 庚踮着脚尖溜到了卫希夷背后——她没有跟去冬狩,卫希夷担心天冷她受不住,就说将家里托付给她,这招十分好用,庚果然留了下来——点点卫希夷的后背,又对太叔玉一呶嘴。 卫希夷赶紧死拖活拽地要将太叔玉拉起来,艾玛,没拉动。八岁的卫希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不被放水的时候拉得动太叔玉的。 女杼道:“还要我亲自请你起来吗?” 太叔玉刷便跳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女杼。 女杼道:“离正旦也不太久了,我早便想收拾行装,请风师收留几日。既然要依附于他,早些相处将不合之处先说开,总比路上再遇到得好。” 太叔玉脸煞白煞白的:“您、您要离开我这里吗?这……” 女杼不动声色地道:“什么时候见我不战战兢兢,什么时候来接我。” 庚出色地发挥了她善解人意的特点:“上卿战战兢兢,便令人想问,上卿为何战战兢兢?夫人便会想,他以为我还记得旧日不快的事情。是以见上卿一回,便要被迫想起旧日不快四个字。夫人已不计较太叔身世,计较的是太叔自己。即便不计较,总被提醒往事也很烦。” “噗。”卫希夷应景地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戳太叔的皮腰带。 太叔玉呆呆立了一阵儿,突然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啊——嗷!开宴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可正常了,就像是来通知开宴一样。 女杼道:“你带希夷过去吧,我明日便去风师那里,我到了那里,该明白的也就都看明白了。风师已经察觉出你我不妥,别人也不是傻子,在离开天邑之前,我不想再出变故。就叫有心人以为你我又不合了吧。” 她说一句,太叔玉便点一下头。女杼无奈地道:“太懂事了不好,你学学淘气,学学撒娇,看看希夷,一天不打她两回,她就要作夭,你们不也挺喜欢她的吗?” 卫希夷:…… 太叔玉摸摸卫希夷的毛头:“希夷让人不能不喜欢。我的脚自己知道,我家中就有虎皮,想擒虎并不很难。你不要再冒险。” “天那么冷,雪那么大,猎人根本走不远。不是这么多人一起出去,这一只也拿不下来。老师说,那膏药的秘方除了本门,谁都没有。”卫希夷可不好糊弄。 太叔玉笑得有点尴尬:“我想弄,总能弄到的,别担心,好不好?” 女杼道:“想要别人不担心,就照顾好自己。” 太叔玉耳根一红,将卫希夷一捞,跑掉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4章 气成球 冬天的小风呼呼地吹,吹得太叔玉的心拔凉拔凉的。自己还没能过明路呢,申王就先抢着要扯上点正常关系了?想什么呢你?! 他太了解申王了,知道申王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申王这么宏伟的王城、这么广阔的地盘、这么充盈的府库、这么强大的军队,绝不是到集市上好心地花高价买了大婶儿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大婶儿一个感动送他的。 皆是巧取豪夺而来,太叔玉自己就是他的帮凶,帮找借口帮打架。 从来没有人能够靠“做好人”来赢得天下。 “老婆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这是一句大实话。但是在申王这里,后面还有很长的一串,比如——老婆是别人的好,如果自己的老婆不好,就把她变好,如果变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老婆;儿子是自己的好,如果不好就把他教好,如果教不好,就把好的变成自己的儿子。闺女同上。 其他内容,以此类推。 申王奋斗的过程,就是一个用各种办法收集所有好人好物的过程。 现在,申王盯上他妹子了,肿么破? 女杼恐怕很难欣然同意这件事情,自己带着卫希夷出去逛了一圈儿,却捎带领了个申王来救婚。女杼会是个什么反?想想就很可怕! 太叔玉打了个哆嗦。眼神很复杂地望了申王一眼,隐约想弑个君。申王依旧很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又问了一句:“如何?” 不如何! 太叔玉也很诚恳地凑上前对申王道:“王才新娶王后,恐怕不太妥当吧?” 这有嘛不妥当的啊?申王不以为然,他又不是要废后再娶,太叔玉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则如此委婉的反对,就很有问题了:“你这般阻拦,是否别有他因?” 太叔玉嘴角一抽,轻声道:“这个……臣倒是听说,呃,人家只想抚养子女长大。希夷呢,现在只想长大了回去报仇。” 申王道:“着啊,抚养孩子长大,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更好的居所呢?孩子想要报仇,除了我,还有谁能借她兵马呢?”这不是个双赢的事儿吗? “还没问过人家答应不答应呢。” “那就去问呀。” “这个怎么问呀?” 申王理所当然地道:“就交给你去问了呗。” 太叔玉:……弑君!现在就弑!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公子先。 余光瞄了姜先一眼,却发现他也呆掉了。反倒是陈侯夏伯等人,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申王的选择有什么大的纰漏。他二人也在矮山上目睹了全程,生养出这样一个孩子来,意味着做母亲的质量很高,这样的贤女纳入后宫,是很划算的事情。再能生几个孩子,那就更好了。一个子女尚幼,没有依靠的妇人,有什么比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更方便的生存方法呢?【1】 太叔玉内心十分狼狈,恨不能马上飞奔下山,冲到妹妹面前,抱她的大腿求说情。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不能让卫希夷从别人口中听到申王的打算,必须得他自己去!俩人有商有量的,看看怎么将此事委婉地跟女杼讲。原本没打算表功的,现在也要向卫希夷讲一讲自己做的好事,比如劝了车正之类的。 向申王辞了一句,太叔玉拖着伤腿往山下去,伤到骨头的地方隐隐作痛,弄得他有些烦躁。走到一半儿便与卫希夷遇到了,一看卫希夷的脸色,太叔玉就有点不敢说话了——这表情绝对说不上好。同样是阴沉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稚嫩的脸上的时候,比出现在成人的脸上更加惊悚。 太叔玉担心地问:“希夷这是怎么了?猎到白虎应该开心才是,这等祥瑞之兆,百年也不得见一回。” ———————————————————————————————— 卫希夷就是为这“百年也不得见一回的祥瑞之兆”给气成球的。 她知道白虎稀罕,满心想的是“越是稀罕的,药效就越好,对吧?那兴许太叔的腿不但以后不会痛,还能不跛了呢”。笑吟吟地围着白虎打着转儿,开心地道:“走走走,带给太叔去。” 风昊尽职尽责地对学生道:“错啦。今日围猎是太叔提倡,所获亦归各人所有。唯此物须献与王。”说话的时候,他眉头也是紧锁,十分不情愿,却又不能将白虎交给申王去养。此物干系重大,扣下来不予申王,便是明着质疑申王的权威,与向申王下战书无异了。如果他的哪个学生敢反驳说申王不会这样想,风老师不介意现在就清理门户。 “知道你拿它是为了给祁叔治脚伤,既然是好心,就不要给他招来祸患才是,”风昊沉声道,“少给我板着脸,不痛快也要忍着。知道传说中有神异的活物都有哪些吗?” 卫希夷仰起冻得通红的脸蛋,没好气地说:“什么?”北地这方面的传说内容,她是欠缺的。蛮地的神话祭祀与礼俗与北方截然不同,她知道的都是蛮地的。中土这里的,她还没学全呢。 “青龙、白虎、朱雀、负玉之龟、九尾之狐,你要不自己捉只乌龟给它加点修饰,那唯一能见的便是白虎了。你说,它能让你留着吗?还要宰了熬虎皮膏药?你想什么呢?” 卫希夷被老师一顿打击,回过神来,诧异地道:“还要养着不成?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比人更珍贵的?” 风昊挂起一个讥讽的笑来:“王的权力与威严。” 卫希夷沉默了,嘀咕一声:“王才不会这么做。”她说的王,依旧是南君浑镜。而风昊却以为他说的是申王,便说:“咱们打个赌吧,王一定会收下白虎,并且与你厚赏的。赌不赌?” 真是赌上瘾了!卫希夷腹诽一句,思考着尽快给太叔玉治脚的可能。太叔玉若是想要猛虎来治伤,早晚是能弄到的,可是晚一天他就要多受一天的罪,一想到这个,卫希夷心里就难受。她很快就要跟风昊走了,总想在分别之前也为太叔做点什么。 沉着脸,卫希夷站在原地开始想办法——等见到了申王,办法还没想出来,到手的老虎就要飞了!真的飞走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风昊还在火上浇油:“有些东西只要现世了,不愿意也只能给王。给都给了,就装得好看一点。” 【我现在当王还来不来得及?】卫希夷在心里恨恨地想,然而自己也知道,眼下是行不通的。握起小拳头,她想,总有一天,我要珍爱关心的人所需之物,不会被别人抢夺。 下定决心,卫希夷决定去见申王,表情还不及收回来,太叔玉便在眼前放大出现。 ———————————————————————————————— “它太难得了,抢我风头。”卫希夷面无表情地说着冷笑话。 太叔玉纵然有心事,也不会疏忽到认为卫希夷是真的这么想的:“希夷,跟我说实话,好不好?”问话的时候,他还是那么的柔软和气。软和的让卫希夷受不了,心里更难受了。 扯出一个假笑来,卫希夷道:“突然不太开心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似乎是一句真话,又好像藏了点假话,太叔玉不再追问,与风昊等人打过招呼,又对自己的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从首领的脸上,太叔玉看出来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有人知道便好,太叔玉携起卫希夷的手:“今天有这个就足够啦,开心一点嘛。” 首领一脸的惨不忍睹:难得见太叔这么傻。 太叔还在傻傻地表功:“我给你说点开心的事呀,昨夜,我去见了车正,我对他说……” 卫希夷心不在焉地胡乱点头,太叔玉有些奇怪,担心她到了申王面前也依旧如此,那便不好看了。两日冬狩,卫希夷表现十分出色,万不可在这最后的当口不圆满。 手上紧了一紧,太叔玉道:“你不想见车正的妹妹吗?” 卫希夷手上微僵,抬头给了太叔玉一个笑容:“你办事,什么时候办不好啦?我才不用担心追问呢。” 被夸奖了,太叔玉也很高兴:“我与车正讲,今晚请他妹妹也来,他若是答应了,这事儿便成了。好不好?” “嗯!”卫希夷心头突然划过一个办法。白虎可以给申王,太叔的伤也不是非白虎不可,申王的权势又更大,说不定他的围场里还养着别的老虎呢!换一头来就是了!拿黄的换白的,申王还占便宜了呢。 太叔玉微低下头,与卫希夷耳语几句。卫希夷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抬起没有被握的那一只手,拍拍太叔玉的手臂:“我都知道啦,说过了,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的。”老气横秋的语气,将错全怪到申王身上的内心。 风昊耳朵上下动了几动,冷笑一声:“他想得倒美!你也是,告诉他不行不就得了?非要这么迂回!为君王靠的是斯文俊秀吗?靠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装好脾气迷惑人,要紧的事情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太叔玉当然知道这条准则,此时好脾气地由风昊说他,卫希夷动动唇角,也忍住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矮山上去,走在后面的两位护卫首领互相使着焦急的眼色,想不出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向太叔玉传达“小妹妹不开心是因为她想拿白虎给你治腿但是现在只能给王”这个消息。这条信息真是太复杂了! 在两人焦急的内心活动中,一行人到了矮山顶上。此时申王内心喜悦已极,出行而得祥瑞之兆,对于征戎惨胜、夏秋暴雨、寒冬暴雪的申王而言,别有一番意义。心里的小人已经搓手搓得掌心能生出火来,申王面上却淡定极了,不但淡定,还假装从容地将白虎忘到脑后,反而与陈侯、夏伯等人聊起围猎的事情来了。又指点姜先:“这些人的方法,都不如方才那个孩子的好。那个孩子实在是聪明得紧呀!可要请偃师好好给你讲讲才行。” 姜先还沉浸在“卧槽!你刚娶完我娘要当我后爹,现在又想当长辫子后爹,你咋不上天呢?”的情绪里拔不出来。亏得他长得也矮,申王低头只看到他一个毛茸茸的帽顶,没看到他脸。 偃槐俯下身,不客气地在袖子底下掐了他一把:“公子,要留意了!庶人围猎,只为衣食,诸侯方伯却是为了维持尚武,练兵角力。以知不足,以演用兵之法。围三缺一,妙不可言。” 戏要唱下去必有要搭腔的,姜先于用兵上见识不深,夏伯倒能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来:“为何不四面合围?” 偃槐道:“四面合围,便只好作困兽之斗,结果难料。” 夏伯顿时明白了:“围三缺一,便能知道它要走往何处,这便是知道了它接下来要做什么。” 几人讨论着,太叔玉也将人领了上来,连着倒霉的白虎。 ———————————————————————————————— 白虎犹自挣扎,不时低声咆哮,间或呲牙恐吓。笑容再也没办法从申王的脸上被掩盖,饶有兴趣地绕着白虎围观了一阵儿,申王下令取木笼来,将白虎囚入其中,以粗大的锁链锁紧牢笼,招呼着夏伯等人围观。 一面看,一面对卫希夷招手:“来来来,告诉我,围捕它的办法是你自己想的吗?”已经对此有了判断,申王依旧要跟卫希夷确认一下,否则判断出错,虽然宫里再养个妇人也不算什么,却又未免显得失察了。 卫希夷点头:“是呀。” “哟,真的吗?”申王有心做她的慈父,开始以慈祥长辈的口吻来逗她。 卫希夷心里可不痛快了,还要假装乐意将白虎献给他,别提多糟心了。听他这般问,便说:“干嘛骗你?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哼唧!我才没有舍不得,我才没有不高兴! 申王朗声大笑,笑声将白虎激怒了,在笼子里凶猛地用爪子敲地,对申王露出了满口的利齿,附赠一声长啸。 云从龙,风从虎,啸声一起,风都大了几倍似的,众人觉得脚下一阵飘。申王夷然不惧,还伸手敲了敲笼子的粗木,飘然转身。卫希夷歪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忽然觉得白虎有点可怜了。酸溜溜地想,本来它为自己所擒,是物尽其用,现在只是为了一个名目,就要被关一辈子,对于一头老虎来说,也许还不如死了的好,虎和羊,毕竟是不同的。 围观白虎的功夫,太叔家的家将们终于逮着机会将卫希夷的小心思跟太叔讲了。太叔玉又是感动,又是……感动,只盼着卫希夷千万别炸! 申王还在撩她:“这一回是你赢啦,除了先前说好的赏赐,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再给你一件好事,好不好?” 卫希夷道:“不用啦,说好了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可以太贪心的。” 申王愈发满意,和蔼地道:“白虎不同寻常之物,你将它献与孤,自然应该多得。否则便是孤不公了。” 卫希夷吐吐舌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想要的了,我什么都不缺了。” 真是孩子话!围观了整个过程的诸位不由会心一笑,休说是她,便是申王,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吗?显然不能!比如,申王现在就觉得自己缺一个闺女什么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有人向你讨要东西的时候,要得越热切,越是不想给。如果什么都不想要,反会生出一种“一定要给她点什么”之类的想法。用风昊的话说就是——“贱的!” 说这话的时候,风昊自己正努力想给“只要肯教我,旁的什么也不用给”的小弟子寻摸点好东西,比如铸一把前所未有的宝剑之类的。 现在申王就陷入了一种“贱的!”的情绪里,举出了许多珍宝的例子,卫希夷皆不动心。被他举例子举得烦了,不耐烦地道:“给你就给你了,我才不会反悔。想要什么,我早就说啦。” 申王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想她是一个很大方的小姑娘,也很懂事的样子,不会提过份的要求,便说:“孤便许你一个愿望,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孤。” 卫希夷道:“那我是为了不让以后的人给你东西而没有回报,不是与你做交易。” 申王笑道:“对,就是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希夷才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来,心道,你的白虎吉兆都是我给的,你能给我什么呀?她本来想跟申王换只黄毛老虎的,临时又改了主意。若是申王现在手上有虎,夏夫人早想办法给弄来,看来是没有。那就不要浪费一个机会了。 申王对她满意极了,诸侯方伯们回来的时候便见他左手牵着姜先,右手牵着臆想中的小闺女,宣布:“天降祥瑞,天下大安!”战鼓再次被擂响,猎物被清点记录。卫希夷理所当然得到了申王预先的赏格,也分得了风昊下注赢得的部分彩头。收获最多的却是姬戏,他这番是下了大功夫了,不想还是被抢了风头。申王心情不错,当场便宣布让他复职。 众人披挂上马,打起各自的大旗,以申王为首,返回了天邑。 ———————————————————————————————— 城门在望,太叔玉心中不安极了。寻常寡居妇人被提及再婚,皆不会恼,有人求娶,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说明妇人有过人之处。而女杼的个人经历注定了她不会乐见此事,看看申王的形象,与她描述里的老虞王,也是差相仿佛。这就要命了! 太叔玉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也现出了苦相来。 城内皆知有贵人行猎,冬日无事,皆来围观,看到笼中白虎,人人惊叹,都道王是好运气。有年纪的人指指点点:“这是吉兆,今年的坏运气到此为止啦,往后都会是太太平平的。” 申王听了,大为得意。 卫希夷心里转着主意,回到天邑城,便巴望着早点到家。到家之后便直扑到女杼怀里嘤嘤嘤。 女杼揪着她的耳朵将她从怀里拎了出来:“说吧,你又做什么好事了?”这一幕太常见了,为了不被揍哭,卫希夷小时候通常会先假哭,等瞒不过去真的挨了揍,她又不哭了。此套路十分令人怀念,怀念得女杼想再暴打她一顿。 尾随而来的太叔双膝着地,轻轻一声咚,卫希夷瞬间收住了假哭的声音,飞快地道:“我逮了个白虎,申王乐疯了,要当我后爹,”又加了一句,“我忍住了没揍他。” 女杼咕哝一句:“我就知道。今天耳根一阵发热,仿佛要有事。” 庚踮着脚尖溜到了卫希夷背后——她没有跟去冬狩,卫希夷担心天冷她受不住,就说将家里托付给她,这招十分好用,庚果然留了下来——点点卫希夷的后背,又对太叔玉一呶嘴。 卫希夷赶紧死拖活拽地要将太叔玉拉起来,艾玛,没拉动。八岁的卫希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不被放水的时候拉得动太叔玉的。 女杼道:“还要我亲自请你起来吗?” 太叔玉刷便跳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女杼。 女杼道:“离正旦也不太久了,我早便想收拾行装,请风师收留几日。既然要依附于他,早些相处将不合之处先说开,总比路上再遇到得好。” 太叔玉脸煞白煞白的:“您、您要离开我这里吗?这……” 女杼不动声色地道:“什么时候见我不战战兢兢,什么时候来接我。” 庚出色地发挥了她善解人意的特点:“上卿战战兢兢,便令人想问,上卿为何战战兢兢?夫人便会想,他以为我还记得旧日不快的事情。是以见上卿一回,便要被迫想起旧日不快四个字。夫人已不计较太叔身世,计较的是太叔自己。即便不计较,总被提醒往事也很烦。” “噗。”卫希夷应景地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戳太叔的皮腰带。 太叔玉呆呆立了一阵儿,突然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啊——嗷!开宴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可正常了,就像是来通知开宴一样。 女杼道:“你带希夷过去吧,我明日便去风师那里,我到了那里,该明白的也就都看明白了。风师已经察觉出你我不妥,别人也不是傻子,在离开天邑之前,我不想再出变故。就叫有心人以为你我又不合了吧。” 她说一句,太叔玉便点一下头。女杼无奈地道:“太懂事了不好,你学学淘气,学学撒娇,看看希夷,一天不打她两回,她就要作夭,你们不也挺喜欢她的吗?” 卫希夷:…… 太叔玉摸摸卫希夷的毛头:“希夷让人不能不喜欢。我的脚自己知道,我家中就有虎皮,想擒虎并不很难。你不要再冒险。” “天那么冷,雪那么大,猎人根本走不远。不是这么多人一起出去,这一只也拿不下来。老师说,那膏药的秘方除了本门,谁都没有。”卫希夷可不好糊弄。 太叔玉笑得有点尴尬:“我想弄,总能弄到的,别担心,好不好?” 女杼道:“想要别人不担心,就照顾好自己。” 太叔玉耳根一红,将卫希夷一捞,跑掉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5章 新发现 龙首城需要好消息,当好消息出现的时候,带来好消息的人便会受到比平时更大的优待。申王携新后一同出席了太叔玉准备的晚宴,连同太子嘉等人,人人笑逐颜开。白虎已经被送入了宫中,宫中众人已经围着白虎欣赏了一回,皆不肯信是一个女童所获。陪着笼子,尚能感受到它的威风,白色的皮毛加深了诸人对它的敬畏。 不曾与申王一同在矮山上远眺过的人都说:“这般巨物,如何是童子可得的?” 偃槐与风昊打照面的时候你翻白眼我冷脸,帮忙解释的时候却是不含糊的:“以一女童获白虎,殊不可信,又岂知不是上天借她的手要将此物与王呢?” 当一个一向以冷峻示人的人,说出这等不着痕迹的拍马屁的话的时候,被夸的人的喜悦程度顿时翻了好几番。此时的申王,肚里还打着再捞个闺女的主意,愈发地飘飘然了起来。 到得太叔府上,申王的笑容也不曾减过。 人到得很齐整,歌舞盈室,穿着彩衣的侏儒不需要开口便滑稽惹笑。夏夫人一左一右,由两个年轻有力的侍女护持着前来相迎。太子嘉与这位表姐感情虽然一般,却也为她开心,脸上也现出笑影来,还取笑了一句:“忒小心啦,再过两个月,得围上四个人了。” “呸!那我也围得起。” 太子嘉将眉毛一挑:“怎么不说有祁叔一人就够啦?” 夏夫人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将他掐了好几下。 申王看着,也不生气,跟着起哄道:“哎哎哎,这样可不对呀,怎么能因为人家说了实话就生气要打人呢?这可不是为君的道理,你们都要记住呀。”语毕,对太子嘉使个眼色,那意思,瞧,我帮你了啊。 太子嘉想矜持些,偏又忍不住,笑容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太叔玉此时才冒出来——他本来是将卫希夷扛走的,扛到一半,庚从后面呼哧呼哧跑了过来,十分心思地说,你们俩都还没换身正经衣服呢。俩人从猎场直接回来的,一身戎装,卫希夷头发都毛了,样子确实不好出席这样的宴会。 飞快地收拾好,这才赶了过来,天也黑了下来,太叔府的灯火逐次亮了起来,从门首前庭,一路亮到了偏房下处。 卫希夷自觉地站到了夏夫人身边,推一把太叔玉的腰,让他去招呼别人,自己来陪夏夫人。在她的身后,低头站着庚。庚本人不想到前面来,她知道自己在龙首城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虽然不算有名,但是提起来的时候,大家也都会反映过来“哦,这就是那个因为她太叔府与女息家再结一层宿的女奴呀”,未免会有些不妥。再者,她更想在暗处观察一下这些与会的权贵们,好评判一下局势,给卫希夷的行动作参考。 太叔玉却说:“希夷总是将人想得太好,有恶意她也不在意,还是要你在她身边,我才放心。”说话的时候,还给她使了个眼色。庚便上了心,默默地跟了上来。 到了之后才发现,所谓“将人想得太好,有恶意她也不在意”确实不是太叔玉多心了。比如陈后,她看卫希夷的眼神就略带复杂,没有露骨的恶意,却也与普遍的“善意”、“好奇”扯不上关系!庚心中生起一股疑惑“难道是已经知道王想娶我家夫人?”不对,那眼神也不对。 是什么呢? 庚转着心思,脚下也跟着卫希夷的脚步在转——卫希夷发现了女莹,开心得要命,走了两步又回来,跟夏夫人汇报一下。夏夫人笑道:“我在自己家里,你不用担心,快去吧,见她可是不易。” 卫希夷带着庚奔去见女莹,她跑得很快,庚几乎跟不上。她跑到女莹跟前时,庚已经被拉下了好几步,心情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地不太美妙。 女莹见到卫希夷也很开心,同样是迈出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问她哥哥:“我看到希夷了!” 车正道:“你给我斯文些!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惹笑话的。” 女莹磨了一回牙,没有反驳:“那我去啦。”在她旁边,女媤拉了她一下:“跑慢些。” 女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步伐稳健。在兄姐眼中,却是幼妹像是猴子一下子就蹿没了影儿。车正喃喃地道:“她还是得好好教才行。” ———————————————————————————————— 卫希夷对太叔府还算熟悉,与女莹拥抱过后,轻车熟路将人领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小的角落里黑暗而宁静,不远处的喧闹愈发加深了这种安静。急急忙忙想见面,见着却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卫希夷突然想起来,今日能见女莹,可见是太叔玉的办法奏效了,此法奏效,那她准备的那些“鸡零狗碎”还有什么意义呢? 庚将自己隐在更黑暗的角落里,挑剔地打量女莹:长得不(如我家主君)好看,看起来也不(如我家主君)聪明,跑得也不(如我家主君)快,到底看中她哪一点?哼! 恰如风昊所言,庚的判断也是“有本事应该自己就跑出来了,还要等人救,不像是干大事的人”。愈发不理解卫希夷为什么对女莹这么上心,幼年同伴也好,什么也罢,念旧不是不可以,捧太高就是拖累了。庚不介意卫希夷与女莹继续做朋友,但是从为卫希夷考虑的角度来看,女莹便不值得花费太多的心思了。看女莹的样子,还带着旧主式的矜持,这让庚十分不服气——你算什么?!凭嘛觉得自己比我家主君高呀? 卫希夷不晓得庚的心思,对女莹道:“你能出来啦,可真好。” 见到朋友,女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矜持地站住了:“嗯。”她还不能如南君一般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现,想到要沉稳,便有那么一点矫枉过正——令庚更不快了。 卫希夷悄声道:“哎,我跟你说,太叔昨天与你哥哥聊过了。” “咦?” “那个,你自己想好怎么办。太叔说,让你哥哥带你出来看看,见识到了天邑的宏伟壮丽,就能理解你哥哥的抉择,你就不会与他再闹了。能出来之后怎么办,就看你的了。千万小心。” 说起正事儿来,女莹也郑重了许多:“我还说他怎么突然就变了呢,我都知道啦。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爹曾经说过,人情不可轻用。不可因为别人听你的,愿意帮你,有事就都找人。人情是会被磨光的,太叔愿意照顾你们,你们也要将这人情用在该用的地方。你就要离开天邑了,虽然是跟着风师,有了依靠,以后若要太叔再帮忙呢?阿应长大了,不能没有出息,也要有贵人相助的。总为我浪费这样的人情,可不好。那是你哥哥换来的……” 女莹低下头,不让卫希夷看着自己的眼泪。 一瞬间,卫希夷很想将实情合盘托出。黑暗中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戳了她的后腰,将卫希夷戳回了神。庚的声音在女莹听起来有点阴恻恻的:“有话快讲,王今晚必要召见的。” 卫希夷赶紧说:“我本来还准备了点东西,想你万一能用着的,现在看可能用不到了。你现在要用什么,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弄到。” 女莹飞快地擦擦眼睛:“你给我的坠子,路上跑丢啦,有那个再给我一个吧。”其实是被许后发现,扯了扔掉的。 卫希夷高兴了:“我本来就准备了的,我正旦后才走,你要有事儿,让人拿着坠子找我,那是信物哦。我要有事,也让人拿着这个找你,你就知道该信啦。”说着,扬了扬手指,上面戴着女莹给她的那只镶青金石的戒指。 两个小姑娘彼此相望,突然都笑了起来。卫希夷大方地说:“哎呀,之前总想着,要是再见不了面,逮着机会见一次,要说什么什么的。现在看到你能出来了,反而……” “就不想说话,只管看着就好了呢。”女莹笑着接口。矫枉过正出来的矜持也在朋友面前飞掉了,往前踏上一步,将朋友抱住。两个女孩子抱作一团,都觉得之前还为见面发愁,突然之间峰回路转,二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可见这世上必然没有什么难题是克服不了的。 一对熊天熊地的好朋友再次出现了。 庚只好再次出现,将二人分开,再催她们入席:“若是因此耽误了事情,车正会生气。” 搬出车正来,两个小姑娘都觉得认为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卫希夷严肃地道:“你说得对。公主,这是庚,很聪明很聪明的。” 女莹道:“叫阿莹呗,我现在也不是公主,也不想做公主。公主没有什么好的,太子也没有什么好的。你叫我名字吧,我喜欢听。现在叫我名字的人,我都不想听他们叫我。总听他们喊我名字,我就要讨厌这个名字了。你帮帮我,别让我讨厌自己的名字,这可是我爹给我的名字呢。现在,他留给我的东西,除了我自己,就只剩这个名字啦。” “阿莹。” “嗯。” 庚郁闷地将二人拖走了。 ———————————————————————————————— 郁闷还没有结束。 到得正堂,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座次也安排得好了。虽然是主人,有申王在的地方,太叔玉与夏夫人也坐不了主座。上首让与了申王与陈后,太叔玉夫妇便往次席让了一让。 太叔玉将虞公涅带在了身边,夏夫人便将卫希夷安排在紧挨自己下手的位置,女莹只能遗憾地与兄姐坐在一起。作为一个记仇的女性,夏夫人理所当然地没有邀请女息,并且颇为得意地对卫希夷道:“不用让庚躲着,我的宴会,才不会要那个人熊来捣乱呢。” 她如今看谁都是好人,对庚也从“挺晦气很阴暗的小丫头”变成了“被女息欺负的小姑娘”。还让人给庚后面端些糕点来吃,态度转变得十分明显。 庚不介绍别人怎么看她,却也低声道了谢。夏夫人道:“哎呀,不要害怕,跟希夷多学学嘛,开朗一点。”她故意不与虞公涅搭话,完全弄不明白太叔玉干嘛还要搭理这个小白眼儿狼。 冬狩的时候,虞公涅托辞受了风寒没有出现,晚宴开始后,还是太叔玉亲自去将他带了来的。难得的,虞公涅脸上没带笑影,居然也没有口出恶言。夏夫人可不管这些,有了一个肯为自己夫妇着想又笑口常开的小妹妹作对比,虞公涅的表现越发显得不好。她才不要理会呢! 虞公涅固然不开心,姜先讲的话他也是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愈发地不知道要怎么做好。“对他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习惯了唱反调,真不知道要如何修复与太叔玉的关系。尤其太叔玉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比什么都让虞公涅恐慌。 太叔玉再次登门,劝他“这不止是我的喜事,实是王的盛事,千万要来”,他跟着来了。来了也不知道如何融入,枯坐着便显得有些可怜了。 太叔玉是主人,多少还要离开他一阵儿去招呼些事情,身边少了一个人,半边身子没了挡风的,有点冷呵。虞公涅低下头,酒食丰富,酒盏中映出橘红色的灯火来,灯红酒绿。 身边冷了又暖,虞公涅一眼瞟去,正看到姜先。 姜先近来之郁闷实不亚于他。好容易调整了心情,接受了自己有了一个并不喜欢的后爹这么个现实,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又有了更有能力的老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姜先很实在地向容濯、任续、偃槐三人求教过,自己要怎么办。三人皆是一脸茫然:好师傅也有了,一文一武忠心耿耿又不妒贤嫉能。偃槐尽力为他谋划,又带来了不少人才。姜先自己呢,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做事有板有眼,是个合格的未来国君。将来的国策也由三人与他相商着拟定了。 三人便请问他,究竟有何事还需要操心?如果是操心王后,那大可不必,只要王后不作死,再没有什么危险的。如果是担心申王反悔,那也不必,眼前没有什么会令申王反悔的事情发生。 三人再三追问,姜先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讲出了心里话—— 眼看着卫希夷要跟风昊走了,他是真的着急了。当他还是上邦公子的时候,卫希夷只是蛮荒之地一个护卫的女儿,在蛮地算不错,比起上邦公子,这身份就差得有点远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考虑怎么样能将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弄到自己身边来。蛮地生变,路上再遇到的时候,他还是上邦公子,就只好心虚地妄图用“诱拐”的办法试图将人坑来。再到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有种自渐形秽的憋屈感。 容濯与任续十分理解。就好像你本来比所有人都先行,并且他们比你落后许多,看起来八百辈子也追不上,结果当你迈着芦柴棒似的小短腿儿不紧不慢往前蹓跶时,发现忽然有那么一个人,踩着风火轮从头上呼啸而过,看速度,你八百辈子也追不上她。 太难过了! 偃槐却郑重地劝道:“为君者,当见贤思齐,而非妒贤嫉能呀。女郎为人很好,与她做朋友,不会被坑害。与她做朋友,岂不比与庸者为友好吗?” 我不是嫉妒啊啊啊啊啊!也不是那种心理失衡! 姜先憋屈得要死。最后自己找到了办法——既然卫希夷亲近太叔玉,想要在她那里证明自己也是有用的,那就继续刷虞公涅好了。凡有虞公涅的地方,让他不要闹事,这样太叔玉省心了,当然就能发现他的用处了。 姜先心道,好歹我就要做国君了…… 坐在虞公涅身边,姜先忽然一抖,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 以夏夫人“除了在丈夫面前装温婉,在谁面前都凶悍”的特性,被庚盯着也要觉得脊背发冷,何况姜先? 庚在观察整个宴会,她会自己的位置满意极了。就在卫希夷的背后,卫希夷还给她偷渡好吃的,又怕她背后冷,时不时地关心一下。她还能隐身在黑暗里,不易被人察觉地看清所有人的脸。 虞公涅是整个太叔府的不安定因素,庚也勉为其难地盯他两眼。这一盯,便让她发现了端睨:那个公子先,他是不是有毛病?跟虞公涅讲话,往这边看什么看?那小眼神儿,啧!等等…… 整个宴会,申王是理所当然的主角,卫希夷受到的关注却也不少,好在大家都知道要将申王做主角,不常拉她出来表现。夏夫人将她带在身边乃是怀孕后母性光辉使然,怕她被人关注太多了不自在,有事儿自己可为遮掩一二。不想有些人,天生就不怕成为焦点,卫希夷过得很滋润。各种目光加身,她是一点也不畏缩。 夏夫人打趣道:“哎,我要生个像你的孩子这辈子便别无所求了。”最好的丈夫、最好的儿女,还有什么要求的呢? 卫希夷挤挤眼睛。 正在眨眼的她没有注意到,坐在后面的庚却发现了——陈后望向她的目光愈发古怪了。庚是个善于思考的人,陈后是姜先的生母,姜先坐在虞公涅身边还不忘往这边看。陈后看到姜先在看谁之后,也投过来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卫希夷呢? 与夏夫人眨完眼睛,又看女莹,两人点头致意。卫希夷又去看太叔玉,接着就看到了虞公涅,不可避免地发现了姜先。姜先…… 卫希夷正毫不吝啬地对夏夫人夸奖姜先:“公子先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呢,瞧,与虞公都能说得来。哎,公子先与他身边的人都很推崇太叔,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帮得上忙。” 好哇!原来是你!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 庚迅速地划拉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公子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眼睛很好地发现了卫希夷的优点(这很正常),人小鬼大地可能还有了不太一样的心思。然后陈后发现自己儿子不对劲儿(这母亲做得很合格),接着陈后就复杂了。 哼!有眼不识金镶玉! 这不是添乱吗?庚阴恻恻地想,此事须得说与夫人与太叔。别的不敢保证,但是夫人会怀疑公子先能不能活过二十岁,太叔会怀疑公子先能不能照顾好主君。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谁也不知道庚在打着什么主意。 宴散后,申王借着酒意拍拍太叔玉的肩,说一句:“白天说的事儿别忘了。”才心满意足地登车而去。卫希夷则与女莹又说了一阵儿话,且觑着机会,感谢了一下姜先。庚看到姜先整个人都飘了,如果能飞,这会儿该飘到房屋了。用冷漠的声音提醒姜先:“王后往这里看了,公子该去陪她了。” 姜先被她的声音冻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母亲似乎并不高兴!卫希夷连忙催他:“你快要回唐国了,多陪陪王后呀。” 姜先:……我好像知道是哪里不对了!亲娘哎,求不要帮倒忙! 急匆匆,姜先没有去找陈后,而是找到了容濯:“老师救我!”(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6章 名师们 近来姜先可靠了许多,突然用了慌张的语气讲话,容濯以为出了什么塌天大事,回去的车上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姜先几乎要痛哭流涕了:“我娘她想得也未免太长远了!” “啊?” 容濯与偃槐之间,当然是偃槐的本领高一些,姜先却与容濯更加亲密一些。私密一些的事情,他更倾向于选择询问容濯。然而偃槐也与他同车,这就有些尴尬了。 搓一搓手,再搓一搓手,搓得任续忍不住催促道:“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王后今天不曾做什么呀。”姜先已经很久不会出现这样的举动了,今天这样,令他们都紧张了起来。 姜先声如蚊蚋:“她今天盯着希夷看了好几眼。” 容濯&任续:…… 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以及少年心事的偃槐:……?“那又如何?咦?纵然是王有心娶她母亲,王后也不至于迁怒于她。公子要相信王后不是刻薄的人。” 容濯顿了一顿,问姜先:“公子是如何对王后提起希夷的呢?” 姜先表情一空:“我……我说她很好呀。” 偃槐干脆问容濯:“究竟有什么内-情?”他的冷脸很有冷却的效果,其余三人都冷静了下来。容濯委婉地揭发了姜先对小姑娘似乎起了一点绮思。 偃槐:…… 用冷静得可怕的目光将姜先从里到外扫了一遍,偃槐缓缓地道:“公子比同侪好上很多,但若遇事便无措,还是听从王后的算了。”言毕,合眼不再语,口气里多有失望。 姜先冷静了下来,脑子还是有点懵的。他发现了自己的焦虑,也找到了症结,然而自己的力量太小,明明已经努力,且以为“我只有八岁,做到这样就可慢慢达成心愿”,却发现“我以为八岁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已经做到了,我都追不上”,顿时便沮丧了起来。他又有人可以询问,张口便问策。 容濯心疼他,诚如偃槐所言,如果不用卫希夷做参照的话,姜先已经高出同侪许多了。谁叫天地间还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呢?“不止公子,我也觉得自己不如她”这种话,是万不可讲出来给姜先听的,说出来与告诉姜先“醒醒,天亮了”也没有区别了。 任续仗着自己是个武人,闭着眼睛将自己划入了“粗犷”的行列,简单粗暴地对偃槐道:“眼下正是齐心协力的时候,还请太师将话讲明。”姜先将为国君,他的老师便是唐国之太师了。 偃槐道:“还要说得如何明了?现在还在怕阿娘,又何必想要自己做主。” 姜先的脸腾地红了:“我……我不是怕她,我……” 容濯挺身而出,代为辩解:“王后是公子的母亲。” 偃槐“哦”了一声,问姜先:“如果王后不许呢?” 姜先道:“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想问三位,有何良策可以教我。” 任续慨然道:“为君分忧,正是我等职责所在。”偃槐只觉得任续这话说得好笑:“为君者,什么都要为别人,是谁在做这个君?嗯?国君固然不是全知全能,却不能慌张,哪怕没有主意,也要站得住、立得稳。” 偃槐继续问道:“公子让王后改变想法?” “嗯。” “公子这般在意王后的想法?” “是。” “她如果一定不改变呢?” “没有办法吗?” 偃槐加重了语气:“公子……你若还是这般……唉……”失望地摇了摇头,偃槐还是尽了一个老师的义务,对姜先道,“公子不觉得自己的气势不对吗?” “啊?”姜先还是没有醒过来。 任续不干了,急切地为姜先说了句公道话:“自入天邑,公子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那又怎样?二位要的、唐国要的,如果只是一位公子,那倒是不错。长进不假,可靠也是真,你问别人,人都会说他确实可靠,我也讲他可靠。若二位就此满意,我就什么也不再讲,公子也不必惦记好姑娘啦。你去问希夷,她也会说公子有长进了,更可靠了,可要问她愿不愿意靠着公子,必然是不到能让她靠的地步吧?她宁愿靠风昊,不是吗?” 姜先不满意!更为急切地道:“还请太师教我。”急切地想在车里起身行礼,却是下盘不稳,一头栽进了偃槐的怀里。偃槐一僵,木着脸看任续将姜先救出来,木着脸看容濯将姜先扶到主座坐了。 姜先道:“太师教我!” “公子今年一番经历,居然还没有所领悟吗?公子自己说过,觉得追不上小姑娘啦,小姑娘跑得太快。如果连追逐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是只野鸭子,它都找不着伴儿!那么的光明璀璨,只有生出追逐之心的人,才有可能触及到。公子有倾慕之意,而无追逐之心。公子真的很令王放心啊。”偃槐还是留了面子,没有直接讲什么再不认真就配不上之类的话。 “我也很令王放心,所以我能做公子的老师。但我真的很羡慕风昊啊。” 这话里的意思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容濯听出来了,任续也听出来了,姜先被埋汰了,偃槐心中的完美学生是卫希夷而不是姜先,只是出于“不追逐”才教了姜先。两人也承认,卫希夷确实很好,姜先是他们的君,他们理所当然地要维护。何况姜先并不差。 容濯指责地问:“太师是对公子不满吗?”姜先是他心中的好学生,见别人不珍惜,他生气了。 偃槐道:“公子不提今日之野望,我对公子还是很满意的。” 容濯被噎到了。 姜先深吸一口气:“太师是说我,不自量力吗?” 偃槐玩味地看了姜先一眼,带着一点微笑,居然露出了一点欣赏的意思,点点头:“公子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公子知道吗?我原是奴隶,却走到了今天,不是凭着仁义礼贞信,不是凭着温良恭俭让,”偃槐倚着车壁,说着从未讲过的心里话,食指在空中划出向上的螺旋形状,“我就像一株被压在石头下的杂草,拼命地往太阳的方向生长,仅此而已。我只是一株杂草啊,公子要追逐的,可是一株乔木。公子似乎根本没有体会到这种向上生长的意思,公子自己也没有这种意思。” 姜先道:“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又不太明白另一些。” “公子总是擅长俯视众生吗?是不是抬头看到天,便认为上天眷顾?” 姜先谦逊地道:“不敢。” “我们喜欢与天斗,”偃槐依旧微笑道,“公子的天是命运,是神灵,是君王,是父母。公子自己就是君啦,王么,呵呵。所以,很在乎王后的想法,是吧?人都在乎父母的想法,公子的原因与希夷肯定不同。公子能听明白吗?她在乎,是因为‘我’,你在乎,是因为‘父母’。” 姜先脸上一片挣扎。 “追逐乔木,却有一颗木匠的心。”偃槐笑着摇头了。 容濯反驳道:“公子并非如此。车正的母亲才是真的木匠。” 偃槐大乐:“那个罪妇吗?公子要与罪妇相比?她是有罪,不是对王,是对南君啊哈哈哈哈。公子也要做罪人吗?要过与罪妇一样的日子吗?要……像你父亲那样的死亡吗?啊?哈哈哈哈!那可真是有趣极了啊。” 姜先说:“太师让我想一想,这与我之前知道的,差别太大。” “唔。公子先前知道什么?你是天之骄子,生便是上邦公子,天生高贵,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不须费力。看上了谁,是那个人的好运到了。是也不是?原本这世上比你更高贵的也没几个了。公子再看看现在呢?” 偃槐继续危险地说:“公子缺乏争斗之心,视争夺如游戏,还觉得自己游戏得很认真。反正上邦公子,即使流亡,也会有人帮忙复国,是吗?死去到了天国,也有父祖早在天上,自己可与他们并列成为庇佑子孙的神鬼。公子以前的决心,都是隔靴搔痒。有没有想过,别人有正事要做,不会陪你玩游戏?” 不止姜先,连容濯与任续都被雷劈了一把,三人皆是出身不凡之人,偃槐是直指他们的内心。“容翁与我讲过,以为自己是以臣子之心教公子,深觉不足。其实容翁错了,不是因为臣子之心,是唐国自上而下,没有进取之心。你或许会说,先君也有进取之心,我还是那句话,他的进取之心像游戏。真正的进取,是像草木渴望阳光和雨露,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的紧迫。公子有吗?” “好啦,这些该教的我都说完啦,随便公子明白不明白吧,”偃槐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咱们来说点别的吧。”他才不怕这些人生气呢。姜先如果明白了,只会更重视他,他也不会有危险。如果不明白,一群废柴就算记恨,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这个太师跟说好的不一样,】容濯的心像是一片被野猪踩过的草地,满目狼藉,【不是说他心地极好,对所有想学的学生不论资质如何都会收下么?为了给这些人觅安身之处,才来投奔于王的?明明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心呀,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广洒网,你们学了多少是多少,乖的就多学一点,不乖的就少学一点?】 容濯几乎触到了真相,如果他此时问了出来,偃槐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只是会为所有有心向上的人提供一个条件,为只差一个老师的人提供一条阶梯,管说媒不保生子。 那一厢,姜先比容濯反应要快一些,问道:“太师想说什么?” 偃槐戏谑地问道:“公子就这么吃得准王后一定是反对的?” “啊?” 偃槐道:“公子对王后虽然有畏惧服从之意,有依赖之心,唯恐她不开心,却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母亲啊。不但不了解,又有些轻视。公子真是有趣呢,敬畏与轻视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公子很混乱呀。” “呃?” 偃槐正色道:“公子真的了解王后吗?还是因为今年的变故,让公子产生了误判呢?公子该洗洗眼睛、洗洗心了。” 姜先思索着问道:“我该与母亲谈一谈吗?” “公子还是与自己谈一谈吧。”偃槐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变得与之前印象里的不一样了。 ———————————————————————————————— 与姜先等人的纠结不同,卫希夷处的决定做得极快。 庚是一个简单又直接的人,宴散之后便将自己观察所得如实汇报给了女杼。女杼、太叔玉,夏夫人能算半个,是少数被她认为可以听得懂她讲话、可以进行沟通的人。卫应年纪小,现在也只能算半个。 听完了汇报,女杼对庚道:“你看得很细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来。我们明日便去依附风师,到了那里,你将此事再与风师说一遍。他会知道怎么做的,如果他说你看错了,你也不要气馁。如果他说你看对了,就问他该怎么做。无论他告诉不告诉你,都不必因此高兴或者失望。对希夷不要说太多阿莹的事情,她们从小一处长大,阿莹不像是她母亲的孩子,倒像她的父亲。” 庚领命而去,她至今与卫希夷住在一处。见她来了,卫希夷举着匣子问道:“你看,这些都还好看吗?”是为女莹准备的东西。庚深吸一口气:“都好看的。”东摸摸、西弄弄,地上是打好的包袱。 卫希夷带点伤感地道:“明天就要走啦。” 庚点点头:“嗯。那个,还会回来的。夫人离开是出于谨慎,不想给太叔惹麻烦。夫人好像很不安的样子,看起来果断,就是太果断了,反而显得不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卫希夷道:“到了老师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是,我会很想太叔和夫人。” 说人人到,太叔玉与夏夫人将善后的事情处理完,便过来与女杼道别。夏夫人再次惋惜地说:“非走不可吗?就直与王讲,他还能抢人不成?” 女杼道:“有了身子,不要动怒。为了王的面子,还是委婉一些的好。正旦将至,你们不觉得有些人要来了吗?” 夏夫人懵懵地:“还有谁?诸侯来得差不多了吧?” “他的那些……‘兄长’们,”女杼指了指太叔玉,“不觉得今年过得太顺利了吗?冬狩也罢,饮宴也好,都没有什么生事的人,怎么可能?我往风师那里一躲,再不露面,那个王生气就生气好了。” 老虞王年长的儿子们与女杼的年纪相仿,当然随父灭瓠者亦有其人。女杼不想因此旁生枝节,索性与夏夫人说个明白。 “这时节,整个天邑的味道,与当年虞国生乱之前太像了。我说不出哪里像,一样的让我惊心呐。我只是个寻常妇人,经历的事情太多,又太想活得像个人,只好拼命记住一切危险。天邑真的很危险了,你们能避则避,不能避,一定要将妻儿安置妥当。”最后一句话,却是嘱咐太叔玉的。 太叔玉道:“儿不明白,昔日我年幼,不能将他们如何。如今儿也算羽翼丰富,姻亲也会助我,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为何您还会惊心?” 女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回,“这回是真的不知道啦,我懂的一切,都是苦难教给我的。虞国的变故我没有经历完,无法全部告诉你。不过我想,凡是干系大国兴衰的,不是天灾,就是*。*比天灾更可怕。慎之!慎之!” 太叔玉道:“是。” “好啦,能说的,我都说了,最后一句话,”女杼将儿女们的手叠在一起,“要相互扶助呀。” 太叔玉心中难过,哽咽地道:“匆匆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女杼道:“但愿不要太快,快了就是有了大变故。这时节出现的变故,未必是好事。但愿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虞公已经长大了、看开了,不会因为你多了关心的人而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再添麻烦。我恨不得事上再没有虞,不过你会难过吧?” 太叔玉抽抽鼻子。 夏夫人一拍手:“哎呀,还是想想怎么让王消气的好。” 女杼道:“那就是我生气了呗。生气了,不在这儿住了,又不是没气过。” “可……” 女杼摆摆手笑道:“这么想想,还挺有趣的。” ———————————————————————————————— 次日一早,女杼丢弃了太叔玉为她置办的许多舒适的用具、华丽的衣裳,也不曾用太叔府的车,领着三个高高矮矮的孩子,一人一个包袱,步行到了风昊那里。 风昊没有惊讶,对姞肥道:“收拾出住的地方来。她们两个还是住在一起,给夫人与童子安排房舍出来,唔,衣裳铺盖也要收拾出来了。”继而与女杼寒暄两句,形容并不冷漠。 女杼主动将自己的决定与风昊说了:“给您添麻烦了。” 风昊嗤笑一声:“这算什么麻烦?夫人点头了,才是我的大麻烦。本以为天灾之下,天邑能够太平些,现在看来,也是不妙了。” 卫希夷关心太叔玉的安危,问道:“天邑要出什么大事吗?” 风昊背手望天:“起风啦。哎,国家要靠什么来维持呢?” 这个太叔玉跟卫希夷说过的,对奴隶不可过于残暴,对百姓要使他们饱暖有安全感,对百官,要使他们有利益。卫希夷如数说了。又将南君讲过的,要使每个人都相信国君可以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死亡也无所畏惧。 风昊道:“如果都做不到呢?” “不至于吧?”卫希夷道,“我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灭亡的征兆。” “谁说就在明天呢?明天你的师兄师姐们就来啦,赶上申国亡了,你师姐会很开心。唔,老二也能从中拣点好处。不对不对,申王还不是死狗,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必有一番动乱。咱们现在还是不沾的好,能沾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老师是怎么看出来的?”卫希夷必要问个明白。 风昊笑眯眯地:“走,进来讲。” 风昊的居住三间,卧房在西,帷幕低垂,看不到里面,中间是他小酌的地方,东面便是授课之处的。现在东墙上挂了老大一张地图,图用染料画在了一整张巨大的动物皮革上面,上面山川河流与城池大致有了些模样。 “看到了吗?龙首城在这里,这些黑点是各国城池国都,看到了吗?申王经二十年征战,就快走到尽头了。往南,烟瘴之地,北人生存不惯,所以他默许荆伯代为讨伐。往东是大海,往西新近惨胜结盟,极北之地寒冷。没有啦,很难再找到适合征伐之国了。当所有人可以有一个出气筒的时候,他们彼此的恩怨就能先放下来,如果没有,他们之间的争斗就会出现。申王能过这一关,太子嘉能肖乃父,天下才算是稳啦。否则,就要等下一个王出现了。” 卫希夷凑过去将地图记在了心里,指了几处道:“这里,这里,跟我走过的不一样。” 风昊用炭条将几处圈了一下,道:“不用担心,我看呐要闹起来还得几年,够你长大啦。几年功夫,够壮大自身,选定盟友了。看我干嘛?这么个世道,当然要早做打算啦,依附谁都不如相信自己。你敢没出息,现在就打死。”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本来想找个解闷的小弟子的,谁知道居然是祁叔的妹妹。 好啦,不掺和也不行了,既然要掺和,就早做准备呗。热闹一点,风昊还挺喜欢的^-^(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7章 离开了 正旦邻近,龙首城愈发地热闹了起来。 申王没能够再为龙首城添一桩“喜事”,却有一场曾经许下的冬狩要进行。“喜事”对申王的影响,不解大于恼怒。被拒绝了固然称不上愉快,他更奇怪的是:“我会吃人吗?” 将伸到自己面前的大头轻拿轻放地拨开,太叔玉道:“王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还是臣没有处置好吧。” 申王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对不对,这事蹊跷,这妇人必有古怪。”别闹了,哪有寡妇被求亲之后跑掉的?连“不愿意”这个选项,都很古怪。并非申王自夸,他自认开出的条件对于女杼这样条件的寡妇来说,是绝对不低的。 怎么看,女杼的选择都很奇怪。 太叔玉背上出了一层的冷汗,申王从来都不好对付。拼出了十二分的演技,太叔玉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来:“妇人的心思向来难懂,臣也不明白了,她们的变化总是那么快。” 申王道:“不对不对,再变也要有个因由。是为什么呢?” 太叔玉唯恐他猜出些什么来,忙一指远处:“就那么没有原因的。” 申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亲侄女儿龙行虎步过来——女息。曾经,有一段复杂却并不婉转的三角关系产生于太叔玉、女息、夏夫人之间,豪爽直接的女息打那之后就别扭得紧。 申王一噎,给了太叔玉一个“你赢了”的眼神。太叔玉道:“不止妇人,凡是人,都很奇怪啊。” 申王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托付错了人。太叔玉这并不漫长的一生,不停地遇到各种思维十分神奇的人物。从老虞王到虞公涅,没一个是能以常理来猜度的。将非军、政、要、务的事情交给他,仿佛是被人盖上了一只“必有奇事”的戳子。 “哎呀,头疼头疼,将此事忘了吧,连小姑娘也不要提啦。” 太叔玉道:“那冬狩?” 申王将腰杆一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太叔玉笑道:“自然不是。”又向申王述说开春后要携夫人往祁地巡视,去年歉收,今年的春耕就要重视起来。虞公涅那里,还请申王多多包容。申王脑门儿一抽:“你还忘不了他呢?” 太叔玉道:“近来想得很多,他还小,变成什么样,教导他的人也有责任的。我再担到他到长大吧。等他长大成人,我想管也没有理由去管了。” 申王道:“你不如将他也带走,尝尝滋味,就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了。” “这……也好。” 君臣二人讲不几句,女息大步跨了进来。一见到太叔玉,先冷哼一声,再与申王见礼。她酷爱狩猎,太叔家的一切围猎却都是不去参加的,夏夫人也耿直,既然不愿意来,我便不浪费那个邀请你的心了,索性不请了。上次未能见识白虎,令她十分不满。许多人都有“一个女童能捉了白虎,我若在场,哪轮得她”这样的想法,女息也不例外。 这次是必要参加的。 太叔玉心道,王又不曾不许你去,特意跑来说什么说? “又不曾不许你去,何必特意来讲?” 咦咦?太叔玉张望了一下,原来是申王将他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女息道:“您不是等着我厚着脸皮来求您,才准我去的呀?” 被讽刺了,太叔玉只觉得好笑,权当听不懂,抱着胳膊看申王怎么应会。申王心说,妈的!女人果然麻烦!他可不是有各种顾虑的太叔玉,也不笑了,干脆地道:“你这是求我呐?没看出来。既然你说了,求,赶紧求,不求不让你去了。” 我就看你要怎么求。 女息傻眼了。跟伯父服个软她还是会的,前提是旁边没有一个太叔玉。太叔玉戳在那里,女息的脖子就软不下来。 太叔玉低下头,像是在打瞌睡。 申王道:“你烦不烦,烦不烦?都还小吗?都是村口民夫民妇吗?去去去,明日给我老老实实,多说一个字,我叫你后悔。” 女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扭头跑了。 太叔玉准时醒了过来,脸上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好像在说“瞧,我说了吧,人就是很奇怪的。” 申王十分糟心地道:“你也走。明日也给我老实些。”一想到明天会出现些什么人,申王糟心的感觉就更浓了。女息与太叔玉是冤家,姬戏与太叔玉还是冤家,太叔玉的哥哥们也到了。风昊、偃槐与太史令等人互看不服,风昊的一位女弟子还是戎王家的封君。夏伯与陈侯在较着劲,太子嘉也在别扭着。 有一瞬间,申王想他们都滚蛋算了,却又更不舒服地想“好歹都来了,荆伯那个老东西还在南边死命开疆拓土呢”。 ———————————————————————————————— 冬狩的日子是定好了的,卫希夷穿戴整齐,此次由老师领着去王宫东门会合,一同出城。同行的是除了大师兄之外的所有同门,他们都是在申王冬狩之前赶到的。 同门们见到卫希夷无不欢喜,认为她很给同门长脸。排行第三的那位姐姐是个有着蜜色肌肤的高挑美人儿,身后带着一排同样风格的女子,以及一排体态健美的年轻男子。见到小师妹便是眼前一亮,只等风昊介绍完了一句:“这是为师新收的学生,卫希夷,不是卫国人,不要弄错了。” 她便嗖地奔了过来,眼睛亮闪闪地将卫希夷的脸看了又看,又看四肢,还将手要拉过来看。风昊的面颊一阵抽:“你给我老实一点!这个就是老三了,她们全家都以狼为图腾,以狼为氏,她名为金。” 所以这是一位狼姐姐? 卫希夷乖乖叫人,狼姐姐笑眯眯地问:“老师很有趣吧?” 风昊拼命地咳嗽,卫希夷笑眯眯地道:“大家都很有趣。” 风昊开心了,凑上来得意地说:“她眼里就没有无趣的,你不要淘气!带来的男人都收一收!不要教坏小孩子!” 师生二人令人十人受不了,直到一个面容整肃的年轻男子一手一人拖着一男一女主动过来,让风昊给作介绍,风昊与狼金二人还未休战。 不多时,认完了亲,新认识的八师兄便拔剑出来了。 狼金笑盈盈地对卫希夷道:“老八不是什么好学,也不是什么越挫越勇什么的,他就是想把老师打一顿而已。” “咦?” “当年啊……” 八弟子是风昊拐骗来的同族子弟,风昊平素不喜欢与族人相处,八弟子风巽却是个例外。风巽一度崇拜风昊,十分推崇他。后来风昊放弃了卷起袖子干一场,登上宝座的机会,风巽便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感来,每每见到老师便想打他一顿。 卫希夷:……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呢。 奇怪的师门,有趣。 见面没多久便是冬狩了,狼金是封君,还要先期见过申王。其余人便都窝在风昊的寓所里玩耍,他们也见到了女杼,对她的气质表示出了疑惑——都没有点破。卫希夷那位擅用医药的师姐,因药草有名,本来的姓氏已不被人提及,如今说起她,人人都称她为药氏。 风昊与风巽在庭院里“比试”,卫希夷便与药氏坐在一起,向她请教孕妇的保存方法。药氏奇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我有防瘟、驱瘴、疗伤、接骨种种办法,老师也会许多医药之法。你为何独独问起这个?”看年纪,不对呀。女杼也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吧? 卫希夷是为夏夫人请教的,听药氏说“接骨”又想起太叔玉的腿来了,将两样一同请教。 药氏道:“哎,希夷真的很可爱呢。已经接好了的腿,是容易双腿长短不同。他在征途,再好的医工也抵不了他无法静养的坏处。若想治好呢,就再打断一次,将它接好。不过,打断再接,也与天生的不同了,我倒是能让他看出去不明显。每逢阴雨、潮湿、寒冷的时候,断处就更要受苦。老师教过用猛虎炮制膏药的办法,那个倒不算很难。哎呀……” 正听着被打断,卫希夷忙问:“怎么?” 药氏摸摸她的狗头:“希夷真的很可爱呢。”突然想起来白虎了。 “左右无事,我便去祁叔的府上看看,能行么?”药氏笑吟吟地问。 卫希夷下巴掉了下来——我们才假装翻脸了呀!犹豫着,卫希夷问道:“姐姐,你会翻墙的吧?”老师的学生不会翻墙的才是少数吧?不会也没关系,姞肥很靠谱的已经给造好了爪勾。 两人当晚便溜到了太叔家里,没用翻墙。卫希夷将脸从兜帽里露出来,便被老执事领到了太叔玉的面前。 太叔玉大吃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卫希夷乐颠颠地说:“有好事哟~”总是太叔玉在照顾她,能为太叔做些事情,她开心得紧。郑重地向太叔玉介绍了药氏。 太叔玉微怔:“这……可以吗?”他可以不在意别人拿他的跛足戏笑,然而当有人告诉他有办法可以治好跛足的时候,却也激动了起来。 药氏道:“总比现在好些,只是要吃些苦头,且要静养,顶好选一段不需要挪动的时间。越早越好,越晚骨头长得越硬,复原的机会便越小。” 卫希夷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可是,太叔就要回祁了呀。那……顶好是回去再治,不然就在在天邑耽搁了吧?” 药氏爽快地道:“祁地我还不曾去过,正好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尚未被发现的草药。不知祁叔可愿携我一程?” 天上掉下个大馅儿饼,太叔玉再三确认:“您不需要与风师同行吗?没有其他的安排吗?” 药氏道:“我要四处行走,才能见识许多病症呀。况且,去岁大水,易生瘟疫。吾师夜观天象,四兄也言明年或许还有水涝之灾,我要去一个能信得过我,国君又肯做事的地方,好好治一治疫病。试试才想出来的新办法。如何?” 太叔玉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命人去请夫人来与药氏相见。 夏夫人已知卫希夷到了,正自担心:可不能出什么事呀。待知药氏登门,也是喜不自胜。其时婴儿夭折得多,产妇死掉的也不少。譬如女杼,生了八个孩子,夭折了五个。卫希夷与卫应现在还没长大,将来尚未可知。而申王元后夏氏,也是死于一次生育之后的疾病。 可不能叫她走了! 客客气气地见了药氏,客客气气询问她需要什么样的安排,夏夫人一点也不敢含糊。太叔玉将药氏所言复述了一回,夏夫人笑道:“那是你的事儿。用我做什么呢?” 药氏道:“夫人珍重自己,就是眼下最大的事情了。” 哎哟,这话听起来太让人舒服了,夏夫人决定喜欢药氏。若非药氏还要与卫希夷赶回风昊那里,夏夫人现在就想将人留下来了。药氏虽说过不需要她操心,夏夫人还是问明了药氏需要什么样的车辆,要多少车马,又对住宿有什么要求,饮食等等。 末了,必要卫希夷摸一摸她那并不明显的肚子:“我得多要一点好运气。自从见了你,我们的运气就好了起来。” ———————————————————————————————— 到得冬狩这日,太叔玉骑在马上,将马都带飘了几分。 申王的冬狩连续五日,卫希夷默默站在了风昊身边,与他一同登上矮山——申王看到她不免有了一些联想,微有不快。 反而是太叔玉亲自下场,他的心理是:能亲自猎到虎就好了,省得妹妹惦记;就快要再次敲断腿了,要给未来几个月不能挪动的生活创造点可以回味的记忆;正月还很冷,出远门的人都得准备些裘衣。 太叔玉下场,便激起了女息的斗志,誓要与他争个高下。狼金觉得有趣,与息君成狐一道下场,帮亲不帮理得十分理直气壮。 鼓号声起,万马奔腾,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沸腾景象。申王见此景象,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实在是太好奇了,申王忍不住撩她:“你怎么不下场了呀?上次不是做得很好吗?”他心里像有只耗子在挠,就是想逗着小姑娘多说几句,试图发现自己怎么就能将人吓得搬家了呢? 风昊心说,她下去了搞不好又有什么奇事发生,你还好意思再抢一次吉兆吗?正是顾虑到学生身上可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风昊才决定将她看在身边,别到时候走不了。 卫希夷道:“上次已经做过了呀。老师说,从这里看能看到有趣的事情哦。” 风昊根本没说过!也终于明白了,他九个学生,没一个省心的!连最小的这一个都诚实得令人发指,说过让他背锅,就冷不丁甩了口锅给他。学生甩的锅做老师的是不能不接的,风昊道:“是啊,用心看。” 经他一提,留在矮山上的人都认真了起来。偃槐戳戳姜先:“公子也要用心看。” 姜先心道,上一次与王一同观猎,他们讲的是何人进得快,何人有章法?是看这个么?留上了心。 申王却一直在撩着卫希夷,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卫希夷道:“才开始呢,旁的看不出来,就看出太叔最厉害。” 风昊瞥了她一眼:“比成狐和狼金都厉害吗?” 卫希夷道:“老师,做人诚恳一点嘛。” 我诚恳……逐出师门!现在就逐! 风昊哼唧了两声。 卫希夷拉拉他袖子,风昊不理,又拉,还不理。卫希夷仰脖儿翻着白眼瞅他:“他们也很厉害,但是这一次一定是太叔赢。”风昊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卫希夷骄傲地说:“我以前只听说太叔厉害,见到他之前看他是个周到的人。狼姐姐像出鞘的剑,我以前以为太叔没有那样的利刃,今天才知道,他有。”风昊埋汰她:“长点儿心吧!他不锋利,能活到今天吗?” 师生二人又像没事人一样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风昊见她目光灼灼,问道:“还真看出什么来了吗?” 卫希夷道:“是呀,那边,那个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转,那个,他的人马对密林不适应的。还有那边,哎,后头掉队了……狼姐姐认路的本事很厉害的。” 风昊问道:“为什么单说这一个?” “我下过场呀,登高的时候看别人做总觉得有各种不对,傻兮兮的跑错了路。到了底下就会知道,俯察全局与站在地上张望,看到的地面是不一样的。看到眼里,再在心里画出地图来,还要画得对,好多人做不到的。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自己夸自己。” “没说错就行,”卫希夷扬扬小下巴,“我以前都觉得自己会做的事情,别人要做不到就是笨。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们笨,是我聪明。” 这要不是自己学生,风昊能开嘲讽,是自己学生,风昊反而赞赏地说:“对对对,做人要有悲悯之心。” 太史令要吐了!最他妈瞧不起人的不就是你吗?这个笨、那个呆、还有一个是蠢!好好一个小姑娘,跟你没几天,就学会自吹自擂不要脸了! 风昊要是顾及外人的感受,就不是风昊了,继续与学生指点江山…… 申王越听越奇,五人齐名,要申王讲,单从挑学生的眼光来看,风昊才是第一。原本申王还很奇怪,为何夜观天象找到一个没有任何光辉背景的小姑娘做学生,现在他发现了,卫希夷的本领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 天赋。 上一次,她演示了十分经典的“围三缺一”,申王可以肯定,这样办法在以后的攻防战里,永不落伍。这一次她又解开了申王一个困惑: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嘴上厉害,对着地图指指点点的时候规划得比谁都好,上路就懵圈!那是天生缺乏对大地的敏-感,这样的人,不可使之领兵,讲得再好、个人再有勇力也不行! 不想放她走了。 风昊与卫希夷同时一僵,卫希夷拽过老师耳语:“您有没有觉得有点冷?”风昊道:“我倒是觉得是有人要打坏主意了。” 继续嘀嘀咕咕。 如是五日,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天邑。这一次风昊也很收敛,申王也没有活跃,余者皆不敢再开赌局。太叔拔得头筹,没有人分赌资与他,颇为遗憾地对卫希夷道:“你的运道比我强很多。” 卫希夷只管笑。 风昊紧皱了眉头,果断地将小学生雪藏,勒令她:“不到出城,不许再出来了。我想了一下,只有申王才是变数。等会儿的宫宴,没你的份儿了。申王只问过她冬狩的事情,对吧?” 太叔玉道:“是。难道王又生出什么心思来么?” “明珠美玉是藏不住的,”风昊骄傲地说,“他下手晚啦,想抢呢。” 太叔玉道:“此事交给我吧,我会给他找点事情做的。” 风昊道:“先串好词,不要弄岔了耽误事情。” 太叔玉道:“荆伯没来,这是不对的,我会散布消息,说他有不臣之心。献给王土地,是要麻痹王,他想占据南君的地方,远离王的控制。” 风昊道:“从荆伯南征开始,此事便已是定局。申王不会惊讶的。” “但是想立功的方伯、想分享战利品的诸侯们一定会趁此机会鼓噪,大家都需要一场大胜,需要许多的财富、人口。王能将此事压下,也是开春之后的事情了,足够大家离开。” “好!我让老二、老四也帮忙。你们三个,要帮着王。得有两拔人的想法不一样,才能闹得起来嘛。” 依太叔玉与风昊拟定的计划,申王果然花了些时日才将诸侯的躁动压下,而此时卫希夷已经坐在车上哼着歌儿,在师父的带领下找大师兄去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8章 下雪啦 单以排场论,风昊是齐名的五位名师里最弱的一位。至今只有九个弟子,第九个还是新收的,其他的八个名有事儿忙,分散各地,陪在身边的是孤零零小猫两三只,徒孙们数目倒是多,不是举家搬迁他也不带着。 如果不是他的弟子们抱着团儿将息君成狐的仇人碾成了碎沫沫,他能否名列五人之中,还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哩。 好容易与偃槐结伴而来的时候多带了些,将姞肥感激得用了三头猪来酬神。此次离开,居然也有一个长长的车队,姞肥激动得不知道讲什么好了。 息君、姜节名义上以申王为君,要在天邑多留些时日,药氏决定与太叔一同离开,其他人居然都和老师一起走了呢!姞肥忙上忙下,带着几位弟子,务求将出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让风昊认为还是人多些好,以后不要那么“简洁”。风巽还看不惯,认为护卫太少。 然而以卫希夷的眼光来看,风昊的“简洁”也很讲究了,衣食住行、服侍的、陪玩的,什么都有。风昊的审美虽有怪异之处,也比蛮地的审美高雅许多,并没有看出哪里简洁了。 她识趣地只悄悄与母亲讲过这样的话。 女杼道:“风师出身很好吧?” 卫希夷若有所思:“这么看,小师兄好像也……” 女杼笑道:“想看就多看看好了,既是同门,便不要生疏了。” 说到这个,卫希夷就开心了:“嗯!那我等下能出去骑马吗?” 女杼道:“你老师说可以,就可以。” “带庚行吗?” “你老师说可以,就可心。” “那带阿应呢?” “不行。”女杼面无表情地道。 “呃?” “他还小呢,”女杼缓缓地又添了一句,“我说了很多次啦,风师收下你,已经是咱们的好运气了,不可强求他对阿应也很好。人与人之间也要看缘份的。” “哦……” “做人呀太容易不知足了。” 卫希夷道:“人不知足会生出事端来,要是知足了,活着和死了也就没有分别了。” 女杼“哼”了一声:“对强过你的人,还是不要强迫人家满足你的好。” 卫希夷吐吐舌头:“知道啦。午后我就出去玩,庚,来不?” 庚笑着摆摆手:“赶路呢,我骑马还不行。闲下来给我匹马试试吧。” “那行。” 受到了母亲的教训,卫希夷暂时放弃了将卫应杂塞过来旁听的想法。关于母亲和弟弟的安排,她也是想了很多的,母亲鬓生华发,弟弟还是个小团子模样,她自觉地将自己放到了一家之主的位置之上。想想当初父母是怎么为家庭打算的,想想姐姐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再回忆一下太叔对姐弟俩的安排。 卫希夷认为,卫应需要学习。原本在龙首城依附太叔玉,有太叔玉给安排的老师,是再妥帖不过的。然而女杼认为大家需要分开,姐弟俩需要锻炼成长,而不是一味依附太叔,教了几个月的老师就没了,卫应又成了失学儿童。 对母亲的本领,卫希夷是信任的,让她教卫应做人足够了,知识方面未免有些欠缺,比如武技,女杼就没什么涉猎。而自己所学的知识,她现在也知道了,不经老师允许,私自教授未免有不尊重老师的嫌疑。与私自传授比较起来,冲老师翻白眼就不算什么了。 所以,卫希夷才想出一个“我家阿应这么可爱,多看看也许你就答应让人教他了呢”的办法。 不想被女杼识破了。 她不知道女杼是有什么样的打算了,如果卫应没有老师教导,那还不如交给太叔玉带走呢。但是女杼又不是一个会坑儿子的娘,这里面的内容就令人费解了。 不解之中,卫希夷纵马奔了好一程,将队伍甩在后面,再返折回来。再次出现的时候,腰间就挂着两只雪兔了。她的脸上犹存着一丝兴奋与惊叹,对庚道:“真的不来看一看吗?好大的天、好大的地。”蛮地多山多树,她看到了就想蹿上去作夭,看到这茫茫雪原,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天地。 庚道:“您只管自己尽兴就好。” “呃?怎么啦?” 女杼道:“孤身一人无人扶持,天越高、地越广,越是难受呢。还要操心吃喝,还要担心安危。” “咦?为什么?觉得孤独为什么不找人一起呢?”卫希夷晃晃手里的兔子,“你们不用操心的,有我呢。” 女杼笑出声来:“对对,有你。” 狼金听到笑声,一拐马头转了过来,见卫希夷一脸茫然地拎着两只兔子,只觉得可乐。也点起两队美人,洒开了在残雪未褪的广大平原上捕猎。两人的收获比起冬狩围猎都少了许多,天黑时到了一处权充驿馆的关卡时,猎到的东西也不够这一队人马吃的——习武的、正在长身体的,消耗都大,吃得也多。 狼金取了自己的令牌,向关卡内征了些食水补充。房舍也不够住这许多人,便在房舍背风处搭起帐篷来,才安置安毕了。 风昊其实是个挺讲究生活情趣的人,被风巽挑剔他“不讲究”,为了与这位同族后辈唱反调,他故意对卫希夷道:“看看看看,带这许多人出来,岂不是让他们也跟着吃苦?” 将风巽气了个倒仰!谁说别人?我说你! 卫希夷从蛮地向北逃亡时便见识过北方的地势与南方不同的宽阔平坦,彼时正在变中,心情可与现在很不同。捧着脸看师生相残,也看得津津有味。在风昊再次将风巽击败,得意地道:“你呀,还嫩着呢。”之后,赶紧爬起来跑掉了:“我去看晚膳吃什么!” 再不跑,风昊得意劲儿上来的时候,会拖着她嘚瑟:“看什么看?看到了吧?对老师不礼貌,就是这样的下场!”而后再拖着废话半天,难得是每次说的都是一样一样的,还要细数“你就是卷毛,还要管我翻白眼”之类的,比卫应还幼稚。 ———————————————————————————————— 厨房在西边,关卡不大不小,厨房也不大不小,接待这许多人,便显得忙碌异常。无数次,她或大摇大摆,或从狗洞偷渡,在南君的膳房里看到过姐姐忙碌的身影。也想给大家亲手做些吃的了呢。 闻到一股不同于煮食的肉汤的煎香味儿之后,她愈发走不开了。却是要准备的食物太多,釜镬不够使,便有厨工胡乱烤些肉食。青铜的钎子上,鸡、兔等物被烤出了油脂,香得要命。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做过的另一种做菜的办法。 卫希夷扒着门框看了一阵儿,终于看到一只闲下来的陶釜,便去借了来。将洗剥干净的一只野兔取了来,提刀剁成小块,洒点盐腌了。洗了陶釜,烧热,加点油脂熬化了,加些葱姜,再将兔肉下去翻炒,南方惯用的调料此地没有,就再加一勺肉汤。 香味儿从鼻腔进入,刺激得口水都出来了。 起锅装盘,端起来一转身,盘子被抢了! 卫希夷呆了一下,旋即大叫:“你还我!” 风昊单手将炒好的一盘兔肉托得高高的:“不是说好了的吗?你养我!” 卫希夷:……我勒个去!你还记得呀?能反悔吗? 显然不能! “小师兄?”卫希夷突然惊讶地一指风昊身后。 风昊冷哼一声:“少拿他来诈我!我才不怕他!” “你怕他呀?”卫希夷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呸!为师在教导你呢。”风昊将举盘子的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捏起一块免肉尝了尝,又尝一块、再尝一块…… “教导呢?” “教导就是,人撒谎的时候必然与平素的习惯不同,刻意隐瞒也瞒不了的。你才不会在喊人的用手指着你师兄!” “……是哦。” 风昊飞快地将一盘兔肉吃完,拍拍手,卷起袖子来,又抢了两只来。飞快地将兔子收拾好,手法之娴熟……比卫希夷像样多了。剁好了,往卫希夷面前一推:“好了,接着做。还等着吃呢。” 卫希夷:……我忍!自己说过的话,跪着也要做到,比如说弟子要养个老师什么的。 ———————————————————————————————— 这一天的晚膳,风昊就吃得十分舒心,抢了。 卫希夷不大明白地问庚:“这么奇怪哟,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师生怄个气,互相翻个白眼,是他们师门的日常。风昊不至于为吃到一点用不一样的做法做出来的饭菜,就开心到这样。哪怕抢到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甜,风昊可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会端架子的人。 庚也不明所以:“风师是不是有别的开心的事儿?离开天邑什么的。”庚得承认,她猜风昊的事情是猜不太准的。 一旁姞肥凑过了头来:“哎,希夷呀,打个商量嘛。” “啊!师兄您说。”卫希夷对这位师兄尤其尊敬,他或许不如其他人那么张扬鲜明有特色,然而一个有耐心追随老师十数年,样样周全不觉厌烦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姞肥想请教一下这做菜的方法。卫希夷道:“好的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嘛。并不难的,不用这么郑重呀。”姞肥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呢,当然要郑重啦。”卫希夷小声说:“就是这个,好奇怪的。”姞肥笑眯眯地摸摸她的狗头:“因为希夷是不会藏私的人呀,不过呢,有的时候,自己知道的事情,不信任的人是不可以教的哦。当年……” 当年息君成狐的事情将同门全部激怒,也是因为成狐好心。成狐原是一个有天赋也有天真的贵族少年,性情与卫希夷也像,风昊全体学生都有这么点天真浪漫的情怀。这与风昊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有很大的关系。 成狐拜得名师,彼时风昊自己刚刚在年龄上脱离青年行列,对合脾气的人相当好说话。成狐从他这里学到些知识,也不是很守着非经同意不大量外传的信条。当时的风昊对弟子的做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便是一个看起来积极向上的人,从他这里学了不少,转脸便投了成狐家敌人,谋取富贵了。 这还了得?!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打!必须得打! 卫希夷明了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可是师兄又不是别人。” 姞肥满意地说:“哎哟,不能让你吃亏,不能总白拿别人的东西,养成白拿的习惯,对我可不好。我拿个秘密与你换,好不好?” “什么?” 姞肥呶呶嘴:“呐?老师为什么开心。” “成交。” “因为是希夷做的饭食呀。” “呃?老师要是想吃,我天天做给他吃呀,这又没什么。又不会真的不养他。” “哈哈哈哈,是不一样的烹饪办法哟。不是煮、不是蒸、不是烤,是新的办法。因为希夷会自己动脑筋想办法,有新的办法。没有釜镬,想吃饭,怎么办?”再揉一把毛脑袋,“因为希夷有无限的可能,不用被学到的东西束缚。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老师开心的了。” “这样啊——” “对呀。” “喂!你们俩!说什么呢?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阿肥,我看到你了!你拿眼睛斜我!”风昊大声嚷嚷着,在学生面前,他冷清高傲的样儿全扔了。 姞肥拍拍卫希夷的肩膀,爬起来一溜小跑去请安:“啊,问希夷累不累呢。希夷说看您很精神,就不觉得累了,对吧?” 希夷冲风昊扮了个鬼脸儿。 ———————————————————————————————— 与姞肥聊过之后,卫希夷彻底息了“暗搓搓让老师注意到了”的想法。勤勤恳恳地做饭、老老实实地练习,如是二日,被风昊连人带马揪到了面前:“做什么坏事了?” “啥?”卫希夷一惊,“什么坏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好。” “这两天不太对,太老实了。这样不好,不好。” 卫希夷一咬牙,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之前做错了事情嘛,知道错了,当然要乖一点。” 风昊眯起眼睛来:“哦,知道错啦?” 卫希夷哼哼唧唧的:“嗯。人嘛,想的都不一样,有时候不是因为聪明或者愚蠢,只是因为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我想阿应好,因为我是他姐姐,要照顾他。为了他,就做了错事了,不管有没有做成,都是错事。” “哦,”风昊漫应一声,“打算什么赎罪呀?” “什么?这是罪?喂!我看出来了,你都明白着呢!”卫希夷气呼呼地说。 风昊一提马缰:“现在明白了?” “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对自己人耍心眼了!” “哎哟,还没说打算怎么赔我呢。” “那……养你?” “呸!嗯?是不是要下雪了?”风昊止住了话头,仰面望天。昨日还是晴好,今早上路的时候天上只是微微涨了些云,现在已经铅云密布了。 卫希夷吸吸鼻子:“这个味道……有雪的味道。” 风昊不管雪了,吩咐姞肥几句,让他去处理,自己围着小弟子打转,试图开发小弟子的新的使用方法:“闻出来的?” “就是雨、雪、风,它们的味道不一样。雪的味道有点甜,雨的味道有点腥像土味儿,风的味道会很多。” 风昊摸摸下巴:“有趣。” 春雪照理说应该下得不大,风昊仰面看了一阵天,又伸手试了试风,却说:“这雪不会很小呀,赶紧找个地方歇了。”他的学生都学过这一手,各自判断,也都认同了老师的说法。 风昊揪过卫希夷来:“能闻出来,也要学一学,万一有一样不准,可以用另一样来校准。”指着天空,告诉她大约什么时节,出现什么样的云,色泽如何,就是要下雪了。顺便讲了一下雨云。又说风的大小,对雨雪的影响也很大,有的时候是风吹来了带雨雪的云,有的时候却会将云吹散。 一课讲毕,狼金凑了过来,道:“不行了,下一个住处远,就地宿营吧。”带着大队人马宿营的经验,狼金反而是最丰富的。抬眼一望,见四处平原,好容易看到一行矮山丘,估算了一下距离,狼金道:“就那里吧,脚下加快些,那处避风。” 宿营要避风,这个常识卫希夷是知道的。打猎的时候还要注意,不要在上风口,这样气味会被风吹到下风处,被猎物发现之类的。此外还要注意,当与水源接近什么的。 紧赶慢紧,到了矮丘处一看,狼金无奈地道:“也只能是它了。” 真的是“矮”丘,更像是顽皮的孩子胡乱堆的一行土堆,勉强能容他们避一避风。 狼金道:“好啦,干活儿吧,都来挖地。” 不是搭帐篷,而是先在地上挖一些或圆或方的坑,坑有两尺深,在坑里支帐篷。又将马车等在外面围了一个圈,狼金安排轮值守卫之人。卫希夷留心看她指挥,与太叔玉教过的、唯一一次随屠维远行时看到的,处处相合。看来,天下的聪明人想事情,总是那么地一致。又或者,正确的路只有一条,聪明的人一起找到了它。 卫希夷看得出来,狼金与风昊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忧虑的样子。不想让母亲担心,她托辞有不解的问题,想问老师,去了风昊的帐篷里一问究竟。 帐篷里的人很齐,一见到她,狼金笑了:“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过来呢,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咦?真的有事情吗?我就看你们脸上有点愁。” 狼金道:“再过两天,咱们就要分头走啦。我可得回去了。”她是戎王之臣,自然要往西归国。 “为这个发愁?不像吧?”卫希夷不客气地说,“我看就是有别的事儿,你们不说,除非这事儿不发生,不然我一准会儿知道的。早说晚说都是说,做人坦诚一点嘛。” 狼金吐血:“坦诚……” 风昊道:“告诉她吧。” 当下由姞肥来解释:“你初学,或许还没察觉,这场雪恐怕不会小。” 卫希夷小心问道:“咱们没迷路吧?” “啊?”姞肥一怔,“没有。” 卫希夷放心了,她只记得回去的路,如果要回去,那就尴尬了。往前走,如果不迷路,顶多路上辛苦一些,到了地头就好了。何况,一路上有人同行,比起自己一个人有吃有喝却独个儿在山林里行走,可是快活得多了。 鄙夷地看了满帐篷的成年人,卫希夷道:“那不就行了吗?就是走得难一点,又不是走不到。” 狼金加重了语气:“可是,这场大声,昭示今年气候又会反常。” “呃?” “去年是这样,今年还这样……” 要出事?卫希夷左瞧右瞧,这事儿她就没办法理直气壮地给大家打气了。她越来越明白,遇到这样的情况,自己想生存下去还是很容易的,哪哪儿她都能找着吃的,活蹦乱跳活下去。这么多人就…… “那,大师兄那里有许多人,会不会?” 风昊道:“且去看看吧。” 狼金低声说:“此间不合宜,千万去找我。” 卫希夷小心地问:“去投奔你,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呀。” “那你们愁的什么呢?” 成年人的哀愁,小朋友是不懂的。依旧是姞肥给她解释:“这个……总是奔波,到一处一处不合适,未免有些不吉。我们在想,是不是哪里错?” 卫希夷正要继续问,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众人相望一眼,齐齐奔出。一个小帐篷里里外外聚了好些人,一个厨娘抖抖索索地爬了出来。狼金手下一个青年男子,从她的小帐篷里扒拉出了一颗头骨。(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 于归 第69章 大师兄 此时天色已黑。 一个帐篷里出现了一颗头骨。 狼金镇定地道:“都围着做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给她重支个帐篷!”继而命人取了些酒食权做了个祭祀。祭酒浇到地上,肉食投入火中,围观的人明显发出了放心的出气声。 狼金皱眉,命人看好厨娘,又下令封口,皆不许再谈论此事。 她自己却撩开帐篷的门帘儿。帐篷比起风昊等人所居的大帐简陋了许多,却也挖了一个小火塘,用以烧柴取暖,骨头便是在火塘里被发现的。厨娘是个实在人,自己也想住得舒服一点,动手将火塘往下掘了一掘…… 卫希夷跟随风昊妄图溜进小帐篷,被风昊提着领子往外扔。她反手向上抱住了风昊的手腕,两条腿跷离了地面,整个人都吊在了风昊的腕子上,让他甩脱不得。风昊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不懂就跟你学呀。” “……这个不是你现在该学的。” “遇上了,天意。不要磨蹭啦,快点进去嘛你。吊着不累吗?” 风昊恐吓道:“吓傻了的学生我是不要的。” 卫希夷道:“快点进去啦!” 风昊将她放了下来,一手牵了:“走在我后面,让你看才许看。” 小小的帐篷瞬间挤满了人,也不显得很冷了。挖开了火塘,姞肥将手中的火把凑了过去,却发现下面有不少的人骨。风昊一抬袖子,宽大的袍袖将卫希夷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卫希夷巴着他的胳膊:“让我看看。” 姞肥等人皆说:“这回真不能看。” 卫希夷上天入地,本领不小,风昊对付她只用一招——*。气得她旋过身去,与风昊背靠背,倚着风昊的腿坐下怄气。风昊惊悚了一下,将她提了起来:“知道下面是什么吗?你还坐!” “站着也不给我看呀!” 狼金叹息道:“我们都是要手上染血的,本也该让你练练胆子,可是这回不一样。” 卫希夷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争论。她一向认怂很快,不让做的事儿,争不过就先放下。父母、老师、同门,是她信任的人,不让看就是有缘故咯?最要紧的是——打又打不过!不认怂也争不过,不如装乖,过一时再旁敲侧击。 于是,卫希夷乖乖地、软软地说:“那以后,可要告诉我哦。” 狼金也舒了口气:“好,会告诉你的。现在?” 卫希夷二话不说,扭头便走。狼金将帘子扒开一道缝儿,看她直直进了女杼的帐篷,对里面点了点头。 就像狼金说的,天下多攻伐,明日便要手上染血,试胆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帐篷里的尸骸,却是另有缘故。姞肥拣出几块骨头来,就着火把认真看了看,道:“不是人祭。”狼金道:“还用你说?看骨头,有多久了?” 风昊将袖子往上捞了捞,一脸沉肃地道:“不是新的。”腐蚀得只剩骨头了。比这个更可怕的是,骨头上面有刮痕。指着骨头上几处刀痕,风昊道:“看,这一具埋在下面,刀痕便少些。在上面的,连指骨上都有了。” 微一用力,骨头便被掰断了,风昊皱眉:“煮过的。先吃肉块肥美的地方,最后啃到了指骨,吃得越来越少的缘故。” 人相食。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是不让小孩子看的原因。告诉她人相食,与让她亲眼看到,是不同的。几个都是见过些世面的,沉默得并不久,风巽道:“去岁年景便不好,今年春雪又这般大,这是要出事儿呀。” 风昊道:“还早,哪有那么容易就出事的?总要拖个几年的。申王的运气,开始变差了呀。” 狼金殊无敬意地道:“他已经走了二十年的好运了,走点背运也是应该的。咱们也该早做准备啦。再走几天,咱们就得分开了,万望保重。但求有同进退的一天。” 风昊将手中的骨头抛下:“埋了吧。此事不要再提起了,明日开始,加快赶路。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广积粮。” 狼金等一起应声。姞肥犹豫着问:“那希夷?”风昊道:“我来教吧。” 师生几人并不知道,卫希夷已经触摸到了真相。 ———————————————————————————————— 风昊不肯让她看尸骸,她也不想说出来让卫应听,卫应在她眼里也还小呢。她悄悄对女杼咬咬耳朵,女杼道:“知道了,怪不得看这土堆是有些眼熟的呢。这里人堆起来祭祀用的吧。” 提到祭祀,母女二人都安静了下来,女杼道:“睡吧。” “嗯。” 女杼母子三人,与庚在一个大帐篷里住下,同住的还有夏夫人赠与的两位侍女。庚与卫希夷二人的铺位相连,两人在龙首城便是同室而居,此时还是头碰头。庚听着帐篷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下来,帐篷外面也安静了,只有火塘里的柴还在尽职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剥之声。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伸到卫希夷的被子里面,戳了一下。卫希夷还没睡着,猛地睁眼翻身看了过来。庚小声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嗯?” “夫人没说错,那是个祭台,祭台往西再走些路程,会有一个荒废了的村落,”庚慢慢地说着,“听他们说,挖出骨头了,说不定我认识呢。” “什么?是被杀的吗?” “嗯。杀完了吃。” “先吃孩子,肉最嫩。我没吃……我父母是谁也不知道的,缺吃的时候,没人给我吃的。开始看我太瘦了,费柴,没煮我,让我跑了。也没能跑多远。” “饥荒?这种地方?不能去别处觅食吗?我们从天邑出来,没走太远吧?申王不管吗?” “还有战乱吧。王畿之内,也有叛乱的。打仗打输了,又没人收留什么的……” 也将手伸到庚的被子里,拍拍她的背,卫希夷道:“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天灾*,我早看明白啦。人就是这样的。”庚说话的时候很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现在十一岁了——的女孩子。 “还是有不一样的,”卫希夷郑重地道,“就算有,只要没有灾祸,或者有灾祸而能度过,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庚忽然笑了:“这个你说了不算的,你管不了那么多的。” “我会想办法管的。” “那得是王才行,不对,王也不一定能管到每一处,可是不是王,就一点也管不了,”庚的神态变得狡猾了起来,“你要做王吗?” “嗯。” 这下轮到庚惊讶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庚再次询问:“你要做王吗?哪怕现在未有寸土,哪怕风昊自己都没能够成功。” 卫希夷道:“嗯。”没有发誓,没有讲道理,卫希夷简简单单地点头。庚却感受到了她的认真,不管因为什么,庚都开心极了。压抑住兴奋的心情,庚道:“那,那个小公主呢?” “阿莹吗?” “嗯。” “我会与她一起报仇的,报完了仇,我就回来。天下那么大,申王也不是唯一的王呀。” 【如果最后你们成为了敌人呢?】庚肚里默默地问,最终忍住了没有讲。现在何况说出来呢?万一说出来之后主上犹豫了呢?未有寸土、没有士卒、没有粮草,一个三无主品,庚也敢认其为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与卫希夷也是蛮搭的。 ———————————————————————————————— 第二天,雪变得小了些,没有人再提什么等到雪停了再走,反正是春天,雪不会下大之类的话。临行前,卫希夷问庚:“你要不要拜祭一下他们?”庚冷漠在摇摇头:“我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多,有什么好拜的?” 卫希夷不说话了。 一行人默默赶路,谁也不再说辛苦。卫希夷又被风昊塞到了车里,也不抗议了,怂得十分乖巧。因下雪,路上走得略慢些,三日之后,狼金才与他们分开,分别时再次叮嘱:“一旦乏食,必要来寻我。” 风昊不客气地道:“行啦行啦,管好你自己吧。你有一国的人要养呢。你那地方,过于肥美,不好、不好。”狼金道:“谁敢抢我?”风昊笑了:“阿金啊,一旦有事,必要来寻我。” 狼金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来,无锷无镗,玉柄,递给卫希夷:“这是我惯用的佩剑,别的好处说不上,煞气还是有一些的,拿着防身。”她到底还是有很深的顾虑,深怕一路行来有什么不好的气运缠着风昊一行人。 以风昊的脾气,是不会理会她这种忧虑的,就算有,也会让她自己小心。不如将佩剑送给卫希夷,临别赠礼,小师妹还没有师父那么干脆的无耻风格,是会收的。这柄长剑之下斩杀的人敌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够煞气了。 卫希夷双手捧过这柄长剑,发现它做工谈不上精致,却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笑道:“这个我喜欢!” 狼金揉揉她的脑袋:“喜欢就好。” 风昊难得用无奈的口气说话:“有我在,你们担心的什么?” 狼金不答话,打个呼哨,她那两队美人儿人人兴奋,提起缰绳,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不已。一行人打马往西而去,再不回头。 风昊伫立风中,良久,提高了声音道:“好啦好啦,看到她我眼睛都疼,终于走了!咱们也走。” 卫希夷闷笑两声,这位老师真是胡说八道,眼睛疼,是因为想哭了吧?哼唧! 当天投宿,卫希夷主动下厨,做些吃的想安慰风昊。食物端上来的时候,风昊不开心了:“你是同情我对吧?我看到你偷笑了,还看你,现在还说我在无理取闹。” “没有啊,我看到你不笑还能哭吗?” 风巽听不下去了,生硬地道:“您年纪是她五倍,让她哄您,果然不是无理取闹。” 风昊:“……”逐出师门!现在就逐! 姞肥是个厚道人,不忍心老师再被师弟埋汰,也不忍心师弟被老羞成怒的老师揪出去“切磋切磋”,只好出来打圆场。问卫希夷做的什么,什么时候教他,好容易将场面给圆了回去。 往日姞肥的心愿就是大家能够聚到一起好好热闹热闹,现在突然发现,也许允许大家四处谋生的老师才是最明白的那一个。就这么一个师门,人不多、事不少,聚在一起,自相残杀的机会真是太多太多了! 经过这一出,车队的气氛好了起来却是真的。此后一路,吸取了宿营的教训,每每紧赶慢赶,总要赶到城镇村落关隘之类的地方,不再露营,便再也没遇到什么突发的事件了。 大师兄住的地方离龙首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在地上青草渐多、城池渐少之后,一条绵延不息的山脉出现在了面前。山脉的走势由西向东,略向南偏,一眼望去,怎么也看不到边。 姞肥跳下马来,在地上抖抖腿、抻抻胳膊:“到啦,到啦。” 此时春雪已止,天很蓝、白云浮在天上,衬得天更蓝了。山是青色的,山尖蒙着雪,白得可爱。一条大河从山中流出,河水映着太阳的金光,远远看去,像是从山上垂下一道金银拧成的线。 卫希夷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叫一声:“嗷~~~” 风昊刚跳到地上,难得被惊了一下:“你嚎的什么?天宽地广,你又不是没见过!” 卫希夷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味道好!” “那是山河!不是你的早饭!” “哼!” 每当此时,卫希夷便能得到小师兄摸狗头的优厚待遇。这一次,也不例外。只要能让老师不那么痛快,小师兄就会很痛快地摸摸卫希夷的脑袋。数次之后,风昊忍无可忍,在大弟子的门前语重心长地道:“希夷啊,你还在长个儿的时候,总被摸头,摸得不长个了,变成个矮矬子,为师可是会伤心的啊!” “哈哈哈哈!”先是卫希夷,接着是风巽,姞肥也加入了起来,不多时,笑声便响彻了天地之间。 笑声之中,一队人马远远奔出。听到马蹄声,笑的人也不在乎,依旧笑闹,卫希夷还撺掇着风昊与风巽再“切磋”了一回。人马到得面前,一场切磋也刚刚收场。 当先一人,面容清癯,着青衣,戴高冠,颔下三缕长须,约摸三十来岁的年纪。见到风昊,滚鞍下马,口称老师。 这位,便是那位在师门里也显得很奇怪的大师兄了。 ———————————————————————————————— 大师兄姓任,家中居长,又是风昊首徒,因而以次序为名,外面提起他来都称之为伯任,非关身份地位,只是排行而已。 卫希夷听过关于大师兄的传说,那个“总不能让人觉得我名不符实,所以我就不出现了”,让卫希夷深觉怪异。这样傻的想法,居然还没有被逐出师门,也是奇葩呀! 伯任见到风昊,心中十分激动,叫了一声:“老师。” 风昊的脸上居然现出了怀念与纠结的神情来,卫希夷悄悄挪了过去,戳一戳姞肥。姞肥会意,低下头来,小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呀。” “嗯嗯。” “那个,当年,你知道的吧,传说大师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嗯嗯,听说还有不太会的,所以就……不出来了。干嘛这样啊?认就认了呗。那个,以后再学就行了。” 姞肥做贼一般瞄了一眼正在上演久别重逢闹别扭戏码的师生二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老师才开始收学生的时候,还很年轻,教导大师兄也颇为尽力。大师兄的父亲十分高兴,酒醉吹嘘……” 哦……卫希夷明白了。伯任是为了维护父亲的名声,不能让父亲背上一个吹牛之类的不好的名声。大概也有为风昊的原因,不能让人说风昊教出来的学生,并没有那么好。 风巽慢慢地踱了过来,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音来:“不要教坏希夷。” “咦?阿巽你说什么呀?” 风巽见那边二人还没说完,也弯下腰来,低声道:“伯任,前妻所出……” 卫希夷眨眨眼,没有听得太懂。风巽又补上了一句:“他的父亲又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儿子……” 哦……这下卫希夷全明白过来了。与庚处得久了,听庚说了许多这这那那的,卫希夷也是南君宫里长大的,想到后来听过的阿朵夫人与许后的恩恩怨怨,也是反应了过来。 有点同情又有点不解地看向伯任,卫希夷问风巽:“他为什么这样做?打不过吗?老师的眼光一向很好的,既然看好他,他就不差,为什么相让?如果他的家族有比他还贤良的人,我就应该听过,可是没有。他不喜欢自己的国家吗?要将它让给不能治理好国家的人,百姓要受苦的。” 现在回头看看南君家的一地鸡毛,太子庆固然不足以继承南君的事业,阿朵夫人等人的儿子也是能力不足,倒是自己姐夫喜是个能干的人。统治国家,还是要看能力的。既然伯任有能力,为什么不可以?同门做了国君封君的,谁不扬名天下?身为大师兄,伯任这是为什么呢? 姞肥道:“也是为了维护他父亲的面子嘛。” 卫希夷道:“不是吧?要给父亲营造一个虚假的荣誉干嘛?” 三人叽咕了一小阵儿,那边见面终于结束了。风昊道:“那边的几个!好了没有?!滚过来见你们大师兄!” 三人给面子地滚了过来。 伯任和熙而优雅,姞肥与风巽学习的时候,伯任而未曾出师,二人也蒙这位大师兄的照顾,姞肥那照顾人的习惯,倒有一半是跟他学的,另一半是因为老师太…… 轮到卫希夷,伯任似乎十分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冷不防,风巽咳嗽了一声:“大师兄,师父不让摸她的头,怕将她摸成个矮子。” “噗——”伯任笑了出来。一见他笑,身后的骑士们也都大声笑了起来。 风昊愤怒了:“你混蛋!” 眼看又要打起来,伯任忙将二人分开:“还是先安顿下来,这里的演武场虽比不得天邑,倒也还算宽敞,地方是尽够的。” 卫希夷也不在乎被风昊与风巽夹中间儿怄气,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与伯任交涉起来:“大师兄好,大师兄,我母亲和弟弟也一同前来,不知可否安置?” 伯任痛快地道:“是么?哎呀,在哪辆车中?我当先拜见长辈的。”及见女杼温婉有理,而卫应也乖巧可爱,伯任的笑容愈发真诚了些。只是看到庚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一眼,似乎有些怪异的火花擦了出来。 不等卫希夷出言询问,伯任便收回了目光,请他们一同入城。 城在山前不远,是很标准的建城风格——背山面水,林木平原皆全。卫希夷心道:这可比路上见过的很多城池都像样子啦。这里离龙首城也不算很远了,居然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来,还不与申王起冲突。这个,非但与传说中的隐居情况不符,与风巽、姞肥的说法,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隐情夹在了中间呀。 卫希夷惊讶了。( 于归 http://www.suya.cc/9/97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