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娘子状元夫》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一章 北宋仁宗朝,天圣五年,四月初四,正是脱罗衣换纱衣的日子。国都汴梁内,人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凉纱衣物。 曹门内的枢密使府中,曲明姝倚在临水长亭的美人靠上,用扇柄上的白玉坠子逗弄满池锦鲤。侍女春岫递上一只盛着甘草冰雪凉水的莲花吸杯,淡金色的冷饮中浮着片片碎冰,喝上一口,清甜解暑。 真有点想念冰激凌了呢,尤其是奶油味的,淋上一层醇厚的巧克力酱。想到这里,明姝不禁自嘲一笑,穿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完全习惯了,只是常常怀念现代的零食。 遥想刚穿来的时候,她还闹出个大笑话。 只因这具身子的原主儿有些痴傻,一切事务都要由人伺候,长到十一岁时,身边的人一时疏忽,这位曲小娘子竟跳进了池塘,救上来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于是,一副现代的魂魄不知怎的附在了曲小娘子身上,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把已经趴在床前痛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爹娘吓得双双倒仰,随后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地请回大夫,连连感谢上天垂怜,不仅把独生爱女的性命还了回来,还让她开口说话了。 明姝接下来的举动又把曲氏夫妇的希望小火苗掐灭了。她惊讶地看着眼前人的穿着打扮,男人两鬓微霜,清癯端方,一身青色直袖圆领袍,头戴墨黑老人巾,妇人慈爱温厚,一领赭色窄袖褙子,一条白地织金褶裙,头插蓝琉璃长簪,分明是宋朝的打扮。 作为刑侦大队的法医,她上一秒还在北京朝阳区的凶案现场为死者做尸检,突然被逃窜的嫌疑犯劫持,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心里一惊,发疯似的问道:“我穿越了?现在是公元多少年?北宋还是南宋?” 穿月?弓圆?北送?南送? 众人沉默了,曲夫人搂住明姝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原来不会说话,现在怎么尽说胡话!” 当今枢密使曲院事也一脸沉痛地背手长叹,目睹了这场大悲大喜人间惨剧的郎中默默在药方上添了几味补脑的药材。 随着明姝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曲氏夫妇才相信女儿真的恢复正常了,老两口都长舒一口气,放下悬了半辈子的心,连素来敬鬼神而远之的曲院事也烧起香来。 三年过的光阴流水般逝去,曲明姝将满十五,婚事也该提上日程。按理说,堂堂枢密使千金怎会愁嫁?可是她曾经做了十一年痴呆的事满城皆知,门第相仿的人家担心她有隐疾,贻害子孙,不愿与之联姻。可要是许配给次一等的郎君,曲夫人又不满意了,她好端端一个女儿,凭什么为了已然痊愈的病症委身于人? 到底是曲院事见多识广,说不必把眼光拘泥在京中门户,不妨从新科进士中挑选出德才兼备的后生,家境差些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前途无量。于是,计划趁着二月底的春闱结束后,四月中的殿试开始前,挑选了几个自己中意的年少举子,邀回家中小聚,实则是让女儿站在帘后秘密观察,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今日就是择婿的大日子,曲夫人早就梳妆完毕来到女儿的闺房,却发现空空如也,才知她又去园中的冷僻地方乘凉了,三番四次遣人去催,都没把明姝请回来,眼看着前厅里举子快到齐了,曲夫人一怒之下命几个粗壮的仆妇把女儿架到前厅的偏房。 明姝也知道父母是为自己着想,可是看看自己这副身子,胸前——平的,屁股——瘪的,浑身瘦削无肉,虽然粉白的鹅蛋脸上也有了动人的风韵,可总体看来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片子,分明还是孩子就要成婚,实在挑战明姝的多年来的底线。 就算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也不能胡来啊! 她装聋作哑地在竹帘后一缩,眼观鼻,鼻观心,曲夫人见她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轻轻拍了她的肩头,往帘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专心留意外面的人。 曲院事曾交给明姝一份名册,记录着今日前来赴会的十三名举子的年龄、原籍、品貌等简单信息,明姝敷衍地扫过一遍,如今看着一个个身穿青色长袍、头戴皂黑巾子的少年陆续上堂拜揖,一时也对不上号,只觉得这群二十出头的举子看起来都一个样,谦虚礼貌、四平八稳。 “要是再长大两岁,说不就能满心欢喜的嫁了呢。”明姝看着自己有待发育的胸脯,暗想道。 正在开小差,忽然听到一个稚气的嗓音,一本正经地道:“学生临川晏子钦,见过枢密使大人。” 循声看去,是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小少年,圆圆的脸蛋又白又软又弹,眉宇间却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成,他提着略长的淡竹色衣摆,恭恭敬敬地向曲院事拜揖,比方才入席的年长举子们更端正、更一丝不苟。 真是一只道貌岸然的包子,小孩子装大人!明姝不由得扑哧轻笑,曲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她赶紧正襟危坐,盯着那只包子,看他落座。曲院事似乎很重视他的样子,频频投去青眼。 这时,丫鬟为举子们送上茶水点心,每桌上都有一壶龙凤茶团煮出的香茗、一只装满了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的樏盒、一碟淋了紫苏膏的轻红牡丹滴酥并一碟澄沙团子。一共一十三份,分放在一十三桌,可明姝发现只坐了十二个人,有一人缺席未到。 曲院事也发觉,问道:“王谔未到,可有与他相熟的知道原委吗?” 列坐的举子中有一人站起身来,自称和王秀才住在同一间逆旅,拱手道:“回院事,王兄前日身体不适,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可能是尚未病愈。” “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开席吧。” 说是开席,还是以清谈为主。读书人聊天讲究的是眼界,从经典谈到朝堂,从诗词谈到风土,最后围绕着召令参知政事吕夷简、枢密副使夏竦着手编修真宗朝实录一事大谈特谈,举子们有心卖弄,曲院事也有意比较众人见解高低,任他们信马由缰地辩论,竹帘后的明姝听得哈欠连连,想着把这批人运到现代,简直能组成一套综艺节目班底,说上一天一宿都不带卡壳的。 晏子钦在这群侃侃而谈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倒不是他说了什么语惊四座,而是他从头到尾几乎什么都没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点心,专注的好像在研究什么孤本典籍。这种聚会上的食物都是用来装饰的看盘,没人好意思真吃。 明明那么诱人,明明近在咫尺,就是进不了嘴啊! 一切落在明姝眼里,真是好笑,她特意掩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怕母亲又责怪自己。心里默念了两遍“晏子钦”,觉得很熟悉,忽然想起他去年就入京参加会试了,很多人看好这个名满天下的神童,可惜因为贪吃吃坏了胃肠,含恨放弃考试,今年算是再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到甜食就挪不开眼。 之后的时间里,明姝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突然惊醒,原来是堂中散席了,借着众人离去的嘈杂声,曲夫人引着明姝回到后宅,又取出了当日那本名册,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宁宁?可有你心仪的?” 宁宁是明姝的小字。 见明姝把册子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却始终不吭声,曲夫人皱眉道:“曲明姝,你不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叫别人怎么帮你!” 喊小名的时候证明父母心情不错,连名带姓地叫就意味着快发火了。明姝只好硬着头皮再看一遍,却发现都没什么印象,就记住一个小包子晏子钦,一看他是大中祥符五年正月生人,比自己大半年呢,光看他那张幼稚的脸还真看不出。 曲夫人见女儿的目光流连在晏子钦那一页,心下有了计较,放柔了声音,笑道:“莫非看上了晏郎君。” “才不是!”明姝赶紧合上名册,脸憋得通红,她穿越前都二十四了,还没重口味到对幼~齿小男生下毒手。 曲夫人还道她是小女儿怕羞,笑着拿过名册,“我瞧他也很好,虽然家境一般,却是少有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在春闱大比中名列三甲呢,真真是奇货可居!就是年纪小些,怕你不同意。” 丫鬟打起湘竹帘栊,已换上了一身家常衣物的曲院事边说边走进屋内:“我起初也以为他年纪太轻,不堪托付,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这位后生了!席间的少年个个都好言谈机变,唯独他稳如泰山,不动声色,目光炯炯却懂得藏锋,这样的人才能在仕途上走得长远。” 稳如泰山?不动声色?目光炯炯却懂得藏锋?分明是看点心看得太专心,没工夫说话好吗! 曲明姝无力吐槽,曲氏夫妇早已互换眼神、一拍即合,明姝提了一句反对意见,立即被曲院事驳回“诉讼”,怒道:“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让你隔帘选婿已经是容情了!” 这一句就把明姝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眼下她的确没有决定婚事的权力,和晏子钦送作堆也许还是更好的选择,对方毕竟是小孩子,好骗,蒙混过去,也不会真发生什么嘿嘿嘿的事,相处起来更轻松些,糊弄个三五年再作打算。 上辈子就是一条执着的单身汪,留了两世的清白可不能随便交付给人呢! 看她虽不拒绝,却还是一副苦瓜脸,曲院事指着书斋道:“横竖到了婚配的年龄,还不快把女诫和女论语温熟,明天再考你四经要义,免得嫁了个书生,在夫家丢人现眼!” 曲夫人赶紧帮丈夫顺气,这个曲院事什么都好,有才干又顾家,就是太严肃,总是板着一张脸吓坏别人。明姝在曲夫人的眼神暗示下躲进书斋,对着论语发愁。 她穿越之前是个刚入职的法医,不像别的穿越女自带金手指,因为官府后院里哪有尸体供她一展才华?她对论语的认识仅限于初中学过的论语十则,更别提什么大学、中庸之流,这三年的时间,前一年都是被当成痴呆对待,后两年才开始慢吞吞地学习,曲夫人溺爱她,不忍让她受累,所以到现在也没什么长进,勉强写得一手不太狗爬的小楷而已。 长叹一口气,明姝趴在桌上慢慢消化即将以未成年的小身板嫁给另一个未成年的事实,看着两岁的弟弟曲明恒一摇一摆地自面前走过,对着她傻笑。 明恒也是在她穿来后,曲氏夫妇见女儿无恙,“心情大好”时偶然得到的老来子。 “姐姐抱!”曲明恒拽着她的裙角耍赖。 明姝抱起他,苦笑道:“阿恒,你可能要有个小姐夫了。” “嘿嘿嘿。”明恒只知道傻乐,让明姝无言以对。(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章 就在曲明姝“闭关苦读”时,曲家的媒人已经前去晏子钦家里暗中撮合了。 晏子钦本是临川人,京中只有一位舅舅,名唤许杭。婚姻之事,原本不该由舅父插手,可晏子钦进京时带来一封家书,信中,晏子钦的母亲许氏早就料到会有官府人家提及合婚之事,自己一介寡妇,身在原郡,又被七岁的幼子牵绊住,实在无法料理晏子钦的婚事,便把一切托付给许杭。 许杭是个商人,贩卖柑橘起家,二十年间走南闯北,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能在京师汴梁站稳脚跟,自然有些过人的见识,他知道这个侄儿是一株凌云木,欣然应下许氏的托付后,下了十二分的心血帮衬他,今日举手之劳,来日朝中有靠。 纵使知道世人对晏子钦青眼有加,可见到曲家的媒人时,许杭还是惊喜的眼前一黑,想来当今朝堂,枢密使乃是从一品的大员,专司军事,地位仅次于丞相平章,也是宰执天下的大臣,枢密使家的千金为配,无异于天女下嫁,待点头哈腰地送走媒人后,许杭忍不住抱起一脸懵懂的晏子钦哈哈大笑。 “我的儿,我的儿!你要飞黄腾达了!”许杭见他不笑,又劝道,“你可知这是何等的荣耀吗?” 晏子钦不为所动,正色道:“我是天子门生,岂能因嫁娶之事得意忘形。” 许杭点点他光洁的额头,笑他读书读迂了,“现今朝中为官做宰的,哪个没有裙带,你做了天子门生是喜事,却终究不过一块敲门砖,做枢密使的乘龙快婿才是保官符。” 读书人都有些孤直,晏子钦年纪小,心地单纯,更是把书中的仁义礼智信当做标杆,如今被舅舅灌输了一些仕途经济上的腌臜道理,气不打一处来,虽明白不能迁怒于未来的新妇,却也郁气难消,若让明姝看见他那张气鼓鼓的脸,恐怕又要笑上几个来回,戳着他的脸蛋叫“包子”。 就在晏子钦为婚事赌气、曲明姝因背书吐魂时,两家的家长早已办妥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多事体,婚聘六礼已完成了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 曲院事的意思是挑选殿试之后的良辰吉日,尽早完婚,这样一来,无论晏子钦留在京师的馆阁中任职,走天子近臣的路子,还是出任外职,都好安排。许杭自然一万个答应,寄回临川晏家的书信如雪片一般,有时甚至一天连发数封,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姐姐许氏,更恨不能将此事写在脸上,让全汴梁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出息的侄儿。 转眼就是四月廿一,到了举子们赴大内讲武殿进行殿试的日子。自太宗以降,殿试多在三月举行,今年因西蜀地动,才推延到四月下旬。 无论明姝本人愿不愿意,在曲家人眼中,她早已是晏子钦未过门的新妇,夫婿的前程关乎她一生的荣辱,马虎不得,因此殿试这天一早,曲夫人带着明姝专程来到汴水畔的大相国寺,祈求晏子钦天恩眷隆、金榜题名,日后平步青云也少不了明姝的福泽。 明姝对这场婚事兴趣缺缺,却对晏子钦有些无关风月的喜爱,也愿意拈香祝祷,向诸天神佛祈求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平步青云、一世安泰,最好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早早放过自己。 前面的话都默念完毕,待到该说“早早放过自己”时,忽被一声热情的寒暄打断,侧目看去,原来是太仆寺卿袁廷用的夫人一步三颤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女儿袁意真。 袁夫人心宽体胖,慈祥宽厚,最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虽无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热心,和明姝的母亲自孩提时起就是闺中密友,相交半世,赛过亲姐妹。 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曲氏母子前来进香,拉着曲夫人便道:“如眉,你家贤婿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好福气呀。”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呆呆的明姝。 “哪比得上你,二位令郎俱在殿试之中,过了今日,就要父子三进士了。”曲夫人笑道。 “他们不过是读了些书,一知半解的就出来卖弄,有什么好提的。”袁夫人不住地摆着手,却已笑得合不拢嘴。 曲夫人和袁夫人本就是挚友,总有聊不完的话,如今又赶上小辈争气,更有谈兴,便托僧人在寺院的厢房中摆好素斋,一同用饭后,两人啜茶小叙,放两个女孩儿到碧纱槅扇后的小间里玩耍。 没了母亲管束,曲明姝和袁意真都放松下来,倚在玫瑰椅上歇歇挺了半天的身板。 早在明姝穿越之前,曲袁两家就因夫人的手帕交结为通家之好,袁意真自小就识得明姝,可是因为她的痴病,只能远远瞧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姐妹,后来明姝病愈,闺秀间的交际圈子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还是袁意真自愿抛出橄榄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袁意真抓了一把钱,让明姝的丫鬟春岫去龙津桥南的闹市买几碗香甜沁心的冰雪冷元子回来,又把自己的养娘打发出去找细瓷碗盏。 明姝冷眼看着她发威行权,点着她的头笑道:“坏种,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接下来就要问我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袁意真捏了一把明姝滑腻的脸蛋,道:“哪有什么没羞没臊的,恭喜你得了贵婿罢了!叫丁家的人后悔去吧。” 袁意真口中的丁家就是现在的晋国公丁谓府上,大中祥符初年,丁谓在京中任参知政事,弱冠之年的曲院事曾在他手下为官,二人亦师亦友,便指腹为婚,把尚在腹中的明姝许给了丁谓的四衙内,后来丁家发现这个女孩儿竟是个傻的,再加上两家因政见不合渐渐疏远,约定也就作罢。 也许是没亲眼见过,明姝对丁家的悔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何况丁谓虽在治水和抗敌上立过几件大功,可勾结宦官,陷害忠良,滥用巫术,蒙蔽皇帝的事也不胜枚举,天下目为奸邪,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丁家如此煊赫,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分别?倒是要祝贺你,两个哥哥都如此有为。”明姝道。 “我大哥已考了三次,二哥也考了两次,背水一战才走到今日,否则我爹就要让他们回家去等荫补了,可话说回来,就算读破了头也不过是第五甲的同进士出身,哪像晏家小官人,小小年纪就稳拿第一甲的进士及第。” 袁意真表面上牢骚自己的兄长,实际上却是感叹自己的婚事,她早早许给了老平章张知白的孙儿,迈过年去也要出阁,可听说这小衙内不甚长进,着实心焦。 这倒是给明姝提了个醒,她既然没有能力搞出逃婚之类的神转折,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还是要和晏子钦这个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休戚与共。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有些魔怔,吃点心时都打不起她的精神,曲夫人见天色不早,女儿又发起呆来,便张罗回府,曲府车驾在前,袁府车驾在后,两家都住在城东,隔着三条巷子,本想过了甜水井巷再分道扬镳,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曲夫人正在询问明姝同袁意真聊了些什么,忽然停车,把母女二人颠得一震。 “怎么了?”曲夫人问道。 “回夫人,”车笭外,人过中年的曲府管事曲昌道,“前方禁军封路,恐怕要等些时辰,不如换条路走。” 话虽这么说,后面的车水马龙却已跟了上来,一时间,走路的、骑头口的、推车的、坐车的,各式人等把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曲家偌大的马车那里回转得开?生生堵死在路上。 袁夫人不知就里,派了一个仆人来前面探看,曲昌说明了原委,过了片刻,那仆人又来,说是袁夫人觉得两下无聊,又不知这无来由的封路什么时候解禁,不如两家人聚在一辆车里,也好做个消遣、有个照应。 曲夫人刚要说自己的马车宽敞些,邀袁夫人母女过来,却听见外面一个惊恐的男声,一边干呕着一边道: “死人了……有尸体!” 说话的人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壮年,扶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湿哒哒的独轮车,看样子是一位卖井水的小贩。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一个老汉问他:“少年人,什么尸体?怎么个情形?”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我刚从前面出来,井里捞出一具男尸,方巾襕衫,是读书人穿戴,被水泡的肿大,赛过酱缸,出井口时怎么也拉不出来……皮……皮都扯碎了,恶液内脏漏得到处都是!” 众人听了纷纷咂舌,议论声更凶了,曲夫人在车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忍着恶心对下人交待,往后决不可买这口井里出来的水,并嘱咐袁家的仆人回去好生安抚夫人娘子,外面乱的很,千万别下车。 明姝也心中一动——男尸?水井?泡的肿大?岂不是法医学中巨人观的现象? 所谓巨人观,就是尸体*扩展到全身时,尸体软组织内充满的*气体使整个尸体膨胀,体积变大,面目全非,出现于死后一周之内,夏季可缩短到一至两天,若是浸泡于水中则时间更短[注1]。 忽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巷子里的人纷纷掩鼻,不消说,就是尸臭了,明姝前世是法医,回忆起这种味道来还是觉得如噩梦一般。 曲府的马车在最前端,率先看见一队用白布裹住口鼻的禁军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担架上蒙着白布,高高隆起一块可疑的形状,应该就是井中捞出的男尸。 曲夫人连忙命春岫放下马车前的竹笭,可是来不及了,风掀起了白布的一角,担架上的尸体露出一半头颅,皮肤呈污绿色,眼球突出,舌根外露,吓得曲夫人一下子昏厥过去。(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章 曲府众人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按心口的,惊动的袁夫人也赶过来救护,明姝喂了几口冷水,曲夫人这才慢慢缓过来。禁军校尉知道惊了枢密使府上的车驾,亲自前来赔罪。曲夫人脸色青白,浑身虚弱,说不得什么,袁夫人愤愤道:“死了个穷措大,这般兴师动众,扰得人人不安。” 那校尉道:“缉拿查案原也不是下官的职责,只是死者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考生,事关重大,还请夫人们恕罪,来日再登门赔罪。” 袁夫人也无话可说,再三关照曲府下人好生照顾,这才回到自己的马车上。马车走走行行,回到曲府后家人急忙请来郎中,诊脉抓药、休息卧床,转眼已是日薄西山。 曲夫人见时辰牌换到酉时,曲院事往常就是此时归来,怎能颓废萎靡地见丈夫,于是勉强起来梳妆,往脸上补了些显气色的脂粉,明姝抱着弟弟坐在一旁,心里感叹夫妻的相处之道还真是门学问。 谁知曲院事没回来,随他进衙门贴身侍奉的老仆人曲盛先到了,曲夫人一听他脚步慌乱,便知大事不好,摘下带了一半的耳环,问道:“出了何事?” 曲盛行礼道:“相公让老奴先对夫人讲,他虽被官家传去问话,却也不是大事,让夫人稍安勿躁,相公晚些就回来。” 官家就是皇帝,被皇帝唤去自然不是小事,曲夫人皱眉,“说了一大车废话,你家相公到底怎么了,莫不是牵扯进了什么争端?” 曲盛是个十足十的老实人,只是有些呆,先摇头,后点头,把主母急得一口气吊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明姝急道:“盛老伯,究竟如何?” 曲盛这才断断续续说了个明白,原来今日死在甜水井里的正是举子王谔,先前曲院事选婿小宴上未出席的那个人,也不知哪个多事的在官家耳边提起一句,官家便召曲院事入宫询问。 一听此言,曲夫人的心放下一半,依旧悬起来的那一半则是为了那个在官家面前多口舌的小人,恐怕不是政敌,就是对曲家怀恨在心,他既然能在小事上使绊子,将来还不知要做多少手脚,虽然清者自清,可若是让官家记住一处不好,将来可就麻烦了。 明姝却没母亲想得那么深远,只觉得父亲此次定能全身而退,据她今日一瞥,那尸体的死亡时间不过在四十八小时内,期间和曲家毫无交集,只是那尸体和一般的巨人观相比似乎有些奇怪,究竟是哪里呢? 回想着尸体的体征,明姝忽然灵光一闪——舌头! 自然或意外死亡的尸体,在呈现巨人观后固然会有舌尖外露的情况,可王谔的舌头未免太长了,都快碰到下巴了,很符合勒死或缢死的征象,莫非是他杀后再抛尸?明姝不寒而栗,谁会想到在殿试之前杀死一个寒窗十年、前途无量的学子呢?若是同窗之间因名次产生嫉妒,进而仇杀,那可真是震惊朝野的大案了。 明姝想着,抱着明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小家伙不耐烦地挪动几下。曲夫人见女儿脸色发白,以为她是为父亲担忧,和声劝慰了几句,命下人照常摆饭,镇定自若,处变不惊。 掌灯时分,曲院事姗姗归来,一进门就坐在交椅上,一言不发,曲夫人过来奉茶,问道:“一切顺利吗?” 曲院事捻须道:“一半顺利,一半不顺利。” 这话让曲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又听丈夫不紧不慢地说道:“王谔的案子扑朔迷离,是为不顺。贤婿的状元及第十拿九稳了,可谓顺利。” 曲夫人听了前半句,心里笑他卖关子,谁关心案情了,后半句一闪而过,一时半会儿没反映过来,片刻后才惊道:“你说晏郎君……是状元?”殿试今早才结束,便是有内部消息,也绝不该这么快传出来。 曲院事笑道:“王谔的事没问两句,官家就把话转到为宁宁选婿上面,得知咱家的东床娇客是晏子钦,官家忍不住夸奖起来,说是‘卿家可迎着状元及第的衔牌嫁女了’,过后便噤声,想是误露天机。” 当今圣上不过十七岁,虽是九五之尊,却和晏子钦差不多年纪,在讲武殿见到这个侃侃而谈的神童,就如看见一个有趣的小兄弟,更何况,这个小兄弟将是辅佐他治理江山的栋梁之才。 曲夫人赶紧双手合十,高念几声佛号,曲院事连连劝她不可声张,连亲家都不要告诉,以免生变。 天圣五年的大比虽因考生王谔之死闹了一场风波,不过还是迎来了传胪唱名,晏子钦果然高居榜首,面对这个得上天眷顾的不世出之子,同年考生们无不钦服羡艳,琼林宴上一齐畅饮祝贺,晏子钦返家时已面带绯红,颓颓然酩酊之态。 舅父许杭把他幞头上簪着的御赐鞓红牡丹摘下,命侍者供在琉璃碗中,给他灌了几碗醒酒汤,连叫几声“状元爷”、“晏相公”,又要下堂去作揖,把晏子钦臊得不行。 “这是大登科、小登科连在一起了,五月初七便是良辰,咱家的状元爷就要迎娶枢密使的千金娇娘。” “这未免……太匆忙了些,家慈还在原郡,如何能行婚礼?”何况他这个新郎官还没准备好呢! 许杭摆手道:“早些完婚,这也是姐姐的意思,好外甥,你且放宽心,一切有舅舅和你岳父料理,差不了!”话到一半,他突然暗搓搓地凑到晏子钦身边,附耳问道:“好外甥,你可知道……七损八益……” “什么?”晏子钦没听清。 许杭看四周无人,咬着牙放大了声量,“就是周公之礼!” 看着晏子钦忽闪忽闪的长睫毛下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睛,许杭就知道这个小书呆子“人事不知”,面红耳赤地从柜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盘绦锦匣子,递给外甥,“这书是此中绝品,到新婚之夜再打开,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扇着脸上的热气回房了,留下晏子钦傻傻地坐在房中对匣发呆。 “绝品?莫不是唐时的孤本!或者是秦汉简帛!”晏子钦激灵一下,酒醒了大半,就想立刻拆开看,可谁让他有季布之诺、尾生之信呢,还是忍到五月初七吧…… 曲家把大喜之日定在五月初七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因为五月初六是曲明姝的生辰,做父母的希望为女儿行过及笄之礼再把她送出去,自此之后便是别人家的新妇,不能天天相见、共叙天伦了。 相处三载,曲氏夫妇对明姝的恩德她都记在心间,如今真要离开这对慈爱的父母,明姝当真舍不得,虽然曲夫人爱唠叨,曲院事很严厉,可是他们都无微不至地爱着这个女儿,虽然痴傻,却为了她一直不肯再生育,知道明姝好转后才有了明恒。明恒似乎也知道姐姐要走,依偎在她怀里默默地眨着水灵灵的圆眼,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啊转。 曲家的及笄之礼简单而温情,在宗祠前铺设帷帐,曲夫人为女儿一加冠笄、裙褙,二加特髻、大袖,三加华冠、深衣。 “三加礼成,我们的宁宁就是个大人了。” 当晚,母女俩同榻而眠,说些推心置腹的私语,曲夫人柔声告诫她一些“戒之敬之,夙夜无违”之类的话,却又说:“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和爹娘讲,爹娘与你做主。”末了,又把夫妻之事同她说了一些,又不敢说得太明显,只说:“到了洞房之夜,一切遵从你夫君便好。” 明姝见母亲小心翼翼地说着这些话,刚才夺眶而出的感动的泪水不免收了回去,想笑又不敢笑,腹诽道:“您说的这些我上辈子就知道了,咱虽然没有实战经验,可理论依据非常丰富!” 这话只能在心里想,要是真讲出来,肯定会挨揍,顶着满头包成亲什么的,不敢想啊…… 实际上,明姝不但没顶着满头包,反而是严妆丽服。她此时的相貌虽然还有些稚气未脱,可五官柔和,极其可亲的样子,配上珠翠团冠、销金生色领真红大袖,脸上画着笑靥时世妆,像个乞巧节供奉的摩诃乐般可爱讨喜。 晏家的迎亲队伍来了,吹鼓手和官妓组成的歌舞阵隔着三里外就能听见,催妆的乐官催了十几次,明姝终于要离开曲府,忍着泪挥别父母,蒙上盖头,迈上接新妇的花檐子[注1],她不敢回头,唯恐看见白发渐生的父母和自己一样红了眼眶。 许杭是个生意人,自然知道如何把事情办得体面,从城东的曲府到城西的许府,阡陌纵横十余里,一路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络绎不绝,都喊着“状元娶妇、相爷嫁女”之类的吉利话,迎亲队伍源源不断地散花红、银碟、利市钱,更是引得欢呼连连。 恍恍惚惚到了许府,门庭虽比不上枢密使的宅院,可是到处张灯结彩、粉饰一新,足见喜庆,她蒙着盖头,从进门开始的拦门、撒谷豆、跨马鞍等游戏都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一路上有许杭正妻引导着侍女们用青毡花席为之铺路,好容易到了中堂,撤下盖头,明姝这才见到自己的“丈夫”。 晏子钦一身青色圆领袍,头戴簪金花展脚幞头,手持玉笏,白玉似的脸上古井无波,端方庄重,中正平和,穿上官服的他倒真有几分上品名士的气派,只是不像娶亲,倒像是要上朝,在众人嬉嬉闹闹的衬托下更显得与众不同。 “这个小伙子……就是传说中不苟言笑、不解风情的学霸哥吧……”明姝满头黑线,还没等回过神来,又被执事引着牵起一个由两块锦缎绾成的同心结,晏子钦握着另一端,带着她步入洞房。 无论古今,婚礼总是这样,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没等新人摸清头脑,人又呼啦啦散了,坐在昨天铺好的喜床上,扒拉着刚刚撒帐留下的彩钱、杂果,明姝还不能消化自己这么快就要和晏子钦独处一室的现实。 显然,晏子钦也没回过味来,怔愣地看着桌上的龙凤烛爆开一点点灯花。 明姝咬咬牙,想着总不能这么尴尬地呆坐吧,不如让她这个“年长”的大姐姐来打破沉默吧! 她运足了气,刚要开口,却见晏子钦一拍脑袋,叫道:“对了,舅父送我的‘绝品书’!” 说着,欢天喜地地从床下暗格中取出那个盘绦锦匣子,两眼放光地打开象牙插扣,激动地取出摆放其中的缃帙书册。 明姝也好奇地探头来看,书封上没有书名,晏子钦颤颤巍巍地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副走线若丝、设色靡丽工笔重彩人物画,床铺物什细腻真实,其中一男一女的动态描绘更是生动逼真,足见画师逸群绝伦的功底和经验。 春!宫!图! 居然是春!宫!图! 明姝在心里咆哮着,谁把这种乌糟糟的东西拿出来教坏小孩子的!谁!(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章 曲明姝沉默了,晏子钦也沉默了,快速翻了一遍册子,里面都是各种待解锁的诡异姿势,好半晌,他才喃喃道:“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少年也太纯洁了吧!简直是神瑛侍者持泪沃灌的纯天然无公害有机绿色小白菜!面对这么纯洁的少年即将被高清无~码春~宫图污染的场面,明姝立刻用手人工打码,把书丢在地上。 啪叽!丢掉也不给你! 晏子钦不可置否地撇撇嘴,道:“还以为是什么经典,居然只是一本画册,我又不考画院,舅父送我这个做什么?” 明姝一头冷汗,暗想:“你要是拿这么活色生香的肉肉去考画院,御史们还不用唾沫淹死你!” 再一抬眼,晏子钦已经洗漱完毕,开始脱衣服铺床了。 “你干什么?”明姝道,心想这小伙子别是扮猪吃老虎啊。 浑身只剩雪白中衣的晏子钦往靠墙的被窝里一钻,翻了个身,两眼一闭,道:“睡觉。”说完,真的蒙头大睡。 明姝捏了一把冷汗,看着自己繁复的礼服和华丽的珠冠,总不能这样过一宿吧,刚想叫守在门外的养娘进来伺候更衣,可转念一想,别再节外生枝,于是默默下床,先把掉在地上的春~宫图捡起来,藏在嫁妆箱子的最底下,可不敢让晏子钦再看见。 对着镜台卸去钗环,洗净铅华,该更衣时明姝顿了顿,看着床上酣睡的晏子钦,心道:“这孩子分明是白纸一张,不会做非礼之事,我也不用怕他。”于是转到屏风后一鼓作气脱下厚重的礼服,只剩下贴身的半袖褂子,半透的纱料现出里面的织金茜红抹胸,下面一条烟水灰的绫裤,更是轻扬若仙。 她吹了蜡烛,举着长明的羊角灯走到床前,却见晏子钦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嗔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晏子钦摸了摸鼻子,移开眼睛,转身面对墙壁。 明姝瞪了他半晌,想来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便放宽了心睡在靠外的青丝被中,顺手给羊角灯罩上灯罩,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漆黑中,明姝迟迟不敢合眼,竖着耳朵留心枕畔人的动静,见他一声不吭,呼吸起伏平稳,刚想安心睡去,却听床吱呀一响,他翻身朝向她了。 “我……我感觉不对!”晏子钦粗着嗓子道,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越过明姝揭开灯罩,明姝就看见他白净秀气的脸上正呈现出纠结的表情,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的红色越烧越烈。 “我好像……好像生病了!”晏子钦气喘吁吁,一边扯着衣服一边说,“好像……得了热症!”他从刚才就感觉不对劲,似乎有一团火在下腹燃烧,本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却越来越难受,如今看到瞪着水灵灵大眼,檀口微张的明姝,感觉更糟糕了。 明姝心想:“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虽然头脑单纯,但是刚看了那么限制级的图片,身边又躺着我这个软玉温香的大美人,怎能不产生生理变化?” 咳,大美人那句可以划掉…… 看晏子钦在那厢如饥似渴,明姝默默取来已被半凉的茶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浇。 “你干嘛泼我!”晏子钦又惊又怒,连忙扯过巾子擦脸。 “让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明姝轻咳两声,为了自己的安全,开始忽悠吧,“夫君可知夫妻之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夫君,晏子钦有些害羞,茫然摇头。 “简单点说,夫妻夜里要做什么?”明姝硬着头皮道。 “敦伦。”晏子钦随随便便地说出来,明姝哽住了,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那夫君可知何谓敦伦?”明姝道。 晏子钦摇头,“书上只提到这两个字,并无详情。” 要是有详情的,就不是你该读的书了!明姝想着,忽悠道:“所谓敦伦,就是敦睦夫妻之伦,夫君学富五车,自然知道夫妻乃是五伦之一,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余四种多是同性之间的交往,唯有夫妻,兼跨男女。” 晏子钦挠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既然兼跨男女,就要沟通阴阳,相处之法也与众不同,夫君可听说过天人感应?夫妻之间也有‘阴阳感应’,这便是同床共枕的意义,我们刚刚成亲,夫君自然不习惯,男动女静,男阳女阴,夫君觉得躁动难耐也不奇怪,时间长了就好了。”明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虽然很玄……但是细想想也有道理……多谢娘子教导。”晏子钦道。 曲明姝装就装到底,正色道:“谈不上教导,只是弟子不必不如师,我不过是告诉夫君一些旁门左道罢了。” “那么,咱们继续‘阴阳感应’,我先忍忍,你也忍忍,睡吧。” 他拉开被子躺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想着想着,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姝见他睡了才松了口气,心道:“唉,也别怪我骗你,这样对咱俩都好,还是小孩子呢,不争做八荣八耻富强民主和谐的好儿童,搞什么童婚,连我这个常年混迹某两种动物台湾言情站的污妖王老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她也困了,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将明,晏子钦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书本——他一直在枕边摆几本书,多是《三礼注》、《五经正义》之类的正经书,睁眼便看书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了。 可今天,他却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再摸摸,还不是书,眯眼一看,曲明姝正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而他的手正大剌剌地放在曲明姝胸前。 “你干什么!”一个枕头已向他飞来。 “我,我找书!”晏子钦抱着头缩在床角。 “找书?你怎么不说你要找宇宙飞船呢!”又是一条飞天的被子。 不管怎么闹,小两口还是要早早起床的,只是这一床弄乱了的被褥在丫鬟养娘们眼中就别有深意了,春岫为明姝梳头时一直打趣地看着自家小娘子,把明姝看得脊骨发凉,白了她一眼。 晏子钦幼年丧父,寡母又不在汴梁,按理说不需奉茶,只是他们住在舅父许杭家,许杭有对晏子钦多有照顾,合该受外甥一拜。 许杭却很通透,绝不敢受状元郎的磕头和枢密使千金的茶水,好好把他们请到下首落座,说了些祝贺的话,又把晏子钦母亲的书信拆开来念了一遍,里面有对这场婚事的祝词,这时,一个年长的仆妇附在许杭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色一变,话也少了起来。 那边花厅里早就摆好了朝食,养娘来提醒家主用膳,许杭却拖时间不愿走,频频看向外甥,明姝知道他是有话想说,又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于是躬身告辞了,免得没趣。 许杭见新妇走了,把晏子钦叫到身边,低声道:“之前给你的图册,你看了吗?” 晏子钦点点头,许杭又问:“怎么不在床下的暗格里了?” 晏子钦道:“被娘子拿去了。” 许杭一惊,“她也看了?” 晏子钦点头,许杭却起犯嘀咕,暗想:“既然两人都看了,顾嬷嬷怎么说床上什么都没有呢?” “那你们昨晚……那个了没?”许杭红着脸轻声问。 那个是哪个?晏子钦不解,突然一拍脑袋,想到明姝口中的“阴阳感应”,于是连连点头道:“有,可是不习惯,没太成功,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这一字一句都是实话,在许杭耳中却变了意思,心想这小外甥还挺怜香惜玉的,轻咳了一声道:“不急不急,你知道了就行,你没有父兄,母亲又不在身边,只有舅舅一个长辈,舅舅怕无人教导,耽误了你,这下就好了,不急不急……” 谁知晏子钦傻傻道:“没事,娘子都教我了,这男动女静,男阳女……”他刚要把昨晚曲明姝胡诌的那套理论复述出来,却被许杭捂住嘴。 “这个不用说出来!”许杭的脸都憋紫了,“快用饭去吧,快去!” 望着晏子钦懵懵懂懂的背影,许杭叹了口气,“唉,这又当爹,又当娘的,好劳心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章 早膳时光在祥和宁静的气氛中度过,饭后,许杭照例要去铺子里,如今外甥得了官身,有许多同行甚至是小官吏凑过来巴结他,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不过能从其中拉拢些有用的门路也不错。 晏子钦的任职书还没下来,加上正值新婚,许杭便自作主张为他谢绝了一切庆吊,叫他留在家中陪娘子。 见明姝娉娉袅袅地回房了,晏子钦本想跟进去,可忽然想起今早的一番闹腾,明姝劈头盖脸地捶打自己,夫纲何在?天理何在?心里不是滋味,转而走向书斋。这书斋也是舅舅花血本营造的,命门下清客搜罗了许多古籍,只是他不常开卷,倒是成全了嗜书如命的外甥。 往日,晏子钦出入书斋便如出入自家卧房一般,今日却被门口的青衣小童拦了下来。 “小郎君,主人劝你今日不必攻书,回去陪小娘子吧。” 他口中的主人自然是舅舅许杭,碰了一鼻子灰的晏子钦有些不悦,此处不通,别的地方自然也不例外,看来能去的只有曲明姝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禁足了,娶妻倒像娶来一尊观音,捧着怕摔了,放着怕积灰,他就是那善财龙女,还得整日家伏低做小地奉陪。 背着手回到卧房却迟迟不肯进去,放轻了脚步在格子窗外打转,听着明姝在房内和陪房的春岫喁喁低语,晏子钦也坐在回廊下的长凳上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事。 前些天新科进士的清谈会上,名列榜眼的同榜学兄韩琦和他谈起授官一事,国朝的官员分为京官和外职,外职又分富贵之乡和穷乡僻壤,天壤之中,自然是天子脚下的京官最吃香,同样品级的官员,外职官员见了京官却要行礼,待遇之悬殊显而易见。 学而优则仕,像晏子钦这样名列一甲的人才大多都留在馆阁、寺监中做些清要的工作,常在官家面前走动,升迁的机会也就更大,若能升任知制诰,专为皇帝起草诏书,或是入六部任职,将来封侯拜相也在情理之中。与晏子钦同宗同县、又同样以神童身份应试的长辈晏殊走的就是这条道路,只是他刚被贬官,从刑部侍郎左迁为宣州知州,晏子钦此次入京无缘拜会。 说起晏殊被贬的缘由,还是因为他反对时任枢密使,也就是曲明姝的父亲,触怒了力挺枢密使的太后刘娥,借着晏殊在玉清宫用笏板打伤迟到的随从一事大肆做文章,把他从汴梁排挤出去,而现在自己这个晚辈却娶了曲明姝…… 反观出任外职,自然比留京更苦更累,可是比起留在京城处理一些不接地气的文书工作,在州县做父母官更能做实事,为生民立命,这不正是他走入仕途的初心吗? 正想着,门前帘栊一晃,春岫提着铜注子走出来,见他在门口,道:“郎君怎么在门口站着,进门坐啊,娘子在东间呢。” 晏子钦不敢进门却被抓个正着,刚要拒绝,春岫又道:“娘子刚摆了一只攒盒,盛了好些胶枣、漉梨、林檎干、西川乳糖之类的吃食,婢子这就去取水回来点茶。” 一听到有甜食,晏子钦的心立马松动了,暗中自嘲道:“元甫啊元甫,你竟受不了几口果子的诱惑?”元甫是他的表字,因为入仕早,未等弱冠便早早取了表字。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元甫啊元甫,你难道还害怕自己的娘子吗?” 想到这里,他一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靠近门槛,留下春岫在后面偷笑,还是娘子的主意好,见晏郎君的身影在窗外晃来晃去,知道用甜食把他诱拐进来。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诱拐这两个字?春岫说不清道不明,捂着嘴往厨下去了。 晏子钦进了东间,就见明姝坐在南窗下的竹榻上,对着一张平头案,案上铺开一张玉版纸,一旁就是装满了各式甜滋滋、软糯糯吃食的攒盒。 明姝见他进门,朝着脸盆架努努嘴,“去,先洗手。” 晏子钦依言净了手,坐在案前的黑漆方凳上用竹签子拣果子吃,明姝看也不看他,闲闲道:“要进来则进来,站在门外,下人们还以为我是母夜叉,头一天就吓得你不敢露面。” 晏子钦无言,摸了摸鼻子,见明姝在纸上涂涂写写,什么泥金花扇五把、官会银锭十对,洋洋洒洒十来行,字迹还算工整,却也只停留在工整上了。 “这是在写什么?”晏子钦问道。 “是三日暖女的礼单。”明姝道。 所谓“暖女”,便是新婚三日后,新妇的娘家人前来作客,替新妇热闹热闹,送上各色织锦和油蜜蒸饼,美其名曰“蜜和油蒸饼”,祝愿新人如蜜里调油般和和美美,夫家更要以厚礼相酬,表示自己对新妇满意且重视。 晏子钦了然地点点头,“礼品可备齐了吗?” 明姝抬头看了他一眼,狡黠一笑,“待会儿就叫小厮去采办,要从你的赐金里扣呢!” 晏子钦又摸了摸鼻子,没的说,给岳家送礼,从他的腰包里掏钱也是应该的。 “还是让我来写礼单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蘸饱了笔,从纸缸里抽出一卷崭新的泥金纸,从头开始誊录。 明姝心道:“怎么,嫌我的字难看?”可一见晏子钦的字迹,她可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没办法,人家的字的确好看,铁画银钩,颜筋柳骨,一撇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一捺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横如箭,竖如戟,明姝忽然想起父亲讲他小时练字的情景,老先生把一叠沉重的铜钱坠在笔梢,苦练三年,待到撤下铜钱之时,自然笔下生风,不知这个小包子是否也是如此苦练过来的。 明姝看得痴了,取水归来的春岫贴着门框一瞧,郎君娘子相处得宜,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嘴角还挂着窃笑。 晏子钦刷刷点点,抄完了明姝写过的内容,问道:“还有别的吗?” 明姝吹了吹墨迹,举起纸笺对着阳光一看,真是说不出的顺眼,笑道:“不必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给你省点儿钱。” 晏子钦脸一红,心想自己的小娘子也不是任性无礼嘛,昨晚好心为他讲解“夫妻之事”,今天又善解人意地替他勤俭持家,还是……很贤惠的。 毕竟是大事,礼物也马虎不得,采买的小厮跑遍了汴梁的知名铺子,最后竟一头撞进了许杭的铺子,当时许杭正被闻风而来的商户们奉承得头脑发热,得知外甥的新妇要暖女的礼品,便把小厮打发回去,道:“一个小厮知道什么好货,曲娘子莫挂心,舅父替你操办。” 果然,许杭傍晚归来时,随从们携带了好几箱宝贝,南海的明珠、西川的织锦、并州银剪、南海沉香,还有从异国客商处购来的高丽折扇、大食蔷薇水,凡此珍奇之物,不胜枚举,许杭却大笑着谦称:“不必挂在心上,曲娘子才貌双全,我们家便是搬座金山来也难换来此等宿世的好姻缘,算来算去,还是亲家亏了。” 只是他不会说,这些宝贝都是巴结晏子钦不着,转而巴结他的人解囊相赠的,无本万利,顺水人情,不收白不收嘛,何况他也没中饱私囊,全都拿出来交给小两口了。 他的伎俩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晏子钦,他冰着脸把舅父请到门后,劝他不要私收贿赂,现在还没做官便留下口舌,将来做了官,还如何立得住威信? 说完,也不待许杭反应,更不管明姝正欣赏着一幅幅绘制精美的花鸟扇面,厉声叫下人包好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送不完不许回来。 许杭面上无光,明姝也愣住了,待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她才慢吞吞地道:“我不是稀罕几件东西,只是官场就是这样,你今日送走这几箱东西,来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撞木钟、走门路,日子久了,你还当真是隔年的黄豆——油盐不进不成?” 东西对她而言还真是次要的,晏子钦的态度更让她好奇,在官宦人家生活了几年,明姝自然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也怪不得做官的自甘堕落,莫说穿官服、居高位的,便是凡夫俗子,哪个没有趋炎附势的心?风气使然,人性使然,千百年都是一个道理。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是太宗皇帝吸取孟蜀亡国教训后下达的《颁令箴》中的话,也是我的准则。政者,正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天道嬗变,人心不古,而我的准则,一生都不会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明灭的火光摇摇曳曳,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也刻在了明姝心中。 世上总有那么奇异的事,一句话,一瞬间,一个举动就能颠覆另一个人的世界观,此时,明姝的世界观小小地波动了一下。 他……到底算是年少的愚直呢,还是成熟的坚守呢?明姝嘴里有些发干,竟接不上话了,挥着袖子道:“不提了,不提了,睡觉!” 晏子钦却偷偷扯住她的衣袖,灯影下愈发晶亮的双瞳被垂下的长睫半掩住,像只小动物一样低声道:“放心,明天我会准备好礼物的,叫你后天风风光光地见岳家。” “他……是在讨好我吗?”明姝被拉住了衣袖的手僵住了。 喀啦,似乎什么东西破开的声音。 只是此刻的明姝还不明白,这就是尘封多年的“少女心”破冰的声音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六章 不管再怎么心动,有些界限都必须划分清楚,比如睡觉这件事。 为了防止今早的“袭胸事件”再度发生,明姝特地让春岫翻出来一床厚厚的被子,她把被子一折两折,折成一个细长条,像座大山一样横在两人的床位中间。 “娘子,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晏子钦还以为又是女人家的讲究。 “说法?听好了,这叫楚河汉界,谁越雷池一步,谁是小狗!”叠被叠得气喘吁吁的明姝搓着手道,“来来来,你躺到里面去,晚上不许出来,手脚也不能伸过来!” 晏子钦不明所以,但是这不重要,反正怎么睡不是睡呢,他可不是被优沃生活养刁了皮肉,整天矫情兮兮的纨绔,被明姝推着洗漱了一番,又被推着躺在里侧,一翻身就睡着了,眼不见,心不乱,比昨晚与她气息相闻时睡得更熟。 明姝则满意地拍着这座“被子山”,摸黑靠着它拱来拱去,心想这下安全啦,有了这座靠山,再也不拍晏包子的禄山之爪了,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明姝也傻笑着睡着了。 下了一夜的寒雨,庭院里的紫薇花细细地铺了一地。 天光乍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姝闻到淡淡的芳草清香,室外夜凉未消,被窝里却暖融融的,她懒懒睁开眼,扯了扯身上厚厚的被子,向更温暖的地方蹭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 一回头,是晏子钦熟睡着的安详睡颜,那双平日里太过明澈的眼睛被睫毛盖住,淡粉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更显得纯良无害,而刚刚更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的怀抱。 “我是……什么时候……蹭进他怀里的……”明姝头顶有乌鸦飞过。 她急忙寻找她昨夜的靠山,却发现“被子山”盖在自己身上,怪不得这么暖和。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毁尸灭迹…… 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蹭回自己那边,尽量小声地把被子恢复原状,闭上眼睛装睡——一切都完美!一切都hold住!没人会发现她昨晚的行踪! 不一会儿,只听晏子钦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余光看到中间的被子。 “咦?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解道。 什么叫又回来了?明姝眯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作大梦初觉,哑着嗓子道:“唔?夫君……怎么了?” 海棠睡未足什么的,她也是能驾驭的。 “这条被子真奇怪,”晏子钦指着床道,“昨晚明明盖在你身上,怎么又叠回原状了?” 嗯!?他都知道了!?我蹭到他怀里的事曝光了!? 明姝羞红了老脸,捶床道:“才没有!我才没有动被子,你在做梦吗!” 晏子钦面无表情地道:“被子是我替你盖的,雨夜里天气凉,放着这么厚的被子,不盖还留着做什么。”说完就拿出枕下的书,自然而然地读起来。 留着做什么……留着防你…… 明姝很明智地没把实话说出来。 晏子钦年纪不大,看着还很刻板,实际上做起事来非常周全,新婚第二天操办礼品,第三天迎送曲家亲戚,都做得滴水不漏、进退有节,既不让人觉得太谄媚,又不让人觉得太疏离,曲院事和曲夫人越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把女儿托付到这个人手里,安心。 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安心嘛。可曲明姝的心却安不下来,怎么对付诡异的夜间状况可是让她操碎了心,可是不管怎么预防都难免发生点不愉快的“小摩擦”,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性相吸?床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两个人躺上去滚一滚就撞到一起,日子长了肯定要出事啊! 要不……直接找人再搬来一张小床,分开睡? 他好,她也好,许舅舅……肯定要炸啦…… 为了不炸坏,啊不,不气坏长辈的身子,明姝只能另谋他路了,趴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握着笔发呆,笔尖上一点浓墨险些滴到字帖上——这字帖可是晏子钦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看了她的笔迹,晏子钦似乎颇有微词。 “俗话说字如其人,人长得倒是蛮秀气,纵然不能写得云烟满纸,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儍大三粗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上耍砍刀的。” 刀?她本来就是耍刀的啊,不过耍的是解剖刀。 “我还没见过耍砍刀的呢,你带我去看啊?”明姝涎着脸转移话题。 晏子钦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双钩填墨用的的字帖。他只是用笔尖徒手勾出字形边框,每个起笔、收势都自然流畅,一幅字帖比寻常人尽心写出的还好,可见功夫下的极深。 “这是千字文的前八十字,你拿去练,练好了我再给你写新的。”反正赋闲在家,不如调~教调~教小娘子。 于是,明姝除了夜里提心吊胆,白天还要当个“独坐书阁下,白首千字文”的小书呆。 随着七日归宁的结束,二人的新婚期算是过去了,虽说在明姝的提防和哄骗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外人眼里,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晏子钦本来就不是耽恋闺阁的人,如今正好出门交游,新科进士们三日一清谈,五日一校书,再加上还要拜谒鸿儒、尊长,于是白天在外,晚上回家挑灯撰文读书,常常忙碌到午夜,索性在书房的藤床上睡下,免得回去惊动明姝。 这下明姝睡得熟了,吃得香了,在这里又不像在家,总有爹娘管着,于是自己做主,让春岫淘换来许多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话本,半夜猫在被窝里翻看,看饿了就吃点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长肉什么的以后再考虑吧,反正现在这副身子还在发育,马无夜草不肥嘛。 夜里放开了胆子折腾,明姝果然感染了风寒,嘴里发苦,对着一桌莲花鸭、炒蛤蜊、百味羹、煎夹子之类的美食难以下咽,话传到许杭的耳朵里,这位着急的舅舅还以为有喜事了,连忙请专看妇人科的老郎中来诊脉,结果当然是空欢喜。 结果,就在当晚,好久不照面的晏子钦回来了,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明姝正穿着贴身的半透纱衫,柳黄的绢裤挽到膝头,露出白生生的纤细小腿,坐在床前靠近水晶盘里的冰山乘凉。 低头鼓捣着手里的华容道,抬头就看见晏子钦,吓得哎呦一声躲进薄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晏子钦把鞋子一蹬,熟门熟路地换上室内的趿鞋,虽然好久没回来,可这房里的摆设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舅舅让你来的?”想起白天许杭失望的神情,明姝如是猜测。 晏子钦耸耸肩,不可置否,坐在明姝身畔,道:“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大事。” “你先说说看。”明姝道。 “我和韩琦韩稚圭约好了,一同上表请求调任外职,不留在京中。” 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量商量? “这是……为什么呀?”明姝抿着嘴问道,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难不成,你嫌弃投靠我们曲家的人鱼龙混杂,怕别人也把你当成趋炎附势的人,败坏了你的清正之名?”为官做宰的,谁手下没有几个“门生晚辈”、豪绅巨贾啊,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晏子钦真是少见多怪。 她本以为一时嘴快说破了晏子钦的心事,还担心他发火,谁知他无奈笑笑,道:“我知道,人们背地里都笑我迂腐,不知变通,可我怎能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怎么要求自己,是我的事,不至于狂妄到处处苛求别人。岳父权重望崇,与他无关,去外州县任职是我自己的意愿,百姓的积贫积弱,边事上的岁供求和,有些事不是靠朝堂里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没有人挺身而出去做,就永远不会有转机。” 他这番慷慨陈词,明姝并不是不懂,可是眼前还有更多现实的顾虑,比如她的父母早就满心欢喜地以为女儿女婿能留在京城,曲夫人已经私下托人寻找合适的地皮计划为他们翻建新宅邸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爹娘那边不好交待。” “你放心,我来说。”说完就开始解衣带。 这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节奏是怎么回事? “你出去!”明姝一把夺过他的枕头。 “这不也是我的房间吗?”晏子钦似乎很委屈。 “书房也是你的房间。”明姝道。 “我总在书房,舅舅不高兴了,把我骂了一顿。”晏子钦道,说完抢回枕头,侧身躺下。 “那……那你洗脸去。”明姝别无他言。 “进门前洗过了。”晏子钦蒙上被子,模模糊糊地说道,似乎很不耐烦了,白天太累,晚上沾枕头就着,谁有心思说话。 明姝颓丧地睡下,心中暗暗升起不祥的预感——爹娘一定气得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杭更是瞒不过,看看晏子钦的倔脾气,他们劝他劝不成,一定会转而质问自己。可自己也奈何不了这个人嘛!何况,其实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有些庆幸,留在汴梁意味着生活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逼婚成功后就是逼生了,可他们只是盖棉被纯聊天的关系,时间久了就要令人起疑,后果不堪设想啊。 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快得出人意料,三天后,兴许是曲院事在朝中风闻晏子钦和韩琦上表请求外调一事,也不好意思直接插手女儿家的事,还是曲夫人有办法,正赶上太仆寺卿袁廷用家新荷初绽,有场女眷间的赏荷会,袁夫人也给明姝送了请帖,宴席之暇正好悄悄向女儿询问此事,又不至于伤了她的面子。 明姝拿到赏荷会的请帖时还小小地感叹了一番,往日收到此类帖子,自己都是缀在母亲名后的“曲小娘子”,如今倒是升职为“晏夫人”了。 想着这还算是近月来第一次出席宴会,曲明姝特意用心地打扮了一下,头发挽成心髻,罩上一只时兴的采錾金冠配上红丝头须,身上是绣着荷花领缘的葡萄灰小袖褙子,浅粉抹胸,藕丝长裙,素雅可喜。 她既已成婚,座次上便不同往日,因有意躲着母亲,便坐在了后排,席间远远瞧见了坐在一群未嫁小娘子中间的袁意真,好容易等到席中离场,来到临水亭榭中和袁意真拿起小钓竿,一边钓锦鲤,一边说话。 “怎样,你的贵婿待你可体贴?”袁意真笑着打趣她。 明姝待要打她,却忽有一人从冷僻处绕到二人背后,幽怨的眼睛冷冷白了明姝一眼,敛着裙裾飘然而去。 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沈静训,和明姝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这样看她?明姝不解,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袁意真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恨你嫁了晏郎君,她的未婚夫婿却死了。” “死了?谁?” “还能是谁,就是无头冤案的苦主——王谔,尸骨现在还摆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呢!”(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七章 一听王谔二字,明姝就懂了,她早就觉察出此人的死不简单,只是没想到案子闹得这么大,都捅到了大理寺。一般来说,凡重大命案应由当地州府官员受理,提点刑狱司派出仵作验尸后,狱司推鞫,法司检断,再由审刑院、大理寺、刑部左曹核查判决结果,最后上交皇帝勾决,可听袁意真所言,案子还没有查明,死者的遗骸就送到了大理寺,其中内情恐怕远比想象中复杂。 “怎么成无头冤案了?”明姝道。 袁意真掩着嘴轻声道:“王谔本来是舒州人士,家中世习举业,到他这代好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竟然自己吊死了,尸首被抛到井里,却找不出是谁干的。” “为什么是自己吊死的呢?”明姝想听听细情。 袁意真指了指脖子,“据说脖子上有勒痕,能不是吊死的?只是不明白,谁会恶毒到把尸体投到井里,多大的仇。” 忽然,一双留着长指甲的手搬开二人凑在一起的肩膀,寻了个空隙坐下,原来是大理寺卿何仲达的女儿何蕙,她一向和二人交好,远远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赶过来凑热闹。 何蕙把纤长的手指比在嘴唇上,嘘声到,“从我爹爹那听来的消息,只同你们两个说。” 二人都附耳过去,明姝心里一阵冷汗,原来内部消息就是这么泄露出去的。 何蕙道:“现在大理寺的人怀疑和邸店老板有关,已经派人捉拿问话了。” 袁意真不解道:“不是说自缢吗,怎么又和邸店老板牵扯在一起。” 何蕙道:“发现尸体的前天夜里,住在甜水井附近的人听见‘嗵’的一声,出门一看,看见一辆马拉的板车,一人驾车,一人蒙着脸坐在车尾,后来经过指认,就是那间邸店用来运草料的,老板和其中一个小二的身形和证人的描述十分相似,极可能是看见人死在客房里,担心沾上麻烦,所以转移尸首。” 袁意真唏嘘道:“真是糊涂,早早报官不就结了,何必祸害人家的尸骨。” 何蕙道:“无论是谁的错,最可怜的还是静训了,本以为终生有靠,谁知是个短命的。你说,他前途磊落,又刚刚订下一门好亲事,何必想不开?” 这也是明姝想不明白的一点,要真是自杀,多少会有动机,可王谔的动机未免太不明显,要是早就有厌世的想法,何必进京赴、试答应沈家的婚约? 袁意真叹了一声,“人的心思就是这么难猜啊。” “什么事令袁小娘子烦恼了?”一个柔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秋岚姐姐!”明姝三人回头,就看见一个十七八的女子,身形绰约,衣衫利落,她是曲夫人的贴身侍婢,和春岫一起进府,出了名的精明爽利。 一见秋岚,明姝的心咯噔一下,知道是母亲在找自己了,若是往日,她必定迫不及待地过去,可如今正逢晏子钦自请离京,明姝不知怎么向她老人家交待。 “秋岚姐姐,母亲叫我?”明姝试探性地问道。 秋岚点点头,也不多说废话,向众人告辞,领着心中忐忑的明姝走了。 “您也不需担心,相公、夫人横竖是为了您好。”在前面带路的秋岚如是说,脚上不停,裙幅行云流水一般,却露不出一点足尖。曲夫人调~教人向来有一套办法,手下的女孩儿们个个有板有眼,最差的成果却要属自家女儿明姝了,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臊眉耷眼地来到二门外,只见早有一顶轻便的小轿停在影壁前,老家仆曲昌恭敬地在门边候着,明姝带来的春岫也在,这阵仗,仿佛还是没出嫁的时候。 “小娘子升轿吧。”曲昌一躬身,春岫就打起轿帘,曲夫人阴沉沉的脸就从轿子里露了出来。 “我……还没向袁姨母请辞。”明姝顾左右而言他。 秋岚一把拉住她的腕子,摇头道:“夫人既让您过来,自然替您说过了。” 无路可退,明姝只好上了轿子,灰头土脸地坐在怒火中烧的母亲旁边,过了良久,曲夫人才好像缓过一口气,皱眉道:“他几时与你提起离京一事的?他少年人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吗?” 劈头就是一句,明姝暗暗叫苦,他是少年人,我也是个“少女”好吗! “三……三天前?”她一紧张,有点算不清日子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家里?现在官家的中旨就要下来了,等他调到什么穷山恶水,你跟去受罪时可别哭着后悔!” “也不至于是穷山恶水吧……”明姝嗫嚅道,心想若能离开父母,自己和晏子钦成亲月余尚未圆房的事就不会暴露,而且以后还能继续骗下去,等年龄大了骗不过了,再给他塞些个莺莺燕燕搪塞过去,自己也不吃亏,何况除却东京汴梁,大宋还是有许多繁华都会的,诸如江南的苏州、杭州、扬州、建康,畿辅的洛阳,乃至沿海的鄞州、泉州,都是物阜民丰的好地方。 “还顶嘴!什么地方能比京城好?能比父母身边好?小小年纪,不知利害,我不和你说,等到了家里,让你爹教训你!”曲夫人言罢,愤然扭过头去,不再看女儿一眼,显然是气到极点。 袁府和曲府本就隔得不远,片刻就到了。 曲院事宽坐后堂,脸上还是在官场多年打磨出的那副不阴不晴的样子,叫亲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她没想到,晏子钦也在,明姝颤颤巍巍地行礼奉茶,没得到父亲的准话不敢落座,和晏子钦一道立在下首。 “坐吧。”良久,他才开口,看着两个孩子紧挨着椅子沿儿坐下,才接着道:“晏郎君和我谈过了,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心气,锐意进取是好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只想着你们稳稳当当,若是全依着我们,倒也未必是好事。他既要去,便由他去吧,只是到了地方上不比在京里,便是龙落浅渊也要忌惮虎豹三分,爹爹能帮到的自然会帮,远水不解近渴时,你们自要变通应对,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挥挥手,命人送女儿女婿回去,明姝心里百感交集,父亲说的句句推心置腹,往后真的离开汴梁,必定少不了艰难,他把话说在前头,也是让小辈们明白自己选了条什么路。 刚掀开帘子,前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曲夫人不满的声音,她原以为丈夫会帮着自己,绞尽脑汁挽留,谁知竟“倒戈”了。 “他们有自己的路,我们迟早要撒手的。”曲院事平静的声音消失在帘幕后,晏子钦和明姝对视一眼,他一路上若有所思,走到马车前才道: “以后要委屈你了,我不敢说让你不吃一点苦,只是苦有十分,七分我来担着,剩下的三分,叫你和着蜜吞下。” 明姝心想:“苦都苦了,还什么蜜啊糖啊的,何况我也不是那种夫为妻纲、亦步亦趋的小媳妇,愿意嫁你、跟你离京也是有私心的,你现在这么说,倒像是我为了成全你,做了好大牺牲,当之有愧,当之有愧。” 新科状元、榜眼纷纷自请外调的消息自然拦不住,偶有好事者和许杭报信,他面色不豫地回到家中,却见外甥亲自捧觴,外甥新妇亲手调羹做菜,酒过三巡,教训几句,出出气也就好了,反正做什么官不是做,曲家人还真能眼看着唯一的女婿走入歧途?既然人家不多话,必然有其道理,还轮不到他一个官场外的人瞎操心。 曲明姝有一道菜尤其令人满意,说来惭愧,这还是明姝在现代跟着外婆学做的苏帮菜“松鼠桂鱼”,对于烹饪水平在西红柿炒鸡蛋附近波动的明姝来说,松鼠桂鱼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大菜,眼下没有调味用的番茄酱便改用糖醋,把嗜甜如命的晏子钦勾的食指大动,桂鱼片改十字花刀,许杭尤其称赞她的刀工,明姝可没敢说这么快准狠的技术都是在死人身上练出来的。 不日,晏子钦的官书就颁布下来,擢升舒州通判,所谓通判,大概类似于现代的市~委~书~记,虽然在州府长官手下掌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却对州府长官有监察的责任,更可以直接向皇帝奏报辖区内一切官员的政绩得失,总而言之,就是朝廷派到地方的亲信耳目。 曲夫人知道后,心中愤愤,念叨着:“韩琦得了扬州通判,好歹是淮左名都,从前唐一直兴盛到现在,为何偏偏让晏郎君通判舒州,那是个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地界,又不大富饶,向人打听后才知近年时旱时涝,没得叫人受苦。” 这位少年天子把舒州地界交托给晏子钦显然也是对他寄予厚望,晏子钦自知肩上任重,便早早做准备,起草了多部治民良策,向当朝几位名臣请教,其中自然少不了岳丈,曲院事看后一笑,直接指出他的还田、治水二策颇有灼见,只是到了任地,首先要打通当地士绅的关节,否则被他们处处掣肘,便是孔夫子再世也不能推行大道,早听闻舒州有一户于家,唐时在关中为节度大臣,五代后南下避难,遂成了舒州的一方豪强,当地三年来雨水无节,他家竟存下万石陈粮,势力之盛可见一斑。 晏子钦回家后便细细思索此事,不自知地将明姝替他准备的蜜饯儿吃下大半,惹得她取笑:“你可放开了吃吧,这是福顺楼的点心,出了京城就没处买了。” 她说完,又埋头整理起行李单子,出发在即,料理一路上水旱行程、坐卧起居的任务也迫在眉睫,曲夫人把一个精干的老嬷嬷陈氏派给明姝,怕她自己当家立户后手足无措。明姝本来想求秋岚,可曲夫人知道这丫头纵然有才,心气儿未免太高,不似朴实护主的春岫,不敢让她跟着明姝,怕女儿吃亏。 到了七月中旬,运河水涨,也到了出发就职的日子了,曲氏夫妇和许舅舅把小两口送到了城西南的汴水角门子,曲夫人恋恋不舍,还想登船再送一程,被丈夫拦下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眉看开些。”曲院事道。 “是啊,亲家母,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辈儿仁孝,自会保重自身,常常捎信回来。”许杭应和着。 兰舟催发,晏子钦家小、扈从不多,统共男女船只各二,此时南下顺风顺水,长棹一荡,已是离岸数里,明姝扒着湘帘忍泪一望,来时的码头已成了江天一线外的一点黑影,更不见父母踪迹。(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八章 路上一帆风顺,隔天便到了应天府,四艘船只皆要靠岸补给,等候时,晏子钦一行人来到船埠附近专供官员食宿的驿站休息。 饭讫,一个四十余岁的老仆道:“官人的族叔刚调任南京留守、知应天府,既到了他的地界,不好不去拜会。” 这人名叫许安,是许杭派来跟着晏子钦的,老实稳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他口中的“族叔”便是因曲院事之故被调离京师的晏殊。 晏子钦正有此意,明姝又道:“既然要拜见叔父,少不得带去贽币。”说着拍拍手,陈嬷嬷立刻取来一只长匣子,里面是后蜀黄筌的《雪竹文禽图》,黄氏画风算是北宋院体的鼻祖,将此等礼物送给以风雅闻名的晏殊,再合适不过,又扯了些尺头,拿了些银锭。 “去后只说是你准备的,别提我,叔父和我父亲有嫌隙,若提到一个‘曲’字,必定惹得不自在。”明姝又嘱咐道,这些礼品和这番话都是曲夫人事先交代给她的。 晏子钦更觉得娶了一位贤妻,长揖拜谢,却只拿走了那卷画,把尺头和银锭都留在家里,以防行贿之嫌,明姝心里偷笑:“亲属之间还要撇得那么干净,多累!” 换上新制的青绿圆领官服,系上素银鞓带,头戴漆的发亮的展脚幞头,一个风度不凡的小官人就出现在明姝眼前,送走他时,明姝甩着小手绢道:“慢走,若是叔父留你吃饭或是秉烛夜谈,今晚就留宿在府上好了!” 最好别回来,免得夜里还要和他同床共枕,闹心。 骑上雇来的头口,央驿站的门子带路,兜兜转转到了晏殊府上,除去避沙尘的乌纱罩衣,看门的一见是个官身,点头哈腰地请进去,一路陪着笑脸到了客堂。 晏子钦递过画匣,说是族侄晏子钦求见叔父晏知州,那下人知是内亲,胁肩谄笑着接过礼物,正赶上另一个前来拜见的人进门,却是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一身青衣素服更显出他此时的失意落寞。 见此人的穿戴像是白丁,那下人也倨傲起来,拿鼻孔瞧人,道:“何方人士啊,找我们官人何事?” 素服男子面露不屑,欲拂袖而去。晏子钦见他身量虽不高,眉眼亦不轩昂,可是双目灼灼,神态刚毅,不同流俗,劝道:“兄台何苦为了一个刁奴动怒,莫耽误正事。” 经他一劝,素服男子这才对着下人敷衍道:“真定范仲淹,应晏殊晏官人之约前来拜见。” 下人没好气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讨好一番晏子钦。等到客堂里只剩下晏子钦和范仲淹时,二人客套了一番,交换了年庚、出身,原来范仲淹是大中祥符八年的进士,现任兴化县令,因母丧返回应天丁忧,晏殊赏识他的才华,想把应天府学的教习一职托付给他,特地邀约一见。 二人并肩坐下,不一会儿,刚刚进去的下人极不情愿地出来了,挑开帘子请范仲淹入正堂。许安有些意外,和晏子钦互看一眼,良久,范仲淹出得门来,手中却抱着晏子钦刚刚送进去的画匣。 一见画匣,晏子钦就明白了,晏殊不愿见自己。范仲淹把画交给他,面上也有些尴尬,只道:“尊叔……对此图轴爱不释手……摩挲了许久才肯收入匣中……” 言尽于此,别的话就不方便说了,谁知正堂方向忽然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是晏殊横抱着琵琶唱着刚填的新词—— 漫取忠臣比芳草,不知谗口起椒兰。 主父仲舒容不得,未知宾阁是何人。 不消说,这首小令感叹自己遭谗言戕害,更是讽刺晏子钦娶了枢密使的女儿是攀附权贵,自己不屑与之为伍,末了,一摔拨片,又隔着帘子补上一句:“你成了曲章的朋党,就去巴结你们的皇太后,休要和我这个乡下野人攀亲,不敢当!” 这下晏子钦只有苦笑了,和范仲淹在门口攀谈了一番,互相钦佩,许诺以后书信来往,因范仲淹还在居丧期内,不便以酒食相待,于是拱手告别,晏子钦带着画卷回到驿站,进门时正撞见明姝在和春岫盘坐在榻上簸钱,明姝一边翻飞着一双素手接金币,一边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放下金币,却见画卷还在许安手里,很明显,这位“晏小神童”在“晏老神童”面前吃瘪了。 “娶了我,和你的长辈闹得不和,后不后悔?”屏退旁人,看他有些怅然若失,明姝拉着他的衣袖调笑。 见晏子钦脸上一红,像个欲熟的苹果,明姝凑得更近,戳着他的脸蛋,笑道:“要不然……休了我?” 她的话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倒还真有些认真,可晏子钦却抢着打断她,皱着浓眉正色道:“这话也是随便说的?我岂是那种背信弃义、抛弃妻子的人,古君子有言,‘身不二色’,既和你做了夫妻,便是终生不能撒开手的!” “什么?这个幼~齿小男生还想着和我共度一生,我可是连和他‘共度一宵’的*都没有呢!”明姝想着,一阵激灵,连忙放开他,抱着膝盖躲在木榻的一角,嗔道:“什么抛弃妻子,你有‘子’吗?” 晏子钦摸摸脑袋,疑惑道:“对啊,你说……孩子是怎么来的?” 明姝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怎么又把话题往危险领域扯? “……”她不置一词,想装傻混过去。 晏子钦又道:“是不是同床共枕久了,自然就有孩子了?” 明姝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夫君果然聪明,不愧是状元,医书上说‘阴阳交感,诞育万物”嘛,夫妻之间阴阳感应久了,孩子就出现了。” 晏子钦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向明姝的肚子,“那……娘子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明姝摸摸自己的肚子,顿时一阵冷汗,这小傻子不会以为自己凭空怀孕了吧! “我们年纪太轻,是不是不该这么快有孩子啊?”晏子钦陷入了沉思。 “对啊……”明姝托着腮蹭过去,“所以我们不能总腻在一起,不好的。” “不好吗?”晏子钦轻声道。 “外人看了要笑话的。”明姝的话让他一阵脸红,他赶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背着手离开了。 “我……我去和驿站里其他人聊聊。”消失在门外前,晏子钦如是道,可在明姝眼中,这家伙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可是连耳朵尖都红了。 当晚,晏子钦另找了一间卧房住下,许安领着几个小厮在地上打铺坐更,都面面相觑,不知官人为何不去娘子那儿,可毕竟是主人家的房里事,不便多问,囫囵睡了,明日还要舟车劳碌。 晏子钦却辗转难眠了,总觉得孩子不是简单地躺一躺就能有的,可怎么才能有呢?孔夫子曾有教诲——不耻下问,可拿这种事问别人,隐隐觉得不好意思,问娘子,娘子又说不清楚,也难怪,都是一样年纪,谁能比谁懂得多。要不然回临川接母亲时向她请教,可那场景怎么想怎么别扭——“娘,怎么生孩子?”一向严肃的母亲还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罚他抄书啊!唉,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顶着半宿未合眼的黑眼圈,看明姝欢天喜地地检点采购好的补给,数量之多足足把船压下去一大截。 “带这许多作甚?”晏子钦不解。 “多带些,路上就能少停靠,早点到达舒州,国不可一日无君,舒州不可一日无通判嘛!”更重要的是,男女不同船,不下船就意味着明姝不用思考怎么避开他。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晏子钦拱手道,面无表情,心里早就自豪到金光闪闪——看,我娘子多贤惠! 官船飘飘荡荡了半个多月终于驶入长江,时值七月中,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闷热,江面上更是潮湿,明姝催促春岫打扇,在纱衫里穿了一件竹衣,凉凉的细竹管把皮肤和衣料隔开,免得触体生热。 晏子钦那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小厮仆人们打起赤膊,许安劝晏子钦也穿得清凉些,可他偏偏裹着一件高领白苎直裰,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翻书,淡淡道:“君子慎独,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许安心领神会,出了船舱,叫小厮们穿好上衣,小厮们一脸莫名其妙。 许安道:“咱们官人自律甚严,你们也要管教好自己的言行,‘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再说了,女眷的船只就跟后面,你们脱得精赤条条,叫她们看见了如何说得清?”小厮们一听有理,连忙穿戴整齐。 可天气委实太热了,晚上连一丝风也没有,连宁死不上岸的明姝都有点熬不住,当时正好经过铜陵县境,陈嬷嬷便牵头命人靠岸,多少在县城将息一夜,反正离舒州不过二百里路程,两天就到。 也不知铜陵县令杜兴是怎么知道晏子钦泊船在此的,竟亲自带人前来迎接,二人在江头互道了温寒,彼时月明星稀,江滩上一片芦花如溶溶清霜,片片飞雪,二人都有意兴,杜兴提议不如将晏子钦的家眷一同接到县衙里,好过住在驿站。 到了县衙后堂,晏子钦先把明姝送到厢房里,嘱咐春岫好生服侍,自己才到花厅里和杜兴继续闲话。阳羡茶才吃了两盅,心字香才烧了一半,忽然有擂鼓声响起。 鼓声咚咚,分明是县衙大门前立着的“鸣冤鼓”,深夜击鼓,恐怕有大冤情。二人互看一眼,快步来到前堂,只见衙役带着一个头发散乱的狼狈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身边还有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 “大人,草民冤枉啊!”那男子涕泗横流地说。 “冤从何来?”杜兴道。 “草民尹大成,有个豪门公子夜猎野兔,踏了我家的秧苗,草民的弟弟过去阻拦,两边吵了起来,那公子一怒之下命手下人放马把我弟弟活活踩死了。”尹大成一边痛诉,一边拉开覆盖尸体的白布,露出他弟弟的遗容。 发青的脸上没有一处好皮肤,早已肿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头皮多处挫伤,衣服也被揉搓得稀烂,破损处能看到淤血的皮肤,可谓十分凄惨。 杜兴大怒,“谁敢在我铜陵县内胡作非为,你且说是谁家的公子!” 尹大成垂头,“草民不敢说。” 杜兴以为他怕官官相护,指着晏子钦道:“舒州通判晏官人也在此,你但说无妨。” 尹大成咬牙良久,闷声道:“就是大人您的胞弟,杜和。”(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九章 彼时,明姝正坐在厢房里,对着灯写字帖,晏子钦回来后要检查的,她最近没什么长进,“晏老师”意见很大,可能会打手板。写到“似兰斯馨,如松之盛”一行时,忽然抬头,正对上一面铜镜,镜里映出明姝的脸。 “好美啊……”她的自恋症又犯了,幸好春岫出去还碗筷了,否则也要被自家小娘子肉麻的一口老血直喷天花板。 把毛笔一扔,换了描眉的细笔,蘸着螺子黛浅浅描画,扑上一层轻云似的柔白妆粉,又涂了些润泽的口脂,用淡赭色的檀粉晕开眉梢眼角,好一个清雅婉约的檀晕妆就要完成,正在自我陶醉时,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她手腕一抖。 卧槽,檀粉涂多了…… 春岫推门进来,轻声嘀咕着:“大半夜的还有人鸣冤。”正关着门呢,扭头看见小娘子的脸。 “娘子!你的眼皮怎么肿了?谁打的?” “没事。”明姝扶额捂脸。 “都黑了好大一片呢,怎么能没事!”春岫小步跑过来查看,“奴婢给您冰敷一下吧。” 说着,也不待明姝解释,火急火燎地往房外走,一开门,门前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粗头简服的妇人,正是杜兴的嫡妻,她高擎着手,似乎想叩门。 见门开了,杜夫人愣了一下,笑道:“我刚要敲门,门竟开了。没别的事,只是劝晏夫人早点安歇,断案子是前面男人们的事,咱们不必悬心。”她边说边往里走,最后看见明姝乌青青的眼皮,吓得捣住了嘴。 没想到这晏状元年纪轻轻,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是个打女人的主儿啊! 明姝赶紧沾湿了帕子,往脸上一抹,那片乌青瞬间化开,晕成一张大花脸,不过误会也就此解开。 “这是我上妆时不小心涂重了,没事,没事。”她尴尬地笑笑,对着镜子细细卸妆,杜夫人来了,也不好匆匆散了,两人聊起天来。 见她还是个娇憨的孩子,杜夫人顿时放下心防,把许多家长里短的苦水倒出来,什么杜兴俸禄太少又要养兄弟养堂兄弟养堂兄弟的一表三千里亲戚啦,什么自己的孩子读书都快拿不出束脩啦,什么国朝官员的俸禄丰厚却也禁不住这么多打秋风的揩油水啦,最后连连嘱咐她:“晏夫人可要看好你的外子,不趁他年纪轻时拴住了,立好了规矩,以后麻烦事才多呢,别一时心软,自己受气!” 明姝听得一头冷汗,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宅斗频道吧,呃,小规模宅斗。 正在杜夫人凄凄惨惨、滔滔不绝时,院里传来杜兴的一声暴喝,杜夫人还以为丈夫知道自己又在宣扬“家丑”,浑身一抖,本能地贴在明姝身边寻求庇护,可杜兴又喊道:“你这孽障小子!给我过来!” 明姝扶着杜夫人倚在门口往院中看,见杜兴正揪着一个华服少年,那少年二十出头的模样,白白净净,意气风发的眉毛此时正深深紧皱,满脸的不服气,通身的秃袖戎装和腕上架猎鹰的臂鞲显示他刚刚游猎归来。 少年正是杜兴的弟弟,被指认为害死尹大成弟弟的凶手,杜和。 “不知礼义廉耻的孽障!说,你为何纵马踩死尹家之人,仗着你哥哥是县令你就敢在铜陵无法无天了吗!” 杜和被他拉扯得不耐烦,却不还手,这个精壮的少年若是真想对哥哥动手,哪怕只是一甩胳膊,瘦弱的杜兴就会跌倒在地,毫无还手之机。 杜和大声道:“我说过了,我是追兔子踩了他家的秧苗,可是从来没踩过人!”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平日就不学好,终于惹下这等祸事!”杜兴拉着他就往公堂上走,“走,和我当堂对质!” 杜和也急了,道:“说了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不信你去问和我同行的人。我的确在田埂上见着一个农夫,可他只是远远站着,并未阻挠,可不像弟弟被踏在马下的样子,谁知他是不是贪图钱财栽赃我。” 说着,他挣脱杜兴的手,整整衣领,大摇大摆地往回走,不管杜兴在身后大骂“孽障,还想串通你那帮狐朋狗友开脱自己!”突然,两边的衙役受命逮捕他,一霎时,昔日的杜二少爷被团团围住,拼杀了一会儿,终于两拳难敌四脚,被架起来带入公堂。 明姝疑惑地看向站在一边的晏子钦,晏子钦按了按手示意她回去,可明姝想了想,站出来,对杜兴道:“死者在哪,让我看看。” 只一句话,她就好像又回到了现代,又是那个穿行在命案第一线和死者对话的法医,那些咽在死者咽喉中无声的指证由她来揭开,把隐藏的最直接的证据公之于众。 在场的人包括晏子钦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明姝已经跟着杜和绕进公堂,尹大成还立在中央,他的弟弟尹小鲁的遗体被移至一张供桌上,一个头戴吏巾、身穿皂衣的仵作站在桌旁,手拿一卷银亮的小刀,似乎正要开刀验尸。 “尸格填了吗?”明姝问那仵作。 仵作不知她乃何许人也,见是从后宅出来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递过尸格,明姝扫了一眼,上面记录了尹小鲁从头到脚的体征样貌,诸如发长多少,胸腹伤痕,肩颈痕迹,耳鼻特征,共数十条,不可谓不详细,只是没什么有效信息,比如虽记录了多处钝器伤,却未指明哪处才是致命伤。 从古至今,找出致命伤才是尸检对凶案最有效的帮助,南宋宋慈的法医学大成之作《洗冤集录》里就曾说过:“凡伤处多的,只指定一处伤痕为要害致命伤……如果死人身上有两处伤痕,都可以致命,而这两处伤痕如果是由一个人下手打的,那倒还无妨;如果是两个人打的,就要出现一个人偿命,一个人不偿命的情况了。所以必须在两处伤痕内,斟酌出一个最重的作为致命伤。” “你可找出致命的伤痕了吗?”明姝问到。 仵作道:“还不曾,不过依小人过往经验,踩踏致死多是因为胸口受挤压或是头部受重击,所以想脱去衣物检查。”言下之意是,你这个女人可以离开了,我们要脱衣服了。 谁知明姝戴上摆在一旁的手套,精细地揭开衣料,尹小鲁的胸部的确有很多马蹄形淤血,只是痕迹过于浅淡,而且淤血点断断续续成散点状,如果真是被马践踏,痕迹应该更明显,除非……这不是生前伤。 那仵作不知什么生前伤,指着心口的一处马蹄形伤痕道:“此处足以致命。” 明姝摇摇头,道:“这些痕迹明显是死后造成的,人都死了,怎么致命?” 顾名思义,生前伤就是死者生前所受到的暴力伤害,损伤局部可出现一定的组织反映。与之相反的是死后伤,由于受伤时死者的生命体征已消失,伤处无生活反映,例如,出血量少、无血液浸润、伤口无愈合、凝固迹象。但是,若在死亡后短时间内受伤,尚可产生一定的生活反应,只是程度较轻。 再观察尹小鲁的伤痕,皮下出血呈暗紫红色,出血量少,切开皮肤观察,表浅血管只有少量渗血,很明显,这些马蹄痕迹可归为死后一小时左右造成的。 也就是说,杜二少爷的马踩伤尹小鲁时,他已经死了一个小时了,那么只能推断,前来报案的尹大成说谎了。 明姝狐疑地看了尹大成一眼,发现他也心虚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公堂上的女人。赶过来的杜兴见明姝有意避开尹大成,便差衙役送他下堂,明姝这才把自己方才验尸的结果说与众人听。 “那么,致命伤又在哪里呢?”听罢,杜兴追问道,他也希望自己的弟弟是清白的。 “还需检验,不过仵作说的一点很有道理——致命伤多出现在胸腹和头颅。”明姝说着,用带着雪白手套的手转动死者的头,果然也有死后伤的迹象,却找不出生前的致命伤。 “别急,凡是找不到伤痕,可以剃去头发,看看是不是隐藏在头顶。”虽然远隔千年,导师说过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明姝借了一把剃刀,削去尹小鲁额前的头发,果然,一块片状皮下瘀血赫然出现在死者右额角,出血点量多、范围广,切开后皮下涌出大量鲜血,这是他身上唯一的生前伤痕迹,力道、位置足以致命。 “伤处在右额角……”杜兴若有所思地比着动作,“那么凶手多半是个左撇子,左撇子才会习惯性地袭击对面人的右前侧。” 一个衙役躬身道:“报告大人,卑职小时候和尹大成家住得很近,他就是个左撇子!” 只是光凭这些还不能妄断尹大成就是杀害弟弟、诬告杜和的罪魁祸首,杜兴道:“方才不是让人去找尹大成和尹小鲁的亲属了吗?到了没?” 衙役道:“早就到了,被晏大人唤去问话了。” 话音才毕,晏子钦拿着一纸卷宗前来,上面是尹家兄弟两个浑家的口供。尹大成的妻子支支吾吾、神色慌张,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尹小鲁的妻子一直哭哭啼啼,说是兄弟二人一直因田产划分产生纠葛,今天傍晚回家时就在争执不休,饭后,二人又吵了起来,怕打扰孩睡觉所以出门解决,酉时三刻前后尹大成回来了一趟,不久又出去了,可尹小鲁一直音信全无,他妻子早有预感,今晚多半是出事了。 晏子钦把所有线索制成一张图表,又把曲明姝验尸所得的证据添上: (图见作者有话说) 派去尹家搜查的衙役从井中打捞起一柄镰刀,刀背形状和尹小鲁头上的伤痕吻合,由此,案情也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尹大成和尹小鲁,兄弟两家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一直因田地相争,今晚,饭后(约在酉时,晚五点),两人又争吵起来,出门交涉的路上,经过田地时,尹大成暴怒,用左手抄起时常别在腰后的农具——镰刀,打击尹小鲁的头部右侧,致其死亡(约在酉时二刻,晚六点),慌张之下,尹大成把尸体藏匿在田垄间的杂草下,逃回家,把凶器投入井中,和妻子商量后决定返回杀人地点另行掩埋(约在酉时三刻,晚六点半),正好遇上夜猎的杜和,尹大成蹲下躲藏,杜和离开后(约在戌时,晚七点),尹大成发现尹小鲁的遗体被马蹄践踏,遂起了嫁祸之心,因为杜和是铜陵县人尽皆知的纨绔浪子,斗鸡走马,顽劣不堪,而他的兄长杜兴又素来公正,尹大成才敢铤而走险,赌的话尚有一线生机,不赌的话迟早会因凶案败露而被处决。 衙役在尹大成面前宣读了结果,他本是个农夫,一向不声不响,没什么花花心肠,犯案也不过是激情杀人,当时就吓得屁滚尿流,伏在地上哭喊着认罪,此时,天色初明,鸡鸣之声从远处传来,一场凶案一夜之间就告破了。 “要不是尸体会说话,这起‘二代杀人案’就要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了。”明姝悄悄回到厢房,用醋和烈酒洗净了手,活动着有些僵直的脖子,如是想道。 这也算是深藏身与名了吧,刚刚见到尸体太激动,又进入了前世的工作状态,似乎有点太招摇了…… 她想着,门就被推开了,晏子钦袖着手走进来,抿了抿嘴,轻声道:“娘子,你怎么还会仵作的行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章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自己装的x就要自己圆回来。 中原人好生恶死,所以像收敛骸骨、办白事以及验尸这种和死人沾边的行当自古以来都让人避而远之,尧舜时代便有贱民或奴隶专门负责检查尸体的记载,这些人的后代也是贱民,不能走入仕途,故而沦落为被人奚落歧视的阶层。到了唐宋之际,检验尸体的人员被官府收编,称为“仵作”或“行人”,其中专门检查女子遗体的又叫“坐婆”,因为有了吏员身份,地位有所提升,可毕竟要接触死人,堂堂从一品大员枢密使的千金,怎么会和仵作扯上关系? 擦把脸,漱漱口,一边困兮兮地往床上爬,一边迷迷糊糊道:“我爹爹不是在刑部左曹负责过死刑案复核嘛,他对这些特别有研究,我耳濡目染,略通皮毛而已。”说着倒在床上佯装呼呼大睡,心里想着:“对不起了老爹,撒了个关于你的小谎,您那时只是左厅郎中,管管文书而已。” 晏子钦见她睡了,自己也有些困意,倒在她身边和衣而卧,先是脸朝外,背对着明姝,觉得没下床帐子,清晨的光有些刺眼,转身仰卧,又觉得头上的发髻硌人,只好调转身子对着明姝,可看着自己的小娘子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明姝本来是装睡,可折腾了一宿,慢慢也就真睡着了,梦里梦见第一次参与刑事案件的验尸工作,导师带着她排除紧张情绪,说了一句她一生都记得的话——“不要觉得咱们这行不尊重死者,用解剖刀还他一个公道,比世人的烧纸、哭丧、三跪九叩都要来的尊重。”就算是在梦里,想到这些还是心潮澎湃,睫毛轻轻颤动,熹微晨光之下,在圆圆的白皙脸庞上投下楚楚动人的阴影。 “她是在做梦吗?”晏子钦定定地看着明姝,无声道,配着她甜甜的睡颜,大概是个好梦吧。他突然想摸摸她柔嫩的脸颊,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好软,心里也随之悸动起来,咚咚的就要跳出胸膛。 明姝正在梦里给尸体做组织片切,忽然有什么划过她的脸,好像是尸体的手,一场充满实践精神的梦顿时变成噩梦,吓得她难过地摆头躲开,惊得晏子钦一下子缩回手去。 “我……我怎么这么唐突?”他忽然又想起新婚第二天一早不小心碰到她胸口的事,眯起眼偷偷地往下瞧,从粉嘟嘟的嘴唇看到修长洁白的脖颈,再是脖颈下微微扯开的雪白单衣,衣襟处露出一线倩粉的抹胸,上面绣着满池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突然,孔夫子从冥冥之中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脑子一震,晏子钦怂怂地收回视线,“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平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乱成麻,索性起来看书吧,悄声下床,从书桌上拿起几本书,看见压在书下的明姝写过的字帖,晏子钦翻开看看,微微一笑,想道:“嗯,这小丫头还真用功了,勾折提笔之势练得不错。”看到最后“如松之盛”四字时皱起眉来,只因“盛”字只写了一半,不知她中途又开了什么小差。 他对着从窗棂间洒落的天光闲翻了两章书,明姝才悠悠醒转,揉了揉因熬夜而疼痛的头,用带着起床气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不睡一会儿?” 晏子钦强压着揉揉她毛茸茸碎发的念头,淡淡道:“睡不着。” 明姝跳下床,伸了个懒腰,少女纤细婀娜的腰肢显露无遗,晏子钦埋在书本里的头压得更低了。 “我做了个噩梦,”明姝半眯着朦胧的眼,倦倦道,“尸体在摸我的脸。” “……”晏子钦心虚地朝左右看了看,为了掩饰,故意装出比平时更淡漠的样子,“你要是不睡了就起来洗漱,把写了一半的字帖描完。之前你提前回房了,杜大人和我说要好好设宴感谢你。” “谢我什么?”明姝的瞌睡虫还没走远呢,整个人晕晕的。 “你帮他弟弟洗清冤屈,他不该谢你?”晏子钦道。 “这回你不怕有行贿受贿之嫌了?”明姝笑道。 晏子钦瞥了她一眼,把一沓字帖扔到她怀里,又将视线移回书册上。 “他这人怎么了?装什么冷酷狂霸!我还邪魅狂狷呢!”明姝心里有点不高兴。 因昨晚审案,通府不曾睡去,杜兴特意将宴席时间定在傍晚,好让晏子钦和其妻房好生歇息,却不知这小两口还未等日上三竿就起来了,一个写字,一个读书,倒真有些书香人家的意味,只是明姝心里早就长草了,才写了七行就拿起笔杆在晏子钦眼前晃来晃去。 很好,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晏子钦冷冷瞪了她一眼,明姝趁机道:“看了一路的水花儿,今天好不容易在城里,出去逛逛嘛。” 晏子钦岿然不动。 “昨天听杜夫人说铜陵的酥糖、苎麻、茶团都很好,咱们可以买一点带上嘛。”明姝摇着他的手臂。 晏子钦挑眉,厉声道:“朝廷命官出行怎能四处闲游,成何体统!” “爱去不去!”明姝撂开他的手,哼了一声,夺门而出。从早上起来就是一张扑克脸,惹得明姝也蕴着一团火气,“要不是现在的民风不容许大户人家的女眷独自上街抛头露面,老娘早就自己去了,哪还用看你的冷脸!”明姝赌气地想。 来到院子里,几只麻雀儿围着葡萄架叽叽喳喳地吵嘴,明姝甩袖把它们轰走了,气呼呼地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捡起一块石子扔得老远。 一张神采飞扬的脸从葡萄架上倒挂下来,紧接着,那人腾空一跳落在明姝身侧,“嘿嘿,是谁惹我的恩娘生气啦?” 明姝扭头一看,原来是杜二少爷杜和,此时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蓝夏布衫子,显得疏朗洒脱,可仔细品品,还是一副无赖样儿。 “干什么叫我‘恩娘’?”明姝不悦道。 “你帮我脱罪,对我有恩,男的是恩公,女的自然是恩娘咯。”杜和把手枕在耳后,斜睨了她一眼,“怎么,和你的小豆丁丈夫吵架了?” “你才小豆丁呢!”明姝暴跳如雷,小豆丁也是你叫的吗,只有老娘才能吐槽他! “得,得,得!”杜和连连摆手示弱,“我也不说废话,只是想孝敬孝敬恩娘。”说着,拍拍手,一个一看就鬼灵精怪的小厮引着一个簪花穿彩的货郎从角门进来,扁担挑子一撂,上面五光十色、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让明姝花了眼。什么蛐蛐笼、象生花、春幡簪、灯笼球、耳挖子、银剪子、竹团扇、线粽子、珠荷包、铃鼙鼓,都是女人的首饰和玩具,用的都是成色还可以的真珠宝,一件件都小巧精致,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们女孩子家家的不都喜欢买东西吗,想要什么自己挑,小爷付账。” 明姝本来已经被吸了魂儿去,可听他这么说,心里膈应,像是纨绔少爷要泡良家妇女一样,想来是他耍惯了,竟调戏到她头上。 不行,不能让他得了好果子! “我全要了!都给我包起来!”明姝好整以暇道。 “哎哟,好嘞!一共三百两的货,算二少爷二百五十两吧,只收现银子!”货郎好像吃到了天降的馅饼,喜不自胜地忙活起来。 二百五十两可够他小半辈子的花头啦! “你……你!”杜和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该不会想赖账吧。” “我是赖账的人吗?”杜和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会儿包好了交给我的养娘。”明姝一边说,一边哼着小曲儿去找杜夫人聊天,心想着:“叫你油腔滑调,也让你大出血一回!” 还是那句话——自己装的x就要自己圆回来。 杜夫人似乎对这个摸过死人的晏夫人有些忌惮,却终究忍不住洪水般的倾诉欲,和她叨叨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明姝才回房整装,准备赴宴,却见晏子钦还坐在房里读书,还是早晨的那张桌子,那个位置,甚至连动作都没怎么变,只是身边堆满了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严肃的人和童趣的背景交相呼应,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晏子钦语气冷冷的。 看他依然板着脸,明姝也坐在交椅上爱答不理地回了一声:“杜二少爷送的。” “你呀你!”晏子钦指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我又贪污受贿,给你拖后腿了?”明姝赌气道。 “算了,更衣去吧。”晏子钦道。 看着明姝走进耳房,目睹了郎君和娘子拌嘴的春岫战战兢兢地跟进去服侍,晏子钦撑着额角,心想这就是他今早偷看、偷摸人家的报应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却闹了起来,看来以后要规矩点,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 可是他还不知道,明明是他自己故意摆出的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把人家推远了嘛。 怎么挽回?陪个笑脸卖个萌,可是让晏大人故意卖笑,啊不,卖萌,那画面……肯定是不可想象的酸爽……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杜兴的宴席上,咱们晏大人“惧内”的名声可算是在同僚眼前坐实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一章 铜陵县衙的花厅里,被强行拉到席上的杜和一直黑着脸,也是,被生生敲了一笔竹杠后谁还能笑的出来? 同样黑着脸的还有晏子钦,陪杜兴说话时还有些表情,一看见明姝,脸就沉下来,给她夹个虾仁,这只虾仁就一直摆在碟子边上,明姝动都不动,再给她夹块鸡肉,勾了芡的肉丁特别滑,不小心掉在桌上,还弹了一下,咕噜噜滚到一边和虾仁作伴。 晏子钦的脸更黑了。 杜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兄长连忙瞪过去,拉着他一起捧杯,对晏子钦和曲明姝道:“舍弟……顽劣成性,这才引来此等无妄之灾,多亏了元甫兄和晏夫人襄助,大恩不言谢,只愿结草衔环以报之!来,和儿,快为恩人敬酒。”他本想说舍弟年少轻狂,可看眼前这位晏大人,比自己弟弟还小就已经是堂堂命官,品级在自己之上,他还有什么脸说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年少”。杜夫人也劝杜和敬酒,她虽不喜欢这个小叔,可兄弟之间终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帮杜和就是帮杜兴,这点道理她不会不懂。 杜和极不情愿地敬了一杯酒,要不是考虑到场合,他真想掀桌子走人。 明姝心想要不要把这个轻薄儿给自己送礼献媚的事情抖落出去呢?想想还是算了,晏子钦和杜兴邻县为官,真闹僵了也不好,但愿这个杜和以后长点心,别再搞七捻三的,让兄嫂担心。 酒过三巡,晏子钦在明姝的监视下没好意思贪杯,杜兴碍着明姝的“雌威”也不敢劝酒,自己却已有醉意,二人聊的话题渐渐广了起来,杜兴一直抱怨这地方的官不好做,此处山水险恶,农户少,商人多,商人多精啊,逃税逃徭役,雇佣武夫私斗抢资源,拉帮结伙对抗官府,又拍着晏子钦的肩膀幸灾乐祸道:“你的舒州不比我的铜陵好多少,舒州的于家你肯定听说过吧,附近州县的官员见了于家人哪个不客气三分,最近又有个族亲在汴梁做了京兆尹,于孝直的脸上更是贴金了!” 晏子钦想起岳父曾提醒他注意于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杜兴把这个叫“于孝直”的单拿出来讲,一定有些内情,因而问道:“敢问,于孝直乃何许人?” “于卿,字孝直,舒州于氏的家主,他的直系先祖可是唐时杀人不眨人的陇右将军,而他这个人嘛,我倒是见过两回,三十来岁,论风度品貌倒是萧萧肃肃,如朗月入怀,如玉山将崩,若是竹林七贤再世,必定携其手入山林,可论起行事作风嘛,只一个字——卑鄙下流,不择手段!” 这不是八个字吗?看来杜大人是真喝醉了。 杜兴的舌头都喝大了,还在说:“元甫,京城里那件大案子……就是死在井里的舒州举子王谔,他就和于家……”他还想说下去,却被杜夫人慌张地打断道:“别光顾着说话,来来来,吃菜。” 这打断的也太故意得太明显了吧。明姝暗想:“看来这个舒州于氏在本地还真是个伏地魔一样的存在,不可说,不可说啊,往后不愁没事做,光一个于家就够麻烦了。” 杜夫人和杜兴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能抱怨,一个能扯,等杜兴扯累了,谯楼上已敲过二鼓,杜夫人连忙吩咐下人撤席,扶着醉醺醺的男人各自散了。 铜陵佳酿别的没有,就是后劲大,晏子钦喝了三杯,初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已经迈不动腿了,原本是许安搀着他,他却扭来扭去不肯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凑近一听却是“我不要你,我要娘子”。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姝身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就算明姝对他再有意见,也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尤其是一个撒娇没够的醉鬼,抬起胳膊架住他,谁知晏子钦腿也不沉了,眼也不花了,牵着明姝滴溜溜跑回房里,也不知是谁搀谁。 “呵,小样儿,装醉啊。”明姝冷笑着,想着回房后就用这只阅尸无数的黄金右手收拾他,给他“活动活动”筋骨,可他甫一进门就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好像又醉昏过去。 杜府下人送来一碟橙酿鲜藕片,说是能解酒,明姝要喂晏子钦,他却非要蘸糖才肯吃,明姝拧不过,只好要来一碟黄糖,晏子钦得了甜头,三口两口吃下,也不知酒解了还是没解,又躺倒在床。 “春岫,给你家郎君洗漱脱衣。”明姝可忍不了他这样入睡。 可春岫一捧心口,泪水就漫上眼眶,哽咽道:“奴婢……奴婢绝不会做对不起娘子的事!”说完,嘤嘤嘤地逃走了。 “等等,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么龌龊的人!”明姝头皮发硬,想追过去,却被晏子钦拉住衣角,回头一看,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描述——“娘子,么么哒”。 这家伙……是被附体了吗…… 喝醉前和喝醉后反差这么大,明姝可真是没想到,算了,还是她亲自来吧,帮他洗漱一番,又解开他的外衣,他现在完全是予取予求的状态,就算对他做些不可描述的事,他也不会反抗,但是上苍可鉴,她真没有非分之想,脱他衣服只是怕他睡得不舒服,第二天头疼而已。 第二天,晏子钦早早和杜兴话别,又在杜兴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把杜和送给明姝的一大堆小玩意儿如数奉还,随后带着家眷仆从乘船来到舒州,为了低调,晏子钦有意避开迎接的人,把他们劝了回去,自行坐着轿子悄悄来到通判衙门,他们未来的住所就在衙门后。 上一任通判离职后,留守此处的仆役早已把宅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一番,此时每间房里只有整洁却略显古旧的家具,别的一概没有,冷冰冰的毫无生活气息。 不过没关系,他们带来了十五大箱东西,可说来惭愧,十二箱都是明姝的,剩下三箱晏子钦的东西,还有一箱半是书本字纸。 这厢明姝指挥下人拆箱安置细软,那厢晏子钦铺开朱丝栏信纸,写了几十封书信,其中一封寄给临川的母亲,一封寄给汴梁的舅父,一封寄给扬州的韩琦,还有两封寄到应天,分别给范仲淹和叔父晏殊,其余的也是给亲故旧友的,还帮明姝撰文几页,一笔一划地指导她誊抄一遍,这些是寄给岳父岳母以及她闺中密友袁意真的书信,命人把信捎走,二人在舒州安身立命的消息就此算是昭告四方了。 到了晚间,夫妻二人居住的主屋已安置妥当,晏子钦和明姝躺在凉凉的芙蓉簟上,寂静中,他忽然道:“明姝,谢谢你。” “啊?”突然被叫名字,明姝有点惊讶。 “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料理不来这些事情。”晏子钦道。 被人夸赞的明姝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藏了藏,小声道:“都是下人们出力,我不过是看着他们罢了。” “还有昨晚……我总不会是酩酊大醉后自己脱了衣服,又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吧……”晏子钦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春岫干的。”明姝欺负他喝醉了不记事。 “我问过了,她说不是她,我只想确定……昨晚是你……” 明姝的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麻麻的小点,酥□□痒的,听他口吻,好像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一样,“是谁很重要吗?不就是擦擦脸、换换衣服?” 晏子钦轻笑一声,说道:“当然重要啊……” 之后便没了声息,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说话,一直静静地各怀心事,直至睡去。 晏子钦新官上任,第二天自然要去拜见舒州知州孙锡,孙锡之前是开封府负责查案的推官,去年考课天下第一,换句话说,就是政绩考核成绩无人能敌,只是人不免有些孤高自取,没把晏子钦这样的晚辈放在眼里,哪怕是状元都不行。 从知州衙门出来,当地的乡绅豪族自然派人在门外守着,以便款待这位新上任的通判,自古以来,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则和乡绅豪族共治地方,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舒州城最好的酒楼清波楼内,各门各姓的十八位家主已坐在长桌两旁,坐在上首的晏子钦依旧不苟言笑,桌上金杯玉盏、水陆毕陈,可没人动筷,因为有一家的人没来。 舒州于氏的人还没到,十八位家主怎敢妄动?这位晏大人虽然是通判,却终究不过三年任期,期满后便永不再见,正所谓流水的官吏,铁打的于家,想在舒州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不能得罪哪方众人心知肚明。 空气都要凝固了,有的人偷偷扇了扇风,怪异的肃静中,一个声音从雅间外的走廊里传来——“于家人到!”(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二章 十八位家主都弹冠整衣,起身迎接于家之人,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让晏子钦也紧张起来,自嘲地想着:“于家好大的架子,殿试面圣时都不像今日这么忐忑。” 先是一对提香炉的金童,再是一对捧瓷盂的玉女,本以为接下来进门的肯定是于卿本人,可来人分明是个十八、九的少年,唇红齿白,眼露精光,一身飘逸的白襕衫,一看就是处处透着算计的人精。 于卿不是三十来岁吗,眼前的少年是他什么人? 席上除了晏子钦,另外十八位家主都没有丝毫惊讶之色,起身对那少年恭敬地拱手,问候道:“于大管事,近来可好?”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挥手示意家主们落座,自己则坐在了长桌的尾端,和上首的晏子钦遥遥相对,一首一尾两个少年,这张长长的桌子便是一正一邪的分野,只是晏子钦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隐藏在背后老谋深算的于卿,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条格外惹眼的“走狗”罢了。 “晏通判,久仰久仰,在下于府内侄兼管事,草名亦非,我家老爷身体微恙,在下代为出面。听说您在铜陵羁留一日便破了一起诬告案,好大的官威!您是打算在咱们舒州地界继续一展拳脚?”于亦非的口气并不尊重,反而有点势同水火的意味。 “在铜陵是举手之劳,在舒州则是分内之事,晏某责无旁贷。”晏子钦不卑不亢,却丝毫没留情面。 “好一个责无旁贷,晏通判少年得志,只是还应和你的前辈上司孙知州学学规矩。” “若是公正廉明的规矩,晏某自然要学,若是徇私舞弊的规矩,于管事想必也不会希望有这样一位地方官吧?” “哈哈哈,晏大人果然风趣,那么日后请赐教了。”于亦非甩开折扇,大笑着扬长而去,竟把所有人当成粪土一般,于家区区一介管事都敢摆出此等气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于亦非走后,气氛陷入尴尬,晏子钦本来就不愿出席这种应酬,如今正好有借口离开,骑着新置办的青骢马回到通判衙门,从书格中取出历年累积的卷宗翻看,情况不容乐观,这位孙锡知州虽然考核成绩优异,却有些名不副实,凡是简单的、不牵扯豪族利益的事他都能妥帖处理,只要稍有黑幕,他就视而不见,任凭案卷堆在角落里积灰,如此粉饰太平,怪不得在舒州城内感觉不到兴旺繁荣的气象,表面的和平下涌动着压抑。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为了不违农时,不废农事,朝廷着令州县官府停止受理有关田宅、婚姻、债务、地租等争讼案件,只能收接凶杀、通奸、殴斗之类与农业生产无碍的诉讼。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大案呢?因此,通判衙门前也是门庭冷落,少有百姓经过。 可今日,晏子钦正在翻卷宗,却听见门外有吵闹声,叫来衙役一问,说是门前有个形迹可疑的青年人,上午就在门前徘徊,直到下午还在,衙役怀疑此人图谋不轨,因此押入大堂以待审问。 晏子钦也觉得奇怪,想亲自看看情形,连忙呼唤负责秉笔书写的刘押司和管领衙役的高都头,一同升堂。 来到堂上,果然有个畏畏缩缩的青年人握着手腕站在中央,看样子绝不像个作奸犯科的人,见了官员,二话不说就跪下,虽不喊冤,可神情举动分明表示自己遭受莫大的冤情。 “你有何事,请说来。”晏子钦道。 “若是田产纠纷、婚姻瓜葛,等到十月初一后再来投状纸。”刘押司一边润笔,一边补充。 青年人不说话,只是从褴褛的衣襟里拿出一张房产的红契,证明舒州城里有七间铺子是他的产业,待晏子钦看过红契后,青年人才道: “学生王让,是县学的生员,家中有祖传的七间商铺,位置偏僻,惨淡经营,每年不过二十余两的盈余,可是今年年初,于家高价收购商铺的房契地契,老实说,那价格的确让人心动,可学生绝不是变卖祖产的不肖子孙,甘守贫贱,于家见买卖不成,唆使豪奴将学生毒打一顿,拆了我栖身的祖屋,又把七间铺子打砸一空,此后鸠占鹊巢,学生在友人家养伤半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伤好后向孙知州呈递状纸却屡遭无视,听闻晏大人偕同夫人在铜陵破获奇案,这才斗胆上诉,请大人见怜!” 这番控诉自然让晏子钦的正义感在胸中燃烧,只是脑中灵光一闪,眼前的王让和王谔同姓,还都是言字旁,莫非有什么渊源?因而问道:“京中举子王谔是你什么人?” 王让神色一黯,道:“今年真是我王家的多事之秋,王谔是学生的堂兄。” 晏子钦又问:“王谔和于家有什么关系?” 王让显得十分为难,吞吞吐吐道:“堂兄……堂兄和于家曾有婚约……” 晏子钦知王让不想说,便不再逼迫,因为他心里也有愧疚,王让的案子他无法接下,因为知州不受理的案子叫“白状”,通判私自受理白状违反大宋刑统,轻则贬官,重则褫夺衣冠功名,他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变故。 顾念王让没有银钱过活,晏子钦特意回后宅向明姝求请十两纹银,帮王让渡过难关,明姝听了也感叹:“积德行善是好事,只是仅此一次,倘若次数多了,被扣上‘大善人’的高帽子,往后就摘不下来了,反被声名所累。”因晏子钦的俸禄还没发放下来,公中存钱不多,便悄悄从自己的嫁妆中出资。 王让得了救济,也不好再滞留,忍着泪走了。晏子钦还是心软,准备去孙知州处据理力争,争取帮王让立案。被引到孙锡房内,房中摆着一架高丽纸屏风,把房间分成内室和外室,内室的两道人影投射在屏风上,一个高冠有须,显然是孙锡,另一个披散长发,额头似乎裹着病中防风寒的首帕,不知是谁。 孙锡听了通报,不耐烦地绕过屏风,坐在交椅上问道:“晏大人有事?” 晏子钦把王让的案子依样陈述,讲到一半,提及于家,孙锡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拍着扶手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不受理自然有我的缘由,黄口小儿莫要张狂!” 屏风后那个披发男人也轻笑几声,缓缓站起,拱手道:“既然孙大人要教训下属,那么在下告辞了。”说着,被仆从扶着从侧门离开,全程只留给晏子钦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是谁?正疑惑着,送客归来的孙锡咬牙切齿道:“你可知他是谁?他可是于卿,你怎么敢在他面前揭于家的短处!” 这就是于卿!这个一直被人提及的于卿竟和他近在咫尺又擦肩而过,晏子钦难掩惊讶,只是孙锡已经不想留客了。 此时天色将晚,晏子钦悻悻然回到家中。一天之内,他便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做了官有什么用,官上有官,官商勾结,好像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处解开。 明姝见他趴在桌子上失魂落魄,送来一碟薄荷方糕,他看了一眼,懒得拿,明姝便掰开他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拿了一块,又往他嘴边送。 “在知州那边吃了闭门羹,知道官场的艰难了吧!”看他没精打采地咬了一口方糕,明姝幽幽道。 晏子钦有些惊讶,“我什么都没和你说,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就懂了,你可要挺住啊,往后的糟心事还多着呢。你当我爹爹的枢密使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熬了大半辈子熬出来的!” 晏子钦似乎没听到明姝的话,自言自语道:“孙知州也就罢了,还有个扑朔迷离的于家,我实在想不通,以他们的财力物力,何苦强求王让家那七间不起眼的铺子?还有王谔,王让说他曾和于家定过亲,可你又向我提过,礼部尚书招他为婿,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有两房正妻?” 明姝见他眉头紧锁,似乎连甜食都安抚不了他的情绪,便提议道:“不如,咱们亲自去看看那七间铺子,看看于家用它们做什么?” “现在天色已晚……”晏子钦道。 “便是天晚了才该去,要是真有秘密,都是在夜里进行的。”明姝击掌道,向门外高声唤人备马。 “我是说,天色已晚,你去不安全。”晏子钦默默拉过她的衣袖,眼带担忧。(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三章 晏子钦推说天晚,不让她出门,可明姝原本就是刑侦现场的法医,太久不做老本行,难免心痒,铜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瘾重新勾了出来,如今放着现成的机会,怎能忍住? 她以为晏子钦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哪里去不得!”说完方觉得这话耳熟,好像是潘金莲叫板武松时的台词……幸亏现在《水浒传》还没成书,不然晏子钦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轻咳两声,明姝又道:“还记得铜陵县衙里的事吗,我的见识胆色哪点逊色于你?只怕到时还要我帮你参谋。”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经过铜陵一案,晏子钦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当作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见女儿家的才华也不限于女工诗文,也能经纬韬略,不让须眉。 因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随,都头高睿老实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钦的短衫,袖子有些长,他们骑着快马赶奔位于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 “这里……还真够冷清的。”明姝紧了紧衣领,喃喃道。 晏子钦不说话,默认明姝的看法。 虽说夏日未尽,可此处的夜晚僻静得叫人脊骨发凉,高耸的城墙下,几间逼仄的铺子如连体婴儿般挨在一起,从左到右依次七间,紧闭的木门里偶尔透出一线灯火的光亮,残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客栈,只有一层。 “走,进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钦拦住她,“先让高睿进去问问。”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还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爷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还有许多法外之地,属下先去询问一番,二位再动身也不迟。”说罢,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明姝和晏子钦留在外面,她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每次都从客栈的墙根下开始,走到另一端转身,每一步的长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钦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帮我记一个数,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记下来,却还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还没等晏子钦回答,高睿就出来了,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处笑道:“二位少爷,里面还行,挺干净。”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干净就是安全,可以进入,若说不干净则是要速速离开。 晏子钦和明姝互看一眼,迈进大门,和想象中一样,室内室外都是一样残旧,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快垂到地面了,刚刚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明姝觉得这客栈还挺大,进来一看却也不甚宽敞,里面的陈设还很简陋,最外面是一间提供酒水饭食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就是被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的客房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扔骰子玩,看样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进门时冷冷扫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头。 “敢问店家,有水吗?”晏子钦问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壶,“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晏子钦又问:“可有空房。” 老板道:“本店全是空房,进小门自己找,一百钱一晚。” 明姝满头黑线,真不能怪生意不行,哪有这么开店的!她真想回到门外看看,牌匾上写的是不是尚儒客栈,店主是不是当年那个酸腐的吕秀才,可看眼前这位,叫吕大爷都够格了。 一闪神,晏子钦和高睿已经进了小门,明姝跟进去时,晏子钦就在昏暗的走廊里闲步,高睿跟在后面,晏子钦时不时打开客房门查看,高睿就在后面探头探脑,煞有介事地搜查。 十三间客房一字排开,格局全部相同,却都没有窗户,只能靠通往走廊的门通风换气。明姝站累了,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走廊墙根处,托着腮看着晏子钦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声发现了什么,晏子钦只是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把明姝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是老板站在小门前,面色不阴不阳。 晏子钦依旧神闲气定,背着手查看因没有窗户而显得过于漆黑的客房,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设窗户?” 客栈老板道:“本来是有的,但是城北人杂,盗贼多,之前的老板惹上过盗窃官司,我年初盘下这间店后就把窗户封死了,爱住住,不住走人。” 说完,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大堂里。 忽然,晏子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放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姝:“我刚刚和你说的是不是一百三十一?” 明姝点点头,他又道:“一百三十一……一百一十四……十七步之差!” “什么意思?”高睿也摸不着头脑。 “快走,这里有问题!”晏子钦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却还是紧绷着,脸色不变地向老板知会了一声,只说不习惯没有窗子的房间,这才打马离开。 回到家中,晏子钦命高睿画下客栈草图。高睿依样画了,“一进门是大堂,大堂右边是厨房,后面是走廊,十三间客房的们都是正对着走廊。”他在图上写写画画,可是字迹却不敢恭维了,就像毛笔漏水了一样。 “你确定是十三间客房?”晏子钦道。 高睿不解,“有目共睹,就是十三间。”明姝也点头应和,就算是三岁小儿也能数出来的东西,不明白晏子钦为什么还要不断追问。 却见晏子钦拿起笔,在第十三间客房旁边加了一个方形,“可不可能还有一个房间,一直存在,我们却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房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魔法,忽然,明姝想起晏子钦提到的两个数字——一百三十一和一百一十四。 “难道……哈哈哈!”明姝抚掌大笑,晏子钦知道她想通了,也笑道:“总算还不是太笨。” 这下高睿却糊涂了,挠着头道:“大人,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晏子钦解释道:“我在客栈门外步量了其宽度,一共一百三十一步长,本来只是为了方便绘制草图,可进了走廊却总觉得有些短,步量后才发现,只有一百一十四步长,那剩下的十七步去哪里了?这里地处南方,墙壁都是竹木、泥浆版筑而成的,很薄,总不会有十七步的厚度吧。而没有窗户正是最好的伪装,在外面的人就无法发看出客房总共有几间,以及每间的分布均不均匀,那么第十四见看不见的客房就会很安全。” “也就是说,客栈里有一间客房被藏在墙里!”高睿震惊道。 “而且,一定有秘密隐藏在里面,相邻的六间铺子说不定都有玄机,而这恐怕就是于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七间铺子的原因。”晏子钦道。 已经是半夜了,不便再做行动,晏子钦决定明天一早就派衙役把七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拆开墙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可天刚亮,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王让死了,就是昨天来告状的王让,他死在了寄住的朋友家里,据前来报案的人交代,仆人早上送茶时发现王让躺在床上,毫无异状,只是怎么呼唤都不回应,也不动弹,仆人一探,身子还温着,早就没气了。 按了葫芦起了瓢,七间铺子的事还没了结,报案的苦主先死了,晏子钦赶紧赶赴现场,连头发都是明姝在马车上帮他束好的。 现场外已经围了一帮乡民,垫着脚往里看,窃窃私语。 明姝最关心的自然是死者,七拐八拐来到王让的卧房,路上还险些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跤,平时没觉得晏子钦高,真穿上他的衣裳却长出一大截。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静置在床上的尸体,和一般案件中的死者不同,王让的死相可以说很安详,像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的老人一般平静,就像是睡着了,怪不得送茶水的仆人起初没怀疑。 “大概是梦中暴毙。”从衙门跟过来的仵作喃喃道,他检查了一遍尸体,却丝毫不见外伤痕迹。 “不可能,世上哪有什么巧的事,白天去告发于家,当晚就暴毙身亡?”晏子钦皱起眉头,这代表他已经出离愤怒了,“给我查,查到原因为止。” “你若信得过,再让我来看看吧。”明姝一边带上雪白的手套,一边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四章 晏子钦敢带明姝来,就没想拦着她,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明姝自便。仵作在一旁打下手,高睿自觉地拿起纸笔做记录。 “凡是尸体上无明显伤痕的,首先检查是不是毒杀。”明姝一边说着,一边捏开死者的嘴,“检查口腔黏膜是否有腐蚀斑,皮肤是否有发青、发绀的现象,最常见的有毒物质是砷化物,也就是常说的砒~霜,可导致食管黏膜以及胃黏膜充血,肝脏变软、心肌增大,更明显的是——肛~门红肿。” “……”晏子钦无语。 “……”仵作无语。 “……”高睿停下奋笔疾书的手,弱弱地问,“肛字怎么写……” 很显然,没人理他。 晏子钦突然有些后悔带明姝过来了,扶额道:“你不会……还要看他的那个吧?” 明姝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没功夫照顾他的小情绪,例行公事地答道:“暂时不用,他应该不是死于中毒。” “那么就一定是暴毙了。”仵作捻着胡须得意道,看吧,绕来绕去,还是他的说法对。 “也未必。”明姝扯开死者的衣襟,王让平板的胸膛上已出现了暗红色,“嗯,出现尸斑,指压能暂时褪色,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 “那就是天没亮,寅初到卯初(三点到五点),和仆人所称送茶水时死者还有余温相吻合。”晏子钦道。 明姝点点头,忽然一低头,在水纹般混乱的暗红色中一处钱币大的白色~区域十分明显,明姝笃定道:“是他杀。” “哎,你怎么能确定是他杀!?”还在自鸣得意的仵作急忙道。 “他胸口正中这处白色~区域叫苍白区,是死亡前受外力挤压,死后来不及回血造成的,一般会出现在尸体下部,比如后腰。”她指挥高睿把尸体翻动,后背上接触床铺的部位果然有很多苍白区。 晏子钦踱步道:“什么东西会在死前挤压死者的胸口呢……恐怕是凶手为了闷死王让,又怕他挣扎,所以用身体的某个部位顶住了他的胸口,比如膝盖或手肘。” 仵作垂头丧气道:“那么,是他杀无疑了?” 高睿伸出沾满墨汁的手指着仵作道:“老先生就别犯倔了,暴毙的人胸前会被用力挤压吗!” 晏子钦对门外的衙役们道:“快传王让的亲属。” 不一会儿,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老仆过来了,都不敢看王让的尸体。年轻夫妇中的丈夫姓郑,是王让的朋友,这间宅子是他的产业,王让祖屋被毁后寄住在此已经半年多,老仆便是王让唯一的仆人,也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 那对年轻夫妇都说昨晚没有任何声响,更没有王让的呼救声,之后简单陈述了一下王让的生平,原来他父母早亡,是被堂兄王谔的寡母王老夫人养大的,一直在县学读书,没什么仇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于家曾经因店铺和王谔的事与他结怨。 “因王谔结怨是怎么回事?”晏子钦激动道,早先见王让语焉不详,就知道王谔和于家也不简单。 “这个……”郑秀才支支吾吾,愧疚地看了床上的王让一眼,“王谔曾经在于家家塾教书,趁着便利,把于卿的妹妹,于家小娘子……给……给……诱骗了……” “说详细些!”晏子钦道,心想,莫非王谔天理难容地做出同床共枕、阴阳感应这种夫妻才能做的事? 郑秀才浑身一抖,“这事于家瞒得极好,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也是从王让酒后叫骂里偶尔听得那么两句,不一定详尽。说是王谔和于家小娘子私定终身后,被人家的哥哥于卿发现了,于卿放出几句狠话,王谔一害怕就逃掉了,于家小娘子知道自己错爱了一个孬种,身上又有了身孕,羞愤之下,悬梁自尽。” 悬梁自尽?明姝忽然想起王谔也是先悬梁,之后才被抛尸水井的,这真的是巧合吗? 郑秀才又道:“王谔被于家人追回来时痛哭流涕,说对于家小娘子情深义重,甘愿一生不娶,做官后还要为她争个诰命,过继个孩儿过来孝敬她的牌位,所以于卿大概是原谅了他,谁知还是逃不过,现在他弟弟又……” 一生不娶?为她争诰命?明姝冷笑一声,还不是刚考完省试就高攀上礼部尚书的千金了吗,看来薄幸的男子一辈子也改不了臭毛病,若说是于家人知道王谔撕毁前盟、另求高门,愤恨之下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他也说得过去,只是手上还没有证据,目前还是推测而已。 那么王让之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明姝正想着,晏子钦那边已经开始盘问王让的老仆了,却听他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什么!你说王让常常用来喝水的杯盏丢了?” 老仆道:“不只是杯盏,还有水壶,一夜之间都丢了。老奴今早给少爷斟茶用的都是自己的茶具。” “会不会是凶手在水里加了什么东西,明……曲宁,你能看出来吗?”晏子钦差点把明姝二字叫出来。 如果是迷药之类则必须借助现代医学检验设备,可惜现在是北宋,自然没有这种条件,而睡眠状态和中了迷药的状态十分相似,肌肉放松、呼吸沉稳,所以仅靠肉眼无法辨别,不过可以靠推理得知,杀手都闯进房里了还不知道,不是耳聋就是睡昏了,何况被闷死时都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应该是已经被迷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队从城北七间铺子回来的人马前来禀报,果然在客栈北墙处发现异常,破开一看,里面有一段很短的走廊,连接着一间和其他客房一模一样的房间,在房间内发现一具完全腐烂,只剩白骨的尸体。 晏子钦沉着地道:“看守好客栈老板,等我过去问话。” 衙役却道:“客栈老板今天不在。” “什么!”晏子钦大惊,神色忽然变得焦灼,似乎预料到不祥的事,“快去找客栈老板!” 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客栈老板位于城外的一处住所,是一处最简单最寻常的篱笆小院,此时将近晌午,小院里静悄悄的,安静的过于诡异。 窗帘紧闭,昏暗的房间内,客栈老板躺在床板上,和王让一样没了呼吸,只是他的双眼外突,表情狰狞,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死因也是呼吸骤停,他大概是在清醒中死去的,没有中毒。”明姝检查了一遍尸体,说道,“有挣扎痕迹,指甲断裂,带有细小皮肤碎屑,应该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的,死亡时间也是寅初到卯初的一个时辰内。” “恐怕,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你看,桌上有两碗茶,应该是招待熟人留下的,另外以他的性格,不认识的不会过去开门。”晏子钦道,“其实我觉得很奇怪,以昨天对他的观察,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开店,而更像是……更像是被安插在店中监视别人、保护秘密。”晏子钦道。 明姝道:“也许那间看不见的房间中隐藏的白骨可以告诉我们真相。” 晏子钦道:“只是也许,我相信,真正的秘密隐藏在于家,在于卿的心里。” 他一边说,一边撩起衣摆迈出门槛,“你和高睿、仵作去客栈检验白骨,多带衙役,我必须去于家走一趟。” “你不带上高都头?”明姝有点担忧。 晏子钦无奈一笑,“若不是单刀赴会,于家焉能敞开大门?”他揉了揉明姝已经有些蓬乱的额前碎发,高睿赶紧咳了两声,除了他知道这个曲宁是夫人,在别人眼里他们可是两个举止亲密的大男人,用大人您的原话——成何体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晏子钦骑马赶往于家,却见于家大管事于亦非早就纠集了一众家丁守在门前,未等晏子钦下马,先趾高气昂地迎候道:“晏大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们老爷早就恭候多时了,只是我于家也有于家的风骨,不让你身后这些舞枪弄棒的衙役进门,晏大人自便吧。” 晏子钦早就料到这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挥手命衙役守在门外,随着于亦非进了于府大门,沿路花木扶苏、池亭俨然,颇有些繁华气度,不觉庸俗,想起那天见过于卿的背影,深深觉得此人必定不是逞凶的草莽豪商,只是精通文墨风雅的恶人更可怕。 如果让明姝来总结一下,就是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到了一间精舍外,可听得一声声清脆的敲击方响[注1]之音,随后则是鹦鹉的呖呖之声,轻唤着“琵琶”二字,在清幽的精舍中徘徊不止,却终无响应。 晏子钦无言,走近房中,房内装饰雅洁,竹榻漆桌,云屏玉枕,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于卿就坐在禅椅上,一身烟霞色的长衫更衬出苍白面色上的三分病容,对着墙上一副肖像长叹,肖像上手持书册的绿裙女子盈盈浅笑,似乎就要走下画来,抚平他眉间的愁容。 “鹦鹉声依旧,琵琶事已非。[注2]”于卿用他孱弱低沉的声音叹道。 “从前,我敲起方响,这只鹦鹉就会叫她的小字,她就会来到我身边,唤我哥哥,柔顺地问我找她做什么。” 晏子钦会意,原来画上的女子就是他的妹妹,小字“琵琶”,如今斯人已逝,自然无人应答鹦鹉的呼唤了。 “琵琶,你说王谔该不该死?你何必为了一个负心之人罔顾自己的性命?”于卿问道,神思还沉浸在画中的世界。 晏子钦忍不住了,打断道:“没有人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你也不行。” 于卿从幻想中醒来,狠狠地盯着晏子钦,“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注3]!我为她向无义之人索命,有何不可!” “唐有唐律,宋有刑统,不可仅靠古书治国。”晏子钦道。 “呵,好一个仗义执言的状元郎,听说你也有家室,倘若你的妻子死于非命,你想不想复仇。”于卿阴冷地笑着,像一条露出了毒牙、蠢蠢欲动的蛇。(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五章 他要对明姝做什么?晏子钦身上一寒,想到明姝正和衙役们在一起,身边还有武艺高强的都头高睿保护,应该无事,于是镇定下来,不动声色。 “晏大人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尊夫人做什么,纵使你失去了妻子,也比不上我失去妹妹的痛苦,没有人能理解我对她的付出。”于卿道,目光又回到画中女子的身上,遥远迷离。 “我可以理解为,你招认了?”晏子钦问。 “我承认,我承认我杀了王谔,我也承认我杀了王让和客栈老板,前者是复仇,后者是惩罚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疏忽了不该疏忽的事,我还可以告诉你晏大人,我背后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牵扯到你,甚至你岳父都惹不起的人,有时候,不要深究才能活得更长久。” 晏子钦一时语塞,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凶手,在命官面前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以长辈的姿态指点迷津,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于先生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王让那天找我投状,我为了一己私心敷衍了他,想着总有一天还有机会把公道还给他,可是他死了,被你的人杀了,我有愧,若不能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那么舒州还要我这个通判有什么用!律法就在那里,再幽微的毫末也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逃得过我,逃不过公道人心,天理报应。”晏子钦定定道。 “所有的证据都被我的人处理掉了,包括客栈隐蔽房间中的那具白骨,我就坐在你的面前,可你却不能抓我,因为你的‘大宋刑统’保护着我,不要搅进我们的乱局,否则我无法保证不伤害你身边的人,好好做官吧,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于卿说完,有些倦了,撑起额角,清咳几声,守在门外的于亦非已经开门送客了,房间的门是对开的蝴蝶门,却见他先打开右边,再打开左边,自始至终都用包着纱布的右手,不像一般人两手一起推开。 等晏子钦面带疑惑,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后,于亦非对半躺在禅椅上,面色苍白的于卿道:“家主,何必同他废话,直接上书太后娘娘,现在当政的可是她老人家,整治一个晏子钦还不是易如反掌?” 于卿瞥了他一眼,道:“再惊动太后,只怕我们也不能留在大宋了。” 于亦非道:“怕什么,咱们本来就不是汉人,回到……” 于卿打断了他,“异想天开,这么多年过去,咱们早就同汉人无异了,回去只怕遭受更多白眼,此处已经是我们的故土了。还有,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你闯的祸很难收拾。” 于亦非似有不平,告退后急忙跑到门口,此时晏子钦刚跨上马准备离开,心里还在想着方才于卿的话——“不要搅进我们的乱局”。我们?莫非这张势力网中包含的不仅是于家,还有许多背景更惊人的家族? 他陷入沉思,于亦非连叫他三声也没有答应,于亦非素来高傲,此时还憋着郁气,一怒之下,命令家丁把晏子钦团团围住。 这下晏子钦不想清醒也得清醒了,因为他身边的衙役寡不敌众,这些土生土长的舒州人更不敢招惹于家,所以下手迟疑,没一会儿就被击退,于亦非站在人群外叉腰指挥道:“好小子,谁把晏子钦拉下马,重重有赏!” 晏子钦的马已经惊了,就要坠马,于家家丁依旧不依不饶,忽然,从墙垣上飞下一个人影,手持一条长棍,斜劈横扫,三下两下就打退了穷追不舍的于家家丁,还给了于亦非结结实实一记闷棍,打在他的左臂上,手臂飞了出去,仔细一看,竟然是木头做的假肢! 于家家丁赶紧捡回假手臂,于亦非狠狠剜了晏子钦一眼,抱着假肢躲回于府了。 衙役们赶紧帮着扶稳了马,晏子钦下马朝那人拱手道:“多谢壮士搭救。” 那人把长棍支在地上,手肘倚靠着棍首,吊儿郎当道:“不用谢啦,小豆……恩公!”差点把小豆丁叫出来。 晏子钦定睛一看,那锦帽华服的壮士正是——“杜和!?” 却说明姝从客栈回到家里,心里担忧晏子钦,不知他在于府怎样了,是不是叫人欺负了,是不是叫人骗了,对着坐在墙角、大马金刀地高睿念念叨叨,就快成祥林嫂了。 “夫人,大人虽然小,可也是大人嘛,请夫人放心!”高睿道。 “可于家的派头比大人还大人!”明姝很烦躁。 “要不……夫人再看看我做的记录,三具尸体的情况,有什么该修改的请夫人指教。” 高睿递去一沓公文纸,明姝一看,眉毛皱得更紧了。这真的是汉字吗?人大马金刀,字也一样,歪歪扭扭,乌七八糟,处处洇开墨迹,勉强读了两行,还全是错字。 这倒让明姝想起刚刚从客栈那具白骨手中得到的东西。凶手把善后工作做得很干净,整间客房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甚至连死者的头发都剃去了,只能从狭小而高的盆骨和角度较小的耻骨看出这是一个男性,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应该已有半年,然而百密一疏,白骨的手下压着一片铜钱大的羊皮,羊皮上写了两个符号,和汉字一样横竖撇捺、四四方方,却完全无法辨认。 明姝猜测,应该是死者死前把这片羊皮紧紧握在手中,凶手未能发现,尸体腐烂后,羊皮才掉落下来。 把羊皮放在桌上仔细观察,作为和白骨有关的唯一证物,它显然至关重要,可它到底是什么呢?总不会是谁无聊时画的涂鸦吧! 看也看不出名堂,又想起晏子钦,歪着头对高睿说:“高都头,麻烦你去街上看看,你家大人回来了吗?” 高都头提起官刀,拱手道:“大人命属下保护好夫人,现在已安全回到府中,属下去找找也无妨了。春岫,你来照顾夫人!” 一旁正陶醉地看着高睿的春岫回过神来,指着自己道:“我……哦哦,好的,高都头。” 明姝冷眼看着这二人,心想:“这个春岫,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当花痴,沉迷男色,不可自拔!” 高都头刚出门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晏子钦和杜和,说是在门口遇见的。 晏子钦面色不好,想必是在于家受了刺激,可这个笑眯眯的杜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他见明姝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笑道:“恩娘,你们害的我好苦,把小爷送你东西的事和我哥哥说了,他老人家哪能饶我!小爷想横竖是个死,不如逃了,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杜某人的安身之所,第一个就想到恩公恩娘了,既然救过我一回,不如再救一回,好人做到底嘛!” 明姝顿时觉得有点头大,给晏子钦使个眼色,却见他根本没听这边的事,一直在苦思冥想,似乎是极重要的事。 “你在想什么,”想到这是在众人面前,又加了句,“夫君。” 晏子钦愣了一下,笑道:“没什么,明姝,客栈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有什么情况,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具白骨而已,别的东西已经被清理掉了。”她说到一半,晏子钦心里一惊,于卿说的果然没错,他不会留一点证据,可明姝又道,“不过,还有这个!” 她从桌上拿来那张羊皮残片,晏子钦一看,皱起眉头,咦了一声,“这不是……契丹字吗?” 契丹字,顾名思义,就是辽国契丹人使用的文字,分为大字和小字。大字创制于公元920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下令,由贵族大臣耶律突吕不和耶律鲁不古参照汉字模仿而成,共有三千余字。 “难道说,那具白骨和辽国有关,或者是私通辽国?”高睿猜测道。 “难说,不过把它收好,我预感它将是极重要的证物。现在,我有另一个猜测,必须回两个案发现场重新勘察,高都头准备一下,马上出发。”晏子钦道。 高都头领命离开,春岫知趣地离开,只剩下杜和笑嘻嘻地夹在晏子钦和明姝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却发现二人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好好好,我走,你们小两口说话吧!”他撇撇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把门关得砰砰响。 “你在于府……” 明姝说了一半,晏子钦已经握住她的手,“没事,别怕。” “我不是……” 晏子钦已经抱住她,“我知道,别担心我。” “我……” 晏子钦抱的更紧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我……” 晏子钦已经红着脸走出房门,眷恋地看了小娘子一眼,珍重地回首告别。 明姝望着他的背影呈呆滞状,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问你,于卿到底有没有杜兴杜县令说的那么帅……” 算了,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误会也好……(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六章 晏子钦从案发现场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明姝躺在床上睡得朦朦胧胧,依稀看见灯亮了,晏子钦似乎很兴奋,在床上滚了两圈,揪了揪明姝粉莹莹的耳朵,被吵醒的明姝一巴掌扇回去,他这才放开,又辗转了好久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日落前,新任通判晏大人掌握了三尸命案重要证物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起震惊全城的连环命案即将告破,消息自然逃不过明姝的耳朵,她这才明白晏子钦昨晚为何那么激动,翻天覆地地折腾,原来是首战告捷,只是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过了一会儿,许安又来禀报,说官人今晚留在衙门,不回来了,明姝的心火顿时腾起来,心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初时用得着我,就让我跟去,现在用不着检验尸骨了,就把我踢出队伍,自己揽功,你也是深谙官场道理的嘛!” “他不回来,我去看看他总是可以的吧!”明姝想着,趁春岫和陈嬷嬷都不在,悄悄往衙门去了。 后宅和官衙只隔了一道大门,百来步的路程,一迈进衙门的门槛有颗枣树,杜和正甩着棍子打枣,青红相间的枣子落了一地,还有一颗掉在明姝头上,杜和帮她摘去了,笑道:“恩娘,来看你夫君?” 明姝横眉扫了他一眼,总是“恩娘”、“恩娘”地叫着,没见他报恩,却都把她喊老了。 见她不说话,杜和又道:“难不成是来看我的?” 明姝撇撇嘴,转身就走,杜和急忙拉住她,笑道:“哎哎哎,别生气呀,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他在哪,送你去?” “你凭什么这么好心。”明姝狐疑道。 “因为咱们是同一边的,都是被晏子钦排除在外的人,要不要结盟?”杜和道。 这个晏包子,断案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明姝实在不想和杜和纠缠,可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杜和东拐西拐,带着她来到存证物的库房,他们没有钥匙,自然进不去,杜和搬来两块砖头,踩上去还是够不着后墙上巴掌大的气窗,只好让明姝踩着他的肩,往气窗里一看,除了桌椅板凳和摆放整齐的证物、尸骨,一个活人也没有。 明姝低头道:“你确定他在这儿?” 杜和已经晃晃悠悠了,道:“是啊,我亲眼看他进去的,干嘛骗你!” 明姝道:“或者他又出去了?你又没有一直守在这里。” 杜和咬牙道:“要不你先下来,太沉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两人都摔在地上,明姝胳膊先着地,疼得直掉眼泪,杜和还好些,屁股着地,揉着屁股哀嚎:“你太重了,我撑不住了!” “什么人!”两个衙役闻声而来,一举拿下在地上疼得打滚儿的二人,却发现是夫人和昨天同晏大人在一起的杜二少爷。 “怎么是你们,犯人呢?”衙役面面相觑。 “什么犯人,你看是小爷像犯人,还是你们夫人像犯人?”杜和捂着屁股恨恨道。 “属下不敢!”衙役双双赔罪,还没等起身,库房另一边就传来高睿的大嗓门。 “捉住了!看你还往哪跑!” 衙役一惊,赶紧循声而去,杜和拉着依旧疼得眼冒金星的明姝跟上去,绕到库房正门,只见许多衙役围成大圈,拨开人群,只见高睿压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人似乎很不服气,一直在挣扎,却逃不开高睿的钳制。 晏子钦从门中走出,一身官服,只说了四个字:“摘下面巾。” 黑衣人的面巾被扯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居然是于府大管事,于亦非! 大堂内,晏子钦连夜审问于亦非。 “说吧,为什么擅闯保存证物的库房,你想毁掉什么?”桌案后,正襟危坐的晏子钦说道。 “草民说过了,草民只不过是路过。”于亦非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嘲讽,似乎认定了晏子钦不敢把他怎么样。 “狡辩!哪有黄昏之后穿着夜行衣‘路过’衙门的!”晏子钦道。 “草民就是有这种习惯,大人管天管地,管不着草民穿什么吧!”于亦非道。 晏子钦当然知道,以于亦非刁滑的个性,必然不会轻易伏法,他冷笑道:“现已有你杀害王让的证据,于管事要不要听听?” 于亦非不屑道:“听听无妨,就当听个故事。” 高睿上前一步,拿出昨晚在王让死亡的房间中写下的勘查记录,开始诵读上面的内容。 原来,因为王让遇害时是在凌晨,南方湿气重,门板上结下一层露气,人的手掌按下去会留下痕迹,每天擦拭门板也是下人们的日常工作。王让的房门是对开的,从外向里推,很窄小,必须两扇都打开才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案发后官兵赶来时,门已经打开,为了维持现场,再没人碰过门板,所以说,能在门板留下手印的,除了老仆,就是犯人,而门板上正好有两对掌印,其中一对和老仆的相符,另一对却有点奇怪,都是右手的痕迹。 正常人推这种对开的门,必然是双手一左一右,同时发力,谁会笨拙到只用右手,分别打开两扇门呢?除非是只有右手的人。 “于亦非,你的左臂是假肢吧?”高睿诵读完毕,晏子钦问道。 被指出了破绽,于亦非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大笑道:“是假肢又如何?舒州城那么大,绝不会只有我一个断臂之人!” “就知道你还要抵赖,传郑氏夫妇!” 晏子钦一声令下,王让生前的朋友郑秀才和他的妻子被带上大堂,两人都是畏畏缩缩,看见跪在地上的于亦非后更是抖作一团,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把你们昨晚交待的事向于亦非再说一遍。”晏子钦道。 于亦非大叫:“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两个刁民胡说八道的话大人也当真?” 晏子钦伸手制止住他的叫嚣,道:“且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郑秀才和妻子争先恐后地说:“大人!案发的当天傍晚,是……是于家人给了我一包药和银子,让我们倒在王让的茶水里!可我们也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死啊!” “一派胡言,你怎么知道是于家人!”于亦非想冲过去撕烂二人的嘴,却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 郑秀才讷讷道:“于家不可一世,在所有经手的银子底下都印上于家的标记,你们给我的银子上就有这种标记。” “大人,这显然是小人的胡言乱语,求大人不要听信一面之词。”于亦非道。 “门上的手印、收买郑氏夫妇、夜闯官衙,三重疑点加在一起,本官只能将你暂且收监,听候审问,你可有不服?” 于亦非自然一万个不服,可是由不得他,衙役们已经把他押入男监,只是没人看见,他低头时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奸笑。 晏子钦回到房中,还没来得及换官服,先去探望摔坏了胳膊的明姝。 “没事,大夫说了,骨头没断,就是伤了筋。”明姝挥着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右臂,笑道。 晏子钦戳了一下她肿得发亮的胳膊,皱眉道:“别乱动,是不是不知道疼?不让你掺和这些事本来是为了保护你,可你反倒自己触霉头。” 明姝赶紧收回手,追问他公堂上发生的事,听完后意犹未尽,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郑氏夫妇下的药?” 晏子钦道:“本来我也没想到是他们,以为是外人干的,可外人怎么能准确地认出王让常用的杯具?后来我怀疑过老仆,可若是他做的,也没必要和我提起王让的茶具丢失一事了,想来想去,胆小的郑氏夫妇最可疑,大概是怕那包药出问题,先把茶具毁了,来个死无对证。” 明姝道:“所以说,郑秀才说没想到王让会死是假的咯?” 晏子钦无奈笑笑,语气有些苦涩,“利益面前,亲情都是虚无缥缈的,何况友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高睿的禀报声,“大人,不好了,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失火了!” “什么!”晏子钦惊坐而起,愣了片刻,痛叫道:“糟了,中了于卿的调虎离山之计!” “怎么?”明姝不解。 “回来再说,我去铺子那边看看,估计该销毁的已经被他们销毁了,这场火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你先睡,小心别压到手。” 说完,他就离开了,嘱咐留下的衙役看护好宅院,尤其是夫人的卧房。 明姝放不下心,对着外面大喊三声“杜和”,杜二少爷果然出现了,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屁股还没恢复。 “你骑着马去城北看看,别出什么事。”明姝说着,给了他马厩取马的牌子。 杜和笑道:“没问题,我正想凑凑热闹!”(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七章 最近,舒州知州孙锡有点偏头痛,他早就知道自己这座庙小,放不下状元郎这尊大佛,这不,晏子钦上任才几天,就出了两条人命,发现一具白骨,烧了城北一片铺子,连城墙都被熏得焦酥,需要斥巨资重建,可他还不能阻拦晏子钦管这些事,因为刑狱本就是通判的职责所在,自己虽然官大一级,可也不能干涉同僚的权力。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他是不是和这个姓晏的命理相克,眼看考课第一的荣誉将成为历史,怎样才能除除晦气啊! 可他也不好意思向晏子钦施压,因为人家正板着一张深沉的脸,似乎比自己还要沉痛。 晏子钦想不通的是,于卿究竟要隐藏什么呢?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用侄子做诱饵来换取。 昨晚,晏子钦赶到城北时,原本林立的七间铺子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场,看着火影中来回跑动救火的人影,他才明白,他设局引诱于亦非自露马脚,却没想到早已陷入于卿的局中局,于亦非自投罗网似的举动其实是于卿整盘棋中的一个环节,先叫对手尝到一点甜头,把城中的衙差集中在通判衙门中,人人都盯着犯人的行踪,城北的守备自然会松懈,借此机会毁掉疑点重重的铺子,算是弃车保帅的险着。 然而于亦非真的能就此认罪伏法、领受刑罚了吗?晏子钦突然失措起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在于卿面前,他还是太生嫩了。 着火点有十多处,处处都浇过火油,所以火势熊熊,摧枯拉朽一般毁灭一切印迹,幸而附近没什么民居,没有太多伤亡,只是如此一来,目击者也几乎没有了,虽然十有八~九是于卿所为,但情况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没有治罪的理由。 他真的只是一个商人吗?一般商人可以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晏大人的头很疼,杜二少爷的屁股很疼。 昨晚明姝让他骑马去找晏子钦,他一时忘乎所以,颠着小马驹儿就去了,却忘了自己的“娇臀”正在负伤期,这一路差点把他颠碎了,到地方还被指挥灭火的晏子钦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耽误救火,却很护短地没把自家小娘子带上,杜和为了替自己正名,接过装满水的木盆冲进火场,火灭后他也熏得一脸焦黑,莫名其妙做了一夜苦力,黎明后才扑回床上。 春岫给他送洗脸水,问他为什么这么丧气,他却道:“以后再也不跟着你家夫人混了。” 春岫不解,“怎么着?” 杜和道:“跟她混,屁股疼。” 春岫:“……” 七间铺子的残局还要清理一段时间,晏子钦派了刘押司前去主理,如有发现第一时间回来汇报。 现在的情况是,晏子钦和于卿互成犄角之势,于卿毁了铺子里某种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晏子钦扣留了于家大管事,好像一盘死棋,谁先找到棋眼谁就能扳回这局,如此焦灼了月余,秋风渐紧,换夹袄之时,晏子钦的“棋眼”来了。 十月初,舒州已是深秋,路上少有行人,入夜前,王谔回来了。回来的自然是尸首,京城大理寺宣告此案已“全部查清”,举子王谔死于自缢,旅店老板为了逃避责任,擅自抛尸水井,犯了残害死尸罪,依据《宋刑统》卷十八《贼盗律·残害死尸》一节,“诸残害死尸,谓焚烧、支解之类及弃尸水中者,各减斗杀罪一等”,处以流三千里的刑罚。 可晏子钦知道,王谔不是自缢,是被于卿的人杀害的,再加上王谔的母亲也不相信独子会自杀,于是晏子钦主张重新验尸,就由明姝掌刀,他相信明姝的手法一定可以拨云见日。 明姝的手法没问题,手却很有问题——萝卜般的肿是消了,却还有丝瓜般的肿,依旧不能动,遑论拿解剖刀做精细的验尸工作。 这也难不住晏子钦,亲自为她搬来一把高脚凳,让明姝坐着指点江山,高睿开刀,杜和接手高睿从前的工作,在一旁帮着做记录。 杜和翻看册页上之前的记录,大叫了一声:“哇!高都头,你家是开墨汁铺的吧,写一个字用的墨都能抄一本《游仙窟》了!” 高睿不解道:“什么什么哭?” 明姝一头黑线,赶紧岔开话题:“别废话了,开始吧。” 棺椁被掀开,泛着诡异黄绿色光泽的尸体呈现在众人面前,饶是用白布蒙上了口鼻,身在通风良好的凉棚里,众人还是呼吸一窒,一是因为味道,二是因为尸体的样子。 “辣鼻子!辣眼睛!”杜和惨叫一声。 高睿离尸体最近,当场就想呕吐,却听夫人催促道:“别愣着了,看看他的脖子。” 高睿忍住恶心,用带着白手套的手颤颤巍巍摸上王谔早就变形的脖颈,黏糊糊的手感。 “别怕,这是尸蜡。”明姝平静地解释道,“尸体长期浸泡在水中或处在不通风的地方,经三到六个月的缓慢腐烂,形成尸蜡。” “都这样了,伤痕早就消失了吧!”高睿嘶声道。 “恰恰相反,遇到尸蜡化的尸体是咱们的幸运,因为这层蜡质能长时间保存尸体上的伤痕和生理、病理特征。”明姝解释道。 杜和在一旁幸灾乐祸,偷笑道:“遇到尸蜡是幸运?如果这也算幸运,我情愿做最不幸的人,哈哈哈!” 王谔的脖子上确有勒痕,可归类为前位缢型,缢绳着力部位在颈前部,甲状软骨和舌骨之间,绕向颈部两侧,斜行穿过后上方,经耳后升入发际,达枕部上方形成提空,就是古人所谓的“八字不交”,典型的因上吊形成的特征。 可疑点就出在王谔的指甲上。指甲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长久不腐化,王谔的指甲存在断裂现象,甲缝间有暗黄色麻纤维残存,应该是死前挣扎揪抓所致。 如果是厌世自杀之人,大多是双手自然下垂,何必豁出命地挣扎,连指甲都掰断了?可以推测,王谔应该是被人威胁着悬梁自尽,可求生意志未绝,所以拼命拉扯绳索。 “等等,这好像不是麻纤维!”明姝用镊子夹起从王谔指甲中取得的线状物,惊讶道,“好像来自某种强韧的织物,比如丝绸。快重新检查他的伤痕!” 这下明姝坐不住了,来到尸体旁,逐步指导高睿清理脖颈处的尸蜡,她的眉毛忽然皱起来,因为伤痕居然有两条! 虽然不明显,可还是能看出麻绳的痕迹下还有一道浅淡的勒痕,不致命,却足以限制王谔的行动,凶手也许就是先勒住他的脖子限制他的行动,挟持着他踏上自缢的板凳,而他指甲中的织物纤维就是被挟持时胡乱抓挠留下的。 “底下这道勒痕……好像还有花纹?”高睿眯起眼睛观察。 晏子钦仔细看过,震惊道:“贾哈!” “什么是贾哈?”明姝不解。 “辽国契丹人的一种配饰,搭在肩头的装饰性假领,像围巾一样可以随时拿下,后面一般用浮雕技法绣着契丹传说中创世始祖的坐骑——白马和青牛,和王谔脖子上的印痕很像。”晏子钦解释道。 “契丹人,又是契丹人?”明姝皱起眉。 旁人都知道,明姝指的是从那间看不见的房间里得到的写着契丹文的羊皮,一起起命案都有证据直指契丹人,令人想不通,契丹人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看来于家和契丹人的关系不简单,那块羊皮还在吗?”晏子钦问。 “你之前嘱咐过,所以我一直带在身边。”明姝从荷包里拿出羊皮。 晏子钦反复看着上面两个文字,道:“你们谁懂得契丹文字,能读出这两个字的含义吗?” 众人都摇头,高睿道:“城中有位薛先生,致仕前在四方馆译五方之言,应该精通契丹文字,不如去拜访他。” “事不宜迟,快走吧。”明姝一边把羊皮往荷包里收,一边抬腿就走,可不知怎么踉跄了一下,羊皮脱手,飘飘荡荡就飞进了燃烧的灯火里。 杜和站在明姝身后,满脸震惊愧疚,“我……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好像被绊了一跤,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 没空理他了,众人都去抢救羊皮,可是灯花爆开刺目的火光,羊皮已化为飞灰,在空中扑腾几下,簌簌落下,只留灰白的余烬。(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八章 重要的证物就这么没了,大家一时难以消化,场面又寂静又尴尬。 “都怪我!”明姝自责道。 高睿皱眉,气急败坏地看着杜和,“才不关夫人的事!” “对对对,都怪我!”杜和懊丧地连连点头。 晏子钦无奈道:“别闹了。”他一边说一边在掌心比划着,“我大概记下了那两个字的写法。” 高睿一顿,笑道:“那太好了,我熟悉城里各家府第,我来带路。” 快马加鞭,转眼就到薛先生府上,院落并不宽敞,甚至有些萧条,下人很少,年纪又都大了,可见薛先生也是清贫了一世的清官,告老还乡后过着平淡普通的日子。 听说晏通判来向自己请教契丹文字,薛先生很高兴,老来多健忘,唯有这钻研了一生的外国文字还没忘。 “总算还有人记得我这个老头子。”薛先生一边带上西洋舶来的水晶眼镜,一边挑眉看着晏子钦刚刚写好的两个字。 晏子钦最敬重前辈,毕恭毕敬道:“请教老先生,这两个字在契丹文中做什么解释?” 薛先生道:“你这字写得有些走形,这里应该是上挑的钩,不是横,这里应该是折,不是点,虽然写得不怎么样,可还能认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急于弥补过失的杜和已经忍不了听他啰嗦了。 薛先生不赞同地瞪了杜和一眼,“没什么意思,一个姓氏而已——复姓‘耶律’。” “耶律?这不是辽国的国姓吗?”明姝道。 薛先生捻须道:“是啊,但不是所有姓‘耶律’的都是皇族,就像天下恁多赵家,却只有一支是咱们大宋的皇族。耶律氏虽为契丹人,却起源于鲜卑的宇文部,唐朝末年,契丹迭剌部耶律家族以军功崛起,自此耶律氏龙兴,遂有一国之享,有些散落民间的,或者迁入中原的,早已和皇族没什么干系了。” 明姝点头道:“想不到耶律氏立国比我大宋还要早,可于……”她差点把于卿说出来,看到晏子钦的眼神,忽然闭口,“纸上为什么写耶律二字?” 晏子钦道:“这就是我们的事了,不叨扰薛老先生,晚辈告辞,来日登门再谢。” 薛先生着实喜欢这个后生,笑容可掬地道:“好说好说,晏大人几案之暇能想起老朽已是我这把老骨头的万幸了。” 他忽然转喜为悲,叹道:“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还在,老朽也不会如此孤苦。” 晏子钦道:“敢问老先生高足?” 薛先生道:“就是前些日子亡故的王谔。算了,不说这个不肖之徒了,我教了他三年契丹文、西夏文,他上京赶考时竟不来我面前辞别,看来早就把这个师父给忘了。” 晏子钦好像想到了什么,辞别了薛先生,他还要回衙门处理一些孙知州交给他的日常事务,高睿去城北帮忙修缮城墙,明姝自然回到家中。 辞别了薛先生,晏子钦还要回衙门处理一些孙知州交给他的日常事务,高睿去城北帮忙修缮城墙,明姝自然回到家中。 杜和为了逃避兄长的管束,已经在晏子钦这里混了一个来月,人家也没赶他,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虽然整天吊儿郎当的,却也不傻,心里感念两个人,可今天竟然添了这么大的乱子,就算晏子钦找人解读出了两个契丹字的含义,可真到了举证的时候,没有证物,再有道理也是百口莫辩。 “我怎么就滑倒了呢?”他想不明白,又自责又心烦,挑了一棵四下无人的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躺在粗枝上发呆。眨眼间就是黄昏,杜和还躺在树上,时序已到深秋,他从萧疏洒落的黄叶间看到晏子钦回来了,不久后是高睿风尘仆仆的身影,天色转黑前,一个斜挎着竹箱的信客走了进来,似乎是过来投信。 倦鸟归林,杜和也百无聊赖,翻身下树时遇见泼残妆水的春岫,顺口说了句:“你们夫人读信了吗?” 春岫不解,“什么信?” 杜和道:“方才见一个信客进来,投了几封信,兴许是交给你们官人了。” 春岫想着刚到舒州时给汴梁的老爷、夫人写过家书,因北方水路不顺,迟迟没有回音,一个月过去了,今日总该有回信,回房便和娘子说。 明姝听说父母有消息,喜不自胜,起身去晏子钦房里。只因她在应天府时说起过一句“不该整日腻在一起,旁人看了要笑话”,晏子钦便命人另收拾出一间房,不常常和明姝共寝,生活起居十天有七天都在自己房里。 到了晏子钦房间门口,许安守在门前点着艾草香打蒲扇,见夫人来了,起身道:“夫人今日怎么过来?” 明姝正了正形容,轻咳两声道:“夫君可在?” 许安想了片刻,笑眯眯道:“官人在,夫人想进去便进去吧。” 却说晏子钦从衙门回来后,心里还记挂着命案,他这人有个毛病,心情一乱就想吃甜食,本想去娘子那里讨两块点心,可发觉自己这两日奔波忙碌,是时候该沐浴了,便先回房里,让小厮准备好浴桶和热水,还有明姝玩笑时曾给他的一瓶蔷薇水,板着脸往蒸腾着白气的热水中滴了两滴,一会儿要见娘子,总觉得应该好好准备准备。 脱下衣服,抬腿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气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思考起刚刚查到的一件事。早就听说于卿的祖辈是唐末的将军,查遍史料,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位,却是归顺大唐的契丹人,本姓耶律,迁入中原后改成汉姓“于”氏,可光凭这点不能断定于卿有异心,从古到今,异族人归附汉室者众多,就说为大宋扫平天下的名将呼延赞将军,先祖就是匈奴人。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困了,泡在水里开始打瞌睡,恍惚听门外有人说话,以为是许安在教训下人,可门忽然开了,明姝的影子隔着素纱屏风影影绰绰地透过来,头上的蝶恋花簪子随着步伐颤动,一下一下都压着他心跳的节奏。 明姝不知房里是什么情况,闪身走过屏风,就看见晏子钦震惊的脸,很快她的脸也变得一样震惊。 只见晏子钦泡在木桶里,蒸汽像白纱一样半隐半透,露出他的白皙秀雅的面孔,流畅的肩颈,还有一小片带着水珠的胸膛,下面的情况……不用说了,谁会穿着衣服洗澡? 她赶紧掩住了想尖叫的嘴,许安还在门外守着呢,让他听见了成什么样子? 晏子钦也是慌乱无比,抓起舀水的木瓢挡在胸口,可是木瓢那么小能挡住什么,只把中间挡住了。 明姝咬牙想到,男人的胸不是重点,你挡错了!挤眉弄眼地对他小声道:“你先穿上!” 晏子钦红着脸“哦”了一声,站起来去拿架子上的衣物,明姝见他要起身,水位都退到腰腹之间了,赶紧挥手大叫:“坐下!快坐下!” 晏子钦还真听话,噗通一下坐回浴桶里,水花哗啦啦洒了满地,门外的许安听见了这声响动,眼观鼻,鼻观心,悄悄溜走了,心里想着总算没辜负主子许杭的嘱咐,最近官人总不见娘子,需要他这个“贴心忠仆”见缝插针地创造机会呀! 明姝和晏子钦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明姝的脸越来越冷,问道:“是你让春岫给我传话的?” 一定是!一定是这个包子和杜和混久了,不学好,让春岫用什么“家书”做借口把自己骗过来,意图行不轨之事! “传什么话?”晏子钦正在发懵,这的确不关他的事呀! 他见明姝脸色不豫,想换上衣服好好问问缘由,可也不知怎么,头上发晕,好像血液都往下跑,下面又空落落地难受,见了明姝环在胸前的白生生玉手,胸也比几个月前更丰盈了,他忽然又是呼吸一紧,脑子一涨,险些站起不来。 “娘子,来……来扶我一下。”他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一阵无名火搅得人心火沸腾。 明姝秀眉一簇,心里骂他色胆包天,真当她是任人宰割的无知少女吗?团起他挂在架上的衣服往浴桶里一丢,呛声道:“做梦吧!” 怪就怪她刚才让晏子钦坐下,水花溅了一地,她此时怒气冲冲,没顾及脚下,绣鞋的软底又滑,“啊”的一声惨叫,衣服洒了满天,她的人已经倒栽葱跌进桶里,呛了两口水,被晏子钦“拔~出~来”时还娇颤颤地喘不上气。 “怎么办?”晏子钦一下慌了,也没空关心血液往上流还是往下流了,想起小时有人落水,要先在那人胸口按压几下,如果还不行就要对着嘴“吹气”,若不及时施救,一点点水就能溺死人。他赶紧揽过明姝,使劲按了她胸前几下,没反应,满头冷汗地要“吹气”救人,心想我的娘子可不能死在我眼前! 其实明姝只是一时气息不顺,折腾了一番已经好了,睁眼只见光溜溜的晏子钦抱着自己,不可描述的部位在清水下若隐若现,一丝丝蔷薇水的甜香沁人心脾,让她恍惚片刻。晏子钦还不明所以,还准备“救人”呢,嘟着嘴往她唇上凑,二人已在咫尺之间,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紧闭的眼上浓密的眉睫,鼻梁有些微微抽动,似乎也在紧张着什么。 明姝顿时清醒,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路见不平一声吼,一招“庐山升龙霸”,从下往上直捣晏子钦的下巴。 “色狼!” 晏子钦被掀翻在浴桶里,脖子已经弯不回来了,惨叫道:“春……春岫快来,你家娘子……我……” 你家娘子要把我打死啦! 明姝房内,春岫一边帮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抱怨,“您这是演的哪出,谋杀亲夫?幸亏只是震了牙齿,要是咬了舌头,夫人您可怎么办?” 明姝无言,总不能说晏子钦要非礼她吧,叹了口气,道:“所以说,家书的事是杜和告诉你的,和他无关?” 春岫道:“要是晏官人说的,直接把信交给我不就好了?” 明姝垂头想着,这回真是错怪他了,要怎么道歉才能弥补呢?(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十九章 收拾好一身狼狈,明姝主动拿了一碟亲手做的滴酥泡螺去书房找晏子钦。滴酥泡螺的原料是奶酥,就是现在的奶油,用特殊的手法旋转淋沥成泡螺的样子,甜润香软,入口即化,有点像现代的小泡芙,对于爱吃甜食的晏子钦来说简直无法抗拒。 晏子钦正在坐在书案前揉下巴,许安站在一旁帮他捏脖子,方才被明姝的“庐山升龙霸”击中,直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见明姝又来了,不免一惊,略微往后缩了缩。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明姝忽然想起在铜陵时杜夫人曾劝她早早在夫婿面前“立威”,不知今日这番“家暴”算不算?一阵愧疚,面上尴尬,毕竟算不上人家的错,自己却把人家毒打了一顿,多亏晏子钦克制有修养,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怕要闹出更大的风波了。 “这个……我做的……你尝尝……”她把装滴酥泡螺的碟子放在桌上,一点点推到晏子钦面前,希望别人尽量忽略自己的小动作,最好以为是点心自己跑到晏子钦面前的。 晏子钦叹了口气,心想:“她还算照顾我,知道我下巴不好使,没法咀嚼硬东西,特意用奶酥做点心给我。”可转念一想,下巴不好使还不是托了她的“洪福”?一时间也没食欲了,把碟子撂在一旁,指着桌上一沓信封,问道: “你说的书信可是这些?” 听他口齿尚有些含混,明姝没想到自己出手这么重,讷讷道:“是。” 晏子钦道:“送信过来时,我已经在沐浴了。”说道沐浴就让人想起浴桶里的一番闹腾,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许安就把信压在书房桌上的镇纸下。” 他说着,拿出寄给明姝的几封信,明姝乖乖接过,用小银剪拆开看了,父母还在信上耳提面命,叫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晏子钦,他们一定不知道,晏子钦已经被她揍了一顿。 信末,曲院事还特地夸奖女儿的书法大有长进,袁意真和其他小姐妹的信中也夸了明姝的字,想来是晏子钦教导有方,终于出了阶段性成果。 明姝看信时晏子钦也在看信,他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叹了口气,道:“本想挑个时间告假回乡,迎接母亲,看来暂时不用了。” 明姝疑惑道:“为什么?” 晏子钦道:“母亲在家乡为弟弟寻了个教书先生,姓王名益,是个回乡丁忧的进士,一时半刻又走不开了。她虽如此说,其实是考虑我初登仕途,怕过来后增添负担吧。” 明姝点点头,却见晏子钦研开墨,本要回信,想了想,抽出一张书写公文专用的玉版纸,在抬头处写上一行“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台鉴”。 淮南西路是舒州的上一级,类似于今天省和市的关系,而提点刑狱公事就是“路”级行政区域内纠察刑狱的官员,专管各类案件,俗称提刑官。 “你要给提点刑狱司的人写什么?”明姝问道。 晏子钦一边笔走龙蛇,一边道:“把王谔的验尸情况汇报一下,争取翻案,再把于卿和王谔生前的纠葛陈述一下,好借上官之力清查于家的背景。” 明姝不解道:“于卿和王谔生前的纠葛?什么意思?” 晏子钦忽然想起他从未和明姝说过王谔引逗于家小娘子的事,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说也罢,于是按着下巴不言不语。 明姝以为他的下巴又脱环了,担心打伤了三叉神经,她虽然是法医,却也懂得基本的医学常识,于是在他脸上捏来捏去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事才松了口气。 而那些甜润香软、入口即化的滴酥泡螺自然没有逃过一劫,晏子钦趁明姝回房后偷偷吃掉了,在娘子面前还是要保持大丈夫的严肃形象的。 当晚,明姝沐浴焚香更衣,终于迎来了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上床睡觉,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晏子钦的小身板,他的脸正往自己这边凑…… 赶紧甩甩头,恶灵退散!他们现在可是“分居”状态,不能出现这种没节操的幻觉,何况她曾对天许愿,请神赐给她一个像霍建华一样盛世美颜,像孙杨一样八块腹肌,像花满楼一样温柔儒雅的男子。 反观晏子钦,颜还没长开,腹肌约等于没有,处于中二期的年纪还看不出那种成年男子风流蕴藉的儒雅气度。 简单总结一下吧,他像霍建华一样老干部,像孙杨一样逗比儿童欢乐多,像花满楼一样“目空一切”,不及格,不及格! 明姝在黑暗中比了一个“叉”,心想今晚要是再做有关晏子钦的梦,那她一定是被下降头了,必须马上去道观里求个灵符挂在床头,辟邪消灾。 于是第二天一早,明姝郑重决定去一趟道观。 昨晚梦里都是晏子钦是闹哪样!管她要甜食的晏子钦,强迫她写字的晏子钦,给她做人工呼吸的晏子钦,道貌岸然的晏子钦,打码的晏子钦,明姝一下子翻倒在床上,平复了半天心情,证明自己已经从堪称“晏子钦主题乐园”的梦境中醒过来了,才敢下地。 春岫送来漱口的清茶,哪壶不开提哪壶,“晏官人他……” 话还没说完,明姝警觉地打断道:“他怎么了?” 春岫道:“高都头一早上就过来,好像说是北城墙烧毁的地方挖出了什么东西,官人他先过去了,让娘子自己用早膳。” 提起高睿,春岫眼里的粉红爱心都快把明姝也映粉了,明姝取笑道:“你对高睿……呵呵?” 春岫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娇嗔地拍了一下明姝的肩头,捂着脸逃走了,一路上还嘤嘤叫着“讨厌、讨厌”。 怀春的少女下手没轻没重,茶水一下呛在明姝嗓子里,扶着床柱咳到天荒地老才缓过来。简单打扮一下,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褙子,头上束着蜀锦首帕,明姝命人准备车轿去道观。 无所事事的杜和过来凑热闹,“恩娘去哪座道道观,我护送你啊?”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明姝也知道杜和这个人就是嘴贱,本质不坏,对他道:“去城北的白云观吧,顺便去看看夫君他们在铺子的废墟里发现了什么。” “夫君他们?你这么说,好像夫君不止一个一样!下次可不能这么说了!”杜和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嘴贱。 明姝青筋暴起,忍了好久才没有重现“庐山升龙霸”的绝技。 明姝的青布小轿停在瓦砾场外还算干净的道路上,依旧有很多人在这片废墟上挖掘,几根残破的立柱就是当初那间客栈的遗迹,晏子钦正立在一块大石上弯腰查看着什么,高睿和许多衙役围在他身边。 一路蹦蹦跳跳地挑平整的地方走,明姝只恨自己没穿靴子来,乌黑的残灰把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绣鞋都染脏了。 “这里应该是个入口,有人为修建的痕迹,但是被堵死了。”还没到近前,就听见高睿的说话声。 晏子钦沉吟半晌,道:“嗯,尽力打开入口,看样子是通往城外的,是很重要的线索。” 他话音才落,余光就扫到了蹑手蹑脚的明姝,而明姝还在跟周围的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被晏子钦抓个正着,咧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样凑过来,好像就是过来挑颗白菜。 晏子钦脸色一沉,就要批评教育,杜和却冲了过来,把束在后背的长棍一甩,喊道:“不就是移开石头吗,我来!” 说着就把长棍当做杠杆塞到石头下,找了个结实的支点开始用力撬。 “这棍子是木头的,能行吗?”明姝道。 杜和喊了两个衙役过来帮忙,手上不停,嘴里道:“棍名“一条”,精钢内胆,外面刷了一层木漆,骗敌人的。” 明姝无语,“一条棍”这样的的名字,还有伪装成木头骗人,这种事只有杜和这么无聊的人才想得出。 杜和倒是真有办法,三下两下撬开大石,衙役们开始清理下面的碎石,一条地下暗道的入口渐渐呈现出来。 “只怕暗道里面也被毁掉了。”高睿很担忧。 “未必。”晏子钦道,“于家人没有时间做得那么细致,何况他们已经完成的足够好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挖掘了一个月才发现破绽,换成没耐性的人,暗道的事就要永远成谜了。” 就是说话间的功夫,堵在入口处的碎石轰然崩塌,一座青石砌成的四房洞口出现在人们眼前,洞口连着一串向下的石头楼梯,越往下越漆黑,深不见底。 衙役打起火折子,往洞口里扔去,火光一闪,接下来出现的东西让众人惊呆了。 暗道中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刀枪剑戟,还有成箱的白羽箭,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军备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章 晏子钦已经身先士卒地跳下去了,明姝也想跟进去,却被他制止住。 “下面情况不明,你别下来了。”晏子钦道。 “哦。”明姝不开心。 “回轿子里等着吧,你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他又道,使眼色让杜和送明姝回去。 又被抛弃在外的二人组很郁闷,窝在轿子边上看废墟里忙碌的人群,杜和幽幽道:“看来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了。” “谁?”明姝不解。 “就是那个一脸忠臣相的高睿,我怀疑恩公每天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在一起的还长。”杜和道。 “那有什么关系?”明姝道。 杜和冷笑一声,“就是这种人最可疑,正人君子切开来都是黑的,都是道貌岸然的禽兽。” “夫君他也是正人君子啊。”明姝可以指天为证,晏子钦是她见过最“正直”的人。 杜和道:“恩公不一样,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小时候有个道士想化我去做徒弟,说我有慧根,要不是爹娘不愿意,说不定我现在早就是一代宗师了。” 明姝干干道:“你没祸害人家的门派清规就不错了,宗师……对不起,没看出来。” 杜和道:“你没看出来的事还多着呢,比如今天这条暗道,你觉得正常吗?” 明姝也脸色一变,小声道:“不正常,当然不正常,我怀疑姓于的想谋反。” 杜和道:“说你眼神不好,你还不承认。这些兵刃的制式已经很老旧了,那些陌刀和弓箭少说都是残唐五代的款式,要是于家人想谋反,还没有大宋时就该起兵了,何苦拖拖拉拉一百年?” 明姝问道:“那依你看,这些武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杜和摇摇头,他也想不通。 暗道内,衙役们举着火把,帮晏子钦照亮陈列在四周的一箱箱兵器。 晏子钦抹了一把厚厚的灰尘,似乎在研究这里究竟尘封了多久,高睿道:“这里应该很陈旧了。” 晏子钦道:“坏就坏在陈旧上。要是单纯的私藏军械、意图谋反,事情还好理解,可于家把这些东西藏了上百年,可见他们虽不想动手,可是却不得不保存武力,防范外来的突袭。” “可是,这些兵器都足够装备一座城的兵力了,谁会动用一座城的兵力对付一个商人?”高睿道。 晏子钦道:“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于家还有一个身份——隐藏多年的契丹后裔,再加上那天在白骨手下发现的契丹文字,不得不让人怀疑。” 高睿眨了眨眼,转移视线,道:“大人,不如再往前查看查看?” 晏子钦点头,沿着同样落满灰尘的石板地面向更深处走去,砖墙上忽然出现了划痕,似乎是搏斗时指甲抓过的痕迹,地上灰尘很厚,却没有留下脚印,可见之前来过的人很小心地打扫过,可打扫过的地方难免留下扫帚的痕迹,追随着痕迹,火把照亮了一个黑黝黝的巨大物件。 一只装饰华美的棺材。 “去请夫人。”火焰下,晏子钦目不转睛地盯着棺材。 明姝例行公事地带上白手套,做这一行很多年,重拾法医技术也有一个多月了,她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刚刚不带她,现在遇到尸体,还不是要让专业的来? 看她的表情,晏子钦当然知道她在怪自己,可是刚才为了她的安全,“用得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的黑锅他只能背了。 打开棺盖,露出一具用锦缎包裹着的尸体,早已化成白骨却还穿着极尽华美的生色领广袖褙子,陪葬的金银首饰、器皿还依然光彩夺目。 检验过她的骨骺融合情况和牙齿磨损情况,明姝道:“女,十八岁到二十岁,死亡时间在半年到一年前,颅骨破裂,应该是因后脑受重击而引起的他杀,生前指甲断裂,指骨挫伤,有搏斗痕迹。”说到一半,揭开女尸的衣物,明姝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腹腔里还有一具骸骨,死者生前怀孕了!”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只有晏子钦若有所思地站在棺材旁,忽然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连成三条线,两条明线,一条暗线,纵使暗线上还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但是明线上的事发经过已经足够清晰了。 这时,一个衙差来报,说于府的人过来,求见晏大人。 晏子钦恍惚道:“正想见于卿。” 正在用白酒给手消毒的明姝连忙拦住他,“你去过一次,如今又要羊入虎口?” 晏子钦微笑道:“有些事情,必须要问清。” 明姝无言良久,只能妥协,拜托杜和无论如何一定要跟牢晏子钦,千万把他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高睿似乎不以为然,握紧了手里的官刀。 还是旧时的精舍,还是那副女子肖像,还是独坐在禅椅上的于卿。他的病症似乎比一个月前更沉重了,愈发形销骨立,可当看到这个人时,杜和第一次赞同哥哥的话——“如朗月入怀,如玉山将崩,若是竹林七贤再世,必定携其手入山林。” 可他究竟有没有那么“卑鄙下流”呢?杜和拭目以待。 “你妹妹是你杀的。”晏子钦道。 杜和惊得瞠目结舌,看向于卿,于卿却依然一派闲适,轻笑道:“你还是猜到了。” 晏子钦道:“太多的事情在你身边发生,编织成一张网,你在网里已经无法脱身了。” 于卿笑道:“请赐教。” 晏子钦道:“王让的七间铺子是一条线,王谔和于家小娘子是另一条线,还有你契丹人的身份是一条暗线,三重加起来,你也身在其中,无暇自顾了。 于家祖上南迁入舒州,在北城墙边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藏匿了许多军械,后来时过境迁,这里变成了王让家的铺子,你本来觉得没什么,可年初时发生了某种变故,让你不得不重新拿回暗道里的军械用以防备,所以你不择手段地夺取了那七间铺子。 而同时,和王让一起长大的堂兄王谔知道了你的强盗行径,他很气愤,借着于家家塾教书的便利,伺机寻找你的短处意图报复,却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一张写满契丹文字的羊皮,王谔曾经和精通契丹文的薛老先生学习过,他解读出羊皮上的秘密,知道了暗道的事,他觉得这个秘密太重大,怕你报复,慌乱间带着已身怀六甲的于家小娘子私奔,却被你看在眼里,为了不暴露杀人真相和暗道的存在,为了报复背弃家族的妹妹,你把他们的尸骨就地掩藏,于家小娘子尚有陪葬棺椁,却王谔的尸体暴露在地上,永无宁日。“ 杜和彻底懵了,问道:“王谔死在舒州?那京城里考春闱的王谔又是谁?” 晏子钦道:“是他安插的细作,假冒王谔之名赴试,若能混入朝廷内部,便正中他的下怀。假冒的王谔怕暴露身份,在京城少有交往,许多举子都没见过他的面目,而薛老先生曾抱怨,王谔入京前没向他辞别,郑秀才解释说是于卿资助了王谔,让他当日就走,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的妹妹真是为了王谔而死,以他不择手段的性格,放过王谔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何谈出金资助? 而最后那条暗线,于卿,或者说耶律卿,为什么和辽国通信,为什么找人伪装成王谔入京赴试却又杀死他,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于卿竟然起身了,对着妹妹的画像道:“半年有余,终于有人为你昭雪了,可是他不知道,哥哥也是身不由己。” 他继续对晏子钦道:“你只看到我翻手为云覆手雨,却没看出我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你以为我不想毁掉那些军械?可我不敢,只要她存在一天,我们就性命堪忧。我派假王谔入京,自然是希望他打入朝廷内部,为我们谋得一席生存之地,可被她发现了,是她打乱了我的安排。” 晏子钦道:“她是谁?” 于卿道:“你这样执拗,迟早有一天要与她为敌。我要趁着还能抽身时离开了,你……各自保平安吧。” 晏子钦道:“我的人已经把你的宅院团团围住,你插翅难逃。” 于卿笑道:“哦?你确定?” 他话音刚落,高睿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大人,孙知州把衙役们都撤走了,请大人速速回衙门,有急事。” 晏子钦一愣,眯眼看着于卿,他依然坐在禅椅上,目不斜视地痴迷于眼前的画卷,轻敲方响,鹦鹉低唤。 就是再傻的人也能看出,孙知州并没有急事,只是在袒护于家,动摇这样的大族,对谁都不好,对他这个舒州的最高长官来说更是太不好了,稳定第一,和平第一,这是他为官的第一宗旨。 第二天,晏子钦派人再去搜查于府,于府里已经空无一人,花木依然繁盛,池亭依旧俨然,甚至那只鹦鹉还在金笼里,可是人却不见了。 于亦非在牢中自尽,狱卒发现他时,他已经用吃饭的竹筷生生插入自己的咽喉,脸上带着阴狠疯狂的笑,身后的墙壁上用血写着一行契丹文字,请来薛先生一看,薛先生浑身颤抖。 晏子钦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薛先生道:“这是……契丹人的口号——铁骑南飞,血淹中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一章 中原大地遭殃与否还是未知,晏子钦的的确确是遭殃了。 于家和命案的传言还在舒州的街头巷尾流传,一纸诏书就从汴梁历经千山万水来到这座小城。 晏子钦领旨后回到家里,整个人都是阴沉委顿的,明姝隔着三丈远就能感受到压抑的气氛,悻悻地放下正和春岫一起摆弄的绣线,往门外一看,轻声问:“怎么了?” 走在回廊下的晏子钦斜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委屈、不甘、愧疚、迷茫,一下子把明姝镇住了,眼睁睁看着晏子钦鬼魂似的飘走了,这才回过神来,和春岫面面相觑。 许安在晏子钦身后追着,劝了句:“夫人去看看官人吧。” 明姝道:“他这是怎么了?” 许安耷拉着眉梢,苦苦道:“朝中下旨,要把官人调去鄞县做县令呢。” 明姝一惊,通判好歹是七品,县令却要降格为八品官了,而且鄞县就是现代的宁波附近,北宋时还只是一个苦卤的海边小城,什么调任,分明就是贬谪。虽说贬谪是大宋文官的必经之路,没经历过挫折的文人不是好文人,可晏子钦的挫折也来得太快了吧? 许安看出明姝的讶异,解释道:“圣旨上说,短短四个月不到,舒州城里出了太多起命案,烧了城墙,监牢里死了犯人,疑凶于卿依然在逃,朝中……其实就是太后觉得官人治理无方,这才决定调为县令。” 明姝道:“我爹爹没有说话吗?官家呢?官家不是很看重晏子钦的吗?” 许安无奈道:“可现在掌权的是太后娘娘啊。” 明姝定下心神一想,没错,皇帝年轻,掌权的依旧是当朝太后,就连自己的父亲都是太后一党,在晏子钦的事情上也是有心无力。细算起来,当初第一个支持太后“垂帘听政”的大臣还是晏殊,那时皇帝还是个垂髫小儿,太后摄政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谁知皇帝渐渐长成,太后却不肯放权了,到头来还把晏殊排挤出京城,真是风水轮流转,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局。 书房里,晏子钦正对着桌上一摞新写成的策论发呆,像一块孤单的石头。 房门突然响了,“咚咚咚”,紧接着是明姝甜甜的声音。 “开门呐,有点心吃!” “我新炸的芝麻团子,外面酥里面软哦,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酪酥喝,甜甜的酪酥加了糯糯的芋头,很美味的~” 见晏子钦没反应,门外的声音也停顿了,片刻后才平静地说:“夫君,我们谈谈吧。” 晏子钦把门打开,眼中充满不安和愧疚,他真怕娘子厌弃他,埋怨他这个做夫君的不争气,连累娘子受苦。好端端的枢密使千金,嫁给自己后不仅今不如昔,还越来越没盼头,他忽然想起前朝元稹的诗句: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忽然悲从中来,觉得真是对不起眼前这个正值韶华的女子。 明姝把他按回椅子上,拿了颗芝麻团子喂他吃,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挫折算什么?” 晏子钦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团子,缓缓道:“其实,朝廷里说得没错,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并不是读书好、会写文章就一定能做个好官,如何权衡、调和,如何制约、折中,这些事情我都不会。以前看书,总觉得李太白、杜子美、李长吉这些人怀才不遇很委屈,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少了为官的能力,世人看不清楚,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却能明察毫末。” 明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良久才道:“也不能全怪你,一上来就遇到于家这么扑朔迷离的厉害对手,他们把能装的都装尽了,然后就跑了,换做别人也未必能处理得更好。” 晏子钦摇摇头,道:“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没有借口。只是,我思考过,决不能接下鄞县县令一职。我的错,错在我本身,而不是错在不合太后的心意上,若是应下差事,我就不是我了。” 明姝喉头滚动几下,干干道:“那……你是要?” 晏子钦道:“没错,辞官隐退,反正现在罢职闲居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他神色一变,有些哀婉地说:“娘子……我可以修书一封送去汴梁府上,反正咱们还没有子嗣,你尚年轻,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另结高门,我不会强求你跟我一生受苦的……” 他若是有一条尾巴,恐怕此时会委委屈屈地垂下来,默默地摇尾乞怜吧…… 看着他悲伤的表情,明姝如是想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最惨淡的那段岁月。 那时,她以高分考入医科大学,本来应该被心脏外科录取,却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内部关系被强制调剂到法医学专业,校方为了平息事端,许诺给她免除学费以及每学期三千元奖学金作为补偿。她本想继续抗争下去,可一通电话改变了她的命运。 电话那头是警察抱歉的声音,她的父母在赶往她大学所在城市的路上遭遇车祸,双双亡故。失去了斗志并且急需经济来源的她选择服从分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活在父母去世的阴影中——要不是专业出了问题,父母就不会着急赶往大学,也就不会遭遇车祸。 是她的导师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那个温和的中年人递给她一把银亮的刀。 “要是没事做,就来和我学解剖吧。” 听起来是个蹩脚的安慰,可就在夜以继日地泡在解剖室的那段时间里,导师的陪伴以及直视死亡的经历让她醒悟,开始平复下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要是当初没有导师的开导和无声的陪伴,她无法想象该如何从灰暗的日子里抽身。 意识到晏子钦面临的困局和自己当初的如出一辙,现在正是这个少年最脆弱、最需要支持的时刻,她怎么能转身离去? 于是明姝想也不想地扳过晏子钦的肩头,定定道:“你以为我是那种只能享福,不能受苦的无义之人吗?” “咱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久,可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的典故你一定知道。你若真把我当成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人,那么我曲明姝算是白认识你晏子钦这个哥们儿了!” “哥们儿?” “不,朋友。” “朋友?” “不,夫君。” 晏子钦不再说话,紧紧握住明姝的手,十指交扣,再也不想松开。 下属要离开,孙知州多少要见他一面,勉励也好,批评也好,终究是一段上下级关系的终结。 经历这件事,晏子钦多少有些羞于见人,可越是难堪,越不能怯场,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做人的艰难,维持傲骨也是需要立场和本钱的。 孙锡并没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上来就问:“你知道你败在哪里吗?” 晏子钦不语,孙锡继续道:“你不知道面前的水有多浑、多深,就冒然淌下去,没被淹死已经是你的造化了。” 晏子钦道:“孙大人知道水有多深?” 孙锡道:“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会管。做官怎么能做得长久?管小事,平息大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能成就太平,这才是为官之道。记住这番道理,我们毕竟同朝为官,希望下次再会时,你能成熟一点。” 孙锡这几句话不好听、不圣贤,却句句发自肺腑,水至清则无鱼,能在浑水中生存也是一门大本领。 晏子钦叹了口气,道:“只怕再无相会之期了,我已决定辞官回乡。” 孙锡惊坐而起,指着晏子钦,吞吐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好好好,你有骨气,宁愿自毁前程,那么我也不留客了。” 走出孙知州的房间,杜和和高睿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杜和一把拉过晏子钦,道:“恩公,你真打算回老家种地?” 高睿皱眉叫道:“杜和!” 晏子钦点点头,杜和又道:“那恩娘怎么办,她一个千金小姐,还能帮你挑水、挖坑、扛锄头?” 高睿气急道:“别瞎说,回家乡也用不着大人亲自种地,更用不着夫人动手。” 杜和道:“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继续跟你去你家,对了,恩公家在哪?什么什么川来着?” 晏子钦道:“临川。” 高睿“嘁”了一声,道:“在舒州白吃白喝不够,还要跟着大人回家,你要不要脸了!” 杜和不理他,把手枕在脑后,哼着歌走远了。 回乡是需要路费的,晏子钦俸禄不多,明姝又喜欢花钱,当初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所以一直没留心存积蓄,她想着再从嫁妆里出些钱吧,别告诉夫君,免得令他徒增伤感。 谁知杜和突然敲门了,拿出一包银子,足有二十多两。 “我把我那颗猫儿睛宝石的带钩当了,给你们当路费。”他道。 明姝一惊,急忙把钱推回去,道:“我横竖有法子弄钱,不用你出。” 杜和依旧吊儿郎当地笑道:“哪能总动女人家的嫁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往后恩公知道了更过意不去。” 被拆穿经济状况,明姝有点不好意思,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杜和笑道:“看你大手大脚的样子就知道存不下钱,哈哈,咱俩一样,只能存东西,存不下钱。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们捎我一程,让我也去外面看看大好山河。” 明姝道:“你该去和夫君说,和我说有什么用?” 杜和道:“恩公大人大量,从不嫌我,就怕你这‘小肚鸡肠’的妇人给我脸色。” 明姝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知道了,你是好人。” 他们夫妻俩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夫复何求?(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二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高睿还要继续留下当差,晏子钦一家登舟远去那天,除却受过他恩惠的衙门旧部,还有些感念他的乡民来渡口相送。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极不爱下雪的南方也刮起了卷着白雪毛子的劲风,吹得人襟袖瑟瑟飘舞,同一个地方,来时和去时的时序景物已然变更,心境更是千差万别。 晏子钦立在船尾最后张望了渡口上渺小的人影,转身挑帘走近船篷,春岫赶紧把他肩上的雪沫子掸下去,将外衣挂在一旁,免得被红泥炉里散出的热气化开,洇湿了衣物。 明姝手里正抱着一只裹着折枝梅绵套的手炉,朝晏子钦那边一递,道:“暖暖?” 晏子钦接过手炉,绕开狭小船篷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小桌、小柜,和明姝同坐在一张厚毛席子上,两人挨在一起,炉子里火光明灭,照得二人脸上红扑扑一片。 春岫扒着帘子上的锁子纹,一格一格往下数,少时,说要续点儿炭,便挑帘出去了。 晏子钦看她神情恍惚,低声问明姝:“她怎么不大精神?” 明姝半笑不笑道:“舒州呆了个把月,倒是把一颗心挂在高都头身上。” 晏子钦没想到问及了女孩儿家的心底事,喝了碗红枣茶避过尴尬。 来时只有四艘船,离开时倒成了六艘。莫说明姝东西多,杜和的东西也不少,他哥哥早就知道弟弟跟在晏子钦身边做事,想着有个同辈的状元郎教导,总好过在家里兄弟俩吹胡子瞪眼谁也看不管谁,便连夜差人把杜和的行李打包送来,另包来一封五十两的银子,看得杜和一阵肉疼,偷偷念叨着:“早知道就不把那枚猫儿睛当了,还是过了期限赎不回来的绝当!” 临川和舒州相去不远,中途只在九江、洪都停靠了两回,不过一旬便抵达临川渡口,临江一望,岸上尽是疏影横斜的腊梅,暗淡轻黄,芳香浮动。 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大概就是晏子钦此时的感受吧。若是单纯的衣锦荣归,那是何等的荣耀,可到了今日,却是年纪轻轻弃官返乡,倒不是怕人闲话,只是人言可畏,眼神亦可杀人。 可既然做了选择,就该承担一切后果,倘若他先承受不住,明姝岂不是更无助了? 深吸口气,下得船来,堤岸上已站满了人,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晏家的父老亲朋,还有更多叉着手看热闹的无关人士,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明姝见了,心里鄙夷,暗道:“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领头的是晏子钦的大伯,他是个宽厚的人,宋时江西出才子,根源在于此地深厚的文教传统,农时耕种,闲时读书,耕读传家,是以很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其实都能背出整篇论语,写下三五首律诗。 晏大伯是骑头口来的,顾及晏子钦身边有随行的女眷,另雇了一辆加了厚绵帘子的骡车。他话不多,把人送到了,便起身走了,晏子钦要留他喝些热茶,他却推说侄子舟车劳顿,先休息,这碗茶来日再说吧。 临川毕竟是个比舒州还小的小地方,又下过雪,路上难免泥泞颠簸,明姝在骡车上骨头都快颠散了,晏子钦亲自搀扶她下了车,只见面前是一户洁净的二进小院,白墙青瓦,和京中的房舍很不一样。 已有老仆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儿站在门口候着,那小儿一见晏子钦便伸长了包裹在厚缎小袄里的胖手,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哥哥回来了!” 晏子钦一把抱过孩子,问了句:“钰儿,有没有听娘的话?” 小子钰不说话,睁着那双和晏子钦十分相似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明姝,仿佛对这个陌生面孔的女人很新奇。 晏子钦笑道:“钰儿,叫嫂嫂。” 小子钰把脸藏在晏子钦怀里,害羞地唤了声嫂嫂,把明姝也惹得一脸通红,用手去戳他的脸蛋,小孩子躲也不躲,只是腼腆的笑着,似乎还有些怕生。 抱着弟弟,携着娇妻,晏子钦来到正堂拜见母亲。 晏老夫人许氏一身青布衣,自丈夫去世后,她吃斋念佛已有五年,除了管管家里的事,也不太留心外面的是非,养出一副清寂形容,见长子回来,难得笑容满面,拉着儿子的手喟叹了一番,只道:“回来了就好。”又看着新妇,眼里平静如水,并没有过多喜爱,也没有不满,从腕上取下一只镯子交给她,说是晏家女眷祖传的东西。 明姝见婆婆言语客气,又是个宽泛的人,心里松了口气,接过镯子,奉了茶,侧房里已经摆好了饭。许氏吃素,向来是自己单摆一桌清粥小菜,如今儿子回来,破例一次,也随着众人在大桌上用饭,杜和本想敬酒调节调节气氛,可见桌上没人说话,心里发慌,怪不得这家能出来一个一本正经地晏子钦,原来全都是一板一眼的人。 晏家在本地虽是大族,可年轻人不是在外游宦,就是在外游学,老一辈的人怕触动晏子钦的伤心处,来看看便走了,到了下夜时分,院中已是静悄无人,只能隐约听见许氏房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 晏子钦用热水洗漱过,坐在床侧叹道:“终究是乡里,亲戚间亲厚,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他看着明姝正对着镜子梳头,问道:“你……可还习惯?” 说实话,这里虽然整洁舒坦,到底比不上衙门里,更比不上京城。当初说要同他共患难,虽是真心话,可真到了这地步,却想着要是一辈子留在临川,的确是耽误人,尤其是晏子钦的满腹经纶,难道寒窗十载,一举夺魁,就是为了留在乡里做个教书先生之流吗? 加之今天陈嬷嬷曾劝她给汴梁娘家写封家书,问问京城的动向,好做长久打算,这更让明姝一阵头疼,不知如何动笔才算合适。 心里有些郁结,不免叹了口气。 晏子钦自然知道她心中不快,二人分别躺下睡了,都是辗转难眠,到了子夜时分,明姝已经困极睡去,却听见晏子钦幽幽一叹:“我也是在赌,赌朝廷的风向。” 明姝迷糊着翻了个身,感觉手被人握住了,又听晏子钦轻声道:“放心,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舟车劳顿不是说说而已,初时不觉得,一歇下来就觉得筋骨不顺,静养了七天才觉得身体轻盈了,倒是杜和常年习武,精力旺盛,买了头驴子,整天去外面游山玩水,说是城外有一处山岭名叫柘岗,山路崎岖,有些意思,整天到山里捡些石头、枯枝,大概是和七八岁的小子钰意气相投,两个人迅速玩到一块。 晏子钦无奈地看着矮墩墩的弟弟和人高马大的杜和在天井里丢沙包丢的不亦乐乎,问道:“钰儿,教你读书的王益王先生呢?你都不用读书的吗?” 小子钰一边扔沙包,一边道:“先生染风寒得病了,给我放假。” 晏子钦道:“先生病了,你自己就不看书了?”神色间已有些生气的样子。 杜和毕竟是大人,先觉察出晏子钦神色不对,藏起沙包,把小子钰往屋里一抱,呵呵道:“先让你哥陪你温温书,学完了再玩。” 书声琅琅吵醒了明姝的午觉,草草理了鬓发,迷迷糊糊出门看看天光,却见许安怀抱一摞书,领着一个面生的孩子朝书斋走去,一身小红袄、毛领子,显得玉雪可爱,看上去和晏子钰同庚,只是板着小脸,没有晏子钰那种天真烂漫,明姝问了一句:“许老伯,这位小官人是谁?” 许安道:“是教小少爷念书的王先生之子。” 少年道:“在下王安石。” 王安石!?那个经常出现在语文、历史课本里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说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变法宰相王安石!?现在就这么团头团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到高考前曾经背过他的生平,他的文集就叫《临川先生文集》,想必也是临川人。 看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年仅六岁的“未来宰相”王安石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落入了怪阿姨的魔掌。 “啊!我揉到王安石的脸啦!你写的那些《伤仲永》、《读孟尝君传》、《游褒禅山记》等等‘朗读并背诵全文’的文章害得我好苦,如今居然见到幼年时期的正主儿了!” 她想着,尖叫起来,晏子钦探出门一望,看自己的娘子正揪着一个满脸慌乱的小孩子不放,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明姝道:“夫君快来,王安石啊!是王安石!” 晏子钦、晏子钰、杜和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心道:“王安石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吗?这女人难道是中邪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三章 平静下来后,几个人围坐在书斋里,听王安石说明来意,原来是王益风寒缠身,年前应该无法授课了,便把小子钰眼下读的《孝经》摘出精要,命儿子送来,叫学生先温习着,免得年后开笔时松懈了学业。 晏子钦笑道:“就知道王先生必不会放任小儿胡闹,几日不进学,钰儿已经疯的没个样子!” 杜和和小子钰默默地缩了缩肩膀,不寒而栗。 王安石又拱手行了个礼,道:“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现下晚辈正随家父读书,家父怕父子之间溺爱庇护,不能成材,久仰晏官人大名,不知晚辈是否有幸一聆圣教?”这一段话想必是王益让他背下的。 晏子钦正觉得乡居无聊,收一个可造之材作为弟子岂不正好,爽快应下,约定好出了正月十五便开始秉笔授课。因为是易子拜师,你教我的子弟,我教你的子弟,两家知根知底,必定加倍用心,更可免除束脩之类的虚礼。 挂红灯、吃角子、饮屠苏酒,展眼就是新春佳节,各门各户都要守岁,转过天来祭祀宗祠,晏家也不例外,只因晏子钦这一支不是长房,倒也省了很多事,不过是随着长辈奠三牲、献三爵。初四开始到各户走亲戚,晏大伯家是长房,自然先去那里,第二个去的就是晏殊的旧宅,虽然晏殊人在应天,可此处门庭还是最热闹煊赫,但看那密层层的御赐牌匾便让人陡生敬畏,只是晏子钦心里不免失落,在背人处方能叹出一口郁在胸臆的闷气。 待到正月十六,昨夜的花灯撤下,年才算过完。王安石早早背了书箱到晏子钦处上书,因为家中兄弟多,父亲又是个一清二白的清官,他倒不习惯身后有仆从跟着,独自进了书斋,对着夫子像行过拜师礼,晏子钦便正式开始授课了。 这厢师徒二人正在给《论语》做句读,那厢明姝躲在屏风后,时不时端着壶过来添水,后来干脆傻笑兮兮地坐在二人身边,趁着讲课余闲问道:“獾郎,你认识方仲永吗?金溪的方仲永?” 獾郎是王安石的小名,据说他出生时有只胖乎乎的小獾从门口路过,因此得了这个绰号。而方仲永自然不必提,就是王安石的文章《伤仲永》里那个小时了了,长大后泯然众人矣的神童少年,他的家乡金溪与临川相邻,只隔了一段河水。 王安石一脸懵逼地看着她,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外婆家住金溪,可以帮师娘打听打听。” 明姝又问:“那你游褒禅山了吗?读孟尝君传了吗?” 王安石更是一脸懵逼,“褒禅山是什么?孟尝君是啥?” 晏子钦忍不下去了,拽着明姝的袖子把她提溜回房,按在角落里教训道:“不要再打扰我们上课,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再吓坏了孩子。” 明姝讪讪答应了,却还是经常躲在各种地方观察这个原本只应出现在书本上的小少年,连连感叹穿越的神奇——就是这点好,梦想照进现实,当看到真人时才能深切地感受到史册里、文字间挥毫泼墨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晏子钦见她有所收敛,便由她去了,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个小孩子趋之若鹜、饶有兴味地围观,难道他这个堂堂男子汉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吗!心里烦乱,不由自主地瞪了王安石一眼,小孩子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不知第几脸懵逼地看着师父,拿书的手不听使唤地抖了三抖。 转眼已是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王安石的课程进度也从《论语》句读升级为《论语》注疏。那一日春光迟迟,高卷的竹帘上堪堪有东风拂过,中庭盛放的粉海棠落了满阶。 晏子钦忽想起自己珍藏了一卷唐人做注的《论语》,便让王安石稍等,自己去房里找来。 先找了书架,却没有,想着大约没从箱箧里取出,便去翻箱子。眼前十来个箱子长的都差不多,晏子钦向来不对这些生活琐事稍加留心,记不清哪个是书箱,只能一个个翻找,第一只箱子都是衣物,第二只都是明姝不要的小玩意儿,到了第三只,面上铺的都是成匹的绸缎,底下摸起来硬硬的,兴许有书,晏子钦从最底层一抽,抽出一只盘绦锦的书匣来,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是什么,索性打开来瞧瞧。 若问这是什么,还要提起新婚之夜,晏子钦当着明姝的面翻开了那本舅父倾情赠送的春~宫~图,他不明就里,却把明姝吓得不行,偷偷藏进自己的嫁妆箱子里,这装满绸缎的箱子正是当晚那只,她本以为天~衣无缝,哪成想这么快被她最想瞒着的人发现了。 此时,正在婆婆房里抄佛经的明姝虎躯一震,笔锋划出一条突兀的黑线,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瞄了眼正在拨念珠的许氏,偷偷念了声“阿弥陀佛”。 还是原来的封面,还是原来的内容,还是原来的情趣,可晏子钦早已不是原来的晏子钦了。 成亲已有半年,虽未真刀实枪地上阵,可和娘子耳鬓厮磨,加之年岁渐长,此事不需人教,自然渐通其中道理,蠢蠢欲动的天性加上眼前活色生香的图画,什么都不用说,一眼就懂了。骨子里的刻板羞怯让他想停下手,可体内不可知的力量哪里还听他调配?只能红着脸一页页翻下去,却都浮光掠影,不敢看太仔细,可心里早如明镜一般,恨不得明姝就在眼前,任他搂一搂,抱一抱才好,更往下的不敢想,可心早如擂鼓般跳动,不敢想还是要想,难堪地捂住脸,就从手指缝里偷看。 “晏先生?” 门外传来王安石的声音,吓得晏子钦赶紧把书扔掉,急忙回头,只见王安石站在门外。 还好站得远,否则就糟了! “晏先生,书找到了吗?”王安石又问。 晏子钦轻咳两声,道:“还……还没。” 王安石神色有些慌张,道:“我家仆人方才来报,说学生的外祖母生了急病,母亲让学生跟去探看,可否请两天假?” 晏子钦一边悄悄把图册藏在身后,一边道:“长辈有疾,做儿孙的自然该侍奉汤药,快去吧。”看他远去后,晏子钦才把图册原封不动地藏回原处,却在箱子上用指甲划出一个十字,侥幸地想着下次方便找。 当晚,夫妻二人又是同被而眠,回到临川后,二人便不分房了,只因明姝怕婆婆猜疑,虽然同居一室,但还是泾渭分明,互不干犯。 只是今晚,明姝安然睡去后,“大彻大悟”的晏子钦坐不住了,东翻一个身,西瞪一下眼,黑暗中听见枕边人轻柔的呼吸,嗅着她发丝上的气息,便如饮了醇酒一般,多想软玉温香抱满怀啊!可是娘子她……会同意吗?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丧气,难道是娘子嫌弃他,所以故意不让他亲近?若是自己偷偷摸摸地对她那样,岂不是不够君子?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白天看过的不堪入目的东西又出现在脑海里,自己也变得和画里一样了,一捶床,索性起来到院子里散散步,灭灭这股无名火。 春夜里尚有寒气,他披衣来到院中,却见一缕烛火翕忽闪动,却是杜和坐在蜡烛后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光。 “你在做什么?”晏子钦皱眉不解道。 杜和挥手打了个招呼,笑道:“嘿哟,恩公起夜啊!” 晏子钦道:“什么起夜,倒是你,为什么晚上不睡盯着蜡烛?” 杜和道:“这是咱们练武之人的修行,黑暗中紧盯着火光最练目力,不管是十八连环刀还是偏体灵明剑,我都能从千百套花招里找出致命点,一击即破!” 晏子钦点点头,正要走,却被杜和拦住,他轻声道:“恩公不是起夜,难道是……那个……不行?” 看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末了还加上一句“男人嘛,都懂的”,晏子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走,推门进屋,气呼呼往床上一趟,又折腾了几个来回才睡下,幸好学生请假去外祖母家,第二天不用早起授课。 次日清晨,明姝伸着懒腰坐起身,还眷恋那温暖的被窝,又赖了一会儿,见一向早起的晏子钦没有醒来的意思,白生生的脸半埋在枕头里,时不时抿几下红润的嘴,该不会是梦见什么好吃的? 淘气地捏住他的鼻尖,片刻,喘不上气的晏子钦醒了,明姝捧着脸趴在他面前,笑道:“早啊。” 晏子钦笑笑,懒懒回了句早,眼睛却从娘子粉白的脸庞下移到微微敞开的中衣领口,脸上腾地红起来,忽然感到下身不对,眼神慌乱起来。 “怎么了?”明姝发觉他突如其来的紧张,想掀开被子看看究竟怎么了。 晏子钦赶紧拉紧被子,囫囵道:“没……没怎么!” “让我看看!”明姝拉扯几下,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地方鼓起一块不可小觑的东西,白绫裤上更是潮乎乎一片。(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四章 明姝:“……” 晏子钦:“……” 看到被子里的景象,明姝很淡定,起码是自认为很淡定地放下被子,把晏子钦藏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尖。 果然,再纯洁的少年也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她默默感叹着,心想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怪他,只能怪大自然的规律了,也许他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是什么。 要不要安抚一下脆弱的少男心?比如,给他讲解一下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甚至部分男性在死亡后,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聚集到身体的最低处,也会导致某不可描述的部位充血膨胀。再比如,她在解剖室做助手时每天都要面对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某器官标本,她不会介意的。 ……算了,会给这只包子留下心理阴影吧,她不想当罪人。 晏子钦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面无表情地帮明姝拉拢了松开的衣襟,遮住了即将走光的胸,又面无表情地翻身面壁。 明姝一愣,想到了一个快速化解尴尬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都多大人了,还尿床!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还没停下,可晏子钦早已躲回被子里,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明姝收起夸张的笑,清了清嗓子,道:“我……让春岫给你收拾一下。” 被子里的晏子钦剧烈地摇头,想必是害羞了。 “要不然,让陈嬷嬷来?” 晏子钦还是摇头,闷声道:“帮我拿件换洗的衣物就好,不要让旁人知道。” 看着他瑟瑟发颤的背影,明姝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饱受欺凌的小媳妇,而自己仿佛是一个对他做了令人发指之事,吃干抹净后却又不愿负责的大恶棍,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寒,蹑手蹑脚地从柜中拿了条干净裤子放到他身边,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 晏子钦“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姝没精打采地蹲在房门外的墙根下,看着院子里的袅娜丝柳、烂漫春光,缩在阴影中的她像一朵忧郁的蘑菇。 看到晏子钦那个样子,她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自责感?仔细想想,要不是自己连哄带骗,他也不会“三月不知肉味”,直到现在才开了窍,可是一旦开窍,未来的日子要怎么混啊! 正在悲叹,房门突然开了,穿着停当的晏子钦走了出来,一身挺括的淡青色素地细麻长衫更衬出他颀长的身形,衣料半新不旧,想来是去年制成的,如今已有些短,露出簇新地黑缎双梁云头履和一截洁白的云袜,看来这一年来他长了不少个子。 这个人脸上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难为情的事从没发生过,只有一双晶莹闪烁的星眸,隐隐透露出些微的情绪波动。 一件回字纹半壁披在了明姝身上,一恍神间,晏子钦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披上些,早上凉。”他说着,朝书斋走去,只留下明姝呆呆地蹲在墙角,脸颊一寸一寸红到耳根。 “啪!”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道:“大清早,犯什么花痴啊!” 也许是有意避开彼此,这一天他们都没再见面,明姝还是和婆婆一起抄佛经,也许是信佛之人常常拂拭灵台之上的红尘,看事更准些,许氏立刻察觉出儿子儿媳之间微妙的气氛,叹道:“我这孽障聪明倒是聪明,不过只是耳目上的聪明,细看他的心,比常人都要痴愚,你且担待他些。” 明姝连连点头,心想:“幸亏他心里痴愚,要不然我那制得住他,早就惨遭‘毒手’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把他今早生出的那点不该有的‘聪明’收回去吧!” 到了傍晚,明姝回屋吃饭,却见晏子钦也在房里,身上只穿中衣,唬了她一跳,忙问:“你脱成这样做什么?” 晏子钦也微微一愣,腼腆道:“有个故交从应天来江南西路公干,途径咱们这儿,我前去一会,想换件合体些的衣服。” 的确,他今早穿的那件细麻袍子有些短小了,明姝又问:“什么朋友?去何处相见?” 晏子钦道:“之前在族叔府上偶遇的前辈,说了姓名你也不知是谁,地方是他定的,就在离他下榻之处不远的明月楼。” 他口中的的族叔就是在应天为官的晏殊,那日偶然相识的前辈便是范仲淹,亏得他没说出此人姓名,否则以范文正公的鼎鼎大名和一篇《岳阳楼记》在广大现代人中学记忆中崇高的地位,今晚的“单刀赴会”,就要变成“拖家带口”了。 听到“明月楼”三个字,明姝脸色冷了三分。有宋一朝,对于男人,尤其是才子来说,眠花宿柳并不可耻,反而是惹人羡慕的风流韵事,流传下来的宋词名篇有一半就是在歌妓簇拥着的酒席宴会上写就的,这些美丽多情、身世畸零的女子带给才子们无限的绮思,于是她们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秦楼楚馆、画舫彩船,人迹所至,皆能寻到艳色相陪,早就不是禁忌了。 天下最知名的青楼就是京城的绮玉阁,临川的明月楼虽然比不上那里,却也是花月情浓的风流之地,范仲淹约晏子钦在此处相见,为的是什么? 明姝的脑中闪过一串不好的画面,联想到晏子钦今早刚刚觉醒,再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怎么能把持得住呢!? 一想到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明姝的心忽然微微刺痛起来,低着头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晏子钦不解,问道:“怎么了?” 明姝一边拉开柜子,一边道:“没什么,帮你找外袍。” 她把两件外袍搭在龙门架上,一件是月白的缎袍,上面有隐约的云形暗纹,在光线下忽隐忽现,配上衣襟上刺绣而成的几缕碧玉妆成的柳绦,说不出的俊秀风雅。而另一件则是极普通的铁灰色素罗长衫,无一处花纹,十分古板。 这两件衣服都是婚后新做的,一直没穿用,第一件缎袍更是明姝心尖尖上的爱物,那时她寻到一位极精巧、极心细的裁缝,为她做了好几件女衣,有一件绣着赵粉牡丹的褙子正能和这件柳枝男装配成一对,正取了古诗中“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的绵绵情意。 明姝拿这两件截然不同的衣物让晏子钦挑选,其实心中另有计较,若他选了第一件,那么多半是有心去风月场中拈花惹草,俗话说了,“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衣着华丽的俊雅少年谁人不爱?恐怕会成为“满楼红袖招”的对象吧!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他选了朴实无华的那件…… 还没等她想完,晏子钦十分自然地穿上了那件铁灰色的朴素长衫,道:“我去见朋友,又不是去摆阔,穿得那么显眼做什么。” 果然是老干部审美,越简单、越灰暗越好,可明姝心里还是酸酸的,道:“那要不是见朋友,而是去见什么特别重要的‘知己’,你就穿那件好看的咯?” 晏子钦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见他正要系上外衫的系带,明姝连忙让他等等,解下自己腰间的蜂蝶穿花汗巾子,往他中衣之内、中裤之外一束,打了个活结。 这个结别有玄机,之前做法医时常常跟着刑侦队出任务,久而久之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个“双环结”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好好解开,它自然是个活结,可要是情急之下用力拉扯,结只会越来越紧,最后变成死扣,这是很常见的用来约束嫌疑犯的方式。 而此时,晏子钦就是她最大的“嫌疑犯”,明姝想着:“他若是意乱情迷,猛地扯开汗巾子,保管他挣扎到天亮也脱不下衣服,何况他不会打这种结,若是回家后汗巾子乱了,那就证明他……”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竟像有一碗陈醋灌进明姝的心里,酸酸涩涩,怎么也不是滋味。(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五章 [][][首][发] 却说晏子钦带着许安骑马来到明月楼,范仲淹已定下一席酒菜,只是人未到,有个十七八的小厮自称是范家下人,说自家官人即刻就来,请晏官人稍待。 明月楼中清净雅洁,虽有歌妓侑酒,却也不是毫无格调,她们见晏子钦衣着朴素,身边又只跟着一个老仆,觉得无甚油水,因此上不太热络,只管招呼另一旁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不一会儿,丝竹管弦伴着莺声燕语传到晏子钦耳中,他略略皱眉,有些不自在,对许安道:“把槅扇关上吧,我们又没给缠头,不好白听了人家的歌声。” 许安笑了,心道:“哪是因为没付那一两吊缠头钱,分明是您听不惯‘靡靡之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槅扇开了,进门的正是范仲淹,也是一身简单的青衣,年近四十的他已两鬓斑白,面上带着些许风霜之色,想必是旅途劳顿所致。 “晏贤弟,别来无恙。” 晏子钦也起身拱手道:“希文兄,快请上座。” 半年多未见,二人说起应天一别后各自的境况,原来范仲淹刚过孝期便向朝廷上疏长达万字的《上执政书》,奏请革新吏治、裁剪冗员、安抚边军,现在正等着朝中批复,不过听说宰相王曾对他的见解分外赞赏,回京就职有望。 既然说到官职,便难免提起晏子钦辞官还乡一事,范仲淹劝慰道:“现下朝中波诡云谲,官家已经一十有八,理应亲政,可太后把持权柄不放,似贤弟这等由官家钦点的进士都算天子门生,不受太后信赖,与你同榜的榜眼韩琦现在也在扬州煎熬着,临川山明水秀,见之令人垒块顿消,贤弟在此韬光养晦,再等天子传召,亦无不可。” 晏子钦但笑不语,饮尽了杯中苦酒,道: “在临川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前些日子收了一个天资极高的徒弟,我瞧他的造化,倒比我更适合做官。” 范仲淹一愣,道:“不做官反而回家做教书先生,贤弟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晏子钦问道:“何人能同我一样‘没志气’?” 范仲淹道:“这也是机缘所致,也是与你同榜的进士,姓包名拯字希仁,泸州人士,放着建昌县知县不做,非要辞官回乡奉养双亲。可依我看,他才是地地道道的聪明人,现在的时局,顺着太后的都连连升迁,依附皇帝的都仕途蹭蹬,可太后终究是要还政的,到时清算起来,是个后党,倒不如暂且避避风头,回家尽孝,免得如愚兄一般,在官场上漂泊半生,落得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下场。” 说罢,涕泪沾巾,又想起撒手人寰的先父慈母,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扫兴,破涕为笑道:“莫因我失了相见之喜,不如唤两个歌儿舞女进来助兴。” 话音才毕,已有两个艳妆女子走了进来,巧笑倩兮地问好,举袂敛裾,且歌且舞起来,唱的是本朝大臣钱惟演的玉楼春,“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配着此处的楼心垂杨、窗影明月,听着不远处抚河传来的隐约涛声,倒真是别有意趣。 范仲淹击节相和,唱到“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时还簌簌流下方才未尽的泪水,倒是晏子钦不太自在,眼神心思都不在两个女子身上。 歌妓是何等乖觉,早看出这个年轻俊秀的小官人心不在焉,亲自捧了金盏凑到他身边,含情脉脉地劝酒,她们方才在门外偷听范、晏二人谈话,知道这个年纪轻些的竟是去年钦点的状元郎,心中都生出了倾慕之意。 似她们这般风月场上的女子,见惯了场面,再不甘嫁与粗鄙汉子了此一生,都希望能寻着一个潘安一般的郎君,如今正逢机会,更不肯放过眼前的晏子钦,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劝他饮酒,软语温言,眉目传情,只为了让他先饮下自己手中那杯。 谁知他只是自斟自饮,并不理会两个女子的争风吃醋,范仲淹见了,挥挥手让她们退下,道:“贤弟似乎心情不佳,还是庸脂俗粉不能入眼?” 晏子钦已有微醉之态,摇头道:“只是想起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便没办法狠下心同她们调笑取乐。” 范仲淹笑道:“人各有命,她们有她们的命,咱们有咱们的命,我常想着她们侍奉客人,岂不和咱们侍奉朝廷一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了些许浮名把一生的时光都抛掷了,转眼都是憔悴不堪的老人,萍水相逢,且怜且惜吧。” 却说明姝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未等入更前已问了三五回,春岫笑她,她索性把春岫赶走,自己在房里踱来踱去,胡思乱想。忽然想起今早晏子钦看自己的眼神,还把她的衣襟拉拢,于是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果然比去年长大多了,也难怪,只许他长高,不许她长成吗? 懒懒歪在椅子上,剪了两回灯花,许安终于扶着醉醺醺的晏子钦回来了,明姝把他搭进房里,扑面而来的除了酒气还有浓烈的脂粉味,心道不好,他肯定是和什么女子亲近过,不然哪里惹来一身浮艳的香味? 半倒在明姝肩头的晏子钦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依旧如坠云里一般粘着娘子,他一旦醉了就变得和往日不同,看什么都笑呵呵的,在明姝身上蹭了蹭,死赖着叫娘子,把明姝叫的一身鸡皮疙瘩,想把他推到床上却甩也甩不开,真是一块牛皮糖。 明姝又想起在铜陵时,他喝醉后也是这种“么么哒”的表情,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的味道着实令人不舒服,看房中没有旁人,她红着脸解开他的外袍,一是要把沾在衣上的脂粉香赶走,二是想看看那双环结还在不在。 晏子钦喝醉了,身子软塌塌发沉,明姝费了九牛二虎才脱下他的长衫,卷成一团扔到一旁,见汗巾子还好端端地束在他腰间,放下一直悬着的心,其实在那种场合,难免沾染上些脂粉,既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看来他还算是个君子,可以原谅。 从酒醉中稍稍清醒过来的晏子钦却呆住了,只见面色酡红的娘子一刻也等不及地扒掉自己的衣服,心说她这是要做什么?随之自然而然地想歪了。 明姝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热气喷在她冰雪般的脸颊上,眼前的晏子钦变得陌生又熟悉,从他的目光中透露出的竟是难以言说的珍惜和忐忑。 再后来,他生涩地欺身过来,方才用青竹盐水漱过口,一股清新的味道沁入明姝口中,初时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如甜食一样清甜软糯的吻,后来渐渐开始动情地攻城略地,啃咬的力道加诸唇上,明姝再想反抗已经迟了,手早已被他紧紧握住,微微张开檀口呼救,却正中那人下怀,香舌被他勾缠住,唇齿间尽是他口中青竹与醇酒混合的淡淡的清香。 “明姝,你愿意吗?”他从温柔乡里起身,半睁依旧带着醉意,此时更是春意朦胧的眼,认真地望向她。 晃神的功夫,晏子钦已经在扯系在腰间的汗巾子了,可汗巾子上的双环结是干什么的?自然越拉越紧,最后毫无意外地成了个死结,任凭他怎么扯,都是一团乱麻、纹丝不动,汗巾子不松,那条碍事的白绫裤就只能一直赖在他身上,而被他压在身下的明姝早就趁乱逃开了。 于是,方才意乱情迷的春闺图景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在床上死乞白赖地解汗巾子,抡胳膊蹬腿却都无济于事,而另一个抱臂站在一旁,瞪着眼睛看他闹。 闹到最后,晏子钦困极而眠,手还紧紧揪着腰间,似乎在梦里还不死心,明姝扶着床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想:“这双环结竟是用到自己身上了。” 把他推到一边,明姝吹了灯和衣躺下,怪自己刚才怎么不推开他,他问自己愿不愿意时,自己为什么犹豫了? 为什么呢?想起他亲自己,心中竟升起一种羞涩的甜蜜。 她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恐怕自己两世为人,终于要交代在这只包子手上了。 第二天,晏子钦起床时宿醉未消,还有些难受,见明姝的汗巾子还在自己腰间,上面缀着一个拳头大的结,怪不得晚上觉着腰上难受,原来是这东西硌了一宿。 悄无声息地绕过还在熟睡的明姝,来到镜子前解结,却死活解不开,直到明姝醒了,打着哈欠拿剪刀尖一点点帮他挑开,一边挑,一边试探地问:“你还记着……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她指的是晏子钦推倒她以及强吻她的事,可晏子钦已经忘光了,不解道:“不记得了,我昨晚做了什么?” 明姝眉头一皱,心道:“好处都让你占尽了,你倒拍拍屁股说忘了。”也不再理他,手下发狠,一下子把汗巾子剪断,丢在地上,和昨晚扔下的晏子钦的外袍堆在一处。 晏子钦不明所以,捡起那刺绣精美却碎成两段的汗巾子,道:“好端端的,糟践了东西。” 明姝道:“糟践东西可惜,糟践了人就不可惜吗?” 晏子钦道:“糟践了谁?” 明姝背过身去,道:“等你想起来再说吧,我急着去母亲那儿奉茶,不陪了。” 这几日,王安石请了假,晏子钦白日里无事可做,苦思冥想也想不出那晚究竟做了什么事惹娘子如此动气,正因如此,明姝也不太理会他,倒是杜和总人前人后地打听他们二人出了什么矛盾,弄得他哭笑不得。闲坐时屈指一算,王安石因祖母患病请假两天,如今已四天了,却不见人,也没有音信,王家人连同王益都去金溪探望吴老夫人了,子钰也不去进学,留在家读书,时不时偷偷懒,又让做哥哥的操心不已。 到了第五天,晏子钦实在坐不住了,怕自己这个学生在金溪出事,于是计划着亲自去一趟看看情况。 临川和金溪只隔着一山一水,山是柘冈,水是乌塘,他家在金溪没有亲眷,虽然两县离得很近,却从没去过,反倒不如四方游走的杜和清楚道路,于是便央杜和骑着他的“爱驴”带路,自己骑着小马跟在后面。 临要出发,杜和左顾右盼,问道:“恩娘不去?” 就算过了很久,晏子钦还是不太习惯恩娘这个滑稽的称呼,挑了挑眉头,道:“我去看一眼学生,何必劳烦她跟去?” 杜和笑道:“恩公,这你就不懂了吧,她现在不愿与你讲话,不如带她出门逛逛,柘冈山中风光独绝,你想象一下,两个人双骑并辔在春风里一走,你诌几句文人的酸诗赞美赞美她,什么吵架,什么矛盾,统统抛在脑后!” 晏子钦红着脸,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于是让春岫把明姝请过来,说要带她游春。 其实对明姝来说,这几天的冷战也不令她好受,只是总觉得下不来这个台阶而已,他亲都亲了,事后却想不起来,虽知道他是宿醉后记不得事,可要说因此就完全容忍他,她还真舍不下这张脸。 几个月都在抄佛经,纵然我佛慈悲,明姝也觉得自己快发霉了,佛经上每个字都像她的老朋友兼宿敌,喜欢也不是,恨也不是,如今听说晏子钦要带她去外面转转,看看山野间的春光,明姝自然迫不及待,辞别了婆婆,想着连续几天的沉默相对也有一半是自己的错,不如借此机会缓和一下气氛。 乡间的规矩不比京城,在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女眷骑马出门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在临川却可通融一二,只需带上一顶覆着轻纱的帷帽就好,既能遮面,又能挡住风尘日晒。 杜和在前,晏子钦在后,明姝的小马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时不时吃两口春岫递来的干草,东风徐徐,春花烂漫,实在惬意。 杜和常说柘冈风景尤佳,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倒不是多么奇秀险峻,而是漫山遍野的辛夷,如白雪般纯净,纷纷开落,远远看去,又像停留在枝桠上的白鸟,拾起坠落在地上的辛夷花瓣,还能看到残留的露珠,对着朝阳格外晶莹。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辛夷树,好像把天地都占满了,这样的气势连御苑里的景致也比不上。”明姝挑起帷帽前的白纱,兴奋地说道。 “御苑里的东西不过是人工堆砌而成,哪里比得上此处的天然!”杜和倒骑毛驴,大笑道。 晏子钦也回头对明姝微微一笑,二人眼光交接,在这和煦春景里,似乎前几天的别扭一瞬间冰释了。 她轻轻夹紧马腹,赶上晏子钦,在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道:“那件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以后再说。” 晏子钦微怔,明姝却已经快马加鞭,向远处飞驰而去,一路笑着哼起歌来起来,歌声在山间悠悠回荡,似乎在诉说她此时的快意。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晏子钦紧追而上,与明姝不分前后,肆意相逐,愈发觉得春光妩媚,春风温柔。 杜和在后面一看,还真被他说中了,果然是双骑并辔,于是嘿嘿一笑,踹了一脚身下的驴子,叫道:“驴子啊驴子,咱不忿,追上去!” 那驴犯了倔脾气,不进反退,一个尥蹶子,把杜和颠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尊臀再次负伤,在春岫的搀扶下泪中带笑地爬起来,不管怎么说,劝和了一对鸳鸯,这一大功必须要记在阴德簿上! 晌午时分,三人就到了金溪县,先在茶棚里用了些便饭,问清了吴家的方位,又问小二可曾知道吴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小二甩着巾子漫不经心地说:“他家老夫人最近要做六十大寿,附近县里但凡沾亲带故的都来贺喜,但好像听说寿星病了,寿宴延后。” 晏子钦明白了,这个做六十大寿的老夫人就是王安石的外祖母,见小二再没说旁的,放下心来,也许真是老人病笃,因此耽搁了他那学生的归期,一时心急如焚没想起捎信回临川而已。 饭后,三人不紧不慢地来到吴家,只见门前一亩四方水塘,粉墙青瓦围出好一片屋舍连云,可见吴家的确是当地大族,听说几代人中也出了几位入朝为官的进士,便是身无功名的也有诗集传世,虽不是簪缨世家,也算是诗礼大族了。 围墙前大门紧闭,檐下都挂起了寿字油纸灯笼,却显得有些古怪的冷清,两个青衣仆人守在门外,见有人来了,警觉地问:“官人们是来找人的还是来贺寿的?” 晏子钦道:“我有个学生是这家的外孙,我来探望他。” 两个仆人窃窃私语了一阵,问道:“尊驾的学生可是王家三郎君,讳安石?” 晏子钦道:“正是。” 仆人道:“既然是三郎君的先生,请进来饮茶吧,我去请三郎君过来。” 说完,就引着四人来到外院的客堂,一个巧手养娘过来点了上等的细乳茶,之后也下去了,房间内还是他们四人。 “吴家的人怎么神神秘秘的,刚才听那两个仆人说话就觉得他们遮遮掩掩,四周连个声也没有,哪里像要过寿?”杜和站着环顾四周,抱怨道,他的尊臀依然隐隐作痛,此时想坐也坐不下。 晏子钦道:“老人得了急病,谁还有心思管寿宴的事?有些冷清也是难免的。” 明姝道:“可不是吗,做寿是为了老人,老人都病了,还瞎热闹什么?” 杜和笑道:“你们两个又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也不想想是谁把船给你们撑起来的。” 晏子钦和明姝相视一笑,全都低下头抿嘴不语。 正当此时,门开了,一身烟霞色小罗衫的王安石走了进来,身后还背了一只特制的竹编小书篓,显得很乖巧。 他先朝师父师娘各作了一揖,又对着杜和、春岫施礼,这才开口道:“请恕学生旷学之罪,只是外祖家出了些事,爹娘说不好托人传信,本不是有心隐瞒先生的。” 晏子钦不好问别人家里的长短,可杜和已经先开口了:“吴家出了什么事?” 王安石低头不语,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进来,抱起小小的王安石,道:“出了人命案子。” 来人正是王安石的父亲王益,他的风寒虽早已痊愈,可面色依然有些苍白,虽然身材高大,却有些羸弱的疲态,青襕衫松松垮垮架在身上,精瘦异常,看样子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晏子钦拱手道:“王兄,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可曾报官?” 王益道:“难就难在不能报官。实不相瞒,去年开春以来,我岳母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小病不断,本想借着六十寿诞驱驱邪气,没曾想倒先病了,家中紧接着出了人命,官府的衙差们惯会闹出大动静,丢了一粒米都要嚷嚷的邻里皆知,若是报官,寿宴前死了人的噩耗必然会传到老人耳中,怕她多想,加重病情,便是做晚辈的大错了。” 晏子钦道:“所以,吴老夫人现在还不知道出了命案?” 王益点头道:“死了的原本也是个不起眼的丫头,刚进家里,在园中帮着莳花弄草,十四五的年纪,有些姿色,不过听说还算老实本分,被人牙子贩卖过来,家乡不在本地的,这里识得她的也不多,起码我来回行走,不曾注意起她。” 王益命人把儿子抱走,随后落座,和晏子钦等人细细述说起案发经过。 原来,这几天为了寿宴的事,亲戚们陆续赶赴吴家,等待为老夫人祝寿,可就在五天前的清晨,亲戚家的孩子们在花园里蹴鞠玩耍,不慎把球踢进一口荒废多年的枯井,孩子们趴到井口边看时,却见球的确在井内,可井底还有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寸尺见方的狭窄井下,脸朝上,道道血痕从七窍流出,冷冷地注视着上方的人。 孩子们惊叫着作鸟兽散,有的跑回去告诉大人,家中管事的过来一看,井中的岂不正是花园里做事的丫头小秋?才买回来个把月,怎么掉井里了?派了个胆大的把人拉上来,小秋早就没气了,只有脸上突兀的暗红血痕依然扎眼,空洞的眼睛依然诡异地凝视着一切。 这番话听得众人不寒而栗,明姝搓着手臂想,七窍流血这种死法多半被认为和中毒有关,其实没什么科学依据,多半是小说家为了夸大描写胡诌出的戏言,就算是有中毒引起的外出血,也不过是轻微的血痕,很难到达电视剧里那种“血流成河”的惨状。反倒是溺死、蛇毒、全身严重感染更能加强“七窍流血”的视觉效果。 晏子钦问道:“可探明了是自杀还是他杀?” 王益笑道:“你这样子,倒像是官员审案。” 他摇摇头,接着道:“她初来乍到,无亲无故却也一样没有仇人,谁会想到和一个十四五的女孩子过不去?恐怕是因什么争端导致轻生厌世,又没有关心她的人及时劝导纠正,所以酿成惨剧,也算是她没有造化。” 晏子钦点点头,杜和却道:“我看她正值年少,有什么想不开的呢,纵使是有,多半是为情所困,应该好生拷打此处的小厮、管事,看看是不是哪个负心汉耽误了人家一条性命。” 王益道:“若是轻生,也怪不得旁人,无论是谁、如何委屈了她,终究是她自行了断的,便是衙门断案,也只能以自杀结案,断然不会处罚旁人。” 杜和道:“这倒没天理,那世上的恶人岂不是随意欺辱好人了?到头来好人上吊抹脖,一命呜呼,前冤旧账也一笔勾销,那恶人们岂不天天盼着好人自尽。” 王益咳嗽了几声,方才连说太多话,嗓子已有些受不了,一边歉意地摆手,一边咳嗽不止,被下人扶走了。 他离开后,晏子钦问明姝:“你瞧着像是自杀吗?” 明姝知道他动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怕他多事,反问道:“你觉着呢?” 晏子钦道:“自杀投井,怎么会七窍流血?” 杜和懒洋洋道:“兴许是先服了毒,再跳井,或是在井里服毒。” 晏子钦道:“为什么非要在井里?” 杜和道:“那还不许人家有特殊癖好吗?人家就是喜欢井,就是想死在井里,咱们也管不着啊。” 明姝笑了,连极少在人前露出笑容的晏子钦都忍俊不禁。明姝一边笑一边捶桌,道:“要是依着你的理论,那你就是喜欢摔倒,就是喜欢摔到连坐都坐不下,可是这个道理?” 杜和道:“正是啊,我就是要摔,就是喜欢屁股疼,怎么着了!”说完自己也笑起来,挥手去打瘫在桌上的几个人,叫他们见好就收吧,别笑岔了气。 这时,王安石再次走了进来,说是父亲身体微恙,回去静养了。他身后还是那只小书篓,晏子钦猜想他应该是有东西想给他看,因此才一直背着这个东西。 果然,王安石从书篓里拿出了一沓习作,都是仿照以往晏子钦留给他的功课的模式,先注释新学的《论语》篇目,再默写以往学过的,最后自行阐释其中道理,模仿时文练习遣词造句、布局谋篇。 晏子钦看了他这几天自学的功课,虽然在解释上有失中肯,却态度可嘉,于是赞扬了他一番,又想起弟弟还是贪玩的孩子心性,不免将二人比较了一番,只能暗中叹息。 他想着吴家正值多事之秋,自己再留下去也没什么可帮忙的,反倒添乱,不如就此离开,只是按照礼数,离开前须得见过主人一面,因此遣了小厮求见。 就在晏子钦、杜和入内面见家主吴畋时,明姝带着春岫一起,跟着王安石在院中闲步,四处转转,远看着一面高墙后露出葳蕤枝叶,应该是个花园,但是想到那里的枯井中刚刚死过一个人,心里有些抵触,不敢再张望。 “獾郎,你常来金溪走亲戚?”明姝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王安石点点头,依旧在前面走着,路过一个院落的小垂花门前,故意压低了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师娘千万不要出声。 明姝不解地看着他,被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感染了,也不由得放低了脚步,可谁能料到王安石自己没看路,被一颗石子绊倒,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大声叫出来。 几乎是同时,门内闪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头上用珍珠红头须绑着两个小髻,粉团团的小脸如银盘一样圆润可爱,身上淡淡的粉色罗袄、杏黄罗裙,把这小人装扮的像个招人喜爱的绢人娃娃。 “三哥哥!你来了!” 小女孩笑着叫着走到王安石身边,见他摔倒了,伸手拉起他,显然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又用别在衣襟里的小手绢拂去他身上尘土,笑盈盈地道:“三哥哥,是来找阿琼玩的吗?” 王安石脸色异样,不好意思地看向师娘,板着脸对眼前眨着眼的阿琼道:“表妹,你先回去找舅舅、舅妈玩儿,我有正事要做。”所谓的正事就是带着师娘巡视各处。 阿琼起先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小嘴越来越扁,眼睛越来越水汪汪,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带着哭腔控诉道:“你说了下次过来陪我玩,这都五天了才来,过来又不陪我,我……我……” 一边说一边抽泣,别提多委屈了,明姝赶紧帮她擦泪,抱起她软绵绵的小身子哄来哄去,“啊,不哭不哭,是这小子言而无信,让他现在就陪你玩。” 阿琼这才止住眼泪,默默看向王安石表哥,见他虽有些无奈,却还是拉起自己的手,道:“表妹,我和你走就是了,只是没有下次了,不要妨碍男人做正事。” 阿琼抱着他的胳膊,擦着残泪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言必信,行必果也是正事嘛。我要去找姨姨,去玩姨姨院子那架大秋千,你推我?” “那秋千太高,你一个小孩子玩太危险了。” “凭什么你是男人,我就是小孩子……” 二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明姝远远看着,心道:“这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了吧?不知他们长大后会是什么光景。” 沿着原路回去,晏子钦和杜和也刚刚从吴畋房中出来,对她道:“快到申时了,此时再回临川恐怕路上天就黑了,吴先生欢迎我们留宿一晚,让头口今夜吃足了草料,明早再回也不迟。” 明姝一想也有道理,杜和却吐出舌头、耷拉着袖子,阴森森地扮鬼,说道:“这里刚死了人,你们怕不怕有鬼?” 明姝心说我见过的死人多了,却从没见过鬼,因而道:“我不怕鬼,何况有夫君陪着我,春岫护着我,倒是你,一个人要小心了!” 杜和笑道:“我是练武之人,遇神杀神,遇鬼打鬼,怕什么?”说着就要抽出背后的“一条棍”,却发现今天走的匆忙,又没想到会在外面过夜,因此没带上兵刃,只能挠挠头化解尴尬。 等分了客房,他们才发现这里是个回字形院落,东西南北一共四间房,西南处又扇角门。晏子钦和明姝的房间在正北,和杜和的正南房遥遥相对,东、西两户分别住着前来祝寿的曾姓一家,父亲叫曾易占,字不疑,住在东屋,三个孩子住西屋,都是很和善的人,只是曾易占面色发青,神情有些涣散,听说是因为妻子吴氏新丧,他刚中进士不久,正应是最得意的时候,可偏偏痛失爱妻,只留下三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令人叹息。 回房前,明姝嘱咐杜和,说那丫头小秋死得蹊跷,怕是真有隐情,那么凶手很可能还隐藏在附近,杜和今晚一个人住,若是真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即大喊,他们马上过来。 杜和笑道:“曾先生也是一个人,我同他将就一晚算了。” 晏子钦无奈道:“你又开玩笑了,早早安歇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三人各自回房,当晚,明姝和晏子钦躺在床上,合计着先不熄烛火,若有动静也方便举火查看。 借着明灭的火光,明姝发现晏子钦鬓角有一丝白发,侧躺着凑过去帮他拔掉,晏子钦说自己之前就有白发,问过郎中,说是没什么大碍,少年人血热,偶尔生出些白发是正常的,不要介怀。 明姝玩笑道:“还以为你是对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苦苦思念我以至于生出了白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晏子钦捏着她的脸道:“又胡闹,看我整治整治你。” 一开始本来是寻常打闹,后来,两人都有些迷乱,晏子钦恍惚地看着她浅笑的红唇,就要吻下去,却被一声大叫打断了。 “啊!救命!有鬼!” 是杜和的声音!(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六章 晏子钦和明姝听到杜和的叫声,一时间也无暇他顾,披衣出门,春岫也从侧室内出来,三人正遇上同样出门查看的曾易占,西厢里三个孩子的房间亮起了灯,想必也被叫声惊醒。 两个男人一同撞开杜和的房门,房间里黑洞洞的,片刻后借着月光看清里面的情形,披头散发的杜和正举着一把木凳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随时准备着把木凳扔出去,似乎在提防什么东西。 “杜和,你看见什么了?”晏子钦冲上前抢过他手中的木凳,问道。 杜和看着身边的人,稍微收回神智,怔怔瘫坐在床上,抓着头发沙声道:“刚才……窗外有个黑影过去!” 一听只是个黑影,众人都松了口气,曾易占有些不信任地看着杜和,道:“杜郎君只是看到了黑影闪过,怎么能确定就是鬼呢?也许是花影、树影,甚至是蝙蝠的影子也说不定。” 杜和摇头道:“分明是个人的影子,从西往东边飘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深更半夜的,能不是鬼?!” 这间院落的唯一出入口正是西南角的一扇小门,而门外恰恰是刚刚死过人的花园,难道真是小秋的鬼魂半夜三更飞过杜和的窗前? 其他人也闻声赶了过来,有吴家几个年轻后生,还有王益,听过杜和的描述,都认为他是眼花看错了,小题大做,毕竟只是看见一道影子,不是真的青面獠牙的恶鬼,大致检查了一下院落中没有可疑的人藏匿,随后各自散去了。 晏子钦和明姝当然相信杜和不是无事生非,但是也不认为真的有鬼,兴许真如曾易占所说,是花影树影映在窗上,没想到杜和看上去胆子很大,总以练武之人自诩,实际上却怕那些不存在的鬼。 把神情恍惚的杜和哄睡之后,小夫妻俩也回到房里,明姝一边把两人脱下的外衫挂起来,一边道:“这个杜二少爷,白天还装鬼吓我,谁知他自己竟这么不经吓,一定是睡觉前胡思乱想那些妖魔鬼怪的事,一时睡眼昏昏看差了。” 晏子钦坐在床边,叉着手沉思道:“不是鬼,是人……西南的角门不是没落锁吗,谁都有可能进来的。” 明姝道:“刚刚不是都检查过了吗,除了咱们几个本来住在这儿的,再没别人。” 晏子钦道:“说不定就是咱们院里的人,你注意到曾易占的衣服了吗?”说着,他起身指着刚脱下来的外衫,“更深露重,早就到了入睡的时刻,咱们都是听到杜和大叫后披衣赶过去的,难免衣衫不整,三个孩子也是一样,一身中衣,睡眼朦胧,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可他们的父亲曾易占穿的是什么?” 明姝回忆了一下,曾易占的穿着的确很整齐,而且是一身圆领襕衫,就像是白日的衣着,不像是在私底下的随意穿戴,更不可能是睡觉时的衣服。 “难道,杜和看到的‘鬼影’就是他?角门在西南,他住在东屋,从角门回房必然要经过杜和的窗前。”明姝灵机一动。 晏子钦点头道:“而且,一起撞门的时候,我无意间摸到他的衣服,很凉,像是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绝不是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后该有的温度,他十有八~九是从外面刚刚回来,却没想到惊动了杜和,赶紧回房,装作和我们一样从房里出来。只是不明白,若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莫非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出去过?” 明姝道:“一出角门就是刚发生过命案的花园,说不定他就和小秋的死有关!” 晏子钦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妄下结论,但是不能再让杜和一个人留在房里了,让春岫把他叫过来,如果真是曾易占,还是大家集中在一起比较安全。” 话音才毕,突然响起巨大的敲门声,迅速急迫地就像一道催命符,把二人惊得都是一阵激灵,紧张地看向房门,春岫也从侧室举灯过来。 难道是曾易占?明姝只觉得脊骨发寒,晏子钦按着她的肩头,让春岫陪着她在床后藏好,不要惊慌,随后举起烛火,独自走到门边,沉声问:“是谁?” 蜡烛的火焰微微跳动,照亮的晏子钦炯炯的双眼,在晶亮的瞳孔熠熠生辉,他拿着烛台的手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已经做好了和门外人鱼死网破的觉悟,厚重的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声音。 “是我……” 原来是杜和,三人都松了口气,晏子钦还是极小心地开门,确定门外只有杜和一人后才打手势让明姝出来。 只见杜和披着白天的衫子,抱着枕头棉被站在门前,见门开了,赶紧钻进门,笨重的一大团棉被把晏子钦逼的退后两步。 “你抱着一堆被子过来,要做什么?”明姝把褙子披好,问道。 杜和道:“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安全,也不要这张老脸了,我就是怕鬼!人多阳气旺,咱们几个凑合一晚,你们睡床,我打地铺。不过先说好了,我可是有节操的借宿者,你们两个今晚不要胡来啊!” 说完,他把铺盖往地上一铺,一翻身就躺下,装作打呼噜,唯恐被撵出去,又要一个人面对满院子的“妖魔鬼怪”。 晏子钦无奈道:“别装睡了,我们不赶你,快起来仔细说说你今晚的事。” 杜和嘿嘿一下,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叉着腰笑道:“就知道你够意思,不像你家那个小肚鸡肠的婆娘。”说到这里,明姝飞来一记恶狠狠地眼刀。 “该说的我在众人面前都说完了,毫无保留。”杜和摊手道。 明姝道:“别装了,说点细节,比如那个黑影是男人还是女人,有没有脚步声,脚步声是轻是重?” 杜和挠挠头,道:“谁能记得那些,反正是个人的影子,而且伴随而来的还是那种特别阴森、特别空灵的哗啦哗啦声。” 晏子钦道:“哗啦哗啦?是玉佩的声音?” 杜和摇头,“更像是赶尸人经过,手里拿的摇铃发出的声音!” 坐在一旁听故事的明姝往后一缩,正好被缩进晏子钦安全的怀抱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嗫嚅道:“什么赶尸人的摇铃,形容的怪渗人的!” 杜和耸耸肩,道:“可不是呗,所以求你们别问了,我一会儿吓坏了,还是要你们负责。”说着,重新倒回地铺上,背对着二人,道:“对不起二位了,我实在不敢回去,我不看你们,咱们将就一晚吧……” 话未说完,已经渐渐睡去了。 明姝和晏子钦都愣住了,明姝推推身边的人,让他和杜和睡一起。晏子钦满脸不愿意,明姝小声和他嘀咕:“怎么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躺在一起,你也将就一下。” 晏子钦无奈,只能和杜和委屈一晚,可怜杜和是个抢被大王,把晏子钦的被子都抢走了,自己又不盖,四仰八叉摆出一个大字型呼呼大睡。 明姝和春岫就像没出嫁时那样挤在床上,不管怎么说,四个人在一处,就算再生变故也好照应,其他的就忍忍吧,反正就是一宿。 明姝睡觉轻,听见杜和窸窸窣窣地抢被子,挑开床帐一看,好家伙,晏子钦在睡梦里冻得哆哆嗦嗦像个冰棍儿,赶紧把自己的被子扔下去盖在他身上,本来地上就冷,真是怕他着凉。 第二天醒来,杜和的情绪已经安定了许多,三个人合计着无论如何都要尽早离开,只是放心不下王安石,于是特意去王益那边询问。 孟子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益也觉得吴家不宜久留,可他的妻子吴氏夫人似乎并不赞同,拉他到屏风后说悄悄话,“不过是死了个丫头,把你们一个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吓成什么样子,晏先生与我们家非亲非故,想回去也就罢了,你是这家的女婿,就这么落荒而逃,寿也不拜了,不怕人笑话?我娘六十了,身子又不好,说句难听的,还能过几次寿,你要回去就回去,我是绝不走的。” 她虽然是在发牢骚,可话倒真有几番道理,哪能因岳家有些灾祸就趁乱逃跑,这岂不是小人行径? 于是,王益谢绝了晏子钦的提议,决定留下,正商量着让几个孩子先和晏子钦一同走,没必要让孩子们冒险。 正说话间,吴家的管事来了,老脸上有几分无奈之色,躬身道:“姑爷,晏先生,方才老朽去北屋寻晏先生,不见人,原来您在姑爷这儿呢。” 晏子钦疑惑道:“老管事有何贵干?” 吴管事道:“老太爷、老夫人请您过去见礼,也请杜二少爷、晏夫人一同去。” 杜和指了指自己,惊讶道:“你们老夫人要见我?” 吴管事点头,“是想问问昨晚的事,毕竟是杜二少爷亲眼看见那‘鬼影’的。” 王益神色一变,老夫人要问鬼影的事,意味着她已经知道花园里死了一个丫头,连躲在屏风后的吴氏夫人都惊讶地走出来,道:“什么,我娘她都知道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七章 晚上大概还有一更~~下一章就是要感情升华了【殴#又剧透_(:3」∠)_ 以下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北京的九月,骄阳不减盛夏,可凉风已渐渐涌上,穿行在匆匆的人群中,带起脚下的落叶尘埃。 钟山昆剧团的演员、乐队加上行政人员,一行三十余人稀稀落落地站在北京南站的月台上。为首的团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比划自己所在的位置,好似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似的。唱花旦的小演员曲姗姗已无聊地看起手机,留着长指甲的小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有一个女孩说要自拍,于是许多年轻演员凑过去,拿着自拍杆凹姿势。年纪长些的演员们则表现得从容许多,三五成群地聊天,或是围在团长身边指挥路线,眼里也没什么新奇。 林秋潭不知自己算年轻还是年长,只好特立独行地站着,时而移动移动手提箱子,四下打量着这个久违的城市。 他曾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可惜那时的北京没有这样崭新的火车站,秋潭来往之间只能挣扎在西客站翻涌的人潮里,行走在陈旧无光泽的豆绿色地砖之上。他踏了踏脚下晶莹的大理石地面,笑了笑,想这时代更替还真是快呀,不知自己还是否认识北京的路,路上是否还有认识自己的人。 一旁自拍的年轻演员们见秋潭傻站着,便笑着拉他来合照。秋潭跟着玩了一会,前前后后都是一个姿势一个表情,忽然听见团长大喊:“到了!这里这里!” 团长放下滚烫的手机,对着远处挥手。那边匆匆来了四个男人,一个是领导模样,剩下三个稚拙些。那领导模样的人先和团长握了手,又寒暄道:“方团长好,久仰久仰,我是京华演出公司的业务经理兼宝庆戏楼的经理助理刘长青。十年前去南京时还曾看过您的演出,你我虽未相识,却也算艺术上的故交了。” 方团长听对方这样恭维自己,心里高兴,操着南京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回敬道:“哈哈,既是故交就更好了!我们钟山昆剧团此番来京演出,还要劳烦刘经理费心。” 刘经理指着自己身后三个年轻小伙道:“能和贵团合作也是我司的心愿啊。这三位是负责贵团演出的人员,小李,小张和小孟。尤其是中间这位张xx,人家可是北大的高材生,现在在研究所专门研究明代戏曲。”此话一出,小张顿时获得了剧团里的几双青眼,大概是之前受多了,早已习惯,面上也没什么腼腆,只是从容地微微鞠躬,算是谢过经理的器重和团长团员们的赞赏了。 刘经理引着方团长一行出站,说站外有专车迎接。小张跟在后面,偷偷拿眼睛寻么着一个穿白衬衣、蓝牛仔裤的女孩。这女孩叫苏梅,二十上下的样子,是个颇有名气的旦角,小张曾在网络上看过不少她的演出录像,也曾南下看过现场。他有个圈子里的哥们儿正在追这个女孩,如今见她素颜也是媚眼丝丝,不由得笑那人好眼光,胡思乱想间,忽觉着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猛回头,正对上林秋潭似笑非笑一双眼,眼里闪着微光,嘴角勾起,整张脸像在无声地说:“你小子又是这个熊样!” 小张怔住了,想开口叫声秋潭又被哽住,只好默默掉队,挨在秋潭身边,慢吞吞地走着,好半晌才嗫嚅出一句零碎的话:“好久不见……你来北京了。” 林秋潭倒没有什么尴尬,起码脸色未变,淡淡地说:“是啊,跟着团里来演出。你是工作人员,竟然不知道我也在其中吗。” 小张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你不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去查?有些话不方便当众说,下午咱们单独聊聊。”林秋潭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知道小张的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小张“玩忽职守”,不详查名单的原因。领导在前面,这的确不便说。第二个便是当年的不辞而别和这九年的经历。 二人默默走着,夹在剧团的中间,像是熟人,又像是生人,手臂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没人想拉近,却也没人想疏远。 虽然是中午,北京的交通却也算不上通畅。一路堵堵行行,终于在三点时到了招待所。这处招待所是京华演出公司自办的,专门接待来京的团体和个人,条件好过宾馆。 高铁旅行虽然舒适快捷,可车上干燥的空气早教这些南方人的嗓喉受了伤害——何况他们大多是嗓子赛过生命的戏曲演员,于是一行人纷纷休息,喝药的喝药,补觉的补觉。林秋潭和另一个同样唱巾生的男演员陈明住在一起。陈明觉多,昨晚又激动得不能好睡,因此想在晚饭前眯瞪一会。林秋潭觉着自己状态不差,又想着与小张之约,便在洗漱后独自离开。 到了大堂,见小张果然坐在那里,身边还有刚刚一起的小李。林秋潭向二人打了招呼,问他二人为何在此,小张四仰八叉地坐着,白了秋潭一眼,说道:“你以为是为了等你?” 小李对小张轻慢的态度感到诧异,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客套道:“啊,林先生下午好。我们总经理想请团里来戏楼用晚饭——你也知道,咱们宝庆戏楼是有专门厨房的,和古代大家庭看堂会一样,能边用餐边看戏。喔,这只是一些观众的特殊要求,贵团演出时可不会有观众用餐,您放心,您放心。所以我们俩打算五点叫各位出门,眼看时间快到了,就在大堂坐上个把小时。” 林秋潭点了点头,也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说道:“费心了,现在团里人都在休息,五点应该差不多。” 小李拍着腿道:“好好,谢谢告知。林先生还不知道在下的全名吧。”说着递上一张名片,上写着京华演出公司导演科室,李赞晨,“我叫李赞晨,平时也好听戏,久慕林先生大名,也很向往您的老师蔡先生。我本来不负责戏曲这一块,这次是为了亲近昆曲才主动请缨……”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林秋潭初时还频频点头,后来已无心细听,屡屡拿眼睛瞟着小张。 小张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秋潭,若有所思了半天才拍拍小李,打断道:“得得得,林先生有功夫,我没耐心。”又看着秋潭说道:“对面就是宝庆戏楼,林先生有兴趣参观参观?”也不等秋潭说好,小张就披着西装外套起身,径直走了。林秋潭仓促地和小李告别,追了上去,留小李一人呆呆坐着,苦看着钟表,盼望五点钟的到来。 小张前脚走出了招待所大门,林秋潭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过了窄窄的马路,又走进一个胡同,一面的灰墙上钉着蓝路牌,上写着“宝庆胡同”。 小张踢着一块石子,吊儿郎当地走着。可秋潭知道,小张在生气,为自己消失的这九年而生气。可提起这九年,秋潭也是疲惫得不想再说什么。午后的阳光正刺眼,要把二人蒸熏到融化似的。秋潭低下头,眯起眼,看着小张长长的影子在自己的脚步前摇摇晃晃,时间好像又回到大学那一个个悠闲散漫的下午,他们闲步在绿杨阴里的时光。 小张忽然停下脚步,将头一转,指了指身侧的一处建筑。林秋潭只觉前情往事渐渐虚化,眼前西装革履的人已不是曾经的少年了。顺着小张的手看去,层层飞檐从廊柱上跃起,还有红墙挡不住的翠绿枝叶,对开的古式大门,两侧悬挂着桐油灯笼,上面用朱漆写着“宝庆戏楼”四字,一位穿白色宽松旗袍的迎宾小姐正倚在门前逗猫。 小张对那女子叫了一声:“邵莹,不在好好上班在这卖呆儿呢?” 穿白衣的邵莹一惊,手一松,那老猫便箭一样地溜走了。被现场抓包使邵莹有些不自在,撩了撩齐耳的短发,说道:“张师傅,我也是刚出来看看老咪。反正白天没演出,晚上才有人呢。”说着,眨眨眼睛,黑眼珠往林秋潭那边一荡,似有好奇的神色,略略点头示意,便也一溜烟似的躲进戏楼里了。 小张一直赌气不说话,现在既然开口破戒,也不好再僵持下去,又想到当时林秋潭家破人亡,这九年也不知挨过了多少消沉和低迷,心里一软,讪讪地说道:“你也看见了,这地方像半个国企,个个都懒得很。” 林秋潭笑笑说:“那姑娘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又没观众。” 小张冷笑道:“呵,谁没有几分道理。”说完,又继续往前走,秋潭沉默了,木然地留在原地。 “你果然还在埋怨我。”秋潭闷声说。小张也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冷冷地说:“埋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怨我当初认识了你。” 林秋潭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早已克服了的情绪卷土重来,终于在眼泪夺眶而出前转身逃离。可双手突然被身后人抓住,攥得紧紧的,挣了半天也没挣脱。秋潭渐渐止住了反抗,像个挫败者一样痛哭,低声吼道:“别在马路上抓着我。”(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八章 以下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郎中先生,请您救救我父亲吧!”穿着黄衣的姑娘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请求。 “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黄衣姑娘颤抖着啜泣道:“三天前,父亲后颈上长了一颗包。起初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谁知越长越大,到了今早,已经和头一样大了,看上面的纹理凹凸,竟似要长出耳鼻口来!之前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全仰仗您了!” 郎中听完也是满脸震惊,皱眉道:“这……甚为怪异。事不宜迟,快带我去府上看诊!”说完,背上药箱,跟着黄衣姑娘飞也似地走了。 穿过油绿的水田,路过遥袅的炊烟,来到了一座静谧村庄,走进狭长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马头墙,分割出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都呲牙咧嘴地守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外,见黄衣姑娘回来了,纷纷大喊:“英儿姑娘可回来了,你爹更不好了!” 穿黄衣的英儿拨开人群,拉开大门,便看见父亲黄炳章正在堂屋前的天井里晃悠悠打转,脖子上的瘤子压得他驼背弓腰,他真正的脑袋一甩一甩的,想要甩开团这怪东西。 英儿大叫一声:“爹爹,大夫请来了!”说着就要去拉住父亲。 黄炳章却急忙架起手往后躲,惊恐道:“囡囡别过来,这瘤子长出嘴了,会咬人!” 话才出口,颈后人头大的瘤子忽然翻转过来,长开血盆大口直冲着莺儿扑去,口中的獠牙历历可见。莺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一旁的郎中见状,赶紧从药箱中抓了一把能治皮肤湿烂的滑石粉,奋力掷去,虽不管用,却一时障住了瘤子的眼睛,呛了它满口粉末。 中招的不只有瘤子,还有一旁的莺儿。 郎中趁乱把同样被滑石粉迷了眼睛的莺儿拖走,一回头,却见瘤子牵引着黄炳章的身体向自己扑来,幸好错咬在背上装药酒的瓷壶里,浓烈呛人的红花大黄酒洒了满地。众人皆做鸟兽散,想这妖怪似的瘤子连瓷器都能咬破,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瘤子好像恨上了郎中,追逐他绕着天井中的老树辗转腾挪。黄炳章用残存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去害人,却越来越混沌无力,被控制着满院乱跑。 莺儿还被迷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叫郎中去屋里躲避,一边叫,一边盲人摸象似的乱挥胳膊,希望能摸到一个可防身的东西,水瓢、木盆、竹竿都好。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郎中的尖叫和父亲的喘息此起彼伏,莺儿已经满头冷汗了。 突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滑滑的,像是极佳的布料。 先不管了,抓住再说吧!莺儿想着,一把揽住了手里的东西,把它困在怀里,搂得死死的,却猛然发觉不对。 这“东西”怎么有温度,好像……是个大活人? 莺儿的手臂微微松开 “郎中先生,请您救救我父亲吧!”穿着黄衣的姑娘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请求。 “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黄衣姑娘颤抖着啜泣道:“三天前,父亲后颈上长了一颗包。起初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谁知越长越大,到了今早,已经和头一样大了,看上面的纹理凹凸,竟似要长出耳鼻口来!之前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全仰仗您了!” 郎中听完也是满脸震惊,皱眉道:“这……甚为怪异。事不宜迟,快带我去府上看诊!”说完,背上药箱,跟着黄衣姑娘飞也似地走了。 穿过油绿的水田,路过遥袅的炊烟,来到了一座静谧村庄,走进狭长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马头墙,分割出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都呲牙咧嘴地守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外,见黄衣姑娘回来了,纷纷大喊:“英儿姑娘可回来了,你爹更不好了!” 穿黄衣的英儿拨开人群,拉开大门,便看见父亲黄炳章正在堂屋前的天井里晃悠悠打转,脖子上的瘤子压得他驼背弓腰,他真正的脑袋一甩一甩的,想要甩开团这怪东西。 英儿大叫一声:“爹爹,大夫请来了!”说着就要去拉住父亲。 黄炳章却急忙架起手往后躲,惊恐道:“囡囡别过来,这瘤子长出嘴了,会咬人!” 话才出口,颈后人头大的瘤子忽然翻转过来,长开血盆大口直冲着莺儿扑去,口中的獠牙历历可见。莺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一旁的郎中见状,赶紧从药箱中抓了一把能治皮肤湿烂的滑石粉,奋力掷去,虽不管用,却一时障住了瘤子的眼睛,呛了它满口粉末。 中招的不只有瘤子,还有一旁的莺儿。 郎中趁乱把同样被滑石粉迷了眼睛的莺儿拖走,一回头,却见瘤子牵引着黄炳章的身体向自己扑来,幸好错咬在背上装药酒的瓷壶里,浓烈呛人的红花大黄酒洒了满地。众人皆做鸟兽散,想这妖怪似的瘤子连瓷器都能咬破,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瘤子好像恨上了郎中,追逐他绕着天井中的老树辗转腾挪。黄炳章用残存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去害人,却越来越混沌无力,被控制着满院乱跑。 莺儿还被迷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叫郎中去屋里躲避,一边叫,一边盲人摸象似的乱挥胳膊,希望能摸到一个可防身的东西,水瓢、木盆、竹竿都好。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郎中的尖叫和父亲的喘息此起彼伏,莺儿已经满头冷汗了。 突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滑滑的,像是极佳的布料。 先不管了,抓住再说吧!莺儿想着,一把揽住了手里的东西,把它困在怀里,搂得死死的,却猛然发觉不对。 这“东西”怎么有温度,好像……是个大活人? 莺儿的手臂微微松开 “郎中先生,请您救救我父亲吧!”穿着黄衣的姑娘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请求。 “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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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黄衣姑娘颤抖着啜泣道:“三天前,父亲后颈上长了一颗包。起初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谁知越长越大,到了今早,已经和头一样大了,看上面的纹理凹凸,竟似要长出耳鼻口来!之前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全仰仗您了!” 郎中听完也是满脸震惊,皱眉道:“这……甚为怪异。事不宜迟,快带我去府上看诊!”说完,背上药箱,跟着黄衣姑娘飞也似地走了。 穿过油绿的水田,路过遥袅的炊烟,来到了一座静谧村庄,走进狭长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马头墙,分割出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都呲牙咧嘴地守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外,见黄衣姑娘回来了,纷纷大喊:“英儿姑娘可回来了,你爹更不好了!” 穿黄衣的英儿拨开人群,拉开大门,便看见父亲黄炳章正在堂屋前的天井里晃悠悠打转,脖子上的瘤子压得他驼背弓腰,他真正的脑袋一甩一甩的,想要甩开团这怪东西。 英儿大叫一声:“爹爹,大夫请来了!”说着就要去拉住父亲。 黄炳章却急忙架起手往后躲,惊恐道:“囡囡别过来,这瘤子长出嘴了,会咬人!” 话才出口,颈后人头大的瘤子忽然翻转过来,长开血盆大口直冲着莺儿扑去,口中的獠牙历历可见。莺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一旁的郎中见状,赶紧从药箱中抓了一把能治皮肤湿烂的滑石粉,奋力掷去,虽不管用,却一时障住了瘤子的眼睛,呛了它满口粉末。 中招的不只有瘤子,还有一旁的莺儿。 郎中趁乱把同样被滑石粉迷了眼睛的莺儿拖走,一回头,却见瘤子牵引着黄炳章的身体向自己扑来,幸好错咬在背上装药酒的瓷壶里,浓烈呛人的红花大黄酒洒了满地。众人皆做鸟兽散,想这妖怪似的瘤子连瓷器都能咬破,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瘤子好像恨上了郎中,追逐他绕着天井中的老树辗转腾挪。黄炳章用残存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去害人,却越来越混沌无力,被控制着满院乱跑。 莺儿还被迷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叫郎中去屋里躲避,一边叫,一边盲人摸象似的乱挥胳膊,希望能摸到一个可防身的东西,水瓢、木盆、竹竿都好。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郎中的尖叫和父亲的喘息此起彼伏,莺儿已经满头冷汗了。 突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滑滑的,像是极佳的布料。 先不管了,抓住再说吧!莺儿想着,一把揽住了手里的东西,把它困在怀里,搂得死死的,却猛然发觉不对。 这“东西”怎么有温度,好像……是个大活人? 莺儿的手臂微微松开 “郎中先生,请您救救我父亲吧!”穿着黄衣的姑娘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请求。 “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黄衣姑娘颤抖着啜泣道:“三天前,父亲后颈上长了一颗包。起初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谁知越长越大,到了今早,已经和头一样大了,看上面的纹理凹凸,竟似要长出耳鼻口来!之前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全仰仗您了!” 郎中听完也是满脸震惊,皱眉道:“这……甚为怪异。事不宜迟,快带我去府上看诊!”说完,背上药箱,跟着黄衣姑娘飞也似地走了。 穿过油绿的水田,路过遥袅的炊烟,来到了一座静谧村庄,走进狭长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马头墙,分割出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都呲牙咧嘴地守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外,见黄衣姑娘回来了,纷纷大喊:“英儿姑娘可回来了,你爹更不好了!” 穿黄衣的英儿拨开人群,拉开大门,便看见父亲黄炳章正在堂屋前的天井里晃悠悠打转,脖子上的瘤子压得他驼背弓腰,他真正的脑袋一甩一甩的,想要甩开团这怪东西。 英儿大叫一声:“爹爹,大夫请来了!”说着就要去拉住父亲。 黄炳章却急忙架起手往后躲,惊恐道:“囡囡别过来,这瘤子长出嘴了,会咬人!” 话才出口,颈后人头大的瘤子忽然翻转过来,长开血盆大口直冲着莺儿扑去,口中的獠牙历历可见。莺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一旁的郎中见状,赶紧从药箱中抓了一把能治皮肤湿烂的滑石粉,奋力掷去,虽不管用,却一时障住了瘤子的眼睛,呛了它满口粉末。 中招的不只有瘤子,还有一旁的莺儿。 郎中趁乱把同样被滑石粉迷了眼睛的莺儿拖走,一回头,却见瘤子牵引着黄炳章的身体向自己扑来,幸好错咬在背上装药酒的瓷壶里,浓烈呛人的红花大黄酒洒了满地。众人皆做鸟兽散,想这妖怪似的瘤子连瓷器都能咬破,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瘤子好像恨上了郎中,追逐他绕着天井中的老树辗转腾挪。黄炳章用残存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去害人,却越来越混沌无力,被控制着满院乱跑。 莺儿还被迷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叫郎中去屋里躲避,一边叫,一边盲人摸象似的乱挥胳膊,希望能摸到一个可防身的东西,水瓢、木盆、竹竿都好。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郎中的尖叫和父亲的喘息此起彼伏,莺儿已经满头冷汗了。 突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滑滑的,像是极佳的布料。 先不管了,抓住再说吧!莺儿想着,一把揽住了手里的东西,把它困在怀里,搂得死死的,却猛然发觉不对。 这“东西”怎么有温度,好像……是个大活人? 莺儿的手臂微微松开 “郎中先生,请您救救我父亲吧!”穿着黄衣的姑娘神色慌张,跪在地上请求。 “快快请起,令尊有什么病症,请先说来。”青衣青巾的郎中连忙扶起焦急的女子。 黄衣姑娘颤抖着啜泣道:“三天前,父亲后颈上长了一颗包。起初以为是蚊虫叮咬,没有在意。谁知越长越大,到了今早,已经和头一样大了,看上面的纹理凹凸,竟似要长出耳鼻口来!之前请了几位大夫都不见效,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全仰仗您了!” 郎中听完也是满脸震惊,皱眉道:“这……甚为怪异。事不宜迟,快带我去府上看诊!”说完,背上药箱,跟着黄衣姑娘飞也似地走了。 穿过油绿的水田,路过遥袅的炊烟,来到了一座静谧村庄,走进狭长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马头墙,分割出一座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都呲牙咧嘴地守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外,见黄衣姑娘回来了,纷纷大喊:“英儿姑娘可回来了,你爹更不好了!” 穿黄衣的英儿拨开人群,拉开大门,便看见父亲黄炳章正在堂屋前的天井里晃悠悠打转,脖子上的瘤子压得他驼背弓腰,他真正的脑袋一甩一甩的,想要甩开团这怪东西。 英儿大叫一声:“爹爹,大夫请来了!”说着就要去拉住父亲。 黄炳章却急忙架起手往后躲,惊恐道:“囡囡别过来,这瘤子长出嘴了,会咬人!” 话才出口,颈后人头大的瘤子忽然翻转过来,长开血盆大口直冲着莺儿扑去,口中的獠牙历历可见。莺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咬个正着。一旁的郎中见状,赶紧从药箱中抓了一把能治皮肤湿烂的滑石粉,奋力掷去,虽不管用,却一时障住了瘤子的眼睛,呛了它满口粉末。 中招的不只有瘤子,还有一旁的莺儿。 郎中趁乱把同样被滑石粉迷了眼睛的莺儿拖走,一回头,却见瘤子牵引着黄炳章的身体向自己扑来,幸好错咬在背上装药酒的瓷壶里,浓烈呛人的红花大黄酒洒了满地。众人皆做鸟兽散,想这妖怪似的瘤子连瓷器都能咬破,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岂不是要粉身碎骨? 瘤子好像恨上了郎中,追逐他绕着天井中的老树辗转腾挪。黄炳章用残存的意识控制身体不去害人,却越来越混沌无力,被控制着满院乱跑。 莺儿还被迷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叫郎中去屋里躲避,一边叫,一边盲人摸象似的乱挥胳膊,希望能摸到一个可防身的东西,水瓢、木盆、竹竿都好。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郎中的尖叫和父亲的喘息此起彼伏,莺儿已经满头冷汗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二十九章 杜和一棍打出,没想到那人太不经打,一下就被撂倒在地,杜和已经打出第二棍,正好擦着明姝的头顶掠过,直接招呼在晏子钦脑门上,咚一声人就倒了,摔在横七竖八的蛇笼上。 明姝知道里面有五步蛇,虽然隔着笼子伤不到人,可也足够令人胆寒,赶紧拉起晏子钦,见他捂着额头说不出话,只是皱眉,连问几声感觉怎么样,移开他的手一看,紫红紫红的一片,还能看出棍子的痕迹。 杜和也傻眼了,僵立在原地,那个摔倒在地、疑似是大夫的人想趁乱爬起来逃跑,被回过神的杜和一棍戳进后脖领,连着衣服把人挑起来,又往地上一摔,摔得他七荤八素,不省人事,再无反抗能力。 吴家的仆人、家丁已经挤满了吴放吴三爷的院子,却都是干看热闹的货,毕竟凶嫌是自家三老爷,万一只是冤枉了他,今天出手得罪了三老爷,来日秋后算账,要打要罚要发买,谁能受得了? 所以,等明姝扶着眼冒金星的晏子钦、杜和拖着那个陌生人出来时,众人没马上围过去,过了良久,人群中才有人指着那个陌生人叫道:“这不是邓先生吗?” 杜和提着“邓先生”的后衣领,道:“你认识这家伙?” 那个仆人道:“这位是三爷最重用的大夫,我家几位主子的药方都是邓先生开的。” 明姝苦笑一声,暗道:“全家都靠一个善用五步蛇的恶毒大夫治病,能不每况愈下吗?” 几人回到正堂,下人拿来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给晏子钦冰敷额头,明姝看他只是皮肉伤,脑袋内部应该没事,连忙谢天谢地谢杜和,幸亏杜和没下手更重,把晏子钦打成脑震荡就难办了。 杜和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那个……我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恩公你还好吧。” 晏子钦点点头,意思是自己没大碍,明姝一边帮他按住帕子,一边回头对杜和道:“亏你来得及时,要不然就不只是伤额头,我俩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要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找来的?” 杜和道:“恩公找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让她传信给我,可那孩子说话不清不楚,听了几遍才明白意思,否则还能更早些过来。” “四五岁的小女孩,是不是叫阿琼?”明姝问道。 “不知道,诶诶诶,就是她!”顺着杜和的手指看去,原来不止是阿琼,吴家上上下下几十口都到齐了,个个神色都很凝重,想必已经听说吴放院里发生的事。 吴老太爷、吴老夫人坐在上首,吴放被捆绑着,垂头丧气地站在正堂中间,原本就弯曲的身形看起来更加萎靡颓废。 “你真的下铅毒毒害我们一家,还纵容邓郎中用蛇毒杀人吗?!”吴老太爷的拐杖狠狠地撞击着地面,语气激愤而痛心。 吴放直直跪下,哭道:“大哥,你竟然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相信,反而相信那几个外人的一面之词吗!”若是他的手没被捆住,他一定会愤怒地指着晏子钦那边的每一个人。 吴老太爷终究不愿相信自己的弟弟是毒害自己的罪魁祸首,叹了口气,垂头不语,吴放看出他的迟疑,抓出机会继续诡辩,“大哥,他们不过是在蒙骗你,把我害死了,把我们家拆散,那些外人坐收渔利,大哥,他们没有证据!” 刚被吴放逼着在生死交界走了一遭的明姝再也不能忍受继续听他信口雌黄,起身道:“若是我们有证据呢?” 吴放似乎很笃定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掀不起多大风浪,谁能想到她是个现代穿越而来的法医呢?因此,吴放不屑道:“若是有证据,我甘愿伏法,若是没有,你又该如何?” 明姝冷笑道:“我不会如何,因为证据已经有了。” 吴老太爷和妻子对视一眼,惊讶道:“什么证据。” 明姝道:“最直接的方式——请允许我检验丫鬟小秋的遗体。”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明姝来到了义庄。家中死去的下人不能留在宅子里,有亲戚的要由亲戚接走,没亲戚的只能送到义庄,到时随便找个草席一裹,乱葬岗就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好在小秋的死因存疑,所以还没下葬,暮春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存放了六天的尸体开始浮肿,血液溢出,基本无法依靠面目识别,只能通过衣着分辨。 与以往检查尸体不同,明姝先检查了小秋的衣服,她想验证一下今天那个丫鬟所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小秋是否真的受曾易占所托,夜里去花园帮忙牵线搭桥。鞋底是手纳的,穿了很久,最下面一层是比较新鲜的沾有青苔的泥土,应该是在花园行走时留下的,更醒目的是她的鞋面,面上的绣花和缎子衬底都被磨破了,反观她的衣裙,虽然很旧却洗的很白,零星的浮土应该是死后落入枯井后蹭上的,总体来说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姑娘。 素来整洁的她怎么忍受穿着一双破到露出脚趾的鞋子,那么,鞋面上的破损应该是被拖拽时留下的,证明死前并非在井下,而是在断气后被人拖行,抛尸井中的。揭开她的衣物,发现四肢肿胀、溃烂,有坏死迹象,口腔有被腐蚀的发黑溃疡处,是被剧毒腐蚀后产生的反应,十指扭曲,死前有搏斗痕迹,想来那位邓先生没说谎,小秋果然是被他的蛇毒害死的。 众所周知,吴放买来许多蛇用来制药、补身体,有没有成效还是未知,不过用来杀人倒是一等一的迅速有效。 只是还有一件事令人费解,回去先把小秋的死因告知吴老太爷,他叹息着说,早就怀疑过吴放,为什么全家都病了,只有他没事,也怀疑过他请来的邓郎中,只是还相信兄弟之情,一直不愿承认他居然伙同外人谋害自家人罢了。 “还有一件事,想同吴小娘子和曾易占曾先生谈谈。”明姝道。 她没把二人之间的纠葛告诉晏子钦,因为吴小娘子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子,暗中倾心于自己姐夫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房间里灯火昏昏,只有明姝、吴小娘子和曾易占三人。 “所以说……那天放在我桌上的书信不是你写的?”吴小娘子侧着脸,肩头微微颤抖,似乎正在偷偷哭泣。 曾易占摇摇头,他无法回答,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他没办法接受亡妻尸骨未寒就琵琶别抱,而且那人还是她的亲妹妹。 吴小娘子掩面道:“那么说,真是我害死了小秋,我拿到书信,以为……以为是你约我夜半在花园相见,我心中虽然欢喜,却不好意思轻易过去,便让小秋去看看情形,谁知中了奸计,想来那晚去的若是我,恐怕死的就也是我了。” 曾易占道:“你若是死了,官府翻出那封伪造的书信,必然要怀疑邀你到花园的‘我’,我若是入狱,我的三个孩子又不立事,那么你姐姐那份产业迟早也要落入吴放的私囊。” 明姝无奈道:“他们这般钻营,妄图谋害这么多人命,却只是为了些身外之物。” 曾易占只有苦笑了,“晏夫人养尊处优,自然不知道身外之物对于贫寒之人的诱惑力,我承认,我未等赴任,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所以昨晚冒险偷了吴家的钱,赃物现在就摆在书桌下,目睹吴放的事败露,也没心思再隐瞒,免得以后心不安。” 吴小娘子道:“我都知道,你拿的是娘亲留下的体己,这里本就有姐姐的一份,如今被你拿去本是应该的,稍后分了家,把姐姐那份财物还给你,你我……就再无干系了。” 当晚,月明星稀,笼罩在吴家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去,皎洁的月光朗照天地。 明姝站在院落中,仰头看着天上至高至明的满月,心中怀着许多感慨,本应是至亲的人,却暗中反目,包藏杀机,本来满心欢喜希望成就良缘的女子,到头来却被凶犯利用,用来谋害自己的心上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词——“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背后是开门的声音,回首看去,推开门的正是晏子钦,房中的灯花明亮,把他的身影映成了一幅剪影,一见他,积压在明姝心上的阴霾便瞬间消散,走近他,却见他白生生的脸上一道红肿发紫的伤痕分外明显,十分滑稽。 明姝赶紧过去帮他揉揉,问道;“还疼不疼?” 晏子钦道:“不碰就好,碰了就疼。” 明姝收回手,撅起嘴道:“那我碰了,你怎么不喊疼?” 晏子钦道:“你是好心,我若喊疼,下次再受伤,怕你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了。” 明姝哭笑不得,道:“我是那么爱记仇的人吗?” 晏子钦眨着眼反问道:“不是吗?” 明姝知道他在打趣自己,笑了笑,推着他的背回到房里,一路上嘀咕着,“都是杜和,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要是再矮点,让他打不着就好了。” 晏子钦道:“让他打不着?那我岂不是都没有你高,这样不好。” 刚关上房门,杜和就敲门进来了,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茶壶自斟自饮起来,道:“你们刚才是不是关起门说我坏话了?害我一直打喷嚏。” 明姝指着晏子钦的脑门,道:“你坏话还要人说吗?都写在他脸上了!” 杜和连忙抱起自己昨晚留在这里的铺盖,灰头土脸地走了,晏子钦叫住他,“怎么,今晚不怕鬼了?” 杜和笑道:“恶人都被抓起来了,‘鬼’自然没有了,我算是品出来了,这世上那有什么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晨,准备出发返回临川之际,杜和哆哆嗦嗦地和明姝道:“这世上果然还是有鬼的,昨晚我一直听见有女人哭,隐隐约约的,你听见了吗?是不是小秋的冤魂啊?” 明姝绝不会告诉他,那是吴小娘子自知此生鸳鸯梦断后最绝望的饮泣。(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章 从吴家回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晏子钦依旧是每天读书、教书,明姝又回去陪婆婆抄经念佛,唯一留下后遗症的人大概只有杜和,自从经历吴家的“闹鬼”事件,他成了道观的常客,每天符纸、朱砂不离身,背上的“一条棍”下面多了一把桃木剑,已经启动了驱鬼辟邪的最高模式。 刚回来那天,陈嬷嬷送来一封书信,是明姝在汴梁的父母寄来的,送到时她正在金溪吴家,陈嬷嬷这才代为保管。 拆信时,明姝的心很忐忑,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惴惴不安地看过后才长舒了口气,内容喜忧参半,都算是情理之中。原来晏子钦被调离舒州的事果然不简单,是晋国公丁谓在太后面前故意挑拨,泄露了风声,除此之外,那次明姝的父亲被皇帝留下问话也是因为丁谓在圣驾前搬弄是非。 抛却这些官场上的糟心事,曲家家宅安宁,父母、弟弟的身体都无恙,老两口年近半百还能无病无灾,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傍晚,来进学的王安石背着书箱走了,晏子钦从书斋回到房里,明姝见他额头的红印子淡了不少,却依旧触目惊心。一边帮他冷敷伤处,一边道:“你盯着一道红印上课,学生有没有忍不住笑出来?” 晏子钦瞪眼道:“他敢?师道尊严,岂是受了伤就该被学生嘲笑的?” 明姝说他们一师一徒都太严肃了,未免无趣,又把刚才信里的内容和晏子钦讲了一遍,尤其是丁谓的所作所为,晏子钦听过后,沉思道:“这个晋国公丁谓难道是想在太后和皇帝之间左右逢源、两面通吃?可是作壁上观、两面三刀的人下场一般都不会好到哪去。” 明姝道:“无论如何,太后不喜欢你已经是铁定的了,怎么办?” 晏子钦反问道:“怎么办?我做官是为了大宋的社稷,又不是为了太后一个人的喜恶!我现在正在着手写一部万言书上奏朝廷,委托应天的范希文携带进京,皇帝看到后应该会给予答复。” 明姝道:“那么说,你是想站在皇帝这一边?也好,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更倾向于太后,但政治这件事,立场不同不能强求。 谁知晏子钦叹气道:“若能选择,我不想和任何人站在一边,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可怜普天下的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到头来不过是治理天下的工具,一层层压下来的都是上级的意志,正邪是非反而不重要了。” 明姝玩笑道:“要不然你就留在临川算了,这里好山好水,岂不比官场上好得多?” 晏子钦也陪着她玩笑,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我看不错,把王安石教养成材,让他去和官场上那些老狐狸斗,我就留在临川养老,不错,不错。” 早已知道王安石一生命运多舛、两次罢相、深陷党争的明姝哭笑不得,心道:“你真是个乌鸦嘴。” 当晚,明姝已经睡下了,晏子钦还在灯前奋笔疾书,到了二更天方才惊觉天色已晚,准备更衣睡下,见自己的小娘子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手臂枕在安详的睡颜下,轻细的吐息让垂下的一缕发丝如蝉翼般微微颤动。 晏子钦停下了换衣服的手,心想要不要趁机…… 回头看了眼堆在衣柜里的一摞箱子,那里珍藏着他舅舅赠送的“秘笈”,不由得微微心动。红着脸小心翼翼拉开柜门,通过曾经做的十字记号迅速翻出那本图册,拿在手里却又觉得不应该翻看,好像是亵渎了娘子一样。 唉,还带着伤就像这些乱七八糟的! 晏子钦叹自己没出息,拍了拍头顶,颓丧地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娘子啊娘子,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 明姝被他弄出的动静扰得半梦半醒,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潜意识已经帮她作出回应,喃喃道:“八块……腹肌……” 腹肌,那是什么?晏子钦从来没听说过“腹肌”这种东西,挠了挠头发,迅速搜索了自己的脑内记忆,扶乩?伏击?腐鸡?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刚起床就忍不住摇醒明姝,问她腹肌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八块?明姝头脑昏沉沉的,被他问得不耐烦,一下撩起他的中衣,在他肚子上捶了两下。 “就是你肚子上的。” 晏子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那么,我现在有几块腹肌?” 明姝眯着朦胧的眼,瞥了一眼他平坦的肚子,轻笑道:“一块。” 晏子钦点头,认真地说:“还差七块。”还要继续努力。 明姝像包容幼稚儿童一样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道:“一块腹肌等于没有腹肌,我再睡会儿,你先自己玩吧,乖。” 看她轰然倒回床上,蒙上被子充耳不闻,晏子钦疑惑地看着衣服下平板一样的腰腹,静坐沉思了很久。 吴家的寿宴因吴放下毒而终止,家里乱纷纷的,每天都有衙门的人来询问,可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安宁就快到来。 因为阿琼还小,吴家怕她留在家中受惊吓,所以差人把她送到临川王益家中借住几日,这正中小阿琼的下怀,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三哥哥”,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梦一样美好,可王安石已经不胜其扰,恨不得卷好行李搬到老师家住,免得回去后整日面对那个小小的“跟屁虫”,令他更加万念俱灰的是,听说母亲有意让他和阿琼表妹订下婚约,想到以后可能要被她缠一辈子,还有活路吗? 那天中午用完饭,王安石坐在回廊下休息,望着天,想着那点儿青梅竹马的甜蜜小烦恼,杜和突然张牙舞爪地跑向他,大叫着拿出“一条棍”在王安石面前耍过来,耍过去,闪转腾挪,棍随腿上,魂飞天外的王安石自然无心理他,任他使尽了一百零八路棍法,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只能讪讪走到王安石身边,问道:“怎么样,我这套棍法厉不厉害?” 王安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杜和以为有戏,又问:“要不要和我学武,文武兼修才能成为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安石立刻摇头。 杜和皱眉道:“怎么,你愿意做你师父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看他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指着杜和身后,“我师父在你后面,要不然你亲自问他?” 说旁人坏话时正好被那人撞见,杜和只感觉整个人都冷了,僵硬地回头,看到表情复杂的晏子钦,干笑道:“恩公来的真巧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晏子钦忽然想到明姝说自己没有“腹肌”,杜和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忽然了悟了“腹肌”的含义,就是不能重文轻武,一定要文武兼修,于是他摆出了一张自认为友善的笑脸,郑重地拍着杜和的肩膀,道:“为了让我变得有缚鸡之力,以后拜托你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杜和被他吓得险些倒退十万八千里,本来想骗骗小孩子,没想到骗来一个恩公。 “向你请教武学上的学问。”晏子钦说着,作势就要下拜。 杜和赶紧拦住他,道:“恩公你别吓我了,我哪有什么可教您的啊。” 晏子钦已经拿过他手上的“一条棍”,严肃地说:“别废话,开始吧!” 这几天,明姝敏锐地发觉晏子钦状况不对,每天下午,结束了王安石的课程后,晏子钦总会消失一段时间,睡觉的时间变得很早,而且总是很疲惫的样子,食量也比以前大了,原来的他因为爱吃甜食,轮到吃正餐时往往没什么胃口,而现在,他的吃饭方式简直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更诡异的是,他总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她浑身发毛,心里没底。 只是明姝不知道,晏子钦当时想的正是——“等我练好了你期待的‘缚鸡’之力,一定会……”随后他就会不可遏制地勾起唇角,让惊恐的明姝更加莫名其妙,真想抓着他的肩膀狠摇几下,问他究竟是何方妖孽,胆敢附在晏子钦身上。 一天晚上,明姝被摇曳的灯火惊醒,朦胧中看见晏子钦站在铜镜前,镜子两旁各点着一支蜡烛,而他则脱下上衣,对着镜中左右端详,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明姝的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心道完了完了,这家伙是真中邪了!想起自己在现代听说的那些招魂仪式,很多是要在镜子前点蜡烛,难道这些看上去幼稚到无以复加的仪式是真的,还把好端端的晏子钦弄疯了? 明姝躲在被子里眼珠乱转,真后悔没借来杜和的桃木剑,现在究竟要不要出声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一章 这几天过节,时间都不是很规律了,约束自己一下吧,以后每天双更,中午12点一更,晚8点二更~~~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北宋仁宗朝,天圣五年,四月初四,正是脱罗衣换纱衣的日子。国都汴梁内,人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凉纱衣物。 曹门内的枢密使府中,曲明姝倚在临水长亭的美人靠上,用扇柄上的白玉坠子逗弄满池锦鲤。侍女春岫递上一只盛着甘草冰雪凉水的莲花吸杯,淡金色的冷饮中浮着片片碎冰,喝上一口,清甜解暑。 真有点想念冰激凌了呢,尤其是奶油味的,淋上一层醇厚的巧克力酱。想到这里,明姝不禁自嘲一笑,穿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完全习惯了,只是常常怀念现代的零食。 遥想刚穿来的时候,她还闹出个大笑话。 只因这具身子的原主儿有些痴傻,一切事务都要由人伺候,长到十一岁时,身边的人一时疏忽,这位曲小娘子竟跳进了池塘,救上来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于是,一副现代的魂魄不知怎的附在了曲小娘子身上,来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把已经趴在床前痛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爹娘吓得双双倒仰,随后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地请回大夫,连连感谢上天垂怜,不仅把独生爱女的性命还了回来,还让她开口说话了。 明姝接下来的举动又把曲氏夫妇的希望小火苗掐灭了。她惊讶地看着眼前人的穿着打扮,男人两鬓微霜,清癯端方,一身青色直袖圆领袍,头戴墨黑老人巾,妇人慈爱温厚,一领赭色窄袖褙子,一条白地织金褶裙,头插蓝琉璃长簪,分明是宋朝的打扮。 作为刑侦大队的法医,她上一秒还在北京朝阳区的凶案现场为死者做尸检,突然被逃窜的嫌疑犯劫持,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心里一惊,发疯似的问道:“我穿越了?现在是公元多少年?北宋还是南宋?” 穿月?弓圆?北送?南送? 众人沉默了,曲夫人搂住明姝哭道:“我苦命的儿啊!原来不会说话,现在怎么尽说胡话!” 当今枢密使曲院事也一脸沉痛地背手长叹,目睹了这场大悲大喜人间惨剧的郎中默默在药方上添了几味补脑的药材。 随着明姝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曲氏夫妇才相信女儿真的恢复正常了,老两口都长舒一口气,放下悬了半辈子的心,连素来敬鬼神而远之的曲院事也烧起香来。 三年过的光阴流水般逝去,曲明姝将满十五,婚事也该提上日程。按理说,堂堂枢密使千金怎会愁嫁?可是她曾经做了十一年痴呆的事满城皆知,门第相仿的人家担心她有隐疾,贻害子孙,不愿与之联姻。可要是许配给次一等的郎君,曲夫人又不满意了,她好端端一个女儿,凭什么为了已然痊愈的病症委身于人? 到底是曲院事见多识广,说不必把眼光拘泥在京中门户,不妨从新科进士中挑选出德才兼备的后生,家境差些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前途无量。于是,计划趁着二月底的春闱结束后,四月中的殿试开始前,挑选了几个自己中意的年少举子,邀回家中小聚,实则是让女儿站在帘后秘密观察,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今日就是择婿的大日子,曲夫人早就梳妆完毕来到女儿的闺房,却发现空空如也,才知她又去园中的冷僻地方乘凉了,三番四次遣人去催,都没把明姝请回来,眼看着前厅里举子快到齐了,曲夫人一怒之下命几个粗壮的仆妇把女儿架到前厅的偏房。 明姝也知道父母是为自己着想,可是看看自己这副身子,胸前——平的,屁股——瘪的,浑身瘦削无肉,虽然粉白的鹅蛋脸上也有了动人的风韵,可总体看来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片子,分明还是孩子就要成婚,实在挑战明姝的多年来的底线。 就算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也不能胡来啊! 她装聋作哑地在竹帘后一缩,眼观鼻,鼻观心,曲夫人见她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轻轻拍了她的肩头,往帘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专心留意外面的人。 曲院事曾交给明姝一份名册,记录着今日前来赴会的十三名举子的年龄、原籍、品貌等简单信息,明姝敷衍地扫过一遍,如今看着一个个身穿青色长袍、头戴皂黑巾子的少年陆续上堂拜揖,一时也对不上号,只觉得这群二十出头的举子看起来都一个样,谦虚礼貌、四平八稳。 “要是再长大两岁,说不就能满心欢喜的嫁了呢。”明姝看着自己有待发育的胸脯,暗想道。 正在开小差,忽然听到一个稚气的嗓音,一本正经地道:“学生临川晏子钦,见过枢密使大人。” 循声看去,是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小少年,圆圆的脸蛋又白又软又弹,眉宇间却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成,他提着略长的淡竹色衣摆,恭恭敬敬地向曲院事拜揖,比方才入席的年长举子们更端正、更一丝不苟。 真是一只道貌岸然的包子,小孩子装大人!明姝不由得扑哧轻笑,曲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她赶紧正襟危坐,盯着那只包子,看他落座。曲院事似乎很重视他的样子,频频投去青眼。 这时,丫鬟为举子们送上茶水点心,每桌上都有一壶龙凤茶团煮出的香茗、一只装满了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的樏盒、一碟淋了紫苏膏的轻红牡丹滴酥并一碟澄沙团子。一共一十三份,分放在一十三桌,可明姝发现只坐了十二个人,有一人缺席未到。 曲院事也发觉,问道:“王谔未到,可有与他相熟的知道原委吗?” 列坐的举子中有一人站起身来,自称和王秀才住在同一间逆旅,拱手道:“回院事,王兄前日身体不适,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可能是尚未病愈。” “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开席吧。” 说是开席,还是以清谈为主。读书人聊天讲究的是眼界,从经典谈到朝堂,从诗词谈到风土,最后围绕着召令参知政事吕夷简、枢密副使夏竦着手编修真宗朝实录一事大谈特谈,举子们有心卖弄,曲院事也有意比较众人见解高低,任他们信马由缰地辩论,竹帘后的明姝听得哈欠连连,想着把这批人运到现代,简直能组成一套综艺节目班底,说上一天一宿都不带卡壳的。 晏子钦在这群侃侃而谈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倒不是他说了什么语惊四座,而是他从头到尾几乎什么都没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点心,专注的好像在研究什么孤本典籍。这种聚会上的食物都是用来装饰的看盘,没人好意思真吃。 明明那么诱人,明明近在咫尺,就是进不了嘴啊! 一切落在明姝眼里,真是好笑,她特意掩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怕母亲又责怪自己。心里默念了两遍“晏子钦”,觉得很熟悉,忽然想起他去年就入京参加会试了,很多人看好这个名满天下的神童,可惜因为贪吃吃坏了胃肠,含恨放弃考试,今年算是再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到甜食就挪不开眼。 之后的时间里,明姝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突然惊醒,原来是堂中散席了,借着众人离去的嘈杂声,曲夫人引着明姝回到后宅,又取出了当日那本名册,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宁宁?可有你心仪的?” 宁宁是明姝的小字。 见明姝把册子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却始终不吭声,曲夫人皱眉道:“曲明姝,你不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叫别人怎么帮你!” 喊小名的时候证明父母心情不错,连名带姓地叫就意味着快发火了。明姝只好硬着头皮再看一遍,却发现都没什么印象,就记住一个小包子晏子钦,一看他是大中祥符五年正月生人,比自己大半年呢,光看他那张幼稚的脸还真看不出。 曲夫人见女儿的目光流连在晏子钦那一页,心下有了计较,放柔了声音,笑道:“莫非看上了晏郎君。” “才不是!”明姝赶紧合上名册,脸憋得通红,她穿越前都二十四了,还没重口味到对幼~齿小男生下毒手。 曲夫人(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二章 以下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见明姝娉娉袅袅地回房了,晏子钦本想跟进去,可忽然想起今早的一番闹腾,明姝劈头盖脸地捶打自己,夫纲何在?天理何在?心里不是滋味,转而走向书斋。这书斋也是舅舅花血本营造的,命门下清客搜罗了许多古籍,只是他不常开卷,倒是成全了嗜书如命的外甥。 往日,晏子钦出入书斋便如出入自家卧房一般,今日却被门口的青衣小童拦了下来。 “小郎君,主人劝你今日不必攻书,回去陪小娘子吧。” 他口中的主人自然是舅舅许杭,碰了一鼻子灰的晏子钦有些不悦,此处不通,别的地方自然也不例外,看来能去的只有曲明姝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禁足了,娶妻倒像娶来一尊观音,捧着怕摔了,放着怕积灰,他就是那善财龙女,还得整日家伏低做小地奉陪。 背着手回到卧房却迟迟不肯进去,放轻了脚步在格子窗外打转,听着明姝在房内和陪房的春岫喁喁低语,晏子钦也坐在回廊下的长凳上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事。 前些天新科进士的清谈会上,名列榜眼的同榜学兄韩琦和他谈起授官一事,国朝的官员分为京官和外职,外职又分富贵之乡和穷乡僻壤,天壤之中,自然是天子脚下的京官最吃香,同样品级的官员,外职官员见了京官却要行礼,待遇之悬殊显而易见。 学而优则仕,像晏子钦这样名列一甲的人才大多都留在馆阁、寺监中做些清要的工作,常在官家面前走动,升迁的机会也就更大,若能升任知制诰,专为皇帝起草诏书,或是入六部任职,将来封侯拜相也在情理之中。与晏子钦同宗同县、又同样以神童身份应试的长辈晏殊走的就是这条道路,只是他刚被贬官,从刑部侍郎左迁为宣州知州,晏子钦此次入京无缘拜会。 说起晏殊被贬的缘由,还是因为他反对时任枢密使,也就是曲明姝的父亲,触怒了力挺枢密使的太后刘娥,借着晏殊在玉清宫用笏板打伤迟到的随从一事大肆做文章,把他从汴梁排挤出去,而现在自己这个晚辈却娶了曲明姝…… 反观出任外职,自然比留京更苦更累,可是比起留在京城处理一些不接地气的文书工作,在州县做父母官更能做实事,为生民立命,这不正是他走入仕途的初心吗? 正想着,门前帘栊一晃,春岫提着铜注子走出来,见他在门口,道:“郎君怎么在门口站着,进门坐啊,娘子在东间呢。” 晏子钦不敢进门却被抓个正着,刚要拒绝,春岫又道:“娘子刚摆了一只攒盒,盛了好些胶枣、漉梨、林檎干、西川乳糖之类的吃食,婢子这就去取水回来点茶。” 一听到有甜食,晏子钦的心立马松动了,暗中自嘲道:“元甫啊元甫,你竟受不了几口果子的诱惑?”元甫是他的表字,因为入仕早,未等弱冠便早早取了表字。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元甫啊元甫,你难道还害怕自己的娘子吗?” 想到这里,他一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靠近门槛,留下春岫在后面偷笑,还是娘子的主意好,见晏郎君的身影在窗外晃来晃去,知道用甜食把他诱拐进来。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诱拐这两个字?春岫说不清道不明,捂着嘴往厨下去了。 晏子钦进了东间,就见明姝坐在南窗下的竹榻上,对着一张平头案,案上铺开一张玉版纸,一旁就是装满了各式甜滋滋、软糯糯吃食的攒盒。 明姝见他进门,朝着脸盆架努努嘴,“去,先洗手。” 晏子钦依言净了手,坐在案前的黑漆方凳上用竹签子拣果子吃,明姝看也不看他,闲闲道:“要进来则进来,站在门外,下人们还以为我是母夜叉,头一天就吓得你不敢露面。” 晏子钦无言,摸了摸鼻子,见明姝在纸上涂涂写写,什么泥金花扇五把、官会银锭十对,洋洋洒洒十来行,字迹还算工整,却也只停留在工整上了。 “这是在写什么?”晏子钦问道。 “是三日暖女的礼单。”明姝道。 所谓“暖女”,便是新婚三日后,新妇的娘家人前来作客,替新妇热闹热闹,送上各色织锦和油蜜蒸饼,美其名曰“蜜和油蒸饼”,祝愿新人如蜜里调油般和和美美,夫家更要以厚礼相酬,表示自己对新妇满意且重视。 晏子钦了然地点点头,“礼品可备齐了吗?” 明姝抬头看了他一眼,狡黠一笑,“待会儿就叫小厮去采办,要从你的赐金里扣呢!” 晏子钦又摸了摸鼻子,没的说,给岳家送礼,从他的腰包里掏钱也是应该的。 “还是让我来写礼单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蘸饱了笔,从纸缸里抽出一卷崭新的泥金纸,从头开始誊录。 明姝心道:“怎么,嫌我的字难看?”可一见晏子钦的字迹,她可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没办法,人家的字的确好看,铁画银钩,颜筋柳骨,一撇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一捺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横如箭,竖如戟,明姝忽然想起父亲讲他小时练字的情景,老先生把一叠沉重的铜钱坠在笔梢,苦练三年,待到撤下铜钱之时,自然笔下生风,不知这个小包子是否也是如此苦练过来的。 明姝看得痴了,取水归来的春岫贴着门框一瞧,郎君娘子相处得宜,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嘴角还挂着窃笑。 晏子钦刷刷点点,抄完了明姝写过的内容,问道:“还有别的吗?” 明姝吹了吹墨迹,举起纸笺对着阳光一看,真是说不出的顺眼,笑道:“不必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给你省点儿钱。” 晏子钦脸一红,心想自己的小娘子也不是任性无礼嘛,昨晚好心为他讲解“夫妻之事”,今天又善解人意地替他勤俭持家,还是……很贤惠的。 毕竟是大事,礼物也马虎不得,采买的小厮跑遍了汴梁的知名铺子,最后竟一头撞进了许杭的铺子,当时许杭正被闻风而来的商户们奉承得头脑发热,得知外甥的新妇要暖女的礼品,便把小厮打发回去,道:“一个小厮知道什么好货,曲娘子莫挂心,舅父替你操办。” 果然,许杭傍晚归来时,随从们携带了好几箱宝贝,南海的明珠、西川的织锦、并州银剪、南海沉香,还有从异国客商处购来的高丽折扇、大食蔷薇水,凡此珍奇之物,不胜枚举,许杭却大笑着谦称:“不必挂在心上,曲娘子才貌双全,我们家便是搬座金山来也难换来此等宿世的好姻缘,算来算去,还是亲家亏了。” 只是他不会说,这些宝贝都是巴结晏子钦不着,转而巴结他的人解囊相赠的,无本万利,顺水人情,不收白不收嘛,何况他也没中饱私囊,全都拿出来交给小两口了。 他的伎俩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晏子钦,他冰着脸把舅父请到门后,劝他不要私收贿赂,现在还没做官便留下口舌,将来做了官,还如何立得住威信? 说完,也不待许杭反应,更不管明姝正欣赏着一幅幅绘制精美的花鸟扇面,厉声叫下人包好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送不完不许回来。 许杭面上无光,明姝也愣住了,待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她才慢吞吞地道:“我不是稀罕几件东西,只是官场就是这样,你今日送走这几箱东西,来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撞木钟、走门路,日子久了,你还当真是隔年的黄豆——油盐不进不成?” 东西对她而言还真是次要的,晏子钦的态度更让她好奇,在官宦人家生活了几年,明姝自然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也怪不得做官的自甘堕落,莫说穿官服、居高位的,便是凡夫俗子,哪个没有趋炎附势的心?风气使然,人性使然,千百年都是一个道理。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是太宗皇帝吸取孟蜀亡国教训后下达的《颁令箴》中的话,也是我的准则。政者,正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天道嬗变,人心不古,而我的准则,一生都不会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明灭的火光摇摇曳曳,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也刻在了明姝心中。 世上总有那么奇异的事,一句话,一瞬间,一个举动就能颠覆另一个人的世界观,此时,明姝的世界观小小地波动了一下。 他……到底算是年少的愚直呢,还是成熟的坚守呢?明姝嘴里有些发干,竟接不上话了,挥着袖子道:“不提了,不提了,睡觉!” 晏子钦却偷偷扯住她的衣袖,灯影下愈发晶亮的双瞳被垂下的长睫半掩住,像只小动物一样低声道:“放心,明天我会准备好礼物的,叫你后天风风光光地见岳家。” “他……是在讨好我吗?”明姝被拉住了衣袖的手僵住了。 喀啦,似乎什么东西破开的声音。 只是此刻的明姝还不明白,这就是尘封多年的“少女心”破冰的声音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二章 以下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见明姝娉娉袅袅地回房了,晏子钦本想跟进去,可忽然想起今早的一番闹腾,明姝劈头盖脸地捶打自己,夫纲何在?天理何在?心里不是滋味,转而走向书斋。这书斋也是舅舅花血本营造的,命门下清客搜罗了许多古籍,只是他不常开卷,倒是成全了嗜书如命的外甥。 往日,晏子钦出入书斋便如出入自家卧房一般,今日却被门口的青衣小童拦了下来。 “小郎君,主人劝你今日不必攻书,回去陪小娘子吧。” 他口中的主人自然是舅舅许杭,碰了一鼻子灰的晏子钦有些不悦,此处不通,别的地方自然也不例外,看来能去的只有曲明姝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禁足了,娶妻倒像娶来一尊观音,捧着怕摔了,放着怕积灰,他就是那善财龙女,还得整日家伏低做小地奉陪。 背着手回到卧房却迟迟不肯进去,放轻了脚步在格子窗外打转,听着明姝在房内和陪房的春岫喁喁低语,晏子钦也坐在回廊下的长凳上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事。 前些天新科进士的清谈会上,名列榜眼的同榜学兄韩琦和他谈起授官一事,国朝的官员分为京官和外职,外职又分富贵之乡和穷乡僻壤,天壤之中,自然是天子脚下的京官最吃香,同样品级的官员,外职官员见了京官却要行礼,待遇之悬殊显而易见。 学而优则仕,像晏子钦这样名列一甲的人才大多都留在馆阁、寺监中做些清要的工作,常在官家面前走动,升迁的机会也就更大,若能升任知制诰,专为皇帝起草诏书,或是入六部任职,将来封侯拜相也在情理之中。与晏子钦同宗同县、又同样以神童身份应试的长辈晏殊走的就是这条道路,只是他刚被贬官,从刑部侍郎左迁为宣州知州,晏子钦此次入京无缘拜会。 说起晏殊被贬的缘由,还是因为他反对时任枢密使,也就是曲明姝的父亲,触怒了力挺枢密使的太后刘娥,借着晏殊在玉清宫用笏板打伤迟到的随从一事大肆做文章,把他从汴梁排挤出去,而现在自己这个晚辈却娶了曲明姝…… 反观出任外职,自然比留京更苦更累,可是比起留在京城处理一些不接地气的文书工作,在州县做父母官更能做实事,为生民立命,这不正是他走入仕途的初心吗? 正想着,门前帘栊一晃,春岫提着铜注子走出来,见他在门口,道:“郎君怎么在门口站着,进门坐啊,娘子在东间呢。” 晏子钦不敢进门却被抓个正着,刚要拒绝,春岫又道:“娘子刚摆了一只攒盒,盛了好些胶枣、漉梨、林檎干、西川乳糖之类的吃食,婢子这就去取水回来点茶。” 一听到有甜食,晏子钦的心立马松动了,暗中自嘲道:“元甫啊元甫,你竟受不了几口果子的诱惑?”元甫是他的表字,因为入仕早,未等弱冠便早早取了表字。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元甫啊元甫,你难道还害怕自己的娘子吗?” 想到这里,他一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靠近门槛,留下春岫在后面偷笑,还是娘子的主意好,见晏郎君的身影在窗外晃来晃去,知道用甜食把他诱拐进来。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诱拐这两个字?春岫说不清道不明,捂着嘴往厨下去了。 晏子钦进了东间,就见明姝坐在南窗下的竹榻上,对着一张平头案,案上铺开一张玉版纸,一旁就是装满了各式甜滋滋、软糯糯吃食的攒盒。 明姝见他进门,朝着脸盆架努努嘴,“去,先洗手。” 晏子钦依言净了手,坐在案前的黑漆方凳上用竹签子拣果子吃,明姝看也不看他,闲闲道:“要进来则进来,站在门外,下人们还以为我是母夜叉,头一天就吓得你不敢露面。” 晏子钦无言,摸了摸鼻子,见明姝在纸上涂涂写写,什么泥金花扇五把、官会银锭十对,洋洋洒洒十来行,字迹还算工整,却也只停留在工整上了。 “这是在写什么?”晏子钦问道。 “是三日暖女的礼单。”明姝道。 所谓“暖女”,便是新婚三日后,新妇的娘家人前来作客,替新妇热闹热闹,送上各色织锦和油蜜蒸饼,美其名曰“蜜和油蒸饼”,祝愿新人如蜜里调油般和和美美,夫家更要以厚礼相酬,表示自己对新妇满意且重视。 晏子钦了然地点点头,“礼品可备齐了吗?” 明姝抬头看了他一眼,狡黠一笑,“待会儿就叫小厮去采办,要从你的赐金里扣呢!” 晏子钦又摸了摸鼻子,没的说,给岳家送礼,从他的腰包里掏钱也是应该的。 “还是让我来写礼单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蘸饱了笔,从纸缸里抽出一卷崭新的泥金纸,从头开始誊录。 明姝心道:“怎么,嫌我的字难看?”可一见晏子钦的字迹,她可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没办法,人家的字的确好看,铁画银钩,颜筋柳骨,一撇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一捺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横如箭,竖如戟,明姝忽然想起父亲讲他小时练字的情景,老先生把一叠沉重的铜钱坠在笔梢,苦练三年,待到撤下铜钱之时,自然笔下生风,不知这个小包子是否也是如此苦练过来的。 明姝看得痴了,取水归来的春岫贴着门框一瞧,郎君娘子相处得宜,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嘴角还挂着窃笑。 晏子钦刷刷点点,抄完了明姝写过的内容,问道:“还有别的吗?” 明姝吹了吹墨迹,举起纸笺对着阳光一看,真是说不出的顺眼,笑道:“不必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给你省点儿钱。” 晏子钦脸一红,心想自己的小娘子也不是任性无礼嘛,昨晚好心为他讲解“夫妻之事”,今天又善解人意地替他勤俭持家,还是……很贤惠的。 毕竟是大事,礼物也马虎不得,采买的小厮跑遍了汴梁的知名铺子,最后竟一头撞进了许杭的铺子,当时许杭正被闻风而来的商户们奉承得头脑发热,得知外甥的新妇要暖女的礼品,便把小厮打发回去,道:“一个小厮知道什么好货,曲娘子莫挂心,舅父替你操办。” 果然,许杭傍晚归来时,随从们携带了好几箱宝贝,南海的明珠、西川的织锦、并州银剪、南海沉香,还有从异国客商处购来的高丽折扇、大食蔷薇水,凡此珍奇之物,不胜枚举,许杭却大笑着谦称:“不必挂在心上,曲娘子才貌双全,我们家便是搬座金山来也难换来此等宿世的好姻缘,算来算去,还是亲家亏了。” 只是他不会说,这些宝贝都是巴结晏子钦不着,转而巴结他的人解囊相赠的,无本万利,顺水人情,不收白不收嘛,何况他也没中饱私囊,全都拿出来交给小两口了。 他的伎俩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晏子钦,他冰着脸把舅父请到门后,劝他不要私收贿赂,现在还没做官便留下口舌,将来做了官,还如何立得住威信? 说完,也不待许杭反应,更不管明姝正欣赏着一幅幅绘制精美的花鸟扇面,厉声叫下人包好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去,送不完不许回来。 许杭面上无光,明姝也愣住了,待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她才慢吞吞地道:“我不是稀罕几件东西,只是官场就是这样,你今日送走这几箱东西,来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撞木钟、走门路,日子久了,你还当真是隔年的黄豆——油盐不进不成?” 东西对她而言还真是次要的,晏子钦的态度更让她好奇,在官宦人家生活了几年,明姝自然知道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这也怪不得做官的自甘堕落,莫说穿官服、居高位的,便是凡夫俗子,哪个没有趋炎附势的心?风气使然,人性使然,千百年都是一个道理。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是太宗皇帝吸取孟蜀亡国教训后下达的《颁令箴》中的话,也是我的准则。政者,正也,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天道嬗变,人心不古,而我的准则,一生都不会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明灭的火光摇摇曳曳,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也刻在了明姝心中。 世上总有那么奇异的事,一句话,一瞬间,一个举动就能颠覆另一个人的世界观,此时,明姝的世界观小小地波动了一下。 他……到底算是年少的愚直呢,还是成熟的坚守呢?明姝嘴里有些发干,竟接不上话了,挥着袖子道:“不提了,不提了,睡觉!” 晏子钦却偷偷扯住她的衣袖,灯影下愈发晶亮的双瞳被垂下的长睫半掩住,像只小动物一样低声道:“放心,明天我会准备好礼物的,叫你后天风风光光地见岳家。” “他……是在讨好我吗?”明姝被拉住了衣袖的手僵住了。 喀啦,似乎什么东西破开的声音。 只是此刻的明姝还不明白,这就是尘封多年的“少女心”破冰的声音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三章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1937年,七月七日。 热,出奇的热。北平的天像被乌云罩住了,把所有蒸腾的水气、汽车的废气、吐出的秽气、烧火的烟气、青壮年的火气、鱼场菜市的腥气膻气都压在人们身上,刚喝下的冰凉井水转瞬就化为额头的汗,口鼻都被热浪堵死,呼不出,喘不进。 清华园里大概要清凉些,毕竟树多、学生多,压抑住的只是经久不散的书卷气吧。微风拂过夕阳里欲睡的荷塘,凝滞的仲夏便能舒一口气。 易涵靠在青石窗台上,撩开水绿的纱帘看向窗外。窗子是朝南开的,落日的一线余晖洒在右脸上,使她的神情在半明半暗里更显出别样的端凝肃穆。 “她们都在北边的大厅里乘凉,你怎么不去?”身后,一个女生缓缓走来。和易涵一样,她也梳着高鬈的烫发,二人身量相当,若非身上的旗袍不同,她们的背影简直像是一个人。她穿着象牙白的亚麻无袖旗袍,下摆将小腿肚分成两截,易涵的则是阴丹士林蓝面料,也略长些,松松地垂落在脚踝上方。 易涵放下窗帘,坐在洁白的床铺上,微微一笑道:“霜柳,我去看过,那里人多,不如留在宿舍,心静自然凉。” 霜柳也往床架子上一靠,掩嘴笑道:“说谎,谁不知道你?”说着,她用下巴往窗外一点,“在想你的二十九军郑参谋吧。” 易涵有些害羞,却只是把头一低,腮上带出莲心般的浅红,显然,她的恋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出来打趣。 “刚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总怕日本兵……”她欲言又止。 “怕什么,一个多月了,拉锯扯锯似的总说要打,不也没打起来吗?临时政府都放出话了——‘即将和解’,想必是打不起来的。”霜柳摆着手说道。 易涵笑道:“不打就好,我也是杞人忧天。现在几点钟了?刚刚光顾着胡想,都忘了吃晚饭。” 霜柳说道:“不用看表,快八点了,往常日落都是这个点钟。我看你也别顶着太阳去吃饭了,等天黑以后咱们一块儿弄两碗双皮奶,多凉快。” 易涵点点头,却依旧不安地朝窗外望去,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北平的另一端是她的爱人和他坚守的防线——卢沟桥。 --------------------------------------------------------------------- 当日午夜。 “易涵,醒醒,醒醒!” “怎么?”她张开迷蒙的眼,脸上滚烫的温度不知是否来自炙热的空气。 昏暗的台灯下,眼前是霜柳模糊的、焦急的面容。 “南边儿……好像打仗了。” “什么!”易涵惊坐而起,耳边忽然传来炮火的声音,清晰刺耳,直击心底,她的意识便被爆炸的余波震荡得一片空白。 顾不得穿鞋了,赶紧推窗看去,闪动在南方天际的火光已经说明一切——战争开始了。 霜柳怕她受不了打击,想去搀扶,却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快躺下,不要着急,鬼子自有天收。”霜柳把她扶回床上,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和平”的梦破碎了,战火燃起来了,接下来的路还有谁能猜透。 “嗯。”易涵昏昏然应声,她并没有哭,因为病魔的纠缠使她堕入一个梦境,梦中是胜利的他,胜利的北平。 --------------------------------------------------------------------- 七月十七日。 “听说梅校长从庐山来电了,也不知交代了什么。”霜柳一边帮易涵梳头,一边低语。 十天了,她们的心情越来越低迷,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木然,贯穿其间的是每一个无法闭目的夜晚,把她们脸上青春的容光夺去了。唯一如常的是易涵的病,自那天午夜后,高烧便一直没见好转,看过医生吃过药,好了一会儿,如今又烧起来。 “你说……他还好么?我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易涵的声气已十分微弱。 霜柳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找得到人呢?北平就要沦陷了,好多教授都准备撤离了。过几天我哥哥出城接我,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易涵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要留在这儿打吊针。” 霜柳气道:“哪里没有吊针?过几天校医也是要走的。” 易涵闭上眼,藏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说道:“我想再等等。” 霜柳无言,拿梳子的手却停住了片刻。 --------------------------------------------------------------------- 七月二十一日。 清华园,宿舍大门。 “易涵,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霜柳的哥哥霜然穿着一身西装,扣子却来不及系上,手里还提着妹妹的行李箱。 易涵笑着摇摇头,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肩上还披着薄围巾。缠绵的病症和不安的心思已吸取了她太多的精力。 霜然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汽车,无奈地说道:“那么照顾好自己。” “什么叫照顾好自己!”霜柳踩着高跟鞋从宿舍楼里走出,担忧地扳过易涵的肩膀,皱眉道,“鬼子都到丰台了,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要守住,他无力守住的,我更要替他完成。” 霜然扶着痛哭的妹妹上车时,回头看向易涵,告别道:“易涵,快回去吧,你还病着。” “让我看你们离开吧。”她淡淡地说道。 --------------------------------------------------------------------- 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沦陷。 日军涌入清华,留守的师生奋力抵抗,未果,清华园的藏书、设备遭到劫掠,校舍被征用。 --------------------------------------------------------------------- 1945年,初秋。 她的坟墓在清华园内,坟上已生出青青草丝。墓碑朝向南方,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朝着北平的另一端,南望卢沟又一年。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三章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1937年,七月七日。 热,出奇的热。北平的天像被乌云罩住了,把所有蒸腾的水气、汽车的废气、吐出的秽气、烧火的烟气、青壮年的火气、鱼场菜市的腥气膻气都压在人们身上,刚喝下的冰凉井水转瞬就化为额头的汗,口鼻都被热浪堵死,呼不出,喘不进。 清华园里大概要清凉些,毕竟树多、学生多,压抑住的只是经久不散的书卷气吧。微风拂过夕阳里欲睡的荷塘,凝滞的仲夏便能舒一口气。 易涵靠在青石窗台上,撩开水绿的纱帘看向窗外。窗子是朝南开的,落日的一线余晖洒在右脸上,使她的神情在半明半暗里更显出别样的端凝肃穆。 “她们都在北边的大厅里乘凉,你怎么不去?”身后,一个女生缓缓走来。和易涵一样,她也梳着高鬈的烫发,二人身量相当,若非身上的旗袍不同,她们的背影简直像是一个人。她穿着象牙白的亚麻无袖旗袍,下摆将小腿肚分成两截,易涵的则是阴丹士林蓝面料,也略长些,松松地垂落在脚踝上方。 易涵放下窗帘,坐在洁白的床铺上,微微一笑道:“霜柳,我去看过,那里人多,不如留在宿舍,心静自然凉。” 霜柳也往床架子上一靠,掩嘴笑道:“说谎,谁不知道你?”说着,她用下巴往窗外一点,“在想你的二十九军郑参谋吧。” 易涵有些害羞,却只是把头一低,腮上带出莲心般的浅红,显然,她的恋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出来打趣。 “刚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总怕日本兵……”她欲言又止。 “怕什么,一个多月了,拉锯扯锯似的总说要打,不也没打起来吗?临时政府都放出话了——‘即将和解’,想必是打不起来的。”霜柳摆着手说道。 易涵笑道:“不打就好,我也是杞人忧天。现在几点钟了?刚刚光顾着胡想,都忘了吃晚饭。” 霜柳说道:“不用看表,快八点了,往常日落都是这个点钟。我看你也别顶着太阳去吃饭了,等天黑以后咱们一块儿弄两碗双皮奶,多凉快。” 易涵点点头,却依旧不安地朝窗外望去,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北平的另一端是她的爱人和他坚守的防线——卢沟桥。 --------------------------------------------------------------------- 当日午夜。 “易涵,醒醒,醒醒!” “怎么?”她张开迷蒙的眼,脸上滚烫的温度不知是否来自炙热的空气。 昏暗的台灯下,眼前是霜柳模糊的、焦急的面容。 “南边儿……好像打仗了。” “什么!”易涵惊坐而起,耳边忽然传来炮火的声音,清晰刺耳,直击心底,她的意识便被爆炸的余波震荡得一片空白。 顾不得穿鞋了,赶紧推窗看去,闪动在南方天际的火光已经说明一切——战争开始了。 霜柳怕她受不了打击,想去搀扶,却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快躺下,不要着急,鬼子自有天收。”霜柳把她扶回床上,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和平”的梦破碎了,战火燃起来了,接下来的路还有谁能猜透。 “嗯。”易涵昏昏然应声,她并没有哭,因为病魔的纠缠使她堕入一个梦境,梦中是胜利的他,胜利的北平。 --------------------------------------------------------------------- 七月十七日。 “听说梅校长从庐山来电了,也不知交代了什么。”霜柳一边帮易涵梳头,一边低语。 十天了,她们的心情越来越低迷,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木然,贯穿其间的是每一个无法闭目的夜晚,把她们脸上青春的容光夺去了。唯一如常的是易涵的病,自那天午夜后,高烧便一直没见好转,看过医生吃过药,好了一会儿,如今又烧起来。 “你说……他还好么?我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易涵的声气已十分微弱。 霜柳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找得到人呢?北平就要沦陷了,好多教授都准备撤离了。过几天我哥哥出城接我,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易涵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要留在这儿打吊针。” 霜柳气道:“哪里没有吊针?过几天校医也是要走的。” 易涵闭上眼,藏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说道:“我想再等等。” 霜柳无言,拿梳子的手却停住了片刻。 --------------------------------------------------------------------- 七月二十一日。 清华园,宿舍大门。 “易涵,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霜柳的哥哥霜然穿着一身西装,扣子却来不及系上,手里还提着妹妹的行李箱。 易涵笑着摇摇头,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肩上还披着薄围巾。缠绵的病症和不安的心思已吸取了她太多的精力。 霜然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汽车,无奈地说道:“那么照顾好自己。” “什么叫照顾好自己!”霜柳踩着高跟鞋从宿舍楼里走出,担忧地扳过易涵的肩膀,皱眉道,“鬼子都到丰台了,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要守住,他无力守住的,我更要替他完成。” 霜然扶着痛哭的妹妹上车时,回头看向易涵,告别道:“易涵,快回去吧,你还病着。” “让我看你们离开吧。”她淡淡地说道。 --------------------------------------------------------------------- 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沦陷。 日军涌入清华,留守的师生奋力抵抗,未果,清华园的藏书、设备遭到劫掠,校舍被征用。 --------------------------------------------------------------------- 1945年,初秋。 她的坟墓在清华园内,坟上已生出青青草丝。墓碑朝向南方,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朝着北平的另一端,南望卢沟又一年。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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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晏子钦为婚事赌气、曲明姝因背书吐魂时,两家的家长早已办妥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多事体,婚聘六礼已完成了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 曲院事的意思是挑选殿试之后的良辰吉日,尽早完婚,这样一来,无论晏子钦留在京师的馆阁中任职,走天子近臣的路子,还是出任外职,都好安排。许杭自然一万个答应,寄回临川晏家的书信如雪片一般,有时甚至一天连发数封,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姐姐许氏,更恨不能将此事写在脸上,让全汴梁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出息的侄儿。 转眼就是四月廿一,到了举子们赴大内讲武殿进行殿试的日子。自太宗以降,殿试多在三月举行,今年因西蜀地动,才推延到四月下旬。 无论明姝本人愿不愿意,在曲家人眼中,她早已是晏子钦未过门的新妇,夫婿的前程关乎她一生的荣辱,马虎不得,因此殿试这天一早,曲夫人带着明姝专程来到汴水畔的大相国寺,祈求晏子钦天恩眷隆、金榜题名,日后平步青云也少不了明姝的福泽。 明姝对这场婚事兴趣缺缺,却对晏子钦有些无关风月的喜爱,也愿意拈香祝祷,向诸天神佛祈求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平步青云、一世安泰,最好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早早放过自己。 前面的话都默念完毕,待到该说“早早放过自己”时,忽被一声热情的寒暄打断,侧目看去,原来是太仆寺卿袁廷用的夫人一步三颤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女儿袁意真。 袁夫人心宽体胖,慈祥宽厚,最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虽无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热心,和明姝的母亲自孩提时起就是闺中密友,相交半世,赛过亲姐妹。 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曲氏母子前来进香,拉着曲夫人便道:“如眉,你家贤婿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好福气呀。”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呆呆的明姝。 “哪比得上你,二位令郎俱在殿试之中,过了今日,就要父子三进士了。”曲夫人笑道。 “他们不过是读了些书,一知半解的就出来卖弄,有什么好提的。”袁夫人不住地摆着手,却已笑得合不拢嘴。 曲夫人和袁夫人本就是挚友,总有聊不完的话,如今又赶上小辈争气,更有谈兴,便托僧人在寺院的厢房中摆好素斋,一同用饭后,两人啜茶小叙,放两个女孩儿到碧纱槅扇后的小间里玩耍。 没了母亲管束,曲明姝和袁意真都放松下来,倚在玫瑰椅上歇歇挺了半天的身板。 早在明姝穿越之前,曲袁两家就因夫人的手帕交结为通家之好,袁意真自小就识得明姝,可是因为她的痴病,只能远远瞧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姐妹,后来明姝病愈,闺秀间的交际圈子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还是袁意真自愿抛出橄榄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袁意真抓了一把钱,让明姝的丫鬟春岫去龙津桥南的闹市买几碗香甜沁心的冰雪冷元子回来,又把自己的养娘打发出去找细瓷碗盏。 明姝冷眼看着她发威行权,点着她的头笑道:“坏种,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接下来就要问我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袁意真捏了一把明姝滑腻的脸蛋,道:“哪有什么没羞没臊的,恭喜你得了贵婿罢了!叫丁家的人后悔去吧。” 袁意真口中的丁家就是现在的晋国公丁谓府上,大中祥符初年,丁谓在京中任参知政事,弱冠之年的曲院事曾在他手下为官,二人亦师亦友,便指腹为婚,把尚在腹中的明姝许给了丁谓的四衙内,后来丁家发现这个女孩儿竟是个傻的,再加上两家因政见不合渐渐疏远,约定也就作罢。 也许是没亲眼见过,明姝对丁家的悔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何况丁谓虽在治水和抗敌上立过几件大功,可勾结宦官,陷害忠良,滥用巫术,蒙蔽皇帝的事也不胜枚举,天下目为奸邪,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丁家如此煊赫,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分别?倒是要祝贺你,两个哥哥都如此有为。”明姝道。 “我大哥已考了三次,二哥也考了两次,背水一战才走到今日,否则我爹就要让他们回家去等荫补了,可话说回来,就算读破了头也不过是第五甲的同进士出身,哪像晏家小官人,小小年纪就稳拿第一甲的进士及第。” 袁意真表面上牢骚自己的兄长,实际上却是感叹自己的婚事,她早早许给了老平章张知白的孙儿,迈过年去也要出阁,可听说这小衙内不甚长进,着实心焦。 这倒是给明姝提了个醒,她既然没有能力搞出逃婚之类的神转折,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还是要和晏子钦这个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休戚与共。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有些魔怔,吃点心时都打不起她的精神,曲夫人见天色不早,女儿又发起呆来,便张罗回府,曲府车驾在前,袁府车驾在后,两家都住在城东,隔着三条巷子,本想过了甜水井巷再分道扬镳,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曲夫人正在询问明姝同袁意真聊了些什么,忽然停车,把母女二人颠得一震。 “怎么了?”曲夫人问道。 “回夫人,”车笭外,人过中年的曲府管事曲昌道,“前方禁军封路,恐怕要等些时辰,不如换条路走。” 话虽这么说,后面的车水马龙却已跟了上来,一时间,走路的、骑头口的、推车的、坐车的,各式人等把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曲家偌大的马车那里回转得开?生生堵死在路上。 袁夫人不知就里,派了一个仆人来前面探看,曲昌说明了原委,过了片刻,那仆人又来,说是袁夫人觉得两下无聊,又不知这无来由的封路什么时候解禁,不如两家人聚在一辆车里,也好做个消遣、有个照应。 曲夫人刚要说自己的马车宽敞些,邀袁夫人母女过来,却听见外面一个惊恐的男声,一边干呕着一边道: “死人了……有尸体!” 说话的人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壮年,扶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湿哒哒的独轮车,看样子是一位卖井水的小贩。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一个老汉问他:“少年人,什么尸体?怎么个情形?”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四章 晚上8点还有一更,最近几天乱七八糟的事好多,感觉自己被吸干,要激励自己继续静下来码字才是硬道理!!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就在曲明姝“闭关苦读”时,曲家的媒人已经前去晏子钦家里暗中撮合了。 晏子钦本是临川人,京中只有一位舅舅,名唤许杭。婚姻之事,原本不该由舅父插手,可晏子钦进京时带来一封家书,信中,晏子钦的母亲许氏早就料到会有官府人家提及合婚之事,自己一介寡妇,身在原郡,又被七岁的幼子牵绊住,实在无法料理晏子钦的婚事,便把一切托付给许杭。 许杭是个商人,贩卖柑橘起家,二十年间走南闯北,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能在京师汴梁站稳脚跟,自然有些过人的见识,他知道这个侄儿是一株凌云木,欣然应下许氏的托付后,下了十二分的心血帮衬他,今日举手之劳,来日朝中有靠。 纵使知道世人对晏子钦青眼有加,可见到曲家的媒人时,许杭还是惊喜的眼前一黑,想来当今朝堂,枢密使乃是从一品的大员,专司军事,地位仅次于丞相平章,也是宰执天下的大臣,枢密使家的千金为配,无异于天女下嫁,待点头哈腰地送走媒人后,许杭忍不住抱起一脸懵懂的晏子钦哈哈大笑。 “我的儿,我的儿!你要飞黄腾达了!”许杭见他不笑,又劝道,“你可知这是何等的荣耀吗?” 晏子钦不为所动,正色道:“我是天子门生,岂能因嫁娶之事得意忘形。” 许杭点点他光洁的额头,笑他读书读迂了,“现今朝中为官做宰的,哪个没有裙带,你做了天子门生是喜事,却终究不过一块敲门砖,做枢密使的乘龙快婿才是保官符。” 读书人都有些孤直,晏子钦年纪小,心地单纯,更是把书中的仁义礼智信当做标杆,如今被舅舅灌输了一些仕途经济上的腌臜道理,气不打一处来,虽明白不能迁怒于未来的新妇,却也郁气难消,若让明姝看见他那张气鼓鼓的脸,恐怕又要笑上几个来回,戳着他的脸蛋叫“包子”。 就在晏子钦为婚事赌气、曲明姝因背书吐魂时,两家的家长早已办妥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多事体,婚聘六礼已完成了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 曲院事的意思是挑选殿试之后的良辰吉日,尽早完婚,这样一来,无论晏子钦留在京师的馆阁中任职,走天子近臣的路子,还是出任外职,都好安排。许杭自然一万个答应,寄回临川晏家的书信如雪片一般,有时甚至一天连发数封,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姐姐许氏,更恨不能将此事写在脸上,让全汴梁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出息的侄儿。 转眼就是四月廿一,到了举子们赴大内讲武殿进行殿试的日子。自太宗以降,殿试多在三月举行,今年因西蜀地动,才推延到四月下旬。 无论明姝本人愿不愿意,在曲家人眼中,她早已是晏子钦未过门的新妇,夫婿的前程关乎她一生的荣辱,马虎不得,因此殿试这天一早,曲夫人带着明姝专程来到汴水畔的大相国寺,祈求晏子钦天恩眷隆、金榜题名,日后平步青云也少不了明姝的福泽。 明姝对这场婚事兴趣缺缺,却对晏子钦有些无关风月的喜爱,也愿意拈香祝祷,向诸天神佛祈求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平步青云、一世安泰,最好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早早放过自己。 前面的话都默念完毕,待到该说“早早放过自己”时,忽被一声热情的寒暄打断,侧目看去,原来是太仆寺卿袁廷用的夫人一步三颤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女儿袁意真。 袁夫人心宽体胖,慈祥宽厚,最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虽无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热心,和明姝的母亲自孩提时起就是闺中密友,相交半世,赛过亲姐妹。 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曲氏母子前来进香,拉着曲夫人便道:“如眉,你家贤婿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好福气呀。”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呆呆的明姝。 “哪比得上你,二位令郎俱在殿试之中,过了今日,就要父子三进士了。”曲夫人笑道。 “他们不过是读了些书,一知半解的就出来卖弄,有什么好提的。”袁夫人不住地摆着手,却已笑得合不拢嘴。 曲夫人和袁夫人本就是挚友,总有聊不完的话,如今又赶上小辈争气,更有谈兴,便托僧人在寺院的厢房中摆好素斋,一同用饭后,两人啜茶小叙,放两个女孩儿到碧纱槅扇后的小间里玩耍。 没了母亲管束,曲明姝和袁意真都放松下来,倚在玫瑰椅上歇歇挺了半天的身板。 早在明姝穿越之前,曲袁两家就因夫人的手帕交结为通家之好,袁意真自小就识得明姝,可是因为她的痴病,只能远远瞧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姐妹,后来明姝病愈,闺秀间的交际圈子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还是袁意真自愿抛出橄榄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袁意真抓了一把钱,让明姝的丫鬟春岫去龙津桥南的闹市买几碗香甜沁心的冰雪冷元子回来,又把自己的养娘打发出去找细瓷碗盏。 明姝冷眼看着她发威行权,点着她的头笑道:“坏种,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接下来就要问我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袁意真捏了一把明姝滑腻的脸蛋,道:“哪有什么没羞没臊的,恭喜你得了贵婿罢了!叫丁家的人后悔去吧。” 袁意真口中的丁家就是现在的晋国公丁谓府上,大中祥符初年,丁谓在京中任参知政事,弱冠之年的曲院事曾在他手下为官,二人亦师亦友,便指腹为婚,把尚在腹中的明姝许给了丁谓的四衙内,后来丁家发现这个女孩儿竟是个傻的,再加上两家因政见不合渐渐疏远,约定也就作罢。 也许是没亲眼见过,明姝对丁家的悔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何况丁谓虽在治水和抗敌上立过几件大功,可勾结宦官,陷害忠良,滥用巫术,蒙蔽皇帝的事也不胜枚举,天下目为奸邪,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丁家如此煊赫,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分别?倒是要祝贺你,两个哥哥都如此有为。”明姝道。 “我大哥已考了三次,二哥也考了两次,背水一战才走到今日,否则我爹就要让他们回家去等荫补了,可话说回来,就算读破了头也不过是第五甲的同进士出身,哪像晏家小官人,小小年纪就稳拿第一甲的进士及第。” 袁意真表面上牢骚自己的兄长,实际上却是感叹自己的婚事,她早早许给了老平章张知白的孙儿,迈过年去也要出阁,可听说这小衙内不甚长进,着实心焦。 这倒是给明姝提了个醒,她既然没有能力搞出逃婚之类的神转折,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还是要和晏子钦这个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休戚与共。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有些魔怔,吃点心时都打不起她的精神,曲夫人见天色不早,女儿又发起呆来,便张罗回府,曲府车驾在前,袁府车驾在后,两家都住在城东,隔着三条巷子,本想过了甜水井巷再分道扬镳,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曲夫人正在询问明姝同袁意真聊了些什么,忽然停车,把母女二人颠得一震。 “怎么了?”曲夫人问道。 “回夫人,”车笭外,人过中年的曲府管事曲昌道,“前方禁军封路,恐怕要等些时辰,不如换条路走。” 话虽这么说,后面的车水马龙却已跟了上来,一时间,走路的、骑头口的、推车的、坐车的,各式人等把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曲家偌大的马车那里回转得开?生生堵死在路上。 袁夫人不知就里,派了一个仆人来前面探看,曲昌说明了原委,过了片刻,那仆人又来,说是袁夫人觉得两下无聊,又不知这无来由的封路什么时候解禁,不如两家人聚在一辆车里,也好做个消遣、有个照应。 曲夫人刚要说自己的马车宽敞些,邀袁夫人母女过来,却听见外面一个惊恐的男声,一边干呕着一边道: “死人了……有尸体!” 说话的人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壮年,扶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湿哒哒的独轮车,看样子是一位卖井水的小贩。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一个老汉问他:“少年人,什么尸体?怎么个情形?”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五章 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恍恍惚惚哈哈哈(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六章 以下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就在曲明姝“闭关苦读”时,曲家的媒人已经前去晏子钦家里暗中撮合了。 晏子钦本是临川人,京中只有一位舅舅,名唤许杭。婚姻之事,原本不该由舅父插手,可晏子钦进京时带来一封家书,信中,晏子钦的母亲许氏早就料到会有官府人家提及合婚之事,自己一介寡妇,身在原郡,又被七岁的幼子牵绊住,实在无法料理晏子钦的婚事,便把一切托付给许杭。 许杭是个商人,贩卖柑橘起家,二十年间走南闯北,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能在京师汴梁站稳脚跟,自然有些过人的见识,他知道这个侄儿是一株凌云木,欣然应下许氏的托付后,下了十二分的心血帮衬他,今日举手之劳,来日朝中有靠。 纵使知道世人对晏子钦青眼有加,可见到曲家的媒人时,许杭还是惊喜的眼前一黑,想来当今朝堂,枢密使乃是从一品的大员,专司军事,地位仅次于丞相平章,也是宰执天下的大臣,枢密使家的千金为配,无异于天女下嫁,待点头哈腰地送走媒人后,许杭忍不住抱起一脸懵懂的晏子钦哈哈大笑。 “我的儿,我的儿!你要飞黄腾达了!”许杭见他不笑,又劝道,“你可知这是何等的荣耀吗?” 晏子钦不为所动,正色道:“我是天子门生,岂能因嫁娶之事得意忘形。” 许杭点点他光洁的额头,笑他读书读迂了,“现今朝中为官做宰的,哪个没有裙带,你做了天子门生是喜事,却终究不过一块敲门砖,做枢密使的乘龙快婿才是保官符。” 读书人都有些孤直,晏子钦年纪小,心地单纯,更是把书中的仁义礼智信当做标杆,如今被舅舅灌输了一些仕途经济上的腌臜道理,气不打一处来,虽明白不能迁怒于未来的新妇,却也郁气难消,若让明姝看见他那张气鼓鼓的脸,恐怕又要笑上几个来回,戳着他的脸蛋叫“包子”。 就在晏子钦为婚事赌气、曲明姝因背书吐魂时,两家的家长早已办妥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多事体,婚聘六礼已完成了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 曲院事的意思是挑选殿试之后的良辰吉日,尽早完婚,这样一来,无论晏子钦留在京师的馆阁中任职,走天子近臣的路子,还是出任外职,都好安排。许杭自然一万个答应,寄回临川晏家的书信如雪片一般,有时甚至一天连发数封,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姐姐许氏,更恨不能将此事写在脸上,让全汴梁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出息的侄儿。 转眼就是四月廿一,到了举子们赴大内讲武殿进行殿试的日子。自太宗以降,殿试多在三月举行,今年因西蜀地动,才推延到四月下旬。 无论明姝本人愿不愿意,在曲家人眼中,她早已是晏子钦未过门的新妇,夫婿的前程关乎她一生的荣辱,马虎不得,因此殿试这天一早,曲夫人带着明姝专程来到汴水畔的大相国寺,祈求晏子钦天恩眷隆、金榜题名,日后平步青云也少不了明姝的福泽。 明姝对这场婚事兴趣缺缺,却对晏子钦有些无关风月的喜爱,也愿意拈香祝祷,向诸天神佛祈求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平步青云、一世安泰,最好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早早放过自己。 前面的话都默念完毕,待到该说“早早放过自己”时,忽被一声热情的寒暄打断,侧目看去,原来是太仆寺卿袁廷用的夫人一步三颤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女儿袁意真。 袁夫人心宽体胖,慈祥宽厚,最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虽无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热心,和明姝的母亲自孩提时起就是闺中密友,相交半世,赛过亲姐妹。 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曲氏母子前来进香,拉着曲夫人便道:“如眉,你家贤婿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好福气呀。”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呆呆的明姝。 “哪比得上你,二位令郎俱在殿试之中,过了今日,就要父子三进士了。”曲夫人笑道。 “他们不过是读了些书,一知半解的就出来卖弄,有什么好提的。”袁夫人不住地摆着手,却已笑得合不拢嘴。 曲夫人和袁夫人本就是挚友,总有聊不完的话,如今又赶上小辈争气,更有谈兴,便托僧人在寺院的厢房中摆好素斋,一同用饭后,两人啜茶小叙,放两个女孩儿到碧纱槅扇后的小间里玩耍。 没了母亲管束,曲明姝和袁意真都放松下来,倚在玫瑰椅上歇歇挺了半天的身板。 早在明姝穿越之前,曲袁两家就因夫人的手帕交结为通家之好,袁意真自小就识得明姝,可是因为她的痴病,只能远远瞧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姐妹,后来明姝病愈,闺秀间的交际圈子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还是袁意真自愿抛出橄榄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袁意真抓了一把钱,让明姝的丫鬟春岫去龙津桥南的闹市买几碗香甜沁心的冰雪冷元子回来,又把自己的养娘打发出去找细瓷碗盏。 明姝冷眼看着她发威行权,点着她的头笑道:“坏种,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接下来就要问我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袁意真捏了一把明姝滑腻的脸蛋,道:“哪有什么没羞没臊的,恭喜你得了贵婿罢了!叫丁家的人后悔去吧。” 袁意真口中的丁家就是现在的晋国公丁谓府上,大中祥符初年,丁谓在京中任参知政事,弱冠之年的曲院事曾在他手下为官,二人亦师亦友,便指腹为婚,把尚在腹中的明姝许给了丁谓的四衙内,后来丁家发现这个女孩儿竟是个傻的,再加上两家因政见不合渐渐疏远,约定也就作罢。 也许是没亲眼见过,明姝对丁家的悔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何况丁谓虽在治水和抗敌上立过几件大功,可勾结宦官,陷害忠良,滥用巫术,蒙蔽皇帝的事也不胜枚举,天下目为奸邪,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丁家如此煊赫,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分别?倒是要祝贺你,两个哥哥都如此有为。”明姝道。 “我大哥已考了三次,二哥也考了两次,背水一战才走到今日,否则我爹就要让他们回家去等荫补了,可话说回来,就算读破了头也不过是第五甲的同进士出身,哪像晏家小官人,小小年纪就稳拿第一甲的进士及第。” 袁意真表面上牢骚自己的兄长,实际上却是感叹自己的婚事,她早早许给了老平章张知白的孙儿,迈过年去也要出阁,可听说这小衙内不甚长进,着实心焦。 这倒是给明姝提了个醒,她既然没有能力搞出逃婚之类的神转折,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还是要和晏子钦这个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休戚与共。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有些魔怔,吃点心时都打不起她的精神,曲夫人见天色不早,女儿又发起呆来,便张罗回府,曲府车驾在前,袁府车驾在后,两家都住在城东,隔着三条巷子,本想过了甜水井巷再分道扬镳,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曲夫人正在询问明姝同袁意真聊了些什么,忽然停车,把母女二人颠得一震。 “怎么了?”曲夫人问道。 “回夫人,”车笭外,人过中年的曲府管事曲昌道,“前方禁军封路,恐怕要等些时辰,不如换条路走。” 话虽这么说,后面的车水马龙却已跟了上来,一时间,走路的、骑头口的、推车的、坐车的,各式人等把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曲家偌大的马车那里回转得开?生生堵死在路上。 袁夫人不知就里,派了一个仆人来前面探看,曲昌说明了原委,过了片刻,那仆人又来,说是袁夫人觉得两下无聊,又不知这无来由的封路什么时候解禁,不如两家人聚在一辆车里,也好做个消遣、有个照应。 曲夫人刚要说自己的马车宽敞些,邀袁夫人母女过来,却听见外面一个惊恐的男声,一边干呕着一边道: “死人了……有尸体!” 说话的人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壮年,扶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湿哒哒的独轮车,看样子是一位卖井水的小贩。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一个老汉问他:“少年人,什么尸体?怎么个情形?”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我刚从前面出来,井里捞出一具男尸,方巾襕衫,是读书人穿戴,被水泡的肿大,赛过酱缸,出井口时怎么也拉不出来……皮……皮都扯碎了,恶液内脏漏得到处都是!”(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六章 以下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就在曲明姝“闭关苦读”时,曲家的媒人已经前去晏子钦家里暗中撮合了。 晏子钦本是临川人,京中只有一位舅舅,名唤许杭。婚姻之事,原本不该由舅父插手,可晏子钦进京时带来一封家书,信中,晏子钦的母亲许氏早就料到会有官府人家提及合婚之事,自己一介寡妇,身在原郡,又被七岁的幼子牵绊住,实在无法料理晏子钦的婚事,便把一切托付给许杭。 许杭是个商人,贩卖柑橘起家,二十年间走南闯北,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能在京师汴梁站稳脚跟,自然有些过人的见识,他知道这个侄儿是一株凌云木,欣然应下许氏的托付后,下了十二分的心血帮衬他,今日举手之劳,来日朝中有靠。 纵使知道世人对晏子钦青眼有加,可见到曲家的媒人时,许杭还是惊喜的眼前一黑,想来当今朝堂,枢密使乃是从一品的大员,专司军事,地位仅次于丞相平章,也是宰执天下的大臣,枢密使家的千金为配,无异于天女下嫁,待点头哈腰地送走媒人后,许杭忍不住抱起一脸懵懂的晏子钦哈哈大笑。 “我的儿,我的儿!你要飞黄腾达了!”许杭见他不笑,又劝道,“你可知这是何等的荣耀吗?” 晏子钦不为所动,正色道:“我是天子门生,岂能因嫁娶之事得意忘形。” 许杭点点他光洁的额头,笑他读书读迂了,“现今朝中为官做宰的,哪个没有裙带,你做了天子门生是喜事,却终究不过一块敲门砖,做枢密使的乘龙快婿才是保官符。” 读书人都有些孤直,晏子钦年纪小,心地单纯,更是把书中的仁义礼智信当做标杆,如今被舅舅灌输了一些仕途经济上的腌臜道理,气不打一处来,虽明白不能迁怒于未来的新妇,却也郁气难消,若让明姝看见他那张气鼓鼓的脸,恐怕又要笑上几个来回,戳着他的脸蛋叫“包子”。 就在晏子钦为婚事赌气、曲明姝因背书吐魂时,两家的家长早已办妥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多事体,婚聘六礼已完成了四礼,只差请期和亲迎。 曲院事的意思是挑选殿试之后的良辰吉日,尽早完婚,这样一来,无论晏子钦留在京师的馆阁中任职,走天子近臣的路子,还是出任外职,都好安排。许杭自然一万个答应,寄回临川晏家的书信如雪片一般,有时甚至一天连发数封,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姐姐许氏,更恨不能将此事写在脸上,让全汴梁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出息的侄儿。 转眼就是四月廿一,到了举子们赴大内讲武殿进行殿试的日子。自太宗以降,殿试多在三月举行,今年因西蜀地动,才推延到四月下旬。 无论明姝本人愿不愿意,在曲家人眼中,她早已是晏子钦未过门的新妇,夫婿的前程关乎她一生的荣辱,马虎不得,因此殿试这天一早,曲夫人带着明姝专程来到汴水畔的大相国寺,祈求晏子钦天恩眷隆、金榜题名,日后平步青云也少不了明姝的福泽。 明姝对这场婚事兴趣缺缺,却对晏子钦有些无关风月的喜爱,也愿意拈香祝祷,向诸天神佛祈求这个小大人似的孩子平步青云、一世安泰,最好能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早早放过自己。 前面的话都默念完毕,待到该说“早早放过自己”时,忽被一声热情的寒暄打断,侧目看去,原来是太仆寺卿袁廷用的夫人一步三颤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女儿袁意真。 袁夫人心宽体胖,慈祥宽厚,最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虽无七分姿色,却有十分热心,和明姝的母亲自孩提时起就是闺中密友,相交半世,赛过亲姐妹。 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曲氏母子前来进香,拉着曲夫人便道:“如眉,你家贤婿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好福气呀。”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呆呆的明姝。 “哪比得上你,二位令郎俱在殿试之中,过了今日,就要父子三进士了。”曲夫人笑道。 “他们不过是读了些书,一知半解的就出来卖弄,有什么好提的。”袁夫人不住地摆着手,却已笑得合不拢嘴。 曲夫人和袁夫人本就是挚友,总有聊不完的话,如今又赶上小辈争气,更有谈兴,便托僧人在寺院的厢房中摆好素斋,一同用饭后,两人啜茶小叙,放两个女孩儿到碧纱槅扇后的小间里玩耍。 没了母亲管束,曲明姝和袁意真都放松下来,倚在玫瑰椅上歇歇挺了半天的身板。 早在明姝穿越之前,曲袁两家就因夫人的手帕交结为通家之好,袁意真自小就识得明姝,可是因为她的痴病,只能远远瞧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姐妹,后来明姝病愈,闺秀间的交际圈子里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还是袁意真自愿抛出橄榄枝,成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袁意真抓了一把钱,让明姝的丫鬟春岫去龙津桥南的闹市买几碗香甜沁心的冰雪冷元子回来,又把自己的养娘打发出去找细瓷碗盏。 明姝冷眼看着她发威行权,点着她的头笑道:“坏种,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接下来就要问我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袁意真捏了一把明姝滑腻的脸蛋,道:“哪有什么没羞没臊的,恭喜你得了贵婿罢了!叫丁家的人后悔去吧。” 袁意真口中的丁家就是现在的晋国公丁谓府上,大中祥符初年,丁谓在京中任参知政事,弱冠之年的曲院事曾在他手下为官,二人亦师亦友,便指腹为婚,把尚在腹中的明姝许给了丁谓的四衙内,后来丁家发现这个女孩儿竟是个傻的,再加上两家因政见不合渐渐疏远,约定也就作罢。 也许是没亲眼见过,明姝对丁家的悔婚一直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何况丁谓虽在治水和抗敌上立过几件大功,可勾结宦官,陷害忠良,滥用巫术,蒙蔽皇帝的事也不胜枚举,天下目为奸邪,还是不要接近为妙…… “丁家如此煊赫,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分别?倒是要祝贺你,两个哥哥都如此有为。”明姝道。 “我大哥已考了三次,二哥也考了两次,背水一战才走到今日,否则我爹就要让他们回家去等荫补了,可话说回来,就算读破了头也不过是第五甲的同进士出身,哪像晏家小官人,小小年纪就稳拿第一甲的进士及第。” 袁意真表面上牢骚自己的兄长,实际上却是感叹自己的婚事,她早早许给了老平章张知白的孙儿,迈过年去也要出阁,可听说这小衙内不甚长进,着实心焦。 这倒是给明姝提了个醒,她既然没有能力搞出逃婚之类的神转折,那么未来的一段时间还是要和晏子钦这个人同居一个屋檐下,休戚与共。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有些魔怔,吃点心时都打不起她的精神,曲夫人见天色不早,女儿又发起呆来,便张罗回府,曲府车驾在前,袁府车驾在后,两家都住在城东,隔着三条巷子,本想过了甜水井巷再分道扬镳,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曲夫人正在询问明姝同袁意真聊了些什么,忽然停车,把母女二人颠得一震。 “怎么了?”曲夫人问道。 “回夫人,”车笭外,人过中年的曲府管事曲昌道,“前方禁军封路,恐怕要等些时辰,不如换条路走。” 话虽这么说,后面的车水马龙却已跟了上来,一时间,走路的、骑头口的、推车的、坐车的,各式人等把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曲家偌大的马车那里回转得开?生生堵死在路上。 袁夫人不知就里,派了一个仆人来前面探看,曲昌说明了原委,过了片刻,那仆人又来,说是袁夫人觉得两下无聊,又不知这无来由的封路什么时候解禁,不如两家人聚在一辆车里,也好做个消遣、有个照应。 曲夫人刚要说自己的马车宽敞些,邀袁夫人母女过来,却听见外面一个惊恐的男声,一边干呕着一边道: “死人了……有尸体!” 说话的人是个粗布短打扮的壮年,扶着一辆装满木箱的湿哒哒的独轮车,看样子是一位卖井水的小贩。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一个老汉问他:“少年人,什么尸体?怎么个情形?”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道:“我刚从前面出来,井里捞出一具男尸,方巾襕衫,是读书人穿戴,被水泡的肿大,赛过酱缸,出井口时怎么也拉不出来……皮……皮都扯碎了,恶液内脏漏得到处都是!”(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七章 在xx肩头痛哭一夜是舒婷的现代诗《神女峰》的最后一句,我很喜欢这首诗,可用在这里总觉得怪怪的…… ps.杜和终于有cp了,但是罗绮玉可不是单纯的花痴,而是“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的逛吧酷拽吊范儿,从她评价杜和和那些妖艳贱货一点都不同上就能看出来了把2333 ps的ps.大宋死神晏氏夫妇下一站要去娘娘庙了,所以……你们懂的……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1937年,七月七日。 热,出奇的热。北平的天像被乌云罩住了,把所有蒸腾的水气、汽车的废气、吐出的秽气、烧火的烟气、青壮年的火气、鱼场菜市的腥气膻气都压在人们身上,刚喝下的冰凉井水转瞬就化为额头的汗,口鼻都被热浪堵死,呼不出,喘不进。 清华园里大概要清凉些,毕竟树多、学生多,压抑住的只是经久不散的书卷气吧。微风拂过夕阳里欲睡的荷塘,凝滞的仲夏便能舒一口气。 易涵靠在青石窗台上,撩开水绿的纱帘看向窗外。窗子是朝南开的,落日的一线余晖洒在右脸上,使她的神情在半明半暗里更显出别样的端凝肃穆。 “她们都在北边的大厅里乘凉,你怎么不去?”身后,一个女生缓缓走来。和易涵一样,她也梳着高鬈的烫发,二人身量相当,若非身上的旗袍不同,她们的背影简直像是一个人。她穿着象牙白的亚麻无袖旗袍,下摆将小腿肚分成两截,易涵的则是阴丹士林蓝面料,也略长些,松松地垂落在脚踝上方。 易涵放下窗帘,坐在洁白的床铺上,微微一笑道:“霜柳,我去看过,那里人多,不如留在宿舍,心静自然凉。” 霜柳也往床架子上一靠,掩嘴笑道:“说谎,谁不知道你?”说着,她用下巴往窗外一点,“在想你的二十九军郑参谋吧。” 易涵有些害羞,却只是把头一低,腮上带出莲心般的浅红,显然,她的恋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出来打趣。 “刚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总怕日本兵……”她欲言又止。 “怕什么,一个多月了,拉锯扯锯似的总说要打,不也没打起来吗?临时政府都放出话了——‘即将和解’,想必是打不起来的。”霜柳摆着手说道。 易涵笑道:“不打就好,我也是杞人忧天。现在几点钟了?刚刚光顾着胡想,都忘了吃晚饭。” 霜柳说道:“不用看表,快八点了,往常日落都是这个点钟。我看你也别顶着太阳去吃饭了,等天黑以后咱们一块儿弄两碗双皮奶,多凉快。” 易涵点点头,却依旧不安地朝窗外望去,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北平的另一端是她的爱人和他坚守的防线——卢沟桥。 --------------------------------------------------------------------- 当日午夜。 “易涵,醒醒,醒醒!” “怎么?”她张开迷蒙的眼,脸上滚烫的温度不知是否来自炙热的空气。 昏暗的台灯下,眼前是霜柳模糊的、焦急的面容。 “南边儿……好像打仗了。” “什么!”易涵惊坐而起,耳边忽然传来炮火的声音,清晰刺耳,直击心底,她的意识便被爆炸的余波震荡得一片空白。 顾不得穿鞋了,赶紧推窗看去,闪动在南方天际的火光已经说明一切——战争开始了。 霜柳怕她受不了打击,想去搀扶,却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快躺下,不要着急,鬼子自有天收。”霜柳把她扶回床上,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和平”的梦破碎了,战火燃起来了,接下来的路还有谁能猜透。 “嗯。”易涵昏昏然应声,她并没有哭,因为病魔的纠缠使她堕入一个梦境,梦中是胜利的他,胜利的北平。 --------------------------------------------------------------------- 七月十七日。 “听说梅校长从庐山来电了,也不知交代了什么。”霜柳一边帮易涵梳头,一边低语。 十天了,她们的心情越来越低迷,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木然,贯穿其间的是每一个无法闭目的夜晚,把她们脸上青春的容光夺去了。唯一如常的是易涵的病,自那天午夜后,高烧便一直没见好转,看过医生吃过药,好了一会儿,如今又烧起来。 “你说……他还好么?我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易涵的声气已十分微弱。 霜柳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找得到人呢?北平就要沦陷了,好多教授都准备撤离了。过几天我哥哥出城接我,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易涵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要留在这儿打吊针。” 霜柳气道:“哪里没有吊针?过几天校医也是要走的。” 易涵闭上眼,藏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说道:“我想再等等。” 霜柳无言,拿梳子的手却停住了片刻。 --------------------------------------------------------------------- 七月二十一日。 清华园,宿舍大门。 “易涵,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霜柳的哥哥霜然穿着一身西装,扣子却来不及系上,手里还提着妹妹的行李箱。 易涵笑着摇摇头,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肩上还披着薄围巾。缠绵的病症和不安的心思已吸取了她太多的精力。 霜然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汽车,无奈地说道:“那么照顾好自己。” “什么叫照顾好自己!”霜柳踩着高跟鞋从宿舍楼里走出,担忧地扳过易涵的肩膀,皱眉道,“鬼子都到丰台了,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要守住,他无力守住的,我更要替他完成。” 霜然扶着痛哭的妹妹上车时,回头看向易涵,告别道:“易涵,快回去吧,你还病着。” “让我看你们离开吧。”她淡淡地说道。 --------------------------------------------------------------------- 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沦陷。 日军涌入清华,留守的师生奋力抵抗,未果,清华园的藏书、设备遭到劫掠,校舍被征用。 --------------------------------------------------------------------- 1945年,初秋。 她的坟墓在清华园内,坟上已生出青青草丝。墓碑朝向南方,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朝着北平的另一端,南望卢沟又一年。 =========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七章 在xx肩头痛哭一夜是舒婷的现代诗《神女峰》的最后一句,我很喜欢这首诗,可用在这里总觉得怪怪的…… ps.杜和终于有cp了,但是罗绮玉可不是单纯的花痴,而是“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的逛吧酷拽吊范儿,从她评价杜和和那些妖艳贱货一点都不同上就能看出来了把2333 ps的ps.大宋死神晏氏夫妇下一站要去娘娘庙了,所以……你们懂的……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1937年,七月七日。 热,出奇的热。北平的天像被乌云罩住了,把所有蒸腾的水气、汽车的废气、吐出的秽气、烧火的烟气、青壮年的火气、鱼场菜市的腥气膻气都压在人们身上,刚喝下的冰凉井水转瞬就化为额头的汗,口鼻都被热浪堵死,呼不出,喘不进。 清华园里大概要清凉些,毕竟树多、学生多,压抑住的只是经久不散的书卷气吧。微风拂过夕阳里欲睡的荷塘,凝滞的仲夏便能舒一口气。 易涵靠在青石窗台上,撩开水绿的纱帘看向窗外。窗子是朝南开的,落日的一线余晖洒在右脸上,使她的神情在半明半暗里更显出别样的端凝肃穆。 “她们都在北边的大厅里乘凉,你怎么不去?”身后,一个女生缓缓走来。和易涵一样,她也梳着高鬈的烫发,二人身量相当,若非身上的旗袍不同,她们的背影简直像是一个人。她穿着象牙白的亚麻无袖旗袍,下摆将小腿肚分成两截,易涵的则是阴丹士林蓝面料,也略长些,松松地垂落在脚踝上方。 易涵放下窗帘,坐在洁白的床铺上,微微一笑道:“霜柳,我去看过,那里人多,不如留在宿舍,心静自然凉。” 霜柳也往床架子上一靠,掩嘴笑道:“说谎,谁不知道你?”说着,她用下巴往窗外一点,“在想你的二十九军郑参谋吧。” 易涵有些害羞,却只是把头一低,腮上带出莲心般的浅红,显然,她的恋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出来打趣。 “刚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总怕日本兵……”她欲言又止。 “怕什么,一个多月了,拉锯扯锯似的总说要打,不也没打起来吗?临时政府都放出话了——‘即将和解’,想必是打不起来的。”霜柳摆着手说道。 易涵笑道:“不打就好,我也是杞人忧天。现在几点钟了?刚刚光顾着胡想,都忘了吃晚饭。” 霜柳说道:“不用看表,快八点了,往常日落都是这个点钟。我看你也别顶着太阳去吃饭了,等天黑以后咱们一块儿弄两碗双皮奶,多凉快。” 易涵点点头,却依旧不安地朝窗外望去,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北平的另一端是她的爱人和他坚守的防线——卢沟桥。 --------------------------------------------------------------------- 当日午夜。 “易涵,醒醒,醒醒!” “怎么?”她张开迷蒙的眼,脸上滚烫的温度不知是否来自炙热的空气。 昏暗的台灯下,眼前是霜柳模糊的、焦急的面容。 “南边儿……好像打仗了。” “什么!”易涵惊坐而起,耳边忽然传来炮火的声音,清晰刺耳,直击心底,她的意识便被爆炸的余波震荡得一片空白。 顾不得穿鞋了,赶紧推窗看去,闪动在南方天际的火光已经说明一切——战争开始了。 霜柳怕她受不了打击,想去搀扶,却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探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快躺下,不要着急,鬼子自有天收。”霜柳把她扶回床上,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和平”的梦破碎了,战火燃起来了,接下来的路还有谁能猜透。 “嗯。”易涵昏昏然应声,她并没有哭,因为病魔的纠缠使她堕入一个梦境,梦中是胜利的他,胜利的北平。 --------------------------------------------------------------------- 七月十七日。 “听说梅校长从庐山来电了,也不知交代了什么。”霜柳一边帮易涵梳头,一边低语。 十天了,她们的心情越来越低迷,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木然,贯穿其间的是每一个无法闭目的夜晚,把她们脸上青春的容光夺去了。唯一如常的是易涵的病,自那天午夜后,高烧便一直没见好转,看过医生吃过药,好了一会儿,如今又烧起来。 “你说……他还好么?我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易涵的声气已十分微弱。 霜柳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找得到人呢?北平就要沦陷了,好多教授都准备撤离了。过几天我哥哥出城接我,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易涵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要留在这儿打吊针。” 霜柳气道:“哪里没有吊针?过几天校医也是要走的。” 易涵闭上眼,藏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说道:“我想再等等。” 霜柳无言,拿梳子的手却停住了片刻。 --------------------------------------------------------------------- 七月二十一日。 清华园,宿舍大门。 “易涵,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霜柳的哥哥霜然穿着一身西装,扣子却来不及系上,手里还提着妹妹的行李箱。 易涵笑着摇摇头,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肩上还披着薄围巾。缠绵的病症和不安的心思已吸取了她太多的精力。 霜然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汽车,无奈地说道:“那么照顾好自己。” “什么叫照顾好自己!”霜柳踩着高跟鞋从宿舍楼里走出,担忧地扳过易涵的肩膀,皱眉道,“鬼子都到丰台了,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要守住,他无力守住的,我更要替他完成。” 霜然扶着痛哭的妹妹上车时,回头看向易涵,告别道:“易涵,快回去吧,你还病着。” “让我看你们离开吧。”她淡淡地说道。 --------------------------------------------------------------------- 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沦陷。 日军涌入清华,留守的师生奋力抵抗,未果,清华园的藏书、设备遭到劫掠,校舍被征用。 --------------------------------------------------------------------- 1945年,初秋。 她的坟墓在清华园内,坟上已生出青青草丝。墓碑朝向南方,隔着半城宫墙,半城烟树,朝着北平的另一端,南望卢沟又一年。 ========= “我想等等。”易涵说道。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掩饰,她直视着霜柳的眼,眼中充满坚定。 霜柳几次提气,终于抑制不住,开口道:“等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易涵平静地说,“谢谢你们一直瞒着我、保护我,可我已经知道了。” 霜柳震惊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佟军长和赵师长都牺牲了,两万战士阵亡,他向来不是幸运的人,我也不是,我知道的。” 易涵的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这笑容却显得格外悲凉。霜柳忍不住了,倒在哥哥的怀里掩面痛哭,她知道,她救不了易涵,就像倒下的二十九军战士挽不回北平沦陷的结局。北平不是终点,只是更多灾难的起点。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 “不要哭,”易涵站在兄妹对面,却像是遗世独立的人,“我总要守住些东西,他守住的我(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八章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晏子钦推说天晚,不让她出门,可明姝原本就是刑侦现场的法医,太久不做老本行,难免心痒,铜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瘾重新勾了出来,如今放着现成的机会,怎能忍住? 她以为晏子钦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哪里去不得!”说完方觉得这话耳熟,好像是潘金莲叫板武松时的台词……幸亏现在《水浒传》还没成书,不然晏子钦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轻咳两声,明姝又道:“还记得铜陵县衙里的事吗,我的见识胆色哪点逊色于你?只怕到时还要我帮你参谋。”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经过铜陵一案,晏子钦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当作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见女儿家的才华也不限于女工诗文,也能经纬韬略,不让须眉。 因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随,都头高睿老实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钦的短衫,袖子有些长,他们骑着快马赶奔位于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 “这里……还真够冷清的。”明姝紧了紧衣领,喃喃道。 晏子钦不说话,默认明姝的看法。 虽说夏日未尽,可此处的夜晚僻静得叫人脊骨发凉,高耸的城墙下,几间逼仄的铺子如连体婴儿般挨在一起,从左到右依次七间,紧闭的木门里偶尔透出一线灯火的光亮,残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客栈,只有一层。 “走,进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钦拦住她,“先让高睿进去问问。”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还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爷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还有许多法外之地,属下先去询问一番,二位再动身也不迟。”说罢,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明姝和晏子钦留在外面,她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每次都从客栈的墙根下开始,走到另一端转身,每一步的长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钦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帮我记一个数,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记下来,却还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还没等晏子钦回答,高睿就出来了,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处笑道:“二位少爷,里面还行,挺干净。”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干净就是安全,可以进入,若说不干净则是要速速离开。 晏子钦和明姝互看一眼,迈进大门,和想象中一样,室内室外都是一样残旧,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快垂到地面了,刚刚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明姝觉得这客栈还挺大,进来一看却也不甚宽敞,里面的陈设还很简陋,最外面是一间提供酒水饭食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就是被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的客房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扔骰子玩,看样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进门时冷冷扫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头。 “敢问店家,有水吗?”晏子钦问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壶,“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晏子钦又问:“可有空房。” 老板道:“本店全是空房,进小门自己找,一百钱一晚。” 明姝满头黑线,真不能怪生意不行,哪有这么开店的!她真想回到门外看看,牌匾上写的是不是尚儒客栈,店主是不是当年那个酸腐的吕秀才,可看眼前这位,叫吕大爷都够格了。 一闪神,晏子钦和高睿已经进了小门,明姝跟进去时,晏子钦就在昏暗的走廊里闲步,高睿跟在后面,晏子钦时不时打开客房门查看,高睿就在后面探头探脑,煞有介事地搜查。 十三间客房一字排开,格局全部相同,却都没有窗户,只能靠通往走廊的门通风换气。明姝站累了,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走廊墙根处,托着腮看着晏子钦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声发现了什么,晏子钦只是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把明姝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是老板站在小门前,面色不阴不阳。 晏子钦依旧神闲气定,背着手查看因没有窗户而显得过于漆黑的客房,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设窗户?” 客栈老板道:“本来是有的,但是城北人杂,盗贼多,之前的老板惹上过盗窃官司,我年初盘下这间店后就把窗户封死了,爱住住,不住走人。” 说完,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大堂里。 忽然,晏子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放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姝:“我刚刚和你说的是不是一百三十一?” 明姝点点头,他又道:“一百三十一……一百一十四……十七步之差!” “什么意思?”高睿也摸不着头脑。 “快走,这里有问题!”晏子钦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却还是紧绷着,脸色不变地向老板知会了一声,只说不习惯没有窗子的房间,这才打马离开。 回到家中,晏子钦命高睿画下客栈草图。高睿依样画了,“一进门是大堂,大堂右边是厨房,后面是走廊,十三间客房的们都是正对着走廊。” “你确定是十三间客房?”晏子钦道。 高睿不解,“有目共睹,就是十三间。”明姝也点头应和,就算是三岁小儿也能数出来的东西,不明白晏子钦为什么还要不断追问。 却见晏子钦拿起笔,在第十三间客房旁边加了一个方形,“可不可能还有一个房间,一直存在,我们却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房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魔法,忽然,明姝想起晏子钦提到的两个数字——一百三十一和一百一十四。 “难道……哈哈哈!”明姝抚掌大笑,晏子钦知道她想通了,也笑道:“总算还不是太笨。” 这下高睿却糊涂了,挠着头道:“大人,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晏子钦解释道:“我在客栈门外步量了其宽度,一共一百三十一步长,本来只是为了方便绘制草图,可进了走廊却总觉得有些短,步量后才发现,只有一百一十四步长,那剩下的十七步去哪里了?这里地处南方,墙壁都是竹木、泥浆版筑而成的,很薄,总不会有十七步的厚度吧。而没有窗户正是最好的伪装,在外面的人就无法发看出客房总共有几间,以及每间的分布均不均匀,那么第十四见看不见的客房就会很安全。” “也就是说,客栈里有一间客房被藏在墙里!”高睿震惊道。 “而且,一定有秘密隐藏在里面,相邻的六间铺子说不定都有玄机,而这恐怕就是于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七间铺子的原因。”晏子钦道。 已经是半夜了,不便再做行动,晏子钦决定明天一早就派衙役把七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拆开墙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可天刚亮,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王让死了,就是昨天来告状的王让,他死在了寄住的朋友家里,据前来报案的人交代,仆人早上送茶时发现王让躺在床上,毫无异状,只是怎么呼唤都不回应,也不动弹,仆人一探,身子还温着,早就没气了。 按了葫芦起了瓢,七间铺子的事还没了结,报案的苦主先死了,晏子钦赶紧赶赴现场,连头发都是明姝在马车上帮他束好的。 现场外已经围了一帮乡民,垫着脚往里看,窃窃私语。 明姝最关心的自然是死者,七拐八拐来到王让的卧房,路上还险些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跤,平时没觉得晏子钦高,真穿上他的衣裳却长出一大截。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静置在床上的尸体,和一般案件中的死者不同,王让的死相可以说很安详,像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的老人一般平静,就像是睡着了,怪不得送茶水的仆人起初没怀疑。 “大概是梦中暴毙。”从衙门跟过来的仵作喃喃道,他检查了一遍尸体,却丝毫不见外伤痕迹。 “不可能,世上哪有什么巧的事,白天去告发于家,当晚就暴毙身亡?”晏子钦皱起眉头,这代表他已经出离愤怒了,“给我查,查到原因为止。” “你若信得过,再让我来看看吧。”明姝一边带上雪白的手套,一边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八章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晏子钦推说天晚,不让她出门,可明姝原本就是刑侦现场的法医,太久不做老本行,难免心痒,铜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瘾重新勾了出来,如今放着现成的机会,怎能忍住? 她以为晏子钦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哪里去不得!”说完方觉得这话耳熟,好像是潘金莲叫板武松时的台词……幸亏现在《水浒传》还没成书,不然晏子钦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轻咳两声,明姝又道:“还记得铜陵县衙里的事吗,我的见识胆色哪点逊色于你?只怕到时还要我帮你参谋。”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经过铜陵一案,晏子钦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当作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见女儿家的才华也不限于女工诗文,也能经纬韬略,不让须眉。 因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随,都头高睿老实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钦的短衫,袖子有些长,他们骑着快马赶奔位于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 “这里……还真够冷清的。”明姝紧了紧衣领,喃喃道。 晏子钦不说话,默认明姝的看法。 虽说夏日未尽,可此处的夜晚僻静得叫人脊骨发凉,高耸的城墙下,几间逼仄的铺子如连体婴儿般挨在一起,从左到右依次七间,紧闭的木门里偶尔透出一线灯火的光亮,残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客栈,只有一层。 “走,进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钦拦住她,“先让高睿进去问问。”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还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爷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还有许多法外之地,属下先去询问一番,二位再动身也不迟。”说罢,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明姝和晏子钦留在外面,她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每次都从客栈的墙根下开始,走到另一端转身,每一步的长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钦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帮我记一个数,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记下来,却还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还没等晏子钦回答,高睿就出来了,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处笑道:“二位少爷,里面还行,挺干净。”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干净就是安全,可以进入,若说不干净则是要速速离开。 晏子钦和明姝互看一眼,迈进大门,和想象中一样,室内室外都是一样残旧,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快垂到地面了,刚刚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明姝觉得这客栈还挺大,进来一看却也不甚宽敞,里面的陈设还很简陋,最外面是一间提供酒水饭食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就是被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的客房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扔骰子玩,看样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进门时冷冷扫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头。 “敢问店家,有水吗?”晏子钦问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壶,“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晏子钦又问:“可有空房。” 老板道:“本店全是空房,进小门自己找,一百钱一晚。” 明姝满头黑线,真不能怪生意不行,哪有这么开店的!她真想回到门外看看,牌匾上写的是不是尚儒客栈,店主是不是当年那个酸腐的吕秀才,可看眼前这位,叫吕大爷都够格了。 一闪神,晏子钦和高睿已经进了小门,明姝跟进去时,晏子钦就在昏暗的走廊里闲步,高睿跟在后面,晏子钦时不时打开客房门查看,高睿就在后面探头探脑,煞有介事地搜查。 十三间客房一字排开,格局全部相同,却都没有窗户,只能靠通往走廊的门通风换气。明姝站累了,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走廊墙根处,托着腮看着晏子钦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声发现了什么,晏子钦只是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把明姝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是老板站在小门前,面色不阴不阳。 晏子钦依旧神闲气定,背着手查看因没有窗户而显得过于漆黑的客房,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设窗户?” 客栈老板道:“本来是有的,但是城北人杂,盗贼多,之前的老板惹上过盗窃官司,我年初盘下这间店后就把窗户封死了,爱住住,不住走人。” 说完,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大堂里。 忽然,晏子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放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姝:“我刚刚和你说的是不是一百三十一?” 明姝点点头,他又道:“一百三十一……一百一十四……十七步之差!” “什么意思?”高睿也摸不着头脑。 “快走,这里有问题!”晏子钦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却还是紧绷着,脸色不变地向老板知会了一声,只说不习惯没有窗子的房间,这才打马离开。 回到家中,晏子钦命高睿画下客栈草图。高睿依样画了,“一进门是大堂,大堂右边是厨房,后面是走廊,十三间客房的们都是正对着走廊。” “你确定是十三间客房?”晏子钦道。 高睿不解,“有目共睹,就是十三间。”明姝也点头应和,就算是三岁小儿也能数出来的东西,不明白晏子钦为什么还要不断追问。 却见晏子钦拿起笔,在第十三间客房旁边加了一个方形,“可不可能还有一个房间,一直存在,我们却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房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魔法,忽然,明姝想起晏子钦提到的两个数字——一百三十一和一百一十四。 “难道……哈哈哈!”明姝抚掌大笑,晏子钦知道她想通了,也笑道:“总算还不是太笨。” 这下高睿却糊涂了,挠着头道:“大人,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晏子钦解释道:“我在客栈门外步量了其宽度,一共一百三十一步长,本来只是为了方便绘制草图,可进了走廊却总觉得有些短,步量后才发现,只有一百一十四步长,那剩下的十七步去哪里了?这里地处南方,墙壁都是竹木、泥浆版筑而成的,很薄,总不会有十七步的厚度吧。而没有窗户正是最好的伪装,在外面的人就无法发看出客房总共有几间,以及每间的分布均不均匀,那么第十四见看不见的客房就会很安全。” “也就是说,客栈里有一间客房被藏在墙里!”高睿震惊道。 “而且,一定有秘密隐藏在里面,相邻的六间铺子说不定都有玄机,而这恐怕就是于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七间铺子的原因。”晏子钦道。 已经是半夜了,不便再做行动,晏子钦决定明天一早就派衙役把七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拆开墙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可天刚亮,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王让死了,就是昨天来告状的王让,他死在了寄住的朋友家里,据前来报案的人交代,仆人早上送茶时发现王让躺在床上,毫无异状,只是怎么呼唤都不回应,也不动弹,仆人一探,身子还温着,早就没气了。 按了葫芦起了瓢,七间铺子的事还没了结,报案的苦主先死了,晏子钦赶紧赶赴现场,连头发都是明姝在马车上帮他束好的。 现场外已经围了一帮乡民,垫着脚往里看,窃窃私语。 明姝最关心的自然是死者,七拐八拐来到王让的卧房,路上还险些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跤,平时没觉得晏子钦高,真穿上他的衣裳却长出一大截。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静置在床上的尸体,和一般案件中的死者不同,王让的死相可以说很安详,像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的老人一般平静,就像是睡着了,怪不得送茶水的仆人起初没怀疑。 “大概是梦中暴毙。”从衙门跟过来的仵作喃喃道,他检查了一遍尸体,却丝毫不见外伤痕迹。 “不可能,世上哪有什么巧的事,白天去告发于家,当晚就暴毙身亡?”晏子钦皱起眉头,这代表他已经出离愤怒了,“给我查,查到原因为止。” “你若信得过,再让我来看看吧。”明姝一边带上雪白的手套,一边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九章 以下章节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不管再怎么心动,有些界限都必须划分清楚,比如睡觉这件事。 为了防止今早的“袭胸事件”再度发生,明姝特地让春岫翻出来一床厚厚的被子,她把被子一折两折,折成一个细长条,像座大山一样横在两人的床位中间。 “娘子,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晏子钦还以为又是女人家的讲究。 “说法?听好了,这叫楚河汉界,谁越雷池一步,谁是小狗!”叠被叠得气喘吁吁的明姝搓着手道,“来来来,你躺到里面去,晚上不许出来,手脚也不能伸过来!” 晏子钦不明所以,但是这不重要,反正怎么睡不是睡呢,他可不是被优沃生活养刁了皮肉,整天矫情兮兮的纨绔,被明姝推着洗漱了一番,又被推着躺在里侧,一翻身就睡着了,眼不见,心不乱,比昨晚与她气息相闻时睡得更熟。 明姝则满意地拍着这座“被子山”,摸黑靠着它拱来拱去,心想这下安全啦,有了这座靠山,再也不拍晏包子的禄山之爪了,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明姝也傻笑着睡着了。 下了一夜的寒雨,庭院里的紫薇花细细地铺了一地。 天光乍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姝闻到淡淡的芳草清香,室外夜凉未消,被窝里却暖融融的,她懒懒睁开眼,扯了扯身上厚厚的被子,向更温暖的地方蹭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 一回头,是晏子钦熟睡着的安详睡颜,那双平日里太过明澈的眼睛被睫毛盖住,淡粉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更显得纯良无害,而刚刚更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的怀抱。 “我是……什么时候……蹭进他怀里的……”明姝头顶有乌鸦飞过。 她急忙寻找她昨夜的靠山,却发现“被子山”盖在自己身上,怪不得这么暖和。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毁尸灭迹…… 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蹭回自己那边,尽量小声地把被子恢复原状,闭上眼睛装睡——一切都完美!一切都hold住!没人会发现她昨晚的行踪! 不一会儿,只听晏子钦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余光看到中间的被子。 “咦?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解道。 什么叫又回来了?明姝眯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作大梦初觉,哑着嗓子道:“唔?夫君……怎么了?” 海棠睡未足什么的,她也是能驾驭的。 “这条被子真奇怪,”晏子钦指着床道,“昨晚明明盖在你身上,怎么又叠回原状了?” 嗯!?他都知道了!?我蹭到他怀里的事曝光了!? 明姝羞红了老脸,捶床道:“才没有!我才没有动被子,你在做梦吗!” 晏子钦面无表情地道:“被子是我替你盖的,雨夜里天气凉,放着这么厚的被子,不盖还留着做什么。”说完就拿出枕下的书,自然而然地读起来。 留着做什么……留着防你…… 明姝很明智地没把实话说出来。 晏子钦年纪不大,看着还很刻板,实际上做起事来非常周全,新婚第二天操办礼品,第三天迎送曲家亲戚,都做得滴水不漏、进退有节,既不让人觉得太谄媚,又不让人觉得太疏离,曲院事和曲夫人越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把女儿托付到这个人手里,安心。 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安心嘛。可曲明姝的心却安不下来,怎么对付诡异的夜间状况可是让她操碎了心,可是不管怎么预防都难免发生点不愉快的“小摩擦”,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性相吸?床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两个人躺上去滚一滚就撞到一起,日子长了肯定要出事啊! 要不……直接找人再搬来一张小床,分开睡? 他好,她也好,许舅舅……肯定要炸啦…… 为了不炸坏,啊不,不气坏长辈的身子,明姝只能另谋他路了,趴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握着笔发呆,笔尖上一点浓墨险些滴到字帖上——这字帖可是晏子钦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看了她的笔迹,晏子钦似乎颇有微词。 “俗话说字如其人,人长得倒是蛮秀气,纵然不能写得云烟满纸,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儍大三粗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上耍砍刀的。” 刀?她本来就是耍刀的啊,不过耍的是解剖刀。 “我还没见过耍砍刀的呢,你带我去看啊?”明姝涎着脸转移话题。 晏子钦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双钩填墨用的的字帖。他只是用笔尖徒手勾出字形边框,每个起笔、收势都自然流畅,一幅字帖比寻常人尽心写出的还好,可见功夫下的极深。 “这是千字文的前五十字,你拿去练,练好了我再给你写新的。”反正赋闲在家,不如调~教调~教小娘子。 于是,明姝除了夜里提心吊胆,白天还要当个“独坐书阁下,白首千字文”的小书呆。 随着七日归宁的结束,二人的新婚期算是过去了,虽说在明姝的提防和哄骗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外人眼里,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晏子钦本来就不是耽恋闺阁的人,如今正好出门交游,新科进士们三日一清谈,五日一校书,再加上还要拜谒鸿儒、尊长,于是白天在外,晚上回家挑灯撰文读书,常常忙碌到午夜,索性在书房的藤床上睡下,免得回去惊动明姝。 这下明姝睡得熟了,吃得香了,在这里又不像在家,总有爹娘管着,于是自己做主,让春岫淘换来许多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话本,半夜猫在被窝里翻看,看饿了就吃点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长肉什么的以后再考虑吧,反正现在这副身子还在发育,马无夜草不肥嘛。 夜里放开了胆子折腾,明姝果然感染了风寒,嘴里发苦,对着一桌莲花鸭、炒蛤蜊、百味羹、煎夹子之类的美食难以下咽,话传到许杭的耳朵里,这位着急的舅舅还以为有喜事了,连忙请专看妇人科的老郎中来诊脉,结果当然是空欢喜。 结果,就在当晚,好久不照面的晏子钦回来了,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明姝正穿着贴身的半透纱衫,柳黄的绢裤挽到膝头,露出白生生的纤细小腿,坐在床前靠近水晶盘里的冰山乘凉。 低头鼓捣着手里的华容道,抬头就看见晏子钦,吓得哎呦一声躲进薄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晏子钦把鞋子一蹬,熟门熟路地换上室内的趿鞋,虽然好久没回来,可这房里的摆设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舅舅让你来的?”想起白天许杭失望的神情,明姝如是猜测。 晏子钦耸耸肩,不可置否,坐在明姝身畔,道:“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大事。” “你先说说看。”明姝道。 “我和韩琦韩稚圭约好了,一同上表请求调任外职,不留在京中。” 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三十九章 以下章节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不管再怎么心动,有些界限都必须划分清楚,比如睡觉这件事。 为了防止今早的“袭胸事件”再度发生,明姝特地让春岫翻出来一床厚厚的被子,她把被子一折两折,折成一个细长条,像座大山一样横在两人的床位中间。 “娘子,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晏子钦还以为又是女人家的讲究。 “说法?听好了,这叫楚河汉界,谁越雷池一步,谁是小狗!”叠被叠得气喘吁吁的明姝搓着手道,“来来来,你躺到里面去,晚上不许出来,手脚也不能伸过来!” 晏子钦不明所以,但是这不重要,反正怎么睡不是睡呢,他可不是被优沃生活养刁了皮肉,整天矫情兮兮的纨绔,被明姝推着洗漱了一番,又被推着躺在里侧,一翻身就睡着了,眼不见,心不乱,比昨晚与她气息相闻时睡得更熟。 明姝则满意地拍着这座“被子山”,摸黑靠着它拱来拱去,心想这下安全啦,有了这座靠山,再也不拍晏包子的禄山之爪了,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明姝也傻笑着睡着了。 下了一夜的寒雨,庭院里的紫薇花细细地铺了一地。 天光乍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姝闻到淡淡的芳草清香,室外夜凉未消,被窝里却暖融融的,她懒懒睁开眼,扯了扯身上厚厚的被子,向更温暖的地方蹭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 一回头,是晏子钦熟睡着的安详睡颜,那双平日里太过明澈的眼睛被睫毛盖住,淡粉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更显得纯良无害,而刚刚更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的怀抱。 “我是……什么时候……蹭进他怀里的……”明姝头顶有乌鸦飞过。 她急忙寻找她昨夜的靠山,却发现“被子山”盖在自己身上,怪不得这么暖和。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毁尸灭迹…… 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蹭回自己那边,尽量小声地把被子恢复原状,闭上眼睛装睡——一切都完美!一切都hold住!没人会发现她昨晚的行踪! 不一会儿,只听晏子钦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余光看到中间的被子。 “咦?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解道。 什么叫又回来了?明姝眯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作大梦初觉,哑着嗓子道:“唔?夫君……怎么了?” 海棠睡未足什么的,她也是能驾驭的。 “这条被子真奇怪,”晏子钦指着床道,“昨晚明明盖在你身上,怎么又叠回原状了?” 嗯!?他都知道了!?我蹭到他怀里的事曝光了!? 明姝羞红了老脸,捶床道:“才没有!我才没有动被子,你在做梦吗!” 晏子钦面无表情地道:“被子是我替你盖的,雨夜里天气凉,放着这么厚的被子,不盖还留着做什么。”说完就拿出枕下的书,自然而然地读起来。 留着做什么……留着防你…… 明姝很明智地没把实话说出来。 晏子钦年纪不大,看着还很刻板,实际上做起事来非常周全,新婚第二天操办礼品,第三天迎送曲家亲戚,都做得滴水不漏、进退有节,既不让人觉得太谄媚,又不让人觉得太疏离,曲院事和曲夫人越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把女儿托付到这个人手里,安心。 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安心嘛。可曲明姝的心却安不下来,怎么对付诡异的夜间状况可是让她操碎了心,可是不管怎么预防都难免发生点不愉快的“小摩擦”,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性相吸?床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两个人躺上去滚一滚就撞到一起,日子长了肯定要出事啊! 要不……直接找人再搬来一张小床,分开睡? 他好,她也好,许舅舅……肯定要炸啦…… 为了不炸坏,啊不,不气坏长辈的身子,明姝只能另谋他路了,趴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握着笔发呆,笔尖上一点浓墨险些滴到字帖上——这字帖可是晏子钦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看了她的笔迹,晏子钦似乎颇有微词。 “俗话说字如其人,人长得倒是蛮秀气,纵然不能写得云烟满纸,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儍大三粗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上耍砍刀的。” 刀?她本来就是耍刀的啊,不过耍的是解剖刀。 “我还没见过耍砍刀的呢,你带我去看啊?”明姝涎着脸转移话题。 晏子钦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双钩填墨用的的字帖。他只是用笔尖徒手勾出字形边框,每个起笔、收势都自然流畅,一幅字帖比寻常人尽心写出的还好,可见功夫下的极深。 “这是千字文的前五十字,你拿去练,练好了我再给你写新的。”反正赋闲在家,不如调~教调~教小娘子。 于是,明姝除了夜里提心吊胆,白天还要当个“独坐书阁下,白首千字文”的小书呆。 随着七日归宁的结束,二人的新婚期算是过去了,虽说在明姝的提防和哄骗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外人眼里,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晏子钦本来就不是耽恋闺阁的人,如今正好出门交游,新科进士们三日一清谈,五日一校书,再加上还要拜谒鸿儒、尊长,于是白天在外,晚上回家挑灯撰文读书,常常忙碌到午夜,索性在书房的藤床上睡下,免得回去惊动明姝。 这下明姝睡得熟了,吃得香了,在这里又不像在家,总有爹娘管着,于是自己做主,让春岫淘换来许多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话本,半夜猫在被窝里翻看,看饿了就吃点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长肉什么的以后再考虑吧,反正现在这副身子还在发育,马无夜草不肥嘛。 夜里放开了胆子折腾,明姝果然感染了风寒,嘴里发苦,对着一桌莲花鸭、炒蛤蜊、百味羹、煎夹子之类的美食难以下咽,话传到许杭的耳朵里,这位着急的舅舅还以为有喜事了,连忙请专看妇人科的老郎中来诊脉,结果当然是空欢喜。 结果,就在当晚,好久不照面的晏子钦回来了,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明姝正穿着贴身的半透纱衫,柳黄的绢裤挽到膝头,露出白生生的纤细小腿,坐在床前靠近水晶盘里的冰山乘凉。 低头鼓捣着手里的华容道,抬头就看见晏子钦,吓得哎呦一声躲进薄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晏子钦把鞋子一蹬,熟门熟路地换上室内的趿鞋,虽然好久没回来,可这房里的摆设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舅舅让你来的?”想起白天许杭失望的神情,明姝如是猜测。 晏子钦耸耸肩,不可置否,坐在明姝身畔,道:“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大事。” “你先说说看。”明姝道。 “我和韩琦韩稚圭约好了,一同上表请求调任外职,不留在京中。” 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章 中秋刚过就写中秋,哈哈哈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十八位家主都弹冠整衣,起身迎接于家之人,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让晏子钦也紧张起来,自嘲地想着:“于家好大的架子,殿试面圣时都不像今日这么忐忑。” 先是一对提香炉的金童,再是一对捧瓷盂的玉女,本以为接下来进门的肯定是于卿本人,可来人分明是个十八、九的少年,唇红齿白,眼露精光,一身飘逸的白襕衫,一看就是处处透着算计的人精。 于卿不是三十来岁吗,眼前的少年是他什么人? 席上除了晏子钦,另外十八位家主都没有丝毫惊讶之色,起身对那少年恭敬地拱手,问候道:“于大管事,近来可好?”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挥手示意家主们落座,自己则坐在了长桌的尾端,和上首的晏子钦遥遥相对,一首一尾两个少年,这张长长的桌子便是一正一邪的分野,只是晏子钦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隐藏在背后老谋深算的于卿,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条格外惹眼的“走狗”罢了。 “晏通判,久仰久仰,在下于府内侄兼管事,草名亦非,我家老爷身体微恙,在下代为出面。听说您在铜陵羁留一日便破了一起诬告案,好大的官威!您是打算在咱们舒州地界继续一展拳脚?”于亦非的口气并不尊重,反而有点势同水火的意味。 “在铜陵是举手之劳,在舒州则是分内之事,晏某责无旁贷。”晏子钦不卑不亢,却丝毫没留情面。 “好一个责无旁贷,晏通判少年得志,只是还应和你的前辈上司孙知州学学规矩。” “若是公正廉明的规矩,晏某自然要学,若是徇私舞弊的规矩,于管事想必也不会希望有这样一位地方官吧?” “哈哈哈,晏大人果然风趣,那么日后请赐教了。”于亦非甩开折扇,大笑着扬长而去,竟把所有人当成粪土一般,于家区区一介管事都敢摆出此等气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于亦非走后,气氛陷入尴尬,晏子钦本来就不愿出席这种应酬,如今正好有借口离开,骑着新置办的青骢马回到通判衙门,从书格中取出历年累积的卷宗翻看,情况不容乐观,这位孙锡知州虽然考核成绩优异,却有些名不副实,凡是简单的、不牵扯豪族利益的事他都能妥帖处理,只要稍有黑幕,他就视而不见,任凭案卷堆在角落里积灰,如此粉饰太平,怪不得在舒州城内感觉不到兴旺繁荣的气象,表面的和平下涌动着压抑。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为了不违农时,不废农事,朝廷着令州县官府停止受理有关田宅、婚姻、债务、地租等争讼案件,只能收接凶杀、通奸、殴斗之类与农业生产无碍的诉讼。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大案呢?因此,通判衙门前也是门庭冷落,少有百姓经过。 可今日,晏子钦正在翻卷宗,却听见门外有吵闹声,叫来衙役一问,说是门前有个形迹可疑的青年人,上午就在门前徘徊,直到下午还在,衙役怀疑此人图谋不轨,因此押入大堂以待审问。 晏子钦也觉得奇怪,想亲自看看情形,连忙呼唤负责秉笔书写的刘押司和管领衙役的高都头,一同升堂。 来到堂上,果然有个畏畏缩缩的青年人握着手腕站在中央,看样子绝不像个作奸犯科的人,见了官员,二话不说就跪下,虽不喊冤,可神情举动分明表示自己遭受莫大的冤情。 “你有何事,请说来。”晏子钦道。 “若是田产纠纷、婚姻瓜葛,等到十月初一后再来投状纸。”刘押司一边润笔,一边补充。 青年人不说话,只是从褴褛的衣襟里拿出一张房产的红契,证明舒州城里有七间铺子是他的产业,待晏子钦看过红契后,青年人才道: “学生王让,是县学的生员,家中有祖传的七间商铺,位置偏僻,惨淡经营,每年不过二十余两的盈余,可是今年年初,于家高价收购商铺的房契地契,老实说,那价格的确让人心动,可学生绝不是变卖祖产的不肖子孙,甘守贫贱,于家见买卖不成,唆使豪奴将学生毒打一顿,拆了我栖身的祖屋,又把七间铺子打砸一空,此后鸠占鹊巢,学生在友人家养伤半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伤好后向孙知州呈递状纸却屡遭无视,听闻晏大人偕同夫人在铜陵破获奇案,这才斗胆上诉,请大人见怜!” 这番控诉自然让晏子钦的正义感在胸中燃烧,只是脑中灵光一闪,眼前的王让和王谔同姓,还都是言字旁,莫非有什么渊源?因而问道:“京中举子王谔是你什么人?” 王让神色一黯,道:“今年真是我王家的多事之秋,王谔是学生的堂兄。” 晏子钦又问:“王谔和于家有什么关系?” 王让显得十分为难,吞吞吐吐道:“堂兄……堂兄和于家曾有婚约……” 晏子钦知王让不想说,便不再逼迫,因为他心里也有愧疚,王让的案子他无法接下,因为知州不受理的案子叫“白状”,通判私自受理白状违反大宋刑统,轻则贬官,重则褫夺衣冠功名,他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变故。 顾念王让没有银钱过活,晏子钦特意回后宅向明姝求请十两纹银,帮王让渡过难关,明姝听了也感叹:“积德行善是好事,只是仅此一次,倘若次数多了,被扣上‘大善人’的高帽子,往后就摘不下来了,反被声名所累。”因晏子钦的俸禄还没发放下来,公中存钱不多,便悄悄从自己的嫁妆中出资。 王让得了救济,也不好再滞留,忍着泪走了。晏子钦还是心软,准备去孙知州处据理力争,争取帮王让立案。被引到孙锡房内,房中摆着一架高丽纸屏风,把房间分成内室和外室,内室的两道人影投射在屏风上,一个高冠有须,显然是孙锡,另一个披散长发,额头似乎裹着病中防风寒的首帕,不知是谁。 孙锡听了通报,不耐烦地绕过屏风,坐在交椅上问道:“晏大人有事?” 晏子钦把王让的案子依样陈述,讲到一半,提及于家,孙锡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拍着扶手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不受理自然有我的缘由,黄口小儿莫要张狂!” 屏风后那个披发男人也轻笑几声,缓缓站起,拱手道:“既然孙大人要教训下属,那么在下告辞了。”说着,被仆从扶着从侧门离开,全程只留给晏子钦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是谁?正疑惑着,送客归来的孙锡咬牙切齿道:“你可知他是谁?他可是于卿,你怎么敢在他面前揭于家的短处!” 这就是于卿!这个一直被人提及的于卿竟和他近在咫尺又擦肩而过,晏子钦难掩惊讶,只是孙锡已经不想留客了。 此时天色将晚,晏子钦悻悻然回到家中。一天之内,他便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做了官有什么用,官上有官,官商勾结,好像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处解开。 明姝见他趴在桌子上失魂落魄,送来一碟薄荷方糕,他看了一眼,懒得拿,明姝便掰开他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拿了一块,又往他嘴边送。 “在知州那边吃了闭门羹,知道官场的艰难了吧!”看他没精打采地咬了一口方糕,明姝幽幽道。 晏子钦有些惊讶,“我什么都没和你说,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就懂了,你可要挺住啊,往后的糟心事还多着呢。你当我爹爹的枢密使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熬了大半辈子熬出来的!” 晏子钦似乎没听到明姝的话,自言自语道:“孙知州也就罢了,还有个扑朔迷离的于家,我实在想不通,以他们的财力物力,何苦强求王让家那七间不起眼的铺子?还有王谔,王让说他曾和于家定过亲,可你又向我提过,礼部尚书招他为婿,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有两房正妻?” 明姝见他眉头紧锁,似乎连甜食都安抚不了他的情绪,便提议道:“不如,咱们亲自去看看那七间铺子,看看于家用它们做什么?” “现在天色已晚……”晏子钦道。 “便是天晚了才该去,要是真有秘密,都是在夜里进行的。”明姝击掌道,向门外高声唤人备马。 “我是说,天色已晚,你去不安全。”晏子钦默默拉过她的衣袖,眼带担忧。 他想了想,继续道:“别急,我有更好的办法。”(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章 中秋刚过就写中秋,哈哈哈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十八位家主都弹冠整衣,起身迎接于家之人,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让晏子钦也紧张起来,自嘲地想着:“于家好大的架子,殿试面圣时都不像今日这么忐忑。” 先是一对提香炉的金童,再是一对捧瓷盂的玉女,本以为接下来进门的肯定是于卿本人,可来人分明是个十八、九的少年,唇红齿白,眼露精光,一身飘逸的白襕衫,一看就是处处透着算计的人精。 于卿不是三十来岁吗,眼前的少年是他什么人? 席上除了晏子钦,另外十八位家主都没有丝毫惊讶之色,起身对那少年恭敬地拱手,问候道:“于大管事,近来可好?”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挥手示意家主们落座,自己则坐在了长桌的尾端,和上首的晏子钦遥遥相对,一首一尾两个少年,这张长长的桌子便是一正一邪的分野,只是晏子钦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隐藏在背后老谋深算的于卿,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条格外惹眼的“走狗”罢了。 “晏通判,久仰久仰,在下于府内侄兼管事,草名亦非,我家老爷身体微恙,在下代为出面。听说您在铜陵羁留一日便破了一起诬告案,好大的官威!您是打算在咱们舒州地界继续一展拳脚?”于亦非的口气并不尊重,反而有点势同水火的意味。 “在铜陵是举手之劳,在舒州则是分内之事,晏某责无旁贷。”晏子钦不卑不亢,却丝毫没留情面。 “好一个责无旁贷,晏通判少年得志,只是还应和你的前辈上司孙知州学学规矩。” “若是公正廉明的规矩,晏某自然要学,若是徇私舞弊的规矩,于管事想必也不会希望有这样一位地方官吧?” “哈哈哈,晏大人果然风趣,那么日后请赐教了。”于亦非甩开折扇,大笑着扬长而去,竟把所有人当成粪土一般,于家区区一介管事都敢摆出此等气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于亦非走后,气氛陷入尴尬,晏子钦本来就不愿出席这种应酬,如今正好有借口离开,骑着新置办的青骢马回到通判衙门,从书格中取出历年累积的卷宗翻看,情况不容乐观,这位孙锡知州虽然考核成绩优异,却有些名不副实,凡是简单的、不牵扯豪族利益的事他都能妥帖处理,只要稍有黑幕,他就视而不见,任凭案卷堆在角落里积灰,如此粉饰太平,怪不得在舒州城内感觉不到兴旺繁荣的气象,表面的和平下涌动着压抑。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为了不违农时,不废农事,朝廷着令州县官府停止受理有关田宅、婚姻、债务、地租等争讼案件,只能收接凶杀、通奸、殴斗之类与农业生产无碍的诉讼。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大案呢?因此,通判衙门前也是门庭冷落,少有百姓经过。 可今日,晏子钦正在翻卷宗,却听见门外有吵闹声,叫来衙役一问,说是门前有个形迹可疑的青年人,上午就在门前徘徊,直到下午还在,衙役怀疑此人图谋不轨,因此押入大堂以待审问。 晏子钦也觉得奇怪,想亲自看看情形,连忙呼唤负责秉笔书写的刘押司和管领衙役的高都头,一同升堂。 来到堂上,果然有个畏畏缩缩的青年人握着手腕站在中央,看样子绝不像个作奸犯科的人,见了官员,二话不说就跪下,虽不喊冤,可神情举动分明表示自己遭受莫大的冤情。 “你有何事,请说来。”晏子钦道。 “若是田产纠纷、婚姻瓜葛,等到十月初一后再来投状纸。”刘押司一边润笔,一边补充。 青年人不说话,只是从褴褛的衣襟里拿出一张房产的红契,证明舒州城里有七间铺子是他的产业,待晏子钦看过红契后,青年人才道: “学生王让,是县学的生员,家中有祖传的七间商铺,位置偏僻,惨淡经营,每年不过二十余两的盈余,可是今年年初,于家高价收购商铺的房契地契,老实说,那价格的确让人心动,可学生绝不是变卖祖产的不肖子孙,甘守贫贱,于家见买卖不成,唆使豪奴将学生毒打一顿,拆了我栖身的祖屋,又把七间铺子打砸一空,此后鸠占鹊巢,学生在友人家养伤半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伤好后向孙知州呈递状纸却屡遭无视,听闻晏大人偕同夫人在铜陵破获奇案,这才斗胆上诉,请大人见怜!” 这番控诉自然让晏子钦的正义感在胸中燃烧,只是脑中灵光一闪,眼前的王让和王谔同姓,还都是言字旁,莫非有什么渊源?因而问道:“京中举子王谔是你什么人?” 王让神色一黯,道:“今年真是我王家的多事之秋,王谔是学生的堂兄。” 晏子钦又问:“王谔和于家有什么关系?” 王让显得十分为难,吞吞吐吐道:“堂兄……堂兄和于家曾有婚约……” 晏子钦知王让不想说,便不再逼迫,因为他心里也有愧疚,王让的案子他无法接下,因为知州不受理的案子叫“白状”,通判私自受理白状违反大宋刑统,轻则贬官,重则褫夺衣冠功名,他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变故。 顾念王让没有银钱过活,晏子钦特意回后宅向明姝求请十两纹银,帮王让渡过难关,明姝听了也感叹:“积德行善是好事,只是仅此一次,倘若次数多了,被扣上‘大善人’的高帽子,往后就摘不下来了,反被声名所累。”因晏子钦的俸禄还没发放下来,公中存钱不多,便悄悄从自己的嫁妆中出资。 王让得了救济,也不好再滞留,忍着泪走了。晏子钦还是心软,准备去孙知州处据理力争,争取帮王让立案。被引到孙锡房内,房中摆着一架高丽纸屏风,把房间分成内室和外室,内室的两道人影投射在屏风上,一个高冠有须,显然是孙锡,另一个披散长发,额头似乎裹着病中防风寒的首帕,不知是谁。 孙锡听了通报,不耐烦地绕过屏风,坐在交椅上问道:“晏大人有事?” 晏子钦把王让的案子依样陈述,讲到一半,提及于家,孙锡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拍着扶手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不受理自然有我的缘由,黄口小儿莫要张狂!” 屏风后那个披发男人也轻笑几声,缓缓站起,拱手道:“既然孙大人要教训下属,那么在下告辞了。”说着,被仆从扶着从侧门离开,全程只留给晏子钦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是谁?正疑惑着,送客归来的孙锡咬牙切齿道:“你可知他是谁?他可是于卿,你怎么敢在他面前揭于家的短处!” 这就是于卿!这个一直被人提及的于卿竟和他近在咫尺又擦肩而过,晏子钦难掩惊讶,只是孙锡已经不想留客了。 此时天色将晚,晏子钦悻悻然回到家中。一天之内,他便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做了官有什么用,官上有官,官商勾结,好像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处解开。 明姝见他趴在桌子上失魂落魄,送来一碟薄荷方糕,他看了一眼,懒得拿,明姝便掰开他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拿了一块,又往他嘴边送。 “在知州那边吃了闭门羹,知道官场的艰难了吧!”看他没精打采地咬了一口方糕,明姝幽幽道。 晏子钦有些惊讶,“我什么都没和你说,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就懂了,你可要挺住啊,往后的糟心事还多着呢。你当我爹爹的枢密使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熬了大半辈子熬出来的!” 晏子钦似乎没听到明姝的话,自言自语道:“孙知州也就罢了,还有个扑朔迷离的于家,我实在想不通,以他们的财力物力,何苦强求王让家那七间不起眼的铺子?还有王谔,王让说他曾和于家定过亲,可你又向我提过,礼部尚书招他为婿,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有两房正妻?” 明姝见他眉头紧锁,似乎连甜食都安抚不了他的情绪,便提议道:“不如,咱们亲自去看看那七间铺子,看看于家用它们做什么?” “现在天色已晚……”晏子钦道。 “便是天晚了才该去,要是真有秘密,都是在夜里进行的。”明姝击掌道,向门外高声唤人备马。 “我是说,天色已晚,你去不安全。”晏子钦默默拉过她的衣袖,眼带担忧。 他想了想,继续道:“别急,我有更好的办法。”(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一章 曲院事是类似王丞相、诸葛村夫、刘皇叔之类的称呼,大叔名叫曲章的~~~ 大家周末愉快!! -----------------------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曲明姝沉默了,晏子钦也沉默了,快速翻了一遍册子,里面都是各种待解锁的诡异姿势,好半晌,他才喃喃道:“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少年也太纯洁了吧!简直是神瑛侍者持泪沃灌的纯天然无公害有机绿色小白菜!面对这么纯洁的少年即将被高清无~码春~宫图污染的场面,明姝立刻用手人工打码,把书丢在地上。 啪叽!丢掉也不给你! 晏子钦不可置否地撇撇嘴,道:“还以为是什么经典,居然只是一本画册,我又不考画院,舅父送我这个做什么?” 明姝一头冷汗,暗想:“你要是拿这么活色生香的肉肉去考画院,御史们还不用唾沫淹死你!” 再一抬眼,晏子钦已经洗漱完毕,开始脱衣服铺床了。 “你干什么?”明姝道,心想这小伙子别是扮猪吃老虎啊。 浑身只剩雪白中衣的晏子钦往靠墙的被窝里一钻,翻了个身,两眼一闭,道:“睡觉。”说完,真的蒙头大睡。 明姝捏了一把冷汗,看着自己繁复的礼服和华丽的珠冠,总不能这样过一宿吧,刚想叫守在门外的养娘进来伺候更衣,可转念一想,别再节外生枝,于是默默下床,先把掉在地上的春~宫图捡起来,藏在嫁妆箱子的最底下,可不敢让晏子钦再看见。 对着镜台卸去钗环,洗净铅华,该更衣时明姝顿了顿,看着床上酣睡的晏子钦,心道:“这孩子分明是白纸一张,不会做非礼之事,我也不用怕他。”于是转到屏风后一鼓作气脱下厚重的礼服,只剩下贴身的半袖褂子,半透的纱料现出里面的织金茜红抹胸,下面一条烟水灰的绫裤,更是轻扬若仙。 她吹了蜡烛,举着长明的羊角灯走到床前,却见晏子钦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嗔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晏子钦摸了摸鼻子,移开眼睛,转身面对墙壁。 明姝瞪了他半晌,想来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便放宽了心睡在靠外的青丝被中,顺手给羊角灯罩上灯罩,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漆黑中,明姝迟迟不敢合眼,竖着耳朵留心枕畔人的动静,见他一声不吭,呼吸起伏平稳,刚想安心睡去,却听床吱呀一响,他翻身朝向她了。 “我……我感觉不对!”晏子钦粗着嗓子道,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越过明姝揭开灯罩,明姝就看见他白净秀气的脸上正呈现出纠结的表情,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的红色越烧越烈。 “我好像……好像生病了!”晏子钦气喘吁吁,一边扯着衣服一边说,“好像……得了热症!”他从刚才就感觉不对劲,似乎有一团火在下腹燃烧,本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却越来越难受,如今看到瞪着水灵灵大眼,檀口微张的明姝,感觉更糟糕了。 明姝心想:“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虽然头脑单纯,但是刚看了那么限制级的图片,身边又躺着我这个软玉温香的大美人,怎能不产生生理变化?” 咳,大美人那句可以划掉…… 看晏子钦在那厢如饥似渴,明姝默默取来已被半凉的茶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浇。 “你干嘛泼我!”晏子钦又惊又怒,连忙扯过巾子擦脸。 “让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明姝轻咳两声,为了自己的安全,开始忽悠吧,“夫君可知夫妻之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夫君,晏子钦有些害羞,茫然摇头。 “简单点说,夫妻夜里要做什么?”明姝硬着头皮道。 “敦伦。”晏子钦随随便便地说出来,明姝哽住了,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那夫君可知何谓敦伦?”明姝道。 晏子钦摇头,“书上只提到这两个字,并无详情。” 要是有详情的,就不是你该读的书了!明姝想着,忽悠道:“所谓敦伦,就是敦睦夫妻之伦,夫君学富五车,自然知道夫妻乃是五伦之一,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余四种多是同性之间的交往,唯有夫妻,兼跨男女。” 晏子钦挠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既然兼跨男女,就要沟通阴阳,相处之法也与众不同,夫君可听说过天人感应?夫妻之间也有‘阴阳感应’,这便是同床共枕的意义,我们刚刚成亲,夫君自然不习惯,男动女静,男阳女阴,夫君觉得躁动难耐也不奇怪,时间长了就好了。”明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虽然很玄……但是细想想也有道理……多谢娘子教导。”晏子钦道。 曲明姝装就装到底,正色道:“谈不上教导,只是弟子不必不如师,我不过是告诉夫君一些旁门左道罢了。” “那么,咱们继续‘阴阳感应’,我先忍忍,你也忍忍,睡吧。” 他拉开被子躺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想着想着,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姝见他睡了才松了口气,心道:“唉,也别怪我骗你,这样对咱俩都好,还是小孩子呢,不争做八荣八耻富强民主和谐的好儿童,搞什么童婚,连我这个常年混迹某两种动物台湾言情站的污妖王老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她也困了,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将明,晏子钦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书本——他一直在枕边摆几本书,多是《三礼注》、《五经正义》之类的正经书,睁眼便看书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了。 可今天,他却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再摸摸,还不是书,眯眼一看,曲明姝正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而他的手正大剌剌地放在曲明姝胸前。 “你干什么!”一个枕头已向他飞来。 “我,我找书!”晏子钦抱着头缩在床角。 “找书?你怎么不说你要找宇宙飞船呢!”又是一条飞天的被子。 不管怎么闹,小两口还是要早早起床的,只是这一床弄乱了的被褥在丫鬟养娘们眼中就别有深意了,春岫为明姝梳头时一直打趣地看着自家小娘子,把明姝看得脊骨发凉,白了她一眼。 晏子钦幼年丧父,寡母又不在汴梁,按理说不需奉茶,只是他们住在舅父许杭家,许杭有对晏子钦多有照顾,合该受外甥一拜。 许杭却很通透,绝不敢受状元郎的磕头和枢密使千金的茶水,好好把他们请到下首落座,说了些祝贺的话,又把晏子钦母亲的书信拆开来念了一遍,里面有对这场婚事的祝词,这时,一个年长的仆妇附在许杭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色一变,话也少了起来。 那边花厅里早就摆好了朝食,养娘来提醒家主用膳,许杭却拖时间不愿走,频频看向外甥,明姝知道他是有话想说,又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于是躬身告辞了,免得没趣。 许杭见新妇走了,把晏子钦叫到身边,低声道:“之前给你的图册,你看了吗?” 晏子钦点点头,许杭又问:“怎么不在床下的暗格里了?” 晏子钦道:“被娘子拿去了。” 许杭一惊,“她也看了?” 晏子钦点头,许杭却起犯嘀咕,暗想:“既然两人都看了,顾嬷嬷怎么说床上什么都没有呢?” “那你们昨晚……那个了没?”许杭红着脸轻声问。 那个是哪个?晏子钦不解,突然一拍脑袋,想到明姝口中的“阴阳感应”,于是连连点头道:“有,可是不习惯,没太成功,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这一字一句都是实话,在许杭耳中却变了意思,心想这小外甥还挺怜香惜玉的,轻咳了一声道:“不急不急,你知道了就行,你没有父兄,母亲又不在身边,只有舅舅一个长辈,舅舅怕无人教导,耽误了你,这下就好了,不急不急……” 谁知晏子钦傻傻道:“没事,娘子都教我了,这男动女静,男阳女……”他刚要把昨晚曲明姝胡诌的那套理论复述出来,却被许杭捂住嘴。 “这个不用说出来!”许杭的脸都憋紫了,“快用饭去吧,快去!” 望着晏子钦懵懵懂懂的背影,许杭叹了口气,“唉,这又当爹,又当娘的,好劳心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一章 曲院事是类似王丞相、诸葛村夫、刘皇叔之类的称呼,大叔名叫曲章的~~~ 大家周末愉快!! -----------------------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曲明姝沉默了,晏子钦也沉默了,快速翻了一遍册子,里面都是各种待解锁的诡异姿势,好半晌,他才喃喃道:“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少年也太纯洁了吧!简直是神瑛侍者持泪沃灌的纯天然无公害有机绿色小白菜!面对这么纯洁的少年即将被高清无~码春~宫图污染的场面,明姝立刻用手人工打码,把书丢在地上。 啪叽!丢掉也不给你! 晏子钦不可置否地撇撇嘴,道:“还以为是什么经典,居然只是一本画册,我又不考画院,舅父送我这个做什么?” 明姝一头冷汗,暗想:“你要是拿这么活色生香的肉肉去考画院,御史们还不用唾沫淹死你!” 再一抬眼,晏子钦已经洗漱完毕,开始脱衣服铺床了。 “你干什么?”明姝道,心想这小伙子别是扮猪吃老虎啊。 浑身只剩雪白中衣的晏子钦往靠墙的被窝里一钻,翻了个身,两眼一闭,道:“睡觉。”说完,真的蒙头大睡。 明姝捏了一把冷汗,看着自己繁复的礼服和华丽的珠冠,总不能这样过一宿吧,刚想叫守在门外的养娘进来伺候更衣,可转念一想,别再节外生枝,于是默默下床,先把掉在地上的春~宫图捡起来,藏在嫁妆箱子的最底下,可不敢让晏子钦再看见。 对着镜台卸去钗环,洗净铅华,该更衣时明姝顿了顿,看着床上酣睡的晏子钦,心道:“这孩子分明是白纸一张,不会做非礼之事,我也不用怕他。”于是转到屏风后一鼓作气脱下厚重的礼服,只剩下贴身的半袖褂子,半透的纱料现出里面的织金茜红抹胸,下面一条烟水灰的绫裤,更是轻扬若仙。 她吹了蜡烛,举着长明的羊角灯走到床前,却见晏子钦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嗔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晏子钦摸了摸鼻子,移开眼睛,转身面对墙壁。 明姝瞪了他半晌,想来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便放宽了心睡在靠外的青丝被中,顺手给羊角灯罩上灯罩,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漆黑中,明姝迟迟不敢合眼,竖着耳朵留心枕畔人的动静,见他一声不吭,呼吸起伏平稳,刚想安心睡去,却听床吱呀一响,他翻身朝向她了。 “我……我感觉不对!”晏子钦粗着嗓子道,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越过明姝揭开灯罩,明姝就看见他白净秀气的脸上正呈现出纠结的表情,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的红色越烧越烈。 “我好像……好像生病了!”晏子钦气喘吁吁,一边扯着衣服一边说,“好像……得了热症!”他从刚才就感觉不对劲,似乎有一团火在下腹燃烧,本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却越来越难受,如今看到瞪着水灵灵大眼,檀口微张的明姝,感觉更糟糕了。 明姝心想:“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虽然头脑单纯,但是刚看了那么限制级的图片,身边又躺着我这个软玉温香的大美人,怎能不产生生理变化?” 咳,大美人那句可以划掉…… 看晏子钦在那厢如饥似渴,明姝默默取来已被半凉的茶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浇。 “你干嘛泼我!”晏子钦又惊又怒,连忙扯过巾子擦脸。 “让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明姝轻咳两声,为了自己的安全,开始忽悠吧,“夫君可知夫妻之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夫君,晏子钦有些害羞,茫然摇头。 “简单点说,夫妻夜里要做什么?”明姝硬着头皮道。 “敦伦。”晏子钦随随便便地说出来,明姝哽住了,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那夫君可知何谓敦伦?”明姝道。 晏子钦摇头,“书上只提到这两个字,并无详情。” 要是有详情的,就不是你该读的书了!明姝想着,忽悠道:“所谓敦伦,就是敦睦夫妻之伦,夫君学富五车,自然知道夫妻乃是五伦之一,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余四种多是同性之间的交往,唯有夫妻,兼跨男女。” 晏子钦挠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既然兼跨男女,就要沟通阴阳,相处之法也与众不同,夫君可听说过天人感应?夫妻之间也有‘阴阳感应’,这便是同床共枕的意义,我们刚刚成亲,夫君自然不习惯,男动女静,男阳女阴,夫君觉得躁动难耐也不奇怪,时间长了就好了。”明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虽然很玄……但是细想想也有道理……多谢娘子教导。”晏子钦道。 曲明姝装就装到底,正色道:“谈不上教导,只是弟子不必不如师,我不过是告诉夫君一些旁门左道罢了。” “那么,咱们继续‘阴阳感应’,我先忍忍,你也忍忍,睡吧。” 他拉开被子躺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想着想着,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姝见他睡了才松了口气,心道:“唉,也别怪我骗你,这样对咱俩都好,还是小孩子呢,不争做八荣八耻富强民主和谐的好儿童,搞什么童婚,连我这个常年混迹某两种动物台湾言情站的污妖王老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她也困了,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将明,晏子钦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书本——他一直在枕边摆几本书,多是《三礼注》、《五经正义》之类的正经书,睁眼便看书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了。 可今天,他却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再摸摸,还不是书,眯眼一看,曲明姝正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而他的手正大剌剌地放在曲明姝胸前。 “你干什么!”一个枕头已向他飞来。 “我,我找书!”晏子钦抱着头缩在床角。 “找书?你怎么不说你要找宇宙飞船呢!”又是一条飞天的被子。 不管怎么闹,小两口还是要早早起床的,只是这一床弄乱了的被褥在丫鬟养娘们眼中就别有深意了,春岫为明姝梳头时一直打趣地看着自家小娘子,把明姝看得脊骨发凉,白了她一眼。 晏子钦幼年丧父,寡母又不在汴梁,按理说不需奉茶,只是他们住在舅父许杭家,许杭有对晏子钦多有照顾,合该受外甥一拜。 许杭却很通透,绝不敢受状元郎的磕头和枢密使千金的茶水,好好把他们请到下首落座,说了些祝贺的话,又把晏子钦母亲的书信拆开来念了一遍,里面有对这场婚事的祝词,这时,一个年长的仆妇附在许杭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色一变,话也少了起来。 那边花厅里早就摆好了朝食,养娘来提醒家主用膳,许杭却拖时间不愿走,频频看向外甥,明姝知道他是有话想说,又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于是躬身告辞了,免得没趣。 许杭见新妇走了,把晏子钦叫到身边,低声道:“之前给你的图册,你看了吗?” 晏子钦点点头,许杭又问:“怎么不在床下的暗格里了?” 晏子钦道:“被娘子拿去了。” 许杭一惊,“她也看了?” 晏子钦点头,许杭却起犯嘀咕,暗想:“既然两人都看了,顾嬷嬷怎么说床上什么都没有呢?” “那你们昨晚……那个了没?”许杭红着脸轻声问。 那个是哪个?晏子钦不解,突然一拍脑袋,想到明姝口中的“阴阳感应”,于是连连点头道:“有,可是不习惯,没太成功,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这一字一句都是实话,在许杭耳中却变了意思,心想这小外甥还挺怜香惜玉的,轻咳了一声道:“不急不急,你知道了就行,你没有父兄,母亲又不在身边,只有舅舅一个长辈,舅舅怕无人教导,耽误了你,这下就好了,不急不急……” 谁知晏子钦傻傻道:“没事,娘子都教我了,这男动女静,男阳女……”他刚要把昨晚曲明姝胡诌的那套理论复述出来,却被许杭捂住嘴。 “这个不用说出来!”许杭的脸都憋紫了,“快用饭去吧,快去!” 望着晏子钦懵懵懂懂的背影,许杭叹了口气,“唉,这又当爹,又当娘的,好劳心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二章 埋了这么久的丁谓线终于要开始了_(:3」∠)_ ---------------------------------------------------------------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铜陵县衙的花厅里,被强行拉到席上的杜和一直黑着脸,也是,被生生敲了一笔竹杠后谁还能笑的出来? 同样黑着脸的还有晏子钦,陪杜兴说话时还有些表情,一看见明姝,脸就沉下来,给她夹个虾仁,这只虾仁就一直摆在碟子边上,明姝动都不动,再给她夹块鸡肉,勾了芡的肉丁特别滑,不小心掉在桌上,还弹了一下,咕噜噜滚到一边和虾仁作伴。 晏子钦的脸更黑了。 杜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兄长连忙瞪过去,拉着他一起捧杯,对晏子钦和曲明姝道:“舍弟……顽劣成性,这才引来此等无妄之灾,多亏了元甫兄和晏夫人襄助,大恩不言谢,只愿结草衔环以报之!来,和儿,快为恩人敬酒。”他本想说舍弟年少轻狂,可看眼前这位晏大人,比自己弟弟还小就已经是堂堂命官,品级在自己之上,他还有什么脸说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年少”。杜夫人也劝杜和敬酒,她虽不喜欢这个小叔,可兄弟之间终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帮杜和就是帮杜兴,这点道理她不会不懂。 杜和极不情愿地敬了一杯酒,要不是考虑到场合,他真想掀桌子走人。 明姝心想要不要把这个轻薄儿给自己送礼献媚的事情抖落出去呢?想想还是算了,晏子钦和杜兴邻县为官,真闹僵了也不好,但愿这个杜和以后长点心,别再搞七捻三的,让兄嫂担心。 酒过三巡,晏子钦在明姝的监视下没好意思贪杯,杜兴碍着明姝的“雌威”也不敢劝酒,自己却已有醉意,二人聊的话题渐渐广了起来,杜兴一直抱怨这地方的官不好做,此处山水险恶,农户少,商人多,商人多精啊,逃税逃徭役,雇佣武夫私斗抢资源,拉帮结伙对抗官府,又拍着晏子钦的肩膀幸灾乐祸道:“你的舒州不比我的铜陵好多少,舒州的于家你肯定听说过吧,附近州县的官员见了于家人哪个不客气三分,最近又有个族亲在汴梁做了京兆尹,于孝直的脸上更是贴金了!” 晏子钦想起岳父曾提醒他注意于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杜兴把这个叫“于孝直”的单拿出来讲,一定有些内情,因而问道:“敢问,于孝直乃何许人?” “于卿,字孝直,舒州于氏的家主,他的直系先祖可是唐时杀人不眨人的陇右将军,而他这个人嘛,我倒是见过两回,三十来岁,论风度品貌倒是萧萧肃肃,如朗月入怀,如玉山将崩,若是竹林七贤再世,必定携其手入山林,可论起行事作风嘛,只一个字——卑鄙下流,不择手段!” 这不是八个字吗?看来杜大人是真喝醉了。 杜兴的舌头都喝大了,还在说:“元甫,京城里那件大案子……就是死在井里的舒州举子王谔,他就和于家……”他还想说下去,却被杜夫人慌张地打断道:“别光顾着说话,来来来,吃菜。” 这打断的也太故意得太明显了吧。明姝暗想:“看来这个舒州于氏在本地还真是个伏地魔一样的存在,不可说,不可说啊,往后不愁没事做,光一个于家就够麻烦了。” 杜夫人和杜兴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能抱怨,一个能扯,等杜兴扯累了,谯楼上已敲过二鼓,杜夫人连忙吩咐下人撤席,扶着醉醺醺的男人各自散了。 铜陵佳酿别的没有,就是后劲大,晏子钦喝了三杯,初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已经迈不动腿了,原本是许安搀着他,他却扭来扭去不肯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凑近一听却是“我不要你,我要娘子”。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姝身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就算明姝对他再有意见,也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尤其是一个撒娇没够的醉鬼,抬起胳膊架住他,谁知晏子钦腿也不沉了,眼也不花了,牵着明姝滴溜溜跑回房里,也不知是谁搀谁。 “呵,小样儿,装醉啊。”明姝冷笑着,想着回房后就用这只阅尸无数的黄金右手收拾他,给他“活动活动”筋骨,可他甫一进门就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好像又醉昏过去。 杜府下人送来一碟橙酿鲜藕片,说是能解酒,明姝要喂晏子钦,他却非要蘸糖才肯吃,明姝拧不过,只好要来一碟黄糖,晏子钦得了甜头,三口两口吃下,也不知酒解了还是没解,又躺倒在床。 “春岫,给你家郎君洗漱脱衣。”明姝可忍不了他这样入睡。 可春岫一捧心口,泪水就蔓上眼眶,哽咽道:“奴婢……奴婢绝不会做对不起娘子的事!”说完,嘤嘤嘤地逃走了。 “等等,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么龌龊的人!”明姝头皮发硬,想追过去,却被晏子钦拉住衣角,回头一看,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描述——“娘子,么么哒”。 这家伙……是被附体了吗…… 喝醉前和喝醉后反差这么大,明姝可真是没想到,算了,还是她亲自来吧,帮他洗漱一番,又解开他的外衣,他现在完全是予取予求的状态,就算对他做些不可描述的事,他也不会反抗,但是上苍可鉴,她真没有非分之想,脱他衣服只是怕他睡得不舒服,第二天头疼而已。 第二天,晏子钦早早和杜兴话别,又在杜兴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把杜和送给明姝的一大堆小玩意儿如数奉还,随后带着家眷仆从乘船来到舒州,为了低调,晏子钦有意避开迎接的人,把他们劝了回去,自行坐着轿子悄悄来到通判衙门,他们未来的住所就在衙门后。 上一任通判离职后,留守此处的仆役早已把宅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一番,此时每间房里只有整洁却略显古旧的家具,别的一概没有,冷冰冰的毫无生活气息。 不过没关系,他们带来了十五大箱东西,可说来惭愧,十二箱都是明姝的,剩下三箱晏子钦的东西,还有一箱半是书本字纸。 这厢明姝指挥下人拆箱安置细软,那厢晏子钦铺开朱丝栏信纸,写了几十封书信,其中一封寄给临川的母亲,一封寄给汴梁的舅父,一封寄给扬州的韩琦,还有两封寄到应天,分别给范仲淹和叔父晏殊,其余的也是给亲故旧友的,还帮明姝撰文几页,一笔一划地指导她誊抄一遍,这些是寄给岳父岳母以及她闺中密友袁意真的书信,命人把信捎走,二人在舒州安身立命的消息就此算是昭告四方了。 到了晚间,夫妻二人居住的主屋已安置妥当,晏子钦和明姝躺在凉凉的芙蓉簟上,寂静中,他忽然道:“明姝,谢谢你。” “啊?”突然被叫名字,明姝有点惊讶。 “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料理不来这些事情。”晏子钦道。 被人夸赞的明姝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藏了藏,小声道:“都是下人们出力,我不过是看着他们罢了。” “还有昨晚……我总不会是酩酊大醉后自己脱了衣服,又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吧……”晏子钦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春岫干的。”明姝欺负他喝醉了不记事。 “我问过了,她说不是她,我只想确定……昨晚是你……” 明姝的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麻麻的小点,酥□□痒的,听他口吻,好像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一样,“是谁很重要吗?不就是擦擦脸、换换衣服?” 晏子钦轻笑一声,说道:“当然重要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二章 埋了这么久的丁谓线终于要开始了_(:3」∠)_ ---------------------------------------------------------------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铜陵县衙的花厅里,被强行拉到席上的杜和一直黑着脸,也是,被生生敲了一笔竹杠后谁还能笑的出来? 同样黑着脸的还有晏子钦,陪杜兴说话时还有些表情,一看见明姝,脸就沉下来,给她夹个虾仁,这只虾仁就一直摆在碟子边上,明姝动都不动,再给她夹块鸡肉,勾了芡的肉丁特别滑,不小心掉在桌上,还弹了一下,咕噜噜滚到一边和虾仁作伴。 晏子钦的脸更黑了。 杜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的兄长连忙瞪过去,拉着他一起捧杯,对晏子钦和曲明姝道:“舍弟……顽劣成性,这才引来此等无妄之灾,多亏了元甫兄和晏夫人襄助,大恩不言谢,只愿结草衔环以报之!来,和儿,快为恩人敬酒。”他本想说舍弟年少轻狂,可看眼前这位晏大人,比自己弟弟还小就已经是堂堂命官,品级在自己之上,他还有什么脸说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年少”。杜夫人也劝杜和敬酒,她虽不喜欢这个小叔,可兄弟之间终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帮杜和就是帮杜兴,这点道理她不会不懂。 杜和极不情愿地敬了一杯酒,要不是考虑到场合,他真想掀桌子走人。 明姝心想要不要把这个轻薄儿给自己送礼献媚的事情抖落出去呢?想想还是算了,晏子钦和杜兴邻县为官,真闹僵了也不好,但愿这个杜和以后长点心,别再搞七捻三的,让兄嫂担心。 酒过三巡,晏子钦在明姝的监视下没好意思贪杯,杜兴碍着明姝的“雌威”也不敢劝酒,自己却已有醉意,二人聊的话题渐渐广了起来,杜兴一直抱怨这地方的官不好做,此处山水险恶,农户少,商人多,商人多精啊,逃税逃徭役,雇佣武夫私斗抢资源,拉帮结伙对抗官府,又拍着晏子钦的肩膀幸灾乐祸道:“你的舒州不比我的铜陵好多少,舒州的于家你肯定听说过吧,附近州县的官员见了于家人哪个不客气三分,最近又有个族亲在汴梁做了京兆尹,于孝直的脸上更是贴金了!” 晏子钦想起岳父曾提醒他注意于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杜兴把这个叫“于孝直”的单拿出来讲,一定有些内情,因而问道:“敢问,于孝直乃何许人?” “于卿,字孝直,舒州于氏的家主,他的直系先祖可是唐时杀人不眨人的陇右将军,而他这个人嘛,我倒是见过两回,三十来岁,论风度品貌倒是萧萧肃肃,如朗月入怀,如玉山将崩,若是竹林七贤再世,必定携其手入山林,可论起行事作风嘛,只一个字——卑鄙下流,不择手段!” 这不是八个字吗?看来杜大人是真喝醉了。 杜兴的舌头都喝大了,还在说:“元甫,京城里那件大案子……就是死在井里的舒州举子王谔,他就和于家……”他还想说下去,却被杜夫人慌张地打断道:“别光顾着说话,来来来,吃菜。” 这打断的也太故意得太明显了吧。明姝暗想:“看来这个舒州于氏在本地还真是个伏地魔一样的存在,不可说,不可说啊,往后不愁没事做,光一个于家就够麻烦了。” 杜夫人和杜兴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能抱怨,一个能扯,等杜兴扯累了,谯楼上已敲过二鼓,杜夫人连忙吩咐下人撤席,扶着醉醺醺的男人各自散了。 铜陵佳酿别的没有,就是后劲大,晏子钦喝了三杯,初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已经迈不动腿了,原本是许安搀着他,他却扭来扭去不肯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凑近一听却是“我不要你,我要娘子”。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姝身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就算明姝对他再有意见,也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尤其是一个撒娇没够的醉鬼,抬起胳膊架住他,谁知晏子钦腿也不沉了,眼也不花了,牵着明姝滴溜溜跑回房里,也不知是谁搀谁。 “呵,小样儿,装醉啊。”明姝冷笑着,想着回房后就用这只阅尸无数的黄金右手收拾他,给他“活动活动”筋骨,可他甫一进门就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好像又醉昏过去。 杜府下人送来一碟橙酿鲜藕片,说是能解酒,明姝要喂晏子钦,他却非要蘸糖才肯吃,明姝拧不过,只好要来一碟黄糖,晏子钦得了甜头,三口两口吃下,也不知酒解了还是没解,又躺倒在床。 “春岫,给你家郎君洗漱脱衣。”明姝可忍不了他这样入睡。 可春岫一捧心口,泪水就蔓上眼眶,哽咽道:“奴婢……奴婢绝不会做对不起娘子的事!”说完,嘤嘤嘤地逃走了。 “等等,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么龌龊的人!”明姝头皮发硬,想追过去,却被晏子钦拉住衣角,回头一看,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描述——“娘子,么么哒”。 这家伙……是被附体了吗…… 喝醉前和喝醉后反差这么大,明姝可真是没想到,算了,还是她亲自来吧,帮他洗漱一番,又解开他的外衣,他现在完全是予取予求的状态,就算对他做些不可描述的事,他也不会反抗,但是上苍可鉴,她真没有非分之想,脱他衣服只是怕他睡得不舒服,第二天头疼而已。 第二天,晏子钦早早和杜兴话别,又在杜兴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把杜和送给明姝的一大堆小玩意儿如数奉还,随后带着家眷仆从乘船来到舒州,为了低调,晏子钦有意避开迎接的人,把他们劝了回去,自行坐着轿子悄悄来到通判衙门,他们未来的住所就在衙门后。 上一任通判离职后,留守此处的仆役早已把宅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一番,此时每间房里只有整洁却略显古旧的家具,别的一概没有,冷冰冰的毫无生活气息。 不过没关系,他们带来了十五大箱东西,可说来惭愧,十二箱都是明姝的,剩下三箱晏子钦的东西,还有一箱半是书本字纸。 这厢明姝指挥下人拆箱安置细软,那厢晏子钦铺开朱丝栏信纸,写了几十封书信,其中一封寄给临川的母亲,一封寄给汴梁的舅父,一封寄给扬州的韩琦,还有两封寄到应天,分别给范仲淹和叔父晏殊,其余的也是给亲故旧友的,还帮明姝撰文几页,一笔一划地指导她誊抄一遍,这些是寄给岳父岳母以及她闺中密友袁意真的书信,命人把信捎走,二人在舒州安身立命的消息就此算是昭告四方了。 到了晚间,夫妻二人居住的主屋已安置妥当,晏子钦和明姝躺在凉凉的芙蓉簟上,寂静中,他忽然道:“明姝,谢谢你。” “啊?”突然被叫名字,明姝有点惊讶。 “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料理不来这些事情。”晏子钦道。 被人夸赞的明姝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藏了藏,小声道:“都是下人们出力,我不过是看着他们罢了。” “还有昨晚……我总不会是酩酊大醉后自己脱了衣服,又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的吧……”晏子钦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春岫干的。”明姝欺负他喝醉了不记事。 “我问过了,她说不是她,我只想确定……昨晚是你……” 明姝的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麻麻的小点,酥□□痒的,听他口吻,好像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一样,“是谁很重要吗?不就是擦擦脸、换换衣服?” 晏子钦轻笑一声,说道:“当然重要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三章 想起那天冲动之下,在绮玉阁门外打抱不平时,就听那个不愿随丁珷出局子的歌妓说起,曾有个姐妹夜里随他走了,之后再没回来,想必就是此人。 杜和干脆坐下来,听晏子钦细说经过,可人家居然不说了,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 “继续讲啊?”杜和催促道。 晏子钦摊手道:“事情就是这样,已经讲完了,还讲什么?” 杜和的手攥在一起,指节握得发白,“讲细节,怎么就查出女尸生前是从绮玉阁出来的呢?” 晏子钦也坐下来,无奈笑道:“杜二少爷还真是来查案了?” 杜和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事关我的安危,我不该多留心吗?丁珷的事一日不平息,我就一日不敢露面,恩娘前天和我说了,她娘已经问起我,说‘你们那位姓杜的朋友平时不是挺活泛的吗,最近怎么不出门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少年人多去场合上走动走动,眼界放开了心里才能舒坦’——我倒是想出去,可丁家让吗?” 晏子钦见他还要滔滔不绝地抱怨下去,赶紧打住,心想杜和还真不适合长期赋闲在家,平时多豁达敞亮的人,被生生逼成了深闺怨妇。 “我也未亲自读过卷宗,只是官家觉得案情奇异,万机之暇提起一句,若说查出女尸身份的经过,却更是机缘——尸体被送到京兆府后,衙门里就不得安宁。” 杜和吓白了脸,道:“闹……闹鬼了?” 晏子钦道:“你还真是天生怕鬼,这世上哪里有鬼!是京兆尹手下一个小小书吏开始屡次求死,悬梁、撞墙、投河,都被人救了,最后趁着夜半无人时在班房服毒自尽了。此人生前待人和善,结下了不少善缘,衙门中人觉得同僚死的蹊跷,去他城外的家乡探访,发现此人就住在娘娘庙旁的村落里,在村中多方打听,书吏自尽的原因没问出来,却问出了另一件案子的根苗。” 杜和道:“就是那具女尸?” 晏子钦点头,“书吏的邻居是个破落户,专做卖儿卖女的勾当,曾将一个漂亮的女儿卖进绮玉阁,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发现此女就是被丁珷带走,最后又惨死于娘娘庙的人。” 杜和一直屏着呼吸,听他说完,方才吐出这口气。 “丁谓的儿子……即便是害死了一两个欢场上的女子,想必也无人敢追究。”杜和道。 晏子钦苦笑一声,向上一指,“莫说个把人命,便是天塌了,有他爹顶着,如此才算‘大宋栋梁’。” 杜和贼笑着推了他一把,“来京城做官,牢骚倒是多了不少嘛!” 正说话间,响起了敲门声,晏子钦应了一声,进门的却是王安石。 “先生,今日还上书吗?”一身短衫的王安石虔诚地抱着做好的功课,眨着眼问道。 晏子钦拍了一下额头,道:“啊呀,我竟忘了!”一看门外天色,已经很晚了,为人师者,不可一日废学,天再晚,也要上课。 “你师娘呢?”晏子钦问道,他很担心这个女人已经趁他不在,放飞自我,选择逃课了。 果然,王安石支支吾吾起来,出卖师娘也不对,在师父面前撒谎也不对,但是师娘就是走掉了嘛,还嘱咐他不许找师父,免得师父想起来后把她抓回来。 看他为难的神色,晏子钦心中了然,把正在和春岫打双陆的明姝抓个正着,乖乖提回来念书。本以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明姝万念俱灰,干巴巴地咀嚼着孔圣人他老人家的教诲。 当晚,到了吹灯休息的时间,晏子钦明显感觉娘子不理他了,以往睡觉前,明姝总是往他怀里挤一挤、钻一钻,或是轻轻戳他一下,或是偷偷亲他一下,他嘴上不说,心里暗爽,用娘子的话说,这叫“撩”。 可当他已经习惯被“撩”后,娘子今晚不但不“撩”他了,还卷起被子躺到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气氛无形间划出了楚河汉界,晏子钦直挺挺躺了半刻,摆好姿势等“撩”,可是娘子背对着他一动未动。 “不就是抓她回来读书吗,还在生气吗?”晏子钦暗笑,偷偷往她那边移了半寸。 没反应?再移动半寸,以此类推,幸好床不大,否则以这位仁兄的速度,恐怕天上一年一会的牛郎织女都比他们容易见面。 “你做什么?”同在一张床上,呼吸相闻,明姝岂能不知他的小动作,又往外一挪。 得,刚才半寸、半寸的长期努力全部作废!晏子钦暂时没有工夫为夫妻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伤神,娘子问他做什么,他该找个适当的理由回答才不显得像个猴急的人。 其实,他要是能说两句软话就云开雾散了,谁让他脖颈子硬——不肯低头呢! 想来想去,还是聊聊新房的事吧,他道:“太平坊的那处院子今日粉好了,派许安去看过,石灰墙粉好后须得放置些时日,下个月择个吉日搬过去吧” “哦。”明姝应了一声,心里却笑他死鸭子嘴硬。 话说完了,晏子钦还在匀速往明姝这边挪,弄得明姝心里发痒,漫不经心提了一句:“你还想干嘛?” 下一瞬,突然床铺一阵震动,天旋地转过去后,晏子钦已经撑在床上,自上而下看着明姝,坏笑起来。 “想!” “唔唔唔……”明姝突然被吻住,心里哀嚎着,这人怎么变得这么污! 果然是学好很难,学坏非常之容易啊。 第二天醒来后,明姝才想起,昨晚本想问晏子钦一件事的,可是先生了一场气,后来被他糊弄过去,折腾一番,倦极而眠,倒把正事忘了。原来,她今日要去看望一年多没见的好友袁意真,想顺便带去一些从临川带回来的特产,诸如菜梗、葛粉、绿蚁酒之类,虽不名贵,却更显出相交多年的亲近之心。 一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了,上次见她时,她还云英未嫁,就在相别不久之后,袁意真就嫁入张家,成为致仕的老平章张知白的嫡长孙媳妇。 本来想和晏子钦知会一声,如此一来,先不过问他了,叫许安拿钥匙取出几份装裹起来,随身带上,晌午后乘着马车去往张府。 和仅有曲章一人为官的曲家不同,张家世代簪缨,自张知白入京后,在汴梁扎根多年,已有三代,人口兴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族,光是本家的亲戚就能写一本册子,再加上姻亲、表亲,恐怕亲眷中一辈子都没相互见过的也是有的。 人多,宅院自然也大,宅子东侧有一方极开阔池塘,倒和袁意真娘家那片种满荷花的池塘很相似,昨夜秋雨缠绵,直到今天午时方歇,此刻浓云渐散,天光微透,映着荷叶上滚动的雨珠子,宛若未成珠的鲛人泪。 明姝知道,袁意真约自己在池塘畔的水榭中相见,也是因为此地和袁府景致相似,令人觉得亲切熟悉,可不知为何,心里升起对她的担忧——她这么眷恋曾经的住所,莫非是现在的生活不顺,这才抚今追昔? 犹记得当初袁意真屡次表现出婚后生活的担心,对自己未来未来夫婿的风评很不满意,可惜十岁就定好的婚事是两家长辈的决定,怎能因她的意愿而更改。不过张知白素有清正之名,想必不能纵容孙儿太过胡来,按理说,袁意真的日子应该还算顺心。 可见到她本人后,明姝连最后一点侥幸都荡然无存了,只见她形容消瘦,原本最引以为豪的一头乌黑长发也变得枯黄起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盆失了养分、无人照管的残梅,只剩下嶙峋的枯枝,早没了昔日临水弄月的清姿。 拉住她的手,连手都是冰冷的,明姝心里酸痛,这就是当初那个无比体谅自己、善待自己的姐妹,明明一年前还好端端的,今天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怪不得屡次投帖子请她来曲家一聚,直到现在才有回音,想必她也不愿让故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落魄。 明姝几次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袁意真也是一样,最后,两人抱头痛哭,哭到伤心处,明姝才忍下心问道:“意真,你怎么瘦成这样?” 袁意真放开她,从陪嫁丫鬟手中接过手帕,抹着泪道:“瘦一些算什么,我现在就是死了,除了你也没人知道。”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提什么生死呢。”明姝虽这么说,心里却警觉起来,怕她真的出了什么心理问题,调解不及时,酿成悲剧。 袁意真的声音越发冷,眼神也越发狰狞,似乎怀着极大的怨恨,“嫁给了张麟这等混账东西,我早就是个没下梢的人了,今日就是见你一面,想想咱们昔日贴翠拈花、打打闹闹的好时光,改日被他折磨死了,也能瞑目了。” 明姝大惊,听她的意思,张麟竟然折磨他,虽说袁意真的父亲品级不算高,却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张麟怎么敢对她施暴? 袁意真看出了明姝的惊讶,恨恨道:“还不是狗仗人势,以为搭上了丁珷那个贼子,就能仗着他的势力吆五喝六,我瞧他迟早要死在这上头,只求和离,可是……唉……”(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三章 想起那天冲动之下,在绮玉阁门外打抱不平时,就听那个不愿随丁珷出局子的歌妓说起,曾有个姐妹夜里随他走了,之后再没回来,想必就是此人。 杜和干脆坐下来,听晏子钦细说经过,可人家居然不说了,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 “继续讲啊?”杜和催促道。 晏子钦摊手道:“事情就是这样,已经讲完了,还讲什么?” 杜和的手攥在一起,指节握得发白,“讲细节,怎么就查出女尸生前是从绮玉阁出来的呢?” 晏子钦也坐下来,无奈笑道:“杜二少爷还真是来查案了?” 杜和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事关我的安危,我不该多留心吗?丁珷的事一日不平息,我就一日不敢露面,恩娘前天和我说了,她娘已经问起我,说‘你们那位姓杜的朋友平时不是挺活泛的吗,最近怎么不出门了?是不是心情不好,少年人多去场合上走动走动,眼界放开了心里才能舒坦’——我倒是想出去,可丁家让吗?” 晏子钦见他还要滔滔不绝地抱怨下去,赶紧打住,心想杜和还真不适合长期赋闲在家,平时多豁达敞亮的人,被生生逼成了深闺怨妇。 “我也未亲自读过卷宗,只是官家觉得案情奇异,万机之暇提起一句,若说查出女尸身份的经过,却更是机缘——尸体被送到京兆府后,衙门里就不得安宁。” 杜和吓白了脸,道:“闹……闹鬼了?” 晏子钦道:“你还真是天生怕鬼,这世上哪里有鬼!是京兆尹手下一个小小书吏开始屡次求死,悬梁、撞墙、投河,都被人救了,最后趁着夜半无人时在班房服毒自尽了。此人生前待人和善,结下了不少善缘,衙门中人觉得同僚死的蹊跷,去他城外的家乡探访,发现此人就住在娘娘庙旁的村落里,在村中多方打听,书吏自尽的原因没问出来,却问出了另一件案子的根苗。” 杜和道:“就是那具女尸?” 晏子钦点头,“书吏的邻居是个破落户,专做卖儿卖女的勾当,曾将一个漂亮的女儿卖进绮玉阁,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发现此女就是被丁珷带走,最后又惨死于娘娘庙的人。” 杜和一直屏着呼吸,听他说完,方才吐出这口气。 “丁谓的儿子……即便是害死了一两个欢场上的女子,想必也无人敢追究。”杜和道。 晏子钦苦笑一声,向上一指,“莫说个把人命,便是天塌了,有他爹顶着,如此才算‘大宋栋梁’。” 杜和贼笑着推了他一把,“来京城做官,牢骚倒是多了不少嘛!” 正说话间,响起了敲门声,晏子钦应了一声,进门的却是王安石。 “先生,今日还上书吗?”一身短衫的王安石虔诚地抱着做好的功课,眨着眼问道。 晏子钦拍了一下额头,道:“啊呀,我竟忘了!”一看门外天色,已经很晚了,为人师者,不可一日废学,天再晚,也要上课。 “你师娘呢?”晏子钦问道,他很担心这个女人已经趁他不在,放飞自我,选择逃课了。 果然,王安石支支吾吾起来,出卖师娘也不对,在师父面前撒谎也不对,但是师娘就是走掉了嘛,还嘱咐他不许找师父,免得师父想起来后把她抓回来。 看他为难的神色,晏子钦心中了然,把正在和春岫打双陆的明姝抓个正着,乖乖提回来念书。本以为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明姝万念俱灰,干巴巴地咀嚼着孔圣人他老人家的教诲。 当晚,到了吹灯休息的时间,晏子钦明显感觉娘子不理他了,以往睡觉前,明姝总是往他怀里挤一挤、钻一钻,或是轻轻戳他一下,或是偷偷亲他一下,他嘴上不说,心里暗爽,用娘子的话说,这叫“撩”。 可当他已经习惯被“撩”后,娘子今晚不但不“撩”他了,还卷起被子躺到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气氛无形间划出了楚河汉界,晏子钦直挺挺躺了半刻,摆好姿势等“撩”,可是娘子背对着他一动未动。 “不就是抓她回来读书吗,还在生气吗?”晏子钦暗笑,偷偷往她那边移了半寸。 没反应?再移动半寸,以此类推,幸好床不大,否则以这位仁兄的速度,恐怕天上一年一会的牛郎织女都比他们容易见面。 “你做什么?”同在一张床上,呼吸相闻,明姝岂能不知他的小动作,又往外一挪。 得,刚才半寸、半寸的长期努力全部作废!晏子钦暂时没有工夫为夫妻间越来越远的距离伤神,娘子问他做什么,他该找个适当的理由回答才不显得像个猴急的人。 其实,他要是能说两句软话就云开雾散了,谁让他脖颈子硬——不肯低头呢! 想来想去,还是聊聊新房的事吧,他道:“太平坊的那处院子今日粉好了,派许安去看过,石灰墙粉好后须得放置些时日,下个月择个吉日搬过去吧” “哦。”明姝应了一声,心里却笑他死鸭子嘴硬。 话说完了,晏子钦还在匀速往明姝这边挪,弄得明姝心里发痒,漫不经心提了一句:“你还想干嘛?” 下一瞬,突然床铺一阵震动,天旋地转过去后,晏子钦已经撑在床上,自上而下看着明姝,坏笑起来。 “想!” “唔唔唔……”明姝突然被吻住,心里哀嚎着,这人怎么变得这么污! 果然是学好很难,学坏非常之容易啊。 第二天醒来后,明姝才想起,昨晚本想问晏子钦一件事的,可是先生了一场气,后来被他糊弄过去,折腾一番,倦极而眠,倒把正事忘了。原来,她今日要去看望一年多没见的好友袁意真,想顺便带去一些从临川带回来的特产,诸如菜梗、葛粉、绿蚁酒之类,虽不名贵,却更显出相交多年的亲近之心。 一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了,上次见她时,她还云英未嫁,就在相别不久之后,袁意真就嫁入张家,成为致仕的老平章张知白的嫡长孙媳妇。 本来想和晏子钦知会一声,如此一来,先不过问他了,叫许安拿钥匙取出几份装裹起来,随身带上,晌午后乘着马车去往张府。 和仅有曲章一人为官的曲家不同,张家世代簪缨,自张知白入京后,在汴梁扎根多年,已有三代,人口兴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族,光是本家的亲戚就能写一本册子,再加上姻亲、表亲,恐怕亲眷中一辈子都没相互见过的也是有的。 人多,宅院自然也大,宅子东侧有一方极开阔池塘,倒和袁意真娘家那片种满荷花的池塘很相似,昨夜秋雨缠绵,直到今天午时方歇,此刻浓云渐散,天光微透,映着荷叶上滚动的雨珠子,宛若未成珠的鲛人泪。 明姝知道,袁意真约自己在池塘畔的水榭中相见,也是因为此地和袁府景致相似,令人觉得亲切熟悉,可不知为何,心里升起对她的担忧——她这么眷恋曾经的住所,莫非是现在的生活不顺,这才抚今追昔? 犹记得当初袁意真屡次表现出婚后生活的担心,对自己未来未来夫婿的风评很不满意,可惜十岁就定好的婚事是两家长辈的决定,怎能因她的意愿而更改。不过张知白素有清正之名,想必不能纵容孙儿太过胡来,按理说,袁意真的日子应该还算顺心。 可见到她本人后,明姝连最后一点侥幸都荡然无存了,只见她形容消瘦,原本最引以为豪的一头乌黑长发也变得枯黄起来,整个看上去就像一盆失了养分、无人照管的残梅,只剩下嶙峋的枯枝,早没了昔日临水弄月的清姿。 拉住她的手,连手都是冰冷的,明姝心里酸痛,这就是当初那个无比体谅自己、善待自己的姐妹,明明一年前还好端端的,今天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怪不得屡次投帖子请她来曲家一聚,直到现在才有回音,想必她也不愿让故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落魄。 明姝几次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袁意真也是一样,最后,两人抱头痛哭,哭到伤心处,明姝才忍下心问道:“意真,你怎么瘦成这样?” 袁意真放开她,从陪嫁丫鬟手中接过手帕,抹着泪道:“瘦一些算什么,我现在就是死了,除了你也没人知道。”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提什么生死呢。”明姝虽这么说,心里却警觉起来,怕她真的出了什么心理问题,调解不及时,酿成悲剧。 袁意真的声音越发冷,眼神也越发狰狞,似乎怀着极大的怨恨,“嫁给了张麟这等混账东西,我早就是个没下梢的人了,今日就是见你一面,想想咱们昔日贴翠拈花、打打闹闹的好时光,改日被他折磨死了,也能瞑目了。” 明姝大惊,听她的意思,张麟竟然折磨他,虽说袁意真的父亲品级不算高,却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张麟怎么敢对她施暴? 袁意真看出了明姝的惊讶,恨恨道:“还不是狗仗人势,以为搭上了丁珷那个贼子,就能仗着他的势力吆五喝六,我瞧他迟早要死在这上头,只求和离,可是……唉……”(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四章 听她提起丁珷,明姝心中一动,道:“张麟和那个贼子交往,难怪不学好。” 袁意真冷笑道:“也真是恶有恶报,上个月,他们几个又去眠花宿柳,突然冲出一人把丁珷打昏过去,听说最近才能下床,俗话说杀鸡儆猴,张麟夹着尾巴消停了几日,最近又故态复萌了。” 明姝心里清楚,丁珷被打那天,出手的就是杜和,可却不知袁意真的丈夫也在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何不把矛盾转嫁给在场的其他人?就说行凶者不是朝着丁珷去的,而是和在场的其他人结仇,误伤了丁珷,如此一来,扰乱丁家的视线,杜和也就安全了。 她转而问道:“你公婆不准你们和离?” 袁意真苦笑一声,道:“哪有公婆劝新妇和离的,他们巴不得把我困在这无间地狱里,守着那动辄打骂我的混账到死,可我的爹娘……我常以为天下焉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如今看来,他们竟没把我放在心上,既嫁了出来,就是张家的人,死也要死在这宅子里,断没有再回头、玷辱家门的道理。” 原来,袁意真年初嫁入张家时,正是张麟等待荫补做官的关口,若有半点不利于他的风声传出,难免贻人口实,断送了前程,可他又是个天生的混世魔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把外面下三滥的勾当带回家里,不把妻子当妻子,反而看做一个任他指手画脚的娼妓一般,初时看着新鲜,还礼敬着些,后来觉得还是外面的狂蜂浪蝶合心意,便冷落起家里,袁意真偶有微词,他就又打又骂,儿臂粗的藤条打断了三根,还都是招呼在衣物隐蔽处,外人轻易也发现不了伤处,张家长辈怕夫妻不睦的家声传出去,连累得张麟做不成官,便睁只眼闭只眼,起初还安慰新妇几句,日子长了,也觉厌烦,反而嫌弃袁意真多事。 袁意真平平淡淡地讲出这段时间的际遇,在明姝耳中却是字字锥心,虽然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暴戾之徒,却不曾想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欺负到自己最好的姐妹身上。 拉住袁意真微微颤抖的手,明姝问道:“意真,你想离开他吗?我这法子,恐怕要冒些风险。” 袁意真屏退了身边的陪嫁丫鬟,纠结地看着明姝,叹气道:“日夜都想,离了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认了,可是每次提出,都是一顿打骂,到最后还是要守着这个禽兽挨日子。” 明姝定定看着她,沉声道:“你且相信我,若是想做,总会有办法的。” 袁意真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却又马上熄灭,无奈道:“什么办法。”言语间并没抱多大希望。 明姝一边思索,一边冷笑道:“和离不成,还有义绝。” 同两厢情愿的和离不同,义绝是当夫妻双方的亲属之间发生殴打、杀伤、通奸、诬告等灭绝人伦的不义之举时,由官府出面,强制夫妻二人分开。 若是让丁珷以为那日殴打自己的人是袁家派来教训女婿张麟,却误伤了他,他怎能不和张麟反目,张麟有勇无谋,失去了靠山,激愤之下怎能不报复岳父,如此一来,义绝的事便是水到渠成,只是要暂且委屈一下袁意真,还要在张麟的怒火下生活一段时日,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未来的自由,暂时的委屈也是难免的。 袁意真惊讶地倒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明姝掩住她的嘴,道:“我自有办法,眼下不能和你说太多,只要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到了紧要关头,你千万不要又丝毫迟疑,当断则断,勿念旧情。” 袁意真叹气道:“我和他能有什么旧情,只求能速速逃离苦海,你若真有办法救我,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感念你的大恩。” 听她这么说,明姝有些心虚,她此举本是一石二鸟,既能让杜和摆脱麻烦,又能让袁意真从张家全身而退,安慰了几句,请她务必保重,两下里固然不舍,却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你快回去吧,再迟些那个索命的恶鬼就要回家了。今日能与你相见,也是知道他不在家才敢请你过来,否则他发起疯来,又对我动手,我能挨打,却丢不起人。”袁意真指的自然是丈夫张麟。 明姝道:“这几天开始,尽量避开他,别在被他欺负了。” 又将她的陪嫁丫鬟一一唤来,叫她们警醒着些,若有变故,立即到她跟前通报。 微风吹过,池塘中风荷的历,和袁家旧日赏荷会上的景色别无二致,和袁意真日渐憔悴的身影相互映照,令人揪心。 “不知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同你在池边垂钓锦鲤。”送别明姝时,她无比落寞地叹息着。 上了马车后,明姝心里还牵挂着袁意真,心里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这种弄虚作假的障眼法骗不了聪明人,却能糊弄丁珷、张麟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又想起自己曾和丁珷订过亲,心里一阵寒冷,幸亏父亲和丁谓分道扬镳,婚约作废,间接救了自己一命,否则自己的命运只会比袁意真更惨。 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叹一声,她究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才遇到了晏子钦,和他在一起时的感受并不是人们口中的相敬如宾或是举案齐眉,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虽然婚后才相识,却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比起闺门内平平淡淡的夫妻,更多了一种只得托付生死的信任感,想到当年成亲时,她还想有朝一日想办法离开他,思及往事,只能暗笑。 回到家后,明姝先在房中小坐片刻,饮了些香茶静静心神,想要让丁珷相信殴打自己的人是袁家派来的,必须要找个合适的传话人,太疏远的无法取信于他,太亲近的明姝又没有门路。据她所知,沈嬷嬷有个侄女是丁珷的通房,还算得宠,能和丁珷说得上话,沈嬷嬷似乎对这个乖觉的侄女很得意,时不时向众人提起,因此,明姝请沈嬷嬷过来,希望她来传话。 沈嬷嬷进得房门,两人先闲话一阵,言语间提到了袁意真的遭遇,沈嬷嬷也是一脸惋惜,道:“袁家小娘子也算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多温婉的人,竟嫁了个这般不成器的夫君。” 明姝道:“何止是不成器,便是商纣夏桀也比他温克些,不知袁伯父、袁伯母作何感想。” 沈嬷嬷道:“做父母的怎能不心疼儿女,袁家人难道就听之任之吗?” 很不幸,现实中的确是听之任之,可为了让丁珷上钩,明姝编造起来,“沈嬷嬷,这话我只和你说。袁伯父自然看不得女儿受苦,便雇了个市井间的游侠儿去教训张麟,就在上个月中秋之前、绮玉阁门口,可那游侠儿不认得张麟,误打误撞伤了晋国公的四衙内——您还记得这事吧!” 末了,又“很谨慎”地提醒道:“这事您千万别说出去,我知道您有个侄女在丁四衙内房里,虽说把真相告诉丁珷能讨得不少恩赏,可此事关系到张袁两家的和气,沈嬷嬷千万不要说出去。” 她特意把恩赏二字说得很重,见沈嬷嬷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便知计策成了——她一定会向侄女通风报信,好的开始等于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事就如顺水推舟。 却说沈嬷嬷离开了明姝的房间,当晚就告假离开曲府,从后门进了晋国公福,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侄女,让她在丁珷面前露脸,那女子自然喜不自胜,寻了机会在丁珷耳边搬弄是非,丁珷果然勃然大怒,一时动不了袁家,便将手下走狗张麟叫过来一番辱骂,骂的张麟在心中把岳父杀了千百遍,恨不得即刻就抄家伙杀进袁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心道:“袁老贼还想找人打老子!还害得老子在四衙内面前丢了脸面!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可他何曾想过,就凭自己这副中山狼的德行,这辈子除了认名利权威,何曾认过“人”呢? 几句话带起了一场风波,明姝第一次领会到什么叫“蝴蝶效应”,虽说最终结果还在酝酿中,明姝依旧难掩兴奋,可是,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向包括晏子钦、杜和在内的任何人提起,秘密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她不想让晏子钦发觉她有此等心计。 虽说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她时灵时不灵的城府决不会用来对付亲人朋友,可她依然害怕,怕晏子钦会因此对自己起了戒心,渐渐疏远自己,却不知晏子钦怕她劳心,也对她隐瞒了娘娘庙女尸的事。 天气渐渐寒冷,到了十一月上,又到了该换穿夹衣的时节,明姝穿了一件白狐毛滚边的妃色湖绉褙子,里面是素白的交领袄和赭红长裙,温暖却不臃肿。 她端坐在南窗下,和暖的冬阳洒落在肩头,地上有一只鎏金铜盆,里面烧着银丝炭,外面天气还不算冷,室内却因炭火的温度变得更加温暖,甚至有些热,帮明姝诊脉的郎中额头上已起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一身青色夹衣、官绿色织金裙的曲夫人捧着手笼子,紧张地问。 那郎中放开明姝的右手,摇摇头,道:“请娘子伸出另一只手,待老夫再诊诊。” 明姝有些无奈,听天由命地伸出左手,略略提起袖口,看着郎中又把丝帕搭在她的腕子上,眯起眼睛开始号脉。 曲夫人越来越焦急,却不敢打扰,直勾勾盯着那快丝帕,好像自己的外孙能从中帕子下跳出来似的。 良久,郎中睁开眼,曲夫人又问道:“脉象如何?”(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五章 以下章节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 从吴家回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晏子钦依旧是每天读书、教书,明姝又回去陪婆婆抄经念佛,唯一留下后遗症的人大概只有杜和,自从经历吴家的“闹鬼”事件,他成了道观的常客,每天符纸、朱砂不离身,背上的“一条棍”下面多了一把桃木剑,已经启动了驱鬼辟邪的最高模式。 刚回来那天,陈嬷嬷送来一封书信,是明姝在汴梁的父母寄来的,送到时她正在金溪吴家,陈嬷嬷这才代为保管。 拆信时,明姝的心很忐忑,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惴惴不安地看过后才长舒了口气,内容喜忧参半,都算是情理之中。原来晏子钦被调离舒州的事果然不简单,是晋国公丁谓在太后面前故意挑拨,泄露了风声,除此之外,那次明姝的父亲被皇帝留下问话也是因为丁谓在圣驾前搬弄是非。 抛却这些官场上的糟心事,曲家家宅安宁,父母、弟弟的身体都无恙,老两口年近半百还能无病无灾,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傍晚,来进学的王安石背着书箱走了,晏子钦从书斋回到房里,明姝见他额头的红印子淡了不少,却依旧触目惊心。一边帮他冷敷伤处,一边道:“你盯着一道红印上课,学生有没有忍不住笑出来?” 晏子钦瞪眼道:“他敢?师道尊严,岂是受了伤就该被学生嘲笑的?” 明姝说他们一师一徒都太严肃了,未免无趣,又把刚才信里的内容和晏子钦讲了一遍,尤其是丁谓的所作所为,晏子钦听过后,沉思道:“这个晋国公丁谓难道是想在太后和皇帝之间左右逢源、两面通吃?可是作壁上观、两面三刀的人下场一般都不会好到哪去。” 明姝道:“无论如何,太后不喜欢你已经是铁定的了,怎么办?” 晏子钦反问道:“怎么办?我做官是为了大宋的社稷,又不是为了太后一个人的喜恶!我现在正在着手写一部万言书上奏朝廷,委托应天的范希文携带进京,皇帝看到后应该会给予答复。” 明姝道:“那么说,你是想站在皇帝这一边?也好,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更倾向于太后,但政治这件事,立场不同不能强求。 谁知晏子钦叹气道:“若能选择,我不想和任何人站在一边,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可怜普天下的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到头来不过是治理天下的工具,一层层压下来的都是上级的意志,正邪是非反而不重要了。” 明姝玩笑道:“要不然你就留在临川算了,这里好山好水,岂不比官场上好得多?” 晏子钦也陪着她玩笑,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我看不错,把王安石教养成材,让他去和官场上那些老狐狸斗,我就留在临川养老,不错,不错。” 早已知道王安石一生命运多舛、两次罢相、深陷党争的明姝哭笑不得,心道:“你真是个乌鸦嘴。” 当晚,明姝已经睡下了,晏子钦还在灯前奋笔疾书,到了二更天方才惊觉天色已晚,准备更衣睡下,见自己的小娘子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手臂枕在安详的睡颜下,轻细的吐息让垂下的一缕发丝如蝉翼般微微颤动。 晏子钦停下了换衣服的手,心想要不要趁机…… 回头看了眼堆在衣柜里的一摞箱子,那里珍藏着他舅舅赠送的“秘笈”,不由得微微心动。红着脸小心翼翼拉开柜门,通过曾经做的十字记号迅速翻出那本图册,拿在手里却又觉得不应该翻看,好像是亵渎了娘子一样。 唉,还带着伤就像这些乱七八糟的! 晏子钦叹自己没出息,拍了拍头顶,颓丧地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娘子啊娘子,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 明姝被他弄出的动静扰得半梦半醒,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潜意识已经帮她作出回应,喃喃道:“八块……腹肌……” 腹肌,那是什么?晏子钦从来没听说过“腹肌”这种东西,挠了挠头发,迅速搜索了自己的脑内记忆,扶乩?伏击?腐鸡?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刚起床就忍不住摇醒明姝,问她腹肌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八块?明姝头脑昏沉沉的,被他问得不耐烦,一下撩起他的中衣,在他肚子上捶了两下。 “就是你肚子上的。” 晏子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那么,我现在有几块腹肌?” 明姝眯着朦胧的眼,瞥了一眼他平坦的肚子,轻笑道:“一块。” 晏子钦点头,认真地说:“还差七块。”还要继续努力。 明姝像包容幼稚儿童一样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道:“一块腹肌等于没有腹肌,我再睡会儿,你先自己玩吧,乖。” 看她轰然倒回床上,蒙上被子充耳不闻,晏子钦疑惑地看着衣服下平板一样的腰腹,静坐沉思了很久。 吴家的寿宴因吴放下毒而终止,家里乱纷纷的,每天都有衙门的人来询问,可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安宁就快到来。 因为阿琼还小,吴家怕她留在家中受惊吓,所以差人把她送到临川王益家中借住几日,这正中小阿琼的下怀,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三哥哥”,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梦一样美好,可王安石已经不胜其扰,恨不得卷好行李搬到老师家住,免得回去后整日面对那个小小的“跟屁虫”,令他更加万念俱灰的是,听说母亲有意让他和阿琼表妹订下婚约,想到以后可能要被她缠一辈子,还有活路吗? 那天中午用完饭,王安石坐在回廊下休息,望着天,想着那点儿青梅竹马的甜蜜小烦恼,杜和突然张牙舞爪地跑向他,大叫着拿出“一条棍”在王安石面前耍过来,耍过去,闪转腾挪,棍随腿上,魂飞天外的王安石自然无心理他,任他使尽了一百零八路棍法,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只能讪讪走到王安石身边,问道:“怎么样,我这套棍法厉不厉害?” 王安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杜和以为有戏,又问:“要不要和我学武,文武兼修才能成为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安石立刻摇头。 杜和皱眉道:“怎么,你愿意做你师父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看他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指着杜和身后,“我师父在你后面,要不然你亲自问他?” 说旁人坏话时正好被那人撞见,杜和只感觉整个人都冷了,僵硬地回头,看到表情复杂的晏子钦,干笑道:“恩公来的真巧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晏子钦忽然想到明姝说自己没有“腹肌”,杜和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忽然了悟了“腹肌”的含义,就是不能重文轻武,一定要文武兼修,于是他摆出了一张自认为友善的笑脸,郑重地拍着杜和的肩膀,道:“为了让我变得有缚鸡之力,以后拜托你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杜和被他吓得险些倒退十万八千里,本来想骗骗小孩子,没想到骗来一个恩公。 “向你请教武学上的学问。”晏子钦说着,作势就要下拜。 杜和赶紧拦住他,道:“恩公你别吓我了,我哪有什么可教您的啊。” 晏子钦已经拿过他手上的“一条棍”,严肃地说:“别废话,开始吧!” 这几天,明姝敏锐地发觉晏子钦状况不对,每天下午,结束了王安石的课程后,晏子钦总会消失一段时间,睡觉的时间变得很早,而且总是很疲惫的样子,食量也比以前大了,原来的他因为爱吃甜食,轮到吃正餐时往往没什么胃口,而现在,他的吃饭方式简直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更诡异的是,他总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她浑身发毛,心里没底。 只是明姝不知道,晏子钦当时想的正是——“等我练好了你期待的‘缚鸡’之力,一定会……”随后他就会不可遏制地勾起唇角,让惊恐的明姝更加莫名其妙,真想抓着他的肩膀狠摇几下,问他究竟是何方妖孽,胆敢附在晏子钦身上。 一天晚上,明姝被摇曳的灯火惊醒,朦胧中看见晏子钦站在铜镜前,镜子两旁各点着一支蜡烛,而他则脱下上衣,对着镜中左右端详,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明姝的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心道完了完了,这家伙是真中邪了!想起自己在现代听说的那些招魂仪式,很多是要在镜子前点蜡烛,难道这些看上去幼稚到无以复加的仪式是真的,还把好端端的晏子钦弄疯了? 明姝躲在被子里眼珠乱转,真后悔没借来杜和的桃木剑,现在究竟要不要出声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五章 以下章节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 从吴家回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晏子钦依旧是每天读书、教书,明姝又回去陪婆婆抄经念佛,唯一留下后遗症的人大概只有杜和,自从经历吴家的“闹鬼”事件,他成了道观的常客,每天符纸、朱砂不离身,背上的“一条棍”下面多了一把桃木剑,已经启动了驱鬼辟邪的最高模式。 刚回来那天,陈嬷嬷送来一封书信,是明姝在汴梁的父母寄来的,送到时她正在金溪吴家,陈嬷嬷这才代为保管。 拆信时,明姝的心很忐忑,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惴惴不安地看过后才长舒了口气,内容喜忧参半,都算是情理之中。原来晏子钦被调离舒州的事果然不简单,是晋国公丁谓在太后面前故意挑拨,泄露了风声,除此之外,那次明姝的父亲被皇帝留下问话也是因为丁谓在圣驾前搬弄是非。 抛却这些官场上的糟心事,曲家家宅安宁,父母、弟弟的身体都无恙,老两口年近半百还能无病无灾,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傍晚,来进学的王安石背着书箱走了,晏子钦从书斋回到房里,明姝见他额头的红印子淡了不少,却依旧触目惊心。一边帮他冷敷伤处,一边道:“你盯着一道红印上课,学生有没有忍不住笑出来?” 晏子钦瞪眼道:“他敢?师道尊严,岂是受了伤就该被学生嘲笑的?” 明姝说他们一师一徒都太严肃了,未免无趣,又把刚才信里的内容和晏子钦讲了一遍,尤其是丁谓的所作所为,晏子钦听过后,沉思道:“这个晋国公丁谓难道是想在太后和皇帝之间左右逢源、两面通吃?可是作壁上观、两面三刀的人下场一般都不会好到哪去。” 明姝道:“无论如何,太后不喜欢你已经是铁定的了,怎么办?” 晏子钦反问道:“怎么办?我做官是为了大宋的社稷,又不是为了太后一个人的喜恶!我现在正在着手写一部万言书上奏朝廷,委托应天的范希文携带进京,皇帝看到后应该会给予答复。” 明姝道:“那么说,你是想站在皇帝这一边?也好,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更倾向于太后,但政治这件事,立场不同不能强求。 谁知晏子钦叹气道:“若能选择,我不想和任何人站在一边,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可怜普天下的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到头来不过是治理天下的工具,一层层压下来的都是上级的意志,正邪是非反而不重要了。” 明姝玩笑道:“要不然你就留在临川算了,这里好山好水,岂不比官场上好得多?” 晏子钦也陪着她玩笑,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我看不错,把王安石教养成材,让他去和官场上那些老狐狸斗,我就留在临川养老,不错,不错。” 早已知道王安石一生命运多舛、两次罢相、深陷党争的明姝哭笑不得,心道:“你真是个乌鸦嘴。” 当晚,明姝已经睡下了,晏子钦还在灯前奋笔疾书,到了二更天方才惊觉天色已晚,准备更衣睡下,见自己的小娘子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手臂枕在安详的睡颜下,轻细的吐息让垂下的一缕发丝如蝉翼般微微颤动。 晏子钦停下了换衣服的手,心想要不要趁机…… 回头看了眼堆在衣柜里的一摞箱子,那里珍藏着他舅舅赠送的“秘笈”,不由得微微心动。红着脸小心翼翼拉开柜门,通过曾经做的十字记号迅速翻出那本图册,拿在手里却又觉得不应该翻看,好像是亵渎了娘子一样。 唉,还带着伤就像这些乱七八糟的! 晏子钦叹自己没出息,拍了拍头顶,颓丧地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娘子啊娘子,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 明姝被他弄出的动静扰得半梦半醒,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潜意识已经帮她作出回应,喃喃道:“八块……腹肌……” 腹肌,那是什么?晏子钦从来没听说过“腹肌”这种东西,挠了挠头发,迅速搜索了自己的脑内记忆,扶乩?伏击?腐鸡?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刚起床就忍不住摇醒明姝,问她腹肌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八块?明姝头脑昏沉沉的,被他问得不耐烦,一下撩起他的中衣,在他肚子上捶了两下。 “就是你肚子上的。” 晏子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那么,我现在有几块腹肌?” 明姝眯着朦胧的眼,瞥了一眼他平坦的肚子,轻笑道:“一块。” 晏子钦点头,认真地说:“还差七块。”还要继续努力。 明姝像包容幼稚儿童一样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道:“一块腹肌等于没有腹肌,我再睡会儿,你先自己玩吧,乖。” 看她轰然倒回床上,蒙上被子充耳不闻,晏子钦疑惑地看着衣服下平板一样的腰腹,静坐沉思了很久。 吴家的寿宴因吴放下毒而终止,家里乱纷纷的,每天都有衙门的人来询问,可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安宁就快到来。 因为阿琼还小,吴家怕她留在家中受惊吓,所以差人把她送到临川王益家中借住几日,这正中小阿琼的下怀,每天都能看到她的“三哥哥”,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梦一样美好,可王安石已经不胜其扰,恨不得卷好行李搬到老师家住,免得回去后整日面对那个小小的“跟屁虫”,令他更加万念俱灰的是,听说母亲有意让他和阿琼表妹订下婚约,想到以后可能要被她缠一辈子,还有活路吗? 那天中午用完饭,王安石坐在回廊下休息,望着天,想着那点儿青梅竹马的甜蜜小烦恼,杜和突然张牙舞爪地跑向他,大叫着拿出“一条棍”在王安石面前耍过来,耍过去,闪转腾挪,棍随腿上,魂飞天外的王安石自然无心理他,任他使尽了一百零八路棍法,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只能讪讪走到王安石身边,问道:“怎么样,我这套棍法厉不厉害?” 王安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杜和以为有戏,又问:“要不要和我学武,文武兼修才能成为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安石立刻摇头。 杜和皱眉道:“怎么,你愿意做你师父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看他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吗?”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指着杜和身后,“我师父在你后面,要不然你亲自问他?” 说旁人坏话时正好被那人撞见,杜和只感觉整个人都冷了,僵硬地回头,看到表情复杂的晏子钦,干笑道:“恩公来的真巧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晏子钦忽然想到明姝说自己没有“腹肌”,杜和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他忽然了悟了“腹肌”的含义,就是不能重文轻武,一定要文武兼修,于是他摆出了一张自认为友善的笑脸,郑重地拍着杜和的肩膀,道:“为了让我变得有缚鸡之力,以后拜托你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杜和被他吓得险些倒退十万八千里,本来想骗骗小孩子,没想到骗来一个恩公。 “向你请教武学上的学问。”晏子钦说着,作势就要下拜。 杜和赶紧拦住他,道:“恩公你别吓我了,我哪有什么可教您的啊。” 晏子钦已经拿过他手上的“一条棍”,严肃地说:“别废话,开始吧!” 这几天,明姝敏锐地发觉晏子钦状况不对,每天下午,结束了王安石的课程后,晏子钦总会消失一段时间,睡觉的时间变得很早,而且总是很疲惫的样子,食量也比以前大了,原来的他因为爱吃甜食,轮到吃正餐时往往没什么胃口,而现在,他的吃饭方式简直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更诡异的是,他总用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她浑身发毛,心里没底。 只是明姝不知道,晏子钦当时想的正是——“等我练好了你期待的‘缚鸡’之力,一定会……”随后他就会不可遏制地勾起唇角,让惊恐的明姝更加莫名其妙,真想抓着他的肩膀狠摇几下,问他究竟是何方妖孽,胆敢附在晏子钦身上。 一天晚上,明姝被摇曳的灯火惊醒,朦胧中看见晏子钦站在铜镜前,镜子两旁各点着一支蜡烛,而他则脱下上衣,对着镜中左右端详,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明姝的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心道完了完了,这家伙是真中邪了!想起自己在现代听说的那些招魂仪式,很多是要在镜子前点蜡烛,难道这些看上去幼稚到无以复加的仪式是真的,还把好端端的晏子钦弄疯了? 明姝躲在被子里眼珠乱转,真后悔没借来杜和的桃木剑,现在究竟要不要出声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六章 得知药方上这几味药材关乎袁意真的性命,明姝不敢怠慢,回去的路上就派春岫抓药,却见附近像样的药房都打烊了,还开门的又太远,想到就算今晚买着了也没法连夜送去,明天再配也是一样的。 第二天正是搬往太平坊的日子,虽然早在半个月前开始陆续将行李送去新居,十日这天却还是忙得人仰马翻,光是想从曲家搬出就耗费了一上午,只因曲夫人再三挽留,叹气道:“我这是第二次送女儿离开家,还是舍不得啊。” 到了太平坊,却也不“太平”,新家装饰得固然簇新整洁,可是门上、窗上都被许杭贴上了所谓的“驱鬼符咒”,有没有用暂且不提,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碍眼,必须一一摘除,好不麻烦。 明姝既要安排下人做事,又要招待前来贺喜的亲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惜最爱热闹的杜和只能躲在房中没法见人,今天能偷偷坐在马车里,从窗口看看漫天飞雪和市井人流,他都快感动得哭出来。将近年关,许多官员进京述职,其中有不少人和晏子钦同年登科,约好了一起前来探望,家中人手尚且不够,只能暂且把为袁意真抓药的事拖一拖。 次日清晨,明姝送走上朝的晏子钦后,就派春岫去抓药。 此时,外面雪已停了,风还很大,春岫刚出门,就在街角的避风处撞见了披着一身墨黑披风的晏子钦,只因他忘记携带朝笏,让许安回去取一趟,自己在门前等他回来。 除却一些老迈大臣必须乘车坐轿,汴梁官员多骑马上朝,晏子钦也不例外,在马背上瞥见春岫行色匆匆地在街上行走,叫住她,问道:“是你娘子让你出门?” 春岫因怀揣着药方,明姝又嘱咐她不可让外人知晓,一见晏子钦叫住她,已经吓得浑身哆嗦,听他又问自己去做什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晏子钦拧紧了眉毛,心想明姝又动了什么鬼点子,非要瞒着他,却见春岫紧紧护着袖口,便猜出她隐瞒的东西一定藏在袖子中,于是微笑道:“哦,那件事娘子派你去做了,也好,你也算是个妥帖的人,不会对别人乱说。” 听晏子钦这么说,春岫以为娘子已经同他说过袁娘子的事,两人毕竟是夫妻,谈话时相互通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依旧不肯透露风声,含混道:“多谢官人夸奖,奴婢这就去了。” 晏子钦道:“等等,你去的地方妥不妥当?” 春岫指了指北方,一阵劲风吹过,差点掀了她一个跟头,“就是前面的三春堂药局,上百年的老店了,怎会不妥当?”说完,弓着瑟瑟发抖的身子,揣着药方走远了。 晏子钦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莫不是明姝身体不适?可若是身体不适,大可让请郎中来家中帮着配药,何必让春岫鬼鬼祟祟地去外面买。 这时,许安抱着笏匣出来,提醒晏子钦可以动身了,晏子钦接过笏匣,命许安稍后去三春堂,看看春岫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却说春岫拿着一帖白麻纸包裹的草药回到曲府,悄悄送到明姝面前,随后就对着炭火盆烤手。 明姝将纸包外贴着的单子和袁意真的药方比对了一番,果然一点不差,这才命春岫收好,等袁意真的心腹再来送信时顺便带回去。 春岫将药收在抽斗中,面上却一直有些疑惑的神色,瞥了眼明姝的表情,轻声问道:“娘子,您可知袁娘子用它治什么病?” 明姝正在默读中庸,准备着待会儿考考王安石的背诵,听春岫这样问,抬头道:“意真都说过了,不愿让旁人多问。” 春岫叹了口气,道:“别怪奴婢多嘴,只是袁娘子的‘病情’应该很不一般,奴婢交药方时,抓药的师傅和算账的先生都变了脸色,让咱不得不起疑心。若是什么□□方子,被袁娘子用来害人,到时候追究到咱们身上……” 其实,明姝心中也有同样的顾虑,怕袁意真被欺侮久了,产生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因此配药害人或是自尽,可昨天扫了一眼药方上的名目,并没有什么致命□□。她虽不擅长中医,却曾在毒理课上背过剧毒中草药的名录,袁意真的药方上并不涉及此类□□。 她抿了抿嘴唇,拉住春岫的手,柔声道:“春岫,你还不知道袁娘子吗,她若是心存歹念,当初就不会有耐心陪着我这个痴痴傻傻的人,她若是心存歹念,就不会被张麟欺负到此等地步却无力反抗,虽说张麟该死,但我相信,意真是个知利弊的人,就算起了杀心,也决不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亲自下手,更不会忍心把咱们牵连进去。” 春岫点点头,明姝又道:“你是全心全意为我好,我知道,都记在心里,现在袁娘子有难,能帮一分则帮一分,没工夫处处明哲保身了。” 明姝本以为此后再无风波,只等着袁意真的人过来取药,便如往常一样,先考王安石的背诵,再用了中饭,下午继续缝制一顶完成了一半的风帽——天气渐渐寒冷,她前些日子帮父亲做了一定貂绒里子的风帽,晏子钦万分别扭地示意自己也想要,明姝只好依他。 平常晏子钦都是天擦黑时才到家,虽说冬天日落早,太平坊里皇宫也更近,却也要酉时前后才能回来,可今天,落日还映照着屋檐上的冰溜子,折射出一点点剔透的光,看时辰不过申时,晏子钦却回来了。 明姝有些惊讶,也没往心里去,兴许是官家见今天格外寒冷,因此体恤臣下,特意命他们早些归家,便如往常一样先让他喝下一碗红枣生姜煮出的糖水驱寒。 晏子钦喝下糖水后,明姝就察觉出气氛不对了,若在以前,嗜甜如命的他一定会缠着明姝再来一杯,可今天,就连刚刚喝掉那杯都像是敷衍着咽下去的。 莫非是朝中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明姝猜测着,拿出快做好的风帽给晏子钦看,让他仔细瞧瞧整齐的针脚、精细的做工以及他最爱的配色——纯黑。 晏子钦也只是敷衍看过,眉头还是皱在一起,时不时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明姝。 明姝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可晏子钦的脸色越发阴沉,气得明姝嗔怒道:“你究竟怎么了,回家还摆出这副脸色!若是朝廷里出了事,同我说说,即便帮不上忙也能纾解纾解你心里的烦闷,何苦生闷气,让我见了也不自在。” 见明姝就要闪身离开房间,坐在交椅中的晏子钦连忙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原来明姝已经在背向他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也难怪,相处一年半,她从没见过晏子钦这样冷冰冰地对待自己,今日突然变了态度,思及袁意真的遭遇,不免悲从中来,生怕落入同样境地。 “好了,不哭了。”晏子钦拉过明姝,让她站在自己双腿间,用略显粗糙的拇指拭去她委屈的泪,“有件事,咱们谈谈吧。” 他的语气沉重而隐忍,似乎有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要宣布,明姝心里一惊,啜泣道:“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其实她昨晚就有些奇怪,晏子钦睡觉前竟没和她亲昵亲昵,本来以为是他太过疲累,谁知第二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明姝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他开始变心了。 晏子钦眼神一黯,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明姝道:“否则你想谈什么?” 晏子钦顿了顿,喉头似有千斤重,沉吟许久后才释然开口:“你为什么让春岫去买堕胎药?”许安告诉他的时候,他也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不会骗人。 “什么?堕胎药?”明姝十分诧异,没想到袁意真要的竟然是堕胎药。 晏子钦点了点头,沉声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究竟要堕胎药做什么?” 明姝喃喃道:“我也没想到居然是堕胎用的……我的意思是,这药不是给我吃的。” 晏子钦挑起长眉,晶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自己的妻子偷偷买来堕胎药,这种反常的行为在任何男人眼中都是可疑而危险的,让人不得不做出联想——她想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堕掉胎儿,为什么? 晏子钦也是凡人,也不能免俗,但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愿意相信明姝,他亲眼见到妻子每天辛苦地喝药补身体,绝没有理由买堕胎药,更因为他不愿意和明姝走到那样的地步。如果,他因此和妻子闹翻,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关系都会如破碎的瓷器,难以恢复如初了。 “我想听你说说原因,这药是为谁准备的。”他努力使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握住她冰冷的手,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姝想了想,决定向他坦白,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太仆寺卿袁廷用家的女儿,名叫袁意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六章 得知药方上这几味药材关乎袁意真的性命,明姝不敢怠慢,回去的路上就派春岫抓药,却见附近像样的药房都打烊了,还开门的又太远,想到就算今晚买着了也没法连夜送去,明天再配也是一样的。 第二天正是搬往太平坊的日子,虽然早在半个月前开始陆续将行李送去新居,十日这天却还是忙得人仰马翻,光是想从曲家搬出就耗费了一上午,只因曲夫人再三挽留,叹气道:“我这是第二次送女儿离开家,还是舍不得啊。” 到了太平坊,却也不“太平”,新家装饰得固然簇新整洁,可是门上、窗上都被许杭贴上了所谓的“驱鬼符咒”,有没有用暂且不提,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碍眼,必须一一摘除,好不麻烦。 明姝既要安排下人做事,又要招待前来贺喜的亲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惜最爱热闹的杜和只能躲在房中没法见人,今天能偷偷坐在马车里,从窗口看看漫天飞雪和市井人流,他都快感动得哭出来。将近年关,许多官员进京述职,其中有不少人和晏子钦同年登科,约好了一起前来探望,家中人手尚且不够,只能暂且把为袁意真抓药的事拖一拖。 次日清晨,明姝送走上朝的晏子钦后,就派春岫去抓药。 此时,外面雪已停了,风还很大,春岫刚出门,就在街角的避风处撞见了披着一身墨黑披风的晏子钦,只因他忘记携带朝笏,让许安回去取一趟,自己在门前等他回来。 除却一些老迈大臣必须乘车坐轿,汴梁官员多骑马上朝,晏子钦也不例外,在马背上瞥见春岫行色匆匆地在街上行走,叫住她,问道:“是你娘子让你出门?” 春岫因怀揣着药方,明姝又嘱咐她不可让外人知晓,一见晏子钦叫住她,已经吓得浑身哆嗦,听他又问自己去做什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晏子钦拧紧了眉毛,心想明姝又动了什么鬼点子,非要瞒着他,却见春岫紧紧护着袖口,便猜出她隐瞒的东西一定藏在袖子中,于是微笑道:“哦,那件事娘子派你去做了,也好,你也算是个妥帖的人,不会对别人乱说。” 听晏子钦这么说,春岫以为娘子已经同他说过袁娘子的事,两人毕竟是夫妻,谈话时相互通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依旧不肯透露风声,含混道:“多谢官人夸奖,奴婢这就去了。” 晏子钦道:“等等,你去的地方妥不妥当?” 春岫指了指北方,一阵劲风吹过,差点掀了她一个跟头,“就是前面的三春堂药局,上百年的老店了,怎会不妥当?”说完,弓着瑟瑟发抖的身子,揣着药方走远了。 晏子钦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莫不是明姝身体不适?可若是身体不适,大可让请郎中来家中帮着配药,何必让春岫鬼鬼祟祟地去外面买。 这时,许安抱着笏匣出来,提醒晏子钦可以动身了,晏子钦接过笏匣,命许安稍后去三春堂,看看春岫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却说春岫拿着一帖白麻纸包裹的草药回到曲府,悄悄送到明姝面前,随后就对着炭火盆烤手。 明姝将纸包外贴着的单子和袁意真的药方比对了一番,果然一点不差,这才命春岫收好,等袁意真的心腹再来送信时顺便带回去。 春岫将药收在抽斗中,面上却一直有些疑惑的神色,瞥了眼明姝的表情,轻声问道:“娘子,您可知袁娘子用它治什么病?” 明姝正在默读中庸,准备着待会儿考考王安石的背诵,听春岫这样问,抬头道:“意真都说过了,不愿让旁人多问。” 春岫叹了口气,道:“别怪奴婢多嘴,只是袁娘子的‘病情’应该很不一般,奴婢交药方时,抓药的师傅和算账的先生都变了脸色,让咱不得不起疑心。若是什么□□方子,被袁娘子用来害人,到时候追究到咱们身上……” 其实,明姝心中也有同样的顾虑,怕袁意真被欺侮久了,产生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因此配药害人或是自尽,可昨天扫了一眼药方上的名目,并没有什么致命□□。她虽不擅长中医,却曾在毒理课上背过剧毒中草药的名录,袁意真的药方上并不涉及此类□□。 她抿了抿嘴唇,拉住春岫的手,柔声道:“春岫,你还不知道袁娘子吗,她若是心存歹念,当初就不会有耐心陪着我这个痴痴傻傻的人,她若是心存歹念,就不会被张麟欺负到此等地步却无力反抗,虽说张麟该死,但我相信,意真是个知利弊的人,就算起了杀心,也决不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亲自下手,更不会忍心把咱们牵连进去。” 春岫点点头,明姝又道:“你是全心全意为我好,我知道,都记在心里,现在袁娘子有难,能帮一分则帮一分,没工夫处处明哲保身了。” 明姝本以为此后再无风波,只等着袁意真的人过来取药,便如往常一样,先考王安石的背诵,再用了中饭,下午继续缝制一顶完成了一半的风帽——天气渐渐寒冷,她前些日子帮父亲做了一定貂绒里子的风帽,晏子钦万分别扭地示意自己也想要,明姝只好依他。 平常晏子钦都是天擦黑时才到家,虽说冬天日落早,太平坊里皇宫也更近,却也要酉时前后才能回来,可今天,落日还映照着屋檐上的冰溜子,折射出一点点剔透的光,看时辰不过申时,晏子钦却回来了。 明姝有些惊讶,也没往心里去,兴许是官家见今天格外寒冷,因此体恤臣下,特意命他们早些归家,便如往常一样先让他喝下一碗红枣生姜煮出的糖水驱寒。 晏子钦喝下糖水后,明姝就察觉出气氛不对了,若在以前,嗜甜如命的他一定会缠着明姝再来一杯,可今天,就连刚刚喝掉那杯都像是敷衍着咽下去的。 莫非是朝中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明姝猜测着,拿出快做好的风帽给晏子钦看,让他仔细瞧瞧整齐的针脚、精细的做工以及他最爱的配色——纯黑。 晏子钦也只是敷衍看过,眉头还是皱在一起,时不时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明姝。 明姝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可晏子钦的脸色越发阴沉,气得明姝嗔怒道:“你究竟怎么了,回家还摆出这副脸色!若是朝廷里出了事,同我说说,即便帮不上忙也能纾解纾解你心里的烦闷,何苦生闷气,让我见了也不自在。” 见明姝就要闪身离开房间,坐在交椅中的晏子钦连忙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原来明姝已经在背向他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也难怪,相处一年半,她从没见过晏子钦这样冷冰冰地对待自己,今日突然变了态度,思及袁意真的遭遇,不免悲从中来,生怕落入同样境地。 “好了,不哭了。”晏子钦拉过明姝,让她站在自己双腿间,用略显粗糙的拇指拭去她委屈的泪,“有件事,咱们谈谈吧。” 他的语气沉重而隐忍,似乎有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要宣布,明姝心里一惊,啜泣道:“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其实她昨晚就有些奇怪,晏子钦睡觉前竟没和她亲昵亲昵,本来以为是他太过疲累,谁知第二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明姝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他开始变心了。 晏子钦眼神一黯,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明姝道:“否则你想谈什么?” 晏子钦顿了顿,喉头似有千斤重,沉吟许久后才释然开口:“你为什么让春岫去买堕胎药?”许安告诉他的时候,他也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不会骗人。 “什么?堕胎药?”明姝十分诧异,没想到袁意真要的竟然是堕胎药。 晏子钦点了点头,沉声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究竟要堕胎药做什么?” 明姝喃喃道:“我也没想到居然是堕胎用的……我的意思是,这药不是给我吃的。” 晏子钦挑起长眉,晶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自己的妻子偷偷买来堕胎药,这种反常的行为在任何男人眼中都是可疑而危险的,让人不得不做出联想——她想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堕掉胎儿,为什么? 晏子钦也是凡人,也不能免俗,但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愿意相信明姝,他亲眼见到妻子每天辛苦地喝药补身体,绝没有理由买堕胎药,更因为他不愿意和明姝走到那样的地步。如果,他因此和妻子闹翻,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关系都会如破碎的瓷器,难以恢复如初了。 “我想听你说说原因,这药是为谁准备的。”他努力使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握住她冰冷的手,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姝想了想,决定向他坦白,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太仆寺卿袁廷用家的女儿,名叫袁意真……”(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七章 听明姝诉说袁意真的苦衷后,晏子钦叹气道:“为什么不早同我讲?” 明姝道:“别人的家事,我总不好随随便便地四处传扬吧。” 晏子钦点点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个张麟,他的任命官书曾经过我手,最近荫补为乘黄令,掌供车路及驯驭之法的闲职而已,还是隶属于太仆寺之下,袁廷用既是他的岳父,又是他的上司,他居然还敢对妻子逞凶。” 明姝道:“无论官大官小,叫这样无法无天的暴徒得意,真不明白朝廷用人究竟根据什么标准。” 晏子钦无奈笑道:“难道朝廷里就都是好人了?” 明姝愤愤道:“的确,你就是第一等的大坏人!” 晏子钦一愣,当下了然,知道明姝在为自己怀疑她的事生气,其实晏子钦也很自责,怨恨自己居然控制不住情绪,仅因为无根浮萍似的一点迹象,就认定这副堕胎药是明姝的,事已至此,也不需为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 “明姝,我也是一时没想清楚……” 晏子钦的话被明姝打断了,“别急着认错,你才没错呢,错的都是我,没和你说清楚前因后果,叫晏大人百忙之中费心劳神了!” 晏子钦的脸涨得通红,轻声劝慰道:“明姝,你这么说,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说着就抱住明姝,把她圈禁在自己手臂间,却被奋力挣脱开。明姝快步走向房门,即将跨出门槛时,扶着门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呵,应该是我这个‘不守妇道’的人无地自容才对。” 她抹着泪落荒而逃,不敢看晏子钦的眼睛,害怕从中看出愧疚,愧疚越深,就证明他对她的怀疑越深。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和堕胎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联系在一起,倘若是别人因为一副药心生怀疑还则罢了,可偏偏是晏子钦,难道他没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地喝下各类补药吗?难道他从没把自己的努力记在心里吗?本以为两人心照不宣,现实中却被连证据都算不上的一点迹象打败,忆起他刚才来势汹汹的样子,虽不是拷问,却一字一句都鞭打在她的心上。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搬进太平坊后的生活,却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一气之下命人套好马车,坐车离开家,街上灯火繁华,人潮汹涌,她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不离不弃的春岫心疼地握着她冰凉的手。 “娘子,要不然,咱们回老爷、夫人那边去吧。”春岫道。 明姝摇摇头,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更可气的,就算晏子钦怀疑她的名节,她却还是狠不下心在父母面前说他的不是,刚随丈夫搬走的第二晚就逃回娘家,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朔风掀动垂挂在车窗上的宝帘,天边半圆的月从帘子忽隐忽现的缝隙中升起,月光和着雪霁后的满地素白映入窗内,被万字纹窗格剪成细碎的霜,片片飞落在她石青色的披风上,而她的脸,竟比月色更加苍白。 而此刻,晏子钦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空对着满室轻霜,越清醒,越怨恨自己,明姝最近已经背负了太多——朋友的哀求、母亲的期待,竟然还要承受突如其来的指摘,而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想到这里,就沉不住气了,径直走出门,想找明姝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走遍了家中的房间都不见人,马厩里空空如也,很明显,他的娘子负气地离家出走了,会去哪里呢?他不好意思问下人,只能焦急地去杜和房里询问。 杜和睡眼惺忪,应了声“谁啊”,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只穿着室内单衣的晏子钦,正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见门开了,立刻问道:“你知道明姝出去了吗?” 杜和鄙视地看着他,嗤笑道:“怎么,惹人家生气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道歉?当初干什么去了!”他们起了争执的消息在家中已经是人尽皆知。 晏子钦内疚地垂下眼,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快告诉我吧,我急啊。” 杜和道:“不知道。” 晏子钦道:“她到哪里去了!” 杜和道:“我真不知道!” 晏子钦眼神复杂地望着杜和别扭的神色,他早已看出了,杜和一定清楚明姝去了哪里,却没有说出来的打算,明姝不见了,他不敢再耽误时间,于是转身就走。 “你穿上点啊!”看着他一身单薄的室内单衣,被北风一打就透了,杜和忍不住叫道。 晏子钦没空理会他,脚下尚未铲平的积雪吱嘎作响,雪沫子打湿了他的靴筒,冰刺刺的一直冷到心里。 没有马,他就徒步去找,之前令他赞叹不绝的帝京繁盛在此刻却变成了累赘,车水马龙之中,究竟何方才有明姝的踪影,一张张言笑晏晏的人面自他眼前闪过,只让他觉得陌生,而路过的行人也对他指指点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穿着单衣出现在数九隆冬的街头。 她绝不会回曲府,晏子钦想着,他一直知道,明姝发自内心地偏袒自己,绝不会舍得让自己在岳父岳母面前为难。想到这儿,再反观咄咄逼人的自己,晏子钦心如刀绞。 更不可能是舅舅家,那么…… 张家?她会不会去找袁意真倾诉?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闪过,他便下意识地向张府跑去,虽然并不确定明姝会在那里,可是有目标总好过没目标,张府距此很近,跑到一半时,他突然慢下脚步,绝望地意识到也不可能是张家——明姝怎么可能夜里去找袁意真,何况她还有一个暴虐成性的丈夫。 心中茫然,好像失了魂魄,晏子钦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所有线索都断了,只是随着意识往灯火最明亮处行走,恍惚中,他没发觉一辆马车缓缓靠近他,最后停在他身边。 “晏官人!”一个人从马车避风的帘幕中探出身,却是春岫,“娘子让你披上这个。” 春岫递过来一领石青披风,晏子钦接入怀中,是明姝的,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这是……女人的衣服……”不知是被冻傻了还是怎样,晏子钦怔愣在当场。 “爱穿不穿,冻坏了也不关我的事!”明姝负气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在晏子钦耳中,却像是天籁一般,就在他的目送中,明姝令车夫催动马车,当春岫歉意的面容变得遥远而模糊时,晏子钦才回过神来,顺着车辙的痕迹追上去,可冻僵的双腿不听使唤,追不上飞驰而去的马车。 就在他力竭时,马车忽然又停下了,随后,明姝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气鼓鼓地迈着大步走向晏子钦,夺过他手里的石青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以后不许随随便便穿成这个样子跑出来,冻坏了谁负责!”她原本就丰盈可爱的脸因赌气而显得愈加圆润。 “嗯,不会了。”晏子钦扯开披风,将面对着他的明姝也裹了进去,两人拥在一处,这个傻女人,把外衣给了他,自己不也只剩单衣了吗。 明姝在他的怀中挣扎了一番,幸亏街角人少,又有马车遮挡着,才没被闲杂人等看去。 听着他的心跳,眼泪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伏在他渐渐温暖起来的胸前哽咽道:“以后不许随便怀疑我了,我是哪种人,你还不明白吗?” 晏子钦无法用语言回答,只能不住地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他虽未说出口,可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这番雪中送炭的情意,他会永远铭刻在心,至死不渝。 “哈哈!”放肆的笑声传来,随即是一声悠长的口哨,不用说,一定是杜和。 晏子钦急忙把披风全部裹在明姝身上,杜和一摇一摆地走来,将从家带来的厚外袍扔给晏子钦,笑道:“不用脱,你又不是没穿过女……” “杜和!”晏子钦挑眉,厉声喝止。 “杜和,你怎么出来了!”明姝惊恐地望向四周,生怕被有心之人撞见,将风声传到丁谓耳中。 杜和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大剌剌上了马车,从窗子中探出头,笑嘻嘻道:“放心不下你们,出来看看,和好了就好,快上车吧,外面不安全。” 进了马车的明姝一边揉着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寒冷而发红的鼻尖,一边道:“你还知道安全两个字,刚刚没有可疑的人盯着你吧?” 杜和摇头,舒服地靠在柔软的隐囊上,笑道:“放心,我小心的很,难得出来了,不如顺便做件事!” 晏子钦握着明姝的手帮她取暖,抬眼看着杜和,道:“做什么?” 杜和笑道:“取回我的神兵‘一条棍’啊!上次落在罗绮玉那儿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两月未见,甚是想念啊!” 晏子钦道:“我们去拿,先把你送回家,你不适合在外面逗留。” 杜和道:“你们夫妻俩才一个时辰没见,就想的你死我活,我都两个多月没见我的一条棍了,就不许我迫不及待一下?” 明姝掩嘴笑道:“我看,杜二少爷所思所想另有其人吧!” 晏子钦一愣,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夫妻俩一齐看向杜和,一个戏谑,一个调侃,让杜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可别瞎猜,我才没挂念那个暴脾气的婆娘,她每次见我都恨不得活吃了我,我凭什么想她?” 明姝想起一句现代的俗话,似乎很适合杜和现在的状态,“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我们都懂的!” 晏子钦道:“算了,直接过去吧,你跟杜和留在马车上,我自己进去,今晚也未必能见到罗娘子,也许外出赴宴去了。” 话音才毕,却听见杜和“嘁”了一声,好像很不情愿。 “怎么,你不想去绮玉阁了?”晏子钦问道。 杜和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见到罗绮玉,请她出来一趟,她上次帮了我大忙,还没当面答谢她呢!” 明姝笑道:“你又没准备谢礼,难道让她见你一面就算是像样的答谢了?” 杜和拍着胸口自卖自夸道:“可不是吗,小爷英姿飒爽,小娘子们看我一眼就算是赚到了,你们天天看我,我还没收你们票钱呢!” 明姝道:“指着我和春岫也就罢了,指着晏子钦算什么,大男人看大男人还要买票?” 杜和嘿嘿笑道:“现在自然不用,再往前几年可未必哦!” “杜和,你信不信我待会就把你的破棍子扔进汴水!”晏子钦怒道。 杜和连连摆手,示弱道:“别!恩公饶命,恩公饶命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七章 听明姝诉说袁意真的苦衷后,晏子钦叹气道:“为什么不早同我讲?” 明姝道:“别人的家事,我总不好随随便便地四处传扬吧。” 晏子钦点点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个张麟,他的任命官书曾经过我手,最近荫补为乘黄令,掌供车路及驯驭之法的闲职而已,还是隶属于太仆寺之下,袁廷用既是他的岳父,又是他的上司,他居然还敢对妻子逞凶。” 明姝道:“无论官大官小,叫这样无法无天的暴徒得意,真不明白朝廷用人究竟根据什么标准。” 晏子钦无奈笑道:“难道朝廷里就都是好人了?” 明姝愤愤道:“的确,你就是第一等的大坏人!” 晏子钦一愣,当下了然,知道明姝在为自己怀疑她的事生气,其实晏子钦也很自责,怨恨自己居然控制不住情绪,仅因为无根浮萍似的一点迹象,就认定这副堕胎药是明姝的,事已至此,也不需为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 “明姝,我也是一时没想清楚……” 晏子钦的话被明姝打断了,“别急着认错,你才没错呢,错的都是我,没和你说清楚前因后果,叫晏大人百忙之中费心劳神了!” 晏子钦的脸涨得通红,轻声劝慰道:“明姝,你这么说,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说着就抱住明姝,把她圈禁在自己手臂间,却被奋力挣脱开。明姝快步走向房门,即将跨出门槛时,扶着门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呵,应该是我这个‘不守妇道’的人无地自容才对。” 她抹着泪落荒而逃,不敢看晏子钦的眼睛,害怕从中看出愧疚,愧疚越深,就证明他对她的怀疑越深。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和堕胎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联系在一起,倘若是别人因为一副药心生怀疑还则罢了,可偏偏是晏子钦,难道他没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地喝下各类补药吗?难道他从没把自己的努力记在心里吗?本以为两人心照不宣,现实中却被连证据都算不上的一点迹象打败,忆起他刚才来势汹汹的样子,虽不是拷问,却一字一句都鞭打在她的心上。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搬进太平坊后的生活,却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一气之下命人套好马车,坐车离开家,街上灯火繁华,人潮汹涌,她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不离不弃的春岫心疼地握着她冰凉的手。 “娘子,要不然,咱们回老爷、夫人那边去吧。”春岫道。 明姝摇摇头,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更可气的,就算晏子钦怀疑她的名节,她却还是狠不下心在父母面前说他的不是,刚随丈夫搬走的第二晚就逃回娘家,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朔风掀动垂挂在车窗上的宝帘,天边半圆的月从帘子忽隐忽现的缝隙中升起,月光和着雪霁后的满地素白映入窗内,被万字纹窗格剪成细碎的霜,片片飞落在她石青色的披风上,而她的脸,竟比月色更加苍白。 而此刻,晏子钦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空对着满室轻霜,越清醒,越怨恨自己,明姝最近已经背负了太多——朋友的哀求、母亲的期待,竟然还要承受突如其来的指摘,而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想到这里,就沉不住气了,径直走出门,想找明姝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走遍了家中的房间都不见人,马厩里空空如也,很明显,他的娘子负气地离家出走了,会去哪里呢?他不好意思问下人,只能焦急地去杜和房里询问。 杜和睡眼惺忪,应了声“谁啊”,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只穿着室内单衣的晏子钦,正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见门开了,立刻问道:“你知道明姝出去了吗?” 杜和鄙视地看着他,嗤笑道:“怎么,惹人家生气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道歉?当初干什么去了!”他们起了争执的消息在家中已经是人尽皆知。 晏子钦内疚地垂下眼,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快告诉我吧,我急啊。” 杜和道:“不知道。” 晏子钦道:“她到哪里去了!” 杜和道:“我真不知道!” 晏子钦眼神复杂地望着杜和别扭的神色,他早已看出了,杜和一定清楚明姝去了哪里,却没有说出来的打算,明姝不见了,他不敢再耽误时间,于是转身就走。 “你穿上点啊!”看着他一身单薄的室内单衣,被北风一打就透了,杜和忍不住叫道。 晏子钦没空理会他,脚下尚未铲平的积雪吱嘎作响,雪沫子打湿了他的靴筒,冰刺刺的一直冷到心里。 没有马,他就徒步去找,之前令他赞叹不绝的帝京繁盛在此刻却变成了累赘,车水马龙之中,究竟何方才有明姝的踪影,一张张言笑晏晏的人面自他眼前闪过,只让他觉得陌生,而路过的行人也对他指指点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穿着单衣出现在数九隆冬的街头。 她绝不会回曲府,晏子钦想着,他一直知道,明姝发自内心地偏袒自己,绝不会舍得让自己在岳父岳母面前为难。想到这儿,再反观咄咄逼人的自己,晏子钦心如刀绞。 更不可能是舅舅家,那么…… 张家?她会不会去找袁意真倾诉?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闪过,他便下意识地向张府跑去,虽然并不确定明姝会在那里,可是有目标总好过没目标,张府距此很近,跑到一半时,他突然慢下脚步,绝望地意识到也不可能是张家——明姝怎么可能夜里去找袁意真,何况她还有一个暴虐成性的丈夫。 心中茫然,好像失了魂魄,晏子钦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所有线索都断了,只是随着意识往灯火最明亮处行走,恍惚中,他没发觉一辆马车缓缓靠近他,最后停在他身边。 “晏官人!”一个人从马车避风的帘幕中探出身,却是春岫,“娘子让你披上这个。” 春岫递过来一领石青披风,晏子钦接入怀中,是明姝的,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这是……女人的衣服……”不知是被冻傻了还是怎样,晏子钦怔愣在当场。 “爱穿不穿,冻坏了也不关我的事!”明姝负气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在晏子钦耳中,却像是天籁一般,就在他的目送中,明姝令车夫催动马车,当春岫歉意的面容变得遥远而模糊时,晏子钦才回过神来,顺着车辙的痕迹追上去,可冻僵的双腿不听使唤,追不上飞驰而去的马车。 就在他力竭时,马车忽然又停下了,随后,明姝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气鼓鼓地迈着大步走向晏子钦,夺过他手里的石青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以后不许随随便便穿成这个样子跑出来,冻坏了谁负责!”她原本就丰盈可爱的脸因赌气而显得愈加圆润。 “嗯,不会了。”晏子钦扯开披风,将面对着他的明姝也裹了进去,两人拥在一处,这个傻女人,把外衣给了他,自己不也只剩单衣了吗。 明姝在他的怀中挣扎了一番,幸亏街角人少,又有马车遮挡着,才没被闲杂人等看去。 听着他的心跳,眼泪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伏在他渐渐温暖起来的胸前哽咽道:“以后不许随便怀疑我了,我是哪种人,你还不明白吗?” 晏子钦无法用语言回答,只能不住地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他虽未说出口,可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这番雪中送炭的情意,他会永远铭刻在心,至死不渝。 “哈哈!”放肆的笑声传来,随即是一声悠长的口哨,不用说,一定是杜和。 晏子钦急忙把披风全部裹在明姝身上,杜和一摇一摆地走来,将从家带来的厚外袍扔给晏子钦,笑道:“不用脱,你又不是没穿过女……” “杜和!”晏子钦挑眉,厉声喝止。 “杜和,你怎么出来了!”明姝惊恐地望向四周,生怕被有心之人撞见,将风声传到丁谓耳中。 杜和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大剌剌上了马车,从窗子中探出头,笑嘻嘻道:“放心不下你们,出来看看,和好了就好,快上车吧,外面不安全。” 进了马车的明姝一边揉着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寒冷而发红的鼻尖,一边道:“你还知道安全两个字,刚刚没有可疑的人盯着你吧?” 杜和摇头,舒服地靠在柔软的隐囊上,笑道:“放心,我小心的很,难得出来了,不如顺便做件事!” 晏子钦握着明姝的手帮她取暖,抬眼看着杜和,道:“做什么?” 杜和笑道:“取回我的神兵‘一条棍’啊!上次落在罗绮玉那儿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两月未见,甚是想念啊!” 晏子钦道:“我们去拿,先把你送回家,你不适合在外面逗留。” 杜和道:“你们夫妻俩才一个时辰没见,就想的你死我活,我都两个多月没见我的一条棍了,就不许我迫不及待一下?” 明姝掩嘴笑道:“我看,杜二少爷所思所想另有其人吧!” 晏子钦一愣,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夫妻俩一齐看向杜和,一个戏谑,一个调侃,让杜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可别瞎猜,我才没挂念那个暴脾气的婆娘,她每次见我都恨不得活吃了我,我凭什么想她?” 明姝想起一句现代的俗话,似乎很适合杜和现在的状态,“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我们都懂的!” 晏子钦道:“算了,直接过去吧,你跟杜和留在马车上,我自己进去,今晚也未必能见到罗娘子,也许外出赴宴去了。” 话音才毕,却听见杜和“嘁”了一声,好像很不情愿。 “怎么,你不想去绮玉阁了?”晏子钦问道。 杜和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见到罗绮玉,请她出来一趟,她上次帮了我大忙,还没当面答谢她呢!” 明姝笑道:“你又没准备谢礼,难道让她见你一面就算是像样的答谢了?” 杜和拍着胸口自卖自夸道:“可不是吗,小爷英姿飒爽,小娘子们看我一眼就算是赚到了,你们天天看我,我还没收你们票钱呢!” 明姝道:“指着我和春岫也就罢了,指着晏子钦算什么,大男人看大男人还要买票?” 杜和嘿嘿笑道:“现在自然不用,再往前几年可未必哦!” “杜和,你信不信我待会就把你的破棍子扔进汴水!”晏子钦怒道。 杜和连连摆手,示弱道:“别!恩公饶命,恩公饶命啊!”(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八章 以下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高睿还要继续留下当差,晏子钦一家登舟远去那天,除却受过他恩惠的衙门旧部,还有些感念他的乡民来渡口相送。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极不爱下雪的南方也刮起了卷着白雪毛子的劲风,吹得人襟袖瑟瑟飘舞,同一个地方,来时和去时的时序景物已然变更,心境更是千差万别。 晏子钦立在船尾最后张望了渡口上渺小的人影,转身挑帘走近船篷,春岫赶紧把他肩上的雪沫子掸下去,将外衣挂在一旁,免得被红泥炉里散出的热气化开,洇湿了衣物。 明姝手里正抱着一只裹着折枝梅绵套的手炉,朝晏子钦那边一递,道:“暖暖?” 晏子钦接过手炉,绕开狭小船篷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小桌、小柜,和明姝同坐在一张厚毛席子上,两人挨在一起,炉子里火光明灭,照得二人脸上红扑扑一片。 春岫扒着帘子上的锁子纹,一格一格往下数,少时,说要续点儿炭,便挑帘出去了。 晏子钦看她神情恍惚,低声问明姝:“她怎么不大精神?” 明姝半笑不笑道:“舒州呆了个把月,倒是把一颗心挂在高都头身上。” 晏子钦没想到问及了女孩儿家的心底事,喝了碗红枣茶避过尴尬。 来时只有四艘船,离开时倒成了六艘。莫说明姝东西多,杜和的东西也不少,他哥哥早就知道弟弟跟在晏子钦身边做事,想着有个同辈的状元郎教导,总好过在家里兄弟俩吹胡子瞪眼谁也看不管谁,便连夜差人把杜和的行李打包送来,另包来一封五十两的银子,看得杜和一阵肉疼,偷偷念叨着:“早知道就不把那枚猫儿睛当了,还是过了期限赎不回来的绝当!” 临川和舒州相去不远,中途只在九江、洪都停靠了两回,不过一旬便抵达临川渡口,临江一望,岸上尽是疏影横斜的腊梅,暗淡轻黄,芳香浮动。 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大概就是晏子钦此时的感受吧。若是单纯的衣锦荣归,那是何等的荣耀,可到了今日,却是年纪轻轻弃官返乡,倒不是怕人闲话,只是人言可畏,眼神亦可杀人。 可既然做了选择,就该承担一切后果,倘若他先承受不住,明姝岂不是更无助了? 深吸口气,下得船来,堤岸上已站满了人,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晏家的父老亲朋,还有更多叉着手看热闹的无关人士,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明姝见了,心里鄙夷,暗道:“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领头的是晏子钦的大伯,他是个宽厚的人,宋时江西出才子,根源在于此地深厚的文教传统,农时耕种,闲时读书,耕读传家,是以很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其实都能背出整篇论语,写下三五首律诗。 晏大伯是骑头口来的,顾及晏子钦身边有随行的女眷,另雇了一辆加了厚绵帘子的骡车。他话不多,把人送到了,便起身走了,晏子钦要留他喝些热茶,他却推说侄子舟车劳顿,先休息,这碗茶来日再说吧。 临川毕竟是个比舒州还小的小地方,又下过雪,路上难免泥泞颠簸,明姝在骡车上骨头都快颠散了,晏子钦亲自搀扶她下了车,只见面前是一户洁净的二进小院,白墙青瓦,和京中的房舍很不一样。 已有老仆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儿站在门口候着,那小儿一见晏子钦便伸长了包裹在厚缎小袄里的胖手,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哥哥回来了!” 晏子钦一把抱过孩子,问了句:“钰儿,有没有听娘的话?” 小子钰不说话,睁着那双和晏子钦十分相似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明姝,仿佛对这个陌生面孔的女人很新奇。 晏子钦笑道:“钰儿,叫嫂嫂。” 小子钰把脸藏在晏子钦怀里,害羞地唤了声嫂嫂,把明姝也惹得一脸通红,用手去戳他的脸蛋,小孩子躲也不躲,只是腼腆的笑着,似乎还有些怕生。 抱着弟弟,携着娇妻,晏子钦来到正堂拜见母亲。 晏老夫人许氏一身青布衣,自丈夫去世后,她吃斋念佛已有五年,除了管管家里的事,也不太留心外面的是非,养出一副清寂形容,见长子回来,难得笑容满面,拉着儿子的手喟叹了一番,只道:“回来了就好。”又看着新妇,眼里平静如水,并没有过多喜爱,也没有不满,从腕上取下一只镯子交给她,说是晏家女眷祖传的东西。 明姝见婆婆言语客气,又是个宽泛的人,心里松了口气,接过镯子,奉了茶,侧房里已经摆好了饭。许氏吃素,向来是自己单摆一桌清粥小菜,如今儿子回来,破例一次,也随着众人在大桌上用饭,杜和本想敬酒调节调节气氛,可见桌上没人说话,心里发慌,怪不得这家能出来一个一本正经地晏子钦,原来全都是一板一眼的人。 晏家在本地虽是大族,可年轻人不是在外游宦,就是在外游学,老一辈的人怕触动晏子钦的伤心处,来看看便走了,到了下夜时分,院中已是静悄无人,只能隐约听见许氏房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 晏子钦用热水洗漱过,坐在床侧叹道:“终究是乡里,亲戚间亲厚,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他看着明姝正对着镜子梳头,问道:“你……可还习惯?” 说实话,这里虽然整洁舒坦,到底比不上衙门里,更比不上京城。当初说要同他共患难,虽是真心话,可真到了这地步,却想着要是一辈子留在临川,的确是耽误人,尤其是晏子钦的满腹经纶,难道寒窗十载,一举夺魁,就是为了留在乡里做个教书先生之流吗? 加之今天陈嬷嬷曾劝她给汴梁娘家写封家书,问问京城的动向,好做长久打算,这更让明姝一阵头疼,不知如何动笔才算合适。 心里有些郁结,不免叹了口气。 晏子钦自然知道她心中不快,二人分别躺下睡了,都是辗转难眠,到了子夜时分,明姝已经困极睡去,却听见晏子钦幽幽一叹:“我也是在赌,赌朝廷的风向。” 明姝迷糊着翻了个身,感觉手被人握住了,又听晏子钦轻声道:“放心,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舟车劳顿不是说说而已,初时不觉得,一歇下来就觉得筋骨不顺,休息了七天方觉得身体轻盈了,倒是杜和常年习武,精力旺盛,买了头驴子,整天去外面游山玩水,说是城外有一处山岭名叫柘岗,山路崎岖,有些意思,整天到山里捡些石头、枯枝,大概是和七八岁的小子钰意气相投,两个人迅速玩到一块。 晏子钦无奈地看着矮墩墩的弟弟和人高马大杜和在天井里丢沙包丢的不亦乐乎,问道:“钰儿,教你读书的王益王先生呢?你都不用读书的吗?” 小子钰一边扔沙包,一边道:“先生染风寒得病了,给我放假。” 晏子钦道:“先生病了,你自己就不看书了?”神色间已有些生气的样子。 杜和毕竟是大人,先觉察出晏子钦神色不对,藏起沙包,把小子钰往屋里一抱,呵呵道:“先让你哥陪你温温书,学完了再玩。” 书声琅琅吵醒了明姝的午觉,草草理了鬓发,迷迷糊糊出门看看天光,却见许安怀抱一摞书,领着一个面生的孩子朝书斋走去,一身小红袄、毛领子,显得玉雪可爱,看上去和晏子钰同庚,只是板着小脸,没有晏子钰那种天真烂漫,明姝问了一句:“许老伯,这位小官人是谁?” 许安道:“是教小少爷念书的王先生之子。” 少年道:“在下王安石。” 王安石!?那个经常出现在语文、历史课本里的变法宰相王安石!?现在就这么团头团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到曾经背过他的生平,原来他也是临川人。 看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年仅六岁的“未来宰相”王安石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落入了怪阿姨的魔掌。 “啊!我揉到历史名人的脸啦!你写的那些《伤仲永》、《读孟尝君传》、《游褒禅山记》等等‘朗读并背诵全文’的文章害得我好苦,如今居然见到幼年时期的正主了!” 她想着,尖叫起来,晏子钦探出门一望,看自己的娘子正揪着一个满脸慌乱的小孩子不放,皱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姝道:“夫君快来,王安石啊!是王安石!” 晏子钦、晏子钰、杜和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心道:“王安石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吗?这女人难道是中邪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八章 以下为【防】【盗】【内】【容】 看正版小说,请到【晋】【江】【文】【学】【城】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高睿还要继续留下当差,晏子钦一家登舟远去那天,除却受过他恩惠的衙门旧部,还有些感念他的乡民来渡口相送。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极不爱下雪的南方也刮起了卷着白雪毛子的劲风,吹得人襟袖瑟瑟飘舞,同一个地方,来时和去时的时序景物已然变更,心境更是千差万别。 晏子钦立在船尾最后张望了渡口上渺小的人影,转身挑帘走近船篷,春岫赶紧把他肩上的雪沫子掸下去,将外衣挂在一旁,免得被红泥炉里散出的热气化开,洇湿了衣物。 明姝手里正抱着一只裹着折枝梅绵套的手炉,朝晏子钦那边一递,道:“暖暖?” 晏子钦接过手炉,绕开狭小船篷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小桌、小柜,和明姝同坐在一张厚毛席子上,两人挨在一起,炉子里火光明灭,照得二人脸上红扑扑一片。 春岫扒着帘子上的锁子纹,一格一格往下数,少时,说要续点儿炭,便挑帘出去了。 晏子钦看她神情恍惚,低声问明姝:“她怎么不大精神?” 明姝半笑不笑道:“舒州呆了个把月,倒是把一颗心挂在高都头身上。” 晏子钦没想到问及了女孩儿家的心底事,喝了碗红枣茶避过尴尬。 来时只有四艘船,离开时倒成了六艘。莫说明姝东西多,杜和的东西也不少,他哥哥早就知道弟弟跟在晏子钦身边做事,想着有个同辈的状元郎教导,总好过在家里兄弟俩吹胡子瞪眼谁也看不管谁,便连夜差人把杜和的行李打包送来,另包来一封五十两的银子,看得杜和一阵肉疼,偷偷念叨着:“早知道就不把那枚猫儿睛当了,还是过了期限赎不回来的绝当!” 临川和舒州相去不远,中途只在九江、洪都停靠了两回,不过一旬便抵达临川渡口,临江一望,岸上尽是疏影横斜的腊梅,暗淡轻黄,芳香浮动。 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大概就是晏子钦此时的感受吧。若是单纯的衣锦荣归,那是何等的荣耀,可到了今日,却是年纪轻轻弃官返乡,倒不是怕人闲话,只是人言可畏,眼神亦可杀人。 可既然做了选择,就该承担一切后果,倘若他先承受不住,明姝岂不是更无助了? 深吸口气,下得船来,堤岸上已站满了人,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晏家的父老亲朋,还有更多叉着手看热闹的无关人士,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明姝见了,心里鄙夷,暗道:“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领头的是晏子钦的大伯,他是个宽厚的人,宋时江西出才子,根源在于此地深厚的文教传统,农时耕种,闲时读书,耕读传家,是以很多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其实都能背出整篇论语,写下三五首律诗。 晏大伯是骑头口来的,顾及晏子钦身边有随行的女眷,另雇了一辆加了厚绵帘子的骡车。他话不多,把人送到了,便起身走了,晏子钦要留他喝些热茶,他却推说侄子舟车劳顿,先休息,这碗茶来日再说吧。 临川毕竟是个比舒州还小的小地方,又下过雪,路上难免泥泞颠簸,明姝在骡车上骨头都快颠散了,晏子钦亲自搀扶她下了车,只见面前是一户洁净的二进小院,白墙青瓦,和京中的房舍很不一样。 已有老仆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儿站在门口候着,那小儿一见晏子钦便伸长了包裹在厚缎小袄里的胖手,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哥哥回来了!” 晏子钦一把抱过孩子,问了句:“钰儿,有没有听娘的话?” 小子钰不说话,睁着那双和晏子钦十分相似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明姝,仿佛对这个陌生面孔的女人很新奇。 晏子钦笑道:“钰儿,叫嫂嫂。” 小子钰把脸藏在晏子钦怀里,害羞地唤了声嫂嫂,把明姝也惹得一脸通红,用手去戳他的脸蛋,小孩子躲也不躲,只是腼腆的笑着,似乎还有些怕生。 抱着弟弟,携着娇妻,晏子钦来到正堂拜见母亲。 晏老夫人许氏一身青布衣,自丈夫去世后,她吃斋念佛已有五年,除了管管家里的事,也不太留心外面的是非,养出一副清寂形容,见长子回来,难得笑容满面,拉着儿子的手喟叹了一番,只道:“回来了就好。”又看着新妇,眼里平静如水,并没有过多喜爱,也没有不满,从腕上取下一只镯子交给她,说是晏家女眷祖传的东西。 明姝见婆婆言语客气,又是个宽泛的人,心里松了口气,接过镯子,奉了茶,侧房里已经摆好了饭。许氏吃素,向来是自己单摆一桌清粥小菜,如今儿子回来,破例一次,也随着众人在大桌上用饭,杜和本想敬酒调节调节气氛,可见桌上没人说话,心里发慌,怪不得这家能出来一个一本正经地晏子钦,原来全都是一板一眼的人。 晏家在本地虽是大族,可年轻人不是在外游宦,就是在外游学,老一辈的人怕触动晏子钦的伤心处,来看看便走了,到了下夜时分,院中已是静悄无人,只能隐约听见许氏房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 晏子钦用热水洗漱过,坐在床侧叹道:“终究是乡里,亲戚间亲厚,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他看着明姝正对着镜子梳头,问道:“你……可还习惯?” 说实话,这里虽然整洁舒坦,到底比不上衙门里,更比不上京城。当初说要同他共患难,虽是真心话,可真到了这地步,却想着要是一辈子留在临川,的确是耽误人,尤其是晏子钦的满腹经纶,难道寒窗十载,一举夺魁,就是为了留在乡里做个教书先生之流吗? 加之今天陈嬷嬷曾劝她给汴梁娘家写封家书,问问京城的动向,好做长久打算,这更让明姝一阵头疼,不知如何动笔才算合适。 心里有些郁结,不免叹了口气。 晏子钦自然知道她心中不快,二人分别躺下睡了,都是辗转难眠,到了子夜时分,明姝已经困极睡去,却听见晏子钦幽幽一叹:“我也是在赌,赌朝廷的风向。” 明姝迷糊着翻了个身,感觉手被人握住了,又听晏子钦轻声道:“放心,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舟车劳顿不是说说而已,初时不觉得,一歇下来就觉得筋骨不顺,休息了七天方觉得身体轻盈了,倒是杜和常年习武,精力旺盛,买了头驴子,整天去外面游山玩水,说是城外有一处山岭名叫柘岗,山路崎岖,有些意思,整天到山里捡些石头、枯枝,大概是和七八岁的小子钰意气相投,两个人迅速玩到一块。 晏子钦无奈地看着矮墩墩的弟弟和人高马大杜和在天井里丢沙包丢的不亦乐乎,问道:“钰儿,教你读书的王益王先生呢?你都不用读书的吗?” 小子钰一边扔沙包,一边道:“先生染风寒得病了,给我放假。” 晏子钦道:“先生病了,你自己就不看书了?”神色间已有些生气的样子。 杜和毕竟是大人,先觉察出晏子钦神色不对,藏起沙包,把小子钰往屋里一抱,呵呵道:“先让你哥陪你温温书,学完了再玩。” 书声琅琅吵醒了明姝的午觉,草草理了鬓发,迷迷糊糊出门看看天光,却见许安怀抱一摞书,领着一个面生的孩子朝书斋走去,一身小红袄、毛领子,显得玉雪可爱,看上去和晏子钰同庚,只是板着小脸,没有晏子钰那种天真烂漫,明姝问了一句:“许老伯,这位小官人是谁?” 许安道:“是教小少爷念书的王先生之子。” 少年道:“在下王安石。” 王安石!?那个经常出现在语文、历史课本里的变法宰相王安石!?现在就这么团头团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到曾经背过他的生平,原来他也是临川人。 看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年仅六岁的“未来宰相”王安石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落入了怪阿姨的魔掌。 “啊!我揉到历史名人的脸啦!你写的那些《伤仲永》、《读孟尝君传》、《游褒禅山记》等等‘朗读并背诵全文’的文章害得我好苦,如今居然见到幼年时期的正主了!” 她想着,尖叫起来,晏子钦探出门一望,看自己的娘子正揪着一个满脸慌乱的小孩子不放,皱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姝道:“夫君快来,王安石啊!是王安石!” 晏子钦、晏子钰、杜和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心道:“王安石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吗?这女人难道是中邪了!”(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九章 明姝:“……” 晏子钦:“……” 看到被子里的景象,明姝很淡定,起码是自认为很淡定地放下被子,把晏子钦藏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尖。 果然,再纯洁的少年也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她默默感叹着,心想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怪他,只能怪大自然的规律了,也许他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 要不要安抚一下脆弱的少男心?比如,给他讲解一下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甚至部分男性在死亡后,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会聚集到身体的最低处,导致某不可描述的部位充血膨胀。再比如,她在解剖室做助手时每天都要面对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各器官标本,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她不会介意的。 ……算了,会给这只包子留下心理阴影吧,她可不想当罪人。 晏子钦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面无表情地帮明姝拉拢了松开的衣襟,又面无表情地翻身面壁。 明姝一愣,想到了一个快速化解尴尬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都多大人了,还尿床!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还没停下,可晏子钦早已躲回被子里,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明姝收起夸张的笑,清了清嗓子,道:“我……让春岫给你收拾一下。” 被子里的晏子钦剧烈地摇头,想必是害羞了。 “要不然,让陈嬷嬷来?” 晏子钦还是摇头,闷声道:“帮我拿件换洗的衣物来就好,不要让旁人知道。” 看着他瑟瑟发颤的背影,明姝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饱受欺凌的小媳妇,而自己仿佛是一个对他做了令人发指之事,吃干抹净后却又不愿负责的大恶棍,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寒,蹑手蹑脚地从柜中拿了条干净裤子放到他身边,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 晏子钦“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姝没精打采地蹲在房门外的墙根下,看着院子里的袅娜丝柳、烂漫春光,缩在阴影中的她像一朵忧郁的蘑菇。 看到晏子钦那个样子,她为什么会感到强烈的自责?仔细想想,要不是自己连哄带骗,他也不会“三月不知肉味”,现在他开了窍,未来的日子要怎么混啊! 正在悲叹,房门突然开了,穿着停当的晏子钦走了出来,一身挺括的淡青色素地细麻长衫更衬出他颀长的身形,衣料半新不旧,想来是去年制成的,如今已有些短,露出簇新地黑缎双梁云头履和一节洁白的云袜,看来这一年里他长了不少个子。 这个人脸上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难为情的事从没发生过,只有一双晶莹闪烁的星眸,隐隐透露出些微情绪波动。 一件回字纹半壁披在了明姝身上,一恍神间,晏子钦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披上些,早上凉。”他说着,身影朝书斋走去,只留下明姝依旧呆呆地蹲在墙角,脸颊一寸一寸红到耳根。 “啪!”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道:“大清早,犯什么花痴啊!” 也许是有意避开彼此,这一天他们都没再见面,明姝还是和婆婆许氏一起抄佛经,也许是信佛之人,常常拂拭灵台之上的红尘,看事更准些,立刻察觉出儿子儿媳只见微妙的气氛,叹道:“我这孽障聪明倒是聪明,不过只是耳目上的聪明,细看他的心,比常人都要痴愚,你且担待他些。” 明姝连连点头,心想:“幸亏他心里痴愚,要不然我那制得住他,早就惨遭‘毒手’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把他今早生出的那点不该有的‘聪明’,收回去吧!” 到了傍晚,明姝回屋吃饭,却见晏子钦也在房里,身上只穿中衣,唬了她一跳,忙问:“你脱成这样做什么?” 晏子钦也微微一愣,腼腆道:“有个故交从应天来江南西路公干,途径咱们这儿,我前去一会,想换件合体些的衣服。” 的确,他今早穿的那件有些显小,明姝又问:“什么朋友?去何处相见?” 晏子钦道:“在族叔府上偶遇的前辈,说了姓名你也不知是谁,地方时他定的,就在离他下榻之处不远的明月楼。” 其实,他口中的的族叔就是在应天为官的晏殊,那日偶然相识的前辈便是范仲淹,亏得他没说出此人姓名,否则以范文正公的鼎鼎大名和一篇《岳阳楼记》在广大现代人中学记忆中崇高的地位,今晚的“单刀赴会”,就要变成“拖家带口”了。 听到“明月楼”三个字,明姝脸色冷了三分。有宋一朝,对于男人,尤其是才子来说,眠花宿柳并不可耻,反而是惹人羡慕的风流事,流传下来的宋词名篇一半就是在歌妓簇拥着的酒席宴会上写就的,这些美丽多情、身世畸零的女子带给才子们无限的绮思,于是她们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秦楼楚馆、画舫彩船,人迹所至,皆能寻到艳色相陪,这早就不是禁忌了。 天下最知名的青楼就是京城的绮玉阁,临川的明月楼虽然比不上它,却也是花月情浓的风流之地,范仲淹约晏子钦在此处相见,为的是什么? 明姝的脑中闪过一串不好的画面,联想到晏子钦今早刚刚觉醒,再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怎么能把持得住呢!? 一想到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明姝的心忽然刺刺疼痛起来,低着头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晏子钦不解,问道:“怎么了?” 明姝一边拉开柜子,一边道:“没什么,帮你找外袍。” 她把两件外袍搭在龙门架上,一件是月白的缎袍,上面有隐约的云形暗纹,在光线下如忽隐忽现,配上衣襟上刺绣而成的几丝碧玉妆成的柳绦,说不出的俊秀风雅。而另一件则是极普通的铁灰色素罗长衫,无一处花纹,十分古板。 这两件衣服都是婚后新做的,一直没穿用,第一件缎袍更是明姝心尖尖上的爱物,那时她寻到一位极精巧、极心细的裁缝,为她做了好几件女衣,有一件绣着赵粉牡丹的褙子正能和这件柳枝男装配成一对,正取了古诗中“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的绵绵情意。 明姝拿这两件截然不同的衣物让晏子钦挑选,其实心中另有计较,若他选了第一件,那么多半是有心去风月场中拈花惹草,俗话说了,“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衣着华丽的俊雅少年谁人不爱?恐怕会成为“满楼红袖招”的对象吧!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他选了朴实无华的那件…… 还没等她想完,晏子钦十分自然地穿上了那件铁灰色的朴素长衫,道:“我去见朋友,又不是去摆阔,穿得那么显眼做什么。” 明姝心里酸酸的,道:“那要不是见朋友,而是去见什么特别重要的‘知己’,你就穿那件好看的咯?” 晏子钦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看他正要系上外衫的系带,明姝连忙让他等等,解下自己腰间的蜂蝶穿花汗巾子,往他中衣之内、中裤之外一束,打了个活结。 这个结别有玄机,之前做法医时常常跟着刑侦队出任务,久而久之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个“双环结”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好好解开,它自然是个活结,可要是情急之下用力拉扯,结只会越来越紧,最后变成死扣,这是很常见的用来约束嫌疑犯的方式。 明姝想着:“他若是意乱情迷,猛地扯开汗巾子,保管他挣扎到天亮也没结果。”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竟像有一碗酸醋灌进明姝的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四十九章 明姝:“……” 晏子钦:“……” 看到被子里的景象,明姝很淡定,起码是自认为很淡定地放下被子,把晏子钦藏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尖。 果然,再纯洁的少年也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她默默感叹着,心想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怪他,只能怪大自然的规律了,也许他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 要不要安抚一下脆弱的少男心?比如,给他讲解一下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甚至部分男性在死亡后,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会聚集到身体的最低处,导致某不可描述的部位充血膨胀。再比如,她在解剖室做助手时每天都要面对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各器官标本,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她不会介意的。 ……算了,会给这只包子留下心理阴影吧,她可不想当罪人。 晏子钦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面无表情地帮明姝拉拢了松开的衣襟,又面无表情地翻身面壁。 明姝一愣,想到了一个快速化解尴尬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都多大人了,还尿床!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还没停下,可晏子钦早已躲回被子里,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明姝收起夸张的笑,清了清嗓子,道:“我……让春岫给你收拾一下。” 被子里的晏子钦剧烈地摇头,想必是害羞了。 “要不然,让陈嬷嬷来?” 晏子钦还是摇头,闷声道:“帮我拿件换洗的衣物来就好,不要让旁人知道。” 看着他瑟瑟发颤的背影,明姝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饱受欺凌的小媳妇,而自己仿佛是一个对他做了令人发指之事,吃干抹净后却又不愿负责的大恶棍,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寒,蹑手蹑脚地从柜中拿了条干净裤子放到他身边,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 晏子钦“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姝没精打采地蹲在房门外的墙根下,看着院子里的袅娜丝柳、烂漫春光,缩在阴影中的她像一朵忧郁的蘑菇。 看到晏子钦那个样子,她为什么会感到强烈的自责?仔细想想,要不是自己连哄带骗,他也不会“三月不知肉味”,现在他开了窍,未来的日子要怎么混啊! 正在悲叹,房门突然开了,穿着停当的晏子钦走了出来,一身挺括的淡青色素地细麻长衫更衬出他颀长的身形,衣料半新不旧,想来是去年制成的,如今已有些短,露出簇新地黑缎双梁云头履和一节洁白的云袜,看来这一年里他长了不少个子。 这个人脸上依然是不苟言笑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难为情的事从没发生过,只有一双晶莹闪烁的星眸,隐隐透露出些微情绪波动。 一件回字纹半壁披在了明姝身上,一恍神间,晏子钦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披上些,早上凉。”他说着,身影朝书斋走去,只留下明姝依旧呆呆地蹲在墙角,脸颊一寸一寸红到耳根。 “啪!”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道:“大清早,犯什么花痴啊!” 也许是有意避开彼此,这一天他们都没再见面,明姝还是和婆婆许氏一起抄佛经,也许是信佛之人,常常拂拭灵台之上的红尘,看事更准些,立刻察觉出儿子儿媳只见微妙的气氛,叹道:“我这孽障聪明倒是聪明,不过只是耳目上的聪明,细看他的心,比常人都要痴愚,你且担待他些。” 明姝连连点头,心想:“幸亏他心里痴愚,要不然我那制得住他,早就惨遭‘毒手’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把他今早生出的那点不该有的‘聪明’,收回去吧!” 到了傍晚,明姝回屋吃饭,却见晏子钦也在房里,身上只穿中衣,唬了她一跳,忙问:“你脱成这样做什么?” 晏子钦也微微一愣,腼腆道:“有个故交从应天来江南西路公干,途径咱们这儿,我前去一会,想换件合体些的衣服。” 的确,他今早穿的那件有些显小,明姝又问:“什么朋友?去何处相见?” 晏子钦道:“在族叔府上偶遇的前辈,说了姓名你也不知是谁,地方时他定的,就在离他下榻之处不远的明月楼。” 其实,他口中的的族叔就是在应天为官的晏殊,那日偶然相识的前辈便是范仲淹,亏得他没说出此人姓名,否则以范文正公的鼎鼎大名和一篇《岳阳楼记》在广大现代人中学记忆中崇高的地位,今晚的“单刀赴会”,就要变成“拖家带口”了。 听到“明月楼”三个字,明姝脸色冷了三分。有宋一朝,对于男人,尤其是才子来说,眠花宿柳并不可耻,反而是惹人羡慕的风流事,流传下来的宋词名篇一半就是在歌妓簇拥着的酒席宴会上写就的,这些美丽多情、身世畸零的女子带给才子们无限的绮思,于是她们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秦楼楚馆、画舫彩船,人迹所至,皆能寻到艳色相陪,这早就不是禁忌了。 天下最知名的青楼就是京城的绮玉阁,临川的明月楼虽然比不上它,却也是花月情浓的风流之地,范仲淹约晏子钦在此处相见,为的是什么? 明姝的脑中闪过一串不好的画面,联想到晏子钦今早刚刚觉醒,再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怎么能把持得住呢!? 一想到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明姝的心忽然刺刺疼痛起来,低着头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晏子钦不解,问道:“怎么了?” 明姝一边拉开柜子,一边道:“没什么,帮你找外袍。” 她把两件外袍搭在龙门架上,一件是月白的缎袍,上面有隐约的云形暗纹,在光线下如忽隐忽现,配上衣襟上刺绣而成的几丝碧玉妆成的柳绦,说不出的俊秀风雅。而另一件则是极普通的铁灰色素罗长衫,无一处花纹,十分古板。 这两件衣服都是婚后新做的,一直没穿用,第一件缎袍更是明姝心尖尖上的爱物,那时她寻到一位极精巧、极心细的裁缝,为她做了好几件女衣,有一件绣着赵粉牡丹的褙子正能和这件柳枝男装配成一对,正取了古诗中“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的绵绵情意。 明姝拿这两件截然不同的衣物让晏子钦挑选,其实心中另有计较,若他选了第一件,那么多半是有心去风月场中拈花惹草,俗话说了,“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衣着华丽的俊雅少年谁人不爱?恐怕会成为“满楼红袖招”的对象吧!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他选了朴实无华的那件…… 还没等她想完,晏子钦十分自然地穿上了那件铁灰色的朴素长衫,道:“我去见朋友,又不是去摆阔,穿得那么显眼做什么。” 明姝心里酸酸的,道:“那要不是见朋友,而是去见什么特别重要的‘知己’,你就穿那件好看的咯?” 晏子钦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看他正要系上外衫的系带,明姝连忙让他等等,解下自己腰间的蜂蝶穿花汗巾子,往他中衣之内、中裤之外一束,打了个活结。 这个结别有玄机,之前做法医时常常跟着刑侦队出任务,久而久之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个“双环结”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好好解开,它自然是个活结,可要是情急之下用力拉扯,结只会越来越紧,最后变成死扣,这是很常见的用来约束嫌疑犯的方式。 明姝想着:“他若是意乱情迷,猛地扯开汗巾子,保管他挣扎到天亮也没结果。”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竟像有一碗酸醋灌进明姝的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章 晏子钦推说天晚,不让她出门,可明姝原本就是刑侦现场的法医,太久不做老本行,难免心痒,铜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瘾重新勾了出来,如今放着现成的机会,怎能忍住? 她以为晏子钦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哪里去不得!”说完方觉得这话耳熟,好像是潘金莲叫板武松时的台词……幸亏现在《水浒传》还没成书,不然晏子钦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轻咳两声,明姝又道:“还记得铜陵县衙里的事吗,我的见识胆色哪点逊色于你?只怕到时还要我帮你参谋。”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经过铜陵一案,晏子钦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当作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见女儿家的才华也不限于女工诗文,也能经纬韬略,不让须眉。 因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随,都头高睿老实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钦的短衫,袖子有些长,他们骑着快马赶奔位于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 “这里……还真够冷清的。”明姝紧了紧衣领,喃喃道。 晏子钦不说话,默认明姝的看法。 虽说夏日未尽,可此处的夜晚僻静得叫人脊骨发凉,高耸的城墙下,几间逼仄的铺子如连体婴儿般挨在一起,从左到右依次七间,紧闭的木门里偶尔透出一线灯火的光亮,残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客栈,只有一层。 “走,进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钦拦住她,“先让高睿进去问问。”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还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爷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还有许多法外之地,属下先去询问一番,二位再动身也不迟。”说罢,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明姝和晏子钦留在外面,她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每次都从客栈的墙根下开始,走到另一端转身,每一步的长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钦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帮我记一个数,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记下来,却还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还没等晏子钦回答,高睿就出来了,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处笑道:“二位少爷,里面还行,挺干净。”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干净就是安全,可以进入,若说不干净则是要速速离开。 晏子钦和明姝互看一眼,迈进大门,和想象中一样,室内室外都是一样残旧,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快垂到地面了,刚刚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明姝觉得这客栈还挺大,进来一看却也不甚宽敞,里面的陈设还很简陋,最外面是一间提供酒水饭食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就是被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的客房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扔骰子玩,看样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进门时冷冷扫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头。 “敢问店家,有水吗?”晏子钦问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壶,“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晏子钦又问:“可有空房。” 老板道:“本店全是空房,进小门自己找,一百钱一晚。” 明姝满头黑线,真不能怪生意不行,哪有这么开店的!她真想回到门外看看,牌匾上写的是不是尚儒客栈,店主是不是当年那个酸腐的吕秀才,可看眼前这位,叫吕大爷都够格了。 一闪神,晏子钦和高睿已经进了小门,明姝跟进去时,晏子钦就在昏暗的走廊里闲步,高睿跟在后面,晏子钦时不时打开客房门查看,高睿就在后面探头探脑,煞有介事地搜查。 十三间客房一字排开,格局全部相同,却都没有窗户,只能靠通往走廊的门通风换气。明姝站累了,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走廊墙根处,托着腮看着晏子钦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声发现了什么,晏子钦只是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把明姝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是老板站在小门前,面色不阴不阳。 晏子钦依旧神闲气定,背着手查看因没有窗户而显得过于漆黑的客房,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设窗户?” 客栈老板道:“本来是有的,但是城北人杂,盗贼多,之前的老板惹上过盗窃官司,我年初盘下这间店后就把窗户封死了,爱住住,不住走人。” 说完,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大堂里。 忽然,晏子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放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姝:“我刚刚和你说的是不是一百三十一?” 明姝点点头,他又道:“一百三十一……一百一十四……十七步之差!” “什么意思?”高睿也摸不着头脑。 “快走,这里有问题!”晏子钦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却还是紧绷着,脸色不变地向老板知会了一声,只说不习惯没有窗子的房间,这才打马离开。 回到家中,晏子钦命高睿画下客栈草图。高睿依样画了,“一进门是大堂,大堂右边是厨房,后面是走廊,十三间客房的们都是正对着走廊。” “你确定是十三间客房?”晏子钦道。 高睿不解,“有目共睹,就是十三间。”明姝也点头应和,就算是三岁小儿也能数出来的东西,不明白晏子钦为什么还要不断追问。 却见晏子钦拿起笔,在第十三间客房旁边加了一个方形,“可不可能还有一个房间,一直存在,我们却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房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魔法,忽然,明姝想起晏子钦提到的两个数字——一百三十一和一百一十四。 “难道……哈哈哈!”明姝抚掌大笑,晏子钦知道她想通了,也笑道:“总算还不是太笨。” 这下高睿却糊涂了,挠着头道:“大人,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晏子钦解释道:“我在客栈门外步量了其宽度,一共一百三十一步长,本来只是为了方便绘制草图,可进了走廊却总觉得有些短,步量后才发现,只有一百一十四步长,那剩下的十七步去哪里了?这里地处南方,墙壁都是竹木、泥浆版筑而成的,很薄,总不会有十七步的厚度吧。而没有窗户正是最好的伪装,在外面的人就无法发看出客房总共有几间,以及每间的分布均不均匀,那么第十四见看不见的客房就会很安全。” “也就是说,客栈里有一间客房被藏在墙里!”高睿震惊道。 “而且,一定有秘密隐藏在里面,相邻的六间铺子说不定都有玄机,而这恐怕就是于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七间铺子的原因。”晏子钦道。 已经是半夜了,不便再做行动,晏子钦决定明天一早就派衙役把七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拆开墙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可天刚亮,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章 晏子钦推说天晚,不让她出门,可明姝原本就是刑侦现场的法医,太久不做老本行,难免心痒,铜陵命案把她的工作瘾重新勾了出来,如今放着现成的机会,怎能忍住? 她以为晏子钦小瞧自己,不屑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哪里去不得!”说完方觉得这话耳熟,好像是潘金莲叫板武松时的台词……幸亏现在《水浒传》还没成书,不然晏子钦该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轻咳两声,明姝又道:“还记得铜陵县衙里的事吗,我的见识胆色哪点逊色于你?只怕到时还要我帮你参谋。” 这话倒是挑不出错,经过铜陵一案,晏子钦早就不把自己的小娘子当作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更像是不可取代的左膀右臂,可见女儿家的才华也不限于女工诗文,也能经纬韬略,不让须眉。 因为是秘密出行,不方便有太多人跟随,都头高睿老实直率,可堪信任,又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三人都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明姝更是穿了晏子钦的短衫,袖子有些长,他们骑着快马赶奔位于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 “这里……还真够冷清的。”明姝紧了紧衣领,喃喃道。 晏子钦不说话,默认明姝的看法。 虽说夏日未尽,可此处的夜晚僻静得叫人脊骨发凉,高耸的城墙下,几间逼仄的铺子如连体婴儿般挨在一起,从左到右依次七间,紧闭的木门里偶尔透出一线灯火的光亮,残破的酒旗斜招,酒旗下是唯一开门的店铺。 这是一家客栈,只有一层。 “走,进去看看?”明姝道。 晏子钦拦住她,“先让高睿进去问问。” 明姝不屑道:“清平盛世,还怕是黑店不成?” 高睿笑道:“夫人……啊不,少爷您久在京城,自然不知天下还有许多法外之地,属下先去询问一番,二位再动身也不迟。”说罢,转身走进了客栈大门。 明姝和晏子钦留在外面,她无聊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每次都从客栈的墙根下开始,走到另一端转身,每一步的长短都大致相等。 “你在做什么?”明姝不明所以。 晏子钦把手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轻声道:“帮我记一个数,一百三十一。” 明姝默记下来,却还是不明白,狐疑道:“一百三十一是什么?” 还没等晏子钦回答,高睿就出来了,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处笑道:“二位少爷,里面还行,挺干净。”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干净就是安全,可以进入,若说不干净则是要速速离开。 晏子钦和明姝互看一眼,迈进大门,和想象中一样,室内室外都是一样残旧,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快垂到地面了,刚刚看着晏子钦在客栈外踱来踱去,明姝觉得这客栈还挺大,进来一看却也不甚宽敞,里面的陈设还很简陋,最外面是一间提供酒水饭食的大堂,正对着大门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就是被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的客房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扔骰子玩,看样子像是老板,他就在三人进门时冷冷扫了一眼,此后便再不抬头。 “敢问店家,有水吗?”晏子钦问道。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只水壶,“自己倒。” 明姝拿起水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晏子钦又问:“可有空房。” 老板道:“本店全是空房,进小门自己找,一百钱一晚。” 明姝满头黑线,真不能怪生意不行,哪有这么开店的!她真想回到门外看看,牌匾上写的是不是尚儒客栈,店主是不是当年那个酸腐的吕秀才,可看眼前这位,叫吕大爷都够格了。 一闪神,晏子钦和高睿已经进了小门,明姝跟进去时,晏子钦就在昏暗的走廊里闲步,高睿跟在后面,晏子钦时不时打开客房门查看,高睿就在后面探头探脑,煞有介事地搜查。 十三间客房一字排开,格局全部相同,却都没有窗户,只能靠通往走廊的门通风换气。明姝站累了,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走廊墙根处,托着腮看着晏子钦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声发现了什么,晏子钦只是摇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把明姝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是老板站在小门前,面色不阴不阳。 晏子钦依旧神闲气定,背着手查看因没有窗户而显得过于漆黑的客房,问道:“这里为什么不设窗户?” 客栈老板道:“本来是有的,但是城北人杂,盗贼多,之前的老板惹上过盗窃官司,我年初盘下这间店后就把窗户封死了,爱住住,不住走人。” 说完,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大堂里。 忽然,晏子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放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姝:“我刚刚和你说的是不是一百三十一?” 明姝点点头,他又道:“一百三十一……一百一十四……十七步之差!” “什么意思?”高睿也摸不着头脑。 “快走,这里有问题!”晏子钦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却还是紧绷着,脸色不变地向老板知会了一声,只说不习惯没有窗子的房间,这才打马离开。 回到家中,晏子钦命高睿画下客栈草图。高睿依样画了,“一进门是大堂,大堂右边是厨房,后面是走廊,十三间客房的们都是正对着走廊。” “你确定是十三间客房?”晏子钦道。 高睿不解,“有目共睹,就是十三间。”明姝也点头应和,就算是三岁小儿也能数出来的东西,不明白晏子钦为什么还要不断追问。 却见晏子钦拿起笔,在第十三间客房旁边加了一个方形,“可不可能还有一个房间,一直存在,我们却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房间?怎么可能,这又不是魔法,忽然,明姝想起晏子钦提到的两个数字——一百三十一和一百一十四。 “难道……哈哈哈!”明姝抚掌大笑,晏子钦知道她想通了,也笑道:“总算还不是太笨。” 这下高睿却糊涂了,挠着头道:“大人,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晏子钦解释道:“我在客栈门外步量了其宽度,一共一百三十一步长,本来只是为了方便绘制草图,可进了走廊却总觉得有些短,步量后才发现,只有一百一十四步长,那剩下的十七步去哪里了?这里地处南方,墙壁都是竹木、泥浆版筑而成的,很薄,总不会有十七步的厚度吧。而没有窗户正是最好的伪装,在外面的人就无法发看出客房总共有几间,以及每间的分布均不均匀,那么第十四见看不见的客房就会很安全。” “也就是说,客栈里有一间客房被藏在墙里!”高睿震惊道。 “而且,一定有秘密隐藏在里面,相邻的六间铺子说不定都有玄机,而这恐怕就是于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七间铺子的原因。”晏子钦道。 已经是半夜了,不便再做行动,晏子钦决定明天一早就派衙役把七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拆开墙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可天刚亮,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一章 以下为防盗 看正版,到【晋】【江】 晏子钦从案发现场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明姝躺在床上睡得朦朦胧胧,依稀看见灯亮了,晏子钦似乎很兴奋,在床上滚了两圈,揪了揪明姝粉莹莹的耳朵,被吵醒的明姝一巴掌扇回去,他这才放开,又辗转了好久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日落前,新任通判晏大人掌握了三尸命案重要证物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起震惊全城的连环命案即将告破,这自然也逃不过明姝的耳朵,她这才明白昨晚晏子钦为何那么激动,翻天覆地地折腾,原来是首战告捷,只是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过了一会儿,许安又来禀报,说官人今晚留在衙门,不回来了,明姝的心火顿时腾起来,心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初时用得着我,就让我跟去,现在用不着检查尸骨了,就把我踢出队伍,自己揽功,你也是深谙官场道理的嘛!” “他不回来,我去看看他总是可以的吧!”明姝想着,趁春岫和陈嬷嬷都不在,悄悄往衙门去了。 后宅的前门连着衙门的侧门,百来步的路程,一迈进衙门的门槛有颗枣树,杜和正甩着棍子打枣,青红相间的枣子落了一地,还有一颗掉在明姝头上,杜和帮她摘去了,笑道:“恩娘,来看你夫君?” 明姝横眉扫了他一眼,总是“恩娘”“恩娘”的叫着,没见他报恩,却都把她喊老了。 见她不说话,杜和又道:“难不成是来看我的?” 明姝撇撇嘴,转身就要走,杜和急忙拉住她,笑道:“哎哎哎,别生气呀,我知道他在哪,送你去?” “你凭什么这么好心。”明姝狐疑道。 “因为咱们是同一边的,都是被晏子钦排除在外的人,要不要结盟?”杜和道。 这个晏包子,断案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明姝实在不想和杜和纠缠,可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杜和东拐西拐,带着她来到存证物的库房,他们没有钥匙,自然进不去,杜和搬来两块砖头,踩上去还是够不着库房墙上巴掌大的气窗,只好让明姝踩着他的肩,往气窗里一看,除了桌椅板凳和摆放整齐的证物、尸骨,一个活人也没有。 明姝低头道:“你确定他在这儿?” 杜和已经晃晃悠悠了,道:“是啊,我亲眼看他进去的,干嘛骗你!” 明姝道:“或者他又出去了?你又没有一直守在这里。” 杜和咬牙道:“要不然你先下来,你太沉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两人都摔在地上,明姝胳膊先着地,疼得直掉眼泪,杜和还好些,屁股着地,揉着屁股哀嚎:“你太重了,我撑不住了!” “什么人!”两个衙役闻声而来,一举拿下在地上疼得打滚儿的二人,却发现是夫人和昨天同晏大人在一起的杜二少爷。 “怎么是你们,那犯人呢?”衙役面面相觑。 “什么犯人,你是看小爷像犯人,还是你们夫人像犯人?”杜和捂着屁股恨恨道。 “属下不敢!”衙役双双跪下,还没等起身,库房另一边就传来高睿的大嗓门。 “捉住了!看你还往哪跑!” 衙役一惊,赶紧循声而去,杜和拉着依旧疼得眼冒金星的明姝跟上去,绕到库房正门,只见许多衙役围成大圈,拨开人群,只见高睿压着一个蒙面黑衣人,那人似乎很不服气,一直在挣扎,却逃不开高睿的钳制。 晏子钦从门中走出,一身官服,只说了四个字:“摘下面巾。” 黑衣人的面巾被扯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居然是于府大管事,于亦非! 大堂内,晏子钦连夜审问于亦非。 “说吧,为什么擅闯保存证物的库房,你想毁掉什么?”长案后,正襟危坐的晏子钦说道。 “草民说过了,草民只不过是路过。”于亦非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嘲讽,似乎认定了晏子钦不敢把他怎么样。 “狡辩!哪有黄昏之后穿着夜行衣‘路过’衙门的!”晏子钦道。 “草民就是有这种习惯,大人管天管地,管不着草民穿什么吧!”于亦非道。 晏子钦当然知道,以于亦非刁滑的个性,必然不会轻易伏法,他冷笑道:“现已有你杀害王让的证据,于管事要不要听听?” 于亦非不屑道:“听听无妨,就当听个故事。” 高睿上前一步,拿出昨晚在王让死亡的房间中写下的勘查记录,开始诵读上面的内容。 原来,因为王让遇害时是在凌晨,南方湿气重,门板上结下一层露气,人的手掌按下去会留下痕迹,每天擦拭门板也是下人们日常的活计。王让的房门是对开的,从外向里推,很窄小,必须两扇都打开才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案发后官兵赶来时,门已经打开,为了维持现场,再没人碰过门板,所以说,能在门板留下手印的,除了老仆,就是犯人,而门板上正好有两对掌印,其中一对和老仆的相符,另一对却有点奇怪,都是右手的痕迹。 正常人推这种对开的门,必然是双手一左一右,同时发力,谁会笨拙到只用右手,分别打开两扇门呢?除非是只有右手的人。 “于亦非,你的左臂是假肢吧?”高睿诵读完毕,晏子钦问道。 被指出了破绽,于亦非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大笑道:“是假肢又如何?舒州城那么大,绝不会只有我一个断臂之人!” “就知道你还要抵赖,传郑氏夫妇!” 晏子钦一声令下,王让生前的朋友郑秀才和他的妻子就被带上大堂,两人都是畏畏缩缩,看见跪在地上的于亦非后更是抖作一团,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把你们昨晚交待的事向于亦非再说一遍。”晏子钦道。 于亦非大叫:“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两个刁民胡说八道的话大人也当真?” 晏子钦伸手制止住他的叫嚣,道:“且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郑秀才和妻子争先恐后地说:“大人!案发的当天傍晚,是……是于家人给了我一包药和银子,让我们加在王让的茶水里!可我们也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死啊!” “一派胡言,你怎么知道是于家人!”于亦非想冲过去撕烂二人的嘴,却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了。 郑秀才讷讷道:“于家不可一世,在所有经手的银子底下都印上于家的标记,你们给我的银子上就有这种标记。” “大人,这显然是小人的胡言乱语,求达人不要听信一面之词。”于亦非道。 “门上的手印、收买郑氏夫妇、夜闯官衙,三重疑点加在一起,本官只能将你暂且收监,听候审问,你可有不服?” 于亦非自然一万个不服,可是由不得他,衙役们已经把他押入男监,只是没人看见,他低头时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奸笑。 晏子钦回到房中,还没来得及换官服,先去探望摔坏了胳膊的明姝。 “没事,大夫说了,骨头没断,就是伤了筋。”明姝挥着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右臂,笑道。 晏子钦戳了一下肿得发亮的皮肤,皱眉道:“别乱动,是不是不知道疼?不让你掺和这些事本来是为了保护你,可你反倒自己触霉头。” 明姝赶紧收回手,追问他公堂上发生的事,听完后意犹未尽,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郑氏夫妇下的药?” 晏子钦道:“本来我也没想到是他们,以为是外人干的,可外人怎么能准确地认出王让常用的杯具?后来我怀疑过老仆,可若是他做的,也没必要和我提起王让的茶具丢失一事了,想来想去,胆小的郑氏夫妇最可疑,大概是怕那包药出问题,先把茶具毁了,来个死无对证。” 明姝道:“所以说,郑秀才说没想到王让会死是假的咯?” 晏子钦无奈笑笑,语气有些苦涩,“利益面前,亲情都是缥缈的,何况友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高睿的禀报声,“大人,不好了,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失火了!” “什么!”晏子钦惊坐而起,愣了片刻,痛叫道:“糟了,中了于卿的调虎离山之计!” “怎么?”明姝不解。 “回来再说,我去铺子那边看看,估计该销毁的已经被他们销毁了,你先睡,小心别压到手。” 说完,他就离开了,嘱咐留下的衙役看护好宅院。 明姝放不下心,对着外面大喊三声“杜和”,杜二少爷果然出现了,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屁股还没恢复。 “你去城北看看,别出什么事。”明姝说着,给了他马厩取马的牌子。 杜和笑道:“没问题,我正想凑凑热闹!”(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一章 以下为防盗 看正版,到【晋】【江】 晏子钦从案发现场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明姝躺在床上睡得朦朦胧胧,依稀看见灯亮了,晏子钦似乎很兴奋,在床上滚了两圈,揪了揪明姝粉莹莹的耳朵,被吵醒的明姝一巴掌扇回去,他这才放开,又辗转了好久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日落前,新任通判晏大人掌握了三尸命案重要证物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起震惊全城的连环命案即将告破,这自然也逃不过明姝的耳朵,她这才明白昨晚晏子钦为何那么激动,翻天覆地地折腾,原来是首战告捷,只是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过了一会儿,许安又来禀报,说官人今晚留在衙门,不回来了,明姝的心火顿时腾起来,心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初时用得着我,就让我跟去,现在用不着检查尸骨了,就把我踢出队伍,自己揽功,你也是深谙官场道理的嘛!” “他不回来,我去看看他总是可以的吧!”明姝想着,趁春岫和陈嬷嬷都不在,悄悄往衙门去了。 后宅的前门连着衙门的侧门,百来步的路程,一迈进衙门的门槛有颗枣树,杜和正甩着棍子打枣,青红相间的枣子落了一地,还有一颗掉在明姝头上,杜和帮她摘去了,笑道:“恩娘,来看你夫君?” 明姝横眉扫了他一眼,总是“恩娘”“恩娘”的叫着,没见他报恩,却都把她喊老了。 见她不说话,杜和又道:“难不成是来看我的?” 明姝撇撇嘴,转身就要走,杜和急忙拉住她,笑道:“哎哎哎,别生气呀,我知道他在哪,送你去?” “你凭什么这么好心。”明姝狐疑道。 “因为咱们是同一边的,都是被晏子钦排除在外的人,要不要结盟?”杜和道。 这个晏包子,断案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明姝实在不想和杜和纠缠,可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杜和东拐西拐,带着她来到存证物的库房,他们没有钥匙,自然进不去,杜和搬来两块砖头,踩上去还是够不着库房墙上巴掌大的气窗,只好让明姝踩着他的肩,往气窗里一看,除了桌椅板凳和摆放整齐的证物、尸骨,一个活人也没有。 明姝低头道:“你确定他在这儿?” 杜和已经晃晃悠悠了,道:“是啊,我亲眼看他进去的,干嘛骗你!” 明姝道:“或者他又出去了?你又没有一直守在这里。” 杜和咬牙道:“要不然你先下来,你太沉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两人都摔在地上,明姝胳膊先着地,疼得直掉眼泪,杜和还好些,屁股着地,揉着屁股哀嚎:“你太重了,我撑不住了!” “什么人!”两个衙役闻声而来,一举拿下在地上疼得打滚儿的二人,却发现是夫人和昨天同晏大人在一起的杜二少爷。 “怎么是你们,那犯人呢?”衙役面面相觑。 “什么犯人,你是看小爷像犯人,还是你们夫人像犯人?”杜和捂着屁股恨恨道。 “属下不敢!”衙役双双跪下,还没等起身,库房另一边就传来高睿的大嗓门。 “捉住了!看你还往哪跑!” 衙役一惊,赶紧循声而去,杜和拉着依旧疼得眼冒金星的明姝跟上去,绕到库房正门,只见许多衙役围成大圈,拨开人群,只见高睿压着一个蒙面黑衣人,那人似乎很不服气,一直在挣扎,却逃不开高睿的钳制。 晏子钦从门中走出,一身官服,只说了四个字:“摘下面巾。” 黑衣人的面巾被扯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居然是于府大管事,于亦非! 大堂内,晏子钦连夜审问于亦非。 “说吧,为什么擅闯保存证物的库房,你想毁掉什么?”长案后,正襟危坐的晏子钦说道。 “草民说过了,草民只不过是路过。”于亦非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嘲讽,似乎认定了晏子钦不敢把他怎么样。 “狡辩!哪有黄昏之后穿着夜行衣‘路过’衙门的!”晏子钦道。 “草民就是有这种习惯,大人管天管地,管不着草民穿什么吧!”于亦非道。 晏子钦当然知道,以于亦非刁滑的个性,必然不会轻易伏法,他冷笑道:“现已有你杀害王让的证据,于管事要不要听听?” 于亦非不屑道:“听听无妨,就当听个故事。” 高睿上前一步,拿出昨晚在王让死亡的房间中写下的勘查记录,开始诵读上面的内容。 原来,因为王让遇害时是在凌晨,南方湿气重,门板上结下一层露气,人的手掌按下去会留下痕迹,每天擦拭门板也是下人们日常的活计。王让的房门是对开的,从外向里推,很窄小,必须两扇都打开才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案发后官兵赶来时,门已经打开,为了维持现场,再没人碰过门板,所以说,能在门板留下手印的,除了老仆,就是犯人,而门板上正好有两对掌印,其中一对和老仆的相符,另一对却有点奇怪,都是右手的痕迹。 正常人推这种对开的门,必然是双手一左一右,同时发力,谁会笨拙到只用右手,分别打开两扇门呢?除非是只有右手的人。 “于亦非,你的左臂是假肢吧?”高睿诵读完毕,晏子钦问道。 被指出了破绽,于亦非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大笑道:“是假肢又如何?舒州城那么大,绝不会只有我一个断臂之人!” “就知道你还要抵赖,传郑氏夫妇!” 晏子钦一声令下,王让生前的朋友郑秀才和他的妻子就被带上大堂,两人都是畏畏缩缩,看见跪在地上的于亦非后更是抖作一团,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把你们昨晚交待的事向于亦非再说一遍。”晏子钦道。 于亦非大叫:“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两个刁民胡说八道的话大人也当真?” 晏子钦伸手制止住他的叫嚣,道:“且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郑秀才和妻子争先恐后地说:“大人!案发的当天傍晚,是……是于家人给了我一包药和银子,让我们加在王让的茶水里!可我们也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死啊!” “一派胡言,你怎么知道是于家人!”于亦非想冲过去撕烂二人的嘴,却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了。 郑秀才讷讷道:“于家不可一世,在所有经手的银子底下都印上于家的标记,你们给我的银子上就有这种标记。” “大人,这显然是小人的胡言乱语,求达人不要听信一面之词。”于亦非道。 “门上的手印、收买郑氏夫妇、夜闯官衙,三重疑点加在一起,本官只能将你暂且收监,听候审问,你可有不服?” 于亦非自然一万个不服,可是由不得他,衙役们已经把他押入男监,只是没人看见,他低头时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奸笑。 晏子钦回到房中,还没来得及换官服,先去探望摔坏了胳膊的明姝。 “没事,大夫说了,骨头没断,就是伤了筋。”明姝挥着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右臂,笑道。 晏子钦戳了一下肿得发亮的皮肤,皱眉道:“别乱动,是不是不知道疼?不让你掺和这些事本来是为了保护你,可你反倒自己触霉头。” 明姝赶紧收回手,追问他公堂上发生的事,听完后意犹未尽,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郑氏夫妇下的药?” 晏子钦道:“本来我也没想到是他们,以为是外人干的,可外人怎么能准确地认出王让常用的杯具?后来我怀疑过老仆,可若是他做的,也没必要和我提起王让的茶具丢失一事了,想来想去,胆小的郑氏夫妇最可疑,大概是怕那包药出问题,先把茶具毁了,来个死无对证。” 明姝道:“所以说,郑秀才说没想到王让会死是假的咯?” 晏子钦无奈笑笑,语气有些苦涩,“利益面前,亲情都是缥缈的,何况友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高睿的禀报声,“大人,不好了,北城墙下的七间铺子失火了!” “什么!”晏子钦惊坐而起,愣了片刻,痛叫道:“糟了,中了于卿的调虎离山之计!” “怎么?”明姝不解。 “回来再说,我去铺子那边看看,估计该销毁的已经被他们销毁了,你先睡,小心别压到手。” 说完,他就离开了,嘱咐留下的衙役看护好宅院。 明姝放不下心,对着外面大喊三声“杜和”,杜二少爷果然出现了,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屁股还没恢复。 “你去城北看看,别出什么事。”明姝说着,给了他马厩取马的牌子。 杜和笑道:“没问题,我正想凑凑热闹!”(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二章 路上一帆风顺,隔天便到了应天府,四艘船只皆要靠岸补给,晏子钦一行人便来到专供官员食宿的驿站休息。 饭讫,一个四十余岁的老仆道:“官人的族叔刚调任南京留守、知应天府,既到了他的地界,不好不去拜会。” 这人名叫许安,是许杭派来跟着晏子钦的,老实稳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他口中的“族叔”便是因曲院事之故被调离京师的晏殊。 晏子钦正有此意,明姝又道:“既然要拜见叔父,少不得带去贽币。”说着拍拍手,陈嬷嬷立刻取来一只长匣子,里面是后蜀黄筌的《雪竹文禽图》,黄氏画风算是北宋院体的鼻祖,将此等礼物送给以风雅闻名的晏殊,再合适不过,又扯了些尺头,拿了些银锭。 “去后只说是你准备的,别提我,叔父和我父亲有嫌隙,若提到一个‘曲’字,必定惹得不自在。”明姝又嘱咐道,这些礼品和这番话都是曲夫人事先交代给她的。 晏子钦更觉得娶了一位贤妻,长揖拜谢,却只拿走了那卷画,把尺头和银锭都留在家里,以防行贿之嫌,明姝心里偷笑:“亲属之间还要撇得那么干净,多累!” 换上新制的青绿圆领官服,系上素银鞓带,头戴漆的发亮的展脚幞头,一个风度不凡的小官人就出现在明姝眼前,送走他时,明姝甩着小手绢道:“慢走,若是叔父留你吃饭或是秉烛夜谈,今晚就留宿在府上好了!” 最好别回来,免得夜里还要和他同床共枕,闹心。 骑上雇来的头口,央驿站的门子带路,兜兜转转到了晏殊府上,除去避沙尘的乌纱罩衣,看门的一见是个官身,点头哈腰地请进去,一路陪着笑脸到了客堂。 晏子钦递过画匣,说是族侄晏子钦求见叔父晏知州,那下人知是内亲,胁肩谄笑着接过礼物,正赶上另一个前来拜见的人进门,却是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一身青衣素服更显出他此时的失意落寞。 见此人的穿戴像是白丁,那下人也倨傲起来,拿鼻孔瞧人,道:“何方人士啊,找我们官人何事?” 素服男子面露不屑,欲拂袖而去。晏子钦见他身量虽不高,眉眼亦不轩昂,可是双目灼灼,神态刚毅,不同流俗,劝道:“兄台何苦为了一个刁奴动怒,莫耽误正事。” 经他一劝,素服男子这才对着下人敷衍道:“真定范仲淹,应晏殊晏官人之约前来拜见。” 下人没好气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讨好一番晏子钦。等到客堂里只剩下晏子钦和范仲淹时,二人客套了一番,交换了年庚、出身,原来范仲淹是大中祥符八年的进士,现任兴化县令,因母丧返回应天丁忧,晏殊赏识他的才华,想把应天府学的教习一职托付给他,特地邀约一见。 二人并肩坐下,不一会儿,刚刚进去的下人极不情愿地出来了,挑开帘子请范仲淹入正堂。许安有些意外,和晏子钦互看一眼,良久,范仲淹出得门来,手中却抱着晏子钦刚刚送进去的画匣。 一见画匣,晏子钦就明白了,晏殊不愿见自己。范仲淹把画交给他,面上也有些尴尬,只道:“尊叔……对此图轴爱不释手……摩挲了许久才肯收入匣中……” 言尽于此,别的话就不方便说了,谁知正堂方向忽然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是晏殊横抱着琵琶唱着刚填的新词—— 漫取忠臣比芳草,不知谗口起椒兰。 主父仲舒容不得,未知宾阁是何人。 不消说,这首小令感叹自己遭谗言戕害,更是讽刺晏子钦娶了枢密使的女儿是攀附权贵,自己不屑与之为伍,末了,一摔拨片,又隔着帘子补上一句:“你成了曲章的朋党,就去巴结你们的皇太后,休要和我这个乡下野人攀亲,不敢当!” 这下晏子钦只有苦笑了,和范仲淹在门□□谈了一番,互相钦佩,许诺以后书信来往,因范仲淹还在居丧期内,不便以酒食相待,于是拱手告别,晏子钦带着画卷回到驿站,进门时正撞见明姝在和春岫盘坐在榻上簸钱,明姝一边翻飞着一双素手接金币,一边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放下金币,却见画卷还在许安手里,很明显,这位“晏小神童”在“晏老神童”面前吃瘪了。 “娶了我,和你的长辈闹得不和,后不后悔?”屏退旁人,看他有些怅然若失,明姝拉着他的衣袖调笑。 见晏子钦脸上一红,像个欲熟的苹果,明姝凑得更近,戳着他的脸蛋,笑道:“要不然……休了我?” 她的话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倒还真有些认真,可晏子钦却抢着打断她,皱着浓眉正色道:“这话也是随便说的?我岂是那种背信弃义、抛弃妻子的人,古君子有言,‘身不二色’,既和你做了夫妻,便是终生不能撒开手的!” “什么?这个幼~齿小男生还想着和我共度一生,我可是连和他‘共度一宵’的*都没有呢!”明姝想着,一阵激灵,连忙放开他,抱着膝盖躲在木榻的一角,嗔道:“什么抛弃妻子,你有‘子’吗?” 晏子钦摸摸脑袋,疑惑道:“对啊,你说……孩子是怎么来的?” 明姝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怎么又把话题往危险领域扯? “……”她不置一词,想装傻混过去。晏子钦有道:“是不是同床共枕久了,自然就有孩子了?” 明姝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夫君果然聪明,不愧是状元,医书上说‘阴阳交感,诞育万物”嘛,夫妻之间阴阳感应久了,孩子就出现了。” 晏子钦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向明姝的肚子,“那……娘子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明姝摸摸自己的肚子,顿时起了一阵冷汗,这小傻子不会以为自己凭空怀孕了吧! “我们年纪太轻,是不是不该这么快有孩子啊?”晏子钦陷入了沉思。 “对啊……”明姝托着腮蹭过去,“所以我们不能总腻在一起,不好的。” “不好吗?”晏子钦轻声道。 “外人看了要笑话的。”明姝的话让他一阵脸红,他赶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背着手离开了。 “我……我去和驿站里其他人聊聊。”消失在门外前,晏子钦如是道,可在明姝眼中,这家伙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可是连耳朵尖都红了。 当晚,晏子钦另找了一间卧房住下,许安领着几个小厮在地上打铺坐更,都面面相觑,不知官人为何不去娘子那儿,可毕竟是主人家的房里事,不便多问,囫囵睡了,明日还要舟车劳碌。 晏子钦却辗转难眠了,总觉得孩子不是简单地躺一躺就能有的,可怎么才能有呢?孔夫子曾有教诲——不耻下问,可拿这种事问别人,隐隐觉得不好意思,问娘子,娘子又说不清楚,也难怪,都是一样年纪,谁能比谁懂得多。要不然回临川接母亲时向她请教,可那场景怎么想怎么别扭——“娘,怎么生孩子?”一向严肃的母亲还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罚他抄书啊!唉,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顶着半宿未合眼的黑眼圈,看明姝欢天喜地地检点采购好的补给,数量之多足足把船压下去一大截。 “带这许多作甚?”晏子钦不解。 “多带些,路上就能少停靠,早点到达舒州,国不可一日无君,舒州不可一日无通判嘛!”更重要的是,男女不同船,不下船就意味着明姝不用思考怎么避开他。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晏子钦拱手道,面无表情,心里早就自豪到金光闪闪——看,我娘子多贤惠! 官船飘飘荡荡了半个多月终于驶入长江,时值七月中,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闷热,江面上更是潮湿,明姝催促春岫打扇,在纱衫里穿了一件竹衣,凉凉的细竹管把皮肤和衣料隔开,免得触体生热。 晏子钦那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小厮仆人们打起赤膊,许安劝晏子钦也穿得清凉些,可他偏偏裹着一件高领白苎直裰,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翻书,淡淡道:“君子慎独,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许安心领神会,出了船舱,叫小厮们穿好上衣,小厮们一脸莫名其妙。 许安道:“咱们官人自律甚严,你们也要管教好自己的言行,‘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再说了,女眷的船只就跟后面,你们脱得精赤条条,叫她们看见了如何说得清?”小厮们一听有理,连忙穿戴整齐。 可天气委实太热了,晚上连一丝风也没有,连宁死不上岸的明姝都有点熬不住,当时正好经过铜陵县境,陈嬷嬷便牵头命人靠岸,多少在县城将息一夜,反正离舒州不过二百里路程,两天就到。 也不知铜陵县令杜兴是怎么知道晏子钦泊船在此的,竟亲自带人前来迎接,二人在江头互道了温寒,彼时月明星稀,江滩上一片芦花如溶溶清霜,片片飞雪,二人都有意兴,杜兴提议不如将晏子钦的家眷一同接到县衙里,好过住在驿站。 到了县衙后堂,晏子钦先把明姝送到厢房里,嘱咐春岫好生服侍,自己才到花厅里和杜兴继续闲话。阳羡茶才吃了两盅,心字香才烧了一半,忽然有擂鼓声响起。 鼓声咚咚,分明是县衙大门前立着的“鸣冤鼓”,深夜击鼓,恐怕有大冤情。二人互看一眼,快步来到前堂,只见衙役带着一个头发散乱的狼狈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身边还有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 “大人,草民冤枉啊!”那男子涕泗横流地说。 “冤从何来?”杜兴道。 “草民尹大成,有个豪门公子夜猎野兔,踏了我家的秧苗,草民的弟弟过去阻拦,两边吵了起来,那公子一怒之下命手下人放马把我弟弟活活踩死了。”尹大成一边痛诉,一边拉开覆盖尸体的白布,露出他弟弟的遗容。 发青的脸上没有一处好皮肤,早已肿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头皮多处挫伤,衣服也被揉搓得稀烂,破损处能看到淤血的皮肤,可谓十分凄惨。 杜兴大怒,“谁敢在我铜陵县内胡作非为,你且说是谁家的公子!” 尹大成垂头,“草民不敢说。” 杜兴以为他怕官官相护,指着晏子钦道:“舒州通判晏官人也在此,你但说无妨。” 尹大成咬牙良久,闷声道:“就是大人您的胞弟,杜和。”(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二章 路上一帆风顺,隔天便到了应天府,四艘船只皆要靠岸补给,晏子钦一行人便来到专供官员食宿的驿站休息。 饭讫,一个四十余岁的老仆道:“官人的族叔刚调任南京留守、知应天府,既到了他的地界,不好不去拜会。” 这人名叫许安,是许杭派来跟着晏子钦的,老实稳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他口中的“族叔”便是因曲院事之故被调离京师的晏殊。 晏子钦正有此意,明姝又道:“既然要拜见叔父,少不得带去贽币。”说着拍拍手,陈嬷嬷立刻取来一只长匣子,里面是后蜀黄筌的《雪竹文禽图》,黄氏画风算是北宋院体的鼻祖,将此等礼物送给以风雅闻名的晏殊,再合适不过,又扯了些尺头,拿了些银锭。 “去后只说是你准备的,别提我,叔父和我父亲有嫌隙,若提到一个‘曲’字,必定惹得不自在。”明姝又嘱咐道,这些礼品和这番话都是曲夫人事先交代给她的。 晏子钦更觉得娶了一位贤妻,长揖拜谢,却只拿走了那卷画,把尺头和银锭都留在家里,以防行贿之嫌,明姝心里偷笑:“亲属之间还要撇得那么干净,多累!” 换上新制的青绿圆领官服,系上素银鞓带,头戴漆的发亮的展脚幞头,一个风度不凡的小官人就出现在明姝眼前,送走他时,明姝甩着小手绢道:“慢走,若是叔父留你吃饭或是秉烛夜谈,今晚就留宿在府上好了!” 最好别回来,免得夜里还要和他同床共枕,闹心。 骑上雇来的头口,央驿站的门子带路,兜兜转转到了晏殊府上,除去避沙尘的乌纱罩衣,看门的一见是个官身,点头哈腰地请进去,一路陪着笑脸到了客堂。 晏子钦递过画匣,说是族侄晏子钦求见叔父晏知州,那下人知是内亲,胁肩谄笑着接过礼物,正赶上另一个前来拜见的人进门,却是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一身青衣素服更显出他此时的失意落寞。 见此人的穿戴像是白丁,那下人也倨傲起来,拿鼻孔瞧人,道:“何方人士啊,找我们官人何事?” 素服男子面露不屑,欲拂袖而去。晏子钦见他身量虽不高,眉眼亦不轩昂,可是双目灼灼,神态刚毅,不同流俗,劝道:“兄台何苦为了一个刁奴动怒,莫耽误正事。” 经他一劝,素服男子这才对着下人敷衍道:“真定范仲淹,应晏殊晏官人之约前来拜见。” 下人没好气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讨好一番晏子钦。等到客堂里只剩下晏子钦和范仲淹时,二人客套了一番,交换了年庚、出身,原来范仲淹是大中祥符八年的进士,现任兴化县令,因母丧返回应天丁忧,晏殊赏识他的才华,想把应天府学的教习一职托付给他,特地邀约一见。 二人并肩坐下,不一会儿,刚刚进去的下人极不情愿地出来了,挑开帘子请范仲淹入正堂。许安有些意外,和晏子钦互看一眼,良久,范仲淹出得门来,手中却抱着晏子钦刚刚送进去的画匣。 一见画匣,晏子钦就明白了,晏殊不愿见自己。范仲淹把画交给他,面上也有些尴尬,只道:“尊叔……对此图轴爱不释手……摩挲了许久才肯收入匣中……” 言尽于此,别的话就不方便说了,谁知正堂方向忽然传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是晏殊横抱着琵琶唱着刚填的新词—— 漫取忠臣比芳草,不知谗口起椒兰。 主父仲舒容不得,未知宾阁是何人。 不消说,这首小令感叹自己遭谗言戕害,更是讽刺晏子钦娶了枢密使的女儿是攀附权贵,自己不屑与之为伍,末了,一摔拨片,又隔着帘子补上一句:“你成了曲章的朋党,就去巴结你们的皇太后,休要和我这个乡下野人攀亲,不敢当!” 这下晏子钦只有苦笑了,和范仲淹在门□□谈了一番,互相钦佩,许诺以后书信来往,因范仲淹还在居丧期内,不便以酒食相待,于是拱手告别,晏子钦带着画卷回到驿站,进门时正撞见明姝在和春岫盘坐在榻上簸钱,明姝一边翻飞着一双素手接金币,一边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放下金币,却见画卷还在许安手里,很明显,这位“晏小神童”在“晏老神童”面前吃瘪了。 “娶了我,和你的长辈闹得不和,后不后悔?”屏退旁人,看他有些怅然若失,明姝拉着他的衣袖调笑。 见晏子钦脸上一红,像个欲熟的苹果,明姝凑得更近,戳着他的脸蛋,笑道:“要不然……休了我?” 她的话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倒还真有些认真,可晏子钦却抢着打断她,皱着浓眉正色道:“这话也是随便说的?我岂是那种背信弃义、抛弃妻子的人,古君子有言,‘身不二色’,既和你做了夫妻,便是终生不能撒开手的!” “什么?这个幼~齿小男生还想着和我共度一生,我可是连和他‘共度一宵’的*都没有呢!”明姝想着,一阵激灵,连忙放开他,抱着膝盖躲在木榻的一角,嗔道:“什么抛弃妻子,你有‘子’吗?” 晏子钦摸摸脑袋,疑惑道:“对啊,你说……孩子是怎么来的?” 明姝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怎么又把话题往危险领域扯? “……”她不置一词,想装傻混过去。晏子钦有道:“是不是同床共枕久了,自然就有孩子了?” 明姝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夫君果然聪明,不愧是状元,医书上说‘阴阳交感,诞育万物”嘛,夫妻之间阴阳感应久了,孩子就出现了。” 晏子钦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向明姝的肚子,“那……娘子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明姝摸摸自己的肚子,顿时起了一阵冷汗,这小傻子不会以为自己凭空怀孕了吧! “我们年纪太轻,是不是不该这么快有孩子啊?”晏子钦陷入了沉思。 “对啊……”明姝托着腮蹭过去,“所以我们不能总腻在一起,不好的。” “不好吗?”晏子钦轻声道。 “外人看了要笑话的。”明姝的话让他一阵脸红,他赶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背着手离开了。 “我……我去和驿站里其他人聊聊。”消失在门外前,晏子钦如是道,可在明姝眼中,这家伙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可是连耳朵尖都红了。 当晚,晏子钦另找了一间卧房住下,许安领着几个小厮在地上打铺坐更,都面面相觑,不知官人为何不去娘子那儿,可毕竟是主人家的房里事,不便多问,囫囵睡了,明日还要舟车劳碌。 晏子钦却辗转难眠了,总觉得孩子不是简单地躺一躺就能有的,可怎么才能有呢?孔夫子曾有教诲——不耻下问,可拿这种事问别人,隐隐觉得不好意思,问娘子,娘子又说不清楚,也难怪,都是一样年纪,谁能比谁懂得多。要不然回临川接母亲时向她请教,可那场景怎么想怎么别扭——“娘,怎么生孩子?”一向严肃的母亲还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罚他抄书啊!唉,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第二天一早,晏子钦顶着半宿未合眼的黑眼圈,看明姝欢天喜地地检点采购好的补给,数量之多足足把船压下去一大截。 “带这许多作甚?”晏子钦不解。 “多带些,路上就能少停靠,早点到达舒州,国不可一日无君,舒州不可一日无通判嘛!”更重要的是,男女不同船,不下船就意味着明姝不用思考怎么避开他。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晏子钦拱手道,面无表情,心里早就自豪到金光闪闪——看,我娘子多贤惠! 官船飘飘荡荡了半个多月终于驶入长江,时值七月中,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闷热,江面上更是潮湿,明姝催促春岫打扇,在纱衫里穿了一件竹衣,凉凉的细竹管把皮肤和衣料隔开,免得触体生热。 晏子钦那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小厮仆人们打起赤膊,许安劝晏子钦也穿得清凉些,可他偏偏裹着一件高领白苎直裰,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翻书,淡淡道:“君子慎独,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许安心领神会,出了船舱,叫小厮们穿好上衣,小厮们一脸莫名其妙。 许安道:“咱们官人自律甚严,你们也要管教好自己的言行,‘青天白日的,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再说了,女眷的船只就跟后面,你们脱得精赤条条,叫她们看见了如何说得清?”小厮们一听有理,连忙穿戴整齐。 可天气委实太热了,晚上连一丝风也没有,连宁死不上岸的明姝都有点熬不住,当时正好经过铜陵县境,陈嬷嬷便牵头命人靠岸,多少在县城将息一夜,反正离舒州不过二百里路程,两天就到。 也不知铜陵县令杜兴是怎么知道晏子钦泊船在此的,竟亲自带人前来迎接,二人在江头互道了温寒,彼时月明星稀,江滩上一片芦花如溶溶清霜,片片飞雪,二人都有意兴,杜兴提议不如将晏子钦的家眷一同接到县衙里,好过住在驿站。 到了县衙后堂,晏子钦先把明姝送到厢房里,嘱咐春岫好生服侍,自己才到花厅里和杜兴继续闲话。阳羡茶才吃了两盅,心字香才烧了一半,忽然有擂鼓声响起。 鼓声咚咚,分明是县衙大门前立着的“鸣冤鼓”,深夜击鼓,恐怕有大冤情。二人互看一眼,快步来到前堂,只见衙役带着一个头发散乱的狼狈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身边还有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 “大人,草民冤枉啊!”那男子涕泗横流地说。 “冤从何来?”杜兴道。 “草民尹大成,有个豪门公子夜猎野兔,踏了我家的秧苗,草民的弟弟过去阻拦,两边吵了起来,那公子一怒之下命手下人放马把我弟弟活活踩死了。”尹大成一边痛诉,一边拉开覆盖尸体的白布,露出他弟弟的遗容。 发青的脸上没有一处好皮肤,早已肿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头皮多处挫伤,衣服也被揉搓得稀烂,破损处能看到淤血的皮肤,可谓十分凄惨。 杜兴大怒,“谁敢在我铜陵县内胡作非为,你且说是谁家的公子!” 尹大成垂头,“草民不敢说。” 杜兴以为他怕官官相护,指着晏子钦道:“舒州通判晏官人也在此,你但说无妨。” 尹大成咬牙良久,闷声道:“就是大人您的胞弟,杜和。”(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三章 以下为防盗~ 最近,舒州知州孙锡有点偏头痛,他早就知道自己这座庙小,放不下状元郎这尊大佛,这不,晏子钦上任才几天,就出了两条人命,发现一具白骨,烧了城北一片铺子,连城墙都被熏得焦酥,需要斥巨资重建,可他还不能阻拦晏子钦管这些事,因为刑狱本就是通判的职责所在,自己虽然官大一级,可也不能干涉同僚的权力。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他是不是和这个姓晏的命理相克,眼看考课第一的荣誉将成为历史,怎样才能除除晦气啊! 可他也不好意思向晏子钦施压,因为人家正板着一张深沉的脸,似乎比自己还要沉痛。 晏子钦想不通的是,于卿究竟要隐藏什么呢?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用侄子做诱饵来换取。 昨晚,晏子钦赶到城北时,原本林立的七间铺子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场,看着火影中来回跑动救火的人影,他才明白,他设局引诱于亦非自露马脚,却没想到早已陷入于卿的局中局,于亦非自投罗网似的举动其实是于卿整盘棋中的一个环节,先叫对手尝到一点甜头,把城中的衙差集中在通判衙门中,人人都盯着犯人的行踪,城北的守备自然会松懈,借此机会毁掉疑点重重的铺子,算是弃车保帅的险着。 而于亦非真的能就此认罪伏法、领受刑罚了吗?晏子钦突然失措起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是太生嫩了。 着火点有十多处,处处都浇过火油,所以火势熊熊,摧枯拉朽一般毁灭一切印迹,幸而附近没什么民居,没有太多伤亡,只是如此一来,目击者也几乎没有了,虽然十有□□是于卿所为,但情况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没有治罪的理由。 他真的只是一个商人吗?一般商人可以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晏大人的头很疼,杜二少爷的屁股很疼。 昨晚明姝让他骑马去找晏子钦,他一时忘乎所以,颠着小马驹儿就去了,却忘了自己的“娇臀”正在负伤期,这一路差点把他颠碎了,到地方还被指挥灭火的晏子钦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耽误救火,却很护短地没把自家小娘子带上,杜和为了替自己正名,接过装满水的木盆冲进火场,火灭后他也熏得一脸焦黑,莫名其妙做了一夜苦力,黎明后才扑回床上。 春岫给他送洗脸水,问他为什么这么丧气,他却道:“以后再也不跟着你家夫人混了。” 春岫不解,“怎么着?” 杜和道:“跟她混,屁股疼。” 春岫:“……” 七间铺子的残局还要清理一段时间,晏子钦派了刘押司前去主理,如有发现第一时间回来汇报。 现在的情况是,晏子钦和于卿互成犄角之势,于卿毁了铺子里对自己不利的某种东西,晏子钦扣留了于家大管事,好像一盘死棋,谁先找到棋眼谁就能扳回这局,如此焦灼了月余,秋风渐紧,换夹袄之时,晏子钦的“棋眼”来了。 十月初,舒州已是深秋,路上少有行人,入夜前,王谔回来了。回来的自然是尸骨,京城大理寺宣告此案已“全部查清”,举子王谔死于自缢,旅店老板为了逃避责任,擅自抛尸水井,犯了残害死尸罪,依据《宋刑统》卷十八《贼盗律·残害死尸》一节,“诸残害死尸,谓焚烧、支解之类及弃尸水中者,各减斗杀罪一等”,处以流三千里的刑罚。 可晏子钦知道,王谔不是自缢,是被于卿的人杀害的,再加上王谔的老母也不相信独子会自杀,于是主张重新验尸,就由明姝掌刀,他相信明姝的手法一定可以拨云见日。 明姝自认手法没问题,手却很有问题——萝卜般的肿是消了,却还有丝瓜般的肿,依旧不能动,遑论拿解剖刀做精细的验尸工作了。 这也难不住晏子钦,给她搬来一把高脚凳,让明姝坐着指点江山,高睿开刀,杜和接手高睿从前的工作,在一旁帮着做记录。 杜和翻看册页上之前的记录,大叫了一声:“哇!高都头,你家是开墨汁铺的吧,写一个字用的墨都能抄一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了!” 高睿不解道:“什么什么赋?” 明姝一头黑线,赶紧岔开话题:“别废话了,开始吧。” 棺椁被掀开,泛着诡异黄绿色的尸体呈现在众人面前,饶是用白布蒙上了口鼻,身在通风良好的凉棚里,众人还是呼吸一窒,一是因为味道,二是因为尸体的样子。 “辣鼻子!辣眼睛!”杜和惨叫一声。 高睿当场就想呕吐,却听夫人催促道:“别愣着了,看看他的脖子。” 高睿忍住恶心,用带着白手套的手颤颤巍巍摸上王谔早就变形的脖颈,黏糊糊的手感。 “别怕,这是尸蜡。”明姝平静地解释道,“尸体长期浸泡在水中或处在不通风的地方,经三到六个月的缓慢腐烂,形成尸蜡。” “都这样了,伤痕都消失了吧!”高睿嘶声道。 “恰恰相反,遇到尸蜡化的尸体是咱们的幸运,因为这层蜡质能长时间保存尸体上的伤痕、系沟等生理、病理特征。”明姝道。 杜和在一旁幸灾乐祸,偷笑道:“如果这也是一种幸运,我情愿做最不幸的人,哈哈哈。” 王谔的脖子上的确有勒痕,可归为前位缢型,缢绳着力部位在颈前部,甲状软骨和舌骨之间,绕向颈部两侧,斜行穿过后上方,经耳后升入发际,达枕部上方形成提空,就是古人所谓的“八字不交”,典型的上吊特征。 可疑点就出在王谔的指甲上。指甲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长久不腐化,王谔的指甲存在断裂现象,甲缝间有暗黄色麻纤维残存,应该是死前挣扎揪抓所致。 如果是厌世自杀之人,何必豁出命地挣扎,连指甲都掰断了?可以推测,王谔应该是被人威胁着悬梁自尽,可求生意志未绝,所以拼命拉扯绳索。 “等等,这好像不是麻纤维!”明姝用镊子夹起从王谔指甲中取得的线状物,惊讶道,“好像来自某种特别强韧的织物。快重新检查他的伤痕!” 这下明姝坐不住了,来到尸体旁,逐步指导高睿清理脖颈处的尸蜡,她的眉毛忽然皱起来,因为伤痕居然有两条! 虽然不明显,可还是能看出麻绳的痕迹下还有一道浅淡的勒痕,不致命,却足以限制王谔的行动,凶手也许就是先勒住他的脖子限制他的行动,劫持着他踏上自缢的板凳。 “底下这道勒痕……好像有花纹?”高睿眯起眼睛观察。 晏子钦仔细看过,震惊道:“贾哈!” “什么是贾哈?”明姝不解。 “辽国契丹人的一种配饰,搭在肩头的装饰性假领,像围巾一样可以随时拿下,后面一般绣着传说中创世始祖的坐骑——白马和青牛,和王谔脖子上的印痕很像。”晏子钦解释道。 “契丹人,又是契丹人?”明姝皱起眉。 旁人都知道,明姝指的是在那间看不见的房间里得到的写着契丹文的羊皮,一起起命案都有证据直指契丹,令人想不通,契丹人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看来于家和契丹人的关系不简单,那块羊皮还在吗?”晏子钦问。 “你之前嘱咐过,所以我一直带在身边。”明姝从荷包里拿出羊皮。 晏子钦反复看着上面的两个文字,道:“你们谁懂得契丹文字,能读出这两个字的含义吗?” 众人都摇头,高睿道:“城中有位薛先生,致仕前在四方馆译五方之言,应该精通契丹文字,不如去拜访他。” “事不宜迟,快走吧。”明姝一边把羊皮往荷包里收,一边抬腿就走,可不知怎么踉跄了一下,羊皮脱手,飘飘荡荡就飞进了燃烧的灯火里。(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四章 写着写着,写多了~_(:3」∠)_ -------------------------------------------------- 以下为【防】【盗】【章】【节】 看正版,到【晋】【江】 不管再怎么心动,有些界限都必须划分清楚,比如睡觉这件事。 为了防止今早的“袭胸事件”再度发生,明姝特地让春岫翻出来一床厚厚的被子,她把被子一折两折,折成一个细长条,像座大山一样横在两人的床位中间。 “娘子,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晏子钦还以为又是女人家的讲究。 “说法?听好了,这叫楚河汉界,谁越雷池一步,谁是小狗!”叠被叠得气喘吁吁的明姝搓着手道,“来来来,你躺到里面去,晚上不许出来,手脚也不能伸过来!” 晏子钦不明所以,但是这不重要,反正怎么睡不是睡呢,他可不是被优沃生活养刁了皮肉,整天矫情兮兮的纨绔,被明姝推着洗漱了一番,又被推着躺在里侧,一翻身就睡着了,眼不见,心不乱,比昨晚与她气息相闻时睡得更熟。 明姝则满意地拍着这座“被子山”,摸黑靠着它拱来拱去,心想这下安全啦,有了这座靠山,再也不拍晏包子的禄山之爪了,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明姝也傻笑着睡着了。 下了一夜的寒雨,庭院里的紫薇花细细地铺了一地。 天光乍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姝闻到淡淡的芳草清香,室外夜凉未消,被窝里却暖融融的,她懒懒睁开眼,扯了扯身上厚厚的被子,向更温暖的地方蹭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 一回头,是晏子钦熟睡着的安详睡颜,那双平日里太过明澈的眼睛被睫毛盖住,淡粉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更显得纯良无害,而刚刚更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的怀抱。 “我是……什么时候……蹭进他怀里的……”明姝头顶有乌鸦飞过。 她急忙寻找她昨夜的靠山,却发现“被子山”盖在自己身上,怪不得这么暖和。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毁尸灭迹…… 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蹭回自己那边,尽量小声地把被子恢复原状,闭上眼睛装睡——一切都完美!一切都hold住!没人会发现她昨晚的行踪! 不一会儿,只听晏子钦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余光看到中间的被子。 “咦?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解道。 什么叫又回来了?明姝眯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作大梦初觉,哑着嗓子道:“唔?夫君……怎么了?” 海棠睡未足什么的,她也是能驾驭的。 “这条被子真奇怪,”晏子钦指着床道,“昨晚明明盖在你身上,怎么又叠回原状了?” 嗯!?他都知道了!?我蹭到他怀里的事曝光了!? 明姝羞红了老脸,捶床道:“才没有!我才没有动被子,你在做梦吗!” 晏子钦面无表情地道:“被子是我替你盖的,雨夜里天气凉,放着这么厚的被子,不盖还留着做什么。”说完就拿出枕下的书,自然而然地读起来。 留着做什么……留着防你…… 明姝很明智地没把实话说出来。 晏子钦年纪不大,看着还很刻板,实际上做起事来非常周全,新婚第二天操办礼品,第三天迎送曲家亲戚,都做得滴水不漏、进退有节,既不让人觉得太谄媚,又不让人觉得太疏离,曲院事和曲夫人越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把女儿托付到这个人手里,安心。 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安心嘛。可曲明姝的心却安不下来,怎么对付诡异的夜间状况可是让她操碎了心,可是不管怎么预防都难免发生点不愉快的“小摩擦”,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性相吸?床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两个人躺上去滚一滚就撞到一起,日子长了肯定要出事啊! 要不……直接找人再搬来一张小床,分开睡? 他好,她也好,许舅舅……肯定要炸啦…… 为了不炸坏,啊不,不气坏长辈的身子,明姝只能另谋他路了,趴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握着笔发呆,笔尖上一点浓墨险些滴到字帖上——这字帖可是晏子钦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看了她的笔迹,晏子钦似乎颇有微词。 “俗话说字如其人,人长得倒是蛮秀气,纵然不能写得云烟满纸,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儍大三粗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上耍砍刀的。” 刀?她本来就是耍刀的啊,不过耍的是解剖刀。 “我还没见过耍砍刀的呢,你带我去看啊?”明姝涎着脸转移话题。 晏子钦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双钩填墨用的的字帖。他只是用笔尖徒手勾出字形边框,每个起笔、收势都自然流畅,一幅字帖比寻常人尽心写出的还好,可见功夫下的极深。 “这是千字文的前五十字,你拿去练,练好了我再给你写新的。”反正赋闲在家,不如调~教调~教小娘子。 于是,明姝除了夜里提心吊胆,白天还要当个“独坐书阁下,白首千字文”的小书呆。 随着七日归宁的结束,二人的新婚期算是过去了,虽说在明姝的提防和哄骗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外人眼里,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晏子钦本来就不是耽恋闺阁的人,如今正好出门交游,新科进士们三日一清谈,五日一校书,再加上还要拜谒鸿儒、尊长,于是白天在外,晚上回家挑灯撰文读书,常常忙碌到午夜,索性在书房的藤床上睡下,免得回去惊动明姝。 这下明姝睡得熟了,吃得香了,在这里又不像在家,总有爹娘管着,于是自己做主,让春岫淘换来许多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话本,半夜猫在被窝里翻看,看饿了就吃点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长肉什么的以后再考虑吧,反正现在这副身子还在发育,马无夜草不肥嘛。 夜里放开了胆子折腾,明姝果然感染了风寒,嘴里发苦,对着一桌莲花鸭、炒蛤蜊、百味羹、煎夹子之类的美食难以下咽,话传到许杭的耳朵里,这位着急的舅舅还以为有喜事了,连忙请专看妇人科的老郎中来诊脉,结果当然是空欢喜。 结果,就在当晚,好久不照面的晏子钦回来了,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明姝正穿着贴身的半透纱衫,柳黄的绢裤挽到膝头,露出白生生的纤细小腿,坐在床前靠近水晶盘里的冰山乘凉。 低头鼓捣着手里的华容道,抬头就看见晏子钦,吓得哎呦一声躲进薄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晏子钦把鞋子一蹬,熟门熟路地换上室内的趿鞋,虽然好久没回来,可这房里的摆设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舅舅让你来的?”想起白天许杭失望的神情,明姝如是猜测。 晏子钦耸耸肩,不可置否,坐在明姝身畔,道:“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大事。” “你先说说看。”明姝道。 “我和韩琦韩稚圭约好了,一同上表请求调任外职,不留在京中。” 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量商量? “这是……为什么呀?”明姝抿着嘴问道,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难不成,你嫌弃投靠我们曲家的人鱼龙混杂,怕别人也把你当成趋炎附势的人,败坏了你的清正之名?”为官做宰的,谁手下没有几个“门生晚辈”、豪绅巨贾啊,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晏子钦真是少见多怪。 她本以为一时嘴快说破了晏子钦的心事,还担心他发火,谁知他无奈笑笑,道:“我知道,人们背地里都笑我迂腐,不知变通,可我怎能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怎么要求自己,是我的事,不至于狂妄到处处苛求别人。岳父权重望崇,与他无关,去外州县任职是我自己的意愿,百姓的积贫积弱,边事上的岁供求和,有些事不是靠朝堂里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没有人挺身而出去做,就永远不会有转机。” 他这番慷慨陈词,明姝并不是不懂,可是眼前还有更多现实的顾虑,比如她的父母早就满心欢喜地以为女儿女婿能留在京城,曲夫人已经私下托人寻找合适的地皮计划为他们翻建新宅邸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爹娘那边不好交待。” “你放心,我来说。”说完就开始解衣带。 这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节奏是怎么回事? “你出去!”明姝一把夺过他的枕头。 “这不也是我的房间吗?”晏子钦似乎很委屈。 “书房也是你的房间。”明姝道。 “我总在书房,舅舅不高兴了,把我骂了一顿。”晏子钦道,说完抢回枕头,侧身躺下。 “那……那你洗脸去。”明姝别无他言。 “进门前洗过了。”晏子钦蒙上被子,模模糊糊地说道,似乎很不耐烦了,白天太累,晚上沾枕头就着,谁有心思说话。 明姝颓丧地睡下,心中暗暗升起不祥的预感——爹娘一定气得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杭更是瞒不过,看看晏子钦的倔脾气,他们劝他劝不成,一定会转而质问自己。可自己也奈何不了这个人嘛!何况,其实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有些庆幸,留在汴梁意味着生活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逼婚成功后就是逼生了,可他们只是盖棉被纯聊天的关系,时间久了就要令人起疑,后果不堪设想啊。 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快得出人意料,三天后,兴许是曲院事在朝中风闻晏子钦和韩琦上表请求外调一事,也不好意思直接插手女儿家的事,还是曲夫人有办法,正赶上太仆寺卿袁廷用家新荷初绽,有场女眷间的赏荷会,袁夫人也给明姝送了请帖,宴席之暇正好悄悄向女儿询问此事,又不至于伤了她的面子。 明姝拿到赏荷会的请帖时还小小地感叹了一番,往日收到此类帖子,自己都是缀在母亲名后的“曲小娘子”,如今倒是升职为“晏夫人”了。 想着这还算是近月来第一次出席宴会,曲明姝特意用心地打扮了一下,头发挽成心髻,罩上一只时兴的采錾金冠配上红丝头须,身上是绣着荷花领缘的葡萄灰小袖褙子,浅粉抹胸,藕丝长裙,素雅可喜。 她既已成婚,座次上便不同往日,因有意躲着母亲,便坐在了后排,席间远远瞧见了坐在一群未嫁小娘子中间的袁意真,好容易等到席中离场,来到临水亭榭中和袁意真拿起小钓竿,一边钓锦鲤,一边说话。 “怎样,你的贵婿待你可体贴?”袁意真笑着打趣她。 明姝待要打她,却忽有一人从冷僻处绕到二人背后,幽怨的眼睛冷冷白了明姝一眼,敛着裙裾飘然而去。 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沈静训,和明姝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这样看她?明姝不解,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袁意真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恨你嫁了晏郎君,她的未婚夫婿却死了。” “死了?谁?” “还能是谁,就是无头冤案的苦主——王谔,尸骨现在还摆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呢!” 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沈静训,和明姝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这样看她?明姝不解,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袁意真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恨你嫁了晏郎君,她的未婚夫婿却死了。” “死了?谁?” “还能是谁,就是无头冤案的苦主——王谔,尸骨现在还摆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呢!” “怎样,你的贵婿待你可体贴?”袁意真笑着打趣她。 明姝待要打她,却忽有一人从冷僻处绕到二人背后,幽怨的眼睛冷冷白了明姝一眼,敛着裙裾飘然而去。 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沈静训,和明姝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这样看她?明姝不解,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袁意真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恨你嫁了晏郎君,她的未婚夫婿却死了。” “死了?谁?”(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五章 以下为防盗~~~ 不管再怎么心动,有些界限都必须划分清楚,比如睡觉这件事。 为了防止今早的“袭胸事件”再度发生,明姝特地让春岫翻出来一床厚厚的被子,她把被子一折两折,折成一个细长条,像座大山一样横在两人的床位中间。 “娘子,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晏子钦还以为又是女人家的讲究。 “说法?听好了,这叫楚河汉界,谁越雷池一步,谁是小狗!”叠被叠得气喘吁吁的明姝搓着手道,“来来来,你躺到里面去,晚上不许出来,手脚也不能伸过来!” 晏子钦不明所以,但是这不重要,反正怎么睡不是睡呢,他可不是被优沃生活养刁了皮肉,整天矫情兮兮的纨绔,被明姝推着洗漱了一番,又被推着躺在里侧,一翻身就睡着了,眼不见,心不乱,比昨晚与她气息相闻时睡得更熟。 明姝则满意地拍着这座“被子山”,摸黑靠着它拱来拱去,心想这下安全啦,有了这座靠山,再也不拍晏包子的禄山之爪了,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明姝也傻笑着睡着了。 下了一夜的寒雨,庭院里的紫薇花细细地铺了一地。 天光乍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明姝闻到淡淡的芳草清香,室外夜凉未消,被窝里却暖融融的,她懒懒睁开眼,扯了扯身上厚厚的被子,向更温暖的地方蹭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 一回头,是晏子钦熟睡着的安详睡颜,那双平日里太过明澈的眼睛被睫毛盖住,淡粉的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更显得纯良无害,而刚刚更温暖的地方,就是他的怀抱。 “我是……什么时候……蹭进他怀里的……”明姝头顶有乌鸦飞过。 她急忙寻找她昨夜的靠山,却发现“被子山”盖在自己身上,怪不得这么暖和。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毁尸灭迹…… 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小心翼翼地蹭回自己那边,尽量小声地把被子恢复原状,闭上眼睛装睡——一切都完美!一切都hold住!没人会发现她昨晚的行踪! 不一会儿,只听晏子钦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余光看到中间的被子。 “咦?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解道。 什么叫又回来了?明姝眯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装作大梦初觉,哑着嗓子道:“唔?夫君……怎么了?” 海棠睡未足什么的,她也是能驾驭的。 “这条被子真奇怪,”晏子钦指着床道,“昨晚明明盖在你身上,怎么又叠回原状了?” 嗯!?他都知道了!?我蹭到他怀里的事曝光了!? 明姝羞红了老脸,捶床道:“才没有!我才没有动被子,你在做梦吗!” 晏子钦面无表情地道:“被子是我替你盖的,雨夜里天气凉,放着这么厚的被子,不盖还留着做什么。”说完就拿出枕下的书,自然而然地读起来。 留着做什么……留着防你…… 明姝很明智地没把实话说出来。 晏子钦年纪不大,看着还很刻板,实际上做起事来非常周全,新婚第二天操办礼品,第三天迎送曲家亲戚,都做得滴水不漏、进退有节,既不让人觉得太谄媚,又不让人觉得太疏离,曲院事和曲夫人越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把女儿托付到这个人手里,安心。 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安心嘛。可曲明姝的心却安不下来,怎么对付诡异的夜间状况可是让她操碎了心,可是不管怎么预防都难免发生点不愉快的“小摩擦”,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异性相吸?床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两个人躺上去滚一滚就撞到一起,日子长了肯定要出事啊! 要不……直接找人再搬来一张小床,分开睡? 他好,她也好,许舅舅……肯定要炸啦…… 为了不炸坏,啊不,不气坏长辈的身子,明姝只能另谋他路了,趴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握着笔发呆,笔尖上一点浓墨险些滴到字帖上——这字帖可是晏子钦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天看了她的笔迹,晏子钦似乎颇有微词。 “俗话说字如其人,人长得倒是蛮秀气,纵然不能写得云烟满纸,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儍大三粗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上耍砍刀的。” 刀?她本来就是耍刀的啊,不过耍的是解剖刀。 “我还没见过耍砍刀的呢,你带我去看啊?”明姝涎着脸转移话题。 晏子钦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双钩填墨用的的字帖。他只是用笔尖徒手勾出字形边框,每个起笔、收势都自然流畅,一幅字帖比寻常人尽心写出的还好,可见功夫下的极深。 “这是千字文的前五十字,你拿去练,练好了我再给你写新的。”反正赋闲在家,不如调~教调~教小娘子。 于是,明姝除了夜里提心吊胆,白天还要当个“独坐书阁下,白首千字文”的小书呆。 随着七日归宁的结束,二人的新婚期算是过去了,虽说在明姝的提防和哄骗下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外人眼里,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晏子钦本来就不是耽恋闺阁的人,如今正好出门交游,新科进士们三日一清谈,五日一校书,再加上还要拜谒鸿儒、尊长,于是白天在外,晚上回家挑灯撰文读书,常常忙碌到午夜,索性在书房的藤床上睡下,免得回去惊动明姝。 这下明姝睡得熟了,吃得香了,在这里又不像在家,总有爹娘管着,于是自己做主,让春岫淘换来许多市面上的才子佳人话本,半夜猫在被窝里翻看,看饿了就吃点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零食,长肉什么的以后再考虑吧,反正现在这副身子还在发育,马无夜草不肥嘛。 夜里放开了胆子折腾,明姝果然感染了风寒,嘴里发苦,对着一桌莲花鸭、炒蛤蜊、百味羹、煎夹子之类的美食难以下咽,话传到许杭的耳朵里,这位着急的舅舅还以为有喜事了,连忙请专看妇人科的老郎中来诊脉,结果当然是空欢喜。 结果,就在当晚,好久不照面的晏子钦回来了,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明姝正穿着贴身的半透纱衫,柳黄的绢裤挽到膝头,露出白生生的纤细小腿,坐在床前靠近水晶盘里的冰山乘凉。 低头鼓捣着手里的华容道,抬头就看见晏子钦,吓得哎呦一声躲进薄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晏子钦把鞋子一蹬,熟门熟路地换上室内的趿鞋,虽然好久没回来,可这房里的摆设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舅舅让你来的?”想起白天许杭失望的神情,明姝如是猜测。 晏子钦耸耸肩,不可置否,坐在明姝身畔,道:“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大事。” “你先说说看。”明姝道。 “我和韩琦韩稚圭约好了,一同上表请求调任外职,不留在京中。” 此话一出,明姝真想敲敲他的头,看看这家伙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之前传言晏子钦将要出任秘书省著作郎,这可是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啊,他竟然像丢掉烂白菜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和韩琦约好了,你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年纪轻轻的要私奔还是怎样?怎么不先和我商量商量? “这是……为什么呀?”明姝抿着嘴问道,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难不成,你嫌弃投靠我们曲家的人鱼龙混杂,怕别人也把你当成趋炎附势的人,败坏了你的清正之名?”为官做宰的,谁手下没有几个“门生晚辈”、豪绅巨贾啊,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晏子钦真是少见多怪。 她本以为一时嘴快说破了晏子钦的心事,还担心他发火,谁知他无奈笑笑,道:“我知道,人们背地里都笑我迂腐,不知变通,可我怎能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怎么要求自己,是我的事,不至于狂妄到处处苛求别人。岳父权重望崇,与他无关,去外州县任职是我自己的意愿,百姓的积贫积弱,边事上的岁供求和,有些事不是靠朝堂里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没有人挺身而出去做,就永远不会有转机。” 他这番慷慨陈词,明姝并不是不懂,可是眼前还有更多现实的顾虑,比如她的父母早就满心欢喜地以为女儿女婿能留在京城,曲夫人已经私下托人寻找合适的地皮计划为他们翻建新宅邸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爹娘那边不好交待。” “你放心,我来说。”说完就开始解衣带。 这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节奏是怎么回事? “你出去!”明姝一把夺过他的枕头。 “这不也是我的房间吗?”晏子钦似乎很委屈。 “书房也是你的房间。”明姝道。 “我总在书房,舅舅不高兴了,把我骂了一顿。”晏子钦道,说完抢回枕头,侧身躺下。 “那……那你洗脸去。”明姝别无他言。 “进门前洗过了。”晏子钦蒙上被子,模模糊糊地说道,似乎很不耐烦了,白天太累,晚上沾枕头就着,谁有心思说话。 明姝颓丧地睡下,心中暗暗升起不祥的预感——爹娘一定气得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杭更是瞒不过,看看晏子钦的倔脾气,他们劝他劝不成,一定会转而质问自己。可自己也奈何不了这个人嘛!何况,其实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有些庆幸,留在汴梁意味着生活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逼婚成功后就是逼生了,可他们只是盖棉被纯聊天的关系,时间久了就要令人起疑,后果不堪设想啊。 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快得出人意料,三天后,兴许是曲院事在朝中风闻晏子钦和韩琦上表请求外调一事,也不好意思直接插手女儿家的事,还是曲夫人有办法,正赶上太仆寺卿袁廷用家新荷初绽,有场女眷间的赏荷会,袁夫人也给明姝送了请帖,宴席之暇正好悄悄向女儿询问此事,又不至于伤了她的面子。 明姝拿到赏荷会的请帖时还小小地感叹了一番,往日收到此类帖子,自己都是缀在母亲名后的“曲小娘子”,如今倒是升职为“晏夫人”了。 想着这还算是近月来第一次出席宴会,曲明姝特意用心地打扮了一下,头发挽成心髻,罩上一只时兴的采錾金冠配上红丝头须,身上是绣着荷花领缘的葡萄灰小袖褙子,浅粉抹胸,藕丝长裙,素雅可喜。 她既已成婚,座次上便不同往日,因有意躲着母亲,便坐在了后排,席间远远瞧见了坐在一群未嫁小娘子中间的袁意真,好容易等到席中离场,来到临水亭榭中和袁意真拿起小钓竿,一边钓锦鲤,一边说话。 “怎样,你的贵婿待你可体贴?”袁意真笑着打趣她。 明姝待要打她,却忽有一人从冷僻处绕到二人背后,幽怨的眼睛冷冷白了明姝一眼,敛着裙裾飘然而去。 她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沈静训,和明姝一向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这样看她?明姝不解,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袁意真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恨你嫁了晏郎君,她的未婚夫婿却死了。” “死了?谁?” “还能是谁,就是无头冤案的苦主——王谔,尸骨现在还摆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呢!”(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 法医娘子状元夫 第五十六章 以下为防盗~~~ 晏子钦蒙圣恩再次入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川的大街小巷,仲夏的闷热天气也挡不住喜欢看热闹的人,总有三五成群的士子登门拜访,而那些号称亲眼看着晏子钦长大的老人家也摆出讲古的架势,坐在门前纳凉用的藤椅上,颤颤巍巍地闲聊他小时的故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那是大中祥符七年吧,这孩子也才两三岁,就知道抱着板凳到外面读书,有人经过,不信两三岁的孩子能识字,就盯着书听他读,当真是一字不差。随便指了一个字,他却不认得,其实是他爹念了一遍,他过耳不忘就记下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翻书。” 蹲在一旁帮老人打扇的杜和闻言笑道:“还有这样的故事呢,老人家,您一定也知道他做过什么出丑的事,一定要最出丑、最好笑的,我就爱听这些!” 老人想了想,笑道:“我们这边经常有游方的道士来卜卦,给他娘算过,说她头胎合该是个女儿,因为文曲星下凡才成了男身,但若是当做男孩养恐怕对孩子不利,所以把他当做女孩养,我还见过四五岁时穿裙子的样子呢……” “阿嚏!”临川城的另一端,正在家中收拾行囊的晏子钦打了个喷嚏,回头就看见明姝在整理一些陈年旧物。 “你这屋子看起来也不大,柜子也不多,怎么藏了这么多东西?”她说着,打开一只髹了红漆的古旧木箱,在其中翻检着,都是他穿旧的衣裳。 晏子钦无奈地走到明姝身边,道:“这些琐事就让下人做吧……阿嚏!”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 明姝随手拿了件衫子罩在他身上,道:“小心些吧,临走前可别得了热伤风。此次去京城,恐怕几年之内回不了临川,该带的都带上,下人们粗枝大叶的,差了这个少了那个,不亲自来不放心。” 晏子钦拽过身上的衫子一瞧,惊讶道:“这不是我小时候的衣服吗?” 明姝道:“是啊,这一箱子全是,我看这些还是别带了,没什么用还占分量,你若是喜欢,拣三两件有感情的当个念想。”正要合上箱子,却看见有一件绯红的小袄,在色调晦暗的衣物中分外醒目,拿起来一看,竟是个女孩的衣服,下面还放了更多女孩的衣裙、荷包、发带,都绣着精美的图案,有花草、白兔、灯笼、鸟雀,鲜亮可爱。 明姝拿起来一一观看,没发现身边的晏子钦已经变了脸色,一把抢过她手上的衣物,藏进箱子,关上箱盖,一气呵成。 莫非他家曾经有个早夭的女儿?明姝想着,觉得自己冒犯了晏子钦,心生愧疚,只好权当没看见过。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却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落定。按理说,晏家只有晏子钦一个能立事的男子,自然要把母亲接到身边尽孝,可许氏无论如何都不愿随他们去京城,起先她不言不语,小夫妻没觉出不对,后来还是明姝渐渐发现,婆婆似乎没有离开临川的打算,旁敲侧击地问过后才知道,老人家安土重迁,不愿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 这使晏子钦陷入两难的境地,最终还是拗不过老人,何况晏子钰还要留在临川同丁忧在家的王益读书,身边也需要母亲照顾,如此两相权衡才算作罢。 临走的那天,一同登船的除了夫妻两人以及有着过命交情的杜和外,还有晏子钦的学生王安石,他的父亲觉得不应荒疏他的学业,同师父去京中见识一番也是好事,这可愁坏了阿琼,送别之时,她在江边哭得最伤心,拉着三哥哥的衣袖不肯放手,连连道:“你在京城只是玩玩就好,早点回家啊!” 他虽然一直不喜欢被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围在身边,可今日一别,竟有些生死契阔的感慨,偷偷拿下了腰间的柳色丝绦递给她。只是谁能想到,临川渡口一别,便是十余年的两地茫茫,再相见时,一个已长成婷婷少女,而另一个已是经历了丧父之苦和生活磨砺的青年,烛影摇红的洞房之夜,再想起孩提时的离别,总有说不出的滋味萦绕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由南至北是逆流而上,行船的速度更缓慢些,加上正值运送江南贡品的官船北上递送太庙的荐新,晏子钦一行人走走停停,一个半月后才望见汴梁东南的汴河角门,犹记得当初就是从此门离开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种踌躇满志的心情。 今日朝中事务繁杂,明姝的父亲曲章曲院事还在垂拱殿伴驾,可曲家派出的迎接人马早已等候多日,得知外甥回京,舅父许杭也亲自来迎接,一别期年,他越发心宽体胖起来。 人到了汴梁,自然是先到曲家拜谒,曲夫人一年未见女儿,早就日思夜想,之前听说晏子钦被排挤,更是为女儿流了数不尽的眼泪,如今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怎能不拉她到私室,母女二人好好谈谈这一年来的甘苦。 三岁的曲明恒已经会跑会跳也听得懂大人说话,本想和同是小孩子的王安石一块玩,却被他的冷脸吓得缩了回去,只能跑到姐夫跟前好奇地打量这个号称是姐姐丈夫的人。 “明恒,你盯着他做什么?”杜和见晏子钦被盯得不自在,又不好意思和乳臭未干的小舅子一般见识,所以替他问道。 明恒口齿还不怎么清晰,却也能说明白自己的意思,“姐夫……听娘亲和姐姐说话去……要不要?” 他在问晏子钦想不想知道曲夫人和明姝的谈话内容,晏子钦闻言,立即蹲下身,他正在为岳母对自己的看法感到惴惴不安,因此对明恒道:“好孩子,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我。” “糖糖!”明恒指着晏子钦的荷包,他刚刚都看见了,那是姐姐递给姐夫的荷包,里面都是好吃的糖。 晏子钦只好忍痛割爱,把荷包交到明恒手里,看他一蹦一跳的跑远了。 “这姐弟俩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身上的手段都是专门用来克你的。”杜和嘲笑道,如愿以偿地换来晏子钦的眼刀。 且说明恒跑进曲夫人的房中,悠然地爬到曲夫人膝头,像只小懒猫一样趴着晒太阳,曲夫人爱怜地摸着儿子的长命发辫,再抬头时却又换上了责备的神情,她不是责备明姝,而是责备不在场的晏子钦。 “女婿年轻不知事,你也该提点他,舒州虽小,却也是卧虎藏龙之地,哪能由得他愣头愣脑地直来直往呢!” 明姝自然是偏袒晏子钦的,又不敢忤逆爱唠叨的母亲,只能喃喃道:“男主外,女主内,公务上的事我怎么好插手呢。” 曲夫人哼了一声,道:“男主外,女主内?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娘子说出这话来我还能相信,可看看你的性子,给架梯子就能顺着爬上天,四方的宅子还能关的住你?要不是我治家严谨,你这个疯丫头还不知要捅多少篓子,好不容你盼到你嫁人,想着你也是个有主意的,便是相夫教子也该尽心襄助丈夫吧,谁知竟成了甩手掌柜,你以为他的仕途和你无关吗?曲家的女儿做的了一时做不了一世,下半辈子是何光景,还要看你夫婿的前程。” 听她一字不顿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明姝都替母亲口干,赶紧奉上一杯茶,曲夫人饮下了,似乎气也平顺了些,淡淡道:“不过也好,一年就回京了,要是真在舒州做下去,任满需要三年,三年后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听她态度有所转变,明姝也来了精神,顺着话茬往下聊,“可不是吗,按我说,他就是个有福之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再者说了,这大半年住在临川,婆婆垂怜,家门又清净,女儿也不委屈。” 曲夫人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嗔道:“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向外,在家时怎没听你帮我说过这许多好话?现在好了,官家授予他集英殿待制的官职,每日伴随圣驾,当真是天子近臣,再让他好好和你父亲学学官场上的规矩,一路顺遂到老,岂不正好,可怜我们这些老人家的心哟,要被你们这些爱折腾的小辈踏碎才罢休。” 明姝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道:“您才不老呢!” 曲夫人神色微变,让明恒出去玩,合上门后才凑近明姝的耳边,小声道:“上了年纪的人都疼爱孩子,宁宁,你可有消息了吗?”顿了顿,又道,“城外有个娘娘庙,求子最是灵验,当初去哪里拜过后就有了你弟弟明恒,寻个日子带你去那儿烧香请愿如何?” 明姝闻言一愣,心道,迟来的逼生果然还是要来的。 晏子钦蒙圣恩再次入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川的大街小巷,仲夏的闷热天气也挡不住喜欢看热闹的人,总有三五成群的士子登门拜访,而那些号称亲眼看着晏子钦长大的老人家也摆出讲古的架势,坐在门前纳凉用的藤椅上,颤颤巍巍地闲聊他小时的故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那是大中祥符七年吧,这孩子也才两三岁,就知道抱着板凳到外面读书,有人经过,不信两三岁的孩子能识字,就盯着书听他读,当真是一字不差。随便指了一个字,他却不认得,其实是他爹念了一遍,他过耳不忘就记下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翻书。” 蹲在一旁帮老人打扇的杜和闻言笑道:“还有这样的故事呢,老人家,您一定也知道他做过什么出丑的事,一定要最出丑、最好笑的,我就爱听这些!” 老人想了想,笑道:“我们这边经常有游方的道士来卜卦,给他娘算过,说她头胎合该是个女儿,因为文曲星下凡才成了男身,但若是当做男孩养恐怕对孩子不利,所以把他当做女孩养,我还见过四五岁时穿裙子的样子呢……” “阿嚏!”临川城的另一端,正在家中收拾行囊的晏子钦打了个喷嚏,回头就看见明姝在整理一些陈年旧物。 “你这屋子看起来也不大,柜子也不多,怎么藏了这么多东西?”她说着,打开一只髹了红漆的古旧木箱,在其中翻检着,都是他穿旧的衣裳。 晏子钦无奈地走到明姝身边,道:“这些琐事就让下人做吧……阿嚏!”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 明姝随手拿了件衫子罩在他身上,道:“小心些吧,临走前可别得了热伤风。此次去京城,恐怕几年之内回不了临川,该带的都带上,下人们粗枝大叶的,差了这个少了那个,不亲自来不放心。” 晏子钦拽过身上的衫子一瞧,惊讶道:“这不是我小时候的衣服吗?” 明姝道:“是啊,这一箱子全是,我看这些还是别带了,没什么用还占分量,你若是喜欢,拣三两件有感情的当个念想。”正要合上箱子,却看见有一件绯红的小袄,在色调晦暗的衣物中分外醒目,拿起来一看,竟是个女孩的衣服,下面还放了更多女孩的衣裙、荷包、发带,都绣着精美的图案,有花草、白兔、灯笼、鸟雀,鲜亮可爱。 明姝拿起来一一观看,没发现身边的晏子钦已经变了脸色,一把抢过她手上的衣物,藏进箱子,关上箱盖,一气呵成。 莫非他家曾经有个早夭的女儿?明姝想着,觉得自己冒犯了晏子钦,心生愧疚,只好权当没看见过。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却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落定。按理说,晏家只有晏子钦一个能立事的男子,自然要把母亲接到身边尽孝,可许氏无论如何都不愿随他们去京城,起先她不言不语,小夫妻没觉出不对,后来还是明姝渐渐发现,婆婆似乎没有离开临川的打算,旁敲侧击地问过后才知道,老人家安土重迁,不愿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 这使晏子钦陷入两难的境地,最终还是拗不过老人,何况晏子钰还要留在临川同丁忧在家的王益读书,身边也需要母亲照顾,如此两相权衡才算作罢。 临走的那天,一同登船的除了夫妻两人以及有着过命交情的杜和外,还有晏子钦的学生王安石,他的父亲觉得不应荒疏他的学业,同师父去京中见识一番也是好事,这可愁坏了阿琼,送别之时,她在江边哭得最伤心,拉着三哥哥的衣袖不肯放手,连连道:“你在京城只是玩玩就好,早点回家啊!” 他虽然一直不喜欢被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围在身边,可今日一别,竟有些生死契阔的感慨,偷偷拿下了腰间的柳色丝绦递给她。只是谁能想到,临川渡口一别,便是十余年的两地茫茫,再相见时,一个已长成婷婷少女,而另一个已是经历了丧父之苦和生活磨砺的青年,烛影摇红的洞房之夜,再想起孩提时的离别,总有说不出的滋味萦绕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由南至北是逆流而上,行船的速度更缓慢些,加上正值运送江南贡品的官船北上递送太庙的荐新,晏子钦一行人走走停停,一个半月后才望见汴梁东南的汴河角门,犹记得当初就是从此门离开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种踌躇满志的心情。 今日朝中事务繁杂,明姝的父亲曲章曲院事还在垂拱殿伴驾,可曲家派出的迎接人马早已等候多日,得知外甥回京,舅父许杭也亲自来迎接,一别期年,他越发心宽体胖起来。 人到了汴梁,自然是先到曲家拜谒,曲夫人一年未见女儿,早就日思夜想,之前听说晏子钦被排挤,更是为女儿流了数不尽的眼泪,如今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怎能不拉她到私室,母女二人好好谈谈这一年来的甘苦。 三岁的曲明恒已经会跑会跳也听得懂大人说话,本想和同是小孩子的王安石一块玩,却被他的冷脸吓得缩了回去,只能跑到姐夫跟前好奇地打量这个号称是姐姐丈夫的人。 “明恒,你盯着他做什么?”杜和见晏子钦被盯得不自在,又不好意思和乳臭未干的小舅子一般见识,所以替他问道。( 法医娘子状元夫 http://www.suya.cc/9/99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