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桓容 第一章 东晋太和三年,二月 去岁天寒,北地六出纷飞,面市盐车,南地大雨滂沱,几成水患。 雨雪成灾,荆襄等地尤为严重。 无论是氐人的部落,还是汉人的坞堡,俱都缺衣少食。不到两月,已有不下百余人冻馁而死。有流民趁机抢劫官仓,险些酿成祸患。 因襄阳等地不稳,前秦皇帝苻坚不得不推迟计划,同东晋和前燕罢兵,尽速派遣官员赈灾。 前燕君臣未能抓准时机,以雷霆手段稳定政局,而是加紧内部争权夺利。以致宫廷内外、百官之间,闹得是乌烟瘴气,为日后埋下隐患。 东晋偏安江南,经永和十年及十二年两次北伐,边境暂得安稳。虽然朝堂争斗不歇,以桓温为首的权臣势力同王、谢等高门士族各不相让,百姓却难得过了个好年。 建康城内,天未大亮,秦淮河两岸已响起人声。 数名头戴小冠,身着窄袖短袍的男子,匆匆跑上码头,等候自运河来的商船。 河岸两侧,作坊和廛肆鳞次栉比,有店铺伙计已揭开门板,不顾清晨的冷风,一边跺脚搓手,一边清扫门前。遇上积水的坑洼,实在清理不得,也只能皱眉。 一家酒肆同食铺比邻,伙计彼此熟悉,手上不停,嘴里不忘八卦,交流各自得来的消息。 “听说桓大司马家的公子又闹笑话了。” “真的?” “还能有假?我从兄亲眼所见!”说话的伙计停下动作,单手支着扫把,朝着店内看了看,确定掌柜没注意,挤着眼睛道,“就在昨天,当着殷氏小娘子,被庾氏郎君一鞭甩到背上,跌了一身污泥。” “嘶——”听话的伙计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动了鞭子,不怕桓家追究?日前不是还有传言,桓氏要和殷氏结亲?” “那些高门的事,咱们哪里清楚。”食铺的伙计撇撇嘴,见掌柜出来,当即忙活起来,不再闲聊。 两人话中的桓氏公子,乃是当朝大司马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因天性愚钝,不好读书,不通武艺,甚至不识菽麦,向来不为桓温所喜。 属兄弟及姊妹极少同他亲近。甚者,如桓济一般,更会连同他人欺负这个兄弟。 此番桓氏欲同殷氏结亲,传言是为桓祎。殷氏的几个小娘子闻听,皆是脸色铁青。更有放言,“嫁这愚钝伧人,莫如入寺去做比丘尼!” 昨日桓祎出门,不知怎的,牛车撞上庾氏马车,当即惹怒对方。不由分说扬起额马鞭,将桓祎抽落车下。 仅是桓祎,此事尚且不算严重。 偏巧,南康公主亲子,刚从荆州返回的桓容同在车上。 桓祎滚落时,桓容竟也滚了下来。 桓祎年近弱冠,虽落得一身泥水,丢了颜面,到底没有大碍。桓容却是撞到车板,脑后受伤,当即不省人事。 因桓容身体不好,自幼极少露面,在场的郎君和小娘子尚未知晓事情严重。 待到桓氏仆人脸色大变,连声疾呼,向来愚钝的桓祎也满脸惨白,面现厉色,方才意识到,此番恐怕闯了大祸。 当日,桓容被抬回府内,南康公主大怒。 三十岁上得的宝贝疙瘩,连桓大司马都不敢碰一指头,竟然被人伤了?! “去告诉庾希,我儿醒来尚罢,如不然,有一个算一个,我让他几个儿子一起赔命!” “皇后?皇帝尚且要唤我一声姑!” “庾道怜算什么!” 南康公主性情刚烈,脾气一旦上来,桓大司马都要躲着。 桓容是她唯一亲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此番遭此灾祸,当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立即遣人去城外大营,告知那老奴,此事我要追究到底!还有殷氏女,要去做比丘尼?好!我就送她们一程!” 南康公主怒火狂燃,此番话出口,殷氏女不会再有好姻缘,殷氏也要栽个大跟头。 仆人匆匆离府,走到廊下,无不出了满头冷汗。 桓祎自认犯下大错,回府后便守在桓容床前。一身泥水不说,哭得双眼通红。南康公主即便有气也没法朝他发。 “行了!”南康公主被哭得闹心,坐在榻边,对着桓祎皱眉,“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你回去让阿藤给你换身袍子。” “诺。” 桓祎打着嗝点头,憨厚的面容愈发显得痴愚。 “去吧。” 南康公主皱眉,实在生不出怒火,摆摆手,让仆人将桓祎带了出去。待到室内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桓容,眼眶不禁发红。 “我儿,阿母定要为你出这口气!” 南康公主探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脸颊,想起老仆的密报,银牙紧咬。 “阿麦。” “奴在。”一名婢仆躬身听令。 “今天跟着郎君出去的几个,全都关起来。郎君醒来之前不许踏出门一步。” “诺。” 婢仆退出房门,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望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真当她是傻的? 好端端的坐在车上,如何就会滚落? 四郎不会说谎,更不会隔着一臂的距离将人带下车!小郎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生生撞破了头! 无论背后是谁,她都要追查到底! 至于庾氏和殷氏,照样别想逃! 桓容始终昏迷不醒,汤药不进。医者守在屋内,眉间紧蹙,一度想要开口,见南康公主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出声。 桓祎一根心肠,照吩咐换好衣服,不肯用饭,再次守到桓容榻前。 掌灯时分,桓容短暂苏醒,偏偏认不得人,更咬紧牙关不肯喝药。 医者彼此交换眼色,一人忐忑道:“公子伤在脑后,怕是要不好……” 话到半截,引来南康公主大怒,直让人拖了下去。余下几人头冒冷汗,使尽浑身解数,好歹将药送下半碗。期间不敢松懈,唯恐小公子有所不测,自己也要赔命。 临近天明,桓容再次苏醒。 医者轮番诊脉,再将汤药端上,亲眼见桓容喝下去,才敢擦去额头冷汗。 不过一夜,却如生死间走过一般。 桓容用过药,倚靠在榻上,脸色白得仿佛透明。 五官精致,俊雅如画。只是神情疲惫,两缕散发落在颊边,显得格外孱弱。 “可好些了?” 握住儿子的手,南康公主双眼泛起血丝,分毫不减担忧。 医者走上前,小心询问:“郎君可觉得头晕?是否欲呕?” 桓容摇头。 “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桓容继续摇头。 医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容或点头或摇头,始终没有出声。 见状,南康公主不得不生出疑问。 “我儿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肯出声?” “儿……略有不适。” 桓容终于开口,语调微有些生涩,不是洛阳官话,而是地道的吴语。联系常年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倒也不显得奇怪。 南康公主缓和神情,旋即又变得紧张。 “不适?哪里不适?医者!” 又是一番忙乱,桓容灌下整碗汤药,苦得五官皱紧,仍不忘劝说南康公主休息。 “阿母,儿无大碍。” 南康公主犹不放心,几番询问医者,得后者担保,又提心查清桓容被人暗害之事,这才起身离开。 “如有事,立即遣人来报。” “诺。” 仆从分毫不敢大意,一名童子守在榻前,数人守在外室,房门前更是立了数名健仆。医者直接不许走,留在侧室休息。 “劳烦。” 健仆皆是南府军出身,曾随桓温北伐,通身的煞气,医者哪敢说个“不”字。 诸事安排妥当,天已大亮。 童子燃起香料,驱散室内的药味。 桓容斜躺在榻上,捏了捏眉心,继而摊开掌心,翻看手背,眉间皱起川字。 这是男子的手? 趁童子不注意,小心掀开锦被,确定零部件不缺,勉强松了口气。 世事千奇百怪,万万没料到,自己也会遇上。 既没遭遇天灾,也没遇上*,他不过是连续加班,睡得稍晚了些,压根没想到,睁眼就发现身在异处——或者异时空? 起初以为是做梦,强迫自己睡过去,醒来就能恢复正常。 哪里料到,再度睁眼,场景依旧未换。 木榻高屏,香鼎玉瓶,桌旁摆的不是木凳,而是青色蒲团。 右衽长衫的古人,守在榻边的雍容贵妇…… 桓容闭上双眼,头痛欲裂,脑海中更多出一段记忆。 太和三年,皇姓司马。 不熟悉历史,或许不清楚太和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但从秦汉以后,皇帝复姓司马的只有两晋。 西晋奢靡,东晋偏安。 五胡乱华,汉族遭逢大难。 想起这段历史,桓容眉间皱得更紧。 未知现下是西晋还是东晋? 恍惚中,听有人提及桓大司马,公主殿下。结合脑中的记忆,眼前匆匆闪过会稽郡多名大儒。 一个念头闪过,桓容睁开双眼,呆滞的看向帐顶。 不是吧?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郎君哪里不适?” 见桓容面色不对,小童立即上前询问。 “我问你,我父现在何处?” 小童觉得奇怪,倒也老实回道:“郎君刚自会稽返还,恐还不知,郎主上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移镇姑孰,现在赭圻驻军。” 姑孰,赭圻? “我父身边可有参军名为郗超?” “回郎君,确有。” 呆愣两秒,桓容倒回榻上。 他不了解东晋,却对“入幕之宾”的典故耳熟能详。加上脑中记忆,当真是想否认都不成。 他爹不是旁人,正是赫赫有名的东晋权臣桓温。那位三次北伐,一次废帝,与慕容垂、苻坚交锋,和谢安、王坦之掰腕子,随时准备造反,从来没能成功的猛人! “郎君?” “没事。” 桓容闭上双眼,慢慢开始回想。 据有限的知识,桓温死后,几个儿子似乎没什么好下场。即便桓玄成功造反,完成亲爹的大业,最后照样被旁人一刀咔嚓,摘走果子。 命运果真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 闭眼睁眼,穿越了。 五胡乱华的时代,东晋。 亲爹身为当朝权臣,树敌无数,就差在脑门刻上四个字:我要造反。 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 人常说,上帝关上你的门,至少还会留扇窗。到他这里,非但门关上,窗户订住,连烟囱都给堵死! 苦笑一声,桓容忽然生出念头,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撞一下,或许能再穿一回?(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章 接下来数日,桓容始终卧榻养伤,整日同汤药为伍。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将有嫌疑的婢仆全家抓来。更是放言,甭管谁说情,誓要和庾、殷两家追究到底。 “不管是谁,伤了我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事情惊动皇宫,台城里的宦者一日两度往返。皇后送来书信,试着为娘家求情。南康公主照样不给面子,当着宦者,书信直接丢入火盆,压根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庾冰和庾翼都是能人,儿孙却不成器。” 皇太后闻听,只是深深叹气。 遇上这个脾气暴烈的小姑子,褚太后和桓大司马一样没辙,严重点甚至得跪。 “这事确实是庾家不对。” 无故伤人,伤的还是大司马和公主的亲子,就算是乌衣巷的王、谢两族,同样要给出交代。 看着跪坐垂泪的皇后,褚太后摇了摇头。想起同是出身庾氏,临朝摄政的前太后,对比懦弱只知自怜的儿媳,不禁皱眉。 “阿妹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查清,该如何便如何。”话到这里,褚太后顿了一下,低声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形势,你也该知道。” 身为外戚,不能帮扶天子,反而处处拖后腿,继而惹上桓氏,是嫌活得太自在? 自庾太后和庾翼先后去世,庾氏失领荆州,家族势力便一落千丈。纵然有女入宫为后,但皇权衰落,族中又没有顶梁子弟,虽然仍存几分实力,却再也比不上二十年前。 如今庾氏郎君伤了桓容,想让南康公主消气,岂是说几句情就行的。 庾皇后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吞下苦楚,低声道:“诺。” 不得天子宠幸,娘家日渐没落,没有儿女傍身,没有叔兄子侄帮扶,庾皇后愈发觉得台城似一座牢笼,将她生生困住,永不得脱身。 建康城东青溪里,是王宫贵族累居之地。 比不上乌衣巷盛名,也不如长干里繁华,却是景色优美,槐柳遍植。潺潺溪流流经处,飞檐探出树冠,拱桥搭建精巧,别有一番优美风致。 颍川庾氏的家宅便位于青溪,建筑外溪水环绕,景色优美,同陈郡殷氏的一支比邻而居,世代通好。 往年仲春,两家的郎君和女郎常结伴出行,或王城外踏青,或往道观打醮,佛寺进香。潇洒的少年郎,俊俏的小娘子,长袖风摆,裙角流动,车马香风,不胜美景。 今时却非同往日。 自庾希送往桓府的礼物被退回,庾、殷两家便关门闭户,不许子侄随意外出。惹祸的庾攸之更被庾希关在家中,几次想要给身在会稽的亲父送信,都被中途截了下来。 庾希直接将人提到跟前,厉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要命,尽可以任意而为!” 庾攸之表面低头,心下却是不服。暗中谋划,找准时机,定要再让桓祎和桓容栽个跟头。 少年性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家身为外戚,先后出过两任皇后,又同武陵王交好,分毫不将南康公主的威胁放在眼里。 身为庾氏家主,庾希想到的则是更深层。看着不见悔意的庾攸之,只能内心叹气。 面上光鲜,内里却是草包,目空才疏,实在是不成器。奈何庾邈的儿子就这一个,除了尽量护着好好教育,还有什么办法? 自桓温从庾氏手中夺荆州刺使,两家便已经结怨。 桓温势大,早有不臣之心。庾氏身为外戚,自然要匡扶皇权。经过数年争权,彼此根本不可能握手言和。 然而,此事牵涉到南康公主,实在让庾希伤脑筋。 据忠仆回报,庾攸之只对桓祎动手,压根没碰到桓容。后者为何会跌落车下,伤得如此之重,以致危及性命,很是值得推敲。 假设有人暗地下手,让庾氏背黑锅? “你再详述当日之事。”庾希端坐蒲团之上,神情凝重,“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另外,当日你为何出府,为何去拦桓氏的牛车,谁撺掇你行事,全部说清道明!” 庾攸之抬起头,见庾希神情严肃不似寻常,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声音干巴巴,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当日,是殷氏六娘遣人送来书信……” 听着庾攸之的讲述,庾希的眉心皱得更深,再没有舒展。 同在一里,殷氏比庾氏更为安静。 殷康端坐静室,听完家仆口述,当即令人找来长子,将日前出门的小娘子全部唤来,详细问明经过,直接下了禁足令。 “事情未了结之前,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南康公主的狠话早已传出,殷氏女郎知道祸事不小,都是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如今被关在家中,反倒长出一口气。就像悬在心头的重锤终于落下,无需再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姊妹和女儿离开,殷觊看向父亲,忧心道:“阿父,此事恐无法善了。” “我知。”殷康点头,沉声道,“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已遣人往姑孰送去重礼,有郗景兴帮忙说项,或许事情尚有专机。” 无论如何,不能真如南康公主所言,送女去做比丘尼。 真是这般,殷家声望必将受损。 “大中正与你伯父有隙。”殷康继续道,“我所忧者,如桓氏借机发难,其必将顺水推舟。待你选官之时,怕会生出波折。” 若不是为了儿孙前程,殷康岂会明知堂兄一支同桓温不睦,仍执意同桓氏结亲。只是事与愿违,如今结亲不再指望,只盼望不要因此结仇,累得儿孙。 庾、殷两家的大家长满腹忧心,闯祸的庾攸之和殷氏女郎各有所思。身为苦主,桓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每日卧床喝药倒也罢了,毕竟伤到脑袋不是小事,万一没养好,日后出现问题,哭都没地方哭去。 让桓容没法忍的是一日只有两餐,而且餐餐不换样,除了煮羊肉就是炖羊肉,不然就是炖鸡炖鸭,调料更是少得可怜。偶尔端上一条鱼,因为不放去腥作料,简直没法下口。 难得见几片白菜,却在锅里煮得熟透,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连吃三日,桓容看到洒在汤上的葱丝都想流泪。 穿越前想着每天睡到自然醒,餐餐海陆河鲜,鸡鸭鱼肉。真实现了,除了折磨人,再想不出别的形容。 转眼又到饭点。 桓容趴在床上,眼见小童摆设碗碟,舀起肉汤,嘴里一阵阵发苦,从没像如今这般怀念青菜。 “请郎君起身用膳。” 羊汤洒了盐和胡椒,味道着实不错。可是天天吃顿顿吃,实在受不住。 桓容苦着脸拿起调羹,几乎是喝药一样吃饭。 小童见其神情,机灵的又取出一张漆盘,上面盛放数个青黄带红的果子,不过婴儿拳头大,还挂着水珠。 桓容当即眼绿了。 沙果?! “这些柰是永嘉郡运来,殿下特地让人选好的给郎君送来。” 桓容放下汤碗,直接伸手抓过一个,咔嚓就是一口。 果肉爽脆,酸中带甜,着实是开胃。 桓某人登时泪流满面。 不容易,不容易啊! “一同运来的还有葱韭。因为是发物,郎君伤好才可用。” 桓容看也不看羊汤,又拿起一枚沙果,惊讶道:“这样的天气,哪来的葱韭?” “自然有办法。”小童笑道,“郎君不晓得,有农人会造暖屋,冬日也能生出菜蔬。” 桓容愣住。 暖屋?温室? “前朝就有的法子。”小童继续道,“可惜南渡的工巧奴极少,手艺好的更少,不然的话,郎君早两年就能吃上这些。” 咕咚。 桓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想起某些穿越大神造温室种菜,在古代赚得第一桶金,其后各种霸气侧漏,豪屋美人样样不缺,不禁眼角直抽。 没有调查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谁能料到,早在汉朝就有温室? “郎君,柰子虽好不能多吃。”小童劝道,“还是用些羊汤。” “恩。” 桓容随意答应着,又抓起一枚沙果。小童好说歹说,到底没能拦住。 整盘沙果转眼去了一半,桓容勉强停手。不是不想继续吃,实在是牙酸。 小童趁机送上羊汤。不管对不对胃口,总要用些才能服药。 桓容捏着鼻子喝汤,期间有婢仆送来一枚暖玉,言是桓大司马征成汉所得。 “日前郎君受伤,随身的玉不知掉去哪里,殿下让奴送来这个,日间随身佩戴,夜间放在床头可保平安。” 婢仆离开后,小童将暖玉捧到桓容跟前,低声道:“这枚虽好,却比不上郎君之前那个。” “阿楠说的是那块青玉?” “正是。” 经小童提醒,桓容恍惚记得,那块青玉确实有些来历。据悉是汉朝宫廷之物,玉料更是周时传下。最初是两枚套在一起的玉环,做工十分粗糙。后经工巧奴之手,雕琢成两条游鱼,对口衔着一枚玉珠。每遇阳光,玉珠会莹莹发亮,十分难得。 搁到后世,不是国宝也差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暖玉珍贵却不够灵透,到底落了下成。 用过膳食汤药,桓容躺回榻上,疲惫的打个哈欠,双眼微合。刚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后脑突然一阵疼痛,仿佛针扎一般。 桓容一声痛呼,猛然双头抱头。汗珠从额前滚落,迅速流淌至颈项。 小童吃惊不小,匆忙奔至榻前,并高声疾呼医者。 桓容在榻上翻滚,面色惨白如纸,额间隐现一枚米粒大的红痣,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章 桓容头痛欲裂,汗水顷刻湿透了单衣。 小童着急扑到榻边,却是束手无策。更被桓容无意挥开,直接坐到了地上。 门外健仆闻听呼声,迅速将医者从侧室提来。 “小郎君如有差池,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桓容受伤之后,几名医者一直留在府内,连家都不得回。眼见桓容恢复不错,很快能下榻走动,以为风险结束。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时间,伤情竟出现反复。 健仆松开手,医者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小跑入内室,见到眼前情形,无不大惊失色。触及桓容手腕,顿时满脸煞白。 “小公子在发热,快取清水来!”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桓容烧得像火炭,更是非同小可。 医者胆战心惊,提起笔来手都哆嗦。 墨汁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混合着滴落的汗水,压根辨认不出字迹。 “我来。” 眼见开方的医者无法书写,另一人上前替代。 “此时万不能慌!”后者对前者低声道,“务必将小公子的热度降下来!” 这不是一两人的命,关乎医者全家! 以南康公主的脾气,桓容无事便罢,稍有半点差池,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慌,定心!” 几人合力诊脉开方,婢仆忙着到廊下煎药。 南康公主刚自台城返回,得知桓容病情反复,忙匆匆赶来。木屐踏过回廊,声响清脆悦耳。听在医者耳中却和催命符无异。 “我儿如何?” 人未至声先到。 南康公主走进内室,裥裙曳地,下摆如流云浮动。太平髻侧斜插金步摇,红绿两色嵌宝随金丝摇动,发出炫目彩光。 行至榻前,南康公主扫过医者,眸光如刀,语带寒意:“你们日前说我儿已将大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桓容已不再抱头翻滚,而是无力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骇人。胸口轻微起伏,气息极弱,呼吸之间偏又带着灼热。 医者双股战战,汗流如雨。 万幸南康公主理智尚存,没有当即令健仆将人拉下去。只不过,一时幸免不代表万事无忧。如果桓容热度不退,不能尽快苏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瓜儿,我的瓜儿……”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眼见儿子受苦,南康公主藏不住万般忧心。拂开伺候的小童,亲自用巾帕擦拭桓容的颈项手臂,眼圈泛红,不停念着桓容的小名。 一旁侍立的婢仆不敢出声,更不敢劝说,只能递过巾帕,陪着公主一同忧心。 “殿下,汤药煎好。” “呈上来。”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起调羹,将汤药吹凉,喂入桓容口中。 桓容陷入昏迷,却并非万事不知,失去五感。汤药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两条长眉当即皱起,睫毛颤动,似扑扇的蝶翼。 “瓜儿?” 南康公主立刻放下药碗,俯身查看。桓容仍旧未醒,肤色白得透明,眉心一点红润愈发鲜艳,仿佛血珠凝成。 南康公主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清楚记得,桓容出生时,额心确有一枚米粒大的红痣。只是年长之后颜色淡去,不如现下明显。 女婢阿谷随侍南康公主多年,桓容出生后又奉命贴身照料,直至桓容随叔父外出游学,方才回到公主身边。比起旁人,她对南康公主更加熟悉,也是唯一敢在此时开口的人。 “殿下,小公子贵人之体,必不会有事。” 南康公主没出声,手指一下下擦着桓容的眉心。阿谷又取过布巾,掀开锦被一角,细细擦过桓容的脚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逐渐发挥,桓容身上的热度慢慢开始减退。 半个时辰后,灼热的呼吸变得平稳,苍白的少年总算有了血色。 “瓜儿?” 南康公主片刻不敢错眼,见桓容眼皮轻动,立即连声呼唤。医者和婢仆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数声之后,桓容缓缓自昏迷中苏醒。依旧虚弱无力,全身上下如水洗一般。 “阿母,儿让阿母受惊了。” “休提那些。” 南康公主眼圈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桓容抱进怀里。 “我儿遭了大罪!” 十五岁的少年,虽有些孱弱消瘦,到底个头不矮。加上壳子换了内里,被南康公主如稚子一般抱在怀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察觉到儿子的动作,南康公主笑了。 “你啊,和阿母不好意思?” 桓容没说话,耳朵红了。 “医者,为我儿诊脉。” 桓容苏醒,南康公主面上冷意消去几分。医者心神稍稳,好歹不用担心人头搬家——至少今天不用。 “我儿为何发热,可是伤情所致?” “回殿下,我等仔细看过,小公子的伤处并未恶化,未有感染迹象。为何发热,我等实在不知,还请殿下恕罪。” 南康公主正要发怒,思及桓容病情,到底压下火气。 “罢了,你等就留在府内,何时我儿确定无碍,再许尔等归家。” 医者连声应诺。 此时此刻,让他们走也不敢。万一桓容再出现反复,哪怕不是自己的责任,一家老小也得赔进去。 不客气点说,桓容好,大家好;桓容出现差池,大家一起完蛋。 “小郎君的膳食务必精心,汤药也要按时煎服。” 南康公主退离榻边,容小童和婢女为桓容换衣,对之前出言的阿□□:“你留下照顾瓜儿。” “诺。” 桓容换过单衣,染上汗水的锦缎被褥也被移走。 室内重新燃香,小童守在榻边,双手托着漆盘,里面是糖渍的干果,为桓容驱散汤药苦味。 “殿下,四郎君在外室。” “让他进来吧。” 听闻桓祎过来,南康公主没有多言。此事的起因并不在桓祎,要追究也是背后下手,使计暗害之人。 依阿麦呈上的口供,此事牵涉不小,怕是世子和桓济都有牵扯。真要大张旗鼓处置,必须等到夫主当面, 南康公主不惧桓大司马,遇事却绝不糊涂。她性烈不假,行事确有章程,并非绝对的嚣张跋扈。不然的话,褚太后如何能在宫中坐得安稳,更避开皇后的恳求,不肯帮忙说情。 “阿母。” 桓祎并非南康公主亲子,生母实为公主陪媵,在产后不久去世。没有生母看顾且天性愚钝,不是偶尔得公主庇护,日子会更加艰难。 “儿来探阿弟。” “瓜儿无大碍。”南康公主坐在榻边,示意桓祎起身,“你的心我知道。我早说过,这事怪不得你。” 桓容撑起手肘,笑道:“阿兄不必介怀,我不过是有些发热,服过药休息一夜就好。” “阿弟无碍就好。”桓祎跪坐到蒲团上,握紧双拳,硬声道,“等阿弟伤好,我去找庾攸之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语惊四座。不只是桓容,连南康公主都愣住了。 以桓祎的性格,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出乎意料,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阿兄说真的?”桓容靠在榻边,面向桓祎,问道,“阿兄要如何为我讨回公道?” “这,”桓祎被问住,满脸犯难,最终迟疑道,“我、我去与他讲理!” 讲理? 和“道理”两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庾攸之? 桓容:“……” 南康公主:“……” 小童&婢仆:“……” 以四郎君的性格,真心不能有所期待。 正无语时,门外有女婢来报,有世交郎君来访。另有殷氏送来两车绢,一箱金,殷康的夫人亲自登门,携自家女郎前来赔罪。 “亲自来了?”南康公主冷笑,“看来殷康比庾希识趣。” “姑孰有信件送来。”婢女又道,“是郎主亲笔。” 南康公主挑眉,接过信封,展开随意扫过,当即冷笑更甚:“我竟不知道,殷康肯放下脸面求到郗超面前。” “阿母?”桓容支起身,满脸的疑问。 这事怎么又扯上郗超? 身为苦主,脑袋撞上车板,在榻上躺了这些时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是迷迷糊糊,该说糟心还是糟心? “无事。” 南康公主转过身,长袖扫过榻边,拍了拍锦被,道:“你安心养伤,万事有阿母。凡是让我儿难过的,有一个算一个,阿母都会让他们知道厉害!” 目送南康公主背影,桓容脑子里蹦出四个大字:霸气威武! 什么叫女王? 这就是! 南康公主离开后,兄弟俩说了一会话。 桓容有心探问,桓祎一根肠子的憨厚,很快被前者摸清底子,套出不少消息。毫无觉察不说,反而觉得桓容今日格外友善。 “阿兄们在姑孰。”桓祎道,“日前二兄回来过一次,又匆匆离开。” 又过一刻钟,桓容面现疲色。 桓祎起身离去,临走不忘叮嘱桓容用药,好好吃饭休息,他定会去找庾攸之讨公道。 “阿兄之言,弟铭记在心。” 甭管能不能实现,有这份心就是难得。 室内变得清净,小童换了新香。 桓容躺回榻上,言明要小憩片刻,室内无需留人。 “郎君,此事不可。”阿谷劝道,“童仆留下才好照应。如郎君实在不便,奴和阿楠可退到屏风之外。” “好吧。” 桓容不再强求,待小童和婢仆退走,小心翻过身,闭上双眼。 刚睡不到半刻,额心陡然发热。 桓容一声呻-吟,手指擦过痛处,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浮现眼前。 玉珠并非实体,内部有微光闪动,指尖能够轻易穿透。珠光缓缓溢出,缠绕放在床头的暖玉,映出白色虚影。 五秒之后,玉珠变得灰暗,两枚暖玉并列在枕边。 看着一模一样的玉佩,桓容掐了下胳膊,确认不是幻觉,瞬间惊悚。 这是怎么回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章 隔着地屏风,榻上的微光并不显眼。 小童和阿谷守在桌旁,半点没有被惊动,室外的健仆更不得而知。 桓容仰躺在榻上,举起两枚暖玉,对比玉面的吉兽图纹,确认从材质到花纹全部一样,大感神奇。 探头看一眼,婢仆背对床榻,小童专心调香,都没有留意榻上动静。当即探手取来两枚干果,靠近玉珠,默数三声,干果依旧是两枚,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反倒是盛装干果的漆盘,因为被光芒扫到,隐隐出现虚影。只是来不及凝成实体,便在瞬间消散。 “不行吗?” 玉可以,干果不可以,漆器可以……如果能克-隆金子,岂不是发财了! 虽说桓家金银财宝不缺,可谁会嫌钱多? 万一他那便宜爹如历史中一般,篡位不成含恨而终,自己没有政治手腕,玩不过兄弟对手,好歹有钱财傍身。哪怕被撵到犄角旮旯,甚至亡命天涯,遇上追兵,大不了一路跑一路撒钱。 他就不信了,负重百十多斤,还能坚持马拉松,追在他身后玩跑酷。 桓容兴致大起,想要继续验证,额间又是一阵灼热,玉珠眨眼消失。手指擦过红痣,想找镜子看一看,五脏庙却开始轰鸣。 不到片刻时间,桓容饿得眼前冒金星,不得不藏起玉佩,提高声音唤人:“阿楠!” 小童闻声绕过屏风,恭敬道:“郎君。” “取羊汤羊肉。”桓容坐起身,捂着肚子连声道,“快些!” 小童傻眼。 之前吃饭像吃药,现在主动要羊汤? 见小童站着不动,阿谷不满的蹙眉。这么不机灵,如何能照顾好小郎?知晓不是计较的时候,唯有暗暗记下,亲自领婢女取来饭食,日后再加以调-教。 若是还不行,只能报请殿下另外调人。 此的高门士族多遵循古礼,过了饭点厨房不见明火。但桓容是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别说熬两碗羊汤,就算要吃龙肝凤髓,照样要设法寻来。 “多放胡椒,还有葱。” 桓容离开床榻,坐到蒲团上,揭开漆盒,抓起调羹,甩开腮帮子开吃。羊肉和羊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小童和阿谷目瞪口呆。 “嘶——”被烫得直吸气,桓容的速度照样没有减慢。三碗羊汤,两大盘羊肉,半碟撒子下肚,仍不见他停手。 “郎君病体未愈,不可再用。” “郎君,小心积食。” “郎君,寒具油腻,医者言不可多用。” “郎君……” 以桓容平时的饭量,一碗羊汤半碗米饭足有七分饱。眼前这顿够他吃两天。突然暴饮暴食,实在是有点吓人。 到最后,阿谷不得不让小童去唤医者,唯恐桓容真是哪里出现问题,没法向南康公主交代。 “我没事,就是腹饿。” 桓容仅有五分饱,奈何阿谷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吃。小童更是吓得眼泪汪汪,就差给他跪下。实在说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强妥协。 眼见婢女撤下漆盘,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点没滋没味的啃着。 沙果开胃。 两个下肚,五分饱变成三分饱,桓容瞅着沙果,顿感无语。 越吃越饿,闹心啊! “郎君?” “没事。” 桓容摆摆手,站起身迈出两步,虚弱的感觉减少许多。非但不觉得头晕,反而精神不错,全身都有了力气。 果然人要吃饭,亦或者玉珠的关系? 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劝说,伤病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后脑,想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可惜没人相信。 之前还在床上打滚,惊动南康公主,吓得医者全身发抖,现在直言无碍,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我只到廊下,不走远。”桓容道。 “终日闷在内室,阿母又不许我看书,实在无趣。” 阿谷劝不住,特地询问医者。后者小心看过,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这才被放行。只是不许走远,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 “刚入三月,天冷风寒,为郎君加一件厚袍。” “诺。” 婢女取来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时人喜欢宽袖大衫,腰间一条系带,遇风过时,飘逸潇洒,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潇洒”程度越高。发展到后来,竟然撇开汉时深衣,仅在衫袍内加一件“吊带衫”! 对这种时尚,桓容实在接受不能。醒来之后,坚决要求里衣。 一则他没嗑寒食散的习惯,不用敞怀散热;二则天冷,本尊天生身体不好,后脑又受了伤,万一感冒怎么办。 于是乎,桓容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长袍袖口收拢,下摆垂过膝头。未戴冠巾,黑发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刚用过热汤,脸颊微红,更显得俊秀雅致。 桓容走出内室,赤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穿过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气,任风拂过鬓角乌发,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侧,阿谷和小童随在身后。 几名婢女立在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由得驻足私语,双眼发亮,脸颊泛红。 李夫人自回廊外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谢家郎君芝兰玉树,王家郎君丰标不凡,岂见过我家小郎霞姿月韵,衣香风-流。” “小郎君在会稽郡求学,兼未及冠,不为世人常见。”一名婢仆道。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宝贝疙瘩,假设美名和才名传出,出门就被围堵,公主怕是更不乐意。 “倒也有理。” 距廊下渐远,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来言,有谢氏郎君登门,殷夫人那里请您暂且招待。” “恩。”李夫人点点头。即便早过花信之年,依旧皓齿明眸,乌发堆云。行走间裙摆轻舒,道不出的婀娜妩媚。 “夫人,这是否不太妥当?”婢仆低声道,“毕竟是郡守夫人。” “无碍。” 李夫人亲兄曾为成汉国主,早年和晋室一般尽享宫廷尊荣。如今国破,身入桓府,数载荣宠不衰,更得主母爱怜,世人绝不敢小看。 “小公子受了伤,养过这些时日依旧未能痊愈。殷氏名为赔罪,背地却往姑孰送礼,求得夫主书信,殿下岂能咽下这口气。” “您的意思是,殿下是刻意与他们难看?” “自然。”李夫人展颜,瞬间如百花盛放,“你且看着,这事绝不会轻易罢休。待送走殷夫人,取我那套犀角杯与小公子送去。也只有如此郎君才配用这般器物。” “诺。” 同样是妾,李夫人的地位超然,甚至在出身宗室的陪滕之上。 桓容接收原身记忆,又有后世知识,当面见到真人,不得不承认,美人如斯,堪谓倾国倾城。难怪引得南康公主怜爱,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桓大司马有“入幕之宾”,南康公主玩“我见犹怜”,按照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真是两口子,绝配中的绝配。 “郎君,起风了。” 桓容久立廊檐下,婢仆和小童皆不放心。见到风起,忧色更甚。 不想让人为难,桓容转过身,打算返回内室。 刚行数步,遇数名婢仆迎面走来,口称南康公主闻听桓容可下榻,请他前去客室,见一见谢氏郎君。 “谢氏郎君?” 桓容立时来了兴趣。 “是哪位?” “回郎君,是前豫州刺使之子,现于郎主幕府任职的谢掾谢幼度。” 桓容微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细想之后方才恍然,依时人的称呼习惯,掾是官职,幼度是字,来人应该是谢奕的的儿子,继谢安之后,谢家最出色的英才谢玄。 彼时,殷夫人及殷氏女郎被晾在西客室,许久不见南康公主露面。将要忍不住时,方见李夫人缓缓行来,面上带笑,口称公主另有要事,不便来见。 “夫人久待。” 殷夫人秉持气度,深知自家是上门赔罪,不想女儿和孙女去做尼姑,这口气必须忍下。 几名殷氏小娘子表情各异。 自家固然有错,但南康公主此举实在辱人! 郡守夫人亲自登门,竟遣一妾来见。即便曾为公主,被尊称夫人,仍旧是妾!受此羞辱,却要被迫吞下苦水,压下眼中酸涩。 经此一事,殷氏的小娘子们终于明白,“权势”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家虽为士族,到底不是顶尖。 所谓“权臣之门”,“兵家子”不入高门之眼,却是手握实权,更有跋扈的底气,嚣张的本钱。 思及日前所为,小娘子们红唇紧抿,均是后悔不迭。 相隔半条回廊,南康公主面带笑容,安坐在东客室中。 室内设玉架纱面屏风,几名婢仆侍立两侧。 香炉隐隐飞烟,屏风上的祥云婉转流动,瑞兽仿佛活过来一般。 一名着玄色深衣,头戴葛巾,年约二十许的青年立在屏风前,端正行晚辈礼。 青年身姿潇洒,面容俊美。眉飞入鬓,犹如墨染;朗目有神,仿如灿星。言行举止酝藉风流,恰如玉树临风。 “家君同使君亲厚,玄得使君擢用,素日多有教导,感怀在心。今特前来拜会,行晚辈之仪。” 桓容行到门外,声音恰好入耳。 隔着门扉,仅能见到青年挺拔背影。走进室内,同青年正面见礼,桓容猛然间明白,为何世人均称“谢家郎君举世无双”。 这样的身材长相,又是才高八斗,更能统兵千万,到底是生来打击人还是打击人?由此及彼,想到谢玄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那位神人谢安,桓容顿感头大如斗。 东晋是门阀士族发展的顶峰,“王与司马共天下”绝不只停留在表面。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此时无不人才济济,堪称高富帅集中营,单拎一个出来都是秒杀级别。 王、谢拧成一股绳,联合拥立皇室的士族外戚,专为和桓大司马掰腕子打擂台。即便如此,表面上仍落于下风。 想到这里,桓容不得不心生敬畏。 桓大司马当真是英雄!(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章 谢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 桓容在会稽郡求学,曾拜访过汝南周氏大儒。当时谢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当面,故而桓容并不记得。 两人见礼之后,谢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 “后日上巳节,请祎弟往青溪一聚。如容弟康愈,亦请同行。” 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屏风后,征求南康公主意见。 南康公主有些犹豫。 往年上巳节,桓氏郎君曾经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于曲水流觞时做不出诗,字也拿不出手,被人当面背后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会找借口推却。宁肯跟着桓大司马驻军,也不肯再和建康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桓济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谢等高姓仍有相当差距。 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祎的才智,连陪衬都牵强。 此番谢玄主动上门邀请,以桓温和谢奕当年的交情,实在不好当面拒绝。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实在值得推敲。 隔着立屏风,南康公主陷入了沉思。 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 谢奕、谢安曾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奕更同桓温亲厚,两家的关系尚算和睦。但在谢安为弟奔丧,期满改任吴兴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后,两家的关系再不复往日。 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貌似主动放权,实则留有后手。 桓大司马移镇姑孰,桓豁和桓冲却取代兄长,分别掌管荆、江二州。长江上游重郡和险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里,在朝中的权柄更胜往昔。 说白了,换汤不换药。 桓大司马跺跺脚,东晋朝廷都要抖三抖。 为儿孙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结亲。可惜被意外破坏,只能通过郗超求到桓温面前,希望能削减南康公主的火气。 庾氏同桓氏多年对立,庾皇后不顶用,说不动太后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来不和,根本不愿帮忙。庾希想要摆脱困境,求到谢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 南康公主是晋明帝的长女,经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亲、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见多宫廷斗争,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整个东晋之内,除了褚太后,她是对政治最敏感的女人。 谢玄话刚出口,背后的意思就被猜中。 邀请桓祎是真,临时起意邀请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机缓和几家关系。只要桓祎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 何况,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决裂,誓言再不往来,更视庾希父子为仇,这样的台阶送到面前,多少也会考虑几分。 来之前,谢玄曾与叔父长谈。 以谢氏郎君的性格,实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 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权,同桓温分庭抗礼。 庾希至今仍握徐、兖二州,庾邈更是会稽王参军,铁杆的拥护晋室。仅是南康公主出气也就罢了,如果桓温趁机动作,以此事为切入口,牵连怕会不小。 “鲜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属心思各异,慕容氏内部必将生乱。” “氐人出了雄主,远胜之前昏君。” “如苻坚发兵犯燕,我朝可安稳数年。若朝廷内部生乱,怕会立即引来祸患。” 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现在不能出差错。 如此一来,明明看庾攸之不顺眼,谢玄也不得不将事情揽下。 国将生乱,家何存焉? 让谢安叔侄没想到的是,桓温同样盯着北边,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在郗超帮殷康说项时,亲笔写就书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顺带连庾氏也提了两句。 南康公主接到书信,没有当场发怒算是奇迹。 如今谢玄当面,思量个中因由,脑中接连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定下心来,干脆顺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么主意,也无论谢氏有何计较,庾攸之她绝对不饶!背后暗算的两个妾生子,休想不付半点代价就平安脱身!但在现下,哪怕看在谢奕的面上,她也不会为难谢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马四处拉人饮酒,逼得桓大司马往她屋里躲,都未必会有桓容。 再者说,谢玄亲自上门,也是表明态度。上巳节日,谢家郎君定会看顾,不致出现差池。 再三考量之后,南康公主在屏风后点头。 上巳节日,桓祎可往青溪。 桓容则要看情况,伤情没有反复便可出门。但也明言,如果身体不适,不许在外久留,务必尽早归来。 “谢阿母。” 桓容心喜。 穿来一个月,走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离开府门,看一看建康城,当真是不容易。 事情办妥,谢玄起身告辞。 桓容跟着起身。 两人对面而立,桓容发现自己仅到对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 这样的差距着实令人心酸。 桓容主动相送,言谈之间,谢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畅然。 两人走过廊下,同样是深衣广袖,俊彦无双,引得婢仆争相驻足,无不脸红耳热。 “上巳节当日,我在乌衣巷口候贤弟。”谢玄侧身说道。笑容洒落,俊逸却不凌厉,只让人觉得舒服。 桓容郑重谢过,目送谢玄离去,心下颇有感触。其他人无法评论,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谢玄,果真是名不虚传。 谢玄离开不久,南康公主终于“纡尊降贵”,请殷夫人和诸女郎至东客室。 地屏风撤去,殷夫人行臣礼,七名女郎随殷夫人福身。 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两人。勉强还礼,请殷夫人起身,对殷氏女郎则视而不见,任由她们晾在当场,既尴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侧,手捧一杯汤茶,送至公主面前,柔声道,“小娘子娇弱。” “娇弱?”南康公主冷哼一声,“去做比丘尼,定就不娇弱了。” 殷夫人垂眸,掩去一丝怒色。 如此放下身段,且有桓大司马书信,南康公主竟还不依不饶? 殷氏女郎们面色煞白。 如果公主咬住不放,自己真要去做尼姑不成? “罢。”震慑目的达到,南康公主接过汤茶,许殷氏女郎起身。 小娘子们咬住嘴唇,不肯让泪珠滚落,齐声应诺,跪坐到殷夫人之下。 桓容提心上巳节,本想和南康公主说话,不料被婢仆拦住,言是有外姓女眷,公主特地吩咐,不许郎君入内。 “殷家人?” “回郎君,正是。” 桓容眼珠子转转,到底没架住好奇心,从窗口望了一眼。 殷氏六娘恰好侧首,见窗旁有俊俏郎君一闪而过,委屈立时化作怒气,咬牙暗道:纵然权倾朝野,兵家子依旧是兵家子,不守规矩,粗野不堪! 满足过好奇心,桓容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行经途中,好奇询问桓祎身在何处。谢玄来访,主要请的又是桓祎,后者不该不露面。 “四郎君早在半个时辰前离府。” “阿兄出去了?” 桓容惊讶挑眉。算一算时间,是和自己分开后就走了? “可说去了哪里?” “回郎君,奴不知。” 婢仆摇头,显然不肯多说。 桓容心下存疑,正要再问,被迎面走来的阿楠打断。 桓容被公主唤走后,阿谷对小童耳提面命,直言不能伺候好郎君,将另有人取而代之。 小童惊吓不小,唯恐被从桓容身边撵走,自此下定决心,对郎君寸步不离,睡觉也要留在床脚。 如此一来,阿谷满意了,桓容研究玉珠的计划被迫延后,平添不少麻烦。 “郎君。” 阿楠走到近前,恭声请桓容回房休息。 看着小童忐忑的样子,桓容陡生罪恶感。 “这就回去。” 桓容折返内室,无奈的上榻休息。被他惦记的桓祎,此刻已离开乌衣巷,正驾车穿过青溪里,停在庾家门前。 驾车的仆从收起鞭子,跃下车板。 桓祎没有下车,令仆从上前叫门,自报桓氏。得知庾攸之闭门不见客,干脆站在车板上,高声道:“庾攸之,我要同你讲理!” 别看桓祎天性愚钝,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嗓门却是异于常人。刻意扬声之下,半条街都被惊动。 庾攸之得信,气得砸了漆盘,推开侍坐的美婢,提剑就要杀出。 “谁也休想拦我,我定要教训这痴子!” 关在家中数日,被伯父压着看书写字,庾攸之早不耐烦。得知桓祎找上门,郁闷和怒气一股脑发作,恨不能将他一劈两半。 堂堂庾氏,竟被一个痴子欺辱至此?! 不料想,刚刚走出房门,就被两名健仆拦下。 “郎君,郎主有令,不许您外出。” “让开!” 庾攸之刚服过寒食散,浑身燥-热。怒气不得发泄,双眼赤红,当即暴怒。 健仆任由踢打,始终寸步不移。 庾希同被惊动,闻是桓祎上门找事,不见怒色,反而大喜。 “去将郎君带来。” 话落,起身整理衣冠,穿过宅院,打开大门,行至牛车前,不待桓祎开口,竟要当街行礼。 旁观之人尽皆大惊。 桓祎愣在车上,嘴巴开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南康公主抓住庾氏不放,自有其立场和道理。 桓祎身无官职,更无才名,竟“逼”得庾希当街赔罪,足见桓氏张狂。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桓祎脸色涨红,不知当如何化解。哪怕再愚钝,此刻也知道,自己被对方摆了一道。 庾攸之被健仆请来,提剑奔至前门。见庾希对桓祎行礼,当即大怒。 “桓痴子,你欺人太甚!” “住口!”庾希厉声喝道,“当众口出恶言,我便是这般教你?!” “可……” 庾攸之怒视桓祎,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硬是被庾希压住,向桓祎道歉,不许再说半个字。 来青溪里之前,桓祎特地做过准备。自认道理在自身,可以让庾攸之低头。结果庾攸之的确低头了,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庾希挖坑,反让自己栽了进去!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庾家主高风折节定当传颂建康,桓氏跋扈的名声也将更上一层楼。 之前当街挥鞭,无故伤人的庾攸之,甚至会被世人同情。 庾希见好就收,目的达到,又行一礼便折返家中。待大门关上,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恨不能大笑三声。 “桓元子啊桓元子,任你英雄一世,有这样一个儿子,合该为世人嗤笑!” “伯父?” “随我来。”庾希收起笑容,召庾攸之随他前往静室。 今日之事尚不够破局,到上巳节日,正好再给桓氏一个教训。 他求上谢安,起初的确为保住侄子。不想老天相助,桓祎这神来一笔,把柄送到面前,让他改变了主意。 反正已经得罪,何妨再得罪一次。 之前仅有庾、殷两家,且道理都在对方,自然处于下风。现如今,桓祎“跋扈”在先,谢氏也算牵扯进来,桓温还要名声,誓必要咬牙吞气。 南康公主再追究,也不足以撼动庾氏根基。 况且,桓容受伤之事绝不简单,背后怕有桓家庶子手笔。届时设法揭开,他倒要看一看,桓元子当如何自处。 思及此,庾希再度失笑。 面容英俊,笑声清朗,却无端令人脊背发冷,心生寒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章 庾希老奸巨猾,桓祎讲理不成反倒吃了闷亏。 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被南康公主唤去,本以为会受到责备。万万没想到,南康公主详细问明经过,并没有发怒,仅是冷笑一声。 “庾始彦倒是做得出来。” 几十岁的人了,和一个未及冠的小郎君耍心机,当真是好大的能耐。亏他觍颜自称郡望家主,也不怕庾冰泉下有知,再被气死一回。 “阿母,儿错了。”桓祎俯首在地,满面羞愧。 明明想好为阿弟出气,找庾攸之讨回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对方算计,讲理不成反弄得无礼,他真是没用! “你想为瓜儿出气是尽兄长之责,心是好的。但自作主张,行事莽撞,才会有今日教训。”南康公主缓声道。 “儿愚笨口拙,自不量力,未能为阿母解忧,反为家中增添麻烦,实在愧对尊长。”桓祎更觉得惭愧,满脸赤红。 “吃一堑长一智。记住教训,以后便能少吃亏。”南康公主未见厉色,反而耐心教导。长袖铺展在膝侧,仿佛两面锦缎织成的绣扇。 “经过此事,你当收一收莽撞的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 “诺。” “你父乃是当朝大司马,你母乃我陪滕,纵非宗室女也属中品士族。你不可妄自菲薄,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换句话说,庾攸之算什么东西,敢当面抽鞭子,就该两鞭子还回去! “诺。” “世子的出身并不高于你。”南康公主挺直背脊,望入桓祎眼中,正色道,“桓济桓歆更是如此。” 桓祎愣愣的坐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你且记住,同样是大司马的儿子,你不比别人差。纵无才学又如何?除了乌衣巷那几家,吴、兴两郡士族当面,照样无需低头。” 桓祎再次脸红。 这一次却不是羞愧,而是激动。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 “明白就好。”南康公主满意点头,“今日事不必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又不是全靠名声活着。” 也只有庾希,才会动这样的奸猾心思。不似士族家主,反倒更像个后宅妇人。难怪数年都被夫主压住得抬不起头。 “得谢氏相邀,上巳节日,你同瓜儿同往青溪。我倒要看看,建康人会说些什么。” “阿母,儿同阿弟往青溪?”桓祎有些发憷。想起曲水流觞,吟诗题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谢氏郎君亲自来请,为何不去?”南康公主蹙眉,恨铁不成钢道,“有点出息。” “……诺。” “回去吧。” “诺。” 桓祎恭敬行礼,退出房门。 南康公主不再正身端坐,而是斜靠在矮榻旁,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无声挥退婢女,亲手为公主除下金簪,解下发髻。其后令人燃香,跪坐在榻后,将公主的头放到腿上,轻轻揉着公主的额际。 “阿姊费心了。” “不费心行吗。” 南康公主合上双眸,秀发披散,两鬓竟隐现几线白丝。 “瓜儿自幼身子不好,此番又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几夜都睡不好。前头几个都不省心,只有这个还能教一教。” 可惜就是不开窍! 如果桓祎开窍,有南康公主帮扶,临贺县公又岂会落到桓济的头上。至于世子之位,南康公主压根不稀罕。 两晋公主出嫁,嫁妆极其丰厚。 南康公主身为嫡长女,陪嫁的绢超过三百匹,金银铜钱以车运载,更有田产奴仆无算。当年庾太后的库房,儿子没得多少,九成都给了亲女。 桓容为公主亲出,天子是他的表兄,降生就得封县公。又背靠桓家势力,何愁没有出身?倒是几个妾生子,整日起歪心。这回更胆大包天,要害他的性命! 想到桓济暗藏祸心,指使仆人加害桓容,事后却能不留证据,南康公主便银牙紧咬。现在尚且不能如何,总有一日…… 李夫人温柔颔首,纤纤玉指梳过乌发,挑出半截白丝,轻轻扯断。南康公主睁开双眼,发现是一根白发,不由得叹气。 “阿姊之心,四郎君总会明白。” 声音婉转,长袖轻摆,露出半截玉臂。纤指微动,白丝已被包入绢布,藏进袖中。 “你留这个做什么?”南康公主笑着问道。 “就是想留。”李夫人红唇微翘,刹那间眼波流动,端得是俏丽无双。 桓容得知殷氏来人已走,又听到桓祎惹祸,归家即被南康公主唤去。想起总是为了自己,不顾阿谷和小童阻拦,披上外袍就疾步而来。 行动间发尾轻扬,如黑缎滑过回廊。 寻到南康公主所在,跨过房门,正好见到美人相怜的一幕。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觉如何,更招手让桓容入内。后者却是耳根泛红,头顶冒烟,尴尬中生出疑问:妻妾相合到这般地步,未知桓大司马究竟作何感想? 两晋士人洒落。 桓大司马或许、应该不会介意?甚者,还会笑呵呵视为佳话? 不成,不能再想了。 桓容连忙摇头,眼前这可是亲娘,如此“污”的想法实在太不应该,简直是大逆不道。 “坐到阿母身边。” 南康公主坐起身,唤婢仆送上汤茶和几碟干果。 “这是临海郡新出的花样。”指着一盘酥脆的麻花,南康公主道,“做法似寒具,味道却是更好,正好给你用。” “谢阿母。” 桓容端正坐下,拿起长筷。麻花撒了糖粒,却不是太甜,相当松软,极好下口。 一连吃了三块,正想去拿第四块,桓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果然发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看着他,神情都有些微妙。 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桓容到底没舍得停手,干脆低下头,眼不见心不烦,将几碟干果点心全部消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解释什么的,稍后再说。 “瓜儿,”南康公主面带忧心,“可是有哪里不适?” 儿子不吃饭,她担心;饭量不大,一样担心;一夕饭量猛增,却是更加担心。 “阿母,儿无事。” 吃完最后一块果干,桓容擦擦手,端起水盏一饮而尽。 南康公主上看下看,仍是不放心,到底让人唤来医者。 “小公子无碍,未有积食之状。”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觑,看着尚未撤去的漆盘,这还没有吃多? “阿母,儿确实无碍。”桓容趁机笑道,“医者的药方甚好,儿服用之后,不只伤情好转,更是胃口大开。” “果真?” “儿不敢妄言。” “好,甚好!” 南康公主大喜,令婢仆取布帛谷麦赏赐医者。 曹魏之时,中原币制混乱,百姓改以布帛市货。 两晋沿用曹魏之法。至晋室南渡,中原钱币和孙吴旧钱通用,可谓相当混乱。 鉴于此,朝廷曾一度想废钱,全部改用布帛。虽未能成,上至士族下至于寒门,有能者多藏金银绢帛,黎民百姓更以粮布为贵。 医者领到赏赐,大喜过望。 本以为小命堪忧,哪想到桓容突然转好,更有意外之喜。虽无证据表明,桓容饭量增加一定和药方有关,但也不能咬定无关。 桓容有心,医者有意,这场突来的变化轻易被掩饰过去。 医者退出房门,桓容正襟端坐。见南康公主心情不错,开口询问桓祎之事。 “不是什么大事。”南康公主笑道。 “瓜儿无需担心,这两日好生休息,上巳节时,阿母会挑几个机灵的陪你一同往青溪。” “阿母,”桓容斟酌两秒,道,“可否多遣几名健仆,最好出身南府军。” “为何?” “安全。” “好!” 想到日前之事,南康公主当即拍板,将跟随的健仆增多一倍。 “谁敢欺负我儿,定要他好看!” 桓容连连点头。 必须说,有个“女王式”的亲娘当真好啊! “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说道,“阿兄今日出门,可曾报知阿母?” 南康公主没有出言,神情慢慢变了。 知晓南康公主听了进去,桓容起身离开,不忘顺走剩下的麻花。 回房之后询问阿谷和小童,往年的上巳节究竟是什么流程。此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待他离开后,南康公主唤来阿麦,冷笑道:“查一查四郎身边的人。” 儿子提醒了她,以桓祎的脾气,就算要去“讲理”,也不会罔顾礼仪,未告知嫡母便驾车出门。而郎君离府半日,竟无人告知于她,反倒出事后才得到消息。 若说这背后没有猫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日只梳理干净瓜儿身边,倒是忘了,四郎身边和府内都该好好查一查。” 阿麦领命退下,南康公主重新躺回榻上。李夫人素手轻扬,一下下揉着公主的额角。 青铜炉四周香烟袅袅,悬挂在榻边的珠串流光溢彩。 满室闻香萦绕,安谧静好。 谢玄回到家中,得知青溪里发生的事,不由得长眉紧蹙,心生怒意。 “好一个庾始彦!” 压下怒火,谢玄顾不得换衣,匆匆前往谢安处。 庾始彦抓住机会,不会轻易罢手。 今日之事不论,上巳节时定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桓容之事未解,谢氏也会被庾希拖下水,无端染湿鞋袜,袍角溅上污泥。 庾希自作聪明,以为得计,却不慎惹上谢氏。 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桓氏问题未解,庾希又惹上谢氏,不是鲜卑人和氐人动向未明,谢氏便会出手收拾了他。(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章 吃到一记教训,上巳节前,桓祎再没有出过家门。 南康公主下令整顿府内,郎君身边的婢仆通通筛选一遍。凡查到有问题的,无论是否有实据,一律贬为田奴,子孙后代皆为奴,永不得脱籍。 桓祎身边的婢仆少去大半,留下的也是战战兢兢,行走说话都极为小心。 桓容身边早经过一遭,此次波折不大。但见十余名婢仆被捆扎双手,只着一件单衣,赤脚被撵出府内,众人也不禁绷紧头皮,行事愈发谨慎,伺候起来更加精心。 阿麦手段凌厉,南康公主得知结果,尚算满意。只不过,看到名单上的几名婢女,不由得连连冷笑。 “这几个是琅琊籍?” “回殿下,这几名婢女出身琅琊王府,随余姚郡公主入桓氏。”阿麦道。 “为何不在姑孰?” “早前二公子做主,将人送给了四公子。” “给他送回去。” 安康公主再次冷笑,名单飞落脚下。压住裙角的彩宝炫亮,似能刺伤人眼。 “派几名健仆去姑孰,当着郎主的面送给二公子。” “诺。” 南康公主同桓大司马夫妻多年,深知桓温的性格。她绝不相信,人送过去,那老奴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庶子多年阴藏着心思,她不是不能计较,而是不屑。 现如今,胆敢伤到瓜儿,犯到她的底线,想要就此揭过,绝没那么容易! 府内的一系列变故,桓容都看在眼里。婢仆的确可怜,但此事不归他管,也不应该管。 时代不同,处事有不同的规则。轻言触动,下场绝不会太好。 正如此时的选官制度,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出身决定一切,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生在高门,注定锦衣玉食,膏粱文绣;落于寒门,哪怕身怀大才,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想在两晋留名,一要刷脸,二要刷才。但无论刷哪个,必须有个前提:家世! 桓容十分庆幸,自己出身士族。 虽说亲爹扛着造反的牌子,好歹跻身士族。如果穿到寒门子弟身上,更糟心点,醒来就是奴仆,别说前程,一日两餐都成问题。 西晋奢靡,石崇能将白蜡当柴火烧,用花椒涂墙。但在民间,多少庶人饥饿病馁而死。至西晋灭亡,晋室南渡,留在北方的士族尚有出路,庶人却不由自主,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两脚羊。 这三个字,是刻在每个汉人心头最深的痛。 桓容静坐在室内,单臂搁于矮榻之上,片刻后起身行到门外,遥望残阳如血,日落西沉,只觉心头沉甸甸,喉咙似被石子堵住。 深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是忧国忧民的人。今日却突发感慨,想这些有的没的,当真是奇怪。 “郎君,傍晚天冷,该多加一件外袍。” 阿谷不再阻拦桓容外出,小童却是随身紧盯,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离,眼睛黏到桓容身上。 几次三番,桓容郁闷得直想叹气。 但经小童打岔,骤起的忧绪一扫而空。桓容转过身,落日的余晖映在身周,笑容有些朦胧。 “我知道了。” 小童张大嘴巴,竟看得呆住。 “阿楠?” “诺、诺!” 小童被唤醒,忙踮起脚将外袍披到桓容肩上。不及说话,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不用回头便知,来的定是四郎君。 “阿弟!” 隔着数米,桓祎便扬起笑脸。手中捧着三卷竹简,快步走到近前,献宝一样送给桓容。 “阿弟,这是我从书库找到的!” 在他身后,数名健仆或背或扛,都没有空手。目测桓祎收获不小,找到的竹简不下上百。这也间接说明,桓家的藏书相当不少。 两晋时代,家藏金银布帛顶多算是豪富,藏书的数量才能代表一个家族的底蕴。 “这些多是曾祖和祖父留下。”桓祎放下竹简,接过小童递来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待上巳节过后,我定为阿弟寻来更多。” “多谢阿兄。” 桓容笑着接过竹简,并请桓祎入内室。小童则留在廊下,引健仆去侧室安放籍册。 兄弟俩坐到矮榻前,桓祎咕咚咕咚灌水,放下杯子咂咂嘴,下意识道:“阿弟这里的水甚甜。” “阿谷调了蜜。”桓容将漆盘推向桓祎,道,“知晓阿兄喜甜,这些寒具多撒了糖粒。” 桓祎咧开嘴,笑容无比憨厚。用布巾擦擦手,直接开吃。 桓容笑眯双眼。 有个吃货兄弟倒也是件幸事。至少他的饭量不再过于显眼,隔三差五引来诧异视线。 半盘点心转眼消失,桓容展开竹简,静下心来开始研读。万幸有前身的记忆,不然的话,这些以小篆记载的文字,于他而言就是天书。 竹简虽重,记录的内容并不多。 迅速读完一卷,桓容心中有数,余下只看开头,多数扫过几眼便放到一边,随手展开另一卷。 “阿弟,”桓祎瞪大双眼,疑惑道,“你这是在读书?” “是啊。”桓容头也不抬,唤小童送来更多书简。 “能看明白?” “自然。” “阿弟厉害!” 桓容抬头看向桓祎,挑起一条长眉。 桓祎又抓起半根麻花,说道:“我看不得太多字,多了就头疼。当年启蒙时,儒师也曾用心教导,怎奈学会了转眼就忘。心中明白意思,硬是写不出来。” 听着桓祎讲述,桓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桓祎不是智商问题,而是有阅读障碍? “阿弟?” “没事。”桓容摇摇头,道,“只是觉得,阿兄并非他人口中所言。” 见桓容没有笑话自己,桓祎的笑容更加憨厚。 “阿弟翻阅这些族谱,是要查些什么?” “恩。”桓容模糊应了一声。 士族之间互相结亲,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想要行事不出差错,必须把自家的亲戚关系弄明白,以防出门遇到,当面都不认识。 竹简翻开,单是桓温一支就让桓容头大。脑子实在不够用,不得不令小童取来纸笔,摘取主要内容记录下来。 南康公主的生母出身庾氏,论起来,庾希和南康公主是表亲。 桓秘的女儿,他的堂姐嫁给庾友的儿子庾宣,庾友和庾希则是亲兄弟。七拐八拐,他和庾氏又成了堂亲。 他的二哥娶了琅琊王司马昱的女儿司马道福。 从皇室排辈份,司马昱是南康公主的叔父。也就是说,身为婆婆的南康长公主,同身为媳妇的余姚郡公主,在娘家是一个辈分! 看着纸上的线条,桓容彻底头大。 这还仅是冰山一角。 算一算桓大司马的几个兄弟,加上桓氏的姻亲,桓容脸都绿了。 这些亲戚关系,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背下来。 桓容放下笔,捏了捏额心。视线扫过桓祎,后者吃完一盘麻花,正向另一盘下手,满脸的轻松,当真让他嫉妒。 “阿兄。” “啊?” “我突然觉得,不能读书似乎不是件坏事。” 桓祎:“……” 桓祎翻腾的动静不小,事情很快传入南康公主耳中。唤来婢仆询问,得知不是桓祎胡闹,而是桓容要查阅族谱,思量片刻,南康公主拊掌笑了。 “瓜儿长大了。” 欣喜之余,令人又送来半屋竹简,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时期。 目送婢仆离去,桓容背靠门框,禁不住泪水横流。 闲着没事吃两盘撒子多好,查的哪门子族谱,操的哪门子心! 可惜事已至此,不容改口。疲惫的搓了搓眉心,转身看向半屋的书简,桓容握紧双拳,拼了! 比起当年熬夜苦读,这点困难算什么! 直至上巳节前夜,桓容仍埋首书海,阿谷和小童均忧心不已。最后是南康公主亲自过来,叮嘱他好生休息,否则不许出门,桓容才垂首应诺,不情愿的离开书案。 躺在榻上,桓容闭上双眼。虽然精神疲惫,眼眶酸涩,所得却是颇丰。最少可以确定,明日遇到建康高门郎君,自己不会说不上话,落得尴尬境地。 烛火微摇,小童抱着一条厚被躺到屏风后。 桓容说了几次,实在说不动,只能由他去了。 待到更漏渐尽,桓容沉沉入梦。额间的红痣愈发鲜红,仿佛宝石一般。 上巳节当日,桓容早早起身。 坚决不穿婢女奉上的大衫,换成蓝色深衣,腰间系带绣有祥云,垂挂碧色暖玉,正是南康公主送来那枚。 “郎君未到年纪,无需戴冠帻,可要束巾?” 桓容点点头。 阿谷净过手,接替婢女为桓容束发。 见有婢女打开漆盒,拿起貌似粉扑的东西,桓容脸色骤变,连连摆手。 吊带衫坚决不穿,粉也绝对不涂! “郎君,此乃建康之风。” “我不习惯。”桓容坚持道。见婢仆不死心,更举出谢玄,言明当日见面,对方同样一身深衣,更没有涂粉。 阿谷实在拗不过,只得令人捧下漆盒。 桓容松了口气,离开内室,信步穿过回廊。耳闻清脆的咔哒声响,心中却是不定。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果然,行到回廊尽头,迎面遇上满脸兴奋的桓祎,桓容无语了。 一身长袖大衫,敞开前襟,内里是代表时尚的“吊带衫”。俊朗的面容并不符合时下审美,却称得上后世型男。 问题在于,脸上偏偏涂了一层粉! “阿弟!” 说话时,粉末簌簌往下掉,桓容无语望天。 “阿谷。” “奴在。” “带人为阿兄换件外袍,粉也擦掉。” “诺。” 数名婢仆一拥而上,桓祎不解其意,愕然的看向桓容。 “阿弟这是为何?” “三月风寒,为免受凉,阿兄还是换件衣裳。” 看不见就算了,摆在眼前绝对不成! 桓容说一不二,桓祎抵抗不过,只能换上深衣,重新洗脸梳头,坐上牛车。 健仆扬鞭,一路行到乌衣巷口,遇到等候的的谢玄。 一身长袖大衫,腰带仅是松松系住,长发没有束起,如雨瀑洒落身后。风过时,袖摆发尾轻动,百分百的卓越俊逸,潇洒不凡。 赞叹之余,桓容看向闷闷不乐的桓祎,愈发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选择。 如此真名士当面,他和桓祎这样的,还是不要潇洒比较保险。(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章 桓容欣赏谢玄风采,几名谢氏郎君走下牛车,看着桓府健仆,同样啧啧称奇。 时下人欣赏飘逸俊朗的美男子,代表如潘安。大衫广袖,飘飘欲仙才符合东晋审美。世家郎君女郎挑选婢仆,也多是参照这个标准。 上巳节建康士族子弟同聚,何等风雅之事,如谢玄等人,身边的婢仆小童都是个顶个的俊俏。 偏桓容反其道而行。 小童有,婢仆亦有,样子自然不错。但跟车的二十多名健仆各个古铜肌肤,肩宽背阔,膀大腰圆,肱二头肌鼓起来几乎能撑破衣袖。 南康公主特地下令,跟着郎君出门,长相总要过得去。 可无论怎么挑,军汉终归是军汉。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南府军,能挑出身上没几道疤痕的已经算是奇迹。想要长相过关,符合时下人的审美委实是天方夜谭。 “祎弟,容弟。” 桓容桓祎均未及冠,尚没有取字。 谢玄立在车辕前,同二人见礼。同行的数位郎君,能与谢玄并立的仅七八位。不是太原王氏就是琅琊王氏,余下仅是见礼,并未上前。 桓容稍加思量,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士族也分三六九等。王谢两家属于巨族中的巨族,位于金字塔顶尖,代表门阀中的顶尖势力。其他家族多要仰三家鼻息。 桓温手掌大权,跺跺脚建康抖三抖,龙亢桓氏却属一般。兼同曹魏有些关系,即便桓大司马在朝中说一不二,两度北伐,在民间极有声望,桓氏依旧无法列入顶尖高门。 以谢安、王坦之为首的士族门阀,说不带你玩就不带你玩。 这就是当世规则。 死活走不进圈子里,举刀子也没用。 家族乃立身之本。 假设不是郗家日渐衰落,郗超未必会甘于桓温帐下,屈居为幕府参军。 谢玄亲自登门相邀,给了桓氏极大的面子。 故而南康公主心怀疑虑,却没有阻拦桓容出门。庾希处心积虑,落实桓氏霸道之名,经王、谢郎君这一露面,自然也会冲淡不少。 谢安心系家国,绝不允许因私仇坏国事。庾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能及时收手,注定要栽个大跟头。 青溪里位于城东,乌衣巷则在城南。 桓容坐在牛车上,随意曲起长腿。 车盖未张,阳光自头顶洒落,带着融融暖意。伴着草木的清香,河水的甘冽,春日里熏人欲醉。 顺秦淮河岸而下,沿途可见各式廛肆埒围。 多数店门敞开面街,大者悬挂门匾,上书古体篆字,小者各色布幌垂落,风过轻轻摆动,同河岸边轻摇的柳枝相映成趣。 河面上,商船舢板忙碌穿行。 船头的艄公赤着半臂,斗笠挂在肩后,用力撑起船杆。伴着河水飞溅而起,小船已经同商船擦身而过。 码头上,头戴平帽的仆役往来穿梭,顺着吱嘎作响的木梯登船,将南北来的货物一一卸下。市货的商人络绎不绝,许多货下船不久就在码头售罄。 桓容看得新奇,留意到几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卷须的船主。虽然穿着汉服,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汉人。 “鲜卑胡。” 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好奇观望时,身侧已有人帮忙解惑。 “观其形貌应属宇文鲜卑。” 出言之人身着玉色大衫,头戴葛巾,面容清俊端雅。眉飞入鬓,眼尾狭长上挑,却不予人轻浮之感,反有道不尽的书香之气。 “子敬兄。” 方才经谢玄介绍,桓容知晓此人姓王名献之,书圣王羲之的第七子,是东晋有名的大才子,颇得谢安赞誉。 桓容对他并不陌生。却不是因为王大才子的才气,而是因为他的妻子。 王献之有两任妻子,前任郗道茂是东晋才女,出自高平郗氏,祖父是东晋名臣郗鉴,桓温帐下参军郗超正是她的堂兄。后任司马道福现在还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 无论前任后任,都能和桓家扯上关系。 桓容面带笑容,仔细打量王献之,暗地里琢磨,假设桓大司马没有去世,桓家势力未被打压,司马道福还会同桓济仳离,不惜背上撵走前妇的恶名也要嫁给王献之? 可惜,假设只是假设。 凡事牵扯上政治难免过“俗”。没准真是帅哥威力过大,迷得余姚郡公主踹了桓济也说不定。 桓容生得极好,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显得灵透。 少年声音清朗,未见同龄人的沙哑,反而格外悦耳。说话时嘴角不自觉上翘,眉眼稍弯,竟让王献之想起母亲最爱的狸花猫。 思及桓、庾两家之事,王献之不由得怜惜之意大起,撇下亲兄弟和堂兄弟,一路之上与桓容并车,为他介绍建康风貌,长干里的风土人情。 谢玄反倒被挤到了一边。 看着行在右前方的两辆牛车,谢玄对兄长谢靖笑道:“能得子敬的眼缘也是不容易。” 王献之的性情貌似平易逊顺、闻融敦厚,实则却非如此。如果看不上某人,压根理都懒得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庾氏兄弟。 甭管庾攸之还是庾方之,完全是拜访一次打脸一次。为求一幅字,还要继续送上来给人打,不打肿不算完。 知晓桓容能得王献之另眼相看,庾攸之八成会气得吐血。 要么说,在刷脸的时代,有一张得人缘的面孔实在是太重要了。 桓容苦背族谱,死掉无数脑细胞,勉强梳理清同建康士族的姻亲关系。行路之上,除了王献之和谢玄,凡是有印象的族姓郎君,多少都能说得上话。 桓祎陪在身边,目睹此情此景,嘴巴越张越大。 他竟不知道,阿弟这般厉害! 同行健仆更是抬头挺胸,与有荣焉。自家郎君能同得王、谢高门郎君谈笑自若,彼此交好,再没有更长脸的事情了! 遥想前头三位公子赴上巳节的情形,禁不住摇头,暗地里叹气。 嫡子终归是嫡子。 得南康公主和大司马教导,无论品貌才学,小公子都是桓氏族中顶尖。便是早年号称大才的桓秘,在桓容的年纪也未有这般境遇。 牛车缓慢前行,车轮压过石路,咯吱作响。 长袖大衫的士族郎君坐于车板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谈诗论道。其人或风仪严峻,或尔雅温文,或潇洒不羁,或清和平允。无论何种情态,皆是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车架过处,引得秦淮河两岸人潮汹涌。 年轻的小娘子、风韵犹存的妇人均走出家门,驻足河岸旁,翘首观望郎君经过。更有小娘子摘下发间饰物,取出随身绣帕,争相投入车上。 一时香风袅袅,花雨阵阵。 女儿家的笑声流淌耳边,清脆娇美,似春日谱出的佳曲。 此情此景,唯两晋独有。 桓容年纪尚小,身在队伍中间,照样被绣帕盖了满头,车板落下绢花细簪无数。谢玄和王献之等人的牛车则是“重灾区”,眨眼被锦绣堆满,各式环佩簪钗闪烁其间。 越向前走,女郎们越是热情。 至河栅篱门前,牛车已经不能称为牛车,完全成了色彩斑斓的“花车”。 谢玄等人已经习惯,神态自若的取下绣帕绢花。 小童婢仆熟练的清点,不时互相对比,哪家郎君收到的“爱-慕”更多,哪位郎君不比昨年。 桓容事先不知,阿谷却早有准备,一边清理车上一边暗道,回府后定要报知殿下,小公子风仪过人,待及冠之后,必能同王谢郎君比肩。 桓容的几位兄长,当年可没这份殊荣。 桓祎的牛车行在桓容左侧,同样落下不少绣帕绢花。至于是真有小娘子青睐,还是准头没把握好,不小心扔偏了,那就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样,桓祎一样开心,望着桓容的眼神颇有几分炽热。 按照后世的话讲,崇拜,赤-果-果的崇拜! 桓容被看得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挪挪位置。见阿谷收拾车板,脑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幸好还是三月,也幸好扔的都是绣帕绢花。要是“投我以木瓜”什么的,别说感受少女们的热情,估计半路就会给砸出个好歹。 在两晋时代,作为一个美男子,甭管安静不安静,出门多会被热情的人群堵住。再遇上几个不理智的,真心会有生命危险。 穿过篱门,沿溪流上行,人潮渐渐稀少,喧嚣声被隐隐的乐声取代。 溪水潺潺,流经处高低错落,竟是天然的石阶。 水道两旁遍植翠柳,早春三月,绿意盎然。 柳树下,溪岸边,早有婢仆备好蒲团矮榻。 接近上游处建有一处亭台,回廊跨过水流,连接一座竹桥。亭子四周设有纱屏,应是女郎们所在。 谢玄等人下车,立刻有婢仆迎上前来。 早到的郎君们反而未动,有性情不羁的,更是斜靠在溪岸边,敞开大衫,举杯遥对。 在场九成以上是生面孔,却不妨碍桓容大睁双眼,眸光发亮。 难怪后世言魏晋风流,眼前这些士族郎君,无论壮年不惑还是而立之年,甭管弱冠还是舞象,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帅!伤天害理的帅! 即便是坐在溪岸边向他飞眼刀的庾攸之,长相同样不赖。 不过…… 桓容目光移动,落在一个独立柳下,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上。 身材修长,乌发如缎,肌肤似玉。 看不清长相,只观通身的气质,和在场诸人有天壤之别。 比起风流的士族郎君,他更像桓容记忆中的桓大司马,浑身杀伐之气,活脱脱的古代军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章 桓容心下好奇,却没有机会问得此人身份,已被请到竹桥对岸。 乐声再起,带着朴拙的古韵。 忽有一阵香风吹来,耳边流入环佩叮当之声。 数十名身着大袖儒衣,腰束绢带,头梳高髻的美婢从亭后鱼贯而出。行动间,裙摆如水波摇曳。 碧玉年华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桥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云端下来的仙子。人未过桥,歌声已融入春风,引来声声赞叹。 “难为谢兄的好心思!” 桓容眨眨眼,这是谢玄安排的? “自然。”王献之笑道,“谢公放情东山,豢养歌-妓天下知名。容弟岂能不知?” 桓容扯扯嘴角,胡乱点了点头。 两晋名士放-浪不羁,与众不同。 有爱好在宾客面前玩天-体的刘伶,也有鼓琴“与豕同饮”的阮咸,这两位都属竹林七贤。相比之下,谢安养美人顶多算是随身卡拉ok,发挥点唱机功能,实在算不上什么。 行到竹桥末端,美女左右分开,引诸位郎君入两岸席位。其后跪坐矮榻旁,为众人斟酒奉筷。 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开立屏风,以便宴席中途为士族女郎传送字文、吟诵诗句。 待众人落座,十余名乐人行出。 乐人多为男子,头戴方山冠,怀抱四弦阮及筝、笙等乐器,至席间空地落座。 乐声起时,数名身着汉时舞衣,纤巧婀娜的女子飞旋而出。 皓腕似雪,轻柔交错于发顶;腰肢款摆,时而大幅弯折,如弱柳扶风。 女子足下踩着弦声,旋转之间,彩裙似流云飞散。 “汉时戚夫人擅翘袖折腰之舞,此间舞者虽不比戚姬绝艳,倒也有几分楚舞的风采。” 桓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张陌生面孔。 和在场多数人一样,身着大袖长衫,发未束起,随意披在背后,显得潇洒不羁。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过…… 桓容扫过说话之人,又转向对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两人有三四分相似。 “容弟不认得我?” 桓容有些愣。 他只背下族谱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门阀间的关系。这位不报出姓甚名谁,只凭一张脸,当真不晓得彼此是什么亲戚关系。 “这名郎君乃是东阳太守之子,郎君从姊之夫。” 阿谷小声在身后提醒,桓容立时恍然。眼前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 按照时下的称呼习惯,为表示礼貌,要么称“从姊夫”,要么称“同堂姊夫”,“堂姐夫”这词还没出现。 桓容侧身拱手,庾宣笑着摇头。 “上巳节实为欢庆之日,容弟无需拘礼。” 庾宣斜靠在榻边,婢女无需吩咐,素手执起酒勺,从樽中舀出美酒,缓缓将酒器注满。 “容弟可唤我字。” 饮下满觞,庾宣倒扣酒杯,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无意之间,指腹擦过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红霞满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 这位明显有点喝高了,还是含糊些,少说几句为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听闻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总归是亲兄弟,属于一家子。自己和庾宣只是姻亲,后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马也有心结,算来算去,两人的关系未必“友善”。 “容弟多虑。” 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扫对岸两眼,坦然道:“我那从兄是叔父独子,常得伯父庇护,碌碌无才却张狂妄行,数次惹来是非。家君几度劝导叔父,均是白费口舌。” 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闻听此言,手顿在中途。 “日前从兄所为,家君俱已得知。对伯父所行并不赞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转过头。 视线扫过两人身边的婢女,再看庾宣无所谓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番话传出去,或许就为传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 “家君曾言,从兄伤人在先,本应负荆赔罪。” 庾宣笑着看向桓容,脸颊微红,貌似醉意朦胧,实则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 “伯父所行实在不妥,非庾氏所愿,望容弟能够知晓。” 桓容点头,心下十分清楚,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马。 如此来看,庾友确实是难得的明白人。极懂得看清时势,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来做庾氏家主,九成会和庾希完全不同。 “从姊夫所言,容记下了。” “容弟见外,唤我字即可。” 桓容尴尬扯扯嘴角,道:“容惭愧,敢问从姊夫字为何?” 庾宣:“……” 敢情说了这么半天,这小郎君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压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 庾宣突然有点“受伤”。 两人谈得热络,自然引来庾攸之关注。 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两次劝说父亲对他严加管教,庾攸之心怀愤意,手指慢慢收拢,几乎要捏破酒盏。 再看桓祎盘坐席间,一手酒盏一手炙羊腿,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神情间更是厌恶。仗着几分酒意斥道:“如此痴子,怎配坐于席间!” 先时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谢玄把酒论兵。耳闻怒斥声,不由得挑眉。 “幼度,说话之人出自庾氏?” “是。”谢玄懒得看庾攸之一眼,对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痴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间,家祖曾与庾氏都亭侯结交。”秦璟收回目光,长指摩挲酒盏,凝脂之色几乎要压过青玉,“没料到,庾氏儿孙如此不济。” 谢玄没说话。 顺着秦璟贬低庾氏实非所愿,驳斥对方又不切实际,干脆举杯饮酒。 和南渡的门阀士族不同,秦氏始终留于北地。虽在东晋名声不显,其祖却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时期。 准确来说,“秦”是后改,按照古时姓、氏分开,他的氏是赵,姓是嬴。同扫除*的秦朝皇室有血缘关系。 经秦乱汉兴,又经两汉衰落,三国鼎立,晋室衰微,五胡乱华,秦氏家族始终屹立北方,如今更自建坞堡,收拢流离的百姓,抵挡胡人进犯。 传言秦氏坞堡的战斗力可比鼎盛时期的乞活军。秦氏家主不比当年发下“杀胡令”的冉闵,却也不差多少。 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对这支汉族势力均不敢小觑。数次遣人招拢,许下诸多好处利益,可惜秦氏始终不为所动,就像一根钉子牢牢的扎在北地。 比起前秦,前燕更加闹心。 秦氏坞堡建在并州和荆州交界,大部分位于西河郡。提防氐人的同时,还要堤防这股比胡人更加凶狠的汉人势力。假设出兵讨伐,又怕被氐人钻了空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着实让慕容氏好一阵头疼。 现如今,前燕太宰慕容恪沉珂不愈,命不久矣。前燕内部动-荡,宗室和朝臣争权夺利,苻坚率领的氐人军队虎视眈眈,北方的局势可谓一触即发。 作为秦氏最出色的子弟,秦璟选择这个时候秘密南下,内中因由着实值得推敲。 “我到建康数日,细观朝廷风气,未必好过慕容鲜卑。” 主弱臣强,这是君主统治的大忌。 可惜东晋建立之初,便定下皇室士族共天下的局面。王导去世,谢安顶上。谢安之后,肯定不乏后继之人。何况这中间还有个权臣桓温。 秦璟看了多日,不由得暗中叹息。 晋室如此,祖父和父亲期待的王师北伐,统一中原,怕是难以实现。 “南郡公是不世出的英雄。” 不提桓温在东晋朝廷中扮演的角色,仅是他两度主持北伐,先后战胜鲜卑人和氐人,在北方的汉人心目中,地位就相当不低。 “成行之前,家君曾经嘱托,令我务必要亲见南郡公一面。” 秦璟抬起头,俊雅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眼角一粒泪痣彰显妩媚,却不损半分英气。 “还望谢公能行个方便。” 谢玄点点头。 虽说谢安崇尚老子之学,但在教育族中子弟时,却更多引用儒家经典。可以推断出,他并非没有北伐的思想,只是还不到时机。 “玄愔之意,我会向叔父转达。月中大司马将归建康,如玄愔愿多留数日,想必可行。” “善。” 秦璟点头,端起酒盏同谢玄对饮。唇缘被酒液浸染,恍如红宝般耀眼。 乐声渐停,舞蹈渐止。 自溪水上游缓缓飘下一片木制荷叶,上托注满的酒觞。 十余名婢女行出,手托笔墨纸砚并数卷竹简。随荷叶在第一名郎君面前停住,上巳节最精彩的“保留项目”曲水流觞,就此拉开序幕。 众人双眼随酒觞而动,连亭中的小娘子也不例外。 桓容则是咬着沙果,脑中另有所想。 荷叶顺水而下,期间不乏陡峭处。酒水虽有洒落,酒觞始终不翻。 这是什么缘故,莫非藏了磁铁? 正不解时,一名郎君提笔挥毫,写下一首颂春日的诗句。只是内容平平无奇,并未引来多少称道。 郎君扼腕落坐,荷叶又开始飘动,接连越过数人,最终停在桓容面前。(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章 荷叶停靠溪岸边,水流卷过几枚青草,微微打着旋。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透明的小鱼游过来,一下下啄着荷叶边,别有意趣。 桓容坐在蒲团上,左右看看,终于端起酒觞。 早有婢女将纸铺开,挽袖磨墨,以候桓容佳作。 曲水流觞开始,至今未有佳作出现。桓容将要动笔,登时引来不少关注。 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身蓝色深衣坐于溪边,眉目如画,娟好静秀。额间一点朱砂痣,愈显得殊丽非凡,似有鸾姿凤态。 桓容幼时多病,启蒙后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极少在建康露面。在场的高门子弟,除同行的谢玄、王献之等人,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反倒是桓祎,因其痴愚在建康颇有名声。 此刻见两人坐于一处,思及上巳节前的传闻,多数人心中有了猜测。 士族郎君等着桓容作诗,庾攸之之流则巴望着桓容做不出,当众出丑。亭中的女郎令婢仆掀起半面纱帘,眺望岸边,时而发出赞叹之声。 无论桓容有才没才,仅是长相气质便能博人好感。 “这名郎君可是南郡公五子?” “观其年纪应该不错。” “传言其曾求学周氏大儒,得‘聪慧过人’‘良才美玉’之语。” “果真?” 几名士族女郎在屏风后低语,不约而同吩咐婢仆,待桓容诗句出来,立即前往抄录呈送。 殷氏女郎同在亭中,却并不为众人所喜。纵是颇有才名的殷氏六娘,得到的待遇也不如往日。 早前有言,殷氏女风姿冶丽,举止娴雅,颇有几分林下之风。更有人提及,殷氏六娘有谢道韫早年的风采。 结果桓容受伤之事一出,往昔的赞美都成了笑话。 “如此女郎,怎配同谢氏女郎相比!” 为了家族,谢道韫愿意嫁给王凝之,哪怕对丈夫的迂腐有所不满,仍能夫妻相敬,家庭和睦,维护王、谢两家的姻亲关系,尽世家女子之责,堪为小娘子们的典范。 相比之下,殷氏女郎所行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再不满意桓祎,也不该坐视庾氏子行凶。因此事惹上流言,哪怕南康公主松口,不送她们去做比丘尼,建康中品以上的士族也不会轻易与之结亲。 门阀士族为何彼此联姻? 其一为巩固彼此关系,其二便是看重女子德行。 唯有德行俱佳,娴雅聪慧的主母,才能撑起士族内院,教养出才德兼备的郎君和女郎。如殷氏女郎一般任性妄为,带累家族,绝不会列入嫡妻的好人选。 殷康夫人自桓府归家,当日便一病不起,至今卧床。 与其说是身体虚弱,不如说是心病。 无论如何,她也是出身中品士族,自幼受诗书教导。殷家的女郎出了事,世人多会疑她不会教养,娘家都会被带累。 这样的名声落实,无人愿同殷氏女说话,实在称不上奇怪。 昔日好友不理不睬,几名殷氏女郎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为免再落任性之名,又不能拂袖离去,愈发觉得心头压着重石,委屈得无以复加。 曲水流觞之时,女郎们注意力被吸引,殷氏女终于能松口气。 见荷叶停到桓容面前,女郎们舒展笑颜,在亭中品评这名小郎君,多是赞美之语。殷氏六娘攥紧袖缘,想起当日桓府窗外的惊鸿一瞥,眸中不觉带上轻蔑。 兵家子粗俗不堪,能作出什么好诗! 事实上,桓容的确没有诗才,但架不住“知识储量”丰富。虽说时下更欣赏四言诗,但诗仙、诗圣、诗王、诗佛的大作拿出来,格调虽新,照样有机会惊艳全场。 但是,应该这么做吗? 面对铺开的白纸,桓容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单手提笔悬腕纸上,眉心微拧,墨迹久久不落。 庾宣放下酒盏,正要开口,却听对岸传来一声嗤笑:“痴子之弟如何能作出诗来?不若自罚三觥,知耻退席。免得惺惺作态,浪费春日大好时光。” 桓容抬头向对岸望去,发现出言的是庾攸之,神情间并无诧异。 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早就想到,庾攸之在上巳节不会老实,更不会客气。 桓祎立时暴-怒。 “庾攸之,你好没道理!” 庾攸之以为桓容作不出诗,当场出言嘲讽。 见桓祎拍案而起,深衣领口扯开,脸膛赤红,额际鼓起青筋,似有冲冠之态,有意激他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嘴上的的讥讽之语更毒。 “痴子,你要同我讲理?话可能说得顺畅?”语罢哈哈大笑。 这且不算,还要将在座诸人拉进来。 “你可询问在座诸位,到底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这痴子兄弟无才?”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多数是对庾攸之不满。 上巳节日,曲水流觞之时,又非桓容一人做不出诗,往年常有人罚酒。庾攸之这番话打击面未免过大,便是做出诗的郎君,此刻也面色不善。 都言桓氏张狂,这庾氏子才真的是狂妄。当众出言讥嘲,口中如此无德,简直玷辱了庾氏门楣!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门阀士族行事有规,无法做谦和君子也要坦荡磊落。 桓祎确有痴愚之名,但乌衣巷的高门郎君极少口出恶言。反倒是庾攸之之辈,才会以为抓住对方痛脚,每次遇到便大加嘲讽。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笑话。 “你!” 桓祎怒意狂燃,拿起酒盏就要掷向对岸。未及动作,手肘被桓容拉住。 “阿兄莫要上当,他是故意激你。” “阿弟放开我!”桓祎咬紧腮帮,“我今日必要教训他!” 嘲讽他可以,绝不能嘲讽他的兄弟! 哪怕落下恶名,他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桓容实在拉不住,只能向阿谷使眼色。此时此刻,随行的健仆正好派上用场。 不得不佩服自己,当真有先见之明。 庾攸之仍嫌不够乱,连续口出恶语。谢玄出面将他拦住,单手按住庾攸之的肩膀,后者当即脸色煞白。 秦璟放下酒盏,拿起一枚沙果,咔嚓一声咬去半个。扫过庾攸之的眼神活似在看一个小丑。 如此人品,也配定品士族? “从兄定是喝醉了,容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庾宣唤来婢仆,令其过岸看住庾攸之,“如从兄为难,自有我为你担待。” “诺。” 桓容点点头,这道理他明白。更附到桓祎耳边,低声道:“阿兄,狗咬你一口,再怎么气也不能张口咬回去。” 桓祎愕然,挣扎的力道一松,竟踢倒了酒樽。 混乱中,几名女婢被酒水湿了裙摆,不得不暂时退下。 桓容拱手遥对谢玄行礼,压根不看庾攸之一眼。没有女婢服侍,亲自重铺纸张,提笔写下“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四句。 此篇出自《诗经·小雅·出车》,正是歌颂春日之语。 “容年少,不长于诗道,不及诸位贤兄。只能借古人诗句抒怀,望诸位贤兄莫笑。” “不符规则,容弟须得罚酒。”庾宣当即出言。 经他打岔,现场的气氛重新转好,多位士族郎君举杯,笑着要求桓容罚酒。 “小弟自罚三觥。” 桓容先端起酒觞,仰头而尽。随后取来酒觥,一觥接着一觥当场饮完。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道不尽的洒脱。 待到三觥饮完,在场众人无不拊掌叫好。 “好!” 笑声中,先时的不快瞬间散去。 有高门郎君扫过满脸铁青的庾攸之,嗤笑一声再不理会。便是先前附和他之人,此刻也纷纷转过头,不欲同他扯上半点关系。 桓容的确没有作诗,然举止言谈楚楚谡谡,有大家风范,气度甩庾攸之半个建康城。这样的郎君纵然无才,也值得与之相交。 况且,曾被周氏大儒称赞的郎君会无才? 滑天下之大稽! 荷叶被推离岸边,缓缓飘向下一个士族郎君。 桓容没有作出新诗,自然不会被抄录。原文被庾宣拿到手里,看过两眼,醉意立即消去五六分。 “容弟,你这字是习自哪位大儒?” 王献之位在庾宣左侧,闻言转过头来,只是一眼,当即站起身,劈手夺过桓容的字,一边看一边赞叹:“笔力钢劲,字字有骨,点画挺秀,好,甚好!” 一时技痒,当场令人铺开笔墨,挥毫成诗。随后交给桓容,笑道:“这幅字赠与容弟。容弟这幅就给我吧。” 桓容捧着王献之的墨宝,登时有被金砖砸中的感觉。晕乎乎,两眼都是孔方兄。 年少时被祖父压着习字,苦练数年楷书,年长后勉强能拿得出手。未料想,竟能让王献之这样的大才子看入眼。 这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仔细想来,此事不难理解。 楷书源于隶书,汉末方才出现,逐渐成为两晋至隋唐最流行的书体。 桓容的笔力不及王献之千分之一,但其临摹的柳体却为后世百代楷模。能有两三分风骨,落在王献之这样的人眼中,已然是如获至宝。 贵不在“精”而在“新”。 王献之得了宝贝,和自家兄长一起欣赏,不肯为他人传阅。 谢玄等人耐不住好奇,过岸观望,擅书法的自然点头,不擅长的倒也看个热闹。 秦璟看过纸上墨迹,转向仍有几分尴尬的桓容,不觉眼神微亮。传言桓氏除了桓秘之外,多数子弟只知兵不知文,八成都是谬闻。 骤然成为焦点,桓容颇有些不自在。加上酒意上头,干脆借口暂时退席,由小童扶着到僻静处冷静一下。 桓祎没想那么多,之前的愤怒憋屈一扫而空,得意的看向对岸。见庾攸之脸色黑成锅底,当即连饮数盏,那叫一个畅快。 大概过了两刻钟,婢女换衣归来,坐到矮榻旁。桓容稍迟一些,众人当他是不胜酒力,均未多加在意。 几位郎君先后有佳作出炉,桓容心情放松,晕乎乎的靠在榻边,掰开一块撒子,差点戳到鼻孔里。 上辈子酒量不低,这辈子实在不成。 别看美酒度数不高,三觥下去看人都有些重影。还有,今日的字写出来,归家后会不会露馅,旁人问起该怎么解释,都要仔细想一想…… 阿谷递过布巾,突然奇道:“郎君,您的玉呢?” 玉? 桓容下意识摸向腰间,低头一看,原本系在腰带下的暖玉已然不见踪影。(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一章 发现暖玉不见,桓容神情微变。 在场多是士族,无人会匿下他人之物。 纵有婢仆眼皮子浅的,碍于主家威严也不敢私藏。况且暖玉是旧日成汉宫廷之物,士族佩戴尚可,庶人奴仆有此物几可获罪。 桓容捏着额心,仔细回想,方才他曾靠在廊下,或许是当时不小心遗失? 思量间,手指捏着系玉的金丝线,察觉有些不对,当即解开举到眼前。发现丝线一端不是松脱,而是被利器裁断。 桓容心下生疑,是有人偷走了他的玉? 什么时候? 又是因为什么? 思及可能到来的麻烦,桓容的酒意去了七八分。视线扫过对岸,发现庾攸之正在喝闷酒,其他郎君或传阅诗文或举杯对饮,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阿楠。” “郎君。” 桓容丢了东西,小童被阿谷目光扫过,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说有健仆跟随,但郎君坐在廊下时,身边可只有自己! 他明明记得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郎君的暖玉为何会不见? “之前退下的女婢可都回来了?” 小童愣住,阿谷则是眉心一动,四下里扫过,果然发现女婢少了一人。 “郎君是怀疑女婢?” “我……” 桓容正欲开口,对岸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两名女婢先后自高处行下,手中捧着漆盘,径直穿过竹桥,向桓氏兄弟走来。 行到近前,当着众人的面,女婢将漆盘上的绢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方暖玉和一卷竹简,恭敬递到桓容面前。 “郎君,我家女郎言,谢过郎君美意。然如此行事实在不妥,望郎君自重。” 桓容扫过暖玉,又看向竹简,上书两行字,用词虽然客气,表达的意思却是相当不善,完全是指着桓容的鼻子大骂:无耻之徒,粗莽之人! 变故生得太快,岸边登时一片寂静。 庾宣和王献之等人看向桓容,眼中满是不解。 桓祎当场酒醒,坐正身体。 士族郎君风流不羁,行事却有底线。此事落在他人眼中,好的说一句年少风流,不好的必要斥桓容不知礼数。 更糟糕的是,退回暖玉、书写竹简的是殷氏女! 先时桓、殷两家联姻不成,更因桓容受伤之事,南康公主放言要殷家女郎都去做比丘尼。后经殷夫人上门赔礼,事情才得以化解。 现如今,桓容将贴身暖玉赠给殷氏女郎,这是作何打算? 阿谷和阿楠知晓桓容并无此举,肯定是被他人陷害,却无法同女婢争辩。 说暖玉丢失? 实在太像狡辩之词。 桓祎满脸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下定决心,干脆自己应下,免得阿弟为难!反正他有痴愚之名,不在乎再多一桩蠢事! “是我……” 桓祎正要出言时,桓容突然笑了。 双臂轻扬,长袖微震,左手向上摊开,掌心中赫然托着一枚暖玉。 女婢愣在当场,桓祎双眼瞪大,犹如铜铃一般。 庾宣靠近些,看看桓容手中的暖玉,又扫两眼漆盘,表情中满是疑问。 “容弟,这是怎么回事?” 桓容轻笑摇头,缓声道:“容也有些糊涂。此玉一直随身,并未赠与他人,想必是一场误会。” 误会? 庾宣眼珠转转,一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谢玄放下酒盏,俊逸的面容隐现一丝寒意。取来布巾擦拭双手,唤来忠仆吩咐两句,后者立即退下,领人点查婢仆名单。 秦璟靠在柳木下,一条长腿支起,单臂搭在膝上,酒盏送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幼度,今年的的上巳节倒真有意思。”语罢仰头饮尽美酒,酒盏倒扣桌上。 谢玄苦笑。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到底被人钻了空子。 赠送暖玉是无礼,遣女婢当众人退回并出言“请自重”却是侮-辱。 假设桓容没有拿出暖玉,事情急转直下,桓氏和殷氏定要结仇更深。桓大司马一怒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南康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自以为聪明,损人未必利己,这样的行事风格实在太像庾希。 然而,其中有环节说不通。 如果桓容的玉佩始终没有离身,那块暖玉又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庾氏找工巧奴雕琢? 谢玄摇摇头。 虽说庾攸之是个草包,庾希好歹是庾氏家主。有些自作聪明不假,却还没蠢到如此地步。 秦璟未再饮酒,取来一枚沙果,在掌中上下抛着。扫过满脸怔然的庾攸之,再看对岸端坐的桓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不经意,已是艳若桃李。 桓容取出暖玉,女婢僵在当场。 亭子里,女郎们看向殷氏六娘,既有不屑亦有不解。 有年长的婢仆伺候在侧,不由得暗中摇头。这小娘子是猪油蒙了心不成?之前的教训不足,竟生出这样的事端! 殷氏六娘同样满脸错愕。 她只是稍离更衣,压根没看过那块玉,更不曾写下那卷竹简!可两人都是她的女婢,且她离开的时间过于凑巧,如今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殷氏女郎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便是亲姐也低声埋怨:“阿妹行事实在不妥,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哪个不是一样?这可是庾氏子出的主意?之前也是,你一门心思的信他,惹下桓氏不说,自己名声坏了,他何曾有意上门向阿父阿母提亲!” 自己想往死胡同走,不要带累旁人! 殷氏六娘百口莫辩,心下明白,必定是有人陷害,以她设计桓容。 事情成了,桓容名声被污,南康公主不会放过她;事情不成,她同样会成为桓氏的靶子,阿父阿母亦会勃然大怒。 到头来,她怕是真逃不掉去做比丘尼的命。 想到可能遭受的结果,殷氏六娘满脸惨白。双手紧握,不去听姊妹的抱怨之语,只想等那两名女婢回来,狠狠抽一顿鞭子,问出害她的人是谁! 事实上,她心中早隐约有了答案,只是仍对庾攸之怀抱一丝奢望,不想也不愿承认。 殷氏六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竟起身离亭中,在惊呼声中快步穿过回廊,立在竹桥上,面向桓容所在盈盈下拜。口称失礼在先,请郎君莫怪。 既能设套害她,想必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与其费力解释,不如全部担下。如能躲过这遭,待到他日,必要害她之人十倍百倍偿还! 此举出乎预料,桓容未加思索,当即起身还礼。 “误会一场,女郎无需在意。” 殷氏六娘认错行礼,桓容无意继续追究,有郎君当即出言,两人皆有旧时之风。 “当浮一大白!” 事情就此揭过,众位郎君举杯,继续吟诗作赋。至于玉佩何来,事情缘由,早晚会真相大白。有了解庾希之人,思及桓、庾、殷三家间的种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宴会之后,怕会有好戏上场。 殷氏六娘返回亭中,脊背挺直,神情举止已和先时截然不同。 桓容坐回榻边,小童奉上酒盏,开口道:“原来郎君的玉在身上?奴还以为丢失。” 桓容点点头,解释道:“之前金线断了,我便收到袖中。饮酒时忘记,倒是生出一场误会。” 说话时,手指擦过额间红痣,看向对岸的庾攸之,掀了掀眉尾。 一次且罢,又来第二次,老虎不发威当是布偶猫。 说他桓氏霸道? 好,今日宴饮结束,自己就霸道一次给他看! 阿谷跪坐在桓容身后,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郎君的暖玉真的没有遗失?可她仔细看过桓容手中那枚,的确和南康公主所赐一般无二。 两名女婢被晾在当场,遇有殷氏婢仆前来,将她们带回亭中。不及走上竹桥,已是双股战战,浑身被汗水湿透。 漆盘托不住,就此掉落溪中。竹简散开,暖玉砸在尖石上,当场碎成两半。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 荷叶盘飘至溪底,曲水流觞将至末尾。 此番共得赋两篇,新诗十二首。有四首极为出彩,得众人一致赞誉。当然,如桓容般罚酒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两名谢氏郎君在内。 女婢取走酒觞,任荷叶盘继续沿溪水漂流。 木盘穿过篱门,进入秦淮河,或为渔夫捞取,或为河岸旁的商家所得。每年上巳节,这都是众人争抢的彩头。 天色朦胧,晚霞染红云层。 曲有终时,人将散去。 士族郎君和女郎们分别登上牛车,无人刻意告辞,皆洒脱的挥挥手,就此离去。如庾宣等人,直接将酒樽抱到车上,不时以手指敲着车板,同行之人和韵而歌,缓带轻裘,洒脱不羁,别有一番俊逸风流。 桓容登上牛车,没有急着走,吩咐健仆找到庾攸之的车架。 “跟上去。” “诺!” 健仆扬起长鞭,车轮压过路面,留下两道辙痕。 桓祎一路跟随,并未发出疑问。直至三辆牛车先后停到庾府门前,才忍不住开口:“阿弟,来这里做什么?” “阿兄看着就好。” 桓容端坐在车板上,示意健仆上前,一脚踹向庾攸之的牛车。 车板剧烈晃动,庾攸之终于酒醒。抬头发现已经到家,正要下车,却发现身后有不速之客,酒气和怒意一并涌上心头。 “桓痴子,你竟还敢来!” 桓祎牢记桓容所言,气得额头冒青筋也没有暴起。 庾攸之未做思量,口出恶言不休,甚至提及到桓温。 如果他未醉,也没有在上巳节丢脸,这些话压根不敢出口。可惜,酒意和怒气压过理智,等庾希得家仆回报,匆匆赶来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 “庾攸之!” 庾希走出大门时,正好见桓容从牛车跃下,长袖飞舞,气势凛然。 无需健仆搀扶,桓容几大步逼至庾攸之面前,厉声喝道:“你有何依恃竟当街辱及朝廷大司马!家君两度北伐,数败鲜卑氐人,救民于水火,府军将士奋勇搏杀,命亦不惜,在你眼中竟不如蝼蚁?!” 庾府前的动静实在太大,居于此的宗室贵族先后派人前来打探。 见四周渐有人潮聚集,桓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为兵家子又如何?当年庾氏都亭侯也曾领兵,被世人称作英雄!你看不起兵家,岂非不敬先祖!” “你!”庾攸之满脸通红,大怒之下竟扬鞭抽向桓容。 庾希大感不妙,忙出言喝斥:“住手!” 桓容身边的健仆早有准备,蒲扇大的手掌当面一握,牢牢抓住长鞭,借劲道直接将庾攸之拽下牛车。 见庾攸之还想再来,桓容冷笑一声:“死不悔改!” 庾攸之跳脚道:“打,给我打死他!” 庾氏家仆仗着人多,齐齐扑上前。庾希想要阻止,桓容等的就是这一刻,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纵奴行凶,猖狂至此,尔等还等什么?” “诺!” 得桓容之命,桓府健仆再不管其他,撸起袖子一拥而上。 庾氏家仆的确凶悍,平日没少跟着庾攸之作威作福。比起上过战场的凶汉,仍旧是天差地别。不到一刻钟,家仆尽数被打倒在地,鼻血眼泪糊了满脸,又被围住圈踹,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还是军汉没有下狠手。 不然的话,直接胳膊肘一撑,脖子一扭,干脆利落,惨叫声都未必会有。 桓容退到一旁,叮嘱众人,打谁都可以,绝不许碰到庾攸之和庾希。 庶人、奴仆殴打士族是重罪。庾攸之脑袋不清醒,他却不会。 桓祎看着眼前一幕,咔吧一声,下巴直接落地。 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停手,走到瘫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的庾攸之面前,居高俯视,冷笑一声。随后掸掸衣袖,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庾希,一丝不苟行晚辈礼。 “此为还庾公当日之礼。” 庾希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硬是无言反驳。 桓容又看向庾攸之,后者不自觉缩了缩,几乎要藏到车板下。 “庾兄有意,大可来桓府一叙。” 潜台词:我爹是桓温,我娘是南康公主,有胆子你就来找场子! 话落,潇洒跃上车板,就此扬长而去。 牛车行过,周围人纷纷退让。 看看坐在车上,俊秀非凡的桓容,再看躲在车下,几乎尿了裤子的庾攸之,不觉生出一个念头:桓氏郎君的确霸道,偏偏让人生不出恶感,反而想拍手叫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二章 桓容霸道一回,吓得庾攸之差点钻到车下。不待兄弟俩还府,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 彼时,南康公主正令人翻阅库房,取出嫁妆中的书册竹简,分类进行造册。 李夫人同样没有闲着,亲自带着婢仆开箱,将成汉皇宫带出的珍宝金银放到一边,重点翻找古籍。其中有不少先秦传下的孤本,论价值丝毫不亚于晋室宫廷珍藏。 “装起来给殿下送去。” 婢仆逐一开箱,找出的竹简多达五十余卷。 李夫人忙了半个时辰,俏颜染上香汗,发鬓略显蓬松。袿衣燕尾领微敞,别有一股慵懒风采。 婢仆立即奉上巾帕,请李夫人到榻边歇息。 “今年的天气着实有些怪。”一名婢仆道。 “可不是。”另一人擦去额头汗珠,接口道,“上巳节前还吹着冷风,不过几天竟热了起来。” “夫人的绢袄儒衣都要重备。”先时开口的婢仆道。 “不若参照会稽郡的样式,为夫人新制几件?” 婢仆们说得兴起,忽听门外传来木屐声。继而有婢女禀报,南康公主有事相请。 “殿下?” 李夫人放下布巾,当即令婢仆将竹简包好。自己移到内室,走到屏风后,新换一套绢袄襦裙,发鬓仔细抿了抿,配上一枚花钗。贝齿轻咬下唇,并不重施脂粉,已是蛾眉曼睩,方桃譬李。 “走吧。” 阿麦候在门外,见李夫人走出内室,侧身退后半步。 “殿下因何事唤我?” 行过回廊时,见有穿着胡服的婢仆穿行而过,李夫人不由得皱眉。 “回夫人,姑孰来人。” 姑孰? 李夫人沉吟片刻,没有再问。 一行人穿过两条木廊,跨过碧绿荷叶托起的竹桥,抵达南康公主所在。 “殿下在客室?” 李夫人心下生疑,莫非是夫主帐下来人? 阿麦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请李夫人入内。不同于桓温的其他妾室,李夫人来见南康公主,从不需婢仆事先禀报。 木门敞开,纱制立屏风被移到旁侧。 香炉未燃,南康公主坐于正位,两名陌生女子俯身在地,均是儒衣长裙,娇俏动人。 扫过两眼,李夫人眉心微动。 看穿着打扮,二者已是妇人。 姑孰来的,又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不用多想,必然是夫主新纳的妾室。只不知是帐下文武赠送,还是从良家得来。若是奴籍之人,即便桓大司马收用,也绝不敢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火起来,可是要提剑砍人的。 “阿姊。”快行两步,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左下首。 “阿妹来了。”南康公主侧过头,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阿姊唤我来可是为她们?” “她们?”南康公主厌恶的皱眉,道,“不是。跟着瓜儿出去的人回报,瓜儿去了庾府。” “什么?” 李夫人吃惊不小,问出的话却着实出人意料:“阿姊,郎君没吃亏吧?” “当然没有。”安康公主心情转好,笑意浸入眼底。想起婢仆的回报,竟拊掌笑了起来。 “阿姊为何发笑?” “你不知晓内情,待我唤人来。” 两名妾室伏在地上,南康公主看也不看,当即唤来婢仆,令其将事情重叙一遍。 “诺!” 婢仆从上巳节中途开讲,绘声绘色,一字不落,仿若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李夫人越听越是惊奇。待听到庾攸之的窘状,禁不住红唇微张,笑得花枝乱颤。 “阿姊,我竟不知道郎君有这份本领。” “别说是你,我何曾知晓。” 南康公主摆摆手,示意婢仆退下,略缓了缓,笑着道:“不肯吃亏,遇上无赖之人直接动手,这点随了那老奴。” “阿姊。”李夫人收起笑容,慢慢坐直身体,轻轻拂过南康公主的手背,“她们还跪着。” 背面不易觉察,从正面看去,两名妾室腰束绢带,一人身姿尚且窈窕,一人已掩不住微凸的小腹。 南康公主扬眉,厌恶的扫过一眼,到底让她们起身。 “起来吧。” 两名妾室小心直起身,依旧半垂着头。别说南康公主,连李夫人都不敢瞄一眼。 “阿姊,她们今后留在建康?” “恩。”南康公主点点头,道,“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不便留在姑孰。” 慕容氏? 李夫人凝眸看去,见右侧的妾室肤白胜雪,五官比汉人略深,的确带着慕容鲜卑的特点。 “夫主纳了胡女?”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那老奴年近花甲,我倒是小看了他。” 听闻此言,两名妾室香肩微颤,不自觉捂住小腹。 动作实在过于明显,南康公主再次冷笑,李夫人也不觉生出厌恶。出身鲜卑还如此作态,难怪殿下看不上眼。 “阿麦。” “奴在。” “带她们下去。” 眼不见心不烦,南康公主不想继续放这两人膈应自己。至于桓温的儿女多一个少一个,对她并无关碍。说到底,将她们送回来,八成是那老奴也不放心几个庶子。 想到这里,南康公主莫名生出快意。 该,活该! 马氏和慕容氏福身行礼,随婢仆前往西苑。 她们不明白,为何夫主要将自己送到建康。假若南康公主心生不愉,打杀了她们不要紧,肚子里的孩儿,夫主也不念及? 两人心事重重,暗暗定下主意,此后必定谨言慎行,非必要绝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惹得公主殿下心烦,招致不必要的后果。 少去两个外人,南康公主倏然放松,随手拿起一封书信并一份礼单,递给坐在身侧的李夫人。 “看看吧。”南康公主侧靠在矮榻上,单手捏了捏额心,“那老奴可真是费心思。” 李夫人先看书信后观礼单,大概半刻钟,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看明白了?” “阿姊,夫主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匹绢,五十匹蚕布,两箱金,十斛珍珠,真是好大的手笔。” 南康公主语气平静,眼中却燃烧着慑人的怒意。说是为瓜儿压惊,实则是在“买”那两个庶子的命! “这次是瓜儿命大,如若不然……” “阿姊。”李夫人放下礼单和书信,移到南康公主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夫主既是这个意思,阿姊怕不能硬扛。” “我知。”南康公主点头。 “姑孰送信的人说,那两个庶子日前被打二十军棍,至今卧榻不起。想来要留在赭圻大营,无法随那老奴回建康。” 南康公主表情中现出一抹疲惫。 “算那老奴没有丧尽良心。” 李夫人抿紧红唇,打开香炉顶,新投入一块西域香。 无色香-烟袅袅升起,南康公主微合双眼,烦躁的情绪随之慢慢平息。 李夫人改捏为捶,一下下落在南康公主肩后。 傍晚的风从窗口吹入,掀起立屏风后的纱帘,迷蒙了雍容的佳人、安谧的倩影。 数息不到,静谧陡然被打破,犹如石子投入湖心。 “殿下,郎君归府。” “瓜儿回来了?” 南康公主睁开双眼,李夫人按住她的肩膀,纤指拂过公主鬓角,压下一缕散发。 婢仆禀报不久,廊下响起一阵木屐声。 桓容和桓祎走进室内,因未换过外袍,身上仍带着些许酒气。 “阿母。” 兄弟俩躬身行礼,分左右跪坐。 桓祎兴奋未消,想起庾攸之狼狈的样子,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桓容则有些忐忑,壮起胆子抬头,却看到李夫人正为南康公主抿发,嘴角登时抽了两抽。 如此亲娘当面,心理素质如何能不强大。 “今日之事我已听说。”南康公主颔首道,“做得好!” 啥?! 桓容愕然。 他担心的事情一件没问,开口就表扬他上庾家揍人? “只是下手不够狠,仍嫌心软了些。” 闻听此言,桓容大睁着双眼,活脱脱一只被惊吓的狸花猫。南康公主到底没绷住笑意,李夫人也不由得眉眼稍弯,看向桓容的眼神满是慈爱。 “瓜儿放心,借庾希八个胆子也不敢找上门。顶多用些鬼蜮伎俩,不足为惧。” 南康公主教导儿子,神情间既有骄傲又有欣慰。 “待你阿父回建康,我把郗景兴请来,为你详解南北士族和朝中局势。” 郗景兴……郗超? 虽有点牙酸,桓容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桓祎有些云里雾里,来回看看阿母和阿弟,干脆继续傻笑。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 桓容在青溪里动手并非临时起意。他向南康公主要人时便打定主意,要设法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氏不被王、谢士族高看,至少手握重兵,掌握着枪-杆-子。 庾氏身为外戚,早年也曾有过辉煌。可惜庾太后去世后一年不如一年,和桓氏对上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 庾攸之闯祸,桓容受伤,谢安尚要费些心思安抚桓氏,至少不让桓大司马有借口动刀戈,引起朝廷动-荡。反过来,桓容把庾攸之收拾了,庾氏顶多蹦高叫两声,实际能使出的手段少之又少,压根伤不到对手皮毛。 故而,桓容只要掌握好分寸,完全可以在建康城横着走。就算脑子短路惹上乌衣巷几家,照样有桓大司马为他撑腰善后。 说白了,尽可以坑爹,有亲娘支持! 桓容应诺,南康公主令婢仆送上蜜水,并将整理好的书简抬出。 “这些你都拿回去,里面有几卷孤本世间难得,你需好生珍惜。” 看着小山一样的书堆,桓容顿觉头大如斗。 知晓其中不只有南康公主的嫁妆,还有李夫人从成汉宫廷带出的典籍,桓容忙放下杯盏,正身行礼。 “谢过阿姨。” 两晋习俗,父亲的妾室要叫“阿姨”。 别人是邻居的王叔叔,他这是对门的李阿姨。 桓容默默垂头,不成,又污了。 “郎君喜读书是好事。”李夫人笑道,“待容几日,我仔细找找,想是能再找出些。” 桓容:“……” 他真心不是爱读书的好孩子,能否求放过? 桓祎放下水盏,夹起一截麻花送进嘴里。看着桓容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阿弟所言“不能读书未必是坏事”,或许确有其道理。 秦璟回到暂居的的宅院,闻听忠仆回报,不由得朗笑出声。 “好,这小公子甚好!” “郎君?” 秦璟笑着摆手,乌眸灿亮,艳色更胜往昔。亏得忠仆能眼观鼻鼻观心,硬是压住飙升的心跳。 “放出苍鹰给阿父送信,我将多留半月。” “诺!” 忠仆退出房门,站定拍拍胸口,和郎君当面,没有如山的意志当真是扛不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三章 上巳节后,桓容成为建康城新的传说。 青溪里外,长干里中,传得是沸沸扬扬。更有人现身说法,称赞桓氏郎君俊秀雅致,潇洒不羁,磊落重义,有前朝士子之风。 建康城中的小娘子常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目光热切,期待桓容能驾车出行。 “如此翩翩少年,吾等心甚慕之,想望风采。” 身为“受害者”,庾攸之同样出名。只是不是什么好名,而是“胆若鼷鼠,无士族郎君之风”。有人复述桓容当日所言,闻者无不摇头叹息,以为庾攸之不敬先祖,实乃不肖子孙。 庾攸之两次出门,昔日好友均闭门不见,避之唯恐不及,就差和他割袍断义。牛车行过,沿途被人指指点点,可谓狼狈不堪。归府后大发脾气,砸碎整面玉屏,打伤数名婢仆。 闹得动静太大,庾希下令将他关在房中,美婢狡童全部逐走,只留年长婢仆伺候。 “什么时候流言散去,什么时候你再出门!” 庾希声色俱厉,庾攸之不敢违抗,想到今日下场,心中恨毒了桓容。 “桓元子月中归京。”见侄子仍不受教训,庾希加重语气,“你可要好生思量!” 听到桓温大名,庾攸之下意识抖了抖。见庾希转身要走,踌躇问道:“伯父,上巳节时,为何是殷氏六娘?” 庾希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庾攸之,视线似钢刀一般。 “你在问我?” “伯父……”被庾希这样盯着,庾攸之惴惴不敢言,先时聚起的勇气瞬间消散。 “如不是她,你怎会惹上桓容?” “当日动手的是侄儿,六娘仅是与侄儿书信。”庾攸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明明该是殷涓的孙女。” 殷涓同桓温素来有隙,同庾邈也有旧怨,如果能够事成,正可一箭双雕。 “住口!你懂什么!”庾希厉声喝道,“我已给你父送信,不日将派人送你往会稽。这之前你便留在府内,未有许可不许出门,更不许再同殷氏女见面。” 不给庾攸之抗-议的机会,庾希走出房门,吩咐门外健仆:“看好郎君!” “诺!” 庾攸之被关在家中,没有美婢相伴,索性每日喝闷酒,大量服用寒食散,脾气变得愈发暴躁。短短几日时间,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精神却极度亢奋。 会稽来人见他这个样子,当场大惊失色。 庾希同样吃惊不小,忙将他放出,唤来医者诊脉,并将伺候的婢仆全部拖到门外鞭打,健仆也没能躲过。 “郎君这个样子如何能够远行。” “不行也得行!”庾希硬下心肠,对来人道,“桓元子即将归京,难保不会做出些什么。将他送去会稽是为保命。我会向阿弟解释,你等尽速打点行装,择日启程!” “诺!” 庾希忙着送走侄子,同在青溪里的殷康一家也不平静。 上巳节当日,殷氏女郎归家,殷氏六娘当即被殷夫人唤去,未等出言便被罚跪,整整两刻钟没有叫起。 士族女郎千金之体,哪受过这样的罪。 待殷夫人抬手,婢女上前搀扶,殷氏六娘已经双膝打颤,脸色惨白如纸。 女郎们跪坐在两侧,虽恨六娘行事不妥,此刻也难免同情。只是碍于殷夫人之威,不敢开口求情。 “可知我为何罚你?” “阿母是教导女儿。” “明白就好。” 殷康夫人坐在矮榻旁,病气未消,面色仍带着枯黄。 “上巳节前我曾叮嘱你们,行事务必谨慎,远离庾氏子!你可做到了?” 殷氏六娘低下头,羞惭不已。 “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也知你为何应下,这事你没做错。”殷夫人话锋一转,殷氏六娘骤然抬头,眼中泛起泪水。 当着众人被冤枉,她没哭;被逼担下罪名,她没哭;殷夫人的一句话却瞬间打破她的心防,委屈和愤怒似洪水奔涌而出,顷刻将她淹没。 “阿母!” 顾不得礼仪,殷氏六娘扑到殷夫人怀中,痛哭失声。 殷夫人抱着女儿,同样眼圈泛红。在场的殷氏女郎感同身受,无不陪着一起垂泪。 哪怕再气,她们终归是一姓,同出一支。假若事情真不是殷六娘做的,这背后下手之人何等歹毒,生生是要毁了她,不给半点退路! “阿母,阿妹的委屈不能白受!” “我知。”殷夫人取过布巾,亲自为女儿拭去泪痕。 “此事我会同你阿父商量。经过此事,你们都该警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不能结交,务必要仔细分辨,牢牢记在心里!” 女郎们同时正身,肃然神情,聆听殷夫人教诲。 “尤其是你,佳儿。” “诺。” 殷氏六娘坐直身体,面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分外坚定。 殷夫人看着女儿,终究感到一丝欣慰。 能明白就好。 虽然吃了亏,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总比始终不知不觉,一条路走到黑要好上百倍。 不日桓大司马便要抵达建康,如何应对需同夫主商量。 必要的话,她愿意上桓府赔罪,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务必将女儿从中摘出来,免得成为他人的替罪羊。 庾、殷两家各有打算,不约而同闭门谢客。 庾希和殷康极少在人前露面,反倒是送往姑孰和会稽两地的书信不断,一封接着一封,十分频繁。 桓府中,桓容挟筴读书,朝益暮习,极少离开内室,连到廊下放风的次数都逐日减少。 临到夜间,需要阿谷催上几次,甚至搬出南康公主,室内的烛火才会熄灭。 如此勤学苦读,收获自然不小。 数一数摘录下的纸页,桓容完全可以昂起下巴,骄傲的大吼一声:我已打通任督二脉,练成绝世武功,就此东方……吔,这点就免了。 最重要的是,围绕桓氏形成的“亲戚关系网”,终于被他弄明白了!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桓大司马兄弟五人,其嫡庶子女加起来超过四个巴掌,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亲戚关系一层套一层,连成的关系网堪称恐怖。 由此想到王、谢等大族,桓容冷不丁打个寒颤。 遇上这样的庞然大物,还不是一个两个,谁坐皇位上都得憋屈。如此还要高举造反大旗,桓大司马究竟是有多想不开? 想起自己的外祖家,桓容也不得咂舌。 纵观历史,司马皇室可谓独树一帜。尤其是东晋,皇帝多数命短,隔三差五就要兄终弟及,搁在其他朝代简直不可想象。 桓容扯开衣襟,单手托着下巴,习惯性的转动笔杆。笔上墨汁未干,随转动飞溅而出,恰好落到进门的桓祎脸上。 “阿弟……” 桓祎只觉面上一凉,顺手一抹,满掌漆黑。 桓容连忙藏起“作案工具”,亲自递上布巾。 “阿兄怎么有空过来?” 或许是受到桓容苦读的启发,南康公主决心教导桓祎,令其每日早起随健仆勤练武艺。 “立车骑将军闻鸡起舞之志,必能有所成!” 通俗点讲,驴子赶到磨道里,不转也得转! 身为兵家子,纵然不识诗书、不通文墨,有一副好身板,能够上阵带兵,今后就不缺出头之日。更重要的是,桓祎如能有所成,对桓容也是助力。 南康公主想得不错,桓容大力赞成。 如此一来便苦了桓四公子。 以往睡觉睡到自然醒,两餐点心随便吃。现如今,卯时正必须起身,先练腿脚再举磨盘,不到几天时间,桓祎的两手都磨出茧子。 好的方面,力气和饭量一起增加。不好的方面,肤色变得古铜,肱二头肌向府中健仆靠拢,距离仙风道骨越来越远。 明年上巳节,如果桓祎再被邀请,除非眼光独特,绝不会有小娘子再次手偏,将绣帕扔到他的头上。 每日对镜自照,桓祎两眼洒泪。 然而,想到阿母的期望,阿弟赞叹的眼神,桓祎硬是咬牙坚持,从举起磨盘腿抖到抓起石头随便抡,铁铮铮一条大汉渐露雏形。 因桓大司马即将归京,南康公主特地松口,许他休息两日。 桓祎兴冲冲来找桓容,想同兄弟讨个主意,父亲归来之日,是不是要当面抡石头,好好露上一手。没料想,人刚走进门就被甩了一脸墨汁。 “阿兄快坐。”桓容笑得温和。 面对这样一张笑脸,再大的怒火也在瞬间消融。 桓祎擦过脸,坐到蒲团上,扫过尚未被小童收起的纸页,不由得连声赞叹。 “阿弟好厉害!” “阿兄过誉。”桓容笑道,“以我之见,阿兄才是真的厉害,可比汉时猛将!” 桓祎被夸得飘飘然,满脸通红。 看着犹带墨痕的型男面孔,桓容心下暗道:老实人啊。 正想着,室外陡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开始变暗。 “怎么回事?” 桓容好奇走出房门,立刻被阿谷和小童拦住。 “郎君快些回去,不可出门!” “怎么回事?” “郎君,是天狗吞日!万莫靠近门边,大不吉!” 桓容反应两秒,日蚀? 小童缩到桓容身边,牢牢抓住他的衣袖,双手微微颤抖。阿谷和健仆一起动手,将木窗全部落下,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屋外传来鼓声,一声紧似一声。 白昼犹如黑夜,都城九门同时关闭。 台城内鼓声齐鸣,震耳欲聋。 府军凶汉列队登上城头,举臂挽弓,弓弦嗡鸣不绝。 史载:太和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有巫士言凶兆现,兵祸将至。 同日,前燕太宰慕容恪预感大限将至,于病榻前叮嘱乐安王:“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我主年幼,恐事常不备。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群,尔当禀于上,以大司马授之。必能南拒遗晋,西抵强秦,护国之安稳!” 语尽而终,太宰府内恸哭一片,哀声府外能闻。 慕容恪口中的吴王,正是燕帝慕容暐的亲叔叔,日后建立后燕的猛人慕容垂。与之同样有名,曾将苻坚困于城中,在西燕改元称帝的“凤皇”慕容冲,此时尚不满十岁。(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四章 日蚀持续时间不长,造成的影响却极为巨大。 其后数日,文武百官上朝均不戴冠,文官服介帻,武将服平上帻,均由木剑改佩宝剑,出入乘马车,更令健仆列队跟随以示威武。 乌衣巷的士族郎君舍弃宽袖大衫,改穿玄色深衣。有官职者戴帻,无官职者束葛巾。未及冠的少年和童子戴无屋帻,女郎们皆着绢袄儒衣,腰系襦裙,不佩金玉只簪银饰。 士族先为风尚,城中庶人纷纷仿效。 秦淮河南岸常见背负弓箭的凶汉,河中亦有腰系竹剑的船夫艄公,店家在门前摆放木质兵器,意在驱散不吉之兆。 士子佩剑,神采英拔;府军挽弓,胆气横秋。 一时之间,建康城似倒流百年岁月,重回华夏盛世,巍巍汉时。 日蚀后三日,天子大赦。 快马自九门飞驰而出,分别往各郡县传诏。关押在牢中的人犯,罪轻者当即释放,罪重者减一等。例如之前是砍头的罪名,现下可以改成流放。 东晋时代少有罪己诏。 毕竟是皇室与士族共天下,好处大家享,出事一人顶上,实在太不厚道,也不符合王、谢士族的处事哲学。 南康公主两度入台城,亲见褚太后。 庾皇后性格弱,关键时刻只会哭不顶用。褚太后虽有能力,到底不是三头六臂,遇上日蚀这等大事,还需要留在建康的小姑子帮忙。 哪怕南康公主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出现,宫中人就会收敛几分。 按照桓容的话讲,亲娘有这份女王气场,不服不行。 南康公主不在府内,桓祎依旧不敢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练武,身上的腱子肉愈发明显,带着古铜光泽。桓容瞅瞅自己的小身板,还是眼不见心不烦,麻溜回屋读书写字。 李夫人言出必行,接连又送来近百卷竹简,内容包罗万象,甚至有阴阳家的学说。 桓容一边读一边感慨,照这个架势继续下去,自己不成大家也成书虫。 姑孰送回的两个妾室老实得过头,非必要寸步不离房门。反倒是慕容氏带来的鲜卑奴常在府内走动,一次还在桓容屋外探头探脑,被健仆拦了下来。 小童嘟囔胡人无礼,阿谷想的却是另外一则。 “郎君,此事需报知殿下。” “恩。”桓容点点头,对这几个鲜卑人也是不放心。 据他手中的资料,鲜卑分六部,并非铁板一块。 段氏鲜卑最先发迹又迅速没落,宇文鲜卑和慕容鲜卑争战落败,不得不依附后者建立的燕国。 乞伏鲜卑被氐人打败,现在臣属于前秦。 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是崇尚自由的两群人,不做抢劫的营生时,多在广大的北部草原和崇山峻岭间过着游牧渔猎生活。 慕容氏出身前燕,属于慕容鲜卑上层贵族,是桓大司马北伐时所得,之前养在城外大营,身份和婢仆无异。此番有孕被送来建康,还是第一次入府。 因其胡人的出身,桓大司马压根没想过给她名分。这次要护的主要是马氏,慕容氏九成是顺带。 桓容起初没想到这些,是阿谷看不上鲜卑奴,将其中的因由简略讲给他听。 “胡人的血脉,怎配称郎君为阿兄!” 桓容没接话,却也没斥责阿谷。后者的态度代表东晋绝大多数人的观点,哪怕孩子的亲爹是桓大司马,只要有胡人血脉,照样会被低看几分。 仔细想想,李夫人是灭成汉时抢回来的,慕容氏是北伐时带回来的,桓大司马这习惯倒挺类似曹丞相,区别在于后者更喜欢熟-女,尤其是某某人的嫂嫂。 “先看住这几个鲜卑奴,禀报阿母后再处置。” 阿谷应诺,退出内室。 桓容翻开一卷竹简,发现是半篇游记,记载着旅途中的神异奇事,不由得兴致大起,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小童重新添过香料,送上蜜水和麻花,又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整齐摆着三碟点心。不是油炸,更像是烤制。 “这是南海郡的花样。”小童见桓容感兴趣,立即拿起竹筷,将点心夹到小一些的漆盘里,又浇上些蜂蜜,样子颇为诱人。 “南海郡?” 桓容对东晋的地名不算熟悉,除了建康、会稽几处,其他多是云里雾里。哪怕结合前身的记忆,也没法将地名和地域重合起来。 “府里有出身南海郡的府军,说那里偶尔有外船停靠,还有长相奇怪的胡商和胡奴,样子比鲜卑和氐人更奇怪。临近郡县出产珍珠,前朝时曾是贡品。”小童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又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是有些泛灰的糖粒。 “那里可是靠海?” 小童点点头,将糖粒敲碎洒在盘中。 桓容一边思索一边夹起糕点,只是一口,猛地面孔扭曲,当即举杯猛灌。刚喝两口又猛地放下,咳嗽道:“取清水!” 蜜水搭配甜饼简直齁甜,能齁出人的眼泪! 小童吃了一惊,忙奔出内室唤人。 温水送到,桓容直接举起陶壶,咕咚咕咚灌下半壶。水流沿着唇角流下,很快浸湿衣领。送水的女婢脸颊泛红,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放下陶壶,擦擦嘴,桓容长吁一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是不拒绝甜食,甚至有点喜欢,可甜成这样实在没法下口。上面还浇蜂蜜洒糖粒,这是要人命还是要人命? “郎君不喜?”小童满脸困惑。 “不喜。”桓容实话实说。 小童正要将漆盒撤走,恰好赶上桓祎来找桓容,见到甜得齁人的糕点,完全没有半点抵抗力,一块接着一块,转眼消灭干净。 桓容眼睁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兄可否为我解惑?” “阿弟直说。” “阿兄不觉得太甜?” 桓祎咂咂嘴,道:“的确有点,不过味道甚好。” 桓容:“……” 神奇的时代孕育神奇的物种,他这个不够神奇的,如何还能愉快的玩耍? 临近傍晚,南康公主自台城归来,随车三箱竹简均是晋朝皇室的珍藏。 当着桓容的面,南康公主道:“官家不喜欢读书,这些留在宫里也没用。” “阿母,这是否有点不妥?” “哪里不妥?”南康公主挑眉,下令婢仆无需开箱,直接抬去侧室,“与其便宜那三个,还不如给你。” 桓容眨眨眼,亲娘似话里有话? “也罢,这事早晚都要告诉你。” 南康公主抬手,婢仆迅速退出内室,背身立在廊下。 “官家不近妇人,皇后无所出,宫妾所出恐非司马氏血脉。” 桓容喉咙发紧。这样的事搁在哪个朝代都是要命。 “瓜儿莫惧。”南康公主笑了,袖摆滑过膝头,蚕布似水波流动,“官家至今未立太子,此间事早非秘闻。” 也就是说,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 “不近妇人非是大事,偏要弄出那么几个,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桓容有点不确定,亲娘的意思是,皇帝龙-阳没关系,弄出血脉不纯的子女绝不能忍? 这是什么样的思考回路? “你知道就好,不要对旁人说,你阿兄也不可。”南康公主叮嘱道。 “诺。” 南康公主满意点头,话锋一转道:“我听阿谷说,府里的几个鲜卑奴不甚老实?” “是。”桓容没有隐瞒,将心下怀疑全部道出,“儿以为这几人有些不对。” “岂止是不对。”南康公主凤眸微眯,未染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在榻上,道,“此事你无需管,我会处理。你父后日抵建康,你这两日无需读书,将身体好好养一养。” “诺。” 见桓容略有些紧张,南康公主消去冷色,缓声道,“也就见上一面的事。他若是不留在城内,我会将郗景兴留下。” “阿母,郗参军可会愿意?”怎么说也是大司马参军,说留就留? “你放心,郗景兴是个聪明人。”南康公主面带笑容,眼中却泛着冷意。 桓容眼冒红心,有这样的亲娘不要太给力! 当日膳后,阿麦带人往慕容氏的住处,指认出四下走动的鲜卑奴,全部捆上带走。慕容氏吓得脸色发白,压根不敢阻拦。得知奴仆被带走的原因,恨不能亲手将她们打杀! 当初是看在同出鲜卑的份上,才将她们带出军营。没有想到,这些狼心狗肺的竟是如此回报自己?! “妾实不知这几人藏有祸心!”慕容氏颤着声音,满脸惧怕,“妾愿往殿下面前证清白!” 阿麦当即拒绝。 公主殿下岂是说见就见,以为你是李夫人? “请好生休养,以郎主骨肉为重。” 语毕不再多留,将鲜卑奴押往关押罪仆处,讯问出详细口供,再往南康公主跟前复命。 桓温抵达都城前一日,报讯的快马飞驰入宣阳门。消息传出,犹如冷水落入滚油,因日蚀沉寂数日的建康城瞬间又“鲜活”起来。 庾希再不敢耽搁,亲自将庾攸之送上马车,叮嘱护送健仆:“务必将公子安全送往会稽!” 目送马车行远,庾希又派人给殷氏送信。这个殷氏并非殷康一家,而是现任著作郎,同桓温有旧怨的殷涓。 作为庾希阴损计谋的受害者,殷氏六娘彻底反省。 可惜世事难遂愿,殷夫人几次求见南康公主都吃了闭门羹。随着桓温抵达都城的时间逼近,殷夫人急怒交加,竟真的卧床不起。 乌衣巷中,谢玄将上巳节诸事禀报谢安,庾希和庾邈两支彻底被列为拒绝往来户。其后谢玄再登桓府,送来数卷古籍,颇有同桓容结好之意。 “闻听容弟好学,更喜阅览古籍。” 谢氏底蕴非桓氏可比,拿出的古籍绝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这是谢氏主动递出的橄榄枝。甭管谢安和桓温是否对立,谢玄诚心同桓容结交,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事。 南康公主自然大喜,心下思量,究竟该准备什么样的回礼。 桓容脸上带笑,心中却在默默流泪。 他什么时候喜读书了,什么时候喜欢遍阅古籍?明明有做纨绔的条件,偏往勤学的形象无限靠拢,这发展路线还能再偏点吗? 不等他哀伤完毕,谢玄又令人送上一只木箱,上面的花纹颇似胡奴的手艺。 “日前有北地故人前来,上巳节日得见容弟,极为欣赏容弟才华。此乃前朝李相亲笔,特请玄转赠容弟。” 桓容郑重接过,发现竹简颇有年月,串-联的绳子却相当新。展开一卷,通篇俱为小篆。根据内容推测,谢玄所谓的前朝并非两汉,更像是一统六-合的大秦。 秦朝的丞相,姓李…… 李斯?! 桓容吃惊不小,握紧竹简又连忙松开。出手便是李斯真迹,这位北地故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玄同样有不解。但考虑到秦璟南下的目的,此举似乎能说得通。加上秦氏底蕴,赠送一两件珍品倒也不足为奇。 送走谢玄,桓容抱着竹简返回内室。独自坐在矮榻边,摩挲着古老的卷册,缓缓的陷入了沉思。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这次却难言是好是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五章 太和三年,春三月,戊午 天边刚刚擦亮,五六名头戴平帽的健仆便疾步登上码头,等候南来的商船卸货。 “今日有合浦郡的商船。” 合浦南珠天下闻名,有走盘珠的美誉。两汉时均为官采,严禁民间私采。 汉末天下烽烟骤起,朝廷无力管辖边远郡县,私采者愈多。三国至两晋,豪商巨贾涌向合浦购珠,当地百姓不种粮谷,以采珠为业者超过千人。 每逢三四月间,运珠商船会陆续抵达建康。 船上不只有最顶级的合浦南珠,还有次一等的海珠和彩宝。每次交易,运上码头的布帛金银都要以车计量。 建康士族看不上的次品会继续北运,要么售给氐人,要么货于鲜卑。有胆大的商人弃船改走陆路,借路益州进入吐谷浑,只要不被蕃人劫掠,赚得的黄金半生享用不尽。 天色放亮,篱门开启,船夫争先恐后划动船桨。 船行不到一半,平地忽起一阵狂风,瞬间有沙尘弥漫。落在后边的商船匆忙落帆,唯恐船身倾覆,货仓进水。 狂风越来越强,半数商船困在篱门前,指甲大的冰雹骤然砸落。 大船尚且能够支撑,依靠人力不断向前。一些舢板小船躲闪不及,船身又不够牢固,船篷当场被凿穿,艄公船夫无处可躲,不得不跳入水中借河岸遮挡。 码头上的健仆丢下灯笼,抱头跑向街边商铺。中途不断被冰雹砸中,连声发出痛呼。 廛肆纷纷关门落窗,店主和伙计轻易不敢探头。 不过数息时间,长干里不闻人声,乌衣巷难见车马,青溪里的柳树随狂风摇摆,柳枝竟被冰雹砸断。 桓府中,桓容正准备登上牛车,前往城门迎接桓大司马。未等走出府门,狂风平地而起,冰雹接二连三落下。 冰粒砸在屋顶,发出声声钝响。 “快护住郎君!” 健仆反应迅速,手臂交错高举,任由自己被砸伤,也不让桓容被擦碰到一星半点。 桓祎当场脱下外袍罩在桓容身上,二话不说扛起人就跑。桓容来不及反应,已经头朝下不断后退,慌忙间差点咬到舌头。 从前门至回廊将近两百米,桓祎撒开两条长腿飞跑,发挥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等到将人放下,自己额头青了一块,桓容连袍子都没沾湿。 见状,桓容禁不住鼻子发酸。 “阿兄不该如此。” “说什么话!”桓祎披上外袍,浑不在意的擦过额角,嘶了一声,照旧咧嘴笑道,“阿弟自小体弱,万不能淋雨。我身体强健又为兄长,理应如此。” 说话间,健仆接连躲进廊下,婢仆送来干净长袍。 南康公主不放心,和李夫人一同前来。确认桓容一切安好,连点皮都没擦破,总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桓祎,温声道:“和你阿弟去我那里,有医者候着。” “诺。”桓祎应声。 桓容看向廊外,冰雹渐渐减小,暴雨接连而至。 三月下这么大的雨,委实有些奇怪。 “阿母,不去迎接阿父?” “不去了。”南康公主握住桓容手腕,发现有些凉,坚定道,“雨大不好出门,恐生出意外,你父应会体谅。”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进内室,早有婢仆点燃香料,医者为桓祎看过额头,随后送上滚热的姜汤。 “喝吧,免得着凉。” 姜汤加了葱段和盐,没有丁点红糖,味道冲得吓人,喝到嘴里非同一般的刺激。小小抿一口,桓容当场面孔扭曲。 李夫人看得心疼,南康公主却道:“整碗服下,不许任性。” 桓容含着眼泪喝姜汤,桓祎没比他好多少。 一对难兄难弟表情极端相似,不是碍于规矩礼仪,差点同时吐舌头。 太折磨人了! “用些寒具。” 婢仆撤下漆碗,李夫人将装有撒子的漆盘推过来。南康公主抬手,另有婢仆送上蜜水。桓容一口撒子一口蜜水,到底将嘴里的辣味压了下去。 风雨越来越大,母子几人坐于屋内,能听到狂风呼啸而过,暴雨砸在木窗上的钝响。 李夫人令婢仆送上器具,亲手开始调香。 多数用料来自西域,味道有些独特。桓容抽抽鼻子,侧头打了个喷嚏,引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阵轻笑。 室外雨水成幕,似天空坠下的银帘。 室内香烟袅袅,玉殿嫦娥宛转蛾眉,皓腕微动,纤指轻挑。立屏风上流云飞瀑,映衬一室古拙典雅,人在其间犹如置身梦中。 “郎君可要学调香?”李夫人掀开香炉顶,几种香料调和在一起,隐隐有花香飘散。 士族多好风雅,仅做兴趣不为生计,传到外人耳中也是雅事一桩。 “多谢阿姨,容愚钝,怕是没这份悟性。” 李夫人掩口轻笑,美眸扫过桓容,落在南康公主身上,道:“我以为不然。郎君天资聪颖,此言实是过谦。阿姊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也笑了,握住李夫人的手,道:“甚是,瓜儿这点要改。” 桓容:“……” 先表扬他揍人,又说他过于谦虚,这种教育方式真心没有问题? 飘风暴雨夹着冰粒,足足下了半个多时辰。 雨过天晴之时,云层中现出一道七色彩虹,如仙桥穿云而过,映衬碧蓝天空,美不胜收。 桓府婢仆匆匆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行至门前下拜,略微提高声音道:“殿下,郎主已过宣阳门。” “怎么走的南门?”南康公主问道,“可有人传讯?” “回殿下,尚未。” 思索片刻,南康公主令人去唤马氏和慕容氏。 “既是那老奴送回来的,总要出门见一见。” “诺!” 阿麦领命而去,李夫人收起香料,抿了抿鬓发,心思却不在归家的桓大司马身上。 “阿姊,郎君是否应至府门相迎?” 南康公主点头,道:“亏得你提醒我。” 话落站起身来,脊背挺直,步摇上的彩宝耀眼夺目。 “见到你父行礼便是,其他有阿母。” “诺!”桓容应诺,和桓祎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桓容降生时,桓温已是不惑之年,早有四个儿子并立下世子。 原身十岁便往会稽求学,父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几个庶子屡有动作,南康公主没兴趣给桓大司马好脸,父子关系想亲近也难。 此次桓容受伤,背后便有世子和桓济的手脚。 南康公主想要处置,却有桓大司马拦在面前。今遭桓大司马回建康,夫妻不至于抄起刀子互砍,想要阖家欢乐纯属天方夜谭。 穿过回廊,马氏和慕容氏正恭敬等候。两人都是一身绢袄襦裙,佩同样的花钗。一人靡颜腻理,一人眉黛青颦,俱是难得的俏佳人。 南康公主走过两人面前,脚步顿也未顿,眼神都懒得给。 李夫人倒是扫过两人一眼,见慕容氏略显憔悴,马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禁不住皱了下眉,对这二人更看不上眼。 雨后的建康城恢复热闹,自宣阳门往桓府的一段路更是挤挤挨挨,人声鼎沸。 年初之时,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移镇姑孰。朝廷特别加其殊礼,位在诸侯王之上。以桓大司马在东晋的地位,出行可驾朝车,护卫虎贲二十人,佩铠甲班剑。 此次返回建康,虎贲之外更有百余名西府军跟随,各个身强体健,高过八尺,面容硬朗,魁壮威武。 入城门之后,车驾改为慢行。 虎贲在两侧开路,桓温安坐于车中。年过五旬仍须发浓黑,俊朗不凡。单是坐着便予人压迫之感,虎目扫过更显气势威严。 桓温车驾行过,道路两旁的百姓不自觉屏息。遇府军过时,更有不少人侧过头不敢直视。 “好重的杀气。” 秦淮河北岸,几驾牛车散在人群后。 谢玄和秦璟分别立于车前,另有士族郎君抬头张望,见到军容威武,煞气扑面,哪怕家君同桓温不睦,此刻也禁不住赞叹。 “南郡公真人杰也!” 车架停在桓府前,桓温步出车门,见南康公主亲自出迎,颇有些“受宠若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康公主面前,笑道:“月余未见,细君安好?” “夫主记挂,妾甚好。” 仅看两人说话的样子,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对夫妻“相敬如冰”,同“和睦”两字压根没半点关系。 夫妻俩客套两句,桓祎桓容上前见礼。 “阿父。” 看到两个儿子,桓温不由得“咦”了一声。 桓容时常不见,印象并不深。桓祎却是年初刚刚见过,不过两三月,整个人竟“大”了一号!如此大的变化让他如何不惊奇。 “阿子甚壮。” 生平首次得到亲爹夸奖,兴奋之下,桓祎忘记桓容之前的叮嘱,抄起门前的一块方石就举过头顶,还顺手抡了两下。 “阿父,儿练武半月,略有小成!” 嗖嗖声中,门前一片寂静。 桓容默默转头,静静掩面。这神奇生物是自己的兄弟,到底该忧还是该喜?(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六章 桓温归京当日,府内大摆筵席。 桓大司马和南康公主同坐于上首,桓容和桓祎按位次落座。李夫人和另两名妾室不能入席,最后是南康公主做主,在桓大司马右下首另置矮桌,摆上立屏风。 “都坐下吧。” 李夫人大方应诺,面向正席笑靥如花。 慕容氏和马氏有些战战兢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可惜桓大司马扫都没扫一眼,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只在李夫人身上稍停片刻,旋即举杯把盏。整个家宴中,仅同南康公主和两个儿子说话,当妾室不存在一般。 桓温举杯,南康公主可以安坐,桓容和桓祎则同时起身,恭敬道:“阿父满饮!” “善!” 桓温出身士族却以行伍晋身,常年留在军营,酒量非同一般。 眨眼之间,半壶热酒下肚,面色没有半点变化。桓祎继承了亲爹的海量,三盏之后仅是面孔微红,桓容却有些撑不住了。 “给郎君换蜜水。” 南康公主出言,婢仆当即撤下酒盏,送上新调的蜜水。 桓容松了口气,桓温不禁皱眉,看向桓容略有不喜。 “瓜儿已是舞象之年,如何不能饮酒?” “夫主,瓜儿自幼身体不好。”南康公主半点不给桓大司马面子,笑道,“加上日前受伤,这些日子都在调养,三盏已经过多,夫主总当体谅。” 敢说瓜儿的不是,信不信她直接冲去姑孰抓人?!以为打几板子送点珍珠就了事?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逆鳞,谁碰谁倒霉,桓大司马也不例外。 “罢。”桓温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看向正切开羊腿的桓祎,道,“你既练武有成,下月便随我往姑孰。” 桓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南康公主。 十几岁的少年郎,哪怕背负愚钝之名,到底不是真的蠢笨不堪。自生母去世之后,他一直跟着南康公主,对嫡母有天生的亲近。桓大司马偶尔想起来会同他说几句话,但事后他总会被三个兄长欺负。 很长一段时间,桓祎完全是避开亲爹,导致桓大司马对他更加不喜。 现如今,桓大司马突然对他“亲近”起来,要将他带去姑孰军营,桓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 见桓祎表情呆愣,桓温再次皱眉。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咚的一声放下酒盏,道:“夫主下月离建康?这些时日是留在府内还是到城外大营?” “自然是留在府内。”话题岔开,桓温被引开注意力。桓祎顿感压力减轻。 “恐怕是不方便。”南康公主脸上带笑,说出的话却像冰碴。 “城外大营里还有十多个美人等着,我听说颜色都不错,不亚于日前送来的慕容氏。大司马月久回来一次,不会惦念?”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顿时凝结。 南康公主不以为意,遥对立屏风举起酒盏,笑盈盈饮下半盏。 桓容当场打了个激灵,酒意去了八分。看向上首的一对夫妻,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眯起双眼,笑道,“不过区区婢奴,细君不喜打发就是。” “哦?”南康公主弯起唇角,“夫主舍得?” “有何不舍?” “既然如此,夫主便留下吧。”南康公主放下酒盏,金步摇轻轻晃动,红唇饱满,微浊的酒水中倒映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桓温哈哈大笑,当即挥退女婢,亲自为南康公主舀酒,仿佛刚才的紧张都是错觉。 桓容暗暗抹去冷汗,这真是两口子? 桓祎看向上首,表情更显得不安。 屏风后,慕容氏和马氏噤若寒蝉。 慕容氏隐隐的打着哆嗦,想起自己初到建康时的表现,恨不能时光倒流。 早知如此,她宁可留在军营。纤手拂过小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哪怕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她也不能就此怯懦! 李夫人无需婢仆服侍,自斟自饮,美眸不时迎向上首,微微一笑,仰首饮尽满盏。 慕容氏满心担忧,没有留意她的举动。马氏不着痕迹的侧头,细眉微蹙,隐约发现对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夫主身上。 但是,可能吗? 酒过三巡,有美婢鱼贯而入,伴着琴声鼓音翩翩起舞。 桓大司马同南康公主对饮,面上貌似和乐,实则句句藏着机锋,看向对方的眼中没有半丝暖意。 是夜,桓温歇于南康公主房中。 室内摆放的灯盏陆续熄灭,夫妻俩同床而卧却背对而眠,没有半分亲近。 桓容回到房中,换下带着酒气的深衣,仅披一件宽敞的大衫靠在矮榻旁,对着三足灯盏愣愣的出神。 阿谷解开帛巾为他梳发,问道:“郎君可要用些粟粥?” 家宴之上,桓容灌了一肚子酒水,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回到房内又一直发呆,小童和阿谷都十分担心。 “不用。”桓容摇摇头。这个时候他哪有心思吃东西。 桓大司马要带桓祎去姑孰,起初他没多想,还为桓祎感到高兴。直到南康公主落下酒盏,才隐隐察觉不对。 如果是好事,南康公主不会当场甩桓大司马脸色。 仔细想想,到底是真的爱才,认为儿子适合从军,还是另有打算?如果是后者,未免太让人寒心。 想到某种可能,桓容不禁闭上双眼,后脑一阵阵的抽疼,额心一跳接着一跳,朱砂痣竟隐隐有些发热。 “郎君还是用些,不然夜间定然难受。”阿谷苦心再劝。 桓容捏了捏眉心,待痛感稍微减轻,缓缓点头道:“那就用半碗。” “诺。” 阿谷放下犀角梳,亲自去取粟粥。小童利落铺好床榻,跪坐到桓容身边。或许是桓容的脸色过于难看,张了张嘴巴,到底没敢出声。 阿谷回来时,室内寂静一片,唯有火星落入灯油发出几声脆响。 “郎君请用。” 阿谷摆上碗筷,询问桓容是否要加糖。 “不用,这样就好。” 浓稠的粟米粥送进口中,顺着食道流入胃里,身体随之变暖,头疼都减轻许多。桓容不再多想,搭配腌菜用下半碗粟粥。放下调羹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郎君稍歇片刻再睡。”阿谷收起漆碗,道,“奴去去就来。” 桓容点头,并未询问阿谷要去何处。待房门合拢,随手展开一卷竹简,正是日前谢玄所赠。 小童见桓容要读书,忙起身端来两盏三足灯,拨亮灯芯道:“郎君,可要再添一盏?” “不必,这样就好。” 桓容貌似看书,心思却早已飞向他处。 南康公主出身晋室,是天子的亲姑。桓容是南康公主独子,身上流着司马家的血。这样的出身血统是资本,也是摆在明面上的短板。 放下竹简,桓容打了个哈欠。 道理不难想明白,该如何应对却是个问题。 之前桓祎有愚钝之名,桓大司马自然不会留心。而今南康公主有了教导之意,他又同桓容亲近……难怪桓大司马话刚出口,南康公主就差点摔了酒盏。 桓容轻轻摇头。 幸亏他不是原主,不然的话,遇上这样的渣爹到底会有多憋屈? 旧事未了新愁又来,桓容丢开竹简,趴到矮榻上叹气。 做个古人当真不易! 心中有事,桓容整夜没能睡好。挂着两个黑眼圈被阿谷唤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换上外袍,从内室出来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 “郎君小心!” 双手拍拍脸颊,桓容不敢再随便走神。走出廊下时,发现桓祎正在等自己,神情严肃不似往常,明显怀有心事。 “阿兄。” “阿弟。” 桓祎迎上前,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阿兄可是有事?”桓容问道。 桓祎四下里看看,特地拉着桓容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道:“阿弟,我想了一夜。” 桓容没出声,等着桓祎继续往下说。 “我想留在建康,不想随阿父去姑孰。” “为何?” “属兄们都在那里。”桓祎诚实道,“我不喜同属兄在一处,他们常欺侮人。” 桓容故意道:“阿兄不想建功立业?” “不想。”桓祎摇头道,“我从没想过这些。练武是因为阿母说可以护着阿弟,不被庾攸之之辈欺负。” “阿兄练武是为了我?” “是啊。”桓祎没有半点压力。 桓容又开始头疼。 桓祎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可桓大司马若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桓祎带去姑孰,理由完全站得住脚,谁能拦得住? “阿兄,今日的话不要随便同他人说。” “我知。”桓祎重重点头,“我只和阿弟说。” “不告知阿母?” “阿弟知道,阿母当然也会知道。”桓祎咧嘴憨笑。 “……”该说这人真没心眼还是大智若愚? 兄弟结伴来到前室,桓大司马不在,仅有南康公主坐在榻前,身前摆一面铜镜,两名女婢跪在身后,正为公主梳发。 “阿母。” 桓容和桓祎行礼,没有进入内室,而是跪坐在门边。 “留下和我一起用膳。” “诺。” 南康公主今日不入台城,未让女婢梳髻,只将一头长发挽在脑后,斜插一枚金钗。本该是温婉的打扮,偏偏让人觉得寒意扑面。 桓容心下明白,亲娘这个样子九成是桓大司马之故。 母子三人用膳时,桓大司马的车架已到台城前。 此次觐见天子,一为上报赭圻驻军之事,二来,桓大司马决心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容受伤在很大程度上是庶子的手笔,但桓祎几次被辱,桓容在上巳节被下套,庾氏脱不开关系。 桓大司马不亲近嫡子,不喜愚钝的庶子,不代表外人就能欺负! 车架行过御街两旁的官署,吱嘎的车轴声仿佛是提前发出的讯号,预示桓大司马正式回到建康,朝堂之上,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七章 桓大司马入朝,上到天子司马奕下到朝中百官,九成以上绷紧了神经。 后-宫中,庾皇后早起向太后请安,坐足两个时辰仍不肯离开。 褚太后放下道经,令宫婢退下,叹息道:“桓元子要做的事任谁都拦不住,你在我这也没多大用处。” “阿姑,我……”话说到一半,庾皇后又开始垂泪。 “行了。” 褚太后历经六朝,几度临朝摄-政,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泪。如果哭有用,她愿意哭瞎双眼换回她的丈夫和儿子。 “我早告诉过你,桓元子不好惹。南康只为出一口气,未必真要断绝庾氏的根基。桓元子则不然。” 顿了顿,褚太后的双眼锁紧庾皇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永和九年,殷渊源被废为庶人。只要桓元子不松口,哪怕满朝文武求情,天子依旧要照着桓元子的意思办!” 庾皇后低头垂泪,话含在嘴里,终究是没敢出声。 “原本谢侍中出面给了你那兄长台阶,借上巳节缓和两家关系。结果呢?闹出那么一件糟心事,别说是桓元子,寻常人都不会罢休!” 庾皇后泪流得更急,道:“阿姑,阿兄说非是他所为。” “不是他还是谁?”褚太后挥开竹简,气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庾皇后头垂得更低,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裙上,没有引来怜惜,反而更让褚太后厌烦。 “幸亏南康今日不在,你这样子让她看见,无事也会有事!” 本就是庾氏错在先,台阶递到跟前不踩,偏要自作聪明,使出那样阴损的手段算计一个小郎君,更要祸害殷氏的女郎。 这是士族家主该做的?稍有见识的后宅妇人都不屑为之! 庾希自以为做得机密,事实上,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几代修来的通家之好转眼成了仇人,庾希倒也真有能耐! “我都能猜到,桓元子岂会疏忽?” 褚太后挺直背脊,长袖在身侧铺开。相比庾皇后的畏缩懦弱,更显得大气端庄。 “这件事我不会管也没法管。你如果想要安稳留在宫中,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没有脑子就老实些,否则纯属找死。 “日前谢侍中有言,北地不稳,占据陕城的氐人投了慕容鲜卑。氐人有雄主在位,掌权之初便野心勃勃。慕容鲜卑百足不僵,双方迟早要有一战。以桓元子的为人,定会紧紧盯着北边,不会将全部精力放到建康。” “阿姑,您是说我兄长有救?”庾皇后生出希望。哪怕庾希错得再多,庾氏终究是她的依靠。 “桓云子不会轻易下死手。庾希和殷康闹翻了,同殷涓仍旧莫逆。” 若庾希和殷涓联合起来,势力依旧不小。没有万全的准备,桓温不会轻易动手。 褚太后本来不想这么直白,奈何庾皇后不只性子弱,脑子也不是太聪明。不能一次讲清楚,过后又要来她面前哭,她哪里还能有清净日子。 “如果氐人和慕容鲜卑动手,无论哪方获胜,桓元子都会寻机北伐。” 论实力,氐人不及慕容鲜卑。但后者内忧不断,前朝后-宫几乎乱成一锅粥。太宰的遗言压根没被重视,慕容垂表面得到重用,暗中却被不断排挤,甚至有性命之忧。至于大司马一职,更是边都没有摸到。 “朝中文武都惧桓元子,但就北伐之事,桓元子却是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楮太后深深叹气。 “我知道庾氏忠心,除非万不得已,我定不会舍庾氏不顾。这一次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桓元子应该不会对庾氏赶尽杀绝。” 闻言,庾皇后抹去眼泪,终于不哭了。 褚太后重新拿起竹简,暗中摇了摇头。如果是庾太后,定然会听出弦外之音,换成庾皇后,真是教一教的心思都没有。 桓温这次不动庾氏,不代表永远不会。 如果庾希不能彻底醒悟,反而继续用鬼蜮手段,早晚有一天,颍川庾氏都要给他陪葬! 褚太后的眼光极准,否则也不会在风云诡谲的宫中安稳几十载。 念在庾太后,她曾想教导庾皇后。可惜的是,后者实在扶不起来。庾氏家主又是个心胸狭隘、志大才疏之辈,庾氏今后的命运当真难料。 一旦北地局势明朗,桓云子脱出手来,庾希再不识教训,族灭人亡就会是颍川庾氏最后的下场。 临近午时,建康城又起大风,暴雨倾盆而下。宫人忙着放下木窗,掩上房门,褚太后一遍又一遍的翻阅道经,心中久久不静。 觐见之后,桓温被留在宫城,得天子赐膳。同坐的还有谢安和王坦之。 前者年近半百,俊逸不减当年,着一身官服仍显高情逸态。后者正当而立,不及谢安英俊,却是睟面盎背神采英拔。 天子坐在上首,三人陪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矮桌,上设数盏漆盘,内盛炙肉和煮过的青菜。 桌上并无酒盏。 非是宫中宴会,寻常赐膳多数不备酒水。 食不言寝不语。 天子和臣子默默用饭,宫婢小心伺候,除了撤走漆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怕的不是天子,而是在座的三位朝臣。 换成秦皇汉武,早已经拔-剑掀桌,劈不死你也要砍两刀。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能再窝囊点吗?! 饭罢,司马奕继续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桓温三人言辞交锋,当着一朝天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窗外雨成瓢泼,谢安和王坦之即兴赋诗,内容颇有深意,饱含“忠君爱国”思想。 桓大司马连连拊掌,道:“安石大才,文度大才,温自愧不如。” 表面夸赞两人的诗才,细思之下,分明是在说:两位“忠君”,我不如啊。再深入一点:老子认真想造反,甭劝了,劝也没用。 司马奕坐在蒲团上,捧着茶盏眼神放空,分毫不觉得情况有哪里不对。见桓温称赞谢安和王坦之的诗词,跟着拍手称赞,引来两位“保皇派”奇怪的一瞥。 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痛心疾首。 大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雨停时,天空碧蓝如洗。 桓温拜谢天子厚赐,带着两辆装满的牛车离开台城。谢安和王坦之没急着离开,盯着天子下诏,一句一字的读过,才放宦者往青溪里宣读。 “桓元子算是手下留情。”王坦之道。 庾希被翻出旧事,坐实盗窃京口军需的罪名,注定要损失钱财。但归根结底没要人命。至于名声,如今的庾希在建康还有什么名声? “未必。”谢安摇摇头,眺望天边彩虹,袖摆随风起舞,愈发显得凤骨龙姿、潇洒飘逸。 “安石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 今日的谢安格外惜字如金,王坦之皱眉。 “且看吧。”谢安没有多言,向王坦之告辞,转身登上牛车。待车帘放下,闭目回忆宫中所见,不由得心头微沉,良久不得释然。 以东晋的政治形态,天子未必要雄才大略,至少不能糊涂成这样!谢侍中真想掰开司马奕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庾希接到圣旨,得知要“赔偿”的数额,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想到桓温会下手,却没料到会狠到如此地步,几乎要搬空庾氏在建康的库房! 庾邈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接到兄长信件,唯恐儿子在途中出现意外,庾邈立即动身赶往吴郡。结果在郡内等候数日,迟迟没有等来庾攸之。正焦急时,忽听有人来报,建康来的马车已经抵达府前。 “郎君何在?” “郎主,您、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婢仆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庾邈心存疑惑,快步穿过回廊,见到溅满泥水的马车和带伤的健仆,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上前推开车门,看到车厢内的情形,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庾攸之躺在车厢里,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右臂自肩膀以下顿成几截,看似经过医治,仍扭曲得不成样子。 “郎君怎会这个样子?!” “回郎主,我等在途中遇到劫匪,公子被劫匪所伤,改走水路又遇船匪……” 听完健仆的讲述,庾邈脸色铁青,继而变得乌黑。 运河之上哪里有这样胆大的凶匪,分明是府军! 庾邈双眼赤红,双拳紧握,用力得关节发白。他只有一个儿子,平日里视如珍宝。如今废掉一臂,能否保住命都未可知道,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偏还不要庾攸之的命,只废掉他惯常用的胳膊? 无需深想就能明白! “桓元子,我同你不共戴天!” 桓府中,桓容半点不知渣爹会为自己出气,正一心跟随郗超学习。 记忆中,原身仅见过郗超一次,还是往会稽求学之前。 此番再见,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合,桓容不得不感叹,时光真的很不公平。五年过去,从弱冠迈向而立,竟没有在郗超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为见公主,郗超特地换上蓝色深衣,头束葛巾,腰间一条帛带,坠青色玉环。 “仆见过殿下。” 两晋之时,世人自谦多称“仆”。 南康公主对郗超还算客气,请人来教导儿子总不能冷面以对。 “郗参军多礼。” 立屏风后,南康公主一下一下拨动袖摆云纹,道明请郗超过府的原因。后者听罢没有拒绝,只言桓大司马下月返回姑孰,他必须跟随,充其量只有二十天时间。 “如殿下不弃,仆愿为小公子解惑。” “善!”南康公主颔首,令桓容上前行拜师礼。 郗超忙侧身避开,道:“小公子之师乃周氏大儒,仆万不敢受此礼。” 南康公主没有强求,桓容退而求其次,拱手行晚辈礼。 “请郗参军教导。” “郎君客气。”郗超还礼,仔细打量桓容,对这个印象不深的小公子颇感到好奇。 桓祎是陪读身份,同样上前见礼。郗超对他比较熟悉,见到桓祎现在的身板,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四公子甚是威武!” 桓祎直起腰,嘴角咧开一抹憨笑。桓容捏捏手腕,深知“威武”两字永远与己无缘。 时间不多,郗超当日便留在府内。桓容也不客气,直接提出要求:“我欲知北地高门,请郗参军教我。” “北地?”郗超现出几许惊讶,“郎君欲知哪几家?” “秦氏。” 自收到李斯真迹,桓容便放在心上,其后与谢玄书信,得知“北地故人”姓秦,此次南下欲拜访桓大司马。意外的,引起了桓容不小的好奇心。 “秦氏?”郗超沉吟片刻,道,“郎君所言可是西河郡的坞堡之主?” 桓容眨眨眼,坞堡? “如果是这个秦氏,其家族渊源之深,尽二十日都讲不完。” 见桓容实在好奇,郗超继续道:“北地汉家有言,西河秦氏有熊罴之旅,虓阚之将,令氐人和慕容鲜卑闻风丧胆。秦氏家主共有九子,行四者最为骁勇。传其颜比宋玉,勇比汉时冠军侯。” 九个儿子? 联系到桓大司马,桓容脑袋里突然冒出个诡异的念头:盖世豪杰是否都这么能生?(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八章 郗超是个不错的老师,讲解士族谱系头头是道。 让桓容头大的亲戚关系,经他之口瞬间清晰。从家主到子嗣,从嫡系到分支,无不井井有条。随便挑一支出来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各士族的品评更是手到擒来。 “秦氏呢?” “无品。” “秦氏无品?” 秦氏在北地,纵然底蕴深厚,仍被部分侨姓和吴姓士族排斥。直言其同胡人为伍,不配为大中正品评。 “大中正不出面,故而无品。” 听完郗超的解释,桓容当即愕然。 这算不算另类的小团体? 事实上,不只秦氏遭到如此待遇,留在北方的高门各个如此。 西晋灭亡时,未能南渡的士族要么被胡人政权所灭,要么依附于对方。为形势所迫,少数甚至和胡人联姻。经过几十年时间,两地高门距离渐远。随着时间过去,彼此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亡者无可定品,余者亦然。” 这句话很实际。 全族被灭的定品也没用,死人如何能推举做官?依附胡人政权的,无论真心投靠还是虚与委蛇,都不会被东晋政权接纳,之前有品评的也会被废弃。 当初侨姓士族南渡,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被吴姓士族接纳。尊贵如王导,照样被骂过“伧人”。 琅琊王氏尚且如此,在南方士族眼中,留在北地的高门会是什么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 秦氏凭借坞堡和仆兵挡住胡人的侵吞,在北地颇负盛名,的确有不少南方士族赞其英雄。可是提到品评,依旧压不过反对的声音。 “秦氏坞堡建于氐人和慕容鲜卑交界,最危急时,四面均被胡人包围。” 见桓容听得认真,提出的问题也颇有见地,郗超爱才心起,提笔在纸上勾画。大概盏茶的时间,一副简略的“地图”便呈现眼前。 由于郗超刻意画得简略,寻常人压根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交叉的线条更为贴切。 “此地为氐人所占,向东则是慕容鲜卑。秦氏坞堡便位于两者之间,经数代家主经营,收拢超过五千流民,战力不下光熙年间乞活军。” 提起“乞活军”,多数人或许没有概念。提起发出“杀胡令”的冉闵,绝对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这个和胡人硬扛,和东晋朝廷也不对付的杀神,就是出自乞活军。 “光熙末年,秦氏在并州建坞堡,收拢离散士兵和逃难百姓,其后势力扩展到洛州和荆州。期间屡遭胡人进攻,一度岌岌可危。凭其堡内兵卒悍勇,终究是挺了过来。” “据悉当年一场大战,坞堡外墙倒塌,绕城而过的河水都成血色。” 话到此处,郗超发出一声感叹。 “秦氏家主少有寿终正寝,多死于沙场。” “咸和年间,秦氏郎君与鲜卑对战,身陷重重包围,战死犹不倒。胡人不敢近,鲜卑主将下马,赞其盖世英雄!” “如我汉家儿郎俱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胡族不灭!” 桓祎被说得热血沸腾,脸颊赤红。 桓容忍住眼中热意,一遍遍看着桌上的线条,琢磨所谓的并州、洛州、荆州和西河郡到底都在哪里。 等到郗超离开,桓容脑中突然浮现一幅后世地图。虽有些模糊,却恰好吻合郗超勾画的地界。 顾不得多想,桓容立即取笔勾画。 半幅图很快完成,精细程度远胜于原件,更补足几处郗超刻意隐瞒的部分,仅是略去该处地名。实在是他不知道古名,标识出来会惹人猜疑。 见到逐渐成形的地图,桓祎的嘴巴越张越大。 “阿弟。”桓祎口中发干,喉结上下滚动,“可否给我临摹一张?” “阿兄不以为此事不对?”桓容头也没抬,又勾勒出两条河流,粗略圈出一个范围,就是秦氏坞堡所在。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此地应该在陕西和山西交界,大部分在太原境内。而郗超口中的荆州,不是东晋的“荆州”,而是氐人设置的州郡。 放下笔,看着已经完成的地图,桓容不由得愣住。 他的记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指腹擦过额心,桓容下意识觉得,这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光珠有关。 桓祎没发现桓容不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纸上,回答道:“阿弟做事定有道理,我不觉得哪里不对。” 画张图而已,哪里有错?在他看来,阿弟画得比郗参军好看多了。 吹干纸上墨迹,桓容令童子找来一张绢布,将图纸覆到其上,小心的卷了起来。 “阿兄,这张图暂时不能给你。” 见桓祎面露失望,桓容安慰道:“此事到底是背着郗参军做的,不好声张。况且图还不全,等到郗参军随阿父回姑孰,我将图上补全,阿兄可以随时来看。” “一言为定?” “自然。”桓容道,“阿兄要为我保密,不向他人泄露半句。” “阿弟放心!” 桓祎性格耿直,凡事想得开。行事有些鲁莽,心思却相当单纯。下定决心对谁好,必定会坚持到底。 亲手将绢布藏在箱中,桓容吃下两盘撒子,又拉着桓祎一同习字。 “阿弟,我真不成!”桓祎苦道,“看到这些我就头疼!” “阿兄……” “我想起来了,今天的磨盘还没举到五十下!我先走了,阿弟莫要累到!” 不等桓容抓人,桓祎迅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内室。看他的样子,活像是有恶犬在身后追着咬。 桓容顿住。 恶犬? 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吗? “郎君?” “无事。”桓容摆摆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如果阿母遣人来,便说我在习字。” “诺!”小童应诺,行礼走到门外。 这段时间以来,桓容逐渐养成一个习惯,写字的时候身边从不留人。 房门合拢,桓容摊开竹简,开始逐字逐句的临摹。 上巳节的一幅字被王献之推崇,终究是有些讨巧。待到新意不再,他这笔字只能算作一般,在真正的才子面前肯定拿不出手。 既然路线走偏,有了好学的名声,不妨继续偏下去。 没有诗才,至少字要写得像模像样。 回到建康之后,桓大司马时常外出。除了家宴当日,父子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一个巴掌。 知道桓容的字被王献之夸赞,谢玄有意同他交好,桓大司马仅是点点头,并未有一句半句的夸奖。 若是亲生儿子,遇到这种情况八成会想不开。桓容却是无所谓。 南康公主真心待他,他穿成人家的儿子,自然要予以回报。桓大司马头顶“渣爹”标签,他吃饱了撑的去玩父慈子孝。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桓容停下笔,看着初现锋锐的一笔小篆,眉间锁紧。 渣爹平生以造反为己任,他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善茬,老大老二更有“杀叔大家乐”的爱好。虽说架不住桓冲实力过硬,最后没能成功,但有前车之鉴,他不能不小心。 假设历史没有改变,桓家终将被打压,他必须设法自保。凭一己之力改变历史?以他现在的资本真没那份能力。 桓容为今后烦恼,半点不知,郗超结束授课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等到桓温归来,言有要事禀明。 对于麾下这名谋士,桓温极其信任,闻听此言自然不会轻忽。当即将郗超请入内室,开始闭门详谈。 “景兴有何言不妨直说。” “超于府上数日,观小公子聪慧,有高世之才,贵极之相。” 两晋名士大多信仰天师道,深谙相人之术。 郗超相人极准,当初曾谏言桓温招纳王猛,明言其有大才。可惜后者对桓大司马各种看不上,桓大司马也对这个当面抓虱子的名士不太感冒,以致两看两相厌,最终一拍两散。 王猛跑到氐人的地盘得到苻坚重用,无论内部争权还是外部较量,都堪称一把锋利的尖刀,出鞘就能扎上敌人软肋。 现如今,郗超说桓容面相不凡,贵气十足,桓温不得不重视。 高世之才? 若是其他儿子,甚至是桓祎,桓温都不会为难。偏偏是桓容。桓大司马单手置于膝上,久久陷入了沉思。 翌日,府内健仆和城外的府军忽然做出调动。南康公主有所警觉,奈何不知桓大司马真实意图,不好轻易开口阻止。 察觉到风声不对,桓容行事愈发小心。见住处周围的健仆陆续被生面孔取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近。 为防有变,桓容吩咐小童取来灯盏,准备将地图和可能引来麻烦的手迹烧掉。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提前防备总是没错。 可惜火苗还没生起来,就听婢仆禀报,桓大司马有请。 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妙,第二反应是糟糕。匆忙之间只能将地图藏在身上,由婢仆和小童整理衣冠,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正院。 阿谷碰巧不在,小童六神无主,不放心别人,自己一溜烟跑去向南康公主报信。 彼时,南康公主正和李夫人清点宫内送来的合浦珠,听闻儿子被桓大司马叫去,当即素手一扬,浑-圆的珍珠滚落满地。 “老奴敢伤我儿,我必不与你干休!” 语毕起身就走,中途忽又折返,令婢仆取来长剑,提着离开内室。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飞入建康城,在半空盘旋数周,落入城中一处宅院。 秦璟走出内室,自然举起右臂。苍鹰落下,亲昵的蹭了蹭秦璟的脸颊。随后飞到健仆身侧,享用备好的鲜肉。 展开苍鹰带来的消息,秦璟先是凝眸,旋即绽放开笑容。 “郎君,郎主信上说了什么?” “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慕容鲜卑。苻坚命杨成世为主将,毛嵩为副将,兴兵两万讨伐。” “氐人和慕容鲜卑打起来了?” “对。” 随手将纸条交给健仆,秦璟托起正在梳羽的苍鹰,手指擦过鹰背上的飞羽,道:“拜帖已送,我明日往桓府拜会南郡公,归来后便启程北返。” “诺!” 两刻钟后,苍鹰振翅而起,飞出建康城。 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 巫士预言成真,北方大地烽烟骤起,战火顷刻燎原。(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十九章 微凉的风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 桓容一路行来,表面看似镇定,实际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近日里,桓大司马的一系列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今日被渣爹叫去,领路的健仆均都是面孔,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桓大司马选在正室见他,不像是要父子叙话,更像有别的打算。 走到木门前,桓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室内。 桓大司马手握重权,人却素来节俭。比起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居住,这里简直朴素得过分。天子赐下的立屏风怕是价值最高的摆设。 此刻,立屏风被到左侧,两个蒲团对面摆放。 桓温坐在上首,一身玄色长袍,发以葛巾束起,腰间没有佩玉,却有一柄汉时宝剑。 桓容不敢露怯也不能露怯。几步走上前恭顺行礼。头顶响起一声“坐吧”,方才跪坐到蒲团上。腰背挺直,视线微微下垂,没有同桓温对视,以表对长辈的尊敬。 桓大司马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仔细打量桓容。 对于这个幼子,他关心不多,碍于种种原因也亲近不起来。之前将他留在建康,一来是念其体弱,不适合带在身边;二来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哪怕朝廷上下都知他有意皇位,终究窗户纸没有捅破。将嫡子留在都城算是一种姿态,给晋室和保皇的士族高门一颗“定心丸”。 毕竟以常理而论,嫡妻和嫡子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桓大司马直接动武的可能性便少去几分。这张窗户纸到底能维持多久,关键要看北地胡族的动向,以及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角力的结果。 无论谁输谁赢,桓容七成以上会成为“弃子”,日子必定不会好过。这样的结果,桓温知道,和他对抗的士族知道,就连桓容都猜出一二。 桓大司马惩治庾希,废掉庾攸之的胳膊,貌似在为儿子出气,实则不乏有逼迫庾氏的味道。 假设庾氏忍不下去,当先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他再动干戈就是顺理成章。借势将殷涓牵扯进来,二者掌控的郡县都会落到桓氏手里。 桓容很不幸,不得亲爹喜爱,却身兼“质子”和“靶子”两项职能。如今因为郗超一句评语,又被桓大司马提溜到跟前,委实是压力山大。 良久,桓大司马终于开口道:“我闻周氏大儒曾言,阿子乃良才美玉,有经世之才。” 此言一出,桓容头皮绷紧,心中登时拉起警报。 “今回建康,见你勤学更胜往昔,心中甚慰。” “儿惭愧,不敢当阿父夸赞。”桓容声音平稳,额头却隐隐冒汗。 “阿子过谦。”桓大司马说出和南康公主相似的话,听到桓容耳中却是两个味道,“我月中将归姑孰,本想带你阿兄往军营历练。” 桓容半垂着头,没有说话。 “怎奈其胸无大志,不堪造就。” 桓容咽了口口水,双拳紧握。 桓祎之前和自己说的话,桓大司马必定一清二楚。那么,他平日里做的事,对方是否也知道?想到某种可能,桓容犹如置身冰天雪地,脸色瞬间发白。 殊不知,桓大司马一直在留心,见他这番表现反而放下心来。到底没有经过风浪,年幼稚嫩。即便有才也无需过虑。 既然如此,之前选定的地点便无需更改。 桓大司马放缓表情,收起两分煞气,道:“你年已十五,读书有成,到底缺少历练。我已上表天子,选你为徐州盐渎县县令,月底前往赴任。” 徐州?月底前赴任? 桓容用力咬住腮帮,拼命告诉自己镇定。 断然拒绝绝对不成,难保桓大司马做两手准备,来一场“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何况,桓大司马言之凿凿,圣旨必定已经拟好,随时会送到桓府。 反抗已然无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儿……” 话没说完,室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到片刻,房门猛然被拉开,绢衣裥裙的南康公主闯了起来。 佳人手持宝剑,丽颜带怒,显然是听到桓温方才所言,直接拦在桓容面前,袖摆拂过桓容的肩头,仿佛护崽的母狮,厉声喝道:“桓元子,虎毒不食子,你妄称人杰!” 李夫人匆匆赶来,跪坐到桓容身后,见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不由得面现担忧。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稳稳的坐着,哪怕被宝剑所指,脸上仍无半分怒意,“我不甚明白。” “你不明白?你会不明白?!” 见桓大司马装糊涂,南康公主勃然大怒。 “瓜儿幼时体弱,好不容易养好些,你便让他外出求学!回到建康短短几日,又被人暗中下手,险些丢掉性命!你心中清楚明白,却要护着罪魁祸首!” “虎儿同瓜儿亲近,你张口要将他带去姑孰,安的是什么心?!” “如今郗景兴两句评言,你又要将瓜儿驱离建康,为你那庶子扫清道路!” “桓元子,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还是不是人?!” 南康公主一番痛斥,往昔的雍容华贵全化为熊熊怒火,几欲将桓大司马烧成飞灰。 桓温仍未动怒,只道:“细君此言过了。” 他越是这般南康公主越怒。宝剑前指,几乎要抵住桓大司马的喉咙。 门外健仆立时闯入,就要拦下南康公主。桓容登时心中一紧,却被李夫人牢牢按住,不许他动。 “退下!”桓大司马喝斥一声,“自领二十军棍!” “诺!” 健仆不敢迟疑,迅速退到廊下。 南康公主动也未动,居高临下俯视桓大司马,胸中怒火更甚。 “细君,瓜儿是我嫡子,我怎会害他?”桓大司马推开宝剑,南康公主重又指回。 “你当我还是当年的司马兴男?!” “细君,”桓温重重叹气,道,“古有甘氏之孙,舞勺之年为秦国上卿,前朝亦有成童被举孝廉,出仕地方颇有一番作为。我爱瓜儿之才,欲培养于他,怎么会是害他。” “郗景兴善相人,言瓜儿有大才,我心中甚喜。但瓜儿长于文道,我出身行伍,不忍埋没其才,这才上表朝廷选他为盐渎县县令,出仕一方。” “徐州刺使郗方回至孝雅正,素有贤名。其子又在我帐下任参军,若知瓜儿之才,必定爱惜备至。我日前已给他书信,托其照顾阿子。” “他日瓜儿做出功绩,我自可上表天子升其入朝。” 不得不承认,桓大司马这番话相当有水平。可惜南康公主半个字也不信。 “我不管这些,瓜儿不能离开建康!” 那几个庶子心思难测,手段阴-毒。儿子放在身边都差点出事,南康公主不敢想象,万一桓容离开都城,后果会如何严重! 南康公主坚决不松口,甚至要前往台城,亲手撕掉尚未送出的任命。 “瓜儿有县公爵位,留在建康即可。纵然做官也要等他加冠!” “细君,此事已定,不容更改。”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桓大司马声音渐沉,桓容心中叹气,拉了下南康公主的袖摆,道:“阿母,我愿去。” “什么?”南康公主回身,满脸不可置信。 桓容跪正身体,先拜桓大司马,再拜南康公主,随后道:“阿父乐育,儿感激肺腑;阿母慈爱,儿永铭内心。儿愿往盐渎县,不负阿父栽培,阿母慈心。” 话落再拜,额头触及地面,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事到临头惧有何用?除了显示出懦弱,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桓大司马下定决心,谁都无法更改。南康公主这么做,非但无法将桓容捞出来,很可能连自己都赔进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未必性格高尚,但不能看着亲娘为自己受累。 反正都是要走,不如痛快些。 做不做得出功绩两论,想方设法活下去,他自认还能做到。 假设是桓大司马掌控的郡县,桓容未必有几分把握。但徐州刺使是郗愔,桓大司马不出面,他几个属兄难有下手的机会。 士族高门自有一套处事规则。 同样是为家族考量,郗超为桓大司马出谋划策,郗愔却不打算上桓氏的船,时常连儿子一起防备。不想被桓温抓住把柄,以“嫡子暴死”为借口抢占地盘,后者必定会设法保住桓容的命。 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保障? 桓容闭上双眼,在自嘲中苦笑。 当啷一声,宝剑坠地。 南康公主忍住泪水,轻轻抚过桓容的发顶,随后向桓大司马福身,哑声道:“妾气急无状,夫主见谅。” 桓温站起身,亲自扶住公主手臂,温和道:“细君一如当年,温甚念。” 夫妻执手,桓大司马不时发出几声朗笑。并且当面挑明,马氏和慕容氏生产之后都会留在建康。她们生下的孩子将代替桓容,继续做司马家的“定心丸”。 看到这样的渣爹,桓容愈发觉得讽刺。 是夜,桓大司马歇在马氏房中。 南康公主背靠矮榻,一遍遍的抚过桓容的发顶,轻声道:“你出生那日,城中下了好大的雨。转眼十多年过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桓容没有动,倚在南康公主身侧,沉声道:“阿母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无论桓大司马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都不会让对方如愿! 本想求个平安,老老实实过一辈子,结果事与愿违,麻烦接踵而至。既然躲不开,那便迎头赶上。表面看似危机,转换一个角度,未必不会成为破局的机遇。 “盐渎县近海,”桓容笑道,“阿母喜欢珊瑚,我定要造出海船,为阿母寻几株珊瑚树。若是好的,阿母便留着,若是不好,阿母随便砸就是。” 南康公主破涕为笑,手指点着桓容的额心,道:“快别说这样的混账话,让人笑话!” 李夫人跪坐在一侧,笑道:“这是郎君的孝心,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阿姊当高兴才是。” 待青烟飘尽,素手轻轻拨动银勺,舀起新调的香料,缓缓倒入炉顶。(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章 太和三年,四月,丁卯 建康城连日大雨,河水猛涨,几乎逼近石砌的河岸。河道上早不见小船舢板踪影,只有南来北往的大型商船。 码头上,十余名健仆披着蓑衣,凑在唯一能挡雨的亭子下,等候商船靠岸。 “合浦商船都到了吧?”一名健仆道,“那日我见到两艘大船,听说运来的都是珍珠珊瑚,一颗就够寻常人家过上几年。” “不晓得。”一名健仆抹去脸上雨水,闷声道,“珍珠再贵也和咱们无关,有那份闲心不如勤快些。这才不过半月,粟米又涨价了。” “对,我等只管卸货,管他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说话的功-夫,第一艘商船停靠码头。 木梯自船身架起,看到出现在船板上的胡商,健仆们不约而同道一声“晦气”! “又是鲜卑胡!” “今年这是第七艘了吧?” “听说北边出事了,这些鲜卑胡怎么来得更多。” “谁晓得是真是假,要我来说,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才好!到时大司马再领兵北伐,正好一举收复失地!” “呦呵,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算了吧。”一名健仆讽刺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能说出这样的话?快别让人笑了!” 轰,码头上扬起一阵笑声。 被取笑的健仆没有恼怒,反而抓了抓颈后,承认是从路过的郎君口中听到。 “是青溪里的郎君,我看得真切!” 胡商的船上备有胡奴,各个身强体健,一个能当两个用。即便是雇佣岸上的健仆,工钱也给得相当吝啬。 健仆们多数知道根底,没有着急上前,依旧在码头上说笑。直到第一艘汉人的商船抵达,众人才陆续起身,同船主谈妥了价钱,手脚利落的运货上岸。 一辆牛车从河岸边行过,车厢上撑起皂布盖,挥鞭的健仆浑身煞气,让人不敢小觑。 大雨倾盆而下,健仆不耐烦的掀掉蓑衣,更随手扯开上衣,任由雨水冲刷强健的胸膛。 建康人见多识广,不以为奇。不过是敞怀淋雨,哪值得多看一眼。有人寒食散吃多了,做出的事比这稀奇百倍。 码头上的鲜卑商人表情立变,似乎认出了赶车的健仆。可惜隔着大雨,无法十分肯定,想要再看几眼,牛车已经穿透雨幕,离开众人的视线。 健仆扬起来长鞭,牛车穿过整条街巷,径直来到桓府门前。 健仆跳下车辕,上前叫门。 门后很快传来人声,得知是秦氏郎君来访,立即前往禀报桓温。不到片刻时间,府门大开,秦璟被迎入府内。 “郎君请。” 彼时,郗超正向桓大司马建议,取用庾希上交的“罚款”补充西府军饷。 府军是东晋最主要的战斗力。 西府军大部分由田农组成,握在桓温手中;北府军里流民占多数,暂由郗愔统领。比起狠劲,北府军显然要更胜一筹。 “慕容鲜卑同氐人开战,短期无法分出胜负,极有可能两败俱伤。使君可借机上表朝廷,再次领兵北伐。” “携收复失地之功,何愁大事不成。” 事实上,郗超很想劝桓温直接废帝,自己坐上皇位,然后再组织力量北进。可惜朝中阻碍势力不小,加上桓温还顾及几分名声,总要做出些“功绩”才好动手。 鲜卑人和氐人爆发战争,郗超认为时机已到。交战双方都有短板,短期内无法将对手鲸吞蚕食,正好方便桓大司马动作。 然而,他对北方局势的把握仅有五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氐人有备而来,慕容鲜卑外强中干,比空架子好不了多少。 此次战争的结果不只出乎预料,更一夕改变了北方的局势。氐人一跃而起,慕容鲜卑被打落尘埃。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曾被桓温嫌弃的王猛。 “此事大有可为。” 桓温点头,已经在思量如何向天子上表,何时调军北上。军队出发后,到底是做一做样子还是真正动手,从氐人和鲜卑人手里抢回几个郡县。 假设动手,必须知道交战双方的切实情况。究其根本,从败者手中抢地盘明显更加容易。 健仆通禀秦璟来访,桓温当即大喜,道:“快请!” 正愁不知北方详情,秦璟就主动送上门。这让桓大司马愈发肯定,自己得天命,必当有一番作为。 牛车进府后,立刻有婢仆撑伞上前。 车门推开,秦璟自车厢走出。一身玄色深衣,腰缠玉带,葛巾束发。少几分南地士族的风流不羁,更似强汉士子轩然霞举、卓尔不群。 健仆留在廊外,婢仆上前引路。见到这般郎君,不由得脸颊微红,转开视线不敢多看。 桓容恰好从南康公主处归还,跟随的健仆手提肩扛,都是南康公主为儿子准备的“必需品”。 黄金两箱,珍珠十斛,彩宝五箱。另有绢帛五十匹,不便来回搬运,都在库房备妥,等到出发时直接装车。除此之外,南康公主还准备了面积不小的田地,以及田奴三百人,工巧奴十余人。 按照公主殿下的话:盐渎县距建康几百里,又不是什么富饶郡县,这些都要早早准备。 “我还嫌少。” 想起亲娘当时的表情,桓容禁不住摇头。再想想差点将数量翻倍的李夫人,顿时有种无力感。 “这才哪到哪。” 李夫人笑得慈爱,硬是堵住了桓容到嘴边的话。随后又唤婢仆取来几件玉器和金银器,做工极其精致,可以组装拆卸,还能奏出乐音,说是给桓容路上解闷。 “都是我从蜀地带来的,胜在有些奇巧,郎君带着玩吧。” 这是把他当孩子哄? 看着婢仆开箱又装箱,桓容终于想起来,亲娘和李阿姨都是公主出身,在她们看来,这些还真是不起眼的“小玩意”。 桓容将要起身离开,李夫人叫住他,亲自捧出一只精巧的小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十几只蜡封的瓷瓶和瓷罐。 “这些是我闲暇无事调的,有安神的,有熏衣的,也有可做他用的。” 说话间取出一本册子,对照瓶身上的标签,李夫人继续道:“用法都记在上面,郎君可要细看。” 桓容好奇翻开一页,五秒之后额头冒汗。 两息可致人晕倒?五注可使人*?常年置于内室可令人瘫痪? 这是香料还是毒-药? “自然是香料。”李夫人眉眼稍弯,笑得异常温婉,“时间有点急,材料有些不足,来不及多准备。待郎君到盐渎安定下来,我再多备些给郎君送去。” 想起桓容将要出行,不可能学习调香,李夫人颇觉得遗憾。 桓容小心捧起木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桓大司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抢回来的是怎样一个美人? 怀揣着心事,桓容带着大包小裹离开。穿过回廊时,迎面遇上入府拜访的秦璟。 桓大司马为表重视,特地选在正室会客。机缘巧合,两人直接在回廊遇见。 桓容对秦璟的印象很深,当先正身行礼。 上巳节初见是惊艳,谢玄转赠礼物是惊奇,如今得知他的身份,桓容更是满心佩服。这样的家族才配称高门,这样的郎君才配称“人杰”二字! “我字玄愔,容弟可唤我字。”秦璟还礼,笑容意外的温和,“听闻容弟将出仕,璟甚是钦佩。以容弟之才,定能有一番作为。” “秦兄过誉,弟愧不敢当。”桓容拱手。 桓大司马亲自上表为嫡子请官,朝廷上下早已经传遍。秦璟和谢氏交好,知道消息不足为奇。 桓大司马还在等着,两人只能寒暄几句,不好多说。 桓容侧身让开,秦璟迈出两步忽又停下,自袖中取出一只绢袋递到桓容面前。 “此物乃我幼时所得,随身多年。我与容弟一见如故,便送于容弟。” 东西递到眼前,桓容下意识伸手接过。待要开口询问,秦璟已经转身走远。 雨越下越大,冷风打着旋飘过回廊。 桓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小童和阿谷如临大敌,差点让人将他抬回内室。 “廊下风大,郎君恐会着凉。” 桓容正要说话,风向忽然转变,一片枯叶直接呼在脸上。 “郎君!” “没事。”桓容摘下枯叶,倒是觉得有趣。 一行人加快脚步,回到住处后,小童立即捧上布巾。阿谷亲自去取姜汤,同时交代婢仆将珍珠黄金送到侧室,暂且不要开箱。 听到“姜汤”两字,桓容就是一阵牙酸。更换外袍时,绢袋滚落在地。桓容弯腰捡起,解开袋口,倒出一枚青铜小剑。 剑身不到巴掌长,没有开刃。剑柄是一头卧虎,做得惟妙惟肖。仔细辨别剑身上的篆字,联想到秦氏背景,桓容眉心一跳,这不会又是件“古董”吧? 收起疑似古董的青铜剑,桓容捏着鼻子喝下姜汤,随后吩咐小童取来火盆,将一直藏在身上的地图撕开,全部投入火中。 这次有惊无险,难保下次不会出现问题。 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这些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绝不能出现。而他身边的某些“不安定因素”,必须尽早清除干净。 望着飞升的火苗,桓容咬住腮帮,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一章 秦璟在桓府停留半日,同桓温畅谈南北两地局势。提到氐人同慕容鲜卑起兵,彼此却产生不同看法。 桓温同郗超均认为战况会陷入胶着,若是分出胜负,慕容鲜卑兵力占优,赢面应该稍大。 秦璟则不然。 “慕容氏兵力虽盛却是君臣不和,内忧未绝外患又至,未必能胜过氐人。苻坚素有雄才,更兼野心勃勃,有统一北方之志。今得谋士相助,以陕城之事为端由,未必不能一战而胜。” 三人论战至傍晚,不时能听到桓大司马的朗笑。 天色将暗,雨势不见半点减小。桓温欲设宴款待,被秦璟婉言谢绝。 “使君好意心领。” “如此也罢。” 桓大司马颇为惋惜,却不好强硬留人。亲自将秦璟送出府门,目送牛车消失在雨幕之后,对郗超叹道:“秦氏子才高识广,拔群出萃,可惜身在北地,不能为我所用。” “使君此言差矣。”郗超笑道,“如非秦氏扎根北方,使君今日焉能发此感慨?” 桓温顿了一下,旋即失笑。 “是我想差了。” “使君,仆有一言。”郗超正色道,“小公子有高才,使君如不用,须得当机立断。” “此事我自有计较,景兴无需多言。” 长袖甩过身侧,桓温大步走进回廊。 郗超跟在他的身后,想起教导桓容时的种种,禁不住摇头。身为桓温谋士,凡事自当为桓大司马考虑。哪怕爱惜桓容之才,一旦利益发生冲突,依旧会毫不迟疑的向他下死手。 无关良心对错,仅在于个人立场。 当夜,郗超宿于桓府。隔日与桓大司马同车出城,往城外大营点兵,准备启程返回姑孰。 秦璟回到住处,再次放飞北来的苍鹰,一条绢布系在苍鹰腿上,短短的七个字,道明他对桓温的观感。 “南郡公当世奸雄。” 翻译过来,可以与之结交,但不能深交,更不能推心置腹。 思及三人论战,秦璟不禁摇头。 他未必赞同谢氏叔侄的某些观念,却不妨碍彼此“做朋友”。换成桓大司马,不被视作棋子已是大善,遑论其他。有此人在,阿父欲同晋室合兵,一统南北的谋略终不可能。 总而言之,桓大司马对秦璟的印象不错,后者却对前者持保留意见。 见面不如闻名,概莫如是。 任命桓容为盐渎县县令的圣旨已下,南康公主亲自为儿子打点行装。 “盐渎县近海,不知瓜儿能否适应。” 李夫人帮着南康公主清点簿册,划出随桓容赴任的婢仆,逐一指给南康公主看。 “这两人籍贯广陵郡,正好给郎君带上。” “善!” 圈定出大致名单,南康公主接过簿册,令人抄录一份给桓容送去。 “仔细看看郎君身边还缺什么。”想起会稽时差点出的漏子,南康公主又补充一句,“跟随的婢仆仔细看好,绝不能再有会稽之事!” “诺!” 桓容十岁往会稽求学,拜在周氏大儒门下。 起初一切都好,送回建康的多是好消息,其中便有周氏大儒对桓容的评语。 到第三年,突然有健仆从会稽赶回,车上还绑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样貌只能算是清秀,一双眸子却生得极好,笑起来妩媚至极,能酥了人的骨头。 得知婢女被送归的原因,南康公主当即大怒,将婢女一家罚成田奴。自此严查桓容身边,不许再有此类心思的婢仆出现。 “盐渎县离建康两、三百里,消息来回也要几日。”南康公主捏了捏额心,语气中透出疲惫,“我真是不放心。” 李夫人放下簿册,移到南康公主身边,轻轻按压着公主的额际。 婢仆放轻脚步退出门外,李夫人缓缓低下头,凑到南康公主耳边,柔声道:“阿姊放心,待到郎君立稳脚跟,能撑起家门,我会亲手为夫主调一炉香。” 南康公主闭上双眼,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 室内温香袅袅,良久静谧无声。 知道亲娘又给自己送东西,送的还是大活人,桓容无语半晌,到底接过簿册。 小童抱着三卷竹简走进内室,额头和鼻尖都沾着灰尘,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郎君,这些竹简都带着?” “恩,都带着。” 桓容拿起一卷,确认系绳完好,内部也没有虫蛀的迹象,道:“阿母送来的书简分箱装好,全部带去徐州。从会稽运回的分拣开,原是库房的送回去,余下一起带走。” “诺!” “谢掾送的竹简另外装箱,我随身带着。”话到这里,桓容又取出秦璟送的李斯真迹,道,“这卷单独放着,用绢布包好。” “诺!” 小童顾不得擦去灰尘,寻来一只木箱,当着桓容将竹简收拢。 想起南康公主的交代,桓容开口问道:“阿谷在哪?” “在侧室。”小童道。 “殿下又送来一箱金,李夫人送来一套玉器,都需放置妥当。” 桓容点点头,让小童去侧室告知阿谷,东西收拾完后来见他。 “诺。” 小童退出内室,以为桓容另外有事吩咐,并没有多想。话传到之后继续忙活,小山般的书堆,足够他和几个婢仆整理到半夜。 金银玉器清点完毕,阿谷盯着婢仆关箱落锁,钥匙全部收齐。这才合上房门,略微整理衣裙,拍掉袖口的飞尘,转身走进内室。 夜色将深,桓容独自坐在榻旁,面前是半摊开的竹简。 夜雨淅淅沥沥砸落,冷风卷过窗外,灯光晕黄摇曳,将落在墙上的影子不断拉长。 阿谷突然感到喉咙发紧。 伺候桓容这段时日,她见过桓容许多样子,自认对小公子十分了解。可面前这个少年让她陌生,比当日打上庾府时的气势更为可怕。 “阿谷。” “奴在。” “你从何时跟随阿母?” “回郎君,奴自十岁便伺候殿下。之后随殿下入桓府,”阿谷小心道,“至今已有四十载。” “这么久了啊。”桓容转过头,眉尾轻挑,双眸湛亮,“阿母对你可好?” 阿谷隐隐觉得不对,仍是继续道:“殿下对奴极好。” “果真?” “奴不敢有半句虚言。奴少时台城曾遇兵祸,得殿下相护才保住性命。”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明白了。” 桓容蹙紧眉心,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如一记重锤砸到阿谷头顶。 “你口口声声说阿母对你好,为何又要背叛阿母?” “郎君,奴不敢,奴没有!” 阿谷跪在地上,脸色一片煞白。 “没有吗?” 桓容起身走到阿谷面前,俯视半晌,摇头道:“当日阿兄同我在廊下说话,身边只有你和阿楠。阿兄说的话,阿父为何会一清二楚?” 阿谷张张嘴,喉咙间发出一声单音。 “我不了解你,却知道阿楠。” “阿父回府之后,你时常会借口离开。之前我没有多想,以为你是去见阿母。结果,”桓容顿了顿,声音愈发显得低沉,“阿父唤我当日你在哪里?为何如此凑巧,偏偏当时不在?” “我想了很久,不愿意相信。可是事情经不起推敲,人也经不起观察。阿谷,阿母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为何你要给阿父送信?” 阿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想要争辩却是无言可辩。 桓容回到矮榻旁,弯腰拨亮三足灯。 “如果阿父没有调走健仆,我不会这么快发现。”桓容坐到蒲团上,束发的帛巾微松,乌丝如雨瀑垂落肩后。 “新来的健仆我不熟悉,阿楠不熟悉,其他婢仆更是一句话都说不上。你偏偏和其中两三人颇为熟稔。” 哪怕没有当面说话,神态间却做不得假。新来的健仆浑身煞气,小童和婢仆都要绕着走,便是阿麦都不愿当面。 破绽实在太多,想忽视都难, 桓容收起竹简,手指擦过光滑的边缘,问道:“我想知道,阿父究竟许了你什么。” “奴、奴有一侄现在姑孰。” “阿母知道吗?” “殿下不知。”阿谷面如死灰,道,“奴大父有两子,早年失散。奴父仅有奴一女,伯父一脉尚存一子。” “我明白了。” 阿谷猛然间抬头,看向桓容,颤声道:“郎君,奴……” “我说明白,不是言你无过。”桓容沉声道,“如果你将此事报于阿母,阿母岂会不护你?” 阿谷低下头,既羞且愧。 “我要一份名单。” 名单? 阿谷圆睁双眸,嘴唇颤抖。 “凡是你知道的,曾向姑孰传送消息,对阿母不忠之人,一个不漏全部说出来!”桓容一字一句道。 “郎君,奴、奴不能,郎君,您杀了奴吧!” 桓容握紧双拳,告知自己不能动摇。 “阿母心慈,婢仆犯错只罚做田奴,我不会杀你。” 阿谷抖着肩膀,泪水洇湿脸颊。 “我要名单。”桓容硬声道,“你将知道的人说出来,我将你交给阿母处置。并会向阿母求情,不牵连你的其他亲族。” “郎君!”阿谷骇然。 “不要以为你死了就万事大吉。”桓容继续道,“你要是死了,阿父会心慈留下后患,还是当机立断一了百了,你最好想想清楚。” 阿谷猛然抬头,视线落在桓容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桓容表情不变,眸光始终冰冷。 他愿意这样吗? 本以为能躺在金砖上睡觉,结果却是朝不保夕。桓大司马步步紧逼,不想丢掉小命,再不能糊里糊涂粗心大意。 南康公主清理过儿子身边,却忘记了自己。所谓的灯下黑,指的就是阿谷这种情形。 能活着没人想死。 为今后考量,桓容必须迈出这一步。(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二章 翌日清晨,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天。 不见多日的舢板小船聚到河上,半数船篷还带着裂缝缺口,明显是被连续几场冰雹砸毁,尚未来得及修补。 几艘商船先后停靠码头,船主们一边盯着船夫和健仆装卸货物,一边谈论北方战事。 “氐人发兵两万,气势汹汹,大有要抢回陕城的架势。谁能想到,刚一交锋就被鲜卑胡大败,损兵折将不说,主将竟然丢下队伍跑了!跑得慢的都被斩杀!” “所言确实?” “我闻氐人凶悍,个个能以一当十,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难道是疑兵之计?” “不可能!”一名面容硬朗,肤色古铜的船商道,“氐人是真被鲜卑胡打得溃不成军。我亲眼见到逃兵劫掠百姓,甚至进攻坞堡。” “坞堡?” “对,可惜碰到了铁板。”船商咧嘴笑道。 “也不看看城头挂的是哪家旗,抢到秦氏坞堡,纯粹是自找死路!百十个氐人都被杀死,尸体挂在坞堡外边,血腥味下雨都冲不走。” “见到这些尸首,溃逃的氐人再不敢打坞堡的主意,追击的鲜卑胡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误认挂上坞堡外墙。“ “如此一来,氐人岂不是要记恨?” “记恨?他们刚刚吃了败仗,防备鲜卑胡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惹上秦氏坞堡。到头来,肯定要上门赔礼道歉,再送上几百头牛羊。” “果真?” 船商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说话的汉子除了河上运输,还曾由南海郡出航,同海上的胡商做生意。他们带回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但有七八成不假,足够建康城消化好一阵子。 货物装卸完毕,船商们立即分散开,半数前往大市交易,余下候在码头附近等着买家上门。 秦璟一行选择由水路出建康,其后沿河北上,过淮阴后改换陆路,快马加鞭赶回坞堡。 在码头等船时,听到船商们的议论,健仆无不皱紧眉心。 “郎君,没想到氐人败得这么快。” “还早。”秦璟有前朝士子风,仪表超群,俊雅不凡。单是站在河岸边就足够惹眼,说话时唇角微勾,当即引来不少小娘子“惊艳”的目光。 “战事刚起,尚不足以言胜负。氐人兵力少于慕容鲜卑,但两万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郎君的意思是,氐人会继续发兵?” “九成以上。”秦璟单手按住佩剑,眺望逐渐靠近的河船,低声道,“以苻坚的为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近日必将再次发兵,且兵力定然超过两万。” 话音未落,河船已经接近码头。船头旗帜扬起,竟是谢氏的标志。 船板上走下两名健仆,肩阔臂长,身材精壮。一人行礼道:“郎主命仆等送郎君出城。” 众人将要上船,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匹健马自巷尾飞驰而来,为首的郎君着玉色大衫,衣领敞开,长袖衣摆随风舞动,道不尽的俊逸潇洒。 “幼度?” 认出来者是谢玄,饶是秦璟也吃了一惊。 士族郎君策马飞奔? 此地真是建康,不是胡族占据的北方? 谢玄到了近前,猛的一勒缰绳,自马背翻身跃下,朗声道:“玄愔北归,玄自当来送。” 说话时伸手探入衣内,取出一封书信,道:“此乃叔父亲笔,望能转呈足下大君。” “幼度放心。” “另有一事,”谢玄表情微有些古怪,自马背解下一只绢袋,递给秦璟道,“袋中之物是容弟托我相送。我竟不知玄愔贴身的青铜剑也肯送人?” 秦璟无意多做解释,伸手接过绢袋收入袖中。 “多谢幼度相送。” 谢玄还礼,凑近问道:“容弟送的是什么?似是珍珠?” 秦璟扬眉,唇角微微勾起:“幼度这般好奇,可自去询问容弟。” 简言之,再好奇也没用,我就是不说。 话落转身登船,不给谢玄继续追问的机会。 “好你个秦玄愔!”愕然片刻,谢玄不由得放声大笑。 秦璟在船上抱拳,朗声道:“他日幼度往北,璟必扫榻以待!” 两名俊朗的郎君,一在船上,一在岸边,皆是凤骨龙姿,夭矫不群。 谢玄兴之所至,再度跃身上马,扬鞭一路飞驰,随河船奔至篱门方才停下。 骏马扬起前蹄,鼻端喷着粗气,发出嘶咴咴的叫声。马上郎君解下佩剑,以剑柄击向马鞍,敲出古老朴拙的韵律,竟是一首送别的古曲。 “今日一别,未知何日再见。山高水远,北地烽烟,玄愔万万珍重!” 河岸边,数名郎君伴曲高歌。小娘子们被歌声引来,手挽手拦在郎君们身前,摘下发间绢花,纷纷投向牛车和马背。 谢玄被小娘子们包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脱身。看到健仆们满身狼狈,两人头顶还歪-插-着绢花银簪,像是被哪个小娘子“误中”,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河船上,秦璟眺望岸上一幕,不由得摇头失笑。 “建康风-情确非北地可及。” 胡族侵占华夏之地,觊觎东晋政权,却又格外仰慕华夏文明。知晓曲水流觞风雅,胡族权贵争相仿效,多数画虎不成反类犬,反倒成了笑话。 船身行出篱门,船夫喊着号子,脚踩木轮,船桨齐齐摆动。略显浑浊的河水向两侧排开,大船逆流而上。 建康城越来越远,秦璟回到船舱,取出藏在袖中的绢袋,解开系在袋口的丝绳,两颗珍珠滚入掌心,每个都有龙眼大,散发金色光泽。 健仆敲门而入,见到秦璟掌中之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物以稀为贵。 在胡人的地盘,珍珠价高可比黄金。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运往北方的珍珠都是次品,合浦珠更是少之又少。 秦氏底蕴深厚,家藏秦、汉两朝累积的珍宝玉器,其中便有两颗龙眼大的珍珠,据悉是渔民偶然捕获海中巨蚌,从蚌壳中所得。但那也是寻常的莹白色,而不是明晃晃的金色! 这样的一袋珍珠,在北地足可养活一支强军! “郎君……” “此事莫要声张。” “诺!” 健仆退出舱外,秦璟将珍珠全部倒出,拿起一枚对光而照。想起之前同桓容当面,不由得眉尾轻扬,笑意映入眼底。 桓府中,桓容和桓祎正陪南康公主用膳。 兄弟俩各捧一只漆碗,冒尖的稻饭转眼少去大半。盛饭的木桶将要见底,矮桌上的炙羊肉和炖菜添过三回,仍不见半点停嘴的迹象。 “再来一碗。” “诺。” 凭借良好的教养,桓容以非人的速度扒饭,嘴边硬是没沾上半颗饭粒。盛饭的婢仆接过漆碗,手都有点抖。 南康公主停下筷子,李夫人放下水盏,看看桓容再看看桓祎,扫一眼桓祎又望向桓容,虽说已经习惯兄弟俩的饭量,可吃这么多真不会撑到? “瓜儿。” 桓容从饭碗里抬头,活似一只正啃鱼的狸花猫。南康公主嘴角抖了抖,李夫人直想掩面。 “还没吃饱?” 桓容咽下口中饭粒,估摸一下肚量,认真道:“阿母,儿仅有五份饱。” 为了给秦璟的回礼,他半夜饿得直想挠墙,一桶饭真心只有半饱。 原本无需这么麻烦,但对方又是李斯真迹又是青铜古剑,不拿出件像样的礼物,桓容都觉得过意不去。好在南康公主对儿子大方,将压箱底的重宝送来。看到箱中的金色珍珠,桓容当即双眼发亮。 就是它了! 一颗太少,五颗不合适,干脆凑到十颗。如此一来,桓容的饭量稳步迈上新台阶,轻松超过桓祎。 一桶饭五分饱?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当场无语。 婢仆手抖得更厉害。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和桓容一起扒饭的桓祎。 该怎么说? 这才真是亲兄弟! 两桶稻饭转眼见底,桓祎吃下十碗,桓容吃到十三碗,依旧是七八分饱。奈何南康公主不许他再吃,并且叮嘱婢仆,日后务必要看住郎君,每餐绝对不可超过十碗。 “阿母……” 桓容想要抗-议,被南康公主强力镇压,无奈只能屈服。 桓祎用过一盏茶水,稍歇片刻,继续举磨盘抡巨石。他本想和桓容一并前往盐渎县,可惜桓大司马不点。郁愤之下,每日拼命练武,发誓要学有所成,不让嫡母和兄弟失望。 目送桓祎走出房门,桓容端正神情,请南康公主屏退左右,仅留李夫人在内室。 “阿母,儿有事。” “何事?” “关于阿谷。” 说话间,桓容取出一份名单,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这是?” “此事需从阿父归来之日说起……” 听完桓容讲述,南康公主柳眉倒竖,怒道:“好、真是好!我竟然瞎了眼,信这么一个东西!阿麦!” “殿下。” “这上面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绑来。捆上手脚,每人十鞭!” “诺!” 阿麦领命离开,少顷,五六个婢仆被捆住双手拉到室外,并排按倒在地。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忠仆举起嵌入倒刺的皮鞭,破风声中鞭鞭见血。婢仆的背部很快鲜血淋漓,檩痕肿起半指高。 “阿谷带来了?” “回殿下,正在廊下。” “好。”南康公主勾唇冷笑,“不打她,让她看着。” 桓容跪坐在一旁,耳边充斥婢仆的惨呼,脸色微有些发白。 “瓜儿,你孤身在外,该心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南康公主正色道,“你父是什么心思,想必你也清楚。阿母无法护你,你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诺!” “遇事无需忍让。”见桓容不解,南康公主冷笑更甚,“既是你父送你去的,遇事自报家门,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翻译过来:渣爹无情在先,做儿子的何必顾忌太多。能坑就坑,娘支持你! 桓容正色应诺。 坑爹而已,全无压力,保证完成任务!(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三章 十鞭抽完,婢仆全身瘫软。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稳。 “先关起来,明日送出城。家人全部罚做田奴。” “诺!” 忠仆上前拖人,有昏过去的婢仆发出痛哼。神智清醒的不断挣扎求饶,被堵上嘴拖走,地面蜿蜒出数道模糊的血痕。 阿谷被带进内室,跪伏在南康公主面前,六神无主,全身抖如筛糠。 南康公主俯视昔日忠仆,声音带着冰碴,神情寒冷刺骨。 “阿谷,你好,你很好。” 阿谷不敢出声,哆嗦着嘴唇伏在地上,汗水湿了衣襟,脸色愈发惨白。 “当年在台城我是如何护你,入桓府后又是何等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殿下,奴错了,奴有罪!” “你的确有罪。”南康公主语调未见起伏,视线却如利剑,一下下剐在阿谷身上,“你背着我给那老奴送信,几乎要害我子性命!你说,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不杀你!” “殿下,奴、奴是迫不得已。”阿谷哭求道。 南康公主不想多听。 桓容是她的逆鳞,桓大司马碰了都要遭殃,何况一个背主的婢仆! “当年是我从阿母那里要了你,是我从乱兵手中救了你。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养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记恩德,为一个真假不知的从侄就要背主,更要恩将仇报,你自己说,你可配称作人?!” 阿谷泪如雨下,哭得哽咽。 南康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杀你也不罚你,你既转投那老奴,我便将你送过去。你那老父老母也会陪你一起去。” “殿下,殿下饶命!” 阿谷惊骇欲绝,额头磕得青肿。 她十分清楚,如果南康公主肯施以惩戒,自己尚有一条活路。假如被送到桓大司马面前,无异成为废子,她和家人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奴再不敢了!殿下,求您饶奴一命,看在奴曾照顾小公子的份上……郎君,郎君你答应要为奴求情的,你答应的!你无信,奴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牵扯桓容还好,牵扯上桓容只会让南康公主怒上加怒,长袖拂过矮榻,直将漆盏扫落在地。 茶水泼湿地面,南康公主厉声道:“拖下去!” “殿下……呜!” 阿谷被拖出内室,求饶声仍不断传来,见南康公主脸色不好,阿麦立即跟了上去。片刻之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瓜儿。” “阿母。” “你要记住,这样的人不能饶。”南康个公主挺直背脊,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当年我阿母就是吃了心软的亏,以至于……” 话到中途,南康公主眼中浮现一抹沉痛,银牙紧咬,指尖攥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背叛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我知你应了她,只要道出名单便向我说情,不牵连她的家人。但你想过没有,没有她家人传递消息,她岂会相信姑孰之人是她从侄?” 阿谷跟随南康公主四十年,从台城到桓府,经历过的风雨远超常人想象。没有父母出面作证,根本不会轻信旁人。 桓容低下头,沉声道:“阿母,是儿思虑不周。” “你并非思虑不周,而是心太善。”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北边的胡人已经打了起来,一时难分胜负。建康时下安稳,难言何时战祸又临。” 当年苏峻叛乱,叛军直接攻入都城,事先谁又能想到? “盐渎县设在侨郡,收拢的都是流民。其间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顺即有乱起。郗道徽死后,郗方回手握北府军,有时都难以压服。那里又靠近慕容鲜卑,万一有流窜的乱军,你要如何应对?我日思夜想,实在是放心不下。” 假设桓大司马真起杀心,现成的“替罪羊”就摆在面前。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些,单手抚过他的发顶,沉声道:“可惜我不能离开建康。不然,阿母便和你一起去,哪怕再难,至少有个照应。” “阿母无需担忧,儿定会平安。” 桓容鼻根发酸,强忍住眼中的热意,坚定道:“儿必定会做出一番成绩。届时,无论何人都不能再令阿母委屈!” “好。” 南康公主笑了,微抖的指尖擦过桓容耳边,终于用力一拢,将儿子抱进怀里。 “瓜儿,你先忍这几年。早晚有一天,你父……” 南康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桓容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最后半句。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桓大司马做人如此失败,能安稳活到今日当真是个奇迹。 处置完背主的婢仆,桓容向南康公主请示,此行能否多带几名健仆,最好是府军出身。 “可以倒是可以。”南康公主眉心微蹙,迟疑道,“但府里这些都是城外大营调来。” 言下之意,这些人九成信不过,从他处调人怕又来不及。 “阿母,府内之人即可。”桓容道。 出门在外,难保会遇上什么变故,安全问题相当重要。 府内健仆未必信得过,可目前没有别的选择。况且,桓大司马的本意是将他“流放”,暂时无意取他性命。这些人随他前往徐州,全部摆在明面上,防范起来倒也容易。 等他在盐渎县站稳脚跟,总能想办法慢慢调换。 当地有大量的流民,对旁人来说或许是难题,换做桓容,完全是天上掉馅饼,堪称是机遇。 他有县公爵位,食邑数千户,可配车前司马十人,旅贲四十人。虽说封地在氐人手里,只能算作象征,食邑也要打个折扣,国官更是一个都没有,但架不住亲娘和李阿姨给力,金银珍珠一箱箱的搬,绢布直接用车载。 等他到了盐渎县,手中有钱有粮,还愁找不到“保镖”? 回头想想,外要防备庾氏暗算,内要提防亲爹下刀,身边的婢仆信不过,随行的护卫都是间谍,这滋味,真正是爽得透心凉,非寻常可以形容。 母子俩商定健仆人数,桓容起身告退。 “你父归来,我会遣人唤你。” “诺!” 桓容离开内室,踩着木屐穿过回廊。 阳光自廊檐边洒落,哒哒声接连入耳。行过拐角,两三名婢女弯腰行礼,望着桓容的背影双眼发亮。 因桓容迟迟不露面,北方战事又起,建康城中,“桓氏子”的传说渐渐平息。唯有仰慕桓容“美名”的女郎们,依旧时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翘首以待小公子的出现。 桓大司马回到府内,见到跪在面前的阿谷,得知白日发生之事,仅是挥了下衣袖,立即有健仆上前将阿谷拖了下去,隔日便送去城外大营,此后生死不知。 随后两天,府内一切照常。 送别宴上,桓大司马同南康公主对坐,屡屡举杯相邀。可惜公主殿下不买账,任凭桓大司马上演独角戏,偶尔给个冷笑都是赏脸。 “细君素喜珊瑚,我日前偶得两株,已令人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多谢夫主。” 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珊瑚大方收下,冷笑依旧是冷笑。 桓大司马终究是理亏,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桓容和桓祎专心用饭,漆盘送上又撤下,兄弟俩眨眼吃下整头羊,很快引来桓大司马的注意。 “阿子这饭量?” “瓜儿日前受伤,虎儿勤于练武,都需要补一补。” 桓温:“……”这是补一补该有的食量吗? 宴毕,桓容被桓大司马唤去正室。 房门在身后合拢,桓容正色跪坐,神情不见半点紧张,任由桓温居高临下的打量。 必须承认,无论桓大司马内在如何,外在的确是一等一的俊朗帅男。人过中年不见半点发福迹象,反而增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魅力。 权势、财富、美人,桓大司马样样不缺。 如果不是第三次北伐遭遇滑铁卢,政治上遇到谢安这样的神人,造反大计功亏一篑,简直就是“人生赢家”的标准样板。 父子对坐半晌,依旧是桓大司马先开口。 “阿子此去盐渎,随行之人务必精挑细选。我已选好健仆二十人,均是西府军出身,曾追随我南征北讨,必可护你周全。” “谢阿父。” “抵达徐州之后,无需着急赶往盐渎,可先往郗方回处拜会。我会修书一封,你带去即可。” “诺。” “有何需要尽可同为父讲明。”桓大司马渣了十几年,扮演起慈父照样驾轻就熟。 “儿确有一事。” “直言即可。” “此去未知归期,唯请阿父保重。他日儿有所成,必拜至阿父跟前,以谢阿父栽培之恩。” 桓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面容俊秀如玉,额间一枚朱砂痣恍如彩宝。 话落弯腰行拜礼,退出内室。 目送桓容离开,桓大司马突觉心头不定。回想桓容近日言行,联系郗超前番所言,不由得眸光渐深,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四章 太和三年,四月,戊子 桓大司马离城当日,本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车队行到宣阳门,天空陡然聚起层层乌云,雷鸣闪电突降,大雨倾盆而下。送行的官员来不及躲闪,全部浑身湿透,淋得落汤鸡一般。桓温在车前同桓温道别,同样未能幸免。 说也奇怪,等到桓大司马离城,不到一刻钟,雨水骤然停歇,云层随风散去,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仿佛之前的疾风暴雨都是幻觉。 桓容坐在车上,发梢不停滴水,连连打着喷嚏。 小童不敢轻忽,张开布巾为桓容拭发,并连声吩咐健仆扬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府内。 “不能在外边耽搁,郎君怕要着凉!” “诺!” 牛车行过秦淮河北岸,知是桓氏郎君经过,立刻有人群聚集。 健仆心道不好,若是被人群拦住,一时半刻恐脱身不得。郎君真着凉生病,自己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再不犹豫,长鞭甩过半空,接连打出几个鞭花。又有健仆跃下车辕,拉动牛鼻上的铜环。健牛吃痛,牛车的速度登时加快一倍不止。 因为之前一场大雨,车盖遮得严严实实,车门也被关住。 桓容坐在车厢里,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见不到外边情形。随着牛车加速,喷嚏声越来越响亮,头一阵阵的发晕,脸颊泛起潮红。 见桓容脸色发红,小童壮起胆子摸了摸桓容的掌心,当场急得要掉出眼泪。 “没有大碍,莫急。”桓容背靠车厢,示意小童不要惊慌。 小童口中应诺,神情仍旧紧绷,一路不错眼的盯着桓容。待回到府内,趁婢仆取来干爽长袍,一溜烟跑去请医者。 桓容想说小心些,莫要惊动南康公主。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声音沙哑,根本听不清楚。 桓祎顶着一头湿发,急得在房外直转。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赶来,见到桓容通红的脸颊,都是吃了一惊。思及桓容淋雨的因由,心中又牢牢记上一笔,对桓大司马恨得牙痒。 老天怎么不降道闪电劈死那老奴! “阿母,我无大碍,服过药睡一觉就好了。”桓容强撑起身,安慰焦急的亲娘。 “躺着,莫要起来!”南康公主按住桓容肩膀,令医者快些诊脉。 诊断的结果不出预料,桓容淋雨着凉,服两剂药,热度消去便无大碍。 “速去煎药!” 南康公主守在儿子榻边,一下下抚过桓容额际,亲自用布巾擦拭桓容的肘弯掌心。 汤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刚刚服过不久,桓容就打起了哈欠。 “睡吧。”南康公主放下布巾,解开桓容发间的绢布,轻轻拍着桓容,声音愈发轻柔,“阿母陪着你。” 桓容想要强撑,奈何意志力比不上本能,十息不到便眼皮打架,缓缓沉入了梦乡。 探过桓容额前,察觉热度稍减,南康公主舒了口气。 又过半个时辰,确认桓容睡得安稳,南康公主起身离开榻边,对李夫人道:“阿妹代我看着瓜儿,我要入台城。” “阿姊去见太后?” “对。”南康公主冷笑道,“瓜儿病成这样,自然不能按期启程。再者言,瓜儿唤她一声伯母,此番出仕外县,做长辈的总要有所表示。” 南康公主对褚太后是怀着怒气的。 桓大司马上表为桓容请官,褚太后固然无法阻止,事先透个消息总不困难,好歹让南康公主有所准备。 结果呢? 事成定局,他们母子被逼到墙角,宫里竟连个送信的都没有! 庾皇后和南康公主不对付,隐瞒消息还说得过去。褚太后每次遇上难题,只要是求上门来,南康公主极少推却,都会尽量帮忙。到头来好心没好报,被硬生生摆了一道。 这让她如何不气! “天子下旨?简直是笑话!” 旁人不明白,南康公主却是一清二楚,朝堂做主的不是天子,宫里同样不是!如果不是褚太后点头,桓大司马上表的消息不会被隐瞒,直到尘埃落定才闻于朝野。 慑于桓大司马威严?说白了,不过是为保存自身利益。 做出这样的背信之举还想全身而退?想得美! 南康公主命人备车出府,直入台城面见褚太后。 听宦者禀报长公主请见,褚太后放下道经,不由得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到底躲不开这一遭。 盏茶的时间,宦者将南康公主引入内室。 姑嫂二人正面对坐,一人面带惭愧,一人冷如冰霜,室内空气似被冻住,宫婢和宦者低着头,缩紧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阿妹可是怪我?” “太后以为呢?” “阿妹,我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南康公主冷笑道,“老奴势大,官家身不由己,下旨之事我不怪你。但遣人给我送个信很难?哪怕透出一星半点,让我有个准备,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阿妹,此事是我不对。”褚太后没有否认。 “天子非我亲生,到底关乎晋室。桓元子为人如何,你比我更加清楚。我对不住你,但我对得住历代先皇。换做你是我又会如何做?” 南康公主不为所动,继续冷笑:“如果你还有几分良心,就实话告诉我,那老奴许下了什么?” 褚太后沉默良久,似在心中衡量。最终叹息一声,令殿中宦者和宫婢全部退下。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姑嫂两人,褚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 “明年北伐,皇姓仍为司马。” “你信他?” “信尚且有希望,不信……”褚太后摇摇头,处在她的位置,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南康,事已至此无可更改。”褚太后沉声道,“再者言,你终究姓司马。” 南康公主没有回答,只觉一阵齿冷。 如果她不姓司马,即便瓜儿不被那老奴所喜,也不会时时面临危机! “我知圣旨已下,我子定要离开建康。但我提醒你一句,盐渎县设在侨郡,掌握该地的郗愔手中握着北府军。你怎知那老奴将我子送走,心中没有别的打算?” 褚太后迟疑了。 南康公主无意多言,话锋一转,道明此行的主要意图。 “瓜儿淋雨着凉,需延迟数日启程。” ”瓜儿着凉了?可有大碍?” “托太后洪福,命还保得住。” 南康公主话里有话,褚太后面现一丝恼怒,更多则是尴尬。 “瓜儿喜欢读书,宫中库存典籍繁多,阿嫂可容我挑几本?” 想起南康公主上次入库房的情形,褚太后就是一哽。奈何自己理亏在先,能让南康公主消气,挑几本就挑几本吧。 “我闻库中有两颗夜明珠?”南康公主笑道,“正好给我子读书照亮。” 褚太后差点掀桌。 得理不饶人啊! 奈何南康公主先声夺人,占尽道理。褚太后气短无奈,只能令宦者打开库房,任由南康公主挑拣。 归根结底,褚太后夫主早丧,亲子早亡,连个孙子都没留下。当今天子是她从侄,彼此关系并不亲近,她守着宫中的库房又有何用。给那三个血统不明的?想想都觉得糟心。 褚太后松口,南康公主半点不客气,自家车厢装满,干脆从宫中借车,运了整整三车竹简和珍宝离开。 桓容醒来时,南康公主已经归府,正和李夫人清点竹简,分类以绢布裹好,重新装入木箱。 小童守在榻边,见桓容眼皮微颤,出声要水,一骨碌爬起来,快步捧上一只漆碗。 “郎君莫要起身。”小童手持细长的竹管,一端放在碗中,一端送到桓容唇边。 桓容咬住竹管,半碗水很快下肚,喉咙不再发干,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在小童的帮助下,桓容慢慢坐起身,道:“我有些饿,想食粟粥。” “郎君可要放糖?” “不用,只要腌菜。” “诺!” 小童出门去唤婢仆,桓容趁机覆上额心。 两秒后,掌中浮现一颗光珠,珠身晶莹剔透,润泽似裹了牛乳。 桓容收拢五指,仿佛握住一股温暖的水流。 少顷有光线自指缝溢出,桓容意识到不对,忙低头看去,榻上并排出现三个玉枕,大小相同,雕凿的花纹一般无二。 玉佩能藏,珍珠能藏,这个该怎么办? 听到脚步声折返,桓容忙将玉枕藏到脚下,锦被一裹,勉强能够遮住。 仔细回想,之前玉佩和珍珠都是单个增加,这回玉枕竟直接翻倍? 缘由是什么? 桓容一时间想不明白。唯一清楚的是,光珠已经消失,腹鸣犹如擂鼓,饭量九成也要翻倍。(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五章 桓容这一病,直接病到五月中旬。 不是他不想痊愈,而是南康公主压着,不许他轻易好转。于是乎,桓某人只能听亲娘的话,继续躺在榻上抱恙。 儿子养病期间,南康公主入台城三次,次次是空车而去,满载而归。直到最近,褚太后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都肝颤。就差在台城门前挂上牌子:南康公主和桓府车辆不得入内! 殷康希望重塑同桓氏关系,哪怕不能联姻,至少不要成为仇人。可惜殷夫人拖着病体几番上门,南康公主一概不见,送往姑孰的信也没有半点回音。至此,殷康彻底歇了同桓氏结交的心,但也没同殷涓走得太近。 殷涓和庾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早晚被桓大司马一手捏死。殷康自认还长着眼睛,自然不会跟着殷涓同路寻死。 关乎政治的是是非非,桓容之前了解不多,也不甚感兴趣,现下却逼着自己去了解。 经历过前番种种,他十分清楚,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避免像只蚂蚁一样被碾死,就不能万事随心。 至五月下旬,南康公主依旧不许桓容离开都城。姑孰的桓大司马得讯,特地遣人送来亲笔书信。 南康公主扫过两眼,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 “送信者何人?” “回殿下,是郗参军。” “郗景兴?” 得知是他,南康公主压根没有客气,当场下令轰走,见都不见一面。 “轰走,以后不许他再进门!” “阿母,此事恐怕不妥。”桓容试图劝说,现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机。 “妥与不妥已无大碍,不如顺心些。”南康公主道,“郗景兴几次在老奴面前出言,以为我当真不知?没有将他绑入府已经是给那老奴脸面!” 桓容默然。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日前我入台城,从太后口中得知,你父明年将领兵北伐。” “明年北伐?” “对。”南康公户肃然道,“氐人同鲜卑胡交战,无论谁胜谁败,北方都将大乱。对朝廷而言是难得的良机。若是看不到这一点,他就不是桓元子。” 桓容坐直身体,知道南康公主的话并未说完。 “此战若败,你父不过损些名声,蛰伏些时日,照样无人能奈何于他。若是胜了,哪怕仅是小胜,建康城都要变天。” 变天? 推测南康公主话中的意思,桓容不禁悚然。 他知道桓温造反没有成功,但谁能保证历史百分百不会拐弯?万一突然出现变数,桓大司马真的登上皇位,即使只有一天,也够他们母子死上几个来回。 “桓元子没有心。” 在桓大司马眼中,天下人皆可为棋。 平民百姓,皇室公主,亲生儿女,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早年间,南康公主嫁入桓府,也曾以为得了如意郎君。 结果呢? 虚伪的表皮揭开,现实只让她心冷。 “你此去盐渎,未必不是个脱身的办法。设法同郗方回结好,防备西府军出身的旅贲。不要相信任何姑孰送出的消息,你父的话尤其不能信!” “诺!” “我给你准备的金银绢帛,养活千人军队绰绰有余。” 南康公主握住桓容的手,坚定道:“切记,不要担心阿母,务必要保重自己!假设建康真的换天,立即联合侨郡诸侯王,以护晋室为名拥城自保!” 桓容不姓司马,亲娘却是晋室长公主,和太后一个辈分,同司马氏有天然的盟约。若是能在侨郡站稳脚跟,不说一呼百应也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关键在于,桓容是否掌控得住。 “阿母……”亲娘这是让他造反,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万不得已之举。”南康公主攥紧手指,沉声道,“你父若登上大位,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你那几个庶兄更不可能。” “阿母放心,儿定当秉承教训!”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不抵抗必死,抵抗尚存一条活路。与其委曲求全,不如轰轰烈烈留名青史。 桓容退后半步,郑重行拜礼。 “你父既然派郗景兴送信,怕是再拖延不得。眼见要入六月,梅雨将至,提早几天出发也避免路上麻烦。” “诺。” 桓容再拜退出内室。 南康公主独自坐在榻前,腰背挺直,闻听脚步声渐远,神情间现出几许怆然。 夕阳自窗间洒入,映出半室晕黄。 许久,南康公主终于动了,长袖猛然挥过矮桌,杯盏漆盘尽数滚落。变凉的茶水泼湿地面,浸出点点暗影。 “桓元子,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李夫人站在门前,挥退婢仆,轻轻推开房门。 莲步轻移,长裙下摆似彩云流动。 走到南康公主面前,李夫人缓缓跪下,玉臂轻舒,将南康公主揽入怀中。 “阿姊,郎君定会平安无事。” 南康公主双眼紧闭,呼吸微滞。片刻后,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落入衣间,再无踪迹。 太和三年,五月庚子 桓容启程前一日,桓府前突然停靠数辆马车。健仆上前通禀,车队自姑孰来,车中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是司马昱次女,初封县主。后因同桓氏联姻,由褚太后做主封其余姚郡公主。 桓济同司马道福结缡数年,始终未有一儿半女。 一是桓济早知桓大司马心思,无意亲近嫡妻,更不愿意留下儿女。二来,司马道福看不上桓济,对夫主始终不冷不热。两人间的关系可谓“相敬如冰”。 桓济随桓大司马驻军姑孰,司马道福本不乐意随行。奈何形势不由人,收到亲爹的书信,只能乖乖跟去。 逮住桓济的妾室有孕,故意大闹一场,急匆匆返回建康。心中打定主意,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短期绝不再回姑孰。 得婢仆禀报,南康公主当即皱眉。 “她怎么回来了?” 对自己这个儿媳,南康公主素来不喜。但人已经回来了,总不能直接轰出去。 “瓜儿,你先回去。” 不喜司马道福性格孟-浪,南康公主压根不想儿子同她见面。哪里想到,后者算准她的性格,不等婢仆来请便径直走到门外,笑盈盈的进来行礼。 “阿姑。” 两晋的规矩,婆婆称阿姑,岳母称外姑。 桓容来不及出门,被司马道福堵在室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阿姑”是南康公主。幸亏是从夫家论。若是从娘家数,儿媳妇叫婆婆“从姊”,那辈分才真是乱套。 “几年不见,小郎长大了。” 南康公主不愿意搭理她,司马道福丝毫不以为意。见到桓容在旁,当即杏眼微亮,丰腴的面颊现出两个酒窝,煞是美艳。 “阿嫂。” 桓容退后半步,躲开一阵迎面吹来的香风,端正行礼。 严格来说,司马道福五官生得极好,哪怕不符合时下审美,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可惜气质俗艳,举止稍显轻浮。单独看还好,在南康公主面前登时被比到泥里。 桓容突然间明白,为何亲娘看她不顺眼,连话都懒得说。有这样一个亲戚,不糟心也难。 “闻听小郎有恙,半月不见痊愈,如今可好些了?” “谢阿嫂关心,容已无碍。” 司马道福目光放肆,让人很不自在。桓容不想多言,借口明日启程,尚有事情要处理,行礼退出室外。 直到他背影消失,司马道福才收回目光,对上南康公主冰冷的眼神,嫣然一笑。 “阿姑之美,鱼见深入,鸟见高飞。小郎肖似阿姑,人品非凡,实令人歆羡。” 南康公主不悦皱眉,司马道福不敢真的惹怒了她,忙见好就收,道明此次归来的缘由。 “阿姑,桓济这般对我,我在姑孰实在是呆不下去!” 说话间,司马道福取出巾帕,假意拭去两滴眼泪。 捕捉到她话中的信息,南康公主肃然道:“你刚才说什么?那老奴回到姑孰调兵,先后几次遣人外出送信?” “是。” 司马道福扭了下身子,见南康公主压根没心思听她诉苦,实在没法继续哭下去。 “你回来就老实呆着,住你原来的院子。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你带回来的人看好,没事别往那边去。” “诺!” 司马道福福身行礼,心中乐开了花。 她又不是桓济,没心思找那两人麻烦。此行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再继续惹南康公主烦心,麻溜起身离开,吩咐婢仆打点居室,看架势就要常住。 思量司马道福的话,南康公主心神不定。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无法掌握桓大司马的真实意图,只能提前预防,将桓容的护卫增加到五十人,令跟随自己多年的忠仆护其出行。 “务必护得郎君周全!” “诺!” “阿姊。”李夫人碰巧过来,听到这番安排,建议道,“何妨请郗参军与郎君同行?阿姊修书一封送去姑孰,想必夫主不会反对。” “让他同行?” 李夫人凑到南康公主耳边,低声道:“有他同行,正好给郎君挡灾。” 郗超回建康送信,其后迟迟没有离开,想必是不怀好意。既然如此,又何必同他客气。桓大司马安生且罢,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现成的“人盾”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劫持朝官? 谁会管? 满朝文武巴不得见桓大司马吃瘪,郗超的亲爹都会拍手称快。 南康公主心领神会,当场拍板,郗参军的命运就此敲定。 不乐意? 直接绑上马车,不走也得走。 如果桓容再狠点,直接授给郗超国官,将他扣在盐渎县,不付出点代价,桓大司马休想捞人。 所谓神功未成先砸脚面,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得知随行人数增加,其中还有郗超,桓容转了转眼珠,对亲娘和李阿姨佩服得五体投地。打发走小童,将藏在榻下的玉枕-塞-进书箱,桓容拍拍手上榻休息,难得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桓府前人喧马嘶。 近五十辆大车长龙状排开,每车配有数名健仆。五十名护卫立在两侧,桓容一身蓝色深衣,发束葛巾,拜别南康公主。 “阿母保重。” 三拜之后,桓容直起身。 少年俊秀文雅,风度翩翩。登上马车时,长袖随风摆动,发尾拂过肩背,映着高悬的烈阳,仿佛一道镌刻在时光中的美景。 车队离开桓府,沿路向码头行去。 车厢极沉,车轮压过路面,留下半指深的辙痕。 路走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住。桓容正闭目养神,忽听车外传来娇音:“桓氏郎君妙有姿容,心甚慕之,望能一见。” 小童好奇推开车窗,当即瞪大双眼。 桓容凑过去,同样僵在当场。 不知何时,车队已被人群围住。尤其他所在的车厢,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小娘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目测不下数十人手握银簪环佩,双眼发亮,严阵以待。 “郎君?”小童脸色有点白。 “别说话,让我想想。”桓容脸色更白。 上巳节日,谢玄等人是主角,更有桓祎分散火力。 今日他独自出行,不露面怕会被一直堵在这里,露面的话……想起小娘子们手中的钗环,桓容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么多锋利的银器迎面飞来,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六章 左转挨扎,右转挨砸,到头来都有风险。 桓容咬咬牙,打算硬着头皮挨这一回。不然的话,一直被堵在道上,天黑也别想出城。他真心后悔,早知该走水路,哪怕绕些远,总好过如今这般。 小娘子们围在车外不走,大有不见人就不放行的架势。 桓容深吸一口气,就要走出车厢。 手刚触及车门,围住车队的人群陡然一静,随后传来更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 桓容停在门前,向右侧扫过一眼。小童机灵的推开车窗,发现人群正向两侧分开,让开一条通路。 几辆牛车对面行来,车上是以谢玄、王献之为首的士族郎君,都是一身长袖大衫,腰束帛带,俊朗潇洒。有两人膝前放着古琴,明显是来为桓容送行。 “郎君,是谢掾!”小童的声音稍显激动,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桓容收回即将碰到车门的手,移到窗前向外观望。 见到谢玄等人出现,多数小娘子转移目标,银钗、环佩、耳珰纷纷砸向车板,绢花和巾帕更是漫天洒落。 一阵古琴音响起,车后行出两名歌妓,合声唱起古曲。小娘子们手挽手站在路旁,清脆的笑声中,红飞翠舞,香风袭人。 “容弟,玄等前来相送,何不出来一见?” 谢玄坐在车上,玄色大衫敞开,意外的没有束发。三千乌丝垂落肩背,道不尽的风流俊俏,潇洒不羁。 桓容知道躲不过,只能推开车门,弯腰行出。 正要拱手行礼,眼前陡现一道银光。匆忙之间举袖挡住,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原来是有小娘子苦候多时,见桓容终于露面,一时没能忍住激动,直接将珍珠耳珰掷了过来。 耳珰沿着长袖滚落,嵌入车板缝隙。阳光照耀下,缠绕珠身的银丝熠熠生辉。 信号开启,号角奏响。 之前被引开注意的小娘子重新聚集,各色绢帕、银饰乃至新折的翠柳鲜花接二连三落下。 桓容无法躲进车厢,只能尽量举袖遮挡。一边承受小娘子们的热情,一边冒出奇怪的想法:魏晋士族好穿大衫,袖摆直接过膝,除了追求仙风道骨,莫不是也为遮脸? 要不然,每次出门被围住各种投掷,万一哪个小娘子手抖,准头不太好,顶着一脸伤痕还如何潇洒? 桓容立定车前,片刻就被巾帕鲜花盖了满头满脸。 谢玄和王献之等人“袖手旁观”,别说上前搭救,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建康的传统,是风雅乐事。 在场的士族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扔”过来的。有人做梦都想被扔,例如桓容的几位庶兄,可惜始终无法如愿, 依照常理,桓大司马的基因不差,几名妾室的身份虽低,相貌却有过人之处。桓济等人的长相自然不会拿不出手。 可怪就怪在,建康城的小娘子配备“识人系统”,长相固然重要,人品风度同样重要! 桓容出城造成拥堵,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等着挨砸。桓济等人出现,甭管摆出什么姿势,哪怕牺牲一回玩-裸-奔,照样连根野草都捞不着。 所谓区别对待,大司马的公子一样没辙。 耗费近两个时辰,人群终于散去。 此时已是烈阳高挂,桓容腹中轰鸣,饿得眼前发黑,仍要强打起精神同谢玄王献之等人道别。 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拜别亲娘,临到午时还没摸到城门。不是马车不给力,而是被妙龄女郎们围住“观赏”,真心是刷脸的时代,不服不行。 “容弟此去盐渎,沿途需经青州、衮州等侨郡。几地收拢北来流民,民风素来彪悍。虽有朝廷派遣官员,多数仍以流民帅马首是瞻。如果遇到此类人等,容弟须得小心应对。” “郗刺使现在京口,容弟路过理当前往拜会。” “盐渎之地距建康近三百里,早些年民乱频发,北地鲜卑胡同氐人交战,恐有败兵窜逃,容弟务必要小心。” 谢玄诚意同桓容结交,话里话外多有提点,令后者十分感激。 “多谢谢兄。” 王献之无心政治,对军事也不甚感兴趣。等到谢玄叮嘱完毕,令健仆驱车上前,打开随车的木箱,取出两幅字递给桓容。 “上巳节得容弟一幅新字,近日颇有所得,这两幅字便赠与容弟。” 书中四贤的王大才子出手自然不凡。两幅均为长卷,其中之一竟是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激动过后,桓容被告知手中并非书圣真迹,而是王献之临摹。 “未得家君真髓,贤弟莫笑。” 桓容连忙摇头,差点乐开花。 不是真迹又如何?就其价值而言,照样是传家宝级别。 郑重谢过王献之,桓容将两幅字小心收好,拱手同众人道别。随后采纳谢玄的建议,令健仆转道东城门,先往京口拜会郗愔,再择路北上盐渎。 “此去山水迢迢,容弟善自珍重!” 谢玄等人送至城门外,登上高处目送桓容远去。 古琴声又起,天边忽然飘来一片阴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似在应和琴音,倾诉一番离愁。 小童撑开竹伞,遮住桓容头顶。 “郎君,雨水渐大,当心着凉。” 桓容走进车厢,自远处遥望建康城。 此去不是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便是跌落万丈悬崖,被彻底碾入尘埃。是成是败,是开出一条生路还是走进死胡同,全要靠他自己。 雨势越来越大,天空似破开口子,一道丈粗的闪电在天边落下,绽放出刺目的橘光。 健仆扯下蓑衣,和护卫一同拉动缰绳,骏马发出阵阵嘶鸣,鼻前喷出白雾。 “起!” 大喝声中,车轮终于滚出陷坑,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斑。 啪! 长鞭接连甩出鞭花,车辙一路向东,离建康城越来越远。 古老的城市迷蒙在雨雾之中,犹如色彩斑斓的幻影,逐渐远离视野,直至消失不见。 桓容拉上车窗,向后靠在车厢上。 小童取过放在角落的竹篮,揭开蒙布,里面是新炸的撒子和麻花,还有裹了豆馅的炸糕。即便有些凉了,仍旧酥香诱人。 “郎君先将就用些,待宿营时再起炉灶。” 桓容点点头,取来布巾净手,随后夹起一截麻花,三两口吃下肚。 篮中的食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小童见怪不怪,开箱取出竹筒,倒出微凉的蜜水,送到桓容面前。 桓容接过水盏,道:“你也吃些。” “诺。” 小童打开一个小些的竹篮,里面是特别备下的干粮。即便身边没有旁人,小童也不会与桓容同桌用饭,更不会和他在同一只竹篮里取用食物。 无论适应还是不适应,世间规矩如此,不能轻易打破。 乌云滚滚,雷鸣闪电不歇,大雨一直未停,前方的道路愈发泥泞。 车队离开建康城,由旅贲引路向东而行。 沿途经过数个村庄,均有村人持棍棒警戒,离城越远警戒越是严密。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带路的旅贲至车前回报,天色渐晚,无法连夜赶路,怕要在野外扎营。 桓容料到行路艰难,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刚出建康不久,竟然就要露宿野外? “梅雨将至,陆路确有些难。”旅贲答道,“今夜实在无法赶路,如郎君应允,前方五里可做营地。” “好。” 桓容知道古人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症,连夜赶路实在不是个好主意。途经的村庄无法留宿,趁还有几分天光扎营是最好的选择。 旅贲往前方安排,南康公主派与他的健仆靠近车前,小声道:“郎君,我观此事有些不对。” “什么?”桓容转过头,诧异问道,“哪里不对?” “从建康至京口不到百里路,沿途有官道,即便有雨也不该如此缓慢。”健仆面色凝重,小心道,“仆担忧此人心怀不轨,像是在刻意引郎君绕弯路。” “绕弯路?”桓容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渣爹真打算对他下手,然后赖到旁人身上,趁机抢地盘占军队? “今夜注定无法赶路,你且小心盯着他,有不对立即报我。” “诺!” 健仆卸下车旁雨布,展开披到骏马背上。同时检查木箱绳索,防止哪处松脱。 小童擦亮火石,灯光照亮半个车厢。 “阿楠,你去将郗参军请来,说我有事同他相商。” “诺!” 小童放下火石,将干爽的外袍披在头顶。随即利索的跳下车辕,带着两名健仆去“请”郗超。 桓容支起一条腿,手指敲着膝盖,半面被灯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眼神随火光微闪,心思难明。 郗超聪明一世,万万没料到,只不过是回建康送信,竟被南康公主“劫持”,送上往盐渎县的马车。 往姑孰“求救”已经来不及了,留在建康的族人多数不愿帮他。无奈之下,郗超只能老实的收拾行李上车,陪桓容走这一遭。 好在桓容对他还算客气,除了限制行动,并没有在其他方面为难。 随车的婢仆相当“细心”,见郗超脸色不对,特地给他多加一件外袍,灌下半竹筒姜汤。 桓容对姜汤十分怨念,知晓其威力惊人。随车的五六竹筒都是为郗参军准备。郗超是渣爹铁杆,几番进言要他小命。不能亲手咔嚓掉,“招待”一下总没问题。 车队过方山津时,津主和查验的贼曹均出身西府军。郗超看到希望,想方设法送出消息。怎奈被婢仆看得极严,别说递纸条,连句话都搭不上。 心知求救无望,郗超只能在车厢中郁闷。 车队继续前行,旅贲开始故意绕路,有意拖得人困马乏。郗超心中明白,桓大司马已经下定决心,怕是进入晋陵郡就会动手。 为保证计划顺利,事后不留痕迹,车队中仅两三人知晓内情。 一旦动起来手来,他该如何脱身? 正思量间,车厢外突然传来童子的声音:“郗参军,郎君有请。” 郗超神情一顿,拿不准是何缘由,唯有拉紧身上的外袍,略微镇定心神,推门走出车厢。 夜色--降临,两支不同的队伍静悄悄潜伏在暗处,监视车队的一举一动。为首者发现留在树干上的印记,嘴角现出狞笑,眼中暗藏杀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六章 左转挨扎,右转挨砸,到头来都有风险。 桓容咬咬牙,打算硬着头皮挨这一回。不然的话,一直被堵在道上,天黑也别想出城。他真心后悔,早知该走水路,哪怕绕些远,总好过如今这般。 小娘子们围在车外不走,大有不见人就不放行的架势。 桓容深吸一口气,就要走出车厢。 手刚触及车门,围住车队的人群陡然一静,随后传来更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 桓容停在门前,向右侧扫过一眼。小童机灵的推开车窗,发现人群正向两侧分开,让开一条通路。 几辆牛车对面行来,车上是以谢玄、王献之为首的士族郎君,都是一身长袖大衫,腰束帛带,俊朗潇洒。有两人膝前放着古琴,明显是来为桓容送行。 “郎君,是谢掾!”小童的声音稍显激动,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桓容收回即将碰到车门的手,移到窗前向外观望。 见到谢玄等人出现,多数小娘子转移目标,银钗、环佩、耳珰纷纷砸向车板,绢花和巾帕更是漫天洒落。 一阵古琴音响起,车后行出两名歌妓,合声唱起古曲。小娘子们手挽手站在路旁,清脆的笑声中,红飞翠舞,香风袭人。 “容弟,玄等前来相送,何不出来一见?” 谢玄坐在车上,玄色大衫敞开,意外的没有束发。三千乌丝垂落肩背,道不尽的风流俊俏,潇洒不羁。 桓容知道躲不过,只能推开车门,弯腰行出。 正要拱手行礼,眼前陡现一道银光。匆忙之间举袖挡住,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原来是有小娘子苦候多时,见桓容终于露面,一时没能忍住激动,直接将珍珠耳珰掷了过来。 耳珰沿着长袖滚落,嵌入车板缝隙。阳光照耀下,缠绕珠身的银丝熠熠生辉。 信号开启,号角奏响。 之前被引开注意的小娘子重新聚集,各色绢帕、银饰乃至新折的翠柳鲜花接二连三落下。 桓容无法躲进车厢,只能尽量举袖遮挡。一边承受小娘子们的热情,一边冒出奇怪的想法:魏晋士族好穿大衫,袖摆直接过膝,除了追求仙风道骨,莫不是也为遮脸? 要不然,每次出门被围住各种投掷,万一哪个小娘子手抖,准头不太好,顶着一脸伤痕还如何潇洒? 桓容立定车前,片刻就被巾帕鲜花盖了满头满脸。 谢玄和王献之等人“袖手旁观”,别说上前搭救,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建康的传统,是风雅乐事。 在场的士族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扔”过来的。有人做梦都想被扔,例如桓容的几位庶兄,可惜始终无法如愿, 依照常理,桓大司马的基因不差,几名妾室的身份虽低,相貌却有过人之处。桓济等人的长相自然不会拿不出手。 可怪就怪在,建康城的小娘子配备“识人系统”,长相固然重要,人品风度同样重要! 桓容出城造成拥堵,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等着挨砸。桓济等人出现,甭管摆出什么姿势,哪怕牺牲一回玩-裸-奔,照样连根野草都捞不着。 所谓区别对待,大司马的公子一样没辙。 耗费近两个时辰,人群终于散去。 此时已是烈阳高挂,桓容腹中轰鸣,饿得眼前发黑,仍要强打起精神同谢玄王献之等人道别。 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拜别亲娘,临到午时还没摸到城门。不是马车不给力,而是被妙龄女郎们围住“观赏”,真心是刷脸的时代,不服不行。 “容弟此去盐渎,沿途需经青州、衮州等侨郡。几地收拢北来流民,民风素来彪悍。虽有朝廷派遣官员,多数仍以流民帅马首是瞻。如果遇到此类人等,容弟须得小心应对。” “郗刺使现在京口,容弟路过理当前往拜会。” “盐渎之地距建康近三百里,早些年民乱频发,北地鲜卑胡同氐人交战,恐有败兵窜逃,容弟务必要小心。” 谢玄诚意同桓容结交,话里话外多有提点,令后者十分感激。 “多谢谢兄。” 王献之无心政治,对军事也不甚感兴趣。等到谢玄叮嘱完毕,令健仆驱车上前,打开随车的木箱,取出两幅字递给桓容。 “上巳节得容弟一幅新字,近日颇有所得,这两幅字便赠与容弟。” 书中四贤的王大才子出手自然不凡。两幅均为长卷,其中之一竟是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激动过后,桓容被告知手中并非书圣真迹,而是王献之临摹。 “未得家君真髓,贤弟莫笑。” 桓容连忙摇头,差点乐开花。 不是真迹又如何?就其价值而言,照样是传家宝级别。 郑重谢过王献之,桓容将两幅字小心收好,拱手同众人道别。随后采纳谢玄的建议,令健仆转道东城门,先往京口拜会郗愔,再择路北上盐渎。 “此去山水迢迢,容弟善自珍重!” 谢玄等人送至城门外,登上高处目送桓容远去。 古琴声又起,天边忽然飘来一片阴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似在应和琴音,倾诉一番离愁。 小童撑开竹伞,遮住桓容头顶。 “郎君,雨水渐大,当心着凉。” 桓容走进车厢,自远处遥望建康城。 此去不是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便是跌落万丈悬崖,被彻底碾入尘埃。是成是败,是开出一条生路还是走进死胡同,全要靠他自己。 雨势越来越大,天空似破开口子,一道丈粗的闪电在天边落下,绽放出刺目的橘光。 健仆扯下蓑衣,和护卫一同拉动缰绳,骏马发出阵阵嘶鸣,鼻前喷出白雾。 “起!” 大喝声中,车轮终于滚出陷坑,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斑。 啪! 长鞭接连甩出鞭花,车辙一路向东,离建康城越来越远。 古老的城市迷蒙在雨雾之中,犹如色彩斑斓的幻影,逐渐远离视野,直至消失不见。 桓容拉上车窗,向后靠在车厢上。 小童取过放在角落的竹篮,揭开蒙布,里面是新炸的撒子和麻花,还有裹了豆馅的炸糕。即便有些凉了,仍旧酥香诱人。 “郎君先将就用些,待宿营时再起炉灶。” 桓容点点头,取来布巾净手,随后夹起一截麻花,三两口吃下肚。 篮中的食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小童见怪不怪,开箱取出竹筒,倒出微凉的蜜水,送到桓容面前。 桓容接过水盏,道:“你也吃些。” “诺。” 小童打开一个小些的竹篮,里面是特别备下的干粮。即便身边没有旁人,小童也不会与桓容同桌用饭,更不会和他在同一只竹篮里取用食物。 无论适应还是不适应,世间规矩如此,不能轻易打破。 乌云滚滚,雷鸣闪电不歇,大雨一直未停,前方的道路愈发泥泞。 车队离开建康城,由旅贲引路向东而行。 沿途经过数个村庄,均有村人持棍棒警戒,离城越远警戒越是严密。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带路的旅贲至车前回报,天色渐晚,无法连夜赶路,怕要在野外扎营。 桓容料到行路艰难,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刚出建康不久,竟然就要露宿野外? “梅雨将至,陆路确有些难。”旅贲答道,“今夜实在无法赶路,如郎君应允,前方五里可做营地。” “好。” 桓容知道古人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症,连夜赶路实在不是个好主意。途经的村庄无法留宿,趁还有几分天光扎营是最好的选择。 旅贲往前方安排,南康公主派与他的健仆靠近车前,小声道:“郎君,我观此事有些不对。” “什么?”桓容转过头,诧异问道,“哪里不对?” “从建康至京口不到百里路,沿途有官道,即便有雨也不该如此缓慢。”健仆面色凝重,小心道,“仆担忧此人心怀不轨,像是在刻意引郎君绕弯路。” “绕弯路?”桓容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渣爹真打算对他下手,然后赖到旁人身上,趁机抢地盘占军队? “今夜注定无法赶路,你且小心盯着他,有不对立即报我。” “诺!” 健仆卸下车旁雨布,展开披到骏马背上。同时检查木箱绳索,防止哪处松脱。 小童擦亮火石,灯光照亮半个车厢。 “阿楠,你去将郗参军请来,说我有事同他相商。” “诺!” 小童放下火石,将干爽的外袍披在头顶。随即利索的跳下车辕,带着两名健仆去“请”郗超。 桓容支起一条腿,手指敲着膝盖,半面被灯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眼神随火光微闪,心思难明。 郗超聪明一世,万万没料到,只不过是回建康送信,竟被南康公主“劫持”,送上往盐渎县的马车。 往姑孰“求救”已经来不及了,留在建康的族人多数不愿帮他。无奈之下,郗超只能老实的收拾行李上车,陪桓容走这一遭。 好在桓容对他还算客气,除了限制行动,并没有在其他方面为难。 随车的婢仆相当“细心”,见郗超脸色不对,特地给他多加一件外袍,灌下半竹筒姜汤。 桓容对姜汤十分怨念,知晓其威力惊人。随车的五六竹筒都是为郗参军准备。郗超是渣爹铁杆,几番进言要他小命。不能亲手咔嚓掉,“招待”一下总没问题。 车队过方山津时,津主和查验的贼曹均出身西府军。郗超看到希望,想方设法送出消息。怎奈被婢仆看得极严,别说递纸条,连句话都搭不上。 心知求救无望,郗超只能在车厢中郁闷。 车队继续前行,旅贲开始故意绕路,有意拖得人困马乏。郗超心中明白,桓大司马已经下定决心,怕是进入晋陵郡就会动手。 为保证计划顺利,事后不留痕迹,车队中仅两三人知晓内情。 一旦动起来手来,他该如何脱身? 正思量间,车厢外突然传来童子的声音:“郗参军,郎君有请。” 郗超神情一顿,拿不准是何缘由,唯有拉紧身上的外袍,略微镇定心神,推门走出车厢。 夜色--降临,两支不同的队伍静悄悄潜伏在暗处,监视车队的一举一动。为首者发现留在树干上的印记,嘴角现出狞笑,眼中暗藏杀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七章 雨水始终未停。 乌云遮住月光,繁星不见踪影。茫茫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落在头顶,守夜的健仆禁不住打个喷嚏,紧靠在雨布下,咒几声该死的天气。 篝火升起又灭,车厢内的三足灯是唯一的光亮。 健仆和护卫拉动大车,将桓容所在的马车围在中央,同时五人轮作一班,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故。 “林中有狼。”一名旅贲向桓容解释道,“夜间需加倍防范。” “有狼?”桓容面露诧异。 旅贲点头,继续道:“近日北地有战祸,此地虽无乱兵却有盗匪横行。附近多是南渡的流民,历经战乱才逃得一条性命,故而防范之心甚重。” 经过旅贲一番解释,桓容心中有了底。不是他不招人待见,而是城外百姓既要防备野兽又要提防匪徒,这才不许陌生人靠近村落。 旅贲退下安排,健仆立即跟上去。前者嫌疑未消,夜间尤其要紧盯不放。 郗超坐在车厢里,打量着桓容的一举一动,始终不言不语。 待到车厢们关上,小童摆出凉透的糕点,桓容亲自递过一盏茶水,郗超才终于动了动手脚,张口道谢。 “郗参军客气。” 桓容夹起一根麻花自顾自咬着,无意主动提起话题。 郗超饮下半盏茶水,吃过两块炸糕,听着雨水打在车盖顶的声响,生平头一次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摆脱困局。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为免留下祸患,除“拼死送信”之人,车队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必要赶尽杀绝。即便是桓大司马调拨的护卫也不例外。 刀剑无眼,届时挨上一刀,当真是死得冤枉。 想到这里,郗超在心中暗暗叹息。 百密一疏,聪明反被聪明误。假若知道南康公主会动手绑人,他无论如何不会亲自回建康送信。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今之计,只能盼望领队之人眼光够利,能够在乱兵之中认出自己。 “郗参军。” 突来的声音打断郗超沉思。 郗超抬起头,发现桓容已经放下筷子,正端起水盏,静静的看着他。 “容此去盐渎,据悉是郗参军建议我父?” “超以为郎君有不世之才,出仕地方必能有一番作为。” “哦。”桓容放下杯盏,视线微垂,心中颇觉得好笑。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说得如此诚恳,也算是一种本领。 “长夜无聊,郗参军如不介意,可否为我讲解侨郡形势?”桓容转开话题,速度快得出乎郗超预料。 “郎君不觉困倦?”郗超问道。 桓容摇摇头,话里有话道:“出门在外实难安枕,请郗参军体谅。” 能不体谅吗? 自然不能。 郗超认命点头,自行拨亮灯火,从元帝南渡登位,朝廷设立侨郡开始讲起。 “秦统六-合,分天下三十郡。汉时沿袭前朝,至魏蜀吴鼎立,晋室代魏,俱沿用此制。” “元帝南渡后设侨州、侨郡、侨县,沿用旧壤之名,安置流徙之民。计有州郡近百,流民以十万计……” 不涉及到桓大司马的利益,郗超无需藏私。加上“前路”未定,权当是排解焦虑,讲解得格外认真。讲到兴处,更令婢仆准备纸笔,勾画出幽、衮、青、徐等侨州郡的地域。 “自元帝之后,各侨州屡有合并,太守以下多委以南渡士族,少有出身吴地之人。” 桓容用心观察,仔细对比,最终得出结论:侨郡集中在长江中下游,他要去的盐渎虽非侨县,流民的数量也是相当可观,足够筛选出一支强军。 “此地……” 郗超正要再说,耳边突然传来破风之声。 咄咄两声,两支利箭竟穿透车窗,直接射入车厢之内。 “什么人?!” 守夜的健仆大喝一声,借大车挡住箭雨。同时抽出刀剑,抄起棍棒,扬声唤醒队中旅贲护卫。 郗超心中打了个突,觉得很不对劲。大司马派遣之人绝不会如此鲁莽,未等车队抵达晋陵郡便急着动手。 如果不是姑孰来的府军,又会是谁? 大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健仆多数夜盲,辨别不出箭雨飞来的方向。又是咄咄数声,锋利的箭矢冲破车窗,车厢外几乎被扎成刺猬。 “灭灯!” 营地没有篝火,车厢内的灯光无疑是最好的指引。 郗超想不明白动手的是谁,为保性命,情急之下就要上前扑灭灯盏。 “拦住他!” 桓容大喝一声,小童和婢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郗超扑倒,手脚死死压住。 “桓容,你不要命了吗?!”情急之下,郗超脱口而出。 桓容弯下腰,移过一只木箱抵住车门,同时避开车窗,冷声道:“我自然要命,可惜有人不乐见。” 说话间,小童和健仆已将郗超捆牢,桓容打开木箱,取出李夫人给他的香料,拿起贴有鲜红标签的三只瓷罐,暗道一声“可惜”。 “阿楠,记住不要靠近车窗。” “诺!” 桓容倒出香料碾成粉状,直接洒到车窗边缘。 有贼人试图扒开车窗,抹上满手香料。桓容趁机扎上一刀,香料渗入伤口,贼人当即会发出一声惨叫,手掌犹如被火燎到一般。 健仆闻声一拥而上,乱刀砍下,贼人直接毙命当场。 小童转转眼珠,和婢仆嘀咕两声,抽-出腰带捆住郗超手脚,直接挡在桓容身前。 “临行前殿下有言,遇险理当如此。” 话落,婢仆取下发簪,代替桓容守住车窗,下手又快又狠。贼人不靠近则罢,哪个敢靠近车窗,绝对留下一两个“窟窿”,抱着双手倒地翻滚。 桓容点点头,靠在车厢角落,继续划开瓷罐的蜡封,竖起耳朵听着车外动静。他这小身板出去只能添乱,还是老实躲在车里,免得成了累赘。 郗超挣扎不开,盾牌似的挡在桓容身前,几次险象环生,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出发之前,南康公主特地调来工巧奴,将车厢内部增厚,紧要处夹上硬木,寻常的箭矢压根无法穿透。 大雨中无法点火,抵住车门挡住车窗,尽量不要慌了手脚,呆在车里相当安全。问题在于,健仆是否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内奸”,以防被内外夹击,当场包了饺子。 弓箭声音渐渐消失,刀剑相击声愈发频繁。期间夹杂着伤者的惨叫,以及重物落地的钝响,令人脊背生寒,头皮一阵阵发麻。 故意带错路的旅贲被砍中左臂,认出来者并非姑孰安排的府军,压根是一群陌生人。当下意识到不好,不再假意抵抗,放贼人靠近车厢,而是大吼一声,拿出拼命的架势同对方战到一处。 旅贲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护卫和健仆的压力当即减小。偷袭者的优势逐渐消失,伤亡成倍增加。 黑暗处,另一群潜伏者握紧刀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 “这些人是哪来的?!” 明明该到晋陵郡动手,这些来路不明的冲出来,直接打乱了全盘计划。 “幢主,动不动手?” “怎么动手?”带队之人瓮声道,“计不可成,速退!” 此处离建康不远,尚未进入郗愔管辖之地,便是杀了桓容也无用处,反而会引来一身麻烦。况且,车队遇袭定然生出警觉,甚至引来京口注意。强行动手成了便罢,不成的话,很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坏了使君大计。 “退!”见雨势力减少,幢主当机立断,就要引兵退走。 不料想,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队火把,紧接着是响亮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官道飞驰而来,闯过重重雨幕,直接杀了过来。 “快走!” 幢主意识到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带队的大汉高近九尺,满脸虬髯,手持一杆长戟,自马背跃下时如铜钟坠地。 “仆等奉命来迎丰阳县公,莫要放走一个贼人!” “杀!” 这支队伍来得突然,偷袭之人措手不及,直接被包围起来。 藏在暗处的人也未能幸免,幢主首当其冲,仗着多年拼杀的本领才保住性命,侥幸逃脱。林中留下二十多具尸首,过半死于虬髯大汉手中。 桓容听到喊杀声,尚不敢确定是敌是友。 过了大概两刻种,喊杀声越来越小,继而有火把照亮营地。 紧接着,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彭城刘道坚奉郗刺使之命,迎丰阳县公入京口。” 郗刺使,郗方回? 桓容下意识扫一眼郗超,后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亲爹竟会派人来接桓容,还赶到得如此凑巧。 “郎君,贼人已尽数就擒!” 听到忠仆的声音,桓容推开车门,迎面一张黑红的脸膛,浓黑的胡须根根直立,两道卧蚕眉,一双铜铃眼。不是确定自己没有二次穿越,桓容差点以为是三国演义中的桓侯当面。 “刘将军有礼。” 桓容不知刘道监官职,观其威猛不凡,身着铠甲,手持长戟,明显不是寻常兵卒,称呼一声“将军”并不为过。 “仆实为郗刺使帐下参军,当不得将军二字。” 参军? 桓容看看刘道监,再看看从马车中走出的郗超,勉强托起掉落的下巴。好吧,虽说这是个看脸的时代,总会有几个例外的……吧? 简单清理过营地,忠仆带人掩埋尸首,取伤药医治护卫健仆。侥幸未死的贼人经过包扎止血,绑住手脚分开看押。 桓容取出一小块香料,投入随身的香炉,待青烟飘出,立即盖上蒙布。 “阿楠,你去将人带来。” “诺!” 小童利落跳下车辕,将伤势最轻的两名贼人带来,按跪在车厢前。 彼时,郗超已经被送回“原车”,在场仅有刘道监和几名忠仆,其他都在数米之外,或清理营地,或举着火把四下搜索,寻找落网的贼人。 不是桓容特别信任刘参军,而是急需找一名证人。一要身份足够,二要同桓氏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刘参军最为合适。 贼人被带到,桓容似嫌弃他们满脸血污有碍观瞻,特地丢下一块蒙布,令小童给他们净面。 刘参军不禁皱眉。 闻桓氏子在建康有美名,如今看来多有不实。 看到刘参军的表情,桓容并未放在心上。此举的确有些过头,但为隐藏香料作用,他不介意拖拉一回。 小童十分仔细,用力擦拭掉贼人脸上的污泥和血水。 贼人起初未有所觉,片刻后变得目光涣散,明明知道自己不对劲,嘴巴偏偏不听使唤,几乎是桓容问一句便答一句,没有半点停顿。 “何人派遣尔等?” “庾参军。” “二公子。” 两人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不一样的答案。 桓容挑高眉尾,继续问下去,得知两人根本不认识,选择同一地点埋伏实在是出于巧合。 前者是庾邈所派,为的是“报仇”。桓大司马断掉庾攸之一条胳膊,让他成为废人,庾邈就要桓容的项上人头,才能解心头之恨。 后者明面为桓济所派,真正下命令的是谁,不用深想也能知道。 贼人管不住嘴,凡是桓容想知道的,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桓容先是气恼,后是愤怒,继而又是苦笑。他算是明白,所谓逼上梁山是什么滋味了。想安稳的活下去,真心是不“自立”都不成。 刘道监额头开始冒汗。 刘氏曾祖以军伍起家,并非士族出身。根基不牢,没有太强的靠山,知晓这样的秘闻绝无半点好处。事情传出去,庾氏不会放过他,南郡公亦然。 掉头就走? 早已经来不及了。 抬眼看向桓容,刘参军恍然间明白,难怪谢幼度特地遣人送信,说动刺使派兵来迎。估计早知桓氏父子不和,庾氏也在蠢蠢欲动。 真相大白,桓容不会放过害他之人。自己被拉来旁听,百分百会陷入乱局,脱身不得。 见面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拉进坑中,建康出来的郎君,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 无奈的磨了磨牙,日后的北府猛将刘牢之,莫名的对月感伤,仰天长叹。(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八章 贼人审讯完毕,录得口供达三十页。桓容特地抄录部分交给刘参军,请后者呈给郗刺史过目。 “此地距建康不远,天子亲命朝官竟遭刺杀,足见庾氏猖狂。” 对于桓济派来的刺客,环桓容只字不提,一口咬定庾邈藐视天威,心胸狭窄,挟私仇派人刺杀朝廷命官,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如非郗参军拼死相护,刘参军及时来救,容性命恐难保全。庾氏如此恶行实令人发指!” 刘牢之捧着口供,目瞪口呆半晌。 “郎君的意思是?” “我将修书一封送往姑孰,将部分擒获的贼人一并送去,交给家君发落。郗刺史阅过供词,余下贼人尽可提走。” 刘牢之尚未转过弯来,被请来抄录供词的郗超倒吸一口凉气。 桓容扫他一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现下桓大司马是桓氏的顶梁柱,一旦他倒下,自己也别想得好。哪怕渣爹已经抄起刀子,他也没法马上回砍。 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话语权都没有,想不憋屈也难。 认真计较起来,供词和刺客握在自己手里,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杀了浪费,不杀真心憋闷,不如大张旗鼓送回姑孰。 渣爹尚要脸面,桓济九成要背锅,而且背上就摘不掉。 若是渣爹决心回护,至少短期内不会找自己麻烦,还要给他送钱送粮,向世人展示父慈子孝,孔怀相亲,家庭和睦。什么父子相残,什么兄弟相杀,统统都是污蔑! 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抓紧些也能在盐渎打下基础。 假设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还谈什么其他。 桓容下定决心,哪怕用金银珍珠来砸,也要砸起一支队伍,替代心怀二志的旅贲。所谓有钱任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撇开桓氏内部,对庾氏就无需客气。 郗愔忠于晋室,本该和庾氏很有共同语言。可惜庾氏丢掉荆州,失去兵权,野心却从未减少。动不了桓大司马,干脆三不五时开挖郗愔墙角。 太和二年,朝廷下令迁郗愔平北将军,领徐、衮二州刺史,镇京口,都督徐、衮、幽等侨州诸军事。 桓大司马还在掂量如何开口,庾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 郗愔是东晋太尉郗鉴的长子,崇尚道家养生,好修黄老之学,却不代表他是个软柿子,乐于交出手中权力,任由外人搓圆捏扁。 士族家主必以家族为先。 自郗鉴去世,郗愔成为郗氏的中流砥柱,轻易撼动不得。 桓大司马口称“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明面上仍不敢强取,而要暗中慢慢谋划,不惜以亲生儿子为棋子,足见对郗愔的“重视”。 庾希没掂量清楚自身分量,敢当朝出言夺-权,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郗愔之前按兵不动,是因为手中没有把柄,不好轻易下手。 现如今,桓容在距离建康几十里处遇刺,供词和贼人一并到手,罪证确凿,要是不让庾氏好好“痛快”一回,郗刺史绝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庾邈抵赖,郗愔照样有办法扣实罪名。 贼人威胁的不只是桓容,还有郗愔的儿子郗超。郗愔防备儿子不假,却不会乐见儿子去死。人证物证捏在手中,足可对庾氏发难。 这就是实力,是手握权柄的力量,也是桓容目前最缺少的东西。 料定桓容的打算,郗超脑中急转,难免为桓大司马感到可惜。 世子无才,二公子有才却气量不足。小公子身具大才,奈何生母出身晋室,注定不能为大司马所用,更无法承其君位。 郗超暗自叹息,刘牢之眉间皱出川字,两人看向桓容的目光均有些异样。 桓容站在车辕前,漆黑的双眸被火光照亮,映在观者眼中,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事实上,聪明人太容易想多。 能将贼人的事情处理妥当,设法从渣爹手里捞点好处,已经耗尽桓容的心力。目前,他想的绝不是什么兵法计谋,更不是什么坑人伎俩,而是让婢仆架锅煮饭,好好吃上一顿。 白日赶路夜间遇刺,桓容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几乎能当场吞下整头羊。 可惜这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没等桓容唤人,就有旅贲上前行礼,开口道:“郎君,雨水渐小,天色将明,不若打起火把继续赶路。” 旅贲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的血痕尚未结痂,可见战斗时的凶险。他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营地经过清理,到底残存不少血迹。一眼望过去,心里不舒服不说,还可能引来夜间狩猎的狼群。 桓容询问过刘参军意见,同意车队前行。 旅贲手持火把,带数名健仆往前方探路。桓容令忠仆缀在旅贲身后,自己登上马车,沿着火光前行。 刘参军不习惯坐车,骑马伴在车外。 郗超被请入车内,继续为桓容讲解侨郡。比起遇袭之前,郗超的精神明显变差,心神不属,语气也有几分敷衍。 有刘牢之等人在侧,旅贲不敢再行诡计,老实在前方引路。途中避开一截断木,绕过几处泥坑,车队再没遇到其他困难。 卯时正,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歇。 乌云散去,天边绽放万缕橘光,一轮红日缓慢升起。 小童熄灭三足灯,桓容打了个哈欠,推开车窗,发现车队正沿河岸前行。 河道中水流湍急,偶尔有小船卷入其中,貌似将要倾覆。艄公手握竹竿轻点,船身又稳稳排开水流,向下游飘去。 有早起的农人拉着耕牛,扛着锄头迎面走来。见到车队行过,匆忙间退到路边,拉住几名好奇的孩童,不许他们上前。 “阿父?” 有垂髫童子好奇探头,却被父亲按住肩膀。挣扎着转过身,恰好同车窗处的桓容对上,后者笑着点头,童子似受到惊吓,忙不迭躲到父亲身后。 车队经过处,越来越多的农人出现在地头。 路过一片稻田,二十多名田奴已在劳作,多数身着短衣,赤着双脚,身材高大却面有菜色,明显是吃不饱。桓容吸了口凉气,喉咙间像是堵住石块,心头发沉,难言是什么滋味。 “建康内外竟是如此不同。” 桓容醒来之后,多数时间留在府内,别说出城,出府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他在建康所见所闻不过是太仓一粟,同眼前压根是两个世界。 “郎君,近年的光景远远好于早年。再者言,这些多为流民,能有今日已是相当不易。”婢仆劝道。 言下之意,这里的田奴都为士族“私产”,桓容最好不要去管,否则必将引来麻烦。 北地被胡族入侵,百姓携家带口南逃,房舍田地全部舍弃,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部分投奔亲友,生活勉强有了保障;部分-身怀一技之长,录籍后分得田地;还有部分实在活不下去,全家沦为士族门阀的私奴。虽然失去自由,好歹不会饿死。 光明下总有黑暗,乱世中不可能真正的歌舞升平。建康的繁华美景,欢笑歌舞,此刻皆如虚幻一般。 桓容闭上双眼,背靠车厢良久无声。 小童递给桓容一盏蜜水,道:“郎君夜间未曾用膳,可要用些寒具?” “也好。” 初次见桓容用膳,郗超着实惊吓不小。观小公子并非虎背熊腰、勇猛雄壮之辈,饭量怎会如此之大? 车外的刘牢之碰巧走过,见到桓容吃饭的架势,不由得哈哈一笑。 “小公子名不虚传,果然是性情中人!” 桓容咬着麻花,不太理解“饭量大”和“性情中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能吃就是真性情?麻花咽下去,桓某人晃晃头,着实有些费解。 没有雨水拦路,车队上了官道,行速越来越快。 随着马车摇晃,桓容逐渐开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眼见桓容倒向一侧,小童忙取来厚实的外袍,展开罩在桓容身上。婢仆取走郗超面前的纸笔,铺开另一件外袍,请郗参军暂歇。 看到婢仆发间的银簪,想起昨夜车窗前的情形,郗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立即躺倒,没有发出任何异议。 车厢里很快陷入寂静。 桓容睡得安心,微微起了鼾声。郗超眉间紧锁,距离京口愈近,愈发感到心神不宁。 车队抵达晋陵郡,又遇一场大雨。 雷鸣声中,闪电劈落,一株古木应声而倒,断裂处一片焦黑,现出一座拱桥状的蚁巢。 古木横在道路中央,车队被迫停住。探路的旅贲来报,前方遇土石塌方,道路被阻住,一时半刻无法通行。 “寻一处空地扎营,待雨势减小再赶路。”桓容走出车厢,手中撑着竹伞,照样被雨水打得透心凉。 “诺!” 桓容回到车上,想起一路来的种种,不由得摇头苦笑。距京口不到二十里,偏偏遇到土石塌方,当真是运气背到无法想象。 “郎君?” “无事。” “郎君可要用些寒具?”这句话几乎快成小童的口头禅,每隔半个时辰便要问一次。 桓容:“……”他是心烦,不是肚子饿,真心不是。 南方连降大雨,北地却现出旱灾预兆。 春雨连绵的时节,日日晴阳高挂,万里无云。 河水日渐下落,溪流不断枯竭,农人站在地头,看着干裂的土地满脸愁色。 如果再不下雨,怕又是一个灾年! 仅是天灾也就罢了。 氐人遭遇一场大败,不甘心被慕容鲜卑压制,日前又集合三万兵力,由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等率领,大举进攻榆眉,同慕容鲜卑开启一场大战。 附近的胡人部落匆忙迁徙,汉族坞堡人人自危,哪里有心思春耕。 交战双方僵持不下,即将陷入拉锯时,秦璟一行终于由建康返还,抵达秦氏设在洛州的一处坞堡。 很不凑巧,一支鲜卑军队恰好路过,带队的将领傲慢自大,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以为这处孤零零的坞堡好欺负,不顾属下劝阻硬要领兵攻占。 主将不听劝,鲜卑部众不得不硬起头皮,对坞堡发起进攻。 面对这场突来的进攻,堡内百姓未觉惊恐,只感到惊奇。 没见到城头旗帜?还真有不要命的啊! 是日,秦璟领坞堡内四百仆兵大败千名鲜卑胡,更俘虏带队的鲜卑将领。拷问之下得知,此人名为慕容亮,出身鲜卑皇室,和现在的燕主是亲兄弟!此番初上战场,为争功劳,自领前锋探路,数万大军就在身后。 令人将慕容亮带下去,秦璟当即写就一封短信,缠到苍鹰腿上。 慕容亮身份特殊,留在坞堡就是烫手山芋。考虑到氐人一方,他又算得上奇货可居。是杀是放,是送回鲜卑还是货给氐人,必须尽快决定。(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二十九章 两晋实行郡县制,官制沿袭东汉,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大县置令,小县设长。 刺史掌州之军政,有领兵和单车之别。 郗愔为领兵刺使,加将军号,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掌握北府军,假节镇京口,战时可斩杀犯军令之人。 按照后世的话讲,郗刺史基本是省长、□□加军区司令员一肩扛。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军事法院院长,权力大得惊人。 自郗鉴死后,郗氏逐渐没落,不复往日鼎盛。但就郗愔个人而言,依旧是朝廷重臣,不容任何人小觑。 桓容一行绕路抵达京口,比原定日期迟了两日。郗愔得健仆禀报,亲自出府相迎,当真是给足了桓容面子。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桓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车厢,跃下车辕,拱手揖礼道:“见过郗使君。” 郗愔朗笑一声,不等桓容下拜便托住他的手臂,言道:“我同南郡公有旧,我子亦在南郡公帐下,郎君无需这般客气。” 郗超走下马车,待到桓容站直身,才上前向郗愔行礼。 “阿父。” “恩。” 郗愔的态度不冷不热,眼中却有关切闪过,恰好被桓容捕捉到。后者禁不住内心叹气,别人家的爹啊。 郗超一门心思跟随桓温,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算计,郗愔依旧关心儿子安危。派遣刘牢之出京口,一来是被谢玄说动,二来,多少有关心儿子的意思在内。 刘参军上前复命,余下兵卒归还大营。 四十多辆大车绕过前门,由郗府健仆引向客居处安置。 郗愔握住桓容前臂,亲自将他引入府内。英俊的面容满是笑意,不似见到下属官员,更像是遇到喜爱的晚辈。 桓容一边小心应对,一边仔细打量。 同样手握重权,桓大司马通身煞气,一望可知是领兵之人。郗刺史则温和儒雅,更贴近晋时文人。如果换下深衣,穿上一件大衫,百分百的风流名士,俊朗潇洒非常人能及。 两人靠近时,桓容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察觉身旁人略高的体温,回忆建康所见,当下确定,眼前这位也是寒食散的爱好者。 桓容知道寒食散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久服用必成祸患。但时下人以“嗑-药”为风尚,郗愔又是养生问仙的爱好者,自己出言未必有用,八成还会搞僵彼此关系。 思及此,桓容咬了咬后槽牙,到底理智占据上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简单寒暄一番,郗愔唤人引桓容往客居暂歇,并言将设晚宴为桓容接风,稍后遣人去请。 “多谢使君,容告退。” 在人家的地盘,又要在人家手底下做官,总要客气些好。 桓容的恭谨很得郗愔赞赏,目送其离开,视线转回陪坐的郗超,笑容登时隐去。 “嘉宾。” 郗超立即正身跪坐,恭敬听训。 “数年前我曾问你,如今再问,你仍遂迷不寤?” “阿父,南郡公乃当世英雄。”郗超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半点躲闪,“晋室孱弱,无能北复失地,欲驱胡人,汉室当有雄主。” 凝视郗超半晌,郗愔沉声道:“你言桓元子是英雄?” “回阿父,儿未曾妄言。大司马二度领兵北伐,一度收复失地,乃是不争的事实。” “我并未否认其功业。”郗愔摇头道,“但依我之见,桓元子可称奸雄,不配英雄二字。” “阿父!” “虎毒不食子。” 五个字掷地有声,郗超登时无言以对。 历史上,真没哪个“英雄”朝自己儿子下手,除非后者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当然,皇帝家是例外。 桓大司马觊觎郗愔手中的地盘和军队,不惜牺牲嫡子,没有半点父子之情,为达目的不留任何余地。郗超自始至终参与其中,自然无言可以反驳。 “你自幼喜读史书,尤推举汉末诸雄。”郗愔突然话锋一转,道,“我且问你,桓元子可比魏武帝?” 郗超神情微凝,许久方开口道:“不可比。”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天下,处尊居显,朝野侧目,生前可曾称帝?” “不曾。” “我再问你,桓元子诸子中,可有能及魏文帝者?” “无有。” 依郗超来看,桓熙平庸无才,桓济气量狭小,桓歆耳软心活,桓祎不提也罢。桓容确有贵极之相,但偏于文弱。魏文帝曹丕自幼随父南征北讨,文武双全,绝非桓氏兄弟可比。 “既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竟妄想取司马氏而代之?” 桓温想造反不是秘密。建康朝廷知道,南渡的侨姓和吴姓也心知肚明。 郗超一门心思的为桓温出谋划策,未必不是为家族考量。但在郗愔看来,桓温权柄在手,权倾朝野,桓氏却不入建康高门之列,一旦桓温倒下,桓氏极可能内部生乱,甚至土崩瓦解。 即便桓温得偿所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可能长久。有此顾虑,郗愔绝不会让郗氏绑上桓氏的船。哪怕郗超几番劝说,仍是不为所动。 “嘉宾,这样的话我只说最后一次。” 郗愔肃然表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桓元子事不可成。你既懂得相人之术,为何没有发现,丰阳县公之贵远胜其父?” 郗超苦笑。 就是发现桓容的“贵相”,他才建议桓大司马尽快下手。但这话不能说,万一出口,九成以上会被亲爹从大门扔出去。 郗愔父子一番对话,桓容自然无从得知。 离开客室后,桓容沿着回廊走向客房,一路之上,不时有婢仆引颈张望,窃窃私语,都言“桓氏郎君名不虚传”。 偶尔听了两耳朵,桓容颇感到惊奇。 自己不过是在上巳节写下一幅字,随后在庾希府前威风一把,怎么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良才美玉,有前朝士子风”?再者言,京口距建康近百里,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 难不成是古代娱乐太少,民间需要八卦? 如谢安这样的神人,有人造势不足为奇。自己不及弱冠,又是准备造反的权臣之子,也值得如此宣扬? 桓容行过拐角,望一眼晴空流云,愈发想不明白。 郗愔有县公爵位,刺史府的格局同桓府相类。 客居分内外两间,外间极为宽敞,墙上悬有名家字画。内间设立屏风,小童和婢仆打开衣箱,正点燃香炉。 “郎君。” 桓容绕过屏风,小童立即迎上前,为桓容解开腰间帛带。 婢仆展开蓝色长袍,在香炉边挂起熏染。 “郗使君设宴,郎君不能佩剑前往。” 婢仆名为阿黍,是南康公主从宫中带出,主要负责看顾公主嫁妆,对公主极为忠心。桓容远行盐渎,南康公主特地将她调来,帮忙打点桓容的衣物和“小金库”。 郗府婢仆送来热水,桓容净过手脸,洗去旅途风尘,令小童找出桓大司马的书信,同备好的合浦珠放在一处,待宴后一并交给郗愔。 信件没有拆开,信中的内容却早不是秘密。 摸摸额心红痣,桓容坐到矮榻旁,铺开纸张,提笔写成两封书信,一封随刺客送往姑孰,一封送回建康,交到南康公主手上。 小童将信封入木盒,阿黍出门唤来忠仆,仔细叮嘱一番,后者来不及多做休息,当日便打点行囊,准备沿水路返还建康。 “务必告知阿母我无事,请阿母无需忧心。往故孰送信时,将刺客之事略作宣扬,无需提及我父,只言庾氏即可。” “诺!” 忠仆郑重应诺,回道:“旅贲皆不可信,仆等留下三人,郎君可遇事差遣。护卫健仆中亦有心思不明之人,郎君务必小心。” 桓容点点头,忠仆点出数名护卫,更将之前引错路的旅贲带走,心中打定主意,将其和贼人一同留在姑孰。如果不可行,干脆在道上解决。 总而言之,他们身负殿下之命,绝不能放这样的人留在郎君身边。 京口乃是建康东侧门户,临近北府军驻地,实打实的军事重镇。忠仆带人离开,需要提前通禀,取得关防文书才能借水路通行。 郗愔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当即令录事开具文书,并派遣府军精壮护送。 “我有书信送往建康,正可遣人同行。” 桓容知道对方用意,心知婉拒不得,干脆大方应诺,谢过郗刺史好意。 巧合的是,郗愔派遣的人又是刘牢之。 面对这个结果,刘参军已经不想多说什么。反正已经被带进坑里,坑几次都是坑,挖坑的是丰阳县公还是自家使君,真心没什么区别。 掌灯时分,刘参军登船出发。刺史府灯火通明,设宴款待桓容一行。 宴席上,郗愔居首,桓容被让到主客位。郗超对面陪坐,另有别驾、治中列席。乐音奏响,数名美人-鱼贯而入,举袖折腰,飞旋起舞。 郗愔举杯请桓容同饮。 “郗使君见谅,容不胜酒力,三杯即倒。” 桓容知晓自身,无意打肿脸充胖子,硬装海量。郗愔闻言稍愣,继而大笑出声。 “三杯就三杯,郎君请!” 众人把盏同饮,宴会气氛愈浓。 至宴会中途,有健仆抬上偌大一只铜盘,盘上倒扣圆盖,明显分量不轻。 乐声忽然一静,舞者行礼退下。 郗愔走下主位,自盘中取过银亮的匕首,对桓容笑道:“这是北地传来的烹制之法,郎君可曾试过?” 说话间,圆盖被健仆揭开,烤肉的香气顿时弥漫。 桓容定睛看去,发现盘中是整只焦黄的羊羔,外皮已经烤得酥脆,涂抹着西域来的香料,煞是诱人。 郗愔抄起匕首,一刀划开羊身,香味更加浓郁。立即有婢仆上前,自切口处取出整鸡,剖开鸡腹,竟还有两只麻雀! 桓容没有料到,自己能在东晋看到这样的吃法。更加没有料到,清风朗月、颇有仙人气质的当代名士,抄起刀子没有半点违和。 果然是对时代了解不够,需要深入学习。 三刀之后,郗愔放下匕首,拿起布巾净手。 健仆接替他的位置,三两下将烤羊拆解开,分到预先备好的漆盘中。两只麻雀另外放置,一只送到郗愔桌上,另一只送到桓容面前。 扫过盘中之物,桓容看向主位的郗愔,对方正笑着颔首,向他举盏。 桓容再不了解政治,也能猜到这“两只麻雀”不简单,很可能是对方的一种试探。 依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值得郗刺史这般重视,在宴上大费周折?亦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知道他和渣爹不睦,郗刺史打算趁机拉拢? 桓容左思右想,始终猜不透,干脆夹起麻雀送到嘴里,咔嚓几口咬碎下肚。其后对郗刺史举杯,亮出雪白门牙。 郗超直接呛酒,咳得十分引人注目。 郗愔的笑容僵在脸上,酒盏停在半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公子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莫非他年事已高,竟连区区一个少年人的心思都猜不透? 要么说,聪明人真容易多想。 遇上桓容这样的“人才”,郗氏父子想不成丈二和尚也难。(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章 晚宴结束后,桓容回到客居,带着几分酒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几回,脑中仍不忘思索“两只麻雀”到底是何含义。 阿黍送上醒酒汤,小童想要点燃熏香,却见桓容摇了摇头。 “今夜不要燃香。” “诺。” 小童没有多言,放下火折子,盖上香炉。 桓容坐起身,捏着鼻子灌下半碗醒酒汤,俊秀的面容皱成一团,再不肯多喝一口。 “郎君,服下整碗方可歇息。” “半碗足矣。”这杀伤力丝毫不亚于姜汤,整碗喝下去真会要人命。 阿黍劝说不得,唯有将漆碗撤下。 桓容舒了口气,漱口之后重新躺倒,抓过温热的布巾覆在额前,双眼紧闭,口中念着“麻雀啊麻雀”。 小童正将长袍挂起,听到他的低喃,好奇回头问道:“郎君要吃麻雀?” “……不是。”他的吃货形象已如此深入人心? “那郎君要吃什么?” “什么都不要。”桓容展开布巾,整个覆在脸上。薄薄的布料几乎透明,随呼吸一起一伏。 小童摸不着头脑,结束手上的活计,移坐到榻前,小心问道:“郎君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桓容转过身,脸上的布巾自然滑落。对上小童双眼,禁不住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连个暗示都猜不透,可想而知,今后的路会有多难。 “我在想宴上那道烤羊。” 小童恍然大悟,笑道:“郎君放心,奴会告知阿黍,令随行婢仆学习烹饪之法。待到盐渎之后,定寻来香料为郎君烤制。” “我说的不是吃……” 小童满脸不解,那是为什么? “算了。”桓容摆摆手,终于体会到人才的重要性。渣爹身边有郗超,遇事自己解不开,智囊团自然顶上。自己手头无人,别说智囊谋士,信得过的护卫都少之又少。 “任重而道远啊。” 阿黍归来时,桓容仍在榻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郎君这是怎么了?” “郎君似有酒意,一直在说麻雀。” 听完小童之言,回忆宴上之事,阿黍有几分了然。当即令小童退到门边,看着廊外行走的护卫,自己跪坐到榻边,开口道:“郎君,奴有一言。” 桓容停止翻动,侧头看向阿黍。束发的帛巾松脱在枕上,鬓边滑落两缕乌丝,轻轻扫过脸颊,带起一阵轻痒。 “何言?” “郎君可是为宴上之事烦心?” “的确。”桓容点头。 “临行之前,殿下曾言,郗刺史必有动作。” “阿母说过?” 阿黍点头,继续道:“殿下言,如郎君当面拜访,且途中遇到变故,郗刺史定会设法拉拢,极力同郎君交好。其目的极可能是促使郎君争-权,设法掌兵。” “掌兵?” “郎君,奴以为,羊乃晋地,雉鸡为建康,麻雀极则指京口、姑孰两地。” “是这样吗?”桓容面带怀疑。 “奴不敢妄言。”阿黍继续道,“京口、姑孰皆为建康门户。北府军驻扬州,守京口;西府军驻武昌,守姑孰。” 桓容坐起身,神情变得严肃。 “自郎君入刺史府,郗使君并未以下官视之,其意如何,郎君当细细思量。” 阿黍点到即止,不愿多言。 桓容静静思索。 羊,雉鸡,麻雀。 东晋,建康,姑孰,京口。 西府军,北府军。 一念闪过,犹如醍醐灌顶。桓容腾地直起身,手指梳过额前,直直-插-入发间。如果他想得没错,郗方回是否在暗示同他结好,助他掌握西府军,从渣爹手中夺-权? 但是,可能吗? 桓容越想越是怀疑,不太明白对方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暗示。 只要有眼睛都会知道,以现在的他压根争不过桓大司马。 即便桓大司马倒下,他那几个庶兄不顶事,照样有桓冲、桓豁可以顶上。或者对方根本没想过他能成功,只为激出他的野心和怨气,令桓氏自相残杀,提早生出内乱? 这样一想,之前以为的“没有歹意”必须要打个折扣。 历史上,桓温去世之后,桓熙桓济联合叔父桓秘,差一点干掉桓冲,引得桓氏彻底栽倒。固然是前者野心使然,难言没有外部力量推动。 想到这里,桓容打了个激灵,突然感到颈后发凉。 “阿黍。” “奴在。” “你怎知这些?” “不瞒郎君,奴曾祖官至禁防御史,大父为历阳郡主簿。奴父也曾选官,因任上获罪,举家被贬,奴才做了宫婢。”顿了顿,阿黍压低声音道,“奴少时听大父言于兄长,提有太守宴请当地吴姓士族郎君,席上一条烤鱼,鱼腹两枚鸡卵,所行同今日颇为类似。” “那场宴后的结果你可知道?” “吴姓士族分崩离析,嫡支灭绝,分支不存。”阿黍正色道,“奴十岁入台城为宫婢,蒙殿下大恩,始终未有回报。今见郎君烦扰,方才胆大出言。” 话落,阿黍退后两步,恭敬下拜,额头触及地面。 “阿母可知你的身世?” “回郎君,殿下早知。” 桓容没有再问,唤阿黍起身,道:“我会与阿母书信,道明今日之言,你先下去吧。” “诺。” 阿黍起身行礼,退到屏风之外。 桓容独坐半晌,摊开掌心,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哪怕遇到刺客截杀,他也未曾乱成这样。继桓大司马之后,郗刺史又给他上了一课:千万不要小看古人,不然的话,当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桓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郗氏父子同样没有睡意。 郗超猜出父亲用意,印证之前不妙的预感,心中更觉后悔。既然看出桓容面相,早该劝桓大司马下手,免掉日后祸患。 假若桓容真的心动,决定同郗氏联手,谢安和王坦之必定会借机插一脚。届时,事情恐会相当麻烦。 正室内,郗愔挥退婢仆,独自坐在榻前,展开桓大司马的亲笔书信,细细读过一遍,眼中现出讽意。 “虎顾狼视之人,亲子可噬,何言九鼎!” 话落将书信丢到一边,不想再看一眼。随手打开盛珠木盒,眼神当即定住。 盒中俱为龙眼大的珍珠,雪白莹润,一眼便知是上品。更加难得的是,其有一金一黑两颗明珠,堪称世间奇宝,价值不可估量。 郗愔先取金珠,后取玄珠。两颗珍珠先后滚落掌心,轻轻撞-击,映照室内灯火,愈发明亮耀眼。 “难得。” 送出如此重礼,若言没有他意,郗愔绝不会相信。 对珠沉思半晌,郗刺史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小小年纪倒也难得,老夫险些被他骗过。” 送出重宝必有结交之意,哪会看不懂他的暗示。故意装糊涂,九成是要防备他那儿子。如此一想,郗愔愈发坚定拉拢桓容的决心。 哪怕对方看出他有分裂桓氏之意,顶多拖延些时日,早晚要同他联手。桓温已现杀机,桓氏内部无人可结盟。桓容想要自保,除借助外力还有什么选择? 三人各有思量,正室同客居的灯火燃烧整夜,临近天明方才熄灭。 桓容刚刚闭上双眼,睡了不到两刻钟,就被小童轻声唤醒。 “郎君,今日将要启程,膳食已经备妥。” “什么时辰了?” “已近卯时末。” 桓容捏了捏鼻根,挣扎着坐起身,张嘴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的泪水,撞见阿黍不赞同的眼神,本能的正襟危坐,合拢嘴巴。 “郎君请换袍。” 同时下人不同,桓容不太喜欢大衫,启程之前特地叮嘱过婢仆,衣箱中九成都是长袍。 阿黍和小童伺候桓容更衣用膳,郗愔遣人送来一箱竹简。 “使君闻郎君好读书,特备下古籍,请郎君笑纳。” “还请代容转达,多谢郗使君。” “诺!” 婢仆退出内室,桓容对着书箱苦笑。好学的名声传出去,收礼都是收书,该说是好事? 打开书箱,看到放在最上方的一封书信,桓容眼神微闪,随手收入袖中,阿黍和童子均未曾看见。 用过早膳,桓容向郗愔告辞,继续启程往北。 “使君赠书之情,容感怀不尽。承蒙使君美意,他日定当回报。” 桓容想了一夜,决定接受郗愔拉拢,为的是能在盐渎站稳脚跟。比起桓大司马,至少郗刺史暂时不打算要他的命。 至于要不要按照对方的计划,主动和渣爹争-权,全要看他自己。有实力便能自主,没有实力就只能乖乖沦为棋子。前者做不到,后者感到憋屈,干脆一刀抹了脖子,至少死得还算自由。 郗超没有继续随行。 投桃报李,郗愔释放“善意”,桓容总不能继续拿人家儿子做盾牌。再者说,过了京口,进入郗愔管辖的地界,桓大司马难有下手的机会。 手握侨州军政,郗刺史也不是吃素的。 “郎君一路顺风。” “使君保重。” 桓容在车前行礼,看到神情憔悴的郗超,笑容愈发灿烂:“郗参军几番教导,容受益良多,他日如有机会,望能再听参军良言!” “郎君客气。”郗超拱手,唯有苦笑。 与此同时,北地的战况陷入僵局。 氐人攻占榆眉,主将下令乘胜追击,被鲜卑大军阻截,双方连战数场,互有胜负。为破僵局,氐人用王猛之计,截断鲜卑粮道,乱其军心,果然取得一场大胜,斩首五千级。 鲜卑不敢继续接战,放弃安定,领兵退回上邽。 氐人再度追击,遇到鲜卑猛将慕容柳,前锋尽失,大挫锐气。此后慕容柳几次挑战,王猛皆下令紧闭营门,不予迎战。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战场附近胡人逃散,汉人退入坞堡,一片风声鹤唳。 秦璟的书信送至西河,秦氏家主很快回复,将慕容亮“货”了。不是货给一家,而是派人通知交战双方,价高者得。 鲜卑人本以为慕容亮“光荣战死”,正准备给他加谥号,听到消息顿时懵了。 氐人接讯则喜上眉梢。正愁僵持不下,大好人质送到手中,还可借机挑拨秦氏坞堡和鲜卑人的关系,甭管价格多少,必须拿下! 于是,战场上出现奇怪一幕,交战双方同时鸣金收兵,紧闭营门,分别派遣队伍迎接王都使臣,赶往洛州的秦氏坞堡。 目的只有一个:买回慕容亮! 作为货主,秦璟正设宴款待慕容亮,待酒足饭饱之际,取出一枚金色的珍珠,引得慕容亮口水滴答,方才道:“如殿下平安归国,我用此珠同殿下易货,殿下可有兴趣?” “易货?” “人丁。” “人丁?”慕容亮微愣,不是土地也不是牛羊? 秦璟点点头,道:“汉室百姓。” 慕容亮如果被鲜卑人换回去,兵权十成被收回,在朝中掌权无望,必定对财富更加贪婪,不愁他不上钩。如果回不去,那也没关系。珠子放到氐人面前,照样会让对方动心。 慕容亮双眼放光,贪婪之色尽现。 秦璟勾起嘴角,思及赠珠之人,笑意染上眼底。他日再次南下,必得当面一叙。(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一章 太和三年六月,氐人和慕容鲜卑使者先后抵达洛州,进入秦氏坞堡辖地。 此前苻坚两度发兵,慕容鲜卑不甘示弱,接连几场大战,彼此互有胜负。 败兵逃窜肆虐,胜者纵兵劫掠。汉家百姓遭殃,部分胡族部落也未能幸免。如榆眉、上邽等地,靠近战场的郡县,几百里内渺无人烟,荒废的坞堡村落比比皆是。 在烈日的炙烤下,散落的百姓尸骸和牛羊尸骨逐渐干枯,凄凉景象随处可见。 天灾*一并袭至,秦氏掌控的郡县成为百姓逃难之所。 汉家百姓之外,不少胡人也携带牛羊家产,举部迁往西河郡及洛州鄜县附近,宁肯献上牛羊求秦氏庇护,也不肯继续留在氐人和鲜卑人的地盘。 因为迁移的人口不断增加,秦氏坞堡出现一种奇怪的“繁荣”。附近郡县还立起小市,引来不怕死的西域和吐谷浑商人,堪称乱世独有的奇特现象。 氐人使者由王猛所派,鲜卑来的则是慕容亮的亲兄弟——渔阳王慕容涉。 两支队伍进入洛州,尚未抵达秦氏坞堡,先在洛阳外五十里冲突一场。氐人死伤十余人,慕容鲜卑同样没落好,慕容涉率先冲锋,差点被氐人斩落马下。 双方互不退让,几乎是一边走一边打,最后惊动秦氏坞堡,秦璟亲自率兵“出迎”,差点把交战双方一锅端,带来的金银珍宝全充战利品。 “误会,一场误会!” 氐人带队的官员是个汉人,因受王猛赏识,在苻坚面前颇得重用。之前未曾见过秦璟,却知秦氏郎君大名,当先下车行礼,随行人员个个不落,唯恐真成对方的刀下鬼。 慕容涉不是傻子,见氐人这幅做派,也晓得来人不好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下马对秦璟抱拳,道:“小王慕容涉,英雄有礼!” 慕容氏的长相迥异汉人,也不同于多数胡人,肤白,五官深邃,男子须发浓密,更似极西之地的西域人。慕容涉更是如此。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起汉话不伦不类,用词很是别扭。 秦璟在马上还礼,引来对面数道视线。随后打马回转,引来者前往坞堡。 一路之上,队伍经过三处小市,遇到数名西域商人。 氐人官员眉间深锁,看着秦璟的背影颇为忌惮。慕容涉同麾下将兵两眼瞪大,未曾想到,临近州郡就是战场,此处竟然如此繁荣。 “请。” 穿过两道栅门,迎面就是一条石路。两侧立有高墙,假设秦璟心怀杀意,只需埋伏下弓箭手,在场几十人都会变成刺猬。 鲜卑人和氐人下意识聚拢,目光警惕的扫向四周。 秦璟始终没有做声,跟随的仆兵面现嘲讽,打量进入坞堡的胡人,活似猛虎在盯着鹿群。 氐人官员快行两步,试着想要开口,秦璟却压根不理他,走进最后一道木门,将人甩给治理坞堡的主簿,自行前往慕容亮所在,继续和对方商讨以珍珠换人。 见到双方的队伍,秦璟便已经清楚,鲜卑财大气粗,远远超过氐人。所谓价高者得,慕容亮九成会被慕容涉买回去。 至于氐人会不会半路抢劫,那就不是他该关心。 正如这场因陕城而起的战争,氐人低估了慕容鲜卑实力,以为的必胜之战陷入僵局。 纵然慕容鲜卑无法获胜,氐人照样占不到太大便宜,顶多夺取几处州县,不时进行挑衅,伺机再发起征讨。 慕容鲜卑如果能吃下教训,尽快结束朝中内乱,反而能压制氐人,迫使苻坚退让。如若不能,待氐人养精蓄锐,倾全力发兵,慕容氏灭亡之日不远。 思及此,秦璟当下决定,尽量说服慕容亮,多换汉家人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扩充实力,以防日后。 慕容亮尚不知自己被挂出“五百金”的高价,并有继续升值的潜力。见到秦璟出现,当即双眼发亮,主动迎上前去。 与此同时,桓容一行沿中渎水北上,经过几处流民聚集的小县和村落,距盐渎越来越近。 中途,车队遇上两股盗匪,差点遭了埋伏。好在有惊无险,财物没有损失,更依靠郗刺史派出的府军擒获三十多名贼人。 “郎君,此等贼子为祸日久,不如杀掉!”随行的掾吏建议道。 桓容摇摇头,随手拿起竹扇轻轻摇着,看着车外步行的俘虏,三度否决了掾吏的建议。 “贼子固然可恶,但只劫掠钱财,并未害得人命。带去盐渎依律惩治,方能警告其他匪类,亦能广告百姓,官府惩治盗匪绝不手软,盐渎治下可安。” 这番话貌似合情合理,实则很是牵强。 贼匪是在射阳县境内抓获,该交射阳县令才是。桓容却要大费周章带回盐渎县,实打实的捞过界,难说打的是什么主意。 掾吏满脸不解,桓容无意回答,只是笑。 等到对方离开,桓容斜靠在车壁前,取出郗愔的书信细细研读,对盐渎县的豪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愈发感到手头的力量不够用。 他已亲自审过,这些匪徒多是农人,被逼无奈才上山落草。如果能加以利用,未必不会成一股力量。 实在不成,罚到田间耕作还能多打些粮食,总比举刀砍了强。 阿黍送上蜜水,想起南康公主所言,不禁暗自叹气。郎君实在心太善,如果不能想想办法,今后恐要吃亏。 “郎君,再有半日即到盐渎,需得提前防备。” “防备?”桓容从书信中抬头。 “当地有豪强陈氏,其祖为建安才子陈孔璋。自汉末,陈氏便以煮盐为业,在盐渎树大根深,轻易撼动不得。县中职吏五十余人,半数出于陈氏及其姻亲。” 桓容眨眨眼,对照郗愔信中列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地头蛇? 这就是! “之前盐渎常换县令,该不会同这陈氏有关?” 阿黍口称未有证据,表情却告诉桓容,他的猜测很有可能。 无语两秒,桓容狠磨后槽牙。 他就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他到郗氏的地界,让他多一层“□□”,原来竟在这等着他! 陈氏并非侨姓,属吴姓中的一支。家族以为煮盐为业,可想而知会有多富。 郗愔为何不动他们,暂时无从考量。但桓容心下明白,自己想要掌握盐渎,如陈氏这样的家族绝对是不小的阻力。 对方不找麻烦,还能有时间慢慢谋划,制定出“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道路。一旦主动找上门,想要不被弄死,必须快刀斩乱麻,以最快速度拔除。 考虑到之前情况,“和平共处”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不然的话,盐渎的县令也不会走马灯似的三年换两,五年换三,其中两人更“暴死”任上。 可是,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快刀斩乱麻又谈何容易。没有智囊,没有武力值,难不成用金子珍珠去砸? “难啊!” 桓容捏了捏额心,当真是感到头疼。 “备下一份厚礼。”左右思量,桓容决定暂时不要硬碰硬,“到盐渎之后,遣人送到陈氏府上。” 先礼后兵,实在不成再想办法。必要时,桓大司马的旗帜可以扛起来。毕竟渣爹那边还欠他 一份债。 算算时间,送信人应该到姑孰了吧? 阿黍又倒一盏蜜水,拿起蒲葵扇轻轻摇着。 想起新会蒲葵的故事,桓容更想叹息。 不出门不知行路艰,不做官不知仕途难。想想谢安的名人效应,再看看现下的自己,委实是一言难尽。 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 临近傍晚,车队终于抵达盐渎县城。 听到护卫禀报,桓容推开车窗,望一眼窗外情景,登时眉间皱紧,转向车前的护卫,满脸三个大字:你逗我? 盐渎乃是古县,西汉时自射阳县划分。经两汉、曹魏至东晋,该地遍设煮盐亭场,水道四通八达,河上十之八-九是运盐船。 在桓容的印象里,盐渎不及建康繁华,至少也该同京口旗鼓相当,眼前这情景算怎回事? 一座县城连城墙都没有,城门就是两个石墩,路过的盐亭长满野草,城内的民居散落破败,城外的水田无人耕种,这都该如何解释? “此地真是盐渎?” “回郎君,确是。”府军半点不意外桓容会有此问,当即回道,“苏峻之乱时,建康遭匪,盐渎亦曾被几次劫掠。此处匪患最为严重,自乱后荒废,城东十五里才是百姓聚居之处,流民村落还要更远些。” 经过府军一番解释,桓容方才恍然,当即下令车队东行。 经过一处废弃的建筑,知晓曾是县衙所在,桓容难免唏嘘。又听阿黍道,南康公主给他的田地多在附近,桓容半晌没说出话来。 “阿母准备的不是田地?” “自然是田。”阿黍解释道,“只是多年未曾耕种,需要重新开垦。” 桓容:“……” “郎君,此乃吴姓之地。仓促之间能得上田十顷,中田十五顷已是殊为不易。” “我知。”桓容搓了下脸,看向沿途经过的破败民居,深吸一口气,道,“这些房屋也归我所有?” 阿黍点头。 “好。”桓容推开车门,大声道,“停车!” “郎君?” 府军和护卫不解其意,见桓容推开车门,唯恐他脚踩落空,忙一把拉住缰绳,车队立时停住。 “郎君有何吩咐?” “不去城东。”桓容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吩咐道,“收拾县衙,清理民居,留在此地!” “郎君可是累了?要暂时歇脚,仆等可建木亭,远胜此等旧屋。” 桓容摇摇头。 “我既为盐渎县令,自当在县衙起居。尔等跟随于我,也当在此常住。” 啥?! 府军迟早要回京口,惊讶之后也就算了。护卫和健仆齐齐愣住,看着摇摇欲坠的土墙木房,再看看满脸坚毅的自家郎君,集体失声。 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想清楚,桓容令阿黍开箱,取来市货的布帛和少量钱币,令健仆随府军往城东交易,招收当地百姓前来城西。 “言明修建县衙房屋,每日一餐饭,十五日后可领布或铜钱。” “诺!” 健仆领命,清空两辆大车,由熟悉的府军带路,挥鞭消失在蔓草之间。 桓容跃下车辕,询问掾吏县衙大致是怎样布局,随后令健仆清理出两三处院落,暂时作为歇息处。 听到动静,陆续有人走出破屋,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知晓是新任盐渎县令当前,众人表情仍旧麻木,只在健仆取出干粮时双眼发亮,不自觉的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健仆带一名男子上前回话,桓容见其满面泥土,骨架高大,人却瘦得几乎脱形,当即递出半碗水,一碟干粮,问道:“你等可是盐渎县人?” 男子没有回话,径直抓过盘中谷饼,三两口吞下肚,又端起水碗一饮而尽,似回味般舔着嘴唇,沙哑道:“仆等祖籍渤海南皮,遇战乱渡江,所携家财俱为流寇劫掠,方才流落至此。” “听你言谈应是读过书?” 男子点点头,接过小童递上的布巾,擦净脸上污泥,竟是五官深邃,格外的俊朗年轻。 “回郎君,仆曾祖姓石,曾为阳平太守。仆同族人离散,全家为胡人囚困,为保存家人性命,不得不于胡人帐下为官。后遇良机,挑动部落内乱,才得幸逃脱南渡。” 话至此,男子的表情愈发羞愧。 同胡人为伍是永远抹不去的污点,即便有族人在建康,他也不敢上门认亲。 桓容继续问,男子继续答,半点没有隐瞒。最后道出其曾祖的亲兄弟姓石名崇,就是和王恺斗富的西晋大壕! “你确定?” “回郎君,仆怎敢妄言先祖。” 换句话说,现下的年月,除了别有用心,没谁会乱认祖宗。 看着眼前的石劭,桓容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时来运转,倒霉到极点之后,终于开始捡宝。(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二章 无论在什么年代,最珍贵的永远是人才。 石劭被胡人囚困,能保住全家不说,更挑拨其内部生乱,继而率家人南逃,其心志坚韧,行事缜密,绝非寻常人可比。 桓容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即便落魄也不会失去傲气,仅凭一块谷饼,几句暖心的话就想忽悠他为自己效力,纯属于天方夜谭。 仔细询问过石劭的为官经历,知晓他精通财政,家族曾为北地巨贾,桓容的眉心突突直跳。 换做后世,眼前这位绝对是高智商、高情商、高学历的三高人才。年薪百万打底,税后轻轻松松超过七位数。 机会到手眼睁睁放弃? 桓容自问做不到。 网子既然已经张开,必须死死罩住,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条大鱼溜走。该如何忽悠、咳,说服石劭加入自己阵营,诚意是基本,利益同样不能少。 只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人在盐渎跑不了,可以仔细观察,徐徐图之。 桓容定下主意,直接转开话题,开始询问北地胡人之事。 “先生曾在鲜卑胡帐下为官,可知其内情如何?” “仆字敬德,郎君可唤我字,先生二字实在当不得。”石劭拱手道,“囚困仆一家的是乞伏鲜卑,发迹于陇西之地,后依附氐人,同鲜卑诸部素有不和。” “此事我知。”桓容点头。 “仆在鲜卑营中,常见氐人寻衅滋事。” “哦?”桓容来了兴致,“敬德是说,乞伏鲜卑同氐人不和?” “正是。” 见桓容感兴趣,石劭无意隐瞒,将在鲜卑部中所见一一道明。 乞伏鲜卑并非纯粹的鲜卑部落,自秦汉时便与高车人融合,征讨临近诸部,很快成为陇西最强大的一支胡族部落。 问题在于,他们强大的不是时候,遇上秦军扫六-合的年代。等到始皇统一天下,又倒霉催的遇上“灭秦者胡”,和匈奴部落一起被秦军穷追猛打,撵兔子一样满草原逃命。 逃命途中,秦二世发奋作死,闹得天下大乱。 其后楚汉相争,刘邦胜出,匈奴变得强大,乞伏鲜卑终于有了几天好日子过。 然而好景不长,碰上汉武帝立志灭匈奴,乞伏鲜卑再次成了匈奴人的难兄难弟,一起被汉朝军队追着跑。 坚强熬过几百年,等到三国鼎立,晋室代魏,五胡乱华,乞伏鲜卑趁机南下,在汉人之地烧杀掳掠,着实“威风”一把。 可惜威风过后,遇上其他鲜卑部落截杀,同时又被氐人打压,不得不缩起脖子,老实依附氐人过活。 “氐人视鲜卑胡如奴,鲜卑胡假做顺服,实则暗怀野心。氐人强大则罢,如有衰落之日,必暴起反噬。” 石劭在鲜卑部为官,见多鲜卑人和氐人的争端。既为自保也为挑拨二者矛盾,没少给鲜卑首领出谋划策,着实让氐人吃了不小的亏。 “前番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乞伏部出现分歧,翟氏、出连氏蠢蠢欲动,欲仿效而行。与之相悖,屋引氏和叱卢氏坚持依附氐人,言慕容氏同乞伏部有旧仇,定然不肯轻易收容。甚者,会趁己方不备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石劭面现潮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明显有些激动。 “几名首领争吵时,仆恰好在帐中。当时便知良机不能错过,如能加以挑拨,令乞伏鲜卑内部生乱,仆全家便可趁机脱身!” 石劭越说越激动,握住水盏的手开始颤抖。 尚有几分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竟半点不觉,将藏在心中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包括如何挑拨乞伏内乱,如何趁乱逃走,乘船渡江,又是如何抵达侨州,进入侨郡。 九死一生来到晋地,石劭本以为能暂时松口气。哪里会料到,接连遇上两股盗匪,钱财都被抢走,连身上的外袍都被撕掉一片。 没有钱财傍身,身旁的奴仆开始逃散,更有当地豪强趁火打劫,将他的妻小全部抓走。不是两名兄长拼死相护,险些连他都被抓去做田奴。 说到最后,石劭嘴唇颤抖,手指攥紧茶盏,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现如今,仆身边仅有一名幼弟,数名年老婢仆,余下家人均不知去向。” 渡江,侨郡,盗匪。 “敬德遭遇的盗匪,可是出自射阳之地?” “正是。” 桓容沉默两秒,唤来小童吩咐几句。 少顷,五六名贼匪被健仆带来,见到中间两人,石劭猛然暴起,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盗匪的衣领,怒声道:“就是你!” 怒到极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要开打。 健仆看向桓容,请示郎君是否应该阻拦。 桓容摇摇头。 没有料到,这群盗匪竟是石劭落魄的源头之一。如果能让他出口气,也算是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不曾想,拳头没砸两下,石劭竟脸色赤红仰天栽倒。 桓容吓了一大跳,高声道:“医者!” 盗匪忙后退半步,就差举手表示:他乖乖站着挨揍,这人是自己晕的,和他绝无半点关系! 车队中有两名医者,均是拖家带口,被南康公主“送”上马车。沿途一直呆在马车里,除了熬两碗姜汤,调配几副伤药,再没有其他活干。 听见桓容唤人,同时背着药箱赶来。 “这名郎君数日未曾进食,兼气火攻心方才晕倒。” 两人诊出的结果大同小异,用大白话讲,就是石劭饿了几天,一时怒气上头,耗费掉仅存的一点体力,不晕才怪。 医者诊脉时,石劭的幼弟冲上前来,扑到兄长身上,满脸都是害怕。 “不要怕。” 桓容恻隐之心顿起,令小童捧上食水,带他到一边洗净手脸,换一件干净的外袍。和石劭一样,石勖也是瘦得不成样子,怀中藏着的半只谷饼已经有些发霉。 “先将人抬上马车。” 石劭一直未醒,县衙中的房舍又过于简陋,桓容干脆让婢仆收拾出一辆大车,将人安置进去休息。 “郎君,奴想分些食水给此处之人。” “好。”桓容点头道,“点清人数,查明籍贯。” “诺!” 阿黍备好干粮,遵照桓容的吩咐,带上两名识字婢仆,一边分发食水,一边记下众人籍贯姓名,录下各自年龄以及在此居住的时日。 “郎君,此地共有男丁二十六人,老者五人,妇人三十一人,童子八人。除石氏之外,籍贯均为盐渎。” “既是本地人,为何沦落至此?”桓容蹙眉。 年老体衰便罢了,二十多名男丁都是弱冠而立之年,又非没有户籍,不种田也不到盐亭做工,藏到这处破败之地究竟是什么缘故,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郎君,我等祖籍此地,自汉时便耕种于此,然……”一名老者沙哑开口,嗓子如砂纸擦过一般。 “县中豪强为蓄私奴,联合职吏销去我等户籍,收走所有田产。我等被视作流民,一旦入了东城,不被抓做田奴也会沦为盐奴,子孙后代皆要为奴!” 桓容瞪大双眼,健仆默然无声。 老者继续道:“府君初来乍到,恐不知本县豪强甚于猛虎!前有周府君欲严查此事,结果落得暴死异乡,我等实在无法,只能藏身于此。” 伴随话音落下,啜泣声接连响起。 原来是妇孺聚拢过来,纷纷低首垂泪。 桓容眼眶发酸,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阿黍上前半步,悄悄向桓容摇了摇头。 郎君心慈,必会被这些人的遭遇触动。阿黍固然可怜他们,却是心存疑问,只为蓄养私奴,侨郡流民不计其数,如此大费周章,联合县中职吏下手,背后定有缘由。 “郎君,奴有一言。” “我知。”不等阿黍继续,桓容摇了摇头,“此事我有分寸。” 老者言中的豪强极可能是陈氏,如若不然,谁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在盐渎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前任县令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尚未在盐渎打下根基,凭什么和对方掰腕子。不知对手底细便莽撞行事,那不是锄强扶弱,也不是伸张正义,是傻缺中的傻缺。 领到食水后,老者带着童子让到一旁,壮年男子和妇人取来工具,或到林中伐木,或到院中清理杂草,搬走朽木桌椅,扫掉堆积在各处的碎石瓦砾。 石劭仍旧未醒,石勖连吃三个谷饼,连声打着饱嗝,见童子脸上带笑,不由得双颊发红。 桓容坐到车辕上,笑着向石勖招手。 “小郎君年岁几何?” “回府君,仆六岁。” 明明是个娃娃,偏要充大人说话,言行举止仿效兄长,皆是一板一眼,着实令人喜爱。 桓容正要再问,前往东市的府军和健仆突然返回,车上没有预期的农人和流民,反而绑着三个职吏模样的壮年人。 “怎么回事?” “回郎君,此三人胆大包天,阻碍仆等招收流民。仆等言郎君乃是盐渎县令,鼠辈非但不悔过,竟敢出言侮辱!” 听完健仆讲述,桓容并未当场发怒。仔细观察车上三人,发现他们都是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可知他们身份?” “此三人自报陈氏,一为狱门亭长,两为贼捕掾。” 陈氏? 桓容眯起双眼,倒是巧了啊。 盐渎县城东,数条河道穿行而过。河上运盐船络绎不绝,两岸民居商铺错落有致。 距离码头十里,民居之间稀少,最后仅剩一座华美的宅院,飞檐反宇,画栋雕梁,足见主人豪富。 正室内,陈氏父子对面而坐,中间摆放一张棋盘,黑白两子绞杀盘上,一时难分胜负, 少顷,陈环开口道:“阿父,桓容已至盐渎。” 陈兴点点头,随手捻起一粒黑子。 “庾参军日前送来书信,阿父可要助他?” “环儿,你要记住,同陈氏有旧的是庾元规,不是庾季坚,更不是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是,阿父,桓容之父乃是南郡公,闻其又得郗刺使青眼,如不趁早将他逐走,恐将成气候,再难收拾。” 陈兴没说话,又捻起一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阿父!” “环儿,你输了。” 陈环低下头,这才发现白子大势已去,再无可挽救。 “行事鲁莽,遇事便慌,我平日是如何教你?” 陈环似有不服,对上陈兴的视线,终究低下了头。 “你只看到桓容的势,未曾见到他的危。”陈兴摇摇头,对儿子颇为失望,“他已自身难保。我等无需动手,静待即可。” 陈兴比陈环看得清楚。 桓容离开建康,途中遇刺,随后竟派人大张旗鼓前往姑孰,背后定然藏着猫腻。 是父子不睦也好,兄弟相争也罢,陈氏无需着急走上台面,只需要袖手看戏,必要时推波助澜即可。 可惜,陈兴固然看得真切,架不住族中多为短视之辈。他这边想着袖手看戏,城西处,自家的把柄已经送到桓容手上。(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三章 三名职吏酒意上头,不知是真的迷糊还是故意为之,堵在口中的布刚被取走,当即破口大骂,吴语夹着洛阳官话,足足骂了一刻钟都没重样。 健仆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就要将三人一顿好捶。 桓容不理耳边的侮辱之言,背负双手,饶有兴致的俯视三人,唇角带笑,仿佛在看猴戏一般。 渐渐察觉出不对,一人最先停住,余下两人依旧唾骂不休,终于被健仆狠踹两脚,侧身倒在地上不停哀嚎。 “不骂了?” 桓容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俯视,面带轻蔑,像在看三只蝼蚁。 “你等出自陈氏?” “当然!”以为桓容是装腔作势,心中定然惧怕陈氏之威,一名贼捕掾停止哀嚎,大声道,“既知我等家门,小奴胆敢如此,必……嗷!” 不等他将话说完,阿黍两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脆响声后,贼捕掾吐出一口血水,两枚牙齿滚落在地。 桓容转过头,半晌没说出话来。健仆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滚落一地。 阿黍淡然的放下衣袖,掩去掌中的一块木板。台城走过,桓府住过,收拾人的法子多得是。鼠辈再敢口出恶言,辱及郎君,就不是掉几颗牙了。 见到同伴的惨状,余下两人再不敢轻易开口,冷汗冒出额头,酒意瞬间消散。 “先带下去。” 桓容突然没了问话的兴致。 这样的言行举止,九成是“小虾米”级别,估计连陈氏家主的袍角都摸不到。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抓紧修缮房屋,安置随行人员。 “郎君,鼠辈可恶,不如杀了!”一名健仆道。 职吏不入品,冒犯郎君在先,杀了也就杀了,旁人压根无从置喙。 桓容摇摇头,道:“先留着他们,说不定有用。” “诺!” 健仆领命,重新捆住职吏手脚,将他们拖到陋房前,背对背捆在马桩上。 “郎君心善,不杀你们,你们在这老实呆着吧。” 绳子打上死结,不用刀子砍,三人休想脱身。 时已入夏,傍晚的蚊虫尤其多。捆在马桩一夜,数个时辰蚊叮虫咬,不肿成猪头也差不了多少。 天色渐晚,县衙前生起篝火。 距离不远的林中亮起幽幽绿光,桓容好奇看了几眼,被老人告知,那些绿光是外出觅食的野狼。 “狼?” “府军一路行来,竟没见过狼?” 石劭醒来后,怒气渐渐平息,正照顾石勖喝粥。听到桓温发问,不由转头笑道:“侨州的狼略小,仆在鲜卑胡帐中见过两张狼皮,立起高过男子腰间,铺开更加骇人。” “有如此大的狼?” 桓容见过的狼不是关在笼子里,就是奔跑在记录片中。无论是哪种,都没有石劭口中的那种体型。 难道是古代特有的物种? “这不算出奇。”石劭继续道,“鲜卑胡曾言,秦氏坞堡藏有一张雪狼皮,氐人和慕容鲜卑欲以重金交换,始终未能如愿。” 雪狼是秦璟年少时猎得,氐人开价一百金,慕容鲜卑加到三百,吐谷浑商队凑热闹,竟然加到六百,秦氏依旧没有松口。假如慕容亮获悉,自己的“底价”还比不上一张狼皮,未知会作何敢想。 “北地正逢战乱,商队行走不便。郎君如有意,可等战事稍歇,遣人往秦氏坞堡一行。” 以为桓容对兽皮感兴趣,石劭开口提出建议。 “从盐渎往淮阴乘船,西行至南阳郡改换陆路,很快能进入秦氏坞堡管辖之地。” 石劭精通商道,几句话就绕到了生意经上。 “北地不缺牛马,不少盐巴香料,独少稻麦布帛和珍珠珊瑚。” “胡人尤好丝绢,乞伏首领曾以百张兽皮换得两匹绢,氐人以金换绸,西域来的彩布也能市得高价。” “秦氏坞堡最需稻麦谷种。秦氏家主一度收拢流民垦荒种粮,奈何连年天旱蝗灾,不说颗粒无收,养活仆兵都是捉襟见肘。” “仆未被鲜卑胡囚困前,曾往义阳郡市粮,由此方能提前寻出逃脱路线,不被鲜卑胡抓捕回去。” 提起早年之事,石劭不免想起离散的亲人。 在北地尚能保全性命,拼死来到南地却遭遇横祸,父母离散,兄嫂身死,妻儿不知去向,身边仅剩一个幼弟。 藏身陋居的日子,他时常在想,自己一家拼死逃出北地究竟值不值得。 几番思量之后,终于得出答案,哪怕时间倒流,他也不会留在胡人盘踞之地。但会提前武装起一支力量,护得全家安危,绝不轻信晋地豪强。 不知不觉间,石劭的思想发生极大转变,“实力”二字牢牢扎根脑海。再多的怨恨不平,没有实力,一切只能成为空谈。 桓容的出现让他看到希望。 闻其姓氏出身,观其言谈举止,石劭相信,只要桓容下定决心,必能做出一番事业。 醒来之后,石劭就做好准备,只要桓容肯开口招揽,必定二话不说为其鞠躬尽瘁,只为换得大仇得报,告慰父母兄嫂之灵。 怎料桓某人过于小心,话到嘴边硬是不出口。 石劭焦急之余,心中开始没底。 自己刻意展现的“才华”和“经验”,府君似乎不甚在意?这样的话,他还凭什么取得府君赏识,为家人报仇,为自己和幼弟求得安身之地。 按照常例,两人本该是见面看对眼,一拍即合。 结果一个顾忌重重,半遮半掩,另一个着急上火,心中忐忑;一个各种展示才华,就差直接挂牌求聘,另一个口水滴答,袖子一擦硬是不开价。 媚眼抛得再直接,对方愣充瞎子照样没辙。 身在局中无知无觉,局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例如阿黍,当真很想提醒桓容一句:郎君,您赶紧开口吧,不见石氏郎君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 幸好桓容不是真的脑子不转弯,细思石劭的表现,撇开“三顾茅庐”那一套,试着开口询问,对方可愿为他舍人。 石劭南渡落魄,又无意寻找亲族,户籍可以重办,想要定品却是难上加难。 不入士族无法直接选官,县中官职根本不要想。舍人名为县公国官,实为门客谋士一类,并不入流,多少还能通融一下。 “我知委屈敬德。” “郎君何出此言?仆智谋短浅,能得郎君赏识已是感激不尽。郎君尽可吩咐,仆愿效犬马之劳!” 桓容笑眯双眼,总算有人才入帐,今夜必能睡个好觉。 石劭长舒一口气,总算恢复自信。 阿黍带着小童整理车厢,众人今夜仍需歇在房舍之外。领了衣食的农人抱来干柴,围着车队点燃数个火堆,和健仆轮班进行看守,既为防备林中野狼,也为防城中探查之人。 健仆在城东的一举一动并未避开豪强耳目,消息很快会传入陈氏耳中。 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现下还拿不准。 以桓容的想法,这三人暂时不能杀,却也不能放。陈氏的礼物仍旧要送,之后如何行动,端看对方是愿意商谈,还是给脸不要,打算来一场拳头对话。 自己的拳头的确不够硬,但也不会任由旁人欺上门,坐着挨扇不知抵抗。 阿母交代的坑爹之策尚未实行,正好在陈氏身上试一试效果。更何况,他对郗愔派出的府军很是眼馋,能趁机留下那就更好。 是否是探子不重要,关键是他和郗刺使表面结盟,在盟约没有撕毁之前,北府军比西府军出身的旅贲护卫更加可靠。 福至心灵,桓容茅塞顿开。拨开重重迷雾,终于明白,以自己目前的情况,想以最短的时间立稳脚跟,必须行非常之法。 自己没有那份头脑,和盐渎豪强玩计策手段无异是以短攻长,到头来没有好处不说,还会被狠狠修理。远不如把柄在手,向渣爹借势,干脆利落举刀开片。 所以,渣爹,儿情非得已,需要坑您一把,还请见谅。至于坑爹的标准……反正桓大司马权倾朝野,坑挖深点照样无碍。 桓容起身离开火堆,洗脸漱口,车厢门关好,在温香萦绕中沉沉入眠。 远在姑孰的桓大司马接到桓容书信,看到被押至帐前的十几个贼人,面上阴晴不定,许久方令人将他们押下,明日全部处死。 “我子可好?” “回郎主,郎君受惊不小。”忠仆沉声道,“仆经建康时,将郎君亲笔呈送公主殿下。殿下言,贼人胆大包天,郎主爱子之心天下共知,必当给郎君一个公道。” 桓温点点头,道:“细君知我。” 忠仆垂首跪在地上,甭管赞不赞同,面上均未显分毫。 “庾邈无视律法,挟私仇加害朝廷命官,竟还诬陷我子,欲致兄弟生隙,其心险恶至极!庾希知情不报,当与其同罪!” 桓大司马直呼二人之名,显然已无半点回旋余地。三两句话间,庾氏命运就此注定。 原本他并不想太快铲除庾氏,可惜庾邈坏他大事,又被郗愔抓住把柄,他不动手照样活不到明年。再者,为保住桓济,给南康公主一个交代,庾氏必须做出“牺牲”。 桓大司马召来舍人商议,当日备下五车绢,两箱金,外加五十名青壮,一并送往盐渎。 为表诚意,青壮均自流民中挑选,尚未加入府军,更谈不上刺探情报。桓容肯下功夫,绝对能培养成自身力量。 对桓大司马而言,能暂时安抚住嫡妻嫡子,五十人不算什么,根本构不成威胁。对桓容却是天降横财,不收都对不起英勇献身的刺客。 郗超如果知晓此事,定然会劝谏桓大司马,绢布金银可以给,青壮绝对不行,再少都不行!可惜他不在,正被亲爹困在京口。 “你等回去后告知我子,我必严惩庾氏。今后有事亦可报送姑孰,我必为其做主。” “诺!” 忠仆准备启程,桓大司马令舍人与护卫同行。主要不是为了桓容,而是往京口拜访郗愔。郗超好歹是他帐下参军,在京口日久,总该返回姑孰。 至于途中不见的旅贲,桓大司马不问,忠仆同样未提。数人就此人间蒸发,不见半点痕迹。 事情处理完,忠仆和舍人连夜启程,登船离开姑孰。 桓济始终没露面,翌日清晨,伺候的小童推门而入,看清室内情形,顿时脸色煞白,手中铜壶落地。 暖香萦绕,春-意融融。 桓济立在榻前,衣襟大敞,露-出苍白的胸膛。长发披散,双眼赤红,表情狰狞骇人。 两名妾室滚落在地,一人绢袄散乱,腰背大片青紫,一人身下大片殷红。床脚蜷缩着一名美婢,脸泛青白,颈间一圈青紫的掐痕,气息极是微弱。 小童吓得失声,几乎是爬出门外。 桓大司马得知消失,当即令人将桓济抓来,在营中重打二十军棍。 “一、二、三……” 行刑的府军高举圆杖,狠狠落下。 桓大司马下了狠心,亲自监刑,二十杖没有半点留情。 杖刑完毕,桓济被送回房中,医者熟门熟路的诊治取药。 诊脉中途,医者的脸色忽然变了。叫来美婢询问,得知近日来的情形,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再三确认之后,医者不敢隐瞒,几乎是提着脑袋去见桓大司马。 “什么?” 得知桓济的情况,桓大司马骤然变色。 桓济竟然不举,就此废了?!(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四章 桓济尚无子女,唯一怀有身孕的妾室又被打得小产,至今生死难料。如果病况无法治愈,此生恐要绝后。 营中医者均被召集,逐个为二公子诊脉。 诊断出的结果无一例外,除非神医再世,并且专治男子不举,否则,桓济再无转好的可能。 “庸医!滚,滚出去!” 得知这样的结果,桓济登时暴怒,英俊的面孔极度扭曲,仿佛恶鬼一般。 “郎君,郎君莫要移动,伤势……” 医者的话没说完,闪着寒光的剑尖已抵至喉间。 桓济满脸狞笑,宝剑划过医者的喉咙,刹那间鲜血飞溅。连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医者双眼圆睁,单手捂着脖颈,仰面栽倒在地。 普通一声,仿佛开启混乱的闸门。 尖叫声中,桓济挥剑劈砍,状似疯狂。医者婢仆慌乱闪躲,不慎跌倒在地,干脆手脚并用爬向门边。 “住手!” 桓大司马的怒喝在室外响起。 紧接着,数名虎贲破门而入,合力夺下桓济佩剑,反折他的双臂,将他上身压低,半点不能动弹。 “尔等退下。” 桓大司马走进内室,医者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门外。婢仆不能走,全部苍白着脸伏身在地,只觉有利刃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你可知错?” 桓济赤红双眼,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桓熙和桓歆站在桓温身后,表情带着担忧,眼中却满是讥嘲,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不由得怒气更甚。 “阿父,儿有何错?!是那些庸医胡说八道!”桓济控制不住怒意,直视桓大司马,态度几近无礼。 桓温负手不言,俯视桓济的目光愈发冰冷。 桓济打了个寒颤,头脑终于清醒,不敢再同桓温顶嘴,低下头,哑声道:“阿父,儿知错。” “恩。” 桓温没有追究,令虎贲放开桓济,亲自将他扶到榻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子放心,我会遣人回建康寻最好的医者。” “阿父,此事、此事……儿不欲他人知晓。”桓济攥紧双拳,声音中带着恨意。 “放心。” 遇上这种事,桓济算是废了。消息传出去,同样有碍桓氏的名声。 为此,桓大司马早有堤防,婢仆不足为虑,哪个医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家老小都要一起赔命。 “谢阿父!” 桓济眼圈泛红,桓大司马拍拍他的肩膀,状似安慰,实则是安抚。目的是让他不要继续发疯,不然的话,消息压都压不住。 桓熙和桓歆拼命绷紧脸颊,才勉强压制住嘴角的笑意。 尤其是桓熙,他和桓济一起算计桓容,无非是担忧自己的世子之位。如今桓容被赶到盐渎,麻烦缠身,处处危机,桓济就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本想着寻机扳倒对方,不料喜从天降,遇到这样的“好事”。 是滥用助兴药物也好,是杖刑导致也罢。 总之,桓济自此成为废人,连个儿子都没有,还凭什么和自己争? “阿弟,你安心养伤,阿父身边有我和三弟。” 桓熙站在榻边,满脸假得不能再假的忧心。 桓济看着他,愈发感到怨怒。 终生要被这样的蠢材压在头顶,叫他如何甘心! 日后桓大司马登上九鼎,桓熙更会摇身一变,由郡公世子成为一国皇太子!为阿父出谋的是他,派人截杀桓容的也是他,到头来坐享好处的却是桓熙! 桓济狠狠咬住后槽牙,到底克制住满腔怒火,没有暴起一剑戳死桓熙。自此心头埋下恨意,总有一日,他会让桓熙死无葬身之地! 建康 进入梅雨季节,天空几无晴日。 层层灰云铺展,细雨绵绵,织成纱状的雨雾,轻轻笼罩整座城池。 秦淮河上,商船小舟穿梭往来,丝毫不被雨水影响。 河岸边,不知哪家郎君聚会赏雨。 车盖掀起,年轻的郎君举杯把盏,浑身沐浴在雨水中,黑发披散,洒脱不羁。爽朗的笑声穿透细雨,引来两岸小娘子驻足翘首,许久不肯离去。 六月中旬之后,南来的运珠船逐渐减少,五六日方有一艘,且船上多是次品,别说士族,连寻常的建康百姓都看不上眼。 北来的商船反而增多,尤其是鲜卑胡,完全不受战争影响,大手笔购买绢布彩绸,珍珠珊瑚,黄金一箱箱运出,眼都不眨一下。 同样来自北地,挂着秦氏坞堡旗号的船队却有些特立独行。 船主和船工都是汉人,每日往来大市,偶尔穿过小市,对绸缎珍珠没有半点兴趣,购买的全部是粮食。 “新粮价高,陈粮亦可。” 为首的船主是个粗豪壮汉,比起商人更似将军。 别看外表粗狂,讨价还价一点也不手软。价格压到最低不说,凡有发霉的陈粮一概不收。遇有商家想要浑水摸鱼以次充好,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明知不会落在身上,依旧相当骇人。 船队停留五日,船舱里堆满了粮食。 启程之日,船身吃水极深,二十余名船工一起踩动船桨,才使得商船沿河北上,离开建康城。 北地商船的举动均被列成条陈,摆上谢安和王坦之案头。思及北方传回的消息,对比朝中,两人禁不住摇头苦笑。 “桓元子虎踞在侧,官家不能立志,我等又能如何?” 桓府门前,司马道福第三次被健仆拦住,终于隐忍不住,气冲冲穿过回廊,欲找南康公主问个明白。 “让开!” 见阿麦拦住房门,司马道福当即举起右臂。未等挥下,室内传出冰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麦侧身拉开房门,司马道福反倒开始踌躇,凭借一股怒气冲到这里,稍微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做了蠢事。 南康公主素来不好惹,皇太后都要避其锋芒。自己身为她的儿媳,这是不要命了吗? “我……” 司马道福想打退堂鼓,可惜人已经来了,岂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 “愣着做什么,进来” 听出南康公主语气不善,司马道福不禁咬住下唇,怒火早已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有惊慌恐惧。从门边到正堂,再由正堂到内室,硬是磨蹭了大半刻。 绕过立屏风,见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手中展开一封书信,李夫人侧坐一旁,正将调香用的瓷罐盖好,司马道福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见过阿姑。” 南康公主不理会,任由她晾在当场。看完纸上最后数语,冷笑一声,将书信递给李夫人。 “看看,老奴这回倒真是大方。” 李夫人展颜轻笑,随意擦了擦手,将书信接过。 两晋时期,纸张开始广泛应用,但圣旨和朝廷公文仍采用竹简,直到隋唐才彻底改变。 “阿姑……”司马道福养尊处优,片刻就有些受不住了。 南康公主扫她一眼,冷声道:“坐下吧。” “诺。” “说吧,你这气冲冲的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阿姑,我有事不明。”司马道福扭着手指,低声道,“阿姑为何不许我出门?” “为何?你不知道?” “不知。” “好个不知!”南康公主语气陡然转怒,随手掷出一枚金钗,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你回建康之后,我是否说过,老实呆在府内,不要随意惹事?” 司马道福看着金钗,脸色开始发白。 “你且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每日里守在乌衣巷前,遇上王氏郎君便要攀谈,王子敬出门都要避开桓府,你成了建康笑柄尚不自知!” 司马道福握紧金钗,下唇被咬得殷红。 “你已嫁做人妇,不再是小娘子!” “前番行事已是诸多不妥,这回更是胆大包天,私下馈赠金钗!你要将颜面丢到地上,不要带累夫家,更不要败坏司马氏!” 南康公主少有如此疾言厉色,实在是司马道福过于放肆,不知收敛。回建康之后,老实不到两日就缠上了王献之。 若是寻常小娘子也就罢了,偏是个出嫁的郡公主。 风言风语传出,司马道福没有妇德,桓济被戴上绿帽子。有这样的兄嫂,别有用心之人甚至编排起桓容。 南康公主勃然大怒,下令没有她的允许,不许司马道福再出府门半步。 “你再不知收敛,我将遣人送你回姑孰。”南康公主表情冰冷,对摇摇欲坠的司马道福没有半点怜悯。 “你夫病重,身为嫡妻理当侍疾。” 司马道福猛然抬头,桓济病了? 侍疾? 想得美! 不,她绝不回去! “阿姑,仲道常服丹药,更喜助兴药物。此番未必是病,八成是哪个婢妾妖娆,让他……” “住口!”南康公主怒道,“什么话你也敢出口!” “我又没胡说。”司马道福低下头,小声嘟囔一句。 “行了,你不想回姑孰便不回。近日留在府内,什么时候流言平息你再出门。” “诺。” 司马道福不敢争辩,忙起身行礼,抓着金钗离开。唯恐南康公主气不顺,真将她送回姑孰。 等到房门关上,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这都什么事! 李夫人掩唇轻笑,娇声流淌,赛过细雨柔情。 “殿下,余姚郡公主所言倒也不差。” 南康公主转过头,见李夫人笑靥如花,想起桓济的下场,桓温的暴怒,禁不住也笑了。 “原本不会这么快。”李夫人揭开瓷罐上的圆盖,挑起一抹细腻的香膏,柔声道,“怕是二公子服了太多助兴药。” “何止。”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身姿舒展,乌发垂落脑后,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不到三月挨了两回军棍,那老奴不肯留世人话柄,庶子岂能不残。” 李夫人温和笑着,将瓷罐重新合拢。 香料无害,全在所用何人。 桓济贪恋女色,滥用助兴药物,身子早已亏损。她不过调了些香,由美婢随身带着,让他更为尽兴。况且,没有桓大司马的军棍,效果未必会如此“彻底”,连半点治愈的希望都没有。 倘若桓容知晓此事,必定会感叹一声:“运气”来了,真是躲都躲不过。 同情桓济的遭遇? 不好意思,他脑袋很正常,没有冒氢气。 太和三年七月,桓大司马的“赔礼”送达盐渎。 去时三辆大车,归来增至十辆。除姑孰送来的绢布、黄金和五十个壮丁,行船过建康时,南康公主特遣人送来一大一小两只木箱,明言是带给桓容的香料,途中不要打开。 彼时,盐渎县衙大致修缮完毕,城西的民居依旧破败,只将靠近县衙的几处推倒,临时搭建起木屋,供藏身在此的百姓居住。 石劭搬入县衙,帮助桓容熟悉县中政务。 按理来说,桓容上任伊始,县衙职吏和散吏该至城西拜见。如今整月过去,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连人影都没看见! 不用石劭开口,桓容便知是有人给自己下绊子。 稍微有点脾气,遇到这样的下马威都该炸了。 结果出乎众人预料,桓容该做什么作什么,压根没有发怒的迹象。健仆出言将人抓来,更被他摇头制止。 “还不到时候。” 健仆不明白,石劭和阿黍隐约猜到几分,均未当面出言,全等桓容定计。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新任县令不理政务,不管盐市,一门心思扑在“工程建设”上。招收不到充足的人手,即便能招来也多是老弱,桓容仍是不声不响,半点没有追究的意思。 以陈氏为首的县中豪强开始看不明白。 陈兴心生不妙,总觉得这个新任的县令不是真的懦弱无能,就是在积蓄力量,等候最佳时机痛下杀手。 为此,陈兴特地令人传话,凡为职吏的陈氏族人尽快前往城西,不许继续拖延。如有可能,探一探被扣住的三人情况,是生是死,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都要心中有底。 怎料人来了,桓容压根不见,不打不骂,全由健仆“客气请走”。若是不走,直接府军出面。 私下探查? 护卫府军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何况一个大活人。 这种情况下,忠仆携车队归来,无疑又是一个讯号,别看桓容麻烦缠身,细究起来,他的背景可是相当硬,不是寻常的小鱼小虾可以欺负。 车队停到县衙门前,忠仆跃下车辕,和同伴抱起两只木箱,直往县衙后堂。 刚刚穿过回廊,便听前方有哀嚎声传来。 几人互相看看,当即加快脚步,行到内堂门前,声音愈发清晰。 忠仆走进敞开的木门,见桓容正身而坐,面前一张矮桌,桌旁坐有一名男子,高大俊朗,轮廓有些深,极似关中长相。 堂下跪着三个职吏,外袍已经看不出颜色,脸上大包落小包,双眼挤成一条缝,肿得几乎睁不开,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别误会,桓容绝没用刑,三人纯属被蚊虫叮咬。 两名健仆站在堂下,人手一根竹棍,不为抽人,只为戳脸。 桓容问话时,三人敢不答,戳;回答稍慢,戳;敢说不知道,继续戳。每戳一下,青肿的脸上就会留下一个小坑,三人痛痒难耐又不敢抓,嚎得撕心裂肺。 “县中有户一千一百二十三,田亩之数仆实在不知……嗷!” “流民多在城东和城北,暂无流民帅。” “盐亭多为陈氏掌控,另有吴氏、张氏、吕氏,俱为陈氏姻亲。” “依律,凡有户籍之民,丁男课田五十亩,丁女课田二十亩。因民多以煮盐为业,田地日久荒废,去年丈量,上田……” 职吏说到这里,忽然被桓容打断。 “你方才说不知田亩之数?” 去年刚丈量过,今年全忘了? 职吏当场傻眼,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两名健仆上前,一左一右同时发力,职吏惨叫一声,捂脸倒地。 石劭运笔如飞,不受丝毫影响、 桓容看过记录的资料,点点头,转向还能跪直的两人,问道:“县衙中职吏多少,散吏多少,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尔等逐一道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诺!” 职吏不敢犹豫,从主簿和录事史开始,到都亭长和贼捕掾结束,细数职吏五十三人,散吏十二人,半数出自陈氏。 “带下去。”得到想要的情报,桓容摆摆手。 三名职吏当即被健仆拖出堂外。 忠仆上前复命,放下木箱,呈上南康公主的亲笔书信。 桓容唤来小童和婢仆,将木箱抬入内室,随即展开书信,仅仅扫过两眼,嘴角便控制不住的上翘,几乎要笑出声来。 “郎君因何愉悦?” “无事。” 桓容给出否定答案,双眼却盈满笑意。将书信折起收入袖中,拿过石劭录下的名单,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姓名,笑容带上冷意。 忍了一个多月,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五章 太和三年,八月,乙丑 梅雨季节刚过,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日。 巳时末,一辆红漆皂缯的牛车行出桓府,经御道直往台城。 有官员下朝后前往官署,见到车身上的标志,当下令健仆停住牛车,彼此交换眼神,表情中都带着不解。 自七月间至今,这已是南康公主第八次入台城。历数往年,从没有如此频繁。 “莫非桓府有事?” “难说。” 以南康公主的辈分,入台城必要褚太后“接见”。 两人见面之后,常常是关门密谈,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别说伺候的宫婢,皇后都会直接被赶走。宫外人想要打探消息无疑是痴人说梦。 宫中偶有风声传出,均被证明是误传,没有半点根据。 天子依旧心大,朝政一概推给群臣,整日同娈-宠饮酒作乐,万事不放在心上。 庾皇后心中惶惶,借由庾希传递的消息,得知庾氏情况不妙,因为庾邈擅做主张,很可能被桓温和郗愔一起收拾。又见南康公主连日入宫同太后密谈,不禁生出担忧,唯恐未等庾氏倾倒,自己先被废除后位。 今见南康公主再临宫城,同样是挥退宫婢,殿门紧闭,庾皇后的恐慌达到顶峰。有庾氏安排的宫婢进言,劝她再往拜见太后,借机打探消息。话没说完,直接被一掌扇在脸上。 宫婢愕然的捂住面颊,比起疼痛,更多却是不解。 “殿下?” 庾皇后怔忪片刻,低头看着手掌,似不相信自己的举动。片刻后,脸颊泛起潮红,五指收拢,指甲扣入掌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福,唤大长秋。” “诺!” 一名宫婢快步退出内殿,很快带来一名四旬左右的宦者。得知是庾皇后要撵人出宫,宦者不由得愣在当场。 “殿下要逐走此婢?” “是。”庾皇后松开手指,掌心留下月牙状的掐痕,却半点不觉得疼痛,“不要留在台城,直接逐走。” “诺。” 大长秋没有多言,召来两名年轻的宦者,堵住宫婢的嘴,拉着胳膊拖出内殿。 宫婢满脸不可置信,口中发出“呜呜”声,双脚乱蹬,仿佛想做最后挣扎。 庾皇后止住宦者,走到宫婢跟前,沉声道:“你随我多年,忠心仍不在我,留你无益。” 最该忠于她的人,满心想的却是庾氏。在这些人眼中,自己这个皇后可有分量? 可惜她之前不明白,一心想着娘家。如今想清楚了,却是为时已晚。 宫婢被强行拖走,庾皇后独坐内殿,对着未燃的三足灯愣愣出神。缥裙自膝下铺展,如云般华美,更加衬得殿中凄凉,佳人漠然。明明是花信年华,已如朽木枯槁,芳华不再。 太后宫中,南康公主正身端坐,手捧茶盏,好整以暇的等着褚太后做出决定。 相比她的沉稳,褚太后则是眉间紧锁,满嘴苦涩。 “阿妹真要如此逼我?” “如何是逼迫?”南康公主放下茶盏,淡然道,“瓜儿有县公爵,可享五千户食邑。丰阳被氐人所占,数年来未得一粒谷粮,本当有所补偿。” 见褚太后面有为难之色,南康公主继续道:“郗方回都答应了,太后还在顾忌什么?” 顾忌什么? 褚太后烦躁的按了按额际,道:“阿妹是明知故问。” “如果担心那老奴,太后大可不必。” “此话怎讲?” “日前瓜儿受惊,大司马特地从姑孰送去黄金绢布,更有五十名青壮。”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双眼,“再者言,瓜儿出仕地方,太后帮那老奴隐瞒,可还欠我一回。” 褚太后哽住。 南康公主轻笑,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太后莫非以为,几箱竹简,几颗珠子,事情就此揭过?” 未免想得太好。 “南康,”褚太后肃然表情,沉声道,“我知之前不对,但你也当适可而止。” “为我子讨还食邑理所应当,如何就当适可而止?”南康公主笑意渐冷,声音更冷。 “不提司马氏,其他的郡公县公挨个数一数,哪个像我子一样,封爵后未得半点食禄?便是桓氏庶子都有谷粮绢绸!如此相比,我子又算什么?!” “南康,可以换成别地。” “无须如此麻烦,我看盐渎甚佳。” 见褚太后有软化迹象,南康公主收敛怒气,不再句句带刺。 “盐渎临海,有千户之数。郗方回未有异议,太后只管让天子下旨,姑孰那里有我,大可不必顾忌。” 褚太后沉默半晌,知晓一日不答应,南康公主便一日不肯罢休。桓大司马不会明面上反对,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平白得罪了南康,何必呢。 思及此,褚太后点了点头, “我明日同天子说。” “何必明日,我观今日正好。” 褚太后默然无语。 当日,司马奕被太后宫中的宦者唤醒,犹带着几分酒意,稀里糊涂写下圣旨。 亲眼见宣旨的宦者离开宫门,南康公主心愿达成,回府后难得给了司马道福一个笑脸。 该举引得后者惴惴不安,生怕南康公主笑过之后,令人将她捆上往故孰的马车。自此行事愈发谨慎小心,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换了个人。 宦者怀揣圣旨,乘船东行侨郡。 过京口时,恰好遇上西返的郗超。 两船擦身而过,郗超见到船头标志,禁不住皱眉。得知此船不停京口,而是奉圣意前往盐渎,顿时生出不妙预感。 可惜宦者行色匆匆,压根不给郗超接触的机会。 船工喊着号子,脚踩船桨,不到片刻的功-夫,官船已顺流而下,仅留下数道荡开的水痕。 太和三年,八月庚午,圣旨抵达盐渎。 两日后,百名北府军进驻城西,带队伍者仍是刘牢之。 见到“故人”,桓容很是惊喜。亲自迎出县衙,将刘参军和随行的掾吏迎入后堂。 县中豪强得知消失,均是吃惊不小。纷纷遣人往城西探听,全部是有去无回,来了就被扣下,一个接一个捆到马桩上喂蚊子。 不到五日时间,县衙附近的马桩几乎占满。 陈兴预感成真,桓容绝非懦弱,面对威胁手足无措,而是暗中做好准备,只等时机动手。 县衙的职吏和散吏人人自危,后悔不该小视桓容,如先前一般,意图给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如今丢了饭碗是小,恐怕项上人头将要不保! “我怎么没有仔细想想!” 几名职吏凑到一处,均是愁眉不展,心中忐忑。 “桓大司马的儿子岂能好惹!” 之前几任县令皆出身士族,其中不乏上品高门分支子弟。奈何出身侨姓,同吴姓天然对立,手无兵权又不如嫡支强势,遇县中豪强合力打压到底落了下风,严重的甚至丢掉性命。 哪怕家族来找回场子,人终归已经死了,又有何用。 桓容则不然。 桓大司马嫡子,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当朝天子表兄弟,有县公爵,同谢玄交好,得郗愔赏识,身边五十多名护卫,如今更有将近三百府军。掰着指头数一数,众人冷汗直冒,嘴唇都开始发白。 “我等不如背负荆条,往城西请罪!”一名职吏断然道。 他非豪强子弟,仅是寻常富户。因娶了吕氏女,同几姓豪强勉强搭上关系,做了亭长佐官。 之前县令弱势,他自然站在陈氏等豪强一边。如今风水轮流转,总要为自己寻找出路,不能真在一根绳上吊死。 众人交换眼色,赞同者有,反对者亦有。 争持不下时,忽听窗外传来盾牌敲击声,当即心头一凛,抓起佩刀棍棒冲到大门前,小心向外张望。 和城西的破败不同,城东是豪强县民聚居之地,几条河流穿城而过,水路纵横发达。河岸旁民居林立,商铺鳞次栉比,码头上高挂旗帜,往来运送海盐的木船络绎不绝。 逢正午,岸边码头正热闹,数十名府军忽然自西行来,左臂挂盾,右手持环首刀,列队向前迈进,刀鞘敲击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府军身后跟有健仆,每经过一处盐亭码头,酒肆商铺,便会寻找墙面涂刷浆糊,贴上告示。 见有百姓聚拢,同行的掾吏必会提高声音,念出告示中的内容。 “盐渎县划出侨郡,改为丰阳县公食邑。” “不日丈量田亩,检括户口。” “遵朝廷给客律,严查佃客荫户。超者录其姓名丁口,重编为民。” “流民入籍垦荒,丁男分田七十亩,丁女分田三十亩,课税同本县丁户。” “诸县衙职吏考核重录,散吏一概罢黜。” 一条条读下来,人群先是寂静,继而议论声骤起。尤其是派来打探的各府家仆,更是脸色数变,心知回禀之后家主定要大怒。 果不其然,得知告示内容,陈环暴怒得想要杀人,陈兴当场摔了茶盏。 “阿父,小奴是要断我等生路!” 桓容身为县公,可征敛食邑内民户税赋。只要他愿意,大可随便刮地皮。别说田税和商税,随便立根木桩就算设立津口,可以大张旗鼓收取来往商旅的过路费。 陈氏以煮盐为业,手中田产同样不少。之前常有逃税之事,根本禁不住详查。 更要命的是,陈氏仅算士族末流,仗着吴姓才成一地豪强。按照朝廷规定,无论田数还是佃客荫户都已远远超过数量。 桓容身负爵位,有府军为刀盾,谁敢强行抗命? 一旦开始丈量田亩,检括户口,县中豪强有一个算一个,皆要被撕开口子放血,手中的佃客荫户少去九成。 若使阴谋诡计暗中下手,陈兴倒是能想想办法。换做正面对抗,别说扛不扛得住,“造反”的罪名压下来,全族都要遭殃。 桓容的亲爹就是东晋最大的造-反-头-子,可谁让人家是权臣,手握重兵,朝廷都要看他脸色? 盐渎全县的豪强加起来,都不够桓大司马一刀砍的。桓容高举“我爹是桓温”的牌子,不想横着走都不行。 陈氏等人的处境之难,就像一个踌躇满志的轻量级拳手,登上擂台才发现对手是超重量级,同时身兼裁判! 不公平? 桓容摊开手,乱世之中哪里来的公平。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放到几千年后照样不变。 府军和护卫忙着张贴告示,广告县民,同时留意人群中的“不安定”因素,随时准备动手抓人。 经过陈氏大门前,石劭故意放慢脚步,咳了两声。 健仆立刻上前,刷刷几下,两张告示贴在墙上。一左一右对称分布,紧挨着门框,可谓相当美观。 抬头望一眼门上匾额,石劭冷笑连连,眼中恨意昭然。 他已经查明,当日掳掠家人、害死兄长的豪强正是陈氏。府君有意铲除豪强,正该拿最强的这一支下刀。 “继续。” 告示贴完,府军击盾开路。人群立即向两侧分开,不敢有半点阻拦。 宅院内,陈环被健仆牢牢压制,无法动弹半步。 “阿父!” 陈兴摇摇头,不许健仆放手,俯视乱成一片的棋盘,脸色阴沉似水。 县衙中,桓容放下笔,用力抻了个懒腰。 上辈子没搞过政治,这辈子都要从头学起。好在有石劭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为今后考量,总要多捞几个人才,分担一下石劭的压力。 不过人该往哪里找? “难啊。” 桓容站起身走到门外,阳光略有些刺眼,下意识的举手遮挡。 建康暂时不能指望,姑孰更是想都不要想。京口……自己和郗刺使的联盟尚有些脆弱,还是别随意挖墙脚,万一挖塌了怎么办。 想起石劭的来历,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是不是该去流民里找一找,说不定能再次捡漏? 小童捧着漆盒走来,见桓容站在廊下发呆,表情很有些诡异,不得不出声提醒道:“郎君,自石舍人往城东张贴告示,府前已跪了二十多人,各个背负荆条,口称向郎君请罪。” “才二十多个?”桓容从神游状态中苏醒,不甚满意。 小童眨眨眼,放下漆盒,取出新送到的蜜桃,各个都有拳头大,青中泛白,桃尖向下透着红。桃身刚刚洗过,挂着晶莹的水珠。尚没有咬开,便有桃香沁入鼻端,引得人馋涎欲滴。 “郎君,这是会稽的蜜桃,殿下令人从建康送来。” 桓容被桃香吸引,肚子又开始叫。这才想起自己早起忙碌,除了早膳,馓子麻花一概没用。 小童擦净桃上水珠,桓容撩起长袍下摆,直接坐到廊下,专心致志开始吃桃,门外跪着的职吏和散吏早被忘到脑后。 负荆请罪必须表现诚意,多跪上一时半刻应该不算问题。(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六章 傍晚时分,府军和健仆返回城西。 县衙门前跪了五十余人,除了重录考核的职吏,被黜免的散吏也群集至此,希望县令能大发慈悲,不要夺了他们的差事。 两名散吏跪着叩头,重重的几下之后,额前青肿一片。众人仿效而行,砰砰声不绝于耳。见到府军和健仆归来,门前的求饶声顿时增大数倍。 “仆一家老小全赖禄米,求府君开恩!” 石劭视而不见,迈步绕过众人,直接走进府门,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廊檐下,桓容一口气吃下五个蜜桃,两盘麻花,三张谷饼,仍不觉得饱。小童习以为常,捧着空盘往厨下吩咐备膳,以郎君如今的饭量,估计要蒸出两桶稻饭。 “府君。” “敬德回来了,快坐。”桓容招招手,将一盘蜜桃推到石劭面前,“会稽郡的蜜桃,敬德尝尝。” 石劭沉默两秒,忽然很想叹气。 相处越久,对桓容的了解越深,他对自己的识人之能越是产生怀疑。 当然,并非说桓容无才,没有掌控郡县之能,也不是说桓容行事没有体统,不符合士族标准,而是桓容的性格有些特别,尤其是他的饭量,竟比府军壮汉还要惊人。 不足弱冠的士族郎君,一餐最少半桶稻饭。膳后不到两刻,整盘寒具上桌,再过两刻,婢仆又送上蜜水瓜果。 住在县衙的时间里,石劭从惊奇到淡定,从愕然到习惯,经历了一段堪称奇异的心路历程。 正身坐下,石劭拿起一枚蜜桃,擦去桃上水珠,张嘴咬下一口。 桃肉几乎是入口即化,丰满的汁水溢满口腔。 石劭愣了一下,不是感叹蜜桃的甜美,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将这样的桃子运送到北地,能从胡人口袋里掏出多少金银。 桓容双臂撑在身后,沐浴在傍晚的霞光中,嘴角带笑,整个人似罩上一层光晕。 “明天注定是个晴日。” 石劭握着蜜桃,视线落在桓容脸上,有瞬间的愣神。旋即转过头,继续将桃肉吃净,盯着赤红的桃核,许久没有出声。 “敬德?” “府君可曾听闻慕容鲜卑凤皇儿?” “哦?”桓容诧异挑眉,坐正问道,“愿闻其详。” “慕容鲜卑贵族素有美名,尤其皇室之中。”石劭放下桃核,取过布巾擦手,道,“仆在北地时,常闻清河公主艳绝六部,其弟尚在九龄之年,美名已广为流传。” “所以?”桓容不解的看着石劭。慕容鲜卑漂亮与否和他有什么关系?渣爹隔三差五抢美人,他可没这爱好。 “仆之意,胡人见识鄙陋,未曾知晓郎君。” 桓容僵了两秒,心情很难以形容。 他知道时下就是这种风气,夸赞男子的美貌并不犯忌讳,可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别扭? 慕容鲜卑,清河公主,似乎有些耳熟。 鲜卑皇子,小字凤皇。 桓容表情微顿,该不是历史上相当有名的那位吧? 正思量间,小童捧着漆盒归来,身后跟着数名婢仆,手托炙肉,合力提着稻饭。之所以这么快,全因厨下熟知桓容的习惯,提前准备妥当。 “敬德留下用膳。”桓容起身笑道。 “诺。”石劭没有推辞。 两人走进内室,婢仆将炙肉稻饭分桌摆放,又取来酒盏,舀起的却不是美酒,而是阿黍特别调制的蜜水。 食不言寝不语,石劭久居北地,礼仪习惯却没有更改。 两人对坐用饭,一样的严循礼仪。区别在于,桓容的扒饭的速度快过三倍,稻饭转眼少去一半。 上司没停下,下属总不好先落筷。 石劭一边数着饭粒,一边在心中感叹,陪府君吃饭着实是个考验。 健仆府军忙碌整日,归来后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厨夫送上饭食,立即捧起大碗盛饭,浇上香浓的肉汤,再夹上两筷腌菜,几口就是半碗下肚。 因为用饭的人多,厨夫为节省时间,将蒸饭的木桶提到院内,搭起简单的灶台,上面架着翻滚肉汤的大锅。 大块的羊肉被沸水冲起,翠绿的葱花浮在油汪汪的汤面上,香飘十里,引得人食指大动。 府内开饭,众人吃得肚圆,府外跪着的职吏和散吏却是叫苦连天。 跪了足足大半天,承受烈日烘烤不说,更要忍饥挨饿。如今闻到肉汤的香味,咕噜噜的腹鸣声此起彼伏,当真是苦不堪言。 看着他们,捆在马桩上的探子直想翻白眼。 这点罪就受不了?他们可是整整捆了半个月!每天蚊叮虫咬,顶着一张猪头脸还要时不时被城西的县民啐一口,到底谁更惨? 夏日时长,酉时末天仍未暗。 随着燥热退去,蚊虫变得活跃起来。 马桩上的探子无处可藏,只能任由蚊虫叮咬。县衙前的职吏和散吏受不住,巴掌拍落的声音愈发响亮,自己打不着还要请同僚帮忙。 不知内情者看来,活似五十人彼此看不顺眼,互扇巴掌,准备开一场群架。 几名职吏手上拍蚊子,嘴里互相埋怨。 “我早说过县令出身不凡,下马威之事不可取!” 啪! “早听我言,哪会有今日!” 啪! “事情已经这样,说这些又有何用!” 啪!啪! 一名职吏开口反驳,两巴掌扇在脸上,登时留下清晰的红印。 大门内,酒足饭饱的健仆趴在门板前,透过门缝观望,看到职吏们的惨状,不由得嘴角咧到耳根。 该,活该! 让你们胆大包天妄想给郎君下马威,活该有今天! 最先被抓的三名职吏因表现良好,已经免除捆马桩的待遇,被罚每日推土拔草,不敢有半点怨言。对比门外同僚的遭遇,三人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被抓得早,醒悟得快,万幸啊。 从正午到酉时,再从酉时到子夜,除府军健仆归来,县衙门再未开启。 职吏和散吏跪在门外,走又不敢走,留下就是受罪。临到夜间,耳边传来野狼的嚎叫,附近林中闪烁点点幽绿,不由得开始心惊肉跳。 县令铁了心不见,他们守在这里全无用处,说不定还要喂狼! 随着狼嚎声此起彼伏,不下数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差事没有了,可以想别的方法养家糊口。实在不行,依附家族嫡支也是条活路。如果平白无故落入狼腹,到阎王殿前都没法喊冤。 思来想去,终于有一名小史和贼捕掾咬牙站起,互相搀扶着往城东走去。不到十息,又有五六名职吏和散吏起身。 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余者开始心神不定,表情中透出几分焦躁。 一名都亭长起身,当即有一名乡佐跟随。 亭长佐官牢牢的跪在地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半个时辰不到,县衙门前空出一大片,散吏全部离开,职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两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又有一人坚持不住,想要起身回家,手臂忽被同僚拉住。 明亮的月光中,亭长佐官的声音清晰入耳。 “大半日能坚持下来,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闻言,剩下的六人磨了磨后槽牙,终于下定决心,在门前候上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狼嚎声逐渐远去,天边微亮,六人用力搓了搓脸,紧绷整夜的神经稍微放松。 卯时中,天色大亮,温度逐渐回升,挂在发梢和眉间的露水开始蒸发。 亭长佐官打了个喷嚏,睁开双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转头数一数,加上自己共有六人,一个也没少。 双腿跪得麻木,动一动都是钻心疼。六人正揉着膝盖,忽闻吱嘎一声,县衙门终于开启。略显刺耳的声响,在几人听来却如仙音一般。 六人齐刷刷的抬起头,十二道目光射向门内,落在开门的健仆身上。 “府君有召,随我来。” 话落,健仆抱臂等着六人起身。见他们上一刻满脸激动,下一刻便呲牙咧嘴,捂着膝盖脚步踉跄,半点没有同情的意思。 “快些。” 健仆脚步如飞,六人压根不敢抱怨,只能彼此搀扶着加快速度,以免被健仆落得太远。 穿过前堂和两条回廊,健仆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六人紧赶慢赶,几乎是三步一跌的行到屋檐下,站定之后心如擂鼓,腿上的酸麻都被忽略。 “郎君,人已带到。” 健仆在门外禀报,一名小童走到门前,扫过几人一眼,随即点点头。 六人大气不敢喘,随小童走进室内。 县衙荒废日久,经过整整一个月的修缮,墙壁屋顶仍是老旧。 地面铺设竹席,想是为盖住破损的地板。 桓容着蓝色深衣,正身坐在蒲团上。右侧坐着石劭,刘牢之位在左手边。 刘参军很不明白,不过是来知会一声,告示已经张贴,县中豪强得到警告,丈量土地等事有府军护卫,自己是时候启程返回京口。结果话没说上两句,莫名其妙又成了“证人”。 按理来说,吃一堑长一智,有过之前经验,不该再轻易踩坑。无奈防得住桓容,防不住一旁安坐的石舍人!刘参军一脚陷入坑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越想越是憋闷,刘牢之对着石劭咬牙,满面黑云。 几名职吏刚刚行礼,抬头对上刘参军一张黑脸,差点当场跪下。心中暗道,莫非县令不是想饶过他们,而是带进来一刀咔嚓掉? “府君,仆等知错!” 以亭长佐官为首,几人不敢多言,更不敢直视桓容,直接低头认错,希望能给个宽大处理,好歹保住饭碗。 “尔等当真知错?” “仆等不敢诳言。” 桓容没有出声,室内陷入沉默。六人顿觉压力倍增,额头开始冒汗。 良久,头顶终于响起声音,“如此,便视尔等通过考核,可重录任用。” 考核? 重录? 六人愕然抬头,猛然记起告示中的内容,心开始狂跳。 县令不予召见,莫非不是惩罚而是考验? “北地正逢战乱,盐渎处于要地,临近慕容鲜卑,极可能有乱兵逃窜。如遇险情,必要县衙出面安民。”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留意六人表情,面色愈发严肃。 “心志不坚者,遇事恐将慌乱,纵有才干我亦不用。尔等能经住考验,每人禄米增半。此后如能葆力勤恳,可取尔等为国官。” 喜从天降,六人激动得不能自己,恐慌、抱怨全都消失无踪,满心都是感激。 “谢府君不罪,仆等必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府君大恩!” 桓容受下几人拜礼,嘴角隐隐勾起一丝笑纹。比起和桓大司马斗智斗勇,和郗刺使玩猜猜看,他果然更喜欢和实诚人打交道。 六人再拜起身,脸色潮红。 桓容趁热打铁,令六人立即走马上任,和之前抓到的狱门亭长贼捕掾一道丈量田亩,清查佃客荫户。 “仆等必不负府君信任!” “善!” 桓容笑眯眯点头,就差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一句:加油,我信任你! 待到几人走出县衙,头脑逐渐冷静下来,终于醒悟到刚刚答应了什么,又做出何等保证。 “真要查?” 按照县令的意思去查,县中的豪强必要得罪彻底。 “查!”亭长佐官用力咬牙,坚定道,“我等今日进了县衙,必被视为投靠府君。一不做二不休还能博一条出路,三心两意、左右摇摆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对!”狱门亭长见识过桓容手段,吃足了苦头,顶着一张肿脸坚决赞成。 余者不再迟疑,反正已经豁出去,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纵观南地,谁的权势能超过桓大司马? 陈氏盘踞盐渎百年,的确树大根深,可除了早年的陈孔璋,再没出过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不是仗着吴姓,压根不会有今日! 九人同县中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三人更是陈氏旁支远亲。然而,涉及到自身性命和利益,这些关系全部可以剪短,没有半分犹豫。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别看他们是不入流的职吏,真要计较起来,照样能拉拢不少势力。背靠桓容,未必不能让陈氏投鼠忌器。 桓容忙着在盐渎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朝盐渎豪强砍下第一刀。 远在北地的慕容鲜卑,同样有人看出佃客荫户的弊端。以尚书左仆射广信公为首,部分鲜卑有识之士上表国主,尽言此间弊端,希望能由朝廷下旨,强令豪强贵族放民。 “豪贵恣横,大蓄私奴,致使民户减少,吏断常俸,战士绝廪。” “宜丈量国内田亩,清查佃客,罢断诸荫户,厘校户籍,尽还郡县。” 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料表书进上,彻底捅了马蜂窝。鲜卑皇室和贵族首先跳出来反对,大有“谁敢查他们的田,放他们的佃客,他们就要谁命”的架势。 广信公顶住压力,和反对方据理力争,闹得不可开交。 鲜卑朝堂乱成一锅粥,战场上等不到援兵补给,接连被王猛率兵大败,上邽守将全部战死,临近郡县全被氐人夺去。 在此情况下,慕容亮和秦璟达成一致,愿以五百户汉人换一颗金珠。 两人的协议是私下达成,并未知会慕容涉。直到慕容亮回国,开始明里暗里搜集人口,渔阳王才觉得不对。 可惜为时已晚,以秦璟的性格,想要撕毁协议除非慕容亮死,否则,该给的人丁一个都不能少! 氐人败给鲜卑人的财大气粗,想要带走慕容亮,只能设法在途中硬抢。来时打了一路,离开时会更不太平。 目送两支队伍行远,秦璟抬起右臂,接住俯冲落下的苍鹰,解开苍鹰腿上的绢布,看到其上内容,眉尾不禁扬起。 号称“南皮财神”的石劭趁乱逃离乞伏鲜卑,已有数月不知去向。秦氏在北地寻找未果,预期他已南渡晋地,遣人赶往建康城,可惜始终没有找到线索。 不料想,他竟在射阳和盐渎一带露面。 射阳,盐渎…… 秦璟拂过苍鹰背羽,恍然想起,赠他金珠的桓容,出仕之地似乎就在盐渎?(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七章 晋朝的田法大多继承东汉,对士庶占田亩数和佃客户数有严格限定。 桓容下令丈量田亩、清查户数之前,仔细研究过晋朝法令。 桓氏为东晋高门,桓容出任盐渎县令,掌千户大县,官居从六品上阶。依照当朝法令,可占田二十五顷,有佃客三户,荫户二十。 对照南康公主给他备下的家当,一个六品县令的田产佃客只能算作零头。严格按照律法丈量田亩,放荫户归入郡县,桓容的损失绝不少于盐渎豪强,甚至超出更多。 然而,桓容不只身负官职,还有县公爵位,享五千户食邑。整个盐渎县的民户,甚至包括陈氏等豪强在内,都属于他的“佃客”。 这样计算下来,无论丈量田地还是放归荫户,对他没有半点影响。就算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到建康照样没有胜算。 仔细研究过法令之后,桓容不得不发出感叹,权势的确是个好东西。 既然对自己没有关碍,那还有什么可犹豫? 有亭长佐官李甲等人为先锋,以府军为后盾,采用石劭的策略,桓县令大笔一挥,盐渎县的“查田清户运动”轰轰烈烈展开。 首当其冲的不是旁人,正是门墙被贴告示的陈氏。 陈氏以煮盐起家,家业豪富。奈何出名人物不多,查找谱牒,追溯血统族姓,仅有陈孔璋拿得出手,余下别说做官,被举孝廉都很少有。 郡中正同陈氏有旧,对陈氏家族子弟进行评议,综合家世、道德和才能,昧着良心也仅能定个中下,连直接选官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家族占田千顷,养佃客一百五十户,收纳田奴几百人,无异是触犯律条。更要命的是,陈氏并非官身,却占据盐渎六成以上的盐亭,在两汉绝对是砍头的大罪。 石劭对陈氏有恨,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不会轻易放手。 按照事先制定的惩处办法,首先划走多出田地,分给无田可耕的流民,其次清查佃客田奴,多者放归郡县,编入户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步骤,追查往年漏缴田税和盐税,依律处罚。 从表面看,每一项都是严格按照律法条例,没有太过出格。只收缴田地税款,并未动刀动枪要人命,完全称得上仁慈。 不知晓内情者,例如临近的射阳县令,就曾私下里感叹,假如他有桓容的靠山和资本,绝不会这般心慈手软,不将陈氏敲骨吸髓也要剥皮抽筋。 “朝廷不禁盐商,天子不铸钱币,如此豪强占据一方,私蓄田奴,隐瞒田亩,不缴赋税,实为县中毒瘤。不趁机彻底清除,反而手下留情,到底是年少意气,未经世事。” 和射阳县令不同,郗愔得知消息,仔细思量桓容近月来的举动,非但不以为陈氏逃过一劫,反而认定盐渎豪强都要倒霉,倒大霉。 “且看吧。” 放下盐渎送来的书信,郗愔摇摇头。 桓元子和南康公主的儿子,能直接打上庾氏府门,顶住两股刺客追杀,岂是懦弱无能之辈。观其抵达盐渎后的种种,无论是谁,敢小视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早晚都要吃亏。 正如郗愔所想,桓容的目的绝非是“罚款”就算,更不打算轻拿轻放。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劳动亲娘大费周章,冒着得罪郗方回的风险硬将盐渎划做食邑。 想要在乱世中保命,抵抗外界的风险,必须有自己的地盘。加上风险不只来自外部,最大的刀子抄在亲爹手里,地盘更是至关重要。 故而,从告示张贴开始,桓容就下定决心,盐渎的豪强必须铲除,尤其是为首的陈氏。什么和平共处、共同发展,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如今回想,自己还真是天真得可以。 对于桓容的决定,石劭举双手赞同。 “府君果决!” 划走田产、放归荫户不算什么,追缴往年赋税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桓容愿意,掏空陈氏的家底,令其背负巨债轻而易举。 似陈氏这类的豪强,失去经济来源便会失去根基,从者定当猢狲散。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为何强横,全在两个字:兵权!换成民间通用语就是打手。 陈氏并非没有打手,事实上还有不少。可对付流民百姓还能凑合,杠上府军,除了找死还是找死。 仰赖石劭的出谋划策,加上职吏急于表现,从告示贴出到陈氏陷入窘境,竟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临近九月中旬,盐渎东城仍旧人来人往,河上行船络绎不绝。城中的气氛却迥异于往日,大大小小和陈氏有关的商户无不自危,挂有陈氏旗帜的运盐船近乎绝迹。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向来是对敌的最高准备。 穷寇莫追并非绝对。 假设这个“穷寇”失去战斗力,一瘸一拐走不稳,随时可能倒下,不追的绝对是傻子! “就是这里,围住!” 陈家大门外,九名职吏一字排开,新招的十余名散吏仗着威势就要上前砸门。 府军站在数米外,职吏附近俱是恶子和凶侠,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混混流氓。 这些人不事生产,部分是县中无赖,无家无业,自然不惧陈氏;部分是流民,因战乱流离失所,或者被豪强霸占田产,尤其痛恨高门豪族。只要给足好处,一声令下,拆房毁屋不在话下。 “钱实,典魁,你等听好,进门后不可劫掠,不得私藏!事情了结后,每人可分田二十亩,不算在课税田亩之中。” “诺!” 县中的无赖不在乎田产,流民却很是心动,尤其是原本生活富裕,一夕失去家业之人。能多得二十亩田,便能多养活几口人。即便不能重振家业,也能安稳生活下去。 人有了希望自然就肯拼命。 不用职吏多做吩咐,几名壮汉撸起袖子,抄起手腕粗的木杖,当即砸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数声,门内传来人声,斥责门外人无礼。 “庶人敢砸士族之门,可是不要命了?!” “不用管他,继续砸!” 李甲环抱双臂,朝着带头的流民扬起下巴。后者当即咧嘴一笑,丢开手中木棍,寻来一块石墩,高高举过头顶,颈项间立时鼓起青筋。 “哗!” 围观人群大哗,壮汉大喝一声,石墩猛然砸向石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足有三寸厚的木门轰然倒塌。门后的家仆栽倒一地,两人被门板砸中,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栽倒昏了过去。 “走!” 壮汉一马当先,拆掉余下的半扇门板,蒲扇大的巴掌抡起,接连扇飞挡路的家仆,猛虎下山般冲入门内,迅速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流民和无赖接连涌入,职吏和散吏落后半步,全部长刀出鞘,提防有人见钱眼开,意图趁乱私藏。 府军没有进入宅内,而是手持长矛在墙外包围。假使职吏不能控制局面,有人趁乱抢劫,除非长出翅膀,否则照样无法带着脑袋离开。 门内先是一阵慌乱,随后传来痛斥声,紧接着,家主陈兴和儿子陈环被五花大绑,从破损的门洞推了出来。 两人发髻散乱,长袍染上尘土,双眼被怒火和怨恨染红,面容狰狞可怖。 陈兴万万没有料到,仅半个月时间,陈氏竟落到如此田地! 如果能够当面,他有千万种方法和桓容周旋。怎料后者面都未见,自己已是身陷死局。 家产全部被清空,身边的食客一哄而散,平日里依附的分支远亲纷纷翻脸。几门姻亲自身难保,别提帮忙,不是知道事不可为,怕都会转投县令对陈氏落井下石。 人群后方,一辆牛车缓缓行来。 车辕上,健仆凌空甩出鞭花,围观众人似有觉悟,当即让开道路。 车轮压过土路,车轴发出吱嘎声响。 行至陈家门前,犍牛被拉住鼻环,车身停住。人群变得肃静,愈发衬托出陈府内的嘈杂声音。 陈兴挣扎着抬起头,见到车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中走出。 少年身姿修长,腰背挺拔。穿一件蓝色长袍,腰束绢带,下配青色双鱼佩。发如鸦色,没有戴冠,仅以葛巾束起。额心一点红痣,愈发显得肤如润玉,眉目如画。 两名职吏恰好抬箱走出,见到牛车上之人,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府君!” 府君? 眼前少年便是新任盐渎县令,桓大司马的嫡子,轻易将陈氏打落尘埃的桓容? 人群中骤起来议论之声,一为桓容的年轻,二为他的手段,三来,则是曾被建康小娘子围观的俊秀姿容。 刷脸的时代,无论走到哪里,第三项总不可避免。 桓容的鹄峙鸾停清风朗月,对比陈氏父子的满身灰尘丑态毕露,人心立刻开始倾斜。 随行掾吏上前一步,当着城东百姓,历数陈氏罪状。 “霸占良田,强掠流民为奴,奴役佃客盐工,害死人命不知凡几……” 种种历数下来,罪证确凿,百姓的愤怒瞬间爆发。 不等陈氏父子出声,各种烂菜叶泥土块已经凌空飞来,砸了陈氏父子满头满脸。 嗖嗖的破风声中,桓容忙退后半步。视线扫过陈氏父子,竟生出几分同情。 晋朝人民的投掷水平着实可观!换到后世,五成以上都能登上领奖台,问鼎奥运冠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砸!砸死这对狼心狗肺的!” “我大父和伯父就被陈氏抓去盐场,至今生死不知!” “我家明明是田农,却被陈氏暗害,沦落成游民!” “砸死他们!” 随着一声声控诉,人群更加激动。 陈兴和陈环趴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层泥土和菜叶。 至于砸鸡蛋,大概只会出现在影视剧中。对百姓来说鸡蛋可是好物,哪会浪费在这种事上。当然,有人出钱就另当别论。 等到砸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拦住激动的人群,扬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陈氏霸占良田,私蓄田奴,当依律严惩。尔等如有冤屈,可至城西县衙禀明,本县必秉承律法,不纵凶徒!” “府君清正,必当为小民做主!”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健仆接连出声,百姓被带动,登时高呼“县令清正”之语,甚至有人激动的喊出“府君万岁”。 就时下而言,“万岁”二字绝非出自歹意,更不是暗指桓容要造反。 在宋朝之前,万岁不是皇帝专用。 两晋时期,天子上朝绝没有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基本是君主在上,臣子在两侧,大家一起坐着谈话。多数时间,皇帝只起到“吉祥物”的作用。 百姓称赞官员,少者颂扬老者均常用“万岁”二字。名字叫万岁也不出奇,甚至多是庶人。 原因在于王莽改制之后,单名为贵,双名为贱。魏晋时期的规矩不似东汉严格,高门士族也少有起双字为名。类似庾攸之之类,实在是少之又少。 惩治陈氏顺应民心,被喊几声万岁相当正常,压根无需放在心上。然而,考虑到渣爹的所作所为,桓某人还是擦了把冷汗。 感谢过民众的热情,吩咐职吏“秉公执法”,不放过陈府的每一个角落,桓容登上牛车,返回城西县衙。 陈氏父子被砸得半瘫,无法独自行走,干脆绑上牛车一并待带回县衙。 职吏和散吏继续搜查陈府,不只搜出大量的金银绢帛,前朝器物,甚至找出了陈氏暗通氐人的证据。如此一来,陈氏父子不死也得死。谁敢为陈氏求情,必要和其作伴走上法场。 借此为引,陈氏的几门姻亲都要严查,盐渎的豪强全部会成为历史。 除非他们敢举兵造反。 但这种可能实在太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今后的事实也将证明,没有实力,手无兵权,再是家大业大也会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搜出证据是真是假? 重要吗? 查出的证据再再表明,陈氏父子无法无天,尤其是陈环,以其在盐渎的所作所为,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侧靠车厢,透过车窗向远处眺望,看到河上行过的商船,桓容缓缓的勾起嘴角。 与此同时,北方战事再次陷入僵局。 燕国朝堂上,主张“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的一派占据上风。国主下旨,命广信公悦绾专治此事,力求发奸擿伏,无敢匿藏。 同时,怒于氐人“得寸进尺”,燕主慕容暐终于记起太宰临终遗言,不顾其他皇族反对,起用叔父慕容垂,令其领兵赶往蒲阪,同正发动叛-乱的苻柳合兵,抄了苻坚后院。 战斗猛人慕容垂被放出虎笼,对上同样不是善茬的王猛,加上不服苻坚的氐人部落,混战无可避免,战局可想而知。 对秦氏坞堡而言,这就是一滩浑水,能不参与绝不参与,任由这群胡人去打生打死。当然,如果有谁不信邪,敢踏足秦氏管辖之地,后果必须自负。 苍鹰频繁往来西河郡和洛州,秦璟在信中写明和慕容亮的交易,同时道出石劭所在,请派兄长坐镇洛州,他计划暂离北方,再访晋地。 “阿父允许,儿欲南下往盐渎一行。”(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八章 太和三年十月,吴王慕容垂奉鲜卑国主之命,领一万五千鲜卑士卒驰援蒲阪,同围城的三万氐人大战。 城外杀声震天,城中守军趁机杀出,里应外合,氐人措手不及之下死伤惨重。 鲜卑皇子慕容冲绕到氐人身后,火烧大营辎重。 秋风助燃,浓烟滚滚而起。 战场上的氐人主将当即知晓不好,怎奈被慕容垂的骑兵拖住,无法及时回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营被烧。 留守的士卒被困在营中,多数葬身火海。有人侥幸逃出,也会被埋伏的鲜卑人斩落马下,死不瞑目。 见计划成功,鲜卑士卒大呼:“氐人大营已烧,主帅身死!” 四五万人绞杀的战场,呐喊声犹如雷鸣。 以为主帅真的被杀,氐人士兵陷入慌乱,再无心恋战,掉头就想逃命。一个带走十个,十个带走百个,继而是几百几千乃至上万。 鲜卑人抓住机会,追在氐人身后乱砍乱杀。 眨眼之间,僵持的战局变成一边倒。 王猛知道是敌人之计,无奈溃败已经成定局,实在无力回天,唯有下令将官收拢士兵,暂时退出蒲阪,尽量减少损失。 是役,慕容鲜卑以不足两万兵力大胜氐人三万,吴王慕容垂再立赫赫威名。不满十岁的慕容冲初次临战,便敢领兵直入敌方大营,同样为世人称颂。 在被称赞勇武的同时,慕容冲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凤皇儿之名传遍北地,一时竟压过了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 氐人慌乱撤兵,不慎遇到秦氏坞堡南下的车队。 有乱兵不知者无畏,想要趁乱抢劫,没等队伍中的仆兵举刀,就被赶到的氐人将官率先下手,利落砍掉几人的脑袋,无人再看轻动。 待队伍行远,动手的将官擦去满头冷汗,狠狠一脚踹在断头的尸身上,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不到二十里就是秦氏地界,谁不想要项上人头,离远点再找死!” 简言之,想死就去死,别带累旁人!之前挂在秦氏坞堡外墙的人头都忘了不成?! 氐人士兵全都打了个冷颤,乖乖随军后撤,避开秦氏统辖的郡县。之后同中军汇合,得知自己遇上的很可能是秦璟率领的仆兵,当下冒出一身冷汗。 秦氏善战之名传遍北疆。 尤其是秦璟兄弟,和他们打过照面的胡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要么别惹,遇上就跑;要么二话不说直接拼命。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惹了再想跑? 没有那样的好事。 掰着指头算一算,从秦氏立足西河郡至今,凡是惹到秦氏的胡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即便能短期占据优势,等到秦氏缓过劲来,必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其“凶恶”程度可见一斑。 氐人撤退得不慢,慕容鲜卑追击得更快。 自蒲阪大胜之后,双方又战两场,先时被氐人占据的郡县,七成被慕容垂生生抢了回来。 王猛试过反击,奈何苻坚院中起火,以苻柳为首的氐人部落举起反旗,列举苻坚的种种罪状,其中之一就是逼迫苻生退位,后又迫其自尽。 得知消息,苻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不带这么翻脸无情的! 苻生性情残暴,嗜杀成性,不是自己提前动手,姓苻的都能被他杀绝!如果没有自己,这些人坟头的草能高过膝盖,哪还有机会来造他的反! 苻坚大怒,派人通知战场上的王猛,鲜卑人先不管他,灭了苻柳几个再说! 接到命令,王猛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慕容垂是个大活人,不是木头桩子。自己这边稍有动作,那边立刻就会察觉。战局瞬息万变,是不管就能了事的吗?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燕主会起用吴王慕容垂。埋伏在燕国的探子信誓旦旦,鲜卑皇族贵族内部不和,慕容垂早成边缘人。结果消息错误,鲜卑人放出这头猛虎,自己没被咬死也差不了多少。 信件末尾提到慕容冲,却不是因为他的好战果敢,而是盛传的美名。 王猛忍不住摇头。 国主纵有雄才大略,一统北方之心,于政事上也算清明,但这好色的脾性实在堪忧,若是不知收敛,早晚将成祸患。 鲜卑大营前,数匹快马驰骋而过。距离主帅营帐数米,骑士拉紧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为首的骑士是一名少年,身材修长,粉妆玉琢。看面相还是童子,身高却已超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在胡人中也很少见。 下马之后,少年扔掉马鞭,兴冲冲闯入主帐之内。 “叔父!” 人未至声先闻。 慕容垂放下竹简,看向闯入的少年,俊朗的面容染上笑意,没有半点怪罪,反而温和道:“凤皇儿回来了,可曾追到氐人败兵?” “没有。”慕容冲想到就气,坐到慕容垂下首,怒道,“都说氐人好战,我看全是假话,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字里行间带着讥讽,眉尾上挑,嘴唇抿紧,竟现出几分不符年龄的艳丽。 慕容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比起慕容冲的急切,他倒不希望氐人败得太快。 战争持续一日,国主便要用他一天。留在京城之外,避开其他人的眼线,正好规划今后行事。如果此时回京,必定会失去兵权,之前的种种努力都将化为虚无。 假使有人在国主面前进谗,别说再被起用,九成会被加倍提防,不能不慎。 所以,战局最好僵持,能拖多久拖多久。 好在朝中有广信公做靶子,皇室贵族忙着自己的田产私奴,暂时没心思找他麻烦。 见慕容垂不说话,慕容冲眼珠子转转,话锋一转,道:“叔父,我听前锋说氐人败兵遇到秦氏坞堡的车队,看样子是要南下。” “秦氏常往遗晋市粮,不足为奇。” “可队伍里有秦家人,听说还是秦策的四子。” 秦策四子,秦璟? “消息确实?”慕容垂的表情微变。三月间秦璟曾往南地,如今又去,莫非打算趁北地战乱,同晋室联合发兵? “应该不假。”慕容冲眼中闪着兴奋,“叔父,不如我带兵去会会他?” “胡闹!”慕容垂肃然脸色,当即否决慕容冲的提议。 “叔父,我……”慕容冲还想争取,话没说完就被慕容垂的脸色吓到。 “这里不是皇宫,不容你撒娇使性。”慕容垂道。 “初上战场就口出妄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早晚都会闯祸!自今起不许再出大营,不然以违反军令处置!” “叔父!” “恩?” “诺。” 慕容冲被拘在大营,终日郁闷不乐。慕容垂提心秦璟南下的意图,迅速派人乔装改扮,登上鲜卑商船,前往建康打探。 王猛重新调配军队,准备按照苻坚的要求,先清扫氐人内乱,再同慕容垂分个高下。在动手之前,必须谨慎布防,以防被鲜卑人看透底细,趁机再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秦氏车队行至淮南,在码头登船,顺流而下前往建康。 船队经过姑孰,遇到府军盘查,秦璟无意拜会桓大司马,并未露面。直至行到建康,停靠码头,秦璟方才带着数名健仆登岸,携秦氏家主的书信往谢府拜会。 谢安恰好不在,接待他的是谢玄。 秦璟道明来意,递出书信。谢玄亲自为他取来通关文书,方便秦氏商船东行侨郡,不被京口的郗愔拦住。 “玄愔此去是为拜会故人?”谢玄好奇问道。 “确是。”秦璟不想多言,含糊道,“南皮故人遇战祸离散,此后一直未有消息。日前得闻其在侨郡,璟得家君应允,特前往拜会。” “战乱啊。” 谢玄是聪明人,见秦璟不想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口中嚼着战乱二字,神情难免有些郁郁。 “北地为胡人所据,我等却偏安南隅。氐人同慕容鲜卑交战,正是北伐的最好时机,朝中偏又……罢,不提也罢。” 事不可为,想再多也是徒生烦恼。况且庾氏咎由自取,被桓氏和郗氏一起打压,实在怪不得旁人。 谢玄摇摇头,撇开烦心事,身体微微前倾,道:“之前玄愔走得匆忙,未曾为玄解惑。” 秦璟正身端坐,挑眉看着谢玄,面露不解。 谢玄好奇问道:“容弟的赠礼到底是不是珍珠?” “璟早有言,幼度欲知详情可自问容弟。” “容弟远在盐渎……”谢玄顿了一下,忽然拊掌笑道,“好你个秦玄愔,此去侨郡拜访故人是假,想会容弟是真?” 秦璟无语两秒,面对谢玄一张俊脸,突然生出一拳砸过去的冲动。 高门郎君当出此言? 冲动稍微平息,脑中忽又闪过念头,无论是否寻到石劭,人既到了盐渎,的确该同桓容当面一叙。 船停建康五日,秦璟告辞谢氏叔侄,再度登船东行。 江上冷风迎面吹来,秦璟站在船头,思及临行前谢玄的一番话,不禁握紧双拳。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北地烽烟骤起,南地亦有人怀逐鹿之图,雄霸之想。” “晋室孱弱,终为正统。” “今后该当如何,玄愔可曾想过?” 逐鹿,逐鹿! 秦氏能有今日,非一家一姓之功,全靠仆兵用命,堡民齐心。 永熙末年至今,多少秦氏儿郎血染疆场,多少坞堡仆兵尸骨无存。又有多少北地百姓失去祖居之地,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最终沦为胡人贵族的私奴,胡人兵卒的刀下亡魂。 桓温有北伐之志,却有奸雄之态,不可为伍。晋室乃华夏正统,得王、谢等士族匡扶,奈何主弱臣强,内忧不断,亦不可与之谋。 秦氏雄踞北地,貌似兵强将猛,令胡人闻风丧胆,实则群狼环伺,危机四伏。 父亲求贤若渴,奈何有识之士均往南行,余下不是被胡人胁迫,就是已举族葬身屠刀之下。 知晓石劭被乞伏鲜卑囚困,秦氏曾想将人救出,只是没等动手,氐人和鲜卑开战,乞伏鲜卑发生内讧,石劭不知去向。 经过数月方才查明,石劭已同家人乘船南下,藏身晋地。 此行盐渎是为请石劭北返。随着目的地渐近,秦璟突然生出强烈,事情未必会如预期顺利。 十月底,船队抵达射阳,短暂停靠时,听到不少关于盐渎的消息,尤其是新任县令为民做主,行雷霆手段铲除县中豪强。 “盐渎贴出告示,凡是失地的县民均可重录户籍,得回田地。” “流民中有传言,往盐渎可编入民户,丁男丁女按律分得田地。如果不愿种田,也可到盐亭煮盐。” “盐场可是吃人的地方!” “那是早年!”一名船工当即反驳道,“府君心慈,收回盐亭后加以整顿,查明无罪的盐奴全部放为民,重编入户。盐场熟手皆工钱加倍,众人每日可领饭食,少有散吏作威作福。” “真是这样?” “当然!我家世代都是船工,不晓得种田,此次没有分得田地,我父和两个兄长都到盐场做工,剩下我和幼弟跑盐船。” “我父不是熟手,每月仅能领到粟米。熟手每月都有谷麦稻米,三月还能领一匹绢!” “真是这样?”一名健仆凑过来问道,“盐渎如此富裕?” “盐铁之利便是胡人都知晓。”船工抄起船杆,轻轻敲着船板。 “之前被豪强掌控,盐工沦为盐奴。如今县令收回盐亭,一人领到的米粮足够妻儿果腹。如果成为熟手,领到的更多。家中余丁无论耕田跑船都能攒下不少。长此以往,民如何不富?” 健仆连连点头,顺着船工的话讲,引他说出更多。 “自从县令到任,侨郡盐价略有下降,往来县中的盐船增加一倍,还有收购海货的商船。” “城中流民增加,却不见他处的混乱,东城商家每日忙碌,生意愈发的好。” 船工们你一言我一语,道明盐渎近来变化,听得旁人啧啧称奇。 健仆搜集完消息,返回船上禀报。 秦璟略微思索,更加确信石劭就在盐渎。 “北地传言,石敬德一次醉酒,语于友人,‘地有金,俯拾即可’。” 对会赚钱的人来说,甭管乱世还是治世,只要掌握对方法,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别人低头看到的是石子泥土,换成石劭,全都是明晃晃的金子。 确定消息,船队未在射阳多留,当日转道盐渎。 彼时,桓容正开始熟悉县中政务,感觉人手不够,派人给州中正送信,希望对方能推荐人才。越过郡中正的确有些不厚道,但审问过陈氏父子,知晓二者之间的联系,桓容脑袋进水才会向郡中正讨教。 县衙中的散吏全是新人,李甲等职吏在“查田清户”中表现突出,全部官升一级。 县中事务繁多,九个职吏日日加班,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挂着两个黑眼圈,走路直打摆子,却无一人口出怨言。 无他,县令给的俸禄多,升官也快,之前不可一世的盐渎豪强逐个被捏死,凡是有脑子的都该清楚,此时不抱大腿力争上游,等到机会失去,竞争者纷至沓来,哭都来不及。 石劭的家人被陈氏抓做盐奴,不到三月的时间竟无一幸存。 寻不到完整的尸骨,石劭带着石勖立下衣冠冢,在坟前痛哭一场,随即投身公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县中豪强成为待割的麦子,一茬接一茬被铲除干净。 桓容放下笔,揉揉酸疼的手腕,暗中叹了口气。 有这样得力的下属,寻常上官都该高兴。 桓容却实在乐不出来。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石郎君都有成为工作狂的潜质。他自己狂也就算了,偏偏影响力惊人,带着县衙上下一起狂,抓住机会还要劝说桓容勤政。 如此气氛下,身为县中一把手,桓容想要偷懒吃根麻花都觉得亏心。 “府君,有客登门,言是故友来访。” 故友? 桓容抬起头,拿着谷饼的手停在半空。 “来者可曾道明身份?” “未曾。”健仆呈上一只绢袋,道:“来者言,郎君一看便知。” 桓容疑惑的接过绢袋,解开袋口,一颗浑-圆的金色珍珠顺势落入掌心。 县衙门前,秦璟负手而立,饶有趣味的看着四周立起的木屋。听到脚步声,当即回身笑道:“璟冒昧来访,容弟莫要见怪。” 俊颜如玉,笑容似三月暖阳。 桓容定住脚步,抬头望一眼天空,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过分耀眼。(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三十九章 “秦兄请。” 登门是客,加上之前两份重礼,桓容有再多疑问也不会马上出口,当先侧身半步,亲自将秦璟引入县衙,至后堂客室详叙。 比起初见时的衰败,县衙已是大变模样。 院中枯草碎瓦陆续清理干净,墙头砌上泥砖,虽然样子不太好看,到底不再是断壁残垣,多少恢复些官衙模样。 斑驳的木门全部重漆。 实在无法修缮的门窗干脆整扇拆除,重新到林中取木,由随行的工巧奴开工雕凿。 从大门至前堂的石路重新铺设,木制回廊两侧架起长杆,缺损的瓦片都已增补。 后堂院内,数名婢仆自廊檐下行过,当前两人合力提着水桶,额前沁出晶莹的汗珠。 见到迎面走来的桓容和秦璟,婢仆不由得脸颊晕红。福身之后退到一侧,目送两人进入内室,只觉天气晴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如能日日见到郎君,我能独扫一室!” 年轻的婢仆喃喃念着,引来同伴一阵轻笑。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婢仆们连忙转身,见是手托漆盘的阿黍,不由得垂下头,收起脸上的笑容,再不敢戏言。 阿黍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室。 在她身后,婢仆们齐齐松了口气,随手拂开黏在脸颊边的一缕湿发,任由微风扫过裙摆,合力提起水桶,匆匆走向后堂西侧的宅院。 阿黍走进内室,放下漆盘,由小童捧起漆盏,恭敬的放到两人面前。 同之前相比,内室的变化不大。 依旧是竹席铺地,没有过多摆设。仅在靠墙处增加两只书箱,一只挂着铜锁,另一只半掀开,能依稀看到里面堆放的竹简和书卷。 桓容端起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次喝茶汤,他差点吐了出来。奈何是时下风尚,待客的必需品,不习惯也得习惯。 好在阿黍手艺高超,试着更改茶汤用料,逐渐对味道进行改善。现如今,味道仍有些怪,却不是不能入口。饮过几次之后,桓容意外喜欢上茶汤的味道。 当然,仅限于茶汤。 换成是姜汤,加上半斤红糖他也不会习惯。 秦璟正身端坐,端起漆盏,对茶汤的味道颇有几分意外。 “秦兄见笑,容不喜姜味。” 桓容十分明白,对习惯的人来说,这种改良版的味道实在太淡。 “璟亦然。” 秦璟饮下半盏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既带着北地郎君特有的豪迈,又不失士族高门固有的优雅。 桓容难免叹息。 和土生土长的士族相比,他终究是形似神不似。想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还需要加倍努力。 茶汤用完,小童奉上寒具。目的不是照顾桓容的胃口,而是待客的礼仪。 秦璟净过手,取过一段馓子。 桓容睁大双眼,看着对面人嘴唇开合,自己咔嚓咔嚓不停,不知不觉间竟将整盘馓子全部吃光。 阿黍皱眉,小童满脸通红,不敢言语。 郎君啊,这是待客用的寒具,秦郎君只吃手指长的两段,您把整盘都吃了算怎么回事? 桓容意识到不对,看看空掉的漆盘,再看看挑眉的秦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 美人下饭? 吃货真心伤不起!饿肚子的吃货更伤不起! 秦璟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笑声自唇畔流淌,笑意染上眼底。 “容弟性情直率,璟甚喜。” “……”这是夸他真性情,还是说他没心眼?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擦手一边安慰自己,这真不能怪他,见面之前正吃麻花,没吃两口就有客人上门。按照日常的饭量,一盘馓子不够塞牙缝…… 思量间,小童和阿黍撤走漆盘,重新送上蜜水。或许是因为秦璟的笑,两人正身端坐,陌生和尴尬少去许多。 然而气氛再好,该问的一样要问。 “容有一事不明,还望秦兄解惑。”桓容开口道。 “容弟请讲。”秦璟放下杯盏,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却没了之前溢出的几分慵懒。 “北地正逢战事,秦兄此番南下是为何故?” 桓容人在盐渎,并不妨碍了解北方战事。 氐人和慕容鲜卑正打得热闹,战火几乎要烧到东晋边境。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鲜卑国主难得脑子清醒一回,本该被排挤的慕容垂重掌兵权,领兵上了战场,见面就给了氐人好看。原该高歌猛进的氐人被迎头痛击,抢到的地盘丢失不说,后院竟燃起大火。 历史上,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鲜卑,苻柳举部反叛都是确有其事。但就其影响和规模而言,绝对不比当下。 战斗猛人慕容垂披挂上阵,给这场战争增添了太多的未知数。 明年桓大司马是否将要北伐,北伐的目标还会不会是慕容鲜卑,基本都要打上问号。甚者,没有慕容垂改换城头,苻坚能否攻破燕国都城,继而挥师扫除大大小小的胡人政权,全都要重新考量。 最让人难以预料的是,战局开始向相反方向发展,东晋和前秦的淝水之战是否还能发生。 就现下而言,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切实把握。具体结果如何,要看氐人和慕容鲜卑的调兵情况。 桓容要面对的问题是,秦璟为何二度南下,并且不是停留建康,而是直接前来盐渎。 盐渎位置的确重要,却非兵家必争之地,最能引起他人兴趣的只有盐场。 但是,可能吗? 桓容看着秦璟,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秦璟放下杯盏,不答反问道:“容弟可知南皮石氏?” 南皮石氏,石劭的家族? 桓容轻轻蹙眉,生出一股奇怪的预感。 “南皮石氏起于曹魏,有助武帝开国之功,鼎盛于本朝。传其家藏管夷吾手书,短短十数年间便成北地巨富。” 桓容没有出声。 他知道石劭家世不凡,也知道其祖上出过石崇这位有钱任性的大壕。只是从没了解过,石氏究竟是以何起家。 管夷吾手书,这又是哪本先贤的笔墨?依照秦璟的口气推测,应该是关于商业? 秦璟继续道:“永熙年间,贾氏祸乱朝纲,八王起兵,胡人趁势南侵,百姓生灵涂炭。其后元帝南渡,晋室立于建康,士族高门纷纷南迁,留于北地者少之又少。” 桓容点点头,杯中蜜水渐渐变凉。 “石氏分支南渡,现居于建康。嫡支却被胡人困于北地,为求暂安,不得不同胡人虚与委蛇,送出大量金银绢布,放弃千顷良田。”话到这里,秦璟顿了顿,桓容眉心微跳,隐约猜到他要说些什么。 “前岁石氏家主送来书信,言乞伏鲜卑有恶心,欲灭其族。未等书信抵达坞堡,全家已被乞伏鲜卑掳走,家财尽失,婢仆田奴半数被屠戮,家宅亦被付之一炬。” 桓容怒形于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家君后悔不迭,常言不惜同鲜卑开战,也该派兵迎石氏入西河郡。”秦璟叹息一声。 “其后多方打探,查明乞伏鲜卑驻地,知晓石劭等未死,便计划将人救出。不料想,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氐人大怒发兵,乞伏鲜卑突生内讧,兵荒马乱之下,石劭全家不知去向。” 这之后的事,不需要秦璟继续说,桓容已是相当清楚。 石劭带着家人南渡晋地,避开胡人的追杀,结果却遭遇盗匪,又被豪强劫掠欺凌。 现如今,盗匪被擒,首恶伏诛,陈氏等豪强陆续倒台,他却是父母妻儿俱亡,身边仅剩下一个幼弟。 “秦兄此来是为石敬德?” 秦璟点点头,道:“自乞伏鲜卑内讧,家君陆续派人寻访北地郡县,始终未能寻到踪迹。后知其南渡,目前就在侨郡,方有璟今日之行。” “找到之后,秦兄有何打算?” “须得见面再议。”秦璟话锋一转,笑道,“闻石敬德现在容弟幕下为国官?” “的确。”桓容额心直跳。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念及请托,寻访故人”,分明是来挖墙脚!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xx的! 乐个鬼啊乐! 好不容易捡个漏,有人才掉入口袋。没等高兴几天,扛铁锹的直接上门! 高富帅了不起?美人就可以挖墙脚?信不信抛出李阿姨的香料,分分钟让你倒地不起,半生不举! 桓容在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能显露,耐下性子陪秦璟周旋,绞尽脑汁想要绕开话题。 察觉桓容的态度变化,秦璟并未揭破,顺着对方畅谈北地战局。 石劭刚刚查完吕氏田产,返回县衙禀报。得知有客人来访,当即要转身离开。刚刚迈出两步,迎面遇上秦璟带来的健仆,觉得长相有些熟悉,似曾相识,不由得多看两眼。 健仆曾为秦氏家主送信,同石劭几次当面,认出眼前之人,当即抱拳道:“可是石郎君当面?” “你是?” “仆西河郡人,家主西河秦氏。” 秦氏? 石劭顿住,猛然间记起,眼前之人出自秦氏坞堡,是秦策四子秦璟身边的部曲。 北地来人,秦氏…… 石劭皱眉道:“今日来访之人莫非是秦四郎?” “正是。”健仆道。 “知晓石郎君行踪,郎君当即南下。因同丰阳县公有旧,又闻石郎君几番遭遇变故,现为县公国官,故特来拜访。” 沉吟片刻,石劭转身走向内室。 秦璟此行的目的他能猜到。然而,之前未能投身秦氏坞堡,现下更不可能。桓容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可能背恩忘义,弃恩人而去。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秦氏确为良木,桓容却助他重新站起,帮他保住唯一的亲人。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条件,他都不会离开盐渎,除非他死。 商人重利不假,但石劭绝不会为利益背叛恩人,尤其是救命恩人! 自己不会重返北地,但也不好让秦璟空手而归。 秦氏雄踞北方,随接收流民增多,每年都要外出购买粮食和盐布。秦璟此番南下,如能应对得当,不失为府君的机会。 石劭一边走一边思索,脑筋飞转间,一条贯通南北的商路逐渐成型。 桓容的苦心得到回报,秦璟的预感终于成真,石劭这个墙角非但挖不开,反要从扛锹的人身上捞取金银。 还是那句话,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区别在于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 建康城中,一队府军护送三辆马车穿街而过,停在桓府门前。 知晓是姑孰来人,南康公主当即皱眉。 “这回又是谁?” 先是两个妾室,然后是不省心的儿妇,这回又是哪个? “回殿下,是三公子。”婢仆道。 “是他?” 南康公主难得现出一丝惊讶。比起桓熙和桓济,桓歆的性格偏软,说难听点就是颗墙头草。 “他怎么会回来?” “回殿下,来人言三公子重伤,半年不能离榻。郎主特令人护送三公子回建康养病。” 重伤? 之前废了一个,现下重伤一个,该说是报应不爽? 南康公主唤来阿麦,令其带人迎桓歆入府,安排到西侧宅院。 “告诉他,无需前来问安。”对这几个庶子她见都不想见,见了纯粹闹心。 “诺。” 阿麦退出门外,南康公主转向李夫人,道:“这事有点蹊跷。” “妾以为三郎君是遭了无妄之灾。”李夫人放下盐渎来的书信,笑容温婉,“大司马送其回建康,想是为三郎君考量。” “无妄之灾?”南康公主思索片刻,长袖铺展膝侧,饱满的红唇缓缓勾起,“倒真是无妄之灾。” 瓜儿去了盐渎,庶子自以为得势。殊不知,得意太早终究要栽跟头。 桓济人废了心却没废。桓熙既然占据优势,必要将他狠狠压死。彼此相争,桓歆这个墙头草自然最先遭殃。 留在姑孰死路一条,回到建康形同退出权利争夺,好歹不会丢掉小命。哪怕对桓歆没多少父子之情,桓大司马也不能让他这个时候死了。 想明白之后,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阿姊,”李夫人微微倾身,素手划过南康公主的袖摆,指尖摩挲着银线织成的流云,柔声道,“姑孰之事自有夫主,阿姊何须费心。我新制了两件绢袄,阿姊可要看看?” 南康公主转过头,笑容变暖,刹那如牡丹绽放,愈发显得雍容华贵。 “好。”(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章 秦璟抵达盐渎三日,同石劭日日会面,几度长谈,试图说服对方返回北地,投身秦氏坞堡。 此举也是情非得已。 秦氏坞堡兵强马壮,大量招收流民,并且同慕容亮达成以珠换人的交易,兵源和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充裕。随着人口增多,粮食的缺口也会日渐增大。 坞堡内不缺冲锋陷阵猛将,不少精通兵法的谋士,偏偏缺少内政和经济人才。 秦氏家主求贤若渴,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往各处搜罗人才。 奈何条件有限,有名望的要么随晋室南渡,被高门士族收拢,要么就是被胡人掳走,生死难料。没有名望的,有没有真才实学不论,躲进哪个山岭之间,立刻如水入汪洋,压根无从找起。 早在咸康年间,秦氏便开始招纳石氏,碍于种种因由始终未能如愿。 此后几十年间,秦氏和石氏一直维持书信往来。感动于秦氏的诚心,石氏曾帮助秦氏往南方买粮。如今秦氏商船的领队船主,十之八-九都是石氏帮忙培养起来。 经过多年努力,两家的的距离越来越近,待到晋哀帝在位,石氏家主——石劭的亲爹终于点头,答应举家迁入西河郡。 一为秦氏多年的锲而不舍,二来,鲜卑人和氐人紧盯着石氏这块肥肉,早晚都要下嘴。投身秦氏总能保全一家,落入胡人手里,难言会是什么下场。 发现频繁出现在家宅附近的鲜卑骑兵,想起昔日好友的下场,石氏家主下定决心,遣人给秦氏坞堡送去书信,希望后者能够派仆兵前来,护送全家前往西河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书信抵达西河郡,乞伏鲜卑先一步下手,石氏遭逢大祸。 石劭同秦璟谈话时,细述全家被鲜卑囚困的经过,并言,如果不是他和兄长咬牙为鲜卑驱使,家人根本撑不过数月,更等不到乞伏鲜卑内乱,趁机和羊奴一同外逃。 “掳走的汉人都被关在羊圈,白日干活,夜间只能靠在牲畜身上取暖。男子尚能保命,女子的遭遇更是不堪。” “胡人嗜杀,死在胡人刀下的汉家子不知凡几。” “仆在乞伏首领帐下,曾见昔日高门被胡人劫掠,一夕家破人亡。流民建造的坞堡被攻破,堡民惨遭屠戮,房舍皆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整日不散。” “此番南渡,家人遭遇不测,父母兄嫂尽皆不存。幸得桓府君出手相救,仆才能留得一条性命,保住唯一血亲。” 话说到这里,石劭的神情愈发严肃。 “蒙此大恩,理当结草衔环,尽心图报。劭不忘秦氏之义,感念尊侯器重,然恩重不报,何以立身天地之间,何以敢称丈夫?” 石劭表情坚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以实际行动表明,无论秦璟说什么,他都不会前往北地。 “敬德决定了?” “是。”石劭拱手道,“请秦郎君体谅。” 秦璟摇摇头,暗中叹息。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牛头。秦氏的确缺少人才,但石劭打定主意不愿北返,一心一意留在盐渎,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这不是秦氏的行事作风,传出去必要受世人诟病。 “敬德乃真丈夫。” “仆惭愧,当不得郎君夸赞。” 事情说开之后,秦璟怀抱遗憾,却对石劭的品性更为欣赏。同样的,对能让石劭死心塌地的桓容也多出几分好奇。 先时只觉得这小公子性情直率,有秦汉士子之风。如今来看,其品性言行定有更多过人之处,的确值得一交。 “敬德无意北返,我亦不好在南地久留。” 氐人和鲜卑人打得不可开交,秦氏坞堡夹在二者中间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做多方面的考量。 “返回北地之后,我会向家君禀明敬德之事。敬德可随时遣人往北,如能援手,秦氏定不推辞。” “多谢。” 石劭笑容诚恳,费了诸多力气,等的就是这句! “秦郎君不介意,现下便有一事相商。” “何事?”秦璟道。 “仆知北方连遇旱蝗,粮产锐减。因鲜卑胡同氐人大战数月,阻断多条商路。纵有吐谷浑等番商往来市货,仍是杯水车薪,补不足半数缺额。” 秦璟没有说话,双手平放腿上,等着石劭道出下文。 “今岁盐渎稻谷丰产,盐场出盐超过往年,且价格下降一成半。”见秦璟挑眉,明显知晓其意,石劭笑容增大,道,“未知郎君是否有意做这笔生意?” 秦璟曲了两下手指,眸光微敛,衡量其中利弊,没有急着点头或摇头,而是问道:“此乃敬德之意?” “府君亦有此意。”石劭道。 斟酌片刻,秦璟点头。 “好。”人带不回去,能新开辟一条商道也算弥补。 “郎君答应了?” “盐粮均为堡内必须之物,且盐渎价低,璟为何不应?” 初步定下合作意向,石劭请秦璟前往后堂,与桓容共商此事。 盐渎已被划为桓容食邑,千户税粮均入县公府库。随县内豪强倒台,盐亭陆陆续续收回,制出的盐逐月增多,除运往建康的定额之外,余下都归桓容处置。 粮食暂且不论,单是累积起来的盐量就够桓容赚上一笔。 得知石劭不准备北返跳槽,桓容可谓惊喜不小。知道他和秦璟谈成生意,惊喜瞬间加倍。听完秦璟要求的货物数量以及给出的价格,桓容整个人都处于“懵”的状态。 “以金市粮?” “绢布亦可。” 咕咚。 桓容咽了口口水,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脑袋有些发热。略微冷静下来,转念又一想,粮价高于晋地,并且以黄金交换,这事是不是太好了点? 天上掉馅饼可以有,但饼里包着的是什么馅,会不会藏着咯牙的石子,没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轻易下口。 “秦兄可有其要求?” “确有。”秦璟点点头,道,“我欲同容弟定契,每年七月至九月运粮,盐船三月一行,均自盐渎北上,不经建康。” “不经建康?”桓容心头微跳,眼角余光瞄向石劭。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无需犹豫,可以答应这个条件。 “船行建康需过京口,此后行过运河,又要过大小各处津口,每处理都要缴纳货物或者绢布。粮船百分税四,盐船十分税一,仅过三道篱门,成本便要多出许多。” 桓容眨眨眼,看看一脸精明的石劭,再看看理当如此的秦璟,顿觉土著腹黑,自己这个穿越客过于纯良。 明摆着撺掇他逃税,还逃得如此理直气壮,真的不会出问题? 看出桓容的不自在,石劭笑了。 “府君大可不必如此。津口名为朝廷设立,实为各高门士族掌控,每年所收商税路费仅一成入国库。府君接掌盐亭,愿向朝廷贡盐,已是补足其税,无人会以此挑唆攻讦。” 简言之,打着朝廷的名义设立关卡,收取的商税大部分落入高门士族口袋。 桓容老实交税,也只是肥了建康士族的荷包,半点落不进朝廷口袋,还会被笑话犯傻。与其做冤大头给别人送钱,不如改行他路,正大光明避开津口,换成贡盐船入京,国库还能有些入账。 如果想为百姓谋利,可上表朝廷,请天子许可遣国官入京,逢双月设立小市,低价向百姓市盐。 “仆未曾至健康,也曾听闻城内诸市。”石劭认真道,“府君忧国忧民,仆甚敬佩。” 桓容:“……” 他只是提了一下交税问题,怎么突然就转到忧国忧民了?是古人太擅长脑补,还是相隔一千多年,彼此之间存在无数代沟? 仔细想想,东晋当真是奇葩的朝代。 皇帝和士族高门平起平坐,盐铁把控在士族之手,天子不铸钱币,收费的关卡都不是朝廷设立。凭借华夏正统硬是挡住北方胡人,甚至赢了淝水之战,换成后世封建王朝简直不可想象。 现如今,自己也加入豪强之列,成为欺负皇帝的士族一员,该说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最终,桓容被石劭说服,答应秦璟的要求,粮船和盐船直接从盐渎出发,经射阳至淮阴,随后沿淮水西行,至汝阴郡转道北上,穿过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交界地带,换陆路直入洛州。 说话间,石劭铺开纸笔,勾画出简略的地形图。水流郡县都画得十分详细,特别标注出几处沿河郡县,可为商船行经提供便利。如果能收入手中,设下坞堡据点自然更好。 桓容有些无语。 自己好歹也是盐渎县令,天子亲命的官员。当着他的面讨论地盘划分真的好吗?鲜卑和氐人的地盘也就算了。关键在于,石劭点出的几个郡县,少部分可是在东晋境内。 待全图完成,墨迹吹干,秦璟不由得点头,对石劭的才能颇有几分叹服。 桓容却是皱眉。 在他看来,这样的图纸依旧显得抽象。 考虑到要和秦璟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总要亮出一两张底牌,桓容另取来一支笔,参照石劭的图纸勾画,线条更加精细,郡县河流也更为清晰。不再是几条枝桠几个圆圈,看起来更加直观。 “府君大才!”石劭语带惊叹,爽快丢开自己的手笔,直接取用桓容绘出的地图。 仔细看过图上水貌地形、郡县分布,秦璟抬头看向桓容,眼中闪过异彩。 “容弟曾往此地?” “未曾。”桓容摇摇头,直接抛出郗超,“家君幕下郗参君有大才,容曾从其学习,勉强学得一点皮毛。” “容弟过谦。”秦璟笑容不减,“璟有一事相托,容弟可否答应?” “如是绘制北地舆图,恐不能答应秦兄。” 桓容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今时不同往日,手中有了地盘,身边有了人才,心腹护卫正在培养,说话自然有了底气。 更何况,他亮出底牌是为勾住秦璟,增加自己的筹码。立即满足对方的愿望,今后的生意还怎么搭配添头讨价还价? 勾住? 一念闪过,桓容愣了两秒。 这词似乎有哪里不对? “容弟可有顾忌?” “并非是顾忌。”桓容解释道,“容未曾到过北地,也未见过类似舆图,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日如能到北地一行,或许能帮上秦兄。” “此言有理,是我急躁了。”秦璟没有强求,话锋一转,道,“我与容弟甚是投缘,容弟何时往北,璟必扫榻相迎。” 看着面带笑容的秦璟,低头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桓容突然发现,这美人的性格似乎和印象中有所不同,或者应该说是差距很大。 彼此达成一致,定下两年运送的粮盐数量和价格,石劭动笔写下契书。 如今世道不安定,战争随时随地发生,加上天灾频发,粮价自然会有所波动。例如东汉末年乱兵攻入长安,一斛豆麦的价格达到二十万钱,谷的价格竟达五十万钱。东晋的粮价不会如此夸张,但涨起来也十足吓人。 两年是桓容定的,为的是向秦璟表明他是个实诚人,不会短期乱涨价。若是按照石劭的要求,一年都嫌多。 契书定好,以隶书刻成竹简,桓容秦璟各留一份。 五日后,首批盐船将随秦璟一同北上,消息自然瞒不过建康。 “秦璟此行仅为市盐?” 不提南地士族,慕容垂得知消息仍不放心,派人通知船商,下次往建康市货不妨东行侨郡,仔细探一探盐渎的底细。 桓容不知麻烦正在酝酿,看着成袋的盐运上木船,随船的黄金送入县衙,不禁心中感叹,如此财大气粗,难不成秦氏手中握有金矿? 猜出他所想,秦璟道:“日前同慕容鲜卑交易,得金数百。” 同慕容鲜卑交易? 桓容愈发感到好奇,略微抬起头,活似圆睁大眼的狸花猫。 秦璟看得有趣,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并且重点说明,多亏桓容赠他的珍珠,才打动慕容亮,为坞堡增添更多人口。 “多谢容弟。” “不敢。”桓容有些脸红。 秦璟的笑容愈发真挚,三言两语又绕到北上舆图等事,桓容差点被被带进沟里,好悬紧急刹车,没有当场点头。 事后回想,和古人打交道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早晚要吃大亏。而秦璟的性格岂止不是冰冷正直,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黑到了骨子里!(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一章 进入十一月,建康城接连落下数场雨雪。 绵密的雨丝夹着雪子飘飘扬扬洒落,织成透明的白色帘幕,覆盖整座城池。纱帘轻轻扫过地面,落入水中,不到两息便已融化。 入冬之后,秦淮河上船只日渐减少,上不复往日繁忙。 过往的商船减至三成,遇上雨雪时日,城内的小船舢板多数停靠在码头附近,艄公和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三人凑到一处,闲话近月来听到的消息。 “氐人又败了。”一名艄公道。 “听说鲜卑胡有猛将,领两千骑兵敢冲万人战阵。” “上月鲜卑胡的商船来市绢,你是没有看到,各个得意得鼻孔朝天,话里话外说什么吴王英武,氐人望风而逃,前锋将领一个照面就被斩落马下。” “我还听说慕容鲜卑有个凤皇儿,是鲜卑国主亲弟,今年不到十岁,已经随军上了战场,率人火烧氐人大营,临阵斩杀数人!” “对,说什么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吹自擂!” “难说。” “怎么难说,鲜卑胡商你也见过,要么五大三粗满脸大胡子,要么白得像鬼,要么黑得似炭,看着就吓人。日前来的那一船胡奴,样子长得能吓哭小儿!” 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开斗笠,擦去覆在额前的一层薄汗,不屑道:“一样是鲜卑胡,慕容鲜卑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蓑衣不透气,压在肩上又沉。 不大一会儿,就有几个壮年船夫闷得难受,干脆解开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细雨打在身上,凉风吹过,舒服得叹了口气。 “今年这年景当真奇怪!” “二、三月间下冰雹,入冬后却不如往年湿冷,落这一场雨雪更显得闷。” “这样的年月恐有天灾。”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道。 “真的?” “咸康八年,成皇帝驾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隔年建康城外五十里地动,豫州遭了水灾,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饿死的人不下几千。” 咸康是晋成帝司马衍的年号。 司马衍四岁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现任皇帝司马奕,称得上身具才华,励精图治。 为削弱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马衍重用外戚庾亮,组织北伐,意图恢复和巩固皇权。他在位时,正是庾氏最风光的时期。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长江上游诸郡县,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甚至一度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杀逐朝中官员,蔑视流民帅出身的将领,引起苏峻叛-乱。乱兵攻入建康,庾太后受逼迫忧伤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内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来,视其为仇。 叛-乱平息后,庾氏仍得天子信任,被委以北伐重任。然而事不可成,大军被胡人击败,庾亮郁郁而死,庾氏的名声一落千丈。 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士族力量反扑,朝中局势彻底翻转,司马衍利用外戚振兴皇权的努力宣告失败,年仅二十一岁便含恨而终。 在那之后,再没有一任皇帝做过类似的尝试,至司马奕继承皇位,更是彻底奠定了“吉祥物”的称号。 论理,庾氏作为外戚,族内先后过出过两任皇后,又对王谢等士族构不成威胁,只要不作死,不妄图争夺兵权,老实的经营手下几处郡县,理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奈何庾希和庾邈兄弟几个都不安分,庾攸之更是作死的典范。 先是惹上桓大司马,后又惹怒郗刺使,两个权臣共同发力,想要和之前一样破财消灾都不可能。 河上的艄公船夫只知北地热闹,氐人和鲜卑人打生打死,殊不知貌似安静的建康城同样暗潮汹涌,朝堂之上,一场碾压式的权利斗争早已经吹响号角。 太和三年十一月庚子,新蔡王司马晃突然背负荆条至太极殿,口称著作郎殷涓、太宰长中庚倩、散骑常侍庚柔等密谋造反,并力图拉他下水。 “我不知殷氏、庾氏险恶用心,待之以上宾。不想其竟有此等谋逆之心!” 司马晃声泪俱下,跪倒在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天子司马奕坐在上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去看谢安王坦之,发现两人都在皱眉。再看丞相司马昱,同样是眉间深锁,表情无比严峻。 “陛下!” 司马晃哭得声嘶力竭,他是真害怕。不是害怕谋反的罪名,而是桓大司马和郗刺史的威胁。 如果今日告不倒殷氏和庾氏,完不成以上两位布下的任务指标,他也甭回王府了,干脆找根柱子一头撞死,说不定还能少遭点罪。 司马晃咬定殷涓和庚倩兄弟撺掇他造反,更扯出早年庾氏和琅琊王氏争权,此番谋逆成功定要诛杀王、谢等士族,脏水一盆接一盆往几人头上泼,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陛下,此等狐鸣狗盗之徒需当严惩!” 司马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 左右接连有几名文武出列,附和他的说法,并言新蔡王举发谋逆,忠于晋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话里话间认定殷涓等人谋逆大罪已定,区别仅在于杀头还是流放。 虽然出声附和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加起来比不上谢安一根手指头,但谋逆之事不容轻忽,稍有差池就会被污水溅上衣摆。 于是乎,朝中文武集体装聋作哑,司马晃演技绝佳,殷涓当殿傻眼,想要出口辩解,却是越解释越黑,越说越被扣牢罪名,求救的看向四周,众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不会有人自找麻烦,出面为殷涓庾倩等人辩解求情。 事情明摆着是有人要找两家麻烦,结合之前姑孰和京口传回的消息,谁在这个时候出头,谁就是脑袋进水的傻子。 最终是谢安出面,言谋逆大罪不可轻忽,需当严查。 “受举发之人当入狱,详问之后再做发落。” “许。” 几乎是谢安话音刚落,司马奕就当场点头。 殷涓被侍卫拖出殿外,脸色灰败,完全不明白,自己同新蔡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 如果是受人胁迫……桓温,一定是桓温! 想到桓温,自然就会想到庾希,进而记起来庾氏种种找死的勾当。殷涓嘴唇颤抖,悔不听殷康之言,如今官位不保,落实造反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 “往徐、兖二州拿庾倩、庾柔!” “新蔡王暂留建康,待事情查明再还封地。” 司马晃没有二话,当即谢恩。 谢安和王坦之对视一眼,再看队伍另一端的司马昱,均是面露苦笑。 惹事的是庾希和庾邈,首先被拿下的却是庾倩和庾柔。 换做一般人,或许会觉得此事有蹊跷,很不合常理。但三人心中明白,此举大有深意,代表桓元子和郗方回下决心铲除庾氏。 用桓容的话来讲,剥洋葱总要一层层向里,才能剥得美观,剥得干净利落。 庾氏面临的境况正是这样。 先除掉庾倩等人,断掉庾希和庾邈的臂膀,再朝本尊下手,继而瓦解整个庾氏,其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完全就是桓温的作风。 “桓元子如此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郗方回也……”司马昱摇摇头,明显有几分费解。 “不奇怪。”谢安道,“庾氏犯了大忌,郗方回到底掌兵,无论平日如何,此番绝不会轻易放过。” 谢安甚至有种想法,桓温和郗愔的主要目的不在庾氏,更似在借此互相角力。 桓温掌控西府军,是当朝举足轻重的权臣,郗愔手握北府军,镇守京口,代表郗氏最强的力量。 桓温早有意北府军,郗愔不可能轻易放手。 两人稍有动作就可能引来朝廷动-荡,自然不好对掐,庾氏自投罗网,正好成为双方角力的棋子。 “且看吧。”谢安叹息一声。 本以为北伐之前桓元子不会轻易动庾氏。哪里想到,庾邈派人截杀桓容,闹到京口的地界,引来郗方回的怒火。 双方合力碾压,彼此斗法,无论哪一方胜出,庾氏都将彻底瓦解。 消息传入后-宫,庾皇后僵硬的坐在内殿,一动不动,仿佛成为一尊雕塑。褚太后没心思安慰她,遣宦者往桓府送信,请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见。 “究竟是怎么个章程,会不会危及到天子,总要弄个清楚。” 南康公主早有预料,当日便随宦者入宫,关门同褚太后密谈。 比起上次见面,褚太后鬓边白霜更甚,眼角和嘴角的细纹脂粉都遮不住。 “南康,你实话告诉我,桓元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我早和太后说过,那老奴不可信。”南康公主正身端坐,碰也不碰面前的茶盏,冷淡道,“撇开庾希和庾邈自寻死路,庾倩和庾柔可没得罪他,结果呢?” 南康公主对庾氏厌恶已极,提起几人均直呼其名,未有一人称字。 “可是……”褚太后还想安慰自己,面对南康公主的冷笑,幻想很快被戳破。 “今日,我可以同太后保证,明年那老奴北伐不成,皇姓或许还为司马。假设成了,哪怕只夺回一县之地,你且看,朝中再无人能挡他。谢安石不行,王文度不行,咱们那位堂叔同样靠不住!” 褚太后瞬间沉默,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南康,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念想?” “太后既然问我,我总要实话实说。”南康公主表情不变,除了桓容和李夫人,再难有人和事能轻易打动她,“太后请我入台城,总不会想听假话。” 姑嫂两人对坐,南康公主愈发冷淡,褚太后唯有苦笑。 太和三年,十一月乙巳,庾倩庾柔先后被捉拿归京,押入大牢候审。 两人得知罪名,均是大惊失色。 他们压根和新蔡王不熟,怎么会撺掇这位谋反?要是有这个心,会稽王分明更加合适!毕竟庾邈在王府做参军,庾氏和会稽王的关系远远好过其他诸侯王。 会稽王?庾邈? 想到这里,两人犹如被惊雷击中,脸色骤变。 “庾邈!庾希!” 明白自己肯定是遭了无妄之灾,庾倩和庾柔既恨且悔。 悔的是没有早下决心,和庾友一样同坑人的兄弟划清界限。恨的是庾希和庾邈看不清形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动手捋虎须惹上不该惹的人物,硬往死路上走! 他们死不要紧,为何要带累自己?!冤有头债有主,闯祸的是那两个,怎么要断头的反而是自己! 两人心怀怨气,对庾希两人的恨意竟超过了桓温。 京城风起云涌,远在盐渎的桓容却忙着清点盐粮库存,招收流民大兴土木,改造颓败的西城。 秦璟将要启程,临行前一日特地寻上桓容,言有礼物相赠。 “秦兄美意,容受之有愧。” 先有李斯真迹,后有青铜古剑,每样都是价值连城,桓容总有几分过意不去。珍珠价值虽高,到底不比先秦古物。一旦数量多了,价值更会下降。如此一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回赠? 人情不好欠,得礼太重同样是个问题。 难不成真要北上秦氏坞堡,给秦璟绘制完整的舆图? “容弟不必客气。” 秦璟笑了笑,请桓容行到院中,口中打起一声呼哨。数息之后,空中陡然传来响亮的鹰鸣。 “噍——” 桓容抬起头,发现一只黑褐色的苍鹰盘旋在云间,瞅准秦璟的位置,双翼振动数下,俯冲下落。 鹰翼展开将近成-人两臂,俯冲时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桓容不禁半眯起双眼,鬓边的发随风飞起。 秦璟举起罩着狼皮的右臂,苍鹰稳稳落下。 提起狼皮,桓容又是一阵怨念。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 秦璟停留盐渎不到半月,除了每日同石劭商讨商路,遇着机会就要拐带桓容北上,竟还有空闲到林中猎杀两匹灰狼! 两匹狼均被利箭贯-穿眼窝,身上的皮毛半点不损。 秦璟令健仆硝制之后,一件制成护袖,另一件则赠与桓容,现在就铺在后堂内室,冬日正好垫脚。 苍鹰亲昵的蹭了蹭秦璟的侧脸,叼走秦璟左手递来的一条狼肉。吃得高兴了还挺起胸脯,腹羽变得蓬松,发出两声压根不似猛禽的叫声。 桓容看得好奇,不考虑体型,这哪里像鹰,简直就是只宠物鹦鹉! “自盐渎往洛州几百里,往来传递消息不便。我将此鹰留给容弟,方便往来传讯。” “送给我?” “对。” 见桓容有些迟疑,秦璟将苍鹰移到肩上,解开腕上护袖,缠绕到桓容右臂。 握住桓容的手腕,秦璟笑道:“容弟单弱了些。” 桓容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闭口不言。 待护袖系好,秦璟抚过苍鹰背羽,后者似不怎么情愿,又蹭秦璟两下,到底移到桓容臂上。 “此鹰只食鲜肉,容弟切记。” 桓容点点头,按照秦璟的指点,小心抚向鹰羽。不料刚一靠近,手指就被鹰喙划开一道寸长的血口。 “嘶——” 十指连心,桓容疼得吸气。 秦璟握住桓容手腕,取布巾拭去血滴,道:“自今日起来,仅有你能靠近它。在北地时,有胡人欲行抢夺,被它啄瞎了一只眼。” 桓容停止甩手,和苍鹰面面相觑。 猛禽兄如此酷帅狂霸拽,要不然,他还是别养了吧?养几只鸽子照样可以送信。 话说东晋时代有人养鸽子吗?如果要养,他该去哪里抓? 假设他成功了,二者在送信途中遇上,他养的小鲜肉十有八-九会被这位当点心下肚。 桓容小心看一眼苍鹰,再扫一眼赠鹰的秦璟,后者笑容惑人,诚意十足,前者目光凌厉,分明在表示:你敢嫌弃老子试试?! 桓某人沉默两秒,到底向现实妥协。 有其主必有其鹰。事到如今还是别祸害小鲜肉,养着这位猛禽兄吧。 这就是所谓的强迫收礼? 桓容皱了下眉,似乎有哪里不对?(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二章 太和三年,十一月壬子,秦璟离开盐渎,启程返回洛州。 因连日冬雨,道路不畅,启程的日期比预期晚了数日。借此机会,石劭再度发挥商业头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秦璟招收北地工巧奴,随商船送往南地。 “连年战乱之下,大匠难寻,寻常匠人亦可。如有能造船的工匠,可谢以稻麦盐绢。” 契约定下之前,桓容特地要求加上两条,希望能重点寻找船工和木工,铁匠之类能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南康公主身家极丰,加上李夫人随时添补,桓容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工巧奴自然也有。 护卫和旅贲是没办法。 在桓大司马的强压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培养几个心腹还可以,超过三十人的护卫想都别想,即便是南康公主也不行。 随行的工巧奴中有三人擅长打造铁器,目前应该够用。桓容需要的是大量船工,以及能同工巧奴配合,打造各种农具的工匠。 另外一个原因,秦氏坞堡两面皆为强邻,对兵器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果找到铁匠,尤其是手艺超高技术过人的大匠,肯定要自己留下,压根不会送到盐渎。 与其闹得各种“不愉快”,不如提前摆正态度。 这样一来,双方的关系定能更加稳固,短期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劳烦秦兄了。” 契书刻上竹简,同样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盐渎,另一份带回秦氏坞堡。秦璟可以做主定下交易,是否能长期持续下去,仍要秦氏家主点头同意。 令小童取来绢布,桓容亲手将竹简包好,放入事先准备的木箱中。 竹简笨重,刻印一份契书需要整整三卷。如果内容增多,需要的卷数更多。不过重归重,处理好了,能保存的时间远远超过纸卷。 现下纸张多数粗糙泛黄,碍于选用的材料,不够坚韧还有些脆,不耐于久存,桓容很少能看得上。 当然,士族选用的纸张都是精品,已经接近唐时的造纸水平。可惜价格过高,一张纸的价格足够制五六卷竹简,多方对比之下,桓容果断放弃前者,直接选择竹简。 秦璟收起契书,承诺必多方寻找工匠,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盐渎。以此为交换,请桓容再绘一幅商路图。 “请容弟帮忙。” 桓容借口没到过北地,不知山川地形,无法绘制舆图,秦璟自然不好为难。但从盐渎至汝阴的地形他已经画过,总不好开口拒绝。 “不瞒容弟,往年坞堡多往建康市粮,途经州郡已经熟悉。往盐渎的商路则是新开,除本次随行船只,尚无其他堡民行过。因市货粮大,往来商船不会少于五艘,能有地形图在手,可少去许多麻烦。” 理由如此充分,桓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取来素色绢布,连夜绘下一张舆图,晾干之后赠于秦璟。 这张舆图比之前更为详尽,沿途郡县多有注明。如果有漏掉的,桓容也只能摊开双手表示:知识储量不足,还请秦兄见谅。 为保证图上地点正确,桓容特地询问过石劭。 得知舆图是白送,石劭的表情很是古怪,盯着桓容许久,开口问道:“府君可知此图价值几何?” 桓容摇摇头。 石劭深吸一口气,小心放下绢布,认真道:“如果流入北地,此图可值千金!” 桓容愣住。 似乎认为桓容的心跳还不够快,石劭继续道:“幸好只到汝阴,若是穿过秦氏坞堡深入氐人聚居之地,此图堪称无价。” “真是这样?” “仆不敢有戏言。”看着桓容的表情,石劭二度叹息,开始为他详细解释。 时下军队作战,认路是个大问题。熟悉的地界还好,闯入他人地盘,迷路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 自汉末黄巾之乱,至魏蜀吴三国鼎立,再到晋室取魏,五胡为祸,中原陷入乱世,战火从未停歇,百姓遭受重重苦难。 至晋元帝南渡,在建康建立皇权,朝廷统计出的人口仅有八百万!需知两汉时期,中原人口一度达到五千多万,东汉末更将近六千万。 受战火侵袭,人口骤然减少,草木逐渐侵占良田。许多偏远些的村庄遇乱兵绝户,在数十年间被荒草吞没。 遇到这样的环境,对领兵作战的将帅是个极大考验。如果斥候不给力,恰好是个不认识道路的,没等遇到敌人,自身就会陷入险境。 如此一来,舆图变得极为重要。尤其是详细绘制的舆图,的确可值千金。 假设桓容真将舆图补全,秦璟此行带回的就不是稻米和海盐,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直接掳人。 听完石劭的话,桓容脸色发白,不禁一阵后怕。 误会他是因为秦璟,石劭出言安慰道:“府君无需担忧,秦四郎是重信之人。” 桓容摇摇头,却没有做进一步解释。 他怕的不是秦璟,而是渣爹! 在建康时,如果他没有叮嘱桓祎保守秘密,如果舆图没有烧掉而是落到渣爹手里,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命或许能保住,但十有八-九会被关进小黑屋日夜画图。等到地图绘制完毕,渣爹满意了,也就是他人头落地,小命了结之时。 可能性不大? 以他对渣爹的了解,利用完咔嚓掉算是正常,留着他才是万分不可思议。作为一个不受待见并具有潜在威胁性的嫡子,才能越高必定死得越快。 收到舆图,秦璟郑重向桓容道谢,隔日便启程北还。 盐渎至射阳需行陆路,看在金子的份上,桓容好人做到底,令健仆套上十余匹健马,赶出数辆大车,送秦璟一行往码头登船。 车队出发之前,黑褐色的苍鹰在高空翱翔,倏尔长鸣一声,消失在云层之间。 桓容未曾留意。 自从猛禽兄在县衙安家,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准备好的鲜肉顿顿不落,定时定点不见。 “秦兄一路顺风。” 消除了被挖墙脚的顾虑,桓容倒是希望秦璟能常来常往。 “容弟保重。” 秦璟还礼,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肩上多加一件斗篷。黑色的皮毛镶嵌在领口,愈发显得凤表龙姿,俊美不凡。 陈队即将上路,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鹰鸣,继而有阴影当空坠下,砰的一声,砸在桓容和马车之间。 桓容吃惊不小,本能的退后一步。 秦璟单手撑住车栏,看到落在地面的麋鹿,再看盘旋在半空的苍鹰,不禁朗笑出声。抬起右臂,任由苍鹰落下,单手抚过鹰背,道:“好生留在这里,待我返回洛州,为你寻一只雌鹰。” 苍鹰一声鸣叫,蹭蹭秦璟的侧脸,振翅而起,飞落到桓容肩上。 后者正圆睁双眼瞪着脚下的麋鹿,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小心的转过头,看着正梳理羽毛的猛禽兄,满脸都是敬畏。 这只麋鹿虽然体型不大,目测至少也有三四十斤,就这么轻松抓着一路飞来? 放弃养鸽子果然是个正确决定。 作为临别赠礼,秦璟取下一条鹿腿,余下留给了桓容。 “容弟保重,他日北上,璟必亲自来迎!” 桓容先是拱手,目送车队行远,转身想起秦璟的话,不由得皱眉。 他什么时候说要北上了? 究竟是秦璟表达有问题,还是他理解错误? 实在想不明白,桓容干脆丢开,令健仆将麋鹿送到厨下,交给厨夫烹饪。 “让厨夫留下一条后腿。” “诺!” 健仆提起麋鹿走远,桓容小心的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苍鹰的胸脯。后者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好在没有再给他留下一条伤口。 “和平共处?” 桓容走进内室,歪歪肩膀,示意苍鹰移到木架上。 “你别啄我,也别抓我,每天鲜肉管够。” 和一只鹰讨价还价的确有些超现实,可桓容偏偏觉得对方能听懂。 “噍——” 一声鹰鸣,苍鹰转过身,直接背对桓容,举起翅膀遮头,摆明不想搭理。 小童捧着热汤和鲜肉进来,恰好看到桓容探出身子要戳鹰背。 “郎君,”小童连忙放下漆盘,出声阻止,“您忘记秦郎君的话了?不能从背后碰它。” 果然,话音未落,苍鹰猛然展开翅膀,颈上羽毛都竖了起来。桓容讪笑的收回手,不敢再惹猛禽兄,讨好的夹起一条鲜肉,送到苍鹰嘴边。 接下来数日,苍鹰逐渐习惯留在县衙,只是每天都会出去两三个时辰,隔三差五还会带回猎物。 有时是半大的麋鹿,有时是到盐渎越冬的鸟类。除了身高腿长的丹顶鹤,桓容几乎一种也不认识。 “听县中老人说,早在几十年前,这样的鹿群随处可见,现在越来越少,偶尔能见到一小群,难为它能抓到。” “还有这些鸟,每到冬日就会来,今年稍晚了些,往年十月就能见到不少。” 阿黍带着婢仆整理衣箱,桓容难得清闲一日,听完小童之言,当下打定主意,等到天气好些,一定要到海边看一看。 见装有香料的两只箱子被放到一边,当即起了兴致,唤小童取来干净的瓷罐和用具,打算参照李夫人赠送的书册调些香料。 “郎君,调香可不简单。” “我知。” 桓容展开书册,一一铺开用具,不打算向高难度挑战,简单混合一两种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惜现实总会给人沉重的打击。 仅是三种材料,并且事先称好分量,混合到一起,味道比辣椒面都呛鼻。 “咳、咳!” 桓容咳得厉害,忙要遮住口鼻。不想衣袖过长,直接扫过桌面,调好的香料洒了满地。部分飞入火盆,登时冒起一阵白烟,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内室。 “快走!” 桓容抓起书册塞-入怀中,拉着小童就走。阿黍和婢仆听到动静,看到内室的情形,连忙打开门窗,借穿堂风吹散白烟。 “郎君,调香并非容易事。” 桓容点点头,坐到廊下,面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略显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果然他没有调香的资质,不然的话,怎么照着步骤都能出错。 等到白烟散去,阿黍先回内室整理一番,吩咐婢仆更换火盆,再请桓容入内。 “郎君如有暇,不妨到城内走走。”阿黍锁住木箱,有意提醒道,“近日城中来了几队胡商,带来不少北地货物。” 胡商? “可知是鲜卑还是氐人?” “观样貌是鲜卑胡。” 桓容点点头,取出怀中书册,单独放入一只木箱,交给阿黍一并锁起。随后靠在矮榻旁,几番思量,总觉得这些胡商出现得蹊跷。 自北来的商人多是到建康市货,很少出现在侨郡。他到盐渎数月,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胡商的消息。 这些胡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听阿黍的意思,似乎人数还不少? “阿楠,去请石舍人,言我有事相商。” “诺!” 世道不太平,因为胡商的突然出现,桓容当即生出警觉。 他直觉胡商出现的时机不对,背后肯定有文章,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文章。更不会想到,这些人中,多数是奉慕容垂之命南下,以经商为名义到盐渎打探消息。 随着消息陆续送出,盐渎很快会进入慕容垂双眼,成为一块有盐场能产粮的“肥肉”。 换做两年前,慕容垂绝不会轻易对盐渎下手。毕竟是在东晋境内,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现下,他已不甘于放手兵权,更不愿回到京城被其他皇室贵族欺压。因而,拿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至关重要。 盐渎有水道相隔,贸然领兵攻打绝非上策。 慕容垂的本意是先做生意,随后开抢。负责打探消息的胡商正好带路,抢来足够的盐和粮食,不愁在北地不能发展,进而割-据-自-治。 彼时,北方连降大雪,氐人和慕容鲜卑即使抗冻,也没法在暴风雪中互砍。 北风卷着雪花吹起来,刀鞘都会被冻住,长矛也会被冻裂。 没有兵器如何开仗,用拳头互殴吗? 秦璟抵达汝阴时,慕容垂和王猛同时下令,营前高挂免战牌。饶是如此,士兵的减员数量仍在持续增加。有的虽然没死,但因缺少药物,手脚上的冻疮开始溃烂,战斗力趋近于零。 秦氏坞堡的车队进入洛州,北方大地已有半月不见战火。 镇守坞堡的秦玚策马出迎,见到秦璟,当即一甩马鞭,朗笑道:“玄愔,你怎么这时才回来?阿父问了数次,坞堡里的鹰笼都快满了。对了,阿黑被你带走,怎么没带回来?” “阿兄。” 秦璟跃下车辕,接过仆兵递来缰绳,跃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此事另有内情,我打算明日赶往西河郡,亲自向阿父说明。” 秦玚挑眉,和秦璟有五分相似的面容闪过一抹沉思。 “可是和你带回来的这些货物有关?” “对。”秦璟不打算隐瞒,点头道,“此去盐渎大有收获,除每年的盐粮之外,另得一物可值千金。” “什么?”秦玚愈发好奇,策马走进,问道,“阿弟可否取出让为兄一观?” “不可。” 秦玚:“……”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 “我可告知阿兄,此物乃是舆图。” “舆图?” “自汝阴至盐渎,包括鲜卑所占郡县。” “当真?” “当真。” 兄弟对视一眼,秦玚当即道:“不等明日,今日你我便往西河!” “洛州这里怎么办?” “放心,有你三哥。” 所谓坑兄弟不在早晚,秦玚这番话被秦玓知晓,不知会做何感想。 秦璟不再多言,同秦玚策马返回坞堡。 稍作休息之后,兄弟俩动身往北。 风雪中,骏马四蹄撒开,追风掣电。马上骑士握紧缰绳,大氅随风翻飞,似一道黑色流光,瞬间划开满目银白。(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三章 临近十二月底,北方朔风席卷,连降数场大雪。 越向北天气越冷,河湖溪流全部结冰,地面被冻得结实,车马自路上行过,积雪被层层压实,仿佛冻土一般。 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一片,树木房屋被冰雪覆盖,似同天地融为一体。 西河郡内,绕坞堡而过的河流尽皆冻住,河道大片冰封。 寻常牛车和马车自河面穿过,赶车的健仆挥舞长鞭,甩出一个接一个响亮的鞭花,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挂上眉毛胡须,凝结相连的串串雪晶。 “这样的冷天实在少有。”健仆抹一把脸,自顾自嘟囔一句,继续赶车上路。 坞堡南面,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 骑士扬鞭策马,玄色的大氅和袖摆随风翻飞,距坞堡尚有百余米,城头的仆兵已吹响号角。 守门的仆兵转动木轮,吱嘎声响中,木门向两旁开启,门内行出两队仆兵,分别推开堡前拒马,迎秦璟一行入内。 “二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 伴随着城头人声,两名少年北飞驰而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通身的朝气。 一人着蓝色深衣,袖口束紧,肩披一件狐皮大氅,另一人身着皮甲,背上负有长弓,马背上挂着两只灰白的肥兔。 见到秦璟和秦玚,两名少年猛的调转马头,直直冲了古过来。 离得近了才会发现,两人的相貌竟是一般无二,除了衣着表情之外,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阿兄!” 穿着蓝色深衣的少年名为秦玦,是秦氏家主秦策的第六子,皮甲少年名为秦玸,是秦策第七子,秦玦的双生兄弟。 两人生母是秦策嫡妻刘文君的亲妹,以陪媵身份嫁入秦家。秦策的九个儿子均出自嫡妻及其陪媵,余下的妾室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能生出来。 和桓大司马类似,秦家主的后宅同样“和-谐”“安宁”。只是和-谐的基础不同,安宁的缘由也有本质性区别。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美人互怜,压根不将其他妾室和庶子放在眼里。 刘夫人和陪媵则是姊妹相亲,亲到拧成一股绳,打压任何可能造成威胁的苗头。早年间还有出身士族的女郎不服气,试图蹦跶几下,到如今,连秦策见到夫人都得陪笑脸。 英雄气短? 秦家主表示,他乐意,管得着吗? 随着秦璟兄弟陆续长成及冠,刘夫人的脾气渐渐和缓,极少再实行铁腕政策。秦策的妾室却越来越老实,后宅的气氛竟然愈发融洽。 究其根本,秦策年过五旬,今后掌管坞堡的必定是秦璟兄弟。 对半老徐娘的妾室而言,争夺家主宠爱都是虚的,远不如设法哄得夫人舒心,为今后求一个安身之地。明知道结果还要和刘夫人对着干,绝对是脑袋被冰块砸到,出坑了。 难得晴日,刘夫人和后宅女眷们闲来无事,唤婢仆捧出绢绸,比对着裁剪新衣。忙过一阵又觉得无聊,干脆找儿子来舞剑解闷。 秦璟的长兄镇守上党郡坞堡,并不在堡内,加上年过而立,自然不会被亲娘抓壮丁。 秦玦和秦玸见苗头不对,借口打猎开溜,留下不到十岁的秦珍秦珏头顶黑云,一边抓起宝剑,一边对着兄长的背影瞪眼,只顾着自己跑,丢下兄弟不管,太不厚道了有没有! 如此来看,秦氏兄弟互坑的习惯当真不是个例。 “阿兄总算回来了,阿父一直在念,堡里的苍鹰都被放了出去,估计洛州坞堡的鹰笼都要满了吧?” 秦玦性格活泼,秦玸则有些沉默寡言。虽然相貌十成相似,但熟悉他们的秦家人仍能一眼辨认出来。 “打猎去了?” “对。”秦玦甩了下马鞭,转头看向秦玸,道,“阿岚,把你抓的那两只狼崽给阿兄看看。” “狼崽?”秦玚天性开朗,在弟弟面前很少摆兄长架子。对同出一母的秦璟如此,对双生子亦然。 “皮毛都是雪白的!” 秦玦略有些兴奋,拉住秦玸马头上的皮绳,道:“就是阿兄之前猎狼的山坳,我和阿岚本来是追一只狐狸,没想到狐狸狡猾,钻雪窝子里就不见踪影。顺着足迹绕圈,竟被阿岚发现一个狼窝!” 说话间,秦玸解下马背上的一只皮袋,掏出里面两头小狼崽。 和普通的野狼不同,这两只狼崽浑身雪白,瞳孔黝黑,四条腿用力扑腾,示威性的呲着牙,发出稚嫩的低咆,显得格外有精神,压根不像挂在马背上颠了一路。 “阿兄,这和你之前猎的那匹像不像?” 秦璟没来得及说话,秦玚哈哈大笑起来。 “你四兄猎的可是狼王,站起来比你都高。这还是两只崽子,哪里像?” 秦玦不服气,将要开口争辩,秦玸拉了他一下,顺势将狼崽夺回来,重新塞-进皮口袋。 “阿母正缺解闷的东西,这个刚好。” “狼性难驯,如果想为阿母解闷,不如抓几只兔子。”秦玚并不赞同。 “阿兄以为阿母会乐意养兔子?”秦玸头也没抬,将皮袋牢牢扎好。狼崽继续在袋里扑腾,精神头半点不减。 “这个……”以亲娘的性格,的确不太可能。 刘夫人有汉室血脉,不只精通文墨,还曾习得枪法。秦氏坞堡的第一只苍鹰本是刘夫人所养,时至今日,堡里最强健的几只鹰都是那只雌鹰的后代。 假设桓容闻听刘夫人的大名,知晓她早年间的事迹,肯定会当场表示,这位夫人同阿母必定相当有共同语言! 兄弟四人在堡外说话时,秦策已接到禀报,结果在正室等了整整一刻钟,仍不见儿子露面。正等得不耐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璟和秦玚除下大氅,先后走进室,正身向秦策行礼。 “阿父。” 秦策点点头,命婢仆送上茶汤。 秦玚端起漆盏,半盏下去浑身舒坦。秦璟浅尝一口,便将漆盏放到一边。习惯了杨瓒处的茶汤,愈发不适应浓重的姜味。 好在秦策和秦玚都没注意,二者的心思均在秦璟南下之行,或者该说,南下带回的东西之上。 “阿父,儿此行收获颇丰。” “哦?”秦策问道,“可是寻到了石敬德?” “确已寻到。” “他可随你北上?” “并未。” 见秦策眉间微皱,秦璟解释道:“阿父,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此前石氏被鲜卑囚困,逃脱难渡之后又遇劫匪豪强,如今仅剩石敬德兄弟二人。据其所言,兄弟二人能够活命,全仰赖盐渎县令相救。其直言不愿随儿北上,是为报救命之恩。” “盐渎县令?”秦策对晋地侨郡并不十分关注,对位于侨郡内的盐渎县也是知之甚少。 “此子姓桓名容,为晋大司马桓元子嫡子,三月前经朝廷选官,出仕盐渎掌一县政务。” “哦?”听到是桓温嫡子,秦策多少有了印象,疑惑道,“如果是他,应该未及弱冠?” “正是舞象之年。”秦璟道。 秦策和秦玚同时默然。 这么年轻? “阿父,其人虽然年少,却被汝南周氏大儒赞为良才美玉。儿两度南下,数次同其当面,观其言行举止,知其到任后的种种作为,料定此子并非池中物,他日定会大有作为。” 说话间,秦璟令健仆抬上两只木箱,一只装有双方定下的盐粮契约,另一只则藏着桓容所赠舆图。 秦璟先打开右侧木箱,逐一取出竹简,请秦策详细过目。看到竹简上记录的海盐和稻谷数量,秦策不禁面露诧异。 “一县之地能产如此多的盐?” “阿父,盐渎自汉时便为煮盐之地。魏晋战乱之时,此地被陈氏等吴姓豪强霸占,只知盘剥不知经营,数十年来渐至衰落。” 陈氏及其姻亲霸占盐亭,使得几姓几家豪富,盐渎始终没有太大的发展。 桓容扳倒县中豪强,收回盐亭之后,采纳石劭的意见,废除先前的种种弊端,采用熟手提出的煮盐法,不只出盐量增加,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这样品质的盐早不适用原来的价格。换成旁人,十个里九个要涨价。桓容偏反其道而行,不提价而是降价,实在相当少见。 经过秦璟说明,秦策细思半晌,心下认定桓容志向高远,值得相交。 可惜桓某人不知秦家主所想,若是知道,九成会默然无语。 他为的不过是拓展商路,以最快的速度扩大市场,进而大量赚钱,为此不惜白送晋室两船盐,真心没有如此高尚。 所谓古人擅长脑补,郗刺史如此,秦家主亦然。 “据此契约,自明年起,三年之内,盐渎之盐可供坞堡数千人所需。如果产量增加,市货数量亦可随之增长,且在约定期间之内,价格始终不变。” 解释过契约主要内容,秦璟收回竹简,重新放回木箱。随后请秦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打开左侧木箱的铜锁,取出一张素色绢布,慢慢展开。 为使地图足够详细,桓容足足用了整匹绢布,裁剪后铺开,能占满大半个内室。 绢布一点点展开,山川地形渐渐现出原貌。 秦策和秦玚先是面带惊讶,继而倒吸凉气,到最后满脸都是震惊。 “阿子,此图你从何得来?” “桓县令所赠。” “他又从何而得?”秦策靠近舆图,手指沿着河流描画,激动和惊喜难掩,甚至下定决心,如果能找出绘图之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要设法请他投身秦氏坞堡! “此图由桓县令亲手绘制。” “什么?!” 秦策动作一顿,秦玚愕然抬头,两人看向秦璟,震惊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神兽奔腾而过”来形容。 远在盐渎的桓容,半点不知秦氏父子对他的观感。 因对胡商生出警觉,同石劭一番商议,桓容自健仆中挑选数人,以市粮市布为掩护进入东城,多方打探胡商消息。 这一打探果真被他发现问题。 “不买绢布,不买粮食,每天打听盐亭位置,试图收买流民带路?” 听完健仆的禀报,桓容马上知道来者不善。 晋朝不禁私盐,胡商买盐也不犯法,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 如果担心商家不卖,也可以通过城中商人转手。盐渎县中有多少这样的“二道贩子”,桓容可谓一清二楚。 现今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他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谁敢越线,等着年后掉脑袋的陈氏父子就是前车之鉴。 这样鬼鬼祟祟,四处打探,说是心里没鬼都不可能。 “继续打探,记下和他们接触之人,包括被收买的流民。” “诺!” 健仆领命退下,桓容独坐内室,禁不住连声苦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真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都不成。 正叹息时,窗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桓容当下知道,这是猛禽兄满载而归。起身走到房门前,顺手推开,发现院内躺着一只半大的麋鹿,脖颈已经拗断,背部被抓得鲜血淋漓。 “噍——” 苍鹰得意鸣叫,盘旋两周后落下,直接占据桓容右肩。 感受到飞羽扫过脸颊,看到鹰爪留在外袍上的血印和抓痕,桓容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自半月前开始,这已经是第八件外袍了。 他的确不缺衣裳,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如果可以,他当真很想和猛禽兄商量一下,下次飞落之前,能不能找块布擦擦爪先?(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四章 临近岁尾,官衙不审罪人,无论建康城还是各州、郡、县衙都是正门紧闭,关押在监狱中的人犯无论是否定罪,至人日之前既不会过堂也不会受刑。 庾倩和庾柔被关入大牢将近一月,期间多次被尚书省官员提审,查问谋逆之罪。 两人始终咬定冤枉,反言新蔡王诬告,陷害忠臣,实是包藏祸心。 庾倩和庾柔到底不傻子,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即便痛恨庾希二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搭上整个庾氏。 皇权衰微,天子基本是个摆设,谋逆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实力雄厚如王敦,背后站着王导,举兵□□失败,当时保得性命,病死后照样戮尸悬首。 如果两人真有谋反之意,事发被处置也就罢了。 可两人压根没有反心,和新蔡王没说过几句话,就要被后者诬告谋逆,委实是冤得不能再冤。 猜到是桓温和郗愔在暗中推动,奈何口说无凭,喊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庾倩和庾柔干脆咬定冤枉,打死不承认新蔡王的指控。至于能拖多久,端看庾希和庾邈是不是还有良心,肯为他们奔走。 假设后者缩起脖子,看不到情势危急,只想保全自己,庾倩和庾柔只能认栽。 虽说心里明白,终究意气难平。 不是庾希和庾邈,他们岂会落到今日境地?便是到地下见到先祖,两人照样有话可讲! 关押二人的牢房正巧相对。 狱卒每日巡视两遍,一遍送来饭食,一遍取走碗筷,顺便讥讽人犯几句,过一过嘴瘾。 昔日的高门郎君,外戚庾氏的分支,皆是狱卒仰望的存在。如今被告谋逆,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将被贬为庶人,甚至流放到荒芜之地,狱卒自然再没有顾忌,完全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只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庾使君,想不到啊,你也会有今日!” 东晋狱卒地位之低,甚至比不上高门婢仆。 后者至少还能放籍,重录为民,子孙后代有个盼头。前者一旦上了名簿,后代男丁均不得脱籍。若能置办下田产还好,手中无田无地,惹怒上官丢了差事,全家老小都要等着饿死。 狱卒的大父曾置办百余亩水田,生活算得上富足。只因得罪庾氏家仆,田地都被抢走,房舍也被付之一炬。 几个儿子中,除编入狱卒的长子长孙,其他都被抓为荫户,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死不瞑目的父亲,下落不明的伯父叔父几家,狱卒怒眉睁目,恨不能明日就有尚书省来提人,将庾柔和庾倩砍头戮尸! “不将我们当人,你们也休想继续做人!寺庙土祠我都求过,保证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生,生生世世别想翻身!” 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佛教也开始流入。 上层士族笃信道教,多信奉天师道。谢安、王坦之和桓温均是“道友”。 民间佛教渐盛,因果轮回之说大行其道,深入人心。百姓为求平安,还建起各种不在祀典的土祠,便是后世常称的“淫-祠”。 这时的佛寺有别于后世,和尚不禁酒肉,寺庙不禁杀生。如果看到哪个和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绝对称不上稀奇。 狱卒连骂数声,更踹了一脚门栏。 庾倩被激怒,双眼赤红,庾柔靠在墙边,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样的小人物何须理会。 如果能够脱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如果不能……被讥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相比庾柔和庾倩,同被下狱的殷涓待遇稍好。 殷康总算记挂同族之情,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却先后遣家仆送来被褥衣物,并隔日送来饭食,将朝中情况粗略告知。 “殷使君暂且宽心,我家郎主已见过王侍中和谢侍中,令仆告知使君,新蔡王之事或有几分转圜余地。如若不能,”家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家郎主言,必全力保住使君血脉。” 殷涓没有出声,双手握住木拦,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迟迟没有等到殷涓开口,以为对方不打算让他传话,家仆起身行礼,快步走出牢狱。 家仆刚出牢狱大门,迎面就吹来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雪子。家仆抬起头,发现天空已是阴沉一片,一场雨雪又将来临。 桓府中,数名婢仆手捧木盒,快步穿过回廊。 行至回廊尽头,遇到身着袿衣儒裙,头戴金簪的司马道福,当即停住行礼。 司马道福本没在意,擦身而过时看到婢仆手中的木盒,发现盒上图案新颖,雕凿着大团的牡丹花,花瓣边缘和花-心处均镶嵌彩宝,不由得双眼一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 “回殿下,是盐渎送来。”婢仆恭敬答道。 “盐渎,小郎送来的?”司马道福被精致的花纹吸引,舍不得移开暮光。盒子都如此惹人眼,盒中之物十成更加精美。 如果是姑孰送来,她或许还能得上几样。盐渎送来的东西压根是想都别想,能看两眼都是造化。 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越是看不到越想看。 司马道福耐不住好奇,不再去院中赏雨景,而是转道去见南康公主。 婢仆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让开半步由司马道福先行。 彼时,南康公主正同李夫人商量,元日将到,该给桓容送几车东西。 “瓜儿在盐渎,椒柏酒用不上,他也不喜这酒的味道。莫如备上两坛屠苏酒,再运去半株桃木。” “阿黍会煮好桃汤备下,倒是无需挂心。” “五辛菜,”南康公主顿了顿,嫌弃似的拧眉,“瓜儿向来不喜,我不在眼前,八成是一口都不会吃。” 李夫人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喜此味可是随了阿姊。” 桓容不喜欢辣味,也不喜菜肴过咸,这点的确像足了南康公主。相比之下,桓大司马倒是喜咸喜辣,年轻时是无咸不喜、无辣不欢,通俗点讲,相当口重。 两人正商量着,阿麦至内室禀报,道是盐渎来人,随车有桓容送来的节礼。 “两只大箱,六只长盒,现在门外。” “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大喜,当即让婢仆入内。见司马道福跟着进来,难得给她一个好脸。 “来人现在何处?” “回殿下,来人自称石姓,现为县公舍人,带有郎君亲笔书信。” “舍人?”南康公主恍惚想起,日前桓容来信,的确提到任命国官。 “阿姊,既是郎君派来,不妨一见。” “好。” 南康公主点头,见司马道福赖着不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马上赶人。 婢仆移来三面立屏风,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坐在左侧,司马道福知道李夫人在府中地位,知趣的坐到右侧,没有开口惹人厌。 室内安排妥当,阿麦亲往客室去请石劭。 大概半刻钟左右,身着蓝色深衣,头戴葛巾的年轻郎君走进室内,隔着立屏风端正行礼。 南康公主仔细打量,发现此人五官俊朗,目光清正,不由得点了点头。转头和李夫人交换眼神,后者也是轻轻颔首,轻启红唇,低声道:“郎君能识人。” 司马道福看清石劭面容,兴致大减。 她喜爱的是类似王献之一般的风流郎君,石劭俊则俊矣,多少带着北地郎君的气质,实在不得她的眼缘。 见礼之后,石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信,转手递给婢仆。 “殿下见谅,此间事关重大,仆必得当面说于殿下。” 南康公主在屏风后展开书信,快速扫过之后,神情变得严肃。将书信递给李夫人,转向司马道福,道:“你先回去。” “诺。” 司马道福到底出身皇家,并非真的没有眼色。见南康公主不愿多说,当下起身从屏风后离开。 香风飘过鼻端,石劭始终正身端坐,目不斜视。 待司马道福走远,立即有婢仆守到廊下,南康公主凤目含霜,锐利的视线穿透立屏风,刺到石劭身上。 “你竟鼓动我子如此行事,到底适合居心!” 南康公主之威非同小可,石劭提前做好准备,仍禁不住头皮发麻。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殿下,仆受府君大恩,断无加害之意,如有半句虚言,愿遭雷劈火焚!” 时下人笃信鬼神,石劭发下如此重誓,南康公主神情未变,语气却稍见缓和,不再过于咄咄逼人。 “如此说,你是为我子考量?” “回殿下,确是。”石劭沉声道,“仆早年曾往来南北市货,不敢言诸事了若指掌,却也有几分把握,算得上消息灵通。” 南康公主没有出声打断,等他继续向下说。 “府君出身尊贵,锦衣玉食,貌似万事无忧,实则周遭险恶,稍有不慎便将落入险境。” 南康公主抿紧红唇,攥紧十指,李夫人无声靠近,借屏风遮挡,覆上南康公主手背。 “府君出仕盐渎似是龙困浅滩,步履维艰,实为虎入深山,鱼入汪洋。” “府君到任之后,收拢落难县民,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广分田地,大除弊政,仅两月时间,运盐船超过去岁半年之数,县中百姓俱赞府君仁德。” “秦氏乃北地高门,其祖可溯至秦汉。” “今胡人南下,据华夏之土,晋室高门纷纷南迁,唯秦氏据守西河等地,招纳流民,收拢离散百姓,群狼环伺之下犹不退后半步,彰显汉家声威。” 说到这里,石劭故意顿了顿。 屏风后,南康公主面现薄怒,很快又尽数消去。 石劭话里话外称赞秦氏英雄,愈发衬托出晋室孱弱。南康公主到底姓司马,听他如此暗示,如何能够不怒。 转念一想,也怪不得石劭。 以晋室目前的地位和声望,除了皇室的名头,怕还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士族。 “你可继续。” “诺。” 见南康公主无意怪罪,石劭略微放开胆子,继续道:“秦氏手掌万余将兵,在北地素有善战之名,氐人和慕容鲜卑皆不敢轻犯。” “北地烽烟不绝,屡遭天灾蝗害,秦氏坞堡不缺人丁,唯缺粮谷盐帛。” “府君今掌盐渎,盐粮充足,有水道可绕过建康,正好同秦氏联合……” 石劭先举桓容困境,再列秦氏之长,明言双方合作可谓强强联合。最后更道,必要时可借秦氏之威,震慑心怀诡计之人。 这“心怀诡计之人”到底指谁,石劭没有明说,南康公主也没有追问,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石舍人有理有据,口才极佳。 南康公主终于被说服,应下元日之前入台城,以桓容的名义进上两船海盐,换得在建康大市卖盐的许可。 “府君之意,如事情可成,自明岁起,每半年进两船海盐。” 南康公主斟酌片刻,道:“两船太多,一船足以。”免得养大某些人的胃口,后悔将盐渎改为瓜儿食邑,暗中起不好的心思,今后不好收拾。 “诺!” 石劭恭敬应诺,暗中觉得,假如桓容有南康公主这般决断,明年入库的黄金定然将多上一倍。 商定诸事,石劭起身告辞。盐渎人手不足,尤其缺少文吏。如非事关重大,无法委托旁人,也无需他走这一趟。 待到房门合拢,婢仆撤去立屏风,南康公主仔细看过书信,笑道:“难为瓜儿寻到此人。” 李夫人笑着点头,亲手捧过放在一边的木盒,道:“阿姊,郎君是有福之人。” 南康公主放下书信,长袖随之振动,袖摆似张开的蝶翼,轻轻铺在身侧。 “打开看看,瓜儿都送来什么。” 木盒貌似无锁,内侧却藏着玄机。 这样的机关难不倒李夫人,素手轻轻拨动,只能咔哒一声轻响,雕刻牡丹花样的盒盖向一侧滑开,现出盒中一对金钗。 金钗制成凤形,凤尾以金丝线缠绕,末端镶嵌彩宝。凤眼明亮,是米粒大小的两颗红宝。凤口衔着两串珍珠,流动炫目的彩光。 南康公主执起一枚金钗,轻轻抚过凤尾上的彩宝。 阿麦捧上铜镜,李夫人执起一枚金钗,斜-插-在南康公主乌黑的发间。 娇颜映入镜中,望进南康公主眼底,不禁嫣然一笑,侧身移开时,裥裙呈扇形铺展,裙摆似水波流淌。 “郎君孝心,金钗红宝才衬阿姊。” 南康公主失笑,打开另一只木盒,发现同样是金钗,却是制成了团花模样。 “这必是送你的。” 李夫人浅笑,红唇娇艳,颜色更胜往昔。 “阿姊为我瓒上可好?” 司马道福知晓石劭已经离开,架不住好奇心,二度前来。走到门边被阿麦拦住,明言南康公主不想见她。 隔着木窗,隐隐能听到笑声,却不十分真切。司马道福想要侧耳细听,却见阿麦看了过来,慑于南康公主之威,不甘的转身离开。 太和四年,正月一日,元正 天未大亮,鸡鸣初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桓容被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披衣走下床榻。见室内昏暗,小童和阿黍都不在,室外爆-响不停,更飘来一阵白烟,以为是县衙内走水,立刻唤道:“阿楠!” 刚唤两声,小童便和阿黍走进内室。 两人均是一身新衣,手托漆盘。盘上装着三只漆碗,碗上倒扣圆盖,盖顶绘有吉祥图样。 “郎君,今日正旦,当贺。” 正旦? 桓容想了一会,终于恍然,今天过年! 两晋的节令袭自汉朝,以夏历正月初一为新年开端,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要举行庆贺活动。若是换做秦朝,庆贺的就不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 始皇帝一统八-荒-六-合,有权有钱,就是要十月过年,就是这么任性! 过了一百多年,汉武帝刘彻横空出世,恢复夏朝的月份排列之法,正月初一才被视为新年开端,此后延续千年。 依照过年的规矩,桓容换上新衣,用葛巾束发。随后坐到桌前,对着小童送上的“新年食物”运气。 庆贺除夕的习俗尚未形成,自然也没有饺子、汤圆等年节美食。 摆在桓容面前的三只漆碗,一只装着鸡蛋,生的,坑人的还要加几颗煮熟的豆子。一只装着三块胶牙饧,光听名字就知道粘牙。 最后一碗是五辛菜,主要原料为葱、蒜、韭菜、姜和香菜,颜色倒是漂亮,关键是这味道,当真令人头皮发麻,半点不敢恭维。还没有放进嘴里,桓容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郎君,请用。” 小童摆好碗筷,又捧出一杯屠苏酒,满怀期待请桓容用膳。 苍鹰站在一旁的木架上,歪头看看盘子里的食物,很快失去兴趣,飞出屋外自行觅食。 桓容拿起木筷,夹了一根香菜送进嘴里,两秒表情扭曲。想到自己要把整盘吃光,不禁泪如泉涌。 “郎君为何流泪?”小童不解问道。 “……感谢上天。” 万幸东晋没有辣椒,万幸啊!(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五章 三盘年菜吃完,桓容正想让小童倒水,却被阿黍拦住。随后,满满一盏屠苏酒被送到面前。 “郎君,请满饮。” “……” 看看酒盏,再看看阿黍,桓容二度泪洒衣襟。 会死人的,真心会死人的! 奈何东晋过年就是这样的规矩,不喝实在不成,桓容只能咬咬牙,端起酒盏几口饮尽。 放下酒盏,桓容表情麻木,已然丧失味觉。 婢仆撤下漆碗,阿黍取出一枚蜡与雄黄制成的药丸,用丝线包裹好,挂到桓容腰带下方。 “郎君,此乃却鬼丸,明日之前万勿取下。” 桓容点点头,终于等到小童递上水盏,一口喝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元正之日当闭门,正门立重明鸟,挂桃木以吓退鬼魅,请郎君留于府内,莫要外出。” “我知。” 阿黍福身退下,片刻后,有婢仆送上一只漆碗,盛着新熬煮的桃汤。这次不用阿黍和小童盯着,桓容整碗喝干,舔舔嘴唇,苦味辣味都被冲淡,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用完桃汤,桓容起身走了两圈,既然无法出门,干脆铺开纸张,重列诸项计划。 盐场依旧是重中之重。 石劭人在建康,忙着打点市盐之事。 有亲娘入台城说项,太后肯定不会阻拦。太后无意为难,天子更不用担心。唯一的变数只在建康士族。 桓容和石劭能想到的问题,这些高门大族自然不会忽略。 盐船不经过过建康,省去津口费用,倒也算不上大问题。到大市和小市设立商铺,每季往来市货,却会冲击建康的盐价,打破现有的商业格局,损害到部分人的利益。 临行之前,石劭特地寻人打听过,建康的盐市掌控在三姓高门手中,太原王氏便是其一。 考虑到王坦之在朝中的地位,桓容不得不谨慎行事。 和太原王氏相比,庾氏完全不够看。 桓容能带着健仆打上庾希家门,却不能轻易到王坦之门前找麻烦。他和庾攸之开架,建康舆论倾向指责庾氏。换做王坦之,不好意思,压根不在一个段位,眨眼就会被踩到脚底。 不是桓容不自信,而是世情如此。 没有硬实力,就得在渣爹跟前憋气;没有软实力,遇上太原王氏这样高门士族照样得跪。 想到近月来的种种,桓容不由得叹息一声,骄傲要不得,尾巴翘不得! 他目前正处于起步阶段,稍有放松就会惹来大麻烦,必须行事谨慎,步步为营。不然的话,无需渣爹动手,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但想力争上游,壮大自己,早晚都会触动他人的利益。 几座大山当头压下,桓容顿感压力巨大。 本以为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定下和秦氏坞堡的生意,自己能轻松一段时间。 没料到,先有动机不明的胡商,又要冒险和建康士族抢夺市场,麻烦一桩接一桩接踵而来,还想清闲?做梦去吧。 阿黍带着婢仆在县衙内忙碌,确保各处房门关严,尤其是桓容长居的后堂,在今天不出半点纰漏。 健仆擦亮火石,点燃最后两根爆竹。 伴随着爆-裂声,成坛的屠苏酒被厨夫抬出,另有大盘的五辛菜,成筐的鸡蛋,大块的蒸肉和秋日藏的咸蟹。 桓容咬牙生吞的年菜,对众人来说却是美味,尤其适合下酒。健仆们也不回屋,堆起几个石墩,上面铺开木板,酒菜全部摆好,开始围坐对饮。 古人敬畏神鬼,笃信阳气之盛可以驱除邪祟。 五十余名健仆护卫露天坐下,压根不惧冬日冷风,喝得兴高采烈,不下十余人敞开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举碗再饮。 姑孰来的青壮被安置在城西军营,距县衙不到两里。 几十人每日早起训练,跟随北府军幢主出操,强度日渐增大,始终无一人抱怨。 一则,他们出身流民,能重录户籍,分得田地已是相当不易。 二来,桓容给出的待遇相当好,衣物鞋袜全部新制,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顿荤食,要么是羊肉野物,要么是蒸制的海鱼。 吃饱穿暖,在乱世中何等不易。 众人感念桓容,下定决心报效,又恐表现不如人被赶走,每日拼命操练,短短两月间竟有了精锐模样。 当日带头冲入陈家,拿下陈氏父子的流民恶侠也有部分人愿被招揽,投身军营,甘为桓容效力。如此一来,桓容的私兵稳稳超过八十,开始向三位数迈进。 青壮和流民中,典魁和钱实最为勇猛,同旁人捉对厮杀无一次落败。按照幢主的话,可为军中猛将。 看过两次操练,桓容对二人印象极深。 钱实祖上是归化汉朝的南匈奴,还曾护卫汉献帝躲避乱兵。 钱家曾祖起便与汉家通婚,几代下来,无论外表还是生活习惯都同汉家子别无二致。钱实自认汉人,谁敢当面讽其出身匈奴,绝对会讨来一顿好打。 典魁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自北地流落到侨郡,不愿为豪强私奴,无家无业沦为流民。别看他现下落魄,追溯其祖,却是汉末猛将——宿卫曹操帐前的猛人典韦! 看着身高超过两米,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壮汉,桓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当日操演结束,桓容选典魁和钱实为车前司马,并言于众人,四月后营中比武,连胜三场者选为护卫,胜五场以上可为旅贲。 护卫能得衣食绢布,旅贲更有食俸! 青壮们当即两眼放光,无不摩拳擦掌,盼着比武之日快些到来。 当时,刘牢之尚未返回京口,目睹桓容一应行事,不禁有几分佩服。 英雄不问出处,说起来好听,实行起来却难。 北府军多是流民组成,将官选拔仍有家世掣肘。如他家世寻常,庶人出身,能做上参军已是郗使君厚爱。想要更进一步,必要有泼天的战功。 相比之下,这些青壮仅是训练数月,并未上过战场,就有机会成为县公旅贲乃至车前司马,刘参军也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桓容沉浸在“猛将入手”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刘参军当时的表情。如果看到,必定会趁热打铁,给郗刺使的墙角松松土。 奈何机会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后悔的余地。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桓容同郗愔暂时结盟,两人见面的次数不会少,挥锹松土随时都有机会。 元正这天,军营休整一日,健仆送来节菜和屠苏酒,另有两车腌肉,令伙夫全部烹制,给青壮们下酒。 “谢府君!” 典魁和钱实为首,众人抱拳行礼。 两人官职相当,武力值也不差多少。如今已开始互别苗头,为日后的车前排位争一个高下。 青壮中有不服两人者,都在暗中憋了一口气,撇开操练之时,私下遇上都是满脸杀气。每日加紧训练,只等比武日到来,狠狠杀一杀两人的威风。 今日不比武,众人干脆拍开酒坛,开始比起酒量。 典魁钱实一人一坛,仰头咕咚咕咚开灌,很快又有三人加入。 青壮们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很快酒气上头,几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扳住手腕比起膂力,余下人高声叫好,营中一片喧闹。 护卫们送过酒菜,迅速返回县衙,避开正门直接翻墙。 闭门杜鬼,叫破嗓子也没人开门。护卫提前有准备,两人胳膊一搭,另一人单脚踩上,猛的向上一跃,双手一撑,眨眼翻过围墙。 幸好路上无人,家家户户都是紧闭房门。不然的话,见到一群穿着短袍的护卫翻墙,眼珠子都会滚落满地。 和晋地百姓不同,鲜卑人并无元日不出门的规矩。 知晓城中关门闭户,忙着庆贺新岁,七名鲜卑胡商凑到一处,一番商量之后,打算借机前往盐场。 “我留心看过,运盐船是由城东篱门进出,最大的盐场应该就在城东。” “平日里人多眼杂,不好随便靠近。今日城内家家关门闭户,正好前往一探。” “若是有人发现?” “便说我等迷路!” “……”如此蹩脚的借口会有人信? “殿下两次派人南下,带来的话你们也都听到。”领头的胡商说道。 “殿下领兵在外,连战连胜,天子有意褒奖却被他人拦下!手握兵权尚且如此,一旦返回朝中,难言小人不会再使鬼蜮伎俩。” 此言一出,六人尽皆沉默。 “殿下有取盐渎之心,不为其地而为其利。我等在盐渎两月,均知市盐获利之巨,且此地不只有盐,更有稻谷!”胡商话音稍顿,面现狠戾,握拳道,“如果殿下能取此种之利,何惧朝中小人!”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众人都知背后含义。 他们都是慕容垂麾下,慕容垂得势,他们自然好,慕容垂倒下,他们都要遭殃。想要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财富,必要事事以慕容垂为先。 盐渎县的海盐和稻谷让他们眼红,恨不能全部抢走,最好人口也能顺便劫掠,运回北地为奴。 桓容这个盐渎县令,以及城西军营中的几十号人,压根不被他们看在眼里。 “如此便依计行事!” 胡商们达成一致,立即分头行动。 两人在前探路,三人负责刺探盐场,余下两人殿后。 一旦刺探行动失败,被守卫发现,无论哪个逃出,都要立即离开盐渎,北上返回燕地,以最快的速度给慕容垂送信。 “自射阳往盐渎的道路均已绘制,只差几处盐场。” 桓容知晓胡商意图不轨,盯上盐场,却万万不会想到,胡商队伍中有精通绘图的汉人,借留在盐渎这段时日,精心绘出一条“进兵”道路! “走!” 胡商们迅速穿过街巷,靠近盐场。 桓容和石劭做了不少防范,奈何仍有短视之人,为利益泄露消息。胡商们轻易避开盐亭守卫,沿河道向东,眼见不远处有一片沼泽,当即确认离盐场不远。 正高兴时,沼泽南侧忽起一阵骚动,五六头麋鹿从高草中冲出,为首的一头雄鹿连声嘶鸣,鹿角放低,不闪不避,直直向几人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麋鹿原产长江中下游,因天灾*,东汉末年数量锐减,至东晋时期,南地的百姓都很少见,遑论是原居北方的鲜卑人。加上麋鹿长相特殊,马脸鹿角骆驼颈,再加一条驴尾,横冲直撞过来,鲜卑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反应不及,探路的之人被鹿角顶飞,足足飞出三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竟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要是桓容在场,必定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是条汉子! 鹿群明显是受到惊吓,一个劲向前冲,胡商不敢再发愣,忙转身就跑。 天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鹿群愈加惊恐,群体陷入“狂化”状态。 近月来,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鹿群就要面临减员。 新增的幼鹿将被抓绝,这只该死的鹰转而朝成鹿下手!最无法忍受的是,它不找其他鹿群的麻烦,偏盯准一个鹿群抓,当真是不抓光不算完! 胡商运气实在糟糕,碰上苍鹰捕食,鹿群狂奔逃命。更糟糕的是,几人选择的位置不太好,恰好拦在鹿群奔跑的路线上。 慌乱之下,胡商成为鹿群泄愤的目标,无论是跑直线还是绕斜线,都会被鹿角顶到屁-股,来一场空中飞行。 “噍——” 又是一声响亮的鹰鸣,苍鹰自高空俯冲而下,阴影掠过头顶,鹿群更加疯狂。 一名胡商被石块绊倒,不及起身,顿觉头皮一阵锐痛,耳边传来同伴大吼,“是黑鹰,是那只黑鹰!” 黑鹰? “秦氏坞堡的黑鹰!” 胡商们语带惊恐,竟被一只苍鹰吓得变了脸色。 不是众人胆子太小,而是秦氏坞堡的苍鹰实在太有名,尤其是被秦璟带在身边的一只,既凶狠又记仇,早年间抓瞎一个朝它放箭的鲜卑胡,此后凡是遇到鲜卑人,无论出自哪个部落,必要冲上去狠抓几下。 几名胡商常在外行走,不巧遇上过这只苍鹰,当时的情形,几人记忆犹新,做梦都不敢忘。 “快走!” 苍鹰像是开挂,飞行速度极快,寻常弓箭压根奈何不了它。力气又是极大,能抓起一头成鹿不间歇的飞上百米。 如今遇上这几个鲜卑胡,自然不会多客气,直接上爪抓头,抓得对方头皮血流,高兴的鸣叫几声,继续朝下一个目标下爪。 胡商的惨叫声压过鹿鸣,麋鹿趁机四散而逃。 有盐亭守卫听到声音,迅速跑来查看,见到抱头闪避的几个胡商都有些傻眼。再看几人的脚印方向,想起盐亭亭长之前所言,当即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抽-出环首刀,一刀砍在胡商腿上。 “嗷!” 胡商连声惨叫,由抱头改成抱腿。 陆续有护卫闻声赶来,见到眼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胡商五花大绑,送往县衙。 苍鹰没有继续追逐鹿群,而是绕着胡商飞过几圈,选出体重最轻的一个,直接两爪抓住,振动翅膀飞上半空。 苍鹰力气再大,抓个大活人也有些费力。飞到中途,苍鹰降低高度,胡商膝盖落在地上,完全是被拖着走。 盐亭守卫落后数米,听着胡商的惨叫,集-体揉了揉膝盖,府君养的鹰当真是好生威武! 县衙中,桓容正铺开纸张,打算给秦璟写封短信,祝贺一下新年,顺便问一问,有没有寻到手艺高超的金匠。 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金钗是工巧奴所制,样式新颖不说,镶嵌的彩宝和珍珠都极为难得。 这是对旁人而言。 换做桓容,只要有原件,总有复制件源源不断,不过是耗费些时间。 此类金钗问世,皇族和士族女眷定会趋之若鹜,降低一个档次运送到北地,价格十成能翻上几番。 故而,金匠和船工木匠一样急缺,都需要秦璟帮忙。 刚刚落下两笔,忽听门外一声钝响。 桓容以为是猛禽兄捕食归来,推门却发现院子里躺着个大活人,满脸的抓痕,已经认不出长相。 阿黍和小童听到动静,见院中躺着个陌生人,并未现出吃惊神情。 “郎君,盐亭守卫抓住数名鲜卑胡,言其试图靠近盐场,欲行不轨。” 桓容没说话,转头看向苍鹰。后者在他肩上蹭蹭爪,直接飞走,到厨下寻找鲜肉。 “我真是傻了。” 苍鹰又不会说话,能问出什么。 “郎君,可要让他们进来?” 桓容点点头,道:“带到前堂。” “诺!” 阿黍应诺,转身吩咐健仆几声。 健仆扛着粗绳走到前门,盐亭守卫将胡商捆好,逐个送入院内,随后开始翻墙。一边翻一边暗道,首次进入县衙,不是走门而是翻墙,当真称得上稀奇。(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六章 盐亭守卫翻过院墙,双膝微屈稳稳落地。 几个鲜卑胡商双手缚在身后,腰间系着粗绳吊入院内,随后被重重摔到地上,直接脸着地,惨叫声都变了调。 逃跑时不觉得,如今躺在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几人才发现脸上的伤是轻的,之前被麋鹿顶了几下才真的要命。尤其腰背被顶过的,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 “起来,休要装死!” 护卫走上前,见胡商动也不动,抬脚就是两下,正好踢在鲜卑胡的伤处。 “嗷——” 胡商再次惨叫,冷汗冒出额头,不断浸入伤口,更是疼得死去活来,恨不能直接一头撞墙一了百了。 见胡商确实无法走动,护卫们冷哼一声,弯腰拽起胡商的胳膊,直接拖向前堂。至于是不是会造成二度伤害……死不了就成。 此刻,苍鹰带回的胡商已经趴跪在堂下。 县衙年久失修,经过两月修缮,同先前相比大变模样,却也比不上东城房屋,更不用说桓府。尤其是前堂,几乎是四面通风,夏秋时节还好,临到冬日,绝对是考验人意志的场所。 桓容有些惧冷,长袍外多添了一件斗篷,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等到婢仆送上火盆,温暖驱散湿冷,桓容方才舒了口气,感觉好上许多。 “阿嚏!” 桓容又打了个喷嚏,借长袖遮掩揉揉鼻子,尽量维持一县之令的威严,正身端坐,表情肃然。 “府君,人已尽数带到。” 护卫将胡商拖到堂下,见胡商动也不动,也没浪费口水,直接上脚狠踹。伴随着几声惨叫,胡商不敢继续装死,挣扎着跪起身,避免再挨上几脚。 元正之日,新选的文吏均不在衙内,桓容只能亲自铺开纸张,记录下胡商招出的供词。 “尔等何人,刺探盐亭是何目的?” 或许是年菜的功劳,桓容今日格外没有耐心。喝过两碗桃汤,嘴里仍有些许苦味和辣味残留,想到穿越以来的糟心事,看几个鲜卑胡更不顺眼。 “尔等老实招供,尚可留得一命。如若不然,明年今时便是尔等祭日!” 话音未落,几柄环首刀嘡啷出窍,架到胡商的脖子上。 换做其他好战的鲜卑胡,压根不会将这样的威胁放在眼里。奈何胡商久离战场,脱离部曲身份,常年和金银打交道,满心想的都是保住全家富贵,留住现有地位,骨头早已经软了。 刀架在脖子上,能感到森森寒意。 惊恐之下,一名胡商终于开口道:“我等是慕容鲜卑,燕国吴王慕容垂帐下……” 口子既然打开,自然会越撕越大。 纵然有人想要坚持,甚至拼掉一条性命,无奈同伴已经开口,坚持变得毫无意义。到头来,白白丢掉性命不说,吴王也未必会放过自己家人。 想通之后,几名胡商争先恐后招供,不只道出此行盐渎的目的,甚至连往建康刺探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尔等在城中还有同伙?” “是。”胡商没有半点迟疑。自己都保不住,保那几个汉人又有何用。 对于他们的话,桓容并不全信。初次和慕容鲜卑接触,摸不透对方的底细,难保对方不会耍诈,给他错误的消息。 “共有几人,现在何处?” “三人,俱在城东。” 桓容当即点出数名护卫,令其往城东拿人。 “如果此言属实且罢,如敢欺瞒于我……” 话到半截,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几名鲜卑胡齐刷刷打个哆嗦,恨不能就此趴在地上,压根不敢同桓容对视。 几人均感到奇怪,眼前这个汉人县令年龄不大,为何会有如此威严? 桓容俯视几人,在心中撇嘴,自己没有这份本事难道不会学吗?渣爹就是最好的范本,不用全部照搬,学到一两分,摆出个样子,用来“恐-吓”这些被苍鹰吓破胆的胡人已是绰绰有余。 护卫往城东拿人,桓容没有继续审问,而是将胡商们晾在堂下,一页页翻看记录供词的纸张,开始认真思量,如何化解这场突来的麻烦。 自己辛苦打下的地基,圈出的地盘,轻轻松松就想来摘果子,未免想得太好! 胡商们跪在冰凉的地面,寒意自双腿涌入四肢百骸。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紧绷着脸皮,又疼又痒。断掉的骨头没有得到医治,竟疼得有些麻木。 汗水接连涌出,被风吹干之后,带走身体表面的热量,胡商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敢轻易动一下。刀还架在脖子上,不小心割上一刀,自己就要血溅当场。 前堂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出声。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童记挂桓容每日的“餐点”,特地送来桃汤和谷饼,还有整盘烤制的羊肉。 知道桓容的习惯,小童特地让厨夫将谷饼擀薄,贴在炉中烘烤,上面洒了芝麻,摆到漆盘上仍冒着热气。 桓容净过手,夹起一片谷饼,入口酥脆,咔嚓咔嚓几口下肚,又夹起第二块。 桓容饭量护卫们均有了解,不以为奇。胡商们却是吃惊不小,眼看着二十多张谷饼眨眼间消失,眼珠子滚落满地,捡都捡不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护卫再次翻墙归来,胡商供出的三个汉人皆被五花大绑,丢到了堂上。 三人身材长相都很普通,属于丢到人群中转瞬不见的角色。眼神却过于活络,时时刻刻像在算计什么,让人很不舒服。 “府君,仆从其藏身处搜出此物!” 护卫走上前几步,将一捆素色薄绢呈送到桓容面前。 “仆等到时,此三人正收拾行礼,藏金两块,绢三匹,欲出城逃窜。” 见护卫递上绢布,胡商不觉如何。听到三人私藏黄金,立即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伤痛,就要冲到三人跟前,怒声:“贼奴安敢!” 胡商恨得咬牙切齿,被护卫按住犹不解气,差点就要扑上去咬一口。 原来,三人均是鲜卑胡商的私奴,因会写字绘图,逐渐得到胡商信任,每次南下都要带在身边。不想,这三人竟趁胡商不备,暗中藏下金银! 这让胡商如何不怒。 相比胡商的愤怒,三人则镇定许多。他们对胡人本就没有效忠之心,甘为驱使,为的就是金银。如今胡人落入晋官之手,十成命不久矣。该为自己另找一条出路,至少要保住性命。 胡商一直在怒骂,为此挨了数脚。三人跪在地上,暗中交换眼神,任由他骂,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 桓容无心理会这场闹剧,一点点展开绢布,看到图上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图的精细远超想象,尤其是从射阳往盐渎的一段路,标注得格外详细,肯定不只走过一次。 “此图是尔等所绘?” 见桓容问话,三人没有犹豫,同时点头,道:“是我三人合力。” “哦。”桓容站起身,走到三人近前,俯视三人表情,眉心微皱,“尔等祖籍何地?如何同胡人为伍?” “回府君,仆等祖籍彭城,先祖曾为郡中小吏。遇胡人南侵,全家沦为胡人私奴。为护全家老小,不得已同胡人虚与委蛇……” 三人一番讲述,貌似身世可怜,值得同情。但考虑到他们前番所为,话中的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 果然,不等三人话说完,胡商当即叫道:“你们说谎!是你们自愿投我大父帐下,发誓愿为我大父驱使,为取得我大父信任,还亲手杀了两个晋官!” 桓容挑眉,看着胡商怒骂,三人齐声喊冤,并不出声阻止。 “我可以向先祖发誓,他们是自愿投靠!不提他们的父祖,就是这三个,不久前还出谋截杀一条汉人商船,杀了整船的人,抢得数箱珍珠金银!” “他们藏下的金子,就是从商船上抢得!” “如果郎君不信,可以搜搜他们身上,定然还有珍珠!” 桓容目光冰冷,退后两步,令护卫上前仔细搜查,果然在一人靴中搜出指肚大的两颗珍珠。 “你也不嫌咯脚!”胡商得意冷笑。 桓容只是扫过一眼,随意摆摆手,珍珠他多得是,这两颗干脆给府中护卫买酒。 “谢府君!” 护卫大喜,包好珍珠掖入腰带,看着三人的表情愈发不屑。 八王之乱之后,北方被胡人占据,留在北地的汉人不在少数。被抓为私奴的不少,投入胡人帐下的也非个例。但是,这三家主动投靠胡人不说,还向昔日同僚举起屠刀,更要劫掠杀害汉家百姓,其性之恶,简直该千刀万剐! “府君,这三人该杀!” 桓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先让护卫将胡商带下去,七日后送往盐场。 “我饶尔等不死。” 既然千方百计刺探盐场,想到盐渎劫掠,那就如他们所愿,直接发为盐奴。被守卫和盐工一同看守,这几人长出翅膀也休想飞走。 胡商大声求饶,怒骂桓容不讲信用,直接被护卫堵住嘴,三下五除二拉出前堂。 “府君如何不信?”一名护卫道,“不是留了你们的脑袋?不想要尽管说,我不怕担责,现下就送你们上路!” 胡商哆嗦两下,终于不敢再继续乱挣。 堂内,桓容俯视三人,冷声道:“尔等能绘南地舆图,想必也能绘出北地?” 三人没有立即回答,见桓容面露不耐,才有人壮着胆子道:“回府君,仆等能绘燕地,彭城至颍川最为详尽。” “好。”桓容突然笑了,道,“我给尔等七日时间,分别绘制一幅舆图。如令我满意,可饶尔等性命,同胡人一并发往盐场。如若不然,便将尔等砍头戮尸,悬于城外篱门,好让世人知道,尔等是如何数典忘祖,背弃先人!” 此言一出,三人当即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府君,仆等知错,求府君饶仆等一命!” “想留得一命,便绘出舆图。”桓容没有半分心软,“带下去!” 命令既下,三人当场被护卫拖走,分别进行关押。 之所以要一人一份舆图,不是桓容故意找麻烦,而是他不信三人。真有哪个包藏祸心,故意绘制错误,三张放到一起,对比他脑海中的记忆,不说立刻改正,总能发现问题。 想起书信尚未写完,桓容紧了紧斗篷,打算返回后堂。 行到回廊下,吃饱喝足的苍鹰从斜刺里飞来,振动两下翅膀,落到桓容肩上。 “明日要劳烦你了。”桓容侧头轻笑,手指擦过苍鹰的腹羽,道,“不知从此地往北要飞多久,五日还是十日?” 苍鹰歪了下头,张嘴咬住桓容的一缕头发,并没太过用力,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警告。松口后鸣叫一声,就像在对桓容说:你敢质疑老子的飞行能力?! “好吧,我知道不该担心。” 葛巾已经被苍鹰扯开,两缕黑发散落鬓边。桓容干脆全部解开,任由黑发披在肩头,发尾随风轻舞。 古拙的木廊下,俊秀的少年闲庭信步,肩上一只黑褐色的苍鹰,随冷风拂过,冬雨洒落,就此印入画卷,镌刻进历史长河。 西河郡,秦氏坞堡内,秦策特地召集心腹,对照秦璟带回的舆图细细描摹,并请来熟悉南地之人,针对图上可能出现的缺漏进行增补。如有哪处郡县河流出现争议,必要经五六人确认才能定下。 慕容亮很是“守信”,回到燕地便开始搜罗人口,已有三百户送到洛州,另有五百户已在路上。接到秦玓送来的消息,秦璟当即取出两枚金珠,用绢袋装好,在袋中附上简短书信,套在一只金雕颈上。 阿黑是秦璟亲手养大,天生具有灵性。堡内的其他猛禽不能说不好,和阿黑相比总是差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擦过飞羽,秦璟松开鹰绳。 金雕振翼飞起,在城头盘旋两周之后,飞向洛州方向。 建康城中,元正当日,宫中设朝会庆贺。 御道和宫道两侧点亮彩色华灯,庭中架起木堆,燃起赤-色燎火。 焰心微蓝,时而发出声声爆响。 乐手拨动琴弦,歌女声音清脆,时而拉长调子,吟唱出秦汉传下的古韵。舞-女绕篝火飞旋,舞袖折腰间,仿佛同火焰融为一体。 群臣入宫进贺,宴上纷纷献酒,天子放开豪饮,朝会中途竟已酩酊大醉。 后-宫-中,褚太后和庾皇后均无半点喜意。 庾皇后为娘家和自身命运担忧,压根喜不起来。褚太后想起术士扈谦之语,更是双眉紧蹙,心绪纷乱。 不是万不得已,褚太后不会借元正之日召术士筮易。 南康公主的警告犹在耳边,桓温的威胁日益逼近,她不敢再轻信桓大司马的承诺,但也不能马上求助朝中,唯有求神问卜,好歹求一个心安。 卦象显示出的结果既喜且忧。 扈谦离开后,褚太后对着三足灯出神,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六个字:晋室稳,天子易。(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七章 两晋习俗,以正月初一为鸡日,正月初七为人日,自此人过新岁,万象更新。 建康城内,鸡鸣初声,天刚放亮,秦淮河两岸便响起了人声。 正月里紧闭的院门陆续开启,商家挂起幌子,身着彩衣的妇人和小娘子结伴走出家门,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发饰,多以绢布剪裁,少数贴有金箔,均裁成人形,象征节庆。 彼此迎面遇到,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都会取下发饰相赠,取赠福之意。 偶尔有俊俏的郎君经过,立即会被小娘子们手拉手围住,或摘下发饰相赠,或以绣帕投掷。绢绸在半空轻轻飘过,似彩蝶翩飞,落到手中,顿感香风袭人。 人日向来有登高的风俗,清晨时分,出城的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出发,士族郎君和女郎坐于车上,行不到半里就会被人群拦住。 小娘子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甚至胜过上巳节时。 谢玄和王献之并排经过,车上的彩人和绢花可以筐论。 等到车队行至篱门,赶车的健仆都误接到两方绢帕,想起家中悍妻,吓得直接扔上牛头,盖上牛眼,引来“哞眸”的抗-议声。 桓容人在盐渎,无法参加此等盛事,桓祎意外被邀请,出门时遇到被健仆抬着的桓歆,后者羡妒交杂的神情足够让他乐上整月。 想当初,桓熙欺负他,桓济欺负他,桓歆虽没当面动手,背后却没少使坏。 桓祎脑筋直,有痴愚之名,不代表真傻到冒烟。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桓祎心里一直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抵触桓大司马,不愿离开南康公主身边,孤身前往姑孰。 桓容出仕盐渎之后,桓祎变得沉默许多,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练武的时辰却不断增加。现如今,随便选出府内哪个石墩磨盘,他都能轻松举起来。 桓歆被送回健康,心中烦闷,想着找桓祎撒气,结果被他举磨盘的样子惊到,连续几日避着他走。 正月里,两人齐向南康公主献酒,桓歆腿不能动,需婢仆搀扶,见桓祎行动自如,身材愈发强健,心中早已暗恨。今日谢玄竟亲自下帖,邀他外出登高,桓歆的嫉恨瞬间攀上高峰,忘记对桓祎武力值的忌讳,双眼冒火的瞪着他,恨不能扑上去抢下请帖,当场撕成碎片。 可惜,这些都只能想想。 桓祎走向牛车,单手一撑,跳上车辕。被桓歆的目光狠盯,似有所察觉,坐稳之后转过头,咧嘴一笑:“阿兄,非是弟无孔怀之情,实是阿兄行动不便,出不得门。” 话落,不等桓歆反应,顺手抢过车夫的鞭子,用力一挥,犍牛嗒嗒向前,很快将桓歆甩到身后。 “痛快,真是痛快!” 牛车沿秦淮河岸前行,桓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大笑,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痛快过!可惜阿弟不在这里,这种快乐无人分享。 转念又一想,自己勤练武艺,总有能帮上阿弟的时候,到时去和阿弟见面,今日之事都可讲给阿弟,兄弟照样能大笑一场! 桓祎满脸笑容,兴高采烈的赶着牛车,很快同出城的车队汇聚到一起。 同车的健仆满脸苦涩,很想说一句:郎君,您高兴过就好,能不能把鞭子还来?二三十位郎君行在一处,就自家郎君挥鞭赶车算怎么回事? 桓祎离府后,桓歆狠狠的拍着藤椅,有婢仆想要上前讨好,竟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瞪着紧闭的府门,桓歆双眼赤红,英俊的面容因怒气扭曲,现出几分狰狞。 这个痴子、这个痴子当真是好胆!给他记住,总有一日,必要这痴子百倍奉还!还有害他至此的桓熙桓济,不要被他逮住机会,不然的话,必让他们希望落空,永世不得翻身! 门前发生的一幕,很快被人禀报南康公主。 听到桓祎硬气一回,气得桓歆当场变色,南康公主竟愣了一下。 “虎儿竟然如此?” 不怪她不相信,这的确不是桓祎的性子。 “阿姊,四郎君年纪渐长,行事总会有些变化。”李夫人轻笑道,“如今这般,倒也不枉费阿姊素日教导。” 细想片刻,南康公主也笑了。 “倒是你提醒我,正月十五后需为他请个儒师。不会写字好歹要能认字,不然的话,将来选官都是麻烦。” 不会写字可以由属官代劳,不认字绝对不成! 李夫人温婉颔首,接过婢仆奉上的茶汤,端到南康公主面前。 “今日城中热闹不下上巳节,不晓得盐渎如何,郎君是否习惯。” “是啊。”南康公主接过茶汤,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道,“可惜石敬德已经启程,不然的话,召他来问上几句也好。” 李夫人想了想,道:“如果阿姊不放心,可再遣人往盐渎。我新调了几味香,正好一同带去。” “阿妹又调了新香?” “听回来的健仆说,盐渎靠近慕容鲜卑,北边又在打仗,难保不会有乱兵入境。郎君身边的护卫健仆加起来不到百人,姑孰送去的青壮是否得用暂未可知。” 李夫人执起圆盖,叮的一声盖上杯口。 “有这几味香,郎君也好防身。” 岂止是防身。 所谓药-毒不分家,李夫人制出的香料也是如此。好的可以清心净神,不好的,用不着点燃,直接调到水里,整碗喝下去,毒-性不亚于砒--霜。 “阿妹费心了。” “阿姊这是什么话。”李夫人微嘟了一下红唇,笑弯眉眼,道,“姑孰那边的香我已备下,什么时候送,端看阿姊的意思。” 南康公主点点头,同李夫人一番商议,唤来阿麦,挑选前往盐渎的健仆。 既然要送东西,车上自然不能只有香料。 褚太后感激南康公主直言,投其所好,令人送来二十匹绢和两棵珊瑚树。 南康公主留下珊瑚树,有事没事放出来摆一摆,表明她对晋室的态度。至于宫中送来的绢布,府里用不上,干脆全给桓容送去。 “见到郎君之后,言家中一切都好,让他务必看顾好自己。” “诺!” 健仆领命退下,当日打点好行装,启程前往盐渎。 台城内,褚太后为术士的卦象烦心,知晓天子召扈谦入宫,禁不住摇了摇头。 “早有这份心,何至于今日!” 想起元正宴上天子一场大醉,险些在群臣面前失态,褚太后愈发感到气闷。 从嫁入皇家到临朝摄政,褚太后见多皇位更迭。不客气点讲,自元帝之后,天子几乎是走马灯似的换。 司马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无才又不争气,在朝堂上纯粹是个摆设,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若是桓温哪天真反了,逼着皇室禅位,八成也和晋室取魏一样,溅不起多大水花。 她年将五十,未必还能活几年。只要活着时晋室仍存,也算是对得起先祖。 思前想后,褚太后定下决心,不再如之前一般忧心天子不上进,也没心思继续提点庾皇后,而是遣宦者向天子传话,请他来见自己。 “大司马两次北伐,取回失地。今镇守姑孰,于国有功。前番上表再请北伐,陛下当予以褒奖。” 褚太后的目的很明确,桓大司马一日没反,就要一日稳着他。至于朝中会怎么说,那不是现下该操心的。 司马奕有点懵。 事实上,听过扈谦的话之后,他一直都在“懵”的状态中。 “晋室稳,陛下未免出宫。” 如今再听褚太后之言,糊涂二十多年的脑袋突然有瞬间的清醒。 “太后之意,是要再加大司马殊礼?” “陛下以为如何?” “朕意?”司马奕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至癫狂。 “陛下!” “朕意如何当真重要?朕不答应太后就会改变主意?” 褚太后不言,看着司马奕的眼神有些陌生。 司马奕突然感到心灰意冷,起身行礼道:“如此,便再加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 话落,司马奕转身离开,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影却显得萧索伛偻。 褚太后坐在殿中,目送司马奕离开,闻听殿门开启合拢,宫婢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身居近三十年的台城竟是如此冰冷。 盐渎县中,喜庆欢闹的气氛不亚于建康城。 石劭从建康返程时,特意带回两艘妓船。 船停码头之后,健仆和乐工陆续下船,数人牵拉一辆木车,车身点缀彩色的绢花。 十五辆花车一字排开,十余名身着华衣的歌女和舞女鱼贯行出,分别登上车首,其后是年少的婢女,不如歌女面容娇美,声如黄莺,也不似舞女身段优美,艳丽过人,却另有一种清秀娇俏,引得行人驻足。 花车由犍牛拉动,自码头沿河岸行走,迅速引来人群聚集,争相垫脚观望,欲一睹美人风采。 石劭留下数名健仆和五六名护卫,助船夫在岸边搭起木台,并留意人群中的恶侠和宵小。 “府君初在盐渎庆贺新岁,总要有些彩头。我同船主定妥,两船停至正月十五。”石劭对领队的护卫道,“十五之后船将启程,你们且辛苦几日。” “诺!”护卫抱拳领命。 待到花车巡行归来,健仆早搭建好木台。 自此至正月十五,美人白日献唱歌舞,夜间便歇在船上,饭食均是自理,只需隔三日上岸采买。 名为妓船,实则更像是歌舞团。 此时没有后世繁多的剧种,民间娱乐不多,这种妓船经过必要引来几日热闹。石劭出手阔绰,两位船主没怎么犹豫便同意前来盐渎。 留在建康固然好,但竞争也实在太大。不如换个地界,还能多赚两匹绢。 安置好河边事宜,石劭携两只木箱返回县衙。 彼时,桓容正满脸苦色,对着一碗七菜羹瞪眼。 他实在是怕了节菜,看着绿色的菜羹,不由得想起五辛菜,嘴里不自觉泛出苦味和辣味。 “郎君请用。”见桓容迟迟不动,阿黍将菜羹推得更近,道,“此羹为新菜所制,加了新磨的稻粉,乃人日节菜。” 桓容瞅瞅菜羹,又看看阿黍,终于咬牙拿起木勺。 第一勺,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两秒后,预期的苦味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清香鲜嫩融入味蕾。桓容顿了片刻,舀起第二勺,仔细嚼了嚼,当即双眼发亮。 “甚好。” 阿黍撤下漆盘,退到一边。小童送上一碟鱼肉,道:“郎君,这是新得的海鱼,搭配豆酱蒸食,味道很是鲜美。” 自穿越以来,这还是桓容第一次吃到新鲜的海鱼,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口中,嚼了两嚼,再停不住筷。 用完七菜羹,将整盘鱼肉全部吃光,桓容仅有半分饱。 阿黍早有准备,半桶稻饭送上,揭开木盖,米香混着热气腾起,稻米粒粒晶莹,吃到嘴里饱满弹牙,不用配菜,桓容能先吃三碗。 石劭走进内室,桓容正端起第五碗。 “府君。”石劭拱手行礼。 桓容咽下口中饭粒,笑道:“敬德回来了,此行可顺利?” “一切顺利。” 小童摆好蒲团,石劭正身端坐,打算等桓容吃过饭,再将事情仔细回报。 桓容又端起饭碗,觉得自己吃饭却让对方看着很不厚道,开口道:“敬德可用了膳食?如果没用,不妨用一些。” 上司请吃饭,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乎,桓容继续守着木桶扒饭,石劭端起碗数饭粒,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气氛算是“和-谐”。 饭毕,婢仆送上茶汤,石劭打开木箱,取出数张文书,详细道明建康之行的细节。 “仰赖殿下说项,在大市购得一座商铺,可常年市盐。遇每季开的小市,也可市盐粮稻谷。” “府君有爵在身,行商本可免税。然以仆之见,商道非府君当为,故而擅做主张,以商船之名过津,税百之四。” “府君所言珠宝生意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石劭竟隐隐有几分激动。 “胡人皆爱黄金珍珠,仆大父曾南下买珠,运回北地得百倍之利。如能寻得手艺过人的工巧奴,借秦氏坞堡之便,获利必不下盐粮。” “敬德之意是,这项生意也同秦氏合作?”桓容问道。 “然。”石劭解释道,“秦氏坞堡威震北地,府君未曾当面得见。如他日北上,定知仆所言非虚。如能同其合作,得其仆兵护卫,再无需担忧胡人劫掠,一则商路安稳,而来所得亦丰。” 桓容点点头,采纳石劭意见。但也明言,盐粮的生意刚刚起步,和秦氏的合作也才开始,珠宝生意可以等等,先在建康打开局面再往北地拓展不迟。 “说到北方,我日前抓到几个人。” “何人?” “鲜卑胡和三个……”桓容皱眉,当真不想说那三个是汉人,话到嘴边都觉得恶心,“数典忘祖之辈。” “府君,此事不可轻忽。”石劭表情变得严肃。 “我知。”桓容点头道。 “几人身份俱已查明,胡商是慕容鲜卑所派,觊觎盐渎之利,欲行抢夺之事。目下鲜卑同氐人交战,暂不会立即动手,趁此时机应可设法应对。除此之外,另有意外所得。” 石劭面现疑惑,不解桓容之意。 桓容没有开口解释,站起身走出内室,示意石劭跟上:“敬德可亲自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很快抵达关押三个汉人的木屋。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到室内情形,石劭禁不住“啊”了一声。 如果他没看错,地面上的竟是舆图?! 明日是桓容给出的最后期限,画不出图来,三人都要被砍头戮尸。 为保住脑袋,三人完全拼了老命,画出的舆图铺了满地,上面的山川河流无比清晰,有两人还绘出慕容鲜卑驻兵之处! 精神过于集中,三人压根没留到窗边情形,仍一心一意的勾画。 看了一会,两人离开廊下,桓容讲明三人的出身和所作所为,石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三人有才无德,府君真要放过他们?” 桓容摇摇头,告知石劭,明日之后将发三人到盐场为奴。有守卫和盐工在侧,又有同其结仇的胡商,他们将来的日子未必会比砍头轻松。 “三幅舆图完成,还需敬德帮忙查看图上地貌州郡,如有哪里出现纰漏也好删改。” “诺!” 与此同时,带着桓容书信的苍鹰抵达洛州。 秦玓刚巧出堡巡视,灭掉一股趁乱“越境”的乱兵,听到嘹亮的鹰鸣,看到天空熟悉的身影,当即策马快行,迎着苍鹰俯冲的方向举起右臂。 没料想,苍鹰飞到中途忽然拔高,压根不理会秦玓,在坞堡上空盘旋数周,未见秦璟出现,立即掉头向北,飞往西河郡。 秦玓愣在马上,手臂犹举在半空。 片刻后,部曲上前小心问道:“郎君,可要归堡?” “不回!”秦玓咬牙道,“之前发现有两股乱兵,随我去追!” “诺!” 部曲不敢多言,陆续纵马扬鞭。 秦玓策马奔驰在前,手中一杆长-枪拖地而走,划过黑色的岩石表面,擦亮点点火花。 被兄弟坑也就算了,被只鹰藐视算怎么回事?!如果这只鹰不是玄愔养的,早晚有一天拔毛下锅,看它还如何嚣张!(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八章 苍鹰飞经河内郡,上党郡,武乡郡,中途被一支追赶败兵的氐人军队发现,有将领观其神武雄健,当即弯弓搭箭,就要将其射下。 三箭先后飞来,空中的黑影快如闪电,避开锋利的箭矢。 氐人将领正欲再射,却见随军的主簿脸色煞白。 “子武为何如此?” “统军,此地靠近西河郡。” 氐人将领没能射中猎物,正心中烦躁,感到在部众前失掉面子。见主簿吞吞吐吐,不直接说明缘由,当即脸现怒色。 “西河郡又如何?!” 话出口,氐人将领方才醒悟。 西河郡,秦氏坞堡? “统军,秦氏坞堡擅养鹰雕,仆观此鹰非凡,恐……” 不等随军主簿说完,空中的苍鹰发出数声高鸣,盘旋在氐人头顶,高度足可避开箭矢,却始终没有飞离。 想起鲜卑部落间的传言,随军主簿脊背生寒,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氐人将领名为苻雅,和苻坚有血缘关系。 因苻柳等率众反叛,符雅主动请战,受封左卫将军,被委以重任。 随后,趁慕容鲜卑免战的时机,符雅采用王猛制定的策略,在蒲阪击溃苻柳的军队,击杀俘虏五千余人。被苻柳趁隙逃脱,更亲自率兵追赶,一路追至武乡郡,半只脚踏入秦氏的地盘。 思及秦氏坞堡威名,苻雅不得不重视起来。当即放弃猎鹰,下令部众加速前进,尽量避开秦氏坞堡的仆兵。 不想,苍鹰始终紧追不放,氐人走多远它就跟多远,很快又有两只苍鹰飞来,继而是第三只,第四只…… 不到一刻钟,盘旋在氐人头顶的苍鹰和金雕增加到十只。 苻雅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心生不妙预感。随军主簿更是面如土色,心下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么大的动静,傻子才会注意不到。 此处属秦氏坞堡管辖,却也靠近慕容鲜卑。追击苻柳败兵本就冒险,若是被秦氏或慕容垂的军队发现,自己这支队伍怕要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主簿冒着被抽鞭子的危险,开口劝说苻雅回军。 可惜,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等苻雅被说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继而是响亮的马蹄声。 有氐人回身张望,看到飞驰而来的黑甲骑兵,当即发出惊呼:“是秦氏仆兵!” 自从五胡内迁,北方的战火始终没有彻底熄灭,隔三差五就要燃起一回。 胡人不擅制甲,又不懂得冶炼,无论铠甲还是兵器都要靠抢。随各族陆续建立政权,大肆劫掠工匠和留在北地的工巧奴,这种情况略有好转。 然而,受部落条件和习惯所限,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士兵仍多数穿着皮甲,有的皮甲也不穿,只在胸前罩一块兽皮了事。 相比之下,秦氏坞堡却是精甲锐兵,哪怕兵力少于对方,仍能凭借己方优势战个旗鼓相当。 很简单的道理,同样是射箭,没有铠甲的扎上就是一个血口,即便没射中要害,放血也能放倒不少。穿着铠甲的多一层防护,常见有猛将被扎成刺猬,照样舞动长矛奋勇拼杀,一路杀得对手心惊胆丧,掉头就跑。 如今的北方,黑甲骑兵已是秦氏坞堡的标志。 带着秦风汉影的骑兵纵马驰骋,伴着号角声冲锋,压根不给氐人反应的机会,环首刀已迎面劈来。 一个照面,千人的队伍少去十分之一。 氐人的队形瞬间被冲乱,仗着自身悍勇暂时保命,挡住正面砍来的长刀,胸口却突然一凉,低头才发现,半截矛尖从胸前扎出,鲜血汩汩流淌,迅速染红半身。 “噍——” 苍鹰和金雕在半空盘旋,时而俯冲落下,合力抓起一个氐人,在氐人的惨叫声中飞上半空,得意的鸣叫两声,同时松爪。 砰的一声,氐人砸到地上,身体抽动两下,再无声息。 战斗从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苻雅不可谓不勇猛,若论单打独斗,几乎能和慕容垂战上百余回合。怎奈自己作死,惹上记仇的苍鹰,又遇到外出巡视的秦玚和秦璟,当真是想不死都难。 从天空俯瞰,黑色的骑兵仿佛一柄长刀,在氐人的队伍中纵横切割,冷锋扫过时,必有鲜血飞溅。 不到半个时辰,千余的氐人军队剩下不足五百。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就算是砍瓜切菜,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 苻雅-胯-下的战马被劈中前腿,嘶鸣一声跪倒。 苻雅顺势翻滚,双手擎起长-枪,横扫之下,秦氏仆兵轻易无法靠近。 秦玚想要上前一战,却被秦璟拦住。 “阿兄,此人暂且留着。” “留着?” 秦璟点点头,他曾见过苻坚,苻雅的长相同苻坚有三四分相似,又穿着氐人贵族才能穿着的重铠,身份定然不一般。即便比不上慕容亮,应该也值不少钱。 知晓秦璟的意图,秦玚很是无语。 “阿弟,咱们又不缺金银。” “多多益善。”秦璟道,“杀了此人容易,但事情传出,氐人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果被慕容鲜卑利用,于堡内也是麻烦。” 简言之,他还想多看几场热闹,不想立即掺和进去。 有王猛在,必会对苻坚晓以利害。 只要不害此人性命,秦氏坞堡和氐人仍旧能“相安无事”。既能避免麻烦又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秦玚扎穿一个想偷袭的氐人,收回长-枪,甩掉枪上的血迹,愈发肯定大兄的话有道理。 “你我兄弟之中,玄愔最不能惹。” 黑成这样谁敢惹? 除非嫌命太长。 两人放过苻雅,不代表其他氐人能够保命。黑甲骑兵三轮横扫,余下的四百多名氐人被分割成三部分,既逃不掉又不愿投降,最后只能倒在刀枪之下,血染初春的大地。 血腥味引来狼群,天空中开始有乌鸦聚集。 狼群畏惧骑兵,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觊觎血肉,迟迟不肯离去。乌鸦被苍鹰和金雕驱赶,嘎嘎叫着,在半空飞上飞下,同样不想就此离开。 苻雅知道大势已去,不想被俘虏,抽--出随身长剑,反手就要抹脖子。 刀锋抵上脖颈,鲜血沿着伤口溢出。 不等他再用力,手上突然一空,头皮骤然发紧。 一杆长-枪挑飞他的佩剑,苍鹰和金雕同时俯冲,抓头发的抓头发,抓肩膀的抓肩膀,硬是是将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汉提起,依照秦璟所指飞向坞堡。 “死伤的仆兵带回堡内,这些氐人……都烧了吧。” 即使已经立春,北方仍时常有飞雪落下,土地冻得结实。无论秦璟还是秦玚,都无心令人挖坑掩埋,不使其落入飞禽走兽之口已是最大的仁慈。 相比之下,死在胡人手中的汉家百姓怕是连骨灰都找不到。 古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秦氏上下虽然推崇法家,对儒家的这句话却是相当赞同。 留下数名仆兵处理氐人尸骨,秦璟和秦玚率众返回坞堡。 氐人的战马少部分受伤,可分给堡民充作肉食。大部分依旧完好,驯养一段时日可以补充给骑兵。 苻雅吊在半空,眼见秦氏坞堡越来越近,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会是这个现场,打死他也不会拉开弓弦。 没事充什么神射手,猎什么苍鹰!带出的骑兵没追到苻柳不说,更全部死在秦氏手里,他如何向国主交代? 如果自己死了,说不定能削减国主怒火,为家小留一条生路。现如今,秦氏压根没打算杀他,八成是要充作“人质”和国主讲条件! 想到可能的后果,苻雅顿觉前途昏暗。 设法再次自尽? 一则手中无刀,二来,失去第一次机会,求生的意念压过死志,苻雅连咬舌的勇气都聚不起来。 骑兵回到堡内,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两名文吏领命,召来厨夫分解马肉,其后分与堡内民户。 “郎君,不若以大锅烹制,肉汤散于堡民。” 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就人多肉少,加上新增的流民,如果按户头分,每户未必能得多少。与其每人分一小块,有的流民分不到,暗中招来埋怨,不如整锅炖煮,全堡都能尝一尝肉味。 “善。”秦璟点头。 文吏当下集合人手,做出各项安排。 城内架起柴堆,大锅架在火上,待锅中水滚,成块的马肉放进水中,加上厨夫特制的调料,很快飘出香味。 秦玚换下铠甲,去向秦策汇报战况。 秦璟净过手面,换上玄色深衣,令仆兵将苻雅手脚捆住,嘴巴堵上,带入慕容亮曾住过的宅院看押。 “寻医者为他治伤。” “诺!” 仆兵把人抬下去,秦璟走到院中,等候已久的苍鹰立即飞落,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后伸出腿,现出绑在腿上的一只竹管。 考虑到天气状况和路程长短,桓容将信写在绢上,包好-塞-进竹管。 之前送信都是绢布上腿,如今绑上这个东西,苍鹰相当不舒服,脾气也随之暴躁。沿途飞过的州郡,猛禽纷纷避让,生怕惹到这只暴躁的家伙。 没想到苻雅自己找死,成了苍鹰的出气筒,更沦为秦氏手中的人质。如果苻坚肯出金子,他还能回到部落,假设突然抠门,慕容鲜卑就会成为他的“归宿”。 秦璟解下竹管,拍拍苍鹰的脊背。随后除掉竹管一端的蜡封,扯出一条绢布。 本以为竹管不到一指长,能装入的绢布有限。哪想到,这一扯就扯出足足两尺,展开来,薄如蝉翼,没字的地方近乎透明。 举着“信纸”,秦璟有片刻的怔忪。 如果他没看错,这种绢在汉时为皇族之物,诸侯王之上方可用。 因擅长织造的工巧奴减少,上等的绢布在南地价格昂贵,北地更是千金难求。 这样的绢被裁开写信,该说暴殄天物还是别出心裁?但不得不承认,以此绢书写的确远胜其他布料。 不等看过信中内容,秦璟已是摇头失笑。 容弟的性格当真是有趣。 苻雅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出,苻坚大怒,扬言要发兵。可惜得不到朝中支持,连王猛都遣人送信,言同慕容鲜卑必将有一场大战,此时不宜同秦氏为敌。 “晋大司马桓温有奸雄之相,亦有平北之志。恐其将有所动,陛下实当谨慎。” 灭掉氐人部落中的反-叛力量,带头的苻柳却跑了。慕容垂养精蓄锐,难保不会从苻柳处得知己方动向,趁机发兵攻打。 这个时候同秦氏开战实在太过不智。 桓温可不是傻子,知道氐人同北地最强的两股势力开打,抓住机会定要扑上来咬一口。再者言,苻雅不是还活着?死的不过是些兵卒,再征发就是。 相比氐人内部出现的争执,慕容鲜卑却是相当干脆,如果真是苻雅,多少黄金尽管开价!跑到慕容垂帐下的苻柳尤其对苻雅恨得牙痒,直接放言,如果能将苻雅“换”来,黄金他愿意出一半! 五日后,苻坚终于被王猛说服,派人前往秦氏坞堡买回苻雅。慕容鲜卑动作更快,早在一日前便派人出发,随车带着两箱黄金。 坞堡内,秦璟登上城头,放飞带着回信的苍鹰。 苍鹰鸣叫数声,盘旋两周,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南飞去。 正月底,晋室加桓大司马殊礼的旨意抵达姑孰。 桓温换上官服,面向建康方向行拜礼。 桓熙和桓济站在他身后,前者满面红光,显然为日后的荣耀得意。后者目光阴鸷,眼底时而闪过一道寒光,令人心生警惕。 宦者离开后,桓大司马随意将圣旨丢到一边,挥笔写成奏疏,着人送往建康。 奏疏内容主要是关于两件事,一是正月将过,庾柔庾倩和殷涓是不是再审一审?这三人有谋反的意图,其家族也未必干净。另一件则是关于北伐。 “温请与诸州刺史共举兵伐北。” 只言伐北,却不言伐燕还是伐秦,其背后的含义着实值得玩味。 盐渎县中,桓容难得迎来一段平静日子。 舆图绘制完毕,该送的人全部送去盐场,给秦璟的信送出后,桓容采纳石劭意见,遣人往京口送信,提醒郗刺使防备可能南下的鲜卑人。 盐渎是桓容的食邑,附近侨郡却都是郗愔的地盘。假如慕容垂真要开抢,首先要经过的射阳等县均属北府军防御地界。 按照石劭的分析,与其将消息瞒下,自己拼死拼活的想办法,不如给郗刺使通个气,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不管郗愔和桓温斗到什么地步,两人对胡人的态度却相当一致:敢来就拍死,绝无二话! 一番安排下来,桓容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独自坐在内室,隔窗眺望远处,桓容不得不感叹,难怪古人重视谋士,后世的成功者背后总要有个智囊团,没有石劭,仅凭他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九成要麻爪。 “人才难得啊!” 桓容掰着指头算算,发现人手越来越不够用。当下决定,往流民中捡漏的计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四十九章 魏晋时期,视正月最后一天为晦日,当临水泛舟,漂洗衣裳,以为消灾解厄。 到东晋太和年间,消灾解厄的意义逐渐淡化,百姓至河边多为泛舟游玩,观景赏春。虽无曲水流觞一类的雅事,却是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上巳节。 清晨时分,桓容早早被小童唤起,言是阿黍吩咐,今日须得到河边除晦。 “阿黍还说,等到郎君出门,她要带人到屋后巷中送穷,粟粥和破衣都备好了。” “送穷?”桓容低头整了整腰带,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习俗?” “这是庶人和婢仆的习俗,郎君无需在意。” 不等小童回答,阿黍端着漆盘走进内室,先是截住话头,随后瞪了小童一眼,什么话都在郎君面前说,当真该好生管教! 盘中摆着三只漆碗,一碗是冒着热气的稻粥,一碗是香脆的麦饼,一碗是拌了肉丁的腌菜,正好送饭。 “牛车已经备好,郎君用完膳即可出发。” 阿黍将漆碗摆到桌上,道:“日前殿下送来三车布帛,言是宫中之物。我捡出两匹给郎君制外袍,余下实在不配郎君,婢仆又穿不得,郎君可有章程?” “送两匹给石舍人。”桓容净过手,坐到矮桌旁,执起竹筷道,“再挑五匹装上车,余下你可自作安排,送到盐场或往城中市货皆可。” “诺!” 阿黍应诺,离开内室着人打点。 台城出来的东西,搁在寻常人眼中的确好,对坐拥金山的桓容来说却不算什么。 亲娘身为晋室的长公主,身家富埒王侯,李夫人曾为成汉公主,随身的宫廷珍玩不知凡几。桓府的马车隔三差五往返盐渎和建康,桓容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些寻常可得的绢布的确不太入眼。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用在这里不算百分百贴切,却也很能说明问题。 一碗稻粥下肚,桓容没有令小童再取。此举着实出人意料,小童和当场被惊到。 “郎君,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 桓容摇头。 “那是有哪里不适?” 桓容继续摇头。 小童快哭出来了。 平日一餐至少五碗,今天只用一碗,麦饼还剩下半张,实在太过“惊人”。既不是味道不好,又不是身体不适,那是什么缘故? “什么事都没有,莫要乱想。”桓容端起茶盏,漱口之后站起身,道,“车上多备些干粮,我今日有事,需要早些走。” “诺!”小童忙不迭下去准备。 婢仆和健仆手脚利落,不到两刻钟,一应事宜皆准备妥当。桓容点出两名健仆跟随,在衙门前登上牛车,先往安置青壮的军营一行。 军营中,典魁和钱实正捉对厮杀。前者膂力惊人,一拳能砸裂手腕粗的木桩,后者身手灵活,绕着典魁跑过两圈,使得对方几拳落空,气得哇哇大叫。 青壮们围拢在四周,全都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 几名府军抱臂站在一旁,并不出声阻止。看到典魁终于抓住钱实,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和青壮们一起高声叫好。 “好!” “摔!摔他!” 喝彩声中,典魁两脚蹬地,暴吼一声,钱实被高高扔起,瞬间飞撞出去。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必要受伤,钱实则不然,在半空中蜷起双腿,双手抱头,凌空翻了个跟头,竟稳稳的落到地上。 “好!” 叫好声轰然而起,钱实扬起下巴,对着叫好的青壮抱拳。典魁从鼻孔哼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身手的确了得,仅凭一把子力气的确奈何不了他。 两人正想取兵器再战,忽见几名府军端正神情,高声令众人列队。 典魁仗着身高,最先发现人群后边多出一辆牛车,桓府君坐在车上,长袍玉带,满脸笑容。 “见过府君!” 身为县公车前司马,典魁和钱实的品级高于府军。见礼时,两人却站在府军身后,以示尊敬。 “无需多礼。”桓容跃下车辕,笑道,“壮士勇猛,容大饱眼福。” 夸赞之声落地,饶是典魁和钱实也不由得脸红。同袍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让两人有些飘飘然,恍如服下寒食散。 值得一提的是,军营建立之初,桓容曾下严令,凡营中之人俱不可服用寒食散,私藏也不行。一旦被发现,无论武力值高低一概逐走。 典魁自幼家贫,温饱最为重要,对寒食散一类的不感兴趣。 钱实混迹在街巷之中,曾与闲散道人有过交情,对寒食散并不陌生。听桓容要禁此物,不由得暗中点头。 世人皆道此为仙药,在他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实自认是个俗人,对求仙问道的事不甚了解,但他见过服用寒食散过量,当众疯癫甚至暴-死之人,其中便有和他交情不错的道人。 无论府君目的为何,能禁此物着实令他快意。 “尔等操练刻苦,理当有所奖赏。” 桓容话落,健仆从车上抬下五匹绢布,并有压成长条形的银锭。 银锭人手一枚,没有任何区别。 绢布仅有五匹,独典魁、钱实和另外三名青壮有份。余下人想要,必要在武力值上胜过他们,但以目下的情况委实不太可能。 府军另有赏赐,并不在营内颁发。 众人领过赏银,愈发刻苦操练,盼望有朝一日战胜典魁几个,也能得府君赏赐绢布。 桓容未在营中多留,临走前叫上了典魁和钱实,命二人代替健仆赶车。 身为车前司马,总会有上岗的一天。虽然牛车不算县公的标准配备,好歹能帮两人熟悉一下业务。 两人欣然领命,钱实眼疾手快,抢到车左的位置,典魁再不甘心也只能屈居右侧,心中暗下决定,下次再有机会,必要抢险一步! 牛车离开西城,沿着略有些坑洼的道路行往城东。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吱嘎声响。时而颠簸两下,并不十分剧烈,桓容早已经习惯。 道路两旁,新建造的木屋一栋挨着一栋,有的还没上梁,有的尚缺门扇,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工匠和壮丁们在工地上忙碌,妇人和小娘子烧好热水,忙着准备饭食。 老人和童子都没闲着,凡是力所能及的活,例如捡拾木条、清扫院落,二者都会主动帮忙。遇到哪个壮丁出工不出力,有躲懒的嫌疑,老人们更要张口训斥,直训得对方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这且不算什么,有少部分人眼红匠人的工钱,在背后说三道四,更撺掇旁人,如果桓容不给钱,他们就少卖些力气。甚至有人好坏不分,非议桓容前番所为,言其与陈氏相类,都是霸占盐场,借机敛财,欺压流民。 知晓此事,老人们当即大怒。 “府君仁慈,拿出钱帛,寻来工匠,为我等修建屋舍,让我等有一处容身之地,能不在颠沛流离,安居于此,岂非是善举?” “不是府君恩义,我能如何能重录户籍?没有府君,我等仍是流民!被豪强抓去做私奴,生死都不能自主!” “房屋是为谁所造?尔等每日白得一顿饭食,竟还贪心不足!做人应知好坏!竖子良心何在,如此作为可对得起谁?!” “重录户籍、出钱造屋不算,府君又分我等田地,你且扪心自问,别处可会有这样的事!” “我已是耳顺之年,南逃之前曾被胡人抓做过羊奴,每日里睡在羊圈,做梦都想回到汉家之地。” “如今回来了,又遇到如此好的府君,便是当下死了,都能笑着去见祖宗!” “你竟是这样不知足……” 说到最后,老人手指颤抖,眼中溢出泪水。 “畜生尚知感恩,你们这般作为可配得上称为人?!” 被这样一通训斥,知道羞耻的早已经面红耳赤,再没有私下说长道短,每日下力气干活,似要弥补之前做下的错事。 仍有恶心难改的,表面口口声声应诺,背后依旧故我。连续抓到几次,老人不再姑息,主动寻上贼捕掾,当面道明情况。 事情上报桓容,这些人的田地和房舍全部收回,户籍暂且不销,先送往盐场做工。是否能得回田地,只看他们今后表现。 “如再不知悔改,全部销去户籍,罚为盐奴。” 阿黍曾言,桓容太过心慈。 石劭持同样观点。 他始终认为桓容的处置太轻,这样的“毒-瘤”就该一刀除去,免得留下祸患。 奈何命令已下,不好立即劝说府君更改。他只能派人密切关注几人,一旦发现不对,立即让护卫下手。 “绝不能拖累到府君名声!” 石劭有恩必报,最恨狼心狗肺之辈。这些人犯了他的忌讳,改了尚罢,一条路走到黑,必定会早早去见阎王。 桓容的牛车行过时,工匠和壮丁们依旧忙碌,小娘子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翘足观望,恨不能就此将牛车拦下,当面看个过瘾。 妇人唤过童子,莫要在府君面前顽皮,两名白发苍苍的老翁更要上前见礼。 桓容吓了一跳,连忙跃下马车,弯腰搀扶起老翁,道:“老翁莫要如此。” 典魁和钱实同时跃下车辕,前者怒目圆睁,吓退想要聚来的小娘子们,后者眯起双眼,逐一扫过壮丁工匠,确保不会有人趁机钻空子对桓容不利。 劝说几句,老者不在坚持行礼,退后让开道路。桓容登车继续前行,自车窗向后望,老人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不知为何,桓容突然感到眼眶发酸,不禁用力捏了捏鼻根,压下突起的涩意,就此下定决心,无论慕容垂作何打算,不管郗愔是否会派兵援助,拼尽所能,他也要保住县中百姓! 西城仍在恢复,终究有些萧条。相比之下,东城可谓热闹至极。 河上船只络绎不绝,既有大型的盐船,也有乌篷船和小舢板。岸边人生喧闹,漂洗衣裙的小娘子聚到一起,处处可见红飞翠舞。 南岸有一座木亭,亭旁有成排的翠柳。 早春时节,柳木生发,柳枝在风中摇曳,阳光穿透枝间缝隙,洒下温暖的光影。 往年里,此地必为豪强公子宴饮之处。今年不同往时,盐渎豪强被连根拔除干净,亭中不见陈环等人的身影,仅有几名小娘子洗完衣裙,围坐在一起闲话说笑。 微风拂过,柳枝轻摇,笑声流入风中,娇颜融入美景,绘成一幅早春独有的画卷。 牛车在距离木亭二十步左右停下,典魁和钱实当先跃下车辕,寻到一块空地。随后是两名健仆,最后才是桓容。 记着小童口中的“除晦”,桓容走到河边,随意展开一件外袍,在水里漂了两下,就当是完成任务。 等他站起身,发现身边一片寂静。转过头,典魁几人都是圆睁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桓容不禁皱眉。 “可有什么不对?” “郎君,”一名健仆小心开口道,“郎君为何要在河中洗外袍?” “消灾除厄。” “……” “哪里不对?” “郎君,此乃小娘子所为……”护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看着桓容的表情,实在不敢往下说。 正月晦日,小娘子们在河中漂洗衣裙,郎君们登船游水或岸边行宴,顶多在河中涮一涮笔,桓容此举简直闻所未闻。 明白缘由,桓容无语望天。 过晦日的习俗到唐朝已被中和节取代,他哪里知晓这些忌讳?加上原身十岁前被拘在府内,十岁后跟着大儒求学,事事有人打理妥当,压根没有“犯忌讳”的机会。 再者说,都是消灾除厄,也没硬性规定洗衣的是谁,说不定他还能开创一股风潮……好吧,有鸵鸟嫌疑,是他不对。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回头再来。 桓容端正表情,若无其事的将外袍扔进车厢,随后令人备船,不能洗衣服,游船总不会出错。 沿河而下时,桓容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在心中盘算,等到了北城,见到录籍不久的流民,自己该如何挖宝捡漏。 殊不知,“府君特立独行,很有性格”之语正飞速传扬街头巷尾。今日之后,建康城外,盐渎县中,终于也有了桓氏郎君的传说。 建康城,桓府 司马道福难得被允许出门,大清早便起身准备。 绢衣长裙都是城中最新的样式,司马道福还算满意,挑选首饰时,拿起一枚凤头钗,难免想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发间的式样,禁不住有些丧气。 眼馋这些时日,终究是一根都得不着。想找人仿制,又没胆子去求南康公主,到头来,心中竟有几分埋怨桓容。 “小郎又不差那点金子,缘何如此小气!” 婢仆吓了一跳,举着铜镜的手都抖了两抖。为司马道福梳头的婢仆脸色发白,连连看向门边。 “殿下慎言!” “我在自己屋里说,又没出去。”司马道福皱了皱眉,到底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话间有婢仆来报,道是南康公主所言,请司马道福往客室。 “客室?” “禀殿下,琅琊王世子过府。” “是他?”司马道福丢开金钗,不屑道,“昆仑婢生的贱-种也配称诸侯王世子!” “殿下,好歹是您的……”婢仆想要劝说,被司马道福几句话堵了回去。 “休要多言,我嫡母出身士族高门,阿姨亦是士族之女。李氏算什么东西,觍颜说是媵婢,也不嫌脸红!阿姨又不是不能生,偏要宝贝一个贱-种!我才不会见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早点打发他走。” “殿下,”婢仆向传话之人摇头,继续劝道,“长公主难得许您出门,如果此时称病,怕是不能成行。” 司马道福皱眉,到底是出门的念头占据上风,婢仆又劝两句,便顺势答应下来,戴上两枚金钗,起身前往客室。 过回廊时,遇上刚出月子的马氏和慕容氏。 说来也怪,两人怀胎相差近一月,生产却是在同一天,且生下的都是男孩,要说赶巧也未免太巧了点。 “殿下。” 见到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齐身行礼。 妾也有高低之分。 李夫人不是她们能比,桓祎的生母都比她们高一头。马氏好歹是汉人,能得几面体面。慕容氏出身鲜卑,哪怕是宗室贵族,照样不被司马道福看在眼里。 行过两人身边,司马道福瞥了马氏一眼,长袖一甩就当是回过礼,转道前往客室。 慕容氏站起身,气得脸色发白。马氏则低下头,眼眸低垂,难辨在想些什么。(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章 琅琊王世子司马曜生带异象,有术士言,此子显贵,必将不凡。 随年龄增长,司马曜身高体重均超出寻常孩童,尚未及九岁,身高已超过五尺,皮肤黝黑,四肢粗壮,即便五官相貌肖似琅琊王,背后仍被人讥笑。 司马道福向来看不上这个弟弟,未出嫁前曾同生母言,如果长兄没有被废,前头几个兄弟还活着,哪里轮到一个昆仑婢生的贱种登上世子之位。 琅琊王妃的陪媵不下五人,更有出自士族的妾室,到头来,因为术士扈谦的几句批语,就让一个宫婢得了意。 想到被幽禁的嫡母,失去宠爱的生母,司马道福就恨得牙痒痒。 假如阿姨有子,哪轮得到这贱-种得意! 司马道福行到客室前,阿麦在门前行礼,言司马曜登门,南康公主见过之后,便打发他到客室来等。 显然,南康公主对这个从弟也并不十分待见,只是不像司马道福一样凡事摆在脸上,好歹维持几分面子情,不让司马曜下不来台。 听完阿麦的话,司马道福点点头,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待我送走他,再去向阿母拜谢。” 阿麦退后三步,福身离开廊下。 司马道福迈步走进室内,见到正坐在蒲团上的司马曜,表情冰冷,半点笑意都没有。 “阿姊。” 论地位,司马曜身为诸侯王世子,本高于司马道福。然而,司马道福的生母出身士族,如今又是桓大司马的儿媳,此次登门实是有事相求,司马曜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恩。”司马道福冷淡的点了点头,待婢仆送上茶汤,道,“世子可是有事?” 她不待见司马曜,同样的,司马曜也同异母姊妹并不亲近。自司马道福嫁入桓氏,这还是司马曜首度登门。 “阿姊可否屏退婢仆?” 司马道福放下茶盏,看了司马曜半晌,终于令婢仆退下。 她的确任性,却并非没有眼色,半点不知道轻重。司马曜登门必是有事,观其神情笃定,出言没有半分犹豫,显然背后有阿父的意思。 如果是司马曜自己,司马道福可以不在乎。但牵涉到琅琊王司马昱,司马道福必会重视几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婢仆尽数退到门外,室内仅剩姐弟两人。 “人已经退下,世子不妨直言。” 司马曜没有开口,而是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司马道福身前。 “此乃阿父亲笔,让我交给阿姊。” 司马道福扫他一眼,当面拆开信封,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神情微变。 “太后和官家先后召扈谦进宫?” 司马曜点点头,道:“扈谦两度进宫卜筮,得出的卦象不为人知。然其卜筮之后,宫中突然下旨,再加桓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此中缘由为何,阿父不甚明了,忧心台城生变,才让我登门来见阿姊,望阿姊能够帮忙。” “帮忙?我能帮什么忙?”阿父都打听不出的消息,她能有什么办法。 “阿姊,自去岁开始,南康长公主常入台城同太后密谈。”司马曜到底年幼,藏不住话,略有几分焦急道,“阿姊如能帮忙,阿父定然欣慰!” 司马道福没接话,又看一遍书信,眉间越蹙越紧。 “我需想一想。” “阿姊!” “行了!”司马道福现出几分不耐烦,道,“我和阿姑是什么关系,阿父又不是不知道。你且回去禀明,能帮的我一定帮,实在帮不上我也没办法。” 以南康公主的心计手段,愿意透露且罢,不愿意的话,司马道福跪上一天一夜都得不着半句话。 “阿姊,如能得到消息,务必遣人报知王府。” “我知道了。”司马道福愈发不耐烦,不是背后还有司马昱,她实在懒得理司马曜。 “如此,多谢阿姊。” 司马曜起身行礼,旋即告辞离府。 司马道福未在客室久留,将司马昱的书信收入怀中,略微想了片刻,仍去拜见南康公主。 虽然遣退了婢仆,但她相信,两人所言绝瞒不过南康公主。与其自作聪明,再次惹来阿姑的厌恶,不如主动交代,好歹能得几分好。 她同桓济不睦,打定主意留在建康。不求讨好南康公主,至少不能主动给出借口,让她将自己撵回姑孰。 想清楚之后,司马道福再不觉得书信烫手,穿过回廊,快行几步走到门前,得知李夫人之外,慕容氏和马氏也在内室,不禁有几分诧异。 之前遇到,还以为这两个是在屋子里太久,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她们竟有胆子来见阿姑,不觉得是在讨嫌? “殿下。” 司马道福正走神,身侧的婢仆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南康公主唤她进去,传话的阿麦已等了小半刻。 定了定神,司马道福不敢再七想八想,端正仪态走进内室,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阿姑。”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面前放着一只香炉,炉盖半开,虽未点燃,仍有一缕暖香自炉内飘出。 “世子回去了?” “是。”司马道福坐到蒲团上,耐心等着李夫人调香,没有着急取出书信。 李夫人唇角带笑,素手轻动,先后从几只瓷罐中取出材料,依照次序放入稍大的瓷罐中。动作优雅柔美,更带着几分飘逸,令人移不开双眼,不由得陶醉其中。 大概过了一刻钟,新香调成,婢仆点燃香炉,无色香烟袅袅飘散。 司马道福不觉深吸气,瞬间如置身花海,宁愿长醉于此,不愿睁眼醒来。 香味略减,沉醉在香中的司马道福略微清醒。见马氏和慕容氏仍满脸陶醉,鄙夷之余不禁生出疑惑。 琅琊王府不比顶级士族,却也算是皇族中的翘楚。 她父被世人赞为名士,同王导、谢安、王坦之等皆为好友。自小到大,她见识过的香料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样的香料还是首次见,里面添加了什么材料,她竟是一味都猜测不到。 又过小半刻,温香全部散去,婢仆收起调香工具,换上新的香炉。 李夫人一边净手,一边笑道:“这百花香还是我年少时调过,多年没有寻得材料,如今倒是手生许多。” 南康公主笑着摇头,发间金钗闪烁光影,以彩宝镶嵌的红-梅几可乱真。 “哪里话,我倒是觉得不错。” 南康公主话落,慕容氏和马氏小心凑趣,夸赞李夫人调制的香料极好。 “妾亦喜调香,只是不及夫人半分。哪日夫人得空,可否指点妾一二?”马氏声音温柔,哪怕不喜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极是悦耳。 “过誉了。”李夫人看透她的心思,未有半分亲近之意。三两句扯开话题,转到宫中赏赐的绢布,以及盐渎送来的首饰上。 “对,你不提我倒是忘了。” 南康公主貌似心情极好,当即拊掌,令婢仆抬上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堆叠十余只长方形木盒。盒上花纹精美,没有镶嵌彩宝,却沿着花纹嵌入金丝银线,颇有几分耀眼。 马氏和慕容氏不知端的,只觉木盒精美,盛装之物必定价值不凡。司马道福想起日前盐渎送来的金钗,呼吸不由得滞了一下。 婢仆将木盒逐一取出,打开盒盖。 有别于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礼物,这些木盒外表看着精美,内里却没动太多心思,更没有安置机关,只在盒身边缘处雕刻出两行螺纹,显得与众不同。 盒盖打开,十余枚精美的钗簪出现在众人面前。 钗头簪首镶嵌彩宝珍珠,制成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等多种形状,均是惟妙惟肖。尤其是一只蝴蝶钗,蝴蝶双翼由金线绞成,点缀米粒大的红色彩宝,拿起时会轻轻晃动,恍如活过来一般。 不只是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都是满眼惊叹。 慕容氏自以为出身贵族,见多识广,哪里想到晋地会有这样巧手的工匠,制出如此精美的首饰!相比之下,她珍藏的几枚金钗简直不堪入目,仅“粗陋”可以形容。 “这都是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浅笑,并言司马道福可选两枚金钗,马氏和慕容氏各得一枚银簪。 “谢殿下!” 马氏和慕容氏惊喜不已,慕容氏更道:“小郎有此巧心实在难得。” 话一出口,室内顿时一静。 司马道福厉声喝道:“胡妇粗鄙无知,小郎岂是你能唤的!什么巧心?这也是能用来说郎君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慕容氏当即伏身在地,汗水瞬间滚落,双手隐隐发抖。 “谅你初犯,这次不计较。”南康公主开口。 慕容氏暗自松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不想,下一句话就将她打落深渊。 “你出身胡族,不知礼仪。马氏贤良有德,六郎君暂养到马氏处,何时你知晓礼仪,何时再将六郎君接回。” 话音落下,慕容氏再无半点人色,马氏亦是大骇,面对慕容氏怨毒的目光,登时如坠冰窖。 南康公主不想再看她们作态,一起打发走。 李夫人眼波流转,禁不住以袖掩口,隐去唇边一丝笑意。 她都能看清的事,阿姊岂会不知。马氏自作聪明,合该受此教训。如她再不老实些,就不是和慕容氏结怨这么简单了。 既已被夫主留在建康,就当看清形势。 以为得子就有依仗,甚至令人私下传言七郎君落地不凡,异光照亮满室,当真是嫌命太长,蠢得不能再蠢。 马氏青白着脸离开,慕容氏几乎是被人搀走。 行过一座木桥,慕容氏突然挣开婢仆搀扶,狠狠一巴掌扇在马氏脸上。 “今日之事我记住了!你休要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必要报此大仇!” “阿姊,我没有……” “住口!”慕容氏怒火冲天,厉声道,“是我瞎了眼,信你这样的毒-妇!我早该知道,那日是你故意撞我!我子命大,更先你子落地,未让你这毒-妇如愿。如今你竟夺走我子,我必不与你干休!” 马氏单手捂着面颊,想要开口争辩却是无从辩起。 难道当着众人说,是慕容氏说错话,南康长公主使出手段,让她们翻脸为仇?亦或是告知慕容氏,那日并非自己撞她,实是被人绊了一脚,下手之人似是余姚郡公主身边婢仆?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出口,一旦说出半个字,她只会死得更快! “夫人……” “住口!”马氏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你也想害我不成?再敢说这两字,我必拔掉你的舌头!” 婢仆噤若寒蝉,再不敢轻易开口。 两人离开后,司马道福没有犹豫,当着李夫人的面取出书信,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姑,大君送来书信,提及太后和官家卜筮之事。” “卜筮?” “出卦的术士是扈谦。” 南康公主展开书信,扫过两眼,直接道:“此事我知道,你可遣人告知琅琊王,卦象内容我不好透露,然晋室安稳,加大司马殊礼是为北伐,让他无需担忧。” “诺!”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司马道福顿时惊喜不已。俯身行礼之后,带着选出的金钗离开,回到院中便令婢仆重梳发髻,戴上新得的金钗,揽镜自照,顿觉花样精美,明光烁亮,远胜其他款式。 “可惜只有两枚。” 轻碰钗头蝶翼,司马道福心有不甘。婢仆提醒时辰不早,方才抛开其他心思,登上牛车,前往秦淮河畔。 今日,士族高门郎君必到河上游船宴饮,不能再做出“巧遇”之事,远远的看王献之几眼,司马道福也算心满意足。 殊不知,她这一露面,立刻引来士族女郎们的注意。 城中流言淡去不少,到底没有彻底消失。 见司马道福现身,众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看她是如何纠缠王氏郎君,再如何被当面拒绝。不想司马道福仅是站在河岸旁,眺望河中游船,并没有任何出格之举。 惊讶之余,女郎们面面相觑,视线再次扫过,不由自主的留意到她发间的金钗。 建康城中金匠不少,精美的首饰更不少见。但司马道福髻上的金钗不仅样式精美,镶嵌的彩宝更是难得。 终于,有司马氏的女郎禁不住诱-惑,最先上前搭话。 有一就有二。 司马道福身边很快聚集了十多名士族女郎,寒暄几句之后,众口赞扬她的发饰,话里话外的打听,如此精美的金钗到底出自哪位大匠。 难得被如此追捧,司马道福很是得意。但她知道忌讳,只说金钗出自盐渎,余下再不肯多说一句。 女郎们记在心里,出正月之后便派家人往盐渎打听。因缘巧合之下,没等桓容计划好的首饰铺开业,大笔的生意已主动上门。 士族夫人和女郎们半点不差钱,整车绢布和黄金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知晓事情源头,桓容不禁咋舌。 谢安是新会蒲葵,帮友人卖扇。他这是盐渎金钗,借嫂子东风? 这算不算另类的名人效应? 现下,金钗的风头尚未吹起,桓容不知将有大把金银入账,正乘坐游船前往北城,开始他的捡漏计划。 桓容未到任之前,盐渎东城最为繁华,西城最为破败。南城为庶人和佃客世居之地,北城多是南渡的流民和豪强私奴。 随着盐渎许流民重录户籍,按丁口分田的消息传出,附近侨县的流民加快涌来。 一夜之间,北城的人口翻了一番。想要给这么多的人重录户籍,划分田地,足够职吏忙上好一段时间。 正月里县衙不办公,流民无法重录户籍,只能暂时另寻生计。 桓容在河上观望,发现北城虽然有些破败,却远胜之前的西城。加上流民有了盼头,不再得过且过,视盐渎为立足之地,纷纷动手修缮房屋,清理街巷,甚至还在河岸边开出几块菜地。 游船靠近码头时,岸边人头攒动。 小娘子们聚在水浅的位置漂洗衣裙,一群半大的童子不顾初春水冷,纷纷脱下短衣跳入水中,眨眼游出半米,爬上岸打个激灵,立即被长者抱住,笑言除去一年灾厄。 人群最为密集处,一个壮实的汉子被围在中间,身边摆着几样木匠工具,眨眼的功-夫就制出一件木铲。 “没有铁,大概能用两月。” 汉子递出木铲,接过一个干硬的麦饼,三两口下肚。等有人抬来木头,问明白想要的工具,搓搓大手继续开工。 桓容仔细观察,发现汉子动作利落,手艺精湛,不到三刻钟就制出两柄木铲,一个适合孩子用的锄头,还修补好一样桓容压根叫不出名字来的农具。 “钱实,你可认得此人?” “回府君,仆认得。”钱实道,“他名公输长,祖籍北海,是去岁到的盐渎。” “去岁?” “他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母。为护着老母,差点被陈氏抓去做私奴,好歹逃了出来。”钱实继续道,“仆曾见过他推动老母的木车,当真是精巧。” 说话的时间,公输长收起工具,将换来的谷饼包好藏进怀中,道:“老母未用饭食,我午时后再来。” 目送公输长离去,桓容搓搓手指。 公输? 擅长木匠活? 万一真如所想,自己可是捡了大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一章 桓容乘坐的游船停靠码头,立刻引来众多目光。 木板放下,数名健仆沿船梯登岸。 有人离得近,认出健仆身后的典魁和钱实,揉了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消息传开,喧哗声骤然而起。 “是那恶侠!”一名男子脸色发白。 “需要胡说!”另一名斜挽着发髻的男子喝斥道,“我闻典伯伟得县令赏识,被选为车前司马,再不是什么恶侠。休要妄加议论,小心祸从口出!” “车前司马,那不是国官?” “桓府君有爵位在身,整个盐渎都是他的食邑,选国官有何奇怪。” “典伯伟的事你是从哪出听说?” 见众人疑惑,放出消息的男子难免有几分得意,故意卖起关子。被催促几次才道:“我从侄同典伯伟有旧。” “可是那群恶少年?”一人脱口而出。 “咳!”男子皱眉,“我从侄早已改过!” 说话之人讪笑两声,连声道是。 男子继续说道:“日前府君处置陈氏等豪强,我从侄跟随典伯伟前往,先众人寻到藏金处,得职吏举荐,同十余少年一并进了城西军营,现今每日操练。” “此事我知。”一名年长些的流民插言道,“据说营中操练极苦,鸡鸣初声便要起身,每日要举磨盘推大石,还要捉对厮杀,次次都有人受伤。” “苦?”放出消息的男子不屑道,“每日三顿饭食,蒸饼管饱,必有一顿见荤腥。凡是操练刻苦,表现优异者,还能得银锭绢布!你说苦?我等想苦都寻不着门路!” “哗!” 众人满脸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非虚?”若是如此,绝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当然是真的!”男子大声道。 “我从侄日前托人送信,说是县令有言,三四月间操练比武,连胜三场就能充县衙护卫,连胜五场可为县公国官!不说和典、钱两人平起平坐,却是每月能得稻谷盐粮,三月还可领一匹绢布!” “这岂不是和盐工一样?” “休要看不起盐工!”一名壮汉打断出声的少年,瓮声道,“你可知城东的盐工每月得多少粮食,熟手能得多少绢布?” “就是!”又一人补充道,“我日前到城东帮着盐船扛货,你是没见着,哪些盐工饭食真不一般,蒸饼夹着肥肉,咬一口满嘴油香。还有大碗的肉汤,那滋味……啧啧!” 说话间男子咂了两下舌头,似在回味饼中的浓香。 “我当时得了半张,舍不得吃,就咬了一口,余下都带回来给了妻儿。那香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众人说话时,典魁护在船前,瞪眼扫向四周。慑于他的威严,无人敢轻易靠近。钱实和两名健仆排开人群,打听清楚公输长暂居何处,立即前往请人。 桓容没有下船,仅是站在船首,就引来不少仰慕的目光。 有小娘子不顾水凉,几步踏下河岸,裙角漂浮在水中,取下发间瓒着的木钗掷向船板。 “郎君美甚!” 入盐渎之前,众人颠沛流离,生活贫苦,多是朝不保夕。如今能在盐渎重录户籍,生活有了盼头,眉间的愁意都消去几分。 虽未曾亲眼见过桓容,但县令美名早已流传城中。认出典魁和钱实,再看船上桓容,哪还不晓得他的身份。 一是歆羡郎君俊秀,二来是感念县令德政,小娘子们投掷发饰,结伴邻水而歌。唱的不是吴地之音,而是源自北方的小调。隐隐带着汉风古韵,称不上优美,却另有一种质朴感人。 桓容弯腰捡起一枚木簪,河岸旁立刻响起一阵欢笑。 少顷,两名相貌相似的豆蔻少女相伴走出,嗓音清亮,犹如黄莺出谷,吟唱的竟是《诗经》之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少女的歌声随风传出,更多少女和声而歌,更有十余人在岸边起舞。 有别于妓船上的舞女,这种舞蹈仅有几个简单的动作,既无举袖折腰,也无长裙曼妙,舞到尽兴处,少女们双脚用力踏地,带着一种上古流传下的热情和奔放,让人心情激荡,忍不住想要加入其中。 舞蹈未尽,钱实已将公输长请来。 见到岸边的情形,健仆不觉得如何,钱实和公输长都是吃了一惊。 两人在北地长大,未曾了解建康风俗,遇上这种“小场面”已是吃惊不小。假如见到王、谢等高门郎君被围追堵截的盛景,十成十会下巴落地。 “随我来。” 钱实在前引路,公输长背着随身的工具,几大步登上船板。 因对公输长的姓氏有所猜测,桓容本想亲自去请,结果被护卫和健仆坚决阻止。 哪怕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大匠,也没资格让郎君主动去请。况且此人仅是流民,即便手艺再好,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公输氏如何?公输盘的后人又如何? 匠人依旧是匠人,和士族郎君有云泥之别。 桓容再三坚持,奈何众人坚决摇头。最后只能等在船上,想着人来之后,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让这条大鱼从指缝间溜走。 公输长性情憨厚,为人极是孝顺。 钱实找到他时,他正架起陶罐烧水,将得来的谷饼掰开放入水中,再撒些盐,奉于老母面前。 母子俩一路南逃,全赖公输长有木匠手艺,才没有在途中饿死。抵达晋地之后,公输长险些被抓做私奴,老母又惊又吓,几乎要丢了性命。 好在公输长得人相助,全须全尾的逃了出来。陈氏等豪强又被桓容铲除,母子俩方能在此处安身,无需继续躲藏逃难。 然而,因之前的奔波惊吓,老母的身体终究垮了。流民中有大夫,终究没有足够的绢帛买药。 眼见老母一日接一日衰弱下去,公输长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大夫写下药名,画下药草的形状,冒着被狼群捕杀的危险进入林中,采得几味草药为老母延命。 待老母稍微好些,公输长便背起工具到城内寻找活计,每日赚些口粮,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 公输长打定主意,如果生活再没有起色,等重录户籍之后,他便去盐场做工,即使违背祖训也顾不得了。不料想,没等他说服老母,钱实竟带人找上门来,言是县令有请。 “县令要见我?” “对。”钱实和公输长没什么交情,却赞赏他性情憨厚,事母至孝,刻意提点道,“西城正需工匠,我知你擅长制作木器,到了府君主面前莫要吞吞吐吐,也无需胆怯,有什么说什么,你母子今后如何可全在今日了!” “多谢!” 公输长没有犹豫,安置妥当老母,当即背起工具随钱实去见桓容。 见面之前,他对桓容有几分猜测。见面之后,惊讶于桓容的年轻,更惊讶于他的平易近人。公输长见过陈环,知晓盐渎的豪强公子都是什么样。仅是拿两者相比,他都觉得是亵-渎了桓容。 “农具之外,你还能做何物?” “回府君,仆懂得造屋之法。”公输长顿了顿,继续道,“仆亦知造云梯和攻城车之法。” “你懂得造兵器?” “是。” “攻城器械之外,可知造守城器械之法?” “仆惭愧,仅能制拒马。” 公输长满脸羞惭,桓容却是乐开了花,等公输长当场作出缩小的投石器,当即拍板,许他明日到县衙录户籍,其后到城西建房居住。至于今后如何安排,全可交给石劭。 桓容相信,把此人交到石劭手里,必定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作用。他绝非说石劭是奸商,绝对没有! 公输长激动难抑,放下工具,俯身便拜。 “府君大恩,仆铭感于心,永生不忘!必竭尽所能报答府君!” 人言大匠都有几分怪脾气,然也不然。 公输长的曾祖的确如此,到他大父,家中已是入不敷出。遇上胡人南迁,仅有的一点家财被劫掠一空,公输长拼命救出老母却救不出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胡人杀死。 像石劭一样,桓容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有今日奇遇,他无需违背祖训就能养活老母,压在肩头的巨石瞬间移开,再感觉不到半分沉重。 面对桓容,公输长满心都是感激。 “快起来。”桓容想要扶起公输长,结果扶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硬是拜了下去。 公输长行完礼,面上现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公输郎可有困难之处?尽可说来,如能帮上忙,容定不推辞。” 公输长脸色涨红,似乎为自己即将提出的事感到羞愧,黑脸几乎成了酱紫。 “不敢瞒府君,仆南渡途中结实几名好友,仰赖好友相助才未被抓做私奴。仆好友通晓制器之法,手艺精湛远胜于仆,未知府君可愿一见?” “共有几人?”桓容心下一动,难不成今天鸿运当头,捡漏不算,还要买一赠一? “共有六人,祖籍西河郡,都是相里氏的后人。” “西河郡?”桓容诧异问道,“据我所知,西河郡现为秦氏统辖。” 秦氏收拢流民,驱逐胡人,这六人既有本事,在坞堡定能生存,为何要南逃? “此事一言难尽,仆也未知详情。府君如有意,可唤其当面问话。” 桓容挑眉看着公输长,直把对方看得脸色更红,方才笑道:“既如此,钱实,你再走一趟。” “诺!” 公输长出声道:“府君,六人性情有几分古怪,不喜人声嘈杂,住处靠近林边。为防走兽,房屋四周布置有陷阱机关,需得仆带路方能靠近。” “陷阱机关?”桓容眉毛挑得更高。 公输长继续道:“据其所言,六人技艺习自墨家,先祖乃是慎子之徒。” 墨家? 那个倡导兼爱非攻,爱穿短衣草鞋,很能战斗,以吃苦为高尚的战国团体? 桓容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不是早上没吃饱,以致产生幻觉?天上掉馅饼就算了,还一掉就是一筐? 传说公输盘曾败在墨子手下,他们的后人和徒子徒孙竟能走到一起? “我有一事询问公输郎。” “府君请问,仆定知无不言。” “尔祖上可为公输盘?” “回府君,仆大父有言,祖上代代习木艺,曾藏有半面石刻九州图,后在战乱中遗失。今大父仙逝,仆不敢妄言为嫡系传人,然木工技艺确是沿袭自公输子。” 桓容点点头,用力咬住腮帮,才没有当场仰天大笑。 出门之前,他的确想着捡漏,却没想到能捡这么大的漏!先是鲁班后人,接着又是墨家分支,接下来再冒出哪个圣人子弟,秦汉大能子孙,他都不会有半点惊讶。 目送公输长领人下船,桓容禁不住攥紧十指,双眼放出绿光。 这哪里是流民聚居地,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随便挖一挖都能有此惊喜,如果翻遍四周郡县,难保不会再找到几个猛人。 不成! 暂时还不能捞过界。 桓容摇摇头,勉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盘算着同石劭商量一下,继续大力推行“流民入籍,分发田地”的政策,既不会过界,又能吸引更多“人才”。 地不够分? 没关系。 木匠船工在手,直接造船出海!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桓容身上。实在没有铜钱,大可以金子甩出,珍珠砸下。 总之,网子张开,诱饵放出,不愁没有大鱼入瓮! 想到这里,桓容再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背负双手,眺望蓝天白云,感叹一声:“春风送暖,天气甚好啊!” 河上突起一阵冷风,带起点点水花,砸到桓容身前。 桓某人默然两秒,抹去面上沾染的水珠,好心情半点不受影响,继续迎风发出感叹。 桓容忙着捡漏,和盐渎县民同庆节日,建康城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更有几家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全家入狱,进而走上法场。 加大司马殊礼的圣旨颁下,传旨的宦者前脚刚进台城,姑孰的上表后脚就到。 表中条陈殷涓和庾氏兄弟的罪状,逼迫朝廷下旨严查,就差明说要殷涓和庾氏兄弟的脑袋。条陈之后附有北伐诸事,简单明了,向朝廷要钱要人要武器。 司马奕知晓自己早晚会成为弃子,愈发的放纵荒诞,朝会不上,政务不理,整日和妃妾嬖人 饮酒作乐,连吉祥物都不想做了。 褚太后说过两次,见司马奕压根是左耳右耳出,干脆丢开手不管,将朝政尽数托付丞相司马昱和几名侍中。遇到桓温上表要求严惩谋逆之人,同样一手丢开,交给司马昱和谢安等人。 至于北伐诸事,褚太后实在躲不开,干脆颁下懿旨,言桓大司马请与诸州刺史北伐,自可同诸州刺史商议。 表面上,褚太后颇有点气怯,貌似被逼得无法。事实上,这道懿旨一下,司马昱和谢安等人松了口气,桓大司马却是磨了磨后槽牙,现出几分愠色。 原因很简单,桓温虽然势大,到底不能一手遮天。褚太后的确没力量和桓大司马掰腕子,却不妨碍将皮球踢走。 表书上写明请诸州刺史一起北伐,那么,粮秣军饷就要大家一起商量。 各州刺使好歹手握实权,除了桓大司马的兄弟和铁杆,基本是各有盘算。桓温想要大笔一挥,像欺负晋室一样简单粗暴要钱要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掌控北府军的郗愔刺使第一个不会答应! 然而,褚太后设法保全了自己,暂时将矛盾转移,却也埋下不小的隐患。 朝廷明言放权,将北伐之事交给各州刺使,无论答应还是反对,是不是要讨价还价,彼此之间都要有书信往来。 这样一来,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郗愔的书信送到姑孰,桓温看过之后交给郗超。 郗超展开信纸,看着熟悉的笔迹,不由得计上心头。当即铺开纸张,照着信上的字迹临摹,数次之后便可以假乱真。 吹干墨迹,郗超面上有几分犹豫。但想到使君大业,家族前途,终于丢开所有顾忌,仿效郗愔笔迹写成书信一封,待到明日,当着众人的面交给桓大司马。 如果桓容知道郗超都做了些什么,必定会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假设坑爹也有等级,桓容尚在摸索阶段,一步一个台阶,郗参军早已是健步如飞,催动洪荒之力攀上巅峰。(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二章 “愔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近月久病,不堪军旅。请辞徐、兖二州刺使,京口之兵尽付大司马……” 经郗超篡改的书信当众宣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在场除了桓温麾下,另有江州刺使桓冲,豫州刺使袁真和荆州刺使桓豁等派遣的使者。闻听信中内容,皆面现惊色。 各州刺使不在建康,消息却并不闭塞。 庾氏被新蔡王举发谋逆,殷涓和庾柔兄弟一同下狱,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心知肚明。 郗愔手握北府军,敢和桓温掰腕子,同僚无不钦佩。 如今胜负未分,郗愔竟会以老病求退,将北府兵权拱手相让,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但信上确为郗愔字迹,熟悉的人扫过两眼,神情间愈发疑惑。 难道郗方回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受到桓元子要挟,方才行出此举?不然的话,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不只豫州使者这么想,包括江、荆两州的使者都在脑中转着念头,计划稍后寻人打听一下,尽快给自家使君送信。 郗超坐在下首,仔细观察众人神情。见多数为信中内容惊讶,并未怀疑信上字迹,心下松了口气。同另一名参军交换眼色,为保不出差错,当尽快拟定表书,随书信送往建康。 郗刺使坐镇京口,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说话的分量也是极重。仅凭一封书信并不能直接取得北府兵权,一定要天子下旨,事情才能最终定论。 郗超同桓大司马商议,事情必须速战速决。等到郗刺使发现不对,想出应对之策,己方将十分被动,甚至落下伪造书信,陷害同僚的骂名。 “仆有一问。”传阅过书信之后,豫州使者开口问道,“京口使者现在何处?信上为何没有郗刺使私印?” 不是正规公文,可以不加盖刺使印。但是,从头至尾没有落款,没有私印,未免有些奇怪。 他不提尚罢,这样问出口,众人皆是一凛。 对啊,他们都在这里,京口使者为何不在?即便是私人书信也该有落款,加盖私印! 有人心生疑问,不自觉看向郗超,眉间紧蹙。 郗超虽在桓温帐下,到底是郗愔亲子。以世人对家族的重视,应该不会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亲爹吧? 他难道不清楚,郗愔倒了,他将失去重要依仗。 桓元子信他还好,哪一日对他生出疑心,非但官职不保,甚至连命都可能丢掉。 一个能陷害亲父之人,谁敢放心重用? 郗超心头一惊,他知道事情总会有破绽,想要滴水不漏很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不对。 见郗超不出声,目光有些躲闪,众人心中疑惑更深。 豫州使者正要继续问,忽听上方传来一声钝响,原来是桓大司马解下佩剑,重重放到桌案之上。 众人正自不解,室外忽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借窗口映出的暗影,能轻易推断出,门外站着披甲执锐的府军。 各州使者面色微变,心中惊疑难定。 古有摔杯为号,帐下刀斧手一并杀出。桓大司马莫非要仿效而行,如果不能顺其意,就要拔-剑相向,留下自己的人头? 豫州使者脸色变了几变,愈发肯定这封书信有猫腻。然而形势逼人,他敢继续追究,今天恐要命丧此地。 桓温扫视众人,见多是脸色泛白,目光有所回避,知晓效果已经达到,立刻令人取来竹简,当着众人的面,将郗愔辞官交出兵权等语刻于简上,以布袋装好,当日便送往建康。 送信之人离开,诸州使者心下明了,郗方回能及时上表自辩,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不然,京口和北府军必要落到桓温手中。 到那时,纵观整个朝廷,还有谁可与之抗衡? 事情就此定下,各州使者无心多言,纷纷告辞离开。 桓大司马收起佩剑,挥退闲杂人等,对郗超道:“景兴立此大功,温当重谢才是。” “超不过尽己所能,不敢当明公之言。”郗超笑道,“表书递至建康,天子定允明公所请。届时,明公手掌两府军权,镇守姑孰,遥制京口,何愁大事不成?” 桓温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室外,显见心情愉悦。 “明公,超有一言,北伐之事还请明公三思。” 郗超对今年北伐并不看好。 苻坚野心勃勃,得王猛相助,有一统北方之志。慕容鲜卑多年内讧,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主虽少,却能启用吴王慕容垂,足见其并非全无眼光。 去岁,双方因陕城大战,彼此互有胜负。冬日免战两月,今春暖雪化,必将迎来决战。 这个时候参与进去并不十分明智。 无论王猛还是慕容垂,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决战之后,无论败的是氐人还是慕容鲜卑,想要趁其大败发兵收回晋朝失地,绝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将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大事。 郗超始终怀抱希望,盼着桓大司马能够改变心意,放弃北伐取胜的念头,转而先夺取皇位。 可惜桓温不听劝。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无论曹魏代汉还是晋室代魏,总是为世人诟病。直接逼司马奕让位,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携北伐得胜之威,好歹能添几分底气,争取几分民意。 “景兴不必多言,我意已定,此事断无更改。” 郗超无法再劝,只能拱手应诺,暗中叹息一声,期望北伐能够顺利,莫要节外生枝,落得败局收场。 太和四年,二月甲申,桓大司马的表书抵达健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丞相司马昱是举荐郗愔之人,看过附在表书后的书信,差点当场昏过去。 “郗方回怎会如此糊涂!” 司马昱不信郗愔会做出此举。 日前还与他通信,誓要同桓大司马一决高下,转眼就请辞官职,拱手让出兵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封书信定是伪造!” 司马昱言之凿凿,谢安和王坦之对坐苦笑。 真如何,假又如何? 事已至此,朝廷不可能直接驳回上表,只能设法拖延,派人往京口问个明白,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手书一封,派人送去京口。”司马昱道。 谢安点点头,和王坦之商议之后,将上表原封不动抄录,递送到褚太后面前。 当时,褚太后正在殿内读道经。 自从司马奕开始自暴自弃,这对天家婶侄的关系愈发冷淡,除必要竟不说话。 桓温的上表送入台城,直接越过天子送到太后面前。司马奕知道之后,冷笑数声,推开酒盏,执起酒勺一饮而尽。略显浑浊的酒水沿着嘴角流下,浸湿大片衣襟。 妃妾和嬖人试图劝说,直接被两脚踢开。 “滚,全都滚!”司马奕双眼赤红,衣襟大敞,神情间满是狂态,“别人看不起朕,视朕如弃子,你们也敢看不起朕!” “陛下,妾不敢,妾没有啊!” 妃妾伏在地上泣声哀求,嬖人大着胆子上前,又被司马奕一脚踢开,不慎踩到滚落的杯盏,仰天摔倒,脑后撞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滚出去,全给朕滚出去!” 司马奕愈发疯狂,随手抓起一只漆盘,对着殿中的宫婢和宦者就砸了过去。 “你们都想害朕!” “朕不会让你们如愿!” “滚!” “全都滚!” 庾皇后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木然的表情转为嘲讽。 庾氏风雨飘摇,庾皇后终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闻听桓大司马屡次上表,庾柔和庾倩恐将性命不保,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求太后,结果被拒之门外,来见天子,却遇上这样的场景。 庾皇后突然觉得活着太累。 太和元年十月那场大病,自己怎么就挺过来了?如果当时死了该有多好。 “回去吧。” 不等宫婢应诺,庾皇后转身离开。 长裙下摆扫过地面,裙上金丝银线依旧耀眼,织成的花鸟依旧活灵活现,仿佛在歌唱春日。 “殿下,起风了,恐要落雨。” “是啊,起风了。” 庾皇后停住脚步,仰望乌云聚集的天空,消瘦的面容白得近似透明,宽袖长裙随风狂舞,人立雨中,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一尊雕像,再无半点活气。 太和四年,二月己丑,司马昱的书信送达京口,郗愔看信之后脸色骤变,双手攥紧信纸,指关节发白,气得嘴唇发抖。 “逆子!逆子!” 别人想不明白的内情,他无需深思就能明白。怪只怪没有提防,一封书信就被钻了空子。 “明公,如今该当如何?” 几名参军和谋士坐在下首,都是面现忧色。 各州使者齐聚姑孰,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出? 京口也派去了使者,送信之后就被早早打发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桓大司马允诺,愿一同扶助晋室,收回失地,修复皇室陵寝。 郗愔知道桓温肯定言不由衷,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桓温竟歹毒至此,想要一举夺取京口,抢走北府军权! “明公,这封书信……” “逆子可仿我笔迹。”郗愔颓然坐下,忽然间像老了十岁。 “明公,”刘牢之站起身,沉声道,“仆以为,明公当立即给丞相回信,言明此非明公本意!” “对!”一名谋士接言道,“天子未曾下旨,事情尚可转圜!” “古有例,贤臣辞官,天子必当挽留。”刘牢之继续道,“明公不妨说于丞相,请天子下旨挽留,明公顺势应诺,自陈为晋室鞠躬尽瘁,可保兵权不失。桓元子再强硬,于此也无可置喙。之后仆等小心防备,不再予人可趁之机!” 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桓大司马隐瞒消息,不给郗刺使反应的时机,意图造成既定事实,夺取北府军权。郗刺使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将手中权力全盘交出。他愿意,他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郗超能模仿郗愔的字迹,却不能预测朝廷的反应。 如今司马昱给京口送信,想必王谢等士族也会站在郗愔一边。如果能说动天子,尽快下达挽留旨意,郗刺使便有翻盘的机会。 “善!” 郗愔磨了磨后槽牙,颓然之色尽消。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执掌一方军-政的“诸侯”。 之前借庾氏和桓温对抗,不过是小打小闹。现如今,桓温是要挖断他的根基,将郗氏彻底边缘化,逐出权利中心,郗愔不暴-怒才怪。 “早知有今日,不该放逆子离开!” 安排好诸事,郗愔留下刘牢之,令其尽快启程赶往盐渎,将此事告知桓容。 “明公之意,仆不甚明了。” “桓元子欲断我根基,一旦北府军易手,他必自领徐、兖二州刺史。”郗愔受到一番打击,反而愈发睿智。 “两州落入桓元子之手,诸侨郡县均不能免。盐渎虽被划为县公食邑,四周被围,他也难独善其身。” “明公之意是说动他向建康送信?” 郗愔点头道:“我闻官家不理政务,整日饮酒作乐,愈发放纵荒唐。为保万无一失,圣旨之外还需请下懿旨。” 想要说动太后,南康公主是最好的人选。 假设盐渎落到桓温手中,桓容九成没有活路,南康公主不会坐视亲子丧命,必会全力说服太后和天子一道下旨,挽留郗愔在朝。 “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即刻动身。” “诺!” 盐渎县中,桓容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中,连续几天都是满脸笑容,引得县衙内的婢仆-春-心-萌动,有事没事就要绕到后堂,必要阿黍出面才会离开。 正月之后,到县衙重录户籍的流民呈倍数增长,石劭和几名职吏实在忙不过来,桓容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不到两天,桓府君美名更盛,出门就要被堵。西城还好,到了东城和北城,完全是水泄不通,寸步难行,盛况不亚于建康城。 公输长和相里六兄弟已经搬到西城。 起初,相里兄弟不愿离开林边,经过公输长几番劝说才勉强点头。 到西城之后,知晓传言非虚,桓容并非是做表面文章,为自己赚取名声,而是确有爱民之心,六人抛弃成见,愿为桓府君的建筑事业添砖加瓦,尽心尽力。 “仆等见识浅陋,前番误会府君,还请府君莫怪!” 同样是手艺人,公输长身强体壮,一双手尤其有力,看着就是匠人材料。相里兄弟却是身材瘦高,长相俊秀,穿着布衣草鞋也掩不去书卷气。 桓容禁不住怀疑,这六人能制作陷阱机关不假,战斗力什么的大概要打个折扣。 没料想,当天他就被现实抽了嘴巴。 “此处不易建造木屋,当取山石为基。” 相里松在六人中居长,见到西城新造的房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转过一圈之后,选出靠近县衙的两栋,言明都要推倒重建。 “府君以为如何?”相里松一边说,一边举起磨盘大的石头掂了掂,表示今后取石都要照此标准,才能造出最坚固的房屋。 桓容咽了口口水,问道:“这样不会麻烦?” “不麻烦。”乡里柏性格直率,插言道,“自高处观,这两座屋舍紧邻县衙,可仿造瓮城造起围墙,同县衙互为犄角,遇百名贼匪亦能抵挡。” 瓮城?石墙?犄角?贼匪? 桓容愕然当场,他只是要造房子,不打算造军事基地。他知道墨家擅长守城,可需要现在就发挥所长? “需要。” 相里六兄弟一起点头,同时表示,县衙周围只是第一步,包括西城、东城、北城和南城,只要时间充裕,有足够的人手和材料,都要做进一步改建。 “府君信任我等,仆等必要竭诚以报!”相里松扔掉磨盘。 “府君放心,有公输制出的轮轴和木车,运送石料不成问题。”相里柏笑出一口白牙。 “城池造好,仆等会在城四周埋下陶瓮,设下机关,连通城内河流水道,确保万无一失。”相里柳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原木,对着墙壁敲了敲,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硬度。 “河流通外,当设置篱门以防贼匪。”相里枞观察木头敲出的石坑,对兄长点了点头。 “善!”相里枣连连点头。 六人一边商量一边绘图,不到半个时辰,一张粗略的城防图已跃然纸上。 桓容几次想要开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选择闭口,静静看着几人画图。 军事堡垒就军事堡垒,他不差人手材料,更不差钱!不过,这样的城防图,怎么看都像郗超提过的北方坞堡。 “不瞒府君,北地的秦氏坞堡便出自相里氏之手。” “我听公输郎言,尔等祖籍西河郡。”对方主动提起秦氏坞堡,桓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顺势问道,“尔等先祖为秦氏建造坞堡,尔等必同秦氏交好,为何要南渡?” 相里六兄弟面面相觑,最后,是年纪最小的相里枣出声解释。 “仆曾祖早年同人比拼技艺,不慎落败,始终耿耿于怀。仆大父和仆父发誓雪耻,却至死未能如愿。仆六人继承父志,得知其后人在南地出现,便一路寻来,望能为曾祖雪耻。” “可曾寻到?” “寻到了。”相里枣点头道,“就是公输兄。” 桓容:“……” 这就是公输长所谓的一言难尽? 八成是公输长的曾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告知子孙。六人一路寻来,他估计还在云里雾里,压根不明白怎么回事。 桓容无语良久。 他还以为六人离开北地是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没想到竟是这样。果然穿越的时间久了,他也开始擅长脑补? 正想着,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 桓容抬起头,当即展开笑脸,举起右臂。 少顷,一只通体黑褐色的苍鹰俯冲而下,落到桓容前臂,又迅速挪到桓容的肩膀,翅膀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全当是打过招呼。 “你总算回来了。”桓容擦过苍鹰背羽,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北地,不打算回来了。” 苍鹰不满的瞪着桓容,举起腿上的竹管,好似在抗-议:老子是那么不负责任的鹰吗?! 相里枣看着苍鹰,觉得格外熟悉。望向五个兄长,果然和他一样,都盯着苍鹰皱眉。 这只鹰怎么那么像秦四郎君养的那只?(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三章 苍鹰带回秦璟的亲笔,同样以薄绢书写,装在竹管之内。信上写明运盐船三月将至,随船有木匠和石匠三十六名,船工十二名,另有两名铁匠。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桓容忍不住揉揉眼睛。 铁匠? 这压根不在“合同条款”之内。 转头看看在木架上梳理羽毛的苍鹰,桓容叹息一声:“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 小童端着漆盘走进内室,恰好听到半截话,好奇的四下看看,最终将目光落在木架上,郎君在和这只鹰说话? “郎君,今日有海鱼。” 小童放下漆盘,端出一盘清蒸海鱼。鱼上盖着切细的葱丝和姜丝,没放许多佐料,味道却是格外的鲜美。 “王史干送来两筐新菜,难得还有一小框晒干的山蘑,厨下捉了两只肥鸡,按郎君说的做了。” 小童一边说,一边揭开碗盖,一碗碧绿的青菜,一碗小鸡炖蘑菇,香味扑鼻。 桓容拿起竹筷,估摸一下肚中容量,确信这顿可以吃下一桶稻饭。 屋外,阿黍带着几名婢仆清理廊下。 入春之后,盐渎的雨水多了起来。县衙内还好,县衙外,几栋木屋推倒重建,堆积的泥土被雨水浸湿,人走过时,稍不注意就会踩上湿泥,有时衣摆都会弄脏。 重录户籍的流民越来越多,县衙大门整日敞开,职吏和散吏忙着抄录户籍,分发田地,健仆和护卫严密监视往来人员,确保没有心怀鬼胎的宵小混入。 日前有对桓容心存不满之人,装作流民混入县衙。人被当场拿下,护卫和健仆着实出了一身冷汗,比桓容还要后怕。 自那以后,无论在县衙内外,只要桓容身边有生面孔,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确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经查明,是陈氏旁支子弟。因往日多行不义之举,甚至欺男霸女,险些害死人命,家宅田产都被收走,人也被发到盐场做工。 不知是守卫疏忽还是另有缘故,该人竟从盐场逃脱,假借流民身份混入县衙,意图行刺桓容。 “狗-官!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日要取你人头!” 听着刺耳的唾骂,十分意外的,桓容并不感到生气。护卫和健仆却是怒发冲冠,两脚踹下去,骂声戛然而止。 “人贵有自知之明。”桓容走到刺客面前,俯视一脸青紫之人,摇了摇头,“如你这般死不悔改,当真是无药可救。”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此人背靠豪强陈氏,习惯凌驾于众人,习惯作威作福。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也难怪会陷入疯狂。 “无需再送盐场。”桓容做出决定,“送去林中伐木吧。” 改造房屋和建造城墙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想要好的木料必须进入林中。 桓容特地派人打听过,盐渎附近至少有三个狼群,成员数量不同,性情却同样的凶狠。青壮入林中伐木必要有护卫跟随,此人老实则罢,如不老实,趁机设法逃脱,九成以上会落入狼腹。 桓容以为自己的处置可以,石劭却持反对意见。 “府君过于心慈。如此凶徒怎可妄纵,该严惩才是。” 趁命令尚未下达,石劭力劝桓容将此人下狱,不杀头也要关上十年二十年。总之,不能让他留在狱外。 “庶人犯士族乃是大罪。府君身负爵位,掌一县之政,此人胆敢行刺是犯律法!仆知府君心存善念,然除恶务尽,还请府君三思!” 经石劭一番劝说,桓容终知自己行事不妥,当下将刺客投入狱中,和关押在内的盐渎豪强作伴。随后清查盐场,揪出有问题的护卫和监工共六人,全部罚做盐奴。 有了前车之鉴,县衙守卫愈发严密。 相里六兄弟提出重建木屋,护卫和健仆都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工程开始之后,县衙两侧的空地堆满了山石和木料。 几场雨水下来,西城的道路愈发泥泞。因往来人员繁多,县衙内的石路需要时常清扫,婢仆的工作量加大,自然没心思继续“围观”桓容,倒是让桓府君大松一口气。 偶尔被人围观一下,还能当做是件乐事。每日都要来上几回,桓容实在是招架不住。次数多了,他恨不能出门捂脸,顺便举块牌子:谢绝围观。 用过膳食,桓容翻开新录的流民户籍,一边查阅籍贯姓名,家中丁口如何,一边计算户数。 “户数二百一十六,丁男三百二十九,丁女一百六十八,老人三十二,童子五十六人。” 放下笔,桓容捏了捏鼻根。 加上放籍的豪强私奴,以及从盐场放出的盐奴,盐渎的户数超过一千五百。以丁口论,在侨郡中能列入大县。 连年战乱,中原之地人口锐减。加上豪强广蓄私奴,荫户众多,朝廷统计出的人口总会少去半成到一成,超过一千五百户的县并不多见。 “田地倒是够分,盐场也需人手,但该怎么管理?” 县衙中的职吏增至三十九人,散吏十六人,依旧不够用。按照一千五百户的大县定制,至少还需要二十名左右的职吏,才能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确保工作顺利进行。 “人才啊!” 桓容捏着后颈,再度发出感叹。 他该到哪里去寻人才? 北城的聚宝盆挖了五六回,如今差不多见底。除了帮石劭添加三名助手,县衙里也多出五名散吏。 现如今,附近的郡县察觉盐渎动作,知道桓容的一番作为,开始严控流民进-出,桓容想要故技重施,难度会加大许多。 “之前恨不能把人都往盐渎赶,现在却是把着不放……” 说起这件事,桓容就是一脑门的官司。 说好的互惠互利,互相帮助呢?在利益面前全都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知道桓容需要人手,几地县令互相通气,直接向桓容开价,要的不多,每百人一船海盐。 接到书信,桓容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人怎么不去抢!” 每次想起这件事,桓容就怒得想开架。对方摆明趁火打劫,自己偏偏没办法。上门硬抢倒也不是不行,可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实在没办法,桓容甚至想和秦璟再定份合同,工匠之外,能不能给自己多送几百人口? 正思量间,健仆来报,刘牢之携郗刺使书信抵达。 “刘参军?”桓容略有些吃惊。 他月前听到消息,渣爹向朝廷上表,请同诸州刺使北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朝廷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依照之前两次北伐的经验,大军必定自水路北上。想要赶在丰水季节出行,粮秣兵甲都要尽早开始准备。 刘牢之这个时候来,又带着郗刺使的亲笔书信,莫非是来调粮的? 不怪桓容有此猜测,郗超坑爹的举动始终瞒着京口,直至司马昱送出书信,郗愔才得到消息。作为直接关系人,郗愔尚被蒙在鼓里,何况是一心大搞-基建的桓容。 “请刘参军到客室,再去请石舍人。” “诺!” 不到盏茶的时间,刘牢之被请入客室,石劭前往作陪,桓容笑着走进室内,拱手道:“月余不见,刘参军一向可好?” “府君挂念,仆不敢当。” 分宾主落座后,桓容询问郗刺使境况,刘参军此行所为何事。 “仆奉使君之命,有事相求府君。” “何事?”桓容仔细打量刘牢之,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和自己所想大有出入。如果是北伐调粮,刘牢之不会面带愁色。虽有几分故意,但神情间的焦急却做不得假。 “使君有书信一封,请府君过目。” 刘牢之取出郗愔的亲笔书信,递到桓容面前。 桓容带着疑问展开信纸,刚读两行便皱紧眉头,读到最后,轻松之意尽去,表情变得凝重,脸上再无一丝笑容。 “事情属实?” “事关重大,句句属实。”刘牢之苦笑道,“使君万没有料到大公子会如此行事。非是丞相遣人往京口,怕是事到临头都被蒙在鼓里。” “郗刺使确曾给我父书信?” “确有。”刘牢之点头道,“信中是请桓大司马共扶晋室,北伐收复收地。没料想……” 接下来的话均在信中写明,压根不用多说。事关郗超,刘牢之身为郗愔下属,说轻不妥当,说重就是错。 桓容将信纸递给石劭,不由得摇了摇头。 自己做梦都想坑爹,想破脑袋也无头绪。郗参军轻轻松松就把郗刺使推进坑里,论起这份本事,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过书信内容,石劭同样无语。 他比桓容更加震惊。 桓容好歹和郗超接触过,也知道部分历史走向,石劭却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身为郗氏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来,将亲父害到如此地步。 哪怕是各为其主,此也非人子所为! “郗使君之意,是想请阿母出面,入台城说服太后?” “是。”刘牢之重重点头,解释道,“使君身陷困局,能解局之人唯有太后。” 郗氏已是山河日下,如果郗愔再被谋算失去官位和兵权,曾显赫一时的郗氏恐将沦为二流士族,再无同王谢高门比肩之日。 为保住权利地位,郗愔必要孤注一掷,想方设法请下圣旨和懿旨。天子是个什么情形,群臣有目共睹。能否请下太后懿旨,才是最终翻盘的关键。 刘牢之讲明事情原委,耐心等着桓容回答。 他没有摆出双方结盟之事,也用不着说于当面。桓容并不糊涂,不用细想就能明白,一旦京口和北府军落入桓温之手,他将面临些什么。 桓氏父子不睦,桓容先被逐出建康,赴任途中又遭截杀,足可说明问题。 如果郗超的计谋得逞,徐、兖二州易主,桓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揉圆捏扁都是客气,十成会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死得无声无息。用不着渣爹亲自下手,他那几个庶兄都会乐意代劳。 归根结底,这件事不只关系到郗愔手中的权利,更关系到自己的项上人头,容不得半点轻忽。 “请刘参军转告郗刺使,容定不负所托。”为了自己的小命,桓容都必须努力。 “多谢府君高义!” 刘牢之正身拜谢,带上桓容许诺的书信,当日便离开盐渎返回京口。 站在甲板上,刘牢之回望已经变成“大工地”的盐渎西城,尤其是建在县衙两旁的石屋,神情微现几分复杂。 身为领兵之人,自然懂得城防关键。 刘牢之几乎能一眼认出石屋的选址不简单。加上正在城周堆砌的石墙,可以想见,一旦工程竣工,盐渎城的防御力度恐不下于京口,甚至还会超出几分。 建造城墙采用的滑轮和推车同样让他惊讶。 不是亲眼所见绝对难以想象,比人腰都粗的木头,磨盘大的石块,仅凭几个木轮和几根粗绳就能轻松吊起。那些以人力推动的木车貌似粗陋,却相当实用。如果换成大车,改以牛马牵拉,运载力远胜军中所用。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刘牢之很想多留几日,仔细观察这些出现在盐渎的工具。可惜他肩负重任,必须尽快返回京口,再是心痒也没办法,只能在船头继续眼热。 刘牢之离开后,桓容动笔写成一封书信,交给忠仆,令他马上返回建康。 “记得,此信只能交给我母,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诺!” 忠仆将书信藏好,随身只带必须的干粮,自盐渎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建康。 比起人力,用苍鹰送信的速度更快。但桓容不敢冒险,万一猛禽兄中途发脾气,或是跑错路怎么办? 桓容走到廊下,看着丢下一只肥兔,又到自己肩头擦爪的苍鹰,无语良久。 或许,他真该养几只信鸽。 一个飞南北长途,一个飞短途快递,只要鸽笼放远点,避开猛禽兄经常出没的地方,应该不会真成小鲜肉的……吧? 当夜,桓容带着满腹心事入梦,辗转反侧半宿,几乎没睡足一个时辰。 鸡鸣三声,桓容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吃完三碗粟粥,五个蒸饼,脑中灵光一闪,郁气立时消去大半。 郗参军给他提了醒,坑爹不在时间早晚,也不在距离长短,只在手段够不够干脆。 “请石舍人到后堂。” 郗超能坑爹,他也能! 郗刺使是否能够翻盘还要看事情发展。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徐、兖两州和北府军真要易主,趁着还能自主,必须坑渣爹一把! 事到如今,桓容已经不在乎名声。 命都要没有了,还要名声作甚! 石劭被请到后堂,看到桓容正在饮茶汤,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真是怕了陪府君用膳。 没等他高兴片刻,就听桓容道出所谓的“坑爹计划”,石劭当场喷出一口茶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敬德以为如何?” “府君,此事恐怕……” “不可行?” “可行。”石劭皱眉道,“然于府君名声有碍。” “无妨。”桓容笑弯双眼,道,“郗刺使信中所言你都看到了。不怕告知敬德,家君素不喜容,如京口易主,容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府君!” 桓容举起右臂,止住石劭的话。 “敬德,我已无退路。” 逃过一场追杀,桓容以为能有几年发展时间。哪里想到,喘口气的时间,渣爹又欺到面前。 “府君意已决?” “然。” “如此,劭必全力相助。” “善!” 同石劭商议妥当,桓容取出姑孰送来的书信,将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切开,私印更是切得小心,确保不损分毫。 真要感谢那场刺杀,否则也不会有这封满是“父子之情”的书信。 他不如郗超有才,能模仿他人字迹,做到一模一样惟妙惟肖。为了保密,石劭之外,也不能将事情说于他人知晓。 但他有一样旁人都没有的底牌。 摩挲着额间的红痣,桓容发出一声冷笑。 翌日,西城军营营门大开,近百名青壮鱼贯而出,领取配发的皮甲长矛,由典魁和钱实带领,手持“征发令”,前往附近几县征发流民。 “朝廷授命大司马联合诸州刺史北伐,今征发流民青壮至盐渎以备军需。” 有县令提出异议,典魁当即圆睁虎目,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威胁之意十足。 钱实冷笑一声,祭出桓大司马手书,抛出盖有大司马私印的调令,笔锋锐利,字字清晰。谁敢说不是桓大司马的字迹,大可以送去姑孰求证! 姑孰什么时候送来的信,重要吗?如果事事被人看在眼里,任由区区一个县令掌握住行踪,那还是桓大司马? 反对声被迅速压下,几名县令的发财计划就此流-产,强行扣下的流民分批被带往盐渎。 消息传出,郗刺使哈哈大笑,畅快道:“桓元子,合该你有今日!” “明公,仆不慎明白。” 郗愔坐到榻前,笑道:“桓元子欲取京口,如今诸州皆闻。朝廷尚未下令,他便耐不住插手进来,换做尔等会怎么想?” 室内顿时一静。 “事情传出,其擅权之名定将更胜。之前依附他之人也将考量,如我去官,其手握两府兵力,掌控建康东西门户,天下谁还能奈何于他?” 更妙的是,动手的是桓容! 倾向于辅助晋室的士族高门定会警醒,猜测桓温将嫡子送到盐渎,必是早对京口有所企图。太后也会明白,模棱两可绝不可为,欲保存晋室,必要先保住京口! “只要南康公主入台城,懿旨定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四章 忠仆自盐渎出发,先乘马车后改行船,日夜兼程,终于在寒食节当日抵达建康城。 彼时,城中家家户户禁绝烟火,每餐以黍粥和醴酪为食,并在门前插柳,行郊野祭祀。 城中食铺酒肆皆关门闭户,秦淮河上也不似往日热闹。 沿河北岸,可见三两牛车停在一处,有士族郎君临河而立,鼓瑟吹埙,悼念古时贤臣。悠长朴拙的古曲流入风中,令人不禁潸然泪下。 青溪里,庾氏府门紧闭,门前垂柳折断,隐现萧条之色。 同在一里,殷康的家宅却比往日热闹。 日前殷凯得大中正品评,选官著作郎,任职中书省,负责编修国史。圣旨既下,环绕在殷府上空的阴云散去大半,殷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阿子既任中书省,当朝乾夕愓,竭尽所能,不负一身所学。” 殷康孜孜教诲,殷凯正身听训。 “我之前担忧,从兄之事将累及阿子。如今再看,实是杞人忧天。” 屋内没有旁人,殷康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对身在狱中的殷涓,他是既可怜又痛恨。 可怜殷涓身为士族家主,如今身陷囹圄,即便能保住性命,也会被贬为庶人,三代之内难有再起的机会。 痛恨他梗顽不化,固执成见,没有识人之明,得罪桓大司马不说,连郗愔都看他不顺眼,最终落进一场乱局,成为两人角力的牺牲品。 “阿父,伯父之事,当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殷康摇摇头,长叹一声,道:“桓元子不会放手,郗方回亦然。” “儿闻姑孰上表,言郗方回欲辞官交出兵权。儿不甚明白,郗方回为何会有此举。”殷凯迟疑道。 “郗方回向有辅助晋室之志,北伐大业当前,绝无退缩之理。”殷凯皱眉道。 “阿父是说内中另有蹊跷?” “十有八-九。”殷康沉吟片刻,道,“姑孰表书递上,中书省和宫中皆无动静,倒是丞相府当日有人离城,似是往京口送信。” 殷凯没有出声,顺着殷康的话深思,不由得神情微变。 “此事牵涉建康门户和北府军权,稍有不慎,朝中恐有大祸。届时休言北伐,晋地都将生乱。” 凡是朝中官员,只要不是糊涂头顶,都能猜出此事必有猫腻。慑于桓大司马威严,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且看郗方回如何应对。” 如应对得当,桓大司马计划落空,朝中势力勉强能平衡一段时日。 如若不能,恐怕陷入麻烦的不单是郗氏,建康内的士族高门,台城中的晋室天子,都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桓温宰割。 殷康眉心紧锁,忧色难掩。殷凯攥紧十指,深深感到无力。 父子俩同为家族命运担忧,殊不知,一封盐渎来的书信即将打破僵局,拨动历史走向,硬是坑了桓大司马一回。 桓府内,南康公主看过书信,不由得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真让老奴如愿,我子岂有生路!” 怒到极致,南康公主挥动衣袖,将桌上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洇出一片暗影。 李夫人走进内室,见南康公主怒形于色,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仆,表情中闪过一抹疑色。 “瓜儿送来的书信,阿妹看看吧。” 李夫人接过书信,大略看过信中内容,眼底不禁染上怒火。 “阿姊,此事断不能从了郎主之意。” “自然。”南康公主语带沉怒,道,“我这便入台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如果她还没有糊涂,就该立即下懿旨!” 话落,南康公主就要起身离开。 “阿姊且慢。”李夫人拉住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衣摆染上茶水,还是换一件为好。” 南康公主低头,果然见裙摆溅上两点茶渍,皱了皱眉,转过内室屏风,令婢仆开箱取来绢袄长裙。 李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贴身婢仆道:“你带人看住三郎君和余姚郡公主居处。这两三日内,凡是有送往姑孰的书信,务必要在中途截下,送到殿下面前。” “诺!”婢仆应声,亲自前往布置人手。 南康公主转出屏风,李夫人跪坐到公主身后,亲自挑选金钗,插-到公主乌黑的发间。 “阿姊放心,府内有我看着。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让姑孰那边得到半点风声。” 南康公主抚过发髻,拍拍李夫人的手背,令阿麦取来一只精巧的木盒,装入两枚盐渎送来的凤钗。 “可惜了瓜儿的心意。” “阿姊如不舍得,从府库内选两件就是。” 南康公主摇了摇头,盖上盒盖,道:“总要让太后知道,瓜儿不是靠我的庇护才有今日。” 单是请下懿旨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褚太后明白,桓容的才名不是虚传。今日给他些许帮助,日后必能得到回报。 “我是晋室长公主,瓜儿是我独子。”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晋室面对同样的敌人,褚太后需要清楚,保住桓容就是为晋室争取一张底牌,赢得一个助力。 “我入台城之后,府内交于阿妹。”南康公主用力握住的李夫人的手,沉声道,“如果有谁胆敢刺探消息,或是往外送信,阿妹可自行处置!” 甭管是谁,敢在这件事上同她作对,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南康公主的怒火。 “阿姊尽管放心。” 桓歆重伤在身,到底不是真残,难保不会有什么想法。司马道福恨不能永远避开姑孰,她身边却有几颗不老实的钉子。 之前马氏和慕容氏莫名撞在一起,阿麦就发现不对,怀疑是司马道福身边的婢仆所为。 南康公主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让人暗中观察,想弄清楚这几个人究竟是被庶子收买,还是桓大司马埋下的钉子。 如今来看,更像是桓济所为。 桓大司马没必要弄死妾室和庶子,事情成了,能得益的只有桓熙和桓济。而以桓熙的能力,想在司马道福身边安-插-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事情安排妥当,南康公主登上牛车,离府前往台城。 牛车离开不久,有婢仆在附近探头探脑,被阿麦当场捉住,全部堵嘴绑起来,送进关押罪奴的暗房。 因为几人不是贴身婢仆,司马道福压根没留意情况不对。直到有婢仆回报,说是姑孰跟来的婢仆少了三人,司马道福方才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长公主离府不久。” 司马道福放下金钗,神情微变,厉声道:“你说什么?!” 婢仆小心咽了口口水,道:“盐渎今日来人,长公主见过之后便离府。奴让她们几个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可人却是一去不回……” 面对司马道福愈加严厉的神情,婢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低不可闻。 “好,当真是好,好得很呐!” “殿下,奴……” “闭嘴!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司马道福抓起金钗,猛地掷向婢仆。锋利的钗尾划过婢仆额角,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阿兰!” “殿下。”一名略显粗壮的婢仆自门外行入。看到她,受伤的婢仆禁不住瑟瑟发抖。 “把她捆起来,送去阿母居处,直接交给阿麦。告诉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司马道福沉声道。 “殿下,殿下饶命啊!”婢仆跪倒在地,连声求饶,“殿下,奴一心为了殿下,殿下饶命啊!” “为了我?”司马道福冷笑,又抓起一枚金钗,将要扔时,发现是最喜的金蝶钗,不舍的放下,换成一枚环佩砸了过去。 婢仆不敢躲,额前又添一片青肿。 “为了我好?我看你更像是觉得我太好,想要给我找麻烦!” 不想再听婢仆辩解,司马道福冷着脸转过头,阿兰扯出一方布帕,当场塞-进婢仆嘴里,和另一名粗壮的婢仆合力,三两下将她拖出内室。 “不能让我高兴两天!” 坐在铜镜前,司马道福打量其他婢仆,心中暗自冷笑,是,她是任性跋扈,行事不入高门士族的眼,可她不是蠢货! “这里是建康,不是姑孰,你们是我的奴婢,不是桓济的。”司马道福冷笑,直呼桓济之名,压根没有半点忌讳,“现如今他成了废人,有人还想指望?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今后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婢仆们噤若寒蝉,心中有鬼的更是脸色煞白,后悔不该听信二郎君之言,如今真是进退不能,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台城内,褚太后正为姑孰上表的事烦心,听宦者禀报南康公主请见,不由得捏了捏额角。 “请进来。” “诺!” 南康公主走进内殿,话不多说,请褚太后屏退左右,取出桓容送来的书信。 “这是瓜儿的主意?”看过信后,褚太后面带惊讶。试着回忆对桓容的印象,可惜都是他十岁前的样子。 “主意是瓜儿想的,但论起源头,还是那老奴。”南康公主道。 “不是那老奴想夺京口和北府军,郗方回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不怕告诉太后,如果让那老奴得逞,郗方回被撵出京口,晋室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你容我想想。”褚太后知道事情严重,可仍拿不定主意。 下了这道懿旨,摆明站在郗愔一边,十成会得罪桓温。如果桓温一气之下放弃北伐,直接起兵攻向建康,岂不是弄巧成拙? “太后莫不是还想着术士的卦象?” “南康!” “太后,扈谦的确是个能人,但他终归不是神仙!”南康公主道,“他能算准琅琊王府的子嗣,未必能算准王朝皇运!” 褚太后沉默了。 “不提本朝,追溯至秦汉,异士能人何止千百?”南康公主见太后神情松动,加重语气道,“太后熟读史书,理应记得,汉末乱天下的张角举的是什么旗,打着的又是什么幌子!” 一言惊醒梦中人,褚太后神情陡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如果真的天下大吉,如何会有这烽火绵延的一百多年? “太后,那老奴在乎名声。如若不然,早在升平四年,皇姓就该换了。” 南康公主了解桓温,甚于任何人。 如果桓大司马有意起兵夺-权,绝不会等到今天。他最擅长用的手段是“威逼”,逼得对手自乱阵脚,将他索要的一切拱手奉上。 郗超屡次劝说桓温夺取皇位,死活没等成功,就是没有把准桓大司马的脉搏。 南康公主却能一眼将他看透,告诉褚太后,北伐没有成功之前,桓温不会轻易起兵。 如果可以,她宁可没有这份能力。 看得越真,越会明白当年有多傻,傻到让自己都觉得可怜。 经过南康公主一番劝说,权衡利弊之后,褚太后终于发下懿旨,挽留郗愔在朝。 “阿讷,你去请天子,”褚太后顿了顿,神情现出一抹不耐,“罢,不用请他过来,直接传我之言,历朝贤臣请辞,天子无不恳言挽留。郗氏于国有功,郗方回实为扛鼎之臣。今北伐在即,国不能失贤臣,军不能失良将,务要下旨挽留,不致国失鼎臣,朝失栋梁。” “诺!” 宦者领命退出内殿,南康公主心知事成大半,神情微缓,令殿外的婢仆入内,捧出装有金钗的木盒,送到褚太后面前。 “往日里都是往外抬,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褚太后看着木盒,难得戏谑一回。 “瞧太后说的。”南康公主打开盒盖,故意不看褚太后的神情,道,“这是瓜儿送来的,太后看着如何?” 褚太后坐正,拿起一枚金钗,看着钗头闪烁的彩宝,笑道:“像前朝大匠的手艺,极是难得。” “太后好眼光。” 南康公主将木盒推到太后面前,倾身靠近,低声道:“瓜儿与我书信,道每年盐船之外,还可向宫中进献……再则,北地亦有商路,能得……” 听着南康公主的话,褚太后的眼睛越睁越大。 “此言确实?” “确实。”南康公主正色道,“瓜儿是我子,体内有晋室的血。太后尽可放心,如他能得侨州,日后必为晋室助力。” 桓容绝不会想到,他盘算着盐渎的一亩三分地,亲娘直接拉大范围,欲将晋室设立的侨州都划拉到手中。 “南康,如果瓜儿欲取侨州,郗方回那里又当如何?” “太后是故意装糊涂?”南康公主浅笑道。 “郗方回年近花甲,此次北伐之后,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定要让贤。长子郗景兴在老奴帐下,经过日前之事,无异同其反目。余下两子非统兵政之才,届时徐、兖二州落入谁手,京口由谁所镇?” 换句话说,八王之乱后,朝廷不放心将兵权交给诸侯王,西府军和北府军都由州刺使统辖。 朝中能信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谢安和王坦之,褚太后也不完全放心。 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王敦和桓温?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桓温不睦,同朝中的士族也没多少瓜葛,仅同谢玄、庾宣等寥寥几人为友,交情也称不上莫逆。 几方对比,褚太后发现,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难怪大人公言,可惜南康不为皇子。” 南康公主笑了笑,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姑嫂两人商议完正事,闲话几句后,宦者手捧圣旨入殿。 见到圣旨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褚太后面色沉怒,南康公主也不禁皱眉。 传言天子不上朝会,不理政务,整日同妃妾嬖人饮酒作乐,有昏君之相。如今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更为严重。 圣旨和懿旨当日送往京口。与此同时,桓容手持桓大司马手书,在侨郡大肆征发役夫,收拢流民之事传到姑孰。 闻听消息,桓大司马先是愕然,继而震怒。 “逆子安敢!” 这一刻,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心情一模一样,逆子,坑爹啊! 郗超坐在旁侧,等桓大司马发完一通火气,奇怪道:“明公,仆未曾听闻五公子身边有此能人。” 桓温摇摇头,逆子身边没有,郗方回手下可不缺! 无意之间,桓容扮猪吃老虎,郗刺使友情背锅。 “建康传出消息,官家和太后下旨挽留郗方回。”桓大司马沉声道,“旨意不日将到京口。” 只要郗方回上表,夺取京口和北府军的计划就会夭折。 原本消息不该瞒得这么严,让桓温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怪只怪桓容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地方和朝中警觉。 尤其是不属桓问铁杆的各州刺使,均是心生警惕,生怕郗方回倒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会马上成为桓大司马的目标。 “郗方回尚在,桓元子便令其子在侨郡动手。如果京口易手,北府军改由桓氏掌控,哪还有我等的活路?” 地方如此,朝中亦然。 以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高门彼此通气,合力盯着姑孰,确保旨意出健康之前,没有半点消息泄露。 朝中地方一并发力,连桓温手下的两名太守都暗中推了一把,桓大司马想不掉坑也难。 “我子没有消息送回?” “未有。” 想起在建康养伤的桓歆,桓大司马沉吟片刻,道:“派人回府,如其伤势好转,我会上表朝廷,留他在建康任职。” 郗超应诺,问道:“明公,北府军之事?” “此事暂不可为。” 南康公主料得没错,桓大司马的确没有起兵的意图。 “一切留待北伐之后。另外,选两人往盐渎盯着那逆子,如有机会……”桓大司马沉声冷笑,“世人既知其奉我命行事,郗方回坐稳京口,第一个拿我子开刀合情合理。” “诺!” 郗超眼神微闪,立刻明白桓大司马的意图。 杀子之仇不可不报。 不过是将之前中断的计划重拾起来,只要时机掌握恰当,北府军照样会落入大司马之手。 盐渎县 桓容连吃三日寒食,终于喝到热粥,忍不住热泪盈眶。 公输长和相里兄弟首次受到邀请,在县衙内用膳,见识到桓容的饭量,七条大汉圆睁双眼,集体下巴脱臼。 石劭淡定的夹起一块腌菜,配着粟粥送进口中。又夹起一片炙肉,裹上酱料下肚。其后抬眼扫过七条大汉,不禁摇了摇头。 见识少啊! 膳食用完,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结伴离开府衙,都是鼓着肚子,眼神有些发飘。 和桓容一起吃饭,不注意就会吃多。石劭已经学会不着痕迹的数饭粒,七人尚未掌握此种技能。 苍鹰在天空盘旋两周,丢下一只貌似天鹅的大-鸟。 桓容走到廊下,仰头望向天空,发现空中又多出一只体型更大的黑鹰。 “噍——” 见到桓容,苍鹰照例飞下来擦爪。黑鹰随之飞落,占据了院中搭好的木架。 “熟人?”桓容戳了戳苍鹰的肚子,回报是束发的葛巾被啄掉。 黑鹰歪着头看了一会,扑闪两下翅膀,朝着桓容的方向伸出右爪。 桓容小心靠近,慢慢伸出手。黑鹰即使不耐烦,也没有张嘴就啄。 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管中书信,桓容先是嘴巴张大,继而笑弯双眼,最后眉毛扬起,差点飞过发际线。 “府君因何发笑?” “秦氏的船月中将到。”桓容咳了一声,随手折起绢布,并未交给石劭的意思,“随船工匠增至百名,船工多出半数,敬德需提前做好安排。” “诺!” 石劭离开后堂,继续每日公务。 桓容再次展开绢布,看着上面的内容,禁不住笑出声音。 他在盐渎铲豪强分田地,放私奴罢荫户,得到一片赞誉之声。慕容鲜卑没有铲除豪强,仅是厘校户籍,罢断荫户,就闹出大乱子。 负责此事的广信公一心为国,强行清查佃客荫户,仅三月时间就出户二十余万,激怒满朝权贵。国主慕容暐到底年轻,架不住群臣反对,没能坚持住立场,广信公忧愤成疾,不治身亡。 朝中权贵开始反扑,领兵在外的慕容垂受到波及,有人举发他同广信公暗通书信,赞同“祸国”之策。早对他不满的大司马逼迫燕主下旨,收回他的兵权,令其即刻还朝。 秦璟在信中写明,如慕容垂还朝,则氐人必大举进攻,如其抗命,燕国恐将内乱。 桓容对燕国乱不乱不感兴趣,氐人和慕容鲜卑谁胜谁负,同样和他关系不大。让他高兴的是,慕容垂麻烦缠身,百分百没空来找自己麻烦! 举着绢布,想到行此“义举”的燕国大司马,桓容笑得愈发畅快。 真是好人啊!(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五章 寒食节后五日便是上巳节。 建康城内热闹非凡,小娘子们结伴而出,将外出踏青的士族郎君团团围住,花钗绢帕如雨般洒落,香风浸染河畔,又是一年繁华盛景。 谢玄和王献之同车在前,遇有小娘子投来花钗巾帕,两人均能淡定以对,偶尔见到金钗,也是洒然一笑,引来人群中一阵喧闹。 “可惜容弟不在。”王献之背靠车板,想起新得的一卷竹简,遗憾道,“我刚得一卷新书,实为秦时名家手迹。容弟若在,定然与之研讨一番。” “日前闻听容弟在盐渎重建城池,放除荫户,收拢流民,每日里忙碌,怕是没有空闲与子敬谈论诗词书法。” 王献之对仕途不感兴趣,听谢玄提到桓容的新政,当下不免皱眉。 “莫非幼度也想出任一方?” 谢玄只是笑,既没否认也没点头,振了振长袖,手指人群方向,道:“子敬,且看那是谁。” 看到人群后一辆熟悉的马车,王献之脸色微变。 “怎么又是她!” 对于司马道福的纠缠,他当真是烦不胜烦。 如果男未娶女未嫁,倒也可称为一段韵事。然而,他家中有妻,对方也已嫁入桓府,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笑柄! 司马道福行事放肆,不在乎民间传言,他却不行。 想到这里,王献之神情渐冷,出城赏景的心情都淡去不少。 人群后,司马道福坐在车上,眺望王献之的方向,满目痴迷。距她大概二十步远,另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车上坐一妇人打扮的女子,穿着袿衣襦裙,乌发梳成单髻,发尾垂于脑后,以绢带结成一束。 女子相貌清雅,初见不能使人惊艳,然娟好静秀,气质温婉,实能令人心生仰慕。 “夫人,可要出城?” “不了。”女子轻轻摇头,望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王献之,再看人群后的司马道福,对婢仆道,“归家吧。”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献之的结发妻子郗道茂。 郗道茂同王献之结缡数载,仅得一女。前岁女儿夭折,夫妻俩均悲痛不已。好不容易从悲伤中走出,两人的感情更胜以往。 不想,司马道福从姑孰归来,不管不顾的缠上王献之,凡是王献之出门,必会在巷口遇上桓府的马车。 城中流言纷纷,家中婢仆亦在窃窃私语。 贴身婢仆不敢隐瞒,将诸事报于郗道茂。后者闻听此事,既未恼怒也未流泪,只是做成一首小诗,放在王献之练字的案头。 看过这首诗,王献之对妻子愈发敬重爱慕,甚至减少出门次数,就为避开司马道福。 因传得不像话,南康公主下令,司马道福被拘在桓府,城中流言渐散,王献之和郗道茂都以为事情应该能就此过去。 不料想,晦日时,司马道福又至河边。寒食节野郊祭祀,余姚郡公主再次露面。至上巳节日,郗道茂驾车出门,果然再次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大君和大人公均已仙逝,几位兄长不好插手此事,她的从父此刻麻烦缠身,不好因这些事去烦扰,郗道茂能靠的唯有自己。 “归家吧。”郗道茂令婢仆张开车盖,遮住渐烈的暖阳。 隔着车帘,人声变得朦胧。 郗道茂闭上双眼,神情一如往日温和,心却久久不静。 当日曲水流觞,谢氏、殷氏和颜氏郎君皆有佳作传出,太原王氏子弟亦不落下风。琅琊王氏的几名郎君却不同往年,尤其是王献之,非但没有赋诗,连擅长的字都没有写下一幅,反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谢玄和兄长扶上马车,送回家中。 郗道茂见丈夫醉成这样,也是吃惊不小。婢仆送上热水后,亲自为他拭面净手。 “姨姊,”王献之翻过身,抓住郗道茂的手,脸色潮红,目光清亮。 “夫主装醉?” 此刻的王献之哪里有风-流郎君的样子,将郗道茂拉到身边,头枕在她的腿上,道:“姨姊,如我不再有才名,姨姊可会弃我而去?” 郗道茂愣了片刻,挥手令婢仆退下。纤纤细指梳过王献之的发,柔声道:“官奴可还记得当年大人公与家君书信?” “记得。”王献之闭上双眼,握住郗道茂的手,送到唇边轻啄,“是我央阿父。我比姨姊小一岁,怕来不及,姨姊被别家求去。” 郗道茂靠在榻上,收回手,继续梳着王献之的发。 “官奴有才也好,无才也罢,我既为你妻,定会终身伴你。除非……” “除非?” “哪一日官奴变心改意,我当离绝而去。” 声音柔和温婉,眼神却是顽强坚韧。 王献之靠在郗道茂怀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越来越紧。 桓府内,司马道福回到院中,将所有婢仆撵出,关起房门,狠狠推倒屏风,摔碎摆在架上的玉器。 动静委实不小,很快传到南康公主耳中。 “不用管她。”南康公主斜靠在榻上,逗着两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见猫滚成一团,笑得格外开心。 “台城送来的,阿妹可喜欢?” 李夫人轻轻捏着南康公主的肩膀,道:“我时常调香,房里不能养这些小东西,万一哪日打翻了什么,又是一场麻烦。” “也对。”南康公主单手撑着额头,令婢仆将猫抱下去。看到那双圆滚滚的猫眼,就让她想起远在盐渎的桓容。 “阿姊,余姚郡公主身边的人查清了。”李夫人柔声道。 “有几个?” “共有六人,一个是近身婢仆,三个是从琅琊王府带出,余下都是出身姑孰。” “都是庶子的人?” “五个确认,倒有一个不确定。” “哦?”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俯身,红唇擦过南康公主耳边,声音愈低:“阿姊绝想不到,她打探消息为的不是姑孰,而是琅琊王府。” “你是说琅琊王?”南康公主皱眉。 “从问出的口供来看,不像是琅琊王,更像是世子。” “是他?”南康公主眉皱得更深,“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手段?” “阿姊,郎君十岁到会稽求学,即被周氏大儒称为良才美玉。如今出仕盐渎,制定的政令,使出的手段,显露-出的凌厉果决,试问,有几个舞象少年能够做到?况且,世子做不到,他身边岂会无人?” 南康公主坐起身,认真思考李夫人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这事暂且不要声张。” 琅琊王司马昱颇有才名,同王坦之和谢安等人均有交情,被称为当代名士。虽然没有兵权,但官居丞相,在朝中的力量并不小。 这事是司马曜自作主张,还是有司马昱的默许,南康公主拿不准。如果大张旗鼓的追查,怕会弄巧成拙,得罪了司马昱。 以她的身份,本无需顾忌太多。然而,考虑身在盐渎的桓容,行事必须谨慎。 “阿姊,何妨遣人往姑孰,将消息透给二公子。” “告诉那庶子?” “二公子性狭多疑,必会追查到底。” 既能将自己摘出来,又能试一试姑孰和琅琊王府的反应,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善!”南康公主笑了,“就照阿妹的意思办。” 哪怕消息泄露,司马昱也怪不到南康公主身上,反而会生出感激。 在出嫁的女儿身边安插耳目不是什么光彩事,南康公主完全可以找上王府问责。她选择压下,是给了琅琊王府极大的脸面。坚持追查的是桓济,要怪也该怪上这位,要结仇结的也是这位。 议定之后,南康公主将事情交给阿麦,李夫人唤来婢仆,继续盯着余姚郡公主和桓歆的院落。 “日前姑孰来人,携有大司马书信。三郎君看过之后便当场烧掉,奴未能知晓详情,仅从来人口风推断出,大司马有意让三郎君留在建康出仕。” “我知道了。”李夫人点点头,正要迈步离开廊下,就见有婢仆匆匆走来,脸带惊慌之色。 “何事如此焦急?” “回夫人,慕容氏将马氏推倒,险些伤了两位小公子。” “伤得可重?” “两位小公子仅是受了惊吓,马氏似是伤了脚。” “去请医者。”李夫人道,“交代马氏,如果伤得太重,我会上请殿下,将两位小公子暂时挪走。另外,把慕容氏关起来,三日后再放出。” “夫人,此事不禀报殿下?” 李夫人浅笑,上下扫过报信的婢仆,道:“你在质问我?” “奴不敢!”婢仆忙低头道,“只是规矩如此。” “好。”李夫人没有阻拦,对闻声走来的阿麦道,“带她去见殿下。” “诺!” 婢仆如愿以偿,殊不知,见到南康公主后,话没说到一半就见公主冷笑,命人将她拖了下去。 “自作聪明的东西!” 当日,医者为马氏治伤,言其伤了骨头,硬生生将右脚腕拗断,重新用木板夹住。马氏的惨叫声传出室外,廊下的婢仆脸白如纸,两股战战,汗下如雨。 慕容氏被拖入暗室,连续三日不得饭食,仅有一碗清水。到第四日,见到婢仆送来的粟粥,完全顾不得烫,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两个庶公子并未移出马氏院落,而是搬到别室,由奶母和婢仆看顾。 马氏的假伤成了真伤,慕容氏的撒泼装疯也没得到半点好处。 司马道福不在乎两人,全当看一场笑话。桓歆以为抓住把柄,写成书信之后,秘密派人送往姑孰。 南康公主看到截获的书信,还以为是关乎朝政,没想到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当场气得发笑。 “老奴留他在建康,当真打错了主意。” 李夫人颔首浅笑,素手调香。 要么说,蠢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闹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难得妾想做一回好人。”偏偏有人不识趣,硬要让公主烦心。不是想着最近事情多,公主每日不得闲,她才懒得理这几个跳梁小丑。 李夫人合上瓷罐,笑容娇艳,带着一丝道不明的魅惑。 “有人想死,何需拦着。”南康公主端起茶汤,道,“阿妹不用提心,一指头按死的东西,权当是个乐子。何况,没有她们闹的这出,我还没发现,老奴留那庶子在建康,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刺探消息? 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正事搁在一旁,却在这些后宅的细枝末节上动心思。 于此同时,挽留郗愔在朝的旨意抵达京口。 接到旨意当天,郗愔便上表朝廷,言称自己糊涂,北伐未成,园陵未复,绝不再言告老。 北伐成与不成还是个未知数,修复园陵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知表书所言的是西晋皇帝之墓,现在都在胡人地界。 谁会让你随便去修陵?除非先把地盘打下来。 以东晋目前的实力,此事难度不小。 按照郗愔表书所陈,园陵一日不修,他就一日不辞官,桓温再无法逼他让权。 换句话说,东晋没打进胡人地界,抢回西晋五帝修建陵墓的州郡,他将始终坚守岗位,率领北府军镇守京口,直到镇不住为止。 表书送到建康,中书省发挥最高工作效率,当日递送台城,交由天子盖章落印,一场夺取兵权的谋划就此落空。 历史上,本该转由桓温掌控的北府军,仍牢牢握在郗愔之手,为即将开始的第三次北伐带来不小的变数。 盐渎县 仰赖公输盘的技术,相里兄弟的技术,临到三月中旬,西城石屋陆续竣工,高达五米的城墙渐露雏形。 城门处的石墩已被移走,重新打下地基,铺上条石。相里兄弟几经讨论,三改图纸,终于选定瓮城所在,迅速破土动工。 继西城之后,北城也成了一片大工地。 重录户籍的流民每日早起,分到田地的忙着春耕,不擅长种田的结伴到盐场和码头做工。 依“大司马调令”征发的流民达到三千之数,桓容和石劭商议,没有急着重录户籍,而是按照姓氏丁口记录成册,分别安排到田间和城内做工。 “每日两餐,半月领一回工钱,熟手工钱加倍!” 得知有工钱可领,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讶和不信。 “敢问郎君,此言确实?”一名老者上前问道,观其言行谈吐,绝非目不识丁之人。 “确实!”亭长高声道,“木匠石匠,工巧奴出身,年四十五以上者,均速速报来,府君另有安排。” 职吏各司所职,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征发来的流民不乏有见识者,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盐渎县令的这些命令,压根不像是为北伐做准备,倒更像是要将三千人尽数留下,充入县城丁口。 但是,可能吗? 怀揣着疑问,众人依照要求分列,向记录的职吏报出姓名、年龄、籍贯和擅长的手艺。 桓容本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可遇不可求,这批流民中未必能挖出多少宝。哪料想,第一天就网上一尾,不,三尾大鱼! 颍川荀氏,颍川陈氏,颍川钟氏! 凡是读过三国演义,对荀彧,陈群和钟繇的名字必不陌生。这几条大鱼并非出自嫡支,而且遭逢战乱,亲人离散,学识比不上先祖,但见识和本领仍超出常人。 看着记录下的名字,桓容嘴角咧到耳根。 发财了,发大财了! 如果次次都能这样,他不介意多吃几桶饭,多坑渣爹几回。 不过,有了这次教训,估计渣爹轻易不会给他写信,写信也未必会盖上私印。事情可一不可再,想要继续坑爹,必要另觅蹊径,再寻他法。 “这几人另外记录,派人留心观察。” “诺!” 职吏领命,桓容心满意足走人。 之所以没有马上将人迎入县衙,是他留了个心眼,有才不假,人品还要再查。万一遇上哪个有才无德,两面三刀的,哭都没地哭去。 桓容倍加小心,姑孰派来的探子和刺客有些傻眼。 县衙围得像铁桶,无法靠近目标五十步距离,他们还行的哪门子刺? 桓容离开北城,返回县衙途中,头顶传来鹰鸣。仰头望去,是北去的苍鹰归来。 “噍——” 鹰鸣声中,苍鹰盘旋两周,落到车架前。鹰腿上没绑竹管,只有一张绢布。 解下布料,桓容仔细展开。 “慕容垂拒命不还,氐人发兵陕城。” “船队五日后抵达,璟随船。” 看到第一条,桓容并不感到吃惊。除非慕容垂是个傻子,否则绝不可能乖乖交出兵权,伸出脖子任人宰割。 至于第二条……桓容摸摸下巴,算一算秦璟上次离开的时间,以两地的距离和现下的环境,这位南下的次数是不是稍显频繁了点?(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六章 太和四年,三月,丁未 本该是细雨连绵时节,建康城内却是滴雨未下。 运河水位下降,短时间内未见影响,但长此以往,必会影响到水运通行。有经验的艄公和船夫都是面带愁色,仰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生出不妙的预感。 “快到四月还不下雨,今年怕是要旱。”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年过四旬的艄公摘下斗笠,不停的扇着风,“这才三月下旬,天就热成这个样,一场雨都没有,你看看这水位,等到四月再不下雨,大些的商船都进不来。” “再等等看吧。”一名船夫蹲在岸边,满脸愁容,“咱们好歹能在河上讨口饭吃,我阿兄在城郊有三十亩田,说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 船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众人都是摇头叹息。 “行了,别想那么多,听说这两日有运盐船来,都勤快点,多扛几袋盐,又能赚来几天的饭食。” 各地货船进-入建康,或多或少,总要在码头雇些人手。 胡商最是小气,南来的运珠商人最为阔绰,这是码头上的共识。 然而,自今年起,挂着盐渎旗号的货船打破常识。 船主出手大方,甚至和几名船夫定下长契,有盐渎的货船抵达建康,他们均可带人前来运货,工钱当日计算。遇上货物数量多,还会提供一顿饭食。 “往船下搬盐的时候,有个船夫不小心划破一只口袋,漏出两捧细盐。船主不要了,我分得一小撮,比大市里的都好。” “细盐?” “好在何处?” 众人生出好奇,都开始询问。 艄公正要开口,就见两艘大船自下□□来。船首挂着代表盐渎的旗帜,几名船工站在船舷两侧,正观察河面水位,另有两人对着岸上招手,示意聚在岸边的艄公和船夫上前运货。 “是盐渎的船!” 顾不得继续闲话,众人当即前身,争抢者走到码头前,等着运盐船靠岸。 货船停靠后,健仆合力放下船板,架起长梯。 钱实首次负责运货,不敢有半点马虎。见码头上聚来的人太多,当即高声道:“一船要十个人!有长契者为先!” 人群中起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三名年长的艄公船夫出列,陆续点出十几个人,剩下的虽然不服气,奈何船主说得明白,加上三人资格老,受众人尊驾,只能不甘退后,等着下次机会。 “一船卸在码头,另一船装车运往大市。” 石劭没有亲自前来,为保不出差错,将事情逐条列下,不厌其烦的叮嘱钱实,直到后者倒背如流,头大如斗,方才罢休。 临行之前,石劭又将钱实抓到一边,塞给他一张绢布,上列十余条注意事项。 钱实抱拳感激,两眼蚊香圈。 见到这样的场景,桓容既感动又有些好笑。他当真没发现,石舍人有做唐僧的潜质。 不过,也多亏了石劭细心,一路之上才没出太大的差错。抵达建康之后,将两船盐卸下,钱实总算松了一口气。 运往大市的盐不必说,自然是向城内出售。留在码头上的,部分送入台城,部分则低价市给太原王氏手中的盐铺。 桓容尚不具备和对方硬撼的实力,想在短期打开“盐路”,不被明里暗里挤出建康,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妥协。 同样的,有桓氏和南康公主做靠山,加上送入台城的“供盐”,太原王氏总要给几分面子。 双方各退一步,桓容可以在建市盐,但数量有限制,并且,最顶级的细盐要分于王氏,后者给出的价钱几乎少于成本。 现下来看,桓容有些吃亏。但从长远计算,只要不被挤出建康,早晚有一天,王氏会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策,桓容要的不是部分利益,而是整个建康盐市。 完成运盐任务,钱实下令船停河上,亲率数名健仆赶往桓府。 “有郎君书信并两箱器物,俱为郎君奉于殿下。” 钱实未进客室,只在廊下行礼,取出书信交给阿麦,并将两只木箱送上。待南康公主写好回信,当即告辞离开。 南康公主令人移开屏风,看过书信,不禁笑道:“颍川荀氏?瓜儿当真有运!” 两只木箱被抬入内室,箱盖打开,一只装着金玉饰品,另一只则是硝好的狼皮和鹿皮。 “难为瓜儿有这个心思。” 建康不缺丝绸绢布,兽皮却是稀罕物,尤其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的狼皮,赠人都是一份厚礼。 这是儿子的心意,南康公主压根舍不得送人,令婢仆妥善收好,入冬再取出铺榻垫脚。 盐渎的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砸出团形水花,引人一阵惊呼,又以飞快的速度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秦氏船队过侨郡时遇到一点麻烦,比预期迟了数日,秦璟才抵达盐渎城内。 彼时,桓容正在北城看公输长架设滑轮。 造城需要的木料越来越多,石块也越来越大。为平整石面,凿出符合要求的石砖,公输长就地取材,选定两条河流,一口气架起三座水车。 水车架起之后,他又带着木匠制造工具,拉起绳索,耗费半月时间,打造出依靠水力运转的石锤,以及能运送巨石的木车。 水车运转,带动石锤起落,工匠们只需站在石盘边缘,打磨一下边角,将锁扣套上石砖,然后由木车运往工地。整个过程不只节省了人力,更缩短了运送时间。 看着石砖原木陆续送出,桓容不禁感叹,身为后人的公输长都厉害成这样,作为开山的祖师爷,公输盘又是何等神人? 秦璟乘坐的马车抵达西城,看到颇似坞堡的城墙,不禁有些诧异。待进入城内,沿途经过新造的房屋院落,一行人都是面露惊讶,恍惚以为回到了西河。 “郎君,这……”一名健仆拉住缰绳,回身看向车上的秦璟。 秦氏坞堡出自相里墨之手,防御能力在北地堪称一流。氐人和鲜卑人耗费数年,采用各种办法,就是无法攻破坞堡城防。 最危急的一次,鲜卑人付出千条人命,终于凿开外墙,冲进瓮城。 然而,成功之后却是傻眼。 内外城墙之间的夹道又窄又长,似迷宫一般。 内城的门藏在墙内,鲜卑人不善于观察,无论如何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找到,发现门洞已经被堵死,想要硬冲,除非有一身铜皮铁骨。 实在冲不进去,只能暂时退兵。不想又中了埋伏,漫天箭雨落下,夹道内一阵鬼哭狼嚎。 鲜卑人退去后,痛定思痛,再没做过强-攻秦氏坞堡的蠢事。 经过此役,秦氏坞堡威名更胜往昔。威名背后,付出的却是家主阵亡,五子战死四人的惨烈代价。 战后坞堡重建,主持工程的仍是相里氏。 秦璟在坞堡内长大,对这样的布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乍见盐渎西城,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则是沉思。 数月前,相里兄弟离开坞堡,不知去向。阿父不敢派人大张旗鼓搜索,唯恐引来胡人的注意。 当时,秦璟身在建康,并不知晓详情。回到西河郡后才被兄长告知,相里墨曾败给公输家,落下心结,郁郁而终。其子孙后代铭记先祖教训,始终不忘雪耻。 闻知公输氏后人下落,相里兄弟哪还能坐得住。 只是堡内众人都没想到,六兄弟竟是一去不回,就此失去下落。 “郎君,仆观此城布局类似坞堡,却有不一样之处。”随行谋士打断秦璟的思索,认真道,“城墙上多出两座箭楼,石屋环绕县衙,最高两座互为犄角,布局似相里氏的手笔,建筑却更显得精妙,倒像是公输氏的手艺。” 秦璟点点头,没有多言。 车队行至县衙,见到门前排列的流民队伍,众人不禁又是一阵好奇。 石劭得散吏回报,忙起身往府外迎接,同时不忘吩咐:“去城北告知府君,有故友前来。” “诺!” 健仆赶到城北,桓容得知消息,马上放下手头事,登车返回城西。 牛车途经新建的石桥,被十余名小娘子拦住,桓容被掷了绢帕数方,花簪数枚,顶着一身香味穿街过巷。 绢帕上的脂粉味有些过重,混合着花香,让桓容连打三个喷嚏,鼻端发红,眼角隐隐闪现几点泪花。 牛车停到县衙门前,桓容下车的动作稍微急了点,不慎撞到头,为保住形象,疼得直吸气也要咬牙忍住,使得眼角更红,泪花频闪。 落在旁人眼中,却成府君乍见旧友,激动得泪洒衣襟,实乃真性情,有先贤之风。 “秦兄。”桓容不知道被误会,拱手见礼,笑中带泪,道,“数日不见,秦兄一向可好?” “烦劳容弟挂念,璟甚好。”秦璟不禁被触动,上前两步,拖住桓容手肘。漆黑的双眸映出桓容的影子,笑容愈发温和。 一番寒暄之后,秦璟被迎入县衙。 趁着对方坐落,婢仆送上茶汤,桓容总算有机会擦擦眼角。 茶汤未加葱姜,比寻常淡了许多。 秦璟回到北地之后,再没喝过这样的茶汤,令婢仆烹煮,也制不出同样的味道。 小童送上馓子和谷饼,桓容夹起一块,一边吃一边思量该如何开口。 他对秦璟南下的目的十分好奇,无论运盐还是送人,都用不着秦璟出面。加上氐人和鲜卑人动向不明,他这个时候离开坞堡似乎有些不妥。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此时南下? 桓容心中有疑问,表情中不免带出些许。 秦璟放下茶盏,开口道:“容弟,璟此番南下,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桓容放下吃到一半的馓子,道,“如能帮上兄长,弟义不容辞。” 翻译过来,如果帮不上,他也没办法。 “日前容弟有书信,言抓获慕容鲜卑派出的探子?” “确有其事。” “未知其人现在何处?” “在盐场。”桓容不打算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有秦璟在,他才能第一时间获悉北方动向。不然的话,两眼一抹黑,慕容垂什么时候摆脱麻烦,带兵杀来都不知道。 “容弟可否将几人交给我?” “秦兄要这些人何用?” “不瞒容弟,我偶然得知,慕容垂曾放一批部曲为商,多年行走南北,熟悉各地地形,手下有能绘舆图之人。” “秦兄要这几人是为舆图?” “正是。”秦璟点头道,“北方形势难辨,燕主优柔寡断,慕容评步步紧逼,慕容垂是叛是逃,暂时无从得知。其手下军队驻扎在豫州,同洛州毗邻,如其不服燕主,无论自立还是率众投奔氐人,秦氏都不得不防。” 慕容垂不想被夺走兵权,引颈就戮,只有两条路可走,投靠氐人,或是占据几个州郡拥兵自立。 以目前来看,投奔氐人风险太大。王猛视其为敌,他手下又有苻柳这样的氐人叛将,投奔过去难保会是什么下场。 假若举兵自立,慕容垂必须占稳豫州,同时向西扩展地盘,至少要同氐人接壤,以免被燕军围-剿,连个逃生的出路都没有。 如此一来,处于二者之间的秦氏坞堡必须掌握慕容垂的动向,最好能判断出他从哪条路走,提前做出防范。 然而,桓容不确定,秦璟想要舆图为的只是防御? “不瞒秦兄,我手中有北地舆图,颍川至彭城一代尤为详尽。如能帮上忙,容愿拱手相赠。但有一点,”桓容正色道,“请秦兄以诚相待。” 秦璟看着桓容,脸上温和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桓容初见他时的冰冷。 桓容咬紧牙关,攥紧十指,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退缩! 成败在此一举! 不想成为秦氏的附庸,想要和对方站到同一位置,结成地位平等的同盟,这关必须过! 是,他的确和秦氏定下生意往来,算是互惠互利,但彼此并不算结盟,甚至还比不上和郗愔的关系牢固。 郗超的坑爹之举逼得郗愔向桓容靠拢,抛出橄榄枝。经过此前合作,只要不出意外,郗愔绝对会保住桓容性命。 石劭曾建议桓容,可以借秦氏的“势”,他也是这样说服南康公主。 但是,桓容心中一直有团阴影。 借势有利有弊,利益的方面不必说,弊端同样明显,那就是彼此的“地位”问题。 秦璟两次当面,两次开口要人,桓容愈发感到这样下去不行。他本没想过这么快挑明,但机不可失,与其为日后留下隐患,不如赌这一回。 室内陷入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秦璟忽然笑了,似冰雪初融,春归大地。桓容心跳加速,紧盯着对方,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容弟两番以舆图相赠,如此盛情,璟实感激。如不能允弟所请,何言丈夫。” “这么说,秦兄答应了?” “自然。”秦璟倾身靠近,握住桓容的手腕,俊颜似玉,笑得令人怦然心动,“容弟拳拳之心,璟怎能辜负。必视容弟如亲,诚如孔怀。” 桓容看看秦璟,又低头看看被握住的腕子,虽然目的达到了,可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苍鹰飞入院中,凌空丢下一头麋鹿,落到木架上梳理羽毛,半晌不见有人迎出。 “噍——” 一声鸣叫,出来的不是桓容,而是随秦璟南下的仆兵。 “阿黑?” 见到苍鹰,仆兵笑着上前,结果被扫了一翅膀,不由得后退半步。抬头再看,苍鹰振翅飞起,早不见了踪影。 摸摸被扇红的脸颊,仆兵呲了呲牙。 这力气,难怪能抓起一头成鹿。 苍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之前被它盯住的鹿群成了出气筒,奋起反抗的雄鹿被抓破脑门,鹿群成员四散奔逃,或多或少都挨了几爪子。 此外,一群水鸟不慎遭殃。等到苍鹰抓着战利品离去,河边仅剩一地羽毛。 豫州 鲜卑主帅帐中,宦者宣读完国主旨意,趾高气扬离去。 慕容垂站在原地,始终面无表情。 慕容冲气得咬牙,怒道:“叔父,那老贼太欺负人了,你绝不能回去!” “凤皇儿慎言。”慕容垂喝斥一声,并不十分严厉。转身坐到案后,看着铺在案上的旨意,状似疲惫的摆了摆手,“你回帐吧。” “叔父!” “去!” “诺。” 慕容冲走出帐门,越想越火大,不顾部曲的阻拦,策马追上尚未走远的宦者,将他从车上抓下来,挥手就是一顿鞭子。 宦者痛得在地上打滚,滚了满身的湿泥。 打够了,慕容冲揪住宦者的衣领,冷笑道;“回去问问慕容评,王猛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于出卖燕国!” 宦者打了个激灵,忘记身上疼痛,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冲。 太傅叛-国? “如若不然,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调叔父回京?”慕容冲继续冷笑,“不是叔父在豫州,王猛早带人打到彭城!慕容评这个时候召还叔父,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就不信,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话落,慕容冲丢下宦者,接过部曲递上的缰绳,上马绝尘而去。 宦者呆呆的坐了片刻,不停想着慕容冲的话,突然间起身,大声道:“归京,速速归京!” 慕容冲行出百米,猛地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回望远去的车队,不禁哈哈大笑。 “慕容评,你以为大权在握,竟敢陷害叔父,却不知广信公一死,朝中-后-宫再次争-权,早有人看你不顺眼。” 慕容冲笑着甩了甩马鞭,俊俏的面容少去几许稚气,多出几分凶狠。 我倒要看看,叛国的帽子扣下,把柄送到台上,众人群起围攻,你将如何自辩!(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七章 宦者回到邺城,上禀慕容冲所言,当即引来一片哗然。 国主慕容暐向来耳根子软,能执意启用慕容垂为统帅已经是百不一遇,遇上慕容评“叛-国通-敌”之言,更是满面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贵族和臣子争执不断,慕容暐实在举棋不定,也不敢偏袒哪方,只能匆匆宣布退朝,将自己关到内殿,谁也不见。 可惜,皇命能挡住别人,却挡不住太后。 “国主,中山王言之凿凿,有理有据,此事断不能轻忽!” 太后可足浑氏走进内殿,见慕容暐满面愁容,现出懦弱之态,既感到有利于自己,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可足浑氏年过四旬,依旧丰姿冶丽。年少时更是尽态极妍,极得景昭帝慕容俊喜爱。 其相貌绝美,却是野心勃勃,性情狭隘。 因出身低微,可足浑氏被鲜卑贵族背后讥嘲,同众多皇室和贵族成员结怨,更害死慕容垂的原配妻子,逼他废掉继妻,娶了长安君为王妃。 景昭帝去世后,慕容暐继承王位,可足浑氏成为太后,更是肆无忌惮,乱-政-弄-权,同贵族大臣争权夺利,闹得前朝后-宫一片乌烟瘴气。间接导致慕容俊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强盛一时的燕国步入衰落。 之前氐人发兵,可足浑氏并不赞同派慕容垂为统帅。然而国主命令已下,不好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执掌兵权。 慕容垂连战连胜,将被氐人抢占的州郡夺回,善战之名传遍邺城。可足浑氏不甘心,同慕容评暗中勾结,借广信公罢除荫户之事构陷吴王,意图夺取兵权,将慕容垂召回邺城,置之死地。 不想,慕容评与可足浑氏合作,照样对她的出身看不上眼。手握大权之后,愈发放肆无礼,没有半点恭敬。 可足浑氏暗中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 宦者带回慕容冲之言,可足浑氏计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人一并除掉! 至于氐人进犯,边境不安,全不被她放在心上。 在可足浑氏心中,权力胜于一切。况且,人在邺城,见到的是燕国“最强盛”的一面,什么国境不稳,氐人善战,州郡丢失,百姓罹难,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点区别于东晋的褚太后。 褚太后无论多难,想得都是家国晋室,极少谋求私利。可足浑氏被权力迷住双眼,自私到极点,连亲生儿子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半点不顾母子亲情,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别人。 “慕容垂领兵在外,不受召唤,足见其有不臣之心;慕容评勾结氐人,为乱朝中,亦要严惩!” 可足浑氏一锤定音,不给慕容暐反驳的机会,令宦者取来纸笔,逼着慕容暐写下圣旨,夺慕容垂帅印,以罪囚押解回邺城。罢免慕容评太傅之职,抄没家宅,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充为军-妓。 “母后,氐人尚未退兵。”慕容暐壮着胆子,对可足浑氏说道,“况且,罢除荫户的是广信公,叔父是否参与其中尚且确认,召其还朝即可,以罪囚押解实在不妥。” “国主,我是为你着想。”可足浑氏按住慕容暐的肩膀,语带慈爱,眼神却比寒冰更冷,染着蔻丹的指甲尖如利爪,“先帝在时就对吴王多有防备,屡次言其有狼顾之相。” “可太宰说……” “休提慕容恪!”可足浑氏怒道,“若不是他死得快,我必要将他车裂!竟推举慕容垂为大司马,他安的是什么心!” “母后……” “照我说的做!”可足浑氏失去耐心,干脆亲自动手写下旨意,令慕容暐原样抄录,不许差一个字。 慕容暐拿着笔,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墨迹落于纸上,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大胆!”可足浑氏见到来人,满面怒容,斥道,“不经通传擅闯内殿,慕容评,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不下懿旨,代写天子诏书,又是何等胆大包天!” 慕容评针锋相对,全无半点惧意。 可足浑氏面沉似水,她留在竹简上的字迹尚未全干。 慕容评大步上前,视国主如无物,劈手夺过竹简,看过两眼,当即冷笑一声,道:“好,当真是好!太后是想过河拆桥?如将这份‘圣旨’送往豫州,未知吴王会作何反应?” 可足浑氏脸色铁青,就要令侍卫进殿将慕容评拿下。 慕容评不见半分紧张,反而负手冷笑。 “来人!” 可足浑氏连叫数声,侍卫大步走进内殿,却是站在慕容评身后,不像拿人,更像是护卫。见此情形,殿内的宦者和宫婢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木头桩子一般。 “我劝太后省些力气。”慕容评抬起右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自豫州归来的宦者拿下,抽-出长刀,当场砍掉了宦者的脑袋。 “啊!” 头颅双眼圆睁,滚到慕容暐脚下。慕容暐一声惊叫,竟没顾得起身,而是爬着向后退去。 “哈哈哈!” 慕容评大笑,转向脸色煞白的可足浑氏,威胁道:“太后,我闻氐主苻坚仰慕中山王美名,很想一见。” “你?!”可足浑氏神情骤变,不敢相信的看向慕容评,“你敢?!” “古有交换质子之约,可使两国罢兵修好。自去岁起,我国同氐人交战,发兵总计五万,国库少去一半,如有罢兵之策,我想满朝文武定会赞同。” 说到这里,慕容评嘿嘿冷笑。 “中山王年幼,未必能令氐主满意,莫如修成国书,送出公主和亲。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之名,想必氐主不会拒绝。” 可足浑氏气得发抖。 她不在乎慕容暐,却极其宠爱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听到慕容评要将他们送于苻坚,恨不能立刻拔-出剑来,将面前之人碎尸万段! “你敢!”可足浑氏厉声道,“如果我子稍有差错,我必令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评冷哼一声,道:“既如此,太后最好安心宫中,前朝之事少插手。” 归根结底,他并不想彻底和可足浑氏撕破脸皮。慕容冲尚未解决,两人撕毁盟约很不明智。 可惜这个女人毒辣有余,智慧不足。每天只想着扫除障碍,争权夺利,半点不知晓时局,更不晓得兵事。大事未决,竟想背后撕毁盟约,暗害于他,差点坏了大事! 慕容评盯着可足浑氏,再看退到角落瑟瑟发抖的慕容暐,警告道:“我劝太后最好学一学国主,毕竟,朝中安稳最为重要。” 话落,慕容评将竹简和写到一半的圣旨丢入火中,看着火焰跃起,听着焰心噼啪作响,视线落在表情僵硬的可足浑氏身上,态度全无半点恭敬,表情中尽是轻蔑。 “臣告退。” 自闯入内殿之后,这是慕容评第一次口称“臣”,实在是无比的讽刺。 “国主受到惊吓,近日不便上朝,太后身体微恙,最好安心养病。”留下这句话,慕容评大步离开,放肆之态足可令桓大司马甘拜下风。 内殿中,宫婢匆忙收拾掉死去宦者的尸身头颅,随后退到殿外,头颈低垂,犹如木雕泥塑。 太后怒到极致却是无从发泄,见到仍在发抖的慕容暐,抓起砚台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巴掌大的石砚迎面飞来,慕容暐匆忙闪躲,仍被墨汁溅了一身。 “你要是有吴王三分,咱们母子也不会被欺负到如此境地!” 慕容暐看着脸带怒色,胸口不停起伏的太后,突然笑了。 笑容空洞,无悲无喜。 “母后,阿兄倒似吴王。”慕容暐干巴巴的说道,“人称聪敏好学,沉毅果敢,可他死了,病死了。” “你……”可足浑氏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迅速隐去,却没有逃开慕容暐的眼睛。 “阿兄比我健壮百倍,一场小病就没了。太后,阿母,”慕容暐的笑容终于不再空洞,表情中涌现道不出口的哀伤,“如果我真的肖似吴王,可能活到登基之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可足浑氏压下突起的慌张,怒道,“我看你是脑袋不清醒,开始胡言乱语!” “不清醒?对,我是不清醒。”慕容暐嘿嘿笑着,竟是爬到太后脚边,拉住太后的裙摆,神情诡异道,“太后,阿兄当年吃的蒸饼,未知儿可要尝一尝?” “放手!” 可足浑氏面现慌乱,一脚踢开慕容暐,高声道:“国主染恙,今日不许他出殿!” 话落,可足浑氏匆忙返回太后-宫,留下慕容暐趴在地上吃吃冷笑。 自此,国主慕容暐病在宫中,朝政全由慕容评把持。可足浑氏转而联合不满慕容评之人,为保住慕容冲和清河公主,甚至反对召慕容垂还朝。 朝廷内闹得不可开交,慕容垂得到喘息之机,慕容暐则终日与酒为伴,一天十二个时辰,难得有几刻钟清醒。 一南一北,晋帝燕主,都是大权旁落,郁愤难消,无亲信相伴,唯有一醉解千愁。 接到苻坚命令,王猛放弃同慕容垂正面对抗,而是绕路攻打陕城,一战而下,抓获了向燕人献城的氐人叛将。 “撤兵!” 得手之后,王猛无意占据空城,迅速收拢部队,下令撤回秦地,并将叛将绑入囚车,一并押回都城长安。 慕容垂派出的援兵姗姗来迟,陕城已是黑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城内居民要么被屠戮,要么被氐人掳走,房舍建筑俱被付之一炬。 因两月未曾下雨,溪流断决,河水下降,大火无法扑灭,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到火灭时,整座城池已成一座废墟,再不见昔日半点影子。 陕城兵败,慕容垂的帅印反倒握得更稳。 邺城内终究不全是酒囊饭袋,见识到氐人凶猛,不敢视战局如儿戏,以渔阳王慕容涉为首的皇族宗室合力牵制住慕容评,拦下第三份送往豫州的诏令。 事情传出,王猛反应过来,捶着大腿道:“妄称算无遗漏,竟是中了慕容垂的计谋,失策!” 仔细想想,慕容垂将氐人叛将安排在陕城,明显是放下诱饵等着氐人派兵。战时增援的速度也是慢得不合常理。 早知如此,他压根不会带兵进攻陕城。奈何苻坚执意下令,他又不能公然抗命。 想到囚车中的魏公和苻柳,王猛不禁摇头。 遇上慕容垂这样的枭雄,此二人当真被利用得彻底。 陕城一战后,氐人抓回叛将,慕容鲜卑未再派人重踞城池,双方没有明言休战,却维持一种奇怪的和平。 秦氏坞堡获悉战况,家主秦策语于谋士:“燕主之位恐不久矣。” 如果之前慕容垂没有生出二志,经过这回也会生出叛心。 “燕国朝廷久弊,奸佞擅权,妇*国,纵使慕容俊再世也是回天乏力。” 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身在盐渎的秦璟。 见到黑鹰送来的消息,秦璟同随行谋士道:“慕容鲜卑外强中干,如慕容垂真被逼反,无需外力讨伐,内部必将生乱。” 谋士接过绢布,细细看过两遍,就要吹亮火折子点燃。 “不必。”秦璟拦住他,收回绢布,折了两折放入袖中。 谋士面露不解,秦璟笑而不言,起身离开内室,穿过木造回廊,停在桓容所在的正室前。 “秦郎君?”小童捧着漆盘走出,见是秦璟,立即弯腰行礼,并道,“郎君稍待,奴立即通报。” 秦璟来得实在不巧,桓容正在沐浴。 进入四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好似已经进入盛夏。 盐渎不似建康,好歹下过两场小雨,然而雨过之后更觉闷热。桓容幼年多病,体质偏弱,实在耐不住热,只能每日沐浴。 小童入内通禀时,桓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拭发。 有会稽的先例在,又有南康公主严令,阿黍对府内的婢仆严防死守,桓容沐浴时,基本都是童子伺候。 “郎君,秦氏郎君来访。” “秦兄?”桓容停下动作,抓着一把仍在滴水的长发,看看刚上身就湿了半边的外袍,果断道,“先请秦兄到客室,我稍后就到。” “诺!” 秦璟饮茶汤的时间,桓容换了三条布巾,长发依旧擦不干,干脆披在身后,换上浅色大衫,玩一回魏晋潇洒。 初次见到郎君这样打扮,廊下的婢仆都是瞪大双眼,脸泛红润,一人还掉了手中的扫把。 小童在侧室前等候,同样吓了一跳。 郎君平日说什么都不穿大衫,今天这是怎么了? 无视众人目光,桓容迈步走进客室,长发披在身后,发尾犹在滴水。好在风中带着暖意,不出片刻,木板上的水渍即被蒸干。 “劳秦兄久待。” 桓容正身坐下,到底过不去吊带衫一关,大衫内加了一层中衣,只是领口微敞,不似往日严谨,多出几分洒脱。 见到这样的桓容,秦璟眼神微闪,放下茶盏,笑道:“是我寻的时机不巧。” “哪里。”桓容摇摇头,待婢仆送上茶汤,端起饮了一口,道,“容不耐热,稍动一动便要出汗,每日皆要如此,让兄长见笑。” 提到天气,秦璟收起轻松神情,叹道:“我南下之前,西河未降一场春雨。堡内司农言,今年恐要亢旱。” 旱灾吗? 桓容放下茶盏,面上现出一抹凝重。 “坞堡可有应对之法?” 秦璟摇摇头。 如果有办法,何须年年向外买粮。大父和阿父都曾鼓励农耕,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 “我听敬德说,预期有旱灾,可寻地方凿井。” 秦璟笑道:“确有此法,然坞堡内并无擅长寻井之人,我闻公输氏擅此道,未知容弟愿否割爱?” 桓容干笑两声,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没事找事,麻烦了吧! “秦兄,这个……” “恩?”秦璟挑眉,见桓容面现难色,活似将要炸毛的狸花猫,不由笑道,“容弟无需担忧,璟乃戏言。” 戏言? 桓容瞪眼。 说好的以诚相待的呢?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北地旱情非是凿井可解。” 见桓容面露疑惑,秦璟耐心解释起来。 “自汉末黄巾之乱,近两百年间,北地常遇天灾,水涝、天旱、蝗灾,自璟记事起,秦氏坞堡统辖之地已遭数次旱灾。每逢天变必有蝗灾,百姓流离失所,饿馁死于途中。流民之惨状,非言语可以形容。” “前岁,西河郡遭遇蝗灾,家君遣人四处购粮,仍有不下百人饿死。” “今岁二、三月间已有预兆,故而璟三度南下,望与容弟当面商议,今年交易的粮数是否能增加百石。” 桓容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想帮忙,然而京口送来消息,北伐之事已定,北府军的粮秣多数出自侨郡,盐渎是他食邑,不属侨郡管辖,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之前仗着有钱有粮,桓容四处搜刮流民,盐渎人口飞涨,如今将近五千。 人多,需要的粮食就多。 刨除前定的交易数量,再除掉上交的军粮,粮仓里并不剩多少。 “容弟若是为难,璟定不强求。”秦璟正色道。 “多谢秦兄体谅。”桓容松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实在无法,总不能变粮食出来吧? 变粮? 桓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额间。 好像可以试一试? “容弟?”秦璟见桓容不出声,手指放在额间愣愣的出神,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 “啊?”桓容回过神,忙摆手道,“无碍,大概是发未擦干,吹了风,稍后就好。” 秦璟皱眉,见桓容长发仍有些潮湿,当即令婢仆取来布巾,道:“我闻容弟幼时曾遇大病,平日理当多注意。” 桓容接过布巾,被秦璟盯着,不太好意思动手。见对方大有“你不动手我来”的架势,只能抓过一捧黑发,一下下擦着。 什么叫挖坑自己跳? 这就是! 秦璟坐回原位,视线顺着桓容的动作逡巡在那一捧乌丝之上,时而移到微敞的领口,眼神微暗,突然有些喉咙发干。(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八章 桓容拭干发,随意扯了下衣领,擦干沾在颈侧的水痕。 黑发披在肩上,似顶级的绸缎。手指穿梭其间,带着不自觉的惑人。 秦璟状似无意的转过头,喉结滚动两下。待桓容整理完毕,才取出袖中的绢布,道:“堡内传来消息,慕容鲜卑恐将生乱,如有乱兵侵扰晋地,容弟当有所准备。” 郑重谢过秦璟,桓容接过绢布,仔细看过一遍,眉间不禁皱出川字。 他对两晋历史了解不多,连司马家出过几个皇帝都不清楚,能记住个司马奕还是仰赖桓温,遑论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乱成一锅粥的五胡政权。 说起来,五胡究竟是哪五胡,他也是穿越过来才算彻底弄清。 慕容鲜卑属于例外。 归根结底,“慕容”这个姓氏实在是太有名了,贯-穿东晋时期,又总能和建国、背叛、复国联系到一起。 战斗猛人慕容垂打遍南北无对手,桓大司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因在鲜卑内部受到排挤,和贵族争-权失败,慕容垂携子投靠氐人,很快得到苻坚重用,却在苻坚落难时背后捅刀,举兵建立后燕政权,全然不顾之前“情谊”,实打实的枭雄本色。 慕容冲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虽曾国破落难,在史书上留下“龙阳之姿”,却也曾进踞长安,登上过帝位,使得“凤皇”两字响彻关中。然其残暴肆虐,杀得百姓流离失所,千里荒无人烟,同样为后世诟病。 桓容不知道,在历史上,这对叔侄是否曾并肩作战,但在现下,他们明显是拧成了一股绳,聚成一股势力。 慕容垂既要和邺城对抗,又不愿轻易投靠氐人。以他手中的兵力,惹不起秦氏坞堡,八成就要打东晋的主意。 届时,侨郡怕要首当其冲。 “如果慕容垂叛-国,举兵自立的可能有多大?”桓容捏着绢布,心中怀有疑问,不自觉说出了口。 秦璟若有所思,许久方道:“五成。” “五成?”桓容诧异。 “慕容垂驻扎豫州,手中兵力不足五万。其中嫡系不足三成,更有五千是叛秦的氐人。” 魏王和苻柳被慕容垂当做诱饵,谋算了王猛一回,使得燕国朝廷不敢轻易收回他的兵权,唯恐氐人真的发兵打到邺城。 这种情况下,投靠氐人并不划算,但举兵自立也非良策。 “如果此时举兵,必会被视为乱臣贼子,他手下的将兵未必乐意跟随。” 尤其是五千氐人。 胡人天性蛮横,一言不合,动辄举兵反叛并不稀奇。 如果叛-乱成功,大统领自然要换人做。如果不成功,为首者杀死,从者挑出两个处斩,余下多数放过。这是胡人的数量决定,杀一个少一个,尤其内迁之后,汉人死得再多,数量照样超过胡人。 苻柳已死,如果他们返回秦国,非但不会被处死,反而能得到奖赏。跟着慕容垂举兵,得到的好处未必会超过前者。 再者,慕容冲现下敬服慕容垂,并不代表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毕竟邺城的太后是他亲娘,燕国国主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论亲疏远近,慕容垂总是差了一些。 “燕国朝廷正乱,太傅慕容评先同太后可足浑氏结盟,后不知何故,两人突然翻脸。如今,可足浑氏联合渔阳王与慕容评争锋,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下。” 秦璟蘸着茶汤在矮桌上勾画,修长白皙的手指擦过墨色的桌面,形成强烈对比。 “此为可足浑氏,此为渔阳王,此乃慕容评。” 三点水渍互相连接,形成一个三角。 “可足浑氏同渔阳王结盟,是因二者有共同利益,究竟为何,现下并不十分清楚。”秦璟说道,又在三点外画出一点,“这是慕容垂。” 看着秦璟画下的图案,桓容似懂非懂,想得深了,脑袋竟开始嗡嗡作响。 “秦兄的意思是,对慕容垂来说,邺城维持现下的局面正好?” “邺城乱,则无暇顾及慕容垂,可容其暂缓一段时间。”秦璟颔首,长睫微垂,话锋一转,道,“但长此以往,慕容垂寻不到借口举兵,只能暂守豫州,形如割据终无实名,遇到外力来攻仍要与之接战。” 也就是说,鲜卑朝廷乱成一团,太后和慕容评都无暇顾及慕容垂,为了增强实力还要设法拉拢他。 这种情况下,慕容垂虽然性命无忧,却不好举兵反-叛,相反,还要表明心志,一心一意维护燕国“稳定”。 “我知晋室有意北伐。” 闻听此言,桓容眼角抽了抽,好悬克制住撇嘴的冲动。 牵头人是桓大司马,主持工作的是各州刺使,建康城里的天子正忙着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寻-欢,哪里有心思关心北伐。 说不准,司马奕还盼着事情不成。 以桓大司马数十年如一日的谋反企图,北伐成与不成,他这个皇帝估计都要退位,区别只在于继任者姓“司马”还是姓“桓”。 “以璟之意,无论伐燕还是伐秦,皆是有利有弊。” 如果伐秦,王猛率领的军队绝不好惹。假若伐燕,慕容垂为表“忠心”,必要领兵接战,并且拼死都要取得一胜。 “以秦兄之见,此时并非北伐良机?” 秦璟没说话,却已经是默认。 以他掌握的情报推断,此次北伐的目标九成是燕国。 如果慕容垂同邺城翻脸,无论自立还是投秦,晋朝发兵燕国的胜算都超过六成。而今局势未明,加上天气亢旱,水路不通,进攻燕国绝非最佳时机,胜算当真不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引来一场大败。 客室木门敞开,暖风徐徐吹入,桌面上的水渍逐渐干涸,直至消失无踪。 桓容正身坐在蒲团上,黑发似流瀑洒落肩背,鬓边垂下一缕,随风轻轻舞动,时而扫过颊边,带来一阵轻痒。 桓容随意拂开,半点不觉秦璟眸色更深。 在秦璟之前,石劭曾同他谈论北方局势,仅是流于表明,并未如此详尽。 一来,盐渎的消息渠道有限,很难知晓邺城和长安的详细情况;二来,石劭在更大程度上是经济人才,对于政治军事,自然比不上常同胡人交锋的秦璟。 桓容原本想着,自己插手坑爹,郗愔没有丢官,北府军尚未易手,北伐可能会出现变数。经过秦璟一番讲解,他突然发现,之前想得实在过于简单。 彼此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慕容垂没有提前投奔氐人,桓大司马主持的这次北伐,或许仍将如历史中一样,落得个先胜后败的下场。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慕容垂立刻叛乱?” 桓容喃喃自语,压根没想着避开秦璟。 之前他赌了一回,要求对方以诚相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秦璟的确做到了。如今事关自身安危,他没必要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才是正理。 “很难。” 很难? 那就不是不可能? 桓容猛地抬起头,双眸闪闪发亮,道:“秦兄有办法?” 秦璟看着他,不自觉勾起嘴角。等到反应过来,手已伸到半途,看方向,似乎是想给某只狸花顺毛。 “咳!” 察觉到不对,秦璟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收拢五指,落在桌上。 桓容奇怪的看着他,这是怎么个意思?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被一声鹰鸣打断。 苍鹰捕猎归来,扔下一只色彩艳丽的水鸟,飞过大敞的木门,直接落向桓容肩头。 “阿黑!” 秦璟沉声唤了一句,长袖挥过,眨眼已抓住苍鹰右腿。 苍鹰振动翅膀,用尽全力仍挣脱不开。转过头,到底没敢下嘴,唯有收拢双翼,委屈的耷拉下脑袋,乖乖的落到桌面,站不稳,竟还滑了两下。 “以后莫要让它抓你肩膀。”秦璟不赞同道,“鹰爪锋利,难免受伤。” “冬日时,我都会在长袍内加一件薄皮袄,用的是秦兄送的狼皮。”桓容笑道,忍不住伸手戳了苍鹰的背羽,差点招来一口,“它叫阿黑?我才知道。” 因为苍鹰的突然闯入,话题被硬生生岔开。 见秦璟无意重提,桓容没再追问,将拭发的布巾铺到苍鹰脚下,等着苍鹰擦爪。 “秦兄不晓得,之前阿黑抓破我九件外袍。” “待我回到北地,给容弟送一船绢来。”秦璟笑道,“容弟喜穿素色?” “……”别人论车他论船,果真财大气粗! “璟手中有一张白狼皮,年头有些久,好在保存得当,容弟正好制一副护臂。”看着苍鹰又想往桓容肩头靠,秦璟直接按住它的背羽。 “阿黑成年不久,再过几月身形会更大。容弟不可再让它抓肩,护臂要时常带在身上。” 成年不久?还会再长? 桓容面露惊讶。 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鹰? 两人说话时,天色渐晚,小童前来禀报,厨下已备好膳食。 桓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秦兄如无要事,可留下用膳?” 自来到盐渎,桓容的饭量逐日增加。一天两顿完全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不只三餐定时定点,上午和下午各要加一顿点心,临睡前还要吃一碗菜羹。 桓容对东晋的烹调方式有些绝望,实在忍受不下去,终于令小童唤来铁匠,要求打造厨具,其后召来厨夫,亲授“烹调”之法。 铁匠和厨夫的表情堪称惊悚,阿黍和小童都是脸色发白。按照他们的想法,清风朗月,恍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郎君,如何能和这些事联系到一处! 桓容被盯得寒毛倒竖,差点打退堂鼓。 最终,为了自己的三餐着想,他咬牙坚持下来,严肃告知厨夫,除了炖煮烧烤还有煎炒烹炸,没事可以多研究一下菜肴的做法,至于五辛菜一类的“美食”,他是坚决拒绝,就不用呈上来了。 好在厨夫头脑灵活,很是懂得变通,待铁锅送来,不到两日时间就送上一盘炸鱼,两盘炒菜。虽说面粉没调好,炸鱼有些硬,菜的火候也有些老,不够脆爽,甚至有点苦味,好歹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熟能生巧。 桓容相信,只要厨夫肯下苦功,每日勤练,总有成为“东晋食神”的那一天。 这样算不算改变历史,桓容无心去想。 他只知道,有了炒菜,自己就不用天天炖菜,三餐烤肉,偶尔还要来一盘节菜,吃得味觉麻木,做梦都在念华夏美食之博大精深,独怆然而泪下。 传出去会不会被世人诟病? 前有天体待客的刘伯伦,中有坦怀晒书的郝佐治,现有随身带着美人全充点唱机的谢安,他不过是爱吃了点,和厨夫探讨了一下烹饪之道,谁闲着没事说三道四? 人言魏晋潇洒,他就潇洒了,怎么着吧? 反正盐渎是他的食邑,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爱怎么潇洒都是他说得算! 桓容出言邀请,秦璟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留他用膳属于“宴客”,不能像日常一样随便。 阿黍得知此事,顾不得皱眉,立即着手安排。 宴客之地设在后堂侧室,室门木窗全部敞开,四面通风,再摆上冰盆,当即驱散闷热,多出几分凉爽。 秦璟同桓容步入室内,见到墙角的冰盆,不禁有几分诧异。 “这些冰从何而来?” “城东道人所制。” 将秦璟让入席中,桓容面上带笑,心中却在流泪。府内有冰偏不能用,借着秦璟他才能清凉一回,到底亏不亏? 魏晋时期的道士,只要不是沽名钓誉的酒囊饭袋,凡是叫得出名号的,都有几分压箱底的真本事。 当然,不是指他们真能炼出仙丹,而是关于“化学”方面的知识,足以让后世人惊叹。 制冰? 没问题。 先取大盆,内装小盆,两盆皆装满水,再将硝石倒入大盆,稍待片刻,小盆中即会结冰,纯天然无污染,既简洁又便利。硝石这种东西是“炼丹家”的标配,寻几人凑一凑就能装满半麻袋。 因盐渎大量招收流民,德政之名众口流传。自三月下旬,就有道士和尚陆续在城内出现。 石劭对此十分重视,迅速点清人数,向桓容禀明。 桓容仔细考虑之后,并没有下令驱赶,也没有随便请入府内,而是派人仔细观察,很快挑出两三个有真本事的,会制冰的就是其中一人。 剩下的和尚道士有待继续观察,如果老实,勉强可以留下,如果想起什么幺蛾子,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撵走。 冰制出来,阿黍坚决不许桓容摆在内室。理由很简单,桓容身体底子不好,宁可热些也不能轻易着凉。 于是乎,桓某人只能眼巴巴的瞅着,遇上待客设宴才能凉爽一回。 “容弟是说,此冰乃是道人所制?” “对。”桓容正身坐下,长发用绢布束在脑后,不等秦璟继续开口,先将他的话堵死,“人不能给,方法可录于纸上,随舆图一并送给秦兄。” 秦璟:“……”他在容弟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桓容耸了耸肩膀,三次见面,两次要人,还能是什么形象? 非正式设宴,阿黍并未预备歌舞,也未请石劭等陪坐,故而,秦璟有幸“独自”见识到桓容的饭量。 秦四郎君当时的心情,除了愕然还是愕然。 他自认饭量不小,父子十人一同用膳,常常能让厨夫冒出满头大汗。但桓容不通武艺,又非将兵,身形甚至有些瘦弱,这个饭量委实有些奇怪。 吃过五碗,秦璟终于没忍住,打破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口道:“容弟。” 桓容抬起头,甭管吃了多少,照样姿态优雅,嘴边没有一颗饭粒。 “容弟每餐均为如此?” “不。”桓容摇摇头。 秦璟稍微松口气。 “今天太热,胃口略小,平日能吃一桶半。”桓容笑了笑,继续添饭夹菜,一派士族郎君风范。 秦璟一口气哽在嗓子眼,赫然发现,他对桓容的了解有些太少。 然而,秦四郎君并未察觉,阿黍和小童看他的目光同样震惊,甚至充满敬畏。 为何? 除桓祎之外,能和桓容一同用膳,坚持不数饭粒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秦璟竟不落桓容之后,整整吃下一桶稻饭! “难怪郎君同秦氏郎君交好。” 都是如此的风神俊朗,饭量超过常人,按照郎君的话来讲,必定很有共同语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五十九章 西河郡,秦氏坞堡 自立春至四月间,西河、武乡、上党、河内等郡均是艳阳高照,滴雨未下。 农人为保春耕,每日早起担水浇灌田地。因溪流陆续干涸,河流水位下降,河流附近的村落很快起了争执,为争夺水源发生冲突。 冲突最厉害的一次,两个村落的壮丁混战到一处,多人受了重伤,险些闹出人命。饶是如此,争水的村民也没有收敛,最后甚至牵涉入流民。 随着旱情加深,冲突愈发严重,治书史和乡正出面都无法弹压。最后是秦玚奉秦策之令,率两百骑兵赶到河口,相距百米立下木牌,严责拦截河流之举,方才消弭一场祸乱。 事后追查,是有氐人的探子伪装做流民,混入坞堡外围,鼓动流民村落争水,并且散布谣言,说是坞堡粮食不足,新来的流民都会被饿死。 连年战乱,家人离散,流民最怕的不是乱军而是饥饿。 流言传播之广超出想象,部分堡内居民都受到影响。 秦玚查明流言源头,抓获氐人的探子,发现五个是汉家子,两个是有汉家血统的胡儿,当即气得咬牙。 “数典忘祖,无耻之尤!” 秦玦和秦玸收起玩笑,看着双眼发红的秦玚,也是双拳紧握。 “阿兄,这几人如何处置?” “先问过阿父。”秦玚深吸一口气,硬声道,“如阿父点头,就将他们交给张参军。” “交给张参军?”秦玦愣了一下。 “这几人敢冒险混入坞堡,光抽鞭子怕是没用。张参军家学渊源,以他的手段,石头都要开口!”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有人言道:“郎君如此夸赞,禹愧不敢当。” 说话的是个年过而立的文士,身高超过七尺,穿一身灰色长袍,发束葛巾。脸型狭长,五官不算俊朗,一双眸子却是极其有神,落在人身上,仿佛能直视心底。 此人姓张名禹,字叔臣,是西汉御史大夫张汤的后人。在太史公司马迁编撰的史记中,为酷吏专门列传,张汤赫然在列。 张汤好用严刑峻法,专门同豪强作对,本人却是清廉简朴,既有酷吏凶名,又有廉吏美誉。 作为张汤的后人,张禹身奉祖训,不喜儒学专好刑律,秦玚说其“家学渊源”,并无半分贬义,实为褒奖。 北地战乱百年,胡人南迁占据汉家土地。 秦氏坞堡孤立西河,遭群狼环伺,需要张禹这样的人来震慑宵小,撬开探子的嘴,获取更多情报。 “这七人潜入坞堡日久,怕是不只散布流言。”秦玚沉声道,“待我见过阿父,再同参军商议。” “仆即从堡主处来。”张禹面带笑容,视线扫过被按跪在地上的探子,并没有什么大动作,竟让后者脊背发寒,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张参军见过我父?” 张禹点头,道:“堡主已知此事,令仆来见郎君,言这几人罪大恶极,必仔细询问,其后砍头戮尸,悬于堡墙之上。” 当着几人的面,张参军没有半点避讳,压根不在意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不担心几人会视死如归,咬碎大牙也不开口。 “既如此,人就交给张参军。”秦玚抬起右臂,仆兵当即松开七人,交给张禹带来的人接手。 待健仆将七人拉走,张禹笑道:“两个时辰,供词必送到郎君面前。” 话落,张禹拱手告辞,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几人眼前。 秦玦靠近秦玚,低声道;“阿兄,每次见到张参军,我都觉得后颈发凉。” 秦玸没说话,却是重重点头。 啪! 秦玚用力拍在秦玦的肩后,直将他拍得一个踉跄,秦玸知机后退两步,堪堪躲开兄长落下的巴掌。 “这话别让你四兄听见,为请回张参军,你四兄没少费脑筋。” 秦玚环抱双臂,视线扫过两个弟弟,道:“张参军耿介之士,经纶满腹。我日前听闻,阿父有意请他教导你们刑律,此后见面的日子还多,莫要再出此言。” “诺。”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齐声应诺,当真是心有戚戚焉。 “阿兄,我和阿岚没有管理坞堡的才能,只想上战场和胡人厮杀,你能和阿父讲讲情,学刑律之事能免则免吧?” 秦玚摇摇头,有些“可怜”自己的兄弟,奈何事情是阿父提出,据说玄愔也持赞同态度,想改变当真是难上加难。 “努力吧,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事吗? 想起库藏的秦律汉法,再想想历代先祖搜集的春秋战国法典,秦玦和秦玸顿觉前途昏暗。 预期日日面对张禹让人颈后生寒的笑脸,兄弟俩只差抱头痛哭。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另一边,七个探子被拖入暗房,绕圈绑在木架上。 七人中间立有一个铜柱,将近有八尺高,需两人合抱。 一个健仆打开铜柱底部的挡板,向内部投放柴料。另一个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段麻线,待火苗跃起,投入柴堆之中。 挡板合拢,火焰在铜柱内部燃起,灰黑色的浓烟自未闭合的上方升起,呛鼻的味道迅速扩散。 七人距圆筒仅有五六步的距离,随筒内温度升高,七人均开始流汗,不停的咳嗽。 直到七人满脸大汗,几乎要咳出肺来,张禹才令健仆开窗,开口道:“商纣之时,妖妇妲己祸国,立铜柱,行炮-烙。” 咕咚。 七人同时咽了口口水,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传闻,遭此重刑之人,皮干肉枯犹能不死,直至骨酥脏糜方可咽气。” 铜柱内温度愈高,健仆泼出一碗水,耳边能听到呲呲声响,眼见水汽蒸发,七人仿佛看到自己受刑的样子,恐惧之色更甚。 “春秋有法,罪人剔骨断足,战国有律,囚犯黥面车裂。” “尔等数典忘祖,叛我汉家,投靠胡人,今潜入坞堡散布流言,险些酿成民乱,罪不可恕,已是必死无疑。” 张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听在几人耳中却如雷声轰鸣,闪电落下,砸得他们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手脚哆嗦得不成样子。不是被粗绳捆在木架上,此刻怕都已瘫软在地。 “下场都是死,但死法总有区别。” “尔等就此招供,能一刀砍头,换个干净利落。如若不然,我有不下十种手段,可让尔等尝尽断骨剜心之痛,仍留有一口气,想死亦不可能。” 说话间,健仆燃起火盆,黑色的烙铁被烧得鲜红。 张禹没有亲自动手,而是令人绑住七人的嘴,避免他们咬舌,随后道:“如果想招,最好此时点头,如若不然……” 不等他将话说完,已有三人拼命点头。 “想招?” 这次不只三人,而是七人一起点头。烙铁递到眼前,几人的神经紧绷到极点,惊恐得流下眼泪,口中发出“呜呜”声响。 张禹令健仆解下一人,带到隔壁问话,问完另行关押,避免几人串供,道出假情报。 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七人的口供便已问完。 翻看文吏记录的纸页,张禹不禁冷笑。 “真没想到。” 坞堡竟然出了内鬼! “我去见堡主,仔细看着他们,别让哪个死了。” “诺!” 为免消息泄露,张禹没有先去见秦玚,而是直接请见秦策。 彼时,苍鹰飞回坞堡,带来秦璟在南地的消息。得知又有舆图入手,父子几个正高兴,见到张禹呈上的供词,高兴喜悦立时消散,取而代之的尽是怒火。 “此事属实?” “是真是假,明公将人拿来一问便知。” “来人!” 秦策当真不敢相信,坞堡内部竟埋下了氐人的探子,而且一埋就是数年! “其祖曾为曹魏郎官,祖籍上郡,父兄皆为胡人所杀,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投靠氐人!” 秦策怒到极致,猛的抽-出佩剑,削掉桌案一角。 秦玚没出声,胸中的怒气并不亚于秦策。 “阿父,此事不容小觑,其入堡多年,熟知堡内,去岁更随玄愔南下。此次玄愔南下途中遇阻,有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船队,恐同其有关。” 秦氏坞堡每年都会派人往南地市粮,遇到水旱之年,队伍多行几次并不稀奇。然而,秦璟两次随船就有些惹人眼。 “阿父,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尽快叫玄愔回来!” 如果遇袭之事同此人有关,按照预定日期返还实不可取。 “好!” 秦策当机立断,写成一封短信,绑到苍鹰腿上。 “张参军。” “明公。” “人带来后交给你审。”秦策沉声道,“死活不论,我只要供词。” “诺!” 后宅中,刘夫人同样接到书信,当即唤婢仆开箱,取出秦璟猎得的白狼皮。 “藏了几年,如今却要送人。”刘夫人靠在榻边,对陪媵的亲妹笑道,“阿妹,你说说看,这真是送给桓氏子?莫不是送给哪个高门女郎,信中不便写?” “阿姊,四郎君的性格你也知晓。如他不肯说,再问也问不出来。” “确实。”刘夫人笑着点头,令婢仆将狼皮铺开,道,“当年他猎到这匹狼,夫主想要都没要下来。如今说是给人做护手,倒真是舍得。” 说话间,苍鹰又从窗外飞回,右腿上缠着秦策的书信,伸出左腿,显然是等着李夫人的回信。 “阿黑这么聪明,都快要成精了。妾早年读过神怪异志,里面就有类似的记载。”一名妾室轻笑出言。 刘夫人恍如未觉,取出早写好的绢布,仔细塞-入竹管内,绑到苍鹰腿上。 “去吧,等到四郎回来,该备的都会备妥。” 苍鹰振动翅膀,没有急着飞走,缓缓在室内盘旋一周,忽然俯冲而下,抓乱了一名妾室的发髻。 伴着金钗落地声和妾室的惊叫声,苍鹰得意的飞出木窗,很快不见踪影。 刘夫人扫一眼惊慌的妾室,后者被婢仆拉了一下,马上停止惊叫,委屈的跪坐好,任由长发披散。 “夫人,奴……” 刘夫人却不看她,站起身对陪媵道:“阿妹,我去库房选绢,这事你来处理。” “诺!” 刘道云福身应诺,刘夫人转身走出内室。 儒衣绣着祥云,裙摆镶着金线,发间步摇镶嵌彩宝,竟是盐渎新出的款式。 待刘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刘道云转过头,不耐烦道:“行了,夫主不在这里,哭也没人看。” 同样是妾,刘道云是刘夫人亲妹,又为秦策生下儿子,地位超然。此番开口训斥,妾室满脸涨红也只能忍着。 “阿黑是四郎君养的,聪慧非凡,管好你的嘴,别传那些有的没的,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夫人没空和你们计较,我可没那么好性。” 说到这里,刘道云冷笑一声,盯着入府不到四个月的妾室,直将后者盯得垂头不语,脸白如纸,仍没有移开视线。 “说什么神怪异志,高门女郎哪会读这样的书!别说什么郡县豪强,要论出身,我身边的婢仆都高过你!” 妾室脸色更白,嘴唇开始发抖,既是羞的也是气的。 “下次动心思之前,你最好打听一下,早年间的郦氏和许氏,还有出身南阳的阴氏都是什么下场!” 不屑看她的样子,刘道云转过头,对婢仆道:“我房里有几匹彩绢,是工巧奴新制的花样,稍后找出来给夫人送去。四郎君难得开这个口,不能让南地的人小看。” 说话间,刘道云站起身,抬手拂过鬓边,乌发堆云,瓒着和刘夫人类似的步摇,均是秦璟从南地送回。 “南边的工匠手巧,咱们西河郡的也不差哪里。我记着有两匹云绢,听说四郎君喜好用这个写信,放着也是放着,都给夫人送去。” “诺!” 待话声随着脚步声行远,被训斥的孙氏才敢哭出声音,比她早进府的周氏嘴上劝说,神情间却满是幸灾乐祸。 “快别哭了。”一名年长的妾室出言,不是可怜孙氏,而是不想她继续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刘夫人动怒,到时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别仗着夫主新鲜几日就忘了根本。你要是再不知道深浅,哪日丢了性命,可别怨别人没出言提醒。” “丢了性命?”孙氏愣住,娇俏的面容梨花带雨,愈发惹人怜爱。 说话的妾室啧啧两声,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怜悯。 “你既是出身南阳,就该知道阴氏之名。早三百多年前,阴氏可是出过皇后!” “阴氏入府之后,屡次进谗言,意图离间夫主和郎君,最终被赶出府,落得个凄惨收场。还有郦氏和许氏,两人倒是没出府,如今坟头的草早不知长过几茬。” 经历过早年的事,再看今日,愈发觉得孙氏可笑。 “你有什么依仗?家族?” 秦策是秦室后裔,刘夫人是汉室血脉,追溯血缘,谁能高过他们? 孙氏瘫软在地,不禁瑟瑟发抖。周氏不敢继续幸灾乐祸,脸色现出几分灰败。 说话的赵氏伸出手,抬起孙氏的下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笨人,应该懂得道理。既如此,从今起最好老实些,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不用夫人动手,我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能在秦策的后宅占据一席之地,怎么可能是善茬。 实在是孙氏的道行太浅,赵氏等又厌烦了争斗,才出了今天这场闹剧。换做早几年,如孙氏这般,别说平安待在后宅,一月不到就会“病死”。 四月下旬,苍鹰自北归还,秦璟读过书信,决定提前启程,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桓容知晓此事,亲手抄录下制冰之法,并询问公输长,他带的两个徒弟能否出师,随秦璟一并北返。 “今年必当大旱,闻听北地溪流断绝,河水下降,如能开凿水井,哪怕不能挽救麦田,总能多救几条人命。” 公输长沉思半晌,道:“府君,如要开凿井口,仆的徒弟自可胜任,但若是寻找水井,别说是他们,仆亦没有三成把握。” “真没有办法?” 公输长摇头。 桓容叹息一声,唯有实话告知秦璟,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真的帮不上。 “无碍。”秦璟并未放在心上,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余下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自然好,没有也是无妨。 “我听县内农人言,今年旱灾不同以往,北方诸多郡县恐是要绝收。如果水源断绝,怕会生出民乱。”桓容皱眉,见秦璟不见忧色,难免心生疑惑。 “容弟之心,璟甚是感念。”秦璟笑道,“北地屡经旱灾,坞堡自有应对之法。早在二月间,家君已寻得开井之人,想必很快将有佳音传来。” “如此再好不过!”桓容笑着点头,转而同秦璟商议相里兄弟之事。 秦璟留在盐渎期间,六人主动前来拜见,进行过一番恳谈。按照话中的意思,兄弟六人感念秦氏情谊,却不想立刻北返。 一来,盐渎新城尚在建设,工程到一半就丢开手,实在不是六人风格,传出去会被其他墨家弟子耻笑。二来,六人和公输长还没有分出“胜负”,未能洗刷祖先之耻,必须留下。 “还请郎君体谅!”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六人主意已定,秦璟没有强求,只是和六人约定,下次运盐船来,需有两人随船返回西河,查看坞堡的防范是否有缺漏。 “每一季返还,不会耽搁盐渎造城,亦能解决坞堡之事。” 事情敲定,秦璟开始准备启程,不再每日和桓容一起用膳。这让后者颇感到寂寞。毕竟,以桓容的胃口,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饭友”实在是不容易。 临行前两日,秦璟亲自监督盐粮送入船舱。 桓容寻到空闲,独自进入粮仓,装满一小袋粟米藏在袖中。回到府内之后,以练字为名,打发小童到外室,旋即闭门关窗,取出米袋,倒入预先准备好的漆碗中。 “能不能成,总要试试看。” 修长的手指擦过额心,一枚透明的光珠缓缓浮现。 桓容虚握住光珠,靠近漆碗,光芒从指缝间扩散,桓容的心跳随之加速…… “郎君!” 门外突然传来小童的声音,桓容吓了一跳,光芒倏然熄灭,桌上仍旧只有一碗粟米。 “何事?” “京口来人,有官文送到。” 桓容心下诧异,来不及惋惜试验未成,起身走出内室,见到来人是刘牢之,眉尾当即挑高。 看着桓容,刘牢之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将竹简递到桓容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多谢刘参军。” 不管事情多奇怪,该客气还是要客气。 桓容展开竹简,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犹如晴天霹雳,心瞬间沉入谷底。 “郗使君是什么意思?” “使君言,大军六月出发,府君可随行北府军。如大司马问及,使君自会担当。” 桓容长舒一口气,拱手道:“烦请刘参军代我转达,郗使君相助之情,容铭感于心!” 送走刘牢之,桓容回到内室,再次摊开竹简。 “命盐渎县令桓容兼旅威校尉,随大军北伐。征盐渎粮一万两千石,发役夫三千。” 一个千户县,征万石军粮,发三千役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份官文出自谁手,完全不用细想。 攥紧手指,桓容银牙紧咬,怒极而笑。(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章 历史上,桓温第三次北伐始于太和四年四月。 因桓容使计坑爹,郗愔未失官位,北府军也未易主,各州刺使心生警惕,暗中打着算盘,北伐之事一拖再拖,直至四月中旬,军饷粮秣仍未凑足,大军迟迟不得北上。 最后是桓温发下狠意,放出狠话,众人心知不能再拖,到底定下决议,以西、北府军为主力,各州刺使出部曲千人,共举兵五万,集军舟千余,于六月沿水路出发,分两路北伐燕国。 天气亢旱,数月未曾降下一场大雨。 河流水位不断下降,春耕勉强可以维持,漕运却成难题。尤其是军舟过处,水位太浅,舟师必会受阻。为保持水路顺畅,需得开凿临近沟渠,填补水位,大军方能顺利通行。 因辅兵不足,桓大司马上表朝廷,发州郡役夫开凿河道,助大军北上。 表书递送建康,三省合议,奏请天子准许大司马所请。 “北伐关乎收复失土,修复帝陵。然时逢春耕,农人勤于田间,不可征召。当发无地流民为役,既可凿开沟渠,开通北伐水路,又可充为辅兵,临阵御敌。” 朝会上,司马奕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的坐在帘后,不时还要打几个哈欠。 谢安上奏时,群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上前撕开垂帘,摇醒几乎要睡过去的天子。 “如此……就照大司马的意思……” 司马奕弯腰坐着,声音沙哑,显得有气无力,好歹神智还算清醒,意思能表达清楚。 担心天子下一刻就会睡着,谢安当殿执笔,将天子之言录于竹简,撰写成官文,以最快速度发往姑孰。 彼时,众人均以为桓温心怀反意,于兵事却不会马虎。无论发役夫还是征军粮,皆是以北伐为出发点。 事实也是如此。 桓大司马还想着借北伐争取民意,取胜归来逼司马奕禅位,自然不会在出兵之事上草率,必会巨细靡遗安排妥当,再率领大军北上。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郗超会向桓大司马献计,以“征军粮发役夫”的名义,对远在盐渎的桓容下手。 桓容到任之前,盐渎户数勉强超过一千。因县内豪强广蓄私奴,这一千户的壮丁不足半数。其赴任之后,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招收流民,短短数月之间,人口增至五千。 但依照官文所写,一次征发三千役夫,照样会伤筋动骨。再加一万两千石军粮,明摆着要将人逼死。 换成其他人,完不成军令,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一抹脖子了事。 桓容不想认输,更不愿抹脖子。 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保住小命,有了自己的地盘,收了几个技术过硬、头脑过人的小弟,就这么放手一切,无论如何他都不甘心! 但是,这个局该怎么解? 从午后到傍晚,桓容将自己关在内室,对着竹简枯坐两个时辰。竹简上的字迹就像是一头怪兽,咧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向他扑来,欲置他于死地。 桓容咬紧后槽牙,猛的抓起竹简,狠狠丢到房间角落。砰的一声,系着竹简的绳子断开,竹片散落遍地。 摆在桌上的漆碗被长袖扫落,金-黄的粟米散落遍地。 声响传出室外,小童不敢开门,只能隔着木门问道:“郎君,发生何事?” “无事。”桓容双手撑在桌上,一声接一声喘着粗气。 怒到极致不得发泄,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种滋味就像是利刃割在身上,一刀接着一刀,刀刀见血。 听出桓容语气不对,小童满脸焦急,不敢违背命令推开房门,只能向阿黍求救。后者跪坐在另一侧,看着紧闭的木门,也是无计可施。 “郎君……” “我说了,无事!” 隔着木门,桓容的声音再次传来。小童和阿黍对视一眼,心下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冒着惹怒郎君的危险,推开面前的木门。 正举棋不定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不同于南地士族喜穿大衫,秦璟多数时间穿着深衣,这一点同桓容很是类似。 “秦郎君。” 阿黍和小童一并行礼,不知该向内通禀,还是将实情讲明,告知秦璟,此刻的桓容怕无心见他。 秦璟没用二人通报,而是几步走到木门前,开口道,“容弟,璟明日将要启程,特来向容弟道别。” 许久,室内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小童和阿黍心中忐忑,秦璟仍是面色不改,沉稳以对。 又有半晌,耳边响起吱嘎一声,木门从内侧打开,桓容站在门内,神情疲惫,眼角略有些红,沙哑道:“劳秦兄久等,请进。” 秦璟并没有多问,直接迈步走进室内。 房门再度合拢,小童和阿黍又被挡在室外。 “郎君,可要备些茶汤?”阿黍试着询问。 “……好。”桓容的声音虽然沙哑,好歹没有了之前的沉闷。 阿黍当即起身,留小童仔细看着,自己快步穿过回廊,亲自去煮茶汤。 内室中,散开的竹简已被收起,安放在靠墙的木架上,遍地的粟米也不见踪影。 桓容和秦璟正对而坐,少叙几句,桓容起身绕过屏风,取来一只方形木盒,放到秦璟面前。 “这是?” “水车图。”桓容打开盒盖,道,“公输托我交给秦兄,言天气亢旱,北地将遇大灾。凿井之事非一夕可就,凭借此图,可在河边搭建水车,贯通沟渠,解一时之急。” 秦璟没有客气,当面收下图纸,并请桓容代他谢过公输长,言他日再至盐渎,必有重谢。 “另有一事需告知秦兄。”桓容顿了顿,沉声道,“北伐之事已定,容将随军北上。此去未知归期,坞堡船队再至盐渎,如我不在,凡事可与敬德商议。” “容弟也要随军?”秦璟皱眉。 桓容点点头,并不打算透露更多。 秦氏坞堡尚且缺粮,关于军粮之事,秦璟未必能帮上忙。至于役夫,他之前便是打着桓大司马的名义征召流民,这三千人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转圜。 归根结底,他还是不够心狠手辣,玩心眼玩不过古人。 秦璟停留盐渎将近一月,期间在城内走访,知晓桓容的势力刚刚起步,手头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典魁和钱实勇猛有余经验不足,如随大军北上,恐有照顾不到,未必能护他周全。 “容弟,北上路途险阻,战场刀剑无眼,我欲将身边部曲留下,未知容弟意下如何?” “秦兄的部曲?” “此行是为运盐,我未曾多带,仅二十人随船。”秦璟正色道。 “这二十人随我征战多年,无论氐人还是慕容鲜卑,均曾数次交锋。如上了战场,不说助容弟取得大胜,总能护得容弟安全。” 桓容咽了口口水,他当真没想到,天下会几次掉馅饼。 收还是不收? 如果收下,这份人情当真是欠大了。 “容弟?” “秦兄爱护之心,弟铭感五内!” 桓容站起身,肃然行礼。 渣爹时刻想着他死,恨不能利用过后,一巴掌就将他拍扁。秦璟和他无亲无故,却愿意护他安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不是救急,而是救命!如果没有这二十人,仅靠身边的健仆和青壮,一旦渣爹派人在战场上动手,他是必死无疑。 桓容突然感到鼻根发酸。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砸到面前,无计可施之下,有人乐于伸出援手,这份恩义非同一般,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容弟无需如此。”秦璟站起身,托住桓容的肘弯,温和道,“我诚心与容弟相交,情比孔怀,护容弟安全实为理所应当。” 桓容没说话,低头看向被托住的手臂,只觉对方的体温穿透衣料,竟隐隐有些烫人。 两人重新落座,阿黍送上茶汤,桓容的情绪渐渐稳定,眼角却是更红。 秦璟继续道:“我赠于容弟的青铜剑,容弟北上之时,最好随身携带。” 桓容抬头看向秦璟,不解其意。 “如遇到危险,部曲会护你往秦氏坞堡辖地。当面出示此剑,凡坞堡将兵定会护你周全。我收到消息,亦会立即赶至。” 桓容想要张嘴道谢,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秦璟浅笑,乌黑的眸子仿如深潭,似要将人吸入其中。 “容弟无需再谢。”堵住桓容到嘴边的话,秦璟略微倾身,温热的掌心覆上桓容手腕,声音比往日略显低沉,“如果容弟愿意,璟愿即刻带容弟返回坞堡。” “秦兄,那个,”不知为何,桓容突然有些紧张,“说笑吧?” 他是晋朝官员,亲娘还在建康,怎么能说走就走。况且,盐渎建设到如今局面,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倾注他太多心血,绝不会轻易让给旁人。 秦璟看着桓容,笑意涌入眼底,收回手时,指尖划过桓容的手背,能明显感到一丝轻颤。 “是否是说笑,容弟可要试一试?” 桓容下意识摇头。 “秦兄好意,容心领。” “真不想?” 桓容继续摇头。 秦璟坐正身体,表情中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经过这一番似真似假的试探,压在桓容头顶的阴云散去不少。待到掌灯时分,桓容留秦璟用膳,两人就着新烤的鹿肉吃下三桶稻饭。 膳后,秦璟将要起身告辞,桓容请他稍留片刻,亲自到榻前取来一袋珍珠,两只长方形的木盒,郑重送到他的面前。 “不腆之仪,一芹之微,请兄长莫要推辞。” 绢袋上绣着兰草,内装十颗合浦珠。木盒内是新制的金钗,盒身上雕刻芍药,沿纹路嵌入金线,愈发显得精美华贵。 看清盒上花纹,秦璟眸光微动,忽然言道:“郑风有载,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桓容愕然。 送礼而已,这位干嘛背诗经? “洧之外,洵訏且乐。”秦璟锁住桓容视线,缓声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桓容:“……” “容弟之情,璟必不辜负。” 没给桓容解释的时机,秦璟拱手告辞,转身离开内室。 桓容呆在原地,愕然许久,始终没弄明白,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不是…… 他干嘛脸红! 小童手捧漆盘走进内室,打断桓容的沉思:“郎君,阿黍新调了蜜水,郎君可要用些?” 桓容僵硬的转过头,几乎能听到颈椎发出的嘎嘎声。 “阿楠。” “诺。” “……算了。”桓容捏了捏鼻根,这事没法和人说。万一对方只是戏言,他这样煞有其事,岂不是玩笑大了。 “郎君?” “没事。”桓容端起漆碗,几口喝干蜜水,取下放在木架上的官文,想到渣爹的种种作为,不禁冷哼一声。 仅仅一个月时间,肯定凑不齐一万两千石粮食,渣爹必定心知肚明,九成没指望盐渎的军粮。之所以下这道官文,为的不过是逼他。 如果他扛不住,心理承受能力不强,脸皮再薄些,十成就会被逼死。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既然做不到,又不会影响北伐,他就干脆不交,役夫数量也直接减半。 催粮官问起,直接来一句“我爹是桓温”,不信谁敢和他当面叫板。 反正后路已经有了,不怕渣爹跳脚。能坑渣爹一次,自然也能坑第二次。左右都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脸皮厚点又有何妨。 等大军遇上慕容垂,渣爹自顾不暇,哪还有空闲来大义灭亲。 思及此,桓容突然觉得,应该和秦璟提一提,不要着急逼得慕容垂造反或是投靠氐人。按照历史的走向,让他给渣爹当头一击,自己才能安全。 翌日,秦璟启程北归,桓容乘马车送出十里,方才掉头返还。 坐在车厢内,捏着装在布袋中的青铜剑,桓容闭上双眼,静静思索,等到催粮官来,他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摔杯为号。 马车行过东城,突然遇到人群聚集。 桓容好奇推开车门,发现人群都往一座临河的木屋涌去,不知是为何故。 “那里是怎么回事?” “回府君,日前有两名僧人游方至此,自称身上的葫芦里装有神水,半盏可活人命,一口能治百病。”健仆语气不善,明显不信僧人所言。 “神水?”桓容挑眉道,“可有人服用?” “有流民饮下此水,口称多年顽疾一夕治愈。消息迅速传开,城内庶人多往僧人处求水,僧人借机开价,半盏竟要两匹绢。” “饶是如此,仍有富户愿出金银布帛建造寺庙,请僧人长留盐渎。还有流民要送小儿入寺,侍奉两名僧人。” 听过健仆回禀,桓容不由得生出一阵烦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喝水就能救命,还要用金子布帛换? 这两个僧人九成以上是骗子! “石舍人是否知晓此事?” “回府君,石舍人已派人查访僧人底细,目前尚无消息传回。” “为何不直接赶走?” “早前有类似僧人在侨郡出现,县令直接驱赶,僧人煽动百姓,险些引起民-乱。” 桓容瞪眼,连骗子也太嚣张了! “这两名僧人借百姓求水之机,大肆散播言论,屡次提及府君。” “提我?” “其言府君杀戮过重,以致引得天神震怒,三月不雨,四月亢旱,需诚心入佛门,服用神水方可避祸。” “荒谬!”桓容气得想笑。 他杀戮过重? 掰着指头算一算,陈氏父子之外,他手中有几条人命?这两个僧人来历不明,难保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纵容下去,盐渎怕会生出乱子。 “钱实。” “诺。” “你立即回县衙,告知石舍人,取金银布帛来,将僧人手中的神水全部买下。” 钱实皱眉,这岂不是助长僧人的气焰? “我自有主张,去做便是。”桓容道。 “诺!”钱时抱拳领命,当即跃下车辕,携两名健仆返回县衙。 桓容望向木屋前的人潮,想起僧人之言,嘴边掀起一丝冷笑。他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两个骗子撞到枪-口上,可别怪他心狠!(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一章 钱实抵达县衙,石劭正忙着整理流民簿册。 三千役夫减去大半,仍旧有一千多人,不是个小数目。且男丁需得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单是从记录的名册中筛选,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记录到中途,闻散吏来报,车前司马钱实带府君口令,命石劭携金帛前往东城。 “去东城?”石劭放下笔,待钱实走进堂内,详细询问几句,不由得眉头紧锁。 “你是说,府君见到了那两个僧人?” “并未当面。然城中流言甚嚣尘土,府君已知七八。” “府君可说买下僧人的水作何用途?” “并未。”钱实顿了顿,道,“但仆以为,府君十成不信传言,此举是要惩治僧人。” 石劭想了片刻,点点头,当即令人准备金帛,亲自赶往东城。 彼时,聚在僧人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之前“病愈”的流民现身说法,站在石头上,高声道:“我一路难逃,又病又伤,就是服了半盏神水,如今病况全消,伤势痊愈!” 人群一片闹嚷,木门敞开,立即有富户上前,捧上金子和布帛,换得半盏神水,并不舍得喝,而是将盏口封好,珍而重之的放入木匣,高声道:“让开,这是我老父救命的神水,快让开!耽误我老父救治,必不与尔等干休!” 有人开了先例,后来者蜂拥而上。 石劭和钱实抵达时,木屋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府君。” “敬德来了。”桓容坐在车辕上,看着河边的木屋,眼神微沉,冷声道,“可带足了金帛?” “足够买下僧人全部‘神水’。”石劭答道。看到木屋周围的情形,同样神情不善。 府君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收拢流民,划分田地,放归盐奴,这一桩桩下来,无论是盐渎县民还是招收的流民,多数都能吃饱饭,富裕些的,家中还能藏下几匹布,几串钱。 谁能想到,盐渎县的仁政传出,没能招来更多人才,反倒先引来了骗子。 石氏祖籍南皮,发迹于魏晋。 石劭这支未遭胡人劫掠囚困之前,没少遇到骗吃骗喝之人。有的直接找上门,骗术精良到让人不可置信,即使被骗光家财,还要帮着对方数钱。 比起那些砍手断脚,剖腹挖心,转眼仍是四肢完好的僧人和比丘尼,这两个僧人的骗术简直不值得一提。偏偏就是这样浅陋的骗术,却能蒙蔽百姓,煽动人心,让人防不胜防。 归根结底,时逢乱世,百姓朝不保夕,前脚尚能一家团聚,后脚怕就会遇到乱兵。 这样的情况下,人们需要精神寄托,讲究轮回因果的佛教更是大行其道。要不然,也不会有“南朝四百八十寺”流传后世。 只不过,在桓容和石劭看来,这两个僧人完全和佛教不沾边,就是凭借一些拙劣手段鼓动人心,榨取钱财的骗徒。 仅是骗财也就罢了,还不知死活的在天灾上做文章,牵扯上桓容! 是有心也好,是无心也罢,今日被桓容撞上,活该他们要倒霉,倒大霉! “劳烦敬德,将他们手中的‘神水’全部买下。若是不肯卖,那就直接抢。” “诺!”石劭应诺。 钱实上前半步,道:“府君,两个僧人狡猾,石舍人不好动武,难免留下话柄。仆在北城时,见多无赖恶侠,不若令仆前往,定让他们钻不得空子!” “也好。”桓容点头。 钱实点出九命健仆,均是恶侠流民出身。 几人抬起金箱,扛起布帛,大模大样排开人群。有流民认出钱实,自然不敢阻拦。有东城百姓心存不满,被人拉了拉袖子,低语几声,也只能压下情绪,让开道路。 很快,十人走到木屋跟前,钱实扬起下巴,对盘坐屋内,身边摆着五六只葫芦的僧人道:“这些金帛够不够买下所有神水?” 僧人高宣佛号,道:“神水乃救命之物,只能请,何言买?” 话是这样说,两人的视线扫过金箱和布帛,却有掩不去的贪婪之色。 钱实嗤笑一声,当众打开金箱。 刹那间金光耀眼,不只是僧人,四周的百姓都禁不住吞着口水。不是碍于钱实几人的恶名和身上官位,怕会直接动手抢。 “我只问一句,卖是不卖?” 僧人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点了点头。 钱实二话不说,令健仆进入木屋,搜走所有的葫芦。不管装没装水,一个都没给僧人留下。 “且慢……” 年长的僧人察觉不对,刚要出声,钱实几人已大步离开木屋,沿原路排开人群。 百姓重新聚拢,见木屋空空如也,不敢拦钱实等人,唯有缠住两名僧人,要求他们再拿出神水。 “高僧必有办法!” “高僧救命!” 人群外,桓容接过一只葫芦,轻轻摇了摇,看向激动的百姓,道:“典魁,寻两口大锅来。” “诺!” 典魁是个直脑筋,基本是桓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压根没有多想,更不会开口询问。 不到两刻,大锅取来,桓容令健仆驱赶马车上前。 健仆扬鞭,甩出几声脆响。 有人闻声转头,看到车辕上的桓容,当即大声道:“县令来了!” 见到桓容摆在车上的葫芦,人群更加激动。 “府君!” “府君,家中老父还等救命!” “求府君施舍神水!” “府君救命!” “府君慈悲,府君!” 人群大声喧嚷,有满面焦急等着救命的,也有欺桓容年轻借机起哄的。 桓容到任以来,少有实行重责,除行雷霆手段铲除豪强之外,对百姓一概采取仁政,为世人称道。偏有不知好歹的,以为他这是“懦弱”,兼仇恨士族高门的心理作祟,逮住机会必会兴风作浪。 姑孰派遣的刺客混在人群中,见此“良机”,互相交换眼神,顺势推波助澜,最好能发起一场“民-乱”,伺机暗下杀手。 “闭口,退后!” 典魁取来大锅,见到桓容的车架被人群围住,当即怒上心头,立定大喝一声。 黑塔似的壮汉,肩扛一只大锅,形象着实令人发笑。但看过典魁的脸色,没人敢发出笑声,都是脊背发凉,不由得退后半步。 因众人都想靠近马车,几乎摩肩接踵,挤成一团,密不透风。这一退后,不下几十人被踩住脚面,痛呼声接连而起,又是一场混乱。 “不许吵嚷!” 典魁放下大锅,再次大吼。 钱实和健仆趁机护卫马车,穿过混乱的人群,环首刀没有出鞘,却是舞得虎虎生风,哪个敢带头向前冲,绝对会刀鞘加身,兜头盖脸的打出几个青印。 陆续有人被狠狠拍了回去,人群渐渐安静,不敢再以身试法。 事实上,以时下士庶之别,桓容马车行过,流民都当退让。这些人敢冒犯士族,依仗的不过是县令仁德。 正如阿黍之前的担忧,桓容过于心慈,在乱世之中,早晚要吃大亏。 少去人群阻碍,马车很快行到木屋前。 桓容端坐在车上,看着木屋前的两个僧人,神情莫测。 一名僧人上前高宣佛号,正要宣扬一番佛法,却被健仆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人群大哗,不明县令意欲何为。 桓容扫过四周,话没有多说,当场令健仆堆积柴火,架起大锅,从江中取水倒入锅内。 “府君,这是?”石劭看着火堆燃起,似有些不明白。 “敬德稍安勿躁,看着便是,我自有计较。”桓容笑着回道。旋即将目光转向僧人,见对方破衣烂衫,满手满脸的泥垢,头发足有三寸长,距离几步远都能闻到汗馊味,不由得眉心微皱,嘴角扭曲。 好吧,这个时候的和尚同后世不一样,这两位现下的形象,八成就是所谓的“苦行僧”。至于是真是假……能弄出神水骗钱,十成真不了。 “府君,锅已烧热。” 桓容不理被按住的僧人,令健仆将神水全部倒入锅内,笑道:“我父曾有奇遇,亲见一比丘尼自断双足,剖开胸腔,其后伤口自愈,断足自连,血痕犹在,行走却一如往常,全无半点残弱之态。” 听闻此言,人群又开始激动。 “今日得见两位高僧,闻知神水能活死人肉白骨,治愈百病,心中甚喜,欲亲眼一证真假,还请两位高僧帮忙。” 神水倒入锅内,数息开始翻滚。 汽泡在水面聚拢,白色的水汽迅速蔓延,距离大锅两步远,都能感到热意扑面。 两名僧人心生不妙,正要开口,却听桓容道:“既然是神水,必定烫不死人,反有养生功效。” 百姓先是茫然,随后恍然大悟,看着两只大锅,神情万分热切。 “神水有限,求水者逾百。我为一县之令,不忍百姓受苦,顽疾不愈,病痛难消。” 话到这里,石劭已能猜到桓容的打算,看向他的目光生出变化,实是赞赏居多。 “水乃万源之本,今以盐渎之水相和,望神明庇佑,护我一县百姓。” 话到这里,桓容站起身,迎着江风拱手揖礼。 风起时,衣摆飞扬,袍袖烈烈,少年眉目如画,鸾姿凤态,潇洒之意尽现。 百姓被桓容带动,纷纷调转方向,面向河流跪拜。 祈祷声中,气氛愈发显得肃穆。 不少人忆起南逃路上的艰辛,念及死在途中的亲人,禁不住泪如雨下。 几拜之后,桓容直起身,朗声道:“如神水可以救人,此锅中水亦能活人。来人,请两位高僧入水!” 闻听桓容之语,众人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感念府君为民着想。如能证明锅中水可活人,每人取一碗都是绰绰有余。况且,有言高僧都是仙体,这样入水过一遍,说不定神水更有功效! 思及此,众人望向桓容,均是满脸激动。 相比之下,两名僧人则是脸色骤变,抖如筛糠。 神水究竟能不能治病,他们比谁都清楚。若是真被投入锅内,不死也会脱层皮。 “府君……” 一名僧人将要开口,健仆却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几步上前就要投入锅内。 感受到沸腾的水汽,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发红刺痛,年轻些的僧人终于顶不住恐惧,开口大声求饶。 “饶命!府君饶命啊!” “不能下水,千万不能啊!” 人群顿时哗然。 有聪明的已经隐隐察觉到问题。先时买下“神水”的富户,捧着木匣脸颊抖动,盯着僧人的方向,目光几欲噬人。 神水如能活命,他们为何不敢下水? 骗子! 这哪里是高僧,分明就是两个骗子! 僧人知晓秘密瞒不住,开始大声哭嚎,只求能保住性命。 健仆停住动作,两名僧人悬在沸水上方,皆是又惊又惧,大汗淋漓。汗水冲过满是泥垢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沟壑。 桓容冷笑,道:“两位高僧可有话说?” “府君,府君饶命……” “我二人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府君饶命!” 僧人被架在锅上,生死全在桓容一念之间。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将自己行骗之事和盘托出,只求能留得一条命,不被扔入沸水。 “神水何来?” “俱是以草木灰混合,未加任何药材。” “尔等救治的流民又是什么来路?” “他是我的从兄。”一名僧人道,“我二人也并非僧人……” 哗! 人群再次哗然。 两名僧人,不,该说两个骗子为保住性命,道出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互相揭发。 听到他们一路行骗,使得不下十余户家破人亡,亲人离散,众人莫不切齿愤盈。 得知其曾以收徒为名,从流民队伍中拐-骗出孩童,卖入腌臜之地,反令孩童家人感恩戴德,众人顿感怒意滔天,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杀!” “杀了他们!” “这等恶徒绝不能轻饶!” “我从兄幼子丢失,就是这样的恶徒所为!” “该将他们千刀万剐!” “杀了他们!” 不知是谁带头,一块石子丢到骗子额头。很快,更多的人抓起石头扔向两个骗子。 两人的同伙早趁机溜走,被几名恶侠抓回,排开人群,拎起脖子,当场丢入锅内。 “啊!” 骗子发出一声惨叫,众人犹不解恨,纷纷恳请桓容,将余下两个骗子也丢入水中。 “府君当顺应民意。” 见桓容犹豫不决,石劭低声道:“此三人恶贯满盈,害死人命不知凡几。此前更鼓动射阳县民,险些酿成民-乱。府君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害!” 桓容看向石劭,心中隐约升起一个念头,对方话中所指,怕不仅是这几个骗子。 人群越来越愤怒,石子之外,草鞋木块接连飞出。 几个健仆为躲开木块,突然间手滑,无需桓容下令,两个装成僧人的骗子当即掉入水中。 “啊!” “救命!” 惨叫声接连而起,四周的人群却在拍手称快。买到“神水”的富户更是打开木匣,将水盏丢入锅内,正好砸在一个骗子的头上,登时鲜血淋漓。 人群自发添柴,惨叫声很快被愤怒的人声淹没,渐不可闻。 桓容坐在马车上,只觉手脚发凉。 这是乱世,人命犹如草芥,乱兵胡人横行无忌。 乱世中没有桃花源。 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府君,这三人招摇撞骗,欺诈良善,拐-卖-孩童,害死人命,其罪大恶极,万死不赎。” “我知。”桓容点点头,声音干涩,坐回到车厢内,道,“回到县衙后,烦劳敬德执笔,将这三人罪行录于纸上,广告盐渎县内。如附近州县有人来问,亦可告知。” “诺!” 未等柴火燃尽,三人早已身死。 众人不愿为其收敛尸骨,尽数丢到城外林中,任由豺狼啃噬。 有宵小欲趁乱偷走木屋中的金帛,被钱实带人拿获,更趁机抓捕混在人群中的刺客,不管对方如何争辩,嘴堵住,直接五花大绑带回县衙。 事情了结,县内被骗的百姓陆续领回财物。遇有丢失孩童的,桓容下严令追查,竟真的在一座隐秘的破屋发现线索,擒住另一伙骗子,接连找回五六人。 至此,桓容在盐渎的威望一时无两。 但事有两面,骗子虽然伏法,他“水煮活人”的凶名也随之流传,数日遍及侨州郡县,京口的郗刺使都派人来打听,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最后,随商船往来,桓容的凶名竟传至北地,广播于胡人耳中。 知晓其为桓温嫡子,流言更上层楼,做儿子的都是如此凶狠,亲爹必定更加残暴,更惨无人性! 无意之间,桓容又坑了渣爹一回。 珍惜羽毛的桓大司马陡然发现,在北地胡人和流民口中,他的名声竟开始和石虎之类画上等号。 四月底,催粮官来到盐渎,知晓军粮未能凑齐,压根不用桓容摆出渣爹名号,竟是二话不说,直接帮忙弄虚作假。上下左右一番串-联,明明一石粮食没交,官文中却写着“数额已足”。 桓容拿着竹简,良久无语。 催粮官擦擦冷汗,心中暗道:不这样成吗?万一桓县令心生不满,把自己丢锅里煮了怎么办? 至于少掉的军粮役夫,每个郡县凑几石,再从流民中多拉些青壮,总能凑足数量。 为自身安全,催粮官发挥急智,也是拼了。(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二章 时入五月,临近夏至,南地接连下过几场小雨,旱情略有缓解。北方仍是连月亢旱,滴雨不下,遇到没有河流经过的村落,田地中的麦苗已尽数枯死。 秦璟回到洛州,从秦玓口中了解过胡人动向,将坞堡内诸事尽数托付,留下运回的盐粮,当日便启程往北,轻车简从奔赴西河郡。 目送马队飞驰而去,秦玓站在坞堡墙头,一边看着仆兵扛运盐粮,一般感叹自身“苦命”。 秦玚坑他,秦璟忽悠他,继续这样下去,难保其他兄弟不会有样学样,还有没有孔怀之情,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了? 马队日夜兼程,在端午当日抵达西河郡。 彼时,坞堡城头重兵把守,秦玚和秦玦秦玸分别率骑兵外出巡视,每日往返数次,防备鲜卑和氐人乱兵。 “阿兄!” 秦璟进入坞堡辖地,恰好遇见秦玦率领的骑兵。 比起离开时,秦玦身上少了几许跳脱,增添几分沉稳。 “阿岩,怎么是你出巡,阿嵘呢?”秦璟策马上前,拉住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五兄去了上党郡。”秦玦回答道。 “大兄不是在上党?” “日前有百余氐人自平阳郡出逃,欲要投奔鲜卑,恰好被上党的仆兵发现。大兄不放心,担心是氐人使诈,其意在坞堡,故而来信请援兵。” “阿嵘领了多少仆兵?” “三百骑兵,八百步兵。”秦玦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听抓到的氐人说,氐主苻坚竟然没杀带头反叛的苻柳,只处置了魏公。” “什么?” “长安传出消息,苻柳将要镇守平阳,这些氐人曾经助王猛追杀叛-乱部众,唯恐被苻柳报复,这才连夜出逃,只带着随身细软,连地盘都不要了。” 听闻此言,秦璟当场无语。 “我知阿兄不相信,说真的,我都不信。”秦玦继续道,“可这些氐人言之凿凿,派去长安的探子也传回消息,这事九成是真。” 说到这里,秦玦忍不住摇头。 证实消息确实,氐人没有说谎,坞堡上下均是目瞪口呆。众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苻坚绝对是脑袋进水,要么就是走路没注意,一头撞到门框上,当场被门板夹住。 凡是脑袋正常的人,尤其是掌权的一国国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简直不可思议! “阿父当时就说,早晚有一日,苻坚会被自己害死。” 反叛的人不诛杀,抓回来反而重用。助他平叛的部将不赏,任由其心怀忐忑投奔燕国。 秦玦实在不明白,苻坚图的到底是什么。 好名声吗? 仁义? 在战乱之地,“仁义”两字多数时间可不是褒义。 “此事暂且不提。”秦璟问道,“苻雅之事如何?” 提起苻雅,秦玦立刻心情转好。 “成了!阿兄南下不到两日,就有氐人和鲜卑人送来金子。原本人该送到鲜卑手里,没料到氐人打下了陕城,出金的苻柳被抓了回去,慕容垂那边没再来人,阿父决定把苻雅交给氐人。” “鲜卑人送来的金子如何处置?” “当然是留下。”秦玦笑道,“送金来的几个都是氐人叛将,得知苻柳被抓回,全部赖在坞堡不走。阿父不想收留他们,知道长安的消息,立刻把人送去平阳,死活不走的直接绑上马车。” 总之,绝不留这几个烫手山芋。 一路之上,秦玦口中不停,捡要事告知秦璟。 等兄弟俩回到坞堡,四月间发生的事,秦璟多数已了然于胸。 “郎君回来了!” 城头上的仆兵吹响号角,吊桥放下,篱门悬起。 秦璟策马走过木桥,发现护城河早已见底,不禁皱眉道:“我离开之前,阿父已遣人在郡内寻井,如今可有收获?” “尚未。”秦玦摇摇头,面上现出几分沉重,“坞堡内有几口井,暂时还能救急。附近的村落多数缺水。靠近河口的还好,距河远的,每天都要走上几里路去担水。” 过瓮城之后,多数骑兵转道往军营休整,傍晚之前需再次出巡,谨防有乱兵混入,仅有数名部曲随两人回府。 看到跟在秦璟身后的寥寥数人,秦玦诧异问道:“阿兄,秦雷秦俭呢?” 想到秦璟曾在途中遭遇麻烦,秦玦难免生出不祥猜测。 “阿兄,该不是他们都……” “没有。”秦璟看了秦玦一眼,给出否定答案。待行到府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健仆上前接过缰绳。 “我将他们留在南地。” “啊?”秦玦瞪大双眼,下马时没留神,险些摔了一跤。 “此事我会禀报阿父。”门前不是详叙之地,秦璟道,“想知道就随我来。” 秦玦忙不迭点头,将马鞭丢给仆兵,大步跟上秦璟。 秦璟归来的消息,早已由黑鹰送至西河郡。 秦策近日忙着调兵,专为防备氐人和鲜卑人异动。秦璟和秦玦来见时,他正同谋士商讨防御之策,重点在相邻的太原郡和上郡。 “慕容垂在豫州,洛州也需加紧防范。” 慕容垂是举兵造反还是投奔氐人,目前尚不明朗。邺城内局势难辨,旨意政令朝令夕改,别说是远在西河郡的秦策,就是身在邺城的鲜卑贵族都看不明白。 听闻晋朝又将北伐,目标很可能是燕国,秦策又添一层顾虑。 他去年遣秦璟南下,为的就是联合晋朝驱逐胡人。儿子归来却告诉他,现下的晋廷不足与谋,两次率兵北伐的桓温有奸雄之态,王莽之志。如秦氏贸然同其联合,非但目的无法达成,还可能会被暗算。 如此一来,秦氏的立场就变得微妙。 腹背受敌,结盟计划泡汤,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只能独自面对强敌。 秦璟和秦玦走进室内,秦策正对着一幅舆图皱眉。 “阿父。” 秦璟回来得匆忙,并未更衣洗漱,身上还带着尘土的味道。 “阿子回来了。”秦策疲惫的捏了捏额心,“沿途可还顺利?” “尚好。” 事实上,归来的途中也曾遇到麻烦,有鲜卑乱兵袭扰马队,秦璟带人冲杀两个来回,身后留下不下五十条人命。 这些鲜卑人看到秦氏坞堡的旗帜,仍要举刀冲杀,明显是有备而来。 秦璟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抓住两个俘虏,查验刻在两人肩上的图腾,辨认出其为乞伏鲜卑,不禁一阵诧异。 乞伏鲜卑早已投靠氐人,为何会出现在慕容鲜卑境内? 此事过于蹊跷,饶是随行的谋士,一时半刻也想不清楚。 听完秦璟的叙述,秦策眉心紧拧,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确定是乞伏鲜卑?” “依图腾判断,九成不会错。” 慕容鲜卑贵族肤白,五官深邃,同其他五部极好区别。但其部众多为宽额细目,除了源于匈奴的宇文鲜卑,与其他四部并无明显差异。 想要区别彼此,除了服饰,只能依靠图腾。 “这伙伏兵出现的地点靠近豫州。”秦璟心中有所推测,只是没有证据,并无十分把握,“儿怀疑,慕容垂可能已经暗通氐人,这些乞伏鲜卑即是氐人所派。” 室内陷入沉默,秦策眉心皱得更深。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秦璟话锋一转,道,“慕容垂尚无投靠氐人之意,这伙乞伏鲜卑闯入此地,明目张胆袭击秦氏车队,为的就是传出消息,引来邺城注意。” 假设是后者,鲜卑朝中必对慕容垂生疑,短暂平衡的局面注定被打破。 如果慕容评或可足浑氏痛下杀手,慕容垂不想丢了脑袋,要么造反,要么叛-逃,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氐人都可坐收渔翁之利。 甚者,挥师北上的晋朝都能分一杯羹。 “能想出此等计策的,唯有苻坚重用的王猛。” 之前慕容垂使计,果断利用王猛一回。以后者的行事作风,早晚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逼反慕容垂不过是开胃菜,计划必定还留有后手。可惜的是,王猛计策再好,遇上苻坚这样的主公,照样要打个折扣,甚至回城折本买卖。 父子一番商议,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端看邺城作何反应。 假如真是王猛用计,意图将秦氏也拉下水,自然不能让他如愿。更要让他知晓,秦氏不是能随便利用的棋子,非但不能利用,遇上更要绕道,不然的话,早晚都会吃到苦头。 “阿父,儿此番南下,运回五船盐粮。” 兵事说完,秦璟取出记录盐粮数目的簿册,逐一呈于秦策面前。 “盐粮暂时留在洛州,如何分派全由阿父做主。” “为何不运来西河?”秦策不是责怪儿子,只是感到不解。 “儿身怀此图,需尽快呈于阿父,不便运送盐粮。”秦璟一边说着,自怀中取出绢布裹着的舆图和水车图。 为保万无一失,他弃用木盒,一路都藏在身上。 “舆图?” 秦璟铺开图纸,在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虽有之前的经验,看到这样精确的北地舆图,仍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此图何来?” “桓氏郎君相赠。” “……送的?” “然。” “未提任何回报?” “并未。” 秦策看看舆图,又看看儿子,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阿子,你日前放回苍鹰,请你母找出白狼皮,就是要送给他?” 秦璟颔首,一派坦然。 “儿北归之前,晋廷已决定北伐,桓县令奉命领兵北上。儿为表谢意,留下二十部曲,并有言,他日遇到危险,可至秦氏坞堡求援。” “二十部曲?” 秦璟点头,道:“如其抵达坞堡,有青铜剑为凭。” 青铜剑? 秦策愕然不已,差点一把揪掉颌下的长须。 “你把青铜剑送了他?” “是。” “此剑岂可轻易赠人!” “儿知剑乃重宝,但其两番赠图,又货通盐粮,儿犹嫌礼轻。” 秦策:“……”他要说的是这个吗? 秦氏家传几百年,底蕴深厚,青铜古剑虽为重宝,却称不上至宝。问题在于,这样的青铜古器为战国时铸造,取三九之数,共有二十七样,只传秦氏嫡系。 秦策的儿子多,传下的青铜器多是斧钺剑戟,按照祖训,秦策所得的青铜剑是要传给他的儿子! 送给女郎也就罢了,大不了将人娶回来。 送给一个郎君算怎么回事? 秦策看着儿子,再看看舆图,良久无语,心情委实难以形容。 秦璟表情淡然,将舆图折起,仔细放到一边,挥手又铺开水车图,言明建造水车开挖沟渠之利,再次引来一阵惊呼。 远在盐渎的桓容,自然不晓得西河郡都发生了什么。 五月初五是为端午节,两晋时与夏至同庆。 节日当天,盐渎城内一片欢闹。 穿城而过的河上不见一艘运盐船,挂着彩布的飞凫轻舟取而代之。 最宽的一条盐河上,五艘轻舟并排而列。 舟上俱为及冠而立的青壮,均是只着短衣布裤,敞开胸襟,露出健壮的胸膛。 擂鼓的壮丁更是撇去上衣,随着一声急似一声的鼓音,肩背肌肉紧绷隆起,蕴藏着雄壮的力道,迥异于时下崇尚的清逸潇洒、仙风道骨,却能引来一阵又一阵高亢的欢呼。 岸边人头攒动,城内的百姓群聚于此,争相观览飞舟竞渡。 如果是建康,轻舟的数量要多出数倍,更要分作水军和水马。 盐渎仅是千户县城,节庆的规模自然比不上都城。但经过数月的经营,城内百姓日渐富足,流民录籍安居,今年的节庆气氛远超旧日。 咚! 鼓声起,五艘轻舟犹如五支利箭,破开平静的水面,刹那疾射而出。 舟上的壮丁齐齐划动木桨,在鼓声中喊着号子,争相别过船头,冲向拉起红绢的终点。 “快!快!超过他们!” 岸上的百姓握拳高呼,随着第一艘轻舟冲过终点,鲜花和柳枝如雨般洒落,更有以五彩绳结成的吉祥图案,绑在柳枝上一同飞舞,仿佛撒下漫天彩雨。 桓容站在人群中央,四周俱是健仆围绕。 看到第一艘冲过终点的飞舟,不禁笑道:“典魁赢了。” 五艘轻舟之中,两艘为典魁和钱实所领,两人在军营中互别苗头,在赛舟上也要争上一争。 “府君,胜者可得绢一匹。” 石劭上前半步,低声提醒桓容,身为盐渎一县之令,看过热闹不算,还得上台颁奖。 “今日高兴,胜者所得加倍,凡参与竞舟之人,各奖稻米一斛。” 奖励算不上丰厚,却实属意外之喜。 消息宣布之后,无论舟上岸边,都是齐声高呼县令仁德。 桓容取过一枚包好的角黍,当先丢入江中,随后将要登车离去,不想又被小娘子们包围,唱着歌不肯放他离开。 无奈,桓容只能坐在车上任由围观。 小娘子们热情不减,围观不算,更要投掷绢帕鲜花,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桓容才被放行,带着一身香风折返。 牛车行经处,木轮压过的辙痕都似留有花香。 “郎君俊仪,我心甚悦!” 牛车行远,身后仍传来一阵阵带着古韵的歌声。 桓容自车窗回望,不见岸边的红飞翠舞,仅有清越的歌声不断传来。 “我悦君兮君可知?”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也是一个浪漫的时代。 人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却敢于歌出心中的热情,不被世俗禁锢。 这是独属两晋的风-情,带着春秋战国遗留的奔放,后世历朝历代皆无可仿效,豪迈如隋唐也是一样。 回到县衙,桓容洗去一身花香,换上干爽的外袍,随意坐在廊下。 眺望院中古木,乌发随风轻扬,桓容长舒一口气,嘴边噙着一抹浅笑。 连月烦恼不断,近日更是屡做噩梦,难得精神放松,偷来半日清闲。 “郎君,建康来信。” 小童送上清凉的蜜水,奉上南康公主的书信。 桓容坐直身,接过书信展开,看到信中内容,神情陡然变得严肃。 庾柔庾倩斩首,殷涓徙千里,庾希不知去向? 又看一遍书信,桓容背靠木栏,眉头深锁。 不是阿母提及,他都快忘记这几个人。 对庾柔几人的处置不出预料,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郗刺使也不会轻放。事实上,殷涓只是流放且没有家人连坐,已经算是轻判,这其中必定有其他势力插手。 让他没想到的是,庾希竟然会失踪。 从亲娘的信中判断,庾希是自己逃走,绝非被人挟持。 自庾柔庾倩入狱,庾氏的势力被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联手打压,亲朋故旧为了自保纷纷撇清关系,庾希能投奔谁,又是谁帮他逃出建康?他这一逃,对北伐是否会有影响? 桓容捏着信纸,望着停在古木枝头的两只雀鸟,不禁陷入了沉思。(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三章 端午之后,盐渎连下数场大雨,河流水位暴涨,往来船只畅通无阻,旱灾预警解除,倒是有了水患的迹象。 桓容即将随大军北上,县衙职吏整日调拨兵器,清点粮库,忙得不可开交。 散吏肩负起责任,每日上午至田间地头劝农,督促流民开垦荒田,午后则两人一组巡视河岸,稍有不对即刻发出预警,告知靠近河岸的居民,近日里务必拘束孩童,不得到水中嬉闹。 “盐渎近海,且每日有人巡视河岸,府君无需太过担忧。” 石劭送来新的流民簿册,册中记录的五百人都将随桓容北上。 “北伐之事非同小可,府君既领武职,遇敌来袭责无旁贷,必将对敌接战。” “此五百人均有膂力,大多曾与胡人交战,于刀枪下保得性命,称得上悍勇无畏。其中两人曾为流民帅,虽势力不大,手下多已离散,然对敌经验丰富,可堪一用。” 石劭翻开簿册,点出列在首页的几个人名。人名后录有年岁,籍贯以及擅长的兵器。 “今其诚心投靠府君,以求得晋身,仆以为,此人可用。” 桓容点点头,拿起簿册一页页翻阅,发现钱实典魁不在其中,不禁抬头看向石劭。 “为何不将营中将兵录入?” “钱、典等人现为府君私兵,自然不在其中。” 说话间,石劭又取出一本册子,记录的人名不到一百,然资料详尽,除本人姓名籍贯,连其家人都有列举。 “这八十九人为府君私兵,归入丰阳县公国内,不列入步卒名册。” 这个“国”并非指国家,而是封地。 依照朝廷惯例,县公私兵属于绝对的个人力量,相当于贴身保镖,除桓容之外,任何人都无权征调。 也就是说,五百步卒可归于“朝廷”军队,如果桓大司马愿意,随时可以找借口调走,桓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这八十九人则是保命的关键,只要他们在,桓容的生命就有保障。 当然,不排除意外情况,例如桓大司马不在乎名声,硬要在众人面前摘了桓容脑袋。 事情真到那个地步,这八十九人未必管用,全要靠秦璟留下的部曲救命。 “按照府君吩咐,盔甲和皮甲均已造好,另有相里氏制出的竹甲竹盾,县中铁匠集合到一处,正打造铁矛和长-枪。” 桓容不缺钱,人手也够用,但要打造精良的兵器,材料却是个不小的难题。 他想过复制铁矿石,但复制出来该如何解释? 最近并无商船抵达盐渎,盐渎境内也没发现矿场,平白无故出来一堆矿石,世人定会产生怀疑。 想到可能产生的后果,桓容不禁打个冷颤。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大,秘密暴-露的下场,他绝对承受不起, 放弃走“捷径”,桓容同石劭商议之后,取出金银布帛,向邻近郡县购买打造兵器的材料。 换成一百多年前,他要是敢这么干,绝对是抄家砍头、三族夷灭的下场。 皇-权大一统时期,禁绝私售盐铁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现如今,胡人内迁,北地三天两头打仗,城头变换大王旗的频率高得惊人。晋朝皇权衰落,士族成为与皇权并立的庞然大物,这种情况下,盐可以大张旗鼓的买卖,暗中做些铁矿石交易,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有石劭摆出算筹,基本没人能轻易占到便宜。桓容大可放开手,只盯着矿石入库,铁匠开炉。 “依朝廷军制,两百至三百兵卒为一队,册中流民可分两队,各选队主。” “依仆之见,队主由府君私兵充任,其下的什长和伍长在队中挑选。届时,五百人被大军征调,表现优异者可以私兵名义调回。” “再者,五百人的军器配备需当慎重,情况未明时,当以竹盾竹枪为本,铁器需要押后,确认不会被大军抽调,方可逐人下发。” “府君以为如何?” 石劭摆开簿册,一项接一项说明,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桓容仔细听着,中途并未打断。听到最后,不得不心生感叹,到底是豪商出身,石崇的后人,这样计算下来,除非渣爹真不要脸面,否则休想占自己多少便宜。 “善!” 南地不缺竹子,现在也没有生态保护一说。 制造竹盾竹枪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即便盐渎县内的不够用,完全可以在出发后搜集,一路走一路砍,倒还省去运送的麻烦。 说起来,制造竹枪的点子是桓容提出,灵感来源于后世的太平军。早期的太平军何等骁勇,单凭着□□阵就没少让清兵吃苦头。 对他的这个提议,石劭大表钦佩。压根不用桓容多说,自发着手安排,制造出的竹枪超出预料,论杀伤力,半点不逊色于铁制长矛。 “因时间紧迫,工匠仅制出两幅铠甲,且只有身甲并无头盔。” 桓容表示理解。 事实上,没有秦璟送来的两个铁匠,这样的“零部件”都不会有。 古代的匠人讲究血脉传承,父传子,子传孙,外人绝无法掌握关键技术。不是随便哪个铁匠都能打造铠甲兵器,找不对人,纯属于浪费时间和力气,不会有半点收获。 经过百年战乱,有该类手艺的匠人多被搜罗一空,秦璟能送来这两人,可谓是极大的人情,桓容想了一天一夜,都不知该送出什么样的谢礼。 “公输和相里几人正赶制武车。” “武车?”桓容微感诧异,挑眉道,“他们不是在造粮车?” “粮车已经造好,仆昨日看过,每车仅需一匹驽马,借人力亦可推动。”石劭想起新制的粮车,不禁现出钦佩之色,“临到扎营时,粮车立起木板可为防御,兵卒尽可歇于车上。” “果真?”桓容大感兴趣。 石劭点点头,出言道:“府君何妨亲往一观?” “那统筹粮秣之事?” “府君放心,仆与钟舍人自会商议。” “好!” 桓容当即起身,唤两名健仆跟随,大步离开县衙后堂。 石劭收拾起簿册,询问过健仆,穿过两条回廊,寻到正清点军粮的钟琳。 说起钟琳,就不得不提桓容在流民中寻宝捡漏的举措。当时定下五六人,最终能通过“考核”的却只有两人。 一个是出自颍川荀氏的荀宥,另一个则是出自颍川钟氏的钟琳。 前者擅谋略,熟读各家兵书,颇有先祖荀彧之风。后者擅内政,同石劭配合默契,短短时日内,盐渎县政焕然一新,盐亭各项条例也被重新规划,盈利增加数倍。 如果桓容没有雄心壮志,也没遇到各种内忧外患,大可趴在金山上悠闲度日,当个甩手掌柜也能富足一生。 当然,这样的事只能想想。 现下并非太平盛世,盐渎越富,桓容越不能掉以轻心。 没有自保力量,盐渎只会沦为他人盘中的肥肉,下刀切成数块,几口吞入腹中。 “孔玙,库中存粮可清点完毕?” “还差一百三十石。”钟琳头也不抬,面前摆着簿册和算筹,一手计算库中存粮,一手提笔相记录,可谓分毫不差。这份本事连石劭都羡慕不已。 “敬德怎么这时过来?”钟琳记下一行字,开口问道,“府君可有吩咐?” “并无。”石劭将手中的簿册放到一边,正身坐到钟琳对面,道,“随府君北上的步卒已做好安排,孔玙录完军粮,可与我同去寻仲仁。” “怎么?” “你我三人总要留一人在盐渎。”石劭正色道,“依我之见,仲仁擅谋略,随府君北伐,一路上可出谋划策。你我擅经济内政,留在盐渎更为妥当。” 钟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录完最后几行字,接过婢仆递上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道:“敬德所言甚是。然此事还需禀报府君,由府君裁量。” 钟氏和荀氏都是助曹魏争夺天下的功臣,虽然钟琳和荀宥两支没落,一路从北方逃到南地,险些性命不保,其底蕴仍非石氏能比。 石劭本意并无过错,的确是在为桓容考量。但他忘记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臣”,哪怕出于好意,也不能代替桓容做决定。 钟琳和荀宥早发现这点,却没有贸然出言。 一来,两人新投桓容,根基尚浅,遇事不能率性,必谨言慎行。二来,就此事出言,难免有挑拨的嫌疑,很可能会事与愿违,好事变成坏事,引来石劭疑心。 吹干纸上墨迹,钟琳收起算筹,打算先同石劭去见荀宥,再往粮仓一行。 “府君不在府内?” “府君去观公输和相里造车。” “造车?” “武车。” 两人行过回廊,恰遇几名婢仆迎面走来。 婢仆们福身让到一侧,微垂颈项,待两人擦身而过,却禁不住抬起头,视线追随而去。 石劭俊美,钟琳儒雅。 两人都是身姿修长,宽袖长袍,行走间腰背挺直,道不尽的俊朗潇洒。 目送两人离去,婢仆们长舒一口气,互相看看,脸颊都有些红,忍不住掩口轻笑。 “近日常见几位舍人,却少见郎君。”一名婢仆道。 “是啊。郎君又要北伐,未知何日才能归来。”另一人接言。 想到桓容将要北上,婢仆们收起笑容,方才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日前阿黍同建康来人叙话,我听到一些,好似是大司马下令,郎君才要随军北伐。” “真的?” “千真万确!” “郎君刚到盐渎数月,此意实在令人费解。” “听闻大公子之外,仅有郎君随军。” “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不去?” “三公子好似在建康养伤,二公子,”掌握消息的婢仆左右看看,确定回廊四周无人,示意几人靠近些,低声道,“我听说二公子废了。” “废了?” 婢仆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说话者眨眼,方才面露恍然。 对一个男人而言,什么才算是废了? 压根无需明说。 “真是这样,难怪不能随军。” “可那也不该是郎君!”一名年纪稍小的婢仆道,“不是还有四公子……” “咳!” 几人正说得起劲,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咳嗽。 婢仆匆忙间转身,竟是阿黍站在廊下,距几人不到十步远。 “聚在这里作什么?侧室可打扫干净?郎君的衣箱可整理妥当?” 阿黍声音不高,表情却极为严肃。 婢仆们不敢继续闲话,忙不迭告罪一声,快步穿过回廊,三人前往整理衣箱,余下都往清扫侧室。 待婢仆们行过拐角,阿黍方对身侧一人道:“此番郎君北上,麻烦定然不少。你回建康禀报殿下,郎君身边有私兵八十九人,另有秦氏部曲二十人。” “秦氏部曲?” “不要多问,如实禀报便是。” “诺!”忠仆抱拳。 “再则,来盐渎时,未想过会遇上兵事,并未为郎君备下护甲。” “此事殿下已知,我来之前,殿下已往台城两次,六月之前定会有人送来。” “那就好。”阿黍松了口气,“此行我会跟随郎君,不惜性命也会护得郎君周全。” 忠仆点点头,两人未再多言,就在廊下分开。 阿黍往后堂为桓容打点行李,尤其是随车的香料,除了桓容,仅有她和小童能碰。 忠仆出府西行,由水路过京口,疾奔建康。 南康公户等着他的回信,必须日夜兼程,半点耽误不得。 与此同时,桓容行至西城作坊,看到公输长带着徒弟打造武车,越看越是钦佩,满目都是惊叹。 武车是由马车车厢改装,从外部看,同寻常车辆并无多少区别,仅是车壁加厚,车身加重,车辕上多出两块挡板。 然而,经过公输长的讲解和演示,桓容压根没法再视其为马车。不客气点讲,除了没装热武器,这简直就是原始版的“装甲车”! “之前车厢装有夹板,仆已更换木料,非是攻城弩,无弓箭可以穿透。” “车厢外层漆有殊材,可防火攻。” “夹层内置□□,遇到险情,府君可推开车板,拉动机关。” 车厢由公输长改装,设置机关的则是相里松和相里枣。 车厢侧窗和车门重新拆装,车壁前有活动的挡板,一旦有敌人靠近,桓容无需走出车内,只需拉动设在暗处的机关,立即□□其发,百米之内的敌人都会变成刺猬。 “府君,车轮处也有机关。” 相里枣刚刚及冠,还带着些许跳脱,示意桓容退后两步,单手敲了敲车壁。轮轴处陡然多出三杆尖刺,木质的棱角,表面包铁,在白日里闪着寒光,令人头皮发麻。 “若是陷入战阵,可开启此处机关。这些撞-刺足可斩断马腿,撞飞敌兵。” 桓容咽了口口水。 哪里是撞飞,百分百会一撞两截,顺便再扎几个窟窿。 “车虽好,然如此一来,重量增加,拉车的马匹也要增加。” 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皱眉。 身为晋朝的技术宅,他们只顾着安全方面,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再者,战场上刀枪无眼,如果马匹受伤,车恐将无用。” 桓容提出的都是现实问题,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神情肃然,凑到一旁开始商量,是否要继续改装,争取减轻重量。 如果车不能动,威力再强也是无用。 “府君,如遇险情,仆可代马拉车。” 典魁语出惊人,众人均是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典司马,关乎郎君安危,万万不能儿戏。” 典魁圆瞪虎目,怒道:“如此要事,焉能儿戏!” 话落,当场扯开外袍右襟,单袖掖在腰间,向公输长要来粗绳,大步走到车前。 “府君请看!” 典魁弯下腰,将粗绳一端牢牢系在车辕上,另一端绕过肩背,结成死扣。此后双脚用力蹬地,脖颈鼓起青筋,伴随着一声大喝,三马拉动的武车竟真被他拉出数米。 “走!” 典魁脸膛涨红,脚步越来越稳,速度也越来越快。 桓容目瞪口呆。 难怪曹操要让典韦睡在帐前,此等猛士在侧,犀牛来了咱都不惧! 这绝不是他胡说,魏晋时期,长江流域确实存在犀牛,苍鹰不久前还抓了只小犀牛,差点引得母犀牛冲入盐渎,来一场血洗县衙为子报仇。 想想能抓犀牛的苍鹰,再看看一人赛过三马的典魁,桓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地球太危险,他果然该回火星!(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四章 太和四年,五月,辛丑 朝会之上,群臣合议北伐之事,为大军统帅争执不下。因四月天旱,五月连降大雨,预防水涝也成朝中议题。 司马奕坐在帘后,无聊得连连打着哈欠。 什么北伐,什么天灾,什么民患,和他有什么关系? 宦者小心伺候在侧,小心窥着天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自同太后“闹翻”以来,官家行事愈发荒诞放肆。每日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闹做一团,更大量服用寒食散,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也愈发暴躁。 就在前日,一名宫婢不小心洒了酒,直接被一脚踹在胸口,骨头差点断掉。不是天子因酗酒体亏力弱,这样照着心口踹,不死也会落下重疾。 现下,朝臣争论北伐领兵之事,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互不想让,隐隐有了火药味。官家却是神游天外,连连打着哈欠,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起前朝和后-宫的情形,宦者不由得鼻头冒汗。 长此以往,就算桓大司马不动手,官家也会威严尽丧,自己作死自己。 晋朝的天子可以无能,可以没有文韬武略,但不能行事太过分,否则,群臣看不过眼,民间更会传出难堪的流言。 “陛下!” 王坦之一声低喝,仍没能引起司马奕的注意。后者借着帘幕遮挡,又肆无忌惮的打了个哈欠,继而向一侧歪倒,当着群臣的面睡了过去。 呼噜声在殿中回响,格外的清晰。 不只一名大臣脸色铁青。 王坦之握紧笏板,就要迈步上前。谢安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殿中静默许久,落针可闻。 司马奕的呼噜声愈发明显,像是讽刺,又像是两个巴掌落在众人脸上,瞬间又红又肿。 他们在这里争论北伐,劳心劳力,推举郗愔同桓温分权,为的是什么? 结果天子倒好,半点不关心,反而在朝会中途睡了过去! 谢安无声叹息,俊美的面容难掩失落。 王坦之被谢安拉住,没有当殿怒叱,时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却是没人能拦,当场从位置上站起,走到御座前,隔着垂帘高声道:“陛下!” 呼噜声为之一顿。 司马奕打了个激灵,爬起身,嘴角竟还留着一丝晶亮。 “你们都商议好了?那退朝。” 说完,毫不理会王彪之骤变的表情,也不顾群臣错愕,直接走出帘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朝会。 “这……” “简直荒谬!” 群臣皆惊,满殿斥责之声。 谢安再次叹息,不知天子是真的无心朝政,还是以此作为反抗,但长此以往总是不妥。 想到这里,谢安拉了拉王坦之,又给王彪之递了个眼色,三人凑到一处,低声商量,天子既然不理事,说不得要向太后递送奏疏。 “今遇北伐大事,关乎收复失土,朝廷安稳,实乃万不得已,非得如此。” 褚太后出身高门,曾临朝摄政,于政事颇有见地。 即便懿旨不能代替圣旨,但有太后在宫中坐镇,总能想法劝说天子,督促天子下旨,不要耽误朝廷办事。 换做后世封建王朝,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但在现下,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司马奕不理朝政,明显破罐子破摔。 桓温率领五万大军北伐,虽有郗愔分权,但世事难料,万一北伐顺利,桓温欲借机篡位,以天子如今的表现,难言百姓会不会继续拥护“晋室正统”。 说一千道一万,晋室最大的优势是汉家正统。 只要不是被胡人打进建康,桓温以天子无德无能举兵谋反,不过是被骂上几年,只要施政得当,其后代子孙照样可以稳坐皇位。 参考曹魏代汉,司马氏取代曹魏,谁敢说桓温不会真取司马氏而代之? 谢安和王坦之等都是忧心忡忡,奈何正主却不放在心上,让他们有力气都没法使,只能干着急。 “庾始彦奔出建康,此后未有消息。桓元子有意将庾氏全族下狱,仅庾友一支同桓氏为姻亲,勉强可逃过一劫,其他人恐怕……” 后边的话不必多说,众人皆心知肚明。 庾柔庾倩已死,殷涓正在流放途中。 庾希为自保逃出建康,并非不能理解。然而他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亲族,连庾邈和庾攸之都没有得到消息,这就未免让人心寒。 “依我看,他不会返回暨阳,能投奔的地方也是有限。” “前青州刺使是他外兄,有没有可能?” 众人各有议论,始终莫衷一是,到头来也没讨论出结果,反倒又添一桩烦心事。 后-宫中,司马奕召来妃妾嬖人,继续大摆筵席,饮酒作乐,半点不关心朝臣的反应。 庾皇后已病了半月,医者每日诊脉煎药,殿中弥漫着苦涩药味,病情却不见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趋势。 褚太后去看过两次,回殿后便摇头。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打定主意不想活,服再多的药也是无用。 南康公主近日常入台城,一为了解朝中消息,二来,是为太后宫中藏着的一副软甲。 “说得稀奇,不过是样子好看。”褚太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宦者开库房,将装软甲的箱子抬来。 “别看名为软甲,上身也有几斤重,瓜儿那身子骨能撑得住?” 这套软甲不似魏晋将官穿戴的铠甲,倒类似改良版的锁子甲。 “说起来,这还是元帝带过江的,其后赐于我大父,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褚太后一边说,一边令婢仆展开软甲,道:“这甲挡不住刀枪,倒是能挡一挡弓箭。当初我入宫,大父做主将这甲给了我,待日后留给我子,没想到……” 褚氏家主的本意是向晋室表忠,也为保护带有褚氏血脉的皇子。 可惜,褚太后的亲子早死,未及冠便去世,这套软甲压根没了用处,只能藏于深库,日久落尘。 南康公主得知桓容要随军北伐,心焦似火,恨不能提剑杀去姑孰,斩了桓温和郗超的头颅。 经过李夫人一番劝说,才让公主殿下压下火气,转而为桓容搜罗保命之物,这套藏在太后宫的的软甲自然就入了眼。 “实话同太后说,瓜儿这次随军北伐是那老奴的主意。”南康公主正对褚太后,表情冰冷,“要是能让瓜儿一路平顺,他就不是桓元子!” 褚太后默然。 “我不求太后能下懿旨,也没指望官家能硬气一回,驳回那老奴的上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护得瓜儿平安,让他囫囵个的回来。” 南康公主少在人前示弱,遑论流泪。 现如今,想到儿子的安危,她竟双眼泛红,少见的现出软弱之态。 褚太后做过母亲,知晓失去孩子的痛楚。见南康公主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说,送出软甲不提,更让宦者取出一把汉朝大匠铸造的匕首,用来给桓容防身。 “多谢太后。” 南康公主没有客气,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妥当收起软甲匕首,压下眼角酸涩,道:“大军六月出发,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这期间,太后需做好准备。” “我知。”褚太后点点头,道,“外有郗方回,内有谢、王几家,大司马未必能真的称心如意。” “太后有把握便好。” “把握?”褚太后苦笑,道,“我哪里有把握。最好的打算就是桓元子不篡位,哪怕是要废帝另立,我也认了。” 南康公主没有接言,心知褚太后是被逼得没办法,才会说出这番话。 “太后,事情尚未到那个地步。” “阿妹。”褚太后摇摇头,苦涩道,“你原就比我看得清楚,当初还是你点醒了我。我知你是想安慰我,但事已至此,我宁愿想到最坏,也不想继续做梦。” 南康公主沉默了。 殿门外,撑着病体来见太后的庾皇后也沉默了。 天空中聚起乌云,雷鸣轰然而起,丈粗的闪电自天边砸落,又是一场大雨。 台城外,带有各家标记的牛车匆匆而行,健仆甩起长鞭,犍牛冲开雨幕。 台城内,南康公主告辞太后,由婢仆撑伞离开长乐宫。 庾皇后站在廊檐下,目送南康公主的背影消失,嘴边溢出一丝鲜红,伴着宫婢惊恐的叫声,缓缓软倒在地。 乐声伴着歌舞声隐约传来,应和闪电雷鸣,就像是变了调子的哀乐,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而起。 回到桓府,南康公主来不及休息,命人将装有软甲的箱子送上马车,令忠仆马上启程赶往盐渎。 “务必送到我子之手。” “诺!” 忠仆半点不敢耽搁,冒雨驾车赶往码头。 雨越来越大,顺着半开的窗飘入室内。 阿麦想要上前关窗,被南康公主止住,非但窗不关,更要将门敞开。 “殿下,雨水大,恐要着凉。” “无碍。” 南康公主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李夫人自廊下走来,身着燕尾袿衣,浅色长裙,腰间一条绢带,带下缀有环佩,行走间微微撞击,发出悦耳脆响。 “阿姊。” 李夫人走到回廊尽头,踏上屋前木板,木屐声嗒嗒作响,应和雨水,敲击出动人的旋律。 “阿妹来了。”南康公主没有转身,依旧仰望层云。 “我昨日调好几味香,刚派人给姑孰送去。”李夫人停在南康公主身前,乌发堆成高髻,仅有一枚花簪。容颜娇美绝艳,远胜珍珠玉饰。 “已经送去了?” “送去了。不出意外,郎主和两位公子身边都有。” 南康公主终于转头,看向李夫人,问道:“可会疑心到阿妹?” “不会。”李夫人笑道,“是和三公子送往姑孰的密信一起走的。” “哦?”南康公主微感诧异。 李夫人仍是笑,隔着雨帘,笑意微有些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阿姊放心,我做事有分寸。”说到这里,李夫人靠近南康公主身侧,低声道,“无论如何,总要让大司马完成北伐。有他在,旁人自不敢轻易动郎君。” 南康公主点点头。 桓大司马想要桓容的命,却也是桓容安全的保障。 表面上,父子俩尚未撕破脸,其他人想要打桓容主意,必要仔细思量,事后会不会被桓大司马报复。 不为儿子报仇,借口抢几块地盘,结果几个不听话的刺头,可能性当真不小。 “郎君既随军北伐,定能有所建树。大司马总要返回建康,到时该怎么办,全由阿姊做主。” 自始至终,李夫人没想过一次送桓大司马上路。这样做太明显,也太招人眼。 细水长流,徐徐图之方为正道。 可惜桓大司马逼得太急,做得太过,桓容身边危险太多。不然的话,送往姑孰的香也会迟上几月。 两人并立在廊下,都没有再说话。 侧耳静听雨水打落房檐,心也随之平静。 太和四年六月,桓容接到官文,迅速调集随行人员,登上公输长和相里兄弟改装的武车,由盐渎出发前往京口。 西府军和北府军为北伐主力,分别由桓温和郗愔率领,自驻地出发,至兖州会师。届时,参与北伐的刺使也将率兵前往,大军合成五万,号称十万,挥师北上伐燕。 桓容有县公爵位,手下也聚起一定实力,但同各州刺使相比依旧不够看。 别说掌控府军的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就连桓冲、袁真等人挥一挥衣袖,都能将他现下的势力轻易打散。 “根基浅啊。” 坐在车厢内,桓容推开车窗,看着并行的一队私兵,不禁咂舌。 这些都是袁真的私兵,比人数论装备,远超桓容手下这几百人。但论个人实力,比单打独斗,桓容相信,放出典魁这个人形兵器,基本能揍趴他们全部。就是遇上刘牢之,估计也能战个旗鼓相当。 一路之上,桓容遇上三股私兵,满脸都是好奇,很是开了一回眼界。 殊不知,别人看到盐渎这支队伍,同样是吃惊不小。 不提堪比装甲的武车,不提载重惊人的粮车,单是青壮手中的竹盾竹枪就足够吸引眼球。 竹盾将近一人高,立起来能组成一面盾墙。 竹枪更是夸张,按照魏时定下的尺寸,枪-身远远超过一丈。枪头削尖,组成枪阵,甭管是人是马,冲到阵前十成十会串成血葫芦。 还有私兵身上的竹甲和木甲,只听蜀地有蛮人擅制藤甲,没听说晋地有类似的工匠。 对此,桓容只能耸耸肩膀。 谁让公输长是鲁班的传人,最擅长玩木头。皮甲不够用,只能用木甲和竹甲。 要是能捡漏捡到欧冶子的后人,早给典魁配上一柄巨剑,哪怕不开刃,抡起来也能砸死几个。巨剑不趁手,直接上狼牙棒。这样的人形兵器放出去,绝对能横扫战场。 进入兖州之前,桓容在途中稍停,等来刘牢之率领的军队,合兵一处再继续出发。 这是郗刺使的好意,为的是确保途中安全。 桓容自然不会谢绝,乐呵呵的迎来刘参军,下令埋锅造饭,盛情款待一番,待酒足饭饱再行启程。 “数日不见,容甚是想念。” “府君客气。” 比起之间见面,桓容明显有了不同,刘牢之不是没有察觉,但以现下的立场,还是装糊涂比较好。 武车经过二度改造,重量稍有减轻,威力却不减分毫。 刘牢之在车前站定,略微扫过几眼,就知车身不简单。 桓容并不在意,任由他看,不忘向他介绍随行的两名舍人,并告知石劭留在盐渎,北伐期间代他掌理县政。 “颍川?” 钟琳和荀宥拱手见礼,听到二人出自颍川,刘牢之有片刻的怔忪。 桓容笑着道:“不瞒刘参军,钟舍人和荀舍人俱为颍川高门之后。” 话不用讲得太明白,聪明人都该清楚。 刘牢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彼此见礼之后,将桓容拉到一边,取出郗刺使的书信,郑重道:“想必府君已知,庾始彦逃离建康。” “我知。” “那府君可知,现下,人就在京口。” “什么?!”(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五章 庾希逃出建康,桓容早已经得知。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逃去了京口。 到底是自己去的,还是被郗刺使抓去的? “相关内情,使君信中俱已写明,仆不便多言。使君令仆当面告于府君,前青州刺使,现为海陵郡守的武沈是庾希外兄,此番将随大军北上,就在桓使君帐下。府君如若遇上,需得谨慎应对。” 桓容点点头,谢过刘牢之,趁众人架设营地时,独自登上武车,关上车门,展开郗愔的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郗刺使是老谋之人,想要读懂他的书信,绝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必须耗费脑筋研究,深思字里行间是否存在暗示。 这样一想,桓容又觉得头疼。 爱好什么不好,偏爱玩猜猜看!遇上直脑筋,别说读懂信中暗示,估计连话都听不明白。 桓容靠上车壁,想起初见郗刺使,面对两只麻雀的尴尬,不由得叹了口气。 “缺乏经验,还得多练!” 信中写明,庾希并非被郗愔抓去,而是在乘船逃出建康之后,主动找上京口。 说起他这一路,也算得上险象环生。 绝不会有人想到,堂堂的士族家主竟会藏到鲜卑胡的商船中,借机躲开府军的盘查。 然而,胡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常年走南闯北,和各族打交道做生意的鲜卑胡商。 庾希给出的价钱不低,甚至可以说丰厚,但架不住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船刚出了建康,鲜卑胡商就要坐地起价,从之前的五十金增至一百斤。并且,随行的部曲都要以人头付钱,每人一匹绢,绝不能再少。 庾希当即大怒,却被胡商威胁,如果不合作,商船立刻掉头返回建康,将他交给朝廷,总能换些好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庾希咬碎大牙和血吞,答应了胡商的条件。 胡商并没能高兴多久。 等船至海陵,海陵郡守派人接应,庾希率部曲下船,做的第一件事是感谢外兄武沈,第二件就是借出人手,屠灭两船鲜卑胡。 无论是威胁他的船主,还是压根不知底细的船夫,不管是鲜卑奴还是船上雇佣的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出来砍头,尸体绑上大石,沉入河底。 为保消息不泄露,两艘商船当场焚毁,借村民口口相传,言是鲜卑胡分钱不均,出现内讧,一番厮杀之后,彼此放火烧船,最终同归于尽。 如果是汉家船只,官府必会仔细详查,就算是海陵郡守也未必能兜得住。 换成鲜卑胡商,别说烧了两条船,哪怕数量多出几倍,晋朝的官员也不会自找麻烦,百姓更不会心生慈悲,反而会拍手称快。 庾希杀人泄恨之后,将带来的金子交给武沈,同其商议,此番逃出建康,绝不能再回去,更不能被桓大司马的人发现,否则必死无疑。 两人商议的过程,信中并未详叙。只因庾希人在京口,却不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投靠郗刺使的部曲知道有限,能透出这些消息已是不容易。 武沈也不是傻子,收留庾希是看在亲戚份上。但和他一番对话,知晓他竟是隐瞒消息,独自逃出建康,别说暗中通知庾邈等人,就是宫里的庾皇后都丢在了脑后! 这样一想,武沈不由得脊背发凉。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 庾柔庾倩为了家族甘愿赴死。庾希为了自己性命,竟是连嫡亲的兄弟都不顾,自己和他仅是表亲,难保哪天不会落到庾柔两人的下场。 然而,让武沈向朝廷举发,或是暗地给姑孰送信,他又做不到。 庾希可以六亲不认,他却过不去良心那关。 好在北伐日期将近,武沈接到官文,即将带兵前往兖州。这给了他借口,能够暂时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武沈离开后,海陵也不会安全。 庾希左思右想,竟是打算前往京口投奔郗愔。 看到这里,桓容不禁咋舌。 是他不理解古人,还是庾希的脑回路本就迥异于正常人? 只要肩膀上扛着的不是倭瓜,必定应当清楚,庾氏落到今日下场,桓大司马和郗刺使都是“功不可没”。 逃命途中投奔郗愔? 不怕被对方一刀宰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桓容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只能向下继续看。 “郎君,膳食已好。” 车厢外,阿黍的声音传来。 桓容忙收好书信,放到车内暗格,推开车窗道:“请刘参军和两位舍人同坐。” “诺!” 阿黍福身应诺,领着健仆开始安排。 时逢六月,盐渎多雨,相隔两县之地却是艳阳高照,不见雨水的影子。 两支队伍汇合后,暂时在河边扎营。 盐渎的队伍埋锅造饭,搭建围栏,京口的府军在一旁看着,时而搭把手,都是啧啧称奇。 粮车经过改造,装载量增大,车上不只有粮草,还放着叠成一摞的木板。 起初,府军不知木板用途,走过粮车时并未在意。 直到有私兵解开绳索,将木板立起,互相榫接,插-入榫头,迅速在营地周围架起围栏,甚至借助粮车搭建起简易的瞭望台,动作快得惊人,才引来众人瞩目。 瞭望台组装完毕,有府军忍不住好奇,寻到同是流民出身的役夫,借机开口询问。 “我还是头回见,当真是了不得!” “这不算什么。”厨夫一边起火架锅,一边抓起肩上的布巾,擦去额头冒出的热汗,笑道,“这些板子用途可大,这才哪到哪!” “果真?” “当然!” 厨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父辈自青州逃入淮南郡,其后几经辗转,始终是衣食不济,勉强果腹。来到盐渎之后,更被当地豪强抓为私奴,最小的孩子被饿死,妻子差点哭瞎双眼。 去岁桓容赴任,盐渎县内的豪强几乎被铲除一空,仅存的两三家也不成气候,都是缩起脖子做人,称得上富户,却再不敢为豪强。 厨夫一家由私奴放为民,丁男丁女都得了田地。次子不愿种田,凭借过人的良膂力得到典魁青眼,投身为县令私兵。 桓容奉命随军北上,除私兵之外,需有役夫跟随,负责驱赶大车,喂养骡马,准备膳食。 厨夫主动应役,不是为两匹布和一匹绢的安家钱,而是为报答县令大恩。 “不是桓府君,哪有我等今时今日!” 和厨夫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其他郡县征发役夫,除了活不下去的流民,多数人都是能躲就躲。到了盐渎,应役者无数,负责记录的县衙职吏都吓了一跳。 厨夫能成功应役,不说过五关斩六将也差不了多少。 能在不惑之年“挤掉”二三十岁的青壮,随桓容一同北上,除了做饭的本事,抡起刀-枪照样能够杀敌。 一旦战事起来,前方的府军私兵不够用,役夫都要顶上。 遇上狠心的将领,更多的役夫会成为人盾,换做后世的话就是“炮灰”,论死伤率,竟是比普通将兵还大。 盐渎的役夫却不管这些。 他们相信,以桓县令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此等事。即便真上了战场,拼死一回,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任何抱怨。 遇上同乡,听到几句好话,心中难免高兴,厨夫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你是不知道,这些粮车不算什么,府君那辆车才……” “咳咳!” 咳嗽声从背后传来,厨夫转过头,赫然发现是军中伍长。 因常年战乱,两晋军制相当混乱,二百人以上为队,设队主。数队合成幢,设幢主。队下以沿用秦汉时的什伍制,五人为伍,设伍长,两伍为什,设什长。 因各种原因,每幢兵员不等,少者几百,多者上千。 如此一来,以三幢合成的军,人员的跨度更是由一千五百达到三千。 这样的军队,人员统计压根就是一团乱。 按照曹魏时标准? 西府军和北府军勉强过关,遇上各州刺使的私兵和仆兵,按照三幢一军,满员三千来算,纯属于开玩笑。 桓容这次北上,带出役夫三百,步卒五百,私兵八十九,部曲二十,健仆五十。 这样的规模,融入北伐大军之中,压根溅不起半点浪花。但这是他保命的本钱,容不得半点马虎。 典魁和钱实以下,队主、什长和伍长都是精心挑选,力求不要出现任何岔子。 役夫虽不归入兵员,仍由队主带领。 说话的厨夫不与亲子同队,上边的伍长却是儿子的好友,一路之上没少照顾。如今冷下表情,出声提醒,明显是他犯了忌讳。 厨夫心下打了个哆嗦,猛然间想起,儿子几次叮嘱,遇到“外人”不要多言,尤其是关于府君和队伍中的车辆武器,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知晓犯错,厨夫当即合拢嘴巴,不敢继续和同乡闲话。 伍长转身离开,府军还想再问,厨夫却连连摇头,甭管如何旁敲侧击,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府军无功而返,撞主想了片刻,也就丢开心思。 使君派遣刘参军来,足见其看重丰阳县公。如果做得过了,难保不引来一场祸事。北伐时日还长,路上都需整月,想要探一探盐渎这支军队的底,路上总有机会。 用过膳食,稍事休息之后,队伍继续启程。 由于两支军队合成一股,行进间的人数增至两千。 桓容的武车行在队伍中间,前后是排成长列的粮车,右侧是盐渎的步卒和役夫,左侧是京口派遣的府军,二十部曲骑马随行,不遇大军冲锋,一路之上可确保安全。 武车车辕前,典魁和钱实占据左右,两人身着明光铠,手持长鞭,随着一声接一声的脆响,驱赶马匹向前。 相比府军将官,两人身上的铠甲很有特点,胸前的圆护明光锃亮,阳光照射下,几乎能晃花人眼。 可惜的是,这套铠甲不全,仅在前胸和后背有两块圆护,打造得铜镜一般,并在腰间系有皮带。除此以外,护肩护膝一概皆无,更不用说保护头颈的兜鍪。 饶是如此,铠甲上身,照样引来不少府军将兵的欣羡。 比起他们穿着的筩袖铠、两裆铠和皮甲,这两人身上的铠甲明显是特别打造,防护能力一流,重金都未必能求得到。 再看两人手中的兵器,环首刀寒光逼人,显然见过血光,硬木长-枪超过一丈二,枪头以镔铁打造,枪身虽非铁制,舞起来照样虎虎生风,令人见之胆寒。 桓容当真没想过,身为典韦的后人,擅长的却是长-枪。 该说演义果然是演义? 坐在车厢里,桓容收回目光,敲开车壁上的暗格,取出读到一半的书信。 此番北上,小童并未随行,仅阿黍一人随车,照料桓容衣食起居。 桓容取出书信,阿黍没有多看一眼,专心调制蜜水,稍微放凉一些,整碗送到桓容面前。 魏晋时期,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均未掌握制蔗糖的工艺,食物中的甜味要么来自麦芽糖,要么源自蜂蜜。 南康公主的庄田中有田奴擅长养蜂,每季都能搜集三罐蜜。 桓容知晓此事,曾想派人寻来甘蔗,试一试制糖。结果没等着手实施,就接到出兵的官文,计划只能暂时按下,等到南归后再议。 蜜水调好,阿黍又打开靠在车厢角落的木柜,取出提前备好的谷饼和炸糕。虽然已经凉了,依旧酥软可口。 闻到炸糕的香味,桓容终于抬起头。 之前用饭时,他并未敞开肚量,几碗稻饭下肚,两分饱都不到。见到阿黍端出的点心,当即笑弯双眼。 “幸亏有阿黍,不然我这一路上可怎么办!” 阿黍笑了笑,没有接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发间木簪划过一道暗光。 桓容恍惚间记起,之前在途中遇袭,阿黍就是用类似的簪子戳得刺客哭爹喊娘。 吃完两盘谷饼,喝下整碗蜜水,桓容擦擦手,示意阿黍不必再取。 随后铺开纸张,写下一封短信,装入信封,以蜡封好,当着阿黍的面藏入暗格,道:“等到了兖州,立刻遣人将此信送给阿母。” “诺!”阿黍应声,又提醒道,“郎君,大司马在兖州。” 言下之意,送信的事肯定逃不开对方耳目。 “我知道。”桓容笑道,“被发现也无妨,我给阿母报平安,阿父总不会阻拦。” 如果是在行进途中,说不准真会被截。队伍进入兖州,当着桓大司马的眼睛送信,被截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渣爹要面子。 当着众人的面拦截儿子书信? 压根不可能。 当然,桓大司马可以背地行事,但桓容信上的确没写什么秘密,就算是截去也没用。 “让忠仆禀报阿母,说我已知庾始彦下落,请她派人看住庾氏在青溪里的宅院,如果有人暗中潜入,务必拦截下来。” “诺!” 书信只是幌子,忠仆的口信才是重中之重。 郗刺使在信中告知桓容,庾希暂时不能杀,也不能泄露出消息,让人知晓他藏在京口。 至于原因,郗刺使没有明言,只在信件末尾暗示桓容,庾希当初盗取的京口军需,远远超过朝廷追究的数量。其中有数十箱黄金始终未能追回,极可能被庾氏兄弟藏了起来。 庾希敢找上郗愔,这批黄金就是依仗。 可他错估了郗愔的为人。 自从被郗超坑过一回,郗刺使痛定思痛,就此和清风朗月无缘。遇上脑袋被门夹过的这位,不趁机捞一把都难。 桓容看过书信,隐约间回忆起,历史中,桓大司马要灭掉庾氏,庾希曾带着兄弟和侄子造反。 如果手里没有钱,哪来的资本招兵买马? 郗刺使的意图很明显,他将人扣下,封锁消息,同时派人监视北伐军中的武沈,确保他不会向别人——尤其是桓大司马透露庾希的去向。 桓容要做的也很简单,联系南康公主,注意建康动向,尽快找到线索,寻到金子后大家平分。 庾希今后命运如何,桓容并不关心。 无论郗刺使背后有什么打算,总之一句话,送上门的金子不要白不要。 想明白之后,桓容迅速写成书信,只等抵达兖州,立即派人送出。 不料想,车队刚刚抵达目的地,尚未扎营休整,就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阿弟,日久不见,一向可好?” 桓熙策马走到近前,高高坐在马上,看着刚下武车的桓容,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奉命领前锋右军,现调盐渎步卒五百,役夫三百,入军中听命。” 桓容沉下表情,狠狠磨着后槽牙,才没有当场发怒。 出发之前,他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人刚刚兖州,调兵令就下来了。 不过,以渣爹的性格,面子总要做一做吧,至于这么急不可耐?而且,一次征调全部的步卒和役夫实在说不过去,压根没有这样的规矩! 越想越觉得奇怪,看着得意洋洋的桓熙,桓容眯起双眼,脑中灵光一闪,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六章 八王之乱后,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为安置北方士族并大量收拢流民,在南地陆续设立侨州、侨郡、侨县。 五万大军汇集的兖州,同幽州、青州比邻,大部分在后世的江苏境内。 虽然名为州,所占面积不及汉时一郡,说是大些的县都不为过。几万大军陆续抵达,城内人喧马嘶,实在安置不下,后来者只能在城外驻扎。 桓容官居六品,身为千户县的县令,在诸州刺使跟前压根不够看。但他亲爹是桓温,亲娘是南康公主,又有郗刺使明里暗里照拂,即便私兵不多,实力不强,仍可算作一方“诸侯”,众人皆不敢小觑。 随着“水煮活人”的事情散播开来,桓容的凶名被更多人知晓。 甭管命令是不是他下的,几个骗子下锅确是实情。 想想桓大司马早年只身闯入仇家灵堂,力斩仇家之子,众人更是不敢轻易犯险。不是脑袋进水想找不自在,谁会主动招惹这样的凶神恶煞。 善名未必有用,凶名反能提供便利,也算是乱世中的奇景。 桓容一行抵达兖州之后,没有遇到任何为难,全部被安排在城内。 几百米的长街,背靠破损的民居,粮车排成长列,中间以木板相连,随着役夫挥汗如雨,一座简易的防护墙渐露雏形。 居于此的流民多被征役,留下的老弱均移到城南。 桓容一行独占整条街道,不用和旁人挤占地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结果桓熙突然露面,趾高气扬的要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半点不将桓容放在眼里。 这且不算,见到堆在粮车上稻谷,桓熙眼中闪过贪婪,再次提出要求,步卒役夫之外,军粮全部调走。 “阿弟初临战场,怕是不晓得,粮秣皆由军中调配发放,无需随军携带。” 听闻此言,桓容冷笑更甚。 敢情这位不只当他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更当他是个傻子!带着几十个人就想调走全部步卒役夫,还打起军粮的主意,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 “阿兄,”压下胸中怒气,桓容上前半步,开口道,“既是调兵,可有军令?” “自然。”桓熙有备而来,当即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也不下马,居高俯视桓容,满眼的轻蔑挑衅。 待桓容伸手去接,桓熙故意提前松手,任由竹简掉落地上,更趁机喝斥:“阿弟!你这是不满军令?!” 喝斥声未落,骏马忽然前蹄,就要踹到桓容身上。 “好胆!” 典魁怒发冲冠,一声暴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前,一手抓住勒在骏马口中的嚼子,另一手拉住缰绳,两手一齐用力,双臂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几百斤的战马被硬生生按倒在地,嘶鸣两声,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战马倒地时,桓熙猝不及防跌落马背,幸好有些身手,才没有被压在马下。 看着挣扎的战马和脖颈鼓起青筋的壮汉,桓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什么时候,桓容身边竟有了这样的凶人? 噍—— 不等桓熙站起身,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 破风声中,一道黑褐色的身影俯冲而下,尖锐的爪子仿佛钢构一般,直接抓上桓熙发顶,引来一声惨叫。 “啊!” “大公子!” “世子!” “郎君!” 随行的部曲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护住桓熙,挡住二度俯冲的苍鹰。同时抽-出兵器,拉开弓箭,箭矢接连飞出,却是次次落空。 苍鹰被激怒,矫健的身影穿过晴空,三度俯冲,抓伤一名射箭的部曲。 噍—— 鹰鸣声又起,云层中现出黑影,一只更大的黑鹰陡然出现。 黑鹰盘旋两周,和苍鹰互相配合,一只吸引弓箭,另一只顺势俯冲,逮住机会就要下爪,同时翅膀狠扇,不过三四个来回,桓熙和部曲都被抓花了脸,各个带伤,严重的血流不止。 见此惨状,桓容无心帮忙,干脆退后半步。 这有些超出计划。 不过,仰头看看苍鹰和黑鹰,再看看狼狈躲闪的桓熙等人,还真是解气。 “那只鹰……”似是府君所养?钟琳眼中闪过诧异,话说到一半,肩膀被荀宥按住。 “此处靠近北地,隔江就是慕容鲜卑所在,有几只鹰不足为奇。” 钟琳无语,他说的是这个吗? 荀宥收拢五指,加重力气,不是也得是! 总之,这两只鹰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袭击桓熙,和府君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钟琳:“……”其实,这位不是荀彧的后人,祖上该是荀攸才对吧? 苍鹰和黑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十个来回之后,两只鹰盘旋高空,鸣叫数声,拍拍翅膀向北飞走,刹那只留两点黑影。当真应证了一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相比之下,桓熙顶着五六条抓痕,满脸的血渍,以当下的医疗条件,九成以上将要破相。 “桓容,我必不与你干休!” “阿兄,伤人的是鹰,同我何干?” “奴子休要花言巧语!”桓熙满脸血痕,脸颊红肿,疼得几乎失去理智,口不择言道,“你先是不从军令,故意不接调兵令,后又借故伤人,待我禀明阿父,夺你官职官印,再行军法处置!你母也救不得你!” 桓容冷下表情,桓熙没有别的才能,空口说白话、胡编乱造的本事绝对是超出众人。 调兵令是他故意落到地上的? 骂他奴子?是不是骂桓济和桓歆骂顺口了? 他亲娘是南康公主,晋室的长公主!哪怕晋室衰微,名气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地位照样高过桓氏! 桓大司马都要给亲娘几分面子,桓熙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开口辱骂?! 怒气盈胸,桓容握紧双拳,直接下令:“典魁,钱实,立囚栏,将这几人都关起来!” “诺!” 典魁和钱实早看桓熙不顺眼,碍于桓容没下令,才一直没有动手。 对出身恶侠的两人来说,什么桓氏长公子,什么南郡公世子,敢惹到桓容,统统都该狠捶一顿,捶死才好! “奴子,你敢!” “堵上他的嘴!” 桓容语带沉怒,典魁和钱实齐声应诺,借役夫遮挡,钵大的拳头落下,桓熙很快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直吸凉气。 役夫动作极快,拆掉几块木板,迅速建成四方形的囚室,左右前后均不留门,只在头顶留下一人进出的空隙。 不假他人之手,典魁和钱实弯下腰,一人拎起一个,脚踩粮车,手臂用力,将人丢入囚室之内。 砰砰几声过后,囚室内又响起一阵惨叫。 桓容暂时不想要桓熙的命,两人动手很有分寸,先扔部曲再扔桓熙。有前者做垫子,后者肯定伤不重。 人关起来,役夫牵走战马,桓容没有立刻去见桓大司马,而是转身登上武车,召两名舍人入车商议。 “调兵令不假,上有大司马印。”桓容展开竹简,道,“但我仔细看过,调兵数量不对。” 荀宥和钟琳都没忙着出声,仔细看过竹简内容,点了点头。 按照常例,桓容以盐渎县令兼旅威校尉随大军北伐,手下理应留有步卒,遇到战事还要调入弓兵,而不是像桓熙这样,仗着前锋军的名头全部调走。 一个人不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就是要置桓容于死地? 以桓大司马的性格为人,绝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 这份调兵令盖有官印,不像是做假。 只不过,其上并未写明调拨哪支队伍,也没写明数量,留有相当大的操作余地。桓熙手握此令,难怪敢借题发挥,调走桓容带来的全部私兵和役夫。 “不瞒两位,家君甚不喜容。”桓容脊背挺直,面上带着冷笑,“但以我之见,家君不会如此行事。” 桓熙没胆子假冒军令,但真军令在手,设法钻一钻空子,借机找他麻烦却是大有可能。 纵观桓大司马麾下,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十有八-九是郗超。 可惜主意再好,执行者却是摊烂泥,压根扶不上墙。哪怕换成桓济,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以两位之见,此事当如如何处理?” 桓容之前有过主意,中途被苍鹰打断,又被桓熙挑起怒火,压根无法实行。好在身边有两位高人,可以大家一起商量。 所谓谋士的用途,理应就在此处。 “以仆之见,应将此事传于城内。其后,府君可请见大司马。”荀宥开口就是一记重雷。 “荀舍人的意思,我不甚明白。”桓容皱眉。 传扬? 传扬他命人揍了桓熙一顿,随后又把人关押起来? “大公子口出恶言,不敬嫡母。”荀宥压根不提军令,抓住桓熙最大的把柄,道,“如府君信任,仆愿领此事,为府君解忧。” 桓容看着荀宥,思量他的话,瞬间如醍醐灌顶。 调兵令没有做假,甭管桓熙是不是钻空子,他让人动手,甚至把人关起来,都有些理屈。 如果换一个角度,抛开军令,抓住桓熙口出恶言,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事情就会不一样。 “大公子虽为郡公世子,府君却是县公,另有食邑,更是桓氏嫡子。” 两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 撇开军职,单论身份,两人当面,桓熙实打实低桓容半头。只要南康公主愿意,桓熙的世子位置都未必能坐稳。 桓大司马不会立桓容,还有桓歆桓祎。即便最后依旧不能改立,照样会让桓熙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我明白了。”桓容思量之后,同意荀宥的提议。 补充过细节,荀宥和钟琳离开武车,各自着手安排。 桓容铺开竹简,想了片刻,关好车窗车门,从车柜中找出两盘炸糕。 手指抚过额心,光珠缓慢浮现。 看着白光包裹竹简,桓容两口吃掉一块炸糕。甭管用不用得上,东西到手,留两份总是必要。 与此同时,桓熙被桓容扣下消息报到桓大司马跟前。同时上禀的,还有桓熙口出恶言,不敬嫡母之事。 “城中已经传遍,仆等来不及阻拦,军营之外,流民之中皆有议论。” 事情传得这么快,分明有人在背后推动。奈何风向已成,揪出主使也没用。 听完事情经过,桓大司马良久不语,突然生出掀桌的冲动。 有这样的儿子,不如生快炙肉! “明公,此事是仆思量不周。”郗超也是牙酸。 大公子平庸无才却自视甚高,兼刚愎自用,比草包好不了多少。 为保事情顺利,他将前后都安排妥当,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出什么问题。哪里料到,以桓熙的能耐,平地竟然崴脚! 只是少叮嘱一句,忘记讲明动手的时间,结果竟是这样! 如果二公子在……罢,以二公子如今的行事,未必比大公子好上多少。 正无语时,帐外部曲禀报,郗刺使请见。 “快请!” 北伐的主力是西府军和北府军。前者由桓温率领,后者仍握在郗愔手中。 桓温是名义上的北伐督帅,能实际掌控的兵力却是有限。郗愔合作与否关系到北伐成败,桓大司马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 “大司马。”郗愔入帐,笑着行礼。 桓温忙起身回礼,笑道:“方回快无需多礼!” 两人落座,健仆奉上茶汤。 话里话间绕过几回弯子,郗愔话锋一转,终于进入正题。 “请调盐渎步卒入北府军?”桓大司马皱眉。 “请大司马应允。” 经过郗超伪造书信,意图夺取京口兵权之事,两人之间近乎撕破脸皮。郗愔手握重兵,压根不打算给桓大司马留面子,直接开口“要人”,连理由都不想多给。 “方回,此事容我想想。” “不过几百步卒,大司马有何犹豫?”郗刺使端正坐着,慢条斯理道,“还是说,城中传言是真,桓世子假借军令,意图夺取盐渎兵卒军粮,见事不成,口中颠倒黑白,想要谋害亲弟?” 桓温愣住。 这又是哪来的传言? “大司马不知?那桓世子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之事,想必也是不知?”郗愔挑眉,语气仍旧慢悠悠,吐出的字却似竹板,一下一下刮着桓大司马的脸皮,片刻又红又肿。 桓大司马拧紧眉心,忽然不太明白郗愔的意图。 究竟是给他添堵还是为那逆子出气?亦或两者都有? 郗刺使抛出这番话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汤,动作优雅,仿佛不是身在军营,而是哪处名士雅居。对面也不是满身煞气的桓温,而是能对坐清谈的故友。 眼见话题被带歪,郗超心中焦急,却不好直接开口。 这样继续下去,桓容囚困桓熙非但无错反而有功!桓熙罪名定下,恐怕大司马都要溅上污迹。 “明……” “郗参军有话说?”郗愔放下茶盏,眼神冰冷。 听到“郗参军”的称呼,郗超面色泛白,不敢同郗愔对视。 帐中气氛凝固,帐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连串的惨叫,继而是部曲禀报,盐渎县令桓容求见大司马。 “让他进来!”桓温心中恼怒,顾忌郗愔在侧,不好当场发作。 少顷,桓容迈步走进帐中,一身蓝色深衣,腰束玉带,眉目如画。 在他身后,典魁拖着桓熙,被部曲拦住不得入帐,竟当着桓温的面将人掷出,扑通一声落到桓容脚下。 “见过督帅。”桓容恍若未见,正身行稽首礼。 听到他口中的称呼,帐中三人表情各异。 桓大司马面沉似水,郗超眼中闪过诧异。郗愔面上带笑,活似一个慈祥的长辈。被不知情人看到,八成会以为郗刺使才是桓容的亲爹。 桓大司马迟迟未出声,桓容便继续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过面带恨意,又有几分得意的桓熙,一抹冷笑浮上嘴角。 戏刚开场,现下得意委实过早。 豫州 数匹快马奔入鲜卑军营,距主帅营帐两百米,马上骑士猛的拉紧缰绳,翻身滚落。 “快,禀报吴王殿下,晋合兵五万,将要北上犯境!” “你说什么?!” 慕容冲忽然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捞起骑士的衣领,道:“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骑士又累又急,被勒住领口,脸色有些发紫,“大军现在兖州,不日将从水路北上,恐将直指邺城!” 慕容冲猛的丢开骑士,大步冲向主帅营帐。 一把掀起帐帘,见慕容垂正翻阅竹简,慕容冲大声道:“叔父,晋人要打来了!” 慕容垂放下竹简,面上并无多少焦急之色,道:“报信的人在哪,带来帐中。” “叔父可要准备发兵?” 慕容垂没有回答,只令部曲将人带来,详细询问再议。 慕容冲站在一侧,看着慕容垂的表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叔父莫非不想阻拦晋兵?(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七章 军帐中,慕容垂铺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勾画,很快描绘出三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晋军自兖州挥师,九成以上会避开豫州。 今岁北方大旱,水路或将阻-塞-断-绝。如果晋军由陆路进发,他有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征发役夫,将五万大军拦在途中,甚至能取得一场大胜。 然而,需要这么做吗? 桓温是知兵之人,想要击退晋军,他手中的军队必将损失不小。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现下拉拢他,无非慑于这支强军。若是损兵折将,实力大减,威慑力不存,两者再无顾忌,恐怕自己也离死期不远了。 慕容评掌权,或许还能留他一段时日。 换成可足浑氏,屠刀必定会马上举起。这个女人只注重权力,从不考虑其他。 容许晋人北上? 邺城内,慕容厉、慕容冲和慕容咸都能领兵,遇上桓温胜算不大,坚守城池,拖上一段时间却是绰绰有余。 如他按兵不动,邺城吃过大亏,定会主动求援。 届时,晋人实力被消耗,兵困马乏,遇到里外夹击,必将大败。 俯视舆图,慕容垂目光微闪,陷入了沉思。 骑士道出获悉的情报,又被带了下去。 慕容冲立在帐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慕容垂。看着慕容垂在舆图上勾画,看着他神情微变,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叔父。”慕容冲突然开口。 “何事?” “如果晋人北上,豫州是否出兵?” 慕容垂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慕容冲身上,无形的压力骤然袭至,后者咬紧牙关,脸色微白。 “你们下去。” 慕容垂话落,帐中的谋士起身告退,帐前卫士背对而立,不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内。 “凤皇,”慕容垂示意慕容冲坐到面前,沉声道,“邺城我会救,但不是现在。” 慕容冲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自幼聪慧,朝中的局势你也清楚。”慕容垂叹息一声,合上舆图,道,“如我率军同晋人拼死一战,无论胜败,军权都将被夺,回到邺城之后,怕是命都保不住。” “叔父……”慕容冲嗓子干涩,声音发哑。他想摇头,想辩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慕容评不论,他知晓太后,了解自己的亲娘。 太后向来看慕容垂不顺眼,只要抓住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慕容垂与太后有杀妻之恨,没有马上举兵造反已是相当不容易,让他放弃豫州,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救援邺城,委实不切实际。 “晋人声势浩大,合举国之力,实际并非铁板一块。”慕容垂与可足浑氏有仇,对燕主也谈不上忠诚,却很喜欢慕容冲,否则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 “晋人偏安南地,依仗兵势不过西、北两府。北府实力尤强,余下诸州,除桓冲、袁真所领步卒弓兵,皆不足为惧。国内不发善战之人,取胜不易,守城却非难事。” 慕容冲仔细听着,心思急转,隐约猜出慕容垂的用意。知晓叔父是为自保,实在无可指摘,可想起身在邺城的阿母和阿姊,心上那道坎总是过不去。 “叔父,我想回邺城。”慕容冲闷声道。 “不行。”慕容垂摇头。 “叔父!” “我说不行!”慕容垂沉声道,“邺城有风声,慕容评暗通氐人,欲送公主皇子入长安为质!如你回去,我再护不得你。” “叔父,那老贼不敢!”慕容冲脸色涨红,握紧佩刀,咬牙道,“如果他敢打阿姊和我的主意,我必令他血溅三步!” 慕容垂仍是摇头。 慕容冲到底年少,不明白一个道理,形势比人强。 假如慕容评能力排众议,让朝廷上下相信牺牲两个皇子公主就能和氐人“修好”,请来“救兵”,哪怕太后和燕主合力反对,照样保不住慕容冲。 “不许回邺城!”慕容垂一锤定音,不给慕容冲反对的机会,“自今日起,你不许离开大营半步,除非得我手令。” “叔父!” “凤皇,听我的话。”慕容垂站起身,绕过矮榻,单手按住慕容冲的肩膀,沉声道,“慕容鲜卑再不济,也不能送出皇子公主给氐人!” “可我阿姊……” “我会想办法。”慕容垂的保证并没多少底气,却是唯一能留住慕容冲的办法。 “叔父,”慕容冲低下头,用力咬牙,终于低声道,“我信叔父。” “好。”慕容垂收回手,想了想,又落在慕容冲的发顶,“你不是喜欢我那张弓,等此事了结,我便将弓给你。这些时日不要出营,我让申冉教你绘制舆图。” “叔父,我不想学。”慕容冲皱眉,“我一看这个就头疼。” 慕容垂笑了。 “不想学也要学,不懂舆图将来如何领兵打仗。还有,要习字,汉人的字必须学。不用像汉人那样吟诗成文,至少要能读懂兵法。” “诺。” 慕容冲知晓争辩不得,只能点头应诺。 在转身离帐时,少年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虽然叔父不许他回邺城,但若是情况紧急,哪怕是偷跑,他也要跑回去! 这厢叔侄俩各怀心思,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远在兖州的桓容,则端正的跪在主帅帐中,双手扣在头前,桓温不出声,他便一动不动,连丝轻颤都没有。 “大司马。”郗愔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桓温转过头,沉沉的看他一眼,终于令桓容起身。 “阿子,数月未见,怎这般生疏?” “不敢。”桓容站起身,一板一眼道,“军营中不容私-情,容不敢造次。” 一句话出口,桓大司马脸色更沉。 郗超诧异挑眉,郗愔转过头,扫一眼趴在地上的桓熙,再看一眼义正言辞的桓容,瞬间明白,桓容此举不是赌气,而是堵死桓熙反咬一口的途径。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 桓容身为嫡子,自然高桓熙半头。然桓熙是为长兄,年龄几乎能做桓容的爹,桓容将其囚困,总有些说不过去。 “阿父!”桓熙缓过一口气,见到桓大司马难看的表情,以为有了机会,当即挣扎起身,控诉桓容无视军令囚禁上官,并纵容凶仆将他殴伤。 “阿父,其行放肆霸道,全不将军令放在眼中!手下凶仆状似恶侠无赖,竟敢对儿动手!” “阿父,其违反军令,当予以严惩,凶仆殴伤士族,依律定要砍头!” 桓熙满脸的血痕,一身的伤痛,胸中憋了极大的怨气,此时此刻总算有了发泄途径。 按照他的说法,桓容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彰显军规,他手下的恶仆更是豺狼之辈,必须砍头戮尸方能解恨! 桓熙说话时,桓容既没出言打断也没愤怒驳斥,始终傲然而立,视线扫过桓熙,活似在看一个小丑。 一人丑态毕现,一人英英玉立,两人的对比过于强烈,不提暗中摇头的郗愔,连郗超都有些看不下去,更不用提脸色发黑的桓大司马。 桓熙尚无觉察,仍在滔滔不绝,桓大司马的脸已然黑成锅底。 告状也要讲究技巧! 桓容刚刚阐明军营不徇私-情,桓熙就口称阿父,话里话间要桓大司马做主。 如果帐中没有别人,桓温尚不至于如此难受,偏偏郗愔在座,明摆着看笑话,那嘲讽的表情,活似蒲扇大的巴掌抡在桓大司马脸上,一下接着一下,那叫一个响亮。 “阿父,要为儿……” “住口!” 桓大司马一掌拍下,两指厚的桌案竟现出裂痕,足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阿父?”桓熙不明白。 郗超暗中叹息,大公子这般愚钝,将来明公登上大位,怕也是后继无人。 “身为长兄,你不睦亲弟,可感到羞愧!” 听到这句话,桓熙当场傻眼,桓容掀起一丝冷笑。 当他是黄口小儿,听不明白? 撇开营中流言,不提桓熙不敬嫡母,反将事情往兄弟置气上引,明显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能让渣爹如愿? 当然不能! 麻烦找上门,不好好回敬一番,任由对方高举轻放,随意糊弄过去,就真坐实了软柿子的名头。北伐至少几个月,隔三差五来上一回,当真是不够闹心。 “督帅,容得官文,点步卒五百,役夫三百随军北上。”桓容正色道,“队伍入城,尚未报至主帅营帐,由主簿记录兵员,世子便带人入营地,手持军令,声言调走全部步卒役夫。” 桓容说话时,帐外陆续出现几个身影,从官服铠甲判断,均是领兵的各州刺使。 荀宥和钟琳派人广播流言,为的不只是让桓熙好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引出这些“大鱼”。 郗愔提前来见桓温是受到托付。 没有他拖住桓温,震慑住郗超,不会有充裕的时间留给两人行事。 同样的,没有他在帐中,桓容独自来见桓温,未必有当众开口的机会。甚至可能会被颠倒黑白,以冒犯军令惩处。 不是他们低估桓大司马的人品,换成任何人,遇上这样的坑,为了自保,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桓冲等人原本不想蹚这趟浑水。 然而,流言中涉及的“调兵”和“军令”却引起了他们的疑心。听闻桓熙手握调兵令,可以调动任意一支军队,不限数量,众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不仅是桓容的问题。 假设今日是场局,桓容被按军令处罚,下一个会轮到谁? 古人擅长脑补。 有人甚至觉得桓大司马举兵北伐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把他们引来兖州一网打尽,顺势派人接收地盘。 想到这里,哪怕是桓冲都冒出一头冷汗。 天家无父子,权利面前无亲情。 别提什么亲兄弟,桓秘就是先例。兄弟中最有才的一个,被桓大司马打压成什么样? 桓冲能出任江州刺使,是因为对兄长“忠心”。如果哪天桓大司马不再相信这份忠心,恐怕他的下场未必比桓秘好上多少。 亲兄弟都这么想,遑论他人。 知晓桓容押着桓熙来见桓大司马,众人不再犹豫,不约而同来到主帅营帐。 随着流言的酝酿发酵,事情的影响开始扩大,不再局限于桓氏父子兄弟的较量,而是牵涉到整个北伐大军,容不得桓大司马护短,随意而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桓容虽未光脚,比起桓大司马,照样能豁出去拼上一回。 见到桓冲等人出现,桓大司马眉心皱川字,心中思量几个来回,和郗超对视一眼,当下悚然。再看立在帐中的桓容,不由得生出一丝忌惮。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儿子。 以桓冲和袁真为首,参加北伐的刺使郡守陆续入帐。 桓大司马不能将人赶走,只能僵着表情请众人落座。 郗超身为参军,位次一让再让,最后被挤到末尾。没了座位,干脆立到桓温身侧,皱眉不语。 桓容没急着继续向下说,而是先向在场诸人见礼。 比官位,他最小。 论年龄,他也是最小。 这时客气点,未必能得着好处,好歹不会得罪人。 桓冲是他叔父,已是知天命之年,却是须发浓黑,面容刚正。不笑的时候,眼角连条皱眉都没有。身材高大,至少八尺有余,配上玄色深衣,当真是英俊不凡。 换成后世的话,百分百英俊型男,秒杀级别。 袁真坐在郗愔下首,单看面相,并不好推测年龄。相比硬朗俊美的桓氏兄弟,他更有一种文人的儒雅,不怪能和郗愔交好。 视线掠过为首二人,再看余者,有耳顺半百之岁,银发银须,一派仙风道骨,也有不惑而立之年,晬面盎背,夭矫不群。 无论年龄如何,除了型男就是美男,这样围坐在帐中,当真能晃花人眼。 所谓刷脸的时代,想找出一个长相平庸、面若钟馗的高官,当真很难。 桓容定了定神,收回心思,按照预期计划,开始侃侃而谈。 先从桓熙持军令调兵讲起,包括他心生贪念,欲夺军粮,被识破后纵马伤人,没能得逞便口出恶言,辱骂兄弟不说,更不敬嫡母,甚至连桓大司马都骂了进去。 甭管顺序是否颠倒,前因后果对不对得上,总之,事情都是桓熙做的,他无从抵赖。 “儿知上下之别,亦念兄弟之情,未敢擅自做主,故携兄长来见阿父。” 话到最后,桓容再次跪地,不称“督帅”改称“阿父”,众目睽睽之下,桓大司马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也出不来,压又压不下去,难受得无以言喻。 什么话都让桓容说尽,桓熙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桓大司马压根无法徇私。 “阿父!”桓熙总算没有愚笨到底,知道情形于己不利,忙挣扎道,“阿父,他胡说!” “儿并未胡说。” 桓熙彻底被激怒,竟扑向桓容,扯住他的衣领,大声道:“你信口雌黄,你胡说!” 或许是过于激动,动作有些大,束在桓熙腰间的绢带突然断裂,衣襟敞开。 桓容嘴角微掀,借衣袖遮挡,将一卷竹简塞-入桓熙怀中。随即退后半步,扯开桓熙双手。 啪的一声,竹简落在地上,系绳断裂,当着众人的面展开,正是盖着大司马印的调兵令。 桓熙愣愣的看向竹简,半晌没反应过来。 郗愔和桓冲等人瞬间沉下表情。 桓容口中的调兵令,此刻正摆在桓大司马面前,这份调兵令又是这么回事? 是针对谁? 难道真如之前所想,桓元子借口北伐将众人请来兖州,是想来个一网打尽,扫清所有障碍? 桓容推开桓熙,捡起地上的竹简,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阿父,此令……事关军机,儿不该问。”桓容欲言又止,演技一流。 我xxx啊! 桓大司马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心知事情不妙,桓大司马咬着后槽牙,盯着桓容,一字一句说道:“桓熙擅传军令,杖三十!夺前锋将军,降队主!” 堂堂郡公世子竟成队主,只能领两百人,简直是开了魏晋先河。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三十军杖打下去,半点不留情面,桓熙不残也会重伤。 桓容开口求情,桓温执意要打。 前者越是求,后者越要打得厉害。 三次过后,桓容沉声道:“儿不敢违逆阿父。”话落退到一边。 桓大司马脸色发青,险些真吐出一口老血。 桓熙完全傻了,被府军拖到帐外,竟然忘记了挣扎,直到军杖加身才发出一声惨叫,一声更比一声高。 桓容立在帐中,察觉到刺在身上的目光,抬起头,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桓大司马的视线。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再让步,也不能再让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渣爹既然要他死,他又何必客气。 早晚都要撕破脸皮,理当以直报怨,寸步不让!(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八章 三十军棍打完,桓熙已是脊背青肿,不省人事。 监刑官显然手下留情。 别看学血檩子一道压一道,肿起来有两指高,更有几处鲜血淋漓,不过是表面看着吓人,养上一段时间,并不会伤及根本。 换成其他人,三十军棍打下去,此刻怕已经残了。 行刑完毕,桓熙被拖入帐中,脸色青白,几乎没了人色。 桓大司马令人将他抬回前锋右营,无需吩咐,自然有医者前往诊治。 淡淡的血腥味飘在帐内,桓容垂首敛目,不再出言。 两份调兵令前,用不着他继续和渣爹硬扛,在座诸位大佬已是摩拳擦掌,等着和桓大司马好生理论一番。 桓大司马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掠其锋,遑论出言相激。 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荀宥和钟琳施计,在军营广播流言,桓容借竹简设下陷阱,将桓大司马推到风口浪尖,一个处理不慎,十成要犯下重怒。 如果桓温夺下北府军,在场的人合起来也奈何不得他。 问题在于郗愔没有丢官,军权仍牢牢握于掌中,加上各州刺使助阵,一对多,桓大司马必须让步,否则北伐定会出现波折,别说取胜,大军能不能出兖州都是未知数。 桓容退到郗愔下首,尽量减少存在感。 郗刺使笑看他一眼,明显表示:做得好,孺子可教。 帐中寂静片刻,豫州刺使袁真率先开口,质问调兵一事。其后,诸州大佬纷纷加入,同桓大司马唇枪舌战。 郗愔始终没出声,稳坐钓鱼台,半点不担心。 郗超暗中焦急,奈何官位不高,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公司大佬会晤之时,一个小职员开口蹦高,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 难得抓住机会,包括桓冲和桓豁在内,都在和桓大司马讨价还价,意图在北伐过程中争取更多好处。 作为揭发调兵令,将把柄送到众人手中的“功臣”,桓容无需开口,就能在“谈判”中受益。 其一,盐渎带来的步卒役夫全部保留,除非战事急迫,无人可轻易调动。 其二,之前仅领旅威校尉虚衔,并无实际权力,现下调入前锋右军,担任运粮官一职,手下新增两千人,半数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 桓熙被降职,郗愔借机发力,推出刘牢之担任前锋将军,统领五千步卒。 桓大司马不想答应,奈何被人抓住小辫子,想要安抚下众人,继续北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场写下官文,盖下官印。 至此,一场针对桓容的阴谋终于落幕。 离开军帐之后,桓容笑着向郗愔道谢,心下明白,不是桓熙莽撞行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不是该寻机感谢? 桓容摇摇头,还是算了。 万一桓熙禁受不住打击,造成严重后果,他会相当过意不去。 “瓜儿。” 正向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桓容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桓冲站在十步远,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叔父。”桓容快步上前行礼。 “随我来。”桓冲没有多说,示意桓容跟上。 典魁和钱实当即皱眉,却见桓容摆手,只能退后两步跟随,没有着急上前“抢人”。 桓冲的营帐靠近中军大纛,距桓温营帐不到三百米。 叔侄俩一路步行,桓容用心观察,发现桓冲手下的兵卒极是精悍,比战斗力,怕是不亚于桓大司马和郗刺使手中的府军。 “进来吧。”桓冲掀起帐帘,当先走入。 桓容跟着桓冲进帐,见帐帘落下,典魁和钱实都被挡在帐外,心下略有些不安。 “坐。” 桓冲推开矮桌,当先正身坐下。 桓容咬了下腮帮,压下心中忐忑,端正的坐好,向桓冲行晚辈礼。 桓冲笑了,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曾同兄长言,诸子侄中,唯你之才可用。可惜……”桓冲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桓容不知道对方有何打算,只能硬着头皮道:“叔父之言,容不甚明白。” “不明?”桓冲看着桓容,视线犹如钢针。桓容咬紧牙关,额头隐隐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桓冲又笑了,笑声低沉,像是琴弦拨动。桓容自认不是声控,仍禁不住有些耳根发热。 换做后世,这样的熟男一亮相,肯定风靡老中青三代。 “不明就不明吧。你未及冠便入官场,又是初临战场,谨慎些总没错。” 桓容咽了口口水,心如擂鼓,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桓冲面前,他像是没有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对桓大司马,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今日之事,你终究稍显莽撞。”桓冲收起笑容,沉声道,“稍有差错,受军棍就不会是桓熙。” “叔父?”桓容面露诧异。 “我知你是为了自保,手下亦有几个能人,但行事之前需仔细考量,不是有郗方回,区区两份调兵令不会成事。” 换句话说,桓容虽然聪明,到底实力不强。 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钓者,抛出钩子,鱼儿是否上钩,不是其所能决定。同理,借桓熙抛出引子,各州刺使如何反应,事情如何发展,绝非桓容能轻易掌控。 没有郗愔表明态度,袁真率先出言,各州刺使再是心怀不满,也只会暗中有动作,未必敢于得罪桓大司马,更不会如当场讨价还价,唇枪舌剑。 如此一来,流言传播再广也是没用。 桓容思量片刻,额头冒出冷汗。 “想明白了?” “是。”他还是想当然了。 历史上,桓大司马的手握府军,掌控姑孰京口,即便北伐失败,照样说废帝就废帝,谁能挡得住? 今天的计划实在惊险,稍有不慎将会满盘皆输,哪容得他沾沾自喜。 桓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向桓冲稽首。 魏晋视伯、叔如父,叔侄之密犹如父子。如果桓容愿意,可唤桓冲为“阿父”,以示尊敬亲近。 以稽首相拜并不显得过于隆重。 桓冲的提点难能可贵,行大礼方能表达出内心感激。 “谢叔父教导!” 桓冲颔首,受下桓容的礼,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虽险,却是险有险着。今后遇事需当三思,却也无需过于谨慎,束手束脚。” “诺。” “你为运粮官,无需亲临战阵。然战场瞬息多变,遇敌无需慌张,我调与你二十部曲,皆为百战老兵,定可护你安全。” “谢叔父!”桓容心中明白,无论桓冲出于何种目的,这二十人都必须收下。 桓冲转身取出两卷竹简,道:“我闻你喜好读书,这两卷尉缭子兵书乃是汉时旧物,备有先人批注。今日赠与你,回去好生研读,日后定有所得。” “诺!” 桓容再次拜谢,捧着两卷兵书告辞离开军帐。 同典魁钱实汇合后,回首再看桓冲军帐,桓容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人人都认为他喜欢读书?这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竟然江州的叔父都已知晓。 桓容离开不久,桓豁来见桓冲,得知桓冲将两卷尉缭子送了出去,当场愕然。 “平日里宝贝得紧,不肯予人一观,我想借都借不出一卷,今天竟是两卷都送出去了?” 桓冲没有回答,端起茶汤饮了一口。 “幼子,你这么做不怕惹怒长兄?”桓豁沉声道,“长兄之志你也知道,桓容……终究有晋室血脉。” “我知。”桓冲叹息一声,道,“长兄今有七子,两子呱呱坠地,能否序齿尚未可知,余下诸子,阿兄以为哪个可承其志?” “这……”桓豁当场被问住。 “桓熙无才鲁莽,刚愎自用;桓济已是废人,且心胸狭隘;桓歆不提也罢。桓祎不喜读书,天性憨直,不识黍麦。” 桓冲一个个点评,每说出一句评语,声音便沉上一分。 “我观长兄诸子,唯五子有才。今日之事便是佐证。” “你说的确是实情。”桓豁捏了捏额际,道,“然其出身注定不得长兄喜爱。” “那又如何?”桓冲压低声音,道,“古之高位,向以能者居之。” “你……”桓豁的手顿在半空,诧异的看向桓冲。 “阿兄,纵观前朝,开国之君雄才大略,后继者庸碌不堪,王朝基业可能长久?” 桓豁沉默了。 “始皇帝扫除六-合,一统八荒,何等英雄盖世!二世皇帝登位,暴虐无度,残害手足,更任用奸佞,不理朝政,终引得民乱纷生,战火燎原,偌大王朝两世而亡。” “如登位者是公子扶苏,蒙氏将领未曾自弑,未必有汉室四百年基业。” 桓冲放下茶盏,视线锁住桓豁。 “今华夏战乱百年,北地为胡人盘踞,汉家正统偏安南隅,难有承平之时。长兄年届六旬,你我均是半百之年,纵能够取代晋室,倘若后继无人,又能维系多久?” “幼子!”桓豁大惊,忙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挥手一把掀开帐帘,确认守卫俱在三步之外,他人不能近十步之内,方才略松口气,回到帐中,对着桓冲皱眉。 “幼子,军营中进出繁杂,出口之言还需谨慎。” 桓冲笑了笑,道:“阿兄,长兄之心人尽皆知。” 满朝上下,谁不晓得桓大司马盯着帝位。就连台城内的太后和天子都晓得,一旦北伐取胜,皇姓怕要换上一换。 桓豁看着桓冲,深深叹息一声。 “你真的看好桓容?” “是。”桓冲正色道,“长兄身具雄才,然事成与否不可预期。一旦事情不成,桓氏必将衰落,诸子侄中唯桓容有晋室血脉,可重振桓氏一族。” 桓温有奸雄之志,只想着成功,从未想过失败。 桓冲则不然。 身在局外,他比桓温看得更远,也更加透彻。故而,比起其他几个侄子,他更看好桓容,是以整个家族为出发点,未言成功先虑失败。 桓豁眉心深锁,认为桓冲所言有理,却碍于桓大司马的态度,始终拿不定主意。 兄弟俩对坐整个时辰,仍未能达成一致。 只不过,桓冲句句在理,桓豁总算听进几分,今后未必会刻意提点桓容,但在必要时总会护上一护。 这样的变化,桓大司马没有想到,桓容更加没有。只能说有心栽花,无心插柳,人心的变化当真无法预料。 桓容回到营地,营房已经搭建完毕。 仰赖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的手艺,桓容住的不是军帐,而是门窗俱全的木板房。 以粮车为依托,成排的木屋平地而起,不遇上六级以上的大风,可谓安全无虞。 屋内设有简易床榻,铺着狼皮制成的垫褥。床前设有一张矮桌,供摆放膳食、书写官文之用。 时近傍晚,天色渐暗,营地中燃起篝火,谷饼和肉汤的香味随风飘散。 桓容坐在篝火前,将带回的二十名部曲交给荀宥安排,并对钟琳道:“官文即下,我明日往前锋右军接管粮秣。大军北上之时,粮秣调拨极为重要,要麻烦孔玙了。” “府君信任,仆必当竭尽所能。” 两人说话时,阿黍送来烤热的谷饼和撒着葱花的肉汤。 桓容不打算回屋,而是同钟琳一起坐在火旁,一手拿着谷饼,一手端着肉汤,和兵卒一样吃了起来。 眨眼之间,五张谷饼、三碗肉汤下肚,桓容没有半点感觉,继续取饼舀汤。典魁和钱实早已经习惯,不觉如何。初见桓容饭量的兵卒役夫目瞪口呆,揉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般清风明月的郎君,饭量怎会如此之大? 错觉,一定是错觉! 用过膳食,众人入房歇息,轮值的兵卒巡视营中,不敢有半点马虎。 至后半夜,一只领角鸮飞入军营,在木房上空盘旋两周,找准方向,沿着半开的窗口飞入,啄食留在桌上的肉干。 桓容好梦正酣,隐约听到几声怪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乍见一只猫头鹰停在床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吃惊不小,差点滚到地上。 领角鸮歪了下脑袋,似不解桓容此举为何。 这时,窗口处又传来一阵声响,苍鹰在夜间归来,碍于体型,无法飞进木屋,只能泄愤般的抓着窗楞。 桓容连忙起身,绕过领角鸮走向窗口。 木窗敞开,苍鹰飞入室内,腿上绑着一只竹管。 “噍——” “波——波——波——波——” 苍鹰见到领角鸮,不顾桓容在侧,直接扑了上去。后者发出连串鸣叫,仗着身形小巧,竟从苍鹰翅膀下飞了出去,越过窗楞,很快不见踪影。 再看桌上漆盘,半盘肉干不见踪影。 苍鹰振翅要追,桓容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苍鹰的右腿。 一人一鹰同时僵住。 桓容仍有些迷糊,出于本能伸手,压根没想过能抓住。 苍鹰不可置信的转头,动动被抓住的右腿,当真是备受打击。 “不能怪我。”桓容打了个哈欠,有点低血糖,难免有些暴躁。不管苍鹰反应如何,先将鹰腿上的竹管解下,随后擦亮火石,点燃烛火。 苍鹰垂下翅膀,颇有些萎靡。 耻辱,鹰生耻辱! 桓容到底不忍心,将漆盘推向苍鹰,道:“现在没鲜肉,对付点吃吧。” 噍! 苍鹰当即竖起翎羽,高叫一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桓容。那只鸟吃剩下的,老子不屑! 桓容无奈的搓搓脸,叹息一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唤健仆准备鲜肉。 “鲜肉?”健仆愕然,大半夜要生肉? “无需多问,速速送来。”桓容摆摆手,示意健仆快去取,转身回到桌边,展开竹管中的绢布,借着烛光细看。 绢布是秦璟手书,内容不长,透露的信息却相当重要。 “慕容垂知北伐,按兵不动。” “邺城派遣使者,欲同氐人修好。” “北地亢旱,水路不通。” “近日吾将赴洛州。” 桓容看过三遍,确认记下全部内容,将绢布移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燃起,顷刻吞噬墨黑的字迹。 桓容半面隐在黑暗中,表情难测。 健仆取来鲜肉,桓容立即用竹筷挟起一片,讨好的送到苍鹰嘴边。 “新杀的羊,绝对新鲜!” 苍鹰勉强转过身,叼走竹筷上的肉片。 桓容舒了口气,喂下整碗羊肉,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回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为了送封信,他容易吗?(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六十九章 桓容新官上任,不敢有半点马虎。天未亮便起身,留下荀宥和钱实守卫营寨,率钟琳、典魁及二十部曲健仆赶往前锋军驻扎的营盘。 桓熙挨了三十军棍,降职为队主。 刘牢之接管前锋右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官文下发后,立即率部曲奔赴营盘,手握将印,连下数道军令,处置五六名桓熙安插的心腹,调换三名幢主,整顿巡营步卒。但凡有敢带头挑事的,一概军法处置。 不过一日时间,军营上下已是大变模样。 刘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前锋右军苦不堪言,又不敢公然违抗,抱怨几声都是胆战心惊。 论起铁面无私,刘将军堪称翘楚。不管你是将官还是步卒,背后站着谁,一旦触犯军令,通通放倒,抡起军棍就打。 桓熙从昏迷醒来,得知自己被降职,手下仅有两百人,当即怒不可遏。又知安插在军中的心腹都被剔除,三名幢主也换成了北府军的将官,就要来找姓刘的理论。 “世子小心!” 医者正看着煎药,帐内仅有两名小童,没拦住暴怒的桓熙,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一跃而起,中途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惨叫一声跌落榻下。 “世子!” 小童吓得声音都变了,忙不迭上前搀扶。结果力气没用对,桓熙背部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 “啊!” 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三十余年,桓熙还没遭过这样的罪。被小童搀扶着趴到榻上,一边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不要被他抓住机会,否则,必要让那奴子好看! 医者提着汤药入帐,见桓熙伤口崩裂,登时神情一变。他不担心桓熙,却害怕桓大司马,纵然治好世子的棍伤,今日事情传出,他就有失责的罪过。 桓大司马皱一皱眉头,他甭想再有好日子过。 医者左思右想,决定再不离桓熙左右。同样的,在伤势好转之前,不许桓熙离开床榻半步。 于是,在大军出发之前,桓熙基本没在军中露面。以至于多数将兵几乎忘记,南郡公世子还在前锋军营盘内,将随大军一同出征。 如此一来,倒是为刘牢之和桓容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郗超想出计谋欲对两者发难,桓熙不出现,再好的计谋也会流-产。他手下的人早被降的降撵的撵,谁敢带头闹事,一顿军棍砸下去,不老实也得老实。 刘牢之是天生的将才,整顿军纪一丝不苟,督查将兵操练更是不遗余力。 桓容进入营盘之后,能明显感到气氛不同。 紧绷、肃杀。 他有十成肯定,刘牢之接管之前,以桓熙的带兵能力,前锋右军绝不会有这份煞气。 “见过将军!” 两人见面,桓容当先行礼。 甭管私下里交情如何,如今刘牢之是前锋右军主将,桓容在他手下做事,必要率先行礼以明军纪。 刘牢之受过桓容的礼,笑着请他进帐。唤来之前的运粮官,取出记载粮秣的簿册,当面进行交接。 “粟米豆麦均清点完毕,装上粮车。” 运粮官递出簿册,满脸堆笑。 钟琳翻开簿册,同一名文吏核对。 文吏姓王名同,却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寒门出身,祖籍会稽,算学本领超过常人。如果出身士族,现下至少是郡县主簿,可惜门第限制,能在军中做个文吏已是极限。 桓容与刘牢之对坐叙话,主要是关于前锋右军出发日期,以及行进的线路。 一旦军队出发,粮草实为重中之重。桓容身负重责,绝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刘牢之带兵深入敌境,缺衣少食,压根不可能打胜仗。 “六月亢旱,北地水道定然不通。督帅下令,点军中役夫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再行挽舟入河。” 刘牢之铺开舆图,将渡河地点指给桓容。 这幅舆图十分粗陋,仅比郗超所绘好上一点。桓容看得皱眉,却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认真听着,在脑海中描绘勾画,形成一幅更加直观的路线图。 “舟入清江,溯流而上,先过下邳。”刘牢之点着墨迹勾出的一个圆圈,随后又分别点出两个方向,道,“以督帅之意,大军将过彭城,使君以为过彭城将遇慕容垂,不如取道兰陵郡,绕开豫州直往邺城。” 总体而言,两条进军路线都不错。 桓大司马意图稳扎稳打,先取一两场小胜,郗刺使则想省些力气,直-捣-黄-龙。 不能说谁对谁错,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明显后者更可取。 只不过,桓大司马未必愿意采纳“对手”的意见。 他组织北伐,意图不在灭掉燕国,而是积攒声望,为迫使晋帝禅位铺路。 如果攻打邺城,必引起鲜卑猛扑,战事定会拖上许久。不动邺城,先取几处靠近晋地的郡县,既能威慑慕容鲜卑,又能在民间刷一刷声望,何乐而不为? 从他设定的进军时间也能推测出背后目的。 六月不是北上的最佳时机。又遇上天旱,几月不下一场雨,水路定然不好走,大军说不定就会困在途中。 沿陆路北上,和以逸待劳的鲜卑骑兵开仗? 简直是开玩笑! 桓容知道这次北伐的结果。 事实上,历史按照轨迹前行,东晋北伐失败,他才会更加安全。但是,想到将要死伤的将兵,以及被胡人囚困奴役的汉家百姓,他又感到迷茫甚至愧疚,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牢之专心看着舆图,没有察觉桓容异状。 钟琳清点完簿册,转身见他愣愣的出神,低声问道:“府君可觉哪处不妥?” “没有。”桓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接过清点后的簿册,道,“数目一致?” “簿上数目没有出入,粮车仍需要清点。” 桓容点点头,借口亲自清点粮车,退出主将营帐。 大军几时出发,从哪条路线北上,都不是他能决定。他能做的仅是坚守本职,确保军粮稳妥。 至于其他,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想得再多也没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桓容不是军事人才,没有自信可以指点江山,几句话改变整个战局。不懂装懂胡乱插手,使得战局更坏,后悔都来不及。 郗愔加入北伐已是改变了历史。 能不能就此推动历史齿轮,将战局推向另一条轨道,既在人为也在天意。 “府君,粮车现在营北。”带路的文吏恭敬说道。 “如此,带路吧。” 距离粮车越近,运粮官越是紧张。自桓容决定亲自查看粮车,运粮官的脸色就变了数变,紧张中透出些许恐惧。 桓容发现不对,心下有了计较,没有当场询问。待抵达粮秣存放地点,立即遣走看管粮车的步卒,令部曲和健仆上前清点。 这一清点,果然发现了问题。 表面上看,粟米豆麦数量不差,解开装粮的布袋,里面装的却是霉粮! 继续查看,整车军粮,三分之一发霉,三分之一掺杂石子,余下三分之一才能入口。 “全部卸车!” 桓容脸色发沉,双手负在身后,十指攥紧,指关节几乎没了血色。 这就是军粮? 这就是前锋军的军粮?! 粮食一袋接一袋搬下车,人手不够用,干脆找来军中步卒。百余人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粮车就被卸空。 “开袋!” 桓容当场下令查验。 运粮官瘫在地上,面如土色。想要靠近桓容说话,直接被典魁一脚踹开。 文吏王同伏在地上,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气。 军中的粮秣早被动过手脚,上自桓熙下至幢主都在中饱私囊。运粮官身为经手人,没少从中捞取好处。 按照计划,大军北上之后,会抢割当地谷麦作为补充,压根不会有人发现军粮调换。 不料一夕之间风云巨变,桓熙犯军令受罚,从将军降为队主。三名幢主均被降职调走,运粮之事由桓容接管。 运粮官来不及调换粮草,连夜召集文吏更改账簿,意图蒙混过关。 如果能过了这关,日后事发,大可推到桓容身上。说不定还能借机讨好南郡公世子,得到更大的好处。 没承想,事情未能按照预期发展,账簿没看出差错,桓容竟要亲自查验军粮! 账簿做得再好,军粮却是无法调换。 粮食一袋袋卸下,当着众人被打开,运粮官失去最后一丝侥幸,心知死期将至,当场脸白如纸,瘫坐在地如丧考妣。 粮袋一只接一只打开,能入口的军粮越来越少,发霉的粟米和掺着石子的豆麦堆积成山。 桓容狠狠磨着后槽牙,钟琳眉头紧锁,典魁怒视运粮官,不是桓容拦住,能一拳揍得他吐血。 四周的前锋军士兵面带沉怒,目龇皆烈。 他们拼死保家卫国,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和胡人拼命,这些xx养的却贪墨他们的口粮!吃下这样的军粮,没被胡人砍死也会被毒-死! “继续,全打开!” 百余车军粮,上千捆谷草,都是将兵的命,士卒的血! 桓容怒视运粮官,当真想知道,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刘牢之闻听部曲禀报,放下手头事赶来,见到发霉的军粮,当场握紧双拳,发怒冲冠。 “好大的胆子!” 两下推开部曲,刘牢之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运粮官,仿佛是拎起一只鸡仔。 “谁给你的胆子,说!” 运粮官双脚离地,抖如筛糠。饶是如此,仍旧咬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他很清楚,自己担下罪名,或许家人还有一条生路。如果敢咬出桓熙,别说家人,全族都要遭殃。 “说!” 刘牢之怒到极致,手指扣紧。运粮官面色紫胀,双眼翻白,气息渐渐微弱。 “将军。”桓容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人不能死。” 刘牢之满心怒火,表情狰狞,明显要杀人。 众人慑其威,皆退避三舍。 唯有桓容敢出声,当下引来十余道钦佩目光。 不愧是“水煮活人”的桓县令! 果真英雄! 经桓容提醒,刘牢之总算冷静几分,松开五指,运粮官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一阵急促的咳嗽,喉咙里发出嗬荷的声响。 桓容皱眉。 以刘将军的力气,这人的气管怕是伤了,说不定骨头都有损伤。 想要问出口供,必要多费一番气力。 撇开运粮官,桓容同刘牢之商议,迅速清点出军粮,将霉粮和掺杂石子的谷麦记入簿册,第一时间递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此事将军不好擅断。”桓容说道。 军粮出了这么大的漏子,桓熙脱不开干系。但刘牢之不能下令处置,桓容同样不能。最好将事情上报桓大司马。 以桓容来看,处置桓熙倒在其次,最重要的补足军粮。 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况且,留桓熙在前锋右军,自己手中就有了筹码。桓大司马想留住长子性命,必须付出代价。军粮补齐不说,总要额外给些好处,堵住军队上下五千多张嘴。 不然的话,桓熙身为前锋将军却带头贪墨军粮,诸如此类的事情传出去,桓大司马不只面上无光,更会被扇巴掌扇到脸肿。 “将军信得过,此事便交给容来办。” 桓容主动请缨,刘牢之冷静下来,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即点头应允,并遣人速报郗刺使。 前锋右军军粮被贪墨,前锋左军怕也不会干净。 是否要借此清查,趁机安排进人手,端看郗刺使如何打算。 桓容写下手书,令健仆送回城中驻地,告知荀宥钱实,不用等到明日,今日便拔营,同前锋右军汇合。 “告知荀舍人,军粮出事,速速赶来。” “诺!” 健仆策马驰出营门,桓容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铺开竹简,磨墨提笔,两息书就一封官文,盖上县令印,遣人送往中军大帐。 “呈于督帅面前。如督帅问起,便言一概不知。” “诺!” 桓容留了个心眼,没用典魁等人,而是令桓冲的部曲送信。 此人进入中军营盘,桓冲没遇上这把,一旦遇上,定会询问一二。营中人多眼杂,消息压都压不住,桓大司马会如何应对,他当真是万分期待。 不得不承认,坑爹真心会上瘾。尤其掉坑的是渣爹,那滋味,简直是飞一般的感受。 处理完相关事宜,军中厨夫架起大锅,开始点火烧水,准备膳食。 桓容令人回驻地扛来六扇羊肉,交给厨夫熬煮肉汤。 “今日蒸麦饼,煮豆饭。” 五千个军汉,几扇羊肉自然不够分。熬煮成肉汤,每人碗中都能见些油花,也能尝些肉味。 安排好士兵,桓容特地叫来厨夫,准备给桓熙开个小灶。 “用这袋。” 桓容抬起下巴,示意厨夫从袋中取粮。 厨夫舀起一碗,看看豆子中掺杂的石子,再看看长眉微挑,笑得意味深长的桓府君,立即明悟。 活了四十多年,他从没像今时今刻这么聪明! “府君放心,豆饭蒸好,定会趁热给世子送去。” “善!” 桓容满意了,转身走进帐篷。 厨夫捧着陶碗,瞪一眼要接过去挑石子的仆役,道:“挑什么挑,就这么煮!” 仆役傻眼。 这么煮? 那是吃石子还是吃饭? 厨夫不理他,捧着陶碗走到锅边,随意冲一冲水就倒进锅中。 当天,桓熙吃到平生最难忘的一餐。 桓大司马接到竹简,两拳砸塌矮桌,不是郗超拦着,怕会亲自把桓熙提来,吊在帐前狠抽一顿鞭子。 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 军粮也敢贪! 有没有这么坑你老子的?! 与此同时,苍鹰飞过豫州,抵达洛州边界,恰好遇上外出巡视的秦璟,当即高鸣一声,自半空飞落。 因慕容垂盘踞豫州日久,晋兵将要北上,为防生变,秦璟自西河郡折返,加强坞堡防卫。 秦玓接到秦策手令,暂时留在洛州坞堡,既为警戒慕容垂,也为防备动向不明的氐人。 苍鹰飞落时,秦玓恰好策马赶来。见秦璟举起垫着狼皮的前臂,苍鹰顺势站稳,更探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对比自己受到的待遇,不禁一阵牙酸。 枉他给这只鸟猎过两头鹿,就这么差别待遇! 难道是因为脸? 论理,都是一个爹生的,他也长得不差啊。 秦玓摸摸脸,愈发感到疑惑。(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章 信中内容不长,秦璟扫过两眼,便将绢布叠起放入怀中。 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高鸣一声向北飞去。飞了数日,必须抓只兔子补一补。 秦玓策马上前,满脸都是好奇。 “是桓氏子?” 秦璟点点头,调转马头,道:“晋军不日将要北上,慕容鲜卑使者已自秦地返回,苻坚和慕容垂的动向实难预料,近日坞堡需加强守卫。” “氐人可会派兵?”秦玓表情微沉。 “端看慕容鲜卑给出什么价钱。”秦璟扬起马鞭,并未落在马身,仅在半空炸起一声脆响。 “价钱?”秦玓无语,当这是谈生意? “探子送回的消息,阿兄不是看过?”秦璟转过头,眉尾轻扬,愈发显得俊美无双。 “你是说质子?”秦玓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变成深深的厌恶,“这群胡人当真是让人生厌,啧!” 苻坚好色不是秘密。 慕容鲜卑有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又有美名盛传的年少皇子。慕容评派使者前往长安,口口声声愿送质子,以修两国之好,打的是什么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没得叫人恶心!” 苻坚喜好以“仁德”彰显美名,恨不能派人举着喇叭高喊自己是个仁君。 知晓内情的却看不上他这份虚伪。 仁君? 凭他做的那些事? 别让人笑话了! 秦玓冷哼一声,打马驰出百米,单手拢在嘴边,似孤狼般的吼声顺风传出,响彻原野。 秦璟知晓秦玓的习惯,不禁摇了摇头,对部曲道:“跟上三公子。” “诺!” 秦玓性格爽朗,在秦氏兄弟中,脾气算得上不错。 可是,一旦心生怒火,十有八-九要寻胡人麻烦。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临近的鲜卑和氐人部落都有切身体会。 “郎君,长安有消息传回,苻坚有意发兵,但要慕容鲜卑让出两州,送出质子,并交出粮食十五万石,牛羊五万头。” “这个价钱倒是不高。” 以慕容鲜卑的国力,粮食和牛羊的数量不值得一提,质子也是题中之议,关键在交出的州郡。 “以慕容评的为人,真要达成协议,交出的地盘中,豫州首当其冲。” 豫州? 部曲皱眉,旋即恍然大悟。 “郎君是说,慕容评会借机逼慕容垂让步?” “让步?”秦璟冷笑,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慕容垂非但不会让出地盘,反而会举兵,甚至仿效之前陕城的守将,带着地盘和将兵投靠氐人。 “且看吧。” 自从慕容恪死后,燕国朝廷就是一团乱。 之前因氐人发兵,慕容垂主动请缨,情况略有好转。哪里料到,氐人的威胁刚刚解除,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又闹了起来。中间夹着个慕容垂,燕国想不衰弱也难。 “回坞堡!” 桓容信上详细询问慕容垂,并提到豫州兵力。 秦璟推断,晋军很可能自清江挽舟,取道徐州北上。大军过处,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引得慕容垂出兵。 晋军将帅在想什么? 或者说,统兵的桓温在想什么? 这样的进军路线,压根不像为击败燕国,向北驱逐慕容鲜卑,更像是走个过场博取声望。 秦璟不由得眉心微跳。 如果真是这样,桓元子所图非小,晋室再难安稳。 以桓容的立场,怕也不得安稳。 想到这里,秦璟手指扣到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声,唤回捕猎的苍鹰。旋即扬起马鞭,战马高声嘶鸣,扬起四蹄,马腹贴地飞驰而去。 太和四年,六月底,晋将毛虎生奉军令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 桓容为前锋右军运粮官,奉军令当先登舟,天未亮便率众拔营赶往江边。 队伍行至岸边码头,桓容下令停步,没有仿效前锋左军列队登舟,而是命役夫健仆拆装粮车,组装成长达百余米的平底船,船头扣上铁制锁链,绑上粗绳,牢牢捆缚在军舟之上。 这样的木板船能最大限度盛装军粮,包括桓容乘坐的武车,一样能够支撑。 刘牢之知晓桓容手下有能人,却不知是公输盘和相里氏后人。见到粮车变成木船,和旁人一样瞪圆双眼,满脸惊讶,险些下巴坠地。 “将军,请登舟。” 桓容决心做好本职,自然要事事周全。 刘牢之惊讶的看着他,虽然满心猜测,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迈步登上军舟,打算等队伍出发后再行询问。 大军超过五万人,舟行江上,舳舻千里。 舟头破开水面,劈开白色的浪花。舟尾拖曳粮船,在水面留下一层暗影。 自天空俯瞰,船队仿佛一条长龙,蜿蜒在河道之上,破开急流,一路北上。 桓容和刘牢之同乘,船舱里另有三四名谋士,以及荀、钟两名舍人。 典魁和钱实一前一后,守在舟头和舟尾。 典魁更是敞开衣襟,亲自挽起船桨,遇到水花迎面拍来,不闪不避,全身湿透反而哈哈大笑,大叫一声“痛快”。 越向北,天气越热。 兵卒和役夫陆续除掉上袍,不停的擦着汗。 船舱里,健仆用携带的硝石制成冰块,摆放到船舱角落。 刘牢之扯开领口,舒爽得长叹一声。几名谋士更是面露笑意,看向桓容的表情很是亲近。 与桓府君同舟,当真是美事一桩。 不说周到的膳食,单是这些降温的冰块就让“外人”歆羡不已,恨不能请下军令,调入前锋右军。 “这是从道人手中学到的法子。”桓容端起茶盏,饮一口冰镇过的茶汤,不由得眯起双眼。 刘牢之豪迈许多,两口将茶汤饮尽,咂咂嘴,就差叫一声爽快。 “照此速度,不日可抵彭城。依军令,我等将于此地登岸。” 饮完茶汤,刘牢之铺开舆图,谋士聚拢过来,开始谈起正事。 “彭城郡守乃是汉人,先祖魏时曾为朝官。如能说其反寇起应,必可免一场刀兵。” 谋士提出意见,刘牢之颇有些心动。 桓容捧着茶盏,坐在一旁观望,并不轻易出言。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虽对谋士之策不以为然,但有桓容叮嘱在先,也没有轻易开口,而是低声商议,日前桓大司马许诺的军粮,未知何时可以兑现。 贪墨事发,运粮官和三名幢主担下全部罪名,已在出发前军法处置,人头悬在营中三日。 桓熙没有被供出,不意味着真相能彻底隐瞒。 参与北伐的地方大佬,个个都是聪明人,不说有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却也不差多少。 随着前锋两军查出问题,军中流言神嚣尘土。 消息实在隐瞒不住,桓大司马唯有自掏腰包,令人在侨郡市粮,补充被儿子掏空的粮仓。 既破财又丢了面子,桓大司马怒气难消,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找桓容麻烦,干脆又给桓熙记下三十军棍。 桓熙得知消息,吓得面无人色。 伤势眼见好转,却莫名其妙的发起热来,连医者都查不出究竟。等到热度消退,勉强可以起身,就赶上大军出发的日子。 桓熙由小童搀扶着登船,瞪着桓容所在的船只,满目怨恨。 殊不知,见他这个表现,桓冲和桓豁都是皱眉。 前者愈发坚定扶持桓容的决心,后者也开始认真考量,是不是该采纳四弟的建议,撇开桓熙,转向桓容。 归根结底,桓熙这个郡公世子实在是草包肚囊,烂泥扶不上墙。 桓大司马对长子失望透顶,压根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郗超望着桓熙的方向,不由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事情至此并不算完。 桓大司马命人补足九成军粮,尚余一成没有到位。按照规则,这些军粮多会在战时补充,就像桓熙之前的计划,趁着秋收之前抢割北地稻麦。 多数将领没有异议,桓容却不想这么做。 “今岁天旱,北地州郡恐将绝收。胡人不事种植,多以放牧为业,大军过处多为汉家百姓田地。纵兵劫掠伤谷害农,绝非善举。” 桓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荀宥和钟琳商讨对策,最后都只能摇头,明白告知桓容,如果不纵兵抢粮,这一成军粮恐怕收不回来。 “不能抢。”桓容仍是摇头,“此事我来想办法。” “诺。” 对抢粮之事,荀宥和钟琳同样存有异议。 二者都是聪明人,多少能猜出此次北伐的目的。让他们叹息的是,桓大司马一边要争取民望,一边又要纵兵抢粮,岂不是矛盾? 难道在他眼中,只有南地的百姓才是“民”,北地的汉人都可以舍弃? 如果真是这样,无疑会让北地的汉民寒心。 没有民心还想收回失土,修复皇陵? 简直是白日做梦! 船队一路北行,桓容想着如何筹集军粮,刘牢之和谋士商议夺取彭城。郗愔和桓冲派人暗通消息,桓大司马始终被蒙在鼓里,做着北伐归来荣登九五的美梦。 郗超对着舆图,几番劝说桓大司马,可以考虑郗刺使的建议,过徐州后不做停留,加速赶往陈留,其后直取邺城。 “天气久旱,若寇久不战,运道恐将断绝,于大军不利。” “不若直驱邺城,彼惮公危,必望风奔溃,不战而胜。如其出战,可携大军之威,一战而下。如胜负难决,彼当秋时,可纵兵抢麦割稻,杀掠牛羊,尽夺寇资,从容南归,待来年再战。” “慕容垂引兵三万盘踞豫州,同慕容评早有矛盾,必当救援不及。氐人如要发兵,需得绕过上党,如不绕路,需先过秦氏坞堡。” “三军北上,粮草虽足,未带裘袄。如战事拖延,遇北地早寒,恐胜局转败。” “还请明公三思!” 郗超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只为让桓温改变主意,别搞什么稳扎稳打,尽量速战速决。 “明公……” 桓温抬起手,止住郗超的话。 “景兴之言我会考虑。”桓大司马盯着铺在桌上的舆图,道,“然一战未接,不知其调兵安排,直取之策言之过早。” 听到这句话,郗超神情微变,就像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只觉得一阵透心凉。 他说了这么多,费尽口舌,大司马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这样的状况,之前从未曾发生过。 “景兴,”桓大司马抬起头,道,“你可去看过我子?” “明公是言世子?” “是。” “仆未曾去过。”郗超诧异,不明白桓大司马仅是随便一提,还是话意有所指。 “之前的调兵令是你交给他的?” “回明公,确是。” “两卷都是?” 郗超愕然片刻,心头巨震,脸色瞬间发白。 “明公,仆仅交于大公子一卷!” “果真?”桓温看向郗超,双眼暗沉。 “仆不敢隐瞒明公!” “恩。”桓大司马点点头,继续查看舆图。 船舱外骄阳似火,郗超坐在舱内,却如置身冰窖。 大司马疑他誊写军令?如果坐实这个猜测,日后定不会信他! 当初模仿郗刺使字迹,伪造书信,意图助桓大司马成事,万万没料到,如今竟成了被疑心的证据! 事实上,不怪桓大司马多想。 从桓熙上门调兵到桓容带人来见,不到半日时间,竹简上字迹可以模仿,印章却是来不及刻印。 再者,军令用的竹简都是特别制作,两份竹简一模一样,连系绳都没有半点区别,这么短的时间,桓容去哪找一般无二的材料? 不是提前准备好,还有什么答案? 桓大司马心下存疑,加上郗超三番两次建议采纳郗愔意见,更让疑问发酵,这才有了前番之语。 郗超应该庆幸,桓大司马对他终是信任居多。换成其他人,压根问都不会问,直接拖下去处理掉,水花都不会溅起一个。 秦璟曾断言,桓温有奸雄之态,由此当可窥出一二。 太和四年,七月,五万晋军深入燕地,高平太守望风而降,献城投晋。 桓温分遣前锋将领邓遐、朱序及刘牢之带兵强-攻林渚,取得大胜。燕将傅颜战死,手下将兵或死或降,余者尽皆逃散。 一战得胜,军队士气大振。 燕国朝廷震动,先后派将领王臧等合兵堵截晋军,却被迎头痛击,节节败退。 刘牢之率领的前锋右军率先进驻武阳,当地高门举族起应晋军,斩杀燕国官员。 桓容负责押运军粮,沿途遇到数股鲜卑溃军,见粮车护卫虽多,却手持竹枪竹盾,以为可以轻取,联合山中的盗匪,集合千余人意图抢劫。 不想,看似好捏的软柿子,竟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竹盾立起,竹枪斜举,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竹枪扎透,当成串成血葫芦。 桓容坐在武车内,被四十名部曲围得密不透风,别说是溃兵和盗匪,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 联合起来的“抢劫团伙”冲不过枪阵,无法靠近粮车,不由得心生退意。退后两步却发现,身后立着成排的竹盾,逃跑的路全被堵死! “送上门的还想跑?” 甭管是溃兵还是盗匪,砍了全是军功! 桓容手下的私兵尚罢,押运军粮的老兵无不兴奋。 貌似不起眼的竹枪,竟能把鲜卑骑兵打成这样!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捡过这样的便宜! 在他们眼中,面前的已经不是穷凶极恶的胡人,而是一枚枚闪亮的钱币,一匹匹漂亮的绢布,一斗斗能喂饱全家的粮食! “杀!” “杀啊!” 步卒战意爆发,抄起环首刀和长矛,带着狰狞的笑意,双眼赤红的冲向“战功”。 面对这样一群红了眼的“疯子”,鲜卑兵再凶狠也会腿脚发软。 和胡人有血仇的老兵最是勇猛,杀到刀刃卷起,刀身折断,干脆三五人一起抓住鲜卑兵的手脚,在惊恐的惨叫声,徒手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鲜血飞溅,晋兵满身满脸都是赤红。 “啊!” 盗匪最先崩溃,吓得瘫软在地,更有数人当场失禁。 鲜卑兵始终没放弃抵抗,其结果,都成了晋兵的刀下亡魂,被割下耳朵,成为日后上交的战功。 桓容被护在武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厮杀。 无论他手下的私兵还是新调来的步卒,都认为理所当然。 “府君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压根不该做厮杀汉的事。” “府君放心,这样的贼寇,来多少咱们杀多少!” 清理战场时,数名步卒一边割耳朵一边表示,没有桓府君,他们怎么能遇上这样的好事。假如不是府君的马车足够显眼,运载的粮食数量多,哪能引来这么多的鲜卑人! “要不是府君下令,没让咱们和左军一样去抢割麦子,压根就遇不上这些溃兵。” 丢开没了耳朵的鲜卑兵,步卒系紧口袋,面朝武车方向,笑得那叫一个憨厚。 不看背景,扛上锄头就是一个地道的农人。 桓容坐在车里,默默关上车窗。 所谓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运粮队同前锋军汇合,上报途中遇鲜卑兵,杀敌七百,三个前锋将军都是目瞪口呆,满脸不可置信。 “多少?” “七百三十一人。” 典魁和钱实解开袋口,一地的耳朵就是证明! 刘牢之无语半晌,邓遐朱序面面相觑。 他们奔袭几百里,好不容易形成合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鲜卑兵愣是冲开包围圈,跑得跟兔子一样,咬住尾巴都杀不了几个,反而损失不小。 桓容带着一千多人慢悠悠走在后边,却是一次就杀敌几百? 看着霞姿月韵、眉目俊秀的桓容,再瞅瞅一身血渍、满面尘土的同袍,刘牢之三人顿感憋屈。 难道杀敌也看脸? 这还能不能愉快的打仗!(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一章 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徐州、中州等地大旱,数月滴雨未落。 晋军一路高歌猛进,连续击败燕将慕容厉、慕容藏率领的军队,进驻武阳。 桓温下令军队短暂休整,不□□近枋头。同时派遣豫州刺使袁真进攻谯郡、梁国,凿开石门,贯通粮道兵道,以防清水不通,后援不及,大军变生不测。 至此,桓温出兵的计划已完成大半,只等进入枋头,逼迫燕主割地求和,便可凯旋南地,携北伐之威迫晋帝退位,荣登大宝。 大军休整期间,中军主簿统计战果,见到前锋右军递送的官文,不信的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七百?” “然。” “一役取之?” “然。” “运粮队?” “然。” 正规军和运粮兵,四百对七百的战果,刘牢之被严重刺激到,整日加紧操练,只等下次接战,定要洗雪前耻,给鲜卑人好看! 士卒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出声抗-议。 这种情况下,上报战果之类的“小事”,自然不需刘将军亲自出面,军中谋士自可代劳。 来送官文的不是旁人,正是曾提议“策-反”燕国官员的谋士曹岩。 事实上,他也不想来。 奈何旁人躲得快,实在没辙,只能肩负起重任,到中军大营走上一遭。 主簿犹是不信,曹岩一阵牙痒,也不多说,直接让步卒上前,解开数只布袋。 天气炎热,袋中之物早开始腐烂。 系绳刚一解开,刺鼻的味道便冲天而起。 主簿早已经习惯,神情间没有任何变化,淡定的令人翻过口袋,将里面的“战果”倾倒在地,仔细清点。 “七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九。” 刘牢之秉性刚正,又同桓容交情不错,自然不会贪图运粮队的战功。 清点完毕,主簿取出两枚竹简,分别记下数量,盖上官印,亲自递给曹岩。仗没打完,赏赐不能下发,这两枚竹简是日后请赏的凭证,对将兵尤其重要。 曹岩不敢马虎,确认竹简上的内容无误,用绢布裹起,仔细收入怀中。 “多谢刘主簿,告辞。” 留下一地的耳朵,曹岩转身离开中军大营。 无需主簿吩咐,步卒迅速收起地上的“战果”,运到营外焚烧掩埋。 天气太热,稍不注意就会发生疫病。 古代人未必知晓“细菌”“病毒”之类的词汇,但随军医者都有经验,不只督促兵卒焚烧“战果”,更调制成药粉,洒在营盘四周。 桓大司马和各州刺使的帐篷重点关照,确保不出丁点差错。 曹岩回到前锋右军,正赶上开饭时间。 因为桓容的坚持,运粮队严守军纪,没有抢割当地稻麦。 右军上下吃的仍是从兖州带来的军粮。没有肉汤搭配,好在蒸饼管饱,比起别的队伍,待遇已是相当不错。 刘牢之捧着一碗咸汤,蒸饼夹着咸菜,和普通步卒一样的伙食。连日在烈阳下操练,皮肤更加黝黑,不是身上的铠甲,压根认不出他是军中将官。 “将军。”曹岩走上前,取出绢布裹着的竹简,道,“战功已上报,此乃凭证。” 刘牢之咽下蒸饼,喝下半碗水,擦擦嘴,唤来一名部曲,道:“请丰阳县公来。” “诺!” 按照常理,桓容现为刘牢之下属,后者本不该这样客气。 奈何桓容之前“风头”出得太大,带着一支千人的队伍,依靠竹枪竹盾斩杀七百余贼寇,己方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果简直惊人。不只是刘牢之,左军将官对桓容都客气了几分。 杀一是贼,屠万成雄。 经士卒口中传扬,桓容“水煮活人”的凶名竟变成威名。 没有人再议论桓容的残暴不仁,反称他有秦汉勇烈之风,值得推崇,更值得大家仿效学习。 当然,这种推崇只在晋军之内。 换成鲜卑胡,别说敬佩,简直快将他传成了“杀神”。 照面就能杀掉几百,用的还是竹枪竹盾,换成铁器长矛,岂不是杀得更多! 侥幸逃跑的贼匪和溃兵将竹枪阵传得神乎其神,桓容坐在武车上的举动,也被认为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压根不将千余的敌军放在眼里。 “遇上那辆黑色的大车,不能找死的往上冲,赶紧跑!” “听说那人是遗晋大司马的嫡子,腰围三丈,青面獠牙,夜半要吃生肉,竟是比羯族还要凶狠!” 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对八卦的热衷程度都很惊人。 上嘴皮碰下嘴皮,好好的一个俊秀郎君,竟成了凶神恶煞之辈。 晋军在武阳停驻,秦璟留给桓容的部曲发挥优势,凭借和胡人“打交道”的经验,连续抓到三波慕容鲜卑的探子,得知北地最新的八卦流言。 听完部曲转述,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无语。 下意识摸摸脸,虽说他不是那么注重长相,可大好青年被说成是青面獠牙状似凶鬼,这感觉当真是难以形容。 抓获的探子被带到刘牢之跟前,详细拷问之后,全部送到郗愔的营盘之中。 刘将军做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桓容没有提出异议,邓遐朱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中各有山头。 大家都晓得郗刺使和桓大司马不和,刘将军是郗刺使的铁杆,把人送到郗愔面前实是无可厚非。 至于郗刺使会不会把人交给桓大司马,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操练手下的兵卒,下次遇上鲜卑兵,好歹多杀几个,别再让运粮队给压得抬不起头。 刘牢之的部曲来请人时,桓容正躺在车厢里小憩。 阿黍端着漆盘下车,见到来人,问明来意,让其稍等片刻,转身回到车上,唤醒正会周公的桓容。 “郎君,刘将军请您过去。” “刘将军?”桓容迷迷糊糊的撑起身,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的打个哈欠。 阿黍浸湿布巾,轻轻擦着桓容的手心,随后取来绢布,道:“郎君有些暑热,奴让人备下冰盆,驱一驱车内的热意。” “好。”桓容点点头,接过绢布覆上额前,擦了擦眼角,舒服的叹息一声,总算清醒许多。 “说了是为何事?” “并未。”阿黍打开木柜,取出一条玉带,系在桓容腰间,道,“不过,曹掾刚从中军大营返回,奴以为应是战功之事。” “恩。” 桓容整了整衣袍,坐直身体。 阿黍手执象齿梳,利落的为他梳理长发,用葛巾束紧。 车外的部曲未等太久,就见一身青色深衣,腰束玉带的桓容从车厢走出,单手一撑跃下车辕。 行动间,长袖翻飞,袍角轻扬,说不出的潇洒恣意。 部曲竟看得愣住,遇上阿黍不善的目光,忙低下头,不敢久看。 “走吧。” 桓容离开武车,典魁和钱实立即跟上。 三人身后集合十余名部曲健仆,各个雄健高壮,威武霸气。尤其是秦雷秦俭等人,比外表论武力值,更是远超他人,桓大司马的部曲都得靠边站。 这已经成为桓容出行的“标配”。 无论兵卒还是役夫,均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倒是别军将官心生羡慕,如此猛士,得一即是大幸,眼前一溜十来个,当真是让人眼热。 可惜,再眼热也没辙。 典魁钱实认准了桓容,根本不可能转投他人。桓冲的部曲身负使命,自然也不会离开。 秦璟留下的二十部曲想都别想。 至于南康公主备下的健仆,世代为司马氏效忠,历史可追溯至曹魏时期。想挖墙角?信不信铁锹当场卷刃。 有人不信邪,派出说客许以重金。 结果是话没出口,人就被典魁提着脖子拎出营外,一拳砸得满脸开花。 至此,再没人敢打桓容私兵的主意,借机试探的郗超落得个灰头土脸,又被桓大司马疑心,不得不收敛几分,以防再生变故。 刘牢之用过饭,敞开衣襟坐在帐中。有桓容提供的冰盆,照样热得满头大汗。 “将军。” 桓容进帐行礼,没等弯腰,就被刘牢之托住手肘,请到桌旁坐下。 满面殷勤,又是这个态度,桓容心里打了个突。 这是打算要粮还是要人? 先时分给他两千步卒,多数送归刘牢之手下,他只留下五百不到,负责押运粮草的多是私兵,想要调走绝对没门! 至于军粮,他已给秦璟送信,想必近两日就能得到回音。 军中尚未断顿,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刘将军不会连这两日都等不及吧? 刘牢之面上带笑,取出记录战功的竹简,送到桓容面前,道:“此役战果已上报中军,凭此可于战后请赏。” 扫过竹简一眼,桓容当即拱手道:“谢将军!” “先不忙谢。”刘牢之搓搓大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有一事想请容弟帮忙。” 戏肉来了! 桓容坐正身体,看着刘牢之,心中生疑,口中却道:“将军如有吩咐,但凡容能做到,绝不推辞!” 换句话说,如果做不到,还请见谅。 闻听此言,刘牢之双眼发亮,大喜道:“容弟答应了?甚好!” 桓容:“……” 他答应什么了? 是他表达有误还是刘将军故意曲解? “军中皆言竹枪阵威力甚大,可为鲜卑骑兵克星。”刘牢之没有继续卖关子,以他的性格,能将话绕到这个份上已是相当不易。 “将军过奖。” “容弟谦虚。”桓容坚持以官职相称,刘牢之却句句不离“兄弟”,为达成目的,脸皮自然要增厚几层。 “日前,我同邓、朱两位将军推演,不只鲜卑胡,换成氐人和羯族的骑兵,竹枪阵亦能克制。” 话到这里,不用继续向下说,桓容已能猜到对方意图。 “将军之意,可是欲以步卒操练枪阵?” “容弟果然知我!”刘牢之笑道,“未知容弟可愿借出几人,助我操练此阵?” 借倒是可以,桓容只担心有借无还。 他之前曾想挖郗刺使墙角,将刘牢之拉入阵营,如今来看,这个计划并不可行。 以刘将军的性格为人,未必甘于屈居人下。 哪日他能站到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高度,或许还能一试。以现在的实力,根本拉拢不了这尊大佛。 如今刘将军开口,究竟是真要演练枪阵,还是要借机挖墙角,桓容有些拿不准。 拒绝? 九成不可行。 毕竟自己隶属前锋右军,在人家手底下做事。 “将军有命,容义不容辞。” 桓容应诺,刘牢之大喜过望。 “不过,容有一言,”桓容抬起头,表情肃然,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道,“操练枪阵并非难事,然竹枪难得,如未能搜寻尽备,以何替代,将军应早定章程。” 刘牢之点头。 “再者,大军不日将要进军枋头,容肩负运粮之责,不敢有半点疏漏。人手本有不足,无法再行转调,还请将军体谅。” 简言之,人只借到大军出发。要是扣住不放,押运的粮草出了问题,别怪他没提前打招呼。 “这是自然。” 刘牢之哈哈大笑,拍了两下桓容的肩膀,询问几句粮草之事,亲自将他送出帐外。 典魁和钱实迎上前,得知刘牢之所请,都是皱眉摇头。 “府君身边岂能没有仆?”典魁瓮声瓮气道,“姓钱的,你留下!” 钱实被典魁抢先,气得冷哼一声,瞪大双眼,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桓容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钱实神情微变,当即不再多言。待返回驻地,听明吩咐,正色抱拳道:“府君放心,仆定不负此任!” “善。” 钱实领命之后,点出十名恶侠出身的私兵,一同去见刘牢之。 这十人身手不错,又常年混迹于市井,极擅长打探消息。桓容安排下的事,交给他们最为合适。 “府君可是以为刘将军处有不妥?”荀宥知晓事情经过,出言道,“莫如仆与钱司马一同前往?” “不必。”桓容摇头,道,“太过刻意反而不好。” 他并非疑心刘牢之,盟约尚在,看在郗刺使的面上,刘牢之也不会故意为难自己。 只是今天的事情提醒了他,仅关注渣爹的消息远远不够。 五万人的大军,在权利斗争中打滚半辈子的地方大佬,各方势力汇聚到一处,情况瞬息万变,情报消息至关重要。 事先掌握情报,哪怕只有两三成,遇事也能掌握主动。 就像今日,假如提前知道刘牢之的意图,他定会早早想出对策,非但无需担心对方借口挖人,更能为自己挣来不小的好处。 事情过去,后悔无用。 好在时机不晚,马上着手安排还来得及。 桓容取出记有战功的竹简,趁着荀宥暂时离开,阿黍未在车内,迅速的“刻印”一份,妥当的存于木箱之中。 经过桓熙之事,近乎同渣爹撕破脸皮,风平浪静不会持续太久,凡事谨慎为上。况且,即使今后用不上,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成果,留个纪念也好。 晋军休整期间,慕容鲜卑稍得喘息,抓紧派遣使臣再往长安,请氐人发兵相助。 鲜卑使者道明来意,许出诸多条件,苻坚召群臣商议,多数人不同意发兵,并且有理有据。 “前番遗晋侵我,屯兵灞上,燕国袖手旁观,未曾相助一兵一卒。今遗晋伐燕,与我何干?其许诺种种无非空谈。除非燕主向陛下称臣,否则,出兵之事休谈!” 在众人看来,慕容鲜卑许诺的条件没有实在意义,送来质子也没多大用处。 大家都是胡人,谁不知道谁啊? 区区两个皇子公主,又不是燕国国主,必要时,照样会被视作废子,说舍就舍,说弃就弃,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与其派兵去和晋人拼命,不如作壁上观,等到对方两败俱伤,自可做个渔翁。 也有朝臣不同意这个观点。 “陛下前番有言,如燕送出质子,必当两国修好,派兵相助,此刻怎好食言?” 苻坚好色的秉性实在要命。 燕国初次派出使臣,苻坚便脱口而出,要求将清河公主和慕容冲送来。 现如今,慕容评抓住这句话,口口声声要送质子,并且送来粮食牛羊,只请氐人发兵。苻坚如要反口,苦心营造的“明君”和“仁君”形象都会落空。 “陛下三思!”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王猛在一旁静坐,始终未出一言。 待到掌灯时分,照样没能争论出结果。群臣只得暂时退下,等到明日再议。 苻坚退到后殿,召王猛来见。 王猛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臣以为慕容鲜卑国力虽强,朝中却乱,慕容评擅长朝堂阴谋,于兵事实是一般,并非桓温之敌。” 苻坚点头,虬髯爬满两腮,一双虎目闪着冷光。 “晋兵北上以来,燕国未有一胜。如晋军乘胜收回鲁地,得幽、冀兵士,割取豫州之粮,邺城定将不保。” “慕容鲜卑虽与陛下不义,然其被逐出中原,却对陛下不利。” “晋收失土,必当大振士气,收拢人心。北地汉人群起响应,恐陛下大事将去。” 话至此,苻坚已满面肃然。 王猛继续道:“以臣之见,燕既请援,陛下不妨趁势发兵,先退晋兵再取燕地,可谓一举两得。” 慕容评希望能借氐人打退晋兵,万万不会想到,王猛会趁机下手,借出兵之机占据燕国地盘,所图甚过桓温。 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概莫如是。 君臣议定之后,苻坚隔日召见群臣,压下反对意见,命洛州刺使邓羌、将军苟池为帅,领步骑两万出兵燕国。 名为救援,实为占据燕土。 如果战局顺利,借机灭掉燕国,除掉鲜卑政权也不是不可能。 此计可谓毒辣,慕容评被蒙在鼓里,被王猛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 然而,无论是火烧眉毛,被晋兵逼近都城百里的慕容鲜卑,还是兵发长安,意图占据荆州的苻坚王猛,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对手:秦氏! 自接到桓容的信件,秦璟便着手安排坞堡防御,并向西河郡送去消息,不出三日接到回信,得秦策允诺,可做这笔“生意”。 秦玓不知详情,每日看着秦璟调兵遣将,将要大打一场的架势,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询问。 “阿兄莫急,时候到了,自然会让阿兄知晓。” 秦璟越是这样,秦玓越是着急。 实在耐不住,秦玓连续三天到门前堵人,秦璟终于开口:“阿兄,明日出兵。” “明日?” “兵发河东郡。”秦璟铺开舆图,图上已标注进军路线。 听完秦璟的出兵计划,秦玓半天没反应过来。 去抢乞伏鲜卑? 他是不是听错了? “阿兄没有听错。”秦璟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唇角微掀,挺拔俊雅如天潢贵胄,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生寒。 “氐人发兵,名为救援,实为占据荆州。乞伏鲜卑前有内讧,今被调走大批青壮,防御削减,正可一战而下。” “如若氐人来援?” “阿兄无需担心,除了王猛,他人十成不会派兵。”秦璟笑着摇头。 汉人与胡人有仇,胡人同胡人也是世代杀伐。 乞伏部出身鲜卑却投靠氐人,早被鲜卑诸部排斥。 因其自恃勇猛,又助苻坚夺位,很有几分桀骜,早被多数氐人看不惯,明里暗里挑衅滋事。乞伏部被攻打,氐人高兴都来不及,谁会去救? “氐人同鲜卑交战,先后两次发兵,损伤超过万余。今苻坚力排众议,发兵两万,由王猛率领,目标直指荆州,即便乞伏部派人求救,也是远水不救近火。” 更何况,他根本不打算给对方求救的机会。 秦璟此次发兵,主要为夺取牛羊,助桓容筹集“军粮”。顺带的,正好将乞伏鲜卑除掉,省得继续在洛州附近碍眼。 “阿弟。”秦玓声音都有点发颤。 “阿兄何事?” “记得要提醒我,今后千万别惹你。”秦玓咽了口口水。 筹集军粮为主,灭掉部落是顺带? 有个这样的兄弟,压力山大有没有! 桓氏子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同阿弟如此莫逆。据悉阿弟连青铜剑都送了他,如果有机会,定要当面一晤。 不过,桓氏子,桓容,盐渎县令…… 秦玓猛然间记起,胡人中有传言,晋地出了个“水煮活人”的县令,好像就是桓氏? 想到这里,秦玓再次打个哆嗦。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据说同阿弟相交的桓世子是个清风朗月,俊秀无双的少年郎,怎会是传言中的凶人,肯定是那帮胡人乱说! 等下次遇见,必要给上几个嘴巴! 让你们胡说!(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二章 乞伏鲜卑为鲜卑六部中相对强大的一支,又称陇西鲜卑,是与高车人融合后的鲜卑部落。 三国时期,鲜卑各部趁中原战乱南迁,进入水草丰美的高平川地区。 此后,乞伏部同鹿结部发生冲突,经过多次交战,后者败走略阳,临近游牧部落慑于乞伏部的强大,接连依附融合,至西晋年间,乞伏鲜卑部众渐盛,最多时达到七万余。 随着慕容鲜卑和氐人的崛起,乞伏部的游牧地区不断被压缩,好日子渐渐远去。 经过连续几场攻伐,乞伏部彻底被慕容部打败,不敢轻易涉足燕国境内,经部落内合议,举众迁徙投靠氐人。 不投靠就是死,要么就是被逐出华夏。 习惯了中原的繁华,谁会乐意再过祖先的苦日子? 乞伏鲜卑投靠的时机很巧,正碰上苻坚发动兵变,逼苻生退位。 首领乞伏司繁瞅准时机,坚定的站在苻坚一边,赢得苻坚的信任。在兵变成功后,乞伏部得以继续留在秦国境内,寻草场放牧。 不过,苻坚并非绝对的信任他们。 在政权稳定之后,乞伏司繁受封南单于,迁入长安居住。部落内的贵族首领被分化打散,分别携带部众迁往平阳、河东、弘农等郡。 五万余的乞伏鲜卑被拆分,虽距离不远,却再无法对氐人形成实质威胁。 如果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来袭,这些游牧在“国境”的乞伏鲜卑将首当其冲,成为进攻方的靶子。 打赢了,省去氐人的麻烦。 打输了,也会为氐人争取时间,从容的调兵遣将,将来犯之敌击退。 乞伏鲜卑明知苻坚的打算,却是无可奈何。 靠着人家的地盘吃饭,就要做好被压榨的准备。 相比慕容鲜卑的赶尽杀绝,至少苻坚还要脸面,不会卸磨杀驴,将他们打散之后逐一铲除,继而吞并部落的金银牛羊,掳走部落的女人孩童。 秦璟计划进攻的河东郡,由乞伏鲜卑的乞伏、斯引两部游牧驻守。 此前诸部内讧,两部也曾参与,仗着兵强马壮,占据明显优势,抢来不少牛羊女人。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苻坚两次征兵伐燕,遇上能打仗的慕容垂,参战的部落勇士死伤大半。 不是乞伏鲜卑的勇士不能打,而是慕容鲜卑视乞伏为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氐人和乞伏鲜卑同列战阵,冲锋时,慕容鲜卑的刀口绝对扫向后者,没有半点犹豫。 秦、燕休战之后,乞伏鲜卑以为能有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恢复部落人口。哪里料到,晋朝又统兵五万开始北伐! 知道晋朝的目标是燕国,乞伏鲜卑内部还庆祝了一番。 “该,活该!” 不想,慕容鲜卑连战连败,不惜血本向氐人求援。 苻坚采纳王猛建议,欲要趁火打劫。 因朝臣贵族反对之声过于强烈,征兵的过程并不顺利,王猛又献一计,干脆从乞伏鲜卑抽调青壮! 经过几番变故,乞伏鲜卑的户数已大量减少,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余,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仅占四成,余下多是妇人孩童和五旬以上的老人。 长安的调兵令下发,乞伏鲜卑当即炸锅。 四万人,青壮仅有一万五千。朝廷开口就要一万,留下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岂不是要被别人欺负死! 然而,要违抗苻坚的命令,他们又没有底气。 七万人的时候都打不过氐人,现在不过四万,和氐人硬碰硬?纯属于找死! 实在没办法,部落首领再度召集贵族商议。 众人围坐在帐篷里,均是愁容满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对着调令无可奈何。 “苻坚欺我太甚!” “想当初,不是咱们站出来,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如今倒好,先将咱们打散,又连续征兵,等到男人死绝,部落里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的!” “可恶!” “首领,怎么办?” “不如反了!” “反正也是活不下去,难道眼睁睁去送死?” “大不了返回北边!” “老祖宗都能活,没道理咱们不成!” “看着吧,晋人没灭掉燕国,氐人和慕容氏早晚要死其一。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 “首领,决定吧!” “是啊,首领,咱们都听你的!” 为确保征兵顺利,苻坚将乞伏首领司繁放出长安。 对于这个决定,王猛坚决反对。可惜苻坚“仁义”的毛病又犯了,压根不接受他的意见。 王猛实在没办法,看着乞伏司繁离开长安,心中暗道: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不尽快除掉,他日必成大患! 乞伏司繁回到部落,马上找来代掌部众的叔父,并请来两位将军商讨出兵之事。其后召集贵族首领,听取众人意见。 乞伏鲜卑早不满氐人压迫,众人坐在帐中,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赞成反-叛和北迁的居多。 “首领,不能犹豫了!”乞伏炽盘道,“氐人明摆着要我们去送死,真如了他们的愿,咱们这四万人都没有活路!” “叔父,我离开长安时听到一个消息,”乞伏司繁盘腿坐着,硬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氐人出兵不是为了救援慕容氏,而是要抢占荆州!”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没有错,就是为抢荆州!”乞伏司繁加重声音道,“苻坚没提前和那些氐人贵族通气,所以他们才不乐意出兵。或许也是防着他们,才会找上旁人。” “首领以为这是机会?” “对!”乞伏司繁握紧拳头,狰狞笑道,“慕容氏想对乞伏赶尽杀绝,苻坚王猛视我等如猪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借氐人的力量,为部众争一处栖身之地!” “苻坚会答应?”乞伏炽盘道。 “出兵两万,咱们占了一万!”乞伏司繁举起右臂,重中砸在地上,“苻坚想要荆州,那里靠近豫州,慕容鲜卑的吴王盘踞在此,明显不听邺城调令。” “荆州占下来,我立刻派人和慕容垂联络,大不了让出些金银,送些美人牛羊,只要对方愿意联合,甭管长安还是邺城,休想再对我等任意驱使,捏扁搓圆!” 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受到秦氏坞堡的启发。 乞伏司繁头脑算得上精明,也十分敢想,与其退让,不如在死局中拼出一条活路! 可惜的是,他千算万算却没能算到,被他视为榜样的秦氏坞堡正打自己的主意。只等秦国出兵,就要发兵河东,将乞伏部彻底抹去。 听完乞伏司繁的话,众人都是双眼反光。 乞伏炽盘略有迟疑,也很快被侄子说服,点头赞同此计。 “出兵之前一定要小心,不能泄露消息引来氐人怀疑!” “还有,请首领向长安要求,将散落在平阳和弘农的部众迁到河东。”乞伏炽盘老谋深算,已经开始为夺下地盘之后,安全接应族人做准备。 “河东郡对面就是洛州,靠近秦氏坞堡,距离荆州也不远。氐人绝不敢轻易发动大军,不然,一场大战绝对少不了!” 秦氏名震北地,胡人部落几乎都和坞堡仆兵交过手,乞伏鲜卑也不例外。 镇守洛州的是秦氏四子,那绝对是个杀神! 王猛出兵伐燕都要绕道,想方设法避开秦璟。没谁会脑子发抽,明目张胆引起对方猜疑,落得“命丧当场,头颅上墙”的下场。 “若非秦氏不屑我等,与其联合胜过慕容垂百倍。” 乞伏司繁长叹一声,众人尽皆沉默。 事到如今,他们倒是想着同秦氏联合,却也不仔细想一想,在祖先牧马中原的百年间,杀了多少汉家百姓,手中握了多少人命! 时至今日,部落的羊圈中还囚着不少汉家女子,其形容枯槁,神智混沌,久经折磨之下,已是迥异于活人,同死人无异。 众人商议妥当,乞伏司繁上表长安,声称部落男子外出打仗,妇孺老弱无人照料,以防生出变故,请允许分散到各郡的部众汇聚河东。 表书送出,众人也没耽搁,纷纷派快马送信,让留在部落的人收拾行装,立即赶往河东。 “苻坚要靠咱们打仗,总不能派兵把人赶回去!” 投靠苻坚的胡人部落不只乞伏鲜卑,大大小小算下来,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甭管乞伏鲜卑如何在暗中策划,表面来看,他们都是倾尽全力为氐人开疆拓土。现如今,不过是担心部落中的人口和牛羊,想要迁到河东一起防卫,委实在情理之中。 如果苻坚不答应,甚至派兵拦截,必将大失人心。依附的胡人部落都将看到,标榜仁义的氐人首领是个什么货色! “就这么办!” 乞伏鲜卑动作极快,上表未及长安,赶着大车、牵着牛羊的部众已在路上。 因有高车血统,乞伏部的大车很有特点,两轮四轮均有,大者需要六头以上的牛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牧民的帐篷和家什,车后绑着掳掠来的汉人和胡人奴隶。 奴隶之中,几个高鼻深目,肤色雪白的慕容鲜卑贵族尤其显眼。 他们同桓大司马的妾慕容氏颇有渊源,均是战败被抓。只是人各有命,慕容氏遇上桓温,被纳入后宅,还为桓温生下一个儿子。 这几个却沦为乞伏鲜卑的奴隶,男子牧羊,女子供部落-淫-乐,早没旧日风光。 饶是如此,他们照样看不起汉人,甚至欺-凌一同被囚的汉家女子。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天生就不值得同情! 不出乞伏司繁预料,表书送抵长安,苻坚顾忌仁君之名,答应了乞伏部的请求,哪怕王猛反对,照样没有改变主意。 为表感激,乞伏司繁再次上表,感谢苻坚的宽容大度,赞扬他的英明神武,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将他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当世独一无二的明君仁主。 苻坚被夸得飘飘然,大笔一挥,赏赐乞伏鲜卑十套山文甲。别看数量不多,却出自汉人工匠之手,在胡人之中难得一见。 乞伏司繁感激涕零,就差认苻坚做义父,哪怕他比对方还年长七八岁。 随部众陆续抵达,乞伏司繁没有拖延,择日点兵出发,目标直指荆州。 值得玩味的是,乞伏司繁出发之前,向将军苟池送去书函,言明无意同氐人骑兵汇合。 依照他的说法,兵贵神速,免得晋兵察觉,提前布置防范。 苟池不觉如何,王猛却对乞伏司繁更加忌惮,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从乞伏鲜卑调兵,如今真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趋势。 天气炎热,田地绝收,草木尽皆枯死。 万余大军过境,扬起漫天沙尘,声势着实惊人。 消息传到洛州,秦璟当即点兵三千,和秦玓一同驰往河东。 为加快速度,秦璟下令,除武器铠甲,每人仅带所需干粮,备好两只水囊。 外出抢劫,随身之物当然是越轻便越好。 秦玓骑在马上,望向从天空飞落的苍鹰,暗自嘀咕道:“几天前就说发兵,却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等到了胡人的地盘,必要杀个够本!” 秦璟没理他,解下苍鹰右腿的布巾,知晓晋军已从武阳出发,正逼近枋头,转头道:“阿兄,我等需加快行速。” “怎么?” “晋兵已往枋头,这批牛羊需得尽快送到。” 桓容在信上没有明说,字里行间却透出一个意思:军粮将要告罄,还请秦兄帮忙! “这么快?”秦玓扬眉道,“桓元子派人去凿石门,可是凿通了?” 秦璟摇头,道:“尚且不知。” 谯郡、梁国均有鲜卑将兵把守,并不容易攻打。以晋军的战力,或许能够拿下,却不会这么快。 秦玓沉思半晌,心中些莫名,桓元子到底想不想打胜仗?换成秦玦和秦玸都不会这样领兵! 在绢布反面写下回信,秦璟放飞苍鹰,饮下两口水,稍歇片刻,令众人再次上马,驰往河东郡。 太和四年七月戊戌,晋兵抵达枋头,沿途遇到几次抵抗,均不成气候。 得知晋兵距邺城不到百里,慕容评大惊失色,可足浑氏也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争权夺利毫无意义,一旦国家灭亡,她这个太后必将跌落尘埃,什么都不是! “氐人,氐人不是答应发兵了?!” 慕容评心急生乱,知晓氐人的军队刚到荆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入后-宫,逼可足浑氏交出清河公主,立即派人送往长安。 “太后最好给豫州送信,请中山王殿下回来!” 苻坚要的是两个,一个清河公主远远不够! 可足浑氏脸色煞白,想要争辩,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终于颤抖着声音叫人。 燕主慕容暐看在眼里,竟半点不见焦急,反而呵呵直笑。 “陛下因何发笑?” “想笑就笑了。”慕容暐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大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揽住美人,就要返回内殿。 “陛下,晋兵将至,您难道一点不担心?” “担心?嗝!”慕容暐打了个酒嗝,似醉非醉道,“国事自有太傅和太后,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落,慕容暐再次大笑,右臂揽过妃妾,左臂搭着嬖幸,当着众人在殿中淫-乐。 慕容评忍无可忍,甩袖离开。 在他背影消失之后,慕容暐一把推开美人,砸碎酒壶,赤红双眼道:“滚!全都滚!” 不担心? 慕容暐笑得疯狂,笑到最后竟滚下咸泪。 国主做到他这个地步,国家亡与不亡又有何区别! 太和四年,八月朔,邺城突降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缓解了北方天旱,却半点未解大兵压境之忧。 雨势过大,晋兵无法继续前行,只能暂驻枋头。 桓容清点过前锋右军的粮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现出一丝担忧。照这样下去,军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开动金手指? 如果是在兖州,桓容还能试一试。现如今,粮草突然增多,当真没法解释。 “郎君,当心着凉。” 阿黍捧来热汤,请桓容换下外袍,暖一暖身子。 “北地早寒,雨水带着凉气,郎君需多加一件衣袍。” 桓容点头,将役夫搭建的木板房让给刘牢之,自己选择车厢休息。 天色愈暗。 阿黍点燃油灯,桓容躺在车厢里,听着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有了睡意。 咚咚咚! 正迷糊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阿黍推开车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飞入,竟是送信归来的苍鹰,以及见过一次的领角鸮。 “波——波——波——” 领角鸮浑身湿透,炸开羽毛扑向矮桌,发现盘中空空如也,九十度转头看向桓容,大眼睛一眨不眨,竟似在控诉一般。 桓容拍拍脑袋,一定是自己睡糊涂了! 看它这个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止住要动手赶鸟的阿黍,从柜中翻出剩下的一点肉干,全部倒在盘子里。 “波——” 领角鸮鸣叫一声,叼起一条肉干,迅速吞进肚里。 苍鹰不屑的扫它一眼,想要上前,又被桓容抓住右腿。 “等等。” 桓容抚过鹰背,解开鹰腿上的竹筒,阿黍已撑伞下车,令健仆去取鲜肉。 军中没有羊肉,却有从胡人处缴获的伤马。伤腿的战马无法存活,多数会成为兵卒的口粮。 苍鹰被放开,当即扑向领角鸮。 后者灵巧的闪躲,叼起盘中最后一条肉干,振翅飞出车厢。 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苍鹰转过身,歪了歪头。 桓容取过一条布巾,笑着覆到苍鹰身上,差点引得它炸毛。 “别动。”桓容压住苍鹰的脊背,说来也奇怪,自从抓过鹰腿,他越来越不怕这只鸟,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它有几分可爱。 阿黍取来马肉,桓容笑着投喂。 苍鹰蓬松胸羽,怀疑的看着他,奈何抵挡不住鲜肉的诱惑,就此缴械,任由布巾擦过羽毛,带走冰冷的雨水。 河东郡 绵延数里的鲜卑营地,陡然响起金戈之声。 刺鼻的火油装在罐中,一个接一个砸到帐篷上,凶悍的骑兵在帐篷间穿梭,投掷出小臂长的火把。 火星遇油既燃,顷刻间,营地变成一片火海。 “杀!” 留守的部众拿起武器,无论老人、女子还是孩童,居均张弓搭箭,挥舞着长刀。更有几个凶悍的鲜卑人拉起长绳,不顾自身安危,意图绊倒马腿。 秦璟猛的一拉缰绳,战马一跃而起,寒光闪过,地上仅余断首的尸体。 火光中,秦氏仆兵分成数队,左右冲杀。 遇上羊圈和牛圈,当即砍断绳索,放出圈中的羊奴和女人。 羊奴表情麻木,不知作何反应,女人们借着火光,认出骑兵身上的汉家衣袍,哭着大笑,突然生出力气,猛然扑向最近的鲜卑人。 没有武器,就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啊!” 乞伏炽盘正同仆兵厮杀,忽然感到小腿一阵刺痛,继而有重物扑到背上,左耳被生生咬掉。 “啊!” 惨叫声中,又有两个女人扑了上来,看样子似是姐妹,一人咬住乞伏炽盘的右耳,一人狠狠抓过他的脸颊。 鲜血飞溅,女子猛地仰起头,发被染成红色,泪水流干,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竟将乞伏炽盘的耳朵整个吞了下去! 仆兵见过被胡人囚困的汉家百姓,他的父母也曾被囚在羊圈,对于女子的恨意感同身受。拦住要上前的同袍,挥刀斩断乞伏炽盘的双手,留他躺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哀嚎。 暗夜中,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在营地上空。 胡人的惨叫声和羊群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夜空。 “阿弟,这有几个慕容鲜卑。” 秦玓策马走来,几名仆兵跟在身后,押着数个衣着破烂的鲜卑贵族。 “杀了。”秦璟看都不看一眼,没有半分犹豫。 “不打算换钱?” “用不着。” 和慕容亮的买卖做得差不多,秦璟不打算再和慕容鲜卑有所牵扯。 秦玓咧开嘴角,舔了舔嘴唇,俊美无俦的面容闪过一丝邪气,长-枪横扫,几个鲜卑人当场飞出数米,倒在地上,脊骨断裂,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乱世之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面对豺狼,仁义道德只会引来悲痛,唯有举起刀枪,以杀止杀,杀得豺狼胆寒,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秦氏坞堡生存之道。 秦策如此,其子亦然。(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三章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乞伏鲜卑的营地渐成一片火海。 留在营地中的鲜卑人没有想到,防备住了氐人,却没能防住汉人。 秦氏坞堡的仆兵在烈火中冲杀,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倒在地上,临死犹不愿相信,繁盛一时的鲜卑部落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乞伏炽盘提议将部众集合到一起,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氐人忌惮,也便于日后迁徙。 可惜世事无常。 如果不是乞伏鲜卑自己聚到河东郡,秦璟未必能一战而下,灭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诸部。 乞伏炽盘倒在地上,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嘴里溢出鲜红的血沫,手脚不停的抽搐,却始终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满脸血污的汉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带着滔天的恨意,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却是骇人的血色。 “畜生!” “阿父,阿母,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阿兄,阿弟!” “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 多数女子陷入癫狂,口中语无伦次。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胸中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她们需要宣泄,需要向这些祸害自己和家人的鲜卑人复仇! 女子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肉,四下寻找,搬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不顾石面被火烤得滚烫,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乞伏炽盘的胸口。 另一个女子加入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片刻时间,乞伏炽盘就变成一滩肉泥,压根看不出本来模样。 女子没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烫红,似感觉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尸体很快被吞噬,接连化为一具具焦炭。 秦璟策马当先,令部曲吹响号角。 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惊住赶来一探究竟的氐人。 “停!” 领队的氐人将官猛的拉住缰绳,高举擎着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是汉人的号角!” “是秦氏坞堡!” 这队氐人骑兵常年驻守并州,没少和秦氏坞堡打交道。根据经验,和坞堡仆兵对战,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都是败多胜少。 乍见乞伏鲜卑的营地出现火光,氐人察觉不对,特地前来探查。结果一路飞驰,距坞堡几百米,竟听到了汉人军队的号角! “是秦氏仆兵杀来了?” 氐人惊魂不定,战马打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子。 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焦灼,以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极其不安。 动物的直觉胜于人类,尤其关乎到生死存亡。 带队的氐人将领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继续前行。亦或是立即掉头,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 “幢主,怎么办?” “容我想想。” 这是想想的时候吗?! 战马愈发不安,大地猛然传来可怕的震动。 “咴律律——” 打头的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后腿直立,险些将骑兵甩到地上。 其他人顾不得关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现的朦胧暗影,不由得神经紧绷,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马迎战。 来人正是坞堡仆兵。 清扫营地时,有戒备的部曲察觉脚下震动,当即单耳贴地,片刻起身回报,有超过百骑奔驰而来。 “九成是氐人!” 鲜卑营地中的火光过于明显,秦璟料到会引来氐人注意,早对此做好准备。 “阿兄,”秦璟握紧镔铁枪,侧首笑道,“可想再杀一场?” 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马背,俊颜似玉,唇角微掀,黝黑双眸泛着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场?”秦玓扛起银-枪,笑道,“一场如何够,在并州杀个来回才算过瘾!” “走!” 兄弟俩同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尽皆策马飞驰,带着满腔杀气,直向氐人飞冲而去。 “嗷呜——” 黑夜中响起野狼的嚎叫。 营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猎的猛兽,赤色的火光却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营地外围打转,焦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吼。 秦璟一马当先,秦玓略微落后,随距离渐近,仆兵们以刀背拍击马身,在奔驰中列成冲锋阵型。 号角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近在咫尺。 氐人将兵脸色愈发苍白,平日里暴-虐-弑-杀的猛兽,面对夜色中直扑而来的骑兵,瞬间变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杀!” “嗷呜——” 大概是过于兴奋,数个仆兵发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连锁反应。 曾被胡人视做牛羊的汉人,这一刻化为夺取人命的凶神,排成锥形的战马冲进氐人马队,一阵清脆的刀戈相击声后,鲜血飞溅,血色染红刀锋。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败,更不愿任由汉人宰杀。 领队的将官丢掉火把,举刀发出一声长喝,剩余的氐人聚拢到他的身后,双方开始以命换命,对-撞-冲锋。 刀枪相互撞-击,伴着骑士跌落马背时的惨叫,时而夹杂着骨头被马蹄踩断的脆响,谱写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浓烟飘散,现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弯月。 月光洒落,地上的血都似镀上一层银辉。 没有冲杀声,也没了惊人的嘶吼。 氐人一个接一个落下马背,最后只剩一名将官,高举长刀冲向秦璟,擦身而过时,手臂脱离肩膀,飞起半空,仿佛慢动作一般,落到满地鲜血之中。 “啊!” 惨叫一声,氐人将官跌落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响声后,半身失去知觉。 “杀我……杀了我……” 秦璟甩掉□□上的血,两名仆兵策马走进,看着双目无神的氐人,终于大发慈悲,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便宜他!” 一名仆兵几次同氐人对战,认出将官腰带上的标记,冷声道:“他可是氐人贵族,苻健在长安定都后,这一支就驻守并州。当时并州有刘氏、赵氏、王氏三族坞堡,不下两千人口,都被这支氐人屠得一干二净!” 仆兵越说越气,恨不能将这些氐人碎尸万段。 “我大父碰巧不在堡内,侥幸逃过一劫。可怜留在堡内的族人,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仆兵到底没忍住,跃下马背,抓起一杆木枪,将将官的尸体戳个对穿,立在死去的氐人之中。 “这些畜生都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众人没有出声,准备焚烧尸体的仆兵看向秦璟。 “郎君,烧不烧?” 邺城下过一场大雨,河东附近仍旧亢旱。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以时下的高温,这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不烧。” 秦璟作出决定,让人收起带有坞堡标记的刀枪,留下几柄乞伏鲜卑惯用的长刀。 “阿弟,”秦玓不赞同道,“何须如此麻烦?” 秦璟摇摇头,让仆兵折断木枪的枪-头,仍留氐人将官“立”在原地,解释道:“乞伏鲜卑对苻坚有不臣之心,如今万余人领兵在外,时机颇为凑巧,何妨多添一把火。” “他们会相信?” “不信又如何?”秦璟挑眉道。 秦玓眉头紧皱,仍有些不明白。 “阿兄,氐人不信任乞伏鲜卑,否则也不会几次借出兵之机削弱对方。乞伏鲜卑同样不服氐人,此次发兵荆州,表面似是效忠,背地里早打着自立的主意。” 秦璟娓娓道来,秦玓表情肃然,没有出声打断。 “你我火烧乞伏鲜卑的营地,到底没有灭掉整个部落,一万多的鲜卑青壮在外,如在荆州扎下根基,于坞堡必成祸患。” “无妨借此挑拨二者,无论成与不成,都将促使二者加速决裂。” 仆兵动手干净利落,这百余氐人死伤殆尽,氐人和鲜卑人会怀疑秦氏坞堡,却没有实在证据。 “苻坚常以仁德标榜自己,得王猛辅佐,治国上颇有见地。但其终归是胡人,脱不开胡人本性。” “乞伏司繁能忍辱负重,在死局中求得生路,同样不可小觑。” 秦璟顿了顿,沉声道:“慕容垂盘踞豫州,或多或少,已对坞堡构成威胁。如果荆州被乞伏鲜卑占据,难保二者不会联合起来。届时,想要出兵剿灭恐非易事。” 所以,这些氐人需要死于乞伏鲜卑之手,而乞伏鲜卑也需要知晓,氐人贼喊捉贼,灭掉他们的部落却反咬一口,声称他们反-叛,杀死驻守并州的巡逻骑兵。 “事情成与不成,端看彼此如何考量。” 这个计划是临时起意,布置委实算不上周密。然而,无论苻坚还是乞伏司繁,他们看重的不是真实,而是利益。 “如果苻坚不动手?” “无妨。”秦璟拭过枪-杆上的血迹,道,“长安的探子回报,王猛曾几次谏言苻坚,不要放走乞伏司繁,可见其对后者起了疑心。有这样的机会,他必定会力劝苻坚舍弃进入荆-州的鲜卑骑兵,必要时,大概还会背后捅上一刀。” 秦玓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想占鲜卑人地盘?” “地盘自然要占,未必一定要是荆州。”秦璟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晋兵不退,慕容垂不动,慕容评会继续请氐人发兵。到时候,王猛大可以直接提出条件,不怕对方不答应。” “这些谋士的脑袋,我是真不明白。”秦玓摇摇头,明显有些头疼。忽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阿弟,长安的探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消息如此及时,该不会是官员?要么就是后妃?总不会是个宦者吧?” “阿兄以为呢?”秦璟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阿弟,能不能别卖关子,好好说话,就一次?”秦玓瞪眼。 “不能。”秦璟的回答干脆利落。 秦玓:“……”说好的孔怀之情呢? 太和四年,八月中,邺城下过一场大雨,又变得骄阳似火,正午的高温几乎能将人烤熟。 五万大军驻扎在枋头,距邺城不到百里,却没有继续前行。 桓容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不只是前锋右军,整个大军的补给都出现问题。 “袁使君连下谯郡、梁国,却迟迟未能凿开石门。无法自黄河运送军粮,抢割的谷麦并不能维持多少时日。” 北地遭遇旱灾,粮食本就减产。 桓温为补足军粮,下令各支队伍抢割,许多麦田没有成熟就被兵士割走,能收获多少粮食,自然是可想而知。 “缴获的战马不多了,大司马有意逼迫当地豪族开仓。” 刘牢之所指的豪族并非全是鲜卑人,还包括居住在北地的汉人。 桓容不禁皱眉。 晋军北伐,打的是“收复国土,修复皇陵”的旗号。之前抢割谷麦,现下又要搜刮豪族,无异于杀鸡取卵。 渣爹真要收拢人心? 怎么看都是在刷恶名。 “将军,此事已经定下?” “尚未。”刘牢之摇头,道,“前有兖州孙氏起兵响应,又有东平几姓开城迎接大军,大司马真要逼迫当地豪强,这些投靠来的大族也会心生猜疑,于战事十分不利。” 桓容明白这个道理,相信桓大司马更加清楚。 无奈的是,石门至今未能凿开,一场大雨之后又变得天旱,水道将要阻塞,留给大军的时间实在不多。 “郗使君是什么意思?” “使君以为,无论如何不能动汉姓。” 潜台词时,郗刺使不反对抢劫豪强,但不能抢汉家,只能向胡人动手。 即便都是抢,这个态度至少能安抚部分人心。 “其他人怎么说?” “多以使君之言为善。”刘牢之蹙眉,说是这样说,最终拍板的仍是桓温。 况且,这些南来的刺史郡守,未必真将北地豪强视作“自己人”。能出面反对一下已是不易,为他们同桓大司马争执?纯属于赔本买卖,完全不合算。 “如果石门再不凿通,怕是……” 刘牢之话没说完,突听帐外传来一阵乱声,继而是响亮的鹰鸣。 “怎么回事?”刘牢之喝问道。 谋士曹岩踉踉跄跄进来,单手捂着额头,嘴里吸着冷气,道:“将军,外边来了一群鹰!” 一群? 刘牢之微顿,下意识看向桓容。 据他所知,整个前锋军的营盘之内,只有这位能和鹰扯上关系。 桓容没有迟疑,当即起身走到帐外。 此时,帐前聚集十余护卫,连同巡营的士兵,将近四五十人挤在一处,要么举着刀鞘乱挥,要么抱头闪避,低头辨不清方向,不时会几个人撞到一起。 天空中,十余只鹰雕振翅盘旋。 桓容单手搭在额前,只能依稀辨认出苍鹰和黑鹰,余下都是“生面孔”。 不过,飞在鹰群中的两只金雕尤其神武,身姿矫健,俯冲下的气势相当惊人,半点不亚于苍鹰。 “阿黑?” 眼见苍鹰再次俯冲,桓容忙上前两步,取出狼皮覆在前臂,召唤正追着一名弓兵抓的苍鹰。 噍—— 苍鹰似有不满,到底还是抓了弓兵两下,才振翅飞到桓容近前,嫌弃的看一眼狼皮,心不甘情不愿的落下,抬起翅膀梳理羽毛。 苍鹰停止攻击,黑鹰和金雕也很快停下,盘旋几周之后,陆续落到房顶和旗杆之上。 鹰群冷静下来,没有继续进攻,却也没有释放善意,仍是盯着之前被攻击的士兵,随时准备再抓上几下。 “秦雷,这是怎么回事?”桓容四下搜寻,终于找到随行的几名部曲。比起其他人,他们依旧干净利落,脸上一条伤口都没有。 “回郎君,鹰群来送信,有人张弓欲袭。” 秦雷说话时,视线在人群中一扫,很快揪出惹祸的几个弓兵。 桓容皱眉,看着几人捂脸呲牙,脸都快成了卷帘门,当场气不打一处来。 “为何要张弓?” 之前桓熙遇袭,前锋右军私下有传言,桓县令养着一只苍鹰。有人目睹苍鹰飞入武车,更是坐实这个猜测。 知晓他养鹰,还要张工射箭,这是挑衅还是挑衅?或者是看到鹰腿上的绢布,意图拦截消息? 弓兵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刘牢之走出木屋,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向左看。 两位前锋将军站在人群后,一身明光铠的邓遐面带怒气,盯着桓容目光尤其不善。 “这事暂时不好追究。”刘牢之压低声音,道,“因抢割谷麦和战功等事,左右两军已生嫌隙。如是邓遐下令,背后怕有文章,需三思而后行,免得吃亏。”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但是,看着邓遐那张脸,仍旧是气不顺。 纵兵抢劫还有理了? 他不想同流合污就要被背后算计? 眼红战功? 有能耐你去杀敌啊! 不过就是连续两场杀敌过百,加上之前一次,累积的战功数量超过一千,这也值得眼红? 堂堂一个将军,如此小肚鸡肠,当真是令人不耻! 冷哼一声,桓容抚过苍鹰背羽,转身走进帐中,避开众人目光,解下鹰腿上的绢布。 刘牢之没理邓遐和朱序,之前看着两人还好,一段时日下来,性情逐渐显露,当真是不值得相交。 “来人!” 刘牢之令人抬出军棍,也不问缘由,哪个带头张弓,以违反军令引起混论为名,当场二十军棍。 人按到地上,当着邓遐朱序的面开打,算是给对方一个警告。 这里是前锋右军,不是前锋左军。 爪子别伸得太长,否则,迟早给你剁下来! 曹岩负责监刑,刘牢之转身返回军帐,正准备安慰桓容几句,不料想,抬头就见桓容满面笑容,眉眼弯弯,几乎能晃花人眼。 刘牢之倒退半步,按了按心口。 早知容弟长得好,可好成这样也太过打击人。 “将军,”桓容手持绢布,笑道,“有粮了!” 刘牢之正在暗伤,猛然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桓容拍了拍移到肩头的苍鹰,道:“万余牛羊,明日将运至营外。” “牛羊?” “对。” “万余?” “没错。” “价值几何?” “市价减三成。”桓容仍是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前番承诺,就军粮贪墨一事,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偿。将军何妨见一见郗使君,有使君帮忙,大司马应会兑现承诺。” 翻译过来,牛羊送到之后,前锋右军接收,桓大司马出钱。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能坑则坑,自然不留余地。 刘牢之看着桓容,突然对桓大司马生出几分同情。(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四章 时值八月下旬,晋军进驻枋头超过半月。 邺城内风声鹤唳,往来的商旅近乎断绝。城内的鲜卑人整日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安稳,唯恐晋军突然发起进攻,攻破城市,纵兵屠-杀-抢-掠。 不久有流言出现,言桓温父子均嗜-杀-成-性,桓大司马三次北伐,誓要将胡人斩尽杀绝,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其残暴凶狠不在桓温之下。 城内流言甚效尘土,朝堂文武都有耳闻。 有人嗤之以鼻,以为汉人懦弱无能,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人当众反驳,如果汉人真的无能,那么,驻扎在枋头的是谁?被困在城内,不得不向苻坚求援的又是谁?! “氐人发兵两万,入荆州之后再未前行。” 散骑侍郎乐嵩没有参与这场争执,而是将目光定在荆州,忧心忡忡。 “苻坚雄才大略,王猛老谋深算,此番派兵两万,半数却是乞伏部众。如今驻扎荆州不动,日久恐为祸患。” 乐嵩的话相当含蓄,换个直性子,怕会当着慕容评的面大骂:“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晋兵没撵走,把苻坚又引了过来,邺城不被晋人攻破,也会毁在氐人手上!” 面对种种质疑,慕容评心焦如焚。 去往长安的使者久久不见回音,秦*队驻扎荆州,既不向前也不退后,大有盘踞不走的态势。 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被苻坚王猛坑了!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示弱,甚至露出怯意。不然的话,被他变相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必要生事。 “再派使臣!” 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慕容评唯一的选择。 慕容冲仍在豫州,干脆先将清河公主送去长安。 无论如何,他必须表现出诚意,让苻坚明白,只要肯帮他击退晋兵,美人、黄金、牛羊,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太傅,”有头脑清醒的朝臣,实在看不惯慕容评此举,出言道,“氐人狼子野心,何不派人前往豫州,请吴王殿下出兵?” 换做一个月前,绝不会有人敢出此言。如今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许多。 比起苻坚和王猛,慕容垂好歹是燕国皇室,燕主的叔父!无论怎么看,都比外人可信。 慕容评面沉似水,阴着表情扫过众人,见有超过半数蠢蠢欲动,明显赞同此意,不由心下骇然。 双手在背后攥紧,慕容评下定决心,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召慕容垂带兵回邺城!要不然,晋兵战败退去,他这个太傅也得退位让贤。 不过,如果氐人真打算只拿钱不办事,豫州的三万将兵就变得至关重要。 慕容评绷紧下颌,咬紧压根,实在万不得已,也要慕容垂自己上表,愿意出兵救援邺城,否则,他宁可割地给苻坚! 想到这里,慕容评悚然一惊,旋即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散朝后,他特地派人请乐嵩过府,面带笑容,言有事相托。 乐嵩眉心紧皱,对慕容评突变的态度疑惑不解。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太傅竟如此轻松,明显不合常理! “乐侍郎,我会手书一封,你即刻动身赶往长安。” 慕容评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苻坚相助。他就不信,抛出这个诱饵,苻坚会不动心!若是苻坚入套,或许还能一举两得,借机损耗秦氏坞堡。 “太傅,可是使臣有消息送回?” “非也。”慕容评遣退婢仆,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简述几句,随后端起茶汤,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乐嵩越听越是惊骇,到最后竟是脸色惨白,双手隐隐发抖。他想过慕容评会再许氐人好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太傅……” 他想劝说慕容评,钱可以给,美人可以送,皇子公主也在所不惜。 但割让土地?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事情传出去,慕容评固然不得好,自己这个负责送信的同样会被口水淹死。 “怎么,乐侍郎不愿意?” 慕容评放下茶盏,声音变冷。 乐嵩额头冒汗,几番想要劝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他了解慕容评,可以肯定,如果不点头,今天绝走不出太傅府。 “请太傅具书,下官点出随行仆卫,明日便动身。” “无需明日,今日就可。” 书信已经写好,健仆和护卫都均已选好。为防乐嵩向宫中传递消息,慕容评选的都是心腹,万不得已时,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乐嵩,确保事情不会提前泄露。 乐嵩心知无望,只能低头应诺。当日怀揣书信从太傅府出发,连家都没回,出城向长安奔去。 或许是乐侍郎运气不好,过汲郡时,竟撞上了秦氏运送牛羊的队伍。 探路的仆兵率先发现鲜卑骑兵,接连打起呼哨。 天空中飞来两只黑鹰,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亲自带队,接到讯号后,下令仆兵分开,一队护卫牛羊,另一队策马冲杀。 两个照面,护送“使臣”的鲜卑骑兵就被打残。乐嵩和剩余的十几人被仆兵包围,脸色铁青,却是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想要横刀自刎,竟被飞过的利箭拦下。 长刀落地,乐嵩恨不能破口大骂。 既不放人也不让死,这是要闹哪样? “你是汉人?” 仆兵让开一条道路,秦璟策马上前。 为行路方便,秦璟未着铠甲,仅着玄色长袍,长袖内覆着皮质护腕,腰佩长刀,强弓和箭袋挂在马背上,惯用的镔铁抢却不在身边。 闻听此言,乐嵩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是。” 身为汉人却同胡人为伍,即便在北地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此行是往何处?” “长安。” 闻听秦氏坞堡有酷吏,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早晚都要开口说话。乐嵩自认没那么坚强,也颇为识时务,压根没有隐瞒的意思,完全是秦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秦璟用的是吴地官话,乐嵩愣了一下,也回以吴语。虽然不甚标准,意思总能说明白。 部分仆兵能听懂,部分却是云里雾里。 鲜卑骑兵更是两眼蚊香圈,压根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氐人派兵两万,驻扎荆州迟迟不动。太傅……慕容评心生疑虑,恐氐人食言,遣我等再往长安送信。” “此为慕容评亲笔书信,秘告氐主苻坚,只要能解邺城之困,愿将虎牢关以西的土地尽数付于氐人。” “放你x的屁!”一个仆兵当场破口大骂。 有听不懂的仆兵询问,前者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鲜卑骑兵顺势听了几耳朵,和坞堡仆兵一样震惊错愕。 “虎牢关以西,包括洛阳在内?” “是。”乐嵩咽了口口水。 “慕容评倒是打算得不错。”秦璟没有发怒,反而掀起嘴角。偏偏是这样才更加骇人,不只是鲜卑亲兵,连近处的仆兵都有些头皮发麻。 虎牢关历史悠久,因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 雄关南连嵩岳,北临黄河,是洛阳八关之一,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自汉末黄巾之乱,中原大地连年战乱,百余岁兵火燎原。虎牢关几度易手,至慕容鲜卑立国,曾一度派兵把守。 随着秦氏在西河郡建立坞堡,势力范围向南扩张,虎牢关名为鲜卑掌控,实则早入坞堡之手。 这个情况,在场的鲜卑人都是一清二楚。 现如今,慕容评竟以此为代价,希望能说动苻坚相助,完全是慨他人之慷。不怪秦氏仆兵爆粗,慕容评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他以为苻坚是傻子?还是以为秦氏是软柿子?要么就是自作聪明,以为能借机挑拨氐人和秦氏坞堡,之后坐收渔利? “家里的火还没灭,就想着旁人的地头,真是不知所谓!” 信写在竹简上,自然没有封口,更没有秘密可言。 秦璟读过两遍,竟是笑了。 “秦松。” “郎君。”一名面相憨厚,身材高壮的部曲上前。 “看看,能不能仿?” 秦松接过竹简细看几遍,手指在空气中描摹,道:“时间太短,十成恐怕不行,只能像个七八成。” “足够了。” 秦璟抽-出匕首,将竹简上“虎牢关”等字样刮掉,随后当着乐嵩等人的面,让秦松仿写,改成了南阳郡和颍川郡。 南阳郡在荆州,颍川郡在豫州。 前者已在乞伏鲜卑手里,后者现为慕容垂掌控。比起接管虎牢关和秦氏发生冲突,这两地明显更容易得手。 无论苻坚还是王猛,见到这样的条件,九成都会动心。 竹简改完,秦璟看过一遍,用葛巾包好,送到乐嵩面前。 乐嵩苦笑道:“秦郎君,何不杀了在下?” 这样的书信送过去,他回到燕国就是死路一条。 “足下无妨投了苻坚。”秦璟笑容冰冷,说出话恍如刀锋,却恰好能解乐嵩的困境,“氐人欲接管两郡,书信不够,足下可以为证。有此功劳,何愁没有出路?” 乐嵩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知道秦璟不怀好意,可他话中的提议却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背上数典忘祖的骂名,为了官途荣华投靠胡人,早就不在乎名声。是在慕容鲜卑朝中为官,还是在氐人手下做事,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乐嵩扫过身边的鲜卑骑兵,目光颇为隐晦。 没有他开口,秦璟举起右臂,一阵箭雨之后,鲜卑兵纷纷落马,不存一人。 “多谢秦郎君。” “不用谢我,无非各取所需。”秦璟唤来两名部曲,对乐嵩道,“他二人将送你往河内,自有鲜卑骑兵送你往长安。” 鲜卑骑兵? 乐嵩皱眉,表情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皆为乐安王部众,足下无需担忧。” 乐安王慕容亮被“买”回燕国后,一心钻到钱眼里,大手笔同秦氏坞堡交易人口,赚得合浦珠十枚,金珠四枚,还有整整十车绫罗绸缎。 起初,他有所顾忌,做得还算隐秘。 随着交易次数增多,到手的钱帛越来越多,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自己封地的汉人不够,竟和几个兄弟、从兄弟以及外兄弟商量,低价购进,高价卖出,做起了二道贩子。 纸终究包不住火。 慕容亮的生意很快被渔阳王慕容涉察觉。 就在后者打算集合皇室和宗室对他加以严惩时,东晋发兵北上,燕国一败再败,满朝文武担忧城破国灭,处置慕容亮的事就此搁置。 知道事情不好,慕容亮愈发变得疯狂,当真是赚起钱来不要命。 以他的打算,甭管邺城守不守得住,肯定不能在此久留。是找块地盘自立,还是投靠其他胡人,都比留在邺城强上百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 无需其他,单是从秦璟手中换来的珍珠,交易成金子,两辈子都花用不完。只不过,在跑路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将财产分批移走。 慕容亮左思右想,干脆找上秦璟,并且言明,只要对方愿意帮忙,另有五百汉人送上。 送上门的人口,秦璟自然笑纳。 河内的鲜卑骑兵主要负责运送金银和押送人丁。按照慕容亮的计划,这些人暂留该地,作为他往长安的接应。 慕容亮计划投靠氐人,早早开始准备。如果知道乐嵩之事,非但不会生出抱怨,反而会感激秦璟,正愁和苻坚搭不上边,机会就送到眼前,当真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此间种种,秦璟无意与乐嵩多言。 他相信,无论是慕容亮还是乐嵩,想要在秦国站稳脚跟,绝不会多提秦氏坞堡半句。 日后事发,氐人和慕容鲜卑死掐,更没有秦氏坞堡的事。 当然,遇上两败俱伤,做一回渔翁,秦璟也不会拒绝。 送走乐嵩,秦璟下令加速前行,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枋头外十五里。 彼时,桓容接到秦璟来信,已同刘牢之商定计策,等着再坑渣爹一回。 郗愔闻听此事,答应出面同桓温周旋。但是,作为出面的“报酬”,送来的牛羊他要分一成。 “我营中尚有余粮,牛羊可为战后嘉奖。” 行军这些时日,桓容对组成大军的府军私兵均有了解,绝大多数是每日两餐,餐餐半饱。吃的蒸饼里夹着麸皮,多数还带着酸味。 像前锋右军这样蒸饼管饱,隔两天三还能喝上肉汤、啃几块骨头的情况,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 郗愔要分牛羊,不是为北府军改善伙食,而是作为英勇士兵的奖赏。 在多数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 桓容面上未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他没事做在这里伤春悲秋,而是看到士兵的待遇,委实感到心酸。 上战场的是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是他们,为了家国百姓舍命的是他们,结果饭都吃不饱,本该归入军粮的肉食,竟成了激励作战的奖赏! 离开郗愔营盘,桓容良久不语。 他再次认识到,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有多么重要。哪怕想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白搭。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没有努力就不会有成功。 没做就气馁,永远不可能达成目标。 渣爹照样有落魄时,他的起--点远高于一般人,需要的只是努力,不停的努力。 思及此,压在心头的郁气消去不少。 桓容抬起头,看到盘旋在头顶的苍鹰,笑着将手指扣在唇边,试着打唿哨,和之前一样没能成功。 “看来我真不是潇洒的料。” 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解下绢布。扫过两眼之后,当即咧嘴一笑,追上前方的刘牢之,道:“将军,军粮到了!” 刘牢之闻言大喜,亲自点人往约定地点取粮。 桓容作为交易人,自然要与他同行。 “天热,牛羊不便宰杀,营中需临时搭建畜栏,还要派人巡守。” “好!” 桓容未登武车,改和刘牢之一样骑马。 点出的部曲兵卒共三百余人,都是流民出身,有的曾为胡人羊奴,均有放牧经验,遇上牛羊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行人驰出营外,动静实在不小。 邓遐朱序心下生以,派人往右军打探,却没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按下不耐,等刘牢之和桓容回营后再问。 郗愔同样没闲着,早已前往中军拜会桓大司马。 既然得了好处,事情总要办得漂亮。桓元子有言在先,这“买粮”的钱他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距离尚有几百米,就能听到牛羊嘶鸣。 想到将要同秦璟再会,桓容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自初识以来,两人没少打交道,他防备秦璟没事挖人,为此不惜死掉上万个脑细胞,也佩服对方的才略豪情,随着了解越深,佩服也就越深。 现如今,秦璟又出手相助,帮了这么大的忙,桓容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随着距离渐进,已能看到玄衣绢带的俊朗身影。 桓容一个激动,下意识甩了下鞭子,战马吃痛,加速向前冲去。 擦身而过时,刘牢之大为惊讶,不禁道:“容弟的骑术竟是如此精湛,以前必是藏拙!” 众人纷纷点头,对桓府君的“谦虚为人”心生赞叹。 桓容伏在马背上,半点不知众人所想,风似刀刃刮过脸颊,头皮一阵阵发紧,无论怎么吞咽,喉咙都是愈发干涩。 话说,该怎么让战马停下? 停不下好歹减速。 继续直冲向前,可要撞进羊群里了啊! 掌心出汗,缰绳脱手。 桓容顾不得形象,忙要抱紧马颈。 秦璟最先发现状况,策马飞驰上前,千钧一发之际,捞起了险些滑落马背的桓容。 砰砰!砰砰! 桓容惊魂未定,心跳得飞快。 秦璟低下头,手指顺过他的额际,拂开一缕汗湿的黑发。 刘牢之策马上前,想要开口询问,看到眼前一幕,话被堵在嘴里,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情形……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五章 万余头牛羊赶回营盘,动静委实不小。 刘牢之带去的府军手忙脚乱,一人稍有不慎,险些激怒领头的公牛,引起畜群一场骚-乱。 十五里的路,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队伍抵达大营门前,驱赶牛羊的汉子们禁不住热泪盈眶,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转头看向秦氏仆兵,不由得心生敬佩。 比起这份甩鞭子的本事,当真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需要认真学习! 看到规模庞大的畜群,守营的士卒全都愣在当场。 众人实在不明白,刘将军和桓校尉离营两个时辰,竟然赶回万余头牛羊?他们该不是劫了哪个胡人商队,要么就是鲜卑部落? 疑惑之后便是欣喜。 这么多的牛羊赶回来,不是军粮也是奖励,又能有肉汤喝,众人如何不喜。 “开营门!” 刘牢之策马上前,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意。 天气炎热,北伐军上下都被晒黑不少,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也不能免俗。像桓容一样晒不黑的实在少之又少,堪称军中奇景。 “诺!” 士卒不敢耽搁,连忙让开位置,随后有数名步卒移开拒马,打开营门。 咩—— 哞—— 府军甩动长鞭,牛羊被驱赶成长列,陆续进入营内。 邓遐和朱序听到消息,半信半疑赶来,看到挤在大营内外的畜群,不禁嘴巴张大,满脸惊讶。 “道坚,何来这般多的牛羊?”邓遐率先开口。 刘牢之骑在马上,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尤其是邓遐,上次军帐前发生的事,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不是理智尚在,真想呛上一句:咱们很熟吗?可以字相称? 见他神情不对,隐隐现出一丝不耐烦,朱序拉了拉邓遐,无声的让开道路。 对方还算识趣,刘牢之没有再斜眼,开口道:“桓校尉寻的商队,高于市价买来的军粮。”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无需深想就能明白。 其一,告知邓遐朱序,商队是桓容找的,牛羊是桓容买的,以二位和桓校尉的关系,百分百不用惦记。 其二,这些牛羊高于市价,如果想用金子绢布交换,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套不上交情,也不想出钱,只能站在一边眼馋,连根羊毛都捞不着。 抢? 试试看,刘某人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 刘牢之话不多,却是连削带打,使得邓遐朱序心中生怒,满脸赤红,心中暗道,同为前锋军将领,要不要分得这么清楚?上了战场可是一起拼命! 可惜,哪怕两人头顶冒火,刘牢之照样我行我素。 同行数月,摸透两人性情,指望他们发挥同袍情谊,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 眼红运粮队的战功,利用职务之便排挤桓容,甚至命人射杀苍鹰,如此心胸狭隘斗筲之人,即便不能避开,也绝对不能深交。 谁知会不会突然翻脸,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刘牢之在前开路,三两句挡回邓遐朱序的刺探,将他们开口索要的机会堵死。 桓容走过营门,见两人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下意识看向刘牢之,却见刘将军摇摇头,明白表示,不用理他们,有事我兜着! 或许军粮来得太及时,也或许是认出秦璟,刘牢之对桓容多出几分敬重,不至于摆在面上让外人生疑,可身为当事人,桓容确实有所体会。 不提刘牢之有什么目的,就现下而言,应该算是好事。 桓容轻踢一下马腹,在马背上向两人拱手,旋即不发一言,快速追上刘牢之。 秦璟一行缀在队伍后。 为避免麻烦,秦璟没有表明身份,营中仅知这百十人是商旅,看在桓校尉的面子上才冒险穿过州郡,送来这些牛羊。 虽说高于市价,但现下不比往常,邺城内的粮价都翻了几番,遑论这些膘肥体壮的牲畜。 “请!” 有盐渎役夫,畜栏的搭建无需费心。留下主簿和谋士清点数量,刘牢之翻身下马,将秦璟请入帐中。 “刘将军客气。” 秦璟抱拳还礼,大方走进帐内,坐到刘牢之对面。 桓容没有半点犹豫,坐到秦璟右侧。 刘将军眼角抽了抽,想起之前见到的一幕,知晓两人莫逆,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将军,”秦璟当先开口,心情貌似不错,“按照先时约定,以低于市价三成交易。多出部分,刘将军可自行处置。” “秦郎君仗义,果是信人。”刘牢之道。 “璟非仗义疏财,而是真金白银的做生意,将军无需如此。”秦璟笑道。 “此言差矣。”刘牢之摇头,正色道,“不瞒秦郎君,大军驻于枋头超过半月,水道将要不通,粮道恐将断绝。虽有存粮,到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多亏桓校尉准备充分,某麾下才没有断粮。如今仰赖秦郎君高义,得万余牛羊,解我等燃眉之急,这声谢,秦郎君当得!” 说话间,刘牢之肃然神情,再向秦璟行礼。 “牢之代营中将士谢秦郎君!” 刘牢之诚心实意,没有半点做假。不是秦璟阻拦,甚至想要行大礼。 “将军不必如此。” 秦璟倾身还礼,托住刘牢之的肩膀,不令他真的顿首。 刘牢之试了两试,肩上的手纹丝不动,惊愕之余,心中更加佩服,秦氏子慷慨大义,雄才伟略,可称当世英雄! 两人一番寒暄,桓容始终没有出言,脑中却在飞转,思索的不是牛羊分配,而是之前狂飙的战马。 他以为是自己过失,激怒了战马,才险些跌落马背。可秦璟查看过战马,肯定的告诉他,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无论谁骑上这匹战马,都会有被摔落的风险。 想起从马鞍上取下的木刺,桓容不寒而栗。 军营中的战马有数,无论将官还是骑兵,除非战死,否则都是一人一骑,直到战争结束。 桓容的战马是郗愔所赠,据称是汉时引自西域的大宛马后代,疾驰如风,汗色如血。因其过于珍贵,有专人饲喂看护,外人极难下手。 桓容不愿相信手下人背叛,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做鸵鸟。 “容弟?” 心中焦灼不定,耳边突然响起秦璟的声音。 桓容定了定心神,抬起头,发现两人已结束交谈,都面带疑惑的看着他。 “容弟在想何事?”刘牢之开口道,“玄愔唤了两声也不见回应。” 玄愔? 这熟悉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桓容挑眉看向秦璟。 后者微掀起嘴角,愈发显得俊美无双。 “容无事。”桓容顿了顿,道,“只是在想马鞍之事。” “容弟可有怀疑之人?” “不好确认。”桓容犹豫片刻,道,“需得仔细盘查,方可得出结论。” 看着桓容的神情,刘牢之欲言又止。 按照他的习惯,何须盘查,将看管战马的役夫全部抓来,一顿鞭子下去,什么问不出来。但以为桓容的性格,十成十不会这么做。 刘牢之不禁皱眉。 容弟未免过于心慈手软,这对他将来入朝绝非好事。 秦璟没出声,端起微温的茶汤饮了一口,视线扫过放在角落的冰盆,定在桓容身上。 察觉他的目光,桓容不自在的动了动,耳根微红,片刻后连脖子都红了。 见到这个反应,刘牢之面露不解,莫非是天热的缘故? 秦璟用茶盏遮住唇边笑痕,黑色的眸子闪了两闪,愈发深邃。 桓容脸更红了。 “将军,牛羊数目已清点完毕。” 谋士曹岩走进军帐,见礼之后,呈上记录的牛羊簿册。 “依将军吩咐,点出一千五百头送到郗使君处,余下如何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先不急。”刘牢之看过簿册,随即递给桓容,道,“容弟的意思如何?” “以容之见,牛羊暂且不动,待价钱如数结清再行分配宰杀。” “此言有理,是我疏忽了。”刘牢之点点头,令曹岩安排专人看护牛羊,未得他的许可,不许任何人牵走。 做生意最好银货两讫。 秦璟冒风险穿过州郡,又慷慨的主动减价,不给钱就想收货,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不用自己出钱,还等分得金帛,类似的好事不是随时都有,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引起他人怀疑。 至于坑桓大司马……他奉郗愔为明公,和桓大司马属于两个阵营,多坑几回又有什么关系。 刘牢之和桓容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等着金银到手。 秦璟挑起眉尾,思量桓容所言,决定在枋头多留两日,至少要等到马鞍之事查清。如果桓容不忍,他可代为动手。 与此同时,桓大司马坐在军帐内,面对气定神闲的郗刺使,积下一肚子火气,怒得直接磨后槽牙。 “大司马是重诺之人,满朝皆知。”郗愔慢悠悠开口,句句仿佛利刃,刺在桓温的心上,“前锋军贪墨之事虽已处置,但内情如何,大司马心知肚明。” “你欲如何?” “非是我要如何。”郗愔的语速始终未变,说出的话却着实气人,“日前,大司马当着诸将承诺,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充,如今正是时候。所谓一诺千金,大司马意下如何?” “……好!” 话到这个地步,桓大司马只有一个选择,出钱! 世人重诺,为保下桓熙,安抚军心,桓温当着众人许诺。若是出尔反尔,还有什么信义名声可言? 郗超面现忧色,几度想要开口,奈何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大司马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拿出黄金绢布,为前锋右军购买军粮。 “大司马重诺,有名士之风,愔佩服之至!” 明明是夸人的话,语气和表情十足诚恳,听在桓温耳朵里照样别扭。仔细想一想背后的暗示,桓大司马勃然大怒,险些当场吐血。 郗刺使见好就收,无意真将桓温逼急,如数取得金子绢布,当即告辞离开。 待郗愔的背影消失,桓大司马终于没忍住,抽-出佩剑,狠狠砍在桌上。 “郗方回,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矮桌少去一角,切断的木头滚落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桓大司马手持利剑,呼呼喘着粗气,脸上尽是怒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事事不顺? 夺北府军的计划落空,逼天子禅位的把握少去半成; 北伐一路顺畅,却因军粮之事困在枋头; 郗愔、袁真之辈,一年前尚被自己握于掌中,如今竟渐渐失去掌控,转而同自己分庭抗礼。 习惯掌控一切,骤然间失去,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惶恐。 桓温收敛怒气,坐到桌后,单手拄剑,剑尖深入地面两寸,足见怒气之深。 郗超擅长观人,隐约猜出桓温心中所想,同样陷入沉思。 倏忽间,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闪过脑海,郗超悚然一惊,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仔细深想,却发现事事都有痕迹,不由得脸色微变,额头冒出冷汗。 “景兴?”桓大司马的声音传来,低沉得令人心惊,“可是想起了什么?” “仆,”郗超迟疑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道,“仆在想五公子。” 桓温没出声,郗超抬起头,沉声道;“大司马可还记得,五公子有贵人之相?” “贵人之相?” 桓温嚼着这四个字,听着郗超将疑问一项项列举,神情渐渐变了。 “先时,五公子出任盐渎县令,铲除豪强,收拢流民,大得人心,派出的刺客尽皆失手。” “家君曾言,五公子是大才,大司马诸子中唯举五公子。” “京口之事,仆曾遣人细查,太后发下懿旨之前,南康公主曾入台城。得懿旨和圣旨挽留,家君未失京口,仍掌北府军。” “此番北伐,家君遣刘道坚领兵迎五公子。” “大公子降为队主,取而代之,领前锋将军的正是刘道坚!” 郗超越说越是心惊,汗水覆满额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貌似互不相干,但整合起来,处处可见桓容的影子! 尤其是京口和北府军之事,郗刺使和南康公主压根不熟,非是有人居中传话,南康公主如何会入台城,又如何说服太后下这道懿旨? “家君和袁使君态度变化如此之快,仆早有怀疑,还有桓刺使……” “幼子?” “是。”郗超咬住牙根,沉声道,“日前,桓使君曾邀五公子入帐叙话,其后送出二十部曲。” 郗超擦去冷汗,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不然的话,以桓容现下的实力,大司马再要动手,恐非简单之事。 “景兴。” “仆在。” “派人去查,送来牛羊的到底是什么人。”桓大司马冷静下来,意识到儿子已非吴下阿蒙,态度变得慎重,“另外,令邓遐来见我。” “诺!” 郗超俯首应诺,稍等片刻,未见再有吩咐,起身走出帐外。 回首帐内,眼中闪过一抹阴郁。 军令之事未能彻底查清,大司马终是心存芥蒂,不再全心信任自己。 前锋右军营盘内,郗愔抬来黄金绢布,如数交接之后,牵走约定的牛羊。 郗刺使上马前,特地将桓容唤到近前,语重心长道:“此次之后,桓元子必当心生警觉,阿奴需得注意,出行要带足部曲,如果上了战场,莫要向前冲,安全为上!” “诺!” 桓熙称桓容为“奴子”,是带有贬义的蔑称。郗愔唤他“阿奴”,却是代表长辈的爱护。事实上,不是真正亲近之人,想被郗刺使唤一声“阿奴”都不可能。 如果不了解魏晋文化,遇到这样的称呼九成发懵。 郗刺使对长子失望透顶,不是碍于老妻,都要将郗超逐出家门。对于桓容,他却是越来越喜爱,甚至说出“上了战场保命为上,别往前冲”之语。 刘牢之听力太好,不小心听去半句,好悬没当场失态。 作为晋室正统的拥护者,郗愔常教导儿孙尽忠报国,马革裹尸夷然不惧。如今说出这番话,画风实在不对! 送走郗愔,桓容本想请秦璟回营,不料想,桓冲和桓豁联袂前来,见面寒暄两句,直接抬出黄金,称愿以高出市价五成,购买秦璟运来的牛羊。 “五成?”桓容眨眨眼。 “五成。”桓冲笑着点头。 桓容怀疑的看着桓冲和桓豁,两位叔父是否太大方了点? 桓豁没理会,看着系在帐外的几匹战马双眼发亮。桓冲笑得和善,双手拢在身前,黄金摆出,只等桓容定头。 “叔父要换多少?” “不多。”桓冲比出五根手指。 “五百?”那还真不多。 “五千。” 桓容差点摔个跟头。 五千还不多?! “瓜儿莫急。”桓冲笑眯眯道,“大军需粮甚巨,何妨问一问运羊的商旅,如有余货,大可一并运来。” “叔父之言,侄不甚明白。” “月前,河东郡一场大火,乞伏鲜卑多部被灭,牛羊被尽数掠走。”桓冲面上带笑,仿佛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一次运来万余牛羊,纵览北地,有此实力者屈指可数。” 桓容没有接话。 和桓冲这样的人打交道,他的脑袋有些不够用,唯恐说错话给秦璟引来麻烦。 “未知瓜儿能否代叔父引荐?”桓冲继续道,“如若不能也是无妨,这五千牛羊还请瓜儿帮忙。” 桓容犹豫不决,秦璟忽然从帐内走出,行至桓冲面前,拱手行礼道:“西河秦氏,秦璟秦玄愔,见过桓使君。” 桓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秦氏四子? 根据得来的消息,他推测桓容同秦氏坞堡有往来,却没料到来人会是秦璟! 抚过颌下短须,桓冲为兄长感到惋惜,舍弃有德有才的嫡子,扶持无能跋扈的庶子,纵然成就大事,怕也不会长久。 然而,桓温的顾忌他也了解。 如果桓容的生母不是晋室长公主……桓冲摇摇头,真是那样,怕教养不出如此优秀的孩子。 “桓冲桓幼子,秦郎君有礼。” 两人初次见面,却是谈笑自若,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半点不觉陌生。 桓容看看叔父,再看看秦璟,忽然觉得,比起这些一肚子黑水、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古人,自己当真不够看,各种对比之下,完全一个傻白甜。(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六章 桓冲欲购五千头牛羊,高于市价五成,对秦氏坞堡来说,算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秦璟和秦玓火烧河东鲜卑营地,获取的牛羊总数超过五万,因各种原因折损,仍留有四万余头。除半数留在坞堡,余下均可用来交易。 即便数量不足,问题同样不大。 来自凉国、吐谷浑和乌孙的商队络绎不绝,秦氏坞堡大可以市价购入,加价卖出。需求的数量足够大,这些胡商和番商多会主动减低价格,力求能维持长久生意。 连年战乱之下,像秦氏坞堡这样的买家并不好找。 遇上氐人或者鲜卑人,稍有不慎,交易就会变成抢劫,损失货物钱财不算,命都可能丢掉。 遗晋倒是富庶,但对多数胡商来说,想要抵达建康,需要穿过其他部落的地盘,卖得货物的价钱,甚至还抵不上路途中的损耗。 几番比较下来,秦氏坞堡变成最好的选择。 因为氐人和鲜卑人交战,南下的商路一度断绝,自太和三年初,秦氏坞堡迎来一波又一波胡商。 堡内的大市和小市愈发繁荣,堡外搭起成排的帐篷。 为确保“地盘”不会被抢走,许多胡商干脆常驻于此,由家人和合作伙伴往来运送货物,短短几月赚到的金帛珠宝,竟超过去岁整整一年! “秦氏坞堡有上等丝绢和珍珠!” 这个消息传出,胡商各个激动。 丝绢不用说,运回胡地必能大赚特赚。 珍珠,尤其是合浦珠,价值更是高得难以估量。 此时没有养珠技术,珍珠都是天然形成,需采珠人冒着生命危险下水。乌孙、凉国和吐谷浑均在内陆,国主贵族视珍珠为至宝,价值高过黄金,宝石玛瑙琥珀都要靠边站。 因合浦珠珍贵,运珠船抵达建康之后,无需船主登岸,上等的珍珠就会销售一空。胡商们仅能争抢下等,多数时候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听闻秦氏坞堡有珍珠,众人都是红了眼,恨不能马上飞去坞堡,用全部身家换得到几颗。回到国内,价格少说也会翻上几番。 到时候,无论是再走商路还是置办家产富享天年,都是不错的选择。 远来的胡商越来越多,带来的货物也是千奇百怪。 要论大手笔,还属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 因路途遥远,为保证安全,商队的规模动辄超过五百人,木制大车由骆驼和骏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珠宝、兽皮、香料和大量的果干,甚至有妖-艳的胡姬和身材高大、浑身毛发的番人。 按照商队首领的说法,这些奴隶都是战俘,来自极西之地。 “那里的人十分野蛮,浑身散发着臭气,满嘴都是臭味,除了做苦力什么都做不了!” 商队首领正当壮年,祖父和父亲都曾到中原交易,对中原的丝绸绢帛尤其推崇。 此时华夏战乱,西域诸国也不太平,他远走中原冒着不小的风险,只盼能大赚一笔。 因秦璟前往枋头,出面洽谈的换做秦玚。 秦二公子对胡姬和奴仆不感兴趣,只愿意交换香料果干,珠宝也可以换几车。 “如果这些马和骆驼留下,我会给你合适的价格。” 商队首领考虑再三,咬牙留下一半的骏马,骆驼却要全部带走。 秦玚没有勉强,令人抬出定好的绢布,搬上清空的大车。 “按你的要求,一百五十匹彩绢。” 在南北两地,绢布均属于硬通货。秦氏坞堡交易的绢布由蚕丝制成,比不上建康工巧奴的手艺,在北地却是数一数二。 货物运上车之前,需逐一开箱检验。 箱盖打开的瞬间,阳光直射而下,绢布的花纹愈发鲜活,刹那间闪花人眼。 波斯商人瞪大双眼,险些当场流口水。看着箱盖合拢,用粗绳捆紧,一箱接一箱送上木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发财了! 秦玚微哂。 这样的绢过于鲜艳,阿母和阿姨都不喜欢,觉得花纹太俗,胡商却是如获至宝,就差把眼珠子粘上。 想起从盐渎归来的商队,秦玚不禁咧嘴。 谁能想到,小小一个盐渎有如此大的能量,盐巴稻麦之外,竟运出如此多的丝绢! 石劭的“北地财神”之名果真不需。 这样俗气的绢布,庶人不能穿,士族不屑穿,在南地都是积压落灰的下场,没有商人愿意充冤大头,肯大量订货。 石劭反其道而行,大批量买下,全部随船送到北地。 换做旁人,未必能看到其中隐藏的商机,纵然看到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心,行动如此之快。 这全靠桓容对石劭的信任。否则,他压根无法调动如此多的金银。 士为知己者死。 石劭感念桓容的活命之恩,竭尽所能也要报答。这笔生意仅仅是开始,给他充裕的时间,必定发挥财神之名,为桓容赚下一座金山。 交接完货物,胡商取得秦玚同意,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搭建帐篷,将大车围成一圈,装有绢布的车被围在中间,车上有护卫把守,务求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夜半时分,胡商犹不放心,实在睡不安稳,干脆走出帐篷,睡到了车上。 入秋之后,北地依旧炎热,蚊虫滋生。 胡商躺在车上,很快被叮出满脸肿包,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了这些绢布,他回去后能换来数不尽的黄金宝石! 可惜自己来得晚,没能交易到珍珠。听说坞堡藏有金色的珍珠,一个有鸽卵大小,价值连-城。如果能带回去献给国王,不只是财富,更将获得地位! 胡商越想越美,心情愉悦之下,脸上的疼痒都减轻许多。 坞堡内,秦玚翻阅记录交易的簿册,几名文吏摆出算筹,核对账目。 不是谁都有钟琳的本领,可以一心二用。 因交易的货物种类繁多,价值需要互相折算,工作量委实不小。几人一起动手也要忙上三四天,熬油费火,才能全部核对清楚。 文吏实在忙不过来,张参军友情援手。 “还需多久?” “至少还需两日。”张禹摆开算筹,头也不抬道,“因胡商突然增多,郎君交易时又不讲价,一天换得五批牛羊竟是五种价格。” 秦玚抓抓后颈,很是不好意思。 “要是阿弟在就好了。” 秦璟在时,这些事压根不用自己操心。 如今秦玖在上党驻守,秦玓在洛州巡视,秦玒跟在长兄身边,秦玦和秦玸少年心思,不添乱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帮上忙。 坞堡的“对外生意”全落到秦玚肩上,阿父说是对他的信任,秦玚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想撞墙。 这且不算,还要整日面对张参军这张冷脸,秦玚嘴里发苦,凉气嗖嗖向头顶冒。 “张参军,日前阿弟来信,需再送五千牛羊往枋头。” “五千?”张禹难得现出一抹惊讶,“仆未记错,不久前才送去万余头。” 秦玚点头,道:“阿弟做事总有道理。信中说,这五千牛羊以高价交易,还请张参军安排一下。” “诺!”张禹没有推辞,迅速收拾好算筹和纸笔,翻出写好的牛羊簿册,告辞离开内室。 几个文吏心中羡慕,手中不停,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没法推脱。 秦玚用力搓了搓脸,饮下半盏茶汤,顿感精神好了许多。 这种茶汤的制法是从盐渎传来,少去味道浓重的香料,没有添加葱丝和姜丝,初饮难免觉得寡淡,次数多了,逐渐习惯清淡,再饮回往日茶汤,反而有些不适应。 翻开一卷簿册,看着列好的方格,清晰的数字,秦玚不禁发出感叹。 “二公子,可是帐中有错?”一名文吏道。 “没有。”秦玚动了两下脖子,举起簿册笑道,“盐渎出能人,在此之前,谁想过可以如此记帐?” 文吏深表赞同。 魏晋时期,纸张开始广泛应用。 碍于条件限制和思维固化,记账的方式仍延续传统,不是专门的帐房,很难看懂账簿内容,遑论挑出错漏。 这样一来,假账错账层出不穷。 桓容在盐渎时,看过竹简记录的账册,当即头大如斗,两眼蚊香圈。 为免日后麻烦,特地找来白纸,裁开装订成册,绘制成简单的表格,当着石劭的面记录下几笔生意,算不上十分精细,却能一目了然。 此后,类似的账簿和记账法在盐渎广泛应用,甚至向周边郡县辐射。 随着同坞堡的盐粮交易,“桓氏簿册”流入北地。 坞堡内的主簿和文吏看到账册,当即如获至宝,直言此法大善,可将历年账目全部清理核对一遍。 事实证明,主簿所言不假。 但对秦玚而言,再简单的办法,架不住生意太好,工作量逐日增大。 按照这样的交易规模,等到邺城的仗打完,他也无法从账目中-抽-身。像其他兄弟一样,领一处郡县驻守更是想都别想。 秦玚忙着算账,累得两眼发花。 张参军奉命点出牛羊,记录成册,着人送往枋头。 秦玦和秦玸恰好巡视归来,听闻要派人乔装商队,登时眼睛发亮。 兄弟俩心有灵犀,互相递了个眼色,一把扔掉马鞭,提着猎物赶往后宅。 这事不能求阿父,必须求阿娘。只要阿娘点头,事情准能成! 看到两个儿子,知晓他们的来意,刘夫人和刘媵都是一愣。 “你们要出堡?”刘夫人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否决,而是奇怪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秦玸一向沉默寡言,这次却抢先秦玦开口:“我和阿岩久闻邺城,想去看一看。如果邺城被晋兵攻下,十有八--九要被焚-毁。” “是啊,阿母,阿兄就在枋头,我和阿岚带足人手,一定不会有事!” 刘夫人出身高贵,见识不凡。 她并不以为将儿子拘在身边是良策。生在乱世,将儿子养得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锦绣膏粱,不识人间疾苦,不知胡人凶恶,反而是害了他们。 只不过,以秦玦和秦玸的性子,是否该现在就放他们去邺城? “阿母!” “容我想想。”刘夫人微蹙眉心,转向始终未出言的刘媵,道,“阿妹以为如何?” “妾觉得无妨。”秦玦和秦玸是刘媵亲子,她比刘夫人更了解他们。如果这次不应下,说不定这两个小子会偷跑,到时又是一场麻烦。 “邺城最近不太平。”刘夫人有几分犹豫。 秦玦和秦玸尚未及冠,如果年纪再大些,她就不会这么担心。 “阿姊,从大郎君到五郎君,哪个不是舞象之年便临阵杀敌?四郎君未束发即能射杀胡寇贼匪,更率部曲一路奔袭,剿灭侵扰坞堡的胡人部落。”刘媵浅笑道,“阿岚和阿岩年已十六,比当年的四郎还大三岁,阿姊何必担心?” 刘夫人没好奇的瞪她一眼。 “你可真是心大!” “谢阿姊夸赞!” 刘媵笑靥如花,刘夫人到底点了头。 秦玦和秦玸笑弯双眼,嘴角咧到耳根。 退出内室之后,兄弟俩抑制不住兴奋,当场一蹦三尺高,险些撞到头顶。 “你瞧瞧,都是惯的!”刘夫人看向刘媵,道,“阿妹,阿岚和阿岩到底没离过西河,你去安排一下,让刘蒙几个都跟去,务必要护得他们安全。” “诺!” “带去的仆兵和部曲要仔细挑选,最好是既能认路又能赶羊的。” “阿姊放心吧。”刘媵笑道,“武乡郡和上党郡都在夫主手里,唯独广平郡难走些。有仆兵和部曲在,不会有事。” 李夫人点点头,唤婢仆取来绢布,写成一封短信,打算尽快送去枋头。 “阿晓。” “奴在。”一名相貌带着胡人特征,身材高得惊人的女子跪伏在廊下。 “取只鹰来。” “诺!” 黑鹰从西河郡飞出,秦玦和秦玸整装待发,准备往枋头与秦璟汇合。 晋军营盘中,桓温命郗超和邓遐探查,得知送来牛羊的是秦氏商队,想请来人过中军一叙,不料被一口回绝。 “不识抬举!” 事情一桩加一桩,桓温心情不好,愈发显得暴躁。正在帐中运气,桓冲恰好挑帘走进,扫两眼放在角落的冰盆,暗中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惋惜。 “大司马。” “幼子来了。” “大司马,自枋头往邺城再无水道,大军仅能从陆路进军。”桓冲正身坐下,道,“从陆路走,必会慢于水路。如大军不能尽快出发,继续留在枋头,军粮恐将不足。” “我知道。”桓温沉声道,“袁真已攻下谯郡和梁国,正开凿石门。如果石门凿开,引黄河水入水道,军粮可源源不绝运来,幼子无需担心。” “阿兄,兵精粮足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如今石门未凿开,须得再寻他法,有备无患,方不致动摇军心。” “幼子的意思是?” “我见过秦氏商队领队之人。”桓冲正色道,“许以高出市价五成,从其手中市得牛羊。” “五成?” “阿兄,时间紧迫。”桓冲微微倾身,道,“氐人动向不明,建康传来消息,近日谢安王坦之频频出入台城,太后两次召琅琊王入宫详谈。我担心,此战胜且罢,如不胜,朝中情势恐对桓氏不利。” 桓温神情凝重,眉心深锁。 “消息确实?” “确实。”说话间,桓冲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展开放到桌上。 桓大司马细看一遍,再不追究秦氏商队无理,当场表示,愿向其购买牛羊。 “此事大司马不便出面。”桓冲继续道,“不妨交给冲。” 桓温和桓容的关系,不说势成水火也差不了多少。外人不知道详情,桓冲和郗愔等人实是一清二楚。 秦璟来到枋头,看的是桓容的面子。桓冲出面买粮,难免有向桓容低头的顾虑,桓冲愿意代劳,正好免去这场尴尬。 “如此,事情就交给幼子。” “诺!” 桓冲达成目的,退出中军大帐,想起前番同秦璟的交锋,再想对方给出的消息,不免叹息一声。 难怪秦氏能占据西河等郡,令胡人闻风丧胆。有这样的郎君在,家族何愁不兴! 桓氏并非没有佳子,奈何…… “老了啊。” 部曲跟上前,听到这句愣了一下。 “使君何出此言?” “年过半百,何言不老。”桓冲摇摇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身前,迎着犹带热气的晚风,越过中军大纛,返回左营军帐。 前锋军中,役夫架起火堆,烧起大锅。 沸水中投入几块干瘪的葱姜,再加一把食茱萸,放入大块的羊肉。随着肉在水中翻滚,香味开始在营地飘散。 除了不能吃的羊毛,羊皮内脏均没有浪费。 仍有十余头羊待屠,血腥味越发浓郁。 桓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悄悄退到人群外。秦璟随他返回武车,两人登上车辕,进入车厢,沉默对坐半晌,桓容又开始不自在,耳根发热。 他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秦璟支起一条长腿,单臂搭在膝上,因为赶路的关系,头发仅以葛布束在脑后。 一缕黑发垂落鬓角,恰好擦过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染上黑眸,整个人气质一变,不再如冰山冷玉,煞气迎面,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只令人心跳加快,脸颊发热。 如果桓冲当面,怕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风-流郎君,会是几句话将自己逼到墙角的秦氏子。 “容弟可有小字?”秦璟忽然开口,话题有些出乎预料。 桓容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有,阿母唤我瓜儿。” “瓜儿?” 不知为何,这两字从秦璟嘴里道出,竟似有几分调-戏的意味。 “璟亦有小字,乃是大父所取,谓之山峰高峻,举目峥嵘。” “峥嵘?” 秦璟摇头,唇角带着笑意,愈发显得潇洒恣意。 “阿峥?” “对。”秦璟倾身,视线锁住桓容,道,“容弟果然聪慧。” 桓容咽了口口水。 祸害有没有?! 甭管古代还是现代,这样的绝对是祸害,男-性-公-敌,原-子-弹-级别! 秦璟继续倾身,车窗突然被敲响。 桓容似从梦中惊醒,忙转身推开车窗,绑着绢布的黑鹰从窗外飞入,没等落下,突然间鸣叫一声,当场炸毛,翅膀扑棱两下,几乎是逃命般的飞走。 抓着一根掉落的羽毛,桓容看看秦璟,再看看车窗,满头雾水。 话说,这是鹰是来送信的,没错吧? 绢布还没解开,车里又没猛兽,它干嘛要跑?(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七章 黑鹰逃出车厢,头也不回的飞走,临近傍晚方才归来,见到秦璟,依旧有炸毛的倾向。 彼时,宰杀的羊肉皆已入锅,洒了盐巴和胡椒,营地中弥漫着肉汤的香味。 士卒和役夫列队盛汤,运气好的,碗里还能多添一块骨肉。虽然肉已炖得酥烂,九成融进汤里,骨头上连的一层筋皮照样能解馋。牙口不错的话,骨头都能嚼碎吞下肚。 刘牢之有粮任性,大手一挥,杀了百余头羊。 厨夫肩膀搭着布巾,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抓着手臂长的大勺,两勺一碗,肉汤几乎要漫出碗沿。 有个年轻的士卒运气好,临到他时,恰好捞起一只羊蹄。厨夫“呦呵”一声,笑道:“你小子今日得了彩头,他日和胡贼厮杀,定能多砍几只耳朵!” 众人哈哈大笑,士卒到底脸嫩,抓起一只蒸饼,捧着汤碗走到一边。看到同里的老卒,就要将羊蹄让出,却被对方敲了一下脑袋。 “有得吃就快吃!” 老卒将蒸饼撕成小块,浸泡到汤里,美美的喝上一口,特意将年轻的士卒护到身边,道:“多亏有桓校尉,咱们才有这肉汤喝。永和年间,我随大军北伐,一天两顿,就没能吃饱过。” “肉汤?刷锅水就不错了。” “别说油星,盐巴都没有。” “瞧见厨夫腰间那两条布没有?想当年可不是用这个擦汗……” 老卒有滋有味的喝着肉汤,吃着泡软的蒸饼。见有几个刀盾手联袂过来,马上朝着年轻的士卒使个眼色,让他背过身去快吃。 “快些!” 有刘牢之的命令,前锋右军上下都能分得肉汤,想得块骨肉却难。 这些刀盾手膀大腰圆,目露精光,最为精锐。临到战时,都是冲在最前面,豁出命去和胡人搏杀。每次战后清点,他们的战功最高,伤亡也是最大。 类似的布阵传统一直延续到唐代。 只不过,那时他们不叫刀盾手,而是换了个专业的名字,跳荡兵。 因为他们的凶狠,无论弓兵还是长-枪兵都惧其三分。要是他们动手抢,压根没处说理。 好在刘牢之治军严谨,几场军棍打下来,营中风气焕然一新。 刀盾手走到近前,见老卒的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道:“许翁,作何这般防备,知晓是你族中子侄,咱们没那么不讲究。” 这番话出口,老卒松了口气,被他护着的士卒转过身,到底将两人的汤碗换了过来。 看到碗中的羊蹄,老卒叹息一声,几个刀盾手却是大笑,干脆捧着碗蹲在两人旁边,一边搭配肉汤撕扯蒸饼,一边道:“此子孝顺,难怪你护着他,许翁有福!” 老卒也笑了,不再推辞,几口喝干半碗羊汤,吃光蒸饼,抓起羊蹄啃了起来。 “许翁,我恍惚听到,你方才说起永和年?”一名而立之年的刀盾手道。 老卒点点头,道:“我刚和他说,早年间,甭管前锋军还是中军,都没有桓校尉这样的运粮官。当时吃的蒸饼,个头小不说,麦麸超过一半,能把嗓子划出血。汤就是刷锅水,盐布涮两下就当是有了咸味。” “可不是。” 一名刀盾手喝完肉汤,用蒸饼擦过碗底,不管肉渣还是骨头渣,一股脑塞-进嘴里,鼓起半边腮帮子,照样不妨碍说话。 “我跟着大司马伐姚襄,别说一天两顿,一顿都未必能吃饱。” “要我说,今年是碰上好运。”另一名刀盾手道,“你是没瞧见,前锋左军吃的都是什么。” “还有那些州郡来的私兵和仆兵,听说顿顿都是半饱。” “府军倒是好些,终归是大司马和郗使君麾下。但我琢磨着,八成比不过咱们。” “那是肯定!”为首的刀盾手是个什长,脸上横着一条刀疤,极是狰狞骇人。 “我之前去送牛羊,进过北府军的营盘,见他们埋锅造饭,蒸饼倒是管饱,个头却比不上这个,还掺了许多麦麸,汤就是许翁说的刷锅水。” “牛羊送过去一头也没杀?” 哪怕杀一头,好歹能尝尝肉味。 “哪里会杀!他们营里的牛羊压根不是军粮,而是战后的奖赏。” “奖赏?” “说是斩首五级赏一头羊,十级以上赏一头牛。” “嘶——” 不知何时,四周聚起二十余人,听到刀盾手的话,齐齐吸着凉气。 “五级?” 正面同胡人接战,完全是以命换命,能斩一级就不错了。五级、十级,当他们是桓校尉的竹枪兵? “消息确实?”许翁皱眉道。 “确实。”刀盾手点头道,“就是这样,那些私兵和仆兵还羡慕。除非再有商队入营,不然的话,连这份盼头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 看看碗中的肉汤,不禁对桓容生出更多感激。 如果不是桓校尉,他们能吃上肉汤? 不饿着肚子拼命就不错了! 回忆起桓熙统领前锋右军的日子,众人都是一阵后怕。以那位的贪婪,别说出面筹粮,估计早先运到的军粮都会贪墨一空。 “运气啊!” “谁说不是!” 用过膳食,士卒役夫各自散开。 虽说营地面积不小,但众人并不会成日呆在营地。尤其是役夫,营地需要的木材,牲畜消耗的草料,都需外出搜集。 好在大军临河扎营,不似旁处干燥,每日能搜集到足量的草料。 随着进-入九月,草料越来越难寻。浅一些的河流逐渐干涸,现出成片河床。 有经验的役夫发现河床边出现异状,好奇的挖开土层,当即瞪大双眼,连忙转身回营,临走不忘背上捆好的草料。 “蝗虫?” 刘牢之擅长兵事,于农事仅是一知半解。 他知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只是没想到,现下就出现苗头。 役夫躬身立在帐下,手里抓着两只飞蝗。由于刚刚成虫,尚未来得及祸害庄稼,两只蝗虫个头一般,一把就被役夫捏死。 刘牢之没有经验,询问谋士,曹岩等人均是摇头。 他们擅长军事谋略,知晓朝堂斗争,关于蝗虫,实属能力之外。再者言,这些蝗虫出现在北地,于晋朝并无关碍。如果就此成灾,北地粮食绝收,或许能逼慕容鲜卑尽快投降,未必是坏事。 桓容走到帐前,恰好听到这番言论,脸色微沉,拳头攥紧。他知道以时下的环境,谋士此言并无过错,可当真接受不了。 蝗灾发生,慕容鲜卑固然不得好,但受灾最重的却是北地汉家百姓! 大军未至,他们要受胡人压迫,衣食不济,朝不保夕。 大军来了,他们照样被抢走粮食,前途难料。 如今灾情出现,这些谋士不思百姓,只想着灾难能让己方获取好处,这样的北伐有何意义? 一瞬间,桓容很想掀开帐帘,冲进帐中“爆发”一回。 权衡之后,终究是理智压过情感,桓容深吸一口气,压下骤起的愤怒和烦躁,用力咬住腮帮,随痛感加深,人也逐渐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没有半点好处不说,更会平白无故得罪人。 以他晋朝官员的身份,在北地治理蝗灾,实属“叛-国”行为。必须想个办法,既能救一救百姓,又不会引来众人质疑。 何况,邺城好歹下过一场雨,其他郡县多是滴雨未下。邺城外都有蝗灾迹象,其他郡县未必能够免灾。 水灾旱灾有局限,蝗灾则不然。 蝗虫会飞! 如果靠近晋地的郡县出现蝗灾,当地的粮食被祸害完,这些蝗虫岂会不往南飞?皆时,所谓的“借天灾之力”完全会沦为笑话!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开始担心盐渎。 如果盐渎遭遇天灾,未知石劭能否从容应对。 军帐中,随桓容的到来,气氛稍有变化。 刘牢之将他让到左侧上首,桓容没有推辞,同众人拱手见礼。 “蝗灾之事,桓校尉想必已经得知?” 当着曹岩等人,刘牢之并未唤他容弟,而是以官职替代。 “回将军,仆已得知。” “桓校尉可有主意?” “未知将军与诸位同僚可有计较?” 曹岩等人纷纷出言,细说其中条理。刘牢之不时点头,显然倾向于放任不管。 无论几人说什么,桓容都没有出言反驳。 直到话音落下,刘牢之二度问他意见,桓容才缓缓说道:“将军,仆有一议,只是有些不循常理,怕会招来非议。” 非议? “桓校尉但说无妨。”刘牢之沉声道,“今日帐中之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不会再有他人得知。” “多谢将军。” 桓容定下心神,组织一下语言,发现“曲折委婉”没法达到目的。干脆开门见山,直接道:“将军,以仆之见,这些蝗虫可缓解军粮之急。” 什么?! “桓校尉莫要戏言。” “非是戏言。”与其干巴巴的说,不如直接动手,桓容请示刘牢之,遣几名役夫再去发现蝗虫的河滩。 “最好能多寻些,仆为诸位演示。” “好。” 刘牢之是痛快人,当即令人去寻蝗虫。 桓容知晓时人对仙神的敬畏,没有劳动他人,而是撸起袖子,打算自己动手。 秦璟身份特殊,不好在营中四处走动,秦俭和秦雷等以部曲身份跟随,见桓容令人寻来干柴,架起木堆,难免心生疑惑。 “你在这守着,我去寻郎君!” “好!” 秦俭调动部曲,围在柴堆四周,秦雷转身返回武车。 秦璟倚在车中,翻阅桓容沿途记录的手札。苍鹰和黑鹰站在矮桌上,锋利的脚爪站不稳,仍不敢鸣叫抗-议,遇上秦璟转头,还要凑过去蹭蹭手背,全力讨好。 做鹰做到这份上,除了心酸只有心酸。 苍鹰尤其不满。 闯祸的又不是它,凭啥一起挨罚? 黑鹰转过头,蓬松胸羽,继续讨好秦璟。对于同伴的抱怨,全当没看见。 “郎君。”秦雷在车外道,“邺城出现蝗灾,桓府君言,蝗虫可解军粮。” 秦雷的耳力远朝寻常人,刘牢之自信声音不会传出帐外,殊不知全被他听入耳中。 “果真?”秦璟推开车窗。 秦雷点头,道:“桓府君命人去寻蝗虫,并在营中架起柴堆。仆不甚解,特来禀报郎君。” 蝗虫,军粮,柴堆? 秦璟脑中灵光一闪,惊讶得挑起眉尾。 “郎君?” “我去看看。” 秦璟推开车门,跃下车辕。 他现下的身份是桓容旧友,北地商旅。留在营中的原因是桓冲出面,欲高价再购万头牛羊。 交易双方心知肚明,买羊的是桓冲,出钱的是桓大司马。为此,秦璟加价毫不手软,最终敲定契约,桓容都擦了一把冷汗。 这笔生意做下来,渣爹估计会肉疼得睡不好觉。 军帐前架起两个火堆,一堆架锅烧起滚水,另一堆上放着一面盾牌。 没错,就是盾牌。 金属制成,导热快,一名前锋军幢主“友情”奉献。 水滚了三滚,盾牌烧热,寻找蝗虫的役夫扛着麻袋归来。 袋子倒在地上,几只蝗虫从袋口蹦了出来。 “抓住!” 桓容只需动动口,部曲私兵一拥而上,几只大脚踩下,蝗虫当场扁平。 他说的是抓住,不是踩住! 桓容无语望天,挥挥手,让动脚的几位壮士靠后,唤役夫处理蝗虫。 “除掉虫翅后腿虫须,用水洗净,入滚水烫煮。其后捞出沥干,置于盾上烘烤。”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桓校尉!”曹岩满面惊愕,声音都些变调,“你说的军粮该不会是蝗虫?” “自然。”对于这位的反射弧之长,桓容颇有些惊讶。他之前说得那么明白,还以为这些聪明人心中有底,结果竟然是这样? “蝗虫不可食!” “又没毒,为何不可食?” 曹岩瞪大双眼,以“蝗”谐音“皇”为切入点,开始长篇大论。 桓容左耳进右耳出,吩咐众人加快动作。 役夫多数出身流民,尤其是桓容从盐渎拉出的队伍,饿急了连土都吃,有人还吃过蚯蚓老鼠。天灾*最严重的年月,有饿疯了的,甚至易子而食。 现如今,不过是几只虫子,吃了又如何?况且,桓府君曾揭穿行骗的僧人,乃是天顾之人。他说蝗虫能吃,那就一定能吃,众人没有半点怀疑。 “快,照府君说的做!” 役夫一起动手,处理好的蝗虫一只接一只投入水里。很快,水面上就浮起一层。 待蝗虫变色,桓容再下命令。 这回不用役夫动手,几个厨夫排开人群,举着漏勺将蝗虫捞起,沥干之后放到盾牌之上。 此时没有炒菜,膳食不是水煮就是火烤。这种煎烤方式很是新鲜,待蝗虫翻过面,一股酥香的味道迅速飘散。 围在火旁的士卒役夫接连抽着鼻子,刘牢之等人也是面现惊讶。 这么香? 或许真能吃。 等到蝗虫烤熟,桓容取过盐袋,随手洒了一把。 前锋右军缺粮少肉,唯独从不缺盐。 “熟了。” 蝗虫做法简单,很容易上手。 等到酥香更浓,桓容让厨夫停手,当先挟起一只。 纯天然无污染野生蛋白质啊! 后世几十块一斤,哪有这个新鲜! 不等他下嘴,手腕突然被扣住。秦璟取过他筷上的蝗虫,看了一眼,送进口中。 桓容眨眨眼,这是什么情况? “可食。”吃过一只,秦璟直接从盾牌上取,虽然是用手,却硬是带着一股潇洒自然,和粗鲁半点不沾边。 秦璟当先尝试,秦氏部曲立即跟上。 凡试过的人都是双眼发亮,没有碗筷,干脆衣襟一抖,大把上手。 厨夫瞧出门道,再不犹豫,和役夫一起开抢。 刘牢之和曹岩等人刚刚做好心理建设,打算尝一尝,不想低头一看,盾牌上连根蝗虫腿都没剩。 “咔嚓咔嚓——” 一袋蝗虫并不多,二三十人,每人只能捞到一小把。 桓容截下几只,送到刘牢之面前。 刘将军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嚼了两嚼,神情陡然一变。 “好!” 味道还在其次,关键是不要钱啊! “桓校尉果然大才!” 桓容咧咧嘴,吃蝗虫和才干有什么关系?不过,刘将军既然要夸,他接下便是。 当日,寻回的蝗虫被一扫而空。 后世人未必都能适应这种食物,有的还会觉得味道很怪,难以下口。但对缺少肉食的晋人来说,这却是一道难得的美味。 于是,在桓容的倡议下,刘牢之当即下令,役夫外出搜寻木柴草料,可顺便寻找蝗虫。同时还要派人告知郗愔并上禀中军。 “将军,暂时莫禀大司马。”桓容拦住刘牢之。 刘牢之想了一想,也觉得不该着急。 流民为了活命几乎什么都吃。领兵的将帅多出自士族高门,对于这样的食物未必能够接受。 “亏得桓校尉提醒。” 桓容点到即止,没有多言,带上剩下的半口袋蝗虫,和秦璟一起返回驻地。 武车里有多种香料,阿黍的手艺相当不错,可以整治一顿大餐。 桓容手扶马鞍,正要上马,想起部曲查出的消息,好心情少去大半。 他真的没有想到,在马鞍上动手脚的会是盐渎私兵,更没有想到,那人还是一名队主! “容弟?” “无事。”桓容翻身上马,笑道,“秦兄言有家人要来,可是在近日抵达?” “应该在这几日。”秦璟坐在马背上,细看桓容的神情,若有所思。 桓容被看得不自在,问道:“秦兄为何这般看我?” “容弟英英玉立,才德兼具,璟甚慕。” 当头惊雷劈落,桓容一个没留神,差点滚落马背。愕然的看向秦璟,他这是被调-戏了? 穿越不够,还要玄幻不成? 前锋右军大肆搜寻蝗虫,每日煎烤加餐的消息飞一般传遍军营,连邺城之内都有耳闻。 不提晋军上下,确认消息不假,慕容评等均是面露惊色。得知首倡此事的是桓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前有夜食生肉,今有捕食蝗虫,接下来会吃什么? 想到这里,众人齐刷刷打个冷战。 如晋军将领皆凶悍如此,不如早早放弃邺城,北上返回旧地。 秦氏坞堡的探子传回消息,桓容沉默良久,很是无语。 话说,这些人关注的焦点不该是天灾吗?总围着他散布流言算怎么回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八章 时值九月,本该天气渐凉,秋高气爽,奈何旱灾持续加重,整月不见一滴雨水,日间热得犹如蒸笼一般,在日头下站两个时辰,人就有晕倒的危险。 夜间温度略降,却有蚊虫滋扰,不得安眠。 这样的天气,别说北地胡人,南来的晋兵都不习惯。 守卫立在大营前,双手拄着长矛,头顶高悬天空的烈阳,心中不停嘀咕,九月竟还热成这样,当真是少见。这样的天气,不动都会出一身热汗,每日操练后轮值,累得浑身提不起劲,站着都能睡着。 “守好营门,莫要疏懒!”一名什长带队走过,看到拄着枪杆昏昏欲睡的士卒,面上现出几分不满。 “每日两顿吃饱,还有大碗的肉汤,尔等如此不用心,可对得起刘将军和桓校尉?!” 听闻此言,士卒顿感惭愧,忙振作精神,擦去脸上热汗,腰板挺直如松。 “孙什长,天热,在日头下晒着,人难免没精神。”一名伍长上前为士卒求情,“往年这个时候,早该下几场雨,今天的天岁着实异常。” “话虽这样说,也不能在当值时偷懒!”另一名伍长上前接话,貌似语带指责,实际也在为士卒开脱。 两人一唱一和,孙什长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强加惩罚,落下军棍。 军法固然严厉,终究不外乎人情。 士卒为何没精神,什长心知肚明。 之所以出言,不过是职责所在,同时提醒手下众人,目下尚无出战命令,但以队主透出的口风,日期不会拖延太久。 上了战场还这么没精神,必死无疑! 以晋军目前的状况,军粮能够设法解决,裘袄却是个问题。战事不可能拖到十月,否则,北方的冬日就会让五万大军喝上一壶。 然而,九月尚且炎热,十月可会降雪? 孙什长心下不定,单手搭在额前,仰头望向晴空,微微眯起双眼。 临到饭点,营中升起炊烟,外出的役夫陆续返还。 因慕容鲜卑固守城池,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役夫的胆子越来越大,凑上两什人,扛上竹枪就敢走出几十里。 “临近的河滩快挖遍了,不走远点不成。” 一名役夫放下竹枪,将扛着的草料堆到一边。另一人弯腰放下两只麻袋,袋中鼓鼓囊囊,隐约能听到虫翅振动的声响。 “前几天左军那帮怂货还笑话咱们,说咱们有肉不吃去挖虫子。” 役夫卸下麻袋,累得坐到地上喘气。掀起衣角擦着热汗,脸颊脖颈都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脱皮,神情中却带着几分畅快。 “如今怎么样?反倒和咱们抢!” “可不是。”另一人放下草料,掂了掂不足平日的收获,哼了一声,“还有那些府军,平日里鼻孔朝天,说什么蒸饼既饱,掘土实为浪费体力。如今铲土比谁都利落,也没见比咱们强到哪里去!” “就是!” “我听说桓校尉处置了一个队主?” “确有这事。” “因为什么?” “他在马鞍上动手脚,意图暗害府君。”一名出自盐渎的役夫道,“府君念着旧情,让他说清楚缘由,如果是被他人蒙蔽收买,诚心悔过的话,可以饶他一命。那人却不领情,想要同府君讲条件,府君不屑理他,就叫嚷着乌七八糟的话。” “最后怎么样?”一名役夫好奇道。 “怎么样?”役夫冷哼一声,“被钱司马吊起来抽鞭子,抽完在日头下晒!典司马想上手,钱司马愣是没同意,说他劲大,两下抽死了怎么办。”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 “该死!”盐渎役夫恨声道,“不该让他死得痛快!” 话中的恨意仿佛有形,显然是恨-毒了那名队主。 众人沉默两息,想到桓容对士卒的照顾,同样对那人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桓校尉,他们如何能吃饱肚子? 敢害桓校尉,活该他生不如死! 役夫们闲话时,十余名步卒开始清点草料,一捆接一捆装上大车,运往营中羊圈和牛圈。 畜栏有专人看管,每日送入的草料和牵出的牛羊都要记数。这样虽然麻烦,却十分方便管理,更能避免出事后互相推诿,寻不到责任人。 另有数人记录麻袋数量,随后招呼役夫,就在营口附近摆开架势,将蝗虫处理干净,再送到役夫手中。 “这些煮过盐水,晒干能存上不少时日。剩下的足够两顿,每人能分半碗。” 有了额外补充,秦璟运来的牛羊消耗减慢,营中的谷麦也余下不少。 前锋右军上下逐渐习惯了煎烤蝗虫的味道,厨夫别出心裁,开始尝试新的吃法,在煎烤时加入食茱萸,连之前连道“不该”“天将降祸”的曹岩都胃口大开,一顿吃下不少。 桓容自备调料,每天和秦璟开小灶。 感谢秦璟送来牛羊,刘牢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过来蹭饭。 对于处理蝗虫,阿黍没有半点别扭,按照她的说法,郎君得上天眷顾,才能想出这个办法。不然的话,牛羊吃完,前锋右军又要缺粮,还打哪门子仗! 郗愔属于无法下嘴的一类人,看着面前的一盘蝗虫,哪怕掐头去腿,肚肠抽得格外干净,照样觉得到别扭,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到底没能入口。 盘子端下去,全都便宜了帐前的守卫。 看到守卫吃得起劲,咔嚓咔嚓片刻不停,郗刺使不由问道:“果真可食?” “回使君,可食,味道甚佳。” 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苦日子过惯了,只要能入口,什么都不会浪费。 正因为如此,他们说的话,郗愔始终半信半疑,唤来部曲详问,方知军中不少人已尝过蝗虫的味道,役夫每日出营都会带回几麻袋,交给厨夫烤制,给军中上下“加餐”。 “使君,虫虽名蝗,终非仙物。生而为祸百姓,何妨食之?” 此刻劝说郗愔的不是旁人,竟是压根和军事不沾边的王献之! 王大才子为何会跑来枋头,原因不好为外人道,但知晓内情的都清楚,这其中有余姚郡公主的官司。 自端午节后,司马道福明里不敢太过分,暗中却纠缠不断。王献之不胜其扰,只能寻上谢玄,拉下面子问计。 琅琊王氏虽具才名,在民间极有声望,在朝中的势力实属一般。遇上司马道福放下脸面纠缠,王献之难免有几分无奈。 为保住家庭,王献之愿意放下身段投身朝堂,着实让谢玄吃惊不小。 经过一番斟酌,谢玄答应帮这个忙。 于是,谢安修书一封,请大中正出面,王献之选官侨郡太守,未等赴任,先送一批军粮赶往枋头。 知道此事后,司马道福大发一顿脾气,竟要找上郗道茂。 南康公主将她拘在府中,给琅琊王送去一封书信。琅琊王世子很快过府,带来了司马昱的亲笔。在他离开后,司马道福脸色惨白,直接卧床不起。 她很清楚,自己再不收敛,南康公主会让她“病故”,阿父绝不会过问。 司马道福老实了,无论琅琊王府还是琅琊王氏都松了一口气。不过,王献之的入仕之意不会更改,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定。 因水路不通,王献之中途改行陆路,追上大军已是九月初。 携官文见过桓温,交上军粮,确认数目没有出入,王献之便在郗愔帐下任参军。 因时间匆忙兼军中严令,王献之抵达三日,桓容才得知消息。 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桓容不禁感叹:无论有没有他振动翅膀,余姚郡公主的威力依旧不减。历史中逼得王献之自残双足,现下竟迫得王大才子弃笔从戎,投身军旅。 不过,王献之做了郗愔帐下的参军,总算有了抗争的本钱。 无论司马奕之后的皇帝是谁,也无论桓温之后桓氏家族命运如何,司马道福再想插-到他和郗道茂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 王献之离开建康之后,沿途见识过世道之艰,百姓之苦,为人处世略有改变。即便不如桓容一般怜惜将士,也会有几分体恤之情。 前锋右军新获“军粮”,第一时间报知郗愔。 郗刺使犹豫不断,幕僚将官多有避讳,王献之没那么多顾忌,当场开口谏言。 “使君,仆送军粮至此,所见水道多数干涸。大军停驻枋头日久,仅靠营中谷麦不足以支撑一月。今有天赐之粮,且可以饱腹,弃之不用实为可惜。” 桓容最先提出蝗虫可食,对曹岩等人的“蝗”字之说嗤之以鼻,直接言明,蝗虫是天赐之粮,是上天怜悯众生降下的果腹之物。要不然,为何每在大旱之后出现? 蝗虫食粮?更好解释! “犹如民种粟,鸡食粟,而民又食鸡。” 吃了百姓种的粮,自然要入百姓之腹,此乃自然之道。 王大才子口才非凡,歪理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将桓容的“理论”进一步升华,足可令人心服口服。 仍有疑虑? 没关系,来来来,咱们谈一谈道家之法。道家不通,佛理也可说上几个回合。 听完他的话,自郗愔以下,满帐将官文吏都是目瞪口呆。 当真是好有道理,他们竟无法反驳! 因王大才子出言,加上军中粮秣确实不多,郗刺使终于点头,这些免费的军粮就此摆上北府军餐桌。 消息传出,更多的兵卒役夫加入挖地行列。 许多蝗虫没来得及首飞,已然是呜呼哀哉,沦为晋军的盘中餐。作为推出此粮的桓容,更加“名声”远播。 桓大司马听闻,气得又砍了一张矮桌。 军粮充足固然欣慰,然而,桓容因此事名声大盛,想要再动他,绝非轻易之事。即便不要命只除官都没有合适的借口。 想到这里,桓大司马怒上加怒,剩下的半张矮桌又被一刀两断。 “来人!”发泄过怒气,桓温收起宝剑,道,“石门可有消息传回?” 部曲入账禀报,没能给出桓大司马盼望的消息。 “已是九月,石门再不凿通,必会延误战机!”桓大司马没法处置桓容,干脆对着袁真喷火,谁让他曾站在郗愔一边,当着众人的面找自己麻烦。 “你带人去石门,传我之言,如月中不能凿开水路,军法处置!” “诺!” 部曲退出军帐,郗超面带忧色,开口劝道:“明公,袁刺使有三千强军,如此严令恐会引其生怨。” “无碍。”桓温踢开破损的矮桌,冷笑道,“豫州之水不如京口,兵将实可用。” 郗超张开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很显然,桓大司马做了两手准备,石门凿开,自然水路畅通,可与慕容鲜卑决战,袁真算是不功不过。石门未能凿开,无论此战是胜是败,袁真的刺使都将被夺。 一个“贻误战机”足令其无法翻身。 想通其中关窍,郗超不禁打个冷颤。记起郗愔曾道,大司马并非英雄,更非枭雄,而是奸雄,心中打了个突,引来桓温冷冷一瞥,忙垂下眼皮不敢再想。 大司马不再十成十的信任他,有些话之前能说,现在绝不能出口。不然,等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石门依旧没能传回捷报,反而是氐人的使者抵达邺城,带来慕容评盼望已久的“好消息”。 “我主应太傅之请,可再出兵一万。”氐人使者背负双手,趾高气扬,“太傅当牢记信中所言。” “这是自然!” 一万将兵算不上多,总好过一个都没有。更何况,苻坚应下条件,日后必会同秦氏坞堡发生战事,燕国大可趁机休养生息,抓住时机获一把渔翁之利。 “乐侍郎为何没有返还?”没在队伍中看到乐嵩,慕容评难免生出疑问。 “我主爱乐侍郎之才,留其在长安任职。” 什么?! 慕容评当下大惊。 “因途中遭遇匪贼,为护乐侍郎,几名部曲力战而死。”使者令人抬出一只木箱,道,“此乃其随身兵器,今送还太傅。” 慕容评直觉不对。 “乐嵩为燕国官员,岂可在长安任职?” “为何不可?”氐人使者冷笑道,“乐侍郎并非鲜卑人,而是汉人。他愿投靠明主,岂有阻拦之理?” 投靠明主? 那燕国算什么,燕主算什么? 他这个太傅又算什么?! “国书既已备好,不出数日,秦国将兵必至颍川。” 颍川? 慕容评愕然瞠目,顿感大事不妙,想要开口询问,使者却无意多言,当下拱手告辞,带着盖有燕主印玺的“国书”离去。 为日后推卸责任,同氐人扯皮,慕容评刻意将国书写得语焉不详。如今再想,却是将自己套了进去! 慕容评眼前发黑,踉跄两步。 完了! 前有狼后有虎,妄他自认是个聪明人,却被苻坚如此戏耍!请神容易送神难,纵然能击退晋兵,这一万多氐人怕也赶不走,遑论进入荆州的乞伏鲜卑! 难道真要舍弃邺城,返回祖先游牧之地? 不! 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慕容评狠狠捏着额角,目光似狼,仿佛要噬人一般。 比起邺城的风雨飘摇,晋军营内,尤其是前锋右军的营盘,此刻却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魏晋时期不过中秋,重阳是秋日里最重要的佳节。 如在建康,无论士卒还是庶人,都将呼朋引伴登高望远,佩茱萸囊饮酒菊花酒。现下没有那个条件,但不妨碍众人庆贺。 “将茱萸全部取来。” 桓容大方一回,让阿黍照出全部的食茱萸,不够制成茱萸囊,干脆每人分上一些,也算是个心意。 “菊花酒没有,今日羊肉蒸饼管够!” 厨夫抄起大勺,挥汗如雨。 役夫们早起出营,日中返回,草料和蝗虫均比往日多上一倍。 “咱们有经验!” “不是许翁拦着,咱们就过河去了!” 几名刀盾手哈哈大笑。 许翁脸色发黑,不是他拦着,这些莽汉当真会过河!引来鲜卑骑兵,如何向将军交代? 营中浓香飘散,士卒们敞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流油。 桓容和秦璟单独开灶。 没有了食茱萸,还有之前存下的胡椒,带着骨头的羊肉滚在锅里,香味越来越浓,引得人馋涎欲滴。 秦璟靠坐在车辕上,长发没有梳髻,而是用丝绢随意束起,搭在一侧肩上。 看着身高腿长,五官漂亮得不像人,连头发都堪称完美的秦玄愔,桓容默默转过头,对着光滑的车壁照了照,试着想找回几分自信,奈何不太成功。 秦璟俊美却不乏英气,只要他愿意,百米外都能冻死人。桓容长相不差,到底年纪尚轻,轮廓带着几分稚气和书卷气,俊则俊矣,终究无法与之相比。 “容弟?” “……” “瓜儿?” 桓容打个激灵,倏地转过头,险些扭到脖子。 “秦兄叫我什么?” “瓜儿。”秦璟支起一条长腿,笑着挑眉。 桓容:“……” 他该义正言辞的表明这个称呼不合适! 控制不住的脸红耳热算怎么回事? 秦璟身体前倾,前臂横搭在膝上,看着桓容,眼底染上笑意。 桓容突然有些头皮发麻,不自觉的向后挪了几寸。 苍鹰和黑鹰停在车外的旗杆上,歪头看看车内情形,聪明的转过身,细心梳理羽毛。它们什么都没看见,它们很忙的! 王献之恰好来访,见到两人的情形,不免有些奇怪。 “容弟?玄愔?” 警报骤然解除,桓容探身走出车厢,同王献之见礼。 “子敬兄安好。” 王献之笑着点头,将一朵半开的野菊递给桓容,道:“重九佳节,未能于建康登高赏菊,此虽生于郊野,亦可表我之情。” 桓容:!!!!!!!!!!!! 这什么状况? 正在他愕然瞠目,如遭雷劈时,王献之走到秦璟面前,递出另一朵野菊,笑道:“还请玄愔笑纳。” 秦璟大方接过,笑道:“王子敬所赠,璟之荣幸。” 王献之笑得畅快,大衫宽袖,格外的潇洒。 桓容十分怀疑,这位来之前是不是又嗑寒食散了。 “军中尚有要务,献之就此告辞。” 王献之如一阵风似的来,又如一阵风似的走。 桓容抓着一朵野菊在风中凌乱,石化半晌方才想起,时下确有重阳赠菊的习俗,以表友爱敬重之意。 不过,赠送的是菊-花,还是男子互赠…… 该怎么说? 古人真会玩,穿越客眨眼就成土包子。 正无语时,一枚白玉雕成的簪子递到面前,秦璟微微俯身,道:“来得匆忙,没料到会留至重阳。未曾备下他物,此簪赠于容弟,聊表心意。” 桓容看看玉簪,又看看秦璟,思量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桓容掌心,秦璟笑意愈深,眼角眉梢竟染上几分魅意。(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七十九章 重阳节后,天气渐渐转凉,昼夜温差骤然增大。 白日里,士卒操练冒出一身大汗,等到夜间,需要盖上两层外袍才能睡得安稳。 盐渎役夫搭建的木屋十分牢固,且比军帐更能挡风,桓容发挥同袍情谊,让木屋让给刘牢之和几名谋士,自己宿在武车上,在众人眼中,当真是高风亮节。 被众人交口称赞,桓容很不好意思。他十分清楚,论舒适程度,武车丝毫不亚于木屋,并且更加安全。 唯一的问题是,秦璟同样没住木屋,留在枋头期间,都是与他同车而眠! 坐在车厢里,桓容单手支着下巴,长发披散在身后,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影子在车壁上拉长,时而晃动两下。 不到五息,车门从外边拉开,微凉的夜风吹入,桓容打了个激灵,困意少去几分。 “容弟还没歇息?”秦璟走进车厢,诧异问道。 桓容摇摇头,听到车窗外的“波——波——”声,习惯的打开木柜,取出一碟肉干,随后拉开车窗,放领角鸮入内。 领角鸮飞进车厢,找准放在桌上的漆盘,一口叼起一条肉干,快速吞入腹中。 很快,半盘肉干不见踪。 桓容十分怀疑,以这只鸟的体型,肉都吃到了哪里。 “这是容弟养的?”秦璟好奇的看了两眼,坐到桓容对面,执壶倒出一杯温茶。 “不是。”桓容又打了个哈欠,试着伸出手,领角鸮立刻停止进食,大眼睛瞪着他,鸟喙咔哒几声,明确表示不给摸。 “阿黑好像认识它。” 外人听到这句话,八成会以为桓容说的是哪个部曲,绝不会想到他口中的是两只鸟。 “这种鸟惯于夜行,在北地十分常见,却不好驯化。” 秦璟放下茶盏,看了看领角鸮的背羽,认出它的种类。修长的手指从耳羽向下顺过,领角鸮没有反抗,更没有瞪眼,咽下一条肉干,发挥鸟类绝技,咔哒两声,翻身躺手。 桓容目瞪口呆。 这是鸟? 这真心是鸟?! 在鸮类中,领角鸮的体型相对小巧,这只貌似离巢不久,从头至尾大概六寸左右,一个巴掌刚好捧住。 不过,个头再小也有分量。 秦璟摊开五指,掂了掂分量,笑着向桓容挑眉,道:“这些日子没少喂它?” 桓容看看收起翅膀,一副乖巧样子的领角鸮,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摸都不给他摸一下,遇上秦璟直接躺手,白瞎几斤肉干,下次再来,一条肉丝都没有!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卷着枯枝砂石打在车厢上,砰砰作响。 领角鸮吃饱了肚子,蹭了蹭秦璟的手指,毫不在乎飞卷的夜风,振翅飞出车厢,消失在夜空之中。 呼啸的风声中,时而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桓容拉起车窗,从缝隙向外望,除了高悬的冷月,闪烁的星辉,仅有成排的木屋军帐,以及巡营而过的士卒身影。 “容弟,该歇息了。” 车厢虽然宽敞,却不好设榻。 将狼皮褥铺在木板上,以大氅挡住寒意,桓容仍有些不适应,多铺一层锦缎才能睡得安稳。秦璟习惯行军露宿,荒郊野外照样歇息。对他而言,车厢里的条件已是相当不错。 “秦兄。” “恩?” “……没什么。”桓容翻过身,仰躺着望向车顶。 昏黄的灯光中,能模糊辨出木理纹路。 他记得相里松在车顶设有机关,只要按下刻有圆环的一块木板,立刻有飞矢向外射-出。当时做过实验,百米之内,三层牛皮都能-射-穿。 躺了许久,桓容始终没有睡意。翻过身,透过相隔的矮桌,发现秦璟正单手撑头,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系发的绢布解开,黑发如绸缎披散。 摇曳的灯光下,眉眼愈发显得精致,唇色殷红,较白日里又有不同。 砰、砰、砰…… 桓容心似擂鼓,喉咙发干,知晓非礼勿视,却无论如何移不开目光。 察觉他的窘态,秦璟缓缓笑了。 一瞬间,车厢内都似明亮许多。 何谓倾国倾城,桓容终于有所体悟。 “容弟。” “啊……”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发簪。” “恩?” “秦兄赠我的发簪,似有家族徽记?” “确有。”秦璟的笑容里多出几分深意,“此簪是我亲手雕刻,容弟可喜?” 桓容咽了口口水,实在不想违心,只能点头。 “容弟喜欢便好。”秦璟略微向前,长臂探过桌脚,卷起一缕垂在锦缎上的乌发,在手指上绕过两圈,不等桓容出声又轻轻放开。 “相比容弟赠珠送图之情,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日寻得好玉,我再为容弟雕琢一枚。” 秦璟语气自然,态度也十分诚恳。 桓容沉默两秒,看向落在枕上的一缕发,微微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妥。 然而,真该继续问下去? 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几圈,最终,桓容选择相信直觉,将疑问压回心底。 总觉得,如果继续探究,八成会遇上“风险”。至于什么样的风险,桓容拒绝去想。 灯油逐渐燃尽,三足灯渐暗,如豆的灯光很快熄灭。 黑暗中,桓容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面向车壁数羊。数到三百六十七只,终于受到周公邀请,缓缓沉入梦乡。 秦璟静静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 翌日,右军将士早起操练,刘牢之以身作则,手持长-枪,一下接着一下刺出,动作连贯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一百五十下后,刘牢之除去上袍,赤--裸--着黝黑健壮的胸膛,放下长-枪,抡起按大小摆放的巨石,从小到大,逐一举过头顶。 “将军威武!” 士卒齐声高喝,大声叫好。 典魁不服气,同样除去上衣,岩石般的肌肉隆隆鼓起,走到巨石前,下盘立定,脖颈鼓起青筋,竟将两块巨石一并抡了起来。 场中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如雷的喝彩。 典魁将巨石抡过头顶,足足过了十息,方才大喝一声,重重砸到地上。 钝响声中,尘土飞扬。 刘牢之带头叫好:“真壮士也!” 前锋两军营盘比邻,右军操练的呼喝声传来,左军上下既羡慕又无奈。 羡慕对方勇武,下次同胡人接战,必定能捞得更大战功。 无奈自家没有刘将军那样的统领,更没有桓校尉一般的运粮官,一天勉强两顿,还不能顿顿吃饱,哪能像那群猛汉一样日日出操。 “听说他们抡石头,一排十二个,最小的也有几十斤。” 虽说实力比不上,却不妨碍众人好奇。 趁护送役夫出营,有好事的走到右军营外探头,瞧见营内一片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时而有刀枪剑戟相击的脆响,紧接着就是大声的叫好,羡慕之意更浓。 看到“邻居”脸上的歆羡,守门的士卒抬头挺胸,与有荣焉。 羡慕吧? 羡慕也没用,谁让你们没摊上好的将官! 操练到中途,桓容带着部曲加入。 府军和私兵比拼切磋,秦雷秦俭等早已技痒,桓氏部曲同样看得眼热。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一样都是军汉,都要上战场搏杀,遇上旗鼓相当之人,必要搏上一搏,分出个高下,手底下见个真章。 “注意分寸。” 几月相处,桓容对秦雷等人颇有了解。别看他们不及典魁和刘牢之强壮,力气着实不亚于二者,因常年同胡人厮杀,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是杀招。 校场切磋,轻伤无碍,重伤绝对不行。 桓容必须提前打好预防针。 相比其他州郡私兵仆兵,右军上下堪称精锐,可再精锐也有限,遇上秦雷秦俭这样类似开挂的,当真是不够看。 “郎君放心,仆等定当注意!” 得到桓容许可,秦雷等人轮番下场。 大喝声中,校场中的气氛更为热烈。不只前锋左军,连稍远些的营盘都听到喧嚷,陆续派人前来探寻,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发现了胡人探子? 秦璟留在武车内,正翻开一卷竹简,忽见苍鹰从半空落下,脚爪中抓着一只竹管,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掉在地上。 “定然是阿岩。” 秦璟轻笑一声,弯腰走出车厢,单臂一撑跃下车辕,将狼皮护腕套上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抓住险些落地的竹管。 噍—— 苍鹰叫了一声,蹭了蹭秦璟,仿佛在诉说委屈。 抚过苍鹰背羽,秦璟展开绢布,仔细看过两眼,立即唤来健仆,命其往校场寻桓容。 “告知桓校尉,牛羊已经运到,请刘将军一同出营。” “诺!” 距枋头十余里,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秦玦和秦玸下令队伍稍停,休整一刻之后再继续前行。 为行路方便,兄弟俩均着窄袖胡服,长弓和箭袋搭在马背上,一模一样的身高面容,格外引人注目。 “阿岚,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你我一路行来,武乡、上党都有蝗灾,广平更是飞蝗成群,我本以为邺城也会如此。可你看看,此处距枋头不到二十里,同样天旱,却无蝗灾迹象,如何不奇怪?” 秦玦遥指河床两岸,除了成排的深坑,连只飞蝗的影子都不见。 秦玸眉头紧锁,跃身下马,查看密布在河岸旁的坑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阿岩,这些是人为。”秦玸沉思片刻,道,“飞蝗多生于河岸田头,如有人发现飞蝗藏身之处,提前挖掘,倒能解释现下情形。” “有理。”秦玦走过来,和秦玸并肩而立,“我想不明白的是,这是谁做的。” 慕容鲜卑火烧眉毛,压根不会有心思挖地。 晋军?更说不通。 他们是来攻打邺城,不是来帮着对方治理蝗灾! 兄弟俩互看一眼,想出几种可能,又陆续推翻,绞尽脑汁,最终仍是满心疑问。 “见过阿兄,或许就能明白。” 与此同时,一队鲜卑骑兵怀揣慕容评密信,倍日并行,抵达慕容垂盘踞的豫州。 骑兵入城之后,立即被带到慕容垂帐前,因日夜兼程,赶路赶得急,此刻已经口干得说不出话。 慕容垂皱眉,令人倒来几碗清水,骑兵饮下满碗,喉咙不再干涩,方才沙哑出声。 “殿下,邺城危急,晋军距城池不到百里,随时可能城破。城内兵力不足,氐人趁火打劫,要求送去质子并割地才肯借兵。” “什么?!”慕容垂勃然大怒,“陛下和太后如何说?” “陛下整日饮酒,已半月不上朝会。”骑兵艰难道,“太后因清河公主被送往长安,已然忧思成疾,病在宫中,将朝事托于太傅。” 慕容暐饮酒作乐不理朝政,慕容垂相信。 可足浑氏因爱女被送去长安生病,慕容垂一百个不信。 他了解那个女人,为了权利,她可以不顾一切。说她和慕容评争-权失败被软禁在宫中,反倒合情合理,更加可信。 慕容垂心思急转,作势一番大怒,瞒过送信的骑兵,令其呈上书信,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竟是愣在当场。 率兵救邺城,便将荆州豫州一并划做他的封地? 慕容评怎么会如此“大方”,背后打的什么主意? “此乃太傅之意?” “回殿下,太傅言,如殿下肯出兵,必将上表国主,封殿下为大司马!” 大司马? 慕容垂暗地冷笑,如此看来,慕容评是真急了。 送信的骑士被带下去休息,慕容垂立即升帐,召手下谋士将官共议此事。 “殿下,恐其中有诈!”虎贲中郎将染干津道。 “慕容评老谋深算,此番许殿下两州,必定藏着算计。” “殿下,信中只言氐人不满足于金银绸缎,以出兵为条件逼朝廷割土,却未言朝廷是否答应。如果答应,割让的又是哪里?”一名汉人谋士沉声道。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寂静。 “不可能!”一名鲜卑将官拍案而起,“如果那老贼答应割土,岂会许下两州请殿下出兵?” “此言虽有理,但,”谋士神情凝重,并不理会吹胡子瞪眼的鲜卑将官,继续道,“仆担心朝廷已同氐人达成默契,许殿下两州,请出豫州守军,不外是为压制晋兵,遏制氐人。” 谋士的话在众人耳边回响,于慕容垂而言,更如重锤砸下。 “殿下驻兵豫州,实际已为豫州之主。荆州虽为乞伏鲜卑所踞,但其远道而来,本就没有根基。兼其部落被灭,动手之人是谁尚未查清,殿下如要争夺,实非难事。” “仆忧心者实为氐人。” “氐人?” “然。”谋士点头道,“如朝廷许氐人土地,且选在荆、豫之地,再将两州封与殿下,哪怕能击退晋兵,殿下怕也难得安稳。” 到时候,慕容垂让是不让? 如果让,恐再无立足之地。如果不让,豫州的两三万骑兵步卒都要搭进去,最后得利的仍是慕容评! 谋士话没说完,染干津等已是怒发冲冠。 “老贼好胆!” 慕容垂面沉似水,如果慕容评当面,定会被他一刀砍死,亲手剁成肉泥。 “殿下,不能出兵!” “殿下,绝不能中老贼计策!” 慕容评举起右臂,拦住众人,深吸一口气,道:“出兵!” “殿下!” “信中有言,如殿下不出兵,朝廷有意退回鲜卑祖先之地。”汉人谋士再次开口,“如殿下公开拒绝,无论能不能击退晋兵,都将落人口实,予人把柄。” “这样岂不是……” 众人气得眼睛通红,却是毫无办法。 “出兵。”慕容垂沉声道,“点兵一万五千,随我出征邺城!” 慕容评的算计固然毒辣,何尝不是给他机会? “嘉州。” “仆在。”汉人谋士拱手道。 “代我执笔,回信太傅,我将率兵赶往邺城,并言危难当头,当不以出身选拔人才,推荐司徒左长史申胤、尚书郎悉罗腾、黄门侍郎封孚、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参与军事。大军抵达邺城,军令皆出大帐,朝廷不得干预!” 谋士应诺,心中已然有了腹稿。 议事结束,众将陆续离开大帐,各自调兵安排。 慕容垂唤来部曲,道:“请中山王来见。” 部曲领命退下,不到盏茶的功-夫,慕容冲走进帐内,神情紧绷,半点不见平日的骄傲。 “叔父。” “怎么,还怪我把你关起来?” “冲不敢。”慕容冲干巴巴的回道。 慕容垂叹息一声,道:“非是我心狠,不让你回邺城,而是慕容评不安好心,如果你回去,必定会被送去长安。” “我宁愿和阿姊一起!” “住口!”慕容垂拦住慕容冲的话,道,“你是鲜卑皇子,岂能受此屈辱!” “可阿姊她……”慕容冲眼圈通红,双拳紧握,“总有一日,我要屠尽氐人!” “凤皇,”慕容垂沉声道,“我将率兵奔赴邺城,你随军同行。” “叔父?” “切记,留在军中,未得我命,不可离开军营半步,即便太后传召也不能入宫!” “……诺。” 慕容垂调兵遣将,一万五千将兵离开豫州,浩浩荡荡赶往邺城。 晋军和氐人几乎同时得到消息,桓大司马连发三份军令,要求袁真尽快凿通石门。氐人没有太大的反应,仍然按照约定出兵。有慕容评的密信在手,不愁对方赖账。 以为事情顺利,苻坚将清河公主收入宫中,新鲜过几日,又惦记起慕容鲜卑的“凤皇儿”。 对国主这个毛病,王猛无心再劝。 反正燕国早晚被灭,不过一个灭国的皇子,随国主之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战局兜兜转转,又开始向原有的轨迹倾斜。 有了桓容这个变数,晋军的军粮还算充足。然而,是否能和慕容垂战个旗鼓相当,撑到袁真凿开石门,仍旧是个未知数。 建康城 夜深时分,几条黑影避开巡街府军,潜入青溪里。 守株待兔的桓府健仆立即警觉,跟踪黑影到庾府门外,确认对方翻墙而入,当即心生喜意,守了将近两月,天天喂蚊子,总算是有了收获! “你立刻带人去码头,看紧送这些人来的商船。其他人和我在这里守着,凡是今夜进去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章 庾氏获罪,庾倩庾柔问斩,庾希逃出建康,青溪里的庾氏大宅一片萧索。 不过几月,宅内奴仆尽散,院中廊下遍生荒草,偶尔有几声虫鸣,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异色彩。 健仆分散开守住府门院墙,凡能进出之地都有两三人把守,务求不放走一个入府之人。 “看好了!”为首的健仆身材高大,一身腱子肉,双目精光四射,“如放走一个,自去领罚十鞭!” 众人不敢懈怠,打起十万分精神,抱定主意,入府之人一旦现身,必会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庾府内,七八名身穿短袍,腰佩短匕的男子越过廊下,凑到一处,取出一张羊皮细观。 为免引来注意,几人不敢点燃火把,仅能以火折子照亮。 “是在后宅。” 庾府建于永嘉年间,是在一座旧宅的基础上翻修扩建而成。 据悉,旧宅的所有者曾为吴国官员,祖孙三代效忠孙氏。天纪四年,孙吴亡于西晋,宅院之主不愿投降,饮下毒酒以身殉国,妻妾子女随殉,自此绝户断丁。 随时光流逝,繁华的庭院变得荒芜,渐渐掩埋于荒草枯木之间。 后经西晋八王之乱,北地士族随元帝过江,在南地建立政权。庾琛被征会稽太守,后升丞相军谘祭酒,举家迁入建康。 彼时,已有皇族宗室在青溪里大兴土木,建造房屋豪宅。庾琛凭借外戚身份,请来术士,择定这处旧宅,耗费数年时间,花费千金,方建成今日庾府。 府宅竣工时便有传言,工匠挖开旧屋,曾发现一处秘道,直连前后宅院。 传言密道为青石打造,可容两人并行。只是内部空空荡荡,并未存下金银珍宝,观其构造,倒像是逃命之用。 没有埋藏财宝,八卦总会少去几分滋味。 随着时间流逝,关于密道的传闻逐渐消失,再无人提及。 如果不是桓容送回书信,言明庾希有可能在家中藏金,南康公主未必能想起早年传言。在和李夫人商议时,不免生出感叹:“当时我还年少,都是当故事听,没料到真有这事。” 李夫人笑道:“我曾听人说,前朝的官宅多有此类密道。” “可惜,长安等地都落到了胡人的手里。”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李夫人也未再言。 终究是前朝的事,不好追溯。而建康城内的庾府就在眼前,传言是真是假,很快将得到验证。 庾府内,几名男子所持的羊皮,清晰绘出一条通道,从前院直连后宅,入口十分隐蔽,竟在西院的一口水井之中! “阿兄,我先下去。”一名男子道。 “不成,你身材高,下井不方便,还是我去。” 几人不敢耽搁时间,迅速定下主意,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寻到青石垒砌的井台。对照再三,确认无误,身材最瘦的男子将麻绳系在腰间,沿着井口慢慢下落。 井台没过头顶,男子吹亮火折子,点燃火把,仔细的照过砖石。 “找到没有?” “还没。”男子摸索着井壁,寻找凸起和凹陷处。距井水不到几寸的距离,终于摸到一块凹陷的石砖。 男子心中一喜,试着向内探去。 只听咔嚓一声,石砖下陷,井内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爬行。 “找到了!” 男子平举火把,向洞内挥了两下,火光没有熄灭,感到洞内流出的冷风,立即向上方的人发出讯号。 除留一人在井口看守,其他人陆续下到井中,沿洞口进入密道。 因通道狭窄,进入便无法转身,几人只能尽量缩起肩膀,用双手和膝盖爬行。 中途膝盖被擦破,掌心被划伤,都算不上什么。转过一条弯道,遇上两具散落的骨骸,让几人骤然一惊。 “这怎么有骨头?” “小声点!死人骨头有什么可怕!” 紧贴着骨头爬过,空气传来一阵恶臭,几人脸色涨红,有些喘不过气来,差点萌生退意。 “快了,就快了!”领头之人不愿退后。 郎主失去消息,明显凶多吉少。 几人费尽周折,不惜杀人,就为找到那些金子。 庾氏已经败落,庾希生死难料,只要黄金在手,混入流民之中,到偏远州郡买得一个身份,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庾希被扣在京口,根本不晓得,他费尽苦心藏起的黄金,即将被昔日“忠仆”取走。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概莫如是。 庾府外,健仆守了一个多时辰,始终不见墙内有动静,险些以为入府之人已经逃走。正焦急时,靠近西侧的院墙突然出现一条黑影。 “来了!” 健仆们屏住呼吸,紧盯着黑影从墙头翻落,腰间似乎绑着重物,在落地时晃了几晃,险些向前扑倒。 “动手?” “再等等。” 那人落地后没有急着走,先是四下查看,确认没有危险,立刻向墙内扔了两颗石子。 石子飞落,陆续有身影从墙内翻出,腰间都是鼓鼓囊囊,行动稍显笨拙。 “一、二、三……七、八,八个,齐了,动手!” 一声令下,健仆们从藏身处冲出,手持两臂长的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兜头一顿狠砸。 在动手时,众人有意避开头颈和胸腹,专门朝着手臂两腿招呼。 几人猝不及防,压根无力反击,匕首都成了摆设,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实在受不住,大声开口求饶。 此时尚未天明,被这几人一叫,消息定然瞒不住。 “停,堵上嘴,带回去!” 健仆收起木棒。上前捆起八人,寻不到布巾,干脆撕开几人的衣摆,不管是不是染了泥沙,带没带血污,直接塞-入口中。 “抬起来,走!” “喝!这么沉?” 健仆抓起手脚抬人,发现沉得超出想象,眼珠子转了转,当场扯开几人的腰带,一片赤金映入眼底。 “金子!” 桓府中,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美眸半睁半合,裙摆似彩云铺展。 李夫人跪坐在榻前,同样没有梳妆,黑发垂落肩后,额上一点美人尖,愈发衬得肤白似雪,唇色娇艳。 “阿姊,天明尚早,何不再睡会。” “不了。”南康公主摆摆手,道,“青溪里的事未定,我睡不安稳。如果真寻到金银,我怕要入台城一趟。” 李夫人站起身,脚步轻盈的走到榻后,将掌心搓热,按压着南康公主的发间。 “阿姊,郎君信中言,庾始彦被扣在京口,这是郗方回的人情。如若告知太后,是否不太妥当?” “这里终究是建康。”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李夫人拉到榻上,顺势倚靠在她的腿上,道,“庾希偷盗军资不是秘密,青溪里多少人盯着。之前是没有证据,不好下手。如今,怕是想瞒都瞒不住。” “阿姊的意思是,借太后之力?” “与其说借,不如说各取所需。”南康公主合上双眼,重又睁开,目光沉静,刻印着岁月累积下的智慧,“郗方回寻上瓜儿,怕是早有这个打算。” “他敢利用郎君?”李夫人眉心微拧,美眸闪过一丝冷意。 “瓜儿已入仕途,这些早晚都要经历。好在郗方回有分寸,他要利用我子,却也给出不小的利益。庾府寻到的东西,太后至多拿去两成,余下半数将归瓜儿。” “郗方回愿意?”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南康公主冷笑。 “那老奴不死,大司马绝不会旁落他人。郗方回想要同他一争长短,光握住京口和北府军可不够。敢借我子向晋室表忠,无外是盯着太尉一职。” 李夫人放缓神情,纤纤玉指梳过南康公主的额发,柔声道:“太后会帮他?” “会。”南康公主勾唇轻笑,“术士的筮言摆在那里,官家又是这副样子,想要维持皇姓司马,定要有人能同那老奴争-权。” “大司马岂会坐视。”李夫人道,“如北伐胜利,怕是郗方回也拦不住他。” “胜?”南康公主冷笑一声,“就瓜儿送回的信来看,想胜可不容易。” 如果郗愔丢掉兵权,北伐胜败如何,基本影响不到桓温在朝中的权利。 现如今,郗愔一改往日作风,先是同桓容结盟,继而向晋室献宝表忠,加上谢安王坦之等在朝中相助,桓大司马的日子未必会如往日轻松。 “即便是桓氏,也未必和那老奴一条心。” 造反登位的确能为桓氏带来荣耀,可万一失败,全族都将面临大祸。 “想当初,王敦背靠王导,将天子逼到什么地步,结果如何?看看如今的琅琊王氏,名声是有,朝廷可有掌权之人?仅有一个王彪之尚称能臣。” 早几十年,王导尚且在世,哪怕权柄不再,也没人敢逼迫琅琊王氏子弟。 如今倒好,司马道福就能逼得王献之弃笔从戎,投奔军旅! “要是没有王敦的事,琅琊王氏多几个王彪之这样的郎君,就凭司马道福,她敢这样招惹王献之吗?” 到时候,压根不用自己动手,司马昱就能把这女儿一巴掌拍死。 “看见她就闹心。”南康公主蹙眉,显然对司马道福烦到极点,“我看那庶子伤养得不错,隔三差五能往外送信,不如一起送回姑孰,省得碍眼。” 李夫人没有接话,只是笑。 她和南康公主都清楚,这些话只是说说,桓歆留在建康是桓大司马的意思,在大军归来之前,绝不可能折返姑孰。 至于司马道福……琅琊王是个明白人,想必不会任由她继续胡闹。 虽说琅琊王氏不如往日,但随着郗愔权柄日重,郗道茂不再没了依靠,司马昱身为丞相,看得比谁都清楚,否则也不会派世子送来亲笔书信,明着给司马道福一个警告。 “阿姊,如果实在不想见她,我可可以让她多病一些时日。” “算了。”南康公主摇摇头,“用不着为她费心思。王献之去了北地,她没机会掀起风浪。” “听阿姊的语气,似有些遗憾?”李夫人俯下--身,声音愈发轻柔,“如果她不识教,阿姊打算如何?” “如何?”南康公主挑眉,反手抚过李夫人的长发,手指卷过发间,笑道,“自然是一劳永逸最好。” 两人说话时,健仆已带人回到府内。 阿麦在门边禀报,南康公主令人搬来立屏风,道:“让阿木过来。” “诺!” 阿麦退至廊下,数息之后,一名高大的健仆匆匆走来,跪伏在门外,额头触地。 “人都抓来了?” “回殿下,均已绑至府内。”健仆道,“共有八人,身上都搜出了金子。” “问明藏金何处?” “几人不肯开口,仆搜到一张羊皮,绘有府中地道。” “善。”南康公主坐起身,道,“人都交给你,如何做,你可自断。尽快探明庾府密道,呈报与我。” “诺!” 健仆领命退下,将抓到的八人分别关押拷打,很快有两人禁不住鞭子,吐口密道藏金,并愿意带路,只求能活得一命。 南康公主延后进宫时日,命健仆再探庾府。机缘巧合之下,不仅找到井下藏金,还在后宅干涸的水池内发现另一座密室,寻到大量金银珠宝、绢布绸缎。 绢布色彩艳丽,却是遇光褪色,有的甚至化为飞灰,可见非本朝之物,极可能是旧宅之主留下的家产。 事后清点,共得金一百一十二箱,珍珠三百五十六斛,珊瑚三十三座,各色彩宝、琥珀、玛瑙、犀角以及波斯琉璃百余箱。 另有两箱青铜器,明显是先秦之物。 因寻到的宝物过多,无法不惹人注意的搬出庾府。 庾希逃出建康,庾友却并未获罪,想从庾府搬东西,总要给出合适的理由。那样一来,这批宝物的消息就再也瞒不住。 “先去见太后。”南康公主扫过清单,当天即入台城。 褚太后知晓庾府可能有藏金,却没料到会找出这么多东西。 东西少了不好,东西多了也是闹心。 姑嫂俩合计一番,最终决定,从各自的“份额”中取出部分,送给留在建康的庾友父子。 “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庾友同其早已分支,这处宅院不妨赐给我子。”南康公主道。 “我子并非南郡公世子,及冠成婚必要搬离桓府。我瞧着青溪里不错,之前是没有寻到合适的,如今有这现成宅院,太后何妨做个人情?” 褚太后思量一番,点了点头。 将宅院赐给桓容,里面的金银财宝便无需急着搬走。南康公主可以名正言顺派人看管宅院,清理院落,届时,发现一两箱“前朝”之物倒也合情合理。 庾氏为何没能发现? 盖因人品不好。 “不管怎么说,庾友父子是明白人,这些东西里该有他们一份。”这也是为堵庾氏的嘴,省得闹出满朝风雨,横生枝节。 “太后放心。” 姑嫂商议妥当,当天便有圣旨,以“桓容筹粮有功”为名,赐青溪里家宅,食邑实封三千户。 圣旨下达,遣快骑送往北地。 同日,庾友接到宫中懿旨,得赏金八箱,珍珠两斛,珊瑚两座,并有玛瑙琥珀二十盒,以及犀角两只,青铜器一尊。 看到宦者送来的箱子,庾友和庾宣面面相觑,云里雾里。父子俩都不太明白,不年不节,太后为何如此“大手笔”。 直到南康公主送来书信,两人方才恍然大悟。 “日前阿父有言,同容弟交好是场善缘。”看过书信,庾宣笑道,“如今来看,何止是善缘,更是财源。” 庾友抚须颔首,将书信移到火上烧掉。 留作把柄? 他又不是庾希,岂会犯这样的错误。 “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要再提。待你三弟选官,我去拜访大中正,如若可以,将他外放侨郡,做个县令未尝不可。” “阿父英明!” “我哪里英明,只是不糊涂。”庾友道。 “你要记住,人可以不聪明,但绝不能糊涂,更不能自作聪明,否则就像你的伯父,害人害己,带累家族,他日无颜以对后嗣,到了地下,更无脸面对祖宗!” “儿谨记阿父教诲!” 圣旨抵达枋头,已是十月初。 彼时,慕容垂奔赴邺城,一万五千骑兵摆开架势,在黄河边同五万晋军对峙。 桓温久闻慕容垂大名,几番派兵试探,均被慕容垂手下击败,向导段思和将领李述被擒杀,几名幢主被剃光头,披着羊皮拉到阵前羞辱。 晋军气得大骂,士气低落。 鲜卑军得意洋洋,士气大振,凭借一万五千人,竟将五万晋军压得抬不起头。 慕容垂深谙兵法,知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几次试探下来,以为摸准晋军的底细,日日派人对阵叫骂,激桓温出营决战。 桓大司马倒是能沉住气,奈何手下人心浮躁。尤其是各州刺史带来的私兵和仆兵,战力本就弱于鲜卑,打顺风帐还能凑合,一旦遇上苦战,当即就会露怯,根本不堪大用。 在这种情况下,圣旨送到军营,难免引人注目。 “丰阳县公桓容筹军粮有功,赐青溪里宅院,实封食邑三千户。” 这时的圣旨压根没有什么“奉天承运皇帝”,那是明朝后的习惯。 按照晋朝的风格,基本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不遇天子登基、帝后大婚一类的盛典,多是简单几句直指主题。 桓容领旨谢恩,捧着竹简有些愣神。 按照后世的话说,他这是在京城有了豪宅,还是“仇人”的家产? 圣旨送到,来人即刻告辞返还。 桓容可以理解,到战场传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小心就可能遭遇流矢。这里又是胡人的地界,万一遇上哪支部落骑兵,说不定小命都要丢掉。 “天使慢走。” 送走来人,桓容同刘牢之打过招呼,将圣旨送回武车。 秦璟正在车内,秦玦和秦玸站在车前,正好奇的研究车轮,争论到底是谁的手艺。 两人来到枋头后,和桓容很快“混熟”。比起秦璟,桓容和他们相处得更加自在。尤其是秦玦,爽朗的性格着实是讨喜。 “阿瓜,你来说说,这到底是相里松还是相里枣的手艺?” 阿瓜? 桓容嘴角抖了抖,收回前言。 听到话声,秦璟弯腰走出车厢,跃下车辕,对桓容道:“堡中来信,我同阿岚阿岩需尽快返还。” “什么时候?”桓容愣了一下。 “明日。” “这么急?” 秦璟点点头,正要开口解释,忽见荀宥和钟琳联袂赶来,面上的神情都不太好。 “府君,秦郎君。”荀宥拱手,神情凝重,“中军有令,请府君往刘将军处商议军情。” “军令?” “前锋右军后日出战,府君领五百刀盾手列阵。” “什么?!” 桓容猛地握紧双拳。 身为运粮官本不该上阵。就算上阵,也该是率领长-枪兵。 让他领刀盾手列阵? 明摆着叫他去死!(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一章 军令如山,下达前锋右军就是铁板钉钉,桓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胆敢违令不遵,以桓大司马的行事,定然不介意来一场“挥泪斩亲子”,既能博取名声,又能除掉不听话的嫡子,一举两得。 对桓容而言,上战场九成要送命,不上战场也是要死,可谓被逼进了死胡同,当真是进退两难。 荀宥和钟琳得知消息,不由得大惊失色,第一时间来同桓容商议。 每次同胡人交战,刀盾手死伤最重。以桓容的身手,别说全身而退,轻伤都是万幸。 “府君,军令既下不得违抗,以仆之意,不妨以私兵替换刀盾手,再列下部曲,以保府君安危。” 战阵不能改换,人数总能增减。五十名刀盾手全部换成盐渎私兵,加上四十名部曲,总能保住桓容性命。 荀宥和钟琳有此意,钱实典魁等均表示赞同。 “此事不忙。” 经过最初的愤怒,桓容反而逐渐平静下来,认真思量一番,没有着急采纳两人建议,道:“待我见过刘将军再做计较。” 荀宥和钟琳的建议的确可行,但实在过于被动。 渣爹事情做绝,明摆着要他小命,肯定还有后手。 换成心志不坚者,此刻怕是慌了手脚,懦弱些的八成已经认命。但桓容不想认命,也不可能认命。憋屈了多少回,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让他直接撒手,当真是想得美! 他不只要保住自己的脑袋,更要给桓大司马狠狠来一巴掌。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他偏不信,死胡同就走不出路来! 有墙挡住? 没关系,架梯子,爬上去! 梯子被抽掉? 一样没关系,抡起锤子砸,砸也要砸开一条出路! 总之,甭管渣爹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派人在背后下手,他都要想出办法应对,刀子架回去,石头丢回去,一报还一报,绝不让对方如愿! 见桓容神情变了几变,继而冷笑出声,荀宥不禁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府君可是有了主意?” “有倒是有,暂时不好说。”桓容摇摇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可惜都有风险。最可行的一条,现下不好诉之于口,还需和刘牢之通一通气,如果对方不反对并且愿意帮忙,才能做出妥当安排。 荀宥钟琳互看一眼,忧色少去几分,均未再多言。 秦璟上前两步,问道:“容弟,可需璟相助?” 桓容笑了笑,道:“秦兄好意,容心领。然兹事体大,非容一人可决。待容商议归来,再同秦兄详言。” 话落,桓容自健仆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秦玦和秦玸放弃研究车轮,走到秦璟身边,低声道:“阿兄,还走吗?” 他们同桓容相处时间不长,对后者的观感却相当不错。眼睁睁看他送死,还是死得如此没有价值,兄弟俩实在做不到。 “阿容有百龙之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然其实非习武之人,膂力不及坞堡舞勺少年,如持刀盾临战,恐怕……” 秦玦没有继续说,意思已经相当明白,要论脑子,桓容绝对是一等一,在晋军中都数得上号,实在令人佩服。换成同鲜卑人短兵相接,别说杀敌取得战功,能不能扛住一个回合,设法保住性命都是问题。 “桓元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玦和秦玸没见过桓温,不了解桓氏父子的恩怨,自然生出疑问。 正常人会下这样的命令? 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名声也不至于此! 秦璟摇了摇头。 为争权夺利,父子兄弟成仇者不少。尤其是乱世之中,胡人之地,父杀子、子弑父者并不鲜见。 然而,南地高门之中,似桓温这般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置亲子于死地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按照世俗行事,有阴谋龃龉也该按在台面下,不会明摆着昭告世人,让旁人看了笑话。 桓温此举当真应了那句话: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 “阿兄,不如留下?”秦玦继续道。 “阿兄和慕容垂交过手,不方便露面,我同阿岚没出过西河郡,可装作晋兵一同出战。有秦雷秦俭等在侧,总能护得阿容安全。” 秦璟不置可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让秦玦和秦玸稍安勿躁,待桓容从刘牢之处归来再议。 “不要莽撞行事。” 话落,秦璟转身返回武车。 他比两个弟弟更了解桓容,了解对方的温和,也了解对方的硬气和骄傲。固然出于好意,也不能越俎代庖,替桓容做出决定。 如真心同桓容相交,这是必须做到的一点。 “阿岚,你可能猜出阿兄在想什么?”秦玦转过头,皱眉问道。 “不能。”秦玸摇头。 “我也不能。”秦玦摊手,道,“看阿兄的样子,和阿容的交情定然不错,这样不是该留下帮忙?” 秦玸仍是摇头。 “你认为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不妥。”秦玸认真道。 “不妥?” “既真心同阿容相交,就当视彼此为同等地位。”秦玸道。 “我并未轻视阿容!” “我知你没有,但试想一下,事先未经你的同意,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出于好意,你可会轻易接受?阿容固然温和,终归是世家子,岂会没有骄傲。” 秦玦皱眉,似有明悟。 “再者言,阿兄和你我乔装商旅,入晋军营盘这些时日,以桓元子的为人,岂会不查你我来历。” 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同胡人常年交战,也并未向晋室称臣。秦氏仆兵入军营市货并无大碍,若是私自加入战阵,落到有心人眼中,怕会引来麻烦。 “你是说,插-手很可能会连累阿容?” “尚不至此,但谨慎总是没错。”秦玸沉声道,“坞堡的消息来得急,氐人打什么主意,暂时不好说。阿兄告诫你我莫要莽撞,你我便不能任意而为,无故引来风波。” “那就任由阿容送命?” “怎么会?”秦玸奇怪的看了秦玦一眼,“阿兄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真到那个地步,就是把阿容带回坞堡,也不会留他在战场上。” “对啊!”秦玦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可以带阿容回坞堡,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秦玸:“……”他只是打个比方,没说真的动手! 桓容既是桓温嫡子又是晋朝官员,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带走,是想闯祸还是闯祸? 自己这双生兄弟,聪明起来的确聪明,遇上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当真是愁人。 不过,看阿兄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秦玸转身看向武车,观察坐在车辕上的秦璟,仍是猜不透后者究竟作何打算。 桓容一路疾驰,正赶上刘牢之升帐。 前锋右军三个幢主均在帐中,另有主簿、掾吏、谋士等两侧列座。 “见过将军。”桓容拱手行礼,被让到左侧第一位。 “桓校尉来得迟了些,可是事务过于繁忙,还是去了中军大帐,来不及返还?”对面一名幢主突然开口,引来桓容奇怪一瞥。 他没得罪这位吧,干嘛见面就挑衅?而且,这位的话怎么这么不对头? “咳!”曹岩咳嗽一声,向桓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接话。如果贸然开口,肯定又是一场官司。 中军命令下达,右军上下都有些不满。 一来,军令过于仓促,仅有两天准备时间,临阵-磨-枪都有些来不及; 二来,军令下达之后,左军中便有传言,是桓容立功心切,暗地向桓大司马请命,才有这道军令。传到右军之内,无论是真是假,总会有人暗中记下,想起要为别人的急功近利送命,心中自然不痛快; 三来,桓容以刀盾兵临阵,恰好取代一名幢主之职。前者恨不能撕掉这份军令,后者却是心存不满,看桓容不顺眼,当着众人发难,实在不足为奇。 幸运的是,多数人对桓容“争功”之言抱有怀疑,即便有几分相信的,感念他筹集军粮的功劳,也不会跟着落井下石。 不然的话,没等桓容上战场,九成已被同袍孤立,在军中举步维艰,若虎尾春冰。 “樊幢主言过了。” 刘牢之知晓内情,明白桓容的为难,当场出言解围。 “将军,”樊幢主脸色涨红,“他一人之私带累大家……” “行了!”刘牢之猛地一拍桌案,硬声道,“你要说的话,在座诸位同样知晓!不过是无稽之言,莫须有之事,何足采信!” “将军?” “你我身为将兵,临阵接战是为本职。军令既下,当整顿兵卒,思量临战之策,抓住流言不放,与同袍生隙,让他人看去笑话,你可对得起使君提拔之恩!” 樊幢主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脸色由红转青,继而变得惨白。 他是流民出身,因膂力过人得到刘牢之赏识,推荐给郗愔,做了郗使君的车前司马。 此次大军北伐,郗愔和桓温角力,借桓熙贪墨之事夺得前锋右军军-权,他随刘牢之转换营盘,做了一名幢主。 刘牢之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军令并非儿戏,桓容也没那么好惹。 流言之说并未得到证实,从左军传出更不足采信。他以此攻讦桓容,使得军中上下离心,刘牢之不会再容,定会军法处置。告到郗使君面前,他同样没理! 事情经不起揣摩,樊幢主越想越是心惊,额前冒出冷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牢之的话又说得如此明白,再想不通,他顶着的就不是脑袋,整个一块石头! 出头椽子。 四个字凿进脑海,樊幢主几乎磨碎后槽牙。想起撺掇他的两名部曲,不由得双眼赤红,枉他念着同乡情谊多次加以提拔,这两人竟如此害他! 见他明白过来,刘牢之暗中点了点头,好在没有真的钻了牛角尖。 如果对方再想不清楚,为免造成更坏的影响,拖累手下步卒,九成要临阵换将。如此一来,人心难免涣散,实非益举。 事情暂时解决,众人均松了口气。帐内气氛不再紧绷,刘牢之展开军令,宣读督帅之意,进行排兵布阵。 “后日与寇接战,我军为-右-翼,列方阵,刀盾手列前,次为竹枪兵,再次为弓箭手,重甲兵列阵中,轻骑于两侧掠阵。” 这样的排兵布阵堪称保守,基本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很不符合刘牢之的性格。 然而,考虑到桓容在刀盾手阵中,时刻面临生命危险,刘牢之实在不敢率性而为,仅能保守为上。 中军升帐时,郗愔曾同桓温据理力争,言明后日接战不是不行,但以一名文官领刀盾手实在是不合常理。 桓温则道:“温乃兵家子,戎马半生,临战少有败绩。既为我子,自当身先士卒。纵然战死,亦是为国为民死得其所,流芳于后世,岂有畏惧不前之理!” 一番话大义凛然,慷慨壮烈,堵得郗愔干瞪眼,硬是没法反驳。 说桓容不该身先士卒,不该为国战死? 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桓温摆明要桓容送死,却又占据道义制高点,向世人表明,为了北伐胜利,为了收回旧土,他不惜牺牲嫡子! 这般深明大义,为国尽忠,可称当世英雄! 郗愔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拍案而起,大骂桓温不要脸! 奈何对方处处占据先机,掐断所有更改军令的可能,郗刺使只能无功而返。桓容彻底被利用一回,就算是死,都要成为渣爹“点亮名声”的踏脚石。 离开中军营盘,郗愔第一时间召来刘牢之,下达一道死令:“保住桓容!” 桓元子既要儿子死,又要借此成就大义之名,哪怕战事不顺,照样会被百姓称道,为日后篡位扫清道路。 郗愔既知他的目的,如何会让他如愿? 故而,刘牢之排兵布阵时才会如此保守,务求保住桓容,不让他在战场丧命。 “将军,贼寇固然凶悍,并非不可破。方阵固然可取,然以我军人数,何妨以攻为主,采用锥形阵?”有将官看出战阵问题,出言劝道。 刘牢之摇头,道:“我意已决。” 众人面面相觑。 了解刘牢之的不免思索,如此保守,莫非大有深意?不了解的倒没多想,主将下令列阵,他们从命便是。 况且,此阵非是不可取。 总体而言,就像是一个乌龟壳,无法轻易突破鲜卑骑兵,也不会轻易被敌人冲开。遇敌大意,也可转守为攻,将其困在阵中,算是对阵骑兵的不二法门。 商议妥当之后,众人退出军帐,抓紧时间做出安排。 桓容留了下来,一为感谢郗刺使和刘牢之的回护,二来,则是要给桓大司马一个反击,不能一拳将渣爹打倒,扇个巴掌总没问题。 “容谢刘将军。”这样保守的排兵布阵,旁人看不出来,他却能猜出深意。 说不感动是假的。 纵然对方有各种考量,这声谢都是应当。 “容弟无需如此。”刘牢之扶起桓容,叹息道,“军令如山,为兄不能抗命,但总能护上一护,使君亦有此意。” “难为将军。” 刘牢之摇头,道:“慕容垂乃知兵之人,闻其掌兵至今几无败绩。前番数次试探,我军连败三场,足可证明其用兵老道。” 桓容神情凝重,想到慕容垂这个猛人,突然压力山大。 “我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如此排兵列阵也为保全自身。”刘牢之继续道。 “兵法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我未曾同其一战,且手下仅百余精兵,接战不当冒进,需稳妥为上。有此番经验,他日再遇,必当斩其头颅,祭军中大纛!” 砍了慕容垂? 桓容满面震惊。 仔细想一想,以刘牢之的本事,并非没有可能。 前提是兵精粮足,配备专克骑兵的武器,例如唐军的陌刀和明军的狼牙棒。陌刀成阵能吓破人胆,狼牙棒舞起来,甭管是人是马,挨一下都是相当酸爽。 为保万无一失,还需提前选好战场,最好是不利于骑兵发挥的丘壑遍布之所,绝非一马平川,一个冲锋就到近前的广阔平原。 不过,目前还只能想一想。 真要实现还需要积累,尤其是“钱”的积累。 “将军,容有一言。”知晓刘牢之排兵布阵的缘由,桓容的心情好了几分。 “容弟尽管说。” “南郡公世子仍在右军之中,此番理当临阵。”桓容微微眯起双眼,道,“大司马慷慨大义,同样身为桓氏子,定愿为国捐躯,为百姓舍命。” 刘牢之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桓熙前后挨了两次军棍,至今没有离开床榻,右军上下几乎快忘记这个人。 碍于军中目光,加上桓熙前番坑爹之举,桓大司马没将他调走,任由他留在前锋军营盘,做个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队主。 现如今,正好方便桓容下手。 “至于安排何处,不妨也为刀盾手。”桓容掀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领此阵,定会重点关照阿兄,令其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以显桓氏之威!” 桓容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刘牢之半晌无语,最终捏了捏后颈,只能点头。遇上桓容,桓大司马再多的计策手段都没用,反而会坑死自己。 不过,想想也真是爽! “可桓世子不能走动?” “无妨。”桓容笑意增大,道,“督帅命我领刀盾手,却未明言如何领。既如此,我以县公之爵驱武车上阵,实属理所应当。” “容弟是想载桓世子上阵?”刘牢之问道。 “当然不。”桓容奇怪的看刘牢之一眼,他岂会如此好心? “容有言,必令世子身先士卒,杀敌冲锋,如何能让他屈身车内!” “所以?” “拖着走。” 绳子捆上,不走也走。 刘牢之:“……” 桓容继续冷笑。 桓大司马想用儿子赚取名声? 可以。 反正儿子不只他一个,桓熙身为长子又是南郡公世子,理当比他更有资格。(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二章 桓容回到驻地,众人早已久候多时。见战马驰入军营,立刻迎上前来。 “府君!” “诸位无需担忧。”桓容跃身下马,本想潇洒一回,奈何角度没找准,踉跄一下,差点向前扑倒,抓住马鞍方才站稳。 “府君小心!”钱实出声道。 “无碍。”桓容摆摆手,暗中磨了磨牙,再次肯定自己没有潇洒的命。 “刘将军可有安排?” “军令如山,我等自当依命从事。”桓容让开半步,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 听闻此言,荀宥和钟琳尚能镇定,只在心中叹气。 钱实面色阴沉,拳头紧握,指尖几乎扣入掌心。典魁脖颈鼓起青筋,双眼泛出红丝,显然已怒到极点。 可以想见,假如桓温当面,两位恶侠出身的大汉,难保不会一拳砸过去,狠狠出上一口恶气。非是顾忌桓容,怕给他惹来麻烦,典魁都想闯一闯中军大营。 大不了再回去做流民! 天大地大,还愁没有容身之处! “府君领刀盾手,实在是……”荀宥欲言又止,被钟琳拉了一下,终归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必当遵守!我既为桓氏子,理应仿效我父,驰骋沙场,灭除胡寇,临军对战,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桓容满脸正气,大义凛然。 众人愕然不已,满脸都是问号。 他们没听错吧? 桓容勾起嘴角,示意几人靠近些,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遍,旋即拍了拍钱实的肩膀,正色道:“临战之时,我便将世子交给你了。” 翻译过来:假如绳子都拖不走,无妨动手抬来。抬起来耍赖,甭管什么手段,凡是有用尽管上! “府君放心,仆一定办到!”钱实摩拳擦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业务他熟。 绑个人而已,手脚捆住,世子庶人一个样。 桓容满意点头。 桓大司马披肝沥胆,为国尽忠,不惜牺牲儿子性命。桓熙身为世子,理当继承亲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抄起刀子赤膊上阵,同贼寇面对面厮杀。 至于能不能厮杀得过……反正大司马有言,马革裹尸是光荣,血染沙场是荣耀。 桓世子战死沙场,正好应了此言。 “仆定然看好世子!”钱实咧开嘴,打算今晚就守在桓熙帐外,防备他派人向桓大司马求救。只要守住这两日,等到上了战场,神仙也休想救下他的命! 桓大司马想捞人? 除非他不要脸面! 先前一番慷慨激昂,为国为民舍弃亲子,让桓容第一线冲锋,死亦无憾。转过头来,换成桓熙就不行?简直是自抽嘴巴,没有半分信义可言! 假以时日,谁还会信他? 即便是仰慕其名,跟随多年的谋士武将,怕也会重新掂量一番,这样的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明公”,到底值不值得跟随。 桓熙的事情仅是小插曲,同鲜卑骑兵对战才是重中之重。 盐渎私兵曾战胜鲜卑溃兵,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但过程有些取巧,遇上对方轻敌,才能一战而下,斩首七百余级。 现下情况完全不同,双方正面交锋,锣对锣鼓对鼓,面对的是慕容垂手下精锐,比拼的是硬实力,想要保住性命甚至杀敌致果,绝对是易事。 不易归不易,桓容心中明白,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有半分怯懦。甭管武力值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力战之时,胆气先丧者总是第一个丢命。 “后日御敌,我领刀盾手列阵,先以武车开路。” 武车内空间不足,木屋难免憋闷,加上营中防卫严密,桓容没有可避人之处,干脆席地而坐,将计划道于诸人。 泄-露也没关系。 这个关键时期,即便渣爹也不敢乱来。除掉他一个人不要紧,稍有不慎引来重怒,甚至发起兵-变,绝对够渣爹喝上一户。 见过刘牢之,明白右军上下对军令的观感,桓容愈发确信这一点。 “竹枪兵列阵中,尔等务必记得,配合刀盾手行动。” “鲜卑骑兵冲锋时,武车左右不可留人,至少要相聚二十步以上。来不躲闪,可迅速移到车后。” “稍后组织役夫,连夜赶制投石器,无需精益求精,能投掷两到三次即可。” “凡随我北上者,此战之后,每人可领稻谷绢布,有功者加倍。”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扬声道:“战中立功者,赏!制投石器有功者,赏!临战怯懦者,罚!不战而逃者,杀!” 两赏一罚一杀,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肃然表情,齐声应诺。 夜色--降临,营中燃烧起火把。百余只围拢起来,橘色光亮遍洒,黑夜犹如白昼。 役夫们脱-光-了膀子,忙着砍伐木材,搓紧粗绳。随着一架接一架投石器立起,百余名汉子均汗流浃背,胸前和脊背仿佛浸着油光。 “带来的绢布全部裁剪,几层缝合。再将用不上的竹盾拆开,夹入绢布之内。” 竹盾都刷过桐油,极有韧性。加上几层绢布,纵然不能抵挡刀枪,却能挡一挡流矢,大大增加众人活命的机会。 桓容亲自安排,令人去寻不当值的刀盾手,穿上这层绢衣,再套上护心镜和皮甲。 看到试验后的结果,刀盾手用力抱拳,腮帮紧绷,沉声道:“桓校尉看重我等,我等必当效死!” 能活着没人想死。 对桓容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于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军汉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绢布数量不多,分发下去,没人仅能护住胸前。 饶是如此,众人仍是感动不已,发誓上了战场,必定竭尽所能以报此恩。 “校尉,环首刀过重,您怕是抓不起来,要不换成匕首?我手中恰好有一把,是从胡寇手里缴获。” “桓校尉放心,匕首尽够。只要仆等有命,绝不让贼寇靠近校尉半步!” 简言之,环首刀您都舞不起来,别提和鲜卑人捉对厮杀。有咱们在,您拿把匕首装装样子就成。 军汉们一片赤诚,绝对出于好意。 桓容良久无语,眼见众人已开始讨论匕首的分量,不禁咳嗽一声,道:“诸位,容有一言。” 军汉们立刻停住,等着桓容出言。 “后日同敌交战,我军列方阵。容与刘将军商议,可在阵前稍作变化。” “如何变化?” “这样……” 桓容简单解释两句,见众人云里雾里,干脆拉上几名刀盾手和竹枪兵演练。 起初有些生疏,随着次数增多,几人的配合愈发默契,围观者的表情由不解变成惊讶,继而满是佩服。 “善!” 荀宥和钟琳擅长计谋内政,同样也是知兵之人,结合竹枪兵特点,将阵型进一步精化,杀伤力立刻增大一倍。 “仲仁,绘制阵图一事交给你,务必尽早成图,送到刘将军手中。” “诺!” “孔玙,建造投石器等事还要劳烦。” “府君放心。” 做好一番安排,桓容终于空出时间,照计划同秦璟详谈。 “秦兄几番相助,容甚是感激。” 武车上,桓容正身端坐,神情肃然。 “此战乃晋同鲜卑之争,容虽不才,亦有杀敌报国之志。秦兄回护之情,容知晓,然以秦氏坞堡在北疆的处境,实不易轻涉其中。” 换言之,秦氏同晋军交易牛羊属生意范畴,无论鲜卑还是氐人都不会随便找茬。 若是秦璟兄弟加入晋军,在战场被认出来,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 秦氏坞堡的确强悍,但孤悬北地,群狼环伺,时刻游走在刀锋之间,一样是险象环生。 以坞堡的能力,单独对上一股胡人政权,多数时间能够保持不败。如果被视做同晋军联合,却很可能遭遇胡人的联手绞杀。 如果晋室靠得住,这倒没什么。 关键在于,晋室压根靠不住。现下又是桓大司马掌兵权,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救援秦氏坞堡?根本想都不要想。 秦璟几次挖墙脚,曾让桓容气得咬牙,但也没少帮他。尤其是这次运送牛羊,无异于雪中送炭。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恩怨分明方为大丈夫。 以桓容的性格,明知是个无底坑,自然不会让他跳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桓容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再遵循前世,而是越来越贴近当下。 他想要抽渣爹巴掌,可以借助外力,却不能全靠外力。 否则,就会像东晋皇帝一样,明明是一国之主,却不被顶级士族看在眼里,遇上叛乱只能躲进深山,没丢皇位也成了摆设,那叫一个憋屈! “容弟想好了?” “是。”桓容深吸一口气,道,“并非容不识好歹,然身在乱世,无法求得安稳,总要有此一遭。秦兄帮得了一次,帮不了多次,容欲在世间立足,不被世人小觑,唯有如此。” 秦璟深深的看着桓容,双眸黝黑,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表象,直视对方内心。 桓容挺直腰背,既有些紧张,又有难以言喻的兴奋。 如此决断,他才真正能和秦璟站在同等地位。日后两人的关系将是真正的“合作”,而不是“相助”与“妥协”。 “好。”秦璟颔首,表情放缓,眼底的冷色逐渐被笑意取代,“我明日启程,秦雷秦俭留下,另外再留十名仆兵。” “秦兄,这个……”桓容皱眉,并不想收。 “这十人出身胡地,极为了解慕容鲜卑。留下他们是助容弟练兵,并非随容弟上战场。战后,容弟自可遣回。当然,”秦璟顿了顿,笑道,“作为回报,容弟可愿将手札赠与璟?” “手札?”桓容挑眉,奇怪道,“秦兄要来何用?” “容弟记录的内容于璟有大用。”秦璟坦然道,“如肯相赠,璟必妥善珍藏。” 桓容眨眨眼,转头看想堆在角落的手札。 不过是行军无聊,随手记录下来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和郡县中的流民。固然有一定价值,却没料想被秦璟如此看重。 “如此,便赠于秦兄。” “多谢。”秦璟倾身笑道,“赠弟一言,返回盐渎之前,手札内容最好不要为他人知晓。” 桓容挑眉,秦璟没有进一步解释,执起桓容的手腕,将一枚木质剑鞘放到他的掌心。 “此乃璟亲手雕琢,为青铜剑所制。” 剑鞘是以木头雕刻,样子还很新,并无复杂的花纹,仅在一面雕刻着篆字,仔细辨认,貌似一个“秦”字。 秦玦和秦玸陪坐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言。事实上,桓容和秦璟一来一往,彼此打着机锋,两人也插不上话。 不过,秦玦十分庆幸听了兄长的话,没有自作主张,乔装晋兵跟上战场。 仔细想一想,桓容和他年纪相仿,却是格外聪慧,能与阿兄争锋,难怪被南地大儒称为良才美玉,凭一己之力在盐渎打下根基,被阿兄另眼相待。 秦玸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阿兄赠阿容剑鞘,听其言,青铜剑亦在阿容手中。阿母和阿姨时常叮嘱,祖先传下的青铜器要给未来妻子,其后传于儿女。 阿兄送给了阿容? 秦玸歪了下头,脑中升起一排问号。 当夜,驻地中灯火通明,役夫整夜未歇,终于赶制出十二架投石器。 荀宥绘好阵图,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给桓容。 后者打着哈欠,长发披散在肩上,清晨的阳光洒落,似在周身罩下一层光影,皮肤白得近似透明。 “甚好。” 看过阵图,桓容搓了搓脸颊,抹了抹眼角,随意耙梳两下头发,眉目如画的形象一夕崩塌。 “用过早膳,仲仁随我一同去见将军。” “诺!” 当日,刘牢之再次升帐,将阵图传递诸将。 综合荀宥和钟琳的兵法韬略,加上秦氏仆兵同鲜卑骑兵对战的经验,方阵略作调整,由规整的“长方形”变成了真正的“龟壳”。 桓容乘武车行在最前,两侧是重新装备的刀盾手,其后是竹枪兵,弓箭手的队伍中多出十多架投石器,重甲兵拱卫将旗,轻骑依旧在左右掠阵。 “此阵甚好,将军英明!” 刘牢之治军严谨,手下少有酒囊饭袋。诸将官看出战阵的精妙,无不拊掌叫好。 “可惜时间仓促,如能多些时日,令士兵勤加操练,阵中配合定会更加默契。” 一天的时间实在太短,战阵虽变,防守的主旨仍旧未变。 按照几名幢主的想法,如此精妙的战阵,用来防守实在可惜,正面对冲鲜卑骑兵才是真的锋锐难敌。 可惜情况不允许。 对众人来说,这就像是喷香的炖肉摆在面前,偏偏隔着一层挡板,看得见吃不着,怎能不抓心挠肝。 一番商议之后,众将迅速散去,召集士兵操练。 桓容返回驻地,为秦璟兄弟送行。 秦氏的队伍行出数里,桓容仍站在原地,目送马队驰远,扬起漫天的沙尘,眺望远处鲜卑军的营盘,胸中顿生一股豪气。 慕容垂如何? 渣爹又如何?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拼上一拼,搏上一搏! 相比桓容的豪情激增,桓熙听到军令,当场傻眼。 “我是伤兵!” 以晋军的规矩,除非十万火急,伤成他这样基本不用上战场。同军的伤兵之中,许多伤势更轻的都无需临战,为何他在名单之中? 之前听到桓容将领刀盾兵,他还曾暗中痛快,这奴子早就该死!不料风水轮流转,没等痛快多久,幢主亲口下令,他也要随军列阵,参战厮杀。 陷害! 必定是有人陷害! “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桓熙挣扎着下榻,顾不得没痊愈的棍伤,大声叫道:“让开!我要去中军面见督帅!” 传令的部曲被推得一个踉跄,心生恼怒。桓熙就要冲出军帐,险些撞上满脸黑沉的幢主。 “幢主。”桓熙稳住脚步,不甘的抱拳行礼。 许幢主上下看着他,轻蔑的嘲笑一声:“桓世子这是去哪?” 明知故问! 桓熙紧咬牙关,死命压着脾气,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沉声将疑惑道出,言明自己是伤兵,行走尚且困难,如何能上战场。 “伤兵?”许幢主再次冷笑,“桓队主怕是忘了,你非御敌所伤,而是违犯军令,自然不在优恤之列。若是依前朝的规矩,如你这般犯错的将兵,都应御敌冲锋以死赎罪!” “什么?!”桓熙大怒。一个小小的幢主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我观桓队主能走能跑,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伤势已然大好,定然能上战场。” 许幢主又扫桓熙两眼,当着他的面对部曲下令:“明日临战,你同钱司马跟着桓队主,切记,务必要将桓队主送到阵前。” “诺!” 说完这番话,许幢主转身就走。 注定是死人,何须多费口舌。 桓熙立在帐中,怒火冲天,气喘如牛。慢慢冷静下来,思量突来的命令和许幢主的态度,脸色一点点变白,终至全无血色。 太和四年,十月 晋军兵出枋头,同慕容垂率领的鲜卑骑兵沿黄河对战。 双方在河岸边列阵,战马嘶鸣,刀戈相击,烟尘匝地而起,气氛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杀气。 前锋两军列阵在前,步卒、弓兵、骑兵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余人。 为鼓舞军心,桓大司马亲自架车出营。 一身明光铠甲,护心镜和背甲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腰间一柄宝剑,是征讨成汉所得,为汉朝大匠所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战旗烈烈,号角响起,悠长的声音回响在古老的大地。 伴随着咚咚的鼓音,晋军将士列阵完毕。 左-翼中规中矩,并不出奇。右-翼阵前多出一辆漆黑的武车,车后跟着数名壮汉,“拱卫”一名将官,几乎不离半步。 桓容说要拖人,却不能真把桓熙捆起来。 那样的话,谁都能看出不对。 多安排几个人手,将桓熙“簇拥”上阵,照样能完成任务。 因距离有些远,桓大司马仅认出武车,并未留意车后之人。反而是郗超察觉不对,令人速去打探。 “是、是南郡公世子……” 一瞬间,郗超脸色惨白。 桓大司马的视线扫过来,郗超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你说什么?!” 刹那之间,桓温脸颊抖动,目光几欲噬人。 就在这时,郗愔的车架靠近。车前司马拉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就此停住。 郗刺使立在车上,扬声道:“大司马一心为国,父子三人上阵杀敌,桓世子和丰阳县公更是身先士卒,不惧生死,实乃我辈典范。” 之前被桓大司马堵得肝疼,总算赢回一局,郗刺使笑得无比畅快。 相比之下,桓大司马握紧剑柄,险些被气得脑浆崩裂,恨不能当场拔-剑杀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二章 桓容回到驻地,众人早已久候多时。见战马驰入军营,立刻迎上前来。 “府君!” “诸位无需担忧。”桓容跃身下马,本想潇洒一回,奈何角度没找准,踉跄一下,差点向前扑倒,抓住马鞍方才站稳。 “府君小心!”钱实出声道。 “无碍。”桓容摆摆手,暗中磨了磨牙,再次肯定自己没有潇洒的命。 “刘将军可有安排?” “军令如山,我等自当依命从事。”桓容让开半步,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 听闻此言,荀宥和钟琳尚能镇定,只在心中叹气。 钱实面色阴沉,拳头紧握,指尖几乎扣入掌心。典魁脖颈鼓起青筋,双眼泛出红丝,显然已怒到极点。 可以想见,假如桓温当面,两位恶侠出身的大汉,难保不会一拳砸过去,狠狠出上一口恶气。非是顾忌桓容,怕给他惹来麻烦,典魁都想闯一闯中军大营。 大不了再回去做流民! 天大地大,还愁没有容身之处! “府君领刀盾手,实在是……”荀宥欲言又止,被钟琳拉了一下,终归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必当遵守!我既为桓氏子,理应仿效我父,驰骋沙场,灭除胡寇,临军对战,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桓容满脸正气,大义凛然。 众人愕然不已,满脸都是问号。 他们没听错吧? 桓容勾起嘴角,示意几人靠近些,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遍,旋即拍了拍钱实的肩膀,正色道:“临战之时,我便将世子交给你了。” 翻译过来:假如绳子都拖不走,无妨动手抬来。抬起来耍赖,甭管什么手段,凡是有用尽管上! “府君放心,仆一定办到!”钱实摩拳擦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业务他熟。 绑个人而已,手脚捆住,世子庶人一个样。 桓容满意点头。 桓大司马披肝沥胆,为国尽忠,不惜牺牲儿子性命。桓熙身为世子,理当继承亲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抄起刀子赤膊上阵,同贼寇面对面厮杀。 至于能不能厮杀得过……反正大司马有言,马革裹尸是光荣,血染沙场是荣耀。 桓世子战死沙场,正好应了此言。 “仆定然看好世子!”钱实咧开嘴,打算今晚就守在桓熙帐外,防备他派人向桓大司马求救。只要守住这两日,等到上了战场,神仙也休想救下他的命! 桓大司马想捞人? 除非他不要脸面! 先前一番慷慨激昂,为国为民舍弃亲子,让桓容第一线冲锋,死亦无憾。转过头来,换成桓熙就不行?简直是自抽嘴巴,没有半分信义可言! 假以时日,谁还会信他? 即便是仰慕其名,跟随多年的谋士武将,怕也会重新掂量一番,这样的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明公”,到底值不值得跟随。 桓熙的事情仅是小插曲,同鲜卑骑兵对战才是重中之重。 盐渎私兵曾战胜鲜卑溃兵,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但过程有些取巧,遇上对方轻敌,才能一战而下,斩首七百余级。 现下情况完全不同,双方正面交锋,锣对锣鼓对鼓,面对的是慕容垂手下精锐,比拼的是硬实力,想要保住性命甚至杀敌致果,绝对是易事。 不易归不易,桓容心中明白,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有半分怯懦。甭管武力值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力战之时,胆气先丧者总是第一个丢命。 “后日御敌,我领刀盾手列阵,先以武车开路。” 武车内空间不足,木屋难免憋闷,加上营中防卫严密,桓容没有可避人之处,干脆席地而坐,将计划道于诸人。 泄-露也没关系。 这个关键时期,即便渣爹也不敢乱来。除掉他一个人不要紧,稍有不慎引来重怒,甚至发起兵-变,绝对够渣爹喝上一户。 见过刘牢之,明白右军上下对军令的观感,桓容愈发确信这一点。 “竹枪兵列阵中,尔等务必记得,配合刀盾手行动。” “鲜卑骑兵冲锋时,武车左右不可留人,至少要相聚二十步以上。来不躲闪,可迅速移到车后。” “稍后组织役夫,连夜赶制投石器,无需精益求精,能投掷两到三次即可。” “凡随我北上者,此战之后,每人可领稻谷绢布,有功者加倍。”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扬声道:“战中立功者,赏!制投石器有功者,赏!临战怯懦者,罚!不战而逃者,杀!” 两赏一罚一杀,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肃然表情,齐声应诺。 夜色--降临,营中燃烧起火把。百余只围拢起来,橘色光亮遍洒,黑夜犹如白昼。 役夫们脱-光-了膀子,忙着砍伐木材,搓紧粗绳。随着一架接一架投石器立起,百余名汉子均汗流浃背,胸前和脊背仿佛浸着油光。 “带来的绢布全部裁剪,几层缝合。再将用不上的竹盾拆开,夹入绢布之内。” 竹盾都刷过桐油,极有韧性。加上几层绢布,纵然不能抵挡刀枪,却能挡一挡流矢,大大增加众人活命的机会。 桓容亲自安排,令人去寻不当值的刀盾手,穿上这层绢衣,再套上护心镜和皮甲。 看到试验后的结果,刀盾手用力抱拳,腮帮紧绷,沉声道:“桓校尉看重我等,我等必当效死!” 能活着没人想死。 对桓容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于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军汉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绢布数量不多,分发下去,没人仅能护住胸前。 饶是如此,众人仍是感动不已,发誓上了战场,必定竭尽所能以报此恩。 “校尉,环首刀过重,您怕是抓不起来,要不换成匕首?我手中恰好有一把,是从胡寇手里缴获。” “桓校尉放心,匕首尽够。只要仆等有命,绝不让贼寇靠近校尉半步!” 简言之,环首刀您都舞不起来,别提和鲜卑人捉对厮杀。有咱们在,您拿把匕首装装样子就成。 军汉们一片赤诚,绝对出于好意。 桓容良久无语,眼见众人已开始讨论匕首的分量,不禁咳嗽一声,道:“诸位,容有一言。” 军汉们立刻停住,等着桓容出言。 “后日同敌交战,我军列方阵。容与刘将军商议,可在阵前稍作变化。” “如何变化?” “这样……” 桓容简单解释两句,见众人云里雾里,干脆拉上几名刀盾手和竹枪兵演练。 起初有些生疏,随着次数增多,几人的配合愈发默契,围观者的表情由不解变成惊讶,继而满是佩服。 “善!” 荀宥和钟琳擅长计谋内政,同样也是知兵之人,结合竹枪兵特点,将阵型进一步精化,杀伤力立刻增大一倍。 “仲仁,绘制阵图一事交给你,务必尽早成图,送到刘将军手中。” “诺!” “孔玙,建造投石器等事还要劳烦。” “府君放心。” 做好一番安排,桓容终于空出时间,照计划同秦璟详谈。 “秦兄几番相助,容甚是感激。” 武车上,桓容正身端坐,神情肃然。 “此战乃晋同鲜卑之争,容虽不才,亦有杀敌报国之志。秦兄回护之情,容知晓,然以秦氏坞堡在北疆的处境,实不易轻涉其中。” 换言之,秦氏同晋军交易牛羊属生意范畴,无论鲜卑还是氐人都不会随便找茬。 若是秦璟兄弟加入晋军,在战场被认出来,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 秦氏坞堡的确强悍,但孤悬北地,群狼环伺,时刻游走在刀锋之间,一样是险象环生。 以坞堡的能力,单独对上一股胡人政权,多数时间能够保持不败。如果被视做同晋军联合,却很可能遭遇胡人的联手绞杀。 如果晋室靠得住,这倒没什么。 关键在于,晋室压根靠不住。现下又是桓大司马掌兵权,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救援秦氏坞堡?根本想都不要想。 秦璟几次挖墙脚,曾让桓容气得咬牙,但也没少帮他。尤其是这次运送牛羊,无异于雪中送炭。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恩怨分明方为大丈夫。 以桓容的性格,明知是个无底坑,自然不会让他跳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桓容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再遵循前世,而是越来越贴近当下。 他想要抽渣爹巴掌,可以借助外力,却不能全靠外力。 否则,就会像东晋皇帝一样,明明是一国之主,却不被顶级士族看在眼里,遇上叛乱只能躲进深山,没丢皇位也成了摆设,那叫一个憋屈! “容弟想好了?” “是。”桓容深吸一口气,道,“并非容不识好歹,然身在乱世,无法求得安稳,总要有此一遭。秦兄帮得了一次,帮不了多次,容欲在世间立足,不被世人小觑,唯有如此。” 秦璟深深的看着桓容,双眸黝黑,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表象,直视对方内心。 桓容挺直腰背,既有些紧张,又有难以言喻的兴奋。 如此决断,他才真正能和秦璟站在同等地位。日后两人的关系将是真正的“合作”,而不是“相助”与“妥协”。 “好。”秦璟颔首,表情放缓,眼底的冷色逐渐被笑意取代,“我明日启程,秦雷秦俭留下,另外再留十名仆兵。” “秦兄,这个……”桓容皱眉,并不想收。 “这十人出身胡地,极为了解慕容鲜卑。留下他们是助容弟练兵,并非随容弟上战场。战后,容弟自可遣回。当然,”秦璟顿了顿,笑道,“作为回报,容弟可愿将手札赠与璟?” “手札?”桓容挑眉,奇怪道,“秦兄要来何用?” “容弟记录的内容于璟有大用。”秦璟坦然道,“如肯相赠,璟必妥善珍藏。” 桓容眨眨眼,转头看想堆在角落的手札。 不过是行军无聊,随手记录下来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和郡县中的流民。固然有一定价值,却没料想被秦璟如此看重。 “如此,便赠于秦兄。” “多谢。”秦璟倾身笑道,“赠弟一言,返回盐渎之前,手札内容最好不要为他人知晓。” 桓容挑眉,秦璟没有进一步解释,执起桓容的手腕,将一枚木质剑鞘放到他的掌心。 “此乃璟亲手雕琢,为青铜剑所制。” 剑鞘是以木头雕刻,样子还很新,并无复杂的花纹,仅在一面雕刻着篆字,仔细辨认,貌似一个“秦”字。 秦玦和秦玸陪坐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言。事实上,桓容和秦璟一来一往,彼此打着机锋,两人也插不上话。 不过,秦玦十分庆幸听了兄长的话,没有自作主张,乔装晋兵跟上战场。 仔细想一想,桓容和他年纪相仿,却是格外聪慧,能与阿兄争锋,难怪被南地大儒称为良才美玉,凭一己之力在盐渎打下根基,被阿兄另眼相待。 秦玸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阿兄赠阿容剑鞘,听其言,青铜剑亦在阿容手中。阿母和阿姨时常叮嘱,祖先传下的青铜器要给未来妻子,其后传于儿女。 阿兄送给了阿容? 秦玸歪了下头,脑中升起一排问号。 当夜,驻地中灯火通明,役夫整夜未歇,终于赶制出十二架投石器。 荀宥绘好阵图,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给桓容。 后者打着哈欠,长发披散在肩上,清晨的阳光洒落,似在周身罩下一层光影,皮肤白得近似透明。 “甚好。” 看过阵图,桓容搓了搓脸颊,抹了抹眼角,随意耙梳两下头发,眉目如画的形象一夕崩塌。 “用过早膳,仲仁随我一同去见将军。” “诺!” 当日,刘牢之再次升帐,将阵图传递诸将。 综合荀宥和钟琳的兵法韬略,加上秦氏仆兵同鲜卑骑兵对战的经验,方阵略作调整,由规整的“长方形”变成了真正的“龟壳”。 桓容乘武车行在最前,两侧是重新装备的刀盾手,其后是竹枪兵,弓箭手的队伍中多出十多架投石器,重甲兵拱卫将旗,轻骑依旧在左右掠阵。 “此阵甚好,将军英明!” 刘牢之治军严谨,手下少有酒囊饭袋。诸将官看出战阵的精妙,无不拊掌叫好。 “可惜时间仓促,如能多些时日,令士兵勤加操练,阵中配合定会更加默契。” 一天的时间实在太短,战阵虽变,防守的主旨仍旧未变。 按照几名幢主的想法,如此精妙的战阵,用来防守实在可惜,正面对冲鲜卑骑兵才是真的锋锐难敌。 可惜情况不允许。 对众人来说,这就像是喷香的炖肉摆在面前,偏偏隔着一层挡板,看得见吃不着,怎能不抓心挠肝。 一番商议之后,众将迅速散去,召集士兵操练。 桓容返回驻地,为秦璟兄弟送行。 秦氏的队伍行出数里,桓容仍站在原地,目送马队驰远,扬起漫天的沙尘,眺望远处鲜卑军的营盘,胸中顿生一股豪气。 慕容垂如何? 渣爹又如何?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拼上一拼,搏上一搏! 相比桓容的豪情激增,桓熙听到军令,当场傻眼。 “我是伤兵!” 以晋军的规矩,除非十万火急,伤成他这样基本不用上战场。同军的伤兵之中,许多伤势更轻的都无需临战,为何他在名单之中? 之前听到桓容将领刀盾兵,他还曾暗中痛快,这奴子早就该死!不料风水轮流转,没等痛快多久,幢主亲口下令,他也要随军列阵,参战厮杀。 陷害! 必定是有人陷害! “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桓熙挣扎着下榻,顾不得没痊愈的棍伤,大声叫道:“让开!我要去中军面见督帅!” 传令的部曲被推得一个踉跄,心生恼怒。桓熙就要冲出军帐,险些撞上满脸黑沉的幢主。 “幢主。”桓熙稳住脚步,不甘的抱拳行礼。 许幢主上下看着他,轻蔑的嘲笑一声:“桓世子这是去哪?” 明知故问! 桓熙紧咬牙关,死命压着脾气,才没有当场破口大骂。沉声将疑惑道出,言明自己是伤兵,行走尚且困难,如何能上战场。 “伤兵?”许幢主再次冷笑,“桓队主怕是忘了,你非御敌所伤,而是违犯军令,自然不在优恤之列。若是依前朝的规矩,如你这般犯错的将兵,都应御敌冲锋以死赎罪!” “什么?!”桓熙大怒。一个小小的幢主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我观桓队主能走能跑,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伤势已然大好,定然能上战场。” 许幢主又扫桓熙两眼,当着他的面对部曲下令:“明日临战,你同钱司马跟着桓队主,切记,务必要将桓队主送到阵前。” “诺!” 说完这番话,许幢主转身就走。 注定是死人,何须多费口舌。 桓熙立在帐中,怒火冲天,气喘如牛。慢慢冷静下来,思量突来的命令和许幢主的态度,脸色一点点变白,终至全无血色。 太和四年,十月 晋军兵出枋头,同慕容垂率领的鲜卑骑兵沿黄河对战。 双方在河岸边列阵,战马嘶鸣,刀戈相击,烟尘匝地而起,气氛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杀气。 前锋两军列阵在前,步卒、弓兵、骑兵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余人。 为鼓舞军心,桓大司马亲自架车出营。 一身明光铠甲,护心镜和背甲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腰间一柄宝剑,是征讨成汉所得,为汉朝大匠所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战旗烈烈,号角响起,悠长的声音回响在古老的大地。 伴随着咚咚的鼓音,晋军将士列阵完毕。 左-翼中规中矩,并不出奇。右-翼阵前多出一辆漆黑的武车,车后跟着数名壮汉,“拱卫”一名将官,几乎不离半步。 桓容说要拖人,却不能真把桓熙捆起来。 那样的话,谁都能看出不对。 多安排几个人手,将桓熙“簇拥”上阵,照样能完成任务。 因距离有些远,桓大司马仅认出武车,并未留意车后之人。反而是郗超察觉不对,令人速去打探。 “是、是南郡公世子……” 一瞬间,郗超脸色惨白。 桓大司马的视线扫过来,郗超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你说什么?!” 刹那之间,桓温脸颊抖动,目光几欲噬人。 就在这时,郗愔的车架靠近。车前司马拉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就此停住。 郗刺使立在车上,扬声道:“大司马一心为国,父子三人上阵杀敌,桓世子和丰阳县公更是身先士卒,不惧生死,实乃我辈典范。” 之前被桓大司马堵得肝疼,总算赢回一局,郗刺使笑得无比畅快。 相比之下,桓大司马握紧剑柄,险些被气得脑浆崩裂,恨不能当场拔-剑杀人。(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三章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无论天潢贵胄王孙公子,还是寒门子弟布衣百姓,上了战场,胸前挨上两刀都会丢命。 号角声起,战事一触即发。 晋军和鲜卑军中各驰出一骑,马上将军皆身披甲胄,手持锐兵,高大魁梧,煞气惊人。 冷兵器时代,尤其汉魏之时,阵前必先斗将! 晋军一方,因段思和李述先后被击败斩杀,邓遐和朱序等心知不如二人,未敢强撑出头,为博面子轻易出战。刘牢之阵前领命,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倒拖枪头,策马直奔鲜卑武将。 枪尖擦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划痕。遇到坚硬的石子,竟擦起闪亮的火花。 鲜卑武将不甘示弱,持一杆长矛,迎面冲杀过来。 当的一声,枪杆和矛身相击,两骑兵擦身而过,刘牢之调转马头,趁着对方不及回身,单手持枪,前臂同枪-身-紧-贴,顺势向前猛-刺。 锋利的枪头破开硬甲,划开皮肉,撞碎骨骼,最终,竟生生穿透武将胸前的护心镜,带着血光穿出。 “死!” 刘牢之大喝一声,手臂猛地用力,将武将从马上硬生生甩了出去。 扑通一声,鲜卑武将掉在地上,脊椎断裂,口中喷出赤色的鲜血,手臂撑了两下,终于伏倒在地,再无声息。 咴律律—— 战马的嘶鸣打破瞬间死寂,晋军阵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刀盾手持刀猛击盾牌,枪兵和矛兵高举兵器用力顿地,弓兵拉起空弦,就连推动投石器的仆兵都用力敲着木杆。 “将军威武!” “将军万敌!” 晋军士气大振,刘牢之策马驰回阵前,长-枪斜指地面,紫红的脸膛现出武将的傲气。 “再来!” 鲜卑军中一阵骚-动,旋即有一员猛将策马驰出,观其身形,竟比典魁还大上一圈,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战马高壮。 桓容坐在武车里,看到这员猛将,禁不住直嘬牙花子。 目测这位的身高至少超过一米九,胳膊比他大腿都粗,绝对的立起成塔,蹲地成缸。亏得能寻来这匹战马,否则压根驮不动他。 “此人是慕容鲜卑尚书郎悉罗腾,祖先有西域胡的血统。先前被刘将军斩杀之人,乃是鲜卑虎贲中郎将染干津。” 秦雷秦俭坐在车辕前,钱实典魁立在武车左右。相比后两人,前者常年同胡人交战,更了解鲜卑骑兵,自然更能护得桓容安全。 秦雷说话时,刘牢之和悉罗腾已战在一处。 悉罗腾的兵器十分特殊,看似一杆长矛,却比寻常所用的矛身长出数寸,矛头扁平尖利,舞动起来寒光闪烁,不像用来刺杀,倒更适合劈砍。 “段思被悉罗腾所擒,李述更是死于他手。”秦雷的声音不见起伏,只是目光灼灼,有些按捺不住战意,“四郎君同其交手,曾伤其右肩,如不是鲜卑胡一拥而上,拼命困住郎君的战马,他坟头的草早已经比人高了!” 闻听此言,桓容不禁咋舌。 看着陷入苦战的刘牢之,再看看力拔山兮的悉罗腾,真心想象不出来,秦璟到底是如何伤了这个猛汉,更差点要了他的命。 “同他比拼力气,刘将军不占上风。”秦雷继续道,“想要取胜,唯有寻出弱点,以智破敌。” 话音未落,场中忽然出现变化。 刘牢之扛下悉罗腾一矛,长-枪险些脱手。貌似气力不济,不敢继续对战,狼狈的调转马头,拖枪倒走。 见状,鲜卑军发出兴奋的嚎叫,悉罗腾哈哈大笑,策马紧追而至,誓要将刘牢之斩于马下。 “危险!” 桓容看得心惊肉跳,秦雷微微皱眉,旋即现出一丝笑容。 “府君放心,刘将军不会败。” 果然,刘牢之退到中途,忽然向后弯腰,背部紧贴马身,避开当头砸下的一矛,同时刺出长-枪,枪头对准的方向竟是悉罗腾的右肩! 同秦璟一战,悉罗腾受伤不轻,留下不小的阴影。纵然伤口痊愈,临战仍会不自觉护住昔日伤处。 段思李述本领不济,压根来不及发现蹊跷,已接连败在他的手下。 换成刘牢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故意露-出破绽,引他大意上钩,一记回马枪使出去,惊出悉罗腾一身冷汗。 当! 长-枪被挡住,刘牢之又接连刺出三枪,逼得悉罗腾手忙脚乱,几乎要当场跌落马下。 “喝!” “将军威武!” 喝彩声再起,晋军士气达到最高峰。 两人缠斗十余回合,悉罗腾被逼得不断后退,晋军中猛然响起战鼓声。 桓容推开后窗,好奇观望,发现是桓大司马亲自擂鼓,在阵中为将士助威。 一瞬间,桓容的心思有些复杂。 桓大司马作为臣子,整日想着造反,身为父亲,更是渣到极点。但不能否认,作为东晋赫赫有名的一员武将,桓温戎马半生,率领军队南征北讨,于国于民,确实有着抹不去的功绩。 一码归一码。 他和渣爹不可能和平相处,闹不好就要不死不休。然而,在战场上,在维护汉家的尊严和土地上,他佩服桓大司马,半点不掺假。 咚、咚、咚! 战鼓一声重似一声,一阵急似一阵。 刘牢之越战越勇,在鼓声和呐喊声中,长-枪仿佛出洞的灵-蛇,游走出击,招招刺向对手要害。 悉罗腾渐渐不敌,右肩仿佛又疼了起来。 呜—— 鲜卑战阵中突起一阵沉闷的号角,悉罗腾面罩护铠,看不清表情,但从其行动来看,这是撤退的号令。 “想走?”刘牢之大喝一声,径直策马追上。 追至阵前,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员年轻的小将策马飞驰而出,接应悉罗腾,挡住刘牢之飞来的长-枪。 小将年纪不大,一身亮银色铠甲,雪肤乌发,少年英气,显然是慕容氏皇族。 “殿下!” “休要多言!” 悉罗腾面带惭愧,慕容冲无意听他多说。不是叔父下令,他绝不会出面救人。 阵前斗将,败就是败,胜就是胜,哪怕死了也是光荣。结果倒好,见他撑不住,叔父竟下令救人! 这压根不合规矩! 慕容冲到底少年意气,即便服从军令,对悉罗腾仍没什么好脸色。 待两人回到阵中,军阵迅速合拢,将刘牢之拦在阵外。 “没种!”刘牢之不惧面前长矛,相距不过二十余步,大声骂道:“妄你自称英雄,战无可敌,简直是狗熊!” 骂完策马就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牢之貌似粗汉,实则胸有乾坤。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心里门清。 见刘牢之回到阵前,桓容眼珠子转了转,从侧窗吩咐钱实两句。 “府君放心吧。” 桓熙早已经腿软,无需钱实再费心看管。得桓容口令,钱司马行到武车后,取出役夫赶制的“扩声器”,交给嗓门最大的军汉,吩咐道:“使劲喊,喊破喉咙也不要紧,府君有赏!” “您瞧好吧!” 军汉咧开大嘴,气沉丹田,猛地扯开嗓子:“鲜卑胡听着,你们不识字,不懂规矩,是你们没脑袋,是天生缺陷,不怪你们!你们不守斗将规矩,就是没胆子、没种、没卵!” 既然是冲军汉吆喝,自然不能文绉绉,越是简单明了效果越好。 “你们这群缩头乌龟,有什么脸称汉家子懦弱!不,不能叫你们乌龟,那是侮辱乌龟!” “没胆的孬种!没脸的孬汉!” 军汉嗓子放开,骂得酣畅淋漓,痛快之至。 无论晋军还是鲜卑军,都有瞬间的错愕。 晋军反应过来,跟着一起大骂“孬种”,长刀击在盾牌上,骂声连成一片。鲜卑军被骂得双眼充血,牙根紧咬,奈何自家确实坏了规矩,想要回骂都没底气。 桓容单手撑着下巴,在武车里冷笑。 论起国骂的艺术,这才哪到哪?何况仅是口头开骂,换成某支穿裙子的军队,可是要当面掀裙子,拍着屁-股挑衅敌军。 那一排世所罕见的风光…… 不成,不能再想了。 桓容摇摇头,自己好歹是个士族郎君,大好青年,岂能如此之污,简直太不讲究。 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桓大司马并未下令阻止,仅是看向右军,表情难测。 随军出阵的郗超转过头,隐晦的望向武车方向,吩咐部曲,一旦开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右军之中,护卫桓熙安全。 “务必护住世子!” “诺!” 郗超吩咐完,向桓大司马拱手。后者点点头,对郗超的信任又恢复几分。 郗愔站在车上,对此不发一言。看到长子的种种作为,早已经寒了心。今后的郗氏便交给次子。至于长子是生是死,是显贵荣耀还是跌落尘埃,再同郗氏无半分干系。 骂声一波接着一波,鲜卑军彻底被激怒,慕容垂见时机已到,当即令人吹响号角,发起进攻。 “杀!” 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彻平原。 鲜卑骑兵排成锥形战阵,分三股袭向晋军方阵。 慕容垂没有率先冲锋,而是领最后一支精锐在后压阵,对跟在身边的慕容冲道:“凤皇,你要牢牢记住,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时,劣势未必不能转为优势。晋军得意过甚,过度激怒对手,这便是用兵不慎。” “侄儿定会记住!” “桓元子是用兵大家,不会犯此错误。”慕容垂眺望阵前,看着如猛虎下山般的鲜卑儿郎,不禁冷笑道,“必是哪个汉家高门子弟不听调度,擅做主张。如此也好,激起我方杀气,此战必胜!” 在一般情况下,慕容垂所想不错,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桓容不是无知小儿,更不是张狂到没有顾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局。 “不让他们以为晋军内有分歧,有机可趁,如何能够大意,又如何能尽快破敌?” 激怒对手的确冒险,但人怒到极致常会失去理智,一旦失去理智最容易犯错。 慕容垂是猛人不假,但他手下却是未必。 悉罗腾在阵前受辱,誓要挽回面子。在号角声中,当先率军冲锋,眨眼袭至晋军阵前。 见到黑色的武车,悉罗腾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随军的谋士将官怕死,躲在车里不敢露面。 不料想,车中忽然发出讯号,阵前的刀盾手集体放低身形,盾牌扎入土中,二层互相叠加,转眼组成一面近两米的高墙。 “墙壁”间留有空隙,竹制和铁制的枪-矛斜刺而出,像乌龟壳上突然生出尖刺,硬生生阻住骑兵的冲锋。 有战马收势不及,撞-到盾墙上,立刻便扎成血葫芦。马上骑兵被长矛一挑,不由自主的飞入战中,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被砍成肉泥,丢掉了性命。 不只前锋右军如此,左军亦然。 无论平时有何龃龉,上到战场,面对一样的敌人,都是一样的拼命。刘牢之和桓容没有藏私。他们看不惯邓遐朱序,左军几千将士却是无辜。 为了杀敌,旧怨大可暂时抛到一边。 对方不领情那是他们的事,自己要做到问心无愧,对得起士卒,对得起来晋地百姓! 骑兵冲势被阻,数百骑挤在盾墙前,紧随其后者察觉不妙,却无法减速。 双方列阵时,慕容垂特地选在高处,适合骑兵冲锋。现如今,优势成为劣势,更成了骑兵们的催命符。 “投石器!” “放箭!” 刘牢之阵前指挥若定,十余架投石器同时发威,数米长的杠杆被粗绳拉动,网兜里的巨石凌空砸下。千余弓兵一起控弦,箭矢如雨,闪烁慑人的寒光。 拥挤在一处的鲜卑骑兵成了活靶子,即便躲开飞落的巨石,也躲不开袭来的箭雨,很快,冲锋的鲜卑骑兵被截成两段,两者之间是鲜血和残-尸画成的死亡线,越过者死! 战马惊恐的嘶鸣声不断回响,很快被喊杀声压过。 悉罗腾勇猛过人,凭一己之力砸开盾墙,冲破一个缺口。他看得明白,之前同他对阵的将领就在那辆奇怪的武车前,杀了他,阵型必乱! “杀!” 鲜卑骑兵的确勇猛,晋军的战阵被撕开口子,一时之间竟无法合拢。 悉罗腾领百人杀到,脸上现出狞笑。 不想,武车旁的晋军非弹没有上前拱卫,反而迅速向两侧散开,包括刘牢之。实在来不及跑开,全部躲到车后,仅有一个面色苍白,连把刀都握不住的低级军官站在车旁,抖如筛糠。 以为晋人被吓破胆,悉罗腾纵声大笑,策马上前,高举长矛,就要斩下这名军官首级。 “晋人孱弱,你也算条好汉!” 眼见长矛袭至,桓熙肝胆俱裂,脚下却无法移动半分。 以为命将丧时,侧面扑出两条人影,代他受下一矛。 “世子快走!” 部曲临死之前不忘狠推桓熙一把,将他推入武车之下。 世子? 没想到还是条大鱼! 悉罗腾登时双眼放光,大叫道:“抓住他,死活不论!” 鲜卑骑兵一拥而上,桓熙干脆蜷缩在车下,狼狈得无以复加。 武车中始终静悄悄。 待车身三面被围,突听一声轻响,车前两块长方形的挡板同时落下,破风声骤然而起。 嗖嗖声中,黑色的箭矢穿透空气,瞬间破开铠甲,夺取骑士的性命。同时,车轴陡然一轻,车轮横向伸出三道尖刺,可轻易斩断马腿。 箭矢稍停,武车开始前行,典魁钱实一并用力,借同袍掩护,将武车缓缓推动。 十余步后,箭矢再次飞出,典魁和钱实找准角度,毫发无伤。胆敢靠近的鲜卑骑兵却倒了大霉,不是被飞矢射-中,就是战马被伤,不慎跌落马下,眨眼被踩成肉泥。 典魁和钱实推动武车,恰好堵住盾墙的缺口。 桓容坐在车内,心脏跳得飞快。攥紧南康公主送的匕首,双眼紧盯前方。 缺口被堵住,悉罗腾率领的鲜卑兵彻底同后方断绝,很快被围在战阵之中。 “杀!” 竹枪兵围住战马,鲜卑人没有投降,而是挥动弯刀,一次又一次冲杀,战马死亡便落地搏杀。 失去武车庇护,桓熙几次被战马踏过双腿,当场晕死过去,却奇迹的没有伤到要害。 这种情况下,桓大司马没心思再管儿子,当即下令擂鼓,命府军和州兵出战,誓要大破慕容垂。 另一面,见战况对己不利,慕容垂未见惊慌,当机立断,亲自率兵杀出。 晋军的人数超过鲜卑,单兵战力却远远不如。随着慕容垂亲自上阵,鲜卑骑兵像是瞬间打了兴-奋-剂,士气惊人。 战阵仍在,却发挥不出原本五成的效用。 桓容面带惊色,终于明白何为万夫不当之勇,也终于意识到,冷兵器时代,一员猛将能够发挥多么惊人的作用。 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仅靠一人便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奈何事实胜于雄辩。 看着慕容垂从侧翼冲杀,撕开盾墙,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桓容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还是人吗?” 秦氏和桓氏部曲护在车前,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都会被斩于刀下。 慕容冲艺高人胆大,杀得兴起,同慕容垂越离越远,直冲到武车近前,挑飞一名部曲,单手掷出匕首。 匕首顺着车窗射-入,当啷一声,几乎擦着桓容的鼻尖扎在车壁上。 秦雷秦俭同时上前,慕容冲毫不畏惧,哈哈大笑道:“临战不出,躲在车中,究竟哪个才是懦夫孬种?!” 桓容深吸一口气,用力拔-下匕首,擦过车壁上的划痕,眼底闪过一抹怒气。随即推开车门,站上车辕。 两个俊秀无双的少年,一在车上,一在马背,隔数人相望。 慕容冲面带诧异,他还以为车里的是个老头子。 桓容表情冰冷,单手持匕,猛地丢向慕容冲:“还给你!” 剑光飞过,慕容冲本能闪躲,不想桓容愤怒之下超水平发挥,匕首没击中慕容冲,却划过了战马的脖颈。 匕首十分锋利,战马疼得嘶鸣。 慕容冲没提防,当场被甩落马背。 桓容大声道:“抓住他!” 慕容冲单膝点地,长矛脱手,抽--出腰间宝剑,视线扫过众人,似凶狼一般。 桓容正要退回车厢,不想有流矢飞过,忙侧身闪躲,手臂撞在车厢上,藏在袖中的-弩--箭被激发,不偏不倚,擦过慕容垂的上臂。 弩-箭是公输长所制,上面粹了毒,李夫人亲手调制。 身边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慕容垂身陷险境,终于开始焦急,猛地站起身,击退两名晋兵,正要冲出同大部队汇合,突感右臂麻木,伤口古怪的刺痛,眼前一阵模糊,不由得倒退数步,直退到武车前。 机会送到跟前,桓容顺势出脚。 砰的一声,现下的中山王,日后的西燕皇帝,被桓某人一脚踹倒,面朝下倒地不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向桓容,再看看倒地的慕容冲,满脸不敢置信。(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四章 慕容冲扑倒在地,桓容见众人发愣,忙大声道:“快,抓起来!” 听到喊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钱实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将慕容冲双臂反拧,没有趁手的绳子,干脆抽--出慕容冲的腰带,两圈捆住,牢牢的打个死结。 典魁慢他半步,没捞到绑人,转身抓起慕容冲的兵器,掂了掂重量,双手各抓一端,猛地用力一掰,竟将矛身生生掰断。 长矛是硬木所制,外层缠了一层铁丝,看着重量惊人,实际上,比起刘牢之的镔铁长-枪至少轻了三分之一。 “样子货!” 跟着桓容不少时日,典魁也学会了吐槽。 典魁扔掉掰折的长矛,抡起惯用的长--枪,和秦雷秦俭等一同护卫武车,凡是敢靠近的鲜卑兵通通挑飞,没死的还要补上一枪。 桓容跃下车辕,看着中毒昏迷的慕容冲,没时间多想,道:“将他抬上车。” 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长相,联系北地的种种传言,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桓容登上车辕,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慕容冲,嘴角微微翘起,脑中浮现三个大字:大鱼啊! 邺城被围,晋军貌似占据优势,实际情况如何,自桓大司马以下,各州刺使心知肚明。石门一日未能凿开,水道便一日不通,晋军的粮食就成问题。 假设慕容垂没有出兵,依靠秦氏坞堡运来的牛羊,说不定能逼迫燕主低头。 可惜的是,慕容垂发兵豫州,摆开架势同晋军决战。他手下的骑兵和沿途遇见的鲜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战斗力之猛,性情之凶悍,一比三都不落下风。 精心布置的战阵能困住悉罗腾,却挡不住慕容垂一次冲锋。 桓容不得不认真思量,历史上,此次北伐不胜,究其原因,晋军粮秣不足轻敌冒进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慕容垂过于生猛,寻常人压根干不过。 “钱实。” “仆在!” “叫两个大嗓门对着鲜卑军喊,中山王被生擒。” “诺!” 钱实领命寻人,秦雷秦俭斩杀两名鲜卑骑兵,快速退到车前,道:“府君,如依此行事,此处定然凶险!” 换句话说,武车和桓容都会成为靶子。 “我知。”桓容点头,道,“放心,我父定会来救。” 话落,桓容唤来典魁,令其在四周搜寻,果然寻到尚存一息的桓世子。 看着两腿被踩断,面如土色的桓熙,桓容不禁咋舌,这位的命可真大!不过命大也好,如此桓大司马才会派兵救援,不会视而不见,任由鲜卑骑兵围了自己。 “府君,刘将军处可要知会?”说话间,秦雷又砍翻一个鲜卑骑兵。 桓容从车窗望去,刘牢之胯--下的战马被砍断前腿,正跃身落地,长-枪横扫,步战悉罗腾。瞧那架势,不将悉罗腾一枪-捅-穿绝不罢休。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 “怎么通知?”桓容看向秦雷。 “……”好像是有点问题。 “罢,钱实安排妥当,刘将军自会知晓。” 大嗓门扯开,不只刘牢之,桓大司马和慕容垂都会晓得,慕容冲已落入他手,活的! 秦雷应诺,手指抵在唇边,打起一声呼哨,四周的秦氏部曲立即向武车靠拢,呈半圆形拱卫车门。 混战之中最能看清个人能力。 自开战至今,二十名秦氏部曲互相配合,且战且守,未损一人,即便受伤也是轻伤。与之对战的鲜卑骑兵多数被斩杀,侥幸活命者也会失去战马,仅能下马步战。 鲜卑兵之所以让晋兵忌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骑术精湛,纵马冲入战阵,几个来回就能撕开晋军防线。 下了马的鲜卑骑兵犹如拔牙的老虎,纵然战斗力不弱,几个晋兵一同扑上,照样会被乱刀砍死。 二十名桓氏部曲少去一半。 并非他们战斗力不强,实是同鲜卑骑兵交手不多,吃了经验上的亏。遇上鲜卑兵冲来,不知该如何配合,等寻到对方弱点,开始向战马下手,早被骑兵冲杀过一个来回,人员死伤不轻。 “秦俭,将桓川叫回来。” “诺!” 随着秦氏部曲加入,桓氏部曲压力骤减,边战斗边退,终于退到武车边缘。 “蹲下!” 桓容发出指令,部曲反应极其迅速,同时放低身形。 紧追而来的鲜卑骑兵心知不妙,奈何战马去势太急,根本来不及掉头,耳边骤闻破风声,十余枚利箭迎面疾-射而来,伴随一声惨叫,人已跌落马下。 桓容放开机关,数着放箭次数,不禁皱眉。 依照武车的配备,顶多还能齐射两次,箭矢就要告罄。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慕容冲,心中暗道:看来,真要靠这条大鱼才行。 此时,战场上陷入一片混乱。 马嘶声被人的惨叫声淹没,伴着一阵接一阵的喊杀声,烟尘匝地,血-肉-横飞,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全都杀红了眼。 晋军的方阵被冲开,竹枪阵和枪-矛阵被分割,无法合拢到一处,干脆数十人组成小型-枪-阵,发挥出的威力照样惊人。 十余杆-枪-矛同指一个方向,勇猛如慕容垂都要策马避开。 刀盾手在阵中冲杀,均是满面赤红,衣襟染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举刀冲向战马时,恍如是地底爬出的凶-神-恶-鬼。 在前锋右军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晋军向枪-阵靠拢,专朝马腿下手。 鲜卑亲兵的优势不再明显,即使仍能冲杀,却无法像先前一般纵横捭阖,仿入无人之境,杀人似砍瓜切菜。 慕容垂接连斩杀三名幢主,邓遐上前迎战,被当胸砍了一刀,当场跌落马下,经部曲拼死救援,才没有被马蹄踏成肉泥。 斜刺里,两杆竹枪忽然袭至,慕容垂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惊险避开这一击,顺势长矛横扫,将竹枪兵扫飞。 “中山王在何处?” 见识过晋兵的枪阵,慕容垂不敢掉以轻心。想起跟随自己冲锋的侄子,向四下里张望,哪里还有慕容冲的身影! “凤皇!” 以慕容冲被落在身后,慕容垂调转马头,就要向阵中冲去。 就在这时,战场中忽然响起一阵破锣般的喊声:“鲜卑贼听着,你们的中山王已被活捉!” 喊声乍起,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除了武车周围,战场上仍是混乱一片,该杀的杀,该砍的砍,连个眼神都没给。 喊话的士卒很没有面子,再次气沉丹田,将扩音器放到嘴边,嗓门开到最大,连续喊了数声。 “贼子慕容冲被活捉!” “桓校尉勇猛无敌,三招将其生擒!” “贼子慕容冲就擒!” “桓校尉熊虎之力!” 喊话声越来越高,终于引来众人关注。 桓容在车中张望,发现两队鲜卑骑兵径直冲杀过来。其中一队由一名金甲将军带领,因面罩护甲,看不清五官,但身形高大,宽肩窄腰,手持一杆长矛,正是冲破晋军方阵的慕容垂。 “来了!” 桓容忽觉喉咙发干,紧张夹杂着兴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遭了!” 思及此,桓容再不犹豫,一把就要拉起慕容冲。结果没拉动,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对方身上。好悬单膝撑住,才没有当场出丑。 只不过,膝盖的落点实在巧,正好撞在慕容冲的左肋。 昏迷中遭此重击,骨头险些断裂,慕容冲忍不住-呻-吟一声,痛得睁开双眼。 “你!” 看清眼前是谁,慕容冲暴怒,当即要暴起杀人。奈何双臂被捆住,实在动弹不得。 桓容为了保险,将他的两根大拇指绑了起来,就算他有千钧之力,能挣开身上的腰带,双手照样挣不开。 “我怎么样?”差点摔了一跤,桓容没什么好气,一把抓起捆住慕容冲的绳子,就这样将他拖出了车外。 慕容冲的美名盛传北地,此时一身狼狈,照样掩不去雪肤乌发,少年风华。一身银甲格外醒目,站在车辕上,立刻引来众人视线。 鲜卑骑兵大哗。 “是中山王!” “那晋兵说的是真的!” “好胆!” 鲜卑骑兵一阵骚-动,纷纷扫开拦路的晋兵,向武车直冲过来。 慕容垂更是一马当先,长矛斜指向地,谁敢拦住前路,都会被撞飞出去。 桓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得手心冒汗。 慕容冲背对他站着,仍能感到他紧张。伤口疼得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胸中憋着一口气,强撑着讥讽:“你们汉人只有这点能耐,无非是阴谋诡计,懦夫行径!可敢与我叔父当面一战?” “我的确不敢。”桓容痛快承认,让慕容冲愣了一下。 “明知道打不过还硬着头皮往上冲,分不清自身的劣势和优势,闭着眼睛送死,这样的事,阁下能为,我却不会。” 潜台词,像你这么蠢,我真做不到。 “你!”慕容冲目龇皆裂,被气得头顶冒烟。 “原来你能听懂暗喻?”桓容故作讶异,“真想不到。” “你、你这……” 没有被当场气死,慕容冲都很佩服自己。 桓容的紧张感退去不少,仔细想一想,自己这一番言行当真很像反派。 明明是大好青年,正义之师啊…… 眨眼之间,慕容垂策马冲至近前,被秦雷秦俭联手挡住。 慕容垂欲要故技重施,长矛横扫过去,非但没能将两人扫开,反而被拦在十步之外,无法继续向前。 正如秦璟熟悉鲜卑骑兵,慕容垂对秦氏仆兵同样不陌生。连续被挡开三四次攻击,不由得生出警惕,看向秦雷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秦氏坞堡的战法,为何晋兵会用? 这一迟疑,给了旁侧的竹枪兵机会。 十余杆竹枪同时刺来,对准的不是慕容垂,而是他胯-下的战马。 咴律律—— 战马扬起前蹄,踹断身前两杆竹枪,却挡不住身后来的攻击。 看到战马中枪的部位,桓容禁不住抖了抖嘴角。这谁?下手如此之黑,当真是人才! 战马吃痛,无法转身,更多的竹枪从两侧扎来。顷刻间,马身出现五六个血洞,皮毛被鲜血染红。 慕容垂握紧长矛,挥臂挡开一排竹枪,面甲后的双眼似猛虎一般射出凶光。 刘牢之和悉罗腾顾不得分出胜负,同时停手冲向武车,冲到中途,却被蜂拥而来的鲜卑骑兵挡住。 鲜卑骑兵似发疯一般,悍不畏死的冲过来,撕开晋军的枪-阵,护在慕容垂四周。 竹枪兵损失惨重,刀盾手上前,真正的以命换命。留下几十具尸首,双方陷入僵持,谁都占不到便宜。 正如慕容垂之前所言,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 此刻即是如此。 以武车为中心,半径十米之内,双方拼死较量,以命搏杀;十米之外,鲜卑骑兵想要冲进圈内,晋兵拼死拦住,多数人不知晓原因,只是凭本能行动。 同袍向前冲,自己跟着冲;敌人要上前,必须挥刀挡住! 从战场上方俯瞰,原本乱成一片的战场,此刻竟如水波辐射,一圈接着一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这样一来,桓大司马就变得尴尬。 敌寇不杀向大纛所在,却集体冲着一个校尉所在的武车拼命,这样的场景,不是亲身经历,绝不会有人相信。 “大司马,寇首慕容垂想必就在该处,正是增兵之时!” 两名刺使先后出言,桓温未及回应,一名满脸血污的步卒突然冲过来,距车架十余步被拦住,无法向前,干脆大声喊道:“督帅,桓校尉生擒寇中山王,困住寇首慕容垂!现被贼寇所围,请督帅增兵!” 没能他喊完,又一名步卒冲过来,同样是满脸血污:“督帅,世子被贼所伤,幸得桓校尉相救,现正困于阵中,请督帅派兵!” 两名步卒声嘶力竭,哪里是喊,分明是吼。 几名刺使先后看过来,郗愔扬声道:“大司马,看在世子的份上也该发兵。” 什么叫看在世子的份上? 桓温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当场吐血。明知他不会坐视,郗方回仍要这样说,分明就是当面坑他! 果然,郗刺使话音未落,在场的文武均神情微动,脸上闪过异色。 郗超暗道不好,正要开口解围,就被郗愔扫过一眼,目光冷似寒冰。 “郗参军有话要说?此时恐非良机。” 话虽不长,威胁之意却让郗超发抖。 以官职相称? 大君是要将他逐出家门不成? 郗超面色惨白,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 桓温被郗愔坑得不轻,又没法开口解释,咬碎大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再多都是错,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点将调兵,誓要将慕容垂一举拿下。 无论之前目的为何,有擒下慕容垂的机会,桓大司马绝不会轻易放过。 知晓渣爹的性格,桓容才敢放手施为。 抓一个慕容冲不算什么,困住慕容垂,桓大司马必会有所行动。如果真能将慕容垂拿下,说不定历史都将因此改变。 至于桓大司马会不会趁机造反,桓容并不十分担心。 外有掌控兵权的郗愔,内有掌握朝堂的王谢士族,桓大司马又十分在乎名声,即便真要举旗,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况且,真能拿下慕容垂,邺城唾手可得,必要顺势拿下。桓大司马想中途收手,参战的各州刺使都不会答应。 北上一趟岂能不捞足好处? 桓大司马若是一意孤行,众人不介意联合起来,再顶一顶他的肺。 同样的,邺城陷落,氐人绝不会按兵不动。 苻坚先后两次派兵,乞伏鲜卑指望不上,后发的一万人距邺城并不远。 荀宥和钟琳分析过,晋军和鲜卑兵决战,这一万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是帮鲜卑击退晋军,还是借双方厮杀坐收渔利,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利益面前,节操和信义算什么,早化作一阵青烟随风飘走。 慕容垂被困在阵中,桓容抓着慕容冲立在车上。 四周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四目相对,诡异的平静。 终于,慕容垂取下面甲,直视桓容。 慕容氏得天独厚,皇族子弟多数俊美过人,慕容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世人仅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中山王美貌绝伦,却少有人知晓,慕容垂年少时,容色丝毫不亚于两人。 待到年长,少年的俊秀被成熟取代,白皙的肤色变成古铜,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犹如刀刻斧凿。 不会有人再以“美貌”来形容他,第一眼的印象,永远是凶猛和威严。 如果秦璟是一柄古剑,入鞘之时彝鼎圭璋,出鞘则寒光四射,锋锐逼人。慕容垂则是一把压根没有刀鞘包裹的战刀,所过处必要见血,通身都带着血腥和煞气。 桓容狠狠咬牙,逼自己挺直背脊,直视慕容垂双眼。抓住慕容冲的双手不断用力,指关节攥得发白。 “放回我侄,我饶你不死。”慕容垂出声道,“南地汉家子孱弱,你倒有所不同,不似生于南地,颇类北地儿郎。” “笑话!”桓容声音微哑,不如少年清朗,倒多出几分气势,“尔等胡蛮不过逞凶一时,何敢这般大言不惭。汉家子孱弱?现在被我这个汉家子擒住的是谁?被汉家子困住的又是谁?!” “口舌之利。”慕容垂冷笑道,“你既不识好歹,我又何必多言。” “的确,和不识好歹之人无需多说。” 慕容垂冷下表情,桓容紧张到极点,反倒不再畏惧。 物极必反? 甭管合适不合适,总之,一番言辞交锋,紧张感骤然削减。面对慕容垂的目光,桓容的脊背挺得更直,借武车高度,看到打着府军旗帜的援军,更是咧开嘴角。 “慕容垂,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胡贼,脚踩汉家之地,矫我汉家之名,安敢如此口出妄言,当真是不知羞耻,没脸没皮!” 比起愤怒,慕容垂更觉愕然。 如此一个俊俏的郎君,竟会说出这般粗俗之语,这和印象中的南地士族完全不同。 是他太久没离开北地,不闻世事了吗? “我若是你,早就捂住脸面,不敢见于世人。难怪你要罩上面甲,原来真是没脸见人。” “小贼,休要逞口舌之利!”悉罗腾终于杀进包围圈,立在慕容垂的战马前,满面愤怒。 桓容挑挑眉,他就是逞了,如何,咬他啊? “我岂有说错,此地不是华夏之土?邺城不是汉家之名?即便是你们所谓的国号,同样是取自汉家!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不知丑!” “尔等胡寇不要脸面,无耻之尤,还怕别人说?不过是掩耳盗铃!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归根结底,进入华夏的胡人,无论建立政权还是制定国策、委任官员,都是仿效汉家制度。占据北方的鲜卑和氐人都不得不承认,偏安南地的晋室才是华夏正统。 慕容鲜卑立国号为燕,取汉名,用汉字,学汉俗,过汉人节日,几乎事事仿效汉人,许多却是四不像,例如曲水流觞,当真成了笑话。 桓容高声斥骂,字字如刀,句句切中要害,抓住痛脚就是一顿猛踩。鲜卑人气得双眼通红,却只能狠狠咬牙,根本无法骂回去。 与之相对,桓容越骂越顺,越骂越畅快,终于体会到,演义中,诸葛武侯将那谁谁谁骂吐血是何等的爽感。 桓容骂得过瘾,大肆吸引火力。 等鲜卑人从愤怒中转醒,意识到事情不对,武车四周早被晋军包围,想要冲出去几乎成为不可能。(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四章 慕容冲扑倒在地,桓容见众人发愣,忙大声道:“快,抓起来!” 听到喊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钱实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将慕容冲双臂反拧,没有趁手的绳子,干脆抽--出慕容冲的腰带,两圈捆住,牢牢的打个死结。 典魁慢他半步,没捞到绑人,转身抓起慕容冲的兵器,掂了掂重量,双手各抓一端,猛地用力一掰,竟将矛身生生掰断。 长矛是硬木所制,外层缠了一层铁丝,看着重量惊人,实际上,比起刘牢之的镔铁长-枪至少轻了三分之一。 “样子货!” 跟着桓容不少时日,典魁也学会了吐槽。 典魁扔掉掰折的长矛,抡起惯用的长--枪,和秦雷秦俭等一同护卫武车,凡是敢靠近的鲜卑兵通通挑飞,没死的还要补上一枪。 桓容跃下车辕,看着中毒昏迷的慕容冲,没时间多想,道:“将他抬上车。” 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长相,联系北地的种种传言,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桓容登上车辕,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慕容冲,嘴角微微翘起,脑中浮现三个大字:大鱼啊! 邺城被围,晋军貌似占据优势,实际情况如何,自桓大司马以下,各州刺使心知肚明。石门一日未能凿开,水道便一日不通,晋军的粮食就成问题。 假设慕容垂没有出兵,依靠秦氏坞堡运来的牛羊,说不定能逼迫燕主低头。 可惜的是,慕容垂发兵豫州,摆开架势同晋军决战。他手下的骑兵和沿途遇见的鲜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战斗力之猛,性情之凶悍,一比三都不落下风。 精心布置的战阵能困住悉罗腾,却挡不住慕容垂一次冲锋。 桓容不得不认真思量,历史上,此次北伐不胜,究其原因,晋军粮秣不足轻敌冒进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慕容垂过于生猛,寻常人压根干不过。 “钱实。” “仆在!” “叫两个大嗓门对着鲜卑军喊,中山王被生擒。” “诺!” 钱实领命寻人,秦雷秦俭斩杀两名鲜卑骑兵,快速退到车前,道:“府君,如依此行事,此处定然凶险!” 换句话说,武车和桓容都会成为靶子。 “我知。”桓容点头,道,“放心,我父定会来救。” 话落,桓容唤来典魁,令其在四周搜寻,果然寻到尚存一息的桓世子。 看着两腿被踩断,面如土色的桓熙,桓容不禁咋舌,这位的命可真大!不过命大也好,如此桓大司马才会派兵救援,不会视而不见,任由鲜卑骑兵围了自己。 “府君,刘将军处可要知会?”说话间,秦雷又砍翻一个鲜卑骑兵。 桓容从车窗望去,刘牢之胯--下的战马被砍断前腿,正跃身落地,长-枪横扫,步战悉罗腾。瞧那架势,不将悉罗腾一枪-捅-穿绝不罢休。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 “怎么通知?”桓容看向秦雷。 “……”好像是有点问题。 “罢,钱实安排妥当,刘将军自会知晓。” 大嗓门扯开,不只刘牢之,桓大司马和慕容垂都会晓得,慕容冲已落入他手,活的! 秦雷应诺,手指抵在唇边,打起一声呼哨,四周的秦氏部曲立即向武车靠拢,呈半圆形拱卫车门。 混战之中最能看清个人能力。 自开战至今,二十名秦氏部曲互相配合,且战且守,未损一人,即便受伤也是轻伤。与之对战的鲜卑骑兵多数被斩杀,侥幸活命者也会失去战马,仅能下马步战。 鲜卑兵之所以让晋兵忌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骑术精湛,纵马冲入战阵,几个来回就能撕开晋军防线。 下了马的鲜卑骑兵犹如拔牙的老虎,纵然战斗力不弱,几个晋兵一同扑上,照样会被乱刀砍死。 二十名桓氏部曲少去一半。 并非他们战斗力不强,实是同鲜卑骑兵交手不多,吃了经验上的亏。遇上鲜卑兵冲来,不知该如何配合,等寻到对方弱点,开始向战马下手,早被骑兵冲杀过一个来回,人员死伤不轻。 “秦俭,将桓川叫回来。” “诺!” 随着秦氏部曲加入,桓氏部曲压力骤减,边战斗边退,终于退到武车边缘。 “蹲下!” 桓容发出指令,部曲反应极其迅速,同时放低身形。 紧追而来的鲜卑骑兵心知不妙,奈何战马去势太急,根本来不及掉头,耳边骤闻破风声,十余枚利箭迎面疾-射而来,伴随一声惨叫,人已跌落马下。 桓容放开机关,数着放箭次数,不禁皱眉。 依照武车的配备,顶多还能齐射两次,箭矢就要告罄。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慕容冲,心中暗道:看来,真要靠这条大鱼才行。 此时,战场上陷入一片混乱。 马嘶声被人的惨叫声淹没,伴着一阵接一阵的喊杀声,烟尘匝地,血-肉-横飞,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全都杀红了眼。 晋军的方阵被冲开,竹枪阵和枪-矛阵被分割,无法合拢到一处,干脆数十人组成小型-枪-阵,发挥出的威力照样惊人。 十余杆-枪-矛同指一个方向,勇猛如慕容垂都要策马避开。 刀盾手在阵中冲杀,均是满面赤红,衣襟染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举刀冲向战马时,恍如是地底爬出的凶-神-恶-鬼。 在前锋右军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晋军向枪-阵靠拢,专朝马腿下手。 鲜卑亲兵的优势不再明显,即使仍能冲杀,却无法像先前一般纵横捭阖,仿入无人之境,杀人似砍瓜切菜。 慕容垂接连斩杀三名幢主,邓遐上前迎战,被当胸砍了一刀,当场跌落马下,经部曲拼死救援,才没有被马蹄踏成肉泥。 斜刺里,两杆竹枪忽然袭至,慕容垂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惊险避开这一击,顺势长矛横扫,将竹枪兵扫飞。 “中山王在何处?” 见识过晋兵的枪阵,慕容垂不敢掉以轻心。想起跟随自己冲锋的侄子,向四下里张望,哪里还有慕容冲的身影! “凤皇!” 以慕容冲被落在身后,慕容垂调转马头,就要向阵中冲去。 就在这时,战场中忽然响起一阵破锣般的喊声:“鲜卑贼听着,你们的中山王已被活捉!” 喊声乍起,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除了武车周围,战场上仍是混乱一片,该杀的杀,该砍的砍,连个眼神都没给。 喊话的士卒很没有面子,再次气沉丹田,将扩音器放到嘴边,嗓门开到最大,连续喊了数声。 “贼子慕容冲被活捉!” “桓校尉勇猛无敌,三招将其生擒!” “贼子慕容冲就擒!” “桓校尉熊虎之力!” 喊话声越来越高,终于引来众人关注。 桓容在车中张望,发现两队鲜卑骑兵径直冲杀过来。其中一队由一名金甲将军带领,因面罩护甲,看不清五官,但身形高大,宽肩窄腰,手持一杆长矛,正是冲破晋军方阵的慕容垂。 “来了!” 桓容忽觉喉咙发干,紧张夹杂着兴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遭了!” 思及此,桓容再不犹豫,一把就要拉起慕容冲。结果没拉动,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对方身上。好悬单膝撑住,才没有当场出丑。 只不过,膝盖的落点实在巧,正好撞在慕容冲的左肋。 昏迷中遭此重击,骨头险些断裂,慕容冲忍不住-呻-吟一声,痛得睁开双眼。 “你!” 看清眼前是谁,慕容冲暴怒,当即要暴起杀人。奈何双臂被捆住,实在动弹不得。 桓容为了保险,将他的两根大拇指绑了起来,就算他有千钧之力,能挣开身上的腰带,双手照样挣不开。 “我怎么样?”差点摔了一跤,桓容没什么好气,一把抓起捆住慕容冲的绳子,就这样将他拖出了车外。 慕容冲的美名盛传北地,此时一身狼狈,照样掩不去雪肤乌发,少年风华。一身银甲格外醒目,站在车辕上,立刻引来众人视线。 鲜卑骑兵大哗。 “是中山王!” “那晋兵说的是真的!” “好胆!” 鲜卑骑兵一阵骚-动,纷纷扫开拦路的晋兵,向武车直冲过来。 慕容垂更是一马当先,长矛斜指向地,谁敢拦住前路,都会被撞飞出去。 桓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得手心冒汗。 慕容冲背对他站着,仍能感到他紧张。伤口疼得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胸中憋着一口气,强撑着讥讽:“你们汉人只有这点能耐,无非是阴谋诡计,懦夫行径!可敢与我叔父当面一战?” “我的确不敢。”桓容痛快承认,让慕容冲愣了一下。 “明知道打不过还硬着头皮往上冲,分不清自身的劣势和优势,闭着眼睛送死,这样的事,阁下能为,我却不会。” 潜台词,像你这么蠢,我真做不到。 “你!”慕容冲目龇皆裂,被气得头顶冒烟。 “原来你能听懂暗喻?”桓容故作讶异,“真想不到。” “你、你这……” 没有被当场气死,慕容冲都很佩服自己。 桓容的紧张感退去不少,仔细想一想,自己这一番言行当真很像反派。 明明是大好青年,正义之师啊…… 眨眼之间,慕容垂策马冲至近前,被秦雷秦俭联手挡住。 慕容垂欲要故技重施,长矛横扫过去,非但没能将两人扫开,反而被拦在十步之外,无法继续向前。 正如秦璟熟悉鲜卑骑兵,慕容垂对秦氏仆兵同样不陌生。连续被挡开三四次攻击,不由得生出警惕,看向秦雷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秦氏坞堡的战法,为何晋兵会用? 这一迟疑,给了旁侧的竹枪兵机会。 十余杆竹枪同时刺来,对准的不是慕容垂,而是他胯-下的战马。 咴律律—— 战马扬起前蹄,踹断身前两杆竹枪,却挡不住身后来的攻击。 看到战马中枪的部位,桓容禁不住抖了抖嘴角。这谁?下手如此之黑,当真是人才! 战马吃痛,无法转身,更多的竹枪从两侧扎来。顷刻间,马身出现五六个血洞,皮毛被鲜血染红。 慕容垂握紧长矛,挥臂挡开一排竹枪,面甲后的双眼似猛虎一般射出凶光。 刘牢之和悉罗腾顾不得分出胜负,同时停手冲向武车,冲到中途,却被蜂拥而来的鲜卑骑兵挡住。 鲜卑骑兵似发疯一般,悍不畏死的冲过来,撕开晋军的枪-阵,护在慕容垂四周。 竹枪兵损失惨重,刀盾手上前,真正的以命换命。留下几十具尸首,双方陷入僵持,谁都占不到便宜。 正如慕容垂之前所言,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 此刻即是如此。 以武车为中心,半径十米之内,双方拼死较量,以命搏杀;十米之外,鲜卑骑兵想要冲进圈内,晋兵拼死拦住,多数人不知晓原因,只是凭本能行动。 同袍向前冲,自己跟着冲;敌人要上前,必须挥刀挡住! 从战场上方俯瞰,原本乱成一片的战场,此刻竟如水波辐射,一圈接着一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这样一来,桓大司马就变得尴尬。 敌寇不杀向大纛所在,却集体冲着一个校尉所在的武车拼命,这样的场景,不是亲身经历,绝不会有人相信。 “大司马,寇首慕容垂想必就在该处,正是增兵之时!” 两名刺使先后出言,桓温未及回应,一名满脸血污的步卒突然冲过来,距车架十余步被拦住,无法向前,干脆大声喊道:“督帅,桓校尉生擒寇中山王,困住寇首慕容垂!现被贼寇所围,请督帅增兵!” 没能他喊完,又一名步卒冲过来,同样是满脸血污:“督帅,世子被贼所伤,幸得桓校尉相救,现正困于阵中,请督帅派兵!” 两名步卒声嘶力竭,哪里是喊,分明是吼。 几名刺使先后看过来,郗愔扬声道:“大司马,看在世子的份上也该发兵。” 什么叫看在世子的份上? 桓温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当场吐血。明知他不会坐视,郗方回仍要这样说,分明就是当面坑他! 果然,郗刺使话音未落,在场的文武均神情微动,脸上闪过异色。 郗超暗道不好,正要开口解围,就被郗愔扫过一眼,目光冷似寒冰。 “郗参军有话要说?此时恐非良机。” 话虽不长,威胁之意却让郗超发抖。 以官职相称? 大君是要将他逐出家门不成? 郗超面色惨白,心中陡然升起不祥预感。 桓温被郗愔坑得不轻,又没法开口解释,咬碎大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再多都是错,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点将调兵,誓要将慕容垂一举拿下。 无论之前目的为何,有擒下慕容垂的机会,桓大司马绝不会轻易放过。 知晓渣爹的性格,桓容才敢放手施为。 抓一个慕容冲不算什么,困住慕容垂,桓大司马必会有所行动。如果真能将慕容垂拿下,说不定历史都将因此改变。 至于桓大司马会不会趁机造反,桓容并不十分担心。 外有掌控兵权的郗愔,内有掌握朝堂的王谢士族,桓大司马又十分在乎名声,即便真要举旗,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况且,真能拿下慕容垂,邺城唾手可得,必要顺势拿下。桓大司马想中途收手,参战的各州刺使都不会答应。 北上一趟岂能不捞足好处? 桓大司马若是一意孤行,众人不介意联合起来,再顶一顶他的肺。 同样的,邺城陷落,氐人绝不会按兵不动。 苻坚先后两次派兵,乞伏鲜卑指望不上,后发的一万人距邺城并不远。 荀宥和钟琳分析过,晋军和鲜卑兵决战,这一万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是帮鲜卑击退晋军,还是借双方厮杀坐收渔利,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利益面前,节操和信义算什么,早化作一阵青烟随风飘走。 慕容垂被困在阵中,桓容抓着慕容冲立在车上。 四周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四目相对,诡异的平静。 终于,慕容垂取下面甲,直视桓容。 慕容氏得天独厚,皇族子弟多数俊美过人,慕容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世人仅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中山王美貌绝伦,却少有人知晓,慕容垂年少时,容色丝毫不亚于两人。 待到年长,少年的俊秀被成熟取代,白皙的肤色变成古铜,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犹如刀刻斧凿。 不会有人再以“美貌”来形容他,第一眼的印象,永远是凶猛和威严。 如果秦璟是一柄古剑,入鞘之时彝鼎圭璋,出鞘则寒光四射,锋锐逼人。慕容垂则是一把压根没有刀鞘包裹的战刀,所过处必要见血,通身都带着血腥和煞气。 桓容狠狠咬牙,逼自己挺直背脊,直视慕容垂双眼。抓住慕容冲的双手不断用力,指关节攥得发白。 “放回我侄,我饶你不死。”慕容垂出声道,“南地汉家子孱弱,你倒有所不同,不似生于南地,颇类北地儿郎。” “笑话!”桓容声音微哑,不如少年清朗,倒多出几分气势,“尔等胡蛮不过逞凶一时,何敢这般大言不惭。汉家子孱弱?现在被我这个汉家子擒住的是谁?被汉家子困住的又是谁?!” “口舌之利。”慕容垂冷笑道,“你既不识好歹,我又何必多言。” “的确,和不识好歹之人无需多说。” 慕容垂冷下表情,桓容紧张到极点,反倒不再畏惧。 物极必反? 甭管合适不合适,总之,一番言辞交锋,紧张感骤然削减。面对慕容垂的目光,桓容的脊背挺得更直,借武车高度,看到打着府军旗帜的援军,更是咧开嘴角。 “慕容垂,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胡贼,脚踩汉家之地,矫我汉家之名,安敢如此口出妄言,当真是不知羞耻,没脸没皮!” 比起愤怒,慕容垂更觉愕然。 如此一个俊俏的郎君,竟会说出这般粗俗之语,这和印象中的南地士族完全不同。 是他太久没离开北地,不闻世事了吗? “我若是你,早就捂住脸面,不敢见于世人。难怪你要罩上面甲,原来真是没脸见人。” “小贼,休要逞口舌之利!”悉罗腾终于杀进包围圈,立在慕容垂的战马前,满面愤怒。 桓容挑挑眉,他就是逞了,如何,咬他啊? “我岂有说错,此地不是华夏之土?邺城不是汉家之名?即便是你们所谓的国号,同样是取自汉家!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不知丑!” “尔等胡寇不要脸面,无耻之尤,还怕别人说?不过是掩耳盗铃!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归根结底,进入华夏的胡人,无论建立政权还是制定国策、委任官员,都是仿效汉家制度。占据北方的鲜卑和氐人都不得不承认,偏安南地的晋室才是华夏正统。 慕容鲜卑立国号为燕,取汉名,用汉字,学汉俗,过汉人节日,几乎事事仿效汉人,许多却是四不像,例如曲水流觞,当真成了笑话。 桓容高声斥骂,字字如刀,句句切中要害,抓住痛脚就是一顿猛踩。鲜卑人气得双眼通红,却只能狠狠咬牙,根本无法骂回去。 与之相对,桓容越骂越顺,越骂越畅快,终于体会到,演义中,诸葛武侯将那谁谁谁骂吐血是何等的爽感。 桓容骂得过瘾,大肆吸引火力。 等鲜卑人从愤怒中转醒,意识到事情不对,武车四周早被晋军包围,想要冲出去几乎成为不可能。(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五章 晋军形成包围圈,将慕容垂率领的几千骑兵困在圈内,只能桓大司马一声令下,就要群扑而上,将敌人砍杀殆尽。 鲜卑骑兵固然勇猛,但被晋军团团包围,失去逃生之路,不免惊慌失措。兼主帅慕容垂被刀盾手和竹枪兵困住,身边仅百余骑护卫,战局明显对己方不利,恐慌的情绪迅速开始蔓延。 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垒,想要取得压倒性胜利,将兵战斗力、士气、胆气,缺一不可。 一旦士卒慌了手脚,在战场上丧失斗志,甚至开始胆怯,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现如今,鲜卑骑兵面临的就是此等困境。 桓容先擒慕容冲,后以之为饵困住慕容垂,中途不忘捞起桓熙,两次派人往中军禀报,逼桓大司马派兵增援。 此刻,以武车为中心,鲜卑骑兵和前锋军混战一处,彼此不相上下。西府军和北府军趁桓容吸引鲜卑人注意,在战圈外展开包围。 整个过程不可谓不顺利,但是否能达到桓容预期的战果,终究要依靠对阵双方的硬实力和胆气。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晋兵敢拼命就能创造历史,打破慕容垂不败的神话。相反,鲜卑兵豁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一个缺口,从绝境中逃出生天。 桓容站在武车上,左手抓住慕容冲,右臂借掩护平举,将袖中-弩-箭对准慕容垂,防备他拼死拉个垫背,先宰了自己再说。 “慕容垂,你已被大军包围,下马投降,归顺我朝,可保一条性命!” 刘牢之手持长-枪,大步走上前。 因战马已死,刘将军一直步战。饶是如此,依旧煞气不减,除悉罗腾之外,凡是靠近五步内的鲜卑骑兵必会被-捅-个对穿,挑落马下。 刘牢之话一出口,慕容垂当场大笑,笑声犹如雷鸣,带着无尽的豪迈和锐利。 “凭你?” 慕容垂坐在马背上,俯视铠甲染血的刘牢之,冷笑道:“尔等鼠辈是留不住我的!” 说话间,单手猛地一拉缰绳,奄奄一息的战马嘶鸣一声,甩开架在身上的竹枪,撞开拦路的刀盾手,如桓容预料一般直直冲向武车。 “叔父!” 为保持清醒,慕容冲狠咬舌尖。见慕容垂冲过来,挣扎着便要扑向前。 桓容早有提防,奈何气力不济,差点被他拉到车下。 “典魁,拦住他!” 此等人形兵器,此时不放更待何时。 “诺!” 典魁一枪挑飞两名鲜卑骑兵,横向跨出三大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背靠武车立定,恰好挡住慕容垂前冲的方向。 桓容不敢放松,举起右臂,对准慕容垂放出袖箭。 黑色箭矢仅有巴掌长,尖端淬了毒,一旦划破皮肤,伤口立即会变得刺痛难当。不超过二十息,中箭者就会眼前发黑,头昏眼花。 哪怕是慕容垂这样的猛人,照样要跌落马背。 “叔父小心!” 慕容冲吃过-弩-箭的亏,不顾舌尖疼痛,大叫出声。 慕容垂的骑术极其精湛,听到喊声,立即弯腰贴上马背,惊险避开三支迎面而来的飞箭。 见此情形,桓容颇为遗憾,倒也觉得正常。 碰运气的事,可一不可再。取巧的手段,能拿下一下慕容冲已是不错,想照葫芦画瓢擒下慕容垂,可能性实在不大。 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一招擒敌,而是拖延慕容垂的速度,为典魁争取时间。 “让开!” 见典魁拦路,慕容垂举矛就刺。 “来得好!” 以典魁的官职,阵前斗将轮不到,早就憋了一股愤气。遇慕容垂杀来,竟是躲也不躲,长矛递到面前,身形岿然不动,大喝一声,单手越过矛尖,用力抓住了矛-身。 “什么?!” 不只是鲜卑骑兵,不少晋兵都看得愣住。 徒手抓住慕容垂的长矛,这还是人吗? 典魁咧嘴大笑,不顾掌心被擦掉一层皮,变得鲜血淋漓,趁马速减慢的良机,欺身上前,钵大的拳头抡起,狠狠砸上马颈。 只听咔嚓一声,随慕容垂征战多年,浑身染血犹能不倒的战马,竟被他一拳砸断颈骨,口鼻溢出鲜血,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大都督!” 鲜卑骑兵大骇,奋不顾身的冲上前,要将慕容垂救出。 桓容知晓机不可失,当即令钱实等人去助典魁。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么道义规则全是xx!单挑拿不下,必须群殴圈踹,擒贼擒王才是根本! 典魁一击得手,慕容垂坠马,晋军士气高涨,无论府军还是州兵都像是开了挂,挥舞着兵器杀向敌人。 一刀砍断马腿,一枪挑飞劲敌。 有府军砍卷了刀刃,随手一扔,扑上落地的鲜卑骑兵直接开咬,更扯住对方的手脚,徒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自慕容垂落马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对鲜卑骑兵而言,慕容垂的存在不亚于定海神针,有他在,众人就有主心骨,就能抛开一切拼命。 然而,一旦慕容垂落入险境,定海神针失去效用,产生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桓容站在车辕上,看着昔日的群狼变成待宰的羔羊,看着慕容垂落马犹不言败,长矛在手,照样荡开刘牢之等人的联手进攻,胸中顿生一股豪情。 不是理智尚存,八成也会抄起刀子,加入战场一顿乱砍。 “汉人都是懦夫,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 慕容冲嘴角淌血,恶狠狠的盯着桓容,眼中满是恨意。 “总有一日,我必杀你!” 桓容看着慕容冲,活似在看一个中二少年。将他拖回车内,和桓熙并排放好,自己靠着车壁,稍歇片刻,道:“我真不明白,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不能?” 不屑和桓熙靠在一处,慕容冲挣扎着挪开,上臂被捆住,双脚好歹还能动。 “你不敢和叔父对战,使阴谋诡计,根本就是个小人,无耻之徒!” “少年,没事多读书。”桓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翻来覆去几句话,骂人都是我用过的词,不能有点新意?” “你、你、你无耻!” “听过了。” “你懦夫!” “再来。” “你小人!” 桓容掏掏耳朵,状似惋惜的摇摇头,道:“我身边的童子都比你词汇量丰富。” 慕容冲脸色赤红,就要扑上前给桓容好看。 过于愤怒的结果,忘记身中-毒--药,慢慢挪动几下都显勉强,如此大的动作,立刻加速毒--素运行,眼前忽然一黑,扑通一声栽倒不起。 桓容支起膝盖,仰头望一眼车顶,再次摇头。 “所以说,没文化很要命啊。” 车厢内,慕容冲被桓容气昏,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车厢外,慕容垂被团团包围,鲜卑骑兵左冲右突,根本撕不开缺口,眼见要被晋军包了饺子。 桓大司马再次增兵,誓要截断慕容垂的所有生路。 战场后方的邺城,此刻却是静悄悄一片。 慕容评和朝中文武得讯,知晓慕容垂陷入苦战,非但无意派兵增援,更下令紧闭城门,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一个都不许放进城。 远道而来的氐人获悉情报,顿时一片哗然。 将军苟池不免摇头,叹息道:“为这样的朝廷拼命,当真是不值。” “将军,可要发兵救援?” “不急。”苟池坐在帐中,魁梧的身形活似一座小山,“等等看,慕容垂就此落败,邺城必定不保,和慕容评定下的条件自然不作数。” “将军的意思是?”一名谋士侧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心中早有明悟,口中故意道,“仆实在不明。” 苟池大笑道:“邺城被破,剩下的鲜卑人就是一盘散沙。晋人从南来,肯定吃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 到时候,他会派人禀报长安,与其帮助慕容鲜卑,不如和晋人一起瓜分燕土。 “将军英明!”谋士大拍马屁。 苟池洋洋得意,又道:“若是慕容垂能逃得一命,手中精锐尽丧,邺城也容不下他。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早想要他的命。届时,我派兵接应,予以拉拢,不愁他不投奔我主。得此虎将,西边的张凉,东边的慕容鲜卑,南边的遗晋,都将为国主囊中之物!” 苟池越说越是得意,帐中众人更是卖力追捧,直将他比作汉时卫青马援,三国周瑜陆逊,好话一筐接着一筐,很快将他捧得飘飘然。 殊不知,就在氐人营盘外二十里,三千骑兵正悄悄逼近。 秦璟离开枋头之后,没有着急赶回西河,而是先往上党调兵,依照探子送回的情报,一路寻到氐人驻扎之地。 “阿兄,真要动手?”秦玦一身黑甲,背负长弓,满脸兴奋。 “对。”秦璟策马上前,手中是一副粗陋的舆图,和桓容着人绘制的完全不能比。 “乞伏鲜卑有意在荆州自立,灭掉这伙氐人,苻坚不会再轻易往燕地派兵。如慕容垂战败,坞堡可趁机收取豫州,打下荆州,继而蚕食南阳。”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和晋接壤?”秦玸道。 秦璟点头,道:“此战之后,慕容鲜卑纵不灭国,亦将实力大损。阿父的意思是,隔绝氐人入燕的通路,逐步收回被鲜卑胡强占的州郡。” 收回州郡? 秦玦和秦玸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湛亮。 “阿兄,阿父可要称王?” 秦璟挑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个,”秦玦搓了搓缰绳,道,“之前阿父有意联合晋室,如今改变计划,是认为晋室不足与谋?” 秦璟眺望邺城方向,道:“主弱臣强,私心甚于收复故土,早晚酿成祸患。如今的晋室,偏安南地尚可,想要收复旧土、修复王陵,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时的秦璟,一身黑色甲胄,腰佩玄铁剑,通身煞气涌现,驻马于广阔平原之上。 秦氏仆兵持戈而立,黑色的战甲组成长龙,身披天边晚霞,仿佛一道亘古的洪流,冲过时光隧道,重现几百年前,秦军纵-横-宇内,一扫六-合的霸气雄浑。 傍晚时分,战场的局势愈发明朗。 鲜卑骑兵十不存一,冲入战阵的几千人近乎伤亡殆尽。晋军同样损失不轻,在拼命的敌人面前,战损达到二比一甚至三比一。 一个鲜卑骑兵旁边,往往有两到三名战死的晋兵。 桓容坐在武车里,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却是越来越浓。 刘牢之伤了左臂,不是被悉罗腾等大将所伤,而是一个没留神,被一个鲜卑骑兵的长矛扫到。 典魁和钱实浑身染血,背靠背立在一处,和盐渎的私兵互相配合,周围倒伏不下二十具鲜卑骑兵的尸首。 秦氏部曲开始出现伤亡,桓氏部曲仅存两人,余下皆已战死。 最危急时,桓容拉下机关,放出最后一批箭矢。至此,武车内的配备全部耗尽,仅剩车板可以防卫。 猛兽濒死必会发狂,一旦暴起噬人,其凶险非比寻常。 桓容用力掐了两下大腿,勉强稳住情绪,从车厢里翻出两瓶香料,准确来说,是号称香料的-毒--药。 攥紧瓷瓶,桓容再次走上车辕,瞅准慕容垂所在,大声叫道:“刘将军,退后!” 刘牢之杀红了眼,听而不闻。 喊声引来敌人注意,两只箭矢一前一后飞来,桓容匆忙躲进车厢,仍被划过前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 “府君!” “郎君!” “贼子好胆!” 手臂的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貌似骇人。 桓容咬牙站起身,见刘牢之仍没让开,干脆换成另一瓶药,这瓶-毒-性-稍弱,只会使人视线模糊,睁不开双眼。天色渐晚,速战速决为上,大不了事后向刘将军赔罪。 心思既定,桓容叫来距武车最近的秦雷,道:“照着慕容垂扔过去,扔到脸上最好!” 秦雷接过瓷瓶,半秒没犹豫,抡起膀子投掷出去。 慕容垂虽然勇猛,到底是人不是神,经过一日厮杀,已是疲惫不堪。 眼见黑影凌空飞过,以为是晋军的流矢,本能舞动长矛扫开。 准头太好,当下击个正着。 瓷瓶易碎,撞到矛身上,顷刻裂成数片,里面的“香料”四散飞洒,半数落到慕容垂脸上,余下殃及四周的鲜卑骑兵和晋兵。 “咳咳!” “这是什么?” 不等众人明白过来,凡被波及的士卒都开始身形微晃,双手胡乱挥舞,相距不到三步,硬是辨别不出是敌是友。 刘牢之躲得快,或许是记得初见桓容的情形,见有“烟雾”飞散,迅速捂鼻躲闪。见慕容垂中招,知晓机会难得,举-枪-就冲了上去。 就在慕容垂左支右绌,即将被擒时,一阵刺耳的嗡嗡声骤然响起,继而是一片不规则的“黑雾”自西而来,铺天盖地,仿佛席卷大地的狂风,猛扑向交战中的两军。 桓容站得高,最先看轻“黑雾”是什么,来不及出声提醒众人,已被“黑雾”撞入车厢。 “飞蝗!” 千百万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遮云避日,情景骇人。 飞蝗不伤人,却能遮挡众人视线,使得将兵寸步难行。 趁战场陷入混乱,悉罗腾抢过两匹战马,将慕容垂扶上马背,自己当先开路,以血肉之躯撞开飞蝗,沿途不管晋兵还是鲜卑骑兵,一概挥矛扫开。 逃生之路出现,立刻有鲜卑骑兵跟上。 刘牢之想要追,却被飞蝗和慌乱的士兵挡住。等到飞蝗渐少,哪里还有慕容垂和悉罗腾的身影! “可恶!” 刘牢之大怒,即将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憋屈和愤懑压都压不住。 没能趁机逃跑的鲜卑骑兵倒了大霉,被晋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绞杀,最后竟没剩下一个俘虏。这样的战果几乎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等到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没有发泄的怒吼,什么都没有。 桓容简单包扎过伤口,从武车跃下,满目尽是倒伏的战马,死去的士卒,断裂的枪矛以及横躺的战刀。 数百米外,几部车架鱼贯行来。 为首的一辆红漆五马,位比诸侯。桓大司马左手按剑,昂然立在车上。各州刺使分左右并行,落后桓大司马半个马身。 部曲在前开路,沿途的尸体暂被移到一旁。 桓容立定在武车前,待相距不到十步,方才正身揖礼,口称“督帅”。 出乎预料,桓温跃下车辕,大步走上前,亲自扶起桓容,一副慈父的口吻道:“阿子受伤了?可严重?” 桓容当场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回督帅,并无大碍。” “那就好。”桓温按住桓容的肩膀,道,“此战阿子立有大功,回到建康,我定报于官家,为你请功!” “谢督帅。” 桓大司马突然扮演起来慈父,桓容却无心陪他演戏,自始至终恭敬有加,亲近不足。亏得桓大司马镇定自若,能一直唱独角戏。 “阿子抓了鲜卑中山王?” “是。” “甚好。”桓大司马点点头,又夸奖两句,就要将人带走。 这本没有什么。 以慕容冲的地位,留在桓容手里的确不合适,交给桓大司马无可厚非。然而,要将武车一起拉走未免太过分了。 “督帅这是何意?” 桓容拦住部曲,摆明态度不许动。 桓温倒没坚持,仍是拍了拍桓容的肩膀,令人将慕容冲抬出武车,顺道将桓熙也抬了出去。 见到桓熙重伤的双腿,桓温的表情有瞬间阴沉,看向桓容的视线犹如刀锋。 桓容没被吓住,反而松了口气。 对嘛,这样才正常。 都已经撕破脸皮了,硬要玩什么父慈子孝,不是开玩笑吗? 至此,枋头之战告一段落,晋军大胜鲜卑骑兵,慕容鲜卑中山王被生擒,斩首六千余,仅慕容垂和悉罗腾率百余人奔回大营。 自晋室南渡以来,对阵北地胡人,少有如此大胜。 消息传回建康,百姓尽皆欢腾。 至于司马氏和满朝文武怎么想,不是百姓关心。他们只知道枋头大捷,晋军大胜胡人,这就足够了。 建康城中一片歌舞欢庆,酒肆食铺喧闹更胜往昔。 回到枋头营中的桓容却并不感到心安。 看到荀宥和钟琳统计出的战功,对比从刘牢之处得知的杀敌数量,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悚然一惊。 “慕容垂不会只有这些兵力。”邺城袖手旁观,其他的诸侯王和州郡刺使不会都是傻子,真的一兵一卒也不出。 “府君?” “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桓容扶着被吊在胸前的胳膊,不停的踱步思索。直到石门的消息传回,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原来,慕容垂同晋军决战时,范阳王慕容德已率一万五千私兵奔驰石门,击溃袁真的州兵,截断晋兵漕运。同时,前豫州刺使李邦率州兵五千,截断了晋军的陆运。 在晋军于枋头取得大胜时,石门被鲜卑兵占据,贯-通南地的陆运粮道也被扼住。如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晋军的后路将被彻底堵死,再取得几场枋头大捷也是无用。 了解过大致情况,桓容不由得苦笑。 慕容垂率手下精锐决战,压根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声东击西,意图鲸吞五万晋军! 这样的决断狠心非常人能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不服不行。(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五章 晋军形成包围圈,将慕容垂率领的几千骑兵困在圈内,只能桓大司马一声令下,就要群扑而上,将敌人砍杀殆尽。 鲜卑骑兵固然勇猛,但被晋军团团包围,失去逃生之路,不免惊慌失措。兼主帅慕容垂被刀盾手和竹枪兵困住,身边仅百余骑护卫,战局明显对己方不利,恐慌的情绪迅速开始蔓延。 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垒,想要取得压倒性胜利,将兵战斗力、士气、胆气,缺一不可。 一旦士卒慌了手脚,在战场上丧失斗志,甚至开始胆怯,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现如今,鲜卑骑兵面临的就是此等困境。 桓容先擒慕容冲,后以之为饵困住慕容垂,中途不忘捞起桓熙,两次派人往中军禀报,逼桓大司马派兵增援。 此刻,以武车为中心,鲜卑骑兵和前锋军混战一处,彼此不相上下。西府军和北府军趁桓容吸引鲜卑人注意,在战圈外展开包围。 整个过程不可谓不顺利,但是否能达到桓容预期的战果,终究要依靠对阵双方的硬实力和胆气。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晋兵敢拼命就能创造历史,打破慕容垂不败的神话。相反,鲜卑兵豁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一个缺口,从绝境中逃出生天。 桓容站在武车上,左手抓住慕容冲,右臂借掩护平举,将袖中-弩-箭对准慕容垂,防备他拼死拉个垫背,先宰了自己再说。 “慕容垂,你已被大军包围,下马投降,归顺我朝,可保一条性命!” 刘牢之手持长-枪,大步走上前。 因战马已死,刘将军一直步战。饶是如此,依旧煞气不减,除悉罗腾之外,凡是靠近五步内的鲜卑骑兵必会被-捅-个对穿,挑落马下。 刘牢之话一出口,慕容垂当场大笑,笑声犹如雷鸣,带着无尽的豪迈和锐利。 “凭你?” 慕容垂坐在马背上,俯视铠甲染血的刘牢之,冷笑道:“尔等鼠辈是留不住我的!” 说话间,单手猛地一拉缰绳,奄奄一息的战马嘶鸣一声,甩开架在身上的竹枪,撞开拦路的刀盾手,如桓容预料一般直直冲向武车。 “叔父!” 为保持清醒,慕容冲狠咬舌尖。见慕容垂冲过来,挣扎着便要扑向前。 桓容早有提防,奈何气力不济,差点被他拉到车下。 “典魁,拦住他!” 此等人形兵器,此时不放更待何时。 “诺!” 典魁一枪挑飞两名鲜卑骑兵,横向跨出三大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背靠武车立定,恰好挡住慕容垂前冲的方向。 桓容不敢放松,举起右臂,对准慕容垂放出袖箭。 黑色箭矢仅有巴掌长,尖端淬了毒,一旦划破皮肤,伤口立即会变得刺痛难当。不超过二十息,中箭者就会眼前发黑,头昏眼花。 哪怕是慕容垂这样的猛人,照样要跌落马背。 “叔父小心!” 慕容冲吃过-弩-箭的亏,不顾舌尖疼痛,大叫出声。 慕容垂的骑术极其精湛,听到喊声,立即弯腰贴上马背,惊险避开三支迎面而来的飞箭。 见此情形,桓容颇为遗憾,倒也觉得正常。 碰运气的事,可一不可再。取巧的手段,能拿下一下慕容冲已是不错,想照葫芦画瓢擒下慕容垂,可能性实在不大。 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一招擒敌,而是拖延慕容垂的速度,为典魁争取时间。 “让开!” 见典魁拦路,慕容垂举矛就刺。 “来得好!” 以典魁的官职,阵前斗将轮不到,早就憋了一股愤气。遇慕容垂杀来,竟是躲也不躲,长矛递到面前,身形岿然不动,大喝一声,单手越过矛尖,用力抓住了矛-身。 “什么?!” 不只是鲜卑骑兵,不少晋兵都看得愣住。 徒手抓住慕容垂的长矛,这还是人吗? 典魁咧嘴大笑,不顾掌心被擦掉一层皮,变得鲜血淋漓,趁马速减慢的良机,欺身上前,钵大的拳头抡起,狠狠砸上马颈。 只听咔嚓一声,随慕容垂征战多年,浑身染血犹能不倒的战马,竟被他一拳砸断颈骨,口鼻溢出鲜血,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大都督!” 鲜卑骑兵大骇,奋不顾身的冲上前,要将慕容垂救出。 桓容知晓机不可失,当即令钱实等人去助典魁。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么道义规则全是xx!单挑拿不下,必须群殴圈踹,擒贼擒王才是根本! 典魁一击得手,慕容垂坠马,晋军士气高涨,无论府军还是州兵都像是开了挂,挥舞着兵器杀向敌人。 一刀砍断马腿,一枪挑飞劲敌。 有府军砍卷了刀刃,随手一扔,扑上落地的鲜卑骑兵直接开咬,更扯住对方的手脚,徒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自慕容垂落马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对鲜卑骑兵而言,慕容垂的存在不亚于定海神针,有他在,众人就有主心骨,就能抛开一切拼命。 然而,一旦慕容垂落入险境,定海神针失去效用,产生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桓容站在车辕上,看着昔日的群狼变成待宰的羔羊,看着慕容垂落马犹不言败,长矛在手,照样荡开刘牢之等人的联手进攻,胸中顿生一股豪情。 不是理智尚存,八成也会抄起刀子,加入战场一顿乱砍。 “汉人都是懦夫,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 慕容冲嘴角淌血,恶狠狠的盯着桓容,眼中满是恨意。 “总有一日,我必杀你!” 桓容看着慕容冲,活似在看一个中二少年。将他拖回车内,和桓熙并排放好,自己靠着车壁,稍歇片刻,道:“我真不明白,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不能?” 不屑和桓熙靠在一处,慕容冲挣扎着挪开,上臂被捆住,双脚好歹还能动。 “你不敢和叔父对战,使阴谋诡计,根本就是个小人,无耻之徒!” “少年,没事多读书。”桓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翻来覆去几句话,骂人都是我用过的词,不能有点新意?” “你、你、你无耻!” “听过了。” “你懦夫!” “再来。” “你小人!” 桓容掏掏耳朵,状似惋惜的摇摇头,道:“我身边的童子都比你词汇量丰富。” 慕容冲脸色赤红,就要扑上前给桓容好看。 过于愤怒的结果,忘记身中-毒--药,慢慢挪动几下都显勉强,如此大的动作,立刻加速毒--素运行,眼前忽然一黑,扑通一声栽倒不起。 桓容支起膝盖,仰头望一眼车顶,再次摇头。 “所以说,没文化很要命啊。” 车厢内,慕容冲被桓容气昏,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车厢外,慕容垂被团团包围,鲜卑骑兵左冲右突,根本撕不开缺口,眼见要被晋军包了饺子。 桓大司马再次增兵,誓要截断慕容垂的所有生路。 战场后方的邺城,此刻却是静悄悄一片。 慕容评和朝中文武得讯,知晓慕容垂陷入苦战,非但无意派兵增援,更下令紧闭城门,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一个都不许放进城。 远道而来的氐人获悉情报,顿时一片哗然。 将军苟池不免摇头,叹息道:“为这样的朝廷拼命,当真是不值。” “将军,可要发兵救援?” “不急。”苟池坐在帐中,魁梧的身形活似一座小山,“等等看,慕容垂就此落败,邺城必定不保,和慕容评定下的条件自然不作数。” “将军的意思是?”一名谋士侧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心中早有明悟,口中故意道,“仆实在不明。” 苟池大笑道:“邺城被破,剩下的鲜卑人就是一盘散沙。晋人从南来,肯定吃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 到时候,他会派人禀报长安,与其帮助慕容鲜卑,不如和晋人一起瓜分燕土。 “将军英明!”谋士大拍马屁。 苟池洋洋得意,又道:“若是慕容垂能逃得一命,手中精锐尽丧,邺城也容不下他。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早想要他的命。届时,我派兵接应,予以拉拢,不愁他不投奔我主。得此虎将,西边的张凉,东边的慕容鲜卑,南边的遗晋,都将为国主囊中之物!” 苟池越说越是得意,帐中众人更是卖力追捧,直将他比作汉时卫青马援,三国周瑜陆逊,好话一筐接着一筐,很快将他捧得飘飘然。 殊不知,就在氐人营盘外二十里,三千骑兵正悄悄逼近。 秦璟离开枋头之后,没有着急赶回西河,而是先往上党调兵,依照探子送回的情报,一路寻到氐人驻扎之地。 “阿兄,真要动手?”秦玦一身黑甲,背负长弓,满脸兴奋。 “对。”秦璟策马上前,手中是一副粗陋的舆图,和桓容着人绘制的完全不能比。 “乞伏鲜卑有意在荆州自立,灭掉这伙氐人,苻坚不会再轻易往燕地派兵。如慕容垂战败,坞堡可趁机收取豫州,打下荆州,继而蚕食南阳。”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和晋接壤?”秦玸道。 秦璟点头,道:“此战之后,慕容鲜卑纵不灭国,亦将实力大损。阿父的意思是,隔绝氐人入燕的通路,逐步收回被鲜卑胡强占的州郡。” 收回州郡? 秦玦和秦玸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湛亮。 “阿兄,阿父可要称王?” 秦璟挑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个,”秦玦搓了搓缰绳,道,“之前阿父有意联合晋室,如今改变计划,是认为晋室不足与谋?” 秦璟眺望邺城方向,道:“主弱臣强,私心甚于收复故土,早晚酿成祸患。如今的晋室,偏安南地尚可,想要收复旧土、修复王陵,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时的秦璟,一身黑色甲胄,腰佩玄铁剑,通身煞气涌现,驻马于广阔平原之上。 秦氏仆兵持戈而立,黑色的战甲组成长龙,身披天边晚霞,仿佛一道亘古的洪流,冲过时光隧道,重现几百年前,秦军纵-横-宇内,一扫六-合的霸气雄浑。 傍晚时分,战场的局势愈发明朗。 鲜卑骑兵十不存一,冲入战阵的几千人近乎伤亡殆尽。晋军同样损失不轻,在拼命的敌人面前,战损达到二比一甚至三比一。 一个鲜卑骑兵旁边,往往有两到三名战死的晋兵。 桓容坐在武车里,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却是越来越浓。 刘牢之伤了左臂,不是被悉罗腾等大将所伤,而是一个没留神,被一个鲜卑骑兵的长矛扫到。 典魁和钱实浑身染血,背靠背立在一处,和盐渎的私兵互相配合,周围倒伏不下二十具鲜卑骑兵的尸首。 秦氏部曲开始出现伤亡,桓氏部曲仅存两人,余下皆已战死。 最危急时,桓容拉下机关,放出最后一批箭矢。至此,武车内的配备全部耗尽,仅剩车板可以防卫。 猛兽濒死必会发狂,一旦暴起噬人,其凶险非比寻常。 桓容用力掐了两下大腿,勉强稳住情绪,从车厢里翻出两瓶香料,准确来说,是号称香料的-毒--药。 攥紧瓷瓶,桓容再次走上车辕,瞅准慕容垂所在,大声叫道:“刘将军,退后!” 刘牢之杀红了眼,听而不闻。 喊声引来敌人注意,两只箭矢一前一后飞来,桓容匆忙躲进车厢,仍被划过前臂,衣袖瞬间被鲜血染红。 “府君!” “郎君!” “贼子好胆!” 手臂的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貌似骇人。 桓容咬牙站起身,见刘牢之仍没让开,干脆换成另一瓶药,这瓶-毒-性-稍弱,只会使人视线模糊,睁不开双眼。天色渐晚,速战速决为上,大不了事后向刘将军赔罪。 心思既定,桓容叫来距武车最近的秦雷,道:“照着慕容垂扔过去,扔到脸上最好!” 秦雷接过瓷瓶,半秒没犹豫,抡起膀子投掷出去。 慕容垂虽然勇猛,到底是人不是神,经过一日厮杀,已是疲惫不堪。 眼见黑影凌空飞过,以为是晋军的流矢,本能舞动长矛扫开。 准头太好,当下击个正着。 瓷瓶易碎,撞到矛身上,顷刻裂成数片,里面的“香料”四散飞洒,半数落到慕容垂脸上,余下殃及四周的鲜卑骑兵和晋兵。 “咳咳!” “这是什么?” 不等众人明白过来,凡被波及的士卒都开始身形微晃,双手胡乱挥舞,相距不到三步,硬是辨别不出是敌是友。 刘牢之躲得快,或许是记得初见桓容的情形,见有“烟雾”飞散,迅速捂鼻躲闪。见慕容垂中招,知晓机会难得,举-枪-就冲了上去。 就在慕容垂左支右绌,即将被擒时,一阵刺耳的嗡嗡声骤然响起,继而是一片不规则的“黑雾”自西而来,铺天盖地,仿佛席卷大地的狂风,猛扑向交战中的两军。 桓容站得高,最先看轻“黑雾”是什么,来不及出声提醒众人,已被“黑雾”撞入车厢。 “飞蝗!” 千百万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遮云避日,情景骇人。 飞蝗不伤人,却能遮挡众人视线,使得将兵寸步难行。 趁战场陷入混乱,悉罗腾抢过两匹战马,将慕容垂扶上马背,自己当先开路,以血肉之躯撞开飞蝗,沿途不管晋兵还是鲜卑骑兵,一概挥矛扫开。 逃生之路出现,立刻有鲜卑骑兵跟上。 刘牢之想要追,却被飞蝗和慌乱的士兵挡住。等到飞蝗渐少,哪里还有慕容垂和悉罗腾的身影! “可恶!” 刘牢之大怒,即将到手的鸭子突然飞了,憋屈和愤懑压都压不住。 没能趁机逃跑的鲜卑骑兵倒了大霉,被晋兵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绞杀,最后竟没剩下一个俘虏。这样的战果几乎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等到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战场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没有发泄的怒吼,什么都没有。 桓容简单包扎过伤口,从武车跃下,满目尽是倒伏的战马,死去的士卒,断裂的枪矛以及横躺的战刀。 数百米外,几部车架鱼贯行来。 为首的一辆红漆五马,位比诸侯。桓大司马左手按剑,昂然立在车上。各州刺使分左右并行,落后桓大司马半个马身。 部曲在前开路,沿途的尸体暂被移到一旁。 桓容立定在武车前,待相距不到十步,方才正身揖礼,口称“督帅”。 出乎预料,桓温跃下车辕,大步走上前,亲自扶起桓容,一副慈父的口吻道:“阿子受伤了?可严重?” 桓容当场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回督帅,并无大碍。” “那就好。”桓温按住桓容的肩膀,道,“此战阿子立有大功,回到建康,我定报于官家,为你请功!” “谢督帅。” 桓大司马突然扮演起来慈父,桓容却无心陪他演戏,自始至终恭敬有加,亲近不足。亏得桓大司马镇定自若,能一直唱独角戏。 “阿子抓了鲜卑中山王?” “是。” “甚好。”桓大司马点点头,又夸奖两句,就要将人带走。 这本没有什么。 以慕容冲的地位,留在桓容手里的确不合适,交给桓大司马无可厚非。然而,要将武车一起拉走未免太过分了。 “督帅这是何意?” 桓容拦住部曲,摆明态度不许动。 桓温倒没坚持,仍是拍了拍桓容的肩膀,令人将慕容冲抬出武车,顺道将桓熙也抬了出去。 见到桓熙重伤的双腿,桓温的表情有瞬间阴沉,看向桓容的视线犹如刀锋。 桓容没被吓住,反而松了口气。 对嘛,这样才正常。 都已经撕破脸皮了,硬要玩什么父慈子孝,不是开玩笑吗? 至此,枋头之战告一段落,晋军大胜鲜卑骑兵,慕容鲜卑中山王被生擒,斩首六千余,仅慕容垂和悉罗腾率百余人奔回大营。 自晋室南渡以来,对阵北地胡人,少有如此大胜。 消息传回建康,百姓尽皆欢腾。 至于司马氏和满朝文武怎么想,不是百姓关心。他们只知道枋头大捷,晋军大胜胡人,这就足够了。 建康城中一片歌舞欢庆,酒肆食铺喧闹更胜往昔。 回到枋头营中的桓容却并不感到心安。 看到荀宥和钟琳统计出的战功,对比从刘牢之处得知的杀敌数量,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悚然一惊。 “慕容垂不会只有这些兵力。”邺城袖手旁观,其他的诸侯王和州郡刺使不会都是傻子,真的一兵一卒也不出。 “府君?” “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桓容扶着被吊在胸前的胳膊,不停的踱步思索。直到石门的消息传回,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原来,慕容垂同晋军决战时,范阳王慕容德已率一万五千私兵奔驰石门,击溃袁真的州兵,截断晋兵漕运。同时,前豫州刺使李邦率州兵五千,截断了晋军的陆运。 在晋军于枋头取得大胜时,石门被鲜卑兵占据,贯-通南地的陆运粮道也被扼住。如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晋军的后路将被彻底堵死,再取得几场枋头大捷也是无用。 了解过大致情况,桓容不由得苦笑。 慕容垂率手下精锐决战,压根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声东击西,意图鲸吞五万晋军! 这样的决断狠心非常人能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不服不行。(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六章 漕运被阻,陆运被截,南粮无法送往北地,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 桓温得知消息,立即升帐,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究竟是该孤注一掷,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还是尽早拔营撤兵,以防粮秣断绝,被燕军阻在路上。 “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表情不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傻子才主动担责。 然而,继续迟疑不定,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 五万大军驻扎枋头,进退不能,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北伐之势由强转弱,最终功亏一篑。 “督帅,粮道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旁人不敢轻易出声,桓豁却没太多顾忌。 桓氏兄弟中,除桓温之外,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涉及到战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桓冲拼命使眼色,仍没拦住他的话头。 “兵者,诡道也。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暗中派兵袭击粮道,扼住我军要害,虽是兵行险招,却相当有效。” “五万大军孤悬北地,粮草随时可能断绝,是进是退,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督帅需尽快决断,以防延误战机,予贼寇可趁之机!” 简言之,是进攻还是撤退,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兄弟我一定跟着干! 桓豁表明决心,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 桓冲看向桓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 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 儿子坑他,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桓将军所言有理,是进是退,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郗愔成功补刀。 “请大司马决断!” “请督帅决断!” 桓豁最先出锹,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郗刺使抓准时机,抡起铁锹将坑挖深,各州刺使陆续跟上,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 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仅露出半个脑袋,想要从坑底爬起来,难度委实相当大。 到最后,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请大司马决断。 桓温扫视众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当场拔-剑,来一场快意恩仇,挨个捅上几下,狠出一口恶气! 可惜只能想想。 目下的情况,众人打定主意甩锅,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无奈,只能一口吞下黄连,当着众人的面下令:“焚烧战船,全军自陆路撤退。” 石门一直没能凿开,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河道水位不断下降,粮食送不过来,从水路撤军不现实,只能选择陆路。 至于攻打邺城,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阴差阳错,一场巧合,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但是,想要逼司马奕禅位,进而改朝换代,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 既然不能甩锅,桓温不再故作迟疑,当机立断,下令整肃营地,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 “大军拔营之时,焚烧战船辎重,不予贼寇片板!” “留千人殿后,防寇追袭。”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人喧马嘶,营地中一片喧闹。 前锋右军内,刘牢之带回军令,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 “我军殿后,还是桓校尉领兵?” 樊幢主在战中负伤,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几可见骨,一条胳膊险些废了。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才勉强逃过一劫。 此时,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不由得气愤填膺。 “桓校尉是运粮官。”樊幢主托着伤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将军,属下愿领千人为大军殿后!” “将军,桓校尉非是武人,临战已是勉强,如何能为大军殿后?” “将军,属下自请领兵!” 桓容生擒慕容冲,名声一时无两。 不知内情者,纷纷传言其智谋过人,勇猛无双,一脚踹晕鲜卑中山王,几句话气得慕容垂阵前吐血。 前锋右军上下却知他的底细。 桓校尉的确聪明,也的确有智谋,战场上的表现着实让人钦佩。可让他领千余士卒为大军断后,实在是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就将丧命,绝对不行! 军中上下都得过桓容的好处,尤其在筹措军粮和供给伤药上,桓容更是大得人心。便是之前同他不睦的樊幢主,都能说出代他领兵之言,遑论他人。 曹岩表情肃然,道出众人未出口的话:“将军,军令固然不可违,但人情亦不能不理。仆等愿代桓校尉领兵,纵是督帅也无从指责。” 争好处夺战功,军法处置自不容情。 争着领兵送命,桓大司马如何追究,将死人拉出去鞭尸? 真敢这么做,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刘牢之许久没出声。 军令下达之后,郗刺使派人传话,军令不可违,但可暗中动作,派人替代桓容。 等回到南地,桓大司马问起,现成的理由递上去,纵然知晓内中猫腻,也不能就此揭开。 “除非桓元子不要名声,让世人知晓他千方百计害死亲子!” 刘牢之以为此计可行,打算暗中派遣人手。不料想,没等他背后“约谈”,樊幢主等人竟主动站出来,要替代桓容领兵。 众人言辞恳切,没有一点做假,刘牢之不禁动容。 “将军,容有一言。” 将同袍的举动看在眼中,桓容心下感动,知晓自己必须出声,否则,等刘牢之下令就来不及了。 “桓校尉请讲。” 桓容站起身,两步立在帐中,向众人拱手揖礼。 “诸位之心,容铭感五内。然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违反。如因容之故,使得诸位功不得赏,爵不得封,反被督帅问责,容实愧疚难安。” “桓校尉,我等自请为大军殿后,岂是违犯军令?” 桓容摇摇头,道:“樊幢主之心,容知晓。然督帅既已下令,必会着人督察。无论如何,容不愿诸位以身犯险。哪怕能活得性命,容亦将终生不安。” 左臂的伤又开始痛,桓容全不在乎,以最端正的姿态向刘牢之揖礼。 “请将军下令,容愿领一千步卒为大军殿后!” 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刘牢之。 “桓校尉决心已下?” “是!” “绝不更改?” “绝不!” “好。”刘牢之重重点头,表情中尽是钦佩。 “将军!”樊幢主焦急出言,扯动伤处,当即冒出一头冷汗。 “樊幢主千万小心。”桓容转过头,笑道,“容车上的药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如果伤口裂开,幢主可要疼上一路了。” 樊幢主向来是个急性子,换成旁人说这话,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发怒。此刻面对桓容,却是眼圈泛红,咬牙道:“我真不明白,督帅为何下这样的军令!” 虎毒不食子,桓大司马连个山林畜生都不如! 桓容摇摇头,截住众人要劝的话,再次向刘牢之拱手,以点兵为名退出军帐。 “大军即将启程,容需尽快准备。” 待他背影消失在帐后,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继而有人将佩剑狠狠丢在地上,用力握拳,只感到说不出的愤懑和窝囊。 “将军,真要眼睁睁看着桓校尉送死?!” “孟劳慎言。”刘牢之扫视众人,道,“桓校尉一片好意,尔等莫要辜负。” “可……” “大军启程之日,前锋右军伤员先行,枪兵同刀盾手留下,与桓校尉一同殿后。” 伤员先行? 帐中又是一静,曹岩最先明白过来,脑中急速转动,不算伤员,前锋右军现有两千士卒,将军要全部留下? “自然。”刘牢之道,“我身边的部曲也留下。” 桓容决意殿后,不想拖累众人。 刘牢之不能明着将他绑走,但是,等到大军行远,桓大司马看不到时,可以马上解决监视之人,再将他拉回军中。 无论如何,桓容不能死,更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想起被关押在中军的慕容冲,思及至今含糊不明的请功之事,刘牢之不禁冷笑,对桓大司马的观感直线下落,近乎有几分鄙视。 桓元子终归是老了。 失去早年的豪迈,一头钻进阴谋诡计。长此以往,必将人心丧尽,自食苦果。 桓容不知刘牢之的打算,离开军帐后,立刻找来荀宥钟琳商议,安排为大军殿后之事。 他是准备留下,但不打算去死。 苍鹰带回消息,秦璟带兵夜袭氐人的营盘,活捉氐人将领苟池,并封锁消息,邺城至今不知。如此一来,威胁便少去一重。 慕容垂败退回营,手下损兵折将,邺城蠢蠢欲动,不可能不给他拖后腿。这样算一算,危险又少去几分。 再者,慕容德的大军在枋头,李邦的军队在谯郡一带,都在大军撤退的线路上。 比起殿后的军队,反倒是最先撤退的中军更易遭到埋伏。 综合以上考量,桓容认为,殿后任务并非绝对凶险,如果计划得好,或许还能再捞一回战功。 这些暂时不能和旁人透露,尤其是秦璟拿下氐人之事。不然的话,恐怕会平地骤起风波,横生一场枝节。 “遵府君令,役夫已动手拆卸粮船。”荀宥道,“如动作快些,午后便能拆卸完毕。” “大车均已备妥,附近没有竹林,只能伐木替代。” “日前清理战场,依府君吩咐,搜回鲜卑皮甲百余件,枪矛刀戟千余。武车装配的箭矢业已寻回,半数损毁,半数尚且可用。” 荀宥一项接一项列举,钟琳不时补充两句。 桓容中途没有断,在两人说完后,方才道:“拆卸粮船时,可有府军阻拦?” “确有。”荀宥点点头,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役夫早有准备,送出几条咸肉,对方便不再追究。” “几条咸肉?”桓容愕然。 “反正都要烧掉,能换些肉食,自然是求之不得。” 荀宥没说的是,府军得了咸肉,根本没有带回营中,而是直接在河岸旁升火烧烤,配着干巴巴还带着酸味的蒸饼,一口气全吃下肚。 大军的牛羊带不走,已经尽数宰杀,但多分于将官,士卒极少能捞到一口汤喝。 役夫以肉换船,负责烧船的府军相当乐意。 又不是落到胡人手中,何须同自己人较真? “大军如要返回南地,至少需行半月以上。时入十一月,北地必当严寒,千余士卒殿后却未备裘袄,需得如实禀报中军。” 桓容眼珠子转了转,眉尾挑高,笑着看向钟琳,这是临走还要再敲一笔? “钟舍人大才!” 钟琳坦然回视,一脸正派。 “府君何意?仆不甚明白。” 有苦当言苦,岂能说是敲诈? 何况,督帅先行不义,几度欲害府君,他不过是代府君讨还些利息,比起督帅身边的谋士,实在是纯良百倍,还需要多方学习。 桓容默然无语。 转头望向车外,忽然觉得天气真好,很适合再坑渣爹一回。 太和四年十月底,桓温大军取得枋头大捷,遇鲜卑军截断粮道,后济无着,放弃攻打邺城,全军拔营南返。 桓容奉命领千余士卒殿后。 为加快行进速度,桓大司马下令烧毁战船物资,避免给敌寇可趁之机。 桓容反其道而行,大量拆卸战船,临时组装成大车,装满破损的皮甲、兵器以及被丢掉的帐篷和破锅,不像是行军,更像是卖货的商旅。 见到桓容的车队,刘牢之半天没说话,表情之古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容弟。” “将军。” “这是为何?” 桓容眨眨眼,道:“将军所指何事?” “这满车……东西,容弟收来何用?”事实上,刘牢之更想说破烂。 “自有大用。”桓容不解释,只是笑。 刘牢之实在问不出来,赶上大军出发时间,只能就此放弃。 “我将右军可战之人尽数留下,容弟万万保重!” “将军放心。”桓容心下感动,凑近刘牢之,低声道,“将军,归途中一定小心。鲜卑狡诈,慕容垂深谙兵法,定会于途中设伏。容以为距南地越近越是危险,将军一定要注意!” 刘牢之按住桓容的肩膀,重重捏了一下。 “我省得,容弟放心。待平安回到侨郡,我必带上佳酿同容弟大醉一场!” 话落,刘牢之跃身上马,手下抬起不能行走的伤兵,列队加入大军之中,踏上南返之路。 昔日喧闹的大营,如今荒凉一片。 桓容静静站了一会,用力搓搓脸,听到响亮的鹰鸣,抬起头,果然见到苍鹰在半空盘旋。 “阿黑!” 取出狼皮搭在肩上,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低声道:“最近吃得不错?好像重了许多。” 苍鹰昂首挺胸,很为增重骄傲。 没有重量和体型哪来妹子! 桓容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展开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列举出慕容鲜卑治下大小十数个胡人部落,尽是汉末和三国时期内迁的胡族。 在慕容氏建立政权后,这些部落表面依附臣服,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基本是安生的时候少,闹事的时候多。 慕容鲜卑既利用他们牵制辖境内的汉人,又时刻防备他们。 总体而言,彼此的关系就如乞伏鲜卑之与氐人,仅靠利益和强-权维系,根本没什么效忠和信义而言。 此次晋军北伐,慕容垂领兵救邺城,派遣使者向部落征兵,结果都是推三阻四,没有一个痛快答应。 直到晋军撤走,仍不见一个部落出人。 由此可见,他们和慕容鲜卑压根不是一条心,吃不到一个锅里去。 看完绢布上的信息,桓容愈发笃定计策可行。扫过被特意画出的几个部落,禁不住勾起嘴角,指尖点了点,就是这五个了! 晋兵撤退时,慕容垂正在营中治伤。 因不晓得桓容所用何-毒,医者不敢轻易施为,刮下残留在铠甲的药粉,用军中奴仆试药,才最终炮制出解-药。 双眼复明之后,慕容垂立即派人前往邺城,请朝廷派兵沿路阻截晋军,不使其从容南返。 使者很快返回,没带回朝廷派兵的消息,反而密报说,朝廷知慕容垂手下精兵尽丧,要趁机夺他帅印,重向豫州派遣刺使。 “欺人太甚!” 为救慕容垂,悉罗腾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此时坐在帐中,比平日更显狰狞。 “慕容评老糊涂了吗?这个时候不拦住晋军,真容他们返回南地,以后谁都能来咬燕国一口!” 比实力论疆域,慕容鲜卑在北地首屈一指,此前完全是压着晋朝打。 现如今,桓温撞了大运,在枋头取得大胜,生擒中山王,险些连大都督都落入他手。朝廷不开城门,不施援手,可当城内都是懦夫。如今又要放虎归山,不派兵拦截,反而要夺大都督帅印,这是要做什么?嫌燕国灭国太慢吗?! “我要杀了那老贼!” 染干津战死,悉罗腾失去挚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番逮住机会,正好发泄一通,给慕容评好看。 “悉罗腾。”慕容垂叫住他,沉声道,“不可莽撞。” “可……” “范阳王正在石门,李刺使也已布好埋伏,邺城不肯派兵倒也无妨,免得打草惊蛇。”慕容垂按住左眼,仍能感到药粉入眼瞬间火烧似的痛。 “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晋兵焚烧战船,从容撤退,途中必定多有防备。与其在此时追袭,不如等其落入埋伏,围而歼之。即使桓温用兵有道,能冲出重围,也会损失不小。” “到石门还有一段路,大都督之意是什么也不做?” “不。”慕容垂冷笑道,“着人广布流言,说我下令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汉人向来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会沿途凿井取水,行速定会减慢。” “其兵困马乏,愈近南地愈会放松警惕,可派豫州守军出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垂一边说,一边展开舆图,看着图上一道道线条,随口问道:“日前武车上那名少年,可已查明身份?” “回大都督,其姓桓名容,乃是晋朝大司马桓温第五子。” “哦?”慕容垂抬起头,面上闪过一抹惊奇,“莫非就是传闻水煮活人,好食生肉的桓容?” “正是他。” 慕容垂放下舆图,双眼微眯。 桓容? 晋军靠近谯郡时,桓容正带着车队,沿大军撤退的路线慢行,距离绢布上列出的一个部落越来越近。 这些胡人未必敢侵扰大军,但是,遇上他这样行速缓慢,拉着一排大车的“肥羊”,肯定会生出贪念,试着咬上一口。 “秦雷。” “仆在。” “派人去四周看看,如果有胡人,不用驱赶,直接带过来。”桓容坐在武车上,车门大敞,面上带着笑意。 慕容垂派人广布流言,说是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渣爹不敢轻忽,一路派人凿井取水,平白浪费不少气力。 桓容不认为慕容垂真会下-毒,纵然下,也不会大批量。 不论-毒--药是否够用,真毁了沿途水源,大军固然不得好,生活在附近的胡人部落更要遭殃。万一毒-到牲畜,这些胡人被断绝生计,绝不会善罢甘休,九成要和鲜卑人拼命。 想到这里,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不由得笑眯双眼。 正愁和这些部落搭不上话,挑不起双方矛盾,慕容垂就帮忙搭起了梯子,当真该发张好人卡,上面烫金八个大字:助人为乐,实在感谢。(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六章 漕运被阻,陆运被截,南粮无法送往北地,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 桓温得知消息,立即升帐,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究竟是该孤注一掷,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还是尽早拔营撤兵,以防粮秣断绝,被燕军阻在路上。 “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表情不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傻子才主动担责。 然而,继续迟疑不定,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 五万大军驻扎枋头,进退不能,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北伐之势由强转弱,最终功亏一篑。 “督帅,粮道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旁人不敢轻易出声,桓豁却没太多顾忌。 桓氏兄弟中,除桓温之外,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涉及到战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桓冲拼命使眼色,仍没拦住他的话头。 “兵者,诡道也。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暗中派兵袭击粮道,扼住我军要害,虽是兵行险招,却相当有效。” “五万大军孤悬北地,粮草随时可能断绝,是进是退,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督帅需尽快决断,以防延误战机,予贼寇可趁之机!” 简言之,是进攻还是撤退,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兄弟我一定跟着干! 桓豁表明决心,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 桓冲看向桓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 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 儿子坑他,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桓将军所言有理,是进是退,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郗愔成功补刀。 “请大司马决断!” “请督帅决断!” 桓豁最先出锹,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郗刺使抓准时机,抡起铁锹将坑挖深,各州刺使陆续跟上,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 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仅露出半个脑袋,想要从坑底爬起来,难度委实相当大。 到最后,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请大司马决断。 桓温扫视众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当场拔-剑,来一场快意恩仇,挨个捅上几下,狠出一口恶气! 可惜只能想想。 目下的情况,众人打定主意甩锅,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无奈,只能一口吞下黄连,当着众人的面下令:“焚烧战船,全军自陆路撤退。” 石门一直没能凿开,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河道水位不断下降,粮食送不过来,从水路撤军不现实,只能选择陆路。 至于攻打邺城,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阴差阳错,一场巧合,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但是,想要逼司马奕禅位,进而改朝换代,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 既然不能甩锅,桓温不再故作迟疑,当机立断,下令整肃营地,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 “大军拔营之时,焚烧战船辎重,不予贼寇片板!” “留千人殿后,防寇追袭。”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人喧马嘶,营地中一片喧闹。 前锋右军内,刘牢之带回军令,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 “我军殿后,还是桓校尉领兵?” 樊幢主在战中负伤,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几可见骨,一条胳膊险些废了。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才勉强逃过一劫。 此时,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不由得气愤填膺。 “桓校尉是运粮官。”樊幢主托着伤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将军,属下愿领千人为大军殿后!” “将军,桓校尉非是武人,临战已是勉强,如何能为大军殿后?” “将军,属下自请领兵!” 桓容生擒慕容冲,名声一时无两。 不知内情者,纷纷传言其智谋过人,勇猛无双,一脚踹晕鲜卑中山王,几句话气得慕容垂阵前吐血。 前锋右军上下却知他的底细。 桓校尉的确聪明,也的确有智谋,战场上的表现着实让人钦佩。可让他领千余士卒为大军断后,实在是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就将丧命,绝对不行! 军中上下都得过桓容的好处,尤其在筹措军粮和供给伤药上,桓容更是大得人心。便是之前同他不睦的樊幢主,都能说出代他领兵之言,遑论他人。 曹岩表情肃然,道出众人未出口的话:“将军,军令固然不可违,但人情亦不能不理。仆等愿代桓校尉领兵,纵是督帅也无从指责。” 争好处夺战功,军法处置自不容情。 争着领兵送命,桓大司马如何追究,将死人拉出去鞭尸? 真敢这么做,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刘牢之许久没出声。 军令下达之后,郗刺使派人传话,军令不可违,但可暗中动作,派人替代桓容。 等回到南地,桓大司马问起,现成的理由递上去,纵然知晓内中猫腻,也不能就此揭开。 “除非桓元子不要名声,让世人知晓他千方百计害死亲子!” 刘牢之以为此计可行,打算暗中派遣人手。不料想,没等他背后“约谈”,樊幢主等人竟主动站出来,要替代桓容领兵。 众人言辞恳切,没有一点做假,刘牢之不禁动容。 “将军,容有一言。” 将同袍的举动看在眼中,桓容心下感动,知晓自己必须出声,否则,等刘牢之下令就来不及了。 “桓校尉请讲。” 桓容站起身,两步立在帐中,向众人拱手揖礼。 “诸位之心,容铭感五内。然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违反。如因容之故,使得诸位功不得赏,爵不得封,反被督帅问责,容实愧疚难安。” “桓校尉,我等自请为大军殿后,岂是违犯军令?” 桓容摇摇头,道:“樊幢主之心,容知晓。然督帅既已下令,必会着人督察。无论如何,容不愿诸位以身犯险。哪怕能活得性命,容亦将终生不安。” 左臂的伤又开始痛,桓容全不在乎,以最端正的姿态向刘牢之揖礼。 “请将军下令,容愿领一千步卒为大军殿后!” 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刘牢之。 “桓校尉决心已下?” “是!” “绝不更改?” “绝不!” “好。”刘牢之重重点头,表情中尽是钦佩。 “将军!”樊幢主焦急出言,扯动伤处,当即冒出一头冷汗。 “樊幢主千万小心。”桓容转过头,笑道,“容车上的药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如果伤口裂开,幢主可要疼上一路了。” 樊幢主向来是个急性子,换成旁人说这话,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发怒。此刻面对桓容,却是眼圈泛红,咬牙道:“我真不明白,督帅为何下这样的军令!” 虎毒不食子,桓大司马连个山林畜生都不如! 桓容摇摇头,截住众人要劝的话,再次向刘牢之拱手,以点兵为名退出军帐。 “大军即将启程,容需尽快准备。” 待他背影消失在帐后,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继而有人将佩剑狠狠丢在地上,用力握拳,只感到说不出的愤懑和窝囊。 “将军,真要眼睁睁看着桓校尉送死?!” “孟劳慎言。”刘牢之扫视众人,道,“桓校尉一片好意,尔等莫要辜负。” “可……” “大军启程之日,前锋右军伤员先行,枪兵同刀盾手留下,与桓校尉一同殿后。” 伤员先行? 帐中又是一静,曹岩最先明白过来,脑中急速转动,不算伤员,前锋右军现有两千士卒,将军要全部留下? “自然。”刘牢之道,“我身边的部曲也留下。” 桓容决意殿后,不想拖累众人。 刘牢之不能明着将他绑走,但是,等到大军行远,桓大司马看不到时,可以马上解决监视之人,再将他拉回军中。 无论如何,桓容不能死,更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想起被关押在中军的慕容冲,思及至今含糊不明的请功之事,刘牢之不禁冷笑,对桓大司马的观感直线下落,近乎有几分鄙视。 桓元子终归是老了。 失去早年的豪迈,一头钻进阴谋诡计。长此以往,必将人心丧尽,自食苦果。 桓容不知刘牢之的打算,离开军帐后,立刻找来荀宥钟琳商议,安排为大军殿后之事。 他是准备留下,但不打算去死。 苍鹰带回消息,秦璟带兵夜袭氐人的营盘,活捉氐人将领苟池,并封锁消息,邺城至今不知。如此一来,威胁便少去一重。 慕容垂败退回营,手下损兵折将,邺城蠢蠢欲动,不可能不给他拖后腿。这样算一算,危险又少去几分。 再者,慕容德的大军在枋头,李邦的军队在谯郡一带,都在大军撤退的线路上。 比起殿后的军队,反倒是最先撤退的中军更易遭到埋伏。 综合以上考量,桓容认为,殿后任务并非绝对凶险,如果计划得好,或许还能再捞一回战功。 这些暂时不能和旁人透露,尤其是秦璟拿下氐人之事。不然的话,恐怕会平地骤起风波,横生一场枝节。 “遵府君令,役夫已动手拆卸粮船。”荀宥道,“如动作快些,午后便能拆卸完毕。” “大车均已备妥,附近没有竹林,只能伐木替代。” “日前清理战场,依府君吩咐,搜回鲜卑皮甲百余件,枪矛刀戟千余。武车装配的箭矢业已寻回,半数损毁,半数尚且可用。” 荀宥一项接一项列举,钟琳不时补充两句。 桓容中途没有断,在两人说完后,方才道:“拆卸粮船时,可有府军阻拦?” “确有。”荀宥点点头,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役夫早有准备,送出几条咸肉,对方便不再追究。” “几条咸肉?”桓容愕然。 “反正都要烧掉,能换些肉食,自然是求之不得。” 荀宥没说的是,府军得了咸肉,根本没有带回营中,而是直接在河岸旁升火烧烤,配着干巴巴还带着酸味的蒸饼,一口气全吃下肚。 大军的牛羊带不走,已经尽数宰杀,但多分于将官,士卒极少能捞到一口汤喝。 役夫以肉换船,负责烧船的府军相当乐意。 又不是落到胡人手中,何须同自己人较真? “大军如要返回南地,至少需行半月以上。时入十一月,北地必当严寒,千余士卒殿后却未备裘袄,需得如实禀报中军。” 桓容眼珠子转了转,眉尾挑高,笑着看向钟琳,这是临走还要再敲一笔? “钟舍人大才!” 钟琳坦然回视,一脸正派。 “府君何意?仆不甚明白。” 有苦当言苦,岂能说是敲诈? 何况,督帅先行不义,几度欲害府君,他不过是代府君讨还些利息,比起督帅身边的谋士,实在是纯良百倍,还需要多方学习。 桓容默然无语。 转头望向车外,忽然觉得天气真好,很适合再坑渣爹一回。 太和四年十月底,桓温大军取得枋头大捷,遇鲜卑军截断粮道,后济无着,放弃攻打邺城,全军拔营南返。 桓容奉命领千余士卒殿后。 为加快行进速度,桓大司马下令烧毁战船物资,避免给敌寇可趁之机。 桓容反其道而行,大量拆卸战船,临时组装成大车,装满破损的皮甲、兵器以及被丢掉的帐篷和破锅,不像是行军,更像是卖货的商旅。 见到桓容的车队,刘牢之半天没说话,表情之古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容弟。” “将军。” “这是为何?” 桓容眨眨眼,道:“将军所指何事?” “这满车……东西,容弟收来何用?”事实上,刘牢之更想说破烂。 “自有大用。”桓容不解释,只是笑。 刘牢之实在问不出来,赶上大军出发时间,只能就此放弃。 “我将右军可战之人尽数留下,容弟万万保重!” “将军放心。”桓容心下感动,凑近刘牢之,低声道,“将军,归途中一定小心。鲜卑狡诈,慕容垂深谙兵法,定会于途中设伏。容以为距南地越近越是危险,将军一定要注意!” 刘牢之按住桓容的肩膀,重重捏了一下。 “我省得,容弟放心。待平安回到侨郡,我必带上佳酿同容弟大醉一场!” 话落,刘牢之跃身上马,手下抬起不能行走的伤兵,列队加入大军之中,踏上南返之路。 昔日喧闹的大营,如今荒凉一片。 桓容静静站了一会,用力搓搓脸,听到响亮的鹰鸣,抬起头,果然见到苍鹰在半空盘旋。 “阿黑!” 取出狼皮搭在肩上,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低声道:“最近吃得不错?好像重了许多。” 苍鹰昂首挺胸,很为增重骄傲。 没有重量和体型哪来妹子! 桓容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展开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列举出慕容鲜卑治下大小十数个胡人部落,尽是汉末和三国时期内迁的胡族。 在慕容氏建立政权后,这些部落表面依附臣服,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基本是安生的时候少,闹事的时候多。 慕容鲜卑既利用他们牵制辖境内的汉人,又时刻防备他们。 总体而言,彼此的关系就如乞伏鲜卑之与氐人,仅靠利益和强-权维系,根本没什么效忠和信义而言。 此次晋军北伐,慕容垂领兵救邺城,派遣使者向部落征兵,结果都是推三阻四,没有一个痛快答应。 直到晋军撤走,仍不见一个部落出人。 由此可见,他们和慕容鲜卑压根不是一条心,吃不到一个锅里去。 看完绢布上的信息,桓容愈发笃定计策可行。扫过被特意画出的几个部落,禁不住勾起嘴角,指尖点了点,就是这五个了! 晋兵撤退时,慕容垂正在营中治伤。 因不晓得桓容所用何-毒,医者不敢轻易施为,刮下残留在铠甲的药粉,用军中奴仆试药,才最终炮制出解-药。 双眼复明之后,慕容垂立即派人前往邺城,请朝廷派兵沿路阻截晋军,不使其从容南返。 使者很快返回,没带回朝廷派兵的消息,反而密报说,朝廷知慕容垂手下精兵尽丧,要趁机夺他帅印,重向豫州派遣刺使。 “欺人太甚!” 为救慕容垂,悉罗腾瞎了一只眼,断了三根手指,此时坐在帐中,比平日更显狰狞。 “慕容评老糊涂了吗?这个时候不拦住晋军,真容他们返回南地,以后谁都能来咬燕国一口!” 比实力论疆域,慕容鲜卑在北地首屈一指,此前完全是压着晋朝打。 现如今,桓温撞了大运,在枋头取得大胜,生擒中山王,险些连大都督都落入他手。朝廷不开城门,不施援手,可当城内都是懦夫。如今又要放虎归山,不派兵拦截,反而要夺大都督帅印,这是要做什么?嫌燕国灭国太慢吗?! “我要杀了那老贼!” 染干津战死,悉罗腾失去挚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番逮住机会,正好发泄一通,给慕容评好看。 “悉罗腾。”慕容垂叫住他,沉声道,“不可莽撞。” “可……” “范阳王正在石门,李刺使也已布好埋伏,邺城不肯派兵倒也无妨,免得打草惊蛇。”慕容垂按住左眼,仍能感到药粉入眼瞬间火烧似的痛。 “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晋兵焚烧战船,从容撤退,途中必定多有防备。与其在此时追袭,不如等其落入埋伏,围而歼之。即使桓温用兵有道,能冲出重围,也会损失不小。” “到石门还有一段路,大都督之意是什么也不做?” “不。”慕容垂冷笑道,“着人广布流言,说我下令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汉人向来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会沿途凿井取水,行速定会减慢。” “其兵困马乏,愈近南地愈会放松警惕,可派豫州守军出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垂一边说,一边展开舆图,看着图上一道道线条,随口问道:“日前武车上那名少年,可已查明身份?” “回大都督,其姓桓名容,乃是晋朝大司马桓温第五子。” “哦?”慕容垂抬起头,面上闪过一抹惊奇,“莫非就是传闻水煮活人,好食生肉的桓容?” “正是他。” 慕容垂放下舆图,双眼微眯。 桓容? 晋军靠近谯郡时,桓容正带着车队,沿大军撤退的路线慢行,距离绢布上列出的一个部落越来越近。 这些胡人未必敢侵扰大军,但是,遇上他这样行速缓慢,拉着一排大车的“肥羊”,肯定会生出贪念,试着咬上一口。 “秦雷。” “仆在。” “派人去四周看看,如果有胡人,不用驱赶,直接带过来。”桓容坐在武车上,车门大敞,面上带着笑意。 慕容垂派人广布流言,说是在沿途水井溪流下-毒。渣爹不敢轻忽,一路派人凿井取水,平白浪费不少气力。 桓容不认为慕容垂真会下-毒,纵然下,也不会大批量。 不论-毒--药是否够用,真毁了沿途水源,大军固然不得好,生活在附近的胡人部落更要遭殃。万一毒-到牲畜,这些胡人被断绝生计,绝不会善罢甘休,九成要和鲜卑人拼命。 想到这里,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不由得笑眯双眼。 正愁和这些部落搭不上话,挑不起双方矛盾,慕容垂就帮忙搭起了梯子,当真该发张好人卡,上面烫金八个大字:助人为乐,实在感谢。(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七章 桓温大军撤离枋头,沿途放出百余骑斥候,不分昼夜进行打探,严防追兵袭至。经过两日的巡逻,斥候没有发现鲜卑追兵,却带回慕容垂令人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如慕容垂所料,桓温心下生疑,不敢让士兵饮用当地井水,而是派出三支队伍,沿途凿井取水,供应大军水源。 因为不是专业人士,过程中难免做无用功。基本是开凿十口水井,仅两三口能够出水。 工作效率不高,自然会拖慢大军的行速。 原本每日可行五十至六十里,如今走上整整一天,也只能走出三、四十里。加上物资多被焚烧,士卒仅以事先备好的蒸饼充饥,甚至蒸饼的数量都十分有限,又累又饿之下,军队很快出现减员。 首先是重伤兵,随后是轻伤兵,到行军第四日,体弱的士卒开始扛不住,在行进中一头栽倒,再没有转醒。 大军休息时,随军医者禀报桓大司马,如不能补充军粮,几万大军恐将持续减员,到时,不用鲜卑骑兵追来,大军就会自内部崩溃。 “军粮!” 桓温握紧拳头,用力捶在腿上。 帐中诸人寂静无声,即便是郗愔,也无意在此刻找桓温的麻烦。 “大司马,为今之计,只能是尽速赶往谯郡。”一名将官道,“鲜卑贼寇扼住石门,谯郡、梁国仍在袁使君手中。该处存有部分军粮,应可支应大军数日。” “善!” 桓温当即点头,命大军立刻拔营,日夜兼程赶往谯郡。 依郗超的推算,士卒携带的军粮仅能再维持六七日。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补充,恐怕多数人真会饿晕在路上。 已经是十一月,北地天寒,根本没有稻麦能够抢割。得不到储备的军粮,唯一的办法就是纵兵劫掠。如此一来,遭殃的仍会是汉家百姓。 军令下达,大军迅速启程。 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继续赶路,士兵无不怨声载道,唯有队伍最后的前锋右军沉默不言。 刘牢之点出两名幢主和数名队主什长,命其轮换带人照顾伤员,务求不落下一人。 “看样子,军中存粮的确不多了。” 刘牢之跃身上马,吩咐一侧肩膀尚不能动的樊幢主:“派人看好军粮,这是咱们活命的本钱。” “诺!” 不是刘牢之自私,不肯向同袍伸出援手,而是面对生死,总会有个亲疏远近。 比起府军和诸州刺使带来的州兵,前锋右军活似后-娘-养的。 打仗冲锋在前,撤退垫背在后。 桓大司马下令焚-烧战船物资,向士兵分发蒸饼,刘牢之麾下得到的份额最少。不和别人比,单和前锋左军对照,人员数量差不多,领到的蒸饼足足少了一半。 这样的做法,如何不让众人心寒。 “亏得有桓校尉出计。” 临近撤退时,桓容命人日夜不熄火,将宰杀的牛羊肉全部做熟,制成肉干,又趁飞蝗过境,用军帐制成大网,狠狠捞了一把。 得到的“粮食”,桓容仅留下少部分,多数都给刘牢之带上。 刘牢之想要推辞,桓容早将咸肉和飞蝗装好,交给未受伤的士卒背负。 “将军,不是容夸口,容在一日,殿后的两千士卒绝不会缺粮。将军所带均为伤员,急需这些口粮,还请将军莫要推辞。” 桓容言辞恳切,殿后的将士均无异议。 相反,桓容能为伤兵考量,更让他们坚信,跟着桓校尉绝对没错! 刘牢之推辞不得,只能带着感激上路。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口粮弥足珍贵,实打实的救了前锋右军上下。 多数队伍开始减员时,前锋右军奇迹似的未少一人。哪怕是受伤最重的几个,也挣扎着吃饭饮水,求生意志之高,连医者都惊叹不已。 “将军和桓校尉恩重如山,如我等再不争气,岂能对得起这份爱护之心!” 撤退途中,郗愔派人给刘牢之送来几袋蒸饼。 刘牢之没有推辞,但没有让来人空手离开,而是装满两袋咸肉,半袋飞蝗。 掂了掂袋子重量,来人看向刘牢之,满面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 以为前锋右军将要断粮,使君才派他送来蒸饼,没料到情况刚好相反,这厮手下不只有粮,而且还吃得相当不错。 换做平时,几块咸肉压根不算什么。现如今,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蒸饼只能饱腹,咸肉可是有盐!熬煮成肉汤,每人喝上一小口就顶上半天。 当日,大军短暂休息时,北府军上下喝到久违的肉汤。 郗刺史不顾他人异议,直接将前锋右军调入麾下。见到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兵,同样是惊色难掩。详细问过刘牢之,不由得感叹出声。 “此子不凡,桓元子舍玉拾土,他日定将后悔!” 刘牢之带队归入北府军,想要趁机“换粮”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 大军继续前行,入谯郡之后,遭遇到鲜卑骑兵的埋伏。一场血战,杀退李邦派遣的私兵,夺取一批军粮,军心稍微振作。 然而,桓大司马独坐帐中,眉心深锁,没有半分轻松。 李邦的伏兵给他提了醒,慕容垂深谙兵法,乃是善兵之人,绝不会轻易放归几万大军。 这次能够取胜,仗的是人数优势。如果遇上慕容德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恐不会那么容易。 越想越是不安,桓大司马不敢在谯郡久留,收回军粮之后,下令大军当日出发,无论如何,尽速离开北地才能安全。 与此同时,桓容率领的车队仍在缓慢前行。 沿途遇上胡人部落,桓容皆摆出“友好”的态度,命懂得胡语的秦氏部曲上前“交流”,用车载的武器和铁锅换取部落中的牛羊。 今岁大旱,庄稼绝收,胡人同样损失不小。 牛羊成批的饿死渴死,进-入冬日,畜群饿得皮包骨,难言是否能撑到开春。 桓容等人虽是晋兵,却是公平买卖,没有抢夺之意,拿出的还是皮甲刀枪等稀罕物,如何不让这些部落动心。 “真换给我们?五只壮羊换一把刀?” 一名年过四旬,壮硕如同小山,发型十分有特点的胡人大胆上前,见到秦雷拿出的鲜卑弯刀,禁不住双眼发亮。 秦雷将他的话转述给桓容,后者笑着点头,并道:“告诉他,凡是车上的东西都可以交换。” 为增强说服力,桓容令役夫拉开大车上的挡板。 整车的皮甲、弯刀、长矛呈现在眼前,胡人咽了口口水,双目放光,眼中尽是贪婪。 “换!” 留下十头羊,三头牛,胡人换走两把弯刀和一只长矛的矛头。 目送他骑马离开,秦雷开口道:“府君,此人恐会引来贼寇。” “无碍。”桓容嫌车厢里闷,干脆坐到车辕上,右肩靠着车栏,支起一条腿,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引来骏马一声响鼻。 “郎君。”阿黍捧上一碗茶汤,桓容咧咧嘴角,放下马鞭,将茶汤递给秦雷。 “茶不多了,大家凑合一下。” “谢郎君!” 桓大司马沿途凿井,既造福了北方百姓,也帮桓容省去寻找水源的麻烦。 沿途之上,桓容从没遇上缺水的难题,倒是整日吃肉过于油腻,随车的茶叶大批量减少,如今只剩小半袋,不得不省着点。 秦雷饮过一口茶汤,将杯盏递给秦俭。 巴掌大的漆碗,在五六人手中转个来回,仍剩下浅浅一个碗底。 阿黍又取出一只漆碗,倒出小半碗,桓容几口饮尽,舔了舔嘴唇。 对整天吃肉的人来说,茶叶实在太重要了。难怪明初对草原实行贸易禁运,按照当时的情况,茶叶价值之高,比战略物资不差多少。 “如果他能引来贼寇,倒也不算坏事。”喝完茶汤,桓容放下漆碗,道,“省得一个个去找,浪费时间。” 荀宥和钟琳坐在另一辆车上,此刻正点起小火炉,优哉游哉的烤着肉干。 见胡人来了又走,桓容下令车队扎营,宰杀牛羊,埋锅造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肉干,等着稍后喝汤。 “孔玙,不若猜一猜,胡寇何时将来。” 钟琳展开修长的手指,在炉边舒展关节,笑着缓缓摇头,并不出言,明摆着不上当。 “胡人何时来,你我等着便是。” 大车被围到一起,厨夫开始忙碌,待水烧滚,大块的羊肉投入锅内,很快炖煮出香味。 荀宥颇感无趣。 “孔玙越来越似半百老人。” 钟琳仍是笑。 “与其猜测胡人何时到,不妨猜一猜,人来之后,明公是杀是放。” “哦?”荀宥眸光微亮,细思钟琳的话,不禁也笑了起来。 车旁的士卒转过头,两眼蚊香圈,当真是有听没有懂。 难怪大家都不乐意护卫这两位,听他们说话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累。 傍晚时分,肉汤的香味在营地飘散。 十头羊,三头牛,一头没留,全部进了众人的肚子。 正如桓容所言,只要他在,绝不会让士卒饿肚子。非但顿顿吃饱,而且能吃得相当不错。 吃饱喝足,士卒分作五班,轮换警戒巡视,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贼寇。 天色渐暗,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卷着星星粒粒的雪子,落在火堆周围,很快融化一片。 嗷呜—— 远处传来阵阵狼嚎,士卒们早已经听习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秦雷放下水囊,不顾被雪子浸湿变得泥泞的土层,单耳贴地,在心中默数。 大概十息后,秦雷站起身,大步走到武车前,道:“府君,来了!” 桓容拉开车窗,道:“确定?” “距此不到三里,人数不少,均为骑兵。” “会不会是鲜卑兵?” 秦雷顿了一下,这个有难度。 他能听出来人的数量,但是在辨别不出“品种”。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要对上,早来晚来都是一个样。” 桓容推开车门,召来几名队主,召回巡逻士卒,沿大车设好防卫。 队伍中仅有五十名役夫,皆出身盐渎。因熟悉大车构造,干起活来分外干脆利落。不到片刻的时间,大车四周就围起一圈木板,上层涂着桐油,可比士兵列阵时的藤甲。 大车后,竹枪兵严阵以待,其后则为弓箭手。 刀盾手护在武车周围,盯着出现在远处的火光,半点不感到恐惧,反而舔着刀口,满脸都是兴奋。被火光一照,顿显狰狞无比。 若是胆小的人看见,估计能吓出个好歹。 桓容不小心看到一眼,禁不住一阵错愕。 这还是印象中的晋兵吗?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细想。 地平线上,火光排成长龙,伴着狼嚎声冲向车队。 随距离拉近,桓容终于看清,来人不是鲜卑骑兵,而是一支由各部落组成的杂牌军。 “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桓容低喃一声,第一波箭雨已然飞出。 因是警告目的,弓兵控弦精准,箭矢多落在冲锋的马前,并未给来敌造成太大伤害。 来者不听警告,第二波箭雨转瞬即至,冲锋在最前的骏马发出嘶鸣,瞬间有五六人落马。 弓箭手排成三列,分批进行射-击。 每次飞出的箭矢不多,但是连绵不断,给进攻者造成极大的压力。 他们是来占便宜,不是来送死的。 见识到这支晋兵不好惹,不少胡人心生退意。 想走? 桓容看得真切,向秦雷示意。后者点头,弓箭手再不留余地,箭雨找准落点,将队伍最后的几人射下马。 胡人这才发现,这伙汉人岂止是不好惹,分明是很不好惹! “列阵!” 大车向前推动,竹枪和木枪从车后探出。 胡人转身想跑,却被弓箭阻住退路。趁他们慌乱的时机,十余骑绕到背后,凭着十余把长刀,竟生生拦住白余骑兵。 不只桓容,动手的晋兵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真是胡人? 杀人不眨眼的贼寇? 见大势已去,自己被团团包围,马上的胡人相当光棍,扯开嗓子就喊:“不要放箭,我愿顺服!” 听到喊声,桓容立即举起右臂,秦雷打出呼哨,晋兵攻势一止。胡人当即翻身下马,双头抱头,动作干脆利落,可见业务之熟练。 很快,五百多胡人全部下马抱头,活似一群圆滚滚的西瓜。 桓容看得十分无语。 他开始怀疑,依靠这些“西瓜”,真能给慕容垂添堵? 确定胡人不是耍诈,桓容驱车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发现其中果然有之前见过的壮汉,不禁勾唇冷笑。 壮汉缩了缩脖子,显然不想让桓容看到他。 “清点一下,看看都是哪些部落。” “诺!” 秦氏部曲领命,并不将人绑起来,而是径直穿行在几百人中间,不到两刻种就将信息统计完毕。 “回府君,他们是巴氐和羯人,还有少部分羌人。” “有姓氏吗?” “只有巴氐句姓,其他没有姓氏。” 桓容点点头,让秦雷找出领头的几人,一起带到车前问话。 期间,士卒收缴众人的武器,发现少有铁器,多数人用的还是骨箭。桓容心中有底,看向几人,目光微闪。 “我知尔等生计不易,然抢劫终非正途。” 这句话出口,几人都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想杀你们,甚至灭掉你们的部落,实在是易如反掌。”桓容收起笑容,加重语气,道,“然而,我观尔等实在可怜,早无生路却被蒙在鼓里,实在不忍心下手。” “郎君何意?”一名懂汉话的羌人道。 “你们不知道?”桓容诧异道。 几人面面相觑,怀疑汉人狡诈,是要引他们上钩,但又架不住好奇心,疑问憋在心里着实是难受。 “当真不知道?” “请郎君明言。” “日前枋头之战,尔等想必听闻?” 几人点头。 慕容垂号称不败,却被晋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连中山王都被生擒,消息早已经传遍北地。 “那你们可知,慕容垂战败后,对不肯出兵的州郡和部落怀恨在心,命人暗中损坏水源,断绝河道,并在水井中下-毒?” “什么?!” “这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桓容靠向车栏,双臂拢在身前,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派人往邺城,不,用不着去邺城,只要在中州附近问一问,就知我所言不假。” “不是我挑唆诸位,”桓容继续道,“慕容垂败于我军,你们没有相助可是事实。路上为何有如此多新开凿的水井?盖因我军早知水源被毁,井水有-毒,才会凿水为饮。” “我部附近的水源却是无毒,你要如何解释?” 桓容摇了摇头,似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惋惜。 “下-毒-总需要时日。一旦诸位赶着牛羊离开,给他人下手的机会,身后的水源就未必安全。” 桓容表情肃然,话说得半真半假。 几个胡人脸色数变,不想相信,可证据摆在眼前,又不得不相信。让牲畜试试水源是否有毒?真-毒-死了怎么办? “你将这些告诉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背叛鲜卑,做你们汉人手里的刀枪!” 桓容笑了,并没有否认。 “此言不假。但和鲜卑人不同,我做事讲究的你情我愿,利益交换。” 想要达成目的,越直接越好。 太多的弯弯绕实无必要。 “今岁年景不好,寻不到过冬的草场,牛羊恐怕熬不到来年,诸位的损失定然不小。” 胡人沉默了。 “我的车上有大量武器,还有帐篷铁器。赶来牛羊,我都可以换给你们。”桓容话锋一转,道,“有了武器,还愁没有吃穿,没有金银?” “你不怕我们去抢汉人?” 桓容笑着摇头。 “诸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想长久的做下去?” “你还会运来类似货物?” “当然。”桓容看向说话的羌人,“端看诸位是否有诚心。” 换言之,想要继续从他手里购买武器,该去抢谁,最好仔细掂量一下。 扫过几个胡人,将视线定在一名轮廓深刻的巴氐人身上,桓容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没记错,在慕容鲜卑之前,巴氐句姓曾于此地建国?” 此人显然能听懂汉话,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看向桓容。 桓容微扬起下巴,眼中笑意更深。 多亏秦璟的书信,他才能掌握这些胡人间的纠葛。 实事求是的讲,巴氐人是被匈奴所灭。但是,他们曾占据的土地,如今均在慕容鲜卑手里。 看着昔日不起眼的部落身居高位,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成泡影,桓容不相信,这些巴氐人不会有“再奋斗一回”的念头。 果然,巴氐人心动了。 羌人和羯人也心动了。 双方一拍即合,生意自然是相当好做。 桓容带来的武器皮甲不剩一件,全部换成牛羊和皮毛,连掉底的铁锅都被换走,半点铁渣都没留下。 胡人换得武器,见识过桓容的慷慨和守信,争相请他到部落中做客。 桓容连忙婉拒。 开玩笑,去了能不能回来暂且不论,传到渣爹耳朵里,通-敌的罪名扣下来,又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买卖做成,桓容没有久留,迅速启程追赶大部队。 有了这些牛羊和皮毛,不愁渣爹不出血。 渣爹不要? 没关系,各州刺使都能走动一下。优惠价,过了这村没这店,打个五折照样有赚头。 桓容离开后,几部首领凑到一处,商议桓容透出的消息。 “慕容垂真会令人下-毒?” “即便是下-毒,针对的也是汉人!汉人狡猾,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有理。” “不管是真是假,正好做咱们手里的把柄。” 巴氐首领扫视众人,握紧新得的弯刀,硬声道;“今年年景不好,鲜卑人的税却更重。能顶住慕容垂不出人,邺城的征税官下来,可没法轻易送走。” “往年,咱们没办法,不得不忍气吞声。现如今,慕容垂败了,慕容评比不上慕容恪半分,邺城早晚得乱,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你是说?”一名羌人首领控制不住激动,满脸通红。 “匈奴刘氏也好,慕容鲜卑也罢,在他们眼里,咱们都是杂胡!和汉人一样是牛羊,是奴隶!” 巴氐首领握紧拳头,用力砸在地上。 “想当年,咱们的祖先能反了刘曜,只差一步就能成功。如今的鲜卑可比不上当年的匈奴!” “这么样,干不干?” 众人呼吸-粗-重,脸膛赤红。 想起事成后的好处,一时间热血上头。 “干了!” 桓容的本意是挑拨这些胡人,给慕容垂添添堵,帮助大军顺利撤退。万万没有想到,胡人的野心超出预料,一子落下,搅乱的竟是整个棋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七章 桓温大军撤离枋头,沿途放出百余骑斥候,不分昼夜进行打探,严防追兵袭至。经过两日的巡逻,斥候没有发现鲜卑追兵,却带回慕容垂令人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如慕容垂所料,桓温心下生疑,不敢让士兵饮用当地井水,而是派出三支队伍,沿途凿井取水,供应大军水源。 因为不是专业人士,过程中难免做无用功。基本是开凿十口水井,仅两三口能够出水。 工作效率不高,自然会拖慢大军的行速。 原本每日可行五十至六十里,如今走上整整一天,也只能走出三、四十里。加上物资多被焚烧,士卒仅以事先备好的蒸饼充饥,甚至蒸饼的数量都十分有限,又累又饿之下,军队很快出现减员。 首先是重伤兵,随后是轻伤兵,到行军第四日,体弱的士卒开始扛不住,在行进中一头栽倒,再没有转醒。 大军休息时,随军医者禀报桓大司马,如不能补充军粮,几万大军恐将持续减员,到时,不用鲜卑骑兵追来,大军就会自内部崩溃。 “军粮!” 桓温握紧拳头,用力捶在腿上。 帐中诸人寂静无声,即便是郗愔,也无意在此刻找桓温的麻烦。 “大司马,为今之计,只能是尽速赶往谯郡。”一名将官道,“鲜卑贼寇扼住石门,谯郡、梁国仍在袁使君手中。该处存有部分军粮,应可支应大军数日。” “善!” 桓温当即点头,命大军立刻拔营,日夜兼程赶往谯郡。 依郗超的推算,士卒携带的军粮仅能再维持六七日。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补充,恐怕多数人真会饿晕在路上。 已经是十一月,北地天寒,根本没有稻麦能够抢割。得不到储备的军粮,唯一的办法就是纵兵劫掠。如此一来,遭殃的仍会是汉家百姓。 军令下达,大军迅速启程。 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继续赶路,士兵无不怨声载道,唯有队伍最后的前锋右军沉默不言。 刘牢之点出两名幢主和数名队主什长,命其轮换带人照顾伤员,务求不落下一人。 “看样子,军中存粮的确不多了。” 刘牢之跃身上马,吩咐一侧肩膀尚不能动的樊幢主:“派人看好军粮,这是咱们活命的本钱。” “诺!” 不是刘牢之自私,不肯向同袍伸出援手,而是面对生死,总会有个亲疏远近。 比起府军和诸州刺使带来的州兵,前锋右军活似后-娘-养的。 打仗冲锋在前,撤退垫背在后。 桓大司马下令焚-烧战船物资,向士兵分发蒸饼,刘牢之麾下得到的份额最少。不和别人比,单和前锋左军对照,人员数量差不多,领到的蒸饼足足少了一半。 这样的做法,如何不让众人心寒。 “亏得有桓校尉出计。” 临近撤退时,桓容命人日夜不熄火,将宰杀的牛羊肉全部做熟,制成肉干,又趁飞蝗过境,用军帐制成大网,狠狠捞了一把。 得到的“粮食”,桓容仅留下少部分,多数都给刘牢之带上。 刘牢之想要推辞,桓容早将咸肉和飞蝗装好,交给未受伤的士卒背负。 “将军,不是容夸口,容在一日,殿后的两千士卒绝不会缺粮。将军所带均为伤员,急需这些口粮,还请将军莫要推辞。” 桓容言辞恳切,殿后的将士均无异议。 相反,桓容能为伤兵考量,更让他们坚信,跟着桓校尉绝对没错! 刘牢之推辞不得,只能带着感激上路。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口粮弥足珍贵,实打实的救了前锋右军上下。 多数队伍开始减员时,前锋右军奇迹似的未少一人。哪怕是受伤最重的几个,也挣扎着吃饭饮水,求生意志之高,连医者都惊叹不已。 “将军和桓校尉恩重如山,如我等再不争气,岂能对得起这份爱护之心!” 撤退途中,郗愔派人给刘牢之送来几袋蒸饼。 刘牢之没有推辞,但没有让来人空手离开,而是装满两袋咸肉,半袋飞蝗。 掂了掂袋子重量,来人看向刘牢之,满面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 以为前锋右军将要断粮,使君才派他送来蒸饼,没料到情况刚好相反,这厮手下不只有粮,而且还吃得相当不错。 换做平时,几块咸肉压根不算什么。现如今,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蒸饼只能饱腹,咸肉可是有盐!熬煮成肉汤,每人喝上一小口就顶上半天。 当日,大军短暂休息时,北府军上下喝到久违的肉汤。 郗刺史不顾他人异议,直接将前锋右军调入麾下。见到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兵,同样是惊色难掩。详细问过刘牢之,不由得感叹出声。 “此子不凡,桓元子舍玉拾土,他日定将后悔!” 刘牢之带队归入北府军,想要趁机“换粮”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 大军继续前行,入谯郡之后,遭遇到鲜卑骑兵的埋伏。一场血战,杀退李邦派遣的私兵,夺取一批军粮,军心稍微振作。 然而,桓大司马独坐帐中,眉心深锁,没有半分轻松。 李邦的伏兵给他提了醒,慕容垂深谙兵法,乃是善兵之人,绝不会轻易放归几万大军。 这次能够取胜,仗的是人数优势。如果遇上慕容德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恐不会那么容易。 越想越是不安,桓大司马不敢在谯郡久留,收回军粮之后,下令大军当日出发,无论如何,尽速离开北地才能安全。 与此同时,桓容率领的车队仍在缓慢前行。 沿途遇上胡人部落,桓容皆摆出“友好”的态度,命懂得胡语的秦氏部曲上前“交流”,用车载的武器和铁锅换取部落中的牛羊。 今岁大旱,庄稼绝收,胡人同样损失不小。 牛羊成批的饿死渴死,进-入冬日,畜群饿得皮包骨,难言是否能撑到开春。 桓容等人虽是晋兵,却是公平买卖,没有抢夺之意,拿出的还是皮甲刀枪等稀罕物,如何不让这些部落动心。 “真换给我们?五只壮羊换一把刀?” 一名年过四旬,壮硕如同小山,发型十分有特点的胡人大胆上前,见到秦雷拿出的鲜卑弯刀,禁不住双眼发亮。 秦雷将他的话转述给桓容,后者笑着点头,并道:“告诉他,凡是车上的东西都可以交换。” 为增强说服力,桓容令役夫拉开大车上的挡板。 整车的皮甲、弯刀、长矛呈现在眼前,胡人咽了口口水,双目放光,眼中尽是贪婪。 “换!” 留下十头羊,三头牛,胡人换走两把弯刀和一只长矛的矛头。 目送他骑马离开,秦雷开口道:“府君,此人恐会引来贼寇。” “无碍。”桓容嫌车厢里闷,干脆坐到车辕上,右肩靠着车栏,支起一条腿,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引来骏马一声响鼻。 “郎君。”阿黍捧上一碗茶汤,桓容咧咧嘴角,放下马鞭,将茶汤递给秦雷。 “茶不多了,大家凑合一下。” “谢郎君!” 桓大司马沿途凿井,既造福了北方百姓,也帮桓容省去寻找水源的麻烦。 沿途之上,桓容从没遇上缺水的难题,倒是整日吃肉过于油腻,随车的茶叶大批量减少,如今只剩小半袋,不得不省着点。 秦雷饮过一口茶汤,将杯盏递给秦俭。 巴掌大的漆碗,在五六人手中转个来回,仍剩下浅浅一个碗底。 阿黍又取出一只漆碗,倒出小半碗,桓容几口饮尽,舔了舔嘴唇。 对整天吃肉的人来说,茶叶实在太重要了。难怪明初对草原实行贸易禁运,按照当时的情况,茶叶价值之高,比战略物资不差多少。 “如果他能引来贼寇,倒也不算坏事。”喝完茶汤,桓容放下漆碗,道,“省得一个个去找,浪费时间。” 荀宥和钟琳坐在另一辆车上,此刻正点起小火炉,优哉游哉的烤着肉干。 见胡人来了又走,桓容下令车队扎营,宰杀牛羊,埋锅造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肉干,等着稍后喝汤。 “孔玙,不若猜一猜,胡寇何时将来。” 钟琳展开修长的手指,在炉边舒展关节,笑着缓缓摇头,并不出言,明摆着不上当。 “胡人何时来,你我等着便是。” 大车被围到一起,厨夫开始忙碌,待水烧滚,大块的羊肉投入锅内,很快炖煮出香味。 荀宥颇感无趣。 “孔玙越来越似半百老人。” 钟琳仍是笑。 “与其猜测胡人何时到,不妨猜一猜,人来之后,明公是杀是放。” “哦?”荀宥眸光微亮,细思钟琳的话,不禁也笑了起来。 车旁的士卒转过头,两眼蚊香圈,当真是有听没有懂。 难怪大家都不乐意护卫这两位,听他们说话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累。 傍晚时分,肉汤的香味在营地飘散。 十头羊,三头牛,一头没留,全部进了众人的肚子。 正如桓容所言,只要他在,绝不会让士卒饿肚子。非但顿顿吃饱,而且能吃得相当不错。 吃饱喝足,士卒分作五班,轮换警戒巡视,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贼寇。 天色渐暗,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卷着星星粒粒的雪子,落在火堆周围,很快融化一片。 嗷呜—— 远处传来阵阵狼嚎,士卒们早已经听习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秦雷放下水囊,不顾被雪子浸湿变得泥泞的土层,单耳贴地,在心中默数。 大概十息后,秦雷站起身,大步走到武车前,道:“府君,来了!” 桓容拉开车窗,道:“确定?” “距此不到三里,人数不少,均为骑兵。” “会不会是鲜卑兵?” 秦雷顿了一下,这个有难度。 他能听出来人的数量,但是在辨别不出“品种”。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要对上,早来晚来都是一个样。” 桓容推开车门,召来几名队主,召回巡逻士卒,沿大车设好防卫。 队伍中仅有五十名役夫,皆出身盐渎。因熟悉大车构造,干起活来分外干脆利落。不到片刻的时间,大车四周就围起一圈木板,上层涂着桐油,可比士兵列阵时的藤甲。 大车后,竹枪兵严阵以待,其后则为弓箭手。 刀盾手护在武车周围,盯着出现在远处的火光,半点不感到恐惧,反而舔着刀口,满脸都是兴奋。被火光一照,顿显狰狞无比。 若是胆小的人看见,估计能吓出个好歹。 桓容不小心看到一眼,禁不住一阵错愕。 这还是印象中的晋兵吗?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细想。 地平线上,火光排成长龙,伴着狼嚎声冲向车队。 随距离拉近,桓容终于看清,来人不是鲜卑骑兵,而是一支由各部落组成的杂牌军。 “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桓容低喃一声,第一波箭雨已然飞出。 因是警告目的,弓兵控弦精准,箭矢多落在冲锋的马前,并未给来敌造成太大伤害。 来者不听警告,第二波箭雨转瞬即至,冲锋在最前的骏马发出嘶鸣,瞬间有五六人落马。 弓箭手排成三列,分批进行射-击。 每次飞出的箭矢不多,但是连绵不断,给进攻者造成极大的压力。 他们是来占便宜,不是来送死的。 见识到这支晋兵不好惹,不少胡人心生退意。 想走? 桓容看得真切,向秦雷示意。后者点头,弓箭手再不留余地,箭雨找准落点,将队伍最后的几人射下马。 胡人这才发现,这伙汉人岂止是不好惹,分明是很不好惹! “列阵!” 大车向前推动,竹枪和木枪从车后探出。 胡人转身想跑,却被弓箭阻住退路。趁他们慌乱的时机,十余骑绕到背后,凭着十余把长刀,竟生生拦住白余骑兵。 不只桓容,动手的晋兵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些真是胡人? 杀人不眨眼的贼寇? 见大势已去,自己被团团包围,马上的胡人相当光棍,扯开嗓子就喊:“不要放箭,我愿顺服!” 听到喊声,桓容立即举起右臂,秦雷打出呼哨,晋兵攻势一止。胡人当即翻身下马,双头抱头,动作干脆利落,可见业务之熟练。 很快,五百多胡人全部下马抱头,活似一群圆滚滚的西瓜。 桓容看得十分无语。 他开始怀疑,依靠这些“西瓜”,真能给慕容垂添堵? 确定胡人不是耍诈,桓容驱车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发现其中果然有之前见过的壮汉,不禁勾唇冷笑。 壮汉缩了缩脖子,显然不想让桓容看到他。 “清点一下,看看都是哪些部落。” “诺!” 秦氏部曲领命,并不将人绑起来,而是径直穿行在几百人中间,不到两刻种就将信息统计完毕。 “回府君,他们是巴氐和羯人,还有少部分羌人。” “有姓氏吗?” “只有巴氐句姓,其他没有姓氏。” 桓容点点头,让秦雷找出领头的几人,一起带到车前问话。 期间,士卒收缴众人的武器,发现少有铁器,多数人用的还是骨箭。桓容心中有底,看向几人,目光微闪。 “我知尔等生计不易,然抢劫终非正途。” 这句话出口,几人都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想杀你们,甚至灭掉你们的部落,实在是易如反掌。”桓容收起笑容,加重语气,道,“然而,我观尔等实在可怜,早无生路却被蒙在鼓里,实在不忍心下手。” “郎君何意?”一名懂汉话的羌人道。 “你们不知道?”桓容诧异道。 几人面面相觑,怀疑汉人狡诈,是要引他们上钩,但又架不住好奇心,疑问憋在心里着实是难受。 “当真不知道?” “请郎君明言。” “日前枋头之战,尔等想必听闻?” 几人点头。 慕容垂号称不败,却被晋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连中山王都被生擒,消息早已经传遍北地。 “那你们可知,慕容垂战败后,对不肯出兵的州郡和部落怀恨在心,命人暗中损坏水源,断绝河道,并在水井中下-毒?” “什么?!” “这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桓容靠向车栏,双臂拢在身前,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派人往邺城,不,用不着去邺城,只要在中州附近问一问,就知我所言不假。” “不是我挑唆诸位,”桓容继续道,“慕容垂败于我军,你们没有相助可是事实。路上为何有如此多新开凿的水井?盖因我军早知水源被毁,井水有-毒,才会凿水为饮。” “我部附近的水源却是无毒,你要如何解释?” 桓容摇了摇头,似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惋惜。 “下-毒-总需要时日。一旦诸位赶着牛羊离开,给他人下手的机会,身后的水源就未必安全。” 桓容表情肃然,话说得半真半假。 几个胡人脸色数变,不想相信,可证据摆在眼前,又不得不相信。让牲畜试试水源是否有毒?真-毒-死了怎么办? “你将这些告诉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背叛鲜卑,做你们汉人手里的刀枪!” 桓容笑了,并没有否认。 “此言不假。但和鲜卑人不同,我做事讲究的你情我愿,利益交换。” 想要达成目的,越直接越好。 太多的弯弯绕实无必要。 “今岁年景不好,寻不到过冬的草场,牛羊恐怕熬不到来年,诸位的损失定然不小。” 胡人沉默了。 “我的车上有大量武器,还有帐篷铁器。赶来牛羊,我都可以换给你们。”桓容话锋一转,道,“有了武器,还愁没有吃穿,没有金银?” “你不怕我们去抢汉人?” 桓容笑着摇头。 “诸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想长久的做下去?” “你还会运来类似货物?” “当然。”桓容看向说话的羌人,“端看诸位是否有诚心。” 换言之,想要继续从他手里购买武器,该去抢谁,最好仔细掂量一下。 扫过几个胡人,将视线定在一名轮廓深刻的巴氐人身上,桓容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没记错,在慕容鲜卑之前,巴氐句姓曾于此地建国?” 此人显然能听懂汉话,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看向桓容。 桓容微扬起下巴,眼中笑意更深。 多亏秦璟的书信,他才能掌握这些胡人间的纠葛。 实事求是的讲,巴氐人是被匈奴所灭。但是,他们曾占据的土地,如今均在慕容鲜卑手里。 看着昔日不起眼的部落身居高位,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成泡影,桓容不相信,这些巴氐人不会有“再奋斗一回”的念头。 果然,巴氐人心动了。 羌人和羯人也心动了。 双方一拍即合,生意自然是相当好做。 桓容带来的武器皮甲不剩一件,全部换成牛羊和皮毛,连掉底的铁锅都被换走,半点铁渣都没留下。 胡人换得武器,见识过桓容的慷慨和守信,争相请他到部落中做客。 桓容连忙婉拒。 开玩笑,去了能不能回来暂且不论,传到渣爹耳朵里,通-敌的罪名扣下来,又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买卖做成,桓容没有久留,迅速启程追赶大部队。 有了这些牛羊和皮毛,不愁渣爹不出血。 渣爹不要? 没关系,各州刺使都能走动一下。优惠价,过了这村没这店,打个五折照样有赚头。 桓容离开后,几部首领凑到一处,商议桓容透出的消息。 “慕容垂真会令人下-毒?” “即便是下-毒,针对的也是汉人!汉人狡猾,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有理。” “不管是真是假,正好做咱们手里的把柄。” 巴氐首领扫视众人,握紧新得的弯刀,硬声道;“今年年景不好,鲜卑人的税却更重。能顶住慕容垂不出人,邺城的征税官下来,可没法轻易送走。” “往年,咱们没办法,不得不忍气吞声。现如今,慕容垂败了,慕容评比不上慕容恪半分,邺城早晚得乱,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你是说?”一名羌人首领控制不住激动,满脸通红。 “匈奴刘氏也好,慕容鲜卑也罢,在他们眼里,咱们都是杂胡!和汉人一样是牛羊,是奴隶!” 巴氐首领握紧拳头,用力砸在地上。 “想当年,咱们的祖先能反了刘曜,只差一步就能成功。如今的鲜卑可比不上当年的匈奴!” “这么样,干不干?” 众人呼吸-粗-重,脸膛赤红。 想起事成后的好处,一时间热血上头。 “干了!” 桓容的本意是挑拨这些胡人,给慕容垂添添堵,帮助大军顺利撤退。万万没有想到,胡人的野心超出预料,一子落下,搅乱的竟是整个棋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八章 桓容的车队一路南行,每过一处郡县,便要派人联络当地胡人部落,用皮甲和武器换来牛羊,散播慕容垂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这两千人不像是殿后的军队,活似一群行商,张口买卖闭口市货,买卖做完,就要逮住慕容垂的小辫子各种散播-谣-言。 途中仅有的几次冲突,因为桓容的大度,均得以和平解决。 巴氐和羌人部落得了不少好处,盛传桓容的美名。 “这汉家子诚信,做生意从不骗人!” 一路生意做下来,即便知晓桓容的大名,也无人将他和“水煮活人”的桓县令联系到一起。 这样眉目如画,俊俏无双的郎君,怎么会是那样的凶人,不可能! 知道前因后果,桓容再次发出感叹:魏晋时期,甭管南北,也无论汉胡,刷脸果然无敌。 几十车的皮甲刀枪全部换成牛羊,队伍行速变得更慢,同中军逐渐拉开距离。桓大司马率大军南下汝阴时,桓容距谯郡尚有二十里。 临近傍晚,朔风平地而起,气温骤降。 呼啸的北风中,畜群变得不安,几头公-牛和公-羊竟开始横冲直撞。拉车的马匹变得焦躁,不停打着响鼻,预示灾难将临。 桓容推开车窗,看一眼天色,下令停止前进,寻避风处扎营,过了今夜再行启程。 “看这天色,今夜恐有一场大雪。” 春夏旱,秋冬寒,中间还夹着一场蝗灾,可以想见,明年开春,北地将出现大批流民。 “趁着大雪未落,先杀一批牛羊。”秦雷查看过畜群情况,建议道。 桓容没有异议,派遣一队竹枪兵巡逻,余下的步卒和役夫一起动手,先将营地搭好,四周围上车板,再将牛羊分批宰杀。 朔风中,血腥味飘散数里,引来外出捕猎的狼群。 黑暗中,幽绿的光芒忽远忽近,忽明忽灭,绕着营地徘徊不去。 显然,被血腥味引来的不只一群野狼。 “立起车板,将没法处理的内脏都扔出去。” 天灾面前,时间格外紧迫。 这个关头,桓容顾不上许多,反正皮甲和武器都是捡来,算是无本生意,浪费也不心疼。为争取时间,只让众人取最好的肉,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牛羊,余下全部丢出营外。 狼群被车板挡住,无法进入营地,发出一声声嚎叫。 随着丢出营外的内脏和羊皮越来越多,狼群彼此呲牙挑衅,进而发生争斗,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 “多生几个火堆。” 赶路的商旅最怕遇上狼群,胡人部落亦然。被这么多的狼围住,任谁都会心惊胆战。 桓容一行早被围出经验,非但没有派人驱赶,反而以内脏投喂。 狼群争抢时,役夫升起火堆,厨夫埋锅造饭,士卒排队领取肉汤,负责巡逻的竹枪兵爬上大车,隔着木板围观狼群抢食。 两千血海里厮杀出的汉子,还怕这百余条畜生? 简直是笑话! “府君,这些畜生的皮毛不错,领头的几个尤其壮,皮毛也厚实,干脆猎来给府君做个垫子。” 典魁大口撕扯羊肉,两口喝干肉汤,仍是意犹未尽。 “没吃饱就再盛一碗。”桓容慢悠悠的喝汤,姿态优雅,食量却一点也不优雅。 不是他刻意控制,半锅羊汤早没了。 “诺!” 典魁啃完羊肉,撕扯掉羊筋,不用刀砍,直接咬断羊骨,吸食里面的骨髓,牙口不是一般的好。 桓容没有这份本事,想吃骨髓只能用刀,好在有阿黍,根本不用他动手,砸断的棒骨已经整盘送到面前。 “这是牛骨。”阿黍净过手,转身为桓容烤蒸饼。在她身边,砸断的牛骨和羊骨堆成小山。 考虑到要加速赶路,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热食,桓容令厨夫多炖几锅羊肉,士卒和役夫敞开肚皮,各个吃得肚子溜圆,直打饱嗝。 “吃饱了,照老规律轮值。”一名队主啃完骨头,喝干羊汤,咂咂嘴,站起身道,“我和刘老四带人守上半夜,你们先去睡。” “吃这么饱,哪睡得着!” “你倒是精明,先溜达几圈,肚子里的食消化干净,后半夜准能睡个好觉。” 队主气得扔出一块骨头,恰好砸在说话的人脸上,士卒们轰然大笑。 跟着桓容行军,全不似往日辛苦。 一样是赶路,却有着天壤之别。 从中军留下的痕迹看,压根没吃几顿热的。换成他们,几乎顿顿羊肉,搁在几个月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 “行了,外边还有一群狼呢,都警醒着点。” “放心吧。”一个脸上带疤的刀盾手道,“那群畜生不老实给咱们守门,一刀一个,全砍了扒皮给桓校尉做褥子!” “就你厉害!” “怎么着,不服比比?” 火堆旁,两名队主带人离开,替换车上的竹枪兵。 刀盾手和弓箭手仍在插科打诨,不时能听到一阵大笑声,好似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细听却让人寒毛直竖,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胡人凶悍,一样是两条腿两只手,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看几刀照样咽气。” “往年咱们被胡人欺负,不是他们强,是咱们弱!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立下战功都要便宜别人,谁还乐意拼命。” 刀盾手系紧身上的裘袄,咧嘴笑道:“要是都能像如今这样打仗,我这百十斤肉都交代了也是乐意!” 众人又笑了起来,却没人开口反驳。 一阵风吹过,火焰摇动,逐渐减弱,有人折断枯枝,随手丢进火中。 噼啪两声,焰心由橘色变得微蓝。 一名略有年纪的弓兵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乐器,送到嘴边,轻轻吹出一串长音,飞散在北风中,竟是意外的和-谐。 荒凉的平原,苍茫的大地,火焰在夜色中燃烧,乐音连绵不断。 吞噬血肉的狼群倏然一静,片刻僵立后,又开始彼此挑衅,开始下一轮争抢。 桓容坐在武车上,面前摆着一张木制的棋盘。 荀宥和钟琳对面正坐,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棋盘上厮杀。 棋盘本是车上矮桌。 机缘巧合之下,桓容发现矮桌可以拆卸,桌面翻过来就是一张棋盘。可惜他不擅棋艺,怕要辜负公输长这番好意。 倒是荀宥和钟琳见棋技痒,每到休息时就要过来“蹭棋”,顺便同桓容讨论时局,制定归晋后的计划。 往往是不等棋局分出胜负,三人已就盐渎的某项政策讨论起来。 就此来看,这两位也算不上真正的棋友,顶多是个业余爱好,遇上政事经济,很快就会被转移注意力。 “以大军行速,过了谯郡,尚需数日方能抵达汝阴。”荀宥落下一子,道,“一路之上仅遇一股埋伏,且数量不过千人,实在不合常理。” “的确。”钟琳见他落子,捻起一粒白子,沉声道,“以慕容垂行事,十有八-九将在近日动手。” 桓容没出声,从角落的木柜中取出舆图,铺在膝上,开始仔细查看。 可惜图上只标有郡县,并未标出谯郡至汝阴一带的地形。 想起被秦璟要去的手札,桓容不禁皱眉。 大军北上时是走水路,如今改行陆路,想要推断鲜卑军的设伏地点,实在有些困难。 “以两位之见,假设慕容垂要动手,会选在何地?” 荀宥和钟琳停下棋局,视线移到舆图之上,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探出手指,指向图上一点。 “仆早年曾随家人至此,知此有一深涧,临近汉时古道。” “你是说,大军八成会走这条古道?” “不是八成,而是十成。”荀宥正色道,“自汉末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十室九空。胡人踞北,只知搜刮掠夺,不知建设抚民。昔日郡县城池埋于荒草,秦汉繁华古道没于山林。” “大军弃舟行路,为防追兵,定要日夜兼程,加速前行。全军上下归心似箭,即使知晓危险,仍会选择古道。” 荀宥一边手,一边用手指在图上描摹,画出古道的大致方向。 对大军来说,从这条路走,至少能缩短半日路程,即便冒险也是值得。 “如果慕容垂要设伏,为何沿路没有追兵的消息?”桓容疑惑道。 “府君可还记得,范阳王慕容德曾率一万五千私兵进攻石门?” 桓容点点头。 荀宥扫过盘上棋子,将舆图铺在桌上,钟琳拨亮灯芯,照出石门至谯郡的几条通路。 “大军从枋头撤退,慕容德从石门出发,前者多为步卒,后者多为骑兵。” “李邦在谯郡设伏,许是为扰乱大军视线。慕容德率兵避开大军斥候,先往此地埋伏,有充裕的时间布置,以候大军到来。” “慕容垂可以绕路,同慕容德前后夹击。为何没有袭击殿后队伍,或许是个障眼法。” “障眼法?”桓容问道。 “以此迷惑大军,令督帅以为慕容垂眼伤未愈,或是被邺城的事困住,根本无力派人拦截。” 桓容陷入了沉默。 思量荀宥的一番话,的确有相当道理。 “如此,大军真的难逃一劫?” “未必。”钟琳笑道,“府君难道忘了,还有巴氐、羯人和羌人的部落。” “他们?” “这些胡人未必能将慕容垂如何,但是,一旦慕容垂派兵离开大营……” 钟琳的话没说完,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波——波”的声音。 桓容推开车窗,一只领角鸮径直冲了进来,扑腾两下翅膀,灵巧的落到舆图上,恰好踩在荀宥画出的古道之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爪印。 波——波——波——波! 领角鸮蓬松胸羽,头上两撮耳羽直竖,面对面瞪着桓容,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桓容无语半晌,终于没能挡住“大眼诱-惑”,默默转身拉开木柜。 “波——波——波——” “知道了,别叫了,叫得我头疼。” 嘟囔一声,桓容取出阿黍新制的肉干,倒在一个漆盘里。 领角鸮满意的歪了歪头,意外的蹭了一下桓容的手背,叼起一条肉干吞入腹中。 桓容早习惯这只鸟来蹭饭,荀宥和钟琳却是看得一愣一愣,同时瞪大双眼,下巴坠地,表情出奇的相似。 “府君,这是枭是……”养鹰且罢,养枭?这爱好当真是独特。 “别误会,不是我养的。”桓容摇摇头。 古代砍头悬木叫枭首,夜枭向来不是好兆头,这点常识他还有。 “那?” “偶尔飞来蹭食。” 桓容靠向车壁,看着吃饱不算,还要将剩下的肉干划拉到一起,准备吃完打包的领角鸮,摸了摸刚刚被蹭的手背,这是要成精的架势?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都没再发问。 自被桓容从流民中挖出,两人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要是逐一深究,问题会越来越多,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容引来麻烦。仅为满足好奇心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既成为县公舍人,凡事自当为县公考虑。 自古以来,凡身具大才,贵不可言者,总有异事存于世。例如剑斩白蛇的汉-高-祖,出入有云彩浮于头顶;重立汉室的光武帝,同样有异闻存于史书。 对比桓容的种种,荀宥和钟琳都是心头微动,再看向桓容,表情均闪过几分异样。 两人家学渊源,不比郗超善相人,却也有几分相面的本事。 越看桓容的面相,两人越是心惊。 初见未曾觉得,如今细看,竟有几分贵极之相! 两人目光灼灼,桓容被看得万分不自在,差点撵人下车。即便对面是两个帅哥,还帅得各有千秋,被这么盯着也着实渗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荀宥和钟琳同时收回目光。 面上虽然不显,心下却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乱世之中,能者居上。明公身具司马氏血脉,生母是晋室长公主,问鼎九州,逐鹿中原,并非没有可能。 从龙之功。 四个字撞-进脑海,沉稳如荀宥,安然如钟琳,也不由得攥紧十指,激动起来。 夜色渐深,领角鸮吃饱喝足,抓着肉干飞走。 营地外的狼群抢完内脏和碎骨,仍不舍得散去。 幽幽的绿光在营外游动,木板后的士卒分毫不惧,偶尔丢出几块骨头,活似在逗弄看门的凶狗。 远处林中,埋伏的鲜卑骑兵愕然不已。 “幢主,他们真是汉人?” 要是没看错,环绕在营地四周的可是四五群狼! 入冬之后,北方的狼群愈发凶恶。 饿疯的凶狼遇上虎豹都敢撕咬。 这些晋军非但不将狼群撵走,反而“养”在营外,他们疯了不成? 队伍中的羌人和羯人暗中交换眼色,趁着鲜卑幢主被狼群吸引注意力,猛然仆上前,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一刀扎进他的后心。 得手之后,两人立刻抢过弯刀,打出一声呼哨。 其他羌人和羯人收到讯号,纷纷拿起武器,冲向最近的鲜卑人。 原本想着帮鲜卑人打破晋军营地,狠狠捞上一把,再将这些鲜卑人除掉。不想这些汉人十分警惕,营盘造得像地堡,外边还有成群的野狼! 若是和鲜卑人一起进攻,死伤肯定惨重。如果不能取胜,被汉人认出来,部落的生意也会玩完。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这群鲜卑兵,向汉人示好。回到部落后,再向邺城送信,将事情栽到汉人头上,照样能捞到不少好处。 心思既定,羌人和羯人动起手来毫不犹豫,刀刀狠辣,目的就是要将鲜卑兵斩尽杀绝,一个不剩! “啊!” 鲜卑兵遭遇突袭,经过最初的惊慌,迅速镇定下来,开始三两背靠一处,同羯、羌对砍。 如荀宥和钟琳所言,慕容垂的确打着大军的主意。殿后的队伍并不被他放在眼里,知晓是桓容领兵,才派出几百精锐前往夜-袭。 不料想,鲜卑将官习惯了欺压杂胡,忘记上峰的警告,遇上羌人和羯人部落,照样搜刮牛羊。 和往日不同,被搜刮的部落非但没有反抗,反而愿意出人一起追袭晋军。 理由很简单,这伙晋人带了不少好东西,战功和武器他们一概不要,只要大车和皮甲就好。 “好!” 鲜卑幢主没想过这是圈套,答应得十分痛快。殊不知,羌人和羯人跟上队伍的同时,就是他丧钟敲响的开始。 林中的厮杀开始得突然,结束得却并不快。 鲜卑人仗着武器精良,和羌人羯人拼死搏杀。喊杀声引起晋兵注意,更引来营外的狼群。 “府君,可要派人前往打探?” “不用。”桓容刚要入睡,听到秦雷的声音,裹着斗篷坐起身,道,“让弓兵上大车,对着营地外的狼群射击,注意别射死了,赶往林中即可。” “诺!” 林中是哪族胡人,桓容不关心。 之所以留下狼群,防备的就是夜间出事。这些野兽可分不清种族,管你是鲜卑还是杂胡,一概都是猎物,照扑不误。 不枉费他一路舍弃牛羊内脏,各种培养感情,关键时刻总能用上。 至于敌友? 这个乱世,讲究的是权势,维系彼此的是利益。 他和杂胡做生意,却并未同其结盟。 那些部落的确得了他的好处,但机会送到眼前,照样会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 密林距营地不远,至今没有任何示警,动手的时机也相当突然,足可证明其不怀好意。 今夜没动手,八成是知晓自己不好惹,没有取胜的把我。不然的话,十成会和鲜卑骑兵一起进攻营地,然后再来一场黑吃黑,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他不过是抢先一步,将危险扼杀罢了。 残忍吗? 的确。 狡猾吗? 不假。 但在这样的时代,不能冷下心肠,早晚会成他人的盘中餐,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桓容十分清楚,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又如何?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乱世之中,当为乱世之法。 过于心慈手软,不会被人称道,只会被视为软弱。 桓容坐在车内,望着留有剑痕的车壁,静静听着北风呼啸,狼群嘶吼,以及隐约传来的惨叫,双拳一点点握紧,直到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凹痕。(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八十九章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 清晨时分,桓容推开车门,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郎君,北地寒冷,不比建康,还是多加一件裘袄。” 阿黍展开狼皮制的裘袄,仔细搭在桓容肩上。 黑色的毛领在下颌围拢,两枚珍珠镶嵌在领口,随着呼吸,一层薄薄的雾气凝结在皮毛上,愈发衬得少年肤白似玉,鹄峙鸾停,道不出的雅致俊秀。 营地中的篝火燃了整夜,因有人看顾,遇上大雪也未熄灭。 狼群在天亮前散去,营地四周的内脏羊骨均被清扫一空,仅存的几点血迹被大雪覆盖,不见半点踪影。 五六名役夫穿着裘袄,利落的撤掉车前挡板。 两什步卒列队出营,沿着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小心的潜入密林。 少顷,一名什长发出讯号,响亮的哨音破开朔风,传遍整个营地。 “找到了!” 两名步卒飞奔回营地报信。 雪深没过脚面,两人一路跑过来,气-喘-如牛,眉毛和睫毛结了一层冰晶。 “都在林子里,从兵器看,至少不下五百人。” “走,去看看。” 营中正在准备早饭,秦雷和钱实负责防卫,典魁恰好无事可做,报知桓容后,跟着步卒走进林中。 桓容坐在车辕上,捧着阿黍特意调成的蜜水,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昨夜里,鲜卑和杂胡起了内讧,在密林好一顿厮杀。 狼群被箭矢驱赶入林,遇上满地血腥,立即亮开嗓子,发出声声嚎叫。 据猎户出身的弓兵说,被叫声引来的狼不下两百头,八成还有其他的猛兽。想想可能出现的场景,桓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哪里还有一探究竟的念头。 “府君,仆观天象,今明两日将晴,可令士卒加速行军,尽快过谯郡赶上中军。” 桓容点点头,道:“还有多少裘袄,都分发下去。制好的肉干和蒸饼也发下去,今明两日全速赶路,只在夜间休息。” “诺!” 临出发前,钟琳特地找上中军主簿,摆事实讲道理,侃得对方两眼蚊香圈,要来三百件裘袄。 桓大司马命桓容领兵殿后,本就十分理亏。如果压住裘袄不放,定会招来异样目光,平日里积攒下的声望又会损失一大截。 能坑渣爹一回,桓容乐见其成。 不过,为钟琳的人身安全考量,他特地派典魁随行。万一桓大司马真的不要脸面,以典魁的身手和速度,好歹能杀出重围,将人囫囵个的救回来。 至于事后追究,桓容想得很清楚,自己讨要物资明正言顺,渣爹敢揪住不放,他就敢彻底撕破脸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总能干翻穿皮靴的。 到时候,借一借郗刺使等人的势,不愁不顶穿渣爹的肺。 好在事情顺利,三百裘袄一件不少。整车物资拉回来,钟琳犹在叹息,只道数量实在太少,早知如此,应该要六百件才对。 桓容当场未做评价,回到武车却是捂嘴偷笑。 当初到流民中捡漏,当真是赚大了! 裘袄逐一下发,热汤业已熬好。 士卒排队领汤的时候,典魁自密林中归来,丢下两条皮毛还算完好的狼尸,先抓起两把雪搓搓手,随即端起一碗热汤,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半碗下肚,呼出一口热气,眉眼间舒展开来。 “昨晚上动静不小,林子里血腥味太大,少有囫囵个的尸首。” 桓容坐在车辕上,一边咬着烤得焦香的蒸饼,一边听典魁叙述,竟没感到半点不适。 该怎么说? 人的适应性果然强大。 “雪上留着爪印,我四下里都看过,不只有狼,还有豹子。可惜没见到尸首,怕是受伤后跑了。” 说话间,典魁比出两个巴掌,双眼放光道:“我在几棵树上看到了熊爪印,八成是狼群惊动了在那处睡觉的熊,光看爪子,站起来将近两人高!” “喝!” “这么大的熊?” 钱实和秦雷巡营归来,听到典魁的话都吃了一惊。 经过长年战乱,北方地广人稀,密林丛生,野兽并不少见,但这么大个头的熊也很少有。 “熊可还在?” 典魁摇摇头。 “我追着脚印绕过两圈,没寻到。” “要是能猎来,熊皮处理一下,正好给府君做条褥子。” “是啊。” 几人都感到可惜,桓容摇了摇头,道:“猎熊不易,何况眼下也没有条件。昨日荀舍人推断,鲜卑兵可能在通往汝阴的古道设伏,我等既为大军殿后,自然不能继续耽搁,需尽快赶路,同中军汇合为上。” “诺!” 众人齐声应诺,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整理队伍,拔营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两支迁移的部落,仅剩的小半车皮甲和刀枪都被换了出去。 至此,清理战场时搜来的鲜卑兵器全部清空,换得的牛羊宰杀制成肉干,几辆大车又被堆满,车辙的痕迹比前时更深。 “秦雷,打听一下,近日是否有鲜卑骑兵过路。” 迁移的羌人部落是从沛郡过来,如果慕容垂率兵绕道,他们很可能遇见过。 秦雷应诺,上前同扎营休息的羌人攀谈,几句话就问出了鲜卑骑兵的动向,立即报知桓容。 “回府君,确有一支骑兵过路,目测不下三千人,带队之人是否是慕容垂,目下尚无定论。” 桓容点点头,将荀宥和钟琳请入武车商议。 继续赶路时,三人在车内铺开舆图,经过一番推断,有八成肯定,这支骑兵的目标是晋军,通完汝阴的古道必定早有埋伏。 “大军一路疲惫,临近南地恐会放松警惕。” “前有埋伏,后有奇兵,贼寇选在此时动手,大军恐将不妙。” 荀宥和钟琳忧心忡忡。 二人担心的不是桓大司马,而是桓容。 经枋头一战,除去殿后的部队,大军约有四万步卒。如果设伏的是慕容德,追击的是慕容垂,鲜卑的兵力将近两万。 二比一,貌似晋军占据优势,比较有胜算。 事实却恰好相反。 晋军一路疲惫,伏兵则是以逸待劳,加上突然袭击,骑兵的优势又相当明显,双方一旦遭遇,局势必将对晋军不利。 大军若是战败,以桓大司马的行事作风,势必要找替罪羊。 没凿开石门的袁真跑不掉,负责为大军殿后,却没提前示警的桓容一样会陷入麻烦。 “府君,莫如请羌人为向导,追上这支骑兵。” “不妥。” 钟琳的话刚出口就被荀宥否决。 “如率队之人是慕容垂,两千步卒绝非是他的对手。” “那将如何?”钟琳蹙眉道,“难道任由其过境,同伏兵前后夹击?” “未尝不可。” “什么?” 吃惊的不只是钟琳,桓容也是满脸不解。 “府君手下仅两千人,这支骑兵超过三千,以步卒对骑兵,且人数处于劣势,少有取胜的把握。” 荀宥实事求是,无论桓容还是钟琳都无法反驳。 即便有竹枪兵,也不代表战无不胜。 桓容没有被之前的胜利冲昏头,尚有自知之明。 “与其在途中拦截,不若隐秘踪迹,悄悄缀在其后。”荀宥话锋一转,道,“大军跋涉千里,人困马乏,疲敝冻饿,或予贼寇可趁之机。而贼寇一击得手,以为胜利在望,必定也会大意。” 桓容眉心微舒,表情中闪过一丝了悟。 “仲仁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府君英明。”荀宥笑道,“环中环,计中计,套中套。贼寇设伏,欲以骑兵前后夹击,府君何不先往中军送信,自为奇兵,将追袭的这支贼寇推入陷阱。” “妙!”钟琳拊掌,旋即又道,“这送信人?” “仆知府君养有一只苍鹰,极通人性。”荀宥建议道,“派人送信恐生枝节,如被贼寇发现,府君将陷入险境。何妨以鹰送信,不识得中军大纛,刘将军处总能找到。” 若是没有林中一场骚-乱,荀宥未必会定下此计。 然而,林中内讧之后,鲜卑骑兵均被杀死,杂胡也没跑出一个,狼群不会说话,无人知晓这支殿后军队的真实情况。 以鲜卑人的自负,九成会以为晋军损失惨重,要不然就是全军覆没。 如此一来,大大方便了计划的实行。 “慕容垂深谙兵法,多年未有一败。枋头之战是他诱敌之计,志在吞下五万晋军。” “府君生擒中山王,将其困在阵中,险些无法走脱。知晓府君领兵殿后,慕容垂固然有几分重视,却只派几百骑兵追击,足可推断出,其并不认为府君是太大的威胁。” 荀宥一番分析,推测慕容垂的心态,旨在告知桓容,这个所谓的“鲜卑战神”并非完人,多年未尝败绩是他的优势,也是他身上致命的弱点。 在慕容垂的心中,他的对手是桓温,是晋军督帅。 桓容在战场上表现不错,有过人之举,仍不被视为主要对手。派出几百精锐追击,已经算是重视。 即便没有一战而下,被桓容走脱,也不是大问题。 几万晋军落网,这支两千人的殿后部队被困在燕地,早晚都是一死。 经过荀宥的分析,桓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历史猛人眼中,无论他蹦跶得多厉害,跳得多高,短时间内都是“虾米”级别。 合着自己如此努力,照样是个跳跳虾? “府君?” “无事。” 小虾米照样能掀起大风浪。 换成初来时,桓容绝不会有此想法。但在现下,他早已融入历史,不再是个旁观的路人。他会用事实告诉慕容垂,轻视对手的结果,大白鲨早晚也要栽跟头。 “如此,就依仲仁之计。” 渣爹遇挫,桓容乐见其成。考虑到可能要自己背锅,他又没法继续乐观。既要让渣爹栽跟头,又要成功避开黑锅,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功! 心思既定,桓容不再耽搁,取出一支木哨,对着茫茫雪原吹响。 悠长的哨音穿过朔风,刺-破云层。 不久,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 桓容自车窗望去,矫健的身影盘旋在云层之间,双翼振动数下,伴随一声长鸣,径直俯冲而下。 太和四年,十一月底 晋军沿汉时古道南下,日夜兼程赶往汝阴。 途中休息时,一只苍鹰飞入北府军的营盘,寻找到刚自军帐走出的刘牢之。 对于满脸虬髯的糙汉子,苍鹰向来没多少耐心。 找准目标,将竹管丢下,抓掉刘牢之的头盔,苍鹰飞落到旗杆上,竖起翎羽,明显在表示:快拿起来看,你个长相不及格的糙汉! 刘牢之险些当场-拔-剑。 好在认出这是桓容养的鹰,才没有来一场人-鸟大战。 “将军,这是桓校尉的鹰?” 刘牢之瞪部曲一眼,后者当即倒退半步,他招谁惹谁了? 弯腰捡起竹管,取出里面的绢布,仔细看过一遍,刘牢之神情大变,立即回身入帐,向郗愔禀报此事。 “桓校尉示警?” 郗愔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 大军饥一顿饱一顿,伙食情况堪忧。如郗刺使之尊,也只能以蒸饼充饥,咸肉汤都是隔两顿才有。 这种情况下,寒食散什么的,早被郗愔抛到脑后。包括在他帐下的王献之,一样是面有菜色,咸肉和寒食散摆到面前,绝对扑向前者。 “桓校尉信上说,贼寇欲在前方深涧处设伏,并有一支骑兵缀在大军身后。” “前后夹击?”郗愔神情微变,“消息确实?” 刘牢之点头。 他了解桓容,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在这样的事上开玩笑。 “使君,需将此事报于督帅。”王献之道。 “恩。”郗愔将要起身,似想到什么,重又坐下。 “使君?” “道坚,你带人出营,便说奉我之命,巡查前方路况。待你归来,我再去见督帅。” “诺!”刘牢之没有多问,行礼退出营帐。 郗愔拿起近乎透明的绢布,看着上面渐露锋芒的字迹,不禁再次感叹:得子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如是我子……罢,没有福气啊。 “使君,仆斗胆,军情如此紧急,为何不立即报知大司马?” “正因紧急,方才不能轻忽,需要道坚走上一遭。” 郗愔收起绢布,转头看向王献之,有心教导一下这个外甥兼侄女婿,想起建康的风言风语,念及去世的二弟,又看他很不顺眼,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好在王献之表现尚佳,主动离开建康,没给人可趁之机。 要不然,以郗刺使如今的势力,想要给侄女找回场子,琅琊王又怎么样?一样得跪。不服?打得你跪! 桓容扇动翅膀,受影响的不单是桓大司马。 历史上爱好寻仙问道,修黄老之术,将寒食散当糖豆嗑的郗愔,也被拽离既定的人生轨道,大踏步走上和桓温互搏的道路,并且越行越远。 王献之凝眉深思,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却没能及时抓住,仍是满头雾水。 郗愔摇摇头,没有轻易为他解惑。 有些事需要自己参透,别人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两次三次。既然要走上仕途,就不能再玩名士洒脱,必须学会“用心”。 桓容就是最好的例子。 思及刚到京口时的少年,郗刺使不禁有些怀念。 想起当时的桓容,就不免想到宴会上的麻雀,当真咸香酥脆,令人口舌生津。 郗刺使看一眼蒸饼,默默做出决定,回到京口之后,必要着人制上整盘,一回吃个过瘾。 什么养生,什么求仙,都xx去吧! 刘牢之在营外转了一圈,很快发现“情况”,煞有其事的归来禀报。 郗刺使掌握情报,满面肃然的走进中军大营,同桓大司马商讨贼寇设伏之事。 当日,全军上下一改往日作风,不再吝啬粮食,每人发下两个蒸饼,并有满满一碗热汤。 同时,大军悄无声息的分成三队,桓大司马领西府军在先,诸州私兵在中,郗刺使率北府军在后。 “慕容垂敢以自身为饵,意图灭我五万大军,温戎马半生,岂能让这胡贼小觑!” 桓大司马憋了一口气,决定将计就计,率领西府军精锐,一举撕破鲜卑兵的埋伏圈。 想前后夹击? 好! 看看是你的网足够强,还是我手中的尖刀更锋利! 围不住四万大军,埋伏在深涧中的一万五千鲜卑兵,都会成为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只等被几口撕碎,生-吞-活-剥。 鲜卑兵张开包围圈,慕容垂亲率三千骑兵进入预定位置。 晋军佯装不知有诈,继续在古道上前进。 桓容率领的殿后部队悄悄追上骑兵,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计中计,套中套。 谁胜谁负,端看天意。 朔风乍起,细碎的飞雪扑面而来。 晋军排成长龙,列队走进深涧。 埋伏在两侧的鲜卑兵得到命令,一齐杀出,呐喊声震天。 薄雪之中,赤-色-飞溅,顷刻染红大地。 鲜血汇聚成溪流,自石间穿行而过,自上空俯瞰,仿佛是一张血-红-色的大网,将几万人同时围入其中,拖向地狱。 噍—— 鹰击长空,鸣叫声穿透云层。 见晋军落入圈套,慕容垂率领的三千骑兵如利箭般冲出。 骑兵吹响号角,本该在两侧接应的李邦等人却不见踪影,反而是象征北府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立起,迎风招展。 “中计了!” 慕容垂心知不妙,刚要调转马头,身后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桓容率领的两千步卒赶到,成排的竹枪斜指。 桓容坐在武车上,辨认出一身金甲的慕容垂,立刻举起右臂,发出进攻的讯号。 中军的一辆大车内,慕容冲猛地踹开车门,不顾被捆着的双手,翻身滚落车下,几下爬到车底,借一把断刀割开绳索。 “抓住他!” 两名府军冲过来,绳索乍然断裂,慕容冲一脚踹到府军的腿上,抓起掉落的环首刀,狠狠一刀劈落,府军倒在地上,鲜血自伤口喷出,瞬间染红皮甲。 “杀!” 慕容冲抢过一匹战马,直冲慕容垂率领的骑兵所在。 看到熟悉的武车以及车上的桓容,慕容冲双眼充血,大喝一声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获悉慕容垂设伏拦截晋兵,乞伏鲜卑计划从荆州出发,直扑汝阴。 “鲜卑同晋人交战,晋人胜算不大。即便侥幸逃脱,也将损兵折将。我部往汝阴拦截,不只能卖慕容垂一个人情,更能捞到不少好处!” 首领乞伏司繁打定主意,亲自调兵遣将。 不料想,未等部落骑兵出荆州,驻地突遭一支黑甲骑兵袭击。 这支骑兵浑身煞气,根本不讲规矩,二话不说冲进营地,挥刀劈砍不算,更要放火烧帐。 乞伏司繁刀未出鞘,已被秦璟一枪扎透胸腔,倒拖在马后,留下蜿蜒数米的血痕。 黑夜中,火光照亮半个夜空。 鲜卑大首领,十六国时期,西秦君主乞伏国仁和乞伏乾归的父亲,就此倒在雪地中,尸体被火光吞噬,于世间不留一丝痕迹。(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章 荆州一场大火,连烧两个日夜,万余乞伏鲜卑尽数葬身火海。其后,秦氏坞堡的仆兵一路攻城拔寨,拿下大半个荆州。 因乞伏鲜卑意图自立,驱赶并杀死慕容鲜卑派驻的官员,致使州郡间消息不畅。直到事发数日,临近的豫州守军才闻听消息,匆忙派人前往查探。 时值隆冬,队伍在途中遭遇雨雪,耽搁数日方才过境。 彼时,大火早已熄灭,营地中狼藉一片。 倒伏的骸骨早成飞灰,被碎雪和污泥掩埋。帐篷和粮秣皆被付之一炬,轻轻一碰,尽数皲裂破碎,化成灰黑色的青烟,随朔风飘远。 因双方早有联络,慕容垂设伏之前,曾暗中派人送出消息,将晋军的撤退路线告知乞伏鲜卑。他料定乞伏司繁不会放过天赐良机,必会兵发荆州,在晋军南归之前狠捞一笔。 结果却出乎预料,不等乞伏司繁出兵,自己的营地先被烧了,手下骑兵尽数被杀死,不留一人。 “不好!”看到营地的惨状,带队的鲜卑幢主面色骤变,大声道,“快返回大营,派人给大都督送信!” 乞伏鲜卑没了,大都督的计划必会受到影响。 若火烧营地之人同晋军无关则罢,假如二者联合,以这支军队的战力,埋伏在古道的同袍恐经凶多吉少。 越想越是心惊,幢主扬鞭策马,不顾雨水夹着雪子打在脸上,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营中,派人向慕容垂发出警报。 天空中,一只黑鹰振翅翱翔,始终飞在鲜卑骑兵头顶。 幢主等人一心赶回营地,并未曾留心。 在苍鹰之后,百余黑甲骑兵遥遥跟随,一路从荆州追到豫州,距大营数里方才停住。 “找到了。” 秦玦和秦玸胆大,主动请缨前往探路。 秦璟率大部队在后,避免被鲜卑骑兵提前发现。 “回去,给阿兄送信!” 秦玸打了一声呼哨,放飞一只金雕。 黑鹰在营地上空盘旋,寻到一株古木落下,隐去踪迹。金雕掉头西行,给秦璟率领的军送信。 “乞伏鲜卑已灭,荆州可收入囊中。” 秦玦策马立在秦玸身侧,道,“再拿下豫州,可顺势发兵彭城。如果晋兵牵制住慕容垂,将他困在汝阴,留下充裕的时间,有阿兄亲自带兵,下邳也能一战而下。” 秦玸摇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想要困住慕容垂并非易事。 如果是秦氏仆兵,大概有七成把握。 可惜,和慕容垂对战的是晋兵。 不是他看不起晋兵,只是从枋头之战推断,胜负当真难料。 “晋兵从枋头撤退,临行前焚-烧战船物资,粮秣肯定不足。纵然能窥破鲜卑人的计谋,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秦玦思量一番,也觉得此言有理。 “暂时没法前进,先寻个隐蔽处等阿兄。慕容垂不在,这处营盘必须拿下!”秦玸道。 兄弟俩商议妥当,调转马头,向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山驰去。 此时,慕容垂正同晋兵苦战。 桓容发出示警,晋兵提前做出防备,双方展开包围和反包围,鲜卑人未能占到任何便宜。 桓大司马以自身为饵,吸引鲜卑兵的注意,郗愔率北府军扫除李邦手下的州兵,各州刺使通力合作,率手下州兵和范阳王的骑兵进行鏖战。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鲜卑兵以逸待劳,晋兵占据人数优势。 前者为战功搏杀,后者为返回南地拼命。 战局陷入胶着,几万人全都杀红了眼,没有一个士卒后退。 慕容垂率骑兵从晋军背后杀出,本以为能里应外合,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打得晋兵丢盔弃甲,取得一场大胜。 哪里想到,桓容做了他身后的黄雀,率两千步卒赶到,将三千人堵在深涧入口。 竹枪兵列阵,弓兵在阵中控弦。 刀盾手自左右合围,以劣势的兵力,硬是将这三千骑兵堵个正着。 “杀!” 晋人豁出性命,慕容垂的计划落空。 眼见范阳王的私兵一个个战死,情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慕容垂当机立断,就要带人冲出深涧。 桓容哪会让他如愿。 即便不能灭掉这个猛人,也要狠狠戳上两刀,给他放一放血。 “列阵,前进!” 武车防备一流,没有弩-箭齐射,车轮两侧的木刺照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压力。 竹枪兵和弓兵配合愈发默契。 弓兵三轮齐射,阻住骑兵后撤的道路,竹枪兵趁机猛-刺,前排的战马和骑兵被刺个正着。 嘶鸣声中,阵前的战马先后倒地,鲜卑兵坠马翻滚,没等爬起身,两侧的刀盾手迅速补位,满脸的狞笑,抡起环首刀就是一顿猛砍。 慕容冲策马飞奔而来,满脸杀气,刀尖对准车上的桓容。 “受死吧!” 见冲不过枪阵,慕容冲豁出去,将环首刀当匕首投掷出去。 桓容吃惊不小。 这中二少年怎么跑出来了? 如此重要的俘虏,渣爹竟没派人看管? 来不及多想,眼见长刀飞来,桓容忙向右侧闪躲,刀锋几乎是擦着肩头飞过,当啷一声落在车板上。 看看几斤重的环手刀,再看看抓起一杆长矛,和慕容垂并肩厮杀的慕容冲,桓容十分确定,这中二少年的“战俘生活”过得相当滋润。 伙食好不好两论,但是肯定没饿着,说不定还有医者看顾。 要不然,怎能如此生龙活虎,杀人犹如砍瓜切菜? “典魁,钱实。” “仆在。” “出阵,截住那对叔侄!” “诺!” 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 抓不住也要狠捶一顿! 桓容扣紧手指,看向冲开枪阵的慕容垂和慕容冲,用力咬住腮帮,下定决心,等到战后,必须再狠坑渣爹一回! 饿着士卒的肚子,却如此优待战-俘,让他有力气逃跑,掉过头来冲锋陷阵,天下间没这样的道理! 桓容发了狠,典魁钱实同时出阵,直扑慕容垂和慕容冲胯-下战马。 见识过某人-形-兵-器的厉害,叔侄俩均不敢掉以轻心。 没料想,这两人不过是□□,几名预先挑选出的弓箭手才是最大的杀招。 “殿下小心!” 悉罗腾再次立功,发现飞来的箭矢,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慕容垂的马前,为他挡开致命的一击。 慕容冲却没那么幸运。 箭矢飞来,他正一矛刺向典魁,意图将对方逼开。 耳边听到破风声,想要策马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三只利箭,两只擦着上臂飞过,另一只正中右肩。因无铠甲遮挡,箭头深入数寸,破开皮肉,恰好卡在骨缝之间。 “凤皇!” 见侄子中箭,将要被典魁拉下马,慕容垂大喝一声,两矛挑飞挡路的晋兵,策马飞冲,猛地一拉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就向典魁的背心踹下。 桓容正关注战况,见此一幕,当场毛发直立。 “典魁,快闪开!” 典魁没有躲开马蹄,也来不及闪躲。 只见他放开慕容冲,迅速转过身,不退反进,两步欺到马下,一拳狠狠凿向马腹。 咴律律—— 战马痛苦的嘶鸣,骨裂声清晰可闻。 典魁乘胜追击,又是狠狠一拳砸在战马的侧腹。这一次,战马连嘶鸣都发不出来,当场口鼻流血,栽倒在地。 从典魁出拳到战马倒地,一切的一切仿佛慢动作回放。 两拳砸死一匹战马? 四周的晋兵和鲜卑兵同时动作一顿,看向立在马前的人-形-兵-器,满脸悚然。 桓容从震惊中回神,耳鼓一阵阵胀痛,这才发现,足足有十几秒,自己竟秉住了呼吸。 “快,抓住他!” 慕容垂落马,典魁再次欺身而上。 此举仿佛触动开关,四周的晋兵终于意识到,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当即挑飞面前的敌人,一齐向慕容垂扑了上去。 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几个人一起上;几个人还不成,那就十几个,几十个! 总之,就是压也要将他压死! 晋兵红了眼,为战功不要命;鲜卑兵为保护主帅,同样不再惜命。双方杀到一处,顷刻间血肉横飞。 “叔父!” 见慕容垂身陷险境,慕容冲咬牙将箭尾折断,不顾肩上的痛楚,和悉罗腾合力冲开绞杀在一起的士卒,荡开刺来的竹枪。 “快救大都督!”悉罗腾架住一排竹枪,大吼道。 慕容冲单手握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上身几乎同马鞍呈九十度直角,自半空探出手臂。 “叔父,抓住!” 慕容垂没有犹豫,挡开两名晋兵,抓住慕容冲的前臂,双足用力一点,借战马飞驰的惯性,纵身跃上马背。 “走!” 大势已去,此战不可能获胜。 慕容冲身负箭伤,渐渐失去力气。慕容垂接过缰绳,护住侄子,策马向战阵的空隙冲去。 因冲上来的晋兵太多,里面有不少是府军和州兵,根本不听指挥。典魁想要上前拦截,却被自己人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一路冲杀,转瞬只剩背影,恨得咬碎大牙。 悉罗腾没有之前的好运,为掩护慕容垂落入重围,被刘牢之一枪挑落马下,身负重伤,仰躺在地,当场被晋军生擒。 慕容垂和慕容冲逃走后,涧口的战斗再无悬念。 鲜卑兵无意搏杀,一心向外冲,完全是溃不成军。 晋兵都想多得战功,群拥而上,虽说杀敌不少,却因己方混乱给了敌人可趁之机,放走了百余骑。 饶是如此,仍可称为不小的胜利。 与之相对,中军的情况却不太妙。 桓容预料的没错,晋军兵力占优,奈何战斗力差鲜卑人一截。范阳王慕容德率部众冲杀,左冲右突,差点被他冲到中军大纛之下。 好在桓温身经百战,左右两翼有桓冲和桓豁互相支应,几度险象环生,终没被对方得逞。 经过最初的激战,晋兵体力的问题逐渐显现。 鲜卑兵抓住时机,在右--翼撕开一个缺口,慕容德当先冲出,余者紧随而上,缺口再没合拢。除被彻底包围的千余人,以及战死的骑兵步卒,余者尽数逃出生天。 最后一名鲜卑骑兵倒下,深涧早被鲜血染红。 是胜是败? 从结果来看,晋军应该胜了。 然而,战损统计出来,四万大军伤亡超过一万,战损达到三比一,又何能言胜? 清理战场时,桓大司马就地升帐,各州刺使和军中文武均被召去议事。桓容率队赶上大军,又参与之前的战斗,自然不会被落下。 条件简陋,不好讲太多规矩。 桓大司马位居上首,众人分左右落座。刻意避开下风处,仍有血腥味不时飘过鼻端,足见战况之惨烈。 “此战能料敌先机,未令贼寇计谋得逞,实因郗刺使明察。” 桓大司马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对郗愔行礼,道:“此前多有误会,今番大军得以脱险,全仗方回高义,请受温一拜!” “大司马这一礼,愔不敢受。”郗愔侧身避开。 “方回何意,莫非仍计较温前番过失?”桓温面有不愉。 “非也。”郗愔摇头,正色道,“立功者另有其人,故愔不敢受大司马一拜。” “另有其人?”桓温诧异。 “然。”郗愔抚须笑道,揭开谜底,“不是旁人,正是奉大司马之命,率千人为大军殿后的旅威校尉桓容!” 此言既出,众人齐齐转头,目光聚向桓容。 “此事需从几日前说起……” 郗愔无意占他人之功。 经他口述,桓容有勇有谋,发现胡人诡计,立即向大军送信。 为证明消息确实,郗刺使派人探查,确定鲜卑确有埋伏,方才告知桓大司马,定议将计就计,给鲜卑一个教训。 “桓校尉不赀之器,拔群出萃,大司马秉公正义,为报国恩,父子临阵,实乃我辈楷模。” 郗愔道出实情,赞扬桓容的同时,对桓大司马的“一心为国”和“慷慨大义”大加赞扬。 桓温被“夸”得肝疼,却硬是没法反口,只能继续疼。 一番话说完,郗愔扫过众人,明显表示:事情到这个地步,诸位还要继续装糊涂,不做出些表示? 帐中多是一方大佬,人精中的人精,哪会不懂他的意思。 暗中咳嗽一声,彼此交换眼色,打算卖郗愔这个人情,开始众口赞扬桓容,追捧桓大司马,将事情就此定性,不给有心人挑刺翻盘的机会。 被如此赞扬,桓容脸色发红,很不好意思。 桓温同样脸色涨红,究竟是喜是怒,唯有他自己知晓。 郗愔牵头点火,众人帮着拾柴,火堆升起来就不会熄灭。 有诸州刺使见证,桓容的功劳板上钉钉。桓大司马再不乐意,也得当场做出表示,等回到建康,第一时间为他请功。 “可惜被慕容垂和慕容冲走脱。”一名刺使道。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静。 出言者状似无心,听话者却十分有意。 先前的枋头大捷,今日的深涧之战,众人都有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抓住慕容冲的是谁? 桓容。 给慕容冲逃跑机会的又是谁? 桓大司马。 认真追究起来,不是桓大司马将人要来中军,好吃好喝的招待,又派医者为他治伤,慕容冲未必有力气逃走。 慕容冲没跑成,自然无法救走慕容垂。 想到这里,众人都开始不淡定,看着桓大司马的目光变得诡异。 不是桓大司马此举,说不定真能抓住这对叔侄,就此创造历史! 桓大司马如芒在背,郗愔则老神在在,看一眼最先出言的刺使,眸光微亮。 北伐至今,虽未攻下邺城,也没拿下几个州郡,但两次击败慕容垂,同样成果斐然。百姓不知内情,必然归功于大军统帅,以为是桓大司马用兵如神。 回到建康之后,桓元子声誉大振,处尊居显,难保不会对晋室下手。 郗愔十分清楚,一旦桓温下定决心,绝不会半途而废。想要保住晋室,就不能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北伐的结果不能改变,但功劳属谁倒可以做一番计较。 慕容冲逃走是最好的突破口。加上桓熙贪墨军粮,督帅屡次调兵不公,赏罚不均,都能引来众人反弹。 计划看似粗陋,却往往更加有效。运用得当,借机拉拢几方势力,联合同桓温对抗,非是不可能。 桓元子处心积虑,欲借北伐之势登上九五,开国建朝? 还要看他答应不答应! 郗愔下决心削弱桓温的声望,在北伐功劳上做文章,桓容成为直接受益人,回到南地之后,赏赐绝不会少,官位乃至爵位都将升上一升。 桓容十分清楚,自己是被利用。 但这种利用不是没有价值,既能得实在好处又能给渣爹添堵,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桓容摆出谦逊姿态,得诸位大佬交口称赞。桓温令众人失去青史留名的机会,引来无数白眼。 临到傍晚,众人散去。 桓容叫来典魁和钱实,命他二人清点车上的肉干,分批送出去。 “北府军和各州刺使都送一些。” “大司马那里?” “阿父出公忘私,我又岂能徇私?自然是不送!” 渣爹想要? 没问题。 不过亲父子明算账,拿钱来买! 桓容大义凛然,钱实和典魁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两位舍人。 荀宥和钟琳咳嗽两声,同时转身望向夕阳。 “今日无雪,天气晴好。” “果然很好。” “府君愈发睿智了,幸甚。” “不错,幸甚。” 两名舍人望天感叹,表情无比欣慰。 钱实和典魁先前还有几分明白,被这一绕,登时满头雾水。 这都哪跟哪? 难怪军中士卒皆言,情愿和胡人拼刀子也不乐意听两位舍人说话,心累!(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一章 十几车肉干送出,桓容收获众多诸位大佬友谊,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殿后的两千人调入北府军,顺利得超出想象。 桓大司马有心阻拦,不用郗愔出面,各州刺使纷纷出面,三言两语就将桓大司马的话堵了回去。 “友谊”的威力可见一斑! 诸位大佬言语交锋时,桓容有幸旁观几次,从头听到尾,基本只有赞叹鼓掌的份。 参与进去,说上几句? 就事实而言,他还是继续做跳跳虾比较实在。 不到相当级别,没有丰富的“官生”经历,贸然开口的话,绝对会被绕到沟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还是太嫩啊。” 坐在武车里,咬着阿黍特制的肉干,欣赏车外风景,桓容发出如是感叹。 深涧之战后,晋军清理过战场,短暂休整一日,随即整合队伍,由汝阴南下,顺陆路进-入淮南郡内。 吸取之前的教训,桓大司马抛弃怀柔手段,再无意优待俘虏。 若非如此,必定遭到更多白眼。 悉罗腾在战场坠马,侥幸未死,重伤被擒。 医者简单看过,固定住断骨,简单包扎止血,悉罗腾就被五花大绑,捆在临时赶制的大车上,由同样被俘的鲜卑伤兵一路牵拉,随大军南行。 深涧一战,晋军伤亡超过万余,死者多被就地掩埋,伤者经简单救治,轻伤随军步行,重伤由担架担负。遇伤势太重,均由大车运送,有医者看护。 换做以往,伤兵极少有此待遇。 遇上伤势过重,尤其是断手断脚,基本只能等死。 桓容调入北府军后,同刘牢之商议,请示郗刺使,临时拼凑出木车担架,并集中营中的医官,对伤者进行救治。 北府军带头,诸州刺使见到效果,开始有样学样。 桓大司马知晓此事,破天荒的发下一批伤药,让桓容好一顿惊奇。 饶是如此,因条件限制,每日仍有伤兵死在路上。 看到路边掩埋的尸骨,桓容再次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对这些士卒来说,即便拼死走下战场,也未必能活着归乡。 于此,军队的将官士卒早已经习惯,甚至有些麻木。 见桓容盯着路边的新坟,刘牢之策马走过,挡住他的视线,道:“世事如此,容弟总要习惯。” 习惯吗? 桓容看一眼刘牢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逐渐习惯这个世道,能对胡人痛下杀手,已经足够心硬,然而…… 叹息一声,桓容拉起车窗,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军队过淮南,当地太守率郡内官员出迎,并备下酒水炙肉犒劳大军。 “天威之师,此番两场大胜,使得贼寇丧胆,实乃汉家之幸!” 淮南太守姓周,出身兴郡士族,与教导桓容的周氏大儒是族亲。 桓容得阿黍提醒,特地下车见礼。 周太守年过耳顺,一把长须垂过胸前,眉目疏朗,一口标准的吴地官话,笑容里带着亲切。 “从兄曾言,郎君抱宝怀珍,瑚琏之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使君过誉,容愧不敢当。” “当得。”周太守道,“今次北伐,郎君临阵不乱,生擒贼寇中山王,实是智勇无双。” 桓容面色微红。 别人不晓得内情,他自知自事,能抓住慕容冲,半数是靠运气。 “郎君甘冒危险,为大军垫后,窥破贼寇奸计,及时送出消息,助大军冲破重围,可谓大功!捷报传回建康,朝中上下皆言,郎君有班定远之风,日后当建卫班之业,立不世之功。” 被当面这样夸,桓容耳根发热,连道周太守过誉。 究其根本,还是脸皮不够厚,缺乏-官-场-经验。 郗愔同周太守有旧,见他如此夸赞桓容,心下明了,他的密信送去建康,王、谢士族已经开始行动。 桓元子身为权臣,掌控-军-权,跺一跺脚,建康的地皮都要抖三抖。可论起民望以及对舆论的掌控,遇上王坦之谢安等人,照样要退一射之地。 有周太守带头,淮南的官员均对桓容交口称赞。夸完正主,又对桓大司马口出赞誉,各种好话轮番轰-炸。 听着一声又一声“教子有方”“后继有人”,桓温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奈何面子必须做,不管憋了多大的闷气,别人夸自己儿子,总不能当场翻脸。 比起桓容的风光,桓熙彻底被人遗忘。 昔日风光无比的南郡公世子,此时正躺在车中,因双腿骨头断裂,动也不能动,凡事都要有人伺候。 军中医者诊断之后,言明桓熙的伤势极重,即使断骨愈合,也无法如常人般行走。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磕到硬石,伤到了脊椎,必须常年休养。 碍于桓大司马阴沉的表情,医者只能捡最好听的说。 就事实而言,桓熙已成废人,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均要人照顾,生活基本无法自理。 郡公世子自然不能是个废人。 桓大司马清楚,桓熙同样明白。 知晓伤情之后,桓熙仿佛变了个人,整日躺在车中,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车顶,一句话不说,近乎傻了一般。只在听到桓容的名字时才会出现反应,一瞬间五官扭曲,面容好似恶鬼。 “桓世子贪墨军粮,战场怯敌……” 郗愔有意压下桓温的名望,不使他在北伐中得利,除慕容冲逃走一事外,桓熙犯下的错事必要大书特书。 有桓容做对比,桓熙的错误瞬间放大数倍。 无需添油加醋,世人自会追寻“真相”。 桓大司马是如何“磨练”嫡子,又是怎样庇护庶子,这其间的种种,无论如何隐瞒不住。 一旦印象生成,流言无法压下,影响不会轻易消除。桓大司马想摆脱“不慈”之名,怕要头疼上好一阵子。 郗愔计划给桓大司马下套,桓容不知自己又要被动坑爹,看到城门前进出的商队,不由感到一阵惊讶。 “这里还有吐谷浑人?” 见他好奇,一名书佐笑着为他解惑,言道:“淮南地处国境,虽有兵祸,却也为商队必经之地。” 淮南郡同汝阴郡相邻,自北来的商旅,若是选择陆路,多数要由淮南过梁郡,再入都城建康。 如此一来,淮南虽是兵家要地,城内却是格外的繁荣。 南来的丝绸布匹,北来的骆驼牛马,均能在城内市卖。每逢开市,必是人喧马嘶,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只不过,因地处边境,城内有严格的规制,例如牛马市绝不能靠近官衙,士族豪强聚居的里中少有庶人出入。 入夜之后,城门关闭,各里均会放下栅门。除值夜巡逻的郡兵,凡在夜间行走之人都会被抓捕关押,不能说明来历,无论汉人胡人,尽数会被罚为田奴。 听书佐讲解,桓容不禁咋舌。再看巍峨的淮南城墙,又是另一番感触。 四万大军在城外驻扎,桓大司马谢绝周太守邀请,没有入城赴宴。 周太守没有勉强,令郡兵抬来大筐的蒸饼炙肉,并有数桌精美的酒菜,笑道:“仆一番心意,大司马万勿推拒。” 在外数月,粮秣不足,全军上下都少油水,嘴里能淡出鸟来。即便是桓大司马也没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干脆请周太守留在帐中,设宴同庆。 郗刺使和刘牢之同被请去赴宴,桓容虽立下大功,到底级别不够,加上对渣爹的人品不报希望,无人来请,更乐得自在。 入夜之后,桓容坐在火堆旁,同荀宥钟琳一起烤着蒸饼,喝着肉汤,同样是一种享受。 “大军过淮南后,再经梁郡,不日可入建康。” “以本朝军制,大军不入都城,应往城外两百里扎营。” “如大司马有意,大军不过梁郡,而是转道历阳直入豫州,待到姑孰,诸事可尽掌其手。” “郗刺使必不会答应。” “淮南太守同郗使君有旧,请大军暂留淮南,未必没有深意。” “确实。” 蒸饼散发出焦香,荀宥和钟琳的讨论告一段落。 桓容始终没有插言,自顾自撕开微焦的饼皮,烫得嘶了一声。 “府君以为大司马会选哪条路?”荀宥出声问道。 “唔?”桓容一边对饼吹气,一边夹起成片的炙肉,搭配腌菜夹入饼中,咬了一大口。 享受啊! “府君?” 桓容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吃饭中,没空,稍后再议。 荀宥登时无语。 钟琳咳嗽两声,取下烤饼递给荀宥,眨了眨眼,这些时日还没明白?府君面前,吃饭最大,他事尽要靠后。 三人围着火堆吃饼,营中士卒均在大快朵颐。 随桓容殿后的两千人不缺肉食,其他将兵则不然。看到大块的炙肉,双眼都能放出光来。幢主和队主好歹能矜持一下,什长和伍长哪管许多,全部袖子一撸和士卒开抢。 中军大帐内,诸位大佬推杯换盏,面上一团和气,背地暗潮汹涌。 大帐之外,无论军官士卒,全都敞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油花,全无形象。 桓容吃完六个蒸饼,三块拳头大的炙肉,喝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勉强五分饱。重新将蒸饼架在火上,看向已经吃饱,只能陪着他撕饼皮的两位舍人,笑道:“方才仲仁问我,大司马会选哪条路。” 荀宥停下动作,认真的看着桓容,道:“府君可有答案?” “没有。” “……” “不过,无论大司马如何决定,于我都无大碍。” 荀宥微锁眉心,钟琳亦有几分不解。 桓容将蒸饼翻了个个,接过阿黍调好的酱料,仔细的刷到饼上,口中道:“自我出仕,至今一载有余,始终未曾归家探望。朝廷有制,逢腊日,官员皆可休假,我自要返回建康与家母团聚,尽人子之孝。” 腊日是华夏古节,历史悠久,早在夏商之时便有记载。 魏晋时期,腊日被视为团聚之日,遇上重视节庆的官员,一些罪轻的囚犯都会被放回家过节。 时人重孝。 大军既已南归,桓容要回建康同母团聚,只会被世人称道,无人会加以指摘,斥他任性妄为。 “故而,无论大军走梁郡还是入历阳,都于我无碍。” 抵达淮阳之前,桓容曾有几分担忧,还是周太守提醒了他。 “周太守曾提此言?” “并未直接言明。”桓容取下蒸饼,道,“周使君只言腊日将近,外出之人陆续归家,城中愈发热闹。如我有意,可入城一观。” 荀宥和钟琳都是聪明人,稍一思量,便明白其中暗示。 周太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给桓容提了醒,他根本不必跟随渣爹脚步,被动的见招拆招,大可以此为借口走人。 若是秦汉隋唐,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想象。哪怕是早些年的三国时期,也会被扣上违犯军令的罪名。 换成晋朝,潇洒是风尚,不羁是必须,放-浪是性格。加上桓容头顶孝道,尊崇传统,行具大义,他要回建康,桓大司马当真拦不住。 吃完蒸饼,桓容取过布巾净手。 夜风渐起,天气转冷。 桓容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打算回车休息。 刚走出两步,忽听钟琳道:“府君,各州刺使均在宴上,又有淮南太守在场,何不趁此时请见大司马?” 桓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钟琳。 “孔玙何意?” “冬日多雨雪,府君既要返回建康,自当尽日启程。” 潜台词是:冬天的路不好走,尽早启程为上。择日不如撞日,各州大佬都在场,桓容这时开口,桓大司马碍于面子也得放行。 “府君,孔玙所言有理。” 有诸州刺使为见证,桓容孝顺之名定当远播。日后如有他人以父子之隙攻讦,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反驳。 谁说府君不孝顺? 脸伸过来,抽不肿你! 钟琳和荀宥互看一眼,深知彼此言下之意,有志一同劝说桓容,为免夜长梦多,早走一天是一天。最好今天开口,明天一早就出发! 桓容挑眉,琢磨两秒,拊掌笑道:“善!” 中军大营中,篝火熊熊燃烧。 酒香和肉香在营地中飘散,大帐中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似能驱散冬日的湿冷。 桓容步行来到帐前,被巡营士卒拦住,张口道明来意。士卒请他稍待,快行几步告知部曲,后者看了桓容一眼,当即入帐禀报。 少顷,帐中笑声忽然一顿,部曲自大帐走出,请桓容入内。 “桓校尉请。” 桓容笑着颔首,整肃衣冠,迈步走进帐中。 帐帘半垂,背后犹有凉风,前方却是暖意扑面,夹带着浓郁的酒香,熏人欲醉。 桓容的酒量一般,并且喝酒上头。仅是闻到酒香,脸上就有些红。被暖意一熏,暗中攥紧手指,方才稳步上前,绕过摆在地上的火盆,拱手揖礼。 “见过督帅,诸位使君。” 桓温未着铠甲,深衣扯开领口,面上带笑,说话时带着几分酒气。 “起来,阿子有事?” “是。”桓容恭敬道,“儿去岁出仕盐渎,一载未曾归家。今大军凯旋,佳节将近,请阿父许儿先返建康,与阿母团聚。” 桓温未及出言,郗愔当先拊掌道:“郎君至孝,好!如得子如此,愔平生无憾!” 此言既出,众人纷纷附和。 桓温的酒意消去几分,眸光微凝。陪坐帐中的郗超低下头,攥紧酒盏,指节用力得发白。 “阿子可知军规?” “回阿父,儿知。”桓容沉声道,“然孝乃人子之道,儿愿免请战功,只望能见阿母!” 说话间,桓容伏跪在地,眼眸低垂,眼眶泛红,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兄,瓜儿如此孝顺,便答应他吧。”桓冲开口道。 他一开口,桓豁自要接言。加上郗愔之前作出的铺垫,帐内众人均感叹桓容孝顺,桓大司马有个好儿子。 肺被顶穿是什么滋味,桓大司马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阿父,阿兄此前重伤,想必在军中无法安养。不若随儿同回建康,遍寻名医,善加调养。” 桓容表情真挚,言辞恳切,事母至孝,友爱兄弟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桓大司马磨着后槽牙,险些捏碎酒盏。面对众人却要强撑笑脸,表扬桓容一番,答应他的请求。 至于免请战功,自然不能当真。带桓熙一起回建康,更不能当真。即使桓大司马松口,桓熙宁死也不会和桓容走。 “谢阿父!” 桓容功成身退,片刻也不耽搁,立刻回营打点行李,天亮就出发。 桓大司马目送他离开大帐,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错了。 当初不该将此子送出建康。 虎入山林,鱼入汪洋,岂能再被他人掌控! 思及桓容,对比其他几子,桓大司马又不免失落,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只觉酒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 桓容南归晋地,可谓事事顺利。 自汝阴奔逃的慕容垂叔侄却是狼狈不堪。 遭遇两场大败,慕容垂手下精锐十去七八,残存的几百人中,几乎人人带伤。 染干津在枋头战死,悉罗腾于深涧被擒,前豫州刺使设伏不成反死于战阵,范阳王慕容德侥幸脱险,只派来百余骑护卫,带着剩下几千人返回封地,明显对慕容垂有气,不肯再同他联合出兵。 慕容垂心存怒火,奈何无处发泄。兼慕容冲箭伤在身,隐隐发起高热,只能带着几百人返回豫州,暂时蛰伏以图后事。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进入州境,就遇上一队奔逃的溃兵。 “怎么回事?”认出狼狈不堪,一身是伤的封罗,慕容垂大惊失色。 莫非是慕容评趁他不在动手,还是乞伏鲜卑心生恶意? “大都督,是汉人!”封罗满面尘土,铠甲上满是血迹,一条刀痕自眉毛延伸到嘴角,左眼已是废了。 “汉人?” “黑甲骑兵,是秦氏坞堡的仆兵!” 封罗翻落马背,一口气说出遇袭的经过。 日前荆州大火,一万多乞伏鲜卑尽被屠戮,封罗派人前去查看,归来被秦氏仆兵跟踪,更被探出营盘薄弱处。 “领兵之人使一杆镔铁抢,是秦氏四子!” “汉人狡诈,趁夜袭营,左营尽数被烧,右营被毁去一半,存在营中的粮草全被烧尽。” “这且不算,他们手中还有投石器,有火-箭!至少三千人,趁营中大乱,冲入营地砍杀。” “军中精锐随大都督出战,守营士卒不敌,多数伤亡。末将无能,仅带千余人杀出,一路被紧咬不放,奔逃至此,已不足八百人。” 封罗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 “世子呢?我子在何处?” “世子同几位公子由北出营,今在何处,末将实在不知。” 嗡的一声,慕容垂脑中轰鸣,眼前一黑,险些跌落马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一章 十几车肉干送出,桓容收获众多诸位大佬友谊,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殿后的两千人调入北府军,顺利得超出想象。 桓大司马有心阻拦,不用郗愔出面,各州刺使纷纷出面,三言两语就将桓大司马的话堵了回去。 “友谊”的威力可见一斑! 诸位大佬言语交锋时,桓容有幸旁观几次,从头听到尾,基本只有赞叹鼓掌的份。 参与进去,说上几句? 就事实而言,他还是继续做跳跳虾比较实在。 不到相当级别,没有丰富的“官生”经历,贸然开口的话,绝对会被绕到沟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还是太嫩啊。” 坐在武车里,咬着阿黍特制的肉干,欣赏车外风景,桓容发出如是感叹。 深涧之战后,晋军清理过战场,短暂休整一日,随即整合队伍,由汝阴南下,顺陆路进-入淮南郡内。 吸取之前的教训,桓大司马抛弃怀柔手段,再无意优待俘虏。 若非如此,必定遭到更多白眼。 悉罗腾在战场坠马,侥幸未死,重伤被擒。 医者简单看过,固定住断骨,简单包扎止血,悉罗腾就被五花大绑,捆在临时赶制的大车上,由同样被俘的鲜卑伤兵一路牵拉,随大军南行。 深涧一战,晋军伤亡超过万余,死者多被就地掩埋,伤者经简单救治,轻伤随军步行,重伤由担架担负。遇伤势太重,均由大车运送,有医者看护。 换做以往,伤兵极少有此待遇。 遇上伤势过重,尤其是断手断脚,基本只能等死。 桓容调入北府军后,同刘牢之商议,请示郗刺使,临时拼凑出木车担架,并集中营中的医官,对伤者进行救治。 北府军带头,诸州刺使见到效果,开始有样学样。 桓大司马知晓此事,破天荒的发下一批伤药,让桓容好一顿惊奇。 饶是如此,因条件限制,每日仍有伤兵死在路上。 看到路边掩埋的尸骨,桓容再次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对这些士卒来说,即便拼死走下战场,也未必能活着归乡。 于此,军队的将官士卒早已经习惯,甚至有些麻木。 见桓容盯着路边的新坟,刘牢之策马走过,挡住他的视线,道:“世事如此,容弟总要习惯。” 习惯吗? 桓容看一眼刘牢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逐渐习惯这个世道,能对胡人痛下杀手,已经足够心硬,然而…… 叹息一声,桓容拉起车窗,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军队过淮南,当地太守率郡内官员出迎,并备下酒水炙肉犒劳大军。 “天威之师,此番两场大胜,使得贼寇丧胆,实乃汉家之幸!” 淮南太守姓周,出身兴郡士族,与教导桓容的周氏大儒是族亲。 桓容得阿黍提醒,特地下车见礼。 周太守年过耳顺,一把长须垂过胸前,眉目疏朗,一口标准的吴地官话,笑容里带着亲切。 “从兄曾言,郎君抱宝怀珍,瑚琏之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使君过誉,容愧不敢当。” “当得。”周太守道,“今次北伐,郎君临阵不乱,生擒贼寇中山王,实是智勇无双。” 桓容面色微红。 别人不晓得内情,他自知自事,能抓住慕容冲,半数是靠运气。 “郎君甘冒危险,为大军垫后,窥破贼寇奸计,及时送出消息,助大军冲破重围,可谓大功!捷报传回建康,朝中上下皆言,郎君有班定远之风,日后当建卫班之业,立不世之功。” 被当面这样夸,桓容耳根发热,连道周太守过誉。 究其根本,还是脸皮不够厚,缺乏-官-场-经验。 郗愔同周太守有旧,见他如此夸赞桓容,心下明了,他的密信送去建康,王、谢士族已经开始行动。 桓元子身为权臣,掌控-军-权,跺一跺脚,建康的地皮都要抖三抖。可论起民望以及对舆论的掌控,遇上王坦之谢安等人,照样要退一射之地。 有周太守带头,淮南的官员均对桓容交口称赞。夸完正主,又对桓大司马口出赞誉,各种好话轮番轰-炸。 听着一声又一声“教子有方”“后继有人”,桓温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奈何面子必须做,不管憋了多大的闷气,别人夸自己儿子,总不能当场翻脸。 比起桓容的风光,桓熙彻底被人遗忘。 昔日风光无比的南郡公世子,此时正躺在车中,因双腿骨头断裂,动也不能动,凡事都要有人伺候。 军中医者诊断之后,言明桓熙的伤势极重,即使断骨愈合,也无法如常人般行走。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磕到硬石,伤到了脊椎,必须常年休养。 碍于桓大司马阴沉的表情,医者只能捡最好听的说。 就事实而言,桓熙已成废人,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均要人照顾,生活基本无法自理。 郡公世子自然不能是个废人。 桓大司马清楚,桓熙同样明白。 知晓伤情之后,桓熙仿佛变了个人,整日躺在车中,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车顶,一句话不说,近乎傻了一般。只在听到桓容的名字时才会出现反应,一瞬间五官扭曲,面容好似恶鬼。 “桓世子贪墨军粮,战场怯敌……” 郗愔有意压下桓温的名望,不使他在北伐中得利,除慕容冲逃走一事外,桓熙犯下的错事必要大书特书。 有桓容做对比,桓熙的错误瞬间放大数倍。 无需添油加醋,世人自会追寻“真相”。 桓大司马是如何“磨练”嫡子,又是怎样庇护庶子,这其间的种种,无论如何隐瞒不住。 一旦印象生成,流言无法压下,影响不会轻易消除。桓大司马想摆脱“不慈”之名,怕要头疼上好一阵子。 郗愔计划给桓大司马下套,桓容不知自己又要被动坑爹,看到城门前进出的商队,不由感到一阵惊讶。 “这里还有吐谷浑人?” 见他好奇,一名书佐笑着为他解惑,言道:“淮南地处国境,虽有兵祸,却也为商队必经之地。” 淮南郡同汝阴郡相邻,自北来的商旅,若是选择陆路,多数要由淮南过梁郡,再入都城建康。 如此一来,淮南虽是兵家要地,城内却是格外的繁荣。 南来的丝绸布匹,北来的骆驼牛马,均能在城内市卖。每逢开市,必是人喧马嘶,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只不过,因地处边境,城内有严格的规制,例如牛马市绝不能靠近官衙,士族豪强聚居的里中少有庶人出入。 入夜之后,城门关闭,各里均会放下栅门。除值夜巡逻的郡兵,凡在夜间行走之人都会被抓捕关押,不能说明来历,无论汉人胡人,尽数会被罚为田奴。 听书佐讲解,桓容不禁咋舌。再看巍峨的淮南城墙,又是另一番感触。 四万大军在城外驻扎,桓大司马谢绝周太守邀请,没有入城赴宴。 周太守没有勉强,令郡兵抬来大筐的蒸饼炙肉,并有数桌精美的酒菜,笑道:“仆一番心意,大司马万勿推拒。” 在外数月,粮秣不足,全军上下都少油水,嘴里能淡出鸟来。即便是桓大司马也没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干脆请周太守留在帐中,设宴同庆。 郗刺使和刘牢之同被请去赴宴,桓容虽立下大功,到底级别不够,加上对渣爹的人品不报希望,无人来请,更乐得自在。 入夜之后,桓容坐在火堆旁,同荀宥钟琳一起烤着蒸饼,喝着肉汤,同样是一种享受。 “大军过淮南后,再经梁郡,不日可入建康。” “以本朝军制,大军不入都城,应往城外两百里扎营。” “如大司马有意,大军不过梁郡,而是转道历阳直入豫州,待到姑孰,诸事可尽掌其手。” “郗刺使必不会答应。” “淮南太守同郗使君有旧,请大军暂留淮南,未必没有深意。” “确实。” 蒸饼散发出焦香,荀宥和钟琳的讨论告一段落。 桓容始终没有插言,自顾自撕开微焦的饼皮,烫得嘶了一声。 “府君以为大司马会选哪条路?”荀宥出声问道。 “唔?”桓容一边对饼吹气,一边夹起成片的炙肉,搭配腌菜夹入饼中,咬了一大口。 享受啊! “府君?” 桓容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吃饭中,没空,稍后再议。 荀宥登时无语。 钟琳咳嗽两声,取下烤饼递给荀宥,眨了眨眼,这些时日还没明白?府君面前,吃饭最大,他事尽要靠后。 三人围着火堆吃饼,营中士卒均在大快朵颐。 随桓容殿后的两千人不缺肉食,其他将兵则不然。看到大块的炙肉,双眼都能放出光来。幢主和队主好歹能矜持一下,什长和伍长哪管许多,全部袖子一撸和士卒开抢。 中军大帐内,诸位大佬推杯换盏,面上一团和气,背地暗潮汹涌。 大帐之外,无论军官士卒,全都敞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油花,全无形象。 桓容吃完六个蒸饼,三块拳头大的炙肉,喝完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勉强五分饱。重新将蒸饼架在火上,看向已经吃饱,只能陪着他撕饼皮的两位舍人,笑道:“方才仲仁问我,大司马会选哪条路。” 荀宥停下动作,认真的看着桓容,道:“府君可有答案?” “没有。” “……” “不过,无论大司马如何决定,于我都无大碍。” 荀宥微锁眉心,钟琳亦有几分不解。 桓容将蒸饼翻了个个,接过阿黍调好的酱料,仔细的刷到饼上,口中道:“自我出仕,至今一载有余,始终未曾归家探望。朝廷有制,逢腊日,官员皆可休假,我自要返回建康与家母团聚,尽人子之孝。” 腊日是华夏古节,历史悠久,早在夏商之时便有记载。 魏晋时期,腊日被视为团聚之日,遇上重视节庆的官员,一些罪轻的囚犯都会被放回家过节。 时人重孝。 大军既已南归,桓容要回建康同母团聚,只会被世人称道,无人会加以指摘,斥他任性妄为。 “故而,无论大军走梁郡还是入历阳,都于我无碍。” 抵达淮阳之前,桓容曾有几分担忧,还是周太守提醒了他。 “周太守曾提此言?” “并未直接言明。”桓容取下蒸饼,道,“周使君只言腊日将近,外出之人陆续归家,城中愈发热闹。如我有意,可入城一观。” 荀宥和钟琳都是聪明人,稍一思量,便明白其中暗示。 周太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给桓容提了醒,他根本不必跟随渣爹脚步,被动的见招拆招,大可以此为借口走人。 若是秦汉隋唐,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想象。哪怕是早些年的三国时期,也会被扣上违犯军令的罪名。 换成晋朝,潇洒是风尚,不羁是必须,放-浪是性格。加上桓容头顶孝道,尊崇传统,行具大义,他要回建康,桓大司马当真拦不住。 吃完蒸饼,桓容取过布巾净手。 夜风渐起,天气转冷。 桓容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打算回车休息。 刚走出两步,忽听钟琳道:“府君,各州刺使均在宴上,又有淮南太守在场,何不趁此时请见大司马?” 桓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钟琳。 “孔玙何意?” “冬日多雨雪,府君既要返回建康,自当尽日启程。” 潜台词是:冬天的路不好走,尽早启程为上。择日不如撞日,各州大佬都在场,桓容这时开口,桓大司马碍于面子也得放行。 “府君,孔玙所言有理。” 有诸州刺使为见证,桓容孝顺之名定当远播。日后如有他人以父子之隙攻讦,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反驳。 谁说府君不孝顺? 脸伸过来,抽不肿你! 钟琳和荀宥互看一眼,深知彼此言下之意,有志一同劝说桓容,为免夜长梦多,早走一天是一天。最好今天开口,明天一早就出发! 桓容挑眉,琢磨两秒,拊掌笑道:“善!” 中军大营中,篝火熊熊燃烧。 酒香和肉香在营地中飘散,大帐中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似能驱散冬日的湿冷。 桓容步行来到帐前,被巡营士卒拦住,张口道明来意。士卒请他稍待,快行几步告知部曲,后者看了桓容一眼,当即入帐禀报。 少顷,帐中笑声忽然一顿,部曲自大帐走出,请桓容入内。 “桓校尉请。” 桓容笑着颔首,整肃衣冠,迈步走进帐中。 帐帘半垂,背后犹有凉风,前方却是暖意扑面,夹带着浓郁的酒香,熏人欲醉。 桓容的酒量一般,并且喝酒上头。仅是闻到酒香,脸上就有些红。被暖意一熏,暗中攥紧手指,方才稳步上前,绕过摆在地上的火盆,拱手揖礼。 “见过督帅,诸位使君。” 桓温未着铠甲,深衣扯开领口,面上带笑,说话时带着几分酒气。 “起来,阿子有事?” “是。”桓容恭敬道,“儿去岁出仕盐渎,一载未曾归家。今大军凯旋,佳节将近,请阿父许儿先返建康,与阿母团聚。” 桓温未及出言,郗愔当先拊掌道:“郎君至孝,好!如得子如此,愔平生无憾!” 此言既出,众人纷纷附和。 桓温的酒意消去几分,眸光微凝。陪坐帐中的郗超低下头,攥紧酒盏,指节用力得发白。 “阿子可知军规?” “回阿父,儿知。”桓容沉声道,“然孝乃人子之道,儿愿免请战功,只望能见阿母!” 说话间,桓容伏跪在地,眼眸低垂,眼眶泛红,将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兄,瓜儿如此孝顺,便答应他吧。”桓冲开口道。 他一开口,桓豁自要接言。加上郗愔之前作出的铺垫,帐内众人均感叹桓容孝顺,桓大司马有个好儿子。 肺被顶穿是什么滋味,桓大司马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阿父,阿兄此前重伤,想必在军中无法安养。不若随儿同回建康,遍寻名医,善加调养。” 桓容表情真挚,言辞恳切,事母至孝,友爱兄弟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桓大司马磨着后槽牙,险些捏碎酒盏。面对众人却要强撑笑脸,表扬桓容一番,答应他的请求。 至于免请战功,自然不能当真。带桓熙一起回建康,更不能当真。即使桓大司马松口,桓熙宁死也不会和桓容走。 “谢阿父!” 桓容功成身退,片刻也不耽搁,立刻回营打点行李,天亮就出发。 桓大司马目送他离开大帐,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错了。 当初不该将此子送出建康。 虎入山林,鱼入汪洋,岂能再被他人掌控! 思及桓容,对比其他几子,桓大司马又不免失落,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只觉酒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 桓容南归晋地,可谓事事顺利。 自汝阴奔逃的慕容垂叔侄却是狼狈不堪。 遭遇两场大败,慕容垂手下精锐十去七八,残存的几百人中,几乎人人带伤。 染干津在枋头战死,悉罗腾于深涧被擒,前豫州刺使设伏不成反死于战阵,范阳王慕容德侥幸脱险,只派来百余骑护卫,带着剩下几千人返回封地,明显对慕容垂有气,不肯再同他联合出兵。 慕容垂心存怒火,奈何无处发泄。兼慕容冲箭伤在身,隐隐发起高热,只能带着几百人返回豫州,暂时蛰伏以图后事。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进入州境,就遇上一队奔逃的溃兵。 “怎么回事?”认出狼狈不堪,一身是伤的封罗,慕容垂大惊失色。 莫非是慕容评趁他不在动手,还是乞伏鲜卑心生恶意? “大都督,是汉人!”封罗满面尘土,铠甲上满是血迹,一条刀痕自眉毛延伸到嘴角,左眼已是废了。 “汉人?” “黑甲骑兵,是秦氏坞堡的仆兵!” 封罗翻落马背,一口气说出遇袭的经过。 日前荆州大火,一万多乞伏鲜卑尽被屠戮,封罗派人前去查看,归来被秦氏仆兵跟踪,更被探出营盘薄弱处。 “领兵之人使一杆镔铁抢,是秦氏四子!” “汉人狡诈,趁夜袭营,左营尽数被烧,右营被毁去一半,存在营中的粮草全被烧尽。” “这且不算,他们手中还有投石器,有火-箭!至少三千人,趁营中大乱,冲入营地砍杀。” “军中精锐随大都督出战,守营士卒不敌,多数伤亡。末将无能,仅带千余人杀出,一路被紧咬不放,奔逃至此,已不足八百人。” 封罗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 “世子呢?我子在何处?” “世子同几位公子由北出营,今在何处,末将实在不知。” 嗡的一声,慕容垂脑中轰鸣,眼前一黑,险些跌落马下。(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二章 豫州丢失,手下精锐尽丧,几个儿子战中离散,生死不明,慕容垂气急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璟,我与你不共戴天!” “大都督,现下怎么办?” 封罗等人六神无主,只望慕容垂能拿定主意。 大营和粮秣被烧,逃出的兵卒不多,且多数带伤。想凭这点兵力打下一处地盘,无异是痴人说梦。 回邺城更不可行。 以慕容垂和朝廷的关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慕容评和太后早已磨刀霍霍,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大都督,为今之计,只能往范阳王封地。”一名自营中逃出的谋士道。 以慕容德的为人,应该不会将慕容垂交给朝廷。 “不可。” 慕容垂摇头,强压下愤怒,用力按着眉心,沉声道:“去沛郡。” “沛郡?”众人惊讶。 “沛郡段太守是我妻兄,应会助我。” 慕容垂口中的“妻”,并非是太后硬-塞-给他的王妃可足浑氏,而是被害死的先王妃段氏。 段氏是鲜卑贵族,在燕国的地位类似东晋庾氏,是贵族中有名的外戚。 和庾氏做法不同,段氏女除了入宫,更多是嫁入王府,同国主的兄弟和儿子成婚。慕容垂的几个兄弟以及小一辈的侄子,凡是已娶妻者,府内都少不了段氏女的身影。 大段妃被太后害死,慕容垂又娶了小段妃。不料可足浑氏又横叉一脚,逼他舍弃继妻,娶了可足浑氏女为王妃。 此举不只同慕容垂彻底结怨,更激怒了段氏家族。 段氏一怒,足够太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喝上一壶。 鲜卑段氏不仅依靠联姻巩固势力,手中还掌控着鲜卑最大的一支商队。每年依靠同晋朝市马和牛羊,换回大量的丝绸绢布,再贩往周边胡人政权,成倍的赚取利润。 数代累计下来,堪称金银铺地,富可敌国。 鲜卑商人多依附段氏,随段氏商队南下西行,交出部分利润,借段氏部曲护卫安全。 不夸张的讲,只要段氏不点头,邺城有半数的商税要打水漂。 可足浑氏恼恨慕容垂,却不该先害大段妃,后逐小段妃,更对先皇的段妃下死手。这给了段氏家族一个错觉,太后如此妄为,究竟是看慕容垂不顺眼,还是借机削弱段氏的势力?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古人很善于联想。 可足浑氏任性一把,真实目的只在慕容垂。奈何段氏家族不乏“聪明人”,不禁想得深了些。 先是慕容垂,其后会不会是慕容纳、慕容德?接下来,是不是要向所有皇族和贵族的后宅动手? 越想越有可能,段氏家主召集族中长者,决定和可足浑氏斗争到底,绝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 于是乎,太后在宫中立起一个-硕-大的标靶,只等着段氏开弓放箭,射-中-红-心。 慕容垂知晓段氏对宫中的态度,打算借沛郡暂时安身,再借段氏势力招兵买马,以图东山再起。 “大都督,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办?” “派人暗中去寻。” 慕容垂十分清楚,一旦豫州被破的消息传出,邺城必有动作。以慕容评的为人,十有八-九不是派兵抢回失地,而是痛打自己这条落水狗。 昔日的征南大都督,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刚毅如慕容垂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凉。 “豫州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尔等需马上动身,分两路往北,赶在邺城之前找到我子。” 慕容垂抓紧缰绳,托住因高热而意识不清的慕容冲。 “我带中山王先行沛郡,尔等寻到人后,尽速前来汇合。” “诺!” 封罗等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就要上马离开。 “封罗,”慕容垂道,“你重伤在身,不可过于劳累,随我同去沛郡养伤。” “大都督,仆并无大碍。” 听闻此言,封罗感动不已,扯开绑住左眼的布条,现出狰狞的伤口。 伤口依旧泛着血丝,但并未化脓,恢复力着实惊人。 “世子和几位公子在乱中北去,极可能是往陈留和高平。仆知晓近路,可先行一步,拦下两郡的守军,以防世子和几位公子遇上意外。” “如此,便将此事托付与你。” “大都督放心,仆定不辱命!” 封罗抱拳立誓,当场点出未受伤的百余人,分作两队,分别驰往陈留和高平。 目送马队驰远,慕容垂听到一声低哑的“叔父”,探手触及慕容冲滚烫的额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担忧,不再迟疑,立即调转马头,向沛郡飞驰而去。 此时,豫州的大火已经熄灭。 建立在旧城附近的鲜卑大营一片焦黑,到处散落着断瓦焦木。朔风吹过,卷起一股呛鼻的黑烟。 策马走过营地,秦璟拉住缰绳,镔铁-枪早被鲜血染红。 未凝固的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浸入泛着焦黑的泥土,很快混成一色,消失无踪。 “阿兄!”秦玦策马奔来,到了近前,兴奋道,“我和阿岚搜寻营地附近,在林子里发现三十几匹战马,想是从大火中逃出,都是难得的好马!” 将镔铁-枪扎在地上,秦璟取下玄色的头盔,两缕鬓发垂落眼角,恰好拂过溅在颊边的一点血痕。 “除了战马,可曾找到人?” “没有。”秦玦有些泄气,沉下表情道,“明明看到是往北跑,我和阿岚追出十几里,硬是跟丢了。” “一个都没找到?” 秦玦摇摇头,更加泄气。 三千骑兵夜袭鲜卑大营,一为抢占豫州,同荆州相连;二来,则为抓住留在此地的几条大鱼。 慕容垂率精锐出征,几个儿子都留在营中。尤其是世子慕容令,文韬武略,名声不亚于亲父,最得慕容垂看重。如果能抓住他,绝对能令慕容垂投鼠忌器。 可惜战场过于混乱,慕容令仗着熟悉地形,带着十余名部曲脱逃。 秦玦和秦玸带人去追,中途还是跟丢。别说慕容令,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找到。 “阿兄,我再带人去追!”秦玦咬牙道。 他就不相信,这几人能上天入地,在土层中打洞! “不用。”秦璟抓起镔铁-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向前慢走几步。 “阿兄?” “人跑了也无妨,慕容垂在深涧落败,如今又失豫州,实力大损,短期没有能力发兵。”秦璟眺望北方,继续道,“其同慕容评有隙,九成不会返回邺城,只能往沛郡安身。若是同段氏联合,致使慕容鲜卑更乱,倒对坞堡有利。” “沛郡?”秦玦转了转眼珠,立即道,“阿兄,下一个打沛郡?” 秦璟看他一眼,目光锐利。秦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在西河时,张参军教授舆图,你可认真学了?” “学了些。”秦玦不自在的笑了笑,明显有几分心虚。 见他这样,秦璟气得发笑,不是地点不对,肯定要和秦玦认真“聊”上一回。 “想攻沛郡,先要打下梁郡和谯郡。” 秦璟用枪尖在地上勾画,简单画出粗略的线条,道:“我早告诉过你,欲在战场成就功业,武艺固然重要,更要学习兵马谋略,熟记各地舆图!” 秦玦自知理亏,抿了抿嘴唇,没敢出声。 秦玸打马走来,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好奇道:“阿兄,阿岩这是怎么了?” “理亏。”秦璟言简意赅,看向秦玸,道,“张参军讲解舆图时,你可认真听了?” “听了!”秦玸立刻绷紧神经,大声回答。 “那你来说,打下豫州之后,该进攻何地?” 秦玸想了想,认真道:“如向北,则先攻陈留高平,若向东,定要先取梁郡和谯郡,再攻沛郡。” 秦璟满意颔首,似笑非笑的看向秦玦,挑起眉尾,好似在说:不学无术,将来如何领兵? 秦玦脸色涨红,头顶冒烟,当场泪奔。 待秦璟策马离开,秦玸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秦玦擦擦眼泪,讲明前因后果。 “所以,被阿兄教训了?” “恩。” 沉默两秒,秦玸给出一个字:“该!” 秦玦:“……” 说好的孔怀之情呢? 信不信他亲情决裂,兄弟相杀! “阿兄是为你我好。”秦玸拉住缰绳,单手扣住秦玦的肩膀。 “阿黑今早飞回来,阿兄心情不错,才有耐心教导。况且,阿兄只是口中说说,并不真的严厉。要是换成阿父,你想想?” 秦玦打了个激灵,看向策马立在二十步外,正举臂接住苍鹰,单手抚过鹰羽的兄长,对比崇尚严刑峻法,对儿子照样不留情的亲爹,不由得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 “觉得对,以后和张参军学习时,万不能再走神。”秦玸认真道。 “阿父有意称王,坞堡会继续发兵,今后的仗绝不会少。你我早晚要独自带兵,不识得舆图,岂不被他人笑话?” 秦玦用力点头,单手握拳捶了秦玸一下。 “我知道了,等回到坞堡,必定和张参军好生请教。” “用不着返回坞堡。” “怎么说?” “西河送来消息,阿兄今后要常驻荆州,张先生奉命前来协助。你我随阿兄驻兵,五日后就能同张参军见面。” 秦玦:“……” 打击还能来得再快些吗? 太和四年,十二月下旬 慕容垂奔赴沛郡,受到段太守热情接待。知晓前者意图,段太守郑重表示,必会鼎力相助。 “道业放心留下,我在一日,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休想动你分毫!” 换成旁人,慕容垂还会有几分不信,说话之人是段太守,大可抛开一切疑虑。 以段氏的实力,只要死卡主不放,无论可足浑氏还是慕容评,休想将手伸入沛郡,遑论寻慕容垂的麻烦。 “如今晋军已退,道业何妨上表,为手下将帅请功。” “请功?”未能取胜,如何请功? “然。” 段太守常年浸-淫-权谋,比慕容垂更了解邺城状况。见后者面露疑惑,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几月前,晋军大举入我国境,连下数州,兵临邺城之下。” 慕容垂皱眉,并未出言打断。 “五万大军进驻枋头,邺城危在旦夕。慕容评不能守城,欲舍弃中原之地,蛊惑天子返回祖地,何等懦弱无能!” “我更闻听,为求氐人出兵,他竟愿割数个州郡,此举何异于叛-国!” “可足浑氏玩弄权术,同慕容评互相勾结,几坏先祖基业!” 段太守越说越怒,继而拍案而起。 “不是道业临危出兵,挡住五万晋军,邺城如何能安?” “若非道业同玄明同心戮力,不惜精锐设伏汝阴,灭万余晋兵,威慑遗晋,令其仓皇逃窜,难保明岁晋军不会卷土重来,再犯我国境。” 段太守义正言辞,一番话有理有据。 慕容垂当场愣住。 原来他竟不是战败,而是于国有功? “自然有功!”段太守正色道。 “道业理当上表请功,好教慕容评与可足浑氏知晓,不是道业手下精锐,他们就能在邺城安享太平?慕容评卖国之事亦当深究,如此无德无行之人,岂能胜任一国太傅!” 慕容垂斟酌片刻,当场同意上表。 “多谢舅兄指点!” “道业客气。” 两人商定之后,慕容垂亲笔写成表书,由段太守派人送往邺城。 与表书一同送达的,还有段太守对慕容评的弹劾,包括他怯敌懦弱,欲舍弃中原大好河山,以及背弃先祖,出-卖-国土的种种罪行,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表书递上,在邺城掀起轩然大波。 慕容评勃然大怒,恨不能派兵围了沛郡,给慕容垂和段太守好看。无奈,事情不能这么办。真围了沛郡,朝中上下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更闹心的是,氐人得知晋国退兵,迅速派遣使者来燕,要求慕容评兑现承诺。 看到竹简上的几行字,慕容评当真想要吐血。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什么叫割让荆州和豫州,他什么时候答应把这两地给氐人了?还有,什么叫郡县已非燕地,燕国无法做主,需以他地代偿? “苻坚想做什么?以为我当真好欺?!” 慕容评狠狠摔飞国书,双目赤红,状似疯-魔一般。 千般算计,万般思量,到头来,陷入套中的竟是他自己! 慕容评被慕容垂和段太守抓住小辫子,又遇苻坚王猛追讨欠债,日子过得无比艰辛,一片水深火热。 燕国朝堂愈发混乱,群臣无心处理政事,陆续陷入权-利-争-夺的漩涡。 秦国派入燕国的军队先后灭在秦璟手中,苻坚接到消息,好一阵肉疼。没证据和秦氏坞堡开战,也没把握一战而胜,干脆柿子捡软的捏,抄起刀子狠-捅慕容鲜卑,打算从对方身上收回本钱。 秦璟领兵撤出豫州,在荆州扎营。 洛州派遣的工匠陆续抵达,有依约北上的相里兄弟,荆州的坞堡迅速建起,规模不及西河等地,坚固程度和防御能力却远胜任何一座坞堡,堪称北地翘楚。 临近年底,几方势力纵横绞杀,北方的局势愈发混乱。 慕容鲜卑吃了大亏,似病入膏肓,却硬是扛着不肯咽气。 氐人趁火打劫,奈何失去两万兵力,又少了乞伏鲜卑这个有力打手,底气算不上太足,短时间只能内小打小闹,无法掀起大的战事。 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陆续增加,连成一条长带,纵贯南北。 同是汉人政权,都城位于姑臧的张凉,此前被氐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见氐人实力削减,竟趁机派兵夺回边境两处要塞,很是威风了一回。 从桓容手中买到武器的杂胡暗中结盟,愤起杀死鲜卑税官,在燕境内举起反旗。先是巴氐,后是羯族和羌人,紧接着,部分匈奴和吐谷浑人也凑起热闹。 甭管能不能推-翻鲜卑立国,多抢几把总是实在。 战火燃烧屡扑不灭,慕容鲜卑愈发不稳。氐人境内受到影响,杂胡聚居的州郡皆重兵把守,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与之相对,西河等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因居民多为汉人,兼仆兵凶悍,杂胡不敢轻易侵扰,大量商队和逃难的部落群聚于此,一时之间,繁荣更胜往昔。 北方乱成一锅粥时,桓容离开北伐大军,顺利返回建康。 入城之日,刚好是十二月辛丑,腊日佳节。 篱门大开,秦淮河上船来船往,岸边行人接踵摩肩,挥袖成云,热闹非凡。 桓府健仆早在篱门前恭候,见到带有桓府标志的马车,立刻迎上前行礼。 “见过郎君!” 桓容拉开车窗,笑道:“阿母派你来的?” “殿下知晓郎君归来,命仆等守于此处,迎郎君归府。” 桓容不欲耽搁,正要令马车前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鼓声,人群中发出如山般的欢呼。 随着呼声高涨,河上的行船陆续停住。 艄公船夫不论,船主和客旅纷纷走上船头,翘首张望,因惊喜而满脸通红。 “是王氏郎君!” “是陈郡谢氏!” “那是吴郡陆氏!” “我看到了,是陈郡殷氏!”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近乎压过鼓声。 人群越聚越多,道路被阻,暂时无法前行。 桓容心生好奇,干脆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借衣袖遮挡,同众人一起张望。 河岸旁立起成排皮鼓,鼓身俱刻有独特标记。 二十多名宽袖长衫的士族郎君立在鼓前,戴胡公头,手持木质鼓锤,踩着特定的步伐,有力的击出鼓音。 咚、咚、咚!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一声高过一声。 郎君高举手臂,长袖翻飞,衣摆轻扬。 束发的绢布松脱,黑发似绸缎飞舞,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映着冬日暖阳,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闪闪发光。 咚! 又是一记重鼓,郎君同时振袖,仿佛展翅的仙鹤,齐齐击出最强音。 “好!” 喝彩声如山呼海啸。 数十名缠着腰鼓的少年和女郎出现在人群中,少年扮作金刚力士,女郎发间瓒着刻有凶兽纹的发钗,手中的木槌击向腰鼓,不似之前强硬,却另有一种震撼人心。 鼓声齐鸣,逐走百疫。 岸边的百姓随鼓声齐喝,舞动双臂,双脚用力踏地,动作并不优美,尽是粗犷豪放。 谁言汉家已孱弱? 谁言华夏无豪情? 看着这一幕,桓容眼眶微热,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中澎湃。 岸边的皮鼓陆续被移走,士族郎君尚未及离去。为首之人望见不远处的马车,认出车上的桓容,当即摘下胡公头,笑着对桓容挥手:“容弟!” 见是谢玄,桓容在车上还礼。衣袖落下瞬间,突然察觉不对。 马车附近一阵诡异的寂静,旋即有人发出一声高呼:“是桓氏郎君!生擒鲜卑中山王的桓氏郎君!” “真是桓氏郎君?” “去岁上巳节我曾见过,不会错!” 人潮汹涌,齐齐向马车涌来。 银钗、绢花和布帕陆续飞来,桓容尚能保持镇定。不料想,几名女郎过于激动,绢帕不够扔,直接扔鼓锤,鼓锤不过瘾,竟将腰鼓举了起来! 看到凌空飞来的黑影,桓容冒出一头冷汗,忙不迭躲回车厢。 鼓锤就算了,腰鼓扔过来,这是真心仰慕还是要一击必杀? 看到这片混乱,谢玄静默两秒,果断戴上胡公头,衣袖举起,借健仆的掩护冲出人群。 桓容在车厢里清楚看到这一幕,悲愤得泪水横流。 谢兄,麻烦因你而起,好歹帮忙分散一下火力。 抬脚就走算怎么回事? 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二章 豫州丢失,手下精锐尽丧,几个儿子战中离散,生死不明,慕容垂气急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璟,我与你不共戴天!” “大都督,现下怎么办?” 封罗等人六神无主,只望慕容垂能拿定主意。 大营和粮秣被烧,逃出的兵卒不多,且多数带伤。想凭这点兵力打下一处地盘,无异是痴人说梦。 回邺城更不可行。 以慕容垂和朝廷的关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慕容评和太后早已磨刀霍霍,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大都督,为今之计,只能往范阳王封地。”一名自营中逃出的谋士道。 以慕容德的为人,应该不会将慕容垂交给朝廷。 “不可。” 慕容垂摇头,强压下愤怒,用力按着眉心,沉声道:“去沛郡。” “沛郡?”众人惊讶。 “沛郡段太守是我妻兄,应会助我。” 慕容垂口中的“妻”,并非是太后硬-塞-给他的王妃可足浑氏,而是被害死的先王妃段氏。 段氏是鲜卑贵族,在燕国的地位类似东晋庾氏,是贵族中有名的外戚。 和庾氏做法不同,段氏女除了入宫,更多是嫁入王府,同国主的兄弟和儿子成婚。慕容垂的几个兄弟以及小一辈的侄子,凡是已娶妻者,府内都少不了段氏女的身影。 大段妃被太后害死,慕容垂又娶了小段妃。不料可足浑氏又横叉一脚,逼他舍弃继妻,娶了可足浑氏女为王妃。 此举不只同慕容垂彻底结怨,更激怒了段氏家族。 段氏一怒,足够太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喝上一壶。 鲜卑段氏不仅依靠联姻巩固势力,手中还掌控着鲜卑最大的一支商队。每年依靠同晋朝市马和牛羊,换回大量的丝绸绢布,再贩往周边胡人政权,成倍的赚取利润。 数代累计下来,堪称金银铺地,富可敌国。 鲜卑商人多依附段氏,随段氏商队南下西行,交出部分利润,借段氏部曲护卫安全。 不夸张的讲,只要段氏不点头,邺城有半数的商税要打水漂。 可足浑氏恼恨慕容垂,却不该先害大段妃,后逐小段妃,更对先皇的段妃下死手。这给了段氏家族一个错觉,太后如此妄为,究竟是看慕容垂不顺眼,还是借机削弱段氏的势力?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古人很善于联想。 可足浑氏任性一把,真实目的只在慕容垂。奈何段氏家族不乏“聪明人”,不禁想得深了些。 先是慕容垂,其后会不会是慕容纳、慕容德?接下来,是不是要向所有皇族和贵族的后宅动手? 越想越有可能,段氏家主召集族中长者,决定和可足浑氏斗争到底,绝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 于是乎,太后在宫中立起一个-硕-大的标靶,只等着段氏开弓放箭,射-中-红-心。 慕容垂知晓段氏对宫中的态度,打算借沛郡暂时安身,再借段氏势力招兵买马,以图东山再起。 “大都督,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办?” “派人暗中去寻。” 慕容垂十分清楚,一旦豫州被破的消息传出,邺城必有动作。以慕容评的为人,十有八-九不是派兵抢回失地,而是痛打自己这条落水狗。 昔日的征南大都督,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刚毅如慕容垂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凉。 “豫州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尔等需马上动身,分两路往北,赶在邺城之前找到我子。” 慕容垂抓紧缰绳,托住因高热而意识不清的慕容冲。 “我带中山王先行沛郡,尔等寻到人后,尽速前来汇合。” “诺!” 封罗等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就要上马离开。 “封罗,”慕容垂道,“你重伤在身,不可过于劳累,随我同去沛郡养伤。” “大都督,仆并无大碍。” 听闻此言,封罗感动不已,扯开绑住左眼的布条,现出狰狞的伤口。 伤口依旧泛着血丝,但并未化脓,恢复力着实惊人。 “世子和几位公子在乱中北去,极可能是往陈留和高平。仆知晓近路,可先行一步,拦下两郡的守军,以防世子和几位公子遇上意外。” “如此,便将此事托付与你。” “大都督放心,仆定不辱命!” 封罗抱拳立誓,当场点出未受伤的百余人,分作两队,分别驰往陈留和高平。 目送马队驰远,慕容垂听到一声低哑的“叔父”,探手触及慕容冲滚烫的额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担忧,不再迟疑,立即调转马头,向沛郡飞驰而去。 此时,豫州的大火已经熄灭。 建立在旧城附近的鲜卑大营一片焦黑,到处散落着断瓦焦木。朔风吹过,卷起一股呛鼻的黑烟。 策马走过营地,秦璟拉住缰绳,镔铁-枪早被鲜血染红。 未凝固的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浸入泛着焦黑的泥土,很快混成一色,消失无踪。 “阿兄!”秦玦策马奔来,到了近前,兴奋道,“我和阿岚搜寻营地附近,在林子里发现三十几匹战马,想是从大火中逃出,都是难得的好马!” 将镔铁-枪扎在地上,秦璟取下玄色的头盔,两缕鬓发垂落眼角,恰好拂过溅在颊边的一点血痕。 “除了战马,可曾找到人?” “没有。”秦玦有些泄气,沉下表情道,“明明看到是往北跑,我和阿岚追出十几里,硬是跟丢了。” “一个都没找到?” 秦玦摇摇头,更加泄气。 三千骑兵夜袭鲜卑大营,一为抢占豫州,同荆州相连;二来,则为抓住留在此地的几条大鱼。 慕容垂率精锐出征,几个儿子都留在营中。尤其是世子慕容令,文韬武略,名声不亚于亲父,最得慕容垂看重。如果能抓住他,绝对能令慕容垂投鼠忌器。 可惜战场过于混乱,慕容令仗着熟悉地形,带着十余名部曲脱逃。 秦玦和秦玸带人去追,中途还是跟丢。别说慕容令,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找到。 “阿兄,我再带人去追!”秦玦咬牙道。 他就不相信,这几人能上天入地,在土层中打洞! “不用。”秦璟抓起镔铁-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向前慢走几步。 “阿兄?” “人跑了也无妨,慕容垂在深涧落败,如今又失豫州,实力大损,短期没有能力发兵。”秦璟眺望北方,继续道,“其同慕容评有隙,九成不会返回邺城,只能往沛郡安身。若是同段氏联合,致使慕容鲜卑更乱,倒对坞堡有利。” “沛郡?”秦玦转了转眼珠,立即道,“阿兄,下一个打沛郡?” 秦璟看他一眼,目光锐利。秦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在西河时,张参军教授舆图,你可认真学了?” “学了些。”秦玦不自在的笑了笑,明显有几分心虚。 见他这样,秦璟气得发笑,不是地点不对,肯定要和秦玦认真“聊”上一回。 “想攻沛郡,先要打下梁郡和谯郡。” 秦璟用枪尖在地上勾画,简单画出粗略的线条,道:“我早告诉过你,欲在战场成就功业,武艺固然重要,更要学习兵马谋略,熟记各地舆图!” 秦玦自知理亏,抿了抿嘴唇,没敢出声。 秦玸打马走来,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好奇道:“阿兄,阿岩这是怎么了?” “理亏。”秦璟言简意赅,看向秦玸,道,“张参军讲解舆图时,你可认真听了?” “听了!”秦玸立刻绷紧神经,大声回答。 “那你来说,打下豫州之后,该进攻何地?” 秦玸想了想,认真道:“如向北,则先攻陈留高平,若向东,定要先取梁郡和谯郡,再攻沛郡。” 秦璟满意颔首,似笑非笑的看向秦玦,挑起眉尾,好似在说:不学无术,将来如何领兵? 秦玦脸色涨红,头顶冒烟,当场泪奔。 待秦璟策马离开,秦玸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秦玦擦擦眼泪,讲明前因后果。 “所以,被阿兄教训了?” “恩。” 沉默两秒,秦玸给出一个字:“该!” 秦玦:“……” 说好的孔怀之情呢? 信不信他亲情决裂,兄弟相杀! “阿兄是为你我好。”秦玸拉住缰绳,单手扣住秦玦的肩膀。 “阿黑今早飞回来,阿兄心情不错,才有耐心教导。况且,阿兄只是口中说说,并不真的严厉。要是换成阿父,你想想?” 秦玦打了个激灵,看向策马立在二十步外,正举臂接住苍鹰,单手抚过鹰羽的兄长,对比崇尚严刑峻法,对儿子照样不留情的亲爹,不由得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 “觉得对,以后和张参军学习时,万不能再走神。”秦玸认真道。 “阿父有意称王,坞堡会继续发兵,今后的仗绝不会少。你我早晚要独自带兵,不识得舆图,岂不被他人笑话?” 秦玦用力点头,单手握拳捶了秦玸一下。 “我知道了,等回到坞堡,必定和张参军好生请教。” “用不着返回坞堡。” “怎么说?” “西河送来消息,阿兄今后要常驻荆州,张先生奉命前来协助。你我随阿兄驻兵,五日后就能同张参军见面。” 秦玦:“……” 打击还能来得再快些吗? 太和四年,十二月下旬 慕容垂奔赴沛郡,受到段太守热情接待。知晓前者意图,段太守郑重表示,必会鼎力相助。 “道业放心留下,我在一日,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休想动你分毫!” 换成旁人,慕容垂还会有几分不信,说话之人是段太守,大可抛开一切疑虑。 以段氏的实力,只要死卡主不放,无论可足浑氏还是慕容评,休想将手伸入沛郡,遑论寻慕容垂的麻烦。 “如今晋军已退,道业何妨上表,为手下将帅请功。” “请功?”未能取胜,如何请功? “然。” 段太守常年浸-淫-权谋,比慕容垂更了解邺城状况。见后者面露疑惑,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几月前,晋军大举入我国境,连下数州,兵临邺城之下。” 慕容垂皱眉,并未出言打断。 “五万大军进驻枋头,邺城危在旦夕。慕容评不能守城,欲舍弃中原之地,蛊惑天子返回祖地,何等懦弱无能!” “我更闻听,为求氐人出兵,他竟愿割数个州郡,此举何异于叛-国!” “可足浑氏玩弄权术,同慕容评互相勾结,几坏先祖基业!” 段太守越说越怒,继而拍案而起。 “不是道业临危出兵,挡住五万晋军,邺城如何能安?” “若非道业同玄明同心戮力,不惜精锐设伏汝阴,灭万余晋兵,威慑遗晋,令其仓皇逃窜,难保明岁晋军不会卷土重来,再犯我国境。” 段太守义正言辞,一番话有理有据。 慕容垂当场愣住。 原来他竟不是战败,而是于国有功? “自然有功!”段太守正色道。 “道业理当上表请功,好教慕容评与可足浑氏知晓,不是道业手下精锐,他们就能在邺城安享太平?慕容评卖国之事亦当深究,如此无德无行之人,岂能胜任一国太傅!” 慕容垂斟酌片刻,当场同意上表。 “多谢舅兄指点!” “道业客气。” 两人商定之后,慕容垂亲笔写成表书,由段太守派人送往邺城。 与表书一同送达的,还有段太守对慕容评的弹劾,包括他怯敌懦弱,欲舍弃中原大好河山,以及背弃先祖,出-卖-国土的种种罪行,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表书递上,在邺城掀起轩然大波。 慕容评勃然大怒,恨不能派兵围了沛郡,给慕容垂和段太守好看。无奈,事情不能这么办。真围了沛郡,朝中上下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更闹心的是,氐人得知晋国退兵,迅速派遣使者来燕,要求慕容评兑现承诺。 看到竹简上的几行字,慕容评当真想要吐血。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什么叫割让荆州和豫州,他什么时候答应把这两地给氐人了?还有,什么叫郡县已非燕地,燕国无法做主,需以他地代偿? “苻坚想做什么?以为我当真好欺?!” 慕容评狠狠摔飞国书,双目赤红,状似疯-魔一般。 千般算计,万般思量,到头来,陷入套中的竟是他自己! 慕容评被慕容垂和段太守抓住小辫子,又遇苻坚王猛追讨欠债,日子过得无比艰辛,一片水深火热。 燕国朝堂愈发混乱,群臣无心处理政事,陆续陷入权-利-争-夺的漩涡。 秦国派入燕国的军队先后灭在秦璟手中,苻坚接到消息,好一阵肉疼。没证据和秦氏坞堡开战,也没把握一战而胜,干脆柿子捡软的捏,抄起刀子狠-捅慕容鲜卑,打算从对方身上收回本钱。 秦璟领兵撤出豫州,在荆州扎营。 洛州派遣的工匠陆续抵达,有依约北上的相里兄弟,荆州的坞堡迅速建起,规模不及西河等地,坚固程度和防御能力却远胜任何一座坞堡,堪称北地翘楚。 临近年底,几方势力纵横绞杀,北方的局势愈发混乱。 慕容鲜卑吃了大亏,似病入膏肓,却硬是扛着不肯咽气。 氐人趁火打劫,奈何失去两万兵力,又少了乞伏鲜卑这个有力打手,底气算不上太足,短时间只能内小打小闹,无法掀起大的战事。 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陆续增加,连成一条长带,纵贯南北。 同是汉人政权,都城位于姑臧的张凉,此前被氐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见氐人实力削减,竟趁机派兵夺回边境两处要塞,很是威风了一回。 从桓容手中买到武器的杂胡暗中结盟,愤起杀死鲜卑税官,在燕境内举起反旗。先是巴氐,后是羯族和羌人,紧接着,部分匈奴和吐谷浑人也凑起热闹。 甭管能不能推-翻鲜卑立国,多抢几把总是实在。 战火燃烧屡扑不灭,慕容鲜卑愈发不稳。氐人境内受到影响,杂胡聚居的州郡皆重兵把守,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与之相对,西河等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因居民多为汉人,兼仆兵凶悍,杂胡不敢轻易侵扰,大量商队和逃难的部落群聚于此,一时之间,繁荣更胜往昔。 北方乱成一锅粥时,桓容离开北伐大军,顺利返回建康。 入城之日,刚好是十二月辛丑,腊日佳节。 篱门大开,秦淮河上船来船往,岸边行人接踵摩肩,挥袖成云,热闹非凡。 桓府健仆早在篱门前恭候,见到带有桓府标志的马车,立刻迎上前行礼。 “见过郎君!” 桓容拉开车窗,笑道:“阿母派你来的?” “殿下知晓郎君归来,命仆等守于此处,迎郎君归府。” 桓容不欲耽搁,正要令马车前行,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鼓声,人群中发出如山般的欢呼。 随着呼声高涨,河上的行船陆续停住。 艄公船夫不论,船主和客旅纷纷走上船头,翘首张望,因惊喜而满脸通红。 “是王氏郎君!” “是陈郡谢氏!” “那是吴郡陆氏!” “我看到了,是陈郡殷氏!”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近乎压过鼓声。 人群越聚越多,道路被阻,暂时无法前行。 桓容心生好奇,干脆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借衣袖遮挡,同众人一起张望。 河岸旁立起成排皮鼓,鼓身俱刻有独特标记。 二十多名宽袖长衫的士族郎君立在鼓前,戴胡公头,手持木质鼓锤,踩着特定的步伐,有力的击出鼓音。 咚、咚、咚!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一声高过一声。 郎君高举手臂,长袖翻飞,衣摆轻扬。 束发的绢布松脱,黑发似绸缎飞舞,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映着冬日暖阳,仿佛透明的珍珠般闪闪发光。 咚! 又是一记重鼓,郎君同时振袖,仿佛展翅的仙鹤,齐齐击出最强音。 “好!” 喝彩声如山呼海啸。 数十名缠着腰鼓的少年和女郎出现在人群中,少年扮作金刚力士,女郎发间瓒着刻有凶兽纹的发钗,手中的木槌击向腰鼓,不似之前强硬,却另有一种震撼人心。 鼓声齐鸣,逐走百疫。 岸边的百姓随鼓声齐喝,舞动双臂,双脚用力踏地,动作并不优美,尽是粗犷豪放。 谁言汉家已孱弱? 谁言华夏无豪情? 看着这一幕,桓容眼眶微热,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中澎湃。 岸边的皮鼓陆续被移走,士族郎君尚未及离去。为首之人望见不远处的马车,认出车上的桓容,当即摘下胡公头,笑着对桓容挥手:“容弟!” 见是谢玄,桓容在车上还礼。衣袖落下瞬间,突然察觉不对。 马车附近一阵诡异的寂静,旋即有人发出一声高呼:“是桓氏郎君!生擒鲜卑中山王的桓氏郎君!” “真是桓氏郎君?” “去岁上巳节我曾见过,不会错!” 人潮汹涌,齐齐向马车涌来。 银钗、绢花和布帕陆续飞来,桓容尚能保持镇定。不料想,几名女郎过于激动,绢帕不够扔,直接扔鼓锤,鼓锤不过瘾,竟将腰鼓举了起来! 看到凌空飞来的黑影,桓容冒出一头冷汗,忙不迭躲回车厢。 鼓锤就算了,腰鼓扔过来,这是真心仰慕还是要一击必杀? 看到这片混乱,谢玄静默两秒,果断戴上胡公头,衣袖举起,借健仆的掩护冲出人群。 桓容在车厢里清楚看到这一幕,悲愤得泪水横流。 谢兄,麻烦因你而起,好歹帮忙分散一下火力。 抬脚就走算怎么回事? 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三章 桓容被人群围住,前后左右皆无出路,整整半个时辰不得脱身。哪怕是跳河,水面照样有人等着,当着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跳到水里被扔面鼓…… 后果太严重,桓容不敢想。 最终,是南康公主在府中闻讯,知晓儿子被困在秦淮河边,派健仆开出一条通道,才将桓容的马车拉出人群,将他从建康人的热情中解救出来。 彼时,马车上遍-插-钗环绢花,车顶铺了一层绣帕,门前滚动着五六只木槌,一只腰鼓落在车轮旁,被车轮带动,骨碌碌向前滚动,撞上一名围观的百姓方才停住。 桓容坐在车里,不敢开门,更不敢开窗。 小心的从窗缝向外望,见仍有女郎手持银钗绣帕,满脸都是期待,不禁贴近车壁,当场打了个哆嗦。 如此的热情,非寻常人可以承受。 幸亏不用在建康过上巳节。不然的话,没被砸死也会伤个好歹。 不过,某人不厚道的行为必须记上一笔! 桓容默默咬牙,决定派人去谢府门口盯着,哪日谢玄出门,必定临街喊几声,让他也被热情的女郎包围一回! 阿黍坐在车厢一侧,展开布巾递给桓容,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几下。 擦去额头冷汗,桓容嘟囔一声:“想笑就笑吧,憋着难受。” “奴不敢。” 车内配备齐全,布巾之外,阿黍又奉上一杯蜜水,道:“郎君生擒中山王,智破鲜卑伏兵,屡次立下奇功,盛名早传大江南北。更不提郎君爱护汉家百姓,行军途中拘束士卒,不许损伤麦禾,战后体恤伤兵,给出最好伤药。现如今,谁不言郎君才高行厚?” 放下布巾,桓容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才德者不少,然能得民望者不多。” 桓容垂下眼眸,仍是没出声。 “郎君未及冠,已掌一县之政,行仁德之策。今随大军征胡,屡次立下大功,得人心民望,今后成就不可估量。” 阿黍虽是婢仆,见识却超出常人。 初至京口时,是她帮桓容解开“两只麻雀”的谜团。今日回到建康,当面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引起桓容重视。 但以现下的环境,人心民望固然于他有利,却是过犹不及。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今后行事平添阻碍。 “阿黍。”桓容终于开口。 “奴在。” “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话不可轻易出口。既入建康,需得慎言。”桓容沉声道。 闷声才能发大财。 桓氏底蕴不比太原王氏,同吴地高门都相差一截。桓大司马身为权臣,固然能左右政局,但就“人际关系”来说,很难同“成功”划上等号。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揣摩,桓容深刻的了解到,在两晋时期,家族门第代表着何种意义。 桓大司马手握西府军权,镇守姑孰,扼住建康门户,桓冲桓豁执掌荆、江诸州,掌控多处战略要地,桓氏仍被视为“兵家子”,在诸如太原王氏等高门面前,照样被看低几分。 桓大司马再横,到底横不过时代规则。 建康高门表面尊敬,背地里依旧各种斜眼,不和你玩! 桓容得郗愔相助,又在北伐中屡次立功,的确积攒下一定声望。 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低调,绝不能过于得意忘形。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传出“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造-反儿-反-叛”的话来,终究是一场麻烦。 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亲爹却是桓温。 这样的身份是柄双刃剑。 渣爹时刻防备他,朝中重臣也未必信他。台城之内是什么态度,目前并不好推断。 现下桓大司马势大,他可各处结盟,联合外部力量保全自身。 一旦桓大司马倒台,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今日的盟友难保不会翻脸无情,背后给他一刀,到时谁都救不了他。 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牵扯上皇-权-政-治,自古以来就和干净不沾边。 桓容越想越深,始终没有发现,自穿-越以来,“皇-权”二字首次清晰的印入脑海。 “阿黍,政局如此,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想惹上麻烦。”桓容沉声道。 阿黍垂首,道:“奴知错。” “恩。” 桓容不再多言,放下布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秦淮河北岸前行,喧闹的人声逐渐稀落,马车行速一度加快,又渐渐减慢。 行到一座高宅之前,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骏马嘶鸣两声,前蹄用力踏地,终于停了下来。 护卫登上石阶,府门旋即大敞。 数名健仆自门内行出,立在丹墀下。 一名高大的少年自府内奔出,蓝色的长袍裹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绢带,愈发显得肩宽背阔,腰窄腿长。 “阿弟!” 桓祎两步行到近前,见到刚刚跃下车辕的桓容,笑容愈发爽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阿兄。” 桓容在车前立定揖礼。 兄弟当面,彼此互相打量,桓容蓦然发现,仅是一年多不见,桓祎足足窜高五六寸,个头已经超过一米八,大有向一米九进军的架势。 对比自己,桓容顿感牙酸。 他的个头不算矮,并且年纪尚轻,还有成长空间,但身边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类似典魁之类的轻松超过一米九,自己动不动就要抬头看人,着实是心有不甘。 看来还要多吃。 多吃才能多长! 桓容心思急转,为身高下定决心。 桓祎依旧是一根直肠子,见他归来满心高兴,顾不得旁人,一把抓住桓容的手腕,道:“数月前你随大军出征,阿母口中不说,心下却着实惦记。我本想去侨郡找你,结果没能去成。” “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否严重?” 桓祎嘴上不停,不提桓容立下的战功荣耀,句句都是关心他的安危伤势。 “早知道我就再跑几次,有我在,还有哪个胡贼敢伤你!” 桓容没说话,只是笑,笑意一直融到眼底。 钱实和典魁跟在身后,听桓祎这顿唠叨,都有几分不自在。 典魁脾气暴躁,刚要张口就被钱实拉住,低声道:“府君这个样子可是少见,可见同四公子情谊之深。再者言,四公子是关心兄弟,又不是要追究你我护卫失责,休要自讨没趣。” 典魁到底不是傻子,冲着钱实哼了一声,权当是表达“谢意”。 对这人的性格,钱实已经品得不能再品。和他置气绝对是自己找罪受,远不如放宽心。 更何况,见识到荀舍人和钟舍人的七绕八绕,他宁可和这莽汉相处,至少说话不用绕弯,更不会隔三差五心累。 桓容提前出发,由钱实典魁护送,先一步抵达钱康。 荀宥和钟琳落后半步,带着百余名护卫,打着桓容的旗号慢行,算是引开有心人的目光。 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将北地得来的部分特产送到广陵,自有石劭派来的船队接手。 待广陵事毕,荀、钟二人会转道建康同桓容回合。 依照预期,桓容至少会在城中停留半月,等桓大司马请功的表书递送宫中,确定事情不出差错,再启程返回盐渎。 为免中途出现问题,荀宥和钟琳的到来十分必要。 有他二人在,无论渣爹做何打算,背地里使出什么手段,桓容都能见招拆招,不让属于自己的功劳旁落。 桓祎不知桓容的想法,一路念个不停,直到行过两条回廊,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桓容终于有点吃不消了。 不过是一年多没见,耿直少年怎么就成了话唠? “阿母和阿姨都在厢室。”桓祎略停住脚步,见到拱桥对面的身影,笑容消去几分,道,“怎么又是他,晦气!” 桓容好奇探头,起初有些陌生,仔细搜寻记忆,方才隐约有了印象。 “是三兄?” “是他。”桓祎显然很不待见桓歆,叮嘱道,“他不是什么好人,阿弟莫要理他!” 桓容惊讶挑眉。 换成一年前,桓祎绝少口出类似言语。他要是不待见某人,顶多绕路不与其当面。 如此来看,耿直少年或许不只是变得话唠。 桓祎不想理人,全当是没看见,拉着桓容就要走人。 桓歆特地等在这里,自然不会让他如愿。见两人走上拱桥,桓歆单手支着拐杖,摇摇晃晃上前几步,恰好挡在桓祎面前。 此举经过深思熟虑。 拦桓容的路,他没那个底气。 在建□□活数月,见识到南康公主的种种手段,知晓嫡母对桓容的看重,他不想活了才会给桓容下绊子。 对桓祎就没那么多顾忌。 纵然他随嫡母生活,能多得几分看重,但究其根本,两人都是庶子,身份相当,只要不是太过分,南康公主未必会过于严厉。 桓歆想得很好,桓祎被拦住,他自然能和桓容搭上话;如果桓祎径直-撞过来,他大可作势跌倒,桓容出于各种考量,也会主动停下,询问一下伤情。 不是他没脑子,实在是过于心急。 自大军北伐燕地,姑孰极少传来消息。桓济压根不理他,他主动送去几封书信,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实在被烦透了,才会送来只言片语。 这种情况下,桓歆的心焦可以想象。 桓熙受伤的消息传回,桓歆对着一张纸足足坐了一个晚上,临到天明,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希望,换做半年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桓容自大军归来,是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为确定消息真假,他当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让开!” 这些时日以来,桓祎成长不少,对桓歆的性格为人相当看不上眼。见他看着自己路的,双眼一瞪,当场就要发火。 桓容一把拉住他,道:“阿兄,莫要发怒。” 他算是看出来了,桓歆的性格行事处处透着算计,哪里像士族高门的郎君,活脱脱又是一个庾希! 只不过,庾希好歹是士族家主,总有些谋略手段。桓歆比他差上一截,行事更不能看。 “阿兄,我思母心切,急于前往厢室。如阿兄有事,可容稍后再叙?” 得了这句话,桓歆不再作态,立即让开道路。动作干脆利落,哪里像是腿脚不方便。 桓容眯了眯眼,并未当场戳破,和桓祎离开拱桥,径直向厢室走去。 “阿弟何必理会?”桓祎不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无碍。”桓容笑道,“他想问些什么,我大致心里有数。没有今天这场戏,日后也会有另一场。况且早晚不是秘密,告诉他也无妨。” 桓祎满脸问号。 桓容笑眯双眼,阿兄还是那个阿兄,并未因成长而改变。 “我猜是世子的事。” “世子?”桓祎愈发不解,“世子不是受伤了?” 以桓歆的为人会关心兄弟? 简直是笑话! “因阿父有严令,消息尚未传出,不过,我现在可以告知阿兄,世子伤势极重,远比传出的严重十倍。” “果真?” “我不会骗阿兄。”桓容继续道,“军中医者均言,世子今后将不良于行。如果调养不好,后半生都将与床榻为伴。” “什么?!” 桓祎吃惊不小。 哪怕生性鲁直,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无论桓大司马多么看重桓熙,平日里如何维护,南郡公世子都不能是个瘸子,更不能是个瘫子! “阿兄。” “啊?” “你想做世子吗?” 桓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入桓祎脑海。 “我……”咽了口口水,桓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 “不急,阿兄可以慢慢想。” 眨眼间,两人走到厢室前,桓容整了整衣冠,侧首道:“想好了,阿兄再告诉我。” 话落,不等桓祎出声,桓容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室内。 厢室内燃着暖香,一面精致玉屏风被移到角落。 冬日地凉,室内未用蒲团,而是摆着两张矮榻。榻上铺着绢布,四周雕刻精美的花纹,一端翘起仿佛鸟首,铺着绢制的软枕。 南康公主靠坐在矮榻上,未戴蔽髻,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矮髻,斜攒一串金花,旁侧以金制的掩鬓钗固定,丽色不减分毫,更添几许温婉。 李夫人坐在旁侧,身着燕领袿衣,腰间束掌宽的绸带,佩青玉制的禁步,愈发显得身段柔美,楚腰纤纤不盈一握。 “拜见阿母!” 桓容正身而跪,行稽首礼。 “快起来。”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前,抚过他的发顶,道,“一载不见,我子长大了。” “阿母。”桓容脸色泛红。 南康公主笑了,竟将桓容揽入怀中,道:“我子果真长大,竟也晓得不好意思。” 桓容:“……” 他这是被亲娘调戏了? 李夫人掩口轻笑,柔声道:“妾观郎君教先时不同,相貌愈发俊秀,只是人有些清减。” 南康公主放开桓容,仔细打量几眼,怒道,“那老奴几番为难于你,我俱已得悉。庶子贪墨反倒不闻不问,只打一顿军棍了事。临阵怯敌不加处置,反言其有伤!处事如此不公,也不怕世人耻笑!” “阿母,我无事。” “清减到这般,如何没事?”南康公主不信。 “真无事。”桓容认真道,“阿父并非没有处置阿兄,只因阿兄受了重伤,军中医者束手无策,方才下令隐瞒消息。” “哦?” 南康公主来了兴趣,连李夫人都现出几分好奇。 事情说来话长,从中截取会听得模糊,桓容干脆从头开始讲起。 “当日,我率盐渎私兵抵达大营,被调入前锋右军……” 桓容的讲述很有条理,并且就事论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从他抵达营地,被桓熙为难,是如何借调兵令反戈一击,使得桓熙降为队主,挨了一场军棍,再到北地遭遇旱灾,粮道不通,大军粮秣紧缺,又是如何就地寻粮,免除一场危机。 最后,则是奉命上阵杀敌,生擒慕容冲,取得一场大胜。战后大军撤退,奉桓大司马之命,亲率两千人殿后。 “幸得发现贼寇诡计,及时发出警告,助大军脱险,并击杀千余贼寇,取得大功一件。” 事情实在太多,桓容只能挑选最主要的讲。 至于他是如何同杂胡做生意,又是如何挑拨对方和鲜卑为敌,却是绝口不提,半点口风不-露。 “如此惊险,你竟说没事!” 听到最后,南康公主柳眉倒竖,若非桓大司马不在面前,肯定又会被宝剑抵住脖子。 “我知你曾受伤,伤到了哪里,快些给我看看,休要隐瞒!” 桓容无奈,只能撸-起衣袖,现出一条细长的伤口。 伤口看着吓人,横过半条前臂,事实上并不深。涂上伤药之后,几日便结痂脱落,只留浅浅一道粉痕。 “阿姊,我手中有两瓶香膏,稍后给郎君用上。” 看到桓容手臂上的伤痕,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都是心疼不已。 桓容忙说伤口已经痊愈,顶多留下一条浅疤,用不着再上药。 哪里想到,听到这番话,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更是神情大变,后者当即令婢仆去取药,沉声道:“绝不能让郎君留疤!” “诺!” 婢仆匆匆退下,桓容木然两秒,默默放下衣袖。 留疤什么的,他当真不在意。 可是亲娘和阿姨都这样……不就是香膏吗,他抹就是。 母子一番叙话,桓容捧着两瓶香膏回房,洗去一路风尘,稍事休息,再同阿母吃一顿团圆饭。 他离开之后,阿麦走进室内,将桓歆拦路之事尽数上禀。 “当真是省心!”南康公主皱眉,“整日思量这些,哪里像个郎君。” “有夫主在,三郎君是什么性子,何须阿姊忧心。”李夫人合上香鼎,拂开垂落肩头的一缕发,柔声道。 简言之,桓歆是什么样,自有桓大司马去操心。 “我也曾想过,可事情没法这么简单。”南康公主轻按眉心,疲惫道,“他已及冠,待那老奴归来定会选官。以他的行事,早晚都会出乱子,我只怕瓜儿会被带累。” 要是像桓济一样留在姑孰,南康公主尚不会担心。 问题在于,以桓大司马的意思,明显要将桓歆留在建康! “如阿姊实在烦心,不妨择几个美婢跟随,送三公子返回姑孰与二公子为伴。” 李夫人笑容温婉,出口之言却十足惊心。 她说的作伴可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让桓歆和桓济一样,彻底沦为废人。 既成废人,如何在建康做官? 即使他想,有桓济为前例,桓大司马绝不敢轻易冒险。 这次北伐为何只带桓熙? 盖因桓济身残之后,性情一日比一日暴-虐,隔三差五就要发疯。身边的美婢狡童非死即伤,伺候的婢仆都是胆颤心惊,不久前还传出掳掠良家子的丑闻。 “暂时不可。”南康公主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一个桓济可说是意外,再加上桓歆,难保那老奴不生警觉。有心追查下来,总会寻到些蛛丝马迹。 “阿妹不可如此犯险。” 听闻此言,李夫人脸颊微红,娇俏如二八少女。娇柔的靠向榻前,小巧的下巴微抬,长发如瀑洒落,声音婉转,吐气如兰。 “阿姊无需担忧。”纤细的手指沿着长袖滑动,仿佛柳絮飘落湖面,又似微风拂过琴弦。 “我既能做,自会收拾干净手尾。” 南康公主握住她的手,仍是摇头。 李夫人的笑容愈发妩媚,红唇微启,低声道出:“好叫阿姊知晓,赠与夫主的香,我早已调好。” 桓容回到居处,不及沐浴,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匆匆返回来。见房门紧闭,婢仆守在门前,明显是旁人勿扰,不由得僵在原地。 站在廊下,桓容很是纠结。 他是该咳嗽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还是立刻转身,知趣的悄悄离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三章 桓容被人群围住,前后左右皆无出路,整整半个时辰不得脱身。哪怕是跳河,水面照样有人等着,当着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跳到水里被扔面鼓…… 后果太严重,桓容不敢想。 最终,是南康公主在府中闻讯,知晓儿子被困在秦淮河边,派健仆开出一条通道,才将桓容的马车拉出人群,将他从建康人的热情中解救出来。 彼时,马车上遍-插-钗环绢花,车顶铺了一层绣帕,门前滚动着五六只木槌,一只腰鼓落在车轮旁,被车轮带动,骨碌碌向前滚动,撞上一名围观的百姓方才停住。 桓容坐在车里,不敢开门,更不敢开窗。 小心的从窗缝向外望,见仍有女郎手持银钗绣帕,满脸都是期待,不禁贴近车壁,当场打了个哆嗦。 如此的热情,非寻常人可以承受。 幸亏不用在建康过上巳节。不然的话,没被砸死也会伤个好歹。 不过,某人不厚道的行为必须记上一笔! 桓容默默咬牙,决定派人去谢府门口盯着,哪日谢玄出门,必定临街喊几声,让他也被热情的女郎包围一回! 阿黍坐在车厢一侧,展开布巾递给桓容,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几下。 擦去额头冷汗,桓容嘟囔一声:“想笑就笑吧,憋着难受。” “奴不敢。” 车内配备齐全,布巾之外,阿黍又奉上一杯蜜水,道:“郎君生擒中山王,智破鲜卑伏兵,屡次立下奇功,盛名早传大江南北。更不提郎君爱护汉家百姓,行军途中拘束士卒,不许损伤麦禾,战后体恤伤兵,给出最好伤药。现如今,谁不言郎君才高行厚?” 放下布巾,桓容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才德者不少,然能得民望者不多。” 桓容垂下眼眸,仍是没出声。 “郎君未及冠,已掌一县之政,行仁德之策。今随大军征胡,屡次立下大功,得人心民望,今后成就不可估量。” 阿黍虽是婢仆,见识却超出常人。 初至京口时,是她帮桓容解开“两只麻雀”的谜团。今日回到建康,当面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引起桓容重视。 但以现下的环境,人心民望固然于他有利,却是过犹不及。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今后行事平添阻碍。 “阿黍。”桓容终于开口。 “奴在。” “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话不可轻易出口。既入建康,需得慎言。”桓容沉声道。 闷声才能发大财。 桓氏底蕴不比太原王氏,同吴地高门都相差一截。桓大司马身为权臣,固然能左右政局,但就“人际关系”来说,很难同“成功”划上等号。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揣摩,桓容深刻的了解到,在两晋时期,家族门第代表着何种意义。 桓大司马手握西府军权,镇守姑孰,扼住建康门户,桓冲桓豁执掌荆、江诸州,掌控多处战略要地,桓氏仍被视为“兵家子”,在诸如太原王氏等高门面前,照样被看低几分。 桓大司马再横,到底横不过时代规则。 建康高门表面尊敬,背地里依旧各种斜眼,不和你玩! 桓容得郗愔相助,又在北伐中屡次立功,的确积攒下一定声望。 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低调,绝不能过于得意忘形。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传出“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造-反儿-反-叛”的话来,终究是一场麻烦。 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亲爹却是桓温。 这样的身份是柄双刃剑。 渣爹时刻防备他,朝中重臣也未必信他。台城之内是什么态度,目前并不好推断。 现下桓大司马势大,他可各处结盟,联合外部力量保全自身。 一旦桓大司马倒台,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今日的盟友难保不会翻脸无情,背后给他一刀,到时谁都救不了他。 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牵扯上皇-权-政-治,自古以来就和干净不沾边。 桓容越想越深,始终没有发现,自穿-越以来,“皇-权”二字首次清晰的印入脑海。 “阿黍,政局如此,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想惹上麻烦。”桓容沉声道。 阿黍垂首,道:“奴知错。” “恩。” 桓容不再多言,放下布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秦淮河北岸前行,喧闹的人声逐渐稀落,马车行速一度加快,又渐渐减慢。 行到一座高宅之前,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骏马嘶鸣两声,前蹄用力踏地,终于停了下来。 护卫登上石阶,府门旋即大敞。 数名健仆自门内行出,立在丹墀下。 一名高大的少年自府内奔出,蓝色的长袍裹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绢带,愈发显得肩宽背阔,腰窄腿长。 “阿弟!” 桓祎两步行到近前,见到刚刚跃下车辕的桓容,笑容愈发爽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阿兄。” 桓容在车前立定揖礼。 兄弟当面,彼此互相打量,桓容蓦然发现,仅是一年多不见,桓祎足足窜高五六寸,个头已经超过一米八,大有向一米九进军的架势。 对比自己,桓容顿感牙酸。 他的个头不算矮,并且年纪尚轻,还有成长空间,但身边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类似典魁之类的轻松超过一米九,自己动不动就要抬头看人,着实是心有不甘。 看来还要多吃。 多吃才能多长! 桓容心思急转,为身高下定决心。 桓祎依旧是一根直肠子,见他归来满心高兴,顾不得旁人,一把抓住桓容的手腕,道:“数月前你随大军出征,阿母口中不说,心下却着实惦记。我本想去侨郡找你,结果没能去成。” “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否严重?” 桓祎嘴上不停,不提桓容立下的战功荣耀,句句都是关心他的安危伤势。 “早知道我就再跑几次,有我在,还有哪个胡贼敢伤你!” 桓容没说话,只是笑,笑意一直融到眼底。 钱实和典魁跟在身后,听桓祎这顿唠叨,都有几分不自在。 典魁脾气暴躁,刚要张口就被钱实拉住,低声道:“府君这个样子可是少见,可见同四公子情谊之深。再者言,四公子是关心兄弟,又不是要追究你我护卫失责,休要自讨没趣。” 典魁到底不是傻子,冲着钱实哼了一声,权当是表达“谢意”。 对这人的性格,钱实已经品得不能再品。和他置气绝对是自己找罪受,远不如放宽心。 更何况,见识到荀舍人和钟舍人的七绕八绕,他宁可和这莽汉相处,至少说话不用绕弯,更不会隔三差五心累。 桓容提前出发,由钱实典魁护送,先一步抵达钱康。 荀宥和钟琳落后半步,带着百余名护卫,打着桓容的旗号慢行,算是引开有心人的目光。 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将北地得来的部分特产送到广陵,自有石劭派来的船队接手。 待广陵事毕,荀、钟二人会转道建康同桓容回合。 依照预期,桓容至少会在城中停留半月,等桓大司马请功的表书递送宫中,确定事情不出差错,再启程返回盐渎。 为免中途出现问题,荀宥和钟琳的到来十分必要。 有他二人在,无论渣爹做何打算,背地里使出什么手段,桓容都能见招拆招,不让属于自己的功劳旁落。 桓祎不知桓容的想法,一路念个不停,直到行过两条回廊,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桓容终于有点吃不消了。 不过是一年多没见,耿直少年怎么就成了话唠? “阿母和阿姨都在厢室。”桓祎略停住脚步,见到拱桥对面的身影,笑容消去几分,道,“怎么又是他,晦气!” 桓容好奇探头,起初有些陌生,仔细搜寻记忆,方才隐约有了印象。 “是三兄?” “是他。”桓祎显然很不待见桓歆,叮嘱道,“他不是什么好人,阿弟莫要理他!” 桓容惊讶挑眉。 换成一年前,桓祎绝少口出类似言语。他要是不待见某人,顶多绕路不与其当面。 如此来看,耿直少年或许不只是变得话唠。 桓祎不想理人,全当是没看见,拉着桓容就要走人。 桓歆特地等在这里,自然不会让他如愿。见两人走上拱桥,桓歆单手支着拐杖,摇摇晃晃上前几步,恰好挡在桓祎面前。 此举经过深思熟虑。 拦桓容的路,他没那个底气。 在建□□活数月,见识到南康公主的种种手段,知晓嫡母对桓容的看重,他不想活了才会给桓容下绊子。 对桓祎就没那么多顾忌。 纵然他随嫡母生活,能多得几分看重,但究其根本,两人都是庶子,身份相当,只要不是太过分,南康公主未必会过于严厉。 桓歆想得很好,桓祎被拦住,他自然能和桓容搭上话;如果桓祎径直-撞过来,他大可作势跌倒,桓容出于各种考量,也会主动停下,询问一下伤情。 不是他没脑子,实在是过于心急。 自大军北伐燕地,姑孰极少传来消息。桓济压根不理他,他主动送去几封书信,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实在被烦透了,才会送来只言片语。 这种情况下,桓歆的心焦可以想象。 桓熙受伤的消息传回,桓歆对着一张纸足足坐了一个晚上,临到天明,心中隐约升起一丝希望,换做半年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桓容自大军归来,是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为确定消息真假,他当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让开!” 这些时日以来,桓祎成长不少,对桓歆的性格为人相当看不上眼。见他看着自己路的,双眼一瞪,当场就要发火。 桓容一把拉住他,道:“阿兄,莫要发怒。” 他算是看出来了,桓歆的性格行事处处透着算计,哪里像士族高门的郎君,活脱脱又是一个庾希! 只不过,庾希好歹是士族家主,总有些谋略手段。桓歆比他差上一截,行事更不能看。 “阿兄,我思母心切,急于前往厢室。如阿兄有事,可容稍后再叙?” 得了这句话,桓歆不再作态,立即让开道路。动作干脆利落,哪里像是腿脚不方便。 桓容眯了眯眼,并未当场戳破,和桓祎离开拱桥,径直向厢室走去。 “阿弟何必理会?”桓祎不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无碍。”桓容笑道,“他想问些什么,我大致心里有数。没有今天这场戏,日后也会有另一场。况且早晚不是秘密,告诉他也无妨。” 桓祎满脸问号。 桓容笑眯双眼,阿兄还是那个阿兄,并未因成长而改变。 “我猜是世子的事。” “世子?”桓祎愈发不解,“世子不是受伤了?” 以桓歆的为人会关心兄弟? 简直是笑话! “因阿父有严令,消息尚未传出,不过,我现在可以告知阿兄,世子伤势极重,远比传出的严重十倍。” “果真?” “我不会骗阿兄。”桓容继续道,“军中医者均言,世子今后将不良于行。如果调养不好,后半生都将与床榻为伴。” “什么?!” 桓祎吃惊不小。 哪怕生性鲁直,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无论桓大司马多么看重桓熙,平日里如何维护,南郡公世子都不能是个瘸子,更不能是个瘫子! “阿兄。” “啊?” “你想做世子吗?” 桓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入桓祎脑海。 “我……”咽了口口水,桓祎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 “不急,阿兄可以慢慢想。” 眨眼间,两人走到厢室前,桓容整了整衣冠,侧首道:“想好了,阿兄再告诉我。” 话落,不等桓祎出声,桓容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室内。 厢室内燃着暖香,一面精致玉屏风被移到角落。 冬日地凉,室内未用蒲团,而是摆着两张矮榻。榻上铺着绢布,四周雕刻精美的花纹,一端翘起仿佛鸟首,铺着绢制的软枕。 南康公主靠坐在矮榻上,未戴蔽髻,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矮髻,斜攒一串金花,旁侧以金制的掩鬓钗固定,丽色不减分毫,更添几许温婉。 李夫人坐在旁侧,身着燕领袿衣,腰间束掌宽的绸带,佩青玉制的禁步,愈发显得身段柔美,楚腰纤纤不盈一握。 “拜见阿母!” 桓容正身而跪,行稽首礼。 “快起来。”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前,抚过他的发顶,道,“一载不见,我子长大了。” “阿母。”桓容脸色泛红。 南康公主笑了,竟将桓容揽入怀中,道:“我子果真长大,竟也晓得不好意思。” 桓容:“……” 他这是被亲娘调戏了? 李夫人掩口轻笑,柔声道:“妾观郎君教先时不同,相貌愈发俊秀,只是人有些清减。” 南康公主放开桓容,仔细打量几眼,怒道,“那老奴几番为难于你,我俱已得悉。庶子贪墨反倒不闻不问,只打一顿军棍了事。临阵怯敌不加处置,反言其有伤!处事如此不公,也不怕世人耻笑!” “阿母,我无事。” “清减到这般,如何没事?”南康公主不信。 “真无事。”桓容认真道,“阿父并非没有处置阿兄,只因阿兄受了重伤,军中医者束手无策,方才下令隐瞒消息。” “哦?” 南康公主来了兴趣,连李夫人都现出几分好奇。 事情说来话长,从中截取会听得模糊,桓容干脆从头开始讲起。 “当日,我率盐渎私兵抵达大营,被调入前锋右军……” 桓容的讲述很有条理,并且就事论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从他抵达营地,被桓熙为难,是如何借调兵令反戈一击,使得桓熙降为队主,挨了一场军棍,再到北地遭遇旱灾,粮道不通,大军粮秣紧缺,又是如何就地寻粮,免除一场危机。 最后,则是奉命上阵杀敌,生擒慕容冲,取得一场大胜。战后大军撤退,奉桓大司马之命,亲率两千人殿后。 “幸得发现贼寇诡计,及时发出警告,助大军脱险,并击杀千余贼寇,取得大功一件。” 事情实在太多,桓容只能挑选最主要的讲。 至于他是如何同杂胡做生意,又是如何挑拨对方和鲜卑为敌,却是绝口不提,半点口风不-露。 “如此惊险,你竟说没事!” 听到最后,南康公主柳眉倒竖,若非桓大司马不在面前,肯定又会被宝剑抵住脖子。 “我知你曾受伤,伤到了哪里,快些给我看看,休要隐瞒!” 桓容无奈,只能撸-起衣袖,现出一条细长的伤口。 伤口看着吓人,横过半条前臂,事实上并不深。涂上伤药之后,几日便结痂脱落,只留浅浅一道粉痕。 “阿姊,我手中有两瓶香膏,稍后给郎君用上。” 看到桓容手臂上的伤痕,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都是心疼不已。 桓容忙说伤口已经痊愈,顶多留下一条浅疤,用不着再上药。 哪里想到,听到这番话,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更是神情大变,后者当即令婢仆去取药,沉声道:“绝不能让郎君留疤!” “诺!” 婢仆匆匆退下,桓容木然两秒,默默放下衣袖。 留疤什么的,他当真不在意。 可是亲娘和阿姨都这样……不就是香膏吗,他抹就是。 母子一番叙话,桓容捧着两瓶香膏回房,洗去一路风尘,稍事休息,再同阿母吃一顿团圆饭。 他离开之后,阿麦走进室内,将桓歆拦路之事尽数上禀。 “当真是省心!”南康公主皱眉,“整日思量这些,哪里像个郎君。” “有夫主在,三郎君是什么性子,何须阿姊忧心。”李夫人合上香鼎,拂开垂落肩头的一缕发,柔声道。 简言之,桓歆是什么样,自有桓大司马去操心。 “我也曾想过,可事情没法这么简单。”南康公主轻按眉心,疲惫道,“他已及冠,待那老奴归来定会选官。以他的行事,早晚都会出乱子,我只怕瓜儿会被带累。” 要是像桓济一样留在姑孰,南康公主尚不会担心。 问题在于,以桓大司马的意思,明显要将桓歆留在建康! “如阿姊实在烦心,不妨择几个美婢跟随,送三公子返回姑孰与二公子为伴。” 李夫人笑容温婉,出口之言却十足惊心。 她说的作伴可不是字面的意思,而是让桓歆和桓济一样,彻底沦为废人。 既成废人,如何在建康做官? 即使他想,有桓济为前例,桓大司马绝不敢轻易冒险。 这次北伐为何只带桓熙? 盖因桓济身残之后,性情一日比一日暴-虐,隔三差五就要发疯。身边的美婢狡童非死即伤,伺候的婢仆都是胆颤心惊,不久前还传出掳掠良家子的丑闻。 “暂时不可。”南康公主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一个桓济可说是意外,再加上桓歆,难保那老奴不生警觉。有心追查下来,总会寻到些蛛丝马迹。 “阿妹不可如此犯险。” 听闻此言,李夫人脸颊微红,娇俏如二八少女。娇柔的靠向榻前,小巧的下巴微抬,长发如瀑洒落,声音婉转,吐气如兰。 “阿姊无需担忧。”纤细的手指沿着长袖滑动,仿佛柳絮飘落湖面,又似微风拂过琴弦。 “我既能做,自会收拾干净手尾。” 南康公主握住她的手,仍是摇头。 李夫人的笑容愈发妩媚,红唇微启,低声道出:“好叫阿姊知晓,赠与夫主的香,我早已调好。” 桓容回到居处,不及沐浴,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匆匆返回来。见房门紧闭,婢仆守在门前,明显是旁人勿扰,不由得僵在原地。 站在廊下,桓容很是纠结。 他是该咳嗽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还是立刻转身,知趣的悄悄离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四章 桓容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决定识趣的走开。 不料想,房门忽然从里面开启,李夫人自厢室走出,乌发堆云,长裙如彩云浮动,莲步轻移间,暖香徐徐流动,瞬间驱散冬日的寒风。 见桓容站在廊下,李夫人微感讶异。 “郎君可是来见殿下,为何不进去?” 桓容拱手揖礼,尴尬的笑了笑。 承认思想不够-纯-洁,不敢进去? 果断不能。 大好青年,怎能如此之污。 好在李夫人没有多问,笑着颔首之后,缓步从廊下行过。 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撒曳裙摆如水波流经。 冬日的阳光自廊间洒落,发间的金钗彩宝晕出炫目的光影,耳下珍珠轻轻摇动,珠玉串成的禁步互相-撞-击,发出声声脆响。 穿过廊下的风卷起轻纱,朦胧了娇柔的倩影。 花貌月颜,鬓影衣香,美得如梦似幻。 李夫人离开后,桓容迈步走进厢室。 南康公主正斜倚在一张矮榻上,手持一卷有些年月的竹简,快速的展开浏览,似在查找什么。 桓容探头看了两眼,竹简上的字体都是大篆,八成是汉之前的文献。 听到声响,南康公主抬头,道:“瓜儿未去休息?” “阿母。”桓容正身揖礼,道:“儿有事同阿母商量。” “何事?”南康公主放下竹简,让桓容坐下,又令阿麦送上蜜水,道,“不能等到明日?” 桓容摇摇头,道:“是关于庾氏在建康的宅院。” 南康公主恍然,这事的确不能拖。 “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家产尽数抄没。青溪里的宅院不归族中,由太后和官家做主赏赐于你。你此次归来,正好去青溪里走上一趟。” 待蜜水送上,阿麦退到廊下,室内仅有母子二人。 思及褚太后日前提出之事,南康公主皱了下眉,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向尚不知晓的桓容,南康公主沉声道:“宅院里藏的金银暂时未动,清点之后,共抄录三卷,一卷送入台城,两卷现在我手。待郗方回折返京口,可派人给他送去。” “没有运出来?”桓容十分惊讶。 “自然。”南康公主笑道,“等你看过记录的册子就能明白,这么多的东西,无法一次运出青溪里。若是让外人看见,难保不生出麻烦。” 看不见也就罢了,若是大摇大摆的抬出来,少数高门之外,多数人都会红眼。 桓容明白,南康公主绝不是危言耸听。 建康的高门士族哪家简单,要说没发现宅院中的猫腻,压根不可能。至今没有传出风声,八成是顾忌郗刺使和褚太后。 郗刺使镇守京口,手握北府军,自然不用多提。 阳翟褚氏未列入顶级士族,早年也是能人辈出。 褚太后的曾祖官至安东将军,祖父曾任武昌太守,父亲更是当朝名士,官拜卫将军,在郗愔之前出任徐、兖二州刺使,同郗鉴交情匪浅。 褚太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为豫章太守。论起当年才名,不比今日谢道韫,却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女郎。 现如今,褚氏子弟不及先祖,家门日趋没落,但旧友故交不乏能者,尤其是郗氏和谢氏,前者曾受褚氏提携,后者更为褚氏姻亲。 由此来看,褚太后的背景不是一般二般的硬。加上她曾临朝摄政,颇有贤名,朝中官员能将司马奕当摆设,却绝不敢小看退入后-宫的太后。 换做一年前,单是亲戚关系就是一团乱麻,足够让桓容头疼,未必能轻易理清这些。 现如今,随着一遍又一遍梳理,士族之间的关系脉络逐渐清晰,一张复杂的大网逐渐展开,仅是窥探出冰山一角,就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挽留郗愔需要太后懿旨,不怪亲娘提出,在庾府搜出的金银要给太后一成。 褚太后的重要,连初涉朝堂的桓容都能看得十分明白。 如果郗愔一直镇守京口,掌握住北府军,谢氏在朝堂的分量不断加重,褚氏未必没有重起的一日。 同样的,只要褚太后仍在宫中,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二者对抗桓大司马就更有底气。 至于天子司马奕,就目前而言,真心只有做个吉祥物的份。 不过从历史进程来看,这个吉祥物他也做不久了。 “阿母,我将在建康停留半月。”桓容斟酌片刻,道,“待两位舍人抵达,我便往青溪里,将藏金分批运出。” 南康公主点点头,没有细问如何操作,显然对儿子很有信心。思索片刻,开口道:“另有一件事。” 桓容抬起头,见到亲娘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你已是舞象之年,至今未曾定亲。日前我入台城,太后曾透出联姻之意。” 啥?! 想过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南康公主会提起他的婚事。 换成后世,他尚在预防“早-恋”的时间段,如今竟要考虑嫁娶了? “阿母,”桓容嗓子有些发干,“太后提的可是司马氏?” 莫非要他娶个郡公主? “自然不是。” 南康公主出身皇室,却对同出皇室的郡公主看不上眼。以司马道福为例,要是褚太后敢将这样的说给瓜儿,她能直接提-剑-杀-入皇宫。 “那是褚氏?”桓容又问。 “不是。”南康公主依旧摇头,正色道,“是陈郡谢氏。” 若是褚氏女郎,她同样能开口拒绝。褚氏嫡支没有适龄的女郎,娶个旁支绝不可能。但褚太后抛开家族,提出的是谢氏,她着实吃了一惊。 陈郡谢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如今也是蒸蒸日上。 谢安名声在外,满门多出俊杰,谢玄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谁都能看出,只要不出意外,谢氏在未来的发展绝不亚于当年的太原王氏。 想娶谢氏女的不在少数。 褚太后提出联姻,背后不可能没有谢氏的意思,南康公主一时也有些犹豫。 “为何是我?”桓容眉间皱出川字。 “我也不甚明白。”南康公主的疑惑不比桓容少。 桓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有一点,出身龙亢桓氏,亲爹是桓温! 在两晋时代,一个家族底蕴如何,从新妇的出身就能窥出一二。 无论桓熙、桓济还是桓歆,嫡妻都非顶级士族,庶子是其一,关键是人家看不上桓氏门第。 以太原王氏为例,基本只同南北两地的高门联姻。 只不过,这其间仍有个过程。 元帝过江,初建政权的几年,北地高门想通过联姻站稳脚跟,困难同样不小。随着王导的努力,南北士族逐渐开始嫁娶,但就部分高门而言,司马氏依旧被排除在外。 皇室如何? 无论嫁女还娶妇,照样连边都摸不着。 归根结底,到了太原王氏的高度,“外戚”两字根本沾都不想沾。 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就差了一筹。 历史上,王献之被迫娶了司马道福,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家族没有政治势力。 陈郡谢氏尚未发展到巅峰,地位仍非“兵家子”出身的桓氏可比。 谢氏主动递出橄榄枝,欲同桓容结亲,分量不可谓不重,对桓容今后的助力也是不可估量。 “瓜儿,你如何看?” 桓容诧异,原来婚事他可以自主? 南康公主愕然,为何不能? “是你娶妻,自然要你觉得好才行。” 桓容默默转头,好吧,是他想差了。有亲娘如此,幸甚! “阿母,此事还是婉拒了吧。儿现下不想成婚。”斟酌片刻,桓容道出真实心意。 “拒了?” 南康公主微感到惋惜,转念又一想,到底是儿子娶媳妇,合心意最重要。无论谢氏女郎多好,儿子不想娶,勉强迎回家也算不上好事。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可不是为了结怨。 “那就拒了吧。”南康公主道,“待元日进宫,我和太后说清。到时你随我一同去,太后早说要见见你。” “阿母,这合适吗?” “为何不合适?” “儿终究是男子。” 南康公主稍愣,见桓容满脸认真,压根不是在说笑,当即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道:“官家是你表兄,太后是你长辈,你尚未及冠,哪来那些忌讳。” 桓容顿感无语。 他好歹十六了吧? 刚刚还说亲事,现在又说他岁数小? 笑过一场,南康公主抚过桓容的发顶,道,“放心,凡事有阿母,没人敢挑你的事。” “诺。” 母子俩几句话就将联姻之事揭过。 南康公主以桓容的意思为先,哪怕女郎再好,儿子不喜欢也不着急定下。再者说,有陈郡谢氏在先,今后挑亲家,眼光自然会放高,能符合标准的实在太多。 桓容心下明白,自己之所以推拒婚事,原因略有些复杂。只是现下不好明说,只能随机应变,等有机会再提。 至于亲娘能不能接受……走一步算一步吧。 当夜,南康公主设宴为桓容接风洗尘。 因是家宴,桓祎、桓歆和司马道福都要列席。 桓歆惦记着世子的伤势,硬是盯住桓祎的白眼,舍下兄长的脸面,对桓容一个劲劝酒奉承。 司马道福坐在矮桌后喝闷酒,除了见礼之外,几乎是一言不发。 桓容扫过两眼,当即转开视线。 对方的消沉过于明显,无论是真是假,都和他无关。况且,见过为躲桃花不惜投身军旅的王献之,对这个二嫂,他当真有些无语。除了当面打招呼,根本不想再多说半句。 “将两个小郎君抱来,和瓜儿见见。” 南康公主心情不错,说话间带着笑意。 婢仆领命前往西院,马氏和慕容氏均是欣喜万分,不敢耽搁,匆匆带人来到家宴,得许可进入室内,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多设两席。” 南康公主发话,婢仆立刻开始忙碌。 两张矮榻设在李夫人下方,恰好与司马道福对面。后者饮尽一杯温酒,不屑的冷哼一声,明显对两人看不上眼。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两人愈发老实,再没主动挑事。 起初,两人都有些小心思,南康公主没放在心上,李夫人却嫌她们不懂事,几次出手教训,甭管马氏还是慕容氏,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时间长了,南康公主都快忘记有这两个人。 现如今,桓伟和桓玄都养在马氏身边,慕容氏只能隔三差五去看。 遇上家宴场合,马氏不敢出错,唯恐再体验李夫人的手段。 慕容氏还想着公主殿下能开恩,许她将儿子带回身边,比马氏更加规矩,高声说话都不敢。在建康这些时日,她算是明白,夫主怕早忘记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儿子才是根本。 桓容饮了两杯酒,脸开始泛红。 见到被婢仆抱上来的两个娃娃,取出早备好的玉佩,类似的麒麟图样,连系在上面的金绳都没多大区别。 “拿着玩吧。” 两个娃娃很好区别,皮肤雪白,头发微卷,眼睛略显琥珀色的是桓伟,浓眉大眼,脸蛋胖嘟嘟,虎头虎脑的是桓玄。 看着抓住玉佩张嘴啃的桓玄,想到这就是日后的桓楚开国皇帝,桓容就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从两人的名字来看,渣爹明显更重视桓玄。桓伟完全是个添头,名字都像随手在纸上勾了几笔。 稍微呆了片刻,桓伟和桓玄接连开始打哈欠。马氏和慕容氏心提到嗓子眼,唯恐他们哭闹起来,惹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烦心。 好在李夫人对南康公主轻言,两个娃娃被抱了下去。 马氏和慕容氏不由得松了口气。 桓歆又开始同桓容把盏,桓祎气得瞪眼,以为桓歆不安好心,是想把桓容灌醉,当即道:“阿兄,阿弟不胜酒力,我同你喝!” 话落,命人端走酒盏,取来酒坛,当场拍开酒封。 “阿弟,这个……”酒坛送到面前,桓歆满脸苦色。 “怎么,阿兄不愿同我对饮?可是看不起我?”桓祎举起酒坛,大有桓歆敢点头,他就“拽过来直接灌”的架势。 桓歆拿眼去看桓容,后者正单手撑着下巴,两眼朦胧,满脸都是醉态。 后悔啊! 早知桓容不善饮酒,两杯就醉,他干嘛为套近乎使劲劝! 桓歆嘴里发苦,桓祎举着酒坛虎视眈眈。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明显不打算管,司马道福仍在自斟自饮,马氏和慕容氏低着头,恨不能将存在感降低为零。 桓歆知道无法,干脆心一横,抓起酒坛就灌。 “好!” 桓祎大声叫好,当场和桓歆对饮。 桓容支着下巴,貌似醉意不浅,实则神智清明。看着桓祎豪迈的姿态,扫两眼洒落在衣襟上的酒水,禁不住勾起嘴角。 看来,他这兄长也会玩心眼了。 当夜,桓歆酩酊大醉,直睡到翌日下午。 桓祎饮过醒酒汤,睡了一觉,清早起来又是活蹦乱跳。 桓容旅途疲惫,睡得迟了些,等到清晨起来,桓祎正等在外室,抱着一盘馓子和落在木架上的苍鹰大眼瞪小眼。 听到室外的声响,桓容不得不坐起身。 简单洗漱之后,破天荒的未着长袍,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长衫,黑发在脑后松松的束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内室。 “阿兄怎么这时过来?” 桓祎没说话,抱着漆盘和苍鹰瞪眼。 桓容无奈,坐到矮桌旁,敲了敲手指。 苍鹰不甘的鸣叫一声,不情不愿的飞落,在桌面上滑了两下,勉强站稳之后,向桓容伸出一条腿。 取下鹰腿上的竹管,桓容转过头,发现桓祎正愣愣的看着他,又看向背过身的苍鹰,满脸不可思议。 “阿兄?” “啊?啊!”桓祎发出两声单音,匆忙放下漆盘,脸色通红,“那个,阿弟昨天说的事,我想了一晚,终于想明白了。” 桓容挑眉,先将竹管收起,没有急着看,让阿黍取来鲜肉,一条接一条喂给苍鹰。 “阿兄决定了?” “恩。”桓祎重重点头,直接道,“阿弟,我不想做世子。” “为何?”桓容手下不停,小半盘鲜肉很快消失。 “做世子要跟在阿父身边,我不愿意。”桓祎闷声道。 “我还想和阿弟去盐渎,下次再遇上胡人,我保护阿弟,绝不让阿弟受伤!” 桓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桓祎。 “阿兄当真想好了?需知成为世子,日后就能继承郡公爵位,这府里的一切都会是阿兄的。” 桓祎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昨日阿弟和我说,我想了很久,一点不动心是假的。” 说到这里,桓祎深吸一口气,加重声音道:“我想过,如果成为世子,就能让几个兄长好看!可我又一想,我脑袋不聪明,没有阿母,我未必能活到今天,没有阿弟,我也未必能有一技之长,摆脱痴愚的名声。” 桓容认真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光听这番话,谁再言桓祎痴愚,他绝对一巴掌扇过去。 “我想着,做了世子,我只能开心一时。若是不做世子,跟着阿弟,我肯定能开心一世。” “阿兄,这事可说不准。”对他如此信任,压力山大有没有? “准的,肯定准!” “要是我终生只为盐渎县令?” “很好啊!”桓祎双眼放光,“盐渎近海,我最喜食海鱼,跟着阿弟肯定不愁吃!” “若是我要上阵同胡人厮杀呢?” “更好!”桓祎继续双眼放光,“我学这身武艺,正可保护阿弟!” 桓容没辙了,豁出去说道:“若是我学阿父造-反呢?” “无碍!”桓祎一握拳头,眼中光芒转绿,狠声道,“谁敢阻拦阿弟造-反,我一拳揍死他!” 桓容:“……” “阿弟?” 将最后一条肉喂给苍鹰,桓容放下筷子,无力的摆摆手。 有兄如此,他当真需要静一静。(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四章 桓容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决定识趣的走开。 不料想,房门忽然从里面开启,李夫人自厢室走出,乌发堆云,长裙如彩云浮动,莲步轻移间,暖香徐徐流动,瞬间驱散冬日的寒风。 见桓容站在廊下,李夫人微感讶异。 “郎君可是来见殿下,为何不进去?” 桓容拱手揖礼,尴尬的笑了笑。 承认思想不够-纯-洁,不敢进去? 果断不能。 大好青年,怎能如此之污。 好在李夫人没有多问,笑着颔首之后,缓步从廊下行过。 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撒曳裙摆如水波流经。 冬日的阳光自廊间洒落,发间的金钗彩宝晕出炫目的光影,耳下珍珠轻轻摇动,珠玉串成的禁步互相-撞-击,发出声声脆响。 穿过廊下的风卷起轻纱,朦胧了娇柔的倩影。 花貌月颜,鬓影衣香,美得如梦似幻。 李夫人离开后,桓容迈步走进厢室。 南康公主正斜倚在一张矮榻上,手持一卷有些年月的竹简,快速的展开浏览,似在查找什么。 桓容探头看了两眼,竹简上的字体都是大篆,八成是汉之前的文献。 听到声响,南康公主抬头,道:“瓜儿未去休息?” “阿母。”桓容正身揖礼,道:“儿有事同阿母商量。” “何事?”南康公主放下竹简,让桓容坐下,又令阿麦送上蜜水,道,“不能等到明日?” 桓容摇摇头,道:“是关于庾氏在建康的宅院。” 南康公主恍然,这事的确不能拖。 “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家产尽数抄没。青溪里的宅院不归族中,由太后和官家做主赏赐于你。你此次归来,正好去青溪里走上一趟。” 待蜜水送上,阿麦退到廊下,室内仅有母子二人。 思及褚太后日前提出之事,南康公主皱了下眉,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向尚不知晓的桓容,南康公主沉声道:“宅院里藏的金银暂时未动,清点之后,共抄录三卷,一卷送入台城,两卷现在我手。待郗方回折返京口,可派人给他送去。” “没有运出来?”桓容十分惊讶。 “自然。”南康公主笑道,“等你看过记录的册子就能明白,这么多的东西,无法一次运出青溪里。若是让外人看见,难保不生出麻烦。” 看不见也就罢了,若是大摇大摆的抬出来,少数高门之外,多数人都会红眼。 桓容明白,南康公主绝不是危言耸听。 建康的高门士族哪家简单,要说没发现宅院中的猫腻,压根不可能。至今没有传出风声,八成是顾忌郗刺使和褚太后。 郗刺使镇守京口,手握北府军,自然不用多提。 阳翟褚氏未列入顶级士族,早年也是能人辈出。 褚太后的曾祖官至安东将军,祖父曾任武昌太守,父亲更是当朝名士,官拜卫将军,在郗愔之前出任徐、兖二州刺使,同郗鉴交情匪浅。 褚太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为豫章太守。论起当年才名,不比今日谢道韫,却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女郎。 现如今,褚氏子弟不及先祖,家门日趋没落,但旧友故交不乏能者,尤其是郗氏和谢氏,前者曾受褚氏提携,后者更为褚氏姻亲。 由此来看,褚太后的背景不是一般二般的硬。加上她曾临朝摄政,颇有贤名,朝中官员能将司马奕当摆设,却绝不敢小看退入后-宫的太后。 换做一年前,单是亲戚关系就是一团乱麻,足够让桓容头疼,未必能轻易理清这些。 现如今,随着一遍又一遍梳理,士族之间的关系脉络逐渐清晰,一张复杂的大网逐渐展开,仅是窥探出冰山一角,就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挽留郗愔需要太后懿旨,不怪亲娘提出,在庾府搜出的金银要给太后一成。 褚太后的重要,连初涉朝堂的桓容都能看得十分明白。 如果郗愔一直镇守京口,掌握住北府军,谢氏在朝堂的分量不断加重,褚氏未必没有重起的一日。 同样的,只要褚太后仍在宫中,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二者对抗桓大司马就更有底气。 至于天子司马奕,就目前而言,真心只有做个吉祥物的份。 不过从历史进程来看,这个吉祥物他也做不久了。 “阿母,我将在建康停留半月。”桓容斟酌片刻,道,“待两位舍人抵达,我便往青溪里,将藏金分批运出。” 南康公主点点头,没有细问如何操作,显然对儿子很有信心。思索片刻,开口道:“另有一件事。” 桓容抬起头,见到亲娘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你已是舞象之年,至今未曾定亲。日前我入台城,太后曾透出联姻之意。” 啥?! 想过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南康公主会提起他的婚事。 换成后世,他尚在预防“早-恋”的时间段,如今竟要考虑嫁娶了? “阿母,”桓容嗓子有些发干,“太后提的可是司马氏?” 莫非要他娶个郡公主? “自然不是。” 南康公主出身皇室,却对同出皇室的郡公主看不上眼。以司马道福为例,要是褚太后敢将这样的说给瓜儿,她能直接提-剑-杀-入皇宫。 “那是褚氏?”桓容又问。 “不是。”南康公主依旧摇头,正色道,“是陈郡谢氏。” 若是褚氏女郎,她同样能开口拒绝。褚氏嫡支没有适龄的女郎,娶个旁支绝不可能。但褚太后抛开家族,提出的是谢氏,她着实吃了一惊。 陈郡谢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如今也是蒸蒸日上。 谢安名声在外,满门多出俊杰,谢玄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谁都能看出,只要不出意外,谢氏在未来的发展绝不亚于当年的太原王氏。 想娶谢氏女的不在少数。 褚太后提出联姻,背后不可能没有谢氏的意思,南康公主一时也有些犹豫。 “为何是我?”桓容眉间皱出川字。 “我也不甚明白。”南康公主的疑惑不比桓容少。 桓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唯有一点,出身龙亢桓氏,亲爹是桓温! 在两晋时代,一个家族底蕴如何,从新妇的出身就能窥出一二。 无论桓熙、桓济还是桓歆,嫡妻都非顶级士族,庶子是其一,关键是人家看不上桓氏门第。 以太原王氏为例,基本只同南北两地的高门联姻。 只不过,这其间仍有个过程。 元帝过江,初建政权的几年,北地高门想通过联姻站稳脚跟,困难同样不小。随着王导的努力,南北士族逐渐开始嫁娶,但就部分高门而言,司马氏依旧被排除在外。 皇室如何? 无论嫁女还娶妇,照样连边都摸不着。 归根结底,到了太原王氏的高度,“外戚”两字根本沾都不想沾。 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就差了一筹。 历史上,王献之被迫娶了司马道福,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家族没有政治势力。 陈郡谢氏尚未发展到巅峰,地位仍非“兵家子”出身的桓氏可比。 谢氏主动递出橄榄枝,欲同桓容结亲,分量不可谓不重,对桓容今后的助力也是不可估量。 “瓜儿,你如何看?” 桓容诧异,原来婚事他可以自主? 南康公主愕然,为何不能? “是你娶妻,自然要你觉得好才行。” 桓容默默转头,好吧,是他想差了。有亲娘如此,幸甚! “阿母,此事还是婉拒了吧。儿现下不想成婚。”斟酌片刻,桓容道出真实心意。 “拒了?” 南康公主微感到惋惜,转念又一想,到底是儿子娶媳妇,合心意最重要。无论谢氏女郎多好,儿子不想娶,勉强迎回家也算不上好事。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可不是为了结怨。 “那就拒了吧。”南康公主道,“待元日进宫,我和太后说清。到时你随我一同去,太后早说要见见你。” “阿母,这合适吗?” “为何不合适?” “儿终究是男子。” 南康公主稍愣,见桓容满脸认真,压根不是在说笑,当即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道:“官家是你表兄,太后是你长辈,你尚未及冠,哪来那些忌讳。” 桓容顿感无语。 他好歹十六了吧? 刚刚还说亲事,现在又说他岁数小? 笑过一场,南康公主抚过桓容的发顶,道,“放心,凡事有阿母,没人敢挑你的事。” “诺。” 母子俩几句话就将联姻之事揭过。 南康公主以桓容的意思为先,哪怕女郎再好,儿子不喜欢也不着急定下。再者说,有陈郡谢氏在先,今后挑亲家,眼光自然会放高,能符合标准的实在太多。 桓容心下明白,自己之所以推拒婚事,原因略有些复杂。只是现下不好明说,只能随机应变,等有机会再提。 至于亲娘能不能接受……走一步算一步吧。 当夜,南康公主设宴为桓容接风洗尘。 因是家宴,桓祎、桓歆和司马道福都要列席。 桓歆惦记着世子的伤势,硬是盯住桓祎的白眼,舍下兄长的脸面,对桓容一个劲劝酒奉承。 司马道福坐在矮桌后喝闷酒,除了见礼之外,几乎是一言不发。 桓容扫过两眼,当即转开视线。 对方的消沉过于明显,无论是真是假,都和他无关。况且,见过为躲桃花不惜投身军旅的王献之,对这个二嫂,他当真有些无语。除了当面打招呼,根本不想再多说半句。 “将两个小郎君抱来,和瓜儿见见。” 南康公主心情不错,说话间带着笑意。 婢仆领命前往西院,马氏和慕容氏均是欣喜万分,不敢耽搁,匆匆带人来到家宴,得许可进入室内,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多设两席。” 南康公主发话,婢仆立刻开始忙碌。 两张矮榻设在李夫人下方,恰好与司马道福对面。后者饮尽一杯温酒,不屑的冷哼一声,明显对两人看不上眼。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两人愈发老实,再没主动挑事。 起初,两人都有些小心思,南康公主没放在心上,李夫人却嫌她们不懂事,几次出手教训,甭管马氏还是慕容氏,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时间长了,南康公主都快忘记有这两个人。 现如今,桓伟和桓玄都养在马氏身边,慕容氏只能隔三差五去看。 遇上家宴场合,马氏不敢出错,唯恐再体验李夫人的手段。 慕容氏还想着公主殿下能开恩,许她将儿子带回身边,比马氏更加规矩,高声说话都不敢。在建康这些时日,她算是明白,夫主怕早忘记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儿子才是根本。 桓容饮了两杯酒,脸开始泛红。 见到被婢仆抱上来的两个娃娃,取出早备好的玉佩,类似的麒麟图样,连系在上面的金绳都没多大区别。 “拿着玩吧。” 两个娃娃很好区别,皮肤雪白,头发微卷,眼睛略显琥珀色的是桓伟,浓眉大眼,脸蛋胖嘟嘟,虎头虎脑的是桓玄。 看着抓住玉佩张嘴啃的桓玄,想到这就是日后的桓楚开国皇帝,桓容就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从两人的名字来看,渣爹明显更重视桓玄。桓伟完全是个添头,名字都像随手在纸上勾了几笔。 稍微呆了片刻,桓伟和桓玄接连开始打哈欠。马氏和慕容氏心提到嗓子眼,唯恐他们哭闹起来,惹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烦心。 好在李夫人对南康公主轻言,两个娃娃被抱了下去。 马氏和慕容氏不由得松了口气。 桓歆又开始同桓容把盏,桓祎气得瞪眼,以为桓歆不安好心,是想把桓容灌醉,当即道:“阿兄,阿弟不胜酒力,我同你喝!” 话落,命人端走酒盏,取来酒坛,当场拍开酒封。 “阿弟,这个……”酒坛送到面前,桓歆满脸苦色。 “怎么,阿兄不愿同我对饮?可是看不起我?”桓祎举起酒坛,大有桓歆敢点头,他就“拽过来直接灌”的架势。 桓歆拿眼去看桓容,后者正单手撑着下巴,两眼朦胧,满脸都是醉态。 后悔啊! 早知桓容不善饮酒,两杯就醉,他干嘛为套近乎使劲劝! 桓歆嘴里发苦,桓祎举着酒坛虎视眈眈。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明显不打算管,司马道福仍在自斟自饮,马氏和慕容氏低着头,恨不能将存在感降低为零。 桓歆知道无法,干脆心一横,抓起酒坛就灌。 “好!” 桓祎大声叫好,当场和桓歆对饮。 桓容支着下巴,貌似醉意不浅,实则神智清明。看着桓祎豪迈的姿态,扫两眼洒落在衣襟上的酒水,禁不住勾起嘴角。 看来,他这兄长也会玩心眼了。 当夜,桓歆酩酊大醉,直睡到翌日下午。 桓祎饮过醒酒汤,睡了一觉,清早起来又是活蹦乱跳。 桓容旅途疲惫,睡得迟了些,等到清晨起来,桓祎正等在外室,抱着一盘馓子和落在木架上的苍鹰大眼瞪小眼。 听到室外的声响,桓容不得不坐起身。 简单洗漱之后,破天荒的未着长袍,只在中衣外披了一件长衫,黑发在脑后松松的束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内室。 “阿兄怎么这时过来?” 桓祎没说话,抱着漆盘和苍鹰瞪眼。 桓容无奈,坐到矮桌旁,敲了敲手指。 苍鹰不甘的鸣叫一声,不情不愿的飞落,在桌面上滑了两下,勉强站稳之后,向桓容伸出一条腿。 取下鹰腿上的竹管,桓容转过头,发现桓祎正愣愣的看着他,又看向背过身的苍鹰,满脸不可思议。 “阿兄?” “啊?啊!”桓祎发出两声单音,匆忙放下漆盘,脸色通红,“那个,阿弟昨天说的事,我想了一晚,终于想明白了。” 桓容挑眉,先将竹管收起,没有急着看,让阿黍取来鲜肉,一条接一条喂给苍鹰。 “阿兄决定了?” “恩。”桓祎重重点头,直接道,“阿弟,我不想做世子。” “为何?”桓容手下不停,小半盘鲜肉很快消失。 “做世子要跟在阿父身边,我不愿意。”桓祎闷声道。 “我还想和阿弟去盐渎,下次再遇上胡人,我保护阿弟,绝不让阿弟受伤!” 桓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桓祎。 “阿兄当真想好了?需知成为世子,日后就能继承郡公爵位,这府里的一切都会是阿兄的。” 桓祎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昨日阿弟和我说,我想了很久,一点不动心是假的。” 说到这里,桓祎深吸一口气,加重声音道:“我想过,如果成为世子,就能让几个兄长好看!可我又一想,我脑袋不聪明,没有阿母,我未必能活到今天,没有阿弟,我也未必能有一技之长,摆脱痴愚的名声。” 桓容认真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光听这番话,谁再言桓祎痴愚,他绝对一巴掌扇过去。 “我想着,做了世子,我只能开心一时。若是不做世子,跟着阿弟,我肯定能开心一世。” “阿兄,这事可说不准。”对他如此信任,压力山大有没有? “准的,肯定准!” “要是我终生只为盐渎县令?” “很好啊!”桓祎双眼放光,“盐渎近海,我最喜食海鱼,跟着阿弟肯定不愁吃!” “若是我要上阵同胡人厮杀呢?” “更好!”桓祎继续双眼放光,“我学这身武艺,正可保护阿弟!” 桓容没辙了,豁出去说道:“若是我学阿父造-反呢?” “无碍!”桓祎一握拳头,眼中光芒转绿,狠声道,“谁敢阻拦阿弟造-反,我一拳揍死他!” 桓容:“……” “阿弟?” 将最后一条肉喂给苍鹰,桓容放下筷子,无力的摆摆手。 有兄如此,他当真需要静一静。(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五章 桓祎无意世子之位,和桓容恳谈之后,顿觉一身轻松。五张蒸饼转眼下肚,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 “阿兄没用早膳?”桓容问道。 “用了。”桓祎咧嘴笑道,“阿弟这里的蒸饼加了蜜,味道格外的好。” 桓容无语半晌,召来婢仆,令其再送一盘蒸饼。 “都要加蜜的!”桓祎补充一句。 “诺!” 府内上下均知四公子嗜甜,不调水的蜂蜜,他能一口气吃下半罐。 桓容不在府内时,桓祎每日勤于练武,食量逐日增加,胃口更胜往昔,对甜食的爱好也是直线飞升。 现如今,别说半罐蜂蜜,就是整整一罐,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吃下去。 这样的味觉爱好,桓容实在是理解不能。 蒸饼送上,另有一壶温热的蜜水。 桓祎一口蒸饼一口蜜水,吃得心满意足。桓容压根没吃一口,都觉得嘴里齁甜,甚至甜到发苦。 “阿弟不用些?” “阿兄自用即可,我早膳喜食粥。” 桓容移开视线,待婢仆送上早膳,舀起一勺浓稠的粟米粥,吹凉之后送进嘴里,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入,顿觉浑身舒坦。 美中不足的是,粥味偏甜,明显加了蜂蜜。 换成往日,无论甜粥咸粥,桓容都觉得不错,至少能吃三碗。今时今日,对着某个嗜甜狂人,当真吃不下甜粥。 “阿弟为何皱眉?”桓祎咽下蒸饼,一口饮尽蜜水,道,“可是粟粥不可口?不若多加些蜜。” 还加? 桓容控制不住的抖了下手指,调羹险些掉进碗里。看着香甜的粟米骤,突然之间没了胃口。 吃不下饭?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经过北伐,桓容愈发珍惜粮食,连半粒米都不舍得浪费。面对冒着热气的粟粥,桓容心一横,干脆将腌菜倒进皱里,端起漆碗,几口划拉下肚。 基本没尝到什么滋味,粟粥已经见底。 婢仆端过漆碗,欲要再盛,桓容摆摆手,道:“不用,一碗即可。” 一碗? 郎君早膳只用一碗粟粥? “郎君可要用些蒸饼?” “不用。”桓容继续摇头。 不用?! 犹如闷雷当头轰鸣,众人齐刷刷望向桓容,表情堪称惊悚。连阿黍都瞪大双眼,怀疑郎君是哪里出了问题。 桓祎同觉有异。 以阿弟的饭量,再少也不会少到如此地步。 思量半晌,忽然眉间一皱,桓祎拍案怒道:“可以昨日醉酒之故?我就说那人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知晓厉害!” 话没说完,桓祎起身就走。 桓容愣了一下,意识桓祎话中透出的意思,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道:“阿兄,和三兄没有关系,莫要冲动!” “真没关系?”桓祎十分怀疑。 “真没有。” 为证实所言确实,桓容又吃下一碗粟粥。因粥中没有加蜜,腌菜又极是爽口,顿时胃口大开,连吃三碗方才停住。 至此,阿黍等人长舒一口气,对嘛,以郎君的饭量,这样才是正常。 用过早膳,桓祎没有着急离开,听桓容讲述战场上的种种,越听眼睛越亮,恨不能身临其境,体验一把临阵杀敌的豪迈。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转瞬之间。”见到桓祎跃跃欲试的表情,桓容当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阿兄武艺有成,于兵法仅是一知半解,需知要带兵打仗,勇武固然重要,兵法谋略更不能缺。” “阿弟,你晓得的,我看书就头疼。”桓祎不禁皱眉,“就是想学也没办法。” “无碍。” 桓祎抬起头,总觉得桓容的笑很有深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桓容道:“我日前寻到两位大才,均深谙兵法韬略。待他们抵达建康,可为阿兄讲解兵书。不能读书没关系,用心听,能记住就行。” “阿弟,不能打个商量?”桓祎脸色发苦。 “不能。”桓容摇头。 “真不能?”好歹通融一下。 “阿兄不想去盐渎了?”桓容看向桓祎,好似在说,原来之前说的话都是虚言? “当然想!”桓祎语气坚定,半点不动摇。 “那就好,等荀舍人和钟舍人抵达,阿兄自可同他二人学习。”桓容满脸笑容,再无半分失望。 桓祎张开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无奈的抓抓脖子,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踩进套里。 不过,他知晓好歹,明白桓容是真心实意帮他。不就是学兵书吗?几十斤的磨盘都能抡起,几部兵书算得了什么! 头疼就头疼! 为了阿弟的信任,他拼了! 桓祎下定决心,又同桓容说了几句,便起身往校场练武。 目送他离开,桓容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白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声音格外有规律。 阿兄不想做世子,事情就要重新计划。 以渣爹的行事作风,上表请功之后,桓熙的世子之位早晚保不住。桓济已是废人,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不可能取而代之。 桓伟和桓玄还小。 桓歆? 想起桓歆的性格,桓容垂下双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或许,他该卖给兄长一个人情,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噍—— 桓容想得入神,没发现苍鹰飞至近前,振动两下翅膀就要踩上他的肩头。 “不成。”桓容吓了一跳,忙身体后仰,用衣袖将它挥开。 没垫羊皮也没披肩甲,被鹰爪抓上还了得? 苍鹰很受伤。 落到桌面上,转身用屁股对着桓容。 “行了,也不看看你现在多重,爪子多利。” 桓容好笑的探出手,试着擦过苍鹰的左-翼。 苍鹰侧头看他一眼,很是高冷的振翅飞走,落在木架上,继续用屁股对人,以沉默表示-抗-议。 这是成精了? 桓容既无奈又好笑,只能让婢仆送上鲜肉,亲自摆到木架前,等着这位大爷消气。回身坐到矮桌旁,取出苍鹰送来的竹管,揭开管口,展开整张绢布。 看过开头几行字,桓容便禁不住“咦”了一声,面露惊讶。继续向下看,神情由惊讶变成凝重,眉间皱出川字。 看到最后,凝重之色渐渐消失,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低喃一声,桓容将绢布铺在桌上,一遍遍看着熟悉的字迹,心中震动不已。 当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卖出些兵器皮甲,顺便挑拨几句,竟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 “慕容垂失去精锐,转而同段氏联合,向慕容评发难。” “氐人派遣使者往邺城,手持慕容评亲笔,要求燕国兑现承诺,交出两州土地及人口。” “慕容冲重伤未愈,现在沛郡养伤。氐人使者索要质子未成。” “长安传出消息,清河公主病重,命不久矣。” “慕容垂几子奔赴陈留,遇慕容麟出卖,被邺城派兵截杀,世子慕容令为护兄弟受伤。” “封罗中途杀到,救出世子慕容令,余下几子尽被掳往邺城。” “燕国境内,巴氐、羯人及羌人联合举兵-反-叛,杀慕容鲜卑税官,抢掠境内数座县城。” “氐人辖下亦有胡族反叛,声势不大,被尽数剿灭。” “鲜卑政局不稳,几方势力彼此牵制,有灭国之兆。如遇外力涉入,辖地难保。” “氐人欲趁机得利,遇张凉自西发兵,苻坚两面受敌,兵力不足,近月不敢轻动。” “坞堡拿下荆州、豫州两地,璟将率兵常驻荆州,不日将下徐州。” 比起往日,这封信长了足足三倍。 桓容细读之后,一时理不清头绪,脑中似缠绕一团乱麻。 想了片刻,桓容重新铺开纸张,按照记忆绘制出一副简略的舆图。 除几处战略要地,郡县通通未标,山川地形全部忽略,只将北方的政权大致画出,并在秦、燕之间勾出一条狭长的区域,备注坞堡二字。 整张舆图绘完,桓容取出绢布,互相对照,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先下荆州豫州,再下徐州,莫非秦氏坞堡决意向东扩张,吞下慕容鲜卑? 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桓容的确有这种预感。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极少出差错。然而,关乎到北方政局,一时之间又无法断言。 历史上,氐人灭了前燕,占据了前燕的地盘和全部人口。如果王猛多活几年,说不定苻坚统一北方之后,淝水之战的结果也会更改。 随着秦氏坞堡异军突起,桓容又横插一手,历史变数增多。 东晋的北伐有些虎头蛇尾,到底没有伤筋动骨,丢掉数万大军。慕容鲜卑衰落不假,但有段氏相助,慕容垂是投奔氐人,还是干翻慕容评自己上位,当真还很难说。 没了乞伏鲜卑这个打手,又平白失去万余兵力,以苻坚掌控的人口数量,想要东进不是一般的困难。而张凉这时候动手,牵制住氐人兵力,难保没有秦氏坞堡在暗中动作。 北方胡人环伺,汉人的处境愈发困难。只要头脑足够清醒,唯二的汉人政权早晚会有联合。 今后是否会分道扬镳,甚至互相捅刀子,尚且是个未知数。现下,为保证彼此的利益,联手驱逐胡人势力最为重要。 秦氏坞堡拿下慕容鲜卑,百分百会掉过头来给氐人当头一击。 届时,西有张凉东有秦氏坞堡,苻坚的日子定然不好过。即使二者不着急动手,北方的柔然和西南的吐谷浑都不是善茬,遇到便宜肯定会一拥而上。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对苻坚而言,别说实现雄心壮志,想要保住现在的势力都很困难。 桓容看着舆图,手指缓慢的勾画,指尖染上一点磨痕,不禁生出疑问。 先是慕容鲜卑,然后是氐人,接下来是谁? “莫非秦氏打算称王?” 苍鹰恰好在此时回头,锐利的鹰眼仿佛利箭,口中发出一声鸣叫。 桓容没提防,惊出一头冷汗。 再看舆图和绢布,先前的线头没有理清,脑中反而变得更乱。 临近正午,阿黍送上炙肉和稻饭。 闻到饭菜的香味,桓容腹中开始轰鸣,干脆抛开诸多杂念,先填饱肚子再说。 出仕盐渎之后,桓容实在不想委屈自己,将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 在军中没有条件,回到建康,婢仆和厨夫拾起老规矩,早早备下膳食,热汤终日架在火上,方便随时取用。 吃下两碗稻饭,桓容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又开始转动。 如果秦氏真有称王之意,他该如何应对? “郎君,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没有。”桓容摇摇头,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在口中咬着。 咸香侵-蚀味蕾,桓容眯起双眼。 称王又如何? 他早非吴下阿蒙,对乱世也有了清醒认知。 掌控盐渎之地,手下几千壮丁,身边又不缺人才,更握有海盐和舆图,哪怕今后翻脸,照样有办法咬对方一口,不让自己吃亏。 只不过,事情没到那个份上。 秦璟送来这封书信,未必没有同他继续合作之意。 总体而言,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在没必要撕破脸之前,依靠利益维系,大家还能做朋友。 思及此,桓容呼出一口浊气,又端起饭碗。 车到山前必有路,与其愁那些有的没有,不如继续夯实根基。 没法将渣爹坑倒,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让世人不敢小觑,不等秦氏真的称王,他八成早没了小命,想得再多也是白费。 而且,秦氏能称王,他又岂会一直做个盐渎县令。只要掌握相当实力,甭管遇上谁,照样能立于不败之地。 乱世之中,唯独六个字:兵力,财力,地盘! 念头闪过,桓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 放下筷子,桓容收拢五指,神情微凝。 接下来两日,桓容继续翻阅府内藏书,同时给谢玄送去书信,既为谴责当日的不厚道,也顺便打听一下,谢家出于什么打算,才会想同他结亲。 他无意成婚,却不想同谢氏交恶。明知陈郡谢氏今后的发展,还要傻愣愣的得罪对方,百分百是脑袋被门夹了。 况且,托太后同南康公主说项,面子着实不小。桓容出于谨慎,总要弄清前因后果才能放心。 谢玄的回信来得很快,看到信中内容,桓容着实松了口气。 作为同辈中最出色的郎君,谢玄对当日不厚道的举动着实有几分汗颜,在信中表示,他日一定设宴请桓容过府,亲自向他赔罪。 关于联姻之事,他确实知道。 欲同桓容结亲的一房实为旁支,历数三代,并无能撑起家门之人,不是族中相助,已将入不敷出,不过是空有名声罢了。 为何看上桓容,不用明说也十分清楚。 饶是如此,风声透出,谢氏内部仍是反对声居多。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究其根本,依旧是门第观念使然。 谢玄看不惯旁支的举动,在信中暗示此女非是良配。 换成其他人,谢玄断不会说出此言。但他同桓容交好,且有谢安之前的评语,信中没有半点遮掩,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 “如此一来,我不应这门亲倒是件好事?” 看过书信,桓容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然而,今日之事揭过,没有了谢世女郎,早晚还会有周氏、张氏、赵氏,他总不能一直用同样的借口。 “为难啊。”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人处在桓容的位置,肯定要想方设法同士族高门联姻,而他压根不想成婚,遑论以联姻扩充势力。 亲娘面前倒是能说,渣爹…… 只希望桓大司马能继续渣下去,将他无视到底。千万别又想玩什么父慈子孝,在他的亲事上做文章。 接到谢玄书信不久,荀宥和钟琳抵达建康。 两人进入城内,着实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大大小小近百辆车,排成一条长龙列在岸边。车厢俱是专门打造,载重量远超寻常。车轮压过地面,单从辙印判断,车上的货物就非同小可。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 北方的兽皮,波斯的香料玛瑙彩宝,更有各种精美的金银饰品,均是难得一见。车队尚未行出码头,就引来大市和小市的诸多商家。 荀宥和钟琳没露面,驱车的健仆揭开车厢上标记,商家看得真切,虽有不甘,终究是让开了道路。 龙亢桓氏在士族高门间名声不显,与庶人布衣却有云泥之别。 健仆扬起马鞭,大车一路行进,至桓府前陆续停住。 桓容得到禀报,亲自出门迎接,顺便叫上了正抡磨盘的桓祎。 至于桓歆,自得知世子伤重,今后将不良于行,再无心纠缠桓容,送往姑孰的书信愈加频繁,几乎是每日一封。 信中都写了什么,桓容无心探究。 反正无外乎世子之位。 既然阿兄不在乎,任凭他去折腾好了。 荀宥和钟琳走下马车,站定后向桓容揖礼。 桓容上前半步,笑道:“仲仁,孔玙,可将你们盼来了!” 桓容笑得畅快,桓祎却是心中打鼓。 能得阿弟推崇,这两位肯定是书富五车,博学洽闻,相当有学问。可以想见,跟着他们学习,今后的日子将是何等的水深火热…… 距离千里之外,秦玦发出同样的感慨。 自秦璟驻兵荆州,相里兄弟带着工匠建造坞堡,秦玦和秦玸跟着忙前忙后,除了帮忙调运土石硬木,还要带兵出堡巡视,遇上不怀好意的胡人,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场,可谓是如鱼得水,生活过得相当充实。 可惜,随着张禹的到来,这种充实迅速被打破。 “仆奉命为两位公子讲解兵书舆图,每日半个时辰。” 单是这样,秦玦咬咬牙,还能坚持下去。 问题在于,秦璟久不见苍鹰带回消息,无聊之下,突然关心起两人的课业。 某日,亲自考较过两人的功课,秦璟勾起唇角,笑得令人怦然心动。 秦玦秦玸顿知大事不妙,当场汗如雨下。 预感很快成真。 翌日开始,授课时间增为一个时辰。秦璟更亲上校场,训练两人武艺。 上午跟着张参军学习,下午被秦璟各种摔打,别说秦玦,秦玸都有些撑不住了。 “阿兄到底是抽哪门子风?” 秦玦坐在榻上,长袍-褪-到腰间,按一下腹侧的青印,顿时嘶了一声。 “不晓得。” 秦玸打了个哈欠,扔过一罐药膏,趴到自己的床榻上,闭上双眼,很快鼾声如雷。 与此同时,秦璟登上竣工的城墙,眺望南方,未等到苍鹰飞回,却等到部曲从南地送回的消息。 举臂借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秦璟的心情略微转好。等看过消息内容,好心情急转直下,脸色黑成锅底。 陈郡谢氏欲同桓容结亲?(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五章 桓祎无意世子之位,和桓容恳谈之后,顿觉一身轻松。五张蒸饼转眼下肚,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 “阿兄没用早膳?”桓容问道。 “用了。”桓祎咧嘴笑道,“阿弟这里的蒸饼加了蜜,味道格外的好。” 桓容无语半晌,召来婢仆,令其再送一盘蒸饼。 “都要加蜜的!”桓祎补充一句。 “诺!” 府内上下均知四公子嗜甜,不调水的蜂蜜,他能一口气吃下半罐。 桓容不在府内时,桓祎每日勤于练武,食量逐日增加,胃口更胜往昔,对甜食的爱好也是直线飞升。 现如今,别说半罐蜂蜜,就是整整一罐,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吃下去。 这样的味觉爱好,桓容实在是理解不能。 蒸饼送上,另有一壶温热的蜜水。 桓祎一口蒸饼一口蜜水,吃得心满意足。桓容压根没吃一口,都觉得嘴里齁甜,甚至甜到发苦。 “阿弟不用些?” “阿兄自用即可,我早膳喜食粥。” 桓容移开视线,待婢仆送上早膳,舀起一勺浓稠的粟米粥,吹凉之后送进嘴里,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入,顿觉浑身舒坦。 美中不足的是,粥味偏甜,明显加了蜂蜜。 换成往日,无论甜粥咸粥,桓容都觉得不错,至少能吃三碗。今时今日,对着某个嗜甜狂人,当真吃不下甜粥。 “阿弟为何皱眉?”桓祎咽下蒸饼,一口饮尽蜜水,道,“可是粟粥不可口?不若多加些蜜。” 还加? 桓容控制不住的抖了下手指,调羹险些掉进碗里。看着香甜的粟米骤,突然之间没了胃口。 吃不下饭?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经过北伐,桓容愈发珍惜粮食,连半粒米都不舍得浪费。面对冒着热气的粟粥,桓容心一横,干脆将腌菜倒进皱里,端起漆碗,几口划拉下肚。 基本没尝到什么滋味,粟粥已经见底。 婢仆端过漆碗,欲要再盛,桓容摆摆手,道:“不用,一碗即可。” 一碗? 郎君早膳只用一碗粟粥? “郎君可要用些蒸饼?” “不用。”桓容继续摇头。 不用?! 犹如闷雷当头轰鸣,众人齐刷刷望向桓容,表情堪称惊悚。连阿黍都瞪大双眼,怀疑郎君是哪里出了问题。 桓祎同觉有异。 以阿弟的饭量,再少也不会少到如此地步。 思量半晌,忽然眉间一皱,桓祎拍案怒道:“可以昨日醉酒之故?我就说那人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知晓厉害!” 话没说完,桓祎起身就走。 桓容愣了一下,意识桓祎话中透出的意思,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道:“阿兄,和三兄没有关系,莫要冲动!” “真没关系?”桓祎十分怀疑。 “真没有。” 为证实所言确实,桓容又吃下一碗粟粥。因粥中没有加蜜,腌菜又极是爽口,顿时胃口大开,连吃三碗方才停住。 至此,阿黍等人长舒一口气,对嘛,以郎君的饭量,这样才是正常。 用过早膳,桓祎没有着急离开,听桓容讲述战场上的种种,越听眼睛越亮,恨不能身临其境,体验一把临阵杀敌的豪迈。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转瞬之间。”见到桓祎跃跃欲试的表情,桓容当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阿兄武艺有成,于兵法仅是一知半解,需知要带兵打仗,勇武固然重要,兵法谋略更不能缺。” “阿弟,你晓得的,我看书就头疼。”桓祎不禁皱眉,“就是想学也没办法。” “无碍。” 桓祎抬起头,总觉得桓容的笑很有深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桓容道:“我日前寻到两位大才,均深谙兵法韬略。待他们抵达建康,可为阿兄讲解兵书。不能读书没关系,用心听,能记住就行。” “阿弟,不能打个商量?”桓祎脸色发苦。 “不能。”桓容摇头。 “真不能?”好歹通融一下。 “阿兄不想去盐渎了?”桓容看向桓祎,好似在说,原来之前说的话都是虚言? “当然想!”桓祎语气坚定,半点不动摇。 “那就好,等荀舍人和钟舍人抵达,阿兄自可同他二人学习。”桓容满脸笑容,再无半分失望。 桓祎张开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无奈的抓抓脖子,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踩进套里。 不过,他知晓好歹,明白桓容是真心实意帮他。不就是学兵书吗?几十斤的磨盘都能抡起,几部兵书算得了什么! 头疼就头疼! 为了阿弟的信任,他拼了! 桓祎下定决心,又同桓容说了几句,便起身往校场练武。 目送他离开,桓容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白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声音格外有规律。 阿兄不想做世子,事情就要重新计划。 以渣爹的行事作风,上表请功之后,桓熙的世子之位早晚保不住。桓济已是废人,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不可能取而代之。 桓伟和桓玄还小。 桓歆? 想起桓歆的性格,桓容垂下双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或许,他该卖给兄长一个人情,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噍—— 桓容想得入神,没发现苍鹰飞至近前,振动两下翅膀就要踩上他的肩头。 “不成。”桓容吓了一跳,忙身体后仰,用衣袖将它挥开。 没垫羊皮也没披肩甲,被鹰爪抓上还了得? 苍鹰很受伤。 落到桌面上,转身用屁股对着桓容。 “行了,也不看看你现在多重,爪子多利。” 桓容好笑的探出手,试着擦过苍鹰的左-翼。 苍鹰侧头看他一眼,很是高冷的振翅飞走,落在木架上,继续用屁股对人,以沉默表示-抗-议。 这是成精了? 桓容既无奈又好笑,只能让婢仆送上鲜肉,亲自摆到木架前,等着这位大爷消气。回身坐到矮桌旁,取出苍鹰送来的竹管,揭开管口,展开整张绢布。 看过开头几行字,桓容便禁不住“咦”了一声,面露惊讶。继续向下看,神情由惊讶变成凝重,眉间皱出川字。 看到最后,凝重之色渐渐消失,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低喃一声,桓容将绢布铺在桌上,一遍遍看着熟悉的字迹,心中震动不已。 当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卖出些兵器皮甲,顺便挑拨几句,竟会引出这么大的乱子。 “慕容垂失去精锐,转而同段氏联合,向慕容评发难。” “氐人派遣使者往邺城,手持慕容评亲笔,要求燕国兑现承诺,交出两州土地及人口。” “慕容冲重伤未愈,现在沛郡养伤。氐人使者索要质子未成。” “长安传出消息,清河公主病重,命不久矣。” “慕容垂几子奔赴陈留,遇慕容麟出卖,被邺城派兵截杀,世子慕容令为护兄弟受伤。” “封罗中途杀到,救出世子慕容令,余下几子尽被掳往邺城。” “燕国境内,巴氐、羯人及羌人联合举兵-反-叛,杀慕容鲜卑税官,抢掠境内数座县城。” “氐人辖下亦有胡族反叛,声势不大,被尽数剿灭。” “鲜卑政局不稳,几方势力彼此牵制,有灭国之兆。如遇外力涉入,辖地难保。” “氐人欲趁机得利,遇张凉自西发兵,苻坚两面受敌,兵力不足,近月不敢轻动。” “坞堡拿下荆州、豫州两地,璟将率兵常驻荆州,不日将下徐州。” 比起往日,这封信长了足足三倍。 桓容细读之后,一时理不清头绪,脑中似缠绕一团乱麻。 想了片刻,桓容重新铺开纸张,按照记忆绘制出一副简略的舆图。 除几处战略要地,郡县通通未标,山川地形全部忽略,只将北方的政权大致画出,并在秦、燕之间勾出一条狭长的区域,备注坞堡二字。 整张舆图绘完,桓容取出绢布,互相对照,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先下荆州豫州,再下徐州,莫非秦氏坞堡决意向东扩张,吞下慕容鲜卑? 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桓容的确有这种预感。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极少出差错。然而,关乎到北方政局,一时之间又无法断言。 历史上,氐人灭了前燕,占据了前燕的地盘和全部人口。如果王猛多活几年,说不定苻坚统一北方之后,淝水之战的结果也会更改。 随着秦氏坞堡异军突起,桓容又横插一手,历史变数增多。 东晋的北伐有些虎头蛇尾,到底没有伤筋动骨,丢掉数万大军。慕容鲜卑衰落不假,但有段氏相助,慕容垂是投奔氐人,还是干翻慕容评自己上位,当真还很难说。 没了乞伏鲜卑这个打手,又平白失去万余兵力,以苻坚掌控的人口数量,想要东进不是一般的困难。而张凉这时候动手,牵制住氐人兵力,难保没有秦氏坞堡在暗中动作。 北方胡人环伺,汉人的处境愈发困难。只要头脑足够清醒,唯二的汉人政权早晚会有联合。 今后是否会分道扬镳,甚至互相捅刀子,尚且是个未知数。现下,为保证彼此的利益,联手驱逐胡人势力最为重要。 秦氏坞堡拿下慕容鲜卑,百分百会掉过头来给氐人当头一击。 届时,西有张凉东有秦氏坞堡,苻坚的日子定然不好过。即使二者不着急动手,北方的柔然和西南的吐谷浑都不是善茬,遇到便宜肯定会一拥而上。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对苻坚而言,别说实现雄心壮志,想要保住现在的势力都很困难。 桓容看着舆图,手指缓慢的勾画,指尖染上一点磨痕,不禁生出疑问。 先是慕容鲜卑,然后是氐人,接下来是谁? “莫非秦氏打算称王?” 苍鹰恰好在此时回头,锐利的鹰眼仿佛利箭,口中发出一声鸣叫。 桓容没提防,惊出一头冷汗。 再看舆图和绢布,先前的线头没有理清,脑中反而变得更乱。 临近正午,阿黍送上炙肉和稻饭。 闻到饭菜的香味,桓容腹中开始轰鸣,干脆抛开诸多杂念,先填饱肚子再说。 出仕盐渎之后,桓容实在不想委屈自己,将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 在军中没有条件,回到建康,婢仆和厨夫拾起老规矩,早早备下膳食,热汤终日架在火上,方便随时取用。 吃下两碗稻饭,桓容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又开始转动。 如果秦氏真有称王之意,他该如何应对? “郎君,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没有。”桓容摇摇头,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在口中咬着。 咸香侵-蚀味蕾,桓容眯起双眼。 称王又如何? 他早非吴下阿蒙,对乱世也有了清醒认知。 掌控盐渎之地,手下几千壮丁,身边又不缺人才,更握有海盐和舆图,哪怕今后翻脸,照样有办法咬对方一口,不让自己吃亏。 只不过,事情没到那个份上。 秦璟送来这封书信,未必没有同他继续合作之意。 总体而言,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在没必要撕破脸之前,依靠利益维系,大家还能做朋友。 思及此,桓容呼出一口浊气,又端起饭碗。 车到山前必有路,与其愁那些有的没有,不如继续夯实根基。 没法将渣爹坑倒,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让世人不敢小觑,不等秦氏真的称王,他八成早没了小命,想得再多也是白费。 而且,秦氏能称王,他又岂会一直做个盐渎县令。只要掌握相当实力,甭管遇上谁,照样能立于不败之地。 乱世之中,唯独六个字:兵力,财力,地盘! 念头闪过,桓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 放下筷子,桓容收拢五指,神情微凝。 接下来两日,桓容继续翻阅府内藏书,同时给谢玄送去书信,既为谴责当日的不厚道,也顺便打听一下,谢家出于什么打算,才会想同他结亲。 他无意成婚,却不想同谢氏交恶。明知陈郡谢氏今后的发展,还要傻愣愣的得罪对方,百分百是脑袋被门夹了。 况且,托太后同南康公主说项,面子着实不小。桓容出于谨慎,总要弄清前因后果才能放心。 谢玄的回信来得很快,看到信中内容,桓容着实松了口气。 作为同辈中最出色的郎君,谢玄对当日不厚道的举动着实有几分汗颜,在信中表示,他日一定设宴请桓容过府,亲自向他赔罪。 关于联姻之事,他确实知道。 欲同桓容结亲的一房实为旁支,历数三代,并无能撑起家门之人,不是族中相助,已将入不敷出,不过是空有名声罢了。 为何看上桓容,不用明说也十分清楚。 饶是如此,风声透出,谢氏内部仍是反对声居多。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究其根本,依旧是门第观念使然。 谢玄看不惯旁支的举动,在信中暗示此女非是良配。 换成其他人,谢玄断不会说出此言。但他同桓容交好,且有谢安之前的评语,信中没有半点遮掩,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 “如此一来,我不应这门亲倒是件好事?” 看过书信,桓容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然而,今日之事揭过,没有了谢世女郎,早晚还会有周氏、张氏、赵氏,他总不能一直用同样的借口。 “为难啊。”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人处在桓容的位置,肯定要想方设法同士族高门联姻,而他压根不想成婚,遑论以联姻扩充势力。 亲娘面前倒是能说,渣爹…… 只希望桓大司马能继续渣下去,将他无视到底。千万别又想玩什么父慈子孝,在他的亲事上做文章。 接到谢玄书信不久,荀宥和钟琳抵达建康。 两人进入城内,着实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大大小小近百辆车,排成一条长龙列在岸边。车厢俱是专门打造,载重量远超寻常。车轮压过地面,单从辙印判断,车上的货物就非同小可。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 北方的兽皮,波斯的香料玛瑙彩宝,更有各种精美的金银饰品,均是难得一见。车队尚未行出码头,就引来大市和小市的诸多商家。 荀宥和钟琳没露面,驱车的健仆揭开车厢上标记,商家看得真切,虽有不甘,终究是让开了道路。 龙亢桓氏在士族高门间名声不显,与庶人布衣却有云泥之别。 健仆扬起马鞭,大车一路行进,至桓府前陆续停住。 桓容得到禀报,亲自出门迎接,顺便叫上了正抡磨盘的桓祎。 至于桓歆,自得知世子伤重,今后将不良于行,再无心纠缠桓容,送往姑孰的书信愈加频繁,几乎是每日一封。 信中都写了什么,桓容无心探究。 反正无外乎世子之位。 既然阿兄不在乎,任凭他去折腾好了。 荀宥和钟琳走下马车,站定后向桓容揖礼。 桓容上前半步,笑道:“仲仁,孔玙,可将你们盼来了!” 桓容笑得畅快,桓祎却是心中打鼓。 能得阿弟推崇,这两位肯定是书富五车,博学洽闻,相当有学问。可以想见,跟着他们学习,今后的日子将是何等的水深火热…… 距离千里之外,秦玦发出同样的感慨。 自秦璟驻兵荆州,相里兄弟带着工匠建造坞堡,秦玦和秦玸跟着忙前忙后,除了帮忙调运土石硬木,还要带兵出堡巡视,遇上不怀好意的胡人,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场,可谓是如鱼得水,生活过得相当充实。 可惜,随着张禹的到来,这种充实迅速被打破。 “仆奉命为两位公子讲解兵书舆图,每日半个时辰。” 单是这样,秦玦咬咬牙,还能坚持下去。 问题在于,秦璟久不见苍鹰带回消息,无聊之下,突然关心起两人的课业。 某日,亲自考较过两人的功课,秦璟勾起唇角,笑得令人怦然心动。 秦玦秦玸顿知大事不妙,当场汗如雨下。 预感很快成真。 翌日开始,授课时间增为一个时辰。秦璟更亲上校场,训练两人武艺。 上午跟着张参军学习,下午被秦璟各种摔打,别说秦玦,秦玸都有些撑不住了。 “阿兄到底是抽哪门子风?” 秦玦坐在榻上,长袍-褪-到腰间,按一下腹侧的青印,顿时嘶了一声。 “不晓得。” 秦玸打了个哈欠,扔过一罐药膏,趴到自己的床榻上,闭上双眼,很快鼾声如雷。 与此同时,秦璟登上竣工的城墙,眺望南方,未等到苍鹰飞回,却等到部曲从南地送回的消息。 举臂借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秦璟的心情略微转好。等看过消息内容,好心情急转直下,脸色黑成锅底。 陈郡谢氏欲同桓容结亲?(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六章 荀宥钟琳抵达建康,桓容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往青溪里取出藏金提上日程。 “仆等于广陵会盐渎商船,除船上货物,另有一封敬德亲笔书信。送信人言,务必交于明公手中。” 自北伐归来,荀宥和钟琳不再称桓容“府君”,皆改称明公。 表面上看,仅是称呼的改变,并无实在意义。 究其实质,二人是在向桓容表示:从今以后跟着明公,是为政一方还是挺-进朝堂,是做个权臣还是画地称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总之,两人决心已定,无论桓容作何打算,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参透背后用意,桓容没有多说什么。 与其空口白牙,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跟着桓县令有肉吃! 当下,青溪里的宅院需尽快收回,宅院里的藏金和珍宝都要运出,还不能引起外人注意。桓容一个人做不到万全,将事情托付两人,代表非同一般的信任。 荀宥钟琳当场表示,明公尽管放心,事情交给他们,保证不出半点差错! 调派人手之前,荀宥取出石劭的书信,并附有两卷竹简。 书信以米浆封口,竹简用布袋包裹,袋口-封-死,缠绕在竹简上的绳子更打着死结。 “送信人言,自郎君北伐,秦氏商船几度往返,运走大量海盐。因盐渎人口急增,粮食本有不足,交易的稻谷未曾增加,倒是绢布多出两船。” 在广陵时,荀宥和钟琳大致了解过状况,对坞堡的生意做出估算。 因定价关系,每船货物的纯利偶有起伏,架不住需求量大,细水长流下去,绝对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更何况,借生意同秦氏交好,无异于在北方结下盟友。只要不在短期内反目,无论明公今后有何打算,秦氏都将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仆从船上听闻,陆续有胡商往盐渎市货,除绢绸外,金坊的饰物尤其抢手。” 桓容点点头,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书信,看过一遍,又令婢仆取来小刀,拆开-封-死的布袋,取出严密包裹的竹简。 “敬德在信中说,有吐谷浑和波斯商人入盐渎,乘的是秦氏商船。” “秦氏商船?”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均有些惊讶。 “这笔生意不小,算是秦氏的一个人情。” 桓容展开竹简,见两人面露惊讶,干脆将书信推过去,示意他们自己看。 “北方正乱,大战未遇,小战却接连不断。” “慕容鲜卑朝中乌烟瘴气,国内刚遇大灾,偏又征收重税,近乎民不聊生。氐人遇到张凉发兵,此刻正自顾不暇。” “杂胡纷起,除了抢劫县城,过境的商队都不得幸免。” 看着竹简上刻印的字迹,想起秦璟送来的消息,桓容习惯的敲了敲手指。 “近月来,汉人的商队极少再赴北地,有也仅在边境行动,并不-深-入。如此一来,胡商的日子愈发不过好。” 如鲜卑段氏实力雄厚,护卫的战斗力可比军队,组成规模庞大的商队,自然不惧杂胡乱兵。 换成寻常的胡商,找得到门路,勉强能跟随大商队出行,用货物利润换来保护。寻不到门路,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有可能遇上抢劫,到头来,钱没赚到不说,命都可能丢掉。 “氐人境内稍微好些,鲜卑那里快乱成一锅粥。” 对比之下,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近乎成了桃-花-源。 按照石劭信中所言,仅是半年的时间,秦氏便聚拢大量的财富。往年行走在氐人和鲜卑部落间的波斯、吐谷浑和柔然商队,逾七成聚到秦氏坞堡,少数更在坞堡常驻。 “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桓容低喃一声,引来钟琳奇怪一瞥。 “明公是说秦氏坞堡?是否过誉了?” 桓容摇摇头。 他说的不是秦氏坞堡,而是想到今日北地的混乱,对比秦汉时的强盛,心下发出的感慨罢了。 “信上说,随船来的胡商均常驻秦氏坞堡,需求大量的丝绸绢布,以及出产南地的珍珠。” 荀宥看过最后几行字,道:“敬德的意思是,可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买卖。” 胡商常驻秦氏坞堡,相当于递出“投名状”。除非不要脑袋,基本不会对盐渎的安全造成威胁。 他们需求的货物数量极大,给出的价钱也相当高,石劭有意拿下这笔生意,故而在信中建议,可以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市货。 秦氏坞堡将胡商带到盐渎,少去中间一道转货的程序,相当于直接送出利益,是个不小的人情。 日后盐渎设立小市,更多的胡商借坞堡商船往来,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牢固。 届时,秦氏不只运送胡商,更要运送成船的货物,既得了对方的感激又能得到实惠。同样的,以此提出增加海盐和粮食的数量,桓容自然不好一口拒绝。 仔细想清楚之后,桓容不禁啧了一声。 这样的生意经,自己当真还有得学。 “仲仁以为,这小市当不当设?” “仆以为此事利大于弊。” 桓容能想到的,荀宥和钟琳自然不会忽略。就长远考虑,这笔生意算不上亏。至于欠下的人情,实在算不上什么。 盐渎不缺海盐,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粮食,盐渎存量不足,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总不会强行-逼-迫。 “定契的是秦氏郎君,明公大可放心。” 桓容怀疑的看着两人,他们对秦璟如此有信心? “不瞒明公,仆等遭遇战乱,全家离散,最终沦为流民,见多世间百态,各色人等。其他不敢言,以秦氏郎君平日行事,挟人情-强求之事,九成以上不会发生。” 荀宥的神情和语气不似做假,桓容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以仆之见,如若真有不得已之日,明公当以己为先,从心而为。”钟琳补充道,笑容颇有深意。 看着清风朗月的钟舍人,桓容眨了下眼。 这是明白告诉他,一旦对方挟人情-狮子大开口,自己忍无可忍,直接撕毁契约,翻脸无情? “大丈夫不拘小节。”钟琳掸了掸衣袖。 “然。”荀宥淡定颔首,表示赞同。 还然? 桓容无语半晌,捏了捏鼻根,忽然发现,在当世俊杰面前,自己岂止是傻白甜。 三人商议之后,桓容亲自给石劭写了回信,交由健仆送往盐渎。 两卷竹简上附有盐渎一年的收入,逐项简单列明,在最后记录下数字。 为何不用账簿,想想也能明白。 如此大的出货量,即便采用新式账簿,也要装上十几箱甚至几十箱。 桓容在建康停留不会超过一月,来回运送账簿不够耗费人力物力。何况他未必有时间细看。远不如列明总数,让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概念,等回到盐渎再行核对。 书信送出,桓容了却一件心事,将青溪里诸事交给荀宥和钟琳,随后唤来健仆,带上一只木箱去见南康公主。 “对了,”桓容忽然停住脚步,对钟琳道,“带回来的香料和彩宝留出部分,余下和首饰一并送入城内店铺。” “诺!” 现如今,盐渎的海盐和金银首饰均已卖到建康,除王氏之外,桓容和谢氏、贺氏以及陆氏先后有了生意往来。 事情未经他的手,多数是石劭打理。 今遭回到建康,总要和几家走动一下,表礼送上一份,巩固一下彼此的“友谊”。 自己出面未免突兀,借阿母的名义更为妥帖。毕竟,赚钱的生意有目共睹,为免招人恨,还是低调些好。 绕过回廊下的厢房,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风中夹着点点细雨。 桓容抬起头,看着雨点成丝,逐渐连成一片薄幕,挥洒之间,似轻纱缠裹院中一株古木,景色煞是宜人。不觉诗兴大发,想要仿效古人吟上两句,话到嘴边突然没词。 琢磨半晌,到底摇了摇头。 文艺范什么的,才子什么的,果然不适合他。还是老实点同金银为伍,狂奔在赚钱坑爹的大道上吧。 这场雨来得突然,南康公主心情不错,站在廊下赏雨。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鹁鸽,通身灰黑色的羽毛,只在颈部和腹部有片暗红,看起来不够鲜艳,却圆滚滚的十足喜人。 两名婢仆取来稻谷,撒到院中投喂。 少顷,又有数只鹁鸽飞来,互相争抢着谷物,院中的“咕咕”声连成一片。 “这小东西倒是有趣,一点不怕人。” 南康公主看得发笑,对靠坐在廊下的李夫人道:“我记得阿妹说过,早年曾养过几只少见的雉鸟和雀鸟?” “都是早年的事,随口一提罢了,难为阿姊还记得。” 李夫人侧过头,发间的步摇轻晃,娇美的面容现出几分怀念。 “年少时,阿父最是疼我,特地从蛮人处寻来两只越鸟,可惜没能养多久。” 想起在成汉时的旧事,李夫人难得现出几分脆弱,倚向南康公主,双眼微合,长睫似蝶翼颤抖。 “阿妹喜欢越鸟?” “恩。”李夫人轻轻点头。 “待到春后,寻到往蛮地去的商船,可为阿妹寻来几只。” 李夫人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容色愈发娇艳,柔声道:“阿姊有心,何须越鸟,这几只鹁鸽鸽足矣。” 两人说话时,雨势逐渐减小,院中的鹁鸽增到七八只,更多出几只不知名的小巧雀鸟。 婢仆取来更多谷物,不敢用力抛洒,唯恐惊走它们。 哪料想,这些鸟似习惯被人喂养,争抢完院中的稻谷,开始四下里里寻找。瞅准婢仆手中的漆盘,一只接一只飞扑过来,翅膀扑腾间羽毛乱飞,婢仆匆忙闪躲,惊笑声瞬间连成一片。 桓容一路走来,先是遇上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二人世界,不由得停在廊下。随后看到飞在半空的肥鸟,下巴险些坠地。 鸽子? 还是后世常见的家鸽?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兴不到两秒,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桓容连忙抬头望向天空,果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在雨中出现,瞬间俯冲而下,眨眼间抓住一只肥鸟。 噍—— 咕咕——咕咕—— 鹁鸽四散惊飞,苍鹰逮住两只,都是一爪毙命,扔到桓容脚下邀功。见对方没什么表示,高鸣一声,冲天而起,直追飞走的鸽群,估计是不抓光不算完。 桓容看看没气的肥鸟,再看看略显狼藉的院落,默然望向天空。 他的担忧果然没错。 有苍鹰在身边,这些小鲜肉果然就是一盘菜。 婢仆清理洒落的稻谷和羽毛,南康公主正要返回室内,见到站着望天的桓容,不禁挑了下眉。 “瓜儿。” “阿母。” 匆忙间回神,桓容快行几步,上前行礼,担心道:“阿母可有惊到?” “无碍。”南康公主笑道,“我听阿麦说你养了一只鹰,可是这只?” “今日惊到阿母和阿姨,是儿的错。”桓容低下头,耳根有些泛红, “不过是一只鹰,哪里就会惊到。”南康公主不以为意,和李夫人走进室内,示意桓容跟上。 “早年乱军攻-入建康,城内血流成河,城外聚了成群的乌鸦,眼睛都是红的,见人就要撕咬,那才吓人。” 母子在室内落座,婢仆送上茶汤,桓容带来的箱子被放到一边。 “说起来,你今日不该往青溪里?”南康公主端起茶汤。 “事情已托付两位舍人,儿来见阿母是另有要事。” “什么事?” “是关于城中的生意。” 桓容将事情简单说明,亲手打开箱盖,登时金光耀眼。 “这些是盐渎新出的样式,尚未流入建康。儿知阿母后日要入台城,还请阿母帮忙。”话到这里,桓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当是什么事。”南康公主笑了,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如此吞吞吐吐,倒是让阿母伤心。” “儿……”桓容耳根发红。 “阿姊,莫要戏弄郎君了。”李夫人轻笑道,“阿姊昨日还说,元日入宫要备什么礼才好。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 南康公主笑意更盛,抚过桓容的发顶,道:“听见没有?” “是。”桓容也笑了。 母子在室内说话,桓容将箱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 金钗多镶嵌彩玛瑙,以及从波斯来的琥珀琉璃。 步摇制成花鸟样式,垂下发丝粗细的金线,连着圆润的合浦珠和红色的珊瑚,轻轻摇晃几下,彩光闪烁。 比起建康城大匠的手艺,价值不相上下,胜在样式新奇。 “这几支倒是适合年少女郎。”南康公主挑出两枚梅花簪,笑着看向桓容,“你送的确不合适。” 桓容顿感头皮发麻,为免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一声不发。 整箱首饰看过,南康公主只选出寥寥几件,吩咐阿麦收好,不足的数量全从她私库取。 “送礼也有学问。”南康公主语重心长道,“寻常倒还罢了,遇上青溪里和乌衣巷那几位,这些并不十分合适。” 说话间,阿麦取来一支方形木盒,南康公主随手打开,里面竟用整玉雕成的一面玉屏。不过两个巴掌大,雕刻的虫石花鸟栩栩如生,连-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清晰无比。 玉屏之后,南康公主又接连取出几样重宝,搁在后世,九成都是国宝级别。 桓容大开眼界的同时,体会到送礼学问很深,身份地位至关重要。若是不知其中关窍,礼物轻易送出去,非但不能交好,反而会结仇。 “这几样是阿母留给我的,都是百年前传下的物件。” 南康公主拿起一只酒盏。 同样是白玉雕琢,盏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莲座,不到指节大小,晶莹润泽,哪里像是酒具,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这是我幼年时得的,阿兄也有一只。”想起逝去的兄长,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酒盏放到盒中,推到桓容面前,“我留着也没用,给你拿着玩吧。” 拿着玩吧? 愕然两秒,桓容拿起酒盏,再次见识到亲娘的财大气粗。 台城中,为迎元日朝会,宫婢和宦者一片忙碌。 御道一日三扫,举办朝会的宫殿更是清理数回,宦者用布巾擦过各个角落,连点水渍都没沾上。 端门外,胡床成排备好,供朝会时群臣坐待。因近日多雨,为免淋湿,上面都铺着油布。远远一看,蔚为壮观。 说是胡床,却和床半点不搭边,而是能够折叠的小板凳,就是后世所谓的马扎。 几人合抱的火盆搬到殿前,乐人正加紧排练。 作为皇宫的主人,天子司马奕如同平日一般,万事不理,早起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庾皇后自去岁病重再没能起榻,医者表面宽慰,心下却都明白,以皇后的情况,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褚太后早已还政天子,退居后-宫。奈何司马奕自暴自弃,连个吉祥物都做不称职,反倒比摄政时更为操心。 后日便是朝会,桓大司马上表,请于御前献俘。无论背后有什么目的,于国而言都是好事。 奈何天子依旧醉生梦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压根没法理政,要是在朝会上再醉过去,就会成全天下的笑话。皇后又病成这样,见面只知道哭,帮忙不敢想,别添乱就不错了。 实在忙不过来,褚太后只能用老办法,向南康公主求助。 两人之前生过嫌隙,虽有弥补,终究恢复不到以往。但关系到朝中安稳,皇室的颜面,褚太后又主动放下身段,南康公主到底不会不给面子。 褚太后提出要见桓容,算是变相的示好。 南康公主接过橄榄枝,撇开过往,表面上看,姑嫂又是一团和气。 元日前,巫士扈谦依旧例为皇室卜筮,得出的卦象与去岁别无二致。 褚太后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叹息。 “当真如此?” “仆不敢妄言。”扈谦肃然道。 “罢了。”褚太后疲惫道,“晋室安稳,我也不求什么。” 扈谦恭敬应诺,见褚太后始终愁眉不展,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道:“太后,仆日前卜筮,测出皇命存有变数。” “什么?”褚太后吃惊不小,沉声问道,“是什么变数?” “目前不可知,然于晋室而言,如能顺天应变,则益于后人。” “有益后人?”褚太后眉间紧锁,神情愈发肃然。 “是。”扈谦点头。 “可能测出这变数是人还是事?” “是人。” “人?” “然。”扈谦顿了顿,沉声道,“日前丰阳县公入城,仆偶得一面,未能细观。如太后应允,元日之时,仆请为丰阳县公卜筮。” “你是说,这变数可能在桓容身上?” 扈谦跪伏在地,虽然未语,态度已表明一切。(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六章 荀宥钟琳抵达建康,桓容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往青溪里取出藏金提上日程。 “仆等于广陵会盐渎商船,除船上货物,另有一封敬德亲笔书信。送信人言,务必交于明公手中。” 自北伐归来,荀宥和钟琳不再称桓容“府君”,皆改称明公。 表面上看,仅是称呼的改变,并无实在意义。 究其实质,二人是在向桓容表示:从今以后跟着明公,是为政一方还是挺-进朝堂,是做个权臣还是画地称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总之,两人决心已定,无论桓容作何打算,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参透背后用意,桓容没有多说什么。 与其空口白牙,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跟着桓县令有肉吃! 当下,青溪里的宅院需尽快收回,宅院里的藏金和珍宝都要运出,还不能引起外人注意。桓容一个人做不到万全,将事情托付两人,代表非同一般的信任。 荀宥钟琳当场表示,明公尽管放心,事情交给他们,保证不出半点差错! 调派人手之前,荀宥取出石劭的书信,并附有两卷竹简。 书信以米浆封口,竹简用布袋包裹,袋口-封-死,缠绕在竹简上的绳子更打着死结。 “送信人言,自郎君北伐,秦氏商船几度往返,运走大量海盐。因盐渎人口急增,粮食本有不足,交易的稻谷未曾增加,倒是绢布多出两船。” 在广陵时,荀宥和钟琳大致了解过状况,对坞堡的生意做出估算。 因定价关系,每船货物的纯利偶有起伏,架不住需求量大,细水长流下去,绝对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更何况,借生意同秦氏交好,无异于在北方结下盟友。只要不在短期内反目,无论明公今后有何打算,秦氏都将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仆从船上听闻,陆续有胡商往盐渎市货,除绢绸外,金坊的饰物尤其抢手。” 桓容点点头,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书信,看过一遍,又令婢仆取来小刀,拆开-封-死的布袋,取出严密包裹的竹简。 “敬德在信中说,有吐谷浑和波斯商人入盐渎,乘的是秦氏商船。” “秦氏商船?”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均有些惊讶。 “这笔生意不小,算是秦氏的一个人情。” 桓容展开竹简,见两人面露惊讶,干脆将书信推过去,示意他们自己看。 “北方正乱,大战未遇,小战却接连不断。” “慕容鲜卑朝中乌烟瘴气,国内刚遇大灾,偏又征收重税,近乎民不聊生。氐人遇到张凉发兵,此刻正自顾不暇。” “杂胡纷起,除了抢劫县城,过境的商队都不得幸免。” 看着竹简上刻印的字迹,想起秦璟送来的消息,桓容习惯的敲了敲手指。 “近月来,汉人的商队极少再赴北地,有也仅在边境行动,并不-深-入。如此一来,胡商的日子愈发不过好。” 如鲜卑段氏实力雄厚,护卫的战斗力可比军队,组成规模庞大的商队,自然不惧杂胡乱兵。 换成寻常的胡商,找得到门路,勉强能跟随大商队出行,用货物利润换来保护。寻不到门路,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有可能遇上抢劫,到头来,钱没赚到不说,命都可能丢掉。 “氐人境内稍微好些,鲜卑那里快乱成一锅粥。” 对比之下,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近乎成了桃-花-源。 按照石劭信中所言,仅是半年的时间,秦氏便聚拢大量的财富。往年行走在氐人和鲜卑部落间的波斯、吐谷浑和柔然商队,逾七成聚到秦氏坞堡,少数更在坞堡常驻。 “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桓容低喃一声,引来钟琳奇怪一瞥。 “明公是说秦氏坞堡?是否过誉了?” 桓容摇摇头。 他说的不是秦氏坞堡,而是想到今日北地的混乱,对比秦汉时的强盛,心下发出的感慨罢了。 “信上说,随船来的胡商均常驻秦氏坞堡,需求大量的丝绸绢布,以及出产南地的珍珠。” 荀宥看过最后几行字,道:“敬德的意思是,可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买卖。” 胡商常驻秦氏坞堡,相当于递出“投名状”。除非不要脑袋,基本不会对盐渎的安全造成威胁。 他们需求的货物数量极大,给出的价钱也相当高,石劭有意拿下这笔生意,故而在信中建议,可以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市货。 秦氏坞堡将胡商带到盐渎,少去中间一道转货的程序,相当于直接送出利益,是个不小的人情。 日后盐渎设立小市,更多的胡商借坞堡商船往来,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牢固。 届时,秦氏不只运送胡商,更要运送成船的货物,既得了对方的感激又能得到实惠。同样的,以此提出增加海盐和粮食的数量,桓容自然不好一口拒绝。 仔细想清楚之后,桓容不禁啧了一声。 这样的生意经,自己当真还有得学。 “仲仁以为,这小市当不当设?” “仆以为此事利大于弊。” 桓容能想到的,荀宥和钟琳自然不会忽略。就长远考虑,这笔生意算不上亏。至于欠下的人情,实在算不上什么。 盐渎不缺海盐,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粮食,盐渎存量不足,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总不会强行-逼-迫。 “定契的是秦氏郎君,明公大可放心。” 桓容怀疑的看着两人,他们对秦璟如此有信心? “不瞒明公,仆等遭遇战乱,全家离散,最终沦为流民,见多世间百态,各色人等。其他不敢言,以秦氏郎君平日行事,挟人情-强求之事,九成以上不会发生。” 荀宥的神情和语气不似做假,桓容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以仆之见,如若真有不得已之日,明公当以己为先,从心而为。”钟琳补充道,笑容颇有深意。 看着清风朗月的钟舍人,桓容眨了下眼。 这是明白告诉他,一旦对方挟人情-狮子大开口,自己忍无可忍,直接撕毁契约,翻脸无情? “大丈夫不拘小节。”钟琳掸了掸衣袖。 “然。”荀宥淡定颔首,表示赞同。 还然? 桓容无语半晌,捏了捏鼻根,忽然发现,在当世俊杰面前,自己岂止是傻白甜。 三人商议之后,桓容亲自给石劭写了回信,交由健仆送往盐渎。 两卷竹简上附有盐渎一年的收入,逐项简单列明,在最后记录下数字。 为何不用账簿,想想也能明白。 如此大的出货量,即便采用新式账簿,也要装上十几箱甚至几十箱。 桓容在建康停留不会超过一月,来回运送账簿不够耗费人力物力。何况他未必有时间细看。远不如列明总数,让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概念,等回到盐渎再行核对。 书信送出,桓容了却一件心事,将青溪里诸事交给荀宥和钟琳,随后唤来健仆,带上一只木箱去见南康公主。 “对了,”桓容忽然停住脚步,对钟琳道,“带回来的香料和彩宝留出部分,余下和首饰一并送入城内店铺。” “诺!” 现如今,盐渎的海盐和金银首饰均已卖到建康,除王氏之外,桓容和谢氏、贺氏以及陆氏先后有了生意往来。 事情未经他的手,多数是石劭打理。 今遭回到建康,总要和几家走动一下,表礼送上一份,巩固一下彼此的“友谊”。 自己出面未免突兀,借阿母的名义更为妥帖。毕竟,赚钱的生意有目共睹,为免招人恨,还是低调些好。 绕过回廊下的厢房,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风中夹着点点细雨。 桓容抬起头,看着雨点成丝,逐渐连成一片薄幕,挥洒之间,似轻纱缠裹院中一株古木,景色煞是宜人。不觉诗兴大发,想要仿效古人吟上两句,话到嘴边突然没词。 琢磨半晌,到底摇了摇头。 文艺范什么的,才子什么的,果然不适合他。还是老实点同金银为伍,狂奔在赚钱坑爹的大道上吧。 这场雨来得突然,南康公主心情不错,站在廊下赏雨。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对鹁鸽,通身灰黑色的羽毛,只在颈部和腹部有片暗红,看起来不够鲜艳,却圆滚滚的十足喜人。 两名婢仆取来稻谷,撒到院中投喂。 少顷,又有数只鹁鸽飞来,互相争抢着谷物,院中的“咕咕”声连成一片。 “这小东西倒是有趣,一点不怕人。” 南康公主看得发笑,对靠坐在廊下的李夫人道:“我记得阿妹说过,早年曾养过几只少见的雉鸟和雀鸟?” “都是早年的事,随口一提罢了,难为阿姊还记得。” 李夫人侧过头,发间的步摇轻晃,娇美的面容现出几分怀念。 “年少时,阿父最是疼我,特地从蛮人处寻来两只越鸟,可惜没能养多久。” 想起在成汉时的旧事,李夫人难得现出几分脆弱,倚向南康公主,双眼微合,长睫似蝶翼颤抖。 “阿妹喜欢越鸟?” “恩。”李夫人轻轻点头。 “待到春后,寻到往蛮地去的商船,可为阿妹寻来几只。” 李夫人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容色愈发娇艳,柔声道:“阿姊有心,何须越鸟,这几只鹁鸽鸽足矣。” 两人说话时,雨势逐渐减小,院中的鹁鸽增到七八只,更多出几只不知名的小巧雀鸟。 婢仆取来更多谷物,不敢用力抛洒,唯恐惊走它们。 哪料想,这些鸟似习惯被人喂养,争抢完院中的稻谷,开始四下里里寻找。瞅准婢仆手中的漆盘,一只接一只飞扑过来,翅膀扑腾间羽毛乱飞,婢仆匆忙闪躲,惊笑声瞬间连成一片。 桓容一路走来,先是遇上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二人世界,不由得停在廊下。随后看到飞在半空的肥鸟,下巴险些坠地。 鸽子? 还是后世常见的家鸽?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兴不到两秒,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桓容连忙抬头望向天空,果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在雨中出现,瞬间俯冲而下,眨眼间抓住一只肥鸟。 噍—— 咕咕——咕咕—— 鹁鸽四散惊飞,苍鹰逮住两只,都是一爪毙命,扔到桓容脚下邀功。见对方没什么表示,高鸣一声,冲天而起,直追飞走的鸽群,估计是不抓光不算完。 桓容看看没气的肥鸟,再看看略显狼藉的院落,默然望向天空。 他的担忧果然没错。 有苍鹰在身边,这些小鲜肉果然就是一盘菜。 婢仆清理洒落的稻谷和羽毛,南康公主正要返回室内,见到站着望天的桓容,不禁挑了下眉。 “瓜儿。” “阿母。” 匆忙间回神,桓容快行几步,上前行礼,担心道:“阿母可有惊到?” “无碍。”南康公主笑道,“我听阿麦说你养了一只鹰,可是这只?” “今日惊到阿母和阿姨,是儿的错。”桓容低下头,耳根有些泛红, “不过是一只鹰,哪里就会惊到。”南康公主不以为意,和李夫人走进室内,示意桓容跟上。 “早年乱军攻-入建康,城内血流成河,城外聚了成群的乌鸦,眼睛都是红的,见人就要撕咬,那才吓人。” 母子在室内落座,婢仆送上茶汤,桓容带来的箱子被放到一边。 “说起来,你今日不该往青溪里?”南康公主端起茶汤。 “事情已托付两位舍人,儿来见阿母是另有要事。” “什么事?” “是关于城中的生意。” 桓容将事情简单说明,亲手打开箱盖,登时金光耀眼。 “这些是盐渎新出的样式,尚未流入建康。儿知阿母后日要入台城,还请阿母帮忙。”话到这里,桓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当是什么事。”南康公主笑了,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如此吞吞吐吐,倒是让阿母伤心。” “儿……”桓容耳根发红。 “阿姊,莫要戏弄郎君了。”李夫人轻笑道,“阿姊昨日还说,元日入宫要备什么礼才好。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 南康公主笑意更盛,抚过桓容的发顶,道:“听见没有?” “是。”桓容也笑了。 母子在室内说话,桓容将箱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 金钗多镶嵌彩玛瑙,以及从波斯来的琥珀琉璃。 步摇制成花鸟样式,垂下发丝粗细的金线,连着圆润的合浦珠和红色的珊瑚,轻轻摇晃几下,彩光闪烁。 比起建康城大匠的手艺,价值不相上下,胜在样式新奇。 “这几支倒是适合年少女郎。”南康公主挑出两枚梅花簪,笑着看向桓容,“你送的确不合适。” 桓容顿感头皮发麻,为免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一声不发。 整箱首饰看过,南康公主只选出寥寥几件,吩咐阿麦收好,不足的数量全从她私库取。 “送礼也有学问。”南康公主语重心长道,“寻常倒还罢了,遇上青溪里和乌衣巷那几位,这些并不十分合适。” 说话间,阿麦取来一支方形木盒,南康公主随手打开,里面竟用整玉雕成的一面玉屏。不过两个巴掌大,雕刻的虫石花鸟栩栩如生,连-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清晰无比。 玉屏之后,南康公主又接连取出几样重宝,搁在后世,九成都是国宝级别。 桓容大开眼界的同时,体会到送礼学问很深,身份地位至关重要。若是不知其中关窍,礼物轻易送出去,非但不能交好,反而会结仇。 “这几样是阿母留给我的,都是百年前传下的物件。” 南康公主拿起一只酒盏。 同样是白玉雕琢,盏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莲座,不到指节大小,晶莹润泽,哪里像是酒具,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这是我幼年时得的,阿兄也有一只。”想起逝去的兄长,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酒盏放到盒中,推到桓容面前,“我留着也没用,给你拿着玩吧。” 拿着玩吧? 愕然两秒,桓容拿起酒盏,再次见识到亲娘的财大气粗。 台城中,为迎元日朝会,宫婢和宦者一片忙碌。 御道一日三扫,举办朝会的宫殿更是清理数回,宦者用布巾擦过各个角落,连点水渍都没沾上。 端门外,胡床成排备好,供朝会时群臣坐待。因近日多雨,为免淋湿,上面都铺着油布。远远一看,蔚为壮观。 说是胡床,却和床半点不搭边,而是能够折叠的小板凳,就是后世所谓的马扎。 几人合抱的火盆搬到殿前,乐人正加紧排练。 作为皇宫的主人,天子司马奕如同平日一般,万事不理,早起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庾皇后自去岁病重再没能起榻,医者表面宽慰,心下却都明白,以皇后的情况,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褚太后早已还政天子,退居后-宫。奈何司马奕自暴自弃,连个吉祥物都做不称职,反倒比摄政时更为操心。 后日便是朝会,桓大司马上表,请于御前献俘。无论背后有什么目的,于国而言都是好事。 奈何天子依旧醉生梦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压根没法理政,要是在朝会上再醉过去,就会成全天下的笑话。皇后又病成这样,见面只知道哭,帮忙不敢想,别添乱就不错了。 实在忙不过来,褚太后只能用老办法,向南康公主求助。 两人之前生过嫌隙,虽有弥补,终究恢复不到以往。但关系到朝中安稳,皇室的颜面,褚太后又主动放下身段,南康公主到底不会不给面子。 褚太后提出要见桓容,算是变相的示好。 南康公主接过橄榄枝,撇开过往,表面上看,姑嫂又是一团和气。 元日前,巫士扈谦依旧例为皇室卜筮,得出的卦象与去岁别无二致。 褚太后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叹息。 “当真如此?” “仆不敢妄言。”扈谦肃然道。 “罢了。”褚太后疲惫道,“晋室安稳,我也不求什么。” 扈谦恭敬应诺,见褚太后始终愁眉不展,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道:“太后,仆日前卜筮,测出皇命存有变数。” “什么?”褚太后吃惊不小,沉声问道,“是什么变数?” “目前不可知,然于晋室而言,如能顺天应变,则益于后人。” “有益后人?”褚太后眉间紧锁,神情愈发肃然。 “是。”扈谦点头。 “可能测出这变数是人还是事?” “是人。” “人?” “然。”扈谦顿了顿,沉声道,“日前丰阳县公入城,仆偶得一面,未能细观。如太后应允,元日之时,仆请为丰阳县公卜筮。” “你是说,这变数可能在桓容身上?” 扈谦跪伏在地,虽然未语,态度已表明一切。(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七章 太和五年,正月初一,元正 清晨时分,鸡鸣初声,桓容睡得正香,却硬是被阿黍唤醒。半闭着眼坐起身,桓容打着哈欠,挣扎着不想起床。 哈欠打到一半,一枚新鲜的鸡子磕碎在碗中,配着麻子红豆送到面前。 “郎君请用。” 四字入耳,鼻端嗅到一丝腥味,桓容登时打了个激灵,记起去岁吃到的节菜,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我还没洗漱……”桓容为难道。 早晚得吃,但能撑一时算一时。 “此乃旧俗,是为避瘟。” 回答他的不是阿黍,而是走进内室的南康公主。 “今日要入台城,耽误不得,瓜儿快些用了。” 亲娘已经发话,桓容知晓没法继续拖延,捏着鼻子吃下一枚鸡子,配着麻子和红豆,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这味道,这酸爽,压根不是过节,是受罪! 桓容放下碗,禁不住皱起五官。 “伺候郎君洗漱。” 南康公主看得好笑,没有心思再逗儿子,令阿麦捧上新制的深衣。 “今日朝会是大事,不可如往日随便。” 桓容有县公爵位,实封食邑五千户,掌一县政令,殿前早为他备下一个席位。加上天子外弟的身份,九成还要御前献酒。 无论晋室如何衰微,司马奕又是怎样的不得人心,这都是难得的荣耀。 桓容洗漱换衣时,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后,亲自挑选玉佩等物,确保不会在宫中犯忌。 “我记得曾给瓜儿一块青玉。” 连续翻过几枚环佩,南康公主都不甚满意,想起送给桓容的双鱼玉佩。 “放在何处了?快去取来。” 听到这番话,桓容动作稍顿,下意识抚向额间。示意婢仆退开,自行整理好衣襟和腰带,走出屏风,拿出玉佩道:“阿母,此玉我一直随身带着。” 南康公主闻声抬头,看到深衣广袖,革带黑履的桓容,不由得眼前一亮。 因尚未及冠,桓容既未戴冠也未配介帻,仅用绢带束发。绢上镶有润玉,映衬皂缘深衣,更显得少年俊秀,眉目分明,神采英英。 “阿子容姿非凡,堪谓龙驹凤雏。” 桓容:“……” 虽说孩子是自己的好,可有这么夸的吗? 他是该脸红还是脸红? 南康公主却不管许多,拉着桓容仔细打量,笑道:“之前未曾发现,瓜儿长高许多。这点像你阿父,倒也是个好处。” 因要入台城,南康公主与平日打扮不同,儒衣缥裙,衣配金绶,裙系彩绢绲带。行动间,裙摆缓缓流动,彩带曼曼轻舞,飘然如仙。 长发梳成太平髻,上加蔽髻。 髻前佩满冠,左右各戴金钗步摇。 髻后瓒一朵盛开的芍药。以绢纱制成,色彩分外明艳。花蕊以金丝牵拉,镶嵌碎如米粒的彩宝,远看可以假乱真,近看更是巧夺天工。 盐渎的金钗步摇价值不菲,更以新颖取胜,在建康引起一阵风潮。可要论制造绢花的技巧,整个盐渎的工匠加起来,也比不上台城内的大匠。 撇开花样,单论工艺,制造这朵绢花的匠人可称大师级别。 可惜人在宫中,没法挖去盐渎。 不然的话,有几尊这样的大佛坐镇,再带出几个徒弟,桓容的首饰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卖到胡人的地界,百分百的垄断! 桓容看着绢花,深思早已经飞远。 南康公主觉得奇怪,问道:“瓜儿看什么呢?” “少见阿母如此盛装,可比牡丹雍容。” 抚过桓容的发顶,南康公主笑道:“这话倒是新奇,我子着实聪颖。待到台城之后,遇上太后和各家夫人,多说几句,八成都爱听。” 桓容愣了两秒,这才想起,“牡丹国色”尚未兴起。以时人的爱好,菊-花-反倒更胜一筹。 这样的话出口,不过是听着新奇,一乐罢了。 亲手为桓容挂上玉佩,南康公主愈发满意。上下看看,有几分意犹未尽。 膝下没有女儿,几个庶女都不入眼,早几年就嫁了出去,南康公主少有打扮“娃娃”的乐趣,逮住这次机会,不由得兴致大起。 “用些粉?”南康公主笑容微亮。 桓容连忙摇头,坚决不成! “调些眉黛?” 桓容再次摇头,下意识倒退半步。 “我子眉色浓黑,确实不用。” 以为逃过一劫,桓容正想松口气,忽听南康公主道:“阿麦,调些胭脂来。” 时下年月,涂粉不是女郎的专利。 世人崇尚道教,童子少年偶尔会涂红脸颊,眉心点一颗红痣,仿效仙童。 听亲娘要胭脂,桓容满脸惊骇。想到自己顶着个大红脸,满脸肃然走进宫门的情形,当真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发誓,宁可吃十盘五辛菜,也不愿画成这样的“仙家童子”。 见儿子死命摇头,就要夺门而出,南康公主虽觉遗憾,到底歇了心思。 “阿麦,取五辛菜和胶牙饧,我与瓜儿用过后入宫。” “诺!” 阿麦带着几名婢仆退下,桓容好奇问道:“阿母,不饮椒酒?” “归府再饮。” 南康公主正身坐下,示意桓容坐到她的身边,叮嘱道:“今日朝会之上,群臣俱要列席。你父将御前献俘。若是见到,切记行事谨慎,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阿父已回建康?”桓容顿觉惊讶。为何他不知道? “昨日方到,未入城中,而是宿在城外大营。”南康公主冷笑一声。 不入城,不归府,说是为御前献俘准备,真实意图如何,只有那老奴自己清楚。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入城归家,害怕被人一剑-捅-死。 桓容咽了口口水。 旁人如何暂且不论,如果亲娘当面,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 渣爹成不成糖葫芦,他半点不关心。亲娘因此惹来麻烦,实在是得不偿失。如此来看,渣爹留在城外也算是件好事。 亲娘要去后-宫,基本不会同渣爹当面。 自己列席朝会,十成以上会正面遇到,到时该摆什么态度? 是暂退一步,演一场戏,省得引来流言;还是撇开父子关系,以上下级为应对标准?看阿母的意思,最好先缓和一下? 斟酌片刻,桓容有了主意。 大好的日子,只要渣爹不过分,还是不要在御前开撕为好。毕竟请功要在献俘之后,万一真把渣爹坑火了,自己的战功怕要打个折扣。 诸州大佬几次为他说话,归根结底是为各自利益。 如果自己犯傻,不知高低深浅,进而得意忘形,旁人多数会袖手看戏,不会半点好处没有就冲上来和桓大司马对掐。 昨日的朋友,今日的陌路,明日也可能成为敌人。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叹息一声,桓容捏了捏鼻根。 刚刚踏进半只脚,已是疲于应付。想攀上渣爹的高度,甚至碾过他的肩膀,最终占据制高点,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儿听阿母的,今日见到阿父,必会尽人子之道。” “委屈我子。” 南康公主收起笑容,见桓容没精打采,以为是感到委屈,不禁又给桓大司马记上一笔。 节菜很快送上,考虑到宫宴,分量尤其少,更添有清口的果汤,以免留下口气。 想想看,丰姿俊朗的士族郎君,修长挺拔,济济彬彬,开口却是满嘴大蒜味,要么就是牙根沾着一块韭菜,那画面太美,实在是想象不能。 用罢膳食,桓容先饮果汤,又以柳枝蘸上青盐净口。确定没有一丝异味,方才登车离府,往宫门行去。 出了巷尾,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 依朝廷规定,官员不同品级,车辆也有不同。 两晋人士爱好风雅,士族名士潇洒不羁,平日里并不注重这类规矩。但元正是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之一,朝会又是重中之中,无论平日多么洒脱,今天都必须收敛几分,全部按照规矩来。 为了方便,桓容与南康公主同车。 车厢以皂缯覆盖,两面车壁漆成红色,并挂有特殊标志。旁人一眼可知,这是长公主车架,位比两千石以上。 品级不及两千石的官员和贵族宗室,车厢也是各有定-制。超过的六百石的,可将左车漆成红色,六百石以下的,基本只能保持“原色”。 品级超过三百石的官员,车盖可用皂布,仅在布料选择上进行区分。例如南康公主可用皂缯,即是黑色的绢绸。余姚郡公主就要用次一等的绢布。 官品两百石以下的,车盖要用白布。 至于平民庶人,只许用青布。 桓容坐在车内,一路看过去,满眼尽是黑白一片。 车辆沿着秦淮河岸急行,冷风卷着细雨飞过,车盖边缘翻起,飒飒做声,时而有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铃音夹杂,融入河上渐起的水雾,渐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行至中途,一辆带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急行而来,超过半个车身,忽然减慢行速。 桓容好奇望去,发现谢玄推开车门,正扬眉朗笑。 因身具官职,谢玄同样要参加朝会。 这样的场合,一身大衫固然潇洒,却相当不合适。谢玄改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搢笏,笏后瓒笔,代表文官地位。 桓容同样有一块笏板,却并未瓒笔。 晋朝有定-制,文武皆持笏板,然文官瓒笔,武官及有爵位者不瓒,加内侍位者瓒之。这个内侍位不是指宦官,同样是当朝官员。 “容弟。” 自当日入城一面,两人皆以书信来往,并未当面一晤。 虽是如此,彼此的关系却未见生疏。 尤其是联姻之事说开,谢玄为安抚族亲,没少为桓容说好话。桓容记下这份人情,再不提谢玄的“不厚道”,彼此的交情更显厚密。 做不成姻亲,反促成友谊。 桓容只能说一句:谁也想不到,世界真奇妙。 “谢兄。” 谢玄是独自乘车,桓容却不是。 “请示”过亲娘,桓容将车门推开半扇,向谢玄还礼。随即侧开身,容谢玄向南康公主行晚辈礼。 雨雾之中,两车并行。 车夫甩动长鞭,尽量保持车速不减,又不会耽搁两位郎君说话。 “今日朝会,容弟不妨与我同坐。” “位置不是预先列好?”桓容奇道。 “以容弟的官品爵位,按照规制入座,四周定然都是生人,未免显得无趣。何妨换个位置,想必官家也不会计较。” 何止不会计较。 司马奕自暴自弃,整日醉生梦死,能保持清醒就谢天谢地。在朝会上对官员挑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桓容哑然,半晌才道:“如此,谢过兄长。” “容弟无需客气。” 谢玄笑容清雅,长袖落在膝前,风过时,袖摆微掀,可谓吴带当风,无比的潇洒。 桓容默默望天。 该怎么说? 这果然是个神奇的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史上独一无二。 御道前,宫卫分立两侧。 文武陆续下车,坐到预先摆设的胡床上等待。 冷风阵阵,空中细雨不断,为避免沾湿衣袍,无论文臣武将,都有宦者送上绢伞。 桓容跃下车辕,展眼望去,只见一片五彩缤纷。 正觉得景色不错,一名武将忽然转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挺-鼻-阔口,通身的硬汉气质,却撑着一把绢伞,颜色还相当鲜艳…… 桓容没提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当场。 这画面太美,太有冲击性,寻常人当真承受不来。 “容弟,雨天路滑,还需当心。” 谢玄脚踩木屐,几步走到桓容面前。 桓容抬起头,看到一身皂缘朝服,手撑一把素色绢伞,悠然立在雨中的谢玄,心情委实难以形容。 同样都是在朝为官,同样都是一身朝服,一把绢伞,旁人像是电闪雷鸣,轰得人外焦里嫩,这位依旧神采英拔,历落嵚崎,分外潇洒。 果然脸是王-道? 桓容从宦者手中接过绢伞,向南康公主行礼,转身同谢玄并排而行。 谢玄少有才名,人言凤骨龙姿,雅人深致,世间少有。 珠玉在侧,桓容丝毫不落下风。虽不比谢玄俊朗,却是芳兰竟体,丰姿翩翩,同样令人赞叹。 两人撑伞而行,落在旁人眼中,半点不觉违和,反而另有一种雅致。 庾宣等人早到一步,见二人缓步行来,无不拊掌笑道:“如斯冷雨,我等风中狼狈,两位却颇有意趣。” 庾宣和谢玄自幼相熟,早开惯了玩笑。 桓容同他虽是亲戚,要唤对方一声“从姊夫”,关系却算不上亲近。仅有几面之缘,突然被这样打趣,难免有几分愕然。 “容弟这边坐。” 谢玄不理庾宣,招呼桓容到身边落座。 庾宣摸了摸鼻子,知晓谢玄这是真对桓容上了心,将对方视做密友,不再随意打趣,转而温和笑道:“阿弟此番随军北伐,屡立战功。我等在建康听闻,知晓阿弟生擒鲜卑中山王,设计埋伏贼寇慕容垂,无不大感快意。” “正是。”一名王氏郎君道,“建康有言,阿容实乃当世英才。” “族兄弃笔从戎,大君本叹息摇头。不想,此次北伐连获大捷,大君转怒为喜,更言,先有彪之,后有献之,琅琊王氏再起有望。” 在场的郎君多有才名,皆是家族中的佼佼者。前岁上巳节,和桓容都曾当面。 桓容多数有印象,只是脸和名字一时对不上号。不想造成尴尬,没有轻易开口,仅微笑以对,倒是予人谦逊印象。 说话间雨势减小,由雨幕变成细丝,俄而零星洒落,随太阳升起,终至云开雾散。 文武官员陆续到齐,在御道两侧落座等候。 宦者查看滴漏,确认时辰已到,当即点燃火盆。 火焰跳跃燃烧,殿前鼓乐声大作。 宫门大开,群臣接连站起身,分作两列,鱼贯走进宫内。 鼓乐声中,司马奕迈步走进殿阁,脸色赤红,不停打着哈欠,脚步踉踉跄跄,显然是宿醉未醒。 不知为何,司马奕忽然绊了一下,眼见要向前栽倒,宦者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不提防坐到地上。 群臣哗然,司马奕毫不理会,拍着腿哈哈大笑。 鼓乐声仍在,天子的笑声却格外刺耳。 众人之前,谢安王坦之神情微变。王彪之更是怒发冲冠,不是王坦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此刻怕已经冲上去,对天子“忠言劝谏”。 看到这一幕,桓容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之前以为司马奕是被渣爹刺激,又被群臣压制,憋闷得无处发泄,才不得不借酒消愁,落得昏聩之名。压根没有想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倍! 平时糊涂也就算了,元正朝会何等重要,岂容半点轻忽。此番御前献俘,更是元帝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哪怕稍有理智,装也该装上一场。 没料到他竟是这样。 真的是不管不顾了? 难怪渣爹要求换个皇帝,建康士族少有出面反对,更是一反常态,主动帮他翻阅古籍寻找借口。 一来是渣爹势大,反对必要付出代价;二来是皇姓没变,尚未真正撕破脸;三来,估计他们也忍耐到极限,为了国家颜面,再忍不下这样的天子。 转念又一想,司马奕是自己愿意这样的? 做了几年的吉祥物,始终安安稳稳,突然间性情大变,岂能没有原因。 桓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哈哈大笑的天子身上,突觉一阵悲哀。 既为这个乱世,也为这个可怜的天子。 立在人群中,桓容良久出神,半点不知,殿阁右侧,一名黑衣巫者正在帘后望着他,眉间紧锁,满面异色。 此子贵极之相,不为权臣,莫非将是人君? 后-宫-中,南康公主刚见到太后,便有宦者匆匆行来,禀报殿前之事。 听到整个过程,南康公主愕然当场,褚太后怒意盈胸,竟当场掀飞了茶盏。 “他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 “太后息怒!” 宫婢和宦者趴跪一地,褚太后怒气难消,眼圈竟有些发红。 “若是我子还在,若是我子还在……” 褚太后翻来覆去念着,后半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 南康公主微蹙眉心,沉声道:“太后慎言。” 褚太后抬起头,声音微哑:“南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同你直言,去岁至今,巫士几次入宫卜筮,皆言晋室安稳,天子出宫。” 南康公主没接话,这个卦象她早知道。 以天子如今的表现,就算那老奴不动手,朝中怕也不会安稳。 “不过,日前扈谦同我说,卦象出现变数,关乎晋室后代。”褚太后顿了顿,握住南康公主的手腕,沉声道,“而这变数就在桓容身上。” “什么?!”(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八章 闻听太后之言,南康公主难掩惊色。惊讶之后,一番思量,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太后,如变数在我子,太后打算如何?你可想过,一旦卦象之言流出,我子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有晋室安稳在先,太后无所顾忌,正好用我子为饵,一则聚拢人心,二则引那老奴犯错?” 南康公主面带冷笑,挥开褚太后的手,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南康,”褚太后面有难色,哑声道,“此关乎晋室存续,你应当明白。” “明白?”南康公主笑容愈冷,硬声道,“我为何要明白?” “南康!” “太后,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太后莫非不知?”南康公主厉声问道。 褚太后陷入沉默。 “我子落地至今,可有一天安生日子?” 南康公主眼圈泛红,既有愤怒更有心酸。 “我子自幼体弱,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名义上好听,实情如何,太后不会不清楚。” 桓大司马不喜嫡子,几个庶子屡有动作。若是留在建康,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远走会稽是为避祸! 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北来的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南地的吴郡陆氏、兴郡周氏,皆是树大根深,更有大儒名士常居,桓大司马势力再强,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 “前岁,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总算能回到建康。结果怎么样?未留足两月,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 “南康,我是不得以。”提起桓容选官之事,褚太后就嘴里发苦。 “我知老奴势大,太后有心无力。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太后是如何做的?” 褚太后张张嘴,终究是理亏无言。 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殊不知,牵涉到桓容,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晋室是她的娘家,顾念亲情,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 但是,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 “去到盐渎之后,那老奴仍不罢休。瓜儿报喜不报忧,口中从来不说,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刺客、杀手,从来就没断过!” 南康公主越说越气,十指攥紧,银牙紧咬,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 “暗中下不得手,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试问元帝过江以来,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 “幸亏我子聪颖,且有忠心之人相护,方才能保得性命,回来建康。”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为了晋室,我可以赴汤蹈火,因为我父为天子,我是晋室长公主!可是,我子不该牵涉进来。有那老奴在侧,无事尚要担忧性命,若是卦言传出,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事情未到那般地步,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褚太后试图劝说,话语却苍白无力。 “休要和我提这些!” 南康公主表情冰冷,语气更冷,打断褚太后的话,硬声道:“天命如何,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 “关乎晋室后代,不能轻忽。无论如何决断,现下总要清楚分明。”褚太后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南康,扈谦得我许可,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 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 “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我岂会如此。”褚太后也有火气,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始终没有出言反驳,多是因为之前理亏,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 “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仅是躲在帘后卜筮。哪怕为了晋室,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 褚太后信誓旦旦,南康公主连声冷笑,半句话也不信。 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 没有相当警觉,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更护着他走到今天。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依旧安居后-宫,甚至一度临朝摄政。 牵扯到皇-室和政-治,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 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都称不上是天真,分明是愚蠢! “太后,我依旧是这句话,无论卦象如何,太后做出何种决断,如果伤及我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你不要钻牛角尖。”褚太后皱眉。 “牛角尖?”南康公主收起冷笑,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不从太后的意就是钻牛角尖?太后可别忘了,我虽是晋室长公主,夫主却是当朝大司马。那老奴万般不好,手中的权势到底不是假的。” “南康!”褚太后现出怒色,“你糊涂!” “我糊涂?”南康公主笑出了声音,对比太后的怒容,愈发让人脊背生寒,“那老奴有什么打算,我一清二楚。可太后明摆着要利用我子,又比他好到哪里去?真被逼到份上,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刻的南康公主仿佛护崽的母虎,谁敢碰她的孩子一下,她就要和谁拼命! 褚太后看着她,心中生出一股酸涩。 若她的儿子还活着,她也会如此。哪怕同天下为敌,也要护得孩子周全。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想,也一直在后悔。假如当时多加留意,哪怕以手段强压,结果是否就会不同? 可惜上天无情,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泪水哭干,也不会给她重来的机会。 “罢了。”褚太后突然心灰意懒,“我会给扈谦下旨,无论卦象如何,均不可对人明言。宫中的人也会清理,不会流出半点消息。” 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表情犹带不信。 褚太后苦笑道:“如你之前所言,变数终归是变数,若是弄巧成拙,反倒得不偿失。依照卦象,晋室总能安稳一段时日。至于天子,即便桓元子不动手,朝中也未必容他继续胡来。早晚有一天,皇位上要换人。” 在台城数十载,对帝位更迭一事,褚太后看得格外透彻。 “一旦天子被废,几位诸侯王皆有机会。桓元子如何决定,朝中之人又是如何打算,现在还不好预料。”说到这里,褚太后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建□□乱,先随瓜儿往封地去住上几日,等到安稳再回来。”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半点没有虚假。南康公主胸中的怒火减熄,凝视褚太后,道:“太后呢?” “我?”褚太后转过头,望向立在墙角的三足灯,平静道,“我这一辈子,自走进宫门便已注定。” 生在这里生,死在这里死。 没有其他选择。 殿中寂静许久,方才响起南康公主的声音:“太后,以现下的晋室,即使皇位更迭,也不会酿成元康年间的惨祸。要防的无非是那老奴,或许再加一个郗方回。” 见褚太后看过来,南康公主继续道:“至于建康朝廷,总归是明白人居多。何况,郗方回的本意是扶立晋室,只要那老奴不自立,这乱未必能生得起来。” 北方尚有强邻,桓大司马再是造-反心切,也不能自己往死路上走。 前车之鉴犹在,后人总能学到教训。 付出的代价太大,登上皇位也无法坐稳。到头来,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落得偷鸡不着蚀把米,讽笑于史书。 桓大司马有奸雄之志,曾言不能流芳千古,宁肯遗臭万年。 但遗臭万年也有区别。 被后世人唾骂奸佞,还是被史官记录成愚蠢,完全是两回事情。 以桓大司马的性格,会选那个显而易见。 “太后不能自乱阵脚,需得提前做好打算。” 南康公主点到即止,并不多言。 褚太后微微合上双眸,明白对方是在告诉她,赶在司马奕被废之前,尽快选出一个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都能接纳的人选。固然要让出相当利益,但能促成桓温不兴兵,建康就不会乱。 “我晓得。” 褚太后郑重点头,谢过南康公主的提点,决口不再提卦象变数之事。 然而,世间事早有定数,不是她不提就能当做没有。 正如此次朝会,醉醺醺的当朝天子就做出一件大事,举朝瞠目。 彼时,司马奕脚踢宦者,引来群臣震惊。自己兀自不觉,一个劲的哈哈大笑。 等他终于笑够了,摇摇晃晃的转过身,走到预先设好的矮榻前,毫无形象的坐下,伸直双腿对着群臣,随意一挥手,道:“不是要拜朕?拜吧。” 见此一幕,不只王彪之怒发冲冠,差点掷出笏板,几位朝中出名的老好人都看不过去了。 朝会之上,天子本当正坐,以彰显威严。 这样的坐姿算怎么回事? 想当年,汉高祖召见臣子,不过是腿麻松快一下,就被史官记录在册,视为不修礼仪,轻视臣下。 司马奕倒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伸腿! 虽说深衣已有改进,不会像汉时一般,坐姿不雅就会走-光。但是,如此庄重的场合,天子做出这个样子,损伤的是整个朝廷的脸面。 幸亏没有胡人来贺,否则丢脸丢出晋地。 桓容站在队伍中,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再看看头顶冒黑气的几位当朝大佬,不禁暗中摇头。 当真醉了? 如果是真醉,事情好说。 如果不是,就是故意群嘲,狂拉仇恨值。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拜啊。” 司马奕斜倚在榻上,单手撑着下巴,俯视群臣,仍是一副醉态。 众人不停告诫自己,天子醉得不清,不能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如是三番,终于压下火气,在鼓乐声中拜伏。 鼓乐声停后,文武依品位上前献礼贺拜。 虽然司马奕就是个摆设,近岁行径愈发荒诞,为群臣所不耻,但他终归有天子之名,象征汉家正统,故而,献上的贺节之礼多为珍宝,世所罕见。 高达两米的珊瑚树,合浦运来的珍珠,以整块白玉雕琢的器皿,黄金打造的酒具,镶嵌彩宝的屏风,精美无匹的丝绸。更有西域运来的香料琥珀玛瑙琉璃,以及蛮地市得的象牙犀角。 一样样送到殿前,展示在众人眼前,登时金光耀眼,珠光璀璨。 桓容的贺礼是大斛珍珠,由南康公主代为准备。 内侍在一旁记录,桓容出列行礼。 伏身下拜时,心中忽生警觉,暂时不动声色,回到队列中才四下张望,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忽然消失,再寻觅不到踪迹。 “容弟可有不妥?”谢玄出声问道。 “无事。”桓容心中有事,勉强找出借口应对,“观天子如此,心生感慨罢了。” 谢玄凝视他片刻,也不知信或不信,终是没有出声。 待献礼完毕,司马奕入殿后稍歇,殿前迅速响起一片议论声。 桓容不死心,再次四下张望,发现御座旁的帘幕被撤去,难免心中生疑。奈何不能上前查看,唯有暂时丢开。 转向人群之后,想起亲娘说过,渣爹要御前献俘,此刻尚无踪影,未知何时才会露面。 不过,朝会不拜天子,不行臣子之礼,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造-反? 前人有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套用到渣爹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见桓容又开始神游,谢玄不免提醒道:“容弟,稍后御前献酒,需言行谨慎,莫要轻易走神。” “多谢兄长。”桓容顿觉汗颜。 这样的场合,有再多疑问也该压下,待到朝会结束后再说。 “王兄为谒者,叔父和王侍中在御座前,容弟依礼上前,献酒后退下,无需过于紧张。” 谢玄出于好意,试图宽慰桓容,不想却造成反效果。 桓容之前屡次神游,半点不觉紧张。将要向司马奕献酒,也不觉得如何。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不过是走程序罢了。 但是,想到要和谢安和王坦之当面,难免有几分激动。 尤其是谢安。 后世人称江左-风-流宰相,俨然是魏晋时代的代言人。 不知谢安,不识魏晋。 思及此,桓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随着鼓乐声又起,司马奕走出殿后,精神略显亢-奋,脸色比先前更红,却不是醉酒所致,明显是服用了寒食散。 鼓乐声中,谒者立在阶前,谢安和王坦之分别跪坐在御座两侧。 王公、宗室及品位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出列,由谒者引领上殿,向天子献酒。 桓容官位不高,在众人中根本排不上号。但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身负县公爵位,又有五千户的食邑,比起硬实力,甚至超过没有实封的郡公。 谒者引他上殿的次序足够说明这点。 看看列在身后的两名郡公,桓容知晓不能露怯,硬着头皮上前,正身跪好,依照事前突-击的礼仪,端起半满的酒盏,授给位在旁侧的侍中。 酒盏送出时,一股檀香的味道飘入鼻端。 桓容禁不住抽了下鼻子,略微抬起头,正好对上浅笑的谢安。 论相貌,叔侄俩有五分相似,同样俊美无俦。论气质,谢玄固然洒脱,到底还是人类范畴,眼前这位,一举一动皆能入画,正经诠释了“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八个字。 一人的气质超然到让你忽略他的相貌,难怪会留下千载美名,让后世人赞叹。 桓容思量间,谢安已将酒盏呈置御前。 宦者送上新的酒具,桓容自斟一盏,没有急着饮,而是暂时置于身前。 充当谒者的王氏郎君上前,在桓容身侧跪坐,以古韵言;“丰阳县公桓容奉觞再拜,贺上千万岁寿。” 区别于吴地官话和洛阳官话,王氏郎君发出的是正经古音,可追溯到两汉之前。别说和后世相比,就是在当下,估计也有许多人听不懂。 谢安正身答道:“觞已上,伏请陛下饮。” 桓容当即下拜,随后端起酒盏,待司马奕喝下一口,方才一饮而尽。 程序走完,帅哥看过,桓容将要功成身退,司马奕忽然放下酒盏,醉言道:“丰阳县公,朕记得,朕的外弟。” 司马奕出声,桓容只得收回迈出的脚步,重新正身下拜。 “不用多礼,太过生分。”司马奕看着桓容,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的上前,一把扯住桓容的手腕。 司马奕的体温高得吓人。 没闻到太多酒气,桓容愈发肯定,这位在殿后绝对嗑寒食散了。 “陛下!” 见司马奕出手拉人,谢安和王坦之同时皱眉。 桓容觉得不对,试着抽-回手。 司马奕硬是不放,五指像钳子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冷笑道:“大司马要做皇帝,朕早晚都要出宫。外弟是大司马嫡子,将来要做太子,不妨先来坐坐看?” 桓容瞳孔急缩,心中陡生一阵寒意。 “陛下醉了。” 不等桓容出声,谢安向王坦之使了个眼色。 “来人,扶陛下到殿后稍歇。” 话落,二者同时站起身,让开半步。立刻有宦者上前,貌似搀扶司马奕,实则借身形遮挡,将他扣在桓容腕上的手掰开。 “朕没醉!朕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桓元子想要,朕给他!” 司马奕嚷嚷着,挥袖扫倒酒盏,御座前一片混乱。 桓容落下衣袖,遮住腕上泛青的指印。见宦者将司马奕搀入后殿,正有些无措,衣袖被王氏郎君扯了一下,立刻知机的退走。 回到队伍中,桓容力持镇定,背后已冒出一层冷汗。 回忆之前一幕,愈发有些后怕。 司马奕想干什么? 如果真被他拉到御座上,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渣爹不用多费心思,就有了拍死自己的借口。 他这是自己不得好,硬要拉个人垫背,亦或是不敢对上桓大司马,转而要朝自己这个“软柿子”下手? 如果渣爹真的看重自己,这倒是一出好戏。可渣爹恨不能一巴掌将他拍死,桓容不相信宫中没有听闻。司马奕只能是损人不利己,害人害己! 做了几年皇帝,真会蠢到这般地步?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想以此来讨好渣爹,将桓容五花大绑送到面前,换来几年安稳,并且在出宫后留得性命? 想到对方的企图和可能招致的后果,桓容险些咬碎后槽牙。 难怪人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要是觉得不公,为何不自己抗争?就算到头来仍是失败,总好过怨天尤人。 既担心身家性命,不敢用脑袋冒险,又埋怨处境,要拉着旁人垫背,这是什么心态? 如果没有今天,桓容只会以为他是个可怜人。过了今日,他再不觉得对方可怜,更多的却是可恨!(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九十九章 司马奕被宦者扶入殿后,再出来时,脸色依旧涨红,脚步愈发不稳,更显得踉跄。摇摇晃晃坐到殿阁内,目光呆滞的直视前方,没有更多的反应。 谢安和王坦之归于原位,正身就坐。 鼓乐声中,谒者引领王公大臣登入殿内,继续献酒。 与之前不同,整个过程中,司马奕木然着表情,完全是一言不发,机械的接过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后继续呆坐,仿佛一尊泥塑木偶。 只在旁人看不见时,眼中才会闪过一道凶光,不知是怒是恨。 “寿酒献毕,伏请陛下千万寿!” 谒者齐声高唱,声音在殿前回响。 群臣伏身行大礼,山呼“万岁”。 桓容随众人一起行礼,掌心触及冰冷的地面,对比司马奕前后的变化,微合双眼,表情中闪过一抹嘲讽。 看来,在殿后的时间,有人给这位天子讲过“道理”,只不知是王、谢哪位。 仔细想想,自从出仕盐渎,到随军北伐,再到元正朝会,自己一直在被人算计,稍不留神就会掉坑。 先是庾攸之,后是桓熙,渣爹更不用提,到如今,连这个吉祥物天子都以为自己好欺。 怎么谁都以为他是软柿子,都想捏一捏? 或许,留在建康的这段时日,他该改变一下行事作风,就像之前打上庾氏家门,隔三差五跋扈一回。 至少要让人知道,看错了眼,柿子里-喷-出的可会是辣椒水。 “献酒毕,设宴!” 鼓乐声停,群臣陆续起身。 司马奕先进御膳,执筷之后,谒者退出殿阁,众人开宴。数十名宦者鱼贯而入,在群臣面前设下矮桌,捧上膳食。 乐声又起,比起之前的古韵,少去几分庄重,多出几许靡丽。 头戴方山冠的乐人和身着彩裙的舞-女自殿阁两侧行出,乐人做开弓-射-箭,脚踏石阶,齐声高喝,三声之后退到旁侧。 舞女成对飞旋,由慢及快,翘袖折腰,宽大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起,五彩炫目,自上空俯瞰,似盛放的花海。 桓容没心思欣赏歌舞,一心一意用膳。 菜肴多是荤食,无非是炙肉、炖肉和鱼类,连汤里都飘着肉片。青菜也有,可惜是炖煮,吃在嘴里过于软烂,没有半点脆爽的滋味。 桓容却不在乎。 比起所谓的节菜,这些可谓是美食佳肴。 桓容端起晶莹的稻饭,裹着炙肉吃下一口,肉-汁-浸满口腔,烤制得恰到火候,顿时满足得眯起双眼。 “容弟不饮酒?” 和桓容不同,谢玄等人对宫中膳食不感冒,仅动了两筷意思一下,多数时间都是举杯把盏。不能互相劝酒,干脆自斟自饮。 按照庾宣的话来讲,台城之内,膳食实在一般,唯有酒水尚可一饮。 “弟不善饮酒。”咽下口中饭粒,桓容又夹起一块蒸鱼。 或许是厨夫出身南地,这鱼做得格外鲜美,桓容吃下一口,登时眼前发亮。无论桓府还是盐渎的厨夫,都没有这份手艺。 美中不足的是分量太少。 吃下整条蒸鱼,桓容舔了舔嘴角,看着空掉的漆盘,很是意犹未尽。 谢玄看在眼中,不由得当场失笑,险些呛了一口酒水。 难怪子敬曾有醉言,看到容弟就想起家中的狸花猫。他之前尚有几分不解,如今来看,当真是半点不差。 朝会宫宴仅是形式,待到宴席撤去,部分人动了两筷,少数更是动都没动。唯有桓容吃得干干净净,连宦者都奇怪的看了两眼。 见状,有人面露讽意,说话时带出几分轻蔑。 桓容听到几句,当下转过头,扫两眼说话的官员,挑起眉尾,满面疑惑。 这哪位,他认识吗? 知不知道他爹是桓温,他娘是南康公主,竟敢当面开嘲,有没有大脑? “容弟不必理他,全当他在胡言乱语。”谢玄按住桓容的肩膀,显然对说话之人也很不满。但在这样的场合,与其争执实无益处。 桓容疑惑更深,细观谢玄的态度,当下点了点。 未料想,他不计较却让那人得寸进尺,讥讽之意更甚,更口出“兵家子”“粗莽无知”“没有见识”之语,越说越过分。 不只是谢玄,几名同桓容相熟的郎君都面现不愉。 桓容是兵家子不假,言其粗莽无知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舞象之龄出仕一方,实施雷霆手段铲除豪强,其后收拢流民开荒建城,收回盐场发展贸易,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无知之人能做到的? 此次北伐,桓容屡次立下战功,生擒鲜卑中山王,识破贼寇诡计,助大军冲破重围,差点拿下慕容垂,说是汗马功劳也不为过。 建康城中谁人不知,桓氏子良才美玉,德才兼备,有干国之器。 谢玄庾宣等人极是佩服,诚心与之相交。 这人在此大放厥词,辱及桓容,无异在讥讽他们不能识人,众人如何不怒。 “住口。”谢玄表情骤冷,目光犹如寒冰,“如你再做此状,我必禀于叔父,寻你父说个清楚!” 原来,讥讽桓容之人出身谢氏旁支,乃是之前有意同其结亲的一房。 桓容无意成婚,南康公主放出口风,褚太后虽觉得遗憾,到底没有再劝。 强扭的瓜不甜。 再者说,同样是谢氏,旁支和嫡支仍有天壤之别。加上这支十足庸碌,即便有子孙入朝,也是托家族荫蔽,遇上大事都要靠族人接济。 桓容不愿与之联姻,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当事者却不这样想。 闻听桓容婉拒婚事,第一反应是不识抬举。 一个区区的兵家子竟不将谢氏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看他身负爵位,又有几分财力,自家岂会看桓氏一眼! 故而,宫宴之上,女郎的兄长借着几分酒意讥嘲。 顾忌谢玄在侧,起初不敢太过分。见桓容不理会,渐渐有些忘形。直到谢玄出声,方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酒意立时消去一半,额头冒出冷汗。 知晓该人的身份,桓容眯起双眼。心中愈发肯定,拒绝这门婚事再正确不过。 有个这样的姻亲,绝对是自找麻烦,不知哪天就被坑上一回。即便出自陈郡谢氏也当敬而远之。 “谢兄如不介意,我有几言欲同这位仁兄讲明。” 谢玄转过身,斟酌两秒,侧身让到一旁。 他出身陈郡谢氏嫡支,出声训斥并无妨碍。放任桓容此举,则是明显的“胳膊肘向外拐”。但他相信,如果叔父知晓此事,绝不会出言斥责,反而会赞许几声。 谢氏发展至今,绝大程度上是依靠叔父。 家族固然重要,身为谢氏子理当维护,但遇上这样的情况绝不能黑白不分,姑息手软。 当断则断。 大树盘根,枯枝截去方能生出新芽。 谢玄此举出乎众人预料。 讥讽桓容的谢氏族人更是面色发青,满脸不可置信。 桓容打量他的神情,微不可见的掀了掀嘴角,旋即肃然表情道:“敢叫仁兄知晓,容在会稽求学时,得周师当面教导,深知一粟一米来之不易,需得珍惜。” 此言一处,四周便是一静。 “想必郎君家中豪富,米烂成仓,可任意挥霍。容却不敢。” “此次随大军北伐,遇天灾频发,粮道不通,粮秣无以为继,大军数月不知肉味。南归之时,无论将军士卒,每日仅有一只蒸饼果腹。” “经过此事,容愈能深省周师之言,无论何时何地,绝不敢浪费一粒粮食。” “郎君讥嘲容无才无德,容不欲辩解。然郎君以珍惜米粮之事口出恶言,容绝不敢受!”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士族郎君多面现惭色。毕竟,他们都是桓容口中的“浪费”之人。 连谢玄都觉面孔微热,思及平日用度,不由得感到惭愧。 当然,人心不同,有被这番话触动者,也有不以为意者,更有人认为桓容是哗众取宠。只不过,有周氏大儒之言在先,没人会傻到当面出声驳斥。 早在秦汉之时,天子便劝农恤农,每年年初更亲耕稼轩。 桓容所言暗合惜农之意,又有北伐大军为例,谁在这时唱反调,绝对是脑袋不清醒。事情传出去,十成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建康百姓的口水淹死。 一番话落,桓容并没有穷追猛打,撇开满面青白的谢氏族人,转而对谢玄道:“今日御前献俘,谢兄和诸位兄长可要同上城头?” “自然!” 谢玄朗笑出声,隔着衣袖握住桓容手腕,当先迈出脚步。 庾宣等人互视一眼,均是摇头失笑,快行两步跟上,宽大的袖摆随风拂动,擦过朝服下摆,飒飒作响。 彼时,司马奕已被请上城头,谢安等人站在一旁,并有数名孔武有力的宦者,谨防他再胡闹。 头戴却敌官,身着铠甲的卫士分立城头,彰显天家威严。 御道两侧人头攒动,宫中下旨,特许百姓于道旁同观盛事。 啪! 啪!啪!啪! 随着数声鞭响,一辆马车迎着城门行来。 车身两面红漆,由四匹战马牵拉。马身健壮,通体枣红色,额前均嵌着棱形斑纹,愈发显得神骏。 桓大司马身着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佩山玄玉,腰间一柄宝剑,剑鞘雕刻虎踞图案,剑柄赫然就是一头卧虎。 车前司马分立足有,手持缰绳,挥动马鞭。 车架过处,煞气扑面而来,空气都似凝结。 道路两旁,百姓肃穆而立,满面敬畏,不敢随意发出声响。 城头之上,桓容见到这一幕,不禁握住双拳。转头看向旁侧,谢玄等人皆是屏息凝视,表情肃然。 至于天子司马奕,离得有点远,暂时看不清楚。 桓大司马身后是一队府军,皆身着甲胄,手持长戟,通身萦绕血腥煞气。 府军之后紧跟着一辆木质的囚车。 车内一名大汉,身着麻布囚衣,健壮的身躯蜷缩在方寸之地,一条腿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经折断。长发蓬乱,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翻出猩红的皮肉,狰狞可怖。 这个壮汉不是旁人,正是在深涧被擒的悉罗腾。 因他受伤太重,根本无法自己行走,由人抬着不成样子,是郗超提议打造一架囚车,将他拉进城中。 囚车之后是上百名赤-裸上身,仅穿一条麻裤的战俘。 战俘都被五花大绑,由粗绳系成数排。 和乞伏鲜卑类似,慕容鲜卑男子也有纹身的习俗。按照传统,多是在上臂和肩膀留下部落图腾,再以青黑的汁液涂满。 要辨别出自哪个部落,撕开衣袖即可。 上百名战俘,每人臂上都有青黑的图案,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 队伍行到中途,一个沙哑的声音撕开寂静,人群仿佛从梦中惊醒。 “胡寇杀我全家,这是报应!” 说话间,一块石头凌空飞出,砸中囚车,发出一声钝响,随后滚落在地。 “胡寇该死!” “打死他们!” “报应,这是报应!” “阿父,阿母,你们看到了吗?” “杀死他们!” 像是瞬间启动开关,人群的愤怒如沸水蒸腾。不是有府军在两侧拦住,怕要扑上前将战俘徒手撕碎。 “砸!” “砸死他们!” 不能直接动手,愤怒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石子、草鞋以及树枝草叶纷纷飞来,如雨般落下。 悉罗腾坐在囚车里,好歹能挡上一挡,不至于立刻遭罪。其他鲜卑人徒步行走,被兜头砸了一身,路没走过一半,已经是满脸青紫,全身狼狈。 “啊!” 一个战俘被石块砸中,额头流出鲜血,就要昏沉倒地。 府军没有半点怜悯,直接用-枪-杆将他支起,厉声道:“不许停,快走!” 其他战俘面露狰狞,这些猪-狗一样的汉人竟敢如此,如能逃过此劫,早晚有一天要将他们全部杀光! 战俘行过之后,人群再度高喊,声音冲破云霄,似山呼海啸一般。 “大司马英雄盖世!” “南郡公英武!” “大司马万岁!” 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在这一刻,桓大司马的声望达到顶峰。 桓容再次咂舌。 换做后世王朝,哪个臣子敢被喊“万岁”,还是当面喊,绝对是拉下去砍头的下场。哪怕时下不注重这些,多数也是在地方上喊两声。 桓大司马却好,身在台城之下,当着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被喊“万岁”。 该怎么说? 桓容侧头想了许久,硬是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面对这种情况,不晓得司马奕脸色如何? 估计绝不会好看。 车架行到云龙门前,队伍停住。 桓大司马-抽-出宝剑,战俘接连被按跪在地。有不服之人,当场被一脚踹在膝窝。对待他们,府军绝无半分手软。 按照规则,此时该由天子下旨,当众宣读这些贼寇的罪状。不想,桓大司马却打破规矩,取出一卷竹简,命人送上城头。 这样的行为,和曹操索天子弓之举别无二致。 百姓不知端的,仍在高呼“大司马”和“南郡公”。 城头却是一片寂静,包括谢安王坦之等人,此刻均陷入沉默。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桓容定睛看去,发现登上城头的不是车前司马,而是参军郗超。 郗超行过众人,将竹简呈送天子。 司马奕双眼泛着血丝,鼻孔翕合,不停-喘-着-粗-气。既像是愤怒又像是药-性发作。 郗超并无半分畏惧,姿态毕恭毕敬,挑不出半点错来。即便想趁机发难,也寻不到任何借口。 取出竹简的是桓温,郗超不过递送而已。 发作了他,世人会如何评论? 况且百姓正陷入激动,这时翻脸究错,朝廷固然占理,也会被视做嫉贤妒能,反而更助桓温获取民意。 “请陛下命人宣读。” 意外的,出声的不是谢安和王坦之,而是以暴脾气著称的王彪之。 司马奕愤怒到极点,仍是不敢同桓温对抗。壮起胆子向城下张望,对上仰起头的桓温,便如泄气的皮球一般,瞬间瘪了下去。 “念。” 郗超呈上竹简,并未在城头久留。转身离开时,特意绕到桓容身侧,低声道:“郎君可曾预见今日?大司马终是郎君之父,郎君还要想清楚才好。” 桓容勾起嘴角,笑着看向郗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郗参军的话,容会记住。”顿了顿,桓容的笑容更盛,语气却带上讽意,“但在为人子之道上,容差郗参军甚远。” 论起坑爹,试观当下,谁比得过眼前这位。和他谈什么父慈子孝,不如交流一下如何坑爹。 郗超被堵得肝疼,没讨到半点便宜。 桓容心情大好,目送他的背影,近乎笑弯双眼。 后-宫-中,扈谦向褚太后行礼,言明为桓容占卜出的卦象。为了保密,除太后本人和南康公主之外,宫婢宦者尽被斥退,殿中不留一人。 “仆观丰阳县公有贵人之相。”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扈谦隐瞒“贵极”之说,仅道出桓容有贵相,可福及晋室子孙。 “然及冠之前不宜定亲,更不可成婚。” “及冠前不能定亲?”南康公主皱眉。 扈谦颔首,继续道:“再者,丰阳县公有松鹤之年,却无子孙之缘,还请莫要强求。” 此言一出,不只是南康公主,连褚太后都皱起眉头。 假如桓容没有子孙,又如何福及晋室后代? 前后矛盾,根本说不通。 如非知晓扈谦有真本事,褚太后和南康公主都会以为他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 与此同时,北地重燃战火。 出兵的不是氐人,更不是慕容鲜卑,而是在荆州站稳脚跟,开始向东扩张的秦氏坞堡。 秦璟和秦玓分别率领骑兵,从荆州和洛州出发,剑指谯郡和梁郡。 秦玦秦玸跟随秦璟出兵,刚开始还很兴奋,为摆脱繁重的课业松了口气。可是,随着战事进行,一个接一个郡县被攻下,两人心头响起警报。 攻打陈郡时,秦璟单枪匹马,一枪-挑飞太守,只身冲入敌阵,杀了个七进七出,能和当年的常山赵子龙并驾齐驱。 兵至谯郡后,当地太守是委派新任,没和秦氏打过交道,仗着有几分兵法谋略,想要玩一把阴的,派人和对方联系,意图诈降困住秦璟。 秦璟仅带五十部曲入城,遇伏兵一齐杀出。 太守洋洋得意,高声道:“秦璟,你中计了!妄称北地杀神,还不是落到我的手里。速速下马乞降,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的话,将你人头送去西河,看看秦策会是什么脸色!” 秦璟-骑-在马背,不见半分惊慌。视线扫过鲜卑伏兵,眼底骤现冷光,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发出嘶鸣,前蹄高举,人立而起。 长-枪-在手,秦璟一路横扫,荡开飞来的箭矢,如入无人之境。冲至太守面前,长-枪-如银蛇-探出,当场将人-捅-个对穿。 太守死不瞑目,双眼大睁,表情犹带震惊。 丢开断气的尸身,秦璟扫过众人,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黑鹰在城头盘旋,发出一名高鸣。 五十名部曲集结,如利箭冲向守军。 猎杀者和猎物的角色瞬间轮换。 秦玦和秦玸在城外苦等,始终没等来入城增援的讯号。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城中陡然升起烟尘,两人精神一振,带人冲入城门,却发现鲜卑兵倒了遍地,血水汇聚成溪。 秦璟持-枪-俯视残敌,眸光冰冷,浑身染血。乍一看,仿佛地狱来的修罗,冲入敌阵之中,令人心惊胆丧。 血肉横飞中,秦玦和秦玸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阿兄如此发飙,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一百章 拿下谯郡之后,秦璟马不停蹄,率麾下骑兵直扑沛郡。 按照原定计划,荆州和洛州的军队将在途中汇合,拿下沛郡之后,联手进攻徐州。 计划本来不错,问题是秦璟进军速度太快,单人匹马冲入敌阵之中,砍瓜切菜般干净利落。并且战后不留俘虏,将秦玓的军队远远甩在身后。 荆州骑兵抵达沛郡城下,洛州的军队刚刚攻下梁郡。 接到黑鹰送来的消息,秦玓的反应和秦玦秦玸如出一辙,头顶-硕-大的问号,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四弟到底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路发飙? 随军主簿清点过战损,记录下战俘人数,正欲向秦玓禀报。不想遇见秦玓发呆,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 “郎君!”主簿提高声音。 “啊,啊?” 秦玓回过神来,见主簿一脸奇怪的望着他,干脆将消息递出,道:“看看吧。” 接过巴掌大的绢布,主簿仔细看过一遍,愕然当场。 “四公子攻下数个郡县,竟然没有一个俘虏?” 秦玓撇撇嘴,啧了一声。 “不奇怪。” 阿弟一旦发飙,百分百杀红眼,哪里还会有俘虏。 “郎君,以此推断,荆州军队行速极快,不日将至沛郡。” “我知。”秦玓手握长-枪,用力扎在地上,道,“所以才想问你,如何能加快行军?” 秦璟进军太快,一路奔驰,估计能跑死战马。再加上他攻城的速度,不想法尽快赶过去,别说吃-肉,估计连汤都喝不着。 “这……”主簿沉吟片刻,迟疑道,“大军要加快行速,必须减轻辎重。如此一来,这些俘虏就不能带走。” “好办。”秦玓舔过齿列,笑得格外爽朗,却令观者头皮发麻。 “吩咐下去,召集城中百姓,看看这些人都做过什么。凡是杀过汉人的,不用多问,立刻砍了。余下的送去豫州,阿嵘正赶去驻守,正好充作苦役筑城。” “诺!” 主簿领命下去安排,不到半个时辰,城内之人尽数聚集。听闻秦玓的命令,汉人和杂胡皆是又惊又喜,少数的鲜卑人则是如丧考妣。 自晋军撤退,慕容鲜卑重获梁郡,城内的汉人再没一天好日子。 鲜卑兵肆虐城中,连拿带抢。汉民税负增加两倍,稍微周正些的女郎都不敢走出家门。随着汉人的店铺陆续关门,胡人的店铺也开始遭殃。 可以这么说,除了慕容鲜卑,无论汉人还是在此讨生活的杂胡,都对守军恨到了骨子里。 主簿宣读过命令,众人争相出言,揭发城内胡寇罪状。 经过事后统计,俘虏的两百多人竟要杀个一干二净。 “那就都杀。”秦玓大手一挥,觉得这样更好。 “郎君,杀俘不祥。”一名参军劝道。 “不祥?” 秦玓冷笑,想起昔日兄弟对饮,秦璟曾说过的话,一把抓起长-枪,沉声道:“自胡贼内迁,中原之地可有宁日?人言冉闵好杀,有违天和,我却佩服他!” “恶-狼不会吃素,想要护住羊群,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杀得他们心惊胆寒,杀得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杀俘不祥?留着他们才是祸害。” “杀!” 一番话铿锵有声,听在耳中犹如金鸣。参军还想说什么,却被同僚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主簿再度领命,两百余名战俘均被拉出城外,当着城中百姓的面砍头。秦玓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鲜卑兵的尸首铸成-京-观,筑土夯实。 凡是入城之人,均能看到这处“风景”。 几日后,陈留的鲜卑军袭至,遇上路旁的“土堆”,意识到那是什么,吓得掉头就跑,根本没和城内留下的守军接战。 自此,秦玓的凶名传遍北地,和秦璟并称两尊“杀神”。 太和五年,元月,丁未 秦玓率兵赶到沛郡城下,不出意外,城池已被秦璟攻占,按照老规律,没有一个战俘。 本该在此驻守的慕容垂和段太守不见踪影。 查过方才知晓,闻听秦氏仆兵攻来,两人竟是收拾起行装,带兵提前撤走。日夜兼程退到任城郡,和留于此的段氏力量合兵,固城严守,根本无意和秦璟交锋。 看他们的表现,主要防备的仍是邺城,而不是秦氏仆兵。 一场预期的恶-战没能打响,期盼慕容垂和秦璟两败俱伤的慕容评和氐人都很失望。 秦玓打马走进城中,道路两旁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许多百姓正推着木车,清理出砖石土块,在残垣碎瓦中重新搭建房屋。 刚刚经历过战火,沛郡内却无半点萧条景象。 临街的酒肆食铺零星挂起幌子,更有数辆大车从南门入城,车上带有秦氏商队的标志,满载着成箱的货物,一路运往城西大营。 秦玓看得好奇,询问带路的仆兵。 “这些都是南边运回来的?” “回郎君,都是。”仆兵长了一张娃娃脸,虽已是弱冠之年,看着仍像个少年,“商船从淮阴归来,领队听闻郎君攻下沛郡,立刻分出一船货物,从陆上运了过来。” “都是什么?” “有盐,粮食,还有不少的药材。”仆兵笑着答道。 “还有盐渎出产的熏肉熏鱼。说来也奇怪,都是一样的做法,偏那里的好吃。许多胡商跑去盐渎市货,除了丝绸珍珠,带回最多的就是熏肉和熏鱼。” 这事传出之后,许多人不信。等到确定消息,迅速成了笑话。 胡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肉。偏偏要跑去南地买,不是笑话还是什么? 秦玓又问了几句,仆兵知无不言,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听完,秦玓不禁抓抓后颈,自叹弗如。 四弟不只会打仗,更会做生意,几次南下都有斩获。虽然没请回石劭那尊财神,却和盐渎县令交情莫逆。维持住这条商道,还愁没有盐巴粮食? “阿弟提议先拿徐州,莫非和这盐渎县令有关?” 打下徐州等地,确保鲜卑兵不会南下滋绕,商路畅通无阻,更会卖对方一个人情。 越想越有道理,以为窥破秦璟的心思,秦玓不禁有些得意。 正高兴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鹰鸣。 两个黑影先后飞过,遇上秦玓一行,当空盘旋一周,却是停也未停,鸣叫之后飞向城西。 秦玓的好心情登时消失无踪。 明摆着不给好面子,偏要撩上两声,早晚有一天要抓下来拔毛炖了! 城西大营中,帅帐升起,秦璟铺开一张舆图,正同张禹讨论军-情。秦玦和秦玸站在旁侧,秦玸偶尔能说上两句,秦玦压根-插-不上嘴。 书到用时方恨少。 秦六郎痛下决心,此战之后,一定要用心学习舆图。 秦玓走进帐中,见到铺在桌上的舆图,登时双眼一亮。 “阿弟,这图是哪来的?比我在阿父身边看到的还要精细。” “阿兄来了。”秦璟抬起头,向秦玓颔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向一条进军路线,问道,“我刚同张参军言,从此处进军最为迅速,阿兄以为如何?” “从这里?”秦玓立刻被吸引注意力,忘记之前的问题,蹙眉深思片刻,加入了讨论行列。 见状,秦玦又被深深打击。 向来不喜读书的三兄都是这样,他再不认真学习,当真会像阿岚说的那样,压根没法领兵打仗,被所有兄弟甩在身后。 两只鹰站在木架上,相隔半米梳理羽毛。梳完得满意了,便从一旁的漆盘中叼肉,一口一块,吃得蓬松胸羽,那叫一个满足。 秦玦莫名有些悲伤。 要是再不努力,估计连鹰都不如! 制定出最终的进军路线,秦璟收起舆图,和秦玓商议向西河送信,请坞堡增派援兵。 “攻下的郡县需留有守军,以防邺城反扑。骑兵要发徐州,分不出人手,不如从后方援军。无需全是骑兵,可以步卒为主。”秦璟道。 秦玓和张禹均无异议。 “从西河郡调兵太慢,路上难保会遇见伏兵。洛州和荆州本就兵力不丰,更要防备氐人,不能再轻易调动。” “不如从上党和武乡各调一支军队,大兄和二兄家底丰厚,日前又收拢三千多流民,守城尽够了。” 这两位早知和四弟一起进兵“没油水”,现在八成都在看他的好戏。不坑上一回实在不甘心。 秦玓话落,秦璟挑眉,表情似笑非笑。 秦玓被看得心中发毛,想要拍桌子壮一壮胆气,对上秦璟乌黑的双眼,到底没敢。 说来也怪,他的性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除了亲爹,大兄二兄照样能顶上几句,唯独害怕这个四弟。 直将秦玓看得浑身不舒服,脸色变了几变,秦璟才慢悠悠点头,道:“阿兄所言甚是,就这么办。” 秦玓:“……” 不是担心打不过反被收拾,绝对要拉出去干上一场。 觉得主意不错还要这样看他,让他莫名心虚,是欺负老实人?! 秦璟毫无所觉,径直走到木架旁,抚过苍鹰的背羽。 修长的手指拂过长羽,形成鲜明的对比。 苍鹰鸣叫一声,主动蹭了蹭秦璟的手腕。黑鹰也凑了够来,扑腾两下翅膀,敏捷的飞到秦璟肩上,讨好的蹭着他的脸颊。 取下鹰腿上的竹管,看过两行字,秦璟勾起嘴角,显然心情大好。 这一笑,似春暖花开,瞬间照亮整个军帐。 两只鹰凑得更近,争相挺起胸脯。不是受到体型限制,八成要发挥鸟类撒娇的绝技:躺手。 张禹咳嗽一声转开视线,看着帐外的天色,估算着开饭时间。没那条件还是莫要羡慕,越羡慕越心酸。 秦玓三个看得眼热,试着伸手,差点被鹰嘴啄了一口。 兄弟三个互相看看,同时气得瞪眼。 一只也就算了,两只都这样? 我xxx啊!这还真是看脸! 傍晚时分,营中厨夫埋锅造饭。 羊汤冒着热气,大块的羊肉在汤内翻滚,撒上切碎的葱花,能引得人流出口水。新出锅的蒸饼,各个都有两个拳头大。饼里夹上腌菜和大片的熏肉,咬上一口,满嘴咸香。 这样的吃法是从桓容处学来。 关中汉子们尤其喜爱,若是敞开了肚皮,一顿至少要四五个蒸饼。 秦璟几人坐在帐中,饭食和士卒一模一样,都是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 “要是有些茱萸就好了。”秦玓口重,尤其喜欢辣味。 “腌菜里有。”秦璟夹起盘中最后一片熏肉。 军营里条件简陋,尤其是进军途中,很少分桌而食。熏肉数量不多,兄弟四个只有一盘,想要吃得多,就要眼疾手快。 “阿弟,能不能打个商量?”抢夺失败,秦玓放下筷子,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 “什么?” “以后咱们分桌吃饭。” “为何?” “这样比较妥当。”实在抢不过,看着生气,不如自己抱着盘子吃。麻烦就麻烦些,还差那几张桌子? “好。”秦璟点点头,笑容温和。 秦玓刚要咧嘴,忽听他道:“我军中熏肉有限,不分给阿兄想必没有关系?” 秦玓张口结舌,当场无语。 秦玦和秦玸互相看看,默契的背过身不发一言。 四兄一路都在发飙,少有正常的时候。三兄硬要往枪口上撞,甭管什么后果,为弟实在是爱莫能助。 大军在沛郡停留一日,短暂休整之后,拔营开往徐州。尽快打下彭城、下邳及东海诸郡,自荆州向东就能连成一线,直至出海口。 如果战事顺利,秦氏坞堡的辖地将成一个铁钩,隔断燕国同秦、晋两国的联系。一旦包围形成,邺城将被挂到钩上,彻底被吞并不过是时间问题。 秦氏坞堡大举发兵,慕容鲜卑危在旦夕。 邺城不是没有察觉,但朝廷内部斗得正欢,一团乌烟瘴气。单是领军主帅就争执数日,从慕容德到慕容温,再到慕容涉,能领兵的皇族子弟和将领几乎数了个遍,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秦氏仆兵进入徐州,彭城郡被围的消息传来,朝廷上下终于慌了。 不顾慕容评能杀死人的目光,朝臣联名上奏,请封慕容垂为征讨大都督,率兵救援徐州。 燕主慕容暐知晓秦氏坞堡所图非小,但被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压制,加上数月沉迷酒色,少有的一点锐气早被消磨殆尽。无论群臣如何劝说,他仍是没有主见,端看慕容评的脸色行事。 如此一来,用慕容垂领兵之事自然是无疾而终。 当日朝会结束,几名老臣走出殿门,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禁滚下热泪,发出悲叹:“君主不振,臣子不贤,国家旦夕存亡,燕国危矣!” 殿前护卫听到此言,均是大惊失色。 慕容评随后走出,更是脸色阴沉,当场令人将几名老臣押下去,当夜便死在狱中。 燕国风雨飘摇,氐人瞅着眼馋,很想趁机占些便宜。 氐主苻坚派人送出书信,希望同秦氏坞堡联合伐燕,瓜分这块肥肉。 书信送到西河郡,秦策看过两眼,冷笑一声,当即写成回信,由来人带了回去。 回信来得如此之快,苻坚不禁大喜,以为秦策同意联合,分割燕土有望。结果书信展开,内容却和所想背道而驰。 “秦策胆敢如此辱我!” 狠狠的摔飞竹简,苻坚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 王猛捡起竹简,通篇看过一遍,心下了然。 难怪国主震怒,秦策竟是直来直往,没有半句客气话,直接告诉苻坚,燕国那片地界你就别惦记了,老子要定了,哪凉快哪歇着去。没凉快地,找个墙角玩泥巴去。 信件末尾更留有威胁,如果苻坚胆敢擅自发兵,苟池和乞伏鲜卑就是前例! 秦氏坞堡积累数代,秦策底气十足。 你想来瓜分燕国? 做梦! 就是硬碰硬老子也不怕你! 老子有九个儿子,除了最小的两个,各个都能带兵打仗。秦氏坞堡的仆兵有一个算一个,都和胡人有血海深仇。 你敢来? 来啊,放出几个儿子,轮着个拍飞你!儿子要是不成,某家亲自披挂上阵,照样拍不死你! 苻坚怒到极点,终究理智尚存,又有王猛在一旁劝说,只能狠狠磨着后槽牙,对着竹简运气。 “陛下,张凉屡次侵-扰国境,此时不宜同秦氏兴兵。” 王猛好说歹说,各种摆事实讲道理,终于说服苻坚,暂时将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放到一边,先解决张凉政权,夺下凉州为上。 至此,历史突然拐了个弯。 本不该出现的秦氏坞堡挥师东进,将要吞并燕国。灭掉前燕的氐人却是转道向西,开始和张凉死磕。因动静闹得太大,甚至引来吐谷浑的注意。 吐谷浑王辟奚担心氐人声东击西,干脆先一步发兵,在阴平一场大战,打了氐人一个措手不及。 接到战报,苻坚气得吐血。 他打张凉关吐谷浑什么事? 退一万步,张凉是汉人政权,他和辟奚都是胡人,就算不联起手来,也不该背后捅刀吧? 辟奚却是连连冷笑。 什么胡人汉人,真这么说的话,慕容鲜卑不是胡人?自从苻坚登位,灭掉的胡人部落还少吗?何况,有王猛在一旁出谋划策,他压根不信苻坚只谋张凉。 得知对方的回答,苻坚看向王猛,王猛四十五角望天,才名太大,怪我咯? 北地烽火骤起,秦氏坞堡率先出兵,燕国、秦国、张凉以及吐谷浑先后卷入战团,连柔然都开始在边境集结重病。 日前高举反旗,闹得风生水起的杂胡却突然销声匿迹,偶尔在青州一带出没,劫掠一番迅速退走,好像真成了占山为王的贼寇。 晋国虽未卷入战团,却是时刻提高警惕,更在边境驻扎重兵,以防胡人趁乱南下。 台城要担心的事不只这一件。 元正朝会之后,桓大司马的声望一时无两。行走在建康城内,随时能听到“北伐”“大司马”等语。 请功的表书递上,三省请示宫中,没有半点迟疑,迅速拟定封赏。 凡表书所请无不应允,自桓大司马以下,参与北伐的刺使基本都得到了实惠。 唯有豫州刺使袁真,因久久没有凿开石门,使得粮道不通,给了慕容垂反击的机会,非但无功,反而被桓温参上一本,夺去刺使官印,一撸-到底。不是郗愔暗中帮忙,早就背锅下狱。 袁真很是不服,两度上言自陈。奈何桓温势力太大,风头太盛,上言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桓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桓大司马终归是要面子,没有强行压下他的战功。只是以“避亲”为由,请赏之言不多,仅有寥寥几句。 如果按照表书所请,桓容顶多升任郡守,并且不会是大郡。 好在南康公主和褚太后达成默契,又有郗刺使帮忙,加上谢氏打边鼓,封赏升上数级。 “诏授桓容征虏将军,领幽州刺使,假节幽州诸军事。” 这个幽州指的自然是侨州。顾虑到桓大司马,授给桓容的终非富饶之地。 “品位两千石,食邑一州。” 桓容领旨,送走传旨之人。 回到房内之后,迫不及待的铺开舆图,查清幽州所在的位置,再掰着指头算算治下郡县和人口,当下双眼发亮,嘴角咧到耳根。 朝廷之所以这么大方,无外乎是幽州临近燕国,又是流民聚集之地,治安不太好,基本收不上多少税。就此授给桓容,并没太多实际好处,桓大司马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而,旁人视为鸡肋的地方,在桓容的眼中却是个实打实的聚宝盆。 遍数幽州的辖地,想到州内聚集的人口,桓刺使满眼都是金光。 发财了,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 桓容 第一百零一章 东晋幽州属侨州之一,临近长江,位于后世江苏境内。 东汉末年,黄巾成乱,中原之地狼烟四起。 为躲避战乱,陆续有百姓开始南迁。后经三国鼎立,南迁人口陆续增多。至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百姓南迁的数量达到顶峰。 后经统计,数量将近百万,接近当时北方人口的八分之一。 东晋建立后,为联合南渡的北方士族,巩固皇室统治,不被吴姓士族压制,朝廷陆续设立侨州、侨郡、侨县,划分实土,维护北方士族的利益,收拢南渡的庶人百姓。 起初,侨州郡县多以流徙人口的原籍为名。 后因连年战乱不断,东晋屡次对外征讨,灭除成汉政权,并收回少数北方州郡,郡县重名之事时常发生。为避免混乱,朝廷发下政令,凡重名郡县,原地加北,新设为南。 然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因设立的侨州过多,地名混淆,管辖郡县常有重叠,各州刺使隔三差五就要为税收打官司,朝廷不得不多次合并郡县,重新设立侨州。 幽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合并设立,几次变更之下,统辖地包括扬州大部以及徐州的两座小县。因新刺使是桓容,还要加入盐渎县。 今后是否再变,端看桓容的胃口和实力如何。 接到授封后,桓容第一时间查看舆图,确定幽州的辖地,尤其是看到清水过境,直连长江,激动和兴奋压都压不下去。 有人口,有水道,有土地,只要规划得当,这绝对是一座宝地、福地! 这样的地界,朝廷为何多年收不上税,不是他所关心。 有豪强土霸也好,有流民抗-税也罢,有石劭这个超级经理人,加上精通内政的钟琳,甭管之前有多少困难,全部都能迎刃而解。 更何况,人口基数大,更方便寻宝捡漏。 之前能捡到荀宥钟琳、公输相里,这回能捡到哪位大拿的后人,桓容相当期待。想想可能捡到的大漏,两眼的金光登时转绿。 就两字:饥-渴。 再加两字:饥-渴-难耐。 流民安置曾让许多刺使太守头疼,对他而言压根不是问题。 以事实为例,其他人不欢迎拖家带口的流民,仅乐于收拢壮丁,桓容却不然。甭管老弱妇孺,在盐渎都能找到生计,各种发光发热。 况且,能熬过战乱逃到南地的百姓,纵然是老弱也不能小看。 看过石劭送来的账册,思及未来的计划,桓容心头一阵火热。 开垦农田、组建商队、招收兵员、筑造新城、建造海船,一项项列出来,人口是中之中。没有人口,一切都是扯淡。 之前只能从临近郡县下手,现如今,掌控幽州之地,几万流民任凭调度,让他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激动? 别人眼中的麻烦,在他看来都是金子,明晃晃的金子! 畅想到美好的未来,桓容对着舆图笑出声音,吓得桓祎僵在门口,一只脚停在半空,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阿弟?”桓祎试着出声。 桓容在笑。 “阿弟?” 桓容仍是在笑。 “阿弟!” 桓容闻声转头,笑得活似怀抱十斤大鲤鱼的馋猫。 桓祎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授封的旨意下来,阿弟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弟,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不妥?没有啊。”桓容揉揉发酸的脸颊,兴奋感仍未减少。 “真的?” “真的。” 桓祎十分怀疑,迈步走进内室,上上下下打量着桓容,又看向铺在桌上的舆图,满脸都是问号。 “阿兄,我因战功得升幽州刺使。”桓容笑着开口,手指在图上画出一个范围。 “现如今,这块地盘都是我的。阿兄如果愿意,可请阿母向太后递话,尽快为阿兄选官。” 听闻此言,桓祎不禁有几分激动。 “果真?” 桓容点点头,继续道:“不过阿兄没有爵位,选官的品位不过太高。” 他有丰阳县公爵,初封不过从六品上阶。 桓祎既无爵位又是庶子,之前还有痴愚之名,大中正那关就不好过。无论如何运作,都不会高过这个品位,甚至会低上一两阶。 “无碍!”桓祎不在乎这些。 他最关心的是能帮上桓容,用习得的武艺保护兄弟。至于官位大小,于他而言并无关系。 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对世子之位摇头。 “阿兄想好了?” “想好了。”桓祎用力点头,肃然道,“我决心和阿弟一起,选为中关令也无妨。” 话不掺假,桓容很受触动。 兄弟俩在内室谈了许久,直到婢仆来请,仍是意犹未尽。 “殿下请郎君往后室用膳,有新鲜的江鱼,已令厨下做好。” “江鱼?”桓容挑眉。 “我早先见过。”桓祎开口道。 “这鱼不是每年都有,往年是三四月最多,今年倒是早。送进府这些,每条都有手臂长,样子略有些怪,味道却极是鲜美。” 桓祎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出鱼身的形状和大小。 听着桓祎的形容,桓容恍然,这不就是后世有名的长江刀鱼吗? 兄弟俩离开内室,桓祎一边走一边说,从江鱼说到湖鱼,又从湖鱼说到海鱼,滔滔不绝,很是兴奋。 “我听说海中有巨鱼,每出水面可引来巨浪。有人说,其乃先民流传的鲲鹏。”桓祎满脸向往,“此次离开建康,如果有机会出海,必定要设法见上一见。” “见到之后呢?”鲲鹏?这形容倒是更像鲸鱼。 “自然是抓来吃!”桓祎斩钉截铁。 桓容:“……” 吃货凶残,世人诚不欺我。 穿过木制回廊,脚下的木屐嗒嗒作响。 桓祎说得起劲,满脸红光。桓容始终笑着倾听,时而添加一两句,丰富一下桓祎的食谱。 吃货有什么不好? 能吃是福。 建康多雨,二人行到中途,空中又有雨丝飘落。 回廊右侧的的空地积成水洼,几只通体-艳-羽的小鸟陆续飞落,羽毛五彩斑斓,叫声格外悦耳。 桓容不是鸟类学家,压根认不出它们的种类。可他知道,如果这些小家伙继续停留,很可能会成为苍鹰的晚餐。 果不其然,鸟群飞落不久,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 黑色的身影俯冲而下,两爪齐落,开胃菜就此到爪。 “这只鹰着实不凡。”桓祎看得眼热。见苍鹰飞到廊下,将猎物递给桓容时,更是满脸赞叹。 “我常闻灵兽可通人性,莫非飞禽也是如此?” 桓容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穿-越这样的神□□都能发生,鸟兽有灵性也说不上奇怪。尤其是眼前这只,当真很有成精的嫌疑。 “这些鸟看着喜人,还是莫要抓了。”桓容取出羊皮垫在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苍鹰落下。 “府内有新鲜的羊肉,稍后我让人端给你。” 苍鹰没有直接飞落,而是先抖了抖羽毛,抖落羽毛上的水珠,随后才落到桓容肩上,翅膀蹭了一下。见桓容不接“猎物”,立刻生气飞走。 桓容早已经习惯,手背擦过侧脸,不以为意。 桓祎目瞪口呆,大受震撼,话都说不利索。 “阿、阿、阿弟?” “什么?” 将尚存一息的小鸟递给婢仆,看看是否能养活。见桓祎欲言又止,桓容好奇道:“阿兄想说什么?” “这只鹰果真有灵性?” “这个,我也说不好。”桓容笑了笑,道,“等哪日见到养它的人,阿兄可以当面问。” “不是阿弟养的?”桓祎诧异。 “不是。”桓容摇头,诚实道,“别人送的。” 咕咚。 桓祎吞了口口水。 这样的鹰随便送人? “不行吗?”桓容蹙眉。 “不是不行,只是,那个赠鹰的人没有所求?”桓祎抓了抓头,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就是无法组织好语言,遑论表达清楚。 “阿兄无需担心。对方确有所求,我尚能应付。”知晓桓祎是好意,桓容的笑意涌入眼底。 “果真?”桓祎仍有迟疑。 “阿兄放心,我不是会吃亏的性格。” 看着桓容,桓祎依然不放心。 桓容直觉很准,桓祎何尝不是。加上后者心思爽直,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他看来,这个送鹰的人很需要提防。至于为何,暂时说不清楚,总有一天能想明白。 两人行到后室,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均在。意外的是,桓歆和司马道福也陪坐一旁。 桓歆出于什么目的,桓容一清二楚。 桓熙身负重伤,世子肯定做不长久。 桓济已是废了,没有争取的本钱。桓祎明摆着退出争夺,桓容身为县公,压根不屑于争。剩下两个小的构不成威胁,桓歆盯准世子之位,正想一切办法达成所愿。 接近南康公主,隔三差五奉承桓容,想必是为了“尊重嫡母,友爱兄弟”的好名声。 然而,不知他是过于心急还是聪明过头,怎么没有想一想,这样的名声传出去,桓大司马会做何感想。 留他在建康,目的不是在家中打好关系,而是借机打探消息,为桓大司马的夺--权计划铺路。 桓歆却被世子之位蒙住双眼,继续这样下去,早晚被桓大司马当做废子。 见桓容和桓祎联袂走来,桓歆立刻扬起笑容。虽然人品不咋样,但就皮相来说,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桓容颔首。 身为嫡子又有官爵,面对桓歆这个“白身”,桓容无需太过客气。 司马道福见到桓容,同样神情一变,忍不住将要开口。被南康公主扫过一眼,霎时脸色发白,手指揪住衣袖,寸长的指甲几乎折断。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阿母。” 桓容和桓祎正身行礼,分别坐到设好的矮桌后。 膳食很快送上,其中一盘就是婢仆提到的江鱼。 “这是宫中送来的,刚好尝个鲜。”南康公主对桓容笑道,“太后知你将离建康,说要见见你。明日用过早膳,随我一同入台城。” “诺。” 桓容口中应诺,心中却有些打鼓。 元正朝会,司马奕的举动让褚太后生出警觉,加上御前献俘时的种种,台城内着实起了一阵风波,召见桓容的事自然未成。 为防司马奕再次胡闹,褚太后下了严令,无论何时何地,天子身边都不能离人。信不过司马奕身边的人,干脆从长乐宫派出心腹宦者,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 司马奕被“看管”起来,时刻不得自由。憋闷之下,愈发放-浪-形-骸,竟与嬖-人-宫-妃-同宿龙床,大量服用寒食散,在早朝之上哈欠连天,再无半点天子的威严。 与之相对,褚太后打起精神,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和小公子,并且透出消息,有意将褚氏女嫁入王府。 褚氏嫡支共有三女,两女庶出,已经先后出嫁。幼--女是唯一的嫡出,今年方才八岁,和桓容相差不小,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均是年龄相当。 建康城内不缺聪明人。 褚太后的举动很快引起朝中注意。奇怪的是,没有出现任何反对之声,无论是桓大司马还是王谢士族,似乎都是乐见其成。 朝会之后,桓大司马并未返回姑孰,仍在城外驻军。借此期间,多次邀请琅琊王司马昱当面一叙。 司马昱是晋室长辈,褚太后和南康公主都要唤一声叔父,又是当朝宰相,当代名士,桓温请人的借口相当充分,司马昱无法推脱。 几次三番之后,城中开始出现琅琊王同桓大司马惺惺相惜之言。 得知消息,桓容琢磨许久,最终得出结论,褚太后和桓大司马都盯了上琅琊王一家。只不过,褚太后有意司马曜,想扶持小的;桓大司马反其道而行,更想推司马昱上位。 仔细想想不难明白,司马曜年纪小,登上皇位之后,褚太后自然要临朝摄政,对桓大司马颇为不利。 司马昱年过半百,性格平和,甚至有几分懦弱,桓大司马大可仿效曹丕,玩一把“天子禅位”。既能保全名声又能得到实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比直接造-反划算得多。 至于是不是掩耳盗铃……只要皇位坐稳,史书照样可以另写。 双方各有打算,都在暗中角力。 唯一相同的是,司马奕注定沦为弃子,迟早失去皇位。命能不能保住,现下还很难说。 从历史来看,桓大司马局中占据优势,最后赢的却是建康士族。褚太后不缺手腕,奈何晋室衰弱,由始至终,发挥的作用完全像个布景板。 想明明白这些,桓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对见褚太后一事失去兴趣。 “瓜儿?”见桓容走神,南康公主不禁蹙眉。 “阿母,儿走神了。”拉回飞走的心思,桓容赧颜。 “可是忧心侨州之事?”提起给桓容的授封,南康公主心中就有气。不给好地方就算了,给个幽州算怎么回事? 桓容摇头,道:“阿母无需担忧,儿能处理妥当。” “好。”南康公主再不放心,有“外人”在场,不好同桓容多言,只简单叮嘱两句,便开始执筷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 桓容胃口不错,搭配炙肉江鱼,吃下大半桶稻饭。 桓祎比他少用一碗。 桓歆尚未学会数米粒的技巧,吃过一碗之后,看着桓容桓祎连吃半桶,不禁愣在当场。 用过膳食,桓歆还想同桓容套近乎,却被南康公主打发走。司马道福欲言又止,被身后的婢仆拉了拉,终究没敢轻易开口。 想来,她对王献之仍没死心。 北伐大军归来,王献之功劳不小,弃笔从戎之事被人津津乐道,不日将升官位。 司马道福能忍到今日,桓容都觉得不可思议。 桓歆和司马道福先后离开,桓祎也被打发走,只有李夫人安静的坐在一侧,南康公主才开口道:“瓜儿,明日入台城,无论太后许下什么,都不可轻易答应。” 听闻此言,桓容不由得心头一跳。 “阿母,儿不明白。” 南康公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日前朝会之上,有术士为你占卜。卦象非是不好,而是太好。若是流传出去,于你并非好事。” 未知扈谦作何考虑,将卦象隐瞒褚太后,却私下里告知南康公主。 回到府内,南康公主一夜未能成眠,除了当年-乱-军攻入台城,数年以来,从未如此提心吊胆。 “卦象?” 想起朝会时奇怪的视线,桓容如有所悟。 “卦象内容为何,阿母可否告知?” 南康公主摇了摇头,道:“现下知晓对你无益。” 桓容不由得蹙眉。 “瓜儿,阿母不会害你。”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单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在绢制的长袍上留下几道凹痕。 “从今日起来,你要防备那老奴,晋室中人也不可轻信。” “晋室?”桓容愕然。 “你要记得,无论司马氏还是桓氏,可利用,可结盟,绝不可真心托付。” 南康公主凝视桓容双眼,沉声道:“台城内将生变化,阿母不知能护你多久。乱世之中,无人能偏安一隅。切记以眼看人,用心观人,绝不可感情用事,以致酿成祸患。” “诺!” 桓容清楚亲娘的性格,明白这番话定有深意。奈何亲娘不想讲明缘由,他也不好追问。 “儿谨记阿母教诲,绝不敢忘。” “好。” 南康公主颔首,忽然用力将桓容揽入怀中,用力咬住下唇,眼圈微红,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沙哑。 “瓜儿,如有一日要同司马氏对立,不要顾及阿母,绝不要手软!” 同司马氏对立? 桓容瞳孔微缩,想要抬起头,却被南康公主按住,只能维持原先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南康公主终于冷静下来。 “去吧,今夜好生休息,明日随我入台城。” 桓容站起身,担心的看着南康公主。 “阿母……” “我无事,去吧。” “诺。” 知晓亲娘不欲自己多留,桓容只能退出室外。 待房门关闭,李夫人倾身靠近,拭去南康公主眼角的泪,柔声道:“郎君高世之才,将来必成大业。无论阿姊作何选择,妾都会陪着。” 她是无家无国之人。 南康公主生,她便生。南康公主死,她陪着共入地府。 纵是执念,她亦心甘。( 桓容 http://www.suya.cc/8/87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