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 卫雁 第一章 明知春尚远、踏雪觅青踪 “小姐,小姐!”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推开朱红色门扉,气喘吁吁地道:“小姐,碧云阁又闹起来了,老爷不在家,老夫人又病着,夫人叫人把碧云阁围了,奴婢在院外听见里面有人尖叫求饶,可被那些人拦着,根本弄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姐你快去瞧瞧吧!” 这丫鬟名唤丁香,是卫府大小姐卫雁身边的二等丫鬟,此刻她额上见汗,分明是急于报信,一路跑着来的。 室内燃着香,正是日暮时分,还未掌灯,令室内稍显昏暗。一个水红色衣裙的少女放下绣线,蹙眉疾步走出来,在唇上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步出门房,才低声道:“丁香,你如今已升了二等,怎还如此不知规矩?小姐最是厌烦吵闹,你嚷嚷什么?碧云阁是什么地方?小姐又是什么身份?碧云阁就算翻了天,也不是小姐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能管的事!你这丫头,忒也糊涂!” “可是,可是……二小姐她……” “如月,丁香,你们进来吧!”屋内传来一个柔婉的声音,门口的大丫鬟如月怒瞪了一眼丁香,这才一同推门进去。 水晶珠帘隔着厅堂和寝间,屋内摆设极少,厅内只一张黄梨木茶桌,几把椅子,寝间最深处是一张重帘绣榻,窗下一个红漆木雕花妆台并同色四门立柜,西首置一张低案,上面摆着琴,墙上挂着一把琵琶,一枚洞箫。 卫雁身着藕荷色宽袍,手中捧着一本残旧的古籍,斜倚在榻上,长发松松挽起,无半点钗环装饰。才是傍晚,竟是欲安寝的打扮。 两个丫鬟走进来,如月道:“小姐,别听丁香瞎嚷嚷,碧云阁住着的都是姨娘们,万没有您一个小姐去管她们纠纷的道理。” 卫雁看向丁香:“你刚才说,二小姐怎么了?” “小姐,奴婢也不是存心扰小姐,只是奴婢路过时,正瞧见二小姐在那苦苦哀求,说求夫人饶了蔡姨娘,表小姐也在,正是表小姐看见了奴婢,叫奴婢来请小姐出面帮忙的。” 卫雁又道:“夫人腹中胎儿如何?” “想是无碍吧,奴婢也不甚清楚。” “小姐,”如月劝道,“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奴婢觉得您还是别淌这趟浑水的好,本来您和夫人的关系就不近,若是再插手她发作姨娘的事,恐怕夫人心里要怨小姐………” 卫雁闻言不答,起身行至妆台前坐下,淡淡吩咐:“为我梳妆!” 片刻后,卫雁头上挽了个朝云髻,用两只琉璃蝶翼簪固定,身上披了件烟灰色落地帛,带着两名丫鬟,出现在碧云阁外。 这个卫府大小姐平日极少四处走动,此时围着碧云阁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均满脸堆笑,忙着凑过来见礼。 卫雁恍若未闻未见,径自绕过人群,行至跪在地上痛哭的二小姐卫姜面前,轻声道:“卫姜,你起来。” 哭泣的卫姜怔愣片刻,抬眸盯住卫雁,见这位平时与她并不亲近的姐姐面色端凝,宽松的家常旧服穿在身上,鼓风的衣袖裙袂衬得她气质如仙,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不由心中泛酸,本欲如平时般对姐姐不理睬,却仍是自顾形象地任由表小姐崔凝娟将自己扶起,掩面拭了眼泪,别过头不发一言。 崔凝娟一手扶着卫姜,一手将卫雁左手挽住,道:“姐姐,昨晚姑母惊了胎,查明是蔡姨娘身边的飘红下的手,妹妹虽心疼姑母受苦,又怜惜姑母腹中的小表弟还未出生就遭了难,可蔡姨娘到底是姑父身边的老人儿了,又是二姐姐的生母,妹妹真怕姑母一气一急之下失去理智,罚得过了,这对谁都没好处啊。如今姑母已好多了,腹中小表弟也无恙,此事非姐姐劝和不可,姐姐你看?” 卫雁眸光掠过,对崔凝娟微微颔首,对着守门的婆子道:“开门!” 婆子们对看片刻,没人敢像适才拦着二小姐卫姜一般拦着卫雁,稍作迟疑就慌张地开了门,道:“大小姐请!” 卫雁举步入内,碧云阁实为一个园中对立的两座小楼,东首一座住着蔡姨娘,西首住着夫人崔氏前两个月刚刚抬上来的平姨娘。 此时院中两个婆子押着一人,正是被指为谋害夫人的凶手飘红,东侧小楼的厅堂内,夫人崔氏倚在椅子中,身后站着贴身丫鬟紫苑和敛眉低首的平姨娘,而蔡姨娘披头散发地滚在地上,指天赌咒声称自己绝对不曾命人谋害夫人。 卫雁轻轻皱着眉,一步不停地走入厅堂。众人见她来了,都有些诧异。 “雁娘,你怎么……”显然没想到一向不爱走动也不爱管闲事的卫雁会插手此事,崔夫人有些歉然地道,“是不是这边吵闹惊扰了你?倒是我的不是了……” 见崔夫人扶着紫苑的手欲起身迎自己,卫雁连忙道:“夫人快坐吧。”仔细看了看崔氏,见她除了脸色苍白些外,精神还不错,行动也正常,心知她腹中胎儿无事,便转头去瞧蔡姨娘,见她形容狼狈,脸上有掌印,显是挨了打,不由蹙眉对崔夫人道:“除那丫鬟的指认外,可还有证据?” 崔夫人见她有意回护蔡姨娘,一脸委屈地回坐在椅上,有气无力的向紫苑抬了抬手。紫苑对卫雁行了一礼,从桌上取过一个托盘,指着一个散开的纸包道:“大小姐请看,这是能令孕妇堕胎的草药,在蔡姨娘的贴身婢女飘红身上找到的,昨夜蔡姨娘在夫人房中伺候晚膳,盛汤之人正是飘红,夫人喝了那汤便腹痛不止,连连呕吐。” 卫雁闻言又看了看崔氏,面有关怀之意,崔氏立时感激地一笑:“我不甚喜食那汤,只喝了一口,如今已无碍了。” 紫苑又道:“这是蔡姨娘给夫人绣的香囊,夫人喜爱姨娘的针线,平日常戴在身上,若非飘红招认,还不知原来蔡姨娘在香料中混了麝香进去。大小姐,麝香岂是女子可常用的香料?大小姐,夫人如今腹中怀着的,是老爷的老来子,您的亲弟弟!怎容一个卑贱的姨娘谋害?夫人心善,不愿冤枉了姨娘,这才叫飘红来与姨娘对质,夫人对姨娘和颜悦色,未加一指,可姨娘却不依不饶,又是自打耳光又是指天骂地,说是夫人存心冤枉于她……” 说到这里,紫苑心疼地瞧了瞧崔氏,哽咽道:“大小姐,夫人她自入了府,待人从来宽厚,对大小姐您怎样,对姨娘们怎样?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可如今,夫人有孕,最是需要呵护之时,可换来的,却是处心积虑的阴谋算计……小姐,人心都是肉做的呀,夫人她怎能不委屈,不难过,不心痛啊!” 紫苑虽未明言,可话中对卫雁也是不无怨言的。崔氏是继室,卫雁对她一向冷淡,晨昏定省能免则免,也从未唤过崔氏为母亲,如今竟还来回护一个害过崔氏的姨娘,这就显得卫雁太任性无理了。 卫雁心中也有些歉然,可她心结难解,能够客客气气的面对着崔氏已是不易了,如何还能假作母慈女孝唤对方为母亲?卫雁别过头去,对蔡姨娘道:“你可有话说?” 卫雁来时,蔡姨娘哭嚎不止,状若疯妇,自见了卫雁,反而一发不语,乖顺起来。蔡姨娘膝行在地,哭道:“大小姐,奴婢冤枉,奴婢没做过,奴婢绣那香囊,是夫人见了喜欢叫奴婢绣的,香料是奴婢平时常用的,奴婢没有加麝香,这里面的麝香绝不是奴婢放的。至于飘红为何怀揣草药去害夫人,奴婢更是一无所知。夫人入府日浅,不知奴婢为人,错怪了奴婢!奴婢在府上十余载,小姐您尚不知奴婢为人如何吗?” “你这样说,分明是狡辩!”紫苑红了眼,斥道,“夫人心善,你就当夫人好欺负?小姐年幼,你就可编些言语诓骗小姐?飘红是你贴身使唤的,跟了你许多年,她做下的事,你说不清楚,谁信?一个丫鬟,没有主子的吩咐,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做甚?香囊为你亲手所制,你推说不知,又有谁信?你分明睁眼说瞎话,当小姐年幼好欺!” 在卫雁进来前,就是这紫苑与蔡姨娘言语争锋,互相指责,此刻卫雁来了,蔡姨娘就像变了个人一般,也不驳斥紫苑的话,只一味哭求:“如今老爷不在,老夫人病重,奴婢求大小姐为奴婢做主!” 卫雁沉默片刻,回身对崔氏轻问道:“夫人想如何处置?” 崔氏压抑着难过的情绪,推开平姨娘相扶的手,抚着凸出的肚子,咬唇道:“此刻我也是心乱如麻。药草的事就算是飘红一人所为,可香囊终究只经过蔡姨娘一人之手,我若就此揭过,日后岂非人人都可以来谋害我母子?我作为府中女主,又有何威仪服众?可蔡氏终究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又生育了二小姐,我……”崔氏似是极难下决定,嘴唇都忍不住哆嗦着,白净的脸上滚下泪来,“我是个蠢的,雁娘,你自来聪慧,不若你教我,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紫苑连忙凑过去将她扶着,忍着泪劝她:“夫人怀着身子呢,昨夜已然遭了那么大的罪,快别再伤心了,您不顾念您自个儿,也得顾着您肚子里的小少爷呀!” 主仆俩皆泪眼朦胧,一个委屈,一个心疼,哭得好不凄惨。 卫雁抽出帕子,递到崔氏手里,待崔氏将帕子接过,缓缓劝道:“此事原不该我管,夫人就算打杀了蔡姨娘主仆,也是无可厚非,雁娘自知僭越。可看在卫姜面上,夫人腹中孩儿又平安,不若……宽宥了蔡姨娘这回吧。至于飘红,毒害主母,罪不可恕,待父亲回来,将她送到衙门治罪!夫人以为如何?” 崔氏紧紧攥着帕子,又悲又痛地说道:“雁娘怎么说,便怎么做吧……只是,到底是后宅之事,若是惊动了老爷,令老爷忧心,岂不是我的罪过?我又在孕中,也不忍见他人在牢中遭那大难,飘红,罢了,叫人牙子来,就此发卖了吧。雁娘,你说这样好不好?” 卫雁还能说什么,只得微微颔首,道:“夫人做主便是。雁娘告辞。” 再不看众人,转身便走。 紫苑低低地抱怨道:“大小姐忒也偏心了。夫人险些被这些人害得……”被崔氏制止,不敢再说。 自卫雁进了院子后,守门的婆子便没有再锁门和拦着人,卫雁走出来,才发现卫姜、崔凝娟以及下人们均挤在院门口向内张望,院子不甚大,适才屋中人的言行,想必已教众人瞧得分明。卫雁不欲多言,只关切地看一眼卫姜,便带着如月、丁香施然远去。 崔凝娟立在人群中,轻声道:“姑母最是爽利的人,在崔家谁敢对她不敬?我方才还怕她气极了要重罚了蔡姨娘,谁想到,姑母受了毒害,竟然……姑母真可怜……” 她的话轻飘飘的,声音并不大,可周围的下人们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众人心中各有计较。大小姐卫雁身受老爷宠爱,又才貌双全,平日在府中说一不二,新夫人进府,她不但未改口称母亲,晨昏定省更是全当成了没那回事,整日就只爱在屋子里弄琴拨弦,如今又插手新夫人处置妾室的事儿……大小姐是越来越强势了,就连新夫人也要看她脸色做人啊…… 卫雁回到自己的院子,扯去发簪,疲惫地倚在榻上。 如月递了热水浸过的棉帕,劝道:“小姐不该去的。那表小姐叫人请小姐去,肯定没安好心。哪有人不偏向自己姑母,反倒要找人为凶手说情的?您不去上房请安,已被说成张狂无礼了,如今还保下被人赃并获谋害主母的一个小小姨娘,小姐您可知,外面的人会怎生想你?适才那些丫鬟婆子看您的眼光……” “别说了。”卫雁双手捂住脸,“别说了,如月。后宅这些阴私诡计,魑魅魍魉,我不懂,也不想懂。我更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今日我做的,无非是为我妹妹卫姜,我心无愧,更无悔!” “那也得二小姐懂得您的一片真心才成啊!您瞧二小姐对您的态度,她可有唤过您一声姐姐啊?她只知道,您是嫡,她是庶,怨您处处比她强!小姐,您就是太傻了……”如月说着,鼻中有些泛酸。若是前夫人还活着,小姐又何必活得这样疲惫而无趣? 卫雁仰面躺在榻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耳中若有若无地听着如月的唠叨,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孤寂缓缓漫上心头……(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章 道无奈,旧事已矣,徒曾惆怅 灯火通明的主院中,紫苑手中拿着一件厚缎面披风,披在正在对月出神的夫人崔氏肩头,道:“夜间风凉,夫人要是觉着冷,不若回屋歇息下吧。” “无碍的。”崔氏微笑道。 崔氏不过二十三四岁,容颜姣好,梳着百合髻,头上插着两把凤翅镶红宝石赤金发簪,凤嘴处坠着长长的细珠流苏,鬓侧并排三只绢布芍药花,衬得容色红润,气质华贵。 “夫人,今儿听那些下人们暗中议论,说大小姐狂悖不仁,骄纵无礼,均为受了委屈的夫人您抱不平呢!”紫苑心情甚好,颇有得色。 崔氏抿嘴一笑,道:“这几年来,我伏低做小,在她面前,不曾言过一个不字,下人们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该有一把秤。今日她本就僭越了,为人子女者,擅言长辈事,那蔡氏又是人赃俱获毫无道理可言的,她竟强行回护,这事我不与老爷提,自也有看不过去的下人去告诉老爷知道,老爷知我仁善,又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当好生待我,还有我腹中的孩子。” “夫人说的是,那个大小姐向来眼高于顶,孤傲不驯,老爷总还宠着她,这回,老爷心里也该明白谁好谁歹了。” “那个飘红,可处置妥当了?” “夫人放心,已使人将她打杀了,奴婢亲眼瞧着他们把尸身送出府的,回头有人问起,便说畏罪自裁了,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崔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卫东康回府时,已是三日后。听闻管事们将诸事禀报过后,他大步走进主院。不顾行礼请安的丫鬟们,他径自推开房门,里面紫苑含笑打了帘子,道:“听闻老爷归来,夫人亲自张罗酒菜,这会子才换了衣裳,正等着老爷呢。” 卫东康步入内室,见桌上摆满了自己爱吃的酒菜,他的继室,小他二十岁的夫人崔氏,笑颜如花,正抚着肚子,眸中一汪清泉,盈盈向他看来。 卫东康上前将妻子拥入怀中,柔声道:“辛苦夫人!夫人受委屈了!” 卫雁从父亲的书房出来,耳边犹回响着父亲的话:“为父即将兼管户部,这几日会有不少人上门来贺,你帮着你母亲,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你母亲身怀六甲,年纪不比你大几岁,她有不周到之处,你多担待,莫在人前扫了她脸面,她终究是卫府主母……” 卫府主母,卫府主母……这才几年,父亲已将母亲忘了……新人在怀,那些曾与旧人定下的山盟海誓,该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卫雁嘴角扯出一个极嘲讽的笑。走过庭廊,却不见自己的婢女如月,一个人影自月洞门处闪过,缓缓露出半张脸。 “卫姜,是你。” 卫雁上前一步,卫姜却退一步,低头呐呐道:“我姨娘说,多谢你。” 这个妹妹啊,向来是个拧巴的性格,从不肯服输认错,卫雁自己也是个冷淡清高的人,平日两人说不上几句话,感情也较疏淡,来找她道谢,对卫姜来说,是件极为难,极丢脸的事,看来如月是叫卫姜故意支开了。 “不必谢。我做这些,不是为她。”卫雁答,举目见卫姜又窘又恼,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不由微笑,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卫姜,若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一起看书弹琴的……” “不必了!”卫姜登时恼了,“你是才女,什么都会的,我只是块朽木罢了,哪里配与你一起?”卫姜言罢,扭身便走。 卫雁伸手欲拉住她,哪里拉得住?眼睁睁瞧着她负气而去,心口莫名一缩,微微疼痛起来。 彼时,她还年幼,与卫姜整日腻在一处,一同读书,一同学琴。两人只相差一岁,启蒙都是同时的。可渐渐的,高下便分出来,卫雁在琴艺上有如神助,听过一遍的曲子,立时就能一音不错地弹下来。彼时,年幼自负的她曾道:“卫姜,你怎么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你学得太慢了,我不能等你了!” 我不能等你了! 这句话,深深地伤了卫姜。 一次,父亲将姐妹二人叫到书房考查,父亲失望地斥责卫姜:“同为我卫东康的女儿,为何你姐姐天纵奇才,技艺无双,你却蠢钝如猪,不堪雕琢?罢了,也是我糊涂了,一个奴婢养下的女孩儿,我竟也抱有那般希望,是我错了!” 自此卫姜再也没有与卫雁一同弹过琴,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凑在一处说话。 卫姜回到蔡姨娘处,闷闷的不发一语。蔡姨娘劝她:“傻孩子,别与你姐姐置气,她虽外表冷漠,但对我们母女还是好的。” “好什么?若非娘亲你当年舍身守护她,她哪里活得到现在?那时我都三岁了,娘亲却连个名分都没有,若非娘亲拿命去照顾她,我和娘亲,就还要住在拥挤的下人房,听那些下贱奴才们的辱骂和耻笑!娘亲,那些日子,你都忘了吗?”卫姜两手紧握成拳,攥得指节发白。 蔡姨娘将她的手缓缓捋开,微笑道:“那是你父亲的决定,怨不得她。我原是她母亲的婢女,一晚你父亲酒醉,错认了人,后来有了你,她母亲不肯原谅我,你父亲以我为耻,只是可怜你,堂堂千金小姐,却生于炉灶旁。她出水痘,她母亲病倒,没人肯担风险照顾她,我去了。不是为她,我是为你!我要为我的女儿,赌一个前程。可喜的是,我赌对了,从此我锦衣玉食,最重要的是,你能认祖归宗,成为你父亲承认的女儿。” “我不稀罕的。娘亲,我根本不稀罕。”卫姜扑在母亲怀里,心中呐喊着,为何要生我在卫家? 卫家已有了一个才貌双全,不可一世,人人争抢着巴结讨好的大小姐卫雁!又何必有我,何必有我这样一个蠢笨无能,身份卑贱的人去做她的陪衬? 这几日,卫东康忙于迎来送往,常常晚归。 崔氏一面当家理事,一面应付那些来贺喜的官家夫人们。她胎气不顺,一味味的安胎药成日价的往肚子里灌。一连数日的设宴,令崔氏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卫雁新得了一本残谱,废寝忘食地一心扑在上面。 崔氏无法,请来了崔凝娟和卫姜两个帮忙处理诸事。 崔凝娟原是要回荆州崔府的,她与姑母崔氏梦婵只差七岁,自幼一处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崔氏怀孕后,抬了平姨娘伺候卫东康,闲暇下来,颇想念家中这个名为姑侄、情同姐妹的崔凝娟,加之卫府只有两位小姐没有少爷,也就无需避讳,遂接了崔凝娟来小住,陪伴于她。 卫府主人新任户部尚书,诸事繁杂,崔氏有孕,生怕有什么闪失,不肯放崔凝娟回去。 这日崔凝娟和卫姜两个正与崔氏一处,点算库房。下人来报,崔氏表亲前来拜访。 崔氏大喜,急命迎入。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嬷嬷走了进来,崔氏上前行礼,唤道:“大姐!” 崔氏的大姐与崔氏相差十五岁,崔氏刚出生不久,大姐就外嫁到京都,感情本不深厚。但这位大崔氏极重娘家几个弟妹。她嫁与皇商裴家为妇,家财万贯,出手大方,常常寄些名贵的衣裳首饰等给崔氏。崔氏嫁入卫府,也因大姐托人说和,对这样的姐姐,她怎能不感激? 姐妹俩有体己话要说,崔凝娟是自家人,不必避讳,但卫姜如何还坐得住?匆匆见礼后,就寻了个由头出去。 卫姜出了正院,穿过花园,却被一人拦住。抬眼一看,只吓得她三魂不见七魄,自家宅院里,竟遇着了个外男! 那人一身宝蓝色锦缎,两手展开,拦着她的去路:“这位俏姐姐,小生在府上迷了路,可否请姐姐带小生去崔夫人的院子?” 卫姜以为他将自己错认为丫鬟,也不说破,指着身后道:“公子是崔夫人的表亲吧?夫人的院子在那边,穿过花园,过了那个水榭,右转直走片刻便是。” 卫姜避让在旁,欲待他过去了了再走,谁知那人不仅不走,反而笑嘻嘻地说道:“卫府甚大,小生担心再次迷了路,还请姐姐发发慈悲,前头带路引小生过去吧!” 如今府上事多,下人们各有所司,均忙的脚不沾地,她去崔氏处帮忙,便打发了贴身丫鬟自回院子里去取她经手过的礼单册子,此刻,她深深的懊悔起来,该留着丫鬟们陪在她身旁的! 阳光照耀下,卫姜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眉头簇着,咬着下唇,欲怒未怒,又羞又急的表情说不出的可爱迷人。那人将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又将目光扫向她颈中,…… 这下卫姜再也忍不住怒气,抬手就甩过去一巴掌,口中怒斥:“登徒子!不要脸!你看哪里呢?”(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章 刹那惊鸿、疑是仙影,从此梦中犹记,那曲阳关! 那人笑嘻嘻地,也不闪躲,就着卫姜打过来的动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还将她的手凑在鼻下嗅了嗅:“姐姐好香。” 卫姜又气又怒,道:“还不放手!”又朝着崔氏院子的方向喊:“来人,来人!” 那人乃是崔氏的侄儿,裴德清,见卫姜欲唤人来,一时也不好再加调戏。毕竟是当朝重臣的府上,被人撞破,恐怕自己也吃不消。 裴德清笑道:“姐姐别恼,小生一时失言。叫人瞧见,姐姐脸上也不好看呐!” 卫姜忿然甩开他的手,用力地跺了跺脚,恨声道:“登徒子,你别得意,本姑娘这就叫人来,打断了你的狗腿!” 裴德清笑道:“好说,好说,小生的狗腿,姐姐只要开口要,小生不会不给。” 此人油盐不进,实在懒得再与他废话,卫姜匆匆离去。犹怕那人跟来,一回头,却已不见那人身影。 待宴客之事暂歇,崔氏难得休息两日,这天卫东康回来,向她道:“这些日子雁娘身子如何?听人说,一连数次宴客,雁娘均未露面?” “是。”崔氏微笑道,“雁娘不爱见人,您知道的,倒不是真的病了,只是不耐烦对着人说笑。由着她吧!” 卫东康眉头紧锁:“她这是胡闹!你作为继母,也该说说她,莫要太过纵着她了!” “是。”崔氏答应着,心下却疑惑,卫东康一向宠溺嫡女,默许她所有的无礼行为,今天却是怎么了? “老爷,”崔氏试探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关于雁娘的?” 卫东康微微一笑:“这孩子眼看就要及笄,有些事,也应该开始打算。” “老爷要给雁娘做亲?是哪一家的公子?” 卫东康笑道:“是有那么几家,都流露出想要提亲的意思,雁娘这样的才貌,总不能委屈了,还得仔细思量。” “老爷亲自给雁娘选亲,定会选个最好的!”崔氏奉承道,“只是,姜娘跟她姐姐,生辰只差半年多,妾身想着,是不是该给姜娘也相看相看?” “唔。”提起庶女,卫东康脸上的笑容淡了,“你看着办吧,寻个稳妥的,莫失了卫家脸面。” 崔氏连忙笑着应了。 刚刚入夜,卫雁坐在窗前,拨弄着琴弦。如月走进来,道:“小姐,四喜过来了,说是老爷叫您去呢。” 卫雁整了整衣衫,在苍白的脸上抹了点胭脂。她镇日懒懒的,不妆扮,也不出门,父亲不只一回因此训斥她。 她缓步走入父亲的书房,卫东康坐在书架之下,见女儿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颇不满意:“穿的这是什么?胡闹!” 卫雁身上一件淡青色旧袍,宽宽大大,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头发虽仔细梳理过,但只挂着两只小银簪子。所幸脸色还好,并非以往的苍白如纸。 “父亲。”卫雁抿唇道,“女儿正要睡下,不想父亲召唤,怕父亲等得急了,来不及更衣浣面。父亲找女儿何事?” 卫东康叹了口气,拿这个女儿无可奈何:“没什么紧要事。你来见我,这般也罢了,去见旁人,总还需仔细衣饰,你大了,不可再如从前般胡闹!” “是!”卫雁应了,低垂着头立在当门处。 “你坐。”卫东康指着对面的桌案,上面置有一把琵琶,“自从请了袁先生指教,见你与她颇谈得来,弹一曲我听,可有进益?” 卫雁抱着琵琶,跪坐在圆蒲垫上,想了想父亲爱听什么曲调,便信手拨弦,弹一首阳关。 曲毕,卫东康收起不悦的表情,露出微笑:“罢了。你去吧。” 卫雁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明月当空,书房外桂树飘香,卫雁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自从父亲新娶,她与父亲之间,似乎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也想做一个娇憨体贴的女儿,在父亲跟前尽孝,然而想到母亲尸骨未寒,父亲便另娶他人,她就无法原谅! 卫东康却不知女儿的那些心思。雁娘原本就孤傲些,跟她生母一个样儿。他不常在家,对后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雁娘纵是无礼些,也无关大碍,她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寻常妇人,嫁人从夫、相夫教子。她该有属于她、并可匹配她这般才貌的归宿! 卫东康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的屏风后面,那里坐着一个华服金冠的男子,抬头对他一笑,“卫大人太小气了!这么好的女儿,竟藏得那么深!” “非是下官故意藏住小女,她那个性子,最是冷傲。只不知日后,什么样的人物,才降得住她!”卫东康笑着叹气,深深地望着金冠男子。 “哦,那便是卫大人多虑了,”金冠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门外的桂树,“自来不凡的男子身旁,必有不平庸的女子……” 初一日,卫老夫人带着卫雁、卫姜、崔凝娟三人,并数十从人,来到清泉寺上香。迎面遇上一熟悉的妇人:“哎哟,这不是亲家老太君么?真是巧了!” 卫老夫人笑道:“是梦婵的大姐,裴夫人?” “正是、正是。”裴夫人笑意盈盈,“老夫人身子强健,瞧瞧这气色,倒比我们这些人还精神些。咦,这是……?” 裴夫人的视线扫过崔凝娟、卫姜,最后看见了卫雁。 老夫人向卫雁打了个眼色,卫雁上前见礼:“晚辈卫雁,见过裴夫人。” “好孩子。怎么这样生分?”裴夫人笑道,“按辈分,你该称我一声姨母!” 卫雁垂目道:“是。” 老夫人有事在身,不欲与裴夫人多说,“裴夫人勿怪,这些个丫头,都被我宠坏了。待会上完了香,再来与裴夫人叙话。” 老夫人匆匆告辞,早有相识的师太上前来,将老夫人迎入大殿。众人上了香,带路的师太道:“主持师太在后厢,老夫人这边请。” 崔凝娟道:“老祖宗,娟儿肚子疼,能不能叫姜姐姐陪我去更衣?” “去吧,去吧,我们老人家听师太讲经,你们这些小辈的想必无聊得紧,你们便去后山瞧瞧风景,看看花,身边的人都仔细跟着,照看着小姐们!” 从人们连忙应“是”。崔凝娟拉着卫姜,飞速离去,也不问卫雁,要不要一起去。 卫雁本就不愿去外面晒着,她搀扶着老夫人,道:“祖母,孙女陪您吧?”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知道你爱静。静逸师太与我说经,你也不懂,你就在隔壁,等着我吧!” “是!”卫雁应了。自有女尼将她带入隔壁厢房,“卫小姐,请您稍坐,烦请小姐的贵仆,与贫尼一起去端些茶水点心过来。” 卫雁点点头,对身后跟着的如月道:“你随师太去吧!” 她打量着这个素净的禅房,见桌上摆着一本看了一半的经书,便随手取来观阅。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卫雁朝来人看去,吃了一惊。竟是个陌生男子! 那人华服金冠、粗眉大眼,见到卫雁,微笑道:“卫小姐安好?” 卫雁冷冷道:“出去!” “卫小姐,先别急着赶我走,你该想想,我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那人神色坦然,明目张胆地在卫雁脸上、身上来回打量。 卫雁微一思量,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 能够叫父亲、祖母亲自替他安排,又能使得动皇家寺院的僧尼…… 那人径自坐在屋内的一张椅上,“看来,卫小姐已经想到了。” “雍王殿下?”卫雁猜测着,同时在心里,漫过一片冰凉。 父亲特别授意她随祖母进香,又多次申明需注意妆饰…… 原来,就是为此啊…… “被自己的父亲、祖母摆了一道,是何心情?”雍王盯视着她的脸庞。 “无妨。请殿下说明来意,卫雁听着便是。” “今日的卫小姐,比那日书房初见,更显娇艳动人啊!”雍王笑道。 书房初见……好个书房初见啊!卫雁心底控诉着,父亲,你到底当女儿是什么? “殿下请自重。“卫雁连连后退,走到门边,欲推门出去,却听雍王说道:“卫小姐是聪明人,你该知道,本王还没有命你出去呢!” “殿下与我还有什么可说?卫雁的命运,恐怕早已注定!”卫雁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有些发抖。她再骄傲,终究也只是个小女人,她会愤怒、会恐惧,会失望、会伤心。一直以来,生活在父亲的纵容、他人的奉承之中,她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的命运,其实从来都不是自己在掌握。父亲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嫁人、甚至让她死!更遑论,面前这名男子,天潢贵胄,辅朝摄政,握有多少人的生杀大权! 他说的没错,他不让她走,她就不能走。 卫雁攥住自己的袖口,立在门旁,背对着雍王宇文睿。 她的背脊挺直,乌黑的发披在肩头,镶嵌绿松石的银簪散发着幽光。刻意打扮过的她,不同于那日书房中弹琵琶的洒脱自在,绯色半臂襦裙,垂挂着的嵌了珠玉的丝绦,将细腰紧紧束住的刺绣云纹衣带,耳旁摇晃着的翠玉耳环……无不衬托着她作为一名世家小姐,该有的华贵雍容。 宇文睿起身,走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上,“卫小姐,你弹琵琶的样子,很美。惊鸿一瞥,令人难以忘却。本王已近而立之年,早非那容易动情的无知小子,对你,有些例外,……今日,当面见一见你,发觉你不只美貌,也很聪慧。本王很欣慰,这一趟本王没有白来。你父亲说的没错,也许,你的确比其他人都更有资格,留在本王身边。” 宇文睿的话令卫雁心惊肉跳,她猛然转过身去,背靠在门板上,紧张地喘息着:“殿下!殿下!不管父亲答允了您什么,现在,我仍是卫府小姐!请您,请您让我离开。” 宇文睿叹息一声,眸光温柔,“卫小姐,本王何尝愿意以势迫人。如果可以,本王也希望,能够先得到你的芳心。可是——”他停顿片刻,又是一叹,“本王似乎等不及那一日的到来,父王正为本王谋划,决定让本王纳一个外戚之女为侧妃。可此刻,本王已经认定,你才是最合适的侧妃人选!” 卫雁嘴角牵出一抹苦笑,侧妃,不就是妾么? 她自嘲地想道:在父亲心目中,她这个女儿,只配做一个妾侍?原以为父爱如山,可给她一世安稳,到头来,不过是权谋利用、摆布出卖! “本王如此看重你,难道,你还不愿意么?”宇文睿声音柔和,但眼中,却有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是,我不愿!也不甘心!” 明知不能拒绝,无从选择,可她仍倔强地,讥讽道:“雍王殿下垂青,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幸运。可我不愿,我不做妾!” “殿下若真看重我,又岂会如此不顾我的脸面,将我禁在此处?又岂会以妾位相聘,折辱于我?卫雁虽人微言轻,但也知道,殿下对我,不过是一种权谋。您需要我父亲的支持,而我父亲,将我放在您的身边,也能求得一份安心!卫雁深知自己在其中所扮,是何种角色!” 卫雁敛容一礼:“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请容臣女告退!” 说完,她打开门,昂首走了出去。 耀眼的阳光倾泻而来,将她笼罩在光晕之中,可她遍体生寒,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强自镇定,走出好一大段路,方惊觉,自己竟走进了一片林中。 举目望去,见一双人影,左闪右躲,掩在一颗古树之后,碧色一抹裙角,已足够卫雁认出,那是何人。 无意窥探他人*,卫雁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思索:祖母有意引我去见雍王,她定不会真在隔壁听住持讲经。此时若要乱走,难保不再撞见雍王…… 她打定主意,不再去往厢房,而是向左而行,径自出了寺门。 第二天,裴夫人带着儿子,备了厚礼,说是要求娶卫姜。 本是喜事,但不知为何,卫东康大发雷霆,扬言要亲手扼死了庶女! 卫雁疾步走入主院,远远就听见卫东康暴怒的声音:“孽障!想我一世清名,竟毁在你手里!”迈步入内,一本佛经打在她耳旁的门框上,卫东康怒喝:“不知羞耻的东西!” 卫姜满脸是泪,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额上还有血污。 卫雁连忙上前,将手帕按在她额头上,转回头,向父亲道:“父亲请息怒。” “如何息怒?你走开,莫叫这个不知羞耻、私会男人的东西带坏了你!” 卫东康的话,让卫雁一怔。裴夫人的脸色讪讪地,“卫大人,您别动怒。都怪我这个不孝子,是他的错!两个孩子各自有意,原是一桩美事,卫大人大人大量,就成全了他们吧!” 崔氏也劝道:“老爷原本就嘱咐妾身,为姜娘寻个合适的人家,如今事已至此,不如……”“哼!”卫东康冷哼一声,还欲再骂,却听卫雁高声问道:“卫姜,你心悦此人?” 卫姜恨道:“呸!我就是瞎了眼,也不会心悦这等猥琐之辈!父亲不许我申辩,只听他片面之词,帮着外人,冤我名誉!” 卫雁起身,行礼道,“女儿自知身份,不敢忤逆父亲,但姜娘如此赌咒,为何父亲不肯听她一言?” 卫东康别过头去,气呼呼地不再言语。就听卫姜哭道:“昨日进香,我根本没跟他去林子里私会!我不知为何他身上会有我的手帕、玉簪。那根本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我没有送过这些东西给他!自我进入房门,父亲就气冲冲地问我,这些东西是不是我的,我一应下,就劈头盖脸地打骂……” “你这孩子,就是怕受责骂,也不能这样撇清自己,这不是叫我家清儿伤心么?”裴夫人打断了卫姜的话,一脸不悦。 “敢问裴夫人,”卫雁上前一步,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他二人私会之时,您可在场?” 裴夫人掩嘴笑道:“这哪会?孩子们害羞,怎么会当着我的面儿……” “那就是了!您没亲眼瞧见,又怎么就能确定,他们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呢?” “这,我家清儿告诉我了呀!” “可我妹妹卫姜,也告诉我说,她没有!”卫雁一步不让,盯视着裴夫人,“我妹妹若对令公子有情,因何不肯顺势应承、得偿心愿?” “哎哟,雁娘,这就是你不懂了。”裴夫人笑道,“姜娘脸皮薄,羞于承认,信口乱说,也是有的。这可做不得数。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呀,你一个未嫁闺女,是不便在此插嘴的。” “裴夫人说的是,”卫雁笑道,“晚辈过后会向家中长辈们及夫人您好生赔罪。但裴夫人,晚辈乃是当日之见证者,我妹卫姜,虽与表妹凝娟先行去了后山树林,但半途折返,一直与我在一起。寸步不离!” “你说谎!”地上跪着的裴德清忍不住张口嚷嚷,“姜儿妹妹与我在一处,各自支开了旁人,连随从都不带,又岂会同你一起?” “裴公子,这就奇怪了,为何大家就该独独信你一人之词?我与妹妹两人,说的话就都不作数?” “有证人!有证人!”裴夫人突然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叫凝娟来,这事,凝娟知道的啊!” 卫东康脸色更是难看,家丑外扬,多么丢脸啊!他气得别过头去,闭着眼睛,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崔氏的人很快唤来了崔凝娟,她朝屋内众人行了礼,裴德清迫不及待地嚷道:“娟表妹,你快告诉他们,你昨日在林子里,有没有瞧见我和姜儿妹妹?” 崔凝娟颇为羞涩:“这……表哥,当着长辈们的面呢,你怎么就给说了出来啊……” 裴夫人和裴德清均笑了,裴德清连连拱手:“好表妹,亏得有你,证明我不是那信口胡说之人!” 卫东康忽地从椅上站起,掀了袍子就想走出门去。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父亲请留步!”卫雁毫不慌乱,她走到崔凝娟身旁,“表妹,你瞧见了卫姜,为何没有瞧见我?你在树林里,一棵香樟树下,你的绿裙子,还被断枝勾住了……我瞧见了你,你怎么会瞧不见我呢?” 崔凝娟霎时面色一白,怎么会,被她撞见?那时,她拿着卫姜的手帕和发簪,亲手交给了…… 她立时变得慌乱“也许……也许是我,没看清楚……” 裴德清立时急了:“胡说!这……这怎么可能?” “裴公子,”卫雁笑道,“别急呀,小心吓着了我的凝娟表妹。人家说没看清楚,你也不能强迫人家说谎呀。” 裴夫人横了儿子一眼,向崔凝娟道:“好孩子,你别理你表哥,你好好想想,真的没看清楚么?” 手里的帕子都要被自己绞碎了,崔凝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说什么才好。 “裴夫人,表妹不能做人证。可晚辈却有人证!”卫雁斩钉截铁地道。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将目光定在卫雁身上,只听她一字一顿地道:“裴夫人说我不在那处,可我不在那处,又在何处?我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父亲和祖母,最是清楚!” “你胡……”裴德清欲要驳斥,却听卫东康一声断喝:“雁娘,你说什么!” “父亲,”卫雁笑颜如花,轻声说道,“父亲您知道我在哪?对不对?而且,女儿的去处,是父亲和祖母亲自安排,对吗?” “你……”卫东康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你这孩子……” “父亲,难道要将祖母也请来,说说女儿当日,是不是一直与妹妹在一起么?”(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章 曲水亭台,秋意阑珊,问情痴,此生凭何寄? 卫东康默然,在女儿写满失望的眼中,望见自己的狼狈倒影。 裴夫人向崔氏打了个眼色,崔氏连忙走过来,拉住卫雁的手臂:“雁娘,你父亲又不在寺中,他怎可能知道当日情形,不如……” “罢了!”卫东康无力地摆摆手,“雁娘说的没错,这事,我早清楚。此事休要再提。裴夫人,对不住,叫您看笑话了。也是我一时糊涂,以为这逆女言行失当,现在一想,纵是她与令公子遇见了,雁娘就在旁边,表兄妹们说说话,哪有什么可指摘的?大概是令郎会错了意。裴夫人您坐,卫某先告辞了。” 不理会众人反应,他走出两步,顿了一顿,道:“雁娘,你跟我来!” 卫雁向室内之人一一望去,将裴德清的气急败坏、裴夫人的哑口无言、崔氏的一脸狐疑、崔凝娟的垂头丧气,全部看在眼里。她行了一礼,躬身屈膝,做足了姿态,“夫人、裴夫人、裴公子、凝娟妹妹,卫雁告退!” 她上前扶住卫姜肩膀,“卫姜,我们走吧。” 来到外院书房,卫东康正端坐在椅上,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帛,神色如常,放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女儿进来,他淡淡说道:“既你都知道了,为父也不再瞒你。你那位袁先生,就是雍王殿下出面所邀。如今……” “如今,雍王势头强劲,又是先皇后嫡出,父亲自然要抱住他的大腿,以保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卫雁昂头相向,泪水滚滚而出。 “混账!”卫东康恼羞成怒,狠狠一掌,拍在案头,“你身为卫家之女,为卫家全族的荣耀,小小牺牲,有什么不可以?更别说,雍王人中之龙,治国之才,英俊非凡,难道还配不上你?” “你一无知稚女,张狂孤僻、不谙世事,一个侧妃之位,还委屈了你不成?” “纵如今屈居人下,雍王何等人物,待大业得成,俯掌天下,你身为侧妃,此等才貌,又有家族支撑,何愁不能青云直上,百鸟朝凰?” 卫东康一句一句,说得卫雁一时无法反驳。她跪在案前,伤心道:“自然不是因为雍王不好,而是女儿、女儿不愿做妾啊!父亲难道忘了我娘?当年,若非情志抑郁,娘亲又岂会早逝?” “你……胡说些什么?”卫东康想到亡妻,想到蔡姨娘,心烦意乱,“你娘亲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形势所迫,难道男子就没有无可奈何之处?现如今,雍王真心求娶,日后必定好生待你,你莫要想左了!” “父亲!”卫雁悲声道,“女儿自知无从选择,也不敢令父亲烦心,只请父亲、就让妹妹嫁个好人吧!哪怕小门小户,寻常书生,只要待妹妹宽和!……裴家贪心不足,强加诬赖,岂堪婚配?还请父亲亲自做主,至少让妹妹做一正妻!” 这何尝不是她对自己未来所向? 小门小户,相敬如宾,做个正室,携手白头。 藏在心底的小小心愿,再也无法达成…… “你管好自己的事便是。”卫东康道,“下月初二,未央公主请你往公主府一叙,好生准备,按时赴会,不可失礼。” 未央公主,今上第二女,年华三十,寡居于外,因何邀她赴宴?卫雁已经可以想象到,公主府,只怕会成为第二个清泉寺…… 公主府几近京郊,未央公主丧夫后,移居此处,今上几番欲再指婚,偏她誓死守节,不肯再嫁。世人皆歌颂她,高洁贞慎,却不知,黄土埋骨,淹没的,不只她丈夫的尸骸,更是她对人间情与爱的最后一点幻想。 马车堪堪停稳,就有妆容体面的宫婢前来迎接,卫雁随宫婢入内,如月被留在二门处一个耳房中。 越过影壁、穿过青石铺就的小路,进入主厅。接着一路向前,来到一片草木青翠的园林。 重檐多角的亭台中,几名女子,正在说着什么。亭下规规矩矩地立着一排宫婢。 带路的宫婢上前禀告:“卫小姐到了!” 亭中人皆望过来,卫雁连忙行了大礼:“臣女卫雁,拜见公主殿下。” 未央公主身穿墨色宫装,梳着髙髻,头戴点翠朝凤冠,脸色微黄,极为消瘦。她并不起身,只向卫雁招手:“你过来!” 卫雁起身,行至亭下,待公主道“过来坐”,这才慢步拾阶而上。 公主身旁的三名女子都站了起来,公主介绍道:“这位是本宫的四弟妹、雍王妃。这是吕太傅的孙女、吕芳菲小姐。这是安乐伯府的尹小姐。” 安乐伯,乃是陈皇后的父亲,这位小姐姓尹,是安乐伯的外孙女。 提及雍王二字,卫雁就有些不快,但此处并非可以耍性子的地方,她只有按捺自己的情绪,再次行礼:“参见王妃。” 又道:“吕小姐好。尹小姐好。” 两名小姐连忙回礼。 雍王妃热情地上前一步,将她手握住,赞道:“难怪公主向我夸赞,果然是天香国色,叫人一见难忘啊!” 公主乃是初见卫雁,如何向人夸赞于她?夸赞之人,自是雍王了。 “王妃谬赞。” “这是雍王新得的琵琶,特送于本宫。可本宫不懂弹奏,留下这宝贝,也是无用。听说你善音律,可欲一试?”公主指着石桌上锦盒中的琵琶,示意卫雁上前。 卫雁笑道:“岂敢?卫雁资质鲁钝,只怕贻笑大方。” 公主也不强求,向吕芳菲示意:“芳菲,你愿一试否?” 吕芳菲道:“琵琶者,出于龟兹,乃胡人马上所鼓也。前有晋代阮咸,后有唐刘希夷,皆为琵琶名手。芳菲自幼醉心琵琶,天资所限,只是堪堪入门,还望众位指教。” 吕芳菲倚栏而坐,指尖拨画,手中溢出漫漫乐声。 众人耳闻乐声,似见鸿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翔而后集,惊而复起;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 一曲《平沙落雁》奏来,众人皆默然无语,只吕芳菲盈盈敛裙而起,抱着琵琶一礼:“芳菲献丑了!” 她本相貌端丽,柔婉动人,此时脸颊微红,额上见汗,更显生动明艳。卫雁细细看去,见此女上着天水碧软缎交领长衣,下着明橙色百褶裙,浑身散发出一种文秀气质。再看脸上,细眉弯目,笑靥如花。不由得暗暗赞叹。 那边雍王妃笑道:“京城双姝,果然不凡。” 京城双姝,乃是吕芳菲与郑国公府四小姐郑紫歆的合称,她二人皆出身世家、样貌标致,又颇具才情,乃是京城贵女之典范。 “吕小姐,你真棒,早就听说你京城双姝的名头,今日才得亲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能够名满京城。”尹小姐尹碧柔奉承道。 吕芳菲谦虚了几句,听公主道:“想必你们也乏了,午膳设在水榭之前的殿中,不若这便过去?” 宫婢引着众人向东走,来到一条溪边。 有从人撑了小舟,停在一旁。公主先行乘了一条。雍王妃拉着卫雁的手,道:“我与卫小姐同乘。” 小舟缓缓行进,溪水潺潺,身后传来尹、吕二人低低的笑语声。 雍王妃率先开口:“卫小姐,为何适才不肯奏乐?你可知为何,雍王会送来这样一具琵琶?” 卫雁本未多想,王妃有此一问,还如何不知?当下只有赧然不语。 雍王妃表情真挚,劝道:“他为你,费尽心思!吕尹二人,缘何在此,你知否?” 不待卫雁回答,雍王妃继续道:“皇上和公主,各有属意之人。京城双姝,岂是寻常女子?皇后族女,又将添多少助力!只是这些娇美峨眉,氏族之女,都不能看在他眼里。他所中意之人,是你……” “王妃娘娘,”卫雁别过头去,眼眸低垂,“您这是何苦?” 雍王妃苦笑:“只有他欢喜,我才能欢喜。他看重的,就是我看重的。” 又道:“他说你竟不愿?傻妹妹,是你不懂他的好。” “好与不好,臣女岂有评说资格?这并非臣女可以做主之事。王妃娘娘又何必、难为臣女,难为自己?” “我与你说这些,也只是希望你明白,王爷非是以势迫人,他是真心待你。而我,也绝不会故意刁难,使你受苦。你且安心,给王爷一点时间,待他说服圣上,风风光光为你们赐婚!”雍王妃的脸上露出春风般温柔的笑容。卫雁参不透掩藏在那笑颜之下的苦涩,她只知道,从来王室婚姻,都是帝王权术。雍王妃对雍王,是责任义务?还是用情至深? 众人下了舟,雍王妃笑道:“哎哟,本妃怎么这么大意,竟弄湿了裙角。公主,可否使婢女,替我取新衣过来?卫小姐,你陪我去那边屋子里等等?” 卫雁心下咯噔一声,大感不妙。 公主无声一叹,已知其意,无可奈何,只得默许。尹吕小姐自随公主前去。 雍王妃向前一指:“他在竹林相候!” 卫雁露出祈求之色:“王妃……” 雍王妃微微一笑,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劝道:“你知道的,没有人可以让他空等!” 卫雁硬着头皮上前,走出几步,前方竹林里传来沙沙声响,宇文睿一身银灰色常服,向她大步走来……(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章旧人如玉,新欢笑靥,山河梦里,谁与孤影并肩、聊话当年! “雍王殿下……”卫雁行了一礼,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十分忐忑。她养于深闺,本就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此人对她,存有必得之心…… 宇文睿一个月前就筹谋了此次会面。请未央公主出面相邀,雍王妃做说客,自然是为顺顺利利地见她一面。至于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不需被这些女人们知道了。公主府外某处,藏有他精心打造的地下武器库……这事就连王妃和未央公主也蒙在鼓里。如今他所需的那些机巧利器,都已暗中运至。有了这些利器,他手上的军队,便是如虎添翼…… 他心情大好,回想上回清泉寺中,他为确定此女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枕边人,专程见了她一面,此番再见,更觉亲切…… 只是未曾料到,那未央公主竟另有打算,不只听他安排请了卫雁,还私下里邀请了皇上给他内定的侧妃人选尹碧柔、以及公主自己替他这个弟弟好看的才女吕芳菲。 未央公主的打算他十分清楚,她未见过卫雁,只听说是为给生母守孝、已经五年未出门见过人的那个古怪卫小姐,便心下不喜。守孝乃是天经地义,但何至于五年不肯除服、不认继母、拒绝所有的大小宴请?这样孤僻古怪的性子,未央实在难以认同。 反观吕芳菲,吕太傅是帝师,受天下学子敬戴!吕芳菲的父亲乃是当世书法大家,吕芳菲自己,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知的才女,尤其一手琵琶,更是无人能及。最可贵的是,吕芳菲为人宽和,在贵女圈中人缘极佳,没有人不喜欢她。 论贤惠端淑,卫雁根本望尘莫及! 至于尹碧柔,虽是皇后外甥女,但皇后是什么出身?奴婢出身,即使贵为皇后,家族诸人跟着鸡犬升天,但底蕴在那里摆着。安乐伯只懂贪欢享乐,教出来的儿女少有成才者,全族上下,只靠皇后一人!未央公主邀尹碧柔前来,除作吕芳菲之陪衬外,更是为了给雍王添堵。 雍王欲借未央公主之手送卫雁琵琶,也是希望卫雁的才华被公主认同,偏被吕芳菲拔得头筹、技惊四座。但宇文睿一点也不担心。—— 她们在亭中见礼之时,他便已在对面小楼之中,远远望见卫雁盛装而来,举止得宜,不骄不躁、不亢不卑,即使未央不大热情,她也没有显露出半点局促不安。更有雍王妃在旁照拂,公主根本挑不出卫雁错处。 反而这女子一走近,容颜如雪莲初绽之娇媚,声音若晶玉相击之冷凝。身段颇有丰腴之态,并不刻意追求时下贵女们所喜爱的那种消瘦见骨。未央一见之下,那些早已预备好的下马威、讥讽语,竟一句都用不上。 宇文睿在小楼之上,将众人之态瞧得分明,他暗自好笑:未央公主的脸色,真正是复杂多变,变化无常啊! 至于那“京城双姝”之首吕芳菲,他对她很熟悉,而且相识已久,就在一年前,他甚至也曾动过心思、想纳之为侧妃。 当时诸事纷繁,一时顾及不到,谁想,没几日,这份心思就淡了去。 而现在不同,父王欲为他纳一外戚之女,牵制于他,他在前朝营造的大好局面,怎可轻易改变?他若顺从父王,娶了那粗鄙门庭之女,以求得到后族支持,那些当朝权臣、名门清贵,该怎么看他?更何况,陈皇后之子,蜀王宇文炜,虽年纪尚幼,但呼声甚高,颇有夺嫡之势,陈皇后又岂会不顾亲儿支持于他?娶了那陈族之女,难保不会被背叛利用…… 本来吕芳菲是名合适人选,谁知,在卫东康的刻意安排下,他遇见了卫雁…… 宇文睿本与卫雁一同、缓缓走在竹林之中。他心思百转,想到此处,嘴角溢出笑意,停下脚步、回转身来。 卫雁本在他身后一步之外,一时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低着头只向前走,咚的一声,前额撞在他胸前缀着珠玉的玉牌之上。 卫雁大窘,连声道:“臣女莽撞,抱歉……” 少见这个冰美人如此窘迫、慌乱的模样,宇文睿心情大好,手臂一圈、将她环住,困在怀中,道:“你可知,为见你一面,本王费尽多少心思?” “本王丢下朝中急于与本王议事的大臣,撇下本王兼管着的、京兆尹府的乱摊子,放下那些数也数不完的陈情书,耽搁下只写了一半的、父王亲口下旨布下的治国策论……只为见你一面!” 宇文睿说着动人的情话,似乎他果真只是为了这个小小女子,从这么多重要的事中挤出这片刻时分,只为向她一诉衷肠…… 父皇对陈皇后多年来的圣宠不衰,他心中暗自好笑,不就是女人么,工具而已,聊作解语添香、也就罢了,难道还真的当成宝贝一样哄着供着?可如今,他竟也存了几分柔肠,看着卫雁俏丽的脸庞,涌起一股誓要征服于她的豪情。 “若我他日……荣登大宝,定会恩宠不断……你会是全天下女人、最羡慕的宠妃……”他口中呢喃着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的话语,手指将怀中女子下巴抬起,将那美好容颜一看再看,喟叹一声,欲向着那花瓣般娇嫩的嘴唇吻落。 卫雁低呼:“王爷,不要!”勉强挣脱出一只手来,抵在宇文睿凑过来的嘴唇上,“王爷,您再如此,臣女只有一死!” “如此烈性……”他低笑。 堂堂雍王竟被拒绝,不知是否因今日心情太好,竟一点也不生气,倒觉得新鲜,有趣………见她一脸决绝,倒也不再相强,笑着将手臂放开。 卫雁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宇文睿知她恼了,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连声低唤“雁娘、雁娘”,几次欲在后拉住她的手,都被躲闪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雁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匆匆逃走。 宇文睿低头直笑,心中漫过一片化不开的柔情…… 其实她愿与不愿,于大局无关。但如果真的能够征服她、令她自愿臣服,也是一件可引以为傲的事。因她太过美丽而清冷,也因他得到的一切都太过容易…… 卫雁远远瞧见坐在回廊中、望着潺潺溪水出神的雍王妃。 她尚未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因此脚步稍缓,立在原地。少女怀春,正是豆蔻年华,她如何不希望拥有一段真挚温暖的爱恋?可那人,不该是雍王,也不能是雍王啊!雍王妃这样的女子,出身侯门,嫁与天家为正室,难道就该忍受丈夫朝三暮四、得陇望蜀吗? 而她自己心底的委屈,又少于雍王妃么?无处诉说,也无可奈何。卫雁深呼一口气,走向回廊,唤道:“王妃娘娘。” 回廊后面立着的侍女们拥着雍王妃,向卫雁走去。 “好妹妹,咱们回宴上去。”雍王妃语气温柔,笑容恰到好处,并不询问雍王与卫雁之事。 能够按捺住好奇心的人,岂会是易与之辈? 世家女子,幼承庭训,从来都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卫雁突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疏于管教,从未教习过处事理账、往来应酬。其中,自有她清高自傲、任性倔强的原因。可父亲的心意,早有端倪!请了最好的乐坊先生,教她学习音律……作为一个容颜惑人、懂得弹琴唱曲、而又出身高贵的女子,献媚争宠,色侍君王,这不正是顺理成章之事么? 原来如此! 卫雁揪住心口的衣襟,心,剧烈地疼痛起来。她落后一步,大口大口的喘息。不敢相信,原来,她这一生,早已被写好了结局! 若真有那一日,色衰爱弛……她不敢想象,那是何等的绝望冰冷! 而如雍王妃、吕小姐这样的人,自小接受悉心教养,懂得拿捏处事分寸,又对京都政界人事了如指掌,她们有能力跨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所以雍王妃不急、不怒,甚至好言劝导…… 卫雁从没有如此刻般,自惭形秽、深深懊悔…… 回到宴上,卫雁的座位,被设在雍王妃的左手边。未央公主举杯,道:“感谢众位今日前来……”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厅门处,当先一人,身穿金色软甲,腰上挂着宝剑,靴子踏在白玉石地面上,大声笑道:“皇姐,今儿这么有兴致,宴请宾客?”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神色尴尬的世家公子,皆是劲装在身,腰悬佩剑。 未央公主放下酒盏,冷冷道:“宇文炜,你越发无礼了!” 来人正是当今六皇子、蜀王宇文炜。陈皇后唯一的儿子。 “恰逢小弟在京郊狩猎,路过皇姐这里,知皇姐不爱热闹,本不想叨扰,”宇文炜一面说,一面向座中看去,脸上现出迷茫之色。愣怔一会,才继续道,“但忽见四皇兄从皇姐府邸出来,策马而去。小弟担心、是皇姐这里出了什么事情,因此就匆匆冲进来,看望皇姐。” 未央脸有怒色:“本宫无事,皇弟可放心了?” “正是,正是!”宇文炜笑道,“皇姐平安无事,还有兴致宴请宾客,小弟深感安慰。只不知,皇姐可否,赏小弟一杯水酒,小弟适才来得太急,口渴得紧!” 说着,不等未央答允,就招呼身后的世家公子们:“坐坐坐,都坐,都坐!知不知道,你们几个这回来得值了,虽说咱们没猎到啥猎物,但皇姐这里的酒,最是甘醇,算是给咱们点安慰吧!” 未央忍住怒气,吩咐宫婢看座、倒酒。 那几名跟随蜀王而来的世家公子,惶恐不安,见座中只几名女客,更是不敢落座。他们跟随蜀王闯入公主府,本就不妥,现在,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浑身难受,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未央自然不信蜀王带着这些人,就只为狩猎。——他们鞋面洁净、衣装整齐,绝非狩猎过后之象。再有,这几人,一半是文士,哪里懂得持弓射箭?这些人,多半是得到消息,说是雍王丢下手中诸事,匆匆前往公主府,不知有何图谋,所以跟踪而来…… 想到这里,未央暗暗瞪了卫雁一眼。此女尚未入门,便已为四弟招来麻烦…… 蜀王大咧咧地入座,先连灌了三盏酒,大呼过瘾。接着才像刚刚瞧见几位女眷似的:“咦?四嫂、吕小姐,碧柔表妹,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他转向卫雁,那娇美容颜令他眼前一亮,“这位……这位是?”(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章 把酒论兴亡。英雄莫问,坐拥九州,何日当期? 卫雁起立,蹲身行礼:“臣女尚书府卫氏,参见蜀王殿下。” “哎哟,是卫大人的千金,快请坐,请坐。”宇文炜笑得灿烂,“在座的竟都是自己人啊!” 雍王妃笑:“六弟,我们几个人,也是见天气好,来陪公主说说话。王爷适才送我过来,公务在身,因而匆匆回府,没什么紧要事,倒叫你担心了!” “四哥真懂怜香惜玉!对四嫂如此关怀备至,令人感动啊!玉钦,待你空闲时,记得写一篇赋,歌颂四哥与四嫂的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宇文炜向自己身边一人说道。 “殿下,玉钦才疏学浅,恐写不出雍王风采。”那被称作“玉钦”的世家公子不亢不卑,淡淡回绝,他今日陪着蜀王胡闹,已是甚为逾矩,如何肯偏帮蜀王挤兑雍王? 雍王妃和未央公主,却是松了一口气。——原本,发现此人竟跟随蜀王而来,她们还以为,他身后的势力,已然效忠于蜀王!现在看来,他,仍是他们可以争取之人…… 蜀王毫不在意,一脸玩世不恭,自有他的心腹之人开口接道:“玉钦就是太谦,他离京数载,近日才归,想来,对雍王的丰功伟绩,及其与王妃娘娘之间的脉脉深情,并不了解。蜀王殿下,于某不才,愿作赋一篇,歌颂雍王及雍王妃之恩爱有加。” “甚好!”蜀王笑道,“待写成了,定要挂在城门上,供百姓们赏阅,将四哥之贤名,昭示天下!四嫂以为如何?” 雍王妃脸上笑得极温柔,“六弟莫说笑了,咱们王爷虽劳劳碌碌,为朝廷立了许多汗马功劳,也只是尽忠职守、为父王效力。论贤德仁义之名,和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自然首推六弟。称颂六弟的歌谣人人传唱,就连本妃也能唱几句呢,’蜀王出、寇贼亡。蜀王顾,匈奴怖。’……有这么几句吧?”说完,掩口而笑,“六弟,就连父皇都曾夸赞,说你‘尽得天下民心、备受群臣拥戴’呢。” 被一个尚未立储、又生性多疑的帝王如此评价,显然并非好事。夺嫡之心显露太过,只会令帝王不喜。 蜀王笑容依旧:“小弟但有什么成就,那也都是四哥的功劳。四哥一向与小弟不分彼此,多有提携。四嫂,待会儿四哥可会再来,接你回去?可有小弟能替四哥效力的地方?” 未央公主瞧他二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早已不耐,冷声道:“自有本宫派人一路护送,不劳六弟费心了。六弟,酒喝过了,话说完了,你也看见,本宫这里还有这几位深闺小姐,你和诸位公子,恐怕不便久留啊。” “好说,好说。”宇文炜毫不收敛,举起酒壶将酒直接倒入口中,咕咚咕咚喝得极为痛快。 此时,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吕芳菲从案后站起,柔声说道:“蜀王殿下、公主殿下,王妃娘娘,芳菲身体不适,想先行告退……” 未央公主连忙道:“你去吧,来人!送吕小姐。” 蜀王呼道:“芳菲,怎么走这么急?本王本还想跟你说说话呢!吕太傅可好?依旧每日坚持写三篇字么?” 吕芳菲笑容得体:“劳蜀王殿下挂念,祖父很好,身体硬朗,读书写字都没有落下。” 宇文炜颔首道:“甚好,请向太傅转达本王的问候……” 正说着,他眸光一闪,——门口处掠过一个黑色人影,向他打了个手势。宇文炜微微点头,接着,站起身,道:“芳菲要回去,本王欲送上一程,就不在这里打扰皇姐了。” 吕芳菲笑道:“岂敢劳烦王爷相送?芳菲自有自家从人和公主的亲兵护送,王爷事忙,勿因芳菲耽搁了正务。” “你就叫他送!”未央公主讥笑道,“他再坐一会儿,本宫这里的酒,都要被这泼皮给喝光了!” “皇姐好小气!”宇文炜撇撇嘴,“四嫂,改日,小弟去您和四哥府上,可不能像皇姐这般,连一点酒水都舍不得。” 雍王妃道:“六弟肯上门,必会好酒好菜好歌好舞奉上,我这个当皇嫂的亲自洒扫门庭,迎接六弟大驾!” “碧柔妹妹,卫小姐,后会有期!”宇文炜打了招呼,带同跟着他来的众位公子就此告辞离去。 徐玉钦落后一步,向未央拜道:“此番失礼,来日再向公主殿下赔罪!” 未央公主和颜悦色地道:“徐二公子不必客气。本宫知道自己这个六弟是什么脾气,他胡闹惯了,你与他同行,必是坳他不过……无妨,请替本宫,向靖国公夫人问好!” 徐玉钦再次拜道:“多谢公主。公主殿下、王妃、两位小姐,玉钦告退!” 公主吩咐宫婢送客,本就冷清的小宴气氛僵到极点。公主意兴阑珊,露出乏意。 见状,卫雁和尹碧柔连忙告辞。雍王妃拉着卫雁的手,亲自送到了门口,道:“六弟顽皮,搅了咱们的兴致,下回我亲自下帖子,请你去王府吃茶。”又附在她耳边道:“王爷见你只带了四五个从人,特地拨出十二个自己的亲随,护送你回去。” 卫雁着恼,雍王妃只是一笑:“去吧,好妹妹。好生想想我今天说的那番话。” 望着她出门后,雍王妃回身走到公主寝殿。见未央正襟危坐于榻前,柔声道:“皇姐,您由着王爷吧,臣妹觉着,那卫氏不错。” “哼!偏你纵着他!”未央冷声道,“那女子,妖妖娆娆、冷冷冰冰,岂是有福之相?若非看在卫尚书一直追随四弟份上,本宫怎肯见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召唤婢女到跟前:“去,把雍王送来的琵琶,送往吕府,说是吕小姐才情出众,本宫赏的!” “皇姐!”雍王妃道,“叫王爷知道,臣妹如何交代啊?那可是王爷花费不少心思,为那卫氏寻得……” 未央公主嗔道:“你呀!你可知道,四弟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不容出现任何差错?满朝的人,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只等揪住他错处,大参一本呢!千万告诫他,处处小心,今儿蜀王能跟着他来本宫府上,明儿就会知道,他的势力范围都在哪儿!” 雍王妃按揉着太阳穴,道:“臣妹记下了。……说来也好笑,六弟紧紧盯着王爷的行踪,当成什么军机大事一样紧张,巴巴地跟了来。臣妹瞧见,蜀王的人,似乎将皇姐的府邸暗暗搜查过……” “只是累了皇姐,惊扰了皇姐。”说着,雍王妃起身一礼,“臣妹替王爷,多谢皇姐,同时,也要给皇姐赔罪!” 未央将她扶起来:“说这些做什么?先皇后就生了我们姐弟俩,一母同胞,本宫不帮他帮谁?不过,以四弟的个性,绝不会为一女子耽搁正事。今日之事,恐怕另有文章……罢了,他若意属那卫氏女,随他吧,王府内院有你坐镇,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只是,父王那关,也不知过不过得了。” 雍王妃大喜,又是一礼:“多谢皇姐成全!皇上最是疼爱皇姐,有皇姐帮忙说项,哪有什么不成的?总不能真叫王爷,纳了那个尹碧柔!皇后的甥女,心里会向着王爷吗?” 却说卫雁此时站在门前,十分恼火。——雍王竟将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和从人遣回府去,留下他自己的四马鹿围鎏金青盖车给她乘坐。说是此车宽敞舒适,可免她受颠簸之苦。更有那一众雍王亲卫,在旁护卫。 卫雁如何肯乘着雍王车驾招摇过市?如今名分未定,她岂能自伤清誉? 卫雁冷冷道:“诸位请回,请转告雍王殿下,雍王好意,臣女不敢领受。” 幸好身边还留有侍女如月,她唤道:“如月,去,向公主借辆车来。”知道找雍王妃也是无用,雍王妃必是要劝她,顺从雍王。未央公主虽态度冷淡,但她毕竟是此处主人,不能对客人撒手不管。 果然,从人将此事禀告后,未央气道:“四弟做事,越发不像话了!她是什么身份,也能使用王族车驾?你也跟着胡闹!” 雍王妃笑道:“王爷喜欢卫氏,只要王爷愿意,就是将六马虎皮金雕麒麟车给她用,也使得。这卫氏脸皮也太薄了!” “混账!他敢?”未央双手握拳,在几上锤道,“总算卫氏女还知道些分寸,否则,叫人瞧见了,他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这般宠溺一女子,跟随他的那些人,谁还肯相信他会成为一个贤明君主?” 雍王妃笑而不答,不敢再惹恼公主。 未央吩咐准备车马从人,接上卫雁和如月,离府而去。雍王的那些人亲卫,却寸步不离,跟在卫雁车后,一路护持。 这些人,乃是雍王的心腹,雍王有令,他们岂会不从? 卫雁见无法推拒,索性不再理会。如月撩起帘幕,向后看了看,抿嘴笑道:“小姐,雍王殿下对小姐真是好得没话说。您瞧,那些人,各个高大威武,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步伐整齐,绝非寻常护卫啊。” 卫雁嗔道:“不许提他!”说完,闭目靠在车壁上,不再言语。 行了六七里路,马车停下来,一名侍卫禀道:“小姐,前面的官道被人围了,是一个富商从城外运了一批茶叶和粟米,不知为何惊了马,车上的货全洒在路上,将道路堵住。若要等他们清理完,恐怕要到天黑。小姐如果同意,不如从旁边的巷道绕一绕路。” 卫雁无法,只得道:“好吧。” 马车驶入西边窄巷,方行一刻,便听见前方喧哗之声,不待卫雁询问,雍王的亲卫凑过来禀告:“小姐,前面是吕小姐和蜀王,出事了!” 卫雁慌道:“这,如何是好?你们可否去帮忙?” 那亲卫道:“我等奉命护送小姐,小姐安危是大,小姐,请即刻命车驾回头,避开……”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数声哨响。他们身后,竟涌来一批蒙面人,各个手中持刀,从墙头跃下,挡住后路。(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章 情之所起,无踪无由。未有片语只言,回眸处,此生休! 雍王亲卫首领向敌方走去,朗声道:“来者何人?有何见教?” 听见刀剑出鞘之音,卫雁与如月不由紧紧相依,缩在车中不敢露面。她们长于深闺,何曾遇到过此等凶险之事? 来人之头目看向卫雁所乘马车,见并无徽章纹饰、不由一怔,这时听见后面又是一阵哨声,一名黑衣蒙面人遥遥招手:“在这里!”本已围住卫雁车马的黑衣人瞬间走个干净。 负责断后的一名雍王亲卫,几番起落,奔到车前,低声道:“老大,他们围住了王爷的四马青盖车!” 亲卫首领道:“王爷马车在后?里面是谁?” 断后亲卫道:“没人。所幸卫小姐未乘坐。只是死了车夫。” 亲卫首领命道:“去,瞧瞧是什么来路,莫泄漏了身份。” 卫雁在里面听得不甚分明,此时也不好多问,亲卫首领上前一步,道:“小姐受惊了。是群小蟊贼,认错人了。咱们不能走这条路了,还是需得去大路上稍待。” 卫雁想到方才的凶险,再想到那才貌出众的吕家小姐吕芳菲,道:“这位大人,劳烦您,去瞧瞧吕小姐?” 她也知自己强人所难,因此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那亲卫首领躬身道:“即是小姐所命,属下尽管一试。” 他知道这卫小姐现乃是他主子心尖上的人,因此颇为恭敬,留下两人守护卫雁,亲自带其余人去前方三里处探看。 少顷,外面马蹄声起。一人高声道:“不想今日为四哥所救,多谢四哥!” 来者正是蜀王宇文炜。 卫雁尴尬不答。 原来那些黑衣人不认得这些刻意打扮成寻常侍卫的雍王亲卫,蜀王却是认得的。得雍王亲卫相助,岂有不来致谢之理? 因他欲窥探雍王行踪,轻车简从,身边除了那六名世家公子,便只带了他们诸人惯用的贴身随从。那六个世家公子里,仅三人懂得武艺。那些蒙面人四十多人,各个骁勇善战,出手狠辣,蜀王等与其缠斗不休,一时难以取胜。待得雍王亲卫赶到,登时如虎添翼,很快击退了敌人,还掳了两名俘虏。 亲卫首领低声道:“马车中非是我家王爷,乃是卫府小姐。” “哦?”蜀王一怔,继而笑道,“四哥艳福不浅……” 卫雁听得分明,却无法分辨,只得暗暗生气,后悔不该叫人相助这口无遮拦的家伙…… 冷冷说道:“臣女不便相见,蜀王殿下恕罪。请问吕家小姐何在?无恙否?” 吕芳菲早被吓得花容失色,马车陷在那巷道里,为求速决,弃了马车,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此时坐在一名何姓公子马上。听闻卫雁相问,当即答道:“多谢卫小姐挂念,芳菲此时狼狈非常,不知可否借用卫小姐车马?” 卫雁连忙叫如月下车,将吕芳菲迎上车来。吕芳菲发丝散乱,脸上还被溅了数点血污,果然十分狼狈。 卫雁递上帕子,吕芳菲接过,两人相视一笑。 自她丧母后,少见外人,儿时一处玩耍的那些小姐,不经常相聚,感情也淡了。她今日一见这位“京城双姝之首”,便十分欣赏。此时二人于患难中相识,竟是十分默契。从此往来频繁、互引为知己。这是后话。 却说卫雁蜀王一行人等,未及走出巷道,便被欲抢回同伴的蒙面人再次围住。一半是适才被蜀王等惊走的,一半是曾围住卫雁马车、后来又去转围雍王车驾的,两股人合成一股,人数骤增。狭长的巷道,被死死围住。 外面传来低沉连续的厮杀声。刀剑相拼之音,一声声敲打在车中几名女子心头。 天色已晚,四周暗下来,不知何时,更飘起蒙蒙细雨。 马车剧烈的摇晃着,显是拉车的马匹受了惊,车夫已经控制不住。 吕芳菲亲眼目睹过适才的拼杀,她所乘的吕府车驾,是被那狂刀,削去了顶盖,导致马匹受惊,剧烈奔蹄、欲挣脱缰绳,她的贴身婢女更被甩到车轮之下,死状可怖。而坐在里侧的她,在随着车厢倒向一边之时,被蜀王从车上救下,这才免于危难。 此刻,卫雁之车也将面临相同的境况!她不由心惊,急道:“卫小姐,我们快跳车,否则,被疯马甩下马车,会遭车轮碾压……” 如月已经吓得哭了,一连声嚷道:“小姐,小姐,快跳车!咱们的目标不是咱们,咱们没道理在这里枉死!咱们自己逃跑吧!” 话音刚落,卫雁未及答话,就听马匹一声长鸣,前蹄乱踏,后蹄乱蹬,车厢向一旁的墙上撞去—— 卫雁被甩到了右侧车门边,眼见车厢就要狠狠撞在她对侧的壁上,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去碍事的车帘,探出头去,猛一闭眼,高声喝道:“跳!” ……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充满力量的大手,紧紧托住她的右臂! 她对上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 凶险的一瞬,慌乱不堪的心,被那眼神安抚…… 不需启齿,却胜千言万语? 徐玉钦面色如霜,箍住卫雁手臂的大手,很快放开。他望着她的眼睛,简单明了地道:“回去坐好!” 卫雁看着他脱离胯下坐骑,飞身而起,翻身到马车上,将车夫一把扯下,抓住缰绳,奋力驾驭…… 疯马受制,前蹄高高立起,整个车厢后仰,里面传来女子慌乱的哭喊声,你拥我倒、跌成一团。徐玉钦毫不犹疑,撇下缰绳,飞跨到疯马之上,抱住马颈…… 踢踏踢踏……如飞的蹄声,配合着马儿的嘶鸣,伴着一道迅猛如电之影,在搏杀的人群中破势而出!(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章 最销魂,霎那情动。奈何情深缘浅,终成昨日黄花、空庭旧梦!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清脆的蹄声踢踏在石板路上,耳中能清晰地听到雨点滴答。 马车从疯狂的颠簸、摇晃之中,渐渐减速。卫雁和吕芳菲及如月拉着手,几番挣扎,才爬起来。 ——徐玉钦伏在马背上,渐渐直起身来,安抚似的在马鬃上轻抚半晌,这才下了马,回转身来。他长身玉立,面对已经没了帘子的车门处,关切地问道:“几位可曾受伤?” 听吕芳菲惊魂未定地轻声啜泣:“若非徐二公子,我等……我等……”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徐玉钦笑道:“没事了,吕小姐请安心。”说着,弯身在车前拾起一支玉钗,柔声道:“卫小姐,你的钗……” 众女此时均是鬓发散乱,各自的发饰早不知所踪,徐玉钦一看那玉钗,竟立即认出是卫雁之物…… 霎时,她耳根都红透了。指尖微颤,去接那玉钗…… 徐玉钦见她腼腆,自己何尝不是窘迫万分、自悔失言? 一眼便认出她的物件,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她,自己一直留心着她……? 堪堪将钗接过,未及道谢,就听见车马铁骑之声传来。 雍王一身黑色甲胄坐于马上,带着一队京兆尹府侍卫,声势浩荡地朝他们而来。 雍王的人一到,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住。 贼人被一网打尽,蜀王等终于脱离了困境。 宇文睿命自己的部下与蜀王一同处置诸事,自己快马向着卫雁奔来。 “雁娘!”他疾声唤道,一时未曾顾及到车里车外,除了卫雁,还有旁人。 卫雁听到这声呼唤,骤然一惊,手中的玉钗,啪地一声,再次掉落。 宇文睿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卫雁肩膀:“你可安好?” 卫雁被他按住,欲要推拒,见他十分焦急,当着众人面前,也不好令他失了颜面。只得暗暗挣扎,口中道:“劳王爷挂心,臣女无事。” 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朝徐玉钦一瞥:只见徐玉钦的眼睛,紧紧盯着雍王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不知为何,懊恼的情绪,潮水般汹涌而来。 宇文睿将她上下仔细检视了一遍,见果真没有受伤,放下心来。抱拳笑道:“徐公子救了雁……咳,救了几位姑娘,本王在此谢过!” 徐玉钦垂下脸,俯身一礼:“举手之劳,怎敢当雍王一谢?” 宇文睿哈哈一笑,这才问道:“芳菲还好吗?受惊了!” 吕芳菲连忙下了马车,行礼道:“多谢雍王殿下关怀,芳菲无事了。多亏了徐公子。” 宇文睿拍着徐玉钦肩膀,笑道:“徐公子英勇。日后有何所需,只要本王能力所及,无不应允。” 雍王亲口说出这句话来,显是送了天大的人情给徐玉钦。 而徐玉钦表情淡然,只是一笑:“雍王言重了。此事不值一提。” 宇文睿不再多言,看向卫雁:“马车有损,乘本王的马,本王送你回去。” 卫雁忙道:“岂敢。不需劳动王爷,臣女自有……回去的办法……” 宇文睿笑道:“你有何办法?事急从权,你无需多想。” “王爷!”一个亲卫匆匆奔过来,禀告道,“王爷,那贼人首领自尽了!” 宇文睿皱起眉头,向那边看去,徐玉钦见机忙道:“徐某不才,恐帮不上王爷什么忙,不如,就让徐某送两位小姐回府?” 宇文睿迟疑,卫雁却道:“有劳徐公子。” 徐玉钦的随从上前来,牵着两匹马,躬身请两位小姐上马。另有那何姓公子带着随从上前,言道,要送吕小姐回府。 宇文睿便默许了。 分别之前,何公子在徐玉钦耳旁低声道:“今夜真是亏得大!谁料到雍王撇下巡防大事,只为去公主府偷香?咱们什么把柄都没抓到,还遇上了这事,白白折了余八哥和我堂弟何演!唉!” 徐玉钦低低一叹,没有言语…… 回府的路上,夜色深深,刚下过雨的路面上湿滑无比,从人牵着马,缓步而行。如月自然在马后默默跟随。 徐玉钦骑着马,与卫雁并排走在路上。 此刻,只听得到踏踏蹄声。 徐玉钦的一双眼,凝视着身旁的女子:尽管她衣衫凌乱,沾了雨水和污渍;尽管她的脸上,带着模糊的残妆;尽管她此刻鬓发散开,毫无饰物……她仍是美。小小的脸庞,颇有倦意;鼻尖轻翘,朱唇微启;一对美目,如晶石般璀璨动人,令人着迷…… “卫……卫小姐……”他轻唤。声音里,全是柔情。 “嗯。”她低低地应,声音很轻。 “你与……雍王殿下……”他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几个字。话一出口,便追悔莫及。 他们不过初见,他哪里有资格,相问? 身旁女子花蕾般柔美的脸上,顿时现出灰败之色! 雍王的影子,横亘在他们并行的两骑之间,无法挥散…… 卫雁尝到自己唇间心头的点点苦涩…… 她的生命,早已被刻上了雍王的名字……(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章 相思苦,相见难,破碎心绪,无人知。唯有默然珠泪,点点滴滴。 一路再无言语。他不忍问,她不愿答。 街边屋檐下,水珠滴答落下,似落在心头,惊起串串涟漪。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众侍卫,策马前来。看服色,正是京兆尹府的兵马。 一人下马一礼,朝卫雁道:“王爷放心不下小姐,那边脱不开身,特命我等前来,护送小姐回府!” 卫雁闻言,大为懊恼,忍不住去瞧徐玉钦脸色。果然,徐玉钦一脸怒容,别开头去,自行纵马在前。却又舍不得真的离开,在她前方几尺处放缓步伐,希望她能够会意,跟随上去。 而对卫雁来说,明知不可为,又何必勉强为之? 她苦涩一笑,颔首道:“有劳众位大人。” 稍稍提高音调,道:“徐公子,多谢此番相助,就此别过。” 徐玉钦听闻此语,脸上如何挂得住?他抱拳一礼:“告辞!” 立时扭转缰绳,飞马而逃。 那白衣黑马,很快消失于雨雾当中。她蓦然忆起:他负气而走之时,似露出衣衫破损的肩头,上面有一大片沁着血水的伤口…… 恨自己未能及时关怀,哪怕借一方丝帕供他缚住伤口,也不会于此时此地,悔疚万分…… 这一悔疚,萦绕心头数月…… 卫雁路上遇险,令雍王大怒。贼子预谋许久,目标显然就是他与蜀王。庆幸卫雁并未乘坐他那亲王车驾,否则,美人只怕已与那车马一同,被斩为碎片! 同时,他也深深懊恼,若非他那几位亲卫相助,恐怕蜀王早已…… 想不到,是卫雁无意之间的一句吩咐,救下了他的死敌,…… 当晚他连夜进宫,早有人将此事报于陛下。他的谋士何子敬劝慰:“雍王不必着恼,今夜错失良机,并非全是坏事。假如蜀王果真殒命于贼人之手,殿下定会成为嫌疑最大的众矢之的……” 在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恶劣的行刺事件,帝王震怒,四海皆惊。兼任京兆尹的雍王虽是此次刺杀事件的受害者之一,但依旧难逃玩忽职守的罪责。帝王下令:命雍王宇文睿亲自彻查此事,定要给“伤重”的蜀王,以及不幸殒命的两名世家公子,一个交代。限期十日,违期重罚。 宇文睿从大殿中走出,脸色阴郁。父皇言辞犀利,将他痛责。他却不敢委屈,更不能申辩半句。 一众等在阶旁的大小官员便即围上来,或关怀问候、或担忧提醒、或出谋划策。卫东康站在人群之后,朝他颔首致意。 待一众官员被打发走了,卫东康方走过来行礼:“殿下无恙否?” 宇文睿却道:“卫小姐如何?” “小女无碍。只是……”卫东康支吾不语。 宇文睿便急道:“只是什么?昨夜那般凶险,她一介女流,又被疯马险些甩下车去,是不是伤了哪里?” “劳殿下挂心。小女只是受了惊吓,昨夜发起高热,头昏目眩,不能起身。” “小全子!”宇文睿向身边内侍命道,“告诉鞠领卫,本王先不回京兆尹府。” 说着,拉过卫东康,道:“走,去卫大人府上!” 卫雁倚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简,上面弯弯曲曲,写有曲谱。脑海中,不停浮现出那晚,徐玉钦肩头有伤、负气而走的情境。 她捂住脸,浅浅叹息。整个人缩成一团,颓然躺倒于榻上。 宇文睿推门进来时,恰恰瞧见这一幕。 他的眸中漫过一丝心疼,上前,弯身俯在她身旁,轻声道:“雁娘,本王来瞧你了。” 卫雁陡然惊起,“雍王殿下?你……你为何在此?” 她又气又怒,更有惊惧在心,父亲何其无耻,为自身前程,竟任一男子,随意进入女儿闺房? 此刻她穿着旧袍,赤着双足,头发披散在背后……如此模样,都已被人瞧在眼里! 宇文睿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一声声轻唤:“雁娘,雁娘,……不要生病,快好起来,本王没有太多时间,瞧你一眼,就得走了……” “王爷请回!”卫雁铿然跪倒,向他行起大礼,“请王爷自重身份,臣女名节是小,王爷清誉是大!” 宇文睿蹲身,将她脸庞捧在手中,“雁娘……为何你总是……想要避开本王?本王已认定你,今生今世,定不相负……” 他的手指,抚过她脸颊…… 卫雁眸中有雾,长睫一闪,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摇着头,哀求:“王爷,您让臣女……情何以堪?……臣女、臣女不愿……” 拒绝的话未及出口,他已欺身过来,在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霎时,泪水滂沱。她闭上眼,别过脸去,心痛如绞。 那白衣黑马的背影,渐渐在脑海中远去,缩成一个她怎么努力也无法看清的黑点…… 宇文睿将她扶起,抬手为她拭泪。低笑道:“莫哭,你只管放心,等本王前来迎娶。” “你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你。好生休养,不要再去想昨晚的事。” 卫雁木然不答,只是垂泪。宇文睿知她性子倔强又骄傲,不以为忤,将她的泪颜看了又看,这才依依惜别。 诸事加身,哪里有可以谈论儿女私情的时间?他如风般匆匆而来,又如电般匆匆而去。卫东康站在女儿院外,见雍王形色匆忙,经过他身旁之时,只向他一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他疾步上前,欲送雍王出去,待他走到大门口,雍王早已乘坐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 雍王本人手段狠辣、麾下又人才济济,不出几日,那被抓获的俘虏,因熬不过酷刑,招认了同伴的藏身地点。 宇文睿亲自带齐人马围剿余寇,虽寇贼狡猾、早已逃离老巢,但根据余下种种蛛丝马迹,分析研究,仔细推敲,那背后策划之人,竟似是三皇子鲁王! 宇文睿呈上结果,跪于大殿,等待皇帝裁决。 皇帝望着面前案上的卷宗,一笔一笔,皆是鲁王罪状。 鲁王宇文厉之生母贞妃,曾经备受圣宠,后因施巫蛊之术、陷害先皇后,又与某位朝中重臣有所牵连,不清不楚,被皇帝一怒之下,亲自将其斩首!死后更被废为庶人,不得安葬于皇陵。三皇子由宠妃之子,变作庶人之子,自此失了圣心。皇帝将其赶至其封地,非召不得进京。 不料如今,此人犹野心不减,妄图除去皇帝最有才干的两个儿子、染指江山? 皇帝将厚厚的卷宗掷地,口中阴狠地吐出两字:“赐死!” 卫雁坐在窗边,仔细裁开如月刚刚送到她手上的信件。里面一张带有清香的信笺上,写着吕芳菲问候她的话语。 卫雁展颜一笑,提起笔来,开始回信。 两人自那次事后,均因惊惧而受病,各自疗养数日,这才好转。吕芳菲邀她去吕府,参加吕老太君寿宴。卫雁不愿令她失望,爽快应允。 因着之前两位郡王受人刺杀一事,京都人人自危,午后的街头,便少见行人;城防宵禁也越发严了。吕老太君的寿辰赶在这个时候,不宜大排筵席,又因是大儒之家、不喜铺张,因此只简单布置、邀客不多。 卫雁来时,吕芳菲正立在其母吕夫人身畔,与来贺寿的夫人小姐们应酬。下人禀告“卫小姐到了”,吕芳菲立即越众而出,亲自来迎。 两人拉着手说笑了一阵,不经意说起那惊魂一晚,吕芳菲立时眼圈一红,道:“夜夜做梦,总见到刀剑悬头,疯马狂奔……” 卫雁握住她手,轻声安慰。吕芳菲回过神来,笑着将卫雁引至吕夫人身前,向自己母亲、及众家夫人、小姐介绍:“这位是尚书卫大人长女,卫雁小姐。” 众夫人讶然,赞道:“卫大人有女如此,焉何不为人知?如此美貌,直追陈皇后当年……” 卫雁自是一番谦虚。向诸人一一行礼。突然一人大声呼道:“卫雁!你这个坏人!” 卫雁朝那人看去,依稀辨认出,竟是幼时好友、当今飞虎大将军之女霍琳琳。 霍琳琳一身火红衣裙,立在人后,朝她嗔道:“一别五年,你竟未写过一封信给我!” “是霍妹妹?”卫雁上前一步,仍不敢确信,“听闻五年前,你随大将军迁居南疆,坐镇鸡陵关,自此别过,五年未曾相见!将军与夫人可好?恕我消息闭塞,竟不知,你已回到京城。” “哼!没良心的!”霍琳琳道,“我去看望你,他们说你病着,不便相见。之后却再没机会,便随家父匆匆而去。心中惦念着你,写了两封信,你竟不回!卫雁,你好狠的心!” “我……我并未收到任何信件……”卫雁极力回想着,“真的没收到!我何尝不惦念着你?想写信问候,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此言一出,霍琳琳的怒容已化作泪颜,她上前一步,扑在卫雁肩头,嘴里骂道:“该死的!一别五年,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看?若不是吕芳菲介绍,我都认不出是你!” 围观的众人皆笑了。卫雁也笑,打量霍琳琳的脸,道:“哪里有?你才是,变成大姑娘了,高了,胖了,更美了。” 霍琳琳一听,顿时叉着腰,大声嚷道:“说的是什么话?莫提起我的伤心事!” 吕芳菲在旁笑道:“卫姐姐,你这回真说错话了,琳琳最讨厌人家说她胖!” 时下少女们追求峨眉楚腰,多以清瘦为美。吕芳菲自己便是一名消瘦美女。 夫人们坐了一席,小一辈的妇人、小姐坐了另一席,卫雁与吕芳菲相见恨晚、与霍琳琳久别重逢,心中喜悦,这晚说过的话,比之过去五年还要多。 霍琳琳问起卫姜,卫雁不由黯然,卫姜额上伤痕未愈,不好出来见人…… 恰巧旁人问起为何不见“京城双姝”中的另一人郑紫歆,将话题岔了过去…… 宴会行进到一半,忽听宦官唱礼:“雍王到!雍王妃到!”(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章 猜不透,最伤情 座中人俱是惊起,来不及持礼相见,雍王已跨门而入。 众人连忙躬身,齐道:“拜见雍王、拜见王妃。” 宇文睿道:“太君大寿,本该早来相贺,奈何皇命在身、杂事繁多,匆匆迟来,太君恕罪!” 太君连忙一连声地称“不敢、不敢”。 谁都知道,雍王事忙,刺杀一事后,更是四处奔走、劳劳碌碌。他能够亲自上门拜寿,已足够赏光、也显示出他对吕府有多么重视,谁还真敢指摘他迟来不成? 宇文睿上前,示意婢女斟酒,举杯祝道:“本王祝老太君寿富康宁,庆衍萱畴。”说着,饮尽盏中酒。 老太君道:“多谢王爷,王爷有心。” 宇文睿笑道:“本王不便落座,特携王妃前来,教王妃代本王,服侍太君。不周之处,望太君海涵。本王告辞、诸位继续。”说着,突然浓眉一挑,瞧见人群中,竟有那位亭亭玉人,十分惊喜,向她点头微笑。 众人送别雍王,雍王妃被推至上首,挨着老太君落座。原本满心欢喜的卫雁,因着雍王来到,想到那些令她心里不舒服的旧事,有些意兴阑珊。 吕芳菲心细,发觉卫雁情绪不佳,便寻个由头送她去暖阁稍事休息,霍琳琳跟了来,问道:“卫雁,你怎么啦?” 如何能将那纠结心事、与人言说?道:“无事,身子不爽利,有些怠懒。” 霍琳琳便找些话头,与她说道:“卫雁,你认不认识郑紫歆?就是那个,跟吕芳菲并称京城双姝的?你不知道,上回我见她,好个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家伙,对谁都是爱理不理,讨厌极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一名宫装侍女掀了帘子,道:“王妃驾到!” 霍琳琳吓了一跳:“王妃娘娘,您……我……”竟语无伦次。 雍王妃仪范威严,道:“本妃乏了,在此与卫小姐做个伴儿,霍小姐自去吧!” 霍琳琳连忙告退。 卫雁见王妃进来,心中烦乱,不言不语,只等王妃道明来意。 雍王妃在她身旁坐下,屏退婢女,低声道:“妹妹可知?前些日子父皇,曾金口玉言,说,要立雍王为储君!” 卫雁吓了一跳,旨意下来之前,这事需绝对保密,如何能向外人透漏半点风声?雍王妃竟当着她面,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雍王妃脸庞散发着光彩,眸中似有水意:“妹妹,王爷原说,旨意一下来,他就立刻奏请父皇,立妹妹你为良娣!” 听闻此语,却并不如何欣喜。 卫雁默默无语,将头垂得更低。 王妃手揽在她肩上,眉头轻锁:“可你知不知道,那晚,他错失了什么?” “你不会明白,你的一个无意之举,对他来说,是多么重大的一笔损失。他却丝毫没有迁怒于你。” “太子之位,本已近在咫尺,如今因刺客一事,父皇责怪他这个京兆尹办事不力,君王一怒,谁能承受?父皇当朝斥责,丝毫不留情面,连番问道‘雍王缘何无故出现在那处?’当日他本应,亲自带人,往城西方向巡守城防。可他为了见你……” “蜀王宣称‘伤重’,万幸他留下车驾给你,被贼人刀剑击毁,证明他亦是那些贼人的目标……否则,王爷就要背负、党同伐异、弑杀兄弟的罪名!” “妹妹,王爷为你,可算是费尽心思。” “你父亲早已允诺,嫁你入王府。王爷何必多番,费力安排,与你相见?皆因王爷对你,情意拳拳,真心交付!” “如今他前有盘旋山涧,后有蜀道之难,每走一步,皆需反复琢磨,百般谋划。此时此境,他连安眠片刻,都成奢望。可他却愿为你,几番将要事暂歇!我与他十年夫妻,未曾见过他如此疯狂!近日他不思茶饭,你若有心,为酬他一番深情,该亲自洗手作羹汤,服侍在侧。” “妹妹,我只劝你,惜福!这世上之人,还有谁,可堪他如此相待?莫要一时任性,惹恼了他,致使自己,追悔莫及!我言尽于此,望你好生思量。” “待本月廿六,我会亲自下帖相邀,妹妹,好自为之!” 雍王妃起身,那端庄持重的身姿,有迫人之势。 卫雁跪地叩拜,低声道:“娘娘……您苦口婆心,耐心相劝,臣女岂会不明白您的苦心?只是臣女,实在不值得王妃您和王爷,如此错爱!臣女愚钝,不知世事,纳娶臣女,对王爷毫无益处!还请娘娘,劝王爷,收回成命……” “妹妹!”王妃声调拔高,显是不悦,“不需多言。妹妹能令王爷开怀,便是最大的功德了!” 说罢,王妃扬声道:“来人。” 婢女进入,扶着王妃,摆驾离去。 只余卫雁一人,跪于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王妃远去的身影,眼中有不平之意…… 原来原来,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玩物。不需要她懂什么,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她做,只要乖乖地,乖巧顺从,令他开怀?…… “卫雁啊卫雁,”她自嘲地想到,“你父早有将你送入王府之意,因此自你幼时,便请女师教导曲乐。本欲慢慢筹谋,待时机合适,使雍王主动求娶。” “……不想,圣上临时起意,欲将雍王府中,仅剩的一个侧妃之位,赐与皇后甥女。你父这才惊慌,迫不得已,将自己女儿主动奉上……” “恰雍王,不欲受后族所制,兼因你才貌不俗,顺势允诺纳娶……” “再有雍王妃一再劝导,恨不能令你立时自荐枕席,以取悦雍王,博贤淑之名……” “卫雁,这就是你!这就是你!枉你清高自傲,你自己看看,你到底算什么?你算什么?” …… 深秋的风,夹杂着寒意,吹在脸上,无比冰冷。皇宫大院中,更是北风萧瑟,无限寂静。 宇文炜立在桌前,脚下满是乱丢在地的奏折和书卷。 皇帝容色暗黄,抬眼看他,一字字说道:“不急!不急!” 宇文炜关切地劝道:“父皇,还是叫太医,给您瞧瞧吧。”他那对外声称“重伤”的手臂,有力地搀扶着皇帝起身、躺进卧榻上面。 皇帝道:“朕设此局,只为引他露出真面目。此人狼子野心,竟诬死你三哥!朕,焉能不恨?” 宇文炜道:“父皇,那些人未留下半点痕迹,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只是,如今在他朝结党营私,势力日益壮大。儿臣只怕,这次是三哥,下一次,可能就是儿臣!” 皇帝摆摆手,道:“你不要急,慢慢看着,人啊……只有爬得越高,摔下来时,才会伤得越重!” 皇帝浑浊的眼,看向殿门外。风声凄戚,如哭似诉。广袤红墙之中,谁又是下一个,枉死冤魂?(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一章 一曲琵琶诉情志,秋风缱绻尽风流。 远远瞧见雍王妃离去,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霍琳琳闪身进来,问道:“卫雁,雍王妃来做什么?你适才瞧见雍王殿下了么?真是英俊高大!雍王妃这样的一张脸,也能嫁给他,实在太幸运了!” 卫雁笑道:“怎么,你还动了什么心思不成?” “我是不能了!”霍琳琳沮丧地道,“上个月,父亲已为我订了亲事。” “哦?真的?恭喜!” “恭喜什么?是******第九子!” “不好么?”卫雁恍惚听闻过,******是当今皇帝的哥哥。 “难道很好吗?”霍琳琳撅嘴道,“我要嫁去汝南了!” 汝南是******的封地。霍琳琳出嫁后,就需远离京城。 卫雁刚刚认回幼时好友,没想到很快又要别离。不禁有些伤感。 她拉住霍琳琳的手,道:“霍将军为你找的人,定是顶好的。你别怕,这回我一定常常写信给你。” “卫雁,你要说话算数才好!”霍琳琳红了眼圈,“我才回来,明年年底就又要离开。唉,这些年随着父亲四处奔波,真是厌烦极了!卫雁,你好好的,留在京城,不要远嫁!雍王妃似乎很喜欢你,要不你求求她,让她帮你找个好人家。” 雍王妃?…… 卫雁苦笑道:“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敢说。傻妹妹,婚姻之事,哪有自己做主的?我倒是羡慕你,有机会去外面看看。我这一生,恐怕就只能困在京城,哪也去不了了!” “外面有什么好?你知道么?南疆的菜难吃极了,我在那里,瘦了好多。现在身上这些肉,都是回京后长回来的。”霍琳琳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 两人说着话,仿佛重新回到了幼年时光。霍琳琳天真烂漫,毫无机心,这么多年岁月磋磨,竟一丝也未改变。卫雁想想自己,先是看清了父亲对母亲的寡情,接着、又亲眼见证过后院妻妾相斗的魍魉,再有裴夫人设计卫姜、父亲出卖、雍王迫婚……种种不堪,皆印在心头,慢慢将她的心,也变得不再赤诚。 正说笑间,吕芳菲走进来,手里抱着琵琶,笑道:“卫姐姐,同席的几个小姐都去前院看烟火了,你若不耐烦去看,咱们弹曲子取乐!” “烟火?”霍琳琳两眼放光,“在前院吗?卫雁,你陪我去吧!” 吕芳菲道:“霍小姐,适才霍夫人还找你呢,好像是雍王妃,听说你许给了******府,说道以后都是一家人,想要瞧瞧你呢。” 正说着,霍琳琳的婢女在外道:“小姐小姐,夫人唤你去呢!” 霍琳琳垂头丧气,道:“那我去了。雍王妃真是……”却也不敢抱怨,跟随婢女去了。 卫雁回过身,问道:“芳菲,你不需应酬宾客吗?我随你一同出去吧?” “不急。卫姐姐,”吕芳菲道,“你瞧,这是什么?” 卫雁一看,她怀中的琵琶,正是当日公主府中那一个。 “回来后我细细回想,那天我太莽撞。”吕芳菲真诚地道,“这是有人准备送给你的,对不对?公主殿下不明白他心意,错送到我这里来。” 卫雁颇为窘迫,怕被吕芳菲看轻了。想要解释几句,话到唇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吕芳菲将琵琶推向卫雁:“卫姐姐,并非芳菲多事、喜欢窥探他人*。实在是,那天在公主府,雍王妃便对你格外不同,加上那晚遇刺,雍王匆匆赶来,见到你平安无事,一时喜悦忘形,流露出对你的关切……芳菲当时未及多想,这几天,才明白过来。” 她握住卫雁的手,按在琵琶的凤颈上,“芳菲不该夺人所好,这是属于卫姐姐的东西,在此,赠还给卫姐姐了!” 她言语真挚,并无一丝嘲弄之意,“卫姐姐,你别多想。雍王能文能武,值得托付……” “……”却要如何对人言明,自己心内的纠结? 罢了,罢了,此事不可说,此情无可表。 卫雁不答,接过琵琶,抱在怀中,指尖拨拢,弹出凄凄之声。捻挑琴弦,尽是不平之意。铮音才杳,幽鸣又近。缠绵似诉,呜咽如哭。 吕芳菲讶然不语,这卫雁,原来非只美貌倾城,她这手琵琶……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怎地,她呼吸一窒,脸上*,似被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耳光。 枉她当日公主府中班门弄斧,枉她自诩为国手,枉她十年如一日,醉心苦练…… 突然,哀伤低迷的曲调转而高昂,似欲扶摇九天、青云直上。如俯览群山,泰岳凌顶。 一瞬间,吕芳菲有种胸臆澎湃之感。很快,她释然了。 卫雁是好友,不是对手。她与她,轨迹不同,命运不同! 她祖父清高,绝不会顺从未央公主心意,将她嫁入雍王府为侧室。她生来就已注定,要成为一高贵门庭之当家女主!她永远不会屈居人下,伏低做小,她所弹之曲,也永不会发出那不堪命运捉弄的长嘶哀鸣! 且,雍王有望成为未来国主,他的妻妾,有可能成为深宫后妃。宫中之人,过得是怎样一种枯燥无趣、漫长苦楚的生活,她十分清楚!想当年之贞妃,鲁王生母,从前宠冠后宫,一朝失意,被自己的夫君亲斩于宫墙之下…… 她不会成为一个,一生为争男人宠爱,为争那虚妄名分地位而失了本心的可悲女子。 卫雁,如此才貌,可惜了…… 吕芳菲看向卫雁的目光,不经意地夹杂着一丝同情。待一曲终了,她柔声相劝:“卫姐姐,听你的曲调,芳菲都明白了。姐姐原是快意之人,不甘受困。芳菲相信,姐姐无论在何处,都能恣意洒脱,没人忍心,让姐姐抑郁不快。” 吕芳菲一番劝慰,令卫雁尴尬笑道:“芳菲,不必劝我,琵琶你留着,公主赏赐给你,自是你值得。”不欲多言,卫雁匆匆告辞。 车马行至府前不远处的巷道,一车挡在正中央的道上,想要从两侧过去,却是不能。侍卫上前问道:“敢问前方尊驾何人?车内乃是我家主人,正要取此道回府,还望尊驾予个方便。” 前方马车上坐着一个车夫,并不答话,却是车帘一掀,一个少女怒道:“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叫本小姐给人让道?本小姐在此处有事,你们急着过去,可以绕道走!” 侍卫一瞧那小姐的面容,顿时一怔。好生明艳照人! 前方车上那小姐,登时柳眉一竖:“下贱胚子,凭你也敢往本小姐脸上看!”说着,竟扬起马鞭,飞跃而下,对着那侍卫就是一鞭。 清脆的鞭声后,侍卫一声哀嚎,滚倒在地。 负责护送卫雁的侍卫们登时紧张起来,将卫雁车厢紧紧护住,如临大敌。 那晚行刺事件后,卫东康亲自给卫雁拨了许多侍卫,专门护送卫雁出入。卫雁分明认出,那些人中,便有雍王的人。父亲故作不知,有意瞒骗,她又如何揭穿推拒?且,那晚,她也着实被吓得不轻。 卫雁这边的侍卫各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对方却是反应奇怪。那小姐身后的车厢里,似乎滚出一人,呜呜不能言语。那持鞭小姐一眼瞧见,连忙奔回车里,将那人影塞回车厢。她牢牢挡住车帘,向卫雁这边骂道:“还不快滚!” 这时,车厢中那人再次挣出,全身被绳子绑缚,口中所塞之物掉落,张口喝到:“郑紫歆你这疯子!休得胡闹,快快跟我回去!” 持鞭小姐嘻嘻一笑:“三哥,你进益了,竟然弄掉了掩口的布团。来来,小妹重新给你掩住,呀,……没有布团了,只有用三哥你的臭袜子了!三哥,你自己的东西,就别嫌弃了吧……”说着,将那被缚之人脚上的袜子给脱了下来…… 被缚之人连忙讨饶:“别,别,我不说了。三哥不说你便是。” 持鞭小姐笑道:“三哥好乖。待会他来了,不管我如何行动,你不准乱喊,阻止于我!不然……哼哼。” 被缚之人怒道:“死丫头,我可是你三哥!” 持鞭小姐笑道:“我的好三哥,你跟车里那个脏东西在外面私会,被我亲手抓住,你最好在我面前老老实实地。待会你要坏我好事,不只给你吃你自己的臭袜子,我还要将你们这样……”她比划数下,道,“……这样送到祖父跟前,让祖父亲眼瞧瞧,他的好孙儿,知名才俊,文秀公子,与这脏东西,做了什么好事……” “你……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怎么……” “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当成宝贝的那脏东西丢下车去!她现在什么样,你知道的吧?”持鞭小姐阴沉笑道。 果然那被缚之人立时没了声响,只一双眼不住地瞪视持鞭小姐。 持鞭小姐这才想起卫雁这班人来,嚷道:“听见没有,本小姐有重要的事,你们快滚!” 众侍卫满脸怒容,他们身份特殊,哪里受过这种气。 卫雁只得喊过侍卫首领:“盖领卫,人伤得重不重?若是无妨,咱们且绕一绕,没必要惹些闲气。” 侍卫首领不便违抗卫雁,只得招呼手下人道:“先退出去!” 忽听有人说道:“尊驾可是卫尚书大人?” 马车上原标有卫府字样,识字之人自然都看得出。只不知那持鞭小姐是何来路,竟对卫府众人那般无礼。 卫雁听这声音耳熟,在帘幕缝隙处瞧了一眼,正见那人向她望来。登时两人均是讶然,想不到竟在此处相遇。 盖领卫拱手道:“徐公子好,车内是我家小姐。前方有人挡住道路,小姐不欲冲突,命属下等绕路而行。” 徐玉钦骑着黑马,一身淡色儒衫,头戴玉冠,在帘外对卫雁一揖,道:“卫小姐好。徐某方从书院归来,欲往家中去。不想在此得遇小姐。”(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二章 相顾无言,岂只心殇?相逢恨晚,此情何当? 卫雁道:“徐公子好。” 徐玉钦脸上带笑:“咱们两府不远,走这条路原是最近。不若就让徐某上前,劝劝那挡路之人。” 盖领卫道:“徐公子还是不去的好。那马车特地掩盖了纹饰标志,看不出来自哪府。车上那女子野蛮无比,还懂武艺,您瞧属下这位兄弟,被她当头一鞭给伤了。她是个女子,属下等又不便动手……唉!” 徐玉钦皱眉道:“竟有此等无理之人?” 说着,纵马上前。 前方马车里面一阵摇晃,不一会,一个少年公子从车帘中钻出来。盖领卫一瞧,认出是适才那持鞭少女,竟女扮男装,跳下马车,与徐玉钦说着什么。 又过一会儿,那边车里滚出一人,正是那被少女称为“三哥”的,那“三哥”不知是否忘记了少女的威胁之语,一见徐玉钦,便大声呼道:“玉钦,是我!快,快救我!” 男装少女高声道:“郑泽明,你言而无信!” 徐玉钦登时被惊得呆住。 “三哥”郑泽明笑道:“好妹子,快,把三哥放了,让玉钦瞧见我这样子,多难为情,快快,玉钦,你别见怪,我这妹子,最是顽皮……哎呦!”一声惨叫,却是被少女在腰上掐了一把。 少女撇撇嘴,见扮不下去,只得一把扯去头上的苏子帽,露出梳着环髻的秀发。又将郑泽明身上的绳子松开。 徐玉钦颇意外:“泽明,你这是?原来,这位是郑小姐?” 那少女正是与吕芳菲并称为京城双姝的郑紫歆。她懊恼地道:“数年不见,原想试试看徐家哥哥能否认得出我,谁想到,都叫三哥给搅了!没趣没趣!”说着,翻身爬进车中。不一会,“咚”一声闷响,车中一重物被从里面踢出来,掉在地上。 徐玉钦奇怪地瞧了一眼,发现竟是一个被绑住的女人,穿着小衣,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 他慌忙扭头回避,捂住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郑泽明脸上一红,立即将身上外袍脱下,盖在地上那人身上,为她解去绳索,低声哄了几句,令她自行离去。然后尴尬地向徐玉钦笑道:“玉钦,抱歉、抱歉,紫歆太过胡闹,叫你看笑话了……” 徐玉钦笑道:“泽明,你呀,就是太过风流!” 过了一会儿,徐玉钦走到卫雁车前,道:“卫小姐,前方是徐某一个朋友,知道徐某从书院回来会走这条路,想跟徐某开个玩笑,却耽搁了卫小姐回府。贵从人被我那朋友的妹子所伤,徐某万分过意不去,实在抱歉。”说着,朝卫雁,和那受伤侍卫,行了两个躬身礼。侍卫连连摆手,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不敢生受。 “明日徐某亲自送上伤药补品,实在抱歉得紧。” “徐公子客气了,您那贵友,不知何时能让我等通行?“卫雁心中有气,只是不便对无辜的徐玉钦发作,但声音里的冷意,他却是听得分明。 那边郑紫歆嚷嚷道:“我凭什么要让?不让,就不让!“被郑泽明捂住嘴,不能发声。 徐玉钦上前劝了几句,郑紫歆才罢休了。 郑家的车移动几步,避在一旁,卫雁的马车这才勉强通过,朝前走去。 郑紫歆打量着那擦身而过的马车,没看清卫雁容貌,不由问道:“车里是卫家那个不敢见人的闷葫芦大小姐?听说,雍王为了会她,丢下正事,被皇上好一通责骂!她好看么?” 郑泽明嘿嘿笑道:“她好不好看我不知道,只可惜当天我没能跟着蜀王殿下去公主府。但依着雍王殿下的作风,就算是无盐丑女,只要是用得上的,能够为他拉拢朝臣的,他也一样当宝贝供着。你瞧雍王妃、你瞧莫侧妃,均是寻常相貌……”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哎?玉钦刚才还与她说话呢,那天,你是不是见过她?” 想到那日种种,徐玉钦眉头蹙起,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有种激愤的情绪在心头涌动。 雍王与她有私也好,定了鸳盟也好,与他何干?难道自己也是那肤浅贪色之人,见一女子容颜娟好,就生了爱慕之心? “泽明,你也知道,我那天是被余八哥硬拉进去的,”徐玉钦道,“蜀王殿下向来胡……嗯,果敢……,公主府中皆是女客,我岂可那般无礼,去打量人家?” 郑紫歆微微失望:“这么说,徐哥哥也不知她长什么样了?也罢了,这城中,又有谁能比得过吕芳菲?虽然她实在是太假惺惺了点,但不能不承认,她的样貌倒是挺招人喜欢……” 说罢,看向徐玉钦:“徐哥哥,你说是不是?我三哥连妾也纳了数名,你却到现在还未婚配,不会是在等吕芳菲吧?” “郑小姐慎言!”徐玉钦长眉一挑,“你逗弄徐某也罢了。却怎可损伤吕小姐名誉?徐某一心读书,离家数年在外求学,哪里有时间去考虑婚姻之事?郑小姐,请不要再如此,妄加猜测。” 郑紫歆被数落一通,颇为不快,冷哼一声道:“一心向学?那好,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成亲!等你七老八十了,看哪个姑娘还肯嫁你!”说罢,翻身钻入车厢,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这傻丫头……”郑泽明目光殷切地看向徐玉钦:“玉钦,她……” “泽明!”徐玉钦截住他的话头,“时候不早了,改日约你作诗饮酒,先告辞了!” 郑泽明只得拱手回礼:“好,好,我等着。你要是愿意,我下回带你去倚红楼耍耍……” 徐玉钦笑道:“不必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泽明你自己享受就好。”又朝着车厢里提声道:“郑小姐,再会!” 郑紫歆呼啦一下掀起帘子,却见徐玉钦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怒道:“枉我在此等他两个钟头,他倒好,把我责备一通,然后就快马溜走!他一个文弱书生,倒学会骑马了,也不怕摔着……哼!” 郑泽明跳上车,笑道:“在外游历三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了!而你,人称‘京城双姝’的世家千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刁蛮任性……哎哟,放开!” 却是被郑紫歆揪住耳朵,骂道:“你还有脸说我?那脏东西哪里去了?柳丝丝才嫁给你几年?光是小妾就给你抬了六个,屋子里丫鬟也都是不清不楚,还嫌不够,非要去惹倚红楼那个脏东西!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是不是我不把你的丑事都抖出来,你就不知道我郑紫歆不好惹?” “知道,知道,我的姑奶奶,耳朵要掉了!快放开!……” 郑泽明一路哀嚎,在深夜静谧的巷道中,显得格外响亮…… 而刚刚在自家门前由侍女扶下车的卫雁,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转头来,望见马上那人勒住缰绳,缓下步伐,明亮的眸光朝她看来…… 徐玉钦,你的肩伤可好了么? 她想问,却知道不能问。 而他,心头那因想到有关她与雍王的传言,而无法平息的怒意,让他板紧了面孔。 你到底与他,是什么关系?难道,你真的甘心,做个宠妾、被他利用?嫁入天家,尽享富贵,就是你想要的吗? …… 他们默然相对,气氛冷凝。突然,卫府大门从内打开,几个慌慌张张的人影奔了出来,其中一个管事打扮的人见到卫雁,连忙唤道:“大小姐,大小姐,您回来了!夫人……夫人她……” 卫雁陡然一惊,问道:“是夫人要生产了?” “对,对,老爷不是跟您一起去吕府贺寿了吗?他……他怎么……”那管事因为跑得太急,话都难以说的顺畅。 “父亲并未与我一同回来。”卫雁也有些慌,她强自镇定,“派人去吕府,把父亲接回来!夫人现在怎么样?稳婆和嬷嬷们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到齐了。” 那管事稍稍顺了气,道:“老夫人在里面坐镇。只是王妈说,夫人不大好,胎儿头很大,也许会有点棘手,小人已经请了大夫候在夫人门外了,这便去请老爷回来。” 卫雁点点头,再顾不上其他,快步向院子里走。 卫府大门吱呀呀地缓缓闭合。徐玉钦立马门前,迟迟未走。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卫雁走进主院,远远听见崔氏的惨叫声,和丫鬟们低低地哭泣声。 卫姜扶着老夫人,坐在门外的石椅上,低声地安慰着:“祖母别担心,母亲这样年轻,身体好着呢,会平安无事的……” 卫雁走过去,唤:“祖母!” 老夫人抬头望见她,脸色稍霁,向她伸出手:“雁娘,你来了!你母亲,你母亲……从你们出门,就已经痛到现在,却是一点进展也没有,稳婆说……说……” “祖母!别急,别急,”卫雁扶着她的手臂,“妹妹说的对,母亲一定会平安无事地生下弟弟……” 老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水光:“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卫姜神色尴尬地立在一旁。卫雁一来,老夫人就甩开她的手……作为庶女,这种待遇,还遭受得少么? 过了一会,屋子里得哭声歇了,只听到崔氏低低地呜咽声。 老夫人担忧地问道:“怎么回事?”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连忙去屋内瞧,过了一会,出来禀告:“老夫人且安心吧,夫人服了大夫煎的药,现在……” 话未说完,室内传来一阵响亮地啼哭声,紫苑欢天喜地地跑出来:“生了,生了!老夫人,夫人生了!” 老夫人激动地上前几步,问道:“是男是女?” 紫苑只顾着报喜,却未曾想到瞧瞧孩子的性别。 此时稳婆也走了出来,行礼道:“恭喜老夫人,卫夫人母女平安!” “母女……”老夫人陡然倒退一步,若非卫雁相扶,就要跌倒在地,“怎么会,怎么会……” 失望来不及掩饰,已布满老夫人整张脸。她的儿子为何这般没福气,娶了两个,生下的,都是女儿! 将来这偌大家业,谁能承继?卫家全族荣辱,谁来担当? 屋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嚎…… 崔氏如何能够接受,夫君那般盼望着的老来子,竟是个女儿……? 卫老夫人颓然坐回石椅,卫雁低声问道:“祖母,咱们去瞧瞧三妹和夫人吧?” “三妹”…… 这陌生的字眼,令老夫人险些落下泪来。 卫雁心里不好受,道:“祖母,是个女孩,会像夫人一样漂亮、贤惠……祖母,进去瞧瞧吧。父亲不在家中,夫人此时,定是盼着您能进去瞧瞧……” “祖母累了……”老夫人抚着额,叹道,“不去了,不进去了……” “紫苑,照顾好夫人!王妈,你仔细守着,免得夫人待会有什么需要的,身边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许久,老夫人才抬起头,嘱咐周围诸人,“姜娘,你看顾着你母亲,和你……三妹……,有什么事,立刻来报我!” 众人皆应了。老夫人牵着卫雁的手,道:“雁娘,你跟祖母来……” 卫姜望着祖母和姐姐的背影,心底酸涩不已,她也是卫家之女,为何,所有人眼里,就只有一个卫雁?父亲如此,祖母如此,下人们更是如此…… 她恍惚听见,祖母说:“……雁娘,雍王对你有心,你该满心欢喜,竭力回报……别只顾着耍性子,坏你父亲的大事……你应该懂事,要懂得你父亲和祖母的苦心,无论我们做什么,也都是为你好……” 雍王?雍王有心于卫雁? 卫姜一脸迷茫之色,立在院中。崔氏的一声嘶嚎传来,吓她一跳,这才快步走进屋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三章 生不逢时,孤苦向谁诉、 “姨娘、姨娘!” 天刚亮,卫姜从主院归来,顾不上休息,一路闯入碧云阁。守门的婆子偷懒,门未上锁,竟叫她径直走进了蔡姨娘住的小楼。 夫人生产,虽不令姨娘们在外伺候,蔡姨娘却也一夜不曾安睡。得知夫人生了个女儿,蔡姨娘悄悄松了口气。若真叫她一索得男,自己未来的日子恐怕更加不好过。从前她可以不争,也没资格争,可如今,姜娘眼看及笄了,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夫人和老爷禁得住她的足,却禁不住她的心! “二小姐?”丫鬟睡眼惺忪,见是卫姜来了,连忙行礼。 卫姜挥手道:“出去!” 室内只余母女两人,蔡姨娘笑道:“夫人这回,很失望吧?只是辛苦我儿,伺候她们母女,这会子尚未合眼……” 说着,心疼地把卫姜搂在怀里。 卫姜闭目,在母亲怀中静静地倚靠着……少顷,抬头问道:“娘亲,您知道雍王吗?” “雍王?你为何提起他?”蔡姨娘疑惑道,“据说,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先夫人向我提起过,说雍王非常俊美,每每有宫宴,总是有世家小姐,向他眉目传情……” “只是……雍王不甚多情,娶的是先皇后的侄女、他自己的表妹,大司马府嫡长女左思嘉……其他的,我也不甚清楚了。姜娘,你为何问起他?” “娘亲!”卫姜将脸埋在母亲腿上,掩住眸中的光彩,“没什么,女儿只是偶然听说,那个雍王,似乎与父亲走得很近……” 蔡姨娘不疑有他,笑道:“他是先皇后嫡子,又颇有才干,深得皇上看重,大臣们自然没有不愿意拥护他的。只是这些事,我一个深宅妇人,也说不明白。” 卫姜笑道:“娘亲您看,女儿额上的伤全好了。女儿现在,不那么难看了吧?” 蔡姨娘捧着女儿的脸,叹道:“是我害了你!连累你,被你父亲忽略……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险些……唉!不说那些,不说那些了!幸好你姐姐相助,你才能逃过,那该死的裴家纠缠!我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可不是他们商贾之家可以肖想的!” “娘亲觉得卫雁对我好?”卫姜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如果没有她,我又怎会,被人当做多余的人?” “姜娘,你想左了,你姐姐待你甚好……”蔡姨娘想劝,瞥见卫姜那一脸愤恨,知道劝也无用,只能盼着,有一天,她自己能够想通…… 卫雁坐在昏暗的幔帐中,睁大双眼,睡意全无。 她疲倦得很,却睡不着。 她去看了她刚刚出生的小妹,漂亮的小人儿,被冷落在摇篮中,饿得哇哇大哭,却无人理会。 崔氏满头是汗,脸上涕泪交加,喝退了所有服侍的人,目光阴狠地望着摇篮中的女儿……若非卫雁闯进去,吩咐奶娘哺乳,恐怕那小小人儿,就要饿坏了…… 崔氏见她进来,别过头掩住泪颜,客气地道:“雁娘,我这里腌臜,你回去休息吧。” 卫雁站在门口,远远盯着女婴看,红红粉粉的孩子,头发很密,闭着眼睛在奶娘怀里拼命地吸食……卫雁第一次看见这么柔软而细小的生命!她心内涌起一股柔情,低声劝道:“妹妹这般可爱,父亲会很喜欢的。夫人还年轻,好好调养,还会给父亲添许多儿女……” 这些话,不该出自一个深闺少女之口,她脸上一红,不再多言了。 崔氏勉强一笑:“你有心了。”心内的剧痛,藏也藏不住,脸颊也跟着扭曲抽动着,想要大声哭喊,却只能拼命压抑…… 卫雁轻声嘱咐奶娘和其余照顾崔氏母女的人:“好生照料小小姐和夫人,有什么闪失,父亲和祖母饶不了你们!” 她这样说着,却连自己也骗不了自己。祖母连刚出生的孙女都没有看上一眼。父亲更是,匆匆归来,听说是女儿,大失所望,当即拂袖而去。 从前,先夫人生下卫雁之时,卫东康还年轻,一心扑在仕途上,未将子嗣看得太重。后来蔡姨娘生了女儿,他不曾将她母女放在心上,倒也未曾刁难。 如今,他早过不惑之年,亟需一个嫡子,承继自己挣来的家业!族中之人,对他无后一事,更是多番指摘。崔氏进门四年才有了这胎,竟又是个女儿,他怎能不失望?怎能不愤怒? 他深知自己,已经不比当年,未来子息艰难,已是意料中事! 发了一通脾气过后,他冷静下来,细细地将自家目前的情况分析一回……他立即起身,也不需人去传唤,亲自去往长女院中。 “雁娘!”他站在窗下喊道。 如月连忙迎了出去:“老爷来了?小姐刚躺下,奴婢去唤小姐?” 却听屋中卫雁道:“请父亲进来吧!” 卫雁和卫东康坐在小厅里,卫东康示意如月等退下,喝了一口茶,方道:“雁娘,雍王待你怎样?” 卫雁早知他要谈论雍王,只没想到会这样地单刀直入。她冷下脸:“父亲,女儿待字闺中,您说这话是不是不合适?女儿跟雍王殿下,有什么关系?何来他待我好不好之说?” 卫东康咳嗽一声,掩住面上的尴尬:“傻孩子,这里没有外人,为父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你也不要一味任性……” 卫雁偏过头,闭目不语,听父亲在耳边唠唠叨叨,说尽雍王的好处…… “……来日,你的孩子,会成为卫氏一族的继承人!” 卫雁拍案而起,怒道:“父亲,您在说什么?女儿一介深闺女子,这话女儿不敢听!” “雁娘!”卫东康如何不知他这番话不应说,可他不能不说啊! “雁娘,雁娘!为父……年纪大了,如今……”自己的隐疾,如何能在女儿面前,宣之于口?他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如今……咳咳,你……好生听着:雍王如日中天,问鼎王座已是必然,蜀王年幼无知,岂堪相较?如今皇上有意撮合后族之女与雍王,想来也是为雍王着想,希望给雍王增添助益。只是,雍王的两个侧妃之位,就只余一个!坐上这个位子的,必须是你!” “父亲!”卫雁激愤欲驳,被卫东康挥手阻止。 “雁娘,如今岂是意气用事之时?雍王有意纳娶你一事,已被许多人所知,你不嫁他,还能嫁谁?” “为父知你心高,不愿屈居人下,可雍王妃是先皇后侄女,先皇后选定此女,雍王不得不从!如今他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知?雍王何曾有此不分轻重、进退失据之时?你能影响他一时,就能影响他一世!为父对你有信心,你自己,更要有信心才是!何必拘泥于一时的荣辱?” “雍王妃年长,又姿色平庸,先皇后一去,左氏一族逐渐凋零落魄,不复当年,雁娘,你比她强了不知多少倍!雍王就是再念旧,也不会为她而委屈了你!雁娘,如今,立储的旨意未下,雍王不宜当面抗旨,惹恼皇上。此事只能慢慢筹谋……” “但……你……”卫东康迟疑片刻,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半晌,方硬着头皮说道,“雍王妃多年无嗣,侧妃莫氏,多番有妊,却只活下来一个女孩儿……若你能够,先行诞下男婴,日后,权势富贵,皆你所有!” “而为父,也会将这卫家全族,交到你孩儿之手……” 卫雁再也听不下去,何其恶心!她怒道:“父亲,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女儿刚刚及笄,尚未出阁,您当着女儿,说这些合适吗?父亲不顾脸面,女儿还要脸呢!” 卫东康脸色也不好看,自己说这番话,难道很容易么?他何尝不是竭力忍着心底的那份尴尬,对女儿晓以局势? “雁娘,你……听为父说,名分一事,难道为父不在意吗?可为父更看重将来,而非一时荣辱。你与雍王,即便,在立储、你受封良娣之先,有了……,皇上最多怪罪雍王……一时糊涂,未能……那个,把持住……可……可事已至此,即便皇上,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让皇长孙……没名没分……咳咳……”一番话,他说得无比艰难。 “有必要吗?有必要如此卑微,去讨好献媚吗?您是堂堂尚书,二品大员,谁能小瞧了您?谁能忽视您这些年来经营起来的势力?女儿是尚书嫡女啊,为何要像一个卑贱姬妾一般,做此等龌龊之事?难道您一个尚书的附庸,还不足以令他欣喜?非要搭上女儿的尊严,才能证明您的忠心吗? ” “你不要激动。雁娘!雁娘!”见女儿一脸的不赞同和惊诧,他将脸别过去,生硬地阻止女儿即将出口的驳斥,“?孩子,为父不只要全族上下尽享荣华,更要亲眼看着你,我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走上凤位!你生来就不是凡庸女子,你命中注定要成为王的女人!” “父亲何必自欺欺人?今日你们背着皇上,拥立皇子。他日雍王登基,你们便需要女儿当你们的眼睛和耳朵,帮助你们传递消息、揣测圣意,以保富贵永恒,权势不衰!你们所做一切,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何必在女儿面前,假作舐犊情深,恶心女儿,也恶心自己?”卫雁的话语,丝毫不留情面,父亲如此糊涂,如此无耻,令她失望透顶! 卫东康怒喝:“你懂什么?” “你身为卫家长房长女,有责任,为全族牺牲!小小名分,有什么可在意的?只要雍王爱重,你又生下皇长孙,谁敢指摘一句?谁敢给你脸色看?过几日,雍王妃下帖子邀你去王府赏花,你不得推拒!雁娘!这是你的命!你必须认!” 卫雁讽刺地笑:“父亲果然好筹谋!女儿没名没分,就要自己送上门去?万一女儿没福气,肚子不争气怎么办?万一那宇文睿无能,根本不可能有子嗣,又怎么办?万一女儿不幸有了,被人害去了怎么办?万一女儿生了女孩,跟夫人生下的小妹一般,不受待见怎么办?万一女儿生了孩儿,仍然不能改变皇上心意,立尹碧柔为侧妃,女儿只能做一个低贱妾侍怎么办?万一雍王根本不曾看重女儿,女儿只能偏居冷宫,不能为父亲献力怎么办?万一……万一……雍王因此获皇上罪责,要赐死女儿之时,又该怎么办?父亲,女儿若因不堪屈辱而死,您拿什么讨好雍王,您怎么办?” 字字句句,问得卫东康哑口无言。他喘着粗气,手撑在茶案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瞪着长女:“没什么‘万一’!没什么‘怎么办’!不会,你放心好了,不会!你一定会有孕,一定会生下皇长孙!为父不会让这件事出现纰漏!看着吧,女儿,你会成为云端之凤!没有万一!绝不会有!” 宁可抱养一个旁人的孩儿,也要她顶着皇长孙之母的名头、以雍王女人的身份,尽享荣华,或是,凄惨而死! 如今,父亲顾不上她了。她的脸面、死活,都成为无关紧要之事!为了卫氏家族的富贵,他们连尊严名声都无暇顾及,谁又会在意,她这个小小族女,是不是甘愿,是不是委屈? 卫雁想道:“也许只有我死,才能绝了父亲的念想……可是,可是!我难道甘心,就这样,被人逼死?我若是死,难保下一个要被献给雍王的,不是卫姜啊……” 卫姜,卫姜…… 卫雁阖上双目,她心痛至极,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心已死,哭还有何用?(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四章 豆蔻佳人青如柳,万般柔情付东流。 近日雍王十分忙碌,每日回到府里,不是在书房跟谋士们议事,就是在校场跟亲卫一同舞剑。连续几日未曾回到后院去瞧王妃、侧妃等人。 雍王妃想了想,提笔,亲自写信相邀卫雁。 卫夫人产后尚未出月子,老夫人理事。接到帖子,老夫人眉开眼笑,命人唤卫雁来,好生嘱咐了一番,“……到得宴会当日,要仪容出众、举止有礼、态度谦恭,……”等等。 在一旁帮祖母剪花枝的卫姜暗暗留心,到了宴会当日,她早早来到卫雁的院子里。 “二小姐来了?”听见门外小丫头的声音,如月连忙上前打了帘子:“二小姐……?” 她一望见卫姜,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低调朴素的卫姜,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秋香色滚边褙子,内里月白色兰花纹立领中衣,金银双色线团花点缀在袖口和下摆。下裳是一条绣满金边玫粉色缠枝纹的墨绿厚锻四幅裙,头上戴着镶粉晶石、猫眼石、缠金丝的华胜,鬓后四只细细弯弯的半弧形鎏金碧玉圆头发钗。再看她脸上:柳叶眉细细描画过,白粉红脂扫在脸上,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十分娇艳。 知道卫姜容貌不俗,却想不到打扮起来,是这般妖娆惑人! “卫雁。”她扬起脸,道,“听说你要去王府参宴?我从未去过那等府第,你带我一同去吧!” 卫雁尚未梳妆,倚在枕上,懒懒的,似是没听见卫姜的话。 卫姜见她不答,不高兴地道:“算了!你总说,让我来找你,一起说话、玩耍……原来并非真心!”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卫雁咬住唇,声音低低地,“卫姜,非是我……不带你去,你瞧瞧我的样子……” 卫姜疑惑地上前一看,吃了一惊,高声叫道:“卫雁,你怎么啦?你的脸……” 卫雁虚弱地笑道:“昨日我已写回帖,告知王妃娘娘此事,宴会我是去不得了……” “你……唉,算了!”卫姜大失所望,心中有气,道,“不扰你休息。”说罢,转身便走。 枉她筹谋多日,借用蔡姨娘多年积攒下的一点银两,买了许多妆扮饰物……白费了!全白费了! 如月唏嘘道:“小姐,枉你对二小姐那么好,她也太……” 被卫雁以眼神制止,不敢再说。 卫雁病了。 消息传到外书房,卫东康怒砸面前的几案:“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好好地,哪里都没事,偏偏一张脸上,起了许多红色疹子,根本见不得人。更别提,叫她去媚侍雍王…… 一再对她耳提面命,就是为此!她向来任性,什么人都瞧不上,那可是雍王!内定的储君,未来的帝王! 卫东康暴怒之下,向外喝道:“谁在外面伺候?滚进来!去,告诉大小姐,她喜欢生病,那就再也不要出来见人,免得把病气过给了旁人!” 天气渐冷,冬天将至。院子里的花尽数落败,满目萧条,景色凄凉。 侍女丁香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一路走一路抱怨: “小姐,如今那些下人越发大胆了,老爷只说不许给小姐做新衣裳、首饰,不许用裘皮衣裳,却没有说不给小姐做新的冬被啊!奴婢去问,他们还指天发誓,说老爷不许骄纵了小姐,只能用去年的旧被褥……” 珠帘被撩开,卫雁身穿旧袍,头发上还滴着水,披散在耳后,缓缓走出来。她苦笑道:“也许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就像我现在这样。父亲想我低头,以为我一定吃不得半点苦……他哪会懂得,最苦不是外物短缺,而是那内心煎熬之痛?” 如月在旁,取过一条长巾,给卫雁擦拭头发。她眼圈一红,嗫喏半晌,终是劝道:“小姐,您就别跟老爷置气了吧?老爷向来是最疼您的,您肯认个错服个软,老爷不会不原谅您的。” “是我错了么?”卫雁淡淡道,“爱惜闺誉,难道竟有错?” 嘴角扯起一个极讽刺地笑,她说道:“父亲让我做的,岂是一个身为父亲之人,该做的事?他即便原谅了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旧被褥,就旧被褥吧,一样暖暖和和地过完冬天……” “小姐,”如月别过脸去,忍不住流下泪来,“奴婢真是不懂,雍王到底哪里不好?您为何……那般不情愿?” 雍王?好陌生的名字啊…… 已经有月余,没有人在她耳边提起这个人了。 “不是他不好。是我太贪心。”如果他光明正大地奏请圣上,娶自己为正妻,就算他当不了储君,当不了未来天子,她也不介意!可他与她相逢太晚,他早有妻室,他再好,也与她毫无关系! 为着那迟迟未下的立储旨意,他不敢冒半点触怒龙颜的风险,一面撩拨不断、希望她能倾付真心,一面允下那不知何时方能实现的诺言,终究是太过虚伪、鬼祟了! 雍王妃上次相邀,字里行间透漏着,希望她去“安慰”雍王的意思……父亲那晚对她百般劝说、逼迫,言犹在耳,无非也是希望她能乖乖地去向雍王献媚! 她不甘心做一傀儡,受人摆布,她的命运,为何要被别人安排? 雍王近日频繁出入各府宴会,拉拢朝臣,安抚心腹,终于从那似乎无止境的忙碌之中稍稍挤出这么片刻欢愉时刻。 忽听座下一人小声道:“卫大人,小妹芳菲许多日未见令千金,十分想念,写了信去,不见回音。托我向您打听,卫小姐可曾病愈?近日安好否?”…… 宇文睿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稍显模糊的人影,婀娜多姿,十分动人。 细想之下,面上露出笑容:自己还曾拥她入怀,柔柔一吻…… 只怪近日太过忙碌,竟有月余未曾见她!王妃昔日邀她入府参宴,不知何故,宴会未开便止。当时王妃并未说明缘由,现听吕芳菲的哥哥如此说起,原来她竟病了…… 说着,他抬眼,捕捉到卫东康脸上复杂的表情,后者发现他看过来,还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他索性绕过卫东康,吩咐身边人去卫府直接探看。 宴会尚在进行,雍王坐在上首,接受众人敬酒。他派出的人归来,在他耳边低语……宇文睿颔首,起身,笑道:“本王不胜酒力,先行告辞!诸位请便!”经过卫东康身边,低声道:“卫大人,你跟着本王。” 院落里灯火昏暗,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无,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唤声:“如月!如月!” 如月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小姐,小姐,是要热水么?水还在烧着,丁香在挑水、奴婢照看着烧水的炉子……没顾上小姐这边……” 卫雁已经沐浴过,自行披衣起身。她立在柜前,转过头来,柔声道:“苦了你们!要做这些粗活儿。父亲调走了小厨房的人,又调走了院子里的小丫头,什么事都只有靠你和丁香!” 如月笑道:“小姐,奴婢不怕苦,只要小姐认为值得,奴婢绝不会有怨言。” 卫雁摊手笑道:“我身边没了谁都不打紧,只不能没了你,你瞧,我连自己的衣服都找不到……” 如月笑道:“小姐,想穿哪一件?奴婢来找。”说着,蓦然发觉,卫雁竟赤足站在地上,不由惊呼道:“小姐,您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现在是什么天气?您身子不好,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这怎么行?快,奴婢先扶您去床上躺着!” 卫雁被如月扶到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她望着如月,笑道:“如月,父亲还是待我太好,竟把最贴心的你留在我身边。只要有你在,我一定能熬过去。” 近来日子不大好过,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们三人,冷冷清清。所有的事都落在如月和丁香身上,挑水劈柴,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磨得手上全是茧,如月尚未喊过一声苦。此时听见卫雁如此说,却是几乎鼻子酸涩得流下泪来:“小姐,如月会陪在您身边,一直陪着您到老。奴婢不为自己抱屈,奴婢只为小姐您心疼!老爷也太狠心了,小姐稍不顺从,就减衣减食,如此刁难。小姐您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奴婢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爷从前那般疼爱小姐,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细心呵护。如今为何说变脸就变脸?小姐过着这样的生活,被别人知道,老爷难道面上好看得很吗?” 卫雁只是一笑:“你以为父亲从前待我,是好的吗?不过是无心管束,请先生教习琴瑟,也是为了……唉!罢了,不愿再想那些。如今我的日子也不算差,虽与从前不能比,却比卫姜的境况好多了。卫姜和蔡姨娘,一直以来,衣食短缺,冬日连好一点的无烟炭也用不上……不怪卫姜对我存有敌意,我昔日过得是什么日子,卫姜过得又是什么生活?同在卫府生活,天差地别,她心中有怨,又不愿接受旁人怜悯,她对我再怎样不好,我也不会怪她……” 如月叹了一声:“小姐,您穿那件湖绿软缎的寝衣可好?小姐肤色白,穿鲜亮的颜色最好看!” “如月,我想出门走走,你帮我把那件藕荷色旧绫袄翻出来吧!” “这么晚,您头发都还没干透,出去做什么?别着了风受了凉!”再说,老爷也下令,禁足在院子里,不许出去啊…… 卫雁笑道:“不碍事,你把你连夜改的那件大氅给我披着,不会着凉的。我稍稍在院子里站一会儿……” 如月无法,只得服侍卫雁穿衣梳头。 走出房门,冷风呼呼地吹过,满目萧瑟,并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美景。 院落前方的林中小径,通往花园,遥遥看得到廊亭一角,有翼然之势。 数日不曾出门,偶然出来透透气,心中的烦闷全消。院门无人把守,顺着小径,缓步向亭中走。 两个人影自她前方的宽道经过,并未留意到她。 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莹儿,你说,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不会、不会,奴婢的哥哥在外院服侍,一见他来,即刻就通知了咱们……” 卫雁顿住步伐,疑惑不已。“他”是谁?外院来者,必是男子……(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五章 痴心错付,多情苦。 卫雁快步上前,唤住卫姜:“卫姜,你站住!” 卫姜乍一听到有人唤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卫雁快步从一旁的小径走过来,不由暗暗着恼:“你为何在此?如果我没记错,父亲禁了你的足,你竟偷偷溜出来?” 心下同时猜疑,莫非卫雁也是听闻那人来了,特地前去相见?可是,卫雁不是不愿,还因此惹恼了父亲么? “卫姜,这么晚了,你去见谁?还打扮得……”卫姜穿着那日准备随她入王府赴宴时的衣裳,脸上妆容虽淡,那艳红唇色,却显得极出挑。 “哪有什么谁?”卫姜有一丝慌乱,掩饰道,“我不过听说父亲喝了许多酒,亲自做了些解酒汤送过去,平姨娘照顾着夫人,我娘……我姨娘又……,只有我这个做女儿的,多关怀父亲一些,这也错了吗?” “我听见……”想揭破卫姜的谎言,又担心她面上挂不住,只好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没错,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你去吧。” 卫姜想做的事,她阻拦也是无用。只希望,卫姜不要意气用事,闯下祸来。 卫姜快步而去,生怕卫雁跟来,频频回首,见卫雁立在路上,并未跟随,这才放下心来。 前院的书房中,卫东康坐在下首,正仔细听上首之人说话。 那人身材高大,长长的手臂撑在几案上,凝视着案上的堪舆图,道:“……如若西狄来犯,必取此道向东……,朝中之人尚无一人提出在此处设重兵把守,明日本王亲自上书,请父皇下旨……” “父亲,女儿送来了参汤……”门外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打断了宇文睿的话。 卫东康皱眉,低声骂道:“混账!”他已吩咐了下人在外把守,卫姜不得进入,竟大声喧哗,打扰王爷? 他立即起身,对宇文睿行礼:“小女无礼,微臣即刻赶她走!” “无妨。”宇文睿露出笑容,“许久未见卫小姐,请她进来一叙?” “这……”卫东康想说此女乃是她的庶女,并非卫雁,那边宇文睿却已经开口对外道:“请小姐进来。” 听见这陌生的男音,卫姜心跳如鼓,他在!他在这里!她马上,就能亲眼看见他了! 卫姜带着手捧托盘的侍女,仪态万千地步上丹樨,有从人替她开了门,她低垂着头,俯身一礼:“父亲万安!” 接着,抬首,一眼望见几案之后立着的那身材高大、面若美玉的尊贵男子。 他果然一如传说之中,那般,英武不凡、俊美无俦…… 卫姜几乎听见自己的心,响如鼓点…… 宇文睿满心欢喜,以为可以见到卫雁,却料不到,来者只是一个与她有三分相像的陌生女子。 她眉目皆细细描画过,穿着紧紧束住纤腰的薄衣,在这寒冷天气里,犹如一枝不甘心败落而去的花,令人怜爱…… 雍王见过许多美人,只要他想,就可以拥有她们。那些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将自己的女儿、侄女、妹妹、甚至妖美姬妾,奉献到他面前,求他笑纳。 可那空有一张美丽外表,却对大业丝毫无益之人,他要来何用? 唯一例外者,是卫雁。 她满足于他年少时对伴侣的所有幻想,出身高贵,艳丽脱俗,聪慧敏锐,又风骨不凡,冷傲无双。 虽才能无法匹配正宫之位,但她天生,就适合做一名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宠妃…… 卫东康见雍王沉默地盯着卫姜,立即上前,斥责道:“谁教的你这样没规矩、惊扰雍王殿下?还不跪下请罪?” 卫姜柔柔下拜:“参见王爷!臣女不知王爷在此,请王爷恕罪!” 宇文睿抬手道:“起来吧。不妨事。卫大人,这位是?”此女来得突然,不会是卫东康有心安排,想把另一个女儿也送给他吧? “是微臣此女,卫姜。年幼无知,不懂礼数,请王爷恕罪。”卫东康躬身行礼,暗暗怒瞪卫姜。 卫姜恍若未见,她取过托盘上面的汤盅,笑道:“父亲,女儿来得不巧,可是近来听您有几声咳嗽,亲自炖了银耳蜜枣雪莲汤给父亲送来尝尝。女儿尝试多次,先给母亲尝过,说是还过得去,这才敢来父亲这里献丑。” 说罢,一双盈盈水眸,看向宇文睿:“王爷如果不嫌弃,同父亲一道尝尝,如何?” 亲自舀了两碗,先奉给雍王,再递给父亲。 宇文睿饮了一勺汤水,微笑点头:“甚好。二小姐好厨艺。” 卫东康一直留心着雍王的表情,见他心情甚好,放下心来,对卫姜道:“姜娘,你去吧,为父与王爷有要是相商,下次不可再这般无礼乱闯!” 卫姜连忙应是,向宇文睿瞧了几眼,见他对自己亲切微笑,不由心中甜蜜,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卫姜出了门,听见身后传来雍王悦耳的声音:“卫大人的女儿,皆是柔婉端淑,品貌俱佳啊……” 卫姜紧紧握住袖口,浑身似被那话语细细熨烫过,无比舒适,纵是薄衣在身,竟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她心内雀跃,带着侍女向回走。因为太过兴奋,有些语无伦次:“莹儿,你瞧见了吗?王爷那般……那般俊俏,又威武高大,真是……真是……”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赞颂他才好。 最尊贵的出身,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没有使他变成一个肥头大耳、贪欢享乐、目中无人的废物。反而勤奋进取,平易近人,精明能干。这样的人,就算只能做他身边一个小小妾侍,每天望他几眼,这一生,也已无憾!遑论她亦是尚书之女,容色不俗,王爷必会对她百般怜爱…… 想到这里,卫姜连耳根都红透了。 莹儿笑道:“王爷威严得很,奴婢根本都不敢抬头。也就是二小姐您,不只抬眼瞧了,还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二小姐,您真勇敢!” “并非我勇敢,他是什么身份,此番我可是冒着惹他不快、随时要丢掉性命的风险,闯了进去。我是赌一场,也只能赌!幸好……”他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赞她…… 他温和的笑容还浮现在眼前,他好听的声音似低语在耳边……卫姜脸上,绽放着耀人的光彩,从出生到现在,她活了十五年,唯有今天,唯有此刻,她才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她们走到花园,听到悠扬的乐声,见是卫雁,立于月下亭中,手中一只圆埙,正吹奏着哀婉的曲调。 卫姜心情大好,她步上亭阶,想讽刺两句。 待走近,却见卫雁闭目吹埙,面上两行清泪滑过。 卫姜嘴唇半张,准备好的话竟说不出口。 她回转身欲走下亭阶,却见父亲引着一人,向她们走来……(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六章 流风回雪夜无声,一曲埙乐别有情。 那人头戴金冠,身披纯黑貂皮大氅,正是她刚刚在书房见过的雍王。 他为何跟了来? 卫姜还来不及欢喜,陡然一个念头掠过心头,几乎击垮了她。 雍王来见卫雁……? 雍王远远瞧见亭中吹埙之人,顿住脚步,微笑聆听那曲声。 卫东康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向卫姜招手,示意她与自己一同退下。 卫姜脸色发白,手脚轻颤,摇摇欲坠,每下一步台阶,都无比艰难。 卫东康一把扯住卫姜,向来路返回。他回首看向雍王,只见那威仪身影,立在原地,默默凝视着亭中之人。 他无声一叹,暗自怪自己这些日子为难了长女。此时她穿的衣裳,太过单薄、朴素了,也不知雍王殿下是否会见怪。 雍王执意探看卫雁,自己根本来不及叫人先行去安排打点。早该知道,雍王许久不见她,今日过府,绝非单纯只为谈论政事。倒是他小看了长女在雍王心目中所占的分量。 卫姜一步三回头,眼里透着不甘,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只看得到卫雁? 她就是再殷勤柔顺,也是无用! 雍王步上台阶,解下貂皮大氅,动作轻柔地披在卫雁肩上。 带着温意的衣裳披上肩头,卫雁放下唇边圆埙,道:“如月……”转过头来,对上雍王墨色金纹衣襟,愕然抬眼,看见雍王展颜一笑:“雁娘,好久不见……” 他的笑语夏然而止,手指抚上卫雁泪水尚未干涸的脸颊,——腮边浅浅淡淡的红痕,犹如在脸上开出三两朵桃花…… “这是?” 卫雁捂住脸,后退两步,垂头道:“臣女面容损伤,有碍观瞻,王爷,您请回吧。” “你是为此,才躲着不肯见本王一面吗?” 卫雁摇头,“臣女不曾躲避任何人,虽不便出门,惹观者不快,那些记得臣女、想来看望臣 女的人,皆来过了……”比如霍琳琳,比如吕芳菲,……雍王殿下今日方想起来探望,又何必抢先说是自己不肯见他呢? 只是后面这些话,在心里说说就算了,谁又会傻到当面指责雍王殿下虚伪无情呢? 宇文睿低笑:“所以,本王来了。本王心中牵挂着你,若非近来事务繁忙,早就来了!雁娘,本王有时候,真羡慕那些闲逸之士,镇日饮酒赋诗,赏花作乐,身边伴着红颜,不知愁为何物!但愿……” 他凝视着她精巧的眉眼,温柔地说道:“……但愿有一日,本王能与你,也过着那样闲逸洒脱的生活。” 他叹一叹,走到亭栏边,眺望着前方的云雾。不知何时,月亮被乌云盖住,夜色沉沉,不见天光。一盏小小风灯,挂在亭前一座灯柱上,摇摇曳曳,发出微弱地声响。 营营役役多年,他也会有,觉得累、觉得厌倦的时刻。如果有她伴在身旁,对坐画眉,不需理会那些俗事,不必去争那些名利,也许真的会轻松很多。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心头悄悄伫立片刻,便如这漫天云雾般,被风迅速吹散。他生来就注定,此生不会有那些闲情逸致、做个毫无建树之人。女人再美再温柔,也只能是他偶尔暂泊的港湾。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壮志,他必须强大,必须无情! 卫雁不开口,只是静静立在他身后。知道他对她诉说的心事,并不需要她劝说安慰,他可是无所不能的雍王啊…… 雍王回身,抬手,轻轻抚过她的伤痕:“雁娘,你就算带着伤,也是极美的,不要太过在意……” 她的眼睛,越过面前的他,骤然绽放出摄人的光彩,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下雪了! 她眉眼中满溢着欣喜。她喜欢雪,喜欢一切干净而美好的东西,她像个孩子一样,奔出亭子,站在平地上伸出双手,欲接住那飞舞的雪花…… 宇文睿立在亭中,想不到会见到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微笑着,低声念道:“雁娘,雁娘,本王似乎,真的对你,动了情……” 这种眷恋怜惜之情,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彷佛回到昔年宫中,偶然遇见那个受了委屈、躲在墙角偷偷哭泣的俏丽宫娥,刹那间被那纯净的泪眼打动,…… 只可惜欢悦的日子不多,两人偷偷在永巷中会过几次面,年少懵懂的岁月,连牵一牵手,亦是脸红心跳,各自无言。 后来她被未央公主处死,而他,彷佛一夜长大成熟,许多年来,再未曾对任何人心动过。 十三岁之前的他,已随着那段幼稚可笑的回忆,埋葬在偌大的宫墙之中。 他长成了一个坚韧无比的强者,没有女人可以配得上他,他也不会为任何女子,停下他前进的脚步。 …… 卫雁,你会成为我的女人,而且,你将会以此为傲! 他默念。一时豪情勃发,踌躇满怀。 雪花,仅仅飘洒了片刻,很快停了。卫雁回眸,亭中空空,雍王不知何时已离去了。她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回自己院中。 如月一见她,立即惊呼道:“小姐,这是哪里来的?”要知道,就连贵为尚书大人的卫东康,按制也是不能穿这纯黑色貂裘的,小姐肩上这件,究竟是何人所赠?如月稍一思索,答案已了然于心。 “啊?……”卫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披着雍王的裘衣。因为太过温暖,贪恋那温度,竟忘了还给人家。卫雁暗自着恼,自己这样子,难道是动摇了吗? 忽然,她想到了卫姜。卫姜说要去外院书房看什么人,雍王过府,外院不会允许旁人进出……莫非卫姜想要“偶遇”之人,正是雍王? 卫雁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卫姜难道对雍王有意? 一时之间,心头有如一团乱麻,理不清,看不透。 外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声:“大小姐,是我,计婆子,老爷命我等回来当差。” 院中渐渐嘈杂,丁香掀了帘子出去,立在廊下,连连冷笑:“怎么,老爷让你们回来?你们就真的舍得回来了?不多在前院卖几天好?让老爷重重赏你们?” 众仆从以那计婆子为首,连连致歉,只说之前老爷有命,不敢不从,请小姐谅解,等等。转过头来,却颇为不忿,骂道:“丁香这个小蹄子,倒敢在老娘面前耀武扬威,且忍下这回,再有下次,叫她知道老娘的厉害。” 其他的婆子们便笑:“计姐姐自然不是她惹得起的,如今老爷命咱们照料小姐,才从外院回来,小姐说不定心里有气,咱们便伏低做小,等小姐消了气吧!” 那计婆子仍不住抱怨,丁香在里头听见,就要再出来跟她理论,被卫雁一把拦住,卫雁推开窗扉,冷然道:“悄声的吧,吵得人头疼。” 计婆子等人这才悄声去了。 如月笑道:“这下好了。果然还得是雍王出面!” 卫雁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浑说什么?”暗自里却是深深的烦厌。父亲见雍王待她如故,便觉她依然有可用之处,自然不会再惩罚她。 接连几日,卫府收到许多东西。有人参、雪莲,有珠宝、美玉,有狐裘、雀羽,有古籍、名琴……俱是雍王送给卫雁的。 卫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卫雁的手连连笑道:“好孙女,熬出头了,未来的雍王侧妃,天家贵妇,你很好,有福气!” 卫雁侧过头,将卫姜的颓败之色看在眼里。 卫姜,那不是你的良人啊! “祖母,这些东西,孙女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啊!祖母喜欢,您自己留着吧!”说完,卫雁转身就走。 卫老夫人气得不轻,铁青着脸骂道:“雍王对你有点好脸色,你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眼高于顶,连雍王都看不上,你还想嫁给天王老子去?” 卫雁充耳不闻,坐在自己小窗前,从袖中取出埙来,呜呜吹奏。 禁足之时,父亲收走了她所有的琴瑟琵琶,身边只余这小小一枚埙,是母亲的遗物。 从前她觉得埙声哀怨,如今听来,却恰合心境。——曲声纯净而悠远,含着些许悲切之情,诉说不平之意。 琴瑟琵琶,指尖如舞,时高时低,颇需技法,终是太过卖弄。(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七章 朝堂之上,持笏之人 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不复往日车水马龙、人流攒动的景象,唯有一片银白,笼罩着整个京城。四周各县均上报了灾情:由于十数日不断的降雪,被积雪压毁的房屋不计其数,百姓出行困难,商旅无法营生,食物短缺,家畜被冻死多半…… 皇帝宇文劲的案头,堆着高高的奏折,他捏了捏痛得几乎要炸裂的额头,向座下一人挥了挥手:“老四,你亲自走一趟。” 雍王宇文睿上前一步,道:“遵旨!此外,儿臣愿自出十万两白银,用于赈灾。” 不待皇帝说话,宇文睿身后已有不怕死的大臣嗤笑一声:“这倒是使得的。雍王殿下这些年来,把持着户部、吏部,早赚得盆满钵满,光是上回选官,就不知从中私吞了多少好处。拿出十万两来赈灾,不只讨好了皇上,还能为雍王殿下自己挣个仁义爱民的好名声,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啊……” 宇文睿早对此等诋毁见怪不怪,只是微微一笑,不屑于与此人多费口舌。卫东康皱了皱眉,低低咳了一声,尚未想好该如何替雍王申辩,身后就有一名官员大声道:“胡说八道!皇上面前,尚信口雌黄,背后不知还要有多少大逆不道污蔑皇族的言行!雍王上仰皇恩,十数年来恭慎勤恳,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解难。如今国库虚空,继去年七月黄河水患、今年九月西北蝗灾后,朝廷一再大开国库,救济灾民,京郊设灾民安置所二十二处;又有山西盗匪猖獗、河北贼寇流窜,朝廷多次出兵镇压,捣毁贼巢三十五处。这一件件一桩桩哪件不需银钱?不需人力?蜀王殿下初次亲赴山西剿匪,便留下了‘英武蜀王出、末路寇匪哭’的美名,回京之日百姓夹道欢迎……更遑论雍王殿下默默付出、不论得失、一心为君、全意为民?他的功绩,岂是你这等贪享富贵、好逸恶劳,只会动嘴皮子之辈一句话就能抹杀的?雍王向来勤俭,雍王妃也是深居简出、不适奢华,诺大一个雍王府内,只一妾数婢,从人寥寥,比之七品小吏的排场,尚有所不及。最难得是雍王殿下从不计较那些虚名,只要能够真正地为朝廷出力,便是有万般委屈,也一句都不肯说出来,为自己申辩……” 他说到这里,宇文睿抬手阻止道:“莫大人,不得再说了……” 那莫大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放悲声,涕泪交流,连连叩首:“雍王殿下,老臣是看不过去啊。您还要继续忍受这样的委屈吗?皇上明鉴啊!上回京郊巷道伏击事件,人人皆心痛蜀王殿下臂上伤重,修养期间更得皇上亲自探望!而雍王……雍王他……却因身兼京兆尹一职而备受指摘,雍王他……雍王他其实……” 宇文睿厉声喝道:“圣上面前,莫大人这般成何体统?勿再多言!” 莫大人哭道:“微臣……微臣……是为雍王感到冤枉啊……” 龙座上宇文劲喝道:“混账!身为朝廷重臣,莫卿这是干什么?雍王有何冤屈?你慢慢道来。” 莫大人不再嚎哭,抽抽搭搭地低泣:“皇上啊,若非老臣的女儿告知,就连老臣也不会知道,雍王那夜为保护蜀王、身受重伤……” 一时大殿上如炸开了锅,众臣议论纷纷,谁也未曾听闻过雍王受伤一事…… 宇文睿苦笑道:“唉,莫大人,本王早已无碍了,您还提这个干什么……” 皇帝宇文劲皱眉道:“老四,那晚你不在车中,听闻,是事后赶到,你的兵马很快便驱逐了刺客。你何时受了伤?为何受了伤后又从未提起?” 莫大人呼道:“皇上,这就是雍王的可贵之处,因皇上责难,有心之人趁机落井下石,将玩忽职守的罪名推给雍王殿下。雍王殿下为不令皇上失望,也是为给受惊的蜀王殿下出气,雍王只是自己草草绑住伤口。伤口尚流着血,就开始四处奔走,查探其余刺客行踪。刑部大牢里,雍王喝茶的几案上有几处血迹,本以为是拷打犯人之时溅到上面的,谁知,那是雍王自己的血啊!皇上,皇上明鉴,雍王如此德行,岂是曹大人口中那等,贪图钱财的龌龊小人啊?雍王贵为皇上四子,先皇后唯一的嫡子,又岂可任由臣子出言侮辱?微臣奏请圣上,严惩曹基范,以正天家威严!” 说罢,扬臂叩首,伏地不起。 卫东康等雍王一派臣工立即跪地齐呼:“求圣上严惩曹基范,以正天家威严!” 宇文劲向宇文睿招了招手:“老四,你过来。” 宇文睿上前,跪在父亲脚下道:“父皇,曹大人两朝老臣,一时失言,还请父皇网开一面,饶他这次吧!” 宇文劲不答,只盯着他的脸,低声道:“你伤在何处?如今可痊愈了?” 宇文睿笑道:“谢父皇关心,儿臣无事,早已痊愈了。” “伤口在何处?”宇文劲问得颇细,显然是要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宇文睿无法,只得扯松衣襟,露出胸前几道狰狞可怕的疤痕…… 宇文劲料不到他果真如此伤重,与之相较,蜀王宇文炜臂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你这孩子……”宇文劲待要责怪,想到他所受的委屈,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大人高声道:“圣上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曹基范此人,多次出言不逊,圣上面前犹如此嘴脸,私下里更是多番挑衅、蔑视雍王殿下,意图栽赃、嫁祸。其用心险恶,胆大妄为,满朝文武,无能出其右,请皇上严惩此人,以示天威!” 宇文睿整好衣襟,回身道:“众位为本王鸣不平,本王感激不尽,但曹大人向来对父皇忠心,又有功于社稷,岂可因本王一人受辱,就抹杀了贤臣功绩?” 那曹大人在众人言语之时,一直大声疾呼,辱骂雍王,为自己辩白,此时宇文瑞为他求情,他冷冷一笑,大声骂道:“我呸,曹某岂需你这等无父无君的阴险小人为曹某说好话?曹某所言句句属实,皇上决计不会偏听你等妖言惑众……” 宇文劲被这些人吵得越发头痛,他喝道:“一个一个,都当朕死了么?” 立时,满朝官员噤若寒蝉。 蓦地,一人持笏而起,越众而出,躬身道:“启奏陛下,微臣有事禀告。微臣手上有一卷册,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位朝廷官员强征民宅,扩建自己府第。又某年某月,这位官员,挪用公款,为倚红楼头牌绮月姑娘赎身、藏于外宅。某年某月,此人纵容其妻,笞打婢女致死,婢女家人告入府衙,被此人连夜将女婢家中六名亲眷全部灭口……” “何人,如此无法无天?郑静明,你说!”宇文劲瞪大了眼睛,有些听不下去。 “此人正是曹基范大人!”郑静明躬身道,“奏请圣上,微臣提议,弹劾曹基范!” 一时之间,大殿上乱如街市。 少顷,卫东康持笏而出:“臣附议,弹劾曹基范!”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朝文武跪地大半。余下众人,皆与曹基范平素往来密切,此时不发一言,皆将头低垂,恨不能把自己掩藏起来。 郑静明是何人?镇国公府世子。他出面弹劾之人,定是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此时宇文睿也不再开口为曹基范求情,他紧抿嘴唇,看向郑静明的目光里,有一丝困惑。 镇国公手里握着京畿最精锐的兵力,皇城内外护卫皇帝的兵马,皆由镇国公调配。他的嫡长孙郑静明,为何要相助于自己?宇文睿想不通…… 龙座之上的宇文劲起身,将手背在身后,不理会阶下大呼冤枉的曹基范,缓缓说道:“罪臣曹基范,藐视王族,为臣不忠。强征民地,为官不仁。草菅人命,为主不义。即时革去官位,押送天牢!” 在被人拖走的曹基范的呼嚎声中,众臣跪地齐呼:“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劲又道:“雍王仁义,敏慧勤勉,上孝君父,下恤民情,愿自出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朕心大慰!特封雍王宇文睿为朝廷特使,代朕前往城北各县赈灾。” 宇文睿跪地拜倒:“儿臣遵旨!” 郑静明的马车缓缓行走在雪地上,雪路甚滑,此时街面上人影寥寥,他闭目倚在车壁上。听见身后传来车马行进之声,他微微一笑,睁开了眼。 雍王所乘的金顶麒麟车,奔驰如飞,丝毫不受那溜滑的雪道影响,很快与郑静明的马车并头。 宇文睿笑道:“世子请留步!” 郑静明挑起帘子,大惊小怪地道:“雍王殿下?” 宇文睿笑道:“世子向来事忙,一直无暇应本王之邀入府一叙,今日若无他事,不若让本王一尽心意,请世子喝杯水酒,去去寒气?” 郑静明笑道:“不敢不敢。静明早对雍王有仰慕之心,既蒙王爷不弃,自然该静明设宴,款待雍王!” 宇文睿微笑道:“既如此,本王等世子的消息。本王还要回府准备赈灾事宜,就此别过。” 郑静明连忙下马,恭敬地立在地上,目送雍王离去。 待他转回头来,见街角处一个黑衣武士向他打手势,他低低笑道:“祖父还是那个性子,一刻也等不及。我今日所做一切,可不是为我个人,更不只是为郑家啊。那人早有谋划,我们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呵呵,棋子而已啊……”(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八章 飞檐重楼,钟鸣鼎食之家。醉卧灯里,惆怅失意之人。 午后,纷飞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息,雪中伫立着的乌黑漆木大门、与发亮的碧瓦重檐,共同凑成一幅静谧的画卷。匾额上写着方正的金字:“镇国公府”。 郑静明走进这扇黑色大门,身后的仆从小厮各个面目肃然,一声不响地低着头跟随在后。 镇国公长子、三子、次孙郑仲明皆战死后,从前的朱红大门便被刷上了黑漆,给这座府邸更添了一分肃穆之感。 雪下得急,扫雪的从人尚来不及扫净,靴子踏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地上留下一串串整齐的脚印。 郑静明快步踏上丹樨,推开门,里面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幅画,正在认真的看着。他的座前,跪坐着一个红袄金裙的妙龄少女。听见门响,老人和少女一同回过头来。少女甜甜地唤道:“大哥,你回来啦!” 郑静明微笑道:“紫歆,你也在?” 郑紫歆撇撇嘴:“祖父正考察人家的功课呢!说是,天分有余、勤勉不足,不及三哥一半!” 郑静明冷哼一声:“那是自然。你三哥虽然胡闹,总还知道轻重,读书作画从未荒废。哪像你,越大越不成样子,女孩子家,整天挥鞭弄棍,打鸡骂狗,全无大家淑女风范!亏你忝居什么‘京城双姝’之位,吕家小姐何曾如你一般,不学无术、全无仪范?” “祖父,你瞧大哥,他总这样!”郑紫歆红着眼圈,委屈地滚进老人怀里。“孙女毕竟是镇国公府之人啊,除了我跟三哥,哪个不是功夫好手?孙女纵是玩得过些,打了几个小蟊贼,也是不想落了咱们镇国公府的威名啊!” 老人正是镇国公郑季雷本人,他咳了一声,嗔怪道:“你大哥没冤枉你,你瞧你,多大的姑娘了,还在祖父跟前撒娇?” 郑紫歆缩着头,撇着嘴,不再说什么。 镇国公笑道:”傻丫头,你去吧,你在书画上面有天分,莫浪费了。祖父跟你大哥还有话说。” 郑紫歆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郑静明时,朝他做了个鬼脸,不等郑静明训斥,一溜烟跑了出去。 镇国公指着面前的蒲垫,道:“坐。” 郑静明腰背挺直,跪坐在垫子上,道:“祖父,对于今日之事,您可有话要问孙儿?” “你不是冲动莽撞之人,”镇国公拿起案上茶盏,吸啜一口,“你今日这般做法,定有你的道理。所以……,祖父在朝堂之上,未发一言。回到府中,一样不会多问一句。你只管按照你认为对的方向去做。咱们镇国公府忠心于陛下一人,多年来不曾参与任何党派之争,雍王也好,蜀王也罢,无论谁占了上风,都无关紧要。我们看重的,只有陛下。祖父相信你心中有数,也相信你不会忘了我们的初衷!” 郑静明点头,微笑道:“祖父看得透彻。孙儿多谢祖父信任。” 镇国公笑道:“纵观整个京城,世家大族小一辈人中,你是拔尖的,你又是世子,祖父对你尚不放心,还能信任何人?” 郑静明郑重地低头拜道:“祖父,孙儿不会令您、令镇国公府蒙羞!更不会让父亲、三叔和二弟的血白流!” 镇国公眼中蒙起一层水雾,他看向窗外,庭院中雪花无声,默默倾盖了一切……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愉悦的声音说道:“祖父,祖父,听说,小妹要定亲了?” 一个面带喜色的锦衣青年推门而入,见到郑静明,吃了一惊,连忙敛身行礼:“祖父、大哥!” 郑静明眉头锁起,不悦道:“多大的人了?早已娶了妻室,仍是这般莽莽撞撞?祖父的书房也是你闯得的?” 青年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镇国公微笑道:“难得你这猴子,也知道怕个人。泽明,你过来坐吧。” 郑泽明抬眼瞧了瞧自己的大哥,见后者不再怒瞪着自己,这才溜过来坐下,解释道: “祖父,孙儿只是听说紫歆的亲事有了眉目,一时情急……” 郑静明收了怒意,向镇国公求证:“真有此事?祖父看上的是何人?” 镇国公道:“岂是祖父看上了谁?是你们那个傻妹子自己看上的……” “是玉钦?”郑泽明闻言,笑得合不拢嘴,他与徐玉钦是知己好友,如果他能成为自己妹夫,自然是亲上加亲,在一处玩乐也更加方便。 “徐家二公子?”郑静明有些不认同,“他年长于紫歆七岁余,又非靖国公府世子……” 镇国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虽非世子,但难得是个勤奋上进的年轻人。他生于贵胄之家,却并未坐享富贵,等闲人生。听闻他外出游学三载,遍访文士隐者,诸多名家大儒,均对其赞誉有加。最难得是被紫歆那孩子,瞧上了眼。” 镇国公面上露出微笑:“能有个人,帮你们拘束你们妹子的野性,你们也该偷笑了……” 郑静明与郑泽明皆笑了起来。 郑泽明问道:“玉钦已经向祖父提亲了么?怎么我这个至交好友却未曾听他露过风声?” “此事只是我与靖国公两人私下议过,并未正式定下。”镇国公道,“还要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 “这还有什么好问?玉钦跟我那般要好,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紫歆更是,玉钦走了三年,她就念了三年,巴巴地还去人家路上堵着……”郑泽明险些说漏了嘴,见大哥朝他看来,连忙捂住嘴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生怕被大哥听出了什么。 “你仔细看着你妹子,莫闹出了什么乱子,让人家靖国公府看了笑话去。”镇国公嘱咐道,又说,“你妹子那个性子,也难当一家主母,若当真成就此姻缘,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此事急不得,紫歆毕竟才十五,咱们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孩儿,祖父也舍不得她太早出嫁。” 郑泽明和郑静明连忙躬身应“是”。 而此刻的靖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的肃穆庄严不同,主院的厅中不断有笑语声传来,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极旺,丫鬟们来回穿梭,奉上点心、茶水、蔬果等物。 徐玉钦立在其母身后,听其母冯夫人笑道:“这回姐姐带文茜来,可得多住些时日,咱们上回见面,已是六年前,姐夫赴川府任职后,咱们姐妹想见一面实在太难。” 冯氏的姐姐吴夫人笑道:“正是,这回我们娘儿俩过来,除了来看你,让咱们姐妹团聚过个新年,另有一个目的……”她凑在冯氏耳边,悄悄说了。 冯氏道:“开年选秀?” 说罢,回转头来,上下打量着姐姐的女儿、她的外甥女吴文茜,笑道:“一转眼,文茜也成了大姑娘了!啧啧,瞧瞧这小模样,真真是可人儿疼!” 一番话,说得吴文茜红了脸,吴文茜羞涩道:“姨母谬赞,文茜资质平庸,不知礼数,还望姨母多多指点。娘亲早告诉过文茜,说姨母乃是懿德典范。文茜若是有幸得姨母指点一二,便是一辈子受用无穷了。” 冯氏转头笑道:“玉钦,瞧瞧你文茜表妹,这小嘴,是不是比蜜还甜?” 这时,一个身穿秋香色遍地金狐狸毛滚边绫袄、夹棉紫金马面裙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后跟有两名打扮体面的婢女,上前笑道:“姨母跟表妹来了,娘是真高兴,茵娥在外面都听见娘的笑声了!” 冯氏见她来,笑道:“老大媳妇,伶人可到了?” 这妇人正是徐玉钦的大嫂,靖国公府泾阳侯世子夫人梁氏,她笑道:“是,雪天路滑,媳妇生怕请不来薛先生,谁知她一听说是咱们府上相邀,立即便应允了。” “薛先生?”吴夫人问道,“可是那个洁烈名伶薛清霜?” 梁氏笑道:“正是。想不到,大姨母远在蜀地,也听说过薛先生之名?” 吴夫人道:“她的故事,就是蜀地也在流传。官家太太们皆对她评价甚高,虽她出身不好,但也算是个节烈女子。不为旁人权势所动,为给死去的情郎守节,拒绝权贵之士求娶,她自毁容颜,更喝下至寒之药,终身不得有孕,以绝了那些人的纳娶之心!这样的节烈,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冯氏被她说得有些伤感,颔首道:“是个可怜人。红颜命薄,这句话果然不错。据说,她曾经‘艳绝京城’,谁知,最终却落得个样貌全毁的下场。现在她这般模样,各府夫人们仍是以能够请到她上门演出为荣。” 梁氏笑道:“茵娥请来了薛先生,怎么娘跟姨母反而不高兴起来?要不,茵娥叫人送薛先生回去?” “去去,”冯氏被她说得笑了,“走,大姐,咱们去见识见识这位薛先生?” 吴文茜道:“既她面容有损,会不会看起来很吓人?”话问得似是众人,眼睛看向之人,却是徐玉钦。 徐玉钦撞上那清澈而大胆的目光,愕然片刻,方微笑道:“表妹不必担心。我曾在郑家见过这薛先生一次,她全程戴着面纱,不曾摘下。” 吴文茜这才放心地笑道:“这便好。文茜胆子太小,倒让二表哥跟姨母、大表嫂见笑了……” 众人皆笑了。 徐玉钦道:“姨母,母亲,大嫂,表妹,玉钦是个粗人,也看不懂那些戏文,就不陪着去瞧戏了,失陪。” 吴夫人笑道:“我们娘俩一来,倒拘着你一上午,你去忙你的吧。” 徐玉钦不令仆从跟随,独自走出主院,走到一颗枝头挂着冰凌的树下,捂住胸口,低头喘息。 红颜命薄…… 母亲说起这句话时,不知为何,他的心隐隐作痛。 一个清冷而美丽的人影浮现在眼前,若红颜果然命薄,她那样的容色,未知今后结果如何? 跟随雍王,做一个宠妾,会否成为她最好的归宿? 他摇着头,暗暗咒骂自己:“徐玉钦,她归宿何处,与你有何干系?为何自从见到她那一日起,你就变得如此婆妈?你还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酬壮志势不成家的人么?” 他狠狠一拳击向树干,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了满头…… 郑泽明带了三五个同窗来寻他喝酒,席上,他一语不发,只一杯接一杯地狂饮,怎么也劝不住。 最终,他醉倒在几案上,郑泽明那些早准备好、想要问他的话,竟没机会提起……(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十九章 怒将旧事相提,不见今人愁绪。 随着新年临近,各家各户的主母皆忙于迎来送往,置备年节宴请宾客的食物用具和年礼。 卫府作为权贵之家,自是更加忙碌,崔氏休养数月,如今身体恢复情况尚可,便又重新开始主事。 卫东康来瞧过几眼幼女,取名卫贞,并安慰了崔氏数句:“……你这样年轻,相信日后还会诞下孩儿,这一胎虽是女儿,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是一样欣喜……”等等。崔氏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来,将女儿丢给乳母和婢女,一心扑在家事上。 除夕夜,送走了最后一批来送年礼的宾客,卫府开了小宴,自家人聚在一起守岁。 卫雁自拒了雍王妃的邀请,称病不出,又被卫东康禁足后,已经许久不曾出来见过众人。卫老夫人本气恼她不识好歹,对雍王送来的奇珍异宝看也不看,见她素着容颜而来,更是不悦,斥道:“你这副样子,家里人瞧见也罢了。若是雍王来访,见你如此,岂不失礼?” 卫雁最是听不得这话,父亲曾经已多次言及于此,以为父亲是真心为自己的仪容着想,便即顺从。谁知,这一切,皆是为使雍王下定决心,迎娶自己为侧妃。 卫雁道:“祖母与父亲、夫人、卫姜,又不是外人,心疼孙女微恙,并不会在意孙女小小失礼之处。不料竟惹得祖母大怒,孙女十分惶恐,如何还能安心用饭?孙女告退。卫姜,请你替我向祖母,多敬一杯水酒,祝祖母健如松柏长青,乐若黄河不绝。” 说罢,跪倒在地,行了叩头大礼。 卫老夫人被她一番话堵得无法反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以往遇到这种尴尬时刻,皆是崔凝娟在中间说些乖巧俏皮的话语调和,如今崔凝娟因着帮助裴夫人逼婚一事,在卫府难以立足,早早拜别姑母崔氏,自回家中而去。 卫姜对卫雁成见颇深,自乐得看她吃瘪,因此并不相劝。崔氏因生了女儿,在老夫人面前,不比从前那般得脸,也未出言。 卫东康见气氛冷下来,软言道:“母亲息怒。雁娘自来是这个脾气,都是儿子对她太娇惯了。可怜她年幼丧母,遭逢大变,冷了性情,还请母亲多多担待,恕她这回。儿子日后必会好生管教。” 又对卫雁道:“今儿是除夕,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图个好意头,你留下吧。” 卫雁不语,只噙着一抹冷笑,去看老夫人脸色。 自从上次她拒绝王妃所请,又忤逆父亲嘱托,托病不出,不肯向雍王自荐枕席,卫东康以为惹恼了雍王和雍王妃,以致雍王月余未曾要求相见。可那夜雍王踏雪而来,对卫雁的淡漠和不驯浑不在意,反而十分宠溺,之后更是赏赐频繁,足见情真。便私下想:“也许正是雁娘这个姿态,让雍王大感兴趣。既然雍王不以为意,又何必白白舍了脸面,去做那低贱之事?雍王得到得越是不易,日后必定越是视若珍宝……”因此倒歇了牺牲女儿清白的心思。 卫老夫人颇不情愿,因不便当着儿媳和孩子们面前让儿子难堪,只好咳了一声,示意婢女倒茶来喝。 这一幕便算是揭过了。 卫姜却十分不解。当日卫雁恼了父亲,被禁足在院中,更断了月俸和一应衣食,只留两名侍女伺候,那时祖母对她也是百般冷待,不曾去瞧过她一眼。原以为卫雁的好日子就此到头了,谁知,雍王来了一回,卫雁的生活竟比从前过得更加滋润,除了雍王赏下的那些只有宫中后妃、公主们才能用到的绫罗、首饰,更有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水果、花样点心……府里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卫雁先挑…… 雍王来访那晚,她亲眼瞧见,卫雁一身旧衣素服,脸上脂粉未施,甚至那伤痕未愈的腮上尽是泪痕,凭什么,就让雍王不仅不嫌弃,反而十分欣赏?反观自己,用了姨娘的体己钱,买下那些美丽衣饰,精心装扮得那般艳丽无双,又温柔多情,雍王却丝毫未曾在意? 她只恼恨命运不公,老天将好的美的,全部给了卫雁…… 卫姜胡乱想着,听见外面有个怯怯的声音:“……好姐姐,莲儿给您跪下了,姨娘咳血了,叫二小姐去瞧瞧吧……” 话未说完,已被崔氏身边的紫苑打断,低声冷笑道:“老夫人跟老爷夫人小姐们守岁,那位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扰了主子们的好时辰?” 卫姜闻言,忽地起身,见卫老夫人面色不善,只得呐呐道:“似乎……是我姨娘身边的莲儿……” 卫老夫人跟卫雁怄气,正没处发泄,当下便把脸一冷,道:“好好的日子,一个两个的来败兴。你那姨娘什么时候有事不好,偏偏赶在这大年夜里,没一个懂事的!” 卫姜向来乖巧,对父亲和祖母、崔氏都极孝顺,虽众人待她不甚在意,倒也不曾言语刻薄。此刻却被卫雁所连累,害得自己和姨娘被人责怪,窘迫愤恨之下,默然流下泪来。 老夫人更是不快:“大好的日子,哭什么?这般丧气!你爹你娘你祖母都没死呢!一个奴才货,也值得你个当主子小姐的为她哭?” 卫姜不敢再哭,跪下连连叩首:“是孙女不好,祖母别因孙女而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并不领情,骂道:“你就是这样咒你祖母的?你祖母真被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气坏了身子,你就该高兴了。”一面骂,一面以凌厉地眼神扫向卫雁。 卫雁知道老夫人这汹汹气势是做给自己看,见卫姜无辜受累,心中过意不去,只得起身,软言道:“祖母息怒,卫姜自来孝顺,祖母是明白的。蔡姨娘身子不好,这些日子家里忙,怕给夫人添麻烦,有病也不敢声张,拖到现在,怕是熬不住了,不得已才来打扰夫人和祖母。还请祖母念在蔡姨娘向来安守本分,又在爹爹身边有十六年了,叫府中惯用的秦大夫给瞧瞧吧!” 卫雁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非是请罪求饶,竟是为旁人说情,老夫人怒骂道:“她是怎么贴上你爹的,你年纪小不知道,我这个老的可是记得清楚!卫家门庭向来清白,何曾出过这等不知羞耻的下贱货?以后少跟这种货往来,没的带坏了你们。” 说着,想起卫姜硬闯书房,求见雍王一事,指着她骂道:“姜娘就是养在这种东西身边,才会做下那私会男子的丑事!之前想着你们姑娘家的,脸皮薄,事情过了,也就不去追究什么,想你们但凡有个自尊心、羞耻心,也就知道错了,不会再犯。谁知竟是个不知耻的,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也敢往贵人面前凑,做下那不要脸面的事!卫家的脸皮,都被你们给揭去了,没的惹外人笑话!” 卫姜对雍王的心思,在众人面前被揭破,她如何能够承受? 她又羞又恨,爬起身,死命往柱子上撞去。(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章 韶华留不住,何必常戚戚? 离她最近的崔氏惊呼一声,却已拉她不住。卫雁大吃一惊,叫道:“卫姜!”一个闪身扑过去,挡在柱子之前,卫姜来势迅猛,一头狠狠撞在她腹上,痛得她闷哼一声,脊背贴在柱子连连抽气。 崔氏连忙上前,一手拉住一个:“雁娘,姜娘,你们伤着没有?” 卫雁顾不上崔氏,忍着痛弯身去瞧卫姜。 卫姜双目紧闭,泪水涔涔而下。 卫雁声音发颤:“卫姜,你别傻……” 卫姜陡然睁开双目,攒足了劲儿甩开手臂向卫雁打去!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一耳光结结实实拍在脸上,卫雁有些头晕目眩,不敢置信。 卫姜打了她?她最在乎的妹妹,打了她? 崔氏、卫东康、卫老夫人,及屋中的下人们,尽皆惊得呆住。 卫姜嘶吼着:“卫雁,谁要你假惺惺的拦住我?谁要你假惺惺的关心?谁稀罕你的同情,谁稀罕你的照顾?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卫雁圆睁双目,在卫姜狰狞的脸上,清晰地看到她对自己的恨意。 可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为难过卫姜。甚至为了她,对蔡姨娘、这个令母亲直至临终都未曾开怀过的女子,也多有呵护。为何卫姜如此恨她? 卫东康上前,一把扯住卫姜,怒道:“作死么?你自己不想活,不要连累你姐姐!”说罢,将卫姜掼倒在地。 卫姜咧开嘴,笑了。她放声大笑,发丝散乱,泪水冲洗过的容颜狼狈不堪。 卫东康仔细瞧了瞧卫雁被打的左脸,见上面指印分明,有些红肿,被打得不轻。心想,若被雍王瞧见,免不了要过问……自己却该怎么圆过去才好? 卫老夫人怒捶几案:“混账东西!好好一个除夕夜,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晦气至极。谁想死,给我死到外面去!别在我眼前,做这些假惺惺的姿态,滚!滚出去!” 卫姜大笑不止,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门帘被掀开,夹杂着雪片的冷风吹进来,给屋子带来一股彻骨的凉意。 只是那凉意再刺骨,也不及卫雁心内的冰冷更甚。这个家中,自私的父亲,势力的祖母,事不关己的继母,对自己充满恨意的庶妹,究竟谁才是她的亲人?谁才是值得她付与真情的那一个? 她捂着疼痛的小腹,踉跄着向外走。 崔氏在后,关切地呼唤:“雁娘,雁娘……”她恍若未闻。 卫东康回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莫动气。孩子们年幼,咱们慢慢教吧。大年下的,真出了人命,难道很吉利吗?” 也不等老夫人回答,向崔氏吩咐:“叫人去请秦大夫,叫他先去看雁娘,然后去碧云阁,瞧瞧那母女俩。” 崔氏低眉应“是”。 老夫人知道自己今日发作得有些过火,便别过头不再言语。 卫雁真的病了,数日昏昏沉沉,无法起身。卫姜那充满恨意的双眸,那狠辣无情的一耳光,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霍琳琳和吕芳菲皆写了信来祝福新岁,她却连提笔回信的力气也没有。 卫东康叫人通知了与她向来处得不错的袁先生,希望能够稍稍劝慰,让她解开心结。 袁先生来时,雪已停了。卫府门前的阶梯扫得很干净,大红色金粉对联上写着吉祥话,来拜年送礼的宾客甚多。往日里崔氏有卫姜帮衬,尚能够应付,如今老夫人、卫姜、卫雁三人皆病了,忙得她团团转,连去瞧瞧女儿的时间都没有。 袁先生轻车简从,自卫府的偏门而入。虽然她戴着面纱,下人们也俱认得出,她是大小姐卫雁的教琴先生,见到她来,并不阻拦,一一躬身问候。 袁先生踏进小院,熟悉的院落雅致非常,一石一树,皆被精心布置,纵是冬日里,无甚花草,也显得颇有生气,毫不死板。 走近门扉,早有婢女丁香在内掀了帘子,小声地问好,请她入内。 袁先生脱去木屐,穿着软底绣鞋,走了进去。 散发着香气的一丛水仙,插在妆台上面的碧色琉璃瓶中。墙角新增了博古架,上面错落地放着几枚古朴萧、笛、埙等。——自被父亲禁足后,琴瑟琵琶皆被收起,卫雁便迷上了这些轻便小巧、可随身携带的小型乐器。 袁先生向幔帐里看去,卫雁躺在锦被中,闭着双眸,似是睡着。她也不言语,给里面迎出来的如月打眼色,示意她不需吵醒禀告。袁先生自行在榻边的春凳上坐了,摘去脸上的面纱,一双温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卫雁。 此时,卫雁长睫抖动,也不睁眼,低低说道:“先生来了?” 袁先生微笑:“是闻着了我身上的熏香?” 卫雁“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娇气,“我身上懒得很,不想起来。先生坐着,跟我说说话吧。” 袁先生与她亦师亦友,均是琴痴,在袁先生面前,她十分轻松随意。 袁先生宠溺地一笑:“好,你就这么躺着,听我说话。” 如月奉上茶果点心,袁先生摆手叫她退下,回过头来,柔声劝道:“雁娘,你从前清高,我自知你是曲高和寡,不同于世俗之人。只是,这回究竟因着何事,你竟将自己封闭至此,憋闷出病来?” 卫雁苦笑,握住袁先生的手:“就你看重我,说什么曲高和寡。却不知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拿腔作势,自作自受。” 她睁开眼,对上袁先生的双眸:“我知道,你是他请来的。” 袁先生并不尴尬,淡然一笑:“你我之间的情谊,岂会因着是谁出面请我而来,便掺了假、不作数了?” 卫雁报以一笑:“自是不会。先生,也许一开始,你是被权势所迫,不得不出面教习于我。到后来,你我情志相投、惺惺相惜,必是做不得假的。也是我父亲,过于钻营,一直希望我能足够优秀,以引起那人的兴趣,却不知,他虽相求那人迫你出山,但若非你真心甘愿教习,恐怕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技艺。” “正是。”袁先生微笑,“若非你在此方面天分极高,我也不会甘心倾囊相授。到如今,你早胜于我。你我名为师徒,其实早为知己!” “多谢你。”卫雁闭了闭眼睛,轻轻说道,“就为了能与你相识,我心底,还是感激父亲和那人的。” “你知道的,我不得不从命于他,一方面,是因着他的权势地位。”袁先生停顿片刻,似乎思索着该不该说。 “……另一方面,我愿应你父亲邀请,前来劝你,也是因着那人,的确堪配于你。” 卫雁别过头,将脸掩在塞有花瓣的枕头中,闷闷地道:“你也要跟我说他好?” “你自己也明白,他是好。”袁先生耐心劝导着,“你这般容色,嫁与旁人,若是个无权势的,根本护你不住。就算他肯放手,难保你不会被其他权贵强夺而去。你父亲能够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再说,到得你出嫁后,他纵是想护着你,也鞭长莫及。” “若嫁个寻常人家,甚至不需权贵强抢,为着争名逐利,你被夫家甘心奉上,你又能如何?难道你要走我的旧路么?” 卫雁忍不住心中一酸,撑着坐起身,反握住袁先生的手,“你别难过。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活的很好么?你说的不错,如果真是那样,也许,我会选择跟你一样,毁去容貌,隐了姓名,自此换个活法。”(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一章 正是一年春尚好 袁先生苦笑,脸上错落狰狞的疤痕淡了印迹,透过那重重痕迹,仍能看得出这曾经是一张怎样出色的容颜。 “这世上,不需再有一个薛清霜了……”袁先生的声音,有些虚弱,淡淡的,叫人听不分明。 卫雁抚过她脸上的伤痕,含泪笑道:“只恨我晚生了数年,不能与你一起,分享当日的伤痛。你在我心目中,就只是袁先生,有人疼爱、被人当成珍宝般呵护着的袁胜云,而不是那个,名头虽响,却早已无心无情的薛清霜。” 袁先生握住她手,道:“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其实,只是我自己。外人传说的不过是经过刻意编纂的故事,谁又知道,我根本不是伶人出身,而是世家大族的小姐?我那夫郎,也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在我眼前、生生折磨而死!我受尽侮辱流了腹中骨肉,又被那权贵大妇强行灌了绝育之药,这才能放心地,让我留在她那无耻的丈夫身边,做一个终身不会威胁到她地位的玩物!” 卫雁的眼泪,忍不住滑落而下。 “若非我夫郎、曾为雍王效力,雍王他,又怎会出面相救?”袁胜云脸上,不见任何痛苦之色,淡淡诉说着过去的事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 “雍王救了我,为我编造这样一个贞洁烈妇的故事,让我能够继续发挥所长,为世人献艺。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这就是我应得的归宿吗?难道天生容颜不俗、又善琴艺,就该抛头露面,取悦旁人么?世家夫人们皆言道,敬我品格高洁,却依然,只是当我是名低贱戏子。也只有你,真心相待。你面冷心热,也只我知!” 一时之间,卫雁哽咽不能言语。 袁胜云轻抚她肩头,劝慰道:“不说我了。我是前车之鉴,你万万不能,走我的旧路。雍王愿意护你,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大幸。你今生,是不可能为人正室了。所幸,雍王妃肚量不比寻常妇人,只要雍王一日爱重于你,她便不会为难了你。待你诞下子嗣后,便此生无忧。” 骤然间,仿佛多年以来掩藏在心底的委屈,全部爆发出来。卫雁伏在袁胜云肩头,痛哭流涕。她低声哭喊:“先生,先生!为何生为女人,就必须受人摆布?我只想活的简简单单,不需受人所制,即使是清苦贫困,也毫不在乎!只要一琴一人,伴在身旁,了此一生,便心满意足了啊!为何,为何,要我嫁入那复杂门庭,做一个媚笑奉君的无心之人?为何我的父亲、祖母,只当我是登阶之石,全不顾我的脸面意愿?为何,为何我妹卫姜,对我恨入骨髓?为何、为何,要让我遇上雍王,那般人物,岂会将我视为珍宝,真心相待?我好怕,好恨呐!先生,先生!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袁胜云抚着她凌乱的发,轻声道:“我自己,尚恨了一辈子,担惊受怕了一辈子,你总比我好。雁娘,如果我是你,我就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命运无法改变,又必如此颓丧无趣?既早已注定,要归于那人,又何必委屈了自己,白白辜负如此容貌才情?” “……雁娘,你该是最美、最恣意的那一人。因为你有那个资格,也有那个本事!只要你愿意,难道谁还能刁难了你?委屈了你去?雍王再不如你意,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后盾靠山,有他为你擎着天地,谁还能让你不快活?” 卫雁摇着头:“先生,其实我心里,早已认命。只是看不惯,他们都当我是傻子,将我当成傀儡般耍弄。我早知道,我此生,非嫁他不可了……” 隆昌三十一年,春闱刚过。 空旷的大殿内,宫人无声静立,四海九州的主人——帝王宇文劲坐在龙案后,认真的审阅着翰林院刚刚呈上来的任命折子,他看了半晌,露出满意的微笑,提起笔,在折子下方的空白处,落了批红。 一阵环佩声响,由远及近。盛装高髻的陈皇后,面带笑容,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画轴的宫婢,也不须通报,径自走了进来。 “皇上!”酥媚入骨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甜腻,惊动了勤政的帝王。 宇文劲抬起头来,望见自己的皇后,一张不见岁月痕迹的绝美容颜,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迤逦而来。 “哦,是朕的皇后!”宇文劲伸出两手,一具含着香气的媚骨,软软地撞进自己怀中。 “皇上近来忙着朝堂之事,好久没有来后宫了。”陈皇后一双玉手,轻轻捧着帝王的下巴,印了一吻,“如今阿柔已是人老珠黄,皇上不来阿柔的宫里,也就算了,可小玉才为皇上选了一批秀女,您连多看一眼也不曾,这不是惹人家伤心嘛?” 想到那些秀女,宇文劲皱了皱眉....... 他在位已有三十余年,文治武功,勤政爱民,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明君主。只是,人无完人,即便身为帝王,也有些致命的缺点,譬如,沉迷美色。 他醉倒在陈小玉的美人乡中,为她,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前皇后薨逝不足半年,便将当时仅是贵人位分、奴婢出身,毫无家世背景的陈小玉,立为新后。其子六皇子宇文炜,尚未成年便特许出宫立府,封为蜀王。 陈小玉宠冠后宫,也不只靠着一张绝色容颜。岁月催人,即使她的容颜显得多么年轻,那日渐生出的白发,不再紧实的肌肤,都骗不了自己身边这位挑剔的枕边人。 数年前,她开始四处搜罗美貌聪颖的宫人、歌舞姬,频频献与帝王,摆在自己宫里,百般笼络,为自己固宠。 这两年,帝王的身体渐渐露出疲态,且又迷上了黄老之术。丹元真人入宫,进献不老药,提议重新选秀,取年轻貌美出身高贵的贞洁女子为引,供帝王修炼不老仙术。 纵使宇文劲英明一世,他也怕死。醉梦中,手脚冰冷,颤抖难抑,病痛犹如一把悬在头上、不知何时就要落下的剑,令他心悸。 只是,那些秀女....... 帝王的身体状况,臣子们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今年参选的秀女,不是各家从族中选上来的旁支女子,就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女,经过悉心教导、样貌好,有头脑的那些女儿,自然留待笼络新皇...... 因此,今年的秀女鲜有精于琴棋书画之人,各个样貌平凡,资质平庸,毫无风采。 陈皇后粲然一笑,抚上帝王胸口,“皇上,臣妾知道,今年的秀女,皇上不满意。臣妾心疼皇上,怎么忍心让皇上去面对那些个无盐丑女呢?您瞧,臣妾拿了什么来给您?” 两名宫婢将手中画轴张开,跪呈帝面。 宇文劲起身,望向画中,不由叹道:“如此绝色,大有皇后当年风采!”眼睛来回盯着两张画像,一再赞叹。 陈皇后笑道:“自然是比臣妾貌美十倍,臣妾才敢呈于皇上啊。皇上,您要不要见见?” 宇文劲惊喜道:“人在宫中?” “并不。”陈皇后道,“此二人,一为吕太傅之嫡次孙女吕芳菲,一为郑国公府独女郑紫歆。皇上要见,以臣妾之名宣进宫来即可。”(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二章 莫道年华空付与!仙娥凌云,佳人如玉,谁人堪得? 宇文劲眼光骤亮,一再望向画中人,许久,皱眉叹道:“不妥。” 这样做,恐伤了老臣脸面。毕竟是重臣嫡女,骗进宫来扣住,未免太过荒唐。 陈皇后眸光一闪,柔声道:“皇上,今科刚刚放榜,臣妾听说,许多王侯之子也下场参与选考,成绩极好,又有几位王侯世子、将军公子,各有成就。不若皇上趁机宣了臣工们小一辈的嫡子嫡孙入宫,一来与各皇子亲近一二,二来为即将成年的公主们掌掌眼。公主们害羞,找几个臣女陪着,也不算过分。小辈们但有出众者,当场封赏了,朝臣们只有欣喜,岂会不悦?此外,君臣同乐,也是皇上对臣子们爱重。” 宇文劲望着画像,久久不语。 陈皇后微微一笑,提声吩咐道:“来人,传旨!” 四月十六,宫中芍药早放,帝王恩旨,设宴御花园,二品以上朝臣携各家已成年的嫡子、嫡女进宫参与赏花宴。 御花园中,满满当当,当朝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多数参宴。因是君臣同乐,为昭圣德,皇子们与各家世子、嫡子同席而坐。当朝三位未婚、适逢嫁龄的公主身旁,只坐了两名世家嫡女,皆因下到府中的旨意,点名命其随父兄参宴。 宴至尾声,帝后二人才联袂而来,宇文劲平易近人地笑道:“恐怕朕在座,令爱卿与公子们不便,故而迟来。” 众人起身迎驾,黑压压跪了一地。 皇帝亲自扶起几名老臣,言道:“爱卿请起。”又一一询问自己不认识的那些公子们出自何府。-------王侯的世子们,常在朝堂宫中行走,他自然都是熟悉的。 皇帝提议,以芍药为题,命在场皇子、世子、公子们各赋诗篇,一炷香为限。赋诗期间,皇后命吕、郑二女御前献艺。闻知吕芳菲善琵琶,郑紫歆善丹青,帝后大喜。 诗文既成,琵琶声停,郑紫歆一幅芍药图也已画毕。帝王将各家公子中,诗文出色之人一一点出,各有封赏。又赞叹了一回吕、郑二女的才情,皇后便给一旁的宫人使个眼色,那宦人上前一步,唱道:“吕、郑二女听封!” 吕家郑家二府的长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不甘,------这样才色双绝、精心栽培的女儿,却要归于迟暮的帝王,他们焉能甘愿? 却见吕芳菲跪地叩首,娇艳的容颜平静无波,朗声禀道:“臣女资质不佳,不敢受赏!” 热闹非凡,人头拥挤的御花园内,登时一静。 不待皇后出言阻止,吕芳菲快速说道:“臣女识得一人,姿容胜我十倍!臣女一手琵琶,在此人面前,不值一哂!” 话音一落,满园讶然。 吕芳菲年方二八,身姿如柳,艳若桃李,风姿宜人,又弹一手好琵琶,京都贵女圈中,论姿容才艺,此女当属第一。竟有人,比她美十倍,才艺好得,令她甘拜下风? 群臣面面相觑,有觉得她夸大其辞的,有拒不相信的,有想要一览那人风采的....... 就听皇后说道:“吕二小姐不必太谦.......” 吕芳菲重重叩首,打断皇后:“臣女但有半句虚言,愿凭皇后娘娘责罚!” 园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名胆大的公子们小声询问:“是谁家的姑娘?真有人可胜才色双绝的吕二小姐十倍?莫不是吕二小姐谦虚之辞?” 吕芳菲道:“臣女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和各位大人,皇上皇后欲因我拙劣技艺赏我,臣女岂敢厚颜受赏?皇上皇后还没听过那人的琴艺,还没见过那人的风姿,岂不遗憾?” 皇后已然按耐不住,皱眉问道:“那是何人?因何本后从未听闻?” 座下,户部尚书卫东康沉重地闭上双目。 果听吕芳菲秉道:“此人乃是卫尚书之嫡长女,卫雁! 卫东康暗暗看向雍王,见后者面色不佳,隐含怒意。他不敢多看,听上面皇后说道: “哦?卫大人,本宫原已邀请诸府小姐入宫参宴,缘何贵府小姐未至?”皇后眼中有责备之意。 其实不只卫府,诸府小姐中,除被点名提到的郑紫歆、吕芳菲不得不遵旨前来,其他小姐均未参宴。 卫东康上前跪道:“只因小女偶感风寒,不敢以病容面圣。”说罢,瞪视吕芳菲,“吕二小姐谬赞,小女陋质拙艺,怎敢与吕二小姐相较?” 吕芳菲咬唇道:“卫世伯太谦了,芳菲与卫小姐去岁相识,深慕卫小姐之才。皇上皇后面前,芳菲一介小小女子,怎敢欺瞒乱语,难道芳菲不怕陛下治我欺君之罪?”言下之意,若是卫东康再狡辩,藏着女儿不准面圣,那就是欺君。 帝王在上,如何不知此二人何意?当下龙颜微怒,冷哼一声。 瞬间,园内噤若寒蝉。 陈皇后道:“原来卫小姐病了!来人!” 有宫人躬身上前,听令:“取宫中灵芝、雪莲、山参、熊胆四味药材,即刻送往卫府,探视卫小姐!若卫小姐好些了,快马请入宫中!” 卫东康连连叩首谢恩,只说“不敢劳烦皇后娘娘为小女操心”。 宫人得令而去,陈皇后笑道:“卫大人莫怪,本宫身为后宫之首,母仪天下,关怀臣工内眷,也是本分。再说,卫小姐病了,看在卫大人对皇上、对朝廷一片衷心份上,本宫也该对小姐多多关心。卫小姐又是如此才女,本宫以往竟未得见,实在可惜!今儿天气好,想来卫小姐小小风寒,走动一下也不碍事。” 卫东康只得道“是”。 皇后命鼓乐,园内再次喧嚣热闹起来,只是人人心中,难免对那犹胜京都第一美女吕芳菲十倍的卫雁,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约只三四支曲毕,宫人飞报:“卫小姐到!” 一个身着天青色烟霞丝衣的人影,匆匆走入御花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三章 霎那梦断,缘尽于此,莫道情深。此生两厢里,只为陌路人。 她梳着简单的流云髻,身姿婀娜,骨肉均匀,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莹莹泛光,也不见她如何浓妆艳抹,头上仅一支嵌东珠银质发簪别住秀发,身无半点环佩。 园中顷刻半丝人语也无。 上至皇子王侯,下至世家公子,除了那少数有幸曾见过她的人外,余者无不是启齿轻讶。 这女子,犹如画中走出之仙娥。 她立于夕阳尽没、月色将出的御花园内,有如仙人御风、飘然于九天。 长眉微微一蹙,似是不耐周身如电如火的目光,眸中闪过一抹清冷,盈盈下拜:“卫雁拜见陛下!娘娘!” 就有不羁公子忍不住幽然一叹:“莫不是月中婵娟,洛水甄宓?” 卫雁双膝半弯,腰背挺直,双手叠在身侧,一举手一投足皆可入画。 男装上惯用的天青色,细丝织就,由她穿来,如烟似霞,更衬得姿态超凡,容颜明艳。细细的腰上,并未缠着束腰,宽袍大袖,隐隐遮掩着身体曲线。 娇柔端方的吕芳菲,艳丽出尘的郑紫歆,与她相比,更像两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虽美丽,却失了韵致。 卫雁眉眼低垂,长而密的睫毛盖住暗藏着流光溢彩的双瞳,长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给她端庄的鹅蛋脸上增添了三分媚色。 她见帝后不言“平身”,抬起眼,向正前方着明黄色服饰的二人轻轻一眺。 惯见美人的帝王被那眸光击中,心中一跳,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觉将陈皇后的左手紧紧捏住。 陈皇后收回脸上的惊艳之色,心情复杂地回望一眼皇帝,才对卫雁说道:“无需多礼。卫小姐看来已然无恙,吕二小姐说你善音律,当真?” “启禀娘娘,卫雁善箜篌,愿奏一曲,献与娘娘。”卫雁毫不推脱,也不谦逊,“请娘娘命人取箜篌。” 座中众人回过神来,开始小声地赞叹:“这是卫大人的嫡长女?竟藏于深闺,不与人知。”“胜于吕、郑双姝,何止十倍?如此风华,堪称国色天香.......”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原来世间果然有此倾国之色........” 叮叮弦音,悠然而来,卫雁已从宫人手中接过箜篌,指尖拨画。 只见十指纤纤,柔若无骨。一截皓腕,莹白如玉,令人不舍错开眼。 她手中所奏之曲,曲音高亢,韵律流畅,大开大合,有磅礴之势。时而似千军万马,奔于原野。时而若小桥流水,静日斜霞。在座之人,皆为当朝才俊之佼佼者,竟无人曾听闻过此曲。 时人只知琵琶,有激越昂扬之势,又有呜咽婉转之殇;却不知,原来那稍显婉约单调的箜篌,也可以弹出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的的一曲绝响! 曲调中,那坐于众人之中,弹奏箜篌的小小女子,眉眼清冷,几欲凌风而去,美得那样的不真实! 叮的一声,全曲终了,卫雁起身再拜:“此曲乃是卫雁所作,名为'自由歌'!” “自由歌?” 帝王低沉而愉悦的声音传来,令沉醉于美色和音律中的众人如梦初醒,惊起一身冷汗。御前失态,实为大罪! 宇文劲却似已等不及令皇后垂问,不顾身份地与一闺阁中的小姐叙起话来。 众朝臣不约而同地看向卫东康。皇上这样子,怕是卫雁再出不得宫去。一个绝色少女,陷入深宫,伴在迟暮的帝王身旁……同情者有之,叹息着有之,嫉恨者有之…… 座下几位皇子暗暗叹息,可惜如此佳人,想必不久后再见,他们就得称一声“母妃”了。而蜀王此时,手里正捏着一粒葡萄,幸灾乐祸地看向雍王,见雍王脸色铁青,知他此时必是心中五味杂陈。 陈皇后脸上的妒色一闪而过。 宇文劲兴致勃勃地相问:“朕闻此曲,大气磅礴,气势恢宏,由箜篌这等细秀之音奏来,别有意境。你小小年纪,作此佳曲,果然技艺超群。你想要什么,朕要赏你!” 陈皇后心中一顿,若是这小女子,要的是皇后之位,皇上您也许她么? 宇文劲火辣的目光紧盯着卫雁。后者一声轻笑:“卫雁作自由歌,心中念着山巅大河,斜阳大漠!卫雁此曲为自由而歌,为山河大地而歌!亭台楼阁,长廊水榭之中,焉有自在?富贵王侯,逐利将相之辈,焉得知音?卫雁献此曲,不过因陛下有旨,命卫雁御前娱宾,奉旨博君王一笑,焉敢受赏?” 这是今天第二个拒不受赏的女子了。而且,拒绝得毫不委婉,铿然告知:我不是为赏赐而来,不过是你以君王之势迫我,我才勉为其难应付一下罢了! 此语一歇,园中顿时默然。 卫东康深怕触怒龙颜,连忙膝行到御前,跪在女儿身侧,口呼“稚女无状,皇上恕罪”。 就在所有人皆认为帝王必然震怒之时,却听上首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大笑声中,宇文劲由龙案前起身,越过皇后,来到卫雁身前,眸中蹿着火苗,定定地注视着她。双手前伸,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他欲揽她入怀之际,侧身将卫东康亲自扶起,并出言安慰:“爱卿多虑。你家这丫头,有趣,有趣!” 卫雁轻蹙蛾眉,微微低头,避开帝王恼人的凝视。 “爱卿,衣食用具,金银珍宝,你府上必不会少。”帝王与卫东康说话,眼睛却不看他,放肆而贪恋地紧盯着卫雁,“今日朕就破格,册封卫卿之女为御前侍墨女官……” “皇上!” “皇上!” “皇上!” 卫东康,陈皇后,卫雁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大胆地打断了宇文劲的话。 皇后见卫氏父女出言,便紧抿了嘴唇,静观其变。 宇文劲面上罩起一层寒霜,低沉地说道:“爱卿不愿意?” 卫东康不敢直视龙颜,叩首道:“臣不敢,臣领旨!” 自己悉心栽培十六载的爱女,今后就要归于行将就木的皇帝,他心痛如绞。 可是,皇命不可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宇文劲盯住卫雁,危险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你呢?” 卫雁灿然一笑。 园中君臣俱是一呆。清冷的美人笑颜初绽,恁地动人心魄! “卫雁怎敢抗旨?只是,皇上不知,卫雁乃是有婚约在身之人,虽如今云英未嫁,但婚期在即,只待夫家迎娶,实在不便入宫赴女官之职,卫雁不敢欺瞒皇上,请皇上明鉴!” 说罢,将盈盈目光,看向座下某人。 满座哗然! “卫大人与何人订了亲事?”“会不会是推脱之辞?”“没听说卫首辅跟哪家结亲啊,若有,我们怎会不知?”....... 有知情人小声道:“你不知,是雍王……雍王思慕卫小姐,已不是一天两天……” 卫雁之言,帝王之怒,惊得卫东康踌躇不知所措。 雍王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这个时候,会愿意为儿女私情,惹怒皇帝吗? 卫东康不敢奢求,甚至不敢去想…… “哦?”宇文劲缓步走回龙座,声音里隐含愤怒,“卫卿与人结亲?朕竟不知!” 卫东康惶然叩首,低头之时,余光瞥见女儿,见她一脸决然。 可是,女儿到底年幼,如今被皇帝看中,就算是雍王之尊,也不敢与君父相争啊!为一女色,焉有丈夫可不惜性命,置前途荣辱于不顾? 帝王阴沉地扫视着座下朝臣,目光触及到谁,那人就将头深深低下,深怕被帝王错认为卫雁之夫婿。 卫雁亦朝东首坐着的那人看去,她初现御前之时,那雍王便低垂着眼,不敢看她。此刻,她已表明意愿,他竟不敢承认! 孬种! 卫雁沉痛地闭上双目,忽地,如雨打花落般叩首下去。 雷霆震怒,欺君之罪,只得她扛! 宇文劲露出一抹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俯瞰座下众人,故意地反问道:“卫卿因何不答?卫小姐这又是何意?” “是……”雍王在座,他心中的煎熬又有谁知?他的手指握成拳,松开,再握紧。江山美人,就在这一瞬,如何抉择?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说道: “卫雁乃臣之妻!”(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四章 红颜谁属 一个修长的身影越众而出。 他身着苍色锦袍,腰佩美玉,浓眉玉容,明亮的眸子轻瞥着卫雁,以目光示意她不需惊慌,然后屈膝:“启禀皇上,卫雁乃是玉钦未过门的妻子!因玉钦身份低微,不敢以此小事烦扰皇上,故而祖父和父兄未曾上报。” 言罢,他看向祖父靖国公。 年逾七十的老人愣怔片刻,然后哈哈一笑:“正是。皇上,本来吕二小姐进言之时,老臣就觉得不妥,老臣那未过门的孙媳妇叫这么多人盯着,多吃亏呀?不过老臣和亲家公不敢扫了皇上的兴,吃亏也只好忍着了!” 雍王面沉如水,手中捏着一只酒盏,紧抿着双唇,阴冷地道:“靖国公,勿要妄言……” 靖国公并不理会,只向着卫雁喝道:“你这女娃子,就快过门了,身子又不好,不躲在屋里绣花,没事弹什么琴作什么曲儿!今儿皇上高兴,随便谁表演个节目都赏了,你就算快成亲了,也好生告诉皇上就是,做什么这样战战兢兢?” 他把卫雁方才的拒赏说成是因她胆小,不敢生受。又指出,她的确是自己未过门的孙媳妇。同时,也给帝王留了颜面。 当下就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开来。 靖国公府,乃是清贵。靖国公在朝中只挂个闲职,其长子空担着靖国公世子之位,却体弱多病不能参政。次子被封为泾阳侯,也只挂个闲职,身份尊贵但并无实权,在朝中属于中立势力。如今先皇后之子四皇子雍王与陈皇后之子六皇子蜀王皆有继位可能,靖国公府并不站在任何一方,因此,也是双方都极力笼络的对象。如今靖国公府与站在雍王一边的卫东康结亲,那是不是说,他们的立场有所改变? 卫雁眼中迸放着光芒,在她失望至极之际,他竟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瞬息间做出一个不仅将影响自己一生,也会影响到整个家族荣辱的决定,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卫东康心思百转。这个女儿,容颜太盛,一直藏于深闺,就是惧怕今日这样的情况发生。雍王那边,再无指望。雍王决不能纳娶一名曾被自己父皇看中的女子! 一个靖国公府嫡次孙,不是世子,仅凭一时头脑发热的勇气和担当,能给自己和卫氏一族带来什么荣耀? 可他再不甘心,也只有认命。 他叩首道:“亲家老太爷所言极是,小女愚笨不堪,触犯龙颜,请皇上降罪!” 宇文劲手握成拳,隐忍不语。卫东康跪在地上,鼻尖、额头,均已见汗。 许久,宇文劲方抬手道:“罢了!” 吩咐宫人:“卫氏女,技艺超凡,赏烟霞丝十匹,东珠十斛。靖国公次孙,文采出众,赏文房四宝一套,象牙弓弩一对。” 众人还在低声的议论中未回神,皇后扶起皇帝,道:“起驾!” 众位朝臣纷纷起身跪送。 帝后去后,众朝臣围着卫东康和靖国公询问个不停。 卫雁避开人群,走在巷道上。一回首,看见她刚刚“选定”的未婚夫婿徐玉钦,含笑立在身后。更有一群年轻公子,正向二人张望着,见卫雁回眸,人群中爆开一阵惊叹之声。 卫雁一曲成名。一次御前表演,她不仅摘得了“京都第一绝色”之名,摘得了无数王孙公子的爱慕之心,还给她自己,找了个夫婿! 宫门外,如月迎上来:“小姐,您出来了?吕二小姐在您身后呢,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必。”卫雁并未回头看向吕芳菲,独自踏出了宫门。 她坐着宫中的车驾而来,此刻只能立在门旁,等待父亲的马车出来将她带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一人金冠玄袍,怒气沉沉,在马上俯身、长臂一伸,将来不及躲避的卫雁抛在身前马上。 卫雁大惊失色,高呼:“王爷!您做什么?” 宇文睿驭马飞驰,毫不停顿。卫雁伏在马背上,耳旁呼呼风响,发钗被甩脱,长发散乱,在风中飞扬…… 一路疯狂颠簸,卫雁不住干呕,眼泪涕水都被风沙呛了出来。 待马停下,已来到一片荒丘,卫雁被宇文睿夹在臂中,连连呼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宇文睿几步走进一个破落的草屋,将她抛于地上,不待她爬起,便低身下来,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怒喝道:“你为何要去?为何要去?你就那么想,做父皇的女人?嗯?本王将未来的太子良娣之位给你,你不满足,非要去伺候本王那个行将就木的父皇,做他的宠妃?” 卫雁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祈求道:“并非臣女甘愿,圣旨传召,谁能选择?事已至此,王爷何必多言?臣女当朝许嫁,是王爷懦弱,不敢应承!” “懦弱?你说本王懦弱?”宇文睿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对于卫雁给他的评语,他无法接受。 “王爷!卫雁蒲柳之姿,非是贤淑之人,王爷何必执迷不悟?”卫雁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若果王爷当真认定,此生非卫雁不可,为酬王爷一腔真情,那么,请王爷奏请皇上,卫雁愿等!” 双眼,在她脸上逡巡,他大脑急速转动,思考着,有没有这个可能。 听她又道:“或者,王爷请回身,瞧瞧您多年来,辛苦建起来的基业,那些誓死追随您的朝臣,那些为您抛洒热血的兵马,那个近在咫尺的宝座……您都能舍弃掉么?如果您能,卫雁即刻便同您走!山河辽阔,同您一起浪迹天涯!” 卫雁望着他的眼:“王爷,请您告诉卫雁,此刻,咱们是走,还是留?” “本王……”宇文睿哑然。 大业未成,自然不可前功尽弃。而这女子,难道就要这样放开手? 卫雁却没有给他太多机会去想,她敛裙而起,叩拜道:“雍王殿下,臣女祝您,早日得偿心愿,岁岁安康。” 他抓住她手臂,与她凝眸相望,一时,却又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难道就这样放开手,任她远去? 他的双眉,紧紧锁在一起。许久不曾有过的心痛之感,弥漫开来…… 难道想要江山美人双收,只得等待他问鼎王座那日? 届时,他握有九州四海,是不是就没有人再能迫他放手,让他喜爱的女人嫁与旁人为妻…… 卫雁见他低首沉默,趁势而去,她的发丝在风中高高扬起,鼓风的宽袍来回飘荡,仿似一朵轻云,渺渺然飘于天边。 而实际上,她的鞋子在路上掉了一只,衣上全是褶皱,脸上许多尘土,实在是狼狈非常。 宇文睿从后方抓住她手,道:“雁娘……别走,本王不许你走!” 一把将她扯进怀中,紧紧锁在胸前。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想要抽去她全部的缱绻温柔。 这时前方蹄声踢踏,一人策马而来,远远喝道:“请雍王殿下自重,放开微臣之妻。” 一听见这声“微臣之妻”,宇文睿即刻怒从心起。都是这个该死的书呆子,害他痛失佳人! 宇文睿放开怀中人,迎面跃起,一拳将徐玉钦掀于马下。 卫雁惊呼一声,哀求道:“王爷,不要!” 徐玉钦被掀倒在地,尚来不及起身,雍王第二拳又已袭来! 卫雁奔到两人身旁,跪倒于地,死死抱住宇文睿的腿:“王爷,不要!臣女求您,王爷!” 宇文睿双目赤红,紧紧盯视着她焦急的面容:“雁娘,你何曾在本王面前,如此焦急失态过?你告诉本王,你与他是否早有私情?因此,你才百般抗拒,不愿归于本王?” 卫雁提声道:“臣女与徐公子清清白白,岂如王爷口中那般不堪?臣女感念徐公子恩德,焉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而无动于衷?” 宇文睿冷冷笑道:“那么你与本王呢?本王出入你的香闺,犹如自己的后院……” “王爷,慎言!”卫雁脸色发白,料不到向来持重的雍王,竟为一时之气,变得如此幼稚。“臣女之父意属王爷,可如今,是不可能了?王爷又何必伤人伤己,执迷不悟?” 宇文睿大笑:“执迷不悟?难道往日种种,你全都忘了?你早已委身本王,还妄想另嫁他人?徐二,你未来妻子,不过是本王……” 他话未说完,就听啪地一声,脸上挨了一掌。 卫雁双手发颤,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如果雍王坚称,与自己有旧,谁会相信自己的清白?自己还能嫁给谁? “王爷,您不必挑拨。玉钦不会信。” 徐玉钦从地上爬起,上前几步,将卫雁挡在身后。 他背脊挺直,盯视雍王,眼中毫无惧色。 “微臣妻子卫氏,最是端方淑慎,她品性孤高,洁身自好,绝非王爷口中,那等不贞女子。” 雍王连连冷笑:“你不信便罢,日后瞧吧!” 他拍拍手,马儿便奔过来,他走近卫雁,声音嘶哑地念道:“雁娘,等着,总有一日,本王将遣青鸾凤车,亲自接你回来!” 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卫雁泪水涔涔,捂住脸,不让徐玉钦瞧见。她如此不堪,焉能配得起他口中那贞烈之语?若非今日被带到御前,恐怕她日后,就果真会如雍王所言,成为雍王府中、侍奉枕席之人。 而徐玉钦什么都没有说,他将卫雁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并未受伤,放下心来。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柔声道:“没事了,我陪着你。你不要怕。” 卫雁抽泣着,不敢抬眼看他。 他这样好,这样温柔,让她觉得,是自己高攀了他! 两人默默无言,卫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她几乎不看路,只低着头,一味快步行走。 徐玉钦牵着马儿,静静跟随。 他适才被雍王打了数拳,胸口和腹部犹十分疼痛。可他就是不能抑制自己脸上的笑意。他揉着胸口,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初见之日,公主府中,她坐于雍王妃之侧,叫他一见倾心。他暗暗打量她数次,——从没有一个女人,令他如此失态过。 这些年来醉心诗书,又何曾被美色,惑乱过心智?可今天,他竟如一个色胆包天的莽撞小子,不顾天子雷霆之怒,为她解围,将她认为未婚之妻。 如果日后果真能结秦晋之好,共谐连理,如此绝色佳人,口中软软唤他“夫君”…… 想到这里,他忽地红了脸。 他在想些什么啊! 他懊恼地向她看去,希望自己的窘态不要被她看了去。一抬眼,看见她快步前行、频频拭泪的动作,不由心内又是一酸。 她是在意雍王的么?雍王辜负了她,她还要为他哭泣么? 他向前伸出手,想拉住她,几番挣扎,最后颓然将手放下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五章 白首同心,愿结鸳盟。才子佳人,风流千古。 卫府书房内,徐玉钦屈膝而跪:“请卫大人原宥晚辈卤莽!唐突卫小姐,皆因事急从权,结亲之事,只是托辞,并非晚辈对小姐有所图谋。” 卫东康尚未答话,就听靖国公在旁嚷道:“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卫家丫头要做我的孙媳妇了,什么托辞?这事已在皇上面前做实了,你当是你们小孩子做游戏,还能改吗?你这呆子现在知道唐突人家了?你才看人家几眼?就巴巴地把咱们整个靖国公府多少人的性命给豁了出去?你还当自己是英雄救美了?你怎知道你这个便宜老丈人领不领你的情?说不定人家想当国丈呢!” 徐玉钦羞愧地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尴尬非常的卫东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卫东康将他扶起,讪笑:“老国公别刺我了。得此佳婿,也是小女的福分。满朝俊秀,诸家公子,只徐二公子有此魄力,卫某心中不胜感激,也要多谢老国公仗义相助。”言罢,对靖国公一揖。 靖国公不予理会,对徐玉钦道:“你小子出席宫宴,平白捡个媳妇回来,睡觉都要笑醒了吧?”想到众人凝望卫雁时那痴迷的目光,不觉颇为得意。——好一朵娇花,被他孙儿,硬是从皇上手里给抢过来了! 卫东康陪笑道:“那么,咱们便议一议亲事?” 靖国公将胡子一捋:“不急这一时半刻,先慢慢合一下八字,六礼慢慢过,我瞧你对你那丫头极舍不得,我们也发发善心,允你留她两年!” 徐玉钦文言一怔,一股酸涩滋味弥漫过心头。 两年,他竟有点....... 难道早在他未曾发觉之时,便已坠入情网?竟觉得要等上这两年,何其漫长! 卫东康如何不知道这老爷子是何意,老爷子这是怕二人完婚后,朝中人将靖国公府看作雍王一派的势力,更怕自己女儿给他的宝贝孙子吹枕头风,惹得他孙儿做下错事,进而令国公府卷入夺嫡纷争。 本以为自己女儿今生必定归于雍王,自幼便聘请女先生,教习琴艺,为将来后宫争宠取悦龙颜做准备。只是今日皇上在众人面前对女儿那般,日后即使雍王荣登大宝,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收纳自己父亲看中过的女人,最多暗暗藏于后宫,并不会给她十分引人注目的名份。 如今这样一闹,再三权衡之下,靖国公府竟是无奈之中最好的归宿。只是可惜,徐玉钦不是世子。 卫东康暗暗叹息,盯住徐玉钦的面容看了半晌,又想:“如此人才样貌,也不算辱没了我那丫头。他不靠父荫,凭自己的才华,考取功名,如今翰林供职,又有国公爷那样的祖父看顾,未必就不会出人头地。” 卫东康缓缓道:“老国公如此为晚辈着想,晚辈多谢!晚辈也正有此意。丫头虽在皇上面前说道,婚期在即。无法,这丫头身子弱,不能按期完婚也是无可奈何,徐卫两府也须时间仔细准备。” 夜幕低垂,卫东康送别徐氏祖孙俩,步入卫府内院上房中,崔氏亲手替丈夫解下外袍,笑道:“大人,咱们卫家是不是要出一位娘娘了?雁娘那样好的容貌,想必极讨圣上喜欢的!” 卫东康瞪视妻子:“你身为继母,不该你管的事,不要乱说!” 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箔红笺,递给崔氏:“这是雁娘的庚帖,这两日,靖国公府的泾阳侯夫人会亲自上门,你好生接待,两家先交换了庚帖,其他的事,你们女人家慢慢商量。” 崔氏吃了一惊:“雁娘赴邀御花园,为何却与徐家结了亲?” 卫东康闭目不语。 紫苑在外道:“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 卫雁走了进来,跪地叩首:“女儿连累父亲陷于险境,特来赔罪。” 崔氏按下惊疑,笑着上前扶起:“雁娘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 父女二人却是一个躲开她相扶的手臂,一个怒喝:“让她跪着!” 崔氏尴尬地立在中间,满脸通红。 卫东康斥道:“你还知道自己任性?你简直胡闹!圣上面前,你也敢大言不惭,当着满朝权贵的面,骂人家追名逐利,不配做你的知音!若不是,若不是人家看你.......年幼,不屑为难,你以为你今日能得了好去?” 骂了几句,见女儿一言不发,坦然地跪在地上,想到事已至此,就是打死她也无用,指一指座椅:“起来说话!” 崔氏连忙觑空递上热茶。又扶卫雁坐下。 卫东康喝了一口茶,道:“雁娘,你今日,太过卤莽。雍王目前颇有难处,不便说破欲与你联姻之事,你当朝逼迫于他,叫他如何自处?又叫为父日后如何见他?那徐玉钦自以为仗义,又有靖老国公相帮,着实便宜了他!他与雍王,岂止云泥之别?唉!你糊涂啊!错失大好机会,你今生,已于凤位无望了啊!为今,却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应下这门婚事。否则,皇上面前,如何善了?当时,若不是他顶下来,换作一个不成器的纨绔挺身而出,难道你也肯嫁?” 卫雁见父亲已然认命,便笑道:“肯嫁的!就算是个只懂玩物丧志的纨绔,女儿也嫁!能够不惧帝王威严,甘愿为女儿承受雷霆之怒,为女儿赌上身家性命、全族荣辱。这样的人,即便纨绔,也算得上是个顶天立地、侠骨柔情的真丈夫!” 只气得卫东康面皮抖动,她却自顾自去了。 徐府上房内,徐玉钦跪在地上。其父泾阳侯徐亿凡一脸怒容,伸手便打了儿子一耳光,骂道:“你这蠢材!没脑子!你祖父,你父兄,在朝中一向洁身自好,行事公允中庸,不结党,不营私,不偏帮任何一派势力,最得圣上之心。你倒好!那卫东康是何心思,朝中谁人不知?你为一女色,将你祖父、父兄、你全家上下置于何地?蠢材,蠢材!” 徐玉钦连连叩首,只道:“儿子不孝!” 靖国公坐在一旁,开口:“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泾阳侯世子、徐玉钦长兄徐玉钊劝道:“父亲息怒。为今之计,只好如祖父所言,拖延婚期。” 泾阳侯骂道:“拖延有什么用?卫东康有意将女儿献与雍王,谁人不知?娶个这样不干不净的女人回来,还要被圣上怀疑咱们同雍王结党……” 靖国公不服气地骂道:“你怕什么?!就你这孬种,怕这个怕那个,我看你,活了半辈子,还不如玉钊玉钦!我靖国公的孙子,想娶谁娶谁!哪个敢嚼舌头说半句废话,我这把老骨头跟他拼命!” 徐亿凡被老父当着两个儿子的面破口大骂,不由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二儿子一眼。 忽然又想起什么:“糟糕。父亲,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郑家流露出结亲之意?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悔婚么?” 靖国公道:“只是说了说,还未过礼,算不得悔婚!”想了想,又问:“说的是今天善丹青的那女孩儿?” “正是。好像是叫郑......紫歆,对,是这名儿,这女孩儿是京城有名的闺秀,素有才名,可惜了!只好叫钊哥儿娘去说说,好生赔个不是。都是这臭小子!鬼迷了心窍!见了那卫雁,就连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徐亿凡又狠狠地瞪了二儿子两眼,还不解气,伸脚又踢两下,抬头见老父怒瞪着自己,连忙缩头不语,暗暗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就在各势力的密切关注之下,徐卫两府定亲了。 后宫之中,陈皇后近日搜罗了无数美貌歌姬献与帝王,宇文劲却犹如一颗暴雷,将进上来的美人全部棒杀。整个后宫都笼罩在寒冰之中,人人自危,只怕不经意惹恼了皇上。宇文劲恍如一夜之间显出老态,吃了丹元真人的圣药,依旧不见容光,颓然病倒在龙榻上。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郑家大宅内,却是闹的鸡飞狗跳。 曾被圣上点名传召入宫的才女、郑家四小姐郑紫歆,身穿大红锦衣,头戴一对赤金玲珑凤翅钗,手中拿着一卷画轴,一边撕一边骂:“我教你想她,我教你想她!这个狐狸精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地,见了她就丢了魂儿!引得你日思夜想,还画下她的模样!” 婢女们见她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来劝。 案后站着一名男子,锦袍玉冠,无奈地走过来,夺了她撕烂的画:“画中人又不曾得罪你,你骂她做什么?” 见他维护画中人,郑紫歆更气,大力跺着脚下的碎纸片:“她是狐狸精!狐狸精!三哥,连你都被她迷住了!我不依!我不许你喜欢她!我不许你画她!” 男子宠溺地将郑紫歆扶住:“好好好,我不画,我不喜欢她。”眼光,却瞟向虚无。 纵使不再画她,难道那深深刻在心底的人儿,他忘却得掉吗? 这人正是那日御花园内,出言赞叹卫雁“月中婵娟,洛水甄宓”的那位,镇国公府三公子郑泽明。 惊鸿一瞥后,他患了相思。鬼使神差地,将卫雁的玉像画在纸上,挂在书房中,暗自欣赏回味。 他这四妹,郑紫歆,早对徐玉钦芳心暗许,谁知那日宴会之上,卫雁掩盖了她的风采在先,徐玉钦自认为卫雁夫婿在后,叫她怎能不气? 更令她失望的是,她那自诩为“风流才子”的三哥,竟对那卫雁,也动了心思!(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六章 往事随风飘无影 皇帝缠绵病榻,数日不朝,着镇国公郑季雷、大将军霍锵、太傅吕尚远、大司马左维航、雍王宇文睿、蜀王宇文炜等人入御前听令:今朕抱恙在床,敕封朕之四子雍王宇文睿为储君,代朕摄政,主持大局。 又下立储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时隆昌三十一年三月廿七日 国之根本,在于元良;社稷之重,归于贤子。 昔皇天相佑,授朕于天命,攘除群夷,安定九州。朕亲躬夙夜,功效于先祖,告祭于天地。三十余载,未敢有负昔日先考之托。 近考祖宗相承之典,顺遵天序,意正储闱。兹有四子睿,先皇后左氏嫡出,天姿颖异,慎纯克恭,上孝君父,下悯臣民。凤台璋资,有贤德之才。毓德龙楼,允协继之望。今使御史大夫吕尚远奉策诏授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 钦此!” 宇文睿表情丝毫未变,态度谦恭,跪地叩拜:“愚子睿,天资鲁钝,难堪大任,望请父皇再三思虑!愚子睿之次兄吉,仁善慎勉。之五弟敏,文才出众。又有六弟炜,武功超凡。睿平庸之才,德行不俊,不敢忝居重位。” 皇帝再三托付,群臣俱伏地劝导,依旧再三恳辞。最后辞让不得,只好正色接过诏书,捧于头顶,誓曰:“愚子睿,资质不佳,贤德不匹,枉受父皇托付,继为太子。今后自当顺上恤下,敬长抚幼;夙夜不息,勤于国政。以报父皇社稷相托之恩、众卿辅佐拥护之情。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睿自此,成为东宫之主。 同日,册储君原配左氏思嘉为太子妃,册宝授印,协掌东宫。侧位莫氏云意,册为良娣。御赐后族之女尹氏碧柔于东宫,为太子孺人,即日进宫受册。 立储诏书贴于各处城门,晓示天下。 卫雁得到消息时,她正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画长眉。 如月叙毕此事,她手中黛笔稍稍一滞,继而,微笑道:“他终于得偿所愿,我父亲该高兴了。只是,不必再去关注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他的荣辱,与我无关。” 今日霍琳琳相邀,并其他几位小姐,同去清泉寺游玩。虽然在那处曾发生过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所幸,最后她和卫姜,都不曾被那厄运所困。她不必再做人妾侍,卫姜,也不必嫁去裴家…… 卫雁乘着马车走上大道,遥遥听见有人大喊:“卫雁,卫雁!”如月掀了帘子,见是霍琳琳带着两个前次打过照面的小姐,坐在对面的一座宽阔的车上,正从车内探出头来向她们挥手。霍琳琳大喊:“卫雁,路途遥远,咱们同在一个车里,说话作伴儿吧!” 卫雁只得下了车,坐进霍琳琳的车厢。 霍琳琳笑道:“听说咱们要去游玩,我兄长他们也说要约了朋友们同去,不知路上会不会碰见他们。” 闲聊了几句,众女就把话题引到卫雁御前献艺、和与徐玉钦定亲一事上来。霍琳琳凑在她耳边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夫婿,是郑紫歆的心上人?想到她被起歪鼻子的样子,我就偷偷地高兴,睡梦之中都差点笑得醒过来。” 卫雁尚不知郑紫歆与徐玉钦有这等渊源,想到吕府太君寿宴那晚,徐玉钦与郑紫歆见面的情境,似乎果真是早已相识的…… 正胡乱想着,卫雁和小姐们坐的马车突然慢下来。 如月掀了帘子探看,只见徐玉钦高头大马立在车前,抱手道:“在下徐府玉钦,知卫小姐在此,特来拜会。今日街市拥挤,恐小姐受了冲撞,愿随侍在后,护持小姐前行,还望小姐勿辞!” 卫雁听说是他来了,巴巴地要跟着自己的马车给自己当侍卫,瞥一眼对面促狭地笑望着她的几个女孩子,不由羞得满脸通红,气恼道:“如月,你告诉他,不必了!” 如月自然知道自家小姐这是口不对心,笑道:“奴婢瞧见徐公子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别家的公子呢,小姐怎好当着人给他难堪?” 霍琳琳笑道:“卫姐姐羞恼什么,未来姐夫如此爱重姐姐,姐姐该高兴才是。” 卫雁恼得要去拍打她,众人挤在一处笑闹起来。 突然车窗之侧传来低低一声呼唤:“卫小姐!请使婢女抬一抬帘幕。” 声音不高,却于闹市之中,清晰地传来。 卫雁认出是徐玉钦的声音,有些窘迫,思量片刻才朝如月点了点头。 如月掀起帘子,帘外看得见徐玉钦的侧颜,他伸臂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锦盒,如月接了,他就若无其事地将坐骑驭得远些。 如月回手将锦盒递给卫雁。因众女在旁,怎么也不肯立即打开。心里却一直在猜,他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会是什么。 众女就打趣她:“怎么,还要等到夜深无人时,才能打开瞧一瞧心上人送来的信物?我不依呢,好姐姐,让人家也瞧一瞧嘛,徐公子送来的,肯定是稀世珍宝,让大家开开眼吧,快打开瞧瞧!” 卫雁只是红着脸不肯,不妨却被霍琳琳一把给夺了去,高高举在手里,飞快地打开了,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啪地一声,里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如月连忙拾起,众人凑近一看,有的抿嘴笑起来,有的脸色绯红,有的艳羡…… 卫雁一见那物,不由连耳根都羞红了。 徐玉钦送给她的,竟是一串红豆。 红豆并非珍宝。可它的寓意,未免太过露骨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送红豆,他诉相思...... 这样私密的信物,这样露骨的表白,如何能示于人前? 卫雁不禁气恼又心悸,这人做下这样的事,叫人如何是好啊? 窗外那人此刻亦是忐忑不安。自己按捺不住满腔的情意,做下这等幼稚肤浅之事,何尝不是一面担忧被她看轻了,一面又竖着耳朵,想听一听她见到那物之时,会如何作答…… 卫雁窘迫半晌,任由霍琳琳打趣,红着脸并不言语。 徐玉钦便怅然若失,没了适才的兴致。 他身后的几位公子追赶上来,其中有一位是霍琳琳的兄长霍志强,正是他通知了徐玉钦,卫雁与霍琳琳出门进香的消息。另有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同行,其中一人,便是郑泽明。 郑泽明的笑容有些勉强,无精打采地跟随在后。 他自有他的烦恼,却不便同自己最亲近的挚友诉说…… 一行人来到山寺,徐玉钦先行下马,等在一旁。那几位世家公子大声调笑起哄,催卫雁下车。 卫雁手心紧紧攥着帕子,被霍琳琳扯下车。她们一出来,立刻引起公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他们刻意高声笑道:“玉钦,你媳妇出来了!还不去抱下车来?” 徐玉钦也是恼得很,他不敢看卫雁,将开口调笑的人一把揽住、捂住嘴巴。 卫雁目光低垂,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她此刻的表情,全不似当日御花园中那种清冷自持,眼角眉梢尽是小女儿的娇柔羞涩。 她低着头,任由霍琳琳牵着手,快步向山上走去。 霍琳琳回身笑道:“卫雁,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里,有多少是为了看你来的?” 卫雁羞恼道:“你邀我出来,还要通知了旁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连你也来取笑我!” 霍琳琳笑道:“卫雁,别不识好歹!给你机会让你见情郎,你不只不感激我这个红娘,反而恶语相向?” 想到徐玉钦就跟在身后,这些话被他听了去成何体统?卫雁知道自己说不过霍琳琳,只得闭嘴,一手扶着如月,一手挽着霍琳琳,越走越快。 待她上过香出来,霍琳琳说不见了耳环,指使众人帮她去找寻。卫雁着恼:“霍琳琳,你怎可如此?”她怎会不知道,霍琳琳不见耳环是假,为旁人行方便才是真啊…… 她紧紧牵着如月的手,不肯叫她离开自己一步。 这时,身后脚步声起,卫雁心头跳跃如鼓,连耳尖亦羞红了。 身后那人轻轻唤道:“卫小姐……” 她不知道,何以一个男子的声音,可以那样温柔,听在耳中,心就已经跟着软成一滩水…… 如月回过头来,认得是徐玉钦,她家小姐的未来夫婿。她向着未来男主子微微一笑,屈膝行礼:“徐公子好!”然后,便捂着嘴,一面偷偷笑着,一面甩脱自家小姐的手,“小姐,奴婢待会再来伺候!” 如月去得远了。卫雁低着头,走到一颗桃树下,徐玉钦跟在后面,唤道:“卫小姐,请你……”他想让她停步,等一等他。 卫雁停在花枝旁,指尖轻轻拨着枝头粉白的花瓣,低低问道:“徐公子寻我何事?” 见她相问,他紧张地靠近几步,在她身后的树下站定,道:“在下今日……唐突了小姐……” 卫雁抿嘴一笑:“既知不妥,为何又要跟来?” 徐玉钦只窘得连脖根也红了,面前的佳人转过头来,那双美目,含着盈盈水波,向他柔柔看来。他一时忘记了窘迫,目光直直盯视着她,叹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卫雁一听,登时别过脸去,一颗心跳动不安,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露骨言语。 他上前一步,又道:“……罗衣何飘飘,轻袂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徙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她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他再靠近一步,低声唤道:“卫小姐……在下知道不妥,可……在下实在……想见你一面,你不要怪罪……”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原谅了他的无礼。 “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她问。“公子要说什么,卫雁听着。公子将话说完,卫雁也该走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七章谦谦君子怒冲冠 “在下……”他抿紧双唇,咳了一声,想起自己今日求见,原不是为诉衷肠。他暗暗恼恨,怎地一见到她,自己就像一个失了方寸的少年般…… “近日,太子有没有去烦扰你?”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 听到“太子”这个陌生的字眼,她愕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从前的雍王,确已成为太子。 御前献艺那天,她被宇文睿掳去,最是不堪之时,被他亲眼撞见,他更因她而受辱…… 想到当日种种,她浑身不自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低声答道:“不曾。徐公子放心。” “那就好了!”徐玉钦微笑道,“在下深怕,太子做出出格之事,伤了小姐。还请小姐自己多加小心,若太子再对小姐无礼,请一定知会在下,在下虽不济,却也不能任由太子欺辱在下的妻……咳咳……欺辱了小姐……” 一句话说完,两个人均羞得低下头去。 徐玉钦恨不得咬断了自己那不会说话的舌头。 静默许久,卫雁方柔声问道:“公子,您的伤……可痊愈了?” 徐玉钦知她问的是被宇文睿打的那几下,脸色有些讪讪地,笑道:“不碍事。在下一无所长,不懂武艺,打不得人,挨打却还是可以的。挨了那几拳,只是当时有点疼,过了一会儿就不碍事了!” 卫雁被他逗得笑了,用手帕掩住嘴角,抬眼瞥见他袖口一角,倏忽又想起他驭马相救那晚,肩头所受的伤来…… “公子的肩伤也好了么?” 她如此相问,倒将他问得愣住了。细细一想,才知她问的是那晚…… 那晚,宇文睿流露出对她的不同,原以为,她心中,不曾在意过自己。没想到,她竟是在意的!她看到了他肩头所受的伤,并且,一直惦记到了今日! 徐玉钦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洁净如玉的脸上散发着光彩,“不碍事,不碍事。过了没几天就好了!多谢小姐关怀!” 说罢,他双手一揖,躬身致谢。 忽听远远有人呼道:“玉钦,你这小子,竟躲在这里!” 那人快步走来,待走近了,方看清楚,徐玉钦身前树旁,站着卫雁。 他立时呆立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视着眼前,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徐玉钦微微皱眉,上前将他一推:“泽明,傻了么?你找我有事?” 又介绍道:“卫小姐,这位是在下的好友,镇国公府二公子郑泽明。泽明,你在御前已见过卫小姐,不需我介绍了吧?” 郑泽明回过神来,微笑着施礼:“卫小姐好,不知卫小姐在此,失礼失礼!” 卫雁抿唇笑道:“不妨事。郑公子好。” 那声音温柔悦耳,听在他耳中,有如仙乐。郑泽明笑道:“玉钦临阵脱逃,我们几人正在林子里斗诗,趁着大伙儿不注意,他却跑了,原来躲在这里,跟卫小姐说话!卫小姐,不如跟我们一同,去乐乐吧!” 卫雁辞道:“卫雁不懂诗文,不便……” 徐玉钦却道:“卫小姐,我们也都是胡乱编些顺口的打油诗,不见得高明。似乎霍家小姐等人,也向着那处而去呢。不如,一同去坐会儿吧!” “正是正是,我们也都是乱来的,哪有人懂什么诗文,卫小姐同去吧!”郑泽明一脸诚挚,邀她同去。 卫雁听他们如此说,不便推拒,只得唤来如月,跟在徐玉钦身后。他心细如发,不时低声提醒她注意脚下,为她拂去那些有可能勾住衣衫的长枝,一路护着她向前行走。郑泽明走在最后,见他二人不时低语微笑,心中翻江倒海,难过至极。 他深恨自己,未能早早与那倾国佳人相识。如今被玉钦抢先一步,他是再没有机会,亲近佳人了…… 到得那赛诗之处,原来是一座古老的亭台,内外坐着数名公子小姐,一个个奋笔疾书,在纸上誊写诗文。见徐玉钦走来,有人高声呼道:“泽明果然有两下子,这么快就把玉钦抓回来了……” 霍琳琳恼道:“顶数郑二哥不知趣,人家两个人找个清静地方说话,他偏要巴巴地去烦扰人家。” 众人便一同打趣起徐玉钦与卫雁来。 徐玉钦将卫雁挡在身后,笑骂:“胡说些什么,不可失礼了卫小姐。我不过在林中偶遇卫小姐,打个招呼,泽明便来了。你们切莫胡说,坏了卫小姐清誉。” 郑泽明亦道:“正是正是,你们这群口无遮拦的家伙,平日里打趣我也罢了。如今竟连玉钦和卫小姐也不放过,一个个都皮痒了不是?小心我叫我家大哥一个个地收拾了你们!” 霍琳琳的兄长霍志强笑道:“瞧瞧,连镇国公世子也抬出来了。好好,我们不说他们,只说你便是。昨晚,听说你……” “霍至强,算我求你,发发慈悲,放我一马,可好?”郑泽明一脸窘迫,“瞧不见座上这么多姑娘在么?你要说的话,在这里说,合适么?” 霍志强向着女席瞟了一眼,见其中某位淑女目光温柔,微笑地望着他们,不由笑道:“罢了,今日放你一马。泽明,你拿什么谢我?” 郑泽明笑道:“待会悄悄地告诉你!”说罢,上前几步,凑近他身边,低声道:“怎么你爱慕的吕家小姐也来了?” 卫雁向前方看去,正瞧见一位身着妆花丝春衫、戴白玉珠璎珞的少女,向她颔首致意。 她没有回应,低着头,走到霍琳琳身旁,嗔道:“霍琳琳,你会不会太过分?你约了这么一大堆人,却不叫我知道!” 霍琳琳笑道:“好姐姐,不能怪我。我只跟几个要好的姐妹下了帖子,谁知,被我哥哥知道了,他又带来了徐公子郑公子他们?”说罢,她向吕芳菲努努嘴,示意卫雁去向她打招呼。 御花园一宴,卫雁与吕芳菲生了嫌隙,吕芳菲数次写信致歉,均未见回音。霍琳琳有心撮合,却不想,卫雁丝毫不讲情面,对吕芳菲的示好只作不见。 霍琳琳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向吕芳菲摇摇头。吕芳菲并不着恼,微微一笑,继续奋笔疾书,不一会儿,写出一篇诗文,与旁人一同研讨起来。 众人均写好了诗,霍志强见卫雁未着笔墨,便问道:“卫小姐才名远播,何不赋诗一首,叫我等开开眼界?” 卫雁连忙摆手道:“抱歉,卫雁不通诗文,实在难与众位相较,不敢献丑,只得藏拙。” “原来卫小姐也需藏拙?本宫还以为,这天下,没什么能难得住卫小姐!” 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抬眼一看,连忙起身,上前躬身行礼,齐呼:“参见太子妃!莫良娣!” 十数名宫婢拥着太子妃左思嘉,迤逦而来。她身着赤色凤纹宫装,发髻上一只八翅金凤,凤嘴处缀着细珠流苏,一直垂至眉间。眉梢处贴着金箔花钿,嘴唇绘成红菱花样,一双弯弯细眉剃去一半,描成翠羽形状,正是时下宫廷内最流行的“凤啸妆”。 她身边站一个梳着牡丹髻的女子,扶着宫婢的手,向前走出几步,头上插着八只莲花头坠金丝流苏的金步摇,每走一步,步摇均随之摆动。她上前,将卫雁细细打量了一遍。 适才的尖酸话语,正出于此女之口。 徐玉钦眉心皱起,不由向卫雁看去。 卫雁却只轻笑:“莫良娣说笑了。臣女只是个平凡女子,不懂诗文,也不稀奇。” “呵!当日御花园中,卫小姐一鸣惊人,不但容貌倾城,一手箜篌,更是醉倒了多少王侯公子!”良娣莫云意讥讽道,“这世上之人,如今谁不知京都有一个色艺双绝的卫小姐?卫小姐,你不肯赛诗,不会是,瞧不起这些公子小姐们吧?” 众人的眼光,同时看向卫雁。太子妃一向端庄持重,最是待人温和亲切,她身旁的这位莫良娣言语不逊,她竟不加阻拦,不知卫雁如何惹恼了太子妃? “莫良娣此话何意?卫雁与座中诸位,多数今日初识,何来‘瞧不起’一说?”卫雁仰头答话,不亢不卑,“莫良娣您身份尊贵,臣女何德何能,不敢劳您浪费时间在臣女身上!” 莫云意朝太子妃笑道:“太子妃,这丫头倒有自知之明。这等庸脂俗粉,岂需我等劳神?要云意看啊,还是咱们芳菲姑娘,最端庄大方,有大家贵女风范。不似某些人,妖妖娆娆,叫人看不得那副狐媚样子!” 莫云意说出这话,便明显是在打击卫雁了。此时四周众人,哪个还听不出,良娣前来,正是为教训卫雁。各人心中皆想道:“卫雁在御花园一曲成名,又与徐玉钦定亲,对太子与太子妃来说,正是应当拉拢的对象。可太子妃任由莫良娣对卫雁一番讥讽,却又是为何?” 当下,那些知情人便暗道:“莫不是太子对卫雁有情,叫太子妃知晓了,太子妃和良娣这是拈醋?可太子妃向来雍容大方,岂是那等拈酸之人啊?” 徐玉钦再也忍耐不住,他提声说道:“太子妃在上,不知卫小姐如何得罪了两位,致使良娣一再出言侮辱,咄咄逼人?”(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八章 江南娇娘初相见,楼台笑语话当年 太子妃本是见太子近日闷闷不乐,今日临时起意,到皇家寺院上香,为太子祈福。因此来此之前并不曾有内侍前来肃清其他香客。谁知良娣听说卫雁在此,便执意过来相见,又在人前出口斥责于她。此时徐玉钦张口为卫雁鸣不平,太子妃一时语塞。 却听莫良娣笑道:“徐公子勿急,你应先问个明白,你那娇滴滴的未婚妻,是否感激你的回护?此女心比天高,不知心里还想着谁呢。你这般为她,不见得便能讨了她的欢心啊。” 徐玉钦大怒而起,斥道:“太子与太子妃均是持重之人,从不曾在人前口出狂言,毁人名誉。莫良娣究竟仗了谁的势?当着众人之面,诋毁官家小姐!玉钦虽人微言轻,但身为朝廷一员,断不能容忍太子身旁,有此等张狂无礼之人!莫良娣身为太子长女之母,如此德行,恐怕难以教导郡主!玉钦定会上书陛下,详陈此事,请陛下定夺!为卫小姐作主!” 莫云意涨红了脸,怒道:“徐公子,你是不是被这妖女迷昏了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住口!”太子妃厉声喝道,“莫良娣,够了。今日你出言不逊,令卫小姐难堪,是你错了。” 她亲自走到徐玉钦面前,微微低垂双目,算是赔罪,笑道:“莫良娣失礼,均是本宫无能,无法替太子管束东宫众人。徐公子,卫小姐,还请你们莫要怪罪。” 徐公子见她姿态摆的极低,如何能接受她亲自致歉?当下躬身行礼:“太子妃言重了。微臣一时冲动,冲撞了良娣,也请太子妃与良娣见谅。” 莫良娣怒道:“这时你才来说什么请本宫见谅,迟了!本宫定要回禀了太子,要太子治你不敬皇族之罪!” “够了!”太子妃再次开口,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吓得莫良娣登时闭上了嘴巴。太子妃暗骂:“此等愚蠢妇人,如何配得上太子之尊?因她父亲在朝堂之上,相助太子铲除曹基范一事,我与太子对她稍稍和颜悦色了些,她便张狂至此,不知日后还要为太子惹来多少祸事!” 太子妃这般想着,不由将视线移向卫雁。 卫雁并没有因当众受辱而哭泣不休,她眼眸低垂,神色坦然,立在人后,那花样容颜、翩然风姿,显得十分出众。 可惜了! 太子妃这般想着,喟叹一声,“抱歉,扰了诸位雅兴,诸位请继续。卫小姐,你可愿随本宫一同下山?” 这句话,显然就是抬举卫雁,是在替莫良娣挽回人心了。 卫雁灿然一笑,双眸亮若星辰,“不必了。太子妃与臣女君臣有别,不便同行。”她竟拒绝了太子妃的示好! 莫良娣怒道:“太子妃看得起你,你竟不识抬举?” 太子妃挥手打断她,微笑道:“如此,本宫亦不勉强卫小姐了。” 太子妃携良娣离去,众人各自坐回原位,不时拿眼偷觑卫雁神色。徐玉钦顾不上众人在前,走到卫雁身旁,柔声道:“卫小姐,别理会良娣之言。时辰不早,在下送你回府可好?” “不必了!”卫雁昂着头,并不躲避他的目光。 他眼神清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卫雁感激他适才的仗义直言,可她心中的委屈,却如何向人诉说? “徐公子与诸位公子、小姐们的赛诗会才刚刚开始,岂能因卫雁而扫了兴致?请徐公子安坐。卫雁文墨不通,本不该出现于此。徐公子,霍妹妹,诸位,失礼之处,望请海涵,我先走一步。” 说罢,她向众人施礼,就此离去。 霍琳琳在徐玉钦身上推了一把,急道:“徐二哥,你倒是快追上去啊。她一个人回去,我怎能安心?” 莫良娣的出现,令霍琳琳十分不安,早知会令卫雁受辱,她又怎会,硬拉了她出来?如今她当众出丑,那样骄傲的一个女子,该如何自处? 徐玉钦立在原地,回转身来,微笑道:“霍小姐,你无须担忧。我相信,卫小姐是洒脱之人,她不会介意旁人的诋毁之言。我徐玉钦的未婚妻,自然也不是那么好欺的!” 温文有礼的徐玉钦,当众回护未婚妻子,顶撞太子良娣,已叫众人,重新审视于他。再闻他此语,在座几名女眷,竟深深羡慕起卫雁来。卫雁与宇文睿一事,虽不曾说破,但也早在京城贵胄圈中传扬开来,更有蜀王身边诸人早前刻意渲染,将他二人之事传得极为难听。如此声名狼藉的女子,竟得此人全心相待,怎能让人不羡慕? 乘车回到卫府,如月将她扶下马车,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她知道自家小姐向来骄傲,如今在人前被欺辱,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才走到垂花门处,一个粉衣侍女匆匆忙忙地走过来,见到卫雁主仆衣着不凡,蹲身行礼,问道:“敢问两位姑娘,可知碧云阁在何处?奴婢给主子姑娘去库房点东西,不小心迷了路,还请两位姑娘告知。” 这侍女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难得礼仪周全。但她看着面生,不似府中服侍的,她口中的主子姑娘是谁? 如月问道:“你主子在碧云阁?可是哪位姨娘的亲眷来访?可拜见过夫人?夫人应允了你们去见姨娘么?” 那侍女连忙答道:“奴婢的主子是秦姑娘,昨夜大人亲自送去碧云阁中,今早才拜见过夫人,并非姨娘们的亲眷。奴婢名唤小翠,还请姑娘指点。” 卫东康亲自送到碧云阁的姑娘? 这么听来,如月全明白了,她不敢多言,连忙目视卫雁。 卫雁冷笑道:“父亲带来的人?走,咱们去见见!” 如月连忙劝道:“碧云阁的事,小姐还是少理会吧?” “怎么,这不是我的家?自家院内,还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一行人走到碧云阁院外,远远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奴婢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天资不佳,各方面只是初窥门径,当不得夫人夸奖。早听闻府中大小姐琴艺非凡,只是不曾有幸拜会……” 一个清脆的女声,引起了卫雁的注意。她迈入院中,走入平姨娘所住西面小楼。紫苑正站在门外,见她来了,吃了一惊,连忙高声道:“大小姐万福,您怎么来了?”说着,为卫雁打起帘子,请她入内。 卫雁走入厅中,见上首坐着夫人崔氏,身旁站着平姨娘和蔡姨娘,一名年轻靓丽的女子坐在下首。见她进来,那女子站了起来,笑道:“这位就是大小姐么?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大小姐好,奴婢秦婉华,拜见大小姐。” 这女子身穿玫粉色对襟褙子,配水绿色挑线裙子,梳着妇人髻,两鬓各缀着一对蝴蝶花簪,发尾别着数朵绢花,打扮得艳而不俗。她细眉弯眼,嘴角上一对深深笑窝,天生一张笑面,让人感到十分亲切。 她的声音也十分好听,说起话来,语速有些快,却又不惹人反感。 卫雁上下打量着她,而她也在打量着卫雁。她曾听过卫雁之名,知道是名满京城的绝色才女,之前听闻之时,只当世人谬赞,不料,一见之下,果然容色出众,风姿不凡。她的态度也就更多了一分恭谨,卫雁不说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蹲身行礼的姿态。 崔氏笑道:“雁娘,你不是跟霍小姐她们出门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又不曾派人先回府通知?幸好一早备下了汤水,你若觉得饿,我这就叫人端上来?” “不必了。”卫雁也不看崔氏,只盯着秦婉华瞧,“夫人,这位姑娘是何人?” 崔氏笑着,尚未答话,那边秦婉华已经抢先答道:“奴婢是伺候老爷的。昨晚才进门,不曾拜会过大小姐,请大小姐恕罪!” “哦?没人教过你规矩么?”卫雁声音温和,可面上却一丝笑意都没有,“我与夫人说话,你为何多嘴?”(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二十九章 疾风知草劲,刁奴竟欺主。 秦婉华料不到卫雁如此不好相处,有些讪然:“奴婢不懂规矩,请小姐见谅。今后,奴婢一定好生学习礼仪,不给咱们尚书府蒙羞。” “你出身何处?我父亲何时买了你回来?”卫雁在崔氏身旁坐了,淡淡地问。 这时紫苑端着茶碗进来,秦婉华连忙从她手中取过托盘,将茶水递给卫雁,躬身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来自扬州,一年前老爷外出公干之时,与奴婢相识。幸得老爷记挂、夫人宽待,因此接了奴婢进门。” “原来是这样。好,多谢你的茶,你坐吧。”卫雁原是带着一腔怒气冲进来,不料这女子十分伶俐,答起话来滴水不漏。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好对人太过刻薄了。 本来父亲的事就由不得她作主,只是每每父亲纳妾进门,总叫她心中不快,想起死去的娘亲,深深为娘亲不值。同时,她也听明白了秦婉华话中之意,父亲本对她有意,但并未立时纳娶,想是顾及当时有孕的崔氏。后来崔氏产女,令父亲失望,父亲便接了此女进门,希望延续香火…… 做人妾者,明知是被男子当作延绵子嗣的工具和玩物,仍是不顾一切的一头栽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享受那点锦衣玉食,对她们有那么重要?还是,男子的甜言蜜语,令她们受了蒙蔽,甘愿抛却名声尊严,只为与这人相知相守? 卫雁向崔氏问了幼妹的近况,就将目光移向一旁立着的蔡姨娘:“姨娘身子可好些了?瞧着脸色仍是不大好,可寻大夫瞧了?药还吃着?” 蔡姨娘连忙躬身答道:“回小姐,奴婢不碍事了,倒是累小姐惦记,奴婢过意不去。” 卫雁犹豫了片刻,才问起卫姜来:“妹妹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除夕过后,只在父亲书房外遇到过卫姜数次,每每见到她来,卫姜便扭过头不肯说话,她想关心一二,竟没机会。 提起女儿,蔡姨娘叹了口气,如今卫雁已经定下亲事,而年初便已及笄的卫姜,仍是无人问津,卫东康也不知如何打算,一句也不曾提及此事。只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夫人崔氏身上,希望她能大发慈悲,给卫姜定下一门好亲事。因此这些日子以来,她拖着病体,勤于往上院走动。新姨娘秦氏入府,崔氏似乎很喜欢,她便也跟着恭维讨好,以取得崔氏和卫东康的欢心。 “回小姐,受老夫人、老爷和夫人教诲,二小姐近来刻苦研读女戒,希望能够德行兼修。又每日抄写经书数篇,供奉于佛龛之前,为家中诸位长辈祈福。”说得白些,就是:卫姜因着上回惹怒了卫东康和老夫人,被罚写女戒、抄经书,又被禁足不许她四处走动……蔡姨娘回话之时,颇不自在。毕竟在新姨娘面前,说起她自己的女儿,如此不受待见,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卫雁知道自己的问话时机不对,因此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向崔氏打了招呼,就要告辞。 这时,听见小翠愉悦的声音:“大人?您回来了?姑娘跟夫人、大小姐在里面说话……” 卫东康微微一笑,走了进来,“怎么这样热闹?你们在这做什么?” 众人连忙屈膝行礼,那边秦婉华已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亲昵地扶着卫东康的手臂:“大人,夫人和大小姐关怀奴婢,亲自过来瞧奴婢,蔡姐姐和平姐姐也陪着一同说话呢。大人好福气,不只有贤惠宽和的夫人为大人分忧,蔡姐姐平姐姐这样的如花美眷相伴,更有天仙一般娴雅的两位小姐承欢膝下。大人,奴婢真庆幸,能进咱们尚书府的门!” 一番话,将屋内之人都赞到了。卫东康似乎很满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向崔氏点点头,走进屋中坐了,说道:“雁娘,今日不是说,要跟霍家小姐出去游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卫雁道:“父亲回来得也很早。以往倒少见父亲这样早归。” 卫东康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原本带笑的面容,浮上些许怒意。 这个长女,越来越不像话了!忤逆不驯,有负太子青睐;自作主张,与徐家小子定亲。如今,更是连他这个父亲,都敢当面揶揄! 崔氏连忙上前一步,拉着卫雁的手,笑道:“老爷想必记挂着秦妹妹初来乍到,不习惯府中生活,因此过来瞧瞧。咱们也不必都在这里杵着了,妾身还要去瞧瞧贞姐儿,雁娘,你要不要同去?” 平常,卫雁是愿意去瞧她那个幼妹的,但今天心情不佳,没什么精神,便道:“夫人且去忙。我有些不舒服,别过了病气给妹妹。” 卫雁提步向外走,崔氏带着两位姨娘也跟着一同出来。隐约还听得到里面秦婉华的说话声,平姨娘便飞了个白眼,不忿道:“夫人,您真是好性儿,一个来路不明的货,也配得上夫人亲自前来探望?您没瞧见,见着老爷,咱们好端端的行礼问候,她却像只耗子见了蜜糖似的,没羞没臊地贴上去,当着大小姐这未出阁闺女的面儿,亏她做得出!” 崔氏低声喝道:“不得胡说!什么来路不明,那是扬州大户秦家的嫡女!以后在她面前,管住你自己的嘴,如今老爷正兴着她,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卫雁距她们只几步远,将平姨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耐烦理会这些争宠斗艳的烦心事,头也不回,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丁香迎出来,接了卫雁进去,散发浣面,正忙着,听见屋外吵了起来。 如月开窗一瞧,正见守门的计婆子扭着肥胖的身子,身边陪着几个年长的婆子,对着蔡姨娘高声笑道:“蔡姨娘不常来,想是忘了咱们家里的规矩。我不过回头去倒了杯茶,就叫姨娘溜了进来。小姐这里,是姨娘可以乱闯的地儿吗?姨娘要脸面的话,这便请回吧,别叫我说出难听的话来。” 蔡姨娘连忙赔笑道:“对不住,计嬷嬷,我是路过,想着许久不曾给大小姐请安,便进来了。刚巧你不在,就没跟你打招呼。” 见蔡姨娘放低姿态,计婆子更加得意,大声吆喝道:“蔡姨娘是什么身份?二小姐的亲娘!咱们一个奴婢,怎么敢劳姨娘跟咱们打招呼?咱们人呐,就得认命,主子奴才、奴才主子,到底不一样的。蔡姨娘,您说是吧?奴婢劝您一句,好好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别没头苍蝇似的,随哪儿乱逛!大小姐这里规矩大,惹恼了小姐,奴婢可担不起。想您蔡姨娘,也一样担不起。” 蔡姨娘本是奴婢出身,这计婆子来来回回几句话,无非是讥讽她不安分,一个奴婢身份,还妄想翻身做主子!这些年来,她虽生了卫姜,抬了姨娘,可从前那些知道底细的老奴,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过。如今,别说是蔡姨娘,就是二小姐卫姜,也得看这些奴才眼色。卫姜大闹团年宴,被老夫人、老爷责罚,数月来被禁足在房内,除了送抄写好的经书和女戒到佛堂、外书房,根本没机会去别的地方。 蔡姨娘又羞又怒,眼圈儿也红了,捂着脸就往外冲,她的婢女莲儿,小声地辩驳道:“姨娘就是姨娘,计嬷嬷不该对姨娘不敬!” 计婆子哪会将莲儿放在眼里,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啪”地一声扇在莲儿脸上。 莲儿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蔡姨娘回过头,含泪道:“走,莲儿,咱们回去!” 就在此时,里面门扉开启,卫雁一手扶着如月,一手扶着丁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站在廊下,眉目森冷。 计婆子满脸堆笑,带着院中做活儿的丫头婆子们向卫雁行礼。 如月柳眉倒竖,骂道:“计婆子,小姐还在屋里呢,你在外头瞎嚷嚷什么?你眼里可有小姐?”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婢是小姐的人,自然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小姐。”计婆子笑道,“小姐叫奴婢往东,奴婢不敢往西。奴婢忠心耿耿,做什么都是为着小姐。” “那我问你,蔡姨娘来给小姐问安,你一个当奴婢的,也不通报,也不问小姐要不要见,直接就把人往外赶。什么时候起,你竟能作小姐的主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章太张狂,枉断肠,今跋扈,明凄惶。 “哎哟哎哟,姑娘冤死我了!”计婆子弓着身子走上前来,往卫雁脚下一伏,“奴婢怎敢当小姐的家,作小姐的主?不过想着小姐才从外头回来,脸色又不大好,不想旁的人扰了小姐清静。小姐哎,奴婢真是冤死了哎!”计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并不见惶恐之色。 卫雁心想,是自己从前没有好生约束过这些人,才导致了今日的恶仆欺主,也不知曾经卫姜和蔡姨娘在这些人手下受了多少委屈。若非当日父亲调走了这些人,叫她趁机看清了这丑恶世界的真面目,她恐怕,还单纯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看向蔡姨娘,见她低着头,缩着身子,倚着肿起半边脸的莲儿,怯生生地立在门前。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蔡姨娘。 蔡姨娘眼里含着的泪,一下子滑落下来。她别过头,不愿叫卫雁瞧见自己懦弱无能的样子。卫雁对蔡姨娘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恨她令母亲抑郁终身,一方面又怜她与卫姜势弱孤苦。想了又想,她才伸出手,握住蔡姨娘的手腕,回身吩咐:“丁香,取椅子来,给姨娘坐。” 也不待丁香行动,早有手脚麻利的小丫头,献宝似的端来了圆凳,放在卫雁身旁。 卫雁亲自相扶,蔡姨娘不敢坐。“姨娘,您是雁娘的长辈,您当得起,请坐!” 蔡姨娘只有硬着头皮坐了。 将院内众人一一看过去,一个一个,堆着笑脸,那笑容之下,却不知有多少龌龊心思。想到当日雍王上门探病,虽在父亲授意之下,没人敢阻拦。可这满院奴仆,没有一个人,愿意悄悄给她递个消息,任一男子,直闯她香闺! 如今,她名声有损,父亲和祖母有错,这些奴才,难道就不是帮凶么? “如月,去,请夫人来!” 卫雁冷冷一句,叫众人诧异至极。她们挡了一个姨娘而已,用得着小姐动怒,还请夫人过来么?说破天去,也是她们尽忠职守,蔡姨娘理亏在先! 计婆子笑道:“小姐有什么训示,直接对咱们说便是,奴婢们洗耳恭听。何必劳烦夫人跑一趟?” 蔡姨娘却是坐不住了,她来找卫雁,是求她相助,希望她能帮卫姜说几句好话。若是叫夫人知道,恐怕要见怪。她这些日子在夫人面前的殷勤服侍百般讨好,可就全白费了! 蔡姨娘怯怯地央求:“大小姐,都是小事,计嬷嬷也没什么错,是我冒失了,何必惊扰夫人?” 卫雁低头劝道:“姨娘说的哪里话?您只管安心坐着!” 院子里的奴仆们窃窃私语起来,不知这个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崔氏坐着软轿来了。生产后,她气血亏损,稍稍劳累些就会心跳加速,喘不过气来,因是卫雁相邀,她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就叫几个婆子抬了软轿。 崔氏走进院子,一看这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院子里一边站着计婆子并其他几个婆子,另一边是些看热闹的小丫头,丁香扶着卫雁立在门口,旁边还坐着个蔡姨娘! 那些婆子丫头乱糟糟地不成样子,她进门之前,还听到他们低声地说笑。 崔氏立马冷了脸,扶着紫苑的手,走上前去,“计婆子,许婆子,小姐在前,你们嘴里念叨什么呢?” 计婆子连忙行礼,笑道:“夫人来了。没什么大事,我们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大了些,不小心吵了小姐,小姐跟奴婢们置气呢。夫人,这事是奴婢不对,奴婢已向小姐请过罪了,要是小姐不解气,打奴婢几下也使得,奴婢不敢有怨言!” 蔡姨娘见崔氏来到,哪还敢坐,连忙起身,行礼道:“不怪计嬷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扰了小姐清静,计嬷嬷尽忠职守,哪有什么错?夫人,奴婢错了,请夫人责罚。”说着,她跪倒在地,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崔氏知卫雁一向对蔡姨娘母女不错,便即笑道:“瞧瞧,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你也是,来瞧雁娘就来,跟些奴才置什么气?你可是二小姐生母,府里的半个主子!” 一句话,说得极温和客气,却是将错头推给蔡姨娘。 卫雁冷笑道:“夫人问也不问,就知道是姨娘跟奴才置气,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雁娘,你急着叫我来,定是有话说。现在虽是暖和了,但这会子风还是挺凉,要不,叫他们散了,咱们进屋说?”崔氏拉着卫雁的手,就往屋子走。 “夫人!”卫雁甩脱她的牵制,大声道,“夫人主持中馈,处事公允,御下温和,多年来,不曾有过错处。雁娘感激夫人,替雁娘考虑细致,分拨了这么些人,在雁娘院子里服侍。雁娘对夫人,不敢有任何怨言。可是这些人,阳奉阴违,各怀鬼胎,一个一个,其实没人将主子放在眼里。今日他们敢当面侮辱姨娘,明日他们就敢骑到雁娘头上!请夫人,将他们调往别处当差吧!” 卫雁此言一出,那些奴才立刻跪倒在地,乱成一团,又是喊冤,又是求饶。 崔氏脸色阴沉,怒道:“混账,主子说话,你们乱嚷嚷什么?大小姐从前对你们宽厚些,你们就忘了本分?瞧你们把大小姐气的,还敢喊什么冤枉?” 计婆子嚷道:“夫人是明白人,大小姐在气头上,就是冤了我们,我们也不敢计较。只是,夫人哪,老奴在府里二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先夫人都还没进门,我们就已经在府里当差,这么些年,忠心耿耿,大小姐这不是在奴婢们心上戳刀子么?” 听了这话,就连崔氏也气得不轻。计婆子不只眼里没有小姐、姨娘,其实,就连她这个夫人,也没看在她们眼里。瞧瞧,口口声声二十多年的老奴,她才嫁过来五年,这些老奴,却是已经在这活了半辈子了! 崔氏冷声道:“这话说的不错,你是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叫我这个年轻的夫人说几句,恐怕你脸上挂不住。你别担心,我委屈了谁也不敢委屈了计婆子你。紫苑——” 紫苑应了一声,崔氏将语调拉得长长地,吩咐道:“去,去我房里,床左边第四个格子里,拿计婆子的卖身契来!” 计婆子这才惊慌失措,叫道:“夫人,您这是?老奴一时惹恼了小姐,也是为着小姐好,情急之下才出了错。夫人想替小姐出头,怎么惩罚老奴都使得,却怎么好端端的,提什么卖身契?” 崔氏笑道:“不敢,计嬷嬷您是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比我们这些小辈都懂事明理,我们哪敢惩罚您老人家呢?” 计婆子大叫道:“夫人何必说这些气话?老奴对夫人,可是……可是……” “你对我,也是忠心耿耿,对吧?”崔氏冷笑道,“你的忠心,天日可表。你做得一切,都是为我跟雁娘好,你简直就是一座守护我们、照应我们的菩萨!只可惜,我们卫府庙小,供不下您这尊大佛。计嬷嬷,您前头路宽阔,好日子长着呢!” 计婆子变了脸,声音拔得更高了:“夫人,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还真敢卖了老奴出去?老奴这辈子在卫家过活,从前的夫人没敢给老奴脸色看,老爷对老奴,大气儿都没出过一回!老奴的闺女、儿子、媳妇儿,都在卫家族里当差,老奴的小儿子,还被特许,上了卫家族里的学堂!老奴这一辈子跟卫家拴在一起,将来,老奴还要老死在卫家,从卫家门里发丧出去!夫人,您凭什么一句话就撵了老奴出去?大小姐,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你凭什么,发发脾气,就让老奴离了卫家?老奴要说难听话,你娘都得含着眼泪忍着!老奴敬着你,可不是因为你脸蛋漂亮会勾搭男人!老奴不过是尽着本分,瞧在老爷脸上,对你恭敬三分!别自以为是地随意张狂,来日你嫁出门去,成了外人,老奴却还会留在卫家!老奴就是死了,也得卫家出钱,给老奴买寿棺!” 卫雁怒不可遏,厉声道:“如月,给我掌嘴!” 如月上前,手还未挥起来,却被那计婆子抓住衣襟,迎着头脸,“啪”、“啪”,就甩了两巴掌。(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一章 一剑斩断,鸳侣梦;往昔繁华,皆成空。 计婆子瞪着眼睛,将如月往地上一推,上前又踢了数脚,骂道:“不长眼的蹄子!也不瞧瞧姑奶奶是谁?凭你也敢动姑奶奶?” 丁香大声喝道:“计婆子,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小姐和夫人跟前,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计婆子丝毫不惧,冲上前来,连丁香也要打。 这时,紫苑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口中道:“夫人,刚才……”,谁料,计婆子像阵风一样扑上前来,一把夺过信封,几下便撕扯得稀烂,抛在地上,一面发狠地踩,一面骂道:“老娘伺候老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老爷都不敢对老娘大呼小叫,你们这群臭丫头,神气什么?” 她气势汹汹,状若疯癫,长得又高大肥胖,她打人撕纸,众人只有看着的份儿,没人敢上前阻拦。那许婆子有心劝她几句,又怕连累了自己,只好远远避着。 卫雁和崔氏均被她吓得连连后退,蔡姨娘更是缩在门边,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混账!” 一声怒喝,从不远处传来。 计婆子愣住,抬头向前看去。 卫东康带着随从数人,快步走过来。 计婆子眸中的恐惧一闪而过,她挺直腰背,说道:“老爷来了就好。老奴被大小姐冤枉,夫人要撵了老奴出去呢!” 她跪在地上,抱着卫东康的脚,开始大声嚎哭。 “老奴冤枉啊,老爷,求您给老奴做主!先夫人过世那会儿,是老奴替老爷守护着先夫人的啊!老奴在卫家当了半辈子差,勤勤恳恳,忠心不二,夫人不知道,大小姐不知道,老爷您可是知道的啊!” 卫东康背着双手,眯起眼,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他低声道:“你的确,老糊涂了……” 计婆子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抬起脸来,向他看去。 卫东康对她微微一笑,她立即收住眼泪,也报以一笑。只是那笑,堆在肥胖油腻的脸上,显得格外丑陋。 突然,计婆子双眼睁得老大,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把剑柄,正摇晃不定…… 电光石火之际,卫东康早握在手中的宝剑,当胸刺穿她身体…… 她肥胖的身子不住颤抖,口中溢出鲜血,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院中的所有丫头、婆子,并卫雁、崔氏等人,均惊叫起来。 谁想得到,卫东康毫无预兆地,一剑夺了她的性命! 那张狂疯癫的计婆子,竟如此悄无声息地死了! 卫东康摆摆手,他身后的小厮上前,把计婆子的尸体抬了出去。 院中人均是惊魂未定,与计婆子颇为要好的许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皮一番,晕死过去。 卫东康朝众人瞧了瞧,吩咐道:“都散了吧!” 又向崔氏道:“我正要找你,听说你来了雁娘这里整治计婆子,我知道这刁奴性子跋扈,恐你伤神,便跟过来瞧瞧。” 他说的云淡风轻,与刚才出手杀人时的狠辣,判若两人。 他又对卫雁道:“雁娘,你没事吧?刁奴欺主,也是常事,以后对下人管束得严厉些,他们就不敢了。你回去歇息吧。” 他看也不看蔡姨娘,吩咐紫苑扶着崔氏跟上,转身出了院门。 卫雁命丁香扶着蔡姨娘进屋坐着,命挨了打的如月和莲儿去上药敷冰帕子。适才计婆子一闹,令众人耽搁了晚饭,这时小丫头们一个一个端上了饭菜来,摆在厅中案上。 蔡姨娘无心用饭,她抬手拭泪,苦笑道:“对不住,大小姐,奴婢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您吃着,奴婢在这伺候着……”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前被人一剑毙命,她们这些深宅妇人,谁能当真若无其事? 卫雁心内的惊惧并不少于蔡姨娘,但她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 “姨娘来我这里,是为了妹妹?” “是,大小姐。”蔡姨娘道,“奴婢原想悄悄的来,求小姐在老爷面前替姜娘美言几句,看能不能解了她的禁足,若要罚抄经书,奴婢愿意替她抄。大小姐您不知道,姜娘一双手,日夜不停地抄书写字,吃饭的时候,拿起筷子都直抖……酸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说着,蔡姨娘捂着帕子,痛哭起来。 “姨娘,”卫雁指指脸盆架子,丁香立即会意,连忙上前给蔡姨娘拧帕子擦脸,“我是姜娘的姐姐,我不会眼看着姜娘受苦。可是,姜娘未必稀罕我的帮扶。我叫人送了几回衣裳点心给她,都被她给……唉!” 除夕过后,她叫如月送去的东西,都叫卫姜当着满院子奴仆面前,给扔了出来…… 卫姜对她的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日夜折磨着她。让她每每回忆起当日卫姜看她的眼神,就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奴婢也知道,是姜娘这孩子太任性,伤了大小姐的心。”蔡姨娘一脸歉意,“这孩子命苦,有一个我这样的亲娘,让她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大小姐心里有我们娘儿俩,对我们娘儿俩好,我们心里都明白。不然,奴婢也不敢贸然来求小姐……” “姨娘说这个做什么?你也别多想,你放心,我会去找父亲,求他饶恕妹妹,至于父亲肯不肯,我也没把握……” 自从她与徐玉钦定亲后,父亲每次单独见着她,总要长吁短叹,深恨不能再跟宇文睿结亲。自宇文睿成为太子,父亲更是痛心疾首,总免不了要责骂她数句。因此她不耐烦去书房见他,即使平常碰面,也冷着一张脸,尽量不说话,以免又引起父亲的牢骚来。 蔡姨娘欢喜地止了泪,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大小姐,大小姐肯说和,自然没有不成的,老爷最是疼爱大小姐了!” 卫雁苦笑一声,并未答话。 蔡姨娘便告辞出去,走到门口,又被卫雁唤住,低声道:“姨娘,我有一事,想问一问你……” 蔡姨娘笑道:“小姐想问什么?只要是奴婢知道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母亲过世那天,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我没记错的话,那时,你总是在她房里陪着……” 蔡姨娘的笑容立即枯萎下去,沉痛地回忆道:“大小姐,奴婢记着,前一晚,姜娘拉肚子,奴婢跟着担心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姜娘说要吃梗米粥,奴婢就亲手给她熬了。待到奴婢安顿了姜娘,更衣梳头准备去夫人房里伺候时,就见大小姐您跑了过来,奴婢上前一问,才知道……夫人……夫人她……竟去了……” “姨娘,你跟我说实话,……”卫雁几番思虑,许久,方开口道,“你觉得……我母亲的死,有……有没有蹊跷?” 蔡姨娘似是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问道:“大小姐为何会这样想?夫人当年……缠绵病榻多年,多少次,秦大夫悄悄将老爷拉到一边,让早些准备后事。夫人过世前半年,唐家老太爷撒手西去,夫人过于伤心,以至病情加重。从那以后,清醒的时候少,多数时辰,都是昏昏睡在榻上……” 说到此处,蔡姨娘落下泪来。 “小姐,若是可以,奴婢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回夫人。可是……可是……夫人到底已走了六年了……,您……您也别再伤心,别想太多了!夫人有您这样的女儿,这样出色,这样聪慧,夫人在天上看着,也会觉得欣慰……” 卫雁勉强笑了笑,叹道:“但愿,母亲真的能够欣慰。蔡姨娘,我叫人送你回去……” 蔡姨娘辞了卫雁,带同莲儿,出了院子。“莲儿!”蔡姨娘道,“你去夫人房里,瞧瞧老爷睡了没。如果没有,你就去外院找老爷的小厮四喜,就说,我有要事,要告诉老爷!叫他想办法悄悄通知一声,请老爷务必到我房里来一趟!” 莲儿有些错愕,她甚至怀疑蔡姨娘是不是疯了,老爷在夫人房里,她竟叫人通知老爷,撇下夫人、去找她这个不受宠的姨娘? 蔡姨娘回过头来,厉声喝道:“还愣着?听不见我说的话?快去!” 碧云阁东边小楼里,一盏小小宫灯挂在屋檐下,楼上卫姜的房间已经熄了灯。而楼下的蔡姨娘,此刻却是坐立不安,在小厅门前来回走动。 不一会儿,莲儿悄声走进来,低声道:“姨娘,莲儿去时,老爷还没睡下,莲儿就去了外院,跟四喜说了。四喜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嘴里不干不净地将奴婢骂了一通……” “他想骂的不是你,是我!”蔡姨娘苦笑道,“你去吧,一会儿老爷来了,仔细在外面盯着,别叫人走近。” 莲儿有些不忍,劝蔡姨娘道:“姨娘,老爷如果不肯来,您也别伤心,毕竟,现在天晚了,说不定四喜去时,老爷已睡下了。” 蔡姨娘微笑道:“傻孩子,你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已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莲儿连忙推开门迎出去,见四喜打着灯笼,引着卫东康,快步而来。莲儿惊得张大了嘴巴,根本不敢相信,蔡姨娘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竟真的请来了老爷! 莲儿连忙打了帘子,卫东康迈步进去,一见到蔡姨娘,他下意识地掩了掩鼻子,他不喜欢蔡姨娘身上那股,万年不变的熏香,皱眉道:“雁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蔡姨娘将卫东康请到稍间,给他倒了杯茶,才低声答道:“计婆子这么一闹,恐怕大小姐,已经起了疑心!”(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二章 碧湖游船, 稚女多娇 卫东康脸色一变,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抬眼看向蔡姨娘,目光冰冷,”阿环,我对你跟你的女儿,已经仁至义尽!该怎么做,你不需我教你了吧?“ 蔡姨娘撇唇一笑,竟显得格外妩媚,她低声说道:“老爷对我们母女,恩深似海,奴婢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老爷,姜儿已经十六了啊……” “哼!你倒是乖觉得很!”卫东康冷哼一声,抬了抬手,“罢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委屈不了你们母女!” 蔡姨娘连忙低身行了一礼,笑道:“阿环多谢老爷!” 卫东康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莲儿闪身进来,目光炯炯地道:“姨娘,老爷真的肯来!姨娘,老爷还是很在乎姨娘您的!” “傻丫头。”蔡姨娘抿嘴笑了,“你懂什么……” “小姐!拿来了!”莹儿手里捧着一只碗,雀跃地走了进来。见到蔡姨娘,她行礼问道:“姨娘,小姐呢?” 蔡姨娘失声道:“小姐?姜儿在何处?” “娘亲。”卫姜身穿绾色常服,从嵌扇后走了出来。 “姜儿,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蔡姨娘的声音里,透着慌张…… “娘亲,女儿在您后头的阁子里歪了会儿。”卫姜若无其事地走到蔡姨娘身旁的椅子上坐了,见蔡姨娘白着脸张着嘴不说话,她挑眉笑道,“您不是去秦姨娘那边说话么?怎么去了那么久?女儿在房里闷得慌,想过来找您说说话,等了您许久不来,饿得紧了,叫莹儿去厨下做了碗粥……娘亲,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了?” 蔡姨娘勉强笑道:“姜娘,你适才睡着了?” “恩,迷迷糊糊的,等您不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连您回来都不晓得。”卫姜随意答了,向莹儿招手,取过粥碗,捏着银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蔡姨娘心内稍定,在她身旁坐了,目光温柔地道:“吃得慢些。我在你姐姐那里瞧见,似乎今晚大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醉虾、鱼翅羹,还有酱鹿蹄……” 莹儿忍不住抱怨道:“姨娘您不是不知,那些好的菜肴,哪里会轮得到咱们东楼?奴婢也瞧见,大厨房那些人,往西楼秦姨娘处端了十多样热菜,尚不算冷盘和糕饼呢!姨娘没回来吃,没瞧见,咱们这边就只八盘素菜,里面倒有五个凉菜,连点荤腥都不见。二小姐没胃口,只吃了两口……” 莲儿笑道:“只是咱们姨娘不愿意跟他们争,夫人就不拿咱们当回事,因此苛待了,恐怕老爷尚不知情。要是姨娘肯跟老爷私下里说两句,咱们东楼未必比不起西楼那两位。”今晚的蔡姨娘,令她刮目相看。大小姐因计婆子对蔡姨娘无礼,叫来夫人发作了那计婆子,老爷更是亲自赶来,除了那刁奴!不仅如此,蔡姨娘只让四喜递了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老爷就立即火急火燎地来了!可见在老爷心中,蔡姨娘所占的分量不轻。 她就暗暗琢磨着,也许是碍着夫人在前,老爷不好对蔡姨娘太亲近,甚至为了做个样子出来,故意冷落了她。可是两个人私下里,却还是十分亲密的…… 蔡姨娘连忙制止了莲儿,笑道:“净说些没用的,不许再胡咧咧了。你们去把姜儿的被褥拿来,今晚,姜儿跟我睡?” 卫姜笑道:“好呀,娘亲,待会儿女儿帮您篦头发!” 梳洗毕,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挽着胳膊,在帐子里睡下。 蔡姨娘搂着女儿,柔声道:“姜儿,一转眼,你都十六了,大姑娘了。” 卫姜将脸埋在母亲怀里,闷闷地道:“女儿大了,却没能给娘亲挣脸面,天天被困在这个小楼里,连外面的世界都难看上一眼。” “姜儿,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蔡姨娘劝道,“日后你嫁了人,可要收收性子……” 卫姜想到自己那位心上人,如今,他身份更加尊贵……卫雁已经定亲,想他也该死心了吧?“娘亲!女儿不想嫁人。女儿要嫁,也要找个自己心悦的……” “说什么傻话!”蔡姨娘在女儿脸上刮了两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走我的旧路!” 卫姜却是不以为然:“只是娘亲您性子太软,因此才委屈了自己。女儿却不会轻易叫人欺了去,该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践踏了我的,也定叫他十倍偿还!” “你自是比我好。”蔡姨娘摩挲着女儿的秀发,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卫姜,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想不通,为何父亲和娘亲之间,看起来怪怪的?究竟有什么事,叫娘亲可以作为倚仗,要挟父亲给自己定门好亲事?他们到底害怕卫雁知道什么? 四月十九日,卫府应亲家徐夫人之邀,夫人崔氏带同两位卫家小姐,与徐家夫人冯氏一同至碧波湖游船。三日前接到帖子之时,崔氏喜气洋洋,连忙着人通知卫雁卫姜。蔡姨娘知道这是不再对女儿禁足了,自是高兴,慌忙叫人开妆奁取珠宝玉翠打扮女儿。而卫雁得了消息,却是把脸一红,默默不语。徐家夫人与崔氏往来不多,上回见面,还是为了互换庚帖。这回相见,恐怕多半也是为着商量婚事,顺便,见一见她这个准儿媳。 崔氏一早收拾停当,带着紫苑并三名二等丫头、仆妇二名,家丁从人十数,在二门处再三训诫,“……不得在徐夫人面前失了礼数……” 待卫雁和卫姜带着丫头各自走了过来,将她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崔氏笑道:“到底是姐妹俩,一水儿的俏丽娇娥!” 三位主子上了车,车下跟着丫鬟、仆妇、随从、车夫,浩浩荡荡二十多人向着碧波湖西畔而去。 徐家夫人冯氏早早等在那里,崔氏刚歇了车马,徐夫人就叫身边体面的嬷嬷上去见礼,引到观雨亭中。 冯氏迎出几步,笑道:“卫夫人辛苦,累卫夫人走这么远的路,过意不去。” 对方乃是国公府长媳、径阳侯夫人,崔氏焉敢托大,连忙俯身行礼,笑道:“不敢,当不得夫人亲迎,妾来得迟了,夫人恕罪!” 从来“抬头嫁女,低头娶妇”,冯氏作为男方家人,自然是要放低姿态、往来殷勤的;崔氏虽口中告罪,但其实她迟来片刻,也并非有错。 崔氏笑着向身后的两个少女道:“这位是径阳侯夫人。” 卫雁与卫姜联袂上前,深深道了万福。 冯氏早瞧见崔氏身后两个女孩,一个穿品红妆花绸衫,水绿高腰撒花洋绉长裙,颈上挂着赤金吉祥锁头璎珞,头上戴一排紫金坠细珠挂钗,鬓边两朵堆纱蔷薇花。弯眉大眼,两靥含笑,十足十的一个美人儿。 而另一个,身穿檀色绣玉色芝兰斜襟半臂,霜白绫中衣,臂上披着件软烟罗落地长褂子。下着丁香色绡纱裙子,腰间系着黄栌色攒花结长穗并双衡比目白玉佩。待走近些,瞧见她脸上薄薄施了粉,眉眼十分精致,只是发上饰物未免单薄些:一只小小的凤头簪,并三两支单珠细钗子。 不需旁人指点,冯夫人已经猜到,这就是自己的准儿媳卫雁。 果然听崔氏笑着介绍道:“这位是长女雁娘,另一个是次女姜娘。” 冯氏就拉着卫雁的手,笑着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卫夫人两个女儿均是如此可人,卫夫人好福气!” 说着,旁边一个嬷嬷走上来,手中捧着两个盒子,冯氏拿起来,一人一个给了卫雁二人做见面礼。 二人连忙谢过了。 冯夫人侧过身,一个稍年长的妇人带着一个少女上前来。冯夫人笑道:“这是小儿的大姨母,夫家姓吴,这是小儿的表妹文茜。” 双方又是各自见了礼,吴夫人摘了手腕上的一对金钏子赏了卫雁二人。崔氏也送了吴文茜一对镶宝石的虾须镯。 几人在亭中说了一会话,徐家的嬷嬷上前来道:“夫人,船内都打点好了。” 冯氏笑道:“这便去吧?” 崔氏等连忙应允。 徐家的船是一只红色雕金画舫,里面坐着一排教坊乐工,见众人来到,便开始鼓乐,一名伶人捏着细细的嗓子,唱的是一首《如梦令》。 冯氏引众人坐了,画舫轻轻晃动数下,便平稳下来,向着湖心方向行驶。 吴文茜和卫姜卫雁三个,坐在窗边,一面留神听大人们说话,一面拿眼去瞧外面的景色,不时小声地笑语。冯氏的目光,透过面前的崔氏,落在卫雁身上。 这个清清淡淡的女孩子,并不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笑的时候也只把嘴唇轻轻一抿,说话的声音柔婉且低沉,语速缓慢,不是那惯争口舌、拔尖卖快之人。难怪玉钦喜欢。 冯夫人悄悄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儿子不愿意说亲,每每她刚提了话头,儿子就立刻用一堆“子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谁想,一个御花园宫宴,儿子竟自己挑了个媳妇回来。卫雁模样不差,礼仪也算周到,可毕竟不是自己亲自给儿子选的,总觉得心里有疙瘩。 她又去瞧自己的外甥女吴文茜,本是要参加开年选秀,谁知这母女俩半路又改了注意,决定留在京城另选一门亲事。她看得出来,自己的姐姐吴夫人瞧上了玉钦,外甥女更是对玉钦大有情意。玉钦这一定亲,叫这母女俩几乎病了一场,今儿相看卫雁,她们无论如何都要跟着来,一定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个何等美丽的女子,才能迷住了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徐玉钦! 约一盏茶功夫,外头有喧哗声传来。临窗的吴文茜笑着道:“姨母,二表哥来了!在后面的鳌头舫上。” 冯氏笑道:“走,瞧瞧去。” 来到船尾处,湖面上水波麟麟,后面一只大船渐渐移近。船夫搭了宽板,几名年轻人从那大船上跳过来,领先一人,正是徐玉钦。(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三章 漫天星辉,如玉公子,缱绻如梦。 他穿着月白色箭绣圆领直?,下摆蓝色绣银线海水纹,腰上系着结环双穗,坠有一对白玉。 卫雁一见,不由飞起两朵红云。她腰上也是一对白玉佩,两人竟似是说好了的…… 徐玉钦跳上船板,立刻躬身行礼:“母亲,姨母。” 他身后的霍志强、郑泽明亦向冯氏见礼。 寒暄数句,冯氏笑道:“玉钦,这位是卫夫人,和两位卫小姐。” 徐玉钦连忙行了大礼,恭敬道:“晚辈玉钦,拜见卫夫人。” 崔氏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卫雁继母,只比徐玉钦这个“女婿”大两岁,受了他的大礼,连忙将他扶起,掏出一块上好的玉佩给了徐玉钦做见面礼,口中笑道:“二公子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冯夫人有福气!” 徐玉钦谦虚了两句,站起身来,对卫雁笑道:“卫小姐好。” 当着众位长辈的面儿,卫雁羞得低下头,轻轻回道:“徐公子好。” 冯氏笑道:“把这些孩子拘在这里也是无趣,玉钦,你带两位卫小姐跟你表妹去玩你们的吧。” 几个人来到鳌头舫,这才看见,上回赛诗会的那些人竟多数都在,三五成群倚在船栏上饮酒谈天。只不见吕芳菲和那几位吕家姐妹。见徐玉钦卫雁过来,难免要打趣几句。 徐玉钦把卫雁挡在身后,连连拱手:“请诸位手下留情。多谢,多谢!” 霍志强笑道:“刚才射覆之时,倒不见你手下留情,赢了我们多少回?” 另一旁就有一名公子道:“不错。玉钦,想我们放过你也行,你总推说饮不得酒,这回你若将这壶桂花酿全喝了,我们便罢了。” 徐玉钦笑道:“这有何难,只是真要醉了,出乖露丑,却不好看。我自罚三杯,便算了,可否?” 众人哄笑着不依,郑泽明笑道:“你喝上三杯有什么意思?若是卫小姐来喝这三杯,倒是使得的。卫小姐,你说呢?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就这么一张嘴能讨得饭吃,你瞧你二人这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这兄弟自从见了你,就把魂儿都丢了,夜夜相思,朝朝泣涕……” “泽明!”徐玉钦急道,“连你也要打趣……” “请勿再言,我喝便是。”卫雁爽快地应了,郑泽明连连笑道:“甚好,甚好。”亲自斟了酒,递给卫雁。 卫雁举杯,向众人一笑,以袖掩口,转眼将三杯桂花酿都喝了。 众人喝了一声彩,果然不再打趣他二人。 霍琳琳上前来,扶住卫雁,向众人伸着指头,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心眼坏,一个姑娘家,你们也要灌人家几杯酒。” 郑泽明笑道:“霍大小姐这是生气了?怎么,******家的九公子今天没来,霍大小姐心里不快活,也想喝酒了?” 霍琳琳脸儿红透,骂道:“呸,郑三哥,顶数你最坏,我们几个女孩子玩自己的,不理你们了!没一句好话呢!卫雁卫姜,文茜,咱们走,去那头看湖景去!” 郑泽明连忙作揖赔罪,自打嘴巴,笑道:“瞧我瞧我,喝了几杯酒,竟醉了。好妹子,你别恼,我不敢说了。” 徐玉钦笑道:“霍小姐,卫小姐,你们别怪罪。我这几个好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爱开玩笑,说的过火了,在下向你们赔罪。”说罢。一揖到地。 吴文茜笑道:“表哥平时是个顶正经的人,卫小姐,你可别错怪了表哥。” “我们不恼他,就恼你!”霍琳琳指着郑泽明,咬牙切齿地道。 “好好,是我错,的确是我错,好妹子,只要你们不生气,叫我把这一壶酒喝光了都行。” “呸!”霍琳琳道,“好好一壶桂花酿,是文茜用去年的桂花封在罐子里用梅树上的雪水酿的,一年就得了这么点儿,哪能都进你肚子去?不行,郑三哥,你要我不恼也行,你这便作一幅画给我,我瞧着喜欢,就不生气了。” “好说,好说。”郑泽明应了,吩咐从人布置笔墨,然后就埋头画了起来。 众人在旁看,瞧他左一笔又一笔,不一会儿就勾出了一幅湖景图。众人叫了一声好。见他又在湖畔画了一人,罗衣飘飘,样式与霍琳琳所穿的相同,虽尚未画上五官,但大家都看得出,他画的是霍琳琳。 霍琳琳便笑道:“郑三哥,你若画我画得像,我便请你吃一杯酒。画的不像,你只好干瞧着我们吃酒了!” 郑泽明头也不抬,只道:“好说,好说。” 徐玉钦退后一步,站在卫雁身旁,低声道:“他们喝了不少酒,胡言乱语,言语上冒犯了卫小姐,请您别在意。” 卫雁微笑道:“他们是公子挚友,在公子面前,难免恣意些,卫雁明白,公子无需放在心上。” 徐玉钦露出笑容,脉脉瞧着她。卫雁别过脸去,两颊发烫,适才饮过的三杯酒,竟是后劲十足,令她有些眩晕。 突然,人群中爆出一阵笑声。霍琳琳怒喝道:“郑泽明!你太过分了!”说着,飞扑出去,要撕打他。郑泽明一面逃窜,一面嚷道:“让大伙评评理,我哪里过分了?我明明画的很像,很像很像啊……” 众人笑声不断,看他二人你追我赶,一个要怒得要杀人,一个笑得眉眼眯成一条缝。 卫雁往画上一瞧,忍不住也笑出声来。原来郑泽明故意先画了衣衫头发只空着五官,让大家知道画的是霍琳琳,接着,却在那衣衫之上,画了一个胖胖圆圆的小猪头。 霍琳琳最恨人家说她胖,此时,哪能轻饶了郑泽明? 众人笑笑闹闹,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已是正午了。 从人摆上酒菜,众人分席坐了,男子一席,女子一席,因早已见过面,皆是自小熟悉的世家亲眷,并未设屏风遮挡。 卫姜初次应宴,本来有些拘束,但霍琳琳热情直率,与她亦是幼年好友;吴文茜温柔可人,对她也十分亲切。坐在席上,倒不曾感到别扭。 众人用了饭,喝了酒,投壶射覆、联诗作对,玩了许久。到得傍晚,卫雁等欲告辞回去,却被郑泽明等劝住,说要乘了小舟争渡。 碧波湖有数条分支,连着一座小丘,众人以小丘为终点,各自下了鳌头舫,乘了小舟斗快。 霍志强携霍琳琳共乘,郑泽明带了卫姜,另有一个熟识的公子载了吴文茜,徐玉钦自然与卫雁一处。其他公子小姐,各坐了几条小舟。有人吹了一声长哨,只听哗啦哗啦的水响,坐在船头的公子们用力地划着桨,如箭般向前飞冲而去。那些负责护卫的从人亦乘舟追上,以护持自家主人。 徐玉钦挥手屏退了自家从人,不紧不慢地摇着桨,不时回头对卫雁微笑。 卫雁不再低头躲避,扬起脸微笑着回望他。 天色已晚,点点繁星散落在夜空上,而最明亮的,却是面前这如玉男子的一双眼。 卫雁觉得醉意袭来,甚至有些看不清楚四周的景物,就连那些摇桨之声也已离她远去。面前就只这人,这船,伴着她,一直飘摇在湖面上,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上回那串红豆,丢掉了吗?”他轻声问。 “不曾,收在妆奁里头。”她答。 “是在下太冒失了。卫小姐,……”他说到一半,突然缄默下来。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怎么了。 他蓦地灿然一笑,深深凝望着她,启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雁妹……”(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四章 风月无边,梦中花影,皆是醉客。 “雁妹……”他唤了一声。 她睁大了眼睛,愕然不语。 “雁妹……”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她听清楚了,把脸一红,扭过头去,用帕子将脸遮住一半。 “雁妹。”他再次唤道,“雁妹,我这样唤你,你会否恼我无礼?” 卫雁嗔道:“你再如此,我自然恼你。” “可是……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卫小姐’啊……”他说得诚挚,面上却带着笑。 想不到这谦谦君子也来调戏自己,卫雁故意虎着脸道:“徐公子,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知道,知道!”他连忙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笑着道,“你不喜欢,我不唤便是。卫小姐,咱们现在当属最末,还不知他们要怎么编排我俩。不如,咱们直接掉头回到岸上,咱们再叫人去通知他们一声,等他们前来汇合,一同回去,可好?” 卫雁瞧瞧天色,实在很晚了,便点头答允了。 他不再说些旁的无礼之言,可他适才唤的那几声“雁妹”,声音那般温柔多情,缠绵如水,竟在耳畔,一声一声,回响不绝…… 小舟幽然漂浮于水上,水中映着星光,映着一双人影。他在舟头,她在舟尾,明明相距甚远,但映在水中,却似依靠在一起一般。徐玉钦望着那影子,笑了,竟舍不得挥桨,生怕扰碎了那双相依相偎的影子。心中满满当当,溢满了柔情。 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他们回到岸边,如月正等在那里,见他们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灯笼,快步上前,扶了卫雁下船来。 徐玉钦吩咐小厮乘舟去接应众人,他见卫雁坐在车前,脸红红的,正接过如月递来的茶…… 徐玉钦提起灯笼,立在她身前,轻声问道:“可是有些醉了?他们恐怕没那么快过来,不如,你进去眠一眠,在下在外面守着。” 如月亦道:“小姐,你最是量浅,怎地却喝了许多酒?” 卫雁赧然不答,转身钻进了车里。 她靠在软枕上,明明头很晕,却没有睡意。 这时,一个悠扬悦耳的乐声传来,她微微挑起帘子一瞧,徐玉钦立在她不远处,手中捏着一片叶子。竟是用叶子做了乐器,吹出这样别致的乐声来。 细细分辨,听得出,他吹的是一曲《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卫雁脑子里很乱,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竟真的睡着了。 过了一会,嘈杂的人声传来,有人遥遥向他们呼唤:“玉钦,玉钦……” 争渡的众人回来了,说笑一阵,坐上马车,各自回府。徐玉钦与吴文茜共乘,待亲自目送着卫家姐妹进了卫府大门,这才向徐府而去。 车上,吴文茜叹道:“二表哥,未来表嫂果然是美,叫人瞧了,难免就要自惭形秽。” 徐玉钦笑道:“你也来打趣我们。卫小姐虽与我订了亲,但尚未成婚,你这样叫她,她若知道,定要恼了。今儿泽明他们玩得太过,恐怕下回,卫小姐不肯来了。” 下回霍琳琳再下帖子,卫雁果真回绝了。卫东康也不大喜欢她再抛头露面,毕竟已经订了亲,传出些别的闲话来,也不好听,因此再三嘱咐,叫她在房中练习针黹,不要出门。 而卫府二小姐卫姜,却渐渐忙碌起来。她样貌不俗,又落落大方,当日在鳌头舫一并玩的几个女孩子都很喜欢她,虽是庶出,有一个要与公侯之家结亲的姐姐,父亲又是尚书,倒无人敢轻视了她。有那心思活络的世家小姐,便写信邀她赏花看雨、凑在一处做绣活、说话作伴。 四月底,卫府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来看望新入府的秦姨娘。而卫东康归来后,竟亲自见了这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 如月觉得稀奇,便与卫雁说了,“老爷的确疼爱秦姨娘得紧,一个姨娘的亲眷,他也亲自见了……” “听说,秦姨娘倒不是买来的,”丁香插嘴道,“似乎是个富家小姐,因着父兄要巴结京中官员,特特送了她来。” 卫雁正在梳头的手一顿,她问道:“你们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话?” 丁香道:“夫人早就说过,秦姨娘出身与平姨娘她们不一样,又得老爷另眼相看,因此对秦姨娘格外恩厚。奴婢每回经过碧云阁,总瞧见秦姨娘在廊下坐着晒太阳。她底下配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两个管事儿的仆妇,两个粗使的小丫头,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子,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在她院子里伺候,比咱们院子里的许婆子小鱼儿他们都像样儿!别人不知道的,说不定以为秦姨娘才是咱们家的小姐呢!” 如月在丁香头上戳了一下,骂道:“你这张嘴,总喜欢胡咧咧!她是什么身份,也能跟小姐一比?” 丁香还不服气,犟嘴道:“奴婢没说错啊,咱们府里的二小姐,身边就一个大丫鬟莹儿,粗使的小丫头也才两个。当年蔡姨娘亲自奶的二小姐,因此二小姐连个奶娘、教养嬷嬷都没有。秦姨娘的派头,难道不比二小姐强得多?” 卫雁道:“这倒奇了,她做了妾室,不管以前怎样,是不该带那么多人进府的。父亲早有两个姨娘在府里,按说就是厚此薄彼,也不该相差得如此悬殊。只是可怜卫姜,不知心里该有多不好受。” 丁香撇撇嘴,道:“二小姐似乎也没时间理会这许多,听说,今天王家六小姐下帖子,邀她去看花,一早就出门去了。奴婢真不明白,为何二小姐一向不理会小姐您这个亲姐姐,倒是与别家的小姐们都能打得火热,天天约在一起玩,比亲姐妹还亲呢!” 卫雁笑着摇摇头,道:“你这丫头,果真嘴碎,无论是谁,你都要编排两句。如月,要不把丁香调到后厨去吧,否则,说不定哪天,她连我都要训斥几句。” 丁香笑嘻嘻地道:“奴婢怎么敢呢?小姐别调我走,我可不愿意跟许婆子她们在一处。” 卫雁便问:“怎么许婆子她们去了后厨?” “正是。”如月笑道,“夫人做主,将当天跟着计婆子起哄闹事的人都调去后头了,免得小姐看了生气。那几个不大听使唤的小丫头,如今在院子里,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成了第二个计婆子……”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淡了,想到当晚计婆子死时,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还有些后怕。 如今这院子里,计婆子的事成为了一个禁忌,很少有人会提起。计婆子的儿子儿媳来闹了几回,不知被卫东康想了什么法子,打发了。计婆子的女儿年纪小,提起自己死去的娘,只知道嘤嘤的哭。而计婆子的丈夫,却从来没露过面,好像计婆子的死,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上回在外院,如月还瞧见他带着几个小管事躲在库房后头摸牌。 卫雁想到计婆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计婆子的张狂无礼实在说不通。她一个仆妇,就算丈夫做了外院大管事,儿子跟着卫家三老爷的小儿子做书童,跟着进了卫氏族里的学堂,照道理,也不该狂悖到连崔氏和卫雁都不放在眼里。毕竟崔氏是当家主母,手里握着府里所有下人的卖身契。 她记得很清楚,计婆子曾说“就算是你亲娘,老奴要当着她说些难听话,她也只得含泪忍着……” 到底这个婆子仗了谁的势,有什么底气,让一府的夫人都得忍让着她? 她又想到当晚卫东康疾步而来,将计婆子一剑刺死的模样。卫东康是老爷,平常根本不理会内宅的事,更别说,亲自出手处置一个婆子。 若在从前,卫东康与崔氏感情和睦,卫东康为了崔氏,插手管教一两个刁奴,也还罢了。可自打崔氏生了女儿伤了身子,被秦大人断症说需得将养数年才能再受孕,卫东康就彻底对她冷待下来,今年二月末她的生辰,卫东康都未曾回府替她庆祝。 卫东康的表现实在太奇怪。 卫雁想不通,又不知找谁才能问个明白。计婆子几番将她母亲拿出来说,让她十分不自在,总是隐隐觉得,这些事似乎都与母亲有些关联。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思索片刻,找个借口支走了丁香,将如月唤过来,低声吩咐数句。 如月脸上闪过一丝疑虑,想劝几句,见她态度坚决,只得点头应了。 过了几天,如月快步走进房,关紧房门,脸色阴沉,低声说道:“大小姐,原来计婆子的儿子,前几日在河中溺死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五章 回眸含泪说旧梦,今朝难解当年情。 卫雁皱眉道:“事有凑巧,还是……父亲他……?”卫雁不敢再想下去,转了个话题问道,“怎地他父亲却不甚在意?你不是说,前两天还瞧见他父亲跟人赌钱?” “小姐,奴婢打听过这事,原来……”如月有些为难,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下去。 “跟我你有什么不能说?”卫雁奇怪地横了她一眼。 “小姐,计婆子的大儿子,似乎不是跟计管事生的,据说是十六七岁时,在外地旁的人家做丫鬟,跟主子有些首尾,被女主卖了出来。后来嫁了计管事,不到六个月就生下了这个儿子。当时计管事还只是老太爷的随从,走了老太爷的路子,把计婆子带进了咱们府里做事。先夫人嫁进来时,计婆子就在老爷和夫人的院子里当管事娘子,不只管着那些使唤的小丫头,就连库房的钥匙,也是她拿着。……” 卫雁细细回想从前在母亲院中服侍的计婆子:那时候,计婆子只是比较丰满,并不像近两年这么肥胖,皮肤又白,描眉画眼,爱穿艳色衣裳,倒是个颇有颜色的妇人。 后来母亲去逝,崔氏进门,把计婆子安排到卫雁院子里管事,计婆子逐渐暴露出奸懒馋滑的本性来,逐渐吃成一个肥胖油腻的妇人,镇日不是赌钱、就是饮酒,浑身酒气,正事也不做,只知道打鸡骂狗,耀武扬威。 再一想计婆子对卫东康的态度,寻常仆妇,该不会敢当着女主人面前,抱着男主子的腿哭哭啼啼吧?这些年来,卫东康极少来后院,对两个姨娘也比较冷淡,叫人觉得,他该是个在女色上非常有克制力的人。如果他真与计婆子有什么不清不楚,作为他的枕边人,母亲会不会早已发觉?母亲抑郁而终,难道,并非因着蔡姨娘,而是这个计婆子?计婆子仗着宠,还在母亲面前刻意显摆,母亲只能忍气吞声? 想到这里,卫雁一阵恶心。计婆子不管年轻时多么漂亮,如今为人们所熟记的,只是她肥胖笨拙的身躯,凶神恶煞的嘴脸。如果父亲连这样一个人也肯收用…… 卫雁不敢想了。这一切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也太过离谱了!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将信交到如月手里,她嘱咐道:“你再走一趟,找个可靠的驿馆,把我这封信寄去汝南唐家。不要让任何人瞧见。” 如月只是不懂:“小姐,唐家自夫人去后,对小姐您不闻不问,为何您还要写信去?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卫雁叹道:“如月,但愿是我想错了。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月,你必须跟我站在一起,陪着我找出真相。” 信件寄出一月余,犹如石沉大海。卫雁渐渐灰了心。这时,碧云阁传来好消息,秦姨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崔氏亲自到碧云阁西楼看望,嘱咐数句,出得门来,平姨娘拉住崔氏,撇嘴道:“她才进门儿两个月,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夫人,老爷这是瞒着咱们,早早的就跟她有了往来!” 崔氏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去岁就与老爷相识,却是今年进门,难道正是因她有了身孕,放在外头不放心,才接了进来?此女年轻标致,家境富裕,本就不同于寻常妾室。如今若她一索得男,日后我这个夫人之位,是不是就得让给她坐?” 崔氏面上却不露,笑道:“秦姨娘有了老爷的骨肉,是天大的好事,你还计较这些个小节做什么?你听着,如今她需静养,烦扰不得,你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盯着身边的人,但凡有个什么差错,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我与你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可明白?” 平姨娘只得呐呐地应了。 莲儿扶着蔡姨娘,迎面走了过来,向崔氏行礼。崔氏点了点头,算是受了礼。 蔡姨娘笑意不减,跟平姨娘打个招呼,上楼去瞧蔡姨娘。 晚上,卫东康外出宴饮归来,已过戌时,吩咐四喜,在书房里头的碧纱橱里安置,崔氏却笑盈盈地来了。说起秦姨娘胃口甚好,秦大夫看过也说胎儿十分健康,卫东康露出笑意,对妻子道:“家中有你,自然诸事不乱。只是,你身子还虚弱,自己也要好好休养,莫过于劳累了。” 崔氏笑道:“这些都是妾身应当做的,老爷事务繁忙,总不能还叫老爷操着家里的心!只是妾身还有一事,要问过老爷意见。如今秦妹妹有孕,住在西楼二层,上下不便,是不是叫平妹妹跟她换一换?” 卫东康道:“平氏住在楼上,走动之声,也难免要扰了她。这样,叫平氏住到东楼姜娘屋中去。给姜娘单收拾一个院子出来。这些年,她一个小姐,跟姨娘们挤在一块住,以往便罢了,如今尚要说亲,被人知道,也不好听。” 崔氏道:“是,老爷想得周到,妾身这就去吩咐。”心中却暗暗纳罕,老爷从来不去蔡姨娘屋子,对姜娘也是爱理不理,如今是怎么了,倒在意起了这个庶女来? 从书房出来,崔氏唤过紫苑,低声道:“去,跟四喜打听打听,近来卫姜或蔡姨娘有没有来过外书房?” 紫苑回来时,崔氏已卸了妆发,穿着软烟罗寝衣,坐在炕上看账册。紫苑道:“夫人,四喜那小贼嘴紧的很,什么都问不出来。奴婢就跟外面扫洒的小丫头套了话,似乎蔡姨娘身边的莲儿找过四喜,还被四喜骂了一通。再有,就是大小姐去老爷书房,为二小姐求过情,后来不知为什么,惹怒了老爷,不止将大小姐赶走,老爷气的连书都丢了出来。” 崔氏闻言一笑:“蔡氏果然不简单。她身边没了飘红,又来了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莲儿……” 她又道:“卫雁去为旁人求情?真真可笑!没有太子宠着她,她算是什么?老爷早就对她失去了耐心!一个不能给家族带来至高荣耀的女儿,难道还值得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着?” 紫苑道:“难怪近日大小姐都拘在房里很少出来,想是惹得老爷不痛快,被禁了足吧!还是夫人看得明白!” 崔氏苦笑道:“我自然明白。谁也不会比我更明白了。我有孕之时,他待我如何?如今,又是如何?但愿秦婉华有福气生个儿子,否则,也跟那蔡姨娘,跟我,没什么两样,终究只是个被遗弃的下场!” “夫人,您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紫苑劝道,“您是正室夫人,当家主母,您怎么会跟那些低贱的姨娘们一样?老爷对夫人还是一样的敬重、宠爱,听说计婆子那刁奴惹恼夫人,老爷亲自去把她杀了。如今府里各个都知道,老爷对夫人,情深意重。那些个姨娘,怎么能跟您比?” 崔氏叹道:“紫苑,你不用劝我,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没了****,我依然能活。可没了正室之位,我就只有一死!我是出嫁之女,又不受重视,我娘家不会替我出头。紫苑,你愿不愿意帮我?” 紫苑吃了一惊,慌道:“夫人……您是想……” 崔氏点了点头:“秦氏有孕,平姨娘不受宠。我伤了身子,几年之内,受孕无望。如今,老爷身边没了能伺候的人,而我能信得过的,只有你!”(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六章 西风卷,不是深秋,心凉透。升平宴,情丝暗递,相思切! 紫苑重重地磕了个响头,求道:“夫人,您还年轻,早晚会生下公子,老爷不是那等沉迷女色之人,对夫人又呵护备至,何必,何必……” “你不懂,你不懂。”崔氏拉她起来,眼中含着水光,泫然欲泣,“从前,我也以为他不是。我为他纳了平氏,不见他如何欢喜,现在想来,是平氏木讷干瘦,不讨他喜欢而已。直到我见了秦氏,方知,原来他所爱的,是那种身段圆润、妩媚风流的女人……” “可是奴婢……奴婢……也不见得能够……” “傻丫头,这两年你越发出挑,你是没瞧见,前两回他来我这里,你奉茶之时,他盯着你瞧的样子……”崔氏苦笑道,“早前我总舍不得你,如今,却是无可奈何。紫苑,万一秦氏生下男婴,我便完了。只有你能帮我!以后我会当你是亲妹妹一般相待,紫苑,你帮帮我!” 说罢,崔氏哭泣着,就要跪下去。 紫苑也是哭个不住,死死拉住崔氏,抱着她的腿哭道:“夫人!夫人!您就是让紫苑去死,紫苑也心甘情愿,您别这样,折煞奴婢了。奴婢答应您,奴婢答应您了,您快别这样……” 第二日,崔氏叫人将卫雁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重新粉了壁,置了家什,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叫卫姜搬进去住。蔡姨娘自是欢喜,千恩万谢,平姨娘却是老大不愿意。——谁不知老爷从来不踏足东楼,叫她搬到东楼,不是连带她也要变得无人问津?她不敢恨卫东康和崔氏,倒把得宠的秦姨娘和连累她的蔡姨娘恨上了。镇日在屋子里骂骂咧咧,惹得楼上的秦姨娘偷偷哭了几回。 卫姜受宠若惊,去那院子瞧了,与卫雁比邻而居,区别只是卫雁的屋子是五间正屋带个后罩房和小厨房,她是四间正屋带个后罩房。可这已经比东楼好太多了! 东楼一层也是四间,一厅堂一稍间一卧室还有个小小的暖阁,每一间都很小,加起来还不比卫雁的厅大。而她所住的二楼就更小了,除去楼梯和过道,就只剩一个卧室和一个书房,再上面有个阁楼,是放置杂物和箱笼的地方。就在这样一个挤迫的小空间里,她与蔡姨娘生活了十年! 蔡姨娘知足,总说起这里比从前的下人房好太多。可是,住在下人房那时,她还年幼,根本记不得那些艰苦。她懂事以后,看着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卫雁,有个大大的院子居住,有那些个下人陪伴着奉承着,她就觉得心酸。 卫府占地不小,人口不多,空院落多得是。她总暗暗想着,也许某天,她也能搬进某个小院,成为一个真正的主子。这个小小愿望,竟然盼了这么多年,才得以实现! 卫雁也替她高兴,早早地来到崔氏房里,瞧崔氏亲自拿着账册,点算着给卫姜布置的家什。卫姜立在一旁,双眼亮亮地瞧着抬东西的下人们进进出出。 见卫雁来了,崔氏笑道:“雁娘来了?姜娘也在这,你们姐妹俩以后就住在一块了,你帮着瞧瞧,姜娘这里还该添些什么?” 卫姜笑道:“劳母亲费心,姜娘只要将现在用的搬过去就好了,让母亲这样辛苦,姜娘过意不去。” 崔氏笑道:“这有什么,早该给你单独立个院子,之前是怀着你幼妹,不得已。后来又是我伤了身子,没精神。竟把你耽搁到现在,你不怪我这个当母亲的就好。” 卫姜连忙道:“母亲折煞我了。” 卫雁道:“恭喜妹妹。” 卫姜勉强笑道:“多谢。” 卫雁知她心结未解,也不多言,与崔氏笑语两句,便去瞧幼妹卫贞。走过偏厅向里面去,瞧见一人穿着洋红提花对襟小短衫,高腰翡翠撒花裙子,坐在稍间窗前。 听见有人进入,那人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泪珠子,竟是紫苑。 紫苑是崔氏的陪嫁大丫鬟,一向体面,但见她穿得这样华贵却还是头一回。她头上的首饰一看就是新打的,头面项链手镯一水儿的赤金绞丝嵌玛瑙。 紫苑见卫雁进来,连忙用帕子抹了抹脸儿,笑道:“小姐来了?小小姐在里面睡着呢,奶娘们在旁边看着,奴婢陪着小姐去瞧瞧?” 卫雁笑道:“你坐你的,我瞧瞧妹妹就走,如月陪着我,不劳你了。” 卫雁从崔氏房中出来,如月小声道:“想不到夫人这样疼爱紫苑,府里怕是没有比紫苑更体面的了。” 卫雁心里有了猜疑,只不愿多说。秦氏有孕,崔氏竟至于如此? 晚间卫东康回来,先去瞧了秦姨娘,回到正院用饭。崔氏笑着陪饮了几杯,就叫人来服侍安置。 卫东康坐在窗下炕上看书,乳母来报,说是小小姐闹情绪,请崔氏去瞧瞧。 卫东康等崔氏不来,自己趿着鞋,回到东头卧室。却见暖阁里头亮着红烛,隐隐绰绰瞧见一个人影,也不知熏了什么香,十分好闻。卫东康走到嵌扇旁,见那人背对着她,杨柳肩、窄身量,曲线突出,分明是紫苑! 卫东康抬步上前,紫苑只作不知。走了两步,他却停下,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竟转身去了。 听到外面门响,紫苑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继而举袖掩面,失声痛哭。 卫东康的离去,犹如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紫苑晕头转向。 上午她还在对镜垂泪,感叹此身。谁料到,待她接受了现实,那人对她竟是看也未看,毫不理会。 崔氏躲在西稍间,本是内心煎熬,又喜又忧,听下人来报,老爷竟往外院去了,她吃了一惊,连忙走去东边暖阁。 紫苑跪在地上,哭道:“夫人,奴婢无能,奴婢无能,有负夫人所托,奴婢对不住夫人,请夫人责罚!” 崔氏只得笑道:“你说什么傻话,怪不得你,也许老爷有要事要办,来日方长……” 紫苑哀求道:“夫人,老爷明显无意于奴婢,奴婢只怕要负了夫人所望,夫人,咱们另觅良策吧!” 崔氏却是心乱如麻。一面恐怕卫东康对自己生疑,一面暗暗恼恨紫苑无用。她怎么也料不到,卫东康对女色克制至此,难道自己竟错了心思? 六月初二,卫姜十六岁生辰,得卫东康与崔氏首肯,邀请三五名相熟的小姐,到她的新院子做客。 霍琳琳、吴文茜一到,卫雁自是要陪的,蔡姨娘一再相劝,卫姜才颇不情愿地正式邀请了卫雁。另有两名卫氏族中的堂姐妹,前来贺寿。 一屋子的女孩子又是看花,又是采柳。一时凑在一处讨论衣裳上绣的花样,一时又品评上回鳌头舫上哪个公子作的对子最好。吴文茜向卫雁打眼色,示意她有话要单独说。趁着众人不察,她们走出屋子,来到小院当中,立在窗下花丛旁,卫雁问道:“不知吴小姐找卫雁何事?” 吴文茜笑道:“哪里是文茜有事?有事找卫姐姐的是我那个二表哥!”(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七章 万种风情,抵不过,宿命之劫。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卫雁。 卫雁红着脸接过,背过身去,悄悄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片树叶,上面写着小小两个字,“子衿”。 那晚湖面泛舟,他戏唤她“雁妹”。那晚星云静谧,他二人倒影相偎。那晚他以叶为笛,为她吹一曲“子衿”。转眼,月余未见,竟若数岁之久,他的面容在脑海中渐渐模糊,只余那双灿亮如星辰的双眸,那温柔多情的声线,萦绕心头,挥散不去。 吴文茜见她雪肤迎霞,翠云斜堕,羞态怡人,只觉心里一痛。 自见了表哥,她一颗心便有了牵挂,谁料她心意尚未表白,表哥已与旁人结亲。而那人,又是如此出色,胜她何止十倍?这颗真心,此生没了指望,尚要强颜欢笑,作他二人信使,她心中怎能不痛? 卫雁抬起头来,低低道一声“多谢”,吴文茜连忙打起精神,笑道:“卫姐姐太客气了。” 卫雁本还担心她要取笑,见她善解人意、温柔亲切,这才放下心来,挽着她的手,回到屋子里去。 今日卫姜吐气扬眉,坐了首席,众女围绕在旁。崔氏命人置了丰盛的午宴,各个精致,样样新颖,就连水果蜜饯,糕饼点心,也摆得十分用心。 用饭毕,来到花园中水榭,里面一个蒙着轻纱的女子,手捧胡琴,点头向众人致意。她的身后,另有两名抱琴立着的小姑娘。吴文茜一眼认出,是节烈名伶薛清霜。她向卫姜道:“姜娘,你竟请了薛先生?上回有幸得见,印象之深,至今难忘。” 薛清霜并非卫姜所请,而且府上也没人知道她叫薛清霜,卫姜向她瞧了两眼,暗想:这人不是卫雁的教习,袁先生么? 众人在水榭四周坐了,薛清霜就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玉碗,缓缓弹奏起来。 曲声渐渐高昂,薛清霜和曲唱道:“东城渐觉风光好,縠 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因带着面纱,显得鼻音稍重,用吴侬软语唱来,却是极有韵味。卫雁并不曾听过她唱曲,她这一张口,倒叫卫雁十分惊诧。 众人听她继续唱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一首《玉楼春》唱完,众人以为结束,正待喝彩,却见薛清霜突然抛了胡琴,长身而起,踏在凳上,解开网絛,腰间竟挂着两只带有坠子的小鼓。她身后抱琴的两个小姑娘不慌不忙地开始弹奏,而薛清霜伴着那节奏,舒展双臂,舞动起来。她穿着飘逸的五层纱裙,贴身束腰短衫,每摆动一下肢体,腰间的小鼓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单脚立于凳上,另一只脚或曲起、或跃动。她时而俯身,时而后仰,柔若无骨,那单立于凳上的脚尖却稳如磐石。她每一个动作,都叫人错不开眼,生怕稍一走神,就要错过了那一瞬的精彩。真正是宛若游龙,翩若惊鸿。 突然,吴文茜惊呼一声:“太妙了!” 众人看向她,听她说道:“你们发现没有?薛先生是在用肢体写字?” 众人不解,仔细地去瞧薛清霜的动作。 果然,霍琳琳也叫道:“是了,是了!刚才几个动作,是‘红袖’两个字。” 又有人辨认出,“飞琼”、“光阴”、“暂住”等。 吴文茜欢呼道:“我知道了!是晏殊的《拂霓裳》!” 果然,薛清霜缓下动作,只依旧摆着腰间鼓,伴着鼓点,张口唱道:“喜秋成,见千门万户乐生平。金风细。玉池波浪豰纹生。宿露沾罗幕。微凉入画屏。张绮宴。傍熏炉蕙炷、和新声。” “神仙雅会,会此日,象蓬瀛。管弦清。旋翻红袖学飞琼。光阴无暂住,欢醉有闲情。祝辰星。愿百千万寿,献瑶觥!” 她渐渐收住鼓声,双手环抱胸前,向前轻伏,却是一个旋身,以袖卷起胡琴,重新坐于凳上,拨弦唱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她放下胡琴,起身祝道:“恭贺卫二小姐贵诞,献丑!” 在座的女孩子们皆为她适才的表演所倾倒,犹沉浸在那曼妙舞姿、优美歌声和惊人的琴艺之中。 卫雁朝薛清霜看去,两人相视一笑。今日方知,原来薛清霜之所以在毁去容貌后依然成为世家大族的座上宾,皆因她有此惊人才艺。她的唱腔、舞蹈,新意,绝非一般教坊中人可媲美的。就算毁去容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仍是足够令人倾倒。 卫雁想道:“我只跟她学了琴瑟琵琶,却不知,她会的,远不止于此。这样一个玲珑女子,世间何人堪配?只恨造化弄人、命运不公,竟叫她沦为伶人!” 众女频频夸赞,薛清霜却只敛眉低首,行了一礼,便去了。 卫姜转过头来,目视卫雁,嘴角一弯,向她笑了。算是谢过她为自己请来了薛清霜祝寿。 待到宴会结束,送了众女客至垂花门,卫姜与卫雁并肩往回走,一路上虽然言语不多,但气氛却好,不似从前那般疏落。 回到院子,卫雁取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准备给卫姜送过去,走到门前,撞上一脸沉重的如月,一见到她,如月便哀声道:“小姐,原来汝南唐家,早就没人了!” “奴婢托人送信到汝南,那人回来,又托人转告奴婢,汝南唐家的宅子早就换了主人。唐家大爷不知何故竟去世了。唐家二爷,似乎坐过大牢,后来虽然出狱,却断了两腿……” 卫雁不敢置信:“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突然,她抬起头来,急切问道:“小舅舅断了腿,宅子卖了,他住在哪儿?” “奴婢不知。”如月搓着手,低声道,“只是听说,似乎二老爷来过京城,后来,就不清楚了……” 京城?唐家在京城,除了卫府,还有旁的可以投靠之人吗? 难道只有去问父亲? 可是母亲的死,尚未弄清楚缘由。若母亲果真因父亲与仆妇有私,而积郁成疾,那么父亲,就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 当年蔡姨娘的事,算是父亲酒醉后犯下的糊涂事,之后父亲一直远着蔡姨娘……这件事,也不算父亲全错。 可如果父亲与那计婆子当真有事,计婆子又多番在母亲面前言语刺激,那母亲的死,就不能不算在他们头上! 卫雁思索片刻,吩咐如月:“如月,帮我去找,我要知道小舅舅的下落。” 当年母亲常常写家书回汝南,说不定,舅舅会知道母亲的事…… 可如月的答话令她灰心:“小姐,我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能够在偌大个京城找到一个数年未曾露面的人?您看,要不要拜托府里的侍卫们?太子之前派来守护您的人,现在依然在咱们府里当差,太子并未收回去呢!” 不行,不能再与太子有所牵连。卫雁摇头,否定了这一选择。那么,还有谁,能够足够令她信任,而又有能力找出舅舅呢?(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八章 尺素无言,万千心事,随风寄 时已入夏,午后的院子里一丝风也无,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徐玉钦坐在书房中,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看得十分仔细,不时还提笔在页尾写些自己的见解和心得。他喜欢读书,闲暇时大半时光,均在这书房中度过。他穿着淡青色薄绸直?,没有戴冠,顶部的头发用一根墨玉簪子别住,十分闲适自在。他的肤色白皙,睫毛长密并卷起好看的弧度,他的嘴唇丰润,笑起来时两侧还会露出笑涡。眉色却浓,给那张太过白皙文秀的脸添上几许英武和刚毅。最耐看是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视着人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那眸中光彩吸引住。 近来翰林院事务繁忙,因太子提议,重新修撰早年皇帝与先皇后左氏之《帝后禁中起居注》。掌院学士将编修之事交给他,翻阅十数年前的《大内实录》、《帝王起居注》、《崇德孝贤文皇后行止录》等,摘出其中凸显帝后和顺相睦的内容,加以考据、润色,旨在突出皇帝恩恤后宫,及先后左氏之懿德与孝行。 他忙碌数日,今朝才得了一日清闲,近来卫雁避而不见,使得他也意兴阑珊,泽明多番相邀,均被他拒了。上回请表妹送一枚细叶给她,转眼数日已过,竟无回音。又给他添了许多惆怅。只有将自己埋在书海之中,淡忘情思,对着一本《史记》默读,不觉半日已经过去。从人几番劝膳,他胡乱用了一碗羹,便继续埋头书案。 小厮锦墨立在门外,唤了声“二爷”,接着,便推门而入,喜滋滋地道:“卫府来信。” 徐玉钦闻言,抬起头来,眉目含笑,喜道:“拿来我看。” 展开香笺,里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小字:“公子万安,妾卫氏有言,望求公子赐晤。观雨亭边,向晚相候。切盼!” 寥寥数语,徐玉钦来来回回读了几遍,嘴边的笑容怎么也掩不住,暗想:“她竟思我至此,急求相见?” 锦墨笑道:“爷镇日盼着,可不就来了?卫小姐好会折磨人,竟隔了这些时日才来了消息!” 徐玉钦笑道:“她是深宅闺秀,殷勤来信,岂不惹人闲话?”说到此处,突然想到,卫雁岂是那等轻浮随意之人?她来信约见,又如此急迫,莫不是事出有因? 想到此处,徐玉钦坐不住了,他吩咐道:“锦墨,今日表小姐在不在府中?” 锦墨答道:“在的,小的适才瞧见家里的软轿、肩舆、车马都在,天气热得很,这大日头照着,没人出门。” 徐玉钦点点头,甩袖道:“走,去一趟后院。” 打听到吴文茜正陪着冯氏说话,徐玉钦匆忙赶到上院,走进冯氏七开间的明堂,里面侍女打了帘子,笑道:“二爷来了!” 吴夫人带着女儿正与冯氏说起玉钦,当下便笑道:“瞧瞧,说着他呢,他就来了!” 徐玉钦向来整冠齐服,少有如此闲适打扮出现于人前,他甫一进门,吴夫人和吴文茜瞧见,皆是眼前一亮,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暗叹“好个翩翩公子,可惜联姻无缘!” 徐玉钦上前行礼问安,笑道:“姨母说起外甥?莫不是外甥近来晨昏定省偷了懒,姨母怪罪了外甥?” 吴夫人笑道:“知道你忙正务,听你母亲说了,先皇后的行止录,你做得极好,还得了太子厚赏。姨母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而吴夫人提及太子赏赐一事,叫徐玉钦想到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太子赏赐,他与掌院学士等跪于翰林院廊下门前,太子居高临下,客气地称赞数句,吩咐内侍看赏。内侍每唱一句赏赐之物,他便需叩头谢恩一回,直至将赏赐的单子读完。 太子对他的态度十分温和,大有礼贤下士姿态,只是想到太子与卫雁旧事,难免令他心中不乐,深有挫败之感。君君臣臣,身份自是不可比拟的悬殊。太子越是亲切,越叫他窘迫难堪。 他谦虚了几句,又关切地问了吴夫人和冯氏的健康,借着喝茶之际,向吴文茜递了个眼色。他视线灼灼,向她看来,直教她心跳似漏了一拍,脸上飞起红云,便低垂了头,不敢瞧他,只在心中暗想:“他寻我何事?” 徐玉钦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走到左边抄手游廊之下,等候吴文茜。 “表妹!”他揖礼,来不及寒暄,直言道,“愚兄有事相求。” 吴文茜闻言,大失所望。上回他有事相求,是为了叫她做信使,传递信物给他的未婚妻。这回有事相求,想来也是跟那人有关了…… 果然听他道:“表妹上回见到卫小姐,不知她可有难处?情绪可好?身体是否康健?” 吴文茜勉强露出微笑,答道:“表哥何出此言?未来表嫂当日十分欢喜,见了表哥所递之物,更是娇羞无限,表哥焉有此问?” 徐玉钦不觉也红了脸,赧然道:“那日多亏表妹,尚未致谢!此番还得劳烦表妹一回,希望表妹能替愚兄走一趟卫府,将卫小姐接出来,会我一面。” 吴文茜犹豫片刻,见他十分急切,目含殷盼。心中一软,便点头应了,嘴角却满是酸涩之味:“表哥急于面见卫小姐,文茜自然愿意效劳,只不知卫小姐会不会应承。若接不出人来,还请表哥不要怪文茜无用。” 徐玉钦一揖到地:“这是自然,表妹只管走一趟,成与不成,绝不埋怨!贤妹受愚兄一礼。念多番相助之情,来日愿供表妹差遣,以报大恩!” 吴文茜心中溢满苦涩,来到卫府。卫姜得信,准备前去相见,却见卫雁引着吴文茜,与崔氏招呼过,便匆匆出门而去。 观雨亭中,徐玉钦遥遥望见两驾单马小车。他连忙步下亭阶,越过标有自家纹饰的一驾,径直走到后头卫府的小车前,唤道:“卫小姐!” 吴文茜探出头来,微笑道:“人已带到,文茜不扰你们叙话了,就在此间相候。” 卫雁扶着如月的手下了车,向吴文茜致礼后,跟随在徐玉钦身后,步入亭中,锦墨如月二人立即背向而立,护持在外,只留他二人在亭中叙话。 徐玉钦将亭中石椅用绢布铺了,才请卫雁坐下。此时他换上了苍色绣青竹直?,腰间玉带垂蝠结双穗,头戴薄纱蝉翼冠,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向她问道:“卫小姐有何难处,还请直言,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卫雁目光复杂,朝他深深望了一眼,不肯就坐,倾身致礼:“徐公子,卫雁鲁莽,劳公子不弃,为卫雁颇费心思。”她这是谢他,遣吴文茜接她出门,免她寻不到借口向晚外出与他相会,同时,也全了她作为闺中小姐的名声脸面。 “小姐与我,岂需多礼?”徐玉钦微笑道,“小姐肯见在下,在下心中欢喜非常,又是急切难当,只有劳烦表妹走这一趟。” 但卫雁心中有事,顾不到那些小女儿的情丝,就连羞涩也来不及,再次致礼道:“卫雁自知不妥,但身边再无旁人可以此事相托。公子为人贵重,处事沉稳,卫雁只有厚颜,拜托公子,为我探查舅父下落!” “小姐的舅父?可是汝南唐家那两位尊长?”徐玉钦与卫雁结亲,自然对她家的事知道得不少,祖父还专程派人去了解过她母亲的背景…… “正是。我母亲去后,两位舅父曾上门奔丧,那时我伤心过度,并未与舅父深谈。待得后来,两位舅父数年不曾传来音信,前日听闻,大舅父竟已没世,小舅父全无所踪,卫雁不愿惊动旁人,思来想去,只能求公子!”卫雁并未直言要探查母亲之死,只说寻找舅父下落,她与徐玉钦虽然有情,毕竟时日浅短,有些秘事,只能藏在心里,不可对他坦言。 “小姐勿忧思太过,此事包在在下身上,小姐且安心等在下消息。”徐玉钦亦不多问,她提出请求,他就立即应了。其实,在他心底,还暗暗欢喜,她有难处,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显然当自己是个倚靠。 卫雁料不到他竟什么都不问就应下来了。她心中怎能不感激?抬起脸,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眼里尽是柔情。卫雁这才把脸一红,别开头去,低声说道:“公子如此仗义,卫雁不胜感激,无以为报,只能……在此拜谢公子……” 说着,俯下身去,欲行大礼。 徐玉钦连忙将她拦住,双手扶住她手臂,立觉不妥,又快速松开,见她已然跪在地上,只得陪着她跪下,先于她拜道:“小姐万勿多礼,在下与小姐,何至于此?小姐愿差遣在下,在下荣幸之至!求小姐快快起身,莫再如此,否则,在下只有陪着小姐,跪到天明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三十九章 郎情妾意多缱绻,骤雨偏留过路人。 卫雁被他逗得笑了,展颜笑道:“累公子如此,有心跪谢,却是不能了。只有来日……来日……”却是红透了两颊,说不下去。 徐玉钦喜不自胜,心跳加速,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待成亲之后,恪守妇节女矩,加倍顺从体贴,用心服侍他这个“夫君”,以报他今日恩情。 自觉满腔情意,澎湃得按捺不住,他忍不住柔声说道:“小姐你……欲谢在下,不若……唤一句……嗯……那个……唤在下一句……哥哥?” 话毕,两人皆是面红过耳,羞涩难当,不敢相视。 徐玉钦说完这句,暗自后悔,怪自己太过轻浮,唐突佳人。 卫雁只是不语,顺势起身,走到亭栏之侧。徐玉钦起身跟上,揖礼道:“在下玩笑之语,只是不愿小姐拜跪,小姐勿怪。” 见她不肯答话,背着他不予理睬,他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浑身猫抓似的难受,想不到该怎么哄回她才好。 却听她背着身垂首低声唤道:“钦哥……”声如蚊呐,微不可闻。 他陡然怔住,继而展颜大笑,凑近一步,笑道:“雁妹,愚兄未曾听清,请你再唤一声可好?” 卫雁羞恼地白了他一眼,又嗔又羞,无限风情。只叫他忍不住,想要更近一步,将她双手握住。堪堪触到她的袖角,就被她快速避开,红着脸斥道:“钦哥谦谦君子,却如此戏弄于人,可见非真君子……”说完,她甩袖回身,步下亭阶,对着如月高声道:“回府!” 徐玉钦连忙跟上,笑道:“在下送小姐。” 卫雁也不理会,走到车旁,对吴文茜再次致谢,头也不回地上了小车。 徐玉钦策马跟随在后,心中满是欢喜。她看似着恼,仍是再唤了一声“钦哥”,可见她只是羞涩,急于逃避,并非当真生了他的气。 吴文茜坐在车中,挑起帘幕向外窥探,见徐玉钦跟在卫雁车旁,不时唤“卫小姐”,又叮嘱车前驾车之人“慢些”,“这路不平,莫颠簸了小姐”等等,吴文茜甩下帘幕,靠在车壁上,酸涩得几欲落泪。自己情窦初开,芳心暗许,只恨对方心中已有知音,自己不能吐露心事,只能强颜欢笑,作他的牵线红娘,眼睁睁瞧着他俩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他们驶入青雀巷,尚未出巷口,迎面瞧见一队皇族仪仗迤逦而来。 众人连忙避于巷口,各下车马,伏于道旁。见幡旗招展,曲柄龙伞下一抬金盖六马玉雕蟒纹车,宫人执双龙扇、孔雀扇侍立在后,另有开道、引幡,执龙纛、金节、弓失、乐器、香炉等內侍、宫婢、礼官,及随行侍卫至百余人。 徐玉钦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露出几许不快,只盼那车中之人,不要注意到自己这边。尤其是,不要瞧见了他的未婚妻卫雁。 仪仗队缓缓经过巷口,徐玉钦松了一口气,正欲上马,却听前方乐声戛然而止,车马停了下来。一只带着黑玉扳指的手从窗内伸出来打了个手势,宫婢上前,将车帷掀起,车窗处露出宇文睿如金如锡的面容,他对车旁內侍低声吩咐数句,就见那內侍向着巷口走来。 徐玉钦暗道不妙,听那內侍客气地说道:“太子见编修大人在此,特命上前叙话。” 徐玉钦只得道“是”,上前去,跪于车前,行叩拜之礼。 宇文睿笑道:“回宫路上,竟巧遇徐卿,孤心甚悦,徐卿此时在此,可是有事?” 徐玉钦低头道:“下官与家眷偶然路过,并无他事。” 宇文睿回眸向巷口瞧了两眼,笑道:“孤竟不知,卫小姐已成了徐卿内眷?” 徐玉钦含怒答道:“卫小姐乃下官之妻,虽未过门,名分已定。不敢劳太子费神。” 宇文睿毫不在意,笑容不变,“数月未见,卫小姐似乎愈加娇美,徐卿果为良人!徐卿不必惊慌,孤无他意,待你二人成婚之日,勿忘告知于孤,孤亲来致贺,还要向二位讨一杯喜酒。” 徐玉钦垂首下去,掩住情绪,答道:“下官只是六品编修,焉敢劳动太子大驾?” 宇文睿笑道:“孤待徐卿,如至亲兄弟,徐卿何必拒孤于千里之外?徐卿与孤弟蜀王,过从亲密,焉何待孤却这般客气?厚此薄彼,叫孤伤心!” 无法,只得伏地拜道:“太子言重,下官惶恐。太子与蜀王,皆是君上,下官为臣,只有自持臣节,尽忠职守、恪尽本分,听命敬从,并无其他心思。” 宇文睿一直不说“起”,他就只能伏跪在地,又有卫雁在旁,亲眼瞧见,使他深感耻辱,十分窘迫。 宇文睿此时方微笑道:“徐卿不必惶恐,孤欣赏徐卿文才风采,特与徐卿闲话几句。徐卿怎地还跪于地上,快快请起。孤急于回宫,不便多言,来日徐卿有闲,请至东宫,与孤连床夜话,指教孤诗赋辞文……” 徐玉钦连道“不敢”,起身退步,尚未站稳,见宇文睿车马立即启步,只得再次跪送。待他回到巷口,倾身低首,不愿去瞧卫雁,生怕看到她脸上有蔑视之意。一路强颜欢笑,并不似之前一般言语相戏,卫雁暗暗疑心,以为他因忆起自己与宇文睿的旧事而愀然不乐。 两日后,徐玉钦以外出采风、收集民间诗人词文填充《大国词文录》为由,带着数名心腹之人前往汝南。本是派人去探查便是,他竟亲自去了,可见用心!卫雁心中感动,便换上素服,每日到家中后园佛堂中为他祈福,盼他无惊无险,一路平安。 佛堂在卫老夫人院后,经过荣寿堂而不入,实在说不过去,虽对老夫人的势力自私感到心寒,毕竟是自己祖母,只得进去请安。老夫人早知她已定下亲事,再不提起太子一事,祖孙二人冰释前嫌,一时长慈幼孝,其乐融融。 说起卫姜,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恨声道:“休要提起那不成器的东西!枉我对她悉心栽培,府中大小事都给她机会学着打理,不想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给她相看了几家人家,原本不需叫她知道,悄悄定下就是,谁知她那个姨娘竟是个人物!本事通天!竟知晓了对方身份,去外书房闹了一场!你父亲气得不轻,你去瞧过他没有?” 卫雁吃了一惊,蔡姨娘在她面前向来温柔敦厚,竟有这般能耐?不由问道:“祖母可知,父亲给妹妹说的是哪家公子?” “呸,哪家公子?她也配?”老夫人撇着嘴,一脸厌恶地道,“是大司马的小舅子!” 卫雁惊呼:“什么?太子妃的舅父?那不是年纪很大了?” 老夫人冷笑道:“一个奴婢生的孩儿,还想攀到天上去?大司马是什么人物?太子的岳父,未来国丈!将来太子登基,太子妃为后,她的家族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再想攀亲,可就不容易了!恰逢对方刚死了继妻,欲寻个合适的人再娶,卫姜寻常姿色,能嫁进去,已是天大的福分!” “死了继妻,还要再娶?祖母,卫姜是尚书府二小姐啊!她嫁了那样的人,对咱们尚书府的名声很好吗?”卫雁真的不能理解父亲和祖母对卫姜的态度,即便是庶出,毕竟也是父亲的骨血,何至这般冷落? 卫老夫人安抚道:“你年纪小,不明白这其中的事。本来你与太子……唉,不提也罢,总之,太子那边的路不能就此断了。你父亲新任尚书,根基不稳,若不以联姻形式与太子紧紧绑在一起,将来的前程富贵,就很难说了。你也知道,如今卫氏族里,对你父亲无子一事,多有微词。若在朝堂上再立不住脚,恐怕就连卫氏族长之位也要拱手让贤。你父多年辛苦经营,不盼着你们都能体会,至少,不可再添乱子!” 卫雁呆呆地走出荣寿堂,家中人口不多,本该过着非常简单的生活,可父亲一心钻营名利,祖母只图富贵。卫姜身为小姐却不受重视,崔氏为拢住丈夫的心不惜将紫苑亲手献上,蔡姨娘也许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蔡姨娘,家中的仆妇似乎另有其他身份,母亲的离世或许另有隐情,舅父不知所踪……她的至亲之人,不知从何时起,都变得如此陌生! 她快步走入佛堂,诚心祷告:“菩萨在上,信女卫雁,请求菩萨保佑徐郎,一切顺遂,平安归来。保佑卫府上下,宁静安康……” 接到徐玉钦以吴文茜之名写来的信时,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重重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隐隐听得到远处传来隆隆雷声。 卫雁手中捧着信,快速浏览,慢慢蹙起眉头。 她将手中信纸反复看了几遍,跌坐在椅中,表情十分凝重。 根据自己所知,加上徐郎查到的信息,舅父之事慢慢清晰起来:隆昌二十五年上旬,外祖父唐伯荣染病而逝,唐家自此败落下来,不复往昔繁荣,当时两个舅父手头拮据,曾欲变卖商铺、田产、地契等维持生活,却遍寻不到那些契据,唐老夫人无奈之下,言道,契据银票等早于十一年前藏于箱笼之中,陪嫁给了其独生女儿…… 卫雁思量道:“当年我母亲已经出嫁,生活在卫家,所用只有每月府中月俸,她的嫁妆我也亲眼见过,不过是一些精巧摆设、古朴花瓶、四季衣裳、生活用具,又有一些首饰珠宝,至于田产,也只京郊的五六处,京中商铺两间。汝南唐家的地契银票,怎会在我母亲手中?” 而后发生的事,更是奇怪:两位舅父对此颇有微词,甚至几番入京,找母亲讨要家财。不足半年,母亲去逝,两位舅父前来奔丧,却丢下家中妻儿老母,再也没有回到汝南去。大舅舅在西南一家客栈包房常住下来,二舅舅在柳儿巷包了一个妓子,皆准备留在京城过活。 此后不久,大舅父在赌场之中欠了许多银钱,因还不上,为躲避那些追债之人,一时想不开吊死在客栈之中……当时卫东康还是户部右侍郎,知晓后十分悲痛,曾亲自过问此事,追剿凶手。小舅舅因那妓子与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重伤至残,后来被伤者家人寻仇,双腿被毁。后来那位妓子带他远避至扬州,据说,在扬州二人成婚,如今生活得也算和乐…… 徐玉钦在信中解释道:“……其中细节,恐怕卫大人早已清楚,只恐小姐伤心,不敢据实相告。倒是在下鲁莽,叫小姐难过。因急于回京向小姐报信,在下还来不及亲自去扬州探视唐二老爷,若小姐有心去探望,在下愿随行相护……” 可卫雁却隐隐觉得,似乎父亲有心瞒住自己,不叫自己知道。这些年来,两名舅父曾久住京城,二舅父去岁才去了扬州,竟瞒得不露一点风声…… 她忽然想到:计婆子死了,她的儿子来闹,接着就跌入河中死了;计管事娶了崔氏的二等丫鬟为继妻;计管事的小女儿被送去族中,给卫三老爷的庶子做小…… 母亲去逝,两位舅父上门讨要嫁妆,大舅父上吊而死,小舅父双腿致残,娶了一名妓子,远避扬州。汝南家中,宅院易主,唐老夫人去世,舅父的妻子各自改嫁,儿子们各奔出路…… 两件事本毫无关联,但细细想来,竟有许多相似之处。如果这些事并非巧合,而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那么,这手法显然就是如出一辙的! 如今,唯一能够解答这一切的小舅舅远在扬州…… 扬州? 扬州! 这个地名如此熟悉,家中常来诊症的秦大夫是扬州人,幼时,她还曾向母亲抱怨过秦大夫的口音古怪,说的话让她听不懂…… 新来的秦姨娘也来自扬州,刚来不久,就有了身孕,深得父亲宠爱…… 他们都姓秦!都来自扬州! 这些本来毫无瓜葛的人和事,串在一起,像一张网,将某个惊天秘密拢住。(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章疏雨落花风乍起 连续下了两天大雨,到今日傍晚才稍稍停歇,卫雁撑着绢伞,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她没有带丫鬟,独自一人进了东首小楼。厅门开启着,能听见楼上平姨娘的咒骂声,铜炉里燃着蔡姨娘常年用的如意香。蔡姨娘与莲儿坐在稍间里头做针线,见卫雁走进来,她们颇感意外。莲儿连忙起身奉茶,蔡姨娘热情地将卫雁迎入自己的屋子,笑道:“大小姐怎么有时间过来?雨停了么?有没有淋湿?” 卫雁摇头道:“雨已停了,姨娘不要担心。我找姨娘说说话。” 蔡姨娘就露出用心倾听的表情,听卫雁道:“姨娘,我母亲去后,从前在院子里服侍的人就剩下您一个,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蔡姨娘反问道:“大小姐,您怎么问起这个?那时夫人身子不好,临终那天,屋子里的人一个惯用的丫头都不在身边,只留那计婆子一个。老爷恨他们玩忽职守,没有照顾好夫人,这才一个个地都打了一顿卖了出去……” “我记得有一个叫钏儿的小丫头,只是在外头扫院子的,母亲屋子里的事,她也不晓得,怎么连她这样的小孩子也跟着受了罚?”卫雁问得漫不经心,却叫蔡姨娘变了脸色。 “小姐,都是六年前的事了,老爷当时伤心夫人离世,迁怒于下人们,一时罚得过些也是有的。”蔡姨娘奇道,“小姐为何问这些旧事?” 卫雁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昨儿不知怎么梦见了那个钏儿,记得当年娘身边的丫头,就她与我同年,因此记得她。并没有旁的事。近来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身上不自在,容易伤怀,难免思忆从前。其实我还十分怀念当年姨娘亲手做的凉糕,还有柔姨亲手绣的丝履,也不知如今,柔姨去了何处……” “小姐大约是想念夫人了吧?”蔡姨娘柔声道,“夫人去时,小姐还小,那时夫人突然离开,对于小姐来说,无异于塌了头顶上的天。小姐愿意找奴婢说说,若能让小姐开怀些,奴婢也觉得自己没辜负了夫人从前的恩恤。” “我记得从前母亲带我去五狮巷尾的铺子里玩过,也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姨娘知不知道,那铺子是谁在打理?” “奴婢一个做姨娘的,哪里走得出这门去?外面的事我真不懂。”蔡姨娘抱歉地笑笑,安慰道,“小姐别多想,您想吃凉糕,奴婢这就给您做……” 这时,突然听见一声闷响,楼上似乎摔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一阵叮叮咚咚地声响,显是平姨娘在发脾气摔东西。 蔡姨娘无奈地笑道:“小姐别见怪,这几天平妹妹心情不大好……” 卫雁道:“只苦了姨娘您。”说着,叫莲儿过来,吩咐道:”去,叫平姨娘过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莲儿怯生生地应了,上得楼去,过一会儿,平姨娘带着丫鬟蔷薇走了下来,满脸堆笑道:“什么风把大小姐吹来了?” 卫雁蹙眉道:“平姨娘,您是长辈,本来我一个晚辈没资格指摘您,但您这样发脾气摔东西,扰了蔡姨娘是小,叫夫人知道,觉得平姨娘您张狂,可就不大好了。平姨娘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平姨娘讪笑道:“小姐见笑了,都是我这丫头笨手笨脚,摔了东西,并不是奴婢刻意为之。蔷薇!” 她突然喝叫蔷薇的名字,将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立即跪在地上,磕头道:“是奴婢不好,是奴婢笨手笨脚,不怪我们姨娘。大小姐别告诉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卫雁冷笑道:“原来是蔷薇!倒是我错怪了姨娘。这回便罢了,再有下回,莲儿,你立即去告诉我知道,我亲自陪着你去夫人那走一趟!蔷薇,你大约真的不会再犯了吧?” 蔷薇磕头不止,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奴婢保证,再也不会了!” 卫雁跟蔡姨娘点点头,看也不看平姨娘,取过自己的绢伞,走了出去。 平姨娘目光含怨,盯视着蔡姨娘,说道:“你倒是乖觉得很!自己的女儿不顶用,找来大小姐替你出头!只可惜大小姐快嫁出去了,我只等着瞧,到时谁还能护着你!” 蔡姨娘微笑道:“平妹妹,大小姐并不是我找来的。我也不需要谁替我出头。我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如今咱们姐妹住在一处,本该亲亲热热的,怎地妹妹你却总是不快?对我还怀着这般敌意?” “哼!你自己知道!要不是搬来你这个破地方住,我岂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见不到老爷就算了,从前锦衣玉食,如今只能吃些清淡菜肴,就连选衣料,也只有些别人不要的。大热的天儿,连一块冰都用不上……”说着,平姨娘委屈地几乎哭出来,“你倒是早习惯了。也是,你都这把年纪了!可我还年轻啊!为何我要跟你一样,过这样冷冷清清的生活?” 蔡姨娘无奈道:“平妹妹,你怪错我了。又不是我让你搬过来的!夫人疼你,你不如去求求夫人,也许她肯拨个新院子给你呢!” 平姨娘岂听不出来蔡姨娘话中的嘲讽之意?她本是夫人崔氏亲自给卫东康选的人,尚未有孕就抬了姨娘,这可是天大的体面。都怪她自己不争气,不大得老爷喜欢,两年过去,肚子也不见好消息。蔡氏再不济,毕竟还生了个女儿,将来女儿若是嫁得好,她也能跟着享享清福…… 平姨娘捂着脸,呜呜地哭道:“你何必拿这些话来刺我?” 蔡姨娘也是无奈,劝了几句,亲自送她上了楼,这才唤莲儿过来,低语数句,遣了莲儿出去。 各院上了晚灯,如月走进明堂,叫丁香去西边阁子里找小姐前几日找不着的安神香。然后她走进寝间,低声道:“莲儿一路捡僻静无人的小路走,去外院见过四喜,与他悄声说了一阵话。” 卫雁并不意外,继续拨着手里的双弦胡琴,——这是袁先生送她的新乐器,这几天正兴着。 如月笑道:“想不到小姐料得不错,蔡姨娘果然有动作。这下好了,待明天奴婢通知徐公子去瞧瞧,就知道蔡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卫雁也不抬头,只闷声道:“我倒希望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不要叫我猜中才好!” 徐玉钦与郑泽明并行在街市上,他们都是儒生打扮。徐玉钦穿着象牙白绣金麒麟广袖袍,蟹壳青色细绢外罩,戴着纱罗镶玉折上巾。郑泽明则是鸭卵青色镶赭边金线富贵万年青花色锦大袖袍,头戴皂罗东坡巾。手中均握着折扇,各带了两名小厮,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穿流而过。这个瞧瞧书局的新书,那个看看文玩店的名画,边走边说,极为热络。 待走到五狮巷尾,抬眼一瞧,昨日还曾来过的绸缎庄子竟然关门大吉,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一章 万般风流姿态,十里映日琼阶,不及你轻唤我,一声檀郎。 郑泽明摇着扇子,嚷嚷道:“这大热天儿的,叫小爷白跑一趟。昨儿还说好今天拿新货色给小爷瞧,如今小爷来了,他竟关门回家睡大觉去了?常福,给小爷拍门去!把里头的懒东西叫出来!” 徐玉钦劝道:“这家铺子本就偏,你何必执着,前头街上有许多大铺子,咱们还是走吧!” “是我执着么?我昨天来,瞧他那些料子都差劲的很,本是想走的,可那大掌柜又是请我喝茶,又是跟我介绍他们今天要来的新货色,恨不得跪下舔我的鞋求我今天再来看,谁想竟是拿我当傻子逗着玩儿?不行,常福,给我敲,非把这门敲开不可!” 常福无法,只得上前敲门,只听得锁头撞得门响,里头一点声音也无。 隔壁玉器铺子的伙计看不过去,上前劝道:“公子息怒,昨晚儿这家店子的人收拾东西全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他家在这里许多年,从没这样过,想是家里出了大事,不得已才失约于公子。公子想看布料子,不如去咱们东家在二道巷开的绸缎庄瞧瞧?跟咱们玉器店一个名儿,都叫‘胡记’。” 郑泽明撇嘴道:“什么胡记?你倒机灵,紧着帮你东家拉生意!小爷不在乎这家破烂店子的掌柜的是不是死了娘死了老婆还是死了全家,小爷只知道,小爷的相好听他吹牛,说今天会来什么洋绉水光绢丝,我这相好就想做成小衣来穿穿……啧啧,小爷昨晚做梦都想瞧瞧那劳什子究竟是怎样的流光水滑,穿在身上有多么柔软熨帖……今儿他给小爷来个铁将军把门,叫小爷吃闭门羹,小爷这一晚上的梦都白做了!小爷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小兄弟你告诉小爷,这家掌柜的姓甚名谁?东家是谁?小爷非要打上门去,叫他给小爷说个明白!叫小爷不能瞧见相好的穿那小衣睡在榻上的样子,小爷不能罢休!” 那小伙计奇怪地道:“公子昨儿来,小的也注意到了,昨儿公子腰上挂着好一串金镶玉穗子,旁边也是跟着这位公子……”没瞧见你带什么相好的啊…… 突然,小伙计福至心灵,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向徐玉钦脸上瞟了一眼,见他唇红齿白,十分俊俏,不由裂开嘴笑道:“小的明白,明白,公子您也别恼,咱家虽然没有洋绉水光绢,可也有那水光云丝缎子面儿,您带着……嘿嘿,您二位去咱们前头绸缎铺子瞧瞧,可好?您要是找不着,小的帮您带路?” 小伙计一副“我懂的”表情,贼兮兮地在徐玉钦跟郑泽明脸上乱瞧,心里暗暗赞自己聪明。 徐玉钦黑着脸,向郑泽明打了个眼色。郑泽明只作不懂,忍着笑意,依旧嚷嚷着:“呸呸呸,小爷不去!小伙计,小爷给你银子,你告诉小爷,这鬼杀才的破烂店到底是谁家的?” 小伙计笑道:“小的也不大知道,似乎是哪个大人物的亲眷开的吧?他这铺子在巷尾,偏僻得紧,进的货也都是不好卖的贵价货,生意倒还好,不时有些富贵人家直奔着这里来。想是那东主的亲友们来捧场的……” 徐玉钦笑道:“泽明,算了,咱们去别处瞧瞧!” 郑泽明依旧骂骂咧咧,被徐玉钦扯着袖子给强拉着去了。那小伙计一见他俩拉拉扯扯,更是眼中放光,连忙回头去告诉其他伙计知道,这年头,当街撞见两个好龙阳的,可不容易。 徐玉钦一路黑着脸,对郑泽明的百般讨好全不理会,他快步绕进一条小巷,如月见着了,连忙低声道:“小姐,徐公子跟郑公子过来了。” 卫雁扶着如月的手下了青帷小轿,向二人行了一礼。 郑泽明本还对与徐玉钦说着讨好的话,一瞧见卫雁,登时住了嘴。 徐玉钦与卫雁见过礼,方道:“据说,昨晚就都走了,铺子锁着,打听不到什么。” 卫雁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向二人又致礼道:“抱歉,累二位公子跑这一趟。” 郑泽明抢先说道:“原来是卫小姐要查这铺子,难怪玉钦这个不爱在街市上乱晃的人,硬拉着我逛了两天大街!” 徐玉钦没好气地道:“早知你不安好心,拿着我耍着玩儿,我就自己来了。” 郑泽明笑嘻嘻地道:“你怎地脸皮儿那么薄?你跟我之间的情谊,难道还称不上一句‘相好’?” 卫雁在前,徐玉钦不好发作,白了他一眼道:“本是要好生谢一谢你的,现在倒不想了。” 郑泽明怪叫道:“那可不行,咱们去倚红……那个……珍品斋!去珍品斋吃顿好的!” 徐玉钦无奈地笑笑,向着卫雁道:“时辰还早,表妹那边想是还要一会儿才能来与小姐汇合,不如我们同去,定了楼上的雅间,没有旁人,不打紧的。” 卫雁道:“本该卫雁向二位致谢,只是……” 郑泽明一把拉住她袖子,笑道:“只是什么呀?卫小姐,你跟玉钦是自己人,玉钦跟我也是自己人,咱们自己人跟自己人,还介意那许多?走走,卫小姐一定得尝尝珍品斋的那道‘含翠一品鲜’,人间美味,莫出其右!” 陡然被扯住袖角,卫雁尴尬地朝徐玉钦看去。徐玉钦早注意到了,挤到二人身边,若无其事般挡开了郑泽明的手。郑泽明笑嘻嘻地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和徐玉钦的动作。 只是他借着吩咐从人在此等候吴文茜的当儿,落后一步,将那只曾在她衣袖上停留过的手,按在唇上,又悄悄地藏进衣袖中,紧紧攥住那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天上的云渐渐压低,厚厚地堆积在头顶,远处隐隐传来几许雷声。 卫雁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乌云出神。 徐玉钦走近她,轻声道:“卫小姐,泽明向来胡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卫雁回过头来,落寞的神色来不及藏好,勉强一笑,“无妨,我知郑公子没有恶意。” “你……”他欲言又止。 “公子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我不向我父亲问舅父下落,而要避着他私下里寻找?又为何要查自家铺子?” 徐玉钦微笑:“不!卫小姐这样做,必然事出有因。在下不愿胡乱揣测,也不会追问小姐缘由。在下不愿小姐为难。只要小姐用得上在下,在下就已经心满意足。方才在下想说的是,……小姐想心事的样子,似乎很哀伤,叫在下……觉得……很……心疼……” 他定定地望着她,那一双眼眸,脉脉情深,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到心里去。每每他这样看来,都令她莫名的脸红心跳,不能自已。 她垂下头去,小声道:“我没事,公子无需担忧。” 却听他叹息一声,低语:“只恨竟日冗长,再见小姐,不知还要等待多久……在下倒是卑鄙地想着,小姐多多吩咐在下做些事才好。虽然心中隐隐明白,小姐要查的那些事,可能会让小姐不快活……” 心中似是爬绕着蔓藤,一寸一寸攀上心头,紧紧箍住,叫她喘不过气。他的话语温柔低沉,在她听来,有如千斤之重。 如此深情,该怎生报答?她欠他的太多,今生今世,算是理不清算不明了。而她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甚至不能回报任何东西给他! 卫雁不自知地蹙了蹙眉,仰起脸回望着他,轻轻唤道:“徐郎……” 徐玉钦双眉一挑,上前一步,笑道:“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清……” “徐郎……”她又唤了一声。不是“徐公子”,不是“哥哥”,是“徐郎”!不是客气的尊称,不是通好之家氏族之谊之间的“兄妹”之称,是女子对爱人才能称呼的“郎”。 他目光灼灼,胸口起伏着,向她步步靠近,笑问:“什么?真的听不清。” “徐郎。徐郎!徐郎!”她并不躲避他如火的目光和他快步的靠近,她坦然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一声一声唤他“徐郎”。 他走到她身前,蓦然伸出手臂,将她左手握住。:::(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二章 情到浓时,生死可矣。 他对着面前花一般的面容瞧了又瞧,胸臆澎湃,欢悦喷薄,呼吸不定,甚至有些粗喘,他低声命令道:“你再唤一声!” 此时他显得有些孩子气,卫雁笑了笑,才又唤道:“徐郎!徐郎!听清楚了么?”徐玉钦只觉得她的声声呼唤,有如仙乐,听在耳中,荡在心头,叫他心跳如鼓,呼吸急促。 那唤过他“徐郎”的嘴唇,近在咫尺,稍稍靠近,就能…… 他缓缓低下头…… 卫雁羞涩地扭过脸,一个轻吻,落在了鬓旁…… 她柔声说道:“徐郎,如果你想,可以早些来接我……” 他还在为那偏失了准度的一吻而暗暗失落,听了她的话,一时没能明白。 须臾,他清醒过来,不由心头一震。 他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是真心的么?” 她说,“早些来接我……”,分明就是暗示:她愿意早点嫁给他!希望他将婚期提前! 而他这一问,却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问了出口! 他与她的婚事,本是一时权宜,为了帮她脱困,他自认为她夫婿,两家人因为不敢触怒龙颜,只得弄假成真!他一直很清楚,她父亲卫东康是极不情愿的。自定亲之后,每每准翁婿在外头碰面,虽不至于劈头盖脸的将他喝骂一通,但对方眼中的倨傲和不屑,让他清楚的知道:卫东康对他这个未来女婿十分不满!而她与宇文睿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那被他亲眼目睹过的亲昵,宇文睿亲口说起过的那句“她早已委身于本王”……,皆如一根根细刺,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不敢问。甚至想也不敢想。 他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些真相。 他总是笑对着她,总是显示出无尽的耐心和信任,可在他心底某一角落,藏着他从来不敢触碰的惊疑…… 如果她根本是无可奈何地应承婚事,如果她根本不愿意嫁他,甚至,她的心里也许根本只有那人的影子…… 他该怎么面对她?他该如何自处? 问出这一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对他来说,何其艰难!这是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自尊,放到她面前,等待她的温柔地怜惜或是,无情的践踏! 没有给他太多煎熬的时间,卫雁想了想,便点头说道:“嗯。徐郎,我知道自己这样,毫无淑女风范,甚至有些……恬不知耻……,可我是真心的,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出于真心……” 听到如此醉人的答案,他仍不敢相信,“你真的……甘心……嫁给我吗?我只是六品编修,虽是国公府出身,可我不是世子,家业爵位都与我无关。见到他……,我需俯首称臣,跪在他脚下,听他‘教诲’。甚至,明知他觊觎于你,却不能……” “徐郎!”她打断了他,微笑道,“我愿意的。你不信我吗?” 徐玉钦只觉双眼酸涩无比,连忙闭上眼睛,苦笑道:“非不信你,是我不信自己。……他毕竟,比我好太多……” “徐郎……”卫雁眼底漫过一抹心殇,“你介意我曾对他许嫁,对不对?其实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你……” “不!”他骤然回过身来,将她肩膀按住,“就算你心里有他,就算……我……我不会放开你!雁妹,我……我……大概是疯了,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自我初见你那日起,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变成了一个趁虚而入的小人,在你无可奈何之际,迫你许嫁。我这般无耻下流,轻浮无礼,每次见你,总是满口胡言乱语,戏弄于你,看着你羞涩恼怒的样子,心里就十分欢喜。我如此不堪,是我配不上你!雁妹!雁妹!我……我真恨这样的自己……” 他紧紧闭着眼睛,嘶声呼唤,沉痛而羞愧。 她将头仰起,含着泪温柔地看着他说道:“徐郎,我是你的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是你的。我心中没有旁人。我……我……我的全部,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他怔住。她的意思是……是他理解的那样么?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底那块大石顷刻消失,他将她双手紧紧握住,暗暗发誓: 此生,绝不放手! 雷声越来越近,大雨很快就要倾覆而来。她没有急着走,他也不说要相送。 吴文茜上楼时,瞧见郑泽明坐在阶梯上,见她上来,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走进里面去。 吴文茜暗暗纳罕,下人在巷中守着,说他们三人在珍品斋相候,为何郑泽明却坐在这里?那表哥和卫小姐……? 此时,里面传来情绪已然平复的徐玉钦的声音:“泽明怎么去了那么久?外头有人么?” “嘿!小人在此,徐郎有何吩咐?”郑泽明笑嘻嘻地站起来,引着吴文茜走了进去,“我跟文茜姑娘刚上来,什么都没听见!” 卫雁的脸瞬间红透,以手抵额,不敢看人。 徐玉钦笑道:“泽明,你在外面多久了?” 郑泽明掰着指头,双眼看天,似乎在计算。徐玉钦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他方笑着答道:“文茜姑娘是刚来,可我就跟在你们后头呀,倒是你们谈得过于‘投入’,将我这个大人物给忘了……再说,我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啊。哎,我告诉你,外头那个楼梯坐起来挺舒服的,下回你也试试?” 卫雁闻言,更是抬不起头来,羞涩一礼道,“抱歉,出门时不曾与家中长辈打招呼,卫雁不便久留,来日再向几位致谢。吴小姐,郑公子,……徐公子,再会!” 郑泽明怪笑道:“哎,别走啊,卫小姐还没尝到那道‘含翠一品鲜’呢!” 卫雁却已逃得远了。 徐玉钦持伞立在滂沱大雨中,望着眼前“卫府”两个金漆大字,视线渐渐迷蒙。 卫雁已换了家常旧服,坐在床头擦拭头发,如月走进来,悄声道:“小姐,四喜来了,说老爷叫你去。” 卫雁顿下手中动作,想了想,叫如月取出一套胭脂色新衣换上了。 她将头发挽起,随手从妆奁里拿出几根发钗,别在头上。想了想,又取出一条珠玉璎珞,挂在颈中。 她撑着伞步上丹樨,四喜禀告道:“小姐来了!” 卫东康抬起头来,诧异地挑了挑眉。长女素来装扮清淡,今日却…… “父亲找我有事?”卫雁行礼。 “你今日去了何处?”卫东康开门见山,面色微沉。 “与吴小姐去了外面,见过徐公子和郑公子。”她不准备掩饰,也不准备说谎,父亲既然问起,必是已知晓了她的行踪。 “你与徐家小子频频私会,料不到竟会叫我知晓吧?”卫东康厉声喝问,丝毫不留情面,“卫姜如此,你也如此,是不是要将卫府的脸面全都丢尽,你们才肯罢休?我卫家究竟做了什么孽,竟生了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太子有意结亲之时,你乔张作致,拿腔拿调,我倒以为你是个烈女,想不到,遇上徐家小子,你竟全无矜持,与他私相授受,简直……简直……” “无耻是么?”卫雁嗤笑道,“我与徐公子见面便是无耻,父亲放任太子闯入我的闺房,又是什么?” “你还有脸提起太子!”卫东康将案头书册全部挥到地上,“太子与他云泥之别,如何能够相提并论?你既然这么想跟他一处,你去,现在就去!去门外,跟你那个痴情郎君一起给我滚!休要在我眼前给我添堵,给我卫家丢人!” 徐郎在外? 卫雁闻言,立即冲出门去。卫东康在后怒骂:“孽障,孽障!” 雨势甚急,小小的绢伞根本遮她不住,可她无暇顾及,她奔至大门处,大声吩咐门房:“开门!” 雨雾中,一人淡青儒衫,手持竹伞,像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立于门前。 卫雁鼻子一酸,唤道:“徐郎……,你为何在此?” 徐玉钦早已被雨淋透,他微笑道:“雁妹,我舍不得你,我跟在你软轿之后,随你走到这里来。我知道这座宅院我走不进去。可即使隔着这堵红墙,我知道你就在里面,我这般远远瞧着,就像见到了你,就像……你仍依与我并肩站在一处……” 卫雁苦涩一笑:“你这是何必?来日方长……” 徐玉钦笑道:“我竟一日都等不得……雁妹,我想……我想……” “小姐,徐公子,老爷叫你们进去!”四喜奔出来,打断了徐玉钦的话。 卫雁对徐玉钦对视,皆是一笑,一同跨入门去。 雨很大,他们很狼狈,走进书房之时,卫东康瞧见他们的样子,更是气得掀翻了桌案:“徐玉钦,你这是何意?我长女已许嫁于你,只等他日大婚,因何多番诱我女外出私会?又不顾脸面,立我门前?” 徐玉钦双手交握,跪倒在地:“岳父大人容秉,小婿欲请求岳父大人容许,将雁妹许配与我!两年之期殊遥,小婿愿于今年岁末,迎娶雁妹!” “胡闹!”卫东康怒拍几案,“婚期已定,岂容你说改就改?她早晚要入你徐家之门,何苦坏了两家脸面?” “岳父大人!”徐玉钦膝行向前,拱手道,“小婿自知愚钝,非是雁妹良配,而既名分已定,无法更改,又何必定下那遥遥之期,叫我俩饱受相思之苦?只要岳父大人首肯,小婿定可说服家中长辈,为我俩择日完婚。” “混账!”卫东康怒道,“你当婚姻是儿戏么?你当我们这些老的都死了么?今日你既来了,我便当面将话撂下,你们婚期已定,绝不容变,你若不愿,就叫你祖父上门退婚!我卫府之女,非是那无人求娶的嫫母无盐!今后再叫我知晓,你诱她私会,不需我打上你国公府门去,这门亲事,便算罢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三章 雀儿惊起,满院鸿雁散尽。 卫雁道:“父亲错怪了徐郎,是我主动相邀,非是徐郎诱我出去……” “住口!”卫东康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竹简,没头没脸地向卫雁掷去…… 徐玉钦连忙扑上前挡住,竹简打在他下巴上,印上一道血痕。 卫雁惊呼一声,取出帕子,欲为他擦拭…… 卫东康上前,一把扯住卫雁手臂,怒道:“成何体统!你出去!” 卫雁望着徐玉钦,不肯走。 徐玉钦微笑道:“雁妹,你先出去,我没事,你只管放心。让我跟岳父大人好生谈一谈……” “谁是你岳父!”卫东康恼道,“枉你饱读圣贤书,竟是这般轻浮!我真悔,竟将女儿许给了你!” 又指着卫雁骂道:“叫你滚出去,还不走?” 卫雁担心地瞧了徐玉钦几眼,见他暗暗向自己眨眼睛,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大雨渐弱,廊下淅淅沥沥滴着水珠,书房里面的咆哮声逐渐弱下去,到后来,连守在门前的四喜都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了。 卫东康回到后院,怒气冲冲,将一本册子跟一串钥匙丢在崔氏面前,道:“开库房,按照这个单子给雁娘备嫁妆!” 崔氏吃惊道:“婚期在两年之后,因何这般急切?” 卫东康哼了一声:“早些安顿好这些事,也免得日后慌乱。你早早带出来几个伶俐人,陪着雁娘出嫁。” 崔氏连忙应了,想了想,又问卫姜的婚事:“……说是定了大司马的小舅子,不知什么时候见一见?……” 卫东康道:“这事我有主意,你不要管。你辛苦些,把姜娘的嫁妆一并置了。就按着族里嫁女儿的先例,五千两银票压箱,两个铺子,两个田庄,不需要位置太好,其他的你看着办……” 崔氏道:“是,妾身定会安排妥当。” 这时紫苑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乍见到卫东康,脸上的笑就变得十分勉强,拉过一旁侍立的另一个大丫鬟红杏,将手中的盆子往她手里一塞,小声道:“我去瞧瞧小小姐那头的水备好了没……”、 望着紫苑迅速逃去的背影,崔氏蹙了蹙眉。这丫头,模样周正,也不知为何,卫东康竟不肯收用。 卫雁闷在房中,已有五六天。卫东康再次下了死命令,无论是吴文茜来请,或是任何人家下帖子相邀,一律不许出门。 没过几天,她说自己身体不适,请崔氏为她找来秦大夫把脉,只说脉来细软而沉,柔弱而滑,乃是气血不足,忧思过度之症,需得静养。 秦大夫开了一副养血安神的药,如月递上热茶,笑道:“据说秦大夫是扬州人?来京城似乎许多年了,家中还有什么人吗?秦大夫不想家么?” 秦大夫道:“妻儿俱跟随来到京城,家中已无其他人了,一转眼竟已有十五载……” 如月叹道:“都说扬州风光好,瘦西湖、大明寺,名扬四海,神往已久,只恨没机会去瞧瞧。只怕秦大夫偶尔想起故土,也是极感慨吧?” 秦大夫手中的笔顿住片刻,抬起头来,也是一叹:“故乡只在梦中,如今亲眷俱在京中,早把过去都忘了。姑娘,小姐的药方已经写好,请姑娘按着方子抓药去吧,小人告退。” 如月送走秦大夫,转身走回里间,卫雁立在窗前,转过头来,如月道:“秦大夫只是个寻常大夫,为何小姐要我试他?” 卫雁苦笑道:“寻常大夫么?父亲要禁我出门,他便能诊出我生了需要静养的病来。若非徐郎写信来,说他派人去扬州,打听到秦姨娘家有一个曾因诊症失误治死了人而逃走的族兄,我还想不到他!” “可小姐为何又要查那秦姨娘?”如月不解,近来小姐很奇怪,小姐一向爱静,也不爱出门见人,这些日子却频频出门与徐公子会面,还因此事被老爷责罚。小姐不但让自己盯着蔡姨娘身边莲儿的动向,还叫丁香常去找秦姨娘身边的小翠聊天,现在又试探秦大夫……小姐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她来自扬州啊……”卫雁喃喃低语,看向窗外,“小舅舅去了扬州,无缘无故失了踪影。父亲去过扬州数次,与秦府来往最多,我不能不疑……” 她转过头来,吩咐如月:“如今我出府不易,全靠你与园外的锦墨替我俩传递消息,你万事小心,别叫人发觉了去。你与锦墨定好什么时辰传信?” “今天是双日,锦墨不会来。我们定好单日申时,从后园那条爬满蔓藤的墙边递消息。” “好,那就只有等明日了……” 徐玉钦收到锦墨带回的消息时,天已经黑了,他立即打开香笺,只看见开头两字,便露出温柔的笑容。 “徐郎……” 她这般唤他时,那娇柔软糯的声音,那含羞带俏的表情,犹在眼前。 “徐郎见字如晤,妾拜祈郎君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他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锦墨忍不住抱怨道:“公子,卫小姐是不是又要叫您做些麻烦事?近来您调动人手四处打探消息,似乎已经惊动了世子,上回世子还召小人过去,问起您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徐玉钦抬起脸来,不悦道:“卫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 锦墨嬉皮笑脸地道:“自然不是,小的怎么敢编排小的的女主子,未来二奶奶?只是这些日子您不仅要忙翰林院的事,还要四处奔波打听卫小姐交代的事,小的这不是心疼主子爷您么?” 听他叫卫雁作“二奶奶”,徐玉钦忍不住笑道:“就你忠心!” “她有事不来求我,却要求旁人,那便是我太过无用。锦墨,你在我面前随意惯了,当着她,可不能这样。”徐玉钦话语说的极温和,但眼神却锐利,叫锦墨打了个哆嗦,连忙应了。 锦墨道:“不扰二爷看信,小的在外头伺候,有事二爷唤我便是。”说着,打开门,院中一个白衣童子向他持礼道:“锦墨哥哥,世子爷请二爷去东厢。” 徐玉钦来到东厢书房,适才那穿白衣的童子为他开了门,绕过一座黄梨木雕成的瑞兽,走过三四排书柜,才见到临窗炕上一个正襟危坐面目端肃的男子。 徐玉钦唤了声“大哥”。 泾阳侯世子徐玉钊向下首的黑漆椅子一指,“你坐。” 徐玉钦坐了,问道:“大哥找小弟有事?” 徐玉钊抬手道:“你尝尝,今年新得的,是你爱喝的那种茶。” 徐玉钦拿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浅啜一口,微笑道:“是君山银针?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茶气清高,味醇甘美,的确是小弟所爱。” “爱之过切,难免有所偏颇。”徐玉钊手中捏着盏盖,幽然开口,“你性子沉稳,家中几个兄弟中,你读书最多,向来孝顺、和善,祖父、父亲和我,没有对你不放心的。” “大哥想说什么,但请直言,小弟洗耳恭听。”徐玉钦知他欲要训诫,放了手中茶盏,站了起来。 “你外出游学,见识不少,载誉而归。回到京城后,下场赴考,考取进士出身,更得翰林院擢拔为编修。你一向勤奋刻苦,不骄不躁,没什么事能难住你,为何……为何单单……过不了女色一关?”徐玉钊痛心疾首,一时顾不得斟酌用词。 徐玉钦正色道:“大哥想说小弟与卫小姐之事?” 徐玉钊叹息道:“听祖父说,你要求将婚期提前?你不是那等急色之人,我真想不通,你为何做下这等蠢事!” “大哥!”徐玉钦羞愧地低下头,“小弟自知,大哥说得不错。是小弟错了。小弟无话可说。” “玉钦!不是大哥想你难堪,当日你已然在圣上面前认下卫氏是你未婚妻子,大错已成,无可奈何,祖父不能眼见着你罪犯欺君而死,只能硬着头皮认了!”徐玉钊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沉重,“从前你一心向学,不愿你与我一般,肩上挑着那沉重不堪又无法卸下的担子,因此家里的事从不叫你知道!如今,你为那卫氏女子,进退失据,理智全无,我这个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而不拉你一把!” “与卫氏联姻一事,只是为救你性命的托词!卫氏不会嫁进来,而你,也绝对不能娶她!” 徐玉钦惊呼:“大哥,你在说什么?小弟与卫小姐两情相悦,又已在圣上面前定下婚约,这桩亲事,更是得到祖父首肯,你却为何,为何不许我娶她进门?” “痴人,痴人!”徐玉钊痛心道,“反正早晚会叫你伤心一场,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叫你真的舍不下她那时再告诉你真相,不如现在就说与你知道,也免得你继续泥足深陷,将你自己,将我们整个国公府,都葬送进去!”(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四章背人独心伤,岂可对人言。? “大哥何出此言?”徐玉钦只觉呼吸困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问个明白,却又对真相感到畏惧。 “太子大祸将至,卫府朝不保夕,与卫氏之约,只是祖父一时权宜。祖父早与圣上坦白一切,只说你年少风流,不能抗拒美色,实则我国公府与卫府,泾渭分明,全无瓜葛!” 不顾徐玉钦此时如何目瞪口呆,他快速续道:“祖父与卫东康定下两年后迎娶,实是拖延之计。一方面不叫卫东康察觉真意,一方面稳住眼前大局。只恐你一时心软,若向卫氏女子泄露口风,不只坏了圣上大事,还要将我整个国公府上下人等全部赔进去。因此我们只瞒住了你与母亲,如今说与你知道,你该明白孰重孰轻。祖父早查过卫雁之母的旧事,你无需再派人去扬州白费力气。玉钦,这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你好自为之!美色与家族性命,你自己选择!” 徐玉钊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案上,起身走出房门。 徐玉钦呆呆立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想看清那信封上的字,只是水雾缭绕眼底,叫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分明。 原来他全心所盼,皆是空梦一场。 原来他与她,从来都是缘浅情深。 祖父的拖延之计?圣上的大事?太子大祸将至?卫府朝不保夕?哥哥是不是开玩笑啊?哥哥是不是疯了? 还是,疯的人是他? 他是不是在做梦?否则,否则,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呵!!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拿起那信封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的房中。锦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见他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帐顶的青纱…… 锦墨悄声递上一杯热茶,放在床前小几上。徐玉钦突地跃起,将手中信封打开,取出里面有些斑驳的信纸,读了起来。 他的眉头紧锁,越看表情越凝重。 他不由深深忧虑,他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她知道?如果叫她知道了,她该怎么办?真相如此不堪,那个清冷执拗的小女子,能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 如月快步走进房里,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卫雁轻问:“他还是没来?” 如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劝道:“公子必是被事情绊住了,以往锦墨从不曾迟来,只是这两回,不知是不是公子去办小姐吩咐的事,还没办妥。” 卫雁摇头:“他最是稳妥,即使一时回不来,或者尚未查出什么,也会叫人传个信给我,叫我放心。我只怕……” 她心中有疑惑,却不敢继续去想。 她要探查的事,与父亲有关。万一果真如她推测那般,一切都是父亲在背后操纵,父亲现在将她严密看管,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在为她办事?会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一隔数日,这天如月照往常般来到后园那偏僻处,本不报任何希望,应付一般随意吹了一声短哨就要离去。却听墙外同样一声短哨,接着,就抛进来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如月大喜,连忙上前,在杂草丛中将锦囊拾起,藏在怀里,快步向卫雁的院子跑去。 她跑得极快,额上全是汗水,连连喘着粗气:“小姐,小姐!” 卫雁放下手中圆埙,转过头来,瞧见她神色,也是一喜:“是他来了消息?” 如月笑道:“是!是!小姐您瞧!” 卫雁急忙拆开锦囊,猝不及防,里面哗啦啦撒出大把红豆…… 豆子散落一地,如月惊得目瞪口呆,徐公子是不是傻了,送这些破烂豆子何用? 卫雁哭笑不得,暗道:“这个痴人,怎地又借红豆来诉相思,而且,是这么一大把?” 如月眼尖,瞥见地上掉落一个小小的折纸,连忙打开来递给卫雁。 “三日后清河公主千秋盛宴,请务必应邀。我要见你!”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落款,没有一句情话……这不似他…… 若不是有这洒落了一地的红豆,她都要怀疑,这信非他所写。 只是,如今她被禁足在房中,想要出去,实在不易。 她将满地红豆一点点拾起,不肯叫如月丁香帮忙,重新一粒粒装入锦囊,连带着那小小字条,全部锁在妆奁之中。 第二日,卫东康一早唤她至书房,丢过一本洒金帛帖,命令道:“清河公主千秋,太后命你奏乐一曲,悉心准备,好生打扮,不得失礼!” 卫雁低头掩住眸中光彩,忍不住暗自雀跃。想不到她待嫁在家中,太后仍叫她奏乐娱宾,更想不到他竟然事先知晓……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不觉轻快许多,如月忍不住打趣她:“小姐进了老爷书房,竟高兴成这般,必是跟徐公子有关……” “哦?徐公子那样的迂腐书生,竟然夺取了姐姐芳心,真是想不到。” 花影后转过来一人,鹅黄对襟褙子,水绿高腰裙,正是卫姜。 “卫姜,你怎么在这?” “只许姐姐来外书房,却不许我来么?”卫姜难得对卫雁称一声“姐姐”。 卫雁问道:“是父亲叫你来的?” 卫姜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有什么事。先不跟你说了,等我见过父亲再说。” 待卫姜去了,如月不由笑道:“自打二小姐搬到咱们隔壁院子住,小姐一再示好,又请了袁先生为她庆生,二小姐似乎对小姐态度温和许多。” 卫雁微笑不语,心里自是甜蜜。 三日转瞬即过,这天天气晴朗,卫雁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只等会见徐郎。卫姜盛装而来,说道:“父亲命我同去。” 卫雁自是欣喜,与卫姜同乘。 宴会设于玉兰别院,此处原是太后避暑之所。 宫人将卫府二女引入大殿,立刻有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太子妃、莫良娣、尹碧柔、未央公主、吕芳菲、霍琳琳、郑紫歆……尽皆在座。 上首坐着一个圆脸少女,身穿茜色纱罗宫装,头戴紫金东珠冠,正是今日的主角——清河公主。 二人向众人一一见礼,待太子妃请她们入座,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敛眉低首,目不斜视。 她们上首坐着郑家嫡女郑紫歆,下首坐着吕芳菲,霍琳琳坐在吕芳菲另一侧,正伸长脖子向她眨眼。 又一会儿,另有数名贵族小姐前来,各自坐了。 未央公主拍拍手,就有数名舞姬上前,乐工奏乐,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数曲舞毕,清河公主笑道:“卫小姐御花园中一曲箜篌,令人难忘,不知今日卫小姐又有何佳作?” “不敢当公主赞誉,为贺公主芳辰,臣女欲献一曲《新荷叶》。”卫雁起身致礼,取出腰间坠着的白玉短笛,横于唇边,吹奏起来。 薄露初零,长宵共、永昼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 芝兰为寿,相辉映、簪笏盈庭。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鹤寿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 她来来回回吹了两遍前段,于后阙不合时宜之处,自是略过,只取其中贺寿之意。 不待清河公主赞赏,就听莫良娣酸里酸气地道:“本宫没参与当日御花园盛宴,不知卫小姐有多么技艺无双。今儿听你吹笛子,原来不过尔尔。不如芳菲姑娘的琵琶好听。” 吕芳菲忙道:“良娣谬赞,芳菲艺拙,岂可与卫小姐作比?” 卫雁笑道:“吕小姐无须谦让,卫雁技艺不佳,叫各位见笑。还请公主宽宥。” 清河公主道:“甚好,你太谦了,本宫极喜欢的……” “小妹喜欢什么?让本王来猜猜……” 一个男声骤然响起。 清河公主双目发亮,笑道:“是六哥来了!” 座下之人连忙起身,待蜀王带同众位公子走近,众女各自行礼。 蜀王对太子妃躬身道:“四嫂。” 太子妃笑道:“六弟忙完了?清河念着你许久了。说是你今日要跟太子商讨大事,生怕你不能来。” 蜀王大笑道:“小妹哪里是念我?分明是念着她的寿礼!” 清河公主笑道:“自然是念着六哥的,顺带也念一念六哥的给我备的礼。” “瞧瞧,喜欢么?”蜀王身后一名公子上前,捧着一个锦盒,笑道:“公主,这是蜀王数月前就吩咐人打造的,花费许多心思和人力……” 清河公主连忙叫宫人接过奉上,打开来一瞧,光彩四溢,竟是一座玉石镶宝的人像。细细看去,眼角眉梢,脸蛋身段,正是清河公主的模样。 众人不由纷纷上前观赏、赞叹。清河公主欢喜地说道:“多谢六哥!” 蜀王身后一人,锦衣玉带,越过众人,向卫雁看来。 卫雁向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正热闹间,外头内侍高声唱道:“太子驾到!” 众人连忙回身相迎,齐齐致礼。 宇文睿大步入内,瞥过众人,见卫雁徐玉钦皆在此,不免露出错愕的表情。(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五章 怀风揽月,茜草荷塘,勿思量,当时人相偎,影成双。 清河公主乃是蜀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卫东康不会胆敢靠近蜀王,怎会允许自家女儿来此参宴? 徐玉钦更是刻意与各方保持距离,虽与卫东康结亲,但却并未如自家岳父一般、向太子一派投诚。如今竟与蜀王同行,参加一个未婚公主的生辰宴? 太子妃笑道:“太子来了,蜀王送的大礼十分精巧,太子快来瞧瞧。” 宇文睿笑道:“六弟有心,孤只有认输,携小小东海珊瑚一座,只怕清河不会喜欢。” 清河连忙道:“太子哥哥送的,自然价值连城,清河怎会不喜欢?多谢太子哥哥!” 宇文睿笑道:“清河长大了,小嘴越发会哄人了。”走到上首,向众人道:“你们都坐吧,别叫孤扫了你们的兴。孤稍坐便去。” 众人皆落座,因太子在前,有些拘谨,太子妃就提议,玩一回击鼓传花,轮到谁就要赋诗一首,最不济,也要吟诵几句贺寿的名诗来。吟诵不来的,自然要饮酒。吟得特别好的,旁人便要饮酒。 不一会儿,气氛热闹起来,众人均吟了一回诗,喝了许多酒。 徐玉钦的眼光盯在卫雁酡红的脸颊上,又是苦涩又是心酸。 突然,似乎有一道如电如火的目光射来,叫徐玉钦浑身一震,向上首看去。宇文睿的双眼,正紧紧黏在卫雁身上,眼帘微微眯起,似盯视着猎物的猎人般,大有必得之意。 徐玉钦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明明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却被那只手可以遮天的太子惦记着,而他这个未婚丈夫,却什么都不能做。 书房里,径阳侯世子说的那些话,他不甚明了,家中大事他向来不过问。但哥哥说的那般斩钉截铁,叫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现实!就算他担了一个“未婚丈夫”的虚名,最后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瞧着她,归于旁人…… 酒过三巡,看了许多歌舞,太子便告退席。太子妃与良娣、尹碧柔亦随太子而去。余下众人皆三三两两伴在一处,或低语,或谈笑,或饮酒,或听曲,或走到花园里看景吹风。 卫姜与霍琳琳聊得火热,卫雁回眸,见徐玉钦朝她点头示意,便借口出去吹风,出了大殿走到园中。 郑泽明从她对面走来,见她微有醉意,娇弱堪怜,穿着藕色广袖丝衣,水粉垂豆绿宫绦襦裙,额前发丝被风吹乱,有一丝贴在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拂去乱发,却见她正疑惑地望着他,不由讪笑道:“玉钦叫我来告诉你,他在西边假山旁等你。” 卫雁道过谢,一路避着人,往西边走去。郑泽明落后几步,跟随在后,他尚要做二人的“守门神”,唇边挂着一抹苦笑,只恨无人知晓他心中的不甘。 堪堪转到假山之后,就听一声惊呼,卫雁已被一双大手紧紧抱住,抵在山石上面。 郑泽明一惊,待要上前查看,瞥见山石后面露出艾绿色衣角,方知道那后头是徐玉钦,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却尝到舌底无边的苦涩。 徐玉钦将她搂得很紧,有力的两臂箍得她腰部隐隐生疼,她低声唤道:“徐郎,快放开我。” 虽已勇敢承认心悦于他,却也不能全然抛却小女儿的羞涩和矜持,与他如此亲昵相抱。 徐玉钦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有一丝祈求:“雁妹,就这一回。就一回,容我……容我……” 他话未说完,温热的气息已喷在她脸上。他的嘴唇热热地贴上来,吻住了她…… 他的吻细腻而漫长,纠纠缠缠,令她芳心大乱,浑身力气似被抽去,只能无助地倚靠在石壁上,任他索取。 他逐渐转移目标,持续攻城略地,将她颈间,吮出一朵红梅……卫雁嘴唇得以畅快喘息,急忙呼道:“徐郎不要!” 这声惊呼,如当头一棒,叫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后退一步,一揖到地,羞愧道:“雁妹恕罪,是我一时酒醉失态,唐突了雁妹!” 卫雁犹在气喘吁吁,低声道:“徐郎邀我前来,可是有事?” “是。”徐玉钦正容敛眉,已恢复往日的谦和有礼,“这两封信,你回去慢慢看。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不要一个人冲动行事!” 卫雁点点头,将信贴身藏好。 徐玉钦向她脸上一看再看,忍不住喟叹一声,狠下心肠道:“走吧,我送你回府。” “我妹妹还在殿中,我……” “泽明会送她回去,你的侍女也不要带。你跟我走。乘我的车驾!”徐玉钦说这话时,已先她一步走了出去。卫雁见他态度与从前不同,以为他为适才亲热一事而愧疚尴尬,不由亦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人对坐于车内,相视无言。眸中却含有千种柔情,将满腔心意尽诉! 待车速缓下,知道前方便是卫府,她起身欲下车之际,他突然伸臂,将她扯入怀中。 卫雁惊慌不已,以为他又要索吻。却见他并无下一步动作,只不断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 “雁妹,若要我舍了你,去换家族荣华,我情何以堪?” “可我不舍掉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全家上下,受我连累而死!我究竟该怎么办?” “雁妹,如果能与你成为真正的夫妻,该有多好!你外表清冷自持,与我一起时,却那般体贴柔顺!你比我这个懦弱小人要勇敢得多,你敢作敢当,敢爱敢恨,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 一滴凉凉的眼泪,滴在卫雁颈中,她抬眼,却见他笑得温柔。她以为自己生了错觉,轻轻推开他,说道:“徐郎,我回去了。多谢你送我。” 徐玉钦笑道:“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你的未婚夫婿,送你回家,天经地义,何须致谢?” 卫雁含羞瞥了他一眼,正要转身离去,又被他扯住手臂。 “雁妹!”徐玉钦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什么事,你一定要来找我,就算千难万难,我也甘愿。为了你,我可以死!”……可我却不能为了你,让我的家人死去…… 卫雁见他伤感,不由暗生疑窦,待要问他,却见他咧嘴笑道:“今晚我这般无礼,你恼不恼?” 卫雁瞬间红透双颊,羞恼道:“恼的,徐郎总要戏我!” “恼我吧!我是个十足的卑鄙小人!你要记得今晚,记得你说的话,恼我,恼一辈子……” 卫雁不明其意,想宽慰几句,却怎么说得出口?宽慰他,就要说自己不恼了,倒像是喜欢他对她无礼似的…… 无法言说,她只有背转了头,匆匆逃开。 他在身后唤道:“雁妹!” 她回首,听他说:“劝劝令尊,不如称病,在家中休养吧。” 卫雁道:“父亲身体康健,怎会无故称病?徐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没事……”他不能说,不能说。 “雁妹!”他又唤了一声。“就此别过。” “徐郎请慢行。再会!”同是道别,他语气伤感,她是欢喜雀跃。 待她走进大门许久,他仍立在原地,呆呆望着卫府朱漆大门,任泪水一滴滴打湿衣襟。 卫雁刚走入院子,就见四喜慌慌忙忙上前来,道:“小姐,老爷叫你立刻去书房!” 卫雁皱眉,硬着头皮走入书房,道:“父亲找我何事?” 窗前一人转过身来,金冠蟒袍,竟是太子宇文睿! “雁娘!别来无恙!” “你……你……为何在此?” “孤对你甚是想念,耐不住相思之苦,特来相见……”他含笑望着她,将她细细打量。 蓦地,他双眉皱起,怒喝道:“徐玉钦做了什么好事!” 她雪白颈间,一朵红梅,虽小却十分刺目。 见他盯着自己颈间,卫雁这才后知后觉,以手遮挡,暗恨自己大意,若要旁人瞧了去,可怎生是好?又暗暗埋怨徐玉钦太过孟浪…… 宇文睿上前,将她手腕捉住,沉声道:“你与他同乘而归,他对你……”(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六章平地起波澜 “太子殿下究竟有何吩咐?”卫雁频频退后,移至门边。 “雁娘……”宇文睿哑声唤道,“数月不见,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孤?” “太子身份尊贵,自有许多人想着太子,何需臣女记挂?” “罢了,孤知你倔强,孤不迫你。你只需听着,今后与那徐玉钦保持距离,不要再……让他碰你!”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卫雁颈中,面上罩起一层寒霜。 “孤不会让你嫁给他!你父亲将婚期定在两年后,很好。两年,许多事都会改变。安心等着孤接你入宫!” “殿下!”卫雁惊恐地抬起脸,“您想做什么?臣女与他的婚事,已获圣上首肯,事已至此,殿下还想改变什么?当日,是殿下您舍了臣女,并非臣女辜负于您啊!” 她试图软言相劝,令他死心。却只换来他冷然一笑:“雁娘,当真是孤舍了你么?你只管等着瞧吧,你会成为孤的女人,也只能成为孤的女人!” 自立储之日起,以往平易近人、礼贤下士的雍王变作今日威严更盛、气势迫人的太子,皇帝病重,不能理事,朝廷上下以他马首是瞻,指点江山、呼风唤雨,何其痛快!以往他在意旁人眼光,在意父皇看法,如今,那些人和事均已不能掣肘于他。他甚至想过,即使卫雁当日被没入父皇后宫,待他继位之时,只要他愿意,仍会将她留在身旁一世。谁又敢指摘于他?徐玉钦一个六品编修,拿什么与他相抗? 数月未曾相见,只偶然于街旁远远瞧她一眼,心中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信念便变得更是强烈。遑论今朝清河生辰宴上,她精心装扮,娇艳无双,怎能不令他心痒难耐? 卫雁脸色苍白,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殿下,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执着于臣女这等蒲柳?” “你若为蒲柳,何人堪入目?”宇文睿上前,抬手抹去她眼角泪珠,“雁娘,孤心悦于你,你该欣喜,而不是痛哭。” 说完,宇文睿深深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隐在两旁的亲卫连忙跟上,卫东康从外头走来,向宇文睿深深一揖。 宇文睿似乎不悦,沉声道:“以后不管是皇后,还是清河,哪怕是父皇召见,都不许雁娘前去!” 卫东康冷汗涔涔:“启禀太子,此番实属无奈,乃是太后下旨到家中,指明要小女为清河公主献艺。据悉,是泾阳侯夫人亲自向太后推荐小女……微臣不敢忤逆太后之意,还望太子殿下谅解。” “哼!太后从来不管这些闲事,想是那徐玉钦,胆大包天,叫他母亲为他求过太后,只图私会雁娘!”宇文睿面沉如水,“卫大人,你这个女婿,好得很呐!” 宇文睿说完,拂袖而去。只余卫东康,躬身立于后方,惊起一身冷汗。 卫东康转身走入书房,见女儿倚门低泣,不由骂道:“你们做出的好事!不知廉耻!从今以后,休得再见那徐家小子!” 卫雁道:“父亲,您定下两年后的婚期,是不是拖延之计?您根本不想我嫁入徐家,一心只想把女儿送给太子?” “是你的福气!”卫东康冷笑道,“谁能料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原以为数月不见,太子对你早已淡忘,谁料你竟福泽深厚,得太子倾心相待!可见两年之期定的极好。” 徐玉钦立在卫府门前,久久不动。突然,一队车马迅速而无声地从卫府侧旁巷道驶出来,旌旗招展,骑马开道的侍卫将徐玉钦的车驾赶到一边,给太子车驾让路。接着,宇文睿从卫府大门昂首步出,远远瞧见徐玉钦立在一旁,并不寒暄,只是轻蔑一笑。 徐玉钦大怒,脸色铁青。太子将他徐玉钦当作什么人?竟在他眼前,大摇大摆地出入卫府?卫雁刚刚进去不久,他便从那门内出来,显而易见,他是为她而来! 卫雁被卫东康派人押着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磕磕绊绊,泣不成声。父亲这是要禁锢着她了,不许她再见徐郎。父亲对太子那般低声下气,太子再次流露出对她有意,恐怕不久后父亲就会舍了她的清白,将她奉上去讨太子欢心。她与徐郎两情相悦,为何不能走到一起?难道她此生注定,只能成为宇文睿的玩物?就算她定了亲,就算她心有所属,都逃不掉,永远都逃不掉…… 太子不会罢手,父亲更会强加逼迫,她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了徐郎? 卫雁被人送入房中,在丁香等人诧异的质问声中,房门被从外锁住。 计管事提声道;“小姐生了怪病,会传染的,以后小姐不能走出房门,老爷派来专人伺候,也不许任何人私自帮小姐递东西出去!叫我发现哪一个不守规矩,想接近小姐,立刻家法伺候,决不姑息!” 丁香嚷道:“小姐走之前还好好的,为何会突然生了怪病?我是小姐贴身服侍的,我要进去陪着小姐,大管事,求您让我进去!” 丁香还未走到门边,已被一名壮汉推倒在地,计管事阴沉地道:“丁香,你想以身试法,我就如你的意!” 不一会儿,院中传来丁香凄厉的惨叫声,卫雁捶着门板,大声呼道:“放开丁香,放开丁香!你们快放开她!……” 可是计管事充耳不闻,卫东康派来的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卫雁,继续将丁香按在条凳上鞭笞。 一时院中下人们均吓破了胆,没有一个敢喘声大气儿。 卫雁又哭又骂,听得外面丁香的嘶喊声渐渐无力,不由心痛如绞。 她想道:“我幼年丧母,父亲另娶,姐妹不睦。幸遇徐郎,蒙他不弃,呵护备至,视我如宝。原想以身相报,奈何红颜命薄,终免不了成为父亲登阶之石,太子宫中玩物。父亲凉薄如斯,母亲舍我而去,徐郎咫尺天涯,只余我一人,毫无尊严,一世空寂!不若就此随母亲而去,也免遭他人践踏,保得清白之身,权当我为徐郎,做得唯一一件事……” 这般想着,她不由止了泪,走到妆台前,拭去残妆,施脂傅粉,重理云鬓。 又在妆奁中取出一枚细长的发钗,在颈中试探欲刺。 铜镜之中,她艳若桃李,不可方物。颈中一点红梅,是徐郎所予最后一丝温存。 她流泪道:“徐郎,此生不能报答你深情,只有期待来生……” 将发钗移至胸前,抵住衣衫,忽觉异物在怀,取出一瞧,正是徐郎塞给她的信件。 她不由想道:“待我看完徐郎所言,再死不迟。” 拆开信封,里面厚厚一沓信纸,笔迹颜色不一,不只有徐郎所写。 她觉得奇怪,细读起来。 待读完信件,只惊得目瞪口呆,双手发颤,就连信纸也拿不住。 徐郎这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她想过,也许真相十分不堪。却想不到,竟龌龊至此! 母亲亡故真相,比她所想,更为惊人…… 卫雁大放悲声,为亡母不值,为自己的愚蠢而悔! 那一个个将母亲迫害致死的凶手,岂能放过?方才若是糊里糊涂地死了,任那些凶手逍遥法外,下了黄泉,她有何面目去见母亲?为儿女私情要死要活,却不替母亲血洗沉冤,她有何资格做人女儿? 门窗已被从外封死,把守之人凶神恶煞,如月卫姜已然归来,被计管事命人挡在院外,不得靠近。 卫雁捶门半晌,无人理会,她大声疾呼,亦毫无回声。 直到她累得全身脱力,就连眼泪也哭得干了,夜色深沉,她竟倚在门旁昏睡过去。 第二日,计管事解下铁锁,命如月送托盘进去,服侍卫雁用饭。 如月含泪道:“小姐,你快吃些东西吧,怎么这么憔悴?” 卫雁问道:“丁香怎样了?” 如月别过脸去,咬唇道:“丁香没事……” 卫雁起身,迈步向外走,门外两个守卫,立即将她拦住,任她如何踢打咒骂,只不肯让她出去。 如月抱着她的腿哭道:“小姐,小姐,您别这样,老爷下了死命令,不叫小姐出去,没人敢违逆老爷!” 情急之下,卫雁大声呼道:“我要见我父亲!太子即将迎娶我为宫嫔,父亲不可如此待我!” 如月惊得脸都白了,小姐说什么?小姐早定了徐公子,与太子何干? 计管事将卫雁原话传递给卫东康,后者冷冷笑道:“总算她不蠢,一晚上便想通了。不忙,且杀杀她的性子。过两日再去瞧她。” 卫东康来时,看到卫雁正坐在桌旁,小口小口地用饭。她已换过衣衫,仪态周全,只双目有些红肿。 卫东康微笑道:“雁娘,你想通了?” 卫雁抬起头来,道:“想通了。父亲是为女儿好,都怪女儿任性,误解了父亲,还请父亲原谅。” 说着,她起身施礼,又道:“女儿有一个请求,望父亲准许。” 卫东康不由皱起眉头,不悦道:“还要讲条件?” “女儿也是为父亲着想,虽然靖国公府与太子无法相比,但毕竟是世家大族,朝廷清贵,贸然悔婚,不说皇上要猜忌,恐怕靖国公府也不能罢休。徐玉钦书生脾气,若要闹起来,咱们跟太子脸上都不好看。不若将错就错,先不要知会旁人,只待太子筹谋妥当,确定能够接我入宫之时,由太子出面,向靖国公府施加压力。届时,太子多半已继大统,不怕靖国公府不从。” 卫东康笑道:“何须你说?为父早有计较。” 他何尝愿意得罪了靖国公府?徐玉钦是个晚辈,他骂便骂了,却不能叫靖国公和泾阳侯没脸。这事他早就想过,不需卫雁出言,他也不会贸然取消婚事。 “那就请求父亲,让我见太子一面。” 卫东康讶异道:“你见太子作甚?” “我见太子,自然是想当面诉说心意,希望太子能够原谅我曾许嫁旁人……”她说这话时,神态颇为忸怩,似不胜娇羞。 卫东康微笑道:“太子如今住在宫中,不比从前在雍王府。你等消息吧。” 卫东康起身要走,卫雁拉住他袖子,娇声道:“父亲,那您现在可不可以不要再关着女儿了?” “过些日子吧!”卫东康不为所动,“你的小心思,瞒不过我去。” 说完,他走出去,吩咐计管事带着从人重新锁上门。 卫雁笑着送卫东康出去,转过身来却是心急如焚,她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人要见,没了自由,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七章 此身不由己 在两名守卫的监视下,如月端着盘子走进房中。 卫雁坐在书案旁,正来回踱步,面色并无异样,只嘴角一颗小小燎泡,出卖了她几日来的心焦。 如月眉目隐含忧色,勉强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小姐,今天的酱鹿蹄看起来不错,您快尝尝。” 卫雁从她手中接过银箸,蹙着眉强迫自己将碗中的米饭全吃了。 如月却是紧张得僵直了身子,小姐向她手中塞过来的是什么?门外两个煞神般的侍卫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出门后即使避过了搜查,她也去不了别处。不只小姐,院子里的众人包括她全都被禁足,不许走出院子一步。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低声道:“小姐,您衣裳脏了,奴婢服侍您换一件好不好?” 卫雁一听,便知其意,将汤匙中油脂滴在衣裳,起身提声道:“可不是么。” 两个守卫探首看过来,看她衣裳果然脏污了一块,不疑有他,向如月吼道:“服侍小姐换好了,立刻出来,要是慢了,大管事必会重罚!” 卫雁牵着如月走到里边,如月跪地小声哭道:“小姐,奴婢无能,被老爷禁足在院子里,没法向徐公子报信啊!” “连你也……父亲是下了狠心呐……”卫雁摇着头,不敢置信,她已经向父亲表明,愿意服从父亲与太子的安排,父亲仍是防她至此! 如今她成为一只没了翅膀的笼中鸟,父亲难道真要关她两年,太子一日不接她入宫,她就一日不能得见天日? 如月伏在她脚边呜呜低泣,十分伤心。卫雁不免奇怪:“如月,你跟我说实话,只是禁足么,是不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你跟丁香她们都安全吗?丁香挨了打,伤势如何?” “小姐……小姐……”如月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卫雁低身将她揽住:“说,究竟怎么了!我已双腿受困,不能再做一个聋子、瞎子!” “丁香她……恐怕不行了……”如月说出这话,几乎用了全身力气,她不敢抬头去瞧卫雁表情,一味垂着头,任眼泪无声流下。 “他们,他们对丁香做了什么?”卫雁不敢置信,那个泼辣伶俐的丁香!那个年幼可人的丁香!怎么会? “小姐,丁香被计管事笞了一百鞭,全身……没一块好肉……老爷不许请大夫,丁香连续发了四天高热,开始还能说些胡话,现在……现在……却……连张嘴都不能了……奴婢喂的汤水,她一口都喝不进去……”如月已经哭成泪人,丁香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小丫头,亲如姐妹,叫她怎能不伤心? 卫雁吃了一惊,跌坐在地上,不住念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突然,她一跃而起,奔至厅门处,嚷道:“叫我父亲来,叫我父亲来!” 守卫笑道:“大小姐请安心休养,老爷这些日子不在家。” 此时,霍然瞧见卫姜正站在院门外向她这边看来,她大声呼道:“卫姜,卫姜!你帮我,帮我去找他!帮帮我!”她说的“他”,自是徐玉钦无疑。 卫姜冷声道:“抱歉,姐姐,我帮不了你,父亲不许任何人帮你递消息,你还是好好休养吧!” 说完,卫姜敛裙而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将手按在胸口上,向卫雁打了个眼色。 卫雁立即明白,卫姜是说“放心”。她不由热泪盈眶,太好了,太好了,卫姜肯帮她!实在太好了! 时已入夜,屋子里没有点灯,卫雁缩在窗下榻上,浑身冰冷。她想到自己含冤而去的母亲,想到奄奄一息的丁香,想到徐玉钦,想到刀痕满面的袁先生,想到她自己…… 她已经忘记了被关在这里多少天,送走夕阳,迎来银月,除了如月每天定时送来热水、饭食那短暂时分,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陪伴在身旁。刻骨的孤寂和铭心的伤痛让她无比脆弱,能够聊以慰藉的,只有母亲留下的那只圆埙…… 而此时外院书房内,卫东康刚与门客们聊完当前时政,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叫四喜唤来计管事,问起卫雁现状。 计管事如实说了,又道:“二小姐带着丫鬟莹儿,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已有小半个时辰……” 卫东康冷笑道:“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叫人跟着,不许她接进徐府的人!” 计管事低声道:“是!只是徐府派的眼线已经在咱们宅子外盯了几天,那个徐二公子想要打听大小姐的情况,若是他们跟二小姐说上话,咱们……” “放心好了!”卫东康笑道,“那丫头安着什么心,我清楚得很!雁娘这回,只怕所托非人。” 卫姜和莲儿刻意避着府外徐玉钦派来探消息的人,一路走向雍王府,因宇文睿入主东宫,这里变作了别院,守卫不及从前一般齐整有序,聚在门前低声笑语。 卫姜上前道:“各位大人,能否帮小女向宫中递个消息?小女有要事禀告太子殿下。” 那守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怪笑道:“向太子投怀送抱的女人每天都有数百,要是全给通报上去,还不累死了我们兄弟?” 卫姜尴尬笑道:“真是有事禀告,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说着,取出一锭银子,塞在那守卫手中。 守卫便笑道:“跟你说实话吧,太子已经入宫,我们几个不受宠的被留在这里守门,哪有什么门路去宫里报信?姑娘不如去京兆尹府问问。” 卫姜无奈,只得道谢而去。 来到京兆尹府,守卫森严,各个凶神恶煞,不等卫姜把话说清楚,就将她一推,喝道:“走走走!想见太子的多了去了!你当你是谁?” 卫姜被推搡在地,擦破了手掌,犹苦苦哀求:“我找太子真的有事,各位大人行个方便啊……” 卫姜无法,只得另寻别处。她向皇宫的方向走去,时已入夜,街市安静黑暗,只听得到她们主仆二人的脚步声。莹儿有些害怕,抓着卫姜衣角,道:“小姐,咱们两个姑娘家,走夜路恐怕不安全啊……” “你怕了吗?”卫姜笑道,“我不怕!我为姐姐如此奔波,不顾自己的安危,叫他知道,不知要如何赞叹……” 她们来到宫门外,说要求见太子,被宫门守卫执刀抵住,盘问一番。卫姜惊得小脸发白,泪珠滚落,只一味哀求,说要见太子。莹儿更是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这时,宫门内驶出一辆马车,车内之人掀起帘子,向他们看来。 卫姜连忙跪地哀求:“这位大人,小女要见太子。有要事禀告,若得大人相助,不胜感激!” 那人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见太子?” 卫姜泣道:“我不能说。我受人所托,有要事禀告太子。” 车中人冷笑:“你不能说?那我也无可奈何。姑娘请便。” 莹儿见他要走,急忙嚷道:“我们是尚书府的人,大小姐有事要找太子!” 卫姜骂道:“住口!休得胡说!我们跟尚书府毫无关系!” 车中人眸光一转,看向莹儿,“你们大小姐,是那卫雁?” 莹儿被卫姜斥责,不敢再说,双眼含着眼泪,可怜兮兮地望着车中之人。 宫门守卫向车中人行礼道:“世子爷,您看这事?” 车中人正是镇国公府世子郑静明,他刚与太子、蜀王等人议事出来,见宫门处喧闹,镇国公府负责皇城安防,不能不过问。听说是卫雁派人来寻太子,不免心中暗暗生疑。常听三弟泽明提起,卫雁与玉钦来往亲密,只待成婚,却不知这卫雁,仍与太子藕断丝连,更不顾廉耻地叫人大张旗鼓地来寻太子! 郑静明见卫姜穿戴不俗,是官家小姐模样,便抬手向那守卫吩咐,叫通报东宫。 卫姜大喜,跪地拜道:“多谢大人!” 郑静明不语,放下帘子,叫车驾避在一旁等那前去通传之人回音。 只一会儿,数十名黑甲侍卫拥着一驾小车从宫内出来,金盖之下,坐着威仪不凡的当今储君、宇文睿。 卫姜只觉心脏剧跳,又是紧张又是欢悦,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宇文睿看到卫姜,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转头向郑静明道:“世子走得匆忙,想是家中还有事,不耽搁世子了。” 郑静明已下车立在一旁,向他抱拳施礼,也不多说,只淡淡道:“微臣告退!” 待郑静明走得远了,卫姜方上前,含泪道:“太子肯赐见,实在太好了!姐姐等着太子呢!” 她头发蓬乱,衣角有污渍,手掌还受了伤,满脸是泪,看起来十分娇弱可怜。 宇文睿恍然:“是卫二小姐?雁娘如何?你上车来说。” 与太子同乘?卫姜睁大了眼睛,忸怩道:“这……不妥。臣女身份低微,又……又狼狈如斯,怎能……” “不打紧,你上车来。”宇文睿笑得温和,向她招手。 莹儿道:“小姐,您被雍王府跟京兆尹的侍卫推伤,根本不可能走回去,不如听太子殿下的话吧?” 卫姜为难地看了看宇文睿,犹豫许久,方道:“这……好吧,也免得我脚步太慢,耽搁了姐姐的事……” 她提着裙摆,向车上爬去,因手掌受了伤,忍不住抽气低吟了一声。 宇文睿见她行动似不便,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她一时竟忘了疼痛。抬起眼,含羞带怨地瞧着面前的尊贵男子。 芳心乱撞,几欲蹦出胸口。如此近距离地相对,还是初次。此情此景,在她梦中,却早已反复上演过千百回…… 宇文睿声线低沉:“你怎么受的伤?你那丫鬟说的是真的?是京兆尹府的人将你推伤?” 卫姜将手藏在身后,仰头望着他,温柔地笑道:“不打紧的,没有的事,太子别听莲儿乱说。只要替姐姐寻到了太子殿下,臣女就是舍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宇文睿微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侠女!”他笑着,从腰间摸出一块莹白无暇的九龙佩,递给卫姜,“拿着,以后,你来找孤,给守门人看一看这个,他会立即来通报于孤。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想不到他竟对自己如此温柔关切,卫姜忍不住哽咽,“多谢太子殿下。”她指尖发颤,从他宽阔的手掌中取过九龙佩,紧紧握在掌心,万语千言无处诉说,只能用一双柔情泪眼,向他深深凝望。(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八章琼残玉碎,珠泪成双,秋波婉转,愁眉添霜 宇文睿道:“你来得如此急切,可是雁娘出了什么事?” “……啊?”缱绻时光如此短暂,他问起卫雁,令沉浸在梦幻之中的卫姜猝不及防,她连忙收起眷恋的表情,蹙眉道:“姐姐私会徐公子,叫父亲知道了,父亲将姐姐锁在房中,已有半月余。虽然姐姐有错,可……可……父亲这回太过狠心,臣女见姐姐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只怕姐姐要熬不下去……臣女……臣女想不到还有谁能帮一帮姐姐,只能……自作主张……来求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救救姐姐!” 宇文睿闻言,不由蹙眉。初闻卫雁遣人求见,他又惊又喜,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立即便乘了小车出宫。谁想竟是这个蠢小姐自作主张,以卫雁之名诓自己出来。他不由心中不乐。卫雁被锁在房中,是他亲自授意,万无无故解禁之理。况且,近来徐玉钦数次对他不敬,言语冲撞,句句不离“卫雁是臣之妻”。这两人全不将他这个储君放在眼里,不使些手段,只怕他们当他是个没脾气的。 他不发一语,闭了眼睛,倚在座上。 卫姜缩在一旁,不住觑看他脸色。 他戴着金冠,身穿玄色金丝蟒纹朝服,露出领口一抹霜白。他眉色浓重,十分英武。鼻梁高挺,形如刀刻。嘴唇紧抿,气势威严。 她满心柔情,只恨不能当面诉说。 这样一个尊贵非凡、俊美无双的男子,又对自己如此关切温柔…… 突然,车驾摇晃一下,她顺势而倒,竟扑进他怀中。 鼻尖传来一股甜腻的馨香,宇文睿睁开眼来,眸光如电,盯视卫姜。 卫姜羞不可抑,红着脸小声道:“对不起,太子恕罪,臣女一时没坐稳,冲撞了太子殿下……” 她的胸口,在他腿上,若有似无地拂过…… 宇文睿面沉如水,没有一丝笑意,他淡淡道:“二小姐可要坐好了,以免受伤……” 不等卫姜爬起身,他已扯了帘子向外喝道:“驾车之人回宫后领四十鞭!” 门外立刻有人应道:“属下领命!” 卫姜只窘得恨不得钻入地缝。她快速起身,坐到门旁,再也不敢多说, 很快到达卫府,宇文睿也不等卫东康亲自来迎,大步走向卫雁院子。 计管事认得是太子,连忙开锁,让他通行。 卫姜疾步跟在后面,眼睁睁瞧着他走进卫雁房中,在内闭了房门。 她将手中九龙佩捏得紧紧的,硌得手心生疼。为他人作嫁衣裳,说的就是她吧? 听见门外响动,卫雁连忙从黑暗中坐起,摸索着点燃了一盏小灯,待她回过头来,望见来者的脸,不由惊得后退一步,面色惨白。 她穿着一件旧衣,因光线阴暗,看不出是何颜色。松松挽着头发,已落了钗环,是欲就寝的打扮。 宇文睿只觉自己喉头发紧,向前走了几步,将她迫至柱前。 卫雁惊惶不已,心头乱跳,隐有不祥之感。 宇文睿捏起她的下巴,冷声问道:“听说,你茶饭不思,精神不振?” “瞧瞧你,堪堪几日,竟消瘦至此!你就那么想他?那么离不开他?” “他究竟有什么比孤好?令你这般死心塌地?” “可笑,你遣人至宫门前寻孤,急切求见,不知你那心上人闻知,会如何作想!” 卫雁惊道:“怎会?我……我……从未遣人……”忽然,眼前略过卫姜的脸,她惊疑不定,颤声问道:“是……是我妹妹卫姜……去宫门前求见殿下……是么?” 宇文睿冷笑道:“你们姐妹情深,感情好得很呐,你的好妹妹不止大闹宫门前,还闹去了雍王府、京兆尹府呢!想必到了明日,所有人都会知晓,你耐不住闺中寂寞,夜会于孤……” 卫雁本对卫东康假意顺从,只求脱困。谁料,卫姜竟如此毁她名声!叫徐郎知晓,该如何想她? 她失声道:“不会……不会,卫姜她不会如此……”可是,心里却隐约知道,宇文睿不是骗她…… “你可知道,你妹妹在车中,还向孤大献殷勤,投怀送抱。为免你以后在宫中孤寂,不如孤将她一并收在房中?”宇文睿笑得阴沉,瞧见卫雁惨白颓败的脸,令他大感畅快。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竟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去喜欢一个白脸书生? “殿下!”卫雁抬起脸,露出祈求之意,“卫姜年幼无知,配不上太子殿下,请您……” “哦?她配不上孤?那你呢?”宇文睿探手向下,在她身上揉捏,“你配不配得上孤?” “殿下,求您了,臣女……臣女……已经答允父亲,愿等殿下来迎……只求殿下,顾念臣女脸面……求您了……”她紧闭双眼,任泪水滑落,被人肆意把玩,何等屈辱!可她偏偏没有资格拒绝,也不敢拒绝! 宇文睿冷哼一声,放开了她。 卫雁颓然坐倒在地,紧紧揪住凌乱不堪的前襟,低声啜泣。 宇文睿转身坐在椅上,向她招手:“过来!” 卫雁垂首向前膝行一步,仍是跪坐于地,不肯靠近。 宇文睿恐怕迫她太过,反令她那股倔劲儿冲上来,弄个玉碎瓦全。便也不再勉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雁娘,你能想清楚,孤心甚慰。孤三十多年来,从没对任何女人如此费过心思,你该知足!” “殿下!”卫雁抬起头来,拭去眼泪,仰望着他,“殿下果真待臣女不同么?臣女犹如笼中之鸟,被锁在房中,只能等待殿下偶来探望,殿下以为对臣女已仁至义尽,可对臣女来说,正是殿下,让臣女成为囚徒!臣女如何甘心?殿下难道,只想要一个听话顺从的傀儡吗?可臣女却想做一个鲜活生动、有心有情之人啊!” 宇文睿闻言微笑道:“你这丫头,稍稍对你和颜悦色,就立即张开爪牙,来与孤谈条件!” 卫雁爬起来,走近两步,说道:“顺从温柔的女人,殿下身旁已经有许多了。殿下如果真心对臣女有心,该知道,臣女从不是那等柔顺之人。如今臣女受困,生不如死,日后,殿下只想得到一把枯骨么?” 说着,又落下泪来。 引得宇文睿笑道:“你这是拿自己性命来要挟孤?” 卫雁抬眼向他一眺,无限妖娆,“那殿下在意么?” 宇文睿心底的柔情,被那目光撩起,他微笑起身,上前将她扯入怀中,低语:“孤自然在意。” 卫雁在他胸前一推,已逃了开去,背转过身,说道:“那殿下叫父亲放了我吧,不只要让我能够走出这间房,还得让我自由自在地去外头逛……” “不可。”宇文睿皱眉道,“你还想去找徐玉钦?” 卫雁嗔道:“殿下如此疑我,那不如任我自生自灭。” 宇文睿上前将她重新拥住,低笑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与孤撒娇?不错,孤很喜欢。” 卫雁道:“殿下还未答我,可否放我自由来去?我答允您,不见他便是。” “既然你如此保证,孤便由得你。”宇文睿捧住她下巴,低声道:“那你怎生谢孤?孤今晚……留在这里可好?”(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四十九章流言 卫雁立即双眉倒竖,将他推开,嗔道:“殿下当我是什么人?竟如此轻贱于我?” 宇文睿连忙笑道:“休恼休恼,孤是戏你……” 卫雁却不理会,冷声道:“殿下请回!恕不相送。” 宇文睿笑盈盈地哄了数句,方走出门去。 得信赶来的卫东康连忙迎上,拜道:“太子殿下降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不知小女有无礼冲撞之处,还望太子……” “卫卿请起。”宇文睿微笑道,“孤留下数名亲卫,供卫小姐差遣,卫卿可少操些心了……” 言下之意,以后就连他这个父亲,也管不着卫雁了…… 而此时立在隔壁院落中的卫姜,双拳紧握,满面泪痕。原以为今晚可以一举俘获太子之心,谁想到,竟成全了卫雁……难道她只能任父亲摆布,嫁给大司马的小舅子了吗? 卫雁与太子之间的谣言,又重新传了出来。太子夜闯香闺,佳人思郎情切,芸芸种种,诸多版本在茶楼、酒馆之中流传。众人看向徐玉钦的眼光,不由饱含同情,更有那落井下石之辈暗自中伤:“……徐大人这棋走得妙啊,亲近了卫尚书,又讨好了储君,可见这些年的书不白读,十分懂得审时度势呐!……” 徐玉钦从翰林院出来,迎面遇上几个同科正聊此事聊得火热,见他过来,连忙噤声掩口,眉目间却大有蔑视之意。徐玉钦恍若未见,昂头向外走,行至抄手游廊处,吩咐人取进宫腰牌,正冠敛容,往宫中而去。 来到东宫正殿,已是午后时分。内侍低声道:“徐大人请回,太子昨夜晚归,又起了大早,好容易合一合眼,不宜打扰。” 徐玉钦朗声道:“下官在此等候,太子醒来,请务必传唤下官!” 那内侍无法,只得将他引至偏殿用茶。 宇文睿坐在里间看奏折,听内侍禀报徐玉钦求见,不由一笑:“且叫他候着,孤此时不得闲……”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徐玉钦多次催促那内侍去探看太子是否已醒,宇文睿才懒洋洋地抬手道:“传他进来!” 徐玉钦走入大殿,见宇文睿衣冠齐整,全然不似刚刚醒来的模样,不由心中有气,不肯跪下行礼,只双手抱拳,敷衍了事。却听上首那人道:“徐卿等了多久了?小全子,好大的胆子!徐卿来见孤,怎地不立即将孤唤醒?” 内侍哭丧着脸道:“主子,是奴才舍不得,您昨晚根本没合眼,午后好容易喝了补药睡下,奴才怎能狠下心来叫醒您?只有委屈徐大人了……” 昨晚没合眼,又服补药? 字字句句,全在暗示昨晚他与卫雁有过荒唐之事…… 徐玉钦忍住怒气,冷笑道:“全公公一片忠心,太子无需怪罪于他。下官本是贸然入宫,所幸未扰太子清梦。” 宇文睿这才笑道:“徐卿与孤,情同手足,徐卿获赐御书房行走,来孤东宫议事,乃是应当应分,徐郎有何事欲见孤?” “宫中流言四起,句句指向殿下与下官未婚妻子卫氏,下官不才,想不通此言从何而起,请太子指点!” 宇文睿料不到他竟当面诘问,不由眯起眼,重新审视面前这白面书生。若是换作旁人,想必只有吞下这个哑巴亏,乖乖地认命,或主动提议将妻子相赠,以博取未来君主的信任和好感,换取前程功名…… 这人却丝毫不懂人情世故,果真是读书读得傻了,竟迂腐至此! “哦?外头竟有人敢传孤的闲话?”宇文睿似是吃了一惊,道,“徐卿仔细给孤说说,那些人都传些什么?” 叫他亲口说出自己未婚妻子与旁人的不雅传言?徐玉钦抬眼直视阶上高座之人,恨不得从眼中喷出火来,道:“谣言止于智者,下官并不相信传言,只是不明太子几番出入卫府,所为何事?还请太子明示。”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宇文睿从座中起身,步下玉阶,来到徐玉钦身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此事你为何来问孤?去问你的未婚妻,不是更便宜?” 徐玉钦冷笑道:“吾妻卫氏恪守本分,柔顺恭谨,至孝至纯,下官以此事相问,对她,是种侮辱。下官不信她是那等朝三暮四之人,此事只能问太子殿下,究竟为何要夜入卫府,坏卫氏名声?” “哦?原来徐卿是来问罪于孤?”宇文睿止住笑,眉宇间平添几许森冷之意,“孤去何处,何时需要向旁人报备?孤的太子妃,尚未过问一句,徐卿究竟凭何倚仗,觉得孤应该将行踪告知于你?” 徐玉钦沉声道:“只凭太子殿下欠下官一个解释!下官与未婚妻卫氏两情相悦,如今太子殿下牵涉其中,令卫氏声誉受损,太子殿下不该给下官与卫氏一个解释?” 宇文睿走回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孤倒不觉着此时与卿有何干系。孤受雁娘相邀,因往卫府,雁娘竟不曾告知于卿?” 徐玉钦怒道:“殿下慎言!卫氏闺名,亲人私下所唤,太子如此,于理不合。” 宇文睿嗤笑道:“孤唤得惯了,一时不察,卿勿见怪。此事想来是那多事之人胡乱传言,卿无需放在心上,归去后,还望勿要责怪雁娘……哦,不,是卫小姐……” 徐玉钦道:“太子殿下为储君,代摄朝政,一举一动,皆受臣民所仰,还望太子殿下能够严于自律,勿要妄为。下官冒死进谏,望太子虚怀纳谏!” 说完,他随意一揖,拂袖而去。 宇文睿面青如铁,怒哼道:“堪堪六品小吏,若非瞧在靖国公面上,孤如何容得下他?” 内侍小全子上前劝道:“太子息怒,且容他狂两日,卫小姐已经许了太子,待时机成熟,接入宫中便是。靖国公是个明白人,不会像这书呆子一般不识时务。” 宇文睿捏着案上帛册一角,沉吟道:“也怪孤,三十许人,营役半生,竟如莽撞小儿般,沉溺于一女色……” 小全子笑道:“这天下早晚是太子殿下您的,您喜欢谁,便是谁的造化。卫小姐虽端着姑娘家的矜持,但心里也早就向着您了……您这些年也过得太苦,蜀王等人,哪一个不是妻妾数十?难为您太子之尊,只一妻二妾……” 宇文睿叹息道:“孤一生谨慎,唯对此女,大失方寸。……” 喟叹一回,重新埋首奏折当中,小全子奉上热茶,然后悄然退至一边,不敢扰他思绪。 这时,尹碧柔带着两名宫人,也不通报,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娇声道:“太子,臣妾叫人给您做了冰糖燕窝雪莲羹,您尝尝?” 宇文睿头也不抬,道:“放下吧。” 尹碧柔噘嘴道:“人家要服侍您喝下汤羹才走!” 宇文睿耐着性子,笑道:“好,孤这便尝尝。” 说着,示意小全子递过来,吹了吹,仰头一饮而尽,赞道:“甚好。” 尹碧柔道:“太子,您在忙什么?好容易今儿没有那些老顽固来聒噪,不若臣妾陪您去园子里走走?” 宇文睿咳了一声,小全子立即笑道:“孺人娘娘,殿下正为着朝廷的事头疼,待会还要召见大臣们议事,并不得闲啊,要不奴才着人伺候娘娘您去园子逛逛?” 尹碧柔立即红了眼圈,委屈地道:“谁要你派人来陪?人家只想叫太子陪人家……” 宇文睿只得起身上前,将她手握住,柔声道:“莫哭,晚上孤去瞧你,且等一等?” 尹碧柔这才破涕为笑,在他手臂上扭了一把,道:“太子不要骗人家……” 宇文睿笑道:“孤何时骗过你?” 尹碧柔这才罢休,带着宫人去了。 宇文睿面沉如水,喝道:“外头当值的侍卫、宫人、内侍,各鞭三十,教教他们什么叫本分!” 小全子冷汗涔涔而落,想为那些人求情,却又不敢。只在心里暗暗叹息,尹碧柔是什么人啊?太子孺人,皇后甥女,在宫中风头正劲,她来给太子送吃食,谁敢拦她? 徐玉钦沿着长长的石阶一路向宫门走去,两旁红砖墙琉璃瓦衬得皇城精致而巍峨,不久后,宇文睿就会成为成为这皇城之主,只要他愿意,卫雁就不能不入宫。而自己,一个撰写诏书,为皇家著典立册的低微臣工,将伏于她的脚下,自称“微臣”,唤她“娘娘”…… 想到此处,他几乎心痛得走不成路。 “玉钦。”有人唤住他。 回转身来,见众内侍宫人拥簇着肩舆上的宇文炜,向他走来。 徐玉钦避在一旁:“参加蜀王殿下。” 宇文炜下了肩舆,揽住他的肩膀,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本王听闻一些流言,也许做不得数,但是玉钦,本王不愿意你被人诓骗,你不如当面问问卫小姐,说开了,说不定都是误会。” 徐玉钦脸色尴尬起来,别过脸道:“多谢蜀王殿下关怀,玉钦并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卫小姐冰清玉洁,孤高贞烈,玉钦不需问。” 蜀王喟叹道:“玉钦,你就是心太实……罢了,本王言尽于此,你瞧着办吧。本王会替你将宫里宫外散布谣言的钉子都拔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提起……”(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章捧觞娉婷殷勤劝,仰饮千杯,大醉荼靡。人疏影浅,昨夜辰风。 徐玉钦躬身一礼:“谢殿下!” 瞧着徐玉钦远去的背影,蜀王摇了摇头,想道:“这人出于公卿世家,最是在意脸面,娶这样一个祸水,只怕非他之福。” 如今人人都在看自己笑话,徐玉钦很清楚,可他并不觉丢脸,只是心痛。自打明白了国公府的立场和处境,他就知道,他与卫雁,今生是不可能了。他空担着一个“未婚夫”的虚名,却根本不可能护她一世。可他私心想着:“只要我担着这名头一天,就要护她一天周全。太子毁她名誉至此,我纵无法,也得表明姿态,叫太子不能轻视了她去。可怜她生在那样一个人心险恶的府中,生母被人所害,将她蒙在鼓里数载,身边群狼环伺,无人真心疼爱她。她与我相好一场,终有一日,就连我也要辜负了她……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徐玉钦向前走着,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可内心的痛苦和无奈,早已汹涌成河。 他没有理会那些带着古怪表情向他打招呼的宫门守卫,呼唤从人牵过马,纵马狂奔,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只有那个声声唤他“徐郎”的人儿。可是,他不能去找她!流言正盛,他急忙去寻她,只会叫人以为他因恼羞成怒去向她“问罪”,宇文睿可以不顾及她的名声,他不能!他爱惜自己的名誉,更爱惜她的,胜于生命! 他驭马屹立街头,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不想回家,不想去翰林院,又不能去找他。一时之间,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 而此时,卫雁乘着一驾青帷小车,自他旁边经过。她捏着帕子,靠在车壁上,泪如雨下。 她刚刚亲自送别了丁香,昔日鲜活的生命,如今化成一缕芳魂,再也不能捏着嗓子在院子里骂人,再也不能撒娇扮痴、陪在她身旁说话。 生命何其脆弱!短短数日,竟教人阴阳相隔! 可见命运不可违逆,你逆了上天,上天就要惩罚于你,肉身苦痛尚可忍耐,大不了三尺白绫自戕而去。可他若要夺去你在意之人性命,却能令你生不如死! 突然,她听见外面有人大喊:“玉钦,玉钦!” 她连忙掀开帘幕,问道:“如月,你听见没有?” 如月双目红肿,并未在意周围响动,问道:“什么?小姐有什么吩咐?” 卫雁回头瞧了几眼,并未发现徐玉钦人影,也再未听见有人唤那个名字,便疑自己多心,放下了车帘。 她没瞧见,就在她车后,一人一骑缓缓行至路旁,那边小楼上面,郑泽明正笑着向那人挥手,笑道:“你怎在此?快上来坐。” 徐玉钦见他脸色酡红,手持酒盏,知他正在饮酒,便不多想,将马丢给身后跟随的从人,踏楼而上。 他身后的锦墨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那个洁身自好的主子,竟然进了“倚红楼”? 此时的倚红楼尚未开始营业,只郑泽明这样的几个常客,各自包了相熟的姑娘,在房中饮酒。一楼大厅极为安静,徐玉钦上了二楼,尚未意识到自己来了何处。 郑泽明趿着鞋迎出来,大笑:“想不到,想不到,玉钦你终于肯来这仙家宝地,神女洞府。” 徐玉钦只为饮酒而来,乍见郑泽明衣衫不整,屋内坐着几个钗横鬓乱的娇娘,不由吃了一惊,想走时,却被郑泽明一把扯住,给拽进屋里。 郑泽明笑道:“玉钦,我与想容正饮酒,她妹子娇娥儿伏窗瞧见一个俊俏郎君,叫我们快来看,我一看之下,乖乖不得了啊,这不是我们的翩翩佳公子、谦谦谪仙人徐公子么?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想容,这是娇娥儿,这是绿凤,这是乔女,美人儿们,这位,我的好兄弟徐二公子!” 众女连忙一拥而上,你拉胳膊,我搂腰,将徐玉钦团团围住。 一个道:“徐公子,您这样的人物,只恨未能早日遇见。” 一个道:“徐郎,奴家敬您一杯……” 听见“徐郎”二字,徐玉钦朝那女子看去,柳眉凤眼,脂浓粉厚,怎及得她半分?一时被人缠住,脱不得身,不由向郑泽明求助道:“泽明,我有事对你说,很要紧的。” 郑泽明笑道:“好说,好说,你与娇娥儿有缘,先吃她一杯酒,再说不迟。” 徐玉钦暗暗着恼,取过娇娥儿手中酒盏,一仰而尽,又将众女递上来的酒都一一饮了。那些女子吃吃低笑,娇娥儿攀在他肩上,娇笑道:“徐郎好痛快,奴家就喜欢您这样的快意人儿。您刚才,可吃了咱们姐妹们的口水了,不能忘了人家啊……” 原来,那些递上来的酒盏,都是这些女子自己用过的,徐玉钦闻言蹙眉,看向郑泽明,道:“泽明,事关重大,你别玩了!” 郑泽明这才笑道:“好了好了,想容,你们先出去,我与兄弟有话说。” 关了门,郑泽明见徐玉钦频频以袖拭唇,不由笑道:“玉钦,既然来此,为何不玩个痛快?适才瞧你在街头愣怔,不是真有什么事吧?” 徐玉钦道:“重新取个杯子给我,我要与你喝几杯。” 郑泽明笑道:“你将人都赶出去了,谁给你取杯子?要不,用我的?” 徐玉钦笑骂:“你干净得很么?罢了,这壶酒已不多了,全归了我吧!” 说着,提起酒壶,向口中悬倒。 郑泽明见他似有借酒消愁之意,不由问道:“发生了何事?近来找你,你总推说有事,翰林院很忙?还是你的卫小姐又吩咐你做事?” “我倒盼着她有事吩咐我!”提及卫雁,他不免叹息,“泽明,你没听到什么流言?” 郑泽明道:“什么流言?是不是霍志强那些小子又背后编排我了?唉,我不过在想容这里歇了几晚没有归家,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也值得说嘴?我娘子都不管,偏他们要多嘴!别将我惹急了,否则,他们私下里那些相好啊,外室啊,就别怪我都给抖了出来!”郑泽明说着,眼里发着幽光,一副正在酝酿什么报复计划的模样。 徐玉钦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饮了几大口酒,伏在窗上,唱道:“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郑泽明听了,不由劝道:“你这是怎么了?既是想她,去见她就是了。清河公主宴,你与她……好得像一个人儿似的,我在旁瞧了,都不免脸红羞臊……不是你太过孟浪,惹恼了她,不肯见你了吧?” 徐玉钦苦笑:“胡说什么!是我自寻烦恼罢了!泽明,你已经娶了妻,为何还要眷恋那些欢场女子?若是叫我娶了她,我绝不会如此。” 说着,又大口大口地灌酒。郑泽明将他手腕扯住,道:“玉钦,你到底是怎么了,真跟卫小姐闹别扭了?你别急,兄弟想办法帮你!” 徐玉钦不答,只一味叹息,自己手中酒壶空了,就将郑泽明那边的酒壶夺过,仰头狂饮。 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身边一个软绵绵的女声道:“徐哥哥,你醒了?” 隐约看得见身侧一抹红色人影,秀发如云,正关切地望着他。 他喃喃唤道:“雁妹……” 将那人影抱住,连声低唤:“雁妹……,雁妹……” 那红衣人儿僵住,泪珠滚滚而下,怒骂道:“雁妹雁妹!她有什么好?妖妖调调,连你也喜欢那个狐媚样?” 徐玉钦陡然惊起,撒开手臂,颤声道:“紫……紫歆妹妹?” 郑紫歆别过脸将泪水拭去,回过头来,已换上一张笑面:“徐哥哥,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只可惜,你刚才抱着的,不是你的‘雁妹’……” 徐玉钦大为窘迫,连忙起身,躬身道:“徐某醉酒,言行失当,望贤妹海涵。” 郑紫歆噘嘴道:“你占了人家便宜,还推说醉酒,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我要告诉祖父和大哥,叫他们为我做主!”,,,(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一章锦瑟韶光,影成双。清华如水,裙飞扬。 徐玉钦满脸羞愧,再次躬身道:“是徐某不对,贤妹若不愿宽恕,只好禀明镇国公与世子,任凭处置,徐某绝无二话!” 郑紫歆这才噗嗤一笑:“徐哥哥,紫歆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徐玉钦忙道:“多谢贤妹不罪,徐某不便久留,告辞。” “哎,你这人,别走啊,我三哥被大哥唤去了,我特来瞧你的,怎么这就走了?”郑紫歆在后连连呼唤,他却一步不停,待走出院子,来到花园,才知道自己是被泽明带回了镇国公府来。他连忙向大门走去,一步也不敢停留,方才几乎酿成大错,不由他不多加谨慎。 他快步走出郑府,向郑府管事道:“今日醉酒失态,不敢去扰国公爷与世子,请管家代我向两位致歉,来日再来探望。” 锦墨牵着马立在门旁,见他来了,道:“郑三公子怕您醉酒回府要被夫人责骂,又知您好洁,必不愿留宿倚红楼,这才带您回了郑家,小的刚牵了您的马准备送回府去,再遣车驾明早来接您,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玉钦黑着脸道:“日后但有此种情况,立即将我带回家去,怎好叨扰旁人?” 锦墨连忙应道:“是,公子,咱们现在回家?” 徐玉钦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你自回去,我要去见她!” 锦墨慌忙道:“公子,不妥啊,这大晚上的您去哪里见人家啊?” 徐玉钦却早已去得远了。 卫府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灯笼在风中微微摇动。徐玉钦并不在门前停留,直取东南角后墙而去。——卫雁的院落,就在东南方向。 他立于墙下,从墙内伸出来的树枝上,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间。 乐声悠然而来,一遍一遍,皆是同一曲《子衿》。 卫府的巡夜护卫听得有人在墙外吹奏曲乐,探看之下,以为是住在临近的失意书生,自不去管他。 卫雁坐在窗下,对月祈愿,希望丁香早登极乐,来日投生到一户好人家,不要再做生死由他人的苦命女子。 如月劝道:“小姐,别再伤心了,天晚了,睡吧。” 卫雁道:“如月,你恨不恨我?全是因为我,白白叫丁香送了命!” 如月摇头,柔声道:“小姐,你尚身不由己,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有什么可埋怨的?我们只盼着小姐好,只有小姐好了,我们才能好。” “如月,你放心……”卫雁拍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一个眼色交汇,如月却什么都明白过来。 卫雁再不是从前那个任性孤高,一味倔强妄为的卫雁了…… 卫雁吹灯睡下,半晌,坐起身,问道: “如月,你听见什么没有?” “什么?是风吹了窗棂,吵到小姐了么?”如月自榻上爬起,准备将窗儿关上。 卫雁道:“别关,你再仔细听听!” 如月偏头仔细听了听,笑道:“小姐是做梦吧?什么声儿都没有!” “不对,是他!是他来了!”卫雁下了床,踏着绣鞋,一面取了床头的烟灰色落地帛穿上,一面往外走。 如月惊呼:“小姐您要去哪里啊?” 卫雁道:“如月,你不要跟来,万一被人发现,恐怕连累了你!你立即去后头自己屋子里睡下,就说今夜我发脾气赶了你出去,我的行踪你一概不知!” “小姐,您这是?” “如月,我要去见他!我肯定,是他来了!” 卫雁再不解释,也不带灯笼,不愿惊动好梦半酣的守门婆子,从一旁悄悄取了一条凳子,踩在上面,翻出了院墙。 她一路捡黑暗僻静处走,这晚月光朦胧,院子里很暗,巡夜的守卫们皆提着灯,她隐在暗处,反而轻易地躲避过去,一路朝着外墙而去。 那曲乐之声渐渐清晰,她心中欢喜,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她来到墙下,低声唤道:“徐郎,拉我过去!” 乐声戛然而止,徐玉钦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攀上墙头,向她伸出手来,卫雁欢喜地拉住他的手,蹬在壁上,也攀上了墙头。 她忍不住唤道:“徐郎,真的是你!” 徐玉钦尚未答话,就听一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儿狂吠起来,惊动了院中守卫,守卫头领大喝道:“什么人?”巡夜的守卫提灯向他们的方向跑来。 徐玉钦喝道:“快走!” 自己先跳下墙来,回头展开双臂,示意卫雁快快跳下。 卫雁毫不犹豫,大笑并尖叫着扑向他。 他们翻身上马,一路飞驰。 无边静夜中,只听得到马蹄声响,和他们肆意的大笑声。 一个是公卿之家的文秀公子,一个是养于深闺的世家千金,循规蹈矩,恪守仪范,乃是本分。何曾做过这等夜奔于外,出格骇俗之事? 他们大笑不止,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兴奋。 蜀王遇刺事件后,城中施行宵禁,城防甚严,徐玉钦也是在瞧见了一队巡防兵马远远经过时,才想到他们无处可去。 卫雁笑道:“徐郎,守城的人认识你吗?” 徐玉钦摇头道:“我是个小小文官,他们怎会认得我?” “那就好!”卫雁笑着,从腰上取下一枚金令牌,说道,“你只说自己出城办事!” 徐玉钦将金牌接过,见上面刻着龙纹,背面一个篆体的“睿”字。 双眼被那字眼灼伤,几欲滚出泪来。 可此时此地,岂是伤心处?他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好。” 这时,他才惊觉,她竟穿着寝衣就跑出来了,连忙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 卫雁索性将头脸也盖住,披散的头发用腰间衣带束成一个单髻。 来到城门下,徐玉钦将金牌亮出,朗声道:“奉命出城!” 城门守卫一见令牌,连忙开了城门道:“大人请。” 却不住拿眼去瞧他身后的卫雁,小小身材,像是个女人。 卫雁连忙道粗着嗓音凶巴巴地道:“你瞧着咱家做什么?不要命了?” 那守卫笑道:“公公恕罪,只是瞧公公眼生……” 卫雁理也不理,向徐玉钦道:“走!” 徐玉钦纵马飞驰,绝尘而去。不一会儿,已离城数里。 他们下马,并肩而行。 徐玉钦笑道:“雁妹好生机灵,你不知方才,愚兄生怕露了馅儿……” 卫雁满不在乎地道:“露馅便露,我不怕的,徐郎,你怕吗?” 徐玉钦回神瞧着她含笑的眸子,轻声道:“我怕的。我的名声,毁便毁了。可你的,不能毁……” 卫雁登时哽咽难言,抬起脸来,痴痴凝望着他。 徐玉钦不敢与那眸光对视,生怕自己抑制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他撇过头去,问道:“你这样跟我出来,家里会不会闹起来?” “不管他,闹便闹吧。从前我担着任性妄为的名头,其实没做过什么当真任性的事。现如今,便坐实了这个罪名算了!徐郎,你为何会来寻我?” “我……”徐玉钦语塞,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妒意大发?说自己醉酒乱来? 却听卫雁柔声问道:“这些天,我想念徐郎。徐郎是不是一样,想念着我?” 徐玉钦回过头来,此时月儿穿破残云,露出脸来,将天地间洒满清辉。卫雁姣好的面容,如睡莲般洁白纯净,眸光灿若明珠,美得令人沉醉。 他忍住澎湃的胸臆,淡淡道:“是呢,想念雁妹。因此效仿那偷香浪子,引雁妹与我夜奔……” 卫雁抿嘴笑道:“红拂女夜奔李靖,卓文君奔于司马相如,皆传为千古佳话,怎能算什么‘偷香浪子’?徐郎,你想不想带我走?” “走?”徐玉钦道,“你想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生活着,我为你弹琴煮饭,你为我写诗画像,就咱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她说着,眼中透出无限渴望。如果不需为母亲报仇,如果不需在意其他人的安危,她真想,就这么随他走了。忘记凉薄的父亲,忘记孤寂的闺中生活,忘记霸道不容拒绝的宇文睿,忘记繁华喧闹的京城,忘记所有不愉快的过去,只跟着他,天涯海角,相知相守。 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着?如果可以放下责任,不顾祖父、父兄的性命安危,不计较家族的前程荣辱,就是为她抛却这条性命,逆天而行又如何? 他低叹:“雁妹,别说傻话,你知道,你我都走不掉。我们的根在这里,家在这里,亲人朋友,都在这里……再说,我们为何要走?”维持着那个不能说破的谎话,维持表面的一派祥和,秘密只能藏于心底,不能向任何人宣之于口,尤其是她! 可她是不是,还甜蜜地盼着,自己会迎娶她进门?她是不是,还一心想着,好生服侍他,报答他的几番相助?只恨他太过懦弱,他不敢赌!不敢拿整个国公府去赌!御花园一宴,已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极致!再不能拿阖府上下去冒险,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胆色…… 卫雁笑道:“我自然知道,不过说笑罢了,只是想不到,徐郎竟不愿带我走呢。” 徐玉钦伸手,将她手握住,一点一点将她手指,裹入掌中,用力握住。 “雁妹,我想的。”他轻声说,凑在她耳边,“我甚至想,快快娶你进门,把你藏在院中,不叫任何人见你,不叫你见任何人,一生一世,只守着我一个。我想给你最盛大繁华的婚礼,想给你我最真最热烈的一颗心,想给你世上全部最好的东西,想让你恣意活着不被任何人欺负,想让你为我生儿育女,想听你每天在我耳旁唤我‘徐郎’,想每时每刻这般将你拥在怀中!” 他搂住她的腰,将她箍进怀中,双臂因着用力,都在微微颤抖…… 雁妹,雁妹!舍了你,今生我还会笑么?没了你,我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旁人身侧这般微笑,我拿什么去承受那刻骨心殇? 卫雁回抱着他,何尝不是心痛欲碎?只有向宇文睿屈服,父亲才不能再将她关住,她才有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何其可悲? 可那些事,不该牵扯到徐郎,她要做的事,绝不是什么善良高尚的好事,她甚至不敢,叫徐郎知道她心中的打算。就这样,就这样欺骗下去,永远永远,将曾经美好单纯过的她,印在徐郎脑海中,那个黑暗阴险的卫雁,配不上徐郎! “徐郎,你真傻,我本就是你的,你一个人的……”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泪水却悄悄湿润了衣衫。 他抬起她的脸,轻吻她的泪珠。他不会问,她为什么流泪。她亦不会问,他为何惆怅如斯? 她回吻着他,大胆而热烈。他一时情动,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倒于地上。 夜露微凉,鼻尖嗅得到青草香气。他翻身将她覆住,细细亲吻她的眉眼、嘴唇……(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二章 眉头霜冷,晨光微凉。 春情勃发,竟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睁大了迷蒙的双眼,仰望豁然晴朗的星空,发出猫一般娇弱堪怜的吟叫:“徐郎啊……” 蓦地,他收回手,翻身而起,背对着她道:“雁妹,我……该死……” 卫雁起身,在后拥住他,柔柔低语:“徐郎,我愿意的。” 徐玉钦将头埋在掌中,闷声道:“你还年幼,我不能引你铸成大错。你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记得我的卑鄙下流,记得我的龌龊不堪……” 卫雁劝道:“徐郎,你不是的。我对徐郎真心倾慕,徐郎那般对我,我不恼,而且,满心欢喜……” 徐玉钦提声道:“不要说了!雁妹!如果日后你因此受人诟病,你会恨我……” “你知不知,我宁可死,也不能眼看着你受伤害!”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向那匹黑马。 他的泪水无声滑落,滚滚没入草丛之中。 明知不能相守,他怎可夺她清白? 卫雁整好衣衫,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向城门方向缓慢行走。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如果此生,必须要留在宇文睿身旁,至少她最珍贵的那样东西,该留给徐郎,这样,也不枉他们相爱一场。这样,也算报答了他的一腔衷肠。 他竟不肯!这个痴人! 她上前一步,主动将他手握住,与他并行。徐玉钦并不回头,只将她手握紧,带着她缓缓前行。 突然忆起初识那夜,他送她回程,他们坐于马上,明明初见,却频频眉目传情,待得宇文睿遣人撞散,两人心境,与今日竟无半分差别。他们的结局,早在当日,就已注定! 为何命运却又如此捉弄,给他们希望,又无情夺走,叫他们坠入情网,又无奈放手…… 卫雁将头依靠在他肩上,点点泪滴,氤氲了他微颤的肩头。 “雁妹……你瘦了……饮食起居,不要马虎……” “嗯……” “过刚易折,凡事顺其自然……勿徒然伤了自己……” “嗯……” “男子多薄幸,即便对我,也不能尽信……” “旁人自是不信,此生不疑徐郎……” 他喟叹一声,回转头来,抖睫相望。她盈盈眼眸之中,映着他哀伤的脸。面前娇小人儿,朱唇轻启,螓首相依,娇美如斯,柔顺如斯,怎堪相忘?他松开手中缰绳,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她仰起头来,踮起脚尖,将嘴唇凑上,他犹豫再犹豫,不妨她已贴上他双唇。触感微凉,是她来不及拭去的点点珠泪,卷入他舌尖,苦涩难当。 他任她攀颈凑唇,手贴在她腰上,不敢乱动。心中百般煎熬,只有自己明了。 惊觉自己颈间生凉,她微微后仰,撞见他不及掩饰的黯然心殇,昂藏七尺,轩然公子,泪落如雨。 他伸手覆住她双目,凄声道:“不要看……” 而他掌心,亦同样雨雾氤氲。 今朝得你倾心爱过,来日何人还能启我心扉? 月色无边,微风拂鬓,十里星河盛景,不及你一笑一颦。 回城之时,天光已现,卫雁不再遮蔽,坐在徐郎马前,大摇大摆叫开城门。 城楼之上,一人金冠甲胄,煞气腾腾,从楼上缓缓走下,冷笑道:“若非孤与世子亲自带兵巡城,还不知竟有人冒着孤的名头,星夜出城相会……” 郑静明肃穆而立,抱着手臂倚在阶旁远远瞧着。 徐玉钦携卫雁下马,轻笑:“太子殿下,徐某携未婚妻子出城踏月,非假借殿下名头不能出城,无奈之举,太子勿罪。” 宇文睿冷哼道:“踏月?哼!雁娘,孤给你的令牌,就是这样用的?” 眯着眼,瞧见她身披男子外袍,内里穿着寝衣,竟是慌忙至此,急不可耐至此?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就与此子夜奔而出? 卫雁笑道:“太子赠令牌于臣女,本就该任臣女自由使用,难道太子已经送出手的东西,还要时时放在眼前管着?”那笑里有徐玉钦不曾见过的风情……他心中一痛,见太子已经大步走过来,与她低语。 片刻,她回过头来,笑道:“太子有公务在身,臣女与徐公子不耽搁您了,徐公子,咱们回去?” 徐玉钦点点头,向她伸出手来,等她走过来,将她抱上马。 宇文睿眯着眼,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阴沉沉地道:“雁娘,此处旁观者众,孤不与你计较,待一会孤再去你家中,与你好生说说今夜之事。” 徐玉钦听得分明,心中火起,正要怒斥几句,却被卫雁拉住手臂,低声祈求:“徐郎,咱们快走!” 徐玉钦按下不悦情绪,纵马向前。——太子日渐张狂,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们今夜之举,他不敢想,雁娘刚才究竟用什么条件,换取太子在人前留半分脸面给他? 在卫府门前依依惜别,卫雁上前叫门,下人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发现本该在院子里熟睡着的自家大小姐竟立在门外,不由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在做梦。 卫雁径直往院中走,叫醒守院门的婆子,如月担忧了一夜,根本不曾合眼,听外面响动,连忙迎出来。卫雁身上尚披着徐玉钦的青色袍服,头发胡乱挽着,除了略显憔悴,倒是没什么损伤。如月这才放下心来,扶着卫雁,低声道:“小姐这样大摇大摆的回来,叫人知道了怎生好?老爷会不会大发脾气?” 卫雁道:“最不该知道的人已知道了,旁人还怕他做什么。如月,你也累了,咱们只管睡到日上三竿。” 如月一时没弄懂那个“最不该知道的人”是谁,待天大亮后,她从自己休息的房中出来,吩咐小丫头倒了热水,往卫雁房中去时,被门前凶神恶煞的黑甲兵士吓了一跳,守门的许婆子将她拉住,神秘兮兮地道:“别去,太子在里头。” 如月恍然大悟,小姐所言之人,竟是太子? 宇文睿本为问罪而来,这个狡黠女子,在城门处对他百般陪小意儿,求他放那徐玉钦一马,他又有公务在身,故没有施以惩戒。待他结束夜巡,又慰问了一番守夜兵士,天已大亮。內侍劝他回宫休息,偏他惦记着那小女人软糯糯为那人求情之时,说的那句“雁娘愿随殿下处置”……,便回转人马,向卫府而来。 他一路冲向她的小院,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人敢拦他,皆敛声屏气,任他直闯她的香闺。 他甲胄在身,走起路来金丝龙纹黑甲发出轻微声响,撩起珠帘,瞧见内室好一幅海棠春睡图。 他不由又气又笑,这个小女人,竟睡得这样安心!他明明说过要来“问罪”、“处罚”,她竟浑不在意?难道以为,他真的舍不得把她怎么样么? 他一夜未眠的脸上有几许疲态,但此刻却毫无睡意,坐在她床前的椅上,支颐盯着她的睡颜瞧了半晌,竟舍不得叫醒她。外面虫鸟鸣叫,只令他恼恨,生怕那些噪音,扰了她的清梦。 卫雁醒来时,已近正午,如月立在门旁,似乎在瞧着什么,她唤了两声“如月”,都不见回应。她自行下了床,走到门边,豁然瞧见外头一众黑甲兵卫正在院子里头上蹿下跳。她认得是宇文睿的部下,不由奇怪:“他们在干什么?” 如月见她醒了,忙吩咐小丫头们打水,将她推进屋中,笑道:“太子来瞧过小姐,走时吩咐那些人将院中虫儿鸟儿尽数捉了,以免打扰小姐休息。他们本来身手极好,无奈不敢大肆动作,怕有响动,惊醒小姐,只能悄悄地。已捉了一小袋虫儿,蚂蚱金蝉、连蚊蝇也没放过……” 卫雁无奈道:“叫他们走吧。”又问,“太子来过?” 如月惊讶地道:“小姐不知?太子来了有半个多时辰,难道小姐就自顾睡着?太子他什么都……”什么都没做?如月不由心中狐疑。听许婆子他们说,太子来时,眉头紧锁,大有怒意,杀气腾腾地往屋里冲…… 卫雁不再理会,正色道:“如月,为我梳妆,今儿还要去个地方。” 如月应道:“是。”忍不住又劝:“小姐如今怎么想,奴婢也看不明白。本来奴婢以为小姐许了徐公子,以后就该一心跟随徐公子,如今瞧太子的架势,倒似不愿放手了。小姐为难处,奴婢能理解,可这般两头牵挂住,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流言四起,小姐日后如何做人?” 卫雁叹息道:“如果母亲仍在,定会为我做主,不令我陷于此等尴尬境地。如月,我大概……不能嫁给徐郎了……”她心头一痛,再也说不下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如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让自己好好活着,也要让你们都好好活着,不会再有第二个丁香了……” 如月心疼地道:“奴婢不知该怎么劝小姐,只要小姐过的快活,奴婢就知足了。小姐这样的人,正如袁先生所言,该是活得最恣意不过的,就是太子,对小姐也是百般迁就,小姐只不要苦了自己就好……” 梳妆毕,用过膳食,卫雁带了数名从人,乘小轿外出。 崔氏正在房中试新裁的几件衣裳,平姨娘、秦姨娘坐在下首陪着说话儿,听下人来禀告,说小姐用了软轿,已出了门。 平姨娘忍不住撇撇嘴:“一个闺女,镇日在外抛头露面,许给了徐家,又招惹得太子频频往府里跑,说出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夫人也不管管?” 崔氏道:“你休要胡言,小心叫人听了去。外面人乱说就乱说吧,咱们自己家里人就不要乱嚼舌根了。老爷尚管她不住,我一个继母,有什么资格去管?你也是,好生守着自己的本分吧。跟秦姨娘学学,好好管住自己那张嘴!”说着,扭身瞧着镜中的自己,不满地向身旁嬷嬷问道,“我是不是又胖了?” 秦姨娘笑道:“夫人哪里是胖了,是添了福气。奴婢冷眼瞧着,两个小姐快要出嫁,这个家以后还得靠夫人,夫人不好生受补,怎么撑得住?待日后三小姐大了,那伶俐的模样,管保是个精明能干的,到时能帮一帮夫人,夫人就享福了。” 崔氏笑道:“一个小孩子,哪里就能看出来是不是精明能干?倒是你,怀着身子,以后不要来我这里立规矩了,只管好生养着胎,别累着了自个儿。” 下人来报:“蔡姨娘来了。” 崔氏神色冷了几分,抬手道:“让她进来吧。” 平姨娘就扭过脸去,哼了一声。 秦姨娘客客气气地起身,待蔡姨娘向崔氏行过礼,笑道:“早上咱们来夫人这里请安过后,各自回碧云阁去,原想找蔡姐姐跟平姐姐说说话,听说姐姐不大自在,就没敢打扰。我们用过了饭,听说外头的裁缝师傅给夫人送新衣裳,就来瞧热闹,姐姐好些了?怎地又过来了?” 蔡姨娘笑道:“无妨,不过是来问问二小姐,听说一早就出去了,问了院子里的丫鬟,说是走得匆忙。不知二小姐可知会了夫人去处?” 崔氏道:“哟,原来姜娘也出去了?没听说姜娘用车马啊,看来是我这个当母亲的,对孩子们关怀不足啊……” 这是怪卫姜没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了,蔡姨娘连忙笑道:“想是有什么急事,这孩子是个急性子,对夫人却是极孝顺的,回来后定会来给夫人请罪……” 却说此时卫姜立在喧嚣的街市中,双目肿成核桃儿。莹儿小声地劝:“小姐,回去吧,您都立在这里半天了……” 卫姜充耳不闻,任过往的行人对她侧目指点,明明是晴朗夏日,她却如坠寒冰,周身没有丝毫热气儿。 宇文睿去探卫雁,出来时,她疾步跟在后面,一路呼唤“殿下、殿下。”被那黑甲兵卫挡在后面,一时追不上前头马上的宇文睿。 走到青雀巷口,宇文睿身旁的內侍发现了她,宇文睿命她走到身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道:“卫二小姐何事?” 卫姜面红耳赤,低声道:“还请太子屏退左右。”(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三章 此心只向君旁去 宇文睿蹙了蹙眉,下马与卫姜走进旁边巷中,抱臂道:“二小姐现在可以说了?” “臣女知道殿下意属姐姐卫雁,臣女不敢与姐姐一较长短,但臣女对殿下……却也是一样的……一见倾心……”卫姜羞得抬不起头来,艰难地继续道,“求太子殿下看在臣女一片真情,又看在臣女的姐姐面上,能不能……能不能……给臣女一个机会,让臣女入宫服侍太子跟太子妃?日后我们姐妹二人,……效仿那娥皇女英……” “二小姐的心意,孤知道了。”宇文睿笑道,“听闻二小姐已许给了孤的舅丈,孤夺人所爱,岂是君子所为?小姐纵是有心抗婚,也不该拿孤来做挡箭牌。” 卫姜急道:“不是的,不是的!太子殿下,臣女对殿下是真心实意……”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群臣等着您上朝呢……”內侍适时开口,打断了卫姜的话。 宇文睿向卫姜点一点头,道:“二小姐,再会。” 卫姜情急大喊:“太子对臣女果真无意吗?您为何要送臣女九龙佩?您为何要对臣女笑得那般温柔?如今臣女情根深种,太子却轻巧抽身!臣女不明白,太子不答应臣女,臣女就只能去求姐姐了!” 宇文睿目光立时结上一层寒霜,他回身眯着眼瞧了瞧卫姜,想到她是卫雁之妹,虽有心怒斥数句,仍是忍住了,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孤会叫舅丈取消婚约,你不必嫁了,这样,满意了吗?” 也不等卫姜回答,他走向自己的坐骑。 卫姜瞧着他高坐于马上,金丝黑甲更衬托他的威武不凡,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对她无意啊…… 卫雁乘着小轿,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一个偏僻幽静的小院。 如月扶她下轿,走到院门前,雍王部下盖领卫从内打开门扉,恭敬道:“小姐,人已经接过来了,您请。” 卫雁点点头,走进厅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回过头来,眯着眼辨认许久,方颤声问道:“是……是雁姐儿?” 卫雁鼻中一酸,“柔姨……是柔姨么?您怎么……” 柔姨与蔡姨娘均是母亲身旁的大丫鬟,年岁相当,不过三十多岁,怎地竟苍老憔悴至此?又骨瘦如柴、弯身弓背,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柔姨笑着伸出手道:“是,是奴婢,雁姐儿,你长大啦,跟你娘亲一模一样,真好看……” 卫雁上前,任她将自己手握住,道:“柔姨,这些年,您在哪儿啊?母亲去后,听说你被卖出去了,都怪我,一味只知道伤心,不曾寻访过柔姨下落……” “傻孩子,你找不到我的。”柔姨摩挲着她的头发,浑浊的双眼看向窗外,似在回忆当年。 卫雁抬起头来,道:“柔姨,你……这些年躲在何处?” “我啊……六年前就是个死人了。计阿红带着人用布条勒死了我,把我扔到了乱葬岗,她没想到,我没有死,只是憋住了气儿,到了晚上,活了过来。我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敢回卫家,一路难逃,想回唐家报信儿……” “啊……柔姨,那您见着了我舅舅、外祖母么?” 柔姨摇头:“哪知我一个孤身女人,又没有身籍在身,竟连京城都走不出去……因来历不明,没人敢收留我做工,最后好说歹说,找到了码头附近的一个破烂小茶肆里,躲在后厨帮人洗碗洗碟子……本想偷偷关心卫府的事,谁知,厨房的火头竟然瞧上了我,自此,我就再也没有了自由……” 柔姨说这话时,仍是带笑,她没有流泪,没有抱怨,似在诉说着旁人的故事。她继续道:“他那大妇是个泼妇,知道他在茶肆里有了女人,打上门来,死活将我带回她家,镇日打骂,当奴才使唤不止,还将我锁在房门外,说只当家里养了只看门狗……” 卫雁忍不住落下泪来,紧紧握住了柔姨的手,连声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柔姨笑道:“傻孩子,你那时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都熬过来了,我想过死,可我惦记着你,所以,我不能死,竟然真叫我挺了过来,等到了见到你的这一天!” “柔姨……”卫雁亦不知该如何安慰,抱着她的腰痛哭一阵,方问道,“柔姨,为什么计婆子要害死你?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柔姨道:“前段时间,有人找到我,也问过这些事……” 卫雁点头道:“是徐家的人。他们帮我查探过你跟舅舅的下落。” “你会找你舅舅,找我,想必你是知道了什么……” “本来,我并不明白,只是计婆子死前跟父亲说的几句话,十分奇怪,向蔡姨娘打探,她说一概不知,她本是我娘亲身边最贴身的人,怎会不知?我便疑心,会不会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于是,我给舅舅写信相问,没有回音,便求人为我打听,才知道原来舅舅来过京城,还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两位舅舅一死一伤,不知所踪,娘亲陪嫁过来的铺子也换了人在打理,我想不明白为何从前与娘亲有关的人竟一个个的都没了踪迹,若非徐家人找到柔姨的下落,恐怕我……我就要这般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柔姨,我娘亲是怎么死的?” 柔姨摇了摇头:“难为你,小小年纪……你不知道,原是最好,这样,你也不至于将自己陷于险地。可奴婢也担心,你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那些人再想害你,你不知该如何躲避。夫人去世前一夜,原是我当值,不知为何,拉了肚子,折腾了半宿。回到房中,见计阿红坐在我屋里,说老爷不见了一块玉佩,叫我交出来。我自然不知道玉佩在何处,可他们不知怎地,竟在我枕头下面翻出了那块玉佩,我没见过老爷戴那玉佩,但颜色质地看起来极好,府里能戴这佩的,必然就是老爷了。他们就诬我手脚不干净,说明天秉明了夫人,再将我处置了……” “我被关在柴房里绑了手脚,封了嘴巴,只等第二天向夫人辩白。谁知,计阿红第二天一来,就哭哭啼啼,说我气死了夫人!老爷赶来上院,怒气冲冲,叫人把我勒死给夫人填命!我这才知道,夫人竟过身了!我又悲又怒,被勒住脖子,没一会儿就没气儿了。他们只当我死了,将我丢出府外……后来我细细回想,这事不简单。夫人虽然有病,卧床许多年,可前一天还好好儿的,跟我说要给小姐绣完那件褂子,怎能说去就去了?” “只可惜这些年,我人被困住,不得出门一步,否则,否则……” 卫雁劝道:“柔姨,你受苦了……那计婆子说,母亲死前,就她一个人在跟前服侍,当时我还暗自怪你,觉得你没照顾好母亲……是我太傻了,我不知柔姨受的这些苦!” “呸!计阿红她也配?夫人恨她入骨,怎会容她近身服侍!后来奴婢私下想过,夫人之死,必与此人有关!” 卫雁心中的疑团得到印证,不由咬牙问道:“母亲为何恨她?” “她……”柔姨犹豫道,“你是不是也瞧出来了?” 卫雁道:“我瞧着像是,但不敢置信。我父亲再自私,可他应该不至于……” “老爷被那贱人迷了心窍!那样一个腌臜货,不知道老爷瞧上了她什么?雁姐儿,你说她已经死了?” “是父亲亲手结果了她。” “想不到……她这也算是自食其果……当年她仗着老爷对她有几分好感,在夫人面前百般奚落,耀武扬威,夫人每每见她,都免不了生一肚子气。早年夫人不屑于计较,到得后来,想要计较,也是有心无力了。夫人得的是心病。就为这些事,夫人几年不肯让老爷近身,嫌脏……”说到这里,柔姨方露出几许哀意。 卫雁摇头哭道:“柔姨,我不懂,我不懂。她有什么好?难道她比得过我娘亲?我记得娘亲的模样,她美极了……” “傻孩子,你没嫁过人,你不懂男人。”柔姨幽幽地叹道,“再美丽的女人,娶回到家里,天天相对,也难免腻烦。况且,男人喜欢温柔顺从的女人,夫人却是倔强刚硬的个性,因着心里有气,不肯对老爷和颜悦色,不是赶老爷出门,就是讥讽他与奴才的婆娘偷情……开始几年,老爷还肯陪小意儿,耐心地哄,后来,索性不来了,任夫人一个儿,对着空空的院子,……” “我原本以为,是蔡姨娘伤了母亲的心……” “阿环啊……她也是个苦命人,她太痴了……”柔姨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不清晰…… 卫雁没听懂,想要再问,却见柔姨慢慢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她站起身,柔声道:“柔姨,您歇一歇吧。这里有人替我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柔姨似是没听见,昏昏沉沉地将头靠在椅背上,身子软似一滩泥。 卫雁这才看清楚,一直坐着的柔姨,双腿吊着荡着,全无力气……竟是残了? 她不由掩住嘴,痛哭起来。 这些年她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之中,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任性,一定要穿那件跟霍琳琳一模一样的大红色绣百色春景的裙子,这才令母亲拖着病体日夜赶工、劳累过度才早早去了。她惩罚自己,不肯穿鲜亮的颜色,不肯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肯出门与人游玩,就连笑一笑也觉得是对不起母亲。她自伤了那么多年,也让那些伤害过母亲的人逍遥了这么多年!这笔账,不能再拖下去了,她要找出那些人,一个一个,跟他们算个明白! 她擦干眼泪,走出门去,吩咐盖领卫道:“替我找个本分的丫头,照顾好柔姨,不可让旁人寻了她去。” 又道:“叫两个人留下,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盖领卫道:“可是,我们奉殿下之命,要护卫小姐……” 卫雁斜睨着他,冷然道:“太子派你们跟随我,自是要为我所用,难道他不是这个意思?莫非盖领卫的职责,只是替太子监视我?那好,我亲自去问问,太子到底什么意思!” 盖领卫忙道:“小姐息怒,属下自然随小姐差遣,只是担心小姐身边人手不足……” 卫雁脸色缓和下来,道:“盖领卫,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我也知道叫你们做这些事是委屈了。若非你们出手,我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柔姨……此事对我极为重要,请你们且委屈几天,待我见了太子,必然要请他亲自谢你们。” 盖领卫连忙跪地道:“不敢,小的为太子跟小姐办事,乃是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委屈’。” 卫雁点点头,不再多说,吩咐小轿往城南方向走。 她暗暗叹息,抬出宇文睿这座大佛,果然效果极好。她自己没有力量,就只能暂时靠在这颗大树上了。 小轿停在城南一个破落民宅里。卫雁一走近,就有黑衣侍卫上前来,禀告:“小的叫人去他家,说秦姨娘不大好,他便立即跟了来,现在人在里面关着,要不要小的陪小姐进去?” 卫雁笑道:“你们动过手了吗?” 那侍卫道:“按小姐吩咐过的,已经收走了可能藏毒的药箱,又绑的很严实,小的们一时心软,倒没怎么动拳头。” 卫雁走进小屋,日已偏西,屋中有些黯,如月扶着她向里面走了几步,才看见黑影里安静坐着的那人。(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四章话不投机 听到脚步声,角落里的人站起来,道:“你是谁?为何绑我到这里来?” “秦大夫,抱歉,让您受惊了。”卫雁找了张椅子,如月擦了擦,扶着她坐下。 这时,她才看到秦大夫的模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袍子都破了,极为狼狈,看来被那些侍卫狠狠揍过。想到那侍卫刚才说什么“一时心软”,不由暗骂:“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属下。宇文睿那样心狠手辣,果然他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你是……卫小姐?”秦大夫怎么都想不到是她,不由怒道,“卫小姐,在下与你有何仇怨,你为何要这样做?” “秦大夫,您在我们家里走动,已有十几年了吧?卫雁小时候生了病,都是吃您的药,您算卫雁的长辈,本来,的确不该这样对您的……” 卫雁顿了顿,道,“可是,我娘亲死的不明不白,我不能当没事发生,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帮着他们害她?” 秦大夫道:“你娘亲身子不好,就是早逝,也与旁人无关,你在哪里听了什么疯话?我告诉你,她是病死的,没人害她!你快快放了我!” 卫雁抿嘴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亮晶晶的金锁头,递给如月。 如月拿着那金锁头,走近几步,叫秦大夫瞧清楚了,锁头正面写着:“吉祥如意”,背面写着“长命百岁”。秦大人大惊失色,嚷道:“你……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你……” “秦大夫与我说真话,孩子自然没事。秦大夫要是不肯说,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卫雁收回金锁,放在手里把玩。 秦大夫呜呜哭了几声,哀求道:“大小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江湖郎中,本分就是给人把脉瞧病,您叫我说什么啊?” 卫雁道:“你是江湖郎中?你出自扬州秦家,家传的医术,要不是年轻时治死了人,也不用沦落到京城,做我父亲杀人的刽子手啊!” 秦大夫抖了几抖,支吾道:“小姐说什么,我……我不懂……” 卫雁笑道:“你不说也没关系。你在扬州早有一个儿子,京城这个儿子是后来生的,想必他就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打紧,是不是?还有秦姨娘,她不过是你的堂妹,又不是亲妹子,就算她胎死腹中、一尸两命,跟你也没关系啊,对吧?好吧,秦大夫,那我也不多废话了……”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秦大夫满头大汗满脸是泪,哀求道:“大小姐,您别,您别动我幼子跟婉华……您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 卫雁回过头来,冷声道:“我母亲究竟怎么死的?我见过她过世后的样子,她走得很安详,没有外伤,嘴角耳朵里也没有血迹,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去了?” 秦大夫颤声道:“小人……小人检查过,夫人……夫人的样子,的确不像中毒而死。可她……又确确实实是中过毒的。” 卫雁早已按耐不住,厉声道:“继续说!” 秦大夫道:“夫人房里的香,跟她用的药,有所相冲,寻常人闻了那香,不会有事。但夫人常年服用着养身体的‘灵芝百草汤’,最是闻不得那香,若是连用数日,就会神智不清,毫无力气,重者,会昏迷不醒,以致梦中猝死。” “你胡说!”卫雁喝道,“我娘去世前夜,还与我说话,为我梳头,还连夜给我绣衣裳,什么神志不清,什么昏迷不醒?没有,根本没有!” 秦大夫垂头道:“夫人中毒已深,清醒的时候本就不多,那几日小人频频到府上看顾夫人,就是因为……小人……小人看出了夫人不妥……,这些内宅阴私,小人一个小小郎中,又岂敢细究?只有为夫人施针,暂时护住夫人心脉……夫人能清醒片刻,与小姐说完了人生中最后几句话,也算……也算小人积德……回报于夫人……” “我母亲中毒?她这些年卧病在床,连举手为我梳头都没有力气,竟是因为中毒?你一直为她诊症,你告诉我,她从何时起开始中了那毒?他们为什么要毒害她?”卫雁的眼泪,根本抑制不住,想到母亲去世前夜,与她坐在窗前低语,她以为母亲病已大好,痊愈之日可期,谁知第二****惫懒,起晚了床,没有去瞧母亲,而是直接去了琴厅跟女先生学琴,回来时,母亲已去了…… 没能在母亲最后的时光,守在身旁,这是她心中最大最痛的遗憾! “小人入府看症时,已是十三年前了,夫人……夫人似乎,那时就中了毒……只是那毒还浅,小人不敢确定,只当脾虚气弱、情志难舒、先天不足来治。想那下毒之人,并未想过要夫人性命,只是偶然点燃那香,叫夫人病情不易好转……后来,却不知为何,又连燃数日,以致夫人不能承受,就此故去……小姐!小姐!小人所知已全部告诉小姐了,请小姐放过小人幼子!求小姐,放过小人幼子吧!” 卫雁凄声道:“放了你的儿子?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娘亲?你发现她中了毒,为什么不提醒?你为什么不救她?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你们这些医者,不都是悬壶济世、心怀仁善之辈么?你为什么眼睁睁瞧着她受人摧残?” “大小姐,小人当年在扬州,治死的是盐商彭家的独苗!彭家一定要小人填命!小人连夜逃到京城,若非卫大人看顾,小人焉有今日?小人已将所知,全部告诉卫小姐了,至于何人下毒迫害卫夫人,小人的确不知。卫小姐,小人并无害人之意,小人所做一切,也是逼不得已!今日小人将事实和盘托出,来日,卫大人必不会容得小人,请小姐大发慈悲,放过小儿,让小人带着他,离开京城!大小姐,瞧在小人曾为大小姐治好了水痘,瞧在小人曾为夫人延缓了几日性命,求小姐放过小儿吧!” 卫雁冷笑:“放过?行!你再跟我说说你们扬州秦家做过的事,说的不错,我就放了你儿子。若你敢瞒骗我,我绝不能饶你!” “我……我……小人已经离开故乡十三年了……家中之事,的确……” “不知道是吗?就连秦家帮着我父亲,把我小舅舅藏起来的事也不知道?” 秦大夫冷汗流个不停:“这个……这个……唐二老爷与人争风吃醋,打伤了人,被下过大狱,出狱后就跛了……小人……小人也……不知,似乎后来在秦家养伤,旁的,就……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好,我就当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这件事谁清楚?秦婉华?她一直在扬州秦家,又跟了我父亲,她很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对吧?” “这……这……婉华大着肚子,她一个女儿家,怎会知道这些……” “哼!”卫雁怒道,“秦大夫也有关心的人!你这些年得我父亲引荐,往来于众达官显贵之家,过得多么舒适自在!哪里像一个逃亡之人?秦大夫今天就留在这里,好好回忆回忆那些个死在你手底下的冤死亡魂,听说这宅子凶得很,说不定,他们今晚会来找你话当年呢……” 卫雁说完,转身走出屋子,不理会秦大夫撕心裂肺的哀求声。如月快步跟上,小声道:“小姐,秦大夫一向和善,奴婢瞧他不似作假,您放过他儿子吧。” 卫雁摇摇手里的金锁,笑道:“你说这个?是盖领卫顺来的,他儿子好好的在自己家里玩呢!” 如月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小姐不会那么狠心。” “我狠心?如果我真的绑了他儿子逼他就范,就是狠心?那他眼睁睁瞧着我娘被人迫害而故作不知,甚至助纣为虐,就不算狠心?” 如月垂头道:“夫人走得冤枉,可毕竟,秦大夫需要老爷庇护,老爷不叫他管,他自然不敢……” 卫雁睁大眼睛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如月,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如月,你跟他有多亲厚?为何要替他说话?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错?是我娘亲活该?” 如月连忙跪地,泣道:“小姐明鉴,如月不敢。夫人去得冤枉,奴婢跟小姐一样伤心,一样的想找出真相,让夫人安息。可是秦大夫,秦大夫……他治好过丁香娘亲的病,而且,没有拿取分文诊金。看在丁香份上,奴婢……奴婢也不能不替秦大夫说句话……” “丁香母亲病了?为何我不知道?为何你们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这个主子在你们心里,就那么不可靠?”卫雁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丁香的逝去,何尝不是她心中不能磨灭的伤痛?丁香因她而死,她欠丁香太多太多…… “小姐啊,您先被老爷禁足,又忙吩咐人救柔姨,太子跟徐公子两个已令小姐无法应付,旁的事,奴婢不敢跟您说……怕您……怕您……心里更加不好受。丁香死了,府里报知她娘,说是得了急症去的,她娘大病了一场,小姐送去的银子,她不肯用,奴婢只有求秦大夫……小姐,奴婢对您是什么心思,您该清楚,奴婢知道您的难处,这才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自作主张!”卫雁道,“我已欠了丁香一条命,不能再欠任何人!你们一个个的,有事不来找我,却找旁人,叫我……叫我做个不仁不义的人……如月,你跟我是什么情分?连你都不能交心,我还能信谁?连你都不能依靠我,谁又能信我?” 如月劝道:“小姐,小姐别伤心,奴婢以后必不会如此了。小姐别难过吧?是奴婢错了……” 卫雁掩面道:“是我向来一味倔强任性,只顾自己伤怀,令你们寒了心,如月,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如月一再劝慰,卫雁只是痛哭不止。这时院外骚动起来,接着大门开启,走进一个黑衣男子。 如月连忙推了卫雁一把,行礼道:“太子殿下。”(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五章屈服 卫雁一见是他来了,心里更是不快,扭身不肯瞧他,赌气道:“太子的耳报神果然快!这些大人卫雁使不起的,请太子殿下收回吧!” 她的一举一动,瞒不了面前这人。盖领卫嘴里说着服从于她,其实她也知道,他们是太子的人,不可能绕过太子去。 宇文睿笑道:“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孤出宫办事,本想顺路去瞧瞧你醒了没有,听说你在此处,特来相会。” 卫雁讥笑道:“太子殿下这话,骗骗旁人就算了,竟拿来哄我?太子早上才回宫,宫里那么闲,大臣们不用与太子议事么?宫外又没人,非得太子殿下亲自出来办事么?” 宇文睿大笑道:“知你聪慧,孤不该哄你。只是听人说你又是劫人又是绑人的,孤放心不下,因此来瞧瞧你。怎样,孤的那些奴才还好用吗?要不要多给你一些人使?” 卫雁气道:“不敢不敢,卫雁一个小小女子,怎敢使唤太子殿下的人?还是请殿下将人收回去吧!” “哦?孤心爱的女人的话,他们也敢不听?”宇文睿骤然换上一股阴冷的声调,“那要他们有何用?不若杀了干净!” 卫雁一听,只得软下身段,道:“太子殿下何必激我?若非我无人可用,也不会劳动太子的人。太子这般,不是叫人憎恨我?盖领卫他们极好的,是我大材小用,委屈了他们。” 宇文睿笑道:“委屈什么!他们是孤的人,也是你的人,孤跟你,有什么分别?是不是?” 说着,他招了招手,道:“到孤这来。” 卫雁见他立在几步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天边最后一点阳光,她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走不出去,却也不愿靠得太近。 她低下头,不情愿地道:“我不去。” 宇文睿笑道:“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你昨夜与旁的男人幽会,孤都没跟你计较,你还不满意什么?” 卫雁道:“昨夜已与您解释了,我不过与他告别,毕竟,我们名分上,还是未婚夫妻……” 宇文睿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将卫雁双肩按住,命令道:“孤不准你再提什么‘未婚夫妻’!你是孤的女人,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卫雁仰起头,不甘地道:“可我的确是!太子又是何苦?您知道我心里会一直想着他,就算日后我成了……成了您身边的人,我心里,也会一直想着他!太子不若,放过我吧,您什么都不缺,可我,就只有他啊!太子殿下,您……” “住口!”宇文睿盛怒之下,将她手腕捏住,面目显得有些狰狞,“你心里会一直有他?你答应过孤什么?你忘了吗?昨夜在城楼下,你还在他面前,与孤撒娇,说凭孤如何惩罚……你以为你与孤这样,他还会要你么?待孤继位,恐怕不需孤施压迫他退婚,他就会主动将你奉上!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好妹妹,今早追了孤两条街,只为向孤诉衷肠,说要与你效仿娥皇女英,一同入宫服侍孤!你当孤是洪水猛兽,可你妹妹,却对孤情根深种呢,你既然这么不愿,那么,孤先收用了她,再来纳你,如何?” 卫雁手腕被他铁钳一般的大手捏住,痛入心扉,“殿下何必拿卫姜来威胁我?殿下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与旁人不同,为何,为何又迫我至此?” 宇文睿见她虽口中倔强,但态度已经软了,不由暗想:“她倒是极在意她那个妹妹……” 松开了她手,见她手腕被自己捏得青紫一片,也不免有些心疼。瞧了瞧天色,实在不早了,他匆忙出宫,丢下一大摊子要事,那些老臣子还不知要怎么不满呢。 他叫来手下,吩咐道:“转告你们的盖领卫,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卫小姐的亲随,卫小姐才是你们的主子,卫小姐要你们做什么,不需再向孤报告。” 回转身来,笑道:“雁娘,这样,你满意了吗?” 卫雁揉着被他捏痛的手腕,不肯理会。宇文睿拿她无法,瞧她气呼呼的样子十分娇俏动人,实在不舍得与她生气,长叹一声,无奈离去。 如月连忙提醒:“小姐,天快黑了,咱们回去?” 卫雁道:“不能回去,我得找个人,帮我把秦姨娘偷出来!” 如月吓了一跳,道:“小姐您说什么?秦姨娘怀着老爷的孩子,您……您若是伤了她……” “如月!”卫雁不悦道,“难道你对我那么没信心?我为何要伤她?” 卫雁指着一名黑甲侍卫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属下高放,愿随小姐差遣。” 卫雁道:“好,高放,你写一封信,就说自己是彭家人,待会你跟我回府,悄悄将信放在秦姨娘房里,不可惊动旁人,能做到吗?” 高放道:“小姐安心,属下不才,手脚功夫还不赖。” 他这样说,显然就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了。宇文睿身边的亲随,又岂会是平庸之辈?(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六章蔡姨娘的好日子 一顶青帷小轿停在溪边,秦姨娘扶着小翠的手走下轿来,小翠挥退了轿夫,扶着秦姨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枫林深处的枫溪亭走去。秦姨娘走到亭中,声音中透着紧张:“我来了!” 四周寂静无声,秦姨娘只得再次重复道:“我来了,带来了银票!” 小翠小声道:“姨娘,怎么没人?是不是咱们来早了?” 秦姨娘摇了摇头,低声道:“再等等吧。” 主仆二人在亭中坐了有半个时辰,秦姨娘扶着腰靠在亭栏上,汗水已浸透了衣领,小翠拿帕子给她拭了数回,道:“姨娘,您还受得住么?要不……” 这时,林中走出一个人,秦姨娘心中一紧,将手中帕子死死捏住。小翠连忙挡在秦姨娘身前,生怕来人对主子不利。 那人走到近前,躬身道:“如夫人,想必那些贼子是不会来了。属下护送您回府!”原来是卫东康派来设伏的侍卫。 秦姨娘点点头,扶着小翠的手往回走。 过一会儿,只听林中四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埋伏在四周的侍卫皆退走了。 回到府中,秦姨娘刚走进小院,就听小丫头禀道:“老爷来了,在您房中已等了许久。” 秦姨娘走进屋中,卫东康上前将她搂住,关切道:“可还好么?今儿天热,你又走了那么远的路。” 秦姨娘额头上全是汗珠,勉强一笑,“奴无事。大人,他们不肯露面,是不是洞悉了咱们的计划?这可怎生是好?六哥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他们如果只是要为难秦兄,没必要惊动你。既惊动了你,那就是只为求财而来。秦兄应该不会有危险……” 卫东康嘴上安慰着秦姨娘,神色泰然,可心中却难免嘀咕:“知道秦大夫与婉华的关系,绑走秦兄,惊动婉华……明显是要针对秦家。可秦家在京中毫无势力,这二人一个是寻常郎中,一个做人妾侍,针对这二人根本不足以对扬州秦家有什么实质性的打击和伤害。他们如此费尽心力去查秦大夫和婉华的关系,难道……是汝南那边?” 随即,他否定了这一想法。汝南唐家早已败落,剩余那些妇孺各自奔散,一直在自己安插的人手中讨生活,根本没机会去查探唐二老爷的下落,更不会知道此事与秦家有关。 如今,关心此事的人,就只剩下…… 想到这里,卫东康说道:“婉华,你只管放心,我已有了眉目,一定救的出秦兄。好生歇息、” 他从秦姨娘房中出来,没有走出院落,而是朝着对面小楼走去。 楼上平姨娘瞧见他向着自己的方向来,连忙呼唤婢女扶着下楼来迎。 莲儿挑了帘子,笑道:“老爷来了!” 蔡姨娘放下手中绣活,连忙迎出来,行礼毕,卫东康已走进了内室,道:“阿环你来,旁人……” “老爷!您可来了!人家好生想念您!”平姨娘扭着细腰,扶着发鬓向他走来。 卫东康皱眉咳了一声,不耐道:“成何体统!” 平姨娘委委屈屈地往他脚下一伏:“老爷将人家丢在这破落小楼中,不闻不问,您可知道,人家受了多少苦?” 蔡姨娘跟婢女们立在外头,见她当着人面向卫东康撒娇,不由尴尬非常,连忙吩咐婢女们各自退下,自己也退到门边。 卫东康抬眼见她要走,连忙道:“阿环过来。” 又向平姨娘道:“你且回屋去,我过会来瞧你。” 平姨娘不依道:“不,人家要您现在就上楼陪人家。蔡氏人老珠黄,嘴笨心拙,老爷何苦对着她?” 蔡姨娘苦笑道:“平妹妹说的是,可老爷已说过一会儿去楼上瞧妹妹。妹妹就听老爷的话吧。” 平姨娘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偏不。”回头向卫东康娇笑道:“老爷,咱们一同上去,现在就去,好不好?” 卫东康早已忍无可忍,额上暴着青筋,怒斥道:“她没资格?我是不是也没资格?叫你回去等着你还不肯?是不是要我受你摆布,你才称心?你夫人贤良淑惠,怎么替我纳娶了你这个蠢东西!给我滚!” 平姨娘吓了一跳,呆呆仰望着盛怒中的男人,觉得他是个陌生人般。 进门两年多来,他对她虽不见特别偏爱,但比起蔡氏,她已算是受宠了。即便在秦姨娘进门后,他也没有全然冷落了她,每个月逢七的日子,他总歇在她房中。自从她搬至蔡氏楼上,他才不愿来了,她知道自己被蔡氏连累,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好容易见他一面,想一诉衷肠,怎料会被他如此申斥? 卫东康见她呆呆的不肯出去,向外头喝道:“人呢?都死了么?把这蠢东西拉出去,滚得远远的,别叫我瞧见了心烦!” 平姨娘脸色发白,望着卫东康的脸,眼泪扑簌簌地掉落,“老爷,奴婢究竟做错了何事?老爷竟厌弃至斯?” 卫东康向外道:“人呢?听不见我说的话?” 蔷薇颤颤巍巍地走进来,上前拉住平姨娘的衣袖,小声道:“姨娘,走吧,别惹老爷不快,走吧……” 平姨娘任由蔷薇将她拉出去了,院里扫洒的小丫头跟粗使婆子无不盯着她瞧,只窘得她抬不起头来。 蔡姨娘知道卫东康有话说,关了门窗,又将温茶奉上,道:“老爷息怒,妹妹也是许久不见老爷,难免……” 天气本就闷热,生了一回气,卫东康早热得出了一身汗,蔡姨娘这里又不曾供有冰盆,只得伸手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才要说话,见蔡姨娘将窗子也关住了,就将外裳脱去,道:”你休管旁人的事,我只问你,关于秦大夫的来历,你可曾对雁娘透漏过?“ 蔡姨娘神色郑重:“难道大小姐连秦大夫的事也晓得了?这么大的事,奴婢怎么会糊涂地叫人知道?上回大小姐问起先夫人的铺子,奴婢立即便通知了老爷。如今大小姐未曾再向奴婢打听过先前的事,奴婢以为,她早就放下了……” 卫东康道:“不是你说的?你可对姜娘提过此事?” 蔡姨娘道:“此事姜娘全不知情,上回……”想到上回卫东康与她密谈,卫姜就在旁边暖阁之中,不知有否听到了什么,但她怎么牵连自己女儿,连忙否认,“姜娘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脾气,老爷是知道的,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连奴婢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又怎会对旁人说起?” 卫东康冷笑道:“你什么脾气?上回不是还不知轻重地为着姜娘的婚事去了外院与我闹么?” 蔡姨娘笑道:“老爷,奴婢那也是一时情急,如今姜娘不需嫁与那人,奴婢对老爷感激不尽。” 她脸上笑意盈盈,眼中却饱含冷意。若非太子愿意出面干预,以卫东康那份现实势利,怎肯失去这样一个攀附权贵的好机会? 卫东康道:“原以为你本分守己,知道进退,如今瞧来,竟是我错信了你!你究竟想把女儿嫁给谁人?难道你也跟她一般见识?妄想嫁入东宫?” 蔡姨娘笑道:“奴婢不敢,全凭老爷做主。” “哼!”卫东康冷笑道,“你们娘俩心比天高,太子之事,不要妄想了!雁娘那边,你找个机会去探探虚实,如今这丫头仗着太子撑腰,眼里早没了我这个父亲,手上又有太子给她的人使唤,要去扬州探个消息,不是什么难事。此事全在你身上,有什么消息,速来回我。” 蔡姨娘躬身应道:“是!” 卫东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茶,“噗”地一声全吐了出来,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蔡姨娘笑道:“奴婢这里只有陈年茶渣子,委屈老爷了,要不,奴婢去跟秦妹妹借点来?” 听出她话中之意,卫东康白了她一眼,提声道:“来人!” 莲儿走进来道:“老爷,奴婢在。” 卫东康不理会,再次道:“管事的何在?” 一个高大的婆子走进来,道:“老爷,老奴是料理碧云阁诸事的简婆子。老爷请吩咐。” 卫东康道:“日后,蔡姨娘这里吃食用具,皆与秦姨娘处一般,再有那逢高踩低的刁奴胆敢作践主子,叫我知道了,立即撵出去!” 简婆子朝蔡姨娘瞧了两眼,笑道:“老奴省得了,这院子里,几位姨娘都是奴才们的主子,不敢有所怠慢。” 卫东康不愿多说,摆摆手叫她去了。 蔡姨娘跪地拜道:“多谢老爷。” 卫东康道:“你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就是!这事办好了,再说姜娘的婚事。” 蔡姨娘掩住心底的不快,冷笑:“老爷比奴婢精明千百倍,奴婢只有尽心为老爷效力,老爷放心便是。” 卫东康冷冷瞧了她数眼,透过她那张刻着岁月痕迹的脸,想到从前那些故人旧事,心烦意乱,起身向外走去。 卫东康推门出来,院子里的小丫头、婆子们俱低了头,蔡姨娘在后追上,笑盈盈地将他适才脱去的衫子披在他肩头,含羞道:“老爷,您忘了着外裳……” 卫东康皱了皱眉,知道她这是要借着自己做戏给下人瞧,又见不远处平姨娘捏着帕子抽抽噎噎地望着他哭泣,如今要用蔡姨娘,不便拂她脸面,只得勉强一笑,道:“你好生歇着!” 满院子的人皆惊讶于蔡姨娘竟得卫东康另眼相看,只有蔡姨娘本人,听得出他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她微笑道:“老爷,过几日您再来,提前叫人知会奴婢,奴婢叫人供好了冰盆子在屋子里头。” 卫东康哼了一声,大步去了。 平姨娘走到门口,指着蔡姨娘骂道:“想不到,你竟是个有手段的,蛰伏这些年,今天才泄露了本相,我……我……” 不待她说完,那简婆子从院外进来,道:“平姨娘,老爷吩咐,叫您收拾收拾,搬去小兰园。” “什么?”平姨娘惊得瞪圆了两眼,“叫我搬去小兰园,小兰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七章言和 因老夫人喜欢兰花,特特开了个小园子养那些兰花,园子里头有两间小屋,平常放些隔季的纱橱、帘子等杂物,比现在所住之地更狭窄拥挤,又远在尚书府最西头,别说是卫东康,就是下人们也甚少经过那里。 平姨娘大放悲声:“老爷好狠心!我要去找夫人!我要夫人为我做主!” 蔡姨娘笑着摇了摇头,唤莲儿入内,继续做她的针线。 蔡姨娘突然获宠,令崔氏百思不得其解,她耐着性子安抚了平姨娘,叫来紫苑道:“你打听清楚了?平姨娘说的是真的?” 紫苑咬唇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呢,蔡姨娘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动声色,不知怎地突然翻了身,老爷亲自过问她院中的吃食用具,不知是不是她在老爷面前抱怨夫人苛待于她?” 崔氏道:“我岂有苛待之意?不过对她冷落些。那些个管事婆子,哪一个不是人精,瞧着我并不多关照她,就私自扣下了她许多好东西,她这些年都默默忍下了,却怎么突然向老爷抱怨起来?” 紫苑道:“听说二小姐当街拦住太子去路,请太子做主退了亲事,如今蔡姨娘又这般,难道是因二小姐在太子面前得了脸?” 崔氏道:“此事老爷与我说起过,只说姜娘不知分寸,该与太子无关。蔡氏不简单,她先我十年入府,老爷就算对她不亲热,毕竟有旧情在,我提防她数年,还是叫她钻了空子!” 紫苑犹豫半晌,依旧将听来的事说了,“听说,老爷去蔡姨娘屋里,遣走了所有人。出来的时候,连衫子都没穿……” 崔氏皱眉道:“怎会?老爷岂是那等……”见紫苑脸色不大好,知道她是想起了那晚卫东康不肯近身的事,便笑道:“天气炎热,蔡氏那里想是没有冰盆,老爷最是怕热,你别跟那些人一般乱嚼舌头。如今姜娘要定亲,说不定要嫁入贵胄门庭,老爷给她母女脸面,许是看在亲家面上。” 这时传来管事娘子的声音:“夫人,新买的丫头们到了。” 崔氏朝紫苑打了个眼色,紫苑掀帘子走出去,站在阶上仔细端详院中立着的十来个小丫头们,大的约莫十三四岁,小的十岁左右,各个穿的齐齐整整,垂头恭立。紫苑点点头,向管事娘子道:“王妈妈辛苦,这才几日,就将这些丫头们教得规规矩矩,夫人的意思,既是给小姐们选人,该小姐们自己掌眼,夫人就不看了。” 王嬷嬷笑道:“夫人宽厚,那就直接带去两位小姐院中吧。” 一行人先到了卫雁的院子,王嬷嬷一路低声吩咐:“大小姐规矩大,要加倍留心。日后小姐嫁入公卿之家,你们就是小姐的左膀右臂,代表的可是咱们尚书府的脸面……” 卫雁正在房中与如月低语,听如月道:“亏得盖领卫发现了埋伏的那些人,否则小姐可就露了行迹。事情已叫老爷知晓,下回再想约秦姨娘出府,可就不易了……” 卫雁道:“我居于内宅,不擅长那些阴私手段,怎是我父亲的对手?我会叫盖领卫放了秦大夫……” 如月喜道:“小姐,真的么?秦大夫被关了两天,不知心里有多怕呢,您肯放他,真是太好了!” 卫雁见她喜不自胜,摇头道:“我一说放他,瞧你高兴的,可称心了?你就不怕放他出来他将我查秦家的事抖出来?” 如月笑道:“小姐肯放他,自然思虑周全,已有了让他不能开口的办法。再说,小姐背后有太子呢,谁敢把小姐怎样?” 卫雁叹道:“连你也这样说,可见我已声名狼藉。只苦了徐郎,白白受我拖累。” 如月这才想到,如今小姐与徐家还有婚约呢,不由吐了吐舌头,想说些话语劝慰,却听外头许婆子笑道:“小姐,夫人跟前的王妈妈来了!” 卫雁疑惑道:“她来我处做什么?” 如月黯然道:“丁香去了,小姐身边总要填补些服侍的人。” 卫雁心中一酸,迟迟说不出话来。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如月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出去瞧瞧吧。” 如月打起帘子,王妈妈带着小丫头们鱼贯而入,只见小厅内端坐着一个绝色丽人,知道这就是名满京城的大小姐卫雁,小丫头们连忙蹲身行礼,齐呼:“大小姐万安。” 卫雁道:“起来吧。王妈妈,夫人叫你来,可有什么吩咐?” 王婆子笑道:“夫人的意思,小姐自己使唤的人,该小姐们自己做主,夫人叫奴婢教过这些孩子规矩了,都是些听话本分的,小姐喜欢哪几个,留下便是。就是全留下也可。” 卫雁问道:“卫姜可瞧过了?” 王婆子道:“不曾呢。长幼有序,该大小姐先选。” 卫雁朝如月挥手:“去,叫二小姐过来瞧瞧。” 不一会儿,卫姜带着莹儿走了进来,卫雁指着旁边座椅道:“你坐。” 又向小丫头们道:“这是二小姐。” 小丫头们齐齐见礼:“二小姐万安。” 卫姜笑道:“姐姐这边缺人用?我那边倒还好,只一个莹儿也够用了。” 王婆子岂听不出她话中不平之意,笑道:“以往二小姐住在楼上,地方拥挤,住不下那许多人。如今搬了新院子,后头罩房里头还有好多空屋子,夫人的意思,叫二小姐把人填满了,尽可选自己中意的人选,这些丫头们要是没有合眼的,就叫牙婆再送一批过来,小姐只管放心。” 卫姜笑道:“夫人好意,那就却之不恭了。” 卫雁道:“我这里留两个老实的就好,卫姜,你尽着挑吧。” 卫姜也不客气,对那些小丫头一一问过话,选了两个样貌出众的,又选了两个口齿伶俐的。 卫雁选了两个姿色平庸看起来本分老实的。 王妈妈带着余下人等去了,卫雁就问:“姜娘,听说你的婚事还未定下?你可有中意之人?或许我可以劝劝父亲……” 卫姜知其意,如果她不满意父亲给她定的亲事,卫雁就去求太子,给她定一个她合意的人。卫姜笑道:“姐姐有办法左右父亲?果真如此,不如姐姐替我求一求父亲,将我嫁入东宫?” 卫雁料不到她如此直言不讳,一时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 卫姜笑道:“姐姐为难了?姐姐真若有心,早该知我意属何人,又何必言语试探,叫我没脸?” 卫雁连忙扯住她袖子,解释道:“卫姜,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姜冷笑:“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清河公主生辰宴上,你与徐玉钦在假山后头,我瞧见了。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不是他!可他心里喜欢的是你,就算你曾经被他父皇看中,就算你与徐玉钦订了亲,他还是要你。你不必为难,更不必为我的事去求他,他替我回绝了大司马内弟的求亲,已对我仁至义尽。不论父亲将我嫁给谁,我都不会再有怨言,我为自己争取过,求之不得,也只有认命。” 她看得通透,说得坦然,卫雁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宽慰于她。只叹道:“卫姜,你比我洒脱!” 卫姜道:“你不怪我借你的名义去宫门前找他?” 卫雁摇头道:“你也间接救我逃出桎梏,命该如此,岂能怪你?” “你夺了我心上之人,我毁了你的声誉,咱俩都失了今生之乐,只能做个随波逐流、逆来顺受之人,算扯平了吧!” 卫姜站起身,迎着门口透出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行至门前,回首一笑:“卫雁,从前那些事,你没有错。是我任性太过,向你致歉。” 她声音低沉柔和,一字一句敲打在卫雁心头。 卫雁猛然抬眼,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卫姜展唇一笑:“姐姐,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八章人前人后 卫姜带着人离去已久,卫雁仍坐在椅中,双手掩面,痛哭不已。 如月上前劝道:“二小姐终于体会到小姐的好处了,小姐,您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卫雁抬起脸来,容颜泛着光彩,泪水不受控制地滴滴滚落。这么多年,她百般示好,卫姜给她的,总是一个冷漠的背影。怎么也想不到,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她怎能不激动? 主仆俩正说着话,蔡姨娘来了。卫雁连忙抹去泪水,笑意盈盈地迎蔡姨娘坐下。 蔡姨娘笑道:“小姐,扰了您不曾?奴婢听说姜娘来过,不知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奴婢替她跟您道歉。” 卫雁道:“姨娘客气了,找我有事?” 蔡姨娘道:“有事求小姐,不知可否。奴婢从前在汝南有个相熟的姐妹,前些日子来信说遇到了难处,奴婢想寄几两银钱过去。您也知道,奴婢多有不便,能不能请小姐找人帮奴婢带过去?” 卫雁道:“寄去汝南?我舅父家?这些年倒不曾听闻蔡姨娘还有姐妹在汝南。” 蔡姨娘道:“她嫁了码头拉货的苦力,自己替人浆洗衣裳,过得不大好。跟我是远亲,并非唐家的下人……” 卫雁笑道:“既如此,你告诉我她的姓名住处,我写封信,叫舅父关照她些便是,千里迢迢寄什么银钱,路上若遗失了,岂不可惜?说起来我已许多年未见过两位舅父,是我不懂事,这些年竟未向舅父写信问候过,姨娘还记得舅父住哪条巷子么?我倒忘了呢。” “是松河巷第二个宅子,奴婢记得真真儿的。”蔡姨娘颇为感慨,“一转眼十余年,未曾回去过汝南,只盼两位舅老爷跟老太君安好。小姐写信去,就说奴婢向诸位主子请安吧!小姐代主子们受我这一礼。” 说着,就跪下去磕头。卫雁连忙将她拉住,道:“姨娘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又是妹妹生母,岂能跪我?” 蔡姨娘红了眼眶:“只可惜夫人去得早,不能带着奴婢回乡省亲了……” 卫雁听她说得伤感,也落下泪来,二人对坐哭了一回,蔡姨娘连声说道,“都是奴婢不好,惹小姐伤心。小姐仗义相助,奴婢……奴婢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卫雁道:“姨娘又说客气话……” 蔡姨娘站起身,想要行礼,忽然向侧旁一偏,竟头目昏沉,倒在地上。 卫雁连忙唤人进来,莲儿忍不住上前抱住蔡姨娘,道:“姨娘,姨娘,您是不是犯了老毛病?小姐,奴婢求您,能不能请您派人知会夫人,请秦大夫来瞧瞧我们姨娘?” 蔡姨娘有气无力地道:“休得……休得惊动夫人……我不碍事……” 卫雁急道:“这个时候了,姨娘还顾忌旁人?如月,你去上院禀告夫人一声,叫秦大夫立刻入府!不得延误,快去!” 又吩咐小丫头们帮莲儿将蔡姨娘扶进里屋榻上卧着,开窗的开窗,拧帕子的拧帕子,奉茶的奉茶,捶背的捶背,拉屏风的拉屏风,一时蔡姨娘脸色好看些,睁开眼对卫雁道,“给大小姐添麻烦了,奴婢这是老毛病,不时的心慌无力,奴婢还是回自个儿屋里躺着……” 卫雁道:“姨娘别说那些见外的话,来人,去叫二小姐来陪着姨娘!” 不一会儿,卫姜进来,白着一张脸,显是吓坏了,走近蔡姨娘身旁道,“姨娘,您已许久未曾发病,难受得紧吗?” 蔡姨娘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不碍事,老毛病了,赶得不巧,给大小姐添麻烦了。” 卫姜回身瞧了瞧卫雁,抿嘴笑道:“姐姐与我是亲姐妹,必不会怪罪姨娘,姨娘安心躺着,请大夫去了吗?” 莲儿道:“大小姐吩咐人去请秦大夫了,想是一会儿就能来。” 卫姜就跪在蔡姨娘身侧,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只教卫雁湿了眼眶。母亲逝去多年,她再也没机会在母亲身前尽孝了。从前母亲在病中,她不懂得体贴,反而一心扑在琴瑟上面,忽略了母亲,直到母亲去世,她才幡然醒悟,将自己禁锢在屋中,简衣素服,寡言少语,用自己的方式向母亲忏悔…… 不及多想,如月已回到屋中,道,“夫人已着人去请秦大夫了!姨娘放心,应是马上就来了!”说着,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卫雁,十分紧张不安。 蔡姨娘无力地道:“有劳如月姑娘,多谢你。” 等了半晌,秦大夫还是未到,卫姜不免恼火:“秦大夫好大的架子!如月,夫人真的派人去请了么?怎地还未来?” 卫雁亦道:“如月,你快去催催!叫个人跟你一块儿,让她在二门处迎着,一见到人来,立即带过来,要快!” 如月领命去了。又待了许久,如月引着一个长须老者走进来,道:“夫人着人请了张大夫来。” 张大夫是京中有名的妇科圣手,卫雁不敢怠慢,隔着屏风道:“有劳张神医。” 把脉毕,又瞧过面色舌苔,张大夫开了张进补方子,只说将养,并不提及心慌之症。卫姜放心不下,再三问过,确认不碍事,才松了口气,回身去瞧蔡姨娘。 着人送走张大夫,卫雁问道:“为何请了他来,秦大夫呢?府中各人的脉案,秦大夫最是清楚,为何舍近求远?” 如月苦笑道:“夫人遣去的人说道,秦大夫外出看诊已有两天,尚未归来,夫人知道姨娘的病情紧要,就做主请了张大夫来。” 卫雁这才点头道:“罢了,夫人也是好心,谁想到秦大夫竟不在呢?” 叫人撤去屏风,坐在一旁默然瞧那母女二人说话的神态,心中酸楚得说不出话来。 她岂看不出,蔡姨娘有心试探?她早已明了,蔡姨娘是父亲的人,且与母亲的亡故,脱不了干系。 可她不能不顾念卫姜。一旦她与蔡姨娘反目,又该如何面对卫姜? 一时心乱如麻,灌了一杯茶水,冷不丁瞧见如月立在门旁,神色有异,知道她正忧心秦大夫被劫一事被人发现,就起身吩咐道:“如月,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说蔡姨娘病了,饮食要清淡些,食材不可与药物冲撞了!” 蔡姨娘渐渐缓过劲来,只说不敢打扰小姐,执意要回碧云阁去,卫雁再三相留,说要陪着姨娘用饭,卫姜也极力相劝,生怕贸然移动不利姨娘病情。只令蔡姨娘暗暗叫苦。 房里上了夜灯,菜肴流水般一盘盘端上来,均是清淡易消化的食材,卫雁忽道:“这时辰,父亲也该回来了吧?如月,你去前院瞧瞧,若是父亲回来了,就说蔡姨娘发病,叫父亲来看看。” 蔡姨娘忙道:“不必惊动老爷!奴婢是下人,怎能劳烦老爷探我?大小姐如此,折煞奴婢。” 不待卫雁答话,卫姜已开口道:“姨娘就是这样,一味看低自己。秦姨娘有孕,父亲天天去探望,姨娘您病了,父亲怎么就不能来瞧一瞧?如月,别听我姨娘瞎说,你去你的!” 一餐饭下来,蔡姨娘坐立不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用了半碗汤羹,就再也吃不下了。 过一会儿,如月回来,垂首道:“老爷不得闲,说过几日再来瞧姨娘,叫姨娘好生休养。” 蔡姨娘松了一口气道:“是,多谢老爷关心。” 卫姜老大不高兴:“父亲恁地偏心,对秦姨娘那般体贴细致,对我姨娘就如此马虎!” 卫雁劝道:“许是真有事呢?姨娘别恼,有我跟卫姜陪着您呢!” 蔡姨娘感激不尽,说了许多客气话。撤去饭桌,又待了一个时辰,再三保证自己已经无碍,卫雁方放她回碧云阁去。 莲儿不禁抱怨:“大小姐好生难缠,瞧不出姨娘您不自在么?” 蔡姨娘斥道:“胡说什么?大小姐对我好,你还不乐意么?” 卫姜跟在一旁,执意送蔡姨娘回房去,推开东楼厅门,里面点着一盏小灯,一个人影映在里间墙上。 蔡姨娘唬了一跳,连忙挡住卫姜,道:“孩子,你快回去。我在大小姐那憋得紧,又不好意思开口,你快去,明儿咱们娘俩再说话。莲儿,送小姐回去。” 卫姜噗嗤一笑:“娘亲,您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好好,我这就走,您快去吧。” 卫姜回过身来,脸上笑意变作惊疑:“父亲不是不肯来瞧娘亲么?为何当着人面前说不来瞧她,背后却偷偷等在她房中呢?平姨娘被撵出了碧云阁,娘亲重新获宠,难道那些下人的话,是真的么?还是,他们又要如上回般,背着人说那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五十九章太子之怒 夜已深沉,卫雁在睡梦中惊醒,一头一脸全是汗珠,低唤如月数声,却不见她入内,披衣起身,持灯走出房门,见稍间角落里,如月掩面低泣。听闻门响,如月抬头,来不及拭去腮边泪痕。 卫雁低声道:“你是怪我?” 如月摇头:“不是的,奴婢,奴婢是怕,万一小姐绑走秦大夫的事被人发现,小姐该怎么办啊?奴婢明知秦大夫在哪,却要假装满世界去找他,奴婢……奴婢生怕露出马脚,坏了小姐的事……” 卫雁冷笑道:“我知你心善,也知你不认同我。我不强迫你。走,我带你去见秦大夫,现在就去!” 如月惊讶道:“小姐,您是不是生奴婢的气?” 卫雁不答,走进卧房,也不待如月过来服侍,自行换了套衣裳,挽起头发,就朝外走。 如月扯住她道:“已是深夜,小姐去哪啊?” 卫雁甩脱她手,只管往外走,如月连忙跟上,连声劝她回去。 走到院门口,许婆子尚未睡,笑道:“小姐有事?” 卫雁冷声道:“开门!我要外出!” 许婆子惊叫:“这么晚了小姐去哪?” “你也来过问我的事?好,我告诉你,”卫雁竖起双眉,讥笑道,“如你们所想,我约了太子夜会!开门!” 许婆子哪里还敢多嘴,连忙开了院门,卫雁不顾如月百般劝阻,一味向外冲。巡夜守卫见她出门,不敢过问,慌忙禀告卫东康。卫东康原听蔡姨娘言语,卫雁似并不知悉唐家之事,对秦大夫失踪一事也一无所知,才放下的心,随着侍卫的禀告,又提了起来。 这么晚,她要出门去,难道是为了秦大夫一事?卫东康连忙吩咐心腹,暗中跟随,不可打草惊蛇。 卫雁乘了车马,吩咐盖领卫入宫去请宇文睿,于北郊码头相见。自己乘着车,缓缓向城门而去,被守城侍卫拦住之时,她摸出宇文睿金牌,丢到守卫脚下,喝道:“开门!” 如月忐忑不已,卫雁又不肯听劝,只有不断垂泪,暗恨自己惹恼了小姐。 到了码头,白昼喧闹的货运码头不见人影,四周静谧得可怕,只车上一盏小小灯笼摇摇摆摆,如月缩在卫雁身后,不敢多言。 卫雁抬头望着天边重云,思绪飘到了数日之前那一晚,徐郎与她骑在马上,何等缱绻,差一点,她就成为他的人了!数日不见,不知他过的可好,是否想起她?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车马之声,一盏盏火把宫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宇文睿坐在金雕车上,大笑道:“孤在梦中,正与佳人相会,内侍传来消息,说佳人果然邀孤相会,美梦成真,孤实在有幸!” 卫雁并不下车,掀起车帘,懒洋洋地道:“臣女辗转难眠,蒙殿下不吝赐晤,愿与殿下仰于车内观星。只恨天不作美,重云遮月,臣女兴致已坏,恐空劳殿下走这一趟了。” 宇文睿笑道:“你这刁娘!来孤车上,孤与你共待云去月来,不枉今夜一会。” 他挥一挥手,那些宫人、内侍、侍卫便都退出数十丈远。 卫雁道:“臣女枕在婢女腿上,十分惬意舒适,不愿动呢。殿下若不弃,不如坐于臣女车前?” 宇文睿大笑:“刁娘越发胆大!竟叫孤做你的车夫?” 卫雁道:“殿下不愿便算了,臣女正困倦,不如就此打道回府。” 宇文睿跳下马车,走到卫雁车前,向车内一捞,将卫雁拖出来,“躺在婢女腿上有什么好?你且过来,枕在孤臂上……” 他见卫雁鬓发松松,索性将她发钗抽去,任一头青丝垂在背后,揽着她低声道:“雁娘急于见孤,可是为孤患了相思?” 卫雁推开他,走到一旁的树下,径自坐下:“殿下说是便是吧。臣女没叫殿下为难吧?算起来,今天是初一,殿下该歇在太子妃房中?太子妃大概恨死臣女了。” 宇文睿在她身边坐下,笑道:“雁娘竟也知道,初一十五要宿于正室房中?你且放心,待你入宫,孤……”在她耳旁,低低说了几句,只恼得卫雁别过头去不肯理会他。 宇文睿只得连声告罪,声称:“是孤失言,是孤失言,雁娘别恼。” 卫雁犹不理会,宇文睿将她肩膀揽住,抬手扭过她下巴,见她容颜娇美,忍不住凑唇欲吻…… 卫雁将宇文睿一推,骤然起身,道:“什么时辰了?” 宇文睿无奈笑道:“子时刚过,你这女子,软硬不吃,叫孤如何是好?” 卫雁向前奔了数步,忽然大声呼唤:“如月,如月你快过来!” 如月缩在车中,生怕扰了太子与小姐私语,听闻小姐大声疾呼,连忙探出头来。 卫雁指着河中某处,道:“如月你瞧,那是谁?” 如月茫然看去,依稀认出孤船灯下,几个人影。结巴道:“难道……难道是……?” 卫雁点点头:“父亲派人跟着,我难道真要叫他抓住现行,不得已承认我抓了秦大夫要挟他们么?我早叫高放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秦大夫放了,他们一家人,今夜乘船南下,去往秦大夫的岳家柳州。你可满意了?该不会,再将我看做那蛇蝎心肠的人了吧?” 如月忍不住痛哭出声,一把拥住卫雁,呼道,“小姐,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用,沉不住气,奴婢知错了,从此后,奴婢再也不敢质疑小姐,全凭小姐差遣!奴婢错了,是奴婢错了!” 卫雁鼻中亦酸涩不已,待要刺她几句,竟哽咽难言。 身后传来宇文睿冷如寒冰的声音:“雁娘邀孤前来,原来是教孤给你当挡箭牌!在雁娘心中,究竟当孤是什么?” 卫雁低声道:“如月,你退下。” 如月虽不放心,瞧太子殿下的样子,似是动了真怒,可自己一个小小婢女,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只得垂头避开去,暗暗替小姐着急。 宇文睿犹如一头猎豹,瞬间扑向卫雁,大手扼在她颈中,阴沉沉地说道:“你可知?如今反贼四起,频频向孤示威,孤正与霍将军等商量军务大事,见你急切相邀,将国事暂放一旁,留霍将军宿在宫中,只待回去再议。你呢,却利用孤对你的宠爱,如此戏弄于孤,难道孤在你眼里,就那么好欺?”(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章认命 “殿下!”卫雁咽喉被制,言语艰难,“臣女……臣女……知道不妥,可……臣女别无他法……臣女除了仰仗于殿下,还能……还能依靠谁……求……求您……” “现在才来求孤?是不是太迟了?”宇文睿冷笑,“孤要不要,将你暗中绑了秦大夫的事告诉你父亲呢?或者,直接告诉他,你要找被扬州秦家藏起来的二舅父好了!” “殿下!”卫雁眼中透出绝望,早知自己用了他的人,必然瞒不过他去。所以再三小心,只叫他的人在京中做事,不敢提及扬州与舅父一事,他竟早已知晓? 宇文睿沉声道:“怎么,现在怕了?还知道除了孤,没人能帮你?你以为凭你一个小女人,能办到那么多事?你以为凭盖领卫那几个人,能避过你父亲的耳目?究竟是你以为你父亲太无能,还是你太天真?没有孤宠着你,罩着你,你以为你能做成什么事?” 卫雁只觉自己胸口中最后一丝空气也要失去了,她双目迷离,说不出话,任宇文睿捏着她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 宇文睿暴怒之下,真想就此扼死了她!这样一个妖女,叫自己堂堂储君,屡屡做出出格之事。抢夺臣妻,耽搁朝政,哪一项不是身为储君的致命伤?御史们早有议论,朝臣们也难免嘀咕。徐玉钦再不济,背后靠着的,是屹立三朝而不倒的靖国公府!他为她犯下大忌,可她,是如何对他的? 如月远远瞧见小姐被太子提了起来,欲要上前相救,却被内侍拦住,阴测测地道:“我劝姑娘别多事,太子跟卫小姐玩儿呢!” 如月惊惶不已,一双眼,紧紧盯着卫雁。 宇文睿将卫雁掼在金雕车上,欺身压下来:“雁娘,孤再问你一遍,你当孤是什么?” 卫雁骤然得以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哑着嗓子低泣道:“太子殿下说臣女戏弄于您,难道殿下没有戏弄过臣女么?一时许与名分,一时形同陌路。一时想起臣女的好来,便叫臣女不可嫁与旁人。一时怒从心起,就要扼死了臣女。臣女不敢倾心于殿下,更不敢奢求殿下垂怜。殿下不若忘了臣女,臣女将那些侍卫们还给殿下,从此两不相干……” “你心里想着那姓徐的,打量孤不知道?”宇文睿冷笑道,“孤放过你,让你嫁他?孤为何要成全你俩?你今生今世,只能成为孤的女人,就算有一天,孤腻了烦了厌了,也休想孤放过你!孤爱重于你,未对你用强,你就当孤不能对你怎样?你打量孤不知道,那晚你与姓徐的出城做了什么好事?若非知你不曾失了清白,你以为孤会放过那姓徐的小子?” 卫雁腾地红了面颊,他知道,他都知道……就连她与徐郎那般……他也知道…… 绝望之感如浪涛般打来,只击得她头脑昏沉,不能思考。 她如风中败絮般,在车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天地悬殊,这就是君臣之别!在他跟前,没有秘密!只要他愿意,她就必须将透明的心掏给他看,真相无所遁形。只要他愿意,他甚至不需动手,就能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宇文睿用手指描绘着她的唇形,低声道:“美丽的女人,孤曾见过许多。孤爱你清冷高傲,爱你倔强不羁,孤能宠你上天,视你如宝,可孤不能忍你当孤是个傻子!你需知道,孤是你什么人!” 卫雁躺在车中,因太过惊惧,反而流不出眼泪,她颤声道:“我知,殿下是主,我是奴。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是天,我是地。” “孤是你的男人!”宇文睿道,“你此生,唯一的男人!” 说罢,他吻住她颤抖的嘴唇,激吻如狂风掣电,夺走了她全部力气。 她只能无声地承受,流不出眼泪,也不能言语。 他是她的天,现在是,今后是。这一世,她都将生活在他高大的背影之下,无处可逃。 他抬起脸,居高临下地眯眼瞧着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冷声道:“记住孤说过的话!” 他翻身跳下她的马车,走向自己的车驾,向內侍挥手道:“回宫!” 浩浩荡荡的人马走得干干净净,如月连忙奔向自家马车,掀起帘子,见卫雁仰面躺在车内,衣衫完好,如月松了口气,爬上车凑近她一瞧,讶异地“啊”了一声,——她的嘴唇上,全是血,顺着下巴淌到颈中。车前的灯笼十分暗淡,如月摸出火折子,小心翼翼的照着卫雁的脸庞,用手绢擦拭她嘴唇上的血迹,火光灭去前的一瞬,她分明看见,卫雁颈中那一圈青紫的手指印…… 卫雁捂住脸,闷声道:“别擦了,……早就脏了,脏死了……” 卫雁回到自己院中,守门的许婆子瞧见她的模样不由一怔,接着露出会意的笑来。 屋中桌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封信,卫雁连忙拆开看了,接着,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是她,是她……” 秦大夫就此失了消息,崔氏数次命人去请秦大夫为秦姨娘诊脉,均未见到人,秦大夫的弟子说道:“师父带师娘去游玩了,不知何时能回来。” 崔氏就跟通好之家的夫人们抱怨:“想那秦大夫向来稳妥不过,谁想到说走就走,连招呼也不打。往常都是他看诊,对家里各人的脉案最是清楚……这下还得另寻旁的郎中……” 黄夫人笑道:“你也是,卫大人如今贵为尚书,有太子看顾,哪需要那么麻烦,请宫中的太医来看诊,岂不更好?” 一旁的李夫人亦道:“正是。从前卫大人在外头做官,初到京城就请了这位秦大夫替府上看诊。多年过去,卫大人今非昔比,用的却还是那些人,实在说不过去。卫夫人要是信得过咱们,咱们就给卫夫人介绍两个医术高明的太医。” 崔氏笑道:“多谢了。您们是公侯府第,用太医使得,咱们这些外臣,却没有用太医的道理。叫御史台知道,还不得狠狠参我们那位一本?姐姐们听妹妹絮叨絮叨,妹妹已感激不尽,旁的事可不敢再劳烦姐姐们。” 正巧紫苑进来,端了盆新鲜果子,崔氏就把话题岔了开。到晚间,崔氏便将几位夫人的话复述给卫东康听,“老爷,李夫人要介绍几个太医给咱们,盛意拳拳,咱们要不要……?” 卫东康听她提起请大夫的事,不由皱眉,站起身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崔氏无奈,只得送他出门。紫苑走进来,目光闪烁,咬唇道:“夫人,老爷去碧云阁了。” 崔氏苦笑:“去便去吧,就算留住他人,也留不住他心……”(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一章风波 秦姨娘听说卫东康来了,连忙扶发整鬓从榻上爬起来。她肚子已十分显眼了,脸却瘦得很,一对弯弯美目深深凹陷下去。卫东康见她迎出来,连忙握住她手,“可好些了?” 秦姨娘笑道:“哪有什么不好?都是小翠大惊小怪,前日奴不过因着苦夏没胃口,也巴巴地说给老爷知道。奴今儿用了好多补汤,奴跟孩儿都好得很呢。” 卫东康道:“你不用瞒我,我知你存了心病。见不到秦兄,你这心病就好不了。” 说罢,就见秦姨娘红了眼圈,用帕子沾着眼角,“老爷明白奴!奴这个堂哥是二伯房里的嫡长子,离家多年,二伯也挂念了多年,二伯临终,将六堂哥托给奴的父亲,奴不能不管堂哥!那些绑匪毫无音信,六嫂和侄儿也失了踪迹,奴实在……不能不忧心!” 她回过头来,挺着肚子跪在卫东康脚下,“老爷,看在六哥用药替老爷得了这个孩儿份上,救救六哥吧!” 她掩面低声啜泣,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卫东康将她扶起:“难道我不曾想过办法救他吗?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找,怕打草惊蛇那些人会伤他性命,派出去的人已经暗暗将京城内外翻遍了,依然毫无头绪!我也急,我也忧心,我连雁……身边的人都疑心到了,可是……” “老爷您疑心谁?谁会害我六哥?”秦姨娘反应极快,瞬间发现了他话中漏洞,“雁娘?是不是?老爷刚才是想说雁娘吗?老爷怀疑跟大小姐有关?是不是?” 卫东康怒道:“胡说什么!”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不,老爷,奴听见您刚才的话了,您想说的是雁娘!为何大小姐要害我们秦家?” “胡说!胡说!”卫东康情急之下,在秦姨娘肩上推了一把。 “啊……”秦姨娘一时不防,向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案角,她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卫东康吓得不清,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婉华,你怎样?肚子疼?” “老爷……救救孩儿……救救孩儿……”秦姨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死命扯着他的衣袖,额头上渗出许多汗珠子。 卫东康朝外头大声喝道:“请大夫,请大夫!” 小翠听见喊声,连忙闯入,瞧见秦姨娘的光景,吓得两腿发软,连声叫道:“小姐!小姐怎么了?” 另有反应快的婆子跑去请郎中。 这回来的还是上回给蔡姨娘看症的张大夫,他来得很快,可对于卫东康来说,等待的那些时刻,似一百年般漫长。他又悔又怕,万一失去这个孩子,他这一生,恐怕就要绝了子嗣…… 顾不上寒暄客套,甚至来不及设屏风挡帘子,卫东康连忙让出秦姨娘身边的位子,“你快给她瞧瞧,摔了一下子,似乎伤了胎……” 张大夫躬身上前,细细把脉,回头向卫东康问,“大人,可否按一按夫人肚子?” 卫东康连忙点头:“你别在意那些没用的礼,快瞧!” 张大夫摸了摸秦氏的肚子,又叫小翠去瞧秦姨娘是否见红,折腾许久,卫东康见他沉吟不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怎样?胎儿要紧么?定要保住胎儿啊!” 张大夫起身行礼道:“大人不必焦急,尊夫人与胎儿无碍。只是……” “快说快说,究竟怎样?”卫东康的心提得老高,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 张大夫道:“尊夫人胎相不佳,又寝食不调,忧思过重,对胎儿有所影响,需得静心休养,切不可再有磕绊。否则……” “是,这个我省得。她需要吃什么药?你只管写方子!” 张大夫去后,卫东康上前按住哭泣不止的秦姨娘肩膀,“你听见大夫怎么说了?孩儿是怎么来的你不晓得?你再不好生用饭,胡思乱想,孩儿就会毁在你手上!” 那眸光中射出的冷意,叫秦姨娘打了个寒噤,她颤声道:“是,奴知道了。都是……都是奴不好……” 卫东康拍拍她的脸颊:“秦兄的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好生养着。离崔氏蔡氏她们远些,内宅女人,心思难测,这一胎绝对不容马虎!” 秦姨娘低头应了,抱住卫东康的腰柔柔地道:“老爷,奴全靠您了!奴的六哥,也全靠您了!” 卫东康安抚住她,命小翠细心照看,然后就往东楼而去。 蔡姨娘遣了莲儿出去,方低声道:“老爷仍疑心大小姐?奴婢试探过多次,大小姐不像知道的样子。” 卫东康冷哼:“不是她便罢,我这些年政敌不少,却都没立场来管我与秦家的事。会针对秦家来打击我,那是何等愚蠢的办法!今天我来,是有三句话告诉你,第一,杨将军府会来向卫姜提亲。第二,她出嫁后,你搬到京郊庄子里住!听明白了?第三,把账册交出来!” “杨将军府?” “护国将军杨景山的儿子,配你女儿,不会辱没了她吧?”卫东康面上闪过一丝不屑。“你要的,我都许给你了,这么多年,你住在这里,生生剜着我的心。你知道这条命是谁给你的,你拿着账册什么用都没有,交出来,大家欢喜。你女儿风风光光出嫁,你安安静静生活,求仁得仁。” 蔡姨娘笑道:“老爷说的是,多谢老爷。奴婢自知偷生多年,都是托老爷的福,待姜儿出嫁后,奴婢定将老爷要的东西双手奉上。届时,不需老爷动手,奴婢会自行了断,世上再也不会有当年旧事的知情人,老爷只管放心。” “哼!你最好说话算数!”卫东康甩手而去。 蔡姨娘喜极而泣,双手合十,“死鬼,盼出头了,多年坚持,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大小姐这几天没出门,也没见她跟什么人讲话。听许婆子说,就连二小姐去瞧她都没能见着面……” 小翠回到碧云阁西楼,将自己打听到的事向秦姨娘汇报了。 秦姨娘倚在枕头上,脸色颇为憔悴,“她这是唱的哪出?”(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二章合作 小翠凑在秦姨娘耳畔道:“大小姐那晚出去,回来时,嘴唇是肿的,还有齿痕,许婆子说是太子……大小姐怕羞,伤痕未好,不敢出门……” 秦姨娘道:“她与太子怎样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六哥!小翠,你可瞧见大小姐院外那些护卫了?” “瞧见了,各个膀大腰圆,穿得虽不起眼,但各个眼神肃杀,叫人不敢与他们对视……小姐,为什么要去打听大小姐的事?六爷的事怎会与大小姐有关?” “傻丫头,我起初也不懂,前儿老爷在我面前说漏了嘴,原来他怀疑过卫雁与六哥失踪一事有关。我仔细一想,不无可能,六哥得罪过什么人?彭家?彭家人得了六哥会告诉给我知道?还不一刀砍了他?此人抓了六哥,又写信给我,不止知道六哥与我的关系,还想拿六哥做人质与我交换条件。我思来想去,既然不是为钱财,那还会为什么?必然是我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或者,我们秦家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是,大小姐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她跟咱们秦家有什么仇怨啊?”小翠不解。 “仇怨是没有的,她想要的,是咱们府里的那个疯子!” “啊……那个……那个人……逃窜出来,撞倒了奴婢,还差点伤了小姐的那个疯子?”小翠想起那人的模样,仍是心有余悸。那人用膝盖跪在地上爬行,蓬头垢面,也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当时把她们吓得不清,幸好被秦老爷的人给制住了……“可是,大小姐要他做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疯子嘴里念念叨叨,说些什么?” “这……不记得,奴婢当时吓坏了。再说,一个疯子的话,有什么要紧的……” “傻丫头!你错了!”秦姨娘的表情凝重,“疯子的话,往往就是真话!寻常人会说谎,疯子却不会!我分明记得,他自称唐家老爷,说妹婿谋他家产,杀他妹子!从前我不晓得他的话是何意,直到我嫁入卫府,我才知道,原来先夫人娘家姓唐。老爷又去过扬州与父亲密谈多次。我将前因后果细细一想,方才明白,原来,他说的妹婿,就是老爷!卫雁是他外甥女!” “小姐……您……您别乱猜……”小翠脸都白了,“这事太严重了!您就,您就让老爷……让老爷去查吧!您怀着身子,可不能,在这么胡思乱想……” “你还没瞧明白?他心里根本不在意我们秦家。”秦姨娘露出哀戚之色,“他当年收留六哥,百般礼遇,就是让我们秦家欠他人情。秦家医药世家,这些年帮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我大伯二伯去世后,彭家又百般打压,我父亲一个人支撑着偌大的府第,眼看秦家渐渐凋零,见卫东康竟由一个外放官员成了二品尚书,就逼我抛弃表哥,嫁给他做妾!不过是因我身体康健,又是泡着药浴长大的,可以试那生男胎的秘药!他不过当我……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当我六哥是垫脚石,他不会真心帮我的……” 小翠道:“小姐,您别这样说,奴婢看得出,老爷很紧张您的。” “小翠,你太天真了!若非我肚子争气,他来三四回,就有了这个骨肉,我就连个姨娘的名分都不会有……”秦姨娘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不断用手背擦拭着,“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到时,他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更不会在意六哥。你只瞧瞧他如何对待他的女儿,蔡氏、平氏她们,再想想那疯子说过的话,他是个为了利益连结发妻子都能杀死的人……” 秦姨娘再也说不下去了,胸口一阵阵绞痛,美丽的眉头扭成一团。 “小姐!”小翠连忙轻拍她的脊背,“您别说了,快别说了!你当心自己的身子啊……” “小翠,取笔墨来!”秦姨娘道,“我要写信回扬州,你叫秦力亲自回一趟扬州,务必将信送到父亲手里!不可以叫任何知道!” 秦力是秦姨娘从娘家带来的从人,十分可靠。他出发已有三日,秦姨娘赤足脱簪,跪在窗前祷告:“菩萨保佑,让秦力顺利到达,将信交到父亲手上。” “姨娘是说这个?” 一个身穿紫色半臂、青莲色高腰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将身后的门扉关闭,立在秦姨娘身旁,一双美目,认真地盯着她看。她手里拿着的物件,叫秦姨娘吃了一惊。 “大……大小姐你……” “你的秦力回来了么?会不会路上有什么阻碍?要不,让我的侍卫替姨娘送信回乡?” 卫雁笑得温柔,语气中充满关切之意。停在秦姨娘耳中,却叫她生生打了个寒噤。 “大小姐想要什么?秦力他……” “他没事,大约还在破庙里睡觉呢。倒是我那侍卫,为了击退刺杀秦力的杀手,还受了伤呢!” “大小姐……大小姐真会说笑。”秦姨娘极力保持镇定,“秦力只是一个小小家奴,谁会费劲请杀手刺杀他?” “哦?秦姨娘不知道?”卫雁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既然秦姨娘这么放心,不如,等秦力回来,再让他送一回信吧。我不打扰姨娘了。哦,对了,秦大夫问候姨娘呢。” “你,请留步!” 秦姨娘站起身,抓住卫雁手臂,“你抓了我六哥?真的是你?” “那么,姨娘定然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件事了?姨娘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如与我合作,你给我我需要的,我给你你六哥的消息。这封信我已看过,虽然用药水浸泡过,旁人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但你知道,我现在跟以前不同,有许多人能替我办事的……信的内容我都清楚,你不需费力瞒骗我。说真话,对你对我,都简单!” “你舅舅在秦家。”秦姨娘思索片刻,决定和盘托出,“他疯了。他们似乎给他用过许多种毒药。他被关在秦家后院花园角落假山里的地窖中。” “他们为什么要对他用毒?干脆杀了他,不是干净?” “这……我就不知了……”秦姨娘见她不置可否,急道,“我真不知情!我只是秦家用来笼络他的工具,一个给他生儿子的工具!如今秦力被人追杀,那么就是说,我的举动他已知晓,待到三个月后我的孩儿出生之日,就是我性命终结之时!我没必要骗你!”(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三章蔡姨娘有了? “我母亲的事,你可知情?”卫雁换了个话题,算是信她了。 “我……听你舅舅说过,他神智不清,一直念叨着,‘我是唐家二老爷,我妹婿杀我妹妹,谋她财产,我不能死,我要给妹妹报仇’……” 再次提到母亲的财产,卫雁疑心更重。唐家虽然辉煌过,但在汝南只算殷实之家,算不得豪门巨富,外祖父能有多少财产给母亲?再说,有两个舅舅在,外祖父又为何要把财产都给母亲?她怎么也想不通此节。 “大小姐,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六哥在哪?” “秦大夫大概已经抵达了他的岳家,你放心,我没有伤害他。只要他不出卖我,我派去的人就永远不会对他或他的家人不利。”卫雁说完这句,将秦姨娘手臂扶着,坐到榻上,“你瘦了许多,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原因。现在你的处境我已经明白了,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我父亲现已知道你送信回扬州,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帮你逃出去么?” “不,我不能走。”秦姨娘摇头,“我走了,秦家人就会被我连累。我肚子里怀着他此生唯一的希望,他不会杀我。至少,孩子平安降生前,他不会杀我!” “这孩子?”卫雁对她笃定的语气有些讶异。 “我服用过秦家的生子秘药!你父亲他,也是用了秦家的药,才能……他已经……”面对着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她实在说不出剩下的话。 卫雁本来似懂非懂,但见她忸怩的模样,也猜出了大概,“你是说,我父亲,不能再让女人怀胎了?” “嗯。”秦姨娘见她落落大方,也就不再支吾,“听说,五六年前就不大好了。族里催的紧,他十分着急,外头养了许多个姬妾,都不能让他……就算吃了我六哥开的药勉强进行,也没能让那些女子受孕。后来我父亲就将我送来,又给了他秦家从不外传的药,才有了这个孩子。他不会让这个孩子出事,前天他推了我一下,倒把他自己的魂儿都吓没了。” “怪不得,怪不得……”想到当天崔氏生了女孩,崔东康那种失望和愤怒,卫雁此时方明白其中缘由。 “我不怕死。我只怕连累秦家。”秦姨娘突然跪到地上去,“大小姐,你能不能,救救秦家?” 卫雁为难道:“我如今手上有些得用之人,你也知道,是太子给的。太子会不会为了帮我,对付我那身为二品尚书的父亲?会不会为了帮我,去千里之外救助与他毫无干系的秦家?” “小姐,可我……我怕,万一我死了,父亲替他这样的人做事,早晚有一天……”秦姨娘不敢再想下去,双肩忍不住发抖。 卫雁扶住她,坚定地道:“所以,你必须立刻写信,叫你父亲将我舅舅交出来!最不济,叫我见他一面!我必须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知道,为什么我娘亲非死不可!保住自己有很多方法,比如,捏住对方软肋,掌握对方罪证;又比如,藏起一个对对方很重要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轻易放一个有可能暴露他罪行的人活在世上这么多年,我舅舅身上一定有一些,他想得到的东西,或信息!” 秋季临近,犹不见凉意,人们怠懒出行,只夕阳落山后,方有人出门纳凉。 去庄子里避暑的卫老夫人却被匆匆接回府里,秦姨娘的肚子更大了些,下车时显得十分吃力。 卫东康吩咐从人:“没事少出门,除了平时常往来的人家,旁的访客皆不许放入。” 又吩咐崔氏:“将车马看好,约束着府里,两个丫头没事不要到处逛。” 崔氏正向刚刚归来的老夫人奉茶,闻言有些诧异:“老爷曾告诉妾身,不必约束雁娘……” “此一时彼一时……”卫东康的脸上,有深深的忧虑。 老夫人喟叹:“听你们老爷的。我在庄子里听说,各方流寇四起,乱党横行,已有数个城镇,被贼人占了。” 崔氏手中的茶碗一晃,“怎么会?不是说,蜀王已经带兵镇压了河间那些反贼么?” 卫东康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有太子坐镇,料理那些反贼是早晚的事,你只管好家中诸人。” 崔氏低眉应了。 他又道:“秦氏的肚子有六个多月了,不容有失。此番匆匆来去,没能好生休养,反添波折。你着人帮母亲在荣寿堂西头收拾两间屋子出来,此后秦氏就跟母亲同住,不得旁人来打扰。你记住,她腹中骨肉,不容有失。” 崔氏抬眼望着他,笑得无辜而温柔:“老爷,秦氏跟母亲住在一起,多有不便。要不,搬来正院,让妾身亲自照料?”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卫东康朝卫老夫人一礼,便走了出去。 老夫人见崔氏难堪,劝道:“秦氏随我外出避暑一月余,我瞧她是个懂事的,你勿多心,只当他是给我这个老婆子找个作伴儿的人。” 崔氏只得赔笑:“母亲说得是。” 秦姨娘搬去了荣寿堂,府里人皆禁了外出,除非必要的大小酒宴,寻常日子,就连卫东康也留在家中不肯出门。 卫雁无从得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暗中嘱咐高放去护卫柔姨,她不再出门,只在府中,暗暗的策划着某些事。 卫姜的婚事定了。许给了杨将军第六个儿子杨庭友,虽是庶出,好在是个有军功在身的有为青年,定于来年九月完婚。蔡姨娘不再忧心女儿的婚事,心头一颗大石落地,那旧病却找了上来…… 卫姜向卫雁说起:“那个张大夫就是个草包,母亲是老毛病了,以往吃秦大夫的药,几服药下去就有起色,吃张大夫的却只不见好,反而病得越发沉重……” 卫雁在她头上比划着一只崭新的珠玉发钗,劝她,“你也别着急,张大夫在各官家行走数十年,经验丰富,许是新换的药方需要时间适应。我瞧姨娘的脸色还好,怎么,心慌得更厉害了吗?” “倒也不是,心慌肺热等症状好得多了。”卫姜伸手将头上的发钗取下,放在手心反复把玩,“只是渴睡,我去看她三回,倒有两回歪在榻上小憩。人这样没精神,难道不是病重了么?” 一旁如月笑道:“我听人说,有孕之人便渴睡,姨娘莫不是有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四章恩断 卫东康那日从蔡姨娘房里出来,抬举蔡姨娘,打压平姨娘,府里早传遍了,卫姜又定了这样好的亲事,众人皆以为是蔡姨娘重新获宠之故。因此如月便有这样的猜测。 卫姜把脸一红,“姐姐,你这个丫头该掌嘴了,瞧瞧她说的是什么?” 卫雁笑道:“不能怪她如此猜测,我听说,父亲近来去碧云阁数次,平姨娘住在小兰园,秦姨娘搬去了荣寿堂,碧云阁里除了蔡姨娘还有谁?过几天张大夫来,你可叫他看仔细些,真有了好消息,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笑一阵,卫姜的担忧便消失于无形了,她仔细瞧瞧手中的发钗,撇嘴道,“这个东西,又是宫里送来的吧?” 卫雁面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笑意,“祖母没说,只说她新得的,赏了我。你知道,我不爱这些,还是你戴着好看。” “姐姐又在自欺欺人了,”卫姜笑道,“祖母什么年岁,谁会送她这种花样繁复的头饰?这种做工跟用料,一看就是宫里才有的,还有那两匹绡,那颜色一看就是姐姐爱的,想是宫里不得自由的某位痴心人,又要借着旁人的手,送东西给姐姐。这样忙乱的时候,亏得他还惦记着你,不能亲自来瞧你,这些东西却没有断过。” 卫雁叹道:“卫姜,你别笑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吗?” “我自然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你没得选,不是吗?其实我一直不懂,你为何如此抗拒?他有什么不好?” “我有徐郎便够了……”提及许久不见的徐郎,她心中一痛,“旁人再好,与我何干?” 卫姜见她伤感,伸手将她手握住,笑道,“你不要不知足了,你可知,你视为洪水猛兽之人,却是我心中永不可及之晨星!” “卫姜……”卫雁想安慰她几句,却见她笑得云淡风轻,暗道自己太过纠结,不及卫姜,爱便爱过,求之不得,就甘愿放手。这何尝不是一种洒脱? “卫姜,我欠你的,我会用这一生来偿还……” “别傻了,”卫姜笑道,“他不要我,又不是你的错。” 卫雁凝视着她,满腹心事,不能直言。只怕有一天,如此亲密和睦的情景将不复存在,卫雁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可她深深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 蔡姨娘病得沉重,数日后,莲儿哭着来报卫姜,说姨娘睡得太沉,竟唤不醒。 卫姜吃了一惊,先禀告崔氏着人去请张大夫,自己匆忙带着莹儿往碧云阁奔去。 如月在院内瞧见卫姜匆匆经过,叮嘱小丫头们仔细晾晒卫雁搬至院中的那些古籍,自己走进房中,低声道:“小姐,蔡姨娘似乎病重了。” 卫雁正用手绢仔细擦拭圆埙,闻言,她抬眼看向如月,“你想说什么?” “奴婢……”如月支吾道,“奴婢只是,觉得蹊跷……” “蔡姨娘是老毛病了,上回在咱们屋子里,不是也发过一回病么?你去问问卫姜,可请了大夫,需不需要人帮忙?” “可是……蔡姨娘以往,皆是冬日发病,她肺热之症,总因伤寒牵引复发,最严重的一回,就是除夕那晚,咳嗽不止,直至呕血。后来经过数月调养,已经好了许多。会不会是张大夫……” “张大夫怎么?” 如月感觉到卫雁的语气中含有一丝不耐,硬着头皮道,“张大夫……不了解蔡姨娘病情,不及秦大夫……” “你想叫我把秦大夫接回来?叫他告诉所有人,我为了查我母亲的死因,曾经绑架过他?” “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如月!”卫雁陡然拔高了声音,“那你是什么意思?” “小姐……”如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不是有心惹小姐生气。可是,秦大夫在京城好不容易有了好名声,他开了药铺,收了十多个徒弟,你叫他远迁在外,他这些年的心血,不是都白费了么?如今府中也需要秦大夫,张大夫再好,毕竟是半路接手,秦姨娘眼看要生产,老夫人时不时旧疾复发,蔡姨娘又病重了,小姐,您能不能让秦大夫回来?秦大夫是君子,他不会……不会出卖小姐……” 回应她的,是一片静默。 她抬眼,见卫雁捏着圆埙,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失望。 “如月,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唯一的心腹。” 她的声音十分温和,可如月听得出,她其实又痛又气。 “你知不知道,他对我母亲做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去后,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你看得最为清楚,可你选择视而不见!” “小姐,奴婢……” “你不用否认,如月,我明白你,一如你明白我。黄莺,你进来!” 如月回头,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走了进来,“小姐。” “你如月姐姐要嫁人了,这段日子,你跟着她,学学管事,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小姐?”如月惊得张大了嘴巴,“您在说什么啊?黄莺是夫人才送来的小丫头,她怎能做一等侍婢?小姐,您不要奴婢了么?” “奴婢多谢小姐。”黄莺规规矩矩地行礼,静静退下去。 “如月,我不能留你在身边了。”卫雁苦笑,“你想着他,我便成全了你,送你去他身旁。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最好不清楚,这样,你那颗善良的心,就不会饱受折磨。如月,你曾是我唯一的依靠,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曾给我的温暖。” “不!”如月匍匐在地,膝行至卫雁脚下,“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会提起那个人了,奴婢不要离开小姐,奴婢不要走!小姐,难道您忘了,丁香走后,您曾对天发誓,要护奴婢周全么?” 卫雁鼻中酸涩得厉害,转过头去,闷声道:“不必提醒我,丁香是因我而死。我就是不愿你成为第二个丁香啊!如月,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将变得残忍、可怖,我的手上也许会沾满鲜血!如月,你沉稳妥帖,却太善良。而我已经,不再需要这种善良了。与其他****我反目,不如今天,我们就告别吧。” “小姐不要啊……”如月呜呜低泣,“小姐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奴婢再也……再也……” “仇恨是我的,不是你的。如月,你没有错,善良没有错,爱一个人也没有错。”卫雁挤出一抹苦笑,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可是我,我母亲,又有什么错呢?”(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五章 用毒 流寇四起、人心不定的时刻,卫府一连办了两件喜事。先是秦姨娘身边的小翠嫁给了卫东康的贴身小厮四喜。一个月后,卫雁身旁的如月又嫁给了宇文睿的一个侍卫。卫雁亲自置办嫁妆,送别了陪伴她八年之久的如月。 如月与那侍卫在京城一个小宅院里行礼后,就被送上了前往柳州的小船,说是替新婚的丈夫去服侍远在他乡的年迈父母。 如月坐在船上,泪流成河。 她不知道秦大夫能不能接受她,也不知道小姐没了她,该如何生活。黄莺才入府不久,就连小姐的衣饰在哪也找不到,小姐怎么办?她又怎么办? 送别那天,卫雁没有去。她把自己藏在房中,抱着如月亲手绣的枕头哭得肝肠寸断。 这是风暴来袭之前,她最后一次哭泣。 …… 业已入秋,因着四周乱民暴动,朝廷数次镇压不止,京中人心惶惶。这晚众人刚刚入睡,就接到宫中消息,说昏迷已数月之久的皇上醒过来了,急召卫东康入宫议事。 一连三天,卫东康一去不回。崔氏心中不安,遣人去宫门处打探。 四喜回来禀告,说其他的朝臣,也同样被留在宫中。 崔氏心绪稍定,遣人去知会老夫人,照常居家理事,主持中馈。 下午,莲儿急急忙忙跑了来,大呼:“夫人,蔡姨娘午后醒来,竟连奴婢跟二小姐都不认得了,求夫人,快遣人去请张大夫来啊!” 崔氏吃了一惊,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病成了这样? 崔氏立即遣人去请大夫,自己带着人,亲自去碧云阁探望。 小楼外围了不少下人,见她来了,讪讪地各自退下。崔氏走进小楼,见厅内站着卫雁,里间榻上,坐着披头散发的蔡姨娘,卫姜跪在她脚边,哭成了泪人。 “怎么回事?张大夫上回开的药,服下不见好转么?”崔氏问道。蔡姨娘双目无神,嘴里念念有词,却叫人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母亲!”卫姜哭道,“也不知张大夫开的是什么药,姨娘吃了不仅不见好,反而,病得越发重了!求母亲另寻一个大夫来吧!” 崔氏道:“姜娘别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有个过程。这张大夫是裴夫人介绍的,京城有名的圣手,不会错的。你放心,一会他来了,定有办法治好你姨娘。” 听到“裴夫人”三个字,卫姜一阵厌恶,对那张大夫更多了几分怀疑。 卫雁望着榻上的蔡姨娘,那无神的双眼,那呆滞的神态,那无力的肢体,分明分明,与她母亲病重之时无异。 那时卫姜与母亲接触不多,崔氏还没嫁进来,知道母亲病状的人,只有几个老奴跟卫东康、卫老夫人。卫老夫人忙着照看秦氏,卫东康不在府中……就算他们都在,她也不担心有人疑心,不怕有人疑心!她不过是让那些伤害过母亲的人,也尝一尝相同的苦楚罢了。 错的人不是她,该心虚的也不是她! 因此她上前握住卫姜的手,无比真挚地传达着关切之意,陪在她身旁,一同等待张大夫的到来,等待张大夫宣判蔡姨娘已经不可能治好的残酷事实。 在卫姜绝望的哭泣声中,又是三个日夜过去,卫东康仍未归来。陆续有朝臣从宫中出来,各自回府,只有卫东康,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影踪。 卫老夫人坐不住了,她要求卫雁持宇文睿金牌入宫,去打探情况。 此刻,她已经忘了,她的孙女名义上仍是徐府的儿媳呢。 卫雁并不意外,她早就明白,祖母根本不曾在意过她的名声。 卫雁乘坐马车,驶向宫门。 因乱党横行,她已久未出门,近来宇文睿亦没有来找过她。她没有去细究,他究竟是还生着她的气,还是忙于政事没空出宫,他不出现,她反乐得自在。 宫门前,她扶着黄莺的手下车,手持金牌,只向宫门方向望了一眼,就怔于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一个瘦而挺拔的身影上。 那人回过头来,亦瞧见了人群尽处的她。 喧嚣的人群,杂乱的车马,都不能阻隔他们相互凝视的目光。 人群中,他们一眼就能认出彼此。目光相接,纠纠缠缠,再分不开。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仍如昨日般,踏在她心头,惊起一阵阵剧烈激荡的心跳。 “卫小姐。”他唤。 “徐公子。”她说。 他瞥见她手中的金牌,苦涩一笑,轻声道,“请随我来。” 她就跟着他走。 黄莺不认得他,在后大声呼唤,“小姐,您去哪里?” 她回眸一笑:“黄莺,车里等我,放心,这是徐公子……” 转入一个巷中,他回过身,未及开口,她已扑入他怀中,声声呼唤,“徐郎,徐郎……” 他全身僵直,许久,方叹息一声,回手将她抱住,轻声劝道,“叫人瞧见,于你名声有损……” 这般说着,双手却不舍放开,将下巴抵在她头上,贪恋地嗅着她发中香气。 “徐郎,能遇见你,真好!”她笑得像个孩子。 “雁妹……”他叹息,再叹息,心底的相思,不可言说。他早已跟她告别过,又何必,再招惹她,叫她难过? 这时,转角处传来一声咳嗽,卫雁听得出,是盖领卫。他是在提醒她,宇文睿不会容许她此刻的行为。 徐玉钦放开手臂,握住她的双手,温柔而低沉的问道,“雁妹,近来可好?” “我很好。你呢?徐郎,你瘦了好多。”她抬眼,细细打量着他。他两腮深陷,眼窝也凹了进去,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松垮。让卫雁不由想到一句“沈腰潘鬓消磨”…… 他虽未见白头,可那眸中光彩,早已暗淡…… 他微笑:“雁妹,我忙于庶务,饮食不调,你无需担心。” 她点点头,“徐郎自有分寸,必无需我多言。”她与他对视,她知道那些自己不能言说的话语,他都明白。他们之间,一个眼神,便已胜过万语千言。 “雁妹,你是来找卫大人的?” “是,徐郎可有家父消息?” “雁妹……”他欲言又止,她也不催促,只等他说下去。 “皇上病愈了。”他道,“原来丹元真人的仙药中,有大量致幻药物,长期服用,人易昏睡,变得糊涂……” 卫雁的心猛然一缩,容易昏睡……又是昏睡……(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六章惊变 “皇上得上天庇佑,竟然耐住药性而醒转……” “丹元真人是我父亲推荐入宫?”卫雁并不避讳,她坦然相问,足见对他是何等信任。 “是太子。” 徐玉钦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不由微笑。心道:“原来她并不中意他。她果真是全心爱着我……” 随即,懊恼的情绪又侵袭而来,“我却怎么能说服父兄,同意我与她往来?太子出事,她的父亲必有牵连,国公府不可能迎娶一个罪臣之女……只恨我无能……” “如今情况如何?” “揭发此事的是蜀王殿下,丹元真人早在蜀王掌控之中,如今皇上醒转,蜀王殿下以意图弑君之谋逆大罪当朝弹劾太子。又有曹基范的侄儿翻案,说当日曹基范所犯罪行均乃太子嫁祸,所有证据均为太子幕僚假造。郑静明亦承认,那本写有曹基范罪行的卷册是从太子处获得。同时,郑静明指责太子,疏忽巡防,刚愎自用,胡乱调用军马,不止无法平息民间暴乱,更令百姓无辜受累……你父亲作为户部尚书,挪用国库银饷,为太子供养私兵……雁妹,你要有心里准备,卫大人此次,恐怕不易脱身……” 卫雁料不到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威风八面的太子宇文睿竟遭群臣联名弹劾? 那么依附于太子的卫东康,又将是何种下场? 她的确恨他,恨他自私,恨他无情。可他终究是她生父,没有他就不会有她…… 此时,她心烦意乱,踌躇不知所措。 “一旦坐实罪名,我父亲会怎样?” “冷静,雁妹。非常时期,卫大人或太子,都不能再出差错!”他的手坚定有力,让她稍稍安心,“你不要贸然入宫,只要废储诏书未下,太子就仍是太子。太子一日不倒,你父亲便平安一日。回府去等消息,我送你,可否?” 回程路途很短,短得似乎只有一瞬。他乘着他的黑马,与她的车驾并行,不时侧头朝她看来。 身旁的车帘掀起一角,她坐在车内对他微笑。 他并没有靠近车窗与她低语,一路无言,相伴而行,只盼此情此景就此隽永长留。 马车停下来时,她听见他轻声叹息。 黄莺再三提醒:“小姐,咱们到了。小姐?” 她伸出手去,接住她手的,不是黄莺。 他立于车旁,用右手接住她伸出来的左手,左臂绕到她腰后,将她抱了下来。 “雁妹,别怕,我会叫锦墨每天来递消息,还是那面墙,还是那个时辰。放心,嗯?” 她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向家门,他没有跟上。回首看去,他立于门前树影之中,远远凝望着她。她在门阶上伫立,一双人影,静默无语,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永不磨灭、褪色的一幅画卷。 那年他们年华正好,那时他们两情相悦,那刻他们心有灵犀,那是他们一生之中,曾经历过的最美好的爱情。 当岁月变迁,风云变幻,她不再是昨日那稚嫩而易伤感的倔强女孩,他也不再是软弱无能的文秀公子,命运的齿轮令他们重遇之时,他们已无法坦然相视。旧日的一切,都变作一场模糊而遥远的梦。 …… “小姐,小姐!”黄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四周都叫御林军围了!夫人请您去上院!” 卫雁从榻上坐起,险些摔了手中圆埙。“父亲被定罪了……” 距卫东康入宫,已过十日。 徐玉钦递来数回消息,已叫卫雁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仍是免不了惊慌失措,恐惧地想逃。 她一面快步向外走,一面唤来盖领卫,“太子出事了,你们在我这里干着急,不如去宫里探探太子?” 盖领卫垂首道:“探过了。见不到太子。宫禁森严,大殿周围新增了许多高手,东宫更是被严密看管,属下根本进不去。小姐有何良策?” “我能有何良策?”卫雁自嘲地笑笑,“我父亲不是尚书了,我自然也不再是官家小姐。盖领卫,我只需高放为我护卫柔姨,你们如果想去帮太子,随时可以离开……” “小姐!”盖领卫单膝跪地,“太子将属下赐予小姐,属下就只认小姐为主。” “多谢你,那么,请你再入宫探探消息,我想知道我父亲的情况。诸事小心,别硬来。” 卫雁带着黄莺走进上院,厅内站着两排人,正位坐着一个金甲在身的男子,眉浓眼厉,冷峻非常。 卫雁屈膝道:“见过镇国公世子。” 座位上的郑静明道:“卫小姐,在下城防营参总郑静明。” “是,郑参总万福。” “府中人可到齐了?”郑静明问道。 崔氏上前道:“还有两个姨娘,一个病重,一个……不在府中……” 秦姨娘前两日带着贴身服侍的婢女悄然而去,没有通知任何人。到了晚上,仍未归来,卫老夫人跟崔氏听说后,去她房中一瞧,珠宝首饰、贵重衣裳均已带走。卫老夫人还大骂:“没心肝的东西!我儿不过入宫数日,又未曾定罪,她就吓得夹带私逃!待我儿归来,知道此事,该有多伤心!” 崔氏道:“她腹中怀着的是老爷的骨血,岂能任她带到外头去?母亲,媳妇这就叫人去追她回来!” 两天过去,崔氏派出去的人毫无消息,没人知道秦姨娘去了何处。 卫雁侧目看去,见崔氏、平姨娘、卫姜、卫老夫人,皆站在一旁,紫苑、莲儿等下人站在另一侧,皆忧心忡忡、惊惧不已。 “本官特来传达皇上旨意,请各位接旨吧!” 众人慌忙跪地接旨,连布置供旨的香案也来不及了。 郑静明站起身,取出一卷云龙纹黄帛,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臣子卫东康,官至二品,配领户部,不思上报君恩,下恤百姓,结党营私、玩忽职守,盗窃国库,欲壑难填;贪权好利、把持朝政,铲除异己,谋害忠良。今查明罪状属实,囚于天牢,不得探视。家中诸人,暂禁于府宅。钦此。” 圣旨一念完,就听咚地一声,卫老夫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崔氏等一面低泣,一面去扶老夫人。 郑静明不再多言,自顾向外走去。卫雁连忙跟上,小声道,“郑参总请留步。” 郑静明回过头来,第一回近距离地打量这张被弟弟称作“月仙再世,洛神重生”的容颜。 “请问,如今太子何在?”她并没有问父亲的情况,反而问了太子。 郑静明面上闪过一丝厌恶,心道:“此时此刻,她竟还念着太子!这般愚蠢水性女子,可惜了此等容貌。”(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七章宇文睿反了! “本官不能透露。”他言简意赅地说完,回身便走。 卫雁不再多言。父亲被定罪,即将面临何种刑罚,与太子密切相关。如果太子储君之位得保,父亲该是性命无虞;若太子被废,那父亲就十分危险了。因此她先问太子,而非父亲的情况。 嬷嬷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敷冷帕子,终于救醒了卫老夫人,她睁开浑浊的眼睛,向屋内众人一一看去,最后将目光落在卫雁脸上,向她伸出手。 卫雁上前将她手握住,安慰道,“祖母,您别急,太子的亲卫已经去宫里探情况了,御林军关得住咱们,关不住他们。” “孩子,皇上……皇上没有废太子吧?”卫老夫人问得小心翼翼。 卫雁摇头道:“没有……祖母,您别担心,也许,会有转机呢……父亲为官多年,跟随者众多,他们不会坐视父亲有事而不管……” “树倒猢狲散……唯有……唯有寄希望于卫氏族里……你三叔、四叔都在朝为官,你去见见他们……” “祖母,孙女出不去啊……” “拿银子……梦婵,取银票来,给、给雁娘……”她紧紧抓住卫雁的手腕,“你给他们银票,他们会放你出去的,你……你去族里,你三叔、四叔一定有办法救你父亲。你去啊,快去!” 卫雁眼眸低垂:“祖母,父亲入宫已有十多天了,三叔四叔那边不曾来问过一句,孙女只怕……三叔四叔也……” 卫三老爷与卫东康争族长位子争了许多年,情分寡淡,如今避嫌尚不及,怎会出面相助? “胡说!他们是亲兄弟!你休要废话,去,快去!”卫老夫人哪里还肯听劝,只当卫雁不肯为父亲周旋。 卫雁无法,只得应允。 过了一会儿,她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身后跟着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黄莺。 卫老夫人急道:“怎么又回来了?” 卫雁只是垂头不语。 黄莺哇地一声哭开来:“老夫人,别逼迫小姐了,那些人好凶,把银票撕个粉碎,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还说,‘擅出门庭者,杀无赦’!” 卫老夫人指着卫雁大骂:“没用!没用!你怕死,所以,你就回来了?你怕死,你就不管你父亲了?你为什么不拿出太子给你的金牌?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是太子的女人?太子仍是太子,谁敢对太子不敬?” “祖母!”卫雁忍不住驳斥,“父亲是太子派系的朝臣,如今正是因太子而获罪,抬出太子来,能有什么用?” “混账!”卫老夫人从榻上站起身来,对屋中各人一一怒视,“你们这些蠢货,关键时期,一点小事也办不好。一个个地只知道败坏门楣,给家里添麻烦。太子没有用?与你们定过亲事的人家又做了什么?你那个未婚夫婿在朝堂上为你父亲求情了吗?你的婆家靖国公府帮你父亲周旋了吗?还有你,卫姜!你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现在定了杨将军府,你那未来夫婿可曾来府上问过一句需不需帮忙?梦婵,你那个做皇商的大姐夫呢?你那个做五品官的父亲呢?一个一个都像缩头乌龟一般,见咱们卫府倒霉了,就缩得远远的!枉我们卫府看得起他们,与他们做亲……” “咳咳!”一声咳嗽,有人打断了卫老夫人的话。卫老夫人愤怒地回过头来,欲骂那不合时宜之人,却见门口立着去而复返的郑静明,和身穿黛色绣江牙海水锦衣的徐玉钦。 郑静明低声道:“玉钦,时间不多,你快些。” 徐玉钦点点头,待郑静明去了,方向屋中各人施礼。卫老夫人脸上讪讪地,有些挂不住。 徐玉钦道:“听说府上被御林军封锁,晚辈与镇国公世子有点交情,特求了他帮忙,给老夫人、夫人、两位小姐送了些药材跟时蔬进来。” 卫老夫人刻意绷着脸道:“你有心了。我听说,你与蜀王交好,这回蜀王带头弹劾太子跟你岳父,你说得上话,就该替你岳父向皇上进言,让皇上赦免你岳父!” “卫老夫人高看晚辈了。”徐玉钦不亢不卑地道,“晚辈一介六品小吏,虽获准行走御书房,但并不足以影响皇上决断。” “哼。”卫老夫人端着长辈架子,向他道,“你祖父可是靖国公!为何不肯出面为亲家说情?你岳父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罪?说来说去,还不是蜀王眼红太子做了储君?要拿你岳父做筏子对付太子?” 徐玉钦不怒反笑,声音无比温和,“老夫人稍安勿躁,且等一等,也许皇上会收回成命,放卫大人归来……” 卫雁见祖母迁怒于徐玉钦,万分抱歉,上前道,“徐公子,多谢您来探望,我送您出去?” 徐玉钦向卫老夫人、崔氏一礼,告辞出来。 卫雁低声道:“对不起,徐郎,我祖母实在……” “不打紧。老夫人忧心卫大人,难免焦躁些。我一个小辈儿,被她说几句又有什么?” 见他不怪罪,卫雁反而更加愧疚,“你为何要来?如今我们卫家被人盯着,你过来这里,我怕会连累了你。” 徐玉钦道:“镇国公世子是泽明的大哥,他带我进来,没人会说什么的。我匆忙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难道……”卫雁抬起眼,脸色变得苍白,“我父亲,是不是出不来了?” “皇上刚刚命我拟了……废储诏书……” “圣旨尚未公示,但皇上的意思,此事该无转圜余地。太子……” 卫雁道:“原本我想,也许父亲只是贬官或流放。现如今,皇上对太子尚如此,父亲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徐玉钦沉声道:“雁妹,窃取国库,供养私兵,毒害皇上,每一条都是死罪。令尊就是没有全然参与这些事,但每一件,都脱不了干系,只怕……会连你……都……” “会诛连……诛连九族……?”卫雁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她从来没有想过,卫府会有这么一天。 突然,她想到什么,“那靖国公府……会不会被我们连累?徐郎,你快快与我退婚!你快走,快走!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叫锦墨再去后墙给我递消息了!徐郎,我不要连累你!” 徐玉钦的脸上,闪过一抹愧色。他无比痛心。这种境况下,她还在为他着想。她不知道,祖父早就与皇上说明过,靖国公府与卫府毫无瓜葛,婚约一事,只是计策…… 这时,郑静明快步走来,向徐玉钦道:“玉钦,快走,刚接到消息,宇文睿反了!”(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八章逼宫 “什么?”徐玉钦吃了一惊。废储诏书还未下……宇文睿怎会在这时乱来? 卫雁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郑静明朝她看了一眼,扯出一抹冷笑。 徐玉钦按住卫雁肩膀:“别慌,别慌。雁妹,我去看看,再来告知你……” “不!徐郎,不要再来了!”卫雁双手将他向外推,“快走,你快走!不要以身犯险,不要再来!徐郎,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快走,快走!” 徐玉钦固执地摇头道:“雁妹,你等我消息。” 半个时辰前,东宫偏殿内。宇文睿被反锁在屋中,他来回踱步,不时以手撑着下巴沉思。 父皇将他幽禁宫内,身边服侍的人全被拿下关入大牢。他的妻妾和独女,被锁在后殿之中。偌大东宫,全不似往日般人流如织。没有谏臣守在门外等他接见,没有内侍宫人规矩安静地在旁服侍,只有他一人,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可他似乎并不急。 这时,外头门响,守卫端着一个盛着饭食的盘子走了进来,将桌上一动未动的旧盘撤去,换上新盘,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宫门重新关闭的一瞬,宇文睿一眼瞥见,送饭菜来的人是父皇身边的內侍刘志高。 宇文睿眸光一闪,连忙走向桌案,用银箸将那些饭食一样样挑开。果然在汤底的一段鹿骨内,发现了一卷小小的油纸卷。他匆忙将纸卷打开,见里面写着一个字——“废”。 宇文睿冷笑一声,大叫道:“好!好!” 只恨自己一时心软,没有用雷霆手段绝了后患。那蜀王百般做戏,一味逢迎;老头子躺在龙床上假装中毒已深、诸事不知;群臣俯首帖耳,令他麻痹大意,这才有今日之果! 宇文睿再不犹豫,走到榻前,将黄金甲胄穿在身上。戴上龙纹头盔的一瞬,他眉眼清明,脸上带笑。他抽出长剑,走到门旁,一脚将门踢出一个大洞,接着,长剑一挥,将门上铜锁斩去。 他大笑出声,不理会门外拔刀相向的众守卫,一步步向外走去,立于重檐之下,大声喝道:“鞠勇、戴献何在?” “属下在!” “属下在!” 不知从何处,飞跃而来数名黑甲大将,将宇文睿紧紧围住,与东宫守卫持刀相向。 守卫们连声大喝:“来人,来人,太子冲出东宫了!” 这时,鞠勇袖中飞出一支响箭,飞至高空有火花炸裂开来。 顿时,四周喊声大作。各处屋檐上,冲出无数黑甲士兵。 宫门外,未央公主坐在车中,向车外挥手道:“攻城门!” 京城北边城楼上负责守门的将领正在向属下训话,忽见黑压压的城外亮起点点灯火,片刻,一片火光直冲天际,惊得他差点跌下城楼! 那声声马蹄,震彻云霄,就连脚下城楼也似乎在随之颤动。 那守门将领大声呼喝:“快,弓箭手准备!遣人速速上报宫内!” 宇文劲得到消息时,正与蜀王宇文炜、大将军霍锵、镇国公郑季雷、靖国公徐俨安等人议事。 忽听外头嘈杂声起,有人大喊:“守住大殿!保护皇上!” 一个内侍慌里慌张地扑进来:“皇上!太子,太子他闯过来了!” 宇文劲怒道:“孽障!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宇文炜道:“父皇,儿臣去劝劝四哥。” 宇文劲道:“逼宫谋反,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正说话间,殿门被人推开,一众黑甲士兵持刀而入。当先一人,冷声笑道:“父皇,六弟,商量好要如何处置孤了么?” 宇文炜喝道:“四哥,你还执迷不悟?以你之罪,别说废去储君之位,就是立即问斩,也不为过。你加害父皇,父皇既往不咎,有心留你一命,你怎敢擅闯大殿,剑指父皇?四哥!快叫你的人住手,别再惹父皇生气了!” 宇文睿笑道:“宇文炜,不要假惺惺的做戏了!与其落个被幽禁终身的下场,不如拼死一搏,孤从不知认输二字怎写!” 说着,他持剑跃起,剑尖直取宇文劲面门。众臣连呼“护驾,护驾!”纷纷挡在宇文劲身前,宇文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住宇文睿手腕,“四哥,你太糊涂了!” “滚开!”宇文劲翻手避开他的格挡,剑花飞旋,与他缠斗起来。 众黑甲士兵一部分与殿门外的御前侍卫拼杀,一部分冲进大殿,去斩杀众臣。 镇国公从士兵手里夺过两把钢刀,上下挥舞,不叫人近前。霍锵亦拔地而起,连连出招,阻了几名欲行刺宇文劲的士兵。 靖国公道:“皇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且避一避。” 宇文劲点点头,几名老臣拥着他,向殿后奔走。 这时,忽听一声断喝“站住!”众人回过头来,见宇文睿已将宇文炜制住,长剑横在他颈上,冷笑着盯视众人。双方人等一时都住了手,对立成排,看向宇文睿。 “休要伤了蜀王!”靖国公呼道,“殿下,皇上栽培您上位,将江山托付给您,对您是何等信任!是您辜负了皇上的期盼啊!” “期盼?难道父皇不是盼着孤死?”宇文睿冷笑,“父皇,请您告诉大家,当日策划巷道伏击我与六弟之人,究竟是谁?六弟,你的手臂不是受了重伤,连重物都不能提么?方才你的身手,好得很啊!” 宇文劲冷哼一声,走回王座坐了,“是朕。你既想明白了,朕也不瞒你。” “看看,这就是苦心栽培孤成为储君的父皇!”宇文睿咬牙切齿地道,“您杀不了我,就栽赃于我!在朝臣面前,对我百般刁难!这些年来,您对我何曾有过和颜悦色之时?您哪里像个父亲?” “你又哪里有当儿臣的觉悟?”宇文劲反问,“你假意顺从,背地里却养下私兵近万,四处搜刮民财,充为粮饷,做练兵之用。谋逆之心,早现端倪。朕早料到你会有今日之举!” “可惜……太迟了!” 宇文睿左手扣住宇文炜脖颈,持剑的右手指向厮杀声渐渐弱下去的大殿之外,“孤的黑甲兵,已冲破宫门!人数不是你们以为的数千人,是六万!六万黑甲勇士!”(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六十九章悲情的宇文睿 “现在可以调用的宫中禁军、御前侍卫加起来不过三万来人,如何与孤的黑甲勇士相抗?您向来喜欢猜忌旁人,将霍锵的兵马都留守在城外西山大营不许随意进城门一步,只靠镇国公跟郑静明手上现有的那点巡防人马,能帮您护住皇城?外头流寇盗匪横行,您以为,是谁在安定皇城?是孤!是孤那些黑甲勇士——您口中的私兵!” “孤向来勤俭,宇文炜一个宅院之中,十步一景,五步一亭,引温泉活水为浴场,凭山峦起势造仙园。而孤昔日的雍王府、今日的东宫,何曾奢华装饰、精细雕琢?孤宫里的女人,样貌平庸,一正二侧,人数寥寥。孤一心匡扶天下,造福万民,孤何错之有?反观父皇您,以宫婢为后,以贱子为嫡!贪图美色,年迈昏庸,您这样的君王,要来何用?孤为何不可取而代之?丹元真人是父皇命孤寻来,父皇为追求长生不老,谋害多少少女性命?孤将毒物加入丹丸,使父皇昏睡无力,难道不是伸张正义,为那些无辜女子争取活命机会?父皇,请问,孤何错之有?” “一派胡言!”宇文劲一掌拍在案上,起身走下玉阶,“意图谋反,弑君弑父,竟也可称之为‘正义’?你跟你手底下那些佞臣,谁人手上没有沾染数千人鲜血?宇文睿,你是朕的儿子,你骨子里流着朕的血!朕欣慰你有骨气有胆色,却心痛你蠢笨无能至极!” “四弟!” 殿外,一名玄色宫装女子领着两队黑甲士兵,并不理会院中的厮杀,踩着那些断肢鲜血,大步向大殿走来。 宇文炜嘶声道:“皇姐,你竟然,帮着四哥逼宫!” 未央公主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弯身向宇文劲行礼,“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宇文劲冷笑:“你来了!来得好!你帮你四弟攻破城门、宫门,帮他掩藏兵器,训练私兵,真是姐弟情深,真是朕的好儿好女!” “父皇息怒!”未央礼数周到,语气温和,“父皇,皇城内外,皆已在黑甲军控制之内,郑静明被堵在宫外,宫里这点人马,根本不足以护卫父皇。四弟一时冲动,竟犯下这种大错,未央身为胞姐,不敢替他说情,更不敢奢求父皇恕罪。父皇,未央心疼父皇大病初愈,又被四弟气成这般,请父皇保重龙体为重,签下这禅位诏书,早早回寝殿歇息吧!陈皇后与清河她们,都等着父皇呢!” 她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将手中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递了过去。 “父皇,只要您盖上印鉴,四弟便即刻撤兵,您跟四弟,仍是父慈子孝。何必大动干戈,吵得宫内人人不得安宁呢?父皇?” 靖国公拦住未央劝道:“公主殿下,您怎可帮着谋逆之人逼皇上退位?您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 霍锵道:“皇上,您下令吧,老臣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替您教训这个逆子!” 宇文劲抬头瞧了瞧被长剑横颈的六子,目中透着不忍。 宇文炜大叫:“父皇,不必在意儿臣!儿臣死得其所,父皇不要在意儿臣!” 宇文睿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将他按在地上跪着,阴冷地笑道,“父皇,盖下玉玺,您就是太上皇,养尊处优,不必劳心劳力,坐拥天下美女,享尽富贵荣华。您我父父子子,又何须在意谁掌江山?” “四弟!你似乎忘了,你与父皇,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啊!”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大殿之后,缓缓走出一个玉带锦衣的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与宇文睿有些相似。 未央一见他出现,吓得后退一步,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你……三哥,你不是……早就死……死了么?” 宇文睿眯起双目,眉头锁成一个死结,“宇文厉?” 来人,正是那个已被“处死”的鲁王宇文厉。 宇文厉微笑道:“数年不见,难得四弟与未央还认得我。未央,你成亲时还是我做的主婚使,一转眼十年过去,董驸马还好?” 驸马早成一缕亡魂,未央听他提及此,不由偏过头去,“三哥,你已封王,迁往封地,非召不得入京,你来作甚?” 宇文厉笑道:“你们都当我已死了?料不到我福大命大,竟活到今日?” 他走到众人身前,伸手扶住皇帝手臂,将他送至龙座上坐好,方回过头来,云淡风轻地继续说道,“四弟,放开六弟,父皇面前,成何体统?未央,收起你的禅位诏书,不要惹父皇生气……” “宇文厉你诈死?”几句话的时间,宇文睿已想明了其中关节,“原来……原来……你……你们一直做戏给孤看!什么非召不得入京,什么失宠皇子,原来,你才是父皇最中意的儿子!” 宇文睿心中一阵悲哀,他冷笑着,凑到宇文炜耳边问道,“六弟,这一切,你参与其中,还是,与孤一样被蒙在鼓里?你以为帮父皇对付孤,父皇就会传位于你?你错了,我们都错了,父皇心里,最重要的儿子,只有他!就算他母亲罪犯滔天,就算他十年不曾回京与父皇相见,父皇心里,还是最宠他!哈哈,哈哈,六弟,枉你与孤斗了这么多年!你瞧瞧,你与孤,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四哥,愚蠢、可笑的,只有你……”宇文炜的声音,极为低沉,可听在宇文睿耳中,却有如炸雷,震得他手脚发颤,不能言语。宇文炜什么都知道,并一直参与其中,只有他……只有他,是他们联合防范的对象,是他们阴谋算计的那一个! 一股彻骨的寒意兜头袭来,叫他疼痛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 宇文睿闭上双眼,他已经听不分明,宇文炜、宇文厉、靖国公等人在说些什么。他攒足全身力气,向着殿外大声喝道:“杀!杀无赦!” 一时之间,外头脚步重重,似乎挤入许多人来,刀剑之声愈加紧密,声声惨叫,不绝于耳。而殿内,宇文睿一脚将宇文炜踢于地上,剑尖一挥,向他头上斩落。 “四弟!”未央公主飞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四弟!”未央又唤一声,泪流满面,那纸禅位诏书,飘然落地。 宇文睿不解的抬起头,看见大殿内冲进来许多铁甲侍卫,将他的黑甲兵尽皆拿下。 宇文劲看他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死人。 而宇文厉,面上透着一丝怜悯之意。(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章胜败 怜悯? 他宇文睿何须他人怜悯?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明日的帝王!他就要坐拥万里江山,呼风唤雨,变换风云! 他满腹惊疑,蓦然回过头去,外面,一重又一重地铁甲侍卫不断涌入,将黑甲兵团团围住。而本该厮杀声响连天的皇城内外,竟是一片死寂! 耳中能听到的,只有铁甲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他闭上双眼,手中的剑不断抖动,未央抱着他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叹息:败了。宇文睿,你败了! 宇文厉道:“四弟,你的黑甲兵,不足三万了。欲从南门攻城的那队人马,已被我带来的人歼灭。进入皇城的人马不足两万,其中半数,也已被郑静明带兵绞杀。宫里你的人马,都在这院子里了。” “四哥,三哥没骗你。北境大将赫连郡随三哥一同入京,他的人马皆是骁勇善战之辈。西山大营的军马,也早就埋伏在宫里了。你若不反,父皇不会杀你的。你不该反的!”宇文炜站起身来,扑扑身上的灰尘,语气中透着惋惜和不舍。“与你作对这么多年,我学到很多。四哥,我舍不得你死。” 此时,宇文劲高高坐于位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靖国公、镇国公、霍将军、宇文炜、宇文厉站在阶下,面对着宇文睿与未央二人。各人表情,或不屑,或轻视,或怜悯…… 宇文睿双手不住地颤抖着,怎么也控制不住。未央哭得他心烦意乱,大脑一片空白,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宇文劲道:“靖国公,拟旨!” 靖国公朝宇文睿看了一眼,才躬身道:“是。” “废太子宇文睿,大逆不道,弑君谋反,暂禁于宫内,明日城楼下当众问斩!首级挂在城楼上,示众一个月!公主未央……”宇文劲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定未央之罪。 宇文厉道:“父皇,皇妹寡居多年,形单影吊,已经很可怜了。她一介女流之辈,不知轻重,受人蛊惑,方铸下大错,求父皇放她一条生路吧!” 宇文炜亦道:“皇姐高洁贞烈,深受臣民爱戴,请父皇饶她不死!” 宇文劲沉吟不语,待见大将军霍锵、靖国公徐俨安也都跪下准备替未央求情之时,宇文劲方不耐地一挥手,“罢了罢了!未央,你出家吧!替你这个好弟弟,在佛前忏悔他的罪孽!” 未央跪在地上,大声痛哭,扯住宇文睿衣角的手,一直不肯松开,“父皇,您赐死儿臣,饶四弟一命吧!父皇,饶四弟一命吧!” 回应她的,是殿内殿外穿堂而过的飒飒秋风。 一股清新的桂花香气掩盖了那漫天血气,随风飘进大殿。叫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似乎,那场血腥的拼杀,从未发生过。 宇文睿突然仰天大笑,一声一声,如泣血长鸣。 两名御前侍卫将他左右臂架住,准备带去关押。 未央哭喊着,不住扣头哀求父皇饶四弟一命。 宇文睿大笑不止,被带出大殿,被拖行至院中,送往即将容他休憩人生中最后一晚的东宫偏殿。 太子妃左思嘉、良娣莫云意,七岁的郡主宇文蕙,皆被关在后殿。一进入东宫宫门,就听得到后殿传来的阵阵哭声。 宇文睿充耳不闻,他仍在大笑,不断地大笑。笑得眼泪四溢,笑得喉头腥甜,喷出一大口血水。 殿门重新落锁。门上那个被他踢出的大洞竟被钉上了一层厚木板。 宇文睿止住笑,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细数自己多年来的荣光与悲哀。 到头来,一无所有。 所有争,所有斗,所有追求和执着,都成空梦。 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为他人的江山铺路! 旨意连夜传往各家各户。接到圣旨,卫老夫人再次晕厥过去,这次却怎么也救不醒。 徐玉钦飞马奔于深夜的巷中,他不断催促自己的坐骑,“快,再快些。” 他不等马蹄停住,就飞身而下,直闯卫府。 守卫认得他是白天郑静明亲自带进去的人,里面的人又是定了罪已跑不掉的,便放他进去了。 徐玉钦顾不上礼数,抓住一个将金银钱币揣了满怀的下人大声问道,“卫小姐在何处?带我见她,快!” 那人正是计管事,圣旨上说明,老爷明日问斩,族中男丁俱受牵连。妻女充为官婢,其他亲眷,流放滇南。主子已经如此,这些做下人的哪里还坐得住?各自跑到主子们的院中又抢又拿,生怕自己跑得慢些,就要少得了好处。计管事向东南边随意一指,“大小姐住那头!” 徐玉钦也不与他计较,径直向园子里头去。二门处不见任何守门婆子,园里乱作一团,哭声笑声夹杂,四处奔走着争夺财物的刁奴。 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大哭:“别抢了,别抢了!那是夫人最后的嫁妆啊!” 冷不防一个粗壮的婆子掠过,将那女子颈上的金链子扯了下来,笑嘻嘻地道,“紫苑姑娘,还说什么夫人?明天一到,她就是跟咱们一样的奴才!” 徐玉钦皱眉,愈加惦念卫雁的安危,他走上前去,扶起紫苑,道,“你快带我去见大小姐!一会儿我帮你处理那些刁奴!” 紫苑抽抽噎噎地道:“是……是徐公子?他们都疯了!那几个……那几个人,往大小姐的院子去了,大小姐……大小姐只怕……只怕已被他们祸害了……” 徐玉钦一听,急的恨不能插翅飞去,“在哪,快告诉我!” “在……在那边,小亭前方就是……” 徐玉钦飞奔起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紧张和失态过,他不断呼唤“雁妹,雁妹,不要有事,等我,等我……” 小院之中,聚集着六七个粗汉,笑嘻嘻地不断推搡着门前的几个少女。 黄莺、莹儿和几个小丫头各自拿着扫帚、棍棒、拂尘、条凳等物,挥舞着不叫那些粗汉近前。 徐玉钦远远瞧见,那些小丫头被推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武器”毫无准头,两名粗汉已经破门而入…… 他加快步伐,冲进院中,大声喝道:“住手!” 几个粗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会,笑嘻嘻地只管往里冲。 徐玉钦怒道:“我乃靖国公府徐玉钦,谁敢闯我未婚妻子闺房?” 那几个粗汉相互看了两眼,又见徐玉钦衣饰不凡,心想,如今外头重兵把守,出去不得。若真惹恼了这富家公子,明日只怕要不好过。 他们缩肩垂手溜出院门,往隔壁卫姜院中去抢夺财物。 那已经进入内室的两人,却仍留在里面,屋内陡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一章赐死 徐玉钦大步冲进去,见一名壮汉将一个绿衣女子压在地上,他双目喷火,上前重重一脚踢去,“找死!” 扯住那汉子后领,将他摔到地上,扑上去疯狂踢打。 那汉子突然受制,闪避不及,被痛揍一通,竟爬不起来。 “徐……公子……” 那女子低泣着唤了一声。 徐玉钦抬眼,这才发现这绿衣女子是卫姜。 徐玉钦脸色铁青,冷声问:“雁妹在哪?” 卫姜紧紧揪着衣襟,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走,徐玉钦快速越过她,向内室奔去。 只见里面七零八落,桌椅倒地,柜门大开,妆奁内的红豆散了一地。一个男人俯卧在床上,一动不动。 徐玉钦连忙上前,揪起那男子。 看清了那男子的样子后,卫姜尖叫一声,吓得腿都软了。 只见他敞开的衣领上,全是红得发黑的血迹。那汩汩鲜血,正从脖颈处一个大洞中不住地往外冒。 徐玉钦丢开那男人,回身搜寻卫雁身影。 他蹲身看向桌底,眼睛不由湿润起来。 卫雁缩在桌子下面,手里握着一支染血的双股金钗,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雪白的肩头露在外面,手上身上全是血。 徐玉钦伸臂将她拉出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地将她抱住,“雁妹,别怕,别怕,我来了。是我!” “徐郎,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卫雁手中乱挥的金钗掉落在地,她整个人扑在徐玉钦肩头,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裳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用力地抱着她,心疼得像有一把刀子在戳。 “他有没有,有没有……”他打量着她,慌张得面无血色。 卫雁渐渐冷静下来,用力地摇了摇头。 徐玉钦笑着松了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差一点,他的雁妹就被那粗人毁了! “徐公子……,你有没有,看见我姨娘?” 卫姜受惊过后,猛然想到蔡姨娘。她原是要与卫雁同去姨娘处的,谁料竟被那群刁奴堵在屋里。她们这里已经乱成这样,还不知姨娘那边情况是何等恶劣呢。 徐玉钦并不认识蔡姨娘,他将卫雁扶起,轻声道,“如夫人在何处?我与你们一同去看看?” 卫雁点点头,颤抖的双手摸索着,从乱得不像话的柜子里翻出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徐玉钦见她无力,索性将她抱起,一回身,见适才守在门前的那些小丫头均立在门口,红着眼瞧着他们。 卫雁道:“黄莺,莹儿,小绿,乔儿,你们都跟着,莫走散了。” 一行人来到碧云阁。那些抢夺财物的人已走得干干净净,至于他们会去哪里分赃争斗,就不是卫雁他们顾得上去想的了。 碧云阁内一片漆黑,吹亮火折子,见四处是杂物,摔破的花瓶,踏在地上的衣物,凌乱不堪的床铺…… 卫姜跑进内室,沉声唤道:“娘亲!莲儿!” 黄莺等人快速地点了灯。 “啊!”黄莺尖叫起来。——只见莲儿倒在地上,嘴角流血,胸前几个黑色脚印,一动不动地仰头躺在那里。 徐玉钦放下卫雁,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回过头来,向卫雁摇了摇头。 众女皆低声哭了起来。 卫姜发疯一般,四处奔走,大声喊叫“姨娘!姨娘!” 床榻上没有,暖阁里没有,桌底也没有。蔡姨娘病重,她能去哪? 莹儿咚咚咚地往楼上跑去,惊喜道:“小姐,姨娘在楼上呢!” 众人连忙上楼去看,只见楼上也是一团糟乱,蔡姨娘闭目坐卧在墙角,卫姜快步奔去,却不敢如徐玉钦般去探她鼻息。她双手发颤,哆嗦着软声唤道:“娘亲……” 许久未曾醒来的蔡姨娘,睁开了眼睛。 卫姜的眼泪,一下子流成两条小溪。她抱住蔡姨娘绵软无力的身子,凄声呼喊,“娘亲,娘亲!” 蔡姨娘无力地抬了抬手,想摸一摸女儿的头发,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蔡姨娘苦笑道:“姜儿,别哭,我没事……” 卫姜抱着她不肯放手,蔡姨娘温柔地劝道,“姜儿,别这样,娘亲真的没事。” 卫姜痛哭出声:“娘亲,怎么办,父亲活不成了,我们也要被贬为奴婢!为何我们这样苦命?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却还是落个为人奴婢的下场!” 蔡姨娘的目光,越过哭泣的卫姜,落在卫雁脸上,“姜儿,你去洗把脸,不管明天怎样,你都得挺直腰板,坚强地活着!娘亲有话嘱咐你姐姐,你先去,嗯?” 卫姜已经无暇去猜为何娘亲有话不对自己说,而要向卫雁说,她点点头,乖巧地带着莹儿下楼去。 卫雁道:“徐郎,在外面等我吧。黄莺,你们去门外守着。” 待阁楼上只剩下蔡姨娘与卫雁两人,蔡姨娘扶着墙壁,坐直了身子,轻声问道,“是你吧?“ ”叫我病成这样的人,是你吧?” 卫雁轻笑:“你知道是我,就该知道我为何这样做。” “原以为,这个秘密可以瞒你一辈子……”蔡姨娘笑了,“报应,来得真快啊……可惜,我见不到姜儿出嫁的样子了。” “蔡姨娘,你为何要害我娘亲?”一直未曾开口问过的话,终于问出口。在卫府败落之后,在凶手临终之时。 “我不想的。可是,我别无选择……” 屋外,卫姜就着半盆不知何时打来的水洗着脸,小丫头们神情严肃地守在门前。徐玉钦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坐在树下呜呜吹奏那曲缠绵的“子衿”…… 秋风吹过,凌乱的尚书府,静谧如昨。 宇文劲的御书房内,彻夜亮着灯火。 宇文厉、靖国公等人犹立在阶前议事。 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皇城内,一片寂静祥和。垂头穿过回廊的宫人柳腰纤细。扫洒庭院的内侍动作熟练而无声。 一个匆忙的脚步声,在殿外突兀地响起。 宇文劲手上的御笔掉落在地。 “皇上,不好了!废太子被人劫走了!” 宇文劲一掌拍在案上,将茶盏震得跳起。 “追!给朕追!格杀勿论!” “拟旨!拟旨!宇文睿之正妻左氏、良娣莫氏、孺人尹氏、独女宇文蕙,全部处斩,立刻处斩!首级挂在城楼上示众!” “东宫所有宫人、内侍,守卫,全部赐死!去,现在,现在就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二章旧事 宇文厉跪地道:“父皇,蕙儿只是个孩子,她是您的长孙女,四弟糊涂,可蕙儿无过啊!” 宇文炜亦拜道:“父皇明鉴,孺人尹氏对揭发四哥屯养私兵一事,功不可没,论理,刑罚不当将她牵连在内。” “住口!谁再求情,朕一并斩了!”宇文劲显是被气得不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摆摆抖个不停。 宇文炜知他身体状况,不敢再惹恼他,一面轻轻挥手示意內侍去召太医,一面向几个老臣打眼色示意他们再找别的机会求情。 碧云阁东楼二层一角,烛台上落满烛泪,火光飘摇不定,偶尔还爆出一两个烛花。 蔡姨娘已被扶到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衫,她的双目迷离,看向映着烛光的屋顶。 那些久不回忆的旧事,一件件在眼前掠过。岁月已消磨太久,故人旧事却似长在心里的蔓藤,紧紧缠绕、夹裹,不曾令她感到轻松过。 …… 那时她还年轻,十四五岁花一般的少女,穿戴又好,走出去,常被误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唐凌真的待她很好,不打不骂,常常赏下许多上等衣裙首饰。她与阿柔私下说起:“小姐真是和气,但愿这辈子,都跟着小姐……” 后来就理所当然地跟着唐氏嫁到卫府,卫家大爷卫东康年轻有为,相貌堂堂,起初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只是唯有一点遗憾,三四年过去,小姐却始终未能有孕。唐氏看了许多大夫,拜过许多菩萨,喝了许多符水。直到婚后第五年,卫东康回到卫氏一族的故土——京都,升任光禄寺少卿。卫氏族中不断施压,迫卫老夫人给卫家长房长子卫东康纳妾。 唐氏心中不乐,她跟阿柔看在眼里,只能言语宽慰,却也无可奈何。 一夜卫东康酒醉迟归,歇在外院,唐氏放心不下,亲自送去醒酒汤羹,走到门前,却听见里头有女子的说话声。 当时她与阿柔就在小姐身后,听得清清楚楚,那女人说话时,尾音拉得老长,“……大爷,您多久没来找奴婢了?大奶奶那样的瘦弱,抱着她您不嫌硌得慌吗?……” 大爷说道:“她哪里有你这般韵致,叫人割舍不下?哪一回歇在外院,不是叫你陪着?瞧你,越发丰腴了,搅得人心痒痒的……” 接着,就是两人不堪入耳的调笑声。 原以为,以唐氏的性子,该是流着眼泪忍过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也是那一晚,她才知道,唐氏竟那般烈性。 唐氏不管不顾地踢向门扉,大力拍着门板,叫道:“开门!开门!你既有了心爱的人,为何不在我这个大奶奶面前过了明路,这般偷偷摸摸的来往,究竟当我是什么?” 里面的人有多羞恼和惊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晚的唐氏状若疯狂。 那时卫家老太爷还是族长,卫家二爷、三爷、四爷也还没有分家出去。为免惊动旁人,里面的人无奈地开了门,唐氏风一般冲进门去,去找那个藏起来的女子。 屏风背后,管家娘子计氏慌里慌张地在穿衣裳。唐氏一见是她,气得全身发颤。 原以为是个寻常丫鬟,哪怕是个青楼妓子,恐怕她也不会那般失望和愤怒。 竟是个下人的老婆,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而且,听他二人言语,他们往来已久,绝非近前才厮混在一起。 这是生生在打她的脸! 唐氏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立在那里,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丰满俗艳的女人。 计氏笑嘻嘻地道:“大奶奶,您别生气,奴婢这就走。千万别怪罪大爷,大爷喝多了,都是奴婢的错。” 唐氏怒道:“你也配?给我滚出去!” 计氏竟有些不服气,“奴婢自然比不得大奶奶,身边一个子女都没有,还能死死地管住大爷。奴婢这就滚,免得碍了大奶奶的眼。” 唐氏哪里听得这话?伸手一掌就向对方脸上打去。那计氏竟敢闪躲,还趁势在唐氏身上推了一把。 唐氏瞪大了双目,不敢相信,一个下人的婆娘,竟然敢跟她动手? 她喝道:“阿柔阿环,你们都是死人么?” 两个婢女都是闺女,见到屋中情景早臊红了脸,躲得远远的,一时来不及护住主子,这时再上前去,却已经毫无作用。 卫东康恼羞成怒道:“闹够了没有?” 他指着计氏道:“滚出去。”又回身对两个婢女道,“你们也滚!” 不一会儿,屋中传来唐氏低低的哭泣声,和卫东康一声高似一声的叱骂。 “族中迫我纳妾,碍着你的脸面,我百般推拒,不愿你瞧着庶长子生在前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我对你可有过疾言厉色时候?倒是你,当着下人的面,这般给我难堪。不过是个下人婆娘,一个玩意儿,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全没风范?枉你出自书香门第,竟连这点肚量也没有,你怎么做人妻子?怎么做卫氏一族妇人的表率?” 过了一会儿,卫东康的语气又软下来,他低身揽住唐氏,哄道,“好凌儿,今儿是我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你不喜欢,我以后不理她便是。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我的心都给了你……” 唐氏一把甩开他的手臂,抬脸骂道,“是我没有肚量?我屋里那两个丫头,你假惺惺地装作君子,不肯近身,却暗地里勾搭旁人的婆娘!你不要碰我,我嫌你恶心!我嫌你脏!” 卫东康脸色铁青,恶狠狠地道,“好,好,你不要后悔!我今儿就如你的意!” 说着,他走到门旁,一把拉开房门,指着离他最近的阿环说道,“你们小姐说,要抬你做姨娘!” 阿环惊惶地抬眼看向面容因发怒而稍显扭曲的卫东康,五年了,五年前她曾做好过侍寝的准备,可五年过去,她以为她可以像小姐说的那样,嫁一个自己中意的情郎。脱了奴籍,在外头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已心有所属。她心悦的,是前头街巷中那个替人写字的孙秀才!(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三章出卖 他客气地唤她“蔡姑娘”…… 他送过一枚自己亲手做的珠花给她…… 他抄过一首叫做“关雎”的诗给她…… 他承诺过,赚取了足够的银两,就与她一同去求小姐,替她赎身,然后娶她为妻…… 她不愿记起她是怎样无助地在卫东康身下瑟瑟发抖,她不愿记起那晚小姐在隔壁的哭声有多么孤寂,她不愿记起卫东康在她耳畔说的那句“索然无味,还不及计氏万一”…… 可这一切,她忘不了,每每闭上眼睛,她都能清清楚楚地忆起,当夜有多么难堪和屈辱! 卫东康跟唐氏夫妻二人怄气,白白牺牲了她的清白做磨心。 计氏不时地在唐氏面前暗讽一两句,见卫东康并不怪罪,唐氏又一味沉默,便越发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有一天,唐氏正坐在窗前绣鞋面,胃里突然涌起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之感,叫她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婢女吓坏了,连忙请来大夫。卫东康回府之时,听卫老夫人兴高采烈地说起,“谢天谢地,五年了,终于盼来了这个金孙……把那个腌臜妇人支得远远的,莫再跟你媳妇怄气,好生过日子,多替卫氏一族添几个男丁才是正经……” 卫东康急忙走到唐氏院中去探望她,暗暗想着“怪道她近来脾气那样坏,听说妇人有孕,难免会有些改变。罢了,哄哄她吧,吾年三十,才有了这头一个孩子……” 料不到,唐氏太过执拗,竟不肯放他进门! 任他百般哄劝,她就是不肯开门,嘴里不住地骂他脏。 卫东康又愧又怒,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如何舍得下脸面再去陪小意儿? 他转身去了书房,大摇大摆地唤人叫计氏进来服侍。 阿环已经不愿去想她的小姐有多么难过,她为她自己尚未开始便必须结束的短暂爱情而默默心殇。 唐氏有孕的消息传到汝南唐家,唐老夫人特特写了一封信给蔡阿环,说唐氏太过任性,命她劝着些。最主要的是,要想尽办法,帮身子不便的唐氏,把男主子留在房中…… 约孙秀才到小溪边告别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油纸伞,踏在青石小路上。她薄施脂粉,乌黑油亮的发辫搭在银红色衣裙上,美得令孙秀才移不开眼。 不知是谁惑了谁,也不知是谁先开始了那个点燃烈火的吻,他们最后一次的相逢,将全部的热情和爱都给了彼此。 唐氏即将临盆之时,阿环也被诊出了喜脉。算算日子,竟极可能,是她爱郎的骨肉! 彼时,孙秀才已经远离伤心之地,带着老母幼妹,随着一队商队,去往西北求生。 得到阿环有孕的消息时,卫东康正在书房写字,听完了下人的报告,他木然坐在椅上,将手中的笔杆生生折断。 他大步向内院走去,直闯阿环住的房间。 阿环甚至来不及对他微笑,就被他揪着头发从被子中提起,掼落在地,“三个月了?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我碰过你?” 阿环又惊又惧,跪在他脚下:“大爷,奴婢也不清楚,奴婢不懂这些,大夫是这样说的,不知会不会有差错,奴婢真的不懂……也许是在三个月之前就有的,也说不定……”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卫东康蹲下身,目光像刀子一般,剜着她的心,吓得她颤抖个不停,眼泪像豆子似的不住地滚落。 “那男人是谁?嗯?是府中侍卫?还是管事?你不会低贱的去勾搭小厮吧?你们小姐是不是存心要让我没脸,因此拿你这贱人给我添堵?”卫东康捏着她的下巴,“啪”地一声甩了她一个耳光。 “我虽瞧不上你,但毕竟收用过了,你竟敢给我戴绿头巾?” “啪”! 又是一耳光打在脸上,震得她耳中嗡嗡如蜂鸣,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说,我是连你与这孽种一起弄死了,还是先给你落去这胎,留着你慢慢折磨?”卫东康冷笑着,那阴冷的气息晃如嗜血修罗。 阿环趴在他脚下,早已吓得瘫成一团,抱着他的靴子呜呜哭泣,“大爷,饶了奴婢吧!奴婢这个孩子,若是大爷的怎么办?大爷不能亲手毁掉自己的骨肉啊!求您了,饶了奴婢吧!奴婢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您了!” “你本来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给我做牛做马的人还缺一个你?”卫东康将她的手踩在脚底,旋着脚尖死命踏住她的手指。 她痛得大声尖叫,拍着他的鞋面求他放过她的手,“大爷,不要,不要!” 他抬起脚,目光盯着她还未曾鼓起来的小腹,在阿环看来,那目光何其可怖! 她本能地用红肿不堪的手捂住小腹,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她不能! “大爷!奴婢可以帮您……帮你攀上雍王……” 情急之下,她喊出这一句。 从那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她背叛了小姐,也背叛了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 “奴婢没有胡说,奴婢听小姐说过,大爷想追随雍王却找不到门路。奴婢又听说,雍王要去赈灾,正四处募捐,筹集赈灾银子。小姐有!奴婢替小姐收拾箱笼,亲眼瞧见,那是一万两面额的银票,至少十张!小姐的箱底,还有唐家在汝南的大半田产跟铺子的地契和房契!” “哼!她有什么嫁妆,难道我会不知?你休想诓骗于我。礼单上写明,京城僻静巷子里铺子五间,田庄只有两处。她一个女儿家,谁会傻得将家业全做了陪嫁?她就是有银子,我有急用,她自会给我……” “大爷,从前您们好的时候,她都不肯向您提及这些银钱,如今她恨您入骨,岂会甘愿拿自己的嫁妆助您上位?小姐看似温和,其实十分执拗。大爷,您听奴婢一句,奴婢有办法,替您争取!” 望着脚下这个低贱至极的女人,他扬起下巴,绕着她走了两圈,似乎在猜测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阿环生怕他不肯放过,继续说道,“大爷放心,小姐从不疑我,如今她的首饰衣裳摆设用具是我管着,钱财地契佃租账册等是阿柔管着。小姐自己手里也有一套钥匙,贴身放着,我若想取她的东西用,有的是机会……”(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四章撞破 卫东康冷笑道:“难道她是傻子不成,你拿了她的银钱,她不疑你?” “小姐快生产了,届时难免慌乱,人多手杂,难道就一定会疑心是我?” “你难道能一股脑将她嫁妆取尽了?事情闹开来,唐家会冷眼旁观?蠢货!”卫东康不屑地道,“我也不听你废话,别拿这些蠢话来敷衍我!” “大爷!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大爷不信,奴婢今晚就取些出来向大爷证明!” 卫东康抚着下巴,思索良久。 ……且先养着这个孽种,若生下来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若是男孩儿,岂能让他占了长房长孙的位分去? 唔,也不必那么麻烦,到时,直接捂死罢了…… 最好我哄得唐氏回心转意,自愿拿钱财供我上位。也许不需这卑微奴婢相助,若瞧她实在碍眼,随便找个由头结果了她就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朝阿环瞧了一眼,就离开了。 阿环瘫坐在地上,抱着小腹,抽泣道,“孩子,咱们不会死了……” 卫东康转身去了唐氏的屋子。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叫下人惊动唐氏,以免唐氏知道他来,又把着门不让他进。 他悄声掀了帘子,走进内室,见桌子上景泰蓝荷叶口坛子里供着一大簇水仙,唐氏正倚在临窗炕下跟阿柔一起做针线。 她手里拿着一件已经成型的婴儿衣裳,在上面细细绣着鲤鱼图案。她肚子很大了,手脚却纤细,肌肤愈发白皙。与阿柔低语时,偶尔露出笑意,她正说起阿环的胎儿,“……你的绣活好,多给阿环的孩儿绣几件小衣裳。她如今怀了孩子,这辈子也算是有了依靠……” 卫东康凝望她的侧颜,虽然已是多年夫妻,也不能不暗暗赞叹,她真的很美。 计氏与她相较,除了丰满些,其实没一样比的上她。他又是为什么,要为着一个低贱的婆娘,惹得她伤心? 他自嘲地想道:也许男人都有点犯贱吧,就喜欢那些又嗲又媚的野女人。家里的妻室端着闺秀的架子,动不动就抬出一句“于理不合”……,时间久了,再美的人儿,便也觉得索然无味。 这时阿柔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大爷万福。” 阿柔朝唐氏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对他和气些,借口倒茶,避了出去。 卫东康堆起笑容,“凌儿,咱们的孩儿快出生了,难道你想一辈子不见我,一辈子不让孩子认得她爹?咱们和好吧。嗯?” 他凑近她,伸手想揽住她肩膀。 她抬起手,“啪”地一声拍去他的手臂,“别碰我!脏死了!” 他笑嘻嘻地上前,不顾她的挣扎,死皮赖脸地将她搂住了不放,嘴里哄道,“别乱动,别乱动,小心伤了孩子。” 唐氏百般推拒,实在挣脱不开,又担心伤到腹中骨肉,也就只有顺着他,不再挣扎了。身子僵硬地任他抱住,耳中听着他又是忏悔又是致歉又是甜言蜜语地哄,几个月来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唐氏闭上双眼,靠在他身上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孩子出生那时,是个极冷的雪夜。 看到玉雪可爱的孩子,唐氏的心,软软地化成了春水。 卫东康给女儿取名卫雁,以忠贞之鸟为名,是向唐氏表达,他心中只有她一个。据闻,雌雁一旦逝去,雄雁往往不肯独活。 他将这名字的由来向唐氏讲述,唐氏别过头去,忍不住落泪,低声道,“夫君,你真心待我,我自然也全心全意待您……” 卫东康闻言,笑着拥她入怀。 她将他推开,劝道:“孩儿还小,晚上难免哭闹,要不,您去阿环屋里?” 卫东康笑道:“不,我就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儿。” 他们并头躺在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枕上歇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孩子在西边暖阁里哇哇啼哭,奶娘低声地哄着。 唐氏睡得颇不安稳,又牵挂着女儿,就坐起身来,准备去看看。 一起身,方见身旁的位置空着,伸手一摸,那枕上一片冰凉。 她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没有惊动房外守夜的阿柔。她向西边暖阁里走,隔着纱帘,见里面影影绰绰,只有抱着孩子边摇边哄的奶娘,跟在旁帮衬的两个婆子。 她没有走进去,转身向外,见厅门开了一个小缝,显是有人出去过。 她先来到抄手游廊东头,那边一排厢房,第一间住着阿环。她站在窗下,侧耳倾听,里面一片寂静。 她沿着游廊往西走。西边一排没有住人,平时放些换季用的柜子、摆设、纱橱等。她走得很慢,一间间摸过去,蓦地,听见一声轻笑。 …… 她立在那窗前,一手按在窗格上,一手捂着胸口。 极寒之夜,她刚刚生产过,身上只披着单衣,脚下趿着睡觉时才穿的软底绣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何她的预感是那样的准确! 又一声轻笑,夹杂着女人刻意为之、虚伪不堪的吟叫,清晰地钻入耳底。 隔着一扇窗子,却似隔了两个世界。一头是春意融融,一头是冰寒彻骨。 她定定地立着,没有流泪,也没有言语,甚至丝毫不觉得愤怒。她只感到无尽的绝望。 她不是不能容人,她已经把阿环给了他。只要他愿意,阿柔也会是他的。就连那些小丫头,也都能给他。哪怕替他从外面买些姬妾,养在家里,也不是不行。 她不能忍受的是,那个在她心目中,沉稳贵重的夫君,放着一屋子冰清玉洁的少女不要,竟恬不知耻地频频与仆妇私通!而且,是这样一个庸俗至极的仆妇! 不一会儿,里头吟鸣渐止,她听见卫东康说,“别歪缠了,我得回去。叫她知道你夜半还来勾我,又不肯罢休了……” “大爷这会儿知道怕她了?刚才怎么不见您怕?……大爷这会子回去,她若瞧见问起,您怎么说?” “只说怕扰了她睡眠,因此出来解手……” “大爷就会哄人……” 二人低低地笑了几声,就推门走了出来。 冷不防瞧见门外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卫东康吓得一跳,(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五章求娶 待看分明了是唐氏,不由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想要哄几句,却拉不下脸。想要骂,又自知理亏。 计氏冷笑:“奴婢真是荣幸,竟叫大奶奶给我们守门。” 卫东康回头瞪了她一眼。以往最爱她泼辣野性儿,此时此刻,却对其深恶痛绝。 “凌儿,回房再说?”他伸出手,准备揽住唐氏。 唐氏笑道:“不了,你们继续。” 她的手脚已被冻得不听使唤,扶着阑干缓缓挪着步子。 卫东康自后面跟上,将计氏留在原地。 计氏跺着脚,呸了一声,扭头往东边厢房走,她在阿环的门上拍了几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环开了门,“是你告诉她的?”计氏掐着腰诘问道,“你说大爷约我相会,根本就是你假传消息,大爷倒说是我约的他!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就想借着她的手把我赶出去?你是眼红大爷宠我不宠你!” 阿环微笑道:“计姐姐,我就睡在这里,我没向大奶奶报信,是你们太不谨慎了。大爷的确跟我说过他想你了,我便原话告诉了你,难道也算骗你?我怎知你们眉来眼去就定了今天?我怎知你们会在何处相会?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告诉大奶奶?” 计氏一时语塞,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环望着正房窗上投射出来的灯光,心头酸酸涩涩的,并不好受。她也不愿成为这样一个有机心的女子。可是,如果小姐跟大爷和好了,她这个棋子,就对大爷毫无用处!大爷一定会杀了她跟她的孩子!她不能冒这个险! “小姐,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只有大爷肯留我在身边,我才能活着。原谅我挑唆计氏去引诱大爷,原谅我让你悲痛欲绝,可我必须这样做!小姐,对不起……” 唐氏一连数日,不曾与卫东康说半句话。 无论他如何致歉、如何发誓、如何哄劝、如何咒骂,她就是不肯开口。 卫东康气冲冲地走出房门,大声嚷道:“今后,你就是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来你房中!” 唐氏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抱着,将脸贴在女儿的小脸上,微笑道,“雁儿,娘亲给你唱歌,你陪着娘亲,咱们不需要别人……” 趁着院中人不备,阿环去了外书房。卫东康盯着她已十分明显的肚子,脸色阴沉,“你来做什么?” 阿环跪在地上:“大爷,奴婢取来了一本账册,与您从前见过的嫁妆单子不同,这上面清楚地记载着小姐实际的嫁妆数目,汝南的二十多间铺子,分布在各地的田庄,还有存在银号的钱银数目,还有那些珍贵的从来没拿出来用过的古董摆设、字画跟首饰。上头每一页都盖有唐老爷的印鉴。请您过目!” 卫东康吃了一惊,他夺过账册,只看了两页,就露出无比错愕的表情。 这样的嫁妆,足够嫁出一个公主了! 唐家竟有如此丰厚的产业,可陪给一个远嫁在外的女儿? 唐家若有此实力,又为何要偏居汝南,做一个默默无名的落寞贵族? “大爷,这些够您替太子凑足赈灾银子么?”阿环天真地问。 “赈灾?”养一支军队也够了!卫东康盯视着阿环,“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乖乖地将这些给我?” 若是个没家世的女人,直接药死了,对外报称暴毙,一举夺了她的嫁妆,一了百了。 可唐家毕竟还有些势力,又有这样的财力,他决不能随意将唐氏弄死了,否则,唐家人岂能善罢甘休? 此事不能急于一时,需得慢慢筹谋。 阿环道:“大爷,奴婢听人说,有些吃食,能让人不大有精神,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死不了人……” “你是说?”卫东康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卑微的女人有些小聪明。 “好!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孩子,认作卫家骨肉,当成卫家的主子来培养成才。你如果真能助我,我必不失言!”有这样的财产在手,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阿环得到他这样的保证,欣喜地笑了。她收回账册,悄悄放回原位。 卫东康并未刻意重视阿环,一如从前般,冷落她,任她被计氏等人践踏。阿环知道他这是为免旁人疑心,因此百般忍耐。 不多久,府里请了一个新的郎中,据说来自扬州,姓秦。 阿环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后降生了。 卫东康听说生下一名女婴,难得地露出笑容来。一个女孩子,且养着吧,翻不起什么大浪! 又过了两年,唐氏的身子渐渐衰弱无力,镇日的没精打采,记忆力也不好,常常丢东忘西。卫东康倒是常来,他并未冷落唐氏,对卫雁也很十分疼爱,只是,唐氏仍是不肯与他讲话,更不许他留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靠阿环零零碎碎取来的那些银子和少量地契,成功地靠近了雍王,靠近了京城贵胄圈的中心。直到某一天,得到唐家老太爷病逝的消息,卫东康再也等待不及,他并不知会阿环,直接命计氏加重了那味与唐氏的汤药相克的香料,在迎娶唐氏为妻后的第十五年,他结束了唐氏的生命。 蔡姨娘将这个故事慢慢说给卫雁听。只略去了自己与孙秀才的私情。她的女儿卫姜还未出嫁,明日又将面临着被贬为官婢的刑罚,她不能揭破卫姜身世,她必须给卫姜找一个最妥帖的倚靠! 虽然卫雁同样已不再是千金小姐,可她相信,以卫雁的才貌,终有一日能够出头!就让她一直将卫姜当作亲妹妹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的女儿才不至于孤零零地受苦…… 蔡姨娘躺在榻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姜儿,我会把秘密,带到地底,你永远是卫家的女儿,永远都是! 卫雁出来时,手中紧紧抱着一本破旧的册子,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徐玉钦上前挽住她手,“雁妹,你没事么?你想不想见见卫大人?也许,我可以求靖国公世子帮这个忙……” 明日,卫东康就要处斩,而卫雁,也要入了奴籍…… 卫雁摇摇头。 不见了。不必见了。 在知道那样不堪的真相过后。在已经没了任何光明和希望的明天之前。 最后一点静好的时光,该留给她爱的人。 “徐郎,这本账册,请你代为保管,我尚不知明天,将往何处。” 徐玉钦接过册子,放入怀中。他轻抚她的脸,心中的不舍跟难过无法言说。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他的嘴唇。 “徐郎,忘了我吧……”她说。 她的长发迎着风,一缕一缕抚在他面上。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 不愿听她说告别的话。 他们已经告别过太多次。 命运却总能令他们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地点重逢。 他们是命定的缘分。 他们注定不能成为相忘于江湖的陌路之人。 彼此在对方的心中刻下的印记太深,情潮太汹涌,如何忘却? 天光微露,徐玉钦从卫府大门走出,他翻身上马,直奔皇宫。宇文劲才下了旨意,吩咐蜀王等人亲自监斩卫东康等人。以往与宇文睿走得亲密的朝臣如莫良娣之父,左氏一族等,皆受牵连,斩首者名单上有百余人众。靖国公尚未走出大殿,就听内侍来报,说翰林院编修徐玉钦求见。 宇文劲向靖国公看了一眼,见他亦露出错愕的表情,说道,“传”。 徐玉钦走入大殿,跪地拜倒,“微臣叩见皇上。罪臣卫东康之女卫雁,原许给微臣为妻,今其父获罪待斩,但卫雁并无过错,微臣与之早有夫妻之实,六礼已过其四,只待迎娶。微臣欲于今日与之成婚,求皇上成全!”(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六章(不全) “你说什么?”宇文劲面露不悦之色,看向靖国公,“怎么回事,靖国公?你不是说,这门婚事做不得数?” “是,的确如此。请皇上恕罪,是臣这孙子糊涂……” “皇上明鉴!祖父所言非虚,是微臣无能,贪恋美色,不能自控,糊涂之下,与其有了肌肤之亲。臣供职于翰林,掌史书典籍,身为文臣,读圣贤诗书,深知丈夫不可始乱终弃之理!卫雁已委身于臣,臣岂能弃她于不顾,效仿那无德不义之人?臣又有何脸面立足于朝堂,偷生于世间?望皇上成全!” 徐玉钦拜倒叩头,伏地不起。 靖国公怒道:“孽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罪臣之女,皇上已格外开恩免其连诛之罪,你身为人臣,岂能牵连于那些乱臣贼子?快快退下,不得胡闹!” “祖父!孙儿不孝!”徐玉钦不断叩首,无声哀求。 宇文劲怒视着伏跪在地的年轻人,额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将这个不识时务的蠢材一并杀了。 他连自己的孙女都已斩了,同时派兵追剿那个逃出宫去的儿子,他是杀伐决断,掌天下人生死大权的帝王!现在,面前这个没眼色的东西,竟然仗着自家的点点微功、仗着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才气,就来要求他放过罪臣的女儿?而且,还是那个与不孝子宇文睿有着密切关系的女人! 一旁的宇文炜,见父皇眼中闪过一抹杀气,不禁替徐玉钦捏了一把汗。他暗道:“玉钦,你真糊涂。为了一个三心两意的水性女子,你这样丢了性命,值得吗?” 天已大亮,卫雁扶着通身缟素的卫姜,走到了崔氏的上院。 满地狼藉,早不复从前齐整雅致。因徐玉钦与外头御林军守卫交代过,院里里头也派了人把守,现在已没有刁奴敢来动她们这些女子,卫雁吩咐黄莺等人,将崔氏、老夫人、平姨娘召集到一起。这将是他们卫家人的最后一次相聚。秦姨娘一直没有消息,带着她尚未出生的幼弟,就这么消失了…… 老夫人是被人抬着过来的,她一见众人,就不停地咒骂,怪她们没用,救不了卫东康。 紫苑扶着崔氏,抱着卫贞走出来。崔氏双目无神,颈子里有一条条鲜明的血痕。 过了一会儿,平姨娘也哭哭啼啼地来了,一见到崔氏,就大声嚎哭,“夫人啊,奴婢怎么办啊?奴婢不想被流放去岭南做苦工……” 一众女子聚在一处,相对垂泪,卫老夫人也停止了咒骂,老泪纵横。 卫雁抱了抱小卫贞,向崔氏道:“夫人,这些年,我对您刻薄无礼,在此,向您致歉。”她深深地躬下身去,向崔氏行礼。 崔氏摇头,无力地道,“事已至此,还说这些干什么?” 卫雁又扯着卫姜,向卫老夫人磕头,“祖母,这是最后一次向您磕头了。千里流放地,祖母身子不好,万事需自己小心在意……” 卫老夫人别过头去:“我哪里也不会去!我的大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午时就要砍头了,我还活着做什么?难道真要跋山涉水地去那蛮荒之地做工?”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这是砒霜,你们都是卫家人,该有这样的胆色跟骨气。谁与我陪着你们老爷同赴黄泉?” 众人皆惊惧不语。 卫老夫人又问了两遍,仰天大笑道,“都是孬种,孬种!” 蝼蚁尚且偷生,即使已沦落至今日境地,可卫雁、卫姜、崔氏等,谁也没有想过要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鼓乐之声,紧闭的大门敞开来,走进两队御林军,他们之后,是四名膀大腰圆的婆子。 那队御林军中的小头目指着卫雁道:“你是卫雁?” 卫雁点点头,不等她询问,就被架了起来,往门外拖去。 卫姜黄莺等立时急了,上前要去夺过卫雁,被那些御林军用刀鞘一顿抽打,命她们安分些。 卫雁大声疾呼:“你们干什么?不要打我妹妹,不要打她,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来人根本不理会她,更不答话。 卫姜等缩在地上呜呜哭泣,黄莺脸上被抽出一道血痕。 卫雁被拖到门口,拼命挣扎着,扭过头去,见崔氏抱着卫贞无声啜泣,卫姜跪在地上喊着“姐姐、姐姐”,卫老夫人闭目不语,平姨娘只顾嚎哭,黄莺等几个小丫头焦急地往前推挤、一面躲避那些御林军的抽打一面大声叫着“小姐,小姐……”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头凝望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些柔弱无助的女子。 从她被拖出门去,塞入一辆马车那一刻起,她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无亲无故的孤女。 飞驰的马车中,她挣开婆子的钳制探出头去张望,——卫府的匾额被摘了下来丢在一边,卫姜等人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大门,她们已被戴上枷锁。小卫贞嗷嗷啼哭着,被一个陌生的大胡子的官兵夹在臂弯之中…… 府门前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那调皮的孩子,还捡石头往卫姜等人身上打。卫雁只瞧了数眼,就被婆子抓回位子坐好。她方才没有看到卫老夫人。那些女眷中,没有她的祖母。 “祖母……”卫雁心底漫过无边的酸涩和难过。 卫老夫人在上枷锁前的一刻,吞下了整包砒霜。她没有等到儿子替自己挣到一品诰命夫人份位的那一天,差一点,就差一点…… “要是太子还是太子,就好了……” 这是卫老夫人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卫雁头上被罩了一块布,四个婆子将她带到一间屋子里,然后走出去并关上了门。 卫雁扯去挡住视线的布,讶异地发现自己处于一间十分富丽堂皇的屋中。 一张宽阔的拔步象牙床,幔帐重重,锦被堆叠。旁边摆着一张黄梨木妆台,铜镜锃亮,似是新铸的,台面上空空的,不见梳篦香膏。 对面窗下是一张方桌子,旁边四把椅子,桌上摆着许多精美点心跟果子蜜饯。角落里是一架雕花漆木花架子,上面玉瓶里供着新鲜的百合。旁边摆着一架八面水墨屏风,后头大概是暖阁或者净房。 她走出这间寝房,外头是个稍间,窗下有张起居坐卧用的大炕。对面是一排雕花柜子。墙上挂着许多名家字画。 再往外走,是个次间,布置得简单又不失雅致。接着,便是雕梁画柱的一间大厅。 对面西头明显是与这边相同的格局,看得到里面有书架等物,大约西次间做了书房。 这是一间七开间大屋。究竟为何要将她带到这里?(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七章皇帝的秘密 卫雁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以往在卫府生活的片段,如一卷卷画卷般在眼前浮现。四岁时,她在父亲的书房里,坐在父亲膝头认字;五岁,母亲手把手地教她吹埙;六岁,她与卫姜在小书房里跟着先生学四书、女戒;八岁,她学会弹奏“霓裳”,还与卫姜大吵一架,自此卫姜就不爱跟她玩了;九岁,跟霍琳琳在小亭子里赏花,见霍琳琳穿着大红色绣春色百景的衣裳,十分不平,觉得这样好看的衣裳应该穿在自己身上才是;十岁,母亲过世,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她;十三岁,袁先生入府指教她的琴艺;十五岁,她在外院书房弹琵琶,屏风后面,坐着金冠玉带的雍王;十六岁,她撑着绢伞朝外飞奔,命人打开大门,瞧见她的徐郎失魂落魄地立在她家门前…… 短暂的十六年,发生了许许多多没有刻意去记但却不能忘怀的事。她以为她毫不在意并且深深恨着的那些人,是她的至亲! 如月走后,父亲陷入宫中多日未归,到最后家中遭逢巨变,她一直忍着没有流泪。父亲不在,她作为长女有责任安抚、看顾家中诸人。 此时,她却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哀伤心绪。 祖母死了,父亲跟叔叔们身首异处,两个妹妹不知被带往何方,其他族亲要被流放岭南。 家散了,亲人没了。 她张嘴咬着自己的拳头,闭上眼睛,泪水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午后的城门楼前,士兵正提着一桶桶水洗刷地面。已经干涸的血迹经过水的冲洗,渐渐看不清痕迹。 看热闹的人们都已散去,一下子斩了一百多个达官贵人的脑袋,叫那些贫苦百姓拍手称快。——每一个被斩首官员的罪状,都多达几十条甚至上百条。皇上用这样的雷霆手段处置这些贪官污吏,可见有多么刚正不阿! 宫里亦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以皇帝身旁的内侍刘志高为首,连带皇后的两名婢女,守宫门的十多名侍卫,御膳房的七八个厨子,司寝、司设总管,常往宫外走动的二十多个太监,常替东宫和大司马府诊脉的太医……他们或给废太子和大臣们递过消息,或直接参与过废太子谋害皇上的过程,或暗中替废太子等人跑过腿做过事,宇文劲将他们一一揪出来,或斩杀、或赐死。一时宫内各人,无不胆战心惊。 太子妃左氏、良娣莫氏、孺人尹氏,在被赐死后,废去生前份位,全部贬为庶人,尸身丢去乱葬岗。只小郡主宇文蕙获厚葬。 净发后的未央走进大殿谢恩,宇文劲抬一抬手,身旁服侍的宫娥内侍均退了出去。 龙座上帝王声音嘶哑地道:“你来啦,已经剃度了,就是方外之人,不必讲这些虚礼了……” 未央跪下叩首:“父皇,儿臣求您,别追杀四弟了,行吗?儿臣求您了……” 宇文劲低笑,问起了另一件事,“你的驸马董舒,是怎么死的?” 未央抬脸,瞪大了双眼,半晌,方沉声道:“父皇既然问出口,定是早已知晓真相,您又何必,非要儿臣亲口说出来!” “朕实在好奇,你说,董舒因何而死!”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是儿臣、儿臣亲手,刺死了他……” 宇文劲叹了口气,道:“你呀,真毒啊……像极了朕!” “……当年,你母后病重。你们担心老三生母得宠,会越过你四弟去。你们栽赃陷害,朕一时被你们蒙蔽,错杀贞妃。为保老三一条性命,朕忍痛逐老三出京。可你们仍不肯放过他!只是你们料不到,你们母后去世后,朕竟扶一宫女出身的小小贵人,上了后位!” “陈小玉的儿子,聪敏,懂事,比你们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不知好多少倍!朕耐心等着,等着你们露出狐狸尾巴,在朕面前,撕破伪装的那一天!等着看你们摔跤,看你们从高处落下,沦为世间最大的笑话!” 说这些话时,宇文劲语气平和,似乎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父皇,父皇,我们也是您的亲生儿女,为何,为何?”未央匍匐前行,流泪相问。 “为何?你们逼朕亲手错杀今生挚爱,难道还不够死一百次的吗?朕不急于杀你们,看着你们自作聪明,引火*,朕更感快活!老四不是喜爱那个卫家女子么?是朕安排吕太傅的孙女当众引荐那卫氏,朕故意在他面前提出要将卫氏收入宫中,朕要让他求之不得,又不甘丢弃,让他为所爱女子痛心疾首!原以为,能让他亲自品尝到那噬骨之痛!可朕还是高看了他,他根本谁都不爱、他就只爱他自己!” “于是朕给他希望,让他距离这张龙座,仅一步之遥!他以为心愿得偿,回过头看,才知道,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他以为属于他的所有东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镜花水月!” 未央不敢相信,摇着头:“父皇,为了一个女人,您,竟然,用十年时间,去布局设计自己的亲生儿女!您简直……您简直……”疯了…… “失去她,每一夜,朕都会被那噬骨蚀心之痛折磨,十年!朕若非服食五石散,道家仙药,说不定,说不定,早就郁郁沉沉,随她而去……又岂能有今日,亲眼见你们受到报应之时?” 未央失声笑道:“报应?报应?儿臣得到的报应,还少么?儿臣这些年来,又得到了什么?爱过之人,一个个离去……不过,儿臣不悔!母后临终,将四弟托付于儿臣,因为她知道——您这个父皇,根本不可依靠!母后缠绵病榻多年,您去看望过几次?您身边的女人那么多,您的儿女那么多,您何曾将母后放在心上?哪怕只有片语安慰,母后也不至于,不肯服药、用饭,只求速死……” “她活该!”宇文劲吼道:“她又何曾对朕用过心?凭她显赫家世,迫朕不得不立她为后!既已求仁得仁,就不应再肖想恩宠!朕看着她病成一把枯骨,忍不住在她背后偷笑,是她活该!活该!”(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八章受伤的徐郎 “可怜陈皇后,自以为深受宠爱,得意了十多年,”未央讥笑道,“原来,她只是一枚棋子!六弟知道么?六弟知道您对他母后的深情,全是在演戏么?六弟如果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高兴,他能风光无两,全是因为您要打击自己的四子?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你用来祭奠那个女人的牺牲品!什么父子,什么夫妻,什么君臣!你除了她,什么都没在乎过,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任何人!哈哈,哈哈哈……” 未央仰头大笑,渐渐笑声低去,悲从中来。她袖中寒光一闪,抬手向颈上一划,当时血洒大殿。 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未央渐渐软倒。 宇文劲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案,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对这个女儿,他曾真心疼爱过。当年的驸马董舒,相貌俊美,才华横溢,是他亲自替她挑选的良人。可惜,她最终辜负了他的爱女之心…… 宫人听闻大殿中久久无声,待宇文厉与宇文炜来时,在外通传数声,不见应答。宇文厉冲进大殿,见未央躺在血泊之中。而宇文劲,已昏倒在龙座之上。 “母亲,儿子真的没事,叫儿子去瞧瞧她吧!” 上院之中,冯氏情绪复杂地盯着自己心爱的二儿子。他受了这样重的伤,竟还心心念念想着那个扫把星女人!她真的很气,很难过! 徐玉钦伏在榻上,背上绑着厚厚的白布带,隐隐还有血水渗出。 他脸上也有青紫,两颊印着巴掌印。 冯氏没好气地道:“人已经抬进来了,我叫人好好看顾着呢,你急这会子做什么?你这身伤,连路都走不好,难道还想洞房?” 说完这句,她自知失言,扭过头吩咐下人去给儿子盛药汤来。 徐玉钦红了脸,讪讪然道,“母亲,您说什么呢?我岂是那等用心?她父亲祖母都没了,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如今,她就只有我了。母亲,您让我去吧!我只去看她一眼,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外头小丫头走进来道:“夫人,世子夫人来了,说来瞧咱们二爷的伤。” 冯氏道:“我去瞧瞧,玉钦,听母亲的话,你伤得太重,养几天再下床。” 徐玉钦哀怨地道:“母亲,儿子镇日躺在您这暖阁子里头,您不怕父亲回来了又捶儿子?” “你放心吧,他来不了!”冯氏点着儿子的头道,“为了你这个不孝东西,我把你父都撵出去了!这些年你母亲好不容易攒下的贤名,全赔给你了!”说罢,扭头到前厅会世子夫人去了。 世子夫人姓何,是徐玉钦的大伯、靖国公世子徐亿涛的妻子。徐亿涛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何氏一心照料他,府中中馈,皆交给冯氏这个二夫人主持。 冯氏跟何氏在东稍间大炕上坐了,各自捧着茶。 何氏问起徐玉钦的伤,冯氏就气呼呼地道:“大嫂,您别理那不孝子!没用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几乎连全家性命都搭了进去!那卫东康可是乱臣贼子!废太子一反,他养的那些兵就都是谋逆,卫东康四处筹钱帮废太子养兵,最终定的罪也是谋逆。按律,那是要诛九族的啊!罪都定了,还要与他结亲,你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糊涂东西!” 说着,拿出帕子来抹眼睛。 何氏安慰道:“有咱们老爷子在呢,皇上哪会当真怪罪?不过打一顿板子叫他知道知道厉害,警醒他呢!要我说,以后钦哥儿再不会犯这样的错了。钦哥儿向来沉稳,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这样,也是重情重义……” “我宁愿他不要重情重义!嫂子您没瞧见,我家那位气成什么样儿。玉钦在宫里已经挨了三十个板子了,回来他还打他!把戒尺、拂尘都打折了!可怜那傻孩子,挺着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当晚,就发起高热来,净说些胡话,药都灌不进去,差点没吓死我……”冯氏越说越心疼,泪花变作溪流,成行流了下来,连忙用帕子擦了。 何氏道:“二弟是个急脾气,玉钦这回,也实在太冒险了。上回定亲,就已经不该。原以为玉钊后来劝服了他,真跟那女孩子断了往来。谁知到了最后,还是割舍不下。这孩子,太痴!” 何氏又道:“那女孩儿现在如何?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遇到这种家破人亡的事儿,可还受的住?” “哼!我儿为了她已经这般,我哪还有心思去管她伤不伤心、受不受得住?”冯氏提起卫雁,便怒不可遏,“原以为她是个好的,我儿又中意,我想着‘罢了,就她吧’,谁想原来结亲一事都是公公跟玉钊他们的计策!计策便计策,她父亲一死,也该将婚约作罢了。谁知最后她成了罪臣之女,竟还是得娶进门来!嫂子,我这心里,实在是乱得很!你说,以后婆媳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拿什么脸色对她?” 何氏笑道:“什么脸色?当然是你一贯的温和笑脸。你是个实诚人儿,哪里给过人难堪?别在我面前逞强,你当我不知道?你把拔步象牙床都给她了,那样匆忙接进来的,你还细心吩咐人布置得那么好,可见你仁善!” 冯氏笑了:“嫂子您别夸我,我那可不是给她备的,我儿子的新房,难道我不费心?” 两人说了一会话,冯氏道:“嫂子您别见怪,玉钦后背上全是口子,穿不得上衣,伏在榻上养着呢。他脸皮儿薄,您且别去瞧他了。等他好了,让他给您请安磕头去。” 送走了何氏,冯氏转头回屋,见小丫头怯怯地立在角落里,心道“糟糕!不好”。 进屋一瞧,徐玉钦果然不在了。 小丫头哭丧着脸道:“二爷不叫奴婢惊动夫人!二爷叫锦墨扶着,从窗户逃出去了。” 冯氏气道:“没出息的东西!不知他老娘心疼着他,就知道惦记那个女人!” 卫雁已在房中住了四天。每天有人按时送来吃食,铺床叠被,给她打水洗漱,服侍得十分周到,却只不肯答她问话。(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七十九章郑紫歆来了 皇上应允他的请求后,祖父虽无可奈何地默许,还吩咐人去把她接了来。可父亲跟母亲那关还没有过。父亲一心要让她“暴毙”,然后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给他。母亲虽心善,但毕竟爱子心切,自不愿意认她这个给他惹下无限麻烦的女子为儿媳。兄长徐玉钊的态度更是坚决,说她就算住了进来,也只能做个妾。毕竟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尚书府嫡女…… 见他垂头丧气,卫雁心下明了,忙引开话题,问起她如今最关心的事,“徐郎,卫姜现在何处?还有我幼妹卫贞?可知她们被分去哪里?” 徐玉钦道:“我叫人留意着,据说,令幼妹跟卫夫人在一处,被送去了宫里的浣衣房。至于卫二小姐……” “卫姜在何处?”卫雁急忙追问,情急之下,攀住他臂膀,触到他伤口,痛得他连连抽气。她连忙松开手,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二小姐被遣送去了汝南,分到汝南的庆王府为婢。至于其他人,皆已上路去往岭南了。雁妹,你别担心,一有机会,我就向皇上求情,将她们救出来!” 汝南……母亲的故乡。 她对汝南一直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如果舅舅还在,说不定还能看顾卫姜,就算不能让她获得自由,至少日子也能好过些。可惜…… 想到舅舅,她就想到了扬州,秦府,秦姨娘怀着她的弟弟,不知去了何处。那是卫家的最后一点血脉! 卫雁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时间去伤春悲秋了,她得替卫家找回那唯一的子嗣!她得救回她的妹妹卫姜和卫贞! 徐玉钦被冯氏拘在自己的暖阁里,一连十来天,不准他走出去一步。这天他伏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乐府诗集》,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表妹吴文茜走了进来,隔着纱橱问道:“二表哥,我能进来看你么?” 徐玉钦连忙起身,瞧瞧自己身上的袍子,觉着不妥,又将榻上放着的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才微笑道:“表妹请进。” 吴文茜走进去,见他站起身来,连忙说道:“表哥,你身上有伤,快躺着吧!” “我也想!”他眨眨眼,自嘲道,“镇日这么伏着,都忘记脊背着床是什么滋味了!” 一句玩笑话,却叫吴文茜红了眼,扭过头去用帕子拭泪,心疼地道,“表哥还逞不逞强?三十个板子,那是寻常人能受的?宫里那些内侍,心理扭曲,用足了劲儿把人往死里打……表哥这是何苦?” 料不到自己竟惹得表妹哭了,徐玉钦连忙拱手道,“表妹别恼,愚兄已经大好了,你瞧,背上的伤早就不疼了。都是母亲关心太过,不肯放我出门,白白叫你替我担心。果真不疼了,莫哭。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表哥快别乱动了,要不,你就坐着吧?” “好,表妹也坐。咦?怎么没人上茶?落英?碧玉?” “表哥别叫人了,”吴文茜道,“镇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在世子夫人那边说话,姨母带着人也去那头了。小丫头们都在外头忙着呢,我叫自己的丫头去跟后厨的邱婆子问事儿去了,现在屋子里没人。表哥要喝茶,我给你倒!” 说着,她就起身,要给徐玉钦斟茶。 徐玉钦先一步将茶壶提在手里,“这可使不得,表妹来瞧我,已是我的荣幸,岂能让表妹服侍我?” 吴文茜红了脸,心道:“倒一杯茶算得了什么?若你不躲着我,我天天这样服侍你也心甘情愿……” “表妹,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蓦然听闻这一句,她心里的旖旎之思登时荡然无存。他每次请她帮忙,都只为了一个人,——卫雁。 “卫小姐骤逢巨变,如今她举目无亲,我又这个样,能不能请表妹,替我多去看望、开解她?”果然,他心中所念,就只有一个卫雁! 吴文茜心中再不情愿,也只有点头应承。徐玉钦大喜,站起来一揖到地,“多谢表妹!幸亏有表妹你,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这么一动,牵引得背上的结痂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他忍不住咧嘴抽气,脸上却满是欢喜。 吴文茜又心酸又心疼,忍不住上前虚扶着他手臂,“快别乱动!瞧瞧,头上都冒汗了,是不是撕裂了伤口?快坐下,我去叫人过来,给你看看……” 徐玉钦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别去,表妹!” 情急之下,忘了男女之别,一手将吴文茜一段洁白如玉的手腕紧紧握住,羞得吴文茜红霞满面。 “表妹,我不碍事,别叫人来,万一叫我母亲知道,又要拘住我不放!” 吴文茜“嗯”了一声,见自己的手腕仍在他手中,羞涩道,“表哥,你这样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还不放开我?” 说完,她自己先后悔了。表哥向来守礼,对她客客气气,恭谨中透着一丝疏离。他好容易对自己亲热些,却被她说破,表哥受窘,以后岂不是更要避着她? 徐玉钦连忙松开手,又是深深一揖,“对不住,是我失礼,表妹勿罪。” “二表哥……”吴文茜懊悔不已,“别总给我行礼,咱们是一家人啊……你快坐着吧。” 这时,听外头有人说话,吴文茜就走了出去,见是泾阳侯世子夫人梁茵娥来了,微笑道,“大表嫂,姨母在大伯母那边陪着镇国公府大夫人说话呢,您怎么没去?” 梁氏笑道:“正是才从那边过来,表妹在这正好,这是镇国公府的郑小姐,特来瞧你呢。” 吴文茜匆匆忙忙走出来,一时没瞧仔细,听梁氏这般说起,方才注意到,原来梁氏身后还跟着几个少女,打头一人,身穿石榴红褙子,大红遍地金窄袖中衣,下着霜白色结碧绿丝绦挑线裙子,正是镇国公府的独生嫡女郑紫歆。再后面几个,是徐玉钦的堂妹们。 郑紫歆将吴文茜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原来这位就是远来的那位吴小姐。” 梁氏道:“正是。表妹来京已有半年余,竟还未曾见过郑小姐这位名动京都的大才女!你们二人快亲近亲近。” 吴文茜笑道:“是我失礼,不曾拜会过郑小姐。”说着,向郑紫歆行了平礼。 郑紫歆只微微欠身,眼光略过她,朝里间瞧去。 吴文茜与徐玉钦是表亲,两人独处一室,原也没什么,但瞧在外人眼里,就十分不妥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章猖狂的骑士 落英道:“夫人这样拘着二爷也不是办法,他伤势总会痊愈,侯爷也不能总睡在姨娘们房里……” 冯氏深深一叹,“难道我不知道?你们侯爷不肯吐口儿,老爷子态度又模棱两可的,这个卫氏究竟是妻是妾,我也拿不准这个数儿。现只能顾着我自己这头,最重要不能再由着你们二爷乱来。” “也难怪二爷眼里没旁人,奴婢上回送新衣裳过去,瞧见了那个卫小姐,戴朵白绢花,穿着缟素,简直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你知道什么?”冯氏听她夸赞卫雁,白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容颜太盛,并非福分,乃是祸根啊!” 落英吐了吐舌头,笑道:“夫人说得是……” 隔壁沁兰苑里,梁氏亦同泾阳侯世子徐玉钊说起今天的事,“……表妹对二弟有意,那郑小姐也瞧出来了,若非二弟坦坦荡荡,只怕连我也要疑心他俩有些首尾。……郑小姐来见我跟表妹是假,来见二弟是真。那双大眼睛,时刻粘在二弟身上,也不顾我们这些人有多尴尬。你是没瞧见,那郑小姐有多热烈大胆!” 徐玉钊失笑道:“二弟十分俊美么?倒未曾觉得。怎地这样招女孩子喜欢?” 梁氏懒懒地倚在床头,瞧着丫头们替徐玉钊脱靴除袜,笑道:“二弟最特别是没有旁的世家公子的那些臭脾气。又不寻花问柳、又不贪杯好乐,洁身自好、温和知礼。我听说,二弟在书院时,登楼题诗,楼下站满了倾慕他风采的女孩子。有那大胆的,还向他抛花枝。二弟郑重拾起花枝,吩咐从人收好,向众人团团一礼,目不斜视,昂首而去。引得那些少女顿足嗟叹,伤心不已。” 徐玉钊嗤声笑道:“果真么?别是郑泽明他们编排出来揶揄二弟的吧?” 梁氏白了他一眼:“别是你嫉妒二弟,才不肯信吧?难道表妹跟郑小姐的心思,你不知道?” 徐玉钊更衣毕,挥退了婢女,躺在梁氏身侧,叹道:“她们是什么心思,我不关心。我只担心二弟的心思!本想待他归来后,替他求娶吕家二小姐,这两人都爱诗词,又有世家情分,原是天作之合。哪里料得到半途杀出个卫氏!二弟也真糊涂!白白读了这么多年诗书,竟连进退有据也做不到。为着个女人,不单自己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惹恼皇上几乎断送自己前程。更把整个家族牵扯进来,叫祖父跟父亲好生头痛!” 梁氏道:“二弟真是痴人!你见过那卫氏么?果真如传言那般美貌?比吕芳菲跟郑紫歆都还漂亮?” “也就是寻常颜色吧!”徐玉钊显对卫雁毫无好感。 “听说废太子曾向她提过亲?” “唔,她跟宇文睿一向不清不楚,卫东康一心巴结着宇文睿,有什么做不出来?二弟为此不知受了多少侮辱。可那宇文睿恐怕也是玩玩,这回他逃出京城,也不见他带她同去。罢了罢了,不提这事。”徐玉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母亲掌着这么大的一个府邸,精力跟不上,你能帮就多帮帮她。叫人留心着那个卫氏,莫叫她翻起什么浪来,惹母亲生气。至于那个郑小姐,你也留心着,若真是个好的,我再向祖父提议,给二弟求娶为妻。” 梁氏道:“那卫氏怎么办?人已经在二弟的院子里住了半个多月,二弟总不能永远不回自己院子住,到时他俩算怎么回事?”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空有一张好皮囊,你觉得她能算什么?” “那……二弟肯么?”梁氏并不认同丈夫的想法,毕竟徐玉钦是在皇上面前请求要娶卫氏过门的,忽然将妻作妾,以二弟的脾气,怎么会肯妥协? “由不得他……”徐玉钊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梁氏替他盖好锦被,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卫雁的身世令她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再是泼天富贵、辅国权势,一朝大厦倾覆,所有繁华,皆成泡影,从前种种,了去无踪。自己今日犹为两湖总督之女,若有一日父兄也被皇上厌弃,丈夫会不会如二弟这般,拼死护住自己? 又过了十来天,徐玉钦的伤已全好了。皇帝宇文劲点名叫他入宫誊诏。 按照宇文劲口述的意思,他在金帛上写了一篇诏文,拿给宇文劲过目。宇文劲瞧了,见书法遒劲措辞温醇,不由暗叹:“怪道老六频频向朕推荐此人,倒不是那等轻浮骄躁一味只懂奉承之辈。只太年轻气盛,过不了美色一关……” 又想:“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他们小辈手里,老六愿意用他,随他们去吧。” 想到此,宇文劲面露微笑,向徐玉钦温和地道:“伤势可痊愈了?” 徐玉钦拜道:“劳皇上惦记,微臣无碍。谢皇上关心。” 宇文劲笑道:“伤势无碍,今晚的宫宴,你就按时来吧!” 徐玉钦躬身应了。 出宫之时,见一人一马,在禁宫内横冲直撞,马上之人身材魁梧,面带煞气,向他高声叫道:“小白脸,让开!” 徐玉钦怒立原地,与他目光交接。那人一双浓眉飞扬,双眼狭长而嘴唇极薄,鼻梁高而挺,脸型有如刀刻般棱角分明,一眼望去,似乎是个胡人。他穿着武将服饰,腰间挂着两把镶满宝石的弯刀,脖子上挂着数条狼牙黄金链子,打扮得十分奢华张扬。 侍卫与内侍们大声呼道:“赫连将军,不可!这是翰林院的徐大人!” 马上之人哈哈大笑:“吾最喜瞧这些文弱书生被吓破胆之丑态!” 说着,挥鞭纵马,向徐玉钦直冲过来。 徐玉钦不躲不让,心道:“我岂能叫一个蛮人看扁?” 眼看马蹄就要踢在徐玉钦面门之上,内侍们捂住眼不敢去瞧那惨状。 却听一声大喝,马上之人一提缰绳,那马前蹄腾空而起,竟生生在原地立住。 内侍们松了一口气,徐玉钦怒道:“来者何人,竟纵马直闯禁宫?” 马上之人大声笑道:“你这书生有种!甚得吾心!” (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一章下落不明 内侍低声与徐玉钦耳语道:“这位是新封的大将军赫连郡,此次勤王有功,今晚的宫宴,就是为他而设。” 徐玉钦讥道:“原是在下眼拙,竟未认出赫连将军,果然见面不如闻名。” 人们常说闻名不如见面,意思是说真人比传说中更好。他反过来说,显是对此人十分不满了。 赫连郡笑道:“你们读书人最喜玩这些文字功夫,吾不与你啰嗦,你若不忿,何不刀剑指教?” 徐玉钦冷笑道:“刀剑故可安国,诗文亦能兴邦,岂有高下之分?”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出宫而去。 赫连郡托着下巴瞧着他的背影,笑道:“这小白脸傲气得很呐。” 他这一笑,只笑得内侍心里发毛,连忙劝道,“我的爷!千万别再伤人了,徐大人官位不高,他祖父却不是小人物啊!” “娘的!吾要捶人,还管他祖父是谁!”赫连郡冷哼一声,挥鞭驭马,向前奔去,那些内侍连忙在后面拼命奔跑,只怕他一时失手,真踏死了哪位贵人。 徐玉钦刚走出宫门,就见郑泽明等在外头,一见他来,将他扯到一旁,道:“玉钦,我听我大哥说,押送罪奴去汝南的那队人,被乱党劫了!” 徐玉钦吃了一惊:“怎会这样?那些罪奴下落何如?” 郑泽明道:“人都劫走了,生死不知。死了好些个官兵,只剩了两个人,说是反贼特命他们回京向皇上复命,说要叫皇上知道,海文王的正义之师已踏入了中原腹地!” “这下糟了。”徐玉钦不敢想象,要是让卫雁知道,卫姜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该担心成什么样? 回府后,徐玉钦先去看了卫雁。 一进入景兰苑,就听到屋里传来铮铮琴音。徐玉钦暗道:“她以琴音自遣,也好过镇日临窗伤怀。” 婢女们守在廊下,见他过来,俱蹲身行礼。徐玉钦朝里走去,见一人坐在琴台前,背对着他。徐玉钦轻声唤道:“雁妹……” 琴声骤止,那人回过头来,徐玉钦“腾”地红了脸,咳嗽一声,假作若无其事地唤了声“表妹”。 卫雁拂开珠帘,从里面走出来,鬓边一朵小小白色绢花。徐玉钦恼恨自己大意,竟连表妹都没认出来,先入为主地以为屋中弹琴的一定是她。 吴文茜抿嘴笑道:“不扰表哥表嫂说话了,先走一步!” 徐玉钦红着脸道:“表妹,你勿乱言语,不怕卫小姐恼你么?” 吴文茜嘻嘻一笑,快步逃了。待她出了厅门,回转头来,面上俱是哀伤之色。 轻轻一声“雁妹”,唤得又温柔又亲热,她倒希望,他也这般唤她! 徐玉钦握着卫雁的手道:“幸有表妹常来伴着你,替我略尽心意。下人们照顾得可还周到?” 卫雁道:“甚好,冯夫人心细,安排妥帖。”她起初以为自己被关押着,后来才发觉,虽然那些人守着门窗,却并未落锁。冯氏如此安排,是在告诉她:她此时不宜四处走动招摇,毕竟是罪臣之女,最好不要再给徐玉钦和徐家惹麻烦。 一个多月以来,她住在景兰苑里,离冯氏的院子不远,却只见了徐玉钦两回。 “你背上的伤势如何?”她轻轻抚触他的肩膊,想到他为她受的那些苦,不由鼻中泛酸。 徐玉钦笑道:“已全好了!不必担心。待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去走走。你还未拜祭过卫大人……”他已叫人将她父亲、祖母和蔡姨娘的尸身安葬,他猜她会想去拜祭。 “不了。”卫雁摇头,“如今我这个境况,不出去为好。” 拜祭谋逆之臣,是要获罪的,岂能再连累他? 徐玉钦道:“你别理会旁人,向晚,咱们坐着小车出去。” “徐郎,不需再为我做任何事情了!我欠你太多,我不知怎么才能还你这份恩情!” “傻瓜。”他将她拥住,凑在她耳畔呢喃,“你是我的妻子,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的吻密密地落下来,她未曾拒绝,却浑身僵硬。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放开了,拉着她坐在临窗炕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雁妹,你……生我的气?” 见她不答,他有些不知所措:“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卫雁捂住脸,忍不住哭了出来,“徐郎,我父亲虽然做错了很多事,可是,没有他,就没有我!我想替他守孝,我……我……我不是不愿意,可……他毕竟尸骨未寒……”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他暗暗咒骂自己:“该死的!她还在热孝之中!” “徐郎,我该怎么办?越是回想从前,越觉得遗憾!我竟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你明明问过我的,要不要见他,可我那时满心都是恨意,我不想见他!等他走了,再也没机会见他时,才想起小时候,他是真心的疼爱我、宠着我的!我因为母亲的事恨他,我却忘了,我之所以是我,不只源于我母亲一人,我的身体里也流着他的血!他是我父亲!是我的至亲之人!徐郎,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我牺牲了那么多,可我却什么都不能回报给你!” “别傻了。雁妹。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一个挟恩望报、趁人之危的小人么?”他抬起她的脸,微笑道,“我会等着你的,你安心地为家人守孝。我会陪着你一起守。他是我的岳父大人呢!两年,我们等两年,再做夫妻,嗯?” 入宫赴宴是件很繁琐的事,徐玉钦到达宴会大殿时,多数宾客都已入座了。一般这种场合,位分越高的人越晚到,他作为唯一一个以六品官职参会的人,乃是座中份位最低者。 赫连郡冷笑道:“小白脸,你来得这样晚,不是被吾的马儿惊着了吧?” 徐玉钦不欲在人前与他争辩,歉然道,“下官失礼。” 那赫连郡甚感无趣,又去讥讽旁人。不止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祭酒等人被他揶揄,就连吕太傅,也被他说成了“没用的文人”。(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二章凶手太猖狂 不一会儿,鼓乐之声换成金钟之鸣,鲁王与蜀王分立左右,拥着皇帝从殿侧走了出来。 众臣叩首参拜,宇文劲道:“平身。” 众人起身后,宇文劲朝下面扫视两眼,道:“尚有贤卿未到?” 就听一个老臣怒气冲冲地道:“启禀皇上,犬子今日被人所伤,不便上殿。” 宇文劲奇道:“谁人敢伤文渊侯世子?”文渊侯世子司徒轩,是皇后替清河公主选的准驸马,成婚在即。 文渊侯怒视着赫连郡道:“那就要问问赫连将军了!” “赫连郡,怎么回事?”宇文劲皱眉问道。 赫连郡笑嘻嘻地道:“臣不知。臣不认识什么叫做文猴儿武猴儿的柿子。” 宇文炜生怕父皇动怒伤身,连忙抢先斥道;“赫连郡,父皇面前,你胡说些什么?如果真是你不小心伤了文渊侯世子,就该好好向文渊侯赔罪!” 又问文渊侯道:“世子伤在何处?要紧么?叫太医去看看?” 文渊侯摇头道:“谢蜀王关怀。犬子被马踢伤,头部受创,伤虽不深,但容颜有损,不便面圣。还请皇上恕罪。” 那赫连郡突然大声笑起来,“原来……原来那个胆小鬼是你儿子?哈哈!哈哈!” 宇文厉劝道:“赫连,不得胡闹!” “鲁王……你没瞧见,那个胆小鬼……啊,不,老头,你别瞪我,文渊侯世子,世子行了吧?吾才策马过来,离他还有至少三尺远呢,他就吓得自己跌倒,滚下台阶,磕伤了额角。皇上明鉴!可不是臣的马踢伤了他,是他自己胆小!皇上可别错怪了臣。” 宇文劲怒道:“混账!世子既是因你而伤,还不向文渊侯赔罪?” 赫连郡不情不愿地一拱手,“老……文渊侯,都怪吾的骏马太雄壮威武,吓坏了您的世子,对不住!” 气得文渊侯发抖,指着他道:“你……你这莽夫,你说什么……” 这赫连郡根本毫无歉意,反而大咧咧地坐下,向身后的宫婢道:“美人儿,给爷倒酒!” 宇文劲挥了挥手:“文渊侯请坐。” 文渊侯不敢惹恼皇上,只得忍气坐了。 一时宴会之上,气氛冷凝,只有那赫连郡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饮酒用菜,全无仪态。 这时,大殿外宦者唱道:“镇国公世子到!” 众人向殿门处瞧去,见郑静明面沉如水,扶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 他向皇帝叩头施礼毕,抬起头来。宇文劲道:“郑统领,怎来得这样迟?你身边这人是谁?”如今郑静明在朝中的官职是御林军统领。因此宇文劲唤他“郑统领”。 郑静明道:“请皇上恕罪,这是微臣五弟郑惠明!” 镇国公道:“胡闹!惠明,你这是什么样子,还不向皇上磕头?” 郑静明道:“皇上,祖父,惠明受伤晕厥,无法向皇上行礼。” 宇文劲关切道:“怎会如此?来人,传太医!” “皇上!微臣已经看过其伤势,断了两条肋骨……微臣已替他接上并敷过药。”郑静明将弟弟交给宫人,上前一步,叩首道,“请皇上准许微臣与凶手对峙!” 宇文劲道:“凶手何在?” 郑静明向前几步,在赫连郡身前站定,眸光冷冷地瞧着他。 大殿中人皆想:“怎么又关这个煞神的事?” “赫连将军!”郑静明沉声道,“鄙弟的从人说,是将军伤了鄙弟,请将军给在下一个合理的解释!” 赫连郡正搂着给他斟酒的宫人上下其手,听见郑静明点了他的名字,抬起头来,见众人均含怒盯着他瞧,不由懵懂地问道,“你说什么?吾怎知你弟弟是谁?” 郑静明伸臂向郑慧明一指:“那就是鄙弟!他年方十五,今儿刚与赫连将军你比过武,你尚未老眼昏花,不会这么健忘吧?” “哦!”赫连郡向郑慧明仔细瞧了瞧,恍然大悟道,“是这个黄毛小子啊!失敬失敬,原来是郑统领的弟弟!” “赫连将军这是承认了?”郑静明向宇文劲一躬身,“请皇上准许,微臣欲请赫连将军请教一二!” 这是要公开比武了! 宴中众人不由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大多数人均道:“这个赫连郡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虽是太后的外甥,但根本不被皇上重视。贬去守边关守了这么多年,全没个眼色,镇国公府也是他惹得起的?他叫镇国公府没脸,准不会有好果子吃啊!” 宇文炜劝道:“郑统领,今儿宫宴,是为犒赏各位有功之臣。大好的日子,何必动刀动枪?赫连,你快给镇国公跟郑统领赔个不是!” 赫连郡吊儿郎当地剔着牙,“蜀王,是人家向吾挑战,非吾惹是生非啊!” 听见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几个大臣险些将嘴里的酒菜都给喷出来。他不惹是生非?他回京一个多月,哪天不惹几回事啊?这不,在太岁头上动土,惹出大祸来了吧? 郑静明正色道:“请蜀王恕罪,此事绝非一句致歉就可了结。况且,赫连将军明显毫无歉意。微臣恳请皇上准许!” 说着,他单膝跪地,再次请战。 宇文劲缓声道:“此次宇文睿逼宫谋反,赫连爱卿与郑爱卿均立了大功,今日宫宴,本当把酒言欢,畅谈国是。奈何出了这样的事,朕有心劝和,却知你们心内必定不服。众卿怎样看?” 宇文厉道:“父皇,赫连久不在京中,人事不熟,必不是故意冲撞郑五公子。赫连,你快向镇国公解释,是否有什么误会?” 赫连郡懒洋洋地往身后椅背上一靠,指着自己肩膀道:“美人儿,捶肩!既是鲁王问起,吾只好勉为其难说明一二。这小娃子……啊,不,郑五公子,与吾同在一个青楼喝酒,吾见老鸨带来的姑娘不漂亮,就叫他换几个好的带来,谁知那老鸨竟说,旁的姑娘都陪着客呢!吾一听就火了,什么,吾堂堂圣上钦封的勤王虎贲大将军,竟还不如那些个无名小子?吾就问,到底这青楼最漂亮的姑娘是哪个,有人说一个叫花想容,一个叫柳娇娥,听听,叫这样的名字,那自然是绝色啊!……” 宇文厉尴尬地打断他:“赫连,你说重点。别说这些没用的。”(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三章挑战 “这怎能说是没用?有用!大有用处!吾问那两个花娘在哪,老鸨就说,在陪熟客,吾就不信了,什么熟客这么了不起?一下子霸占了两个美人儿!吾就去他们房里去瞧,啧啧,鲁王殿下,您不知吾瞧见了什么!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世风日下……” 宇文劲重重地“咳”了一声,赫连郡笑嘻嘻地道:“好好,皇上都听不下去了,臣就不详述其中不堪之处了。总之,就是这样,然后这小娃……嗯,郑五公子就大喊大叫,朝吾扑过来,吾刚巧见窗开着,生怕冻坏了没穿衣裳的美人儿,要走过去关窗,谁知竟好运地躲过了五公子的袭击,他自己摔趴在地,恼羞成怒,抽出剑来,扬言要砍死吾。” “你胡说!”适才被他骂作“无用之人”的光禄寺卿道,“什么总之就是这样?郑五公子平白无故就扑过去要打你了?你怎么不说你如何欺辱了他?” “皇上……”赫连郡为难地道,“您看这位大人,非要臣细述郑五公子与那两个花娘不堪入目的言行……” “谁叫你说……说这些了?”光禄寺卿气得脸都绿了。 赫连郡一脸无辜地道:“那吾说什么?总之,就是这样,他扑过来,吾正巧好心要替他去关窗,他没打到吾,就摔了个狗吃屎……” “你!你!胡说!胡说!”光禄寺卿此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个厚脸皮的人了! 皇帝不悦地“哼”了一声,宇文厉忙道:“赫连,你别胡闹,这是御前,注意你的言行!” “是!是!皇上别生气。臣好好说。”赫连郡笑道,“吾一见人家都出剑了,虽然郑五公子威风凛凛,吓得吾的小心肝直打颤,但屋里毕竟还有俩美人瞧着呢,吾心想,罢了,今天就算被砍死,也得迎战啊,吾自己丢脸不打紧,吾可是皇上钦封的大将军啊,不能给皇上丢脸不是?吾只有硬着头皮,拿起桌上的一支筷子……” “胡说!你都要被砍死了,还有闲心拿筷子吃饭?”那光禄寺卿又嚷了起来。 “谁说吾要用筷子吃饭了?”赫连郡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帝,“皇上,您瞧,这位大人又不让人好好说。” 宇文劲早被他闹得头痛欲裂,斥道:“金嵩,你不得再插嘴!” 光禄寺卿只得灰头土脸地坐下了。 赫连郡道:“吾拿了一支筷子,向五公子说道‘小官人,吾没有像样的宝剑,只能拿您用过的筷子接招了’……” 这分明是*裸的挑衅啊!面对镇国公府的公子,竟用一根筷子接对方的剑招,这是有多么目中无人?郑静明脸色愈发阴沉,但他并未出言打断赫连郡的话。赫连郡的言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需他出言指责,公道早在人心。 “五公子不知为何,似乎十分生气,挥着剑就朝吾扑过来了。哎,正巧,吾瞧见刚关上的窗子,又被风吹开了一条小缝!吾何等的怜香惜玉,怎能让冷风吹透了娇滴滴的美人儿?吾只好又去关窗,就那么巧,五公子的剑又没刺到吾身上,却狠狠地劈进了桌板上。可惜了上好的一桌酒菜啊……” 宇文厉见下面众臣不住的低声议论,皇帝跟镇国公脸色越发不好看,连忙道,“赫连,你究竟是怎样伤了五公子?” “鲁王殿下,臣还没说完。他的剑劈进桌板,拔不出来,臣最是热心肠,就自告奋勇去帮五公子,谁知他不知好歹,还不让臣帮,一面大骂臣是无赖,一面要推开臣。就在这时……” 赫连郡朝郑静明眨眨眼睛,“你猜怎地,郑统领?哎,吾一使劲,竟把剑帮五公子拔出来了!” “然后呢?”郑静明冷冷地问。 “然后?然后他就晕了啊!”赫连郡摊开手,一脸无辜。 “胡说!平白无故地,他怎会突然晕了?”光禄寺卿忍不住又开口了。 “这位大人,皇上不是不让你说话么?你竟敢藐视皇上?”赫连郡立刻抓住他的错处,问起罪来。 “你……皇上,微臣……微臣绝无……”光禄寺卿结结巴巴地向皇帝解释。 宇文劲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赫连郡,你闹够了没有!” “皇上,臣没有闹啊。臣何时闹了?都是这位大人在大呼小叫……”见宇文劲已经气得要杀人了,他连忙笑嘻嘻地接着道,“吾拔剑的劲儿稍稍大了点儿,五公子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来打好心帮他拔剑的吾,就这么……” 他伸手轻轻一比划,“他撞在自己剑把上了……” “皇上!他自己撞上的!可不是臣故意用剑把伤他的!”赫连郡向宇文劲拱手道,“臣哪里知道,他晕了,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肋骨撞断了!臣冤枉啊!” 郑静明跪地叩首道:“皇上明鉴,赫连将军已经认罪,求皇上允臣之请。” “认罪?吾认什么罪了?”赫连郡犹是一脸无辜。 “唉!”宇文劲早就没了耐心,挥手道,“准了!” 郑静明就等这一句呢,他缓缓起身,站在赫连郡身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弯刀。 他负责皇城守卫,是可以持刀面圣的。 而赫连郡的武器,却在入宫前就被卸了。 赫连郡委委屈屈地道:“吾没有兵器,罢了,郑统领要杀要打,吾只有挺着了!”竟是要空手接招? 郑静明怎肯占他这个便宜,只得把刀扔了,抱拳道,“常闻北方蛮人善角力,虽然形态不雅,想是赫连将军所长,不如就空手角力,何如?” 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赫连郡似乎没有听懂。赫连郡又慢悠悠地饮了一杯酒,扯过身后宫人,在其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笑道:“美人儿,先给吾些甜头……” 接着,他推开桌案,站了起来。 赫连郡这一起身,直令众朝臣替郑静明捏了把汗。——郑静明已十分高大健硕,这赫连郡竟比他还高出半头! 他扯去外袍,丢给宫人,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四章胜负 郑静明双拳交叉,左足足尖点地,右足稳踏于地,亮出起势。赫连郡杀气腾腾地抱着臂膀围着他走了两圈。 就在众人睁大了眼睛看他二人谁先出手之时,却见赫连郡转了个身,拱手道:“皇上,万一臣输了,您不会革了臣的虎贲大将军之职吧?” 宇文劲不悦道:“比武就比武,怎地这么多废话?” 赫连郡笑道:“是,是!皇上,臣动手了啊!” 他说动手,就真的动手了! 只见他侧身一拳,直向郑静明面门挥去。郑静明反应迅速,立即向左避开,同时伸出右臂,握住他出拳的手腕,向前一带,赫连郡的身体顺势就向前扑去,郑静明就曲起右膝,直取他后腰…… 这一招式,正合了方才赫连郡说“五公子打不到吾还自己摔了个狗吃屎”那一句。众人看得分明,郑静明这是要替自己的弟弟雪耻。 赫连郡以郑静明的右臂为支撑点,突然翻身跃起,在半空转了一圈,避开了腰后的攻击。 郑静明握着他左臂的右手一直未曾放开,此时却被他以左臂牵制住。两人以剩余的那只手臂挥掌缠斗,几个回合不见输赢。但郑静明惯用右手,以左臂与其相拼,岂不吃力?赫连郡却越战越勇,不时还笑言“郑统领身上怎么有女人香气?难道方才你也在那青楼之中?” 郑静明冷笑道:“下官不似将军这般有雅兴!” 说着,他侧颜避开一掌,同时左臂回旋,灵蛇一般缠上赫连郡右臂。 一时,两人右手均被对方制住,四臂交缠,郑静明微微躬身,放弃自己的拳法,开始了正式的角力。 赫连郡笑道:“郑统领谦虚了,据闻郑统领的妹子国色天香,是京都有名的美人儿……哎哟,好险,……吾只恨无缘得见……” 自己的妹妹被人以这种轻浮的口吻说起,郑静明如何不恼?他面上却不显露,只眼神变得更加狠厉,突然双臂一紧,将赫连郡拖近自己,用膝盖猛然撞击对方胸膛! 赫连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避到一旁,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众朝臣大声叫好,乐于见他吃亏。 赫连郡呸了一声,回转身扑了过去。 郑静明将上身一弯,携住他挥来的手臂,以肩膀为支点,预备将他过肩摔去。 赫连郡被甩过他肩头,眼看头就要着地。却见他突然伸臂握住郑静明两脚,身体前抵,从他双脚之间蹿过,同时将郑静明带倒。 一时大殿之上,传来一阵鄙夷的嘘声。时人最重气节,钻人胯下,那是死也不肯做的事。赫连郡竟以此势取胜,不仅无人赞叹,反而惹来无数白眼。 郑静明原地腾转,跃起身来。双拳交叉,又是一个起势。赫连郡已没了兴致,走到他面前,连连出拳。两人招式越来越快,大殿上不懂武艺的人已看不分明他们的招式。 只见他们一时跃起,一时弯身,一时双臂互格,一时拳掌相击。两人的脚步更是快得看不清,各自踏着步决,不时飞脚勾膝,腾跃连踢。 赫连郡着苍青,郑静明着浓紫,两影交缠,僵持不下。却总听得到赫连郡大声嚷叫:“哎哟,别打这么狠行不行?……哎,你别踢了……啊!手臂快叫你扭断了……” 突然镇国公高声道:“静明,罢手吧!” 郑静明向后跃开两步,抱拳一礼,向宇文劲拜道:“御前无状,请皇上恕罪。”他的鬓发微松,胸口起伏喘着气,衣衫却还整齐。 不似赫连郡,早已襟开发散。他胡乱地拢了拢额前碎发,走向自己座位,提着酒壶仰头灌了半壶酒,大声叫道:“郑统领瞧着是个客气人儿,下手可真黑!瞧瞧,吾这手臂都快叫他给废了!” 说着,撸起袖子,叫人瞧他手腕,果见那粗实壮硕的腕上,有一圈瘀痕。 宇文劲笑道:“静明已十分温和了,没打得你满地找牙……” 赫连郡道:“皇上,您这是偏心,就想看他打吾?” 不只是皇帝,就连下面坐着的众臣,也都是这么想。宇文劲哈哈笑了起来,座下朝臣亦都笑了。 光禄寺卿道:“蛮子,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哼!”赫连郡坐回自己的位子,朝正给自己斟酒的宫人道:“去去,都是沾了你的晦气,走开!” 众人笑得越发大声了。 郑静明无言地退到自己座位上,向朝他看来的镇国公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陆续有朝臣上前,同仇敌忾地跟皇上告状,有人说赫连郡调戏他家的小妾,有人说赫连郡夺了他的爱马,还有人告赫连郡伤了他们的儿子或亲族。 宇文劲头痛不已,真不知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赫连郡是如何得罪了这么多人、闯了这么多的祸? 宇文厉此时都不好意思再替赫连郡说话了。赫连郡与他一同入京,帮他绞杀宇文睿的黑甲兵,父皇还封他为虎贲大将,今晚的宴会更是为他而举办,谁想到,这人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见此,宇文劲一拍桌案,震慑住满座之人,提声道:“赫连郡言行无状,品德不佳,纵马行凶,刻意伤人,豪夺财物,调戏官眷,行行种种,不可尽述。现收回其虎贲册印,贬为玉门都尉!明日既遣回玉门关,非诏不得回京!” 赫连郡大声呼道:“皇上!臣才做了几天将军啊?您怎能听这些没用的老家伙说几句话,就收了臣的册印啊?” 一句话说到了宇文劲的痛处,宇文劲拍案道:“恐怕在你心里,朕也是个没用的老家伙吧?” “这……臣不敢!皇上龙精虎猛,自然……嘿嘿,跟他们不一样……” “哼!明天一早,就给朕滚回你的玉门关去!”宇文劲道,“你再多嘴一句,朕就摘了你这颗脑袋!” 宇文厉朝赫连郡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激怒皇帝。赫连郡只得将凶巴巴的目光,盯向那些正在幸灾乐祸的朝臣。 赫连郡这个新起之秀,很快就在京城消了痕迹。人们提起他来,总是那么几个评语,“粗鲁”、“愚蠢”、“无礼”、“好色”、…… 每每听到有人这样说起赫连郡,郑静明就会默默转身离去。 他还记得那晚宫宴过后,回程车中,镇国公的那番话,“……你没有十足把握,就不应公然挑战于他。你俩久战不下,旁人瞧不出门道,难道内行人看不出?他刻意示弱,已给你留足了脸面。停战之际,你气喘如牛,他却言笑自如,你该知自己与他差距并非一点半点!孩子,镇国公府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他无从反驳,双手紧紧握住袖口,掩住袖中无比酸痛的手臂……(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五章生辰 从宫中出来,镇国公在自家车前,见到垂头丧气的郑泽明。 “祖父,大哥跟五弟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怕你大哥骂你?还敢送上门来?”镇国公岂不知自己这个孙儿是什么德行? “祖父,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五弟去倚红楼!若非如此,五弟也不会遇到那个煞星!”郑泽明小声地告罪。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错了!”郑静明扶着刚刚醒转的郑慧明走到车前。 郑泽明一见他严肃的脸,就吓得不敢抬头,“大哥,我知错了。是我一时糊涂。” 他本想着,五弟满十五岁了,该去见识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叫了花想容跟柳娇娥两个服侍五弟。自己还体贴五弟“可能会因害羞而放不开”,就找个借口到旁边屋子里作乐。他真想不到五弟会被人打伤! 郑静明并不理会他,将五弟扶上马车,就听祖父唤他:“静明,你与我同乘。” 祖父说,郑家欠了赫连郡一个天大的人情。 郑静明一直记着这句话。这句折磨了他很久、令他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会反复默念的话。 几个月后,卫雁第一次在卫府以外的地方过生辰。两家交换过庚帖,徐玉钦早就牢牢记住了她的生辰之日。 卫雁一早醒来,就有婢女送来一套淡色衣裙,说道:“这是二爷吩咐的,说叫奴婢务必替姑娘换上。” 梳妆停当,那婢女又道:“二爷在门外车中相候,请姑娘随奴婢来。” 卫雁想了想,取过一块面纱遮在脸上。走到车前,里面伸出一双大手将她拉进车中,徐玉钦笑盈盈地瞧着她,唤道,“雁妹!” 马车缓缓前行,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圆形物事,放在她手里。卫雁突然眼角湿润,咬着嘴唇强忍住心酸。 那物事她何等熟悉?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 她不过曾向他提过一句,他竟留心记下了,又费力将它从那已被查抄的府第中找了回来! 一枚刻着岁月痕迹的圆埙,在她心里,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加珍贵。 最珍贵的,是他对她的一片真情。 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相待? 徐玉钦沉默地握着她的手,眉目间写满心疼。自从她遭逢巨变,就没有再碰过那些琴瑟琵琶,她越发沉静柔顺,越叫他怜爱疼惜。 徐家人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好,虽未缺衣短食,却总拘着他不叫他与她相见。如今她身份尴尬,妾身未明,父兄频频暗示要替他求娶旁的世家之女;奴婢们服侍周到,却不恭敬,口口声声唤她“卫姑娘”,似乎,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他的一个通房;他已在外院书房住了数月,虽向她许下两年之期,却不知自己还能顶住压力坚持多久…… 马车停下,他们走进一个叫做“珍萃斋”的店铺,里面摆着各色珠宝首饰,徐玉钦低声道:“这是泽明的铺子。” 穿过铺面,后头是一排房屋,厅门虚掩着,听得到里面的笑语之声。 徐玉钦走在前头,回头向她眨眼:“你瞧瞧,这些人你认不认得?” 卫雁抬眼一看,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霍琳琳,郑泽明,霍志强,吴文茜…… 见到她来,众人皆起身,笑盈盈地道,“寿星来了!快快祝寿献礼!” 他们对她依然亲切、热情,一如从前。 大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卫府获罪的话题,说起京都近期的一些新鲜事。什么镇国公世子大败蛮人赫连郡啦,清河公主下嫁文渊侯世子司徒轩啦,皇后又着手准备为皇上选聘秀女啦,太后听说自己刚被调回京城的外甥、赫连将军的帽子还没戴稳就被贬回玉门关守边关、一怒之下病了一场啦,鲁王妃跟鲁王的儿子们被接入京城、皇上敕命扩建从前的鲁王府啦……一件件一桩桩,叫卫雁知道,这个花花世界不会因为谁的不幸而变得灰白,她躲在徐府内宅之中自怨自艾的这几个月里,旁人的生活一如往常般精彩。时光不会为谁的悲伤而驻足不前,岁月亦不曾为谁的欢乐而停止流动。 霍琳琳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卫雁,吕芳菲要出嫁了。你要不要随我去瞧瞧她?” 卫雁摇了摇头:“不了。我尚在热孝之中,何必去给人添堵?替我祝福她吧。琳琳,算起来,你的出嫁的日子也快到了……” 霍琳琳有些惆怅地道:“原本是的,不过,也许婚事要押后了。” “发生了什么事么?”卫雁皱眉问道。 那边徐玉钦与郑泽明交换个眼色,郑泽明凑近他耳语道:“你还没跟她说?” 徐玉钦无声地摇了摇头。 “嗯。”霍琳琳托着腮,说道,“我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我自然是想在京城多留几年的,最好,永远也不要离开。可我也明白,父母不可能留我一辈子,庆王府也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那为何?”卫雁知道,一般没有特殊的大事发生,是不会出现随意更改婚期的情况的。比如上回徐郎要求将婚期提前,后来也只是不了了之。 “京城去汝南的途中,有几个必经的县镇,被自立为‘海文王’的反贼占了。如今朝廷正派兵绞杀。赫连郡临走时,就被皇上授命,令他从那边借道行军,增援朝廷军队,辅助剿匪。战事尚不知何时能停。我父亲已经向皇上奏请,替我延迟婚期……” 卫雁握了握她的手,正想安慰几句,余光正巧瞥到对面神色古怪地盯着她瞧的徐玉钦和郑泽明。她的心陡然一顿! 不对!京城去汝南途中的必经县镇!卫姜就是被分派去了汝南庆王府为婢啊! 她朝徐玉钦看去,见他垂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她不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颤声问道:“琳琳,那些反贼是何时占了那些县镇的?” “有小半年了吧?郑三哥,你不是还派人去过那边吗?还带回了不少土产回来送给我们,反贼是不是已经在那处盘踞有小半年了?”霍琳琳不明所以,当着卫雁的面,将郑泽明问得异常尴尬。(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六章身份 郑泽明向徐玉钦挤眉弄眼,见他避着不瞧自己,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啊,有……快四个月了……” “那……那些被押送往汝南的官婢……”卫雁紧张地望着郑泽明,希望他不要说出让她惊惧的答案。 “被……被劫了……,那些罪奴……呃,那个,都被放了,似乎都各自逃命去了……”郑泽明可不愿意成为令美女伤心的罪人。真相,让徐玉钦自己坦白去吧。说来说去,他只是个替人跑腿的,没道理叫卫雁连他也恨上啊。 卫雁看向徐玉钦,见他正愧疚地望着自己。她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左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提醒自己:徐玉钦好心给她做寿,她不能当着外人面给他难堪。 她勉强挤出一个非常僵硬的笑来:“是……是么。也许,他们获得自由,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霍琳琳、霍志强等并不知晓卫姜去处,若非郑泽明死皮赖脸地向郑静明打听,恐怕也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徐玉钦在家中养伤,又被冯氏和泾阳侯严密监视,只有请求郑泽明派人替自己去汝南方向探消息。卫姜被劫掠、生死不知一事,徐玉钦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明,眼见卫雁自苦,他又怎么忍心雪上加霜、叫她更加忧虑? 众人玩闹半日,入夜方散,郑泽明送众人出来,将徐玉钦扯到一旁:“傻子,回去她问起,你把话兜圆了,别由着她闹!如今宇文睿谋逆的事还没过去,你别再犯傻乱来!真闯出祸来,你一个六品小文臣可兜不住!我瞧她还梳着闺女发髻,你到底怎么想的?总不能永远这么拖下去吧?我可听说,你哥向我哥打听我妹妹的婚事了。我妹妹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要么你就快刀斩乱麻,跟她说清楚如今你家里的难处。我想卫雁应该也明白,她想做正妻是不可能了。别白白耽搁了我妹妹,叫她等你等成老姑娘!” 徐玉钦道:“我是想娶雁妹过门,父兄的想法我也知道,可她如今尚在孝中,我答应陪她守孝,两年后再成亲。只想不到,我兄长竟打起郑小姐的主意,抱歉得很,我会向兄长说明白……” “呸!说明个屁!”郑泽明对面前这个迂腐书生鄙视至极,“女人的事,有那么难摆平么?我告诉你,别守那些劳什子礼啊孝啊,只要她成了你的人,就会事事听你的,乖顺得很!你把她放在屋里,不沾不碰,那些下人也会私下猜疑,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与其担着虚名,还不如坐实了!她就算是个妾,那也是个名分,在你府里也住得安心自在,总好过妾身不明寄人篱下!你别忙着瞪我,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是不是在理儿!” 徐玉钦皱眉道:“就算你说的都对,我也不能那么办。泽明,万一,真有一天,我父兄不顾我的意愿,替我求娶了……旁人,我宁愿放她清清白白的离去,让她寻找更好的归宿,也不能委屈了她,让她做妾,给我的妻子磕头行礼。” 煮酒赏梅,行令对词,原本应无比喜乐的一日,却在听闻了那个不大愉快的消息过后,令卫雁感到十分难熬。回徐府的路上她本应与吴文茜同乘,徐玉钦见她立在车前回眸望来,欲语还休。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他走过去对吴文茜道:“表妹,你先回去。我与卫小姐还有些事。“ 吴文茜笑着点点头。 徐玉钦牵着卫雁又走回了珍萃斋。郑泽明尚未离去,见他二人回来,叫人往小偏厅添了热茶点心等,向徐玉钦道:“玉钦,你们去小厅说话,那里僻静。”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徐玉钦知其意,笑着在他臂上捏了一把。 卫雁立在窗前,斟酌着开场白。徐玉钦将门关闭,倚在门旁柱子上,低声说道:“雁妹,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是我不好,不想你再伤神,没告诉你令妹被劫一事。泽明跟我都派了人去寻,一有消息,就会立刻传回来。原想在你知道这事之前,就将令妹寻回。现在你已知道了,是我瞒了你,你若怪我,我无话可说。只希望你不要太过忧虑,伤了自己身子。” 卫雁叹了口气。所有的事,他都已为她做到极致。她又曾回报过什么?她有何资格怪他? 她低低软软地说道:“徐郎,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卫姜究竟如何了,郑公子的话不尽不实,我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徐郎,请你告诉我,她可有性命之忧?”落入反贼手中,或者自行逃命,对于卫姜那样的弱女子来说,都一样艰险。 “逃回京城复命的人说,罪奴皆被掳走了。并没有被杀。”徐玉钦道,“至于她如今情况如何,我们也只能等那边传消息回来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雁妹,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寻找并营救令妹,你信不信我?” 她点点头,他是她全部的依靠,也是她最后的指望。 春节临近,各家各户均忙碌起来,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已过去数月,曾经太子一派的官员各受惩治,禁军渐渐撤去了各府门前的守卫,京都又回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 徐府人口众多,冯氏作为主母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徐玉钦跟着兄长至各亲族世家中送礼拜年,每天归来之时,均已入夜。卫雁不能及时得到卫姜那边的消息,又不好自行走出院子去打听,日渐忧虑,不由为着自己不能见光的身份和尴尬的现状感到彷徨。徐玉钦的两名贴身侍婢随着徐玉钦住在外院,如今景兰苑里服侍的均是冯氏指派的人,对她毫无恭敬之意,能替她跑腿传话的人更是没有。 冯氏对她的态度十分模糊,年关正忙碌的时候,并没有忽略了她这边,命人将景兰苑重新布置过,又着人替她做了四身新衣,并金玉、宝石头面各一套,各色绢花共十二朵,念她在孝中,还特别注意选了浅淡的颜色和简单的款式。平日里的吃食用具更是精美,比照着表小姐吴文茜的用度,她上一餐不曾碰过的食物,第二回便不会再出现在餐桌之上;而她喜食的那些,就常常见到。——可见冯氏的周到和用心。只一点,冯氏从来没有召见过她,她曾主动提出想去行礼致谢,也被冯氏身旁的嬷嬷直接回拒道:“夫人事忙,这些天不方便见姑娘。”(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七章旧友 卫雁在徐府,如坐针毡,每天能来陪她说几句话的,唯有吴文茜。 这天吴文茜来时,带来几支白梅,和一封信。 信封明显是拆开过的,胡乱用浆糊重新粘住。她的信件被拆开看过后能被允许递到她手中,已足够她感恩戴德。最怕是消息全无。冯氏若有心,就能让她与世隔绝地在这徐府默然独守一世。 她匆忙拆开信,见上面有熟悉的字迹。 曾经,自己与这手字的主人,频繁托寄鸿雁。后来,又渐渐淡去了这份友情…… “吾友雁姊,见信如唔。别来近岁矣。常忆当时岁月,与汝把臂携游,对坐弹琴,夜话交心,痛今日之日尽愁绪,而哀昨日之日不可追矣……” 信的落款是腊月初九,而今,已是腊月二十五了。对方定会以为,是她刻意不肯回信吧。卫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一幕幕往事,掠过心头。与吕芳菲于曲水亭台之中初识,吕芳菲文秀端丽、风采无双,一手琵琶弹来,大气洒脱,令她折服;其气质婉约,精于辞赋,言语亲切,又令她倾慕不已。吕芳菲是京城世家女子的典范,也是她内心曾渴望成为的那种真正的名门淑女,是她终其一生都再没可能攀附的一个梦。 吴文茜在旁低声道:“卫姐姐,年初六,吕小姐就要入宫了。不去见见么?” 吕芳菲许给了蜀王,即将成为蜀王正妃。 而她,妾身未明,罪臣之女,拿什么身份去见她呢? “文茜,谢谢。”卫雁说完这句,便将手里的信递到烛火旁,接着丢进铜盆之中,任它燃成灰烬。 残冬的夜晚来得很早,灯下,卫雁提笔写了许多字,总是不满意,将信笺团成一个个纸团,散落在桌面上。 徐玉钦来时,侍女们手持巾帕等立在门前,见他来了,蹲身行礼,道:”二爷万安。姑娘在西稍间。“ 虽然冯氏一再禁止他来瞧卫雁,但在整个徐府之中,人人皆知,卫雁已住进了景兰苑,早晚会是他的屋里人。下人们见怪不怪,也不进去通传,见徐玉钦点点头走了进去,她们便对视一笑,端着手里的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卫雁听见外头说话声,就站起身来,迎到门口,“徐郎,近来你忙,不必特地来瞧我。”见他身上披着狐皮大氅,肩头有尚未化去的白霜。不由问道:“外头下雪了么?” 朝窗外一瞧,天上果然飘着雪花。 “恩。今天去了城外庄子收账,一早就出了门,怕夜路不太平,不及吃饭就回来了。好些天没来瞧你,想你这会儿应还没睡,赶忙过来瞧瞧你。” 朝里头看了一眼,笑问,“在写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她伸手拂了拂他肩头的雪花,“把氅衣褪下烘干了吧。” 他笑笑,将大氅递到她手上。见她回身走进东次间,将大氅铺在炕上,用熏笼仔细烘烤着。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升起一抹幸福之感。她这样子,像个贤惠的妻,翘首将忙碌在外的丈夫盼了回来,亲手为他更衣铺榻。 卫雁一回眸,见他倚在珠帘后面含笑瞧着她,“徐郎,怎么不坐?” 他笑道:“美人如画,坐着却瞧不真切了。” 卫雁将熏笼放在一旁,抿嘴一笑,走了出来,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累了许多日,早些回去歇息吧。外书房总归不是合适的休憩处,我来了,倒挤得你没处睡。要不,在后头寻个小厢房给我,你还是搬回景兰苑来吧?” 他反手将她递过来的手握住,深深望着她,“雁妹,我们成亲后,我自然搬回来住。” 温茶洒了一手,她躲着他的目光,垂头道:“这样委屈你,我过意不去。” 徐玉钦朗然笑道:“为你,等两年又怎地?就是等十年、二十年,也等得的!” 说着,将她手中茶盏接过,放在一旁,伸臂欲将她揽住。卫雁闪身躲过了,一面朝外走一面道,“不是还没用饭么?叫人端点吃的来给你吧。” 走到门口唤了一个小丫头进来,“烦请往厨房走一趟,给二爷取些吃的过来。” 小丫头连忙去了。 徐玉钦暗暗恼恨自己轻浮,拿起大氅道,“雁妹,不必忙了,我还要去母亲那边请安,在母亲房里用饭吧。时辰不早了,不耽搁你歇息。” 卫雁何尝愿意他匆匆离去?可瓜田李下,总还得避嫌。听他如此说,便点点头,微笑道:“也好。徐郎,请替我向徐夫人问安。在府上叨扰这么久,还不曾向她叩谢过。” 她没有问起卫姜的事,她知道,只要有了消息,他不会瞒她的。他不说,她就不问。他是个品阶不高的文臣,因着她的事而被皇上冷落,手上又本就没什么可用之人,更何况是要远去那兵荒马乱的地方寻一个罪奴的下落…… 徐玉钦走进母亲的芷兰园,见母亲正跟手下的大丫鬟看账册,他行了礼,走过去坐在炕上,笑道:“母亲忙着?” 冯氏笑道:“亏你大嫂跟你三婶娘她们帮衬着,否则真要忙死了你娘!” 徐玉钦正要说话,却听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是那混账来了?叫他进来!” 分明是泾阳侯的说话声。 徐玉钦朝母亲咧了咧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泾阳侯徐亿凡与世子徐玉钊坐在里间,均肃容朝他看来。 “父亲!兄长!”徐玉钦恭敬地行礼。 徐亿凡道:“听说你一回来,先去瞧了那卫氏?” 徐玉钦脸上一红,“是。” “混账东西!本侯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孽子手里!那罪臣余孽就那么好,叫你连是非黑白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徐亿凡一想到卫雁,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次子,向来叫他省心,又有才名,本是他最疼爱一个孩子。谁想自遇着了那个妖女,竟变得如此糊涂愚蠢,频频做出有辱家风的事来。如非蜀王插手,茶楼楚馆里,恐怕还在流传着“废太子夜入香闺探佳人”那等风流故事!他们徐家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定亲,多少人在暗中偷笑! 徐玉钦只得恭恭敬敬地跪着,“父亲息怒,是儿子不好。父亲别气坏了身子。” 徐玉钊道:“玉钦,不怪父亲生气。你着实太过胡闹!今日我与靖国公世子谈过,他漏了口风,郑小姐过了年就满十六了,靖国公府正在替她相看。你明白这话的意思么?”(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八章定亲 去岁便已及笄,到了今日还未定亲,这分明就是在等他啊!郑紫歆对他的心意,从来不加掩饰,他怎会不知? 徐玉钦道:“兄长!小弟对郑小姐只有世家之谊,并无其他情意。兄长……” 他回绝的话不及出口,徐亿凡已抬手,将茶碗向他掷来。“混账!你当真想娶那妖女为妻?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 热茶洒了他一身。茶盏落在地上,碎落成片。 冯氏听闻声响,连忙挥退婢女,快步走进来,劝道:“侯爷有话好好说,莫动气伤了身子。”拿眼去打量次子,见他并未受伤,放下心来,立在一旁不肯走。 徐亿凡迁怒于冯氏,骂道,“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都是你宠着护着,才叫他如此不成器!” 徐玉钦道:“都是儿子不好,怪不得母亲。” “呸!”徐亿凡抓起身旁的软垫又丢了过去,“你还有脸说!皇上答应将卫氏女赐给你,可没说要让你娶她!你刚进翰林院,就获准御前行走,可见皇上对你本是另眼相看。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搞得身败名裂!你有什么面目面对皇上、面对祖宗、面对你祖父和亲族?旁人说起你来,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臊得慌!提起你的混账事,全家人在外都抬不起头!你要是个知事的,趁早给那卫氏灌碗药下去,一了百了!若逼得我亲自叫人动手,可就不见得能给她留下全尸!” 徐玉钦哀声道:“父亲,她何错之有?她一个弱女子,又伤害过何人?为何非要逼死了她?我总算与她有过一场婚约,若是眼睁睁瞧着她有难而不施救,我还算是个男人么?” “你逞英雄,难道就算是男人么?”徐亿凡喝道,“你那个未婚妻,当你是男人么?她跟太子不清不楚,搞得尽人皆知,她可在意过你身为男人的脸面?” “她……” “不要再提起这个丧门星!”徐亿凡道,“婚姻大事,你没资格说话!我已决定了,过了春节,就向靖国公提亲!你趁早自己的遭乱事处理干净,别叫新媳妇进门后没脸!” 说完,徐亿凡就起身而去。 “父亲!”徐玉钦膝行向前,准备求情,被徐玉钊跟冯氏制住。 徐玉钊劝道:“你情意已全,对她毫无亏欠。你又何苦,徒惹父亲生气?” 冯氏含泪亦劝:“你伤势才好,别再乱来了。你若真放不下她,在外头找个宅院,安置她吧!你不可能永远不成亲啊!” 徐玉钦震惊地回过头来,“母亲,您是说,叫她做我的外室?” 冯氏道:“你父亲已容她在徐家借住了这么久,如今是再也容不下她了!原以为能让她做个妾,陪在你身旁。可你如此看重她,日后新媳妇进门,难免会心中有怨。你眼看二十三了,你哥像你这个年纪,已有了两个嫡子,你不能再拖了!” 徐玉钊道:“玉钦,你做的糊涂事难道还少么?父兄为着你的一时冲动,如何奔走周旋,难道你看不见么?家中的难处,我早已跟你说过,你不想她死,就听母亲的劝吧!父亲什么脾气,你心里清楚!” 徐玉钊与徐玉钦一同走在徐府花园中。徐玉钊低声劝道:“玉钦,废太子一去,朝堂看似宁静,实则风浪暗涌。鲁王突然回朝,蜀王独占嫡位,皇上虽掌握大局,毕竟病痛缠身,咱们徐家不能再与任何势力有所牵扯!徐家百年不倒,凭的就是个‘稳’字。你读书比我多,必定想的比我明白。父亲是泾阳侯,我是世子,将来咱们这一房的爵位,也许是我承袭。而你,祖父那般用心地培养你,难道你还瞧不明白么?靖国公府,将来的继承人会是你啊!” “怎么会?大哥,我没想过这个……” “你先别急着推拒,你好好想想!大伯担着靖国公世子的名头,已有三十年了吧?”徐玉钊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向花园尽处一排巍峨的楼宇。“三十年来,大伯一连失去两个嫡子,唯今膝下只剩两个女儿,难道真要招赘来承袭爵位么?傻弟弟,祖父看中的是你!你当为何,皇上要抬举你,高看你一眼?没有祖父替你铺好前路,你真以为,凭你吟诵几句诗文,那些当世大儒隐者就将你引为知己?凭你自己一时意气,就能使皇上收回成命,放那卫氏一马?你有今日,是因为你姓徐!” 徐玉钦愧疚道:“兄长,我自知对不住祖父和父亲的栽培……也对不住兄长……” “那就别再做傻事了!”徐玉钊斩钉截铁地道,“后日郑家来送年礼,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是郑紫歆第二次来到芷兰园了。上一回,徐玉钦还在芷兰园的暖阁里养伤。而今,他身穿绣有白鹤的立领袍服,整冠束带地立在冯氏身后,对她点头微笑。 与郑紫歆一同来的,是她的长嫂,靖国公世子夫人蒋氏。两家一向往来频繁,关系密切,没那许多避讳,蒋氏见徐玉钦在家,就笑着说道,“二公子也在,难得见一回!上回见面,还是二公子去游学前,有四年了吧?” 徐玉钦行了一礼:“郑夫人好,郑小姐好。前几日上门拜见郑老国公与郑兄,想年关将近,夫人事忙,便未曾与夫人照面。” 蒋氏笑道:“不妨事,咱两家这般亲近,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冯氏一听这话,就笑得合不拢嘴,知道这是郑家答允了自家的求亲。 郑紫歆向冯氏规规矩矩地行礼,冯氏摘下手上的一对金钏子,套在郑紫歆腕上,拉着她手笑道,“好孩子,你打小儿就伶俐聪慧,又漂亮,原我就想,你这么个娇娃儿,不知将来谁那么好运给娶了去。” 羞得郑紫歆将头垂得低低地,贴在冯氏怀里,娇声道,“徐二伯母,您说什么呢?” 冯氏和蒋氏俱笑了起来。 徐玉钦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心里却是百般不是滋味。 他与紫歆相识已久,从来只当她是个孩子,而不是女人,今后要与她结为夫妻,如何能够自在地面对她?(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八十九章 储君 正巧下人来报,说泾阳侯吩咐,将镇国公世子跟郑三公子在外院吃饭,叫徐玉钦过去陪着。 冯氏笑道:“好,知道了,玉钦,好生招待世子跟泽明,你快去吧,莫怠慢了。” 徐玉钦寒暄数句,告辞出来,走出院后,方松了口气。 随着新年的到来,徐郑两家的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年初六,蜀王府中门大开,十里红妆,迎来了这座宏伟府第的女主人。 吕芳菲身穿一品王妃金红双色绣金雀牡丹曳地礼服,头戴丹阳朝凤紫金冠,面带矜持的微笑,踏着标准的步幅大小,一步一步走进蜀王府大门。 帝后二人坐在中堂,接受新人叩拜。 郑泽明用手肘戳戳徐玉钦,低声道,“如今连吕芳菲也嫁了,我妹妹跟她并称京城双姝,你可不要让她等得太久。” 徐玉钦唯有苦笑相对。 郑徐婚事已定,婚期就在年中,时间比较匆忙,现在两家为着这门亲事,都在忙里忙外地准备。 郑泽明这话的意思,是提醒他快些处理好他跟卫雁之间的事呢! 徐府近来的气氛不同寻常,先是景兰苑的窗下新栽种了许多名种花卉;接着是年前新漆的廊柱又重新漆上了大红色;有专人来量过窗门的尺寸,似是准备做新的纱橱和门帘;下人们捧着一匹匹新缎子、瓷器摆设、桌椅衣柜、痰盂香炉往院子后头的库房里堆放…… 行行种种,叫卫雁心里了然,徐玉钦要娶妻了。 他要娶的,并不是她。 不同于徐玉钦与卫雁的愁肠百转,皇城内的皇帝却是欣喜万分。短短几个月内,他铲去了从前把持朝政、喜欢与他作对的佞臣,拔除了身边所有藏在明处或暗处的细作,接回了最心爱的三子鲁王,嫁了十一公主清河,替六子娶了太傅的孙女、名门闺秀吕芳菲,……最令他兴奋的是:今日,从汝南传来捷报,经过几个月的拉锯战,庆王与赫连郡前后夹击,终于将反贼“海文王”和他的从众一网打尽。赫连郡活捉“海文王”,并于阳城脚下坑杀上万反贼。 宇文劲大喜之下,唤来三子和六子。如今天下平定,随着皇帝龙体的日渐衰弱,朝臣们再次提议立储。宇文劲给自己这两个最出色的儿子出了一道难题,“你们认为谁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宇文厉和宇文炜面面相觑,这一题,答得好,也许可以荣登大宝问鼎天下。答得不好,难免要落下个急功近利、权欲熏心的名声,更甚者,也许还会惹恼父皇,遭受猜忌。 宇文炜低头沉吟片刻,尚未答话,听身侧“噗通”一声,宇文厉跪倒于地:“父皇,儿臣以为,六弟是储君最佳人选!他身为父皇唯一的嫡子,屡屡立功;多年来陪伴于父皇身旁尽孝,殷勤侍奉;礼贤下士,待人亲厚;才思敏捷,有仁德之名……儿臣想不出,谁能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储君!” 宇文劲面无表情,更不评说,将脸回转,盯视着宇文炜,“你三哥推荐你做储君,你怎么想?” 宇文炜收敛住讶异的表情,微微一笑,跪地拜道:“儿臣若提议父皇选立三哥,未免太过虚伪。三哥久不在京中,此次虽平乱有功,但与京中世家重臣往来不多,对各派系纷争、人事脉络了解不足,此其一。三哥之母贞妃,死于弑君谋逆之罪,虽已正其名,到底如今中宫在位,执掌后宫并无错漏,选立三哥,恐其不平,此其二。若论嫡长,长有次兄宇文吉,至孝至善,不能避其而不见。若论贤能,贤有五哥宇文敏,学富五车,不可轻忽其才。此其三。” “所以,你的意思是?”宇文劲满是皱纹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此时积雪未融,殿内窗扉未闭,宇文炜头上却蒙了一层细汗,但他并未退缩,他昂首微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儿臣不才,仁善不及二哥,聪慧不及三哥,才能不及五哥,但儿臣若为储君,占住嫡位,可免天家手足相残,朝中群臣相争!” 宇文劲的目光,沉沉地盯在他脸上,那无上威仪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宇文炜依旧仰着头,勇气一点点逝去,化作丝丝不安…… 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父皇若要立三哥为储,他就自请外放,也免得日后三哥登基,每每瞧见他心里都要不舒服。 却见上首那人突然一笑,连声大赞,“好,老三,你没说错,这小子有点胆色,也肯担当!” 宇文厉微笑着站了起来:“父皇,六弟当仁不让,毫不胆怯,比我们这些当兄长的,强得多。” 宇文炜疑惑地瞧着面前的父子二人,“难道父皇今日此举,只为试我?” 宇文劲大声道:“来人!拟旨!”(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章 做小 上元节那天,冯氏派人来传话,说想见见卫雁。 她并不意外,稍事妆扮,她就跟随婢女落英,走进了芷兰园。 冯氏坐在稍间临窗炕上,手中拿着账册,头上戴着金扣子菱纹抹额。这是卫雁第二回见她,丝毫不觉陌生,——冯氏与徐玉钦长得很像,不笑的时候,眉眼也是柔和亲切的样子。 “卫雁叨扰数月,给夫人添了许多麻烦。收留之恩,无以为报,请夫人受我一拜。” 卫雁说着,就跪下去,行叩拜大礼。 冯氏并未客套,待卫雁磕完三个头,方微笑道,“孩子,你快起来。”又吩咐下人看座。 将卫雁打量了一遍,冯氏无声地叹息。这样好的样貌,难怪玉钦那样着迷,可惜了…… “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们周到否?”冯氏随口问了数句,卫雁均规规矩矩地答了。 冯氏喝了口茶,停止寒暄,步入正题,“玉钦近来,没跟你说过什么么?” 声音依旧温和,态度却变得有些冷冽。 “没……”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他了。知道他是因何避而不见,也知道冯氏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卫雁也就不加遮掩,决定直白地答,“徐公子好事将近,卫雁还未曾恭贺过他,就请夫人代为转告吧。如今卫雁无所依靠,夫人是长辈,一切全赖夫人做主。” 她没有秉着傲骨,自求离去。她一个孤女,无法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独自在外生活,她很清楚,式微之时,只有低头。 “孩子,你想得明白,我心甚慰。”原以为会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清自家难处,原以为她会哭哭啼啼,或者怒气冲冲,不料,她平静如斯,回答得也十分妥当。冯氏点点头,赞许地道,“你跟玉钦曾有……世家之谊,如今你落难,我们徐家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过几天,我亲自找个宅院给你住,你想嫁人,或者……唔,都随你。徐家不能给你风光荣华,至少让你衣食无忧。你看这样可否?” 卫雁抬起眼,望着冯氏,苦涩地笑了。 数月来寄人篱下的生活,已迫她学会了低头和妥协。 “夫人费心安排,卫雁感激不尽!”她深深地一躬身。 “你这样懂事,我自然疼你,若是玉钦也能明白我这个为娘的苦心就好了。”冯氏笑着叹了口气。 “我会尽力劝说徐郎,请夫人放心。” 冯氏点点头,温柔地许诺道,“雁娘,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你。” 徐玉钦接到卫雁邀他于碧波湖畔观雨亭中相见的消息时,他正与郑泽明坐在珍品斋中饮茶。近来他有意躲着卫雁,没脸见她,也不敢见她。小厮跑来送信,他手中的茶盏陡然一晃,洒了满袖茶水。 郑泽明摇头道:“玉钦,逃避不是办法,难道拖到了成婚之日,才叫她收拾包袱,腾出位子来让给旁人?”更何况,那个“旁人”,还是他的妹妹! 徐玉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泽明,我哪还有脸去见她?” 一个淡青色的人影,孤零零地立于亭中。徐玉钦骑在马上,远远瞧见,不免又是一叹。他披风下所穿的衣袍,也是相同颜色。他们之间,总有些不经意的小默契。 “雁妹!”走入亭中,他解下身上的缎子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天还很凉,仔细冻坏了。等得很久了么?为何不叫我去景兰苑说话?” 这里,有他们的回忆,触景伤情,岂是恰当的说话之地? 可是难道景兰苑,就不会让她触景伤情了吗?那本该是她与他的新房啊!今后,却要住进另一个女人! 她的眉头,飞快地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快得无法捕捉,转眼又换上了柔婉的微笑,“徐郎,许多日不曾见你,我思你甚切。你可有思我么?” 蓦然听闻她说出缠绵情话,令他有些措不及防。他以为她会质问,会委屈,会恼怒,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开口,就笑诉相思。 他怔怔地没有动,别过头,鼻子一阵发酸,“雁妹,你……都知道了吧?……” “徐郎!”她打断他,牵起他紧握成拳的手,望着亭下碧波,喃声道,“你还记得吗?那晚月光皎洁,我与徐郎泛舟湖上,徐郎初初唤我‘雁妹’……种种情景,犹在眼前。细细一想,却已是去岁光景。那时我自以为,静好韶光会长长久久,亘永不变。怎么也想不到,后来雨骤风疾,物是人非。我不再是当日世家贵女,徐郎……” “你放我离去吧!” 这几个字在唇间挣扎良久,终是艰难地吐露而出。 他的心猛然缩紧,疼痛不已。“雁妹……我……” “徐郎,你我都明白,我配不上你。你勉强将我留在景兰苑中,央求徐夫人替我备下最精美奢华的摆设用具,赏赐许多根本瞧我不起的仆从在身旁服侍,我却不能安心受用,****惶惑不安,胆战心惊,只白白浪费了你一番爱护之心!你愿意我那般煎熬下去么?你忍心瞧我惶惶不可终日?你想看着我慢慢变成一个、为守住那些表面虚荣而失了本心的女子?你想我成为一个为堵住旁人之口、而只能假装坚强、挣扎求存的无心之人?你想我在某个欢宴场合,成为你被人指摘的笑柄?你想我在漫长的余生当中,羞耻地成为你不能放手的拖累?” “徐郎,我明白你一心为我。既如此,放我离去吧!”卫雁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着令他无比羞愧、无比痛心的话语,“徐郎,这是我仅剩的,最后的尊严了……” “雁妹……”他的声音嘶哑,哽咽难言,“我真是无能……” “徐郎……”卫雁笑着伸出手,轻抚他紧锁的眉头,“我又不是要去天涯海角,你想见我,就去瞧我。我总是等着你的。” 冯氏的意思,她很明白,与泾阳侯那种坚决反对她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态度不同,冯氏心疼儿子,如果儿子果真离不开她,就同意她给他做小。 做小?外室? 这些陌生又可笑的字眼,竟然落在她头上!当初进王府做妾她百般不愿,如今却自己主动提出,愿意做小!(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一章 卫雁的命运 昨夜归来,卫雁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出去抛头露面的维持生计,恐怕很难,柔姨就是例子。如落到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岂不生不如死?她的针线也不好,替人缝衣刺绣赚银钱用也是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她就只能按着这条既定的轨道,硬着头皮走下去。 第一步是好好活着,第二步是设法找回卫姜和卫贞,第三步再考虑报恩于徐府的事…… 不论徐家人对她态度如何,至少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刻,是徐家接纳了她。只凭这一点,她就没资格怨怼,只能感恩。 此时外头传来婢女们请安之声,徐玉钦匆匆走进来,“雁妹,令妹有消息了!” “海文王被捕,被他劫去的罪奴多数在他底下为婢,如今那些人都由玉门都尉赫连郡监管,我要亲自走一趟阳城,把令妹带回来!” 卫雁喜出望外,“徐郎,我跟你一起去?” “战事虽歇,阳城内外还是乱得很,你留在家里,等我消息,嗯?”他曾在外地遇到过流民暴动,饥寒交迫的流民强行入城,比之悍匪,有过之而无不及。抢夺食物填饱肚子之后,不平于自身遭遇,对那些富裕大户分外眼红,烧杀抢掠无所不作。 阳城刚刚收复,以赫连郡的性子,为犒赏部下,只要不翻出天去,做些乱来的事恐怕也由得他们。再加上海文王手下那些散兵游勇,一心要营救出他们的“圣君”,在阳城内外,频频作乱。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独自上路已是十分冒险,又怎能让她一同涉险? 虽然失望,但她也心知肚明,他是为着她好,只得点点头,低声道,“徐郎,我等你平安归来。如果……形势不好,千万不要勉强,保重自身,好吗?”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雁妹,安心等我。这回不会再叫你忧心了,我没帮你照看好妹妹,这回希望能将功赎罪。” 徐玉钦很快就上路了。向翰林院掌院学士告了假,对靖国公和冯氏谎称临县一个诗友出事需他前去探望,不敢告知泾阳侯,只给兄长留了一封信说了真实情况,并请兄长代为照看卫雁。气得徐玉钊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深恨这个弟弟不知轻重。阳城如今是什么形式?很有可能有去无回!难道真要为那个女人,把性命丢了才能罢休? 吴夫人在芷兰园陪冯氏说话,一时说起卫雁,便皱眉道:“她还要在徐家住下去?玉钦眼看要成亲了,留她在此不怕夜长梦多?” 冯氏笑道:“玉钦外出之前,特特来与我说情,说待他归来后再作打算。这女孩子也怪可怜的,没个能照应的人,独自迁出去怕不稳妥。咱们都是有女儿的人,谁家的女孩儿不是当成眼珠子一样宠大的?我也不好太过逼迫。只盼过得几年,玉钦自己淡了心思,也算我徐家仁至义尽了。” 吴夫人不以为然道:“你徐家本就不欠她什么!玉钦屡次相救,那是寻常的小恩小惠么?她如今失了倚仗,还不巴巴地攀住玉钦、抱紧徐家的大腿?这样有机心的女子,你待她仁慈,就是在给自己寻烦恼!日后郑小姐进门,知道有这么个人曾住在自己屋子里,能不怨怼?二妹,你别为着一时不忍,因小失大!” 让她住进景兰苑,的确是那时没弄清楚老爷子的意思,玉钦一心想娶她,老爷子也没说话,冯氏就慌忙地布置了新房,认命地接受了这个落魄的儿媳妇。到后来泾阳侯一再反对,玉钊又探得郑家口风,知道郑家竟是依旧愿意与玉钦结亲的。冯氏这才知道自己办坏了事。好在那卫雁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没资格成为景兰苑女主子,不仅答应搬出去,还帮她相劝玉钦…… 冯氏笑言:“她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玉钦又不在家,能翻出什么大浪?姐姐别为她气恼了,来瞧瞧郑家送来的嫁妆单子!” 吴夫人这才住了话头,接过冯氏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看了几页,咋舌道,“玉钦这是娶了公主进门么?郑国公竟如此重视这个孙女儿?” “姐姐不知么?郑家就这么一个嫡女,是沙场上战死的郑二爷的遗腹子,全家上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就连行序,也将她跟那些个男孙列在一路,说是‘四小姐’,其实是真真儿的一棵独苗儿。”冯氏笑道,“我们玉钦那个傻小子有福气,这么个娇娇女儿,这些年为他不肯议亲!日后成婚了,还不知要怎么尽心伺候我们玉钦呢。” 吴夫人冷哼道:“宠大的女儿,还不知如何刁蛮呢,又出身于这样的门第,当心你这个婆母镇不住她!” 一头冷水浇下,让冯氏得意的笑容淡了几分,“姐姐,我说的是娶儿媳,又不是娶个冤家来斗法,我要镇住她做什么?” 吴夫人撇撇嘴,不做声了。 不怪吴夫人心里有气,卫雁跟郑紫歆无论哪个要嫁给徐玉钦她都不喜欢,她在京城流连一年多,除了因家里那点不大光彩不能对外人言的事,更因她想借靖国公府为跳板,替女儿谋划一门好亲事。她最看好的对象,就是徐玉钦。有才气,样貌不差,又是女儿的心上人,将来女儿嫁进来,姨母就是婆母,也不怕受委屈。权衡之下,竟没有比她这个外甥更好的人选了! 她数次流露出结亲之意,可妹妹却总推说做不了主,说次子婚事要靖国公亲自过问…… 一个不能袭爵的次子,又不是世子,至于么?再说,冯氏代靖国公世子夫人打理内宅,是当家主母,她愿意儿子与谁结亲,老爷子难道不考虑她的脸面么?说到底,还是冯氏瞧不上自己的外甥女! 先来一个卫雁,再是郑紫歆,选来选去,选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嫡女。是瞧不上她这个五品外员的门第吧? 冯氏并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在旁边想些什么,她一心盼着八月初十的吉日快快来到,次子年纪已经不小,如今也该定下来了。 泾阳侯走进来时,眉目间挂着冷意。吴夫人打个招呼,就避了出去。冯氏笑着起身:“侯爷,怎么这么不高兴?今儿郑家送礼单过来了。” “是你叫那个丧门星住到芷兰园来的?”泾阳侯皱眉在椅中坐了,“玉钦胡闹,你就由着他乱来?趁他不在家中,将那女人趁早打发了!” “侯爷,毕竟是个孤女,独自在外,只怕不妥。”冯氏柔声相劝,“玉钦回来,少不了要埋怨我这个娘亲没有怜悯之心,不如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吧……” “胡说!”泾阳侯瞪眼道,“你还真准备让玉钦将她养在外头?亲家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孽子胡闹,与人定过亲事,亲家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要在人眼皮子底下给人家独生孙女儿添堵?” “那……侯爷的意思?”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泾阳侯背着手,站了起来,“有这样一个妖女在侧,对钦儿没什么好处。你是个做母亲的,该知道怎么做才对孩子最好。” 冯氏立在原地,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玉钦知道我这样做,难保不会恨我一世……” “他恨什么?恨他双亲,为他将来打算?难道为人父母者,能眼睁睁瞧着他被人误了前途?” 泾阳侯态度坚决,冯氏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低声应道,“是,妾身明白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二章 市井 这天一早,卫雁就被唤至冯氏处,寒暄数句,冯氏说出正题,“玉钦走前,可曾向你交代过什么?” “不曾。夫人且放心,卫雁已经劝过徐公子,待徐公子归来,卫雁立即迁出徐府……” “傻孩子,我不是要赶你走。我知你不愿另嫁,对我们玉钦有情,玉钦也离不开你,我又怎么忍心逼迫你俩生生分离?玉钦娶亲在即,你暂时在外委屈数月,待时机恰当,再将你接回来!”冯氏微笑道,“这是玉钦的意思,我已答允了!虽然你不能成为他的嫡妻,但至少还能以旁的身份与他厮守,你可愿意?” “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女,还能要求什么?不论日后她是什么身份,都必须先将眼前的难关度过。她点了点头,“全凭夫人做主!” “好,今儿你就搬到城西玄武巷的宅子里去。我会派人服侍你,不必担忧。”冯氏扬手唤过落英,“去,给卫姑娘收拾箱笼,再从我匣子里取五百两银票给卫姑娘带着!” 卫雁起身谢过。 玄武巷中用具皆全,只带些换洗衣物和贴身用的东西,卫雁就坐上马车,在数名仆从的拥簇下搬了过去。 回望身后的朱漆大门,望着高高悬着写有“靖国公府”四个大字的匾额越来越远,她竟有有种轻松之感。这一生,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府邸来了!徐府再好,也不是她自己的家。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且先在冯氏安排的院子里住着,待玉钦归来,寻回卫姜,她们姐妹二人,或许可以请玉钦帮忙,给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当个教琴先生,不用抛头露面,又不用终生依靠徐府接济。存下少量银钱,再给卫姜寻个好人家。至于在宫里的卫贞,她可能没办法接出宫来,只盼能将碎银送些进去,孝敬那些管教宫婢的嬷嬷,让卫贞的日子稍稍好过些。如果有幸遇到皇上大赦天下,说不定,卫贞她们都有机会被放出宫来…… 至于她自己,如果徐郎有意,她就算无名无分,也甘愿就此跟着他。他为她牺牲太多,付出太多,恩深似海,她不能不报…… 至于被接回徐府做妾?要她眼睁睁瞧着徐郎与旁人夫妻相称,而她跪于脚下,低眉侍奉?只是想到那样的情景,她都要心痛得不行。 这晚,卫雁躺在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对下一步生活的幻想让她对未来的生活再次充满希望。 之前请徐玉钦去代为探看过柔姨,那个替她照料的柔姨的高放不知所踪,幸好柔姨身边还有个买来的小丫头,认了柔姨做干娘,在旁服侍。自卫府被查抄后,柔姨的一应用度也都是徐玉钦在接济。 卫雁想着,日后最好自己能说通徐郎,让他同意自己搬去那边跟柔姨做个伴儿,这样,也不用名不正言不顺地占着徐家的外宅了…… 这般东一下西一下地想着,卫雁竟兴奋的睡不着了。 忽然窗格轻响,她恍惚瞧见外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接着就听见侍女在外以极低的声音唤道:“卫姑娘,卫姑娘……” 她的喉头发涩,尚未答话,就听那侍女轻声道,“睡着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旁人说话。 卫雁不由警觉起来,捂住嘴不令自己发出声响。 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细缝,初春的风还很凉,屋内没有烧炭,突然灌入的冷飕飕的空气令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接着,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侍女的行为令她不解。为何要窥视她?为何要试探她是不是熟睡? 这侍女是她住进徐府后一直跟在身边服侍的,名叫冰儿,做事细致妥帖,一直将她照顾的很好。临睡前,冰儿怕她骤然换了环境要睡不好,还贴心地给她端了一碗宁神茶,…… 望着桌上那碗未动的宁神茶,她突然呼吸一窒…… 一时联想到母亲的死,难道,有人也想用同样的方法,置她于死地么? 第二日,冰儿走进来,收回桌上的空碗,笑着道,“姑娘,如今不比在府里,您如果觉得闷,可以去街市逛逛。” 卫雁想到许久未见柔姨,点点头,答应了。 从人雇轿子来到门外,她才迈步走出大门,坐进轿子里去。外头站着许多人,朝她张望。皆是附近的邻里,听说巷尾最大的那间久未有主的宅子里住进了一个小姐,都来瞧热闹,凑在一块对卫雁一行人指手画脚。 这就是市井生活。没有高门大户的那些讲究,没有巍峨的门柱和震煞的石狮,没有金灿灿的沉重匾额,有的,只是一扇一扇隔不住任何秘密的小小木门。这边高声说上几句话,那边就能听个分明。 “听说是某个大官包养的花娘……” “不是,我怎么听说,是个落魄的小姐。” “不对不对,真是小姐,怎会一个人住这儿?自然是要去投奔亲戚去才是……” “你们傻了,咱们这是什么地方?玄武巷!玄武巷什么最多?茶馆、酒楼最多!弹琴唱曲的最多!你没瞧见,昨天搬过来时,那么一车东西,又是琴又是瑟,说不定是在大酒楼里专门给富贵老爷们演出的伶人……” “呸!什么伶人,什么花娘!这个宅子空置这么久,比咱们几家加起来还要大些吧?定期有人来打扫,却一直没人住,也没赁给外头,那户主定是个不差钱的!再瞧刚上轿子那女娃儿,那小手,细细白白的,小指头嫩得水葱儿似的……定是那些贵人养的外室!” “哟,人家姑娘遮那么严实,还叫你瞧见小手了?你们瞧见她长什么样了吗?看身段,凹凹凸凸,可是着实诱人,比俺家那黄瘦婆娘不知强多少倍!” “你个开夜壶档的婆娘也能跟人家比?……” “狗屁,你那才是夜壶档!俺那是陶罐儿铺子!” …… 小轿渐远,身后的议论声再听不清了。卫雁捂着胸口,心里一阵难受。由着他人肆意打量、品头论足、随意揣测,这滋味真不好受。(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三章 午夜的蹊跷 柔姨的小院相隔不远,绕过两条小巷,就到了。柔姨的养女叫做勺儿,见卫雁来了,欢喜地嚷道,“可把大小姐给盼来了!我娘天天念叨小姐呢!” 勺儿是她托高放在牙婆手里买的小丫头,小小年纪被亲爹卖了换粮食,在旁人家做过工,被虐打得体无完肤,剩下半条命被转卖了出来。 柔姨对她温和,有好吃的叫她一起吃,卫雁托人送来的上好衣料也舍得给她裁新衣裳。她知恩图报,也不拿工钱,认柔姨做干娘,将柔姨照顾得非常周到。 冰儿捂着鼻子,强笑道,“姑娘跟亲人叙话,奴婢在外头等姑娘。” 柔姨的身子不好,汤药一天也不能停,满屋子的草药味的确不大好闻,卫雁点点头道,“你去吧,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辛苦你了。” 柔姨不由低声道:“他们待你……不大恭敬?” 卫雁苦笑:“冰儿已是最好的了。公卿人家的下人,自然也有些傲气。如今我境遇尚比不得他们,也不怪他们看我不起。无妨,柔姨无需替我操心。” “那个高放可有消息?”柔姨不愿她自伤,换了话题,“那小伙子是个实诚人,你叫他守卫我这么个病老婆子,也不见他嫌弃,院子里挑水、劈柴,都是他。他不声不响地走,必是有什么难处。你也别怪他。” “他本就不是我的人。废太子已经倒台,他的部下各自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不知高放是被捉了还是……”死了…… 曾经那些围绕在她身旁、跟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先是母亲、再是丁香、如月、祖母、父亲、卫姜……还有,宇文睿和他留给她的那些突然全部失了踪迹的亲卫…… 幸好,还有柔姨。还有徐郎。还有找回卫姜和卫贞的希望。 否则在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可以支撑着她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要进入巷口时,前头的轿夫突然大嚷着,说腿抽筋了,骂骂咧咧地坐在墙边揉脚,催促冰儿快给车钱。雇来的轿子不能任由自己驱使,卫雁身边又只跟着冰儿一个,顶不得力夫用,无奈只得用帕子遮面,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冰儿垂着头走在身侧,神色间并无异常,可卫雁总觉得忐忑。昨晚之事绝非她多心。冰儿必定有所图谋! 自己如今靠人接济度日,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人图谋的呢? 通往宅院大门的巷道并不长,巷口有一家露天食肆,和一个卖点心的铺子。瞧见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子走下轿来,那些坐在食肆门前条凳上的人中,就有那轻浮之人连连吹哨,想引卫雁看他。更有几名买油的妇人指指点点道:“瞧见没,身后丫鬟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这女娃儿大有来头!外出都不带个男丁,又住在这种闹市里头,只怕没几天就得被惦记上……” “嘘,别乱说嘴。你也说是大有来头,别是哪个官家的内眷,叫人听见了,没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真是官家内眷,也是个外宅!我说她两句,她还能把我拉回去治罪打板子?正经人家姑娘谁会独个儿在外头走动?” …… 耳旁掠过的风中,都满含着刻薄的酸气。 卫雁径直往里走,迎面碰上住在同一个巷子里的邻人,刚出得门来,险些撞上她。卫雁不大快活,埋头一路走,猛然出现一个男子,也将她吓了一跳,捏着帕角的手落下,露出半面无遮挡的脸儿。那人朝她望了一眼,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冰儿轻咳了一声,那人方缓过神来,避在一旁,躬身道,“小姐恕罪。是小生莽撞。” 卫雁低低“嗯”了一声,也不抬头,飞也似的往前赶,终于踏上小院前的两级台阶,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暗暗安慰自己:要学着适应!今非昔比,没资格再做一个深宅之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摆设了! 晚上,厨房的大婶多做了一碗汤羹,冰儿端过来,笑眯眯地道,“姑娘,夫人真疼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燕窝。晚饭您用得少,喝完这个再睡吧。” 晚饭卫雁吃的很潦草。她留心了饮食,盯着粗使妇人打井水直接灌入壶中放在厨房炉子上烧开,又见那厨房大婶忙着做饭菜并没有动过那水,方放下心来,吩咐盛了一碗清水,每拈一筷头菜,就在清水中涮过,才肯入口。她一边吃,一边打量冰儿脸色,全无异常。她剩下的饭菜,冰儿、仆妇等也是一样的吃了。 饮食没问题,至于这碗燕窝……是独独给她备下的…… 卫雁寻了个借口支开冰儿,然后飞快地将燕窝倒在花盆中,并用花土埋了。冰儿若无其事地将碗收了,又如往常般侍奉卫雁就寝。 卫雁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到了深夜,门被轻轻从外推开,有人大声唤:“姑娘!卫姑娘!”声音比昨夜响得多。 卫雁本不是眠浅之人,只因心里有事,睡得不踏实,因此一听见门响,就打了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堵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个在门口呼唤她的人,似乎走近了…… 卫雁生怕被瞧出自己已醒,闭着眼睛,刻意将紊乱不堪的呼吸放得绵长而平缓。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屋中人接着就走了出去。到门口时,又听闻一声低语:“睡得极沉,你就放心吧。” 卫雁此刻可以十分肯定,不是她多心!冰儿真的有所图谋! 她到底要做什么?她在跟谁说话? 第二日起来,卫雁脸色灰败极了,冰儿吓了一跳,“姑娘,您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郎中?” “不必,我就是有点担忧徐公子……”不能说自己为了防着她,而一夜没有睡好吧? 这个答案没有让冰儿起疑,卫雁跟徐玉钦私下里在一处的样子,她是见过的。虽未有太过分的举动,但言语神态间,那股亲密劲儿,是瞒不过人的。 “姑娘别担心,二爷回来后,必会第一时间来瞧你的。”冰儿笑着安慰了两句,外头妇人喊她帮忙晒衣裳,冰儿就走了出去。 卫雁靠在床头小憩片刻,精神好了些,就开始整理自己贴身的物件。几枚玉钗,是当天被带入徐家时头上戴着的,是宇文睿借祖母之手赏给她的礼物之一。成色极佳,该能换不少银钱…… 一枚陶埙,是徐郎特地从被查抄的卫府中,托关系寻回来的,是母亲唯一的遗物,需贴身带着。 至于冯氏给的五百两银票,一张一百两的放在冰儿身上,昨天已兑了银子花用了些;给了厨娘二百两,专门用来置备饮食;还剩二百两银票,揣在自己怀里贴身藏好。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未知的恐惧令她有种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警觉。 在这茫茫世间,她所拥有的,就只有这几样东西! 当晚入睡前,冰儿又端来了一碗桂花酿,卫雁心头凉透,冷冷道,“不想吃甜的,先放着吧。” 上回的宁神茶、燕窝,均不是当着冰儿面前用的,冰儿今晚却不肯退让,一直磨蹭着,笑着劝着,非要看着她喝下了才肯走。 卫雁心想:我还不知她意欲何为,她是徐夫人的人,她所作所为,也许正是徐夫人授意,我不能打草惊蛇…… 这般想着,她仰头就把一碗桂花酿喝干了。 冰儿笑着端水给她漱口,服侍她散发睡下,方拿着碗走了出去。 冰儿前脚一走,卫雁就立刻跳起来,走到屏风后的净房,将手伸入喉头,迫使自己将服下的桂花酿呕吐出来。又喝了好大一壶温水,希望能将口腔内外彻底清理干净。 夜半三更,卫雁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四章 栽赃 冰儿直接走了进来,用稍响亮的声音唤道,“卫姑娘!卫姑娘!” 卫雁事先已将被子蒙在头顶,她藏身在被中,惶恐不已,全身不由自主地发颤。她不知道,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 接着脚步声渐远,门被人从外面关住了。 卫雁松了一口气,刚要将盖住脸的被子扯下来,突然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小姐,小生无礼了!” 这下可把卫雁吓坏了。屋中还有人?就立在床前!是个男人! 卫雁心内挣扎不已,究竟是立时跳起来将此人赶出去,还是依旧将计就计,看他们要使什么花招? 她百般思量,心乱如麻。 那男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听得窸窣声响,男子似乎走远了些。 窗边桌旁传来一声轻叹:“小姐,小生会待你好的。你放心!” 卫雁不知他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蒙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她怀中揣着玉簪,簪尾是圆润的玉,并不能作为自保的武器。而腰间那枚陶埙,更不会有什么用处。若那男子真要动手,自己哪里有招架之力? 所幸那人再无下一步动作,没有靠近她,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起身倒茶的声响,接着他就开始在屋中团团踱步。他每走一步,都令卫雁烦乱不堪,恨不得立时冲上去,叫嚷起来,将那人惊走。 不待她叫嚷,外头却先尖叫出声了! “啊!什么人?那头是我们姑娘的卧房,有贼!有贼啊!抓贼啊!” 是冰儿的声音。刻意地大喊大叫,惊吠了邻家院中的护家犬,也很快惊动了邻近之人。 卫雁突然明白过来,冰儿是要毁她声誉! 有热心肠的邻人拿着棒棍等物冲了过来,拍门道,“大姑娘,什么事?可需要帮忙?” 冰儿的说话声里带着哭腔:“这……不好,我们院子里就住着几个女人,姑娘还未出阁,大晚上见人可不合规矩。” 粗使的那妇人就尖声道:“咱们女人家,能抓得住贼?没见贼人都跑到姑娘屋里了么?姑娘那娇滴滴的模样,叫贼人瞧了去,还有好么?快叫邻居大哥进来帮咱们抓了那贼人!” 说着,就抢先打开了大门,指着卫雁的房门道,“各位大兄弟,贼人往那头去了。” 不等那些邻人走近前,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青袍书生走了出来,尴尬地道,“赵哥,马哥,是我,我不是贼。” 立时就有人认出了书生:“王鹏!你为何在此?” 王鹏扭扭捏捏地道:“我不是来偷盗的,我……是……是……唉!是小姐与我夜会……不料,被这位姐姐错认成了贼……” 冰儿怒道:“胡说!我们姑娘已经许给我家二爷了,怎会与你夜会?你胡说!姑娘!姑娘!您快出来说句话啊,这该死的登徒子在毁您名誉啊!” 王鹏噗通一声跪下,低声哀求,“好姐姐,别嚷!小姐面皮薄,这个时候她怎敢见人?小生的脸面,不要便罢了!嗨!马哥,我这里有字条,你一看就明白了,真是小姐约我相会。千万不要拉我去见官!十多年邻里住着,你还不知道我么?” 那姓马的汉子从书生手里接过纸条,打开一瞧,笑道:“你这穷小子怎地交上这等好运?那小娘子竟瞧上了你?怎样,那小娘子漂不漂亮?” 王鹏捂住脸,羞愧道,“小生一时鬼迷心窍,马哥给小生留些脸面吧!” 冰儿上前,将纸条夺过去,大声念道:“一见君子,情不能抑,星夜亥时,翘首相待。” “这……这不可能!”冰儿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姑娘才搬来几天?竟然,竟然背着我们这些人,做出这等事来?” “冰儿,我做了何事?” 卫雁衣饰整齐,缓缓从屋中走了出来。 众邻人抬眼一瞧,屋檐下灯影里站着一个倾国佳人,花容玉貌,比画上的仙子还美上几分。 那几个邻人就不由得羡慕起书生王鹏的艳福来。 不怪王鹏这个书呆子连孔夫子的教导也不理会了,巴巴地爬墙过来做采花贼,这个女娃实在太漂亮了,就是舍出命去,能偷她一偷,也算值了! 冰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上前扑在卫雁肩上,哭道,“姑娘好命苦!定是这王鹏暴力相迫……” “冰儿!”卫雁推开了哭泣的冰儿,“我有什么命苦?我什么事都没做!我好好的在屋中休憩,为何院中多出这许多人来?那书生是谁?他凭什么说我与他有私?” 卫雁声音冰冷至极。 “姑娘,闹大了,您脸上也不好看,不如算了……”冰儿在她耳边,小声地劝,音量却也足够满院之人都听得分明。 “走走走,没什么贼,那咱们就不打扰了……”那些来帮忙抓贼的人就笑嘻嘻地准备走。 “诸位请留步!”卫雁提声道,“今日之事,还请各位做个见证!” 那些人驻足,听卫雁说道:“我有几句话,想问此人。” 王鹏羞愧地道:“好妹妹,你别担心,今日事已至此,明儿我就上门提亲,万不会白白坏你名节……天色已晚,叫各位叔伯兄弟回去吧?” 叔伯兄弟?卫雁环顾小院四周,不只院里站着五六个来抓贼的汉子,门口还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墙头更趴着不少看热闹的妇人跟半大孩子。 冰儿好毒的计!竟要毁她至此! 给她喂了醒不来的药叫她不能出来辩驳,叫嚷来这些人叫他们亲眼瞧见书生从她房里出来,生生做实了她偷人的罪名! 卫雁盯视着那书生,依稀想起,他是昨日巷中险些撞到她的那人,“我问你,我姓甚名谁?何时与你有的私情?今晚又是怎么把你带到我房中来的?” 话一说完,旁边看热闹的众人不由笑了,心想,“好傻的女娃儿,这种事情还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前说,生怕穷书生不肯娶她么?” “好妹妹……你这是何苦……”那书生露出羞涩的神态,“何必当着人面说得这样分明,你我心里有数,不就行了吗?” 人群之中,立刻爆起一阵哄笑声。 有个年长的人,就摇头叹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卫雁恼恨地瞪了那人一眼,朝着书生叫道:“你说!你说不出来,就说明你是有意坏我名声!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也说不出我的来历,就浑说我与你有私情,难道当众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么?” 她话音一落,稍有头脑的人,就不禁对此事存了疑心。依这姑娘所言,难道她竟是被人陷害?那书生家贫如洗,在巷中租用一户人家的仓房居住,屡试不第,多年来只靠替邻居们教导小儿、给茶楼酒馆抄酒菜单子为生。长得虽然白净,但瘦弱得像个病夫,这姑娘这般美貌富贵,究竟瞧上他什么?(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五章 书生王鹏 “好妹妹,你真要我说出来么?”书生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神色哀伤。 卫雁见他深深凝望着自己,恨不得立时将他双眼剜出来。 冰儿见状劝道:“姑娘,虽然奴婢是二爷的人,但服侍姑娘一场,也当姑娘是半个主子。奴婢劝您,不要意气用事,闹大了,姑娘跟二爷脸上都不好看啊!快让各位邻长归去吧。有什么话,奴婢……奴婢留您二人私下里说?” “冰儿,你这是要害死我么?”卫雁冷笑道,“我与这人有什么话需要私下说?你当我不知道睡前那碗汤是兑了药的?” “各位邻长。”卫雁朝着众人盈盈一礼,“小女子迁居至此方才三日,跟邻长们未曾照面,又何曾识得这名书生?我这侍女不知为何,竟与外人勾结,欲坏我名声!夜晚睡前,她端汤羹给我,里面搀了毒物,能使我深眠不醒!幸被我发觉,不曾将那毒物入口。否则,此时我仍深眠于内,叫她们有机会胡乱造谣攀扯!请邻长们替我报官,惩治这等心思歹毒之人!” 众人听了,不由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是这姑娘挂不住脸面,反咬一口?” “不像啊,王鹏穷得叮当响,哪个肯嫁他?估摸真是他联合那婢女攀扯小娘子,想强娶美人儿……” “什么奴婢,竟然这么大胆!连主子的女人也敢谋害,这些大户人家,真是乱七八糟……” “别听她胡说,王鹏虽然穷苦,倒是个老实人,见到谁都彬彬有礼,怎么会冤枉她?” “……” “好妹妹!”王鹏突然高声一唤,吸引了众人注意。 只见他上前一步,跪在卫雁身前,“好妹妹!你怎能这样冤我?咱俩一见钟情,各自有意,你怎能为求自保,就将我抛弃?你要我说什么?难道真要将你的私事说给众人听么?” 冰儿红着眼哭道:“姑娘好狠的心,自己做下了丑事兜不住,就来胡乱冤枉人!你这该死的书生,你给我说清楚!是姑娘跟你不清楚,还是我冤了你们!”说着,一面踢打书生,一面嚎啕大哭起来。 “王鹏!”那姓马的汉子见闹得不像样,劝道,“你说吧!你要说不出,马哥不能饶你,马哥亲自押你去见官!你要是被冤的,马哥也不能任由旁人欺了你去!” 王鹏朝他作了一揖,又朝卫雁望了几眼,才咬了咬嘴唇,似下决心般说道,“小姐来的第一日,我听说小姐美貌,一时好奇,就星夜在墙头眺望。说来十分失礼……我也甚为此事惭愧!谁想小姐坐在院中望月,瞧见我偷窥,恼火非常,要喊人来捉我送官。我情急之下,跳入院中,堵住小姐连声赔罪,小姐又羞又恼,起初十分不肯。后来被我一番言语打动,慢慢不再挣扎,就……就原谅了我。后来,见我……颇有文采,就……就流露出……情愿相就之意……” “你胡说!”卫雁气得跺脚,“我……我根本……” 冰儿冷笑道:“姑娘,是你让他说的,怎么又不肯听了?” 众人说道:“是啊,你既然让他说,为何又打断他?王鹏,只管说你的!” “我王鹏寒窗苦读十五载,无父无母,一穷二白,竟有这样一个仙女般的人物倾心于我,我岂能不欢喜?小姐说,她的男人总不来瞧她,让她独守空房,她不愿意做那苦情的王宝钏,宁愿自出妆奁与我结为夫妇。过得几日再想办法向她男人谋来几千两银票,我俩就此私奔,去过那逍遥日子……” 王鹏说着,朝卫雁看去,“我一心以为,小姐待我是真心。此刻方知,小姐不过是耐不住深闺寂寞,拿我消遣!我……我饱读诗书,岂会不知礼字怎写?我为小姐,连脸面尊严都不顾,小姐竟然,如此诬我……” 不给卫雁跟众人质疑的机会,王鹏站起身来,沉痛却高声地说道,“小姐腰后,有一枚小痣,不在灯下细看,恐瞧不出来。小姐肌肤莹润,每天要泡香露沐浴,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小姐喜爱抚琴,小指头下面有块薄茧……小姐,还要小生继续说么?”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之人,立时抽气连连,议论起来。各人眼光,颇轻蔑地瞧向卫雁。这样私密的事王鹏都知道,说她跟他没有私情,谁还肯信? 卫雁惊惶不已,几乎站立不住。 她毁了!她毁在冰儿和这书生手中!她毁在冰儿背后之人的阴谋之下! 那书生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将她彻底击倒: “小姐名唤卫雁,是近年名满京城的‘才色双绝’,前任户部尚书卫东康的嫡长女!” “什么?她就是那个卫雁?天!难怪,这天底下去哪里寻出另一个如此美貌的佳人?” “听说她连皇上的册封都拒绝了,为何会看上王鹏?” “你傻,她如今落魄了,没听说,她父亲跟亲族都被斩首了么?哪里还有富贵人家肯娶她?” “不对啊,那些罪臣家眷不是被贬为官婢,或流放岭南了么?她怎会在此?” “说不定,是她凭着美貌,勾引了哪个富家公子替她上下打点脱罪,说不定就是那个什么‘二爷’,也不知是哪个败家子!” “听说过么?她跟废太子,早就有那么一腿,昔日我还在茶楼里听过太子夜会佳人的故事。想必这小娘子是一日也不能没人联床的货色……” “我倒好奇,那个做了王八的二爷究竟是谁……” 冰儿的冷笑声,阴沉沉地自耳畔传来:“姑娘,王鹏与你已然这般,你还作何他想?二爷不会要你了。你若知道廉耻,就嫁了这王鹏吧!” 王鹏此时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诚恳地说道,“好妹妹,你是何苦?” 眼看他的手就要触碰到她的衣袖,她拂袖而起,将他狠狠一推,“你为何要害我?我与你无冤无仇,我甚至都不认识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王鹏神色哀伤地道:“好妹妹,没用的……你再怎么掩饰,也不能改变事实。你要是不愿意与我成亲,何不与我直言?难道怕我纠缠不清么?我王鹏虽做下丑事,但我还知道廉耻!若非小姐不弃,王鹏也不敢奢望,能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小姐如此撇清自己,叫王鹏情何以堪?”(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六章 徐郎的初恋? 说罢,他又向院中之人团团行礼,“各位叔伯兄弟,小生今日出乖露丑,叫大家看笑话了。小姐毕竟是女儿家,日后还要做人,请各位叔伯兄弟忘了今日之事,别为难小姐,小生给大家行礼了!” 又再三行礼,连连道,“求各位,替小姐保守秘密,不要……让旁人知道今日之事!小生感激不尽!” 姓马的汉子安慰道:“放心,都是邻居住着,今天的事会烂在心里,谁也不会到处说。” 接着就有旁人附和:“对,王鹏,你别担心。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这个相好的不肯认账,你也别伤心,咱们心里有数。” 一时群情激奋,竟纷纷同情起痴情的王鹏,鄙视起自私的卫雁来…… 卫雁激动至极,咬牙怒道:“不!为何你们只听他一面之词?那搀了药的汤羹被我倒进了花盆之中,也许还查得出痕迹,我要报官,我不信天理昭昭,没人能惩治害人的真凶!我不信王法不能还我清白!” 可在场之人,却没人理会她。众人的议论声,叫骂声,对王鹏的安慰声,淹没了她的怒吼。 冰儿上前将她用力搀扶住,冷笑道:“姑娘,你说,一个声名狼藉的落魄女子,跟一个久住巷中名声极佳的书生,他们会信谁呢?别白费力气了!即使你没有喝那汤羹,又能如何?清白名声,原只在众人的一张口中。不管事实如何,大家亲眼瞧见书生从你屋中出来,你就是闹到御前去告御状,结果,也只有嫁给王鹏这一条路。或者,以死殉节!你舍不舍得死呢?” 卫雁气得浑身直打颤:“冰儿,是你们夫人指使你如此害我的么?为何?为何?我的存在,究竟会碍了谁的路?我不是已经搬出来了么?我不会赖他一辈子啊!” 那粗使婆子连忙揪住卫雁,向冰儿打了个眼色,假意骂道,“你这傻妮子,她这样诬赖你,你还想护着她,帮她瞒着主家?她做下这等没廉耻的事,主家如何能饶她?现在还不够丢人现眼么?还不把她关到屋里去,难道真要等她跟人私奔了才算事大?” 卫雁急道:“你们想软禁我?不!放开我!我要去找夫人,我要问清楚,为何如此待我?为何?” 王鹏回过头来,瞧着卫雁被冰儿和那婆子捂着嘴架回房中,他心中隐含一丝不忍,几番咬牙方硬下心肠,在众人的宽慰声中走了出去。 卫雁被关在房中,手脚被缚,嘴上缠着布条,她叫嚷不出声,也不能移动。她深恨自己不该冒险,既然已经察觉对方有所图谋,就该早早溜之大吉。毕竟出了靖国公府,她就已是个自由之人了!她究竟在期待着什么?为何不肯与徐家完全撇开关系独活? 她后悔,痛苦,又惭愧! 不能不承认,她怕失去生活的倚仗。她怕受苦。怕身无分文。怕投身市井。 她自小生活优越,无忧无虑,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就能伤春悲秋自艾自怜……即使到了今天,她没了父亲,没了家,她仍在期望着,可以活得不要太过辛苦。 她以为在徐家景兰苑中度过的那几个月,已是人生之中最不堪的处境,到了今天,她还在幻想着,也许没名分地跟了徐郎,能得他全心爱怜。 其实她一直没有正真地看清楚自己!她太骄傲,太清高,她以为自己答应给徐郎做妾做外室是种委曲求全,是她为徐郎做出的牺牲,原来是她太过高看自己!在旁人看来,她可能连在他身边做个没名分的通房都不配!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冯氏叫人如此设计陷害,也许并不是有心针对于她,而是,想让徐郎死心! 冯氏早就将她看得明白通透!——她愿意卑微相就,其实心里,却仍是想着牢牢抓住徐郎! 窗外的人声和狗吠渐渐弱去。寂静的院落中有种死一般的宁静。 门被打开时,那吱呀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随之灌进一股冷风,叫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冰儿手里提着一只灯笼,那名肥胖的粗使婆子立在一旁,让她不由联想到那个早已死去的计婆子。 说起来,她一直不屑于学习并使用内宅中的那些阴私手段,却也在种种缘由之下,将素白的指尖染了旁人的血。计婆子,蔡姨娘,一个因她而死,一个是她直接动手结果掉性命。 她与崔氏、冯氏、与许许多多佛口蛇心、面慈心狠的内宅妇人,又有什么区别? 冰儿将灯笼放在一旁,低声笑道,“姑娘,奴婢服侍您有小半年了,虽然您没给奴婢打过什么赏,也没跟奴婢说过几句话,但奴婢心里还是挺尊敬您的。您明明被贬为官婢,要被发配到宗室之家做苦工,比奴婢还要卑微。却仗着这张漂亮脸蛋,叫二爷拼了命将您救回来,住着二爷的大院正屋,吃着最好的饭菜,穿最好的绫罗。您说,您多有本事啊!可惜了,有人容不得您了。只要您活着,二爷就会一直做傻事,二爷对徐家有多重要您知道么?您不知道!您大概以为他就只是个没爵位可以承袭、只能靠自己读书科考入仕、并不受重视的世家子弟?姑娘,您配不上他!就算您仍是尚书府嫡女,您也配不上他!您的父亲,早就劣迹斑斑,被皇上所猜忌,徐家与你结亲,只是为麻痹你那蠢货父亲的权宜!你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您不信奴婢的话?” 冰儿低下头,捏起卫雁的下巴,“还是,您不解为何奴婢知道得这么多?” “啪”,“啪”,“啪”,几声响亮的耳光,扇在卫雁柔嫩的脸蛋上,冰儿突然红了眼眶,噙着泪水苦笑着问,“您知道奴婢是什么人么?” 卫雁睁大了双目,盯着面前的冰儿,听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是二爷的女人!是二爷第一个女人!也是,二爷到今天为止,唯一一个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卫雁瞪着她,双目满含着震惊和不解,她的徐郎,从未对此女有过任何亲昵的举动,让她怎么相信,这个冰儿,竟曾服侍过徐郎?(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七章 谋杀 “二爷离家前,奴婢为他扫屋铺床,奴婢一直近身伺候,你觉得,二爷读的是圣贤书,他就是个圣人、而不是男人了么?” 她的手,再次在卫雁两颊上狠狠抽打了数下,低低呜咽了几声,才又说道,“二爷一走就是三年,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他么?好不容易将他盼了回来,他竟对我说,要替我寻个好人家嫁了!都是你,都是你啊!若不是你,二爷怎会如此对我?我的愿望很奢侈么?我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通房,为他生儿育女后,能有个妾位,这一辈子,就足够了!他那样高贵的人,当我孩子的父亲,当我的男人,我还奢望旁的做什么?可他与你定了亲,眼里就再没有旁人,我天天细心打扮,在他眼前晃动,他瞧都不瞧一眼!你落魄了,我以为有了希望,他该能瞧见旁人的好了吧?他该需要有温柔的女人安慰他孤独的心了吧?可他没有!他没有!他竟然宁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将你带回府中!” “你这个可恨的女人!你知道我亲眼瞧着你们俩在房里打情骂俏,我心里有多难过么?你知道看见他看你的那种爱怜又倾慕的眼神,让我有多伤心么?该死!你真该死!” “啪”!“啪!”又是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卫雁脸上。 那粗使婆子有些不忍,拉住冰儿的手,道,“别误了主子的事。你说的太多了!快动手吧!” 冰儿深深呼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擦眼泪,站起身来,“可恨!便宜你,就这样痛快的死了!如果可以,我真恨不得将你剥皮拆肉!” 她从那婆子手里取过一样物件,卫雁抬眼一看,竟是条白绫。 两人一人抓着白绫一头,向她脖颈绕来。 卫雁惊恐地挣扎起来! 不!她不要死!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去!她要跟徐郎解释清楚,她要见她妹妹卫姜,她要照顾柔姨,她要找回未谋面过的弟弟,她要解救被关押在扬州地窖里的舅父,她还想弹琴,她还想瞧着卫姜出嫁,她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她不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小院之中! 冰儿将白绫在她颈上绕了两圈,慢慢拉紧,“卫雁,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徐府大宅,告诉大家,你因偷情被撞破,羞愤自尽了。二爷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耻辱!他永远不会再想你了!哈哈,哈哈!” 冰儿癫狂地大笑着,收紧了手中的白绫。 空气一点点从口腔中流失,卫雁痛苦地张大了嘴…… 突然,一个黑影扑进门来。 冰儿吃了一惊,“什么人?” 那人用布巾蒙着面目,身上穿着一件旧儒衫,肩上还挂着个小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也不答冰儿的话,挥动木棍叫冰儿跟那婆子一时不能近前,扛起倒在地上的卫雁就往外跑。 冰儿和那婆子如何能叫他带着卫雁离去,连忙扑上去,一个撕打那蒙面人,一个扯住了卫雁的手臂。 那人用木棍在婆子脸上头上连连击打,到底肩上还扛着一个人,行动并不灵活。 冰儿又拼了命在争夺卫雁。 只听噗通一声,卫雁被摔跌在地上,那人被婆子揪住,一顿猛捶。 那人丢下木棍,也不躲避,任着两人撕打于他。他低下身去,一手抱头,一手扯掉卫雁嘴上的布条,接着摸索着去解卫雁身上的绳索。 那粗使婆子是个有力的,刚才挨了棍击正愤怒得要疯,她一把揪住那人后领,骂道,“哪里来的兔崽子,敢打老娘!” 冰儿低身去扯他的手,阻止他解卫雁脚上的绳子,这时,那婆子手上加劲,将蒙面人提了起来! 蒙面人立时慌了,他挥去冰儿双手的牵制,回身往那婆子身上猛然一推,觑空就跑了出去。 那婆子气得不行,怒道:“兔崽子,你往哪跑?”笨拙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摆着肥胖的腰就追了上去。 冰儿站在门口连连跺脚,“哎,于大婶,你别追了!赶紧先弄死了这个……” “哐当”一声,桌子被碰得撞上了椅子,冰儿回身一看,卫雁竟不知何时挣开了脚上的绑缚,走到了窗边。 冰儿连忙回身来抓她。卫雁双手被缚,知道自己爬不出窗去,所幸一个回身,低着头朝她身上撞过! 冰儿被撞得踉跄后退,伸出手,胡乱抓住卫雁的发梢。 发梢被人揪住,那是何等痛楚,可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向冰儿靠去,任她将自己手臂也抓住了,张开嘴,猛然朝冰儿的肩膀咬了下去! 冰儿大叫一声,捂住肩膀。 卫雁满嘴是血,趁她痛楚之际,迅速地朝门外逃窜。 她适才见那婆子追赶蒙面人,是往门外去了,此时她并不走那大门,而是往后墙狂奔。 冰儿捂着肩膀追出来,叫嚷道:“你这个该死的贱人!我要吃了你!我要把你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卫雁双手手腕被缚在一起,手指却还能动,她攀着院墙,死死扒住砖墙缝隙,双脚不住地往上蹬,却始终没办法攀上去。 冰儿冷笑着追到近前,“你以为你还能跑?你以为自己会飞么?蠢货!” 就在此时,突然从墙外伸出一只手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快,抓住我的手!” 卫雁此时已顾不得去想这人是谁,她不顾一切地抬起双臂,朝那只手伸去! 她的双腿,脱离了墙面,一双被绑缚着的手,被一个男子的大手握住。 冰儿恶狠狠地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竟突然忆起,某天夜晚,徐郎在她墙外,也是这般将她拉出院子……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宁愿,就在那夜,跟他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此时,门外传来那粗使婆子怒吼:“小兔崽子!别叫老娘撞到,老娘绝饶不了你!” 一抬眼,见冰儿站在墙下,正双手乱挥抓着什么。 那婆子道:“冰儿,你干什么呢?” 冰儿跺脚道:“你这蠢货!中了调虎离山计了!快,我从这边跳过去,你快绕去后头巷口,堵住那个贱人!” 婆子脸色一变:“什么?” 冰儿却已顾不得她,跳过院墙,朝卫雁追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八章 求救 卫雁手上犹绑着绳索,顾不得解开,被那蒙面之人牵引着,一路狂奔。 她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身后还听得到冰儿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转过玄武巷主巷口,那婆子又从后面大骂着奔来。 卫雁惊慌失措,双脚都不听使唤了。那蒙面人将卫雁手牵着,只顾朝前飞奔。再转过一条巷道,那人拉着卫雁一个闪身,躲进一个敞开了一条门缝的铺子。那人立刻关上那门,掩住卫雁的嘴巴,贴在门板上细细听门外的动静。 冰儿跟婆子的叫骂声跟脚步声愈来愈远,渐渐听不见了。 那人将掩住她口的手放下,卫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头来,低声问,“你是谁?” “小姐……”那人扯下蒙脸的布巾,黑暗之中,看不见他脸。这一声呼唤,却已叫卫雁知道了他是谁。 卫雁一把将他推开,“是你?你帮他们害我,又何必假惺惺来救我?这不会是你们做的另一场戏,谋划的另一个阴谋吧?” 王鹏羞愧地跪在地上:“小姐,小姐,请小声些,她们还未走远。……小生曾在这家当铺做过守夜,因此有钥匙,小生事先开了后门,……刚才,一见他们押着你进去,我就想着,一定要救你!” “救我?毁我名节在先,救我在后?真真可笑!若不是你,我又何至如此?” “小姐!小生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小生半生清贫,怀才不遇,骤然有人许小生以锦绣前程,如玉佳人,小生一时……糊涂才……做下那等不堪之事。小生回到住所,想到小姐被拖进屋中的模样,实在坐立难安,因此,因此……” “你做了错事,又良心发现?”卫雁撇唇冷笑,“我不会感激你的!” 说着,就要开门走出去。 王鹏连忙挡在门口,道,“小姐,别冲动。你相信小生,小生是真心想要帮你。那个院子,你不能回去了。你如今……受小生连累,恐怕,再也不能嫁与旁人……,小姐!” 王鹏再次跪倒于地,郑重地道,“小姐,你嫁给小生吧!” “你说什么疯话?滚开!”卫雁此刻,只想快速逃离这不堪境地。 王鹏道:“小生自知配不上小姐,但小生……小生真心赎罪,小生愿意负责……” “我需你负什么责?走开,你若真有歉意,你就赶快放我走!” “小姐,他们找不到你,必不会罢休!你且在此安心等待,小生出去看看,待安全了,小姐再出去。其他事,咱们慢慢商议,这样可好?” 卫雁见他肯让步,便点了点头。 王鹏轻轻启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了一会儿,才悄悄走出去。 待他一走远,卫雁立刻就奔了出来。她慌不择路,只管快步向前。 她要离开,她必须离开! 寂静无声的街道,暗淡无光的夜空,绝望哀伤的心绪,凌乱疲累的脚步,交织成一个狼狈又无法忘怀的夜晚,拉开了她不再天真单纯的残酷人生之幕。 一直跑到了城门处,她摸了摸腰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自由出入城门的金牌在手。而城外,亦没有她的栖息地。她捡那些僻静的小巷转头往回走。她现在唯一可以想到的去处,就只有柔姨的小屋。从未独自一人在这样漆黑可怖的小巷中穿行,又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之后。无边的恐惧犹如一张大网,兜头将她罩住,心跳剧烈得发疼,连呼吸也紊乱不堪。 终于穿过一条长长狭窄后巷,宵禁严格,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行人,只墙角缩着几名乞丐,亦已睡得沉了。——没人注意到,在漆黑的巷尾,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如幽魂般飞速闪过。 来到城西,她放慢了脚步,耳边隐隐有人声传来。她警觉地避在墙后,探出头来,瞧见前方有数名侍卫把守。她依稀认得,那是靖国公府的侍卫服色。 冰儿没有成功勒死她,冯氏就派出了侍卫,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追捕她么? 她竟没办法再去柔姨处了!如此浪荡在街头,又穿着这样显眼的白色衣裳,她恐怕很快就会被抓回去! 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可如今的京城,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所! 突然,她想到适才一路走来,路过的那间店铺,珍萃斋,对!珍萃斋! 郑泽明是徐郎最好的朋友,他会帮她的吧?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悄悄地后退,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今晚的路,来来回回,何其曲折漫长!若非心底还含着一丝不甘,恐怕她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来到珍萃斋门前,她早已全身脱力,双腿已酸得没了知觉,汗水大滴大滴地顺着下巴往下落。 折腾了大半夜,奔跑了大半夜,此时天光微现,可以听到隔壁大道上夜巡的士兵收队归去的脚步声。她轻轻拍了拍门板,从未有过如此战战兢兢的心情,万一她被追捕的人发现,万一店铺里没人为她开门,万一郑泽明不肯帮她…… 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下一下地轻捶着门板。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她欣喜若狂,紧紧咬住了发抖的嘴唇。 “谁啊?等一个时辰再来!还未开市呢!”是个年轻的男声。 “我……我是……郑公子的朋友……”她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半夜狂奔,令她的嗓音嘶哑不堪,喉痛得要命。 “谁?”里面的人却未听清。 “我是郑公子的朋友!” 她忍着喉痛,再次艰难发声。 “我家公子朋友多了,你是哪个朋友?” 这一句话,几乎让她绝望了!她已经再没有力气重复第三遍。她一手攀着门环,不让自己软倒下去,另一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捶打门板。 里面的人终于打开了门! 一望见白衣乱发的卫雁,小伙计惊叫了一声:“啊!有鬼!” 卫雁抬起脸来,朝他苦涩地一笑。竟再无力气支撑,噗通一声伏倒在地上。 小伙计上前将她仔细打量了两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见鬼了!客官,对不住,您没事吧?” 卫雁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攀着门柱,艰难地直起身来。 小伙计见她嘴唇发白,全身无力,连忙回身去倒了一杯茶来,递到她嘴边。 卫雁抖着手接过茶盏,一口将茶水饮尽。因喝得太急,几乎呛到,忍不住连连咳嗽,引得那小伙计疑惑不已,“姑娘,您这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啊?再来一杯么?” 卫雁一连喝了三杯茶,方平定住起伏不定的喘息,“我要见郑泽明郑公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九十九章 等待 郑泽明接到消息时,还尚未起床。昨夜他没有归家,宿在倚红楼花想容房里。清晨就听他的小厮常福在外头嚷嚷,“三爷,珍萃斋的伙计到府上后门送信,说有个姑娘有急事找您,请您赶快去一趟!” 郑泽明昨夜饮酒听曲直到深夜,这会儿才睡下不久,哪里肯起来,骂骂咧咧道,“滚滚滚!不管是谁,让他滚!” 常福笑嘻嘻地道:“旁的姑娘找您,小的自是不会特地起个大早来传信儿,这一位找您,小的却是丝毫不敢耽搁!” 郑泽明只是怒喝:“滚!” “三爷,那小的走啦,您别后悔!您这会儿不去,待她走了,您别又对着她的画像长吁短叹!” 郑泽明将被子蒙住头,闷声吼道,“给老子滚!” “三爷,小的真走啦!您真不后悔?” 郑泽明忽地一下跳起来,拎着软枕打开门就去踢打扰他清梦的常福。 常福笑嘻嘻地,也不躲避,只道:“三爷,是卫小姐!” “滚,你这小贼,什么狗屁卫……你说什么?”郑泽明突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常福,“你说是谁找我?是……是卫……” “三爷,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啊!不是卫小姐找您,小的怎敢扰您清梦?”常福笑着朝郑泽明拱手,“爷您去不去?” “蠢货!怎么不早说?”郑泽明揪着常喜衣襟,照着他腿上踢了两脚。 走回屋里,指着屏风上的衣裳,笑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替你老子更衣?” 花想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三哥,您要走了?” 郑泽明笑道:“你睡你的,常福,你干什么呢?给老子快点!” 常福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对贼溜溜的眼睛,说道,“爷,这可是您让我进来的!” 花想容就咯咯低笑,“进来就进来,姐姐难道见不得人么?” 郑泽明嘿嘿一笑,将床帐放下遮住花想容,回身道,“不用你了,爷自己穿衣,你去给爷要盆热水来!” 郑泽明来到珍萃斋时,卫雁正坐在里间焦急地等待着。她洗过脸,重新梳了头发。听见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低低唤了一声,“郑公子。” 郑泽明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从来不敢想象,竟有一日,她会来找他! “卫小姐,你来寻我,是出了什么事?” “郑公子!我……我不能留在徐家了,能不能请你帮我……联系徐公子?我想……去找他!”与郑泽明虽有数面之缘,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当着他面前,说出这话,实是非常羞涩的。毕竟,她跟徐玉钦还没有定下名分。心里想着,就算令他轻视,也好过无辜枉死,因此还是硬着头皮将话说了。 “好!”郑泽明略一思量,就明白了她处境堪忧,必是徐家容不下她了,他一口应下,问道,“你知道如今玉钦在何处么?他走了有几天了,大概还在去往阳城的路上,他不传信回来,只怕你我都联络不上他。这样……” 他想了想,道,“我家有个院子,在珍萃斋后头的井儿巷里,你先在那里委屈几日,我先试着联络经往阳城的各地驿馆,一找到玉钦,就立即送你前去。你看这样可好?” “我有个亲人,住在城西刘家村小院,公子如果能派人护送我前去,让我在那头暂避数日……” “徐家知道你有这样一个亲人在么?他们知道她的住所么?”郑泽明问道。 徐家知道的。柔姨那处,肯定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了。她还能去哪里呢?去投奔霍琳琳? 阳城之乱一解,霍琳琳就要出嫁,霍家这几天该是最忙乱的时候。自己总不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 她无奈的点点头:“只得麻烦郑公子了。” 郑泽明笑道:“说什么麻烦?这样见外的话,再不要说了。玉钦跟我自幼交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卫小姐只管安心。旁的事,有我呢!” 卫雁感激地行了一礼,“有劳郑公子!” 郑泽明将卫雁带到一处僻静的三进院落,“这原给我一个表亲买的院子,他人还没到京城,你先住着,里面东西一应俱全,你别客气,就在此委屈暂住几天。” 卫雁再三谢过。 郑泽明吩咐宅院里的下人道:“这位是卫小姐,务必要照顾周到,有什么缺的少的,马上来报我添置。谁敢不服小姐使唤,就不必再见我了,直接跟着牙婆滚蛋!知道了?” 院中现有两个婢女,一个跑腿的小子,两个婆子,一个厨娘,一个帮夫。听闻郑泽明如此郑重地吩咐,均恭敬地行礼应了。 郑泽明顿了顿,指着那帮夫道:“你去珍萃斋帮忙,不必回这个院子了。” 那帮夫慌忙跪地哀求道:“主子,小的不知如何开罪了主子,还请饶恕这回!” 郑泽明笑道:“你起来,你没做错事,也没开罪我。卫小姐是个女孩子,你在这里不方便,你去珍萃斋,就说我说的,给你加一贯钱月银。” 那帮夫这才喜笑颜开地道谢。 郑泽明回身向常福道:“我身边小厮多,也不缺你一个,以后你就在这儿守门,跑腿递信儿的事,旁人不及你。” 常福撇着嘴,可怜兮兮地道:“我的爷,您这是夸小的还是贬小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留下就留下!你个鬼机灵,这儿不比国公府,规矩惯了的。有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明白?”郑泽明显是十分信任这个常福的,说话之时并不端什么主子的架子。 那常福也是个会讨好卖乖的,笑嘻嘻地道,“那小的涨不涨工钱?” 郑泽明叱骂道:“事儿还没做,就想着涨工钱?三天不打就皮痒痒?”说着,抬脚就要踢他。 常福笑嘻嘻地求饶道:“我的爷,好主子,小的从命,必定服侍好卫小姐,饶过小的这回!卫小姐,救命啊,您瞧主子爷,他要踢死小的啊!” 原本忧心忡忡的卫雁,不由被他们逗得笑起来,“郑公子,留他跟着我,本就委屈了他,请公子饶他这回吧!” 郑泽明回身笑道:“好,卫小姐求情,就饶你这回。再敢贫嘴,瞧我不打折你狗腿!” 一时之间,笼罩在卫雁头顶的那片愁云惨雾,悄悄淡去了踪影。 她住在这个僻静雅致的小院中,等待徐玉钦的消息。(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章 消息 六七天过去,郑泽明倒常来,带些华贵的绫罗绸缎、精美点心,同时还会带来京城内外最新的消息给她。比如,赫连郡的人马已经离开阳城北上;霍琳琳匆匆忙忙被塞入花轿之中送上了通往汝南的官道;皇上立了蜀王宇文炜为太子,吕芳菲进为东宫太子妃;…… 只是,一直没有徐玉钦的消息。 卫雁本已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变得波澜起伏。 徐郎是否到达阳城了呢?一路上是否平安顺利?能不能找到卫姜? 这种担忧随着郑泽明渐渐懒散的态度而变得更加深刻。 他借着各种名目而来,送一株名花,送一幅字画,送些首饰,送些书籍……总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笑望着她,跟她聊天说地,却很少再提起徐郎。 她追问得紧了,他就含糊应道,“没消息,不如就在此安心等他回京。徐家还在到处找你,不要离开这个院子。你那个亲眷,我派人偷偷去瞧过,徐家人果然去那边打探过多次,你千万要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 郑泽明不来的日子,也会叫常福过去,事无巨细地问起卫雁的起居情况。常福不由笑道:“爷这模样,叫谁瞧了不叹声‘情痴’?如今徐府容不得她,主子爷对她有意,缘何不肯表白心意?她庶人身份,又非官家小姐,难道还有什么比跟了主子爷更好的归宿?” 郑泽明瞪眼道:“浑说什么?那是我兄弟的女人!” “徐公子固然是主子的兄弟,同时也是主子爷的妹夫!日后四小姐嫁入徐家,放着卫小姐在外头,依着徐公子的脾气,一年能回几回家?且不说徐家根本不容她在世,叫长辈们知道你暗中撮合他俩,岂不恨您多管闲事?小的说句不当说的,咱们四小姐在外头是有贤名,可在家中是个什么样?小姐的脾气,是那能容人的么?主子爷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常福说完,就端详着郑泽明脸色,见他眉头深锁,知道他内心必是十分挣扎,便清了清嗓子,又加了一把火—— “她已走投无路,还妄想着能去外头找徐公子汇合,却没想过,就算找到了徐公子,难道就有活路?徐家人会放着不管?主子爷,您若愿意收她,可不是对不起她,是在救她啊!同时也是为徐公子,为四小姐着想,难道您想看着亲妹嫁过去,就愁眉惨目,时时烦忧?再说,过后将人接回国公府,往后院一藏,徐公子去哪里知晓她的去处?” “不行!不行!常福,是我太宠你?敢在我面前,这般胡言乱语?”郑泽明握着拳头,有些狂躁地跺起步来。 常福跪地泣道:“小的一片忠心,天日可表!主子对卫家小姐一见难忘,每每回到书房,就对着小姐的画像痴望。如今佳人就在身侧,主子却碍于身份伦理,不敢近身。主子在小姐面前笑语宴宴,转过身来,却双眉紧锁,许多天不见笑模样。小的瞧着主子如此自苦,焉能不劝?” 郑泽明一拳打在常福肩上,怒喝:“岂用你来操心我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住口!下回再叫我听见你说这些浑话,瞧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过了两天,派去驿馆探消息的人终于发回了消息,徐玉钦已达阳城! 郑泽明将手里的信看了一遍,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难道真要将她送去阳城么?玉钦总要回来,将她留在此处,是不是更稳妥些呢? 这样想着,郑泽明不由烦恼起来,那岂不是要瞒住卫雁他寻到玉钦之事?若叫她知道那边消息,还如何留得住她? 正苦恼着,不妨一个红色人影在眼前一闪,将他手中书信夺了过去。 郑泽明抬眼一瞧,见夺信的是郑紫歆,不由紧张非常。“胡闹,快还给我!” “挚友泽明,吾已于阳城,寻获卫二小姐之下落,正急谋营救之法。京中诸事,烦请泽明费心过问。玉钦过后再行当面致谢!”郑紫歆避过郑泽明的阻挡,大声地将信念出来,面上浮现出不悦之意,“徐玉钦不是去探亲访友,而是去阳城找卫雁之妹了?” 郑泽明劝道:“他毕竟跟她定过亲,她妹子下落不明,除了他,又有谁能帮着找寻?你别想多了,他也许是心中有愧,才替卫小姐多做些事,毕竟,他要娶的不是她,而是你!” “哼!他为何会写信给你?是叫你转交给那个姓卫的?” “不是,是我担心他安危,叫人飞鸽传往各地驿馆,才联系上的他!”郑泽明这话说的十分真切,他的确没有向徐玉钦说起卫雁被徐家迫害一事,毕竟徐玉钦人在外头,叫他远远地忧心着急,也不大妥当。其他的事,不如等他回京之时,由卫雁亲口对他说…… “既然如此,这信你想必看过了,我帮你收着!”郑紫歆说着,就将信折好放进了腰间荷包之中。 郑泽明扯住她道:“你要收起作甚?快快还我!” “为何我不能收起?你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情况,又不需转交旁人,要信还有何用?莫非,你有事瞒着我?”郑紫歆以手抵住荷包,瞪着眼问道,“你跟那个姓卫的女人见过面?” “没有!怎么会?”郑泽明否认道,“你别信口胡说!紫歆,你快出嫁了,到了徐家,可要改改你的脾气,玉钦是个读书人,不会喜欢你这么刁蛮……” “郑泽明!你说什么?你说谁刁蛮?”郑紫歆闻言,小脸立时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恼道,“我贤名在外,乃是京城淑女之首,谁说过我刁蛮?再说,就是刁蛮了,徐玉钦也得忍着!我就不信,我郑紫歆拧不过他那个呆脑袋!” “你这个歪丫头,你还想整治自己夫君?我可告诉你,玉钦可不是软蛋,那小子瞧着文弱,其实执拗得很,你可别把在家里称王称霸的那套拿出来对付他!在家中祖父宠着你,由着你打鸡骂狗弄得全家上下人仰马翻,徐家人可不是祖父,叫他们知道了你并不贤淑的真面目,说不定会吓得要求退婚呢!”(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一章 醉意 郑泽明立在井儿胡同的宅院之前,听得到里面传来悠扬的曲声。 他给她置了琴瑟,她很少弹,倒常常取出那枚随身带着的陶埙,放在唇边呜呜吹奏。 每每她取出陶埙,总要失神良久。他无从知晓她在想什么,却在那埙声里渐渐乱去了自己的心绪。 她住在他安置的宅院之中,他过来探望之时,她就亲手斟茶相敬;她穿着他买来的衣衫,戴着他精心挑选的首饰,耐心倾听他谈天说地……有时他竟有种她会一直留在他身旁的错觉。 立在门外的郑泽明,在那幽咽的埙声里,显得无比地落寞而惆怅。 他收回已经攀上门环的手,向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道,“常喜,不进去了,我们走。” 常喜问道:“三爷,您不是要递消息给……” “走,回去!”郑泽明有些烦躁地喝道,垂着头走回巷口,一连三日,都未曾踏入过那所宅院。 卫雁等不到徐郎的消息,焦急不已,明知不妥,仍是叫来常福,请他去请郑泽明数次。 常福每回去请人,均是孤身而返,摊着手道,“小姐,不是小的没尽心,实在是三爷太忙,暂时顾不到小姐这边。小姐不如再等上两天吧。” 卫雁欲要自行外出去探柔姨,却又被常福跟侍女们拦着,“我的小姐,请您千万不要以身涉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小的们怎么担当得起?” 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只得一次次忍住失望,耐心地等下去。 而那个常福口中“实在太忙”的郑泽明,此时却靠在倚红楼最大的一间雅间当中,左手搂着花想容,右手搂着柳娇娥,张开嘴吞下了美人儿喂到唇边的葡萄。 花想容笑道:“三哥,您在这儿醉饮两天,不怕家中夫人找上门来么?三哥这般拼命饮酒,似有愁事,不若跟想容说说,一吐苦水?” 柳娇娥笑道:“三哥不是跟夫人闹了别扭吧?” 郑泽明笑道:“哎,我来瞧你们,陪你们几天,你们不高兴么?我有什么苦水可以吐?我郑泽明,从小到大,事事如意,有谁能让我不痛快、让我发愁?你们两个,别说旁的,来,喝酒!谁先陪我喝了这壶,我给她打一对赤金镯子!。 两女听了,均是大喜,纷纷执起酒杯,一个道,“三哥,想容先干为敬”,一个说,“三哥,您可要说话算数呀!” 红绡床帐上的鎏金钩发出淡淡的光晕,帐内被褥凌乱,令人不免生出一种旖旎的联想。可花想容透过郑泽明因醉酒而发红的脸堂,分明瞧出了某种熟悉的心殇。那凉枕冷帐,不过是向晚醉到不省人事的他,短暂休憩的地方。 她的厢房,留住了他醉倒的身影,却留不住他软弱易变的心。 曾经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曾经的缠绵恩爱,也犹在眼前。他却已不是那个,听闻她被人欺辱,就将新婚妻子撂在一旁,急冲冲奔过来救她的那个少年。 好在她在欢场已久,早已看淡了世故人心。她固然心里抱有过一丝幻想,希望他能信守诺言将她赎身出去,可一次次的失望,一天天的拖延,也叫她早已明白,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过眼烟云,终有一日要疏离淡忘…… 郑泽明一口接一口地饮酒,没人能劝他,也没人敢劝他。他仰头向后,将颈子靠在椅背上,眼前闪过某天午后他走入井儿胡同小院之中的情景。——她从屋中走出来,站在廊下,她穿着他喜欢的那种洋绉纱料子衣裙,双目如秋水般温柔,笑着望着他,似乎十分喜悦,似乎高兴自己终于盼来了他,她笑着说,“郑公子,您来了!” 郑泽明笑着低语:“是,我来了!你欢喜么?” 柳娇娥醉伏在桌上,听闻他的呢喃,迷糊地笑道,“欢喜的,自然欢喜三哥您来……” 只花想容尚保持着一分清醒,她起身用冷水浸了帕子,拧去水珠,一点一点擦拭郑泽明昏沉发烫的额头。 郑泽明陡然睁开双目,握住了她的手腕,状若癫狂,反复念道,“我来了!我来了!我立即就来!” 花想容柔声道:“三哥,您醉了……” 郑泽明一把挥开她的手,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中,向着隔壁厢房喝道:“常福!常福!我要去见她!备马!备马!” 隔壁门里传来常喜迟疑的答话声,“爷……常福在井儿胡同呢!是小的在。” 接着,就有一个灰衣小厮边胡乱地穿袍子,边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郑泽明也不等他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 常喜跟在后头,不住地唤,“爷,主子爷!您要去哪儿?等等小的啊!” “嘭嘭嘭,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引得四周狗吠之声大作,郑泽明急切地拍着门板,大声叫道,“开门!开门!” 住在门房处的常福揉着眼睛开了门,还没看清来人的面目,就被推得后退几步,几乎跌倒。 接着,一个宝蓝色的人影一闪,来者已气势汹汹地朝卫雁的闺房冲去。 常福吓了一跳,待要去阻止,却被随后而来的常喜一把扯住了袖子,“常福,那是三爷!” 守夜的婢女名叫小圆,听见外头声响,第一时间就爬起身来,走到门边想探看情况。还没摸到房门,已被人将门从外踢开,“啊!”她忍不住大呼一声,被门板狠狠地撞在脸上,立时鼻子酸痛得眼泪鼻涕一同流了出来。 郑泽明低喝道,“滚!” 小圆见是主子来了,不敢分辨,捂着鼻子哭着躲了出去。 卫雁早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拿起床头的外袍,套在身上,趿着绣有淡粉色芙蓉花的绣鞋,走了出来,“小圆,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在外头?” 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道,“是我。” 卫雁惊恐地立住脚步,她的面前,走来了一个鬓发凌乱,脸颊发红,步伐不稳的男子。 “郑……郑公子……发生了何事?”卫雁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随着他的不断迫近,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卫小姐……”他的喉结,艰难的滚动着,声音低极似泣,“是我来了,你……欢喜么……” “郑公子?”卫雁勉强保持着镇静,“你……你饮酒了么?” 郑泽明陡然扑向她,夹杂着酒味的热气喷在她的颈上,“卫小姐!卫小姐!我来了!你欢喜么?嗯?你欢喜的,对不对?你盼着我来,对不对?卫小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二章 卫雁扬手就打了他一耳光,嘶声喝道,“郑公子,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早就疯了!”他发红的眼中,流出泪来,“自从去岁春宴,我在御花园中望见你弹箜篌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我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我疯狂的画你的肖像,我凝望着画中的你想象你就在我身旁!你与玉钦在我面前微笑低语,你不知我有多痛苦,多伤心!卫小姐!我倾慕你!……如今,徐家要你死,玉钦再也护不住你了!就是我们郑府,为了嫡女的脸面和今后的幸福,也不可能任由你跟着玉钦!你跟了我吧!跟了我吧!我会护着你,我能娶你进门!你可怜我这个傻子,可怜我对你的一片痴心!” 他双目赤红,咬着牙、低声嘶吼着向前扑去…… 常福跟常喜守在外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惊惶的尖叫声。两人对视一眼,又默默地将眼移开。常福想到自己之前对主子的那番劝诱,不由暗暗懊悔,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愧疚之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风雨似乎一息便逝,对卫雁来说,却似一世般拖沓而漫长。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已令她没有力气去指责、咒骂、哭泣、和厮打。 她被悲伤深深笼罩着。 她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的姜黄色流苏。那摇摇摆摆的穗子,似乎夺去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莹润的肌肤泛着光,没有盖着锦被,就那么平躺在床上,春日微凉的空气竟没有令她感受到半分凄寒。 郑泽明坐在床边,拾起地上凌乱的衣裳一件件穿上。 他低垂着眉眼,不敢朝身后的她望。 几番挣扎,终是忍不住,低头拾起了她的外袍,回过身来,闭着眼睛,盖在她的身上。 她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一切对她来说,都已无关紧要。 他叹了一声,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唤道,“卫小姐……” 想到此时两人的情形,他顿了一顿,改口道,“雁妹……你……” 听闻那声轻唤,她似活了过来,疑惑地朝他望过来。可这在床边唤她雁妹的男子,不是她的徐郎!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雁妹,你别难过,我……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卫雁别过脸去,抿着唇,双眼不住地溢出泪水。 郑泽明愧疚地劝道:“雁妹,你跟了我吧!我,我聘你为贵妾!我心里只有你,只要,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一心一意待你!我家中那些姬妾,你若不喜欢,我全部打发了,独独宠你一人!你就当可怜我一颗真心!你就应了吧!我即刻便迎你回府!好吗?” 他的话语,说得温柔无比,劝慰之中带着一丝悔疚。清醒过来的他,也同样惊慌失措,不敢置信,自己竟做出这样卑鄙下流的事来。 卫雁复又闭上眼眸,任泪水肆意地流淌,沾湿雪白的脖颈。她不想看他,也不想面对自己。如今,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徐郎呢? 郑泽明呆呆地望着她,知道她此刻必是悲痛欲绝,不会理会他的言语。他只好默默转回头,低声道,“雁妹,你别胡思乱想,我……明日再来瞧你……”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你相信我……我对你……” “别说了!”她别过脸去,坐起身,将身上盖着的外袍穿上。然后,她缓缓站起,走到桌旁,低低地说道,“你过来。” “雁妹?”郑泽明的双眸,瞬间被惊喜填满,泛出愉悦的光彩。难道,雁妹已经认命? “雁妹,我真的……”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话未说完,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她不知何时,已将桌上果盘中的小小弯刀握在手中,他甫一靠近,就全力向他刺来! 郑泽明大吃一惊,待要闪避,忽见她绝望的眉眼,心中大恸,悔疚之下,竟是不闪不动,生生挨了下来。 肩侧传来清晰而剧烈的疼痛,郑泽明身前渐渐染血,越染越浓,到最后,随着小刀被抽回,那鲜血,瞬间喷薄而出。 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好似浑然不觉痛。只呆呆地望着身前冷眼相对的心上人。 伤口很深,足见是使了全力的。奈何那弯刀利落不足,又失了准头,卫雁一刺之下,虽伤了他,却奈何不得性命。 卫雁苦涩一笑,道一声“罢了!”回手便向自己颈中抹去...... 骤变突起,郑泽明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步跃到她身前,大喝道:“雁妹不要!” 却是来不及阻止,卫雁嘴角含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雪白优美的颈中,鲜红的血液滚滚涌出.......父亲,母亲,女儿没用,女儿这便舍了这已脏掉的皮囊,陪你们来了....... 徐郎,我对不起你,今生,无法报答你了,来生,再为你叠被铺床..... 郑泽明大吃一惊,不顾伤口疼痛,将卫雁搂在怀中,用衣襟按住她颈中伤口,焦急呼喊:“来人,请大夫,请大夫!” 望着怀中气若游丝的佳人,郑泽明又是后悔又是愧疚,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口中喃喃:“别死,雁妹你别死。你好傻呀,.......你心中有气,只管打我骂我,你就是........要我这命,我.......又有什么话说?你怎能伤害自己?你伤了自己,可教我........教我有多心疼.......” 胡言乱语片刻,大夫到了。 给卫雁仔细包扎了伤口,开了补血药方,另伤药两贴,仔细说了注意事项和养护要领。临走时,大夫这才瞥见床边站着一人,嘴唇青白,脸色如纸,伤口处正不断渗着鲜血,他胸前的衣裳,此刻,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大夫连忙又查看伤口,施针止血,敷了伤药,心中暗暗责怪这人自己重伤却不及时出言令他医治。 下人将大夫送走,郑泽明坐在榻旁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昏沉而卧的卫雁,婢女进得屋来,劝道:“公子,您还伤着,要不要回府将养?” 郑泽明摆摆手:“不了,叫常喜回府告知祖父和三奶奶,说我在霍志强府上吃醉了酒,宿在他那儿了。我受伤的事,绝不可令府中知晓!” “另外,你们仔细看好了小姐,别叫她出门一步。今儿都怪我糊涂,唉,莫教她再难过,走,去倚红楼,我去那边将就一晚......” 他不舍地频频回望床上的人儿,走到门边,身子晃了两晃,在婢女的惊呼声中,一头栽倒,晕死过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三章 外室 郑泽明在外宿了两晚,不敢耽搁太久,怕府中知晓,白日在倚红楼养伤吃药,晚上便强撑着回府去,也不去妻妾房里,只推说应酬晚了要宿在外院。 这天刚换完伤药,问起卫雁伤情,常福面有惧色,答道:“卫小姐不肯吃药,水米不进,眼看.......眼看就不行了......” “胡说!”郑泽明大怒,一时激动,险些绷开了伤口。 一进入卫雁房中,见她无力地仰躺在榻上,堪堪两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郑泽明心酸难忍,落下泪来,也不要人搀扶,滚到地上,双膝一跪,哭求道:“雁妹,是我犯下的罪孽,你只管罚我便是,何必自苦?此事已无法回头,便要我将性命奉上,也不敢违逆!只求雁妹思量自身,千万保重!雁妹如今,有何要求,只管开声,停妻散妾,无不遵从!雁妹,雁妹!” 一时之间,不管是门口立着的小厮,还是室内服侍的婢女,尽皆动容。公子跪地,下人们岂敢站着?婢女小厮们接连跪了一地,皆泪颜相求,有说请她珍重自己的,有说请她怜惜公子一片深情的...... 下人们均想:有一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这般痴心相待,夫复何求? 卫雁猛然睁开双眼,不知从哪里升出一丝力气,侧过脸庞,声嘶力竭地喝道:“滚!” “雁妹,我滚,我滚!只要你答应,灭了轻生之念,我立刻就滚,永远消失,再也不来烦你!”郑泽明见她出言怒骂,知道她已存了点滴活下去的念头,一面安抚,一面以眼色示意婢女奉上汤药。 卫雁由婢女扶起,喂了大半碗汤药,咳嗽一阵,偏过头去,再次喝道:“现在可以滚出我的视线了吗?” 郑泽明又哭又笑,连连道:“好好,我马上滚,只要雁妹你好好活着,别说让我滚,让我干什么我都依你......” 说着,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这天,郑紫歆经过回廊,见书房外无人,而房门紧闭,料想定是她那没出息的三哥又在偷画卫雁,不由气恼,示意婢女不必跟着,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欲猛然闯入,令他不及遮掩,抓他现行。手刚按上门板,却是一顿。 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仔细服侍,她要什么,都给她,只一点,千万看好了,身边不能离人。若她再自戕,但有损伤,惟你是问!” 是三哥郑泽明的声音…… “小的知道,请公子放心。只是,小姐今日又是不发一言,只喝了半碗参汤,这样下去,只怕不好........公子要不亲自去劝劝.......” 只听重重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捶在桌上,许久才听郑泽明道,“近段时日,我.......我不便......我无暇去见她,你叫婢子们好生劝慰。你去账房,以我的名义,领三百两银票,给她买些精致衣食,府中如有问起,便说,我要银钱给好友贺寿......” 接着又是一番叮嘱,“好生照料”,“不可让她出门”……云云。 脚步声起,料是里面人正欲步出,郑紫歆心想定然是躲避不及,便刻意提声道:“三哥,你在不在?” 门扉打开,一个灰衣小厮神色忐忑地走出来,施了一礼,唤,“四小姐。”然后匆匆而去。 郑泽明极力掩盖心虚的表情,勉强一笑,“四.......四妹,你怎么来了?”心里不安,暗想她有没有将他刚才说的话听了去。 “三哥这里,紫歆不是常来?怎么,今天不欢迎我?刚才那是你的小厮常福吧?说起来,怎么常福最近总不见他在你身边服侍?” 又扯开话头,“三哥,说正经的,昨日我画月晖牡丹图,总觉得画不来月色的柔和清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见她情态一如往常,郑泽明放下心来,笑道,“来,坐过来,我这正巧有幅月下图,咱们一同品鉴,看看你能不能有些心得?” “是静虚大师之作?三哥,你怎么得来的这画?........” 郑紫歆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匆匆敷衍片刻,推说急着去完成画作,便即告辞。 她甫一出门,便唤过贴身婢女秋叶:“去,叫个机灵的,去打听打听常福去了何处。这几天,悄悄叫人跟着,把常福的行踪给我摸熟了!” 几日后,婢女回报,郑紫歆又惊又喜,料不到,竟得知了如此惊天秘密。 这天,郑泽明刚刚出门,郑紫歆便带两名婢女,步入郑泽明夫妇住的丽景苑。 郑泽明的妻子柳丝丝正在刺绣,见这位在府中极受宠的小姑子不经通报地走进来,这种行为她早已见怪不怪,忙起身笑迎,“四姐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院子玩儿?” 柳氏是吏部侍郎柳吉云的嫡女。她二十来岁,说不上貌美如花,但周身自有一种端丽气质。 “三嫂嫂,你还有时间绣花?我那三哥,在外做下了丑事,你作为妻子,不规不劝,就这么由着他胡闹?”郑紫歆连半句废话也无,什么施礼寒喧,她是不屑做的。 柳氏闻言,将秀眉微锁,回想近日丈夫连连外宿,久不近身,心底虽疑惑,却并未在意。此时郑紫歆如此一说,不由面色一沉。难道? “此事原不该我这妹妹多言,但事关郑柳两府脸面,紫歆也无法视若不见,嫂嫂这时带人去,恐怕还未迟.......”郑紫歆也不待柳氏答话,便吩咐秋叶道,“去,叫上人,带三嫂过去!” “不妥,不妥。”柳氏勉强笑道,“四姐儿说的话,嫂嫂还糊涂着呢。你带嫂嫂去哪里找你三哥?我一个妇道人家,窥探夫君行踪,岂非无礼?这不妥的。” “哼!”郑紫歆冷哼一声,“话我已带到,嫂嫂不愿相信,我也无法。若有一日,你的妻位被人占了,没脸的也不只是我郑家!” 柳氏急忙拉住郑紫歆:“你是说,夫君他,他.......他有了外室?” “外室?”郑紫歆冷笑,“我一个姑娘家,哪里懂得什么外室内室?这些细处,不如嫂嫂当面去问三哥吧!” 脸色几番变化,强自镇定下来,柳氏温言道,“四姐儿一番好意,皆是为我和你三哥好,我怎会不知?既是夫君有了中意的人,养在外面,难免教夫君不便,也恐人家要误会、言我善妒、不能容人,待我将常喜他们召来,问明了此事,再与夫君商议一番,将人接进来好生照料便是。想必,夫君也会高兴的,四姐儿你说呢?” “嫂嫂好气量!”郑紫歆暗暗恼恨这个柳氏难缠,本还想把她当枪使,看来不易。 “如今,恐怕不是你能不能容下人家的问题,是人家容不容得下你!你当这人是寻常歌舞伎?是丫鬟婢女?可随你怎么拿捏处置?她可是当年,敢拒绝天子恩宠,艳绝九州名满天下的卫雁!”(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四章 胡闹 卫雁之人,见过的不多。但御花园一宴后,卫雁之名,无人不晓。 “竟然是她?”柳氏倒抽了一口气,“她......她怎会随了夫君,做一外室?她......她不是徐公子的人么?” 这个消息,太令人吃惊了,饶是端庄稳重惯了的柳氏,一时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提及徐玉钦,郑紫歆脸上就立即闪过一丝恼恨。 这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一向是要什么有什么,身边时刻围满了想要巴结她讨好她的人,何曾在谁手上吃过瘪?却偏偏在徐玉钦这里栽了跟头。 不理会柳氏的惊疑,她说道,“三哥把人安排在井儿巷别院,至于去不去,怎么做,嫂嫂自己看着办吧!” 郑紫歆拂袖而去。行到院外,吩咐秋叶,“秋叶,你叫两个人,暗暗盯着嫂嫂这边,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柳氏在室内来回踱步,那个倾国女子,真的跟自己夫君在一处了吗?以她的姿色名声,对自己,很可能会造成威胁。 这时,柳氏的奶娘郝妈妈走了进来,手捧一对玉瓶,笑道,“三奶奶,你瞧,亲家老爷新得了两尊前朝玉瓶,知道您定是喜爱,特特命人给您送了来......” 奶娘的话,令她清醒了少许。不错,自己行事规矩,出身不低,老父是吏部侍郎,又十分看重她这个女儿。即便郑府贵为公卿,也不能不把她放在眼里。休妻是不可能的,料想依郑泽明那懦弱性子,他也不敢! 不过,若是这样一个佳人在他身边,专宠专房倒是极有可能,若那人日后再添个一男半女.......即便自己地位得保,这一生,却休想再有夫妻恩爱。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恩爱于她,虽不致命,但也不可或缺。 柳氏反复思虑,最后,她命令道:“郝妈妈,去跟夫人通秉,我要出府。” 傍晚,郑紫歆躺在贵妃榻上,一面把玩着刚涂了蔻丹的指甲,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我那个贤惠的嫂嫂亲自去了井儿巷?” “是,四小姐!不过三奶奶是趁着常福不在,偷偷去探望了那个卫雁。”从人回禀道。 “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么?” “这个,属下不知。因三奶奶带了人放哨,咱们的人不好靠近。只是.....三奶奶出来时,瞧着挺高兴的,倒像是非常满意这个卫雁似的……” “哼!”郑紫歆将手在榻沿重重一拍,“满意?她倒想笼络三哥,帮三哥把人接回府来?” 倚红楼中,郑泽明躺在名妓花想容的榻上,身上的药刚刚换过,花想容为他细细地包扎,道,“三哥真是痴人!从来女子所求,不过一人倾心相爱!饶是想容,常听人在耳边说些甜言蜜语,可从没有人如三哥这般,愿以性命相付!想容真羡慕那位卫姑娘!” 郑泽明趁徐玉钦不在,对卫雁做下此等混账事,自然不敢对旁人提起。更别提他的那些同窗、朋友,多数与徐玉钦相熟。若是漏了口风,此事如何能了?他一方面深恨自己对不起徐玉钦,一方面怀着想将卫雁留在自己身旁的私心。如今可助他养伤、诉说心事的人,竟只有这倚红楼中的花想容一个。 “她若是你,我也无需费这许多心思。为这女人,我连名声、性命都拼着不要了,可她却.....”郑泽明说着,眼泪几乎要落下来,自己付出那么多,可卫雁,却是宁愿死,也不肯接受他的真心...... 花想容掩住嘴角几欲流露出来的苦涩,牵强笑道,“三哥,你别伤心,想容为你弹奏一曲吧……” 琴声幽幽,素手纤纤,郑泽明的视线落在花想容脸上,透过她,看向虚无。若论奏乐,谁又能比得上她....... 突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强力推开。门口处,老鸨的脖子上被人架着刀,难怪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传进来...... 郑泽明知道来者是冲着他的,他敛起衣衫,站了起来。 十数名持刀兵卫身后,大步走来一个红衣女子。 郑泽明怒道:“紫歆,你是不是疯了!胡闹什么?” “三哥,你先别急着训我,我为了你的事,都不顾身份,来这腌臜地方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郑紫歆头上的八宝珠玉华胜熠熠生辉,耀着人眼。 “究竟何事?” “你的相好,被嫂嫂发现了……” “什么?”郑泽明几乎惊得跳了起来,“她……她,她怎样了?” 他相信他的妻子是个柔顺善良的女子,但事关卫雁,他关心则乱,生怕妻子大发醋意伤了卫雁。此时他也顾不得细究,为何妻子会知道卫雁何在,而郑紫歆又为何知晓这一切,他急急问道,“她现在在哪?” “三哥,紫歆不知道,你问的是谁?是嫂嫂,还是?”郑紫歆故意问道。 “当然是……你把云娘放了,拿刀抵着人家做什么?”郑泽明好似这会才发现老鸨和其他人还被刀架着。 “哼!”郑紫歆阴测测地盯着老鸨等人,“给我挖了他们的狗眼,拔了舌头!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连我都敢拦着,嘴里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我岂能轻易放过?” “胡闹!”郑泽明心烦意乱,吼道,“这些人……他们的主子你可知是谁?不要再闹了!” 他向府兵们说道:“你们速速带四小姐回去!” 接着,他快步走了出去,“常喜!常喜!快备马车,不,牵我的马来!” 郑紫歆目送着郑泽明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景,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这个三哥啊,他才是真的疯了,他才真的是在胡闹啊! 花想容上前两步,行了一礼,怯怯地道,“见过郑小姐!” 上回郑紫歆在路上截堵徐玉钦,为要挟郑泽明帮她胡闹,还曾将花想容给绑了做人质。如今再见这个小魔女,花想容不免战战兢兢。 “哼!”郑紫歆根本不屑于理会这个大名鼎鼎的花魁,三哥从前把她当个解语花,成婚后也常私下相会。如今,三哥得了卫雁,只怕这女子,再也入不了三哥的眼了…… 郑紫歆不欲再浪费时间,三嫂那边,就要有好戏上演,而且,是她一手编导的好戏……(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五章 欺骗 宁静的夜空下,只有急促的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起。郑泽明心急如焚,来不及等马停稳,就一骨碌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快速地冲进小院里,侍女迎出来,惊慌地站在门廊处,“三……三爷,三奶奶她,派人,带走了卫小……” 她的话没说完,耳光、已狠狠地扇在她脸上。郑泽明气急败坏地问:“人呢?去了哪里?” “常福已经带着人去追了!”侍女小圆答道,“往那……那边……” 小圆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郑泽明已经快步冲出去,飞坐于马上,向着她指的方向绝尘而去。 小圆捂着肿起的脸颊,露出了笑容。她衣带下的囊袋里,塞着一张数额足够她请郎中为她爹看病抓药买补品的银票。 码头处,一只晦暗的小灯挂在乌篷船上,船夫望着对面的方向,看见杂草丛生的荒僻小径上,远远奔过来两个小小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卫雁穿着小厮服饰,手里拿着一只小包袱,对身边的人道:“替我多谢你家主人……” 那人侍女打扮,乃是柳丝丝身边的绿云,她连忙笑道,“卫小姐别见外,我家奶奶说,三爷欠的债,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替他还给您了,您快去吧,那船夫是我表姨父,很可靠的。” “告辞!”卫雁不再多言,转身上船。 “就是那女人!别让她跑了,杀了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接着有五六支火把在四周燃烧起来。 卫雁来不及登船,已被从旁边草丛中蹿出的一人一把抓住。 绿云顿时慌了:“诸位好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们……” “嗖——”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一只爆竹在半空中爆炸开来,把泊船之处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骤去,黑暗中走出一队人马。最前面的一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正是郑泽明。他身后跟着常福、常喜、和十数名府兵。而他们之后,一乘马车,帘幕掀开,露出郑紫歆姣好的面容来。 郑泽明坐在马上,走近了,方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卫雁被人劫持,侍女绿云被人推倒在地。持刀和火把的强人,算上劫持卫雁的那一个,共有七人。 郑泽明心里稍稍定了定,幸好郑紫歆带了府兵帮他,若不然,凭他和常福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能把卫雁救下来? “放开她!饶你们不死!”郑泽明高声喝道。 几个强人互望着,好似拿不定注意。 这时,卫雁大声喝道:“你们不是要杀我吗?杀了我!快点!不杀你就不是好汉!” 她不想再回到郑泽明的小院子里,做一只没有自由的金丝雀! 跟徐郎成就姻缘已不可能,家破人亡,天大地大,她没有去路。不若就这样,死了算了…… “雁妹!”郑泽明痛苦地呼唤,“你又何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卫雁,一时之间,翻天彻地般地痛苦和矛盾汇聚在他心间,从不知道,原来,渴望拥有一个女人的滋味,竟这般噬骨蚀心。 郑紫歆见两方僵持住了,她那个傻三哥一见到卫雁,就已经三魂不见七魄,只知道傻盯着人瞧。她心内将郑泽明痛骂了一通,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过来。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她对那些持刀强人说道,“现在我三哥在这里,你们讨不到好处的。放人,我们让你们走。”她的声音和语调无比高傲,彷佛这群人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不放人,也可以,那人给你们的赏金,你们做了鬼再去领吧!” 强人们一个个犹高举着刀,但他们显然胆怯极了,他们紧张地面面相觑,直到看见劫持着卫雁的强人点了点头,其他强人迅速与他靠在一起,将卫雁推到前面,一个一个拔腿逃跑…… 卫雁恨得咬牙切齿:“没用!没用!杀了我,杀了我啊!”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发出绝望的呜咽。本以为可以找一静处,隐姓埋名,从此一人煮酒弹琴,了此一生。谁知,到头来,逃不脱,还是逃不脱…… 郑泽明跳下马,走上前,伸手欲揽住卫雁。她扬手就是一掌挥了过去,静夜之中,巴掌拍在脸上的声音极清脆突出。郑泽明愣在原地,捂着脸,泪流满面。 “拿什么给你,你……你才能,看到我的好?要我掏出心来么?”他哭喊着…… 郑紫歆向侍女秋叶递了个眼色,秋叶会意,从车内取出一件披风交到她手上。她缓缓上前,蹲下身来,将披风披在卫雁肩头,柔声劝道,“卫姐姐,有什么话,回去说吧。夜凉风大,你这是何苦?你可知道,徐家哥哥来信了!” 徐家哥哥……卫雁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这说的是徐玉钦,她的心莫名抽痛起来…… 她将目光投向郑泽明,“你知道?玉钦来信,你早知道,你却不告诉我……” 郑泽明愧疚地垂下头,他的眼泪打在衣襟上,“我联系上了玉钦,他已经打听到了你妹妹卫姜的下落。是我自私……,一心想留住你……” “告诉我,卫姜在哪里?”卫雁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玉钦已经跟她在回来的路上了么?你告诉我,我就……我就……” “你就……原谅我,好不好?”郑泽明抬起头来,将卫姜揪着他衣襟的手握住,“你别再伤心,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我会把你妹妹带到你面前,让你们团聚,好不好?” “你先说,她在哪里!我不信你,我再也不信你了!”卫雁摇头,甩开他的手,“你这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我恨不得……我恨不得……好,你告诉我,你带我去找卫姜,现在就去!” “我……我……”郑泽明犹疑了。 “卫姐姐,你别急。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你妹妹在哪里,她的下落,只有徐家哥哥知道。上回他来信,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其他的事并没有细说。” 她拍着卫雁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你跟我回去,你亲自写信,问徐哥哥,不就知道了么?徐哥哥现在行踪不定,我们往来通信,都是用我三哥训练的信鸽。你跟我回去,很快就能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 “不!”卫雁一口拒绝道,“我不要去……我……我有个亲人,住在城西……” “你是说,那个柔姨?”郑紫歆责怪地看向郑泽明,“三哥!柔姨的事你也瞒着卫姐姐?” 郑泽明垂头道:“我……我不敢说……” “唉!”郑紫歆恨铁不成钢似的跺了跺脚。 卫雁紧张问道:“柔姨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 郑紫歆拧了拧郑泽明的胳膊,喝道,“三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老老实实地跟卫姐姐说?”(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六章 陷害 “雁妹,你别着急……”郑泽明低声解释道,“徐家人盯得太紧,频繁去你那个柔姨处探问你的行踪,柔姨深怕自己成为你的掣肘,拖累了你,所以……所以……” “所以怎样?你快说!柔姨怎么了?”卫雁几乎要被这个说话慢吞吞的男人气疯了。 “柔姨托我告诉你,她要回老家去……她说,汝南那头,她还有个表弟……” “柔姨行动不便,她怎么走?”卫雁不可置信地问道。当年,年轻健康的柔姨在离开卫府后尚无法顺利离城,如今她拖着一双残腿,一身病痛,又能到哪儿去? “我也知道不妥……,她那个干女儿,说能照顾好她,我就……就给她们找了个车,将她们送出城……” 郑泽明说完,不待卫雁发火,便立即自责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可是……可是……她留在京城,你早晚要去瞧她,到时……到时徐家……必会找到了你!我岂能任你再次涉身险境?雁妹,你放心,我已给了他们许多银钱,他们会生活得很好,你若实在不放心,待风头过了,我再把人接回来!” 郑紫歆趁机说道:“卫姐姐,我三哥的确糊涂,他一时思虑不周,也是太过为你担忧。你别多想,如今最主要的,还是要等徐哥哥的消息,毕竟令妹还是奴籍,能不能将人带回来,还是两说。你跟我回去,住我的院子,我保证谁都不能来扰你!徐哥哥跟我自幼相识,于情于理,我都会帮他照顾你的!” 卫雁想到自己的处境,抬眼看向表情真挚的郑紫歆,她已经不能思考。茫茫前路,已令她看不清方向。她该何去何从,她该怎生抉择? 没给卫雁丝毫迟疑的机会,郑紫歆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直接搀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她掀开帘幕朝外头的郑泽明打了个眼色。郑泽明会意过来,对着她深深一揖,心内感激这个聪慧的妹妹为他劝住了卫雁。虽然不小心揭穿了“他无法联系到徐玉钦”的谎言,但只要卫雁肯留下来,并跟他回府,不怕没机会打动她! 郑紫歆将卫雁安顿在自己院子的后罩房,一再保证过明天一大早就会写信给徐玉钦问卫姜下落,这才向着自己房间走去。郑泽明立在廊下,正伸头向她的方向瞧,郑紫歆不由暗骂:“没出息的东西,丢我郑家的脸!那女人有什么好?值得这样挂心?”面上却是笑:“三哥,你怎么还不去休息?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绿云不肯松口,说什么都不知道,唉!我正心烦意乱,丝丝是个好女人,也许不是她做的……?”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这个贤妻? “三哥,三嫂也是可怜人。”郑紫歆道,“你欺骗背叛在先,她阴谋策划在后,你不能怪她。此事不说破,你们还是好夫妻。若要说破,你们无法继续生活在一起,郑家、柳家,就要成仇!三哥,你不要意气用事啊!” “我都明白。”郑泽明低垂着头,“她怎么样了?” 郑紫歆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卫姐姐?她睡下了。你别担心,此时你不宜勉强,就让她留在我这里,我替你好生劝解着,等她想通了,三嫂那边也放下了,你再计较之后的事。你要纳要聘,都得等她能够接受了才行。” “可是……”郑泽明怎么能够忍受卫雁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见? “她可是徐玉钦的女人!”郑紫歆沉声道,“她又在御前露过脸!谁不认识她?你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抢了自己好兄弟的女人?你觉得大哥和祖父会允许你做这种事?三哥!急不得啊,等过段时间吧!” 一番话,说得郑泽明心凉半截。是啊,他想娶,她未必肯嫁。她肯嫁,家里却又未必肯答应啊…… 郑泽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仆人们纷纷凑过来作揖问好,郑泽明一概不理,大步向正房走去。柳丝丝得了信,正要出去亲自迎接,谁知郑泽明已如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夫君!”柳丝丝笑盈盈地行礼,“夫君用过饭了么?妾身这就叫人去做些汤水来可好?” 又对房里的侍女道:“去,吩咐厨房,说三爷回来了,多备几样三爷爱吃的小菜,哦,还有酒,要花雕酒!快去!” 侍女领命而去,房中只余他夫妻二人。柳丝丝亲自拧了帕子,给丈夫擦脸。郑泽明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指着另一张椅子道:“你坐。” 柳丝丝见他不似平常那般和颜悦色,不禁问道:“夫君,有何事?” “绿云呢?”郑泽明问道,“她是你最贴身的人,怎么我回来,一路上都没见到她?” “她……”柳丝丝脸色微微发白,“她……她今儿身子不适,我叫她去歇下了。” “哦?”郑泽明脸上露出笑意,眼神却冷冰冰的,“绿云泡的茶,最是合我心意,她若非重病,叫她来泡杯茶吧!” “这……这不好吧,绿云身子难受,咱们做主子的也该体谅,让她睡会吧?”柳丝丝小声说道。 她心里也很疑惑,绿云怎么还不回来?不过是送个人去渡口,需要两个时辰么? “哦,那便算了!”郑泽明伸手抚住柳丝丝的脸,“几日不见,夫人似乎清减了,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散心没有?” “没……,也不过是院里院外打发时间。”柳丝丝握住丈夫的手,“倒是夫君你,许多日不曾与妾身如此闲话了,夫君的脸色不大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郑泽明笑笑:“能有什么事?纵是有事,也瞒不过夫人去。罢了!你歇息吧,我去瞧瞧玉莲。”玉莲是郑泽明妾侍的名字。 柳丝丝脸上闪过一抹感伤,但她仍然笑意盈盈地将郑泽明送出门去,站在廊下,目送着他走进玉莲的院子…… 夫妻二人谁也没有提起卫雁,也没有提起今晚的事,虽然感情已所剩无几,但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自有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柳丝丝犹在发呆,蓦地扑进来一人:“夫人!” 柳丝丝眯眼一瞧,竟是绿云回来了。 “有人要杀卫雁!幸好三爷去了渡口!”绿云快速禀告道。 “绿云?”柳丝丝惊叫,“你说什么?” 绿云将今晚的事细细说了,柳丝丝不由叹道:“有人要杀卫雁?她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幸好三爷去得及时,可三爷为什么会早早备了府兵?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会送卫雁走,又知道卫雁会有危险?” 绿云气愤地道:“夫人!听您这么说,说不定是三爷故意叫人扮成强人吓唬卫小姐,他再来个英雄救美,以此来俘获卫小姐的芳心!他到底把夫人您当成什么了?怎么不见他对夫人费这许多心思?” “不、不对!”柳丝丝脸色一白,“三爷知道是我送走卫雁,而又亲眼撞见卫雁遇险……有人害我!这是……陷我于不义啊!”(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七章 奴婢 难怪方才郑泽明的态度那么奇怪,原来,原来,他以为是我要杀卫雁啊! 究竟是谁,要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难道……是那个玉莲? 不,不会! 柳丝丝否定了这一想法。玉莲只是个没有地位的妾,她身边没有能使的人,她更不会知道卫雁与郑泽明的事!知道此事的只有…… 答案,呼之欲出了! 柳丝丝神色变幻不定,想不通,她怎么也想不通啊,那人为何要挑拨他们夫妻关系?为何要布下如此阴谋来栽赃于她? 卫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中,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帐顶破烂的幔帐有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卫雁记得自己跟着郑紫歆回了郑府,她说可以帮她寄信给玉钦,她说已经知晓了卫姜的下落…… 正思考着,郑紫歆带着几名侍女,金环玉绕地走了进来。 “郑小姐!”卫雁行了平礼,“多有打扰。现在我们能给徐公子写信了吗?” “呵~”郑紫歆彷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张开嘴,笑了起来,“你说什么?给徐公子写信?” 卫雁上前一步,拉住她袖子,“是,昨晚,你不是说……” “啪!”毫无预兆地,她猛然一掌,重重地打在卫雁脸上,“你也配?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提起徐公子?你不过是被我三哥玩剩下的东西!你以为,你还可以嫁给徐公子?” “你!”卫雁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昨晚,你说,会帮我!你为何如此待我?” “哼,昨晚种种,不过是做给我三哥看!”郑紫歆冷笑,“若非如此,三哥怎会答应让你住在我这里?卫雁,你太天真了!” 一面说,一面逼近卫雁。她的指甲划在卫雁的脸上,“我告诉你,你走不掉了。我想让你生,你死不了。我想让你死,你就不能活!” 卫雁甩掉她的手,向门口冲去:“让开,我要离开!让开!” 不需郑紫歆下令,几名侍女已经抓住了卫雁。卫雁诘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待我……?” “无冤无仇?”郑紫歆笑道,“可我就是喜欢折磨你,看着你生不如死!看见你受罪,我会很开心,很开心!” 她向侍女们一挥手,“拿过来!” 一名侍女拿出一张纸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印盒。郑紫歆走到卫雁身旁,拉住卫雁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印泥里,然后,向那纸张上盖去。 卫雁睁大了眼睛,看清楚那纸上,写着:兹某年某月某日,有女卫雁,因不堪生活困苦,为求两餐,自愿卖身于郑府为末等粗使奴婢…… 是卖身契!卫雁如何肯按下手印?可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开紧紧抓着她的那两名侍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印,印在了纸上! 鲜红的指印,刺得人眼生疼! “是郑泽明的意思么?”卫雁问道。 “我三哥?”郑紫歆仔细地将卖身契收好,笑道,“我三哥是个多情的人儿呢!当年为了个青楼女子,闹着不肯成婚。后来成了婚,又看上了自己同窗的妹妹,要死要活地纳了为妾。再后来,就是你。你成为郑府奴婢,说不定哪天我高兴了,就让你去伺候我三哥,他肯定会夸我,是个体贴懂事的妹妹!哈哈,哈哈哈哈……” 郑紫歆笑得前仰后合。 卫雁愤恨地闭上了眼。她没有一日不在后悔,那时,不该走进郑家的铺子,向郑泽明求救。 接下来的日子,卫雁千方百计地逃跑。郑紫歆的人时时刻刻盯着她,不管是谁将她逮到了,扬手就打。郑紫歆的几个贴身侍婢,更是折磨人的好手,给她穿最粗糙的麻布衣裳,使她娇嫩的肌肤被粗麻摩擦得生疼。她喝不到一口热水,吃不到一口新鲜的饭菜。 冷硬的馊馒头摆放在破烂的桌上,郑紫歆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冷笑道,“不要想着绝食而亡,你知道的,徐公子的信在我手里。只有我知道你妹妹在哪,你让我高兴,我说不定,就大发慈悲,跟你说了!” 卫雁别过头去,思量着,最终,她拿起馊馒头,凑近嘴唇。 酸腐的味道扑鼻而来,她伏在桌上开始干呕。 郑紫歆大笑着,十分得意。谁能想到,那个名满天下,艳冠京城的卫雁就在她手上,任她折磨,任她拿捏! 卫雁被关在厨房后面的小柴房里,厨房的人都盯着她,只要她稍稍走远,就会被人扯着头发推搡回屋里。早在她入郑家的第一天晚上,就被郑紫歆派人下了迷药,将她原本带着的包袱、首饰、银票全部收走,只有那枚发旧的陶埙,因太不起眼,而幸运地留在她身旁。她无法贿赂他人助自己脱离困境,也没有一个下人敢违抗郑紫歆的命令,跟她说话。 过几日卫雁终于不再试图逃走,郑紫歆就命人吩咐事情给她做。要么是洗刷马桶,要么是洗奴婢们的衣衫……卫雁倔强地挺直背脊,坐在门槛上。她不言不动,恍若一个死人。不管来吩咐她做事的人如何打骂,她只是咬着噙血的嘴唇,不发一语。 郑紫歆也怕不小心将人给弄死了,无法跟郑泽明交代。郑泽明几次来看卫雁,都被她以“卫雁不愿见他”为由打发了。郑泽明有一回甚至差点就闯进她的闺房,要亲自去求见卫雁了。郑紫歆知道这样藏着她,终究不是办法。 这天,她来到后院的柴房,远远听到里面传来悠然的乐声。卫雁穿着粗麻衣裳,坐在门旁,手中捏着一片叶子,吹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此刻她衣衫鄙陋,头发松松地,用一根草绳挽着。她闭着眼睛,神色淡然。她的面前,摆放着好几盆脏衣服,有的衣服上,还带着油污和血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可卫雁恍若不见。她吹奏着小曲,好像并不是身处于一个破败不堪的院子里,而是,正坐在最美丽的原野上,迎着最温柔的春风,无比的悠闲恣意…… 郑紫歆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眼睛刺痛得睁不开来。 她折辱于人,希望卫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尊严尽失,可此刻,她竟如此的闲适坦然,哪里有一点被人折辱的样子? 郑紫歆缓步走进院子,围观卫雁吹曲的仆人们迅速地行礼四散而去,侍女们取了一把椅子,放在院中,郑紫歆坐了,待卫雁放下了口中的叶子,才开口说道:“徐公子来信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八章 牢笼 “你听见没有?徐公子来信了!”郑紫歆重复道。 卫雁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开口询问。她低着头,看也不看面前的说话之人。 “他说,他要回来了!”郑紫歆自顾说道,“他走了多久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唉,这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他如何了……” 说着,发现卫雁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她脸上蓦地一红,顿了一顿,掩饰住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心事,“如今,徐家上下都在传,说你跟一个书生私奔了,他若知道,必定会十分痛苦吧?要不要我帮你跟他解释解释?” 说她跟书生私奔?果然,那些栽赃嫁祸,都只为令徐郎对她死心啊…… 卫雁苦笑。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就让他认为是她背叛他好了。她的清白已失,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应该会很痛苦吧?会不会后悔当初,曾那样傻傻地为她付出一切?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看我难过的样子?”卫雁微笑,对上郑紫歆的眼,“我不会哭,更不会捶胸顿足。你可以走了!” “别自作聪明!”郑紫歆一字一顿地道,“他会带你妹妹回来!难道,你不想见一见?” “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卫姜,卫姜要回来了? “……”卫雁眼中迸发出希望的火苗,这些日子里,这种非人的生活,能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就是那么一点点希冀和渴望。 如今,那希望就要成真了么?卫姜要回来了? 郑紫歆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懒洋洋地倚在椅子里,把玩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怎么,高兴吧?想不想去见见你妹妹?你乖乖的,让我高兴了,说不定我会让你走出郑府,让你跟你妹妹团聚……” “你会么?”卫雁满含恨意,“你怎么会?你如此折辱我,又岂会好心放了我?再说,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 郑紫歆嫣然一笑:“那就看你听不听话了。我三哥要见你,你好生去见他,告诉他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如果你跟他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我就立刻把你的卖身契送到青楼,让你这辈子,都在那腌臜地方伺候男人!” 她捏起卫雁的下巴:“别幻想我三哥会救你出去,要知道,他是这个世上,最懦弱的男人!他不会放你走,他会留住你,藏好你,让你不见天日,让你无法说出他抢自己好朋友女人的事实,他不会让你见徐公子,甚至不会让你见到任何人!人做了不堪之事,总是要千方百计地掩盖住,他就是那种人,你明白么?给我好好想清楚!” “你们不愧是亲兄妹呀。”卫雁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不屑地笑了,“明明是这么高贵的身份,这么好看的外表,里面却藏着这么肮脏的灵魂!” 郑紫歆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身,她彷佛觉得阳光刺眼,抬手挡在额前,“随你怎么说,你这次表现得好,我会拿徐公子的信给你瞧瞧,让你知道,我是不是骗你?” 难得的得到一次沐浴机会,卫雁在水中泡了许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全是郑紫歆授意下的罪证。秋叶来催了三四回,她才缓缓起身,穿上郑紫歆送来的绫罗衣裙,戴上一枚全新的紫金镶猫眼石花簪,跟着秋叶走向郑紫歆事先安排好的地点。 她走到门口,秋叶示意她噤声,里面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三哥,这事,我全是为你!若非如此,她用什么身份留在咱们家?你怎么解释她为何会在这里?只有给她改名换姓,做个假的卖身契,她才能安然住下!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奴婢!她在我屋里,假作我的丫鬟,除了母亲,那些见过她样貌的人,祖父、大哥,他们根本不会见到她!否则,人多嘴杂,说出去徐家哥哥曾经定过亲的女人在咱们家里,你怎么面对徐家哥哥?若叫祖父知道她的身份,为了保全你的名声,难保他们不会悄悄处死了她!再说,若让三嫂知道,难保不会再下杀手啊!三哥,忍一时相思,好日子长着呢!等事情淡了,你想怎样,还怕不成?”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这样委屈她啊。她是个世家小姐,叫她以一个奴婢身份活着,她那么骄傲,怎么会同意呢?只怕,她会恨死了我!” “三哥,那你说,该怎么办,直接告诉她,徐玉钦要回来了,送她回徐家吧?” “我……我……”郑泽明揪着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只要她平安喜乐,我……我也……” “三哥!你疯了!徐玉钦会杀了你的!”郑紫歆简直要被这个傻子气疯了,“那你觉得,她会愿意么?她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到徐家去?她是为什么从徐家逃出来的,你不知道么?她在徐家,难道就能平安喜乐?退一万步,就算徐玉钦可以保全她,可总要等到徐玉钦回来以后再做打算,路上至少也要半个多月,这段时间,你怎么安置她?” “呜……呜……”郑泽明呜咽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如此为难过。他抓住郑紫歆的手,“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郑紫歆耐着性子俯下身来:“傻哥哥,你何必如此?你喜欢的女人,只会是你的!你不说出去,没人知道的。什么道义、礼法,只是用来束缚那些傻子罢了。” “枉我读圣贤书,我是混蛋!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卑鄙小人!” 郑泽明嘶吼着,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 这时门外秋叶高声道:“四小姐,双双姑娘来了!”双双,郑紫歆告诉郑泽明,这是她给作为奴婢的卫雁,取的新名字。 急促的脚步声起,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郑泽明快速地迎出来:“雁妹!” 卫雁站在廊下,阳光将她笼罩着,她装扮华贵,容颜艳丽如昨。只双眼无光,脸颊瘦削,曾经丰腴婀娜的体态,如今却有些弱不胜衣。 郑泽明只道是自己做下的糊涂事令她郁郁不乐而憔悴下去,他愧疚地说道,“雁妹,你清减了!”他的眼眶再次湿润起来。 这些日子,他愧疚、后悔、不断地自我折磨,他的心中又何曾好受过? 卫雁与郑紫歆对视,嘴角牵强地扯出一抹笑,“郑小姐待我极好,你只管安心便是。身份尴尬,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面对卫雁的拒绝,他一时语塞。(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零九章 毒誓 郑紫歆笑道:“三哥,你们先聊,我去取徐哥哥的信来,也好让卫姐姐安心呐。” 屋中只余卫雁与郑泽明二人。郑泽明这几天****求见,只盼能像此刻般,与心上人当面说说话。真到了这个时刻,满腔心事,偏偏又不知从何说起。 郑泽明垂泪道:“雁妹,你恨我,是不是?” 卫雁冷笑:“自然。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枉我白白信你,你一面与玉钦做朋友,书信往来频密。一面两厢瞒骗,迫我至此!你还要装作一副真诚、善良、痴情的样子来,做给谁看?” 方才她清楚地听道了他与郑紫歆在屋内说的话,显然是郑紫歆有意安排,叫她知晓,这个男人有多么的懦弱无能、胆小怕事!她也知道,他不是可靠之人。难道还能够再次寄希望于他,盼着他救自己脱难?可郑紫歆的侍婢就在门外,就算郑泽明被她说动,那些侍婢又能让她逃脱么? 卫雁咬了咬牙,最终说道,“你若真有心,将我送回之前的院子吧。我宁愿住在外头,也不想……留在这个府中。” 郑泽明的双眼立即绽放出光彩,“雁妹,那你……那你可以原谅我么?我……我还能去瞧你么?” 卫雁生怕将话说得绝了,令他恼怒,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你先让我搬出去,其他的事……再……慢慢商量……” 郑泽明掩不住内心的狂喜,笑着问道,“真的么,雁妹?你想通了?你……你愿意考虑,与我在一起?” 卫雁道:“那……那你先带我出去!然后,我再仔细考虑……” 郑泽明笑着牵住她的手,“太好了!雁妹,你不怪我,我真的……真的太感激了!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她忍住心内翻涌的厌恶之感,强笑着任他拉住自己的手,走到门旁。 郑泽明推门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歉意地道,“我……我差点忘了……,雁妹,对不住,那个宅子,被祖父收去了。之前我搬动府兵救你,受伤的事又被家里知晓了,如今……怕是……怕是不好带你出去。” 别说是带她出去,就是他自己出门赴宴喝酒,也不能够。他当天骑马去救卫雁,牵动了伤口,回来之后,就发起了高热,受伤一事就这样被家中知晓,祖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怒之下,竟禁了他的足,一应大小宴请,均不许他再去。 平日他惧怕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大哥,其实祖父生气的时候,比大哥更可怕。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大半生的武将,通身威严,发起怒来,又有几人能够承受? 卫雁生气地甩开他的手,“罢了,你不能出去,我自己去,你放我走,我就……我就永远不对玉钦说起,你做的事!你且放心,我还知道羞耻,不会将你对我做的事到处乱说。你就只管放心继续做你的风流公子!”说着,卫雁就欲推开他,走出门去。 郑泽明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劝道,“雁妹,你……你能去哪里?留下吧!留在我身旁,我……我现在被严密看管当中,不宜……不宜再有什么动作,你且等我,风头一过,我就……我就将你要来我院中,纳你……” “住口!”卫雁挥开他的手,“我为何要去你院中?我不要!你让我走,就算……两不相欠!你若还来拦我,我……我只会恨你一辈子!让开,让我出去!” 郑泽明反手一抱,将她死死搂住,“雁妹,你别做傻事!外头都是我家中的下人,人多眼杂,万一被我祖父和兄长知晓,你在此处,我……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郑静明曾亲口说过,似卫雁这等水性女子,但要让他遇上,立即一刀砍了脑袋,不令她再祸害旁人…… 他怎能,让她冒险?片刻间,他的心思转了几转,竟发觉,妹妹紫歆的计策竟是最好的!——将她藏在妹妹房里数月,待祖父和兄长放松了警惕,妹妹也嫁给了玉钦,玉钦新婚得意,对她的心思恐怕也就淡了。到时,自己再悄悄将人带回院子里,先以侍女身份伺候着,待她肚子有了他的骨肉,再向祖父挑明,纳娶她为贵妾…… 到时,她想必也就认命了。祖父跟兄长再是不喜,总不能把怀着郑家骨肉的女子赶出门去…… 唯今最难办的,竟只有安抚住自己的妻子柳氏。只要柳氏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着瞒骗,这件事就易如反掌了! 这样想着,郑泽明就更不能让卫雁随意走出了,他稍稍用力,将拼命挣扎、低声嚷叫的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到里面的椅子上,按住她的肩膀,哄劝道,“雁妹,你别恼,你别恼。你听我说,你耐心等待几个月,到时,到时我一定……我会想办法,让你的妹妹与你团聚。你只要留在郑家,我自不会亏待于你,你会是我一辈子都宠爱的女人!我将你妹妹接来,与你团聚,又有什么难的?你耐心,等我……等我……” 卫雁如今哪里听得进他的劝?这个卑鄙小人,竟将自己禁锢在此。待郑紫歆归来,自己哪里还有逃掉的机会?她挣扎着,或哀求,或咒骂,或踢打,郑泽明却怎样都不肯放开。 “三哥!我进来啦!门外,传来郑紫歆的声音。 卫雁知道再无逃走的机会,她绝望地叹了口气。愤恨地盯着面前的男子,她举起右手,高声起誓:“神明在上,卫雁在此立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绝不原谅郑泽明对我做下的恶行,绝不做委身于郑泽明、做他的女人!若违此誓,必死无全尸!” 郑泽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里的,仆人们请安问好,他一律听不见、看不见。他的眼中,只看得到卫雁决绝的表情。耳中,不断回响着卫雁的誓言。 原以为假以时日,真心相待,就算不能与她厮守在一起,至少在她心里,他会是那难以忘怀的一个…… 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大错铸成,覆水难收!(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章 饥饿 春阳日渐和暖,园中花朵竞相开放,粉的桃花,白的玉兰、蓝的绣球、红的牡丹、紫的紫藤,开得十分热闹。只是镇国公府之内,却少了一分赏花的闲逸之感。镇国公夫人常年礼佛,几个儿子、孙子先后战死沙场,令她接连承受打击,对那些美景玉食早失了兴致。而镇国公世子夫人关氏,秉承郑家祖训,崇简尚朴,寡言恭顺,不仅自己甚少外出,就连与各世家的夫人往来,也是十分谨慎。郑家最爱热闹的两人,就属郑泽明与郑紫歆兄妹。郑泽明自幼丧父,紫歆更是郑家三老爷的遗腹子,镇国公怜他们年幼丧父,对他们管教不甚严苛,因此养的他兄妹二人一个行事乖张、放浪形骸。一个刁蛮任性、骄傲张狂。 如今郑泽明被祖父责罚,被拘在书房当中,写诗作赋。而郑紫歆因出嫁在即,府中忙着帮她办嫁妆,又请了宫里来的嬷嬷教她礼仪规矩,连她也忙得团团转,倒甚少有机会去折磨卫雁。 卫雁坐在厨后的石阶上,手中捏着一根山笋,正心不在焉地洗着。冷不防一盆污水朝她泼来,一个肥胖的婆子大声咒骂道,“没用的东西,叫你洗山笋,你磨蹭了一上午,耽搁了主子用饭,瞧我不撕了你这张面皮!” 污水滴滴答答地顺着额前的发丝流下来,卫雁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了头,望着面前大声叫骂的胖妇,她没有感到羞耻或不安,反而觉得有一丝可笑。 所有肥胖凶悍的妇人,总能叫她想到那个计婆子。计婆子臃肿不堪的身体,在被一剑贯穿过后,轰然倒下的一幕,牢牢地印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眼前这个丑陋的妇人,会否与计婆子有着相同的下场? “你傻了你?”妇人骂道,“傻兮兮地跟老娘笑什么?赶紧给我把山笋洗好!否则,有你好受的!” 卫雁慢悠悠地低下头,穿着被污水浸湿的麻布衣衫,若无其事地将山笋丢入水盆里,轻轻地洗着。 她挨了许多次打。他们用脚踢,用指尖掐,用随手抄起的棍棒打,却不敢伤她的脸,不敢打残她的四肢。因为郑泽明还要定期来查看,瞧瞧他的“所属物”是否完好。她倒因此,少受了不少磋磨。 下人们的刁难她并不在意,拳脚相加,侮辱喝骂,她都能忍过去。 她最不愿见到的人,是郑紫歆。那个即将成为徐郎妻子的女人。听她口口声声在自己面前,唤着“徐家哥哥”;畅想着今后,与“徐哥哥”是如何的郎情妾意、相敬如宾……一字一句,如锥心之剑,让卫雁心痛得无法呼吸。 徐郎,徐郎,你就要与这个,让我活得生不如死的女人成亲!我如何能够,眼睁睁瞧着她穿上嫁衣,嫁与你为妻?我如何能够原谅,她对我所做的一切,违心的祝福你与她琴瑟和鸣? 可我若要恨她,怨她,咒她,又岂不是,将你也连累在内? 卫雁在胖妇人的咒骂声中,剥洗完了山笋。帮厨的刘娘子趁着胖妇人和厨娘不备,快速地塞给她一枚煮过的鸡蛋。 她将鸡蛋藏在袖子里,对刘娘子微微一笑,提起灶旁的水桶,走到井边打水,趁着没人注意,慌忙将鸡蛋吃了。 她很饿。每餐得到的食物少之又少,难以果腹。比起挨打,她更怕挨饿。郑紫歆曾因她不肯乖乖听话做奴婢该做的粗活,而将她痛打一顿后,生生饿了两天。那种滋味太难受了,胃里空空的,一抽一抽地疼,心里能想到的全部,就是怎样才能吃上一口米。闻到厨房飘来的饭香,更是令她抓心抓肺般地难过。她捂着肚子,蜷缩在柴房一角,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真想就此死去。 后来,她屈服了。她学着洗衣服,刷马桶,晒干菜,打水,洗菜……只为得到那一口,最下等的吃食。 运气好时,她能吃到一碗白饭,或者半个还不曾冷透的馒头,就着清汤寡水的几片叶菜,吃得十分满足。运气不好时,只能得到一碗浑浊的米汤,两口几乎快要馊掉的干粮…… 夜半时分,她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又饿又累,难过得想哭。可她却流不出半滴眼泪。似乎,在清白被夺走的那一夜,她已经将一生的眼泪流干。 她想过死,却又挣扎着继续苟活。她想见到卫姜,想见徐郎,她还想,让这些欺辱她的人,一个一个地,得到应得的下场! 落拓如她,亦开始学会了忍让、奉承…… 小厨房是专门给郑紫歆做小灶的地方,厨娘等人都直接听命于郑紫歆,那个胖妇人更是恨不得抱住郑紫歆的大腿去巴结讨好。唯一待她和颜悦色些的,是个黑瘦的少妇,姓刘。听说,是新买进来的帮厨,惯会做药膳。是为令郑紫歆出嫁后更易受孕,而专门寻来为她做些滋补汤羹的人。 刘娘子有时会塞些小小的果子、蜜饯、糕点等给卫雁。她怜悯这个容颜不俗却十分卑微的女孩子,——那样一副娇柔的身子,该是多少燕窝雪莲养出来的白皙细嫩,明显出身不俗,却又这样苦命…… 卫雁庆幸郑泽明竟还长情,不曾将她健忘于脑后。每每被人架着去见他之前,总能得到一次泡浴的机会。她拼命地洗刷自己饱受摧残的身体,享受那短暂而惬意的片刻舒适。她认真地用香粉敷过每一寸肌肤,希望那些被踢打过后的伤口不要在身上留下太多印迹。她穿上美丽的衣饰去见郑泽明,偶尔也软语相劝,恳求他放自己出去。只是,他太懦弱,瞻前顾后,全没有主意,一味只叫她等等、再等等…… 甚至,她刻意露出了手臂上的瘀痕,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并不如他想象般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他心疼不已,捧着她的手臂垂泪半晌,却依旧只是一句:“你暂且忍耐数日。紫歆一时顾不到,那些下人们造次些,也是有的,毕竟如今,你的身份,与他们一样是奴婢……我自知对不起你,委屈了你,可我……却不能当着他们面前,回护于你。万一传到我兄长跟祖父耳中……,你就没有活路了……” 卫雁早听得不耐烦,一甩手,冷冷地背对着他,任他如何苦求,只是不言不语。 若换做玉钦,何用她刻意央求?见她瘦弱至此,憔悴如斯,还需她出言,才知她过得不甚如意么?玉钦为她,连帝王太子,也肯得罪…… 想到这些,也只徒然心殇。她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中,迎来更多的失望。 人活着,为何这般艰难?宫里为奴的崔氏和卫贞,是不是也过着与她同样的生活? 想到这些,她反而倔强起来,硬气地不肯令自己萎靡下去。仇恨成为她全部的动力,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狼狈不堪的日夜。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逃脱的办法……(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一章 折磨 郑泽明找到郑紫歆,不悦道:“管束好你的下人!岂能那样欺负卫小姐?她是个世家千金,是我未来的枕边人,只是为了留在郑家,暂时屈居为奴,并不是真的奴婢!” 郑紫歆只是一笑:“你叫我怎么跟下人说?告诉她们她是谁么?你呀,让她吃点苦也好,这样她才能明白,只有跟着你才是最好的出路。难道你不记得她发的誓言?她可是宁死也不肯与你在一起的。不受些磋磨,她又怎知你的好?我的傻三哥!” 郑泽明闻言,就闷着头不做声了。 郑紫歆这几天正被那教习嬷嬷缠得头痛,午后得了空闲,就带着婢女,手里握着惯用的马鞭,走到后厨去,叫道,“把那个乱告状的****给我带过来!” 胖婆子连忙揪着正在后门捣薯泥的卫雁,来到郑紫歆面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姐,这个双双怠懒得很,做什么都不尽心,小姐这样抬举她,给她分派的都是轻巧活儿,她还不知感恩,奴婢替小姐不值,已经教训过她了!” 郑紫歆不语,见卫雁垂头不语,用手中的马鞭鞭尾将卫雁的下巴抬了起来,蓦地瞥见了她额角的碎发后面,掩着一块指甲大小的伤痕。 郑紫歆柳眉倒竖,不悦道,“这是你干的好事?曲婆子?” 那胖妇人讪笑道:“奴婢这不是生气,她竟然不听从小姐的命令么……” “啪”!郑紫歆一鞭抽在胖妇人脚边的地上,吓得那妇人一抖。 “谁叫你伤她的脸?”真惹得郑泽明怜香惜玉起来,只怕就无法再将卫雁留在手中折磨…… “小姐息怒,奴婢……奴婢只是推了她一下,是她自己蠢,踩在菜叶子上,跌了一跤……”胖妇人实在想不通,为何小姐三令五申叫大伙好好教那双双“规矩”,却不准人损伤她的容颜?那个双双也是,明明是个奴婢,却长了那样一张脸,叫人看了就恨不能将她那明亮的眼睛挖了,将那精巧的鼻子毁了,将那薄薄的唇瓣撕裂…… “是她蠢还是你蠢?你听不懂本小姐说过的话?我说没说过,这张脸,我留着有用?”郑紫歆声音不大,语气中透着的那股寒气,却叫胖妇人冷汗连连。 她支吾道:“是……是奴婢一时……一时下手重了……小姐别生气,以后,以后奴婢会注意了……” “滚!”郑紫歆瞧也不瞧她一眼,指着厨娘道,“是你叫她捣薯泥的?” 厨娘低声道:“是,双双旁的事都做不好,只得安排些简单的……” “哼!”郑紫歆冷笑道,“她做不好就不做?不如她来做这个小姐?本小姐将人放在你这里,可不是叫她享福来的!今儿本小姐要去玄池沐浴,叫双双帮我提水,旁人一概不准帮忙!” 众人均应声答了。刘娘子望了卫雁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个姑娘怎么得罪了小姐,要受这样的罪。 卫雁被秋叶带到“玄池”,指着一热气缭绕的宽阔水池道:“这就是玄池,引的是天然活水温泉,两头通透。因水温太烫,不适宜春夏洗浴,需时时注入冷水,直至小姐出浴。” 卫雁无声地垂下眼眸,掩盖住滔天恨意。她提着水桶,往来于井畔池边,一桶一桶地将水从井中打上来,再沿着僻静的小石子路、绕过三个院子,将冷水注入池中。动作稍慢,就要被那些抱着手臂负责监督她的下人们拳打脚踢。卫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伏在井沿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觉得这样的自己可悲又可笑。 她做这些事,竟是想着,我依着她的心愿,将这件事做完了,今晚该不会挨饿了吧? 提到第十四桶水时,她双腿打颤,手臂已僵硬得抬不起来,手中提着的,似乎不是水桶,而是一座山。太重,太累,太想停一停了。口渴,饥饿,疲倦,疼痛,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几万倍,折磨得她快要发疯。她不断抑制着自己,想要投井而死的冲动。 她微启干涩得裂了几道口子的嘴唇,喃喃念道,“卫姜在等我,柔姨在等我,卫贞在等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要报仇,我要这些欺辱我的人,都得到应得的报应……我要踩在郑紫歆的脸上,狠狠地甩她十鞭……不,一百鞭,一千鞭……,我要让郑泽明,永远不能再用那双肮脏的眼睛瞧我……我不能死……不能死……” 她吃力地拖着手中摇摇晃晃的水桶,走到池边时,水已洒了大半。郑紫歆坐在池边,只是脱去了鞋袜,舒服地泡着一双雪白的脚丫,见她竟敢偷懒只提了半桶水过来,拾起手旁的鞭子,“啪”地就甩了过去。 “啊!”卫雁的手臂被鞭子抽到,慌忙丢下水桶朝旁边躲闪,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撩起袖子一瞧,纤细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郑紫歆努努嘴道:“去给我重新打水来!” 又朝着旁边的人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叫你们看着她,竟还准她偷懒?” 那几个下人纷纷垂下头,暗恨卫雁连累了自己。 卫雁踉跄着走上前,伸手拾取水桶,她离郑紫歆很近,只要她一抬手,就能将郑紫歆推入池中……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那氤氲的水汽,翻滚的热浪,令她有些眩晕。 只盼快快将这无比糟糕的一天熬过去,天怎么还没黑呢?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些食物果腹? 脚步虚浮无比,身子飘飘摇摇,突然,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秋叶走过来,在她手臂上拧了两把,骂道,“装死么?还不起来?小姐还未沐浴完呢!快给我起来!” 卫雁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睡了多久。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只感觉到无比强烈的疼痛和饥饿。她嘴唇干得快要冒烟,摸索着,爬起身,想找口水喝,陡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雁妹,你醒了?” 雁妹,雁妹……是谁曾在她耳畔,一遍遍低沉温柔地轻唤。 那个与她有过百年之约的男子,待她至真至诚、如珠如宝。再也不会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 卫雁艰难地张开嘴唇,声音沙哑地唤道,“徐郎,你回来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二章 错认 “雁妹!”他又唤了一声,语气有些哀伤。 她嘶声道:“徐郎,你怎么才回来?他们……他们……好坏,我……我恨死他们了……” “雁妹!”他走过来,将手按在她肩上,“雁妹,你不认得我了么?是我,是我啊!” 卫雁抬起眼,微笑道:“徐郎,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了呢?你是我的徐郎!” “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谁!”他摇晃着她,急切地喝道。 “你是徐郎,你是徐郎,我的徐郎……”卫雁不断重复着,脸上带着天真甜美的笑。 郑泽明从未见过她对自己如此笑过,他轻抚她的嘴唇,软声道:“别闹了,雁妹,你笑得真美……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唤他的名字,嗯?” “我想喝水……”她撅着嘴道,“想吃饭……” “好,好,来人!”郑泽明朝外高声道,“快拿饭菜过来,还有……还有……”瞥见侧旁有个茶壶,他亲自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卫雁大口大口地将茶水饮尽了,抿抿干涩的嘴唇,说道,“还要。” 郑泽明宠溺地一笑:“好,我去给你倒。” 卫雁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甜甜一笑:“徐郎,你真好!” 郑泽明嘴角的笑容僵硬下去,眉目间平添一抹苦涩。 不一会儿,常福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有四样小菜,一碗晶莹发亮的米饭,还有一壶酒。“爷,因过了饭食,只有这几样素的……” 郑泽明皱着眉头刚要喝斥,却见卫雁双目发光,盯着饭菜,叫道,“嗯,我想吃!” 常福将托盘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上,见屋里昏暗,又点了灯。卫雁这才发觉自己正处于一间华丽的厢房中,床帐是大红色绡纱,挂着金钩,摆着托盘的小几,是雕花黄梨木的…… 她的眼光并未在房间的摆设上停留太久,她慌忙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见到这样狼狈的卫雁,郑泽明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之感。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叫一个高贵端庄的名门淑媛,变成了今日这般落魄不堪的模样? 卫雁饿得太久,一时有了可口的饭菜,竟吃不足那小小一碗,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涌起一股酸气。 她压抑住那欲呕的感觉,又夹了一块糖衣莲藕放入口中。 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将碗筷放在一旁,掩着嘴唇呕吐起来。 郑泽明慌了,连忙叫嚷:“来人,快,请大夫,请大夫过来!”又问,“雁妹,你怎么了?难受得紧么?” 那大夫下午已经瞧过卫雁一回,深夜又被请了过来,替卫雁粗粗把了脉,皱着眉头道,“不打紧。身子骨是娇弱了些,想是疲累得久了,好生休养一阵,必是无碍的。” 郑泽明此时已镇定下来,他的心头,盘旋着一个疑问。他眸中有光,温柔地瞧了卫雁一眼,对大夫低声道,“李太医,瞧仔细了么?她这样子……会不会是有了孩子?” 卫雁闻言,身子猛然一颤。 “公子,她若是有孕,老朽怎会瞒着不说?”李大夫提着药箱,走到门口,见郑泽明脸上写满了失望,不由顿足道,“不过,如果时日太浅,脉象也是瞧不出来的。公子如果觉得十分有可能,过几天老朽再过来给这位……嗯……这位把一次脉。” 这个女子,下午来瞧她时,身穿麻布衣裳,躺在破烂的柴房里,有进气没出气。看旁人对她的态度,还有那腕子上遍布的瘀伤,李大夫瞧得出,这是个不受宠的奴婢。自己施针救回了她一命,也是瞧她实在可怜。 可一转眼,她竟又躺到了郑小姐院子的暖阁中,还得郑泽明亲自陪伴着,这身份,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所以李大夫只称呼她“这位”…… 郑泽明再次有了笑颜,客气地亲自将李大夫送了出去,回过身来,细细打量着卫雁,心中暗暗欢喜,“雁妹如果怀了我的骨肉,我就有理由,向祖父跟兄长开口,纳她为妾。那时,谁又能再阻止我与她相见?” 他高兴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用袖角擦拭她额上的汗滴,“雁妹,你且忍耐着些,妇人总是要受这一遭苦。你还难受得紧么?这些东西不好吃,咱们不吃了,明儿我叫人给你做你爱吃的,好么?” 卫雁呆呆地望着他,微笑道,“好的,徐郎。明天,我想……想吃包子……” 如今的卫雁,在饱受饥寒之苦过后,能想到的美食,竟只有前日在厨房见过的,拌了虾仁儿跟蚌肉的包子…… 郑泽明皱眉道:“雁妹,你怎么净说些胡话?是还没睡醒么?你再叫我……再叫我那个……那个名字,我就……” “徐郎,你不喜欢我这样唤你么?”卫雁的双眼,疑惑地盯着他的脸瞧,“你明明说过,喜欢我这样唤你。难道,难道……你生我的气了么?” 说着,她的眼红了。委屈地咬着嘴唇,垂下了头。 好容易才听得卫雁对他软语温言一回,他又怎么忍心放弃这个机会?他只有赔笑道,“罢了,罢了,你难得胡闹一回。由得你吧!你不揉烂了我的心,挖空我的魂,必是不罢休的!由得你,都由得你!雁妹,只要你肯留在我身旁,我就是被你当作了那个人的影子,又能怎样?” 卫雁没有回答,只低低叫了声,“疼!” 他低下头,见自己抓着她的手腕,上面的鞭伤还没好,她怎能不疼呢?他连忙松了手,笑道,“抱歉,抱歉,雁妹,我是太欢喜,一时忘形了。你别见怪。” 卫雁转了转手腕,懒懒地倚着床头,道,“徐郎,我好累,我想睡会。你能不能,守在我门外,帮我挡着那些坏人?” 郑泽明苦笑道:“雁妹,哪里有坏人?我守着你便是,你睡你的,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不行!徐郎明明说,要陪着我守孝,你不能在这里。你若是这样无赖,我就……我就不理你了!”卫雁赌气似的背转了身。 “好,好,我去门外,我去门外。我的好妹子,明儿,你可清醒了吧!”郑泽明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着头,走了出去。他只当卫雁一时没清醒。待第二日再见到卫雁之时,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只不认得自己,竟连紫歆也不认得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世子,当家 李太医一早又被请到了郑府,跟在常福身后进了内宅。 郑静明刚在林中练过剑,身后跟着一名为他持剑的的童子,背着手穿过花园。见到常福带着李太医往内宅而去,不由顿下脚步,道,“府里谁病了?” 童子垂头道:“没听说夫人奶奶们谁不自在。也许是那些姐姐们。” 童子口中的姐姐,指的就是各房主子身旁得脸的侍女。一般来说,李太医只负责看府中的主子,和那些生育过儿女的妾侍。若是侍女们生病,都是统一由管家娘子安排,请旁的郎中来看诊。除非,是某位侍女得了十分严重的大病…… “长生,你又不肯动脑子了……”郑静明淡淡地道,“寻常侍女,能叫得动三爷身边的常福去请大夫么?走,咱们去瞧瞧。” 他这个三弟,一向胡闹。稍稍对他松懈些,就要闯出祸来。一年多前,为了一个已经许过人的同窗的庶妹,叫什么“玉莲”的,要死要活,闹得府内府外鸡飞狗跳。为了堵外人的嘴,保全靖国公府的名声,他不知花了多大力气…… 郑静明是习武之人,很快就赶上了常福跟李大夫。见人往郑紫歆的院中去,不由暗暗奇怪。难道是紫歆生病了?那又为何,不叫府中知道,要悄悄的命郑泽明的人去请大夫来瞧? “李太医,您快瞧瞧,她不认得我!她什么事都记得,却偏偏不认得人,张口乱唤。”郑泽明急的不行,催促着气喘吁吁的李太医,“快给她瞧瞧……” 李太医沉吟不语,上前切脉,又仔细瞧了瞧面色情况,起身道,“这位……脉象与昨日并无分别,请恕老朽眼拙,实在瞧不出识人不清是何病症……” 郑紫歆抱着臂冷笑道:“李太医都瞧不出来,可见是装出来的病!大约不吃上几鞭,就好不了呢!” 李太医道:“小姐此言差矣。老朽虽看症数十载,但世上病症千千万,不见得老朽都能诊得出。世人皆言心病难医,殊不知,许多旁的病症,乃由心病而起。其四肢困倦,气血俱虚,肝气郁结,纵有体弱不足之故,更有焦虑惊惶之因。若得细细调养,想必更有利于病情康复。或再请旁的医者诊治,还有更好的办法亦未可知。老朽却是不能够有效力之用了。” 郑泽明怔怔地盯着歪在床上无精打采的卫雁,低声道,“雁妹,你是患了心病么?你为何会认不出我?” 卫雁眨了眨眼,“徐公子,文茜,对不住,我有些累,我好想睡……” 她口中的文茜,指的是一旁的郑紫歆…… 郑紫歆刚要出言讥讽几句,却听郑泽明道,“李太医,她呕吐,困倦,难道真的不是有孕么?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李太医拱手道:“三公子,昨夜老朽已经解释过了。这位实在不是喜脉……” “也许时日尚浅,何时才能瞧得出呢?”郑泽明一心盼着卫雁有孕,好将她名正言顺的留在身旁,因此不顾太医如何解释,只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对的。 郑紫歆不耐地道:“为这个女人,已经劳烦李太医跑了三回了。如今人已经活过来了,三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三哥总在我院子里耽搁,也是无用,她住在我这里,自然有我的人照应。三哥请回吧。” “请回?你来照应?我还能信你么郑紫歆?”郑泽明怒道,“你昨天把人折磨成了什么样?要不是我执意要见她一面,恐怕她就要孤零零地死在你的柴房里!” 李太医见他兄妹闹将起来,不好掺和世家内宅纷争,连忙拱手告辞,走出门去。 在侍婢的相送下,走到回廊处,迎面走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朝他施礼道,“李太医,我家世子有请。” 李太医暗暗叹息,无奈地走到院外的小亭中,行礼道,“世子爷。” 郑静明指着对面的石椅道:“李太医,请坐。” 李太医硬着头皮坐了,心里挣扎着,希望这些公卿世家内宅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千万别把他缠裹进去…… “李太医在我镇国公府已诊症有十余年了……”郑静明淡淡说道,“我私以为,李太医与我,不是外人……” 李太医如何当得这话,连忙起身,拱手道,“世子之意,老朽明白,老朽不敢瞒骗。病者乃是柴房一婢,周身瘀痕,久受凌虐,腹肚空乏,劳累过度,几乎丧命。是老朽施以金针之法,又用百年山参吊着,才救回一命。据三公子所言,此女似乎与三公子有些关联……老朽不敢妄自揣测,已知无不言……” 郑静明握了握拳,吸了口气,方微笑道,“有劳太医。长生,送李太医。” 郑泽明闷闷不乐地走出内宅,去往外院书房。——祖父布置下的繁重任务还在等着他,他不敢不完成。 走过月洞门,蓦地瞧见院中站着一名童子,郑泽明不禁暗道不妙,转头就想溜走。却听那童子高声道:“三爷,您来了,世子爷在里面等您。” 郑泽明瞪了那童子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大哥,您找我?” 郑静明坐在座中,手里拿着一卷画轴,随意地道,“唔,你来了?坐。我来瞧瞧你。这是你画的?” 郑泽明一张脸羞得通红,垂头道,“是。兄长,我……我知道这样不对……” “哦?有什么不对?思慕少艾,人之常情啊……”郑静明微微一笑,一改往日的威严凌人之势,显得十分平易近人,“画的不错。紫歆这点,就像你,从小没人教她,就会作画,长到十来岁,一手丹青,拿出去给名家瞧,均是赞不绝口,以为是有数十年功底之人的画作。我却学不来这些,别说画,连字也写不好,只懂得耍枪弄剑,练力气功夫。你们比我聪慧得多。” 他骤然话起家常,却叫郑泽明忐忑不安、手足无措。“大哥,我……我做了许多错事,你……你还是骂我吧。” 郑静明摇了摇头:“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难道还需我骂你,你才知道长进么?你如此聪慧,如此有主意,又何须我对你呼呼喝喝管东管西?泽明,明日,待我回禀了祖父,你带着妻妾子女,搬出去吧!” “大哥,你……你说什么?”郑泽明的脸变得惨白无比。 “这不是正合你意么?”郑静明淡淡地道,“你想与谁争女人,想娶谁,想纳几个,都随你。不要教坏了紫歆,她还没嫁人。” 郑静明说完,就站了起来,他将手中的画轴丢在桌上,看也不看郑泽明,就要走出去。 郑泽明慌忙跪地哀求道:“大哥!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肩上的伤,不是与人争斗所伤,是……是被她用刀所刺!我对她,做下了不可饶恕之事,我不能眼睁睁瞧着她流落在外而不顾,因此……因此……求了紫歆,替我收留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大哥饶我这回吧,我以后,以后定会长进了!大哥,给我一次机会吧!” 郑静明深沉的眸子,望着门外乌色的屋檐,他轻轻叹道,“紫歆嫁去徐家后,生下的长子,会过继到靖国公世子名下,以长房长孙的名分,继承靖国公的爵位。徐玉钦,他会是徐府未来的当家人……” 郑泽明愕然道:“怎……怎么会?玉钦明明是个不受重视的次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四章 私奔 “他用自己的实力考取功名,而非靠祖荫。他有胆色,不畏强权,又重情意,……他通过了靖国公给他的考验……,只有你,才会认为,他与你一样,是个没前途的次子……” 郑泽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论家世,他与徐玉钦相当。论实权,靖国公府显然比不上镇国公府。一直以来,就连他这个挚友,也暗暗觉得自己家里的独生嫡女嫁给徐玉钦是有些委屈的。更何况,为了一个卫雁,徐玉钦两次置家族荣辱而不顾…… 说徐玉钦要做徐家的当家人?让他怎么能够相信? 郑静明接下来的话,很快令他陷入了无尽的烦恼当中。—— “徐家对卫氏痛下杀手,就是不希望这个妖女毁了徐玉钦。平白药死了她,只怕徐玉钦那个痴人不肯罢休,因此,只有栽赃设计,污她清白。那叫王鹏的书生已经因事情败露‘羞愧自裁’,卫氏无颜留在京城,逃奔出城,渺无踪迹……徐家把所有的事都计算好了,岂容你从中破坏?他日令徐玉钦知晓你与卫氏一处,你认为他会如何看你,如何看我镇国公府?” 郑静明叹了口气,“傻子!徐玉钦可以错,因为他需要成长,他需要错过,才懂正确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如今,他答允与我郑家联姻,正是说明,他并非全无野心之人。你与他自幼玩在一处,他何等自律,何等勤奋,难道你不清楚?这样的人,会是易与之辈?一旦我披甲上阵,出城杀敌,凭你,可守得住我郑家?守得住你辛苦得来的那女人?” “傻子!明日之前,将那女人尸首,交到徐府去。你与她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不可令任何人知晓!” 说完,郑静明走了出去。 郑泽明呆呆地跌坐在地上,他双目失了焦距,一脸迷茫。难道,他真的没机会与卫雁在一起了么? 难道,他真的要亲手结束了卫雁生命么? 浑浑噩噩地走进郑紫歆的院子,听见郑紫歆正在大声叱骂,“呸,装腔作势,我倒不信她真疯了,不过提了几桶水,挨了几鞭,就生了这样的怪病,不是装的是什么?去,拿我的马鞭来,今天不撬开她的嘴让她承认自己是装疯,我就不姓郑!” 郑泽明快步走了进去,怒道,“又在胡闹些什么?她已经被你折磨得不成人形,你还想干什么?让她留在你这里,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郑紫歆,你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徐玉钦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郑泽明,你浑说什么?我可是你嫡亲妹妹!”郑紫歆气坏了,抬手指着郑泽明道,“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生我时也死了,从小,你告诉我,你会疼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嫡亲的胞兄。你比大哥宠我,会陪着我玩,陪着我胡闹,跟我一起受罚,帮我顶罪。我以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是最疼我的人!竟是我错了!你为了那个女人,竟然这样骂我,指责我?郑泽明,你疯了,你无药可救,自打你见到那个女人那天起,你就再也不是我从前的三哥了!” 郑紫歆重重地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她与郑泽明常常斗嘴,可郑泽明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难听的话。竟然,竟然说徐玉钦娶她,是倒了八辈子霉…… 郑泽明望着妹妹跑出去的身影,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垂下头,没有去追。撩开珠帘,朝最里面的暖阁里走去。 卫雁睡在窗上,幔帐遮住了她的脸,他立在门前,瞧不清她的睡颜。 这是他真心爱慕过的女子。虽然这不是他第一回爱恋女人,可她,绝对是最美最难得的一个。 他曾为许多女人做过出格之事。他为花想容,一掷千金,新婚燕尔,抛下新婚妻子,也要出去与她相会。他为程玉莲,得罪挚友,强取豪夺,将已经与人定过婚约的她给强纳入府。他喜欢霍志强家一个叫阿倩的侍女,翻进霍家内宅与其私会,险些被霍家守卫当成了贼…… 可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他玩世不恭,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今犯下了这样的过错,别说玉钦,就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这一切,只因太爱慕卫雁! 叫他亲手结束她的性命,他怎可能做得到呢? 他缓缓步入室内,撩起床帐,将手凑近卫雁的脸庞。 沉睡之中的卫雁,突然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徐郎,你来啦!” 郑泽明忍住心中酸涩,微笑道:“嗯,我来了。你可好些了么?身上还疼么?” 卫雁摇摇头,笑道,“徐郎来瞧我,我就不疼了。徐郎,方才文茜好凶地吼我,我是不是得罪她了呀?所以她才生了我的气?” “不,怎么会呢?”郑泽明握着她的手,温柔地道,“谁会忍心跟你生气呢?一见你皱眉,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心痛的。雁妹,你有什么心愿么?” “有的。”卫雁想了想,点头道,“我想,跟徐郎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俩,牵着手,看花看海……” 她眨眨眼,笑道,“真的,徐郎。文茜总是骂我,我不喜欢她了。你要不要,带我走?咱们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开开心心的生活……” 郑泽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变得湿润,“我想的,想带你走。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 “带我走吧!”卫雁掀开锦被,雀跃地道,“我们趁着文茜不在,赶快走。不然,她又要骂我了。还……还不让我叫她的名字……” 她凑过来,亲亲热热地将他的手臂挽住了,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无比温柔顺从。 郑泽明的心内,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心想,“她难得愿意与我亲近,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怎能就这样了结她性命?趁着徐家人还不知道她在我处,不如带她出城,与她过几天神仙生活,再……再……” 这样想着,竟然越发按捺不住,搂着卫雁的腰,低声道,“你去将细软整理好,别叫旁人瞧见。我先回自己院子一趟,今晚子时,我来接你,带你出城!”(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逃亡 漫长的子夜,对郑泽明来说,是种煎熬。 睁着眼,瞧着一旁桌案上的滴漏,只盼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突然,他身旁之人,翻身将他抱住,一个娇柔的女声道,“爷,睡不着么?” 郑泽明拍拍她的手,将她稍稍推开,“玉莲,你且睡吧,我去看看书。” “爷,大半夜的,您看什么书啊?”玉莲被他逗得笑了,“爷要是睡不着,玉莲陪您说说话?” 郑泽明笑道:“我怎么不能看书?难道你看扁我不是读书的料?” “怎么会呢?”玉莲娇笑道,“玉莲就是被爷的才华所倾倒,才甘心为妾的啊!” 郑泽明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玉莲,委屈你了。你睡吧。我出去走走,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你不要动,接着睡吧。” 郑泽明穿上外袍,走到外面,在一个假山洞中,取出一个织锦小包,然后悄悄溜出院门,朝着郑紫歆的院中而去。 卫雁听闻窗格响动,立刻就走了过来,扶着他的手,跳出了窗,然后两人牵着手,沿着漆黑的小路,来到郑府后门。那里,有郑泽明早已备好的马车。 郑静明所住的院落中,灯火通明。他卧在偏厅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十分仔细。 镇国公世子夫人关氏陪在对面椅子上,身穿玄色旧袍,灯火衬得她的脸色,黄而暗淡。她不发一语,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 一个婢女走了进来,行礼道:“世子爷,长生过来了,他说,二爷从后门出去了。” 郑静明放下兵书,面沉如水,恨道,“不成器的东西!” 世子夫人抬眼,朝他笑道,“夫君,三弟还年轻,慢慢教吧!” “罢了!”郑静明捏着眉心,叹道,“不让他得意几天,恐怕他这辈子都要遗憾。什么绝代风华,倾国颜色,到手了,把玩过,也就那么回事。” 世子夫人笑道:“是么?夫君似乎曾试过?” “我与他怎能相提并论?”郑静明语气中,含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那些俗不可耐的女人与你,自然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世子夫人笑着,朝侍女道,“去告诉长生,吩咐人跟紧了三爷,别出了乱子。” …… 郑泽明撩开车帘,叹道,“雁妹!我们出城了!” 卫雁的脸上,莹莹有光,“是呢,我们出城了!” 郑泽明笑道:“你开心么?这还是我,第一回,深夜出城。若非偷了大哥的腰牌,恐怕,咱们早被那些守城人拦住了。真是惊险!” 卫雁迎着扑面而来的清风,闭上双眼,轻声道,“我曾经,这样出过城的。跟我的徐郎……” 郑泽明将她搂住,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柔声道,“雁妹,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徐郎了?” “徐郎!”卫雁道,“我只会是徐郎一个人的雁妹。你不是徐郎,为何这样唤我呢?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 “好,好,是我疯了。随你怎么唤吧!”郑泽明不愿将时光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称呼上面,他还有许多,想跟她一起做的事,比如—— 他凑近她的嘴唇,轻轻的吻了上去…… “公子!”车夫突然出声,惊扰了车中的旖旎,“咱们现在赶路去前面镇上的驿馆么?” 卫雁道:“徐郎,我们去何处?去远一些的地方好不好?越远越好!我想跟你一起看山川大河呢!” 佳人携游,焉有不允之理?郑泽明笑道:“好,你只管往前走,到了驿馆休息一阵,咱们就一直往前赶路。何时出现了我雁妹爱看的景色,何时才能停下来。” 郑泽明回过头来,想继续方才未能成功的一吻,却见卫雁打了个哈欠,蜷缩着靠在车壁上,似乎已睡着了。 他低叹一声,接着又笑了,两人同行,何愁没有机会呢? 行至驿馆之时,天已大亮了。在车中坐得久了,对郑泽明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来说,那简直是种非人的折磨。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两人不言不语,各自回房,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 卫雁执意继续赶路,郑泽明则坚持带她去逛市集,给她买了两根金钗和衣裳。回到驿馆之时,卫雁再提上路一事,却被他以天黑赶路不安全为由拒绝了。 入夜,卫雁梳洗毕,正要睡下,听闻有人敲门,郑泽明在外道,“雁妹,我进来了!” 卫雁忙道:“我已锁了门睡下啦,徐郎明日再来吧。” 郑泽明推了推门,发觉果然上了锁,便笑道,“雁妹,时辰还早,不与我说说话么?” “不了,徐郎,下午逛市集有些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卫雁吹熄了房中灯火,打个哈欠,和衣躺倒在床。 郑泽明靠在门边,低声哄了几句,见她怎么都不肯开门,声音慵懒无力,似乎果真是困倦极了,便只好摇摇头,苦笑而去。 黑暗中,卫雁张开眼睛,深深地吁了口气。 她握着手里的陶埙,想着自己身上如今有了一对金钗,用来换些碎银子,买些干粮,再雇辆小车,应该是足够用了。今夜且安歇一晚,明早饱食一餐,趁着郑泽明不备之时,再想办法逃脱而去…… 卫雁早早起床梳洗,穿着昨日郑泽明给她买来的一套新衣裙,头上戴着那两根金钗,微笑着走下楼去。郑泽明站在楼梯之下,仰头向她看来,那明媚笑靥,动人眉眼,令他一瞬间忘了昨夜吃她闭门羹的烦恼,只觉为着这样一位绝世佳人,就是再等些时日也是值得的…… 二人用了早饭,郑泽明笑着说起,不远处有个王家庄,以一座状似仙女的山丘闻名,乘车马大约一个时辰就到…… 卫雁笑道:“徐郎安排便是,只是我出来的急,忘带了昨日你买给我的丝帕,你且等我一等。” 郑泽明笑道:“我再买十条八条给你,何须劳你重新上一回楼去?” “不,我偏爱那一条。”卫雁回眸,嫣然一笑,“等我。” 郑泽明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这女子,不只美,而且媚。与她相处久了,还能狠得下心将她送去徐家么? 不理会郑泽明那错杂不明的心绪,卫雁走进驿馆二楼的房间,将房门在内紧紧锁住,并搬了两把椅子将门抵住,然后走到窗前,朝楼下的后巷望去。——马车等在巷口,那车夫背对着巷道,正望着大道上的行人发呆。 卫雁卷起裙摆,爬到窗台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所幸小楼并不如何高,虽是震得脚掌剧痛,却未受伤。她忍着那疼,快步穿过巷尾……(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钗 卫雁捡那最偏僻的小巷往前方市镇的方向走,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被抓回去。无论是被当作与人私奔外逃的不贞女子,还是被禁闭在高门大户之中做个任人欺凌的奴婢,在京城等待她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走到墙下,用黄泥将脸涂抹得脏兮兮的,然后将一头乌发,紧紧的扎成一个发辫盘在头顶。她瞧了瞧身上的衣裳,郑泽明给她挑的紫衣粉裙,太容易辨认了,抬眼见小巷前方不远处有个在门口做针线的少妇,她走了过去,“阿姐,我来投奔亲戚,一时找不着人,盘缠也用完了,能不能用这身还算新的衣服,跟您换身旧衣裳?外加两个馒头?” 那少妇摇了摇手,又指了指嘴巴,呜呜呀呀说不出话,原来是个哑巴。卫雁以为她听不懂自己说了什么,道了声打扰,就准备离开。那少妇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进来。 卫雁立在门口,迟疑地迈进门槛。如今她对那些陌生市井小院,深感恐惧。 少妇很快从屋中走出来,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包着四块不大新鲜的油饼。她指指卫雁的衣裳,摇了摇手,示意卫雁无需用衣裳换,这几块饼算是送给她的。卫雁大为感动,行礼道,“大姐,您是好人!我不该瞒您!我……其实被人追杀……我想换件衣裳逃命去!” 那少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盯着她。卫雁苦笑道:“您放心,我这就离开。谢谢您!” 卫雁转身便走。 那少妇想了想,又追了上去,呜呜呀呀地唤住卫雁,指着门外叫她等着,自己走进屋中,取了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男子外裳递给卫雁。 卫雁感激地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大姐,如今我身上,只有这点值钱物件,我留一件换银钱,这个送给您!多谢!” 少妇推辞不肯生受,卫雁将金钗硬是塞到少妇手中,转过头跑得远了。 久受磋磨,除了那个曾悄悄递过吃食给她的刘娘子外,就属这少妇对她最好了。卫雁把油饼包揣在怀中,将男子外裳套在衣服外头,那衣角太过长了些,就用石头划破一角,撕扯下一块来,包住了发髻。 她不敢再做停留,恐怕此时,郑泽明已经发现她失踪了。她一路前行,丝毫不敢停歇。因走得是小巷小道,穿衣打扮又十分落魄,倒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直到出了城门,她才稍稍喘了口气。 望着稀稀疏疏的草丛之间,那条一望无际不知通往何方的官道,她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也暗暗生出一阵感伤。 从今天起,她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她走到一棵树下,匆匆吃了一块油饼。那饼又冷又硬,口感极差,她皱着眉勉强吞了一块,就再也吃不下去。她开始思索今夜该去哪里将就一晚。根据郑泽明打听的情况,前方有个村子,景色虽美,但十分落后,不见得有什么客栈酒家可供投宿。而她身上的金钗,还没来得及换成银钱,也无法投宿。难不成去找个农家借宿? 她拍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决定先走到那个村子再说。 走了约有一个多时辰,她已走得双腿酸软,却还没有望到那村落的影子。想起郑泽明说的话,原是乘着马车,大约一个时辰能到……自己的脚力,却如何与马儿相比? 天色渐晚,周围一片寂静,原本与她一同出城那些游人,早已各自奔路,没了影踪。天地之间,此刻恍若只余下她一个。鸟鸣声渐弱,只听得到风吹花树的沙沙声响。如果换作从前,身旁跟着婢女随从,车马守卫,她也许还有兴,在此瞭望景致,吹一曲埙。此时此刻,却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惊惶。 再往前走,遇到一个分叉路口,不由叫她更加犯难。究竟那村落,在哪一个方向? 正踌躇间,听闻一阵车轮声响。 她回过头去,见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挥着鞭子向她的方向而来。 她连忙避让在旁。却听那老汉朝她大声喊道:“喂!小伙子!你是去王家庄的么?” 她要去的村落,可不就是王家庄么? 卫雁一喜,抱拳粗声道,“伯伯,您知道王家庄怎么走么?” 老汉笑道:“我就是王家庄的人呐!远远瞧着小伙子你在这犹豫,就想着,你定是不知道路了。来,你上我的驴车,我带你一程!” 卫雁料不到今日竟遇上这么多好人,连忙拱手道谢,爬上了驴车。 老汉笑道:“小伙子,你去王家庄做什么?走亲戚,还是去瞧那仙女山?” 仙女山,横看去,形状似一梳着飞仙髻的女子,因而得名。是王家庄的一处别致景色。 卫雁粗声道:“晚辈正是慕名去拜仙山。多谢伯伯相助。” 老汉笑道:“不客气,不用客气!咳咳,小伙子,我车上,有个包袱,里头有个纸包,你在里头帮我拿一粒药丸出来。我赶了一天的路,嗓子紧得难受,吃一粒就好了。” 卫雁翻出了一个黄色纸包,道,“是这个吗?”摸起来,不像有药丸,倒像是粉末…… 那老汉回头撇了一眼,道,“可不就是么,咳咳,你帮我……咳咳,这会子,咳得倒厉害了……咳咳。” 卫雁犹豫道:“伯伯,药丸似乎压碎了……” 老汉急道:“什……什么?你快打开,帮我看看……咳咳,我……我没它不行……咳咳……” 卫雁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伯伯您看,真的碎了……” “不可能,怎么会呢?”老汉一面赶车,一面回过头来,伸出一只手,准备接过那纸包。 卫雁将纸包递给他,却见他手一抖,纸包中的药粉纷纷借着风向飞扑向卫雁口鼻之中。 一阵药香袭来,卫雁眼睛里也被吹进了粉末,还来不及去揉眼睛,就昏昏沉沉地倒在车中。 赶车的老汉捂着口鼻,伸手挥散了药粉。又从腰间取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才慢悠悠地将车调了个头,赶到一旁的树下。 那树下,站着一个独眼大汉,朝老汉摆了摆手,“爹,怎么样?得手了?” 老汉喝止了驴,跳下车来,跟那大汉一同往车后的卫雁走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狼鸣 卫雁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正在拉扯她的衣襟。旧日受到过的屈辱,令她立时警醒起来。偏偏双眼沉得睁不开,双手想要去推拒,却又动弹不得。 只听一个陌生的嗓音,在她头顶说着话,“啧啧,这小娘们儿身段倒还不赖。” 那老汉道:“女婿,你可别乱来,咱们拿了东西,就赶紧回去。二丫头还在家里等着呢。” “爹,你可真是!哎,找到了!跟二丫头拿着的那个金钗一模一样!啧啧,发财了!”那大汉笑嘻嘻地,将金钗揣进怀里,眼睛却依旧盯着卫雁身上瞧,笑道,“说不定这小娘们身上还有值钱东西,俺再摸摸……” 那老汉劝道:“女婿,不可!今儿咱爷俩干的事儿,已是天理不容!二丫头不过给了人家一件破衣裳、烂烧饼,就得了人家一根足金的钗子,现在咱们又拿了另一根,造的孽这辈子都还不完。你快别乱来,赶紧放开人家姑娘!” 大汉悻悻地道:“爹,真不该叫你跟着一起来!您也太胆小了!坏事都做了,还怕多添它一桩半桩的?活该这小娘们倒霉,谁叫她找到咱家去求助?也不瞧瞧,俺这一天到晚的给人赶车拉货,挣得那点钱儿还不够给二丫头跟小舅子买药的,她得了咱家的好处,就得加倍偿还!” 老汉一把扯住汉子的手,怒道:“女婿,你这话,是说给我听呢?当初是你求娶的二丫头,可不是我上赶着要你当女婿的!你也别当着我的面儿说这浑话,你这驴车,都还是我借钱买的。若不是二丫头给人缝缝补补贴补家用,你那几个钱儿还不够你自个喝酒的!现在做下这个昧良心的事儿,全是因为三娃子的病,要不是为了救他,我咋会听你的怂恿,干这种缺德事儿?你要是还当我是个长辈,赶紧给我住手,跟我回去。你要是不听劝,我宁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得拉着你,咱俩一起去衙门认罪去!” 那汉子笑嘻嘻地道:“爹,瞧你说的,俺可啥都没干,把这女娃儿迷晕的人是你,可不是俺。罢了罢了,里外俺都摸了,再啥也没有了。嘿嘿……” 老汉叹了口气:“罢了!将这个女娃儿抬下来,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她就该醒了。” 汉子道:“这可不行!爹,她去过咱家,见过二丫头,要是她醒来发现东西没了,肯定要怀疑是咱们干的!咱们干脆……”汉子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老汉吓了一跳,“这可不行!谋了财已经罪大恶极,怎么能害了人家姑娘的命!女婿,你可不能这样!” “爹,万一她报官,咱们咋弄?俺坐牢没事,二丫头跟小舅子咋办?跟俺出来做这事之前?您没想过?” “我……我不能害人命!二丫头说,她在躲避追杀,该不会敢回头进城,更不会报官……” “万一她是骗二丫头的呢?”汉子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们,谁知道是什么路数?怀里揣着这样两个值钱玩意,说不定大有来头!爹,您可不能心软!” “不行,女婿,这可是人命!咱们赶紧回去!” “回去?回去等死?等官兵来抓?”大汉瞪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道,“爹,你想想,小舅子才十岁,病得半死不活的,等着钱救命呢!二丫头话都不会说,要是没有咱俩,谁能照顾她们?爹你决定吧,是让她死,还是让咱们全家死!” “这……”老汉犹豫了。他何尝愿意做这偷盗事?可是,小儿子的病,还有哑巴女儿,也的确需人照料。女婿爱喝酒,是个靠不住的,一家上下,还得靠他这个老人支撑,他不能死啊…… 老汉咬了咬牙:“女婿,咱俩上车,往前头赶,绕过王家庄,走岔道另一头!” 大汉笑道:“还是爹有办法,咱们把这小娘子送去林子里喂狼!” 老汉低着头不说话,等大汉爬上驴车,自己坐在前头,挥起鞭子,闷声朝前赶路。心里想着,都说那林子里有狼,女娃子能不能活,全看她自己运气了。只不让女娃子死在自己手里,就算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路面越来越不平顺,小驴车坐着三个人,一路颠簸,渐渐深入林中。一进入树林,蓦地就换了天色,黑沉沉的树影笼罩着摇摇晃晃的小车,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鸣叫,也听不清是猿啼还是鸟叫。 神秘肃杀的气息令大汉也不免胆战心惊起来,“爹,就把她丢在这吧!里头有狼,咱们就别进去了!” 老汉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要杀人时倒不见你怕。你别聒噪,得走得远些,不然,女娃儿醒来,轻易走了出去,咱们岂不遭殃?” 大汉便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车轮吱呀呀地滚动,卫雁越来越清醒了,微微动一动手指,竟然有了知觉。她不敢睁眼,怕两个贼人对她再动杀机。 老汉又将车赶了数十里远,前面越来越黑暗,连路都看不清了,车下碾压过的,全是厚厚的杂草。大汉一再劝阻,“爹,可不能再进去了!再走咱们都得跟着让狼吃了!” 老汉喝止了驴,跳下车来,挥开大汉的手,亲自将卫雁从车上扯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树下。 他走向驴车,又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卫雁,这个比他的二丫头还小几岁的女娃儿,因着怀揣两支金钗,就落得如此下场,……自己这孽,算是作下了! 他又走回到卫雁身旁,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几块打火石,并几枚铜板,想了想,又将腰间那水壶放在了卫雁身旁。这才在那汉子的一再催促和埋怨下,驾着驴车离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驴车的声响,卫雁才一骨碌爬了起来。她睁眼瞧了瞧四周环境,估计着方才驴车离开的方向,摸索着,欲要走出林海。 四周的树影高大而粗壮,抬头一望,密密麻麻的枝叶遮住了天空。无从辨认天色,更无从辨认方向,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飞快地奔跑着。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恐惧的哭声。 实际上,她也哭不出眼泪了。从失去了贞洁的那一晚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郑紫歆折辱她,打骂她,都不能让她流一滴泪。今天这番际遇,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再一次,信错了人!只能怪她自己太傻!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眸中充满惊惶。 她听到的那声长鸣,是……狼? 她从没有听过狼叫声,可那突然钻入耳中的兽鸣之声,叫她隐约知道,那分明,就是狼叫!(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逃犯 卫雁头也不敢回,拔起脚步,就飞快地往前奔逃。 静谧的林海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寂寞而无声地快速前行着。她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她只知道,她不能停留在这里,死在这里。 漫漫长路,似乎足够她走完一生,抬头看去,四周的景色与方才走过的全无二致。而那狼鸣之声,渐渐清晰。 不知摔倒了多少次,脚上磨得起泡,足尖生疼。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陡然间,她在某棵树下,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水壶,……她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和勇气。她真的在绕圈!她走不出这个林海! 卫雁走到树下,捡起那个老汉曾用过的水壶,想也不想地,喝了半壶水。此刻,她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也许,明天一早,她就变成了一堆被狼咬碎的骨头…… 她从怀里摸出打火石,火折子,丢在地上。靠在树上,她开始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生命的最后一刻,爱的人,在乎的人,都不在身旁。她就要孤零零地葬身狼腹。 如果此时,徐郎在旁,该有多好?至少,能亲口对他说一句,徐郎,这一生,心悦过你,我了无遗憾…… 她从腰间的荷包之中,取出陶埙,放在唇边,呜呜吹奏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曾是徐郎,为她吹奏过的曲子。那时,她倾世芳华,他俊逸超脱,两心相悦,何等温柔缱绻……一转眼,物是人非,再难相见。她如风中败絮,而他,依旧高贵风流,她与他,再也回不到当初。 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向自己一步步靠近,卫雁没有理会,她闭着眼,站起身来,唇边的埙声没有停歇,心中的求生之意,却渐渐流逝而去。她等待着下一秒被狼群扑咬的命运。不是不害怕,只因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挣扎着,不肯向命运低头,不肯服输。却又一次次在无可奈何之中,频频妥协。这就是她,软弱无用的她! 突然,一声长长的哨声,划破埙乐和狼鸣,尖利无比地传来。 接着,一声又一声地尖啸之声不断地由远及近,犹如来自地狱的呐喊,有着震裂人心的力量,充满令人胆颤的邪气。卫雁只觉头脑中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的陶埙,骨碌碌地滚落在草地上。 饶是她紧紧捂住耳朵,仍被那哨声震得头痛欲裂,心慌欲呕。 片刻后,她便失去了知觉,昏昏然倒在草地上。 一只带着银色指套的大手,拾起了地上的陶埙…… 初夏清晨,阳光已然刺目。只是这遮天蔽地的林海之中,从枝叶中透出的光线,只有那可怜兮兮的几束,并不足以令熟睡的人儿睁开双眼。 直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唤醒了树下沉睡的卫雁…… 睁开眼,看到面前两张陌生的脸孔,令卫雁吃了一惊。 昨夜种种,仍然历历在目。狼群,尖哨,认命的等待死亡……难道都只是梦么? 背着筐篓的小妇人好奇地盯着她的脸,突然笑道:“你是女孩子吧?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在这儿睡觉!” 卫雁警觉地盯着面前的妇人,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猎户打扮的年轻男子,“你们是谁?” 小妇人笑道:“你又是谁?我当家的常年在此打猎,从没见过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不知道这里有许多狼么?” 说到狼,卫雁不免打了个寒噤,她要赶快离开,再也不想陷入那危险无助之地了!她并不理会面前的小妇人,瞧瞧四周,散落着打火石、水壶等物,她一一拾起,起身拍了拍衣裳,发现那枚昨晚明明掉到地上的陶埙竟好好的放在荷包里,不免有些讶异。 “喂!小姑娘,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呢?”小妇人有些不高兴了。 缘于之前的几次与人打交道均告失败的“战绩”,卫雁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她不愿与人有太多瓜葛,朝小妇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准备独自离开。 小妇人道:“姑娘,你走那边,是走不出去的!” 卫雁顿下脚步,拱手道:“请问,你能为我指路么?可我没什么能谢你的……” 小妇人抿嘴笑了,“你这姑娘奇怪得紧。把人想得那么坏做什么?难道人人都为了收谢礼才帮人么?你跟着我跟我当家的走吧!我们清早采了不少野菜,正要回王家庄。” 卫雁迟疑道:“两位请先行,在下……在下随行在后。” 小妇人一听,又不乐意了,“你这是防着我俩么?难道我俩会害你不成?” 此时,那一直未开口的猎户走了过来,朝小妇人道,“娘子,她不需人帮忙,你不要多事。咱们走自己的吧。回家先熬一锅汤,把今早打的雀鸟炖一炖……” 一面说,一面拉着小妇人的手,朝前走去。 卫雁无声地跟在后面,不时还回过头,探看周围的环境,暗暗记住那些形状奇异的石头或花木。 没一会儿,前头渐渐亮起来,树木越来越少,而道路也越来越清晰平顺。 再走一刻钟左右,已经可以瞧见昨天傍晚见过的那个岔道口。 卫雁知道小夫妻没有骗她,朝着那妇人施礼道:“多谢夫人与壮士引路,在下告辞!” 小妇人嚷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知道我们不是坏人,怎么还急着走啊?我们也回王家庄,一路走嘛!” 卫雁不答,快步向前走着。待身后再也听不见那小妇人的声音,瞧不见他二人的身影,她才重重地呼了口气。 王家庄民风朴素,清早的田间地头,已满是干农活的忙碌身影。偶尔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农妇坐在一处闲话家常,瞧见卫雁行色匆匆地走过,不免叽叽喳喳地议论:“瞧,又是生面孔,也是来瞧仙女山的吧?” “那些城里人真没见识,也不知一个破石头山,到底有啥好看……” “你瞧刚才那人那破衣烂衫的样儿,怕是逃难路过咱们庄的乞儿……” 卫雁毫不理会那些议论,她只顾快走。待走到约有半个多时辰,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她坐在一棵树下,解开怀里的小布包,拿出一块饼,胡乱吃了,又喝了几大口水,才觉得又有了力气。 一群小孩子,在她身后不远的池塘边打打闹闹,卫雁唤住一个一直盯着她瞧的小姑娘,笑道,“小妹妹,你知道庄子外面是什么地方么?如果我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会走到哪里去?” 小姑娘极是腼腆,卫雁一开口,她就捂住了嘴巴,然后一溜烟跑了。 卫雁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决定硬着头皮捡西边的方向走,因为,阳城在西边。至于要去阳城做什么,她却还没来得及去思考。 这时,前方突然躁动起来。有人大喊,“快走,快走,瞧热闹去,官府来抓逃犯啦!” 卫雁闻言,不敢朝人群走去,立即隐身在树后。回过头来,却见,刚才那个腼腆的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盯着她瞧。 “娘亲,为什么这个姨姨要躲起来?”小女孩突然喊道。 卫雁心中一窒息,朝女孩的对面看去。 已经有数个村民,朝她的方向走来。 卫雁再也不敢停留,连忙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 身后那些村民大声叫嚷:“瞧,他跑了,他定是官府要抓的逃犯!” “抓逃犯啊!逃犯在那边!朝西边仙女山的方向跑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一十九章 鬼面人 官兵抓逃犯,按说与卫雁该无甚瓜葛,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隐隐有种背脊发凉之感,听闻官兵抓人,第一反应就是要逃,快逃! 她冲越溪水旁围拢在一块儿洗衣裳的几个妇人,趟着水往西边跑。片刻,前方一座小山拦住了去路,望望两头,瞧不见边际,而山林密实,倒是甚好的掩藏之地,卫雁便咬咬牙,沿着山路攀了上去。 这一路逃亡,奔跑已是家常便饭,脚上磨破的地方还疼得钻心,却丝毫没有减缓她前行的速度。只不知这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感要跟随她到什么时候。随时有可能被抓住,随时有可能重新被带回那个看不见光明的牢笼,随时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掉……她一面逃窜,一面喃喃自语:“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一定能逃出去,凭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我?凭什么我的命运要受他人支配?我不信命,我不信命!我要好好活着……我不要死……” 山路难行,狂奔一路,渐渐体力难支,双腿酸软得已然站立不住。她两脚打颤,突然膝盖一弯,跪倒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痛袭来,额角浮上一层细汗。而身后的渐渐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令她胆战心惊,无暇顾及伤处,连忙往侧边草丛之中滚去。 ——不料,那草丛掩盖着的,竟是一面低洼之处,卫雁惊呼一声,骨碌碌地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身子飞速下坠,皮肉摩擦在草皮断枝和石壁上,火灼般疼,可这千钧一发之刻,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她胡乱地蹬着脚,双手抓着草皮,想减缓下坠的速度……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突然横向而来,将她一把揽住。 卫雁惊呼一声,身体斜向倒去,迎面对上一张带着银色鬼头面具的脸。骤然被这样一个人从半空中拦截住,又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可怖的面具,卫雁忍不住张开嘴,尖叫出声——,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已被那人迅速地将口掩住。 一阵脚步声,在头顶的山路上,匆匆掠过。 卫雁呼出一口气,此时方有功夫去打量四周,见自己正处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四周盖着杂草。而里侧,似乎是个山洞。 戴着面具的人将卫雁放在洞口,并不言语。只用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卫雁忍着全身被磨破刮破处的疼痛,想要对那人道一声谢。却见对方抬起食指,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卫雁慌忙掩住了口,耳中接着听闻到数声轻微的响动。她望向上方,暗暗惊疑,难道追兵发现了她? 卫雁急忙回身朝面具人看去,想询问逃脱之法,却诧异地发觉,那人,竟不见了踪影! 岩石上的容身之处,只有数寸,除了两人站立之地,再无躲藏之处,难道那人懂得飞天遁地不成? 抑或,只是她惊惶之下,有所幻觉,那戴有银色面具之人,根本不曾来过……? 就在她心头大乱,不知所措之时,隐隐有些声响,从身后的洞中传来…… “竟有人找到了这里……我……我除了跳下山去,还能逃往何处?”后有追兵,前有悬崖,一前一后,皆是死路!卫雁绝望之下,悲从中来,“天注定要亡我!我却对不起过谁?伤害过谁?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着,仰望着头顶上的无垠天际,云卷云舒,晴好艳阳,那么美,那么辽阔。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太阳了吧? 身后的细碎声响越来越清晰,卫雁望着脚下被乱枝杂草遮掩的山底,心想,“他们一走近,我就跳下去……我……我……” 可她真的不想死!难道她就必须得死么? 又不甘又愤怒,又恐惧又绝望,这种心情,几乎要将她折磨得疯了去。她闭紧双目,走到了岩石的最边缘处…… “咦……?是你!” 骤然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卫雁诧异地回过头来。 清晨曾在那林海中见过的小妇人,从山洞中钻了出来,她身后,缓缓又爬出一个男子,正是那妇人的猎户丈夫。 提起的心,回落到地。一时惊一时急,这颗心,早已被折腾得再经不起任何刺激。 卫雁防备地走回一步,稍稍远离了那岩石边缘。“你们为何在此?” “那你又为何在这里?官兵抓贼,你跑什么?”小妇人笑嘻嘻地说道,双眼还俏皮地朝卫雁眨了眨。 猎户咳嗽一声,朝小妇人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多言。小妇人却只一努嘴,笑道,“怕什么,当家的,你瞧不出,这姑娘也跟我们一样,是怕官兵的?姑娘,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卫雁从她话中听出一丝弦外之音,咬唇道,“你们……你们根本不是王家庄的猎户!你们……你们是……” “是什么呀?”小妇人嘻嘻笑道,浑不在意地道,“别乱猜,你猜不到的。姑娘,你怎么爬到这里来的?你怎么知道此处有个能躲藏的山洞?难不成,你也会轻功?” “轻功?”卫雁摇摇头,想起那个戴面具的人,不由一头雾水,“我……”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被骗过太多次了,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她默然无语地在原地盘腿坐了下去。暗中打量着四周地形。一块不容卧倒的小小岩石,一个窄而黑暗的山洞,上下均无通行之路,她该如何离开这里? 而此时那猎户已从山洞中跳了出来,与小妇人紧紧握着手立在一起。窄小的岩石顿时变得拥挤起来。猎户从背上的背篓里取出一根绳索,系在小妇人腰上,朝她点了点头,就作势欲跳起。小妇人连忙拍拍他的手臂,朝着卫雁道,“姑娘,先让我当家的送你下山去?” 卫雁迟疑了…… 若要拒绝,她困在此处,只有一死。却又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两个来历不明之人…… 小妇人二话不说,解开腰间绳索,绕在卫雁手腕上,“大家都是女人,我瞧你不像坏人,不想看着你死。你跟我们下山,我当家的会功夫,必定能助你走出王家庄去。” “可是……” “别可是了,当家的,你先带她去!” 猎户点一点头,纵身一跳!绳索牵着卫雁手腕,令她陡然向下坠去。这下坠的速度,可比适才从山坡上滚落的速度,要快得多! 耳旁只听得到呼呼风响,树枝乱叶呼啦啦地往脸上刮来…… 一种死亡的恐惧,瞬间将她全部的意志摄去!心脏在一瞬间,狂跳得几乎裂开胸口。而口鼻中不住灌入的风,堵住了她未曾来得及发出的呼喊……(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章 孩子 想象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发生,手腕上的绳子在半空中缠绕到一棵高耸的树上,骤然减缓了下坠之速,接着脚尖就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卫雁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却见那猎户已经踩着树枝和石壁,一跳一跃地再次攀上了那块位于半山腰处的岩石。 不一会儿,猎户跟小妇人双双跃了下来,小妇人眉开眼笑,一点也不似方才卫雁被带落下来时般恐惧不安,双手挂在猎户脖子上,朝卫雁笑道:“姑娘,咱们走吧!有我当家的在,你且放心,官兵抓不住你。” 卫雁正色道:“多谢两位相助,我还要赶路,不如就此分道而行……” 小妇人笑道:“你瞒不过我。我这双眼睛,看人毒着呢!你虽然在脸上抹了泥,但我瞧得出,你长得很好看。别急着否认,我还瞧得出,你身无分文,更不认得路。晚上你准备在哪投宿?回前面镇上,还是去下一个村落?你身上有干粮么?能坚持到晚上么?你身上那么多处伤,不用处理么?落下疤痕你无所谓么?……” 小妇人一连串的问话,把卫雁驳得哑口无言。她外出的经验实在不多,孤身一人,也的确是十分怕的,只是……在经过昨夜一事后,她还能信人么? “嘘!”那一直默不作声的猎户突然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朝两女招招手,低声道,“山下有官兵,跟着我走……” 卫雁疑惑地四下望了望,只见山石空寂,哪里有旁的人影? 小妇人拉了她一把,“快走,我当家的常年捕猎,十里内外的声音你听不见,他能听见。” 三人一路躬身在草丛树木间穿梭,远远瞧见村口处站满了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十来个穿着铁甲的官兵。 那种装束,卫雁曾经见过。那是郑静明的人! 她的感觉没有错,果然,所谓的“官兵”,是冲着她来的!是郑家的人来抓她了! 从村口走出去,是不可能了。卫雁无助地望了望身旁的小妇人,见那小妇人嘻嘻一笑,指了指前面沉默不语的猎户。卫雁知道如今只有靠此人方能脱困,因此也不再说要分头离去的话,只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猎户探了探地形,朝着身后的方向一指,三人重新回到了山脚下。 猎户道:“村头村尾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一个人,也不是那些个官兵的对手。再说,露了行迹,对你,对我们,都没好处。如今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从这仙女山攀过去,再走水路离开王家庄。官兵搜山的人数不多,就是遇上了,他们下面的人也来不及上来支援,我有七成把握可以越过去。” 小妇人拍手笑道:“我当家的说有七成把握,那必然就是十成十的机会能度过去!走走,咱们上山去!” 卫雁点点头,心想,“只有搏一搏了。” 三人重新上山,不敢走寻常来访山的人惯走的山路,取了一条不算陡峭的山道。卫雁攀爬得十分艰难,指尖上已全是血污,指甲都折断了,手指肿得不像话,脚上也是针扎似的疼。小妇人却是轻轻巧巧地蹬石攀缘,不时还回过身来拉卫雁一把。而那猎户,却早已几个起跃,不见了踪迹。 两个女子终于攀到了山顶,只见那猎户坐在一块方形大石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的短刀。而他的脚下,躺着五六个浑身是血的铁甲士兵。无声无息地,他竟已将这些搜山之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卫雁不由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样的身手,绝非寻常之人,自己如今与之有了瓜葛,真不是是福是祸。 那些正汩汩流出鲜血,尚未冷却的尸体,亦令她恐惧和难受至极。胃中翻滚着,不住地泛着酸气,她捂着嘴巴,忍不住干呕起来。 小妇人连忙为她拍着背,递上一只水囊,“你没见过死人么?反应这么大?” 卫雁推开水囊,摇了摇头。 猎户见她不再呕吐,这才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 下山之路异常平顺。 猎户在山顶方才他坐过的大石上绑了绳索,然后将卫雁和小妇人一个一个带了下来。 这边山下,却是一条颇宽阔的河流,水深至胸口,卫雁紧紧抓着连接着山石的绳索,不敢放手。 她是大家闺秀,何曾有过入水游玩的机会呢?她不会水,不敢前行。 小妇人跟猎户两人已游得颇远了,回过头来,瞧见卫雁紧紧抓着绳索,在水中浮浮沉沉,猎户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游回她身旁,一把夺去她手中的绳索,扯着她的手臂,就没入水中…… 卫雁剧烈地咳嗽着,想吐出腹中被灌满的、那混着黄沙的河水。她吐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地伏在岸边。小妇人坐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姑娘,你这样娇弱的身子,又不会爬山,又不懂游水,你为何要独自出来?你究竟要去何处?” 卫雁摇了摇头,疲倦得连眼睛都不想睁,“你不要问,我……我不能说。” “哼!”小妇人不高兴地冷笑道,“我当家的已经救了你两次,你还不与我们说实话。算了,现在官兵追不上你了,你爱去哪里,随你吧!不过我可告诉你,如果你沿着大路走,到了下一个村落,你还是要被那些官兵抓到的!想彻底逃脱,只有横穿林海,直取西南方向的郭镇。” “横穿林海?”卫雁闻言,一骨碌坐了起来,“你是说,早上我与你相遇之时,所处的那片林海?” 那里,有狼群啊!凭她,如何穿越过去? 那边的猎户已是探完了周边环境,走了过来,“四周没有官兵。走吧,进林子!” 小妇人朝卫雁摆了摆手:“姑娘,一场相遇,也是缘分。我叫阿桑。后会有期!” 卫雁站起身,衣服上还滴滴答答地流淌着水珠,“我……我可否与你们同行?” 反正,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还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呢? 小妇人笑道:“那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哦。我当家的再厉害,护得住我,未必护得住你!” 卫雁抬眼瞧了瞧那不发一语的猎户,高高大大的魁梧身形立在小妇人身前,遮住了前方一大片风景。她点点头,“是,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就算我在林海之中丧命,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小妇人笑着挽住她的手,“快先别说了,咱们先去林中,想办法把衣服弄干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卫雁才恍然知觉,自己此时衣衫尽湿,上下曲线毕露,端的是狼狈非常。 小妇人挽着她的手,快步朝着林中跑去。 猎户顿下脚步,落后一大段距离,倚着一棵老树,闭目打起盹来。 小妇人生了一堆火,捡了些树枝将脱下的外袍架在火上烘烤。 卫雁瞧她熟练麻利一气呵成的动作,不由羡慕道,“你真是能干。跟你比起来,我简直可称得上是个废人。” 小妇人抬眼一笑,“这有什么?都是我当家的教我的。我当家的会的本事,那才多呢!” 说着,她从那浸透过水的背篓里,取了一个油布包出来,朝卫雁道:“你饿不饿?我这有些吃的。” 接过打开一瞧,见是一大块风干的肉脯,吃力地撕下一小块凑到唇边,一股腥膻气袭来,卫雁忍不住再次干呕起来。 小妇人狐疑地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有了?” 卫雁疑惑道:“有什么?” 小妇人指了指她的肚子:“孩子啊!这一路,我见你呕吐了好些回了。” “你说什么……” 卫雁脸色倏忽一白,骤然想起,郑泽明曾向李太医问过的那些话。 难道,她……她真的怀了孩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自尽 “你不会,自己还不知道吧?”小妇人道,“你方才在山顶受过伤,还落了水,会不会……伤到你腹中的孩子?” 卫雁抬起眼,满面的震惊无措来不及遮掩。昔日屈辱的记忆重新浮现心头。她怎么能承受,这样不堪的结果? 猎户徐徐向林中走来,骤然对上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是那河水化去了她面上的伪装。之前不曾细看,此时方发觉,那个笨拙得令他感到厌烦的女人,竟是如此难得的美人。 但他并未再去瞧她第二眼,他将目光移向小妇人,说道:“此处距王家庄太近,还须走远些,才好歇息。” 小妇人闻言,起身将烤得半干的衣物递给卫雁,灭了火堆,挽着猎户的手小声道,“当家的,她有孕在身,你待会儿,给她弄点好吃的吧,我瞧着她怪可怜的。” 猎户又朝卫雁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三人走到了树林深处,因着枝叶遮蔽,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卫雁忆起昨晚的遭遇,不由寒毛竖起,盯着四周,生怕又再遭遇狼群。 再回过头来,身旁却只剩了小妇人一个,那猎户,已不知去往何处了。 卫雁唤道:“阿桑,你……你懂医么?” 小妇人摇摇头,“不懂,不过包扎伤口我是极熟练的,我背篓里也有伤药,趁着我当家的不在,我替你……” “不是的,不是这个……”卫雁硬着头皮说道,“你说,我是真的有……有了么?我……” “这我怎么会知道?”小妇人有些哭笑不得,“我只听说,有孕的妇人总是呕吐不止,好像……好像还很虚弱,我瞧着你,似乎如此,所以才那般猜测。可我想不到,你真的……啧啧,原来你已经成亲了?” 卫雁别过头,抿住嘴角处的一抹苦涩,“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它弄掉么?” 小妇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可是孩子的亲娘!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没有成亲,是你跟你情郎偷偷有了这个孩子?你是怕被家人知道,所以,……” 小妇人大胆猜测着,却又自行否定起来,“不对啊,你逃离在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你快跟我说实话吧!你到底为什么躲避官兵,又为什么孤身上路?你到底要去哪儿?” 卫雁低垂着头,无边的哀伤笼罩着她,“阿桑,请你不要再问了。我要去阳城,找回亲人。前事不堪回首,至于其他的,我不想说,也说不出口……” “你要去阳城?”小妇人道,“那里才刚经历过战乱,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去那里,不是找死么?你知不知道,那些乱党,盘踞在阳城四周,虽不敢大举进肆,却杀了不少良民。” 卫雁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去阳城,难道又有活路么?” 小妇人沉重地叹了口气,扶着卫雁肩膀,低声劝道,“你别多想,人总是要遇到各种难过的坎儿,曾经,我也以为,自己无路可退,只有死路一条。直到遇到我当家的,我才庆幸,当时自己没有轻易地死掉。要不然,我哪里会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那么美好呢?” 说着,小妇人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小声问道,“哎,你说,我当家的,是不是极俊俏?” 那猎户面色黢黑,胡茬满面,又壮硕如熊,哪里称得上“俊俏”?“俊俏”这样的词,该用在徐郎身上才是…… 卫雁心内陡然一窒,徐郎……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念徐郎…… 人在经历过太多悲伤过后,往往会产生一种颓废堕落的消极情绪。卫雁如今就是这种状态,大约世上最惨的事都已经在她身上轮番上演过。父母故去,家破人亡,被人污蔑,受人侮辱……如今,更有了这腹中孽胎……这世上还有什么更悲惨的事么? 猎户抓着一只山鸡回来时,卫雁正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树下发呆。她双目无神,脸色青白,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小妇人忙前忙后地点火挖灶,不停地向卫雁夸赞,自家男人是做野味的一把好手。 猎户的手艺果然极好,没有旁的酱料,就只用了一点从油布包里取出来的盐巴,就把那只山鸡变成了上好的美味。 卫雁接过小妇人递过来的鸡腿,颇没形象地吃了。也许因为白日里经历过太多凶险,靠在树上没一会儿,卫雁就睡着了。 小妇人跟猎户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一阵,倚在猎户腿上,也睡了。 这晚的林海,格外的宁静。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并不足以打扰好梦之人的酣眠。 卫雁睁开眼,轻轻爬起身来,朝着林海深处走去。 昨晚,她恐惧着狼群,恐惧着孤寂,恐惧着死亡。今天,她却什么都不怕了。 与其一辈子屈辱地活着,面对着那个不应该来到世上的孩子,还不如,她就此死了…… 她将腰间的衣带解下来,挂在树枝上。摸出那只埙,本想再吹一曲子衿,可想到不远处沉睡着的那对夫妇,她只得将埙又放下了…… 就这样吧。短暂而不幸的一生。如果世间真有轮回,她希望,自己来生不要再做女人。来生,希望不再被容颜所累,洒脱自在地,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至于徐郎,她已不敢去期待,能与他相遇于来生…… 她将衣带系好,将纤细优美的脖颈套了进去。 这是她第三次寻死。希望这次,能够真正得到解脱…… “你在干什么?” 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地死去……可恼可恨的多事之人! 卫雁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睁开眼,望见前面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今天那样的境况,你都活了下来。究竟还有什么事,值得你去死?” 卫雁不答,转头便走。 猎户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我不愿多管你的嫌事,只是,阿桑关心你,我不想她明天一早醒来,看到你的尸体,伤心难过!” 卫雁甩开他的手臂,低声冷笑道,“无须费心,我这便走得远远的。” 猎户却转手就去按住她手腕,斩钉截铁地说道,“傻瓜,你根本没有怀孕!”(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卫雁陡然睁大了眼睛,羞愤不已地道,“何须你多管嫌事?我……我有没有……关你什么事?” 猎户抱着臂膀,不再阻止她,只淡淡道,“你经历过许多艰难之后,突然寻死,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件事。我妻子不懂医,随口一说,你便疑心她说的话是真的。可我适才按住你的脉门,发现你根本不是喜脉!这样,你还要寻死么?”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你懂医?”卫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希冀。她何尝想死?只是羞愤太过,耻辱难当,唯有一死,方能让她解脱。 “不,如果你真的懂医,适才阿桑为何没有说起?你骗我!你骗我!” 猎户道:“信不信由你。我略懂医术,只是不甚精通,不想阿桑笑我,才没向她提过。你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之前你没察觉到,怎地却被人稍一提醒,就疑神疑鬼?你不信我,明天一早,赶到郭镇,寻个大夫一问便知。何必白白在这林海中,把自己的血肉喂了狼?” 猎户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卫雁一个,踌躇不已。 她自幼没了娘亲,身边又没又乳娘相伴,与旁的嬷嬷都不亲近,因此那些妇人私事,从没人教导过她。她并不知怀孕之人该有什么反应,她在郑府之时,吃不饱睡不好,还做了许多粗活。逃亡在外,又几番置身险境,受了许多伤。按说,胎儿前三个月极是脆弱,自己这般折腾,都没能……落胎? 难道,真如猎户所言,她根本不曾有孕? 再次被从林海中唤醒,睁开双眼瞧见的,仍是昨日之人。小妇人笑盈盈地道,“走吧,咱们上路!” 卫雁并不多言,迅速地起身,跟随他们的脚步,向着林海另一侧走去。一路上,瞧见几只狼的尸体,卫雁不由咋舌,看向那沉默的猎户。 昨夜她放下心事,到后来睡得极沉。竟不知何时,群狼又至。更不知,这猎户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将这群饿狼斩杀! 猎户脸上的表情云淡风清,任小妇人挽着他的手臂娇声笑着跟他说些毫无意义的悄悄话,不时用简短的“嗯”、“啊”,“是么”之类的话语回应她两句。偶然用眼风扫到身后垂头不语的女子,他暗暗叹息:颜色是好,却未免太懦弱了……就像,就像那人一样…… 三人走出林海,已是傍晚时分。猎户先探了地形,说是郭镇在前方数里之远,三人加紧步伐,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入郭镇。 郭镇是个大镇,虽已入夜,路面上却仍有些小商贩的影子,阿桑盯着那卖红豆粥的摊子直流口水。猎户无奈地笑道,“我去买两碗来吧。你们去巷子里等着,不要乱走。” 阿桑笑嘻嘻道:“真的么?太好了。” 回身拉着卫雁转入巷子里,却不住地探头去瞧猎户买红豆粥…… 卫雁幽然道:“他待你真好。” 阿桑笑道:“那是当然!别看他装得一本正经的,嘴里还死不承认心悦我,其实这家伙心里不知怎么惦记我呢!” “你们是夫妻,他自然是心悦你,惦念你……”卫雁的声音低低的,对阿桑颇为羡慕。 不待阿桑回话,那猎户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两只碗,向二女递过去,然后就立在巷口抱着手臂,门神般把她们挡在自己身后。 阿桑笑眯眯地捧着碗,对卫雁道:“我最喜欢这种热乎乎的甜食。你快尝尝。” 对卫雁来说,一碗加了糖的红豆粥,在从前的尚书府,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直到了解了饥饿的滋味,才明白一粥一饭有多么可贵。她靠在墙上,与阿桑对视一笑,两人风卷残云般将碗内热粥吃得精光。然后各自捧着空碗,哈哈大笑起来。 猎户回过头来,收了碗送回摊档,对阿桑道:“今晚在镇上歇一晚。明天天亮前赶路。” 阿桑笑道:“太好了!当家的,我要跟你睡一间房!” 猎户沉着脸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睡什么房?前面十里处有个荒废的旧宅,咱们去那里将就一夜!” 阿桑撇撇嘴,不言语了。 猎户忽然回过头来,朝卫雁道,“对面巷口有个药铺,你把脸挡一挡。” 卫雁心中一沉,点点头。背转过身,将脸抹得脏兮兮的,随着猎户走到那药铺门口。 阿桑瞧着卫雁神色凝重地走了进去,不由疑惑道,“当家的,你叫她进药铺做什么?” 猎户没有言语。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轻瞥着里头。 卫雁伸出手腕,递给一个年长的郎中,低声答了几句问话,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看不清她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朝猎户深深一揖,却什么都没说。 阿桑瞧不得这二人打得哑谜,不由气鼓鼓地道:“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你……哎,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还不肯告诉我?” 卫雁微微一笑:“我叫阿雁。” 阿桑听了,却并不高兴,“你休要骗我,哪有人姓阿?” “你不就是么?”卫雁笑着回道。却见那猎户轻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卫雁还没明白过来猎户之意,就听阿桑颇伤感地道:“不是我要姓阿。我没有姓……因为我没有爹娘……” 卫雁连忙歉然道,“对不起,我……我失言了……” 阿桑抬起脸,灿然一笑,“不打紧!我随我当家的姓,岂不更好?” 猎户板起面孔,不再理会她二人言语,大步朝前面走去。 阿桑促狭地笑道:“瞧瞧,我当家的多羞涩,不好意思了呢!别看他比寻常人高大,又皮糙肉厚的,其实可容易害羞了呢!” 一路有阿桑相伴,卫雁的逃亡之路,倒不再寂寞。而猎户其人,又总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隐隐想着,也许是上天怜悯,未将她全部的路堵死,给她留了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来到那被郭镇人称为“凶宅”的残破宅院,推开结满蛛丝的木门,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阿桑打了个哆嗦,“当家的,这里真的闹鬼么?” 猎户一面拨开头顶垂下的破烂门帘,一面说道,“你连林海都穿过了,还怕什么凶宅?” 阿桑道:“那可不一样!林海能有什么?豺狼虎豹,都是活的东西。鬼可不一样!用刀剑火把,根本伤不了鬼!当家的,咱们非要住在这里么?我宁愿去后巷跟乞丐一起挤墙根儿!” 猎户一脚踢开面前的破门,指着里头道,“这里还算干净,你们俩睡在这儿。我就在门外,放心!” 阿桑扯着猎户的衣角不放,“当家的,别走,你在里面陪着我们吧!” 猎户朝卫雁瞧了一眼,叹道:“阿桑,别闹。” 卫雁心中有些歉然,似乎因着多了自己这么一个累赘,才叫他夫妻二人多有不便,“壮士请留步,如果旁边还有别的房间,我……我去那边吧。” 阿桑连忙将卫雁拉住,笑道:“你别走,我开玩笑的。你陪着我,咱俩说悄悄话儿,不理这臭男人!哼!” 两人并头在一张旧榻上卧着,说了半晌闲话,终是昏昏睡去。到得夜半,卫雁被一双冷冰冰的大手推醒,一睁眼,正对上一张可怖的银色鬼面,吓得她几乎晕去。面前的“鬼”迅速地掩住她嘴巴,阻止她尖叫出声。 而此时窗外,却隐隐传来一阵凄凉的哭声……(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三章 落网 鬼面人走到门旁,朝外头只一挥手,那哭声立即便没了声息。卫雁镇定下来,忆起这鬼面人似乎正是昨日在半空中救助过她的那人,心中的惊惧,就少了几分。她走向那人,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鬼面人不答,只道,“你跟我来。” 不等卫雁答允,手臂便被托起,接着只觉身体一轻,已是随着那鬼面人来到屋檐之上。 从上方向下眺望,将院中四周情景,瞧得清清楚楚。并不宽阔的宅院中,竟隐有不少人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 这些人为何要扮鬼?为何要吓得人不敢走进这座旧宅? 突然,卫雁又想起了阿桑夫妇。他们去了何处?为何房中只留下了自己一个?难不成,是这鬼面人对他们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卫雁不由一惊,想要出言相问,却见鬼面人正朝她看来,并以手,指了指下方。 卫雁俯下身来,朝下方一瞧。 ——一间堆满干草木块的柴房里,阿桑和猎户坐在其中。阿桑刻意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说,她究竟是什么人?怀着身孕,一个人赶去阳城,又是那样的容貌,不会是,什么大人物的妻妾吧?” “她没有怀孕。”猎户并不抬眼,低声道,“这女人,怕是不简单。阿桑,你也许,给咱们招来了大麻烦。” “什么?没怀孕啊?亏得我还一路小心翼翼的,刻意放缓步伐,生怕她跟不上……哎?不对!你怎么知道她没怀孕?” 猎户皱眉道:“你这傻丫头,都在想些什么?我说她可能是个大麻烦,你听到没有?” “那是为何?”阿桑不解地道,“我试探过的,她不会武功,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物件。一个娇滴滴的穷姑娘,能带来什么麻烦?” 猎户道:“你忘了,我们是在哪里遇上的她!” “在林海啊,咱们去探路的时候……啊!”阿桑恍然大悟,“是呀,她一个姑娘家,在林海独自睡了一晚,连篝火都没烧,竟没有被狼群吃掉!这……不会是因她运气好吧?” “嗯,你还不算太笨。你再想,第二次相遇,是在何处?” “第二次……在半山腰的石洞口……”阿桑说到这里,面色变得郑重起来,“那里绝非寻常人可以攀缘而上的,她……她竟出现在那里……难道,她本身武艺极高,却假装不会武功瞒着我们?” “你再想,我们重回林海,一夜未曾听闻狼嚎之声,却在第二日清早,发现了死去的狼尸。十数条狼,无声无息地杀了个干净,我自问,没那个本事!” 猎户之言,令阿桑惊得张大了嘴巴,“不……不是你杀掉的那些狼?” 而屋顶上的卫雁,更是惊得变了神色。不是猎户斩杀了狼群,会是谁?一路之上,总有种被人盯视的感觉,难道,并不是错觉? 猎户道:“那女人,透着古怪。明天一早,你就找个理由,跟她作别。咱们自己有任务在身,不能在她身上浪费太多精力。阿桑,你这爱管闲事,爱招惹人的性格,也该改一改了!” 阿桑此时再也笑不出来,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她不会是朝廷的探子,或是海文王的人吧?” “不好说。她避着的那些兵,是镇国公郑家的人。恐怕,她的确是跟京中势力有些关联的!” 阿桑陷入了沉默之中,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怜悯的那个弱女子,竟然对自己隐藏了那么多秘密。 猎户见已经说动了阿桑,拂拂衣袖站起身来,“别胡思乱想,外头装神扮鬼的那些人,只怕已经按捺不住了。咱们快些回去,叫她醒来发现咱们不在,怕是不好解释。” 阿桑挤出一丝笑意,“不怕,我只说,跟我当家的亲热去了,她还有什么好多心的?” 猎户无奈地摇了摇头:“阿桑,你是个姑娘!不可这么没羞没臊的!” ……阿桑回到房里,见卫雁犹沉沉睡着,不由松了口气。 今夜的“凶宅”之中,却透着一丝古怪。没有“鬼怪”前来骚扰,更未听闻那传说之中的“鬼哭”……守在门前的猎户,不由加深了心中的猜测,——那个叫做“阿雁”的女人,绝非常人! 第二日一早,阿桑便依着昨夜之言,向卫雁道,“阿雁,我与当家的要走往南方避祸。你要去阳城,可在镇上寻个可靠的车夫,叫他送你一段路。我留些银两给你,应该足够你路上花用……” 卫雁不接她递过来的碎银,微笑道:“岂敢收你银钱,你们已帮我许多。我自己会想办法走到阳城去,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三人在旧宅之前作别,卫雁转过身去,心里掠过一丝凄凉之意。本是她防范着旁人,岂不知,旁人亦是防范着她。萍水相逢,谁对谁又有什么真心? 卫雁走到一家小面摊前,背着人群用了一碗面。那劫走她金钗的老汉倒还没坏透,留了几个铜板给她。 又用剩下的两个铜板,换了五个馒头,放在布包里随身带着。鞋尖处破了几处,也顾不上去理会。行了六七里路,疲惫至极,找了个阴凉处歇息,正喝着水,忽听身后传来打斗之声。 回身一瞧,那缠斗中的两方人马,竟都是认得的! 满脸胡茬,身披兽皮,头戴布巾,背着背篓,身形高大的,正是那猎户。 一身浅翠衣裙,眉心有颗红痣的,是阿桑。 而那队包围着他们二人,不断冲上去与他们搏斗的人马,是郑家的部将。 在他们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那穿着淡青色儒衫的白皙男子,不是郑泽明是谁? 一见到郑泽明,卫雁的第一反应就是“快跑”。被这人抓回去,此生焉能重见天日? 可是,他该与阿桑夫妇无怨啊,莫不是,他知晓这二人曾与她同行过?难道是她连累了他们? 想到此,卫雁踌躇起来。她虽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却也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一个高大的影子,已笼罩住她。 愕然回过头去,望见面前马上,那冰冷无情的面容。她掩住嘴唇,在心底暗暗叫了声“糟糕”! 郑静明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立即就有铁甲兵卫,奔过来抓住卫雁。(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四章 懦弱的郑泽明 郑泽明激动地策马而来,“雁妹,你有没有事?你突然失去踪影,我好担心!好在大哥临时出京办事,遇上了我,借了人马给我,前来寻你!” 卫雁一见此人,恨不能生啖其肉,如今行迹败露,还有何心情继续装疯卖傻?她别过头去,恍若未闻未见。 阿桑高声唤道:“阿雁!你跟他们是一路人?” 卫雁苦笑道:“阿桑未免太过看得起我了……我何德何能,如何能攀得上镇国公府?” 此时双方缠斗已休,卫雁抬眸向郑泽明道:“我已落入你手,请放了他们吧。” 郑泽明迟疑地望向郑静明。后者抬了抬手,那些士兵便退后数步,让出一条路来。猎户低声道:“咱们走吧。” 阿桑频频回首,见卫雁挥袖拂开郑泽明欲揽住她腰身的手臂,被那些铁甲士兵挟制着前行,心内不忍,扯住猎户衣袖,哀求道:“她似乎不愿意与他们同行,再救她一回吧!” 猎户黑沉着脸,“阿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咱们是要去做什么的,你不记得了?郑泽明对她的态度,你瞧不见?她分明是镇国公府的人!” “阿兄,你错了!”阿桑低声道,“我虽不知她的身份来历,可我瞧得分明,她对他们有恨!她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猎户未曾停留,阿桑急得跺了跺脚,“阿兄!你去办你的大事吧!我要救她!” 猎户无奈的道:“阿桑,你这是逼我!好,我答应你,我会救她!” 阿桑这才笑了,很快,却又皱眉道:“他们人多,此时回去拼杀,阿兄可有把握?” 猎户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言道:“别急!待我看好时机,才好动手。且那女人,未必需我出手……” 阿桑摇摇头:“也许,是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阿雁未必有什么特殊来历。镇国公府的人,追查到了我们曾与阿雁同行,却并不知晓我们的身份,是咱们自己紧张太过了吧!” 猎户不以为然地说道:“郑静明此人,不会平白无故地离京。他来到此处,必是有大事发生。若不是为那个阿雁,恐怕,就是冲着我而来!” “不会吧?那为何他轻易地放我们离开?” “你的易容之术,总有些用处的。这回他没认得出我,下回,未必就认不出。走吧,咱们先取了那东西,再回郭镇去救你的阿雁!” 阿桑甜甜一笑:“哎!遵命,当家的!” 卫雁被带回郭镇驿馆,在侍女的服侍下,梳妆沐浴,恢复了那艳丽容颜。脚上的伤也被细细包扎过,然后换了衣裙,被带到郑泽明面前。 “雁妹!”郑泽明起身走向她,“你可知我有多么担心你!” “郑公子!”卫雁避开他的触碰,冷声道,“事已至此,何须继续虚情假意?你寻我回去,可是欲纳娶我么?还是,要送我去郑小姐的小厨房,继续做一名任人践踏的奴婢?” 郑泽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雁妹,许多天不见,你就不能,待我温柔些么?我费力寻你,你还是不肯领情么?” 卫雁笑道:“你毁我终生,我反要领你的情?若不是你,我又怎会惹了一身伤病?” “我曾想过要娶你的!我曾想过,即使拼着被祖父责备,被玉钦埋怨,也要把你留在身旁!”郑泽明握了握拳,“当天,你便顺从了我多好!若非你出手伤我,被我祖父得知后大怒,他也不会……干涉我纳娶你的事情……” 卫雁轻蔑一笑:“是么?是因我伤你,他才不准么?即使我愿意跟从,想必,你也只有叫我改名换姓,偷偷藏在后院之中吧?待有一日因我而受到什么威胁,最先选择舍弃掉我的,不会是你祖父,或者旁人,而是你自己!郑公子,事已至此,你是想送我回徐家吧?不……应该说,你是想替徐家,除掉我吧?为了你妹妹,为了你们郑徐两家的世家之谊,你应该没道理再留着我才是!否则,你也不会不辞辛劳,追到这里来。” “雁妹……难道你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吗?我心悦于你,牵挂于你,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为你付出那么多,都捂不暖你的心吗?”郑泽明双眉紧蹙,默然掉下泪来,“我来寻你,只是……只是……我担心你啊……打听到你曾与两个山野之人同行,我多怕他们伤害了你……” “郑公子!”收起棱角,卫雁软下态度,哄劝道,“若你有心,还当玉钦是朋友,你送我去找他吧!不管以后徐家如何待我,我绝不会说出你……你做过的事。你还是玉钦的好朋友,与我……从无瓜葛……好不好?你放我这回,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你放心,我不会……不会让郑小姐不痛快,我找到玉钦,找回妹妹,就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京城!你知道的,我……我没资格跟他在一起了……” 她眼波流转,仰起头,哀怨地望着他,郑泽明对上那双眸子,只觉心中一痛。 “雁妹……来不及了……”他抿着嘴唇,含泪别过头去,“玉钦……玉钦不在阳城了。昨日,我接到飞鸽传书,阳城混入了大量流寇,玉钦的行踪被徐家所知,被强行带回京城了。至于令妹……” “卫姜怎样?”卫雁闻言,紧张得全身僵硬起来,她紧紧的盯着郑泽明的脸,希望他不要说出太过可怕的消息。 郑泽明抬手,用指尖轻轻刮着她的脸庞,叹道,“令妹被流寇所掳……失了踪迹。玉钦他,没能完成你的托付,你会不会怪他?” 卫姜,被流寇所掳…… 卫雁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卫姜……卫姜……” “雁妹!徐家已经知道了,你曾住在我家别院之中的事……我与你脱不开干系了……”郑泽明苦笑着道,“此事,只瞒着玉钦呢。你是回不去京城,也无法向玉钦解释一切了。徐家已经托我大哥,请求……请求他……亲自……看着你断气才……”(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救命 郑泽明低下头来,捧住卫雁的脸,“你这样美,他们怎么舍得……”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顺着那滑腻的肌肤,滴滴滑落。可是她的眼中却干涩无比。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关心,牵挂……这就是你对我的情意!郑泽明,你永远都比不上他!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我痛恨你,痛恨你们每一个将我践踏在脚下,将我视作尘泥的人!即使化作厉鬼,我也会诅咒你,诅咒你们!我所受过的侮辱,痛苦,你们定会加倍感受到。相信我,郑泽明,你会遭到报应的!” 说完,卫雁甩开他的手,冷笑着昂首走向房门。推开门扉,外面立着表情阴郁的镇国公世子郑静明。 卫雁朝他笑道:“世子,是你亲自来取卫雁性命么?真是大材小用了呢。” 郑静明没有答话,他朝着走廊尽头的守卫点了点头,卫雁就被那两个守卫架着手臂,带了下去。 小小的驿馆厢房之中,一个绝美的少女,身穿大红绢纱衣裙,坐在桌案之侧。桌上,摆着一碗颜色深得发黑的汤药。 郑静明倚在门旁,冷声道:“喝掉它。我不想弄脏我的刀。”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他做不到。但遗留这样一个祸水在世间,是他更不愿见到的事。 卫雁端起药碗,一股香甜气味冲鼻而来,不由笑道,“世子真贴心,备下的毒药,竟如此香甜。多谢您,留卫雁一具全尸……” 郑静明冷笑道:“无需对我用什么美人计,我不是徐玉钦,也不是郑泽明,我不吃这套!全尸么?你也不用谢我,待你死了,我自然叫人将你头颅送回京城,交给徐家。” 卫雁脸上依旧带着笑,指尖却不能自控的颤抖着。她望着这碗汤药,绝望的想哭,又恐惧得想逃。可她知道,她逃不掉……就算她此刻跪下来,哭求,说愿意给郑泽明做妾,愿意给郑紫歆当奴婢,郑家也不会放过她了。她一个小小孤女,谁会为她,得罪整个靖国公府? 可惜,到了最后,她都没能见到徐郎,还失去了卫姜的消息…… 她闭上眼睛,端起了药碗,往唇边送去。 郑静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嘴唇,脑海中突然忆起某个熟悉的脸孔,也是这样一张诱人的红唇,饮下一碗同样的毒药……那时的她是什么心情呢? 那时他还年少,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如今面对着另一个即将饮下毒药,死在他眼前的女人,他却已心硬如铁。她的心情,她的想法,与他何干?一瞬之后,她就是个死人了。 突然,“叮”的一声脆响,卫雁手中的药碗,被一颗小小银珠击中,接着,哗啦啦地在手中破碎开来…… 突生骤变,郑静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拔出腰间佩刀,冲到窗前,向那银珠弹来的方向看去。 窗下,却只有熙熙攘攘的行人…… 郑静明知道此事不能再拖,卫雁一个孤女,竟还有人相救,也算她有些笼络人心的本事。他转回头,一挥手关紧了窗扉,望着已经奔逃至门旁的卫雁,冷笑道:“看来,你的猎人朋友来救你了。” 卫雁不答,慌忙地逃出门去。 郑静明并不追赶,他坐在厢房榻上,用指尖摩挲着锋利的刀刃。卫雁此时,却被门外的守卫,给重新推了进来。 卫雁颤声道:“郑静明,毒药已经没有了,你要用你那把御赐的佩刀,将我斩杀么?皇上赐你杀敌所用之器,用来杀死一个弱质女流,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呢!” 并不理会她话语之中的讥讽之意,郑静明站起身来,低笑道:“激将法,对我也没用。卫氏,你难逃一死。若我是你,我宁愿自戕。你不会想知道我杀人的手段的。” 他抱着手臂,倚靠在窗边,眉目间已全是不耐,她知道自己所余时间不多。如果刚才打破药碗的真是猎户和阿桑,以他们之力,又如何斗得过郑静明跟他的那些士兵?忽然,灵台一闪,她想到了那个鬼面人。 她大声呼道:“鬼面人!鬼面人!你在吗?请你救我!” 郑静明低低地笑了,好像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你是不是吓傻了?乱嚷什么?你以为如今,还有人能在我手底下救你出去?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不肯死,只有我送你上路了!” 他将刀收进刀鞘,拍了拍手掌,在她愕然的目光中,陡然上前,扼向她的脖子。 手指堪堪挨到她的肌肤,就觉眼前一花,一个灰色人影一闪,她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那人影靠去。 郑静明心中一震,以他功力,竟没能发觉,身旁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 而待他回过头去,只见窗扉大开,屋中,只剩余他一个。 身形如鬼魅,快得令他这个大内排名前三的武将,都看不真切。他竟不知,那人相貌如何身形如何,又是用何招式,劫走了卫雁! 卫雁口中所唤的“鬼面人”,就是他么? 郑静明收回手,见自己虎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无形之间,他竟被敌所伤,且毫无招架还手机会!若那人有心取他性命,他焉有命在? 卫雁究竟在何处,识得了这样的高手?难道卫东康尚有余党在生,暗中保护着卫雁? 郑静明尚未想明白这一节,就听闻门外传来守卫局促不安的禀告声,“启禀……启禀大人,三公子,被人,被人劫走了。” “砰”! 只听一声巨响,面沉如水的郑静明拍开门板,走了出来,他周身的煞气,令门外本就战战兢兢的守卫更是浑身一抖。 “三公子好好的在房里,有你们守着,竟还让人给劫了?”郑静明冷哼一声,“要你们何用?” 此时,那灰色人影带给他的耻辱,全化作了怒意,发泄在守卫身上。 守卫低声道:“是属下们无能。三公子他,他说房内气闷,硬是要出去闲逛,属下们不敢阻拦,大人这边又告知不准打扰,因此,因此未及禀告大人……”守卫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郑静明表情,硬着头皮继续道,“劫匪送来了一封信……” 郑静明夺过信封,打开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放了阿雁,我就放你蠢猪弟弟……” 郑静明面皮抖了一抖,压抑住冲口欲出的咒骂,阴沉沉地道,“不去理他!点足人马,先取阳城!” 守卫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管三公子了么?” 那身穿银甲的郑静明,却已大步走出甚远了。守卫不由暗暗为三公子捏了把汗,不听这位爷的话,非要出去胡闹,这不,自己吃苦果子了吧?这位爷根本没人性啊,连堂兄弟的性命,也没看在眼里啊!(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绑架 郑静明连夜带着人马离城而去,却是苦了郑泽明。 常福跟在郑泽明身边,自然也被绑了去,此刻正坐在一堆干柴上苦着脸抱怨:“公子爷,小的劝您别随意乱走,咱们世子还在气头上呢,您偏不听。如今被人抓到这里,饿着肚子,受着气,您说何苦?只盼世子爷早早派人来接咱们回去。” 他说这话,虽是埋怨语气,但话中并无惧意,想是对郑静明极有信心,相信只要郑静明发觉了自己跟主子失踪一事,就会立刻追来营救。至于那绑匪,他更是没看在眼里。一个山野村妇,何足惧哉? 他不时流露出的蔑视之意,令阿桑心头火起,气得不行,“两只小乌龟!给我把嘴闭上!一个时辰之内,我瞧不见阿雁来此,我就给你俩放点血,当水喂给你们自己喝!” 郑泽明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没将阿桑的话放在心上。卫雁此时,只怕已身首异处,死于驿馆之中了吧?过后,兄长会将厢房伪造成凶案现场,引官府之人来瞧那具无头女尸,再慢慢透露卫雁的身份,坐成她是被贪花又贪财的贼人“劫杀”的“事实”。兄长则暗中派人,将首级送回京城,赶在徐玉钦到达之前,交给徐家,了断这件事。卫雁此人,自此从世上消失无踪,不会再被任何人提起。 只可惜,那绝色容颜,冰肌玉骨……再也不能拥在怀中了…… 想到此处,郑泽明伤感地落下泪来。他再也见不到他的雁妹了! 阿桑见自己的恐吓未曾吓住两个“肉票”,不由气得脸色发青,她伸脚在两人身上踢了数脚,骂道,“姑奶奶说话,你们听不到么?你们的死期到了,知不知道?” 郑泽明缩了缩脚,并不说话。那常福却是哀哀叫个不停,一时大声咒骂阿桑是蛮不讲理的母老虎,一时哀怨自己的命苦竟落入女强人手中。 阿桑见二人全无惧意,自己心里也虚了,难道这些人还有什么后招不成? 这时,三人所处柴房的门扉轻响。一个童声传来,“鄙人受家主之命,特送信于夫人。” 阿桑吁了口气,心想,还好那个镇国公世子没抛下他弟弟不管。朝二人打了个嘘声的手势,手中攥着刀,走过去将门打开一条小缝。那常福大叫道:“长生,送什么信啊,我跟三爷在这呐,快救我们!” 阿桑开了门,见外头立着一个童子,正是郑静明身边跑腿的小厮长生。 他递上信笺,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小人信已送到,夫人请便。告辞!” 常福和郑泽明听闻他要走,不免有些慌神,郑泽明迟疑道,“长生,我在这里。大哥何在?” 知晓他被人劫掳,以大哥的个性,该是直接带兵杀过来才是,为何会多此一举派长生来送什么信? 长生却道:“三爷,小人受命送信至此,其余一概不知。”阿桑狐疑地拆开信封,瞧了一眼,脸上一红,指着长生道,“信上说的什么?” 长生心想,原来这妇人不识字,面上不露半丝不敬之意,恭谨地道:“我家主人的意思是,他有要事在身,不便前来亲自会见夫人您。感谢您盛情招待我家三公子,只是夫人所求之人,已不在了。还请夫人勿要太过客气,招呼我家三公子数日,便放他回去吧!” 长生话音一落,不仅是阿桑,就连郑泽明亦吃了一惊。 阿桑瞠目道:“什……什么?他……他……他已经杀了阿雁?” 郑泽明想的却是,“大哥不来救我,难道是出了什么乱子需他去处理?” 长生再不答话,行了一礼,朝外走去。 阿桑眼中滚滚落下泪来,“阿雁……阿雁……我没能救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郑泽明凄然道:“你与卫小姐认识不久,却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我真是羡慕……我待她那般好,她却从未给过我好脸色……” 阿桑怒道:“呸!你算什么东西?你也能与我相比?我与阿雁一同睡过狼窝,跳过山崖,你算什么?是你那个该死的大哥害死了她,我要杀了你,替她报仇!” 见阿桑泪流满面,目露凶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郑泽明心中一凛,此时方感到有些惧怕,“你……你别乱来,不是我杀死她的,你没道理,杀我为她报仇啊!” 常福亦嚷道:“不错,我家三爷,待卫小姐极好的!卫小姐……卫小姐是我家三爷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伤害她呢?你别乱来,别乱来啊!” “阿桑!” 门口处,不知何时,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一声轻唤,令阿桑浑身一震,含泪回过头去。 “你为何私自行动?为何不肯听我的话?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你值得么?” “阿兄!”阿桑苦涩地唤道,“为何你不肯早些去救她?她死了!她死了!她真的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她被他们害死了!” 猎户大步走进来,一把按住阿桑的肩膀,“冷静!听我说!她是生是死,与你无关!郑静明领兵去了阳城,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我不管,我要杀了这个姓郑的!”阿桑叫嚷着。猎户反手将她一带,不顾她如何叫喊挣扎,强行拖出门去。听闻一声巨响,柴房的门被“砰”地一声从外头关上。郑泽明和常福二人喊道,“喂,别走,先别走啊,先给我们解开绳子,喂!” 回应他们的,却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常福蓦地脸色一变,失声叫道,“不会吧?” 郑泽明道:“什么不会?咱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常福结结巴巴地道:“爷,您没听到什么声音么?咱们……咱们现在何处,您知道么?” 郑泽明摇摇头,“那女人在后巷打晕了咱们,用推车将咱们推到这里来,我哪里有机会去辨认这是何处?” “爷,进入郭镇之时,您听人说过贺家‘凶宅’么?” “听过啊,不就是一户姓贺的人家,一家十几口全莫名其妙地死在……”郑泽明陡然明白过来,立时吓得脸色发青,“你的意思是,这里……这里是……?” 常福闭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爷,您听到外头的鬼哭了么?小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最多,最多,赌钱的时候,出几把千,还……偷偷摸过、秋叶的小手……,却……却要死在这些冤鬼手里,小人……真是……好冤枉啊……”(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圣主 阿桑和猎户同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在夜色之中飞驰。 阿桑一路默默哭泣着,任由猎户如何劝慰,就是不肯止住眼泪。 猎户低声一叹,只得由着她闹脾气。夹紧马腹,催着马儿加速急行。 不一会儿,两人已出了城,远远望见前方原野上,几点微弱得几乎瞧不见的火光。 那火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阿桑抹去泪水,跳下马,默默退后数步。 那小小的火光灭去,月色之下,只见大队身穿闪亮银甲的士兵,凑近马前,恭敬地朝猎户行礼。 猎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吾闻郑静明已从此道直取阳城,汝等可曾露了行迹?” 一名士兵上前道:“大帅放心!郑静明并未发现属下们行迹!斥候跟随数里,已打探到,取道阳城只是掩饰,于前方小方山处,郑静明改道而行,似欲直入汝南。” 猎户捻着拇指和食指,思索道,“郑静明突然离京,取道阳城,适逢阳城刚刚遭受流寇洗劫,名义上,自是前来镇压流寇,稳定阳城大局。而实际上,却又改道而行,绕过阳城,直入汝南,……看来,是那个老东西不行了,开始为他儿子铺路啊……” 想到此,猎户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甚好,不趁乱狠捞他一把,岂对得起吾跟兄弟们这些日子的辛劳?” 猎户在前,纵马而弛。他的身后,不断的聚拢着越来越多身穿软甲的士兵。阿桑不知何时骑上了一匹枣红色小马,遥遥跟在大队之后,她已经望不见猎户远去的身影。擦干泪痕,她轻轻一叹,然后昂起头,大喝道“驾!”胯下红马,犹如离弦之箭,踏起四蹄,快速地冲了出去。 此时,小方山顶,卫雁迎风而立。山下亮起密密麻麻的火光,看得出是大队人马持火把夜行,将暗淡的天色照得透亮。可山下的那些人马,那些火把,映在她眼中,却并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鬼面人沉默地立在她身侧,耐心地等她消化并理解自己方才所说的内容。 “主人?”卫雁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 “没错,就是主人!”鬼面人点头,“信物,只在历代地宫圣主之手。” “可我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卫雁觉得自己脑中乱作一团,完全不能理解鬼面人所说的话。 “地宫无主之乱,已有二十四年……”鬼面人道,“上届圣主突然失踪,二十四年杳无音信,没人知道信物流落何方。左右护法把持宫内大权,日渐生了妄念,只因没有信物在手,无法服众,这才勉强保住地宫未曾易主。” “你说的左右护法……,统领地宫二十多年,都不能服众,而如今,你只凭这个信物,就认我为主,会否太过轻率了呢?” “此物可曾被旁人吹奏或触碰过?”鬼面人道。 “这个……”卫雁摇摇头,“这倒不曾,毕竟,是口中吹奏之物,除了母亲与我,未曾交与旁人吹奏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母亲一生,过得极不快活,若她有此势力,又怎会甘心枉死内宅?” “令堂不曾统领地宫,只怕她亦如你一般,不知自己圣主身份。此物除圣主外,无人能够奏出曲乐。吹奏之法,均由历代圣主亲传。你若不信,日后寻个机会,找个懂得曲乐之人,试试便知。你再瞧瞧信物底部之纹案。” 卫雁抬起手,掌中握着的,赫然是那枚古朴陈旧的陶埙,底部刻着并不起眼的鸟雀纹样。 “主人请看。”鬼面人翻起袖口,露出手臂上与埙底如出一辙的图样来。“属下臂上烙印,正出于此埙。” 卫雁摩挲着埙底的纹样,有些不知所措。那个什么地宫,自己从未听闻过,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地宫之主!鬼面人这样有本事的绝世高手,竟成了自己的属下! 命运向来喜欢与她开玩笑,一时让她被父亲送给太子为妾,一时让她嫁与心上人徐郎为妻,一时让她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一时让她被诬陷侮辱亡命天涯。而这一次的玩笑,竟还牵扯上了江湖势力!鬼面人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可是,她又有什么,值得一个武林高手,大费周章地来与她开玩笑呢? 鬼面人看出了她的困惑,淡淡地说道,“地宫的势力,大部分盘踞京城,早有人在京城之中,听过‘幽冥之声’,只是曲声短暂,不及锁定圣主身份。循着些许线索,属下追踪圣主而来,待真正近距离听到了‘幽冥之声’,亲眼看见了‘幽冥信物’,属下才能肯定,您真的是地宫圣主。至于从前种种,前任圣主下落何方,令堂如何得到‘幽冥信物’,又如何习得吹奏法门,还待属下一一探知,再禀告于圣主。” 卫雁愣怔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我能离开么?” “圣主想去何处?” “我要去阳城!”卫雁道,“我妹妹被流寇掳劫,我要去寻她。” “恭送圣主。”鬼面人执手一揖,不劝不阻,倒令卫雁有些不安。他认自己为主,却又不追随自己么?凭她一人之力,能否到达阳城实在不好说呢。可鬼面人已经不只一次地相助自己,若要开口要求其同行,她也不好意思。 卫雁犹豫片刻,最终只有点点头,轻声道:“再会。” 卫雁缓缓走下山头,见适才于山顶见过的火光已然不见。山丘上的风呜呜在耳旁吹拂着,不时夹杂着虫鸣,幽静又令人惊心。再一次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她,此时此刻,对深夜孤身漫步荒野一事,竟感到无比淡然。 她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学着阿桑的样子,笨拙地点着火把,顺着山下的小径,快步向前疾行。 她几次回头去望,均未见到鬼面人的影子,她暗暗警告自己:“不管什么‘地宫’,‘圣主’是不是真的,你只是你,从此起,决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鬼面人立在山头,遥遥望着卫雁已经变成一个小小黑点的身影。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白衣,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影。 白衣人的音调中含着笑,“染墨,你真觉得,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做圣主,统领地宫万众?” “洛言,我知你不信她。我也不信。能不能当这个圣主,还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也许很快,她就能给我们答案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卖艺 山林中的一夜,并不好过,不说那些蚊虫和偶然蹿出来吓人一跳的小动物,就只那深重露气,已足够令人烦恼。她身上穿着的,是郑泽明的侍女换给她的那套红色衣裙,又薄又透,着实抗不过山林之中的晚风浓露。 一夜不曾安眠,夜晚在杂草乱林中穿梭,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待终于走上了官道,零星见到几个早起的行路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找了棵大树,坐下来稍事歇息,忽然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昏昏欲睡自不必提,浑身发冷,不时还打上两声喷嚏,明显是感染了风寒。 此行困难重重,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患病于她来说,无疑是种致命的祸事。 她不能病,不能倒下,更不能死。 当看到郑静明准备的那碗毒药时,她在心底升起最后一次绝望。那时那刻,她向上苍祈求,如果得以脱困,她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无可奈何、只能乖乖等死的局面当中。以后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能再让她去寻死,她发誓! 水和干粮都不在身上,昨夜还是饮食露水勉强熬过,此刻肚子咕咕作响,她再也无法忍受,见几个路人朝她望过来,就挣扎起身,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骤然望见一个气若游丝的柔弱美人向自己走来,那几个路人不由停下脚步,“大姑娘,你这是……病了吧?”一人开口道。 “瞧瞧那鞋子,已经破损成这个样子,大姑娘,你是远道而来的?怎么却不带背囊?” “诸位!”卫雁施礼道,“小女子寻亲至此,吃了许多苦头,盘缠用尽,亦无食物果腹,形容狼狈,失礼至极。几位可否援助些许干粮,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一曲相酬。” “她说啥?”一个粗蛮汉子道,“一曲相酬?这倒新鲜。大姑娘,你会唱曲?” 卫雁微笑道:“非也。小女子会吹埙。” 那几人不免有些失望,埙有什么好听的呢,比不上琴瑟琵琶来得风流雅致。 一名路人道,“怜弱惜病,本是人之常情,这位姑娘,你不必自屈尊严,做那卖艺之事。鄙人手中尚有些点心,姑娘不弃,只管取用。” 卫雁道:“多谢公子。不过,小女子不敢生受。小女子愿献一曲,诸位觉得小女子曲声值得几块糕点,便赠上几块,何如?” 先前那粗汉早等得颇不耐烦,清晨赶路之人,谁不是风尘仆仆,或有要事挂心?如今一个平生罕见的绝色佳人愿于路旁献曲,为寂寞匆忙的旅途,增添一抹旖旎之色,又有谁耐烦去注意什么礼法规矩呢? 那名怜弱惜病的公子见身旁聚拢的诸人均不断催促着卫雁快快献曲,只得垂手退后几步,立在一旁。 卫雁从袖中取出陶埙,放在唇边,试探着先吹了一个音。陶埙竟是地宫圣物,拿出此物来,也不知是否妥当。 而众人一见那枚埙,不由大失所望,这埙也太老旧了,实在配不上如此佳人啊! 就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凑上前去,客气地道:“姑娘懂音律,可善胡琴?”说着,从背后的背篓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单弦琴。 众人一见这单弦琴,纷纷道,“一根弦的琴,你让人怎么弹?罢了罢了,不如吹埙……” 那书生讪讪地,就要退下,却见卫雁抬起手,朝他微笑道,“既如此,多谢公子。” 她接过单弦琴,将埙好生放进袖中,就立于道旁,信手而弹。 只见红裙少女鬓发飞扬,身后映着初生的红日,虽然脸上有着倦意和泥污,却依旧美丽得令人惊叹。 她的手指在单弦之上翻飞如舞,动作优美流畅。那单弦胡琴在她手中,发出繁复多变的音调,令众人从初时的“不看好”,“不抱希望”,变作了“惊叹不已”,和“赞不绝口”。 天色越来越亮,天边褪去了最后一抹浓云,路旁集聚了越来越多的行人,纷纷受那曲声感染,走到近前来,又将那弹琴的少女细细探看。 方才递琴上来的那书生眸光一闪,轻声叹道:“料不到,中原腹地,亦有人懂得此曲,想我为搜集各族曲乐,远走山河,却是浪费了不少时间精力。” 卫雁收了琴,向四周行人施了一礼。“小女子所奏曲乐,乃塞外无名氏所作之‘雁南飞’,取其和乐悠扬之美,献于众位。诸位觉得小女子一曲所值几何?” 那书生走上前来,施礼道:“姑娘所奏之曲,小生曾于塞外听闻,其人所奏,远不及姑娘技艺。若小生未曾记错,姑娘可是自行改编了结尾韵律?” 卫雁点头道:“不错,原曲结尾处,弦音急促而哀伤。小女子慕塞外之天高地阔,不愿从其哀意,故加以修改。叫公子见笑了。” 那书生立即正色道:“姑娘谦虚了!姑娘琴艺才思,无不令人佩服!请受小生一礼!小生受命四处寻访民间曲乐,若蒙姑娘不弃,可否随小生去见一见家师?” 卫雁摇了摇头,“多谢公子美意,雕虫小技,班门弄斧,实在不值一提。公子若有心,可愿赠与食物盘川?” 周围就有那附庸风雅自命不凡的人坐在车马上,摇首叹道,“唉!如此才色,却是俗了!来来,予有薄财,赠你一金,快快去吧!” 卫雁心中不快,深以为耻,却知此时并非耍清高的时机,卖艺之路既然已经走了,这些委屈侮辱便不能不受。因此敛裙施礼道:“多谢!” 马车上那锦衣之人,却不待她走近,远远地将手中金锞子往地上一丢,就扬手唤车夫赶车离去。 车马掀起的尘土扑了满面,卫雁脸色涨红,怎么也弯不下腰去拾起地上那一枚金。 为一口食物,卑微至此……她怎能不羞愧、不难过? “姑娘。” 那书生走上前来,弯身将金拾起,递给卫雁,笑道,“姑娘绝非世俗之人,小生从姑娘的琴声之中,听得分明。何须在意此等俗人的闲话?姑娘若非当真遇到了难处,又怎肯如此纡尊降贵?”(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被困 说罢,又朝着看热闹的众人,高声道,“诸位皆是行路之人,山高路远,谁能没个难处?姑娘所穿衣裙,名贵非常,可见出身尊贵,绝非寻常卖艺之人。诸位愿意热心相助,便请慷慨解囊。若是不愿,万请勿要先辱人而后自辱!” 他环望众人,将许多人均有躲闪之色,便率先解下囊袋,取出数枚碎银,道,“小生远走外族,所剩无几,好在故乡就在近前,愿将全部余钱相助这位姑娘!” 卫雁眸光盈盈,心中升起暖意,笑道:“公子无需如此。小女子本就是卖艺拼凑盘川,怪不得旁人心存轻视。诸位觉得小女子所献乐曲不值一钱,小女子亦甘心承受。请公子收回银两,小女子在此谢过!告辞!” 那书生朝众人不赞同地看了数眼,想去劝住已然转身离去的卫雁,却见一个魁梧的人影越众而出,粗声道:“且住!兀那小娘子,俺是粗人,不懂什么曲乐音律的,但也是知道你弹的好听!瞧着你有病态,俺没啥银子,有几个铜板,是前两天去郭镇卖兽皮得的,你且拿去!” 卫雁回身推拒道:“不可,这位壮士所得的乃是辛苦钱,小女子不能收下,壮士若有水囊干粮等物,便请赐下,银钱却是不能收的!” 那汉子嘿嘿一笑:“也好,嘿嘿,去郭镇两天,换了这点钱财,回去交不了差,家中婆娘也要怪责。来来,俺有水囊,还有肉干,小娘子都拿去。”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笑了起来。 另有不少行人,也受到感染,一面赞叹卫雁曲声难得,琴艺高超,一面取出些糕饼、铜钱等纷纷递上来。 书生深怕卫雁受辱,连忙替她将那些东西接了,都装在自己的囊袋里,然后一并递给卫雁。 卫雁不再推辞,微笑着俱受了,屈膝又拜了一拜。 那书生遥望着卫雁渐渐远去的身影,捏着下巴不住地叹息。他身旁一个农人打扮的人笑嘻嘻地道,“卿岑,怎么,被那小娘迷住了?” 书生摇头道:“听染墨所言,她该是个极清高自持的女子,走出这一步,对她来说自是十分不易。好在她还是聪明地舍了脸面,选择了生存。她有这份决心和勇气,来日能有什么际遇,可不好说。” 那农人撇嘴道:“不过是个蠢货罢了!穿成那个样子,临道献曲,那模样脸蛋,恐怕早被惦记上了。我猜她过不了前面小镇,就会被掳劫而去。” 书生笑道:“倒不见得。我们打个赌如何?” 农人不耐地道:“打什么赌?她总不过是要死的!左护法叫你监视她,可没叫你帮她,你再别多事!” 书生摇头笑道:“左护法若敢叫她死,凭她一个弱女子,自是已死千百回了。只是碍于染墨那帮固执派执意保她,左护法也无可奈何,毕竟染墨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农人不赞同地道:“染墨若有心扶持她,怎不见他随身护持?说来也是惧怕二十多年前发过的毒誓应验,才不得不应付一二。你且看着吧,这小娘快活不了几天!” 书生不再多言,甩着袍袖飘然远走。那农人朝他去的方向凝视良久,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卿岑,你这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呢……” 卫雁走入前方小镇,正欲打听何处有医馆,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几个身穿捕快服色的人指着她大声道:“就是她!抓起来!” 卫雁忙道:“敢问各位大人,小女子犯了何事?” 领头的捕快道:“你来历不明,潜入本镇,有人告你乃流寇派来的细作,意欲行不轨之事。休得多言,带走!” 那几名捕快毫不客气地向她扑来,扭住她纤细的手臂,骂骂咧咧地将她带离了主道。 卫雁知道事出有因,虽则慌乱不安,却不再多言,避免再受苦头。七拐八绕,来到一座私宅门前,捕快们停下来,敲开大门,推搡着卫雁,喝道,“进去!” 卫雁留意到,这宅院没有门牌匾额,位置僻静,似乎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转过一座画着山水的影壁,现出一个颇华贵的厅堂来,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立在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卫雁,朝捕快们扔了一张银票,就挥手叫他们退下了。 捕快们喜笑颜开,连声道:“多谢小官人,小官人再有吩咐,尽管遣人知会小人。” 那小官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不耐烦地挥手叫他们快些离开。 卫雁见了此人,心里的疑团有了答案。原来是他! “公子清晨赠与小女子一金,原来并不是发了善心!”卫雁讥笑道,“只不知小女子有何事可为公子效劳,还请公子吩咐。”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几声,绕着卫雁不住地打量,说道,“啧啧,虽是脏了些,狼狈了点,身段儿脸蛋儿都还过得去!念你祖上积德,爷给你个发财的机会!不必再于街头卖艺赚吃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婢环绕,尽享荣华富贵,如何?” “哦?公子是想,聘小女子为琴师?教导府上女公子么?” “怎会?爷向来怜香惜玉,怎么忍心你那么辛苦?你只管在房中,服侍爷一个就成!”那人嘻嘻笑着,眼睛不规矩地往卫雁身上瞟来。 卫雁蹙眉道:“小女子何德何能,配不上贵人。还请公子再发善心,允小女子离去。”明知此人不可能轻易放她,仍是抱了一丝希冀,盼自己不要太过倒霉。 那人立刻便绝了她的念想,不悦地道,“爷瞧得起你,是你祖宗坟上冒青烟!少给爷拿腔作势!来人!带下去!待爷回府去安顿一下,晚上就来娶这婆娘!” 两名侍女娇笑着上前来,一个道,“这乞婆儿好福气,竟叫官人瞧上了眼,真是麻雀飞枝头,变了凤凰了!” 另一个道:“官人恁地会疼人儿,可不知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卫雁被两人架着,半拖半拽地给带进了一间厢房,丢下几件崭新的衣裙指着屏风后的浴桶道,“洗好了,自己换上衣衫,有事叫我们!若是洗的不干净,惹官人不快,仔细你的脸皮!”(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章 魅惑 卫雁见屏风之后摆着一只宽大的浴桶,里面的水却是冷的,不过此时沐浴一事于她,倒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想那所谓的“小官人”不会立刻闯进来,就放心地擦洗一番,湿湿的头发披在肩上,换上了干净的衣裙,将陶埙贴身放好,扬声朝外道,“有人在么?” 一名侍女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入,倚着门道,“什么……事?” 骤然望见卫雁洁净的面容,那侍女的话语,不由一顿。心想:“官人果然会识人,单瞧她先前那邋遢不堪的模样,就已知她定是个绝色。凭着这样一张面皮,获宠必是指日可待。我等身份卑微的侍婢,免不了要在她手底下受些委屈……” 卫雁坐于妆台之前,微笑道,“劳烦姑娘,为我梳一梳头。公子归来之前,还请姑娘为我寻些食物果腹。” 她话说的客气,但那语气绝非商量或恳求,而是不容反驳和拒绝的命令。她腰背挺直,双眸微微朝上抬起,向那侍女看去,只令后者有种自惭形秽之感。那通身自带的仪态气势,饶是那侍女看多了府中往来的富贵之人,也不免受到震慑。 侍女见她疑惑地向自己看来,不由面色一红,为自己莫名其妙升起的自卑之心感到恼怒,故作镇定地道,“此时已过了饭时,官人可没吩咐给准备饭菜。只余些瓜果点心,待会儿取来与你用些。” 卫雁仿若没有听见她的不敬之言,拢着耳旁湿发,说道,“不知公子喜爱何等发髻,罢了……先不梳妆,还有好些时辰才天黑呢。我似乎染了风寒,免得给公子过了病气,你叫人去请个郎中过来。我先眠一眠,饭菜和郎中来了,你再唤我起来。” “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成主子了?”那侍女翻了个白眼,不快地道,“官人最是多情,后宅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不过玩几日新鲜,转眼便忘了……” 卫雁冷笑一声,盯着她道,“我什么身份?还未可知。但你是什么身份,你我却都知道。若你拿不定主意,做不了主,还请你派人走一遭,去问一问你家官人!他若是愿意纳娶一死人,便算如了你的意。否则只怕你也不好过。我乏了,你退下吧!” 一番话,只说的那侍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恼又无从辩驳,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卫雁坐在床榻上,手里攥着一把从妆台上取来的钗子,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要保重自身,不一会儿,竟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之时,已是正午时分。侍女听见里头有了响动之声,就默默地端着饭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 郎中看脉问诊,开了些常见的医治伤寒之症的药物,命侍女于午后煎给卫雁服用。卫雁心满意足地用了饭,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汤药,仰头饮尽了。她不怕这侍女暗中下毒,毕竟那“小官人”晚间要来纳娶,侍女再是大胆,也不敢于此时毒害于她。 用过药后,挥手屏退侍女,便坐于窗前,取出陶埙来,一遍遍吹奏儿时母亲唐氏常吹给她听的那首曲子。 那两名侍女起初还十分讶异,料不到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如此擅于音律。可同一首曲子听了整个下午,就难免厌烦不已,暗中咒骂不停。 卫雁面上维持着冷冰冰的仪态,心里却是暗暗焦急,望着越来越黑的天色,想着那“小官人”的无耻嘴脸,只盼此处真有“地宫”之人,听见了她所奏的“幽冥之声”。又想,那鬼面人一路跟随她直至郭镇,多次相救于她,该不会对她放任不理…… 直到听到外头传来喧闹之声,听闻侍女们娇声说道“人在房中,等着官人”云云,卫雁再也掩饰不住惶然之意,站起身来,将埙藏好,手里紧紧地捏着钗子,心脏狂跳不已。她只能搏一搏了! 那小官人摇摇晃晃地推门走了进来,望见眼前立着一个身穿绯色衣裙的佳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早上见过的那名又憔悴又狼狈的女子,此时似乎完全变了个模样,周身散发着诱人的活力,叫人心动不已。小官人暗暗赞叹自己果然眼光独到,并及时出手,白白得了这么个绝色美人。他用脚带上门扉,朝着卫雁缓步走来。 慌乱不已的卫雁,强自打起精神,不退不缩,反而迎了上去,微笑道,“蒙公子不弃,收容小女子于内宅,小女子有心相从,却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公子若肯垂怜,真心相待,小女子自是……好生侍奉。” 天知道她说出这番话来,自己心里有多么的恶心。可她必须说,而且,还得带着无比谄媚的笑意,说得无比真诚动人。 那小官人哈哈一笑,伸出大手,欲将卫雁揽住,“不急,待会儿爷再说与你知道,你放心,你这样的美人儿,爷最是怜惜!” 卫雁一转身,滑了开去,回眸朝他一笑,柔声道,“公子与小女子,还不曾相识呢。公子不肯说,是想小女子随意依从了一个陌生人么?” 小官人笑道:“你这小娘!听好,爷乃是四海镖局独子,容啸天!这方圆几十里城郭山林,无人不识爷的名头!” 镖局…… 听到这个字眼,令卫雁的一颗心,咯噔一声如坠入冰窖。镖局的镖师,必是会武艺的,自己若要行刺于他,怎可能成功? 卫雁勉强挤出笑意,说道,“原来是容公子。小女子常听人说起镖局镖局,却不知走镖究竟是怎样的呢,公子不若跟小女子说说,公子过往走镖的趣事?也好……叫人不那么紧张不安啊……” 她的声音,极度娇柔,媚得能滴出水来,令那容啸天浑身酥酥痒痒,忍不住迫近她于墙角,双手探向她细腰,嘿嘿笑道,“慢慢再说,*一刻,小娘莫要扫兴……” 卫雁抵住他胸膛,半含羞涩半是委屈地道,“公子,你那两名侍女,待人家很不恭敬,这一下午,听了她们不少杂言碎语。她们说,公子您后宅美人众多,来日必不会对人家十分重视,也许一得手,就要将人家抛在后宅,忘于脑后。若真如此,人家……人家怎么能够安心侍奉?”(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地宫 那容啸天的耐心已然用完,皱眉道,“怎地这样麻烦?” 卫雁别过头,赌气道,“公子这便不耐烦了,可见对我不是真心。来日被弃于后宅,已是可见之必然,若真有那一日,我不如……不如就此咬舌自尽,免得来日再受那些婢女的白眼嘲笑!” 容啸天只得应付道:“罢,罢,依你!谁叫你是爷心尖上的人儿呢!” 他赌咒发誓,说了好些甜言蜜语,卫雁见已避无可避,便软声笑道:“公子,您抱人家过去。” 容啸天大喜,哈哈一笑,就将她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卫雁亮晶晶的两眼,含笑盯着他瞧,若非他酒醉又心急,也许便能发觉她嘴角抿着的那抹狠绝。 他双手抱着她,距那床榻仅几步距离,那时那刻,欢喜如他,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堪堪几步,竟成了他一生之中最后的路程。 变化陡然而起,怀中软玉温香,突然变作夺命罗刹。她明明娇羞无限地轻抚着他胸膛,怎料到,那小小手中,竟攥着夺命利器!她从没有如此刻般,果断而凶狠,未曾挥手而起,手中那尖刺却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牢牢插入他的胸膛! 容啸天反应迅速,立即将她抛下,腾出双手,……却已太迟! 他在这镇上,横行霸道二十多年,竟被一弱女子所伤,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暴怒之下的他,神色可怖,一把折断胸口的钗子,大喝着朝她扑去! 卫雁被摔落在地,本就不及爬起,见他魁梧的身子向自己扑来,唯有双眼紧闭,迎接死神愤怒的报复…… 耳畔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容啸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卫雁睁开眼眸,望见窗畔立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 心中的惶恐不安,一丝丝地抽离而去。她无力地喘息一阵,才颤颤巍巍地爬起,向鬼面人走去。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卫雁喘着气,艰难地说道。 鬼面人摇了摇头,“我没有救你。” 她愕然望着他,听他缓声说道,“若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其他状况,我都不会出手。” 他指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道,“是你自己杀了他。” 卫雁疑惑地伸出两手,颤声道,“怎么会?我……我明明……” “利器刺入心脏,饶他再是凶悍勇猛,也活不成。你出手利落,用劲十足,一击即中。很不错。”鬼面人的语气,无比淡然,似乎在说着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而他的几句话语,却足以在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她杀了一个武艺不凡的男子!她杀了人! 鬼面人没有理会她的手足无措,指指窗外道,“要不要离开?我想,你一下午不断发出‘幽冥之声’,是希望我能听见,然后来带你离去吧?” 卫雁重重点头,“我请求你,立刻带我走!” 鬼面人淡淡地道:“遵命,圣主,请吧!” 柔和的月色之中,一白一灰两个人影坐在屋檐之上。 “卿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染墨那家伙在暗中护卫着那女人?” 书生打扮的人摇头笑了笑,“不知道。染墨向来神出鬼没,谁能探知他的行踪?洛言,你可认输?我就说嘛,这样出色的女人,都有些旁人没有的能耐。” 洛言一身农人装扮,不服气地道:“她有什么能耐,还不是靠着幽冥之声,引染墨前来相救?明日我盗走她的幽冥信物,看她还如何神气!” 书生摇头道:“你别强词夺理,你分明看到了,染墨没有出手!她是凭一己之力,弄死了那个武夫!” 洛言不以为然地一笑,“这回便算你赢了。不过你放心,就凭她这张祸水脸,早晚出事!” 说完,洛言从皱皱巴巴的灰色粗布衣裳之中,掏出一个银色的鬼头面具,戴在脸上,冷笑道,“卿岑,记住你的使命!你是奉命来监督她、可不是来怜香惜玉的!” 书生目送着洛言消失于远方的屋檐尽处,喃喃自语道,“除了那人,我还会怜惜谁呢?旁人再美再可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心早就随着她一起死了!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谁死谁活,谁输谁赢,谁做了圣主,谁夺了江山,与我何干?胜云,也许很快,我就能来见你了……” 一座黑漆漆的宅院之中,卫雁手持陶埙,神情肃穆。 鬼面人回过头,低声道,“我再问一次,你是否已做好准备,走入地宫?” 卫雁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是!无论这扇门开启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直觉告诉我,我不应该逃避!” 鬼面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伸出双手,推开面前的木门。 他们走进一间阴森的小屋,里面并排摆着四具散发着腐味的棺木。 不知是因为刚刚杀过人对她的冲击太大,还是因鬼面人在旁而感到安心,她竟未曾惧怕那些棺木,和棺木中的死尸。 鬼面人脚步未停,走到西墙角处,摸索片刻,回头向她招手道,“圣主请!” 卫雁走到他身侧,只听吱呀呀的几声响动,地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鬼面人朝那洞中跳下,转瞬无踪。 卫雁惊讶地掩住嘴巴,本能地想要退却,想到自己刚才下过的决心,咬着牙迈开脚步,闭着眼朝那洞中跳落。 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双脚着地之时,方知洞口下方实是一排阶梯。 跟随着鬼面人渐渐向下走去,隐隐可见前方亮光。待得走到灯火通明之处,卫雁才看清楚,自己竟走进了一间极为精致的房中。 鬼面人指着中间的椅子道,“圣主请坐。” 卫雁忐忑地坐于椅中,接着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人推开,走进来数名与鬼面人一样,戴着鬼头面具的男子。 鬼面人朝卫雁一指,忽地拔高声调,“圣主在上,宫众还不参拜?” 这一声断喝,犹如炸雷,在耳畔爆开。令卫雁蓦地忆起林海之中遭遇狼群那晚,听到的尖啸之声。原来,那回也是鬼面人救她性命! 几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微一迟疑,却见鬼面人当先单膝跪地,恭敬地拜道,“圣主万寿,佑我宫众,天有仙庭,地有圣宫,执掌山河,莫有不从!” 那几人便纷纷跪地,学着鬼面人的样子,向卫雁跪拜唱颂。 几人话音一落,便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接去了脸上的银色面具,依次道;“属下染墨(西桥、许虎、张奇、周炳山、吴胜……)参见圣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赌约 卫雁此时方知,原来鬼面人的名字,唤作染墨。她这也是第一回,看清了他饱经风霜的面容。 如果她进入小镇之时,没有被捕快掳走,而是沿街走上一圈,就会发现,面前这十来个自称西桥、徐虎……的人,分别是玉器店伙计、贩盐的富商、衙门的师爷、打铁的铁匠、教书的先生…… 卫雁朝他们抬一抬手,轻声道:“请起。” 染墨率先起身,立在她身侧,向众人道,“圣主午后吹响幽冥之声,为何尔等未曾前去参拜?难道区区数年,尔等便忘了主子,忘了宫规?尔等可知罪?” 那几人低垂着头道:“幽冥之声二十余年未曾出现,我等……我等还以为听错了……” “圣宫信物所发之声亦能听错?依我看,是尔等已然起了忤逆反叛之心!该当何罪?”染墨厉声相责,斥得那些人抬不起头来,一个个脸皮涨得通红,尴尬不已。 “啧啧,我说染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骤然响起。卫雁朝门外看去,见一人手持火把,身穿农人衣衫,戴着鬼头面具,飘然而来。 说他“飘然”,毫不夸张。他的确是“飘”进来的。他开口说话之前,没人听到脚步声响。卫雁虽然不懂武功,亦是明了,此人轻功极佳。 染墨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洛言,你来做什么?见到圣主,还不跪拜?” 洛言笑嘻嘻地打量着卫雁,毫无恭敬之意地笑道:“这么个毛头丫头,随便是个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掳她去做小妾,你确定你一个七尺男儿,要认她为主?” “洛言,注意你的言行!幽冥信物为证!她再年幼,也是主子!请你放尊重些!” 染墨开言提醒,话却说得不如刚才喝斥旁人之时响亮,显然颇有些心虚。卫雁实在太过柔弱笨拙,难以服众乃是意料之中事。 洛言嬉皮笑脸地在卫雁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凑近去打量卫雁的容颜,嚷嚷道,“模样儿不赖!做主子虽不够格,旁的嘛,倒可以考虑!我侄儿今年已有十八,倒与这丫头相配,染墨,不若你做个媒,替我侄儿说和说和?” “放肆!”染墨怒道,“洛言,圣主面前,岂容你张狂胡言?你可知罪?” 洛言掏掏耳朵,恍若未闻,毫不在意地道,“凭一只埙,就想我地宫万众认她为主?这买卖未免太便宜了吧?小丫头,你除了弹琴唱曲,哭哭啼啼,还会什么?你自己说,我们这些年纪可以做你爹爹的人,凭什么服你?” 染墨喝道:“洛言你不得……” “染墨!” 一声柔柔的呼唤,止住了染墨的话音。卫雁从椅中缓缓站起,向众人一一望过去,说道,“我自知无能,不能匹配地宫之主身份,叫各位英雄认我为主,我自问……是不够资格……” “哼哼,还不算傻透了,好在有些自知之明!”洛言阴沉地冷笑。 “不过……我想试试!我想知道,在各位眼中,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什么样子?只有力拔山兮,飞箭没石,方算是真英雄么?”卫雁一面说,一面瞧着众人反应,见除染墨外,人人均是一副“懒得听你废话”的表情,虽十分心虚,偏又升起一股不肯服输的傲气。“要我从现在开始练功,只怕此生都没有打败诸位的可能。但诸位并非狭隘之人,应知,每个人都有些旁人无法企及的本事!我既然鼓起勇气走入这地宫,就没想过要退缩、放弃!”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统领宫众?”洛言冷笑,“你只怕连我地宫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我的确一知半解,还请各位多多指点。至于认主一事,我愿从大家心意,在我真正了解地宫,并对地宫有所贡献之前,诸位可以不向我行礼,不理会我的安危……” “啧啧,瞧瞧,露怯了吧?一个需要人贴身保护的女流之辈,妄想染指圣主之位,笑话!” “洛言!你越矩了!不敬圣主者,死!”染墨话音一落,就立即出手,快速地朝洛言飞扑而去。 洛言笑嘻嘻的一面格挡,一面说道,“染墨,你别犯浑,你这老东西未必赢得过我!为着这么个女娃子,你可连多年情谊都不顾了?莫非,这女娃娃,是你私生的女儿,值得你这样拼命?” “满口胡言!”染墨喝道,缠住洛言,招招往他命门上招呼。 洛言笑容不变,口中兀自不停,“要我服她也行,前方阳城如今被镇国公的兵马接管,若她有办法将城守册印取来,我就磕头道歉,将她当成祖奶奶供着!” 染墨反驳道:“你奉命往阳城办事,数月未曾得手,如今却叫她一个姑娘家前去犯险,你岂非强人所难?” “瞧瞧,瞧瞧!这可是你说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是个姑娘家,什么都做不到?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样的人不配做我地宫之主!” 染墨一时亦找不到话来圆场,只一味出招,希望能堵住洛言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一旁卫雁却陷入沉思,原来阳城就在近前。为救卫姜也好,为获取地宫庞大的势力也好,她总是要犯险前去的。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卖艺和托庇旁人而活。况且,辱她之人还未得到应得的报应!若地宫真有从众数万,势力遍及京城及九州各地,以后,还有谁能欺辱她、折磨她、伤害她?到时,别说卫姜、舅父、卫贞……说不定,还能找回秦姨娘腹中、她那未曾谋面的幼弟! 思及此,她提声道,“两位且住。我愿前往阳城一试!若我真能取得守城册印,诸位是否就甘愿认我为主?” 染墨道:“圣主慎言!”话说得太满,来日收拾不了场面,会连他这个引荐之人也跟着丢脸…… “我只管试试。如果自己实在不争气,也没脸面做什么圣主。到时,我会将信物送还。”卫雁微笑道,“染墨,我自知此事千难万难,其实我自己也不抱希望,只是,不做些什么便放弃,总觉得十分可惜。” 洛言哈哈笑道:“甚好,甚好!小丫头夸下海口,要取阳城城守册印,我便擦亮双眼,看你如何表现!”(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文王 夏日的晨光,透过鲜翠的枝叶,在黄土匝实的路面上,映出斑驳的树影。马车前面垂挂着的绡金纱帘子,被一只带着玉石戒子的纤手挑开,接着露出一截挂着数只玉镯的皓腕,一段玫瑰红缂金丝缎子衣袖。 车旁跟随的侍女立即高声道:“停车。”然后向车中人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车中的女子扬开帘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车来,“坐车坐得骨头疼,下来走走。” 侍女连忙躬身扶着,一路走一路笑道:“夫人身娇肉贵,腹中又怀着小主子,此行受了许多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待过后主君见了夫人这等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的模样,十分难看?”妇人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令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解释道,“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瞧着夫人受苦,清减了些,心里着急,才会说错了话。夫人容貌倾城,更为主君独宠,谁人能比?难看二字,永远也安不到夫人头上去啊!” “小娟,是不是我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婢,让你心里觉着委屈了?”妇人扶了扶云鬓,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唤作“小娟”的侍女,却是立即变了脸色,慌忙跪于地上,扯着妇人的衣角,“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甘心侍奉,深以为荣,怎会觉得委屈?夫人说这么重的话,可是奴婢做了什么事让夫人不高兴了?还请夫人赐罪,奴婢挨打受骂,一概甘心承受!只求夫人不要疑心奴婢的忠心!” “嗳!”那妇人掩嘴笑了笑,“不过是逗一逗你,瞧你吓的!小娟,咱们表姐妹一场,虽说我跟主君要了你来服侍,其实心里还是当你是妹妹。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旁人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我虐待你苛责你了呢!” 小娟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笑道,“夫人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可不敢当真越矩,以夫人的表姐妹自居。夫人,前头还有好几里路要走呢,阳光越发刺眼,您要不要上车歇歇?” “我不过下来走个几步,瞧你担心的,真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从前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最是清楚不过了,说起来,突然这么地被当成个宝贝疙瘩护着宠着,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夫人说的哪里话,奴婢虽则心疼夫人,怕累着了夫人跟夫人肚子里的少主,可最心疼夫人跟少主的,却是主君啊!夫人福泽深厚,自是寻常人几辈子都盼不来的。” “主君虽是大家伙儿的主君,可也是我的夫君啊,他疼我宠我,那都是应当的,这跟福泽深厚不深厚有什么关系?小娟,你嫁的夫君,自然也是如此疼你,对吧?” 妇人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叫侍女的脸色变了又变,用了好大力气才将泛上舌尖的苦涩咽下,勉强笑道,“奴婢怎能跟夫人相比?夫人跟主君鹣鲽情深,相爱相重,谁不羡慕?” “怎么,本夫人替你选的夫君,你不甚满意?还是他胆敢对你不好?”妇人柳眉倒竖,声音似从牙缝之中蹦出,听起来十分冰冷。 “不,不,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那侍女刚站起来的身子,只得又跪了下去,“夫人替奴婢做主,为奴婢寻得的夫婿,自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才,是奴婢鄙陋,配夫君不起。夫君待奴婢自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不敢不与夫人跟主君相较罢了。夫人,奴婢心里,对您只有感激之情,绝无怨怼之心。请夫人明鉴!” “你呀!”妇人叹了口气,弯身将侍女扶起,“你我二人之间,私下里说说体己话,你干嘛总是跪啊跪的呢?罢了,由得你罢。我腰骨酸疼得很,实在坐不得那破烂马车,你去后头打声招呼,跟他们说,给我换辆软轿!”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侍女如逢大赦,连忙领命离去。 那妇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望着侍女的背景,连连冷笑,“崔凝娟,你也有今天!” 妇人乘了软轿尚未走出三里,就见前头旌旗招展,马卷尘烟。 当先一骑,越众而来,在妇人身前立定,马上之人长须细眼,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身穿黄金甲胄,宠溺地笑道:“卿卿,本王特来迎你!” 妇人羞答答地用帕子遮住了脸,“主君,您何必亲自来迎?” 连忙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软轿,在马前跪拜道,“都怪贱妾脚力慢,身子重,耽搁了行程,未能随主君同行,还累主君多走这一趟相迎。” 那“主君”温和地笑道,“你起来!你肚子里怀着本王的儿子,还跟本王讲什么虚礼?走,本王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妇人尚未直起腰身,就被马上之人伸臂一揽,卷入怀中马上。“主君”纵马而行,指着不远处的山峦道,“那里,那山、那林,那地底的玉矿,都是咱们的!虽跟城镇的繁华比不了,但你信本王,咱们只是暂时屈居于此,待本王重整旗鼓,杀入帝京,夺得天下正主之位,必许与后宫妃位于你!” 妇人仰头瞧着他,眸中满含着崇拜之意,“我自是信您!主君文韬武略,睿智英明,绝非池中之物!必有那么一天,真龙飞天,俯掌天下!贱妾就算永远得不到名分地位,只要能够陪伴在主君身侧,为主君端茶递水,捶肩敲背,贱妾就已心满意足!” 他们身后,飞扬着旌旗数百,上面那“海文王”三字,格外醒目。 侍女小娟立在远处,望着“夫人”与“主君”相偎的背影,撇了撇嘴,喃喃说道,“奴婢生养的女儿,不过是一时得意罢了!你这样的出身,庸俗的脸蛋,难道真以为他当你是个宝贝?且瞧一瞧,万一你肚子里那个不是男孩儿,他会如何待你吧!”(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文王 夏日的晨光,透过鲜翠的枝叶,在黄土匝实的路面上,映出斑驳的树影。马车前面垂挂着的绡金纱帘子,被一只带着玉石戒子的纤手挑开,接着露出一截挂着数只玉镯的皓腕,一段玫瑰红缂金丝缎子衣袖。 车旁跟随的侍女立即高声道:“停车。”然后向车中人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车中的女子扬开帘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车来,“坐车坐得骨头疼,下来走走。” 侍女连忙躬身扶着,一路走一路笑道:“夫人身娇肉贵,腹中又怀着小主子,此行受了许多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待过后主君见了夫人这等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的模样,十分难看?”妇人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令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解释道,“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瞧着夫人受苦,清减了些,心里着急,才会说错了话。夫人容貌倾城,更为主君独宠,谁人能比?难看二字,永远也安不到夫人头上去啊!” “小娟,是不是我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婢,让你心里觉着委屈了?”妇人扶了扶云鬓,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唤作“小娟”的侍女,却是立即变了脸色,慌忙跪于地上,扯着妇人的衣角,“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甘心侍奉,深以为荣,怎会觉得委屈?夫人说这么重的话,可是奴婢做了什么事让夫人不高兴了?还请夫人赐罪,奴婢挨打受骂,一概甘心承受!只求夫人不要疑心奴婢的忠心!” “嗳!”那妇人掩嘴笑了笑,“不过是逗一逗你,瞧你吓的!小娟,咱们表姐妹一场,虽说我跟主君要了你来服侍,其实心里还是当你是妹妹。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旁人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我虐待你苛责你了呢!” 小娟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笑道,“夫人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可不敢当真越矩,以夫人的表姐妹自居。夫人,前头还有好几里路要走呢,阳光越发刺眼,您要不要上车歇歇?” “我不过下来走个几步,瞧你担心的,真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从前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最是清楚不过了,说起来,突然这么地被当成个宝贝疙瘩护着宠着,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夫人说的哪里话,奴婢虽则心疼夫人,怕累着了夫人跟夫人肚子里的少主,可最心疼夫人跟少主的,却是主君啊!夫人福泽深厚,自是寻常人几辈子都盼不来的。” “主君虽是大家伙儿的主君,可也是我的夫君啊,他疼我宠我,那都是应当的,这跟福泽深厚不深厚有什么关系?小娟,你嫁的夫君,自然也是如此疼你,对吧?” 妇人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叫侍女的脸色变了又变,用了好大力气才将泛上舌尖的苦涩咽下,勉强笑道,“奴婢怎能跟夫人相比?夫人跟主君鹣鲽情深,相爱相重,谁不羡慕?” “怎么,本夫人替你选的夫君,你不甚满意?还是他胆敢对你不好?”妇人柳眉倒竖,声音似从牙缝之中蹦出,听起来十分冰冷。 “不,不,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那侍女刚站起来的身子,只得又跪了下去,“夫人替奴婢做主,为奴婢寻得的夫婿,自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才,是奴婢鄙陋,配夫君不起。夫君待奴婢自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不敢不与夫人跟主君相较罢了。夫人,奴婢心里,对您只有感激之情,绝无怨怼之心。请夫人明鉴!” “你呀!”妇人叹了口气,弯身将侍女扶起,“你我二人之间,私下里说说体己话,你干嘛总是跪啊跪的呢?罢了,由得你罢。我腰骨酸疼得很,实在坐不得那破烂马车,你去后头打声招呼,跟他们说,给我换辆软轿!”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侍女如逢大赦,连忙领命离去。 那妇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望着侍女的背景,连连冷笑,“崔凝娟,你也有今天!” 妇人乘了软轿尚未走出三里,就见前头旌旗招展,马卷尘烟。 当先一骑,越众而来,在妇人身前立定,马上之人长须细眼,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身穿黄金甲胄,宠溺地笑道:“卿卿,本王特来迎你!” 妇人羞答答地用帕子遮住了脸,“主君,您何必亲自来迎?” 连忙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软轿,在马前跪拜道,“都怪贱妾脚力慢,身子重,耽搁了行程,未能随主君同行,还累主君多走这一趟相迎。” 那“主君”温和地笑道,“你起来!你肚子里怀着本王的儿子,还跟本王讲什么虚礼?走,本王带你看看咱们的新家!” 妇人尚未直起腰身,就被马上之人伸臂一揽,卷入怀中马上。“主君”纵马而行,指着不远处的山峦道,“那里,那山、那林,那地底的玉矿,都是咱们的!虽跟城镇的繁华比不了,但你信本王,咱们只是暂时屈居于此,待本王重整旗鼓,杀入帝京,夺得天下正主之位,必许与后宫妃位于你!” 妇人仰头瞧着他,眸中满含着崇拜之意,“我自是信您!主君文韬武略,睿智英明,绝非池中之物!必有那么一天,真龙飞天,俯掌天下!贱妾就算永远得不到名分地位,只要能够陪伴在主君身侧,为主君端茶递水,捶肩敲背,贱妾就已心满意足!” 他们身后,飞扬着旌旗数百,上面那“海文王”三字,格外醒目。 侍女小娟立在远处,望着“夫人”与“主君”相偎的背影,撇了撇嘴,喃喃说道,“奴婢生养的女儿,不过是一时得意罢了!你这样的出身,庸俗的脸蛋,难道真以为他当你是个宝贝?且瞧一瞧,万一你肚子里那个不是男孩儿,他会如何待你吧!”(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夫人和十三公主 “小娟!小娟!” 屋内传来一叠声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崔凝娟苦着脸端着一个托盘快步推门走了进去,“夫人,奴婢给您取了安胎药来。” “什么安胎药?不喝不喝!小娟,瞧没瞧见我那只黑玉扳指?快给我找出来!昨儿沐浴后,竟忘了戴上!” 妇人此时披散着头发,站在床前,身穿银红对襟比甲,洋红中衣,靛蓝色撒花裙子,比之昨日路途之中的张扬华贵,倒多了些许娴静收敛。 “夫人别急,昨儿奴婢见您把它放在桌上了,担心被野猫儿跳进来给叼了去,就替你收在妆奁里头了,奴婢这就拿给您!”崔凝娟走到窗前妆台处,打开那只绘着牡丹金纹的匣子,笑意盈盈的脸突地一变,“哎,怎么不见了?明明放在这里啊……” 那头妇人已是怒不可抑,扯过崔凝娟到身前,狠狠地一推,“你说,是不是你对我怀恨在心,暗中将它丢弃了!你想害我!” “不是的,不是的!奴婢怎会呢?夫人待奴婢那样好,奴婢怎会做出这样忤逆的事情?奴婢真的将它放好了,奴婢……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弄丢主君送给夫人的信物!”崔凝娟被推得撞向妆台,那未来得及合拢的匣子被撞翻,珠宝首饰洒了一地。 “枉你还知道那是主君赠我的信物!你给我找!找不出来,别怪我不顾姐妹情谊!”妇人额头见汗,涨红了脸,显是动了真怒。 “哟!真是新鲜!”一个刻意拉长了尾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一转眼,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浓眉大眼,肤色稍黑,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里还别着两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她立在门前,抱着手臂冷笑道,“还没听说过,哪个当主子的跟下人谈什么姐妹情意!真是,啧啧,人呐,这出身真是改不了,就算现在如何得意,那卑微的出身,也要跟一辈子!这么一说,我倒也不奇怪了,你本就是个奴婢出身,跟自己的奴婢互称姐妹,倒也合情合理啊!” 崔凝娟一见她来,连忙忍着被撞到腰的疼痛,行礼道,“十三公主!” 妇人亦换了一副亲切的笑脸,“十三公主说笑了,贱妾是一时情急,有些口不择言了。小娟,快去倒茶!公主请坐。” 十三公主倚在门旁,冷笑道:“不必了,刚在林夫人那头用过好茶,你这里的粗茶,不适合我。你还是赶紧找回你的扳指吧,叫君父知道你弄丢了黑玉,只怕……你这日子要不好过呀……” 妇人尴尬地笑道:“十三公主说的是,贱妾这里的东西,自然比不上林夫人的。至于黑玉,只是这糊涂东西一时忘记收在何处,必是找得到的,公主不必担心。” “我担心?”十三公主仰头大笑,“我干嘛担心你?我摆明是来看笑话的,你何必自欺欺人?” “福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一名盛装高髻,约有三十来岁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说话的声音极其温柔,“七妹妹才回来,又怀着身子,你何必说这些气话,让她不痛快?” 十三公主撇嘴道,“林夫人,您就是太好性儿了,才叫这些个狐狸精爬到你头上去!我何曾说了什么气话?我所说的,字字是真心话!她有个什么三灾五难的,我才快活!” 林夫人嗔道:“休得胡言!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你弟弟!” “哼!是男是女还不好说!生不生的下来,也还两说呢!”十三公主朝那妇人递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福儿,你太顽劣了!”林夫人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若非十分了解她的人,恐怕还听不出她这是十分不悦的语气。 “林夫人,您别怪公主,她年纪小,天真烂漫的,又在气头上,话说的过些,也没什么!”妇人连忙上前打圆场,亲自扶着林夫人的手,迎了进来,请她坐下。 林夫人反手将她手握住了,“好妹妹,你不怪她,是你大度懂事。福儿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却还是那么顽劣,她娘亲去的早,是我没管教好她。你别跟她生气,我替她给你赔不是。” “呸!一个给我父王端洗脚水的奴婢,也配夫人您向她赔不是?姓姜的,你受的起吗?”十三公主指着妇人的鼻子大骂道。 妇人尴尬地苦笑:“贱妾自然当不起。林夫人,公主没有说错过什么,贱妾也不敢生公主的气。贱妾有幸服侍主君一回,天佑得了此胎,已是祖上积德,贱妾如今只盼能够顺利诞下少君,其余的,是如何也不敢去奢望的。贱妾在夫人和公主面前,永远是当初的奴婢阿姜。别说公主没说什么重话,就是当真打骂了贱妾,贱妾也自当叩谢公主的教诲,岂敢生什么气?夫人真是折煞贱妾了。” 妇人一面说,一面落下泪来,自己抬袖掩着半张脸,哭得好不委屈。 林夫人叹了一声,柔声道:“你说这些话,不是戳我的心窝子么?你我同是主君的女人,又分什么高低贵贱?便说我的出身,也不过是个小小员外之女,蒙主君不弃,求娶了来。你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是我不好,本是专程来探望于你,却惹你如此伤心难过。你如今怀着身子,该好生保养自身,没的哭得似个泪人儿,不是要伤了身子么?罢了,我且回去,来日再来瞧你。小娟,好生伺候着姜夫人,此处不比阳城,吃用都比较简陋,缺了什么,你只管去找我要,我手上有人专门往山外头行走。姜夫人的性子,最怕给人添麻烦,自己受了委屈也肯向人说,你要是真疼你主子,就该多留心,瞧着该添什么,就立刻来报我,知道了?” 小娟连忙躬身应下了。 林夫人扯着那仍忿忿不平的十三公主一同离去,妇人亲自送到门口,说了好些感激和抱歉的话,回转身来,却是迎面就甩了小娟一耳光。 “敢情你是有了靠山,有了新主子,才敢弄丢我的扳指!你们一个个的,都眼红着主君宠我,是不是?”(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卷土重来 “冤枉啊!夫人!奴婢跟您才是自己人啊!奴婢对您的忠心,可昭日月,奴婢……” “住口!”姜夫人气得浑身发颤,泪珠子仍是不住地往下掉,“你以为我会信你?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都盼着我死!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嫉恨着我呢!我偏不如你们的意,我要好好活着,生下少君,我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能欺辱我!” 海文王在峡谷中练兵归来,立刻就有人将上午后院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听到外头侍女报曰:“主君来了!”姜夫人倚在床榻上,不但没有起身迎接,反而别过脸去伏在枕上。 海文王走进内室,抬手挥退屋内侍立的崔凝娟,走上前来,“夫人!本王来了。” 姜夫人没有回答,依旧沉默地伏在枕上,只双肩抖动得更厉害了。 海文王上前将她抱起,往她脸上一瞧,见那白净的脸上满是泪痕,漂亮的杏仁眼已哭肿得如桃核般。海文王不悦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这般伤心?” 姜夫人扭过头去,伏在海文王腿上,小声地啜泣着,嘴上却说,“没……没有人惹贱妾伤心,是……是贱妾自己……午后做了噩梦,主君别为贱妾费心,贱妾没事……” “哭得这般可怜,还说没事?”海文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本王的心肝宝贝,岂容旁人欺了去?你告诉本王,到底是谁,是谁惹你不快活?本王替你出气!” “没有……真没有……”姜夫人见海文王动了真怒,连忙胡乱地擦去眼泪,强挤出一抹笑容来,“贱妾梦见,主君又娶纳了旁人,不理贱妾了……因此……因此才这般伤心。主君若要罚,该罚主君自己才是。” “哦?倒是本王错了?”海文王捏着她的脸蛋,宠溺地笑了,“你这小脑袋,天天胡思乱想些什么?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哭成这个样子,岂不伤身?下回再见你这般,可要罚你!” “主君好坏,明明在梦里,是主君抛弃了贱妾,醒了过来,主君还要罚人……好没道理。”姜夫人双手环住他脖颈,撅着嘴唇撒着娇,泪水尚未干涸的眸子,倒映着海文王瘦削而沧桑的脸。 海文王被那倒影刺痛,叹了口气,将怀中人儿紧紧搂住,“是本王的错。本王就罚自己,今晚留下来陪你!”心中却是叹道,“本王年届五十,虽如花美眷在侧,却不得不承认,本王老了!本王一生为大业劳心劳力,只盼上天勿要辜负本王,许本王及此女腹中之子,一个锦绣江山!” 夜色下的原野之上,狂风呼啸,天边的云头极重极浓,一场可以预见的暴雨正在酝酿着情绪。 一个黑色的人影立在牛皮大帐之中,听见有人喊了声“王爷”,他回过头来,紧锁的眉头来不及松懈,周身的煞气令人胆寒。那手持信函走入帐中的小将不免心中一窒,慌乱地垂下头,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信函。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来信,他眯起眼,冷冷笑道,“局势越发乱了啊……赫连郡弄丢了海文王这个俘虏,郑静明去了汝南缠住庆王……老头子手上最有兵权的几个人,都忙得很啊!把众人的眼光,都引向阳城和汝南……老头子这是不想让人注意到皇城的动向吧?宇文炜做了太子,宇文厉成了辅政亲王……老头子自己,恐怕没几日活头了……” “王爷!”那小将依旧保持着躬身而立的姿势,“王爷……没有吩咐的话,末将……” “告退”二字尚未出口,就听他命令道,“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十日之内,孤要攻下兖州!” “得令!”那小将立即应命,飞奔而出。 帐中,那手握信函的人影低声苦笑,“宇文睿,该是你夺回一切的时候了!” 微弱的光亮中,可见他两鬓微霜,面如刀刻,——正是失踪了半年之久的废太子,宇文睿。 “姑娘,你打算怎么做?” 染墨身穿商贾服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侧着头低声与身侧车窗内的女子说着话。 那女子眉目清冷,穿着俗不可耐的艳粉色衣衫,低声道:“我并无打算。此事对我来说,不亚于登天之难。如今只有先入阳城,再做打算。你跟在我身旁,只怕许多事还需你替我筹谋。” 染墨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他早知此事行不通,不过凭着二十多年前对前任圣主的一点忠心,才坚持找到她,并守护在她身边。其实该报的恩情也报了,也许他真的就像那洛言所说的,不过因着左护法一再兴师动众地搞些大动作,他无力阻止,又不愿眼睁睁瞧着他折腾得地宫上下不得安宁,只有出来找些事情躲清净…… 这些话染墨藏在心中,自然不会对卫雁说起。而卫雁此时,也顾不上去管他的想法,地宫的势力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直以来,她依靠父亲,依靠宇文睿,依靠徐玉钦,依靠郑泽明……皆因自己太过无能为力,若她手上能有自己的势力,……她此生,何用再去依靠旁人?由旁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是,此次与洛言打赌的内容,对她来说,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若是有能力独自夺取一座城池,还要眼馋地宫的势力做什么? 但话已出口,只有拼死一试。她能想到的第一步,就是与染墨、许虎等人,化装成商贾,先进入阳城…… 离阳城还有数里之远,就已瞧见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皆是排队等待进城的行人。西桥上前打听情况,回来禀告:“说是镇国公的兵马接管了阳城,为防止流寇进入,因此要细细核实每一个进城之人的身份。” 卫雁不免着慌,向染墨道:“我等的文书,可过得了关?” 染墨未曾开口,那头张奇已翻了个大白眼,“我说姑娘,你这是怀疑我张奇的办事能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张奇还混个屁呀!” 染墨冷哼一声,斜睨他一眼,张奇才不作声了,但那面上的不平之意,却是遮掩不住。 卫雁脸上一红,朝染墨低声道:“抱歉,我实在……” “无妨,姑娘是闺阁女子,初入江湖,又对我等并不熟悉,因此不知。张奇是衙门师爷,弄几个文书身契,自是小事一桩,他言语无状,您别在意。” 听了染墨的话,卫雁点点头,不再言语,心底却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这么小家子气。(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六章 郑大人 “听说了么?城里来了一个商队,专门贩卖些女人用的精巧玩意儿,什么香粉、花露、头油,也不想想,咱们阳城现在是什么状况!流寇三天两头地来捣乱,街面上的铺子都关着门不敢开市,这商队头领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啊?这个时候来咱们这儿卖那些玩意!” “听说了,听说了!要我说啊,不是他脑子不清楚,是清楚极了!趁着世道不好,接连收购了东边大街一整条铺面儿,将来阳城缓过了气儿来,钱不都被他们赚去?” “赚什么赚!他们卖的都是女人东西,现在阳城里哪还有女人?不等局势太平,他恐怕就已经亏得裤子都没了!” “说起这个,我恍惚听闻,那个富户朱廉家的女儿,前儿在出城逃难的道儿上,被流寇掳了!唉!听说是个颜色极好的姑娘……可惜了……” “可惜个屁!就活该我们穷苦人家的儿女被杀被劫?他朱富户为富不仁,要我说啊,这是活该!我大伯的孙女儿,被海文王的虾兵蟹将夺去当苦力,你怎么不叹一句可惜?” “行了吧你,两个月前阳城大乱的时候,你没趁火打劫强纳了两个不花钱的妾?还说什么穷苦人家!真正穷苦的是我这种连媳妇都娶不上的老实人!” “滚,少来装可怜,你坏事做得少了?用不用我把我知道的一件件给你数数?” …… 几个身穿官兵服色的人,聚在一块儿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儿。这府衙外头,已许久无人击鼓,阳城太守在海文王攻城之日携带家眷私逃,被赫连郡截住斩于马下。后来海文王逃跑,赫连郡受累遭贬斥,被遣返回玉门关守边,只留下数千兵马守城。而朝廷拨派的新任太守尚未赴任,阳城自此进入了长达五十余天的无主状态。直到前些日子,京城传来旨意,命镇国公世子郑静明带兵接替赫连郡遗留下来的兵马,接管阳城政务及城防,百姓原以为这回有了话事人、主心骨,谁知那郑静明竟连阳城大门都没进,随意指派了个没有官衔在身的闲人来坐守阳城。 几名官兵正聊得来劲儿,忽听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大人来了!还不起来迎接?” 回头一瞧,是那衙门师爷领着几个侍卫,拥簇着一个年轻公子,正立在当门处。 “管师爷!这位是……?”几个官兵站了起来,见那年轻公子身穿锦衣,头戴玉冠,一张脸白里发青,看上去似是大病未愈,暗暗猜想这人会不会是郑静明指派来坐守阳城的闲人。 “这位是郑大人!”管师爷介绍道,“如今阳城诸事,皆由郑大人处理,你等一一报上名来,好供大人差遣!” “管师爷……”那郑大人抬了抬手,打断了管师爷,“我初来乍到,又抱恙在身,进入阳城已十来天了,今日才到衙门来与诸位会面。我非那多礼之人,也不喜欢旁人对我多礼,各位刚才谈得高兴,我瞧着也自欢喜,在我面前,无须拘束。常福!”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应声走到近前,躬身听令:“弟兄们都辛苦了,给弟兄们拿几两银子喝顿花酒,算是我对大伙略尽心意。” 那几个官兵大喜过望,料不到这新来的城守“郑大人”如此会做人情,一面欢天喜地地接了银锭子,一面不住地躬身致谢,“郑大人太客气了……郑大人真是豪爽……能为郑大人效力,我等深感荣幸……郑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无不遵从……” “你们不必客气,我忝居城守之位,少不得有些公事要麻烦你们。眼下城中情况,管师爷已对我说了,我带着郑家军坐守阳城,料想今后流寇必会有所收敛。近月来阳城受创颇重,如今百业待兴,为重造昔日繁华盛况,还需你们与我同心协力,为百姓……” “砰”! 他话未说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传来一片慌乱的叫嚷之声,“海文王余孽又来杀人啦!快逃啊!” 郑大人脸色一变,讶异地看向管师爷。管师爷摇头叹气,适才一脸喜气的官兵们也都苦着脸,一个个慢吞吞地走去兵器房,各取了几张弓箭长刀之类的兵器,朝郑大人拱手道,“大人,我等前去守住衙门各处门口。” “慢着!”郑大人阻止了他们,“有我带来的郑家军守着城门,又不曾听见传信号角,那些余孽是如何进入城内?” “大人有所不知,”管师爷叹气道,“海文王的人向来神出鬼没,初次夺取阳城之时,就是从内部攻之,城门各处的防守,根本没见过他们从外头攻城。阳城的城楼、护城河,根本毫无作用。” “有这等奇事?莫非……城里有什么密道供他们暗中混入不成?”郑大人倒也不傻,立即指出了可疑之处。 “是,大伙也都这么想,可是前头的赫连将军,就差点把整个阳城都翻了个个儿,也没找到那个密道。不知郑大人有何良策?”管师爷这话问得毫不走心,显是对这个郑大人没抱什么希望。 “海文王被俘虏后,还能逃脱,可是也靠着这密道?”郑大人思索着。 此时阳城内四处乱糟糟的,海文王的余党烧杀抢掠无所不作,城中好几个重要的屯粮之处,都被烧个精光。他们出现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待郑家军平复了城中之乱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郑大人一夜未睡,双目赤红。身旁的小厮低声劝道:“主子爷,乱贼已经伏诛,您可不必忧心了,您刚刚大病初愈,别再累坏了身子。” “伏诛?伏什么诛?百姓被他们杀死了一百七十多人,咱们的兵马诛杀和俘虏的贼子却连一百人都不到!你叫我这个当城守的,有什么脸面去睡觉?今日是我初次去府衙理事,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们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主子爷,您这就是多心了。那些贼子有什么胆色向您挑衅?不过是冒死来搏些好处罢。明儿叫人加紧城中巡防,把那些可疑的地方都堵死了,那赫连郡没能耐找到密道,不见得咱们郑家军找不到。” “好,常福,你说的很好,走,咱们亲自去外头瞧瞧!” 郑大人站起身,拎着常福的脖领子,大步朝外走去。常福苦着脸,抱怨道:“主子爷,一晚没睡,还要去外头折腾,您是铁打的身子,小人却不行啊……”(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另一个赌约 刚刚经过洗劫的阳城街头,满目疮痍。年迈的妇人抱着浑身血污的尸体哭泣,被烧毁的屋舍前面站着无家可归的老者,满地狼藉,处处血迹,郑大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难受。这些该死的贼人,焉何要向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手! 如今的阳城,成年男丁所剩无几,年轻的少女被劫掳残害,悲伤而绝望的气息布满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若非偶尔听得到几声低低的呜咽,几乎就要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座已经没了人气的死城! 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郑大人一路看,一路落泪。他生于公卿之家,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惨事。那些年纪幼小的孩童,穿着破烂衣衫,捧着一只缺口的碗,扯住他衣角哭泣,“大爷,可怜可怜我吧,我爹被海文王抓了壮丁,我娘被乱箭射死了,……给口吃的吧,我跟弟弟好饿。”…… 一个妇人衣不蔽体地躺在路旁,腹部插着一支箭,双眼无神地望着凌乱的街道,流着血等死…… 这不是战争,战争该是两军对垒,成王败寇。欺凌百姓,掠夺民财,海文王只配被称作土匪! 郑大人心中暗自咒骂着,悲悯着,缓缓走在烟火缭绕的街头。 蓦地,他抬起眼,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小车,从前方巷道穿过。车窗处某个人影一闪,似是曾经极熟悉的某人。 他追了两步,见那小车一拐,消失在前方巷口。 一队郑家军从他身侧经过,领头人向他行礼:“郑大人,天要黑了,可需属下送您回府衙休息?” 他摇摇头,指着那小车消失的方向问道:“刚才过去的那辆车,里面坐着什么人?” 那领头人道:“那个啊,是刚来不久的商人,买下了城东一大排铺面,还给咱们郑家军送了不少粮草……” “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知道的,文书上写的清楚,本是金陵富商。听他说,是得罪了金陵城的大官,只有躲来这里避难,打算东山再起。那掌柜的跟属下打过两回交道,的确是从商的老实人。”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是!” 过得几日,阳城恢复了安宁。破损的房屋得到修缮,失去亲人的人家领取抚恤金,街市上的铺面有那胆大的,竟开市迎客。城东那排新被盘下的铺面,就在第一批开市的商户之列。 “听说了么?那铺子的主人,正为他独女选亲。已经跟城里几家大户见过面,说是有意招赘一个本地户籍的女婿帮他打理产业。” “啧啧,如今阳城这幅模样,有钱有势的人早就避走他乡,他那样大的产业,难道会看得上剩下的这些平头百姓?” “还不知那女孩儿是怎样的丑陋不堪,需得拿着钱财产业诱人聘娶。” “好人家的儿郎,谁会上门为婿?只怕招也只招得到些浪荡子弟。” “这倒不是,听人说,这个招赘有讲究,只需入赘五年,生下的第一个男孩跟着女家的姓儿,来日继承产业。之后的孩子,都可入男方的族谱。” “五年,得个媳妇,还有家财万贯?这买卖也太划算了吧?要不,我休了家里的婆娘,前去提亲?” “你少来了!这事我是听衙门当差的表亲说的,人家只在那几个大户之中放了口风,可没说能接受咱们这些穷苦人……” 城东新来的富商为独女招赘一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了妻子儿女的鳏夫,不免都动了心思。 卫雁望着店铺外探头探脑的人群,不由扶住额头,无奈地一叹。 染墨面沉如水,静静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卫雁前天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他还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为她解答。 她问:“为何海文王的余党侵袭了大半个城东,却没有来咱们这些铺子捣乱?按说,饱受战火摧残的民众手里,该不会比我们这铺子更有油水可捞才是。” 他当时只说:“许是曾经已劫掠过这头的铺子,不知咱们新来开铺,以为内里一空,因此未曾前来侵扰,倒让咱们幸运地躲过一劫。” 可他能从她狐疑的神色中,看出她并不相信。她虽有许多事不懂,但绝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无知妇人。 “染墨,你借招赘一事接近阳城中那些权贵,可打听到了这新城守的底细?郑静明放心他来做这个城守,该不会是个普通小吏。再者,只看上回流寇袭城之后他的一系列安抚民众的举措,似是个极有手腕的人。” 卫雁不知何时,已来到染墨身前。 正想着心事的染墨不由一怔,微笑道:“你分析的不错,这人比想象中更有才干。前日街头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郑家军对他很恭敬,想来,应该是镇国公府族里的人。否则,也使不动郑家军。只恨郑家军时时防护在他周围,属下等不好下手。” “不,我并不是想你们对他出手。”卫雁摇头道,“城守册印无人会随身携带,你绑了他来,朝廷自会再换个人来做城守,而郑静明所领大军,又在阳城近处,只怕到时,我等无法全身而退。说起来,我尚有一疑问,究竟地宫要阳城册印何用?取了城守册印,又能怎样?难道赶得走那些郑家军,占得住阳城?” 染墨深吸了一口气,默然凝视她良久,缓缓言道:“罢了,此事早晚你会知道,我便直言了吧!取册印一事,乃是赫连郡与海文王打的一个赌约。海文王被俘虏之时,说赫连郡永远也找不回被他藏起的城守册印,就算他夺回阳城,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赫连郡是个粗莽之人,就跟海文王较上了劲,说要立即找回册印叫他心服口服。结果,海文王一溜烟跑了,还留下书信嘲笑赫连郡永远无法真正得回阳城,接着,赫连郡就被朝廷给赶回了玉门关。赫连郡曾立下誓言,若是输了此赌约,日后见了海文王,就需跪地称臣。而海文王赌的是,如果册印被旁人找到,就此生不得再行谋反之事……” 卫雁听得张大了眼睛:“一个自立为王的反贼,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定下这样的赌约,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染墨笑道:“的确儿戏了些。不过,二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该不会自食其言才是。” “可这一切跟我们地宫有什么关系?我们是要帮助哪一方?”(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议亲 染墨垂下眼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当我们为阳城百姓办一件好事吧!只有取了册印,才能绝了海文王的念头,才能不让阳城百姓再受烧杀劫掠。同时若能叫拥兵自重的赫连郡对我地宫俯首称臣,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卫雁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即使取到册印,却保不住,岂非白费力气?” “这赌约有个时限。三个月为期。如今已经过了五十余天,还有一个月余时间,只要我们在限期内保有册印就可以了。” “那……这么说来,册印根本不在府衙之中?而海文王的那些手下屡屡进城犯险,也是为了取回册印?前些日子城中告示上的落印……难道是假的?” 卫雁当初应下洛言的赌约,只是一时意气,她根本想不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海文王,牵扯到赫连郡。而她那欲借地宫之力潜入阳城寻找卫姜下落的小小心思,在见识过海文王对城中百姓屠戮劫掠的情形后,也渐渐淡去。凭她跟染墨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寻回被掳走的卫姜。除非,她真正的成为地宫之主,才能广派宫众,从海文王手里夺回卫姜。或者,她能取得册印,与海文王做个交易,让海文王甘心放人…… 无论是走哪一条路,唯今能够做的,竟只有寄希望于那宝贵的城守册印。 “主子爷,又有百姓来给您送礼了!”常福走进府衙后院书房,一脸喜气。 郑大人抬眼瞧了瞧他手中拎着的东西,一箩筐杏子,还有一只活鸡。 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是这些东西?可给还了银钱不曾?别白白占了人家便宜。” 常福笑道:“给了给了!按照主子爷的吩咐,来送礼的每人给一吊钱,来致谢的每人五个铜板,来伸冤报案的,每人也是五个铜板。百姓们如此爱戴主子爷,说不定主子爷回京前,能得把万民伞!” “瞧你高兴的!你敢说那些来送礼的,不是为了我的赏钱来的?现在世道不好,商行不敢开市,那些人的杏子李子鸡蛋羊奶卖不出去,如今遇着了我这么个冤大头,还不拼命地来宰?府衙后面的仓库里,堆的果子都烂了!我哪里吃得完那许多?罢了!我再做件好事,明儿开仓,把那些果子鸡蛋,都拿到衙门口去,分发给吃不上饭的人家。另外,将这只鸡拿到厨房去,做锅人参鸡汤,今晚你跟我去城楼巡夜,顺便带着鸡汤去慰劳一下守城的将领们。” “主子爷,还是您会收买人心!”常福笑嘻嘻地道。 郑大人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不不不,主子这是一心为民,体恤属下,是小人说错了话,小人这就去办好主子爷吩咐的事!” 瞧着那常福一溜烟跑了,郑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天他的脸色好多了,一方面是休养得当,一方面是处理政事获得了百姓的交口称赞令他心情大好,那横来的病痛也就渐渐有了起色。 这时,管师爷走了进来,神秘兮兮地道,“大人,属下听说了一件趣事。” 郑大人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笑道:“哦?什么趣事?” “前些日子,那城东新来的商人不是说要招赘么?本来城里各大家族都淡淡的,没放在心上。谁知今儿那商家小姐在铺子后头弹了个曲儿,竟引得好几家的公子和平民百姓争相求见。更有那心急的,当晚就上帖子宴请那商人说要商谈婚事。” “哦?那小姐琴艺非凡,还是貌若天仙?不过弹一个曲子,竟有大户人家的公子甘愿入赘?”郑大人是个风流之人,一听这事,就有了几分兴趣。 管师爷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上前笑嘻嘻地道:“属下虽没见到那小姐的样貌,但听人说,那小姐隔着帘子露了个背影,端的是窄背蜂腰,风流窈窕。” 说到这里,那郑大人却只淡淡笑了笑,美人他是惯见的,心想这群人真没见识,见到个背影就已经迷成这样。 管师爷笑道:“今儿城中大户杨家、邱家、王家一起宴请那商人,大人若是愿意凑个热闹,不如同去瞧瞧?” “人家相亲,本官去做什么?” “大人如今执掌阳城,是阳城父母官,体察民情、与民同乐,是百姓的福分!大人若是肯去,那些人家无不欢喜。最紧要近来大人事忙,也该歇歇,长春楼今儿重开,说是要开几坛三十年的竹叶青庆贺,大人只当去尝尝……” 一听说有酒,那郑大人的双眼发亮,笑道:“许久未曾沾过美酒,听你这么一说,本官不去凑凑热闹,倒是可惜了……” 管师爷笑道:“正是正是!” 傍晚的西街大道上,有着前所未见的热闹气氛,以往寂静无声的街道,如今竟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自打郑家军接管城防以来,那流寇竟有半个月不曾来扰民了,城中大户渐渐恢复了往来宴请,虽比不得从前奢华频繁,但也绝非郑大人刚入城时所见的萧索惨淡。 长春楼位于二楼最大的雅间里,已坐了好几个宾客,听到外头仆从高声报曰:“杨老爷到!”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那杨老爷油头大肚,由两名丰腴的侍女扶着,大笑着走了进来。屋中众人热情地上前与之见礼寒暄,对此人颇有讨好畏惧之意。 这时仆从又报:“贾老爷到!” 这个贾老爷,就是染墨了。他带着一个小厮,微笑着与众人一一见礼,姿态摆得极低,一副谦卑知礼的模样。 在杨老爷首先坐到椅子中后,宾客方一一落座,不待举杯开宴,就听外头仆人又报:“郑大人到!” 众人均是一愣,只有染墨脸色未变,微笑着站了起来。 “郑大人,稀客稀客啊!”杨老爷首先迎上去,甩开欲来搀扶他的侍女,亲自将郑大人扶到主位之上。 郑大人笑道:“抱歉,本官不请自来,扰了各位雅兴。” “怎么会?大人大驾光临,我等三生有幸啊!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那杨老板对待旁人均是皮笑肉不笑的高冷模样,对着郑大人,却是十分殷勤。 郑大人笑道:“杨老板客气了,今儿众位相聚,听说,是为着做亲一事?本官有所耳闻,特来沾沾喜气。”(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议亲 染墨垂下眼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当我们为阳城百姓办一件好事吧!只有取了册印,才能绝了海文王的念头,才能不让阳城百姓再受烧杀劫掠。同时若能叫拥兵自重的赫连郡对我地宫俯首称臣,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卫雁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即使取到册印,却保不住,岂非白费力气?” “这赌约有个时限。三个月为期。如今已经过了五十余天,还有一个月余时间,只要我们在限期内保有册印就可以了。” “那……这么说来,册印根本不在府衙之中?而海文王的那些手下屡屡进城犯险,也是为了取回册印?前些日子城中告示上的落印……难道是假的?” 卫雁当初应下洛言的赌约,只是一时意气,她根本想不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海文王,牵扯到赫连郡。而她那欲借地宫之力潜入阳城寻找卫姜下落的小小心思,在见识过海文王对城中百姓屠戮劫掠的情形后,也渐渐淡去。凭她跟染墨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寻回被掳走的卫姜。除非,她真正的成为地宫之主,才能广派宫众,从海文王手里夺回卫姜。或者,她能取得册印,与海文王做个交易,让海文王甘心放人…… 无论是走哪一条路,唯今能够做的,竟只有寄希望于那宝贵的城守册印。 “主子爷,又有百姓来给您送礼了!”常福走进府衙后院书房,一脸喜气。 郑大人抬眼瞧了瞧他手中拎着的东西,一箩筐杏子,还有一只活鸡。 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是这些东西?可给还了银钱不曾?别白白占了人家便宜。” 常福笑道:“给了给了!按照主子爷的吩咐,来送礼的每人给一吊钱,来致谢的每人五个铜板,来伸冤报案的,每人也是五个铜板。百姓们如此爱戴主子爷,说不定主子爷回京前,能得把万民伞!” “瞧你高兴的!你敢说那些来送礼的,不是为了我的赏钱来的?现在世道不好,商行不敢开市,那些人的杏子李子鸡蛋羊奶卖不出去,如今遇着了我这么个冤大头,还不拼命地来宰?府衙后面的仓库里,堆的果子都烂了!我哪里吃得完那许多?罢了!我再做件好事,明儿开仓,把那些果子鸡蛋,都拿到衙门口去,分发给吃不上饭的人家。另外,将这只鸡拿到厨房去,做锅人参鸡汤,今晚你跟我去城楼巡夜,顺便带着鸡汤去慰劳一下守城的将领们。” “主子爷,还是您会收买人心!”常福笑嘻嘻地道。 郑大人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不不不,主子这是一心为民,体恤属下,是小人说错了话,小人这就去办好主子爷吩咐的事!” 瞧着那常福一溜烟跑了,郑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天他的脸色好多了,一方面是休养得当,一方面是处理政事获得了百姓的交口称赞令他心情大好,那横来的病痛也就渐渐有了起色。 这时,管师爷走了进来,神秘兮兮地道,“大人,属下听说了一件趣事。” 郑大人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笑道:“哦?什么趣事?” “前些日子,那城东新来的商人不是说要招赘么?本来城里各大家族都淡淡的,没放在心上。谁知今儿那商家小姐在铺子后头弹了个曲儿,竟引得好几家的公子和平民百姓争相求见。更有那心急的,当晚就上帖子宴请那商人说要商谈婚事。” “哦?那小姐琴艺非凡,还是貌若天仙?不过弹一个曲子,竟有大户人家的公子甘愿入赘?”郑大人是个风流之人,一听这事,就有了几分兴趣。 管师爷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上前笑嘻嘻地道:“属下虽没见到那小姐的样貌,但听人说,那小姐隔着帘子露了个背影,端的是窄背蜂腰,风流窈窕。” 说到这里,那郑大人却只淡淡笑了笑,美人他是惯见的,心想这群人真没见识,见到个背影就已经迷成这样。 管师爷笑道:“今儿城中大户杨家、邱家、王家一起宴请那商人,大人若是愿意凑个热闹,不如同去瞧瞧?” “人家相亲,本官去做什么?” “大人如今执掌阳城,是阳城父母官,体察民情、与民同乐,是百姓的福分!大人若是肯去,那些人家无不欢喜。最紧要近来大人事忙,也该歇歇,长春楼今儿重开,说是要开几坛三十年的竹叶青庆贺,大人只当去尝尝……” 一听说有酒,那郑大人的双眼发亮,笑道:“许久未曾沾过美酒,听你这么一说,本官不去凑凑热闹,倒是可惜了……” 管师爷笑道:“正是正是!” 傍晚的西街大道上,有着前所未见的热闹气氛,以往寂静无声的街道,如今竟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自打郑家军接管城防以来,那流寇竟有半个月不曾来扰民了,城中大户渐渐恢复了往来宴请,虽比不得从前奢华频繁,但也绝非郑大人刚入城时所见的萧索惨淡。 长春楼位于二楼最大的雅间里,已坐了好几个宾客,听到外头仆从高声报曰:“杨老爷到!”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那杨老爷油头大肚,由两名丰腴的侍女扶着,大笑着走了进来。屋中众人热情地上前与之见礼寒暄,对此人颇有讨好畏惧之意。 这时仆从又报:“贾老爷到!” 这个贾老爷,就是染墨了。他带着一个小厮,微笑着与众人一一见礼,姿态摆得极低,一副谦卑知礼的模样。 在杨老爷首先坐到椅子中后,宾客方一一落座,不待举杯开宴,就听外头仆人又报:“郑大人到!” 众人均是一愣,只有染墨脸色未变,微笑着站了起来。 “郑大人,稀客稀客啊!”杨老爷首先迎上去,甩开欲来搀扶他的侍女,亲自将郑大人扶到主位之上。 郑大人笑道:“抱歉,本官不请自来,扰了各位雅兴。” “怎么会?大人大驾光临,我等三生有幸啊!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那杨老板对待旁人均是皮笑肉不笑的高冷模样,对着郑大人,却是十分殷勤。 郑大人笑道:“杨老板客气了,今儿众位相聚,听说,是为着做亲一事?本官有所耳闻,特来沾沾喜气。”(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安排 染墨闻言起身行了一礼:“小女的婚事,竟惊动的大人,实在……实在是……”他语无伦次,有些受宠若惊。 郑大人笑道:“你们只管谈你们的婚事,别因本官来了就都围着本官转,你们再这样客气多礼,本官只好走了。”说着作势欲走,众人连忙一再相留,并保证必与平常一样喝酒谈天,只当郑大人是个好友。郑大人这才重新归坐,也不需人服侍,自己斟了杯酒,说道:“先干为敬。”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众人见他如此豪迈热情,倒也放得开了。 杨老爷接过侍女倒的酒,现行提起了结亲之事,“贾老弟,阳城不好混呐!商行的秩序都乱了,那些信誉佳、做得久的商户,早就举家外逃,如今就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舍不得离开故土,才留了下来。日后新起来的那些人,还不知是什么德行。你要在阳城扎根,这个时机选的虽好,但若是没有熟门熟路又懂得当地民风民俗的人带,恐怕,也难免走些冤枉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起三角眼,将在座诸人的神色都打量了一遍,见众人皆是一副虚心受教、十分赞同的模样,不由得意地直了直身子,继续道,“你有心招个本地赘婿,可见你也明白老哥刚才说的道理,只是,你到底要招个什么样的婿?有家财的公子哥儿,不会肯做这丢脸赔本的买卖。寻常人家的秀才、匹夫,恐怕又入不了你的眼。你说,老哥这番话,是不是真心为你着想?” 染墨起身拱手道:“是是,多谢杨老板替小弟费心,小弟初来乍到,真还不懂阳城商行的门道,日后免不了要靠郑大人、杨老板及在座各位多多提携。杨老板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帮小弟解眼下之困,还请指点一二。小弟感激不尽!” 杨老爷笑道:“指点么?贾老弟言重了。老哥还真有个法子,你听听看,是不是比你这漫无目的地招赘强些。——你与城中最有实力的家族联姻,一方面给女儿寻个好归宿,一方面又能帮衬生意,待日后你女儿生下个儿子,再过继到你族谱之中,那不是比招婿还来得强些么?” 城中最有实力的家族,非杨老爷的杨家莫属了,可杨家的几位公子,各个走鸡斗狗,不务正业,又都娶了亲,贾家虽初来乍到,但本钱雄厚,必是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的。——众人均这般想着,却无人说出口,一个一个满脸笑容,又是奉承杨老爷说的有理,又是劝贾老爷听从杨老爷的建议。 染墨微微一笑,向杨老爷敬酒道:“多谢杨老爷指点,小弟先干为敬。” 杨老爷杯酒下肚,似乎有了醉意,笑眯眯地朝染墨摆了摆手,“听闻贾老弟的千金,琴艺超凡,有倾国之色,今儿既是议她的亲事,何不请过来一见?” 这话说的失礼至极,人家一个待嫁闺女,怎可来这种风月场合抛头露面?众人脸上笑容不变,只偷偷去打量贾老爷的神色。 染墨微笑道:“若在白天,小女自该前来拜见诸位叔伯兄长,只是此时……时辰太晚,恐怕她已安寝……” “贾小姐到!” 外头从人突然高声一唱,打断了染墨的话。 众人纷纷诧异地回过头,见一个白纱遮面的少女,抱着琵琶走了进来。 杨老爷恍若未见到染墨脸上惊诧的表情,颇有醉意地笑道:“老哥帮你作了回主,请了令千金过来。贾老弟,你不会怪老哥多事吧?” 染墨抿住嘴唇,沉默了半晌。 雅间中的火热气氛,登时凝固成霜。众人不发一语,只紧张地盯着贾杨二人的神色。 杨老爷眯了眯眼,冷笑道:“怎么?贾老弟这是怪罪老哥?” 染墨从座中起身,向门口处走去。挡住了那怀抱琵琶的少女。 众人皆想,这姓贾的有种啊,当面折了杨老板的面子,以后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杨老板已恼羞成怒,涨红着脸也跟着站起身来,指着染墨就要破口大骂:“你这个……” “你这孩子!”却听那边染墨大声喝道,“明知是来参见叔伯,带着这个鬼纱罩子作甚?还不给我摘下来,好生向众位长辈请安?” 这话一说出口,在座众人皆笑了,有的替少女说话“你别吓坏了孩子”,有的替杨老板奉承“还是杨老板知道咱们想什么,安排地这般妥当”,有的安抚染墨“贾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自己人,讲那些客套俗礼做什么”…… 郑大人听着这些话,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京城之中众官员的尔虞我诈,显然比这些粗鄙商户高明太多了。这些人将马屁拍得这样明显,难道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他手里握着酒杯,闲闲地朝门口的少女看去,心想,“管师爷说是个绝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她那父亲的样貌可是寻常得很,只怕是众人夸大其实……” 少女被染墨挡着,一时也看不真切是什么样的身材样貌,郑大人不由笑道:“贾老板,别为难贾小姐,既然来了,快请入座吧!” 一听这声音,立在门口的卫雁呼吸陡然一窒。 她慌乱地望向面前的染墨,心中忐忑地想着:“怎么办,是他?他认得我!若是当面被戳穿身份,我和染墨他们如何脱身?” 染墨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的座位朝她喝道:“去那边立着!” 卫雁低着头走过去,压下心底的恐惧,飞快地想着对策。 众人只盯着她的身段细瞧,均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有那郑大人,蓦然瞪大了双眼,出言道:“慢着!你……你回过头来……” 此语一落,卫雁自是无比惶急,而那些宾客以杨老爷为首,却都会意地笑出声来。 “侄女,此时可不是羞涩的时候,郑大人命令你回过头来呢!”那座中姓邱的商人调笑道,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老贾,你养了个好闺女啊!是个有福气的!”另一个吴姓商人,朝染墨递了个艳羡的眼色。 染墨坦然一笑,拱手道:“小女粗鄙,不知礼数,大人和诸位请包含。”接着回身对背对着众人的卫雁喝道,“你这丫头,傻了么?大人叫你回过头呢,你听不见么?”(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章 是亲生的吗? 卫雁脊背僵直,别说回头,连稍有动作都不敢,郑泽明对她太过熟悉,虽然她带着面纱,却怎可能瞒得过他? 那邱老板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贾小姐脸皮真薄,这就不好意思了?” 卫雁无法,只得回过身来,面对着众人,屈膝拜道:“大人、各位尊长,晚辈多有失礼。只因前几日家父派人从岭南运了好些荔枝来,晚辈一时贪嘴,多吃了些,以致面上起了好几处疮点。有碍观瞻得很,实在不宜面见各位长辈。今晚因杨伯伯特遣贵使召晚辈抱琴前来,晚辈只得遵从,在此向郑大人和各位长辈致歉,请诸位宽恕晚辈失礼之罪。” “早说了叫你在家里躲着,那鬼样子如何能见得人?唉,罢了,你且在我身后立着!”染墨适时开口,再次将卫雁挡在身后。 “啊……原来如此,不打紧,不打紧,来日方长,下回再见,也是一样。哈哈。”那吴姓商人出言打了圆场,众人揭过此节,郑大人不好再多言,那一双眼睛却是不住地朝卫雁瞟去。 杨老板有些不悦道:“伤了脸面不打紧,不会刚巧手也伤了吧?听说贾小姐琴艺非凡,何不弹奏一曲,让我等见识见识?” 卫雁朝染墨瞧了瞧,见后者黑沉着脸点了点头,便轻声道:“杨伯伯有命,晚辈自当遵从。那么便献丑了,还请诸位勿要笑话晚辈笨手笨脚……” 她在染墨身后的圆凳上坐了,抱着琵琶,挥手而弹。一曲《相见欢》从手下弦间流淌而出,琴音婉转,意境风流。那杨老板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待她一曲弹完,他那肥胖油腻的面上已满是迷醉神色。郑大人却是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想,又惊又喜又疑惑,不明白为何她会于此时此地以此种身份出现…… 杨老板笑道:“贾小姐果然出手不凡,可见传言不虚。贾老弟,老邱没说错,你的确有福气啊!” 染墨起身谦虚了一回,还不待落座,就听那杨老板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道:“方才老哥的提议,贾老弟怎么想的?” 染墨微微一怔:“杨老板的意思是……?” “放眼阳城内外,除了我们在座这几家,可再没什么人物,有实力帮你在此地落稳脚跟,老邱倒有一个小儿子尚未婚配,可是年方八岁,还不懂得疼人呢!老吴的侄子倒合适,只是前年跛了脚……至于王老板家……” 那王老板的儿子立即从座中起身,拱手笑道:“杨伯伯,贾世叔,晚辈虽娶了一房妻室,但多年无所出,只要贾妹妹愿意,晚辈回去就休……” “住口!”王老板喝斥道,“长辈们说话,哪有你个小辈胡乱插嘴的份儿?给我坐下!” “可是……爹我……”王老板的儿子疑惑地挠了挠头,他想求娶贾小姐的事,明明是得到过老爹首肯的啊,为何此时却变卦了? “还不住口?”王老板双眼圆睁,怒瞪着儿子,直瞪得王公子再也不敢出言,方回过头来,向杨老板笑道,“小儿早已娶亲,虽有倾慕之心,只恨早生了几年,没等到这门好亲事,哈哈!杨老板,您请继续说,我这孽子多嘴,您别见怪。” 杨老板皮笑肉不笑地道:“无妨,慕少艾嘛,人之常情。贾小姐有如此才情,不怪王公子动心啊……” 那王老板额头见汗,搓着手,颇为紧张地道:“岂敢岂敢,小儿绝无那等非分之想。” “哼!”杨老板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王家父子,对染墨继续说道,“贾老弟你瞧,这样一说,诸家公子中,竟无合适人选。” 他顿了一顿,将眼光瞟向邱老板,“择选旁的人家……又怕是委屈了贾小姐……” 那邱老板会意,起身笑道:“杨老板,容小弟多句嘴,要说这座中诸人,本钱雄厚,在商会中一呼百应的,除了杨老板还能有谁?适逢杨老板又没妻室,与贾小姐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贾老弟何必放着这现成的上好亲事不顾,而去舍近求远?” “哎,不妥不妥,贾老弟,你别听老邱喝醉了胡言……”那杨老板摆手大笑,“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在座众人见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即纷纷拍手赞妙,皆说杨老板正是唯一那个配得上贾小姐的人。又不住地称贾氏父女“有福气”。 染墨起身拱手团团一揖:“小女何德何能,如何配得上杨老板?这……未免太过高攀了……” “哎,贾老弟,你这是太谦了!”邱老板笑道,“哪有人把送上门的福气往外头推的?贾小姐此等才貌,在阳城内外,除了杨老板,还有谁配得上?再说,杨老板会疼人儿,那可是出了名的!贾老板就等着明年开春抱孙子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哄笑起来。 郑大人见那“贾小姐”无限羞涩的往贾老板身后躲藏,头低低垂着,连露在外头的那一双眼也不叫他看清,又听众人之意,竟都是帮着杨老板来逼娶于她的,不由心中不快,将手中酒杯死死捏着。 “罢了!休得再说!”杨老板见染墨迟迟不肯应允,不免恼羞成怒,“贾老弟家资雄厚,岂需旁人帮衬照看,今儿我不过喝多了几杯,胡乱说了几句话,贾小姐这般才貌,自是要进宫去做妃嫔娘娘的,哪里轮得到我这粗人!”拿起酒杯望了一眼,突然抡起胳膊,在身边的侍女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瞎眼的东西!酒杯空了没瞧见?还需你爷爷我提醒你?” 他凶神恶煞地出口大骂,吓得那被打的侍女浑身抖个不停,哭泣着跪拜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染墨何尝不知他骂侍女是假,骂自己“瞎眼”是真,苦笑道,“杨老板息怒,下人粗笨些,留待回到后院,叫主母慢慢教。小女虽不才,但礼仪规矩倒还懂些,管教下人这些小事,日后当可替老哥分忧……” 众人闻言,不由都笑了起来,染墨这句话,明显是应下了杨老板的求娶。邱老板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染墨身旁,拍着他的肩膀道,“贾老弟,大喜啊!” 一时之间,众人皆离座致贺,杨老板满面红光,稳稳坐在椅中,举杯道:“唉,你们呐,这不是胡闹么!罢了罢了,贾老弟不嫌弃,我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五日后便是黄道吉日,我便备下厚礼,迎娶贾小姐过门!贾老弟有何要求,只管开言,我杨家办喜事,必不会亏待了小姐!” 此时,餐桌之上突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本官瞧着贾小姐眉眼跟贾老板不大肖似,贾小姐是贾老板的亲生女儿么?”(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一章 醉酒的郑大人 所有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凛,纷纷朝那出言之人看去。 只见郑大人握着酒杯,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贾小姐瞧。 染墨躬身道:“不知郑大人此言何意?小女是肖似贱内多些,好在没有随了鄙人的长相,否则,还真要嫁不出了。” 邱老板笑道:“贾老爷的样貌也不赖,贾小姐虽轻纱遮面,没叫大伙儿瞧见真容,但只瞧着这对水灵灵的眼睛,就知道她决计是个绝色美人儿!” 郑大人将酒杯贯在桌上,扶着桌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卫雁走了过去:“本官不信,本官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众人一瞧这情形,不由暗骂这狗官酒品不佳,这才喝了几杯酒,就醉成这幅德行!非说人家闺女不是贾老板亲生的! 染墨上前一步,拦住郑大人去路,“郑大人说笑了,她不是小人的女儿,还能是谁?” “她明明……明明是本官的……一位故人……”郑大人伸手推向染墨,“你让开,让本官瞧个清楚明白!” 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黑沉沉的,强忍着怒气道,“郑大人初来阳城,不知我阳城的美酒容易醉人,小人瞧着大人似乎有些醉意,不若,叫小人的几个不孝子送大人回去歇息?” 郑大人却理都不理他,只伸手推着染墨,“你让开,大胆!给本官让开!” 卫雁自是知道这人酒品有多差,深怕他闹将起来揭破自己的身份,勉强笑道:“请大人恕罪,小女容颜有损,实在有碍观瞻,过两日若能好些,必与家父上门拜会,给大人赔罪。还请大人饶恕此回,小女先行告退!” 有染墨挡着那郑大人,卫雁一闪身,就躲了开去,快步走到杨老板身前,低身一福,小声道:“多谢杨老板抬爱,小女告退。杨老板万勿因小女而惹恼了郑大人。”说罢,还抬起脸,朝杨老板眨了眨眼睛。 自己刚得的娇妻还未进门就这般为自己着想,杨老板岂能不乐?他哈哈大笑,望着快步溜走的卫雁,暗笑道:“这小娘有趣得紧!娶她不亏,不亏啊!” 那郑大人被染墨缠住,无法去追赶卫雁,一回身又见众人似看傻子般瞧着自己,不由脸色涨的通红,硬着头皮道:“你们……你们这般瞧着本官作甚?她……” 染墨上前一步,托住他手臂道:“郑大人醉了!来人!送郑大人回去!” 不容郑大人多言,就冲进来好几个染墨带来的“仆人”,将郑大人架手架脚,连托带抬地给“请”了出去。 门外常福大吃一惊,怒道:“还不放开大人!” 那些个“仆人”竟不理会,将常福挤到一边,口称,“大人醉了,需好生送回府衙歇息。” 郑大人被塞进马车,口里叱骂道:“无礼!无礼!你们这般对待本官,该当何罪?雁妹!雁妹!我知道是你!我……” 常福听他胡言乱语,果真似醉得厉害,连忙上前催促车夫道,“快,回府衙!” 仆人打扮的洛言立在街角,对身旁的女子笑道:“这傻子认出了你,下一场戏,你打算怎么唱?” 卫雁淡淡一笑,解下面上轻纱,“这个郑泽明,还真是冤魂不散啊!总是要跟我过不去……” “你惹上了郑家人,本就麻烦,如今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唱大戏,要我说,你还是乖乖认输,赶紧逃得远远的吧!叫他抓回了你,怕是你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卫雁并不理会洛言的恐吓,只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若有所思。 洛言突地嗤声一笑:“不过,这郑泽明身上有件好笑的事,你听说过不曾?他到阳城之前,被你那猎人朋友的婆娘给绑了,关在郭镇那个闹鬼的贺家大院里,你猜怎么着?嘿嘿,这龟孙子胆小得紧,后半夜听得那院中的鬼哭,又瞧见窗户上飘来几个鬼影,竟吓得双眼一番,昏死过去。被人救下后,他大病了一场,被他兄长送到阳城养了十多天才活转过来。啧啧,镇国公府出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子孙,真是……报应啊!” “你是说,阿桑绑走了他?她是为了救我,对不对?”自从上次别后,再也没有见过阿桑和她的猎人夫婿,她本还在担心,郑家失了她这个“俘虏”,会不会拿阿桑夫妇撒气,没想到,阿桑不仅没有丢下她自己逃跑,还为了救她而返回来冒险绑架郑泽明…… “那我就不清楚了。今儿大戏落幕,染墨那老东西也该出来了,走吧,回城东!” 卫雁心想,这洛言对她颇不服气,定不肯告知她阿桑的情况的,还是回去问问染墨毕竟妥当。这一路上遇到的坏人不少,可如阿桑、如染墨,却都是不求回报地待她好,也算她遭遇的所有不幸之中最幸运的事了! 书房之中,卫雁与洛言、染墨、张奇、许虎等人正围在桌旁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忽听一阵震耳的捶门之声。 许虎出去瞧了一眼,摊着手道:“是那郑泽明!满口大叫着姑娘的名字!说不见一面绝不罢休。” ——卫雁如今还不是大家承认的“圣主”,因此诸人皆称她为“姑娘”。 染墨道:“这个该死的纨绔!今日便是他,险些坏了咱们的事!” 卫雁沉吟不语。片刻,深吸了口气,说道,“叫他进来!” 许虎等人迟疑地看向染墨,后者头也未抬地随意挥了挥手,“听姑娘的,开门吧!” 郑泽明冲进房中,就朝卫雁奔来,“雁妹!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如论你假扮成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你!” 卫雁拂开他凑过来的手臂,冷笑道:“郑公子,别来无恙!卫雁未曾死于您兄长之手,如今换您来取卫雁性命了,是么?” “雁妹!”郑泽明凝视着她娇艳的脸庞,“别说这些气话。见到你还好好的……活着,你不知我有多开心……” “郑公子,咱们不算陌生人了,何必总要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来?您如今坐守阳城,卫雁又落人您手中了,这次,您是想给卫雁一杯毒酒,还是直接一刀刺死卫雁?”(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一章 醉酒的郑大人 所有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凛,纷纷朝那出言之人看去。 只见郑大人握着酒杯,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贾小姐瞧。 染墨躬身道:“不知郑大人此言何意?小女是肖似贱内多些,好在没有随了鄙人的长相,否则,还真要嫁不出了。” 邱老板笑道:“贾老爷的样貌也不赖,贾小姐虽轻纱遮面,没叫大伙儿瞧见真容,但只瞧着这对水灵灵的眼睛,就知道她决计是个绝色美人儿!” 郑大人将酒杯贯在桌上,扶着桌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卫雁走了过去:“本官不信,本官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众人一瞧这情形,不由暗骂这狗官酒品不佳,这才喝了几杯酒,就醉成这幅德行!非说人家闺女不是贾老板亲生的! 染墨上前一步,拦住郑大人去路,“郑大人说笑了,她不是小人的女儿,还能是谁?” “她明明……明明是本官的……一位故人……”郑大人伸手推向染墨,“你让开,让本官瞧个清楚明白!” 杨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黑沉沉的,强忍着怒气道,“郑大人初来阳城,不知我阳城的美酒容易醉人,小人瞧着大人似乎有些醉意,不若,叫小人的几个不孝子送大人回去歇息?” 郑大人却理都不理他,只伸手推着染墨,“你让开,大胆!给本官让开!” 卫雁自是知道这人酒品有多差,深怕他闹将起来揭破自己的身份,勉强笑道:“请大人恕罪,小女容颜有损,实在有碍观瞻,过两日若能好些,必与家父上门拜会,给大人赔罪。还请大人饶恕此回,小女先行告退!” 有染墨挡着那郑大人,卫雁一闪身,就躲了开去,快步走到杨老板身前,低身一福,小声道:“多谢杨老板抬爱,小女告退。杨老板万勿因小女而惹恼了郑大人。”说罢,还抬起脸,朝杨老板眨了眨眼睛。 自己刚得的娇妻还未进门就这般为自己着想,杨老板岂能不乐?他哈哈大笑,望着快步溜走的卫雁,暗笑道:“这小娘有趣得紧!娶她不亏,不亏啊!” 那郑大人被染墨缠住,无法去追赶卫雁,一回身又见众人似看傻子般瞧着自己,不由脸色涨的通红,硬着头皮道:“你们……你们这般瞧着本官作甚?她……” 染墨上前一步,托住他手臂道:“郑大人醉了!来人!送郑大人回去!” 不容郑大人多言,就冲进来好几个染墨带来的“仆人”,将郑大人架手架脚,连托带抬地给“请”了出去。 门外常福大吃一惊,怒道:“还不放开大人!” 那些个“仆人”竟不理会,将常福挤到一边,口称,“大人醉了,需好生送回府衙歇息。” 郑大人被塞进马车,口里叱骂道:“无礼!无礼!你们这般对待本官,该当何罪?雁妹!雁妹!我知道是你!我……” 常福听他胡言乱语,果真似醉得厉害,连忙上前催促车夫道,“快,回府衙!” 仆人打扮的洛言立在街角,对身旁的女子笑道:“这傻子认出了你,下一场戏,你打算怎么唱?” 卫雁淡淡一笑,解下面上轻纱,“这个郑泽明,还真是冤魂不散啊!总是要跟我过不去……” “你惹上了郑家人,本就麻烦,如今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唱大戏,要我说,你还是乖乖认输,赶紧逃得远远的吧!叫他抓回了你,怕是你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卫雁并不理会洛言的恐吓,只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若有所思。 洛言突地嗤声一笑:“不过,这郑泽明身上有件好笑的事,你听说过不曾?他到阳城之前,被你那猎人朋友的婆娘给绑了,关在郭镇那个闹鬼的贺家大院里,你猜怎么着?嘿嘿,这龟孙子胆小得紧,后半夜听得那院中的鬼哭,又瞧见窗户上飘来几个鬼影,竟吓得双眼一番,昏死过去。被人救下后,他大病了一场,被他兄长送到阳城养了十多天才活转过来。啧啧,镇国公府出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子孙,真是……报应啊!” “你是说,阿桑绑走了他?她是为了救我,对不对?”自从上次别后,再也没有见过阿桑和她的猎人夫婿,她本还在担心,郑家失了她这个“俘虏”,会不会拿阿桑夫妇撒气,没想到,阿桑不仅没有丢下她自己逃跑,还为了救她而返回来冒险绑架郑泽明…… “那我就不清楚了。今儿大戏落幕,染墨那老东西也该出来了,走吧,回城东!” 卫雁心想,这洛言对她颇不服气,定不肯告知她阿桑的情况的,还是回去问问染墨毕竟妥当。这一路上遇到的坏人不少,可如阿桑、如染墨,却都是不求回报地待她好,也算她遭遇的所有不幸之中最幸运的事了! 书房之中,卫雁与洛言、染墨、张奇、许虎等人正围在桌旁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忽听一阵震耳的捶门之声。 许虎出去瞧了一眼,摊着手道:“是那郑泽明!满口大叫着姑娘的名字!说不见一面绝不罢休。” ——卫雁如今还不是大家承认的“圣主”,因此诸人皆称她为“姑娘”。 染墨道:“这个该死的纨绔!今日便是他,险些坏了咱们的事!” 卫雁沉吟不语。片刻,深吸了口气,说道,“叫他进来!” 许虎等人迟疑地看向染墨,后者头也未抬地随意挥了挥手,“听姑娘的,开门吧!” 郑泽明冲进房中,就朝卫雁奔来,“雁妹!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如论你假扮成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你!” 卫雁拂开他凑过来的手臂,冷笑道:“郑公子,别来无恙!卫雁未曾死于您兄长之手,如今换您来取卫雁性命了,是么?” “雁妹!”郑泽明凝视着她娇艳的脸庞,“别说这些气话。见到你还好好的……活着,你不知我有多开心……” “郑公子,咱们不算陌生人了,何必总要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来?您如今坐守阳城,卫雁又落人您手中了,这次,您是想给卫雁一杯毒酒,还是直接一刀刺死卫雁?”(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二章 动手 “雁妹,你为何在此,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哥过段时间,就要到阳城来了!你若是想活命,还是……跟你那些同伴,赶快……不……不对,雁妹,你告诉我,你为何跟这些商人混在一起,为何假扮成他的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他们逼迫你的?还是……你们……你们根本就是有预谋、是……冲着我来的?” 郑泽明乍见到卫雁出现在自己眼前,又惊又喜,只想到一定要见见她,与她说说话,这会子酒劲过了,脑子就跟着清醒过来,陡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有什么预谋,是刻意针对自己,因此才瞒天过海混入阳城。 再想到那贾老板的进城后的一系列动作,先是带着数量惊人而在阳城内基本就滞销却又价值不菲的货品,接着就是意料之中的周转不灵急需有实力的地头蛇相助,再后来就是用招赘一事挑起全城的关注,直到今晚的宴会,——城中有头有脸的权贵都聚在一起……再想到管师爷对此事的上心程度,在他面前多次提及贾家动向时的刻意……实在不能不令他怀疑,这是一起针对他而来的阴谋! 卫雁冷冷一笑,望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郑大人,试问我等图你何物?不如这样说,您有何物值得我等图谋?大人暂代阳城城守之职,近来的‘出色’政绩,卫雁有所耳闻。据说,您用自己的银两,安抚民众,府衙门口每天去讨银钱的民众能排到巷尾……郑大人理政的能力……令人大开眼界!郑大人如此爱民如子,只可惜却未得朝廷赏识,至今仍无官职加身、没有食邑赏赐,我等能在大人身上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是贪图大人口袋里的银钱吗?” “你……你不怕我揭破你身份,赶你们出阳城么?”郑泽明被她说的满面通红,惭愧不已,心中有气,恨不得冲上前去,把这女人恶毒的嘴堵住! “我相信郑大人做的到!郑大人手里有这么多兵马,灭了我们一个小小商户,又有何难?更何况,对郑大人这种人来说,欺善怕恶亦是很正常的事。可是郑大人别忘了,我们是凭着您亲自盖过印的文书办理了落籍开铺之事,就算我不是贾老板亲生女儿,而是义女,难道就该被无辜驱赶?我为何不能做贾老板的女儿,与富户结为姻亲?难道我只配做郑大人府中的婢女、做你们郑家讨好徐家的牺牲品?郑大人!您可以打压我们,驱赶我们,甚至……让我们死,可您也要有能堵住天下之人悠悠之口的能力才好啊,否则,连累了你镇国公府的百年清名……恐怕郑大人您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卫雁说完,转回头去,冷声道,“郑大人,如果您想取卫雁性命,还请拿出官家缉拿文书来,按审问流程来治卫雁死罪,卫雁如今已不是从前的卫雁,贾老板膝下空虚,认下卫雁为女,必会护卫雁周全,郑大人做事之前,还请三思才是!” 又气又愧的郑泽明,双手握拳,立在厅中,望着面前背向而立、从他进门那刻起就不曾正眼看过他的女人,——以往只觉此女清冷高贵,矜雅不凡,到得今日,竟横眉冷对、咄咄逼人至此,他觉得自己对她的那些好感、怀恋、不能自已,突然变得十分可笑。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恨他、蔑视他、辜负他的女人,他背叛自幼相识的好友、还险些连累郑家与徐家有了嫌隙…… 忽然,他的嘴角,溢出一抹讥诮,“贾小姐对么?不知今时今日,你可还记得你曾经的未婚夫婿徐郎……这个月中,他就要成亲了。如果你此时回京,说不定,还赶得及上门讨杯喜酒……哎呀,只怕,徐家不会允你上门贺喜呢,唉!若是你仍留在我妹妹身边做婢女,说不定……能陪她一起嫁过去,这么看来……真可惜呢!” 卫雁双眸骤然蒙起一层水雾,他要成亲了……他要娶那个给她无限屈辱和折磨的女子为妻…… 即使多月不见,对他的思念,却依旧浓烈,从来不曾变浅…… 郑泽明冷笑着走出贾家大门,回首望去,里面灯火暗淡,虽则房宇经过细心装饰,却仍少了一丝贵气和稳重,商人之家,岂比得过他公卿府第?那个女人即将被半路认下的义父当作礼物,送给一个丑陋年老的商人为妻,这就是她追求的自由!这就是她辜负他一片痴心而得到的报应! 他们再也不会有瓜葛了,即使有,也该是兄长归来阳城之日,她命丧郑家军乱箭下之时! 郑泽明抹了一把脸,唤过小厮常福,“叫人密切关注贾家上下人等,但凡发现他们做了任何不轨之事,立即捉拿治罪!” 常福快速地应了一声“是”,心中却不免狐疑,主子爷刚才叫着“卫雁”的名字拍门求见,难道里面的那贾小姐肖似卫雁却又没有卫雁那般美艳因而惹恼了他这个眼光奇高的主子爷? 染墨悄然走进厅中,背门而坐的卫雁揉了揉眼睛,回眸微笑道,“染墨,郑泽明恐怕会坏事,咱们得提前动手了。” “你没事么?”染墨问了一句。心中却是惊讶,他几乎没有发出脚步之声,而她不曾回头探看,竟能认得出来人是他! “我有什么事?别担心,我已不是昨天的我,没有谁能拨乱我的心,让我放弃任何值得去拼的事的!染墨,明天,就动手吧!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卫雁的眼中,那抹失落一闪而逝,徐玉钦与她的姻缘,早就结束了,一切都因她自欺欺人的仍抱有幻想,以为凭着两个人之间的情意,就能够胜过一切艰难险阻,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她梦醒了,如今她不再纠结于儿女私情,一心只想活得洒脱自在,她不会再让自己,重蹈昨日覆辙! 清晨的阳城,被一层水汽氤氲着。昨夜下过雨,路上行人极少,人影寥寥的城门之前,胡乱贴着几张醒目的黄纸。守了一夜城门的守卫,在交班之时,才发觉那黄纸的不同寻常之处。守门的将领脸色发青,为自己部下的无能而感到恼怒非常。他扯下那些黄纸,快马来到府衙之前,跳下马来,连通报也顾不上,一路横冲直闯,一路大声喝道:“我要见大人!立刻!” 衙门的那些侍卫知道他是郑家军的江首领,不敢拦他,只得由着他闯入郑泽明的寝房。 巨大的拍门之声惊醒了宿醉的郑泽明,常福慌慌张张地奔了来,见那江首领已经闯入门去,跪地将黄纸奉于头顶:“大人!不好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议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泽明平日是个十分和气、又爱玩爱笑、不拘小节的人,骤见郑家军将领闯入门来,吵醒了自己,亦难免心中有气。待他接过那几张黄纸仔细一瞧,不由变了脸色,别说顾不上跟江首领生气,就连穿好外袍跟洗漱梳头也顾不得,急冲冲地一面向外走,一面快速交代,“快,常福,给我备轿!……不……还是备马吧!江首领,你跟我一起,叫上五十个、嗯……两百人,到街巷各处,务必将所有张贴了这种黄纸的地方清理干净!绝对不可让百姓瞧见这上面的内容!” “是!”江首领应命,也不顾不上行礼,快步跑出府衙,前去召集人马,而郑泽明则胡乱地穿上常福送来的袍服玉带,抿一抿头发,就骑着马,冲出了府衙。 到得街面上一瞧,郑泽明的心登时如被浇了一桶冰水,——触目所及,处处皆贴满了那醒目的黄纸! 他大声喝道:“今早守卫府衙大门者何在?” 一个年轻侍卫走上前来,躬身道:“是小人跟……” “混账!”郑泽明在马上虚挥了一鞭,“你们就守在府衙门前,有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贴这种东西,你们竟不理会?” “这……这……大人……小人冤枉啊!”那侍卫慌忙道,“小人守了一夜大门,适才江首领出来时,小人还没瞧见门口贴着这些东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人不过闪了一会神,就……就……” “哼!你当本官是那么好糊弄的?不过眨眼功夫,有人能贴这么多的黄纸,而不惊动你们?是你们没用,还是本官待你们太温和,叫你们觉得,本官是个好糊弄的?常福,去,把那管师爷叫来,就说是本官说的,这两个玩忽职守的东西,各领五十大板!” “大人……小人冤枉啊……”那侍卫还想求情,郑泽明却一挥马鞭,理也不理他,冲到前面墙角处,甩出鞭子,抽烂了那墙上的黄纸。 不一会儿,江首领带着两百名郑家军来到府衙之前,常福苦着脸道:“江首领,大人他……已先行去办事了,带着三十多个衙门侍卫,说叫您分一半人去城西,带着剩下的一半人去城东与他汇合。这事……棘手得很啊。刚才大伙一面撕,一面藏,那黄纸上所写的内容,仍是被不少百姓瞧了去……” 江首领如何不知此事严重?如今阳城虽在郑泽明治下,可担着实责的,却是自己这个首领,此事闹大了,不只郑泽明要担责任,只怕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郑泽明立在街头,望着面前人头攒动的街市,心里涌起一股绝望之感。这是他初次抛头露面,以镇国公府公子的身份坐守一城,祖父和大哥期盼他能够有所成就,将来受封受赏,向世人证明,他郑泽明不只是一个靠着门第、背景立世的纨绔子弟,更是一个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前些日子他安抚民心的一系列举措,还令他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竟然轻易地就化解了阳城受创后的乱局。谁知不过一夜之间,竟出了这样的乱子!而自己,更是惶然不已、手足无措。 阳城百姓聚在街头,大声地议论着今早黄纸上所见的内容,——“你们说这是不是真的?之前的印虽有个小小缺儿,我总以为,是朱砂没沾匀称。” “我看像是真的!我见过之前的榜文,的确跟这个盖印相似,却不一样。” “对对对,以前我儿子还问过我,说为什么那印鉴少了一块,我还跟他说,据说那是上一代的某一个官员,将大印拿给孩子玩,结果被摔破了一角。” “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忘了我爷爷是干啥的?我爷爷是之前专门给衙门验尸的仵作!那个太守没多久就被贬官到外县去,对咱们百姓说是政绩不佳,其实,就是因着这个摔坏了印鉴的事!”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信了!我记得,那届太守其实做了不少好事,后来莫名其妙的就走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可不是么?不过我真不明白了,你说……真正的印鉴去哪儿了?那可是历代传下来的,代表着阳城的治政之权,谁有那个胆子,敢弄个假印给掉包了去啊?” “我猜啊,会不会是咱们现在这个郑大人,因着无官无衔,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因此想扣下真印,威胁朝廷给他赏些好处啊!” “我瞧着不像,那郑大人哪会有这么大胆子?我在街头见过他,长得文质彬彬的,似乎身子也不大好,他做这种事难道不怕被砍头?要我说啊,说不定是他大意,弄丢了真的印鉴,因此只得做个假的来糊弄过去!这真的印鉴啊,说不定,还在海文王手里!毕竟,海文王曾统治阳城三个多月啊!” “不会吧?他都已经落败而逃了,带走印鉴有什么用啊?难不成凭着那个大印,他就仍能统治阳城?不会这么简单吧?” “哎,我不关心印鉴在谁手里,我只想知道,弄丢了印鉴,那个郑大人到底会不会掉脑袋啊?” “这……也许不会呢,听说,他是郑家嫡子!有镇国公那么大的靠山挡在前头,皇帝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吧!” “呸,镇国公难道大得过皇帝去?咱们这个皇帝,可是连自己的妃子、儿子、孙女都能杀的……” “你胡说什么?”议论官府之事本已不妥,竟还议论起皇帝来了,这不是找死么?那说话之人的嘴,已被旁边的邻人捂住,强拉着他离开了对着黄纸议论纷纷的人群。两人还未走出两步,一抬眼,陡然望见他们适才一直在议论的那个“郑大人”,正骑马立在他们面前。两人吓得连行礼都忘了,四肢发颤脸色发白地望着郑泽明,却见郑泽明双眼无神,失魂落魄地望着前面蜂拥的人群发呆,两人连忙缩起手脚,弓着身子快步溜走了。 消息传到郑静明手上之时,已是两天之后。他重重地捶击桌案,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泼了满桌。 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去阳城!”(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议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泽明平日是个十分和气、又爱玩爱笑、不拘小节的人,骤见郑家军将领闯入门来,吵醒了自己,亦难免心中有气。待他接过那几张黄纸仔细一瞧,不由变了脸色,别说顾不上跟江首领生气,就连穿好外袍跟洗漱梳头也顾不得,急冲冲地一面向外走,一面快速交代,“快,常福,给我备轿!……不……还是备马吧!江首领,你跟我一起,叫上五十个、嗯……两百人,到街巷各处,务必将所有张贴了这种黄纸的地方清理干净!绝对不可让百姓瞧见这上面的内容!” “是!”江首领应命,也不顾不上行礼,快步跑出府衙,前去召集人马,而郑泽明则胡乱地穿上常福送来的袍服玉带,抿一抿头发,就骑着马,冲出了府衙。 到得街面上一瞧,郑泽明的心登时如被浇了一桶冰水,——触目所及,处处皆贴满了那醒目的黄纸! 他大声喝道:“今早守卫府衙大门者何在?” 一个年轻侍卫走上前来,躬身道:“是小人跟……” “混账!”郑泽明在马上虚挥了一鞭,“你们就守在府衙门前,有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贴这种东西,你们竟不理会?” “这……这……大人……小人冤枉啊!”那侍卫慌忙道,“小人守了一夜大门,适才江首领出来时,小人还没瞧见门口贴着这些东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人不过闪了一会神,就……就……” “哼!你当本官是那么好糊弄的?不过眨眼功夫,有人能贴这么多的黄纸,而不惊动你们?是你们没用,还是本官待你们太温和,叫你们觉得,本官是个好糊弄的?常福,去,把那管师爷叫来,就说是本官说的,这两个玩忽职守的东西,各领五十大板!” “大人……小人冤枉啊……”那侍卫还想求情,郑泽明却一挥马鞭,理也不理他,冲到前面墙角处,甩出鞭子,抽烂了那墙上的黄纸。 不一会儿,江首领带着两百名郑家军来到府衙之前,常福苦着脸道:“江首领,大人他……已先行去办事了,带着三十多个衙门侍卫,说叫您分一半人去城西,带着剩下的一半人去城东与他汇合。这事……棘手得很啊。刚才大伙一面撕,一面藏,那黄纸上所写的内容,仍是被不少百姓瞧了去……” 江首领如何不知此事严重?如今阳城虽在郑泽明治下,可担着实责的,却是自己这个首领,此事闹大了,不只郑泽明要担责任,只怕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郑泽明立在街头,望着面前人头攒动的街市,心里涌起一股绝望之感。这是他初次抛头露面,以镇国公府公子的身份坐守一城,祖父和大哥期盼他能够有所成就,将来受封受赏,向世人证明,他郑泽明不只是一个靠着门第、背景立世的纨绔子弟,更是一个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前些日子他安抚民心的一系列举措,还令他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竟然轻易地就化解了阳城受创后的乱局。谁知不过一夜之间,竟出了这样的乱子!而自己,更是惶然不已、手足无措。 阳城百姓聚在街头,大声地议论着今早黄纸上所见的内容,——“你们说这是不是真的?之前的印虽有个小小缺儿,我总以为,是朱砂没沾匀称。” “我看像是真的!我见过之前的榜文,的确跟这个盖印相似,却不一样。” “对对对,以前我儿子还问过我,说为什么那印鉴少了一块,我还跟他说,据说那是上一代的某一个官员,将大印拿给孩子玩,结果被摔破了一角。” “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忘了我爷爷是干啥的?我爷爷是之前专门给衙门验尸的仵作!那个太守没多久就被贬官到外县去,对咱们百姓说是政绩不佳,其实,就是因着这个摔坏了印鉴的事!”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信了!我记得,那届太守其实做了不少好事,后来莫名其妙的就走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可不是么?不过我真不明白了,你说……真正的印鉴去哪儿了?那可是历代传下来的,代表着阳城的治政之权,谁有那个胆子,敢弄个假印给掉包了去啊?” “我猜啊,会不会是咱们现在这个郑大人,因着无官无衔,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因此想扣下真印,威胁朝廷给他赏些好处啊!” “我瞧着不像,那郑大人哪会有这么大胆子?我在街头见过他,长得文质彬彬的,似乎身子也不大好,他做这种事难道不怕被砍头?要我说啊,说不定是他大意,弄丢了真的印鉴,因此只得做个假的来糊弄过去!这真的印鉴啊,说不定,还在海文王手里!毕竟,海文王曾统治阳城三个多月啊!” “不会吧?他都已经落败而逃了,带走印鉴有什么用啊?难不成凭着那个大印,他就仍能统治阳城?不会这么简单吧?” “哎,我不关心印鉴在谁手里,我只想知道,弄丢了印鉴,那个郑大人到底会不会掉脑袋啊?” “这……也许不会呢,听说,他是郑家嫡子!有镇国公那么大的靠山挡在前头,皇帝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吧!” “呸,镇国公难道大得过皇帝去?咱们这个皇帝,可是连自己的妃子、儿子、孙女都能杀的……” “你胡说什么?”议论官府之事本已不妥,竟还议论起皇帝来了,这不是找死么?那说话之人的嘴,已被旁边的邻人捂住,强拉着他离开了对着黄纸议论纷纷的人群。两人还未走出两步,一抬眼,陡然望见他们适才一直在议论的那个“郑大人”,正骑马立在他们面前。两人吓得连行礼都忘了,四肢发颤脸色发白地望着郑泽明,却见郑泽明双眼无神,失魂落魄地望着前面蜂拥的人群发呆,两人连忙缩起手脚,弓着身子快步溜走了。 消息传到郑静明手上之时,已是两天之后。他重重地捶击桌案,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泼了满桌。 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去阳城!”(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四章 汝南王府 郑静明身后的谋士阻止道:“世子,不可啊!阳城之事虽然紧急,可您现在正在做的,可是皇上暗中吩咐的大事!一是关系到三公子的性命前程,一是关系到将来的江山社稷,哪一个在皇上心目中更重要,世子您比小人更清楚啊!” “世子请想想,您办成了这件事,就算三公子犯了什么事,皇上看在您的功劳上,也必会从轻发落,说不定,还会主动找个替罪羊,替三公子担了这个责任,何须世子您放下眼前之事,而刻意折返阳城呢?” 那谋士说完,就垂手恭立一旁,不再多言。郑静明抿着嘴唇,冷静下来。谋士说的没错,即使他此刻前去阳城,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够查清楚印鉴一事的来龙去脉,未必帮的上什么忙。 郑静明无奈地闭了闭眼,此行特地带三弟同行,并向皇上求得令三弟暂代城守之职的恩典,就是想为三弟谋取一个好的前程,此事一出,三弟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了。阳城不过区区小城,被流寇侵扰数回,带着训练有素、以一当百的郑家军,就算三弟什么事都不做,终日只睡懒觉喝茶胡混过去,也该出不了什么差错才是,熟料,半路竟发生这样一件足以掉脑袋的大事……这比当日赫连郡失了海文王这个俘虏的过错,更要严重…… 郑静明将腰间佩刀取下,向左右道:“罢了,今晚如约去庆王府赴宴。你等悉心准备,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适才相劝的谋士上前道:“世子英明。只是……小人尚有一事,需提醒世子,庆王第九子之妇,乃是霍锵大将军之女,新嫁汝南不足半年,皇上的旨意中并未提及对她的处置……镇国公府与霍将军各领一方兵马,不睦已久,若是此次能够留下其女性命……霍将军感念镇国公府恩德,说不定能够化敌为友……” 郑静明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带一队人,处置庆王府后院家眷。” 那谋士连忙跪地拜道:“多谢世子信任,小人必不辱命!” 郑静明不再多言,唤过童子长生,“替我更衣。” 长生从屏风之上取下一件深紫缎面衣袍,走到郑静明身旁,咬着嘴唇,几番想说些什么,却未曾出口。 郑静明斜睨了他一眼,道,“长生,你想说什么,现在没旁人,你说。” “世子,小人知道不该多嘴。只是……上回在郭镇,世子说要给三公子一些教训,不许小人等出面营救三公子,只守在那贺家大宅之外暗暗守护,结果……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把三公子吓得大病了一场。三公子带病赴任阳城,如今病还未好,又出了此事……您若是再不肯去瞧一瞧,只怕……只怕三公子会……更受打击……” 长生怯怯地说完,偷觑着郑静明的神色。这位爷向来严厉,对自己的堂弟少有好脸色,知道他被人劫掳,虽然暗中安排了人马护卫,却偏要他自己吃些苦头教训才肯出手相救……这位爷自己是个武将,就当旁人都跟他一般是经摔耐磨的,却不想想,三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啊。 “长生!”郑静明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回跟你三公子一同出来玩了几天,你倒比我这个当兄长的更关心他!这样……你去趟阳城,瞧一瞧他吧!免得你人留在我身边,心里惦记着他,表情严肃得苦瓜一般,叫人瞧着心里不痛快!” 长生讪笑道:“世子爷您自己惦记着三公子,想派小人去探望,却说得好似跟您没关系似的!” 郑静明叹道:“长生,你小小年纪,却比我那傻弟弟明白事理。只怕在他心目中,我就只是个凶巴巴的,只会吼他、对他毫不关心的外人……” 傍晚的汝南街头,斜阳熔金,郑静明带着一个青衣仆从,乘马来到庆王府门前。 听闻下人禀报,汝南王(庆王)一脸笑意地亲迎而出,“啊哟,稀客稀客啊!原本听闻朝廷派了镇国公世子前往阳城平乱,本王还私下想着,能否在不打扰世子公干的情况下去看望世子,想不到世子竟主动来汝南了!本王离京已久,镇国公可好?” 郑静明单膝跪地,恭敬拜道:“下官拜见王爷!祖父一切安好,多谢王爷记挂!” 汝南王道:“世子这就太过见外了!本王不在京城,宫中那套礼仪早不大记得了,世子快起来,里面请!” 郑静明再三谢过后方站起身来,一面与汝南王寒暄,一面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着四周之人。几个穿戴不凡的锦衣公子,自是汝南王的儿孙了,触目所及未见任何侍卫、武将,可见汝南王是做足了与“旧友镇国公”之孙闲话家常、叙说旧事的姿态。但作为一个常年习武的高手,他自是看得出,那些穿梭往来服侍在侧的从人,皆是会武的。 想来也是,一个负责守护皇城安危的天子近臣,突然被指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安定一座小城,汝南王就是再蠢,该也猜的到此人的目的。 因此汝南王尽量摆出一副毫无戒心的模样,试图通过他,向天子传达自己根本没有争夺那个宝座的野心,——做个偏居一隅的闲散王爷,更令他感到自在惬意。 而汝南王府中的琼花玉树,景致雕琢,也令郑静明难免咋舌,汝南王多年偏居汝南,做着此地的土皇帝,未必过的不如皇城之中龙座上那位,至少汝南王府的奢华舒适,绝不比皇宫逊色。 郑静明与汝南王及王世子、各位小郡王分宾主坐了,闲谈之中,提及郑家独女即将嫁入靖国公府,坐在末座上的九郡王笑道:“拙荆听闻世子从京城中来,再三嘱托,必要向世子打听徐家一位卫小姐的下落,说是她闺中挚友,似是嫁与徐家二爷为妻?” 话音一落,汝南王就轻咳一声,向九郡王打眼色。只可惜九郡王并未瞧见汝南王的暗示,还对身旁扯他衣角的兄长道,“七哥,你扯我作甚?”(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旧人旧事 郑静明哭笑不得地瞧着这单纯鲁莽的少年郡王,拱手道:“九郡王,报歉得很,舍妹虽与徐家做亲,但下官并不识得徐府女眷,待舍妹嫁过去后,可替九郡王打听一二,再传信回禀。您看这样可好?” 九郡王失望地道:“这样啊,那……有劳你了。” 九郡王此番举动,倒叫郑静明高看了汝南王一眼,身为皇族宗室,九郡王毫无城府,当众表达对自己新婚妻子言语的重视、又对朝廷官员家中的事情毫不熟悉,都说明了一点,——就是汝南王从未对自己的儿子进行过刻意的培养和历练。也从侧面反应了,汝南王对那张龙椅,的确毫无兴趣和野心。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后院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汝南王脸色一变,目光直直射向郑静明。 郑静明迅速地起身向后退去,拱手道:“王爷,对不住了!” 汝南王端坐于座中,叹息道:“本王未曾愧对于君,更未曾愧对于镇国公这个老朋友!” 庆王世子持剑而立,须发怒张,喝道:“父王,您还跟他废话作甚?姓郑的!回去告诉皇上,我们汝南王府根本不稀罕他那个破烂龙椅!” 郑静明远远立于门前,双眼注意着身侧那些身穿从人服色的高手,一面暗暗提防,一面朗声笑道:“王爷与我镇国公府无冤无仇,下官只是奉旨行事,至于王爷的忠心和志向,不若待回京之后,亲自向皇上当面解释!” 汝南王满面痛心之色,沉声道:“当年,他登基之时,便是本王带着兵马,替他平了四夷之乱。为能令他安心,本王自请前往封地,三十年不曾踏入京城!本王与镇国公曾同赴沙场,为他出生入死,到今日,他命镇国公之孙,来取本王性命,以安他那颗悬了三十年未曾放下的心!可是……世子,难道本王在你们眼中,只是个拥兵自重、没有脑子的莽夫吗?你落于本王府内,想与本王撕破脸后完好如初地走出去,是当本王是纸糊的吗?” 汝南王话音一落,就从内堂之中,奔出两队精兵,而外头院落的四个角落之中,也突然跳出了大队的侍卫。 郑静明孤身立于重重包围之中,却并不见丝毫慌乱,他仰头笑道:“原来王爷这般在意下官,竟埋伏了这么多人,对付下官一个!” 那九郡王再单纯,也明白是发生了何事,起身指着郑静明怒道,“你好生无礼!你昨日下了拜帖,说是代镇国公来向父王请安,父王欢喜不已,亲自安排招待于你,你竟这般鬼祟,暗中安排人马去后院捣乱!你自己做错在先,竟还大言不惭,冤枉父王埋伏人马害你?” 郑静明双手背在身后,犹如闲庭漫步般,踏在门廊处,他每走一步,满院的侍卫就持刀更迫近他一步,直到那些刀剑几乎挨上了他的衣角,他笑道,“九郡王别急,下官不会伤你新婚妻子,你何必如此恼怒?再说,下官何曾派人去后院捣乱?不过是叫人去请了王妃和众位夫人去京城做客。” 庆王世子怒道:“呸!后宅早已派有重兵把守,你想请人入京,还要问问我汝南王府的精兵同不同意!” 郑静明瞧瞧天色,自言自语道,“差不多了。后宅只有四百多人……应该就是这会儿了……” 庆王世子怒道:“说什么疯话?父王,您快下令,当场绞杀了这无礼狂徒!” 庆王世子那“徒”字刚落,就见庭院上空,爆出一只响亮的烟花,郑静明收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往日冷若寒霜的表情,扬声喝道:“传圣上旨意,诸人听令!——汝南庆王拥兵自重、不从皇命,穷奢极侈,搜刮民财,特命禁军统领郑静明押解其与其诸子上京,听候发落!” 郑静明说完,就用阴沉的目光盯视着众人,见众人不为他言语所动,庆王世子更是怒骂:“满口胡言!我汝南王府上下效忠陛下,爱护臣民,岂会因你随便一句污蔑,就变成了有罪之人?” 郑静明冷笑一声,阴测测地说道,“诸位取郑某性命,自然易如反掌,可若要救出后宅那些贵人的性命……就不那么简单了……” 他话音一落,就见后院陡然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九郡王脸色一白,看向庆王,“父王!不好,着火了!母亲和琳琳她们……” 汝南王缓缓起身,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郑静明,“你身上,有你祖父的影子,冷静,沉稳,是块做大事的料,难怪皇上派你来。本王想知道,你是如何调走了本王汝南城外的三万兵马,又是如何攻破了本王派了重兵守护的后宅?” 郑静明向他拱手一礼,“王爷与郑某无冤无仇,郑某敬佩王爷光明磊落,郑某雕虫小技得以侥幸成功,不过因着‘细作’二字。” 汝南王点头道:“本王也猜到了,没有熟门熟路的人引路,你难以做成此事,你可愿告以详情,也叫本王输的心服口服……” “父王!”庆王世子道,“何以我们便输了?这贼子落入我们手中,眼看就可将他砍成肉泥,输的怎会是我们?还请父王快快下令,将此人处死,赶快去后宅扑火,救回母亲和……” “住口!”汝南王斥了一声,指着自己的一众子孙,道,“你们都听着,听听咱们汝南王府,是如何败的!” “世子,你请说吧。” 郑静明拱手又是一礼,“王爷是明白人,下官也就不隐瞒了。大约半年之前,王世子身边,来了一个满腹经纶又颇懂音律的儒生,王世子……不知下官有否说错?” 庆王世子怒道:“是又如何?难道……那儒生卿岑是……你派来的细作?” 郑静明道:“此人本与郑某毫无瓜葛,但自废太子逃亡以来,郑某奉命清除废太子余孽,倒查出了一些跟王世子您有关的旧事。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您奉召回京为太后祝寿,偶然识得的那名艳冠京都的才女袁胜云?” “你说……谁?袁胜云?那是何人?” “王世子已不记得她的名字,倒也正常,毕竟只是个小小六品官吏之女,仗着一张好皮相,受到王世子您的青眼,原也算得上是件才子佳人的美谈。只怪这袁胜云却是个定过亲事的,与当年的新科探花郎结下百年之盟。后来的事,不知王世子还能不能记起……” “你……你说起这些琐事做什么……莫不是在此拖延时间?父王?请下令将他斩杀!后宅起火,母亲等危在旦夕,不能不救啊,父王!”庆王世子似乎忆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六章 汝南王之败 “王世子对此女做过什么,自然不必下官赘述,想必王世子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你……你浑说什么……本世子的事与你何干?”庆王世子朝左右喝道,“还不快快斩杀此人?还等什么?难道还等本世子亲自动手么?” 那些侍卫闻言,立即缩小包围圈,将郑静明围得更紧,更有几名侍卫猱身上前,挥刀向他头上砍落。 郑静明朝汝南王轻蔑一笑,侧身避过侍卫的刀刃,“汝南王,您戎马一生,屯兵十万,平白受人忌讳,却料不到,原来您的军令早已算不得数。难怪下官以小小手段,就能赢了您。” 汝南王面上闪过一抹愧色,挥手喝道:“退下!”又朝王世子道,“你也退下!” 王世子见众侍卫被父王喝退,而那该死的郑静明还似笑非笑地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面色一红,羞恼起来。 “父王,到了这个时候,您究竟还有什么必要听他在此聒噪?” “因为王爷看见的东西,世子看不见。”郑静明淡淡地道,“王爷虽立在这小小厅中,可他却看得到后宅,看得到府门之外,看得到汝南城中,甚至看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现状。” “你……”王世子想驳斥于他,可对方所言却是在句句都在称赞自己的父王,叫他想驳斥都无从出口。 汝南王回过身来,叹息一声,望着自己面前这个老大不小的长子,眸中满是失望,“王儿,若你有镇国公世子三分聪慧,恐怕,我等就不会有今日之果。” 王世子瞪大了双眼,不服气地嚷道:“父王!这小子独自一人在此,父王究竟怕他作甚?他不过是叫人在后院偷放了一把火,就令父王认定自己输了?这究竟是何道理?” 汝南王摇了摇头,望向身后,自己的儿子们,还有几个孙儿,静静地站成一排,或疑惑,或不解,或愤怒,或恐惧…… 汝南王朝自己十一岁的幼孙招了招手,命他走到自己跟前,用沙哑地声音说道,“乖孙,这是你第一回参宴,本想让你见识一下京城近来风头最劲的青年英才……你可学到了什么?看明白了什么?” 那小王孙闻言,凄凄落下泪来,一手拉住汝南王的大手,一手扯着王世子的衣角,哀声道,“琦儿看明白了。大伯,您别再怨祖父不肯动手了。祖父是不能动手啊!” “你懂什么?”王世子气恼地甩开侄儿的手,“这有你一个小孩子什么事?” “大伯!”小王孙满脸泪水,仰望着高冠锦衣的王世子,“后院起火已久,可不但没人前来禀告,就连一个逃出来、或哭喊出声的人都没有,这说明……后院……已经没有人了……” “祖母和大伯母、娘亲、小婶她们若非已经……不幸殒命,就是……已落入面前这位镇国公世子手中,因此,祖父才无法动手,毕竟……杀了镇国公世子,就必定无法换回后院亲眷们,因此,祖父不能贸然有所行动。” 王世子讶异地朝汝南王看去,见汝南王神色颓然,不由心中一凛,难道,侄儿说的是真的? “咱们院中这些侍卫,虽有上百,可后院起火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听到其他院落中值守的那些侍卫有营救的呼声或行动之声传出,可见……汝南王府之中,除了面前这区区百名侍卫,再无任何防卫之人了……” “至于城中那数万人马,不得祖父亲口下令,又是无法擅自行动的……” “琦儿!”汝南王低沉地苦笑道,“不用给你祖父脸上贴金了!你是好孩子,比你父亲、你大伯都强得多!镇国公世子一进入汝南境内,祖父就暗中调兵,做了提防部署。只可惜棋差一招,祖父的部署,该是已被镇国公世子击破了。那些兵马应接不暇,自是无法前来城内护卫王府。而原该在城外接应的那三万人马……镇国公世子,请你给本王一个答案吧!” “王爷!下官惭愧!”郑静明拱了拱手,“这三万人马,下官未曾动过手脚,是王世子今日午后下令,调转城外的人手,往阳城外六十里处的玉山,挖去玉矿去了!实与下官无关。” 王世子脸上青白不定,“你……你说的细作,是……是那个卿岑?是他向本世子说起了玉山一事,又是只有他……才晓得本世子调兵的事……” 郑静明冷笑道:“这就又要说回王世子的旧事了!王世子若非当年强夺人妻,还迫害于其夫婿,又何至今日?卿岑当日受尽王世子的折辱,大好男儿,被施以宫刑,裸身示众于京城街市,接着横受千刀,被抛去乱葬岗喂狗……云云种种,于王世子来说,不过是一时取乐,而于卿岑夫妇来说,却是怎样的惨痛折磨?怪只怪王世子当日种下这孽因,却又鲁莽大意,未曾亲眼瞧着人断气便掳携那袁胜云而去,卿岑得以死而复生,含恨重返,世子却又识人不明,连当日自己亲手施过宫刑之人亦认不出来!更被其轻易蛊惑,瞒骗着王爷,私自调用城外人马去夺取财宝,一切只因王世子一‘贪’字,汝南王府方有今日之败!” 王世子此时,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汝南王沉痛地摇了摇头,“非也!非王儿贪色贪财以致今日之败,是本王!是本王糊涂!本王以为,偏居一隅,远离朝政,贪取享乐,不思进取,便可令那龙座上的人相信本王并无夺取江山的野心。到头来,本王却是一错再错,是本王的放任,才导致几位王儿皆无才德!是本王害了他们!是本王毁了他们!” 那九郡王膝行上前,哭道:“父王,您说的是真的吗?这个郑静明说的又是真的吗?现在究竟母亲跟琳琳他们在哪里?儿子好担心啊!父王!咱们该怎么办啊!” 汝南王苦笑道:“小九,只怕,你再见不到你妻子了……父王没用,保不住你母亲,你妻子,和你未出世的孩子……” 九郡王呜呜大哭,朝着郑静明拜道:“郑大人,你别杀我母亲和妻子,我求你了!你要杀,就杀我吧!”(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阳城又乱 郑静明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向汝南王拱手道,“多亏王世子身边这个卿岑,叫下官知晓了王爷的部署,了解了王爷各处兵马的所在,下官胜之不武。王爷不必自伤,王爷戎马一生,战绩惊人,从来都是下官最敬佩的武将!” 汝南王摆了摆手,“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你安排在王府之外的人马,可以动手了!” “王爷果然是个明白人!”郑静明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甚至屋内哭泣不已的九郡王都没有听清,可偏偏隔着数座院墙的、守在王府门外的郑家军,却听到了那声响。——王府大门被轰然撞开,数不清的银甲士兵冲入进来,片刻间将院中的汝南王府侍卫、和汝南王等人团团围住。 王世子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糠筛,——难怪父王迟迟不肯出手,恐怕是真要出了手,这些兵马就会一冲而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绞杀殆尽! “王爷请!”郑静明伸手示意,请汝南王走出大厅,汝南王深吸了一口气,扶了扶头上的金冠,牵起孙儿宇文琦的小手,昂首向外走去。 汝南王府高大的金漆朱门,缓缓闭合,发出悠长而晦涩的声响。三十年来汝南最具权势的闲散王爷,协掌天下三分之一兵马的汝南王,就在子孙软弱的哭泣声中,走完了他光辉的一生。 之前向郑静明纳谏的谋士悄然走到郑静明身后,恭敬地行礼道:“世子,小人俱都安排妥当了,霍将军的女儿已派了专人守卫着,并寻了医女、稳婆随行服侍。至于汝南王府其他女眷,已应皇上之命,俱打杀了。小人一一仔细查验过,没有活口。” 郑静明回身瞧着他,颔首道:“你做的很好。没有你,我做不成此事。你可愿真心投靠于我,同我回京?” 谋士躬身拜道:“小人何德何能?岂敢攀附?小人于权势并无奢望,只求大人信守承诺,将宇文林南,交于小人处置。” 宇文林南,是那汝南王世子的姓名。 郑静明叹道:“你颇有才干,可惜了……我自知留你不住,你且放心,我是守信之人,答应给你这条人命,就一定会给你。” 谋士大喜,跪地拜道:“多谢!” 郑静明翻身上马,随大队前行,走了几步,蓦然回转而来,“卿岑,……”一向冷漠自持的郑静明竟也有此欲言又止的时候。他想问:卿岑,你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没了汝南王东西两处城楼驻扎的兵马的? 他还想问,卿岑你究竟是如何探知我的行踪并知晓我的打算?此行乃是奉了密诏,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我的真正目的,你究竟是如何得知并前来投诚献计的? 卿岑扬起脸,坦然地望着面前马上那个面容冷峻、沉默地打量着他的高大男子,他微微一笑,一脸的云淡风轻,“大人,卿岑在此别过。”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宽大的儒生袍服迎风飘荡,颇有仙人之姿。又有谁能够想到,他就是当日那个受尽****,被人夺妻害命的懦弱探花郎? 郑静明抿着嘴唇,话到嘴边,却未曾问出口,他心中有个更大的疑问,——“卿岑在他身边安插的眼线是谁?若非十分亲近之人,根本无法盗取皇上私下交于他的那道密旨。而若非那人,卿岑又怎能够对他的脾气品性了如指掌,成功地取信于他并立此大功呢?” “传令下去!叫人跟着这个卿岑,有什么动向,皆报于我知晓!”郑静明向身旁的亲信下令道。 望了望天色,已是深夜时分,此间诸事已了,皇上等他回去复命,想去阳城处理印鉴一事,怕是不能了。若是那卿岑能够为他所用,说不定,阳城印鉴之事,还可向他询问一二。自己一介武夫,虽沉稳果断,颇有谋略,与那数十年钻研兵书诡法之人,却是无法相提并论! 他长叹一声,挥鞭飞马,连夜向京城奔驰而去。 而此时的阳城,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此起彼伏的流言止之不住,郑家军起初还能武力威胁,震慑百姓,使百姓不敢妄言。但三日后海文王挥兵而返,以手中持有真正城守印册之名,讨伐龟缩于城内、以假印掌管阳城的代城守郑泽明,要求其即刻自书其罪,告于天下百姓,同时献出阳城,带郑家军退回京都。 郑泽明惶急不已,恰城内又出现那神出鬼没般的流寇,大肆宣扬海文王的贤德爱民,名正言顺。 一时之间,阳城之内人心惶惶,百姓俱是担忧朝廷与反贼大战于城内,到时,才刚刚恢复了几天欢声笑语的阳城,就又将变作修罗地狱。 卫雁听闻海文王的讨伐檄文内容之时,正与染墨讨论接下来的部署,如何逼迫郑泽明与他们合作,如何协力寻找真正册印下落并如何瞒过郑泽明而占为己有……骤然听闻自己营造的大好局面,竟被海文王这么个大人物来趁火打劫,卫雁惊讶地呆望着面前神色不改的染墨,心内茫然不知所措。 “海文王来了……除了郑泽明,又要多对付一个人!印册是海文王藏起来的,他该知道在哪!可是,我们怎么可能从海文王手中抢走它呢?只怕不待我们有所行动,就要被海文王那神出鬼没的人马,给斩杀于无形……”卫雁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蹙。 染墨依旧坐在椅上,淡然地喝着茶,轻声道,“姑娘,不要慌。此事慌不得。你且放心,海文王不会向咱们出手。如今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三个月之期尚未到达,只要在期限到达当日,我们能够取得册印便好!” 卫雁讶异地问道:“可是,你如何知道,海文王不会向咱们出手?染墨……”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一变,陡然睁大了眼睛:“染墨,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上回城中闹流寇之乱,我们毫发无损,而那些人又是突然从城内出现,如今海文王又是如此……难不成……他们知晓我们的地宫密道?抑或,海文王根本是我地宫中人?”(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求见郑泽明 染墨盯着卫雁的脸,凝视了片刻。 卫雁奇道:“染墨,为何不答?是我说中了么?” “是。姑娘,你猜的不错,海文王,的确是地宫中人。”染墨垂下眼眸,低声应答道。 “海文王是地宫中人,那么前些日子,来城中侵扰,烧杀抢掠无辜百姓的那些流寇,全是地宫宫众?”卫雁想到被劫掠过后的阳城惨状,失去依靠的年幼孩童,大放悲声的年迈老妇,身受重伤默默等死的年轻女子,被劫掠而去当做牲口般使唤的成年男丁……抢夺财富,践踏少女……这就是地宫中人所做之事! 而那个高举反旗,公然侵占城池、自立为王的反贼头目,——海文王,亦是地宫中人! 地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谋反,杀人,强抢民财,无恶不作,……这就是地宫? 而她手持地宫信物,被告知她其实是地宫之主,那她又成了什么人! 染墨垂眸忽视掉她明显的震惊和犹疑,自顾自地说道:“地宫无主,二十四年来,受左右护法控制,而两人各成一派各有主张,地宫分崩离析之日不远,因此我才寻你回来,希望你能统领地宫,使之重合为一,走回正路。地宫从前所做之事,只是收集情报,做些消息买卖。而今,左护法野心膨胀,不顾后果的公然揭竿而起,率宫中万众奔赴死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地宫毁于他手,因此,这个赌约,必须是我们取胜!海文王这么久都没能取回印鉴,说明,藏着印鉴的地方定是不那么容易进入的地方。阳城之中,地下密道的地图已经给你看过了,城中密道我等早已一寸寸探过,其中没有可以藏住那印鉴的地方……除了府衙之中,最有可能藏有印鉴的地方就是杨家大宅了吧?毕竟这两个地方,才是海文王的那些手下,难以进入的所在……” 卫雁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海文王,就是地宫的左护法?” 染墨点点头,沉默地立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待她消化这惊人的真相。地宫如今的走向,隐隐有着邪教的影子。卫雁毕竟出身正统世家,只怕一时半刻之间,她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这也是为何一直以来,他未曾向她说起海文王与地宫关联的原因。 “染墨……如果我能取得阳城印册,海文王会否应承臣服于我?” “这……只怕……”染墨生怕打击她太过,叫她退缩,倒令前头的努力都白费了。 “即便不肯臣服,他该也不会再打阳城的主意了吧?”卫雁的语速很慢,不知是因为担忧,还是因为正在思索。 “好吧!行动继续!”她猛然抬起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邪教便邪教,反贼便反贼,总好过被人任意欺凌,皇家不曾予我什么好处,我又何必去做个吃力不讨好的保皇党、卫道士?难道我不做这些事,那些人就会放过我?郑家欺我辱我,徐家骗我害我,宇文氏害我家破人亡,我行走天涯,本就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染墨,你无需用这种怀疑探究的目光瞧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命人备轿,我要去府衙。” 染墨没有劝阻,只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条路,要怎么走,在于她。他只需旁观事态发展、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助以一臂之力就可以了。 郑泽明近日真正是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目前所面对的情况,早已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一边是百姓的揣测猜疑,一边是反贼的公然挑衅。如今他有郑家军在手,虽不见得会输,但之前营造的稳定局面就要功亏一篑。而令阳城重新成为战乱之城,定是朝廷不愿见到的,毕竟前期已经花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去镇压海文王,若要因他“用假印鉴”的事而引起战乱,他就会成为千古罪人,还不被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骂死? 正百般纠结之时,下人来报,说贾小姐求见。 郑泽明愣怔道:“贾小姐?那是何人?” 报信的衙役不解地瞧了瞧他,“是贾老板的独生女儿,公开招赘的那个啊!” 郑泽明恍然忆起,起身道:“快传!” 衙役道:“是。” 不一会儿,身穿浓紫色葡萄纹锦缎对襟衫、草绿色撒花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低身行礼道,“民女参见郑大人!” 郑泽明抬眼望见那浓紫草绿,眉头不由紧蹙,再望见那张熟悉的秀美容颜,才敢相信,这打扮得无比俗艳的女子,是他曾经深深爱慕过的那人。她究竟是为何,要堕落成今天这幅模样? 卫雁见他皱眉瞧着自己的穿着,知道为他所不喜,他是个善水墨丹青的文人,审美观自是不俗,自己穿成这样来见面,恐怕引不起他半点好感。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来见他一面。 “你竟敢来我的府衙?”郑泽明忍着烦乱的情绪,只盯视着她的脸,“你不怕我将你扣下,送回徐府,或对你不利?” “自是不怕。民女进来之时,外头不少百姓皆瞧见了,民女是奉家父之命,来给郑大人送喜帖,又不曾犯过事,郑大人有何理由扣下民女不放?” “你真准备嫁给那个猪头大耳的老男人?”郑泽明接过她递来的喜帖,不敢置信地指着上面的金字问她。 卫雁强笑道:“是,民女总是要嫁人的啊,杨老板家世堪与民女相配,又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民女嫁入杨家,算得结了一门好亲。只希望当日大人能够赏脸前来,喝杯喜酒。” 郑泽明惭愧道:“你这是故意刺我,难道我听不出?我在你心目中,连这样一个老家伙都比不过。罢了,前尘往事已成云烟,你既愿意,我也无权过问。玉钦过几日也要与紫歆成婚,你嫁了人,徐家郑家也该放心才是。”他的意思是,愿意放她一马,不会杀她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四十九 假意 卫雁闻言一窒,扭过头去,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到了此时此刻,你我言语交锋,相互伤害,又是何必?我虽恨你毁我至此,对你多番无礼,可如今我落入此等境地,难道与你毫无关系?” 郑泽明分明瞧见,她眼中有水光闪动,他惊而立起,向她伸出手去,“你……你是不愿意的,对吧?” 她频频后退,低眉垂目,遮住眸中苦涩,嘴角强自扯出一抹笑意,“怎么会……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义父收留我,给我栖息之地。他说,不求我为他养老送终,只要答允他,为他招入一个可心的赘婿,将来的孩儿过继给他便是。如今,是我报恩的时刻,我能活着,全靠他,我不能忘恩负义……” “难道……难道我待你不好么?”已经冷下的心肠,蓦然又被那凄然的言语挑拨而起,昔日的魂牵梦绕,重又浮现心底,到底是心热情浓无法舍弃,还是一时烦乱急需慰藉,他已分辨不清,“雁妹,此时你我,已前缘难续。若你真有难处,我何尝能够眼睁睁瞧着,你走入那魔窟中去?我出面,为你作罢婚事如何?” 卫雁抬起眼,眸中闪过惊喜,片刻后,又化为一抹浅淡晦暗的痕迹,“你如何出面帮我?这是我欠下的债,必须偿还……” “我……” “别说了,你知道,你无法带我回京。京城没有我的活路。你也不会永远留在阳城,眼看大战在即,你这头……也是不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若不是他仔细盯着她的嘴唇,渐渐凑近,差点就错过了她言语中饱含的担忧之意…… 冷若冰霜的她,从来对他不假辞色,今日,她竟肯为他担忧?难道,她终于想通,明白这世上,只有他才是待她最好的人? “我的事,我自己尚无头绪,不过我相信,此事总有一日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你,后天就要嫁去杨家,难道你真不想我出手相助?” “那你……以什么由头助我悔亲?” “就说……”郑泽明一时也想不出计策,今日之事,本就颇为出人意料,他没想过前日还对他决绝冷语的卫雁,会亲自找上门来求助于他。 卫雁见他迟疑,便咬了咬牙,给他下了一剂猛料,“我听说了一件事,有关阳城印鉴……似乎,那印鉴当日被海文王藏起,就是为了保命……” 郑泽明不由紧张地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我原也有此怀疑,这事太过凑巧,突然之间,全城都贴满了那写有真假印鉴比对详情的黄纸,接着,就传来了海文王讨伐檄文……要说此事不是那海文王捣的鬼,还会有谁?那你可知……” “我听杨老板与义父酒后吹嘘,说他知道印鉴下落……” 郑泽明眸中闪过无比巨大的惊喜:“你可听到他说,此物藏在何处?” 卫雁抿了抿嘴唇,尴尬地拂去他骤然握住她双臂的大手,“海文王落跑之时,来不及取回印鉴,后来屡屡派人来侵扰,又不能得手,此物仍在之前的那处,他虽知道,却无法取得。这样的地方……” “就在府衙之中?流寇屡次侵扰,皆不能入府衙半步……”郑泽明暗淡了许多天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光彩,这个消息,比卫雁对他的暗生情愫更令他感到欢喜。 “我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却始终未曾说出那印鉴下落。我私下猜测,他恐怕不知就里,也只是暗自揣摩,你说印在府衙,应是极有可能。但杨家等殷实大户,守卫森严,虽在战乱中经营受到影响,却始终未曾伤到根本,他们的内宅之中,亦从未被那流寇闯入……” “你不清楚之前的事!”郑泽明这时有了底气,说话的语速不由加快,语气也变得十分轻松,“阳城被海文王侵占之时,海文王曾许下承诺,只要城中富户肯向他投诚,并纳上岁供,就可免于侵扰。海文王当时一心稳定阳城民心,对这些奸商也多加笼络,那个杨老板没少送财宝美人给他!朝廷派兵击溃海文王大军之后,为安民心,赫连郡也未曾对这些富户采取惩罚措施,如今到了我这儿,出了这样的事,也无暇去理会他们与海文王是否还有什么暗中往来。不过,这些生意人精明得很,人人都会算账,他们都在观望。我跟海文王谁更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会站在谁那边!只怕海文王是对这些人抱有希冀,以为他们仍然能够臣服于他,因此未曾采取强硬手段夺回印鉴,只等迫我下台,才取回真印……这么说来,印鉴也有可能是藏于杨家大宅或是那些富户家中……” 他转头凝望着她,柔声道:“雁妹,多谢你!多谢你提醒了我!我即刻就派人去寻回真印,你放心,我一定会助你逃脱这个令人作呕的联姻。”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你难道能够大摇大摆地去搜那些富户的内宅?”卫雁颇为担忧,一副十分为他着想的模样。 郑泽明微笑着执起她手,“雁妹,不必担忧,我有办法。自然,如果你肯帮忙,我便更有把握了!” 卫雁不解道:“我能帮你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子……” “你现在是贾小姐!是杨老板的未婚妻啊!”郑泽明笑道,“今日先搜府衙,明天,就借你的名义,探入杨府!” “可是……听说那杨老板要去义父家中探望我……我……实在不想回去面对……”她抬眸瞟了瞟他,叹气道,“罢了,我还是回去……” “哎!你且留下!”郑泽明霸气地一笑,保证道,“你就在我身旁,晚上,我亲自送你回府,我倒要瞧瞧,谁敢说一个‘不’字!” 卫雁闻言,噗嗤一笑,眸光若水,笑靥如花。 郑泽明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烦忧,忘记了她曾经对他的百般不屑跟冰冷无情,将她手掌握住,放在唇边轻轻亲吻,“雁妹,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可我现在……” 卫雁抽回手,盈盈一笑,“走吧,郑大人,民女陪您一起去找寻册印!”(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章 冷眸 地宫的地下密道,一般建在人口稀少的地面之下,比如城郊,比如背对大道的宅院之下,连绵数里,绕城挖就,直通城外。想要挖一条密道而不惊动宅院的主人,并非易事,因此城中大户和官家大院之下,即便也有密道,却数量极少。 卫雁跟随郑泽明,坐于府衙后堂内,瞧着数百名郑家军在院子里四处搜寻,到了傍晚,江首领垂手走入后堂,朝郑泽明躬身行礼道,“大人,属下无能,挖地三尺,亦未发现大人要的东西。” 郑泽明有些失望,“罢了,你带弟兄们去歇息,辛苦你们了。” 江首领退下后,郑泽明回过脸来,朝卫雁道,“明天,我要寻个由头去杨家!” “后日就是婚宴,届时,你以城守的名义去参加不是更好?” 他叹了口气道:“后日不行,人多嘴杂,不好行动。再说,”他停顿一下,握住她的手,“难道真要让你去跟他拜个堂么?我不愿意。我答应你破坏这桩婚事,不让你嫁进杨家,就一定会做到,你信不信我?” 卫雁点头道:“我自然信你。辗转许久,终是你待我最是真心,我前些日子骂你伤你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郑泽明扯开嘴角笑了,“我虽伤心,但能有今日,你放下心防,坦诚相待,就是伤它十次八次的,也不打紧。” 两人对视一笑,竟有种恩仇尽去之感。只是回过头来,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满面嫌恶,心中皆是明白,这短暂的和平相处,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与阳城紧张的气氛不同,京城之中,此时处处喜气洋溢。镇国公最疼爱的嫡孙女即将出嫁,十里红妆自不必提,只说在城门内外,处处都贴了喜报,说是会在珍品斋大摆十日宴席,接待全城愿意前来贺喜的百姓。珍品斋,那是什么地方?向来只接待一些世家公卿,富商们就是再有钱,愿意花费再多银两,也挤不进去。如今竟然请百姓前去任吃任拿,可见镇国公对这个孙女是有多么重视! 郑紫歆坐在床头,摩挲着手中的嫁衣,上面金线凤凰,繁花似锦。侍女秋叶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大筐新鲜果子,抿嘴笑道:“小姐,新姑爷来了!” 郑紫歆抬起头来,眸中万般惊喜,“他怎么会来?” “呐!”秋叶努努嘴,笑道,“这些都是新姑爷特地送来给小姐吃的!说是今儿陪太子去城郊,瞧见农庄的果子甚好,特地摘了两筐,一筐孝敬咱们国公爷,一筐给小姐尝尝。” 郑紫歆笑道:“你这丫头,脸上这是什么表情,他又不是第一回送东西来。” “奴婢是替小姐高兴啊!新姑爷这回从外头回来,似乎变了个人似的,往咱们府里跑得勤了,待咱们国公更为亲热了呢!不似从前那般,客客气气的,倒像个外人。” 郑紫歆敛住笑意,板着脸斥道:“秋叶,你越发没规矩了!他也是你能编排的?” 秋叶连忙屈膝一礼,怯怯地道,“是奴婢失言,小姐恕罪。” 郑紫歆招了招手,命她走近前来,从筐里取了一只果子拿在手里,“他是个守礼的人,从前与我无名无分的,如何亲近?如今却是不同了,再过几天,我就是他的嫡妻!” 秋叶点头道:“是,您说的是,是奴婢失言。” 郑紫歆捏着那枚果子,站起身来,用余下那手扶着鬓发道:“他可还在前院?” 秋叶脸色一变,迟疑道:“婚期在即……小姐您……不能去见徐公子啊……婚前见面,不大吉利……” “徐公子?刚才,你不是还叫他新姑爷么?你放心,我只远远瞧他一眼,不会让他瞧见我的。” 郑紫歆从不听劝,秋叶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劝说也是无用,只得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花园,走过荷塘之上的白玉桥,走出二门,来到前院,远远瞧见一白衣人影,从书房中走出来。郑紫歆本想上前拦住他,说几句话,不知为何,瞧见那消瘦人影,她竟有些迟疑,不敢走上前去。前头那人似察觉到了她在注视自己,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那浓黑的双眉之下,一对冷若寒潭的眸子,朝她望来,不知怎地,竟令她有些敬畏。与兄长郑静明的冷峻高傲不同,这人通身的冰冷气质,有些阴郁,有些狠厉,双眸之中透出的视线有如剑芒般,盯视着人的时候就令人不由打了个哆嗦。 郑紫歆这还是自懂事以来,第一次在旁人的盯视下,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秋叶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小姐,徐公子他……他走过来了……” “啊?”郑紫歆浑身一凛,抬起头,就看见那白衣玉颜的男子朝她走来。 他朝她微笑,没了往日的温和亲切,就连笑中也透着一种冰冷,只那把低沉的嗓音依旧是从前般温柔:“郑小姐……真巧。” “徐哥哥,”她屈膝行了一礼,“真巧……我……” “再过几日,你就不再是郑小姐了。”他眨眨眼,朝她促狭一笑。 郑紫歆整个人几乎呆住了,面前这位,真的是她那个彬彬有礼的心上人么?谁想到私下里,他也有这样痞气的一面?郑紫歆的小脸,刷地红了一片,羞涩地低垂着头,瞧见他的鞋尖与自己的裙角,只隔着几寸距离,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不定,紧张得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徐哥哥……你……”她一时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来化解此时的窘迫。 他的双脚退后数尺,又令她心里幽然升起一丝失落来。 他躬身一揖,礼数周全,朗声道:“徐某今日来府上拜见镇国公,正巧遇着了郑小姐,特向郑小姐传达家母及家嫂的问候,郑小姐请留步,徐某告辞。” “徐哥哥……”她抬起脸,望见他已然走远,不由恼恨地跺了跺脚,暗恨自己失态。他定是见自己太过羞窘,才又说了那样客气疏离的话来。她真想出言唤住他,与他笑语数句,一解数月未曾谋面的相思之苦,可偏偏他人到了眼前,自己却又将他推得远了…… 秋叶在后紧皱着眉头,咬着嘴唇,颇为不解,“徐公子自来清雅和气,今日瞧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一章 殡天 郑紫歆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胡呔呔什么?他哪里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数月奔波,人瘦了一圈……” 说起他的瘦,她不由更加恼恨起来。都怪那个该死的卫雁,好端端的叫他去什么阳城寻找她失踪的妹妹,一来一回两个多月的奔波,又是流寇袭城,又是人海寻觅,叫他费了多少心力?他又怎能不瘦? 秋叶吓得不敢再多言,郑紫歆又道:“可听到什么消息?大哥和三哥何时能回来?” 近来她甚少到前院来,家里的事都不大清楚。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她要忙的事情越发多了,什么认徐家族谱啊,学规矩啊,学理账啊,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学这些,只是看着大嫂关氏平日里主持中馈迎来送往,就叫她烦不胜烦了,若是叫她也来做那些事,她还不疯掉?再说,徐玉钦是二房次子,管账理事,也轮不到她这个二奶奶吧? “大爷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前几日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十三日到。却没提到三爷……” “哼!”郑紫歆撇着嘴道,“我三哥心里装着他那个雁妹,为了那女人,他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如今那女人想必已被我大哥弄死了,他还不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不回来参加我的喜宴又有什么奇怪的!” 徐玉钦从郑府出来,命锦墨牵过黑马,说道:“我去东宫,你自行回府。知会家里一声,郑府我已来过,不回去用饭了,也许入夜才会回去,晚上歇在外院,就不去内院给母亲请安了。” 锦墨苦着脸答应一声,目送徐玉钦挥鞭走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去之后,恐怕冯夫人又要问东问西了,可叫他如何回答。这个二爷也是,自打从外头回来,听说了卫小姐的事,就似变了个人一般,话少了笑容也少了。如今他又不知怎地跟从前的蜀王现在的太子走得甚近,整天泡在东宫议事,回家面见冯夫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徐玉钦径直策马奔入宫门,那些守门侍卫远远瞧见他,就行礼唤一声:“徐学士。” 近来这位可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不但官位升了两级不说,出入宫廷更是来去自如,连腰牌也不用,甚至有好几回,还见到太子与他并辔而行,谈笑风生,两人根本不像是君臣,更像是朋友。 徐玉钦看也未看那侍卫一眼,下马将鞭子朝小宦侍一扔,走入宫内。一个内侍见了他,连忙迎了过来,“徐学士!您来了!太子如今在养心殿呢!特地叫奴才来接您过去!” 徐玉钦眸光一闪,问道:“出了什么事?” 内侍凑近他,小声说了几句。徐玉钦闻言,顾不上再问其他,连忙朝着养心殿快步走去。 还未踏上大殿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片啼哭之声。 徐玉钦面色一凛,朝着那内侍命令道:“叫人将附近的宫人、内侍都驱走,殿前殿后不许人出入走动!若有朝臣来求见皇上,一律挡回去,就说太后身子不好,皇上陪着太后,不许人打扰!” 那内侍颇为犹豫,支吾不言,徐玉钦双眉一竖,冷声道:“没听见么?还不快去?” 那内侍被他周身的凛冽之气所震慑,连忙不自主地应道:“是!是!奴才这就去!” 待徐玉钦推开殿前欲阻隔于他的侍卫,大步踏入大殿之内,阶下那内侍方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是太子的近身内侍,我为何要惧怕一个五品文臣?罢了罢了,谁叫太子近来宠他呢,唉!反正出了什么差错,我只往他身上一推便是。” 宇文炜在门前不远处慌乱的踱着步,一旁的宇文厉抱着手臂靠在门柱上,两人皆是眉头紧锁,满面忧戚。 一见徐玉钦闯入,宇文炜走上前愁眉苦脸地道,“玉钦,父皇他……” 正说着,里头的哭声更大了几分。宇文炜顾不得再说,与宇文厉一起扑进内殿,徐玉钦跟着走入,见太医院叫得出名号的太医俱跪在地上,院使流着眼泪自请其罪道:“微臣无能,微臣救不回皇上……” 陈皇后早已哭成泪人,揪着太医院院使骂道:“枉你承沐皇恩,枉受俸禄,皇上有恙,你一句‘无能’,就想推卸责任?你们给本宫听着,皇上若是醒不来,你们就别想活着走出养心殿!” 太医院院使老泪纵横,哀声道:“微臣自知大罪难恕,不敢替自己辩白。请皇后娘娘保重自身……皇上他……” “住口!不准你说!不准你说!”陈皇后将院使一把推倒在地,扑向龙床,拥着皇帝的身躯,大哭道,“皇上,醒来啊,求您啊皇上!您再看看臣妾啊!皇上!” 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皇后!当着众妃、和孩子们的面,你这样成何体统?” 徐玉钦朝侧旁看去,见众位啼哭的妃子身前,坐着一个银发老妇,身穿华贵的溢彩流光青蓝绸子,款式却是道袍样式,头戴金丝菱纹衔玉珠抹额,银发稀疏地挽在脑后,宫廷之内,却是随意至极简朴至极的打扮。此人正是当朝太后。 陈皇后见太后责怪,立时不敢再大放悲声,直起身来,抽抽噎噎地避到一旁。 太后面有哀色,指着太医院院使道,“可是当真……?” 太医院院使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完整,“微……微……臣,皇……皇上……他……” 太后眸中落下泪来,双手紧紧地握住衣袖,忍着悲意从座中站起,“宣告吧……皇上驾崩……” 不待她说完,殿内的哭声更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太后的话:“不可!” 太后正沉浸在悲痛之中,叫她这个做母亲的,亲自吩咐旁人去宣告自己儿子逝世的消息,……她心中的痛苦,谁能体会?可她是太后,是如今这满殿宫妃和皇子们的主心骨,她不下这命令,谁又敢越过她去? 竟有人在这个时候,高声打断了她的话? 啼哭的众人,不免分神朝那出言之人看去,只见一人身穿白色锦衣,立在太子和鲁王身后,双手交叠,朝太后一礼,昂然说道:“太后恕罪,微臣以为,皇上殡天的消息,绝不可传出殿外!”(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孤臣 在这个当口,太后如何控制得住情绪,指着他喝道:“你是何人?胆敢闯入养心殿大放厥词?” 宇文炜急忙挡在徐玉钦面前,恭敬地道,“皇祖母恕罪,此人乃是翰林院学士徐玉钦,靖国公次孙,是孙儿命他前来于此,请皇祖母恕罪。” 抬出靖国公来,显然是希望太后能够看在老臣的面子上原宥徐玉钦擅言之罪,但于徐玉钦来说,这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羞辱。他的言行举止,总是不可避免的牵扯到家族。他有才干,是家族教养得当。他有错处,家族就要同受牵连。 他轻轻拂开宇文炜的手臂,再次躬身一礼:“微臣所言,句句为皇家着想,太后何不听臣一言,再做定夺?”他脸上无甚表情,不亢不卑,叫人看不透他究竟何意。 宇文炜想劝他回避,却见一旁宇文厉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摄政王,两人均对徐玉钦的进言表示默许,太后虽则愤闷,也只得压下心头火气,“好,哀家准你说下去。可是,你若说的不对,就算太子跟鲁王求情,哀家也要治你不敬皇上……之罪……”太后的声音陡然变得微弱下去,龙床上那人,已不是皇上了,此时,该唤做“大行皇帝”才是…… 徐玉钦并不为“治罪”所动,依旧平抱双手,道,“请太后移步偏殿,容微臣将缘由道来。” 太后眼皮直跳,捏着衣袖的指尖几乎刺破那层细密的缎子,她逝去的儿子就躺在一旁不得安息,她却要走去偏殿,去听一个年纪幼小、地位低微的臣子对他们天家的家事指指点点…… 想到靖国公,太后压下了心中的滔天之怒,指着满殿一面哀哀哭泣、一面暗自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那些宫妃,命令道,“你们且去殿外等候。” 众妃以陈皇后为首,抽抽噎噎地朝外走去。陈皇后回过泪眸,担忧地瞧了瞧自己的儿子,宇文炜对她报以一个安慰的眼色,她才安心地走了出去。 “徐学士,这回能说了么?” 并不在意太后此刻的语调有多么不快,徐玉钦用清朗的嗓音说道,“如今贼寇四起,九州不定,仅余半数禁军守卫皇城,若在此时传出皇上殡天的消息,无异于投石入水,激起万千涟漪。微臣收到一份密报,虽则尚未证实真假,却不可不加防范。”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密函,递给太子。 太后不耐地问道:“究竟何事,你且速速说与哀家。” “是。”徐玉钦应了,继续说道,“有人在山东、山西一带,发现废太子宇文睿在四处召集人马,又有前些时候的阳城之乱、反贼海文王、李培斯等人,均在旁虎视眈眈,一旦消息传了出去,四路人马一同攻打而来,皇城区区数万禁军,如何招架?如今时局尚稳,郑静明的行踪少有人知,不若待他带兵归来,与霍锵大将军的人马汇合,再收编庆王旧部……这样,方可保京城无虞。” 太后脸色陡然一变:“庆王旧部?庆王……他怎么了?” 庆王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庆王被郑静明设计落败一事,太后并不知情,听徐玉钦如此说,不免紧张地看向太子,希望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宇文炜低垂着头,不敢与太后视线交接。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儿子,只怕太后她老人家,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宇文厉在旁劝道:“皇祖母无需慌张,王叔无事。只是前些日子王叔自言年岁渐长,腿疾时常发作,不宜继续带兵,因此上书一封,求父皇收回汝南兵马,另派贤能之士接管。郑静明此行,就是去汝南,接王叔回京养病。王叔回到京城,便能时时陪伴皇祖母,皇祖母也就不用时时担忧远方的王叔了啊。” 太后一生见过多少风浪,岂听不出鲁王话中的水分?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皇上忍了这个手握重兵的兄弟几十年,如今终是忍不住了,竟在临终前暗中分拨了京城一半人马,去解决那个为他一生征战沙场的亲兄弟!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强自稳住了没有倒下,喘着气指着徐玉钦道,“太子连这样的秘事都告诉了你,可见,你是他的心腹之人……今日你说这些话,算是你对皇家忠心,你退下吧。” 徐玉钦抬起脸来,无悲无喜地道,“太后莫要错怪了太子殿下,太子并未向微臣透露此事,是微臣自己从郑静明离京一事猜出来的。阳城弹丸之地,虽则被乱党所占,阳城不远处便是汝南,汝南王的兵马,对付此等乌合之众,已是绰绰有余,偏皇上不准汝南王全权处理此事,另指派了赫连郡绕路前去解围,可见皇上对汝南王早有戒心。而赫连郡犯了大错被调离阳城,皇上连消带打,又压制住了同样握有兵权的赫连郡。皇上又以清除流寇之名命郑静明带领皇城半数兵马前去接应,凭这一系列反常之举,微臣便不难猜出,皇上的意图,以及郑静明此行的真正目的。因此,请太后勿要责怪太子,太后若要迁怒于微臣,微臣甘愿受罚。” 太后听闻此语,更觉凉意刺骨,皇上不仅对付了她的另一个儿子,就连她的外甥,也没有放过…… 见太后此时已然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宇文炜心中不忍,出言道:“玉钦,你的意思,孤与太后都听懂了,此事,还需与几位辅政大臣议过,再做打算,你先回去。” 宇文厉道:“太子,皇祖母,你们慢慢商量,我送送玉钦。” 出了大殿,见陈皇后等均立在檐下,兀自哀声垂泪。而殿前殿后却不见一个服侍的宫人内侍,就连侍卫也都远远的支开了。 宇文厉朝徐玉钦深深望了一眼:“玉钦,你这般做,只怕是伤透了太后的心,日后……” 徐玉钦微笑道:“自微臣决意辅佐太子,就早已自断后路。徐家一向只有赤胆孤臣,从无两面三刀之辈。太后以为皇上殡天,就可把持朝政,左右社稷,必须有人绝了她的念头,叫她认清自己的处境!陈皇后势弱,如果任由太后坐大,太子将来如何理政?如何号令群臣?”(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内应 “本王自知你是为太子着想,可你如今只是五品学士,太后想要对付你,只怕……”宇文厉担忧地拍了拍徐玉钦的肩膀,对他和太子的未来,都感到十分忧虑。 “鲁王无需为微臣担忧,只要秘不发丧,微臣就可照常迎娶镇国公府嫡女,届时太后就算不在意我靖国公府的脸面,也要掂量一下镇国公的实力。待郑氏为微臣诞下嫡子过继至长房名下,微臣就是徐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之人,届时自有祖父出面奏请太子,赐微臣侯爵之位。” 宇文厉点点头,“玉钦,一步一步,你都想清楚了,看来是本王多虑了。至于你手上的密函,是真的吗?宇文睿仍不死心,意图卷土重来?” 徐玉钦冷笑道:“宇文睿向来自视甚高,皇上耍了他这么多年,又砍了他妻子女儿的脑袋,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宇文厉颔首沉吟,眸中满是忧虑之色,“父皇一去,难免朝中动荡,只怕与外头局势一般凶险。太子年轻,必会冒出不少自诩社稷肱骨的老家伙,来给新主使下马威。亏得有你这样的良才愿意辅佐太子,本王替太子多谢你。” 徐玉钦施礼道:“岂敢!太子身旁,最难能可贵之人,岂是微臣?有鲁王辅摄朝局,方是太子之福。微臣告退,此事需得知会祖父,共同维持眼下大局不变才好。” 走出宫门,徐玉钦马不停蹄,赶回徐府,一见祖父,就屏退旁人,说起今日之事。靖国公听闻皇帝驾崩,不由老泪纵横,哭了一阵,方对徐玉钦颔首道:“你没做错,只是,以你的几句劝言,怕是捂不住这天大的秘密。我即刻进宫去,向太后和太子晓以利害。” “祖父!”唤住匆忙起身的祖父,徐玉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迟疑地说道,“只怕太后嫉恨于孙儿,若要从中破坏徐郑联姻……” 靖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太后多年来沉寂于后宫之中,向来不问前朝之事,一来为着庆王,二来因皇上压制。陈皇后后族式微,太子外家又是清贵,能够倚靠的,只有咱们这些旧人,你不出这个头,也不见得新君上位会太平到哪里去。你放心,不管局势多凶险,也没人能阻碍两家的联姻之事。稍后我会亲自走一趟镇国公府,你等着迎娶郑家嫡女进门便是!” 靖国公走出门去,恭立在后的徐玉钦抬起脸,嘴唇紧抿,眸光阴郁。所有阳光般温暖、春风般和煦的气质,都已被冰冷和深沉取代。他有过何种苦痛记忆和刻骨悔恨,无人能知。从此起,他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为他自己…… 阳城之中的卫雁,无从知晓自己最在意的徐郎如今变作了何等模样,与郑泽明的虚与委蛇,换来的结果令她失望透顶。她牺牲色相,左右逢源,最终一无所获。杨府和府衙之中,皆无印鉴的影子。而明天,她就要如约嫁入杨府,郑泽明的所谓“承诺”自是做不得数。 染墨无声地走进她的闺房。无需回过头去看,她已叹道:“染墨,是你。” 染墨倚门而立,抱着手臂,看她烦恼地梳理着长发,大红色绣金线的嫁衣胡乱地丢在榻上,整个房间虽被布置成了扎眼的红,却没有一丝喜气。 “姑娘还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染墨,我毫无头绪。”她对染墨的态度,好似对方是个亲人,是个挚友。也许多次命悬一线之时得他相救,已令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和信任。这种感觉很微妙,似乎他是个本就应该出现在她生命之中的人,是注定要在她左右,陪着她度过全部难关的那个师长。这种感觉,她曾对另一人也有过,——她的袁先生,袁胜云。人的感情很奇怪,有些人相识数日,就能够成为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挚友;而有些人就算伴随终身,却始终无法走进对方心里去。 “姑娘……明天,你拜堂过后,只管安心等候,属下会派人扮成流寇,将你救出……” 卫雁摇了摇头:“染墨,我没有担心过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应付杨老板。我有个想法,不知能不能办到。” “你只管说说看。” 卫雁从镜中望着身后的染墨,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见海文王!” 染墨吃了一惊,“姑娘请三思,此举无异于送死。凭属下与张奇几人,根本护不住姑娘!” 卫雁长眉微蹙,咬着嘴唇,面色极为郑重,“我知道。可我必须问个清楚!三个月之期转瞬便至,这般大海捞针,只是空费功夫。海文王是藏起印鉴之人,只有他知道印鉴何在,我有必要冒险一试。” “愚蠢至极!”染墨忍不住咒骂道,“他即便知道,又怎会告知于你?难道你以为海文王是个傻子不成?” 染墨此时情绪激动,自然不无道理。千辛万苦找回一个手持地宫圣物的圣主,竟如此蠢顿,虽然本就不曾对她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毕竟……圣物摆在那里,前任圣主的安排,必然有其用心……难道竟是自己想错了?前任圣主根本是无可奈何之下,才随意将圣物传给了她? 卫雁被染墨喝骂了一句,却不着恼,微笑着起身,双眼平静无波,“染墨,我不是疯了,也没有当海文王是个傻子。我思来想去,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是与海文王合作!我不怕死,也不怕输了赌约,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做成这件事!不管赢的是我,还是海文王,只要不是那个赫连郡就好。地宫之人再如何不睦,也不能让外人得了便宜。我相信海文王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会比我更加心急,比我更着急取回印鉴。地宫密道附近,如今都加强了防守,郑家军渐渐摸清了海文王攻城的套路,他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占有优势。而我们在城中,尚未引起怀疑,行动还算便利。他要取回印鉴,说不定还要靠我们。” 染墨渐渐冷静下来,思考着她说的话。 卫雁指着床榻上的大红嫁衣,坚定地道:“所以,明日,你不能劫我出杨家,我必须嫁进去,然后利用杨夫人的身份,在城内光明正大的行走,以便取回印鉴。海文王会需要内应的。我会成为最合适的内应!”(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内应 “本王自知你是为太子着想,可你如今只是五品学士,太后想要对付你,只怕……”宇文厉担忧地拍了拍徐玉钦的肩膀,对他和太子的未来,都感到十分忧虑。 “鲁王无需为微臣担忧,只要秘不发丧,微臣就可照常迎娶镇国公府嫡女,届时太后就算不在意我靖国公府的脸面,也要掂量一下镇国公的实力。待郑氏为微臣诞下嫡子过继至长房名下,微臣就是徐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之人,届时自有祖父出面奏请太子,赐微臣侯爵之位。” 宇文厉点点头,“玉钦,一步一步,你都想清楚了,看来是本王多虑了。至于你手上的密函,是真的吗?宇文睿仍不死心,意图卷土重来?” 徐玉钦冷笑道:“宇文睿向来自视甚高,皇上耍了他这么多年,又砍了他妻子女儿的脑袋,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宇文厉颔首沉吟,眸中满是忧虑之色,“父皇一去,难免朝中动荡,只怕与外头局势一般凶险。太子年轻,必会冒出不少自诩社稷肱骨的老家伙,来给新主使下马威。亏得有你这样的良才愿意辅佐太子,本王替太子多谢你。” 徐玉钦施礼道:“岂敢!太子身旁,最难能可贵之人,岂是微臣?有鲁王辅摄朝局,方是太子之福。微臣告退,此事需得知会祖父,共同维持眼下大局不变才好。” 走出宫门,徐玉钦马不停蹄,赶回徐府,一见祖父,就屏退旁人,说起今日之事。靖国公听闻皇帝驾崩,不由老泪纵横,哭了一阵,方对徐玉钦颔首道:“你没做错,只是,以你的几句劝言,怕是捂不住这天大的秘密。我即刻进宫去,向太后和太子晓以利害。” “祖父!”唤住匆忙起身的祖父,徐玉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迟疑地说道,“只怕太后嫉恨于孙儿,若要从中破坏徐郑联姻……” 靖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太后多年来沉寂于后宫之中,向来不问前朝之事,一来为着庆王,二来因皇上压制。陈皇后后族式微,太子外家又是清贵,能够倚靠的,只有咱们这些旧人,你不出这个头,也不见得新君上位会太平到哪里去。你放心,不管局势多凶险,也没人能阻碍两家的联姻之事。稍后我会亲自走一趟镇国公府,你等着迎娶郑家嫡女进门便是!” 靖国公走出门去,恭立在后的徐玉钦抬起脸,嘴唇紧抿,眸光阴郁。所有阳光般温暖、春风般和煦的气质,都已被冰冷和深沉取代。他有过何种苦痛记忆和刻骨悔恨,无人能知。从此起,他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为他自己…… 阳城之中的卫雁,无从知晓自己最在意的徐郎如今变作了何等模样,与郑泽明的虚与委蛇,换来的结果令她失望透顶。她牺牲色相,左右逢源,最终一无所获。杨府和府衙之中,皆无印鉴的影子。而明天,她就要如约嫁入杨府,郑泽明的所谓“承诺”自是做不得数。 染墨无声地走进她的闺房。无需回过头去看,她已叹道:“染墨,是你。” 染墨倚门而立,抱着手臂,看她烦恼地梳理着长发,大红色绣金线的嫁衣胡乱地丢在榻上,整个房间虽被布置成了扎眼的红,却没有一丝喜气。 “姑娘还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染墨,我毫无头绪。”她对染墨的态度,好似对方是个亲人,是个挚友。也许多次命悬一线之时得他相救,已令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和信任。这种感觉很微妙,似乎他是个本就应该出现在她生命之中的人,是注定要在她左右,陪着她度过全部难关的那个师长。这种感觉,她曾对另一人也有过,——她的袁先生,袁胜云。人的感情很奇怪,有些人相识数日,就能够成为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挚友;而有些人就算伴随终身,却始终无法走进对方心里去。 “姑娘……明天,你拜堂过后,只管安心等候,属下会派人扮成流寇,将你救出……” 卫雁摇了摇头:“染墨,我没有担心过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应付杨老板。我有个想法,不知能不能办到。” “你只管说说看。” 卫雁从镜中望着身后的染墨,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见海文王!” 染墨吃了一惊,“姑娘请三思,此举无异于送死。凭属下与张奇几人,根本护不住姑娘!” 卫雁长眉微蹙,咬着嘴唇,面色极为郑重,“我知道。可我必须问个清楚!三个月之期转瞬便至,这般大海捞针,只是空费功夫。海文王是藏起印鉴之人,只有他知道印鉴何在,我有必要冒险一试。” “愚蠢至极!”染墨忍不住咒骂道,“他即便知道,又怎会告知于你?难道你以为海文王是个傻子不成?” 染墨此时情绪激动,自然不无道理。千辛万苦找回一个手持地宫圣物的圣主,竟如此蠢顿,虽然本就不曾对她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毕竟……圣物摆在那里,前任圣主的安排,必然有其用心……难道竟是自己想错了?前任圣主根本是无可奈何之下,才随意将圣物传给了她? 卫雁被染墨喝骂了一句,却不着恼,微笑着起身,双眼平静无波,“染墨,我不是疯了,也没有当海文王是个傻子。我思来想去,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是与海文王合作!我不怕死,也不怕输了赌约,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做成这件事!不管赢的是我,还是海文王,只要不是那个赫连郡就好。地宫之人再如何不睦,也不能让外人得了便宜。我相信海文王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会比我更加心急,比我更着急取回印鉴。地宫密道附近,如今都加强了防守,郑家军渐渐摸清了海文王攻城的套路,他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占有优势。而我们在城中,尚未引起怀疑,行动还算便利。他要取回印鉴,说不定还要靠我们。” 染墨渐渐冷静下来,思考着她说的话。 卫雁指着床榻上的大红嫁衣,坚定地道:“所以,明日,你不能劫我出杨家,我必须嫁进去,然后利用杨夫人的身份,在城内光明正大的行走,以便取回印鉴。海文王会需要内应的。我会成为最合适的内应!”(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五章 婚仪 六月初九,是个阴天。黄历上注明,此日诸事不宜。 两顶大红喜轿,分别从两个府门之中被抬出来。一顶流光溢彩,挂着珍珠流苏,轿顶绘着描金的龙凤呈祥。一顶花团锦簇,绣着金线鸳鸯。 郑紫歆坐在轿中,透过绡纱帘幕,隐约瞧见道旁侍立的礼官和侍卫,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她的心中有慌乱,有窃喜,有甜蜜。 明明婚期尚有六天,不知为何,徐家突然要求提前成婚。据说,还是徐玉钦亲口提出来的。难道他连这么几日也等不及?想到那****与他在书房外相见,他挑眉与她说的那句“过几日,你就不是郑小姐了”时,那戏谑的表情,她就心如鹿撞,怎想到温文如他,也有那样的一面…… 郑紫歆的嘴角,忍不住翘起。多年钟情,终于换来相同的热情回报,她的欣喜自不必说。 而同一时间的阳城之内,锣鼓声在人影寥寥的街道上,显得无比刺耳。花轿孤零零的抬向杨府大门,门前只有几个杨府下人迎接道贺。杨老板大腹便便,由侍女扶着,等在内堂。只见头戴凤冠的新妇一落轿,就被一个年长的喜娘扯进门去,送入内堂拜了天地。 卫雁料不到自己的婚仪如此仓促,反而松了口气。 郑泽明并没有来参加喜宴,城内的其他富商也少有前来参宴之人。皆因海文王昨夜又发了讨伐檄文,逼迫郑泽明出城迎战。海文王向来从内部攻城,郑泽明怎会不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一夜未曾合眼,与江首领等人研究迎战计划。 拜过天地被送入新房后,卫雁坐在喜床上,默默听着喜娘在耳旁说着吉祥话,杨老板的十数位姨娘跟几位公子的妻妾,俱都挤在新房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过了一会儿,杨老板就被扶了进来。他在卫雁身旁一坐,压得半边床铺都凹陷下去,大手一挥,向众人喝道:“滚出去!” 众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只余两名侍女,含笑立在床边。 杨老板一把扯去卫雁的红绢盖头,往她脸上瞧去。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生了错觉。 这哪里只是个姿色出众的才女,分明、分明是画中仙娥! 卫雁羞涩地抬眼朝他一瞥,努着嘴道:“夫君,叫她们出去!” 杨老板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朝两个侍女挥了挥手,眼睛却仍盯着新混妻子的脸瞧。那两人本是他特意留在房中,服侍他与新婚妻子…… 他想不到在这小小阳城之中,竟有如此美艳娇媚的人儿!而这样一个倾城绝色,又被自己凑巧给迎娶了来!一时之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急乱不堪地将她推倒在床,肥胖的身躯就凑了过去。 突然,咚的一声,杨老板身子一翻,滚下床去。 卫雁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裙,厌恶地从那床榻上跳起,对着地上仰躺的肥胖男子,狠狠地踢了数脚。 她感到无比的恶心!偏偏自己,必须要走到这一步。 染墨出现在窗畔,拾起妆奁内的一支鎏金花簪,闲闲地道:“难怪入城之前,你叫人买了那么多药包带在身上,原来是做这种事用的。” 卫雁撇唇道:“我不懂武功,也没旁的法子,只有用毒。家母死于毒,我亦险些死于毒,自上回你打破郑静明给我的那碗毒药,我就暗自发誓,今生只有我毒别人,再没人可以毒害于我。” 染墨摊着手道:“打破药碗之人,并不是我。接着怎么办?明天他一早醒来,你不怕他秋后算账?” 绕着那仰躺在地的肥胖身躯走了一圈,卫雁皱眉道:“染墨,你替我把他弄到床上。明天我自然有办法混过去,先别说这个,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海文王?” 染墨走过来,将那胖子手臂扯住,右脚一勾,就将他抛了起来,甩到床榻上,动作一气呵成,毫不费力。卫雁瞧得十分羡慕,若是自己有这样的武功在身,何愁不能独当一面? “现在就走!原以为你这边没这么快,准备叫海文王那老贼多等一会呢!”染墨难得的笑了笑,按住卫雁的肩膀,无声地从窗口翻出,跃至屋顶。 这是第二次,卫雁在高处俯瞰夜色之下的城池。这种凌风无羁的痛快,实在令人着迷! 他们无声地潜入一座残破的民宅,然后进入某个漆黑的房间,染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扯过卫雁的手臂,就进入了地下空间。狭长的地道,憋闷的空间,看不见一丝光线的黑暗,都叫人有种透不过气的紧张和慌乱。 终于前面有了火光,再走几步,光亮愈发刺眼,卫雁眯着眼,瞧见面前立着一个面色苍白、清癯长须,年约五十岁的男子。他身后有几个戴着鬼头面具的人,见卫雁和染墨走来,均握着短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卫雁知道那个长须白面、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长者就是海文王了,她示意染墨不必介绍,自行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礼,“幽冥圣物持有者卫雁,见过前辈。” 不待海文王答话,她就直起身来,昂首向对方微笑道:“左护法,我们坐下说话!” 海文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望着对面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先说自己是幽冥圣物持有者,说明自己的圣主身份,然后再行晚辈之礼,表示对前辈的尊重,起身后重新摆起圣主派头,不唤他为“海文王”,而直称“左护法”,并命令他坐下说话…… 这个小姑娘,派头大得很呐! 海文王不以为意,见卫雁已在主位上坐了,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笑道:“听闻你要见本王,不知是有何话要对本王说?你自称幽冥圣物所有者,可本王未曾见到圣物真身,如何信你?” 卫雁微笑道:“我并未带同圣物出门。换做是左护法您,明知对方对自己的圣物有企图之心,还会带在身上,令对方有借口杀人夺物吗?”(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五,章 左右护法 如此不留情面的直言对方企图,这是无知,还是无畏?海文王身后的几个鬼面侍者持刀在手,双目怒视卫雁,只待海文王一声令下,就要上前去刺死那大言不惭的小小女子。染墨双眼紧盯着对面的几人,却未有动作。 海文王忍俊不禁,连声道:“有趣,有趣,女娃娃很有意思!” “左护法,时间紧迫,你我各有旁的大事要去处理,我不与你兜圈子,也希望你不要拿出对待下属的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今日来见你,只为与你做个交易!”卫雁没有笑,也没有恐惧,她面色平静,直视着明显未曾将她放在眼里的海文王。 海文王止住笑,温文有礼地朝她摆摆手,“失礼,失礼。本王年纪渐长,越发喜欢倚老卖老了,你别介意。你说交易?唔,说来听听。本王也希望,自己夜晚奔波数十里来到此处,能够得到令自己的满意的结果。卫小姐是吗?直言无妨!” 他长期把持大权,又自立为王,通身王者气派,此时虽是礼仪周到地与卫雁说话,但那态度语气,无不透露着一种“不与无知妇孺一般见识”的宽容和涵养。 “左护法,我愿将幽冥圣物交出来。” 一句话,掷地有声,不仅令海文王收起了笑意,也令一旁的染墨变了脸色。 “我愿将幽冥圣物交给地宫,与左护法您、还有另一个尚未谋面的右护法,来一场公平的比试。谁能得到宫众的一致拥护,谁就继位为新任圣主!左护法,您意下如何?” 海文王闻言,面上严肃的表情瞬间被破坏殆尽,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与右护法尚未谋面?染墨,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那?” 染墨脸上表情不变,朝海文王冷笑道:“你只管与姑娘说话,攀扯我做什么?” 海文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本王有何惧哉?只是凭你,如何与本王、或右护法相较?据本王听来的情报所言,你似乎除了一手琵琶,再没什么旁的本事啊!” 被人如此揭穿,卫雁心中颇为羞窘,硬着头皮说道:“左护法不必为我担心,只待来日见真章便是!既然你答允一试,还请你告知印鉴下落,待我取得后,助你赢得与赫连郡的赌约。” 海文王笑道:“你既然愿意献出圣物与我,那阳城印鉴便给了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是……” 卫雁打断他道:“不,我只说,愿意将圣物献与地宫,与你公平比试,再论谁有资格拥有。并非你所言的,献出圣物与你。” 海文王笑容更深,眼光眺向染墨,“有区别么?” 染墨对他对视,眼中射出冷冽的敌对之意,海文王只是玩味地笑笑,回过脸来,“可惜,印鉴早已被人夺走,只怕……此赌约是本王输了……” “何人夺得印鉴?”卫雁吃了一惊,此物虽关系重大,可旁人要来何用?“你又为何不去夺回来?” 海文王两指敲着座椅扶手,叹了一声,“会夺取此物的人,除了本王与你,还有谁?赫连郡那个蛮人,根本未曾远离阳城,本王屡次派人在城内外搜捕,偏偏寻他不到。不过本王不急,本王会告知正向京城赶路的郑静明,阳城印鉴在那蛮人之手。三月之期一到,待他跳出来向本王示威,届时……自有郑静明的郑家军替本王出手。本王只管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这么说……”阳城印鉴,原来早被赫连郡取得……海文王与赫连郡的赌约,竟是彻彻底底的输了!郑静明与赫连郡都是朝廷中人,无论谁取得印鉴,最终都会归还于朝廷。海文王忙了一场,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无所有!如今,竟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坐享渔人之利? 卫雁嘴角浮起轻蔑的笑意:“左护法好计策啊!不知有何利益可图,卫雁当真不懂,还请左护法不吝赐教!” 海文王神色不变,“你无需言语讥讽本王,你以为本王彻彻底底的输了,却不知,本王另有后招!地宫发展多年,势力庞大,宫众数万,你以为我们只懂打探情报、靠卖些小道消息活着?染墨对你说过的话,怕是大多不尽不实!你尚不知,朝中贵胄身旁,皆有我们的人吧?” 卫雁不由朝染墨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淡淡的,由始至终只是抱臂不语,不由定下心来,反问道:“我自是知晓的,不安插人手在他们身边,我们如何打探情报?这事无需赘言……” “不!你搞错了!”海文王打断了卫雁的自以为是,“本王所言之人,并非刺探情报之用,必要时,暗杀行刺,皆非难事。朝中之人,每一个权贵之士的项上人头,只要本王想取,就取得来!只说你的父亲卫东康,身旁可有一个姓劳的侍卫?” 卫雁睁大双眸,有些不敢相信。姓劳的侍卫……跟随父亲十多年,每次父亲出行,皆由他贴身守卫,他……竟是地宫安插在父亲身边的眼线……和杀手……? “那么……你……你想杀赫连郡?”卫雁颤声问道。此时,她不敢再认为海文王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了,海文王不慌不乱,自然有他的道理。 “非也!”海文王有些不耐,站起身来,“本王要杀的,是阳城之内的郑泽明。而这个黑锅,会由赫连郡来背!”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本王想做的事,向来不是夺取一座小城这么简单。”海文王自负地笑道,“本王会扰乱朝局,令朝廷一日不得安宁。本王会挑起各大世家之间的矛盾,令京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本王会令他们自损兵马,替本王铺路。待本王直取京都,问鼎龙座,地宫将不再藏身于暗处,本王会带领宫众,光明正大的横行九州!” 海文王说完,瞥了瞥卫雁,笑道:“你颜色不俗,伤之可惜。本王向有怜香惜玉之心,你不必害怕本王会派人夺走圣物取你性命。待本王了却此事,你就乖乖献出圣物,教会本王吹奏之法,将来后宫之中,也许本王可留一个妃位于你!” 染墨上前一步,将羞愤不堪的卫雁拦在身后,“左护法,你失言了。不管你承不承认,她手持圣物,就是地宫圣主!岂能容你言语轻薄?” 海文王并不看他,背转身朝几个侍从挥了挥手,朝来路返去,行了数步,又回过头来,冷笑道:“她若是地宫圣主,右护法,你一再瞒骗于她,又是有何居心、该当何罪呢?” 说完,海文王一路大笑着,挥袖而去。 右护法? 右护法! 卫雁双目写满震惊,她倒退一步,指着身前的染墨,心中漫过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右护法?”(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春宵 染墨不语,只无声地朝她靠近一步。 卫雁退无可退,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左右护法,把持大权,各领宫众,觊觎圣主之位……右护法,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为何留我到今日?还一再瞒骗,引我去争夺圣主大权?右护法!你究竟所图为何?不若今日就在此地,你我说个明白!” 染墨眼眸低垂,神色淡然,低声道:“我没什么可说,一路走来,我虽有事瞒你,但未曾害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解释。” “右护法不是想做圣主么?右护法无法服众,不就只是因为没有圣物在手吗?我就在此处,圣物就在我手中,杀了我,你就是圣主!你为何还不下手?”卫雁神色凄迷,她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无条件的信任,最终都只能换来背叛和欺骗! “我不会杀你。”染墨抬起脸,神色颇为复杂,早已刻下沧桑痕迹的眼角,似深藏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无奈。 “我会助你登上圣主之位!不管海文王手中有多少人马,不管海文王的实力有多强大,你只记住,只有你才能统领地宫!” 卫雁苦笑道:“我对海文王所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他所说,我何能何能?能做成什么?” “你有我!”染墨低声喝道。 “你有我,便说明,你有半数宫众可供差遣。只要你不任性妄为,不再做今日这种愚蠢透顶的事,只凭你拥有幽冥圣物,能够吹奏幽冥之声,我就可将你送上圣位!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染墨说完,转身便走,迅速消失在看不见光线的地道尽头。 卫雁倚靠在墙壁上,慢慢拾回理智,空空的密室之内,只余她一人。海文王,染墨——左右护法……她竟大言不惭,说要与他们这样的人物争夺地宫主位!她甚至还曾妄想,借助地宫之力,寻回卫姜…… 卫姜? 懊恼的情绪油然而生,她竟忘了,向海文王打听卫姜的下落! 独自在密道之中摸索着向前,待走出密道、艰难地爬到地面上,瞧见月色下,染墨立在院落之中,见她走出来,回身封好出口,然后一声不响地携起她,重新回到杨府后宅。 侍女们捧着巾帕等物立在门前,低声笑语。风中隐隐传来栀子花香。卫雁蓦然回想起,曾在徐府景兰苑中,似曾闻到过这种香气。那时她以茉莉花露沐浴,冰儿与她说起,前院的泾阳侯夫人,每年收集最洁净的栀子花苞,晒干后磨成细粉敷在面上颈上,就算在冬日之中,全身也充满着夏日香气。泾阳侯夫人梁氏还曾派人赠与她数盒,可是徐郎说,不及她的茉莉花露淡雅,她便收进妆奁之中,再没有用过…… 她呆呆望着窗外的栀子花出神,没有留意到染墨何时离去。回过头来,见榻上那人动了动眼皮,似有醒来的痕迹,她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盖在那人的口鼻之上,那肥胖的身躯,就一动不动地再次陷入昏迷…… 她走了一趟密道,全身蒙了一层细汗,她解去外衣,高声唤侍女进来服侍沐浴…… 杨府的寂静与京城朱雀巷内最里边那座大宅的热闹气氛,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死一般的沉寂。而另一边,却是热烈红火的喧嚣。 虽然国丧之事被暂时掩住不发,考虑到皇室的心情,徐郑两府都已尽量低调地完成婚仪。之前安排好的许多环节都被匆匆略过,奈何那些并不知情的朝臣权贵纷纷主动前来观礼,各自奉上心意,各自表达祝贺;盛情难却,靖国公只好一一迎进府宅,安排入座。心中却暗自思量,明日定要上一封请罪折子,自陈大不敬之罪。 郑静明和郑泽明两人均未能赶回京城参加婚仪,郑紫歆虽有些失望和遗憾,但一整天的繁文缛节下来,令她感到体力不支,也没心情去想那些事。 新房内站满了人,徐玉钦的嫂子梁氏打头,带着其余亲戚女眷,陪着新妇在房中说话。秋叶恭敬的立在一旁,紧张地帮着郑紫歆记下这些亲眷的长相、辈分、姓名和喜好……大家族的联姻,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便能够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和睦妯娌,若是叫不出旁系亲戚和通好之家那些主母、奶奶、小姐们的名字,或是弄差了辈分,或是未尽到该有的礼数,不只会闹出笑话,更会无形中得罪了他们……世家之妇,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 郑紫歆头昏昏的,被穿梭不停的人影和红得耀眼的重重烛火弄得眼花缭乱。若是在郑家,她必是不耐烦地叫秋叶打发了这些人出去。——可这是徐家,她是新妇,她只能耐着性子,挂着僵硬的笑,一面作出新妇该有的娇羞姿态,一面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寒暄应酬满室穿金戴银、出身高贵的女子。 外头丫头禀告了一声,“二爷朝着新房来啦!” 众人一阵哄笑,有的说,“二弟来得真早。”有的说,“二爷真疼媳妇儿,生怕咱们吵得新妇不得安宁,连忙赶来救场了。” 梁氏笑啐道:“你们这些人呀,几位妹妹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呢,当着她们还有新妇面前,胡说什么?咱们二弟妹脸皮薄,没瞧见二弟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嘛?” 那几个说话的妇人就纷纷抿着嘴笑。而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均都红着脸欲避出去。 这时,侍女挑了帘子,徐玉钦走了进来。 众女纷纷迎上去,讨喜钱,说吉祥话。几个年长的族嫂更是大着胆子打趣他“来得太急”。徐玉钦抱着手,团团行礼作揖,脸上带笑,命下人捧出一大盘金锞子散出去,又连连告饶,求嫂子们看在新妇羞涩不堪的面上,饶过此番…… 郑紫歆早被喜娘拉着坐回床沿,重新盖了红绢盖头,隔着绢布朝门口处那被缠得脱不开的人影偷觑。 她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似过了几回寒暑那般难熬。 终于,室内静下来。只余四个主持仪式的喜娘,和四个各自捧着托盘的侍女立在床边。秋叶早被人带了出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郑紫歆自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颗心,竟感到无比的紧张慌乱。 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徐玉钦,脸上带笑,举步朝她走来。(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春宵 染墨不语,只无声地朝她靠近一步。 卫雁退无可退,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左右护法,把持大权,各领宫众,觊觎圣主之位……右护法,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为何留我到今日?还一再瞒骗,引我去争夺圣主大权?右护法!你究竟所图为何?不若今日就在此地,你我说个明白!” 染墨眼眸低垂,神色淡然,低声道:“我没什么可说,一路走来,我虽有事瞒你,但未曾害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解释。” “右护法不是想做圣主么?右护法无法服众,不就只是因为没有圣物在手吗?我就在此处,圣物就在我手中,杀了我,你就是圣主!你为何还不下手?”卫雁神色凄迷,她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无条件的信任,最终都只能换来背叛和欺骗! “我不会杀你。”染墨抬起脸,神色颇为复杂,早已刻下沧桑痕迹的眼角,似深藏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无奈。 “我会助你登上圣主之位!不管海文王手中有多少人马,不管海文王的实力有多强大,你只记住,只有你才能统领地宫!” 卫雁苦笑道:“我对海文王所言,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他所说,我何能何能?能做成什么?” “你有我!”染墨低声喝道。 “你有我,便说明,你有半数宫众可供差遣。只要你不任性妄为,不再做今日这种愚蠢透顶的事,只凭你拥有幽冥圣物,能够吹奏幽冥之声,我就可将你送上圣位!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染墨说完,转身便走,迅速消失在看不见光线的地道尽头。 卫雁倚靠在墙壁上,慢慢拾回理智,空空的密室之内,只余她一人。海文王,染墨——左右护法……她竟大言不惭,说要与他们这样的人物争夺地宫主位!她甚至还曾妄想,借助地宫之力,寻回卫姜…… 卫姜? 懊恼的情绪油然而生,她竟忘了,向海文王打听卫姜的下落! 独自在密道之中摸索着向前,待走出密道、艰难地爬到地面上,瞧见月色下,染墨立在院落之中,见她走出来,回身封好出口,然后一声不响地携起她,重新回到杨府后宅。 侍女们捧着巾帕等物立在门前,低声笑语。风中隐隐传来栀子花香。卫雁蓦然回想起,曾在徐府景兰苑中,似曾闻到过这种香气。那时她以茉莉花露沐浴,冰儿与她说起,前院的泾阳侯夫人,每年收集最洁净的栀子花苞,晒干后磨成细粉敷在面上颈上,就算在冬日之中,全身也充满着夏日香气。泾阳侯夫人梁氏还曾派人赠与她数盒,可是徐郎说,不及她的茉莉花露淡雅,她便收进妆奁之中,再没有用过…… 她呆呆望着窗外的栀子花出神,没有留意到染墨何时离去。回过头来,见榻上那人动了动眼皮,似有醒来的痕迹,她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盖在那人的口鼻之上,那肥胖的身躯,就一动不动地再次陷入昏迷…… 她走了一趟密道,全身蒙了一层细汗,她解去外衣,高声唤侍女进来服侍沐浴…… 杨府的寂静与京城朱雀巷内最里边那座大宅的热闹气氛,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死一般的沉寂。而另一边,却是热烈红火的喧嚣。 虽然国丧之事被暂时掩住不发,考虑到皇室的心情,徐郑两府都已尽量低调地完成婚仪。之前安排好的许多环节都被匆匆略过,奈何那些并不知情的朝臣权贵纷纷主动前来观礼,各自奉上心意,各自表达祝贺;盛情难却,靖国公只好一一迎进府宅,安排入座。心中却暗自思量,明日定要上一封请罪折子,自陈大不敬之罪。 郑静明和郑泽明两人均未能赶回京城参加婚仪,郑紫歆虽有些失望和遗憾,但一整天的繁文缛节下来,令她感到体力不支,也没心情去想那些事。 新房内站满了人,徐玉钦的嫂子梁氏打头,带着其余亲戚女眷,陪着新妇在房中说话。秋叶恭敬的立在一旁,紧张地帮着郑紫歆记下这些亲眷的长相、辈分、姓名和喜好……大家族的联姻,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便能够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和睦妯娌,若是叫不出旁系亲戚和通好之家那些主母、奶奶、小姐们的名字,或是弄差了辈分,或是未尽到该有的礼数,不只会闹出笑话,更会无形中得罪了他们……世家之妇,从来不是那么好当的。 郑紫歆头昏昏的,被穿梭不停的人影和红得耀眼的重重烛火弄得眼花缭乱。若是在郑家,她必是不耐烦地叫秋叶打发了这些人出去。——可这是徐家,她是新妇,她只能耐着性子,挂着僵硬的笑,一面作出新妇该有的娇羞姿态,一面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寒暄应酬满室穿金戴银、出身高贵的女子。 外头丫头禀告了一声,“二爷朝着新房来啦!” 众人一阵哄笑,有的说,“二弟来得真早。”有的说,“二爷真疼媳妇儿,生怕咱们吵得新妇不得安宁,连忙赶来救场了。” 梁氏笑啐道:“你们这些人呀,几位妹妹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呢,当着她们还有新妇面前,胡说什么?咱们二弟妹脸皮薄,没瞧见二弟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嘛?” 那几个说话的妇人就纷纷抿着嘴笑。而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均都红着脸欲避出去。 这时,侍女挑了帘子,徐玉钦走了进来。 众女纷纷迎上去,讨喜钱,说吉祥话。几个年长的族嫂更是大着胆子打趣他“来得太急”。徐玉钦抱着手,团团行礼作揖,脸上带笑,命下人捧出一大盘金锞子散出去,又连连告饶,求嫂子们看在新妇羞涩不堪的面上,饶过此番…… 郑紫歆早被喜娘拉着坐回床沿,重新盖了红绢盖头,隔着绢布朝门口处那被缠得脱不开的人影偷觑。 她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似过了几回寒暑那般难熬。 终于,室内静下来。只余四个主持仪式的喜娘,和四个各自捧着托盘的侍女立在床边。秋叶早被人带了出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郑紫歆自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颗心,竟感到无比的紧张慌乱。 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徐玉钦,脸上带笑,举步朝她走来。(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新婚 “请新郎……”喜娘手持系有红绸的秤杆上前一步,笑盈盈地预备开始接下来的仪式…… 徐玉钦抬手阻止了她,指着桌上托盘里满满堆叠的金锞子道:“这是你们几人的喜钱,都出去吧!” 喜娘们俱是见过世面的妥帖人,并不见怪,笑意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以冰儿为首的四名大丫鬟规规矩矩地向两位新主子行礼,然后也都退了出去。 陡然屋内就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郑紫歆透过绢布,见他靠近自己,越来越近…… 紧张的情绪并未得到缓解,反而更加强烈。心跳如鼓,口不能言。 蓦地,她眼前一亮,红盖头被徐玉钦一把掀去。 灯下,一张惊慌失措的娇俏容颜跃入眼帘。 徐玉钦丢开红绢,手指抚上那白皙娇嫩的脸蛋,拇指轻轻按压在她丰润的下唇之上,俯下身来,轻声唤了句“娘子”…… 郑紫歆觉得自己的心陡然一紧。 接着,就有一种半是酸涩委屈、半似甜蜜欣喜的复杂情绪,在心头缓缓流动。 这声呼唤,她等得太久,盼得太久,如今听在耳中,似梦一般,显得不大真实…… 她伸手握住了抚在她脸庞的那双大手,仰起脸,眼中水光麟麟,“夫君……” 徐玉钦朝她笑了笑,欺身向前,拥着她倒入帐中。 郑紫歆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臂膀,仰起脸望着帐顶那颗发出柔暖光晕的夜明珠,默默映照着锦帐之中的无限旖旎…… 她轻轻闭上双眼,任他将她身上繁复华贵的嫁衣褪去,胸臆之中的欢悦,浓得化不开。她爱了多年的心上人,甚至来不及细细打量她精描细画过的眉眼……他是那般匆忙而急切,在她初次的羞涩和慌乱中,完成了夫妻之礼。 第二日秋叶撩起帘帐,小心翼翼地唤她起床,郑紫歆带着没能睡足的起床气,闭着眼喝斥:“滚出去!” 秋叶脸色一白,抬眼瞧了瞧借着一盏小小油灯,靠在窗前看书的徐玉钦,深怕他对自己主子有所不满。徐玉钦挑眉笑了笑,没有说话,招手唤冰儿等人上前服侍自己更衣洗漱。他穿好朝服,低声吩咐道:“不必唤醒二奶奶,去上房请安前,先上一盏燕窝给二奶奶,莫叫她饿着肚子。另,知会母亲,就说我今日下朝,直接去镇国公府拜见,不必等我一起用饭。晚上小门不要落钥,我会回来睡。” 冰儿自是懂得他的意思,耳尖一红,低声应了,带着其余三个大丫鬟,规规矩矩地将他送出门去。 府门前,泾阳侯世子徐玉钊正欲踏上车驾,闻得马蹄声响,见后巷中徐玉钦策马冲出,行至车前,翻身下马,揖手道,“兄长!” 徐玉钊拍拍他肩膀,笑道,“这样早起?昨晚没醉酒吧?我见霍志强他们没少灌你酒。” 徐玉钦面上浮起一丝浅笑,“饮了两坛,还好。不知是我酒量见长,还是酒水清淡,竟是一醉难求。” 闻言,徐玉钊心头略过一丝酸楚,这个二弟心中不乐,他岂不知?只得假作浑不在意,勉强笑着打趣,“未误了正事便好!弟妹才名远播,二弟有福。” 徐玉钦垂眸一叹,“兄长,如今群臣发难,一个个地吵着要见皇上,而郑静明那边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至今日仍未返京。我只怕事情有变,难以控制。” 徐玉钊亦是一叹,在他肩上轻捶一拳,“有什么好担心的?有祖父和你岳家镇着大局,谁能翻出什么浪?乘我的马车同去吧,你好好一个文人,总是骑马做什么?” 徐玉钦命人牵走黑马,跟在徐玉钊之后上了马车,听他说道:“近来你与镇国公府走得极近,该不是只因着结亲的缘故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徐玉钦点点头:“兄长可还记得上回我去阳城,遭遇流寇劫掠一事?” “记得。你瞒着家里,去那处冒险,险些丢了性命,说起这事,我还气不打一处来呢,你也太过胡闹了……”徐玉钊虎着脸,想到当日凶险,仍是心头一颤。 徐玉钦表情未变,自顾续道:“阳城内外,处处透着古怪,海文王的兵马似乎就埋伏在城内,不时地刺探城防,抢夺民财,而官兵们却寻不到他们的踪影,抓了好些无辜的百姓,屈打成招,认为贼匪。回程途中,我曾在小方山不远处停车躲雨,朦朦中瞧见一队人数颇为惊人的兵马,影影绰绰地埋伏在山上山下。初时我以为自己眼花,后来,又以为是海文王的兵马,顾念自身安危,匆匆命人驱车离去。可归来后细细一想,却又不似……” “你的意思是?”徐玉钊颇为震惊,双眉紧紧拧在一起。 “是正规军人。绝非海文王那些乌合之众!”徐玉钦沉声道,“只怕,风浪不平,暗流涌动,朝中要出大事!” …… 揭发郑泽明“假印”一案的奏折,在事发十日后,终于摆上宇文炜的案头。而预计今日该到达京城的郑静明竟毫无消息。前去探路的侍卫回报,快马行有上百里,亦未见郑家军和郑静明的踪影。 宇文炜急忙召来宇文厉、徐玉钦、镇国公、靖国公、霍锵、吕尚远等人议事。 而此时景兰苑内,郑紫歆正朝自己的陪嫁婢女秋叶和秋芳发火,“为何不早早唤我起身?今日是我成为他妻子的第一天,该我亲自服侍他更衣上朝,我独自熟睡在床,却要他摸黑起身洗漱,……你们!你们害我在他面前丢尽了脸面!” 秋叶垂头低声道:“二奶奶息怒,二爷吩咐,叫二奶奶好生休息,不可唤醒二奶奶。又说,命我等备下燕窝和点心,让二奶奶先用过后再去上房请安……” 郑紫歆满腔怒意登时消失无踪,她愣怔片刻,有些不敢置信,“他真这么说?” 秋叶道:“千真万确。奴婢怎敢无中生有,欺骗二奶奶。而且,二爷还说……还说……晚上……” 见秋叶红透双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郑紫歆急斥道,“连话都说不好,怎指望你替我办事?他究竟说了什么?还不快告诉我!” “二爷说,他不回来用饭,叫通知上房不必等他。” 郑紫歆微微失望:“哦,这样啊……” “二爷还说,小门不要落钥,叫二奶奶为他留门……” 说完这句,秋叶秋芳红脸垂头,暗自相视而笑。郑紫歆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 想到昨夜的缠绵,郑紫歆心中满是甜蜜,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这就是身为女子最大的渴望。她此生,出身高贵,样貌娟好,才华无双,又嫁给了自己从小爱慕着的心上人,更得他如此珍惜重视,她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女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新婚 “请新郎……”喜娘手持系有红绸的秤杆上前一步,笑盈盈地预备开始接下来的仪式…… 徐玉钦抬手阻止了她,指着桌上托盘里满满堆叠的金锞子道:“这是你们几人的喜钱,都出去吧!” 喜娘们俱是见过世面的妥帖人,并不见怪,笑意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以冰儿为首的四名大丫鬟规规矩矩地向两位新主子行礼,然后也都退了出去。 陡然屋内就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郑紫歆透过绢布,见他靠近自己,越来越近…… 紧张的情绪并未得到缓解,反而更加强烈。心跳如鼓,口不能言。 蓦地,她眼前一亮,红盖头被徐玉钦一把掀去。 灯下,一张惊慌失措的娇俏容颜跃入眼帘。 徐玉钦丢开红绢,手指抚上那白皙娇嫩的脸蛋,拇指轻轻按压在她丰润的下唇之上,俯下身来,轻声唤了句“娘子”…… 郑紫歆觉得自己的心陡然一紧。 接着,就有一种半是酸涩委屈、半似甜蜜欣喜的复杂情绪,在心头缓缓流动。 这声呼唤,她等得太久,盼得太久,如今听在耳中,似梦一般,显得不大真实…… 她伸手握住了抚在她脸庞的那双大手,仰起脸,眼中水光麟麟,“夫君……” 徐玉钦朝她笑了笑,欺身向前,拥着她倒入帐中。 郑紫歆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臂膀,仰起脸望着帐顶那颗发出柔暖光晕的夜明珠,默默映照着锦帐之中的无限旖旎…… 她轻轻闭上双眼,任他将她身上繁复华贵的嫁衣褪去,胸臆之中的欢悦,浓得化不开。她爱了多年的心上人,甚至来不及细细打量她精描细画过的眉眼……他是那般匆忙而急切,在她初次的羞涩和慌乱中,完成了夫妻之礼。 第二日秋叶撩起帘帐,小心翼翼地唤她起床,郑紫歆带着没能睡足的起床气,闭着眼喝斥:“滚出去!” 秋叶脸色一白,抬眼瞧了瞧借着一盏小小油灯,靠在窗前看书的徐玉钦,深怕他对自己主子有所不满。徐玉钦挑眉笑了笑,没有说话,招手唤冰儿等人上前服侍自己更衣洗漱。他穿好朝服,低声吩咐道:“不必唤醒二奶奶,去上房请安前,先上一盏燕窝给二奶奶,莫叫她饿着肚子。另,知会母亲,就说我今日下朝,直接去镇国公府拜见,不必等我一起用饭。晚上小门不要落钥,我会回来睡。” 冰儿自是懂得他的意思,耳尖一红,低声应了,带着其余三个大丫鬟,规规矩矩地将他送出门去。 府门前,泾阳侯世子徐玉钊正欲踏上车驾,闻得马蹄声响,见后巷中徐玉钦策马冲出,行至车前,翻身下马,揖手道,“兄长!” 徐玉钊拍拍他肩膀,笑道,“这样早起?昨晚没醉酒吧?我见霍志强他们没少灌你酒。” 徐玉钦面上浮起一丝浅笑,“饮了两坛,还好。不知是我酒量见长,还是酒水清淡,竟是一醉难求。” 闻言,徐玉钊心头略过一丝酸楚,这个二弟心中不乐,他岂不知?只得假作浑不在意,勉强笑着打趣,“未误了正事便好!弟妹才名远播,二弟有福。” 徐玉钦垂眸一叹,“兄长,如今群臣发难,一个个地吵着要见皇上,而郑静明那边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至今日仍未返京。我只怕事情有变,难以控制。” 徐玉钊亦是一叹,在他肩上轻捶一拳,“有什么好担心的?有祖父和你岳家镇着大局,谁能翻出什么浪?乘我的马车同去吧,你好好一个文人,总是骑马做什么?” 徐玉钦命人牵走黑马,跟在徐玉钊之后上了马车,听他说道:“近来你与镇国公府走得极近,该不是只因着结亲的缘故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徐玉钦点点头:“兄长可还记得上回我去阳城,遭遇流寇劫掠一事?” “记得。你瞒着家里,去那处冒险,险些丢了性命,说起这事,我还气不打一处来呢,你也太过胡闹了……”徐玉钊虎着脸,想到当日凶险,仍是心头一颤。 徐玉钦表情未变,自顾续道:“阳城内外,处处透着古怪,海文王的兵马似乎就埋伏在城内,不时地刺探城防,抢夺民财,而官兵们却寻不到他们的踪影,抓了好些无辜的百姓,屈打成招,认为贼匪。回程途中,我曾在小方山不远处停车躲雨,朦朦中瞧见一队人数颇为惊人的兵马,影影绰绰地埋伏在山上山下。初时我以为自己眼花,后来,又以为是海文王的兵马,顾念自身安危,匆匆命人驱车离去。可归来后细细一想,却又不似……” “你的意思是?”徐玉钊颇为震惊,双眉紧紧拧在一起。 “是正规军人。绝非海文王那些乌合之众!”徐玉钦沉声道,“只怕,风浪不平,暗流涌动,朝中要出大事!” …… 揭发郑泽明“假印”一案的奏折,在事发十日后,终于摆上宇文炜的案头。而预计今日该到达京城的郑静明竟毫无消息。前去探路的侍卫回报,快马行有上百里,亦未见郑家军和郑静明的踪影。 宇文炜急忙召来宇文厉、徐玉钦、镇国公、靖国公、霍锵、吕尚远等人议事。 而此时景兰苑内,郑紫歆正朝自己的陪嫁婢女秋叶和秋芳发火,“为何不早早唤我起身?今日是我成为他妻子的第一天,该我亲自服侍他更衣上朝,我独自熟睡在床,却要他摸黑起身洗漱,……你们!你们害我在他面前丢尽了脸面!” 秋叶垂头低声道:“二奶奶息怒,二爷吩咐,叫二奶奶好生休息,不可唤醒二奶奶。又说,命我等备下燕窝和点心,让二奶奶先用过后再去上房请安……” 郑紫歆满腔怒意登时消失无踪,她愣怔片刻,有些不敢置信,“他真这么说?” 秋叶道:“千真万确。奴婢怎敢无中生有,欺骗二奶奶。而且,二爷还说……还说……晚上……” 见秋叶红透双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郑紫歆急斥道,“连话都说不好,怎指望你替我办事?他究竟说了什么?还不快告诉我!” “二爷说,他不回来用饭,叫通知上房不必等他。” 郑紫歆微微失望:“哦,这样啊……” “二爷还说,小门不要落钥,叫二奶奶为他留门……” 说完这句,秋叶秋芳红脸垂头,暗自相视而笑。郑紫歆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 想到昨夜的缠绵,郑紫歆心中满是甜蜜,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这就是身为女子最大的渴望。她此生,出身高贵,样貌娟好,才华无双,又嫁给了自己从小爱慕着的心上人,更得他如此珍惜重视,她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女子!(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乱像 冯氏已不知有多久不曾与次子一同吃饭了,自从被太子擢拔至身边,给予参政之权,次子就****早出晚归,晨昏定省自是顾不上,想找他说说话,总是不得机会。 如今新妇进门,新婚之人,却连休沐一日也不曾,依旧照常入宫议事,冯氏还暗暗焦急,生怕新妇独守空闺,会生出怨怼之心。 谁知她那次子却是个晓事的,无论归来多晚,都没再睡在外院。见到次子与新妇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冯氏放下心来,对前来禀报行踪的冰儿道:“你今后不必来回禀了。你们二爷心里有数,打小儿就让我省心。你带着那几个好生伺候着,将来……就算你们二奶奶不给你做主,且放心,还有我呢。” 冰儿羞涩地应了,乖巧地道:“夫人,冰儿不敢奢求旁的,只盼着二爷好,只要能留在二爷身旁伺候,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冯氏点点头,道,“你们二爷还为着那个卫氏跟我置着气,我原以为他心里怨我,所以才躲着不愿见我。本还担心他会迁怒于紫歆,唉!是我多虑了!瞧他这个样儿,该是解开了心结,前些日子他不来我这院子,怕是真有事忙。你多注意着,二爷胃口怎样,吃些什么,均用心记着,提醒紫歆,好生料理他的饮食。前儿婚仪上,大红喜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瘦成那个样子,我这个当娘的,不知有多心酸……”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唤侍女落英过来,道,“把我匣子里那对蝴蝶坠子给冰儿……孩子,你在他身边,我倒省了不少心,只是,你记着,现在你的主子不光是二爷,还有你们二奶奶,你得时刻警醒着自己,言行举止莫要过了线,否则,……我护不得你!” 冰儿垂头应下,口中应道“奴婢晓得,必然安分守己,安守本分”,转过脸来,心里却是苦不堪言。她年岁不小了,如今二爷娶了二奶奶,再过个一年半载,二奶奶有孕的话,说不定自己就顺理成章……今儿听夫人这样半哄半吓的提醒自己,想必……自己的想的那件事,已是十分渺茫。 冰儿前脚出去,吴夫人后脚就走了进来,撇着冰儿远去的背影,吴夫人不悦地哼了一声,向冯氏道,“妹妹,不是我说你,这样不安分的东西,还留在眼前作甚?何不早早打发了干净?” 冯氏连忙叫人迎着吴夫人,请她在对面坐了,方笑道,“玉钦若是怪我,就更加怪她。哪里还用得着我废那个心力?再说,姐姐没瞧出什么么?” 吴夫人仔细想了想,双眼蓦地一亮,“你的意思是?” 冯氏轻轻点了点头,“总得把事情做得圆满些才好。……对了,文茜的婚事怎样?上回相看的那几个,姐姐可有满意的?” 提起这事,吴夫人就烦躁起来,“妹妹,我跟你不是外人,吴家的糟心事我跟你说了,现如今已在你这里赖了快两年,说起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我这个当娘的,自己没本事,就只能死皮赖脸地,求你这个姨母替我那傻闺女做主。文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是个心实本分的,模样也不差,可要做亲却不光看孩子自己,人家还不得挑挑家世?吴家我是指望不上了,文茜这孩子跟着我,真是苦命,如今只想着,若是有个可心人,哪怕做个贵妾,也只好认命了……”说着,吴夫人捏着帕子就抹起泪来。 冯氏早听这些话听得耳朵起茧,吴夫人三天两头来哭一回,只说自己如何惨,女儿如何可怜。可她这个当姨母的该做的早都做了,求了不少人,打听谁家不大在意女方嫁妆出身等等,从中挑选了十来个能力模样都不差的年轻人给这娘儿俩相看。谁知,人家却是一个都看不上。要么嫌对方是庶出,要么嫌无官无职,要么嫌家世太差…… 说来说去,这娘俩心里就那么一个可心人儿,——她的次子,玉钦! 从前卫雁落难,这母女俩就活了心,以为自己景况再不好,怎么也比那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强。谁知后来卫雁没进门,徐玉钦竟娶进了郑家嫡女这么一尊大佛!自知跟人家比不了,她们便退而求其次,一再暗示,愿做个贵妾…… 冯氏十分为难。一边是自己亲姐姐亲外甥女,拒绝得太硬气,怕伤了她们脸面。再说,文茜那孩子,论样貌性格,倒也合她心意。可自己儿子娶了这样的高门贵女,才抬进门来,就纳贵妾,那不是打人家郑家的脸吗?最重要的是,自己那儿子,分明对文茜毫无情意…… 可是话却不能说得太明,冯氏只能苦笑着跟吴夫人打太极:“文茜这样的好闺女,嫁那些寻常宦吏之家只怕都委屈了,如何能与人当妾?贵妾再好听,也是个妾。姐姐别错了心思,误了孩子终身。待我这几天再跟老大媳妇打听打听,看看她族里还有没有合适的兄弟……” 老大媳妇,就是泾阳侯世子夫人梁氏,两湖总督府出身,吴文茜这个情况,能嫁进那样人家的话,岂止是高攀?可吴夫人却根本不当回事,抹着眼泪道:“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离她那个狠心爹爹所在的川蜀那么近……她爹爹若要认她回去,可不叫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京城,至少还有妹妹你给我作伴,妹妹,难道真就没有旁的法子了?要不……” 眼看她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把玉钦的名字说出来,冯氏赶忙岔过话题,“姐姐,你别想那么多,文茜的事,我跟你一样上心。也是,京城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待会新媳妇要来请安了,我这还没对完账,您在这坐会儿,我把剩下的对好了,等新媳妇过来,咱们一起用饭。” 吴夫人生生咽回已到了嘴边的话,换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道:“谁家新媳妇起这么晚?婆母都算了半上午账了她才过来请安?” 冯氏也不恼,对吴夫人眨眨眼道,“小两口正是腻歪的时候,来得晚些有什么关系?别说她刚嫁进来我得加倍体恤,就是老大媳妇,我也没让她天天来立规矩。” 吴夫人叹了口气:“就你好性儿……”若非妹妹这个软和的个性,只怕自己还不会这么愿意女儿嫁进来,这样的婆母同时又是姨母,女儿嫁进来只会享福,永远受不了委屈…… 盛夏的阳光铺满整个院落,徐府处处洋溢着一派和乐气息。而外书房内与祖父对弈的徐玉钦,却是一脸阴郁,镇日不见笑容。他举手落了一子,忽道,“祖父,我得去一趟阳城。” 身穿水粉色丝绸寝衣的郑紫歆此时已散了发,百无聊赖地坐在妆台前望着冰儿等人忙碌的身影,情绪颇为低落。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去,见徐玉钦额角湿发上滴着水珠,穿着霜白色袖口绣有淡紫枝叶纹样的中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迎上去,抹了抹他的额角,嘟着嘴道:“夫君,一定要去么?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嫁入徐府有几天了,仍是无法习惯。徐家人待她再好再宠她,也不比从前在郑府那般自由自在。尤其是她顶着那才女的头衔,少不得要做出一副名门淑女的仪范……若是徐玉钦不在身边,恐怕日子就更加无趣,甚至可称得上难熬了…… 徐玉钦在她头上抚了抚,越过她走向稍间,对冰儿道:“那件冬衣不要带,厚披风也不要,只带两件现穿的换洗衣物就够了。” 回身看向郑紫歆:“我不过去个两三天,去把你大哥和三哥接回来。” 郑紫歆眸光一闪,喜悦道:“原来……你是为了我才要出这趟门?我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他们没回来参加我的婚仪,你就……你就……” 徐玉钦陡然将她一扯,带入怀中,横抱起来向里间走去,同时吩咐屋内忙碌的侍女们,“都出去,过会儿再来收那些东西……” 郑紫歆尖叫一声,捶着他胸口笑骂道:“当着下人面,你怎么……能这样?”抱着他脖颈,见那些侍女们都避到外面去了,不由红透了脸,又在他肩上捶了两下。 徐玉钦面无表情,摸索着解去她的衣带,床帐内夜明珠光线温和,照在他脸上,却依旧无法软化他嘴角的线条。每每这个时候,她的心内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狂风骤雨来得十分急切,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沉默地起伏撞击,力道有些狠,顾不上她的情绪…… 这样的他显得有些陌生,有些可怕,她咬着下唇,不敢看他。闭着双目,只紧紧攀着他的颈,尽量放松自己去适应他的蛮横。 再睁开眼时,他已远在数里之外的京郊。 他没让她去送行。天不亮就悄悄出门去,还嘱咐下人们注意她的起居饮食,叮嘱每隔几日就命太医给她请平安脉。 听下人们复述他叮嘱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心内的幸福和喜悦,已经满溢而出,小小的心房,似乎已承受不住那么多那么浓烈的关切。 他竟是如此在乎她,爱惜她,比最疼她的大哥、三哥和祖父更甚! 徐玉钦重新踏上往阳城而去的路程,心境却与数月前大不相同。如今他已不再是昔日那孤身上路的文弱士子。他身后随有两千余官兵,任由他调遣。而他的身份,是顾命钦差。 此时的阳城之内,寂静如昔。 才娶了新妇的杨老板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自新婚过后就镇日昏沉,精神恍惚,只是渴睡。郎中来瞧过,隐晦地暗示道,是因旧日荒唐太过,以致肾水不足、胸闷气喘、四肢乏力等,需细心静养一段时间,……此郎中在阳城中行医多年,口碑甚好,听他如此说,杨老板的子女们便信了……而那新娶进门的贾氏却在新婚后地第三天就私自逃走。杨老板的子女们去贾家要人,却见铁将军把门,贾家人在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杨家人心中不忿,报官状告贾家人骗婚之举,而此时暂代父母官的郑泽明又哪里有那个心思去理会他们! 衙役走进来汇报了杨府状告贾家一事,郑泽明浑没听在耳中,不耐烦地挥退衙役,命他们自行想办法去应付杨家那些人。 他走回屏风之后,那里坐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正是郑静明的小厮长生。 郑泽明瞪大了眼睛望着长生,“为何要遮遮掩掩?你秘密入府,难道外头守卫的人都没瞧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大哥叫你来得?” 长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二爷悄声些,不能叫旁人知道……现在……” 他声音更是低了,郑泽明听得不甚清楚,走近他身旁,“长生,你说什么……” “么”字音刚落,郑泽明就见长生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讶异地看向他,尚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的腹部一凉…… 情急之下,顾不得疼痛,郑泽明快速后退。长生再次挥刀袭来,郑泽明转身避过,同时伸出左手,将长生手臂握住,“长生,你受何人指使?” 长生不语,翻手卸开郑泽明的钳制,用力将他一推,郑泽明脚步一滑,坐倒在地。长生举起短刀,向他扑了过去…… 就在此刻,一个人影蹿入屋中,挥起衣袖,“铛”地一声,击落了长生手中的短刀。 长生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银色鬼头面具的脸。 “小子,走!”鬼面人喝了一声。 长生摇头道:“不,我今日杀不了他,我的下场就是死。” 鬼面人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长生的前襟,“走!” 长生还待挣扎,却被那人扯着,朝窗外飞跃而去。 郑泽明想爬起身,腹部剧痛却令他没了力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张开唤:“来人,来人!” 长生跟随着鬼面人,来到一间燃着火把的密室。鬼面人摘下面具,朝长生冷冷一瞥,长生一见他面容,不由眼睛一热,哽咽道:“父……父亲!” 他面前那人,嘴角抽动着,神色复杂地朝着他看。正是洛言。 密室的门被人推开,染墨与卫雁走了进来。 “洛言,怎样,多年不见,你还认得出他么?”染墨打量着洛言神色古怪的脸,实在少见此人面上出现这等认真的表情。 洛言吸了吸鼻子,“我自是认得的,染墨,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染墨淡淡地道:“你既然认账,很好,我要你与我一起,助姑娘登上圣主之位。”(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乱像 冯氏已不知有多久不曾与次子一同吃饭了,自从被太子擢拔至身边,给予参政之权,次子就****早出晚归,晨昏定省自是顾不上,想找他说说话,总是不得机会。 如今新妇进门,新婚之人,却连休沐一日也不曾,依旧照常入宫议事,冯氏还暗暗焦急,生怕新妇独守空闺,会生出怨怼之心。 谁知她那次子却是个晓事的,无论归来多晚,都没再睡在外院。见到次子与新妇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冯氏放下心来,对前来禀报行踪的冰儿道:“你今后不必来回禀了。你们二爷心里有数,打小儿就让我省心。你带着那几个好生伺候着,将来……就算你们二奶奶不给你做主,且放心,还有我呢。” 冰儿羞涩地应了,乖巧地道:“夫人,冰儿不敢奢求旁的,只盼着二爷好,只要能留在二爷身旁伺候,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冯氏点点头,道,“你们二爷还为着那个卫氏跟我置着气,我原以为他心里怨我,所以才躲着不愿见我。本还担心他会迁怒于紫歆,唉!是我多虑了!瞧他这个样儿,该是解开了心结,前些日子他不来我这院子,怕是真有事忙。你多注意着,二爷胃口怎样,吃些什么,均用心记着,提醒紫歆,好生料理他的饮食。前儿婚仪上,大红喜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瘦成那个样子,我这个当娘的,不知有多心酸……”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唤侍女落英过来,道,“把我匣子里那对蝴蝶坠子给冰儿……孩子,你在他身边,我倒省了不少心,只是,你记着,现在你的主子不光是二爷,还有你们二奶奶,你得时刻警醒着自己,言行举止莫要过了线,否则,……我护不得你!” 冰儿垂头应下,口中应道“奴婢晓得,必然安分守己,安守本分”,转过脸来,心里却是苦不堪言。她年岁不小了,如今二爷娶了二奶奶,再过个一年半载,二奶奶有孕的话,说不定自己就顺理成章……今儿听夫人这样半哄半吓的提醒自己,想必……自己的想的那件事,已是十分渺茫。 冰儿前脚出去,吴夫人后脚就走了进来,撇着冰儿远去的背影,吴夫人不悦地哼了一声,向冯氏道,“妹妹,不是我说你,这样不安分的东西,还留在眼前作甚?何不早早打发了干净?” 冯氏连忙叫人迎着吴夫人,请她在对面坐了,方笑道,“玉钦若是怪我,就更加怪她。哪里还用得着我废那个心力?再说,姐姐没瞧出什么么?” 吴夫人仔细想了想,双眼蓦地一亮,“你的意思是?” 冯氏轻轻点了点头,“总得把事情做得圆满些才好。……对了,文茜的婚事怎样?上回相看的那几个,姐姐可有满意的?” 提起这事,吴夫人就烦躁起来,“妹妹,我跟你不是外人,吴家的糟心事我跟你说了,现如今已在你这里赖了快两年,说起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我这个当娘的,自己没本事,就只能死皮赖脸地,求你这个姨母替我那傻闺女做主。文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是个心实本分的,模样也不差,可要做亲却不光看孩子自己,人家还不得挑挑家世?吴家我是指望不上了,文茜这孩子跟着我,真是苦命,如今只想着,若是有个可心人,哪怕做个贵妾,也只好认命了……”说着,吴夫人捏着帕子就抹起泪来。 冯氏早听这些话听得耳朵起茧,吴夫人三天两头来哭一回,只说自己如何惨,女儿如何可怜。可她这个当姨母的该做的早都做了,求了不少人,打听谁家不大在意女方嫁妆出身等等,从中挑选了十来个能力模样都不差的年轻人给这娘儿俩相看。谁知,人家却是一个都看不上。要么嫌对方是庶出,要么嫌无官无职,要么嫌家世太差…… 说来说去,这娘俩心里就那么一个可心人儿,——她的次子,玉钦! 从前卫雁落难,这母女俩就活了心,以为自己景况再不好,怎么也比那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强。谁知后来卫雁没进门,徐玉钦竟娶进了郑家嫡女这么一尊大佛!自知跟人家比不了,她们便退而求其次,一再暗示,愿做个贵妾…… 冯氏十分为难。一边是自己亲姐姐亲外甥女,拒绝得太硬气,怕伤了她们脸面。再说,文茜那孩子,论样貌性格,倒也合她心意。可自己儿子娶了这样的高门贵女,才抬进门来,就纳贵妾,那不是打人家郑家的脸吗?最重要的是,自己那儿子,分明对文茜毫无情意…… 可是话却不能说得太明,冯氏只能苦笑着跟吴夫人打太极:“文茜这样的好闺女,嫁那些寻常宦吏之家只怕都委屈了,如何能与人当妾?贵妾再好听,也是个妾。姐姐别错了心思,误了孩子终身。待我这几天再跟老大媳妇打听打听,看看她族里还有没有合适的兄弟……” 老大媳妇,就是泾阳侯世子夫人梁氏,两湖总督府出身,吴文茜这个情况,能嫁进那样人家的话,岂止是高攀?可吴夫人却根本不当回事,抹着眼泪道:“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离她那个狠心爹爹所在的川蜀那么近……她爹爹若要认她回去,可不叫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京城,至少还有妹妹你给我作伴,妹妹,难道真就没有旁的法子了?要不……” 眼看她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把玉钦的名字说出来,冯氏赶忙岔过话题,“姐姐,你别想那么多,文茜的事,我跟你一样上心。也是,京城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待会新媳妇要来请安了,我这还没对完账,您在这坐会儿,我把剩下的对好了,等新媳妇过来,咱们一起用饭。” 吴夫人生生咽回已到了嘴边的话,换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道:“谁家新媳妇起这么晚?婆母都算了半上午账了她才过来请安?” 冯氏也不恼,对吴夫人眨眨眼道,“小两口正是腻歪的时候,来得晚些有什么关系?别说她刚嫁进来我得加倍体恤,就是老大媳妇,我也没让她天天来立规矩。” 吴夫人叹了口气:“就你好性儿……”若非妹妹这个软和的个性,只怕自己还不会这么愿意女儿嫁进来,这样的婆母同时又是姨母,女儿嫁进来只会享福,永远受不了委屈…… 盛夏的阳光铺满整个院落,徐府处处洋溢着一派和乐气息。而外书房内与祖父对弈的徐玉钦,却是一脸阴郁,镇日不见笑容。他举手落了一子,忽道,“祖父,我得去一趟阳城。” 身穿水粉色丝绸寝衣的郑紫歆此时已散了发,百无聊赖地坐在妆台前望着冰儿等人忙碌的身影,情绪颇为低落。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去,见徐玉钦额角湿发上滴着水珠,穿着霜白色袖口绣有淡紫枝叶纹样的中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迎上去,抹了抹他的额角,嘟着嘴道:“夫君,一定要去么?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嫁入徐府有几天了,仍是无法习惯。徐家人待她再好再宠她,也不比从前在郑府那般自由自在。尤其是她顶着那才女的头衔,少不得要做出一副名门淑女的仪范……若是徐玉钦不在身边,恐怕日子就更加无趣,甚至可称得上难熬了…… 徐玉钦在她头上抚了抚,越过她走向稍间,对冰儿道:“那件冬衣不要带,厚披风也不要,只带两件现穿的换洗衣物就够了。” 回身看向郑紫歆:“我不过去个两三天,去把你大哥和三哥接回来。” 郑紫歆眸光一闪,喜悦道:“原来……你是为了我才要出这趟门?我不过随口抱怨一句,他们没回来参加我的婚仪,你就……你就……” 徐玉钦陡然将她一扯,带入怀中,横抱起来向里间走去,同时吩咐屋内忙碌的侍女们,“都出去,过会儿再来收那些东西……” 郑紫歆尖叫一声,捶着他胸口笑骂道:“当着下人面,你怎么……能这样?”抱着他脖颈,见那些侍女们都避到外面去了,不由红透了脸,又在他肩上捶了两下。 徐玉钦面无表情,摸索着解去她的衣带,床帐内夜明珠光线温和,照在他脸上,却依旧无法软化他嘴角的线条。每每这个时候,她的心内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狂风骤雨来得十分急切,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沉默地起伏撞击,力道有些狠,顾不上她的情绪…… 这样的他显得有些陌生,有些可怕,她咬着下唇,不敢看他。闭着双目,只紧紧攀着他的颈,尽量放松自己去适应他的蛮横。 再睁开眼时,他已远在数里之外的京郊。 他没让她去送行。天不亮就悄悄出门去,还嘱咐下人们注意她的起居饮食,叮嘱每隔几日就命太医给她请平安脉。 听下人们复述他叮嘱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心内的幸福和喜悦,已经满溢而出,小小的心房,似乎已承受不住那么多那么浓烈的关切。 他竟是如此在乎她,爱惜她,比最疼她的大哥、三哥和祖父更甚! 徐玉钦重新踏上往阳城而去的路程,心境却与数月前大不相同。如今他已不再是昔日那孤身上路的文弱士子。他身后随有两千余官兵,任由他调遣。而他的身份,是顾命钦差。 此时的阳城之内,寂静如昔。 才娶了新妇的杨老板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自新婚过后就镇日昏沉,精神恍惚,只是渴睡。郎中来瞧过,隐晦地暗示道,是因旧日荒唐太过,以致肾水不足、胸闷气喘、四肢乏力等,需细心静养一段时间,……此郎中在阳城中行医多年,口碑甚好,听他如此说,杨老板的子女们便信了……而那新娶进门的贾氏却在新婚后地第三天就私自逃走。杨老板的子女们去贾家要人,却见铁将军把门,贾家人在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杨家人心中不忿,报官状告贾家人骗婚之举,而此时暂代父母官的郑泽明又哪里有那个心思去理会他们! 衙役走进来汇报了杨府状告贾家一事,郑泽明浑没听在耳中,不耐烦地挥退衙役,命他们自行想办法去应付杨家那些人。 他走回屏风之后,那里坐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正是郑静明的小厮长生。 郑泽明瞪大了眼睛望着长生,“为何要遮遮掩掩?你秘密入府,难道外头守卫的人都没瞧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大哥叫你来得?” 长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二爷悄声些,不能叫旁人知道……现在……” 他声音更是低了,郑泽明听得不甚清楚,走近他身旁,“长生,你说什么……” “么”字音刚落,郑泽明就见长生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讶异地看向他,尚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的腹部一凉…… 情急之下,顾不得疼痛,郑泽明快速后退。长生再次挥刀袭来,郑泽明转身避过,同时伸出左手,将长生手臂握住,“长生,你受何人指使?” 长生不语,翻手卸开郑泽明的钳制,用力将他一推,郑泽明脚步一滑,坐倒在地。长生举起短刀,向他扑了过去…… 就在此刻,一个人影蹿入屋中,挥起衣袖,“铛”地一声,击落了长生手中的短刀。 长生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银色鬼头面具的脸。 “小子,走!”鬼面人喝了一声。 长生摇头道:“不,我今日杀不了他,我的下场就是死。” 鬼面人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长生的前襟,“走!” 长生还待挣扎,却被那人扯着,朝窗外飞跃而去。 郑泽明想爬起身,腹部剧痛却令他没了力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张开唤:“来人,来人!” 长生跟随着鬼面人,来到一间燃着火把的密室。鬼面人摘下面具,朝长生冷冷一瞥,长生一见他面容,不由眼睛一热,哽咽道:“父……父亲!” 他面前那人,嘴角抽动着,神色复杂地朝着他看。正是洛言。 密室的门被人推开,染墨与卫雁走了进来。 “洛言,怎样,多年不见,你还认得出他么?”染墨打量着洛言神色古怪的脸,实在少见此人面上出现这等认真的表情。 洛言吸了吸鼻子,“我自是认得的,染墨,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染墨淡淡地道:“你既然认账,很好,我要你与我一起,助姑娘登上圣主之位。”(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强者的选择 洛言咬牙切齿地道:“染墨,不要得寸进尺!你明知我……” 染墨浑不在意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旁,道:“我明知你两个孩子都被秘密送出去做刺客,你不得已才留在左护法身旁。难道你还真想待日后他登基为帝,求他赏你一个宰相之位么?哼!你这人,年纪不小,还做这般美梦!” 洛言偏过头,朝长生瞧了一眼,“那你知道我家老大的下落么?” 染墨笑道:“你常年追随他在外头奔波,又是收买人心,又是抓丁劫奴,哪里有时间去找回你那两个孩子?” “少废话,你知或不知,给个痛快话!” 染墨不以为意地道:“自然是知晓的。” “那……” “父亲!”长生突然出言,打断了二人,“我不会背叛左护法,请您也不要这样做!我生来就被赋予为地宫生、为地宫死的使命!我此次任务被您破坏,归去面见左护法时,我自会向他请罪,并在全宫兄弟面前,以死谢罪。” “你!” 洛言听到长生这番话,心痛如绞,自己的两个儿子,小小年纪,就被海文王带在身边,指派最优秀的人才悉心教导。那时他曾暗自欢喜,以为因着自己居功甚伟,自己的孩子才得到左护法另眼相待,直到孩子们被秘密送出去执行任务,他才明白,原来这是左护法用来牵制自己的手段。他武功极高,又在宫中颇得人心……左护法其实一直对他不放心啊…… 常年被派到外头执行任务,因左护法有意隐瞒,没人敢让他知晓孩子们的下落,只能从左护法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孩子们的现状。陡然听染墨告诉他,他的儿子在镇国公府,在郑静明身旁潜伏,他就惊起一身冷汗! 郑静明,那是何等样人,冷酷无情,有沙场煞神之称,只看他治军的手段,就可看出这人是何等秉性。在他身旁潜伏数载,不断传递消息出来,幼子小小年纪,该承受着何等压力?他每每想到,就心酸不已。自己这半生,已经将全部精力奉献给地宫,连带自己的孩子,也要过着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 如今指派幼子行刺郑泽明,以图嫁祸赫连郡,而这一切,都只为左护法不甘心输了那一场玩笑似的赌约……他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成为牺牲品!——一旦被郑静明知晓真相,幼子哪里还有命在?就算侥幸不死,逃回地宫,凭着左护法手中的那些宫众,如何与十万郑家军相拼?而左护法其人,又岂会动用兵力,为一个小小少年与郑静明交手?到得最后,还不是要乖乖交出幼子,凭郑静明处置? “父亲,当初入宫,你想必与孩儿一样,都曾滴血立誓,效忠地宫,男儿大丈夫岂可出尔反尔?儿子此生绝不背叛地宫,请父亲放儿子归去,儿子必须要取郑泽明性命!否则,儿子只有一死!” 长生说罢,跪地叩头,求道,“求父亲放儿子走吧!” 洛言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你是我儿子!你给我搞清楚,到底你父亲是我洛言,还是海羽昶!” 海羽昶,是海文王的大名。很多年来,都不曾有人直呼其名了……以致长生听到这个名字,竟愣了一会儿,才明白父亲说的是谁。 “父亲!这不一样!”他膝行向前,抱住洛言的腿,“儿子对父亲是孝,对左护法是忠!自古忠孝无法两全,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之罪,儿子不能违背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 洛言又是心痛,又是气恼,高高举起手掌,想打醒这个执拗的孩子。可见到长生闭上双眼,一副任凭处罚的模样,想到儿子这些年来的艰险,那一掌,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此时,染墨幽幽开口:“长生,你当初立誓,究竟是要效忠地宫,还是效忠左护法一人?” “这……”有区别么?长生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面前这人,可是地宫中的右护法啊!与左护法各领宫众,平起平坐…… 染墨不理会他话语之中已然显露出的“效忠地宫就是效忠左护法一人”那种理所当然,他向身后的卫雁一指,“这位才是地宫之主!你若要效忠地宫,该听她号令才是!海羽昶再如何地位超然,也越不过她去!” 长生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位手持幽冥圣物的圣主之名,颇为不悦地道:“右护法,请恕属下不认得这是何人?” 染墨刚要解释,被卫雁眼色示意,沉默下来。 卫雁走上前去,柔声道:“长生是么?你没能杀死郑泽明,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去行刺他第二次吗?他有了防备,只怕,你贸然去了,也只是送死。你想完成任务,我愿意帮你。只希望你顾念你父亲的心情,不要再叫他伤心。郑泽明的性命,我答应你,将来一定交到你手里,让你亲自处决!” 长生对卫雁显然并不信任,“你是何人,你凭什么跟我保证?” 卫雁从腰间荷包中,取出陶埙,“就凭这个幽冥圣物,就凭,我身边有染墨,有你父亲,还有你!” “我何时答应听你调遣?我只……” “你只效忠海文王?而不是地宫?那你当初立下的誓言,你自己早已违背过了,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卫雁不疾不徐地说道,“你想做一个守信之人,我能明白。可是明知死路一条,还要去白费功夫,这不是忠,不是勇,而是……愚蠢……” “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对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没有野心。但如果有什么事,是真正能够给地宫所有人带来好处,我愿意不择手段的去争取。而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野心和私欲,叫人父子妻儿生生分离,拼上性命!这就是我与左护法的不同。不管你相不相信,愿不愿意,你既是地宫中人,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蠢事!如果你非要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强行困你在此……” “你……你……”长生自幼最崇拜的人,就是左护法,如今一个女子当着他面,如此诋毁于他,而自己竟没理由反驳,他岂能不气?“你……妇人之见!大丈夫立世之道,自是建功立业,成就美名,你根本不懂!” 卫雁抬起头,望向洛言,幽幽地道:“这种豪情,也许我永不会懂。我只知道,人都有感情,没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女受苦。我没有能力左右你们的意志,可我愿意为你们的一家团聚而拼死一试!我身旁有右护法相助,说不定,我侥幸可以做到呢?我不信命,不信誓言,我只信强者的选择,皆在自己掌握之中!”(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强者的选择 洛言咬牙切齿地道:“染墨,不要得寸进尺!你明知我……” 染墨浑不在意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旁,道:“我明知你两个孩子都被秘密送出去做刺客,你不得已才留在左护法身旁。难道你还真想待日后他登基为帝,求他赏你一个宰相之位么?哼!你这人,年纪不小,还做这般美梦!” 洛言偏过头,朝长生瞧了一眼,“那你知道我家老大的下落么?” 染墨笑道:“你常年追随他在外头奔波,又是收买人心,又是抓丁劫奴,哪里有时间去找回你那两个孩子?” “少废话,你知或不知,给个痛快话!” 染墨不以为意地道:“自然是知晓的。” “那……” “父亲!”长生突然出言,打断了二人,“我不会背叛左护法,请您也不要这样做!我生来就被赋予为地宫生、为地宫死的使命!我此次任务被您破坏,归去面见左护法时,我自会向他请罪,并在全宫兄弟面前,以死谢罪。” “你!” 洛言听到长生这番话,心痛如绞,自己的两个儿子,小小年纪,就被海文王带在身边,指派最优秀的人才悉心教导。那时他曾暗自欢喜,以为因着自己居功甚伟,自己的孩子才得到左护法另眼相待,直到孩子们被秘密送出去执行任务,他才明白,原来这是左护法用来牵制自己的手段。他武功极高,又在宫中颇得人心……左护法其实一直对他不放心啊…… 常年被派到外头执行任务,因左护法有意隐瞒,没人敢让他知晓孩子们的下落,只能从左护法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孩子们的现状。陡然听染墨告诉他,他的儿子在镇国公府,在郑静明身旁潜伏,他就惊起一身冷汗! 郑静明,那是何等样人,冷酷无情,有沙场煞神之称,只看他治军的手段,就可看出这人是何等秉性。在他身旁潜伏数载,不断传递消息出来,幼子小小年纪,该承受着何等压力?他每每想到,就心酸不已。自己这半生,已经将全部精力奉献给地宫,连带自己的孩子,也要过着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 如今指派幼子行刺郑泽明,以图嫁祸赫连郡,而这一切,都只为左护法不甘心输了那一场玩笑似的赌约……他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成为牺牲品!——一旦被郑静明知晓真相,幼子哪里还有命在?就算侥幸不死,逃回地宫,凭着左护法手中的那些宫众,如何与十万郑家军相拼?而左护法其人,又岂会动用兵力,为一个小小少年与郑静明交手?到得最后,还不是要乖乖交出幼子,凭郑静明处置? “父亲,当初入宫,你想必与孩儿一样,都曾滴血立誓,效忠地宫,男儿大丈夫岂可出尔反尔?儿子此生绝不背叛地宫,请父亲放儿子归去,儿子必须要取郑泽明性命!否则,儿子只有一死!” 长生说罢,跪地叩头,求道,“求父亲放儿子走吧!” 洛言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你是我儿子!你给我搞清楚,到底你父亲是我洛言,还是海羽昶!” 海羽昶,是海文王的大名。很多年来,都不曾有人直呼其名了……以致长生听到这个名字,竟愣了一会儿,才明白父亲说的是谁。 “父亲!这不一样!”他膝行向前,抱住洛言的腿,“儿子对父亲是孝,对左护法是忠!自古忠孝无法两全,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之罪,儿子不能违背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 洛言又是心痛,又是气恼,高高举起手掌,想打醒这个执拗的孩子。可见到长生闭上双眼,一副任凭处罚的模样,想到儿子这些年来的艰险,那一掌,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此时,染墨幽幽开口:“长生,你当初立誓,究竟是要效忠地宫,还是效忠左护法一人?” “这……”有区别么?长生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面前这人,可是地宫中的右护法啊!与左护法各领宫众,平起平坐…… 染墨不理会他话语之中已然显露出的“效忠地宫就是效忠左护法一人”那种理所当然,他向身后的卫雁一指,“这位才是地宫之主!你若要效忠地宫,该听她号令才是!海羽昶再如何地位超然,也越不过她去!” 长生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位手持幽冥圣物的圣主之名,颇为不悦地道:“右护法,请恕属下不认得这是何人?” 染墨刚要解释,被卫雁眼色示意,沉默下来。 卫雁走上前去,柔声道:“长生是么?你没能杀死郑泽明,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去行刺他第二次吗?他有了防备,只怕,你贸然去了,也只是送死。你想完成任务,我愿意帮你。只希望你顾念你父亲的心情,不要再叫他伤心。郑泽明的性命,我答应你,将来一定交到你手里,让你亲自处决!” 长生对卫雁显然并不信任,“你是何人,你凭什么跟我保证?” 卫雁从腰间荷包中,取出陶埙,“就凭这个幽冥圣物,就凭,我身边有染墨,有你父亲,还有你!” “我何时答应听你调遣?我只……” “你只效忠海文王?而不是地宫?那你当初立下的誓言,你自己早已违背过了,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卫雁不疾不徐地说道,“你想做一个守信之人,我能明白。可是明知死路一条,还要去白费功夫,这不是忠,不是勇,而是……愚蠢……” “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对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没有野心。但如果有什么事,是真正能够给地宫所有人带来好处,我愿意不择手段的去争取。而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野心和私欲,叫人父子妻儿生生分离,拼上性命!这就是我与左护法的不同。不管你相不相信,愿不愿意,你既是地宫中人,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蠢事!如果你非要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强行困你在此……” “你……你……”长生自幼最崇拜的人,就是左护法,如今一个女子当着他面,如此诋毁于他,而自己竟没理由反驳,他岂能不气?“你……妇人之见!大丈夫立世之道,自是建功立业,成就美名,你根本不懂!” 卫雁抬起头,望向洛言,幽幽地道:“这种豪情,也许我永不会懂。我只知道,人都有感情,没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女受苦。我没有能力左右你们的意志,可我愿意为你们的一家团聚而拼死一试!我身旁有右护法相助,说不定,我侥幸可以做到呢?我不信命,不信誓言,我只信强者的选择,皆在自己掌握之中!”(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章 突袭 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上,撑开数千顶牛皮大帐,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挡着,正北方向用铜丝扎成一道门。仔细看去,每一条木桩上下,都缠着尖利而繁乱的倒钩,森森然泛着幽光,既可遮挡敌人攀入,又可防止狼群野兽的袭击。 中间一顶宽阔的牛皮帐内,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面前一张九州地域图纸出神。 “主公!” 一个身穿铠甲的亲兵走入帐中。 那人回过头来,面若金锡,眉浓眼厉,问道,“何事?” “斥候来报,前方约三十里处,发现一队兵马,身穿银甲,肩臂之上的标识乃是雄鹰雕纹。” “哦?”那人双眼眯起,左手下意识地捏着下巴,沉吟道,“郑家军……领军何人?” 亲兵道:“浩荡绵延数里之众的兵马,毫无乱象。以此推断,该是靖国公府世子,郑静明。” “啊!是他!看来,应该会一会这位老朋友了!”那人打了个响指,迅速的下了命令,“唤盖籍、鞠勇、戴献三位至孤帐中!拔营备战!” 郑静明秘密押送庆王父子回京待审,为掩人耳目,不曾行走官道,所择之路,均是颇为偏僻难行的,也因此绕了不少远路。好在郑家军训练有素,咬牙一路坚持行进,速度并不慢。 一片树木稀疏的林中,郑静明骑在马上,抬头望了望天,阳光毒辣地直射下来,他身穿厚重的银甲,汗水一层层地闷在里面,黏腻得令人十分难受。 亲兵递上一壶水,他接过喝了两口,问道,“探路的斥候可回来了?” 亲兵嘴唇干得已裂开了几道口子,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封口塞好,答道:“不曾。” 郑静明瞧着那亲兵的脸色苍白,额上不停地滴着汗珠,又回身瞧了瞧身后略见疲色的大队,叹了口气,挥手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一个时辰后起行!” 队中虽不曾传来欢呼之声,但适才还没什么精神的士兵们登时活泛起来。郑静明翻身下马,往队伍后头走去,一路与士兵们寒暄,一路走到刚刚受降收编的庆王旧部队中,查看众人状态。 汝南城楼之上,庆王自昭其罪,言道德行不堪,枉承君王厚待,劝手下军马接受郑静明收编,不服号令者,可解甲归田,不论其罪…… 庆王在汝南大军心目中,威望无匹,他罪己书一下,军士纷纷表示愿听从庆王之令,跟随入京受命,竟无一人离去。 郑静明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庆王治军有术至此,幸好自己手上捏着庆王几个儿子的性命,否则,庆王一旦奋起抗争,自己这些人马,未必能讨得好去。 汝南军兴致不高,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或倚树歇息,或席地而坐,见他走来,只有寥寥数人起身行礼问候,其他人等,对他均是无甚敬意。郑静明领兵十数载,知道服众不易,自己不显露些本事出来,这些人恐怕难以对他真正的心悦诚服。他并不急,向几位汝南将领问候数句,就回到前头,接过亲兵手中的干粮匆匆吃了几口。一个时辰就这样匆匆而过,重新整军出发之时,仍未见探路斥候的踪影。 郑静明有些疑心,为稳军心,却不显露。吩咐队伍放慢速度,自己则加意留心四周情况。 穿过小树林,前方是一片原野,齐膝高的芦苇铺天盖地,郑静明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传下备战之令,就听四周传来一片响彻天际的嘶吼之声! 芦苇丛中,蹿出无数的黑色身影,鬼魅般将郑静明的先行兵马团团围住。 郑静明扯住缰绳,惊疑道:“宇文睿?” 全军立即进入备战状态,一时间,厮杀震天,先行兵马与后继大军被从中截断,无法照应,郑静明被迫一路向前方疾冲,以避开敌军包围之势。 突然,他座下白马前蹄一陷,他连忙松开缰绳,飞身而起,跃至前方一丈之远。堪堪落地,就听白马连声嘶鸣,被黑色淤泥裹住四蹄,挣之不出。 郑静明暗道“好险”,侧身避过一支箭羽,伸手一剑,将那袭击之人从马上斩落。他夺过对方马匹,回身一面冲杀,一面大喝,“后退!后退,前方乃是泥沼,不得向前行进!” 此时却已有好些与他一路拼杀过来的先行军被困入泥潭,挣扎不出。郑静明稳住心神,一面召集自己的将领做好防守,一面向后冲去,手中长剑染满鲜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去回顾后面被截住的大队。 他面色沉沉,杀敌斩马犹如砍瓜切菜,一路无人可与匹敌。被突袭的郑家军见将领如此神勇,无不深受感染,一改颓靡之态,精神大作,奋力与敌军相接。此时身后的大队也已经突出重围,与先锋队伍汇合。敌军数量并不算少,又因突袭而来,己方反应不及,损失了不少兵马。为求速战速决,郑静明当先一马,剑指敌军,大喝道:“杀!杀!” 郑家军齐声应命,“杀!杀!杀!” 响彻天际的嘶喊之声,令大地为之颤动。就连那些庆王旧部,竟也深受感染,一个个跟着叫嚷起来。 敌军渐成弱势,不敢近身相拼,只远远形成包围之势。奈何前方泥沼拦路,左右两方被敌军围略,一时之间,行进不得。 此时,泥沼对岸,远远行来一队高举明黄王旗的骑兵,王旗之上写着大大的一个“雍”字。 雍王,那是宇文睿受封太子之前的份位。 宇文睿身穿金色铠甲,手持宝剑,遥遥向郑静明喝道:“镇国公世子!久违了!” 郑静明讥笑道:“一落败贼子,贼心不死,妄图谋我?可笑,可笑!” 宇文睿不以为意,笑道:“你一臣子,孤谋你何哉?” 郑静明随手斩落两个攻向他的黑甲士兵,大声喝骂道:“你逼宫在前,谋反在后,不思悔改,枉为人子人臣!你太子之位早被废弃,如今仅为庶人,凭你也配称我为臣?你突袭于我,侥幸折我数百人众,自视过高,以为可将我围困在此!殊不知,我此行带有兵马十万之众,以你手上屈屈之兵,如何胜我?我与你两日为约,两日之内若我过不得此地,便自斩头颅,献于你手!”(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章 突袭 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上,撑开数千顶牛皮大帐,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挡着,正北方向用铜丝扎成一道门。仔细看去,每一条木桩上下,都缠着尖利而繁乱的倒钩,森森然泛着幽光,既可遮挡敌人攀入,又可防止狼群野兽的袭击。 中间一顶宽阔的牛皮帐内,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面前一张九州地域图纸出神。 “主公!” 一个身穿铠甲的亲兵走入帐中。 那人回过头来,面若金锡,眉浓眼厉,问道,“何事?” “斥候来报,前方约三十里处,发现一队兵马,身穿银甲,肩臂之上的标识乃是雄鹰雕纹。” “哦?”那人双眼眯起,左手下意识地捏着下巴,沉吟道,“郑家军……领军何人?” 亲兵道:“浩荡绵延数里之众的兵马,毫无乱象。以此推断,该是靖国公府世子,郑静明。” “啊!是他!看来,应该会一会这位老朋友了!”那人打了个响指,迅速的下了命令,“唤盖籍、鞠勇、戴献三位至孤帐中!拔营备战!” 郑静明秘密押送庆王父子回京待审,为掩人耳目,不曾行走官道,所择之路,均是颇为偏僻难行的,也因此绕了不少远路。好在郑家军训练有素,咬牙一路坚持行进,速度并不慢。 一片树木稀疏的林中,郑静明骑在马上,抬头望了望天,阳光毒辣地直射下来,他身穿厚重的银甲,汗水一层层地闷在里面,黏腻得令人十分难受。 亲兵递上一壶水,他接过喝了两口,问道,“探路的斥候可回来了?” 亲兵嘴唇干得已裂开了几道口子,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封口塞好,答道:“不曾。” 郑静明瞧着那亲兵的脸色苍白,额上不停地滴着汗珠,又回身瞧了瞧身后略见疲色的大队,叹了口气,挥手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一个时辰后起行!” 队中虽不曾传来欢呼之声,但适才还没什么精神的士兵们登时活泛起来。郑静明翻身下马,往队伍后头走去,一路与士兵们寒暄,一路走到刚刚受降收编的庆王旧部队中,查看众人状态。 汝南城楼之上,庆王自昭其罪,言道德行不堪,枉承君王厚待,劝手下军马接受郑静明收编,不服号令者,可解甲归田,不论其罪…… 庆王在汝南大军心目中,威望无匹,他罪己书一下,军士纷纷表示愿听从庆王之令,跟随入京受命,竟无一人离去。 郑静明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庆王治军有术至此,幸好自己手上捏着庆王几个儿子的性命,否则,庆王一旦奋起抗争,自己这些人马,未必能讨得好去。 汝南军兴致不高,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或倚树歇息,或席地而坐,见他走来,只有寥寥数人起身行礼问候,其他人等,对他均是无甚敬意。郑静明领兵十数载,知道服众不易,自己不显露些本事出来,这些人恐怕难以对他真正的心悦诚服。他并不急,向几位汝南将领问候数句,就回到前头,接过亲兵手中的干粮匆匆吃了几口。一个时辰就这样匆匆而过,重新整军出发之时,仍未见探路斥候的踪影。 郑静明有些疑心,为稳军心,却不显露。吩咐队伍放慢速度,自己则加意留心四周情况。 穿过小树林,前方是一片原野,齐膝高的芦苇铺天盖地,郑静明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传下备战之令,就听四周传来一片响彻天际的嘶吼之声! 芦苇丛中,蹿出无数的黑色身影,鬼魅般将郑静明的先行兵马团团围住。 郑静明扯住缰绳,惊疑道:“宇文睿?” 全军立即进入备战状态,一时间,厮杀震天,先行兵马与后继大军被从中截断,无法照应,郑静明被迫一路向前方疾冲,以避开敌军包围之势。 突然,他座下白马前蹄一陷,他连忙松开缰绳,飞身而起,跃至前方一丈之远。堪堪落地,就听白马连声嘶鸣,被黑色淤泥裹住四蹄,挣之不出。 郑静明暗道“好险”,侧身避过一支箭羽,伸手一剑,将那袭击之人从马上斩落。他夺过对方马匹,回身一面冲杀,一面大喝,“后退!后退,前方乃是泥沼,不得向前行进!” 此时却已有好些与他一路拼杀过来的先行军被困入泥潭,挣扎不出。郑静明稳住心神,一面召集自己的将领做好防守,一面向后冲去,手中长剑染满鲜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去回顾后面被截住的大队。 他面色沉沉,杀敌斩马犹如砍瓜切菜,一路无人可与匹敌。被突袭的郑家军见将领如此神勇,无不深受感染,一改颓靡之态,精神大作,奋力与敌军相接。此时身后的大队也已经突出重围,与先锋队伍汇合。敌军数量并不算少,又因突袭而来,己方反应不及,损失了不少兵马。为求速战速决,郑静明当先一马,剑指敌军,大喝道:“杀!杀!” 郑家军齐声应命,“杀!杀!杀!” 响彻天际的嘶喊之声,令大地为之颤动。就连那些庆王旧部,竟也深受感染,一个个跟着叫嚷起来。 敌军渐成弱势,不敢近身相拼,只远远形成包围之势。奈何前方泥沼拦路,左右两方被敌军围略,一时之间,行进不得。 此时,泥沼对岸,远远行来一队高举明黄王旗的骑兵,王旗之上写着大大的一个“雍”字。 雍王,那是宇文睿受封太子之前的份位。 宇文睿身穿金色铠甲,手持宝剑,遥遥向郑静明喝道:“镇国公世子!久违了!” 郑静明讥笑道:“一落败贼子,贼心不死,妄图谋我?可笑,可笑!” 宇文睿不以为意,笑道:“你一臣子,孤谋你何哉?” 郑静明随手斩落两个攻向他的黑甲士兵,大声喝骂道:“你逼宫在前,谋反在后,不思悔改,枉为人子人臣!你太子之位早被废弃,如今仅为庶人,凭你也配称我为臣?你突袭于我,侥幸折我数百人众,自视过高,以为可将我围困在此!殊不知,我此行带有兵马十万之众,以你手上屈屈之兵,如何胜我?我与你两日为约,两日之内若我过不得此地,便自斩头颅,献于你手!”(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卿岑来访 前有泥沼,左右被围,仅有后路可退,郑静明陷入如此尴尬境地之中,心中自是恼怒非常。自午后厮杀起,直至傍晚,荒原之上,血流成河。成堆的尸体被两军负责善后整理战场的士兵分别拖向己方营前,放在堆高的木枝上烧炼。擦身而过的两名敌对士兵,不经意地对视一眼,神情疲倦而麻木。他们之间本没有仇恨,不过各为其主…… 郑静明坐于帐内,唤过己方诸位家将:“我等对此地地形的了解不及宇文睿,总不能退而避之。然我军伤亡惨重,又一路疲累,硬碰硬的话,虽能冲围而出,重创敌军,只怕回京之时亦剩不到三分人马……” 一名家将道:“本以为那宇文睿已不成气候,谁料他竟能集结如此多的兵力。此行我们带有不少汝南军马,原可压他一头,只可惜汝南军马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作战之时,草草应付,眼瞧着咱们郑家军往前冲,他们却只在后方做个样子。” 另一名家将道:“我方被围于泥沼,非是兵力不济,乃敌方占据地利而已。若能冲破左右任何一方出口,便可破此死局。末将以为,明日当以汝南军牵制右方敌军,我方主攻左侧之敌。今夜休憩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以最佳状态应战,该令宇文睿那贼子知道我郑家军的厉害!” “大蒋这招甚妙啊!”一个将领拊掌笑道,“用那四万余汝南军当人墙,给我方五万大军喘息之机,只要他们能够抵御右侧敌军一二时辰,我们要将另一侧冲出缺口,却是不难……” “你们是想牺牲汝南军,踏着他们的尸体夺得胜利?”郑静明冷冷地开口,“难道你们忘了圣上旨意?圣上要的,是活生生的汝南大军!是可以为他效命的精锐部队!你们认为,失了这队人马,本将回去后,是有功还是有罪?” 一番话,说的那几个将领都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再说。 郑静明道:“此处距阳城不远,即刻遣出斥候,去阳城请泽明带兵前来支援!” 一将领道:“前日因那‘假印鉴’一事,阳城内外已闹得沸沸扬扬,海文王在城外叫嚣,要重夺阳城于手,三公子怎分得出神前来支援我等?只怕前脚三公子带兵出城而去,后脚就被海文王占了城池。” 郑静明道:“顾不得了!阳城本不重要,眼下宇文睿渐成气候,手上兵力竟有十数万众。此人对皇城各处守城情形均极为熟悉,若此战他侥幸胜我,其军心必然高涨,声名更将远播,再有各处乡勇乱民前去投靠,届时,谁能阻他夺取皇城?我不能做这个罪人,也担不起这个恶名,丢不起郑家的脸面!此战,我必须胜他!” “世子,只怕,此战您取胜不易!” 一个爽朗的声线,从帐外传来。 军机密室,外围重兵把守,怎会有人前来? 郑静明眉头拧起,按住腰间佩剑,喝道:“何人在外捣乱?门外守卫何在?”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几个将领暗道不好,纷纷抽出佩刀,欲冲至帐外。 只见帐门掀起,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书生,背上背着行囊,款步走进帐来。他看起来有三十来岁,眉目清秀,面有菜色,十分孱弱。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身形高大,戴着斗笠,身上衣衫打满补丁的农人。 郑静明惊讶道:“卿岑,是你?你……” 本想问,他一个孱弱书生,是如何越过营中守卫,顺利走进帐中的。再错眼一瞧那个农人,他却是立即明白过来。 那人年已半百,却身直腰健,走路生风,模样平平,通身带有一种与身上破烂衣衫毫不相称的煞气,郑静明只瞧他走近两步,就已暗暗惊疑,此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 卿岑行了一礼:“世子!小生不请自来,还望世子勿罪。小生为解世子眼前之困而来。” 郑静明命几名将领收回佩刀,喜悦道:“来的正好!你可有良策?” 卿岑笑道:“小生自是有把握,才敢来营前献计。如今世子欲请阳城兵力前来支援,一来路途遥远,恐一日之内无法到达。二来阳城大乱,人心不稳,郑三公子被刺客重伤不起,实在难当世子厚望。” 郑静明刚刚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请详述之。我三弟被何人所伤?莫非,又是海文王那老贼?” “世子稍安勿躁,卿岑认得一名医者,医术了得,已替三公子瞧过,并无性命之虞。” 郑静明狐疑地瞧着卿岑,“卿岑,你倏忽现身于此,果真是为助我而来?” 卿岑笑道:“是助世子,亦是助小生自己。小生助世子脱此困,只为替一个人求个恩典,请世子饶他性命,不得追究其伤了令弟之罪。” 郑静明不由更是疑惑:“这么说,卿岑知晓是何人伤我三弟?而此人,又与卿岑有些瓜葛?” “日后,世子自会知晓。敢问世子,卿岑所求,世子是否肯予应允?” 郑静明思虑片刻,道,“好!我应允便是。” 卿岑微微一笑:“甚好!世子容秉,小生有兵马八千,埋伏于数里之外,可充为突袭之用,助世子杀出重围。” 一名郑家军将领忍不住骂道:“八千人马,能顶何用?不要大言不惭,在此耽搁我等时间!” 卿岑并不气恼,反而儒雅地笑道:“这位将军所言,也是事实。只不过,小生手中这支兵马,各个以一当十。就算不论战力,单论兵法,兵贵于奇,而非贵于众。小生相信,世子明白这个道理。” 郑静明颔首道:“正是,我军受创至此,全因敌方奇军突袭,占了先机。” 卿岑笑道:“小生便知,世子是明理之人。” “只是……”郑静明满腹怀疑,却不好问出口,卿岑行踪诡异,自己派出去跟踪追查他底细的人,一个个失去踪迹,消息全无。另有他对自己的事,不论巨细,全部一清二楚,可见此人早已安插眼线在自己身旁。虽然他相助自己,顺利拿下了庆王的四万余汝南兵马,可自己对他的事,却是一无所知。如何能够放心将自己和五万余郑家军的性命,交于此人手里?(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用人不疑 卿岑轻轻瞥向郑静明,微笑道:“世子,疑人不用……” 他只说了前半句,而话中想表达的意思,却在后半句未曾出口的那几个字中。 ——用人不疑。 郑静明亦是豪气之人,心道:“八千兵马,愿为我做先锋探路,我惧之何哉?但有什么不对的苗头,横刀立斩便是。若能速速脱困,打击宇文睿的势气,好处岂是一点半点?” 郑静明仰头一笑,走向卿岑,拍了拍他瘦弱见骨的肩膀,“好!就让你我,再次携手抗敌!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卿岑笑道:“小生所求,只一人性命自由,无需世子另行报答。” 郑静明虽猜他不透,却仍是痛快说道:“卿岑所求,无不应允。” 几名将领暗暗捏了一把汗,心道主上岂可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其中一名将领,乃是郑家氏族中的一位族亲,便暗自打定注意,按照原计划,派人前去阳城向郑泽明求援,同时布下自己的亲兵,监视卿岑等人的动向。 郑静明早将众人行动言语皆瞧在眼里,只故作不知。 卿岑道:“夜间荒野露重,宇文睿之兵马长期扎营于野外,惯于夜战。郑家军却常在京中,远来疲惫,粮草不盛。只恐其夜间突袭,杀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郑静明道:“兵不厌诈,宇文睿若有此举,也不奇怪。可白日厮杀久矣,我军早已疲倦不堪,如何续力迎战?” 卿岑笑道:“小生有一计。”接着,附在郑静明耳畔将计策说了。 郑静明迟疑道:“此计真有用处?” 卿岑道:“这个,就请世子拭目以待吧。我那些兵马等候已久,只待世子命人传令下去,今夜冷食冷榻,全军不得生火……” 郑静明颔首,唤来一个传令兵,按照卿岑的献策,将命令传于全军。 郑家军还好,听得命令,即刻将生起的篝火全部熄灭了。汝南军却是怨声载道,质疑之声四起。郑静明只得抽出几名刺头,以不听军令为由,鞭笞四十,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用。 而那些将领,却是更加无法明白,那书生究竟献了什么计谋,竟令自家主将,信任若此?好在他们已做好两手准备,对方八千兵马,并不足以对己方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到了后半夜,不少郑家军被冻得醒过来,手脚兀自发抖,心中哀鸣不已。郑静明在大帐中来回踱步,亦是担忧自己因信任卿岑而有所损失。 突然,营前传来嘶喊之声。 号角声鸣起,军中纷扰起来,有人不停大喊“敌军夜袭,备战!备战!” 不曾得到安睡的郑家军,虽有满腔愤怒,却体力精力不济。将领们冲入大帐,声泪俱下,“将军!敌军来袭!我军疲累不已,如何迎敌?请将军拿个注意!” 郑静明向帐前站立的卿岑看去,只见他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缓步走向自己。郑静明心中不定,朝将领们道:“随我杀出去……” 卿岑摇摇头,“世子!用人不疑!” 郑静明又瞧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戴上头盔,手持长剑,低头冲出帐去。 将领们对卿岑鄙夷道:“哼!一个穷酸书生,也配向我郑家军献策!你等着被斩首示众吧!” 卿岑笑了笑,举步跟了出去,见郑静明已走到马前,正欲翻身上马。卿岑也不阻止,只挥了挥袖子。 只见一只响箭,穿透夜空,在重云之上高高爆裂开来。 接着,在大营周围,突然冲起一阵震天巨响。接着,就有熊熊大火,燃烧而起。刚刚冲营而入的黑甲兵,顿时陷于火海。郑家军内,顿时爆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之声。一时士气大震。 郑静明早知卿岑做了埋伏,却想不到,威力如此巨大。否则,他也不会心中不安,预备出门迎战了。 郑静明眼中映着那赤红火焰,深深望向卿岑,“你说你有引火之器,可屈敌于营外,我亲自见你命人埋下易燃的木屑枯叶和火油木炭,那些火药,却是你何时埋下去的?” 卿岑道:“世子信任小生,小生自不可令世子失望。小生埋下的那些枯叶木炭之间,混有火药之屑……火油虽则能用,但论威力,当属火药无疑。火油自可燃火,驱敌一时,却始终不及火药轰天之震慑之力。今夜,宇文睿绝不会再派第二批人来送死了!世子不费一兵一卒,伤敌数千,小生,在此向世子道贺。” 郑静明羞愧不已,越发挺直了背脊,紧紧握着剑柄,道:“卿岑,你究竟是何人?你那八千从众,又是从何而来?你若今后肯为我所用,我必许你一世富贵权力。” 卿岑遥遥头,道:“世子,小生说过,此战是为世子,也为小生自己。小生别无所求。还请世子不要再问。” 郑静明只觉手中的剑柄,就要被自己捏断,这样一个神出鬼没,又对自己了如指掌之人,不能为自己所用,如何能安心留他在世上? 这时,郑静明突然感到自己背后,有一道阴冷的气息传来。他惊讶地回过头去,见数步之外,火光之中,那农人打扮的神秘人,正闲闲地看着营外的火海出神。郑静明顿时出了一头冷汗,——幸好他不曾对卿岑出手,否则,先没了性命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火海之外,荒山之顶。一名女扮男装的女子,正望着火光出神。染墨立在她身后,低声道:“卿岑得手了。此战,郑静明该不会输了。”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虽身着宽大的男子衣袍,却是容颜娇美,一眼就看得出是个绝色的雌儿。正是卫雁。 她叹息一声,苦笑道:“为救一个长生,却要我错失眼看郑家军和郑静明受挫的大好良机。我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染墨说道:“你不只是为了长生。没有了郑静明,谁来压制海文王?有郑家军在一天,海文王就夺不去阳城。渐渐,追随他的那些人就会怀疑他的能力,对他失去信任。我们是在拯救那些被他蛊惑的宫众。” “希望能够如你所言,染墨。若非与你一起做了这些事,我还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比情情爱爱、弹琴看书,有趣得多。我好像,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起伏不定、刺激惊心的生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用人不疑 卿岑轻轻瞥向郑静明,微笑道:“世子,疑人不用……” 他只说了前半句,而话中想表达的意思,却在后半句未曾出口的那几个字中。 ——用人不疑。 郑静明亦是豪气之人,心道:“八千兵马,愿为我做先锋探路,我惧之何哉?但有什么不对的苗头,横刀立斩便是。若能速速脱困,打击宇文睿的势气,好处岂是一点半点?” 郑静明仰头一笑,走向卿岑,拍了拍他瘦弱见骨的肩膀,“好!就让你我,再次携手抗敌!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卿岑笑道:“小生所求,只一人性命自由,无需世子另行报答。” 郑静明虽猜他不透,却仍是痛快说道:“卿岑所求,无不应允。” 几名将领暗暗捏了一把汗,心道主上岂可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其中一名将领,乃是郑家氏族中的一位族亲,便暗自打定注意,按照原计划,派人前去阳城向郑泽明求援,同时布下自己的亲兵,监视卿岑等人的动向。 郑静明早将众人行动言语皆瞧在眼里,只故作不知。 卿岑道:“夜间荒野露重,宇文睿之兵马长期扎营于野外,惯于夜战。郑家军却常在京中,远来疲惫,粮草不盛。只恐其夜间突袭,杀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郑静明道:“兵不厌诈,宇文睿若有此举,也不奇怪。可白日厮杀久矣,我军早已疲倦不堪,如何续力迎战?” 卿岑笑道:“小生有一计。”接着,附在郑静明耳畔将计策说了。 郑静明迟疑道:“此计真有用处?” 卿岑道:“这个,就请世子拭目以待吧。我那些兵马等候已久,只待世子命人传令下去,今夜冷食冷榻,全军不得生火……” 郑静明颔首,唤来一个传令兵,按照卿岑的献策,将命令传于全军。 郑家军还好,听得命令,即刻将生起的篝火全部熄灭了。汝南军却是怨声载道,质疑之声四起。郑静明只得抽出几名刺头,以不听军令为由,鞭笞四十,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用。 而那些将领,却是更加无法明白,那书生究竟献了什么计谋,竟令自家主将,信任若此?好在他们已做好两手准备,对方八千兵马,并不足以对己方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到了后半夜,不少郑家军被冻得醒过来,手脚兀自发抖,心中哀鸣不已。郑静明在大帐中来回踱步,亦是担忧自己因信任卿岑而有所损失。 突然,营前传来嘶喊之声。 号角声鸣起,军中纷扰起来,有人不停大喊“敌军夜袭,备战!备战!” 不曾得到安睡的郑家军,虽有满腔愤怒,却体力精力不济。将领们冲入大帐,声泪俱下,“将军!敌军来袭!我军疲累不已,如何迎敌?请将军拿个注意!” 郑静明向帐前站立的卿岑看去,只见他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缓步走向自己。郑静明心中不定,朝将领们道:“随我杀出去……” 卿岑摇摇头,“世子!用人不疑!” 郑静明又瞧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戴上头盔,手持长剑,低头冲出帐去。 将领们对卿岑鄙夷道:“哼!一个穷酸书生,也配向我郑家军献策!你等着被斩首示众吧!” 卿岑笑了笑,举步跟了出去,见郑静明已走到马前,正欲翻身上马。卿岑也不阻止,只挥了挥袖子。 只见一只响箭,穿透夜空,在重云之上高高爆裂开来。 接着,在大营周围,突然冲起一阵震天巨响。接着,就有熊熊大火,燃烧而起。刚刚冲营而入的黑甲兵,顿时陷于火海。郑家军内,顿时爆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之声。一时士气大震。 郑静明早知卿岑做了埋伏,却想不到,威力如此巨大。否则,他也不会心中不安,预备出门迎战了。 郑静明眼中映着那赤红火焰,深深望向卿岑,“你说你有引火之器,可屈敌于营外,我亲自见你命人埋下易燃的木屑枯叶和火油木炭,那些火药,却是你何时埋下去的?” 卿岑道:“世子信任小生,小生自不可令世子失望。小生埋下的那些枯叶木炭之间,混有火药之屑……火油虽则能用,但论威力,当属火药无疑。火油自可燃火,驱敌一时,却始终不及火药轰天之震慑之力。今夜,宇文睿绝不会再派第二批人来送死了!世子不费一兵一卒,伤敌数千,小生,在此向世子道贺。” 郑静明羞愧不已,越发挺直了背脊,紧紧握着剑柄,道:“卿岑,你究竟是何人?你那八千从众,又是从何而来?你若今后肯为我所用,我必许你一世富贵权力。” 卿岑遥遥头,道:“世子,小生说过,此战是为世子,也为小生自己。小生别无所求。还请世子不要再问。” 郑静明只觉手中的剑柄,就要被自己捏断,这样一个神出鬼没,又对自己了如指掌之人,不能为自己所用,如何能安心留他在世上? 这时,郑静明突然感到自己背后,有一道阴冷的气息传来。他惊讶地回过头去,见数步之外,火光之中,那农人打扮的神秘人,正闲闲地看着营外的火海出神。郑静明顿时出了一头冷汗,——幸好他不曾对卿岑出手,否则,先没了性命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火海之外,荒山之顶。一名女扮男装的女子,正望着火光出神。染墨立在她身后,低声道:“卿岑得手了。此战,郑静明该不会输了。”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虽身着宽大的男子衣袍,却是容颜娇美,一眼就看得出是个绝色的雌儿。正是卫雁。 她叹息一声,苦笑道:“为救一个长生,却要我错失眼看郑家军和郑静明受挫的大好良机。我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染墨说道:“你不只是为了长生。没有了郑静明,谁来压制海文王?有郑家军在一天,海文王就夺不去阳城。渐渐,追随他的那些人就会怀疑他的能力,对他失去信任。我们是在拯救那些被他蛊惑的宫众。” “希望能够如你所言,染墨。若非与你一起做了这些事,我还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比情情爱爱、弹琴看书,有趣得多。我好像,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起伏不定、刺激惊心的生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三章 狂风 “染墨,那卿岑,是什么人?” “他啊……”染墨望着山下,幽幽说道,“一个可怜人。忍辱负重的活着,只为报仇。前几天,他大仇得报,本欲脱离地宫,奈何,此事非他不可。我叫你笼络洛言,一半是为他!他能从鬼门关走出来,全靠洛言跟鬼医两人。” 卫雁不由低叹:“如此,却是我强人所难了。人各有志,用旁人给予他的恩情来钳制于他,我与海文王,又有什么区别?” 染墨回眸看向她,“你这样想,便是错了。他知悉宫中许多秘事,海文王如何能让他脱身?又有郑静明几番派人追踪于他,他那样孱弱,如何自保?想救他,就只能将他留在我们身旁,这一路上,想杀他的人,皆被我派人料理了。所以,我们并没有欠他什么。” 卫雁看着染墨,目光中有疑惑,有探究,“染墨,以你的手段,能力,和手下的宫众之数,你没道理赢不过海文王。为何,你还要找我出来?如果你想要圣主之位,我可以即刻将圣物给你,并教会你……” “别说了!”染墨提声喝断了卫雁的话语,“我已说过许多次!圣主只能是你!我年事已高,权欲之心早已淡去……你休要旧事重提。如今你身份暴露人前,海文王必定会死死盯住你,后无退路,你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明白……我只是……” “你没自信!”染墨直言道,“你畏惧!你一再怀疑、推让,因为你从来没相信过自己。你觉得自己做不成大事,是这样吧?” “但这段时间,我观察之下,你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懦弱无能。只是涉世未深,遇事难免慌乱。你两次被人强娶进门,均能保全自身,且一次比一次成熟冷静。你说服洛言和长生之时,甚至颇有王者之风。你只怕还未发现自己的优势,待你能够将自己所长发挥到极致之时,定能有所成就。就像你对旁人说的,不是只有武艺高超或权势滔天才算真正的英雄人物,心怀壮志也并非男子特权。这些话我仅说这一次,希望以后你能挺直脊背,时刻记得你是将要统领地宫之人!” 卫雁展颜一笑:“染墨,谢谢你……” 长夜漫漫,郑静明一夜未曾合眼,知道黎明在即,便开始思索今日的战术。大火在荒原之上,留下一片片焦糊的印迹。郑家军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势气如虹。 而黑甲军却迟迟不见动静,宇文睿全无声息。似乎在等待着天光大亮,才肯重来对战。 郑静明唤来卿岑:“即刻令你那八千人马做先锋小队冲破敌军阻碍,何如?” 卿岑点头道:“小生正有此意,昨夜敌军损失不少,士气不振,正是突袭良机。” 郑静明道:“甚好,传令下去——” “报!”一名亲兵,手持一封信件,走了进来,“启禀主上,敌军大帅遣人送来一封书信!” 郑静明伸手欲接过,道:“下去吧!” 亲兵为难地瞧了他一眼,道:“主上……这……这封信……是对方点名要交给书生卿岑的……” “你说什么?”郑静明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卿岑接过信,狐疑地瞧了瞧,生怕里面有什么机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来到郑静明军中之事,知晓的人并不多,究竟谁告知宇文睿他人在此处呢?宇文睿又是为何,要特地写一封信给他? 展开信纸,卿岑立即变了脸色。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中信笺。 郑静明顾不上守什么礼,一把夺过信纸,只见上面寻常写着几句话,大意是说,命他们快快投降,可饶他们不死一类的话…… 那字迹十分文秀,应是出于宇文睿身旁谋士之手。 郑静明大失所望,想不到卿岑竟被这几句话吓倒,再瞧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神色亦古怪至极,不由出言道:“卿岑,你这是……” 卿岑不知想着什么,听到他说话,似吓了一跳,连声道:“失礼,失礼,小生即刻去……去安排突袭事宜……” 过了好一会儿,卿岑归来帐中,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他微笑道:“世子,一切准备就绪,世子可先行挑衅,减除宇文睿的戒心,战酣之际,奇军突出,方可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 宇文睿走出大帐,久久不见信使归来,不由心中不安,转回头去,对帐中安坐饮茶的人道:“信息当真准确?焉何仍无回信?” 那人手捧清茶,不紧不慢地用茶碗盖子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秀气地饮了一小口,方柔柔一笑,道:“王爷别急,若无十分把握,贱妾又岂敢前来叨扰?那人从前是跟王爷打过交道的,王爷应知他本事如何。仅凭郑静明能信他至此,便可知其实力未减。” “孤并非疑其本领,只对那封信的作用,觉得心中忐忑。他那样的人,岂会因一封书信而轻易改变心意?” “王爷!您多虑了!贱妾与其相识十余载,知之甚深。王爷只管安心等待消息,天亮之前,必有喜讯传来!” 宇文睿见那人一副不慌不忙的淡然模样,心内稍安。郑静明的郑家军,加上汝南王的兵马,与他人数相当,昨夜他贸然夜袭,受了重创,因此心中越发急切,想要迅速了结这场战事,以郑家军为基石,助自己扬名立万。 须臾,营前守卫来报,传令兵被割了手脚,被绑在马上,给送了回来。搜遍其身,却找不到任何回信。 宇文睿越发面色沉沉,忐忑不已。 过了约有两个时辰,宇文睿再也按捺不住,不再理会营中那女人的劝阻,召来几名大将,吩咐按计划进行今日的战事。 岂料对方营中,却先爆出号角声,接着鼓声如雷,一队飒爽骑士,挥着剑戟,冲出营来。 两军各自列阵对峙,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挺身厮杀。 就在这时,忽然刮起一道狂风。 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才升起不久的太阳,被厚重的乌云掩住光芒。 天象骤变,众人在狂风中俱迷蒙了双眼,那荒山之侧,随之飘来数不清的纸片和布帛,夹在猎猎风沙之中,向着郑家军的列阵方向,铺天而来。(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四章 网 随之风速渐缓,士兵中有人好奇地拾起脚下的纸片。接着,几乎每十个郑家军和汝南大军的士兵之中,就有一个人拾起纸片或布帛…… 郑静明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纸片,登时心中着慌。 他命令道:“快,把庆王带过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喊声震天,大批的黑甲勇士,手持剑戟,向他们冲了过来。 宇文睿完全不肯给他任何喘息之机,郑静明低咒一声“混账”,抽出长剑,指向敌军,大喝道:“将士们,杀!” 两方人马,即刻陷入一片惨烈而混乱的厮杀之中。 郑静明一面拼杀,一面回望身后的方向,盼卿岑的人马速速前来支援。 此时,他刚刚派去带庆王过来的那名将领,避着旁人刺来的刀剑,拼命挤到郑静明身侧,焦急地道:“不好了,主上,庆王不见了。” “你说什么?”郑静明震惊不已,“庆王……怎么会?” “主子,不仅庆王,连卿岑书生和那农人,也不见了!” 郑静明愤然一剑,将向他扑来的一个敌方将领斩成两段,怒道:“卿岑害我!我必诛此人!” “主上,只怕那些汝南军……” 小将尚未说完,就听身后一阵骚乱之声,黑甲兵在前,那些汝南军各个丢下了手中兵器,不欲再战,纷纷表示愿受招降。 郑静明身侧的将领咬牙切齿地道:“谁料对方耍这样的阴招!竟以宇文睿与庆王同宗之由,离间了咱们郑家军与汝南军!” 郑静明紧握着剑柄,悲道:“是我郑静明太蠢!轻信于人!卿岑摸清了我方虚实,在阵前仅以些许写有字迹的纸片,便轻易地乱了我方军心……” 小将愕然道:“那上面不过写着‘庆王雍王,同室同宗,功高盖主,不容于帝,清白待雪,大仇未报,何不会盟,共谋天下?’这样可笑的欺哄,那些汝南军竟然会信?” 郑静明叹道:“他们心里本就不服,千里迢迢去往京城,怎比得上留在汝南守着家乡亲眷来得安心?而且,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认的主子,只有庆王!” 小将恨道:“待我前去骂醒他们!好好的正统军人不做,偏要做反贼的马前卒,何等愚蠢!” 郑静明手中长剑微晃,苦笑道:“军心已***战之中,瞬息之乱,即可影响全局。卿岑不费丝毫兵力,用几张纸片,就夺取了汝南军四万人心。只恨,当日初见,我没有一剑斩了他的脑袋!” 对面宇文睿身穿黄金战甲,坐于马上,大声喝道:“郑静明!你输了!速速投降,孤饶你不死!” 郑静明仰天长笑,“宇文睿,你这反贼,不到最后一刻,怎知我不能扭转大局?” 宇文睿笑道:“逞口舌之利,你倒是个好手。好,待孤亲自将你擒来,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说罢,宇文睿当先一骑,朝对方奔来。 郑静明扭转缰绳,横剑迎去,剑戟相交,火花四起。 忽听一阵令人心头震颤的轰隆之声传来,山摇地动,尘土扬天而起。 交战之中的两人,均吃惊地回过头去,两军阵列之后,竟被一重重铁骑团团围住! 招摇的旌旗之上,大大的“赫连”二字,令郑静明和宇文睿同时一震。 赫连郡,玉门关都尉,早在海文王逃走之后,被皇上贬斥回玉门关,他怎会在此出现,并携兵数万,在两军均兵力大损之际,前来蹚这趟浑水? 下面的战局,已令山上观望的卫雁看不明白。 她紧张地问染墨道:“你交给卿岑的那八千人,为何没有出现?现在赫连郡又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染墨亦是十分不解:“人我交给了染墨,便不曾再过问此事。我相信他心中有数,对他亦十分信任。如今计划有变,说不定,是因他早就知悉赫连郡的大军雄踞在不远处,为免宫众有所损失,因此才……” 卫雁摇头道:“不对!那劈天盖地的纸片布帛,来得十分蹊跷。不仅算准了两军交战的时机,甚至算准了那阵狂风的来向和时辰……做这件事的人,对两军之事,和两军将领,都极为熟悉……” “染墨,你即刻下山去,瞧瞧卿岑和洛言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染墨点头应道:“好,你自己万事小心,我去去就回!” 染墨匆匆而去,山顶只余卫雁一人,蹙紧双眉,呆呆望着山下的情形出神。 郑静明、宇文睿、赫连郡、庆王,当朝手上兵力最多的四个人,同时出现在这片荒野之上,实在是太蹊跷了。似乎是什么人,布下了一张大网,只待凑齐这些最有实力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谁有这种本事呢?难道会是海文王的诡计?妄图减弱朝廷兵力,为来日攻打京都做准备?可仅凭地宫那半数人马,劫掠城池尚可,若论问鼎天下,终是少了些底气啊!海文王再糊涂,也不至于这么傻,在自己尚未统一地宫之前,就开始谋划夺取天下吧? 眼下战局纷乱,完全看不明白。 庆王和宇文睿已然合成一股力量,郑静明败迹已现。那么,赫连郡又会站在哪一边呢?抑或,他本就一直等候在旁,只待他们两军受创严重之时,前来坐收渔翁之利? “你是何人?” 骤然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卫雁吃惊地回过头来,不知何时,身后竟站着一排手持剑戟,身穿铠甲的士兵。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大步朝山顶走来,一步步踏在山石之上,坚固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人越来越近,身材高大魁梧,满面浓须。 他朝卫雁上下打量了一遍,挥手命持刀指向卫雁的士兵退下,朝她道:“此地十分危险,你怎会在此?” 卫雁心思电转,立即作出一副娇弱之态:“我……我被人劫掠,匆匆出逃,本于山下休息,不料起了战事,为了逃命,只得攀上山来,暂时躲避……” 那人大声笑道:“你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又见赫连郡 “此山虽然不高,但你匆忙中逃到山上,衣裳竟能如此洁净,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你当本将军是那么好骗的?哼!瞧你不似恶人,罢了,本将军不与你计较。待会,本将军带你一同下山去!” 卫雁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立在他身侧,暗暗猜测此人的身份。蓦地,她想到一人,——在此时此地出现,又自称“本将军”,身量高大若此,莫非……他就是赫连郡? 那人观战半晌,待见到铁甲骑兵已将场面完全控制住,便得意洋洋地笑道:“该是老子上场的时候啦!” 他朝卫雁勾勾手指:“女人,你跟上!本将军不等人的!你若是跟不上,结果,被旁的不知情的人当成细作捉了,或给绑回家去当媳妇,可不关本将军的事!” 他当先朝山下走去,脚步又快又重,踩落不少石块。卫雁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后,心想,不知染墨何时会回来寻她。 “哈哈哈哈!老朋友!小侄儿!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那人大声笑着,朝战场中心走去。 郑静明和宇文睿俱已被迫下了战马,被一群铁甲骑士紧紧围着。两人听他如此说话,不由皆露出不忿的神色。 宇文睿沉声道:“赫连郡,你是何意?” 前方几个主角,除了赫连郡外,另外两个均是卫雁熟知、并不欲有所瓜葛之人,她别过头去,将自己隐藏在一个士兵身后,悄声向外避走。却被一名铁甲兵以长刀抵住,只好又停下步子,立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让人瞧见自己的脸。 “吾能有何意?小侄儿,幼时,你跟你那个母夜叉姐姐未央公主,可没少捉弄于吾!怎地,十多年未见,不认吾这个表叔了?” 赫连郡嗓门奇高,他说话之时,那洪亮的声音,在几丈外听着都有些震耳。 宇文睿冷哼一声,“你母亲与太后是亲姐妹不假,孤与汝算作有亲,可你若想作孤的长辈,只怕,还不够格!” “你这娃儿!”赫连郡似是十分无奈,又十分宠溺地叹了一声,“唉!罢了!吾瞧在太后姨母份上,不计较你不敬长辈之罪。” 他又看向郑静明,笑嘻嘻地围着他转了一圈:“哎呀!老朋友!你不是精于角力么?怎会被人弄得这般灰头土脸的?上回你对吾,可没少下黑手啊!浑身上下,都被你打得淤青,吾回去可是养了好些天才不痛了。” 浑不在意地在人前说起自己的糗事,赫连郡毫无羞耻之感,嬉皮笑脸的,尽是得意之色。 郑静明冷冷瞧了他一眼,“赫连郡,我乃禁军统领,镇国公世子,你胆敢用兵阻我讨伐逆贼,你该当何罪?” 不待赫连郡答话,那头宇文睿已大笑出声:“郑世子大言不惭!好不知羞!若非赫连郡从中搅局,恐怕,你早已是孤营中俘虏。此刻竟耀武扬威,说什么讨伐逆贼?可笑,可笑!” 赫连郡嚷道:“哎哎哎,你俩休要争执。今儿不论谁输谁赢,在吾这儿,都不作数!” 被两个手下败将忽视,很显然令赫连郡十分不悦,他走到两人中间,两手分别揽住肩膀,低声道:“今儿呀,咱三个难得凑在一起,本该把酒言欢,斗斗武艺,不过瞧你俩没什么兴致,便算了!吾有桩买卖,要跟你们一起做。谈得拢,你俩各自离去。谈不拢,你俩跟吾回玉门关,一个给吾赶羊,一个给吾喂马,怎么样?” 宇文睿和郑静明闻言,几乎同时出手,向赫连郡打去。 赫连郡哈哈大笑,放开两手,身子一矮,避了开去。 宇文睿怒道:“赫连郡,你休要嚣张!” 郑静明却是心中一寒。如此近距离出拳,且与那武力不弱的宇文睿同时发起攻击,竟被赫连郡轻巧避过,他的武功,岂只比自己高出一点半点? 想到当日御前,赫连郡种种作态,和祖父说的那句“咱们镇国公府欠那赫连郡一个人情”,郑静明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从小他就高傲,觉得世上没人比得过他镇国公府,没人能赢过他镇国公世子。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一世英名,险些毁于己手。当日御前挑衅,何其幼稚!若非赫连郡相让,自己还有何面目行走皇城,统领禁军? 赫连郡哈哈大笑,“吾开个玩笑而已,小侄儿,你勿要动怒。学学人家镇国公世子,多么冷静、稳重!若吾没记错,你俩似乎同龄?” 宇文睿冷笑道:“赫连郡,不要再说废话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赫连郡摇头道:“小侄儿,吾不杀你!你交出庆王,吾即刻放你归去!” 宇文睿闻言,吃了一惊,“你费尽周折,埋伏于此这么久,只为救庆王?可你如何得知庆王会出事?你又为何不在他出事前提醒于他?” “小侄儿,吾是个粗人。”赫连郡拍拍他肩膀,颇真诚地道,“吾不懂你们聪明人那些弯弯绕绕,吾只知道,庆王是吾姨母的儿子,吾的表兄!听说他出事,吾不能不管!包括你,小侄儿,你把庆王交给吾,吾不杀你!” 宇文睿啼笑皆非,“赫连郡,你这戏,演得未免太烂了!你摆出一副重情义的嘴脸给谁看?你是何人?世上谁不清楚?弑父弑兄之事你都做得出,还谈什么情义!可笑!可笑!” 弑父弑兄,这几个字一出口,面前的赫连郡立即变了个人般,眸中起火,面容扭曲,十分可怖,“那是他们该死!宇文睿,你不想活,只管说,老子如你意便是!来人!” “将……将军……”身侧一名亲兵,连忙上前一步,劝道,“您消消气,庆王还没找到呢……” 赫连郡强压下火气,揪着宇文睿的衣领:“说!庆王何在?” 宇文睿冷笑道:“你想要庆王,可以。即刻放了孤的兵马,孤即刻告诉你庆王下落。” “不可!”郑静明急道,“赫连郡,不可放虎归山!此人狼子野心,日后必会再反!” 赫连郡看了郑静明一眼,似是在说“手下败将,多管闲事”,回眸对住宇文睿,道:“好,你说!”(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六章 猎户夫妇? 宇文睿道:“附耳过来!” 接着,就低声在赫连郡耳畔说了几句。郑静明冷眼旁观,心中暗暗计较,庆王被从他营中劫走,连带庆王那几个儿孙,亦失去影踪。此事定是卿岑捣鬼……只是卿岑的来历,他一直无从打听,难道竟是追随在宇文睿身边的谋臣? 那边赫连郡爽快地挥了挥手:“放他走!” 士兵给宇文睿松绑后,宇文睿倒也知礼,朝赫连郡拱手道:“后会有期!”引着自己所余的残兵败将,迅速撤离而去。 赫连郡指一指郑静明,朝士兵道:“宇文睿都走了,还假装样子做什么?还不快放了郑将军?” 郑静明讶然道:“赫连郡,你究竟何意?” “吾特为解世子之困而来,能有何意?”赫连郡收起笑容,郑重道,“吾此次擅离职守,没回玉门关去,一来为着亲手捉回海文王那老贼,二来便是为这宇文睿!” “此话何解?” “世子有所不知,宇文睿逃出京后,皇上暗中吩咐吾,追寻其下落。听说其招揽旧部,广纳新军,已攻下了数个县镇……吾便立即起身,前来此地,……事先倒未曾想到,能在此地遇到世子,并侥幸助世子脱困。世子快请上路,如今京城,正待世子回去救火啊!” 郑静明越发被他绕晕了,“京城发生何事?” “吾在来路之上,听人说起,皇上数日不朝,避于深宫。有些别有用心的奸臣,就大肆宣扬,说是皇上早已那个……总之,京城乱得很!亟需世子带兵回京坐镇!” 郑静明听说皇城出事,岂会不急,当即与赫连郡告别,欲赶回京城。临行前,郑静明突然回过头来,向卫雁的方向一指:“赫连将军,此女乃是郑家逃奴,请赫连将军容许郑某带她回去,送官治罪!” 赫连郡疑惑地瞧了瞧卫雁,见她脸色苍白,显是想不到竟被郑静明认了出来。 卫雁一把扯住赫连郡的袖子,祈求道:“不!赫连将军,我不是他家的奴婢!求您不要将我交给他!” 郑静明冷笑道:“赫连将军事忙,只怕没空听你胡言乱语,来人!把她抓住!” “等等!”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阿雁!是不是阿雁?” 阿雁…… 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人唤过。 卫雁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越过重重铁甲骑士,快步朝她走来。 “阿桑?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眉心一枚小小红痣,笑容甜美,正是昔日途中偶遇过的猎户娘子,阿桑。 只是此刻,她却不是妇人打扮,怎么看,都只是个妙龄少女。 “将军!”阿桑顾不得与卫雁叙旧,径直跪于赫连郡身前。“郑家想杀死阿雁,求将军为阿雁做主!” “哎呀,这可难办了!”赫连郡为难地挠挠头,朝郑静明道,“世子,您看,能不能把这女人送吾?吾最看不得吾这妹子难过……” 郑静明脸色沉了下来。赫连郡刚刚向他示好,上回御前,又留了脸面给他,自己若连个小小“奴婢”都不肯相送,未免太说不过去。 他深吸口气,心道,“罢了!玉钦与紫歆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不会变了。我瞧泽明也想清楚了,此女无法再回京城,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总不能为了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得罪了赫连郡。” 当下拱手道:“那就……告辞了!” 郑静明翻身上马,领兵踏上回京之路。这一趟,却是再也顾不得掩饰行踪,不管官道小道,只求速达。许久后,郑静明方反应过来,不由暗中腹诽,好一个花言巧语的赫连郡,竟连他也给蒙过去了!赫连郡装模作样地扮好人,说是为他解困;跟宇文睿大谈情义,说不忍杀他,放他离去……在两边都得了美名和感激。却令人差点忽视了,……他可是毫不费力地从中坐收渔人之利,明目张胆地接收了汝南王那四万兵马啊! 阿桑站起身,拉住卫雁双手,“阿雁!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阿桑!你怎会在此地?” “我……我……跟随赫连将军行军至此。你呢?你怎么逃出来的?他们说你已经被那郑静明杀了,我好伤心呐!”阿桑说着,一把拥住卫雁,激动地哭出声来。 卫雁感慨道:“对不起,阿桑,让你担心了。我也想不到,自己能逃出来,更想不到,还有机会能见到你!猎户大哥呢?他没跟你在一处吗?” 听她提起“猎户”,阿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努嘴眨眼,狡黠地道:“呐,你的猎户大哥,在那里呢!” 卫雁疑惑地回过头,心想,难道猎户从军了?一回头,却见赫连郡别开头去,尴尬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难道……?” “阿雁!”阿桑唤住她,低声道,“我俩秘密行事,旁人不知。为了行动方便,才假扮成夫妻。他是我阿兄,不是我男人。之前,他易过容,声音也变过,因此,你适才没能认出他来。” 想到赫连郡之前作猎户打扮之时,那寡言而深沉的模样,再与面前这嬉皮笑脸的人相较,颇难相信,这性格迥异的两人竟是同一个人所扮。真实的赫连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雁!”阿桑拉住她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如今,你有何打算?” “我……”卫雁一时语塞。对上旁人,也许她还能扯扯谎,可面对着阿桑,她却不忍相骗。 “你无家可归,那姓郑的一家人又想杀你,你不如留下,就跟我在一起吧!” “这……不方便吧?我本欲去往阳城,寻找我妹妹的下落……”阿桑如此热心,令她又是感激,又是矛盾,赫连郡跟海文王之间本有宿怨,若叫他知道自己也是地宫中人,不知会怎样对待自己。 “这个好办!我们也是要去阳城的!你只管安心,赫连将军定会助你寻回妹妹!” “咳!阿桑!”赫连郡道,“不要强人所难,说不定,卫姑娘有自己的计划了!” 阿桑闻言,幽怨地朝赫连郡望了一眼。 卫雁听赫连郡的意思,似是不欲带着自己同行。可转念一想,赫连郡重回阳城的目的,说不定就是为着那个为期三月的赌约……而阳城印鉴,很有可能就在赫连郡手里…… 思及此,卫雁连忙道:“阿桑,多谢你待我这样好。若我跟随而去,会不会给你和赫连将军添麻烦?” 阿桑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管他,只跟着我便是!”(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七章 谁来当家 郑紫歆百无聊赖地坐在临窗大炕上,十指拨弄着瓶子里的水仙。见秋叶端着瓜果进来,抬眉问道:“今儿初几?” 秋叶抿嘴一笑:“今儿初六,二爷走九天了,二奶奶要是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 郑紫歆没好气地白了秋叶一眼:“就你多嘴!我叫你打听的事,你打听清楚了?” 秋叶收了笑,走近几步,低声道:“奴婢打听了,什么都探不出来,徐府的下人,嘴紧得很。” 郑紫歆坐直了身,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掌中花朵捏作一团,“只怕是有人刻意吩咐过,将这些事瞒着我呢!” “二奶奶……”秋叶忍不住劝道,“您是二爷正妻,出身又好?何必在意那些旧人旧事?” 郑紫歆冷笑:“旧人旧事本不紧要,可若是放在我眼皮子地下蹦跶,那就不能怪我不能容她了!没见二爷走前那晚,她那双眼,秋波频传,恨不得黏在二爷身上?她自以为掩饰的好,却不想想,我是何人!” 秋叶点头道:“是,小姐善丹青,自来观察人、物,皆是细致入微,寥寥一眼,就可看穿全局……” 郑紫歆白她一眼道:“别在我面前拍马屁,没用!你自己说说,办事不力,该领什么责罚?” 秋叶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二奶奶……徐府不比咱们自家,如今手里能用的人,就几个跟过来的陪房,奴婢实在……” 郑紫歆冷笑道:“我在徐家,束手束脚,还需你做我的眼睛,当我的耳朵,你竟这般没用,枉费我数年栽培。罚俸三个月!还有,替我给二爷做两双新鞋!” 秋叶闻言,立即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道:“多谢二奶奶!”明明领了责罚,却似得了奖赏般高兴。 郑紫歆没好气地骂道:“给我争点气!真是,叫人没一刻省心!” 正说着话,外头冰儿笑道:“大奶奶、吴小姐来了?我们奶奶在屋里呢!” 郑紫歆连忙起身,扶了扶发鬓,迎了过去,“嫂嫂,表妹,快请进来!” 梁氏笑道:“听说太医适才来给二弟妹把过脉,我们特来瞧瞧。” 郑紫歆闻言,脸上浮起一抹红云,“嫂嫂别担心,我好着呢。” “是我们二爷吩咐,隔上七八天,就请太医来给二奶奶请平安脉。”冰儿端茶走进来,一面笑着奉茶,一面说道,“二爷人在外头,心里却是放不下我们二奶奶,还吩咐奴婢们,加倍小心伺候着。” 梁氏会意,不由笑了,掩着嘴道:“真想不到,二弟这般会疼人儿。也难怪他,咱们二弟妹,这模样个性,哪一样不得人疼呢?” 吴文茜笑道:“谁说不是?二表哥二表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真羡煞旁人。” 郑紫歆早羞红了脸,当着梁氏和吴文茜,心里又是得意又是羞窘,“不过是请太医来给我瞧瞧,看你们说的什么?嫂嫂,连你也要打趣我!” 梁氏笑道:“瞧着你们小两口这样好,我是替你们高兴!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玉钦可说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紫歆道:“他本来说,过几日便回来,如今快十天了,我想着,该也快回来了。” …… “二弟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梁氏散了发,坐在妆台前,用玉质梳篦篦着头发。镜子里,映着徐玉钊斜倚在大炕上看书的影。 他翻着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闲闲问道:“什么‘什么主意’?” “二弟从前,拼死不肯娶郑家嫡女,如今不仅急忙忙地娶了进门,还当成眼珠子一般疼着……”梁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二弟这人,是个认死理儿的,瞧着和气,其实固执得厉害。他跟那卫雁两人难舍难分的样子,我都还记得真真儿的。那的确是拼了性命不要,也非卿不娶的深情!这才过了几天?要说是旁人,喜新厌旧,那不奇怪。可搁在二弟身上,就奇怪得紧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二弟有什么打算?” 徐玉钊将书合上,严肃地道:“旁人院子里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我告诉你,玉钦以前那是不懂事,现在娶了妻成了家,自然与从前不同。你这些闲话,切记别在二弟妹跟前乱说!” 梁氏白了他一眼:“这点分寸我都没有,如何管家理事?我只是想不明白,总觉得玉钦这次回来,做的那些事,都透着些奇怪。从前他不爱掺和政事,现在却天天跟在太子身边,早出晚归。这不像他!” “你们女人家,整天就知道唠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徐玉钊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炕上起身趿着鞋,走过来按住梁氏肩膀,“以后……你把时间多在孩子们身上,家里的事,慢慢放手,让二弟妹学着管吧……” 梁氏猛然回过头来,“夫君……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让长辈们不满意了?因此,要换了我下来?” “你别胡思乱想,多个人帮你,免你辛苦,这不好么?” 徐玉钊举重若轻地劝了一句,却不知这劝慰根本毫无效果,反而令梁氏更加紧张起来,“夫君,你给我交个底,究竟是家里对我有所不满,还是……只为着她是郑家嫡女,因此才要这样打压着我,抬举着她?” 徐玉钊料不到向来善解人意的妻子对这件事如此看不开,不悦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以前家里就你一个媳妇,自然是你帮着母亲管家理事,如今二弟妹进门,大家一起为这个家出力,有什么不对?何曾打压了谁,又抬举了谁?莫非从前叫你帮着管家,令你生了权欲之心,觉得管家有什么好处可以捞,因此才死抓着不放手?” 梁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向来与她相敬如宾的丈夫,竟认为她尽心尽力地帮婆母管家理事,是为了捞好处?那她多年来的辛苦是为了什么?她付出的那些心血又是为了什么? 梁氏猛然挥手,甩掉了丈夫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站起身来,含泪对着他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今时今刻才知道,原来我梁茵娥在你们徐家,就是个笑话!”(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尝试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是叫你带着弟妹熟悉熟悉家里的事,至于这样无理取闹么?你如此不识大体,我看应该重新学学女戒,叫礼仪嬷嬷教教规矩!”徐玉钊觉得这种小事,其实本该梁氏自己提出来才是。现在自己提点她几句,谁想竟惹出了她这许多闲话来,甚至连整个徐家都被她编排上了。十来年夫妻,这还是第一回跟她说这么重的话。梁氏自然是无法承受,还待争辩几句,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过一会儿,心腹婢女进来回禀,说大爷朝着金姨娘的屋子去了。梁氏心酸不已,不敢当着下人哭出声来,咬着帕子,伏在枕上低泣半宿。 第二日眼睛肿得桃核一般,闭门谢客,对婆母只说头痛得起不了身,诸事还需得辛苦婆母跟弟妹看顾。 冯氏想到泾阳侯对自己的嘱托,说是要着意培养郑紫歆当家理事,正巧借机将郑紫歆叫到房中,托付了几件家事。郑紫歆这些日子,也正因徐玉钦的离去而变得无所事事,冯氏有心栽培,她也有意给自己找些事做……这么一来,徐府内宅的格局,就发生了些许变化。在下人们的心目中,也对那个出身高贵的二奶奶有了新的认识。 郑紫歆先接手的,是宴客之事。梁氏听说后,不免心里又凉了半截。若说旁的事,理账治下,迎来送往,就是做得再好,费再多心力,也不容易出彩。这宴客一事,却是最易得人心,只要做得好,别说府里,就是那些来赴宴的夫人们也会对其另眼相看。 郑紫歆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存了要一鸣惊人的心思,从拿到来客名册之后,就一头扑进去,事无巨细地一一过问,用心筹划起来。 从宴客厅的摆设布置、到酒水碗碟的样式,从宴会流程的总体筹划,到每一个细节之处的百般思量,不仅将整个府里的下人支得团团转,更把梁氏这个退居二线专心管账的人折腾得苦不堪言。宴客厅的摆设跟家具不搭,重新描漆添置,要钱;二奶奶为着新研制出的菜品亲自画了一组盏碟的花样,定制一批新盏碟,要钱;二奶奶点的那些菜品,京城数量不足,需快马加鞭从外地运到,还是要钱…… 梁氏苦笑着奉上一堆账目单子,给冯氏过目,“娘,您瞧瞧,这些……已经用了一千多两银子,这些……又是近一千两……” 冯氏接过,象征性地瞧了两眼,笑道:“你弟妹这是用了心,你只管开库银,尽着她用。你手里头那些不够,就走公账,别叫她第一回理事就受银钱控制。” “走公账?这……”梁氏吃惊道,“这回不是宴请二弟那些同僚的夫人们么?按说,不是以靖国公府的名义请的来客,都只能走咱们二房自己的帐啊……” 冯氏笑道:“你别管这些,就按我说的办。尽力配合着她,帮她把这回的事儿做完满。” “是。”梁氏虽不解,仍是应了。心中却不免嘀咕,郑家嫡女果真是天之骄女,出了嫁也一样被婆家宠着捧着,由着她胡闹…… …… 夜晚的荒野上,星空璀璨。仰起脸,遥望星河,再多的烦恼尽皆伴着夜风流逝而去。心头的忐忑不安,点点抽离。卫雁与阿桑并头躺在草地上,嗅着青草香气,阿桑口中哼着一曲异域歌谣,声音越来越低…… “阿桑!”卫雁轻唤了一声,才要叫醒她,劝她回到帐篷中去睡,却见不远处的河畔,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染墨抬起头,低声道:“我来带你走。” 卫雁摇了摇头,“我不走。染墨,印鉴在赫连郡手里,三月之期,还有五六天,我想试试。我想赢。” “这样太危险了!”染墨道,“赫连郡可不是郑泽明,他带兵打仗,杀人不眨眼。” “可是,明知我们需要的东西在何处,却什么都不做,你甘心么?取得印鉴只是第一步,我想赢海文王,想赢得整个地宫。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染墨,别拦着我。让我尽力一试、就算我做不到,也至少尝试过,而不是做个胆小鬼,见人家的名头响亮,就吓得慌不择路地逃。” “好,就算我让你试,你告诉我,你想怎么试?赫连郡信任你到、会让你近身盗走印鉴的程度么?他武功高强,又领兵数万,你就算盗了,难道逃得掉?” 卫雁道:“我知道。我力量有限。如今,咱们的人手,也不足以与之匹敌。所以,我不会偷偷摸摸地去偷取,我会跟他谈判,我要光明正大的拿到印鉴。” “他凭什么,双手奉上好容易夺来的东西?姑娘,你未免太小看他了!他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粗俗和简单……” 卫雁点点头,“是人就有弱点。给我点时间,让我试试。” 染墨不再多言,站起身沿着长长的河堤走远,很快消失在卫雁眼前。 夜半时分,一阵凉风,吹醒了阿桑,她睁开眼,借着明亮的月光瞥见身侧的卫雁,泪水流了一脸…… “阿雁你……” 她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卫雁的手。“你怎么了?” “阿桑!”卫雁凄然望着她,“我做了一个梦……” 阿桑坐起身,拍拍卫雁的肩膀,“是不是……梦到了你的家人?我听说过你的事,你父亲,是被……” 卫雁点点头,“是。我的父亲、祖母,他们都死了。我还有一个妹妹,生死未卜,我只是听人说,她可能在阳城……我本来还有一个定过婚约的夫婿,就在几天前,他娶了别人……阿桑,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我自己了!郑家想我死,我那夫婿的家人,也想我死!阿桑,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阿桑低声道:“阿雁……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同你一样,也没了亲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阿雁,我们没做错什么。也许只是上天,刻意折磨我们女子……” 卫雁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快得抓不住,瞬间又恢复了黯然,“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赫连将军?”(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六十九章 媒婆 阿桑幽幽一叹:“你看出来了?” “他对你,似乎很重视啊。为了你,还从郑静明手上,把我要了来。你怎知他不喜欢你呢?” “他这个人啊,平时嬉皮笑脸的,喜欢调戏人,其实……他的心紧紧封着,从不对人敞开。从前有人告诉我,越是笑得大声的人,心里越痛苦。认识他以后,我才明白,这句话是真的。我想走进他的心中,为他抚平所有的痛。可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我的。我,早就订亲了!”阿桑抹去眼角的水光,裂开嘴苦笑道,“他说,他不介意当恶人,却不能对不起阿婆。” “什么阿婆?” “就是我未来婆母。当年他有难,阿婆收留过他。我也是那时认识他的……说起来,有很多年了。那时候我还小,早就知道自己会嫁给阿婆的儿子,当时对他,其实没什么好感……渐渐长大,知道了他许多事,就对他有了牵挂。阿雁,我是不是很傻?” “可你们之前……我以为你们是真夫妻!阿桑,你心里有他,又嫁给旁人,你这一生都不会快乐啊。”卫雁说到这里,心中酸涩不已。这样的阿桑,她怎么忍心欺骗?她深深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次,是我缠着他,逼迫他的。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肯带着我去,我就把以前他调戏过我的事告诉阿婆。你知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当时我根本没去想以后该怎么办,只想尽可能陪着他,如果结果是死,我就陪他上路。总之,能做那几天夫妻,即使是假的,这辈子,我也没有遗憾了……”阿桑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弯成微笑的弧度。 卫雁心底一阵阵地抽痛着,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问下去:“阿桑,他手里有那么多兵马,怎会轻易就死了呢?你是关心太过。也好,至少你们,曾经有过那段难忘的独处时光。我想,你陪他做的事,一定是非比寻常的大事,这样的时刻你伴在他身旁,他此生又岂能将你淡忘?阿桑,你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对吗?” 阿桑闻言,捂住嘴笑了,“被你看穿了!阿雁,当时,我也是那样认为的,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那件事他以后未必愿意回想起来。简直称得上是他此生之耻啊!这样的时刻,我在他身边,其实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这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最后能成事,其实,是他欺负了一个妇道人家!……唉,我跟你说了吧,我信得过你!” 阿桑继续说道,“他跟海文王打赌,看谁先找到阳城册印。他找过许多地方,想过许多办法,甚至夜探过海文王的老巢,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海文王有个夫人姓林,在阳城被收复前,被海文王先一步送出阳城,躲进了一个峡谷里。于是我俩就……一路追了过去。期间,还遇到了你……” “那么,是他从那个林夫人手里,抢回了印册?这么说,他赢了赌约?”自己的猜测得到印证,卫雁心里一阵激动。 阿桑道:“嗯!这次回阳城,就是去糗那海文王。叫阳城百姓知道他输了赌约,想必以后,他也没脸再去攻城。” 卫雁站起身,知道印册就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她竟有些兴奋。一时之间,种种念头萦绕心间,便没去仔细听阿桑后面的话。 ……阿桑说道:“只可惜,从阳城回到玉门关后,我就需得回去嫁人了。他的身旁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真不知,他又会把自己的饮食起居马虎成什么样子。阿雁,你没别的去处,不如,就替我留在他身边吧!他若是娶了旁人,我不知要有多伤心。如果是你,我却是欢喜的。你这么美,这么坚强,你配得上他……” 第二天清晨,大军拔营行进。卫雁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直接去面对赫连郡说明利害才是。于是她对阿桑道:“阿桑,我想跟赫连将军单独谈谈随军达到阳城之后的事,你可不可以替我安排?”昨晚阿桑最后说的那番话,她并没有听清。而她的此番举动,却令阿桑误认为,她是答应了自己请她照看赫连郡的要求。因此阿桑喜笑颜开,一再保证这件事包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阿桑便整日不见人影,到了傍晚,才纵马追上驻扎林中的大军,神秘兮兮地对卫雁低声道:“你只管去跟他谈,其他的事,包在我身上。” 卫雁虽不明白阿桑为何笑得如此诡异,仍是对她道了谢。 两人携手来到赫连郡帐前,赫连郡正与几个将领坐在外头喝酒谈笑,见两女前来,说是找赫连郡有事,那些将士们不由大声哄笑,打趣赫连郡艳福不浅。赫连郡笑骂道:“这种福气你们却是羡慕不来,滚,滚,都给老子滚蛋!” 将士们嘻嘻哈哈地散去,赫连郡带两人走入帐中,问道:“这么晚,找本将军有何事?” “是……民女有事相商。”卫雁见阿桑没有要退出将空间留给她二人的意思,想好的开场白就有些发挥不出。毕竟,当着阿桑的面揭开自己的目的,就相当于当面告诉阿桑,自己骗了她…… 赫连郡走到案后,大马金刀地一坐,“你有何事,说吧!” 阿桑见卫雁迟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自作主张地开口道:“阿兄,你别急,是这样的,阿雁想感谢你收留于她,特来向你致谢。” 卫雁道:“阿桑,不是的……我是有……” 阿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还向她眨了眨眼,继续对赫连郡道:“阿兄,这是阿雁托我买给你的!”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熟酱肉,打开来放在案上,取过旁边的酒壶,笑道,“你们喝一杯,以后,就不是外人了!” 赫连郡狐疑地望着两女,“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弄得人云里雾里的!” 卫雁亦是不解,疑惑地望着阿桑。 只见阿桑笑嘻嘻地倒了两杯酒,“阿兄,你别那么多话,先喝了这杯!阿雁,你也是!” 赫连郡瞧瞧神秘兮兮的阿桑,又看看欲言又止的卫雁,笑道,“阿桑,你今儿奇怪得紧!”嘴上虽这么说着,仍是接过酒杯,仰头饮尽了。 阿桑眼睛眯得更弯了,对卫雁道:“该你了,阿雁!你知不知道,我阿兄是个大英雄。玉门关全靠我阿兄带兵守住,狄戎才数年不敢来犯。阿兄武艺高强,为人爽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男人……” 赫连郡哭笑不得道:“阿桑,你说这番话,怎么给人的感觉,那么像媒婆?”(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七十章 被“设计”的春宵 这时卫雁刚仰头喝了那杯酒,闻言几乎忍不住将酒给喷出来。阿桑笑嘻嘻地道:“你既然说我像媒婆,那么,我也该说说阿雁的好处才是。阿雁的样貌不必我说了,论性情也是极好的,阿雁还会弹琴,据说是够资格在御前献艺的那种……阿雁,你愿不愿意,弹一曲给我阿兄听听?” 赫连郡笑道:“你这提议不错。只可惜,军营之中哪里有琴给她弹?” 阿桑有些沮丧:“唉!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早知该买把琴回来……” 卫雁笑道:“二位多番相助,不及致谢,愿奏一曲,聊表感激之情。” 说罢,在阿桑和赫连郡注视下,她从荷包中取出陶埙,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夜风透过帐帘,轻拂耳畔,似恋人多情而温柔的手。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忆起了徐郎。闭上眼,本已想好的那曲《阳关》,吹出调子来,却变作了《子衿》…… 徐郎诉说情意之时,便是以叶为笛,为她奏出这曲《子衿》,——本不甚喜欢的一首古曲,就在那一刻,成为她此生最爱的曲调。一音一调,皆是刻骨回忆,一转一合,全然烂熟于心…… 曲声听在耳中,震惊了阿桑。 吹奏曲乐的卫雁,与平时她见过的那个弱质女子全然不同。她轻轻闭着眼睛,下巴轻扬,她身上的男装皱巴巴地,衬着那张绝色的容颜,明明该是十分怪异,可这一刻她却是美得夺目,美得惊人。似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神圣的光芒,令人迷醉得移不开眼。她的神色有些哀伤,几缕乱发在脸侧随风而动,曲声无比缠绵,连带着她整个人也感染上了这种莫名的忧郁色彩。明明她就在眼前,就在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却又显得毫不真实,似随时有可能御风而去…… 这是一种阿桑平生未曾见过的绝美。她初见她,就知道她好看。可是一个落魄不堪的逃难中的女子,攀岩无力,游水无能,她一直只当她是个需要照顾的弱女子。可眼前的卫雁,容光焕发,气质如仙,哪里还有那个弱女子的影子?这样的她,阿兄该能够看得上吧?这样美丽又有才气的的女人,阿兄该甘心留她在身旁吧? 阿桑这般想着,走上前去,又给赫连郡倒了一杯酒,赫连郡没言语,接过便饮尽了。 卫雁曲罢,将陶埙放好,向两人一礼,“卫雁有事要向二位坦白……” 赫连郡抬手一挥,打断了她,朝阿桑道:“阿桑,你出去!” 阿桑看向他,堪堪两杯酒,已令酒量极好的他红了脸,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份“礼物”也许开始起作用了。她原本雀跃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真走到这一步,她有些后悔,有些担忧,全没了起初策划这一切之时的那种果断。但事已至此,她难道能扑上去摇醒阿兄,告诉他其实她在他的酒中加了“料”么? 阿桑经过卫雁身侧,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动片刻,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阿桑垂头走出大帐,守在外头的几个士兵见她出来,嬉笑着跟她打听那穿男装的女子是什么人。 这晚月色昏沉,朦胧胧地圆盘挂在天边,被飘云挡住一半,一如阿桑半明半暗的复杂心情,——希望他们能走下去;也害怕他们果真在一起了,却没能如她所愿永远厮守在一起。更怕那人得了如此绝色,就会将她这个为他费尽思量的“阿妹”彻底丢在一旁,忘却得干干净净。 此时帐中,气氛有些诡异。 赫连郡遣走阿桑,不发一语,将手支在下巴上,歪着头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卫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准备跟他和盘托出自己所求。 “你过来!”赫连郡突然朝她勾了勾手。 “嗯?”卫雁愕然,朝前走了两步。 “本将军知道,你是海文王的人!”他陡然探身向前,抓住她手臂,扯到自己身侧,将她抵在案前。 “阿桑真傻,她想撮合你我……”他笑了笑,“你呢?为了完成海文王交给你的任务,甘愿献出自己?哦……本将军差点忘了,你似乎……不是黄花闺女了……” “你……”卫雁羞愤难当,挥手向他脸颊打去。 他捉住她挥来的手,笑嘻嘻地道,“本将军倒是不介意,美人投怀送抱,本将军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想到你是海文王的女人,本将军就有些倒胃口。海文王,差不多可以做你爷爷了吧?” “你……放开我!”卫雁使劲一挣,避了开来,“你胡说些什么?我根本就……就……跟……海……” 她的话没能说完。忽然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就软倒在地上。 她用最后的清醒瞬间,看见赫连郡那张越来越近、不断在眼前放大的脸…… 再醒来时,卫雁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宽阔的帐中,外头震天响的练兵之声吵醒了她,这一夜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虎皮。接触到地面的双脚一凉,竟是赤着双足…… 昨晚最后的记忆回到脑海之中,她立时慌了,掀开虎皮,发觉自己衣裳乱成一团,外袍被脱去,只穿着敞开的中衣…… 卫雁瞬间被巨大的哀伤所笼罩。不堪回首的往事掠上心头…… 阿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衣,“阿雁,你醒啦?” 卫雁别过头去,颤声问道:“阿桑,是你安排的,对吗?” “阿雁……我知道我是有些过分,可是……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你无处可去,又需要人守护……” “所以,我需要依靠男人,需要攀附你心目中的那个大英雄?” “阿雁……”阿桑咬着嘴唇,歉疚地道,“我以为,你愿意的……” 卫雁回过头来,冷笑道,“因为他是将军,他武艺高强,他是你的心上人,你得不到他,又想参与他的人生,你就将我献给他,希望他每次看到我,就想到你,对么?”(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七十一章 难缠的女子 阿桑幽怨地望向卫雁:“阿雁,你这是怪我吗?” 卫雁深吸了口气,指甲掐住自己的腿,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这里是别人的地盘,自己没资格发飙问罪。“你手上拿的,是给我准备的?” “啊,是!”阿桑见她态度有所缓和,心中一喜,走上前来,将手中衣物展开,献宝似的道,“你看看,这是按你身量改成的男装。你在军营里,顶着这张脸,不大方便。我略懂易容之术,可以帮你……” 卫雁心念一动,“之前赫连郡扮作猎户,与本来相貌完全不同,是你的手笔?” 同样一副黑堂堂的脸,都蓄有胡须,五官却全然变了模样,阿桑这手易容术,可不是她所谓的“略懂”那般简单。 提起自己所擅长的事,阿桑面容发光,笑了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小时候,邻家有个婶婶,她自己的孩儿被拐子拐走了,她思念孩儿,就常把邻人的孩子抱过来,扮成自己孩儿的模样……她说与我有缘,就教了我增肌瘦骨之法。后来她搬走了,我就自己暗中尝试练习。那年阿兄避难于我阿婆家,就是靠我这手易容术躲过了追杀。你知不知道,那回,阿婆说让我帮他易容,他还一脸的不信任,不许我碰他。哼!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扮成了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头子,眼睛还瞎了一只,他照镜子看到,气得说不出话来……哈哈,想起来我就觉得好笑……” 阿桑的笑声,渐渐低落下去。提到赫连郡,卫雁的神色变得十分阴郁。毕竟刚刚发生过那种事,她一时之间,真的无法接受。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无比。卫雁无声地接过衣袍,转过身去穿上了,起身拾起被丢落在地的衣衫,她顿时慌了。——她的陶埙不见了! “阿桑,之前有人进来过么?” 卫雁已顾不上去追究昨夜阿桑下药一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带着阿桑也跟着紧张起来。“阿雁,怎么了?” “有人进来过没有?快告诉我!”她的声调,不由高了几分。 阿桑从没见过她如此气急败坏,“阿雁,到底怎么了?没、没人来过。这是阿兄的大帐,旁人怎会轻易闯进……来……阿雁,你要去哪里呀?你还没有梳头啊!” 卫雁披散着头发,匆匆奔至帐外,赫连郡正站在不远处的平地上点兵,为出发做准备。 “赫连郡!”她高声喊道。 一道突如其来的女声传来,久不近女色的将士们纷纷意外地回头探看。见清晨初阳之下,一个姿容不凡的少女,身穿男装,头发披散着,立在赫连郡帐前,一副要向他兴师问罪的模样,将士们立即会意地哄笑起来。 赫连郡挥手道:“各部将拔营,即时出发,不得有误!” 一个偏将取笑道:“大帅,您不赶紧过去,会不会惹人家姑娘不高兴啊?” “滚!”赫连郡笑骂,“少管闲事!赵昌,今儿你领你的人马做探路先锋!” 那偏将怪叫道:“大帅您这是公报私仇!” “你说什么?”赫连郡眯着眼,阴阴地一笑,“要不要老子给你个更好的差事干干?” “不不不,大帅,您英明神武,治军有方,您吩咐末将之事,自是最能发挥末将才能的,末将这就去,这就去……”那偏将狗腿地应承一番,连忙领命逃了。引得其余的将士都笑了起来,各自领命而去。 赫连郡负手走回自己的营帐,在卫雁面前站定,歪着嘴笑道,“一醒来就慌忙寻找本帅,怕本帅不认账?” 卫雁伸出手,“赫连郡,我的埙呢?” “什么埙?”他瞧瞧她摊出的手掌,伸出大手,将那雪白的小手握住,“也不好生梳妆,如此急切地跳出来寻本帅,也不怕人笑话?” “你!”她翻手一甩,将他大手甩开,“你别装糊涂,快把埙还我!” “嘘!”他猛然低下头来,凑在她耳边,嘘声道,“有事,晚上再说。现在本帅得领军出发了。你去找阿桑,乘她的马跟在我的亲卫队后面……” 见他转身就走,卫雁连忙追上:“等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快把埙还我!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赫连郡回过头来,笑道:“哦,原来是令堂留下的遗物。真可惜啊,本帅没拿,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 卫雁气得脸色发青,怒道,“你胡说!昨夜只有你我在帐中,不是你拿了,还能有谁?赫连郡,你快快还我!” 赫连郡嘿嘿一笑:“你这婆娘,好不知羞。昨夜之事,怎好在外头就这么大声地说了出来?” 接着,周围就有几声刻意压低的笑声传来,卫雁回过头去,见身后几个收拾行装的小士兵,正捂着嘴兴味十足地偷听着二人谈话。 赫连郡扬声大笑:“婆娘!休要妨碍本帅行军!” 一整天,卫雁跟随在赫连郡前后,每逢军队停步休整,或赫连郡稍有停顿,她就会觑空冲上去,索要陶埙。 看在旁人眼里,却是昨夜赫连将军新得的女子,不依不饶地缠着将军要求负责任…… 阿桑不知陶埙对卫雁有多么重要,见卫雁已然不介意昨夜之事,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定。同时,又默默在舌底升起一抹酸涩,——阿兄似是喜爱阿雁的,阿雁没好气地缠了他一天,不见他烦,反而是眉开眼笑陪着她闹…… 傍晚,军队就地扎营,赫连郡在营中走了一圈,跟几个将领嘻嘻哈哈地走回自己营帐,门口守卫挤眉弄眼地道:“大帅,那个男装姑娘在里头等着将军。”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笑道:“不扰大帅休息啦!今夜巡营,末将几人定会加倍留心,大帅您就安心地歇息吧!” 赫连郡也不解释,斜着眼打量着几个下属,咧嘴笑道:“平日没白疼你们,这份孝心本帅领了。不过,瞧着这几天你们似乎不如从前结实啊,这带兵之人,一身松垮垮的肉,可不好看。去,给本帅绕着大营跑十圈!” 又指着那守卫道:“你也不错,尽忠职守,很得本帅欢心。今儿晚上,你去营外十里山上放哨!” 守卫跟几个将领苦着脸道:“大帅,您这也太过分了,属下们不过说了几句真心话……” “嗯……”赫连郡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思索道,“似乎前头二十里黑风岗上也得放几个人去守着才行啊……叫谁去呢……” “大帅!属下即刻去绕营跑圈!” “属下立即去放哨!” 几个将领和那守卫,瞬间就作鸟兽散,跑得不见人影。 赫连郡一低头,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卫雁坐在帐中,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 卫雁 第一百七十二章 卫雁的能力 “赫连郡,我的埙呢?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个没用的玩意,可对我来说,却是十分要紧的东西。你快快还我!”卫雁气急败坏地喝道,她已经缠着他讨要了一天,这黑脸瘟神实在是厚脸皮,笑嘻嘻地不住打趣,偏偏不肯还她。 “你是说这个?”独处时的赫连郡,少了一份玩世不恭,挑眉看向她的眼神,深邃而清澈,与白日里刻意戏弄于她之时全然不同。 他的手中,一起一落地抛着一枚圆形物件,分明就是她的陶埙。 陶埙每被抛起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紧紧揪起,直到稳稳地落回他手中,她才又放下心来。 见她紧张地盯着埙,如临大敌,他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帅用这埙,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用我的东西跟我交易?赫连将军好会算计。”卫雁知他不会轻易还给她,索性也不讨要了,自己在座位上一坐,摊开手道,“我倒是好奇,将军能说出什么来。不知民女身上,有什么值得将军惦记。” “嘿嘿……”他低低一笑,弯下身躯,凑近她耳畔,“你身上,本帅惦记的,昨晚便已得手了。你这么快便不记得了吗?” 心中陡然一震,羞恼不已,卫雁反手一掌,就向他打了过去! 手臂被赫连郡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握住,往怀中一带,卫雁被固定在他身前,动弹不得。犹如重温昨夜的一切,羞耻感席卷而来,她痛苦地捶击他的胸膛,“赫连郡!你混蛋!” 赫连郡浑不在意地一笑,“是你自己走入本帅帐中自荐枕席,如何怪得本帅?难道你还期待着,本帅是那愚蠢无能的柳下惠不成?” 卫雁咬牙切齿地道:“我本是有事相商!算了,是我自己蠢!” “海文王叫你来,是为了印册一事?”他放开她,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盯视着她,“你以为引诱本帅,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在本帅看来,一个女人,就算再美,也值不了那个价。更何况,你还是海文王那老东西的……嘿嘿……” 卫雁冷着脸道:“请你留些口德。我再说一次,并非海文王派我来,我来此,是为了自己!”“那好,就请你说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要妄图欺骗本帅。”赫连郡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歪头望着她,似乎在说我就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卫雁深吸一口气,昨夜就该说出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而自己所牺牲的,却已太多。她根本不敢去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即使她已不再完整,也不代表她就能麻木的对待此事。曾经她遇到这种事会痛苦得想死,可现在她不愿为此而死去,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即使苦不堪言,即使无法承受,即使此刻面对着这人,她羞耻得想逃…… 可她仍然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想要阳城册印!没错,你想的没错,我要的的确是这样东西!可我不是为海文王,并非他派我至此。我要这件东西,有我的用处。只要你与海文王的三日之期一到,也就是三天后,我立即便将其归还。” 赫连郡不置可否的笑笑:“那你说说,本帅凭什么给你?就凭,你与本帅有过一夜露水恩情?你当本帅是个情种?一座城池,换取一夜风流?” “我说过!”卫雁音调提高了些,“三日之后,我就把东西还你!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一定会还你!” “抱歉,本帅倒不是怕你不还,本帅还得靠它来赢赌约,本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海文王那老东西垂头丧气的嘴脸。你什么好处都不能给本帅,本帅凭什么浪费打击海文王的大好机会来帮你?再说,你的话说的不尽不实,本帅信不过你!” 赫连郡的话,说的简单直接。卫雁虽有些丧气,也不能不承认,此人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赫连将军,民女可以与你约定,三日后,待民女用过册印之后,可帮将军您办一件事。比如,帮你打探一些你想知道的情报。比如,……” 蓦地,她眸光一闪,想到了某个可能,“我可以帮你……掌握宇文睿的全部军情……” “凭你?”赫连郡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竟笑出声来。“宇文睿一妻一妾,均为圣上所赐,绝非沉迷女色之人。你想迷惑于他,恐怕比迷惑本将军更为不易。” “我……”卫雁颇为窘迫,赫连郡的话虽难听,却并没有说错。她这样的表达,几乎就是在对人说,我的武器唯有美色,我可以用美色迷惑于人…… “再说,本帅一个守边关的人,要知道旁人的军情做什么?”赫连郡伸了个懒腰,无言地下了逐客令,似乎已经没兴趣再听她啰嗦下去。 “将军!我……宇文睿对民女,曾有些许……好感……,民女愿为将军,做一回细作……将军别急着否认!玉门关距阳城千里之遥,将军岂会因一个可笑的赌约而留守阳城附近三月之久!将军应是早已听闻宇文睿集结人马意图攻城掠地,为争夺王座作准备一事……将军又从郑静明手中夺走庆王兵马,保存庆王实力,将军的目的,并不难猜!” 她说完,朝赫连郡冷冷一笑:“将军笑得有些勉强,可见,民女没有猜错。” 赫连郡眸光更显深邃,抿唇笑望着她,并不言语。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卫雁继续说道:“将军早就知晓皇上龙体有恙,命不久长,因此将军胆敢抗命。将军岂会将小小阳城与流寇首领海文王放在眼里?将军所谋,该是整个天朝廷大局!将军,皇上已经殡天,现在,正是您夺取军权,替太后把持朝政的最佳时机!将军,民女可曾说错?现在,您觉得,民女有没有资格借您册印一用?” “将军取用册印,不过为除去海文王这一后患,民女取用册印,可保证得到相同效用!您大可放心!民女愿立字据,若违此约,不得好死!”(未完待续。)( 卫雁 http://www.suya.cc/9/98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