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佳丽心悦我》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一章 今夜是华语三大电影奖之一金叽奖的颁奖典礼。 盛光长夜,人头攒动。 长长的红毯两旁,中外媒体荟萃。谢令鸢一身紫色鱼尾长礼服,站在签名墙前,回眸嫣然一笑,优雅端华。镜头与镁光灯交相辉映,她的目光无意中与红毯上另一位女明星林宝诺对撞。 二人相视片刻,意味深长地一勾唇。 各种渠道的内部消息都说,这一届影后,便是在她们二人之间诞生。遂两人气氛格外古怪……不过都古怪了二十年了,不差今朝。 谁让她们同被誉为“新生代花旦”“奇迹”,从童星出道起,就攀比至今。 都是3岁出道,5岁进央视剧组,10岁拍院线,16岁上北电,20岁挑起大制作,22岁看上同一男人……自出道起,天天被广大媒体和网友拉来对比,打擂的作品不相上下,拼演技,拼素颜,拼作品,拼排场……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把对方踩到脚下。 今天的颁奖,就是最较劲儿的时刻,胜负且在今朝。 伴随如雷般的掌声结束,一片寂静中,穿曳地礼服裙的主持人走上台,微笑着开始一一宣读获奖作品、获奖演员。谢令鸢坐回席上,心跳如雷,眼角余光扫去,林宝诺亦是偷眼看她,神情难掩紧张忐忑。 “下面宣布第80届金叽奖最佳女主角,是——” 就在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谢令鸢忽然眼前一黑! . 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走了她的魂魄。下一瞬,眼前一片浩瀚星空,星云密布,银河倾泻而下。 “???” 谢令鸢茫然四顾,什么颁奖典礼,二十年的劲敌……都如海市蜃楼般,销匿无踪。 ——等等,金叽奖的影后到到底是谁?能等她听完了颁奖再两眼一黑吗? 正在她急切万分时,一个磁性清透、十分好听的男声,徐徐响起: “恭迎紫微星主降临。九星沦陷,世道不昌。星主救世,吾道不孤矣。” 声调余韵悠长,仿佛踏歌而来的魏晋清士。 “你是谁?” “吾乃诸天星辰之气所化……行辅佐星君之职。您可称我为九星密使。” 谢令鸢环视眼前的浩瀚星空,听得那星使徐徐道:“您即将降落到大晋国后宫,身负天道使命。” 谢令鸢拍的古装戏居多,拜此所赐,佶屈聱牙的话,也尚能听得懂。一个不祥的猜测浮出心头,这像是穿越的前兆,然而…… “这与我何干,我能快回去吗?”她只想回颁奖现场那一刻,否则死!不!瞑!目! 男声并未理会她的要求,声音意味深长道: “那,便要看您如何做了——待使命完成之际,您自可回归故里。倘若未能完成,您之性命难以保全,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谢令鸢还未及追问为何会死,什么使命,便听那人道“吉时已到,本星使将在晋国等你”,随即意识下沉,如从天坠。 ------ 一头雾水地再度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仿佛有什么,把光源封住了,黑得逼仄。 谢令鸢下意识想舒展双手,手臂却是僵硬的,不听使唤地碰在一块木板上,发出敦厚的声响,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这一张口,感到嘴里含着块玉,光滑冰凉。她艰难地坐起身,发髻却重重撞上了顶…… 逐渐适应了僵硬的四肢,她摸索着四周,似乎是被关在一个密闭的长木箱子里,木材质地精良,仿佛为她量身打造,长宽适宜,冬暖夏凉…… 嗯,根据她演戏时躺过棺材的感觉来判断,这就是棺材…… 前一瞬还在星光璀璨的颁奖典礼上,紧张万分地等着碾压死对头或被死对头碾压;下一瞬她居然就躺在棺材里,入土为安了! 封闭的棺材十分沉闷,她双手上撑,用足了全身力气,才把棺材盖顶开了一丝缝隙。一缕微弱的光跃进来,刚好让她看清楚,身上穿了件交领左衽的红色寿服,没有任何纹案,十分素净。 . 晋国尚水德,服饰以黑色为尊,丧服庶民服白,贵人用的是五行生克之红色,此亦为贵色,乃示尊荣。 这具身体的下葬规格也十分复杂,九鬟髻上,戴了五对簪钗,鬓侧的仙鹤祥云坠四色玉石珠步摇、凤嘴衔七旒珍珠步摇、顶簪七尾金凤衔朝阳红玉、发髻正中玛瑙兰花金钗、发髻正后金镶玉华胜……钗簪、华胜、步摇整齐列阵,脸上还戴了金属面具。 她一边费力地挪动棺材盖,一边思忖如今的处境——兴许是受了原主意识的影响,谢令鸢依稀了然一点当今的状况: 她降落之地,为中原政权的晋国,当然,此晋非彼晋,皇族不姓司马而姓萧,出身兰陵萧氏。 如今是延祚十年,重阳之秋。 而她以“紫微星主”降落的身份,是九嫔之一的谢修媛,不过看这副棺材,谢修媛大概已经被厚葬了…… 时人敬畏鬼神。 她却死而复生,要如何不惊动世人,才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 ——然而世人已经被惊动了…… **** 高旷苍穹,夜幕星动。 北燕国京畿,涿郡。 今年,重阳逢霜降,已是枯叶遍地。北地一代,素有民谣曰“重阳逢霜降,来年饿死少年郎”。西魏和北夏交界的狼居胥山一代,牛羊都被冻死了不少,可见翌年边境必不太平。 而逢此时,天象变数陡生,更是不甚明朗。 涿郡摄政王府,马车停在门口,一名华服束冠的俊逸男子踏入府门。他面如冠玉,眼含风流,行走间步态矫健,气势宛如蓄势待发,深夜造访也毫无疲色。 王府内竟也还是仆役走动,深夜无眠。 书房外的回廊下,几个人站在一起,均是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重臣,此刻却均是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九星齐聚钩陈、鹑首之中,紫薇星突黯而复明且逆行……”有人喃喃道。 一片重臣齐齐望天,那华服束冠的男子也跟着望了一眼夜幕,口气不免质疑:“这就是国师所说的……九星异动?” ——只见天际一片星辉中,北斗之地的星辰黯淡,丝毫不符合那个在诸国间流传近百年的传说。 也太平庸了。 亏得王兄连夜传他前来,说有事相商。 一个穿青色袍服的中年男人望了他一眼,满眼不赞同:“七殿下,这只是变数伊始啊。若不尽早防范,等到九星尽数复明,天命降于晋国,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了。” 被称为七殿下的,便是北燕当今摄政王一母同胞的弟弟,高临。听了丞相的话,他只是不以为意笑笑:“我们的大司命,不是已被连夜送去晋国后宫了么。” 转而望向一旁神情肃杀的摄政王,高临轻笑未变:“王兄忌惮至此,臣弟也知分寸。灭杀九星一事,不妨由臣弟亲自前往长安督办。” 他提出此意,便不少人神情松动。有人附和他,笑道:“传言中的九星,竟然尽数落于晋国的后宫,你们说是不是天意造化弄人?也好,一群妃嫔自相残害,也许还替七王爷省心了。” *** 晋国,骊山西郊。 方圆十里,仅此一处静谧院落。亭台楼阁林立,中间环抱一湖,湖中小岛上建有湖心亭。 夜幕中的星象,倒映在雾气氤氲的湖面上。隐约可见一艘扁舟在湖上漂泊,有人撑篙,悠悠而荡。歌声和了清雾,侧耳倾听,是吟哼的《道德经》。 湖中心偌大的八角琉璃亭,有一男子端坐,一袭云烟色冰蚕丝罩衫,广袖随微风而动,与薄雾隐为一体,夜风中竟有飘渺之感。 他搁下笔,抬眼望向星幕,如皓夜般的双眸里,仿佛映出了寥寂千年的过往古今,恩怨沉浮。 ——变数,竟然落于后宫之中。 是否造化弄人? 是祸国殃民,抑或是其它? 他碰了碰案几上的铜铃,奇异的铃声穿透了湖泊上重重迷雾,未几,六名紫衣侍卫,戴黑金半面罩,配赤乌刀,跪在他面前。 他冷声吩咐:“长安宫中出了变故,速将此物交予抱朴散人。” *** 晋国。 长安皇宫。 入了夜,秋风卷着更声,一片诡异的寂静,肃杀沉寂。 三日前,重阳宴上,发生了御前行刺一事,发落了不少人。而这一夜,丽正殿外,挂起了白色奠幅,十步一笼,五步一幔,随风怅然飘动,偶尔传出一两声木鱼敲击,遥遥望去,整个丽正殿都仿佛笼罩在一团凄清的白光之中。 这座宫殿的主人,曾经的谢修媛,谢令鸢,为护圣驾,被一箭穿了头颅,遗言也不及交待半句。对于谢修媛的死,据说圣上十分感动,经太后首肯,二人难得达成一致,追封她为德妃,谥号忠。 于是这谢令鸢在本朝,是头一个带谥号下葬的妃嫔,如此倒也算体面了。 . 偌大的丽正殿里,几个小黄门正守着夜。今日已是停灵第二日了。五天后,德妃将葬入东郊妃陵。 漫漫长夜,更深露重,又没了主子,几个宦官没了顾忌,敲木鱼的也三心二意失了耐性,索性将从膳房拿来的糕点摆一圈,众人围坐,闲话家常。 “我听干爹说,修媛的死,可能另有蹊跷。”那人稍微透了点口风,几人便露出了然的神情。 其他人咂摸嘴儿,琢磨个中意味。毕竟,谢令鸢入宫一年,得罪了不少妃嫔,陛下也从未沾过她。论起圣眷,还不如她那从女史晋位为婕妤的妹妹。倘若没有挡这一箭,恐怕这辈子都升不上德妃的位份。 忽然,一个小黄门停住动作,神色僵硬地转开头,向着停放棺材的偏殿方向望去。几息之后,勉强又转回头:“如意,你听听,西偏殿有什么声音没?” 那个被唤如意的宦官,闻言支起耳朵,其他人见状,都放轻了声音,偌大正殿里,唯有呼吸声交错相闻,火光随着夜风而微微跳跃,人影在墙上高低不平地晃动。 在这一室寂静中,偏殿停放棺材的方向,传来了“笃笃”的声音。 众人惶惑对视,一阵幽风吹过,灭了角案烛火,室内卒然暗了下去。而那怪诞声响,在一片沉寂中,清晰敞亮。 “咚咚”—— “刺啦”—— “刺啦”—— 几个人张大嘴,糕点“啪嗒”从口里掉到了地上,祭了土地公公的五脏庙。 他们眼中惊恐,面面相觑——这丽正殿是他们守灵,倘若出了事儿,上面的人一句话,他们脑袋脖子可是要分家。只得胆战心惊,举起灯笼,抖抖索索地往偏殿而去。 偏殿未掌灯,隐约可见一副棺材横在大堂中央,仿佛融入茫茫黑暗,其后藏着无尽魑魅魍魉,正幽幽注视着来人,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发出诡谲的森然笑意,令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底,毛骨悚然。 就在此时,“吱吱嘎——”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丝缝隙。(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章 谢令鸢汗流浃背,终于得以爬出棺材。 棺材是金丝楠,因为挪动的摩擦,而发出渗人的“吱吱”声……要是现在外面站着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随后她扶着棺材沿,一只脚迈出棺材—— 四个太监打扮的男人正提着灯笼,站在她面前,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令鸢倒抽冷气! 又紧张地想起那个自称九星密使之人,还好,他说会在人间辅佐她。兴许是个清臣、鸿儒,再不济也是佛道之门的高人,也许正在赶来救她。 便见这四个男人里的三个,齐刷刷扔掉手里的灯笼,张开小手放在嘴边,发出“啊啊啊”的不同音域的高低尖叫,然后一溜烟跑不见影,唯有惊恐的喊声远远落在身后: “诈尸啦!闹鬼啦!丽正殿的谢修媛……不,德妃娘娘,爬出来啦!” “快去禀报陛下!不,太后!太后!” “我不活了!哎呀我不活啦!” 丽正殿愁云惨淡的门口,瞬间一个人影都无。 正在停灵的德妃娘娘忽然诈尸,这一消息很快飞遍了后宫。 三个内宦兵分三路,一个去找皇帝,一个去找太后,最后一个去了中宫。 晋国宫殿的汉白玉地基极高,以喻天子登云阶。在夜幕星空下,宏栏大殿高不可攀,仿佛触及苍穹。 最早听到尸体在挠棺材板的小内宦,爬上了太极宫的内廷主殿紫宸殿,一头扎进了御前侍卫的怀里,涕泗横流:“丽、丽正殿的德妃娘娘,从棺材里爬、爬出来了!” 如今正是子时,入秋季节,夜风萧索,闻说德妃诈尸,就连御前侍卫的毛都齐刷刷一抖,呵斥道:“大半夜的说什么混话,惊了御驾,你是想被拖去杖毙吗!” . 紫宸殿本已经熄了灯,闻听喧哗,里面传出内侍苏祈恩的询问。侍卫赶紧隔着殿门,一五一十禀报了此事。 俄顷,殿内重新起了灯,更亮了几分。 丽正殿的小黄门被放进殿,屋子里熏着龙涎香,盘龙案头四方熏炉里,冒出袅袅青烟。他跪在西域大食国的长绒地毯上,何曾如此近地瞻过龙颜,又一晚上受了几次惊吓,话都说不利索了。 “诈尸?” 萧怀瑾微蹙眉,披衣起身,榻前盘龙灯的火光跳动,将侧脸轮廓投出深深阴翳,他凤目半垂,俊秀的脸上,神情难辨。 大总管苏祈恩听得皱眉道:“可别是你癔症了,若说的有半分假,少不得拿铁刷子把你梳洗一通!” 梳洗,是将犯事的宫人拿开水来回浇几道,以铁刷子来回刷掉一层层皮肉,露出森森白骨,令人痛极而亡。那小黄门泪流满面:“奴婢和值夜的几人都看见了,若是有一句假,就把奴婢扔去给德妃娘娘吃了啊!” 烛火似乎也受微风的蛊惑,明明灭灭。天子伸出手,以玉簪挑了挑灯芯,那灯花发出噼啪声响,光线也安静了下来,映出他沉思的面孔。 后宫发生这种古怪可怖的事情,他一时间想的自然不仅是怪力乱神。 发生于皇家后宫的不祥之兆,是预示了什么? 是后宫失德? 抑或天降不祥? 泰山尚无地动,去岁也未有大旱。 只是今年重阳逢霜降,粮食收成必减,也会影响到北境和平,不是什么好兆头。 德妃诈尸一事,倘若传出了宫外,前朝必然议论纷纷。谏臣言官少不得上奏折,弹劾他省身罪己;而民众则不免惶恐,不保有人以此传谣,动摇民心……当务之急,是要封锁消息,再将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邪物迅速处决。 萧怀瑾挥了挥手:“内卫少阳气,怕制不住那邪物,陆岩,调御前侍卫来,切不可让那邪物出了丽正殿,乱了六宫……朕亲去看看。”复又想到什么:“速请抱朴堂,妙机道人入宫。” 说罢便起身,谢令鸢毕竟是为他挡了一箭——不管这一箭是如何的阴差阳错,她究竟是不是存了真心,总是为他而死,礼部上了谥号的。她出身豫章谢氏,谢家也是世代良臣了,总不能把人这么不明不白交待了去。 苏祈恩侍立一旁,闻言低声劝道:“陛下三思,诈尸乃大凶之相,并非一般的山精鬼怪,行走举动也比僵尸快得多,没得冲撞了陛下。太后若是知晓,定是不允的。” 这最后一句,叫萧怀瑾眉头一皱,狠厉瞪他,眼中隐现怒意,杀气陡生。苏祈恩噤了声,心知太后不允的事情,皇帝必然要做的,只好叹气,不再多言,招了招手,一旁的司寝女官服侍皇帝更换了常服。 萧怀瑾变脸如翻书,神色又恢复正常,问:“你说,谢氏是何故诈尸?”没个缘由的,后宫历代惨死那么多妃嫔,他生母更是惨烈,被太后赐死、以糠塞口披发覆面下葬,也未尝听闻有何诈尸异状。 最糟糕的解读,大概就是天降示警了。 “依奴婢之见,这诈尸在民间也时常发生,多是心有夙愿,求个安心罢了。兴许德妃舍不下陛下天恩,回来瞅一眼。”苏祈恩知天子所忧,如此对答,让萧怀瑾稍微宽了心。 火光跃动中,苏祈恩阴柔俊美的侧脸看去竟然有几分肃杀:“自然也是有法子克它的。民间对付这些事颇有一套,将滚烫的烧酒,淹于那尸体,再行火烧,焚化便可。” 地上跪着的小黄门打了个颤,御前露脸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成败在此一举,他斗胆道:“禀、禀陛下,凡诈尸者,皆有厉气,应该是怕阳气的,也可以……拆、拆了殿上瓦当,午时烈日,必能让厉鬼魂飞魄散……” 苏祈恩瞧了他一眼。 偌大内殿寂静无声。萧怀瑾终是有了定夺:“今日之事不得传出宫外。陆岩带人将那邪物制伏,再依着苏总管说的行事,烧了她,骨灰送去抱朴堂,祭三清。” 他走前几步,推开门,秋夜长风扑面,萧怀瑾仰头,眺望寂寂星空,忽然想不起谢令鸢的容颜——毕竟她虽然入宫一年多,但他因种种苦衷,从未与她行过夫妻之实。 如此想来,或许是真的舍不下,心有不甘罢。倒是个执着人,厚重的棺材盖,都压不住。他便亲自再送她一程,了却她的深情夙愿,也是对豫章谢氏有所交待。 *** 夜空下,宫内侍卫调动。 丽正殿里,此刻一阵幽风。 谢令鸢正和方才留下的唯一一个少年宦官面面相觑,对方长得剑眉星目,俊朗端正,脸上全无惊慌之色,从容道:“恭迎星主,降临晋国后宫。” 谢令鸢一头雾水:“您是?” 那少年跪在了她的面前:“星使,世间俗名曰星己。” “……”闻言,谢令鸢整个人都要羽化登仙了。这和她预期的不一样啊。 “吾乃诸天星辰之气所化……” 面前跪着的挺帅的少年啊,你何苦想不开要化作太监? 既然天道要她完成某个使命,星使为何不能化身丞相、王爷,抑或高僧、鸿儒,总之是位高权重之人,来辅助她? 谢令鸢回神,才发现她已经问出口了。 而少年星使望向她,坦诚道:“唯有化作宫人,才能时刻守护于您的身边。这是职责所在。” 谢令鸢哑然,也没办法,谁让她此刻是后宫的妃嫔呢。困于宫墙之内,这似乎也是唯一的选择了。说起来,他堂堂诸天星辰之气所化,为她当个太监,也是牺牲了不少。 她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比较客气:“你之前说的使命,到底是什么?九星落陷,我更是不明白。最重要的——为何完不成使命,会死无葬身之地?” 星使尽职为她解释:“九星乃是紫微、天府、七杀、巨门、武曲、贪狼、天机、天梁、天相九颗星辰,司人间国运,而您是紫微星主。” 听闻这些星君,谢令鸢心头跳动,隐有期待:“剩下八个,都是美男?” 她的脑海里,冒出了无限遐想——霸道的帝王、高贵的皇子、邪魅的王爷、刚毅的将军、冷峻的宰相、风流的世子、俊俏的状元、清华的道仙……而自己是他们的九星之主…… “如今九星落陷,降落人间,尽为女子,且皆在晋国后宫。” 谢令鸢十分不理解,星君不都应该是男的么? 星使理所当然:“可您也是女的啊。” 谢令鸢:……泄气。 “总之,若九星不睦,不司其职,反而相互攻讦陷害、势同水火,则天道不平,易生乱象。” 星使诚挚地望入她的眼中:“所以,身为紫微星主,您的第一个使命是——收拢星君,共襄正道。” 收拢星君这个能听懂,共襄正道是什么意思?谢令鸢疑惑回望他。 星使看出她的困惑,细心解释道:“便是后宫团结,安内攘外,共创盛世。” “这不可能!”谢令鸢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她缓和了口气:“这种情况,咳……我认为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不可能发生。因为它是一个悖论。” 她毕竟自出道起便拍宫斗戏,对历史多少还是有认知的:“后宫争斗,是围绕着皇权相争,背后争斗的是家族派系。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必是利益纷争最激烈之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或许有人是单纯的争宠,但多数人争的是权力、利益,甚至不为自己,甚至以命献祭。又怎么可能叫她们摒弃那些沉重的责任……”来一起团结、齐心? 排除这些现实因素,单纯作为一个女人,谢令鸢纵横影坛二十年,也早已习惯了常态——比她漂亮的,比她有才华的,比她有气质的,比她有后台的……她统统都要比下去! 所以让她收拢后宫……这跟让她团结那些抢她女主角、抢她影后、抢她资源的女明星们,不准和她们打脸撕逼,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好歹女明星们有平权和人格意识,而这里是为了家族存亡兴衰、为个人生死荣辱,而争帝王爱宠的后宫女人。 星使那张少年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温和而坚定:“星主,对您来说,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您能改变这些星辰的轨迹。” 他说谢令鸢能做到这一切。 说毕伸手拉起了她丧服的袖子,借着流华月光,她看见自己白皙细瘦的手腕上,带了串一百零八颗的白玉珠子,足绕了四五圈,色泽剔透,流光溢彩。 水头是极好的,她见过好东西,这成色的玉石可谓绝非凡品。可它仿佛缠紧了她的性命,让她感到呼吸都一阵窒息。 一百零八颗玉珠,是司人间之一百零八星辰所化。 星使的手在空中一挥,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如同钟表的巨大星盘,散发淡蓝光芒,内有两根银色指针。 “此乃天道所化,九星之力皆收纳于此,可供您使用。” 蓝芒银辉,有一种震人心魄的神秘和美丽,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而银色指针,仿若带着审判的沉重力量。 星盘均分成了七个扇形,顺时针依次是: 一级、墓(绝)——死不足惜 二级、陷(落)——人人喊打 三级、衰(危)——徒有虚名 四级、利(得)——声名鹊起 五级、长生——众望所归 六级、冠带——德被苍生 七级、帝旺——流芳千古 两根指针,【气数】和【声望】,如今都停留在“零”点钟方向,也即是【墓(绝)——死不足惜】。 一目了然,谢令鸢瞬间明白,她,这颗紫微星,气数已尽,声望大概也是不容乐观。 果然。 “倘若您死而复生七七四十九天内,声望依然是【死不足惜】……就只有再次,化作一抔黄土,”星使说到此处,神色难掩无奈:“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谢令鸢正待询问,星使却神色一凛,指向窗外:“此刻不是商议之机,星主请暂先避祸。” 谢令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眼下虽是入秋,尸体不像夏日那般难以存贮,但内侍们守灵时,还是把偏殿打开了窗通风。因此,殿外远处隐隐绰绰的灯火,在深夜也分外醒目—— 一大波侍卫正杀气腾腾地赶来。 他们提着酒坛,举着火把,神色在火光明灭下有几分阴鸷——半夜被轮值的同僚叫起床来,还是来和僵尸搏斗的,能不阴鸷吗!(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章 看这兴师动众烧死异端的阵势,谢令鸢知道,她爬出棺材一事,定是不能善了。 如今年代,毕竟视死人之事为极度不祥。若放在后宫中,更是猜忌纷纭了。 中殿之内,尚留有灯火。星使袖子一挥,远处几盏夜里孱孱亮着的灯,立时跌落在地,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星使的神色有点凝重:“当下之计,唯有我来掩饰,请您一会儿万勿出声。” 然后,星使两眼一翻,两腿一蹬,晕倒。 谢令鸢:“……” *** 殿外,侍卫已经将丽正殿重重包围了起来,黑夜里,一片灯火通明。 “咚”一声,殿门被从外面重重踹开,火光洒入黑暗中,领头几个人擎着火把,踏入大门,刀锋亮在身前。 丽正殿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屋里潜伏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材板都压不住的尸体,未知的恐惧裹挟在黑暗中,如潮水扑面袭来。众侍卫警惕四顾,火把和灯笼高举。 却四下不见谢令鸢的身影。 一路疾行至偏殿,往棺材里一照,空空如也。旁的地上躺着一个小黄门,看来是吓晕了。陆岩把他弄醒:“喂,你是何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德妃……那邪物去哪里了?” 那倒霉催的小黄门从昏迷中醒来,扶着额头,茫然回忆道:“奴婢星己,方、方才德妃复活,奴婢给吓晕了,隐约看到德妃娘娘……似是飞出了窗子……” 七舅老爷的,还会飞…… 众侍卫看了一眼大开的雕花窗,云粉绡纱帘在夜风中轻盈飞舞……想到德妃飞出窗户的伟岸身姿,众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又在殿内找了几圈,旋即躲鬼似的,跑出了这阴嗖嗖的门。 有侍卫问:“那这个丽正殿伺候着的……” “他沾了晦气,就这么拘在里头,别让他出去,免得冲撞了贵人。”陆岩掸了掸衣服,拂走晦气,冷冷吩咐一声。丽正殿门被从身后关闭,他叫人把守门口,此时还不能向陛下复命,毕竟天子有令是不许邪物惊扰后宫的,只得派人手四下搜寻。 出了这等乱子,早已落了锁的宫门也都连夜打开,内卫步履匆忙进进出出,传令各宫宫人不得出外走动,仔细把后宫每个角落寻了一遍。 夜半如此动静,自然瞒不过各宫妃嫔的眼线。 *** 重华殿深夜掌灯,殿内,龙涎香的香腻余气还缕缕未绝。 何贵妃被从榻上扶起来,隔着软绡帘幕,隐约可见鹅蛋脸琼鼻柳眉,姿态端华雍贵。 她宫里的主事公公,正汇报情况:“当时在丽正殿当值的,有个是咱们安插的人。他正守在殿外,查看更火,给明烛添油,听到里面传来惊叫,然后就见守灵的那几个,连滚带爬跑了出来,边跑边说,谢修媛自己打开了棺材……把那个不争气的,也吓得跟着往外跑,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听说还惊动了陛下和太后……” “本宫还以为她死透了,谁知竟出这等变故……”帘子后的女子长长出了口气,却转而下令道:“你给下面人都提个醒儿,一出闹剧而已,切莫做出什么慌乱情态,若是丢了重华殿的脸面,叫外人看了笑话,休怪本宫将他杖毙!” 她疾言厉色,只是话音有轻微的打颤,灯光下面色也有些惨白。何贵妃一向将颜面看得大过天,每个宫人初入宫受调-教时,掌仪姑姑都会叮嘱她们一个规矩,后宫有三样事忤逆不得——太后的旨令,皇帝的心情,贵妃的面子。此刻众人唯有跪地称是。 何贵妃义正词严教训完,一双瑞凤妙目转着看向别处,淡道:“莲风,本宫觉得有点暗,你再去多上几盏灯,亮一点……咳,陛下和太后,可有什么吩咐?” “陛下已请天虚观和抱朴堂的道士入宫,太后也请了大慈恩寺的僧人,为丽正殿超度一日。” 抱朴堂、大慈恩寺,皆受皇室供奉,如此也算得兴师动众。 何贵妃倚在榻上,闻言冷笑:“所以这谢令鸢哪,就是缺德少福的命,追封她个德妃,都不肯安生入葬,非闹这一出,平白更添厌烦,如今连个全尸都留不得,活该!……中宫那边,又是作何反应?” “尚无什么动静,只是听说,连夜着人开了库房,取了一扇桃木屏风。” 嗤,连桃木屏风都祭出来了。 何贵妃勾起樱唇,哂笑一声:“她可是一门心思做贤后呢,再怕也得忍着。谢令鸢诈尸,可不正是后宫失德么,本宫这时候参上一本,够她细品三个月了。” 念及此,她顿时声音不抖,气色也红润了,直起身朗声道:“本宫记得,库房里收过几面龟兹的八宝琉璃镜,传本宫的旨意,给各宫主位都赠一面,辟邪!” 这两个字从她花瓣般的唇间缓慢道出,意味悠长。宫人们异口同声:“娘娘恩典,六宫必当铭感在心。” “钱昭仪那里就免了罢,她为中宫理账,好东西见多了,也不稀罕重华殿的。”何贵妃呷了口安神茶,拿茶盏的手总算不抖了,声音逐渐冷厉:“她上个月查账,敢找重华殿的不自在,落了本宫的脸面,本宫也叫她尝尝这滋味!” 宫人们继续异口同声:“娘娘胸怀坦荡,小惩大诫,也是给钱昭仪长脸。” 他们出门后赶紧吩咐了下去,依着何贵妃的要强,她既然示好给六宫,这些下人就得赶着去办,以免被中宫那边抢了先,就不风光了。 果不其然,何贵妃计算的还是很准的,中宫果然也派了人安抚其他妃嫔。两边狭路相逢,在宫道上绝尘而去。 *** 承欢殿也被闹醒,钱昭仪躺在天蚕冰丝的被上,隔着织金双浪云纹帐,半梦半醒地听下面人汇报。 待听到谢令鸢诈尸,如今不知所踪,钱昭仪瞬间惊醒了,冷汗涔涔地从床榻上赤着脚下地,室内的夜明珠光线温润,映出她惊慌的容颜,面如白纸。 “哎呀,这谢修媛,活着让人不痛快,死也死得折腾!”钱昭仪光脚走在长绒狐皮地毯上,双手揉住太阳穴。“她该不会……是嫌陪礼的明器不值钱,回来找我麻烦的吧?” 贴身大宫女低声道:“贵妃那边,方才还派人给各宫主送了八宝琉璃镜,偏生就漏过了咱们承欢殿!龟兹进贡的,可值钱可值钱可值钱可值钱呢!” 钱昭仪闻言,银盘小脸上,又闪过一丝愤恨和惋惜。 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圆眼左右转,好像两道昳丽飞扬的墨线,其上嵌了两颗玫瑰香葡萄球,这葡萄球正十分惴惴不安—— 谢令鸢下葬,是宗正寺、六尚协中宫理办,曹皇后将采买置办的事宜交给了她,是存了给她点甜头的心思。钱昭仪心里明白,也有本事把账面做的漂亮,一切似乎都是按规制来的,实际上从谢令鸢这个死人身上挖了不少好处。 她越想越觉得是因自己克扣了,导致谢令鸢气得掀了棺材盖,来找她麻烦。不过她还在府上做小姐时,就协管中馈,历事多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头头有序地吩咐宫女道:“明珠,把库房多上几道锁,铺盖也搬去,我今夜在库房门口休息。” 宫女一听,不得了了,钱昭仪竟然亲自去守库房,这还了得?忙劝道:“娘娘不必亲自劳顿,守库房这种事,奴婢多安排些人手,轮流值夜就是了。” 钱昭仪摇头:“别人我不放心!”钱,只有自己守着才踏实。忽然又想到什么,环视屋内:“夜明珠收了,改燃白烛;这些床帐被褥枕头,也都换成普通一点的,和其他嫔用的差不多就行。再把我那件……腋下开了线的旧袍子,对,就府里带来的那件蜀绣的秋衫,翻出来。” 幸好这些破烂儿没舍得扔,如今做做样子吧,免得谢令鸢回来抢她宝贝,糟蹋了东西。 *** 钱昭仪心虚难眠,而朱颜殿,此刻也是不得安生。 掖庭第一美人,丽妃娘娘,只披了一件荷色香纱上襦,额心的芙蓉花钿都贴歪了……起身时草草摁上去的。 灯火下,花钿熠熠生辉。宫人把何贵妃赠的八宝琉璃镜送上来,她瞄了一眼,冰肌玉骨若隐若现,聘婷影子也忽明忽昧。 “丽正殿诈尸?可恨,一定是那日重阳宴,本宫取笑了谢修媛两句,让她给记恨在心了。就知道她小肚鸡肠,死了也不忘回来找本宫算账呢!” 丽妃对着镜子,扬起尖俏下巴,明媚冶丽的脸庞,因这分恨意,更添了两抹艳色。 回想起当日,不就是她们俩撞色,都穿了樱色大衫,她在陛下面前,笑话谢令鸢压不住这颜色,反而把人衬单薄了么? 再说,当时陛下也赞同了。这后宫里,除了她倾国倾城,谁穿这等艳丽颜色,能压得住?谢令鸢不如自己美貌,被比下去了,也是自找的。她郑妙妍,可是凭绝色姿容被封为丽妃的,谁人能及? “别收拾了,”丽妃伸出纤纤玉手,目不斜视推开了正要上前伺候梳洗的宫人,嘴角扯开一抹冷笑,慵懒道:“谢修媛……哦,德妃,想来是嫉恨本宫而诈尸,本宫何苦再以美貌刺激她?岂不是叫她入土都意难平。” 宫女欲哭无泪,您吓得把花钿都贴歪了啊,娘娘…… 丽妃浑然不觉,将垂落的长发拢到身后,随意一个动作,却是颠倒众生的宛然媚态。 思来想去,她阴测测一笑,心中已经有了绝佳的计较。 “兰汀,我们去储秀殿,找武修仪去。” “啊?”饶是这贴身宫女再机灵,此刻也有些不明所以。德妃诈尸的当口,丽妃却跑去素日不搭话茬儿的武修仪那里,是想做什么?就武修仪,那娇弱的身躯,别人扇子扇个风,都能把她吹出宫外,成天价对月涕泪对花吐血的,自家娘娘这是要去保护人家么? 丽妃拢了件羽翎织翠罩衫,掐着云绡披帛,桃花眼中闪过一抹难辨的光,妩媚一笑:“你蠢啊,万一德妃找过来了……” 论逃跑,武修仪那病弱的身板儿,肯定也跑不过自己,是个活口粮啊。 呵,死修仪不死嫔妾嘛。 *** 八夫人之一的丽妃,夜里纡尊降贵,亲临了武嫔的储秀殿,武修仪哪怕睡成了死猪,也不得不醒来,迎接丽妃。 隔着屏风,武修仪一边在宫女服侍下匆忙更衣,一边咳嗽着哑声道:“娘娘半夜驾临,嫔妾蓬荜生辉,只是嫔妾近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给娘娘……” 见武修仪披一件外衣还要在屏风后遮遮掩掩,丽妃也是倦得很,挥手打断了她:“无妨,本宫来这里坐坐,你安心歇息便好。”此刻也顾不得那些讲究了,她得拉个垫背的替死鬼。 也是实在不想和武修仪说话,无他,武修仪的声音太难听了,就像捏着嗓子说话的破风箱,硬要挤出来个细声细气儿似的。 入宫半年来,陛下只见了武修仪两次,每次一听她开口说话,就抬脚走人……想想这声音,低哑暗沉,若叫起床来,也是对耳朵的折磨。 武修仪捏着嗓子嘤嘤道“嫔妾遵命”,便不再说话。 . 折腾这一夜,天色已经隐隐发亮,鸟鸣声响起,听外面敲梆子,是卯时了。一只巨大的黑色海东青,展翅盘旋过宫殿上空,阴鸷的眼睛盯向丽正殿,而后隐入黎明的暗色中不见。 长安此刻还在一片晨曦的寂静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中乱象的消息,还是被有心之人传递了出来。 西市的一处药铺里,有人快马加鞭,去了另一处铺面,如此几番过后,信被送到了布政坊的一处院落里。 这里是陈留王在京中购置的一处民宅,依着皇城近,知道的人倒是不多。此刻,凉廊下跪着人,神色惊疑:“世子殿下,那日横空冲出来搅了计划的谢氏,竟又活了,会不会是复仇……” 话未说完,他迎头被泼了杯热茶水。 被称世子的人,手执空了的茶杯,翻转过来:“愚钝。” 他眉目雅致温和,嘴角总是微擒,暖如冬日阳光,可虽看似温暖,在他目光下立久了,仍会觉得瑟瑟发抖。天色破晓,星辰渐隐,他衣饰齐整——束白玉发冠,一身月白色直裰,外罩苍青色鹤氅,此刻屈膝坐于木质凉廊上,微垂眼帘沉吟。 凉廊上摆了一盘棋,却是十分罕见的三劫连环,无胜负局。 棋局胶着,凝滞不动。而眼下后宫发生的异变,却是可以打破一切困局的。 后宫诈尸,可以做好些文章。 天子昏聩不明、太后女人擅权……天降示警,民心生变……(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章 晋国皇宫内。 宫中内卫找了一圈,把后宫翻了个底朝天,又差点抽干了太液池,未果。只得重新回到丽正殿,困惑难解。 “怪哉,这德妃能飞到哪里去?” “竟是四下都不见踪影,看来这厉鬼之气,来势汹汹啊!” “必然还是藏身于丽正殿,方才用了障眼法而已!” --- 他们背后,丽正殿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在晨曦中辟出了一隅黑暗。 谢令鸢趴在高高的房梁上,整整一夜大气不敢出。昨夜星使装作昏迷,并将她托送到了高大漆金的房梁之上,随即侍卫踹门而入,遍寻无果,便在殿外把守。 有星使在下面替她掩饰着,侍卫总不至于怀疑一个宦官会帮着死人说话,一句“德妃飞出了窗外”,让本来就心头打怵的侍卫们,顺理成章地退出了这阴嗖嗖的屋子,自然不会想到死人还能爬上这样高的房梁。 然而她虽侥幸逃过一劫,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此刻头顶斜上方,又传来了诡异的动静。谢令鸢屏住呼吸,“喀啦”“喀啦”,过了一会儿…… 丽正殿上方的屋顶,露出个朝天洞,天光直射而入。 “……”谢令鸢望着那个洞,竟无语凝噎。 被派来拆殿上瓦当的将作监的工匠,都用红绸蒙着眼,以免撞了煞。他们动作敏捷,三个时辰后,丽正殿的屋顶就被拆了个干净。 厉鬼都是怕阳光的,暴晒个一天,再凶的凶尸也得晒蔫儿巴了。众人摸着下巴,等着丽正殿内被这日头暴晒,晒去晦气。 于是天光大盛,德妃娘娘真正过上了幕天席地的生活。 正午的阳光,从敞篷的屋子上方每一个角落,灿烂明媚地照入,殿外是侍卫把门,有道士做法,和尚念经…… 谢令鸢趴在房梁上,晒着大太阳,听着人超度,苦中作乐地想:很好嘛,伏魔降妖,超度亡魂,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正晒得头昏眼花,她忽然觉得周围好似有目光窥过,隐有被洞察之感。这是她和娱记打交道多年所练就的第六感,她警觉地抬头四顾,然而除了有几只飞走的鸟儿外,却不见其它踪影。 ……兴许是晒过头了,有点幻觉。 她抱着房梁正四肢酸痛,忽然一声高昂的传报声,如同救世,破空而来,穿透了屋宇,穿透了超度的经文吟唱,直入她耳中: “圣上驾到——” 那四个字在漾满四周如潮水的超度声中,那样清晰。美好得让谢令鸢全身一阵过电的感觉,如闻天籁。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能否活下来,在此一举。 她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殿外。阳光下,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从龙辇上信步踱下,紫色常服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颀长的身子迎风而立,他高鼻凤目,底子生的极好,脸庞在午后的日光明灿下,更显俊美,然而神情却总有几分阴郁。 谢令鸢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又喜又悲。喜的是不必对着个糟老头子争风吃醋;悲的是……如此样貌,后宫佳丽一定会为他斗得不可开交。 **** 透过了精致的雕花镂空窗棂,丽正殿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随着僧道做法,阳光正炽,昨夜里那阴邪之气,似乎也消减了。侍卫在门外浇了油,外面圈了一层石棉隔火,准备等皇帝发了话,就放火烧了丽正殿,永绝后患。 萧怀瑾远远站着,御驾亲烧,他望着巍峨高耸的宫殿,轻轻叹息一声,也算是把情面做足。 “谢……令鸢,”他差点记不得名字:“这都过去三日了。朕知你放不下朕,想回来看两眼。你为朕护驾有功,朕感念你,你父兄也定会提拔。只是后宫女子胆小,受不得冲撞,你别吓着了她们,安心离……” “陛下明鉴,嫔妾未死啊!”丽正殿大门忽的从里面敞开,红寿衣黑长发的谢德妃,“噗通”跪下。 “去……” 萧怀瑾被突然闯入眼帘的“死尸”,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边的侍卫唰唰拔出刀:“护驾,护驾——”靠得丽正殿近的侍卫,只能自认倒霉,硬着头皮冲上去要制邪物。 只怪原主当日死得太透,又是过了三天才苏醒,任谁也难以相信她是个正常人——正常人能在重伤后,闷在棺材里三日不吃不喝? 情急之下,谢令鸢拿出了她巅峰时期的演技,急切道:“陛下,请容臣妾分辩一二!当日臣妾中了一箭,因是护驾,这护龙有功是功德无量之事,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乃无上恩德,是以魂魄未走黄泉道,而是得以去……西方极乐净土,走了一遭。” 这也可以? 侍卫们举着嘴张大了刀,纷纷觑视天子的神色。 唯大总管苏祈恩从这寥寥的三言两语里,嗅出了恭维和邀功的双重意味,不由对死了的德妃刮目相看。 “臣妾在云阶之上,见光芒大盛。乃是阿弥陀佛,亦称无量佛,见了臣妾,唔……拈花一笑,说陛下真龙天子,圣光照拂,因此臣妾命不该绝,理应回到人间,沐浴着陛下的圣光。臣妾十分思念陛下,迫不及待回来了。” 不用这么迫不及待,我们不想你回来啊…… 众人心声十分无奈。 然而当今崇佛重道盛行,他们总不能反驳她一派胡言,否则岂不是否认萧怀瑾是真龙天子?再说了,哪有诈尸起来还言谈如此正常的。 谢令鸢怕不能取信于人,伸出手把白玉珠子都亮了出来:“此乃阿弥陀佛恩赐,以示臣妾上天一趟的神物。” 这串玉珠,锦绣堆里滋养出的人远远一晃眼便知,非是凡品。这是入棺时没有的,上四妃的下葬规格里,皆没有这等物事。更奇异的是,正午乾坤朗朗,德妃若真是死人,为何不怕日光? 她摘了面具,和从前的谢令鸢一比,也确实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整个人周身漾着的“气”都为之一变,似乎更……漂浮于世间,像是真的神游一圈,外来人一般。 想到毕竟是为自己而死的女人,萧怀瑾不至于绝情断义,吩咐宫人道:“去问皇后和钱昭仪,她们料理过丧事,看有没有印象。再询各宫私库,有无遗失此类物事。” 诈尸似乎是不太可能了,只是眼下这情况,着实诡谲。德妃之言,真耶?假耶? 一旁,从大慈恩寺请来的住持,师祖追从慧远祖师,正是净土宗祖庭,闻说极乐净土,登时停了诵经,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起身考问:“敢问,净土上界,都有些什么?” 谢令鸢嘴角一抽,好在她早有所应对,不至于被问倒:“西方极乐净土,有巨翼鲲鹏,展翅可高飞万丈,其上乘坐数人,瞬息便横跨千里。有巨槎(飞车)可自由往来月宫、荧惑,人人皆可千里传音、隔空对话。应对战乱,只需三尺弹丸,便可移平一座城池。” 说的天花乱坠,不过是飞机、飞船、电话、核-弹罢了。 她说佛祖,并未打动萧怀瑾,因为天子信奉道教,并且和太后佛道相争不下数年。至如今,紫宸殿与长生殿,都形成了默契,你叫道士,我请僧人。横竖佛心道骨,互不干涉。所以丽正殿的面前,僧人道人皆有,形成泾渭分明的一道线。 萧怀瑾想的却是旁的——假若德妃果真并非虚言,或是她所言无论真假只要为人信服,是不是可以作为天降祥瑞、君恩照拂的吉兆? 从朝中会有的舆论来考虑,总比把她当邪物烧了强。 可这样古怪,她以后只能供着,更是不能再近身了。 他心里正思忖着,忽有人传报:“陛下,抱朴散人于宫外求见。” 抱朴堂是国观,天子昨夜着人去请的是现任观主,妙机道长。而抱朴散人是前任的抱朴堂观主,不理教务多年,云游四方,怎的惊动了他?且此道人亦是先帝所信赖倚重之人,怠慢不得,萧怀瑾询道:“因何而来?” “他只说携了【清悟墨禅】求见,说向您禀报便知。” 旁的众人皆是一震,面露讶然之色。 萧怀瑾当然也知道,能让各国国君趋之若鹜的,只有一位人称“素处仙君”的清悟墨禅。 称他仙君,倒不是真的成仙了,只传言他身世成谜,横空出世,实际上年纪极轻,却被誉为当世“七政四余”第一人,著有举世闻名的《素处星经》,远译海外,东至扶桑,西至大食。各国钦天监、太史局学本,均出于此,亦有不少高人名士,慕名来中土向他求道。 “七政四余”星法,乃是前朝钦天监引入了犍陀罗国的星经,结合中原天文历法,所开创的星象计算学。然而因极度艰深,且涉及算术、形学,便是饱学之士也未能参详一二,是以几百年来,精通之人甚少。 传言他凭七政四余,可掌天下大势。而其“弧角天星择日法”,甚至可以改国运、延国祚,被称为“天人之术”。若说前者令人敬崇,后者便是令人忌惮了。是以诸国尊他一声仙君,北夏、西魏等国奉他为座上宾,西凉国甚至请他执掌副国君。可惜那人对尘事似乎了无兴致,从不以真容示人。 他不归附任何国家,也是十分明智,否则身负不世之才,能点拨一国之运,成他人经天纬地之不能,其他诸国若得不到,只好想办法杀了他。 而素处仙君的真迹,因用的特殊端砚,墨中隐隐透紫,绝难伪造,虽受诸国追捧,其批文断语依然难求,便被称为“清悟墨禅”。 萧怀瑾从来只是听说,而这一次,抱朴散人将其真迹送来,叫人颇感意外,便示意通传。 谢令鸢跪在殿前,这一幕云遮雾绕,似乎又生了变数。 *** 抱朴散人很快在内卫带领下进了宫,花白的头发束冠,长长的仙髯,仪容却未见老,精神矍铄。他一身淡蓝素袍,怀中是拂尘,举止飘然若仙,气度自华。散人身后还跟着六名道童,姿容俊美,神色恭谨,皆服青色道袍。 他见了天子,遥遥便要行礼。 其实萧怀瑾幼年之时,曾见过抱朴散人——彼时对方断言他二皇兄“乃天人仙质,于宫闱无缘,长在紫宸迟早夭折,活不出十岁,唯皈依佛道尔”。 后来果不其然,先帝朝的后宫争斗,已经到了惨烈的地步,二皇兄与其母郦贵妃皆被生生逼死了,时年仅八岁。他还被太后强迫去跪过母子俩的灵位。 从那以后,萧怀瑾对于这位料事如神的抱朴散人,就有种莫名的尊崇。人对于能窥见未知之人,总会存了敬畏之心。此时他自然不肯受高人的礼:“有劳道长舛行奔波,不知是为何故?” 抱朴散人颔首,对下面人示意,便有两位道童捧上了一尺见长、以青玉为沿的特制卷轴:“贫道乃是听徒弟说,宫里出了点乱子。红尘之事本是与贫道无关,然而,素处仙君夜观星象,看出了点端倪,写了墨禅,兹事体大,他不欲露面,贫道便替他送了来。” 萧怀瑾接过抱朴散人递来的卷轴,心中却闪过几重思绪,这是不是意味着,素处仙君虽身不奉诸国,却是心系晋国的?这样想,那卷轴都仿若有千钧重。 谢令鸢跪着,直觉此事与自己有关,全副心神都吊在了那幅卷轴之上。 萧怀瑾拆了金丝结,打开卷轴,上面却只有言简意赅的寥寥四字。(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章 泛着浅白银光的特制纸张上,笔锋苍遒,是一种力透纸背的帷幄在心,却又不失俊丽—— “异象可留。” 萧怀瑾抬起头,丽正殿前,谢令鸢跪在白玉阶上,秋风拂起她披散的长发,以及红色的寿服,她本身并无怪诞,被侍卫以刀剑相对,惶然中还有些凄婉的无助。 眼前他的妃嫔死而复生,还在讲死后见闻,不就是异象么? 素处仙君是被人奉在神坛上的人,总不至于来诓骗他。顺水推舟,素处仙君的论断,是指德妃从棺材中活过来,此等异象,可留之。 且玉珠为佐证,她亦有对上界的记忆,这死而复生的离奇遭遇,是天恩,也是他君泽庇佑的象征。如此一来,那些可能于后宫不利的谣言将不攻自破,京城乃至天下,都会传颂这桩奇闻。 这当口,曹皇后的回话也传来了,自然她和钱昭仪都没敢来,是中宫主事公公抱着尚服局的烫金缎皮册子,迈着小步赶来,跪地叩首道:“陛下,德妃入棺之时,确实是没有戴玉珠下葬的。后宫陪葬明器里,没这个规制。皇后娘娘说,她和钱昭仪恪守着本分,自然万万不敢逾制。” 萧怀瑾抬抬手,底下得了令,守在丽正殿旁等着放火的侍卫,收起了打火石,盯紧德妃,倒着一步步退下。 . 恶视眈眈的压迫感散去,谢令鸢方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回来,又听得一声传报:“太后驾到——” 瞬间,周遭的气氛,比她刚才诈尸推门时,还要诡异几分。 或站或跪的人,皆是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喘。 萧怀瑾亦是变脸如翻书,他的随侍麻溜儿地齐齐跪了一地,一旁的汉白玉宫道上,浩浩荡荡的二十二名随行侍从,倒影在地面上贯成了一片黑云阴翳,跟在一架鎏金舆辇之后。 待舆辇停稳,一名穿着松花绿衣裙的年少女官上前,拢起紫金色的幔帐,搀扶着一名女子走下来,便是太后了。 太后一身绛紫色双凤对襟大衫,五谷丰登织金红缎的披帛蜿蜒在地,折射出日头上的流光,熠熠耀眼。只是再骄炽灼热的光,也全被她周身的寒气所驱逐。 太后并不看萧怀瑾,声音森冷:“李怀,哀家叫你传懿旨,拦着陛下不要胡来,免得撞煞,这么点差事,为何办不妥?!” 随侍中的一个高阶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办事不利,陛下……陛下坚持要来,奴婢实在拦不得,求太后责罚!” 萧怀瑾冷眼,先时他在来的路上,太后的人奉了懿旨来拦他,他一怒之下叫人滚,太后见他顶撞不从,这便亲自前来,暗着敲打,明着发落他了。 太后冷厉的双目微微一眯,寒光闪过:“滚下去领罚。” 那公公磕了几个头谢恩,萧怀瑾冷笑:“太后真是耳通八方,朕刚从紫宸殿起驾,您立即派人来拦。只是未免操劳,宜居身养心才是。” . 谢令鸢跪在殿前未能起身,听出皇帝在暗讽太后管得宽,不禁诧异。虽说天家无亲情,但这对母子连做戏也不屑,何至于此? 她抬头远远瞄了太后一眼,这一眼不由赞叹不已。后宫女子保养得宜,太后看上去只三十出头的模样,额心画一朵殷红的日月牡丹,十分标致的冷艳御姐。谢令鸢看多了美女,却仍觉惊艳万分。 只是太后的五官,本应是温润含情的轮廓,此刻却眼如寒泉,暗隐刀光,宽额高鼻,红唇紧抿,显得冰冷威仪,一看就是大风大浪里磋磨了多年。 婆婆是个晚-娘脸……后宫的日子仿佛更艰难了。 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就连这晚-娘脸婆婆的身边,方才扶她走下舆辇的那个松花绿衣裙的女官,都美得有几分刻薄寡恩,盛气凌人的姿态别提多碍眼。 混迹娱乐圈多年,这种人谢令鸢见多了,最是讨人嫌。 听了萧怀瑾的冷言冷语,太后只冷冷一哂,一双美目扫过众人,看到抱朴散人时却是停了停,向其颔首致意,尔后转向慈恩寺住持: “住持,丽正殿发生这种事,该如何解?可但说无妨。” 素处仙君都写了墨禅,住持大师还能说有邪?那不是跟素处仙君对着干么。何况大慈恩寺受皇室供奉,自然不会说什么邪恙之类的话。而德妃方才所描绘的极乐净土,虽与《阿弥陀经》未能全对得上,但也不似作伪,细品之下颇有几分得趣,他还打算日后再请德妃延说一二呢,听听界外之事,于修行也是好的。 于是他持诵了一声佛号,笑道:“善哉,恭喜太后、陛下,德妃娘娘乃是神佛眷顾之人,蒙受了君恩圣泽,大难不死,贵不可言,乃六道之中的缘法,实为奥妙天机。” 太后深邃的目光,隔着一片僧道侍卫,遥遥盯住了谢令鸢,平静中满含审视。明明德妃在殿阶之上,太后在宫殿之下,高下之感却是颠倒的。 就那样看了半晌,谢令鸢觉得她将自己的灵魂都洞穿了,太后才终是点头,沉声道:“有劳住持,看来德妃乃是天恩圣眷,是我大晋仁政之普泽,感动天意。便就安心休养,稍后请太医来瞧瞧,有无留下后遗之症。” 为防有人就这类事做文章,她自然也是不欲将此事闹大,倘若太医凭了脉,察觉哪里不妥,到时候暗中赐死,对外称德妃病故便是。 她的一句话,众人才仿佛尘埃落定。有了抱朴散人送来的清悟墨禅,又有皇家寺院大慈恩寺和太后的金口玉言,谢令鸢等同上了三道护身符。这遭遇太过特殊,蒙了这样一层光环,以后若非欺君罔上之类的重罪,旁的罪名怕是都动她不得。 谢令鸢尚不知其中玄奥,叩首谢恩。 *** 短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后下的懿旨就飞遍了后宫,让不少嗑着瓜子、等着谢德妃被烧死的妃嫔们,变了脸色—— 竟然还真福大命大地活下来了?故意的吧?谢氏这是故意憋在棺材里,等追封了德妃,才爬出来的吧? 这下好了,上四妃中多了个德妃,齐活了。豫章谢氏本就势力不差,官至大理寺的礼部的中书省的……她又有护驾之功,以她没事儿也要找三分茬、睚眦必报的个性,后宫……怕是要变变天了。 . 一时间,六宫皆是哗然。 而沸沸扬扬的宫中,在一处宫殿角落,窗棂将天光遮蔽,一名宫女嫌闷似的打开了窗户。少顷,一只通体乌黑的海东青,从天外盘旋而来,收起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宫女捏住隼喙,取出了信筒,奉给一旁额贴花钿的女人。那花钿女子走到火盆旁,以匕首割开手指,鲜血滴落火中,一簇火腾地跃了起来。 她将信纸投入火中,有火苗的舔舐和鲜血的气息,纸上字迹仿若苏醒似的,随着燃烧而展现。 海东青扑腾着翅膀,瞳孔里映出火光,正想要发出叫声,那女子横过去一眼。 “嘘。” 海东青不再出声,用爪子焦躁地在榻沿抓下几道深深凹痕。 看清信上几行字,女子微微一笑。 九星之变的传说,竟落在了晋国后宫,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只是这后宫佳丽几千人,寻起来谈何容易,更遑论灭杀。 现在,北燕要派使节团来长安了,且是七王爷亲自率使臣来,必然能给晋国一些苦头,伺机灭了这些变数。 真是要谢谢德妃的死而复生了。 *** 太医局接了太后懿旨,便由太医令带上当日轮值的一众太医,赴丽正殿群医会诊。 被拆了屋顶的丽正殿,日光直射,格外明亮,谢令鸢坐在内间,被晒得睁不开眼,习惯性担心地想,我不会被晒黑吧?这里可没有美白针打啊。 帘幕垂落,遮蔽内外,九名太医依次诊过,脉象一切如常,还有轻微的脉弦,那位姓陈的太医令抖着胡子,向太后汇报道:“娘娘脉象稳健,想来那日头部中箭,只是一时气绝,乃假死之状,春秋时,鲁国医书也记载有类似病症,微臣以为,并无大碍。” 太后至此才安了心,见一切已无恙,训示了两句便离开。皇帝也安抚了谢令鸢几句,无非是德妃忠心可嘉,谢家教女有方,与有荣焉,尔后赐下了宝物赏赐,说丽正殿屋顶已拆,让她随意在后宫里,另挑一处宫室迁居——这个才是羡煞了一众人。 挑宫室,是多少妃嫔盼都盼不来的,她们的寝宫乃是皇后吩咐尚宫局分配,皇后过目一道略作调整后安排下去。后宫除了太后皇后,没有哪个妃嫔有此殊荣,可以自挑居所。 然而德妃有护驾之功,且受了天命眷顾,她现在的身份,更多是被太后和陛下拿去贴金了,因此待遇也就优越于他人。 可是恩典于眼前,谢令鸢却不想另迁宫室,谁知道会横生什么枝节?她初来乍到,已经是死里逃生,如今需万事谨慎。 于是谢恩后,她便请求搬去偏殿。原主之前还是修媛时,便是丽正殿的主位,偏殿还住了赵美人、唐才人两个低位份宫嫔——当然了,闻说她爬出了棺材,赵美人、唐才人都吓得连夜搬去了远远的大和殿,跟崔充容宫里的才人们挤一处,如今德妃无恙,她们再提搬回来之事又委实尴尬,所以偏殿现今空着。 见德妃受了嘉奖还如此低调,倒让天子陛下和其他得了消息的妃嫔们倍感意外。萧怀瑾不免上下多打量了她几眼,眼前女子恭敬跪地,丧服被收去烧了,换回了常服,鹅黄交领衫和樱粉色高腰襦裙。他心中一宽,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淡声道,爱妃朴素,如此也好,允了。 安置一事定后,宫人们进进出出,把原先棺材和祭品抬了出去,撤了灵堂。先以艾蒿仔细熏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去尽了晦气,又门窗大开,燃上开窍辟秽的苏合香,将偏殿按着上四妃规格里外拾掇了一通。及至夜里,才堪堪布置好。 谢令鸢的贴身宫女高兴得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排宫人布置房间。跑进跑出,步态都轻盈了几分,圆圆脸上带着喜色。这宫女名唤画裳,是原主入宫时,从谢家带来的心腹。 她是一片忠心护主,谢令鸢看着也颇合心意,安抚了她两句,眼见星使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急切模样,便挥退了其他人。 殿门甫一关上,星使便跪在她床榻前,伸出手,在她眉间一点。 “星主请安息片刻,本星使为您追溯原主记忆,以供您速察宫中处境,您可要细细看清了。” 如今夜色已深,谢令鸢是真的乏力无比,伴着星使这句话,她往铺着丝绒的雕花床上一倒,顷刻便睡了过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六章 子夜时分,星幕高旷。 夜色下,一驾宽大马车在空寂道路上疾行,车篷悬挂的金制角铃,随着马车行走而叮咚作响。六匹高头白马,额间均有一绺红,正是大宛名马“千里雪睛”。 青石路面布满了青苔,马蹄踏过,却稳稳疾驰,隐入夜色。 车中平稳,铜炉飞出袅袅青烟。抱朴散人正打坐凝气,忽然睁开眼,侧耳聆听片刻后,沉声吩咐:“改道,走紫阙府的正门。” 赶车之人不明所以,手下却未停,马车驶向了另一条岔路。 今日给天子送了“清悟墨禅”后,抱朴散人推却了宫中的盛情挽留和文武大臣的邀请,正午时分便带人离了宫。 他掀开车帘,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在宫里见的那抹红色身影。 道路两旁的空旷田地,一两棵枯树挂着静月霜辉。马车一路行走,扑面有薄薄清雾,拂去而散。这方圆十里,都是素处仙君的地盘,是以这条小路,被以法奇门随意布了几道屏障。 这屏障尽有意思,依月盈月亏规律而变幻,若德行不足之徒,奇异地便过不去,自然而然就拐上了其他岔路,凭此拦截了不少前来拜访的无明无慧之人。不过对抱朴散人来说,天下法奇门、数奇门,皆翻不出他的手心,看破别人的布阵如串门子一般。 及至夜半时分,马车便停在了骊山西郊的一处府苑前。 坐忘观尘阁。 黑夜里,这处院落一片静谧,亭台楼阁林立,如云水仙境。 素处仙君在这里住的时候不多。此时,门口黑压压,守着紫衣侍卫,戴黑金半面罩,配赤乌刀,正是专司护卫的“紫炁(气)”,说明主人定然是在此。 他的两个弟子,赐名分别取自“素处以默,妙机其微”,二人皆是誉满天下。而世人尽知首席大弟子是妙机道长,二十五岁便继承了抱朴堂法印。 却不知,令天下诸国敬畏的素处仙君,乃故人所托,亦是他最珍重、最神秘的俗世弟子。 几十名紫炁向他跪地行礼,抱朴散人颔首,进门后分花拂柳,穿过曲径通幽,眼前便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九星望月湖。 当年素处仙君游历归来,途径此地,看到这湖泊,仿若天地斧凿,观星绝佳,便以重金收了方圆十里农户的田地,在此建了紫阙府,坐忘观尘阁。 湖面氤氲着飘渺雾气,九星望月湖上,有扁舟漂浮,悠悠而歌。这是坐忘观尘阁的迷雾阵法,以《道德经》为屏障。抱朴散人沉声,却音若洪钟:“致虚极,守静笃——” 声音在湖面震荡,那艘小船听了此暗语,在水面上又是一荡,眨眼间来到了岸边,恭敬请他登船。抱朴散人上船,穿过迷蒙雾境,几息后,小舟便停泊到了湖中心的亭子旁。 素处仙君背对着他,广袖随微风而动,只见其背影,便觉兰韵芳雅之气。难怪北燕国公主曾远远望了素处仙君一眼,便道其静有高华之美,动若云水之巅。 只是他避世久了,只以道名“素处”闻著于天下,刻意隐去了本名,所以世人也并不知,他们趋之若鹜所求的“清悟墨禅”,并非是什么禅意,只不过是素处仙君的本名是郦清悟,仙君的墨宝也懒得取名,借本名罢了。 抱朴散人足尖点水,跃进亭子里,银发未乱纤毫。他对自己这个小徒弟,惯来是和气:“你料事倒比为师还准了。陛下已听了你的,将人放过。可为师记得,你说若救了她,一切便会脱离了掌控,为何仍要如此施为?” 郦清悟回过身,远山眉如雾,清瞳似墨。玉质仙颜,在月色星辉下仍不减其容色之二三分。他着浅玉色直裾,衣上云纹随动而流华隐现。革带缀月光石,映出点点湖光。 ——为何要救? 郦清悟顿了片刻,坐回案前,最终也只是回道:“此人亦是变数。她自棺中起,时机合了我的天星择日法。凶中未必是险。” 抱朴散人蹙眉,捋须沉吟:“如此说来,而今,宫中竟是有两个变数了?”一个就已经足以祸乱后宫,还一来成双,委实不是什么好事。先帝朝的后宫之祸,都差点毁了国基。 两个变数啊…… 郦清悟微笑着给师父斟茶,姿态端雅而从容:“既是变数,便有双刃之利险,我且留她一段时日,看她究竟存了什么打算。若是有不臣之心,自然留不得她。” 茶杯推过去,此刻湖面上忽传来异动。 九星望月湖乃环岛而筑,微弱的震动便有波纹涟漪,此刻轻微的异响穿透雾面,是有不速之客,正踏水而来! 郦清悟没有回头,“气听”辨声定位,一手敲击铜铃,一手在石案上一拂。案上的长剑被震出鞘,乌黑古朴的剑身,出鞘后在月色下寒光凛然,百年沉积残血的气息扑面而至。 ——山海灭。 晋国开国时,太-祖供奉于神坛之利剑。 长剑出鞘的嘶鸣,裹挟着肃杀之气,飞出数丈,迎面以削铁如泥的劲道,将那个不速之客远远震飞了出去。 那人被震出一口鲜血,还未来得及出声,两名紫炁闻铜铃声至,悄无声息从天而降,制住了人,将他押入湖心亭。 长剑似长了眼睛,自发打着飞旋回来,归拢入鞘,郦清悟和抱朴散人依然端坐于亭中。那一身黑衣的不速之客,也被带到了二人面前。 “你身手倒是极好。”否则也不会星夜兼程,从长安一路尾随而来。抱朴散人自然是一眼识出了他:“跟了贫道一路,究竟目的何在?” 那人被郦清悟一剑打散了心神,目光不由自主追寻那柄剑——中原名剑,山海灭,晋太-祖开国宝器,可有所号令,甚至有废立大统之权,历来被帝王供奉于奉先殿。如今,为何在素处仙君的手里? 他困惑的目光望向郦清悟,对上后者的视线——双目如寒潭深渊,高高在上的威压,竟迫得他垂头,心知素处仙君方才已是手下留情了,歉声道:“万不敢对二位不敬。乃是家主想求问仙君,那句传言——” 他眼睛一转,顿了顿:“那句‘晋过五世而亡’的传言,您可有什么指点?” 湖心亭一片静谧。 那人久不闻其声,抬起头,只听郦清悟淡淡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那人悚然一惊,他来之前也是做了充足伪装,想先把“坐忘观尘阁”的机关地貌熟记于心,能活着回去便好,未料竟被看穿了。而下一刻,郦清悟的眼神忽然深邃了几分。 那人蓦地想起当世四大道门之术,其中的窥斑见豹——“窥一斑而见全豹,睹一目而晓神思”,素处仙君是在试探他的记忆! 下一刻,这名不速之客口角流血,倏然倒地,气绝身亡。 他震碎了自己的经脉,自绝于众人面前。 九星望月湖依然一片静谧,仙雾渺渺,《道德经》的吟唱悠荡天地。两名紫炁跪地道:“主上……” 抱朴散人蹙眉,伸手一探,知道这人是救不活了。他以眼神询问郦清悟,后者拂了拂衣袖,带着思忖:“他怕我探知到他的秘密,又抵挡不了,情急之下,只好自我了断。” 而方才,他用窥斑见豹,也确实看到了几幕零碎画面。北燕朝中有异动,已经派人伏于后宫,可惜还未及看清,这人便死了。 抱朴散人摇摇头,郦清悟对着那人尸体道:“一句近百年的传言而已,你的主人可以不必惦记了。” 既有变数,天下便没有一成不变的轨迹。 紫炁带着尸首退下,方才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抱朴散人端起茶,蒙顶石花在杯中沉沉浮浮,散发袅袅香气。小弟子的茶艺,如同他的行事,看似随心却探不清深浅。抱朴散人问道:“当今天子,你还打算换人否?你选的那个宗室子,资质委实不错,有帝王之德。” “虽然萧怀瑾行事极端,”郦清悟抬眸,望向星幕苍穹:“不过既然变数已至,前景未卜,就不宜妄动,再静观以待吧。我会继续护着他。” 抱朴散人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口气中不免有两分惋惜:“上次见陛下,还只是个一派天真的小皇子,若非当年……”他顿住,看了对面的郦清悟一眼,自觉失言,笑了笑,话便跳跃着转开了:“但愿那女子,承你救命之情,不会倒行逆施。” 夜风吹皱湖水,拂来凉凉雾气,萦绕二人周身。郦清悟曼声道:“后宫中,此刻已是最危险之所在,过几日必是要去会会她。” 声音渐渐淡入月色,天星高悬,仿佛谙藏着天地间的异动。(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七章 谢令鸢走在万紫千红的绚烂颜色中。 一阵秋风拂过,御花园的秋菊飘香。 谢令鸢左顾右盼,她已经在梦中,窥见原主的记忆了。 远处有宫人走动,也有妃嫔带着随从排场,经过花园时远远瞥来一眼,目光对视时,她们蹙起眉扭开头,总觉不出什么善意来。 经过太液池,她垂下头,从水中倒影里,可以看到一袭樱色对襟大衫,鹅黄色云绡襦裙,鲜亮娇嫩。 原身谢令鸢是大理寺卿谢茂的嫡女,长房大伯谢节在御史台、兄长皆在朝任官,身为官宦世家的小姐,此刻是九嫔之一,位列修媛。 . 谢修媛一路聘婷走到垂拱殿,尚仪女官引导她入席。甫一落座,她目光先被一团彤云吸引了去——后宫第一姝丽,郑妙妍,郑丽妃。 丽妃是御史大夫郑有为之女,谢修媛的大伯谢节在御史台,是郑有为的属下官员,可惜二人似乎不和。 目光再轻移,对面眼白占了眼睛三分之二的林昭媛,正以扇遮面:“谢修媛不是向陛下称病么,今日竟然没有告假,真是让人意外呢!” 众妃向原主投来讽刺讥诮的目光,轻声窃笑,充盈室内。 林昭媛是礼国公府二房嫡次女,礼国公府自惠帝时便逐渐没落,迄今三代,均无人在朝中担任什么要职。不过林昭媛依然是九嫔之一,地位尊崇。 谢修媛心性傲,自然不甘讥讽,不屑还嘴道:“姐姐笑声如贯日冲云,真是万径人踪灭啊!” 林昭媛的笑声戛然而止,看向谢修媛的眼神变得恶狠,手腕一转,杯中酒水突然向这边泼来!谢修媛眼疾手快闪开了,而酒水无眼,落在了她身旁一人缠枝莲的宝蓝裙裾上。 视线上移,是身着蜀绣彤色大衫的何贵妃。 后宫除了皇后,设有贵德淑贤、丽贞静华八妃,以及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再之后,依品级自上而下,依次是三品婕妤、四品美人、五品才人、六品宝林、七品御女、八品采女。 不过天子毕竟年轻,是以八妃之中,只有贵德淑贤丽五位夫人,贞、静、华封号空悬。 皇后之下,当以何贵妃居首。 何贵妃是汝宁侯何汝岱的嫡孙女,亦是何太后的堂侄女。论起何家,可谓是权倾天下,自太后垂帘听政起,何家把持了举国三分之一的兵力,镇守北境。 所以何贵妃,亦有嚣张跋扈的本钱。 她的裙裾被泼湿,垂目看了一眼,抬起脚,把谢修媛一脚踢开。 又伸出纤纤玉手,执起白玉酒壶,将那醴酒对着林昭媛兜头浇下! 当着众人的面被如此羞辱,林昭媛却不敢反抗,只能生生受着。丽妃见这闹剧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而贵妃仪态万方地走过,停在她案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丽妃被她看得发毛,笑声也变干了。二人对视,良久不语。 直到传唱太监的唱报声,打破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太后驾到——” “圣人驾到——” 太后何容琛一袭檀色织金大衫走入上席,在她身后,帝后二人携手而来。 皇后曹姝月,乃丞相曹呈祥的孙女,与皇帝十六岁时元服大婚,至今未有一子。不仅是她,后宫佳丽均无所出。 殿内一片寂静无声,林昭媛一身酒水顾不得擦拭,狼狈地跪倒在地:“太后万福金安——” 贵妃和丽妃也收起剑拔弩张的对视,低眉顺眼地俯首行礼。 太后站定,目光扫视全场,冷冷道:“林昭媛,仪态不端,御前失仪,去殿外跪着!” 林昭媛不敢辩解,被当众拖出门,怒视谢修媛的目光怨毒不已。 此后便是开宴了,席上一派平和,谢修媛的目光一直定在皇帝身上,上座的俊丽青年却微笑,目光朝一个方向投去。她亦随之望去——那是白昭容所在席位。 白昭容原是五原郡人氏,出身寒门,因战乱缘故,一路从北地辗转到朔方郡,最后流落到了长安,后进入教坊司,从清商署一路爬到了天子的枕边,颇受太后、天子的爱宠。 显然,上座几位高位妃子,也是酸妒不已,有的嘴角流露冷笑,有的眼神中暗含刀锋。大殿正中,是教坊司献上的表演,清商署的相和大曲《云阙登仙》。有妃嫔不甘被皇帝冷视,干脆挑剔品论起来。 其他妃嫔见状,怎甘落后?见对方出风头,自然也要抢上。 你一言我一语,众妃嫔评头论足不说,其后更是不动声色地较劲儿起来——这个要聆听姐姐仙音,那个说妹妹岂不是埋没,干脆纷纷向太后请命,想要为太后陛下登台献艺。 于是重阳宴就这样,因为皇帝一个情意绵绵的眼神,被众妃歪曲至此。 而谢修媛一直冷眼相看,待清商署一头雾水地退下,太后脸色不睦几近冰霜正要呵斥,她忽然端起一杯酒,笑盈盈从案前起身。 她扭着如柳的纤腰,迈着如鹤的细腿,走出席位,优雅婀娜,风姿绰然。她此前已经准备了祝酒辞,那祝酒辞洋洋洒洒,可谓字字珠玑,绝对语惊四座,写法对偶顶针,平仄抑扬顿挫,气势惊天动地,情愫百转愁肠,典故学富五车,内涵韦编三绝…… 谢修媛步子昂扬,面色含春,然而没走两步,脚下忽然被人重重一绊,踉跄几步扑到了大殿中央。她赶紧玉臂横陈,一副疾行小跑而来的姿势,掩饰了这狼狈踉跄,丹唇轻启,妩媚一笑,正待开口—— 天外突然飞来一支利箭! 谢修媛此刻被人绊到大殿中央,恰到好处地挡在了皇帝面前—— 那支利-箭,便直直射入了她的后脑勺里。 酒杯落地滚动,酒水晕染了长绒地毯。 谢修媛,卒。 一片混乱中,陛下和太后不知情,误以为她是冲出来挡驾的。 而那临终的一抹惜别不舍的微笑,感动了皇帝陛下,成为了朝堂佳话,追封谥号“忠”。 知她冤死之人,大概只有死去的她自己,以及那个绊倒她的妃嫔了。 *** 谢令鸢从梦中缓缓醒来。 殿门关严,星使正守在屏风外,等她苏醒。谢令鸢从榻上起身,抱膝而坐,回味方才的梦境。 天子萧怀瑾,如今已是晋国第五代君王。他十岁登基,所以这些年,政事一直由何太后把持。虽然前几年还政于天子,但积威不变,何太后在后宫中,还是隐然的当家人。 至于后宫佳丽三千,妃嫔背后派系林立,有勋贵、世家、外戚、权臣……若不能捋清关系,恐怕也难明白她们之间分错交织的矛盾根源。 除此以外,她还隐隐有点胸闷——这后宫美女如云,各有美色不逊于她便罢了,居然都对她没什么好感,甚至有敌视,偏偏她的使命还扼杀她的习惯,不许跟这些美女比斗。 星使听到里面的窸窣动静,从屏风外绕了进来,眨着眼睛,关切问道:“如今已是丑时了。您还觉得累么?” 丑时,凌晨两点多。 谢令鸢摇摇头,谢过他,从榻上起身,睡意全无。 目光所及,华丽却陌生的屋子,她开始想念wifi和空调,以及跪坐真是太难受了!宫中虽有胡床,但盛行的还是跪坐,房间地上全铺着坐席。今天要不是表现世家贵女的教养风范,她早就抱膝随便坐了。 时人重礼仪,认为女子趿坐或盘膝是不雅的,敬香礼佛时尤甚。风流名士盘膝是洒脱,女子便是家风不正了。可没有板凳的眼下,若跪坐一天,她就可以上演“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摩擦”——爬着走。 谢令鸢随意在席上盘腿一坐,窗户大开,外面是夜幕苍穹,星辉高旷而明亮。她蓦然忆起,已经是很多年未见这样美丽的星空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小升初的时候,父亲带她去了天文馆。从望远镜台上下来,听讲解员介绍行星运动的规律,父亲摸着她的头发问:“好玩吗?” 她还记得当时的疑问:“星星的运行都要遵循轨迹的,这是宇宙的规律,自然的规律。自然课老师说,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人也和星星这样的吗?” 父亲没有陪她讨论深层次的哲学问题,而是趁机教育说,人当然也要按着规则活着的,社会就是一个系统,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北大清华啊。 ……她从此拒绝和她爹谈论哲学问题。 . 如今忆起,竟有些想念,她轻叹一声:“我要如何才能回去啊。” 星使陪着她望向窗外:“这和星主的使命有关。若您在九星妃嫔心中的声望,伟岸高华、圣光照拂,达到【众望所归】,便不会死于天命。若星主声望达到【千古流芳】,便可自由归去。” 谢令鸢:“……” 她想了想方才,在原主回忆里看到的一幕幕——也就是说,她要在一群掐货心中圣光照拂? 她嘴角不由抽搐,影后我也是个大掐货好么。 不过……若是那些容貌绝色的女子,最后都对她崇敬万分、倾慕不已、心里眼里只有她……似乎也是痛快的。 唉,若真做到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回去后,都能和二十年死对头的林宝诺当闺蜜了。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接受:“另外八位落陷星君,都是哪些人?” 星使的眼睛里,倒映出夜幕的流光璀璨,脸上露出赤诚笑意,一看这笑容,谢令鸢下意识觉得不妙。 “恭喜星主,您触发了第一个任务:慧眼识星——” 什么慧眼识星?谢令鸢要崩溃了。 “紫微司统,天府司库,七杀司权,天梁司德,天相司序,天机主智,巨门司言,武曲司战,贪狼司情——九星落陷,便是不在其位,背离其政。” “所以,要在三千佳丽中,找到另外八位落陷星君。天道为示犒赏,每辨识一位星君,您便可得‘气数’。气数可用于法力,亦可转化为声望。” 谢令鸢心想,何必说那么古意深沉,换个说法不就是积分么,比“气数已尽”好听多了吧。 “那要怎么找?” 星使笑了笑:“很简单。你们九人同属星系,寻找她们并不难,只要一个真心拥抱,星心相印,便能窥见她们的主星了。” 什么?! 听了这简单粗暴的辨识法…… 谢令鸢都惊呆了…… 她起身,差点掀翻大殿的天花板:“你,认真的?!” 星使一片诚挚地抬眼望着她:“拥抱亦是情谊的体现,日后您便会有所觉悟。” 可是后宫佳丽三千,一个个真……心……拥抱,德妃会因“扰乱后宫”被治罪吧? 什么自有深意,她真想说一句,思想有多远你滚多远好么。 谢令鸢陷入了“被迫作死”和“不作就会死”的艰难抉择中。半晌终于灵光一闪:“她们落陷,是‘背离其位、不在其政’对吗?” 星使点头。 “那我知道怎么尽快找到她们了。”谢令鸢一拍手,不禁深深陶醉于自己的机智中,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明早,我就去见太后。” 如此不着常理的行事,总是求一张免死金牌才行。 谢令鸢又唤来殿外值守之人:“待到卯时,把今天拨过来伺候的人,全都叫过来,本宫有话要问。”(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八章 卯时不过才五点钟,对宫人而言却已经是一天的开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应天地之理,随自然而行,是时人的作息规律。 天际已蒙蒙亮起,晨曦弥漫在宣政殿前辽旷的汉白玉广场上。宣政殿的台基高于平地四丈,几乎可以俯视宫外,直入九天。 至卯时正,宣政殿便在赞者的唱和中升朝了。 大殿中文武百官肃然而立,左列文官,右列武官,按着递交的奏章议题顺序,例行地一件件论述国政。 萧怀瑾坐在高高的龙座之上,他俯视着台基下的百官群臣,面色沉郁。 . 议政的争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后,果然如他所料,终于有人提起了前夜德妃诈尸一事,说京中大街小巷已经流传开,甚至编出了童谣。京兆尹抓了几个人去官衙问话,却也无甚所获,只能把童谣禁了。 于是大臣们便论起了德妃一事。 而殿阶之下,那个姓韩的御史,已经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柱香的功夫。 他分明看到了天光微熹中,那位韩御史喷薄而出的口沫。 “《后汉书·五行志》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死而复生为妖人,乃下人篡位之征兆。事发后宫,乃天降警示,阴阳祸乱,盖有昏聩,甚至乱纲……” 韩御史从萧怀瑾初继位时的变法失败,到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十分不妥,里外骂了一遍。言辞凿凿,竟是不惧天家震怒地,将德妃诈尸一事同国运牵扯起来。 说了那么长一串,归纳无非便是皇帝昏庸,太后擅权;阴阳颠倒,淆混乾坤;天道示警,帝王需下罪己诏。 萧怀瑾相信,这个韩御史只是被人撺掇着跳了出来而已。他若在朝堂上按捺不住,发落了对方,反而会落得“偏听”“昏聩之君”的骂名。并且,还会让世人以为他是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 然而,是谁撺掇的呢? 若非是有意,京中怎么会如此迅速地传唱起了童谣? 天子失德,失了民心,对谁有益呢?他又无嗣,那是陈留王?还是临淄王? 萧怀瑾不由冷笑,目光扫过每一个大臣,观察他们的形色——有人垂头,有人目光转动,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蹙眉似在思索如何反驳。 “陛下,微臣有异议。德妃之事涉及后宫,怎能说是陛下不敬天道。分明是中宫失德,天降示警才是。” 朝臣队列中,一个穿红色官服的文官站了出来。是御史台谏议大夫刘偃,御史大夫郑有为的门生。 萧怀瑾冷眼看着,面上一派无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郑有为是丽妃的父亲。父女二人,都是一样的薄情薄信之人。 他依然记得,郑有为在先帝朝时,舌战群官,为当时的辅国大将军、奉国公韦长庚,弹劾倒了众多兰溪派官员。当年“兰桂党争”中桂党大获全胜,郑父可谓是功勋卓绝。 当年郑家女儿还差点与韦家嫡次子韦不宣结了亲,朝堂上下无人不晓,俱为这桩高攀的姻缘艳羡不已。然而世道无常,谁让韦氏要在后宫作乱呢?终引出来了韦氏灭门之祸,韦家一夜间覆灭,郑父为免受牵连,迅速倒戈相向,列出十八条罪状,弹劾韦长庚、韦不宣父子俩骄奢跋扈、意图谋反…… 这种投机之辈,朝中最是不少,也最是为萧怀瑾所不齿。 因郑父的缘故,萧怀瑾对丽妃都心存了不屑。现在,郑父又在为何汝岱、何道亨父子俩发声了。何家人想拉掉曹皇后,让何贵妃取而代之,不是一天两天。要不是太后压着,曹皇后的凤位岌岌可危。 “帝后大婚四载,一无所出,后宫其余妃嫔,竟也无人延续皇嗣。皇家血脉关乎国运,而国运迎合天道。此番后宫有邪,当是皇后失德,应由皇后祭天忏思,自省其身。” 刘偃这话,看似是替皇帝和太后解围,但实质上,依然是把谢令鸢当做邪物,意图引导皇帝废后。 刘偃的话激怒了谢家人,人家都拿着谢氏嫡女大做文章了,说她是天降示警,谢家怎么能忍得下?若谢令鸢成了邪物,那他们谢家之人都成了什么? 谢令鸢的大伯谢节忍不住站了出来,大声道: “陛下啊,枯木逢春死而复生,难道不是天降祥瑞吗?陛下、太后的恩德英明福泽了众生,德妃才有此造化,更是该称颂才是。德妃复生之后,身体康健,未曾有异,太医局九位太医会诊,韩大人、刘大人难道还要质疑太医的群诊结果吗!将此等祥瑞吉兆,当做阴邪示警,两位大人何等险恶居心!” 大理寺少卿贺迁此刻也出面道:“臣附议。正是陛下、太后英明,皇后母仪天下,上苍嘉赏,才有德妃复生之福。且佛道高人皆对此事有颂扬,刘大人难道只凭红口白牙,就要妄自判定天意吗?” 平日里,贺迁和谢家之人平淡相交,无有利害来往,此刻出声,萧怀瑾稍微想想便知——贺迁的侄儿所娶正妻,乃是虢国公、户部侍郎钱舒才的嫡女。 而虢国公与曹丞相之交,已经不算秘密,先帝朝时,虢国公妻族沈氏因参与“兰桂党争”,与兰溪派交好,边境“正月之祸”一事爆发,差点导致虢国公府上受牵连。正是当时曹丞相在朝堂上拉了老虢国公一把,两家交好。如今钱昭仪入了宫,也还是为皇后协理后宫。 所以,贺迁这番话,自然是为了保曹皇后。 萧怀瑾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嗡嗡的争吵,他们吵的不是国事,而是各为其主。 这个主,不是天子,不是他萧怀瑾。 当谢令鸢从棺中爬起的事情发生,萧怀瑾就知道,定是少不了各路人马,借此大做文章。有觊觎大统宝座的,有图谋中宫凤位的,有弹劾三公的…… 唯独没有为他作想的。 他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与礼部尚书蔡瞻对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看着他的目光柔和而无奈。 蔡瞻摇了摇头,许是觉得天子这样年轻,然而先帝朝的“四姝争后”之祸,仿佛又要重演在他身上了。 何家已经是权倾天下,正在步当年宋氏、韦氏的后尘,也许不知哪一天,又会出现“何氏之祸”。 一代代后宫相争,埋葬的何止是红颜?宋氏被韦氏诛灭,韦氏全族更被何氏诛得一个不留。而这一次,会替天子向嚣张跋扈的何家人举刀的,又会是哪一姓呢? 他的目光落在怀庆侯武征身上,想起武家的女儿入宫做了修仪——历史的轮回,总是惊人的相似。 诛灭何家的,会是武家人吗?何家会被族诛吗? 礼部侍郎宋桓上前几步,恭敬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北燕国已送来和谈国书,他们的睿七王爷将亲自率使节团来长安。礼部已经草拟了接待章程,还请陛下听臣详禀后定夺……” 宋桓垂着眼皮,那些争论似乎与他无关。明明他的女儿宋静慈也入了宫,封为婕妤,宋家却仿佛毫不关心这些后宫争斗,甚至避得远远的。 . 总算是听了旁的事,萧怀瑾心头松快了一些。没人看出他方才的极力忍耐。他扬声道:“抱朴堂与大慈恩寺神通已断定,德妃自上界而回,乃是国之祥瑞。民间村巷,自有僧侣道人为德妃正名。此事休得再议,谢氏乃朕的爱妃,总容不得朝堂说三道四。” 他话题倏地转向了北燕和谈一事,心里却觉万分疲惫。好像自八岁以后,他被收养到太后膝下,就再也没有过一天轻快的日子。 *** 谢令鸢在辰时问完了宫人们的话。 辰时三刻,她便准备动身,前往长生殿,向太后请安了。早膳也没怎么用,燕窝粥和金丝糯米卷放在桌上,一旁搁着银制的碗筷。 宫人捧来铜盆,热帕子敷上脸,她坐到妆镜台前。铜镜里映出的容貌,和前世几乎无异,粉颊桃腮,标志的鹅蛋脸,一双杏眼灵动如水,内有点点星辉,睫毛卷长,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酒窝。原主正是十八芳华的年纪,韶光无限好,所以比她原先还稍显莹润一点。 画裳捧来的是一件水红色的祥云暗纹大衫,颜色清淡素雅,又不失端庄稳重。梳头宫女给她梳的,也是最规矩的九仙望鬟髻。 晋国后宫的服饰妆发规制十分严格,据说是景帝朝时的韦氏太子妃给太子的姬妾规定的,又被当时的韦太后采纳,成为后宫范本。 譬如女子额间需点花钿,太后、皇后是日月牡丹,而梅兰竹菊,芙樱松桂,八种花的纹样对应了贵德淑贤、丽贞静华八夫人,其他妃嫔不得越秩。至于九嫔,从昭仪到充媛,分别是蔷薇、荷花、栀子、紫藤、海棠、山茶、桃花、石榴、杜鹃。 这一来也方便,初入宫的小宫女小宦官,哪怕不认人,看一眼首饰和花钿,也能规规矩矩的行礼。 谢令鸢从前是修媛时,额间点的花钿,是贴了粉色晶石的海棠花。如今盛花钿的紫檀木盒子里,换成了德妃才配享的兰花。花钿以琥珀、紫晶、绿松石所缀,拇指般大,工艺却十分精致繁复,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彩。 这花钿是以一种名为“长相依”草的藤蔓汁水为胶,轻轻贴到额头上的。汁水黏性极强,若是晚上不用长相依的花汁煮热清洗,可以足足在额头眉间贴上三四日。 妆服完毕,殿外候着六名内侍六名宫女,是八夫人出行的排场,待谢令鸢坐上了舆辇,放下胭脂色的帷幔,众人浩浩荡荡走出丽正殿,树上静止不动的鸟雀被惊起,拍着翅膀四散飞去。 谢令鸢抬头望了一眼,秋高气爽,蔚蓝天际日头徐徐升起,她收了心,回忆起方才问那些宫人的话。 ——后宫不太守规矩经常挨罚的妃嫔是谁? ——最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妃嫔是谁? 她问得惊世骇俗,也把他们逼得不得不站队表忠心。她问了数个问题,譬如谁说话最惹是生非,谁最好斗,谁德行有亏……每个人答案不一,但大致圈定了一个范围。 譬如挥霍,有人说是丽妃。因将鸡蛋大的东海明珠磨成了细粉敷面一事,她爹郑御史还遭人弹劾教女不严。 何贵妃亦是不遑多让,生辰时手笔一挥,叫何家从南诏国边境辟了条道,快马加鞭送来雕工精湛的翡翠玉树,从宫门口一路铺到了寝殿。过完生辰,又让人将那上千棵玉树赏了宫里奴婢。那段时日,重华殿人人面带喜色,叫皇后的宫人们好生羡慕。 问到德行有亏,宫人顺着她的心思,回答是谢婕妤。谢家姐妹不睦,宫人都知道。谢婕妤是谢令鸢的继母妹妹,同是豫章谢氏的女儿,妹妹因继室的嫡次女身份,只能以女官之名选秀入宫,后来不知怎的,获封婕妤,羡煞了一众女官。 昨夜星使那句“不在其位,背离其政”提醒了谢令鸢——那不就是言行举止,正好和九星所辖之事反着来吗? 她是紫微,紫微司统,所以落陷后,没有声望,谢令鸢就死了。以此类推,天府司库,落陷后,便该挥霍钱财、驻空国库。 七杀司权,落陷后大概是最惨的,人微言轻的后宫妃嫔,被贬了品级,忍辱负重刷马桶之流。 天梁司德,落陷后德行有亏;天相司序,不守规矩。天机主智,是最难推测的,或许是玩弄心术之辈。 巨门司言,落陷后言行有失,一张嘴惹是生非。武曲司战,要么毫无战力,要么是撕逼前线第一人。而贪狼司情,则应该是无情无义。只是这个宫里,又有几个有情有义的? 于是问到最后,皇后、贵妃、贤妃、丽妃、钱昭仪、林昭媛、武修仪、谢婕妤、宋婕妤……频繁出现在宫人口中,落陷星君里,必有人在其列。 谢令鸢捧着脸,再度陶醉于自己的机智中,智慧,太智慧了。 *** 长生殿在掖庭偏西,从后宫布局来看,几乎是有些偏僻,本不用于妃嫔起居。却不知为什么,自先帝崩殂,太后便搬去了长生殿。 由于此地人烟少至,夜里便常常燃起数十盏灯,也不知是为的什么讲究。如今晨曦已至,宫人收了灯,轮班交接,看到德妃娘娘来了,虽诧异,却还是利落地跑去内殿通传。 未几,一名穿松花绿织金锦缎上衣、紫墨色下裙的女官走了出来,谢令鸢对她印象特别深,那天她扶着太后粉墨登场,盛气凌人的模样,一主一仆脸上都写着“当更年期撞上青春期”。 四周的宫人们双手握拳右上左下交叠置于小腹,弯腰屈膝行礼,称呼她“韦姑姑”,神色十分恭敬,不比对妃嫔的少。她的地位是最高的宫令女官,替太后掌印的,不低于一些掌印太监,可谢令鸢打眼一看她,这女官年纪大概还比自己小一两岁。 长生殿的宫女,无论是扫洒还是站班,都是一色的石青上襦和霜色裙,唯独这韦女官,着宫令女官才有的松花绿高腰襦裙,耳坠红玉,戴金镶玉璎珞,衣领裙带用金线绣着牡丹。 在宫中,才人以下都只准服织造花纹的冠服而不得服刺绣,可见韦宫令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言而喻。唯一点突兀的是,她脖子上系了一根泛旧的红色头绳,隐在领子和方巾中若隐若现,与这精工织造的衣饰甚至她的地位十分不搭调。 韦女官被她多看了几眼,似乎生了戒备,微微一哂:“德妃娘娘贵人奇缘,从极乐世界转一趟回来,竟是不认识奴婢了么?看得这般入神,奴婢可惶恐了。太后还在里面忙着,请娘娘稍等等。” 她用这种毫不拘谨的口气和德妃说话,也是底气。谢令鸢越发确定,要么韦女官出身不一般,要么自己声望已经烂进了下水道。二者兼有也是极可能的。 谢令鸢被太后的宫人屏在殿外,这一等就是一刻。 *** 内殿里,何太后正面见的她堂兄——何道庚。他一身紫色松鹤流云纹的圆领袍官服,看来是刚从前面散了早朝,便径直拿了腰牌进宫,赶来见她了。 “帝后大婚四年,至今无有皇嗣。一国之君无嗣,皇后已然失职,现在不但她生不出,后宫也无所出,难说这后宫中有什么阴私陷害,即便不是皇后所为,她也有失察的罪过!” 他坐在太后面前,没端着权臣的架子,但却是以何家继任家长的身份,同何太后谈话。 “现今,正可以借着德妃诈尸一事,大做中宫的文章!皇后废立一事,陛下不能决定,容琛,只要你下令,我让前朝百官呼应,废后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熹光越过窗棂,照射在何太后的脸上,明晦难辨。 ——容琛。 闺阁中的名字,几十年了,多久没人这么唤过她。 上一次有人唤,还是七八年前的旧事。 然而她的神色不为所动,摇了摇头。 何道庚内心生出几丝火气,若不是他还顾及着皇室尊卑,此刻恐怕已经掀了面前桌案。 “太后!”何道庚换了称呼,有些咬牙切齿,口不择言。 “你可要想明白,当年一力扶持你的宋逸修,早就畏罪自尽了!我何家才是保你荣华的根基,倘若没有何家,你以为当今御座上那位天子陛下,会对你客气?你将他生母赐死,以糠塞口披发覆面而葬,你以为他不恨你?” 何太后面色一白。多年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的名字,如刀般直直戳入她肺腑间。 何道庚为太后的不配合而恼怒,更为这个何家集全族之力捧上太后宝座,却无心为家族谋利的女人失望:“曹呈祥那个老东西,你立他孙女为皇后,只将我何家嫡女抬做贵妃,胳膊肘朝着外拐,妇人之见!短视!” “待以后皇后生了嫡子,稳固了中宫地位,曹呈祥带着他的门生,权力易主,我们何家会如何?你小时候亲眼见证宋氏之祸,广平宋氏偌大一门,说倾覆便是倾覆,嫡子宋逸修何等风华,都要被送进宫当阉人!韦氏更是你亲手所灭,何家的危机,你还看不明白吗?”(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九章 何道庚的话里,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那是宋氏一族尚未干涸的鲜血,更是韦氏一族四处离散的累累白骨。 后宫易主,从来不是一人之事,而是一族的命运沉浮。 太后微垂眼帘,玉桌之下,双手狠狠掐住衣袖,指甲几乎将刺金绣花戳穿。半晌之后,她才矜冷道:“我正是因为看得清楚,才不能让何家的女儿做皇后。” 她望向窗外,声音却有了森冷之意:“若何家适可而止,我活着一天,便可以保何家一天权势。但若你和叔父得陇望蜀,被权势蒙了眼,那哀家也救不了你们!” “砰!”的一声,何道庚掷下茶杯,怒气冲冲地拂袖走人。 茶杯碎裂一地,何太后不去看他,闭上眼睛,克制心中怒气。 ---- 外间宫人闻声,忙打开门,挑起帘子,有人进来收拾茶杯碎盏。何道庚走出殿外,迎面见一俏丽女子,穿水红色大衫,绾色高腰襦裙,正翘首以盼,看到自己时似乎还吃了一惊。 再看一眼她额间花钿,是兰花,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方才与太后争执的不悦,此刻还未消散,那争执虽是为了家族利益,起因却是这个死而复生、不知是邪是祥的女人。 据说,素处仙君竟然为她批了清悟墨禅。 何道庚不由得再打量了对方两眼。 . 谢令鸢等在太后殿外,便见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圆领袍官服的美大叔。 可这不是后宫么? 后宫怎么可以有外臣进出?就算是公主或者哪个诰命夫人要进宫,也要先递牌子的。可这名官员的衣服尚有褶皱,明显是下了朝就过来了,仿佛后宫只是他的后花园! 谢令鸢还没有强烈的时人守妇礼的意识,作为准影后,对男子打量,更不会有什么娇羞或者惧怕,反而坦然直视。她身边的女官宫女等人,却是赶紧低头让开。韦女官则躬身行礼道:“见过何大人。” 谢令鸢想起,太后垂帘听政,一介女流只能依靠家族,从那时起,何家人有了进出太后宫殿的权力,宫中侍卫不敢阻拦。 何道庚颇为危险地看着德妃,却被德妃坦然无谓地对视过来,一瞬间有些惊诧。片刻后,何道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人有毛病吗?谢令鸢无语,我招你惹你了。 --- 韦女官在前面引路,谢令鸢在她身后走入长生殿,身后的内侍宫女们退在门外。 殿内燃着清心香,袅袅清雾后,何太后一袭綰色绞经罗襦裙,仪容素净,正对着桌案出神,她案上堆满了书籍奏本,还有羊皮纸卷的公文。 室内一片庄静,还有灯光彻夜而萦绕未去的烛火味。 何太后似乎彻夜未眠。 谢令鸢又想起宫中内情——太后仗着外戚何氏,专权擅政;皇帝年幼登基,羽翼未丰,对外戚何氏多有不满,磨刀霍霍……难怪那日在丽正殿前,二人言行冷漠,全无母子之情,压根儿都不是亲的。 韦女官一路未停,也没出声通报,而是拾阶而上,径直走到太后身边,续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又替她整理卷宗。太后头也不抬,端起茶杯。 谢令鸢未及走近,便被两边的宫女轻轻拦下。她意识到这是太后有意晾着她,也就没有出声,想了想,为了表现诚意,轻轻跪下。 那日在丽正殿外,隔得遥远,只觉太后形色冷厉,气势逼人。直至此刻,这犀利的眉眼便显得柔和了许多。 尤其是她眉眼的尾部之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痕,呈浅淡的粉色,宛若一只正要飞上眉梢的蝴蝶。脸上破相诚然不美,然而她匠心独运地以两点细碎的猫眼碧宝石点缀其上,那蝴蝶便如点睛,让她的眉目反而更添韵味——当人美到极致时,些许的残缺,往往会成为巅峰美感的标志。 谢令鸢见到美女再如何想力压一头,对着太后却是万万兴不起这种气场的。唯有赞叹地盯着太后脸上的疤,琢磨着自己以后要不要弄个这样的纹身来。 一炷香的时间,何太后出完了神,这才施施然抬头,目光落在远远跪着请安的德妃身上。按着以往,她不理睬,谢令鸢通常是来磕个头请安便走人。如今死而复生,佛光一镀,却长了耐性。身上那种骄矜之气不见了,取而代之却是一种难言的……飘渺,游离于后宫之外。 何太后神色冷漠,蹙眉正欲斥责几句,让她少来碍眼,收敛性子,却见谢令鸢痴痴望着自己,目光中全是艳羡。 何太后:“……” 何太后把茶杯置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 谢令鸢从幻想中惊醒,双手交叠放于额头,俯身恭敬拜道:“臣妾请太后安。” 太后淡淡垂眼:“不是准你卧床休养,晨昏定省可免么。” 没让她起身也没赐座,谢令鸢也不敢造次:“谢太后关爱,臣妾已无大碍。多日未见太后,臣妾……” “多日未见,甚是想念?”韦女官侍立一旁,似笑非笑地接了话,眼波一勾,美得讽刺刻薄。 “……”谢令鸢半路被截走了台词,心道这女官怎的如此不懂规矩,碍于太后眼前,不便发作。 “德妃娘娘有何贵事,不妨道来。太后日理万机,可不似后宫闲暇,理会那些你纠我缠。”韦女官声音清脆,替太后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谢令鸢好想把这个女官叉出去。第一眼就看她不顺眼了,若搁在娱乐圈,肯定是要让她明白一下社会的残酷的。 想着对方毕竟十六七岁,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谢令鸢二十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耐性还是练就了一身,遂不与对方计较。 她心里敞亮,韦女官这类得宠之人,无非是称主人心意罢了。她们能说主人不想说的话,做主人不愿躬亲去做的事。所以韦女官的话不可小觑,兴许都是太后心里话。 她以赤诚的眼神看向太后:“臣妾愿自请协助宗正寺,调查重阳宴刺杀一案,为太后和陛下分忧。” 韦女官在一旁,又是挑撺起来:“查案?娘娘,这可不是您想当然的。” 谢令鸢再三被拆台,还连带着在太后面前被抹黑,骨子里的血性也起来了。 她望向韦女官,扯了个专属一线女星的睥睨之笑,正要以混迹娱乐圈多年的功力教这个女官怎么做人,然而刚张开嘴,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谢令鸢赶紧捂住心口,眼前浮现出了星盘,上面赫然几个大字,缓缓游动: “【死不足惜】保护状态——西子捧心。” “注曰:古来即是弱有理,千秋万世诚无欺。任尔刚正权责意,逢弱便成恃强人。” …… 什么西子捧心啊! 谢令鸢一腔怒火! ……地捧住了心口。 这大概是天道对落陷星君的最后一层守护,在声望为负的阶段,不至于作死自己。毕竟这以德为训的古代,示弱就是最强的利器,同情可以被作为道德的准绳而利用,成为弱者的凭恃。 韦女官自知话说的刻薄,本也不以为意。然而见德妃非但不动怒,反而一脸哀愁地捂着胸口,黛眉似蹙非蹙,双瞳泪盈于睫…… 再想到她伤愈也没几天,忽然余下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太后端居上席,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谢令鸢的器量,竟大了不少,可见这孩子懂得深沉了。是好事,宫里不需要真心,不需要才学,智慧才是唯一的生存凭仗。 太后敛了冰霜之色,淡声问道:“何故。” 太后肯垂询,说明此事有转圜的余地。谢令鸢知道,这些敏感事少有宫妃插手,即便要管也是皇后最名正言顺,忙按着胸口解释道: “能在御前行刺,宫里必然少不了接应,这等隐患深埋于后宫中,非同小可,一旦查出,无论牵连深浅,都是诛族大罪。宫中此刻人人自危,皆有嫌疑,虽宗正寺与大理寺有调查,一内一外,却恐怕不方便深入后宫细微之处。” 韦女官意外地挑眉,太后也是饶有兴味,静视着她。 “想到陛下日理万机,却被意图不轨者暗中窥伺,臣妾忧心不已,辗转反侧……” 谢令鸢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日理万机”,所有人露出古怪的眼神。谢令鸢这才想起,皇帝酷爱打马球,而太后彻夜未眠的模样,日理万机的恐怕是太后而不是皇帝……她赶紧拿其他话搪塞过去: “若说这后宫中,谁最想查出真凶,必是臣妾无疑。毕竟那日行刺之事,臣妾也是受害者。请太后明鉴!” 说完好半晌没听到回应,谢令鸢只得抬头望了太后一眼,随即被震住。 何太后正不动声色看着她,深邃的眼神里满是探究。 谢令鸢赶紧代入自己演过的初入宫时傻白甜女主形象,一脸赤诚纯真。 “你要如何做?”太后言简意赅。 “此事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故臣妾不欲明察,而是寻思着暗访。臣妾也想拜访各宫姐妹们,携手家常间,细细地了解每一位姐妹,触及心灵,畅叙旧谊……” 韦女官嘴角一撇,习惯性想嘲讽,想到德妃方才柔弱哀愁的模样,忍住了。 只是听德妃的意思,她是要以这么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到每位妃嫔那里去拉家常?还畅叙旧谊呢,谁跟你有旧谊可叙?要说旧仇,那倒是有不少,三宫六院一定磨刀霍霍,撸袖子齐上阵。 所以这是炫耀自己死而复生且晋位呢,还是要打击报复曾经得罪过的妃嫔?嚣张! 而且还是想来请太后的旨,奉旨嚣张啊! 然而,何太后平静冷漠,目光在她脸上巡梭片刻,不带什么情绪:“念你一片忠心,允了。无默掌辖宫正司,正协助宗正寺调查此事,之后便听你召遣。” 话音甫落,韦无默瞬间收起方才的不屑,恭顺谦和道:“奴婢自当尽心尽力,协助德妃娘娘。”说到这里,她眼珠一转,话锋也一转:“只是兹事体大,关乎天家安危,奴婢斗胆建议,定个期限,况且奴婢也要侍奉太后,不能年年月月地跟随德妃呀。” 这是觉得德妃没本事查不出真相的意思? 姑娘你一句话拐了十八道弯儿的揭穿我、抹黑我,真的好吗?挑拨离间一把好手啊! 当然谢令鸢确实没有把握查明真相,只是讨个理由,光明正大走动六宫,倘若其他人有什么多想,便祭出太后这面令旗。 至于查案,大理寺和宗正寺又不是吃干饭的,一场针对皇帝的刺杀,还能是后宫独立自主搞出来的不成? 韦无墨咬人的狗亦叫得欢,面上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却恭顺谦和:“军有令状,宫有宫规。德妃娘娘主动请缨查案,固然是给六宫立了榜样,这榜样也该做到底……倘若期限定了,应是成有赏、败有罚。” 韦氏的话,显然是替太后道出了心底打算。 历经两朝宫斗风云,何容琛踩着一众妃嫔皇子的尸体,坐上了太后的宝座,自然看得出,谢令鸢主动请缨,乃是有所图。 熹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神色难辨。只听她沉声道:“念及你无甚经验,便以半年为期,与宗正寺一暗一明,互通有无。只是若配合不利,叫人质疑了你身为德妃的能力,哀家也难办——必是要罚的。” 只说罚,却不说怎么罚;越是模棱两可,裁决的权力就越大。谢令鸢暗暗心惊——太后有可能只是斥责一二,也有可能是褫夺德妃封号,甚至可能是赐死……谁知道呢? 别看太后长得美,从原主的记忆里,她也知道对方喜怒无常,性情暴戾,当初天子十岁初登大宝,顾命大臣恃权而骄,朝堂不稳,是靠着先帝的御前总管、亦是掌印太监的宋逸修出手辅佐,与太后联手平定了朝政。然而兔死狗烹,不过两年,太后为揽权,一言不合便赐死了那位颇有才德之名的大公公。 更别说其后数年,图一己爽快,故意打压皇帝云云。 所以,倘若交不了差,这位心狠手辣的太后会如何惩罚她,谢令鸢实在琢磨不出。 自己这一次兵行险招,也是为了得到声望,迫不得已了。 好歹目的达成,她行了礼告退,双腿发软地正要迈出隔室,太后忽然又发问了,只是声音很轻:“你先时说,去了西方极乐,可曾,看到过……” “啊?”谢令鸢下意识地回头,未听清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 金兽香炉的袅袅青烟,窗棂半遮的熹光,掩住了太后明暗不一的神色。她却没再问了,只挥了挥手,示意德妃退下。 ……那一瞬间,谢令鸢竟然从太后严厉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欲言又止。柔软的迟疑,这种神情,和这位冷艳御姐,诡异地调和在了一起。 她领命退下,跨出正殿大门的时候,天光徐徐沐下,照亮眼前人间,豁然明亮。 谢令鸢自我开解地想,自己尚算幸运的,至少被误会诈尸、差点烧死时,有个神秘的“仙君”和太后保了她一命。 念及此,她复又斗志昂然,为了活下去、重回颁奖典礼而努力! 韦女官走在前方,顿住脚步回过头:“德妃娘娘既已领命,接下来有何吩咐,奴婢自当配合。” 她绰约站在秋风中,风吹起水绿色的披帛和襦裙,如杨柳依依。眉黛眼黑,樱唇薄巧。可惜了这巴掌大小的锥子脸,搁后世还能去当个网红,于当今世道,却是美而不详的。 所以这容貌虽然惊艳,却总有十分的刻薄感,那犹如画在脸上的凌厉,让人望而生畏。 谢令鸢想到今天太后面前,她给自己的难堪——虽说她的态度代表了太后的看法,但谢令鸢若能对此大度得起来,也不至于纵横撕逼场二十年了,她存了点不想让对方痛快的小心思:“本宫接了太后懿旨,便劳烦韦宫令,陪本宫先去宫正司看看吧。” 宫正司设在掖庭靠北处,离长生殿要走一炷香的功夫,但德妃可以坐舆辇,韦无默却再如何受器重也只是奴婢,不能和德妃平起平坐,只能在舆辇下行走。 只是德妃的话合情合理,无可挑剔,饶是韦无默少年心气,也不能无理取闹。 此时已天光大盛,这个时候,无可避免地要遇到去中宫请安回来的诸妃嫔。谢令鸢吩咐尽量抄小路走,她这几日虽被免了向中宫请安,然而大喇喇在宫道上遇到别人,传到皇后耳中,终是不美。 去宫正司要穿过恩光门,本朝皇宫是以正四方构造坐落于长安北,内宫有十二道宫门,如今秋景正好,小径两旁簌簌地开了各色品种的菊花,长风吹来,裹挟着清淡香气。 远处花丛中,隐约可见几名穿石青色襦裙的宫女,跟在两位绝色宫妃身后。 一名额心是梅花妆的雪肤女子,一袭曙红色缠枝梅花的广袖对襟衫,石榴红蔽膝,如此雍容华贵地站在花丛里,人比万千花簇更醒目。 然而她对面,额心贴芙蓉花钿的美貌女子,虽然衣色更清浅一些,妩媚的容貌却让周遭都黯然失色,那一笑的风情中,额心芙蓉熠熠生辉。 宫里颜色纹样定身份,一看这两人,就是品阶不低的高位宫妃。 此时不得不感谢景帝朝那位韦氏太子妃了,多亏她把后宫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质地的首饰,都心血来潮给定下。谢令鸢看她们的发饰和花钿,再辅以原主记忆,就能迅速辨认出,高个子的那个是贵妃,妩媚的那个是丽妃。 从宫人那里旁敲侧击圈出来的猜测对象,此刻就在眼前,谢令鸢瞬间双目放光,从舆辇上坐直了身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八夫人之首的何贵妃,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郑丽妃,无论哪个,都身份贵重,不是她可以随意拜访的对象,要拥抱她们以探测九星,拣日不如撞日。 谢令鸢挥手叫停,韦无默奇怪她又折腾什么,回头却被德妃娘娘眼中灼人的眸光吓了一跳。 老天啊,这目光,从前谢令鸢和三宫六院争宠,看到皇帝时,都没有如此炽热,熠熠生辉!虽然看起来是激动,但韦无默更倾向于这是战斗的光芒——刚封了德妃就去找贵妃和丽妃掐架,未免太缺脑了吧? 然而韦无默这样想着,却只打算冷眼旁观,乐得看笑话。无非就是三条狗互相咬而已,还省了人挑唆。 便见谢令鸢心急火燎地从舆辇上走下来,捏着兰花步,挽着珍珠披帛,娇声欢笑道:“贵妃姐姐,丽妃妹妹……” 韦女官惊得下巴落地!(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章 万花丛中,何贵妃与丽妃正不痛不痒地议论着谢令鸢晋封的事情。 诈尸那夜,何贵妃命人送往各宫的八宝琉璃镜,倒是合了丽妃的眼缘。二人素日面和心不和,如今却因为谢令鸢的意外苏醒,难得地走到一起,一同议论了几句。 毕竟淑妃少个心眼,贤妃不动声色,八夫人里,能就此事议论的,也只有丽妃了。九嫔那里兴许也不太平,但何贵妃嫌和她们说话掉份儿,端着不搭理。 丽妃那夜躲去了武修仪的寝殿,结果直至第二日,传来谢令鸢被素处仙君“清悟墨禅”所救,太后一语定乾坤的消息,丽妃气得当场发了火,把体弱多病的武修仪差点吓晕过去。 “佛主既慈悲为怀,怎的就不将德妃收到座下潜心修行呢!也是利好一桩啊。”丽妃叹气,伸出纤白玉手,掐断一朵开得绚烂的“宝幸唐锦”红菊,水红色花瓣被蹂-躏,落了一地残破。 何贵妃看她撕扯折腾那朵鲜艳菊花,目光挪向一旁绽放的一品红金菊,也不知是在讽刺谁:“大概是往日敬香不勤吧,妹妹你上次打扮太艳,被大慈恩寺的僧人拒之门外,这浮华的,扰人清修,佛主自然听不见你的心声了。” 丽妃难得没生气,正要回首一笑,眼珠儿一错,那妩媚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仿似糊了一层墙纸,一戳就破。 贵妃见她此状,顿感不妙。 她和丽妃正含沙射影地巴望着谢令鸢死,谁料一回头,正主儿竟然就精神焕发地跑来了? 还欢声笑语的—— “贵妃姐姐!丽妃妹妹!” ……有关于谢令鸢的不睦回忆,瞬间涌上了二人心头。 按理说谢家良臣,两朝不参与党争,与贵妃、丽妃家族没什么你死我活的纷争,应该是极易相处才是。 偏偏,谢令鸢要当着帝后的面,弹劾贵妃跋扈、不睦六宫;还在陛下面前指桑骂槐,历数亡国妖姬、暗讽丽妃红颜祸水。 此刻见她过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贵妃和丽妃二人,一个斜眄一个冷笑,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 二人都下意识地起了戒备心,面上还是端着矜贵微笑,却不动声色绷紧身子,身后的宫女们亦警惕起来,望着来人…… . 一阵清早的妖风蓦然吹过,吹起了贵妃的飘飘广袖,吹起了丽妃的丁香长裙,也吹起了谢令鸢的霞色披帛。 ——八夫人的披帛,皆以珍珠缀尾,垂以流苏。谢令鸢绣着兰花的丝缎披帛,裹挟着劲风,漫天飞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扇到了何贵妃的脸上! “啪”,还带着响儿。 何贵妃:“……” 她捂着被扇红了的脸,周围的宫女惶恐万分地围上来,猪盟友丽妃则是没有忍住,嗤笑出声,粉颊灿然若花,打趣道:“贵妃姐姐也真是倒霉的,总要受这些波及。那日重阳宴,不还遭林昭媛洒了裙摆一杯酒?这林昭媛也真是冤枉,本是无心之失,你一怒之下,给人迎头浇了一壶酒便罢了,太后还斥她御前失仪,叫她出门罚跪。嗳,也算你救她一命,不然大概也轮不到谢修媛救驾了。” 谢令鸢呆滞,她原本是打算假装一个走路不稳,跌进贵妃怀里;然后再悔悟一番自己的先前作为,又对丽妃含泪拥抱以表忏悔…… 凭她的演技和交际能力,缓和与二妃的关系应该是不难,结果美好计划……全被这一阵妖风给打乱了…… 她停住脚步,内心懊丧不已,但局面已毁,只能随机应变。她反应极快,赶紧上前想要搂住贵妃:“哎呀,对不住贵妃姐姐……这风太大,还望姐姐宽宏大量,我来瞅瞅,没事罢?” 何贵妃胸口起伏,内心戏太多,一时间都卡了,不知是该斥谢令鸢的冒犯,还是斥丽妃嗤笑出声,还是该斥丽妃叫错谢令鸢的称呼…… 她侧身,一手警惕地推开谢令鸢,她的两位大宫女迎上前,低眉顺眼地给谢令鸢请安,却一左一右隔开了两位主子。谁知道德妃手上会不会沾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伺机这么一碰,毁了贵妃娘娘的脸? 谢令鸢被隔开,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就忘了宫斗啊。宫斗就是你随便问一句早安,别人肚子里也要转十八道弯猜测你话中用意;宫斗就是把一切巧合与偶然,都分析成经过合理设计的充满缜密逻辑的阴谋。 韦无默远远看着,一旁掩嘴轻笑,这事儿是够腌臜的,德妃看似是无意,却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贵妃的脸,贵妃若计较那是失了气度,若不计较那是丢了脸面,左右都不痛快,依着贵妃的脾性,回去怕是要怄很久了。 深宫里不清不楚的事情太多,此刻,连她都有些看不透这位德妃娘娘的路数了,敢在长生殿外呛声汝宁侯世子,又在太后面前温声吞气,此刻又不动声色打贵妃的脸…… 韦女官先前根深蒂固的轻视心思,此刻多少收敛了一点。 何贵妃白皙的鹅蛋脸,被德妃的披帛抽红了一块,若谢令鸢还是个修媛,她可以直接掌嘴奉还,可就麻烦在,对方已经高升了,排名仅在自己之后,位阶等同。这一桩小事看似巧合,未必不是德妃上位给她的下马威。 这恶毒心计,真叫她罚也不好,斥也不是。诛心! 可公然被打脸,若让一贯傲慢的何贵妃忍下这口气……大概明天,中宫那边就要好整以暇看她笑话了。 置她手握百万雄兵的父兄堂伯爷爷于何地?置她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太后姑姑于何地? 规矩算什么,有扶风何氏和她的面子重要吗? 何贵妃心里盘算了一遍,向着谢令鸢走了两步,傲然一笑,笑得秋风都枯了三里翠色。 她广袖飘飘,甩着优美的弧度,扬了过去。 谢令鸢从她的笑容中读到了睥睨轻蔑,浑身早就绷着,此刻下意识一躲——贵妃那挟力而飞的大袖子,便“啪”地打在了一旁看笑话的丽妃脸上。 “啊!”丽妃一个不防,就被迎面抽了一袖子,惊呼出声。 “妹妹所言甚是,这风果然太大,本宫的袖子也是不听使唤呀!”何贵妃打错了人,碍于面子自然不能道歉,一副云淡风轻、不容冒犯的姿态。她施施然收回手,漫声道:“本宫还有宫务要处理,恕不奉陪两位妹妹叙旧了,告辞。” 中宫那帮贱人,别想看她的笑话。 . 丽妃的桃花眼此刻流淌的不是秋水,而是深仇如血。她自然是不敢迁怒何贵妃的,唯有恼怒剜了谢令鸢一眼,敢用自己的脸来当挡箭牌……德妃果然没有安好心,贱人!一定还记恨着那日重阳宴,自己讽刺她一事! 她口气也不如先时从容了,连笑容都欠奉:“不打扰姐姐赏花,妹妹也失陪了!”说完唤了宫人,一步三扭,快步离开。 迎风颤抖的花丛中,唯谢令鸢惆怅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这误会说小不小,她能理解这种愤怒,娱乐圈一个表情都能被种种曲解,遑论后宫这种生死攸关的地方,总会下意识把人心往最恶的一面揣测。 韦无默一旁笑话看够了,见德妃怅然望向二位妃子离去的身影,比盼不来皇帝临幸还要失意,顿觉古怪万分。 德妃之后便没再上舆辇,二人一同穿过恩光门。 谢令鸢忽然忆起,昨天她要了一份内宫地图,去往宫正司时,会经过仙居殿! 那里是白昭容的居所。 仙居殿,是开国太-祖萧昶为宠姬游仙儿所建,才赐名为“仙居”,后来惠帝咸泰年间宠幸的韦贵妃,先帝景祐年间宠幸的郦贵妃,皆是居于此,在后宫中,这处宫殿的意义不言而喻。 萧怀瑾却将它赐给了白昭容——这白昭容也算是个奇人了,在清商署被太后看中,短短几年,从采女到美人,又封婕妤、充媛、昭容,若不是因出身不好,六亲无靠,恐怕早已封了贵妃,可见其圣眷极隆,连韦无默提起她时,也不愿正面招惹。 宠妃啊,定是有过人之处,岂是寻常女子可及? 二人走过半柱香的宫道。 穿过顺禧门后,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豹房,天子在此地豢养了几只虎豹;她们走的是另一条通往西边花园里的小径,走上半刻钟,便到了仙居殿。 这处花园专修了蓬莱池,即是人工湖了,湖边垂柳依依,仙居殿便隐在一片翠色中。 白昭容妆容清淡,衣饰也素净,坐在凉亭里弹箜篌,清丽的歌声伴着琴声,娓娓动人—— “少年豪杰意,放歌浊酒杯。志高凌云起,岁月把人催。大漠千秋岁,枯骨百万归。谁言报国心?一捧英雄泪。” 琴声嘈嘈切切,歌声时而低昂,时而高亢,也飞入了一行来人的耳中。 听闻此天籁之音,谢令鸢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白昭容也是她圈定的九星范围!她瞬间双目放光,不由加快了步伐。 这次不敢跑了,挽紧披帛,警惕秋风。 只要走过去时轻声曼语,赞一句“白姐姐这曲子弹得极是动人,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歌也是慷慨悲凉,道尽繁华有梦几千岁人间正道是沧桑”,情动之处轻轻拭泪,顺势将白昭容揽入怀中…… 小道上横着块石子儿,谢令鸢心里琢磨事,下意识地将那小石子一脚踢飞。 然而…… 大概是尚服局赶工匆忙,再者她没穿得惯宫妃的鞋,这一踢,脚上也跟着一空,绣花鞋便随着石头一起,高高飞起—— 数十级台阶下,白昭容正坐在凉亭软席上,云色广袖下素手拨弦,目光与萧怀瑾对视,含情凝睇,两人脉脉不语。 有风鸣廊,簌簌而过,落花与秋叶齐飞。少年夫妻执手相依的情愫,在剪水双瞳间流淌…… 忽然天外飞石。 “啪——” 闭门家中坐,石从天上来。 小石子打在了白昭容的右眼上,眼圈瞬间乌了一片;萧怀瑾见状,忙急切起身,额头上忽然挨了一鞋底,被呼得一片铁青! “唔……”白昭容捂住漂亮的眼睛,轻声呻-吟,周围侍卫反应极快,伴随着“护驾”的喊声,萧怀瑾攥着鞋,一边捂着额头,一边担心爱妃的情况,一边又怒视石头飞来的方向:“大胆,何人御前犯上?” 谢令鸢呆呆站在台阶上,一阵秋风吹过,怅然而立…… 瞬息间,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应对。 且不论尚服局做的鞋为什么微妙地不合尺寸,到底是谁看她不顺眼想叫她出丑,总之这是极为严重的御前失仪,若萧怀瑾心情不好追究起来,把德妃一撸到底都不为过。 她要是没有德妃这个身份,行走后宫探寻查访,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只有等死!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她现在必须马上从台阶上滚下去,装作伤重未愈、头晕腿软! 谢令鸢正要栽下台阶,她的主事公公星使忽然先她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韦无默还在一旁,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忽然整个人视角一仰,蔚蓝天空映入眼帘,竟然是被抬了起来! 而谢令鸢察觉身旁有异,转头和星使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昏过去。 俊俏少年,对她赤忱丹心地微笑,并已经麻溜儿开始脱韦女官的鞋…… 谢令鸢捂住嘴,几乎惊叫出声,明明她滚下台阶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星使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曲线救国?如此所为,和娱乐圈的泼脏水陷害有何区别? 简直令人侧目,鄙夷不齿! ……好吧对不起,韦女官,你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人,陛下不能把你怎么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宫斗就是这么残酷,多有得罪了! 于是谢令鸢迅速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主仆俩一人抬头一人抬脚,电光火石间就默契地给韦无默扒了鞋又换了鞋。 不过短短瞬息,等韦无默一头雾水的被放开,站起来时,萧怀瑾已经抓着一只鞋,怒而向前走了几步:“是谁——” 台阶上,谢令鸢双手交持,正站得盘直条顺儿、一丝不苟,脚上鞋子齐整,整个人洋溢着世家贵女的从容微笑,端庄优雅。 而韦无默一脸茫然,裙摆尚有褶皱,一只脚还光着,一看就是踢飞了鞋,正不知所措。 至于她们后面跟的宫女内侍,更是各个神情复杂。 . 萧怀瑾一腔怒气,在看到韦无默光着的脚时,不得已忍了回去,俊美的脸上有几分讥诮之意:“竟然是韦女官……失蹄,你颇受太后重视,怎的连一双合脚的鞋都穿不上,这是要来朕面前现个眼,让朕赐你了?” 韦无默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何事,低头看脚,原来是德妃的鞋飞出去砸中了皇帝! 大概是尚服局赶工匆忙,也或者是哪个主儿授意,给谢令鸢的尺寸做的大了一点。但这就罢了,她她她,她居然如此麻溜儿不假思索地跟自己换了鞋! 宫中才人以下不得服刺绣,然而韦无默的衣饰都是太后赐下,区区绣花鞋算什么?所以萧怀瑾手里的绣花鞋,她根本没什么好分辩的。 韦无默气得一双剔透猫儿眼都瞪圆了,可是萧怀瑾已经盖棺定论,她此刻再多言语反而是狡辩……她怒目圆睁,恨恨地剜了谢令鸢一眼,好一个德妃,果然心术不正,死不悔改,你给我等着! 萧怀瑾见韦无默竟然还这么堂而皇之的站着,俊美的脸上冰霜之色更甚,“啪”地将绣花坠珠的鞋子扔了回去。 他实在震怒,想想阳光灿烂,秋风和煦,他散了早朝,打完马球,听着小曲,看着美人,情意绵绵,两心相悦,忽然天外飞来一只鞋,带着尚未褪却的体温,砸在了他的头上。 身为九五之尊,不,莫说堂堂帝王,任一个男人在宠妾面前被人呼了一鞋底,都是极大的耻辱。就算韦无默是太后的“养女”,他也不是敲打不了她,正好借机给太后找点不痛快。 “跪下!”萧怀瑾怒斥。 谢令鸢见他动怒,念头一转,上位者每一个情绪,背后都是忖度了重重的算计,这件事必然不是单纯的发怒了。 她总不能让韦无默替她受罚。 电光火石之间,谢令鸢往韦无默前面一站,挡住了对方,再抬眼,两行清泪已簌簌而下,梨花带雨,极是楚楚动人。 她把自己代入了宫斗戏中争宠失败、流产打入冷宫的妃子,瞬间泪流成河。 “陛下,请您责罚臣妾吧!都怪这些时日,臣妾对您甚是想念,衣带都宽了几分,每日午夜梦回之际,脑海中都是您的音容笑貌……” 韦无默在一旁嘴又抽动了,音容笑貌大多是形容对故人的怀念啊,德妃娘娘。 “臣妾从西方极乐归来,一直想要为陛下陈述那里的美好,然而却未能得见天颜,遂辗转反侧,思念不已……幸而今日奉太后之命,韦女官与我去宫正司,途经此处,这才见到了陛下,以慰臣妾相思之苦……” 萧怀瑾被她一番哭诉打了岔,还是守着众人的面被一诉衷肠,念及德妃上天惠泽的身份,已经成了他需要的政治象征,一腔火气也就渐渐恢复了理智。 . 白昭容此前静立一旁,如净水之莲,见德妃泪雨婆娑,皇帝似有动容,便在宫人的搀扶下,以袖遮住右脸走了过来。 她姿容清丽如芙蕖,梳宛如壁画的飞天髻,眉尾微微向上勾起,飞扬入鬓,左眼下一颗红色泪痣。看向谢令鸢和韦无默时,眼睛里总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楚楚动人。 “陛下,不过外伤而已,臣妾已经无碍了。德妃娘娘与韦女官兴之所致,来仙居殿转转,本该是高兴事,方才大概也是无心之失,陛下莫要追究了。” . 这个白昭容,真是一朵惊世绝伦的大白莲。 谢令鸢一边哭,一边想。白昭容是怕萧怀瑾忘了方才的怒火,还特意来温柔地提醒一声怎么的? 今天出门没翻黄历,遭遇了不少的麻烦,可两厢比较起来,何贵妃有火气直接当人面撒的作风,简直是一股旷世清流,耿直girl。 作为二十年资深掐货,谢令鸢对付这种白莲绿茶,还是颇有手段的。她正要把这一击毫不留情驳回去,教对方做一朵真正的白莲花,忽然胸口又是一痛! 西!子!捧!心! 捧着心口的谢令鸢真切明白,看来她注定不能走宫斗模式了…… 这样一想,她醍醐灌顶——虽然掐架的本能刻入骨髓,但她不是来宫斗的,她要寻找九星妃嫔,完成任务啊。 想到这里,谢令鸢的双目又瞬间发亮,把萧怀瑾都给闪了一下。迎着日头,他暗自思忖着大概是自己看错了,方才只是德妃的眼珠子反光而已……否则,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宠妃、亦是她的争宠劲敌,流露出如此灼热赤忱的目光? 便见德妃娘娘一边拭泪,一边温柔地声情并茂:“白姐姐,虽是外伤,却不可大意,不如让妹妹看看吧。”说完便伸出手,向着白昭容而去。 白昭容不露痕迹地避开身子,柔柔弱弱道:“不劳德妃娘娘了,嫔妾无碍。” 韦无默在一旁又看得叹为观止,为德妃的能屈能伸。 而萧怀瑾看谢令鸢的举动,内心冷笑。这后宫里的争斗,他身为皇脉一路坎坷走来,经历过至伤至痛,焉能不懂?温柔慈悲的笑容,柔情蜜意的话语,其下藏的都是刀刃罢了。 而他,最恨这些勾心斗角,恨得恨不能抽其筋,啖其肉。 “德妃出身豫章谢氏,家学渊源颇深,朕想起句老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德妃认为此何解?” 这句话,解读版本众多,据说还有小人与汝子难养,所以谢令鸢哪儿知道他怎么想。只听萧怀瑾讥诮道:“若要朕说,小人卑鄙粗陋,气量狭小,贪心不足,睚眦必报,反主噬恩也,难养。而女子柔弱愚钝,无才少德,心胸仄短,争风吃醋,互残相害也,难养。后宫内宅的女子,若是心性不佳,那是乱朝紊政,祸国殃民。历数前朝,多少君王被女子误了事。” 联系到先帝朝的“四姝争后”,他显然是深有感悟。 这话听在谢令鸢耳中,却觉得有些刺耳,今日她见到太后、何贵妃、郑丽妃,各个都是姿容气质极为出众的人物,也让她不禁细数历史——那些充入后宫为后为妃的女子,多是家世显赫、才貌双绝。这个国公府,那个丞相女。勋贵有,世家有,用后世话说,个个都是国际顶级名媛,论出身、财富、教养,今天的欧洲王室恐怕也未必能与之比拟。 这些真正世家出身的白富美,若生在后世,不说做什么经天纬地之事,至少一生可以活出风采。可是放在当下,她们也就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大宅院、大皇宫里,为了一个男人的一夜恩宠,抢得你死我活。 如此优秀的女子,变得柔弱愚钝、争风吃醋、互相残害,难道圈养她们的男人没有一丝责任? 可谢令鸢虽不满,却也不敢反驳。天子的话,乃是圣训,举国上下,除了太后和言官,恐怕不会有人敢异议。 一旁白昭容亦是柔声道:“陛下所言甚是,我等臣妾应常读《女戒》《女训》,安分守己,以侍奉陛下为己任……” 身边的星使忽然一动,谢令鸢看到他结了一个手印。 一阵密音入耳。 “星主,方才陛下所言,触发了天道赐给您的一个声望任务——‘蓝颜祸水’。”(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一章 蓝颜祸水? 谢令鸢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 “请您感化皇帝陛下,促使其发自肺腑、一诉衷肠,道出类似以下三句话意的金口圣言。每得一句圣言,便可得一度声望。” 眼前出现了星盘,天道的隐藏任务浮现出来,看了那三句话,谢令鸢脸色愈发苍白了。 第一句:女人也有不输于士子的抱负和才华啊! 第二句:这天地浩大,而我中原女子之胸襟,亦不曾渺小于它。 第三句:家国天下,女子与男子可共担之! “……” 这话别说搁古代,即便是几千年后人权进步的社会,很多自卑男人也不会承认的。更何况在这大男子主义、直男癌重灾区的时代,让一国之君、种马之首的皇帝,说出这种惊世骇俗、颠覆士大夫三观的话? 这位皇帝陛下,刚刚还说出了极度轻视女子的心声,可见有着不浅的偏见与恨意。若说出这三句话,他得是经过了怎样一番三观洗练啊……某些士大夫的棺材盖大概都要压不住了吧。 德妃摇摇欲坠,就快要晕过去了。 见德妃面色惨白,方才还出口伤人的萧怀瑾以为自己的训斥说重了。 其实他更多的不过是迁怒旧恨罢了。虽然不喜欢谢令鸢,但她毕竟为自己重阳挡驾,差点殒命。 他从来不信这宫中,能有什么真情。除了白昭容,其他人都是□□裸的算计而已。 但德妃肯为他而死,他便也会对德妃多一些容忍和怜惜。 他心生恻隐,便不欲再与二人置气,正要让她们离开,却见德妃又仰起头,柔婉道:“陛下,臣妾愚钝不明,小人与女子难养,是否小人皆是男子?” 萧怀瑾睇她一眼,漫声道:“男儿亦有真君子,可经天纬地。” 谢令鸢心想,皇帝是个双标呀! 这都是什么浑然一体自成逻辑的神偏见! 她于是又问道:“臣妾不明,那君子之母,譬如孟母之流,有生恩养德,该如何处?” 萧怀瑾一时竟不能言。 “臣妾斗胆想,既然男子中有真君子和小人,那么女子中有热衷阴私残害的恶妇,亦会有德才兼备的女中豪杰。臣妾在极乐世界中,曾见心怀家国的女将军血战沙场,也见执笔挥墨的女文豪青史流芳,更见过缔造了日不落盛世帝国的女王……侯。” “所以臣妾斗胆想,兴许有一日,陛下所说的经天纬地之才,亦能有女子在列。若如陛下所言,女子也未必都是心胸仄短、争风吃醋之流啊……” 韦无默不由捂住嘴,听得如遭雷劈,德妃居然会有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西方极乐净土把*害不轻?不过此言虽惊人,却并不至于叫她反感,只觉得可笑荒诞罢了。 她本应该见缝插针,拆台以泄愤的,但如今却按捺住。就算敬德妃好胆识,当着皇帝也敢吐抒己见吧。 不止是韦无默,一旁白昭容也受了不浅的惊吓。唯萧怀瑾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未必都是心胸仄短? 然而他疲于口舌之争,又终究是要留德妃一个面子,便挥了挥手,示意不想再听。 谢令鸢也很识趣,忙行了礼告退,拉了韦无默一把。 方才她用言语一番试探,“蓝颜祸水”的任务果然极为艰难,她一番论述,皇帝也未有丝毫触动,心中一丝涟漪都未起,可见旧恨不浅。 待离了萧怀瑾的视线,韦无默仍记挂着方才之恨,冷声道:“德妃娘娘。” 谢令鸢从愁绪中回神,见她神色不睦,歉然道:“是本宫方才思虑不周,差点给你惹了麻烦,还望见谅。这次便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但若有什么事,尽来找我。至于这双鞋就……赐给韦女官……吧?” 好歹上面镶嵌南海珍珠呢。 韦无默:“……”德妃穿了自己的鞋竟然就不想脱了,还把她的鞋赐给自己?! 她愤怒不已,摸了摸尖俏下巴,好疼,竟被气得方才瞬间爆了个痘。碍于这里是仙居殿的附近,碍于对方是德妃,她不好发作,冷笑道:“如此,谢娘娘抬举。”说完迈着猫步绝尘而去,不留下一片云彩。 谢令鸢目送她铿锵离去,愁肠百结。她满腹惆怅地往丽正殿走,语带哭腔:“天道给我的,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地狱副本啊……” 星使眼睛亮晶晶的,一片赤诚地望着她:“本星使一定陪伴星主,协助您、开导您,达成使命。现在星主不妨想,陛下为何会对女子有短仄吃醋一类的偏见?” 也不是偏见了,毕竟是最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宫斗必然要有一夫多妾的条件,但根本原因还是争储争权,也是晋国立储制度不明晰导致的一种零和博弈。就像汉唐宫斗的惨烈程度远超宋明,便是这个缘故了。 这还是要怪本朝开国初,没立好规矩。 昔年太-祖萧昶,在攻打下邳时久攻不下,开国创业未半而中途崩殂。原配嫡长子萧析和继室嫡次子萧权争夺皇位,一场政变后,萧权在广平宋氏的扶持下继位。 开国太-祖起了这么个好头儿,后面几代君主几乎就都有乱子,譬如萧权的儿子,惠帝萧广孝,废了宋皇后所出太子,改立韦贵妃之子为储君,便是景帝萧嗣丰了;而萧嗣丰继位后,韦太后揽大权,韦氏势大,萧嗣丰立了庶长子萧道轩为储君,此为先帝。 先帝继位后,又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犹豫不决,结果没等他犹豫完,大皇子被毒死、二皇子被逼死,白让三皇子萧怀瑾捡了个便宜。 既然争储成了传统,太后又可以干政,背后的外戚可得权势,谁又能抵得了权势诱惑呢。人对权力的本能与生俱来,哪怕平时与人争辩的好胜心,深究起来,都是来源于对权力的潜意识。 争荣宠,只是为生子嗣,现在的后宫尚算风平浪静,等到萧怀瑾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平静日子也就到头了,众妃才会祭出真招。 如果萧怀瑾再下限一点,效仿某些君王,对宫斗刻意放纵一下,自己跟看猴儿戏似的,那后宫就更将精彩纷呈。 所以,无论是蓝颜祸水还是收拢嫔妃,都难啊,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 得了太后免死金牌,谢令鸢才敢放开手脚行事。刚回到丽正殿,她立刻吩咐道:“去给宫里的……宝林、御女、采女们都知会一声,本宫明日想邀她们到丽天园赏菊,人多热闹,叫她们都来,不得推诿告假。” 传事公公领命告退后,谢令鸢磨刀霍霍,不,摩拳擦掌——八妃九嫔脾气大,宝林御女总不至于敢跟德妃叫板。 晋国自开国起,便形成了定数,三宫六院必是要充盈的,按规制,六品宝林二十七人,七品御女二十七人,八品采女二十七人。 但当今天子十分年轻,他幼年登基,朝政由太后一手把持,后宫也多是太后主持选充的,如今阖宫上下,宝林御女采女加起来,不过十数人。 谢令鸢真是庆幸,否则这茫茫人海,她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 那些低位分的宫嫔们,都是住在各处宫殿的偏院,闻说德妃有召,后天去丽天园赏菊,登时惶惑不已。 一贯眼高于顶的德妃娘娘,忽然召她们赏菊,这是要干什么? 德妃还是修媛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正眼看过她们这些位份低的,连上四妃都不太放在眼里,怎么现在高升了,反倒想起她们了? 她们摸不准的德妃的心思,宫里称病又是做不得假的,德妃口碑再如何不好,上下尊卑却是铁律。她们敬畏的不是谢令鸢,而是她之上的法礼。 只得向自己宫中的主位报备一声,也算留个心眼。 *** 翌日。 在德妃的妃令传下,十七个宝林、御女、采女不明所以地来到了丽正殿。她们品阶太低,除了被临幸第二日的请安外,平时连给中宫晨昏定省的资格都没有,活动范围更是框了小小的地方,这丽正殿,也是头一次踏进来。 谢令鸢没有穿着上四妃品级的紫红色织锦正装,而是在八夫人专属的日常七色——炎、丹、彤、绯、赤、殷、胭脂里,随意挑了一件绯红色绣翠叶金兰的大袖外衫。八夫人才能梳的望仙九鬟髻上,双鬓处戴了仙鹤祥云四色玉石珠步摇,其余金冠、簪钗、华胜、璎珞等一律未佩戴,看起来华贵却又素净。 谢令鸢是不想给低位宫嫔们造成等级森严的压力,然而,宫嫔们却更加惶惑——谢氏不是一向自恃身份吗?还是修媛的时候,出殿门必服正装,见到低位宫嫔必是要端着姿态训示……如今贵为德妃,第一次召见低位宫嫔,怎的连正装都不穿? 众人心间猜测纷纭,目光互有对视。却见谢令鸢坐在上席,丝毫未拿捏姿态,只淡淡微笑着赐座,举手投足好似练过千百遍那样娴熟,大气端庄,世家风范尽显—— 谢令鸢心里正感恩不已,幸亏她演过吕雉、王政君、阴丽华、武则天、杨贵妃、刘娥、朱棣徐皇后、天启张皇后…… 不管什么样的姿态,信手拈来。 随后,谢令鸢又一一问及诸嫔的姓名闺字、家世郡望、入宫几何,末了嘘寒问暖,赐给这个宫寒的人红枣,赐给那个气虚的人黄芪,更让众人受宠若惊之际,心存困惑。 谢令鸢一一拂及众人,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萧怀瑾,从来没有宠幸过她们中的任何人?! 也就是说,这群十八、九岁的妙龄女子,如今都还是处子身,困于这方寸之地。 说不上是惋惜还是什么别的,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诸位妹妹都多有不易,你们中年龄最大的,入宫已经三载,却从未得窥天颜,天天在后宫里熬日子,盼着哪一日能得陛下垂怜。你们的苦楚,我是明白的,我以前做修媛时,也是如此。”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眶都泛红了。一入后宫深似海,多少寂寞无人知。她们在闺阁时,也是被千娇万宠的少女,为了家族荣耀,活在暗藏荆棘的后宫里,步步为营,人心叵测,稍有不慎,自己死了便罢,倘若带累家族,变是罪人了。 苦,是最容易拉近人心之间距离的。人在面对春风得意时心态不一,也难生亲近之意;可是世人面对苦,却都是一样的煎熬。 谢令鸢道出的一腔心酸共鸣,虽不至于令人放下戒备猜忌,却至少觉得,德妃也不是那么端着架子的讨厌,好歹大家都是熬苦日子,若没了男人宠爱,谁也不比谁好。 . 也有那心思深的,见德妃竟然毫不避讳自己未被宠幸的事实,便隐约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德妃救驾有功,还有上天祥瑞之象,她父兄又在大理寺、中书省、吏部为官,家世根基稳固……如今兴许是存了心思,拉拢她们,以图中宫易主,执掌凤印。 上面神仙斗法,她们下面的小喽啰们,上赶着投主也好,避之唯恐波及也好,没有实打实的利益,总不至于真心实意信了她的甜言蜜语。 且看德妃场面话说足了,接下来要使什么诡计,抛什么筹码—— 便见谢令鸢话锋一转,声调上扬:“我从前受这些寂寞苦楚时,就想着,能有人陪我说说话,玩点游戏,排遣一下寂寞,也是极好的。如今升了德妃,当年的渴盼还犹在心间,念及你们不易,恐怕更是寂寞,便召你们来,御花园里,栽了不少品种的菊花,堪比那魏紫姚黄,我带你们逛逛园子,人多热闹的一起玩玩。” “……啊?” 惊叫出声的人赶紧捂住嘴,众人面面相觑。 ——德妃的诉苦,不是为了神仙斗法么? 怎么话锋一转,变成了带她们逛御花园? 宫中自有规矩,御花园亦不是妃嫔们想去就去,景帝时韦太子妃手闲,把隔多少时日、每次赏园时限,都做了定数,以免位分低的冲撞了贵人。 后宫争宠还来不及,除了皇后召集妃妾们,谁愿意带一群妙龄美女逛御花园呢,都巴不得陛下面前没有别的女人,只有自己才好。 大抵德妃也是想做足姿态吧? 且看德妃究竟是存了何等心思……毕竟御花园她们平时也只是一旬才能逛两个时辰,上午巳时和下午申时,如今很想去瞧瞧呢。且看德妃究竟是存了何等心思…… *** 后宫每一处宫殿,都建有园林,各园子相连,而御花园有数条小径,直通这些园林之所。丽天园则是丽正殿附近的花园,如今秋日时节,菊花飘香,浅碧深朱,开得争奇斗艳。 而十七个正值妙龄的芳华女子,气质迥异,如各色水仙牡丹腊梅百合幽兰芍药……各有韵味,只比秋菊更绚烂。 谢令鸢见她们赏花兴致正浓,气氛已不再局促,便在鹅卵石铺就的空地上顿住脚步,定了定心神,微微一笑,准备行动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二章 只见德妃娘娘忽然步子一停,回眸一笑,摸出了一条红色缎带,向着面前一群青春俏丽的女子勾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妹妹们,姐姐陪你们玩——彩蝶扑花吧~” 彩蝶扑花,是这个时代,豆蔻闺中的女孩子们最常玩的游戏,一个人蒙住眼睛扮彩蝶,其他女孩儿则是花朵,彩蝶站在原地数十个数,花朵们自由奔跑躲避,待十个数数完,花朵们定住不动,蒙眼的彩蝶便开始扑人,谁被扑到了,就成为下一个彩蝶。 同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确定,德妃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光,不是她们错看。她们惶惑地对视一眼,又听德妃笑盈盈道:“大家敞开了心扉,素日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不自在的,都忘了才好,这次本宫做先,陪你们玩。” ……后宫排位第三的德妃娘娘,愿意屈尊,陪她们这些六七八品的小宫嫔,玩彩蝶扑花这种闺阁少女游戏? 若说是有陷害……却也没有什么意义。 可就算众人不明其意,心下防备,面上也不得不做出一派欢喜。若有谁敢推辞,那是不识抬举。眼下德妃赏光,横竖躲不过,众嫔也唯有谢恩。 *** 西苑,虎豹房。 此地专为天子豢养宠物取乐,萧怀瑾在此养了十三头老虎、狮子、豹子,他每日总要来逗一逗,看着野兽困于牢笼之中,不得施展其力,只能阴鸷、焦灼地走来走去,他会觉得由衷地有趣。 今日,他逗弄着最喜欢的吊睛白额虎,听它撞着笼子嘶鸣,却又想起昨日德妃一番梨花带雨的倾诉。 仙居殿前的思念之语,字字含泪。饶是他不信这宫闱里有真心,可是德妃为他而死,却让他再也无法负她。 萧怀瑾叹了口气,把活物扔进笼子里,看着它们扑食,心想,无论如何,抬腿之劳,去看看德妃吧。 念及此,萧怀瑾轻装常服,只带了几个侍从,特意存了心思,没有预先知会丽正殿,想着给德妃一个惊喜,她定然也会喜极而泣。 -- 萧怀瑾沿着御花园的通幽曲径,慢慢踱步到了丽天园。 丽天园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清菊香染秋色浓。 萧怀瑾气定神闲,月白色常服被微风吹起衣摆,他负手而行,一国之君万人之上的尊贵,从举手投足间信步传递。心里却想着,德妃见了他,大抵会是很高兴的。 他的内心,甚至浮现出了一幅如工笔般诗情画意的画面—— 谢令鸢花容惨淡,愁云为衣,倚在美人榻上读着《花间词》。忽闻身后脚步声,她愕然回首,杏眼黑瞳,映出自己款款而来的身影。登时双目含泪,犹如兰花泣露,唇畔泛起笑意…… 美人双泪垂,总叫人心碎。 . 一阵嬉笑声,从花丛后面传了过来,如黄鹂鸣翠柳,莺燕婉转,天籁悠然。 “我在这里,来呀!” “啊哈哈哈哈~小美人,别躲呀,让我抱一抱~~” “德妃娘娘,我在这儿呢~来抓我呀,你来抓我呀!” “美人儿别跑!看我捉你~~~”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萧怀瑾困惑不已,丽正殿的宫规未免太差劲了,宫女们竟然敢在丽天园玩这些嘈杂游戏,公然喧哗,教她们礼仪的掌仪姑姑应该拖出来杖毙了! 等等,她们说……德妃娘娘?昨天跪在他面前,哭诉相思成疾的德妃谢令鸢?不是说为了他衣带渐宽人憔悴了么。 德妃这是在做什么? 天子心中的想象自然被打碎,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分花拂柳,眼前豁然开朗—— 就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德妃谢令鸢正被一块红缎蒙着眼,那红缎鲜艳,映得她皮肤瓷白,红唇皓齿,别有一番情趣,动人心弦。她声如黄鹂,笑得欢畅,走几步抱住了一个美人;又摸索了几步,抱住了另一个美人,对方发出惊呼,然后是欢笑声…… 这些女子的衣着打扮,宝林穿的藕粉色祥云裙,御女戴的云月冠,采女穿的石青色丝缎襦裙……竟然都是连他还没有临幸过的一众后宫美人。 也就选秀时,遥遥看了一眼,便由着皇后安排去了。 他记得九嫔之位,是根据《礼记》君子九容来设的,九嫔必须严格恪守——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然而德妃如今嬉笑作为,与九容之中的哪一容都丝毫不搭边界。 . 萧怀瑾正想斥德妃不成体统,却又忽觉此景怪异。他记得谢令鸢素来爱争宠,她心胸狭仄,许多妃嫔都不喜德妃,那这些宝林、御女、采女,怎会与她嬉笑得如此兴味? 如此欢声笑语,甚至是他这个天子都没有办到过的。一时间,萧怀瑾甚至生了一丝恼怒。 一旁内侍屏气凝神,看着天子陛下神色不豫,来的路上的云淡风轻统统不见。 萧怀瑾这些年还是练就了洞察人心的本事,很快琢磨出了深意。德妃大抵是想吸引他的注意,毕竟她若真的想玩,丽正殿宽大的地方,何处不得其乐,又何必跑到与御花园相连的丽天园——皇帝偶尔散步的地方呢。 虽然又是争宠,但毕竟是较从前进益了,懂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 有的宫嫔警惕心强,眼角余光瞥到一抹龙纹,内心咯噔一下,转头便见身材修长的皇帝陛下,正站在花丛一角之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们。 “噗通通——” 十几个女子惶恐不已,瞬间跪成了一片,遍地是鲜艳:“嫔妾给陛下请安——” 谢令鸢听得周遭忽然安静了一瞬,接着是齐齐的请安声,心道坏事,她已经快搜查完了,怎么萧怀瑾好么蔫儿的这个时候来了? 臣妾不是不受宠吗? 德妃与宫嫔厮混于一处,要说成体统,也没多体统,要说违宫规,也算不上——八夫人本就有权力召见下位妃嫔,此处也算是划给德妃的园子。 但上位者难免心思复杂猜忌,谢令鸢思索着,需要向天子解释,以免被误解。 谢令鸢心间转了片刻,立即扯下眼上红缎,把天子想象成金叽奖的影后奖杯,顿时就热泪盈眶:“啊!陛下!您,终于来了!” . 萧怀瑾质问的话,被这热泪盈眶,瞬间堵了回去。 德妃的惊喜与感动,仿若等待了多年,渴盼了多年,眼中只此执念。他都不知该作何回应,才能不伤到她。 于是,天子不豫的神色,逐渐冰消雪融,上前亲自扶起了谢令鸢:“爱妃不必多礼。” 谢令鸢察言观色,脸上适时地飞过两抹红云:“陛下,臣妾数日不见您,便邀了后宫的姐妹们,来园子里赏菊,兴致到了,玩得有些忘乎所以。” 萧怀瑾矜淡地“嗯”了一声。 谢令鸢见天子陛下似乎不介意,转眼一错,只见身后跪着的女子们,虽不敢抬头,神情却是眼巴巴的,那渴盼却又碍于森严宫规、不敢抬眼的模样,让她心下一动。 “既然有幸见到陛下,不妨让诸位姐妹陪您玩一下,散散心。姐妹们娇俏动人,臣妾与之玩乐,仿若忘却世间烦忧,这等好事儿总不能让臣妾一个人讨了去,陛下不妨也来同乐。” . 萧怀瑾看着手中的红绸,也看到了她们的渴盼。 这种滋味,他是懂的。他犹记得很多年前,落雪纷纷,他坐在殿门口高高的门槛儿上,或者西郊马场的偏间里,等待有人来接他。 万里银装裹素,渐渐的,点红踏雪而来。他站起身翘首以盼,是二皇兄骑在马上。 记忆里的哥哥姿容静美,贵妃喜欢叫他穿红衣,斗篷在皑皑白雪的风中轻舞,衬得肤色极白。见了自己后虽然神色淡淡,却还是坐在马上向自己伸出手来。 而自己便会很高兴,很高兴了。 . 兴许是被这块红绸,击中了沉埋多年的回忆,萧怀瑾将它系在眼睛上,淡淡一笑:“罢,就与你们玩一道。” 谢令鸢上综艺节目玩过各种奇葩游戏,对这种简单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干脆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石桌上摆了点心瓜子,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琢磨。 这些宫嫔里没有星君,范围已经缩小一圈,明日找个由头,再把那些美人、才人叫来,搜寻一遍便好。 萧怀瑾不知道,德妃已经又打起了他的美人、才人们的主意。他方才鬼迷心窍,跟宫嫔们玩起了豆蔻少女才玩的彩蝶扑花,玩了一盏茶时辰,各种脂粉香气混杂着扑入鼻息,仿佛灌入百汇穴,他又忽然没了兴致,意识清明——这是在作甚? 明明不喜欢她们莺燕招展,明明厌烦脂粉气乃至恐惧……明明只是突发奇想,来看一下德妃而已……女人见识短浅,凑在一起除了勾心斗角,便只能做些无聊事了,而他堂堂君子,怎能在这里,陪她们一起无聊,虚度光阴? 为人君者最忌惮被窥视心声、操控意图,此刻,他忽然觉得被德妃冒犯了。 萧怀瑾扯了红缎带,宫嫔们嬉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他把目光移向一旁端坐的德妃,谢令鸢时刻注意他的动静,屁股底下如坐弹簧,迅速弹起身,放下手里瓜子,跪地道:“陛下可玩得尽兴?陛下圣德,体恤我等姐妹,姐妹们还不快谢恩?” 她带头跪下,诸位宫嫔也赶紧跟着跪地,便听谢令鸢温声劝谏:“陛下,后宫诸位姐妹们,自小长在深闺,不能如男子那般出门远行,看天地之博大,人文之广袤。她们豆蔻时,少有的乐趣,便是同伙伴们一起,这样玩乐。” 今日怀惴惴之心而来的人,有些诧异——若说德妃为了笼络人心,竟然为她们请命,这恩情也太大了。 她们位分低,只是逢初一和十五,才能觐见皇后太后。那些高位妃嫔,多是高高在上,家世卓然,她们即便想要投靠,于对方也没有太多利用价值。 所以无论德妃存了怎样的心思,至少她能体谅她们苦楚。 谢令鸢其实是见缝插针地钻研“蓝颜祸水”任务。她还在劝导:“而今入了宫,是不如闺阁中自在了,若不见您,总是寂寞。今天陛下开恩,纡尊陪妹妹们赏玩,臣妾许久未听到这样欢笑,真希望以后能多与姐妹们一道游乐,若陛下愿拨冗而来,就更是人间美事了。” 正说着,星盘忽然出现在眼前,在神秘瑰丽的蓝色光芒中,她讶然看到,那根标记【声望】的银色指针,居然动了! 谢令鸢愣住了,居然涨了声望,她做了什么?(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三章 星盘之上,有着极为精细的刻度。 从一级的【墓——死不足惜】到七级的【帝旺——千古流芳】,每一级都分成了三刻,每一刻度又分了一百零八个点,精确如钟表。 而如今,银色指针从零点位置,微微向右移动了半寸。 一点点地数过去,十七个人,涨了二十一点声望。 虽然还是【死不足惜】,但谢令鸢却总觉得周身有朦胧的变化。声望仿佛是一种无形的气场,萦绕在周身,看不见却总觉得稳。 她回过头看去,有的宫嫔垂着头,有的则望向她,那一刻她没有看错,有一抹极轻极淡的感慨,从她们眼中闪过。 也是那种眼神,让谢令鸢忽然觉得,心头有点震动。 萧怀瑾立于花丛中,德妃所言,细细一品,似乎诚然如此。他本有不耐,此刻却也有了几分恻隐,淡声道:“爱妃们芳心赤诚,朕心了然。苏祈恩,吩咐下去,今日各位宝林、御女、采女,皆赏明珠一斛、锦缎十匹、黄金百两。再将扶桑国进贡来的玉珠珊瑚树赐与德妃。” 星盘的声望还在持续地上涨,指针最终偏了三十三个点。 萧怀瑾看到德妃眼中又迸射出了让他词穷的光彩……她激动叩首道:“谢陛下,妾等自当铭感在心。” 一颗玉珠珊瑚树而已,不至于吧?大概因为是自己赐下来的,德妃才格外激动,以此睹物思人。萧怀瑾忖度着,离开了。 **** 后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萧怀瑾是光天化日之下,在丽天园巧遇德妃一干人等,同玩儿片刻,并赐了宫嫔们一些御赏,这个消息很快飞入了各宫贵主的耳朵里。 何贵妃昨日清晨刚被德妃削了面子扇了脸,就闻说德妃大张旗鼓搞什么赏菊,还引了陛下前去同玩,简直是心机甚深、另辟蹊径的争宠! 她怒火尚未消下去,闻言便摔了白玉茶杯,不屑道:“这等手段的拉拢,未免做得也太过明显。德妃果然还是那副性子,这才几天,以为自己站稳了这个位置,就想和本宫和皇后分庭抗礼么?本宫早晚让她知道,陛下这后宫里,断容不下第三个话事儿人!” 跪地的公公和宫女异口同声,肃然义愤道:“娘娘明察秋毫,未雨绸缪,那德妃断翻不出花儿来!” 何贵妃昂着头起身,走到窗侧挂着的鸟笼前,窗外是长廊和园景,笼子里养着金丝雀,以及从拨拔力国,昆仑奴进贡的灰鹦鹉。它们从方才起,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何贵妃,此刻贵妃走来喂食,便扑腾翅膀转开眼睛。 那灰鹦鹉非中原品种,花色艳丽极具赏玩情态,学说话也是顺溜,肃然义愤道:“娘娘明察秋毫,未雨绸缪,那德妃断翻不出花儿来!” 何贵妃听得舒坦,花瓣唇一勾,冷艳如罂粟:“中宫那边想必是要敲打的,本宫倒看看,德妃受不受得住!” 她从待字闺中时,便与皇后比了十几年,何贵妃对这个死对头的深沉心机和周全手段,丝毫不怀疑。不必她亲自动手,皇后自会教德妃做人。 *** 晋国后宫,已被德妃搅乱了一池春水,异国也是惊疑不定。 北燕京畿,涿郡。 涿郡丞相府,一个穿青色袍服的中年男人趿坐在地,棋盘对面的七王高临正倚着胡床,二人面前的棋盘上,黑白胶着,难舍难分。 二人还在沉默,不知是沉默棋局,还是沉默听说来的消息。 他们旁侧的人跪在地上,有些不确定:“那个德妃,死而复生后,做事实在难以捉摸,除了和后宫女子勾勾搭搭,并没有旁的动作,更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手笔、惊世骇俗的举动。令人百思不得其意。” “……”葛丞相和七王爷高临相对无言。 赏百花,抱妃嫔? 葛丞相一着棋落,沉吟半晌,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难以捉摸,或许就是她的动作。大司命呢,如何打算?” “大司命如常,后宫尚无人察觉。她也说……没看透德妃在做什么,兴许是障眼法,所以谋了一个计划,必可以借助紫微之手,得知九星是哪几个妃嫔。” “是何?” “下旬是晋国皇帝生辰,宫中必有一宴。大司命已经布置好了,宫宴当夜,便可见分晓。她说,若能找齐九星,即刻灭杀。” 高临闻言,笑道:“本王不日便动身,去往长安,你叫大司命且静待我吩咐。”九星妃嫔,以及赏百花抱妃嫔的女星君,他还是想亲自瞻仰的。 高临把玩着白色棋子,笑容不变,眼中逐现狠戾:“既然九星落在晋国后宫是天命,那我们也可以摧毁天命。” 晋国、北燕、北夏、西魏、西凉、南诏……诸国交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天命又如何? 我筹谋数载,当谈笑间灭你国运! *** 晋国,长安。 靠近西苑的豹房里,萧怀瑾喂过了老虎,马球将在豹房外求见,他亦没兴致召见,叫退下了。 “吩咐仙居殿,夜里掌灯。” . 入夜时分,白昭容等在仙居殿外。她一袭云色绡纱高腰襦裙,夜风中广袖飘飘,玉色披帛与三千青丝随风飞舞,半遮了眼睛和红色泪痣,整个人仿若随风登仙而去,与仙居殿之名倒是吻合。 萧怀瑾偶尔会担心她不告而别,就像记忆里的皇兄,漆黑的梦境里,看到他来向自己告别,依然是神色淡淡,叫自己做一个好皇帝。自己问他,你成仙了吗?却再也没有余响回音。 现今,白昭容是这宫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了。 萧怀瑾散着步到来时,白昭容一展笑颜,清丽如净水之莲,额心的莲花花钿在火光下,亦生动璀璨。 然而走近两步后,她迟疑了一瞬,如水的眼中闪过一抹道不明的情绪:“陛下……身上有脂粉味未去?” 还不止一种,天子陛下向来不喜与女人过多亲近,这一夜居然像是在脂粉堆里打过滚一样,周身溢满了各色香气。而他竟然没有因此犯病。 高位妃嫔见识多广,多不敢用香,以防宫斗陷害。像丽妃那样爱美成痴的,天天换着熏香,已经算是异类,要美不要命的。倒是下等的小宫嫔,喜用香的多。联系宫中传闻,她已经心念百转猜到了大概,然而,却怎么也没猜到—— “婉娘,朕觉得困惑。”萧怀瑾道。 白昭容诧异,鲜少见到萧怀瑾如此,平日里他总是有些郁愤压抑的,然而眼下,他似乎快忘记那些埋藏入骨的郁愤了。 “可是有人冲撞了您?”白昭容柔声问道。 天子陛下摇摇头,冲撞算不上,只是颠覆罢了。 白昭容见状,抬头和苏祈恩对视一眼,才轻声道:“三郎为何事困惑?” 三郎,即是当今天子的序齿。他张口,却一下子顿住。 他记忆中的女子,都是后宫妃嫔,充斥其间的永远是不尽的阴私陷害……那些在他面前的笑意盈盈,不过是逢场作戏、虚伪假意罢了。 可是今天,他才赫然发现,原来他看不见的地方,原来那些女子,也能肆意欢笑,也能和睦得乐。 这是真的么? 为什么,这样的笑容,这样的和睦,没有出现在他小的时候? 他卡了半天,最后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朕觉得困惑。” 如果,父皇在时,后宫女子也是这样子的欢笑和睦…… 也许还是会发生那些事吧。 他说不上是可悲还是松了口气,说不上是期盼还是遗憾,最终摇了摇头,躺在了白昭容的膝上。 白昭容和苏祈恩对视一眼,联想到今日之事,大概是德妃又在皇帝陛下心中,掀起了什么波澜。 皇帝心思沉,有什么心事,也就倾诉给她了。旁的他若不说,她也无可奈何。 白昭容温柔娴静地望着他,柔胰伸出,握住了他的龙爪。 萧怀瑾翻过手来,十指交握,才觉心头熨帖:“罢了,婉娘,今夜继续讲那个话本吧。或者,唱支歌,朕乏了,听着入睡。” 白昭容淡淡一笑,垂下眼眸,关切道:“好。三郎也要放宽心啊。” 宫人抬上她的凤首箜篌,白昭容试了试音,素手拨弦,音籁便在黑夜中徐徐响起,伴着她悠悠的歌声: “张家有好女,年岁十七余,家中无兄弟,常替父劳耕。 一日军令来,天家有远征,老父腿有疾,对令无言泣。 若否应招前,当被责徭役,徭役何其苦,处处见白骨。 张女知父忧,俨然更男衣,连夜入军营,从此远别离……” 是汉乐府改编自边关民谣的《张女辞》,讲述一个悍妇女子替父从军,封将后解甲归田的故事。 边关民谣传唱自然是粗鄙不堪,被乐府重作辞令后就好听多了,真正的殉国结局也改成了战后荣归故里,有名将千金求娶,生儿育女,颐养天年。 这样美好结局的曲子,萧怀瑾躺在她的膝上,听着天籁歌声,渐渐满足地睡了过去。 --- 翌日,在豹房喂完了宠物,萧怀瑾本想如常去打个马球,愉悦身心。正要召马球将来,蓦然想到昨日丽天园嬉闹之事,心念忽至,干脆又只带了大总管苏祈恩一人,又一次心血来潮去了丽正殿,想与德妃谈谈话。 昨日是去的时候不碰巧了,今天总能看到看美人为他双泪垂了吧。 这次他特意沿着御花园通往丽天园的道路上走,一路未见宫嫔嬉笑声,果然昨日只是不凑巧。 他的内心,又浮现出了一幅如工笔般诗情画意的画面—— 谢令鸢花容惨淡,愁云为衣,倚在美人榻上读着《鸳鸯曲》,双眸含泪,犹如芙蓉泣露…… “啊,娘娘,不要,不要碰那里!哈哈哈哈……”丽正殿宽大的宫室里,传出一阵阵娇笑声。(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四章 萧怀瑾:“……” 丽正殿外当值的唱报公公,见皇帝来了,正要唱礼,萧怀瑾抬手止住了他,轻轻两步上前,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的佳丽轻笑—— “娘娘那里不能碰啦!啊啊啊啊……” “哎赵美人不要遮,来来来……” “嗯……哈哈哈,娘娘太坏了,好痒啊~” “唐才人怎么忒的羞涩,对本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呵呵呵呵……” 移开身子,萧怀瑾神情呆滞。他微张着嘴,合不上,面色如纸,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德妃又在做什么?! 他茫然回过头,以质询的眼光看着苏祈恩。苏祈恩不愧是后宫第一大总管,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很快有了信儿,上前一步:“陛下,一个时辰前,德妃娘娘命人请来了宫里的十一位美人、才人,说是找些乐趣,正在脸上身上作画。” 找些乐趣。 萧怀瑾眉头紧蹙。 若说前日她所为,是为了引起天子注意,另辟蹊径的争宠;那么今日她在丽正殿,与这些妃嫔玩闹,就不该是单纯为了争宠了。 ——德妃是想对这些美人、才人有什么不利? 一阵风吹来,萧怀瑾的常服在风中荡起。 想了想,他决定不进去问话——他可不想再沾一身脂粉气了,昨夜,婉娘其实内心郁郁伤感,虽然未说,但他焉能感受不到。 于是干脆折身而走,却不忘吩咐苏祈恩:“一会儿叫人仔细查验,丽正殿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作画用的墨彩也要仔细分辨。若发现有任何异常,立即拿了德妃发问!” 他不容许任何妃嫔,在他眼下,做出毒害别人之事。 *** 丽正殿内,谢令鸢正拿着一支笔,轻歌笑语,醉卧美人膝,玩着“画花猫”。 虽然有了太后的金牌作保,但她还是不想太招眼,于是干脆把丽正殿的大堂空出来,召来美人才人们。 有了宝林等人的经历,这些美人才人们来的时候,倒是不那么忐忑了——虽然摸不清德妃究竟在伺机做什么,有什么阴谋诡计,至少那日游园,宝林她们都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皆在皇帝跟前儿露了脸,令她们这些美人才人的,也是艳羡不已。 再加之她们地位要高一些,前朝后宫,多多少少家中有些势力盘布,亦站了派系,所以倒也不必怕德妃公然欺凌她们。 画花猫的游戏,乃是分成两拨人,划线为界,互相抛绣球——原理类似于排球,球要接住,不得落地,不得用手以外的地方碰球,若碰了则要画画,由对方一拨人指定画什么,画在哪里。 德妃主动要做执笔人,这分量便不一样了。她笑靥如花,眼睛冲她们眨一眨,那些美人才人们,哪个敢忤逆? 只得心里别别扭扭的,又面上规规矩矩被德妃揽过去,抱在怀里,柔软的羊毫笔端落在脸上身上,画小猫小狗小兔子小乌龟。 那一刻光阴都仿佛静止了,唯有皮肤上传来的温柔难耐的触觉,让她们既陌生,又神往。 看着德妃脸上掩饰不住的愉悦笑意,竟不似作伪。那笑意直达眼底,还带了一丝夙愿得偿的狡黠——她是真心欢愉,并非逢场作戏? 这不禁令她们惊讶——西天之行,德妃心性竟然变了这么多么?那些骄矜、挑衅皆不见了,取而代之看见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一脸热切温柔的神情。 甚至这些肢体相触,德妃也并不避讳,揽揽抱抱毫无架势,倒让她们受宠若惊——这也算是表露了充分的信任吧?也许德妃已经坐上了陛下后宫第三夫人的位置,贵不可言,总要做出贤德姿态,一改往日荒唐,可即便是假意,能维持这面上的片刻欢愉,也是极好的。 一众美人才人,从最初的不适、防备和排斥,渐渐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有胆子大底气足的,甚至放开了与德妃欢笑,借机讨好。 先前因为惧怕诈尸,而迁出丽正殿的赵美人与唐才人,更是不可思议。她们从前与谢令鸢不睦,如今谢令鸢不计前嫌,甚至邀她们一同玩乐,并无半分异色。她们在崔充容宫里,也是挤得够久了,难免要怀念自己的宫室,偏院种过的花草。 二人来之前便商量过回迁一事,本是想见机打算,如果丽正殿主位还是那么混账,她们宁愿挤在别人宫里。如今见德妃轻松坦荡的模样,倒是个相与的好时机。她们对视一眼,凑到谢令鸢耳边,提起了重新搬回丽正殿一事。 这事总要主位首肯,她们说完有点忐忑,却见德妃娘娘一笑,左臂一揽,右臂一抱,赵美人与唐才人,便被拥进了她的怀里—— “嗳,这算什么,你们愿意回来,本宫有人作伴,高兴还来不及。大家入宫了都是姐妹,一日相对到晚,一辈子相对到老,正该是相互扶持陪伴才好。” 这春秋大话虽然说得梦幻,但不妨碍听着确实很动听,也有几分歪理,其他宫嫔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我们就该互相做个伴儿呢。” 谢令鸢陶醉地微眯起眼,想她一代准影后,虽不能与这些宫嫔斗个输赢,比个高下,颇为遗憾;但听着美女恭维,周围香气缭绕,左拥右抱美人在怀,也是人生得意啊。 如今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冲着她甜甜微笑,说着“谢娘娘”“娘娘最好了”时,她还忽然产生了人生赢家的错觉…… 看她如今锦衣玉食、地位崇高,美人相伴,何其肆意?以前就算是当了影后,还得天天和这个那个比呢。 且这种左拥右抱的感觉,竟是难以言喻的……爽快!德妃个子高,赵美人与唐才人,二人头顶只到她眼睛处,她完全可以达成俯视,仿佛顶天立地,为她们遮一室风雨。而她们娇柔恭顺,小鸟依人般偎在怀里,甜甜地笑,欢欣地笑,这笑声是自己给予的,不不,这满屋子宫嫔的笑声,都是自己给予的…… 哎呀,谢令鸢忽然明白了男人为什么都喜欢左拥右抱——这是保护欲,是成就感,是人类一生都在追求的存在感。 不得皇帝宠爱算什么?我德妃存在感比你皇帝还强烈! 谢令鸢抱住美人,这几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宫嫔多多少少都患有一点皮肤饥渴症——她们都在青葱时期,却长期缺少父母以及配偶恋人的抚摸碰触。她以前瞄过医学解释,这种心理上的缺失,会产生不安全感,变得自卑、怯懦、欺软怕硬,甚至因嫉妒他人能够获得爱抚,而生出不理智的行为。 再对比一下妃嫔们争风吃醋,似乎解释得通。且如今她们拥抱抚触,也没有人表示反感,有性子开朗的,甚至还蹭了蹭。 谢令鸢忽然有点理解了,“慧眼识星”任务为什么要以拥抱来找人了。 唉,本是豆蔻俏佳人,奈何孤独掷青春。皇帝不干人事儿,就让本宫来安抚你们寂寞的心灵吧~ *** 德妃娘娘低调地在丽正殿,与宫里十一位美人、才人一同寻欢作乐一事,又飞入了各宫主位的耳中。 各宫主位雾里看花,不明所以,困扰万分。 中宫,坤仪殿。 暖阁清香袅袅,曹皇后倚在檀木雕花嵌珠铺丝绒的凤座上,淡声道:“晓得了。” 后宫诸事她焉有不知,不过深谙于心,隐而不发。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天光正好。她身上的正红色八宝暗纹大衫,双袖的九尾金凤展翅,如向天鹤唳。宝蓝色祥云织金下裙曳地,步态徐徐典雅。明眸转睐间,眉心的日月牡丹花钿格外鲜艳。 “陛下生辰也快到了,是该着手办宫宴了。去一去重阳节的晦气,热热闹闹才行。” 她回过头,看了跪坐一旁的钱昭仪和白昭容,话是问向白昭容的:“陛下这段时日,都是歇在你那里么?” 白昭容点头。 曹皇后意味深长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是该给她提个醒儿了,虽说是四妃,总要知道规矩,才好伺候陛下的。” 她挥手,将钱昭仪招到面前。(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五章 自重阳宴后,后宫虽看似平和,然而平静之下,却隐动暗流。 德妃蒙受天命眷顾,归来后便是判若两人。 难说她究竟是真的被佛光超度了心性,还是为了后宫相争而一派做戏步步为营。无论哪种缘故,如今后宫提起她,评价纷纭,有褒有赞,声名是比往日好了些许。 . 海东青的身影融入夜色,巨翼在空中盘旋。 殿室窗户打开,宫女轻轻拍手,左右手的玉镯环扣相击,那海东青飞下来,吐出信件。 扔进火中,滴血现字。 宫女眯起眼睛看着火焰吞噬完所有的字迹,才以手托腮,细细思量。 这些日子,德妃召宫内美人才人同乐,欢笑声彻夜不绝,最近似乎又瞄上了几个婕妤。 ——德妃每一个举动,都是迷雾重重! 先前,他们受命潜伏于晋国后宫,还对德妃抱了轻视的心思。如今看来,德妃此人,竟深不可测,其智慧深谋远虑,不亚于葛丞相和七王爷,她竟是个如此难以招架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委实可怕,连其意图都难以揣摩,更遑论见招拆招了。而整个北燕国上上下下,从王爷到丞相到国师,竟无人能看透德妃的运筹帷幄。 不愧是紫微星君,远非凡人能揣度,是个人物。 可惜了,德妃这样的奇女子,竟然降落在了晋国!真是令人扼腕。 那宫女眼中闪过寒光,向卧榻上闭目养神的花钿女子禀报道:“京中传令,七王爷下月便来长安,务必在这之前,找齐九星。” 花钿女子听了,淡淡应了一声,眼中闪过纷扰困惑的光,随即复又坚定。 德妃此人,实在是深藏不露,必是燕国一统大业的阻碍,必杀之! *** 心机深沉、运筹帷幄、深藏不露、是别国一统大业之阻碍的德妃,正笑盈盈派人将丽正殿的请帖,送去后宫各位婕妤处——诚邀诸位婕妤们翌日在宫中西苑靶场,射箭。 德妃如此郑重地下帖,按规矩礼数,婕妤们必是要回帖谢恩的。于是翌日,丽正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回函,上面端庄雅致的字,写着铭感德妃记挂、万不敢推辞之类的客套话。 谢令鸢一封封地翻看,有一封回函的字迹,尤其惊艳了她。她目光巡梭,落款是宋婕妤静慈。 若是练上多年书法之人,自然能从运笔撇捺间,看出功夫。宋婕妤这笔字,看上去秀气,然转折间仍不掩其胸臆,仿佛有千涛万壑之怀,有鹤唳孤鸣之气。只消看字,便觉其门第必然是清高端庄的世家。 谢令鸢赞叹了一会儿,却发现,回帖只有六封,竟少了一个。她正想招呼星使交待一些吩咐,忽然接到了储秀殿兰汀阁宫人的求见。 “宣他进来。” 一个小黄门进来后便跪地行礼:“见过德妃娘娘。谢婕妤派奴婢来回个话儿,婕妤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说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就不去搅了大家兴致了,恭祝娘娘如意安康,玩得尽兴。” 谢婕妤啊。 她正是谢令鸢那个女官上位成婕妤的妹妹,谢令祺。谢氏姐妹的家世状况不是什么天机,她穿来了以后,也知晓了几分。 谢令鸢生母谢霞蕴夫人早死,父亲从生母家族又娶了继室谢彤云——这位继室,其实在娘家乃庶出,只不过幼时被记名到了谢令鸢的外婆名下,也被当做嫡女抚养,与谢令鸢的生母乃名义上的亲姐妹而已。 也因此,原主谢令鸢不是很瞧得上自己继母。至于继母生的妹妹,谢令祺,她更是不放在眼里了。也即是说,两姐妹的矛盾,不是从入宫争宠开始,而是打娘胎里就带了出来——因嫡庶缘故,根深蒂固的偏见。 眼下,谢令祺显然是不乐意与她这个姐姐照面的,兴许是怕自己一朝得势,存心害她。毕竟德妃想借口发落个婕妤,还是不难的。 然而对这个继母妹妹,谢令鸢可没什么心理障碍。 谢婕妤是她之前从宫人问话里圈出来的猜测对象,想想伊人尚在病中,楚楚可怜,正是打动心肠的绝好时机。妹妹虚弱不已,自己只需双手一揽,霸气温柔、关怀备至地喂药,再一记拥抱,道一声“姐姐心疼你,好好将养身子,不然姐姐也寝食难安哪”,就可以试探了。 谢令鸢对着小黄门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小黄门正抬起头等复命,便被德妃娘娘眼中灼人的眸光吓了一跳。 ——他终于明白婕妤娘娘为什么不敢前来了。 德妃目光如此炽热,熠熠生辉,是他,他也吓跑了。 机不可失,谢令鸢当机立断,关切起身道:“谢婕妤生病,本宫乃她亲姐姐,怎能置之不理。这心里啊,也是疼的!来人,去宣太医,本宫要亲自探望谢婕妤。” 妹妹啊,姐姐来了。 *** 储秀殿的偏院,兰汀阁。 武修仪乃储秀殿主位,然而她身子羸弱,素日不出门不露面,也没立什么规矩,是以偏殿的宫嫔很是自在。 兰汀阁内,一位与谢令鸢面目有六分相似的女子,捏着茶杯,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戾:“姐姐她竟然还要来探望我?” 明明都称病不去了,明眼人都看出来姐妹矛盾,姐姐有没有点眼力见? 欺人太甚! 这女子额间花钿为鹅黄半月纹,乃婕妤打扮,正是谢令鸢那个从女官上位成婕妤的妹妹,谢令祺。她和谢令鸢都是鹅蛋脸,不同的是她眉眼细长,看起来比谢令鸢更稳成持重些,心思藏得更深。 她眼中眸光闪闪,手心掐出了几道指印,良久,自忖道:“我这个姐姐,以前在家里就跟我过不去,如今当了德妃,更是不会安生了。她若得意,我便失意,定是要一番你死我活。这次邀请,定是要害我;我这不去,她便亲自找上来了。” 可是她委实没生病,而在宫中,低位妃嫔若欺瞒了高位妃嫔,那等同于欺君之罪,可随意被问罪。谢令鸢说带太医来了,眼看就要被戳穿。谢婕妤可不想拱手将把柄送上,她和这个姐姐不死不休,断容不得给她机会欺压自己。 想到这里,谢婕妤狠下心,她咬咬牙,对自己的宫人吩咐道:“琼霜,你速速去烧几桶热水,生几个炭盆,我要沐浴!” 又吩咐另一个宫人:“琼露,你带上我的腰牌,去尚膳局的冰窟里,取这个月份的冰敬!” 各宫每个月的月例里,包含了米油肉菜盐糖冰,只不过入了秋,谢婕妤几乎没怎么用冰,估计能存个十几斤。 未几,热水烧好了,炭盆也生起来了,内室里如同蒸笼,闷热不已。谢婕妤争分夺秒地脱了衣裙,迅速跳进滚烫的洗澡水里,在热雾腾腾中泡得浑身通红,鼻尖额头汗珠滑落,额间花钿都快要贴不住了。 待宫人将热水倒出,而后又将泡着冰块、散发寒气的冰水送了上来。重阳过后本就日渐秋寒,刚泡完开水澡、浑身冒着热汗几近乏力的谢婕妤一闭眼,一咬牙—— 啊啊啊啊啊! 来吧! 冰水一桶桶,从头顶兜头浇下! “哗啦——” 晶晶亮,透心凉! 一桶一桶又一桶,两桶三桶四五桶,六桶七桶八-九桶,兜头倒下皆不见。 十几斤冰,几十桶水。 谢婕妤的鼻涕吸都吸不住,争先恐后往嘴里跑。她牙齿打颤,双目呆滞,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冰火两重天,简直眼前都冒了金星,整个人如行走云端,终于听到了外面一声唱报:“德妃娘娘驾到——” ……竟然有天籁之感。 唱报公公特意安排得远,好来提个醒儿的。谢婕妤头发还滴着水,眼冒金星地蹿进被窝里,冻得上下牙关咯咯作响,脸色忽青忽红,阵阵发黑。 然后她强打起精神,勉力支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梧桐飘黄,等到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 也不见谢德妃的身影? 谢婕妤已是昏昏沉沉,强撑着眼皮子,目光呆滞地半张着嘴,吸着鼻涕,又等了半柱香的时辰,实在是等不住了…… 她头一歪,睡了过去。 *** 谢令鸢迟迟没去,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情耽搁了。 她没进得了兰汀阁的门,刚到储秀殿外时,便被半道儿而来的钱昭仪截走了。 谢令鸢起死回生后,和钱昭仪从无任何碰面。而此刻,钱昭仪银盘儿脸上笑意盈盈,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几乎要遮住了葡萄似的双眸。 “德妃娘娘金安,臣妾正奉了中宫旨意,例行查各宫的帐,以便清算皇库,备着入冬的例份。还请娘娘拨冗,带臣妾去一趟丽正殿,查看账册。” 钱昭仪出身虢国公府,乃是九嫔之首,对着八夫人得行半礼,双手相扣屈膝躬身。原本钱昭仪个子就娇小,这一行礼,仿佛一只蹲在面前的小兔子。 然而钱昭仪代表的,却是后宫名义上的管理者——皇后。经她提醒,谢令鸢猛然想起,她这几天虽免了晨昏定省,却还是该向皇后请安的。 掌仪姑姑也没有提醒……是不能再任用了。 她一时有些彻悟,顿觉自己如同游戏后宫,未曾真正融入此处。不过,就如鲁迅他老先生所言,封建礼教嘛就是吃人的世道,这后宫也是吃人的后宫,有什么值得她全心全意融入的,那不是文明的倒退么。 不过眼下,中宫查账,德妃自然是没有推脱的道理。皇后代表的是礼法,要是怠慢她,后果可不像抽了贵妃一披帛那么简单。谢令鸢念头转得快,迅速打起了主意—— 谢妹妹躺在病床上,迟早能下手;钱昭仪却是择日不如撞日的。做出权衡后,谢令鸢对兰汀阁的内侍吩咐道:“本宫稍后片刻,再来看你家娘娘。” 兰汀阁的宫人巴不得她待会儿再来,自家娘娘冲了冰水澡,头发还没干呢! . 一路上,谢令鸢都在打量钱昭仪,对方脸若银盘,圆润可爱,眼睛一直滴溜溜地转,该是心思甚为活络之人。她嘴巴有点长,但有唇珠,嘴角总是翘起来,俗称笑口唇,配上下巴田宅宫位置的红砂痣,像个宠命优渥极有福相的大小姐。 这相貌在后宫里,大概算中上。至少是比不得何贵妃和白昭容的,若和韦女官、丽妃一比,更是差了几分颜色。不过若放后世的网络上,一代宅男女神的萌妹子就横空出世了,定能让2ch那群日本宅男赞誉四千年第一美女。 而她今日穿了九嫔的正装——额贴粉玉蔷薇花钿,头戴赤金蔷薇多宝冠,簪钗、步摇、华胜满头装点,身着樱粉织锦绣五尾金凤大袖衫、秋香色蔽膝、丁香色下裙,衣领、腰带、裙禒都用金线绣着缠枝蔷薇,虽是没有出格,但这每朵蔷薇的蕊都缝了细小珍珠,双袖五尾金凤的尾巴上也缀着红蓝宝石—— 显然,钱昭仪即便不是九嫔里最受宠,也定是最有钱的。无论是哪方面,都说明她是个人物。 谢令鸢不禁深深怀念起了自己的限量款珠宝,她很想拿来和钱昭仪比比,看谁华丽。 . 德妃与钱昭仪悠然回宫,丽正殿的下等宫役们正扶着梯子,修剪树枝,嘀咕道:“也是奇怪,这些日子的鸟怎么都叫的少了,这样安静。”见德妃和钱昭仪回来,忙都放下手边活计行礼。 谢令鸢抬头望了一眼,倒也觉出了些不对劲,然而待客为上,她吩咐徐福,即刻把宫中账册都搬出来。 宫人为钱昭仪奉了清茶,钱昭仪却没碰,不知是心有防备还是看不上丽正殿的茶。谢令鸢倒不在乎,端起茶盏,以杯盖遮面,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抱钱昭仪,是柔情蜜意哄还是霸王硬上弓。 画裳侍立一旁,见自家娘娘目光灼灼,蓄势待发,而看起来精明无比的钱昭仪,却对此丝毫未察,只一门心思地翻账册。 她翻账册的手法非常惊人,碧绿通透的玉镯子挂在白皙的手腕上,随着手腕翻飞而晃动,那册叶仿若狂风吹拂,唰唰唰一页,唰唰唰又是一页,一旁丽正殿拨算盘的司簿女官,根本无法追上钱昭仪翻账簿的速度。 只见钱昭仪一目十行,双唇轻轻阖动,一串串的数字含在她的唇间,让谢令鸢想起了电视采访的一位大脑计算堪比电脑的天才少年。 “禀德妃娘娘,臣妾有疑问,丽正殿这账——”(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六章 谢令鸢回神,目光灼灼看向钱昭仪。 钱昭仪沐浴在她炽热的目光下,后半句话一时卡住。 她奉了皇后旨意来查账,丽正殿一摊子烂账被查出来,若中宫禀报皇帝,德妃轻则罚俸,重则会被降妃位!怎的德妃不见焦虑? 她看不懂谢令鸢的热烈眼神,向来也不擅长琢磨这些,嘴角复又勾起一个笑:“臣妾看了这账,漏洞颇多呢。” 丽正殿的司簿女官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下:“昭仪明鉴!奴婢等怎敢在账目上做手脚,每一笔进出都是有定数的啊!” 这罪名坐实,可是要被杖毙的! 钱昭仪看也不看那女官,白皙微胖的小手举着账册,红唇白齿吐出诛心之论: “且账册上,竟有一些私物,从宫外购置,却未报给宫中,甚至有六局未曾登记录入过的书籍,臣妾实在难以想象……这书箱是如何瞒天过海而来的?还是重阳节前半个月送进来,里面要是藏着点箭矢□□什么的……” 主事公公徐福“噗通”一声跪下,浑身哆嗦:“昭仪娘娘明鉴啊!奴婢……”他想说,奴婢当初是奉了命,谢修媛写祝酒辞要阅遍群书,可他若推卸给主子,德妃娘娘指不定当场就能打死他。 可是,若被构陷了刺杀一事,又焉能脱得了身!从宫正司走一圈出来,他即便留条命,也只剩一口气了。 从宫人瑟瑟发抖的反应里,谢令鸢也意识到了不妙,她望着钱昭仪,被茶杯烫了手都浑然未觉。 她对钱没概念,从前年纪轻轻资产过亿,都有专人为她理财。因此账簿根本看不懂,甚至听都听不懂,只知道丽正殿的账被钱昭仪查出了问题,虚列支出,却又和宫里每月上报的账据不一样——换句话说,丽正殿在作假账。 做假账便算了,这事可大可小,关键是来路不明地多了许多书籍,钱昭仪红口白牙,话却能杀人,仿佛自己与那刺杀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若不去中宫跪着请罪几天,若皇后有意构陷,以此大做文章,她德妃之位也难保。指不定还让太后颜面无光——毕竟她可是求了太后旨意,暗查后宫的。 这个假账和书籍,明显是原主自己的过错,也许还有宫人构陷于她…… 钱昭仪见谢令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小胖手将那本册子“啪”地合上,满面春风都不遮掩:“德妃娘娘,这账册,臣妾须呈于皇后娘娘查看。这番叨扰了,臣妾先行告退。” 想到这趟抓住德妃把柄,能得的好处——中宫许诺由她来经办陛下的生辰宫宴,宫宴里的门道儿可多了去,好好料理就是一笔不菲的进账——钱昭仪行告退礼时,步伐都打着飘儿。 . “钱昭仪稍等。”谢令鸢放下杯子,站起来。 书箱一事她自会查,想方设法撇清关系,但九星之命,更是迫在眉睫! 钱昭仪不出意外地听到德妃开口留人,果真如中宫所料,是被震慑了,要么威逼要么利诱,总之会让自己留下账本。 思及此,钱昭仪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按中宫的交代行事。 丽正殿外,钱昭仪带来的宫人都候着,只待昭仪出声,他们就手持中宫手谕,进来见证德妃抢夺账本、意欲毁证的嚣张面目! 严正以待的钱昭仪,紧张万分地瞪着谢令鸢。 德妃娘娘不明微笑地走过来。 德妃娘娘向她伸出了手! 德妃娘娘要抢她账本了…… ——咦?! 只见德妃娘娘面如春花,嘴角含情,煞是温柔地纤手一伸,一揽—— 体型娇小的钱昭仪,毫无防备地,就这么被带进了德妃娘娘馨香温暖的怀抱里,头靠到了德妃软软的胸上。 钱昭仪,惊呆了…… 苟活二十年,未料竟还有今天。 . 二人拥抱,刹那间,灵犀顿生—— 谢令鸢全身一阵过电的感觉,眼前又浮现出淡蓝色的星盘,缓慢转动。而钱昭仪的头顶上,也浮现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以及九星宿命诗: 【天府星君·钱持盈】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虽然声望是【死不足惜】,可是谢令鸢惊喜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找到了第一颗落陷星君,她此刻几乎热泪盈眶! 唯有抱着钱昭仪转几圈,才能表达她感恩的心情。 . 钱昭仪还在目瞪口呆,茫然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就被德妃打横抱了起来——扔到了上空! “啊!” 钱昭仪吓得花容失色! 她,她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包了金箔的丽正殿房梁啊!!! . 埋藏在记忆深处惊恐的梦魇,被打开了匣子,争先恐后如潮水般涌到了眼前——虢国公府邸里奔跑的下人、病榻上惊惧的母亲、庶妹被吓得放声大哭,而七岁的她站在台阶上,被父亲高高举起,狠狠地扔到地上…… “啊啊啊啊!!!!”钱昭仪放声惊哭。 谢令鸢也被吓到了。她有个习惯,以前在家抱宠物猫时,喜欢转着圈颠一颠,方才下意识地这么做了,却没想到会扔的这么高,即便钱昭仪身形娇小,却不至于身轻如燕啊。 她赶紧在钱昭仪落下时伸手接住,才发觉似乎是自己力气变大了,即便接住钱昭仪,也只是踉跄两下,有些臂酸而已。 . 等候在外、手持中宫手谕的宫人们,听到钱昭仪的惊呼,就纪律严明地撒腿儿冲了进来,准备见证德妃抢夺账本、意欲毁证的嚣张面目! 然而看到殿中一幕,他们也惊呆了—— 德妃娘娘正一脸喜色,打横抱着钱昭仪? 宫人们面面相觑,默默地退出了丽正殿,给二位主子娘娘留点隐秘的空间。 . 谢令鸢接住钱昭仪后松开,正想说点诚恳的话,逢场作戏也好、拉拢人心也好,总之她需要钱昭仪的声望。而钱昭仪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尖叫一声,刺溜儿就跑,连账簿都忘了拿。 华丽的大袖衫,华丽的长裙蔽膝,长长的逶地的披帛,以及满头贵“重”的纯金首饰,和迎面而来的风的阻力,一点都没有阻碍钱昭仪绝尘而去的速度。 钱昭仪一边提着裙子往中宫坤仪殿跑,一边惊恐万分地回忆方才,她可以确定—— 德妃一定是想摔死她,方才只是给她警告罢了! 不然怎的会将她抛得那么高,若是再高一些,她伸出手都能直接抱在房梁上了! 她思忖着,大抵因为自己要向中宫告发德妃,得罪了对方。 德妃是什么人?即便和美人宝林们打成一片,骨子里的狠毒未必见少,如今狗急跳墙,干脆就威胁自己! 这德妃也是太猖狂了,她钱昭仪虽然位分低一些,好歹也是九嫔之首,仅在皇后和五妃之后,宫中排第七,并且是皇后娘娘钦点了管理后宫账务的。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德妃竟然就敢扔了自己! 这一次,自己被她扔到天上,接住了。 如果自己告发了她呢? ——肯定就不是德妃亲自扔了,自有下人代劳,她会被扔得更高,没有人接! . 钱昭仪内心惊恐地揣测着,景祐年间的可怕回忆又一幕幕浮上了心头。母族沈氏牵连了朝堂的兰桂党争之祸,父亲差点将年幼的她摔死……是奶妈冲上来接住了她,四十多岁的奶妈子,为了接她,双臂齐断,后来跟她到了庄子上,手肘都一直是扭曲着的。那时候,还是她的祖母荣安大长公主喝斥了父亲,才救下了她一命。 再后来去庄子上一呆就是六年,这几乎被摔死的一幕,成了困扰她童年的梦魇,时常午夜梦回之际被惊醒…… . 钱昭仪抹着眼泪,一溜儿跑到了坤仪殿,速度快得来不及通报,便冲到皇后面前,因跑得太急,她踩到了自己的裙带,“啪”地摔倒之后在地上滚了一圈。 正座上的皇帝陛下,看着钱昭仪滚到自己脚边,沉默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曹皇后放下茶杯,斥道。她是丞相府教养出的嫡长女,家风严谨,最是看不得仪态无度。 萧怀瑾正被皇后请来,商议下旬的生辰宫宴一事,就这么看着钱昭仪滚了一圈,惊恐万状地爬起来,眼泪从葡萄球眼珠子里滴滴答答落下。 “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德妃娘娘方才差点摔死臣妾啊!” 萧怀瑾吸了口冷气。 他这么大一个皇帝在这里坐着,钱昭仪眼里就只看到了皇后?好歹经常同榻而眠的是他! 慢着,德妃想摔死钱昭仪? . 曹皇后正坐在皇帝的右侧侍奉。闻言,她惊讶地直起身:“什么?!” 她知道谢令鸢向来是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怕得罪人的。却不知道她受封德妃后,已经张狂到了如此境界。自己派去查账的钱昭仪,她居然敢……摔死? 转念一想,此等可能性不大。 钱昭仪是除了账目精明,其他方面都有些不太开窍的。莫非钱昭仪是长了灵性,用这种方式陷害德妃? ——可是,这说法也太漏洞百出了,分明是个笨办法馊主意。 曹皇后看了一眼神色不豫的皇帝,引开话题,严肃道:“不可胡言!德妃娘娘乃是上四妃,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你可是哪里开罪了她?” 可是钱昭仪不能理解皇后的苦心,她慌乱之中,看到了萧怀瑾,这下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她跪在地上,用披帛哀哀凄凄地擦着眼泪道:“臣妾……臣妾方才去丽正殿查账……德妃娘娘竟将臣妾扔到房梁上,险些摔死臣妾啊……” 曹皇后半垂着眼帘,淡淡“嗯”了一声,只能再次别开话题,不动声色问道:“然后呢,丽正殿的帐,可是有问题?” 钱昭仪正要如实交代,忽然想起自己跑得太快,账本都忘记了拿。 再想起德妃望着自己发光的双眼——是真的在发光,幽光闪烁;以及抱住自己转圈,往天上扔去的那般气力—— 她黑眼珠子滴溜儿一转,声音也吞吞吐吐,伴着两线泪珠子:“臣妾……也没看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曹皇后:“……” 钱昭仪抬头,一看皇后那张端庄的脸已经如同纸糊的般一戳就破,赶紧又加了一句:“可、可能有问题……吧?” 曹皇后:“……” 要不是皇帝在此,她都想让钱昭仪掌嘴了。 合着查账半天,还让丽正殿的人内应着,就查出这么个玩意儿? 钱昭仪平时挺能干的一个人儿,什么帐到了她眼里,一笔笔出纳,半钱银子都能找出纰漏来,户部四科的官吏,出身国子监算学的监生,拿着算盘都未必有她心算来得快。结果去丽正殿查账半天,回来就一句“可能有问题吧”。 她怎么就忘了钱昭仪胆小如鼠,只在钱财上才有胆子! 她怎么就忘了钱昭仪此人虽精于账务,其他方面却是糊涂! ……她怎么就忘了谢德妃此人,心思奇诡,不走常人之途? . 此刻皇后是不指望钱昭仪什么了,钱持盈明显已经被心机深沉的德妃吓懵了。皇后只得看向皇帝:“陛下,您看是否需要另派少府监拨人手,再行清查后宫……” 萧怀瑾看到此刻,哪里还不知道丽正殿的帐是有问题。 至于真有问题还是假有问题,他没心思去追究。账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也能小,端看心情。 然而从钱昭仪说的话里,他觑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并不是账目——(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七章 ——连朕抱起钱昭仪,都未必能把她扔上房梁,德妃又怎么可能扔了她? 此乃构陷。 . 萧怀瑾垂下眼帘,俯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钱昭仪。 对防心甚重以致冷鸷的他而言,偌大后宫里,他最放心宠幸的两个妃嫔,就是钱昭仪与白昭容了。 理由也十分简单,钱昭仪眼里心里只有钱,给她些利好,她便心满意足,是个容易控制的女人。恰好是她贪财的弱点,才为帝王者放心。 而白昭容……她的温柔,就像他早亡的母妃,陪他走过了每个梦靥的夜晚,烛光摇曳下她的温声抚慰,她无所求,求的只是自己的真心。 她们俩都倾向于皇后,萧怀瑾也是知道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宠幸于她们——也是做出姿态,让皇后安心。在后宫中,虽说何贵妃背后有何家,亦有太后这个堂姑姑,然而她再如何跋扈,她不睦六宫,从礼法上,从势力上,皇后都可以制衡她。 可是如今,随着德妃的死而复生,随着德妃被朝堂定为天降祥瑞,皇后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才是最关键的。 ——德妃出身豫章谢氏,诗书之家,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有过鄙夷女子骑射的言论。她若能抱得动钱昭仪并扔上房梁,还至于在重阳宴挡驾时,留下一抹诀别微笑么?也亏得钱昭仪编得出来。 萧怀瑾也太了解钱昭仪了,所以才敢放心地宠幸她。她是一个脑子里除了钱财,其他方面都转得不灵光的女人。再者她又奉了皇后旨令去六宫查账,所以这种诬告,唯有皇后授意。 皇后查账,是名正言顺行使她中宫的权力,这是礼法赋予她的,是她告诫六宫守规矩的手段,是敲打德妃。 可是,唆使钱昭仪说什么德妃摔死昭仪,那就是有夸张之嫌了。 . 他面上平静无虞,谁也看不清他内心藏着什么情绪,就那样淡淡道:“姝月,你我大婚,迄今已有四载了吧。” 曹皇后心中悚然一惊! 皇帝极少称呼她的闺字,从她入宫起,她的闺字就如同奉先殿里供奉的历代皇后画像一样,模糊了。 心中不安,曹皇后温婉一笑,恭谨道:“陛下怎的忽然想起这个。” 钱昭仪也跪在地上,感觉到气氛似乎变了,更为凝重,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唯有低着头不说话。 萧怀瑾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叩击了两下,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心态也是矛盾。 看着她们为自己争风吃醋,他会有男人的得意,以及心底渴慕的满足。所以在看到德妃和那些女子嬉笑玩闹,他内心深处,是有一种惶惑难言的失落。 可一旦她们要勾心斗角,要你来我往使出阴谋……深埋于心底的恐惧,又会让他坚决不能容忍这些事情的发生。 他忘不了父皇是怎么死的,太后是如何隐忍十载,一步步逼死后宫其他妃嫔,妄图控制他当个傀儡,若不是御前太监宋逸修死的及时,整个朝堂,都会被一个女人和一个太监玩弄于股掌。 阴私相残,后宫擅权,是他不能容忍的底线。 . 且如今,德妃是他在朝堂上金口圣言定下的祥瑞之兆,是不能出问题、不能被轻易责罚的。否则,君无戏言一词,就变成了笑话。 他对谢令鸢心存了回护之意,没有扶钱昭仪,就让她那么跪着,沉声道:“德妃乃四妃之一,即便她近日所为,有所不拘,也无非是率性使然,终也没越过规矩礼法。若无甚大碍,此事便罢了。” 闻言,曹皇后脸色一白——率性使然?把宝林、御女、采女叫去嬉笑玩闹,与美人、才人寻欢作乐,这就是德妃的率性使然?宫中禁喧哗、禁嬉闹,虽说量度随人,可罚可不罚,但德妃此等行径,若放在惠帝、景帝朝时,韦太后和韦太子妃能直接把人贬了位份发落! 萧怀瑾未免也太偏袒谢令鸢! 钱昭仪也是瑟瑟发抖——率性使然?上位娘娘强行搂抱自己,还把自己抛得高高的,转着圈抱住,这就是德妃的率性使然?且德妃还以此恐吓自己,不许将账簿一事告发!自己是陛下的妾室,不是她德妃的妾室啊。 萧怀瑾继续道:“皇后母仪天下,自当胸襟博大海纳百川,你为朕管理后宫,四年来也是辛劳不易。朕心中感念,曾许了你,不会动你凤位。这句承诺,皇后勿要忘记。” 这句承诺的背后是什么? 是皇后要真正的母仪天下,替皇帝打理好后宫,管理好成群的妾室,不能善妒无德。 他的敲打,落在皇后和钱昭仪的耳朵里,犹如惊天巨雷,掀起滔天狂澜。 . 萧怀瑾没有再多留,说完便离开了坤仪殿。 皇后怔楞原地,怔楞看着皇帝离去,怔楞地与钱昭仪面面相觑,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德妃此人,愈发危险了。若她无心中宫之位还好,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室寂静,香炉里燃着的薄荷脑青烟袅袅。 良久,皇后才微微闭上眼睛,说道:“钱昭仪,本宫让你问的那件事,问清楚了没有。” 钱昭仪刚刚当着皇帝的面,给皇后把差事办砸了,正是愧疚忐忑。她出身虢国公府,当年家中差点被母族沈氏带累,多亏了曹丞相,她的父亲才能袭爵,并出任户部侍郎。所以她入了宫,自然是要帮持皇后的,而皇后也厚待她,几次上书提了她的位份。当她忍不住谋点私利时,皇后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将功补过,钱昭仪赶紧事无巨细地回道:“禀娘娘,已经托家父去找那位郎中了。那郎中前些日子回了邕州乡下,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才得归来,待药配好了,家父会安排送进来的。” 皇后睁开眼,温和地笑笑,扶起了钱昭仪:“今日丽正殿一事,此后休得再提,无论德妃处有何不妥,都揭过去了。只是,陛下生辰宴,你可要好好置办妥当,若是生辰宴出了问题,太后怪罪下来,本宫怕想护都护不住你。” 钱昭仪方才还挂着泪珠子的脸上,瞬间涌现喜色,嘴也不哆嗦了,手也不颤抖了,差点被德妃扔上房梁的恐惧,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皇后还是把生辰宴交给她来置办了,她笑道:“谢娘娘恩典!” **** 萧怀瑾方走出坤仪殿,便有人来禀报,说德妃求见,前来向皇后请罪。 他想,料来是钱昭仪查账一事,德妃吃了教训,来向中宫服软来了。他方才敲打过皇后,此刻也不想再见后妃乱斗,遂吩咐道:“回德妃,叫她回去吧,丽正殿的宫人是该好好整顿了,今日一事,朕和皇后不再追究,日后但若再犯,绝不姑息。” 他知道后宫时常也会从外面捎带些胭脂水粉、衣物首饰,账做得精明点,不会有人说什么。遂将罪责追究到宫人头上,这就是不欲追责谢令鸢了。 打发了德妃的宫人,他的内臣前来禀事——前些日里,京城街头巷尾忽然传唱的童谣,关于后宫乱象乃君道失德天降示警,这几天已经被控制住了。 大概是因为祖庭大慈恩寺、抱朴堂都有了赞颂,因此,逢集日,京城各个道场法场开坛时,民众前往听讲经,僧侣道人也纷纷说这是天降祥瑞,祐我大晋,必当泽被苍生。 萧怀瑾这才终于流露出笑意。 他何尝不希望这是真的—— 晋过五世而亡?这个太-祖开国所卜的传言,一定要借此来打破! ----- 一架宽大的马车从长安城南门驶出,行走在官道上。大抵走出了十余里,前方路边围了一群人,乃是附近镇上的孝感寺,趁着集日,在此开坛讲经,弘扬佛法。 晋国五日一集,而因常年佛道相争的传统,每逢集日,便有寺院或道观在附近宣法。尤其是长安城及周边城镇,善信众多的大型寺院或道观,还会在讲经完后,常有施粥赠药,因此吸引不少老人带着孩子来此处听讲。 人过得苦,才会笃信神佛。 “所以,德妃乃是祥瑞之兆,是我大晋国运亨通,天子英明庇佑子民……” 隐约的声音,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飘入了马车内。 车内主人喊停,一位翩翩如玉的温润公子掀开车帘,从车上跃下,往前方人群中走去。 此刻,密密匝匝的人群里,正中央是附近孝感寺的僧人,正坐在蒲团上讲说经文,外围设有香坛,扔一个铜板进钵里,便可以上香摇签祈福。 . 有小孩子三三两两打闹,不留神便撞到了那个公子身上,抬头,见他长得十分好看,衣饰质地都是极好的,像是富贵人家,身后还跟着侍从打扮的人,顿时有些惴惴,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那公子却没有责难他们,反而冲他们微微一笑,桃花眼微弯,声音也温和:“无妨。你们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可好?” 那撞了他的小孩掐着衣摆,把刚才打闹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大和尚都说了,德妃娘娘是天神下凡,天神怎么会吃掉我,所以他之前唱的什么,死人归阳为邪物,天下什么什么的,肯定都是错了的……” 侍从打扮的人递了一串钱给他们,那个温润漂亮的公子又温声道:“为何说德妃娘娘是天神?是谁这样说的?” 另一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插嘴道:“是村东头庙里的大和尚说的啊,爷娘们都这么说。”他模仿大人的口气:“德妃死后圣人很伤心,这时候天边出现了彩虹,德妃娘娘又活过来了,都是圣人英明,老天爷才给的恩典。” . 让那几个小孩子离开后,那公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世子,是要留宿此镇吗?或是继续赶路……”他的身后,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小心翼翼道。跟在萧雅治身边的下人,都知道他温柔外表之下的暴戾性子,素来是微笑着杀人不眨眼,自然不敢逆其鳞。 可是益州锻造出来的铁具已经送过来了,倘若改造后可以加以利用,就得让益州快马加鞭地赶工,时机耽误不得。 萧雅治没理他,往人群附近走了几步,他身形颀长,自然是鹤立鸡群,目光便将四周一览无余。 他看到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拉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往香槽前的石钵里扔了铜板,他听到她们插香祈福:“德妃天神娘娘保佑,翠姑这一胎生个白胖小子啊!” “皇家有那么多龙子,多子多福的好兆头一定可以保佑咱的!” “……”萧雅治和煦温柔的表情,已经如同面具一般了。 他明明安排了人,在京城传唱童谣。童谣定会被朝廷迅速遏制,但这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要在民众心里,种下一个萧怀瑾无道的暗示罢了。 如今竟然就变成了萧怀瑾是英明神武,老天爷赐下了祥瑞。街坊说书有板有眼,甚至说德妃与圣人恩爱非常,德妃一死,圣人差点殉情,感动了上苍……听书人纷纷拍手叫好。且这一路行来,还见有人用简陋的木头雕刻了简陋的女子雕像,然后向德妃求子。 在中原大地,送子娘娘永远是流传最久也最广的神祇。 萧雅治收回目光,又想到宫中现在被奉为高位的德妃。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子,虽说是京中名门之女。毕竟他跟随父王从房陵州回长安时,已经是十来岁了。那时惠帝巫蛊案和广平宋氏一门翻了案,父亲受封为陈留王,他也很快便去了封地。 他漂亮的眼睛里,杀气隐现。 既然朝廷为了反扑流言,以此巧妙做文章,那么也不是无法反击。 他们能将德妃捧到高高的神坛之上,给朝廷贴金,他自然也能叫她摔得面目全非,让民众都感受到朝廷僧道对民众的愚弄! **** 丽正殿。 后花园火光冲天,谢令鸢远远看着,直到那些书被画裳焚毁。 钱昭仪走后,她迅速带上了账册书箱,想要去找中宫请罪,谁料遇到皇帝回话,叫她仔细管教好宫人,此事就这么揭过了。 既然皇帝不再追究,也是庆幸,这些书册账簿,谢令鸢没必要留着,以免横生枝节。她当场罢免了司簿女官,重新换了心腹画裳来做账,又把这些容易招来是非的书籍焚毁。 “唉,书箱倒是可惜了,娘娘从谢家带来的,都是好东西。”有宫人小声嘀咕道。 箱子大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谢令鸢也看了一眼,想到毕竟是原主府上的陪嫁,还是不宜妄动,便吩咐道:“箱子就不烧了,收回去吧。” 钱昭仪一看就不是宫斗害人的能手,私藏外书,这样大的罪名,严重有违宫规,她竟然就当着自己的面嚷嚷出来了。幸好陛下不追究,幸好钱昭仪提了个醒,可见原主行事常有纰漏,书籍这事是被早早发现了,保不齐还有其他的不□□呢? 且书籍做账一事,原本可以不必入账,司簿却写了进去,可见后宫里的人,处处都要小心。 . 挥退其他宫人后,她才有暇问星使:“方才我的力气,怎么忽然变大了?”不但把钱昭仪吓跑,她自己也是受了惊。 星使望向她,眼睛亮亮的:“您每逢找到星君,便会获得‘朝垣’之力。‘朝垣’之力,会对您各方面产生加持。” “朝垣”是星象学里的一种说法,譬如,朝垣、朝斗、拱照等等,是辅星对帝星的拥戴,帝星会更好发挥能力……若换个谢令鸢习惯的游戏说法,就是每找到一位星君,身上就会加一层增益buff,体力反应抗力等,诸如此类。 总归是好事情。 一旁,画裳已经烧完了书,拍了拍衣服,询问道:“娘娘,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要黑了,您还要去探望二姑娘么?”她还带着谢家的习惯,惯来称呼谢婕妤为二姑娘。 谢令鸢被天府星君和账册陷害的事情打岔,差点把亲妹妹忘到了脑后,听画裳提醒,才想起动身。拜访需趁早,若碰上人家晚膳,那就太不识趣了。 于是,在离开储秀殿两个时辰后,谢令鸢又重新绕了回去。在唱报公公有些颤抖的传报声中,施施然走进兰汀阁。 *** 兰汀阁里。 谢婕妤方才好好睡了一觉,此刻被宫女叫起来,头发已经干了。听闻姐姐终于死进来了,谢婕妤长吁一口气,正待摆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忽然发觉—— 她头没有疼了,鼻涕也不再流,更是没有昏沉的感觉。 ……身子怎的这般爽利? 堪称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谢婕妤简直如遭雷劈。 她睡了一觉,伤寒竟然已经……就痊愈了? 她想起了方才的冰水沐浴,如此寒秋,她咬着牙,让宫人往她身上足足浇了三七二十一桶冰水啊! 怎么睡一觉,就痊愈了!! 谢婕妤内心焦虑又不甘,直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现在重新泡冰水澡么?不行来不及了,德妃已经在门外了! 谢婕妤的内心,如狂风过境飞沙走石。而她姐姐德妃已经进门了,面色含春,双瞳带笑,进门就小步走到床边,拉起她的胳膊仔细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妹妹,秋日天凉,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你死开,死远点,妹妹我就长命百岁了! 刚刚沐浴了数桶冰水却已然痊愈、面色红润气色发光的谢婕妤,咬牙切齿地想。她心里真真是极苦的。 德妃温柔道:“听闻妹妹有恙,姐姐心忧不已,特地命人给你送些药材,还带了宫中的医官来呢。” 眼见德妃还带了太医,正要上前把脉,谢婕妤冷冷地挥手,不让太医近身,眼睛盯向德妃:“不劳娘娘费心了,嫔妾伤寒已痊愈。” 凑近谢令鸢,谢婕妤压低声音,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她:“德妃娘娘,您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让她死,她也要个痛快。 谢令鸢想了想,是时候,姊妹俩该摒弃前嫌了。她毕竟不是原主,没必要和便宜妹妹撕得水深火热,于是代入了宫斗戏里姊妹相争的温婉女主,长叹一声:“我知道,那日宫宴,是妹妹你绊倒了我。” 谢婕妤的瞳孔蓦然放大! 她心跳如雷,然而恐惧了一瞬,随即心下转了几圈,便吃吃笑了出来。 “姐姐真是可笑了,你在谢家时,处处欺负我便罢;来了宫里,也不忘时刻栽赃陷害我么!说是妹妹绊了姐姐,空口无凭的,可是造口业!姐姐若实在恨妹妹,就去陛下面前,告发我啊!” 她色厉内荏,声音越发变大,及至最后,尾音上扬。 反正这件事,她笃定了,姐姐是不会向天子告发的,倘若告发了此事,岂不说明,她当初根本不是有意救驾?陛下若知晓了,恐怕要龙颜震怒。 阴差阳错,帮着姐姐成了德妃,是谢婕妤这辈子最怄的一件事了。 若不是因为这恶是自己所做,要不是为了在宫中有立足之地,谢婕妤真是恨不得去自首,让皇帝好好瞧瞧,所谓的德妃护驾,究竟是怎样一个天大的乌龙。 小人得志! 别忘了,谢令鸢今日身为德妃的一切,可都是她谢令祺绊了一脚才得到的!她该谢谢自己! 然而,谢令鸢并没有如她意料之中那样暴跳如雷。冷嘲热讽也没有,鄙夷敌视更没有。 谢令鸢一脸慈祥地看着她:“这件事,姐姐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看着德妃一脸慈祥如祖母一般的表情,谢婕妤愈发警惕了:“你想做什么?!” 谢令鸢越发慈祥了:“你只要让姐姐拥抱你一下,就好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八章 谢婕妤:“……” 她差点被自己惊诧的口水呛到,本已经够懊悔了,德妃居然还要以拥抱来感谢她?她可不相信,姐姐死一次醒来,就不是那个在宅子里和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嫡姐了。 谢婕妤身体瞬间僵硬,警惕地向后移了两分。然而她此刻躺在榻上,不易移动,于是—— 只见一个阴影罩下来,她被圈在榻上,德妃娘娘微微一笑,谢婕妤就被揽住了纤纤楚腰,再轻轻一拉,就从锦缎堆叠的床上拉起,径直被带入了德妃娘娘的怀中。 馨香温暖,属于谢令鸢的一股淡香扑面而来。 谢婕妤浑身都在发抖,和自己的亲姐姐来了一场暌违十八载的拥抱,这是一种怎样怪异不自在的感受? 然而头皮发麻过后,她忽然有点怔忪。她入宫也快一年了,自然是见不到爹娘,唯一的家人还和她势同水火,更遑论肢体相接的拥抱了。 仿佛是来自血脉的力量,这个拥抱让她觉得不一样,至于是哪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很快为谢令鸢的反常找到了理由,一定是姐姐升了德妃,需要拉拔心腹,自己是本家妹妹,可以被她利用。她可不信斗了近二十年的嫡姐,能有什么好心。 谢令鸢将谢妹妹揽入怀中,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什么异状发生。她遂明白了,妹妹并非是星君之一。 . 夜膳时间将至,谢令鸢吩咐妹妹好好卧床休息,又将药材补品留下,便告辞了。德妃走后,谢婕妤召来自己打小就跟随的心腹,琼霜和琼露,三人就方才之事琢磨了半晌。 究竟是意存拉拢,曲意讨好;还是叫自己放松警惕,以图杀她灭口?毕竟谢令鸢现在德妃的位置,归根结底是自己那一绊的功劳,她一定日夜提心吊胆,担心自己抖落出实情。 也或许,德妃娘娘是在广施恩威,恩已经布下去,至于威——就端看姐姐准备拿谁开刀了。 琼霜大了谢婕妤三岁,性子偏沉稳:“我一直劝祺姑娘莫要与大姑娘相争,左右你们都是同父同宗,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姐妹入宫应当是相互照应,承宠帝王,延续皇嗣,以保谢家长盛不衰……” 琼霜对姐妹俩还延续了在谢家尚未出阁的称呼,听得谢令祺冷笑:“琼霜你想的简单,她谢令鸢什么人,肯受我照应?你也知道,我虽厌恶她,初进宫时也并未针对她的。” . 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九岁的自己摘了一朵木槿花,姐姐在凉廊上小憩,自己悄悄地想将花戴在她头上,却惊动了她,她劈手夺过那花,便在脚下碾碎,将自己毫不留情讽刺一通。 姐姐是嫡女又如何?自己不一样也是!她既然那般优越,自己也决计不能输于她,这辈子,都要比过她,叫她后悔!所以闻说谢令鸢入宫封嫔,在府上得意不可一世,她义愤之下,也毫不犹豫以女官身份入宫了。 . 琼露年岁与谢令祺相当,态度尖锐许多:“霜姐姐,后宅之中妻妾相残之事多了,一母同胞尚有纷争,现今在这后宫中,同谢令鸢这等心胸狭仄之人讲姐妹之情,简直荒谬。眼下她小人得志,高升德妃,我等不早做应对,岂不是等死?” 谢婕妤心中态度不住犹疑。方才那个拥抱,她又何尝不希望姐姐能有一两分真心,叫她在这后宫里有个倚靠。但两姊妹在后宅里斗了十来年,她断不能因姐姐一时的和气,就放松了警惕。 她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终是定了主意:“就凭她……想和皇后、贵妃三足鼎立么?顶头那两位虽斗得厉害,却断容不得她插足一脚。她若有脑子,此刻也不该针对于我。” 若想在这争权夺宠的后宫里,保全自己一席之地,还能继续往上爬——谢婕妤轻叹了一口气:“且观望吧。倘若她不念及血脉情谊,我再投靠皇后或贵妃也不迟。” *** 谢令鸢走出兰汀阁后,星盘又冒出眼前。这一眼她就惊呆了—— 声望的指针,忽然跃了三十点,除了来自天府星君的四点声望,剩下全是来自“茫茫人海”中。 钱昭仪不是被吓跑了么,怎么会有声望? 不对,“茫茫人海”的声望,又是哪里来的?她虽然贵为德妃,但在茫茫人海里,被尊敬的也应该是天子和皇后吧。 她能猜测钱昭仪的声望,大概是被自己吓出来的,星使说敬畏也是声望的一种。但是茫茫人海…… 星使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紫气探测到,您在民间,被供为了送子娘娘。只不过,普通人距您遥远,声望积少成多,也十分有限。”所以即便德妃在长安城附近被神化,体现在声望上也不多。 “……”一阵晚风吹过,谢令鸢站在风中凌乱,仿佛看到自己的雕像被供奉了万千香火,还有贡品鲜果。 神展开。 “您下月若摆脱不了【死不足惜】,就会死。所以有声望便是好事了。”星使很能想得开,安慰道:“且如今已经找到了天府星,您可以对星君们做些日常,所得气数,使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星曜之法力。” 他说完,手一挥,银芒毕现。谢令鸢看了眼那些日常,是三选一。 一、【睹物思人】,犒赏十点气数。通俗说就是交换礼物。 二、【赞不绝口】,犒赏十点气数。也就是夸奖其他妃嫔。 前两个任务,她都能理解,总归能和妃嫔拉近关系,至于能否增进感情,便是二话了。但第三个任务她就真是摸不着边际—— 三、【慷慨陈情】,犒赏五十点气数。 这不就是演讲么?谢令鸢想起了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虽然不明白这对拉近感情有什么作用,但她还是把三个任务默默记在了心里,等候见机而行。 *** 翌日,谢令鸢在丽正殿收拾妥当,一身彤色劲装,胡服翻领,窄袖羊皮小靴,便利落地来到了西郊靶场。 昨日下午,皇后忽然称了病,连后宫请安都停了,谢令鸢和婕妤们不必请安,辰时三刻便到了靶场。 西郊靶场离天子的虎豹房不远,这里辟出来,以前是作为皇子们骑射习武的地方,少有宫妃来此处。萧怀瑾年幼时候也曾来过,然而他如今尚无皇嗣,此处便冷清许多。 今日,西郊靶场忽然莺莺燕燕,有美貌婕妤,亦有俏丽宫女,场内设起了箭靶,四周布起红绸,端是热闹非凡。 上下有别,依据宫规,众位婕妤自然是要早到。除了谢婕妤依然告病未来,六个婕妤已然等在靶场,身后跟了一众伺候的宫人,你说我笑,好不热闹。 在这几个美人中,谢令鸢一打眼,就看到了一个清秀雅致的女子,正一个人倚在一颗树下。 说打眼,倒不是对方美得天怒人怨,而是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她实在素净得醒目。 譬如其他婕妤都按着自己的品级,穿最鲜艳亮眼的服饰,戴三对簪钗。第一对在双鬓,为喜鹊金枝坠双色玉石珠步摇;第二对在鬓顶,为三尾金凤衔朝阳红玉,比八夫人品秩少了四尾,凤嘴衔四股珍珠步摇;第三对在鬓后,为金镶玉华胜。蔽膝双侧挂了双鹊玉佩,坠红、白、翠三色玉珠。 唯独这素净女子,长发乌黑,垂落身后,用丝绦系住了,不着任何首饰,只那丝绦有点颜色,算是点缀。衣着色调更是寡淡,一身鸭卵青色襦裙,外罩藕色对襟短衫,全身唯一有点亮色的,大概就是那条颜色极浅淡的鹅黄色披帛,才不至于像一道风一样感觉随时被吹走。 她蔽膝双侧,也没挂婕妤的配饰,而是挂了一块天青色的并蒂莲玉佩,中间雕刻一只鹌鹑,象征安定平和、恩爱相守之意。玉的成色,亦不见多好,在宫里算平平。 可尽管如此素净,甚至不施粉黛,亦不掩其容色秀致。比起丽妃、钱昭仪等人,她眼睛细长,是丹凤眼,眸色剔透浅淡,隽烟眉如远山薄冥,岚雾飘渺,气质上有极清净的感觉。这般从妆容到服饰,没一点出挑的地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素净到底。 谢令鸢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心中升起了隐隐的直觉。待到公公唱“德妃娘娘驾到——”这才收回来。 先前三三两两的婕妤,闻声顿了一下,她们比那日宝林、御女等人从容多了,毕竟在后宫也算是有一定地位的,纷纷行礼道:“见过德妃娘娘。” 谢令鸢对一众婕妤端庄微笑道:“众位妹妹请起。” 婕妤们起身,个个低眉顺目,静待德妃言示。 “秋日天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我等姐妹虽不能出宫游猎,却可以在宫□□箭,以畅胸臆。今日本宫还备了赏赐,望妹妹们拔得头筹,玩得开心啊。” 一众婕妤们屈膝应声。 作为位份最高的德妃,按规矩是由她先开局。谢令鸢以前练过马术和箭术,作为演员,她十分敬业,虽然可以用替身,但为了拍摄效果,她会自己练些功底。昨晚她又让内卫公公稍加指导,已经可以使用这里的弓箭。 德妃淡然一笑,好整以暇拿起一旁已经上好弦的女用短弓,帅气地抽出镶了银箭头的孔雀羽桂木箭枝,肩背挺直,拉开弓—— 嗖! 箭从蒙着红绸的箭靶边上擦过去,高高地射入了树丛中,惊起一片鸟雀。 “……” 谢令鸢不小心一箭射歪,其他婕妤面面相觑——德妃出身豫章谢氏,诗文有蕴是不假,可这射箭么…… 呵呵,倒还是由她们来教这位娘娘吧。 . 晋国皇族萧家,出身兰陵高门士族,遂不至于崇文抑武,因此贵族女子的骑射游戏是时而有的——只不过不算盛行,盖因男子不喜。 但这几位婕妤大多出身勋贵,和注重诗书礼节的书香世家不同,勋贵是从龙征战之功,好武强身,于是她们多少有点底子,能上得了马,拉得开弓,之前还在议论谁家小姐十四岁打得一手好马球,端午节“击鞠”拔得头筹。 谢令鸢出身豫章谢氏,曾经颇看不惯女子习武骑射,还曾经写骈文嘲笑过她们。如今不仅邀她们,还坦然地自曝其短——射不上靶,倒让几位婕妤们感受到了她的诚意,心里舒坦多了。 眼下见德妃如此,她们比先前更有了热情,纷纷拿起了女用短弓,拉弓如满月。五个女子站得身段笔直,精神爽利,五支利-箭齐齐射出,全在十五步开外的箭靶上。虽未中靶心,然不远矣。 谢令鸢举目望去,几位婕妤正在对着她笑,眼神殷切切的……她悚然一惊,仿佛看到了一幕画面—— 几位婕妤们把德妃抱在怀里,笑嘻嘻地教她射箭。 谢令鸢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她眼角余光一扫,先前那十分素净的婕妤,正站在一旁,拿着弓箭上上下下仔细擦拭——似乎不会拉弓。宫女们都唤那人为“宋婕妤”,待她的态度也与其他人略有不同,颇有两分尊敬。 谢令鸢留意她多时,见状心中有了主意。 宫女们侍立一旁,见德妃走到宋婕妤身后,忽然伸出手—— 宋婕妤不防,猛地被德妃娘娘揽入了怀中! ……宫女们都惊呆了,她们看到了什么? 她们赶紧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 谢令鸢正想说让本宫教你射箭姿势,但还未来得及出声,全身过了电一般,从头皮酥麻到了脚底。 【天梁星君·宋静慈】 眼前出现淡蓝色的星盘,同时浮现出了属于天梁星君的九星宿命诗——往往预示星君的生平始末,可窥前因,也可见后果。 【色如烟雨神如诗,心似满月人静慈。玉带君子问归处,手持桃李长相思。】 ——司德的天梁星君。 谢令鸢正惊喜,忽然,脚上一痛! 随即怀中一空,被宋婕妤用力推开了。 宋婕妤一脚踩在德妃的脚上,趁其吃痛之际,挣脱谢令鸢的双手,往前走了两步。她神色冷淡,表情却有些异样,仿佛是不小心沾染了什么,极难忍受一般。 她的宫女眼疾手快,一旁递上了帕子和一个净瓶,宋婕妤似是忍耐不住了,就这么当着谢令鸢的面,急切地用帕子擦衣服,又用净瓶洗了手擦干。 谢令鸢按着脚,心想,原来宋静慈这么素净,爱穿浅色衣服,不是因为多低调,而是因为有洁癖。 宋婕妤蹙眉擦干了手,宫人往地上铺了一块手帕,她才跪下:“请德妃娘娘恕罪,嫔妾不习惯与人近身,陛下和太后也是知道的。” 这话说的平静无波,谢令鸢却还是听出来了宋婕妤被冒犯之后的不悦,不然怎不说她踩了自己一脚呢。然而宋婕妤拿萧怀瑾和太后的名头来压,谢令鸢也不能置喙什么——人有洁癖表现不一,宋婕妤似乎是非常排斥惧怕污垢。对洁癖严重的人而言,突然拥抱确实是极大的冒犯。 周围的婕妤眼见这一幕发生,宋婕妤得罪了德妃娘娘,而德妃娘娘被弄得颇没面子,下不了台,有人旁观,有人窃笑,有人则上前替德妃娘娘找台阶: “娘娘勿怪,那日嫔妾去宋妹妹宫里一转,走过的地方都被宋妹妹宫里的人拿着净水擦洗了一遍,就这事儿啊,嫔妾可不知和宋妹妹闹过多少次了。” 说话的这个刘婕妤,倒是个好心人。怕谢令鸢找不到台阶下,迁怒于宋婕妤,拿着自己的糗事打趣。 谢令鸢也是头一次被这样嫌弃,不过找到一位星君,总归是喜事,她心情好,便释然一笑:“这没什么,千人万状,宋姐姐有好洁之癖,本宫自该是体谅的。” 她如此释然,其他婕妤都颇有些吃惊。 宋婕妤神色不动,倒是她身边的宫女松了口气,却又担心德妃只是嘴上不计较,心里却揣着这事儿,犹豫着抬头,替自家娘娘辩解:“德妃娘娘,我家娘娘这洁癖,是打小就有的,娘娘也是深受其扰,许多东西吃不得碰不得,在宫里也就不多走动了。” 谢令鸢想上前扶起宋婕妤,想了想又收回手:“难怪宋姐姐看着清瘦,快起吧,这点小事,本宫若因此记挂着,岂不是心胸狭仄?” 你就是心胸狭仄睚眦必报的人啊——众婕妤心中同时飞出这般念头,却又觉不妥。 德妃娘娘似乎真的心胸大度了。不过,也难保不是因为其他缘故——宋婕妤虽然不受宠,从未侍寝,但太后待她有两分另眼相看,太后身边的韦女官也对她格外照顾一点。 曾经宋婕妤身边的宫女,被人诬陷偷了孙美人宫里的首饰,送去宫正司发落。韦女官兼管宫正司,把那宫女先送了回去,又命人严查了此事,将始作俑者杖毙拖出宫外。 宫正司以纪检来制衡六尚,如此一来,整个后宫的大小事宜,皆在太后的赏罚之下。尤其是太后日理万机,无暇理会后宫,因此给了韦女官很大的权限,后宫对这位女官都不想招惹。兴许,德妃正是因着这点情面,没有发作。 . 谢令鸢想的却是可以趁机做日常任务,她心里来回盘算了三个选择——睹物思人、交口称赞、慷慨陈情。 思来想去,她干脆地摘下了头上戴的金蝶憩珠簪,上前几步:“静慈姐姐这一身委实素净,本宫倒觉得,这珍珠格外与你相称,温润清华……” ——德妃还记得宋婕妤的名字? 不止宋婕妤,其他婕妤眼见如此,都又吃惊、又吃味。她们入了宫,人前人后称呼都是封号了,至于名字,大概没几个人记得。 况且,后宫是有上位妃子赏赐下位宫嫔的事,赏赐一些首饰之类也是再常见不过。但这样临时意起,且亲自将首饰戴到宫嫔头上的,倒还是头一遭。 戴发簪,这在晋国的风俗里,意味可不一般。 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徐徐金色之意。德妃粉颊含春,嘴角带笑,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为宋婕妤的头上,温柔地戴了一只簪子。 而宋静慈僵住不动,怔怔抬头,望着眼前之人。 德妃的眼睛明亮剔透,似乎戴这只簪子,便是很单纯的欣喜。 宋婕妤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埋藏在心底深处,很久很久的……熟悉与亲切。 . 那么多年了,破败的屋子里,父亲给母亲戴上簪花,哪怕并不贵重,可母亲笑得温婉;还有寒冷的朔方边城,呼一口气都化作白雾的冬日,漂亮的男孩迎着日光,笑吟吟摘一朵冬时野花,为她戴在头上说“我准你做我夫人!”逗笑了两家的大人。 虽然再也没有等来那句承诺。 但她一直觉得,为人戴发簪,是一件,认真且承载无声诺言的仪式。 且晋国的风俗,新婚夫妻,洞房夜翌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夫君为妻子画眉、贴花钿、戴发簪。一辈子只此一次,只为一人。 所以,若非足够的信任与情感,是断断做不来此等亲昵之事的。 ……德妃怎么能对她,做得如此信手拈来? 然而宋静慈却没有动,她一生被人珍而重之戴上发簪,仅有两次,第一次是六岁那年跟随家人被流放到朔方边城,遇到那将军之子;第二次则是行及笄礼的时候了。 这种怀念且想要落泪的感觉,足以让宋静慈忽略,那簪子是刚从德妃头上拔下来的…… 还没擦干净。 她怔怔望着谢令鸢,对方的笑容仿佛和朦胧的记忆重叠了。直到德妃收回手,满意地上下一看,漾起一个真心的笑:“静慈姐姐素雅,这簪子上的红珊瑚,正是点缀,十分好看。” 宋静慈顿了顿,正要行礼谢恩,其他婕妤也惊讶于她居然没有洁癖发作,将簪子拔掉——却听谢令鸢话锋一转,有点期期艾艾:“只是……本宫也很喜欢姐姐方才的手帕,不知姐姐可否割爱相赠?” 簪子换手帕? 众人瞥向宋静慈的帕子,也不见有什么特殊,雪白色手帕,上面以曙红丝线,绣了荷花。这种帕子,尚服局用脚趾头都能批量做。 宋静慈心中警觉,她微微蹙眉,随即淡淡笑道:“娘娘谬爱了,这帕子只是尚服局供给三品婕妤们的日常配饰,娘娘高居上位,这种……怎好让您折节。” 为着日常任务,谢令鸢哪儿能轻易放弃。她伸手,便从宫女那里将手帕扯了过来,一把塞进怀里:“不折节,本宫爱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其他婕妤叹为观止,德妃竟然直接将别人的手帕据为己有? 宋婕妤愈加防备道:“既然娘娘十分喜欢,嫔妾自当割爱。只是……嫔妾历来是有个习惯,自小到大,与这洁癖一般,便是记账。事无巨细,遑论一钱银子,还是一块帕子,凡有进出,皆是要记下的。还望娘娘体恤,容嫔妾记下后,您留一记墨宝,亦让嫔妾有个观瞻。” 谢令鸢遂明白了,宋静慈方才不是小气,后宫阴私难防,往往都是在妃嫔们的贴身物事上做文章,尤其以手帕、发饰、香囊、玉佩一类最易遭难。 她演了那么多宫斗戏,当然也清楚套路。方才送簪子,如今要帕子,宋静慈必然要心生戒备。念及此,谢令鸢也坦然,她笑了笑:“姐姐这习惯,一看便是精细人,本宫无妨。” 宋婕妤便让宫女取来纸笔研磨,以娟秀小楷写下了一行字:收德妃所赠红珊瑚飞凤衔珠簪一支,赠与德妃尚服局绣制荷花手帕一条。谢令鸢拿过纸,认出了那天字帖上惊艳的字迹,不由赞叹,提笔落款。 有心思活络的婕妤见状,也趁机套个交情:“娘娘若是喜欢,嫔妾女红尚可,愿意为娘娘效劳,绣个观荷图。” 其他婕妤见状,也纷纷上前示好。 谢令鸢心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可不能顾此失彼,总得对她们雨露均占才是。遂笑道:“本宫自然是欢喜的。” *** 西苑此刻靶场欢声笑语不断,这里离得天子的虎豹房并不算远,是以皇帝来豹房,便会经过此地。 自从前几日,皇帝在丽正殿外,听到了德妃与一众美人、才人欢笑嬉戏,就让手下人留心,查验德妃宫中的物事有无不妥。后来宫人来禀,没有发现异常。 而昨日钱昭仪哭诉说差点被摔死一事,饶是皇帝并不相信,但作为“四姝争后”活下来的唯一皇子,他还是难免存了两分警觉,派人仔细着,一旦德妃有了什么动作,便禀报他一声。 昨日,紫宸殿内臣来报,说德妃邀请一众婕妤,去西郊靶场射箭。起初萧怀瑾是不以为意的,心想德妃兴许只是找几分乐趣。随即忽然想到——德妃出身豫章谢氏,乃是世代的文臣家族,她什么时候会射箭了?又怎的会忽然对此感兴趣? 他还记得年初上巳节,还是修媛的谢令鸢语带讽刺,说女子习武,妄图与男子比拟,乃是阴阳倒错、牝鸡司晨。身为女子,本当柔婉恭顺,纤腰楚步,怎能做这些倒逆犯上之事,惹得男子不喜呢? 这样想,萧怀瑾便觉奇异了。 德妃一而再再而三,与他的后宫厮混一处…… 萧怀瑾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似乎无论哪本圣贤书里,都无法告诉他,德妃究竟是存了什么打算。 如此这般,被德妃弄得云里雾里,他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今日,他下了早朝,在朝堂上与世家勋贵权臣们角力,竭力利用他们的勾心斗角,以推动他的政令;还要考虑着去岁战败后与北燕国的和谈,也许即将到来的与西魏、北夏的战事;以及国内隐隐动荡的藩王隐患……心生疲惫,经过西苑靶场时,便想去看一眼妃嫔们射箭的模样,来宽慰心情。 萧怀瑾偶尔会来西苑走走,这里毕竟有他童年不多的留有亲情的回忆。 因是靶场,场地中间开阔,遥遥便可一览无余。 萧怀瑾散着步过去,遥遥地,便看到让他惊呆了的一幕—— 谢令鸢双眼含笑,色如春花,为他的一位婕妤,戴上了一支发簪。秋日阳光晴朗,金光徐徐照耀人间,天地间一片光明,而这光亮为她的温柔镀上了时光般的久远。 萧怀瑾远远看着这一幕,脚步走两步,停顿,踟蹰片刻,再走两步,便又听到了娇声笑语—— “德妃娘娘这对翡翠雕花手环真美~” “不如你的手美呀妹妹~~~”摸住柔胰。 “德妃娘娘这嵌珠的琉璃腰佩声音真好听~” “不如你的撒娇好听呀妹妹~~”搂住纤腰。 “德妃娘娘这紫晶的花簪好明媚呀~” “不如你的笑容明媚呀妹妹~~”轻抚发丝。 “德妃娘娘这珊瑚项链色泽真好~” “不如你的气色好看呀妹妹~~~”抬起下巴。 “嘻嘻嘻……” “呵呵呵……” “哈哈哈……”(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十九章 谢令鸢正左拥右抱,忽然传来公公的传唱:“圣人驾到——” 身边婕妤们皆是一惊,赶紧放开谢令鸢,一个个仪态恭敬地屈膝行礼,柔声道:“嫔妾给陛下请安。” 谢令鸢也连忙跪地行礼,竟然又被萧怀瑾当面撞上,这是什么人品?上一次她在自己宫里和美人、才人玩乐,过后宫殿里被御前的人不动声色检查了一遍,她就明白了,这位天子陛下可是盯着她,怕她做阴私陷害之事呢! 萧怀瑾几步走上前,满脑子都是德妃方才左拥右抱、恣意潇洒的画面,竟然挥之不去。 他使劲儿甩了甩头,然而那画面仿佛扒住了他的眼睛,那笑声也回荡在耳边,缕缕不绝,余音绕梁。 萧怀瑾颇为懊恼地又捂了捂耳朵。 他刚下了早朝,从君臣博弈的勾心斗角中喘一口气,这样的心疲,本该听他的后宫佳丽对于夫君柔声的抚慰,恐怕历朝历代,上下千年,每一个君王都是如此吧。 他要求又不高。 然而…… 为何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的妃嫔们,环绕在德妃的身边?每一次,德妃都与她们有着美妙相处,颇有情趣。 萧怀瑾内心的复杂感受……实在难以言喻。 他缓步踱上前,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爱妃,自你回来后,朕总觉得,你与先前,是不一样了——” 众婕妤听得萧怀瑾这般说,各自心中附议,德妃娘娘确实变了许多,以前喜怒外显,现今却易相处了许多。遑论是否真心,她们倒是愿意和今天的德妃玩乐的。 萧怀瑾略有些咬牙,继续道:“——你变高了。” 你搂着朕妃嫔的那姿势,若不是你还梳着宫妃的望仙九鬟髻,朕都要怀疑,是哪里来的男子秽乱后宫了! 众婕妤:“……” 尹婕妤一个没站稳,踉跄几步差点打跌。 谢令鸢茫然,难道自己穿越来短短半个月,个子就抽条了?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苏祈恩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娘娘以前见了陛下,都要屈膝而行的。” 谢令鸢:“……”她打量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身高。 目测一米七八、七九吧。 宫中妃嫔为了在伺候皇帝时不发出声响,吵到皇帝,鞋子都是厚厚的软底鞋。穿上厚底鞋、梳个高发髻——谢令鸢这身躯本就大概一米七二,这…… 谢令鸢突然意识到,自己若梳高髻,发髻是要比皇帝还高半个头。 天啊,可怜谢修媛长得这样高,难道她从前在皇帝面前,都是弯下膝盖走鸭子步么? 原来,她失宠,不,是从来未受宠,是因为,她,个子高。 谢令鸢自然不会为争宠做那等荒唐事,思来想去,只好行礼告罪:“陛下,臣妾膝关节疼痛不已,想来鬼门关虽然闯过去,还是留了后遗症……” 众人心想,当日护驾你是膝盖中了一箭吗?还后遗症? 连萧怀瑾听了,也只有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他方才也是顺口一说罢了。毕竟,德妃左拥右抱的模样,以她身高,众婕妤们趴在她怀里,此情此景,实在是碍眼。 他总觉得眼睛辣辣的,却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这种滋味。 唉。 *** 入夜。 皇帝今日从西郊靶场离开,揣了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德妃似乎哪里都没做错,但皇帝总觉得自己为他人做嫁衣,给她开拓了一片后宫供她享乐似的。自然了,这种奇怪的念头,没有人会理解。 他坐在虎豹房里,发了一会儿呆,便命仙居殿夜里掌灯。 待到酉时,见白昭容等在仙居殿外,飞仙髻不着寸饰,两股长发垂落胸前,萧怀瑾微微一笑,只觉再多的朝堂博弈,再多的不是滋味,也如拨云见日般,只差一声倾诉便可驱散—— “婉娘,朕又觉得困惑。” 白昭容:“……” 苏祈恩侍立身后:“……” 自德妃娘娘从棺材里爬出来,陛下每天都在困惑。 白昭容将他迎进了仙居殿,萧怀瑾与她说了这几日的见闻。末了叹息一声:“大概是朕对后宫,没什么留恋吧。看到德妃,朕才恍然忆起,从未与谁同乐过,会戴发簪……大概也只有为你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似是自言自语:“德妃究竟想做什么?” 也许这并不重要,她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底线便好。如她所言,倘若宫里女子寂寞,谁没找几个乐趣。 白昭容听他诉说心声,柔声道:“毕竟,德妃娘娘已是第三夫人了,陛下也知道,娘娘以往……心直口快,得罪了些姐妹的,如今又有中宫和贵妃娘娘在上,自然是要与后宫姐妹们重修旧好。” 说到这里,白昭容似是疑惑地顿了一下,“皇后贤惠却有中宫之威,贵妃娘娘尊贵自持……眼下,德妃娘娘纡尊降贵,替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和睦后宫,施恩广布,也是功德一桩。” 她仔细观察着萧怀瑾的神色,伸出手握住他:“虽说嬉闹后宫,有损安宁,但德妃娘娘定是事出有因,且十分用心待人,陛下便不必挂碍于心了。” 这话说得委婉十分,细细一品,谢令鸢这些时日的不对劲,其实不过是之前待人接物得罪人,如今当了德妃,是想壮大自己的势力,好与皇后、贵妃在宫中分庭抗礼而已。 萧怀瑾也并非未往这方面想过,却总会念及德妃那挡驾前的一抹诀别微笑,而摒去了这些念头。 可人的心念,最是容易受到亲近信赖之人的影响。此刻萧怀瑾听完白昭容的话,心里蓦地沉了下去。 皇后尚未如此大张旗鼓地召集妃嫔议事,贵妃也只是与八夫人九嫔这些高位妃嫔有所往来,德妃却是大动干戈地拉拢后宫……怎敢如此? 如此用心,必定事出有因,仅仅是为了争宠么? 萧怀瑾的眸色深了几分。 白昭容似是没有发现萧怀瑾的异常,还在温声轻劝:“德妃娘娘苏醒后还未来得及向皇后请安,所以陛下莫要多想,德妃娘娘之后定会将一切禀于皇后的。” 萧怀瑾心中顿悟,随即生出了几丝怒意——德妃有时间跟后宫莺莺燕燕们寻欢作乐,却不曾去向皇后请安? 如此罔顾礼法,目无纲纪,是想图谋凤位吗?! 争凤位,无疑是萧怀瑾的死穴了。 先帝朝的旧事永远也翻不过,萧怀瑾的噩梦至今仍在午夜纠缠。所以,即便他并不喜欢现在的曹皇后,可是二人大婚,她便是他的妻,他绝对不会容忍别人搞什么阴私,妄图左右他废后。 白昭容往苏祈恩那里递了个眼色,苏祈恩会意,附在萧怀瑾耳边道: “臣今日听闻,五日前,德妃娘娘向太后请过一次晨安,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只知当日德妃娘娘便去了宫正司,路上遇到陛下和昭容娘娘,再之后,便开始邀约其他宫嫔……” 天子陛下眼神深邃如墨,闪过一抹幽暗寒光。 ——太后啊太后,朝堂之事朕忍着你,后宫之事你也要瞒着朕? 你真是欺人太甚! 萧怀瑾伸出手,抚摸白昭容的鬓发:“婉娘,你先休息吧。朕今日还有些事尚未处理,明日再来看你。” 白昭容怔了怔,抬起手,覆上他的,轻轻握住:“三郎……今夜都不来了么?故事也不听了么?” 萧怀瑾喟叹一声:“明夜再来。” 他步履匆匆,从仙居殿起驾。苏祈恩不明所以,却听他冷声道:“摆驾长生殿。” 长生殿?! 此刻夜幕酉时,已经是晚膳毕,就寝前,陛下此时去太后宫里,是要做什么? 内臣们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今夜,注定不能安生。 . 夜色中的宫墙影影绰绰,在无法驱赶黑夜的微弱灯火中,孤寂且巍巍地矗立着。 萧怀瑾气沉如渊,满身肃杀,俊美的脸庞阴郁无比,吓得沿路宫人跪了一地。宫廊外,一些夜鸟也似被惊了一般,扑棱棱地飞上漆黑的夜空,隐没不见。 萧怀瑾讨厌黑夜,一如讨厌何太后。 除了初一十五躲不过晨昏定省,他会与皇后一道来请安,平日里,他向来不会踏入太后的长生殿。若不是忌惮言官,硬生生奉着一个“孝”字,他此生都不想看太后一眼。 此时此刻坐在龙辇上,往他这一生中最恨、最怕的女人的寝宫而去,萧怀瑾的眼前,又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幕幕他试图遗忘的回忆。 压抑混乱又肮脏的后宫、女子的尖声哭泣和求饶、四个冰冷的黑色牌位,供立在太后的内室中。他已经快记不得灵牌上面的字了,只记得头顶的厉声呵斥“跪下!”抬起头,是太后阴鸷的脸。 黑夜中,一道闪电亮起,太后的脸被照亮,冰冷的美如蛇蝎,眼神死死盯着他,下一刻仿佛要掐死他……那漫长的噩梦般的童年。 萧怀瑾捏紧了龙辇上的檀木扶手。他都分说不清自己是去询问,还是怎的。 或许是婉娘无意间说出的话语,让他意识到了德妃争后的意图,点燃了他内心的怨恨;继而又听闻太后与此事相关,那些累在心中多年的压抑,他无法原谅的憎恨和厌恶,管教和挟制,鄙夷和否定…终于合情合理地找到了一个宣泄,迫不及待地喷薄欲出。 宫人步履匆匆,一炷香的功夫,御驾就到了长生殿外。龙辇落地,夜幕之中的一隅明亮,让紫宸殿的人感到颇不习惯。 . 长生殿外,灯总是要比其他宫殿,明亮很多的。 对此萧怀瑾曾经冷嘲,说太后是心虚,年轻时亏心事做多了,弄死那么多人,夜里才怕黑。 灯火摇曳中,殿外值夜宫人纷纷跪下,向天子行礼,石青色襦裙和霜色短半臂,在夜风中飘忽。 萧怀瑾神色冷凝,周身都是寒气,踏上白玉台阶,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走入大殿,无人敢拦。 **** 长生殿内室里。 太后方批阅完几个大臣递交的奏章,秋冬囤粮以备来年战事,边防的将领调守和粮草分布、挽留朝中几位倚重大臣的致仕…… 此刻她已经是倦极,在宫人的服侍下,拆散了发髻,披着长发,只穿了一件绡纱的胭脂色齐胸襦裙,烫金烟花皱上襦,正在例行地翻一页佛经。金丝楠木的木鱼声,被殿外天子求见的通报打断。 何太后叹了口气,招了招手。宫女为她披上一件广袖罩衫,她走出殿门,裙摆衣袖和长发被夜风高高吹起,看在萧怀瑾眼里,如同一个游荡世间的美丽又恶毒的鬼魅。 何太后半垂眼帘,自上而下俯瞰着天子,高高在上:“已是入夜,陛下有何事,定要叨扰哀家。” 萧怀瑾无论如何恨她,然而潜意识里,对太后的那分畏惧依然根植入骨,且本朝极度重孝,倘若公然对太后有何不敬,翌日他就会被言官的口水淹死。他盯着太后,声音有了几分克制:“朕有话要问。” 何太后不再说什么,转身入殿。萧怀瑾跟在其后,进入内室,他面如冰霜,并不就座,而是就那么站着俯视太后,将太后方才的高高在上悉数奉还。 半晌,萧怀瑾冷声道:“太后,听闻前些日子,您在长生殿召见了德妃。” 无论朝堂后宫,天子见朝臣抑或妃嫔,有些话不必明说,这种含蓄已经成了礼数。萧怀瑾这番话,不仅道明了来意,更是有让太后自己解释的意味。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面对帝王含沙射影的质问,何太后坐到席上,轻轻抬眸,一派淡漠:“哀家见什么人,何时需向你报备一声。” 眼里心里,全然无这个天子。 萧怀瑾心中怒意更甚——假若他来时,还存着让太后解释、将此事揭过的念头;那么此刻,太后无谓的淡漠,习惯性的讥诮,让他决定这件事绝不善了! ——“是啊,太后权倾后宫多年,先帝都要礼让您三分,更别说朕这个记名的儿子了。大概您心里,还觉得是朕捡了便宜,才登大宝。” 萧怀瑾阴然一笑,随意找了张胡床落座,口气森森:“朕想知道,太后究竟与德妃说了什么,有什么打算。朕好歹乃一国之君,天下事皆是朕的家事,太后从朕的朝堂管到了朕的后宫,难道不应该告知朕一声?” 太后神色终于微微有变。 她转过头,额心的日月牡丹,在灯火下琉璃生辉,与眉眼蝴蝶疤上的猫眼碧宝石交相辉映。她的神色隐于这片璀璨中,似乎有些深邃地莫测了。 “——不识好歹。母如此,儿如斯。” 她轻启丹唇,极美的眼睛一片冷意,如此嘲道。 类似的侮辱的话,萧怀瑾从小到大,本应是麻木了的,然而,每次听到,却都能让他丧失理智。 他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个温婉贤惠的女人,死得那样凄惨,可先帝亦不曾有什么动容,如今还要时时被太后用来辱没他。 但这一次,萧怀瑾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失去理智,帝王生涯已经磨练了他的心性。他阴冷地还回以一笑,一字一句回击道:“朕观太后仪态端华,若有一子一女,必当是人中龙凤,识人好歹啊。” 烛火悦动下,太后的脸色骤然苍白。萧怀瑾的话,是在明晃晃地往她心头插刀! 怀上的被暗害了,收养的被毒死了…… 她没有子嗣,一生都没有。 他是故意的。 多年未曾被人如此恶毒地剜心,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碰触的疮伤。何太后咬紧牙关,片刻后,才回以一刀:“所以,陛下确实算不得我的儿子,毕竟是狼心狗肺之后,一生都承不起别人的真心。” 萧怀瑾简直要笑了,他真的笑出了声,却觉眼前模糊。一个为了手中权柄,逼死贵妃、皇兄,赐死母妃,杖杀后宫,灭族韦氏的恶毒女人,居然讽刺他承不起她的真心。 真心,就是她对他的殴打辱骂么?抑或是冷言相待,□□挟制? “可笑,太后说真心?这后宫之中有真心?那父皇当年,想必是极爱重太后的。”萧怀瑾起身走到太后面前,俯身盯着太后的眼睛,,阴阳怪气道:“这脸上疤痕,也是父皇爱重而特赐的,对吧?” 韦无默侍立一旁,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手指在掌心掐出印子,她想要上前帮腔,理智却终究不能。她明白,若是张口,皇帝便可发落她,太后若保她,矛盾只会更为激化。 此事因谁而起,这簇火就该由谁来灭。皇帝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德妃与太后密见一事,加之德妃行事诡谲,令人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也不知皇帝是误会了什么,火气竟卯足了冲着太后来! 韦无默对太后的掌事太监使个眼色,自己抽身而出,跑出长生殿,向着丽正殿而去,身形隐入茫茫夜色。 . 酉时,三刻。 已经快近子夜了,谢令鸢正在琢磨其他星君的踪迹,就接到了韦无默在宫外心急火燎的求见。 在御前脱了韦无默的鞋后,她就对韦无默存了补偿的心思。因此听说皇帝和太后在长生殿出言不和,事涉于她,便毫无二话地披衣出门。 韦无默见她如此,心中略感诧异,毕竟皇帝太后相争,全后宫乃至全朝堂都避之唯恐不及,德妃却敢迎难而往,是个有担当的。不过,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只匆匆催着舆辇。 谢令鸢赶到长生殿的时候,太后已经和皇帝唇枪舌剑地互相插刀了好几轮,两人皆是遍体鳞伤。守在殿外的宫人早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他们听着太后皇帝失控互骂,皆觉自己小命不保。 “陛下说哀家擅权,哀家问你,你自登基以来,可有丝毫为人称道的建树?!” “朕无建树?朕四年前亲政,第一次科举变法,是谁联合朝臣反对?是谁怂恿士族抵制?太后这是忘了,这些年谁在把持朝政,让朕毫无施展之地!” “科举变法?陛下想得当然,倒是忘了前朝如何覆灭了么?连本朝从太-祖到惠帝,倾三朝之力都未能改变的境地,你十六岁毫无根基就能达成?哀家悉心教导你那么多年,现在你和朝臣不是取用关系,而是依存之道!你一笔变法,寒了多少世家的心,还指望他们忠心辅佐你?你还不如御林军养的狗知进退!无能!” “啪”地一声,殿内像是摔碎了什么东西,继而传出皇帝仿若暴风雨之前的压抑之声:“无能?朕是无能,当年宋逸修倒是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可惜死得早,还生不逢时,不过又是一个西汉晁错!” 谢令鸢和韦无墨一起站在殿门外,谁也没敢先进,韦无墨原本迈进去的半条腿,在听到皇帝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一晃,险些摔倒。 谢令鸢本来是要去扶的,余光一扫,却被大殿内何太后的反应给吓了一大跳。 殿内,太后倏然色变,从席上猛然起身,罩衫的长袖一扫,案上铜炉、灯台、插花、笔架乒乒砰砰,统统被一扫落地,满室狼藉。 她疾言厉色道:“跪下!” 萧怀瑾被铜炉笔架等物件砸了一身,原本怒不可遏准备斥回去,却被太后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住了。 ……她一直是想杀了我的。 萧怀瑾后脊发凉,想起了先帝驾崩那年,自己病重,夜里从噩梦中醒来,看到床边站着的太后,她眼中便是这般冰冷嫌恶的杀意。 儿时深埋的恐惧蔓上心头,萧怀瑾手捏成拳,骨节都泛了白。 以前我尚是皇子,无根无基,你可以肆意罚我。 而今我已登基成帝,还要因你的怒意而跪吗? 何容琛,你欺人太甚! . 谢令鸢看萧怀瑾的表情,简直是要跟太后动手的节奏,也不管韦无默正一脸茫然半扶着门,麻溜儿扑进了大殿,声音高了八度,声情并茂: “臣妾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 安静。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谢令鸢声情并茂的腔调一岔,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 如谢令鸢所料,萧怀瑾方才差点便失控了。 那一刻,他忍不住心中激荡的反抗和恨意,想拎起面前这个给予他十几年噩梦的女人,想狠狠地把她摔在地上,想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她也露出惊惧害怕的神情。 萧怀瑾粗重地喘息着,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了这样施暴的暴虐想法——哪怕母子仇恨似海,他若是动了手,大不孝的罪名也能逼得他禅位宗室。 何太后与皇帝死死对视,眼神里来往了无数道刀枪剑戟。不远处,还跪着突然进来打岔的德妃。 “德妃!”何太后目光斜过,忽然厉声道。 谢令鸢心头一紧!(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章 不用太后吩咐,谢令鸢从善如流地,膝行到太后面前,皇帝的脚边,以示恭虔。 察言观色也可知,眼下太后皇帝母子撕逼大战,极容易殃及无辜,一着不慎,她德妃别说保不住,身后的谢氏也要被迁怒。 可是今夜一事,她退不得。 谢令鸢俯首请罪:“太后恕罪,陛下恕罪,臣妾深夜前来,扰了太后和陛下,臣妾有罪。冤有头债有主,臣妾行事若有不妥,请太后和陛下责罚臣妾,莫要因为臣妾伤了母子和气。” 见德妃深夜赶来,态度谦卑,也有担当,太后的怒火稍霁,越发觉得即便混账的德妃都要比混账的皇帝顺眼太多。她对萧怀瑾冷声道:“就请陛下说说,是德妃做了什么,倒引得你对哀家动怒?” 萧怀瑾被重重一噎。 他计较的自然不是德妃,他是对太后积怨甚深——太后有什么都不会告诉他,更不会有解释,他这个皇帝在太后的心中若有若无,哪怕他死了,太后会眼睛都不眨地马上扶持一个宗室子弟上位! 他来找太后问一句真相,一个解释而已,太后却吝于言辞,毫不在意他的愤懑。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 何其不屑!何其猖狂! 他沉迷于马球和豢养虎豹,做出忍让姿态,以免碍了太后大权,只等有朝一日,何氏垮台,他罔顾纲常也要把何太后绞死,以糠塞口披发覆面下葬,也让她好好尝尝当年残杀妃嫔的滋味! 而如今,德妃若不是意图与皇后、贵妃相争,分庭抗礼,继而谋取凤位,那为何忽然对后宫佳丽们温柔欢笑,毫无嫉恨争宠之态? 她一改争风吃醋,在后宫中这是最大的不可能。 女人都是善妒好斗的,后宫女子怎可能抛却这些狭隘心思? 皇帝心知,此事是自己讨伐太后的宣泄,但这件事,总归是要分说清楚,以免像他父皇当年,后宫起火,内忧外患。后宫若不清明,国基都有动荡。 他转过头,严肃问道:“德妃,你如实告诉朕,你前些日子与宫中美人、才人、宝林等嬉闹交好,今日又与婕妤射箭游乐,朕记得你先时眼高于顶,从来不爱做这等事,也不理会这些人,现今却如此笼络人心,意欲何为?” 谢令鸢愣住,和后宫妃嫔们走得近,就是笼络人心……吗? 是了,朝堂有拉帮结派,后宫亦然。她把后宫当任务刷,只想纯粹待她们好一点,然而在宫中这些人眼里,她的举动与她的家世、利益结合起来,自然是另一套曲解。 可是,先时萧怀瑾只是留意于此,并无任何诘责,为何今晚突然发难? 以经历过娱乐圈腥风血雨事件的直觉,谢令鸢百分之百肯定,有人在萧怀瑾面前进谗。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这个人一定在天子的心中弥足重要。 . 天子问出这句话。一刹那,谢令鸢的脸上,闪过了茫然、不可思议、惶恐、委屈的情绪交织,再抬头,眼睛里写满了被误解的痛楚,恨不得剖出心来: “回陛下的话……臣妾指天为誓,绝无非分之心!臣妾自极乐之境归来,人间事早已看淡,何苦掷青春于陷斗中?只因重阳一宴,迟迟未能查到刺客的幕后主使。臣妾心忧陛下,于是来向太后请旨,许臣妾在后宫中暗查探访,寻找线索……” 萧怀瑾一怔,此时忽然顿悟先时太后那句“不识好歹”,倘若她们是为了查案才如此……然而下意识的,他很快打断了这个想法。 谢令鸢看着太后面色渐缓,她继续惶恐、委屈,眼睛里写满了被误解的痛楚:“因刺客筹划良久,极是容易打草惊蛇,臣妾不敢声张,便以玩乐嬉戏之说邀众位姐妹,一来臣妾思悔往日待姐妹们不够好,想要弥补些许,二来,臣妾也好从她们言行间,寻一些蛛丝马迹。” 她说的倒也合乎情理,后宫查案难,就是难在无论怎样做都容易打草惊蛇,是以大理寺并没有将追查重心放在后宫上。此时若是后妃之中有可信之人,以和睦六宫的方式去探查,倒也不失为一桩办法。 只是萧怀瑾已经掐断了往好的方面去想,帝王的疑心让他唯剩险恶猜忌:“六尚有女官,中宫有皇后,太后为何偏让德妃查案?” 他想的也不无道理。出于朝廷需要,德妃已经被朝堂和僧道在民间神化为天降祥瑞,对国朝声望都有助益,如果和睦六宫,又能追究刺客,如此德能齐备,后宫里只闻德妃其名,还有曹皇后的一席之地吗? 太后斜觑一眼皇帝,正要开口,谢令鸢怕二人又吵起来,赶紧叩头解释: “禀陛下,此乃臣妾自请的,亦是纠缠了太后许久。因为后宫之中人人自危,而最清白的,当是死在刺杀之中的臣妾。” 萧怀瑾一滞,似乎也无话可说。他发现总是这样,谢令鸢总有无穷无尽的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极了,可细思却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臣妾死而复生,倍感人生珍贵,遂生出看什么都觉得亲切的感受,在这后宫里,自然是见人便愿意亲近……” 谢令鸢见萧怀瑾神色稍霁,两泡委屈的眼泪恰到时机地流了下来:“臣妾邀妹妹们逛花园时,曾向陛下倾述心声,希望能多与姐妹们一道游乐,陛下赏了臣妾,臣妾便会错了意……以为陛下应允了……” 她见缝插针地倒打一耙,又擦了擦眼泪:“若陛下不喜,臣妾便不再这样做了。” 反正从三品婕妤到八品采女,她全部都试探遍了,剩下的星君,定是八夫人和九嫔之中,不是她说召集就召集的,所以萧怀瑾不准她嬉戏后宫她也无所谓了。 . 德妃一脸委屈且惶恐的模样,却又有点无畏的坦荡,何太后觑了一眼,觉得她倒是长聪明了。念及深夜与皇帝争吵至此,朝堂上得了消息不免大做文章,弹劾成山动摇国本,太后淡淡道:“陛下还有何不解。” 一阵夜风吹入殿内,烛火明灭不停,萧怀瑾脸色也几番变化。 今日是有些失控了。 事已造成,但若就此揭过,萧怀瑾觉得,自己似乎又一次败给了太后,败给了自己不如她沉得住气。他冷冷道:“太后方才若是肯纡尊给朕一个解释,又何至于此。” 何太后看着那些明灭的烛火,没有回答萧怀瑾,而是让宫人关上殿门,莫要吹熄了灯烛。在她眼里,连灯火都比眼前的帝王重要太多。 萧怀瑾见太后已经委婉下了逐客令,也不想在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呆下去。出门前,他经过谢令鸢,脚步顿了顿,告诫道:“你身为德妃,自当懂得规矩礼数,丽正殿的掌仪若是担不了,就换人。” 谢令鸢叩首谢恩,知道萧怀瑾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今天他若想责罚,太后断也不会拦他,以免再起冲突。两位神仙打架,她能须尾俱全地留着,已经是运气使然。在后宫磨练出这等演技,等回去以后,别说什么金叽奖了,金马金像金球金熊金棕榈……统统来一遍! 她乖顺跪着,听萧怀瑾迈出长生殿,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发现双腿有些瘫软。她惴惴不安地抬头,太后并没有看她,也不在意她如何。遂向太后请辞。 幸好有“祥瑞”这层寓意在身,否则今日天子和太后盛怒之下,她即便有足够的解释脱身,日后定也难混。 . 韦无默掐着掌心,见萧怀瑾离开,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已经掐出了血。无论先时看不上德妃也罢、气她行事诡异也罢,至少今晚,德妃是做了件好事。她跟上前,送了德妃出去,第一次和颜悦色地道了句“秋夜风大,娘娘仔细身体”。 谢令鸢走出长生殿时,星使还等在殿外,抱膝坐着。见她毫发无损地出来,松口气赶紧迎上,少年脸上不带掩饰的惊喜,让谢令鸢心中一暖。她挥退了抬舆辇的宫人,示意自己行走。 走出去没几步,她的眼前一亮,星盘忽然浮现,声望指针移动了几点。 “咦,这声望怎么……”谢令鸢半夜来劝架,图个自保,乍然收获三点声望,一头雾水。 如今,她已找到两位星君,又做了一次【睹物思人】的日常,天道犒赏了两度零十点【气数】,可以用两次星力;【声望】则是林林总总,一度零十七点。 星使见状道:“是殿外候着的宫人。”他方才候在殿外,就感觉到了声望隐动。 谢令鸢不禁回过头去看,长生殿殿基高筑,宫人们站在夜风中,衣袂被翩翩的风吹起,低眉垂目,温婉恭谨。 若非德妃深夜赶来相救,劝开了陛下和太后,他们今夜,怕是十分难熬。 随即,谢令鸢看到太后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提着一盏宫灯,正眺望黑夜。宽大的罩衫被吹起,她的身形在黑夜中愈发孤寂,就那一盏灯,一簇亮,笼罩着她,支撑着她,独自面对着无垠黑夜。 星夜高旷,有云涌绕,带着人最原始的敬畏与遐思,遥不可及。 谢令鸢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心想,皇帝给了她两次警告,接下来,她怎样也不能有疏漏了。 *** 苍穹之下,秋寒簌簌。 华山抱朴堂,矗立于巍峨山巅,当走出观阁时,山风阵阵,吹透人的灵台。 这里自□□开国时便被朝廷奉为皇家道院,先帝朝时,更是十分敬奉此处。是以整个华山及山脚镇上,多是抱朴堂的私产,夜里灯火通明,如点星明灭。 夜风中,郦清悟走出抱朴堂的山门,身后跟着紫炁。一名散着外襟、趿着木屐的中年男子一边相送,一边心疼地絮叨道:“你对皇宫再如何相熟,功夫再如何了得,在宫里停留数日,终是不便啊。罗睺、月孛,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依师兄看,不妨叫他们潜入宫中算了……” 这人便是抱朴散人的大弟子,妙机道长,也是根骨了得,深秋寒夜的山顶上,居然大喇喇敞着外衣,都不打哆嗦。 他口中的暗杀之月孛、情报之罗睺,均属于“四余”,而“四余”里剩下两支队伍,乃是监察之计都、护卫之紫炁。 郦清悟自八岁时被送来抱朴堂,身后就已经带着这些人了。那时候,妙机道长和抱朴散人都不认为他能驾驭得了这些人。 结果历经十年,不但“四余”人数扩充了三倍,郦清悟手腕了得,甚至整合出了一套“三垣四余”的班底。 三垣与二十八星宿,是先秦之后的天文学在《天官书》中的划分,后人沿用之。分为了象征皇宫的“紫微垣”、象征朝廷的“太微垣”、象征集贸的“天市垣”。 当他问郦清悟是不是打算谋反时,师弟却淡笑不言。 可旁的不说,仅三垣中的“天市垣”,行走天下诸国做各种黑白生意,就是富可敌国。更遑论三垣中的“太微垣”,网罗各地的奇人异士,皆供命于手下。至于“紫微垣”——却是谁也没见过了,妙机道长有时也十分好奇,那会是怎样的存在。 “毕竟事涉国体。”郦清悟站在夜风中,向他师兄解释:“且我已经安排好了,总要回宫里,把事情探问清楚。” 涉及国政便是他的责任,却一点都不把自己这个师兄的关心放在心上。妙机道长撅起嘴,正欲批评两句,眼睛一抬,忽然怔住了,随即连话也说不出。 郦清悟顺着他视线,望了一眼夜幕—— 尾、箕宿云涌,是乱气。应在后宫。 尾宿、箕宿,属二十八星宿之一,乃东方星宿。 “虽然知道你观天下事是很准的……”妙机道长伸手指着天:“但师兄希望,你能骗一骗我……” 古往今来,中原大地上举凡良臣谋士,如张良孔明,皆精通以星象来观天下事。是以历朝历代,天文志弥足重要。 逢此象义,是好事还是坏事,端看这云气是瑞气还是妖气了。妙机道长岂是一般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不好的征兆。 “看来我必须尽快入宫。”郦清悟也看了一眼天际,倒不觉得吃惊。自从那个“变数”落在后宫,一切便隐于雾中,都是未知。 从这里到长安,两日后,他就可以进入皇宫。 那天……恰好是萧怀瑾的生辰。 妙机道长还在眼巴巴望着他,郦清悟安慰他:“后宫尚有变数,此事许会有所转机。” 郦清悟辞别了观中,便星夜兼程,往长安皇宫而行。 那个承载过回忆的地方。(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一章 皇帝连夜去长生殿,与太后几乎反目,幸而德妃及时赶到,劝和了母子。此事瞒不过各宫眼线,很快便为中宫和重华殿所知。 德妃办到了连皇后和贵妃都做不到、抑或不敢做的事情,一时间,不仅两宫大感威胁,连后宫也是猜测纷纭。若不是何贵妃与曹皇后出阁前在京中闺秀圈就不对盘,若不是何家与曹家在朝堂上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大概曹皇后都已经想和贵妃冰释前嫌来结盟了。 此事一出,翌日中宫就病体稍愈,所以隔了一日,诸妃嫔又要如常前往中宫请安。 谢令鸢卯时便醒,在宫人服侍梳洗下,换上了德妃的正装,早早去了坤仪殿。 坤仪殿的一切规制,都要比丽正殿高一级,华丽而不张扬,端庄尽显。谢令鸢落座后,其他妃嫔也纷纷到齐,落座后都在安静等着皇后。 未几,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入了正殿。先时还在八仙过海的各路妃嫔们,瞬间打起了精神,跪直身子,向她行礼:“妾给中宫殿下请安——” 何贵妃的礼行得端庄却也最敷衍,丽妃行礼简直如同跳舞一般恨不得吸引所有视线。谢令鸢则规规矩矩,她才被皇后敲打了,此时可不能在礼节上被挑出什么岔子。 皇后和善笑笑,请众人落座。她不算极美,宽额丰唇,看着庄重,是个大气长相。众妃落座后便开始闲话日常,不过近来,所有人最关心的事,莫过于后日,为天子庆生的宫宴了。 “本宫已经禀了太后,长生殿回了说不得大操大办。也是的,如今边境正在同北夏、西魏对峙着,若真开起战来,粮草辎重都要用钱,何况去岁又刚走了启兴门。咱们身为女子,不能为陛下排解国事之忧,那就以伺候好陛下为本分,也是咱们的荣幸。” “去岁走了启兴门”是个委婉的说法,晋国有规制,将士远征得胜,凯旋归来时从春明门入城;若是打了败仗,则从启兴门回来。去年冬月,晋燕两国于五原郡边境开战,吃了败仗,下月还要接受与北燕和谈,少不得纳岁贡了。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向太后求了,在后宫小小办个家宴,不请那些外命妇,前朝也不办国宴,就咱们后宫姐妹们,各有才艺的都使出来,为陛下祝个酒。” 皇后此言一出,其他妃嫔脸上纷纷浮现出惊喜之色。露脸的好机会到了,她们纷纷笑靥如花:“谢娘娘体恤姐妹等。” 何贵妃一哂,昨夜里德妃劝下了皇帝和太后的争吵,今日里皇后就施恩后宫了,看来皇后无嗣,也是焦急没底的。 听着众人议论,谢令鸢心想,原主啊,你那洋洋洒洒、字字珠玑,绝对语惊四座,写法对偶顶针,平仄抑扬顿挫,气势惊天动地,情愫百转愁肠,典故学富五车,内涵韦编三绝……的祝酒辞,终于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不枉你特意动用丽正殿的私账,从外面搜罗了那么多孤本,我一定会让你死得瞑目的。 她坐在德妃的席位上,听着她们或恭维或打趣,目光在人群中略过,观察其他妃嫔。 八夫人中,贵妃自不必说。淑妃二十出头的模样,圆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礼部尚书陶虔之女。贤妃出身大世族沈氏,看上去老成持重,似乎有二十五六了,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眼睛如深潭千里,看不到一丝光,十分清静无为的样子。 目光扫过搔首弄姿的丽妃,接下来是九嫔。 钱昭仪看到德妃的目光扫来,脸色卒然一变。想来那日被扔到天上,差点碰触房梁的心理阴影犹在。谢令鸢朝她温柔一笑,她便一怔。 片刻后,谢令鸢看到,自己的星盘上,居然收到了来自【天府星君】的一点声望…… “……”谢令鸢现在可以基本确定,钱昭仪此人,大概是有一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自己的声望竟然全是吓出来的。 白昭容安静跪坐着,见谢令鸢望过来,回以淡淡一笑,唇角浮现小小的梨涡,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美。 林昭媛坐在白昭容一旁,眼睛三分之二是眼白,也是漂亮的,却总觉得有点刁蛮难惹。尤其她看向谢令鸢的眼神,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下隐藏着深邃敌意。 武修仪正捏着嗓子咳嗽,她长得十分英气漂亮,额心的紫藤花钿更是勾勒出几分宛然。可惜摊了个羸弱身子,不一会儿便有些气喘,面色虚如白纸。这样的人儿……抱起来当是十分容易啊。 谢令鸢心里甫一冒出这个念头,就开始了叹息。究竟造的什么孽,她现在看着美女,就想着要怎么抱她们?? 当年在娱乐圈撕得水深火热的豪情,仿佛已经是上辈子了。 只但愿皇后不是九星之一,毕竟——让一国之母的皇后,抱着德妃的大腿跪地唱征服,谢令鸢会觉得整个晋国都被她祸害了…… 众妃嫔商议了半晌,皇后似也疲惫了,便点了清商署出身的白昭容,叫她与钱昭仪一道筹划御宴献艺之事,便推说倦了,散了众人。 . 谢令鸢跟着众人行告退礼,跨出门槛时,在美女如云中,一眼又瞅到了武修仪。 一来武修仪个子高,比谢令鸢还要高,又不弯着膝盖走路;二来她英气漂亮的脸,和弱不禁风的身子,实在是对比反差太强烈。 谢令鸢早盯了她很久,一时精神大作,磨刀霍霍。 其他妃嫔路过,见德妃目露淫光,大骇之。 谢令鸢思忖着,武修仪所居住的储秀殿,距离中宫和紫宸殿都比较远,往储秀殿的方向,人是越来越少的,遂几步追上前,轻声唤道:“修仪妹妹~” 武修仪是后宫里年纪最小的妃嫔之一,今年只有十六岁,叫一声妹妹不为过。 武修仪还未回头,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先开口了,声如洪钟,气震山河——“见过!德!妃!娘!娘!” ……谢令鸢差点被震晕过去。 她一边拍着耳鸣的耳朵,一边想,这武修仪是怎么回事,自己嗓门难听就罢了,还带了个声如洪钟的宫女在身边,这简直是讨人嫌的节奏啊?随便谁都不想上前跟她们说话了,一个辣耳朵,一个震耳朵! 就连体弱多病的武修仪,都被这一声大嗓门震得头晕,蹙眉教训道:“听音,你又忘了收敛。这宫中可不比沙场,惊扰了贵人,本宫也保不得你。” 听音慌忙跪下请罪:“惊扰了德妃娘娘,奴!婢!有!罪!” 谢令鸢再次捂着耳朵,心道这丫鬟名字取的可真应景。 武修仪轻咳两声,娇喘微微:“娘娘恕罪,听音的父亲乃是军中传令官,听音自小跟在校场,习惯了在六军中传令,经常收不住嗓门的。” 谢令鸢刚从听音的大嗓门里缓过来,又被武修仪的沙哑嗓音再一次伤害……她翻着白眼想,你们别说话,本宫就算你们将功折罪了。 阳光晴好,二位妃嫔身姿绰约走在前方,宫女内侍识趣知礼地慢了几步,跟在后面。谢令鸢先起了个话头:“不知修仪妹妹御宴上打算献什么才艺?”方才她观察得清楚,其他妃嫔兴高采烈,唯有武修仪静不做声。 武修仪闻言轻咳一声:“臣妾不才,就献一曲歌,唱家父在边关听的民谣《张女从军行》好了。” 就这嗓子……谢令鸢嘴角抽动,正习惯性想说“那真真是极好的”,差点咬了舌头,硬生生转折道:“想来陛下是会喜欢的。修仪妹妹涉猎甚广,这曲本宫都未听过呢。” 她记得武修仪是出身怀庆侯府,家中世代将门,果不其然,提起这些,武修仪才仿佛有了点兴趣:“姐姐闺阁之秀,饱读鸿儒诗书,这些边关歌谣是士兵编唱的粗鄙调子,您没听过也是正常。比起沙场殉国的悍妇将军,我们女子还是喜欢听花间小令拍按香檀,更为美妙。” 不知为何,谢令鸢总觉得她话里有一抹极淡的讽刺。她转而笑笑:“这可不见得。若没有将军沙场殉国,又何来女子花间小令……啊呀!” 她正与武修仪言谈甚欢,忽然脚下一崴,惊呼一声,就往一旁武修仪身上倒去,慌忙伸出手! 要抱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修仪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德妃突如其然的怀抱。她的宫女听音眼疾手快,上前托住德妃,才不至于让德妃摔倒在地。 几个宫女上前,谢令鸢被宫女扶正,武修仪一脸关切地迎上来:“娘娘无碍吧?怎的路都走不稳了?” 这要让谢令鸢走正儿八经的宫斗模式,她现在已经端出了德妃的架子,要呵斥武修仪了。眼见德妃差点摔倒,武修仪不但不相扶,竟然还躲让开,此等行径,不但是对德妃不敬,还没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然而,想到天道给她的奇葩任务,谢令鸢也只能含恨一笑:“今儿妖风太大,本宫方才被吹倒了,倒是终于体会了修仪妹妹弱不禁风的感觉……哎呀!” 她正说着,左脚绊右脚,惊呼一声,又朝武修仪身上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武修仪轻飘飘地往前大跨了一步,避开了德妃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怀抱。她的宫女听音又眼疾手快的,把谢令鸢给拉住了。几个宫女涌上前,慌忙请罪。 谢令鸢再度被武修仪的宫女扶正身子,她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本宫今儿换了双新鞋子,穿着怎么也不利索,你看,说着又差点摔倒了。不过武修仪真是让本宫惊讶,步子这么大,身手颇为利落啊。” 武修仪眼神闪烁,以宫扇掩面,屈膝行礼道:“娘娘过誉了,臣妾方才恰好腿有些抽筋,往前伸了伸筋骨,是以碰巧罢了。” 她一边说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德妃一路上百般试探,难道自己的伪装,被她看出来了? 武修仪正惊恐地反思是不是自己漏了陷,谢令鸢已经瞅准了她忐忑难安的模样,干脆霸王硬上弓,再次张开博大胸怀,迅速把她往自己怀中一揽! ……又抱了个空。 “……”谢令鸢低头,武修仪正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蹙眉如西子般呻-吟:“臣妾今日葵水,实在腹痛难耐……” 谢令鸢:“……”你就让我抱一抱,好么。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武修仪说是体弱多病,然而自己几次想抱她,都被她各种轻巧而不动声色地躲开,身手极为伶俐,究竟是碰巧,还是扮猪吃老虎? 自己这一路走得东倒西歪的,没理由次次都给武修仪躲了去吧? 在宫道众目睽睽之下,屡次强行霸王硬上弓,自然是不妥。想到这里,谢令鸢声音沉下来,以德妃的口气发号施令:“本宫那里有太医局制的黄芪红枣丸滋补气血,还有真腊国进贡的大海子,可以清咽润喉。武修仪就跟本宫去一趟丽正殿,品一品丽正殿的顾渚紫笋,本宫也有些话想叙叙。” 她一边说,一边给身后星使使了个眼色。星使得了她暗示,二人心有灵犀,迅速先回丽正殿布置去了。 谢令鸢心中充盈着势在必得——萧怀瑾不准她和后宫嬉戏,她就关了丽正殿的门,小黑屋里,想方设法也能抱到武修仪! 德妃的话说的极为客气,倘若推了就是不识好歹了。武修仪还想说什么,谢令鸢危险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得轻轻叹气,行礼道:“如此,谢娘娘美意。” 她听说过德妃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动不动就会给低位妃嫔责罚的,她不能由着德妃在光天化日下将事情闹大。至于进宫关了门,她总是能制服得了德妃。 . 二人一路聘聘婷婷,议论着后日的宫宴一事,倒也颇为投趣。半柱香后,便走回了丽正殿。 丽正殿殿阶附近与丽天园相连的小径,没有铺汉白玉,此时地上还有凌乱花枝。二人笑语盈盈,踏出一步,武修仪忽然一脚踏空! 她一脚陷进了深坑里!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德妃娘娘飞身上前,伸出玉臂,宛如西湖断桥上,与许仙再相逢的白素贞,皓腕一伸,就要抱住武修仪。 “修仪妹妹!” 然而武修仪虽一脚踏空,却灵巧地移换重心,迅速稳住了身形。 反而是德妃一下子收不住,“噗通”一声,眼看要栽进坑里了,她慌乱之下,下意识地伸手抓捞,武修仪来不及闪避—— 谢令鸢的手从她绣了紫藤的对襟大衫和蔽膝上划过,一把抓住了一个略长的物事,稳住了身形。 武修仪瞬间痛得面色扭曲,咬唇不让自己喊出声! 听音飞身上前,一把捞起德妃,谢令鸢慌忙松开了手,手中触感犹在。 她站直身子,秋风吹过,落叶纷飞,她和武修仪风中对立,二人衣袂飘飘,在这秋风落叶中茫然对视,微张着嘴。 她方才扯了个唧唧…… 但武修仪不是妃嫔吗? 男人居然也能须尾俱全地混进宫……莫非皇帝他其实是个断袖? 还有方才的始作俑者——星使!他接了她回丽正殿布置小黑屋的命令,却竟然拿了铁锨锄头,吭哧吭哧在门口挖了个深坑? 你这坑,坑到的分明是自己人好么? 俊俏少年还在远处,眨巴着眼,邀功地望着她——这坑挖得可深了,他还花费心思掩饰,此刻得意地仰着小脸等待夸奖。 “……”谢令鸢已经可以确定,面对如此深坑,都能避得如此不着痕迹且轻巧,若说武修仪是个病美人,后宫其他妃子大概都要躺进黄土包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了。 二人呆滞半晌后,武修仪才跪下,找回声音:“请德妃娘娘恕罪,是明玦唐突了。” 这声音不加掩饰,没有捏着嗓子,终于不再辣耳朵,而是变声期中略带沙哑,还算沉稳的少年音。 谢令鸢更是如遭雷劈。 妹子……不,汉子,分明是我唐突了你啊。 *** 光天化日之下,二人只得先回丽正殿。 片刻后,丽正殿正室,一道珠纱帘子垂下,隔绝了内外。 谢令鸢坐在帘子后面,扶额,她觉得很苦恼。 武修仪坐在帘子外面,扶额,亦觉得很苦恼。 方才那个拥抱,谢令鸢确实是感觉到了【武曲星君】的星气,然而怪诞的是,这种星气十分模糊,连本该属于武曲星君的九星宿运诗,都看不太清。 这完全不似她先前抱住钱昭仪和宋婕妤那般,看得到清晰无比的星盘。这颗星辰,莫非是错投了男胎,出了什么问题? 谢令鸢揣着困惑,面上做平静状:“修仪尽可放心,今日咱们姐妹……姐弟俩,就交个心。你既入宫,必然是有苦衷,本宫体谅,只是你需得实话道与我,否则本宫身为德妃,却知情不报,也是难办的。若你能讲清缘由,本宫自不会捅给陛下知道。” 一棒子威逼加利诱,这怪诞事情涉及到她的任务,无论如何也要查明。 武明玦叹了口气,既然揭穿了便不再扭捏:“此事说来,是话长了。我是怀庆侯世子,有一个龙凤胎姐姐,叫武明贞。” 这是一出漫长的血泪史。(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二章 怀庆侯府乃开国勋贵世家,这一代的怀庆侯,只娶了一位夫人,便是嫡妻,几十年来从未纳妾。膝下只得了一双儿女,乃孪生姐弟,姐姐武明贞,弟弟武明玦。 身为将门之后,武明玦作为府上唯一的公子,未来袭爵的人,自然也要从小习武,过得比姐姐苦多了,数九严寒天,闻鸡犬声便起床,练习骑射。 而武明贞是侯府唯一的女儿,则是阖家娇生惯养,只待将来嫁人生子,做个好主母便是。 只是姐姐自小不爱红妆爱武装,闺阁高墙关不住心,吵着要和弟弟一起习武。怀庆侯疼惜她,也乐得亲手带她武艺。 依晋国习俗,女子过了豆蔻之年,又未出闺阁,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武明玦还记得,小时候姐姐曾经不甘心地问道:“凭什么我与弟弟一胎所出,前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只因为他是男子,便可以骑射出游在外,而我就只能深居闺阁院所,连被男人看一眼都是唐突?” 待长大后,渐渐明白了“纲常伦理”,武明贞也就不再问那些荒唐话。只是她骨子里喜好骑射游玩,这时候,便体现了有孪生弟弟的好处—— 她和武明玦约定,由她来挑战一场比武,倘若姐姐赢了,武明玦就答应匀一半时间给姐姐出去玩,自己则在家里,扮成姐姐的模样替她绣花,瞒过外人的视线。而武明贞可以一身男装出门,替弟弟四处行走。 那场比赛,两人堪堪打了个平手,武明玦却认可了她,匀了一半时间给她。左右二人正是少年时,容貌相似,身量也相仿,连爹娘一晃眼都无法识破。 只是二人互扮对方,难免心虚,为了不至于被人戳穿,弟弟苦心研习女红,意外练就了一身绣花绝技,甚至京中大部分闺阁小姐都望尘莫及。 而姐姐怕被认出女儿身,在外好勇斗狠,其他将门虎子竟不能敌,把怀庆侯世子是个玉面修罗的可怕名头越传越响。弟弟立下的军功,偶尔姐姐还能锦上添花一笔。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能惹怀庆侯世子。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大小姐绣花超越自我。 倘若不是去年,武明玦在随父出征时,与北燕交战冲在前锋,中流矢受了伤,而姐姐不甘寂寞,闻说弟弟受伤,干脆瞒着家里,战马一跨,替弟出征,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了。 晋国有定制,每隔两年,皇家便要举行大型秋狩。每次秋狩,都是京中王族子弟出动,而京城三品以上外命妇们,都会带女眷一起,去猎场围观。太后颁下懿旨时,弟弟正在家里扮姐姐呢,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狩猎中拔得头筹的人,如今自然也不甘心闷在家里,便以姐姐的身份,去看别人狩猎。 这一去,不复返。 . 每次秋狩,都是大家族为女儿选婿的时机,名门小姐们也趁机聚在一起,办办茶会,划船游湖,彼此熟络感情,日后出嫁当主母了,才好办宴办赏的,撑起社交圈子。 武明玦对她们的玩闹自然不感兴趣,她们划船,他就安静坐着,只等清点猎物后开御宴。 直到湖中央忽然传来惊叫,竟然是有人的船翻了—— 丫鬟婆子们不通水性,吓得四处跑去求救。见有几个姑娘在水里扑腾挣扎,眼看着要没入水里淹死,武明玦不及多想,跳入湖中,一趟趟把六个姑娘全部救上了岸。 这本来只是一桩小小插曲。 当夜秋狩宴上,前方传来“怀庆侯打了胜仗、世子杀敌者众”的捷报时,天子、太后均是大喜;又提及今日湖边下水救人一事,更是赞扬——怀庆侯一双儿女,男子能武、女子有勇,怀庆侯府当重重嘉奖! 怀庆侯世子武明玦,向来声名在外,年少英才,甚至有人说他颇有当年韦家公子韦不宣的遗风。如今他披了战绩,更是被有女儿的人家盯上了。 怀庆侯夫人也十分欣慰,领旨谢恩。还未来得及起身,太后却忽然提及道,想要怀庆侯府上的大小姐武明贞入宫,高封为嫔。 如此,对武家而言,真是极致的荣耀了。 然而,怀庆侯夫人却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如今大堂上的,可是位公子!真正的大小姐,正顶着怀庆侯世子的名头,还在北燕边关打仗呢。 他们从未想过,武明贞会被选入宫——姐弟二人生来便有胎记,背上猛虎胎记足有一臂长,因这胎记刚猛,压根不符合后宫的选秀条件,甚至还有避讳的讲究,谁又能想到,太后竟然会不在意这点? 何太后是一早便看中了怀庆侯的女儿,兴许是考虑了怀庆侯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交织,因怀庆侯府是开国勋贵,论根基甚至胜于何家。也兴许是武家军的雄浑战力及对北燕造成的威慑,而怀庆侯府上子嗣单薄不存在外戚乱权的条件…… 总之这道入宫的懿旨,当场便下了,快得连皇帝与何家人都措手不及。 倘若是萧怀瑾一时兴起,怀庆侯夫人还尚敢推拒。然而这是太后之命,想想云中韦氏被灭族、世子韦不宣被腰斩弃市的悲惨结局,怀庆侯夫人焉敢不从。 因见证过韦氏一难,知道忤逆太后比什么都可怕,怀庆侯夫人慌了神。 且太后与天子刚刚夸了世子骁勇善战,所以,摆在怀庆侯夫人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坦白实情,拆穿世子身份,背负欺君之罪;二,以谎言盖谎言,等武明玦入宫后,做通后宫手脚,掩饰身份。 若拆穿了身份,还有更可怕的问题——武明玦今日救了那几个闺阁小姐后,都是浑身湿透,去换了衣服的。 如果此事拆穿,被人乱传,那么这几个闺秀都要名节不保了! 这六个姑娘,有武家世交的女儿、方想容方老将军的堂孙女,还有这个国公侄女、那个大臣孙女…… 若当场说出真相,武明玦就要同时娶了那几个小姐,她们还都是与姐姐私交甚好的手帕交……谁来当正妻?谁来当贵妾?天啊。 若不说出真相,他就要入宫,竭力掩饰身份,等姐姐回来换。 ——武明玦也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这一犹豫,就错过了申辩的时机。 . 武明玦被带入宫后,怀庆侯夫人一边买通尚寝局,给儿子做手脚;一边八百里加急飞信,要大女儿速速赶回。 可巧那段时日,五原郡战事吃紧,那信足足隔了两个月才送到。 按历代的后宫规矩,天子与哪个妃嫔行房,不仅取决于天子的兴致,还要讲究天时与人和。根据生辰、节气、时令,哪天可以临幸哪些妃嫔,会登上册子,由萧怀瑾过目了,再说谁来掌灯。 这个名单掌握在尚寝的彤史手中,别的妃嫔都是求着把名字天天写上还来不及;唯有怀庆侯夫人,花费重金,让世子的名字一直消失在名册上。 而为了避免被临幸,怀庆侯世子也是拼了。妃嫔要定期请平安脉,他都是点了与侯府交好的太医来请脉。甫一入宫,便去尚寝局彤史那里,挂了三个月的癸水牌子,直到某天,某公公问彤史:“这位娘娘不会是血崩了吧。” ……没办法,世子不能再血崩下去了,再血崩他就要看妇科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开始装病。 他整天咳出肺来,不信皇帝还能下得去手。也做好了防备,如果实在推拒不了,就让替身丫鬟来代替他被宠幸。而他只需戴好假胸,扮好姐姐,别被人窥出什么苗头便好。 武修仪一会儿染了时疫,一会儿恶露缠身的,平时露面又身姿柔弱,一步三咳,捻着兰花指,走着小碎步,一来二去竟然给后宫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武修仪体弱多病,手指头戳一戳没准儿就戳死了,谁也不愿沾这个晦气,都躲得他远远的。 除此以外,武修仪还传出了嗜吃大蒜和韭菜的传言,每每与人说话,隔着三步外都能飘出一股子浓烈的蒜味。 而武修仪捏着嗓子说话就更惨了,因正值变声期,于是不忍卒睹…… 天子陛下自从远远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再也没有往储秀殿的方向来过。 *** 谢令鸢听完,不禁对素未谋面的【武曲星君】武明贞,心生同情……这大概是怀庆侯府大小姐被黑的最惨的一次了。 从武明玦身上探得的星气,自然是因为他与武明贞是血脉同缘的姐弟。谢令鸢叹息道:“竟是如此。本宫晓得了。当务之急,是要将你与姐姐对换,否则一旦东窗事发,怀庆侯府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武明玦叹了口气:“姐姐回来后,内外的人都安排好了,只是迟迟未有机会。几日后的生辰宴,本可以借着外命妇们入宫的空隙,设法调换,然而……” 上次重阳宴发生刺杀,搅乱了计划;这次生辰宴又变成了后宫小聚,外命妇不得入宫。武明玦一次次等空,出宫遥遥无期。 饶是从小到大,见惯了沙场,也手刃过敌兵无数,如今困于如此境地,武明玦也难免不安。 赶快让姐姐进宫,集齐九星声望,也是谢令鸢的打算,于是她毫无犹豫道:“这事本宫可以帮你,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这次不解的,却换成了武明玦。 他狭长的眼睛透出些微迷茫,困惑道:“娘娘,为何……” 他方才便觉出不对了,德妃察觉了他是男身,居然还要他禀明实情,而非避嫌——万一不慎事发,天家追究下来,德妃知情不报岂不罪过? 说不得,还会被诬陷一个通-奸、□□后宫的罪名。 简直是无畏。 “呃,因为我对你的姐姐,倾慕已久。”良久,谢令鸢才找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露出了一个心虚到赧然的笑。 武明玦:“……” 他默默地想,玉面修罗是他啊,战场以一敌百、杀敌将于阵前的是他啊,闺秀圈不都倾慕他这样的少年英雄吗? 想当年,韦不宣十六岁带着家兵打败西魏大军,收复朔方城,京中名门闺秀挤破头地想嫁韦公子。此事虽然已成绝响,但自己也算是重现这奇迹的新秀,是京中高门华第相中的佳婿人才。 德妃娘娘是怎么倾慕自己姐姐的,还露出了如此羞涩的微笑,难道是倾慕姐姐的女红?可是女红也分明是他做的啊…… 无解。 困惑。 谢令鸢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坐在武明玦一旁,看着他:“不过,本宫帮你,也是有条件的。本宫瞧你身手不错,日后有些行事,需要你来相助。” 武明玦眼中闪过一抹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抬举了。在下只是跟着家父练了点招式,活动筋骨罢了。” 他大概是怕德妃提出什么犯上一类的事,避之唯恐不及。谢令鸢了然笑道:“你莫担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若肯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保守身份的秘密。” 武明玦解读出了隐含的意味,不由一怔:“娘娘方才不是说,不会告诉陛下么?” 谢令鸢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茶:“是啊,我不告诉陛下,但我没说不告诉太后,或者皇后贵妃她们啊。” 武明玦:“……”他好天真。 他无奈叹口气:“德妃需要在下帮您做什么?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悖原则之事,明玦愿意效劳。” 谢令鸢放下茶杯,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也没什么……我只是,想抱一抱后宫里的姐妹们,要你配合我行事罢了。后日宫宴,便是最佳时机,需你帮个忙,将她们推入我怀里。” 武明玦:“……”他从未听过,哪个宫妃有如此奇葩之目的,不由也是痴了。 联想到德妃娘娘倾慕自己姐姐已久,眼中全然无视他。 他疑惑地上上下下看了谢令鸢一道。 又上上下下看了谢令鸢一道。 再上上下下看了谢令鸢一道。 ——个子高,行走坐卧虽然规矩,却不够柔美,少了闺秀的婉约仪态。 难道,这个人,也是和他一样的难兄难弟,裹着假胸、随身携带大蒜香囊? 他迟疑地伸出手,学着德妃刚刚的样子“不小心闪了腰”,手往德妃娘娘的胸上碰了一下。刚一碰上去,就触了毒一样收回来——居然是温软的,没天理! 他一脸复杂难以言喻地看向德妃,这人不是大兄弟,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是个对萧怀瑾的后宫“心存邪念”的女?人? 谢令鸢自己用这套招数抱了后宫无数佳丽,岂能看不穿,对他怒目相瞪,而武明玦已经两颊发烫,全身都不自在,倏地起身,匆匆请辞道:“男女有别,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在边境杀敌无数、受伤也不眨眼的怀庆侯世子,逃也似的离去。 ---- 待走出了丽正殿视线,武明玦方松了口气,听音几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旁人凑近了也听不到:“公子,德妃那里,会不会向陛下告密?” 武明玦思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应该是不会,告发我对她好处不大,不如拿捏了我的秘密,以此作为要挟。” 念及此,他不禁轻叹一声:“没想到我在后宫事事谨慎,除了请安从不踏出殿门一步,却还是被人觑出了不妥。德妃是如何发现我不对劲呢?” 听音也跟着叹一口气:“可见德妃此人,深不可测,竟不可小觑,必是明察秋毫之人……她定是许久前便看穿了,可见后宫之事,一切尽在德妃掌握中。” 武明玦不寒而栗地点头。 听音安慰道:“不过,公子也不必忧心,待生辰宴上,您为陛下献歌一曲《张女从军行》,陛下大概又要几个月不想见到您了。” 武明玦握着宫扇,还觉得手指尖烫烫的,方才偷偷一戳的触感萦绕不去,忽觉这深秋时节,他好像穿多了,脸上烧得慌。秋风吹来,好像吹了很久,脸才恢复了知觉。(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三章 九月廿三,萧怀瑾的生辰便到了。 宫中一派喜庆祥和,连去岁打败仗的阴霾,都仿佛被驱散。 朝阙殿往日常被用于帝王的冬至、年节赐宴,如今虽然不请外臣,但钱昭仪喜欢它亮敞宽大,还是将地点选在了此处。大殿没有像其他宫殿那样有高高的玉阶台基,为的是防止万一有刺客混入,侍卫可以迅速赶到。而附近,则有假山和御花园环绕,往常宴上喝多了酒,人有些醺醉时,便可以来这些地方透透气。 所以朝阙殿看上去,是不如其他宫殿那般醒目。 . 朝阙殿中,皇帝和太后还未驾临。 谢令鸢着正装,坐在皇后右下首,与贵妃相对。这里离得门口较远,视角广阔,往外看去,后宫女子们都已到了,三三两两不时私语。 曹皇后先行主持宫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起身,端了一杯酒,声音沉稳端庄:“今日,我等为陛下同祝生辰,诸位也当敞开胸臆,尽乐才是。近日有西凉国边境通商,从敦煌运送来的甘瓜。此物难以久存,本宫一直让冰库镇着,今日赐下来尝尝。” 宫人将果盘端上,谢令鸢:“……” 说的这么宝贵,害她这么期待。一看,这不就是哈密瓜么。 她顿时无比怀念从前,餐叙晚宴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自助水果。她吃了一口……然后决定,为了重返现代痛快地吃哈密瓜而奋斗。 . 皇后从席上走出,额头的日月牡丹花钿碎光流离。最让谢令鸢佩服的,是她跪坐了那么久,起身居然稳稳当当,不愧是丞相孙女,礼仪教养挑不出一丝疏漏。 皇后绕开案几走下殿阶,一边说着端庄慈祥的话,一边向着下席位置走去,一一祝过。算着时辰,祝完酒开餐时,陛下也该过来了,尚宫局把时间都是卡好了的,她正好可以带妃嫔们相迎。 皇后走到谢令鸢面前时,谢令鸢心中一闪——忽然想起了有次慈善晚宴,自己正在装优雅,林宝诺翻着白眼扔了一片火龙果,害自己滑了一跤,被某个国民男神接了个满怀,导致传了三个月的绯闻。 她平时对着皇后,除了请安就是请安,规矩都不能逾越一步,哪儿能有机会抱住皇后?今日生辰宴,皇后下来祝酒,是极难得的机会了。 谢令鸢向来行动果决——对不起了皇后娘娘,宫斗就是这样残酷!臣妾有罪,你来打我啊! 一块瓜皮扔到了皇后的脚底下。 何贵妃坐在斜对面,嫉妒的目光时刻不离皇后,无意中看到了德妃将手藏在案几下进行的这一番小动作,登时心中乐开了花。 ——不错,谢德妃孺子可教也。本宫看她,顺眼了! 一想到母仪天下、端庄高雅的曹皇后,将在众人面前摔个大马趴,何贵妃对着曹皇后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曹皇后还未来得及细品贵妃为何忽然肯对中宫和颜悦色,便风姿端正地一脚踩上了瓜皮,身子向后一滑! “啊——”她惊呼! 端了四年母仪天下的皇后架势,毁于今朝! 皇后祝酒,定然不会带宫女在身后,眼下宫女想要冲上前扶住她,已是万万来不及。霎时,贴身宫女,尚宫、尚仪几个人跪倒,皇后若是在她们眼前摔个大马趴,是她们失职! 说时迟,那时快。 又见德妃,对,又见德妃!从席上一跃而起,她身子前倾,玉手一捞,时空仿佛停滞,皇后倒入了德妃的怀中…… 刹那间,山河崩裂,沧海桑田,世事仿佛淌过了千年,云卷云舒犹在天边。 二人四目相对。 “圣人驾到——” 随着传报声,萧怀瑾踏入了朝阙殿的大门。 太后不许他的生辰大肆操办,不许便不许吧,他的皇后及爱妃们,为了他精心设宴,如此朴素一些,也是好的。 这样想着,他目光往大殿中扫去,满堂莺莺燕燕,他第一眼便看见在大殿正中央,皇后倒在了德妃怀中,德妃抱着皇后,二人正四目相望。 于是天子陛下站在大殿门口,被殿中这一幕惊呆……这是宫宴没错吧? 大殿中恢复了安静,见皇帝驾临,一众妃嫔从席上起身,跪到席侧,各种娇柔声音混杂在一起:“见过陛下。” 曹皇后惊魂未定,见皇帝来了,匆忙跪地:“见过陛下。臣妾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萧怀瑾的目光,不由自主挪向一旁的谢令鸢。谢令鸢对上他的目光,忙俯首:“臣妾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帝心情复杂地挥了挥手,无非就是皇后差点踩着瓜皮摔倒了,德妃去救而已。大概是哪个宫人方才收果盘时无意中掉落,亦或许是有谁扔来陷害,可偏偏没人看到。 皇后则心中暗恨,方才贵妃露出那抹微笑,瓜皮定然是贵妃扔的,故意扔到了自己脚下!堂堂何氏贵女,其心可诛! 萧怀瑾一副十分豁达、愉悦的微笑:“无妨,平身吧。今日是庆生的日子,众位爱妃齐聚于此,为朕庆贺生辰,朕甚感欣慰,怎么能责罚于你们。皇后和爱妃们快起。” 此时,何太后也来了,御宴气氛更是严肃不少。待太后落座,皇后便主持着开宴,众妃嫔纷纷祝酒献艺。有弹琴、有献词、有作画…… 萧怀瑾的目光在满堂中扫过,落在了武修仪身上,想到怀庆侯府百年勋贵,他一念忽起,微笑起来:“朕是许久没见到武修仪了。” 武修仪被点名,优雅地走出席位。 谢令鸢已经接受了他是个战场上杀敌不眨眼的公侯世子的身份,此刻见他行走婀娜,她德妃都走不出如此聘婷绰约的步子,那长腿一伸,杨柳腰一扭,混在后宫里竟没有任何异样,谢令鸢眼睛简直辣的睁不开。 武修仪笑了笑,一开口嗓音能刮走十里飞沙:“陛下,臣妾不才,为您献上一曲家父从边关听来的《张女从军行》。此为北境士兵广为传唱之曲,亦是歌颂惠帝朝时殉国的张将军,臣妾以此助兴,愿我大晋开平无战事,逢战则必胜。” 一时间,全场竟沉默了。 曹皇后面色微变,何贵妃嘴角抽搐。二人难得默契。 萧怀瑾一时竟不能阻止,只恨自己嘴欠。可他总不能以声音难听为名,驳了武修仪吧;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劝武修仪下去。 于是,待尚仪局的司乐宫女传报乐名后,武修仪就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手鼓,背对着皇帝,左摆臀,右扭腰: “张家姑娘~十七呀八,她没~有兄弟没有娃,一纸军令……” 他“咚咚”敲着鼓,转了一圈,嫣然回首看皇帝,以鼓遮面: “到了她家,她爹妈愁得眼都快瞎……” ……谢令鸢觉得,她才是眼都快瞎了。世子啊,你这样黑你姐姐,真的好吗? . “张家姑娘十七呀八,她收拾包袱跨上了马……” 武修仪做了个跨上战马的动作,绣着紫藤花的裙子跟着翻起来。本来是挺好看的,但谢令鸢一想到他是世子,觉得眼睛又瞎了一次。 边关的民谣嘛,都是些游牧民和老农民干活时你一句我一句对唱出来的,比起有平仄、有典故的正经乐府词,可谓是粗鄙不堪,再配上武修仪那一副神来之笔的嗓音…… 边地民谣粗俗,然而这歌声简直污染了民谣。 且因为是民谣,清商署也没有曲谱,竟不能伴乐,于是偌大大殿,空旷回荡着武修仪如破风箱一般的嗓音,连个缓冲都没有。 “蓬头垢面(咚咚)到了军营呀,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大殿内一片寂静,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何太后,终于是撑不住,面具般的冰冷神情有了一丝裂纹。 白昭容则以袖遮面,悄悄捂住耳朵,驱散耳边绕梁不绝的余音。明明她唱的乐府版《张女辞》声如天籁,然而听了武修仪的民谣版,她几乎可以三日不觉肉味。 其他妃嫔,已经是哀求地望向皇帝,她们实在撑不住了…… “张~家姑娘十七呀八,比起男儿一点也不差,要用就用~最利的刀,要骑就骑最烈的马!……” . “好!唱得好!朕重重有赏!”萧怀瑾终是不能再折磨自己和爱妃们,及时打断了武修仪,昧着良心说出了这番话。 天可怜见,这一定是他生平最大的谎言。 武修仪意犹未尽道:“陛下,臣妾这歌还没唱完呢,那……臣妾日后再为陛下献唱,可好?” ……见武修仪眼巴巴望向自己,皇帝觉得接下来大半年,他又不想看到武修仪了。 丽妃捂着耳朵,扭着杨柳腰出列,轻笑一声,眼波横流:“武修仪另辟蹊径,也是用心良苦。只是这边关民谣嘛,终究粗犷,臣妾为陛下排了一支舞,也想为姐妹们去去粗犷之气。” 萧怀瑾以前只是觉得丽妃花容月貌,此刻看她,简直是云阙瑶台上,乘风下凡的仙女,赶紧速速恩准她。武修仪则遗憾地退回了席间。 . 郑丽妃站在大殿中央,奏乐之人分坐在外围,正准备起乐—— 哪里都有的德妃忽然又冒了出来,拜道:“太后,陛下,臣妾不才,十分欣赏丽妃妹妹的舞姿,想为丽妃妹妹伴舞,也一道献艺呢。” 丽妃正挽出婀娜姿势,闻言脸色倏然而变—— 德妃怎忒的无耻? 她郑妙妍以舞技冠天下,力压京中闺秀圈,德妃竟然想借着自己的绝世舞姿,来凑热闹沾光、献媚争宠? 要不要脸? 丽妃气得咬牙切齿,正待禀明天子,请求将德妃斥退,却见德妃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向着自己抛了一个如花的媚眼。 随即她模仿丽妃的动作,摆了一个与丽妃相对的起手式。重心下移,腰胯曲动,一手在头上挽花,一手伸向对方。这个对舞姿势,待会儿跳起来,可以十分自然地抱住丽妃,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心机深沉的恶毒女人! 丽妃被恶毒的德妃,气得浑身发抖。萧怀瑾却是一笑,点头允了。反正谁来跳都随意,只要别叫武修仪唱歌就好。 奏乐响起,笙埙排箫胡笳琵琶箜篌钟磬齐上阵,仙乐飘飘。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韵律—— “啊!!” 有盘子摔碎的声音,宫女惊叫着往殿内冲来,随即被什么扑倒在地,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断了。 众人目光望过去。 谁敢在御前宫宴上喧哗?一位尚仪司令正要把这不省规矩的拖去发问,随即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惊呆了—— 血腥味扑鼻而来,门口的宫人纷纷惨叫着闪避,谢令鸢和丽妃不约而同回过头,一头巨大的身影跃入眼帘,直扑她们而来! **** 郦清悟的身形隐入夜色中,凭着记忆入了晋国皇宫。他站在含元殿的殿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虽说那夜看出了不对,但他毕竟不是神仙,也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他在来的路上,先派了几名罗睺去皇宫附近探查,然而罗睺却从此失踪了。 此刻入宫,宫内守卫依然是森严,一切看似正常。 是了,今日是萧怀瑾的生辰,他是深秋时令生。 郦清悟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巡梭着,后宫的布局,时隔多年依然未变。仙居殿并未废弃,反而被萧怀瑾赐给了宠妃白昭容。只不过仙居殿里种的桃花,已经没了,改种了北地荒漠才能见到的坚韧红柳。 他再往西苑的方向走,一路则冷清了许多—— 有血腥气飘了过来。 他开了气听,是庄子的“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半晌,却听不到附近有紊乱的气息,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极目远眺,太-祖曾建的豹房,此刻大门敞开,门口一地鲜血,有人横七竖八躺着,地上全是破碎的尸块。 ——那里面原本关着的虎豹,都已经不见踪影。 帝王赐宴,多在朝阙。 朝阙殿离西苑,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郦清悟闪身往朝阙殿而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四章 本文独发晋·江·文·学·城,其他均属盗版。 ---- 第二十四章 朝阙殿,殿内混乱一片。 两个宫女倒在门口,脖子被咬断,一地鲜血。 大殿中央,谢令鸢和丽妃不约而同回过头,看清一切的时候,二人全身每一根毛孔都僵硬了—— 竟然是一头老虎! 好大的老虎啊,武松打死的吊睛白额虎啊! 那么问题来了,宫里哪儿来的老虎?!——谁特么手贱在宫里养老虎?! 说时迟,那时快。 随着丽妃的失声尖叫,谢令鸢也不及细想,一把将丽妃拉入了自己怀里,紧紧护住,倒退了两步。 她自从找到了天府星和天梁星后,身手就敏捷了许多。当丽妃倒入她怀中时,刹那间,星盘就亮了起来。 【贪狼星君·郑妙妍】 【花容月貌夺仙姿,沉鱼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觉浅,笑看风流藏妙妍】 但谢令鸢根本顾不得看。耳边,星使以传音入密说了句“危急使命【英雄救美】”,她只听到有声望,别的来不及仔细听。猛虎前爪一屈,已经扑上来了! 趁着星盘亮起,她先戳了【五行星矅之木】—— 木,以风为速,以气为护。 用掉一度气数,尽管很心疼,可是能够保护自己。 周遭隐有气流涌动。这层看不见的防护,和【气数】的多寡有关。 紫微星的气数不多,护体的“气”也就不强,不能和老虎打个三百回合。她匆忙下只来得及吩咐星使一句:“你去护着宋婕妤钱昭仪!” 可不能让她们受了伤。 . 怀中,丽妃还在惊叫。 她方才看到老虎扑过来时,就闭上了眼睛,用手护住脸,心道这次死定了,脸却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个齐全的。 谁知道德妃竟然眼疾手快救了她。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功夫,周围人一叠声地惊呼道:“护驾!护驾——”都根本顾不得管德妃和丽妃了。 猛虎一扑落空,眼睛发红地盯着二妃。 ----- 大殿中,混乱四起,杯盏落地,满是狼藉。 殿阶之上,萧怀瑾震惊地站了起来,他的虎豹房……养了可不止一头老虎! 是谁,将它们从牢笼里放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吩咐人查看,下一刻,门口又跃进来了数头老虎和豹子。虎豹的奔跑速度极快,朝阙殿又没有台阶,可以一跃而入,门外的内卫拦不及,匆忙追进来。 这些猛兽均是口角流涎,眼珠已经有些隐隐发红。 萧怀瑾认得出来,这是发狂的迹象。 平时,它们虽然野性难驯,却不会如此狂躁! 而猛兽发起狂来,显然比平时更为暴虐,叫内卫们拦杀得颇为辛苦。他们动作快,虎豹比他们动作更快,撕咬扑抓,让人极易受伤。 于是大殿内,响起了妃嫔们此起彼伏的惊叫。 这些猛兽,平日被关在牢笼里驯养,一朝得了自在,就像盯紧猎物一样,向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妃嫔,一步步逼过去。 ----- 九嫔坐席的后面,听音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救,声如洪钟地裂,直掀天花板:“啊啊啊啊!!!!!!!有老虎!!!!!!!” 一只扑过来的豹子,被这声音震了一震,磨着锋利爪子,转头往班充仪和周充媛那里扑过去了。 有妃嫔哭着缩在柱子旁,有的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动也不敢动。 武修仪在坐席上,见那头豹子过来,嘶哑声音划破了朝阙殿的混乱—— “陛下救我!” 武修仪边哭边跑,那绣着紫藤的织锦大袖衣,和长长的鹅黄色披帛,都没能阻止他往殿外绝尘而去的速度。 猛兽本能,追逐会动的“活物”,见状,那只正要扑向班充仪和周充媛的豹子,放弃了到嘴的猎物,跟着武修仪,追了过去。 武修仪再快,也跑不过豹子,刚离席两步就被追上了。他脚下一崴,一个趔趄向后仰倒,精准地翻到了豹子的背上,差点把豹子压趴。 豹子猛地跳起来,想要把他甩下去,武修仪死死压着,捶打豹子的眼睛,哭道:“救命啊!” 他一边闪避豹子的回身攻击,偶尔闪避不及,被豹子抓伤,空气中便弥漫出了血的味道。一边又捏住拳头,因常年习武的缘故,他拳骨极硬,掷地有声地捶打起了豹子的脑袋。 咚!“陛下救命啊!” 咚咚!!“好可怕啊!” 咚!“臣妾怕死啊!” **** 半盏茶的时间,郦清悟就从西苑赶到了朝阙殿。 夜幕之下,朝阙殿已经乱作一团,由于是后宫,只有内卫没有侍卫,有的内卫已经跑去找御前带刀侍卫了,其他内卫则与虎豹缠斗。 他目光扫了一圈,殿阶上,皇帝贴身带的御前侍卫,都围在了皇帝和太后身边,几个侍卫合力斩杀了一只扑过来的发狂猛虎。 大殿里,内卫正在四处救人,而妃嫔们因坐得太过分散,又兼东跑西跑,内卫们力有不逮,喊着叫她们别动,却也来不及了,有一个美人当场被咬死,血溅大殿。 听到门口的武修仪那一声求救,郦清悟正待进殿,夜风中他衣带飘舞,长发风动,姿容若仙,宛如云水之巅,正欲相救—— “臣妾好害怕啊!”咚!咚!咚! 武修仪身上带伤,哭得十分动人逼真,打烂了豹子的脑袋。 豹子,卒。 郦清悟:“……” 他停住了动作,没有再往武修仪那边的妃嫔多看一眼,而是朝其他更脆弱的方向望去。 . 这一眼,殿内八仙过海的场景,被他尽收眼底—— 大殿正中央。 当猛虎扑向丽妃的时候,谢令鸢就把丽妃抱进了怀里。 那老虎一记扑空,似是被激怒了,口角不断流涎,盯住二人,瞳仁渐渐变得幽深。它的爪子亮了出来,将长绒地毯上,划出一道道锋利抓痕。 谢令鸢以气护体,以风为速,动作也变得出奇得快。二妃一虎对峙,猛虎再次扑向丽妃时,她抱起丽妃,就往天上一扔! 而后双臂一伸,抓住丽妃的双腿脚腕,把丽妃高高举了起来,避开老虎一击。 . 她们身后,一个内卫正要上来相救,见此一幕叹为观止,谁说德妃与丽妃关系不好的,这简直是失散了二十年的亲姐妹吧,竟然如此有默契,没看丽妃惊叫着落下时,还稳稳地站在了德妃娘娘的肩膀上么! 丽妃惊叫声未绝,老虎一跃而起,又是一爪补上!她撕心裂肺地失声尖叫:“呀——本宫的脸!我的脸!脸!” 谢令鸢在【五行之木】的加持下,速度已是先前的数倍,而丽妃挨着她,风气绕身,身姿也十分灵巧。 老虎拍过来时,谢令鸢迅速往后下腰,仰头闪过那一记爪子;丽妃被她抓着脚踝,跟着向后栽倒,迅速下腰,双手撑地,倒立! 二人做了一个完美的○形杂技。 猛虎两次扑向丽妃不成,还被二人更快地闪开,已经处于暴躁的边缘,口中发出愤怒嘶吼,一阵腥气口臭弥漫,它似乎还是考虑了一会儿,而后跃起,一爪又扑向了谢令鸢! 然而谢令鸢那么多年武侠动作电影,可不是白拍的。 只见德妃娘娘灵巧地——向后翻跳起来;丽妃双腿撑直,德妃抓稳丽妃的脚,一个鲤鱼打挺,向后一跃而起! 二人叠罗汉倒立,又成了个笔直的|竖形。 猛虎再次扑空。 丽妃一边惊叫,一边配合德妃。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动作,竟然可以如此之快。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然而看在别人眼里,二人动作快得如同风中残影,几乎是看不清她们,比发狂的猛兽还要快上一分。 竟然跟不上两个弱小猎物的速度,老虎愈加狂躁了。 德妃和丽妃动作虽然快,然而在猛虎紧逼下,也来不及分开,不得不一直你抓我我抓你,重复方才的后空翻,以旷古烁今的默契……在大殿正中,向后翻起了双人跟斗,快要翻出门口了…… 暴躁的猛虎:“吼!吼!吼!” 杂技女子双人组:嗖!嗖!嗖! 命在旦夕,二妃这花式戏虎,其配合之精妙、默契之投合,远胜杂技,定能拔得今日头筹,引陛下和太后青眼相看。 只不过,德妃与丽妃的精彩杂技,除了殿外赶来想要救火的素处仙君郦清悟,她们身形快的,已经没人看得清了…… **** 郦清悟也没有再往二妃戏虎那边多看一眼。 在大殿门口,有人绊住了他,看样子,是想阻止他插手此事。 是一个身形奇诡的黑衣蒙面人,倏然从假山后面闪身出来。 这个人,应该是躲在幕-后,操纵虎豹之人。 蒙面人速度快如闪电,步伐如蛇形。郦清悟的剑没有出鞘,只试探了两下,那人的身子都如蛇一般,扭动着避开。 朝阙殿附近是御花园和假山环绕,郦清悟扫视了一眼,跳上了殿顶,那人尾随他,紧跟不舍,二人的身形隐入夜色中。 那个刺客身量娇小,不辨男女。使用的蛇形步法,杀人以快著称,郦清悟记得北燕皇室豢养了刺客,名曰“山鬼”,此刻过了几招,差不多就确认了。 北燕,几百年前曾经入主中原,也就是前朝。国姓慕容,祖辈乃游牧民族。七十多年前,当时称臣的北方士族——兰陵萧氏起兵谋反,将慕容皇室赶去了幽州蓟州一带。 其后,慕容皇室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定都于幽州,改母姓为“高”,为了与前朝区别开来,中原称呼他们为北燕。 这几年北燕国势渐强,反而是中原晋国,越发衰颓,连年败仗,这也与惠帝、先帝时几代残酷宫斗不无关系。 如今,北燕甚至把手,伸到了晋国的后宫中。 ——那就斩断! . 佛说因果,道讲机缘。万事万物,必有其发生的道理和法则。 能够计算未知的人,却不可亲自去改变事态,否则便是逆道理而行事,冥冥之中必受惩罚,重则殒命。 所以当日,德妃死而复生,郦清悟只托师父送去了墨禅。 今日虎豹作乱,他也不能亲自动手灭杀。 但是,倘若有人主动来攻击他,那便不一样了。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掉。 当那个身形奇诡的“山鬼”跳上殿顶的时候,郦清悟脸上,反而浮现一抹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月明之下,十分朦胧隐淡。 他远行时,喜欢带剑。 站在晚风夜色里,他右手持开国利刃“山海灭”,此刻,山海剑已然出鞘,映出冷月寒光。 剑出,带着铮鸣之音,向那人刺去! **** 朝阙殿中,妃嫔坐席已然都空了。 有倒霉的妃嫔,已经倒在了案几上。 九嫔们缩在柱子旁,纷纷花容失色,哭喊不已,钱昭仪吓得失声,被星使护在身后,她只认出了这是德妃的贴身内侍,抓着对方衣袖不放。 而大殿中六个婕妤,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不愧是出身勋贵将门的小姐们,她们有着射箭功底,胆子比旁人大,身手更是比一般人利落。 一头豹子扑过来时,尹婕妤眼疾手快,抬起黄花梨木的案几挡住。刘婕妤更是大胆又快狠,趁机将一根筷子插入豹子眼中!她从脖颈到胸前,被划出深深的五道抓痕,鲜血横流。 尹婕妤抵着案几,用力把豹子推出去,随后扬起案几,朝着豹子的头砸过去,稳、准、狠。豹子偏开一点脑袋,却被砸得腿折,几乎爬不起来。 为了无缝攻击,婕妤们甚至分工有序地编成了三组,一个人递重物,一个人投掷。 宋静慈面色淡定地搬花盆,递给前方的尹婕妤;而刘婕妤一边呲牙咧嘴捂着流血的脖子,一边拿筷子当飞镖射出去。 欺软怕硬是动物的天性,婕妤几人围成一圈越战越勇,猛兽也会下意识避让,去追逐其他柔弱的人。就这样,几个婕妤和武修仪一道,护住了九嫔们。 ——后世将之与杂技班子压轴大作的《二妃戏虎》并提,史称:婕妤护嫔。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而大殿门口,谢令鸢和丽妃还在生死时速,二人已经从大殿中央,一路翻跟头到了门口。 见她们快速地翻着双人跟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猛虎彻底失了耐性,高高跃起—— 谢令鸢正倒立起身,丽妃又站回她肩上。她抓着丽妃的两只脚踝,高高举起,扯开大字型,把脖子低低埋下;丽妃“啊啊啊”惊叫着掀起裙摆—— 老虎便张着血盆大口,从丽妃的双腿之下一跃钻过,钻了个空。 口涎腥臭味蔓延,熏得两个人一阵反胃想吐。老虎朝左侧一爪子拍过来,二人迅速回身,配合愈发默契。 “嘿!——”德妃伸出右手! “哈!——”丽妃单脚跳到她的手掌上,差点站不稳,还不忘摆出一个婀娜的站姿,以免在帝王面前,毁了她妩媚的形象。 . 老虎左爪没拍到,呲着牙怒吼,又亮出锋利爪子,朝右拍去。 “啊!——”德妃伸出左手! “嗯~~~~~”丽妃单脚跳到她左掌上,晃了几晃,双手挽花飞天,总之是不能被那些嫉妒她美貌的妃嫔们看了笑话。 当猛虎再次跃起时,二人心有灵犀一跳,腾空跃了起来。见老虎一跃亮出腹皮,一个内卫趁机冲上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挥刀,从脖子到尾巴,把老虎划开了两半。 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闪避不及,老虎也怒吼着一爪子将内卫的肩膀撕掉了一大块,那内卫发出痛极的惨叫,倒在地上。 随即,德妃和丽妃落地,一个不稳,双双跌倒在了老虎身上,沾了一身血。 周围还有脚步跑动,老虎在她们身下奄奄一息,两人却是终于虎口逃生。 二妃绝妙配合、精准逃生,后来这套动作传入民间,与“婕妤护嫔”齐名,史称“二妃戏虎”。 当然了,后世无人能够复制她们当日如风一般的敏捷身手——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 此刻,她们互相扶着站起来,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发髻散乱、呼吸急促、衣衫凌乱,竟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惺惺相惜之感? 丽妃浑身抖如筛糠,方才片刻逃生的回忆,已经成了空白。她发誓再也不讨厌德妃了,德妃不但不恶毒,还有别样的机敏。她郑妙妍,服了! 谢令鸢的视线,在大殿里扫了一圈,眼见丽妃、钱昭仪、宋静慈三人均无碍,她心念转动——既然自己有星气护体,速度又疾如风,这些猛兽暂时咬不死她,何不再一次死里求生?把宫里能抱的妃嫔都抱一遍,能救则救,趁机也刷些声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成大事者,必当勇之! . 大殿右边靠柱子的一个角落,已经被几个内卫护了起来。 谢令鸢将丽妃塞了过去,又在四下逃窜的妃嫔里,一会儿抱住陶淑妃躲开攻击,一会儿扑倒林昭媛,一会儿抓住班充仪,相继扔到有内卫相护的角落里。 于是,纵观整个大殿,德妃最忙,只是并非忙于护驾,而是救后宫妃嫔。 她甚至没往天子陛下那里看一眼,这让皇帝心中十分复杂。 德妃的这一切行动,被殿阶上的太后尽收眼底。 ----- 谢婕妤正在满地跑,她被豹子从背后抓了一爪子,眼看就要命殉于豹口,就见她姐姐谢令鸢忽然跑过来,伸手想要拽过她。 谢婕妤心中一动,朝姐姐伸出手。德妃奋力一跃,抓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扯过去。 “哗啦”一声,谢婕妤的大衫本就被豹子抓破,谢令鸢这一扯,反而把外衫都连带内衫都扯碎了。谢婕妤被她拉到身前,豹子也跟着扑过来,谢令鸢以后背挡住了妹妹,她周身有气,豹子拍过来的时候,爪子一滑,拍了个空。 谢令鸢抱着妹妹,往前踉跄几步,将她推到大殿右边,有内卫把守的角落里。 谢婕妤后背血流如注,全身上下只剩一个粉色袔子裙,丝质的直袖上襦和大衫都成了碎片。谢令鸢见状,将身上碍事的正装大衫脱下,兜头扔到妹妹头上,就准备去救别人了。 谢婕妤瘫在地上,带着体温的大袖衫,迎头盖住她的脸,让她心中一悸。 她把熏着兰花香气的大衫从头上扯下来,望着姐姐高高的身影,嘴唇张了张,一句话想也不想就蹦了出来:“你……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不是看不起我和我娘吗? 不是自忖嫡长女身份,比我们高贵么? 这要是在平时,谢令鸢一定趁机发挥影后演技,给她灌下全国的黄焖鸡汤。 然而,情势危急,所以她只匆匆留下一句“毕竟我是你的姐姐啊”,便含笑而去。 留下谢婕妤在原地,一片茫然,竟不能相信,这话是从姐姐口里所出。 倘若不是当下险些命丧虎口的境地,姐姐说出这种话来,她定然是不会相信的。可是,方才姐姐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一次…… 若真是希望自己死,应该就不会冒着风险救她了吧? 谢婕妤满心的惶惑,只觉得自姐姐死而复生后,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然而……并不讨厌现在的她。 还觉得,有点隐隐的欢喜。 ----- 殿阶之上,虎豹一直未能突破侍卫的防线,太后、皇帝、皇后三人,尚算安全。 曹皇后面色发白,呼吸急促;而萧怀瑾早已站了起来,目光在大殿里巡梭,指挥他的侍卫防守或攻击。 皇帝看到方才二人杂耍的德妃丽妃,双打组合戏老虎……顿了顿;目光转到了徒手殴母豹的武修仪单打上……又顿了顿;又看到他的婕妤们,组成了三支小分队群打豹子……再顿了顿。 直到看见九嫔那里,白昭容躲在柱子后,惊慌失措、泪盈于睫,这才觉得了正常,整个世界的正常。 他正担忧地想去救她,却被两头一跃而起的豹子挡了路,他一脚便将桌案踹飞,挡了一挡,随即一头豹子被他身边的侍卫抢上来砍杀。 萧怀瑾心中一紧,转头,在他的一旁,何太后面前,堵了另外一只豹子。 . 何太后坐着,岿然不动。萧怀瑾的侍卫刚刚砍死的那头豹子,鲜血飞出,溅在了她的脸上,映得肤色愈发的白,她亦没有眨眼。 她的表情也未变,和豹子冷冷对视,眼中的凶恶震慑,竟让那豹子都没有当即扑上来。 到了这个时候,萧怀瑾才真情实感地佩服太后。 整个殿中,所有人都在惊惶,唯有太后的反应最为镇静,从老虎跑进来的一刹那开始,她没有惊叫,没有挪动,甚至没有变色——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就不怕死么? 还是生死于她,已经无所谓了? 或许是她何家人,都太重视颜面,哪怕心里怕得要死,也要撑住? 也大概是……经历过太多的刻骨铭心,就无惧于区区猛兽了。 . 或许是太后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狠戾,激怒了母豹,雌性相争,那头母豹朝着太后扑了过来。 太后坐在上席,背后是大殿壁画,无处可躲。电光火石间,何太后的手伸到了大衫下面,抽出了一柄不长的剑,亮出剑刃寒光,一剑划过,那豹子灵巧避开,只是依然被划伤了皮肉。 它本就发狂,此刻又被激怒,猩红的眼睛瞪着太后,一跃而起。 韦女官原本在太后身后,想也不想飞扑上前,迎着它的锋利爪子,竟是拼死相救! ---- 殿阶下方,谢令鸢正在四处救火,看到了这一幕。 随即转念一想,倘若能救了太后,日后她在后宫行事,岂不是更为方便?且说不得能奠定几分威望。 趁着星气护体,谢令鸢几步跑过去,她速度极快,冲到太后面前时,一把将韦无默推开,扑倒在地,伸腿将豹子踢开! 韦无默前襟已经被划开了些,鲜血淋漓。抱进怀里时,谢令鸢忽觉异状。 【巨门星君韦无默】 【是非论断从无默,石中隐玉天骄落。韶华一世为衔环,延陵季子不忘诺。】 九星之之之……巨门。 这怎么可能?! 谢令鸢如遭雷劈。 女官居然也是星君之一? 她放开韦无默,打量起了对方。 韦无默只是一个混到了上官婉儿待遇的高阶女官而已,虽然很美,但她不是妃嫔,为何也算作九星?莫非只要是后宫女子,都在猜测范围内? 啊是了,星使曾说过,九星落陷在晋国后宫。 她那时候刚穿越,下意识地认为后宫都是妃嫔,没有逆向思维定式。这样想来,其实全后宫上至老姑姑、六尚,下至刷马桶小宫女,都有可能是九星,都需要她……抱一抱…… . 想通此处,谢令鸢眼前一黑。 如此混乱危机之时,她脑内竟然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抱一抱”那首歌,可见打击太过惨重。 她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找齐九星,就先以“女子秽-乱后宫”这一前所未有的荒唐罪名,被处死了。 可她心里来不及天打雷劈,豹子已经前爪支起身子,转头怒望这边。 谢令鸢反应比它还快,抓住豹子尾巴,《易筋经》之韦陀献杵……不,倒拽九牛尾! 韦无默倒在地上,震惊地捂着嘴,只见德妃娘娘力大无穷地倒提起豹子,重重地往外扔出去。 她从未见过德妃露这手,向来只觉得,德妃是个拈酸善妒的文官家女儿,原来德妃为了营救自己和太后,竟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韦无默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血色全无,她方才豁出了性命,此时想来才有后怕。 想到德妃面对虎豹,亦勇敢守护的模样,任凭韦无默素往再怎么不喜此人,如今也不由升起了几分敬佩。 ----- 何贵妃正在殿阶的下首,步步后退。 她身前挡了两个宫女,一个被老虎一巴掌拍飞了出去,一动不动;另一个则是挡在贵妃身前,被利爪从右肩划到左腹,连内脏都掉了出来,血腥弥漫。 猛虎向贵妃步步迫近,她神色惊慌,嘴上死硬道:“大胆!大胆猛虎!本宫要剥了你的虎皮!” 猛虎才不听人话,前爪屈起,后腿一蹬—— 忽然,天外来豹! “嘭!” 天外飞过来的豹子,把老虎也打飞了出去,纠缠着倒在地上。下一刻,德妃已经跳到了何贵妃面前,抓起贵妃。 老虎愤怒不已,双目猩红地朝贵妃扑过来,谢令鸢举起贵妃往前方一推:“修仪妹妹接住!” . 贵妃前方,武修仪正在保护九嫔,顺手利落地接过了何贵妃,又一脚把扑上来的受伤豹子踹飞。 老虎朝武修仪扑过来时,他闪身避开,又把贵妃扔回谢令鸢怀里:“德妃娘娘接住!” 何贵妃被扔回谢令鸢怀中的时候,星盘再次闪现了。 【天相星君何韵致】 【锦衣华服生端严,钟鸣鼎食绕身前。处事有规行有矩,韵致八方辅九天。】 猛虎随即又扑过来,逼得谢令鸢和武明玦二人,一边躲闪扑过来的猛虎,一边把何贵妃推给对方。 可怜何贵妃,生平头一次被人推来扔去,想惊呼又生生忍住,保持一身威仪地被二人当球抛。 直到武修仪觑准了时机,搬起一个丈余长的黄花梨木大案台,朝着猛虎的头狠狠砸去—— “哐!”令人牙酸的惨烈声响,终结了抛球游戏。 谢令鸢把何贵妃松开,想也不想地护在身后。贵妃怕得手都在哆嗦,面上强自镇定道:“这些该死的畜生,本宫定要重重责罚!” 何贵妃急促喘息两下,她不介意刚才德妃把她当球抛了,毕竟,她此刻看到德妃挡在自己身前的伟岸背影,竟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 丽妃从内卫那里窜出,无师自通地跑过来,躲在了谢令鸢的身后,和贵妃一起挤在角落里。 何贵妃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德妃保护自己一个人就有点吃力了,丽妃居然还来跟自己争位置, 不要脸! 丽妃厚着脸皮,浑然不顾贵妃的眼刀。 大殿中,除了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如今已经被内卫控制了场面,不似方才那般混乱,生死一线。 谢令鸢像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把二人护在身后,想起了她肩负的使命—— 此时此刻,正是她英雄救美,展现风华的绝佳时机,女孩子都是需要安全感的,她以前娱乐圈哥们儿都是深谙把妹技巧的男神,谢令鸢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展现出翻云覆雨、电闪雷鸣的英帅气魄,才能有声望。 思及此,她傲然回头,看着身后的贵妃和丽妃,眼神中,是面对着沧海桑田、山河巨变、斗转星移、八国联军侵华……都岿然不动的无畏与慷慨,对身后两位佳丽坚定道: “放心,本宫一定护住了你们,死都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们的!你们安心在我身后!” 本宫一定护住了你们。 你们安心,在我身后! 何贵妃站在谢令鸢身后,也是听呆了,她不明白德妃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更不明白德妃为什么要对她们说出这样的话。 她们……不是互相争宠的妃嫔吗? 固然,当没有家族利益争斗、没有向天子邀宠的心思时,也许会平和相交,但也不至于……舍上性命来救她们啊。 倘若不是此刻十分危急,倘若平时德妃这样说说,她一定会认为对方是打诳语,意寸拉拢罢了。然而,德妃刚刚做过,并实实在在正做的,却正是搭上性命来保护她们。 何贵妃偏头,看了一眼身边花容失色、正扯着自己披帛的丽妃,目光又跃到了被侍卫护在身后、神色不怒自威的天子陛下,终于觉得哪里让她困惑了—— 难道德妃这话,不应该是对着皇帝说的吗? 她如果对皇帝说了,皇帝一定会很感动吧?会给她荣宠,给她晋封,给她的家族庇护,甚至让她最早诞下子嗣…… 可她对自己说这番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谢家朝堂不站队,与何家平淡之交,并不像是想求得何家庇护的……且也不值得她豁出性命来争取。 何贵妃心头闪过各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可无论怎样不解,危急关头,德妃的这句宣誓,无疑是在她和丽妃心中,吃下了定心丸。 德妃。 她转头间,气势卓然。 她挥手间,甩虎打豹。 值此命在旦夕之际,德妃比殿阶上正被侍卫护驾的皇帝陛下,更值得自己和丽妃依靠。 ---- 谢令鸢刚说完那番话,星盘果然就跳了出来,提示她声望高涨。她得意地一挑眉,这可是宝贵的星君,她们要是死了,她真是哭也来不及。 按她的时间观念估算,此刻距猛虎闯入,已经过去了四分钟左右,御前侍卫也该赶来了。她全神贯注盯着大殿里剩下的三只老虎——其它都被内卫斩杀得差不多了,那三只格外凶性,极是难缠。 其中一只似乎是嗅到什么,又盯准了丽妃,眼珠子再次泛红,爪子难耐地在地上磨了磨,向这里走来。 谢令鸢心头一紧。是丽妃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么? 她活动了下手脚,打算由自己引开,她有星气护体,最多是受伤,内卫救得及时就好。 谢令鸢的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想找个障碍物,此时,一位从外面雕甍上一跃而下的男子,忽然吸引了她全部的视线。 ——宫中禁卫森严,这个人是怎么敢进来的? 尤其是他还长得特别招人。 他一身明显和宫中服饰截然不同的淡蓝色的广袖罩衫,手中持一柄古朴的乌剑,看起来特别沉,剑身沾满了鲜血,显然是刚刚动过手。 谢令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疑惑:怎的他走进来了,却没有人留意他?这么好看醒目的人,大家都是瞎了吗?虽说老虎要命,但是刺客更要命啊! ……不对,其他人,是根本没留意他。 那个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这里,望过来一眼,二人于是四目相对。 . 郦清悟已经杀掉了对他动手的刺客,走进殿里。 那个刺客死掉不过片刻功夫,殿内已经不再如方才那般混乱,只有一地尸体,有人的,更多是虎豹的,血腥味弥漫,还剩三头老虎在团团转。 它们自动避开了他,郦清悟看了一眼谢令鸢的额头花钿,兰花——是德妃,那个变数。 意外的是,变数竟然还能看到他。 他进来是用了【神鬼不觉】——“销声匿迹胜躲藏,鬼神不觉立身旁”。因当下佛道相争激烈,就像佛门武学一样,道门也有了包括轻身功夫在内的四术。神鬼不觉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附近的人难以察觉,但这个障眼法撑不了片刻,且相隔百丈以外的人不受此法迷惑,也能隐隐觑到他身形,所以他须迅速离开这里。 既然变数能看到自己—— 郦清悟飞身到了谢令鸢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五章 谢令鸢眼前一花,那个男子身形飘忽,下一刻便到了自己眼前,他隔着她的大衫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与他周身的气魄一样,透着一股徐徐凉意。在淡蓝色的衣袖下,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扑到了她的鼻端。 他问了一句:“不怕么?” 这个人似乎认识自己?谢令鸢茫然地下意识点头,然而根本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下一瞬,她差点惊叫出声! ——这个王八蛋,居然拉着她的手,朝着那头向她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伸了过去! 谢令鸢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纤纤玉手要喂了老虎时,他却引着她,以灵巧的身姿避开猛虎,再以她的手,一掌重重拍在老虎的额头上! 这一掌下去,她甚至隐隐能听到有碎裂声,可见这一掌的力道有多霸道。 老虎被谢令鸢迎头拍了这一掌,一人一虎僵持了一瞬。随即,它就好像中了清心咒一样,发红的眼珠子渐渐褪回黄色,竟然慢慢地后退了一步,前腿屈下,乖顺趴在了地上,躁动也有所平息。 随即,从另一头奔过来的内卫眼睛不眨地将它斩杀。 . 谢令鸢的身后,贵妃、丽妃,都惊愕不已……看在她们眼里,这老虎扑上来,德妃轻巧避开,一掌劈下,它就安静了。如同世外高人,这一掌好不简单! 而皇帝皇后在殿阶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更是泛起了惊涛骇浪—— 德妃是祥瑞,素处仙君说的对,德妃真的是天赐异象不假。她对猛兽生灵,或许是有震慑之气? . 片刻的功夫,内卫们已经把剩下的两只老虎也剿杀了。惊惧过后一片空白,此刻,大殿中全是虎豹肆虐过后的残象,一地杯盏碎片浸在鲜血中,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二十岁的生辰晚宴,竟然狼狈到了这般终生难忘的境地。 萧怀瑾面色十分沉郁。 帝威莫测,苏祈恩井然有序地调动宫人,清理满地狼藉的大殿;另传了饲官来问罪,大理寺官员则被连夜从家中叫来,匆匆赶往宫中。 殿内此时才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妃嫔们擦着眼泪,那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这啜泣萦绕在大殿中,却让萧怀瑾的心头更为烦躁懊恼。 . 谢令鸢还站在原地,感觉到手腕上一空,那个牵着她手的很好看的人不知何时就不见了,她环视大殿四周寻找他。 而后,她在殿外的夜色中看到了他,他似乎回首,目光望向了萧怀瑾和太后,露出了谢令鸢看不懂的复杂神色,然后离开。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肯亮出身份,为什么对皇宫布局似乎了然于心。 御前护驾,是可以在家族祠堂供奉的荣耀,也这么淡泊名利,说不要就不要。 他就好像忽然从天而降,救了人又翩然离开。 也许是有什么隐情罢。 . 大多数妃嫔都受了伤,除了谢令鸢和她救下的几个人,其他妃嫔的伤势都或轻或重。皇帝缓步走下殿阶,目光在德妃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四周,温声道: “今夜之险,众爱妃受惊了。传旨,赐各宫灵芝人参血燕窝各两份,太医局特制的金创药都送去,辛苦皇后了,接下来几天照看好六宫。自今夜起,所有宫人不得出宫。” 这是要封锁消息了。 毕竟,生辰御宴之上,猛兽发狂,此事若传到外面,还不知会被如何大做文章。不出月余,也会传到京外—— . 前朝成帝时期,皇城中曾夜里惊现妖狐,帝后大骇,侍卫竟不能驱退。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成帝崇信妖道刘子龙,妖道勾结宦官以致乱政。 成帝慕容望,史上有名的昏君,他儿子孝顺,不肯给他上难听谥号罢了。 晋国如今内忧外患也不少,万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 皇帝淡淡道:“也委屈诸位爱妃,这短时间,留在宫内好好养伤,没有朕的口谕,不得外出。晨昏定省也暂时免了。” 不但封锁消息,还要禁足? 这是把后宫的妃嫔都怀疑上了! 萧怀瑾的圣谕下得不假思索,可见从猛虎冲进来、大殿一团乱的时候,他就在忖度这件事了。 此事看似是刺杀,又不像纯粹的刺杀,实在难以摸清缘由。 那些虎豹能不为人所察,一路从西苑行来,避过了宫人,必定是有人为引导。 至于后来,为什么忽然自乱阵脚,攻击没了目的性,只会在殿里团团转,就不得而知了。 ——但幕后之人,对这个后宫,熟悉到可怕。定是长久生存在后宫之人。 众妃嫔诺诺而应,反正发生了这种事,她们几天内都不想出门了,大概还要被噩梦纠缠几天。 **** 今夜连天色也应景,乌云遮蔽,不见星月。宫内落叶被夜风吹起,树木歪出魑魅魍魉的姿势,光秃秃的枝丫上,不时乌鸦啼鸣。 在一片无垠的漆黑中,长生殿明亮的灯火,仿佛都被夜幕吞噬了。 长生殿室内燃起了安神香,然而余腻香气依然不能平息宫人们的惊惧,甚至有宫人心神不宁地失手打翻茶杯,又慌慌张张跪地请罪。 何太后叫人将她拖了出去,看着眼烦,又干脆屏退了宫人,偌大的宫殿内一室寂静,唯有医女在为韦无默上药。 韦无默内搭的绡纱直袖上襦已经被鲜血浸透,好在只是皮外伤。她上药倒是倔强,一声不吭。医女用药刷敷药时,碰触到了她脖子上系的红色头绳,韦无默皱眉,那医女慌忙请罪道:“韦宫令见谅,在下不是有意的!” 韦无默疼着,正待呵斥,何太后对那个医女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接过医女手中的药,走到韦无默坐席前,亲自蘸了药为她涂在伤口上。 韦无默屏住气,她看到太后眉眼间的疤,猫眼碧宝石因背着光而黯淡。她还看到了一根白发,以及太后眼角细微的纹路。 然而风霜不掩其华美。 看到豹子扑向太后的一瞬间,韦无默挡过去时,全然没有什么想法,那不过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罢了。 上着药,何太后微微地一笑:“说你年纪小,还真是莽撞。今夜你要真出了事,是让我再揪心一次么。”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有种十分朦胧的婉约美,仿佛隐藏在雾里,将素日那些凌厉的气势冲散。 可惜韦无默很多年不见她笑了。 上一次,是……七年前?八年前? 韦无默正想顺口撒娇几句,只是今夜险象环生,也真是疲了,又兼伤口疼,便没多说话。 太后给她上好药,忽然感慨道:“二八年华,何必陪我在深宫里蹉跎。待过些日子,把北燕的事忙过去,你说说看中了哪家公子,我给你们赐婚,像女儿一样,风风光光嫁了,过一世祥和日子。” 韦无默一怔。 “我不!”她脱口而出,有些急切地想起身,却被太后按住。 太后看着她,认真道:“别让枷锁困住了你。天色不早了,你受了伤,我也乏了,去休息吧。” 韦无默原本还想说什么,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官走过来,也一并温声劝道:“无默都受了伤,还是别让太后和咱们挂心了,看着多心疼。” 说话的人是太后的陪嫁侍女,人唤常姑姑,从何太后十四岁入宫时,就跟随一道——或许更早在何府里便跟着了,她陪着太后在这深宫中,经历了两朝宫闱岁月,在后宫也是极有威望的人。 . 常姑姑送了韦无默去休息,然后走回来,笑着摇摇头:“无默这孩子,虽然伶牙俐齿了点,出言无状易生是非,但是待您真是让人放心的。” 太后也想到了今夜大殿上的惊险挡驾,忽然问道:“德妃行事,你能看明白么?” 德妃扑来相救时,她实在是很意外。 她向来觉得,宫里这些妃嫔,恐怕都恨毒了她。她罚过谢修媛在长生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掌嘴过崔充容,杖责过林昭媛。妃嫔们看到她都小心翼翼,以免惹了她不快,受罚且带累家族。 德妃拼着性命,去救了贵妃、淑妃、丽妃等人,就更是令人感到了扑朔迷离。 饶是她历经过两朝宫斗风云,也不是太能看得懂德妃的套路。 常姑姑一边替她梳着长发,一边微笑道:“奴婢倒是觉得,抛开德妃从前的性子不论,如今的她,倒是个纯良的,没有倾轧攀比的心思,也因此大概在宫里格格不入吧。可谁说深宫女人,就一定要争风吃醋,只这一种活法呢。” . 室内的烛光跃动,映在何太后的眼中,火光影绰。 不必非要争风吃醋这一种活法? 可是对她们来说,争斗往往都是身不由己。这是她们每个人都不能反抗的,自她们出生时,使命也就奠定了。 她们不能出将入相,不能游历天下,不能行商通贩……她们一生的成功,是系在她们丈夫的成就、儿子的荣耀上的。作为女人,男人叫她们争斗,她们也就习惯了争斗。 于是何太后摇了摇头。她的一生已经证明了,常姑姑的话,不过是不切实际地随口说说罢了。 常姑姑抬起头,目光与镜子里的太后对视。两个昔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在孤灯残影下回味过往。常姑姑微叹了口气道:“我一直觉得啊,宫里待别人好的也不是没有,自从见过顾奉仪之后,我真就信了的。我觉得,也许德妃就是这样的人呢。” 听她提起这三个字,何太后的眼睛里似乎更亮了,那是水光。映在铜镜里,都那般晃动着明亮。 **** 长生殿此刻十分宁静。 偏殿是韦无默的居所,亦有宫人服侍。她今夜惊惧过后是倦极,挥退了宫人后,她散着长发,抱膝坐在榻上。 御前差点命丧豹子的一幕,不断重现眼前。可即便再发生一次,她还是会去挡。 不过她以前对德妃多有刻薄之词,本来觉得德妃必定怀恨在心——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若要得罪该得罪几分,她向来是有分寸的。 却没想到德妃一点没有放在心上,不与她计较。 . 韦无默把头枕在腿上,想着那些险象环生,记忆渐渐蔓延到时光的另一端,在那只剩一片漆黑的回忆里,一个很好听很温柔的男声。 “看你聪慧直言,就不叫‘胸无点墨’的无墨了,以后改叫‘静默’的无默吧。” “她们何家……都是好面子,讲气度。所以她有很多事会憋在心里,久了就生心病。以后她若被谁气到了,忍着了,你就帮她理论。” . 秋凉,韦无默掩了掩衣服。脖子上系的红色头绳,被豹子的利爪扯断,她后来在一片狼藉的殿阶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 那是十年前才兴的翻花头绳了。 它并不是韦无默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跪在地上找到后,头绳重新被她系了结,戴回了脖子上,掩在交领里。 ***** 皇宫御道上,夜风簌簌,乌啼阵阵,连熄灯的宫殿,夜幕里都有几分狰狞。 何贵妃坐在舆辇上,是真真正正被宫人抬回去的。 她根本不敢回忆大殿上自己被推来扔去时,半空中翱翔的姿态。 她的腿还在发着抖,怕被抬舆辇的宫人察觉,用手强按住。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宫人们是不会察觉的—— 因为他们也在发抖,大家都在抖,也就觉不出抖了。 何贵妃的舆辇一路抖回了重华殿,被宫女扶着,甫一进殿,她就速速挥退了宫人,连个伺候梳洗的都不留,自己动手拆头上的步摇发簪。 因手发着抖,发髻后面的华胜,拆了三次都没拆下来。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她殿中养的鹦鹉,见到何贵妃回来了,扑腾着翅膀,欢快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左右抬腿,踢来踢去。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 . 何贵妃的眼神逐渐阴冷。 ——没错,皇后就是个贱人! 今夜虎豹肆虐之后,皇帝安抚了她们一通,离开朝阙殿回宫时,她分明看到了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惋惜——惋惜贵妃没有命丧虎口,被德妃相救。 何贵妃心里酸涩嫉妒不已。 贵妃又怎样?哪怕后宫里,她说话比皇后还威严,她也只是一个妃—— 在御宴上,只能坐在殿阶下方;猛虎肆虐时,被逼到角落险些丧命的……妾。 而皇后,她是皇帝的妻,是国母!所以,正妻能够安然坐在殿阶之上,被御前侍卫们严防死守地保护。 何贵妃想起了自己的庶出妹妹,曾经在自己入宫前,写了一首诗赠与自己。她至今都记得那首诗里满含的讽刺意味——你虽为贵妃又如何?不过是做妾罢了。我虽然只是庶女,但我下嫁别人,当的是正妻,一院之主! . 何贵妃走到鸟笼前,一边喂着鹦鹉,一边神思飞远—— 这后位,是必须要争的。 她何韵致,此生绝不坐于人下! . 今夜德妃救了自己,也就代表着在皇后那里被划清了立场。正好,德妃此人还不错,尤其那块瓜皮,扔得甚是合人心意,是个结盟的好队友! 想到要和德妃联手,把皇后踩下凤位,何贵妃顿时腿也不抖了,手也有劲儿了,三下五除二,就将发饰全拆了个干净。 **** 夜色中,朱颜殿分外明亮醒目,甚至是难得的热闹。 宫殿里放了三面铜镜,丽妃左照右照,总算没在脸上身上发现什么痕迹,这才在宫人的伺候下卸妆梳洗。 这张闭月羞花的脸无碍,她觉得自己身手简直冠绝天下,还要感谢德妃呢。若不是皇帝下令禁足,她真的考虑去丽正殿借住几晚,以免再遇到虎豹肆虐。 躺到榻上后,丽妃决定睡个养颜觉,作为对德妃的报答。 然而惊险过后,她却是翻来覆去,亢奋得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睛,一会儿是老虎扑过来,扑了个空;一会儿是德妃和武修仪二人,把贵妃推来扔去。 ——看不出武修仪柔柔弱弱,竟然是自己一直看走了眼。那夜德妃诈尸,自己还躲去了武修仪的寝殿,想着让对方先死;现在想想,以武修仪身手,恐怕当了活口粮的,会是自己呢。 不过,武修仪和德妃的默契,倒是十分的好,后宫诸妃嫔中,她们俩是难得的让丽妃觉得挺和谐的妃嫔,而不是那些口头上称姐妹的人。 她们俩身手都颇为利落,不妨交好,出点什么事也有她们相帮。等禁足解除了,就去赠些礼物,好好热络一下感情。 对了,她一定要抢在何贵妃之前,免得人被贵妃拉拢了去,更助长了贵妃的跋扈气焰! 辗转反侧间,丽妃暗自下定了决心。 **** 钱昭仪自从走出朝阙殿的时候,眼里就含着两泡泪,心中如坠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头顶上群鸟阵阵飞过,她仰头看了一眼,更觉得悲凉——她大概是要罪责难逃了。 这次御宴发生动乱,她身为经办之人,难辞其咎。 是她选定的宫殿,她安排的内卫,她布置的宫宴——内卫值守宫宴,按惯例要单得一份例钱,她就虚报人数,轮值内卫只安排了两班,这份子钱就进了她承欢殿的库中。 只是今天众人都受了惊,且场面极度混乱,太后和皇帝便没有当场发落此事。但这事怎么可能不追究,她定然是要被牵连的。 . 好在命是保住了,老虎差点要上来咬她时,是德妃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跑来救了她,在纷乱人群里说,是德妃让他来保护她的。当时钱昭仪以为自己听错了,德妃自己都在二妃戏虎应接不暇的,居然还记得自己? 可那小黄门也不需要说谎啊。 钱昭仪想不通,德妃为何要对自己这样独特关照,想来……是怕自己捏着她账册的把柄,所以示好吧?可是,若自己直接被老虎咬死了,不就一了百了,更省心么? 钱昭仪甩甩头,泪珠子也被甩掉。除了账目,她真的想不透其他事情。此时,抬舆辇的宫人忽然止步,迎面拦了一个公公,持了中宫手谕:“昭仪娘娘,中宫请您去坤仪殿一趟。” 在后宫中,中宫手谕是如同圣谕一般的权力,哪怕如今,皇帝和太后势同水火,皇后夹在中间权力受限,也依旧不影响中宫手谕的权威性。所以即便皇帝让六宫禁足,也不影响钱昭仪被传唤。 既然皇后传唤,钱昭仪岂敢不从。秋已凉了,她也顾不得回宫加衣裳,打着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怕的,吩咐宫人往坤仪殿而去。 一路上各宫殿门前都比平时亮堂几分,处处悬灯,看来今夜,注定是灯火通明的难眠之夜了。 . 当钱昭仪走如坤仪宫时,殿内是一片心惊胆战的寂静。 宫人都守在殿外,室内是清淡醒神的薄荷香,有几分低沉的幽暗。 殿内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曹皇后坐在灯下,脸色却明暗难辨,似乎有阴郁,似乎也有恐慌。 钱昭仪走上前,便跪在皇后面前,泪盈盈道:“臣妾给娘娘添乱了。” 是添乱了。 御宴是钱昭仪经办不假,最终却也要皇后来过目一番的。今夜一事,皇后有失察之过,只不过太后和皇帝没有当场问罪,心里另有一番打算罢了。 曹皇后发直的眼珠子这才一转,脸却的没有动的,显得有几分可怖。 她叹了口气,放下青玉茶杯:“你啊……我说了你多少回?不管你小时候过过多少苦日子,妹妹饿死了也好病死了也罢,你现在在宫里,过的都是富贵人的日子,有本宫握着凤印的一天,定不会叫你吃苦。你看看……好端端的事,变成这样!” 钱昭仪听到她这温声,黑葡萄球似的眼睛又开始冒泪了:“臣妾知错。”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 她很感到恐惧,不同于钱昭仪是对将被责罚而产生的、明确的恐惧,皇后的恐惧是来源于未知的命运。 德妃今日,又有护驾之功。 方才皇后走出朝阙殿的时候,甚至都听到有低位宫嫔窃窃私语,说德妃天神眷佑,以后遇到这种事,躲到她身边准没错,她不是一般人。 这些宫嫔,出了事不想着去向皇帝求救,反而满脑子德妃,算怎么回事?这些不争气的! 连皇帝分明也动了心思——皇后了解他,他大概又想晋封德妃,做文章来堵悠悠众口了,只不过袭击一事尚未查明,所以暂时按住了没提。 她生活在皇帝的卧榻之侧,盯着凤位的人那么多,自己再不育有子嗣,别人指不定要怎么谋算她这个皇后! . 想到这里,皇后微微闭上眼睛,声音是稳稳的安抚: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得到你头上来,私放虎豹之人才是其心可诛。那老虎几次三番冲着德妃丽妃而去,可见她们身上是有蹊跷的。未必不能在这上面做文章。本宫总是会保你的。” 曹皇后这几句话,算是宽了钱昭仪的心。钱昭仪的泪痕渐干,又听皇后话锋一转:“那个药,何时能够送得进宫里来?” 眼下,她是多一天都不能等得了。 德妃威慑猛虎,广救妃嫔,哪怕先前再怎么惹人厌,经过今夜,众人也都会对她改观。 她风头太盛,自己是后宫之主也无可奈何。 国朝对于立长子还是嫡子,向来没个定论,自从惠帝废了宋皇后所生太子,立韦贵妃的儿子为嗣,就有些乱套了;景帝继位后,在韦太后的逼迫下,又立了庶长子为嗣……至先帝,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迟疑,结果大皇子被毒死,二皇子被逼死,后宫你死我活,哪个得安宁了? . 钱昭仪毕恭毕敬地回道:“娘娘,臣妾家中已经找到了那个郎中,正在配药。您放心,家父说了,赶在下月十五之前,定能送进宫的。” 曹皇后扶起了钱昭仪,心中总算踏实。 随即忽觉可悲。 不知何时,闺阁时期的宛然欢笑,那些单纯的喜与忧,早就找不见了影子。 戴上厚重枷锁在这宫里,争嫡,也要争长,还要争宠。 唯有如此,才能保家族长盛。 . 萧怀瑾又不宠幸她——事实上,从十六岁元服大婚后,他们只圆房过两晚。 曹皇后知道,身为中宫之主,她要有仪态,不能妒,不能怨。可她还是有点恨皇帝。 ——承诺不动她的凤位又怎样?如果不让她生下嗣子,她这个皇后当得也就没有意义。 她永远也忘不掉,大婚第一夜时,圆房后萧怀瑾那厌恶的眼神,那种想呕吐的神情,深深地刺伤了她。 如今,中宫之位被盯得紧,哪怕宫里杜绝这类生子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到时候一胎怀上,腹有龙子,谁也问罪她不得! **** 丽正殿,大概是后宫中最平静的地方。 夜色下,一切如常。有内卫不时巡逻经过此处,站班宫人在殿外值守。 殿内只燃着两盏灯,没有其他人,谢令鸢如坠梦中般,在床榻上滚了两圈,打开星盘。 这星盘,光芒都比从前更为明亮几分。 当然了,她的声望,今夜已经从【死不足惜】,一跃到了第二层【人人喊打】,且很快就要进入第三层了。 于是一夜,成了后宫最大人生赢家—— 【贪狼星君·郑妙妍】 气数一度,声望四十六点。 【天相星君·何韵致】 气数一度,声望三十七点。 【巨门星君·韦无默】 气数一度,声望二十七点。 【天府星君·钱持盈】 声望六点。 还有三十点声望,是其他被震慑到的妃嫔,或见她挺身相救而对她改观的人……只不过她们并非星君。可见星君的声望,是比普通人更强势些。 天道降下的【英雄救美】使命,也算完成了,几个星君没有伤亡,星盘涨了一度气数,一度声望,以及可以短暂使用的几种异术。 谢令鸢下个月不用死了。 接下来,一年内把声望提升到【众望所归】,就不会死无葬身之地;再努力一把,如果刷到【千古流芳】,就能离开这个时代,重返金叽奖了。 . 谢令鸢捧着大脸,嘴角溢出甜蜜而憧憬的微笑,仿佛看到镁光灯闪耀,群星璀璨,红毯通向繁华锦绣的前方,主持人站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她的名字,而她从席上起身,向着台下优雅地挥手致意,捧过最佳女主角奖杯,看向台下的林宝诺时,得意一笑:我要感谢cctv,感谢与我二十年的竞争伙伴林…… “你还真是不怕。” 一个如雪质般清冷好听的男声,突兀地响起在室内,惊醒了谢令鸢的美梦。 她环视四周,悚然起身:“……谁?” 居然被闲杂人等闯进来,丽正殿今夜加强巡逻的内卫,简直是渎职,该诛! 回应她的,一个淡蓝色的身影飘然落地。 . 谢令鸢举起宫灯,往前走了两步。 火光明灭下,他肤色白皙,眼眸清澈,好看得丧心病狂,所以谢令鸢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今天,在朝阙殿上如入无人之境——抓着她的手,差点塞进老虎血盆大口的那个人。 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其作风果然也是丧心病狂,大殿上那惊险一瞬的恐怖回忆,谢令鸢现在想起来还要冒冷汗。所以下意识的,眼前这人做什么,她都觉得莫测。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怎么进来的? 谢令鸢摩拳擦掌。 她现在找齐了六个星君,力气和速度只比往日更强,怕倒是不怕的,倘若他不给个解释,她不介意像扔钱昭仪一样,把他扔上房梁,不对,扔出窗外……也不对,还是把他当棒槌用,来敲丽正殿的白玉地砖吧! “你是谁,为何深夜擅闯我一个宫妃的居所?这可是死罪。”谢令鸢一手举灯,掂起了一个黄花梨木案,警告道。 毕竟是在后宫,若被人看到她宫里有男人,德妃可以浸猪笼了。 见她举着灯,一脸的他要是敢造次,就把他拍扁的模样,郦清悟有点觉得有趣,原本要回答的话,轻飘飘转成一句:“我不怕,你不怕,死罪又何妨?” 谁说她不怕的? 谢令鸢举着灯,转念一想,今晚虎豹之祸,宫里其他妃嫔都被吓得面如金纸,唯有自己关上殿门笑开了花,在这宫中也实属奇葩,难怪被他这样认为。 他绽开一抹淡淡的笑,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担心,别人看不见我的。”又道:“我救过你,清悟墨禅是我所写。你可以唤我本名清悟,道号素处也可。” 清悟墨禅。 那日差点烧死时,把她救出的,那四个字。 虽说不至于是救命恩人,但不远矣。 谢令鸢掂着案几的手,顿了顿。 “素处仙君?” 这她倒是一眼就信的,毕竟她就是这么一个以貌取人的颜狗。 谢令鸢又上下打量他,赏心悦目一番。他貌如白玉仙颜,那淡淡一笑如冰雪初融,玉簪素袍的模样……无数关于长生不老、修真成仙的遐想开始连篇。 郦清悟看出了她满腹问话的双眼,便一句话堵了回去:“只是别国抬举罢了。” 虽然谦虚,也是实情。 . 他从小过目不忘,且有算学天赋,偶尔会去找钦天监的星官,倾听广袤宇宙之博大,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故事,回来便讲给父母听。再后来,他被迫送去了抱朴堂,隐姓埋名,观星的爱好却被他刻意地留了下来,就好像了脱离短暂的童年,却还是在人生中留了个印记,将过往和现今连接了起来。 慢慢地,待长大后,游历天下四方,去看父亲让他看的天下。素处这个道名,就被天下广传,有的国家为了请他入幕,以“仙君”敬称,逐渐就流传甚广。 其实论起真正道家修为,他身为俗世弟子,反而比不得师兄与师父,只是武学和星算远胜时人,观天下事比他们更透更准,才会被他国珍重追捧。只是这些年,他更多做的是暗中扶助朝廷之事,仙君之名,于他而言不过缥缈的虚赞。 . 谢令鸢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见状悻悻没再问了。 不过还是失望,本来她是寄希望于能瞻仰一番,问他些天机,看她何时能荣归故里的。 她转而想到,既然素处可以不被人所察,若是心怀不正之术,岂不是杀了人,也就成了无头悬案?念及此,她貌似感兴趣地问道:“仙君今日御前风姿,实在是如风缥缈,绰然如仙。本宫心下叹服不已,不知您是如何让别人察觉不到您的?” 郦清悟淡淡道:“那是道门四术中的【神鬼不觉】。” 谢令鸢崇拜地点点头:“道门之术啊,那一定会消耗……元气?元神?总之不能长久使用,过了时限还是会被人看到?” 他看她一眼,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 “我的师父用此术,可以维持一个月。” “哇……”危险! “我的师兄用此术,也可以维持一旬左右。” 一旬即是十天,道门之中已属翘楚。 谢令鸢心中暗想,万一素处仙君更厉害,他行事又莫测大胆,还真是潜藏的杀手。她继续崇拜地看向郦清悟:“那你呢?” 郦清悟对她微微一笑:“一个时辰。” 谢令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丽正殿的窗户半开着,可以看到窗外树影婆娑,有鸟雀驻息。 ……还好,内卫没有巡逻此处。 “今夜朝阙殿一事,是让你受惊了。”郦清悟顺着她的视线,伸手半掩了窗户,淡蓝广袖下,清香扑鼻。 他解释道:“因为我不能直接影响此事,所以只能借你之手。” . 虽说郦清悟有着【神鬼不觉】,别人看不见他,但谢令鸢下意识想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满脑子都是这句魔性的回答,她只想把窗户关上。 窗外树上,忽然传来窸窣声,有几只鸟雀飞开。 谢令鸢毫无所觉,郦清悟却是神色微变。 . 他已经将后宫看了一圈,知道后宫里除了藏着北燕的刺客“山鬼”,还藏了探子“湘夫人”,想来都是为了“变数”。今夜在朝阙殿外,便足以看出,北燕是倾皇室之力,来铲除变数的。 “湘夫人”极为高明,大概精通一些常人不及的能力,隐藏得很深,却窥探得周全。 所以为了引蛇出洞,他夜半来到了丽正殿。 果然,此刻窗外鸟雀声,应了他的推测,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 谢令鸢正要说话,下一刻,郦清悟便翻窗而出,追了出去! 恰逢此时,高旷的黑夜中,有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飞过了大殿上方。 尽管是黑色羽翼,隐入夜色中,旁人几乎难以辨明,然而郦清悟的视力极好,抬眼便看到了它劲展张扬的英姿。 海东青。 北地神鸟,可以一日千里,却出现在南方的晋国后宫中。 . 山海剑已然出鞘,郦清悟飞身一跃而上殿顶,手中利刃铮鸣而出,映着浸血的乌光,向着那只鸟迎空而去! 海东青还未及飞太高,山海灭便打着飞旋,裹挟着利刃劲风而来,它来不及闪避,便被打中了一侧翅膀。 谢令鸢本来也想跟着翻窗的,然而还来不及翻出去,殿顶上似乎就开打,她只得半个身子撑出窗外,费力地观战。 这一观,惊得下巴落地。 ……这近百米的高度,这打中翅膀的准头,哥们儿你去参加奥运会标枪比赛,必能夺冠啊。靠这美色,还能撩妹无数,新一代世界奥运偶像就此诞生了! . 那海东青也是脾气大的,被打伤后,身形急转而下,俯身就冲着郦清悟而来,扬起翅膀和爪子,竟是寻仇来了。 山海灭已经飞旋着回到了郦清悟手中,他挥剑一扬,寒光照出海东青通体黝黑的羽毛上,额间的一撮深蓝羽毛。那海东青翅膀一抬,躲开这一剑,紧随而来的一剑将它另一侧翅膀划伤,而后郦清悟飞身上前,气势勃然抓住了它的隼喙,控制住它。 这气势太冷太强,动物的灵性让海东青也生了惧意。郦清悟跟它冷冷对视,它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感觉到面前这个危险的人要杀掉它! . 哪怕郦清悟有【神鬼不觉】不会被人看到,但在大殿上交手这一番动静,还是会惊扰到殿外巡逻的内卫。谢令鸢在窗内急的跳,赶紧压低声音,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他招手。 郦清悟低头看了一眼,就见丽正殿的下方,谢令鸢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巴巴望着这边……这模样,莫名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 她又比划又表情的,郦清悟以为她想要这只海东青,便一只手紧紧捏着隼喙,从殿顶跃下,重新闪回屋内。 这海东青一边的翅膀就有两米长,鸟喙看起来极为坚硬,是个能啄死人的凶鸟。被郦清悟捏着嘴提在手里,还坚韧不屈地怒瞪二人。郦清悟抽了根绳子,把海东青从翅膀到爪子一圈圈绑起来,喙也绑住,从海东青爪子的信筒里,取出了一封信。 打开,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信是特制的。这倒也难不倒他,郦清悟取出随身带的药水,滴了一滴在水盆里,然后将那张纸放进去,很快,纸面上晕染出了字迹。 谢令鸢凑过来,待看清上面的几行字时,她的脸色瞬间一白,感觉周身都冷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六章 谢令鸢从来没觉得,皇宫的黑夜这样令人毛骨悚然过。 因为那封信上写的是—— 贵妃何韵致、淑妃陶怡芳、丽妃郑妙妍、昭仪钱持盈、修仪武明贞、长生殿宫令韦无默、婕妤谢令祺。 谢令鸢拿着那封信,脑海中已经迅速闪过了各种猜测。 她费尽心思找到了六个星君,这信里就提及了五个,绝不可能是巧合。 ——难怪今晚的事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原来根本不是冲着皇帝来的。 而是冲着她来的。 虎豹被放出牢笼,相比制造一场刺杀而言,实在是省心省力的多。不过是开个笼子,稍加控制,就是一群不会吐露任何秘密的蛮勇死士。 且一石多鸟,能借机试探她危急时刻的选择,说不得能趁机咬死几个星君甚至皇帝,就更美妙了。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这样的试探无疑是最能快速找到九星的,就算找错了也没关系,错杀一个人而已。他们虎豹都放出来了,对人命根本不会挂心。 她忍不住猜测,对于必须要铲除她们的人而言,如果不是把整个后宫都陪葬这种难度太大,大概对方连虎豹这个办法都不会用了,而是会直接把后宫所有女人都杀干净,斩草除根。 区区人命而已。 这样不择手段的狠戾作风,潜伏在身边,才是让人觉得寝食难安。 --- 郦清悟已经将鸟雀驱散,又查看了丽正殿四周,做了一番布置,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回来。他淡声道:“这段时间,我会在丽正殿稍加停留,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也放心,不会被别人察觉。” 谢令鸢恍惚着点点头,她一步一步挪回席间坐下,伸手挑了下灯花,陷入沉思。 恍然明白,他方才过来,大概就是等在这里的,兴许他掌握着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下他皮肤如凝脂似的白,看不出神色变化,但他半垂眼帘,正在思索,那柄一看就特别重的古朴的剑,被搁在手边,烛光下折射出沧桑的哑光。 单是剑鞘打在敌人身上,就很疼吧?有多少斤重?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打量他的手臂。 “看够了没。”他眼也未抬,大概被人盯得都习惯了。 听不出他情绪如何,谢令鸢收回目光,干脆在那一行字上流连:“你知道这些人是谁么?” 她猜不出对方目的,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北燕。” “手伸这么长?”国家之间互有奸细并不少见,甚至会有专门培养细作的机构,把人送到天子的枕边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觉得懊恼。 郦清悟缓缓地叹了口气:“因为,九星是太-祖开国时,流传下来的隐秘传说——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乃变数,一面是吉,一面是祸。” “就像……一柄双刃剑一样?” 谢令鸢想,原来是九星也未必就是好事。万一九星是九个丧门星,那就如教课书所喜闻乐见,是加快了封建王朝的覆灭。 又想到星使曾说,九星落陷,倘若不能让她们匡正轨迹,共襄正道,她的使命也就失败。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他睇她一眼,眼神半遮蔽在睫羽下,深邃而莫辨:“没错。” 所以当初,后宫之人死而复生,应在星象上,才会是变数。 他犹豫了一下,写下墨禅,救了。 也决定倘若是祸害,他亲自根除。 在见谢令鸢这个变数之前,他也有过设想。人的联想,通常是跟随记忆和认知而来的……他本以为她会有宫妃的戾气,就像当年的何容琛何德妃一样。 然而大殿中见她第一眼,并不是冰冷、虚伪、欲-望、计算,也不是温柔、隐忍、爱慕、消愁。而是…… ——杂技很强? 总之是奇异地超乎了想象。 可见,即便是游历四方,行走诸国,三千大千世界,茫茫红尘之人,也总是充满了离奇。 谢令鸢拧起眉,推测道:“那太-祖听了传言,于是留了心,秘密派人寻找,也惊动了邻国,北燕知晓了九星存在,是么?” “正是。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几乎鲜有人当真。况且百年以来,但凡寻找九星相关的人,都死于了非命。也因此,后来,皇室便不再信奉此言,甚至隐以为禁忌。” 死于非命,这九星总不会是什么吉兆。逐渐晋国也就遗忘了。 时隔近百年,忽然某一夜,紫微入钩陈于鹑首之分,应在了后宫死而复生的人身上。 当世,能够解读这一现象的人,也只有两个了。郦清悟是其一,他遵循了约束,不直接参与此事,不告诉任何人,只对师父谈及了变数,留她一命观察。 另一个人,是北燕早已百岁高龄的国师,经历过晋太-祖萧昶那个年代的老仇人——那时候兰陵萧氏是燕国一手遮天的权臣,起兵谋反和串门子一样,几年时间,就将燕国慕容皇室赶去了北方,还收了国师府上舞姬游仙儿为宠姬,为她建了仙居殿。 从那一代存活至今的人,心里大多都存着反扑之志,北燕国师怀着仇恨,找了一辈子,终于发现了九星变数,自然不顾生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皇室。 北燕向来有一统中原之志,早在前朝未亡国时,就和长江以南的楚国多番交战。即便被赶去了幽州,依然有此图谋,皇室广收天下能人异士,以九星对立的九歌来命名,便是为了晋国有可能发生的九星变数,而早早做的应对。 从国师口中听到了天机后,杀手便被派去长安,替换了北燕早已在晋国安插好的宫女宦官,埋伏到了后宫。事实上,晋国经历了几代宫变,后宫的管理看似等级森严,却是有着漏洞的。 北燕只等查明九星身份,哪怕多杀几个无辜之人也无所谓,便可将晋国的“变数”扼杀在摇篮中,永绝后患。 今夜猛虎之乱,专司暗杀的山鬼被郦清悟遇见,顺手杀掉了;但山鬼之首呢?还有负责禁术的大司命,负责情报的湘夫人,是否在后宫,究竟用了谁的身份? . 谢令鸢叹了口气,眼睛余光一转,忽然看到,方才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的海东青,正在地上一蹭一蹭地,蹭过了大半个内殿,隼喙长长地伸着,眼看就要碰到殿门了…… 它!居然想逃! 看见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它身上,那海东青马上停了动作,若无其事地眼珠子一番,继续像一团黑粽子一样,躺在地上。 “……这鸟,真……是灵性啊!”谢令鸢头一次看到这么神的动物,半晌,憋出了一句感叹。 郦清悟觑了一眼,微微一笑,向着它一步一步走过去,那海东青的眼珠子惊恐地瞪着他,听他悠然道:“它的智力,大概等同于五六岁的孩子。倘若让它回到原主人手里,对方便可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言下之意,这鸟是不能留了。 智力等同于五六岁…… 谢令鸢瞬间觉得,他准备杀掉的,不是鸟,是人。如此神鸟,杀了确实可惜,她试探着问道:“这鸟,能驯服吗?” 郦清悟的动作顿了顿,转过了眼眸,见她微微张着嘴,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探究。 他最头疼这种跃跃欲试了,虽自小被父亲送去抱朴堂避难,跟着那里修道,但骨子里做事的手法一成未变,做事总是要除根斩灭的。 他沉吟了一下,微抿起唇角的模样,含意深藏其中:“海东青是北地游牧民族的神鸟,生性凶悍,要驯服它,你需得比它更凶悍才可。” 他当然是可以驯服的,但他不需要,也没闲暇。 而纤弱女子,自然是拿捏不得,凶悍不能。 所以这样委婉的说法,任何人听了,大概都要望而生畏。 然而他似乎真是忘了,谢令鸢并不是个阴冷、欲-望、隐忍、温柔的宫妃。她是一个杂技一流的……变数,闻言,便双眼一亮,两手一拍: “这个没问题啊!这个太简单了!我比谁都擅长!三个月后它要是还不听话,我亲自宰。” 温柔很难,黑化很容易。 海东青打了个颤。 郦清悟看着她喜滋滋地在内殿里转了两圈。 一盏茶的功夫后。 室内烛火跃动下,屏风上,一个黑影荡来荡去。 海东青全身上下死死绑住,被倒吊在了丽正殿高高的房梁上,像个巨型拳击沙袋一样,晃来晃去,真正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谢令鸢背着手,绕着它转了一圈,满意地推了推:“倘若它想逃,被我发现,我就可以拿它来练练拳。”这么大的沙袋,拳打脚踢一定能磨练功夫,斩获自由散打和跆拳道之冠。 海东青惊恐地翻着圆眼。 谢令鸢摸了摸它的毛,继续赞叹道:“这羽毛这么大一片,夏天可以拔来做扇子,后宫姐妹们一人一把,博佳人欢笑;冬天就把毛都拔光,用来做羽毛被,送给贵妃丽妃她们,让她们盖上这被子,就感受到我的温暖。” 海东青浑身的毛立了起来,惊恐地看向她! 郦清悟也为她的妙用,感到了一言难尽。 谢令鸢跟那海东青对视了一会儿,不吓唬它了。她起身正色道:“它的原主人,必定是不一般。能够将鸟驯到如此程度,甚至可以让鸟雀在窗外盯视我。我必须要将此人找出来不可!” 好在他们发现及时,眼下丽正殿周围,是不会被监视了。郦清悟沉思道:“北地猎人有一种传统,依靠鸟类带路来打猎,所以族中有会鸟语的人。这种办法被用于他们情报探查,极为有效,晋国几次与他们交战,都是失手于此。” 他目光中隐有叹惜之意,在灯影里偏过脸:“但是我想知道,先前你是怎样避过他们耳目的,以至于逼得他们打开了豹房,才能从你身上找到线索?” “……”谢令鸢直起身,迷茫地望着他,怔然一会儿。 一定是因为她之前,对后宫佳丽一视同仁的温柔,今天和这个嘻嘻嘻,明天和那个哈哈哈,让人捉摸不定,天然的障眼法。对方受不了了,逼急了才用出这一招来试探。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什么,嗯……我就是把陛下后宫里所有的佳丽美人都抱了一遍。” 一开始是被星君们奇特的“星心相映”逼的,后来发现,搂搂腰、揽揽香肩、摸摸小手啥的,美人儿们手感意外的不错。 郦清悟想到了大殿上,她母鸡护崽一样把几个妃嫔护在身后,对她们信誓旦旦的保证。 “此计……甚妙。” 半晌,他道。 ******** 夜半子时,秋风四起。 乌云遮蔽了星月,鸦啼阵阵。 萧怀瑾回了紫宸殿后,才叫来大理寺官员,以及宫正司的人,连夜查问虎豹一事。 豹房的饲官全都被咬死了,大理寺下去解剖查验虎豹尸首,剩下唯有从各宫妃嫔身上查起。 至亥时末,萧怀瑾抬头看了眼天色,想到今夜险恶,白昭容还受了伤,心里就提起来了,今夜大殿上虎豹肆虐时,德妃丽妃身姿灵巧闪避老虎,以及白昭容惊恐躲避,不断在脑海中交织。值此深夜,白昭容一个人应该是怕的,也顾不得天色已晚,便吩咐摆驾仙居殿。 仙居殿离与豹房是一个宫门出去的两个方向,然而夜风一吹,远远地仿佛还能嗅到血腥气。 萧怀瑾的心情愈发低落。 其实这些虎豹虽凶猛,却并不狂躁。它们常常趴着睡觉,巨大的爪子半遮着脸,懒洋洋的,除了只吃活物外,其他时候的乖巧,很难令人联想到曾经是丛林之王。 前朝有上林苑,饲养百兽以取乐。本朝却不提倡这样的铺张奢靡,只在内宫开辟西苑,以供皇帝一些爱好消遣。豹房是太-祖所建,最壮观时养了十几头,经常以叫它们搏斗取乐。 今夜的九头虎豹,很多是幼崽时被萧怀瑾看大的。相熟一些的,已经算是他寂寞时看一眼的依伴,可它们说疯就疯了。 萧怀瑾是个念旧的人。 当年二皇兄死后,养的那只名唤“雪睛”的狗,也被人打瘸,早不见了踪影。他找了它好几年,其实也知道,失了主人后,它大概已经被葬在后宫哪棵树下了。 隔了多年,又是如此。他常觉得无力,今夜的事,又不免自责。 . 宫道的前方,仙居殿已经熄了灯,有宫人在外殿值守,内卫在夜色下巡逻走动。 萧怀瑾拾级而上,没有叫人通传,轻轻推开门。 昏暗的光线下,室内萦绕着药香气,白昭容刚刚敷上了药,正在翻一本乐府曲集。见皇帝来了,她怔然之后,眼中跃过了一丝欢欣,甚至忘记了行请安礼,抬眼望他:“三郎怎么这么晚来了?今夜多事之秋,要注意圣体才是啊。” 皇帝微微一笑,几步踱上前,与她十指相扣,温暖传递在手。看到她受伤的臂膀,忽觉心疼:“疼吗?” 说着,血又从绷带下渗了出来。他拿起了药,有点手忙脚乱的,想给白昭容上药,倒宁愿这伤,是疼在他身上。 白昭容摇摇头,微笑着按住了他的手:“你无碍,我便高兴。” 她望着他,眼中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萧怀瑾心头一暖,从小到大,母亲柳贤妃死后,就只在一个人眼里,看到过这样的挂心与深情。 每当看到白昭容,他沉寂多年的痛苦,都似乎得到了记忆深处最柔情的抚慰,抛开流年光阴一般地淡去了。 白昭容给他奉了茶:“今夜虎豹房一事,陛下可查出了谁是幕后指使?” 萧怀瑾隔了许久,才道:“要从各宫查起。” 白昭容亦落座,温声安慰他:“臣妾也觉得,此法可行。不妨查查,这些日子谁靠近过西苑,说不得有嫌疑。” 萧怀瑾不免又忽然想到前几日,德妃忽然召集婕妤们,在西苑靶场射箭。因为谢令鸢从小接受的是诗书礼仪的教养,会忽然邀人射箭,一直是萧怀瑾所不解的。只是妃嫔寂寞取乐,他便没有干涉。 随即又想到谢令鸢在大殿上,把妃嫔们都救了个遍。他道:“幸好是有德妃,不然仅凭两班内卫,六宫大概要死伤不计了。朕想给她加个封号,定为‘圣’。婉娘觉得呢?” 加封号?圣德妃? 白昭容怔住,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抹去。 莫说本朝了,历数前朝,也没有这样的先河。礼法上没有先例,礼部会不会过,也是个问题。 她了解皇帝的心思,萧怀瑾自登基以来,便深受“晋过五世而亡”流言的困扰,镇日里被一些居心叵测的势力唱衰。 说德妃为“天降祥瑞”,只是为了宣扬自己的合法性,往朝廷脸上贴金而已。然而,今夜经历了宫宴一事,倘若能以此固化“天祐国祚”的神话,对于朝野稳定只有好处。所以,对德妃他倒不是宠幸,只是利益需要罢了。 百姓愚钝,易受人蛊惑煽动,朝中有了这样的象义,那些散步流言的不安分的藩王,总是要更艰难些。 白昭容半垂眼帘,想过这一切后,才淡淡一笑:“陛下的定夺,必然有陛下的深思熟虑,此等大事,臣妾怎好妄言。不过……此封号事关国体,毕竟不全是后宫之事,陛下不妨问一下朝中的肱骨大臣们。” 萧怀瑾刚刚亲政时,便迫不及待想对朝廷沉疴下手,结果太后联合朝臣,给他狠狠上了一课,让他知道了为君者的分寸。自从先帝病死后,权力就彻底走向了不可控制的深渊,如今朝堂上主弱臣强,有些触及利益的事情,他也做不得主的。 想到了这里,萧怀瑾又有些抑郁。白昭容看出他心情不佳,柔声问道:“陛下,今夜还要听玉隐公子的故事么?” 萧怀瑾摇了摇头,什么游侠客,什么乐府词,他叹了口气,嘱咐白昭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仙居殿。 **** 依晋国制,天子生辰,全国同庆,休沐三日。 三天后,深秋还未亮起的天空下,宣政殿上,卯时准点上朝。 文武百官分为左右两列,如常议论国事。 已经马上要入冬了,今年霜降提前,北方严寒,收成大减,边防又要防备北夏等国的抢掠,这段时间,朝廷上下都在为防备来年战事而繁忙。 例行地听兵部和工部围绕上党郡和雁门郡两地的防御工事进度而掐架,后面掐到户部头上,于是变成了何家与曹系一门的隔空打架。待两方有些疲了,萧怀瑾觑着时机,坐在御座上,忽然开口。 他的手在袖子下,不自主地摩挲着御座扶手:“朕那日生辰宴上,德妃一展天人之威。竟能威慑猛虎,乃是大晋之福,亦是朝廷之荣。朕思来想去,如此天降吉兆,落入我晋国,为示敬畏天道,朕想加封德妃一个‘圣’的封号,众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话音飘飘悠悠地落下,满朝皆是哗然。 纵横朝堂这些年,他们后宫焉能没有两个耳目。后宫封锁三天了,生辰宴是出了乱子,他们隐隐听说过了一点。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连蒙带猜,大概也只是知道,豹房中的老虎大概是跑了出来,惊扰了贵人。 今天早朝上,萧怀瑾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他们也就收起八卦的心,一边议论国事,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如今,皇帝将当夜之事,以春秋笔法的方式,讲了出来,猛虎扰人变成了天官赐福,但朝臣们还是能窥得出事情的全貌。 德妃,这个人,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这一次不是死而复生了,而是威慑猛虎了吗? 这人真是……打不死的,全能全才啊。 可无论她是真的祥瑞也好,是皇帝太后做文章也罢,有些利益,有些人是注定不能退让的。 果然,此事就招致了朝堂上三分之二的人的反对。连曹丞相都亲自出列,说出了此举的各种不妥。何家人破天荒地附和,表示“圣”之一字,非仅仅是几个祥兆就能加封,该是于国有功,才得封之。 ——于国有功,这就基本是委婉地否决了。 当今世道,什么女子能做到这一点?也就惠帝朝时有个女将军张氏,以男儿身从军,死后才为人称颂。自古以来,女子倘若想要立功,首先要以男儿身成就,方能不招致侧目。 萧怀瑾不止一次怀有一点期望,然而每次他还是失望了。 显然,在触及这些朝臣利益的时候,君臣二字算的了什么呢? 朝堂上议论不止,忽然,礼部尚书蔡瞻出列,一番话转移了所有人的心神: “陛下,请恕臣打断,臣有急事奏报。北燕国使臣,将于三日后抵京,礼宾院已经按照规格,将下榻居所布置好了。只不过,他们的使节团先派了使者来,带了一封和谈国书,说请陛下考虑后,给予答复。” 满朝哗然这才逐渐平息,众人纷纷看向蔡瞻。 萧怀瑾看着他,也生出不太好的猜测,这个时候的国书,总不至于是什么好的目的。北燕如今强势,两国又算世仇,还真不知他们会提出什么要求。 蔡瞻将国书转递给御前内侍,国书被放在漆金托盘里,送到了萧怀瑾的龙案前。萧怀瑾打开,锦缎的国书上,笔迹雄浑,盖了使节团的鲜红印章。 北燕的使臣团等在外面,此刻也被宣入殿内。 他们穿着胡服翻领袍,古铜肤色,体型健硕,有种粗犷的英气。入殿后,大喇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神色中并不见恭敬,御前赞者提醒他们,才行礼道:“臣代我国天子,向贵国天子问好。我国睿王爷已奉摄政王之命,正在京外路上,派臣等先来交涉和谈条件。” 照着以往和谈程序,北燕王爷就是过来签个字盖个章的,细节条款都是下面磋商。主谈使臣昂着头,按着国书上的内容背了下来:“其一,两国议定边界之碑,以圜阳、平马山、西沙河循此河上流为界,凡山南尽属晋国……” 他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条款说完,萧怀瑾拿着国书看完,脸色便怒意盎然。 竟然是割地、赔款、和亲、互市,一个都不少。 即便晋国去年是打了败仗,但不代表晋国就任人宰割,他们想尽量争取和谈利益,连给使臣的贿赂都准备好了。然而今日,北燕使臣递上的国书,清楚宣告了这个国家的野心,绝不是贿赂可以收买的。 朝廷上原本围绕德妃的掐架被硬生生中断,两边肱骨之臣的战斗力,第一次全所未有、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外国来使。如此狮子大开口,还要不要人活了? 本官掐不死你! 于是萧怀瑾活了二十年,当了十年皇帝,竟头一次看到朝堂上,所有臣子齐心一致地对着外人开炮,不由也是惊呆了。 他决定,收回半柱香之前的失望。 大臣们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展晋国大臣们的雄威。 观战了一会儿,皇帝就开始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给大臣们加油。 北燕使臣人高马壮,却硬是说不过这些常年打嘴仗的大臣,人家上下嘴皮子一翻,能说一炷香的功夫也不停顿。 这样岂不是把人逼急?那使臣干脆撂下了狠话,如果晋国不答应这些条款,那就等着接受北燕的铁骑直捣中原——“北燕对外多番交战得胜,士气大振,摧枯拉朽、斩下城池只在旦夕间!” 一瞬的寂静。 战胜国大放厥词,这种时候,战败国绝对不能露怂。 投靠何氏的郑御史,不动声色地挽了挽官服袖子,将芴板递给下属,往前走了两步。 萧怀瑾欣慰地看到,郑丽妃她爹,终于不再把矛头指向同僚了,而是让北燕人见识了中原言官滔滔不绝的战力。论嘴仗之威,中原言官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只在旦夕间?那贵国何必远道而来,千里和谈?不瞒尊使,我国在高阏塞等三处,早已经开始修筑工事,贵国攻城时死了多少人,不会这就忘了吧?待工事布好,贵国的精锐铁骑不过是靶子而已!试问若没有晋国通市,贵国何来盐铁茶叶?且寒冬将至,今年逢霜降,我中原尚能支撑,北地草原恐怕又是收成大减,本官在此,先祝福贵国的牛羊马少冻死一些,以免来年拼了举国之力,也凑不齐战马啊。哈!哈!哈!” 他夸张地笑了三声,把北燕使臣气得牙齿咯吱响。他虽然说得难听,但句句皆在痛点。正是因为盐铁短缺与严寒饥荒之故,北燕国才不得不放弃开战的打算,盘算着多要些土地与岁贡,以作囤备。 随即那主谈使臣喘了两口,缓过气来后,冷笑道:“贵国也不要认不清现实,战败已是事实,且贵国自景祐年间,十多年来战事萎靡。而我国早已与北夏修了和书,国内一片生平之象,倒不似贵国四面楚歌。若同时与燕、魏、凉三国同时开战,不知这位大人是否还能笑得爽朗?” 北燕使臣喋声质问的时候,萧怀瑾也在心中权衡。他看了一眼殿阶下,众臣也是各自打着心思。但无论如何,若真是三面开战,无论对哪个家族都不见得好,除了何家,曹丞相等人都是皱了眉。 但北燕的要求实在是贪得无厌,割地赔款都十分苛刻,依如今晋国的民心士气,是万万不能答应这样的条款,否则也与傀儡之国无异了。 曹丞相麾下的言官站了出来,帮腔道:“我晋国虽然三面受敌,但晋国居中原之广,天下之中,广纳贤才,自然与北境蛮荒之地不可同日而语。圣人曾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贵国地利一片大好,却未必人才蓊郁,这样的挑衅之言,还望三思。我晋国人才广盛,不惧刀戈之威!” 那使臣听到此处,忽然冷笑一声,仰头施施然道:“既然贵国人才济济,不将我得胜国的要求放在眼里,那不妨两国来一场比赛,就以此议和条款为彩头,看看究竟是哪国人才更胜一筹!” 他的话音一落,朝廷上出现片刻的寂静。 什么比赛? 没人有把握赢啊! 只是打嘴仗而已,这些北地蛮子,为何如此较真? 然而方才众口一词的说不怕你,若是此刻推说不肯比赛,岂不露怯?晋国简直成了笑话,打仗打不过,比赛不敢比,只有文官打嘴仗,滑天下之大稽,必成诸国笑柄! 于是,很快众臣便一致道:“既然贵国提出比赛,我国朝也有此意,岂能畏战?便公公正正地比试!” 一句话掷地有声,那北燕使节团也是果断,散了朝以后,便跟随几位朝廷肱骨,去了延英殿,争论比赛内容,并将国书的补充协议递上。 **** 延英殿,是萧怀瑾的召对之处,位于紫宸殿西侧。 自朝堂上与北燕争吵之后,此刻有大臣不时进出。偏殿供茶水的茶房,一个小黄门匆匆跑出去,交待了几句,另外一个接了命的小黄门往外跑去。 要同北燕比赛,这是之前晋国也没想到的,却是唯一一个争取利益的机会,算下来,比先前预想的结果要好很多。 礼部尚书蔡瞻禀报国书的补充条约,他娓娓道来,更多是讲给了大臣们听的。 “虽晋国战败,然北燕存修好之心,千里和谈。谈判僵持难下,便以两国共同协商之比赛,以定和谈条件。今特拟此书。” 蔡瞻不紧不慢:“胜负的彩头——倘若晋国赢了,便不必交纳三十万钱的岁贡,边境划线也可商榷,界碑不必南迁。两国可以在壶关、屯留一带,开边市贸易,互市条款则由两国共同商榷。” 如此利好诱惑,倒让人忍不住怀疑是有诈了。然而这是白纸黑字写在国书上,加盖印章,不可能有假。且并州是中原之咽喉,包括西边的朔方郡,都是战略要地,能靠比赛保住此地,就是幸运。 几乎所有人都动了心。他们齐齐望向蔡瞻,后者的话锋一转—— “但是,倘若比赛北燕赢了,晋国输了,那么就按着今日使臣在朝堂上所提的要求来办——” “且关于和亲一事,北燕欲效仿汉元帝之美,想从晋国天子的后宫里,挑一个女人带走。” 金钱、土地、女人。 蔡瞻话音甫落,最后一句宛如滴水落入了滚油中,轰然一声,延英殿的大臣们炸开了。 “最后这个要求,实在是过分!” 即便是比赛条款,但对另一国来说,岂止是不尊重,简直是挑衅了。 几百年前,胡人入侵中原,将那时候的皇族后妃公主们,尽数充入了洗衣院,没为军-妓,后世史书耻于提之,将那些成为耻辱印记的女人,从史上抹掉了。 中原对这些事情,向来是看得极重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比赛?”有急性子的大臣问道。 比文,于燕国不公。 比武,于晋国不公。 北燕倒也是洒脱,干脆地提出,两国都盛行且擅长的一项军演游戏—— 打马球。 “两国各出十一人的队伍,五局三胜,无论胜负,愿赌服输。” 打马球? 这个倒确实是晋国的国球,在高门士族间十分盛行,球技精湛的人比比皆是。 一片寂静中,有人抬眼,悄悄观察帝王的神色。 萧怀瑾面容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嘴抿得紧紧。 唯衣袖之下,手在微微抖动。 晋国的马球即便在女子中也十分盛行,可见其流传甚广。身为皇帝,他有几个宠信的马球将,互相切磋时,他往往都能略胜一筹。他的控马技术,算是极好的。 他现在的热血已经沸腾起来了,那是一种莫名的亢奋,好像他在这个御座上虚坐了十年,终于迎来了可以为国家扬眉吐气的一天。 这些北燕蛮人,想以打马球的方式,和晋国商榷和谈? 可笑,自以为是的可笑。 他望着案前跪坐的大臣们,眼中迸射出精光:“既然两国均无异议,那便传旨,点将。”他负手站了起来:“我晋国男儿,岂能惧于此?” **** 午时,日光晴好,长生殿却一片冷肃。 殿内,鸦雀无声,针发落地可闻。 “啪”的一声,茶杯被迎头摔在一个公公头上,头上剧痛,他一动都不敢动,有热热的东西随着脸流下来,他都不知道流的是茶水,抑或是血。 茶水沿着他下颌滴落,徐徐晕过了地砖,倒映出一片宫人跪地的倒影。 长生殿的宫人皆是瑟瑟发抖,盯着眼前的地砖,冷汗随着额角滴落,膝盖跪着,那寒意仿佛沁体,整个室内都冷透了。 平日向来沉肃的太后,此刻已然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听了御前延英殿之人的汇报后,她咬牙切齿,仿若一个个字挤出来:“萧怀瑾,他敢?” 她胸口激烈起伏:“竟就这样,答应了北燕?” 太后愤而起身,裙摆划过案几,走出长生殿大门,怒道:“摆驾延英殿!” 最后一个字,甚至因激怒而破音。 韦无默跟在太后身边,见她容色阴鸷,红唇紧抿,心知这一次,恐怕是要比上一次在长生殿,闹得更大了。 她赶紧给长生殿主事公公使了个眼色——太后和陛下相争,大概唯有德妃能劝得住了,快去请她过来!(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七章 延英殿内,日光徐徐,萧怀瑾已经屏退众人,他满腔的激越也平复下来。 他的御笔,在面前的册子上,谨慎地圈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十一人的马球队伍,个人的球技必须精湛,同时还要每个人有团队意识,能考虑团体的配合与定位。用的马也很关键,要体型高大、速度快,还能拼撞,这就必须是名马。 萧怀瑾正对着一个名字犹豫不决,忽然接到殿外通报,宣宁侯方想容觐见。 方想容是惠帝朝时候的老臣了,历经四朝,当年也是立下了彪炳战功的将军,曾率兵镇守朔方郡城,大克西凉西魏诸国。其人心性刚直,颇受人敬重,只是一直未婚,袭爵后便从二房那里过继了一个孙子到膝下。方老将军的孙子方宁璋,亦是萧怀瑾点中的人选之一。 宣宁侯方想容得了宣,很快走了进来。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不过因为年轻时从军的缘故,身骨健朗,步伐矫健。 他甫一进殿,就跪在萧怀瑾面前,行礼后开门见山问道:“陛下是决意要答应这场比赛了吗?” 方老将军直视着这位年轻气盛的帝王,眼神依旧锐利无比,隐约还能看到戎马半生的刀光剑影。 为将者,不惧战,不畏死。 但凡有一线生机,必不放弃努力,拼命夺取胜利。 萧怀瑾和方老将军对视了半晌,他欣赏方老将军的眼神,那蕴含了他幼年时候最向往的东西,也是他现今在朝堂上看不到的东西。 “没错,朕已应允此事。我国战败求和,已是奇耻大辱,若不能拿出锋芒杀灭北燕气焰,日后即便再战,又何来必胜的气势?” 方老将军面容刚毅,内心却长叹一声。萧怀瑾此言,不应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但萧怀瑾的话,却也是真的。 世家不愿战,臣子不敢战,十几年来晋国边境频乱,败多胜少。民间早有“蛮夷勇武无敌,晋国只擅诗文权谋”的观念,提到打仗,皆是一片人心惶惶。 若是这场马球赢了,不仅能杀北燕锐气,对于整个晋国来说意义重大,功利无穷。 但…… 萧怀瑾见方老将军不语,因心中敬重这位硕果仅存的老将,便温声多解释了几句:“此事不失为转机,一场马球比赛,能代替千军万马的生死之战,于两国而言皆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北燕国使节代表睿王爷也将参与,所以朕也会亲自参与。” 宣宁侯一窒,知道天子是不会再收回成命了。 已经决意了比赛,又忽然反悔,落入别人耳中,便是畏战。一国之君,万万不能如此。 他叹息了一声,脸上皱纹沟壑纵生:“既然如此,微臣请求,请让微臣也参与吧。陛下没有上过沙场,不知道这其中险恶。北燕常年以马球做军演,他们的将领习惯于横冲直撞,搏杀拼命。南地的马生来温驯,马术也讲究礼节,我国与他们正面冲击,怕是要吃亏的。” 方想容须发俱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萧怀瑾忧虑地看他,温声劝道:“方大人之心,朕心领之。爱卿不必担忧,朕已钦点方宁璋为马球将,朕相信,经你调-教培养出的人才,必定是国之栋梁,也定能为晋国立下大功。” 方想容没有应声,执着地看着帝王。他向来是个坚毅执著之人。 萧怀瑾起身,上前扶起了这位忠肝义胆的老将军。对这样的人,他向来只有敬重。 “马球赛约定时间为十天之后,方老将军想要为社稷效忠,便当晋国马球队的教头吧。比赛的马,西苑养了汗血宝马,也可以从军中战马里挑,此事便由您指导。” **** 待方想容告退后,萧怀瑾坐于案前,思索着关于战马和战术的事情,堆在案几上的奏章都被他遗忘到一边。 殿外忽然有几声争执,萧怀瑾抬起头,殿外站班内侍还未及跑进来通传,何太后已经逆着光,走了进来。 这一眼,萧怀瑾的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太后的神色,隐于逆光之后,太过于阴鸷,也太过于熟悉。 让他恍然便回忆起七岁那年,他被送到了太后手下抚养时,太后也是这么看他的。 冰冷、厌憎、恨之入骨…… 那时候太后还是德妃,在中宫无主、且郦贵妃已被逼死的情况下,是太后管理六宫。她每夜殴打他、痛骂他,用寸许厚的板子,狠命敲打他的手心,直到他的手肿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父皇也不曾关心他,父皇的心思都在哀悼死去的二皇兄身上,瞥到他的手肿了,问了太后一句,何太后淡淡地揭了过去。 有时候他晚上睡下,半夜醒来,睁开眼,就看到太后坐在他的床头,室内没有燃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窗而来,她惨白阴森的脸,映在眼里,她眼中恨意几乎将他剥皮噬骨的模样,把他吓得惊叫出声…… 十多年过去了,他直到如今,夜里都必须燃一盏灯在床头,才能睡得踏实。 . 而此刻,太后又以这样憎恶的冰霜之色,踏入了延英殿的大门。 她开门见山,寒声道:“请陛下屏退无关人等。” 即便要把皇帝劈头盖脸骂一顿,遮羞布总是要有的。 . ——何家人要面子,上至何家家主,下至贵妃后辈。 萧怀瑾讽刺地想,却还是对苏祈恩示意,叫所有人都下去了。 北燕使节团在长安,他也不想和太后的争执,被朝臣拿去大做文章,叫邻国看了笑话。 延英殿的门被从外面关上,所有下人被屏退得远远的。韦无默和苏祈恩并守宫门,听到里面何太后压抑着的声音,寒彻入骨: “陛下今日朝堂上,为何要答应那荒唐至极的马球比赛,请陛下给哀家一个解释!” 萧怀瑾听着她森然的声音,不觉想冷笑。女人干政,本就为士大夫所不齿,太后不但干预了,还要一国之君给她解释? 她并没有亲自走到朝堂看到今天的一幕,没有看到北燕使臣的咄咄紧逼,没有看到满朝臣子的激烈论辩,就断言是他一头热血答应了比赛,为何不想想,朝廷面临了多少困境,他们根本是进退不得? 有时候,做出决定并非是因为昏聩,而是别无可选罢了。 萧怀瑾是非常想拂袖而去的,但事涉国体,他强忍着满腔的怒火,回答道: “北燕使臣漫天要价,割地赔款和亲互市,竟是样样不放过。且北燕正值兵强马壮之际,又与三国修好,真正开打起来,他们可以直捣中原,我们届时三面受敌,也与亡国无异。”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这样耐性子解释,还是希望得到太后的认同的。 这点,让萧怀瑾心中莫名的更加火大,他的声音不可控制地高起来。 “能以此一赛,代替万千晋国将士喋血沙场,朕为何要拘于顾虑、怯懦,而轻言放弃?晋国只需赢这一场,便可以不再割地赔款,他们也必须信守诺言——否则将被天下诸国所不齿。” 太后听得冷笑连连,伸出手指着萧怀瑾的额头,既是失望亦是愤怒:“漫天要价,北燕要你就给么?没这场比赛,一切尚可细谈,威逼利诱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北燕既是来谈,便是能谈的。我晋国虽败,却未曾丢却险关要塞,若他北燕真能立即直捣中原,又何须谈?若是真打起来,战便是!你身为帝王,却心生存和之志,当真可笑!” 萧怀瑾被她激得眼眶发红,直接打断太后的话,高声道:“开战?太后妇人之见,说得倒是激昂!” “晋国这几十年来党争宫变,朝堂动荡。勋贵没落,多斗鸡走狗之徒;世家把持军政晋升,任人唯亲。国家数十年来无出良才猛将!” 京中子弟有才名的,这二十年间,就只出了两个,一个是韦氏承恩公之子韦不宣,一个是怀庆侯世子武明玦。 然而韦不宣被太后腰斩弃市;武明玦虽良才美玉,一个人也挽救不了广厦倾颓。 萧怀瑾又怒又说不尽的委屈:“而今晋国已是外强中干,风雨飘摇,你说战……同时与北燕西魏西凉三国开战,谁来带兵?粮草何处?!如何战?!” 皇帝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是慷慨激昂,太后却听得怒火更甚,好个萧怀瑾,她差点被他绕了。 “你问哀家如何战?如何战乃兵家之事!你身为一国之君,既是知战有胜负,那可曾想过,若是你这马球赛输了,该当如何?堂堂帝王,竟是要拿自己后宫的嫔妃去和亲,奇耻大辱!” 这赛还没开始,萧怀瑾便听到太后诅咒他输,当即更是暴怒了:“和亲怎么了?自古以女人和亲,换取边境平和的事不少见!到了朕这里有何不可?朕的妃嫔,别说是赌注,朕想把她们赐给谁都行!” 太后怒极反笑,点着头:“好,好的很,你的妃嫔……既然你如此说,那哀家就让白昭容去和亲!让她一生都在他国孤苦无依,让她日夜被外蛮□□,让她成为你口中换取边境和平的女人!” “这和白昭容又什么关系?!北燕要从后宫里挑什么人由不得你来决定,朕的后宫也由不得你来决定,你说了不算!”萧怀瑾额头青筋崩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狂暴。 太后轻蔑地笑了起来,指着殿内的龙椅,已是口不择言,“我说了不算?但你能不能当皇帝,我说了算!你要是输了,或者出了意外摔死了,哀家马上换人来坐这个位置!”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时无声。 半晌,萧怀瑾咬牙道:“你大可不必等着那一天,现在就可以废了我!当年你们把我推上这个位置,当你们篡权的傀儡,一边嘲笑着我,说我没有接受过储君的教育,我的开蒙就只是个普通皇子,母如此儿如斯,骂我比不过你那宝贵的大皇子!” . 萧怀瑾双目通红。 他甫一出生,就被上头的两个哥哥,掩没了所有的光辉。 大皇兄天资聪颖,宽和仁明,见过他一面的朝臣都对他赞不绝口。 二皇兄灵慧,得父皇欢心,身后更是有朝堂上不可忽视的清流力量的扶持。 左右储君之争只在二人之间,母妃亦曾经说过,他背后没什么外戚势力,就安心做个闲散王爷,可别去争位子,以免碍了上头贵妃、德妃的眼,惹得父皇不喜。 他从来不争,他只要得父皇一个笑,收到姐姐赠他的小礼物,也就很满足了。可一夜之间,储君的位置却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怎么都对当一个皇帝提不起兴致来。 现在他想努力对这个国家负责任,太后却又想废掉他。 . 太后自知刚刚的话已是失言,然而那又如何? 她已经放下了过往恩怨,萧怀瑾却从未念过她一分的好,她又岂会不知? 事已至此,何太后亦是不打算控制自己,她一字一句地厉声回道: “是啊,我真为当年把你扶上这个位置而后悔,我就应该把你和你那娘亲,一起送下地狱!” “朕也惋惜,你这样祸乱后宫的人怎么还有脸苟活至此,韦氏当年怎么下手就不狠绝一点?怎么就没把你和你那大皇子一起毒死!你这样的蛇蝎之妇,败损了阴德,一生无子怪得了谁!是你自己的业障报应!” “你嘲笑哀家无子?哈哈哈……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后宫,除了三个人以外,其余人都还没被你破过身子。你不但国事无能,连繁衍后嗣的能力都没有,还要让皇后替你顶着中宫不力的骂名!” **** 谢令鸢已经跟着长生殿的主事公公长思,急匆匆到了延英殿外。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被掀翻了,东西落了一地。韦无默和苏祈恩双双一颤,忙不迭替她推开了门,着急上火地把谢令鸢推了进去。 谢令鸢一只脚都跨入大门了,忽然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连繁衍后嗣的能力都没有,还要让皇后替你顶着中宫不力的骂名!” 我的天啊…… 我听到了什么? 我会被杀人灭口的吧…… 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氛,谢令鸢赶紧拔脚而出! 她倒退回殿外,头摇成拨浪鼓一样,表示这个架她劝不了。放过她吧。 ---- 延英殿内。 萧怀瑾被气疯了。 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这种话都是恶毒至极的羞辱,何况他并不是不行! 他怒吼道:“我不碰她们不是因为……” “太-祖当年得的预言,我看不是晋过五世而亡,而是到你这里就亡!”太后扬声打断。 她插上了最恶毒的一刀,因为从来都知道,什么样的语言,能够把萧怀瑾刺得遍体鳞伤,只要她想,她可以让萧怀瑾万劫不复,让他求死不能! 萧怀瑾被这一句话迎头击中,眼前一片空白。 太后先说要废了他,又说他那里不行,还说他是亡国之君…… 他此刻,已经快要窒息。 “你们英明,你们在派系中平衡,你们不得罪勋贵世家,你们力排众议和谈互市。到头来呢?宋逸修怎么死的?你们所谓的英明,就是自掘坟墓,就是差点导致了北国兵临城下!朕看他赔了性命都是罪有应得,可惜当年畏罪自杀的人怎么就不是你?!” 何太后盯着他,直到手心滴下热热的东西,才发觉指甲扎进手心里,已经流了血。 她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心绪澎湃,眼前花了一片,那人临终前的平静和马车的远行,一幕幕交织,她涂了丹蔻的手高高扬起,向着萧怀瑾扬了过去—— ---- 殿外,这次韦无默和苏祈恩联手,一把又将德妃娘娘推进了门。 谢令鸢踉跄几步扑了进来,地上的案几宫灯都被掀翻了,皇帝和太后已经要打起来! 这还了得! 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她们后宫的人都会跟着倒霉的! . 谢令鸢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正好她一直想伺机试探太后,便几步抢上前,从中间插了进去,一把紧紧抱住太后,往后推了几步,隔开太后与皇帝的距离。 二人相拥时,一股强烈的感觉直入天灵。 【七杀星君何容琛】 【豆蔻清歌笑和春,而今高阁思容琛。一曲人间孤灯戏,半生烟雨旧黄昏。】 何太后被德妃从正面抱住,脸搁在她的肩侧。 她感到如卷风般嘈杂、喧嚣的愤怒中,忽然有一个久违的拥抱,就像温柔的潮水一样,驱散那些撕心裂肺的心痛和不甘。 这种亲密的抚慰,让她的愤怒,稍稍从理智中回了神。 又仿佛想起了当年。 她可以肆意地辱骂责打萧怀瑾,在他身上发泄怨恨,让他几天几夜不睡地罚跪,看他被折磨到恐惧痛苦的模样,才能稍微找回心理上的平衡。 终究是过去了这么些年,她的执念淡去了一些,而他的仇恨却在心中滋生蔓延。 此生无解。 . 当年先帝故去的时候不肯见任何人,是她闯进去,膝行到榻前。先帝叹了口气说,闭着眼睛说,老三本性是个纯良的孩子,我把他交给你,是因为你心思也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说完眼角滑下一串泪,带着英年而逝的憾恨离开了。她的心头好似松了一块,又好似怅然若空,叫萧怀瑾进来叩头送行的时候,这个九岁的孩子被她折磨得已经不会哭了,犹如惊弓之鸟。 她后来没再殴打谩骂他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 她仰头,将眼中的热意逼回。也没有推开这个拥抱,她需要德妃这样的抚慰来平静。 她需要这个带着暖意的拥抱。(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二十八章 谢令鸢突如其来的扑进大殿,抱住太后,被她这一打岔,皇帝也从激烈愤恨的心情起伏中,从一片空白里清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 他和太后差点又动手了,千钧一发之际,德妃上前抱住了太后,局面被她勉强压住。此刻她正拥抱着太后,以后背对准他。 萧怀瑾忽然感到一丝难过,这么多年,总是被人遗忘的难过。 他没有说话,太后也没有说话。此刻他们都有着无尽的厌倦,对于彼此,对于活着。 就那样沉默以对。 . 谢令鸢抱了一会儿,感觉太后已经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发抖,才跪下请罪道:“臣妾逾矩,请太后责罚,请陛下责罚!” 她未经太后允许,就上前拥抱,实在太逾矩了。若放在前朝,是要被杖责的。 何太后这才低头看着她。 理智回笼后,何太后明白,德妃是好心来劝架,怕两方不和,闹出大乱,祸及后宫朝堂。 她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德妃为何事而来,后宫擅入延英殿是要被问罪。” . 后妃不得干涉前朝议政之地,到了宫门就越不过去,若没有长思带路,德妃是万万不会来到这里的。 况且皇帝之前还下了口谕,各宫暂且安心在宫内养伤,不得外出。 然而长思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在宫里各处都吃得开,十分有脸面,苏祈恩都要对他客气点,因此带德妃去延英殿,也没有人敢阻拦,都以为是太后的意思。 好在谢令鸢来的路上,已经把借口都想到了,此刻无比恭敬地俯首:“是臣妾来的不巧了,请太后、陛下原谅。臣妾乃是偶然获一至宝,心甚喜之,欲献给陛下。却不料惊扰了圣驾,臣妾惶恐……” . 皇帝被太后骂得心凉,其实此刻,心里也在反思比赛一事,是否太操之过急。于是更没有心情听什么至宝。 对他来说,最期待的至宝,就是北燕立即亡国,拱手让出城池,晋国边境可以松一口气,他这个天子不必夜夜噩梦。 他懒得听至宝,太后亦然。 二人都明白德妃来的正好,免了他们颜面尽失地撕破窗户纸,折断那岌岌可危的最后一根支柱。所以此刻二人颇为默契,随便德妃用什么借口,他们都顺着台阶下。 . 谢令鸢对殿外唤了一声,两个内臣拖着一只横向宽度比他们还长的巨大海东青,艰难地抬过门口,拖了进来。 海东青被用绳子困得牢牢,跨过门槛儿的时候,毛都蹭掉了不少。拖到天子面前的时候,双目沧桑无神。 “臣妾昨晚闲逛丽正殿花园,闲来无事往天上扔石子儿玩,一个不慎,却打中了横空飞来的海东青,它掉在臣妾的院子里,也不知道是哪里养的。” 谢令鸢当初只是不想看着这么有灵性的海东青被杀,但她在丽正殿里养一头如此巨大的鸟,哪怕倒吊在内室里,总会被人发觉。还不如坦率地交出来。 她像陷入初恋的宫妃那样,温柔期切地看向皇帝:“如此宝贝,臣妾自然要来献给陛下。神鹰配圣人,是一展宏图之象,何其祥瑞啊。” . 萧怀瑾扫了那只鸟一眼。它躺着都有半人多高,被一块石头打下来,也是十分倒霉。 北地神鸟,怎么会忽然跑到长安来? 联系到近些日子,北燕有来使,似乎也能解释了。 不过……闲来无事扔石子儿,都能不慎打下海东青? 那赛场上,你能否一石子儿打下北燕的马球将? 想到朝阙殿上的二妃戏虎,掌劈猛虎……萧怀瑾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遐思和神往。 . 随即他摇摇头,他大概是因北燕比赛一事,太过郁结于心了。他一时理不清自己不停发散的思路,强拉回思绪,开口问道: “这鸟落地时,身上可有什么异状,携带什么东西?” 谢令鸢回忆一番,摇了摇头:“臣妾不曾发现,它飞得悠闲,想来是无意中飞过了皇宫上空。否则依它速度,也不会被臣妾打中。” 海东青飞速极快,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打中的。 萧怀瑾不喜欢鸟类。这海东青虽然名贵,却也引不起他什么兴致。 他和太后争吵至此,已经是两看生厌,此刻也不欲再和太后共处一室,便对谢令鸢拒绝道:“爱妃自己留着吧,这海东青是你所获,你的好意,朕心领了。” 谢令鸢闻言,又失望,又小心翼翼:“那……臣妾就当这是陛下赐给臣妾的了?” 萧怀瑾颔首。 谢令鸢面露感激与欣喜:“谢陛下待臣妾的恩典。” . 然而她谢恩了,竟然还不走,萧怀瑾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却见德妃期期艾艾的,双手抓着披帛揉来捏去,似是在斟酌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对于救驾过自己的德妃,萧怀瑾总还是有那么几分耐心,他按捺住心中的焦灼:“德妃还有事情?” 谢令鸢确实是有话要说,只是正在斟酌—— 方才,长生殿主事公公长思来请她去延英殿的时候,星使便忽然向她传达了天道使命——【姊妹情深】。 姊妹情深,需同时与三位以上的星君,齐心做成一件事,放弃对彼此的一些成见和恩怨,积累一丝初步的好感与默契。事成之后,便会获得一度声望。 一年内刷不上【众望所归】是会死的。 所以这个使命,就算特别难,也要硬着头皮去完成。 谢令鸢在来的路上追问长思,待长思说了原委,心中便有了些思量。 两国比赛一事,历来也不是没有。唐太宗时期,唐国和突厥就进行过马球比赛,是李世民和突厥可汗亲自带队,后人还以此作画歌颂。 但是,听到条件之一是北燕会从后宫挑个女子和亲时,谢令鸢就预感到,这是一个有预谋的比赛—— 北燕皇室,已经明确了九星的存在。 此番大概是要她过去严刑拷打审问,抑或者是收服为北燕所用,也可能是将九星隔离、强行改变轨迹。最可怕的是逼问出九星后,斩杀或掠夺…… 她决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如果她能参加马球赛,并且赢了,是不是可以挫败对方?那样,【姊妹情深】和【蓝颜祸水】的使命——要皇帝说的三句话之一,都可以尝试完成。 只不过…… 她要是提议亲自参赛,便会和萧怀瑾一般,有莽撞争勇之嫌,并且,于德妃身份亦是不合。 她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提及此事。一个不慎,说不得会因“牝鸡司晨”而被降罪。 . 斟酌半晌,谢令鸢感到皇帝和太后几乎要耐心告罄,只好破釜沉舟道: “陛下,臣妾斗胆有事要禀。此事乃臣妾一片忠心,却也许不合圣心,所以还望陛下先恕过臣妾,臣妾才敢言说。” 闻言,萧怀瑾和何太后一起看向谢令鸢。 从来没有在德妃脸上,看过如此忐忑犹豫之色,萧怀瑾念及她终究是不会有什么忤逆心思的,心下恻隐:“你说,朕恕你无罪。” 尊卑有序,谢令鸢不能直视皇帝,她抬起脸,看着萧怀瑾常服龙袍上的横襕,是言辞铿锵的赞美:“臣妾方才在殿外,冒昧听到了陛下与太后之言。臣妾心中感念甚深。” “陛下与北燕以马球比赛方式,议定和谈条款,也是为了我大晋家国安定的一片拳拳之心。毕竟北燕兵临国境,又提出苛刻条款,倘若我们回绝,他们便要开战,致使百姓生灵涂炭。陛下爱民之心,如青天白日,光辉万丈;又如汪洋之水,泽被苍生。臣妾替天下万民,铭感五内。” 这毛顺的,萧怀瑾瞬间舒坦了。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太后。 “而太后之言,亦让臣妾佩服,太后明辨善思,心系天下,是我晋国之福。” . 何太后并没有因为德妃两边赞美,而有什么动容之色。她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早已经习惯了踽踽独行。 但德妃这欲抑先扬的口气,她却看得穿,其后必有所求。她淡然视之,等着德妃接下来的诉求。 果不其然,谢令鸢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既然北燕以晋国后宫女子做彩头,那就干脆让臣妾们也上去比一场。” 萧怀瑾猝不及防,被谢令鸢这惊世骇俗的提议,震惊得空白了半晌。他从来没有听过,哪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女子参与两国间的比赛,且还是他的后宫妃嫔。 他好一会儿才找回神智,怒道: “荒唐!两国比赛,与女子何干!德妃休得再胡言乱语!” . 果然。 萧怀瑾是被士大夫们教导着长大的,萧怀瑾怎么想,那些士大夫只会比他更激烈和不满。 若是寻常妃嫔被帝王这么厉声呵斥,早已吓做一团瑟瑟发抖。可德妃……不寻常,也不怎么怕他。她知道萧怀瑾嘴硬心软。 萧怀瑾正觉得荒唐,只见德妃睁大那双杏眼,其中竟然有几分光彩,神情与朝堂上力战群臣的老言官们一模一样,他顿时心生不妙。 果不其然,谢令鸢再拜之,脸上有几分委屈,亦有几分慷慨,开始了滔滔不绝的陈情。 “请陛下恕臣妾的罪过,臣妾也是一片拳拳之心。两国交战拼杀,并非与女子无关,并非只有将士喋血沙场。家主入军营,主妇护家宅,子女生与养,皆是女子功。若无女子生养,何来百年戍边护国之男儿?所以,此事自然与天下万民,都息息相关的。” “臣妾自幼读史,观史也可知,凡举国之战,向来是关系到全民,国若破了,男人会被杀,女人亦然;男人会成为奴仆下人,女人亦会被凌-辱。因此国家存亡,匹夫有责,不分男女老幼,在家国存亡前,都是生死共之。” “征战如此,比赛亦如此啊。此次马球比赛,不只是晋国和北燕男儿的比赛,更是关乎我大晋和北燕两国的比赛。何况,这比赛,还以后宫不知哪位姐妹,作为彩头的。” ——这彩头,九成九是德妃娘娘我。 “既然北燕提出那些苛刻条件,我大晋何不提出女子赛——倘若晋国女子输了,一切遵从男子赛的胜负条款;倘若晋国女子赢了,做为两国平等条件,也应该在他们北燕皇室里挑一人,留在晋国!” . 萧怀瑾本是想让德妃闭嘴的,然而德妃说的话,虽然惊世骇俗,但细品一番,似乎无从反驳。 何太后的神色,却是比方才松了些。谢令鸢在说,她的心中,转得比德妃还快,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藉此与北燕交涉,以挽回萧怀瑾答应他们比赛的劣势。 她示意德妃继续。 谢令鸢见萧怀瑾眉头紧蹙,是在审慎思考,赶紧先上一番溢美之词: “北燕此国,也诚然嚣张!他们想拿陛下的后宫女子当彩头,实则存了羞辱之意!我等妃嫔,皆是一心一意爱慕陛下,陛下这般英明神武的男儿,才是我们倾心的人啊。倘若去了北燕,岂不是日日南望,辗转反思,以泪洗面,郁结而终?” 何太后一个没忍住,被呛到了。 萧怀瑾心里,没有方才那般怒意盎然,思绪也渐渐清晰。 他确实从未想过要把后宫妃嫔给北燕,因为在他看来,晋国占据地利人和,是一定能赢的。 谢令鸢见他神色微动,趁热打铁:“我晋国男儿勇猛可赢北燕,则生养出勇猛男儿的女子们,也肯定能赢过北燕的女人!况且即便最不好的可能,负于北燕,我们也并不需要付出多余的代价。” “陛下,臣妾们定会为晋国赢一个北燕的质子回来!” . 萧怀瑾还在思忖可行性,何太后已经想通了。相比起来,她也觉得,德妃那日在朝阙殿上威克猛虎,身手不凡,比北燕女子更刚猛。于是颔首道: “此议,可行。北燕若同意了追加条件,晋国才能同意比赛;否则,北燕若不敢答应,心生怯意,晋国也顺理成章回绝比赛。两国就重新坐回桌前,以谈判主国事。” 何太后如此定夺,大势已定。 虽然已经答应了北燕的比赛,但以反将一军的方式,如此回旋,总算不是最坏的结果。 她也不待萧怀瑾赞同与否,拢了拢衣袖批帛,径直出了延英殿。 萧怀瑾虽然对太后心存怨愤,但他下意识还是相信,太后作出的决定,至少有她充分考虑过的道理。 太后的身影逆光,走出了延英殿;萧怀瑾的目光则回到了德妃身上。 德妃的坚定神情,表达出了必胜的渴望与迫切。 ……萧怀瑾莫名的,和德妃惺惺相惜了。 他想,德妃能克虎豹,北燕女子还能强过虎豹么。 况且,还有那日大殿上,哭着殴打母豹的武修仪;以及擅长骑射,保护过九嫔的婕妤们。 定是能赢的。 若是赢了,就有更多筹码。输了,也无妨大局。 萧怀瑾静静不言地打量谢令鸢,心中思定,便点了头。 “朕准了。接下来,德妃召集后宫,准备此事。” 说完,他传来站班公公,马上去把礼部的人叫来,重新与北燕商讨比赛一事。 ***** 谢令鸢使尽浑身解数,得到了这个完成声望任务的机会,便识趣告退,拖着她的大鸟,往丽正殿回去了。 后宫妃嫔去前朝三殿,是不能坐舆辇的,过了宫门就要下来步行,所以此刻,她也是自己步行走。 待回到丽正殿,就吩咐着,把海东青倒吊于殿外。 谢令鸢一路上,故意带着它游街,它的主人要么想方设法找回,要么总会有些异状。只要他们再有行动,郦清悟每天四处查看,一定会察觉异样。 况且,紫微星君抓了他们的海东青,这也算是对北燕暗中之人的威慑,接下来,要看他们的反应了。 . 德妃回宫,午膳就被传了上来。 谢令鸢特地点了一只烤乳鸽,还不许膳局帮她片,她拿起那只囫囵的乳鸽,在海东青的眼前晃了晃,然后用力掰下一只翅膀—— “咔!” 那海东青被绑住的翅膀跟着一抖,却又控制不住地要看她手里烤得金黄冒油的乳鸽,莫名的,又馋,又怕…… 它哀怨又愤怒地瞪着谢令鸢。 谢令鸢跟它圆溜溜的凶眼对视。 . 郦清悟斜靠在窗侧,看着窗外这一人一鸟对视的一幕。 他早发现了谢令鸢有个习惯,说话会直视对方双眼,殊为大胆。 依时下女子从小接受的礼仪教养而言,女子和男子、长辈、上级对话时,是不能直视对方的,要懂得含蓄。中原女子大多温柔,说话时眼睛会略略侧开,含羞带怯。 然而谢令鸢说话时,却是直接盯着他。因为千百年后,对话时看着别人是礼貌。她会有意识地不直视皇帝和太后,但对于其他人却是没什么避让的想法。 所以郦清悟不免觉得她……好生张狂。 就像谢令鸢觉得他十分……胆大妄为。 . 在海东青的面前,吃完烤乳鸽,谢令鸢回到了内殿,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郦清悟。 北燕提出和谈条款,割地赔款,晋国不肯同意;两国激烈争锋,几乎要重新开战,这时北燕提出了比赛。 关于比赛,晋国提出作赋,被北燕否决;北燕提出比武,又被晋国否决;最后北燕提出了马球,总算是相对公平的项目。 郦清悟安静听着,过一会儿蹙起了眉。他眼帘轻垂,睫羽遮住了眼底。 “北燕不像是一时激愤,才提出了比赛。这事应该是他们早已谋划好。” 谢令鸢不解:“听说当时,两方吵得不可开交,我们示强,对方才一怒之下说了比赛。” 郦清悟摇摇头,睇了她一眼:“如果有些人,有些话,是事先安排好的呢?否则,不至于变了风向,从和谈变成了比赛。” 谢令鸢跟随他说的方向,转念便想通了—— “也就是说,朝堂上有几个大臣,看似是反驳他们,其实是在帮他们递话?” 越想,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难怪太后会那样生气,简直气得状若癫狂,恐怕也不仅仅是气了皇帝,更是为这件事心寒。 谢令鸢叹了口气,只觉人心诡谲:“这些人,接受着士礼的教育,说担负着黎民百姓,其实却妄为士大夫。”这和明末有些臣子,有何区别。 清风徐来,郦清悟侧头望向窗外,秋日的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他掀起一丝笑容,却是意味深长:“治天下之人,心中却无天下。若朝廷上下都是这样的人,虽未覆亡,然不远矣。” 他安静远眺,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 当日下午,谢令鸢就去了中宫,向皇后汇报了此事。虽说有了皇帝的圣谕,但皇后毕竟才是后宫之主,德妃该敬的礼数还是需敬。 并且,只要皇后点头,她便可以顺理成章,请钱昭仪和白昭容来打马球,皇后也不能置喙此事。如此便可一石三鸟,既敬重中宫,又请来天府星君,兴许能趁机拥抱白昭容——白昭容一直对她防备得紧。 听完德妃禀报女子马球比赛这件事,皇后温温一笑,和声道: “本宫明白,你是存了为陛下分忧的心思;不过,既然此事,陛下将它交代给了你,本宫就不掺和了,免得讨了陛下的嫌,便由你来办吧。” 谢令鸢微笑又恭敬道:“娘娘哪里话,陛下对娘娘,是极爱重的。娘娘宽和大义,是后宫之福,臣妾谢娘娘恩典。” 溢美之词说完,她便告退离开,分别游说后宫去了。 贵妃、丽妃、钱昭仪、宋婕妤……都要试试。 **** 谢令鸢走后,皇后微微叹了口气,拧眉沉思了许久。 这件事,其实午膳前,她就从御前公公那里听到了。等到德妃又来汇报了一次,但她定然是不会插手此事。 否则,万一输了怎么办?她这个皇后,岂不是要被问责? 可是……若是德妃赢了,壮大声望,皇后又万分不甘。 若是赢了,便是于国有功,圣德妃一名,怕是要坐实了。 皇后摇了摇头,心中沉重。 . 入夜,她便招了白昭容。白昭容披着星光夜色,来到坤仪殿后,皇后就命人将殿门关了,偌大殿中只余她二人。 “马球比赛一事,想必你也是听说了。德妃她自作主张,本宫是没什么办法。”皇后低头,看向跪坐着的白昭容:“你去参加吧。” 不必明说,她知道白昭容是个聪明人。德妃风头太盛了,皇帝不但提出给她加封封号,甚至皇帝和太后两次争吵,德妃都能劝得住。 虽然不知道皇帝和太后究竟吵了些什么,但对于母子间这笔烂账,皇后还是略有耳闻的。连她自己都不认为能够劝和母子二人,德妃却做到了。 如今朝野上下,德妃的存在感,恐怕比皇后都要强烈。愚昧民众只知有德妃,却不知有皇后。连北燕这一次来,曹姝月都怀疑,他们大概也是冲着“祥瑞”来的。 谢令鸢做什么非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好好风光下葬多好。 曹皇后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本宫琢磨着,也只有你才能办的妥当。钱昭仪你知道的,胆小放不开手脚,做事又不利落,上次查账一事,给本宫查了半脑门子糊涂账就回来了。” 白昭容望向皇后,灯火在她的眼睛里明明灭灭。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倘若事成,本宫答应了你的,你想要生一个孩子固宠,没问题。” 白昭容神色一动,屈身行礼道:“谢娘娘。此事,臣妾会寻个时机,定不会叫娘娘失望。” 曹皇后微笑着点点头。 **** 白昭容离开了坤仪殿,她的宫女曲衷跟在后面,夜色下走了许久,回头望不见坤仪殿的灯火了,才问道:“娘娘,您和皇后说想要生子固宠一事,万一惹怒皇后,她对您失去了宠信怎么办?” 夜风吹得白昭容的披帛飞扬,她走得飘忽,声音也飘忽:“这样她才好放心,觉得我能为她所控。否则,我轻易便答应了陷害德妃,她反而会起疑心。” . 回到仙居殿,大宫女琴语迎上前,她和曲衷二人,都是白昭容在清商署的相识。琴语递来了一封信,已经用药水浸过,方显出了字迹。 看那苍遒又不失秀致的笔锋,便知是陈留王世子萧雅治,用左手所书。 “世子传来了话,要您参加这次比赛,且一定要战败。他说了,这次北燕是冲着德妃来的,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猜测有可能是为了祥瑞,北燕目的难测。” 白昭容脚步一顿,美目扫过那信上的字迹,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陈留王和世子萧雅治存打了什么打算,她大概也是能猜到的。此赛倘若输了,民心士气大落,更有利于起事。且德妃刚被朝廷奉为天降异象,随即便因为战败而送去敌国,对于晋国而言,是何等的民心涣散! 陈留王准备了很久,就差一个起事的借口。重阳宴上,被谢令鸢搅了局救驾,已经耽误了他的时机。如今觑准了两国和谈,便要以此做文章了。 她轻叹一声,走到窗前,剪了剪灯花。 晋过五世而亡,一句谶言,却果然不假罢。 皇帝无明、皇后无德、臣子无义,但又有谁能改变他们呢? ……也幸好,那个心怀梦想的少年已经死了,他看不到这一切。 也就不必绝望。(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28章 .29 何太后下午从延英殿出来后,没有回长生殿,而是去了弘华台。 寒秋的风扑面而至,连阳光都是冷的。 她怔然坐于石阶之上,风一吹,冷意沁入骨中。披帛被风卷起,飘入空中。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夕阳光在地面上拉得漫长,宛如这入宫的漫长岁月,时光跬步悄然走远。 当年也是在这里,送走了十几年的政治盟友,伴随了她半生宫闱岁月的宋逸修。 . 先帝死后,她垂帘听政,为了让边境休养生息,和宋逸修一道,力排众议与西魏和谈,开启互市,为此不惜得罪了以战获益的勋贵们。 后来西魏撕毁国书,大军压境,何家带头向她施压,叫她处死宋逸修才肯出战。当年她奉先帝的旨意诛杀韦氏时,都没有犹豫;却在那时候,下不了手。 待到京中大街小巷,传唱起女子与宦官乱政的歌谣时,宋逸修不让她为难,替她顶罪,服毒自尽。好在人心自有公道,他没有被列入国书《佞臣传》。 萧怀瑾是亲历了这些事的。 从那以后,她很难相信邻国的和谈,她宁愿开战,拼杀到只剩最后一滴血,堂堂正正站着死;也不愿因和谈,将国土和臣民的信任拱手交出。 为什么天子不能再谨慎一点?! 为什么他还能面不改色拿这些事往她心伤上撒盐,她和宋逸修扛下骂名参政这些年,是为了辅佐谁的江山? 是不是她对他的教育,太失败了? . 她反思了一下午,直至入夜,整个皇城都沉入黑渊,才走回了长生殿。 长生殿依旧是华灯徜徉,在一片夜幕中,为她照出一隅光明。 常姑姑此刻守在长生殿门口,担忧不已地看着她。 何太后走回来,看见她时,竟对她笑了笑。 常姑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先帝冷落的女人,陪着大皇子萧怀瑜,在先帝的殿前跪了一日。待牵着儿子的手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担忧地等在殿外,也是这样笑了笑。 何太后一步一步地走回来,神思不属,半晌,才回神一般道:“今日是哥儿的生辰。” “嗳。奴婢已经煮了面。”常姑姑指了指案几上,碗里盛好了面。 何太后便俯身,端起碗,常姑姑走在前面,替她打开了内间常年锁着的门。 灯烛火光争先恐后的涌入,照亮了昏暗内室的一隅。桌案上供了四个牌位,黑漆漆的檀木。 承徽顾诗娴、怀王萧怀瑜、贵妃郦禅玉、悯王萧怀琸。 当年她让萧怀瑾也来罚跪过这里,可他似乎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何太后将长寿面,放在怀王萧怀瑜的灵位前,站了很久。当痛楚又袭上心头时,这次她捂住胸口,让自己回想起今日,在延英殿几乎失控,忽如其来的,德妃的拥抱。 是那个缠绕周身的温暖,让她平静了下来。 太后微垂眼帘,松开捂住胸口的手。 一阵寒风从窗户里吹了进来,她似乎也没有感到那么冷了。 德妃说,要和后宫妃嫔们一道,为国分忧。她的神情不是儿戏。 历经两朝后宫,德妃这样的人,何容琛第一次见。起初以为她是另辟蹊径的争宠,可今日,听了她御前那番话,便忽然觉得,后宫高位,能有这样明大义的妃嫔,何其难得。 所以,只要不触及帝统,她是愿意一直护着德妃的。让这股清流……在后宫能够存在长久,兴许,也能于这泥淖……有改变吧。 **** 入夜,德妃在延英殿求得皇帝圣谕,要携后宫女子一道,同北燕进行马球比试一事,传遍了后宫。 丽正殿给九嫔及以下都送了帖,经帝后允许,德妃召集后宫妃嫔们,翌日在西苑,遴选妃嫔参加比赛。 而品秩相差不远的八夫人,出于尊重,是需要德妃亲自去请的。 依规矩,谢令鸢先去拜访了八夫人之首的何贵妃。 . 重华殿,乃何贵妃居所,后宫中几乎可以与坤仪殿分庭抗礼的尊贵之处。 何贵妃听闻宫人通禀,放下逗鸟的花枝,施施然走去外间。 自那日朝阙殿的惊险一夜后,她便笃定了心思,要和德妃结盟,掀了皇后。此刻谢令鸢进门,向她见礼,何贵妃难得地呲出了一个微笑,并在心里确认,这个微笑比皇后更高贵、更母仪天下。 “德妃来了,本宫真是惊喜。莲风,快给德妃奉茶,要今年时新的仙崖石花。” 谢令鸢向来只见何贵妃横眉冷对的傲然面孔,何曾见她如此客气。甫一落座,忽然听半月多宝阁后面的偏间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 “……” 何贵妃亲自接过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与谢令鸢面面相觑。 重华殿的宫女赶紧捏住鹦鹉的嘴。 半晌,谢令鸢呵呵一笑:“这鹦鹉颇为有趣,竟然说皇后是个见人就笑的贤后,真是祥瑞呢。” 何贵妃也干干一笑:“是啊,皇后是个见人就笑的贤后。” 被鹦鹉这一打岔,何贵妃顿觉自己的尊贵,再也端不出来了…… 好在德妃是有正事来的,开门见山就提起了晋燕两国的女子马球一事。 “素闻贵妃姐姐球艺精绝,莫说这后宫里了,恐怕京城小姐,都无人能及。那北燕张狂,觉得自己是马背上的民族;可贵妃姐姐,亦是出身将门,球杆一挥,气势横扫三军!姐姐若出战,定教会那北燕如何做人!” 谢令鸢的话,也不全是恭维。何贵妃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马球这种在贵女阶层盛行的游戏,她确实可以列入京中女子前三名的。 . 何贵妃听得微笑,若说晋燕两国女子比赛,自然是要靠她的,其他人青黄不接的样子,上去了岂不是丢晋国后宫的脸面? 况且,既然要与德妃结盟,那么眼下德妃无论做什么,只要不伤及利益,她权衡后都会支持。 于是,何韵致轻轻放下茶杯,就是端庄宛然的一笑:“本宫虽然对这等抛头露面的事,没什么兴趣。但既是妹妹相邀,那本宫定是要给妹妹这个面子的。这比赛,本宫就参与吧。” 她说得矜傲,谢令鸢温柔地拍了拍她的马屁:“有姐姐在,我晋国必将一展雄威,打得燕贼颜面无存!” 何韵致听得舒坦极了,待德妃离开,已经走出了重华殿火光拂及不到的地方,何贵妃才笑盈盈地起身。 终于可以出宫打马球了! 她入宫两年,和这笼中养的鹦鹉金丝雀一般,闷都要闷死了。 见何贵妃心情好,宫女莲风走上前,忧心劝谏道:“娘娘,此次比赛,若是赢了,德妃的声望,只怕会震动朝野……”对娘娘亦是有碍啊。 何贵妃施施然去逗鹦鹉,头也未回:“无妨,若赢了,她能晋封圣德妃,我就不能当皇贵妃吗?再说了,有时候不是争位份,而是她谢家能不能争得过何家。且这场比赛事涉国体,不能伤了颜面,本宫可定要赢了比赛。”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见人就笑的贤后!”那鹦鹉一边跳起左右脚,一边拍着翅膀道。 何贵妃微笑着,用花枝抽它:“你这扁毛畜生,好话学的倒快。” *** 从重华殿出来,谢令鸢又依照规矩,去了淑妃和贤妃处相邀。毕竟是有圣谕在身的,无论淑妃贤妃有无兴致,她们都得答应,翌日去西苑比试。 走出贤妃的明义殿,顺着宫道向前,便是朱颜殿了。 朱颜殿,往往都是赐予丽妃妃位的,后宫最美的女子,才配享“丽”的封号,和“朱颜”二字。 朱颜殿前的花园,名曰春风苑。春风十里飞花,花园里以百花居多,透着些微的香气,隔着夜色,便可见朱颜殿内,灯火明亮。 . “德妃已经到殿外了?” 丽妃一身雾气,容颜娇艳欲滴。听闻了宫人奏报时,她刚沐浴完,匆忙换上常服,身上还带着花瓣浴的香气。她披衣后徘徊了两步,叫宫人奉上镜子,对着反复看了一会儿。 “本宫未施粉黛,这气色还好么?”她问身旁的宫女兰汀。兰汀迎着光,换了几个角度来回看了看:“娘娘的气色,后宫无人能敌。” 丽妃又叫人拿来胭脂纸再染一遍花瓣唇,即便没时间画眉扑粉,也绝不可让德妃看了她不够美的一面。 兰汀替她一边梳头,一边觉得主子娘娘这阵仗,也和迎接皇帝临幸差不多了。 主仆二人里外捯饬着,殿外就传来声音:“给德妃娘娘请安——” . 谢令鸢踏入了朱颜殿,迎面是粉光耀眼,一室馨香,香有点微微的腻,是沉香掺了苏合、玫瑰等,但玫瑰占了居多,颇有……情趣。 她定睛一看,耀眼的是殿内的水粉色珠帘,随着烛光而晃动,风光旖旎。 殿中,丽妃漾出动人的笑,迈着款款的细步,扭着如柳的细腰,迎面走过来,即便未施粉黛,依然惊艳了深夜造访的德妃。 谢令鸢看着美人心酸嫉妒,她怎么就没长成这样呢,不然早就把林宝诺比下去了。 又庆幸丽妃和韦无默这种美人,没有生在她的时代,否则必定在娱乐圈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这真是万千网红的幸事,国民老公的不幸啊。 . “竟然把姐姐盼来了,妹妹不胜荣幸。”丽妃娇声如莺,玉手轻挽,谢令鸢被温香软玉贴上来,美人在侧,骨头都差点酥了。 兰汀在旁边跪着请安,总觉得这一幕眼熟,回忆片刻,上次陛下来朱颜殿过夜,好像也是如此待遇。 “不知姐姐亲自前来,是为何故?”二人落座,丽妃带笑奉茶。她很想拉拢德妃和武修仪,自然要做足礼数。 “此事说来话长啊。”谢令鸢微叹口气,将马球比赛一事讲了。北燕张狂提出要后宫女子和亲,德妃一怒之下力请马球比赛。 丽妃大惊失色,下意识抚触上自己的脸颊,倒抽口气:“北燕竟然想把我赢回去?” 果然还是红颜祸水,她竟引得两国皇族为她比赛,红颜祸水…… “……” 不,你想错了,他们想要的是我才对。 . 丽妃的桃花眼眼神涣散,毫无焦距:“他们觊觎之心不死……可那极寒之地,沐浴都不方便,一旬才洗一次澡,那样头上会招虱子的!北国吃的也少,都是馍和肉干……在那种地方呆久了,我会香消玉殒的!” 谢令鸢一时竟无语凝噎,直愣愣看着她发挥联想,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丽妃说到后面,还带了点惶惶的哭腔。 谢令鸢轻咳一声:“妹妹,要相信陛下,我们还没输……” 她摸着郑妙妍的玉手,安抚地诱哄道:“所以,姐姐想要你一起来打马球赛,若是赢了,我们便可以自保了呀。”届时从敌国皇室挑个人,彼此交换,就等于赎回了。 郑妙妍的桃花眼睁大,手缩了回来:“姐姐莫要逗我,我这弱柳扶风的身子,若是带累了你们,可怎么办。” 跨上马的姿势一点都不美,况且若有人嫉妒她的美貌,对她的脸动手脚怎么办?亦或是不慎摔落,被马踩到,还能跳舞么? 她可不想做这些粗陋事。 . 谢令鸢见她拒绝得坚定,话锋便一转:“其实,我也是来救你的。” 郑妙妍心中一颤,怔然抬头。德妃的神情在灯烛下,显得诚恳。 “本宫那日从虎豹口下救了你,也挂念着你,不愿看你再遇到麻烦。” 郑妙妍不解:“姐姐……何出此言?” 谢令鸢轻声道:“那日虎豹肆虐行凶,原因之一,就是在你的身上。” 郑妙妍一窒,反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姐姐虽是有救命之恩,却也不能乱污蔑本宫!” 谢令鸢微微一笑,指了指她:“是你身上的香,吸引了它们。” 郑妙妍顿住,心思转念。 随即,茶杯落地,水泼洒了一身! . 宫女忙上前替她擦拭,她却顾不得去换衣服,满脑子都是那日大殿上,老虎盯着她,双目猩红的那一幕。 其实她回宫后私下也琢磨过,虎豹为什么第一个扑的就是她。她猜测过是不是自己长得太招人了,以至于虎豹都被迷惑。 可是德妃说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实——她先前自欺欺人、刻意回避了的事实。 是谁嫉恨她美貌,竟不惜放出虎豹来咬死她? 抑或是栽赃陷害? 可是她虽然貌美,却是整个后宫里,人缘最好的高位妃嫔了。只要她想,她就能和任何人打好关系——陶淑妃与她交好,沈贤妃也待她和善,除了贵妃与她相看两厌,再从九嫔到下面的婕妤美人,她就没得罪过什么人! . 丽妃想不明白,然而也容不得她揣测了。 “姐姐意思是,本宫若是参加马球比赛,赢了便可以将功赎罪?” 谢令鸢点头。丽妃反应挺快,可见后宫女子虽平时装傻娇憨的,但在事涉性命时,都心思灵敏得很。 “那是自然。并且,就算是输了也不会怪到你们头上,这女子赛乃是我所提倡,赢了众人有赏,输了我一人承担。” 她也不会让她们输的。 . 丽妃心里计较一番,倒不失为一个办法,脸上立刻浮出真情实意的娇笑:“德妃姐姐说的什么话,既然看中了妹妹们,妹妹自然是不胜荣幸,当拼尽全力赢取比赛,即便有什么意外,也是和姐姐一同担着。” 她的场面话说得极其漂亮,当然是不是真这么打算就二说了。谢令鸢也不往心里去,丽妃心里警醒,知道这比赛输不得,便够了。 ***** 邀请了八夫人后,九嫔本可以不必拜访。但谢令鸢还是去找了皇后手下的钱昭仪。 钱昭仪的居所,是承欢殿。听这宫殿的名字,也知道她颇受爱宠。 谢令鸢走进承欢殿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暖气,还不到生炭盆的时节,钱昭仪宫里竟然就已经生起了炭盆,可见不是用了宫里的例份,而是私房钱贴补。 钱昭仪是以夜明珠照明。殿内没有燃灯烛,却比灯烛更为明亮温润。 承欢殿的装点也十分奢华,多宝阁上摆的都是琳琅玉器,名贵琉璃,在光下折射出璀璨光彩——只比重华殿更奢华。 谢令鸢暗叹,这钱昭仪啊,替皇后管账的时候,还不知道中饱私囊了多少。这天府星君可真是落陷的够彻底的。 宫人见德妃来了,马上跑去了殿内通报。谢令鸢脚步也没停,几步就跟了进来,停在了外殿。她是德妃,其实要进内殿都可以直入。 出乎她意料的是,钱昭仪正坐在外殿里,在做针线活。听闻宫人禀报后,她手被针扎了一下,赶紧放下手中活计。 “臣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钱昭仪白胖的小手翻账册很是灵活,但做针线就显得笨拙了一点。谢令鸢有点奇怪,按说她有宫女,自然是不需要亲自动手做这些的。 再瞄了两眼,发现钱昭仪是在改一件衣服,地上还有裁下的多余的布料,她就一条条地卷成绢花。 钱昭仪本来害怕她,然而想到那日御宴,德妃还让手下的小内臣救了自己,心里一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不成滋味。 虎豹行凶一事,导致她最近心里都揣了心事,连堆笑都勉强。她迎了谢令鸢来坐:“德妃娘娘亲自驾临,不知是为何事?” 谢令鸢先牵起她的小手,摸了两把:“十指连心,这都扎出血了,先叫宫人来上点药吧。” 钱昭仪登时出了一身麻麻汗,德妃握着她的手,待宫人将金创药送上来,竟然亲自为她上药……钱昭仪还不敢挣脱,只能一边感觉指尖□□,一边抬头望向大殿房梁。 谢令鸢一边给钱昭仪上药,一边道:“我知道昭仪妹妹那夜受了惊,特意带了礼物来看望妹妹。” 对于天府星君,登门拜访也要合乎对方喜好。钱昭仪爱财,谢令鸢就送了一方水头很好的四合云纹玉如意。果然,钱昭仪听了,眉头都要稍稍舒展了一些,方才的麻麻汗也被迅速遗忘了。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弯了弯:“谢娘娘美意,臣妾却之不恭!”连客气的推一推都没有。 见她放下了些戒备,谢令鸢才道:“本宫今夜前来,是为了昭仪妹妹。那日御宴上,虎豹肆虐一事,各方追责是少不了的。昭仪主持办了这场御宴,发生了这样的事,必然也逃脱不了责难。” 话音甫落,钱昭仪的脸色就白了。黝黑的瞳仁里,折射出惶恐。 这何尝不是她这几日担心的问题?一旦被责罚,她会落得怎样的境地? 落入泥淖的痛苦,钱昭仪这辈子不想品尝第二次。她只想往上爬,有无数的财宝,有稳重的靠山,一辈子少受点苦。 谢令鸢观察她神色,温声道:“本宫可以帮昭仪将功折罪。” 这么好心? 钱昭仪带了点警惕地看了一眼德妃,不知道对方存了什么样的算计。 “请娘娘赐教。” 谢令鸢将御前一事讲给她,尤其是北燕要从后宫挑女子去和亲的事。 这个钱昭仪自然是听说了,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和亲的事,比这屈辱的亦有之。男人其实大多是利益重于情义的,怎么样最合乎利益便怎么样做,不会考虑她们女子,所以钱昭仪并不为奇。 她爹虢国公不就是典型这种人么。 她觉得德妃娘娘才是大惊小怪。 “若昭仪肯参加两国比赛,赢了北燕,届时论功行赏,就算虎豹一事追责,你也可以拿来将功折罪啊。”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 钱昭仪的大眼睛忽闪着,瞬间了悟。 她起身,施礼道:“谢德妃娘娘,替臣妾指了这条明路。” 她顿了顿,半是有点犹豫:“那日账册一事,多有得罪了,娘娘心胸博大海纳百川,不与臣妾计较,臣妾铭感五内。” 斟酌着,最终还是没敢太亲近。她宫里毕竟是有皇后安插的人。 . 谢令鸢走的时候,还不忘抢了钱昭仪的一朵绢花,完成【睹物思人】任务。她走后,钱昭仪将手里改小的那件蜀绣秋衫,递给了大宫女明珠:“拿去,烧了吧。还有这些绢花,烧干净点,否则下面收不到。” “是。”明珠接过秋衫,离开了。 钱昭仪缓缓地坐回席上。 皇后虽说会保她,曹钱两家政治联盟,应该也不会背诺。但钱昭仪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皇后身上。 再稳固的联盟——哪怕联姻,夫妻,在利益面前,都是可以反目的。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任何事,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所以,德妃说的击鞠比赛,她必须全力以赴,争取到出战名额,将功折过! ***** 凑齐三位星君后,谢令去了储秀殿。 比起丽正殿来看,储秀殿显得空旷简单得多,珠帘、摆饰都被收了起来,显得肃净。室内熏的是薄荷香,十分清爽提神。 此刻,殿内燃着灯,谢令鸢、武明玦、听音几人正坐在一起…… 缝制假胸。 . 对着武明玦,谢令鸢不需要多费口舌。德妃有令,要他比赛,武明玦焉敢不从。他把柄还在谢令鸢手里呢。 虽然他更想去萧怀瑾手下由将士们组成的马球队,对战北燕男儿。 若说这世上,比扮成姐姐入宫、比日夜提心吊胆更凄惨的事,莫过于他还要梳着发髻,戴着簪花,绑着假胸,代表后宫女子出征打马球了。 怀庆侯世子一边缝制假胸,一边深深觉得苦。 命,真的太苦了。 他深深地怀念战场上,一剑寒光十九州,挥刀纵壑血封喉的岁月。 不过德妃还是很厚道的,怕他赛场上,假胸掉下来,特意为他设计了一种全新的假胸,有肩带有背扣,她管这个叫文胸,笑得一脸诡谲莫名:“修仪弟弟,来来,你戴这个试试,定然不会掉下来的,放心比赛便好。” 武明玦在德妃一脸诡异的笑容下,戴上了文胸,再看德妃,方才十个指头都被针扎出了窟窿,心下感动,想,德妃待我,想的可真周到。 他不免感激:“劳德妃娘娘费心了,此物甚妙,明玦很是喜欢。” 谢令鸢继续微笑,那微笑看起来很克制:“你喜欢就好。”说完她就起身,仿佛在强忍着什么,逃也似的挥了挥衣袖:“本宫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修仪弟弟了!” 待送走了德妃,武明玦拿着文胸,翻来覆去研究一会儿,摇头叹惜:“这假胸虽然构造精妙,但德妃的针线,未免太过粗陋。”他都看不过眼。 然后他叫听音取来针线,连夜重新缝制文胸。一边加密针脚,一边觉得此物可以常为他所用。 后来,在怀庆侯府的推广下,文胸率先在长安一地盛行,后为晋国女子所钟爱,众人都深深感念怀庆侯世子为此做出的巨大贡献——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章 长安北,高陵县官驿。 作为入长安的沿途郡县,这里因高山峻岭起伏而被称为险关。 作为鸿胪寺安排的北燕使节团沿途驻地,高陵县城入了夜也不见热闹,及至酉时,街上便没有了灯火和人声。 寂静的夜里,山雾弥漫,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马加鞭,未几,停在了官驿前。 信使自马上一跃而下,将来自长安的信笺,送到了官驿内。 . 官驿内被重重把守,客房内燃着灯。睿王爷慕容临接了信拆开,内里附的是厚厚的谈判国书,以及晋国追加的条件。 如他们所愿,晋国在战与谈的权衡之下,同意了马球比试。 然而出乎北燕意料的是,晋国在同意后,居然还提出了双方女子再进行一场比试——倘若北燕输了,晋国女子则在北燕皇室或使节团里,挑个人留在长安。 如果北燕不答应这场比试,则两国取消一切比赛约定,重新和谈,谈不拢就继续开战。 晋国摆出了流氓态度,北燕反而有些进退失据。 慕容临拧眉思索,当下的局面,两国好像有点胶着,倘若他答应了,就等于被将了一军。 他觉得莫名其妙,想不通晋国为什么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晋国女子对自己很有自信?还是其下包藏着什么阴谋? 不对,晋国后宫女人什么时候可以抛头露面了,士大夫竟然没有口诛笔伐? 也不对,她们惯来讲究温婉乖顺,就不怕被北燕女子打得狼狈逃窜么? 火光跃动,睿王爷陷入了沉吟中。 他一时斟酌,还真不敢轻易就同意。 . 忽然,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临皱眉:“何事夜半喧哗?!” 他的侍从匆忙推门道:“殿下,我们带来比赛的马,方才遇到了狼群袭扰!” 高陵县环山,入了秋冬的时候,狼群饿狠了,找不到食物,就会冒着风险,七八成群,来县城附近骚扰民户。 北燕带了近百匹马,小小的官驿自然关不下,就圈到了外面派人守着,这就招引来饿疯了的狼群。狼群很是聪明,先惊扰马群,让它们四散开来,再群起而攻落单的马,够一天的口粮。 睿王爷听了无动于衷,他嗤道:“区区恶狼而已。” 北燕的野马王,暴躁乖戾,甚至可以撵狼驱豹,野狼算得了什么? 他推开窗子,向外面看了一眼,这里是三楼,他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形如夜中翱翔的鹰,两步落在了驿站院外,大步踢开马厩后门。果然几匹杂色马已经和狼群厮打起来,一头狼被马踹到了他的脚下,还未及爬起。 慕容临出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五指狠狠掐住这头狼,重重往墙上一甩,那狼被甩到墙上,摔得七窍流血,当场咽气,墙上泥土都纷纷掉落下来。 狼群都机敏,见拼不过,便夹着尾巴迅速逃跑了。 “殿下,有两匹军马受了伤,被惊跑的马已经去追了。比赛的十一匹马都完好。”侍从检查完,嘿嘿笑道:“那些狼才真是被它们踹得不轻。” 不野,怎么能承担起比赛呢。 睿王爷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了眼那十一匹杂色马,想到和晋国的马球比试,笑容中就多了两分愉悦。 “就先让他们赢两局好了。”睿王爷负手走了几步,不妨又想到晋国提起的女子马球赛。晋国女子敢出战,恐怕和九星不无关系。 于是当夜,晋国提出的附加要求,便被睿王爷写成密信,由他亲手养的隼,连夜送回涿州。 隼可一日千里,三日后,北燕都城就收到了来自千里之外的信。 --- 塞外骄阳炽烈,几个穿左衽衣衫的女子套住了两匹马,驱使猎犬将其它的野马驱散,正在商量由谁来驯服这两匹草地上的野马之王。 阳光照在她们麦色的皮肤上,被细汗折射,发出莹润的光泽。 驯服野马极为不易,即便是普通的马,在没有马鞍的情况下,人尚且很容易被颠下马,更遑论这是野马之王了。 越烈的马反抗得越是厉害,如果驯服时被它们甩下马背,甚至会被其踩死。唯有它们精疲力尽也将人甩不下来时,才会认主。 . 商量过后,一个女子从树上跳上马背,野马王激烈地跳腾起来,她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抱紧马脖子,周围一片喝彩声。 正喊笑着,远处一骑飞马卷起尘土,有人自皇城方向而来。 来人骑马停到了她们面前,就那样看着驯马。待整整过去了半个时辰,那野马跳累了,上面的女子也挥汗如雨,来人才上前,汇报了晋国提出女子马球赛一事。 “晋国后宫的妃嫔,想和我们燕国女子比马球?哈哈哈哈哈……”马上女孩正擦着汗,闻言扬声大笑起来。 她容长脸,细眉深目,眼中闪过锐气,颇有英姿韵味。 她的身后,其他女孩也笑成一团,乐不可支: “养在笼子里的家雀,居然也敢和天上的鹰相比?她们在笼子里养久了,真以为天空只有她们头顶那一片乌溜溜的地方吗?晋国居然敢提出这个要求,自己上赶着打脸!” “那就请战!”方才驯马的女子,从马上一跃而下,目光灼灼,她可容不得晋国无知女子的挑衅。“啄光了这群雀鸟家禽的毛,让她们光秃秃灰溜溜地,滚回她们的笼子里!” 四周一片叫好的笑声:“就给她们点厉害看看,我们北燕男儿不但赢了他们的天子,女儿还赢得了他们天子的后妃,好让晋人知道,整个晋国皇室,都是一群昏聩无能的废物!” . 如同晋国一样,马球在北燕贵族中也极为盛行,几位公主和宗女听说此事,当即请战。即便与和谈条款无关,这也是为国而战,关乎一个国家女人的颜面!怎可轻易拒绝,以落他国笑柄! 北燕摄政王想的可不是这些。九星一事,只有皇族几位核心成员和执行任务的几人知晓,且情报一直不明朗。 其实边境划界和岁贡盐、铁、茶,以及互市条款,都是可以磋商的,否则也不至于派出百人使节团。这桩比试,原本就是为了将晋国一军,想方设法将九星之人虏来,再图谋后续。毕竟后宫是道天然屏障,他们想下手也不得其法。 现在晋国自动敞开了屏障,却不知其下隐藏了什么诡计。 近三百年来,南北方诸国林立,战事颇多,外交逐渐也就形成了惯例。签署议和条款时,双方都要有郡王爵位以上的人,有时候会有两到三个,以免有些国家文书签下了不认。 北燕这次去了近百人的使节队伍,因人数者众,走走停停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加上一位皇族成员,摄政王之弟睿王爷。晋国若赢了是想算计谁留下? 最终,摄政王慎重地考虑过后,选拔了一番,由最擅长马术的一名公主、四名宗女和六名将领的女儿组队。 “赛场如猎场,若不慎伤及了猎物,也不必放在心上。”临行前,摄政王平静地吩咐道。 公主及宗女们信心满满道:“我们驱赶狼豹、驯服烈马时,也不是没有出过意外的,那些内宅妇人不要大惊小怪就好!毕竟是群看到虎豹会腿软的女人罢了。” 于是她们带上北燕最烈的马,当下星夜兼程,赶赴长安。 ---- 而这时,北燕使节团已经先行踏入皇城了。 长安都城,春明门外,长长的车队走入长安。 这一日,长安朱雀大道上极为热闹,许多民众夹道涌在两边,翘首遥望。北燕长长的使节队列,最前方带路的,是晋国礼部来迎的四品官员,稍后是北燕打旗令的仪仗,再往后是精锐轻骑兵,因兵士入长安不得超过一百人,且不得携带重兵器,于是只有五十人的队列。 在他们的护卫之后,一个身着黑色袍服的年轻男人骑在马上,皮肤不算很白,带了点轻微的麦色,却不掩其俊美倜傥。他眼尾上挑,鼻高唇薄,面如刀削,转头看向大道两边的民众时,勾起一个气定神闲的笑。 正是北燕摄政王之弟,排行第七的睿王爷慕容临,亦是这次使节谈判的签字代表。 忽然,几朵花被扔进了他的怀中,一些胆大的女子掩着唇笑,这是晋国的风俗之一,晋国是举国上下崇尚美,崇尚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路上看着美人,想要表示欣赏,就可以把鲜花乃至瓜果扔给对方。 睿王爷有点庆幸,晋国这个风俗是扔花,而不是扔鸡蛋。 市井女子没什么遮拦,贵族女子却会戴上纱巾,一眼望过去,长安城的街道上,秋风吹过时,许多女子的面纱与披帛齐飞,整个长安城都仿佛瑶台仙都。 ——这样引人遐思的国度,若不在燕国治下,真是可惜了。 慕容临这样想着,带着队伍,施施然往前走去。 . 入了内城,平民百姓不得靠近此处,人就骤然少了。再走半个时辰,到了皇城外,晋国朝廷已经安排了礼部和鸿胪寺在门口接待。 照理说,晋国是该由个王爷或皇族成员,陪在皇城外等待的。然而北燕使者前几天刚刚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态度中的轻慢极为不尊。这次晋国干脆给了个不软不硬的下马威,只叫礼部尚书去候着,以示晋国也不是软柿子。 两国会晤,就在这样一片诡异气氛中拉开帷幕。 晚上,萧怀瑾在垂拱殿,为北燕使臣办迎接宴会。大殿正中央,帝后二人并坐,下席是慕容临等人。 出乎北燕人意料的,晋国的天子竟然姿容甚好,可惜少了血与火锤炼出的坚韧气概,只是一个皮相好的男子罢了。 两国官员推杯换盏,倒是没有前几日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先喝了这顿平安酒,以后谈判时,有的是机会打起来。 觥筹交错间,北燕使臣便提出,将马球赛场设置在京外,让长安城百姓都可以观瞻两国盛事。 晋国朝臣当即反对道:“虽是比赛,然而晋国由天子陛下出战,贵国王爷亦是贵体,怎可肆意暴露于民众视线,供人欢呼围观,如喝彩戏猴?” 他们的担心自然不是被看戏,而是承担不起输的风险。万一晋国天子输了,一旁有数万民众围观,带来的舆论将是毁灭性的。 慕容临就是为了这一点。他端着酒杯,遥遥向对方一敬,好整以暇地笑道:“既然是两国比赛,自当是由百姓观瞻,否则岂不是如黑夜划拳,世人不晓输赢真相?” 见晋国人都是一脸不赞同,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点劣质的笑容:“怎么,贵国怕了么?” 礼部侍郎宋桓半垂着眼皮子,犹如一个面瘫:“尊使想太多了,我国出于防备刺客的思虑,已经精挑细选过了场地,是经过排查的安全场所。想必尊使也不希望,马球比赛的时候,天外来箭,尊使还来不及一展雄威,便被射落于马下,命丧黄泉,撒手人寰吧。” “噗嗤……”有几个人没有憋好,赶紧抿唇忍住笑意。 慕容临收敛了笑容,看了宋桓一眼。幸存下来的广平宋氏臣子——想不到骨子里的不卑不亢,还是没有泯灭。 ***** 西郊马场,尘土飞扬。 后宫里,女子马球队的甄选,已经进行了三日。 第一日,先淘汰了马术不够好的妃嫔。一些美人、才人,以及陶淑妃、沈贤妃、宋静慈、谢婕妤等人,有的不会骑马,有的马术不精,便落选了。 谢令鸢虽说向妃嫔们打气必胜,自己却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的。 虽然【姊妹情深】只是让星君齐心,就可以完成任务。但谢令鸢更明白,这场女子比赛,必须要赢,她才能打乱北燕的破坏计划。 不知为何,郦清悟对后宫的布局很熟悉,每晚入夜时,都要去查探,丽正殿如今已经算是安全,脱离了监视。子夜他披霜而归时,谢令鸢问道:“你曾经游历四方,可知北燕女子的马球,与晋人有何不同么?” 他走到那只海东青面前,那海东青似乎十分怕他,见他来了就忙不迭闭上眼睛。他拍拍它的脑袋,忖道: “北地的马性烈,女子勇武,无论男女都喜欢骑公马,母马只留给老弱孩童。而南人讲究阴阳规矩,女子须骑母马,马的耐力、气势稍逊,技巧亦不如。” 谢令鸢听得拧眉,西苑马场配给妃嫔骑的都是母马,这她没有办法改变。 她们女子上阵对垒,士大夫没骂就已经很厚道了。 “不过,”郦清悟转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如远山般的眼里,竟闪过了一丝飘渺:“你们杂技不错,应是弥补了。” 谢令鸢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在调侃。 然而这随意的一句玩笑,却让她忽然灵台一明。 ——是啊,她们携手,能与虎豹周旋,区区十一个北燕女子而已,还未必能殴得过虎豹……在晋国后宫女子杂技团的光辉下,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 看着谢令鸢磨刀霍霍的笑容,海东青刚被郦清悟摸得睁开的眼睛,又迅速地翻了过去。 . 到甄选第二日,是看击球功底,运球手法,腕力和击球控马等功夫。林昭媛、班充仪等人又遭淘汰。 谢婕妤不能参与,争出风头,心中好生遗憾。她不甘心地驻足马场围观,看着谢令鸢等人挥汗马场,纵马扬鞭,心下不住生疑—— 姐姐以前看不上这些,连马都不会骑的,怎的如今控马自如,挥球精准? 这西方极乐净土…… 果然是令人神往之地啊。 也好想死一次看看。 谢令鸢以前就会打马球,她是当成社交来玩的,有时候去参加马球慈善活动,开拓一些顶级资本的圈子。虽然两个时代的马球规则有很大不同,但底子都是差不多的。 当初她有自己的马,在国外登记了,马还有护照。也有专门的遛马师。 也就这一点,她可以骄傲睥睨林宝诺,林宝诺虽会骑马,但挥球十次有九次打空,还有一次找不到球。 . 球场上,谢令鸢又潇洒地击出一个球,引得一片妃嫔叫好。 只见德妃桀然一笑,腰背一挺,下巴一抬,正要如孔雀一般,再度开屏,忽然衣袖被风卷起,有一人骑马从她身边越过,疾行而去。 定睛一看,是白昭容。 白昭容平时柔弱的模样,竟然马术十分了得!在一片争抢马球的人群中,她也毫不逊色! 马球打到另外半场,由她带球往球门攻去。有三个妃嫔骑着马围了上来,拼命干扰她——白昭容平时被独宠,后宫多的是人看她不顺眼,背后诅咒她。而今截起她的球来,自然也是毫不手软,挟私报复。 白昭容竟能在这些恶意的围堵中,杀出一片重围,精巧地控着马避过,运球直击入球门! 漂亮! 谢令鸢几乎都要为她喝彩。 接下来半场,谢令鸢的目光几乎都落在白昭容身上。 白昭容的表情神色十分冷静,偶尔被人抢了球,不会像丽妃那般焦急,亦不会像贵妃那般愤怒。她只是奋起直追;进了球也没有像丽妃那样得意欢呼,而是利落转身,去追逐下一场球。 比起几个婕妤还有玩的心思,她就真的只是心无旁骛地盯着球,一直盯到挥杆入门。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反映很多品性,谢令鸢觉得,白昭容应该是个较真的人。 可能,会有一点点偏执。 但这样的人,放在赛场上,若用得得当,便是那种不肯放弃绝不言败的人! 谢令鸢在心中,划定了她。 经过两日甄选,到第三日,就是后宫甄选赛了。 此时,前方也传来了奏报,北燕的女子马球队,经过精心甄选后,已经启程,快马加鞭,将于七日后抵达长安,休整三日后,开战!(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28章 .29.30 接到前方奏报,众妃嫔也拾起了嬉闹玩乐的心思。 在贵妃的主持下,后宫佳丽们分为了两组,德妃和贵妃各领一队,互相比试对决。 她们穿上了马靴,窄袖绑束于手腕,素发梳低髻或偏髻,不戴任何簪钗,显得神清气爽。一眼望去,别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韵。 甄选赛前,位份最高的何贵妃训话。何韵致心里对谢令鸢意存拉拢,也就格外抬举她的面子,向众人扬声道: “众位姐妹齐聚以此,都是为了迎战北燕。这样重大的使命,于我们都是生平仅有的,更当珍惜,齐心协力,挫败北燕。为陛下添光,也就是为自己添光。百年后,兴许还能成为子孙乐谈。” “谨遵娘娘教诲!”大概是心气变开阔了,众人的声音也变得清脆,不再娇滴滴的。 贵妃继续道:“圣谕由德妃主持比赛事宜,便仍是由德妃做主,不必顾虑本宫。” 说罢,哨声响起,何贵妃地位为尊,由她率先发球,妃嫔们立时驱马追逐。其她落选的妃嫔,则干脆开起了小赌局,和乐融融你说我笑,连向来安静孤僻的宋静慈,都来玩了一把。宫女太监们则守在一旁欢呼,一时间,西郊马场热闹非凡。 许多宫人在宫里一辈子,侍奉过三代,竟是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谢令鸢并未追球,只驭马满场环视。 那五位会射箭、敢对抗虎豹的婕妤,果然马术精湛,击球十分娴熟,五人配合得也相当不错,她们一边骑马驰骋,一边笑:“真是很久没有这样了!” 自从入宫后,偶尔秋狩时能够跟着出宫,与外命妇及世家小姐们,以及内宫妃嫔们,凑在一起击鞠,已经是很多妃嫔一年到头的盼望。这般驰马奔腾,实在难得。 谢令鸢和贵妃骑在马上,相视一笑,那一瞬间,谢令鸢忽然觉得颇为美好。 这是一种十分纯粹的美好。 何韵致也油然生出了这种感觉。 尽管深宫之中,这样纯粹的美好,也许过了两国比赛,又会消失,但也不失为夜幕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其璀璨值得怀念了。 丽妃的马球术算不上上佳,但是她干扰起对方的进球,倒是独树一帜的。她身姿柔软,平衡性好,能在马上做出许多常人所不能的姿势,打得别人措手不及,连连怪她不按套路来。 钱昭仪的马出奇的听话,她和马的配合极妙,虽不如丽妃身形柔韧,却仿佛会马语一样,口里发出哕哕嘘嘘吁吁的声音,胯-下的马儿听她的指令,忽快忽慢,前后腾挪,一人一马看上去分外契合。 要不是钱昭仪是出身虢国公府的嫡长小姐,谢令鸢都怀疑她小时候是不是养马出身的了。 武修仪戴上了德妃友情相赠的文胸,一边假惺惺地病弱不已,一边跟五位婕妤抢球,应付自如。 但这些人里,除了没有暴露真实水平的武明玦外,马球球技最好的,还真是何贵妃了。 何贵妃昂着头,嘴角含了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似有似无。她骑着马在场上纵横捭阖,球杆长挥,精准地抢在对方面前,将马球击了出去。 当她正面遭遇白昭容的时候,显然白昭容马术虽好,却在打球的技术上远不及贵妃,贵妃球杆一挥,就抢了白昭容的球,远远打飞了出去。刘婕妤与贵妃同队,也是负责击球的人之一,很快抢上去接了球,一击入门! 不止是旁观的妃嫔宫人,谢令鸢也看得心潮澎湃,这些女子,其中技艺精湛的,竟然也不逊于后世的人。 马球比赛一共进行了五局,两边互有胜负。谢令鸢在这些人中,最后挑出来了十一个人,经由贵妃过目同意后,代表晋国女子应战。 贵妃、德妃、丽妃、钱昭仪、白昭容、武修仪、尹婕妤、刘婕妤、方婕妤、赵婕妤、袁婕妤。 自此,大晋女子马球队,正式组队。 **** 七日后,北燕国的宗女们星夜兼程,终于赶赴了长安。肃仪大长公主为她们主持了接风洗尘,修整三日后,燕、晋两国马球比赛,便在皇城外,开始了。 这场比赛的消息,早已经长安不胫而走,外城市坊的民众入不了内城的门,但住在内城的达官显贵,却一早都涌来了球场,甚至虢国公的侄子,还和外面勾结,私下设了赌局,赌率冲到了一赔三十。 辰时正,朱红色的弘华宫门大开,数列仪仗前呼后拥,向着内城而去。 御林军护卫两侧,御驾在前,凤驾随后,次第随后的是参与马球赛的妃嫔们。她们戴了面纱,穿窄直袖交领襦裙,坐在舆辇中,不时透过幔帐,望向四周熟悉的寸墙寸瓦——她们入宫前,常年居住的地方。 谢令鸢也是第一次看到内城的模样,青瓦雕甍,令人目不转睛,忽然有名曰“自由”的感觉,强烈地冲击心头,连扑面而来的风,都那般洒脱。 她怔然,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那这些已经如此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妙龄女子,又会是怎样呢? 她放目望出去,内城规划方正,巷道笔直——如很多女子的人生,从出生起,就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道路,和能够到达的终点。 马球场是皇城外接内城的一处宽阔广场,以往京中王族子弟会在此举行击鞠或其他比赛。仪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抵达马球场外时,日光正好。球场外,已经是围了一圈人,约莫也有千余人的样子。 谢令鸢走下舆辇,看了一圈赛点。它的构造有点像古希腊剧场,最中间的是马球场,外围坐席是三排阶梯状,视野比马球场略高一点。 正中央的地方,设了御座看台,以及敬天礼案。太常寺的人提前一个时辰就在此候着。 周围攒动的人群,见到汉家仪仗后,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跪下见礼,山呼万岁。 声音振聋发聩,让另一边来的北燕诸人不由望向这里。 围观诸人,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血澎湃,许是因为国朝许久没有打过像样的胜仗了,这次与北地最强势的燕国,进行马球比试,倘若赢了,将是何等鼓舞人心! 许多大户人家中,连乳母和丫鬟都坐不住,纷纷陪着小姐公子出来观战。 .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与国之间的比赛亦是战争,是以萧怀瑾还要主持仪式。 在太常寺的奏乐中,萧怀瑾上案前敬香,随后,北燕使节之首睿王爷也上前敬香,双方朝臣共同祈福,说三声礼赞。 行礼之后,晋国天子身为东道之主,念了礼部呈上的祝辞。朗朗清辞,从他胸腔中发出,宣诸于全场,掷地有声。 许多达官显贵家的孩子,未曾目睹过天颜,如今远远看去,天子陛下一袭黑色劲装,英姿飒爽,声音坚定,更是让他们有了必胜的信心。 奏乐停,三声锣响,击鼓长鸣。 北燕的马球将们一身赭石色胡服,骑着马停在场边。睿王爷慕容临停在队列前方,头系蓝白额带,微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萧怀瑾穿黑色剑袖常服,衣缘处用金线绣了云龙纹,骑在马上,驻足漠然平视对方。他的身后,跟着他精挑细选的十个马球将,如沉默的黑豹。 . 比赛一共是五节,每一节一刻钟时间。 待两方互相礼节性点头,台上判官便吹响了哨声,双方纵马跃入—— 刹那间,从球场到外席,开始沸腾! 两方驭马而来的气势,如排山倒海,直直压向对方——打败对手的决心,睥睨对手的信心,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卷席之势撞击到一起! 外席上,北燕国赶来的宗女和晋国后妃们,分列两席,泾渭分明。何太后为最尊者,端坐于正中央,四周侍卫林立。 北燕女子兴致高昂,面上全无紧张之色,看在晋人眼里,她们毫无女子端庄仪态,振臂高呼、喧声交谈,完全不将一会儿比赛的晋国后妃们放在眼里。 “哈!殿下又进球了!” “我北雁男儿体格健硕,怎是南人可比?” “那当然,你看,阿不力的手都要比他们长!” “王爷可是能够与豺狼搏击之人呢!” . 欢呼声传入一旁坐席上晋国妃嫔们的耳中。何贵妃淡淡地睇过去一眼:“毛躁无礼,不得体面。” 郑丽妃虽然看不惯何贵妃那端着的造作矫情样,但也看不得别人在眼前嚣张,帮腔道:“手太长,岂不似猿?呵,昭仪妹妹你看,这么一说,他们黝黑黝黑的,还真有点像呢。” 钱昭仪以帕子掩唇:“兴许……是没钱?穷人家常劳作,容易黑。” 武修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终是忍不住道:“或许……是体毛长呢,远看就黑了。” 韦无默侍立在太后身边,闻言蹙眉:“竟然那般长,剪下来可以编辫子吧。” 几道毫不掩饰的锐利目光瞪过来,郑丽妃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脸颊。一个北燕宗女皱眉,正要上前质问,何太后冷冷发声道:“两国比试,和气第一,都不得无礼。” 她平视前方,深邃目光中辨不出情绪,却散发出不得忤逆的气场,让北燕几个宗女都面面相觑,噤了声。 晋国这边也不敢说话了,丽妃自知偏激的话是她带起来的,却是冲北燕女子抛了个媚眼,满脸得意。 球场中。 萧怀瑾的马术确实十分了得,已经连进四球,骑马冲在前方,与方宁璋配合得□□无缝。 他运球的时候,北燕的勇士赶紧挥鞭而上,却追不上那球。有人骑马抢到方宁璋身边,然而萧怀瑾的传球极是精准,方宁璋接到球,巧妙地避开了北燕的人。 满场爆发出喝彩声,晋国又得了一分。 第一局的比赛,在一刻钟后结束。 晋国进了五个球,北燕进了三个球。 此局,晋国胜! 晋国后妃们碍于太后威严,不敢大声欢呼,却仍旧激动得相互拉扯披帛,从未觉得天子陛下如此英武不凡,马场上挥汗,都别有一番气魄。 . 一局比赛之后,两国队将皆要休整片刻,饮水、检查马匹,更换球杆等。 慕容临拍着自己躁动的马匹,往晋国球队看去。 晋国的马球实力确实很强,萧怀瑾、方宁璋等人,更是技巧精湛、配合默契,必须想办法将他们制约。 他轻轻一招手,旁边的副将立刻凑过来,慕容临吩咐道:“再让一场,务必看准他们的习惯和进攻手法。” 之后,便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让人以为触及胜利的云端时,再狠狠地将其碾到泥地里。如此摧毁希望,才能彻底击溃敌人的意志! . 第二局,哨声吹响后,方宁璋将球传给萧怀瑾,北燕的人想阻拦,萧怀瑾骑着马走了个巧妙的蛇形,竟然让那两个北燕的人自己撞到了一起,其中一人险些跌落下马。随后萧怀瑾一击入门! 晋国将士们士气大振,见皇帝带头冲在前面,他们也热血沸腾。 萧怀瑾已经进了两个球,方宁璋也进了一个。 下一个球,北燕的人在击球的一瞬间,被两个晋国马球将围过来干扰,球都击歪了,未能进门。 第二局,晋国进了三个球,北燕进了零个球。 晋国以封零战胜了北燕。 四周,观者们欢呼的声音传入场中,如雷声轰鸣,震得大晋男儿心神激荡,那难以言喻的自豪和骄傲弥漫于灵魂中,恨不得能势如破竹——不在马球场上,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杀败北燕! 经过了两场激烈的比赛,双方都开始换马。 马球比赛极为消耗马的体力,为了保持状态,往往会有备用马。晋国的马,都是萧怀瑾和方老将军亲自一一挑选的,体型不是最高大,但灵活,且耐性极佳,能和北地悍马相逐高下。 . 场下,萧怀瑾环视四周,顾不得饮水。 只差一场,晋国就可以赢了,那些和谈的不利可以被扭转,北燕要遵守承诺,和谈中有所退让!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庆幸,当初能够力排众议,坚持了这场比赛。他的目光隔着遥遥的球场,扫过他的臣子,他的妃嫔,还有端居上席,面色不改的太后—— 她并没有丝毫的喜悦,她的冷然和不以为意,一如既往。 萧怀瑾忽然感到了一种无声的愤怒,就好像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得到她的肯定。 谢令鸢看着萧怀瑾闷声做气的模样。他仇恨太后,却还是隐隐希望得到太后的认同;然而何太后是个压抑心事的人,除非碰触了底线才会爆发一次。依何太后的性情,应该是从来不会夸奖皇帝的。 ——这怎么行,没听说朋友圈一句心灵鸡汤吗,赞美,是人类进步的最大动力! 当即,谢令鸢便左手拉过贵妃小手,右手拉过丽妃小手,对皇帝道:“陛下,您的飒爽英姿,臣妾真是崇敬不已!您威猛无匹,克北燕如无物,这场比赛,定能赢过北燕,扬我晋国天威!” 贵妃心中暗道,德妃这个心机深的,竟然这时候也不忘献媚邀宠。不过她献媚也不忘了自己,还拉着自己一道,说明自己的拉拢是起了作用的。便也对着皇帝笑了笑:“陛下,臣妾方才看得目不瞬,心神都被陛下夺走了~” 丽妃点点头,向着皇帝莞尔一笑,惊艳众生:“是啊陛下,臣妾看得心潮澎湃!还是我晋国男儿,更胜一筹!” 钱昭仪、武修仪和几位婕妤们纷纷附和。 临席的北燕女子听了,带着不以为意的笑意,放肆地打量着她们,眼神中含了同情、不屑、取笑。 呵。 更胜一筹? 且等着看! 那些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萧怀瑾看向她们,他的爱妃,都在温柔地鼓励他。 他眼睛一个个望去,白昭容也对他点点头。虽未说什么,眼神却是含了他能明白的鼓舞。 仿佛一簇火在心头跃动,暖流不断汇入,萧怀瑾感到了振奋。 每个男人都喜欢被女人这样地温柔支持。 他扬声一轻笑,前所未有的,说了一句平素都不会说的话:“朕不会叫爱妃们失望的!” 他说罢,整装待发,不再休息。他一定要一鼓作气,拿下这一场,让晋国将士们和女人们都看到,晋国的战力和体能,不输于北燕,他们差的只是决心,只是勇气,只是意志! . 一盏茶的时间后,第三节比赛又要开始了。 晋国已经换了马,对面,北燕也将军马换下,换上了十一头颜色不一的杂样马,惹得场下围观众人发笑。 “哈!这北燕穷乡僻壤的,连凑齐十一匹毛色相近的马,都做不到了么?” “毕竟地处极寒之地,贸易多是通过大晋……” 然而,当北燕将马牵上场的时候,端居坐席的何太后与方老将军,都是双双变了颜色。何太后眼睛一扫,妃嫔席上,其他人都是不以为意,唯有德妃,一脸震惊地望向了北燕女子那边—— 显然,德妃很清醒也有见地,她同样看出来了蹊跷。 这些马,体型并不高大,也不是壮硕,但十分精悍。 更让人觉得隐隐不同的,是它们和普通的马,看起来很不一样。 何太后蹙眉望向方老将军:“宣宁侯,北燕这马,能否看出是什么来历?” 其他晋人都还在嗤笑北燕的马,只觉得今天这场胜利已经是胜券在握。 . 郦清悟站在别人没有注意的角落,外罩墨色鹤氅,面容沉静一语不发,别人看过去,只以为他是哪个世家的翩翩佳公子,皮相倒真是极好,似乎还有一点点眼熟。 他的眼眸里倒映出北燕的队列,开始担心一会儿谢令鸢她们的比赛了。 ——那是十一匹,野马王。 “野马王?”何太后重复了一遍,她身边的其他人也白了脸色。 野马王是什么样的马? 那是在一群以打架斗狠的野马中,以打架获胜的王者! 方老将军点头,忧虑道:“没错。野马难驯,野马王更是只服从于勇士。北燕能凑齐十一匹野马王,可见,是有备而来。”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球场—— 场上,晋国马球将与北燕马球将,再次两方对峙,严阵以待。 判官吹响了哨子。 就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晋国的马球队伍,忽然看到了北燕的马球将,以及胯-下的马,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别有意味的笑意? 萧怀瑾在队列最前方,他看得最清楚。就在哨声响起时,他真的看到了……对面的人,和对面的马,一起冲着他,邪魅地笑了一下。 是的,对面的马,邪魅地笑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二章 萧怀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笑,如果他是在市井间长大的孩子,那他一定能看得懂这个笑容—— 因为这是流氓打架要耍阴招之前的坏笑! 还未等他品出这一笑的风情,随着哨声响起,北燕的马球将们已经带着球,飞一般向晋国球门冲去! “秦祐、张邈!拦住!”萧怀瑾大喊,一边指挥,一边快马追去。 却见秦祐和张邈追过去时,忽然有两个北燕的球将,一左一右地逼过来! 北燕人胯-下的杂毛马,论及高大雄壮,与晋国骑的名贵西域马比不了。然而,它们却都是真正的塞外野马王! 晋国的名马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原来马球场上,马匹互相冲撞阻挠时,竟然还可以用咬的?! 北燕的马,彪悍地冲上来,一口就咬了晋国马的脖子! 晋国的名马,都被惊呆了。 养尊处优的贵族马,与市井流氓马开打,论不择蹄段自然是不如的。 这些野马王牙口还挺利,竟然不逊于狗,晋国的马被咬得吃痛,仰头嘶鸣起来。 晋国的马球将赶紧控马,想要避开,然而北燕的马咬着不撒口,还撒蹄子乱踹,踹得极富有技巧。晋国的马打不过,拼命地挣扎,差点把背上的人都给颠落下去。 马匹撕咬打架的间隙,已经有北燕人趁机去抢球击球了。 显然其他的晋国将士,也遇到了这样的麻烦,马已经完全慌乱了,不听使唤,打乱步调。 . 晋国论马术和球技,不逊于北燕,然而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折损在马上!两国的马,是致命的差异—— 以小窥大,可见若战场上遭遇,会是何等受制! 北燕的野马王,是打了成千上万架练出来的,它们精准地撩起蹄子,踢中对方马腹,击踩对面马的小腿——马的小腿是马身上最细最薄弱的地方,比赛时都要用布条多缠绕几圈,以免受伤失去了战力。 晋国马被北燕的马踢中,回击时却被对方灵巧躲开…… . 就在晋国的马和北燕的马厮打在一起时,北燕的球将已经连进四球,晋国的马因为受到北燕野马的干扰,球将们只进了两个球。 于是这一局比赛,北燕轻轻松松就赢了。 北燕的宗女们,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四周围观的晋人,则发出失望的叹息声,禁不住窃窃私语。 而人群中,有两个栗色锦衣打扮的人,对视一眼,往晋国的半场走去。他们不断探头张望,似乎对比赛很是热衷。 郦清悟微偏头,余光没有放过他们。 **** 晋国与北燕的比赛,变成了二比一,接下来的一局,就显得尤为关键。 场外围观的晋人,虽然失望,却还是牵挂胜负,手心都沁出了细汗。 休息间隔,晋国的将官便去找了北燕使臣交涉:“贵国马术和球技拼不过,难道要以这种下作方式,来影响比赛,获取胜利么?这样的比赛,纵使赢了又何如?” 北燕使臣大笑道:“贵国未免太大惊小怪了,我们北地打球时,都是这样冲撞,马有烈性,男儿自当也是如此,与猛兽搏斗时,没有礼节,只有生死;战场上也没有规则,只有存亡。我国前两场,只是入乡随俗,对贵国的尊重罢了。” 言下之意,论及球技,北燕同样不遑多让,只不过前两场,是作为客人,让着主人。 晋国的胜利,在他们眼里,仿佛一钱不值的游戏,被他们轻笑着践踏、碾压…… 何其侮辱! . 交涉的人站得离后宫坐席不远,北燕使臣嗓门大,风往这里一吹,他说的话清晰可见。 晋臣被这流氓言论气得翻了白眼。 要不是周围碍了很多大臣,谢令鸢真是很想挺身而出,和北燕好好理论理论。 可时人认为女子不能出风头,若在光天化日下与陌生男子争吵,极容易被大做文章,谢令鸢贵为祥瑞,也只能一脸淡然地心里计划着复仇。 武明玦从小就随怀庆侯行走边关,见识过北地野马的流氓习性,晋国的马会受惊而影响比赛,完全在他意料中。 看完这一场,他就走到谢令鸢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谢令鸢眼中闪过精光,连声问:“能来得及吗?再过一个时辰,该是我们比赛了。” 武明玦看了一眼场内,好看的眉头蹙起:“陛下他们是来不及了。我们可以尽快,我这就去吩咐。” 到这种时刻,他言谈中便不由自主带出了些纵阖战场的影子,好在所有人的心神都悬在场中的比赛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谢令鸢点头同意了。 武明玦匆匆离场,步履生风。 ***** 马球场上,经过休息,已经开始了第四局比赛。 气氛却急转直下。 晋国的名种马,已经被北燕野马毫无章法的撕咬踢打,打乱了节奏,甚至还有了点避战的惧意。 方宁璋早已经预料到北燕马球将的野性,他运着球,娴熟地避开了两个北燕人的进攻,北燕的马想要追击,方宁璋加快速度,直朝着北燕球门而去! 论打架,晋国名马打不过北燕野马,但论跑速,未必就落了下风。方宁璋的战术是,不欲与他们纠缠。 经过前面三场比赛,北燕也已经看出来了,晋国最需要防备的三个人,方宁璋是其一,因他是和萧怀瑾互相配合的,若他倒下了,萧怀瑾独木难支,攻势便会大大被削弱。 这个方宁璋,势必要对付。 . 萧怀瑾也一直在避让北燕的野马冲撞,他危急时刻反应倒还快,一直没让北燕的马近得了身,且不断冲到前方,想要接应方宁璋。 方宁璋一手握紧缰绳,弯腰挥杆。 此刻,忽然从侧旁冲出了一个北燕人,马蹄高抬,朝着方宁璋的马头重重踢去! 方宁璋的马跟随他多年,自然也是有灵性的,前蹄一扬,迅速躲开了对方这一击。 方宁璋因这一躲,球未来得及击出。 而下一刻,对方的马又冲过来,猛的相撞,方宁璋被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咚”一声,他重重坠地,扬起一片飞尘。 乱马奔驰中,方宁璋正要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北燕人的马忽然从旁踏过,一蹄子踩在了他的手掌上,将他的手骨踩断! 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方宁璋差点惨叫出声! 但他从小便受了方老将军的严厉教导,男儿有痛不轻呼,血与泪要化作将敌人撕碎的勇气。他把痛楚生生忍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喉口忍得腥甜。 那个北燕人纵马跃过,此时倒对这个男人大为改观,刮目相看。这人,是条汉子! ---- 晋国有人坠马且受伤,急忙喊停,萧怀瑾从马上一跃而下,几步冲到方宁璋身边:“爱卿情况如何?” 方宁璋一条手臂耷拉着,摇了摇头。他的手骨断了。 萧怀瑾拧眉站起身,此时慕容临骑着马赶过来,迅速下马行礼道:“本王代我国的将士,向方小将军致歉。他方才急着去截球,没有看清就踏了过去,还望贵国天子陛下能大人大量。” 大人大量? 萧怀瑾从来没觉得自己大量了,他记仇得很。 他的眼神如刀,在慕容临及其身后的人身上割了过去,冷笑一声:“方小将军虽是朕的爱将,但亦是宣宁侯的独孙儿。还请睿王爷带上你的马球将,去向方老将军奉茶请罪,你们伤了方老将军的独孙,可不是向朕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揭过去的!” 慕容临一怔,没想到萧怀瑾骨子里居然还带了些尖刺。 他本来听说,晋国的皇帝少年登基,被太后垂帘听政七年;亲政后又因年轻,压不住满朝文武,是个可拿捏的。 可这样看来,这位天子和传闻中不一样,还真是不能把他惹急。 ---- 宣宁侯方老将军正坐在场边视野最好的席位上,此刻看到孙子受伤,焦急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历经四朝,为朝廷顶住了无数次敌国进攻,是晋国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在朝中声望极高。就算北燕、西魏这些国家,也都是久仰其名的。 宣宁侯还未开口,已经有无数晋国人迫不及待为他声讨。 “太过分了!” “竟然故意踩踏方小将军的手,其心可诛!” “这一局的进球不能算数!以冲撞和踩踏作为赢球手段,这算什么本事?” . 场中,萧怀瑾绷直身子,与北燕对峙,丝毫不肯相让。 慕容临转身,瞪了身后那个踩人的马球将一眼,他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明目张胆攻击对手,这下可落人口实了。 那个踩人的,之前数次被方宁璋和萧怀瑾抢球,早就闷了一肚子气,当时看到方宁璋倒在地上,一头脑热,想也没想,就驱马踩了上去。冲动酿下大祸,只得单膝跪下请罪。 宣宁侯冷冷看着北燕,等他们道歉。 然而晋国皇帝都这么要求了,北燕理亏,慕容临也只能如此照做。 他小时候也听过宣宁侯方想容的威名,对这个人的气节颇为尊敬,因此向他道歉,也不算折节。 他往宣宁侯的方向走去,行了一揖: “方老将军恕罪,本王也深感歉意,是将士们平日里打猎军演,鲁莽惯了,一时没收得住。本王代麾下将士们,向宣宁侯致歉,还望宣宁侯能够宽心。” 慕容临说到这里,肃容道:“我北燕又岂能占这种这种便宜,方才这一局比赛,踩伤方小将军的那个人,我们会换下场,他进的球,也不能算数。” . 可虽然如此,晋国的劣势并没有挽回。 这第四局,北燕进了三个球,晋国只有萧怀瑾打入了一个球。即便减去方才那个犯规进球,北燕依然是胜出。 于是这场比赛过后,双方总成绩,就已经成了二比二。 ***** 方想容皱眉不语,并不看北燕的人,叫他们吃了个钉子。慕容临只得将目光转向何太后,何太后亦是面如冰霜,美貌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利刃刀锋,只是碍于国礼,没有当场发作。 她在方宁璋被摔下马的时候,就提前派人去太医局叫了人。 太医局擅长骨科的太医已经赶来,替方宁璋看了看手臂,向皇帝和宣宁侯汇报道:“回陛下、侯爷,方小世子的手骨碎裂,需要固定后静养三个月,日后还是能恢复自如,只要前两年注意着,少拿重物便可。请容臣稍后开方子。” 宣宁侯听了,这才稍微放下了心。萧怀瑾站在一旁,倒是有些内疚,虽然人不是他所伤,但终究有他的缘故。宣宁侯一生未婚无子,过继来的孙子还因比赛缘故而受了伤…… 想到这里,萧怀瑾看向球场,目光坚定——接下来的最后一局,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赢!他必须要对得起向晋国的承诺,也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 经过了两局比试,北燕的野马王打得意犹未尽,愈战愈勇,亢奋地跃腾。 倒是晋国的马,或多或少受了些伤,且马皆有灵性,感受到将士们的焦灼,状态更受到了影响。 事已至此,晋国少不得又要重新换马。 御马监的人将备选的马牵了出来,替它们编马尾辫,以防马尾散开,比赛时干扰了主人。 其他人都在场外,没有人注意御马监这边。 先时那两个在人群中走动的栗色锦衣人,终于觑到了机会,不动声色向这边走来,趁人不备时,袖子中银光一闪! 几根淬了毒的银针细若纤毫,悄无声息地飞空划过,目标竟是指向晋国的马匹! 忽然,有两颗石子从另一边飞来,将银针打偏,落在场边的地上。 那两个锦衣人很是警惕,他们先时就混迹在人群里,做公子哥的模样,见状赶紧挤出人群,装作对比赛失望不已,摇头离开。 然而走出去没有多远,却被几个人截住了。 . 御马监的人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卖力地替马腿缠上布条,检查好它们的状态。 即便重新换了马,但晋国的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方宁璋已经不能再参加比赛,晋国的队员需要重新点将,替补他的名额。 萧怀瑾之前是按着每个人的性格和擅长,来搭建的队伍,方宁璋一倒下,一时间,他也找不出合适的人取代,能够默契地与他配合。 他安排的替补之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都不太合适方宁璋的位置。 就在萧怀瑾思考的时候,宣宁侯方老将军走了过来,沉声道:“陛下,既然臣的孙儿已经负伤,臣自请代他上阵,为国尽忠,克敌制胜!” 他坚定地看着萧怀瑾,眼睛里是沉沙也没有掩去的铁血。那一瞬间,萧怀瑾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一种魂,将魂。 此刻的赛场,似乎已经风起云涌,刀剑争鸣,四周的呼喊声仿佛是千军万马的怒号,卷席冲击而来,激荡人心。 萧怀瑾微微张开嘴,心头剧跳,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了上来。 这一刻,他仿佛在黑白无彩的道路上,走了寂静无声的二十年,忽然看到了绚烂的颜色,听到了真实的声音—— 三千世界翩然生辉,洪钟之音响彻耳畔! 萧怀瑾定定望着他:“好,朕相信你。” “朕,相信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 方想容换上了马球劲装,一把跨上了马。 时隔多年,未着戎装,却依旧能轻身上马,握住缰绳的手,十指有力,骨节分明。 他头发花白,脸色沉肃,虽然年迈,却无人敢有轻视之心。 哨声吹起,他一夹马腹,如箭离弦,腾空跃起! 萧怀瑾紧随其后,扬鞭而上,看着方老将军在前方坚-挺的背影,心中越发因亢奋而战栗。 方将军老了,脊背也不曾弯曲;而晋国如今虽弱,也不肯以卑弱屈膝! ***** 晋国因为方宁璋的坠马受伤,反而被激发了士气,尽管被对方的野马反复骚扰,却还是坚持住了攻防阵线,两边打得十分胶着。 深秋凛凛的风,吹起尘土,两方却是挥汗如雨,面色涨红,浑然忘却了外物,是极寒还是极炎,是人声鼎沸还是鸦雀无声。 . 远处,郦清悟的目光,一直落在萧怀瑾的身上,确认皇帝的马匹安然,没有被方才的银针惊扰躁动,不会横生枝节。 他的目光跟随着萧怀瑾,是任何人都看不懂的复杂。 就像他这些年,受人遗命所托,为克“晋过五世而亡”的传言,被迫在红尘和化外中游离——他虽然会替萧怀瑾铲除暗中的威胁,却终究不能代替其完成帝王的使命。 身为天子,若做出了决定,便应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它的对与错。 曾经的萧怀瑾,甫一登基就扰得世家不宁,动荡国基;成婚四载未有子嗣,国本不固…… 稳定的社稷,需要的不是只有一腔抱负的帝王。这几年,正如太后在宗室里物色嗣位人一般,他也曾对萧怀瑾感到失望,感到愧对自己背负的承诺,愧对被交付到手中的山海剑。 如今,萧怀瑾在与人搏杀,不是为了游戏,而是为了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任。 他终是学会了承担。 郦清悟欣慰地看到,当年那个纯粹的孩子长大了。变了很多,却也有很多性情,从未改变。 譬如骨子里的执着,还有折不断的血性。 凛凛秋风,吹遍人间。 他想,也许这孩子更适合做一个将领,而不是当一个皇帝。 ---- 晋国与燕国比赛的最后一局,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先是晋国跨越了大半个场,把球击到了北燕的后方。 而后是北燕的人拼命驭马拦截,两边的马撕咬踢打,北燕将球抢回,重新将攻势推到晋国后方。 再后来是晋国的人上前阻拦干扰,北燕的野马四个蹄子乱甩,一时间,别的人竟不能近身…… 随后,北燕的球将运着球,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冲到晋国球门前! 一击入球! . 场外一片哗然,群情激奋。 北燕的人是欢呼,晋人却是白了脸色。 这一场,晋国是败定了! 丽妃捂着眼睛,她已经不敢看。何贵妃胸口急促起伏,想把眼睛转开,却又做不到。 武修仪依旧没有回来。 连向来冷静的白昭容,目光都一瞬不瞬,钱昭仪六神无主地戳她,她也并不理睬。 唯一还面不改色的人,就只有何太后,她的神色绷着,没有人敢靠前。 谢令鸢则不断地瞄右下首的香,数着它一点点变短。 一刻钟是十五分钟,现在大概只剩三分钟了! 晋国还是一个球都没有进。 简直是令人绝望。 ---- 萧怀瑾依旧在拼战,他似乎已经忘却了时间。 在他的支撑下,晋国球将依旧在顽抗,打得不相上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只有北燕进了一个球。其他时候,双方都是争夺击球,抢来抢去。 再一次,球又落到了慕容临的马下,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他唇畔勾起微笑,便要向晋国的球门射去。 挥杆的一瞬,一道影子卷起尘埃,飞驰而来! 慕容临眼角余光一瞥,是萧怀瑾策马冲来,眼看要将球截走——他可真是不死心! 萧怀瑾擅长截球,方才场中北燕的好几个球,就是被他中途截飞的。所以,慕容临对他十分提防。 慕容临胯-下的马,是野马王中的王者。 见萧怀瑾的马冲了过来,它便斗意凛然,抬起腿就要反击! 马的烈性被激起来,也是极为可怕的。 萧怀瑾的马,也不是服软的个性,它也很烈。 两匹马还没靠近,便开始斗了起来,你咬我我躲开,我踩你你避开,竟然相持不下;而马上二人也不断地争抢那个球,正在此时—— 萧怀瑾的马,被绊倒了! 萧怀瑾的马,比起野马王,虽然体格壮硕,但毕竟还是“方”了点;野马王打过千百场仗,性子更为狡猾,趁其不备,一蹄子绊在汗血马腿上,将萧怀瑾的马绊倒在地! 萧怀瑾的马往前栽倒,而坐在马上的他,几乎瞬间就跟着往前面栽下。 电光火石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把我撞下马,让我们输。 而我就算摔死,也要拖着你一起! 想到这里,萧怀瑾干脆地扔掉了手里的马缰和马球杆,两手扯住一旁正要挥球的慕容临,拖着他一并往地上摔下去! 萧怀瑾心性热血,受不得激。 激过头了,便要和人拼命。 慕容临一个不防,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地扯下了马,二人竟是纠缠着摔下去! 他们重重跌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北燕人原本正要赶上前抢球,见势不好,怕踩到两位贵主,赶紧收住。 就在这落地翻滚的间隙里,宣宁侯沉稳如山,策马而过挥杆如飞,隔了大半个球场,将球击入了北燕的球门中! “时辰到——”赞者扬声喊道。 ---- 场外,一片哗然,彻底沸反盈天。 两国的人都站了起来,望向场中。何太后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萧怀瑾身上。 谢令鸢远观这一幕,她也没有想到,萧怀瑾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他有和人同归于尽的狠劲。 却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心术! 场中敲起了锣声,晋、燕两国的马球赛,五局结束。 前两场,晋国胜;后两场,燕国胜。 最后一场,两国打平。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谁想竟然是平局啊……” “唉,可惜了,可惜了!” . 球赛平局,按理来说,是应该要加时赛的。 加时赛是两方比谁先进一球,哪一方就可以获胜。 地上,萧怀瑾和慕容临各自分开,衣衫都沾满了尘土。两国的人都先下场休整,商议加赛一事。 萧怀瑾冷着脸拍打干净身上的泥土,走到场外。判官不知该如何处,迎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要加赛么?” “加。” “不加!” 萧怀瑾的声音,和太后的声音,齐齐响起。 二人冷冷对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三章 晋国的皇帝和太后,又一次针锋相对了。 谢令鸢在一旁,痛苦地扶住了额头,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谄媚地劝架…… 更不想让马屁精这个属性,变成人人都知道的标签…… 场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趣地不去碰霉头,目光一致地望向了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双目望天,好像天上有五彩斑斓的风景,看得十分专注。 --- 萧怀瑾走下来的时候,虽然形容无恙,但何太后还是看出了端倪。 他的腿,走动时节奏有点轻微的不合拍。 他应该是受伤了。 晋国主帅,更是天子,在比赛中受伤,这对于晋国的士气而言,不啻于是重大打击,极容易军心涣散。 所以他忍着没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求继续加赛。 他一定要亲手打败北燕。 . 何太后强忍住心中怒意。萧怀瑾方才扔掉手里的马缰,等于是放弃了自己! 冲动!不负责任! 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皇帝受伤,更不能让带伤的皇帝,继续去参加比赛。 萧怀瑾还在坚持地瞪着她——她为何总要与自己作对?! 何太后已经不再看他,转头望向跟着走过来的宣宁侯,以询问的眼神。 宣宁侯叹口气,摇了摇头。他自然也是看出了,皇帝陛下的腿,在方才落马时受伤。 马球运动激烈,需要急转、跳跃、急停,这些都不仅仅是靠上半身挥杆或驭马就可以完成的,它需要腿部的协调,调整坐姿和重心,夹马腹的默契…… 若坚持比赛,不但腿伤剧痛,更是极容易造成断骨错位,留下后遗症。 总不能为了一场比赛,让皇帝连腿都搭上。 况且,要是加赛输了怎么办?一国之君,率队比赛,却输给了敌国,这样的风险,晋国承受不起。 如今能够打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太后红唇中吐出冷冷的字调:“哀家不许。” 萧怀瑾急了,正要继续争取,太后声音一扬: “这一场打平,我们与北燕,还有女子马球队的比赛。一样可以定胜负!” 谢令鸢生怕皇帝在这里,再次和太后争执起来,北燕的人还在等着呢。 她连忙鼓掌道:“陛下方才神武非凡,挥汗马场,迅如电、疾如风,臣妾们看得心潮澎湃,热切不已,也想上场与那北燕女子们一较高下!” 萧怀瑾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他不认为晋国男人比得那般激烈,勉强打平手;到了女子这里,会有什么逆转。 男儿尚且可以一战,女子的体格差异,明显会更惨烈。 不但是萧怀瑾,即便何贵妃等头脑清醒之人,方才看了男子球赛,都忧心接下来的比试—— 她们真的能行吗? . 萧怀瑾揣着一腹忧虑,然而看到德妃,他就转念想到——德妃和丽妃杂技躲老虎,六个婕妤携手护九嫔,武修仪一边哭一边打豹子…… 嗯…… 当那一幕浮现眼前时,他似乎又对自己后宫组建的这支女子马球队,重拾了些期待? 谢令鸢见他没吭声,担心他继续坚持加赛,站起身来,坚定望他: “臣妾会为陛下和陛下的爱将们出气的!” 她今日没梳高髻,但马靴有点高,都快要和皇帝平视了。配上这句话,颇有为自家媳妇儿护短的意识。 何贵妃方才坐在太后右手边,早已经是火冒三丈地忍着。 晋国的名马,竟然被北燕的野马如此欺凌,他们如此羞辱晋国,听着北燕公主的爽朗笑声,让她这贵妃也觉得颇无颜面! 贵妃压着字腔:“臣妾也会为陛下和陛下的爱将们出气的。” 她无法保证能不能赢,但她一定要让北燕那群目中无人的贱人们刮目相看! 丽妃见贵妃竟然附和德妃,心想,这贵妃为了拉拢德妃争凤位,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连尊卑都暂且放下了! 想到这里,丽妃自然也不肯示弱,也跟着附和:“臣妾也会为陛下和陛下的爱将们出气的!” 钱昭仪左右一看,贵、德、丽三夫人都说了话,自己作为皇后身边的人,又是低一级的嫔,此刻焉能不表态?这可是政治立场。 钱昭仪慌忙跟着道:“臣妾也会为陛下和陛下的爱将们出气的!” 武修仪见她们都这样说了,自己不说话,似乎显得很突兀,于是轻咳一声:“臣妾……臣妾会为陛下和陛下的爱将们出气的。” 他说完,对着萧怀瑾娇柔一笑,破风箱般的嗓音,配上英挺的美貌,让看到这笑容的人,忍不住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堵住耳朵。 . 萧怀瑾虽然很感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男子马球,就这样以平局而告终。 北燕自然是不会将晋国女子的比赛,真当一回事。他们对晋国也算是了如指掌,晋国后宫的女子们,都是世家出身的闺阁千金,玩起勾心斗角、宅斗宫斗来,也许是最厉害的,但论到勇气、拼杀、热血,北燕是真正实打实地看不起她们。 所以北燕宗女们入场时,轻松自在的神情,宛若去郊外打猎。 比起方才萧怀瑾率领将士的比赛,女子这边的比赛,可是让场外围观的人操碎了心。晋国大臣们清清楚楚的知道,双方的差异究竟有多大。也不禁对女人比赛一事怨声载道。 北燕女子们身材健美,动作敏捷,散发着风雨中坚韧打磨过的凌厉美感。而晋国女儿们个个身娇体柔,除了武修仪个子比北燕女子都高,谢德妃勉强与北燕人持平,其他妃嫔都要矮一些。 . 也容不得众臣们担心议论,场中便开始了敲锣击鼓。 谢令鸢正要整装待发,向其他妃嫔竖起手掌:“姐妹们,胜负在此一举,我等当背水一战,齐心一力!” 何贵妃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上赛场前,竟然要先击掌为誓? 丽妃试探着问道:“这是……要我们发誓,一定要赢?”她刚刚看了萧怀瑾的比赛,陛下那样勇猛,尚且平局,她可未必有这个信心啊。 时人以击掌为誓,谢令鸢解释不清,一把抓过丽妃的手:“反正击掌鼓舞就是了,此为并肩作战之谊!” 北燕女子看过去,不禁又是一阵嗤笑。 众妃面面相觑,不甘不愿地上前,轻轻互相击掌,半是敷衍的样子。 而后一齐入场。 北燕马球队,是由武德公主带队,几名宗女和将领之女组成。她们正要入场去牵马,便看到对面,晋国妃嫔们竟然整齐划一地,在德妃的指挥下,走了军步?! “……”北燕众人,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见晋国妃嫔们军步上阵,停在各自马前,德妃带着振臂高呼:“天佑我晋!燕贼必败!” “天佑我晋!燕贼必败!” “天佑我晋!燕贼必败!” 还燕贼…… 北燕的公主及其他女子,差点没气死。 北燕的使臣以及睿王爷,也气得差不多了。 倒是场外的晋国人,被这些口号鼓舞了士气,颇得其乐。 晋国妃嫔们还不算完,等牵出马来,北燕女子再定睛一看,她们的马脖子上,居然镶了一圈带刺的脖套?!乃是皮革所作,一个个钉子伫立其上,迎着日头,闪现出锋利寒光。 而马的小腿和蹄子上,也是用护甲包裹着,上面有细密小刺。 这下,北燕野马再也无法攻击晋国的马了。这一蹄一咬,自己都要搭上半口牙。 原来早在萧怀瑾第三局遇上野马王时,武明玦就预感到了不妙,迅速想了个办法,吩咐御马监的人,找来皮革和钉子,自己亲自督办,做了粗陋简易的防护套。 晋国妃嫔们,冲着北燕宗女们,纷纷露出了邪魅的一笑—— 有种放马来咬啊。 . 还不及北燕人反唇相讥,尖利的哨子声,划破天际! 如寂静被撕裂了裂隙,喧哗斥满了整个世界。 北燕女子们倒是没有睿王爷那些摧毁敌人的心思——先给人希望,然后再狠狠碾压,把所有的尊严、自信都敲碎,碾入尘埃。 她们纯粹只想卖力赢取每一局,给这些坐井观天的晋国妃嫔开开眼。 所以场上,双方很快就各显身手。 . 北燕国女子队列中,显然带队的武德公主,是球技最好的人。她的马上功夫也很稳妥——作为能够驯服野马王的女人,她的马术可谓傲视全场。 武德公主身边的那位小容郡主,看着温柔恬静的模样,却也是个狠角色,击球角度刁钻,心性坚韧,刘婕妤和尹婕妤几个人都围不住她。 其他宗女们,也是身手各异,纵横捭阖。 晋人在场外,直看得心头高悬。 --- 太医想要先给萧怀瑾正骨,萧怀瑾怕被燕国觑出端倪,强行忍着挥退太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场中—— 就算夜里临幸后宫,他都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的妃嫔们。 球被击出,几个北燕人驭马追过去,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此时,忽见一匹马上没有人,也跟着冲了过去!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没人,而是丽妃单脚倒挂马镫,整个人仰面朝天,横身而出,伸出球杆,以无比刁钻的姿势,抢在北燕球将之前,将球高高打飞了出去! 被抢了球的北燕女子,被她这一技惊呆了,连马速都有些停滞,一人一马脸上都是茫然之色。 这是何等稳健的腿上功夫?她们不由自主望向丽妃—— 从未听闻,晋国女子,竟然还有会马背舞蹈的?这明明是西魏、北夏那一带女子才会习之,且论技艺之精湛,恐怕还远不及这位丽妃呢! 这太匪夷所思了,难怪晋国敢提出马球赛,竟然是有这种杀招。 却见丽妃莞尔一笑,眼如桃花,并向着场外之人妩媚地挽了挽耳边鬓发。 . 总算没有辜负,她小时候为了别人,而苦练的马上舞蹈。 晋国尚美,音乐舞蹈更是大绽光辉。梨园、教坊、太常寺三足鼎立,惠帝曾经亲自做过梨园的崔公,类似于学院山长,他的爱妃韦贵妃也做过梨园乐营将。因此,世家女子,也以习舞乐为荣。 郑妙妍天生丽质,于舞蹈更是天赋非凡。 她七岁时,韦郑两家盟定婚约,她的姐姐一时为京中闺秀们艳羡不已。那个春日的午后,承恩郡公之子韦不宣来郑府上,看到她在桃花树下翩翩起舞,笑着赞扬了她。 他笑起来真好看,连暖风吹过,都仿佛有了颜色。芳草更绿了,桃花更红了。 随后他仿佛回味般的说,那北地塞外的女子,可在奔驰的马背上起舞呢。 那时郑妙妍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难道不会摔得很惨吗?” 少年公子看她有趣,俯身拍了拍她的头发,带着兄长的宠溺:“不信就给你跳一段,阿妍看着便好。”他说完,扬鞭催动一匹马,而后几步追上,一跃上马,竟然稳稳地站在了颠驰的马上! 那马还在绕着园子奔跑,一圈又一圈,看得下人们都提心吊胆。而他站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笑意盎然。 郑妙妍吓得一边叫,一边捂住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里露出,偷眼看他。 午后明媚的阳光下,他笑得十分肆意挥洒,尔后抽出佩剑,就那样站在马上,舞了一出《镇西将军舞》的剑。他身影高高的,剑光直入九霄,与云影合为奏鸣。 她抬头仰望着,将那几乎触及苍穹的一幕映入流年刻在心里。 其后很多年,她以布条缠住了脸,骑上马苦练马背舞,每每被摔得灰心丧气,便总会想到那巍峨而优美的剑舞,挥洒如登云阙的翩然身姿。 虽然那时候,如玉公子早已被腰斩弃市,再看不到她长大后的舞姿。说来也可笑,她小时候曾经求母亲,想要给姐姐陪嫁当媵妾,却没过两年,韦氏就被族诛,而相交甚好的郑家,避之唯恐不及,姐姐也另嫁西宁伯府了。 她长大后因美貌入宫,是生平最得意之事,毕竟是比姐姐还光耀门楣。本想着,若凭借花容与才艺,享受荣华恩宠,也是人生美事。谁料天子对她的马背舞没有兴致,他更喜欢听白昭容唱乐府歌,讲边关游侠客的故事。 原来美貌也有黯然失色的一天。 郑妙妍少不了嫉妒,她练了多年的马背舞,却只能与美貌和大好韶光一道,沉寂在后宫,何其不甘? . 可如今,她却凭了这一招,力克北燕劲敌!还在晋国文武百官面前,让世人都看到,她的美貌颠倒众生,她的舞艺惊才绝艳。 郑妙妍心中得意,恨不得每一个球都翻着花儿的打,她也真的这样做了。场外大部分人几乎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球场其他人都仿佛成了这位丽妃的陪衬。 . 一个被她来回压制的北燕女子,瞬间心头火起——会马背舞了不起啊? 那人暴怒之下,想要骑马来撞丽妃,丽妃在马上一个回旋,玲珑跳起来,而后坐回到了马背上,冲着她妩媚一笑。 北燕女子:……暴怒而卒。 --- 另一方,钱昭仪赶去接了马球,有两个北燕女子上前,想要干扰她,却见钱昭仪和钱昭仪的马,似乎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们一愣,驱逐烈马,一前一后,想要先绊一绊钱昭仪,趁机抢走球,然而此时,钱昭仪嘴里却发出了嘘嘘吁吁的声音—— 北燕的两匹马从前方正面绊过来! 钱昭仪的马,高高扬起前蹄,做出了一个拥抱蓝天的姿势。 北燕的两匹马从后方正面绊过来! 钱昭仪的马,高高扬起后蹄,做出了一个倒立起舞的姿势。 北燕的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绊过来! 钱昭仪的马,同时抬起左前蹄和右后蹄,仰起头,做出了一个翱翔的姿势。 ……其妙曼舞姿竟然不亚于丽妃。 它在钱昭仪的使唤下,反应敏捷彷如跳大神一般,北燕宗女们驯服过野马,见识过马匹干架,乃至种种流氓行径,就是没见过这样会跳大神的马。 北燕女子:……暴怒而卒。 . 钱昭仪宝贝似的拍了拍马头。她小时候被父亲送去庄子上,一呆就是好几年,后来养了一头小马驹,亲手养到大,与它同吃同睡,待其亲如姐妹,所以她会些简单的马语,在与马交流上,丝毫不逊于北燕女子。这几日训练中与马交流,已经非常默契了。 --- 两个北燕女子卯着劲儿跟钱昭仪折腾了半天,何贵妃在前方,已经连进两个球了。 她击球极为精准,几乎是不看球门,仅凭感觉,都能准确入门! 击出球后,何贵妃得意一笑——全场的人,上至天子萧怀瑾,下至朝廷文武百官,可都在看着呢,她也忍不住花样炫技。 . 看着何贵妃的精湛球术,北燕公主心中极是不服气——区区晋国的世家娇女,怎么能马球打得这样精巧? 她纵马扬鞭,正要上前与何贵妃一较高下,却被武修仪挡了去路。 武德公主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高挑的武修仪,她容貌迥异于其他妃嫔,是英姿勃然的美,且她骑马的腰腹和腿部着力,看得出是极有功底的。 然而这样的人,却总是在弱柳扶风的咳嗽。让武德公主禁不住怀疑,莫不成,晋国女人的柔弱都是装出来的? 如今这个武修仪,竟然一边干扰自己,一边作娇滴滴的模样——求你别装了,明明驯马之能不亚于自己这个公主,做什么要一副娇柔的样子? . 武德公主越发焦躁,无论她如何想突破武修仪的干扰,都会被对方抢先一步看穿动机,随后逼得她步步倒退!她讨厌这种被看穿、被掌控的无力感! 可恨的不是对方预判精准、体能和耐性极佳,可恨的是对方做出这一切,还很病弱的模样,简直是对自己赤-裸裸的侮辱! 这武修仪,她一定是故意的! . 前方,何贵妃再次击出一个球,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何贵妃不愧是汝宁侯府出身啊!” “想不到丽妃娘娘的舞技,竟如此出神入化!” “武修仪的走位出神入化,是怀庆侯教导有利啊!” “钱昭仪驭马堪称心有灵犀,真是叫御马监的人都自叹弗如!” “德妃娘娘不但祥瑞,球术也稳当,和几位婕妤配合真是精妙!” . 不仅是北燕那些目中无人的使臣们,连晋国的大臣也没有料到,天子的后宫竟然如此深藏不露。一片钦佩的目光投向太后——这些可多是由她选入宫的女子,太后的眼光可见一斑。 何太后依然静坐,看着她们在场上大放异彩,虽然当初选她们入宫,是综合了各方面势力的因素,但她们果然都没有让她失望,能够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 . 在一片欢呼声中,郦清悟收回了目光,萧怀瑾曾是他最大的担忧,反而对于谢令鸢的比赛,他是不太挂心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驻留观察,这便觑出了些隐患—— 她们虽然各有所长,却几乎没有配合。一旦对手适应了节奏,调整了布防,形势会对她们极为不利。 他遥遥望向谢令鸢,心知她大概也是能发现的。 --- 谢令鸢骑在马上,转着马球杆,因运动与急促喘息,白皙面庞涌上潮红。她找齐了七个星君,获得了足够的【朝垣】之力,所以如今力道极大,反应也敏捷。 武明玦传来了一个球,北燕公主飞驰上来抢拦! 谢令鸢对她展露一个慈祥的微笑,武德公主还没有回神,谢令鸢便一球击出,隔了大半个球场,击入了北燕球门! “好!”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起来鼓掌,场外一片哗然,无比振奋。北燕睿王爷坐在看席上,眉头蹙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武明玦勒马,冲她一展笑颜。尹婕妤也不由赞叹:“德妃娘娘这球打得漂亮!” 谢令鸢心中颇觉骄傲,为晋国妃嫔们不输男儿的气概,为北燕女子惊诧万状的反应,也为萧怀瑾和臣子们压抑的激动神色。她以前没有为国而战的机会,最多在电视上看奥运会,如今却可以亲自上阵,在欢呼呐喊中壮国人士气。 她环视全场,美中不足的是,众妃嫔都有些各自为战,太过希望展示自己。连五个婕妤也是越来越骄傲气盛,一个个抢着接了球,往北燕球门击去,气势无人能阻。她们本就学过骑射,论马术和击球都十分优秀,进球也势如破竹。 . 仅仅第一局,晋国就击了七个球,北燕只进了两个球。 其中贵妃击中了三个球。 晋国女子,大获全胜! 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谁也未料到,天子的妃嫔们各显神通,技艺精绝,处处压北燕一头,竟然比男子球赛更精彩! 壮哉! 萧怀瑾几乎要起身鼓掌,却碍于天子的身份,终究按捺住了。德妃和他的爱妃们,竟不逊于男儿,这让他也觉得颜面十足荣傲。 何贵妃骑在马上,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骄矜之色,哂笑地看着北燕宗女们。 她要待全部比赛结束后,再狠狠羞辱她们——这群眼睛长在天上、只识弯弓射大雕的无知女人。 **** 第一局比赛,北燕女子明显被打乱了步调,有点手忙脚乱。 她们先时存了轻视之心,却没料到晋国女子皆是各有千秋,导致她们竟然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没有碰到球! 球一直都在晋国女子手里,双方战况可谓惨烈。 . 第一局结束的哨声吹响后,丽妃和几个婕妤骑着马,遍场跑了一圈,接受着众人的欢呼,脸上洋溢起愉悦笑意。 北燕宗女们脸色铁青,她们不能再轻敌下去了——晋国女子,简直超乎了她们所有的预想。 . 慕容临也觉得十分意外,他把女子球队叫到面前,蹙着眉头训斥道:“皇兄叫你们不远千里,来长安参加比赛,可不是为了轻视敌人而来!下一场,调整战略,觑准对手的弱点,务必打败她们。” 北燕女子对这样的要求,并不觉过分,在她们眼里,有些责任男子可以承担,女子亦然。 睿王爷看向武德公主:“晋国女人只是技艺精湛罢了,然而你的气力远非寻常女子可及,既然一力降十会,又怎能与她们拼技巧?” “我会换上精铁球杆。”武德公主神情严肃,揣测道:“只是她们各有所长,且都十分罕见,委实不好对付。” 慕容临冷冷道:“那是你们没能看清她们致命的弱点,她们都是各自为战——”(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四章 睿王爷话音甫落,哨声长鸣。 场中,尘埃渐起。 喧哗之声戛然而止,是充满期待的肃穆,紧张之下弥漫的寂静。 --- 何贵妃一马当先,依然冲在前方。 她冷睨一眼北燕众人,唇畔勾起傲然微笑,轻盈的马术奔驰于场中,成为最瞩目的存在。 . 北燕公主早便想杀她锐气,一抹冷笑自眼中闪过,挥洒自如地扬起手中十几斤重的精铁球杆,下巴高抬,向着何贵妃冲去! 何贵妃木制球杆十分轻盈,以便发挥她的灵活球技。两根球杆相撞,何贵妃差点被这冲击撞到马下,球杆也被打偏,几近脱手。 何贵妃赶紧攥紧缰绳,盯向北燕公主手中。那黑漆漆的球杆映着日头,散发乌蒙蒙的光,是沉重的光泽。 . “贵妃,快去击球!” 一个声音,忽然横空而至。 是德妃。 何贵妃在北燕众人的围困中回首——谢令鸢自另一方飞马而来,高束的长发扬起,背后是漫天尘埃。 . 谢令鸢的战术是绊住北燕公主,为击球最精准的贵妃争取机会。她有了【朝垣】之力,反应速度极快,如同赵子龙杀入长坂坡,北燕女子对何贵妃的包围,瞬间被她冲散。 觑准时机,何贵妃默契调头,与谢令鸢擦肩而过,向着远处球门而去! 谢令鸢在擦肩时对她一笑,何贵妃一怔,没有错过。 随后,谢令鸢迎面挡在了北燕人面前。 何贵妃回首望去,从未觉得,谢德妃的身影如此……伟岸? 北燕公主又仿佛回到了被武修仪拦路的时候,见晋国主力解围,她想也不想便挥起球杆,向着谢令鸢打去,欲将她击退。 谢令鸢举球杆一挡,臂力反震回去,北燕公主一阵虎口发麻!她心中悚然一惊,未想晋国卧虎藏龙,竟然还有与武修仪一样深藏不露之人? 然而木质球杆终究抵不过精铁,“啪”一声脆响,谢令鸢帅不过三秒,球杆应声而断。 精铁球杆收势不及地打了过来! 谢令鸢迅速仰头,后背贴住马身,险险避开了那一记球杆,瞬间惊出了一背冷汗。若不是有【朝垣】之力,这铁棍迎面而来,她就可以开瓢而亡了! **** 同一时刻。 球场另一端,钱昭仪接到了球,左右两方也围上来了北燕成员。钱昭仪虽然可以驭马不受围攻,奈何甩不掉流氓纠缠。 远处尘土飞扬,刚被谢令鸢解了围的何贵妃正纵马赶来,隔空朝她喊话。 “快!给我!” 因急促,只来得及只言片语。 . 钱昭仪正被人围得焦头烂额,正要传球给贵妃,忽然球杆顿住,想到何贵妃与皇后可是死对头! 贵妃明里暗里,不知道给皇后下了多少绊子,又经常逾越宫规,不遵品秩,眼里完全没有皇后。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却把何贵妃恨得毒。 今日赛场上,她要是给贵妃传球了,让贵妃大出风头,皇后即便面上不显,心里也定然不悦啊! 钱昭仪心念电转间…… 球已经被北燕女子抢了过去! 赛场上,一晃神的功夫就是天壤之别。 北燕女子抢了球,便往晋国球门冲去。 “糟糕!”钱昭仪懊恼地喊了一声,一夹马腹追上。 . 原本击球在望,却被钱昭仪一个犹豫,机会拱手相让。何贵妃气得那张雍贵的脸差点端不住,握着球杆的手都在发抖,骂道:“蠢笨如猪!”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扬起,自然传入了钱昭仪耳中。钱昭仪理亏,不敢和一贯跋扈的贵妃辩解,赶紧又去追球。 ---- 晋国球门的场地外,烟尘四起。 北燕女子们带着球,配合默契地互相传递。 赵婕妤和丽妃虽然几次想拦截,却也遭遇了与何贵妃一样的状况,被北燕盯紧,施展不开手脚。 她们自己都尚且接应不暇,自然也顾不得替同伴救急了。 晋国球门前,只见北燕郡主平和地微微一笑,球杆一挥—— 击球入门! 那一刻,场外有叹息,有喝彩。有人摇头,有人抚掌。 人声鼎沸中,睿王爷勾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北燕女子配合投契,这便是胜负关键。 他目光转向萧怀瑾—— 对方稳坐如山,神色却显示了激切,双手置于袖下,薄唇紧抿。 . 萧怀瑾在袖子下面的手,已捏成了拳。 贵妃的马球术,分明是妃嫔当中最好的,无论是传球抑或者是击球,如果换了他,他会尽量把球传给贵妃。怎的钱昭仪脑子不清醒,上了球场还在发愣走神? **** 马球过门,在地上滚动。 北燕女子们骑着马,相行跑过时,对彼此大笑。虽然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却知道一定是盛赞之语。 谢令鸢的目光紧紧追随她们。她方才可没浪费时间,一直在观察。此刻,看穿了北燕是采取盯人战略,随即调转马头,把其他妃嫔叫到身边,低声嘱咐。 当再一次运球的时候,晋国已经调整了策略。 她们迅速往对方球门赶去,想要甩脱北燕的人。当以击球为目的,谁也顾不得炫技了。 何贵妃正想要击球,北燕公主同时上前,挥动起那柄沉重球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风而来,贵妃的马球杆应声而碎! 球飞了。 何贵妃望着断裂的马球杆发怔,球却已被北燕公主抢走,何贵妃不得不临时叫停,重新换了一副球杆,愤怒地盯向北燕公主—— 嚣张宵小,你给本宫等着! 本宫非敲破你的脑袋不可! 何贵妃内心,燃起了熊熊斗意。此刻,连曹皇后都不算是她的敌人了,后宫莺莺燕燕更是靠边站了,她眼里的敌人只有一个——北燕公主! 何贵妃正寻着机会,要从北燕公主那里抢下一球,眼睛在场中一转,又差点被郑丽妃气个仰倒。 --- 只见武修仪从北燕公主那里再次抢回了球,传给丽妃——丽妃对场边呐喊的人群莞尔一笑。这一莞尔就坏事了,一个北燕女子实在看不惯她四处开花的水仙样,马蹄子撅起一捧土,扬了丽妃一脸。 黄土扑面,丽妃瞬间被迷了眼,由于她刚刚是笑着的,所以还吃了一嘴的土…… 她大叫着,挥手驱散尘土,而这空隙间,球早已经被北燕女子抢走。 等丽妃睁开眼,望向球门欲哭无泪——北燕已经又进了一球! 哨声吹响,第二局结束。 北燕进了三个球,晋国只有德妃进了一球,晋国落败。 . 伴随着尖利的哨声萦绕全场,何贵妃重重摔了马球杆。 她想发怒,有对北燕公主的,更是对自己队里这群过海八仙的。 一群人在马球场上争出什么风头,平时不是配合得挺融洽么?怎么一到皇帝和朝臣面前,就开始争起来了?! 糊涂!混账! . 她一抬眼,远处,萧怀瑾在冲她们扬手,何贵妃再气也只能先按捺怒火。 谢令鸢纵身下马,带头走到皇帝面前,她想要行礼,萧怀瑾扶了扶她,免了礼。 御马监的人已经去更换马匹,萧怀瑾望着她们,神色肃然: “爱妃们第一局各显神通,朕心甚慰。然而你们的对手,不是素日可轻松战胜之人,是北燕最强的女子,你们并非胜券在握,也切忌骄傲自满。” ——球场瞬息,皆入了他眼,所以局势利弊、敌我优劣,他此时也有了论断。 多人马球和普通马球的最大区别,便是战友间的默契与信任程度。如同行军打仗,不能由着个人独占鳌头,马球亦然,须明确谁适合冲锋,谁适合传球,谁能攻守兼备,谁能守住后方。最终的目的是击败敌人,是赢取胜利。 “爱妃们方才两局比赛,都是各自为战,才会让北燕觑了空子。若在战场上,这便是一盘散沙,叫敌人一锅端了都不过是早迟。” 萧怀瑾说到这里,神色越发肃然,甚至隐隐有警示之意: “战场行军,每一伍的士卒,都是深谙职责,明确己身位置,信任战友的配合,以将性命交付于彼此,方能生死与共。” 众妃面面相觑,陛下怎能以行军打仗的方式,来要求她们? 萧怀瑾自己是被太后骂大的,因此不忘鼓励她们:“丽妃擅抢球,尹婕妤刘婕妤攻守兼备,贵妃击鞠精准。德妃和武修仪协调性最好,有你们在全场辅助,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丽妃摸了摸脸,眼睛一勾,得意地笑了笑。几位婕妤何曾受过天子如此肯定,受宠若惊地低头称是。何贵妃见她们还沾沾自喜,心中压着火气,满腹不屑。 谢令鸢则是为了赢比赛才去满场救火,此刻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 萧怀瑾欲抑先扬,喂了甜枣又给一棒槌:“下一场,再叫朕看到你们只顾个人风头,不与战友契合,朕可要重罚了!” “……”一片寂静。 众妃嫔们的表情,都十分微妙。 要她们契合彼此?她们不是边关同生共死的士兵,她们只是后宫的妃嫔啊! . 要不是九星都落陷为女子,谢令鸢几乎都要以为,萧怀瑾也接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命。【蓝颜祸水】任务,仿佛指日可待了。她美美地看向萧怀瑾。 而萧怀瑾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感到了几分微妙。他轻咳一声: “朕希望,爱妃们如上战场应敌般,能配合彼此,齐心发挥所长。如此,必定势不可挡。” 他说完,便见德妃双目炯炯望着他,目光中竟似有赞许,以及绵绵爱意……他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爽快,冲她们挥了挥手:“爱妃们去吧,朕等着你们!” **** 两国女子比赛,第一局胜,第二局负,成了平局,如今已是第三场。 谢令鸢却没有急着上阵,而是系好了腕带,吩咐马球将给她准备了一根十几斤重的——精铁球杆。 拎起那粗糙球杆,她忍不住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比气力大? 来啊,互相伤害啊! 待哨声响起的一刻,她便拼着【朝垣】之力,挥舞着球杆,向着北燕公主冲去—— 一报方才的断杆之仇! --- 球场中,只见一片黄沙弥漫。 随即,德妃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惊了北燕一片人——晋国那群身娇体弱的妃子里,竟然还有能用精铁球杆比赛的人? 这德妃,不容小觑啊。 . 在北燕发愣的间隙,武明玦一手握缰绳,娴熟地在人群中闪避,速度极快地从北燕公主马下抢走了球,打飞出去! 他与谢令鸢完美配合,那个球打得极高极高,都已经飞到了头顶上空。 晋国和北燕的人都一齐仰头,往天上望去。 北燕的小容郡主赶紧驭马,按着球飞出的轨迹,计算着落球点,往那边赶去。 . 然而—— 谢令鸢已经掉头,和武修仪一左一右,纵马疾驰到了丽妃的身边! 原来她方才,不过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根本不是冲着北燕公主去的。 看到北燕公主被留在原地,一脸茫然,谢令鸢冲她飞眼一笑,赞叹自己真是个熟读《孙子兵法》、深谙《三十六计》的人才啊。 . 丽妃正仰头看球,从马上稳稳站起,谢令鸢和武明玦一并赶来,二人配合默契,一人伸出一只手,抓起丽妃,往空中一抛! 丽妃大喝一声,高高跃起,奋力抬手,将那球打给何贵妃! 而后她从空中落了下来,钱昭仪对着丽妃的马嘘嘘吁吁了两声,那马听话地配合着丽妃,精准落在丽妃下坠的地方。 丽妃有惊无险地跳回马身上,脚下差点踩不稳,谢令鸢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形还不忘挽了个手花,笑道:“谢娘娘!” --- 三人这一幕,北燕女子已经全部惊呆了。 她们未料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打球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堪称此生绝响。 这一招比起方才,丽妃一个人玩马上舞蹈,难度高出数倍,简直是令人大开眼界! 她们当下震惊得连球也忘记打了。 . 不止是北燕震惊,大开眼界。 场外更是哗然一片,群臣交首接耳。 谁都没想到,天子的后宫,已然不仅仅是玩马上舞蹈了,这……这分明是……三人三马杂技啊! 陛下竟如此有眼福! ---- 随着空中击球,场中赛事已经十分激烈。 丽妃跃入空中传球,何贵妃得了球,当即就果断迅猛地击向球门! 毋庸置疑的,何贵妃出手,球门必中。 随着一击入门,喝彩声纷纷响起,如潮水般震撼天地。 场中的声势再一次倒向了晋国,方才男子球赛的愤懑、压抑,此刻也随着女子球赛的胜利,而扬眉吐气。 . 丽妃坐在马上,擦着细汗呆笑——她方才跳跃到空中时,不是没有担心的,万一落下时,她的马没有配合好,她有可能会踩空坠地。 然而有萧怀瑾的威胁在前,她也不得不相信钱昭仪。好在后者没有让她失望,马儿精准地接住了她,德妃也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把。 何贵妃一击中球,骑着马走动几步,望向场边的目光都带上了自得——或许论力量,她们比不得北燕,然而她们技巧强于北燕,所以,凭实力未必会输! **** 喝彩声蔓延一片,北燕女子听着,极是不甘心。她们也是身负使命而来的,并且揣了必胜的念头。 既然晋国的妃嫔们打起了配合,那她们就去拆散! 盯准她们最强的三个主将——何贵妃、武修仪、谢德妃! 北燕公主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其他宗女们纷纷照办。她们很快逼向三人——既然你们是主力击球,那就让你们击不了球! 然而—— 北燕的马忽然停了。 . 不远处,钱昭仪对着北燕的马,口中叽叽吁吁,发出了一串不明的声音,似乎是在指挥。紧接着,北燕女子骑的马,在跑动中骤停,差点把人摔下马! 它们犹豫着是否继续前行,明明接到了危险示警喊停,但身上的主人又在催动它们,一时间,它们也有些乱套了。 球场另一端,趁着北燕女子指挥马的间隙,武修仪再进一球! ---- 球场外,人头攒动。 坐在御座上的萧怀瑾,看着这一幕有点为她们得意,忍不住跺了一下脚,登时疼得他呲牙咧嘴,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激动。 他的目光,期待地望向几位婕妤——这几个他平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女人。 她们也在奔驰,身姿矫健。 她们身下,马尾被紧紧缠绕,马蹄高高跃起,践踏尘埃。 . 五位婕妤再度抢了北燕的球,正一同往对方的球门奔过去。每每遇到干扰,她们就来回传球。她们配合默契,一路到了北燕球门前! 此刻两边中场处,还压着两拨人在对峙。 眼看自家球门即将失守,武德公主赶紧放弃了与德妃对峙,顾不得比拼谁的球杆更坚硬,只想阻挠婕妤们击球。 然而她正要赶去球门,她的马,却忽然向着钱昭仪的马跑了过去! 北燕公主:……? 她急切不已,试图驭马往球门那里而去,然而钱昭仪的马正在往反方向奔驰,于是北燕公主也被莫名其妙带去了反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燕公主焦躁之下,听到马儿喘息的节奏,忽然明了—— 竟然是发-情了…… 发-情了! 北燕女子们骑的虽然不是野马王,但都是公野马。 而晋国女子,骑的都是精挑细选、品相极好的母马。 眼下虽然是深秋,并非马儿发情的季节,然而耐不住母马撩骚啊。 钱昭仪的马儿,在勾引北燕公主的马儿! 无耻之尤! 北燕公主气得咬牙切齿,然而她即便可以驯服野马,却也不能阻挠野马求爱,打断它的性生活啊。 尤其是,她这匹马,是匹真正的种马,有点好色。 钱昭仪大概也是看出了这一点,竟然用上了勾引这一招。她甚至给马儿把马尾辫解开,松散的马尾一甩,扫着北燕公主的马鼻,瘙痒了公马的心,泛起了公马爱情的涟漪。 于是,公马跟着钱昭仪的马,得儿得儿地跑了几圈……忘记了比赛…… 北燕公主气得勒了它几次,才叫它回神。好在这不是春季,否则,公马大概要提枪上阵,直接把比赛抛到脑后了! 公主正懊恼着,忽然听到场外欢呼击掌,循声望去,原来这个间隙里,德妃又趁机进了一个球! 待哨声吹响时,晋国进球三个,北燕进球一个。 第三局,以晋国胜利而告终。 **** 哨声久久蔓延,仿佛审判之利刃。 北燕女子队,上至武德公主,下至宗女和将女,这次是真真切切,都感受到了压迫与威胁。那种紧迫感如影随形,容不得她们有丝毫大意—— 倘若晋国再赢一场,她们就彻底输了。 输的不仅是球赛,更是摄政王的信任,是北燕一国的颜面。 所以,下一局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们赢! 武德公主拧眉思忖着,临行前,摄政王说过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赛场如猎场,若不慎伤及了猎物,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遥遥望向另一方,晋国女子正笑颜逐开,互相诉说什么,竟有和谐之感。 该如何压制她们呢? 睿王爷说的,一力降十会。 武德公主心念电转,当即吩咐所有人,全部换上了重球杆。 这在北燕与别国的马球比赛中,也是前所未有了。即便是军演时的马球比赛,都没有这般夸张。 然而胜负已经逼到了极致,她们必须背水一战! ---- 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第四场比赛的哨声,叩击众人心弦,终于还是吹响。 睿王爷远远望着她们,当初晋国追加的女子比赛要求,可是要在胜利后,从北燕使节团中,挑一个人留下的。 他毕竟也是诡谲政治斗争中安然活下来的核心人物,几乎不用动脑也猜得出来,晋国挑的人质,必然是最有政治价值的人。 这个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出使晋国长安一趟,明明是战胜者盛气凌人来和谈的,若到最后反而被战败国扣下做人质,那足可以成为其他国家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他可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 他凝思的间隙——球场中,北燕女子气势凛然,一上阵,全部亮出了精铁球杆! 球杆在日头下,发出乌蒙蒙的暗哑光泽。 不止是晋国女子,场外也皆是愕然一片。 单手挥舞十几斤的精铁球杆来比赛?那可是一刻钟,杆不离手啊。 . 哨声吹响,寂静被打破,球场上群马交驰! 北燕女子们疾马奔驰,挥杆自如。这对于她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她们跟随王兄狩猎时,可是能拉开几十斤的弓。 正面遭遇夺球时,晋国女子的轻盈球杆,完全无法与精铁匹敌,更遑论击球了。甚至球赛开始没多久,晋国妃嫔们的球杆就接二连三在对战中碎裂,马球也被北燕女子们抢走。 . 终于,球在地上翻滚一路,落到了钱昭仪马下。 钱昭仪看到远处奔来的铁球杆,就内心打怵,余光扫到白昭容,赶紧传给她:“昭容妹妹,接着!” 球朝白昭容飞去,她只要接过,快速运球,便可以突破对方,直入球门。 不远处,文静温婉的北燕郡主见状,纵马上前干扰她。 二人对峙。 白昭容看着小容郡主,神情倒是平静。 那郡主也是柔婉的神色,见她瞥来,温和一笑。 . 谢令鸢本想要配合白昭容传球,往这里跑了几步,便见这两朵大白莲彼此对峙,丝毫不让。 她远观这一幕,竟然忍不住,对白莲花之间的巅峰对决,产生了期待…… 然而,白昭容很快让她失望了。 因为白昭容似乎陷入了凝滞中。 . 白昭容看着郡主,余光又瞥见了德妃。她捏紧缰绳,陈留王世子萧雅治的话,又一次浮现心头。 ——“让北燕赢。” 倘若北燕赢了,对晋国如今的朝廷而言,不啻于巨大的打击。民间的威望都会随着对这次比赛而坍塌。 如此,陈留王起兵时,才更为如虎添翼。 白昭容望向远处,何贵妃正在与北燕公主斗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卯足了劲儿——一个是晋国的高门贵女,一个是北燕的天之骄女,且都是队伍中地位最尊、球技最好的人,定是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来。 在她们身后,刘婕妤和尹婕妤都在帮忙,公主的身后,两位将军之女也在较劲,两方胶着竟不相上下。 白昭容垂下眼帘,手上的球杆巧妙地换了个角度,这样击球,会像是因被干扰而打歪,没人会看得出来。 . 她正要击球,脑海中又忽然闪过那一晚,萧怀瑾躺在她的腿上,像个夜路中迷茫摸索前行的孩子,一道惊雷忽然照亮他无措的面孔,他喃喃轻语。 “……婉娘,他们都不相信朕。可是朕真的很想赢,朕不会输,晋国也不能在和谈中让步。” “父皇当年把基业交给我,我知道他其实不放心我,虽然他再也看不见了,但我还是不想……辜负他。” “我没有活着的亲人了,可我不想死后,也无颜面对父兄……” 先帝病逝,留给三郎的,是后宫和朝堂倾轧后的烂摊子。何太后和宋逸修收拾了几年,没能收拾完,宋逸修又被逼死了。 所以三郎也不知道怎么收拾回来。他总是在被评头论足的挑剔,从小时候他的父皇,到垂帘时期他的养母,再到亲政后他的大臣。 . 白昭容的手忽然击不下去,那个球仿佛不再只是球,它在她的内心慢慢膨胀,如山沉重,内里却是空茫。 打?抑或不打? 她犹豫着,萧雅治温声的承诺,犹如天光,又蓦然照亮了她炎凉内心的一隅。 “待父王得登大宝,有什么陈年旧案翻不了?” “当年父王还在年幼时,就因为太子巫蛊案被牵连,流放房陵州。大好年华尽付幽禁,他当然明白含冤的痛苦!” “……这世上最悲之事,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 又忽然,萧怀瑾满怀憧憬地说:“婉娘,你口中那金戈铁马的边关,那力克北夷的英雄,朕总有一天要去看一看。” . 白昭容闭上眼,她手一松,那球向着谢令鸢飞了出去。 ——能否得了这一球,交给德妃罢。 而后,她纵马转身。 . 谢令鸢离白昭容虽近,位置却刁钻,这一球很不好接。果然,谢令鸢赶了两步,北燕女子已经冲过去,抢了球往晋国球门冲去! 谢令鸢简直要哭晕在马背上,她只能追上去,跑出去一段距离,远处却传来几声女子的叫骂,她和白昭容同时侧首望去—— 竟然是几位婕妤,和北燕那几个将军的女儿,对骂起来了! . 原来,方才北燕女子全部用了精铁球杆,导致几位婕妤的球杆撞断,几乎泰半的时间,她们都碰不了球。 那几个婕妤出身将门,在后宫里倒是懂得收敛,惯会做人的。但是对着跋扈嚣张的北燕女子,则全然没这个必要。尹婕妤的球杆断了第二次,终于按捺不住火气: “你们是打马球啊还是打球杆?!总做这种下作事也不怕胜之不武!” 北燕女子停了马,语带嘲讽:“你们晋国女人轻飘飘的没二两家雀骨头,自己拿不动球杆还要怨别人?是不是得让着你们才行?” “可笑,一根十几斤的铁杆有什么拿不动的,本婕妤几十斤的弓箭不是没拿过!分明你们打不过就用这种卑鄙下作的阴损招数!” “哈!我们打不过你们这群飞不高的秃毛笨鸟?你们若是连个球杆都没本事护得住,就趁早滚下场啊!” ---- 她们对骂激烈,也顾不得压抑声音,那尖锐争吵声便隔着球场,遥遥传入了坐席上。 围观之人,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怀瑾看着爱妃们逞勇斗狠,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不远处,大臣们也连连摇头,窃窃私语:“就说这种事情,女人啊,总是要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 “可不是……你都晓得的,我那几房姨娘,天天撕来打去。这宅院之事也就罢了,她们怎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居然在赛场打起来!丢人丢人!” “方小将军受了伤,他们也没有在场中开殴呢,女人就是好斗心强啊……” **** 场外众人议论纷纷,场内则是愈吵愈烈。 怒骂声愈发高亢。 尹婕妤早已忍无可忍:“你们几次三番拿球杆拦我们,自己没有本事有什么好嚣张的,只知道骚扰别人打球,贱人!” 一个北燕将女被激怒,越发口不择言,指着尹婕妤:“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别忘了你三哥可是我堂叔亲手砍下马的!手下败将的妹妹,没资格叫嚣!” 片刻寂静。 尹家三代行军,尹婕妤的骑射功夫都是她父亲和三哥亲手教的。几年前她三哥与北燕交战阵亡,收尸时连头颅都没有找到。 . 尹婕妤双目赤红,两手发抖,其他婕妤见状,急忙围了上来。刘婕妤怒斥道:“球赛就是球赛,扯不相干的人给你长颜面是怎的,有种叫你堂叔上来比试,看我们不把他打趴下!” 那北燕女将也被激怒了,几乎是冷笑出来:“就凭你们这副弱鸟模样?你们尹家老三的头盖骨还被我堂叔拿着当酒器呢,有种你们先给他收了全尸再说吧!” 一句话,宛如滴水落入了滚油。 彻底爆开! 尹婕妤挣开旁人,爆喝一声,不管不顾挥起球杆,向着那个女将狠狠打去! 那女将闪身避开,也回以一击! 其他婕妤见状,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她们几家从小相识,也是一起打过群架的,再怎么同宫为妃有竞争,此刻尹婕妤都是自家人! 她们当即驱马而上,其他北燕女子见状,也赶紧围了过来。 双方在马上过招,你来我往,竟然打起了激烈的群架!(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五章 球场外哄哄嗡嗡的议论声,在十几个女子动手打架的那一刻,寂静一瞬。 而后,如水沸腾般,轰然炸裂! 萧怀瑾蹙眉,他本以为他的比试已经十分激烈,却万未想到后宫女子的赛事,竟然演变到这般田地。 家仇国恨一起涌上,连叫停都不能! 他的身后,何太后眼眸深邃。几位婕妤竟会与人斗殴,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竟她们入宫以后,向来安分守己,没惹过什么祸端。何太后没有看她们,而是向几位婕妤的家人那边看去,料来他们应是急切的—— 婕妤们的父兄都稳坐如山,在台上看比赛一样,看着女儿们与人开打。 至于他们的妻子,则神色不为所动,施施然端坐着,也是十分淡定。 何太后:“……” 几位婕妤家中的小辈,不如长辈那般沉稳,他们义愤填膺,攥着拳头,口里不断呐喊助威: “姐姐,给她一记撩阴腿!” “龙抓手,龙抓奶!” “姑姑,打她的马,用力打!” “……”何太后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她对那几位婕妤,以及她们的家人,似乎也是看走了眼? ***** 场中已经是飞沙弥漫,两拨人越打越激烈。 围观者已经不想再看比赛了,而是看女子比武过招。 双方皆是将门出身的女儿,也都有着习武骑射的底子,在马上过招不分上下,便干脆扔了球杆下马,厮打成了一团! 赵婕妤一记飞腿踹,刘婕妤一招后肘击,左右她们小时候打群架有默契,有的招招往脸上招呼,最后干脆没了章法,开始抓头发、摔跤、拼劲道。 . 球场另一端,谢令鸢也顾不得击鞠了,她和北燕公主都赶过来拉架。若任由事态蔓延下去,可是要被判罚下场的。 于是晋国主帅德妃和北燕主帅公主,都驱马狂奔而来。 二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了十个女子挤成一团你打我踹,没有武当拳法也没有少林棍法,都是原始的自由搏击。 ……我那在看台上咬手帕的天子啊。 两国开赛,队员打得头破血流,这成何体统? . 何贵妃远望这一幕,飞马而至,上前呵斥道: “成何体统!!赛场上殴打成一团,也不怕败坏了颜面!都给本宫起来!!起来!!!” 她向来跋扈惯了,发火时极为吓人,鹅蛋脸上,漂亮的时风眼瞪大,周身仿佛萦绕着三里风暴。平素其他妃嫔被她这样怒喝一声,吓得少说要跪几个时辰。 但此刻,这通怒斥,也无法分开双方。她们都打红了眼,直到谢令鸢和北燕公主冲进来将人分开。谢令鸢将两个北燕女子掀开,扯住方才和尹婕妤对骂的那个将门之女,一巴掌重重甩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回响。 那个说头盖骨的北燕将女,被谢令鸢甩了一巴掌,脸上骤然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 斗殴双方见状,撕扯对方的手这才分开,头发都乱了,脸上身上纷纷留了印子挂了彩,有人口里还在叫骂。 谢令鸢是德妃,品秩正一品,对北燕将军的女儿掌嘴,并不逾矩。只不过古往今来,大概没人这样做过。 北燕公主似也是认同,跟着一巴掌甩过去,又在那人的另一半脸颊上,留下了掌印。 那女子挨了双方主帅各自一巴掌,她方才也是因吵架一时激愤而失言,自知理亏,垂下头默默受了这两巴掌。 谢令鸢这才和北燕公主分别把己方的人往两边揽。她把几位婕妤护在身后,厉声对那个挨了巴掌的女子斥道: “两国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无论牺牲者是谁,都是为了国事而血洒疆场,你们却如此侮辱他们,这不过是把胜利建立在杀戮之上的、毫无人性的野蛮行径!” 她胸口起伏,手握马鞭,指着那一个个北燕女子:“尊重是相互的,你们出身将门,谁家没有战死沙场的亲人?若是尸体被我们这般侮辱,你们又待如何?!本宫奉劝一句,你们怎样对待你们的敌人,你们的敌人就会怎样对待你们!” 北燕公主被谢令鸢说得哑口无言,却也知道己方有错在先,只能强忍着:“此事我国会有惩处。当务之急,还是比赛要紧。” 无论怎样争吵,比赛终究是要进行。 双方带着不甘不愿分开,往自己的马走去。 . “啊!!!——” 忽然,尹婕妤跪坐在了地上,仰天嚎啕。 她眼泪簌簌而下。 尹家三哥笑着的模样,犹在眼前。他不英俊,但浓眉大眼,笑起来爽朗又有些可爱,小时候她换牙,家里不许她食甜,三哥便会从集市买她喜欢的金丝酥,偷偷揣回来给她。 长大后他经常说,要亲手送她出嫁,嫁个好人家——“门第不必太高,但家风严谨,我们阿容嫁过去便是正妻,妹夫不能纳侍妾!有咱们娘家护着,要是他敢欺负阿容,哥哥就去给你出气!” 他去打仗后,有一天晚上,她就做梦梦到了三哥回来,坐在她床边,放了她最爱吃的金丝酥,说,阿容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改改脾气,不能急躁……他叹了口气又说,可惜看不到你出嫁了,这遗憾是揣着了。你答应哥哥,嫁个好人家,若受了气不能憋着,咱尹家的女儿不受委屈,哥哥做鬼也不会放过欺负你的人……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很久。 待她从梦里醒来,又过了半个月,便听说三哥阵亡的消息。 他尸体送回来时没有找到头颅。所以尹婕妤总觉得,会不会他其实并没有死。 尽管那尸骨确实是他的,但她总不肯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是活在某个世上角落的,只是不愿回来罢了。 . 直到方才,一番争吵,那伤疤就猝不及防,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一句话犹如利刃,迎头剖开肺腑,让她被迫接受一个她刻意忽略了三年的事实。 故人已逝。 尹婕妤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啊!——” 这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到场外,义愤填膺的晋国人都安静下来了。 全场寂静,默不作声。 尹婕妤的家人,知道今日女儿参加两国马球赛,是以全家都来观战,她七十多岁的祖母也来了。 尹婕妤的祖母埋下了头,花白的头发,肩头微微颤动。 场中人各自已散开,唯独晋国妃嫔们围着尹婕妤。 众人将尹婕妤拉不起来,谢令鸢对她们吩咐道:“你们先去准备吧,这里有我。” 尹婕妤仿佛没有感受到她们,满心是回忆和梦境的交织,被泪水浸透。谢令鸢跪坐在她面前,想了想,迎面轻轻抱住了她,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抚。 此刻竟然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了,拥抱仿佛成了唯一能宽慰的言语。 尹婕妤将脸埋在谢令鸢的衣领间,不再顾及什么上下尊卑,泪水顷刻打湿了她的衣衫。谢令鸢仰起头,这种悲恸和哀伤,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她无法不为所动,心头也跟随颤动。 真是奇怪,她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哄得了皇帝,劝得了太后,却在此刻失了言语,不知从何安慰尹婕妤。 “……我们这场比赛,一定能赢过她们的。” 良久,她才坚定说道。 “我带着你们,堂堂正正的赢!” **** 第四局比赛,在五个婕妤和北燕将女们的打骂中落幕。 这一场意外频生,北燕进了两个球,晋国只进了一个球,是北燕险胜。 散场修整时,何贵妃终于压抑不住澎湃的怒火——对这一局乱七八糟的球赛,她已忍无可忍。 她冷着脸,走到了休息的角落,知道众婕妤心情不佳是事出有因,怒火便对准了钱昭仪和白昭容: “钱昭仪发傻充愣,白昭容频频失守,丽妃你像个开屏孔雀,你们是认真来打球吗?!本宫和你们一起打球,真是掉价!” 她也很想说婕妤们一言不合就骂人打架,没有晋国女子的风范气度,将国事视若儿戏,但终究还是理智克制了。 钱昭仪被贵妃训斥,碍于品秩不能回嘴,唯有丽妃同属八夫人,闻言恼羞成怒:“贵妃姐姐何出此言?我们可不都是为了比赛才来抛头露面么!现在输了比赛你就开脱自己,你也不过击了几个球而已,还都是姐妹们传给你的呢!” 一旁谢令鸢托着下巴,正在担忧最后一局的比赛——众婕妤的状态受到了严重影响,第五局胜负难卜。她无心妃嫔们的争吵,然而星盘忽然隐动。 【姊妹情深】禁忌: 任务期间,若星君与其他妃嫔产生口角,则紫微星君【姊妹情深】使命失败。 ……要命了。 要是任由她们吵下去,她迄今一切不就毁于一旦了吗?且第五局少不得也要受影响。 谢令鸢已经够焦头烂额了,她叹口气。 何贵妃正在指着丽妃训斥,谢令鸢忽然走过来,下一刻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何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措手不及,怒道:“你对本宫做什么!” 虽然外人看不到这里的争吵,但总不能叫北燕女子看出端倪,谢令鸢振振有词:“贵妃姐姐方才击中数球,才有我晋国扬眉吐气的胜利,本宫是想要感谢姐姐!” “……”德妃此举,无异是给贵妃台阶,贵妃暴怒之下理智未失,是以没和德妃撕破脸,又给自己树敌。 只见德妃松开了她,又拉起丽妃的柔胰:“陛下可还看着你们呢,丽妃妹妹方才身姿翩若惊鸿,若生气岂不是坏了样貌?” 郑丽妃剜了何贵妃一眼,终是念及萧怀瑾的警告,冷着脸不再说话。 眼下,众人离心,士气受创,谢令鸢竭力安抚道:“诸位姐妹,我们在北燕刁难封锁下,能够拼到最后一局,足见你们不逊任何人。” “此赛由我向陛下提议,姐妹们却愿意为之卖力,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家国颜面。每个进球,并非一人之功,都是姐妹们互相配合的结果。即便队友偶有失误,姐妹们也应该宽容才是。” 众人缄默不语。 宽容,这说得容易。 . 此刻,一个内侍小跑过来,行礼道:“诸位娘娘,陛下召娘娘们有话说。” 众人不再争执,纷纷起身往坐台而去。她们没有梳发髻、戴步摇,也没有盛装华服,只是简练剑袖劲装,神色是微有疲态的肃然。 看台之上,萧怀瑾隔得远远,见他的爱妃们忽然就被德妃抱在了一起,忽然又拉起手一诉衷肠,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最后一局开赛在即,他只能先召集她们来训话。 此刻知晓她们累了,萧怀瑾也不欲给她们压力,吩咐宫人给她们端参汤,又提醒了每个人的优缺点。说到白昭容时,他有片刻踟蹰:“婉娘可是状态受阻?” 白昭容方才那一球失得可惜,别人大概看不明白,以为是被北燕围攻而传球失误,但萧怀瑾却是能看穿的。 白昭容摇了摇头:“北燕几人围上来时,臣妾一时慌了,她们用的精铁球杆太过可怕……” 萧怀瑾叹了口气,不忍责怪她:“婉娘不必惶忧,尽力便好,朕不会怪罪于你。只是……倘若能赢了比赛,于晋国也是极好的……” 他也不知该怎么说,既怕让白昭容觉得压抑,又十分想要赢。好在白昭容一贯体察圣心,她微微行礼:“臣妾明白。” 萧怀瑾的目光挪到冉明玦身上,顿了顿:“武修仪……爱妃你的咳嗽没事了吧?” 武修仪捂着胸口,蹙眉道:“能为晋国立功,臣妾死也瞑目,区区病体,算得了什么?” 萧怀瑾心头大受感动,从未觉得自己后宫的女子,竟如此深明大义。他赞许地看了武修仪一眼。 . 谢令鸢旁听了白昭容的回话,却不认为她方才是害怕。 那日甄选赛,她观察了白昭容半场,偏执之人若全心投入,是不会为了区区外物就慌乱心神的。 要么白昭容并未投入,要么她的球是故意打偏。 外面,叽萝敲鼓声再次鸣响,传遍全场。 最后一局比赛,要开始了。 当晋燕两国女子队员再度走回球场时,谢令鸢温声叫住了白昭容。 “昭容妹妹,本宫有些话,可否借地一叙。” 白昭容回首望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而后微微颔首。谢令鸢走上前,与她相对而视,这个距离说的话,只有她们彼此能听见。 “昭容妹妹聪慧,想必看得明白,此局比赛并不仅仅是为了输赢,不仅仅是和亲抑或扣压质子。我们也是为了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白昭容怔怔望她。 “尹婕妤的三哥,至今尸骨不全。他们金戈铁马,折戟沉沙,才换来边境一隅太平。我们如今看得到的,是北燕的盛气凌人;看不到的,是黄沙千里,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等着我们去将它们迎回家——所以这场比赛的输赢,关乎的还有尊严。” 白昭容的眼中,有光微微闪烁。没有回答什么,只静默了。 她的心中,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影子。 . 此时,她们的马已经被御马监牵上了赛场。白昭容走向自己的马,谢令鸢走过去时,对所有妃嫔伸出了手掌:“战。” 众妃嫔重新站回赛场,想到北燕女子的口出狂言,尹婕妤的愤怒悲恸,心头攒了万千不忿,总要拼着最后一局出这口气,于是伸出手击向对方:“战!” 击掌嘹亮。 伴随众口齐声,第五局比赛,哨声吹响—— 双方挥鞭、纵马,跃入球场! . 谢令鸢和武明玦互相配合,彼此掩护。 他们在第五局的主要任务,便是以牙还牙,应对那些精铁球杆,保护其他妃嫔传球击球。 不多久,谢令鸢便和北燕公主正面过招。二人方才休息时都换了更重的球杆,此刻挥舞着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谢令鸢力量与速度都占了优势,一球杆挥过去,竟然把武德公主的金腰带都给勾了下来,公主的左衽衣衫都散了。 北燕公主的腰带,是纯金镶嵌了宝石,十分贵重,然而她此刻也顾不得去捡了,只想和谢令鸢一较高下! 便见一个人影儿忽然闪过,跑去捡那根金腰带—— 钱昭仪! . 远处的何贵妃看到这一幕,又差点气死,几乎是想要破口大骂了。然而想到方才德妃的劝解,以及击掌鼓舞,那句怒骂终究是硬生生忍了回去: “钱昭仪你作甚,没见过金腰带么!你给本宫收回你那眼珠子!看球!” 钱昭仪被她一吼,吓得眼珠子收回来,赶紧去追球,心里巴巴地不舍,只好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看那根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金腰带…… 它在阳光下,其上宝石璀璨,金光闪闪,即便尘埃漫天,也不掩其光辉…… 钱昭仪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她化悲愤为力量,大叫一声,向着球追去! . 何贵妃刚骂完钱昭仪,那球破空而来,打在了何贵妃的脸上! “嘭”的一声。 何贵妃脸上一阵剧痛! 随即鼻子下方热流涌动。 她怒了!竟然敢把球往她的脸上打,哪个狂徒如此挑衅?! 她望向那个击球的北燕将女,此生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于她,当即怒不可遏,挥舞着球杆就向着那人追去! 那北燕女子见势不妙,赶紧纵马跑开。何贵妃怒上心头,挥着球杆一心要打人,不管她跑出去多远也要揍个痛快! 她拖着两行鼻血,和那个北燕女子一个跑一个追。 何贵妃刚腹诽过几位婕妤不顾大局,又骂完钱昭仪不识时务,转眼就怒火熊熊,去追着别人打架去了,把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全部扔到了九霄云外。 . 她们绕着球场一圈又一圈,场外之人也看得一脸茫然。 萧怀瑾在下面急得咬袖子,恨不得上场去拦她。他心中呐喊着,爱妃啊!不要追!这是敌方的计谋!是调虎离山的计谋啊! 然而暴怒之下的何贵妃,听不到他的心声了。 围观者众,惊讶者众。郦清悟和萧怀瑾隔了遥远,没有一样的姿势,却有一样的忧郁—— 这次比赛,胜负实在难料,每个人都是不安定因素啊。 ----- 一场球赛过去泰半,双方都在场上奔跑,对峙,谁也没有进球。 谢令鸢和武德公主挥着球杆你来我往,对峙了半场,晋国绊住了北燕主力。 何贵妃流着鼻血打人,追着北燕球将,跑了大半场,北燕绊住了晋国主力。 武明玦满场机智乱窜,四处救火,将北燕女子的球杆攻击扼杀在摇篮中。 郑丽妃为了躲避北燕堵截,离开了马背,整个人藏在马肚子下,以柔韧的腰术,贴着马腹打球,叫北燕无可奈何。 钱昭仪一边配合丽妃,一边眼睛偷瞄地上那根金腰带。 . 她的不舍和觊觎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隔着遥远的球场,外面围观的人也能觑得到。 太后坐在席上蹙眉,哪怕面色不显,大概对钱昭仪也是怒其不争。 韦无默侍立一旁,一直察言观色,见状灵机一动,招来武修仪身边的宫女听音,对她吩咐了几句话。听音遵命,几步上前—— “太!后!懿!旨!” . 回音,声灌全场,余响阵阵,如洪钟地裂。 众妃嫔们正在场中争得激烈,忽然就听到坐席那边一声爆喝,震得所有人眼前一花,北燕公主甚至差点被这一声震下马。 “众妃嫔打球,不得分心!倘若赢了比赛,赏十根金腰带!!” 声音盖过了全场所有的议论声,登时一片哑然。 萧怀瑾捂着耳朵,头疼地看了一眼计时香,还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时间了。 而听音的话音甫落,球场中,又是风云再起! . 球再一次被击向天空,双方都死死盯住它——那个球,无论如何,必须要抢到! 不能被对方抢走,不能被对方进球! 最后一刻,如果这一击,能够打入对方的球门,她们就赢了! 婕妤们顾不得和北燕将女们怼了,谢令鸢顾不得和北燕公主对峙,何贵妃也顾不得去追那个打她脸的北燕女……她们的全副心神都扑到了球上,如同饿了三日才被喂食的恶犬,从球场四面八方,向着球狂奔而去! 北燕郡主抢在了所有人前面,刻意挡住了晋国妃嫔们的去路,这个球,她势在必得! “德妃!修仪!”丽妃纵马狂奔,在谢令鸢身后喊道。 一瞬间,谢令鸢和武明玦灵犀忽至。他们对视了一眼,竟然不需要言语,彼此心领神会。 当丽妃策马而来时,忽然纵身一跃,跳向前方—— . “糟了,她们又要用那一招!”北燕女子警惕大喊,赶紧去拦丽妃的马,想让她施展不了马术。 却见谢令鸢和武明玦,双骑并肩,丽妃一跃而起,踩在她们的肩上,再次纵身一跃。 三人马球杂技之——燕子点水! 她跃上前方,比燕国公主快了一瞬的时机,将球击给了离球门最近的白昭容。 丽妃抢完这一球,她的马就被北燕女子拦住,来不及去接她。 丽妃惊叫着坠落! 谢令鸢赶紧上前想要接住她,忽然马身重重一歪,谢令鸢一个不防,被人撞下了马! “啊——”她惊呼! 尽管何贵妃是马球队中地位最尊贵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晋国女子马球队的主帅,是谢德妃。 这样告诉激烈的奔跑中,主帅落马,非死即伤! .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场外众臣纷纷倒吸了口冷气,萧怀瑾“噌”地站了起来。 祥瑞!祥瑞要坠马! 郦清悟已经催动【神鬼不觉】,即便拼着被人觑到的风险,也要把变数救回来!毕竟是九星之首,倘若“变数”出事,其动荡影响的或许是世道。 然而瞬息万变,球场中异变陡生! . 武明玦反应极快,在谢令鸢落马的一瞬,飞鞭而去,一鞭子缠住她的腰,而后用力一拉,将谢令鸢拉到了自己的马上! 电光火石间,德妃已经坐到了武修仪身前。 她的马依旧往前奔跑,她和武明玦两个人伸手抓住丽妃,丢到谢令鸢的马上。 郑丽妃挨着了马,便迅速平衡了身子,摆了个玉韵芳姿。 谢令鸢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武明玦吩咐她:“抓稳缰绳!” 而后他的马高高跃起前蹄,几乎直立而起,向着白昭容的方向转去。 他方才也看出了白昭容的不对,第五局赛前,德妃嘱咐过他,尽量不要传球给白昭容。 所以这至关紧要的一球,经不起任何风险,这球不能给白昭容! . 然而球已经再一次飞到了白昭容的脚边。 她瞄了一眼场上的计时香,大概还有几十个数的时间了。不过瞬息而已。 这一球若击入北燕球门,大局便定,晋国获胜。 若她不击,叫北燕抢走——此刻晋国那半场的人几乎已经空了,都倾巢而出追击这个球,而以北燕的马速和彪悍,以及精铁球杆的威力,北燕将如入无人之境,进球只在旦夕。则北燕必胜。 球门就在她的面前,她可以击偏,也可以击入。 皇后的吩咐,倘若此局赢了,德妃威望更甚,势必动摇中宫;萧怀瑾也会更看重德妃,动摇对她的恩宠。 陈留王世子也给过她密信。那人如冬日暖阳,骨子里却浸透了冰冷。他一定在等着她输。 他如和煦春风的话,也仿佛回音不绝,不断萦绕。 ——“这世道,无明、无序、无德,才会倾轧陷害,才会祸及无辜!” ——“我会给他翻案,让英雄得到属于他的尊重,而不是背负着家族的污名,列入罪臣传,含恨而死!” 是啊,这世上最悲之事,莫过于英雄末路。 白昭容的眼睛,竟然就那样模糊了。 在一片模糊中,她依稀看到了义兄韦不宣的背影。 他十六岁英姿勃发,带着韦氏家兵收复朔方城,他所到之处,马蹄卷起一片尘埃,烈火与血岚交织,她在乱军之中仰望,他在火燃起的风中回首,望遍山河四方。 “我少时梦想便是游历边关,当一名侠客。再长大一点,就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英雄,后人在史书上看到我,便仿佛能联想到我的身影,何其快意。” 他曾舞那一出《镇西将军舞》的剑:“男儿当与天下存亡,共担国难!” . 德妃的话,又与那个豪情壮志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他们金戈铁马,折戟沉沙,才换来边境一隅太平……黄沙千里,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等着我们去将它们迎回。所以这场比赛的输赢,关乎的还有尊严啊。” 白昭容颤抖着,她抛开一切,用尽全身之力,仿若孤注一掷般,把球击飞了出去! 谢令鸢和武明玦骑马而来,看着那个球飞出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六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球远远地飞了出去,逆着日光,急速地旋动—— 精准无比地,飞入了北燕的球门中! 第五局结束的哨声,也在此刻,从天外至,划破苍穹。 球依然在地上滚动着,一直滚到了场边,承载着胶着厮杀后的终结。 沉寂片刻后,场外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晋国大臣们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竟就这样赢了,却难抑纵声大笑,开怀肆意。萧怀瑾也不由露出欣慰笑容,有些臣子上前恭维他: “陛下待后宫遍施恩泽、管教有方,此乃陛下之功,万民之福啊!” . 他之功劳么? 萧怀瑾并不这么认为。他并没有亲自赢取这场比赛,一切的胜利,都是她们自身才干过人,德妃又统御得住罢了。 且也是她们自己有此意志,没有被打散士气,坚持到了最后一局。 但萧怀瑾实在很愉悦,那是焦虑、沉抑后,心头骤然一松,拨云见日般的豁达开朗。 男人间的比试虽然打平,但妃嫔们却赢了比赛,争回了这口气。 所以最终,两国比试的赢家,是晋国。这扬眉吐气的一场比试,壮的是晋国人的声威。 **** 天空中乌云驱散,阳光徐徐沐下,照亮一隅人间。 人间仿佛都陷入了潮水般的欢呼与喝彩中,那喧哗萦绕苍穹,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再真实。 而白昭容心中却一片宁静。 她看着那个球,飞入了北燕的球门中。看着它在地上滚远,滚到不被触及的彼端。 整整五场比试,那压得让她呼吸不畅的巨石,也终于沉入了湖底。说不上是更沉重或是更轻松,唯有天地间的宁静,连风吹过,都没了声音。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从马上跌落! . 不远处,武明玦正带着谢令鸢纵马而来,眼看着白昭容就要坠马,他一把将谢令鸢提起,谢令鸢在他马头上纵身一跃,向着白昭容扑过去! 白昭容被她接了个满怀。 谢令鸢踉跄了几步,这迎面的重力坠过来,她也受不住,二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从白昭容击球,到坠马,一切发生不过瞬息间,哨声悠扬终结。 星盘却也于此刻亮了起来,星光点缀,缓缓转动。 谢令鸢躺在地上,仰头望天——苍穹那样高旷,天是蓝的,眼前好像还有尘埃未定,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但欢呼声一刻未绝。 【天机星君·白婉仪】 【清莲去饰行婉仪,心窍玲珑一阐提。美人迟暮英雄泪,济世悬壶缓缓归。】 一阐提? 谢令鸢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重看了那宿命诗——没错,心窍玲珑一阐提。 何谓一阐提人?那是断善根者,永生不得成佛。 是阿赖耶识的执着,犯五罪之贪痴的人。 . 四周妃嫔见状不妙,赶紧一拥围上来:“德妃娘娘……” “娘娘可有碍?” 北燕公主从马上一跃而下,扯住方才和尹婕妤呛声的女子,上前行了个标准的汉礼,抱拳道:“姑娘们性子刚猛,方才球场一事,赫连焉并非有意冒犯,也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伤害贵国尹家人的心,我会带她向婕妤们致歉。” 输了便是输了,无论比赛中怎样阻挠晋国也好,比完了都是愿赌服输。 ---- 她们的声音被风裹挟,淹没在场外沸腾一片的欢庆声中。 几乎每个晋国人都是面带红光,沉抑了十多年终在此刻释怀。而旁的一隅安静角落,北燕的使臣们,则是一语不发。 . ——当初北燕提议比试,虽然不知睿王爷为何做出这个决定,但使臣们推敲再三,只有利无弊,这才以此与晋国交涉。而晋国答应比赛后又要求追加女子赛,北燕也答应了,无非是因为对赢得比赛胜券在握。 也不怪他们自信。他们能骑最烈的马,用最沉重坚硬的球杆,有着纵横驰骋的雄风,不畏人前的胆魄,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会输掉的。 所以,当萧怀瑾拉着睿王爷坠马,两国赛局抵平时,北燕就已经失去了最初设想的优势。毕竟两国利益的磋磨,都是以男子这一场比试来定,而今不分胜负,唯有重回谈判席。 但德妃率领妃嫔们参与的马球赛,倘若赢了是要押北燕使节团一个人留在晋国的,晋国完全可以拿这个人,来做和谈时的利益交涉。 不知不觉间,北燕当初给晋国设下的圈套,竟然反过来套住了自己。 如今,两国比试已经尘埃落定。按着国朝礼仪,接下来该是设宴共庆,明日两国便进入议和谈判的程序了。 先时还骄傲不可一世的北燕使臣们,如今个个悬着心,看着晋国后宫团往这边走来,走在中间的是民间奉为祥瑞的德妃,她走到萧怀瑾面前,被皇帝微笑相迎—— 萧怀瑾单手竖掌于前,竟是以国士之礼待之! 他如此礼遇他的妃子! 北燕使臣仿若等待审判,听到德妃那并不婉转的声音轻灵扬起:“两国既有约定,如今赛事已尽,自当履约。倘若背信弃义,则遭天下人所不齿。陛下,臣妾斗胆,请留北燕睿王殿下于京畿,以履和谈之约,修两国之好。” 修两国之好…… 这是当他们摄政王的胞弟,北燕第一英雄、第一杀神的慕容临,是个和亲的吗?! 北燕使臣团闻言,轰然炸裂。 在一片交头接耳的群情激愤中,慕容临端坐不动,神色都未曾有变,只缓缓抬眼,探究地看了谢令鸢一眼。 他早料定了是自己,他对于晋国而言最有政治价值,是以心绪丝毫未见波澜。 倒是北燕公主急切万分,却碍于当初两国约定,只得在一旁自责。 . 有些晋国官员太过兴奋,甚至隐隐有些忘形,言辞间对北燕颇有刻薄之意。北燕的使臣官员们,听得神色愤然。 原本稳操胜券的两场比赛,女子比试输了,连睿王爷亲自带领的球赛都只是堪堪打平——虽然有两局是存了羞辱之意的放水,但平局就是平局! 震惊颠覆之后的大失所望,让他们一个个握拳顿足,听着晋国官员的讽刺,他们忍住了没有动手,反唇相讥却是不能控制的。 “我北燕无勇?哈哈哈!晋国有些懦夫,连廉耻都忘记怎么写了,靠着女人赢了比赛,竟还有脸得意?” “一群连女人都不如的废物,怪不得战场上频频失利,哭爹喊娘地丢盔弃甲!” “晋国女子既然神威,怎地你们不叫母亲妻女骑马上阵得了……” “男不如女,废物!” …… 北燕使臣们反唇相讥,保住他们岌岌可危的颜面,然而这些话,却是真正戳了某些大臣的痛脚。 竟说他们男人不如女子?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晋国的大臣们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觉这些妃嫔在赛场的表现,委实无可挑剔。且太后亦是女人,还在台上稳稳当当地坐着,是国家背后隐隐的主宰……素日擅长掐架的文官,竟然被生生噎住了。 . 谢令鸢回头一看,暗道不妙。若是士大夫的直男癌之魂被北燕激出来,等和谈一事完毕,她几乎可以预见到卸磨杀驴的未来,被上个十七八封弹劾,洋洋洒洒地指责妃嫔抛头露面…… 历史上精分大臣的事情还少见么。 想当年,太后还政于皇帝之前,可谓步步荆棘,朝堂上一旦揪着她的一点错误,就大肆叫嚣女子乱国,当年京城骂她窃国的歌谣都流传到了边关去。 当机立断,谢令鸢斗胆起身,站得挺拔如松,差点挡住了萧怀瑾的视线。 “比赛输赢已定,何来宵小借女讽男?有本事闲言碎语,不如来跟本宫比试比试!” 她可不畏,五行星力还攒着,又有【朝垣】傍身,至少都能和这些北燕猛士们过上数招。 . 她的眼睛,在北燕使节团里巡梭着,看到安坐如山、四平八稳的睿王爷。睿王爷一直望着她,此刻对上了她的视线,刹那间的灵犀,他顿感不妙! 便见德妃轻启丹唇,一字一句: “既然北燕说我晋国男儿不如女,那本宫想看看北燕男儿,是不是也不如晋女?不妨就请你们北燕的睿王殿下来战,何如?” 她说完还笑了笑,毫无挑衅的平和模样,却更胜挑衅。 . 她话音甫落,全场哑然无声。 ——德妃疯了! 不仅是北燕使臣们大骇失色,连晋国这边也被怔住,所有人都以为,德妃此刻怕是飘飘然了,贵妃丽妃等人,都被谢令鸢这神来一笔的要求震惊。 德妃,竟敢挑战男子?! 并且挑战的还是北燕第一战神?! 武修仪想要拦住谢令鸢:“娘娘,不妨……”他正要说,由他代替谢令鸢上阵,对战睿王爷,谢令鸢却回握了他的手腕推开,露出一个笃定的微笑。 “……”力能扛鼎的怀庆侯世子,感到自己的手腕差点断裂。 . 一片质疑中,唯何太后微微挑眉,心知这一役,北燕是要陷入不利境地了。 睿王爷赢了,是胜之不武。 睿王爷输了,则无颜见人。 但倘若不答应德妃的请战,则是懦弱鼠辈! 无论如何,睿王爷都是极其被动的,且众目睽睽,他即便明知这是暗藏刺刀的陷阱,也不得不跳。 德妃在逼迫。为的,却是晋国臣人的颜面。 萧怀瑾焉有不知,他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制止她。 . 北燕已是群情哗然,当即有一位马球将站起来,面孔黝黑四肢发达,正是那踩断方小将军手骨的人:“睿王殿下的身手,恐怕不是贵国娘娘能受得住。末将不才,愿为睿王爷一战!” 说罢他从台上鹞子翻身,正要跳入场中,却被人按住肩膀,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睿王爷神色冷冽。 “承蒙娘娘盛情相邀,那本王却之不恭了。” 他轻笑了一下,眼中却看不到任何温度。(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七章 天色渐晚,十里烈焰云霞漫天,早已尘埃落定的赛场,凭添了几分大漠孤烟的苍凉之感。 二人去准备了片刻,谢令鸢换了身剑袖交领襦裙,驱马一跃入场。睿王爷一身黑袍,未着寸甲,英姿挺拔,手持一柄黑色长剑,笑意盈盈道:“德妃娘娘,我会点到为止,不伤您的千金玉体。” “……”谢令鸢慈祥地看着他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随即从背后亮出了兵器。 两国臣民震惊了。 ——竟是一把青龙偃月刀! 谢令鸢早已经震惊过了,她先时叫星使去帮她拿一柄长的、威风的、一看就能壮她声势的兵器,结果这个实诚的少年拎来了一把重达八十八斤的青龙偃月刀…… 不过此刻,显然她的威慑目的达到了。 看着那柄几乎比德妃人还长的青龙偃月刀,场外人的下巴都穿透了地面。 而睿王爷原本好整以暇的笑容,隐隐有些不自在。天下男儿,谁人不知关公的青龙偃月刀? 他心中暗叫,糟糕! . 谢令鸢手臂也隐隐有些发沉。 北燕第一战神,会是何等的强势,谢令鸢不知道。她将全身的【朝垣】之力放在手上,又开启了【五行之木】,以风为速,以气为护,以抵御睿王爷的攻击。 因找齐了八位星君,除了真正的武曲星君还在宫外,所以她的气数,快到了第四层【利】,护体的气,比那日在朝阙殿上遇猛虎时,要充沛得多。速度也就更快得多。 但她对战久经沙场的睿王爷,并没有任何实战优势。睿王爷虽然剑未出鞘,但周身已经散发出了浴血而出的嗜杀之气,往日气定神闲的倜傥模样一扫而空,是真正的凛然肃杀。 所以她只能取巧,拼的是一个快字。 谢令鸢没有给睿王爷任何反应的时间,扬鞭驭马,风起气轻,如离弦之箭,直奔对手而去! 睿王爷只消眨了下眼,便感到德妃的长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往自己横砍而来。他毕竟也是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过来的人,反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单手举剑格挡。 他的剑是名家所锻,刀剑撞击,利刃交锋,擦出零星火花。 然而德妃冲来之势实在太迅猛——换了普通武士,恐怕已经受不住这一击被打下了马。她冲来的惯性极大,饶是睿王爷力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惯性冲撞,那长剑仿若是抵住了泰山崩塌一般,被刀压着,往他自己的肩膀处压去。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睿王爷迅速后仰,那柄长刀险险地从他上方削过。而后他卸力,长剑顺势刺过去,奇怪的是无法碰触她,仿佛有什么隔膜,剑锋一滑,只砍断了她的发带。 他心下生疑,两马对冲而过,德妃的马在交错过两步之后,迅速转身,它跟随谢令鸢,有以风为速的加持,转得极快,竟是连人带马打了个漂旋。 瞬息间,谢令鸢又回到了睿王爷身后,手中微松,刀杆下滑,手握住了刀柄最上方,一个反手,长柄狠狠打向睿王爷。 她动作快如幻影,睿王爷即便看得透她招数,然而他方从马背上直起身,为了卸力只能生生受了这一击,从马背上掉落下去! 他落地时以剑柄相撑,身子在空中后翻,才将将站稳。转念间便明白了德妃盘算——是怕持久战于她不利,故意将他迫下马,只要下马就是输了! 谢令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他,秋风拂乱她的长发,她以偃月刀指向他:“北燕男子,同样也是输于晋国女子。贵国使臣,可以收回方才的话了!” 她背对着夕阳,逆光只看得到轮廓。 但映在睿王爷眼底,却看得清晰。 此刻的他,才真正体悟到,为何老国师对“天道”九星如此忌惮,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找寻,甚至不惜逆天行事,将秘密尽数告知于皇室。即便九星只是落陷到后宫为妃嫔,国师也请求倾皇室之力去灭杀。 一个德妃尚且如此,其他八个星君若与她一道,该会迸发出何等可怕的力量?若不能为己所得,当天下诛之! 诛灭的念头在睿王爷的脑海中一晃而过,继而属于北人的另一个更为疯狂大胆的念头涌了过来——九星这样的人,若北燕能娶纳之,其儿女定亦是龙凤之姿…… ---- 秋风卷起尘埃,二人静默对峙,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沉重的泾渭分明。 这一幕,远远映在所有人眼中。 两招,仅仅两招而已。 他们不清楚中间的角力和算计,只能看到谢令鸢两招将睿王爷迫下了马。 方才比试马球的北燕女子,则心神俱荡——原来此前,晋国妃嫔与她们对战,也并未用尽全力! 坐席上,方老将军怔然看着这一幕,风徐徐而来,他神情也惆怅而追忆。 不知不觉,眼前一片氤氲,模糊中映出一个飒爽将军驰骋边疆的身影。 “是你投生回来了吗……” 他喃喃地道。 --- 在良久的寂静中,萧怀瑾率先站了起来,他声音稳稳:“德妃神武,且于国有功,当赐厚赏。” 潮水一般的欢呼,这才四下响起。 在这片恭贺声的海洋中,谢令鸢来不及将头发束回,她走回萧怀瑾御前,再一次跪下谢恩,平视着他的织金敝屣。 “谢陛下恩典。臣妾别无所愿,只斗胆向陛下要一句话的赏赐。” 一句话的赏赐? 德妃今日可谓是壮足了晋国气势,却不趁机要什么封赏……莫非是想要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话废中宫而改立她? 有那心思深沉的,已经猜测纷纭。 . 萧怀瑾心中虽下意识冒出此疑虑,却莫名其妙又打消了。他奇道:“德妃请起,有何赏赐,道来听听。” 谢令鸢抬头,视线环绕了贵妃丽妃她们一圈。 “臣妾见后宫姐妹们驰骋球场,为的不是邀宠游乐,而是为家国颜面计。如此志气,臣妾深感叹服。臣妾斗胆请陛下,对她们说一句话。” 场中一时间静默,所有人都望向这里,德妃与皇帝一个跪,一个站。 萧怀瑾目光垂落,听得谢令鸢言辞清脆,那字句仿佛在胸臆中酝酿许久: ——“女子也有不输于士子男儿的抱负和才华。” 一片哗然! 议论声如沸水翻腾,包围了谢令鸢和萧怀瑾。听到德妃说出这种话,不少大臣们观念颠覆,联想到德妃今日所作所为—— 区区龙阁凤池已难容她,她是要升天了! 可她要这样的话来,有何用?经过今日比赛,无论她们在球场上何等意气风发,终究是要回到后宫里,为皇帝绵延后嗣,继续过着宫闱高墙的日子啊。 . 从远观的郦清悟,到近观的何太后,以及武明玦,都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莫名。随即武明玦想,难怪德妃对他姐姐神交已久,这两人见面指不定是知音无限。 至于何贵妃等人,更是被这句话惊诧,她们本以为,谢令鸢提出两国比试,这样艰辛,至少是为了立功后加封固宠,却未想到她竟然提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只为了替她们说这一句话? 可她们不需要啊,她们宁愿要封赏!封赏! . 萧怀瑾被这句话迎面一冲,他低下头,唤道:“德妃。” 谢令鸢抬起头,目光便直直撞入萧怀瑾的眼中。 他莫名想到了许久前,也大致是这样的场景,他挨了德妃一鞋底,怒不可遏,说宅院女子只会心胸逼仄、勾心斗角。那时德妃跪下进言,虽不敢反驳,却也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而今,两国臣人男女齐聚,为争利益与荣耀而挥汗挥泪。他背负着沉重,在赛场上拼命,她们亦然。 马球将士们拭净了尘土,拭不净血汗;方宁璋断了的手,方老将军岿巍端坐;妃嫔们有人香汗未去,有人面色涨红;还有尹婕妤……垂首静坐,泪痕未干。 举国大义之前,谁也不曾比谁浅薄分毫。 一股莫名的澎湃心潮冲上喉头,他压了压,才维持着镇定平稳的声音:“德妃说的不错,女子也有……” 忽然意识到这声音被他压得有些低,周围还是议论纷纷,大臣们并没有往心中去。他忽然声音抬高了,朗声道: “女子也有不输于士子男儿的抱负和才华!” 寂静一瞬。 萧怀瑾的话过去了几息,四周才轰然炸开! 晋国老臣们全然不赞同,不过只是几个妃嫔赢了比赛而已,陛下何以至此? . 谢令鸢顾不得理会那些探究或批评的声音。因为手腕上的一百零八颗珠子,有一种奇异的波动之感。她打开星盘,发现也不知是因为今日的比赛,还是萧怀瑾的这番话,抑或这些时日她们的共进退—— 每个星君的状态,都有了些变化。 先前,她们也都是暗着的。而今都或多或少地亮了几分。 【七杀星君·何容琛——衰】 【天相星君·何韵致——衰】 【天府星君·钱持盈——落】 【贪狼星君·郑妙妍——衰】 【巨门星君·韦无默——衰】 【天梁星君·宋静慈——衰】 【天机星君·白婉仪——绝】 【武曲星君·武明贞】 显然,几位妃嫔的状态,都有所进益。即便亮的并不明显。 但叫谢令鸢难以置信的——白婉仪,状态竟然是【绝】! 谢令鸢自己就经历过,当紫微星君的气数走到绝,陷落得无可救药,原主就死了。 白婉仪……这是将死之兆? **** 比试既已结束,两国大臣也重新达成共识,商榷着接下来的和谈事宜。由于晋国点名了睿王爷这个事情,还不尴不尬地杵着,所以边境细则及岁贡之事,还要细细磋磨。 于是各路人马按来时的排场,浩浩荡荡地回宫。 . 晋国妃嫔马球队大胜北燕皇女队,消息随风一般飞出了皇城,飞遍街头巷尾。几乎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为这场出乎意料的胜利而振奋不已。 国之祥瑞的德妃娘娘神勇无比,两招便将北燕的战神打下马……据说还力能举马、砸断对方的腿……更有民众添油加醋,说北燕睿王爷已经被德妃打成了废人,此生都不能再骑马打仗。这叫许多围观过使节团入京的芳龄女子,一边惋惜那个俊逸的王爷成了废人,一边倾慕赞叹德妃的神勇。 又过了不久,民间便莫名其妙有了德妃娘娘能赐福战事,保佑军士平安的传言。 --- 晚霞将泯,金乌西沉。 直入苍穹的皇宫,青瓦雕甍在暗色下格外沉肃。 坤仪殿内,坐守中宫的曹皇后,早已得知了晋国女子大胜的消息。 报喜讯的小黄门也是喜不自胜,将那两场比试,其中惊险起伏跌宕,说得抑扬顿挫,竟是没有留心曹皇后愈来愈白的脸色。 曹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抱翠见状,赶紧挥退那没眼色的宫人。 “娘娘……” 屋内都是心腹,曹皇后叹了口气,滚烫茶杯捧在手里,竟恍然无觉。 “这白昭容,也是不济事,怕是对本宫起了二心了。” 万未想到,最后一刻的关键一球,竟是白昭容击入。看来她这皇后的吩咐,已经对白昭容形成不了什么威慑了。 “娘娘,赢了也是好事,为国为家,亦是为娘娘您增光添彩啊。”抱翠温言相劝,“今夜御宴,娘娘也好好赏赐下那些妃嫔。” 她含蓄地提醒着主人,万不可失了仪态。 曹皇后怔忪的目光往殿外看去,今夜垂拱殿要举行御宴。按礼制,她作为一国之母,帝王正妻,是唯一有资格参加国宴的女子。 然而今夜御宴,御前已经赐下了恩旨,让赢得比赛的妃嫔们,与北燕皇室女眷一并参与。 历朝历代,千百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妾室之流竟能抛头露面,入两国之宴! 皇贵妃,圣德妃……曹皇后依稀已经看到,这两位昔日劲敌再升半个位份,家族卯尽全力,就能把自己从凤座上掀下去。 尤其此刻,朝堂上某些人,死死盯着她祖父曹丞相的错处。一旦祖父失势,太后也不再庇护她了…… 曹皇后克制自己不去多想,那是连想一想,都会被吞噬的万仞深渊。她的眼神从迷茫中恢复了坚定,有些事情,有些对手,必须尽快铲除。 *** 华灯初上,广寒高升。 垂拱殿外,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声籁辽远直入苍穹。 北燕使节团既出使长安,便带来了北燕的杂戏艺人,以作两国交流之好。晋国焉能居于人后,教坊司也安排了符合北人口味的角抵戏,以及梨园弟子的燕乐大曲,令北燕宾客目不暇接。 殿中高阶,皇帝萧怀瑾正居上首,左侧为太后,右侧为皇后。左下侧两排为北燕皇室,右下侧两排依次为妃嫔,再之下大殿正分两侧,则分别为两国臣子。 . 输了比试,北燕使臣先时的嚣张气焰都收了,如同怂了的鸟埋着脑袋。北燕公主及一众宗女将女们,也一改先时的倨傲神色。两国宴上共饮,难得相交和乐。 北燕公主的目光,时不时便飘向谢令鸢——这个赢了她皇兄睿王爷的德妃,她想知道一个深宅女子,何以强至如此? 睿王爷则面容平静无虞,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 然而谢令鸢并没有接受到公主和睿王爷等人的复杂目光。 因为她对着面前的佳肴,右手颤抖着,筷子掉了三次……下午对战睿王爷时,那把刀用尽了她的洪荒之力…… 她左手边是何贵妃,右手边是郑丽妃,其下依次是钱昭仪、白昭容、武修仪,五名婕妤坐于后排。 这位置并不十分醒目,何贵妃余光一瞥,见德妃案几上的菜肴一筷未动,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她大概是手酸得拿不住筷子,却碍于北燕人在场强行端着面子。 ……何贵妃太理解这种强行端着的感受了。 见德妃眼巴巴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何贵妃觉得她比自己等着喂食的鹦鹉还凄惨。念及今日赢了比赛,贵妃也心情好,便不动声色夹起一筷子菜,趁着众人都在看大堂上的皮影戏时,倏地送到德妃面前,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看着大殿上的皮影戏。 谢令鸢正饿着,见一双筷子夹着菜横空而来,袖中清香与菜肴香气扑鼻,她心领神会,张口含下去,感动不已地看一眼何贵妃,眼神湿漉漉像只小狗一样。 丽妃一旁见状,怎能白叫贵妃讨这个好,哼了一声,也端了一杯水,送到德妃嘴边。 武修仪便夹了一筷子米饭,塞入德妃嘴中…… 刘婕妤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 虽国宴上不得交头接耳,但众妃嫔做得十分隐蔽,萧怀瑾目光扫到这里时,嘴角抽动了两下,碍于北燕在场不好戳穿。 曹皇后端坐上方,见德妃竟有如此待遇,简直比她这个皇后还潇洒肆意,不,是比皇帝还享受,她下巴都要气歪了! 然而众人的目光,此刻都看向大殿正中的艺伶,不时听萧怀瑾和睿王爷交谈,没人注意这边。所以她都不好追究她们失仪。 . 教坊司抬上来了皮影戏架子,谢令鸢以前演戏时碰过,如今却头一次亲眼看真正的皮影戏。殿门口位置,几十个曲部艺人奏乐,筚篥、尺八、篪原、方响、排箫、琵琶、笙﹑瑟……齐声奏起,曲子唱起来婉转悠扬。 这出戏讲述的是两位禁断之恋的神仙,因相思之苦,共同织了一场人间梦。二人渴望在梦中度过一世,然而梦中相遇时,一个已嫁为人妇守寡,一个则远戍边关,因现实所缚,不敢向对方倾诉爱慕之心。十年后,远戍边关的人战死沙场,送来一封迟来的书信,一诉衷肠。那女子也了却一桩心事,含笑而终。二位神仙自梦中醒,隔绝千年时光,陈诉魂牵梦萦的惆怅。 北地人少见中原这些把戏,萧怀瑾见他们有兴致,便笑道:“此乃晋国民间,一出十分盛行的皮影戏,名曰《半生人》。贵国千里而来,若喜欢便尽兴,一观晋国风土民情,市井繁华。”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想到这名动天下的皮影戏,也是宋逸修所作——八岁被迫为宦的世家子弟,却不减文采斐然,随便写个皮影戏话本,都能因辞藻华美,而广为天下传颂,不得不令人叹服。 但他想到宋逸修,他就觉得不痛快,记忆中那个安静清高的男子,却帮着太后逼死那么多人,让他怎样也无法有好的回忆。 北燕的宗女将女们,听了他的话,终于忍不住上前,拿着精致的小人,在幕布后作出各种动作,嬉笑不已。殿阶上环视这一切,韦无默微微蹙眉,太后神色也渐趋淡漠。 其他大臣见北燕洒脱,便也放开了,纵情宴乐,欢笑冲天。清商署的曲子依旧在奏,歌者唱着“梦中茶雾旧黄昏,终是十年心曲十年灯;蕉窗夜雨笙歌散,依稀半生烟雨半生人……” . 尹婕妤自赢了比赛之后,整个人便又如往日般沉静得不起眼,几名婕妤也收敛了赛场上的英挺气质,梳起婕妤的凌虚髻,戴着云月金冠步摇,温婉坐在席位上。她们坐在第二排,并不起眼,其他婕妤不时悄声安慰她。 国宴场合,尹婕妤敛得住情绪。今日赛场上出言不逊的那位赫连将军的女儿,并没有上去玩皮影戏,而是坐在席位上,此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捏着酒杯发怔。 何太后的目光远远望出殿外,火树银花不夜天,岁末的焰火直入九霄。她目光扫过尹婕妤,淡声吩咐韦无默:“一会儿叫上各宫的主儿,都随哀家去太液池,放花灯祈福罢。” 身在宫闱,谁人没个牵挂。那《半生人》的戏文里,仙刃对凡人说,若想求愿祈福,或思念故人,便放出花灯,让它带着人的思念愿景,随流飘远。 后宫女子们,平日寂寞,便给她们些念想也是好的。 . 待御宴结束,双方臣子互相客套作别,后宫女子没有资格送往,则留在御宴上。韦无默派人来传了懿旨给几位婕妤,其他人眼中闪过惊喜,对尹婕妤安慰道:“尹妹妹,你看太后也惦记你啊。” “一会儿宴后花灯,就把想对亲人说的话,都说了罢。” “待会儿难受便哭出来,我们陪着呢。” 尹婕妤点点头,眼中蕴着一抹感激。 御宴散后,众妃嫔便起身,跟随太后离开垂拱殿。走出殿外不多久,走在队列后方的尹婕妤,便被一个人拦下。 她定睛一看,是今日赛场发生口角的那个姓赫连的将门女子。她脸色倏然变冷。 那赫连焉的口气不算多好,有点矜淡道:“待我回北燕后,送你样物事权作今日赔罪,你可别扔了!免得日后后悔。” 尹婕妤一怔,已经猜到了对方要送的东西。她心中爬上痛楚,惊愕还未散去,赫连焉已经先离开了,尹婕妤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久,才想起跟上了队列。 --- 从垂拱殿往太液池畔,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酉时,各宫妃嫔也都到了,正笑语晏晏,赏岁末夜景。见到太后带德妃等人从御宴上回来,眼中不免闪过艳羡,随即跪地请安。 宫人已经按着太后的吩咐,准备了几十盏花灯,守在华灯璀璨的太液池旁。何太后往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柔和,温声道:“哀家今日看影戏,忽然想起民间传说,诸位若有什么心愿,便就在这里,畅叙胸臆吧。” “谢太后体恤嫔妾。”众人谢恩,随即叫宫人去挑了花灯,笑意盈盈站在太液池畔,将灯放入水中,闭上眼睛许愿。 . 夜幕星动,岁月仿佛静好。流水浮灯,带着活人的思念愿景,在暗夜中随着水流飘远。 何太后望向那湖面上的花灯璀璨,神情变得怅然清远,继而浮现一丝嫣然。 星月交辉河汉低,太液池水流潺潺,秋风浮动。谢令鸢一眼望去,数盏荷灯明明灭灭飘在水面,众妃嫔正垂目许愿,此情此景—— 她忽然灵犀一动。 她带着使命而来,须赢得诸妃嫔的声望,才能活下去,回到原来世界。但得到妃嫔的真情厚谊,在这个后宫里何其艰难? 若知道她们的心声和祈愿,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谢令鸢登时心神激荡,她那日朝阙殿上,完成了【英雄救美】使命,得了几个可以短暂使用的异术,但因没什么用武之地,便一直搁置。其中就有一个“火眼金睛”的异术,可以听到被施术者的心声——谢令鸢一直觉得,这个异术应该叫“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更贴切。 她毫不犹豫消耗了一度气数,“然而猴王早就看穿了一切”异术猛然直灌天灵盖,瞬间,耳边响起了各色心声,余音回荡! “愿承恩宠,给母亲上诰命……” “望陛下早日垂幸,能诞下龙子……” “希望两年内晋位份,能宠冠后宫!” 在一片纷乱的形形□□的祈福声中,她听到了宋静慈的许愿——“愿宋氏一族平安,父母亲人一生再无颠沛流离。” 还有武明玦的许愿十分幽怨:“快和姐姐换回来,陛下千万不要临幸……” 钱昭仪的许愿则单纯许多——“多存些钱,最好晋个位份,当上妃!” “再过二十年也不老,后宫人人都羡慕我。”这个不必想都是丽妃。 何贵妃矜贵的面容下,是矜贵的心声:“皇后总有一天要跪在本宫脚边,求着本宫!” 而白婉仪的许愿,听得谢令鸢不明所以——“若此生还有机会,再回一次朔方,便再去找那老板买酒,尝尝那酒的滋味。” . 谢令鸢记下每个妃嫔的愿景,暗自思忖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在一片如潮水般的许愿声中,忽然一个声音穿透了她的沉思,猛然炸响在她耳边—— “啊啊啊让我早点儿回去吧!金叽奖的最佳女主角,到底是谁啊!” …… 轰然一声,仿佛电闪雷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头顶直劈下来! 谢令鸢被这句话击得眼前一花,从天灵盖到脚底都泛起了麻意. 那句话,如狂风肆虐的巨浪,海啸一般吞噬了她的心神。谢令鸢循着那狂风骤雨的声音看过去,随即灵魂仿佛被迎面轰击—— 不远处,林昭媛正许愿,忽然心神一冲,头皮发麻,她悚然一惊地转头望去,与谢令鸢对视时,八个妃嫔的画面如流光碎影,往她眼前两侧飞逝而过! 二人对视那一刻,谢令鸢心脏收紧,窒息涌上,随即眼前一黑! 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同一瞬间,星使也感到了如山崩地裂般的动荡,他赶紧用星力强行罩住谢令鸢,不顾四下一片混乱,周围的宫女内宦们惊叫道:“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快请御医,德妃娘娘,她昏过去了……” 惊呼声、奔跑声中,星使只来得及抓住了谢令鸢的神识,必须找个活物暂且转移,他下意识避开了妃嫔——更来不及找寻,只匆匆看到了一个晃动的影子,便想也不想,将谢令鸢的神识推了过去—— “汪!”(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八章 德妃在太液池放花灯时,忽然昏迷不醒,此事不胫而走,震动后宫。 她被誉为祥瑞,又刚在两国比试中赢了北燕战神,正是振奋人心的时候,太后当即下了封口令,宫中速请御医群诊,将谢令鸢送回了丽正殿。 ----- 丽正殿中一片兵荒马乱,皇帝闻讯从紫宸殿赶来,其他妃嫔也都跟到了丽正殿来,此时众人心头思绪各异,猜测纷纭。 在踏入丽正殿时,看到房梁上倒吊着的巨大海东青,林昭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海东青看到她时,想要扑扇翅膀,奈何被困得紧紧,只能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有其他的妃子经过时,觉得好玩,还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其他妃子见状,又推了回来……片刻后,那海东青就被妃嫔们悄悄地当沙袋推着玩儿,在空中晃来晃去,头晕脑胀。 榻前围着很多人,御医跪了一片,挨个凭脉后商议了许久,才忐忑地向天子和太后汇报:“禀太后,禀陛下。德妃娘娘昏厥事出突然,且无因可查。微臣们探了她的脉象,有瘀滞枯竭之象,兴许是过于耗损了心神,只能以针灸厥阴经、内关穴,接下来一日三服炙甘草汤……静待娘娘清醒……” 这话说的婉转,静待清醒,也就是遥遥无期,谁也说不准哪一天。 . 曹皇后站在近前,敛目看着沉睡的德妃,心中半是疑惑半是松口气。太医院最权威的陈院判都说了,无因可查,脉象枯竭,看样子德妃要清醒亦不是易事。 ——无论是谁对德妃下手,终归这人做的是件有用的事。 有妃嫔悄悄议论道:“娘娘会不会是……是……”她们悄悄看了萧怀瑾一眼,“被佛祖收回座下了?” . 猜测的声音在室内窸窣传递,萧怀瑾的面色变得有几分苍白。 他的目光投在德妃脸上,她闭着眼睛,烛光映出脸上每一分轮廓,安详恬静,他的心中也抑不住猜测——若德妃死而复生是带着某些使命,是不是这就被召唤回去了? 可他莫名不希望如此,他以前不喜欢谢令鸢,虽然如今也谈不上喜欢,但却觉得她是个叫人安心的存在。偌大的后宫里,有那么一个人,她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她杵在那里,总能让人觉得心地清朗,仿佛无论有什么变故与风浪,都不必再艰难地踽踽独行。 他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谢令鸢能击退北燕的勇武之人,也不至于轻易昏厥。此事事发突然且蹊跷,必定有黑手所为,无论是用怎样的手段,目的或许是为了铲除德妃,更严峻的,或许是针对朝廷大胜北燕后的声势。 他忽然想到了惠帝时期,颠覆了整个宋氏一族的太子巫蛊案,随即眼神更深。 他必须要彻查清楚。 . 林昭媛躲在一众妃嫔身后,泯然众人,暗忖不语。谢令鸢窥她心声时被反噬,反而叫她看到了九星的踪迹……她被人胁迫这么久,总算是可以交差了。 可是北燕另外送来的两人都已经失踪了,或许已经死在了这个深宫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宫外……干脆按着先前的计划,对付其他八个妃嫔,走一步算一步。完成任务,她就能回去了。 ***** 床榻前,皇帝和太后端坐,皇后与其他妃嫔站着。何贵妃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什么;丽妃情绪似乎也不高昂。钱昭仪有些打呵欠了,武修仪则有两分担忧。 千人万状。 “此事,彻查。” 何太后只说了寥寥几字,话语从唇齿间道出,却有一种渗血的味道。 她的面容在灯火下一切未变,却令人觉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太后此先的严厉肃穆,仿佛都只是经过了缓和的伪装,这种眼中闪过的阴狠毒辣,就像嗜血的艳骨,令人不寒而栗。 “臣妾乃中宫之主,德妃在后宫遭人暗害,以至昏迷,臣妾亦难辞其咎,请太后、陛下降罪!” 曹皇后忽然跪下,声色悲愤又痛心疾首:“臣妾亦请亲自调查德妃昏迷一事,以此折罪。” 身为中宫之主,宫内却两度发生行刺、暗害等意外,虽然事出与皇后无关,但传统的问罪追责制度,却是要连坐了皇后的。 太后闻言转头,睇了皇后一眼。 仅那一眼,皇后额头冷汗潸潸而下。她想起了太后早些年的遭遇,那是从多少宫廷杯弓蛇影的诡谲刀光下活到了现在,太后内心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不睦的回忆……她必须尽快把矛头指出去,以免被追责。 皇后定了定神,思绪瞬时清明,沉声道:“臣妾记得,德妃昏迷前,最后一次进食进水,乃是御宴之上,贵妃、丽妃、武修仪亲手所喂,刘婕妤替德妃擦拭过。贵妃则是起了这个头。其后不到一个时辰,德妃便在太液池旁昏迷过去。” 后位之争、皇储之争,从来只有你死我活。既然她们已经站了派系,要拉拢德妃—— 为自保计,也只有让她们一起跌落深渊! . “啪嗒”一声,灯罩中的火光猛然爆开,随后激烈跃动,映得众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成了一片魑魅魍魉,张牙舞爪的参差。 皇后此言一出,贵妃丽妃等人皆是倏然色变,冷汗透湿。 皇后虽然没有直接指认她们是凶手,但她用言辞暗示,将她们与德妃被害之事联系在了一起。 她们也万未想到,御宴上只是随意地施了一善,面上做一派和睦样子,竟然就给自己惹上了这般洗脱不了的罪责! 扑通两声,何贵妃和丽妃从未跪的如此干脆利落。她们身后,武修仪和刘婕妤也跟着仓促跪下。 何贵妃心中恨皇后恨得毒,面上强自镇定道: “陛下、太后,臣妾身正行端,是万万不会做出那等构陷之事的。臣妾只是见德妃拿不起筷子来,又总不能叫北燕看了笑话,这才喂德妃吃了几筷子菜。那些菜肴,是可以验的!” 丽妃也慌张道:“臣妾只是见德妃吃菜被噎到,才喂了水,因德妃臂酸,自己端水容易打翻,而国宴之上打翻酒水乃是失仪之罪……” 武修仪则抽泣两声,带了哭音:“陛下明察,臣妾待德妃娘娘的心意,日月可鉴……臣妾等人与德妃娘娘一同对抗北燕,深存敬慕之心,天地可表,又怎会做出此等不义之事?臣妾心中无愧,也请皇后娘娘严查那幕后黑手,娘娘明察秋毫,自然能还臣妾们一个清白。” 他的哭声实在太难听,萧怀瑾微蹙眉,挥了挥手,他便止住抽噎。倒是这话反堵了皇后。 一旁的刘婕妤也拼命摇头,参加宴会戴的喜鹊金枝坠珠步摇,都被晃得掉到了地上。“嫔妾也是,德妃娘娘其人磊落,嫔妾心生亲近还来不及,又怎的会毒害她?” 四位妃嫔跪在地上,各诉衷肠,言辞恳切,听不出什么破绽。 . 萧怀瑾转头,映着火光,可见几位妃嫔苍白的脸上,流下细汗。 他亲眼看了她们今日的比赛,直觉是不相信她们乃幕后黑手的。然而宫廷倾轧,很多时候又岂是直觉二字可以评判?宅院女人小心思多,若大意了难免要吃亏。 他思索片刻,沉声道:“追查国宴剩菜,看是否有异,另外,搜查一下所有寝殿。” 前朝流传下来的巫蛊之术,有的宫妃会以扎布偶的方式,诅咒别的妃嫔。德妃忽然昏迷不醒,未必没有这些作祟。 他话音甫落,几名内卫领命大步走出殿外。 ---- 殿内一片安静,众人大气不敢出,唯有呼吸相闻,眼神对视间纷纷猜测,今夜自己寝宫内,若是有什么异状,只怕不能善了。 . 何贵妃和丽妃等人跪在地上,皆是心头一跳——她们的宫殿管理严格,宫人经她们□□,自然是不会出纰漏,但难保没有哪个有二心的,意存陷害…… 若坐实了罪名,可不是毒害普通妃嫔那样简单!因为,倒下的是谢令鸢,她不是一般的妃嫔! 她们却不能说什么,偌大的丽正殿外室,水滴漏晷声回音传荡,妃嫔们或跪或站,寂静无声,只闻得见自己心跳。 . 曹皇后不做则已,一做便做绝。 方才点名四人,目的却只放在一个人身上——丽妃。与势大的何贵妃对簿十分不明智,武修仪与刘婕妤贯来低调,于她没什么威胁。倒是可以借着惩罚丽妃,敲打她背后的郑家。 郑家当了汝宁侯的一条狗,当初德妃死而复生时,郑家先是在朝堂上弹劾中宫失德、弹劾三公,后来又盯曹丞相的错处。她正要让郑家吃个教训,知道什么人是不能咬的。 皇后一击得手,唇角讽刺地微斜,看了丽妃一眼,瞳仁幽深不见一丝光彩,犹如暗潭一般将人吞入泥泞中。 “今日臣妾虽未能前往观战,然而心中牵挂比试,也听宫人回禀了些状况。臣妾听说,今日赛场,丽妃总是四周打量,不知为何做些莫名的眼神。且丽妃马背舞,在我中原兴起不过近几年,臣妾听闻郑家请来的马背舞师父,乃是有胡人混血的舞姬。郑家与韦家,多年前亦有联姻,而韦家毕竟当年的罪名可是……” 皇后言辞铿锵,如刑场击鼓,一句一声,敲击在丽妃心头,让她骨缝都渗出了冷意。 每听一句,丽妃脸色就苍白一分。她不过是深宫关久了,得见宫外的蓝天,见那么多外人,高兴地忘了自己姓什么,张扬了一番而已。何以就被构陷了如此罪名?皇后虽未明说,但分明意指她与北燕暗通款曲! 值此危机,丽妃只能期冀于何贵妃了。她虽平时人缘好,但后宫的友谊不能指望,如今唯有何韵致能替她说两句。 毕竟汝宁侯府上乃郑家靠山,汝宁侯朝堂上想干什么,不必亲自表态,多是同党的门生来发声的。何家还用得着郑家。 . 然而何贵妃自身都尚且难保,又怎能顾得了丽妃? 她从来没把丽妃作为后宫结盟的对象,赛场上打打马球尚能配合,后宫问罪,就只能冷眼旁观了,甚至巴不得皇后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丽妃头上,她自己能摘干净便好。 见贵妃敛目不语,丽妃只能又哀戚望向皇帝。好在萧怀瑾是亲眼看了她的比赛,知道丽妃是尽力了的,几次差点摔下马,便淡淡道: “丽妃断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北燕人有什么勾连。且她也是为国争勇,此等功劳,不应埋没。” 丽妃松了口气,俯首道:“陛下英明,明察秋毫!” 她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德妃事先提醒过她,还带了她去和北燕比试马球,让她立了功,入了萧怀瑾的眼。皇帝是看得见她没有私心的,对皇后的话就会存一定的怀疑。否则,今日之事可不得善了,还不知要被如何发落。 . 然而见她叩首,皇后却浮现了一个不为人所察的笑意,她的凤衔珍珠步摇晃动着,珠影在脸上投下阴翳,晃动着人的心神—— “臣妾又想起,陛下生辰宴那一夜,虎豹忽然发狂,在朝阙殿肆虐行凶,致使后宫姐妹们死伤,其后验毒医官与大理寺协同调查,发现源头在于虎豹进食的活兔身上……” 她真正的话,等在这儿呢。 众人未料皇后会提起朝阙殿一事,那一日血腥犹在眼前,有妃嫔当即白了脸色,双手颤颤。 当日虎豹的尸体解剖后,胃中没有发现中毒痕迹,却在它们的血液中发现了导致动物心性迷乱的药剂。其后又在鼻咽部发现了极细微的香料颗粒,若动物吞噬了药剂后,便会循着香气而来—— 曹皇后的一句句话,像是一步一步把人逼向地狱的阶梯,带着恶毒的悠然: “而那些虎豹发狂后,正是冲着丽妃而去。医官检验后,也发现了虎豹鼻咽部的香料,与丽妃常用香料是一致的。” . 一番话,激起千层浪。 丽妃绝望地看向床榻,那里离灯烛最近,也是最亮的——倘若德妃此刻能苏醒该多好,她定能帮自己说两句话。 若自己扯上虎豹行凶一事,郑家也脱不了干系! . 何贵妃沉吟再三,事已至此,郑家若真被构陷了,对汝宁侯府在朝堂上的势力分布也极为不利。 且她实在不能容忍皇后频频发难,咄咄逼人,敢叫她这样屈辱地跪着,她死也要把皇后的人拖下水! 何贵妃咬唇,眼神一厉:“陛下、太后明鉴,臣妾倒觉得,闹出此等大事,御宴的经办、内卫的布防……都是该问罪的!御宴经了谁手?又是谁有失察之罪——” 她话音仿若夹杂着寒冰,让曹皇后和钱昭仪迎头一凉。 负责经办御宴的钱昭仪,终于也被何贵妃拖下了水,相比丽妃,她不是那么惨,然而她一贯胆小,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不停呢喃着“臣妾冤枉”。 曹皇后被何贵妃反咬一口,暗自掐紧了指关,涂了丹蔲的纤手掐得青白。她斜眄钱昭仪一眼,自然还是要保钱昭仪。 虢国公一脉与曹家不仅是私交甚笃,两家能结盟是因共同利益。再过不久,礼部尚书蔡瞻年纪大了要致仕,六部必将有一番人事变动,曹丞相也在谋划此事,若此时与虢国公府上离了心,爷爷的这盘棋局也就搅了。 况且,钱昭仪已经给她献了生子药,此人现在废不得。 . 曹皇后朝下面递了个眼色,九嫔之一的崔充容明白了她的示意,犹豫片刻,便走出来,跪倒在地:“陛下,臣妾心中有一猜测。那日兽乱,猛虎行凶,是不是丽妃妹妹故意用身上的香,引来了虎豹?” ——这是要害她郑家万劫不复之地啊! 丽妃眼前一花,狠剜了崔充容一眼,她今夜若能自保,日后定要让崔充容这贱胚子,跪她七天七夜! 她楚楚可怜地抬头,犹如梨花带雨,哀声道:“陛下,臣妾冤枉啊!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此乃栽赃嫁祸!臣妾爱香是不假,却又怎会以身诱虎……臣妾难道不要脸了吗?分明是有人觑准了臣妾喜香的爱好,以此将老虎诱到殿中,图谋不轨啊!” . “陛下……”此时门口一阵响动,走进几个内卫,他们派了内卫去各妃嫔处搜宫,此刻站在火光拂及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何贵妃心跳如雷,郑丽妃急促喘息,其他妃嫔也是忐忑地望着他们走近,无论如何清白,架不住有人要陷害,她们手心都沁满了细汗。 领头的内卫走上前:“御宴剩菜赐了下等宫人,并未发现有异,奴婢等搜宫,在宋婕妤处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以及贵妃养的一只鹦鹉……” 说罢,抬上来一只精巧的小箱子。 宋静慈只是应召前去放花灯,她贯来低调,甚至不与各宫妃嫔走动。谁料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竟然眼看着要摊上罪过了。 丽妃松了口气,心下盼望着宋静慈那里最好搜出点布偶人、诅咒符、□□□□什么的,把自己这里开脱了。她盯着那箱子被打开—— 然后顿生被戏弄之感。 什么奇怪的东西?分明就是一箱子破烂儿嘛。 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老旧泛黄的簿册,笔头用秃了的兼毫笔,镀金掉光浑身乌溜溜的发簪,流苏穗子被磨损了的宫绦,老旧甲胄上的四棱形雕花铜扣…… 连钱昭仪的宫女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世上竟有比昭仪娘娘还爱收破烂的人?这些破烂儿,连卖钱都卖不了。 “奴婢等看到婕妤留了这些东西,觉得十分奇怪,再翻了翻,便发现了这个。”一名内卫恭恭敬敬将四棱雕花铜扣呈上。萧怀瑾翻过来,上面刻了个“苏”字。这种四棱雕花铜扣是正四品以上将军的甲胄才有的,但前几年军中早已更换了新制甲胄,这是老旧货了。 . 苏姓的将军,自萧怀瑾有记忆起,只有一个,他七岁那年,朔方城遭遇了“正月之祸”,当时的镇守将军苏廷楷,竟然收受贿赂,把城防图私泄给敌国,导致西魏大举入侵,西北重镇差点不保。 也因为此事,“兰桂党争”的“兰溪派”受重创,因苏廷楷是兰溪派,当时郦氏、陆氏几乎被逼退了朝堂,二皇兄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死的。 萧怀瑾把目光投向宋静慈,宋婕妤跪下,面容尚镇定,不似丽妃、钱昭仪那般慌乱,但额角的冷汗,还是表明了她内心的不安。 萧怀瑾对这个向来不争不闹的女子,其实是有几分好感的。本分踏实的人向来受尊重,他耐着性子问道:“宋婕妤为何会私留叛将的东西?” 苏祈恩瞟过去,目光一缩。那枚因经历百战,早已磨花了的铜扣,在皇帝的手里,乌蒙蒙的,不见天日般黯淡。他再看一眼宋静慈,眼中蕴了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复杂。 “禀陛下,嫔妾只是十分念旧,幼时开蒙用的笔、练字的簿册、母亲戴的旧簪,入宫时都作为陪嫁带了来,以睹物思故。此铜扣,乃臣妾幼年时,与家人流放西域……自雪地中捡来,当成了玩具,从未意识过有何不妥。请陛下恕臣妾无知之罪。” 宋静慈十分冷静,回答得条理分明。 苏祈恩躬身道:“陛下,区区铜扣,与德妃娘娘昏迷应该没什么关系,倒是娘娘情况还危急着。” 萧怀瑾瞪他一眼,喝道:“御前伺候这么久,规矩都不懂了么,谁叫你说话了!” 训完他,萧怀瑾想到,宋婕妤小时候,着实过了番苦日子,直到自己登基,太后和宋逸修给广平宋氏翻了案,她才回到京城。没有衣饰玩具,会玩这些破烂儿,并当成珍贵回忆,足见有多清苦。 他一时心生恻隐,对宋婕妤淡淡道:“不该收的东西,你还是要警醒着,以免日后酿了什么大祸。” . 这便是不追究她了。宋静慈正待叩头谢恩,忽然,一个怪异的声调,打断了所有人的心神。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 “……” 竹制笼子里,那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大概因没人搭理它,寂寞得受不了,还抬抬左脚抬抬右脚,拍了拍翅膀,声调高昂道: “皇后是个贱人!皇后是个贱人!” “……” 萧怀瑾循声望过去,面色五彩斑斓。 何贵妃差点瘫软下去。 “皇后是个见人就笑的贤后!皇后是个见人就笑的贤后!” “……” 三宫六院的妃嫔们嘴角抽搐。 曹皇后的脸上也是五彩斑斓。 何贵妃的心,又悬吊吊地回了来。 这心情一起一伏间,仿佛从山巅谷底来回游走,一会儿坠下云端,一会儿又回了平地。贵妃几乎要感谢德妃当日的机灵了,让她的鹦鹉不至于酿成大祸。 然而她心刚刚安放,那鹦鹉下一句话,又把她打入了万仞深渊—— “她是圣德妃,我就不能是皇贵妃么?” “……” 何贵妃心头暴怒,她一定要把这畜生拔了毛扔到火中活活烧死!她仰起头,狠戾怒视那鹦鹉:“畜生!本宫可从未教过你如此逾越之言,是哪个包藏祸心的大胆奴婢,这样陷害本宫?!” 众妃嫔们此刻少不得看笑话了,纷纷心想,这后宫里,还有谁敢有底气说出这句话的? 何贵妃不由分说,将这话推了出去。她此刻也不由得怀念德妃了,若德妃清醒着,也许还能帮她回圆两句。 这一次马球比赛,她进球最多,何家也早有谋划,倘若谢令鸢要被晋封圣德妃,何家就请旨立她为皇贵妃。眼看赢了比赛,晋封皇贵妃也被提上日程,只差过几天的礼部议定了。皇后却挑在这个时候,把此事掀到众人面前,阻断她的路! “行了。” 何太后冷冷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刀光剑影。没有什么真相,也没有什么心系六宫,只不过是各有所图的人,互相指责和自保罢了。可怜了武修仪和刘婕妤,还有被搜了宫的宋婕妤,被何曹双方牵连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她声线中有一丝阴寒:“此事牵涉甚广,也不是一人便可为。贵妃与德妃虽无直接干系,然心思不正;虎豹行凶一事,丽妃即便无辜,但御下不严,宫人过失导致香料外漏。钱昭仪经办御宴,手下纰漏;皇后亦有失察之责。着皇后、贵妃闭门反思七日,丽妃宫人全部肃清,钱昭仪褫夺协理六宫账目之权。宫正司严查德妃昏迷一事。” “……臣妾谨遵懿旨。”何贵妃寂了一瞬,俯首谢恩,心中却如坠泥淖,黯然无光。 她不能怨太后,姑姑这样决断,既是保她也是警醒她背后的何家。所以她就这样失去了晋封皇贵妃的机会——皇贵妃离皇后,只有半步之遥。 她此前的努力,为此与北燕的比试,也全都付之一炬了。 何贵妃恶毒剜了皇后一眼,恨不能将其啖肉饮血! . 曹皇后俯首:“谢太后。” 她心中叹息,随即却也一松。没有将丽妃拉下去,也在她意料中,毕竟对方立了功。好在她赶着丽妃和贵妃封赏之前,掀起这番风浪,让她们的封赏只能搁置。 且揣摩太后的判决,在凤位这件事上,太后目前还是属意曹家的。 何贵妃与丽妃虽然暂时失了封赏,然而毕竟功过相抵,经历两国比试,太后和皇帝对她们持有信任,也就没有过于为难。御医交待了德妃养神的事项,萧怀瑾就命令众妃嫔不得打扰德妃,叫她们先退下了。 偌大丽正殿,经历了刀光剑影的推卸问罪,待遣散众人后,瞬间空空荡荡,唯余画裳等人,照顾昏迷不醒的德妃。 ***** 水滴漏晷声在丽正殿大殿内空旷回响。宫内外皆熄了灯,轮值的宫人也不在门口值夜,大殿周围显得有些冷寂。 时辰在水滴声中悄然滑去,已至后半夜,谢令鸢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画裳也撑不住了,和星使换了轮值——谢令鸢信任的心腹,唯有她和这个公公,主人忽然昏迷尚不清楚是遭了谁的毒手,这个时候,其他人近身伺候,她都是不放心的。 画裳退下后,内殿之中,唯留一盏孤灯,火光摇曳,忽明忽昧。在火光拂及不到的角落,月光流泻,静谧无声。 谢令鸢躺在玉榻上,手腕的玉珠半含着烛光,流纹涌动。 . 殿阶之上,遥遥地映着月光,进来一个人。郦清悟披着月色而归,玉色广袖罩衫上挂了寒霜。 他已经在偌大宫中转了一圈,因对宫中的内防极为熟悉,所以不会惊动任何人。一边走近,一边忖度,北燕能埋伏在宫里的人,应该也极少。他入宫几日陆续解决了刺客山鬼与探子湘夫人后,剩下之人就失去了耳目,埋伏得更深,可见对方是在害怕。 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谢令鸢看到了谁—— 他的目光漫漫地飘落在她的脸上,静谧的睡颜一片安详。也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郦清悟近到榻前,执了她的手腕切脉,片刻后定论:“心神飘忽,时有癔症之象,怕是沉在梦魇里了。” 谢令鸢身边一直跟着的少年内侍,应该也是保护她的存在,自责地叹了口气:“当时,我只来得及斩断她和那人的联系。” 随即,谢令鸢的意识,就被人封死在了识海里。 人的记忆有如大海般宽广,深度睡眠时往往便触及到了识海的浅层,几乎很少有人能够进入识海深层,进去了出不来就是昏迷不醒。 而有的人会在睡梦中死去,便是做了不该做的梦,梦里见到了不该遭遇的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 郦清悟松开手。当前情势,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左右他是有办法的。 能够引导别人心神识海的,无非三种人:一是佛道之门极有修为的上师;二是旁门左道的邪术法门,宫内称之为巫蛊诅咒之术;三是医术极有造诣的大夫。 好在他小时候,被迫送去抱朴堂修道时,跟随师父学过道医的入定梦修。只是这么多年,也就只用过两次。一次见了死去的先帝,一次见了病重的萧怀瑾。 此刻,他以悬针法针灸住她的几处穴位,通了七窍,又在她榻前落座,以一根红线,一头拴在了她的手腕,一头则牵在自己的手中。 凝神静思,心神入定,渐渐地,意识往一处朦胧的白雾走去。 ******* 四周萦绕着强烈的喧哗声,如红尘之音,沉沉浮浮。 大道三千,上至浩渺宇宙,下至芸芸蜉蝣,皆如混沌,终成起落的潮声。 仿佛在这黑暗的潮汐中挣扎了良久,终于,潮水渐渐褪去,人也走入了一片空白。 谢令鸢大概知道这是识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醒来。 她方才还看到,后宫妃嫔们齐聚在丽正殿,有人差点被问了罪,说搜宫就搜宫,感叹着古代翻别人*不手软,没有她后宫果然要乱。 随即她越走,四周越静。 待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神游状态,人还昏迷着时,心情就像冬日里的一把火,熊熊火光十分焦灼了。 然而越急越是打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四下都是白茫茫一片,如同迷了路,找不到归家的方向。 于是,在极致的安静中,她席地而坐,心中默念鬼压床时候的六字真言,病急乱投医的。 渐渐的,有流光碎影,从眼前两侧飞逝而过。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便怔住了—— 那些场景都是血流漂橹,黑云压城,杀戮死亡…… 但为何置身其中的人,是何太后、何贵妃、郑丽妃、钱昭仪、白昭容、宋婕妤、韦无默等人? 谢令鸢惊诧过后,便盯紧了那些画面。一个不祥的猜测蓦然涌上,她的心急骤下沉。 ——九星之死。 这些妃嫔是与她性命相连之人,想到她们死去会带来的灾难后果……谢令鸢骨缝里都渗出了凉意。(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三十九章 一片混沌的雾霭中,谢令鸢看到了皇宫冷肃沉寂,宫人垂着头,死气沉沉。 浮现在眼前的是承欢殿。 幽暗的殿内,彤色披帛逶迤一地。 钱昭仪倒在地上,唇角流出鲜血,闭上了眼睛。一个宫女手中的铜盆跌落在地,惊叫道:“昭仪娘娘畏罪服毒自尽了!” 似乎是贵妃和皇后的凤位之争十分激烈,钱昭仪成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被贵妃揭发贪污罪证,甚至被指收受了外臣的贿赂。 至于是真有其事还是栽赃陷害,是畏罪而死还是被灭口,便不得而知了。 皇后被禁闭思过,何贵妃掌权,开始排除异己。后宫乱象纷纷,人人自危。 这互相倾轧、陷害的一切,渐渐隐入了皑皑白雾中。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华丽巍峨的仙居殿,缥缈如居云端。殿内传出一曲动听的箜篌音,是乐府《张女辞》。 “乾坤动山河,英雄立高阔,将台列旗鼓,巍巍是巾帼。 临阵乌发扬,银铠耀日光,陌刀谁与争,遂封百夫长。 奉天诛匈奴,先登斩旗-旌,长驱八百里,直捣单于庭。 十重阵铁骑,戎马交驰急,胡贼胆益破,功名马上得。 强弩犹雨临,征袍染丹血,短兵接如电,王师定北尘。” “护驾!护驾——” 殿内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声,刀光剑影,利刃铮鸣! 几息之后,地上缓缓的,蜿蜒了一片血迹。 白婉仪在地上爬行,身上被戳了刀剑无数,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她缓缓爬到了一个人脚边。 那双靴子,以金线绣了龙纹,那敝屣、那腰佩,只有帝王才配享。 “求陛下说一句话,就说……”她阖动嘴唇,说了几个字,声音却隐入四周嘈杂中,听不见。 白婉仪闭上了眼睛,脸上犹有遗憾不甘。 . 谢令鸢看得心神巨震,大白莲不是皇帝真爱吗?为什么会死在他脚下? 并且死状如此凄惨,说是挨千刀不为过! 白昭容的血静静地流淌,仙居殿也被阳光切割出阴影,辟出一隅寂静。 皇宫寂寞地耸立在云下,夕阳如同残血,似千载不变地朝与夕。 . 不知过了多久,谢令鸢看到了何太后坐在皇宫的城楼上。 夕晖将她身影镀上金色,投射出长长的阴翳。忽然,又有一道阴影,与她交集。 何太后抬眼,看见来人,随即面露震惊,“你……” 震惊,并不是为他衣衫上溅满的血,也不是为他手中的开国利刃山海灭。而是他的容貌,分明有着熟悉的影子。 何太后面色十分奇异的复杂,却最终显了几分光彩,语速也快了:“你……还活着?” 她的对面,郦清悟虽不语,却已说明了一切。 何太后微垂眼帘,轻声叹道:“太好了。” “太好了。”她又重复一遍,仿佛松了口气般,夕阳的清辉落在脸上,更有惆怅而释怀的美了。 “我来救你们离开。” “不必了。”何太后干脆地拒绝了他,而后起身,广袖与披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二人站在城楼上,下面是兵临城下,她的声音融入苍茫的风中,抽出他的剑。 “借你山海剑一用。”她忽然一笑,扬起手。 不知是剑刃,还是笑容,夕阳好像被耀得更艳了一分,而后,那乌金的剑啷当落地,沾染了鲜血。 . 谢令鸢一头雾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隐藏了起来——何太后怎么和郦清悟是旧相识的样子?传闻中,素处仙君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啊。 她正困惑,忽然,更为愤怒的骂声,破空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逆贼乱紫覆邦家,上干天怒,统胤夺篡,皇天后土宁不鉴照!” 尖利的叫骂,响起在城楼上。是韦无默。她站在劲风中,头发被吹得纷乱,素来有几分凌厉的美貌,在冷睥之下,更显得刻薄。她睨视城下乱军,正待跳下城楼,忽然有几个人爬上城墙,一拥将她按住在地,捆了起来。 “拖死她!叫人看看犯口舌的下场!” 韦无默被系在马上,马蹄踏起尘埃,她就那样被拖在马后游街,两道是长安城民众,血迹蔓延了整个长安城,活生生拖死了。 尘埃弥漫天际,仿佛湮没众生。 谢令鸢不忍心看,却又忍不住睁开眼。这一次,她又看到了皇宫,人群正溃散奔逃,尖叫声、哭泣声震天。 . 宫女宦官早已逃得不见影,妃嫔们则换上了宫女或宦官装束,想要混迹出宫。 铁蹄在宫道上践踏,宋静慈混在人群中,忽然,衣服上挂的玉掉在了地上。 是那块天青色的并蒂莲玉佩。 她逆着人流跑回去,想要捡起来,有马飞驰而来,迎头踏在她身上。素净容颜染上了鲜血,她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至死也没有放手。 . 一幕幕死相,看得谢令鸢再也坐不下去,从白雾茫茫中起身。 ——她不能坐视她们的死,必须阻止这一切! 可是她茫然四顾,却没有任何道路。 无道。 刚穿越来的时候,她问过星使,何以九星落陷。星使回答她,人间失道,无明、无德、无情、无序,才会有乱战、乱言、乱政、乱序。 此刻,她举目四望,无道。 冥冥之中,仿佛有来自极远处的声音,似乎是清歌一曲道德经,引着她蹀躞前行。 “致虚极,守静笃——” 白雾层层皑皑地消失了。四周变得清晰起来。 金光拂照,天际舒展的流云一片晖芒。姹紫嫣红的花绽放,有仙鹤在云霞烂漫间飞过,千树万树桃花灼灼,吹落九霄。 仿若仙境。 谢令鸢分开镜花,拂过水月,看清了那人的身影,清浅的衣裾,融在远处极淡的影子,正找寻而来。 会在这里看到郦清悟,实在是让她很意外。 但随即她明白,这是来救她了。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谢令鸢在万千花丛中,撒腿儿朝郦清悟跑去,被桃花纷扬落了一身。 . 郦清悟走的很谨慎,就差天上有北斗七星来辨认方向。见她往这里跑,遥遥制止道:“原地别动,等我过去!” 然而他已经说晚了。 谢令鸢并不知道,在两个人的识海里乱跑乱跳的后果,容易误闯他人记忆区。 她迫不及待地跑了几步,发现周围的花开得益发绚烂,天际金光更加灼目,但远处那个缥缈清淡的身影,却倏然不见了! 郦清悟就这样,忽的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谢令鸢不禁纳闷儿,她实在有太多疑问和困惑,关于北燕的,关于“变数”的,关于国运的,以及他是怎么与何太后认识,为什么会有山海剑…… 可是这紧要关头,她忽然又迷了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你在吗?” 谢令鸢举目四望,久久不闻回音。 此时,万千花丛中,隐隐出现了巍峨的宫殿耸立。 这宫殿看起来无比眼熟。游仙园那棵大榕树,还在迎风招展。 ——居然是仙居殿? . 大殿里,铜兽香炉中,燃着以桃花、细辛、丁香调成的醒神香。 黄花梨木案几上,放着七弦琴,琴形为伏羲琴。案几一侧,是禅意悠然的插花,用着邢窑的白瓷,凝静淡雅。 四周陈设不见奢华,却处处有风雅高华之气。仅是看着,都生怕惊扰了室内的静谧和雅然。 而室内的女子,额贴梅花花钿,着轻浅的水红色襦裙,她的容颜如身上披帛一般,泛着的淡淡的酡粉,令人惊艳过后,浮上心头的是温婉恬静。只是看着她,都仿佛春风拂照。 她正在点茶。 泛翠的汤花越飘越高,她有着很多文人雅士都不及的点茶技艺,传说中的三昧手。 将茶冲好后,她起身走到窗棂前。 初春的阳光清爽而旖旎。身着龙袍的男子,正在窗前篆刻。她微笑着走上前,轻轻为他把额发抿上去。男子察觉到她,转头冲她一笑。 春日的风吹了进来,挟带一两片初开的桃花,落在他手上。他摊开手掌,捻起落花放在手心,手伸向窗外——白皙修长的手一翻,花落,打着旋,悠然不见。 这个穿龙袍的男子,和萧怀瑾有几分相像。待看到他手边的“萧道轩”三字时,谢令鸢反应了过来——萧道轩,不正是先帝么? 谢令鸢眨了眨眼,这个温婉女子的身份更好猜了。既然是仙居殿,又额点梅花,那应该就是郦贵妃了。 先帝手里拿着昆吾刀,手中的印章上,刻着“相守”二字。 私人印鉴有名章雅章之分,后者多是文人雅客为自己取的笔名。他刻的便是如此了。 . 此时内室传来了窸窣声,有宫人伺候着刚睡醒的小皇子,众星捧月地扶着他走了出来。他大概四五岁的模样,粉嫩的小脸花团锦簇,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衣服,显得白皙的脸上,越发眉黛眼黑,十分漂亮。 只是谢令鸢能感觉到,他自己似乎很不喜欢红色——大概天然的性别意识,男孩子小时候都很排斥这个颜色,他一直想要脱去,身后的宫人哪敢,连连哄劝他:“二殿下,这是贵妃娘娘亲手为您制的衣裳,您可别拽了,陛下要生您气的。” 他很是不甘情愿地停了手,走到郦贵妃面前:“母妃,我不要穿红色,我想像父皇和皇兄那样……” . 这张精致乖巧的脸,谢令鸢却总觉得莫名哪里眼熟。想了半天……这不和郦清悟有依稀相似么?可是郦贵妃唤他的名字又是“怀琸”。 萧怀琸,薨于景祐九年,据说是宫殿走火,烧死在了那场大火中,皇帝后来哀恸,追封他为悯王。 谢令鸢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似乎是从自己的识海,误闯入别人的识海里了。 因为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二殿下”此刻的心情,是与她共通的,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脑内弹幕! 所以这个看起来像是回忆的场景,八成就是郦清悟识海里的。 坑爹。 郦清悟会打死她吧?他对自己的出身,那样讳莫如深,甚至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却被她不小心窥见了。 . 蓦地,年幼的萧怀琸转过头,目光竟然稳稳落在了谢令鸢身上,眼神仿佛刺穿。 ——他发现我了吗? 谢令鸢更心虚了。 萧怀琸已经收回了视线,长长睫羽一垂,掩住眸光,便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小小年纪,心思倒稳。 五岁的他,真的很不喜欢郦贵妃亲手为他做的衣裳。不论交领的圆领的,几乎都是红色,宫人为他捧上来,他一脸郁色,每次都别别扭扭的穿上。 . 萧道轩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言行间不掩饰对他的宠爱。先帝见外臣的时候,他就在偏殿安静坐着,有大胆的小宦官,你推我我推你,最后鼓起勇气,凑上前跟他说两句话,希冀于逗他发笑。他偶尔笑起来,便十分好看,冰玉的容颜瞬间如暖阳初绽,暖了人间。 那些小宦官也就很高兴,连连问,“二殿下想听些什么故事啊?”“奴婢家乡有个天女娘娘的传说”…… 他喜欢听志怪故事,或者天上的传说,白虎星君,牛郎星织女星,诸如此类。 大概也是因为,萧道轩信奉道教的缘故。 萧道轩经常召见抱朴散人清谈。抱朴堂乃是皇家道观,散人一头鹤发,道袍飘然,与先帝秉烛夜话,闲敲棋子落灯花。抬起头时,望了一眼正在凉廊下看星星的二皇子。 “陛下,贫道当年便说过,二殿下乃天人仙质,于宫闱无缘,留在宫里迟早夭折,活不出十岁的。贫道不忍见他蒙受灾难。他若肯远离红尘,必成大道。” 萧道轩手指夹着白玉棋子,叩击着棋盘,沉吟道:“朕与贵妃也忧心他,但终究不舍。且养在身边吧,你看他康健,朕的几个儿女里,他长得最高,从没什么灾病的。” 星辉月色下,萧怀琸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抱朴散人叹了口气。 谢令鸢不由感慨,这抱朴散人挺神的,悯王被供上桌,差不多就是八岁的时候吧?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应验得这般准。 . 时光如白驹过隙,落雪纷纷的季节,先帝亲手抱来了一只白色的小奶狗,萧怀琸这时候已经六岁了,似乎应验了抱朴散人的话,越来越安静,不喜人多的地方,爱洁成癖。但他摸到小奶狗时,还是很好奇地戳了戳。 谢令鸢感到了他心中的喜欢,像初春绽放的嫩芽,蓬勃地破土而出。 而今时令,万里银装裹素,萧怀琸每天都要去西郊马场练习骑射,这是他的早课。 萧怀瑾也在,年幼的他,长得软黏可爱,与成年后的阴郁简直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明明二人只相差一岁,他个子却矮了萧怀琸一大截,兄弟俩杵在一起……谢令鸢都替老三掬一把心酸泪。 她隐隐地感受到,萧怀瑾和两位哥哥相比,并不太受宠,母妃也没有显赫家世,所以没有那些众星捧月的簇拥。三个兄弟交情也淡薄,不至于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见白雪皑皑中,萧怀琸一袭红衣,却看着清冷,如同雪中寒梅,高不可攀的样子,萧怀瑾唯有眼巴巴地瞅他。待他射完箭,萧怀瑾鼓起勇气问道:“皇兄你冷吗。” 萧怀琸拿着弓,低下头,意外地瞥他一眼,带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天空细雪飞舞,萧怀瑾眼巴巴地把手炉递给了他:“给你。我焐热了的。” 这个弟弟,很想亲近哥哥。 萧怀琸对这个弟弟没太多印象,他们平时只在宫宴上见几面。但他似乎也愿意待弟弟好一些,便对他道了谢谢。又想了一下,吩咐道,你随我来。 . 谢令鸢跟着走了几步,眼前一片落雪初晴,阳光微暖。 ——萧怀琸在教弟弟骑马,让他踩上马镫,还教他马上射箭。而萧怀瑾脸上则洋溢着近乎憨憨的笑。 联想到萧怀瑾如今的性情大变,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令鸢在这风云变幻的记忆中,忍不住快走了几步。 大雪纷飞的冬日过去,春日化了寒冰。 开年后,崇文馆又开始为皇子授课,她看到何德妃正等在外宫,接大皇子下课。 十岁的大皇子,论起姿容气度,丝毫不逊于两个弟弟,天潢贵胄,举止谦和有礼,有渊渟岳峙的风范。这样的人,若是顺利长大成人,该是何等龙凤之姿? 而年轻时候的何容琛,更令人甫一打眼,便惊艳不已。可是谁能想象这个笑起来仿佛拨云见日,眉眼温柔得沁出了水的德妃,日后会成为不苟言笑的太后呢? 她又走几步。到了阳春时节,暖风和煦,太液池也被吹皱了一池春水。 仙居殿附近,有专门引泉造的人工湖,名曰蓬莱池。宽大的湖面,与太液池相连,可以泛舟其上。游仙园种了很多桃花树,是以春风拂过,湖面上桃花纷纷扬扬,水光潋滟。 先帝、贵妃、二皇子,一家三口泛舟湖上,沐着和煦风光。 萧怀琸坐在先帝宽阔的臂怀中,父皇教他钓鱼,树上落花纷纷,打着悠然的旋,飘到水面和船上,落了他们一身。 先帝将肩头的落花掸去,回头和郦贵妃委屈道,“朕想起个事儿,憋了可有七八年了。你们家郡望那一带,不是有个习俗,在上巳节的时候,要给心仪的恋人,做心花结戴上吗?我都给你做过……可我从来没有得过你的心花结呢。” 郦贵妃失笑:“不过习俗而已,你也惦念这么久。” “那儿子的‘太平衣’,你不也惦念着,给他做了这么些年么。” 郦贵妃笑着摇摇头,便俯身一片片拾起那些桃花瓣,春日下露出优美白皙的颈侧。她做事总是这样的,优雅,不疾不徐,耐心,仿若天塌了也要气定神闲,不能有慌乱仪态。 就那样捡了小半个时辰,父子俩都已经钓了三条锦鲤,又给它们放生。而后便听她一声“做好了”。 她的手里,拈了一条长长的花串,微笑着挂在了萧道轩的脖子上。 萧怀琸也很想要一串,便去拈那些花瓣。拈着拈着,忽然没听见动静了。 他无意中抬头,却看到父皇和母妃正在接吻。 “呀!”他赶紧用两只手遮住眼睛。 却又忍不住笑了。 谢令鸢看得心生温暖,这笑容可真好看,连春日的风,都跟着微醺醉人。 其实这么小的孩子,却什么都懂。他知道朝堂围绕在他和大皇子之间的皇储之争,也知道后宫的诡谲波澜。所以才会为那个吻而感到幸福吧。 ——只是这样幸福的过往,却终究不是长久。还有性情大变的何太后、萧怀瑾…… . 谢令鸢想快进,正要看过去,忽然那些春日湖景,都消失了。 周围雾气阑珊,尽皆散去,而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前。 是郦清悟打散了识海,回来找她了。 ……夭寿了,好奇狗死于吊胃口啊,当年到底怎么了?! . 郦清悟站在她的面前,氤氲雾气之后,睫羽上也蒙了一层清辉,半遮了清浅的眸色。 他在广袖之下伸出手,声音带了点轻微的无奈:“跟紧了我,不要再走失。” 他的口气,听不出是否有不悦。但用了“再”字,想来被不熟的人闯了识海,还是不会愉快的。 谢令鸢不敢再大意,伸出了手被他牵住。 他的手温凉,覆在袖子底下,走在前方,挥开迷雾重重,稳稳地带她往外走去。那些沼泽、荆棘仿佛都开了灵窍一般,纷纷散开了。 “……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有意看到的。”想来想去,她还是歉然。 郦清悟微微颔首,什么也没再说。等两个人走出去了挺远,四周不再迷幻得厉害,恢复些正常了,谢令鸢才听他问道:“昏迷前,你看到了谁?” 说起这个,谢令鸢心中发沉:“林昭媛。我不慎听见了她的心声。” 她正是在那一刻,忽然心神激荡,如台风海啸一般,随即昏迷的。 郦清悟回身看她,剔透的眸中若有所思:“北燕的大司命,应该便是她了。” 这话的口气,怎么听怎么像“下一个该杀的人,应该便是她了。” 谢令鸢却被这个论断,惊得下巴差点砸穿地心。 ——她这颗落陷星君还在后宫艰难度日,遥遥无期刷着妃嫔声望;死对头怎么就穿成了听起来这么厉害的存在,还害得她差点死掉? 凭什么?世上最难容忍的事,不是真正的胜负既定,而是死对头自以为赢了她,坐看好戏! 谢令鸢闷闷道:“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和林宝诺半斤八两,怎么可能死对头一夕之间就成了个人物。 “唯有这样推测,才是合理的。”郦清悟解释道,“北燕培养的死士中,大司命负责的是禁术,乃先秦及汉初时,宫廷盛行的巫蛊诅咒之术流传下来的偏门。”大概为了防止被佛道窥探,他们都会给自己下层禁咒。 当谢令鸢莽撞地用了【猴王早已看穿一切】去窥探她时,自然就受到了反噬,反被对方窥见了心神。至于林昭媛究竟是如何成为了北燕安插之人,不得而知。 谢令鸢想到方才看到的,九星之死。 所以,何太后她们,大概在自己发现林昭媛心声时,就已经暴露了? ——那接下来,陷入危险的,不是已经昏迷的德妃,而是其他八位妃嫔! 想到这一重,她登时心急如焚。 她在水雾氤氲的梦境中快步行走,终于,二人眼前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是有了各种风景。 又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黑漆漆的后宫,笼罩在乌云夜色下,有一种狰狞的巍峨。 看到这一幕时,谢令鸢便松了口气——终于是,到家了。 ********* 丑时,二刻。 初冬的夜,寒风簌簌。 即便是长安皇宫,也在一片凄清冷寂中。 经过连夜追查后,众妃嫔各自回宫。 披着星幕霜色,白昭容踱步进了寝殿,心中莫名喟叹。 寻常人哪能看得出,德妃带给后宫里的,微妙的变化呢。那也许是星星之光,却已泯灭在漆黑夜色中。 . 仙居殿内设布置简洁,简洁到没有人能看透白婉仪的喜好。连曹皇后也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置韦不宣的临终劝告于不顾,执意入宫。 白昭容正坐在镜台前梳洗卸妆,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唱报: “圣人驾到——” “叩见陛下!” 传声余响中,萧怀瑾已经进门了,一身常服,神色疲惫。白昭容放在花钿上的手一顿,忙于镜中打量自己的气色,依然是好看的,这才放心,起身微笑相迎。 女为悦己者容。 仙居殿烛火跃动,一室清香,她款款上前。 看到她的微笑,萧怀瑾忽如月辉抚慰一般,宁和了。她清丽淡雅的妆容,温婉柔和的话语,让他内心波澜起伏如地动山摇般的剧烈心情,似乎被水流包裹,逐渐融化了那些尖刺的锐意。 这一天中发生了很多事。晋国赢了北燕,后宫失了德妃。 这些激荡,让萧怀瑾一整天心潮澎湃,辗转难眠。遂从紫宸殿起身,夜半来了仙居殿。直到此刻,躺在白昭容的床榻上,听着箜篌音籁缭绕,那几乎喘不过气的心头,才好像松了些。 白昭容坐在玉席上,歌声随着指尖箜篌琴弦的颤动,如流水般悠扬清丽。 “献捷交至京,天子坐凤庭,受拜越骑尉,赐爵关内侯。 十步有茂草,十室有忠信,汉室德斯迈,女流亦杰英。 将军卸甲归,余威撼漠北,乡民十里迎,耆老赞殷殷。 礼致拜父母,祠堂祭先灵,碑文铸圣谕,光宗响门庭。” . 萧怀瑾听着乐府《张女辞》,胸腔中激荡了千言万语,然而已经疲于诉说,他微微阖上眼帘。 白昭容见状,起身要去熄灯,却被萧怀瑾挥手制止了,示意不必:“就这样暖融的光,不要更黑了。” 他还是受不了黑夜的,会做噩梦。 那灯便半明半昧地亮着了。 “我喜欢这样安静的夜,没有别人……”只有他和爱他的人。萧怀瑾闭着眼睛,也不再听琴。他握着白昭容的手,轻轻呢喃:“你真像我的母妃。她也是这样,最喜欢数我的头发,我小时候头发少,她总要给我剃掉,惹得大皇兄他们发笑。” 他顿了顿,唇角难得地弯了起来,似乎想起了童年愉快的回忆,声音里带了丝几不可察的感激:“你们真好……”红尘有幸,让他不至于踽踽独行。 白昭容的眸光里,含了月色一般的温柔:“柳贤妃早逝,若知道三郎这样记挂她,一定很欣慰的。三郎也要节哀。” 萧怀瑾的声音微微带了叹息:“不想那些了。总归是追不回来。婉娘……再给朕继续讲那玉隐公子的故事吧。” 他今日看到了方老将军纵马驰骋,那长在心中一簇熄不灭的火苗,一直灼舔着他的心,沸腾着他全身的血液。及至如今,又听了《张女辞》,那胸中澎湃,便越发想找一声共鸣。 “好。”白昭容轻垂眼帘,用梳子为他梳着头发:“上回讲到了哪里来着?” “正月,嘉西关城破,胡虏进犯,烧杀抢掠。玉隐公子要带着他召会的侠客们出征,为边关平难。”萧怀瑾记得很清晰,分毫不差。 仙居殿的灯火熄了大半,隐隐绰绰,却总有种朦胧的温馨,一如白昭容的声音。 那故事被她讲来,也就娓娓动人——边关战场上,玉隐公子如何以少胜多,如何伟岸英武;朝廷军失了的城池,玉隐公子却带着他的侠客,将其收了回来,还一路追出了边关外,打得胡人不敢再犯。 玉隐公子还十分喜欢饮宣和城一家酒肆的酒,每每去了,必定要来一坛。逐渐的,他与那酒肆老板,也成了忘年交。 . 萧怀瑾听得心神激荡,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时不时问她。 “那酒可有什么妙处?” “那酒肆老板真有意思,开了店,却不轻易卖他的酒,不做生意了么?” 白昭容温声道:“那是一个退隐江湖的豪杰开的酒肆,他一生快意恩仇,四十多岁时生归隐之心,到边境宣和城,才开了家酒坊,独门秘酿“英雄泪”,据说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精研了各地的酒所创,只有英雄配喝得。” “那为什么不叫英雄酒,而叫英雄泪呢?” “……大概是,成了英雄的人,背后总有道不尽的酸楚吧。只有喝得懂这酒的人,才能以酒会友,品出人生百味。所以,酒肆老板觉得,惺惺相惜乃人间最珍贵,他的酒不轻易卖人,只有他瞧得上的人,才卖这酒。玉隐公子虽然年少,却是他十分敬佩欣赏之人。” 白昭容微微一笑,仿若追忆般:“那酒喝了以后,先是觉得快哉落泪,有美人兮偎偎我怀,五陵风流把盏言欢。然后是觉得悲哉落泪,世间至悲,莫过于英雄末路壮志未酬,与天地问穷途无道,人生更该如何行走?” 萧怀瑾听到这里,心中忽觉惆怅。 那种莫名的情绪萦绕着,他困惑道:“既然玉隐公子如此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该是十分快意的,他也会品出这些苦吗?他也会壮志未酬吗?” 白婉仪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眼睛亮亮的:“臣妾……不知道呢。” 她忽然偏开了头去。 萧怀瑾依然不解。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那些高大威猛的将军。他以为,英雄当如方老将军那样,而非白婉仪口中的悲凉。 “玉隐公子忠义之心,帮朝廷收回了嘉西关,大捷告胜,后来他如何了?” 白昭容解开了霞色的对襟罩衫,云纱披帛落地,逶迤一地。 “后来,他便在城中听曲儿去了。可是嘉西关的百姓,都很敬慕他,纷纷攘攘走到大街上,想要见一见他,一睹尊容。” 萧怀瑾睁开了眼,伸手拉过她。白婉仪躺在他身边,淡淡一笑:“街上看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害他不能去听嘉西关最有名的乐姬唱曲,只能扫兴而归。那乐姬十分哀恸,追出去求玉隐公子提一幅字,说是瞻字如见人,此生也值了。玉隐公子大笑,就为她提了两句诗。” 萧怀瑾伸出手,挑了挑灯花。那灯烛噼啪爆开,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便是一晃。他似追忆地道:“英雄美人啊……也如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般,该是一出佳话。” 婉娘一直说,想要为他绵延后嗣。这一刻他忽然想,是该试试的。 他们二人四目对视,少年夫妻的情谊,在目光间流淌。 逐渐的,墙上投射出朦胧纠缠的影子。 . 然而片刻后,萧怀瑾的动作,忽然便顿住了。 他怔然地起身,顿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闪过了痛苦之色,先是隐忍着抽噎,随后带了显而易见的绝望。 “我还是,做不到啊!” 他声音颤抖着,几近奔溃一般:“对不起,我做不到,不能沾污你……” 萧怀瑾喃喃说着便起身,仿佛是从污潭泥垢里爬出来一样,刚从榻上下来,便阵阵反胃,忍不住呕吐,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 一幕幕不堪的回忆疯了一样在眼前闪现,他想捂住眼睛,哭声又在耳边萦回。他想捂住耳朵,多年前那黑得令人绝望的夜,又会浮现—— 七岁的他躲在多宝阁后,惊恐到了失声,透过多宝架的空隙,看着他的母妃……被数十个宦官,带着从牛马身上割下来的假阳-具轮流侮辱,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残忍的一幕,母妃的哭叫求饶声传出了明义殿外,然而没有人会来救她。 那时管理后宫的是孙淑妃,她已经疯了,后宫所有人也都疯了。唯一好像还没疯的是被禁闭的德妃,等他被送去了德妃膝下抚养,结果发现,这也是个疯的,只不过尚有宋逸修为她守着一道底线罢了。 . 萧怀瑾的眼泪断线般洒下,他饲虎被咬伤流血时都未曾流泪,如今却难以自抑。他好像找不见光了,瞳仁中全是黯淡:“灯呢,亮起来,我看不见了……” 似乎被他的反应惊吓,白婉仪披着纱衣,想把他抱在怀里抚慰:“没事儿,三郎,就算不能给我,这样相伴臣妾也知足了。” 萧怀瑾却慌乱地推开了她。 他实在无颜面对这个一直温柔待她的女子。 殿内的烛光还在跃动,仿佛在嗤笑他可悲的童年,他眼前重新出现了一簇幽暗的光,照亮了周遭的轮廓,他在影影憧憧中,随手拽起常服鹤氅,胡乱地披上衣服,跌跌撞撞冲出了仙居殿。 苏祈恩一直守在殿外,见天子忽然冲出来,刚想要跟上去,萧怀瑾却转头怒喝道:“不准跟过来,给朕滚开!” 他神色阴戾,众内侍们愣在原地,他们知道天子是什么脾性,忧心又不敢追过去。面面相觑,只能悄么声地远远看一眼,跟两步。 ***** 漆黑夜色,乌云遮蔽了月光。 夜风在耳边倏然逝过,参差的树干在两边倒退。 初冬的枝头,没有残叶,在黑暗中摆出魑魅魍魉的诡谲姿态。 肮脏,恶心,靡乱。 ——为什么繁衍后嗣,却必须要先做天底下最龌龊的事? 一定是因为,人生下来,就是肮脏的。 萧怀瑾跌跌撞撞地在前面走,偶尔有其他宫室照路的微弱灯火,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一道孤寂。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大抵便是如此吧。 .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是夜色下的太液池,安静清幽,偶有内卫巡逻,夜风之下,一片颓败。 萧怀瑾走过去,坐在湖畔,怔怔望向天际。 他曾想过,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谁坐上御座,他都会成为他们最忠实的臣弟,他会在大婚后去封地上开府,每年入京兄弟相聚,共饮一宴,他给他们讲天下风光,描述皇兄治下的盛世江山…… 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最终也没能看到两个哥哥长大成人。 他活到现在,实在对不住很多人。 却又不得不活着,再怎么苦,活着也是他的责任。 更对不住白婉仪。她是后宫中,唯一真心爱他的人,她的愿望便是为他生个孩子,他却连这样的请求,都无法满足她。 她会怨恨他吗? 他微微闭上眼睛,陷入一片茫然无措的漆黑。 ***** 仙居殿,孤灯燃至天明。 萧怀瑾走后,白昭容坐在玉席上,独坐到天明。她神思恍惚,直到被殿外的喧哗打断。 门口来了两个坤仪殿的传事公公。他们衣着齐整,步伐齐整,面无表情,乍然望去有一种苍白的麻木。白昭容起身,在他们面前行礼时,他们眼皮子也不掀。 “奉中宫旨意,皇后娘娘辰时在坤仪殿赐膳,请昭容娘娘前往陪同用早膳。” . 话音甫落,白昭容心中猛然一紧。 终于还是来了。 她张了张口,想找借口回绝,却知这是不明智的。话到口边,终究还是变成一句:“可还有其他哪个宫的贵主?” “奴婢不知。” 皇后召见,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相候,她身为九嫔之一,也终究要从命,没有不去的理由。左右挨不过,白昭容换了件桃色的织锦对襟广袖衫,梳了望仙髻,只佩戴一支步摇,便动身去了坤仪殿。 一路上,熹光升起,天色渐亮,迎来东日朝霞。宫道两边的树上,挂着霜凌子,枝桠光秃秃的,透出冬日的寒意。 白昭容的心头,也渐渐泛上冷意。 冬季的日头虽然高照,却无一丝暖融。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近了中宫。阳光洒落,将坤仪殿在白玉地基上投射出巍峨的阴影。 这阴影太过庞大,遥遥望去,竟有威压之势,令人觉得心头喘息沉重。 白昭容已经下舆辇,步行走上台阶,进了坤仪殿。 偌大坤仪殿里,一室寂静,唯余阳光漫洒,毫无暖意,尘埃在光线下挣扎。 曹皇后端坐在檀木雕花嵌珠的凤座上,早已屏退了杂役宫人,偌大内殿,唯有她的两位贴身大宫女侍候左右。白昭容的宫人未经宣,没有资格入殿,皆是在殿外等着。 白昭容向皇后见礼,皇后淡淡微笑着应了,赐她在案几前落座。那案上摆了珍馐菜肴,还有琼浆玉露,看起来是宾主尽欢。 却总有鸿门宴的意味。 皇后穿常服,胭脂色织金对襟衫,发髻上只戴了两支步摇与华胜。她素来只着淡妆,此刻微笑隐在窗棂阴影后,看不真切。 “昭容入宫,已有四载了吧。”仿佛漫不经心,曹姝月淡淡道。 算一算,教坊司一部,清商署,采女,美人,婕妤,充媛,昭容。短短四年,高升至九嫔,眼看离封妃也只有一步之遥—— “是。臣妾能有今日,多赖娘娘提点。” 曹皇后弯起唇角,脸的上半部分却没有配合发笑,于是这个表情看起来殊为怪异,好像上下半的脸是割裂开来一样。 “陛下这几日,也都是歇在你那里。本宫听说,昨日还闹了些动静出来。” 她的声音,优雅地在殿内回荡。 白昭容顿了顿,巧妙地应答道:“臣妾自当奉劝陛下雨露均占。” 皇后掌管后宫这几年,势力是经营得稳稳的。昨夜后半夜,仙居殿闹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而白昭容这样回答,云遮雾绕,若非是聪明人,只怕要想很久才能想出几重意思。 曹皇后又漫起微笑,笑意却并未爬上眼底。 她喜欢白昭容的知进退与聪明,然而白昭容心底深处,有谁也看不透的东西,那东西影响了白昭容的忠心。 “紧张什么,先用膳吧。”曹皇后淡淡道,执起箸,“本宫特意命膳房炖的天麻佛手,还有他们最拿手的蜜枣青豆酥,怎的,你不喜欢?” 白昭容玉手纤纤,却迟迟未敢拿起那双筷子。那象牙箸有如千钧重,仿佛拿起它,她漂浮不定的身子就要被拉入漩涡中,没入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笑容显得可怜楚楚:“禀娘娘,臣妾近些日子脾胃不适,御医说是肝气郁结,所以食不下咽……” 皇后叹息一声,带着怜悯地看她:“不用膳怎么行?本宫给你开开胃。”她说着,看了眼侍候的大宫女,那宫女离席,走去了偏殿。 白昭容心跳如雷,冷意从骨缝间爬出,手心沁满了细汗。待宫女走出来时,手中端着一碗汤。 . 事已至此,白昭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制了。 她下意识想要逃离这压抑的宫殿,却被大殿中几个内宦一拥而上制住。她挣扎道:“娘娘若责罚臣妾,臣妾愿长跪坤仪殿……” 随即被宫女捏住了下巴,那碗汤往她的嘴里灌下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章 今天中秋节,祝大家中秋快乐,本章防弹,分享月饼! 月饼是久负盛名的汉族传统小吃之一,中秋节节日食俗。月饼圆又圆,又是合家分吃,象征着团圆和睦。古代月饼被作为祭品于中秋节所食。据说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始于唐朝。北宋之时在宫廷内流行,后流传到民间,当时俗称“小饼”和“月团”。发展至明朝则成为全民共同买过的饮食习俗。月饼与各地饮食习俗相融合,又发展出广式、京式、苏式、潮式,滇式等月饼,被中国南北各地的人们所喜爱。 中国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饮食习俗。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有诗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赞美月饼,从中可知宋时的月饼已内有酥油和糖作馅了。到了元代,相传人们曾利用馈赠月饼的机会,在月饼中夹带字条,约定八月十五夜,同时行动,杀死赶走蒙古“鞑子”。到了明代,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更加普遍。明·沈榜《宛署杂记》载:“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面饼相遗,大小不等,呼为月饼。” 月饼 ----------- 《酌中志》说:“八月,宫中赏秋海棠、玉簪花。自初一日起,即有卖月饼者,至十五日,家家供奉月饼、瓜果。如有剩月饼,乃整收于干燥风凉之处,至岁暮分用之,曰团圆饼也。”经过元明两代,中秋节吃月饼、馈赠月饼风俗日盛,且月饼有了“团圆”的象征义。经清代到现代,月饼在质量、品种上都有新发展。原料、调制方法、形状等的不同,使月饼更为丰富多彩,形成了京式、苏式、广式等各具特色的品种。月饼不仅是别具风味的节日食品,而且成为四季常备的精美糕点,颇受人们欢迎。 月饼一词最早见于南宋吴自牧《梦梁录》中,那时的月饼是菱花形的,和菊花饼、梅花饼、五仁饼等同时存在,并且是“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可见这时的月饼,还不只是在中秋节吃。至于月饼这个名词的来历,已无从考证。但是北宋著名文人苏东坡留有“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的诗句,或许这是月饼这个名称的来源以及月饼做法的根据。 明代起有大量关于月饼的记载,这时的月饼已是圆形,而且只在中秋节吃,是明代起民间盛行的中秋节祭月时的主要供品。《帝京景物略》曰:“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饼必圆。”“家设月光位于月所出方,向月而拜,则焚月光纸,撤所供,散之家人必遍。月饼月果,戚属馈相报,饼有径二尺者。 月饼寓意团圆,也应该是明朝开始的。如果综合明朝有关月饼与中秋节民俗的资料来看,应该能够看出月饼取意团圆的历史轨迹:中秋节祭月后,全家人都围坐一起分吃月饼月果(祭月供品)。因为月圆饼也圆,又是合家分吃,所以逐渐形成了月饼代表家人团圆的寓意。 民间传说慈禧非常喜欢吃月饼的。不过,因为“月饼”和“月病”音近,慈禧又是女人,认为不雅,于是改名为“月菜糕”。中秋节,在慈禧执政时期,可是大日子,共有三天。八月十四是“迎月”,八月十六是“送月”,这三天都是中秋节。 月饼是古代中秋祭拜月神的供品,沿传下来, 广潮京苏滇中国五大月饼图例 广潮京苏滇中国五大月饼图例(21张) 便形成了中秋吃月饼的习俗。月饼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据史料记载,早在殷、周时期,江、浙一带就有一种纪念太师闻仲的边薄心厚的“太师饼”,此乃中国月饼的“始祖”。 据说起源于唐代。《洛中见闻》曾记载:中秋节新科进士曲江宴时,唐僖宗令人送月饼赏赐进士。 北宋之时,在宫廷内流行,但也流传到民间,当时俗称“小饼”和“月团”。后来演变成圆形,寓意团圆美好,反映了人们对家人团聚的美好愿望,也是对亲朋好友深深的思念。北宋皇家中秋节喜欢吃一种“宫饼”,民间俗称为“小饼”、“月团”。苏东坡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怡”。 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一书,已有“月饼”一词,但对中秋赏月,吃月饼 特色月饼图册 特色月饼图册(8张) 的描述,是明代的《西湖游览志会》才有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到了清代,关于月饼的记载就多起来了,而且制作越来越精细。宋代的文学家周密,在记叙南宋都城临安见闻的《武林旧事》中首次提到“月饼”之名称。 到了明代,中秋吃月饼才在民间逐渐流传。当时心灵手巧的饼师,把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作为食品艺术图案印在月饼上,使月饼成为更受人民青睐的中秋佳节的必备食品。 清代,中秋吃月饼已成为一种普遍的风俗,且制作技巧越来越高。清人袁枚《随园食单》介绍道:“酥皮月饼,以松仁、核桃仁、瓜子仁和冰糖、猪油作馅,食之不觉甜而香松柔腻,迥异寻常”。北京的月饼则以前门致美斋所制为第一。遍观全国,已形成京、津、苏、广、潮五种风味系列,且围绕中秋拜月、赏月还产生了许多地方民俗,如江南的“卜状元”:把月饼切成大中小三块,叠在一起,最大的放在下面,为“状元”;中等的放在中间,为“榜眼”;最小的在上面,为“探花”。而后全家人掷骰子,谁的数码最多,即为状元,吃大块;依次为榜眼、探花,游戏取乐。 1.大包酥酥皮制法:用料以5公斤计算,每公斤做12只月饼。先将皮料调成面团。制皮面团1.6公斤,油酥面团0.775公斤。将油酥包入皮料,用滚筒面杖压成簿皮(0.67厘米)。卷成圆形条条,用刀切成10块,再将小坯的两端,沿切口处向里边折捏,用手掌揿扁成薄饼形,就可包馅。 要点:油酥包入皮内后,用面杖擀薄时不宜擀的太短、太窄,以免皮酥不均匀,影响质量。 2.小包酥酥皮制法:面团和油酥面团制法同大包酥酥皮制法。将皮料与油酥料各分成10小块,将油酥逐一包入皮中,用面杖压扁后卷折成团,再用手掌揿扁成薄饼形即可包馅。 3.制馅:根据配方拌匀,揉透滋润即可。下列馅需预制成半成品: (1)松子枣泥:先将黑枣去核、 月饼制作 月饼制作(6张) 洗净、蒸烂绞成碎泥。糖放入锅内加水,加热溶化成糖浆,浓度以用竹筷能挑出丝为适度,然后将枣泥、油、松子加入,拌匀,烧到不粘手即可。 (2)清水洗沙:赤豆9公斤,砂糖15公斤,饴糖1.5公斤,生油2.5公斤,水3公斤,制法与豆沙馅同。 (3)猪油夹沙:所用的豆沙与清水豆沙制法相同。具体制法:将豆沙与糖、猪油丁、玫瑰花、桂花拌匀即可。 4.包馅:先取豆沙馅揿薄置于酥皮上,再取猪油丁、桂花等混合料同时包入酥皮内。 5.成型:包好馅后,在酥皮封口处贴上方型垫纸,压成1.67厘米厚的扁形月饼坯,每只90克,再在月饼生坯上盖以各种名称的印章。 月饼 月饼 6.烘烤:月饼生坯推入炉内,炉温保持在240c左右,待月饼上的花纹定型后适当降温,上下火要求一致,烤6~7分钟熟透即可出炉,待凉透后下盘。 质量要求 1.色泽:表面金黄油润,圆边浅黄,底部没有焦斑。 2.形状:平整饱满,呈扁鼓形,没有裂口和漏底现象。 3.酥皮:外表完整,酥皮清晰不乱,没有僵皮和硬皮。 4.内质:皮馅厚薄均匀,无脱壳和空心现象,果料切块粗细适当。 5.滋味:饼皮松酥,有各种馅料的特有风味和正常的香味,无哈喇味和果皮的苦味或涩味。 传统月饼 传统月饼就是,中国本土传统意义下的月饼,按产地、销量和特色来分主要有四大派别: 广州月(广式:莲蓉蛋黄五仁糖浆皮) 广州月(广式:莲蓉蛋黄五仁糖浆皮)(3张) 广式月饼、京式月饼、苏式月饼和潮式月饼。另曾有记者将潮式月饼和港式月饼归并入广式月饼[4],进而得出月饼四派的另一种说法:即广式、苏式、京式和滇式。这种简单的以地域来归并,进而分出东西南北的分类法是不科学的,港式月饼和广式月饼相近尚可说得过去,但潮式月饼无论材料、做法、样式和口感都是与广式月饼有着极大的不同的。 当前月饼忽略核心特点而按产地分的有:京式月饼、广式月饼、滇式月饼、潮式月饼、苏式月饼、台式月饼、港式月饼、徽式月饼、衢式月饼、秦式月饼、晋式月饼甚至日式等;就口味而言,有甜味、咸味、咸甜味、麻辣味;从馅心讲,有桂花月饼、梅干月饼、五仁、豆沙、玫瑰、莲蓉、冰糖、白果、肉松、黑芝麻、火腿月饼、蛋黄月饼等;按饼皮分,则有浆皮、混糖皮、酥皮、奶油皮等;从造型上又有光面与花边之分。 广式月饼:皮薄、松软、香甜、馅足。 潮式月饼:皮酥馅细,油不肥舌,甜不腻口,口感柔软。 苏式月饼:松脆、香酥、层酥相叠,重油而不腻,甜咸适口。 滇式月饼:皮酥馅美,甜咸适中,色泽澄黄,油而不腻。 京式月饼:外形精美,皮薄酥软,层次分明,风味诱人。 徽式月饼:小巧玲珑,洁白如玉,皮酥馅饱。 潮州月潮式:豆沙芋泥水晶脆皮糖浆皮 潮州月潮式:豆沙芋泥水晶脆皮糖浆皮(5张) 衢式月饼:酥香可口,芝麻当家。 秦式月饼:冰糖、板油出头、皮酥馅甘,甜而不腻。 晋式月饼:甜香,醇和。形式古朴,口味醇厚、酥绵爽口,甜而不腻。 丰镇月饼:味道香甜,入口醇香浓厚,令人回味无穷。 非传统月饼 非传统月饼是新出来的月饼品类,与传统月饼相区别。较之传统月饼,非传统月饼的油脂及糖分较低,注重月饼食材的营养及月饼制作工艺的创新。非传统月饼的出现,颠覆了人们对于月饼的看法。非传统月饼在外形上热衷新意,追求新颖独特,同时在口感上不断创新,相对传统月。饼一成不变的味道,非传统月饼在口感上更加香醇、也更美味,同时也更符合现代人对美食与时俱进的追求。吃腻了传统口味的月饼,当代人特别是年轻群体对非传统月饼的口感、工艺等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法式月饼:是将中国月饼文化和法国糕点工艺结合制成的一种非传统月饼,有乳酪、巧克力榛子、草莓、蓝莓、蔓越莓、樱桃等多种口味,口感香醇美味、松软细腻,味道与小蛋糕等法式西点类似。 冰皮月饼:特点是饼皮无须烤,冷冻后进食。以透明的乳白色表皮为主,也有紫、绿、红、黄等颜色。口味出各不相同,外表十分谐美趣致。 冰淇淋月饼:完全由冰淇淋做成,只是用的月饼的模子,八月十五,已是中秋但炎热未完全去除,美味加清凉,也是很多消费者热衷的选择。 果蔬月饼:特点是馅料主要是果蔬,馅心滑软,风味各异,馅料有哈密瓜、凤梨、荔枝、草莓、冬瓜、芋头、乌梅、橙等,又配以果汁或果酱,因此更具清新爽甜的风味。 海味月饼:是比较名贵的月饼,有鲍鱼、鱼翅、紫菜、鳐柱等,口味微带咸鲜,以甘香著称。 纳凉月饼:是把百合、绿豆、茶水糅进月饼馅精制而成,为最新的创意,有清润、美颜之功效。 椰奶月饼:以鲜榨椰汁、淡奶及瓜果制成馅料,含糖量、含油量都较低,口感清甜,椰味浓郁,入口齿颊留香。有清润、健胃、美颜功能。 茶叶月饼:又称新茶道月饼,以新绿茶为主馅料,口感清淡微香。有一种茶蓉月饼是以 苏州月:苏式咸甜馅酥皮 苏州月:苏式咸甜馅酥皮(4张) 乌龙茶汁拌和莲蓉,较有新鲜感。 保健月饼:这是前年才出现的功能月饼,有人参月饼、钙质月饼、药膳月饼、含碘月饼等。 象形月饼:过去称猪仔饼,馅料较硬,多为儿童之食;外观生动,是孩子们的新宠。 黄金奶油月饼:饼皮奶油味十足,色泽呈黄金色,口感极佳。 迷你月饼:主要形状小巧玲珑,制法精致考究。 杂粮月饼:原材料采用五谷杂粮,口味鲜美、健康时尚。 榨菜月饼:是浙江杭州特色食品,由榨菜、鲜肉等做成。含有丰富的碳水化合物、纤维素及维生素e。吃全麦食品是健康、减肥的新潮流。 大家中秋节快乐!! 月饼必须是豆沙馅儿的~~~~~~~~~(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章 今天中秋节,祝大家中秋快乐,本章防弹,分享月饼! 月饼是久负盛名的汉族传统小吃之一,中秋节节日食俗。月饼圆又圆,又是合家分吃,象征着团圆和睦。古代月饼被作为祭品于中秋节所食。据说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始于唐朝。北宋之时在宫廷内流行,后流传到民间,当时俗称“小饼”和“月团”。发展至明朝则成为全民共同买过的饮食习俗。月饼与各地饮食习俗相融合,又发展出广式、京式、苏式、潮式,滇式等月饼,被中国南北各地的人们所喜爱。 中国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饮食习俗。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有诗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赞美月饼,从中可知宋时的月饼已内有酥油和糖作馅了。到了元代,相传人们曾利用馈赠月饼的机会,在月饼中夹带字条,约定八月十五夜,同时行动,杀死赶走蒙古“鞑子”。到了明代,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更加普遍。明·沈榜《宛署杂记》载:“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面饼相遗,大小不等,呼为月饼。” 月饼 ----------- 《酌中志》说:“八月,宫中赏秋海棠、玉簪花。自初一日起,即有卖月饼者,至十五日,家家供奉月饼、瓜果。如有剩月饼,乃整收于干燥风凉之处,至岁暮分用之,曰团圆饼也。”经过元明两代,中秋节吃月饼、馈赠月饼风俗日盛,且月饼有了“团圆”的象征义。经清代到现代,月饼在质量、品种上都有新发展。原料、调制方法、形状等的不同,使月饼更为丰富多彩,形成了京式、苏式、广式等各具特色的品种。月饼不仅是别具风味的节日食品,而且成为四季常备的精美糕点,颇受人们欢迎。 月饼一词最早见于南宋吴自牧《梦梁录》中,那时的月饼是菱花形的,和菊花饼、梅花饼、五仁饼等同时存在,并且是“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可见这时的月饼,还不只是在中秋节吃。至于月饼这个名词的来历,已无从考证。但是北宋著名文人苏东坡留有“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的诗句,或许这是月饼这个名称的来源以及月饼做法的根据。 明代起有大量关于月饼的记载,这时的月饼已是圆形,而且只在中秋节吃,是明代起民间盛行的中秋节祭月时的主要供品。《帝京景物略》曰:“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饼必圆。”“家设月光位于月所出方,向月而拜,则焚月光纸,撤所供,散之家人必遍。月饼月果,戚属馈相报,饼有径二尺者。 月饼寓意团圆,也应该是明朝开始的。如果综合明朝有关月饼与中秋节民俗的资料来看,应该能够看出月饼取意团圆的历史轨迹:中秋节祭月后,全家人都围坐一起分吃月饼月果(祭月供品)。因为月圆饼也圆,又是合家分吃,所以逐渐形成了月饼代表家人团圆的寓意。 民间传说慈禧非常喜欢吃月饼的。不过,因为“月饼”和“月病”音近,慈禧又是女人,认为不雅,于是改名为“月菜糕”。中秋节,在慈禧执政时期,可是大日子,共有三天。八月十四是“迎月”,八月十六是“送月”,这三天都是中秋节。 月饼是古代中秋祭拜月神的供品,沿传下来, 广潮京苏滇中国五大月饼图例 广潮京苏滇中国五大月饼图例(21张) 便形成了中秋吃月饼的习俗。月饼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据史料记载,早在殷、周时期,江、浙一带就有一种纪念太师闻仲的边薄心厚的“太师饼”,此乃中国月饼的“始祖”。 据说起源于唐代。《洛中见闻》曾记载:中秋节新科进士曲江宴时,唐僖宗令人送月饼赏赐进士。 北宋之时,在宫廷内流行,但也流传到民间,当时俗称“小饼”和“月团”。后来演变成圆形,寓意团圆美好,反映了人们对家人团聚的美好愿望,也是对亲朋好友深深的思念。北宋皇家中秋节喜欢吃一种“宫饼”,民间俗称为“小饼”、“月团”。苏东坡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怡”。 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一书,已有“月饼”一词,但对中秋赏月,吃月饼 特色月饼图册 特色月饼图册(8张) 的描述,是明代的《西湖游览志会》才有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到了清代,关于月饼的记载就多起来了,而且制作越来越精细。宋代的文学家周密,在记叙南宋都城临安见闻的《武林旧事》中首次提到“月饼”之名称。 到了明代,中秋吃月饼才在民间逐渐流传。当时心灵手巧的饼师,把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作为食品艺术图案印在月饼上,使月饼成为更受人民青睐的中秋佳节的必备食品。 清代,中秋吃月饼已成为一种普遍的风俗,且制作技巧越来越高。清人袁枚《随园食单》介绍道:“酥皮月饼,以松仁、核桃仁、瓜子仁和冰糖、猪油作馅,食之不觉甜而香松柔腻,迥异寻常”。北京的月饼则以前门致美斋所制为第一。遍观全国,已形成京、津、苏、广、潮五种风味系列,且围绕中秋拜月、赏月还产生了许多地方民俗,如江南的“卜状元”:把月饼切成大中小三块,叠在一起,最大的放在下面,为“状元”;中等的放在中间,为“榜眼”;最小的在上面,为“探花”。而后全家人掷骰子,谁的数码最多,即为状元,吃大块;依次为榜眼、探花,游戏取乐。 1.大包酥酥皮制法:用料以5公斤计算,每公斤做12只月饼。先将皮料调成面团。制皮面团1.6公斤,油酥面团0.775公斤。将油酥包入皮料,用滚筒面杖压成簿皮(0.67厘米)。卷成圆形条条,用刀切成10块,再将小坯的两端,沿切口处向里边折捏,用手掌揿扁成薄饼形,就可包馅。 要点:油酥包入皮内后,用面杖擀薄时不宜擀的太短、太窄,以免皮酥不均匀,影响质量。 2.小包酥酥皮制法:面团和油酥面团制法同大包酥酥皮制法。将皮料与油酥料各分成10小块,将油酥逐一包入皮中,用面杖压扁后卷折成团,再用手掌揿扁成薄饼形即可包馅。 3.制馅:根据配方拌匀,揉透滋润即可。下列馅需预制成半成品: (1)松子枣泥:先将黑枣去核、 月饼制作 月饼制作(6张) 洗净、蒸烂绞成碎泥。糖放入锅内加水,加热溶化成糖浆,浓度以用竹筷能挑出丝为适度,然后将枣泥、油、松子加入,拌匀,烧到不粘手即可。 (2)清水洗沙:赤豆9公斤,砂糖15公斤,饴糖1.5公斤,生油2.5公斤,水3公斤,制法与豆沙馅同。 (3)猪油夹沙:所用的豆沙与清水豆沙制法相同。具体制法:将豆沙与糖、猪油丁、玫瑰花、桂花拌匀即可。 4.包馅:先取豆沙馅揿薄置于酥皮上,再取猪油丁、桂花等混合料同时包入酥皮内。 5.成型:包好馅后,在酥皮封口处贴上方型垫纸,压成1.67厘米厚的扁形月饼坯,每只90克,再在月饼生坯上盖以各种名称的印章。 月饼 月饼 6.烘烤:月饼生坯推入炉内,炉温保持在240c左右,待月饼上的花纹定型后适当降温,上下火要求一致,烤6~7分钟熟透即可出炉,待凉透后下盘。 质量要求 1.色泽:表面金黄油润,圆边浅黄,底部没有焦斑。 2.形状:平整饱满,呈扁鼓形,没有裂口和漏底现象。 3.酥皮:外表完整,酥皮清晰不乱,没有僵皮和硬皮。 4.内质:皮馅厚薄均匀,无脱壳和空心现象,果料切块粗细适当。 5.滋味:饼皮松酥,有各种馅料的特有风味和正常的香味,无哈喇味和果皮的苦味或涩味。 传统月饼 传统月饼就是,中国本土传统意义下的月饼,按产地、销量和特色来分主要有四大派别: 广州月(广式:莲蓉蛋黄五仁糖浆皮) 广州月(广式:莲蓉蛋黄五仁糖浆皮)(3张) 广式月饼、京式月饼、苏式月饼和潮式月饼。另曾有记者将潮式月饼和港式月饼归并入广式月饼[4],进而得出月饼四派的另一种说法:即广式、苏式、京式和滇式。这种简单的以地域来归并,进而分出东西南北的分类法是不科学的,港式月饼和广式月饼相近尚可说得过去,但潮式月饼无论材料、做法、样式和口感都是与广式月饼有着极大的不同的。 当前月饼忽略核心特点而按产地分的有:京式月饼、广式月饼、滇式月饼、潮式月饼、苏式月饼、台式月饼、港式月饼、徽式月饼、衢式月饼、秦式月饼、晋式月饼甚至日式等;就口味而言,有甜味、咸味、咸甜味、麻辣味;从馅心讲,有桂花月饼、梅干月饼、五仁、豆沙、玫瑰、莲蓉、冰糖、白果、肉松、黑芝麻、火腿月饼、蛋黄月饼等;按饼皮分,则有浆皮、混糖皮、酥皮、奶油皮等;从造型上又有光面与花边之分。 广式月饼:皮薄、松软、香甜、馅足。 潮式月饼:皮酥馅细,油不肥舌,甜不腻口,口感柔软。 苏式月饼:松脆、香酥、层酥相叠,重油而不腻,甜咸适口。 滇式月饼:皮酥馅美,甜咸适中,色泽澄黄,油而不腻。 京式月饼:外形精美,皮薄酥软,层次分明,风味诱人。 徽式月饼:小巧玲珑,洁白如玉,皮酥馅饱。 潮州月潮式:豆沙芋泥水晶脆皮糖浆皮 潮州月潮式:豆沙芋泥水晶脆皮糖浆皮(5张) 衢式月饼:酥香可口,芝麻当家。 秦式月饼:冰糖、板油出头、皮酥馅甘,甜而不腻。 晋式月饼:甜香,醇和。形式古朴,口味醇厚、酥绵爽口,甜而不腻。 丰镇月饼:味道香甜,入口醇香浓厚,令人回味无穷。 非传统月饼 非传统月饼是新出来的月饼品类,与传统月饼相区别。较之传统月饼,非传统月饼的油脂及糖分较低,注重月饼食材的营养及月饼制作工艺的创新。非传统月饼的出现,颠覆了人们对于月饼的看法。非传统月饼在外形上热衷新意,追求新颖独特,同时在口感上不断创新,相对传统月。饼一成不变的味道,非传统月饼在口感上更加香醇、也更美味,同时也更符合现代人对美食与时俱进的追求。吃腻了传统口味的月饼,当代人特别是年轻群体对非传统月饼的口感、工艺等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法式月饼:是将中国月饼文化和法国糕点工艺结合制成的一种非传统月饼,有乳酪、巧克力榛子、草莓、蓝莓、蔓越莓、樱桃等多种口味,口感香醇美味、松软细腻,味道与小蛋糕等法式西点类似。 冰皮月饼:特点是饼皮无须烤,冷冻后进食。以透明的乳白色表皮为主,也有紫、绿、红、黄等颜色。口味出各不相同,外表十分谐美趣致。 冰淇淋月饼:完全由冰淇淋做成,只是用的月饼的模子,八月十五,已是中秋但炎热未完全去除,美味加清凉,也是很多消费者热衷的选择。 果蔬月饼:特点是馅料主要是果蔬,馅心滑软,风味各异,馅料有哈密瓜、凤梨、荔枝、草莓、冬瓜、芋头、乌梅、橙等,又配以果汁或果酱,因此更具清新爽甜的风味。 海味月饼:是比较名贵的月饼,有鲍鱼、鱼翅、紫菜、鳐柱等,口味微带咸鲜,以甘香著称。 纳凉月饼:是把百合、绿豆、茶水糅进月饼馅精制而成,为最新的创意,有清润、美颜之功效。 椰奶月饼:以鲜榨椰汁、淡奶及瓜果制成馅料,含糖量、含油量都较低,口感清甜,椰味浓郁,入口齿颊留香。有清润、健胃、美颜功能。 茶叶月饼:又称新茶道月饼,以新绿茶为主馅料,口感清淡微香。有一种茶蓉月饼是以 苏州月:苏式咸甜馅酥皮 苏州月:苏式咸甜馅酥皮(4张) 乌龙茶汁拌和莲蓉,较有新鲜感。 保健月饼:这是前年才出现的功能月饼,有人参月饼、钙质月饼、药膳月饼、含碘月饼等。 象形月饼:过去称猪仔饼,馅料较硬,多为儿童之食;外观生动,是孩子们的新宠。 黄金奶油月饼:饼皮奶油味十足,色泽呈黄金色,口感极佳。 迷你月饼:主要形状小巧玲珑,制法精致考究。 杂粮月饼:原材料采用五谷杂粮,口味鲜美、健康时尚。 榨菜月饼:是浙江杭州特色食品,由榨菜、鲜肉等做成。含有丰富的碳水化合物、纤维素及维生素e。吃全麦食品是健康、减肥的新潮流。 大家中秋节快乐!! 月饼必须是豆沙馅儿的~~~~~~~~~(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一章 夜色沉沉,偶尔有乌鸦绕树,嘶哑粗粝的啼鸣,和着冷风相鸣,光秃树桠在风中婆娑,偶尔吹落的枯叶,随风颠沛流离。 从延晖殿离开,谢令鸢一刻也不敢耽误,如同被风吹回了丽正殿。 殿内,郦清悟正坐在案前,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指上缠绕着红线,清辉月色下分外醒目。 听到谢令鸢进门的响动,他抬眸望过去。 “我有解决的方式。” “我问出办法了!” 二人相隔甚远,心有灵犀地异口同声道。 谢令鸢扑到案前,这一刻仿佛丽正殿都在月光照拂下明亮了几分,苏醒后的担忧,激荡起伏如十里山峦般的心情,也逐渐归于平波。 “林昭媛给她们识海中设下了困境,如果去识海里破解这些屏障,就可以唤醒她们。”她目光灼灼,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但之前是你把我从潜意识里带出来的,我不会进识海,所以还要请你同我一道……” 郦清悟看来和她想的一样,所以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望着她,清浅眸光倒映出了她征询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想先救谁?” . 这个问题一抛,谢令鸢一怔,略感为难。 八个妃嫔昏迷,她却分身乏术,只能一个一个来。此时没有远近亲疏之分,若说重要性,应该是何太后、何贵妃依次顺延下来。然而八个人中招昏迷亦有先后,先昏迷的人被困得更久,更容易发生危险。 见她陷入了权衡中,郦清悟的目光落在案几的雕花镂刻上,描绘着那起伏婉转、复杂纠葛的凸纹。一如人心。他淡淡地说:“那先从最初昏迷的人开始吧。” 林昭媛下手的顺序,是从钱昭仪开始,依次白昭容、何贵妃…… 但这个提议,却不符合郦清悟一贯的行事思路。谢令鸢睇他,可能是见过他识海的缘故,不免有种他在回避何太后的错觉。 “何贵妃随之其后,白昭容的则放在最后一个。”郦清悟罗列出了名单,谢令鸢拿来过目,随即无言。 ——慧眼独具的人物啊,你难道还歧视白莲花?最后一个攻略她? 郦清悟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地解释道:“因为进入他人的识海,以现实中十二个时辰为分界——亦即识海中的十日,倘若超过期限,我们无法走出,就再也出不来了。白昭容的识海,大概是最易生变的,容易耽搁时间。而你若先入过别人的识海,会更娴熟一些。” 识海是人心底深处的潜意识,是私人领域。一个人不可能无止境地去别人的识海里撒野,时间限制是基本的。 昨夜,谢令鸢困在识海深处,和郦清悟一道走出来时,也是花了七八个时辰。 谢令鸢不解地问:“那为什么白昭容的识海,最易生变?”相较而言,她还觉得何太后的更麻烦。 “因为看过她们的马球比赛。” 看她们打马球的反应,就可以推测她们性情。尤其一个人面临抉择的时候,是最容易看透本性的。白昭容此人心性复杂,钱昭仪最是简单通透。所以,郦清悟把钱昭仪放在了第一位。 . 谢令鸢权衡后,认同了这个安排,随即吩咐星使严守丽正殿,不能让任何人入内。 “一旦有人要闯入殿中,立即催醒我们。” 嘱咐完,她吹熄灯烛,将屏风挡在二人面前,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走到丽正殿门口,倒吊着的海东青正沐着月光睡过去了,她在大鸟身上拍了拍,发出“砰砰”的声音。 海东青被扰了清梦,睁开圆眼怒视她。它现在要么被当沙袋,要么被当不倒翁,鸟生极度艰辛,它恨死她了! 谢令鸢摸摸它的毛,笑盈盈道:“大鸟不哭,我给你一个差事,但若有人擅闯丽正殿,你就驱逐他。若做得好,我就送你去和你主人团圆;但若做不好……” “咔。”她做了一个掰断烤乳鸽翅膀的动作,明晃晃的威胁。 海东青对她吃那只烤乳鸽简直记忆犹新,至今还又馋又怕,它翻着圆眼扭过头去。 . 诸天星辰之气所化的一百零八颗玉珠,可以指引谢令鸢,去往每个星君的识海。第一个人,钱昭仪。 她回到郦清悟的对面端坐,伸出手,郦清悟将红线缠绕上她手腕,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上。这样相连,可以让二人在识海中尽快找到彼此。 她看着那红线在纤白皓腕上打结,自言自语道:“好像月老的红绳。” “现在闭上眼睛,抛却心中杂念,你只能感受到你的呼吸。逐渐的,连呼吸也浑然忘却,无有,亦无无有……” 谢令鸢闭上眼,耳旁是他轻柔的声音,萦绕着波澜不动,仿佛春江花月夜下,十里潋滟江水,缓缓流淌…… 然而一丝一缕的杂绪,却总要见缝插针地跑出来,扰乱她入定,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寻常人未经过长久的修习,很难快速入定。 郦清悟早料到她不是那么容易静下心的人,所以早早在室内燃起了入神香。几炷香的功夫后,似乎是见效了。 谢令鸢的呼吸开始平缓而有韵律。 她的眼前先是黑的,意识仿佛凝聚在了头顶,能感到那是一团,而后渐渐发花,渐渐泛白—— ---- 冲击感迎头而来。 谢令鸢睁开眼,入目的是长安熙熙攘攘的大街,市井繁华,人声喧嚣。招幡随风而列,歌舞伎的声乐仿佛萦绕。 扑入鼻端的,还有一股子酒香,以及街头巷尾混杂的味道。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大道的另一头,此刻传来了敲锣声。 谢令鸢从未见过长安外城,循声望过去,一簇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抬着红色的舆辇,向这里走来。 红纱垂落,半遮了舆辇中的女子。偶尔春风漾起,红纱飘然,从一抹空隙中,便可窥见,那嫁娘正以团扇遮面,看不真切,只看得见身上三层钗钿礼衣,华丽而繁复地逶迤在地。 谢令鸢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踮起脚往左右一望——郦清悟正站在街边,他入定的快,已经在等她了,梦里自然没带山海剑,两手空空。 敲锣击鼓中,谢令鸢朝他走过去,因怕发生上次误入识海的事,如今走得格外小心。挤过身边的人摆龙门阵,议论纷纷传入她耳中。 “哟,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热闹?” “嗨,听说是虢国公府上庶出的三小姐出嫁了呢!” “难怪啊,原来是钱府的人,”那人摇摇头,咋舌道:“难怪如此排场。” 听到虢国公府,谢令鸢脚步一顿,目光再循着那顶婚辇望去。她疑惑地走到郦清悟面前,对方伸手,拉住了她胭脂色的广袖。 随即,与他自己的袖子系在了一起。 “诶?” 胭脂色的绡纱,与月白色的轻罗,打了个死结。郦清悟松开了手。 “以免走失。”他随口解释。为了防止二人走散在钱昭仪的识海里,牵手又太不方便,他才以此为之。 谢令鸢打量了那结,心中盖棺定论地下了个评价——素处仙君系结的手艺不太娴熟,只会打个毫无美感的死结。 两个人袖子扯着,往人群中走去,郦清悟边走边说观察后的猜测:“我们此刻处于钱昭仪的……美梦愿景中,这些人的艳羡,都是钱昭仪潜意识的愿望。” 谢令鸢环视了一周,每个吃瓜群众都是一脸“壕无人性”“羡慕嫉妒恨”“虢国公府缺腿部挂件吗”的表情。她心想,钱昭仪……虚荣心够强啊。这种虚荣心,要么是遗传,要么是小时候攀比受过了伤害。 很快,送嫁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热闹备至,红色花瓣漫天,纷纷扬扬,落了二人一身。围观群众一边瞻仰那几百箱的嫁妆,以及骑着白色高头大马的美貌新郎,一边又议论纷纷: “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儿,怎的嫁人排场如此光鲜?” “是啊,听说新郎还是状元郎呢!年少才名冠绝天下,多少闺秀心中惦念的啊。”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虢国公府这个庶三小姐啊,她有个好姐姐!她嫡亲的长姐啊,富甲一方,京中三成的铺子都是她的,嫁妹妹都是她一手操办,处处大手笔呢!” “这姑娘也是福份哪,嫡姐和嫡母待她如此的好。” “可不是?她嫡姐嫁了门当户对的人,夫君十分善待她,过得也是其乐融融啊。” . 周围议论声蔓延成一片。 “可这只是美梦,并不是钱昭仪的心结吧。”谢令鸢忖度道。她本以为,一进来,会看到郦清悟那样的识海,入目便是清晰可见的回忆。眼下却超乎了她的想象,一时无从下手。 郦清悟却断定道:“是她的心结。你能推测到她的几重心愿?” 谢令鸢又倾听了一会儿,议论声如潮水,却也总不外乎那么几个意思。 “第一,钱昭仪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人,夫妻恩爱,夫君不纳妾……这个大概是每个女子都有的憧憬。” “第二,钱昭仪富甲一方,家财万贯……嗯。”一般小学生写的玛丽苏小说,女主角都是豪门千金,可见发家致富是人类共同的愿景。 “第三,庶妹嫁给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这一点让谢令鸢觉得最莫名。 . 郦清悟看她绞尽脑汁地揣测,花瓣在头发上沾着,一晃一晃,都浑然未觉。那嫣红的颜色随风微动,在他眼睛里晃着,他心神总要被这抹红牵动,便伸出手替她拈掉了沾着的花瓣。 花瓣躺在他手心中,他白皙修长的手翻过来,微风拂过,花瓣落地,打着旋,悠然不见。 谢令鸢看着这落花一幕,莫名觉得哪里眼熟。 耳边纷纷攘攘的赞叹声依旧未绝。 “虢国公府上,都是天官赐福的人,国公和夫人恩爱,阖家和睦,羡煞旁人啊……” 听着议论,谢令鸢忽然想起了钱昭仪的九星宿命诗。她先时一目扫过,并没有留意个中机锋。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钱持盈是天府星君,和钱库有关是她的本分。但那句“姊妹绕膝笑相迎”呢? 姊妹,绕膝,笑相迎。 ***** 送嫁的队伍十分长,抬了几百箱嫁妆,如一条绵延的长龙。 二人一边找破梦的法子,一边继续跟着队列。 他们俩袖子拴在一起,还打的是死结,也不怕在人流中走散,随着浩浩荡荡的结亲队伍,一路跟到了状元郎的府邸上。这里是圣上赐下的宅院,刚刚修缮过,气派端方。 入昏礼宅邸,便需要请柬才能入内了,不过梦境终归是梦境,逻辑不那么缜密的,查请柬的都是边缘小人物。郦清悟在街上随便买了两张红纸,挥毫写下“请柬”二字,面不红气不喘地交给对方,对方机械地收下,二人竟然也混进去了。 毕竟这梦里,只有他们两人是闯入者。 . 来宾皆是有头面的人物,勋贵、公侯……进宅邸后,二人被安排了坐席。在他们周遭,来宾落座寒暄、恭喜道贺…… 谢令鸢和郦清悟坐在一起,她打量了一圈,坐于上首的,穿红色官袍的人应该是虢国公了,虢国公手边的妇人,眉目慈祥端庄,贵气十足,应是他的夫人。 而钱昭仪正坐在二人下首,笑盈盈望着新郎夫妻二人。她额间画着并蒂莲花钿,穿命妇常服,带着金玉镯子,也是贵妇人装扮。 谢令鸢想起她此时的身份,不是昭仪,不是皇帝的妾,而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人,成了一院主母。 父母和睦、夫妻恩爱,如今十里红妆嫁庶妹。 ——大概是她心底深处,残存的愿景吧? . 赞者宣布行大礼,随着雅乐奏响,新娘款款走入场中,在赞者的宣声中,行却扇礼,露出了如银盘般的玲珑脸庞。 这眉目,与钱持盈有依稀相似,看上去却小多了,像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还没有长开似的,圆圆的眼,丰腴的下巴。 这样漫长的婚礼程序,先是祭天地,三拜三兴;而后对案而食,饮合卺酒;最后是跪拜父母高堂。 谢令鸢与识海的主人情感相通,能察觉到,钱昭仪的心情都是明朗的。天边夕阳晚霞十分灿烂,余晖徐徐沐下,钱昭仪的笑容,在这夕阳暖光之下,更为明媚。 谢令鸢也仿佛心有所感,一起陶醉并动容了。 郦清悟却蹙眉,在她耳边低声道:“这美梦就是杀招。” 一句话,宛如悬在头顶的冰刃,刺得谢令鸢一个激灵! 余晖变成了凉意,她的思绪迅速调动起来,听郦清悟缓缓道:“我问你,假若有朝一日,你了却所有的遗憾,成就了人生的圆满,你会是如何心情?” 谢令鸢随着他的话,认真去想——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人生圆满,到底是什么。 换做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幻想称霸世界影坛,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之类,但是现在,经历了这段时日的宫闱岁月,她反而开始迷茫。 她在犹疑过后,揣摩了一下从前的心境,试探道:“感觉……死了也瞑目?含笑九泉。” “没错。寻常人多是如此。” 谢令鸢灵窍忽明,马上便意会了他的意思—— . 倘若受困之人,在无尽的识海里,陷入了人生美妙的、圆满的梦境中,了却所有遗憾,完成一切梦想,便会觉得人生死而无憾。 继而,意识消散天地,而魂灵离开躯体,去往生了。 人说“头七”要回来看一眼,也是因为有挂念才回来。没挂念了,自然魂归天地。 郦清悟的目光,落在新人身上。他们敬香祭拜天地,随即对坐案前,喝合卺酒。他的声音也带上了紧迫:“所以当务之急,不能让她们行完婚礼。” 不能让钱昭仪美梦圆满,否则钱昭仪会在梦中含笑死去—— 必须破坏这场昏礼! 谢令鸢心生恻隐,这钱昭仪也太倒霉了,做个美梦都要被他们破坏。 却也没有办法。 “要干就干一场大的。”她心领神会地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打?砸?杀人?放火?” “我觉得抢走藏起来比较好,”郦清悟和她认真讨论着如何破坏别人的喜事:“这位庶妹,应是钱昭仪心结中的关键人物。” 抢走了人,美梦走到最后关头,急转直下。关键人物不在了,杜绝隐患,一劳永逸。 “好,”谢令鸢点点头,以救世主的情怀,慷慨正义道:“那我们就准备抢亲。” 她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多年来只在电视里看过的桥段,就算演戏也是演被抢走的一方。这还是头一次,她要自己抢亲了,新鲜得都坐不住。 郦清悟却瞥了眼他们俩衣袖打的结……罢,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二人对视一眼,从席上起身。 手拉手地……抢亲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一章 夜色沉沉,偶尔有乌鸦绕树,嘶哑粗粝的啼鸣,和着冷风相鸣,光秃树桠在风中婆娑,偶尔吹落的枯叶,随风颠沛流离。 从延晖殿离开,谢令鸢一刻也不敢耽误,如同被风吹回了丽正殿。 殿内,郦清悟正坐在案前,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指上缠绕着红线,清辉月色下分外醒目。 听到谢令鸢进门的响动,他抬眸望过去。 “我有解决的方式。” “我问出办法了!” 二人相隔甚远,心有灵犀地异口同声道。 谢令鸢扑到案前,这一刻仿佛丽正殿都在月光照拂下明亮了几分,苏醒后的担忧,激荡起伏如十里山峦般的心情,也逐渐归于平波。 “林昭媛给她们识海中设下了困境,如果去识海里破解这些屏障,就可以唤醒她们。”她目光灼灼,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但之前是你把我从潜意识里带出来的,我不会进识海,所以还要请你同我一道……” 郦清悟看来和她想的一样,所以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望着她,清浅眸光倒映出了她征询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想先救谁?” . 这个问题一抛,谢令鸢一怔,略感为难。 八个妃嫔昏迷,她却分身乏术,只能一个一个来。此时没有远近亲疏之分,若说重要性,应该是何太后、何贵妃依次顺延下来。然而八个人中招昏迷亦有先后,先昏迷的人被困得更久,更容易发生危险。 见她陷入了权衡中,郦清悟的目光落在案几的雕花镂刻上,描绘着那起伏婉转、复杂纠葛的凸纹。一如人心。他淡淡地说:“那先从最初昏迷的人开始吧。” 林昭媛下手的顺序,是从钱昭仪开始,依次白昭容、何贵妃…… 但这个提议,却不符合郦清悟一贯的行事思路。谢令鸢睇他,可能是见过他识海的缘故,不免有种他在回避何太后的错觉。 “何贵妃随之其后,白昭容的则放在最后一个。”郦清悟罗列出了名单,谢令鸢拿来过目,随即无言。 ——慧眼独具的人物啊,你难道还歧视白莲花?最后一个攻略她? 郦清悟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地解释道:“因为进入他人的识海,以现实中十二个时辰为分界——亦即识海中的十日,倘若超过期限,我们无法走出,就再也出不来了。白昭容的识海,大概是最易生变的,容易耽搁时间。而你若先入过别人的识海,会更娴熟一些。” 识海是人心底深处的潜意识,是私人领域。一个人不可能无止境地去别人的识海里撒野,时间限制是基本的。 昨夜,谢令鸢困在识海深处,和郦清悟一道走出来时,也是花了七八个时辰。 谢令鸢不解地问:“那为什么白昭容的识海,最易生变?”相较而言,她还觉得何太后的更麻烦。 “因为看过她们的马球比赛。” 看她们打马球的反应,就可以推测她们性情。尤其一个人面临抉择的时候,是最容易看透本性的。白昭容此人心性复杂,钱昭仪最是简单通透。所以,郦清悟把钱昭仪放在了第一位。 . 谢令鸢权衡后,认同了这个安排,随即吩咐星使严守丽正殿,不能让任何人入内。 “一旦有人要闯入殿中,立即催醒我们。” 嘱咐完,她吹熄灯烛,将屏风挡在二人面前,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走到丽正殿门口,倒吊着的海东青正沐着月光睡过去了,她在大鸟身上拍了拍,发出“砰砰”的声音。 海东青被扰了清梦,睁开圆眼怒视她。它现在要么被当沙袋,要么被当不倒翁,鸟生极度艰辛,它恨死她了! 谢令鸢摸摸它的毛,笑盈盈道:“大鸟不哭,我给你一个差事,但若有人擅闯丽正殿,你就驱逐他。若做得好,我就送你去和你主人团圆;但若做不好……” “咔。”她做了一个掰断烤乳鸽翅膀的动作,明晃晃的威胁。 海东青对她吃那只烤乳鸽简直记忆犹新,至今还又馋又怕,它翻着圆眼扭过头去。 . 诸天星辰之气所化的一百零八颗玉珠,可以指引谢令鸢,去往每个星君的识海。第一个人,钱昭仪。 她回到郦清悟的对面端坐,伸出手,郦清悟将红线缠绕上她手腕,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上。这样相连,可以让二人在识海中尽快找到彼此。 她看着那红线在纤白皓腕上打结,自言自语道:“好像月老的红绳。” “现在闭上眼睛,抛却心中杂念,你只能感受到你的呼吸。逐渐的,连呼吸也浑然忘却,无有,亦无无有……” 谢令鸢闭上眼,耳旁是他轻柔的声音,萦绕着波澜不动,仿佛春江花月夜下,十里潋滟江水,缓缓流淌…… 然而一丝一缕的杂绪,却总要见缝插针地跑出来,扰乱她入定,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寻常人未经过长久的修习,很难快速入定。 郦清悟早料到她不是那么容易静下心的人,所以早早在室内燃起了入神香。几炷香的功夫后,似乎是见效了。 谢令鸢的呼吸开始平缓而有韵律。 她的眼前先是黑的,意识仿佛凝聚在了头顶,能感到那是一团,而后渐渐发花,渐渐泛白—— ---- 冲击感迎头而来。 谢令鸢睁开眼,入目的是长安熙熙攘攘的大街,市井繁华,人声喧嚣。招幡随风而列,歌舞伎的声乐仿佛萦绕。 扑入鼻端的,还有一股子酒香,以及街头巷尾混杂的味道。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大道的另一头,此刻传来了敲锣声。 谢令鸢从未见过长安外城,循声望过去,一簇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抬着红色的舆辇,向这里走来。 红纱垂落,半遮了舆辇中的女子。偶尔春风漾起,红纱飘然,从一抹空隙中,便可窥见,那嫁娘正以团扇遮面,看不真切,只看得见身上三层钗钿礼衣,华丽而繁复地逶迤在地。 谢令鸢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踮起脚往左右一望——郦清悟正站在街边,他入定的快,已经在等她了,梦里自然没带山海剑,两手空空。 敲锣击鼓中,谢令鸢朝他走过去,因怕发生上次误入识海的事,如今走得格外小心。挤过身边的人摆龙门阵,议论纷纷传入她耳中。 “哟,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热闹?” “嗨,听说是虢国公府上庶出的三小姐出嫁了呢!” “难怪啊,原来是钱府的人,”那人摇摇头,咋舌道:“难怪如此排场。” 听到虢国公府,谢令鸢脚步一顿,目光再循着那顶婚辇望去。她疑惑地走到郦清悟面前,对方伸手,拉住了她胭脂色的广袖。 随即,与他自己的袖子系在了一起。 “诶?” 胭脂色的绡纱,与月白色的轻罗,打了个死结。郦清悟松开了手。 “以免走失。”他随口解释。为了防止二人走散在钱昭仪的识海里,牵手又太不方便,他才以此为之。 谢令鸢打量了那结,心中盖棺定论地下了个评价——素处仙君系结的手艺不太娴熟,只会打个毫无美感的死结。 两个人袖子扯着,往人群中走去,郦清悟边走边说观察后的猜测:“我们此刻处于钱昭仪的……美梦愿景中,这些人的艳羡,都是钱昭仪潜意识的愿望。” 谢令鸢环视了一周,每个吃瓜群众都是一脸“壕无人性”“羡慕嫉妒恨”“虢国公府缺腿部挂件吗”的表情。她心想,钱昭仪……虚荣心够强啊。这种虚荣心,要么是遗传,要么是小时候攀比受过了伤害。 很快,送嫁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二人身边,热闹备至,红色花瓣漫天,纷纷扬扬,落了二人一身。围观群众一边瞻仰那几百箱的嫁妆,以及骑着白色高头大马的美貌新郎,一边又议论纷纷: “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儿,怎的嫁人排场如此光鲜?” “是啊,听说新郎还是状元郎呢!年少才名冠绝天下,多少闺秀心中惦念的啊。”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虢国公府这个庶三小姐啊,她有个好姐姐!她嫡亲的长姐啊,富甲一方,京中三成的铺子都是她的,嫁妹妹都是她一手操办,处处大手笔呢!” “这姑娘也是福份哪,嫡姐和嫡母待她如此的好。” “可不是?她嫡姐嫁了门当户对的人,夫君十分善待她,过得也是其乐融融啊。” . 周围议论声蔓延成一片。 “可这只是美梦,并不是钱昭仪的心结吧。”谢令鸢忖度道。她本以为,一进来,会看到郦清悟那样的识海,入目便是清晰可见的回忆。眼下却超乎了她的想象,一时无从下手。 郦清悟却断定道:“是她的心结。你能推测到她的几重心愿?” 谢令鸢又倾听了一会儿,议论声如潮水,却也总不外乎那么几个意思。 “第一,钱昭仪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人,夫妻恩爱,夫君不纳妾……这个大概是每个女子都有的憧憬。” “第二,钱昭仪富甲一方,家财万贯……嗯。”一般小学生写的玛丽苏小说,女主角都是豪门千金,可见发家致富是人类共同的愿景。 “第三,庶妹嫁给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这一点让谢令鸢觉得最莫名。 . 郦清悟看她绞尽脑汁地揣测,花瓣在头发上沾着,一晃一晃,都浑然未觉。那嫣红的颜色随风微动,在他眼睛里晃着,他心神总要被这抹红牵动,便伸出手替她拈掉了沾着的花瓣。 花瓣躺在他手心中,他白皙修长的手翻过来,微风拂过,花瓣落地,打着旋,悠然不见。 谢令鸢看着这落花一幕,莫名觉得哪里眼熟。 耳边纷纷攘攘的赞叹声依旧未绝。 “虢国公府上,都是天官赐福的人,国公和夫人恩爱,阖家和睦,羡煞旁人啊……” 听着议论,谢令鸢忽然想起了钱昭仪的九星宿命诗。她先时一目扫过,并没有留意个中机锋。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钱持盈是天府星君,和钱库有关是她的本分。但那句“姊妹绕膝笑相迎”呢? 姊妹,绕膝,笑相迎。 ***** 送嫁的队伍十分长,抬了几百箱嫁妆,如一条绵延的长龙。 二人一边找破梦的法子,一边继续跟着队列。 他们俩袖子拴在一起,还打的是死结,也不怕在人流中走散,随着浩浩荡荡的结亲队伍,一路跟到了状元郎的府邸上。这里是圣上赐下的宅院,刚刚修缮过,气派端方。 入昏礼宅邸,便需要请柬才能入内了,不过梦境终归是梦境,逻辑不那么缜密的,查请柬的都是边缘小人物。郦清悟在街上随便买了两张红纸,挥毫写下“请柬”二字,面不红气不喘地交给对方,对方机械地收下,二人竟然也混进去了。 毕竟这梦里,只有他们两人是闯入者。 . 来宾皆是有头面的人物,勋贵、公侯……进宅邸后,二人被安排了坐席。在他们周遭,来宾落座寒暄、恭喜道贺…… 谢令鸢和郦清悟坐在一起,她打量了一圈,坐于上首的,穿红色官袍的人应该是虢国公了,虢国公手边的妇人,眉目慈祥端庄,贵气十足,应是他的夫人。 而钱昭仪正坐在二人下首,笑盈盈望着新郎夫妻二人。她额间画着并蒂莲花钿,穿命妇常服,带着金玉镯子,也是贵妇人装扮。 谢令鸢想起她此时的身份,不是昭仪,不是皇帝的妾,而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人,成了一院主母。 父母和睦、夫妻恩爱,如今十里红妆嫁庶妹。 ——大概是她心底深处,残存的愿景吧? . 赞者宣布行大礼,随着雅乐奏响,新娘款款走入场中,在赞者的宣声中,行却扇礼,露出了如银盘般的玲珑脸庞。 这眉目,与钱持盈有依稀相似,看上去却小多了,像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还没有长开似的,圆圆的眼,丰腴的下巴。 这样漫长的婚礼程序,先是祭天地,三拜三兴;而后对案而食,饮合卺酒;最后是跪拜父母高堂。 谢令鸢与识海的主人情感相通,能察觉到,钱昭仪的心情都是明朗的。天边夕阳晚霞十分灿烂,余晖徐徐沐下,钱昭仪的笑容,在这夕阳暖光之下,更为明媚。 谢令鸢也仿佛心有所感,一起陶醉并动容了。 郦清悟却蹙眉,在她耳边低声道:“这美梦就是杀招。” 一句话,宛如悬在头顶的冰刃,刺得谢令鸢一个激灵! 余晖变成了凉意,她的思绪迅速调动起来,听郦清悟缓缓道:“我问你,假若有朝一日,你了却所有的遗憾,成就了人生的圆满,你会是如何心情?” 谢令鸢随着他的话,认真去想——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人生圆满,到底是什么。 换做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幻想称霸世界影坛,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之类,但是现在,经历了这段时日的宫闱岁月,她反而开始迷茫。 她在犹疑过后,揣摩了一下从前的心境,试探道:“感觉……死了也瞑目?含笑九泉。” “没错。寻常人多是如此。” 谢令鸢灵窍忽明,马上便意会了他的意思—— . 倘若受困之人,在无尽的识海里,陷入了人生美妙的、圆满的梦境中,了却所有遗憾,完成一切梦想,便会觉得人生死而无憾。 继而,意识消散天地,而魂灵离开躯体,去往生了。 人说“头七”要回来看一眼,也是因为有挂念才回来。没挂念了,自然魂归天地。 郦清悟的目光,落在新人身上。他们敬香祭拜天地,随即对坐案前,喝合卺酒。他的声音也带上了紧迫:“所以当务之急,不能让她们行完婚礼。” 不能让钱昭仪美梦圆满,否则钱昭仪会在梦中含笑死去—— 必须破坏这场昏礼! 谢令鸢心生恻隐,这钱昭仪也太倒霉了,做个美梦都要被他们破坏。 却也没有办法。 “要干就干一场大的。”她心领神会地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打?砸?杀人?放火?” “我觉得抢走藏起来比较好,”郦清悟和她认真讨论着如何破坏别人的喜事:“这位庶妹,应是钱昭仪心结中的关键人物。” 抢走了人,美梦走到最后关头,急转直下。关键人物不在了,杜绝隐患,一劳永逸。 “好,”谢令鸢点点头,以救世主的情怀,慷慨正义道:“那我们就准备抢亲。” 她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多年来只在电视里看过的桥段,就算演戏也是演被抢走的一方。这还是头一次,她要自己抢亲了,新鲜得都坐不住。 郦清悟却瞥了眼他们俩衣袖打的结……罢,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二人对视一眼,从席上起身。 手拉手地……抢亲去!(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三章 谢令鸢望入她的眼中,她漆黑的瞳仁里闪着如星星之火般的光泽,在天将破晓的黎明之际。 又不期然想到钱昭仪的九星宿命诗——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谢令鸢心中感怀,那句姊妹绕膝笑相迎,终究是夙愿,是未能实现的抱憾。 她走上前,坐在钱昭仪的床榻边,这一次钱昭仪没有抗拒,被她揽入了怀中——冬日清晨时,扑面温暖的拥抱。 谢令鸢说:“不必道谢,你能醒过来,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便是最好的。” . 她这句话,发自肺腑。 钱昭仪徜徉在这片温暖中,一个念头跃跃欲试地爬了上来,顾盼张望地站在了心间——德妃,似乎比皇后……还要关心她? 她在心中,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这个想法。 ***** 德妃没有在承欢殿多坐,嘱咐钱昭仪好好休息,便回了丽正殿。 后面还有一大波人等着她呢。 此刻寅时,天际泛着深蓝的晨色,丽正殿内外依然是一片静谧。 星使依然守着丽正殿,海东青幽怨地被倒吊。 谢令鸢坐回案前时,郦清悟已经等了她片刻,给她细细的手腕系上了红线,提醒她:“接下来,何贵妃的识海,你依然不能大意。” 谢令鸢听话点头,心里却还是涌动着快意,方才解救钱昭仪,花了两个时辰,在钱昭仪的识海里相当于过去了三天多。何贵妃能麻烦到哪儿去? 郦清悟似乎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声音高了一点,有耳提面命的意味:“每个人识海都有所不同,钱昭仪是美梦,你也找到了她心结所在。但她心思浅,其他人却未必。” 红线系住二人,谢令鸢闭上眼睛,神识灌聚头顶,逐渐放空—— 一阵晕眩,而后,尖利的叫喊划破天际,刺得她耳朵生疼! ---- 谢令鸢赶紧捂住耳朵,这尖叫声像锥子一样,一下下重重敲击在耳畔,扯得她头疼欲裂。好半晌,她再度睁开眼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龌龊、肮脏、凌乱。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重华殿内布置,已经不见雍容华贵。满目狼藉,益州运来的蜀纱祥纹帘,被撕扯落地。 几个内宦和宫女正哈哈大笑着,笑容扭曲而狰狞,嘴里说着污言秽语,下流得不忍卒听。 “哟,贵妃娘娘,居然想和皇后斗,皇后捏死你,就像踩死蟑螂一样!” “谁让你没有儿子呢,又不得宠呢,皇后娘娘生下嫡子,你就是给她提鞋的命!” “你们何家都被你连累垮啦,男丁都腰斩弃市,女人没入掖庭为奴,一朝也成贱籍!哈哈哈,什么扶风何氏!” 说着,有人踹了一脚,何贵妃心口窝被踢中,被他们掼倒在地。 她被人踩在地上,爬不起来,一只脚狠狠地捻在她的脸上,地板冰冷坚硬,她脸颊与地面相贴,那冰冷直刺入骨。 . 谢令鸢旁观着,都感受到了那阴森的冷意。 她四下看了一周,郦清悟还是比她早一步入定,已经站在了重华殿里,察觉到她也来了,回头一个眼神睇过来。谢令鸢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异样,有点风霜,又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忍。 . 何贵妃被踩在地上,“啊啊”地尖叫着,想要从这一片踢打中挣脱逃离。她的手在四周绝望无助地挥打,“嘭”的一声,头重重撞在多宝阁架上,架子上的玉如意摔裂在地。 谢令鸢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只匆匆扫一眼,忽听外面传事公公一声宣禀: “奉陛下旨意,何贵妃罪名经查实,证据确凿,着何贵妃赐死——” 两个影子隐隐绰绰从门口走进来,一人怀里抱着拂尘,一人手中端着漆木托盘。盘子里,整齐列了三样物事。 匕首、毒酒、白绫。 . 谢令鸢一脸茫然:……?? 上来就赐死?这真是噩梦的极致了。 托盘被放到何贵妃面前,她脸上犹有淤青,彤色大衫被蹂-躏的皱皱巴巴,越发显得肤色苍白毫无血色。她胳膊瘦得血管毕露,脸上是不经掩饰的绝望,发丝凌乱,嘴唇干裂。她看到那个托盘,在地上爬着后退了几步,哭叫道: “我不选!我不要这样死……曹皇后这个贱人害了我……陛下啊,我是你的人,你不能毁了我啊!” . 方才殴打谩骂她的宫人,围在她四周,那些声音就像潮水一般,从天际四周波澜荡荡: “娘娘这就上路吧!” “呸!不见棺材不掉泪!” 何贵妃不断往后爬,口里喃喃着什么,状若疯癫。见状,一个宦官拿起毒-药瓶:“奴婢们不好叫您见血,匕首就用不得了。娘娘,多有得罪!” 几个宫人一拥而上,按住何贵妃,何贵妃叫破了嗓子,那呼救的声音,仿佛声带都渗了血。有人捏住她的下颌,恶狠狠地掰开,她下巴脱了臼,毒-药瓶被打开,往她口里灌去! . 忽的,光影一闪,快得人分辨不清。 下一瞬,那几个按着何贵妃灌毒-药的宫人,飞出去几步开外。郦清悟手里拿着那□□瓶,对谢令鸢匆匆道:“不能叫她灌下毒-药。” 毕竟是被人困在识海里,倘若服毒,也就死在噩梦里了。 . 何贵妃获救,她发丝蓬乱,衣衫散着,嘴唇流血,抬起头,目光毫无焦距地飘到谢令鸢身上,半晌,才怔然道:“谢……德妃?” 谢令鸢点点头,被她这噩梦震惊得一时失语。何贵妃又呆滞了一会儿,眼泪忽然簌簌落下,语调也快了,就像是喘息急促般: “我家里……家里有说过什么吗?有怨我吗?” 谢令鸢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以及在恨意包裹下,还弥漫着说不清的惧怕。 下一刻,她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 . 不再是重华殿,眼前是灰败的街道,有苍蝇乱飞,腥臭气扑鼻,似乎是皇城外的一处刑场。 她茫然四顾,却找不到何贵妃。 ……这大概是何贵妃噩梦里的,上帝视角?插播? 刑台上,已是一片人间惨剧。地上血流成河,蜿蜒着到无尽的天际,还有血流到了她的脚下,谢令鸢下意识步步倒退,避开那殷红刺目的血。 几个青年和中年男子,被腰斩两段,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其中一人,谢令鸢见过,正是很久以前,她去何太后宫里请安时,在长生殿门口,遇到的何道亨。 腰斩一时还死不了人,会慢慢鲜血流干疼痛而死。呻-吟与责怨此起彼伏: “老天啊,何韵致祸及全家,何家何其无辜啊!” “何道庚养的好闺女,她在宫里死就死了,做什么连累家族,害得一家子为奴为婢!” 在他们的尸体旁,何家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被人推推搡搡,涕泗横流,像流民一样挨个被登在册子上,那册子用墨笔写着“官奴婢”几个大字。一旁,有人拿着烈火烤炙的针,在她们娇嫩的脸蛋上黥刑,刻下了“奴”的字样。 . 谢令鸢看得心惊肉跳,下一刻,却又重新看到了重华殿。 何贵妃还是跪坐在她面前,睁大眼睛满含泪光地望着她。 方才插播的上帝视角,已经结束了。重华殿的梁上,悬着三尺白绫,随风飘荡,那雕梁画栋,竟十分狰狞。 这个噩梦,令人束手无策,谢令鸢只得安抚她:“你家人没有怨你,他们都疼你的。” “哦?”何贵妃含着泪笑起来,那嘴角弯起的弧度十分微妙,说不出是欣慰,抑或讽刺。“哈哈哈,你骗我!我都看见了!他们都在怪我,我没能抓住陛下的心!我没本事带累了家族!” . “……”谢令鸢愁肠百结。 何贵妃深陷噩梦之中,要怎么才能把她带回去? ——“美梦让人圆满升天,欲解救人,就得让其认清并面对现实;那噩梦呢?”她耳边,郦清悟的声音响起,如金玉敲击,是循循善诱的考问。 谢令鸢转头,望入他的眼中,深潭碧波一样的眸子撩动着,她的灵台仿佛被一点点照亮,循着猜测:“……应该是,给她美好的愿景,让她得到安宁,不至于惊惧而死?” 看到他微微勾起的笑容,谢令鸢知道自己想对了。 “那你能再把她引入我的识海,我来给她织梦吗?” “不行。”郦清悟断然否决,看她不解地面露失望之色,解释道:“一来何韵致的自我意识很强,二来她现在已近疯癫,会在你的识海里冲撞,造成你自己心神紊乱。” 感觉何贵妃似乎比钱昭仪要棘手得多,谢令鸢心中一沉,“那没别的办法了?” “还是有办法……”郦清悟瞥了她一眼,谢令鸢竟然在他的态度中,看到了一丝停滞。他说:“你我易容,扮成其中的人,与她一起创造、延续这个梦境,试图改变它。” “好主意!”谢令鸢眼前一亮,击掌赞叹三声,诚恳地看着他:“……然而我并不会在梦境中易容。只能靠你了。” “……”郦清悟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办法的提出,就是挖了个坑自己跳了。 . 二人正商议着如何将何贵妃带出噩梦,后者呆滞地坐着,顶着凌乱头发,一会儿数大殿上的房梁,一会儿喃喃自语。 她的噩梦,已经将她逼得癫狂。族人因她而惨死,亲人临终的怨恨…… 何贵妃的眼角,有泪滴划过。 那滴眼泪,让许盈沫回想起了何贵妃的九星宿命诗。 【锦衣华服生端严,钟鸣鼎食绕身前。处事有规行有矩,韵致八方辅九天。】 锦衣华服,钟鸣鼎食,这点诚然不假。 但是循规蹈矩…… 算了吧还是,何贵妃盯皇后的位置,俨然不把中宫放在眼里,赤-裸裸的挑衅,这分明是【天相星君】落陷的表现啊。 ……等等! 谢令鸢猛然灵台清明。 何贵妃不是想当皇后么?不是怕无子失宠么?不是怕被家族在背后骂她没用么? ——那就让她做上皇后,家族荣宠无限,不就可以安宁了? **** 半柱香的时辰后,萧怀瑾一身常服,走入重华殿。 谢令鸢知道他是郦清悟所扮,配合地跪下,无比谄媚道:“臣妾叩见陛下!” 何贵妃怔怔望着“萧怀瑾”,眼泪簌簌而落。“萧怀瑾”淡然地走上前,对何贵妃道:“爱妃受委屈了,朕已经查明实情,将曹皇后废黜,明日就册封你为皇后。” 他还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何贵妃怔忪望他,忽然嚎啕大哭:“陛下,您总算体谅臣妾了!” “萧怀瑾”叹气:“是朕的错。” 他的叹息声一转三叹,愁肠百结,千恨万绪,带着无尽的悔意,和发自肺腑的忏悔。 何贵妃拭着泪道:“陛下明察……呜呜……” 随着“萧怀瑾”的出现,何贵妃的梦境很快被推动,开始继续行进。 ------- 祥云缭绕,云霞漫天,一曲彩凤朝阳吹落人间。 眼前高低跃起巍峨宫殿,在远处的天际连成一线,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 而正中的南郊祭天地坛上,百官着祭服,头戴通天冠,太常寺正奏响祭乐,尺八与钟磬合声相鸣,音籁庄严缭绕。 此乃祭天大典。 “萧怀瑾”头戴十二色冕旒,着十二章纹衮服,站在高高的白玉殿阶上。何贵妃,不,应该是何皇后了,她穿着蓝色翟衣,手执芴板,正并肩站在皇帝身边,陪同祭天。 她一身交领翟衣,气宇端庄高华,站在九重宫阙上,母仪天下。 . 谢令鸢心想,给她引导了这个梦境,何皇后总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她等着何韵致心满意足,赶快从噩梦中脱身,苏醒过来。 祭天结束后,何韵致回了皇宫。 坤仪殿里,原先曹皇后的东西已被清空。宫女服侍何皇后换下翟衣,换上霞色对襟常服,何皇后落座,颜光禀告道:“娘娘,您心心念念要见的何大人,已经在殿外等您了!” 外臣不得入后宫,但有何太后先例,何家人毕竟是例外。 何皇后急切地起身。 殿外,郦清悟扮成的“何道庚”走进门来,就要向何韵致见礼。何皇后赶紧要去扶他:“父亲不需多礼,女儿看到您安然无恙,何家没有受累,这颗心才放下了。” 说着,便擦了擦眼泪。“何道庚”温和地叹了口气:“……好孩子,何家好好的,陛下刚刚又晋封你爷爷为鲁国公。你已为皇后,没人威胁得了你。” 他的表情温和慈祥,如神父看着忏悔的孩子,又如长辈临终回光返照的慈爱,让何皇后鼻子一酸。 宫人捧上新茶,何皇后呷了一口,眉头紧蹙,幽幽叹息一声。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虽贵为皇后,却是众矢之的。谢德妃颇受恩宠,郑丽妃艳冠后宫,她们都是劲敌,女儿日夜辗转难眠,生怕她们下绊子使什么阴招……她们若比我先生下儿子,可怎生是好啊!” . 谢令鸢听得醉了,何韵致啊,你都当皇后了,居然还在担忧? 这样美梦都能被她做成噩梦? ……那赶紧让她生个儿子吧。 创造梦境比较容易,下一幕,巍峨的坤仪殿,“太医”提着医箱,走入大殿中,跪在何皇后面前诊脉,淡声道:“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他的动作稳重、神色忠诚、语气肯定,给人无比信念。 何韵致惊喜地倒吸一口气,“真的?” “太医”温声道:“真的。” 何韵致幸福微笑着,抚摸自己的小腹,这梦里,肚子就真的一点点大了起来。 四周宫女跪下,喜气洋洋道:“恭喜娘娘,为陛下延续龙脉!” . 坤仪殿光线暖融,何皇后的心情,也熠熠生辉。 恰在此刻,有宫人来禀道:“娘娘,不好了,仙居殿的白昭容,也有孕了!” “啪”一声,何皇后拿茶盏的手一抖,茶碗翻倒在案上,滚热茶水洒了满桌。 她浑然无觉,蹙起眉头,心急如焚地站起来,不安地忖度:“白昭容在陛下心中,可是不一般,若她诞下的是皇子,而我生的是女儿,可怎生是好!” 她越想越焦虑,怀孕的喜色都变成了忧色。宫人端上血燕窝,她双目失神地推开。 . 谢令鸢看得又醉了,何韵致都怀上了龙种,梦里还在担心? 她愁得扶住了脑袋,悄声对郦清悟说:“咳咳……咱们快让她把皇子生下来吧。” “怎么生?”郦清悟看她,破天荒的迷茫。 谢令鸢嘴角抽搐了片刻:“这样,你扮稳婆,告诉她,生的是大胖小子,表情喜色一点。” “……”郦清悟感到心中好像压了一块奇异的石头,堵着。 . 于是,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何皇后临盆了。 四周宫人手忙脚乱,何韵致躺在榻上痛不欲生。“稳婆”站在榻前,惊喜道:“恭喜娘娘,是个白胖皇子!” 她表情喜色,眼中发光,好像民妇看到了十万两黄金置于面前,让何韵致也跟着喜悦起来。 “太好了,嫡长子……”何韵致长舒一口气,晕了过去。 . 谢令鸢心想,贵妃娘娘啊,您这总算是功德圆满了吧? 心中安宁了,该醒来了吧? 然而,四周依然是梦境。 时光荏苒,林花谢了春红,芳草萋萋又复春。 当宫中的腊梅第三次盛放时,何皇后的嫡长子已经满三岁了。 坤仪殿里,一片祥和。 何皇后坐在凤座上,奶娘将“大皇子”抱到她面前,何韵致微笑着逗了逗他。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愁眉不展。 “大皇子”仰起头:“母后怎生如此忧愁?” 他声音软黏,眼中童真,是个孝顺乖巧的好儿子。 何皇后幽幽地叹息一声:“唉,我的儿,可叹你生在了这重重宫闱里,哪怕是嫡长子又怎样,若不能坐上皇位,你这身份,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啊。” . 谢令鸢旁观:“……” 何皇后,你的儿子都是嫡长子了,如此尊贵,你居然还在担忧,让那些庶出的儿子怎么活啊? 显然郦清悟也是这样想的,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奈何只有三岁,个子还不及谢令鸢的小腿高,只有费事地仰起小脸,安慰道:“母后不必忧愁,那些都是庶出的弟弟。” 何贵妃摸了摸“大皇子”的脑袋,继续忧伤惆怅:“那些庶出的皇子,倘若没有当上帝王,不过就是一块封地,当个闲散王爷罢了,却也是福份。可我的儿子,是嫡长子啊!” 她苦叹人生,愁肠满腹,忽然目中精光一闪:“本宫听闻,白昭容那里,二皇子昨夜又犯病了。” 何韵致身后,颜光面有喜色道:“娘娘好计策,叫人在二皇子出生时拿烟熏,如此得了哮喘,二皇子这算是跟那个位子,无缘啦!” 闻言,何皇后嘴角微微一勾,慵懒地呷了口茶:“谢德妃已经九个月了吧,看得出是男是女吗?” “陛下和太后吩咐着,说不得张扬出去。但太医说,兴许是个皇子。” 何贵妃脸色骤然一变,手抚上胸口:“德妃她虽不争,却身负祥瑞之名,若生下皇子,这可怎生是好啊!” . 见她生了嫡长子,还在担忧这个,宫斗那个,谢令鸢简直跪了。 ——何皇后,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假想敌啊? 美梦真的被她做成噩梦了! ***** 何贵妃的梦境一路起伏跌宕,谢令鸢和郦清悟双双败退而归。 ——看来当皇后,还不够一劳永逸。 “不然,让她和萧怀瑾一夫一妻吧,然后萧怀瑾大权在握,这样,何贵妃也不用担心皇帝被太后废了之类。”谢令鸢瞄了一眼郦清悟,见他颔首,似乎有点幽幽的。 谢令鸢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先后客串了皇帝、贵妃爹、太医、稳婆、贵妃儿子……演得都挺逼真的,出了戏后还这么淡然,都不尴尬的吗?难道他是个尴尬免疫体? 影帝,金叽奖的影帝,非你莫属啊! 谢令鸢轻咳一声,两人达成共识,再度进入了何贵妃的梦境里作妖。 ------ 祥云缭绕,云霞漫天,一曲彩凤朝阳吹落人间。 高低涌现的巍峨宫殿群落中,一处大殿背靠蓝天,上书三个大字: 含元殿。 殿堂开阔,百官左右朝列。 “萧怀瑾”头戴十二旒冕冠,穿玄色朝服,整个人流露出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他正雄才大略地坐在朝堂上,神色端肃严谨,脸上仿佛写满了“盛世明君”四个大字。 在他面前,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朝臣们噤若寒蝉,毕恭毕敬,流露出对天子的爱戴。 ——千古一帝,萧怀瑾! . 谢令鸢心中大喜,果然这气派,郦清悟演得还是很像的,换成真正的萧怀瑾,就不知道什么效果了。 含元殿前铺着红色长绒毯的玉阶上,何韵致一身红色对襟双凤大衫,衣摆在地上长长拖曳。 她走上九十九层高阶,款款步入大殿内,走到萧怀瑾的身边落座,俯视前方。 龙座下,是朝臣俯首:“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雄才大略、千古一帝的萧怀瑾,顶天立地地站起来,身高八尺,有凌云之势。他抽出开国利刃山海灭,重重插在面前的龙案上,剑身闪着划破古今千载的寒光! 萧怀瑾的声音,在大典内威严回荡:“朕今日,册封何氏为皇后。从今往后,后宫其他妃嫔,一律遣散出宫。” . 谢令鸢看着何韵致高居上座,端严高华的神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想,这下你总该不必害怕了吧,我的贵妃娘娘?所有威胁,可都被我们清除了啊。 如此一夫一妻的恩爱好梦,只等着何韵致苏醒了。 . 然而,下一瞬,画面又忽然变—— 谢令鸢一头雾水地,站在了坤仪殿里。 坤仪殿中。 何韵致坐在殿内凤座上,幽幽地叹息一声: “听说,昨夜陛下在紫宸殿批阅奏章,御前伺候的那个女官,作了一首诗给他,帝心甚悦?” 她的面前,颜光公公跪着,咬牙切齿道:“娘娘,可不是!那个女官出身豫章谢氏,叫谢令祺,这马屁功夫,真是一绝,歌颂陛下是古往今来第一明君!” “奴婢至今还记得呢,哎哟,牙都酸死了。”颜光顿了顿,将那首诗倒背如流: “阳春开物象,人间呈尧蓂。 千秋拜冕旒,万使争朝阙。 祥云耀凤池,金龙熠彤庭。 霈泽君王意,韶乐万世兴。” 何韵致一窒,紧张地问道:“陛下如何说?” “这是将陛下比作尧舜啊,陛下抚掌大笑,说,作得好,谢氏提拔到延英殿,掌笔墨!娘娘……这可是天天近身伺候的活路呢。” 何皇后将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茶水都泛起了涟漪:“贱人!你仔细盯紧了她,可不能叫她乱来!” . 旁观的谢令鸢:“……” 她看着何皇后愤怒忧心的模样,彻底跪了。 ——这是逼着她把后宫所有宫女都换成太监? 也不行,万一何韵致担忧皇帝搞基怎么办,担忧皇帝早死没生下儿子怎么办? 反正无论如何,何韵致总能找到担忧的地方。 无论引导她做什么美梦,她内心的不安全感,都会把这个美梦变成噩梦。 好像走入了一个死胡同,入梦前,郦清悟还说不能大意,识海是因人而异的,结果就一语成谶,波折重重。 “不妨想想,她为何总是会将美梦做成噩梦的缘由。”影帝下了戏,若有所思道。 谢令鸢也被何贵妃传染,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为何,梦境有美好的开端,她却总是会陷入担忧、恐惧? 或许是因为——(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三章 大堂之上,新郎新娘喝完了合卺酒,正三拜三兴。忽然,就见宾客席列间,有二人起身,如风般出现在新娘身后。 他们身上的衣饰色泽,本就淡雅清新格外醒目,如此更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正笑容满面的钱昭仪,笑容僵住,直愣愣看着这一切—— 这一男一女上前,谢令鸢一把抓起了新娘,扛在肩头,往门外跑去! “啊!歹人抢亲了!”大堂上一片混乱,有女子惊叫。家丁纷纷赶来,亮出家伙:“哪儿来的狗男女,敢在婚宴上胡闹!” 梦中的人,怎么打都是个影子。谢令鸢扛起来的新娘,轻飘飘没有重量,面前的家丁更是被郦清悟随手拎起,以破空之势,甩到另外几个家丁身上,清空了障碍。 门口已经被人围堵了起来,这是钱昭仪梦中的潜意识在阻拦他们。她的潜意识,要将这个美梦延续下去! 郦清悟踢一张案几,那小案翻转着飞出去,打飞一片人,瞬间肃清了前方的路。 狗男女带着新娘,很快离开了府邸。 . 二人走出府邸后,周遭场景就为之一变。晴朗春日不见了,天空开始出现乌云,遮蔽了阳光。后面追了一群人喊打喊杀,钱昭仪冲在最前面,眼泪夺眶而出:“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啊!” 她的声音痛彻心扉,仿佛是从胸腔里爬出来的,沉抑了多年的憾恨,正在被撕裂。 谢令鸢从来没听过钱昭仪这样的哭声,脚步有些微顿,忽觉不忍。她把人家的美梦变成了噩梦。 “我们是在救她。”最后,只能自我宽慰地想。 她手里抓着的新娘——钱昭仪的庶妹,除了挣扎,丝毫没有鲜活的反应。没有哭喊,没有惊吓。 也对,她毕竟只是钱昭仪心底深处,夙愿的投射。 . 钱昭仪的美梦范围也就半个城那么大,走出两条街道后,四周便涌现大团大团的暗色浓雾。郦清悟示意她止步,谢令鸢松开了新娘,对方脸上还挂着笑容,一派天真洋溢,满目对美好未来的期许和憧憬。 “她可能已经死去很久了。”郦清悟俯下-身,上下打量了新娘一眼。 她骨架小,身量轻,五官更是没有长开,可见与钱昭仪天人永别很多年,连钱昭仪也不太能想象得出,这个妹妹若成年该是什么模样。 . 他们已经破坏了钱昭仪的美梦,正要折返回去,周遭却忽然又变天了—— 方才的美好梦境,就好像一幅水墨画被濯洗褪色,渐渐地淡去,又像是壁画,碎皮剥裂,露出其下的真实。 谢令鸢抬眼望向四周。这是一处,极容易走散的识海泽国,沼泽泥淖遍地。 她心中泛起了嘀咕:“钱昭仪又换了个梦?” 在她身边,郦清悟伸出手,轻轻碰触那些空气。他安静地,好一会儿才道:“是更深一层的,记忆。” 闻言,谢令鸢绷紧了身子。 若说方才,十里红妆的梦境,是一片绚烂的红,弥漫着鲜艳的色调;那么此刻的基调,则是有点偏灰的暗淡。 二人已经站在了一所建造繁复的大宅院里。不必看门口的匾额,都知道此地为何处—— 虢国公府。 ---- 府上有下人走动,此时为冬日,寒梅绽放,屋子里烧了地龙。 此时的虢国公,还是钱持盈的爷爷。掌管中馈的则是钱持盈的母亲沈氏。她容长脸,颧骨略高,似乎身体抱恙,正在咳嗽着,听老太太的抱怨,一脸隐忍地点头称是,手指捏紧了帕子。 而钱持盈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母亲手边。大概是被婆婆训斥得失了面子,沈氏叫她出去玩,“去找碧莲带你,或找你三妹,咳咳……大人说话孩子别凑热闹了。” . 谢令鸢八卦听了几耳朵,那些数落在她听来极其没有意义——无非钱持盈的父亲,有几房妾室,都未能生下儿子。长久的,老太太也就抱怨,责怪沈氏不贤。毕竟长房无男丁,那便是主母的错处。无论是给夫君娶纳妾室也好,自己争气也罢,总之是要生下儿子,才算对家族有个交代。 钱持盈只有两个庶出妹妹,二妹早夭,三妹钱守盈是孙姨娘所出,比她小了两岁半。所以沈氏也是理亏,日子过得十分憋屈,愁出一脸病容。 谢令鸢心想,这个时代,生不出儿子的大户女人,日子真难过啊。 钱持盈听话地跨出门槛儿时,她父亲钱舒才急匆匆冲进门,卷起的风把钱昭仪的毛氅都带飞了一角。钱持盈被他冲得坐倒在地,一阵痛袭上来,她瘪起嘴就要哭,钱舒才喝道:“哭哭哭,遭了大麻烦,还教着孩子哭,难怪引来晦气!” 钱持盈听了父亲数落,哭得更厉害了。廊下一个五官清秀的年轻妇人,带着四五岁大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正是孙姨娘和三妹,来见老太太请安,见状赔笑道:“大小姐不懂事儿,老爷莫怪,以后就好了。”说着,扯了扯小女儿。 钱守盈被孙姨娘扯了,上前想要扶起姐姐,钱持盈不用她,自然有丫鬟跑过来,替她拍打了衣服,揩干了眼泪。 . 屋子里这时已经爆发出了争吵。谢令鸢隐隐听到“兰桂党争”“鸡鹿塞之变”这样的残篇断语。有关“兰桂党争”,这个不算陌生,她也在郦清悟的识海里也听到过,左右是先帝朝的党争就对了,感觉和唐朝末年的牛李党争差不多吧。 鸡鹿塞之变呢? 她问郦清悟,后者静默了一会儿,才斟酌道:“鸡鹿塞之变,又称正月之祸,是发生在景祐九年的事。” 他说景祐九年,谢令鸢想起这一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这一年被供上了桌,永远地成了牌位。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当时还未出正月,并州西部的镇守将军苏廷楷,不慎泄露了城防图,导致对西魏的咽喉要地——鸡鹿塞失守。随后朔方破城,苏廷楷全家下落不明,据传言是被杀。其后西魏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多个城池。实录记载称‘正月之祸’。” “这……关虢国公家什么事儿吗?” “因涉及到党争。还记得宣宁侯方想容么?” 谢令鸢点头:“记得。”马球比赛的最后一局,年逾古稀的方老将军挺身而出,击入了那最关键的一球,保住了晋国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正是‘兰桂党争’中,兰党的中流砥柱。而苏廷楷,是他的门生。正月之祸爆发,桂党弹劾兰溪派许多官员,逼他们引咎致仕,苏家也背负了通敌叛国的骂名。北燕、西凉趁势攻打,为稳住边关危机,先帝不得不妥协桂党,形势对兰溪派十分不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没入沉潭不见天日:“郦氏、沈氏、陆氏都是数百年的士族,属兰溪派。钱持盈的母亲,出身沈氏;她舅舅与苏廷楷关系亦不浅。” . 谢令鸢在脑海中一串就明白了,沈氏朝堂站错队,牵连到了虢国公府,难怪钱舒才会发那样大的火。只不过他的态度,谢令鸢作为旁观者,都为之心寒。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概就是这种吧。 二人正议论着,四处已是风云变幻。 . 两个月过去,三月的春寒依旧冷肃,虢国公府的上空仿佛压抑着阴霾,人心惶惶。沈家蒙难,沈氏也因担忧惧怕,病情越发加重。 可恨虢国公和世子生怕政治上被牵连,巴不得这桩姻亲断了,沈氏生了病也不尽心替她请大夫,抓的药甚至药性都是反的。沈氏本就在生下女儿后伤了底子,如此缠绵病榻多日,又气又怨,春发时日,体内病气上冲,终于是熬不住。 她知道若是这么去了,女儿的日子肯定更难过,临终前把钱持盈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叮嘱。 哪些是她的嫁妆,哪些是她攒的私钱。城里有两个铺子是陪嫁带过来的,契书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能交给任何人,哪怕父亲也不行…… 说到钱持盈的父亲,沈氏的声色里,就多了凄凉和怨恨。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口中颠三倒四的:“你爹是个薄情寡义的,我嫁他这些年,为他教养……儿女,自认处处尽心,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可你的外公舅舅出了事,他却如此狠心撇清关系……什么夫妻情分都不顾及……” 她说着,两行眼泪滑下枕畔,末了又念叨着:“你一定要把娘给你留的钱看好了,守住了。日后有了后母,别冲撞她,免得给你亏吃……要是哪天你外公家好起来了,你……你想办法求他们,帮衬帮衬你,至少给你相个好人家,千万别和娘一样,所嫁非人……” 七岁的钱持盈什么都不懂。她又急又怕,嗫嚅地喊着“母亲”,眼泪滴在沈氏枕边,晕湿了一大片。 外面雪停了,沈氏在一片念叨声中,拉着钱持盈的手,带着牵挂和怨恨,离开了人世。 钱持盈发着抖,不敢用力推她,趴在耳边叫她,她也不回应。只安静地闭着眼睛,眼角还带着泪痕。 半晌,钱持盈悲声大哭。 钱舒才并没有进门来,一直站在廊下听着,拧着眉头。当屋内响起女儿的嚎啕大哭,出门来喊人时,钱舒才皱眉道:“你母亲留的东西,你现在年纪还太小,不该现在就交给你!你母亲真是病糊涂了,之后你交给祖母,由她替你保管着!” 钱持盈惶然无措,看着她身高七尺的父亲,髯须,白肤,袍子在身上穿得板正,她却第一次感到了陌生和惧怕。她心中浮现出了“狰狞”这样的念头。想到母亲嘱咐的话,钱持盈警惕地退了一步,摇摇头。 谢令鸢旁观,都能感受到这种掺杂了恨意的抗拒心情。 钱舒才更为恼羞成怒,只觉女儿被亡妻教唆得居然防着父亲,便厉声呵斥她。钱持盈一脸委屈的瞪着他,忽然冲口而出道:“要不是因为你,母亲也不会死,她就是嫁错了人!她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任何人,更不会给你!” 她眼泪夺眶而出,站在台阶上,背后的屋里,是母亲尸骨未寒。钱舒才听女儿顶撞,见她仇怨的目光,更加怒不可遏:“任何人?你的命是爹娘给的!别说你娘交给你的东西,就算爹娘要你的命,也是天经地义!” 他又想到沈家给钱家带来的麻烦,想到沈氏几年无出嫡子,他对沈氏糅杂的怨愤……此刻沈氏的女儿还在倔犟瞪着他,怨恨的眼神与她母亲如出一辙,边哭边喊:“我要母亲!我要母亲回来……我不要看到你!” 钱舒才怒不可遏,他一把掼起钱持盈,高举起来,钱持盈吓得放声尖叫,惊动了四处下人。他将她往台阶下扔出去:“好个沈氏,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女儿,拿我这父亲当仇人!” 钱持盈的奶娘此时正赶来料理大夫人的后事,赶紧扑上前接住她,重力猛坠,两条胳膊都折断了。奶娘猛地跪在地上,膝盖都磕出了血,声嘶力竭:“老爷,虎毒不食子啊!” “够了!成何体统!”院落另一端,老太太被丫鬟扶出来,气得数落道:“沈家有罪,她娘千不是万不是,大姐儿也是你的女儿,骨子里流了你的血!” 钱舒才这才回味过了冲动,想到朝堂上的倾轧失势,他烦心地叹一口气,拂袖离开。 而钱持盈吓得瘫在地上,面白如纸,人如筛糠,四五个丫鬟去扶起她,她缓了半天,气儿也没提上来,更是失声了。 这让谢令鸢想到“吓破了胆儿”。没想到,钱昭仪小时候,居然是个脾气挺冲的女孩子,和她现在唯唯诺诺听话的胆小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特别容易受到惊惧,胆子也格外小? **** 虢国公府料理了沈氏的丧事,守完头七后,钱舒才直接将嫡女送去了乡下庄子上,和沈家算是撇清了关系。半年过后,又迎了继室,是曹呈祥门生的女儿。如此一来,有曹呈祥上头担着,虢国公在朝堂陷害的漩涡洪流里,终于勉强站稳,松出了那口被沈氏牵连的恶气。 虢国公的庄子,位于长安城外的南郊,坐马车赶路,要两天一夜。 七岁的钱昭仪,和奶妈子一起,被发落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庄子上最初对这位小姐还算客气,尽管知道她是被亲爹发落,但还是不短她吃喝。只是钱持盈想起她故去的母亲,便时不时抹眼泪,弄得好像庄子上不尽心照顾她似的。奶妈折断两只手,养伤又缺医少药,还干不得活,无端招了不少白眼,最后被送走。 . 京中,新进门的夫人十分善妒,只提拔自己带来的丫鬟当姨娘。孙姨娘不合她眼缘,夫人怀胎不久,便将孙姨娘母女,也送去了庄子上,眼不见为净。又发了话,妾室就是奴婢罢了,不必礼数。 听说孙姨娘和三妹也要被送到庄子上来了,钱持盈第一次生出了高兴盼望的心情。人在陌生又不友善的环境里,总是难熬的。在苛刻的继母面前,哪怕从前并不亲近的姨娘庶妹,此刻都显得亲了几分。 ---- 于是秋天的傍晚,不大的马车停在庄子门口,孙姨娘带着三妹,以及她攒下的细软,来到了庄子上。三妹拽着姨娘的袖子,神色惴惴,在看到钱持盈的时候,眼睛一亮,嗫嚅着叫了一声:“大姐。” 钱持盈难得觉得了亲切。 既然主母发了话,底下人哪个会拿孙姨娘当半个主子?连恭敬都欠奉。且主母有孕,这家里换了天,也就越发不拿两位小姐当回事儿。他们给孙姨娘指使了活计,让她去马厩喂马草。对待两个小姐,一日三餐也越发敷衍。 好在孙姨娘人还厚道,沈氏生前待她也不苛刻。她到了庄子上,对嫡出的钱持盈,就比较照顾。她有时会做点针线手艺,托人拿去街上卖了,换点散碎钱,买来吃食,姐妹俩都有份。 . 因沈氏身子不好,钱持盈也是从小体弱畏寒。到了冬天,庄子上的被褥,棉絮都打了结,湿冷湿冷的。孙姨娘就让姐妹俩抱成团睡。 钱持盈拉开被子时,她三妹正在床褥里翻滚,她撅起嘴,数落道:“守盈,你在做什么,睡没睡相!”三妹仰起脸,圆眼睛大大的:“我想把床弄热乎点,姐姐睡觉时手脚总是凉。” 孙姨娘打了盆热水,推门笑道:“你们俩身子骨都弱,扛不了生病,平时就要看顾好。三妹儿两岁的时候高热,都差点没救过来呢。来烫烫脚,祛祛寒气。” 四只小脚伸到了铜盆里,扑打着滚烫的水花,仿佛得了趣味,两个人便在水里玩起来。听着三妹的笑声,钱持盈觉得,有个妹妹这样和自己作伴,日子比她一个人在庄子上时,要好得多。 ----- 没几个月,钱持盈有一天起床,两颗门牙忽然就落了。早饭时孙姨娘见她说话漏了一口的风,捂着嘴直笑,说她是开始换牙了,不准舔牙床。 硬的东西是吃不成了,可是庄子上给的饭,米是陈米,菜也是大锅烧,钱持盈咬两口就捂着牙,喊疼吃不下。 庄子上的下人使唤不了,孙姨娘只好去烧了热水,叫三妹拿水去泡饭。冒着热气的水倒进碗里,三妹手中笨拙地攥着两根筷子,抱着碗搅合,十分卖力投入,好像自己在做一道美味佳肴,她把米饭和成了粥,然后尝了一小口,撅起嘴:“不甜。” 她想了想,颠颠地抱着碗跑出门去,过了半晌又跑回来,把粥碗端给了钱持盈:“姐姐给。娘说你刚刚又舔牙了,不准舔!” 钱持盈总是忍不住去舔,孙姨娘怕她舔出龅牙,让三妹天天跟着提醒她,像个跟屁虫一样看着,总算给她把这个毛病掰得差不多了。钱持盈捂着牙,把热气腾腾的粥碗接过来,尝了一口,是甜的。 . 第二天,她听到厨房的管事跳着脚大骂:“是哪个属耗子的,半夜跑到厨房来偷糖!不得好死!” 钱持盈和三妹躲在房间里屏气凝神的,听了一会儿,心虚地四目相视,做了坏事一样偷偷地笑了。 ----- 待钱持盈的牙长出来后,虢国公府上,新夫人也生下了儿子。 夫人一举得男,且是嫡子,虢国公府上大喜,为孙子取名钱定倾。钱舒才抱到了儿子,越发觉得是沈氏克夫,不利男人。那点仅剩的愧对都烟消云散,庆贺得心安理得。 有了主母授意,庄子上对钱持盈她们的态度,随着嫡子的诞生,也彻底改变。这三个人,等于是虢国公府养在庄子上的废人,大小姐母族获罪,姨娘和三小姐得罪了正室夫人。 便有那下人,仗着管事的人是亲舅舅,竟然打起了孙姨娘的主意。 . 孙姨娘送到庄子上时还年轻,相貌也算上乘,否则也不会被主母妒恨。她是个老实人,遇到事儿光剩了惶恐,也不敢声张。那管事的外甥趁着酒醉,深夜里把孙姨娘拖去庄子后面的池塘边,轻薄了。 这些都是后来听庄子上风传的闲言碎语,钱持盈才知道的。那几日,孙姨娘懵懵懂懂,她和三妹说饿,孙姨娘都魂不守舍。 . 直到有一天的中午,庄子上忽然传出了几声尖叫,有人在池塘捞起了孙姨娘的浮尸。 此时庄子上才觉出了一点恐慌,遮遮掩掩的,不敢让两个小姐看到。 妹妹只有六岁,钱持盈却毕竟是懂一点事了,偷偷跑去趴着门缝看,看到孙姨娘素净的脸,被水泡的肿胀,闭着眼睛,眉心好像永远也抚不平了。她忽然感受到像当年母亲拉着自己,气若游丝地嘱咐那些话一样,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忽然想明白了,因主母厌弃,孙姨娘又告状无门,被人戳脊梁骨,她是清白人家抬进来的良妾,哪儿受得了这种侮辱!因此才羞愤自尽了。 . 可她还不敢让妹妹看到,回去的一路上,她又悲愤,又沉重,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一点,镇定地想着要怎么骗三妹。 她忐忑不安地推开了门。 三妹脸上挂伤,正坐在窗棂透光的地方,身上蒙了层日光,怀里抱着一个铁罐盒子,是孙姨娘投湖前托人买回来的糕饼。 原来,她见姐姐一下午魂不守舍,便踩着矮柜和箱子,从阁架顶上,小心翼翼拿了下来,中间不小心摔到地上,小脸蛋不小心擦伤。此刻她心满意足地坐着,等大姐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她从地上跳起来,冲姐姐打开盒子,那甜香味扑了满鼻。 “姐姐,给你留着!” 钱持盈被香味冲得,又看着三妹的笑,眼泪呼啦落了下来,赶紧擦掉。真是奇怪,她以前那么爱哭,现在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满室香气萦绕,钱持盈也饿,可是想到孙姨娘已经死了,以后姐妹俩日子就更难,于是接过糕饼,就只用门牙舔了一点,假装是咬了一口,递给妹妹。 妹妹也咬了一口,把糕饼又塞给她。 姐妹俩人都细细地品滋味,你一口我一口,那香甜在味蕾里,都好像被无限拉长。半晌,她们看着手里的糕饼,发现还是那么大,其实谁也没咬。 钱持盈心里又酸酸的热起来,对着这个懂事又谦让她的妹妹。 ---- 庄子上的管事来收尸,对外自然不会说是下仆侮辱孙姨娘,随便扯了个由头,报给了主母,主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看孙姨娘不顺眼,反正孙姨娘只是个妾,又是自尽的,这事轻飘飘便揭过去了。 可三妹不见了母亲,就每天蹲在门口等。钱持盈只得撒谎,说孙姨娘被接回府上了,三妹听着,垂头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瘪嘴,忽然哭起来:“骗人,他们说,姨娘自己走了,沉塘了,不要我们……” 钱持盈从小爱哭,向来只有别人哄她的。第一次要安慰别人,顿时有点慌了手脚,她哄来哄去,三妹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带着年幼失母的恐惧。 那个夕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一个坐着,一个手忙脚乱。 钱持盈在嚎啕大哭的妹妹面前,想办法逗她笑,做鬼脸,做手影,把狗尾巴草折成兔耳朵……而妹妹一直哭,哭到晚上,终于哭累了,睡在了钱持盈怀里。 看着脸上犹带泪痕的妹妹,钱持盈好像有了一点点长姐如母的感觉,她想起孙姨娘善待她的好,她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使命——得把妹妹拉扯大,好叫孙姨娘能阖上眼。 ---- 钱持盈开始学着,身为嫡女,让着庶出的妹妹。以前在府上,她什么都挑好的,可是现在,她得做好一个姐姐。 妹妹也开始换牙了,如今换成她追在身后,叫妹妹不许舔牙床。 . 姐妹二人在庄子上,不用开蒙读书,也不必干活。于是到了翌年夏天,三小姐闲着,便学会了爬树。她爬树是为了掏鸟蛋、摘果子,钱持盈看了会教训她,但又不打她,于是钱守盈挨了训后,转头便忘。 她爬上树摘枣子,满满地兜在衣摆里,一溜风地跑回庄子上。钱持盈正给她缝衣服,见妹妹疯跑回来,正想端起长姐架势,训斥她没个大家闺秀的样,想了想,又觉得像不像也都这么回事儿,话到嘴边泄了气。 反正都被扔出府不要了,强撑什么样子。 三妹不知道她转那些心思,眼睛笑得弯弯,把兜着的枣子送到她面前:“姐姐!” 夏日衣服单薄,她把衣摆掀开,钱持盈就看到她肚皮上几道刮擦的血痕,是从树上贴着滑下来刮的。钱持盈心情忽然就那么不是滋味起来。 妹妹还在等着她吃,一脸成就满满的模样,钱持盈拿起一颗还发青的枣子,咬下去,没有滋味,涩涩的。 “甜。”她说。 三妹妹高兴地笑出来。钱持盈又在嘴里嚼了嚼,好像真的品出了一点甜味,她又说:“以后想吃,还是姐姐来摘吧。” 三妹摇摇头:“姐姐怕高。” 钱持盈一怔,虽然是过去了两年的噩梦,但她害怕站在高的地方,却是永远也改不了了。 --- 秋天的时候,三妹染了风寒,有点发热。好在夫人的嫡子行周岁礼,钱持盈和钱守盈作为嫡子的姐姐,终于被接回了虢国公府上。 这一日,府上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虢国公和世子笑得满面红光,新夫人华贵矜傲地端坐他们身侧。 席上众人祝福,钱守盈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弥漫着渴盼与艳羡。她忽然问道:“姐姐,如果我是个弟弟的话,姨娘是不是就不会被父亲送走?” 钱持盈被这话冲了心神,想到了沈氏的隐忍,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傻妹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说:“我们多听话,爹爹就会把我们接回来了。” . 热闹的宴后,她们作为女儿,去拜见新夫人。跟在夫人身后的大丫鬟神色倨傲,递上来一个盘子,里面封着红包,还有糖果点心。父亲坐在一旁,神色淡漠地示意道:“你们母亲给你们的心意,还不跪下喊母亲?” 钱持盈和三妹妹都站着没动,僵了半晌。夫人脸上虚伪的笑意渐渐瓦解,眼神也冷了下来。 ——跪了对不起孙姨娘,喊了对不起沈氏。 年幼的孩子也知道了坚持,那糖果点心虽然诱人,但终究不是亲娘留给自己的。 . 府上本来是想顺便让两个孙女回来住的,夫人却推说府上正修缮,嫡子刚出生也闹腾,且她刚接手中馈,怕照顾不好两个女儿,让她们在庄子上,再“享享福”。 于是,钱持盈和三妹又被送回了庄子,路上,她们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但外面是锣鼓震天,便好奇掀开了车帘,往外瞅去—— 长街之上挤满了人,十里浩浩荡荡,长长的队列敲锣击鼓,响彻漫天。 . 谢令鸢看到这一幕时,忽觉心头一沉。 因为她发现这个场景,和她与郦清悟刚刚进钱昭仪的梦境时,看到的大婚街景,完全是一模一样,复制粘贴。 . 颠簸的马车上,三妹眼巴巴问道:“姐姐,那是什么呀?” 钱昭仪五岁请了西席开蒙,是认得些字的,跟着认了出来:“是奉国公府上的人。就是那个承恩郡公的儿子韦不宣,和郑家大姐订婚呢,这是送去的聘礼。” 韦不宣,姊妹俩自然都是听大人说过的。三妹感叹道:“好多箱子啊,好多人,箱子也好看……姐姐,我们将来能这样就好啦。” 听着妹妹羡慕,钱持盈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不服气的心情。 她想,同是小姐命,虢国公府比郑家差到哪儿去了?她不过是娘亲早逝,外公蒙难罢了! 等她将来的大婚,一定更比韦家更气派,嫁妆彩礼一定要比韦家更多! 妹妹还抻着头,伸出车窗外,从大街的一端望到了另一端,直到队列的影子消失在了人潮尽头,她们的马车也跑出去了两条街,还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方向。 钱持盈拉回她:“志气点,没什么好看的!等你将来长大了啊,姐姐给你找个比韦不宣还好的夫君,让京中闺秀,人人都羡慕死你。姐姐还给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还让孙姨娘也看到,看到她们都活得风光。 “好。”年幼的妹妹,听了就真的信了。 见她憨憨地笑起来,十足的笃定和信任,钱持盈忽然感到了长辈承诺的满足感。 ---- 姐妹俩从虢国公府回到庄子,一来一回的折腾,庄子上的人看她们,眼神更不屑了。 路上劳苦,钱持盈年岁稍长些,还经得住。但三妹年纪小,入秋又一直病着,庄子上势利眼,更不会为她尽心地请医问药,渐渐的,病就越拖越厉害。 到了冬春交接,病气一冲一发,钱守盈圆圆的小脸,熬得蜡黄。钱持盈害怕,仿佛又看到母亲躺在床榻上,她却束手无策的样子,她恨极了这种无力感。她一边搓着三妹的小脸,一边想该怎么跑出庄子,找个大夫去问药。 三妹被她搓着脸,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我冷……” 钱持盈就去抱来了二人所有的被褥,搭在她身上。可妹妹还是说冷。她就脱掉外衣,钻到被窝里,抱住妹妹。 妹妹在她怀里打颤,说,姐姐我想听故事。 钱持盈就抱着她讲故事,拣她最爱听的。“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饿死了,姐姐赚了好多好多钱,置办了好多地产田产,给你每天吃的米饭亮晶晶,煮的粥泛一层油,你的嫁妆都是姐姐出的,比韦郑两家还风光……” “出嫁了……也和姐姐住在一起。”妹妹说。 “好。还冷吗?” “不冷了……姐姐最好。” 三妹在这满足的憧憬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 钱持盈还在给她讲,要办什么样的婚礼,要把沈氏和孙姨娘都请回来,要穿绫罗做成的婚服,要戴金镶玉的华胜。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凉了下去。 她讲的嗓子都干哑了,外面的屋子里,点了稀稀拉拉的蜡烛,微弱的火光摇摇欲坠,就像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忽然,马厩那边传来了一声嘶鸣。 有小马驹生下来了。 . 钱持盈躺到了后半夜,讲到了后半夜,听着马厩里的窸窣声。她擦干眼泪,披衣起身,想想还是去了马厩。 以前在马厩帮过孙姨娘干活,顶着夜色,她提着灯,认出了这马驹是一匹小母马。她踟蹰几步,悄悄上前摸了摸它,小马驹也没有反抗。 钱持盈有点高兴,心想,这是三妹妹投生的吗? 越想越觉得,兴许这是真的呢。 这样想,就觉得夜里真寒,她看不得它睡在马厩里受着凉。等小马驹喝完了奶,她就偷偷把小马驹抱回了屋子里,抱到床上盖起被子,一起睡。 ---- 三小姐钱守盈病死在庄子上的消息,送回了虢国公府上。此时又添了第二个男丁的虢国公府,终于想起了沈氏生的嫡长女。庶女夭折了是可惜,总不能再折上嫡女,老夫人发话,便派人将钱持盈接了回来。 她在庄子上蹉跎的这几年时光,朝堂也翻开了新的天地。国丧的钟声敲响,萧道轩病逝了,三皇子萧怀瑾即位,太后何容琛垂帘听政,开启了新的时代。 从萧怀瑾即位,何太后便开始考量皇后的人选,曹家秘密得了风声,太后属意曹丞相的孙女曹姝月,几年后萧怀瑾十六岁,便可以大婚亲政了。 高门大户结亲,都要带陪嫁的媵妾呢,更何况是送入皇宫为后。曹家自然要让曹姝月带心腹入宫,要靠得住,信得过,利益上也要同盟。在这一点来说,虢国公府上,比曹姝月只小一岁的嫡长女钱持盈,自然成了曹钱两家最优秀的人选。 . 这一次,新夫人倒也做不得梗了,只得为十三岁的钱持盈又请了西席。见孙女到了十三岁,却几乎没怎么读书,老太太也极是恼怒,对夫人有诸多不满,大发雷霆,发落了那个庄子里的管事和下仆。 此时阖府上下又开始后悔,当初因避嫌,将长孙女放在庄子上,五年来不闻不问,眼看还有几年要送入宫了,却是养不亲了,才华上也比不得京中闺秀。 好在钱持盈在算学上天赋颇高,虽然琴棋书画上没什么才华,却是个天生的算学奇才。 而且她也足够听话,唯唯诺诺的,说什么都听着。也就不至于做出离心的事。 --- 钱持盈回到虢国公府上,恢复了小姐待遇,绫罗绸缎随她取用。可是她摸着那些罗绮,却经常出神。 她依然会改自己的小衣服,每年冬天烧给妹妹。因为妹妹走的时候,一直缩在她怀里,说冷。她怕妹妹去了那里,还是会冷。 . 看到十三岁的钱持盈,坐在炉子便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谢令鸢忽然明白了,刚刚他们闯入的梦境。 钱昭仪的梦里,赚了好多好多钱,置办了好多地产田产。她将妹妹风光嫁给了像韦不宣那样年少有才名的郎君,嫁妆都是她出的。 她的妹妹有很多新衣服,到老都穿不完。 因为她一直心里觉得,欠了妹妹一个盛大的婚礼。 . 谢令鸢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也难怪钱昭仪会马语。 她把钱昭仪的美梦,变成了永远实现不了的遗憾。 可郦清悟也说了,让一个人醒来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让其意识到,他在做梦。让其意识到,美梦是虚幻的,依然要面对现实。 所以,她终究还是要让钱昭仪明白,那是个残缺的、永远不能实现的憧憬。 她轻声道:“我能把钱昭仪,带入我自己的识海么?” 郦清悟没料到她会这样奇思妙想,满目不赞同。“可以。只不过有被人误闯的风险。” 误闯识海,轻则被看到记忆,重则被人扰乱或篡改意识,极少有人会冒这样的风险—— 何至于此。 然而谢令鸢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那要拜托你,一会儿帮我,把她带进我的识海。我想给她一个……让她不再遗憾的梦。” 郦清悟转头,目光凝视着她,仿佛洞察了她的内心。良久,四周回忆朦胧,雾气渐散,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她?因为是九星么?” 谢令鸢也不知道。 她不明白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冲动。 **** 当二人重新站在钱持盈面前时,钱持盈还在流泪,天空中阴霾,细雨绵绵,状元府上依然张灯结彩挂着红。 看到谢令鸢时,钱昭仪怔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期期艾艾地问道:“德……德妃?” 她潜意识还是认出了谢令鸢。 谢令鸢点点头,踟蹰了片刻,不能再浪费时间,于是狠下心道: “钱昭仪,你刚才看到的,都是梦,都是假的。” 她一口气道:“承欢殿里,大家还等着你醒来呢。” . ——假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钱昭仪摇摇头,手抚上胸口,口气也冲了:“你骗人!” “你想想,你的父亲真的没有背叛么?你的母亲真的活着么?你的姨娘会坐在婚礼上么?你不记得自己嫁入宫中,夫君是萧怀瑾么?” “骗人!骗人!你是来伤我的,你是来害我的!”钱昭仪捂着耳朵,几道眼泪滑落下来,沿着下巴滴落。 怎么会是假的呢?谢令鸢说的每一句话,都多么可怕啊! . “不信你听。” 谢令鸢话音甫落,天空四周忽然传来了一个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带着轻声笑语,缓缓响起。 “姐姐……” 被这个声音击中,钱持盈怔在原地,左右张望。 这个声音,是三妹。三妹经常用这样软黏的声音,跟在身后叫她,姐姐吃饭了,姐姐天黑了,姐姐不许舔牙,姐姐我头发长了…… 陈旧的回忆涌上,混乱在眼前,钱昭仪忘记了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颤声问:“守盈……你还好么?” “你见过母亲吗?她和姨娘都好吗?” . 那童声等了一会儿,才又响起。 “我在那里很好,母亲和姨娘也都好。我们都很挂念你,所以姐姐也要好好的。” 钱昭仪一时哽咽难言。 那个软软的童声,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我牙还没有换完,记得当年姐姐换牙的时候,我用水泡饭,觉得终于能给大人做事情了……” “你给我烧的衣服,我都收到了。每一件都合身,也暖和。姐姐……谢谢你。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钱昭仪嘴唇张阖,说不出话来。 童声欢快地扬起来,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姐姐将来一定会幸福的,就像你给我讲的故事那样……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下辈子,我再给姐姐摘庄外树上的枣子。” 伴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钱昭仪的眼泪簌簌而落,周围的梦境也开始,一点点坍塌。 气派端庄的状元府,前来庆贺的宾客,热烈而嚣闹的送亲队伍……像破碎的镜子,弥散于空气。 . 碎片之中,沈氏和孙姨娘正站在府邸里,牵着八岁的钱守盈。四周是轰然的尘埃碎片,她们却在不远处,向钱昭仪微笑着挥手。 孙姨娘说,大小姐,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 沈氏说,好孩子,看你日子过得好,母亲就很欣慰了。 钱昭仪想问,你们不怪我吗? 这些年她经常会自责地想,如果小时候没有顶撞父亲,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府上?如果当年对后母服软,她和妹妹是不是就不用遣回庄子,妹妹也不用病死? 可是听到她们的宽慰,那一刻,她又忽然释怀了。 有一缕阳光拨云见日,从阴霾的乌云中露出了缝隙,照亮了一隅人间。 繁华的长安街景坍塌得越来越快,就像一层剥裂的壁画,终于瓦解消失。四周归于沉寂,回归了雾茫茫的一片。 钱昭仪站在白雾皑皑中,终于意识到,她方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仿佛是回溯了这些年的祈盼与愧疚,梦很美,也很遗憾。 但如今,终于了却一桩夙愿,一桩她这辈子都在自责的执念。 她回想着母亲她们的微笑,然后,看到了刚才在梦境中出现的谢令鸢,正向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抗拒德妃的出现。 我是来接你的。谢令鸢上来牵住了她的手,是温暖的触觉。她说,快跟我回去吧,承欢殿里,都等着你醒过来呢。 钱昭仪望着她,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沈氏和孙姨娘她们,已经都消失了。 她眼泪又簌簌落下,语无伦次地说,好,好的。 不知道是答应谢令鸢的,还是答应她们的。 ***** 承欢殿里,烛泪干涸,一片幽静。 钱昭仪朦胧地睁开眼时,外面天隐隐泛出深蓝,似乎是寅时天晓将至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怅然,又前所未有的满足,还前所未有地疲惫。 她躺着没有动弹,半晌,还是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枕头上。在这冬日时节,烧着地龙,却还是有点凉意。 不知道自己这是睡过去了有多久,新的一日开始了。她缓慢地想到,今日还要去拜见曹皇后。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承欢殿外,传来宫人的回禀声:“昭仪娘娘还未苏醒。” 另外一个更清晰,是梦里也听到的德妃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妨,我来看看她。” 随着话音落,门被轻轻推开,入目的是一袭茜色的裙裾。谢令鸢轻轻走了进来。 . 钱昭仪撑起身子,和她四目相对。怔了片刻,谢令鸢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你可算醒了!” 她的办法,果然是对症。当人满怀愧疚活着,有未了的心愿时,往往需要死去至亲的安慰,才能减轻负罪感,否则,总会陷入不断的自责中,终成执念,甚至一辈子自我谴责。 所以,她用自己的识海,营造了她们四人团聚的梦。虽然没有给钱昭仪圆满,但总是解开了心扉。 微弱的熹光微微跃入殿内,落在钱持盈的脸上,谢令鸢觉得,她似乎终于是豁然了,眼神仿佛敞亮了一些。于是谢令鸢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钱昭仪看着这真情流露的笑容,心想,德妃是真的关心我的。 也许梦里见到的德妃……也是真的吧。 钱昭仪轻启唇,微弱的声音道:“谢谢……你。”(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二章 大堂之上,新郎新娘喝完了合卺酒,正三拜三兴。忽然,就见宾客席列间,有二人起身,如风般出现在新娘身后。 他们身上的衣饰色泽,本就淡雅清新格外醒目,如此更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正笑容满面的钱昭仪,笑容僵住,直愣愣看着这一切—— 这一男一女上前,谢令鸢一把抓起了新娘,扛在肩头,往门外跑去! “啊!歹人抢亲了!”大堂上一片混乱,有女子惊叫。家丁纷纷赶来,亮出家伙:“哪儿来的狗男女,敢在婚宴上胡闹!” 梦中的人,怎么打都是个影子。谢令鸢扛起来的新娘,轻飘飘没有重量,面前的家丁更是被郦清悟随手拎起,以破空之势,甩到另外几个家丁身上,清空了障碍。 门口已经被人围堵了起来,这是钱昭仪梦中的潜意识在阻拦他们。她的潜意识,要将这个美梦延续下去! 郦清悟踢一张案几,那小案翻转着飞出去,打飞一片人,瞬间肃清了前方的路。 狗男女带着新娘,很快离开了府邸。 . 二人走出府邸后,周遭场景就为之一变。晴朗春日不见了,天空开始出现乌云,遮蔽了阳光。后面追了一群人喊打喊杀,钱昭仪冲在最前面,眼泪夺眶而出:“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啊!” 她的声音痛彻心扉,仿佛是从胸腔里爬出来的,沉抑了多年的憾恨,正在被撕裂。 谢令鸢从来没听过钱昭仪这样的哭声,脚步有些微顿,忽觉不忍。她把人家的美梦变成了噩梦。 “我们是在救她。”最后,只能自我宽慰地想。 她手里抓着的新娘——钱昭仪的庶妹,除了挣扎,丝毫没有鲜活的反应。没有哭喊,没有惊吓。 也对,她毕竟只是钱昭仪心底深处,夙愿的投射。 . 钱昭仪的美梦范围也就半个城那么大,走出两条街道后,四周便涌现大团大团的暗色浓雾。郦清悟示意她止步,谢令鸢松开了新娘,对方脸上还挂着笑容,一派天真洋溢,满目对美好未来的期许和憧憬。 “她可能已经死去很久了。”郦清悟俯下-身,上下打量了新娘一眼。 她骨架小,身量轻,五官更是没有长开,可见与钱昭仪天人永别很多年,连钱昭仪也不太能想象得出,这个妹妹若成年该是什么模样。 . 他们已经破坏了钱昭仪的美梦,正要折返回去,周遭却忽然又变天了—— 方才的美好梦境,就好像一幅水墨画被濯洗褪色,渐渐地淡去,又像是壁画,碎皮剥裂,露出其下的真实。 谢令鸢抬眼望向四周。这是一处,极容易走散的识海泽国,沼泽泥淖遍地。 她心中泛起了嘀咕:“钱昭仪又换了个梦?” 在她身边,郦清悟伸出手,轻轻碰触那些空气。他安静地,好一会儿才道:“是更深一层的,记忆。” 闻言,谢令鸢绷紧了身子。 若说方才,十里红妆的梦境,是一片绚烂的红,弥漫着鲜艳的色调;那么此刻的基调,则是有点偏灰的暗淡。 二人已经站在了一所建造繁复的大宅院里。不必看门口的匾额,都知道此地为何处—— 虢国公府。 ---- 府上有下人走动,此时为冬日,寒梅绽放,屋子里烧了地龙。 此时的虢国公,还是钱持盈的爷爷。掌管中馈的则是钱持盈的母亲沈氏。她容长脸,颧骨略高,似乎身体抱恙,正在咳嗽着,听老太太的抱怨,一脸隐忍地点头称是,手指捏紧了帕子。 而钱持盈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母亲手边。大概是被婆婆训斥得失了面子,沈氏叫她出去玩,“去找碧莲带你,或找你三妹,咳咳……大人说话孩子别凑热闹了。” . 谢令鸢八卦听了几耳朵,那些数落在她听来极其没有意义——无非钱持盈的父亲,有几房妾室,都未能生下儿子。长久的,老太太也就抱怨,责怪沈氏不贤。毕竟长房无男丁,那便是主母的错处。无论是给夫君娶纳妾室也好,自己争气也罢,总之是要生下儿子,才算对家族有个交代。 钱持盈只有两个庶出妹妹,二妹早夭,三妹钱守盈是孙姨娘所出,比她小了两岁半。所以沈氏也是理亏,日子过得十分憋屈,愁出一脸病容。 谢令鸢心想,这个时代,生不出儿子的大户女人,日子真难过啊。 钱持盈听话地跨出门槛儿时,她父亲钱舒才急匆匆冲进门,卷起的风把钱昭仪的毛氅都带飞了一角。钱持盈被他冲得坐倒在地,一阵痛袭上来,她瘪起嘴就要哭,钱舒才喝道:“哭哭哭,遭了大麻烦,还教着孩子哭,难怪引来晦气!” 钱持盈听了父亲数落,哭得更厉害了。廊下一个五官清秀的年轻妇人,带着四五岁大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正是孙姨娘和三妹,来见老太太请安,见状赔笑道:“大小姐不懂事儿,老爷莫怪,以后就好了。”说着,扯了扯小女儿。 钱守盈被孙姨娘扯了,上前想要扶起姐姐,钱持盈不用她,自然有丫鬟跑过来,替她拍打了衣服,揩干了眼泪。 . 屋子里这时已经爆发出了争吵。谢令鸢隐隐听到“兰桂党争”“鸡鹿塞之变”这样的残篇断语。有关“兰桂党争”,这个不算陌生,她也在郦清悟的识海里也听到过,左右是先帝朝的党争就对了,感觉和唐朝末年的牛李党争差不多吧。 鸡鹿塞之变呢? 她问郦清悟,后者静默了一会儿,才斟酌道:“鸡鹿塞之变,又称正月之祸,是发生在景祐九年的事。” 他说景祐九年,谢令鸢想起这一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这一年被供上了桌,永远地成了牌位。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当时还未出正月,并州西部的镇守将军苏廷楷,不慎泄露了城防图,导致对西魏的咽喉要地——鸡鹿塞失守。随后朔方破城,苏廷楷全家下落不明,据传言是被杀。其后西魏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多个城池。实录记载称‘正月之祸’。” “这……关虢国公家什么事儿吗?” “因涉及到党争。还记得宣宁侯方想容么?” 谢令鸢点头:“记得。”马球比赛的最后一局,年逾古稀的方老将军挺身而出,击入了那最关键的一球,保住了晋国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正是‘兰桂党争’中,兰党的中流砥柱。而苏廷楷,是他的门生。正月之祸爆发,桂党弹劾兰溪派许多官员,逼他们引咎致仕,苏家也背负了通敌叛国的骂名。北燕、西凉趁势攻打,为稳住边关危机,先帝不得不妥协桂党,形势对兰溪派十分不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没入沉潭不见天日:“郦氏、沈氏、陆氏都是数百年的士族,属兰溪派。钱持盈的母亲,出身沈氏;她舅舅与苏廷楷关系亦不浅。” . 谢令鸢在脑海中一串就明白了,沈氏朝堂站错队,牵连到了虢国公府,难怪钱舒才会发那样大的火。只不过他的态度,谢令鸢作为旁观者,都为之心寒。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概就是这种吧。 二人正议论着,四处已是风云变幻。 . 两个月过去,三月的春寒依旧冷肃,虢国公府的上空仿佛压抑着阴霾,人心惶惶。沈家蒙难,沈氏也因担忧惧怕,病情越发加重。 可恨虢国公和世子生怕政治上被牵连,巴不得这桩姻亲断了,沈氏生了病也不尽心替她请大夫,抓的药甚至药性都是反的。沈氏本就在生下女儿后伤了底子,如此缠绵病榻多日,又气又怨,春发时日,体内病气上冲,终于是熬不住。 她知道若是这么去了,女儿的日子肯定更难过,临终前把钱持盈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叮嘱。 哪些是她的嫁妆,哪些是她攒的私钱。城里有两个铺子是陪嫁带过来的,契书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能交给任何人,哪怕父亲也不行…… 说到钱持盈的父亲,沈氏的声色里,就多了凄凉和怨恨。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口中颠三倒四的:“你爹是个薄情寡义的,我嫁他这些年,为他教养……儿女,自认处处尽心,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可你的外公舅舅出了事,他却如此狠心撇清关系……什么夫妻情分都不顾及……” 她说着,两行眼泪滑下枕畔,末了又念叨着:“你一定要把娘给你留的钱看好了,守住了。日后有了后母,别冲撞她,免得给你亏吃……要是哪天你外公家好起来了,你……你想办法求他们,帮衬帮衬你,至少给你相个好人家,千万别和娘一样,所嫁非人……” 七岁的钱持盈什么都不懂。她又急又怕,嗫嚅地喊着“母亲”,眼泪滴在沈氏枕边,晕湿了一大片。 外面雪停了,沈氏在一片念叨声中,拉着钱持盈的手,带着牵挂和怨恨,离开了人世。 钱持盈发着抖,不敢用力推她,趴在耳边叫她,她也不回应。只安静地闭着眼睛,眼角还带着泪痕。 半晌,钱持盈悲声大哭。 钱舒才并没有进门来,一直站在廊下听着,拧着眉头。当屋内响起女儿的嚎啕大哭,出门来喊人时,钱舒才皱眉道:“你母亲留的东西,你现在年纪还太小,不该现在就交给你!你母亲真是病糊涂了,之后你交给祖母,由她替你保管着!” 钱持盈惶然无措,看着她身高七尺的父亲,髯须,白肤,袍子在身上穿得板正,她却第一次感到了陌生和惧怕。她心中浮现出了“狰狞”这样的念头。想到母亲嘱咐的话,钱持盈警惕地退了一步,摇摇头。 谢令鸢旁观,都能感受到这种掺杂了恨意的抗拒心情。 钱舒才更为恼羞成怒,只觉女儿被亡妻教唆得居然防着父亲,便厉声呵斥她。钱持盈一脸委屈的瞪着他,忽然冲口而出道:“要不是因为你,母亲也不会死,她就是嫁错了人!她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任何人,更不会给你!” 她眼泪夺眶而出,站在台阶上,背后的屋里,是母亲尸骨未寒。钱舒才听女儿顶撞,见她仇怨的目光,更加怒不可遏:“任何人?你的命是爹娘给的!别说你娘交给你的东西,就算爹娘要你的命,也是天经地义!” 他又想到沈家给钱家带来的麻烦,想到沈氏几年无出嫡子,他对沈氏糅杂的怨愤……此刻沈氏的女儿还在倔犟瞪着他,怨恨的眼神与她母亲如出一辙,边哭边喊:“我要母亲!我要母亲回来……我不要看到你!” 钱舒才怒不可遏,他一把掼起钱持盈,高举起来,钱持盈吓得放声尖叫,惊动了四处下人。他将她往台阶下扔出去:“好个沈氏,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女儿,拿我这父亲当仇人!” 钱持盈的奶娘此时正赶来料理大夫人的后事,赶紧扑上前接住她,重力猛坠,两条胳膊都折断了。奶娘猛地跪在地上,膝盖都磕出了血,声嘶力竭:“老爷,虎毒不食子啊!” “够了!成何体统!”院落另一端,老太太被丫鬟扶出来,气得数落道:“沈家有罪,她娘千不是万不是,大姐儿也是你的女儿,骨子里流了你的血!” 钱舒才这才回味过了冲动,想到朝堂上的倾轧失势,他烦心地叹一口气,拂袖离开。 而钱持盈吓得瘫在地上,面白如纸,人如筛糠,四五个丫鬟去扶起她,她缓了半天,气儿也没提上来,更是失声了。 这让谢令鸢想到“吓破了胆儿”。没想到,钱昭仪小时候,居然是个脾气挺冲的女孩子,和她现在唯唯诺诺听话的胆小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特别容易受到惊惧,胆子也格外小? **** 虢国公府料理了沈氏的丧事,守完头七后,钱舒才直接将嫡女送去了乡下庄子上,和沈家算是撇清了关系。半年过后,又迎了继室,是曹呈祥门生的女儿。如此一来,有曹呈祥上头担着,虢国公在朝堂陷害的漩涡洪流里,终于勉强站稳,松出了那口被沈氏牵连的恶气。 虢国公的庄子,位于长安城外的南郊,坐马车赶路,要两天一夜。 七岁的钱昭仪,和奶妈子一起,被发落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庄子上最初对这位小姐还算客气,尽管知道她是被亲爹发落,但还是不短她吃喝。只是钱持盈想起她故去的母亲,便时不时抹眼泪,弄得好像庄子上不尽心照顾她似的。奶妈折断两只手,养伤又缺医少药,还干不得活,无端招了不少白眼,最后被送走。 . 京中,新进门的夫人十分善妒,只提拔自己带来的丫鬟当姨娘。孙姨娘不合她眼缘,夫人怀胎不久,便将孙姨娘母女,也送去了庄子上,眼不见为净。又发了话,妾室就是奴婢罢了,不必礼数。 听说孙姨娘和三妹也要被送到庄子上来了,钱持盈第一次生出了高兴盼望的心情。人在陌生又不友善的环境里,总是难熬的。在苛刻的继母面前,哪怕从前并不亲近的姨娘庶妹,此刻都显得亲了几分。 ---- 于是秋天的傍晚,不大的马车停在庄子门口,孙姨娘带着三妹,以及她攒下的细软,来到了庄子上。三妹拽着姨娘的袖子,神色惴惴,在看到钱持盈的时候,眼睛一亮,嗫嚅着叫了一声:“大姐。” 钱持盈难得觉得了亲切。 既然主母发了话,底下人哪个会拿孙姨娘当半个主子?连恭敬都欠奉。且主母有孕,这家里换了天,也就越发不拿两位小姐当回事儿。他们给孙姨娘指使了活计,让她去马厩喂马草。对待两个小姐,一日三餐也越发敷衍。 好在孙姨娘人还厚道,沈氏生前待她也不苛刻。她到了庄子上,对嫡出的钱持盈,就比较照顾。她有时会做点针线手艺,托人拿去街上卖了,换点散碎钱,买来吃食,姐妹俩都有份。 . 因沈氏身子不好,钱持盈也是从小体弱畏寒。到了冬天,庄子上的被褥,棉絮都打了结,湿冷湿冷的。孙姨娘就让姐妹俩抱成团睡。 钱持盈拉开被子时,她三妹正在床褥里翻滚,她撅起嘴,数落道:“守盈,你在做什么,睡没睡相!”三妹仰起脸,圆眼睛大大的:“我想把床弄热乎点,姐姐睡觉时手脚总是凉。” 孙姨娘打了盆热水,推门笑道:“你们俩身子骨都弱,扛不了生病,平时就要看顾好。三妹儿两岁的时候高热,都差点没救过来呢。来烫烫脚,祛祛寒气。” 四只小脚伸到了铜盆里,扑打着滚烫的水花,仿佛得了趣味,两个人便在水里玩起来。听着三妹的笑声,钱持盈觉得,有个妹妹这样和自己作伴,日子比她一个人在庄子上时,要好得多。 ----- 没几个月,钱持盈有一天起床,两颗门牙忽然就落了。早饭时孙姨娘见她说话漏了一口的风,捂着嘴直笑,说她是开始换牙了,不准舔牙床。 硬的东西是吃不成了,可是庄子上给的饭,米是陈米,菜也是大锅烧,钱持盈咬两口就捂着牙,喊疼吃不下。 庄子上的下人使唤不了,孙姨娘只好去烧了热水,叫三妹拿水去泡饭。冒着热气的水倒进碗里,三妹手中笨拙地攥着两根筷子,抱着碗搅合,十分卖力投入,好像自己在做一道美味佳肴,她把米饭和成了粥,然后尝了一小口,撅起嘴:“不甜。” 她想了想,颠颠地抱着碗跑出门去,过了半晌又跑回来,把粥碗端给了钱持盈:“姐姐给。娘说你刚刚又舔牙了,不准舔!” 钱持盈总是忍不住去舔,孙姨娘怕她舔出龅牙,让三妹天天跟着提醒她,像个跟屁虫一样看着,总算给她把这个毛病掰得差不多了。钱持盈捂着牙,把热气腾腾的粥碗接过来,尝了一口,是甜的。 . 第二天,她听到厨房的管事跳着脚大骂:“是哪个属耗子的,半夜跑到厨房来偷糖!不得好死!” 钱持盈和三妹躲在房间里屏气凝神的,听了一会儿,心虚地四目相视,做了坏事一样偷偷地笑了。 ----- 待钱持盈的牙长出来后,虢国公府上,新夫人也生下了儿子。 夫人一举得男,且是嫡子,虢国公府上大喜,为孙子取名钱定倾。钱舒才抱到了儿子,越发觉得是沈氏克夫,不利男人。那点仅剩的愧对都烟消云散,庆贺得心安理得。 有了主母授意,庄子上对钱持盈她们的态度,随着嫡子的诞生,也彻底改变。这三个人,等于是虢国公府养在庄子上的废人,大小姐母族获罪,姨娘和三小姐得罪了正室夫人。 便有那下人,仗着管事的人是亲舅舅,竟然打起了孙姨娘的主意。 . 孙姨娘送到庄子上时还年轻,相貌也算上乘,否则也不会被主母妒恨。她是个老实人,遇到事儿光剩了惶恐,也不敢声张。那管事的外甥趁着酒醉,深夜里把孙姨娘拖去庄子后面的池塘边,轻薄了。 这些都是后来听庄子上风传的闲言碎语,钱持盈才知道的。那几日,孙姨娘懵懵懂懂,她和三妹说饿,孙姨娘都魂不守舍。 . 直到有一天的中午,庄子上忽然传出了几声尖叫,有人在池塘捞起了孙姨娘的浮尸。 此时庄子上才觉出了一点恐慌,遮遮掩掩的,不敢让两个小姐看到。 妹妹只有六岁,钱持盈却毕竟是懂一点事了,偷偷跑去趴着门缝看,看到孙姨娘素净的脸,被水泡的肿胀,闭着眼睛,眉心好像永远也抚不平了。她忽然感受到像当年母亲拉着自己,气若游丝地嘱咐那些话一样,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忽然想明白了,因主母厌弃,孙姨娘又告状无门,被人戳脊梁骨,她是清白人家抬进来的良妾,哪儿受得了这种侮辱!因此才羞愤自尽了。 . 可她还不敢让妹妹看到,回去的一路上,她又悲愤,又沉重,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一点,镇定地想着要怎么骗三妹。 她忐忑不安地推开了门。 三妹脸上挂伤,正坐在窗棂透光的地方,身上蒙了层日光,怀里抱着一个铁罐盒子,是孙姨娘投湖前托人买回来的糕饼。 原来,她见姐姐一下午魂不守舍,便踩着矮柜和箱子,从阁架顶上,小心翼翼拿了下来,中间不小心摔到地上,小脸蛋不小心擦伤。此刻她心满意足地坐着,等大姐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她从地上跳起来,冲姐姐打开盒子,那甜香味扑了满鼻。 “姐姐,给你留着!” 钱持盈被香味冲得,又看着三妹的笑,眼泪呼啦落了下来,赶紧擦掉。真是奇怪,她以前那么爱哭,现在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满室香气萦绕,钱持盈也饿,可是想到孙姨娘已经死了,以后姐妹俩日子就更难,于是接过糕饼,就只用门牙舔了一点,假装是咬了一口,递给妹妹。 妹妹也咬了一口,把糕饼又塞给她。 姐妹俩人都细细地品滋味,你一口我一口,那香甜在味蕾里,都好像被无限拉长。半晌,她们看着手里的糕饼,发现还是那么大,其实谁也没咬。 钱持盈心里又酸酸的热起来,对着这个懂事又谦让她的妹妹。 ---- 庄子上的管事来收尸,对外自然不会说是下仆侮辱孙姨娘,随便扯了个由头,报给了主母,主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看孙姨娘不顺眼,反正孙姨娘只是个妾,又是自尽的,这事轻飘飘便揭过去了。 可三妹不见了母亲,就每天蹲在门口等。钱持盈只得撒谎,说孙姨娘被接回府上了,三妹听着,垂头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瘪嘴,忽然哭起来:“骗人,他们说,姨娘自己走了,沉塘了,不要我们……” 钱持盈从小爱哭,向来只有别人哄她的。第一次要安慰别人,顿时有点慌了手脚,她哄来哄去,三妹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带着年幼失母的恐惧。 那个夕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一个坐着,一个手忙脚乱。 钱持盈在嚎啕大哭的妹妹面前,想办法逗她笑,做鬼脸,做手影,把狗尾巴草折成兔耳朵……而妹妹一直哭,哭到晚上,终于哭累了,睡在了钱持盈怀里。 看着脸上犹带泪痕的妹妹,钱持盈好像有了一点点长姐如母的感觉,她想起孙姨娘善待她的好,她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使命——得把妹妹拉扯大,好叫孙姨娘能阖上眼。 ---- 钱持盈开始学着,身为嫡女,让着庶出的妹妹。以前在府上,她什么都挑好的,可是现在,她得做好一个姐姐。 妹妹也开始换牙了,如今换成她追在身后,叫妹妹不许舔牙床。 . 姐妹二人在庄子上,不用开蒙读书,也不必干活。于是到了翌年夏天,三小姐闲着,便学会了爬树。她爬树是为了掏鸟蛋、摘果子,钱持盈看了会教训她,但又不打她,于是钱守盈挨了训后,转头便忘。 她爬上树摘枣子,满满地兜在衣摆里,一溜风地跑回庄子上。钱持盈正给她缝衣服,见妹妹疯跑回来,正想端起长姐架势,训斥她没个大家闺秀的样,想了想,又觉得像不像也都这么回事儿,话到嘴边泄了气。 反正都被扔出府不要了,强撑什么样子。 三妹不知道她转那些心思,眼睛笑得弯弯,把兜着的枣子送到她面前:“姐姐!” 夏日衣服单薄,她把衣摆掀开,钱持盈就看到她肚皮上几道刮擦的血痕,是从树上贴着滑下来刮的。钱持盈心情忽然就那么不是滋味起来。 妹妹还在等着她吃,一脸成就满满的模样,钱持盈拿起一颗还发青的枣子,咬下去,没有滋味,涩涩的。 “甜。”她说。 三妹妹高兴地笑出来。钱持盈又在嘴里嚼了嚼,好像真的品出了一点甜味,她又说:“以后想吃,还是姐姐来摘吧。” 三妹摇摇头:“姐姐怕高。” 钱持盈一怔,虽然是过去了两年的噩梦,但她害怕站在高的地方,却是永远也改不了了。 --- 秋天的时候,三妹染了风寒,有点发热。好在夫人的嫡子行周岁礼,钱持盈和钱守盈作为嫡子的姐姐,终于被接回了虢国公府上。 这一日,府上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虢国公和世子笑得满面红光,新夫人华贵矜傲地端坐他们身侧。 席上众人祝福,钱守盈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弥漫着渴盼与艳羡。她忽然问道:“姐姐,如果我是个弟弟的话,姨娘是不是就不会被父亲送走?” 钱持盈被这话冲了心神,想到了沈氏的隐忍,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傻妹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说:“我们多听话,爹爹就会把我们接回来了。” . 热闹的宴后,她们作为女儿,去拜见新夫人。跟在夫人身后的大丫鬟神色倨傲,递上来一个盘子,里面封着红包,还有糖果点心。父亲坐在一旁,神色淡漠地示意道:“你们母亲给你们的心意,还不跪下喊母亲?” 钱持盈和三妹妹都站着没动,僵了半晌。夫人脸上虚伪的笑意渐渐瓦解,眼神也冷了下来。 ——跪了对不起孙姨娘,喊了对不起沈氏。 年幼的孩子也知道了坚持,那糖果点心虽然诱人,但终究不是亲娘留给自己的。 . 府上本来是想顺便让两个孙女回来住的,夫人却推说府上正修缮,嫡子刚出生也闹腾,且她刚接手中馈,怕照顾不好两个女儿,让她们在庄子上,再“享享福”。 于是,钱持盈和三妹又被送回了庄子,路上,她们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但外面是锣鼓震天,便好奇掀开了车帘,往外瞅去—— 长街之上挤满了人,十里浩浩荡荡,长长的队列敲锣击鼓,响彻漫天。 . 谢令鸢看到这一幕时,忽觉心头一沉。 因为她发现这个场景,和她与郦清悟刚刚进钱昭仪的梦境时,看到的大婚街景,完全是一模一样,复制粘贴。 . 颠簸的马车上,三妹眼巴巴问道:“姐姐,那是什么呀?” 钱昭仪五岁请了西席开蒙,是认得些字的,跟着认了出来:“是奉国公府上的人。就是那个承恩郡公的儿子韦不宣,和郑家大姐订婚呢,这是送去的聘礼。” 韦不宣,姊妹俩自然都是听大人说过的。三妹感叹道:“好多箱子啊,好多人,箱子也好看……姐姐,我们将来能这样就好啦。” 听着妹妹羡慕,钱持盈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不服气的心情。 她想,同是小姐命,虢国公府比郑家差到哪儿去了?她不过是娘亲早逝,外公蒙难罢了! 等她将来的大婚,一定更比韦家更气派,嫁妆彩礼一定要比韦家更多! 妹妹还抻着头,伸出车窗外,从大街的一端望到了另一端,直到队列的影子消失在了人潮尽头,她们的马车也跑出去了两条街,还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方向。 钱持盈拉回她:“志气点,没什么好看的!等你将来长大了啊,姐姐给你找个比韦不宣还好的夫君,让京中闺秀,人人都羡慕死你。姐姐还给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还让孙姨娘也看到,看到她们都活得风光。 “好。”年幼的妹妹,听了就真的信了。 见她憨憨地笑起来,十足的笃定和信任,钱持盈忽然感到了长辈承诺的满足感。 ---- 姐妹俩从虢国公府回到庄子,一来一回的折腾,庄子上的人看她们,眼神更不屑了。 路上劳苦,钱持盈年岁稍长些,还经得住。但三妹年纪小,入秋又一直病着,庄子上势利眼,更不会为她尽心地请医问药,渐渐的,病就越拖越厉害。 到了冬春交接,病气一冲一发,钱守盈圆圆的小脸,熬得蜡黄。钱持盈害怕,仿佛又看到母亲躺在床榻上,她却束手无策的样子,她恨极了这种无力感。她一边搓着三妹的小脸,一边想该怎么跑出庄子,找个大夫去问药。 三妹被她搓着脸,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我冷……” 钱持盈就去抱来了二人所有的被褥,搭在她身上。可妹妹还是说冷。她就脱掉外衣,钻到被窝里,抱住妹妹。 妹妹在她怀里打颤,说,姐姐我想听故事。 钱持盈就抱着她讲故事,拣她最爱听的。“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饿死了,姐姐赚了好多好多钱,置办了好多地产田产,给你每天吃的米饭亮晶晶,煮的粥泛一层油,你的嫁妆都是姐姐出的,比韦郑两家还风光……” “出嫁了……也和姐姐住在一起。”妹妹说。 “好。还冷吗?” “不冷了……姐姐最好。” 三妹在这满足的憧憬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 钱持盈还在给她讲,要办什么样的婚礼,要把沈氏和孙姨娘都请回来,要穿绫罗做成的婚服,要戴金镶玉的华胜。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凉了下去。 她讲的嗓子都干哑了,外面的屋子里,点了稀稀拉拉的蜡烛,微弱的火光摇摇欲坠,就像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忽然,马厩那边传来了一声嘶鸣。 有小马驹生下来了。 . 钱持盈躺到了后半夜,讲到了后半夜,听着马厩里的窸窣声。她擦干眼泪,披衣起身,想想还是去了马厩。 以前在马厩帮过孙姨娘干活,顶着夜色,她提着灯,认出了这马驹是一匹小母马。她踟蹰几步,悄悄上前摸了摸它,小马驹也没有反抗。 钱持盈有点高兴,心想,这是三妹妹投生的吗? 越想越觉得,兴许这是真的呢。 这样想,就觉得夜里真寒,她看不得它睡在马厩里受着凉。等小马驹喝完了奶,她就偷偷把小马驹抱回了屋子里,抱到床上盖起被子,一起睡。 ---- 三小姐钱守盈病死在庄子上的消息,送回了虢国公府上。此时又添了第二个男丁的虢国公府,终于想起了沈氏生的嫡长女。庶女夭折了是可惜,总不能再折上嫡女,老夫人发话,便派人将钱持盈接了回来。 她在庄子上蹉跎的这几年时光,朝堂也翻开了新的天地。国丧的钟声敲响,萧道轩病逝了,三皇子萧怀瑾即位,太后何容琛垂帘听政,开启了新的时代。 从萧怀瑾即位,何太后便开始考量皇后的人选,曹家秘密得了风声,太后属意曹丞相的孙女曹姝月,几年后萧怀瑾十六岁,便可以大婚亲政了。 高门大户结亲,都要带陪嫁的媵妾呢,更何况是送入皇宫为后。曹家自然要让曹姝月带心腹入宫,要靠得住,信得过,利益上也要同盟。在这一点来说,虢国公府上,比曹姝月只小一岁的嫡长女钱持盈,自然成了曹钱两家最优秀的人选。 . 这一次,新夫人倒也做不得梗了,只得为十三岁的钱持盈又请了西席。见孙女到了十三岁,却几乎没怎么读书,老太太也极是恼怒,对夫人有诸多不满,大发雷霆,发落了那个庄子里的管事和下仆。 此时阖府上下又开始后悔,当初因避嫌,将长孙女放在庄子上,五年来不闻不问,眼看还有几年要送入宫了,却是养不亲了,才华上也比不得京中闺秀。 好在钱持盈在算学上天赋颇高,虽然琴棋书画上没什么才华,却是个天生的算学奇才。 而且她也足够听话,唯唯诺诺的,说什么都听着。也就不至于做出离心的事。 --- 钱持盈回到虢国公府上,恢复了小姐待遇,绫罗绸缎随她取用。可是她摸着那些罗绮,却经常出神。 她依然会改自己的小衣服,每年冬天烧给妹妹。因为妹妹走的时候,一直缩在她怀里,说冷。她怕妹妹去了那里,还是会冷。 . 看到十三岁的钱持盈,坐在炉子便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谢令鸢忽然明白了,刚刚他们闯入的梦境。 钱昭仪的梦里,赚了好多好多钱,置办了好多地产田产。她将妹妹风光嫁给了像韦不宣那样年少有才名的郎君,嫁妆都是她出的。 她的妹妹有很多新衣服,到老都穿不完。 因为她一直心里觉得,欠了妹妹一个盛大的婚礼。 . 谢令鸢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也难怪钱昭仪会马语。 她把钱昭仪的美梦,变成了永远实现不了的遗憾。 可郦清悟也说了,让一个人醒来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让其意识到,他在做梦。让其意识到,美梦是虚幻的,依然要面对现实。 所以,她终究还是要让钱昭仪明白,那是个残缺的、永远不能实现的憧憬。 她轻声道:“我能把钱昭仪,带入我自己的识海么?” 郦清悟没料到她会这样奇思妙想,满目不赞同。“可以。只不过有被人误闯的风险。” 误闯识海,轻则被看到记忆,重则被人扰乱或篡改意识,极少有人会冒这样的风险—— 何至于此。 然而谢令鸢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那要拜托你,一会儿帮我,把她带进我的识海。我想给她一个……让她不再遗憾的梦。” 郦清悟转头,目光凝视着她,仿佛洞察了她的内心。良久,四周回忆朦胧,雾气渐散,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她?因为是九星么?” 谢令鸢也不知道。 她不明白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冲动。 **** 当二人重新站在钱持盈面前时,钱持盈还在流泪,天空中阴霾,细雨绵绵,状元府上依然张灯结彩挂着红。 看到谢令鸢时,钱昭仪怔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期期艾艾地问道:“德……德妃?” 她潜意识还是认出了谢令鸢。 谢令鸢点点头,踟蹰了片刻,不能再浪费时间,于是狠下心道: “钱昭仪,你刚才看到的,都是梦,都是假的。” 她一口气道:“承欢殿里,大家还等着你醒来呢。” . ——假的?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钱昭仪摇摇头,手抚上胸口,口气也冲了:“你骗人!” “你想想,你的父亲真的没有背叛么?你的母亲真的活着么?你的姨娘会坐在婚礼上么?你不记得自己嫁入宫中,夫君是萧怀瑾么?” “骗人!骗人!你是来伤我的,你是来害我的!”钱昭仪捂着耳朵,几道眼泪滑落下来,沿着下巴滴落。 怎么会是假的呢?谢令鸢说的每一句话,都多么可怕啊! . “不信你听。” 谢令鸢话音甫落,天空四周忽然传来了一个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带着轻声笑语,缓缓响起。 “姐姐……” 被这个声音击中,钱持盈怔在原地,左右张望。 这个声音,是三妹。三妹经常用这样软黏的声音,跟在身后叫她,姐姐吃饭了,姐姐天黑了,姐姐不许舔牙,姐姐我头发长了…… 陈旧的回忆涌上,混乱在眼前,钱昭仪忘记了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颤声问:“守盈……你还好么?” “你见过母亲吗?她和姨娘都好吗?” . 那童声等了一会儿,才又响起。 “我在那里很好,母亲和姨娘也都好。我们都很挂念你,所以姐姐也要好好的。” 钱昭仪一时哽咽难言。 那个软软的童声,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我牙还没有换完,记得当年姐姐换牙的时候,我用水泡饭,觉得终于能给大人做事情了……” “你给我烧的衣服,我都收到了。每一件都合身,也暖和。姐姐……谢谢你。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钱昭仪嘴唇张阖,说不出话来。 童声欢快地扬起来,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姐姐将来一定会幸福的,就像你给我讲的故事那样……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下辈子,我再给姐姐摘庄外树上的枣子。” 伴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钱昭仪的眼泪簌簌而落,周围的梦境也开始,一点点坍塌。 气派端庄的状元府,前来庆贺的宾客,热烈而嚣闹的送亲队伍……像破碎的镜子,弥散于空气。 . 碎片之中,沈氏和孙姨娘正站在府邸里,牵着八岁的钱守盈。四周是轰然的尘埃碎片,她们却在不远处,向钱昭仪微笑着挥手。 孙姨娘说,大小姐,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 沈氏说,好孩子,看你日子过得好,母亲就很欣慰了。 钱昭仪想问,你们不怪我吗? 这些年她经常会自责地想,如果小时候没有顶撞父亲,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府上?如果当年对后母服软,她和妹妹是不是就不用遣回庄子,妹妹也不用病死? 可是听到她们的宽慰,那一刻,她又忽然释怀了。 有一缕阳光拨云见日,从阴霾的乌云中露出了缝隙,照亮了一隅人间。 繁华的长安街景坍塌得越来越快,就像一层剥裂的壁画,终于瓦解消失。四周归于沉寂,回归了雾茫茫的一片。 钱昭仪站在白雾皑皑中,终于意识到,她方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仿佛是回溯了这些年的祈盼与愧疚,梦很美,也很遗憾。 但如今,终于了却一桩夙愿,一桩她这辈子都在自责的执念。 她回想着母亲她们的微笑,然后,看到了刚才在梦境中出现的谢令鸢,正向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抗拒德妃的出现。 我是来接你的。谢令鸢上来牵住了她的手,是温暖的触觉。她说,快跟我回去吧,承欢殿里,都等着你醒过来呢。 钱昭仪望着她,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沈氏和孙姨娘她们,已经都消失了。 她眼泪又簌簌落下,语无伦次地说,好,好的。 不知道是答应谢令鸢的,还是答应她们的。 ***** 承欢殿里,烛泪干涸,一片幽静。 钱昭仪朦胧地睁开眼时,外面天隐隐泛出深蓝,似乎是寅时天晓将至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怅然,又前所未有的满足,还前所未有地疲惫。 她躺着没有动弹,半晌,还是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枕头上。在这冬日时节,烧着地龙,却还是有点凉意。 不知道自己这是睡过去了有多久,新的一日开始了。她缓慢地想到,今日还要去拜见曹皇后。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承欢殿外,传来宫人的回禀声:“昭仪娘娘还未苏醒。” 另外一个更清晰,是梦里也听到的德妃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妨,我来看看她。” 随着话音落,门被轻轻推开,入目的是一袭茜色的裙裾。谢令鸢轻轻走了进来。 . 钱昭仪撑起身子,和她四目相对。怔了片刻,谢令鸢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你可算醒了!” 她的办法,果然是对症。当人满怀愧疚活着,有未了的心愿时,往往需要死去至亲的安慰,才能减轻负罪感,否则,总会陷入不断的自责中,终成执念,甚至一辈子自我谴责。 所以,她用自己的识海,营造了她们四人团聚的梦。虽然没有给钱昭仪圆满,但总是解开了心扉。 微弱的熹光微微跃入殿内,落在钱持盈的脸上,谢令鸢觉得,她似乎终于是豁然了,眼神仿佛敞亮了一些。于是谢令鸢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钱昭仪看着这真情流露的笑容,心想,德妃是真的关心我的。 也许梦里见到的德妃……也是真的吧。 钱昭仪轻启唇,微弱的声音道:“谢谢……你。”(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四章 今天感谢一下九月以来小伙伴们的营养液,谢谢大家支持,么么哒! 另外,考虑10月份的微博抽奖,全部抽现金了,名额四个人,我研究下怎么搞~ 读者“腐妹子”,灌溉营养液102016-09-2014:11:48 读者“一只软萌的裤子”,灌溉营养液12016-09-2013:54:58 读者“闻小愿”,灌溉营养液12016-09-2000:12:26 读者“嘟嘟传呼机”,灌溉营养液12016-09-1922:3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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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四章 今天感谢一下九月以来小伙伴们的营养液,谢谢大家支持,么么哒! 另外,考虑10月份的微博抽奖,全部抽现金了,名额四个人,我研究下怎么搞~ 读者“腐妹子”,灌溉营养液102016-09-2014:11:48 读者“一只软萌的裤子”,灌溉营养液12016-09-2013:54:58 读者“闻小愿”,灌溉营养液12016-09-2000:12:26 读者“嘟嘟传呼机”,灌溉营养液12016-09-1922:39:34 读者“”,灌溉营养液12016-09-1922:14:59 读者“熊猫笑笑甘往你的xx”,灌溉营养液12016-09-1918:55:59 读者“闻小愿”,灌溉营养液12016-09-1911:31:33 读者“洋芋洋芋”,灌溉营养液12016-09-1911:24:05 读者“神经病攻打地球”,灌溉营养液202016-09-1823:12:29 读者“一只软萌的裤子”,灌溉营养液12016-09-1822:00:03 读者“明万语”,灌溉营养液52016-09-1819:09:51 读者“入坑狂魔”,灌溉营养液52016-09-1817:16:48 读者“reuy”,灌溉营养液202016-09-1817:06:34 读者“冬天与夏”,灌溉营养液12016-09-1800:01:08 读者“喵唧”,灌溉营养液102016-09-1722:14:48 读者“薇拉”,灌溉营养液302016-09-1721:41:20 读者“皮卡单”,灌溉营养液12016-09-1715:55:10 读者“xiongqian1”,灌溉营养液202016-09-1711:23:51 读者“阿颜”,灌溉营养液22016-09-1708:55:50 读者“红色”,灌溉营养液772016-09-1708:54:02 读者“红色”,灌溉营养液12016-09-1708:51:15 读者“阿阿阿狸”,灌溉营养液102016-09-1708:46:09 读者“红色”,灌溉营养液12016-09-1708:43:04 读者“何事秋风悲画扇、”,灌溉营养液202016-09-1622:46:24 读者“肉掌门”,灌溉营养液12016-09-161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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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千字不言”,灌溉营养液392016-09-0120:37:10 读者“之乎者也”,灌溉营养液22016-09-0120:24:32 读者“之乎者也”,灌溉营养液22016-09-0120:21:20 读者“茶几白”,灌溉营养液102016-09-0120:01:27 读者“”,灌溉营养液22016-09-0118:19:36 读者“月落乌啼”,灌溉营养液1002016-09-0113:43:16 读者“慢慢”,灌溉营养液22016-09-0111:58:03 读者“三羧酸循环”,灌溉营养液32016-09-0110:20:48(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六章 “你与九星关系匪浅,可有什么发现?”试探了几次,知道这是遇上了棘手困境,郦清悟转而问道。 谢令鸢还在猜测宋静慈为何自困迷宫,随口便答,“有。” 话出口,她忽然想,不知道“星心相印”在识海里算不算数。 郦清悟还未及询问,便见谢令鸢眼睛一亮,如沐圣光,他怔然看着她上前,抱住了宋静慈! 随后,她像是受了巫蛊一样,抱了九岁的宋静慈、十二岁的宋静慈……她脸上带着希冀、奋不顾身、浑然忘我……抱得真情流露,不亦乐乎。 郦清悟:“……?” 然而,每个被她抱住的宋静慈,都毫无反应,回忆迷宫仍在继续,里面的人走自己的剧情,还不如刚落地时的两头大黑猪来得有威胁。 郦清悟看着谢令鸢疯狂地抱了一路,最后一脸黯然神伤地噘起了嘴:“她们都不理我,嘤嘤……” 郦清悟:“……” . 谢令鸢把上百段回忆里的宋静慈都一一抱过,也累了,她撒开手,在地上抱膝而坐。 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半,还剩六个时辰。这个时限内,如果他们走不出去,大概就要和宋静慈一起,全军覆没了。 可至今依然是毫无头绪,看了那么多零散回忆,都没找到宋静慈的影子! 密室逃脱还有提示呢,宋静慈的回忆这么多,根本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线索。 她正心急如焚,下一瞬,画卷又变了。 ……还真是记忆迷宫啊! ----- 谢令鸢起身走了两步,雾气散开,这次,竟然又穿越到了铺天盖地的北方雪国,只看一眼,都觉得天寒地冻。 她情不自禁抱住胳膊,之前在何贵妃和钱昭仪梦里,都没觉得那样冷,想来二人对于冷的记忆,不如宋静慈这般刻骨。 可怕的是这种寒冷是来自识海主人的记忆,所以,哪怕她裹一条棉被也无济于事。她上下牙关打颤地问道:“这里又是哪里?看着不像长安。” 郦清悟四下扫视,眼中渐渐有了熟悉的光泽。“这是……朔方郡的主城,与西魏交界的军事重镇。” 谢令鸢瑟瑟发抖道:“哦,就是发生了那个‘正月之祸’的地方吧?我算不算过目不忘?” “是,你记性好。” ------ 很快谢令鸢又看到了宋家人,在冰天雪地里,宋夫人怀里抱着三岁大的男童,宋桓牵着五六岁的宋静慈,他们衣着都朴素而简陋,跟随流放官兵行走。 ——迷宫嘛,混乱,无序。从十二三岁豆蔻少女,骤然又回到被流放的儿时岁月。 儿时的记忆容易放大,所以流放地的冬天格外寒冷、猪圈里的猪十分高大。 ------- 朔方郡,漆黑高大的城门打开,带着巍峨的气势。城门口,几个官军从马上跃下,朝着宋桓他们走去,神色肃敬。为首的人向宋桓行了一揖:“老友,多年不见,叔梁一直牵挂着。令尊可还好?家父一直惦念着他。” 宋桓与那人对望了很久,忽然有些热泪纵横。 那人便是苏廷楷了。叔梁,正是他的字。他在家中行三。 听他们交谈,苏家与宋家三房从前也有交情,可惜宋家流放边关后,与苏家再无交集。如今被流放到朔方郡,苏廷楷恰好是此地镇守将军,便将他们接到自己的府邸,以上宾之礼相待。 北地的风卷起了漫天的雪,雪花纷纷遮蔽了谢令鸢的视线。 . 待茫茫的雪纷飞散去,她看到宋静慈跟着父母,住在了朔方郡的将军府上。 宋静慈自出生起,就随着家人流放,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有热水沐浴,有温软三餐,还有同龄玩伴,她小心翼翼又欢喜。 . 苏廷楷让自己两个儿子,与宋静慈姐弟相识,结交朋友。弟弟□□识四岁,哥哥苏宏识七岁。他长得十分漂亮,浑身透着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气儿,带着宋静慈去玩。 他们在银装裹素中打雪仗,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碎片的雪花。苏宏识像个开屏孔雀,拆了苏廷楷军服腰带上的四菱雕花铜扣,笑吟吟拿给弟妹们玩。 开春树上抽了嫩芽,苏宏识学大人,摘了枝简陋的野花,有模有样地给宋静慈戴在头上。长辈们开两个孩子的玩笑,苏宏识被笑得恼羞成怒,“那我准你做我夫人!”童真戏言,两家人更是笑成一片。 朔方城挨着河西四郡近,是商贸重镇,夏秋有苏氏兄弟最爱吃的甘瓜,苏宏识摘了甜的给宋静慈,瓜用冰镇着,甜丝丝的滋味从心底里蔓延起来。 ------- 谢令鸢不死心地上前,抱了抱此刻只有五六岁的宋静慈,依然不见星君感应。 她竟然也没有藏身于此? ——怪诞,这段岁月,合该是宋静慈最美好的回忆了,笑容清澈纯粹、眼神流光溢彩,这样的明媚开朗,哪怕是她日后家族重获新生,与父母安定下来,也不再有的。 如果这也不是‘她’藏身之处,那‘她’……最想待在哪里? ———— 北风吹遍九州山河,林花谢了春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迷宫般的回忆,骤然又跳到了苏宋两家离别的场景。 苏宏识红了眼圈,又不肯在人前落泪,生硬硬地将一块天青色的并蒂莲玉佩,送给了宋静慈。 童年玩伴,也只是一夕间的缘分。“给你,以后不要忘记我噢。” 宋静慈接过玉佩,珍重地抚摸着:“如果将来找你,能找到你么?” 他肯定得十分理所当然:“不会找不到的,我爹是苏大将军,我将来是苏小将军,你只管找便好!” 白雪皑皑,远行千里,宋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 谢令鸢跟着望去,目光落在这并蒂莲玉佩上。上面还有鹌鹑,示意家宅平安。 她记得清晰,九星之死,宋静慈便是为了捡这块玉佩被马踩死的。她仿佛能感受到,此刻宋静慈珍惜牵挂的心情。 然而,还未及体会一下那离别的伤感,仿佛是玩她不嫌够似的,下一刻,回忆又跳到了——宋静慈住在朔方郡将军府上的岁月。 就好似在玩排序游戏一样,打乱各种顺序,毫无时间逻辑线。 “我快要被迷宫折磨疯了!”谢令鸢崩溃地想。 ***** 这次的迷宫回忆,是在朔方城的街道上,喧闹市集人来人往。苏宏识正摘下自己的狐狸毛围巾,二话不说地套在了宋静慈的脖子上。 宋静慈似乎不想受人恩惠,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手一挥:“我爹说,让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二人穿行在和蒸笼的热雾腾腾中,身后跟着护卫。宋静慈跟在他身后左右望,苏宏识买了刚出笼的米粑,递给她。宋静慈接过,那热雾在眼前雀跃,温暖的触觉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她穿着一双与她不搭调的毛靴子,想来也是苏宏识送给她的。这宠命优渥的将军儿子,虽娇惯霸道,却也待人真诚;苏廷楷更是对友人雪中送炭,不遗余力地相帮,可见人品正直。 . 谢令鸢心想,这种人居然会通敌叛国,害得晋国失了北方数个城池,也实在令人费解。 穿过集市,苏宏识带着宋静慈,去了一处学堂。 略显破旧的屋子里,坐了十二三个孩童,有大有小,出身不一,但皆是寒门。 将军府上的西席先生,手里卷着书,正在讲授什么。凑近了,才听清他讲的,竟然是地理植被和节令气候。 . 谢令鸢一时有点意外,因为在古代,这一类学问不太受重视,科举不考。更遑论晋国科举也就是这二十年的事,没有真正兴盛起来,地理水文就更不会重视了。 而这位西席先生,居然教授屯田水利等,实在是破天荒之举。 站在学堂外,宋静慈扒着窗子,踮起脚。西席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苏宏识邀功般地指给她,脸上是不经掩饰的得意:“这是我央爹爹开的,城里的人不论出身,每旬都可以来听两天课,先生说这是义举,是天下少有的事情,厉害吧?” 他犹如开屏孔雀般,宋静慈也不负他所望,冲他笑了笑:“真厉害。” 苏宏识如同餍足的猫,满意地微微眯了眼:“你也想来听课吗?” 宋静慈忙点点头。 两个孩子从墙上跳下来,苏宏识说:“可惜你是个女孩儿,读书没什么用。”见宋静慈神色失望,又补充道,“不过没关系,先生是个怪人。你这么聪明,也许会收你的。” -------- 谢令鸢苍茫若死,看着“记忆迷宫”的下一瞬,又变成了将军府。 宋静慈坐在那位西席先生对面,默出了一篇《明诗》。那老先生惊喜不已,本只是授业,却又改了主意,肯收她为内弟子。 阳光透过窗棂,纤尘在光线下萦绕起舞。师生二人对坐,宋静慈为老先生推墨。 “先生的老师是巨子?”她的软黏的童音里,全是惊叹。墨家巨子是传说中的存在,令她骤闻后雀跃不已。“您不是出身延陵季家吗?那可是世代鸿儒之家,为何您拜师墨家呢?” 那位姓季的西席先生笑了一下,因生活清苦,皱纹中夹杂了无尽的风霜和岁月。他笑容平静而温和。“我是家中庶子。” 他望向窗外,似怅然也似不悔:“年轻时爱冲动,看到一个平民姑娘受欺辱,她父亲却连状纸都写不来——你知道的,寒门读书无门。我一冲动,去办了个学堂,想要广授学问。此举被家族诘责,我一怒之下,干脆离家远行,因缘际会拜入了墨家门下。” 他一生抱负难平,隐于边关市镇,将毕生所学倾囊传授他人,无论富贵贫贱。 “民生困苦,我便教他们屯田节令,保他们来年收成。边关交战,我便教他们沟渠器械,守护国门。我这一生虽未能桃李遍天下,却也不枉。” . 谢令鸢和郦清悟旁观,俱有些动容。文字知识,是这个时代阶级垄断的工具。上流为保证利益,书籍和家学绝不外传。平民难以拜师,更遑论步入朝堂。 季先生此举,无疑是惊世骇俗,也无疑是胸怀博大。 “学问应该泽被苍生,而不应是一家之言。你记得,薪火相授,大德永传。” “我也曾想过,你一介女子,学这些并无大用。但为师突然反思,也许世家宗主也曾觉得,庶子读书有何用?” “庶子亦人,因材施教,人人皆可成栋梁,或仕或文,或农或商。女子出嫁为人妇后,亦要相夫教子,所以若妇人才学胜于鸿儒,其子孙必成圣贤。” “你有过目不忘之才,日后才学造诣,定胜于我。为师希望,你能记得这话。” 他说话的神色,倒映在宋静慈清澈的眼眸里,等了半晌,宋静慈才点头。 ------ 在宋静慈微妙的停顿和情绪中,谢令鸢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丝缘由。 她思忖想,“季老先生诚然值得敬佩,却还是脱不开时人的观念,宋静慈天资奇高,放在现代堪称学神了吧,然而在这时,她的凌云之才,竟然只是相夫教子,把子孙教为圣贤?” 亏季老先生自己还刚刚说过,薪火相授大德永传呢。 ------ 宋静慈记忆的牢笼里,迷宫还在不断变幻。 又跳到宋静慈八岁,十三岁…… 一会儿是宋静慈挑灯夜读,宋家人劝她不要累着,没必要这样用功;一会儿是宋静慈看府外的小孩子拖着鼻涕在地上写字,神色似有眷念。 终于跳到了宋静慈十六岁时,宫里传来旨意,封她为婕妤。宋家人愁眉不展,不舍劝道:“你若不想入宫,家里就递折子去说。太后终究要念宋逸修的旧情,不会过于为难。” 宋静慈看着待她视如己出的宋家人,清澈的眸子里仿佛倒映了一切。她笑容有些缥缈,像是隔了远山:“我父亲这一脉,香火已绝。我受族人恩泽长大,好歹能为宋家做点什么,也算值了。” . 私下她的大丫鬟也劝道:“深宫似海,一旦入了,这辈子可是不能出了!小姐不是曾说,日后想回北方看看,去找小时候的恩师和伙伴吗……奴婢还想跟您去看看呢!” 宋静慈淡淡道:“我入了宫,哪怕不受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宋氏一门危难时的依靠。总比相夫教子来的有意义。” 秋日天如洗练时,宋静慈走入了深宫。苍穹那样高阔,她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天地,以及童年的美好向往。然而她并不似有遗憾,她十分平静。 ***** 谢令鸢透过她平静的眼神,那一刻,一股针刺般的感觉涌上心头,方才迷宫里的许多片段,一瞬间串了起来。 猜测在心中跃跃欲出。“……我似乎是明白了。” ——什么叫我父亲这一脉香火已绝,宋静慈没拿自己当宋家的血脉看吗? 没拿。 . 宋父曾说,驰儿,字写在土中,更要写在心里。我们宋氏的家训,即便没落了,也不能忘了根骨。这是宋父对儿子的期望,而对于宋静慈,他没有这些要求。 宋母曾说,你弟弟去了,娘也没享福的机会了。日后你嫁给别人,留心着点,若生了儿子还能娶个媳妇儿孝敬你;若是生了女儿,就只能嫁出去,几年也回不了一次娘家…… 宋桓曾说,姑娘家不必挑灯夜读,这样辛苦不值得,你豆蔻年华,就该好生娇养。 连宋静慈最敬重的,突破了嫡庶道德规则的恩师,也对她说,望她能胜鸿儒,日后相夫教子,使子孙成圣贤。 . 她倍受父母呵护宠溺,却从来没有被父母期待过。 弟弟天姿虽不及她,却被父母倾注了对宋家的希望。 所以在宋静慈心里,男人才是血脉的延续,弟弟死后,宋家唯一的香火断绝;而她,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在后宫宅院,为别人相夫教子。 ——纵有凌云志才,不被期待,也没有了意义。 . 谢令鸢把自己的推测,讲给了郦清悟,“季老先生说过:‘学问应该泽被苍生,而不应是一家之言。薪火相授,大德永传……你有过目不忘之才,日后才学造诣,定胜于我。为师希望,你能记得这话。’苏宏识也说,她那样聪明,会得人赏识的。” “假设换成我,我知道自己才华盖世,我父亲、伯父、先生又都是不一般的人,我一定会有些跃跃欲试的想法。推己及人,宋静慈小时候,受周围人耳濡目染,应该也是很有抱负。然而她知道,这些是她身为女人不能做的。” 但假若她是个男子—— “所以我猜,宋静慈应该是……化作了自己最想成为的男人?” 她抬眼征询郦清悟的看法。 郦清悟目光闪动,是对眼前之人这番看似离经叛道的言论。如果这样推及,那一切便可以讲通了。他佐证道,“人做梦时,确实有时会梦见自己是其他人。所以,‘她’未必在宋静慈身上。” 谢令鸢顿觉前所未有的敞亮,扬起明媚笑意,向着朔方城的那段记忆迷宫走去。 ——玉(欲)待君子问归处,手持桃李长相思。 苏宏识,季老先生。 左右脱不开这两人。 *** 穿过朦胧雾气,朔方的将军府上,谢令鸢坐在季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正望着远处的苏宏识与□□识俩兄弟,一脸欣慰的模样,看着他们成长。 她唤道:“宋静慈。” “季老先生”转过头来,诧异地看了谢令鸢一眼:“您认错人了。” 谢天谢地,听到这回答,谢令鸢抑不住欣慰,知道自己找到了她:“醒来吧,我特地来到这里,便是不顾生死地希望你能醒来。” 这次,“季老先生”看着谢令鸢,不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更是从无数读过的野史杂书里知道,长梦不醒盍然而逝。 死去,对她而言,并不可怕。 活着,对她而言,并无所谓。 待到父母弟弟都去世了,她就好像是宋家绵延香火中多余的一个,举目四顾,找不到自己的存在——除了嫁人生子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在太后懿旨令下,她便入宫,祈盼能为家族做点贡献。 她时常感到自己内心波澜无惊。知道自己走不出皇城的围墙,够不到边关的蓝天白云。 她的牵挂,已经覆灭在正月之祸里。她的羁绊,已经远离在宫墙之外。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活着,除了能给宋氏家族一丝保障外,还能有什么用处。 于是,这场绵延无尽的梦中,她终于可以肆意畅快地,将自己隐藏在了最眷恋的岁月里,最向往的人身上。 苏宏识已经死了,但她多希望看着他成长,长成他曾经自夸的苏小将军——“我爹是苏大将军,我将来是苏小将军,你只管来找便好!” 她在季老先生的身上,看着苏宏识长大成人,对着年幼的自己,说出意气风发的童言——在她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一缕明媚的温暖。 谢令鸢似乎看穿她所想,温柔叹息道:“你何苦去当别人呢,既然都明白自己在梦里,为什么不大胆些,做个真正向往的美梦? 宋静慈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不会太荒谬么?” “不荒谬啊。”谢令鸢答得不假思索,仿佛天经地义:“你是胸有金玉之人,过目不忘,精山川地貌,懂节令水利,通诗文经史,还能默很多书籍。你有这个本事。且你都不怕死了,还怕在梦中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吗?” 宋静慈一怔,似乎一瞬间明白了。 谢令鸢心叹,这是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一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宋静慈自己就可以让它长成参天大树。 宋静慈若有所思:“有个问题,其实我心里萦绕不去很多年,既然是在梦里,那便可以问出口了。先生曾讲过‘德’。以德彰道。男德心怀家国天下,胸有万世太平;女德贞顺恭俭,相夫教子。我……我读史书时,见重节义而轻死生之事,胸中也常激荡过情怀,后来觉得自己生出这样心思,似乎是很无聊,阴阳倒错。” 天梁司德啊。谢令鸢想。 然而这个时代的道德——对女人德行的要求,也许并不是宋静慈所希冀的。她不愿靠生子,实现身为女人的价值。 所以才会深深的迷茫,找不到自我,因为没找到她实现价值的方向。 所以她的识海是迷宫,她隐藏了自我,也找不到道路。 所以她落陷。 想通这一切,谢令鸢豁然开朗,这分明媚仿佛也照耀了宋静慈。 “你自己都说了,以德彰道,大道无言。道有阴阳相衡,德也不分男女。男子心忧家国之事,女子自然也可以,生而为人,各有所长,没有什么是谁不能做的。”她顿了顿,很想说,怀庆侯世子还一手绣花绝技力压京城闺秀圈呢。 想到宋静慈博学多思,那些常人理还乱的思绪,在她心里就理成了哲学。谢令鸢的心情也如烟雨中的诗般,柔软起来:“你富有智慧,不妨想想,若女子尽情去做向往之事,首先应该得到什么?” 宋静慈眼帘微垂,微微一笑:“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让我想很久的问题。” 她抬眸,这次眼中重新有了些许光彩。在她的周身,好像朦胧雾化了一样,季老先生的容颜褪去,宋静慈的轮廓逐渐清晰。 想到她临终前去抓的那块玉佩,谢令鸢终是不放心,又叮嘱道:“外物无论承载怎样的寄托,都不要过于执着了,终究记忆在你的识海里,不死不灭。” . 她说着,身形渐渐淡了。 而她们周身,仿佛如潮水一般,那些困住他们的记忆迷城,卷着风雪,带着雾气的荏苒时光,都轰然坍塌,逐流而去。 好像温柔的风在耳际流淌,把所有的残片碎羽都吹走。那风里夹带春天女人嘱咐的话语,留在了心底。 又好像有回声荡荡,一浪一浪地问,以德彰道,你的道是什么? ***** 宋静慈睁开眼的时候,又一天过去了。日暮晚霞,流光奕奕。 她的耳边,似乎还有人轻微地叹息。 宋静慈转头,是尹婕妤和刘婕妤,坐在她榻前,声音很细微地说着什么。 “贵妃、德妃她们都苏醒了,宋妹妹这两日也会醒来的。” “你说……这事情会不会和皇后有关?听说今日陛下上朝前,将中宫禁足了。” “我觉得不应啊,这事做了对皇后有害无利,怕陛下是因别的事吧。” 宋静慈微弱地轻吟了一声,尹婕妤听见了,见她睁开眼,惊喜道:“嗳,嗳,说着就醒过来了,依我看,其他人也差不远了。” 宋静慈被她们扶着坐起来,刘婕妤高兴道:“我去开窗子透透气,你醒醒神。”(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七章 宋静慈看着刘婕妤去关窗户,尹婕妤坐在她榻前,神气已经恢复了往昔。 她记得前些时日的马球赛,敌国一位将女还对尹婕妤出言不逊。见如今尹婕妤眉宇间释然开阔了——也许有什么心事,尘埃落定了吧。 窗子在这时打开,世外清新而来的风,焕然了殿内的陈旧闷气。 两个婕妤姐姐站在窗边,含笑望着她,她们衣饰简单,头面素净,目光柔软。 晚霞这样明艳,将垂暮盛放的余晖镀在她们身上,两个将门出身的女子,在这宫闱高墙内,温和晏晏地一起,等待她苏醒。 宋静慈想到入宫这两年,太后与韦无默对她不动声色的关照,几位婕妤姐妹待她也还厚道。想到梦中见过的德妃,看到眼前带笑的婕妤,她死水般的心情,忽然隐隐有了涟漪,最终逐渐沉淀,在一隅终归宁静。 梦里德妃问了一个问题,等待她醒来去思考,告知她们答案。 窗户外,明月初升,即将照亮黑夜。 ****** 冷风寂寂。 坤仪殿外,宫人垂首而立。传膳宫人退出殿外时,瞄了眼玉盅,察觉到今日皇后用膳,胃口似是较平日好了点。 他们心中不免诧异,皇后今日被皇帝禁足,萧怀瑾离开坤仪殿时,神色阴鸷如暴雨将临,吓得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但皇后竟然不受什么影响似的,反倒食欲还好了些? . 殿内所有的熏香都撤了,白天时,曹皇后命宫人仔细清理了每一个角落,如今她安坐在榻前,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要查出是否有孕,最快也要一个月后了。 “争气点吧。”她叹口气,想到宫外的曹家人,她承载了多少人的期望和等待啊。 只要有龙嗣,无论何贵妃还是谢德妃,统统都失了手段。 ***** 暮色下的另一端。 丽正殿内,谢令鸢醒来时,已经有些疲惫。 “不妨休息片刻。”郦清悟观她神色,为她探脉,她连续入定出神识,已是极限。 谢令鸢趴在案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没事,宋静慈的识海耽误了许久,其他人等不得。” 她转头望向窗外,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喃喃自语:“且如今局势诡谲,还不知宫里会发生什么。” 最后一抹霞光散尽,层积云如火烧般,红彤彤的隐入夜色中。 是下雨的前兆。 “暴雨要来了啊……” ------ 二人红线相结,经历了美梦、噩梦、迷宫,这一次已是驾轻就熟,再一次走入了丽妃的识海。 一片识海的浅滩,暖风如女人温柔的手,迎拂中带着花香,逐渐清晰在眼前的,是万千花团锦簇。 他们行走其中,如在花海徜徉。风吹起衣袂飘飘,还有随风凌乱的发丝。 没有噩梦,没有迷宫。日光温暖得有些和蔼慈祥,恰到好处地照拂人间。时光仿佛静止,这就是亘古岁月的尽头。 继续向前走,四周便响起了层层叠叠的声音,都是窃窃私语,细如蚊蝇般地聚在一起,逐渐汇聚成洪流般的声浪。 欲侧耳倾听,却听不到几何。 . 花海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又似宫殿、又似府邸的建筑群落。跨入高高的墙闱,浓郁的林荫与屋宇相间。说似宫殿,是因美人万千;说似府邸,是因进出无限。且还有个除了皇帝以外的男子。 他仿佛是十七八岁,介于青年与少年最惊艳最美好的时光,正站在马背上舞剑。 《镇西将军舞》。 这是中原有名的剑器舞,乃本朝开国初,镇西将军边关杀敌时所创,对武艺要求极高,也因而流传不息。 阳光下他的身影快而凌厉,力与美相融,马在院落中高亢奔跑,马背剧烈颠簸着,他却如履平地,时而跃起如登云阙,时而剑光直入云霄。 他薄削的唇是弯的,清淡的眉是飞的,眼底倒映着斑驳树影缱绻的温柔,还有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嚣张,马背上一剑寒光。 ——真是令人万劫不复。 可却仿佛与尘埃都隔绝了,这美好如同神化,与周遭格格不入。 ---- 谢令鸢收回目光,脑海中萦绕着这人挥之不去的影子,再走了一段路,却看到远处日光下攒动的银辉—— 芸芸众生中的古稀耄耋女人,鹤发鸡皮。 好像周身都萦绕着垂暮之气,谢令鸢终于明白了郑妙妍识海,以及刚才见到的青年,是哪里不对。这是一片永恒的黄昏,它太过宁静,仿若夏日慵懒垂暮的午后,在昏昏中睡到了天地尽头。 多可怕啊,岁月这样悄无声息带走人的容颜,还有一切蓬勃的激情、勇气、热血。 而那些鹤发苍老的女人,听到了脚步声,掀起眼皮,死气沉沉地望过来。在看清来者后,眼中蓦然爆发出尖锐的光——那是,嫉恨! . 接收到这有如实质的目光,谢令鸢忽然觉得全身乏力。 好像感官都有所退化,世界不再清晰且明艳,天际涌动的声浪也在消退,鼻端那沁人心脾的花香渐趋于无……慢着,她觉得自己怎么有点矮了呢? 她不确定地,下意识看了郦清悟一眼,却发现果真视野变矮了——原本她个头是在郦清悟的下巴处,如今居然矮到了他的肩膀! . 郦清悟也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怔了片刻。 她渐察不对,说:“你别动。” 说完她凑近,拿着郦清悟的瞳仁当镜子,他清浅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垂垂老矣。 尚能饭否? . 谢令鸢这一眼受惊不小,顿觉自己眼前发黑——哦,三高、中风什么的估计也纷至沓来了。她开始喘,脚下如踩了一片云,郦清悟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她站稳,心中泛起了惊天狂澜—— “我怎么……竟然变成了老太太!” 怎么一夕之间就头发花白,皮肤也如枯萎的花,失去了生机? 若说是因为闯入丽妃的识海,受到这里的影响,也跟着老去了……那奇怪的是,为何郦清悟不见老? 凝静不动的阳光下,谢令鸢看到一抹闪耀银光——是她的头发。 她捧着自己银色的三千“青”丝,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曙红色袔子,以及在地上拉长的倩影。看来她即便老了,在老人中也算美人的。念及此,她捧住脸叹道:“啊,我老了依然介么粗粗动人(这么楚楚动人)……” 她牙掉了一半,嘴巴还在漏风。 郦清悟:“……” . 而远处,那些银发鸡皮的老婆婆们,还在瞪视着闯入的二人。 “咳……就算是老了,也得,把丽灰……带粗来才行……”谢令鸢说一句,喘三声,继续朝前走去。她走在郦清悟身边,迈着蹒跚的脚步,背着手弯着腰,阳光投射下佝偻的影子。 一个清美男子身边跟了个风韵犹存的老太婆,每走到一个地方,简直如同新鲜人类进入了饥民集中地,所有老婆婆都齐齐转头,敌意地瞪着青春美貌的郦清悟。 . 谢令鸢感觉到了一股浓烈尖锐的嫉妒,全是冲着她身边不老的高冷美人去的。 同时的,穿着华丽宫装的老婆婆们,向着郦清悟杀了过来! 在嫉妒的驱使下,老婆婆们老当益壮,身体倍儿棒,愤怒灼灼燃烧着他们,凭什么他可以不老?!凭什么! 来自所有容颜老去的美人的攻击…… 谢令鸢和郦清悟转身就……跑! 识海不能随便跑,这个谢令鸢已经吃过教训了,然而身后追着一群颤巍巍的老太太,喊打喊杀的,实在是……不跑不行…… . 谢令鸢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撵得到处跑的经历,这仅次于宋静慈识海里拱大白菜的大黑猪了。但更可怕的是—— 她老了…… 迈着两条老寒腿儿…… 跑了几步就抽筋!!! “噗通”一声,谢令鸢摔倒在地。 一群老婆婆踩过她,追着郦清悟,绝尘而去。 唉,岁月不饶人啊。 谢令鸢抖着手、嘴巴漏着风:“郦、郦清湖……我跑不动惹……我腿抽筋惹……” . 郦清悟察觉到谢令鸢不在身边,回首下望人寰处,谢令鸢正趴在地上,隔着尘埃向他伸手。于是郦清悟赶紧折回来救她。 一群老婆婆又追着他跑回来,踏起烟尘无数。 . 郦清悟将谢令鸢背在身上,老婆婆们手脚麻溜儿地追了上来,围着他就要抓扯! 可他总不能还手,万一丽妃隐在其中,不小心被他致死怎么办。好在他有应对识海攻击的办法,身上迅速泛了一层圣光,如蛋壳般护住了他。 但谢令鸢在他背上可没这么幸运了,于是郦清悟唯有把她举高高,飞快离开这大规模的精神攻击! 夕阳西下…… 不可言说的身影在天涯…… ----- 他们被嫉妒的攻击撵着跑了一路,四周又波澜诡谲地又显出了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似是回声,又似窃窃私语,如同母亲在耳边的呢喃,又如祭司在生命始末的诅咒。 “这世间至悲,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女为悦己者容……” “倘若我老了,就静悄悄地死去,不让我爱的人看到。我要在他心中,留下最美的影子。” . 听到最后的声音,郦清悟蓦然站定,谢令鸢趴在他宽阔的背上,睁着老花眼一并转头—— 这一眼,惊艳众生。 . 郑妙妍小时候,真是极美的啊。 八岁的她,正在跳马背舞,可惜她不熟悉,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郑夫人心疼问她:“妍儿怎的就卯定了要跳这个呢?” 她沮丧地从沙地上爬起来,拍打衣服上的尘土:“我唯有学会了,才能让他刮目相待,让他记住我啊。”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终于有一天,她可以平稳地站在马背上,畅快地迎着初晨的熹光张开双臂。 郑有为的门生匆匆入府,二人站在凉廊上神色惶急,而郑有为一声惊呼,惊动了四下—— “什么,韦家下狱?!” 凉意如寒刃迎头,郑妙妍身形一晃,又一次跌落下马,沙土溅了她满身。 --- 凌乱的碎影闪过。 夏日蝉鸣尖利,仿佛哭嚣。郑家长女郑妙容攥着剪刀,被人拦住劈手夺走,她哭道:“你们说着就把我改嫁了,我不!我聘礼都收了,我就是韦家的人!” 郑有为想打她巴掌,手举起来,最终忍住了,长叹一声:“容儿,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累?他已经伏诛,就在昨日行刑了!” 郑妙容的房门开着,郑妙妍站在门外,随着父亲话音落下,那些喧嚣仿佛都远去了,世界陷入了寂静中,还有着嗡鸣。 她的热泪,从双颊滑过。 她呆呆站了许久,没有人留意她了。她踉跄着走到马厩边,这里的沙地,是她学马背舞的地方。她满心茫然地四顾,忽觉夏日也是炎凉。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沙地上。 当不成媵妾陪嫁了,马背舞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 学来何用?没人能欣赏了。 她闭上眼睛,任眼泪簌簌而落。再明亮的光,也无法照进眼里。 --- 半年后的一个夜晚,郑妙妍忽然又去了马厩,将马牵了出来。 时逢冬日,大半夜的,月光清冷孤寒,呼一口气都冒着白雾。马鼻子打了个响儿,她拍了拍它的头,轻声问:“还能记得怎么跳么?” 马儿仰起头嘶鸣一声。 “好。”郑妙妍拍了它的身子,马扬起前蹄,绕着院子跑了起来,一圈又一圈。郑妙妍一跃到它背上,在月光下,她舞姿舒展妙曼,长长的剪影投射在沙地上。 然而许久未跳,平衡性不好,她又一次摔落在地。 ——怎么又忘了呢? 以后再也看不到他跳了,忘了可怎么办? 她的大丫鬟听到外面的动静,揽衣跑出来,惊呼道:“二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哪,不是不跳了吗?” 郑妙妍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口里吃进的沙子:“我害怕忘记怎么跳。” 她走到马的身边,回头安抚地一笑,竖起食指,对丫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眼睛在月色下亮亮的,如泛起了水光:“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 ------ 谢令鸢看着她在孤寒的月色下,徜徉起舞,仿佛忘却了世间,只专注于此。 贪狼司情,贪狼落陷。 可是到此时,郑妙妍却都是有情义的人啊。 . 那几年里,她经常半夜起来,在月色下纵情地跳舞。 直到大姐郑妙容出嫁前的晚上,辗转难眠,走出院子散心时,看到郑妙妍从马背上摔下,从沙地里爬起来。 郑妙容忽然眼泪落了下,她上前扶起妹妹,嘴唇张阖了半晌,一声呜咽从喉咙里冲出:“忘了吧!他白骨丢在荒野,都找不回来了……” 郑妙妍看了她一会儿,将脸埋到她肩膀上。素来不算很亲和的姐妹,却在这冷寂的夜里,埋在对方肩上颤抖,谁也看不到谁的哽咽。 大姐出嫁后,郑妙妍因夜里染了风寒,躺在榻上养了些时日。 待病好后,她的马背舞跳的渐渐就少了。 . 郑妙妍有了新的乐趣,她喜欢陪着母亲,参加京中各府邸办的茶会花会,只消往那里一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飘落在她的身上。 五陵王孙争相看她一眼,而她浅浅一笑,便可撩得他们心旌神荡。 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会为她心动,为她倾倒。 无趣。 他们热切地盯着她,她有时也心生烦恶;可倘若他们没有惊艳地盯着她,而是转看别人,她又油然地不悦,要愤慨。 . 她艳压京中群芳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两个人,盖过了她的风头。 一个已死了,一个是何韵致。 何韵致因出身高贵,家教严格,风范足以让京中闺秀们仰望。她看到郑妙妍,没什么好颜色;郑妙妍看着抢风头的人,同样心中嗤之。 ---- 白驹过隙,时光流淌。转眼郑妙妍已是豆蔻芳华,像清晨含苞欲绽的鲜花,沾染着纤尘中的朝露,颦笑情态皆是动人。 这一年萧怀瑾即将亲政,太后为他庆贺了元服大婚前的最后一次生辰,又召了长安三品以上的命妇,带着自家女儿入宫。入宫前,郑夫人问她:“太后大概是想为陛下选妃,你想去吗?” 郑妙妍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有什么区别呢?嫁给谁都无所谓。 听说天下美人尽在后宫,若能成为天子的宠妃,岂不更妙?如妺喜、妲己、褒姒这样的人儿,也是殊荣。凭着美貌得恩宠,让整个江山为之臣服,这是本事——成为皇后算什么?历史上皇后那么多,为人熟知的却没几个。但绝代美人,即便被骂千百载,也是家喻户晓。 这才是做女人的极致,是美貌最高的成就哪! . 宫宴上,梨园的乐营将,天下风姿第一人的邰三娘,献艺惊艳了四方。散了宴后见到郑妙妍,她喟然赞叹:“贵府千金姿容才艺,在宫中必当瞩目。惠帝时,韦贵妃不就是乐营将么,惠帝也亲自做了崔公,多少年佳话呢。” 当年,惠帝与韦贵妃亲自排演《天官照月归》的舞蹈,韦贵妃还亲自教授梨园弟子,成为几朝佳话。邰三娘以此典故,隐喻郑妙妍若入宫,必为宠妃。 尽管韦家早已覆亡,但韦贵妃凭一人之贵,为家族带来的荣耀,依然为无数世家所钦羡。郑夫人听得眉目舒展开,却婉转地掩唇笑道:“邰娘子谬赞她了。” 两年后,太后懿旨,郑妙妍入宫。 . 即将踏入宫闱,郑妙妍毫无怯意。她自信地问郑夫人:“母亲,自从惠帝后,没有人敢再做梨园崔公了,以后,只有天子才能做了,是么?” 郑夫人正忙着为她收拾入宫的衣饰细软,没留心她问的这些,随口道:“当今天子年岁小,未必喜好这些风雅。你的歌舞才艺,说不得要被埋没。且他更看重云韶府。” 云韶府,是教坊司别称,下辖清商署。 郑妙妍斗志满满地笑了:“那倘若我得陛下的喜欢,还会再有韦贵妃时候的奇迹么?” 郑夫人瞄了女儿一样,不知道想了什么:“美貌恩宠又如何?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弛。你得趁年轻生了皇子,稳固地位。毕竟男人都是喜欢青春鲜嫩的美人的,再爱也不会改变这点,否则,惠帝当年为什么会死……” 她猛然意识到失口,赶紧捂住了嘴。 郑妙妍却神色微变。就好像应了戏文里的一句话,“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再美又如何?终不过容颜凋零。” ------ 谢令鸢一直趴在郦清悟背上,被郑夫人欲言又止的话勾起了好奇:“惠帝是怎么死的,见异思迁而死吗?” 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连先帝都没出生。郦清悟说道:“暴毙而亡,起居注记载不详,民间传说死的蹊跷,有人猜测是韦贵妃所杀,只不过没人敢直言罢了。” 说韦贵妃怕自己色衰失宠,干脆杀了惠帝,坐稳太后的宝座。 毕竟对她们而言,衰老意味着失去男人,意味着失去一切。这太可怕了。 ----- 郑妙妍入了宫,果真如她所料,获封丽妃艳压群芳,让她时不时生出快意。然而也应了郑夫人的话,天子不喜梨园风雅,他喜欢清商署出身的白昭容,为他弹箜篌,唱乐府。 见白昭容获宠,郑妙妍恨得简直想把白昭容撕了。 凭什么不如自己美的人,却能得陛下爱宠?! 她咬牙切齿对贴身大宫女诉说怨愤。皇帝封她为丽妃,却不把她放在心上。她冠绝天下的舞蹈,也得不到萧怀瑾的赏识。 她想和白昭容比试,她究竟哪里输了? 在这样嫉妒的心情下,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一贯的交际与圆滑,终日在攀比的妒意中游走。 ----- 看到绝世美人在后宫中怨恨挣扎,谢令鸢微微叹息,苍老的声音在郦清悟耳边响起:“其实我能懂她的。” 以前靠脸吃饭,她无比明白这种生怕浪费自己美貌的心情。 她也曾如郑妙妍一样,会同情那些长得不漂亮的女人,觉得她们没有美貌,人生是缺失的。 她也会患得患失,怕变老,怕被人超越。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样过分在意外貌的心情,渐渐淡去了。 她趴在郦清悟的背上沉吟反思——大概是因为,除了美貌,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并非一无所有? 但尽管如此,心底深处,依然还是担忧老去的。 自己拥有那么多,尚且害怕;丽妃在这深宫中只有美貌,也只剩在宫闱里蹉跎青春,任朱颜凋零……所以心底深处,才埋藏了这样的恐惧吧。 而郦清悟仿佛找到了关窍,蓦然回首:“你能懂她……说明你也害怕么?” “……啊?”谢令鸢颤巍巍地凑过耳朵,艰难地拧起眉头,“你说森么?我听不见啊……” 她听觉下降啊。 郦清悟:“……” 他贴近谢令鸢的耳朵,“我猜想,你会受到影响变老,正是因为心底深处对衰老的担忧,与她产生了共鸣。”重复了第三遍,谢令鸢才听清。 “也许四的……”谢令鸢点头,若有所思趴在他身上:“但荒才(方才)我就奇怪,为森么我老了,你却没有变化……四因为你不怕么?” “老去有什么可怕。”他淡淡道,对他而言,生老病死实乃天道规律,人总是要学会接纳的。 “美人怕迟暮,英雄只怕末路。” . 谢令鸢却蓦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坏笑,只可惜曾经的她坏笑起来别有风味,如今却像一朵迎风招展的雏菊: “错了,其实你们还是怕老的,不信,我要说你们老年阳痿,你们试试。” ……果然,哪怕出尘如仙的人也十分不能忍受:“你可以试试。” 谢令鸢不屑地皱了下鼻子:“美人怕迟暮,是因为一旦容颜老去,我们就会失去太多了。”这个时代,身为女人,她们被赋予的价值,在过了青春年华后便迅速剥落。 “英雄怕末路,而不那么害怕衰老,是因为你们从小受了教导,你们自信能力大于一切,你们可以不漂亮,只要有本事——美貌的女人,只需要来依附有能力的男人就够了。可如果男人依靠相貌,那便成了世俗鄙夷的面首。你说,我对不对?” 她的气息温热地吹在郦清悟耳边,让他觉得微痒,也为这凝滞如渊的暮色,带来丝丝生气。四周空气好像活泛了,有些激昂起来。 谢令鸢说完,不待他回答,抬起老花眼望着远方。 【花容月貌夺仙姿,沉鱼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觉浅,笑看风流藏妙妍。】 从识海里看来,郑妙妍其实是心思简单之人。只是从小因容貌被追捧得过高,才对失去这一切过于害怕。 失去美貌,失去一切。 ***** 他们身后的远处,又腾起了烟尘,老太太团已经追杀而来。 谢令鸢远望着,郑妙妍在其中吗?哪个是她呢? 待站定了,仔细看她们,都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衰老。脸上沟壑纵生,夹杂了时光流淌而去的无情。 . 谢令鸢从郦清悟身上下来,颤巍巍地向她们走过去。 见状,老太太团们渐渐放慢了脚步,犹疑地停在了她面前。谢令鸢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挨个扫过,被她们盯视着,倒也没有不自在。 大概是因为,她也变成了老太太的缘故。 黄昏的暮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黄沙地上,一个风姿绰然的影子,吸引了谢令鸢的目光。她循着望过去,那个老婆婆一袭鸢尾色襦裙,只是随意站着,却总有种别致的美人气。 就是她了! 老美人! 谢令鸢迈着老寒腿儿走过去,满嘴漏风道:“憎妙妍……你还认得我吗?” 那个老太婆被她叫得怔了一下,也漏着风反问道:“你……能认得粗我?你四随(是谁)?” “我四……德灰啊。” . …… 仿若听到了什么阔别已久的天音,郑妙妍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 她涌上了眼泪,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抱住谢令鸢:“德灰……你怎么认粗我了……我老层了啧样(老成了这样),你都能从一群老不死的里面,把我早粗来……呜呜呜……然而那些爱慕过我美色的男人,都忘了我……” 纵使五陵年少争缠头,也会门庭冷落鞍马稀。 . 谢令鸢感同身受,兔死狐悲。 于是两个老太婆,夕阳下,执手相看泪眼,抱头放声痛哭。郦清悟站在一旁,欲安慰却又难解她为何泪洒黄昏。 谢令鸢擦着眼泪道:“自然认得粗你,你四随……你可四憎妙妍啊……我只在人群里看了你一眼,就能认出你的卓然不同的风姿,哪怕容颜凋零,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变……” 听她如此赞慕,想到青春好韶光的风华,郑妙妍哭得更梨花带雨了。“有没有森么,可以留得住……” “不,你怕森么呢?朱颜老去,四随也无可避免的……可是你的成就,人们都会铭记……”谢令鸢颤巍巍地说:“我给你看、给你看……你不会被遗忘的……” --- 用识海织梦,已经在钱昭仪那里练熟了,她为郑妙妍也织了一幕美好的画卷—— 皇宫正街前的翊善坊,几乎占据了整个翊善坊的梨园。以地位而分,有坐部、立部、小部;以性别来分,有男部、女部;以技艺而分,有曲部、声部、乐部、舞部…… 然而这些部,都围着中间一方广袤的舞台。 吴音、天竺乐、西凉乐次第而下,直到郑妙妍站在台上,一舞动四方! 台下,人们击掌,赞鸣声如潮水。 她的舞蹈启发了同时代无数诗人、书法家、画家,甚至开创了全新的文学艺术流派。 许多年后,年迈的诗人看到郑妙妍传人的歌舞,提笔挥毫,作下流传千古的诗句。 她是中原百年一出的美女,也终于被人所铭记。但人们记住的,却是她的辉煌成就,足以在史书中落笔。 . “你看,就算四你老了,人们也在称赞你的美和造诣啊……”谢令鸢喘着,断断续续道,“所以别怕,你有比美貌和恩宠更好的东西,坦然地,面对它……” 她想,这结果如此美好,既没有回避衰老,却也更为荣耀。郑妙妍总愿意跟她回来了吧? 然而,识海并未见有什么异状。 . 郑妙妍踌躇了几步,脸上隐见犹豫。她沙哑道:“但我……我还是怕老去啊。” 谢令鸢:“……”这种问题很无解,她自己也很怕的好不好。 郑妙妍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脑袋:“你看,我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我努力想,努力想,这么些年在心里,一直描绘他的轮廓,可是一旦老了,我什么都糊涂了,什么都忘记了……” 谢令鸢怔了怔,忆起刚走入识海时,见过的那个青年。她问道:“是哪个人?” 郑妙妍努力回想,她是老糊涂了:“哦,他……他是个很俊朗的少年,他笑起来,哪怕是冬天,你都会觉得像春天来了。他眼界高的,不是谁都能入了他眼。他会在马背上舞剑,一百多年前的《镇西将军舞》,你见过吗……” . 黄昏聩聩的暮光,宁静地披在她身上,将她每一道皱纹映出岁月的追忆。 谢令鸢听着她苍老的声音,神色渐趋柔和:“……你没有忘记。” “欸?”郑妙妍疑惑地看着她,露出有点老年痴的表情。 “他一直就在你心里呢,在你心里最深、最美的地方,在跳镇西将军舞。”谢令鸢抿唇一笑,拉起她的手,“不信,我带你去看。” 郑妙妍痴痴地任她拉着,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经过那些老婆婆的时候,老太太团就如同幻影般消散不见。 沿途,风景是那样的静谧,炊烟袅袅。 江河流淌,闪耀着迟暮的哀色。 她们腿脚不灵便,脚程很慢。蹒跚着走到刚入识海的地方,谢令鸢给她指过去,郑妙妍懵懂地看,那个熟悉的,在阳光下徜徉的身影,就直直撞入她眼帘—— 剑光直入九霄,将肆意挥洒流年。 “啊……” 真好,他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了。 时光太快,雕琢在生命里如同酷刑,不忍回首。 而有一个人永远躺在青春的坟冢里,仿佛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在马背上舞剑,含笑望你一眼。 他永远不老。 . “太好了,”郑妙妍点点头,被谢令鸢搀扶着,一时说不出什么。“我果然没忘……没忘……” 她仰起头,望向天际。 识海的远处,层层叠叠的花海,馥郁的香气,成群的建筑,开始逐渐褪尽。 黄昏的暮色不再那样死气,而是涌动着几丝生的勃然。 终于有新芽,破土而出。 ***** 丽正殿里,谢令鸢睁开眼。 她瞄了一眼大殿角落的水滴漏晷,时辰是酉时。 这大概是最快的一次入梦了。丽妃心思简单,梦也要解得快许多。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 谢令鸢弹起来,跑去妆镜台前,从镜子里仔细打量,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郦清悟也睁开眼,视线随着她,见她揽镜自照,清澈的眼瞳中不禁带了淡淡的笑意。 妆镜台前,谢令鸢捧着脸,百看不厌:“不老的我,更是楚楚动人啊。” 她心情畅意地大踏步走回案前,手上系着那根红绳,拖曳在地。她口气轻快:“接下来,该是何太后了吧。” 她正要落座,郦清悟却忽道:“我已经陪着你走了四个识海,接下来的,要你自己进去了。” 谢令鸢一怔,意外道:“为什么?” 她登时有点无措,倘若她一个人入识海,遇到破解不了的难题,恐怕也会没底。 郦清悟拿过她的手腕,将红绳解开,动作慢而舒缓,抬眼温声道:“我不能进。”(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八章 “不能进?!”谢令鸢忽觉眼前烛光失色,一片发黑。 原来之前,他便计划好了,陪她一起入了四个人的识海,是在手把手地教她熟悉一切,为了让她能独自进入何太后的识海么? 谢令鸢想追问原因,蓦然又想起看过他的回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他如此说,就已经是笃定,问再多也失了意义。 她有些颓然,却也知道,他先时不遗余力帮她,已经是尽了情分。她叹口气坐下来,心浮气躁地闭上眼睛。 郦清悟引导她入定,嘱咐着:“倘若遇到难题,不能开解,便出来说与我听,我会帮你想办法。” “好。” “切记识海不能跑,否则一旦迷路,别人难救,你也难以寻到出路。”临行前,他又告诫道。 他低沉清澈的声音,伴着她的神识袅袅入定。谢令鸢走过一片漆黑后,迎来一簇猛然的明亮。 她已经进入了何太后的识海。 “嗖”一声,谢令鸢睁开眼,下一瞬,她忐忑不安的心情,便被破空而来的箭矢吓破了胆。 一只箭擦着她的脸颊划过,深深钉在地上! 她愣得没反应过来,目光绵延,黑云压城,城墙上的旗子在风中摇曳欲坠,女墙、城门处冒着浓浓黑烟,士兵正在厮杀,临车投石弹,在城墙上炸出一个个大洞,几十人推着撞城车,重重地轰击城门,城门在一次次摧残下,发出声如洪钟的哀嚎。 也就一眼的功夫,杀戮就到了她面前。 “啊!”红的鲜血,白的脑浆,溅了谢令鸢满眼。一个头戴盔甲的士兵,在她面前,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半人高的血柱喷溅而出。 随着她未能抑制住的惊呼,数万人马仿若被惊动了。他们黑衣黑甲,整齐划一地转过头,冷冷看向她,目光如破空而来的弩-箭,带着欲刺破血肉的锐利。 ——会被他们杀死的。 这个念头,仿佛箭矢一样钉入了脑海,谢令鸢不假思索,转身便逃! 然而其他人动作更快,万马腾起浩瀚烟尘,千骑卷平岗地冲她杀来! 谢令鸢跑过的地方,箭矢如雨般钉入地面。有利箭贴着她后脚,插在了地面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它呼啸而来带起的风,以及箭杆死去一样的冰凉。 识海中失去了【朝垣】加持,她的速度怎样也跑不过快马,一柄长刀在她背后亮起,谢令鸢看到地上的影子,看到那利刃高举,迎着烈日闪出寒光,她想也不想往地上一个翻滚躲过,长刀擦着她的皮肉划过。 谢令鸢感到背上一凉,下一击已经紧随而来,落在她的头顶上方! 那一瞬间,恍如被拉长了无限,时光变得极慢,谢令鸢心念电转——识海可以织梦,要自保,让他们同时停顿动作…… 她急中生智——就让所有人全部劈叉吧! 她这样想着,身后喊打喊杀的千军万马,忽然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马上骑的、地上跑的,全部齐齐劈叉! 有的横向一字马,有的纵向一字马,连他们胯-下的马,也跟着后马腿劈叉…… 场景蔚为壮观! 那柄向她头顶挥来的刀,随着主人劈叉而一歪,谢令鸢得了喘息之机,迅速爬起来跑远。 在她身后,劈叉大军抬起了酸涩的腿,拉着马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这间隙,谢令鸢已经跑入了无人之境,再难寻觅。 她惶急之下,也不知跑出了多远,显然已经把郦清悟的提醒扔到了九霄云外。 跑到了一处青石板小道,一侧像是高门绮户的府邸门面,门口有石狮子,路面平整不见闲杂人等。此刻不见外物,才能让她勉强有安全感。 谢令鸢急促喘息,再也撑不住地瘫坐在地,后背的痛楚猛烈袭来。她伸手摸了一把,一手鲜血殷红刺目,不由庆幸劫后余生。 若方才,那柄长刀落下了,德妃就在入定中死去了。 郦清悟肯定会后悔死的! 她这样想着,才从浩劫中宽慰过来。 坐了一会儿,忽觉有点心神恍惚,仿佛强烈的意识在说,这是天赐十六年。可见何太后的识海,也比其他人更为清晰缜密。 萧怀瑾的年号是延祚。先帝的年号是景祐。 而景帝的年号才是天赐。 这一跑,就跑到了二十多年前啊。 谢令鸢肺腑还在疼着,望了眼天,没有任何光怪陆离,连天空都是秋日初晨时清爽的天青色。 她靠在墙角,斜对门的府邸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她看清了府邸上的四个字。 ——广定伯府。 少倾,宅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鹅黄色上襦、粉色绡纱齐腰裙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跨出门槛儿。她的身后,似乎是父母下仆将她送出来,拉着她的手叮嘱什么。 “日后成了太子良娣,切记谨言慎行。你这脾气……唉,不可忤逆了韦太后,她连太子废立都说得,更遑论你了。若得了空,去大慈恩寺,求佛祖佑个平安。” 那少女一一应着,正是十四岁的何容琛。 谢令鸢心想,比起在郦清悟识海里,看过的何德妃,何容琛此刻更为生动俏丽,柳叶眉、鹅蛋脸,目若含情,便是在后宫里,也是极上等的颜色。 扶风何氏乃京门勋贵,却是住在长安北郊的。开春时天子一纸谕令,广定伯二房嫡女何氏、吏部尚书嫡女徐氏选召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半年教仪后,初秋接引入宫。 这便是何容琛入宫之际的回忆了。 因她识海缜密清晰,谢令鸢连她所有的心思,都能体会得到。 天际,旭日破晓。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笃笃”声,余韵悠长仿若轮回。何容琛轻微地哼着曲子,音色压得低,听不真切。马车走入长安城,驶过清晨尚不算喧嚣的街道,她从窗里往外看去,在快要入内城的时候,马车渐行渐缓地停下。 依规矩,东宫内官,会在此处接引。 何容琛示意丫鬟掀开车帘,她坐姿端正,向外望出去——站在一群侍宦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艾青色袍服,料来是东宫近身之人。 他肤白,目若远山,透着沉静温和。行端立直,令人不禁想到《诗经》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若不是服内官衣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哪个门第的世家公子。 待马车停到前了,他走上两步,举手投足间,尽是内宦少有的隽致文雅:“可是广定伯贤媛何氏?” 谢令鸢晃了一下神,马车里,何容琛也显然一怔。 那略带魏赵语韵的声音,如清泉流过心间,极致悦耳,好似明朗了岁月。 何容琛的大丫鬟常笑垂下头,递上内宫盖印的帖子,他接过来细细看了,方逆着曙光,向她一揖:“遄行劳顿,姑娘辛苦了。” 没有唤她良娣,是因何容琛还未正式受封。可见此人性情严谨,也不是阿谀之辈。 何容琛回以一笑,她笑起来真是好看,好像长安城簌簌开遍的花:“无碍,是有劳诸位大人了。” 一行便开始往宫城走去。从外城入皇城,骑马也要两个时辰。 卯时的市坊开始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何容琛忽然开始不舍,她频频回望,那渐远渐去的,外面的开阔天地。天那样高,令人情不自禁想触及。 穿过开市的坊间,路边还有唱皮影戏曲的班子,吸引了人群驻足。马车因人-流而停顿,何容琛坐在车上,将那皮影戏听了七七八八。是讲两人倾心相爱,却一生未言说的故事。 她觑了眼外面,那少年内臣骑在马上,身姿如松,也不知这皮影戏,他留心听了没。 “头一次觉得,外面的影戏这样好看。”何容琛轻声自语。不远处便是内城城门,此去入宫,其后几十年,兴许都不能再出外看一眼,便什么都觉出好了。 他的目光也随之飘在了那簇拥的人群上,却总有一种含着的遥远之态。见他举止优雅,怎的也不像宫宴上那些内臣,何容琛忍不住好奇:“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他收回视线,答得简洁又平淡:“敝姓宋。”又逐渐放缓了马速,转而道:“再过得一炷□□夫,便要入城,若姑娘有甚心事未了……尚有一两个时辰的宽裕。” 何容琛发觉他是个待人善性之人。毕竟女子入宫的寂寞无趣,他本可不必当回事。偌大深宫里,如他这样,愿意替人着想的人,委实不多了。 常笑提醒道:“小姐,夫人还嘱咐过的么,让您若能得空,便去大慈恩寺求个平安。” 少年的目光落往她身上,似是征询。 何容琛却摇摇头,清朗的熹光,为她神色镀了两分骄傲:“不必,我又不信神佛,拜来何用。”唯懦弱之人,才会将希望寄托于神佛,期冀他们颓丧失意的人生。 她不需要。 少年没答什么,只淡淡一笑,神色间是一种漠然,似乎是对神明的不意。 进入皇城的两个时辰,他偶尔提点她一些东宫的规矩,有些是入宫后掌仪姑姑要教的,便未细说。 ----- 谢令鸢一路听着,少年清澈低沉的声音,伴着马车在青石板路面上的笃笃声,这时景真是难得的平稳恬淡。 到了东宫,绣闼雕甍,自成森严体系。 何容琛受规诫几日,终于在受封时,见到了她未来的夫君——太子萧道轩。与她一并受封良娣并觐见太子的,还有吏部尚书之女徐念艾。 萧道轩正坐案前,他今年十八岁,头戴玉冠,一身玄色常服,琵琶袖垂在案上。何容琛和徐念艾拜见时,他正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漫不经心地抬眸看过来。 少女春情,何容琛很想看自己未来的夫君,又知规矩不允,脸却先红了。终于在太子张口问话时,她视线极快地飘过去复收回——面容冷峻,星目薄唇,太子长得真好看。 何容琛唇角蔓起轻轻的,喜悦的笑意。 敕封当日,见过了太子,她和徐良娣又去向韦太子妃韦晴岚见礼。 韦氏是去年与太子元服大婚的。她一身宝蓝色织锦缎齐胸襦裙,橘色的绦带系在胸前,施施然走到她们面前,头微微昂起。她脸庞圆润,显得丰腴,大眼睛总好似含了点嘲讽,笑起来时唇角有点斜斜的,声音也好似漫不经心地飘着:“起吧,日后都是伺候殿下的,就是姐妹了。” 何容琛感觉到了韦太子妃的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韦晴岚对两位良娣有敌意,尤其是对她的。 她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韦氏的母亲是坤元长公主,姑奶奶又是韦太后。所以萧道轩的储君地位,也多半是来自韦氏支持。纵然韦太子妃被家中骄纵得十分跋扈,他也只能对韦太子妃百般忍让。 何容琛又想起离家前,父母的叮嘱,不能开罪了太子妃和韦太后。 她屏气凝声,温顺道:“谢姐姐,既然入宫了便是一家人心,妹妹自当一切听从姐姐。” ---- 成为良娣后的日子,并不如何容琛所希冀。 萧道轩不沉溺女色。她封为良娣快两个月,他只临幸了她两次。其后常常是见不到影子,偶尔去向韦太子妃请安的时候,听到一些关于他的动向。 何容琛也是牵挂着的,想知道他每日在做什么,又开始忧虑,他会不会遗忘了她? 算着休沐的日子,她精心妆点了一番。太子喜欢桃花,她便在眉心画了桃花花钿,一身海棠红,聘聘婷婷去了东宫御花园,盼着若能遇到太子,唤起他一片心意。 初秋的时节很是令人缱绻绮思。远远的,御花园的树下,太子闲坐凉亭,被暮色勾勒出侧影,似乎出神地看着什么。何容琛捏紧宫扇的扇柄,花瓣的唇微启,欲言又止的,脸颊忽觉有点热。她柔声道:“殿下……” 萧道轩被打断了思念,收起手中的玉饰,忽然有些烦心的模样。大概是被勾起了内心深处的挂碍,他心情不佳,蹙眉转过头,见是何容琛,想了片刻才认出她:“你怎的来此?” 他口气冰冷冷无甚温情,何容琛被问得一窒,自幼被教习察言观色,知太子不悦,却不知哪里碍了他,半是委屈半是忐忑道:“妾来御花园走走,见到殿下,心生欢喜,就……” 萧道轩忽然没了兴致在花园里坐下去。他起身抬脚欲走,经过她时斥道:“何良娣宫内走动随意,你长宁殿的掌仪是怎么教礼数的。” 何容琛怔在了原地,一身精心打扮好似变成了累赘,满腔雀跃几乎被这一桶冷水凉透,眼泪差点涌出。但她好歹要面子,待萧道轩走后,才迎着扑面而来的飒飒秋风,泪雨簌簌。 谢令鸢心想,这时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将喜怒藏在心底的德妃,也不是喜怒无常随意杀伐的太后啊。 她委屈地回了宫,拆了满头朱钗步摇,赌气地掷在地上,翠玉紫金被无情摔碎。 仿佛嫌她不够难堪,不过两个时辰,太子妃那边派人,来传了口谕—— “既为东宫侍妾,便该守内宫规矩。不该戴的首饰不能戴;不该服的颜色不能服;不到看御花园的时辰就不能出门,没得冲撞了殿下。”宣口谕的宦官最后一个字音扬起,微微挑起了眼角。 何容琛的手在袖子中捏紧,却还不得不行礼:“妾谨遵教导。” 待那宦官离开,其他人屏退,常笑愤慨道:“小姐,太子妃实在是太张狂了,这明摆着就是羞辱您!” 何容琛咬紧下唇,她贯来心高气傲,又忽觉悲凉——家族将她送入东宫为婢为妾的,谈什么自尊? ------ 经了这件事,何容琛发现,韦太子妃果然是针对她的。兴许她容色出众,让韦晴岚心生了妒忌,借着那日御花园冲撞太子一事,好生大做文章。 韦太子妃订立了规矩,后宫妃嫔依品级,穿何等服色、画何种花钿、配几根步摇,乃至逛御花园的时间,都一一做了规定。 其时中宫无主,后宫事务看似是王贤妃主持,却统统是韦太后说了算。韦晴岚订了这规矩,王贤妃老好人自然是不敢说什么,韦太后便准了。 谢令鸢恍然大悟,刚穿越来时,她戴一头首饰,就想是谁这么事儿逼,原来订立花钿服饰这么复杂的事,竟然是韦晴岚为了羞辱何容琛所为! 何家人要面子是家族属性,也不知何容琛当年有多受辱,竟也忍得住。韦氏这真是明晃晃的,将她取笑于后宫了。 ------ 萧道轩不耽溺女色,东宫十多名侍妾中,唯一得入他眼的,大概就是九品的顾奉仪。顾奉仪擅弹箜篌,祖母早年是梨园曲部的部首,因而她技艺很是精绝。 东宫侍妾们,少不得有嫉恨她的。终于有一日,韦太子妃在穆天园里,做了一件让所有侍妾都大快人心的事。 她重罚了顾奉仪。 寒秋的时日,枯叶遍地。韦晴岚懒洋洋地坐在凉亭里,让顾奉仪弹箜篌,从早弹到晚不停歇。 “殿下最喜欢听你弹哪个曲子?哦?《长相思》?这曲子江南盛行得很,本宫也有所耳闻,你就弹来听听吧。本宫听得起兴,就有赏。” 她这是将顾奉仪当秋娘使唤。 然而顾奉仪又怎能反抗?遂从清晨到日暮,箜篌琴弦上渗透了血迹,顾奉仪忍住锥心般的刺痛,一遍遍地弹《长相思》。 韦晴岚扬起眉,说,你怎的又弹不好了,是存心敷衍本宫么? 顾奉仪十指鲜血淋淋,跪在地上俯首道,嫔妾不敢。 韦晴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命人将顾奉仪的箜篌,扔进了背后的湖中。凤首箜篌落入水,溅起嘹亮的水花声响,顾奉仪膝行几步,哀求道,此琴是祖母生前爱物,求娘娘恕罪! 韦晴岚的冷笑蓦然收起,沉下了脸来,厉声呵斥,跪好! . 一袭茜色裙裾扫过落叶。 仿若宿命般的,何容琛恰从此地经过,将一切尽收眼中。 ——若说她嫉不嫉妒顾奉仪,她自然是嫉妒的。有一个女人,样样不如自己,却能得到夫君的爱宠,如何能不生妒意? 然而,她更不想看韦太子妃嚣张跋扈,她心里一直存着那口受辱的恶气。 何容琛施施然上前,走到顾奉仪面前,求情道:“姐姐何必动气,这样惩戒顾妹妹,未免太严厉了些。那箜篌,殿下也是爱听的呢。” 韦太子妃婉然地抬起眼,四目对视。 两个女人不动声色的交锋,在视线相交间。韦太子妃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她弯着唇角道:“何良娣妄议本宫训诫,不明规矩,掌嘴。”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余韵悠长。她身后两个大宫女走上前,按住何容琛,当着众人的面,抽了她几个耳光! “噼啪”的脆响,何容琛吭也不吭一声,就那么站着,咬着牙生生受了,巴掌落在她脸上,白皙的双颊很快泛起了道道五指印。 在那片清脆的耳光声中,韦晴岚唇角的弧度一直未变,那个耐人寻味的笑似是长在了脸上。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奉仪急切又惶急,何容琛隐忍又傲气,她们都在无声地反抗。 待太子妃走后,顾奉仪泪雨簌簌道:“良娣姐姐是为我而受累……”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说。 何容琛脸上火辣辣疼着,却还是端足了良娣的姿态:“无妨。顾妹妹本无错,何来受这些委屈的道理?快叫人将箜篌打捞上来吧,多一刻,怕泡坏了。” 她说完气定神闲地离开凉亭。 走出许远,逢了没人的角落,委屈的眼泪才悄悄落下。迎着秋风,两颊泪痕冰凉。 她恨恨地想,我以后就要这样了么?屈辱、隐忍要陪伴我一生么? 暮色渐晚,她流着泪,不曾留意到前方站着一个人。直待走近了,那人回过身,她才看清他样貌,竟然是初入宫时,前来接引她的宋逸修。 入宫的路上他善意提点了不少规矩,何容琛心下感激,后来入宫了也留心这人。曾无意间听别人提及,方知他正是荣国公广平宋氏的嫡系一脉,本应是日后的宗子、世子,全名叫宋逸修。 初初,她听到这个名字,便生出了锥心的悲哀之意。因京中许多勋贵世家,无不知道此人。何容琛的兄长年幼进学,宋逸修时常被作为范例,被先生拿来鞭策他人。据说他天资聪颖,三岁开蒙,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可后来宋家被韦太后灭了满门,他七岁入宫为宦。 也因这悲哀,何容琛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好在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省去了尴尬。如今,却是撞上了,猝不及防的,脸上还挂着泪,双颊还泛着掌印。 她在秋色中沐风而立,茜色裙裾与鹅黄色的披帛随风荡起。宋逸修穿石青色的交领袍,越发显得如松竹般,有种对抗寒秋的冰玉高洁之感。 见她似是尴尬了,他偏开视线,似是解释般淡淡道:“仆方才见园中翠色好,想起幼时先生一句话,便来看看。果真秋意好景。” 他自称仆,宫中从不肯称奴婢,御前似乎也默许了。 见他移开视线,何容琛匆匆揩干了泪,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哦,什么话?” 她下意识问的,他低低地答:“栉发耨苗,方不至成草茅之臣。天色晚了,良娣慢走。” 一句话,何容琛心湖如被人猛搅了巨浪漩涡,涌动着波涛。 待往回走的路上,她不断回思宋逸修所言。他一定是将方才的一幕都看到了,也一定是清楚太子妃所为。他是在提醒她太子妃这杂草,若不除之必将妨碍她么?还是只纯粹赏秋色? . 她心中隐隐祈盼着,若宋逸修能将此事告知太子……然而数日过去了,萧道轩那边没有任何异状。兴许是宋逸修未言,也兴许是太子未理会。 然而太子妃心里,却是重重给何容琛记了一笔的。其后的日子里,她专挑何容琛的错处,与其过不去,闹得东宫侍妾人心惶惶,也都避着何良娣走。 这秋景凉薄,人心比秋色还炎凉。何容琛走在落叶中,深吸一口气,凉意弥漫了肺腑,带了点微微的苦涩,在四肢百骸。 然而,偶尔在长廊下遇到顾奉仪时,她却总是会对着何容琛微笑,有点紧张,似乎有点怯生生,还有道不明的善意,眼睛里仿佛藏了许多话语。 这些未道出的话语,仿佛带了温度的,让寒秋也不那么单调,有了一丝暖意。 何容琛心想,这顾奉仪,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受宠总比韦太子妃来得好。 她便也对顾奉仪回以微笑,真心诚挚的。 ---- 临着冬时,萧道轩忽然病倒了。太医说他郁结之气过重,思郁伤肝脾。简言之,他相思成疾。 晋国有风俗,亲人生病时会以朱砂祈福。穷人家挂不起太多,然而东宫四处,却可以为太子挂满朱砂。 这一日的清晨,何容琛依着惯例,去向韦太子妃请安。走在半路上时,凉廊上挂着的一袋朱砂,突兀地落到了她身上。 何容琛的头面、衣服瞬间染了红。 “这可怎么办,”常笑跟在一旁,焦急万分地替她掸去朱砂,“这都快到了,若折回去换衣服,定是来不及的!她的脾性,若您留了把柄,她指不定要怎么发落呢!” 常笑说的“她”自然是指太子妃。按着韦晴岚的脾性,何容琛无论是请安迟到,还是仪容不整,她都有足够的理由惩罚。 何容琛叹气道:“这事是找上来了,躲不开的,请安解释吧。” 主仆二人所料不假,请安时,韦晴岚果然抓了把柄,以何良娣仪容不整为由,罚她在诫堂抄佛经,且一日只准用一膳,禁足一月,不许任何人探望。 待惩治了何容琛,两日后,韦太后便带着韦晴岚,出宫去外面的大慈恩寺吃斋一旬,为太子的病祈福。因何良娣受罚,东宫的事务,暂时交由徐良娣打理。 ---- 皇宫里入了冬,各宫殿都生了炭盆。然而诫堂却是不会有的。何容琛禁足于此,入了夜连床被褥都无,只能将蒲团、帘帐扯下来,围在身上,方能度过一夜。 大概是冷着了,从入诫堂第一日起,她就觉得小腹隐痛不息。 不仅如此,一日一餐的饭食,都是冷饭。她毕竟是娇养长大,不过三天就染了风寒,冷饭送进来也吃不下,都好模样地端走。 她正病得昏沉,忽然听到门口有笃笃声,有人小声唤:“良娣,良娣……” 何容琛睁开眼皮,虚虚应了一声,随后门被推开。 顾奉仪一身宫女打扮,闪身进来后将门关牢,从怀里取出两张冒着热气的饼子,塞到何容琛手里。“姐姐,趁热吃。” 她有点紧张似的望着何容琛。 那饼子还是烫的,可见刚出炉不久。却是何容琛在这冰凉刺骨的诫堂里,头一次摸到的热的物事。 那滚烫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好像四周都暖和了起来。连顾奉仪的眼神,都蕴着关切的暖意。 . 顾奉仪伸手探了下她额头,面上显出忧色。 然而侍妾们未经太子妃准许,是不得擅自请太医或用药的。她一时找不来汤药,更遑论送进来。思来想去,便去将蒲团铺好,嗫嚅道:“姐姐躺下睡一会儿。” 何容琛吃完了热饼子,乏力地躺下,忽然感到自己的腿脚被人抱起,放入温热的怀里。她手脚一直冰凉,小腹也在痛,此刻终于有暖意从足底涌上,让周身不那么寒了。数日疲累袭来,她在温暖中放松了思绪,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天色已暮。顾奉仪不知什么时候离去了。毕竟是不得探视,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来。 但从那以后,她便每日都来送饭,都是冒着热气的。 何容琛的风寒也终于挺了过来。顾奉仪送饭来,她却无意间发现,顾奉仪胸口一片通红。递到手里的饼子还是烫的,一路烫到眼睛发热,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冬日这样寒冷,顾奉仪走来漫长一路,饼子却都不会凉。 顾奉仪送完热食后,离开诫堂,垂下头匆匆循小路回宫。何容琛走到窗前,目送她离去,却见她走到半路时,碰到了徐良娣。 徐念艾代掌东宫,一时体会了把当家主母的感觉。她看这个宫女身形熟悉,垂着头心虚的模样,叫住道:“你等等。” 顾奉仪受惊地定住,只好站着不动。 徐念艾走前两步,声音缓慢响起:“你——抬起头来。” 就在那短短的瞬息间,何容琛心几乎要揪起来。她无意识地扶上窗棂,呼吸急促,看徐念艾和顾奉仪对峙。 恰在此时,有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修长身影走了过来。 诫堂离太子理政之处相去甚远,不知宋逸修为何来此。他出声打断:“徐良娣,方才殿下高热醒转,需要侍疾。” 徐良娣一听,喜上眉梢。殿前侍疾,乃是争荣宠的好时机,往日只有正妻才有这个资格,她是不敢肖想的。登时也顾不得面前可疑的宫女了,对宋逸修笑若灿花:“我这就去,谢公公了。”使唤宫女给宋逸修送个荷包,宋逸修却推了不受。 待徐良娣等人走远,小径上只剩二人,宋逸修才提醒顾奉仪:“日后别走这条路了。” 顾奉仪点点头,声色里满是感激:“谢大人相救。” 宋逸修抬起头,往诫堂这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 寒冷的一旬过去,韦太后也带着太子妃回来了。十天的诵经与吃斋念佛,萧道轩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 然而诫堂里,何容琛推迟了一个月的月事,痛得她气若游丝。她瘫在案几前,手指僵着,即便用最软的羊毫笔头也不下色,不得不呵着气,在纸上抄佛经。 忽兀的,诫堂门被推开,何容琛一惊转头,见众多内卫一涌而入,四处搜寻诫堂。她无力地问他们做什么,也没人回答,搜查了半晌,最后拿走了诫堂的油灯,和日夜燃佛香的铜炉。 何容琛不知何故,她心里忐忑着,从日暮到翌日,辗转反侧。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似乎正在酝酿,或者已经发生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八章 “不能进?!”谢令鸢忽觉眼前烛光失色,一片发黑。 原来之前,他便计划好了,陪她一起入了四个人的识海,是在手把手地教她熟悉一切,为了让她能独自进入何太后的识海么? 谢令鸢想追问原因,蓦然又想起看过他的回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他如此说,就已经是笃定,问再多也失了意义。 她有些颓然,却也知道,他先时不遗余力帮她,已经是尽了情分。她叹口气坐下来,心浮气躁地闭上眼睛。 郦清悟引导她入定,嘱咐着:“倘若遇到难题,不能开解,便出来说与我听,我会帮你想办法。” “好。” “切记识海不能跑,否则一旦迷路,别人难救,你也难以寻到出路。”临行前,他又告诫道。 他低沉清澈的声音,伴着她的神识袅袅入定。谢令鸢走过一片漆黑后,迎来一簇猛然的明亮。 她已经进入了何太后的识海。 “嗖”一声,谢令鸢睁开眼,下一瞬,她忐忑不安的心情,便被破空而来的箭矢吓破了胆。 一只箭擦着她的脸颊划过,深深钉在地上! 她愣得没反应过来,目光绵延,黑云压城,城墙上的旗子在风中摇曳欲坠,女墙、城门处冒着浓浓黑烟,士兵正在厮杀,临车投石弹,在城墙上炸出一个个大洞,几十人推着撞城车,重重地轰击城门,城门在一次次摧残下,发出声如洪钟的哀嚎。 也就一眼的功夫,杀戮就到了她面前。 “啊!”红的鲜血,白的脑浆,溅了谢令鸢满眼。一个头戴盔甲的士兵,在她面前,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半人高的血柱喷溅而出。 随着她未能抑制住的惊呼,数万人马仿若被惊动了。他们黑衣黑甲,整齐划一地转过头,冷冷看向她,目光如破空而来的弩-箭,带着欲刺破血肉的锐利。 ——会被他们杀死的。 这个念头,仿佛箭矢一样钉入了脑海,谢令鸢不假思索,转身便逃! 然而其他人动作更快,万马腾起浩瀚烟尘,千骑卷平岗地冲她杀来! 谢令鸢跑过的地方,箭矢如雨般钉入地面。有利箭贴着她后脚,插在了地面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它呼啸而来带起的风,以及箭杆死去一样的冰凉。 识海中失去了【朝垣】加持,她的速度怎样也跑不过快马,一柄长刀在她背后亮起,谢令鸢看到地上的影子,看到那利刃高举,迎着烈日闪出寒光,她想也不想往地上一个翻滚躲过,长刀擦着她的皮肉划过。 谢令鸢感到背上一凉,下一击已经紧随而来,落在她的头顶上方! 那一瞬间,恍如被拉长了无限,时光变得极慢,谢令鸢心念电转——识海可以织梦,要自保,让他们同时停顿动作…… 她急中生智——就让所有人全部劈叉吧! 她这样想着,身后喊打喊杀的千军万马,忽然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马上骑的、地上跑的,全部齐齐劈叉! 有的横向一字马,有的纵向一字马,连他们胯-下的马,也跟着后马腿劈叉…… 场景蔚为壮观! 那柄向她头顶挥来的刀,随着主人劈叉而一歪,谢令鸢得了喘息之机,迅速爬起来跑远。 在她身后,劈叉大军抬起了酸涩的腿,拉着马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这间隙,谢令鸢已经跑入了无人之境,再难寻觅。 她惶急之下,也不知跑出了多远,显然已经把郦清悟的提醒扔到了九霄云外。 跑到了一处青石板小道,一侧像是高门绮户的府邸门面,门口有石狮子,路面平整不见闲杂人等。此刻不见外物,才能让她勉强有安全感。 谢令鸢急促喘息,再也撑不住地瘫坐在地,后背的痛楚猛烈袭来。她伸手摸了一把,一手鲜血殷红刺目,不由庆幸劫后余生。 若方才,那柄长刀落下了,德妃就在入定中死去了。 郦清悟肯定会后悔死的! 她这样想着,才从浩劫中宽慰过来。 坐了一会儿,忽觉有点心神恍惚,仿佛强烈的意识在说,这是天赐十六年。可见何太后的识海,也比其他人更为清晰缜密。 萧怀瑾的年号是延祚。先帝的年号是景祐。 而景帝的年号才是天赐。 这一跑,就跑到了二十多年前啊。 谢令鸢肺腑还在疼着,望了眼天,没有任何光怪陆离,连天空都是秋日初晨时清爽的天青色。 她靠在墙角,斜对门的府邸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她看清了府邸上的四个字。 ——广定伯府。 少倾,宅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鹅黄色上襦、粉色绡纱齐腰裙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跨出门槛儿。她的身后,似乎是父母下仆将她送出来,拉着她的手叮嘱什么。 “日后成了太子良娣,切记谨言慎行。你这脾气……唉,不可忤逆了韦太后,她连太子废立都说得,更遑论你了。若得了空,去大慈恩寺,求佛祖佑个平安。” 那少女一一应着,正是十四岁的何容琛。 谢令鸢心想,比起在郦清悟识海里,看过的何德妃,何容琛此刻更为生动俏丽,柳叶眉、鹅蛋脸,目若含情,便是在后宫里,也是极上等的颜色。 扶风何氏乃京门勋贵,却是住在长安北郊的。开春时天子一纸谕令,广定伯二房嫡女何氏、吏部尚书嫡女徐氏选召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半年教仪后,初秋接引入宫。 这便是何容琛入宫之际的回忆了。 因她识海缜密清晰,谢令鸢连她所有的心思,都能体会得到。 天际,旭日破晓。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笃笃”声,余韵悠长仿若轮回。何容琛轻微地哼着曲子,音色压得低,听不真切。马车走入长安城,驶过清晨尚不算喧嚣的街道,她从窗里往外看去,在快要入内城的时候,马车渐行渐缓地停下。 依规矩,东宫内官,会在此处接引。 何容琛示意丫鬟掀开车帘,她坐姿端正,向外望出去——站在一群侍宦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艾青色袍服,料来是东宫近身之人。 他肤白,目若远山,透着沉静温和。行端立直,令人不禁想到《诗经》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若不是服内官衣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哪个门第的世家公子。 待马车停到前了,他走上两步,举手投足间,尽是内宦少有的隽致文雅:“可是广定伯贤媛何氏?” 谢令鸢晃了一下神,马车里,何容琛也显然一怔。 那略带魏赵语韵的声音,如清泉流过心间,极致悦耳,好似明朗了岁月。 何容琛的大丫鬟常笑垂下头,递上内宫盖印的帖子,他接过来细细看了,方逆着曙光,向她一揖:“遄行劳顿,姑娘辛苦了。” 没有唤她良娣,是因何容琛还未正式受封。可见此人性情严谨,也不是阿谀之辈。 何容琛回以一笑,她笑起来真是好看,好像长安城簌簌开遍的花:“无碍,是有劳诸位大人了。” 一行便开始往宫城走去。从外城入皇城,骑马也要两个时辰。 卯时的市坊开始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何容琛忽然开始不舍,她频频回望,那渐远渐去的,外面的开阔天地。天那样高,令人情不自禁想触及。 穿过开市的坊间,路边还有唱皮影戏曲的班子,吸引了人群驻足。马车因人-流而停顿,何容琛坐在车上,将那皮影戏听了七七八八。是讲两人倾心相爱,却一生未言说的故事。 她觑了眼外面,那少年内臣骑在马上,身姿如松,也不知这皮影戏,他留心听了没。 “头一次觉得,外面的影戏这样好看。”何容琛轻声自语。不远处便是内城城门,此去入宫,其后几十年,兴许都不能再出外看一眼,便什么都觉出好了。 他的目光也随之飘在了那簇拥的人群上,却总有一种含着的遥远之态。见他举止优雅,怎的也不像宫宴上那些内臣,何容琛忍不住好奇:“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他收回视线,答得简洁又平淡:“敝姓宋。”又逐渐放缓了马速,转而道:“再过得一炷□□夫,便要入城,若姑娘有甚心事未了……尚有一两个时辰的宽裕。” 何容琛发觉他是个待人善性之人。毕竟女子入宫的寂寞无趣,他本可不必当回事。偌大深宫里,如他这样,愿意替人着想的人,委实不多了。 常笑提醒道:“小姐,夫人还嘱咐过的么,让您若能得空,便去大慈恩寺求个平安。” 少年的目光落往她身上,似是征询。 何容琛却摇摇头,清朗的熹光,为她神色镀了两分骄傲:“不必,我又不信神佛,拜来何用。”唯懦弱之人,才会将希望寄托于神佛,期冀他们颓丧失意的人生。 她不需要。 少年没答什么,只淡淡一笑,神色间是一种漠然,似乎是对神明的不意。 进入皇城的两个时辰,他偶尔提点她一些东宫的规矩,有些是入宫后掌仪姑姑要教的,便未细说。 ----- 谢令鸢一路听着,少年清澈低沉的声音,伴着马车在青石板路面上的笃笃声,这时景真是难得的平稳恬淡。 到了东宫,绣闼雕甍,自成森严体系。 何容琛受规诫几日,终于在受封时,见到了她未来的夫君——太子萧道轩。与她一并受封良娣并觐见太子的,还有吏部尚书之女徐念艾。 萧道轩正坐案前,他今年十八岁,头戴玉冠,一身玄色常服,琵琶袖垂在案上。何容琛和徐念艾拜见时,他正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漫不经心地抬眸看过来。 少女春情,何容琛很想看自己未来的夫君,又知规矩不允,脸却先红了。终于在太子张口问话时,她视线极快地飘过去复收回——面容冷峻,星目薄唇,太子长得真好看。 何容琛唇角蔓起轻轻的,喜悦的笑意。 敕封当日,见过了太子,她和徐良娣又去向韦太子妃韦晴岚见礼。 韦氏是去年与太子元服大婚的。她一身宝蓝色织锦缎齐胸襦裙,橘色的绦带系在胸前,施施然走到她们面前,头微微昂起。她脸庞圆润,显得丰腴,大眼睛总好似含了点嘲讽,笑起来时唇角有点斜斜的,声音也好似漫不经心地飘着:“起吧,日后都是伺候殿下的,就是姐妹了。” 何容琛感觉到了韦太子妃的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韦晴岚对两位良娣有敌意,尤其是对她的。 她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韦氏的母亲是坤元长公主,姑奶奶又是韦太后。所以萧道轩的储君地位,也多半是来自韦氏支持。纵然韦太子妃被家中骄纵得十分跋扈,他也只能对韦太子妃百般忍让。 何容琛又想起离家前,父母的叮嘱,不能开罪了太子妃和韦太后。 她屏气凝声,温顺道:“谢姐姐,既然入宫了便是一家人心,妹妹自当一切听从姐姐。” ---- 成为良娣后的日子,并不如何容琛所希冀。 萧道轩不沉溺女色。她封为良娣快两个月,他只临幸了她两次。其后常常是见不到影子,偶尔去向韦太子妃请安的时候,听到一些关于他的动向。 何容琛也是牵挂着的,想知道他每日在做什么,又开始忧虑,他会不会遗忘了她? 算着休沐的日子,她精心妆点了一番。太子喜欢桃花,她便在眉心画了桃花花钿,一身海棠红,聘聘婷婷去了东宫御花园,盼着若能遇到太子,唤起他一片心意。 初秋的时节很是令人缱绻绮思。远远的,御花园的树下,太子闲坐凉亭,被暮色勾勒出侧影,似乎出神地看着什么。何容琛捏紧宫扇的扇柄,花瓣的唇微启,欲言又止的,脸颊忽觉有点热。她柔声道:“殿下……” 萧道轩被打断了思念,收起手中的玉饰,忽然有些烦心的模样。大概是被勾起了内心深处的挂碍,他心情不佳,蹙眉转过头,见是何容琛,想了片刻才认出她:“你怎的来此?” 他口气冰冷冷无甚温情,何容琛被问得一窒,自幼被教习察言观色,知太子不悦,却不知哪里碍了他,半是委屈半是忐忑道:“妾来御花园走走,见到殿下,心生欢喜,就……” 萧道轩忽然没了兴致在花园里坐下去。他起身抬脚欲走,经过她时斥道:“何良娣宫内走动随意,你长宁殿的掌仪是怎么教礼数的。” 何容琛怔在了原地,一身精心打扮好似变成了累赘,满腔雀跃几乎被这一桶冷水凉透,眼泪差点涌出。但她好歹要面子,待萧道轩走后,才迎着扑面而来的飒飒秋风,泪雨簌簌。 谢令鸢心想,这时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将喜怒藏在心底的德妃,也不是喜怒无常随意杀伐的太后啊。 她委屈地回了宫,拆了满头朱钗步摇,赌气地掷在地上,翠玉紫金被无情摔碎。 仿佛嫌她不够难堪,不过两个时辰,太子妃那边派人,来传了口谕—— “既为东宫侍妾,便该守内宫规矩。不该戴的首饰不能戴;不该服的颜色不能服;不到看御花园的时辰就不能出门,没得冲撞了殿下。”宣口谕的宦官最后一个字音扬起,微微挑起了眼角。 何容琛的手在袖子中捏紧,却还不得不行礼:“妾谨遵教导。” 待那宦官离开,其他人屏退,常笑愤慨道:“小姐,太子妃实在是太张狂了,这明摆着就是羞辱您!” 何容琛咬紧下唇,她贯来心高气傲,又忽觉悲凉——家族将她送入东宫为婢为妾的,谈什么自尊? ------ 经了这件事,何容琛发现,韦太子妃果然是针对她的。兴许她容色出众,让韦晴岚心生了妒忌,借着那日御花园冲撞太子一事,好生大做文章。 韦太子妃订立了规矩,后宫妃嫔依品级,穿何等服色、画何种花钿、配几根步摇,乃至逛御花园的时间,都一一做了规定。 其时中宫无主,后宫事务看似是王贤妃主持,却统统是韦太后说了算。韦晴岚订了这规矩,王贤妃老好人自然是不敢说什么,韦太后便准了。 谢令鸢恍然大悟,刚穿越来时,她戴一头首饰,就想是谁这么事儿逼,原来订立花钿服饰这么复杂的事,竟然是韦晴岚为了羞辱何容琛所为! 何家人要面子是家族属性,也不知何容琛当年有多受辱,竟也忍得住。韦氏这真是明晃晃的,将她取笑于后宫了。 ------ 萧道轩不耽溺女色,东宫十多名侍妾中,唯一得入他眼的,大概就是九品的顾奉仪。顾奉仪擅弹箜篌,祖母早年是梨园曲部的部首,因而她技艺很是精绝。 东宫侍妾们,少不得有嫉恨她的。终于有一日,韦太子妃在穆天园里,做了一件让所有侍妾都大快人心的事。 她重罚了顾奉仪。 寒秋的时日,枯叶遍地。韦晴岚懒洋洋地坐在凉亭里,让顾奉仪弹箜篌,从早弹到晚不停歇。 “殿下最喜欢听你弹哪个曲子?哦?《长相思》?这曲子江南盛行得很,本宫也有所耳闻,你就弹来听听吧。本宫听得起兴,就有赏。” 她这是将顾奉仪当秋娘使唤。 然而顾奉仪又怎能反抗?遂从清晨到日暮,箜篌琴弦上渗透了血迹,顾奉仪忍住锥心般的刺痛,一遍遍地弹《长相思》。 韦晴岚扬起眉,说,你怎的又弹不好了,是存心敷衍本宫么? 顾奉仪十指鲜血淋淋,跪在地上俯首道,嫔妾不敢。 韦晴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命人将顾奉仪的箜篌,扔进了背后的湖中。凤首箜篌落入水,溅起嘹亮的水花声响,顾奉仪膝行几步,哀求道,此琴是祖母生前爱物,求娘娘恕罪! 韦晴岚的冷笑蓦然收起,沉下了脸来,厉声呵斥,跪好! . 一袭茜色裙裾扫过落叶。 仿若宿命般的,何容琛恰从此地经过,将一切尽收眼中。 ——若说她嫉不嫉妒顾奉仪,她自然是嫉妒的。有一个女人,样样不如自己,却能得到夫君的爱宠,如何能不生妒意? 然而,她更不想看韦太子妃嚣张跋扈,她心里一直存着那口受辱的恶气。 何容琛施施然上前,走到顾奉仪面前,求情道:“姐姐何必动气,这样惩戒顾妹妹,未免太严厉了些。那箜篌,殿下也是爱听的呢。” 韦太子妃婉然地抬起眼,四目对视。 两个女人不动声色的交锋,在视线相交间。韦太子妃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她弯着唇角道:“何良娣妄议本宫训诫,不明规矩,掌嘴。”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余韵悠长。她身后两个大宫女走上前,按住何容琛,当着众人的面,抽了她几个耳光! “噼啪”的脆响,何容琛吭也不吭一声,就那么站着,咬着牙生生受了,巴掌落在她脸上,白皙的双颊很快泛起了道道五指印。 在那片清脆的耳光声中,韦晴岚唇角的弧度一直未变,那个耐人寻味的笑似是长在了脸上。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奉仪急切又惶急,何容琛隐忍又傲气,她们都在无声地反抗。 待太子妃走后,顾奉仪泪雨簌簌道:“良娣姐姐是为我而受累……”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说。 何容琛脸上火辣辣疼着,却还是端足了良娣的姿态:“无妨。顾妹妹本无错,何来受这些委屈的道理?快叫人将箜篌打捞上来吧,多一刻,怕泡坏了。” 她说完气定神闲地离开凉亭。 走出许远,逢了没人的角落,委屈的眼泪才悄悄落下。迎着秋风,两颊泪痕冰凉。 她恨恨地想,我以后就要这样了么?屈辱、隐忍要陪伴我一生么? 暮色渐晚,她流着泪,不曾留意到前方站着一个人。直待走近了,那人回过身,她才看清他样貌,竟然是初入宫时,前来接引她的宋逸修。 入宫的路上他善意提点了不少规矩,何容琛心下感激,后来入宫了也留心这人。曾无意间听别人提及,方知他正是荣国公广平宋氏的嫡系一脉,本应是日后的宗子、世子,全名叫宋逸修。 初初,她听到这个名字,便生出了锥心的悲哀之意。因京中许多勋贵世家,无不知道此人。何容琛的兄长年幼进学,宋逸修时常被作为范例,被先生拿来鞭策他人。据说他天资聪颖,三岁开蒙,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可后来宋家被韦太后灭了满门,他七岁入宫为宦。 也因这悲哀,何容琛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好在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省去了尴尬。如今,却是撞上了,猝不及防的,脸上还挂着泪,双颊还泛着掌印。 她在秋色中沐风而立,茜色裙裾与鹅黄色的披帛随风荡起。宋逸修穿石青色的交领袍,越发显得如松竹般,有种对抗寒秋的冰玉高洁之感。 见她似是尴尬了,他偏开视线,似是解释般淡淡道:“仆方才见园中翠色好,想起幼时先生一句话,便来看看。果真秋意好景。” 他自称仆,宫中从不肯称奴婢,御前似乎也默许了。 见他移开视线,何容琛匆匆揩干了泪,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哦,什么话?” 她下意识问的,他低低地答:“栉发耨苗,方不至成草茅之臣。天色晚了,良娣慢走。” 一句话,何容琛心湖如被人猛搅了巨浪漩涡,涌动着波涛。 待往回走的路上,她不断回思宋逸修所言。他一定是将方才的一幕都看到了,也一定是清楚太子妃所为。他是在提醒她太子妃这杂草,若不除之必将妨碍她么?还是只纯粹赏秋色? . 她心中隐隐祈盼着,若宋逸修能将此事告知太子……然而数日过去了,萧道轩那边没有任何异状。兴许是宋逸修未言,也兴许是太子未理会。 然而太子妃心里,却是重重给何容琛记了一笔的。其后的日子里,她专挑何容琛的错处,与其过不去,闹得东宫侍妾人心惶惶,也都避着何良娣走。 这秋景凉薄,人心比秋色还炎凉。何容琛走在落叶中,深吸一口气,凉意弥漫了肺腑,带了点微微的苦涩,在四肢百骸。 然而,偶尔在长廊下遇到顾奉仪时,她却总是会对着何容琛微笑,有点紧张,似乎有点怯生生,还有道不明的善意,眼睛里仿佛藏了许多话语。 这些未道出的话语,仿佛带了温度的,让寒秋也不那么单调,有了一丝暖意。 何容琛心想,这顾奉仪,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受宠总比韦太子妃来得好。 她便也对顾奉仪回以微笑,真心诚挚的。 ---- 临着冬时,萧道轩忽然病倒了。太医说他郁结之气过重,思郁伤肝脾。简言之,他相思成疾。 晋国有风俗,亲人生病时会以朱砂祈福。穷人家挂不起太多,然而东宫四处,却可以为太子挂满朱砂。 这一日的清晨,何容琛依着惯例,去向韦太子妃请安。走在半路上时,凉廊上挂着的一袋朱砂,突兀地落到了她身上。 何容琛的头面、衣服瞬间染了红。 “这可怎么办,”常笑跟在一旁,焦急万分地替她掸去朱砂,“这都快到了,若折回去换衣服,定是来不及的!她的脾性,若您留了把柄,她指不定要怎么发落呢!” 常笑说的“她”自然是指太子妃。按着韦晴岚的脾性,何容琛无论是请安迟到,还是仪容不整,她都有足够的理由惩罚。 何容琛叹气道:“这事是找上来了,躲不开的,请安解释吧。” 主仆二人所料不假,请安时,韦晴岚果然抓了把柄,以何良娣仪容不整为由,罚她在诫堂抄佛经,且一日只准用一膳,禁足一月,不许任何人探望。 待惩治了何容琛,两日后,韦太后便带着韦晴岚,出宫去外面的大慈恩寺吃斋一旬,为太子的病祈福。因何良娣受罚,东宫的事务,暂时交由徐良娣打理。 ---- 皇宫里入了冬,各宫殿都生了炭盆。然而诫堂却是不会有的。何容琛禁足于此,入了夜连床被褥都无,只能将蒲团、帘帐扯下来,围在身上,方能度过一夜。 大概是冷着了,从入诫堂第一日起,她就觉得小腹隐痛不息。 不仅如此,一日一餐的饭食,都是冷饭。她毕竟是娇养长大,不过三天就染了风寒,冷饭送进来也吃不下,都好模样地端走。 她正病得昏沉,忽然听到门口有笃笃声,有人小声唤:“良娣,良娣……” 何容琛睁开眼皮,虚虚应了一声,随后门被推开。 顾奉仪一身宫女打扮,闪身进来后将门关牢,从怀里取出两张冒着热气的饼子,塞到何容琛手里。“姐姐,趁热吃。” 她有点紧张似的望着何容琛。 那饼子还是烫的,可见刚出炉不久。却是何容琛在这冰凉刺骨的诫堂里,头一次摸到的热的物事。 那滚烫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好像四周都暖和了起来。连顾奉仪的眼神,都蕴着关切的暖意。 . 顾奉仪伸手探了下她额头,面上显出忧色。 然而侍妾们未经太子妃准许,是不得擅自请太医或用药的。她一时找不来汤药,更遑论送进来。思来想去,便去将蒲团铺好,嗫嚅道:“姐姐躺下睡一会儿。” 何容琛吃完了热饼子,乏力地躺下,忽然感到自己的腿脚被人抱起,放入温热的怀里。她手脚一直冰凉,小腹也在痛,此刻终于有暖意从足底涌上,让周身不那么寒了。数日疲累袭来,她在温暖中放松了思绪,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天色已暮。顾奉仪不知什么时候离去了。毕竟是不得探视,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来。 但从那以后,她便每日都来送饭,都是冒着热气的。 何容琛的风寒也终于挺了过来。顾奉仪送饭来,她却无意间发现,顾奉仪胸口一片通红。递到手里的饼子还是烫的,一路烫到眼睛发热,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冬日这样寒冷,顾奉仪走来漫长一路,饼子却都不会凉。 顾奉仪送完热食后,离开诫堂,垂下头匆匆循小路回宫。何容琛走到窗前,目送她离去,却见她走到半路时,碰到了徐良娣。 徐念艾代掌东宫,一时体会了把当家主母的感觉。她看这个宫女身形熟悉,垂着头心虚的模样,叫住道:“你等等。” 顾奉仪受惊地定住,只好站着不动。 徐念艾走前两步,声音缓慢响起:“你——抬起头来。” 就在那短短的瞬息间,何容琛心几乎要揪起来。她无意识地扶上窗棂,呼吸急促,看徐念艾和顾奉仪对峙。 恰在此时,有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修长身影走了过来。 诫堂离太子理政之处相去甚远,不知宋逸修为何来此。他出声打断:“徐良娣,方才殿下高热醒转,需要侍疾。” 徐良娣一听,喜上眉梢。殿前侍疾,乃是争荣宠的好时机,往日只有正妻才有这个资格,她是不敢肖想的。登时也顾不得面前可疑的宫女了,对宋逸修笑若灿花:“我这就去,谢公公了。”使唤宫女给宋逸修送个荷包,宋逸修却推了不受。 待徐良娣等人走远,小径上只剩二人,宋逸修才提醒顾奉仪:“日后别走这条路了。” 顾奉仪点点头,声色里满是感激:“谢大人相救。” 宋逸修抬起头,往诫堂这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 寒冷的一旬过去,韦太后也带着太子妃回来了。十天的诵经与吃斋念佛,萧道轩的病情确实有所好转。 然而诫堂里,何容琛推迟了一个月的月事,痛得她气若游丝。她瘫在案几前,手指僵着,即便用最软的羊毫笔头也不下色,不得不呵着气,在纸上抄佛经。 忽兀的,诫堂门被推开,何容琛一惊转头,见众多内卫一涌而入,四处搜寻诫堂。她无力地问他们做什么,也没人回答,搜查了半晌,最后拿走了诫堂的油灯,和日夜燃佛香的铜炉。 何容琛不知何故,她心里忐忑着,从日暮到翌日,辗转反侧。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似乎正在酝酿,或者已经发生了。(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九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其-他一切-均-为-盗-版。请-支-持-正-版,谢-谢!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等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因为是自己写文设定用,所以比较随意,随便看看吧~ 先放一下九星宿命诗,有筒子说忘了~~_(:3ゝ∠)_ 【天府星君·钱持盈】司库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天相星君·何韵致】司序 【锦衣华服生端严,钟鸣鼎食绕身前。处事有规行有矩,韵致八方辅九天。】 【天梁星君·宋静慈】司德 【色如烟雨神如诗,心似满月人静慈。玉带君子问归处,手持桃李长相思。】 【巨门星君·韦无默】司言 【是非论断从无默,石中隐玉天骄落。韶华一世为衔环,延陵季子不忘诺。】 【贪狼星君·郑妙妍】司情 【花容月貌夺仙姿,沉鱼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觉浅,笑看风流藏妙妍】 【七杀星君·何容琛】司权 【豆蔻清歌笑和春,而今高阙思容琛。一曲人间孤灯戏,半生烟雨旧黄昏。】 【天机星君·白婉仪】司智 【清莲去饰行婉仪,心窍玲珑一阐提。美人迟暮英雄泪,济世悬壶缓缓归。】 【武曲星君】司战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四十九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其-他一切-均-为-盗-版。请-支-持-正-版,谢-谢!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等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因为是自己写文设定用,所以比较随意,随便看看吧~ 先放一下九星宿命诗,有筒子说忘了~~_(:3ゝ∠)_ 【天府星君·钱持盈】司库 【指如盘珠生金银,姊妹绕膝笑相迎,十里陶朱人如玉,四方来财钱持盈。】 【天相星君·何韵致】司序 【锦衣华服生端严,钟鸣鼎食绕身前。处事有规行有矩,韵致八方辅九天。】 【天梁星君·宋静慈】司德 【色如烟雨神如诗,心似满月人静慈。玉带君子问归处,手持桃李长相思。】 【巨门星君·韦无默】司言 【是非论断从无默,石中隐玉天骄落。韶华一世为衔环,延陵季子不忘诺。】 【贪狼星君·郑妙妍】司情 【花容月貌夺仙姿,沉鱼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觉浅,笑看风流藏妙妍】 【七杀星君·何容琛】司权 【豆蔻清歌笑和春,而今高阙思容琛。一曲人间孤灯戏,半生烟雨旧黄昏。】 【天机星君·白婉仪】司智 【清莲去饰行婉仪,心窍玲珑一阐提。美人迟暮英雄泪,济世悬壶缓缓归。】 【武曲星君】司战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今天补充一下晋国编年通史(未完),太后的讲完,编年体通史基本上就可以补全了。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韦太后薨。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章 何容琛辗转了一夜。 直到翌日的午后,太子妃宫里的人忽然来召她。何容琛搁了笔,面上平静坚韧着,心内却忐忑地走了一路,走到韦晴岚的宫殿,却发现韦太子妃面前,还跪了一个人。 徐良娣。 徐良娣神色慌乱,满面泪痕,韦太子妃手里攥着一个瓷瓶,迎头狠狠掷在徐良娣脸上,徐良娣的鼻子瞬间流血,瓷瓶摔在地上粉碎,有透明的液体流出,散发奇异的香味。 韦晴岚怒不可遏:“你以为你做这些动作,瞒得过本宫?!本宫不过是出宫一旬而已,反了你的天了!居然敢在诫堂的油灯里放西域香,本宫最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事!” 何容琛差点站不住。 ——西域香。 放这种香能做什么?在后宫里唯有一个可能。 . 韦太子妃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目光中全无悦色,一贯地嫌恶,冷冷道:“宣太医,给何良娣看看。徐良娣行事阴私,不配侍奉殿下,先软禁起来,以本宫之名上书太后,废黜良娣之位。” 徐良娣声嘶力竭道:“您如此行事,怎的不问问殿下!娘娘,您眼里还有殿下吗!” . 韦太子妃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内官赶紧将徐良娣拖走,欲使帕子捂着她的嘴,徐良娣摆头挣脱:“您又宽容到哪里去,东宫人心惶惶,您不过是仗着韦家,做什么都不必忌惮罢了!” “把这贱妇的嘴给我堵上!”韦晴岚暴怒地砰砰拍着案几。 ----- 殿外候着太医,林院判是妇科圣手,这一类事也不少见,进来请安后,便为何容琛请脉,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想法。 何容琛递出手,看向太医的目光,几乎是哀求的。那眼神里混杂了忐忑、恐惧,甚至隐隐有拒绝。然而两个手的脉象都探过后,太医微叹一声:“何良娣本有两个月多的身孕,可惜气血大亏,应是小产了。可容臣看一下月事记录?” 他话音甫落,谢令鸢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大概是因为何容琛眼前黑了。过了好久,一切才又重新现了颜色。 何容琛的手颤抖着,抚上小腹,似乎又阵痛起来,然而她感受不到这样痛楚了,她慢慢跪到了地上,一只手抠着地面,巨大的张皇无措蔓延开来,抓得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韦晴岚的神色十分复杂,也许连她自己都整理不出千头万绪的滋味。何容琛晕倒在她面前,宫人说将何良娣送回寝居,韦晴岚都有点心不在焉。她眉头紧紧拧着,有戾气也有痴气。 ----- 此事惊动了天子和萧道轩。太医院出了结论,何容琛确有两个月身孕,只是她在上个月请平安脉时,请脉的赵太医没把得出来。一个月身孕太难测,多是三个月才能稳妥测出,因此并未察觉。 徐良娣用的是西域一种绝育的香油,药性十分霸道,是西域专用来调-教歌舞伎和奴婢用的,十分伤身,就是为了防止她们勾引主子怀孕。而何容琛在诫堂里呆了十天。 太医院犹豫着说,何良娣这次小产伤透了身子,她妇科本就不算好,以后怕是都难调养了。话说的委婉,意指她体虚,再不好生养。 其他侍妾听闻此事,背地幸灾乐祸,面上做一番关切情态,纷纷来看望她——这个不再有竞争的良娣。一夕之间,她避开了所有的权谋倾轧,迎来的都是温和同情。便连韦晴岚,都没有再为难过她,叫她安生调养着。 谁对一个没有威胁的废人,会表现出苛责呢?她是她们唯一可以展现出慈悲一面的人啊。 . 太医院各方势力眼线复杂,何容琛惶急忧虑,招来听附何家差遣的太医,询问有无可以调养生育的办法,她不惜散千金。 那太医满眼为难:“良娣,且不论此事难成,需长年累月调理;您觉得太医局会让臣顺利办下这件差事吗?” 何容琛从手脚凉到心里。 是了,她不能有孕,最高兴的莫过于东宫这些侍妾们,韦太后也许也乐见——毕竟当初,皇帝为太子选侍妾,就是为了探探韦家底线,投石问路。如今她不能生育,于上位者不过是一颗废子,而她一生却是废了。 ----- 何良娣这一小产,足足将养了近半年,才逐渐能开窗透透气。东朝赏赐下来的东西不少,她目光从上面一一掠过,波澜不惊,心如死水。 冬日的寒梅谢了,除夕的祷祝响了,初春的长风化冰,花朝节的踏青赏了。 这纷纭而过的光隙里,萧道轩来探望过她几次,兴许是出于怜悯,会陪同她长坐。 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人,却是在这般的情致下,便让人唯觉怅惘。 . 入了夜,月色清寒,照亮眼前一方锦绣而枯萎的天地。何容琛独坐窗前,勾勒她那未来得及见面,甚至来不及喜悦,就已经在轮回道路上擦肩而过的孩子。 他应该是肉肉的脸,黑亮亮的眼睛,嘟着小嘴冲她笑;长到几岁后臂如莲藕,会跟在她身后,眼中的世界只看得到她;再大一些挑灯夜读,因顽皮而被博士训诫,练完字后等待她夸赞;渐渐会为心仪的姑娘而脸红,因为思念而辗转,因加冠而懂了天地之责,因初为人父而懵懂喜悦…… 都没有了。 世间这样浩瀚广博,为何留不住小小的他呢? 她甚至再无机会,与这孩子再续未了的缘分。 何容琛轻轻伸出手,对着夜空挥了挥,他一定能看到的,一定知道她有多疼。 . 夜幕繁星高旷,星云密布,交错如人世般难言。 她又不禁的想,那日朱砂突兀地掉落,真的是巧合么?她因此被禁足,失了代掌东宫的机会,真的是巧合么? 陛下一纸谕令,叫自己和徐念艾入宫,是因为她们背后的家族——广定伯与吏部尚书,若扶持得好,至少对不可一世的韦家有制衡,萧道轩对韦家就可有更多筹码。然而徐念艾事发,她们俩一死一残,直接废掉了陛下两步棋。 韦晴岚在发落徐良娣时,曾经不假辞色,说最恨阴私卑鄙行事。可若韦晴岚不知情,为何事发时,韦太后叫她陪同祈福,她恰好在宫外,避开了这一切? 徐念艾背后有人挑唆吗?是韦太后一直洞悉了陛下的心思,隐而不发,等她们入宫自相残杀,以此不动声色敲打陛下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自己疑心病重,把所有人都打上了可疑的影子? 太多太多的巧合了。 辗转一夜也想不透,这后宫里,这史书上,很少有水落石出明明白白的事。 此事已经尘埃落地,徐良娣谋害皇嗣,被褫夺封号赐死,更深的泽渊,何容琛不能再碰触查探了。 . 她披上外衫走出门,仲春的夜里风寒,扑面吹来,凉透了身子骨。 也凉透了心。 ----- 就这样隐忍着,伤悲着,近半年里,她也听说了三件事。 一者,韦太后已行大渐。 去岁出宫为萧道轩祈福,在大慈恩寺,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只黑猫,猛地扑向韦太后,冲撞了她。太后受惊吓,回宫后便一病不起。何容琛给了教习姑姑厚赏,探问出了消息——咸泰十五年“巫蛊太子案”,宋皇后为证清白,自缢而亡,死后所居的宫殿院所,瓦甍上便常有黑猫停蹿。是以,韦太后对黑猫十分忌惮。 多少人心知肚明,要不是十多年前的巫蛊案,宋氏一夜倾覆,韦家不会有如今的跋扈,更轮不到今上继承大统。韦太后一直心虚得很。 . 二者,陛下又选了大理寺少卿之女孙氏,和定远将军之女林氏,入东宫为侍妾,分别封孙良媛、林承徽,说是为韦太后冲喜。 韦太后已病危,专横了一生的她,手再也伸不到储君身边。孙良媛她们入宫后的日子,头上没有阴云笼罩,是比当初何容琛好过多了。 . 这第三件事,让何容琛差点连杯子都拿不住的,便是,顾奉仪有孕了。 挥散下人后,何容琛长久出神,眼中是此起彼伏的复杂交织。 她记得顾奉仪在长廊下对她微笑,眼睛里含着星光;记得冰冷的诫堂,她带来的温热,暖了咫尺方圆的屋子。记得太子妃苛责时,她为自己圆融;记得自己病弱时,她悄悄地看护。 她与顾奉仪,是这深宫中,互相扶持的情谊。若对方能安好,是再好不过了。 可心里酸涌的苦水,还是化成了眼泪。她轻抚着小腹,这里曾经消逝了一个生命,她的夫君又和其他女人有了龙嗣。 她也知道,从在御花园看到萧道轩睹物思人的那一刻,她这辈子的爱情,就败在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手里,她的夫君从来不是她的夫君。 可是萧道轩对她温柔的歉疚,那并不挂心的关怀,那丰厚赏赐下的凉薄,还是让她感受到,这春天来得那样迟,宫里也许从未有过春天。 她们这些女人,包括韦太子妃,被送入宫中,都是为了服侍太子,取悦这个男人,为他绵延子嗣,以此巩固家族的权力地位。所以,哭不能哭,妒不能妒,她们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的。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无数次羡慕过父兄,羡慕他们肆意,可行走万里,可闻观天下。到她这里,再聪慧又如何?以前身为家中长女,管教嫡庶姊妹,无人敢驳她颜面。而今一朝入宫,看尽别人脸色,被罚跪、被掌嘴、被禁足、被堕胎……她甚至都不能反抗,不能流泪,忍受着一切。 而她们隐忍一切,所为的那个男人,却并不爱她们。 也是了,情意总共就那么些,顾此便失了彼。 ----- 她怅惘着,顾奉仪却又来探望了她。 时值仲春,天色渐暖,殿门被轻轻敲响。顾奉仪推开门隙,笑盈盈望过来,背后是嫩枝新芽的盎然绿意,还有阳光争先恐后涌来。还是那种走过芸芸众生,蓦然与君相逢,一眼可以望穿所有的明媚。 何容琛不禁想,这春意真美,天日真暖啊。 那些惆怅的伤悲,都仿佛随着这和光同尘的微笑,逐渐消散,被填补,被明亮。 . 顾奉仪走进来,她清瘦的身子已经显怀,齐胸襦裙遮不住她隆起的小腹。 她给何容琛行了礼,努力很认真地解释:“前几个月胎像不稳,不敢四处走动,本想来探望姐姐,却怕有什么万一,反而给姐姐带来了麻烦。因此便等到了如今。” 她说的倒都是实话。倘若不慎落了龙嗣,后宫哪个妃子沾上,都够喝一壶的。顾奉仪是在很周全地为她想着。 何容琛心头微动,好似被撞响了心钟,余韵未消的颤。她不禁替顾奉仪忧心,顾奉仪这样善性,能在诡谲波澜中保住孩子么?能在杯弓蛇影里养大孩子么? 对上顾奉仪还是温婉似水的目光,何容琛也不禁伸出手,试着摸了下那隆起的小腹。又似针扎了般,蓦然地收回来。顾奉仪拉过她的手,复又放回小腹上,这次稳稳地试探。 ——好像有什么小生命在动,真是让人欢喜极了。 “姐姐喜欢吗?”顾奉仪抬眼望她,仿佛在等待一个肯定。 “啊……喜欢,喜欢的。”何容琛一遍遍地重复,不知是说与谁:“很喜欢,很喜欢。” 顾奉仪流露出释然的笑,长长的眼睛温柔地微弯:“姐姐喜欢便好。” 彼时,何容琛并没有懂这句话。 “姐姐读书多,有见地。望姐姐为他赐个乳名吧,也是他的福份。” . 何容琛的心钟又是一撞,这响声震颤四肢百骸。 ——晋国习俗,孩子乳名,由亲眷长辈或义父义母来取。 室内一时安静,许久,何容琛温声道:“那我要好好想一想,这可是伴他一辈子的乳名,容不得随意。待你将他生下来,我送他乳名,这辈子最好的祝福。” “姐姐取的,都好。”顾奉仪柔软地说。 ------ 送走顾奉仪后,天色仿佛又明亮了几分,比这窗外的仲春时令。 她总能给人带来幸福的感觉啊。 . 推开殿门,何容琛终于能走出这困守的心牢,去吹着暖风,沐着和日,而不空茫,而不坍塌。 前所未有的强烈心愿,她想帮顾奉仪守护这个孩子,至少让他成长到,可以自由追寻金乌与广寒,可以不为倾轧斗争失去生命,可以健康地看一辈子的参商斗转。 她走在长宁殿外的宫道上,仿若新生,看仲春时令的花开,认真看它们每一片花瓣的纹理,每一根花蕊的颜色。这纯粹的滋味,活着的滋味,看得见风景的滋味。 . 宫道拐角的尽头,宋逸修从另一端,缓缓地走了过来。青白色织锦缎的衣饰,在这千思万绪如姹紫嫣红的春日,直击人心的素净。 四目相对,何容琛淡淡向他道谢,谢他大半年前,救了顾奉仪,救了困寒之境的她们。 宋逸修微微一笑,树下斑驳碎影,落在他白皙的脸上,他映出百年沉浮的眼里。何容琛抬眸,这一幕落入眼底,蓦然刺入心间,惊艳到了。 花香恰到好处得被风送来,馥郁到鼻端,沁到心间。 擦肩而过时,何容琛微微叹息了一声。待宋逸修的影子隐入了寂寞宫墙后,常笑问道,小姐,怎的又叹气? 何容琛惋惜道,这样好看的人,这样傲岸的风骨,若是荣国公府上好好的,他本应是牵动多少女儿芳心的翩翩佳公子啊。 . 谢令鸢随之望去,那仿佛隐藏了无数无以言说的修长身影,她第一次明白了天地不仁的滋味。以万物为祭,没有谁能超脱物外。 ---- 天赐十八年,暮春的时节,韦太后便薨逝了。这个女人一生踩上荣耀的巅峰,死了也是风光大葬皇陵。宋皇后却还躺在庶人墓中,遥望夫君的帝陵。 笼罩在整个后宫的阴霾,也仿佛云开雨霁,彩彻区明。那真是最明媚的春,最喧快的夏,王贤妃终于不必再做小伏低,韦晴岚也不能再嚣张跋扈。 何容琛照应着顾奉仪的同时,也为她感到庆幸。 ------ 然而九月的某一天,清秋的风起时,顾奉仪却忽然早产了。她预产本是十月,提前了一月不说,还是难产,形势危急。 由于是皇长孙,这便惊动了后宫各处妃嫔,都在紧着她的消息。何容琛几次想去她殿里看一看,陛下却下令,各宫不得近前,何容琛只得止步于殿外,惴惴地等着。 她听着顾奉仪遥遥传出的哭喊声,稳婆的大声呼叫和指令,她想,原来生下孩子是这样的疼。里面躺着的人疼,外面等着的人也疼。 她的心也跟着那哭声,飘着落不到实处。 . 足足生了两天一夜,到了翌日黄昏的时候,一声啼哭划破了天空,稳婆抱着惊喜道:“是龙子,恭喜殿下,是皇长孙!” 何容琛坐在长宁殿里,神思不属,听到东宫飞传的消息后,滞了半晌,常笑说,小姐怎的笑成这样了,哎呀,这袖子是怎的了! 何容琛低头,这才发现,绞经罗的袖口已经不知何时攥破了。她捧起早已准备好的纯金镶玉璎珞,上面写了皇长孙的乳名—— 宝琛。 如珠似宝,一生爱重。 ------ 她抱着金镶玉璎珞,正要踏出宫门,顾奉仪的宫人却匆匆赶过来,喊着求见何容琛,在长宁殿外呼道:“良娣,顾奉仪她见大红了,快不行了,撑着口气在等您,让奴婢们来请您去!” 何容琛手中的璎珞差点落地,她抖着手塞给宫人,顾不得韦晴岚定的不准疾行的规矩,往顾奉仪的偏殿跑去。 偏殿内还未及清理,血腥的闷气弥漫着。其他人不敢进出,何容琛踏入门,快步到了顾奉仪床边。 石榴红的被褥上,顾奉仪发丝散乱,容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她直望着门口,见等的人来了,无力地伸出手,微弱地拉住何容琛:“姐姐,你来了……” 何容琛心中一片空白,被她拉到面前,顾奉仪断断续续道:“我和这孩子,是无缘了……姐姐有为他赐名之恩,便就……替我,抚养他吧……” “以后……他便是你的儿子了……” 她气若游丝,撑着口气,把何容琛叫到床前,竟是为了托孤的。 何容琛面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满是泪痕。她握紧顾奉仪的手,此时才真觉出了秋意,最是人间极寒处。 “你会好的……孩子不能给我,按规矩是由太子妃抚养。所以你得好起来,我陪你一起,我们抚养他成人,看着他长大,出宫……” 顾奉仪却听到前面那句,奋力摇着头,挣扎喊出来:“若送到她膝下,以她器量,定会苛待我儿!”她用力过猛,血又在汩汩流淌,急促喘息着。 . 随后她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何容琛,似乎是不舍的凝睇,眼中蕴满了千回百转的温情。 “当年我被韦氏欺辱,谁也未敢出头,是姐姐帮我,这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姐姐是我唯一……信任之人。” 何容琛的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坍塌了。她想承诺,出口却泣不成声:“我……我会照顾好他,一定护他,周全。只是怕,殿下不同意我……” 至此,顾奉仪安下心,她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也如仲春那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似走过芸芸众生之后的诀别;却更让何容琛看不懂,这样的微笑。 “殿下会答应的。” 她握紧了何容琛的手,她手不再是当年诫堂里的温热,而是渐趋冰凉。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微:“他有乳名吗……” 何容琛想起,璎珞没拿在手上。这一刻她忽然改了主意:“有的,有的。他叫……思贤。” 思贤,思娴。顾奉仪闺名顾诗娴。 然而顾奉仪的手已经垂落下去了,唇畔依然是那抹难解的笑意。何容琛想叫醒她,问她,你听到了吗?以后认得到他吗? 之后很多年了,何容琛都会想,她听到了吗?(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一章 昨日萧怀瑾被皇后的事搅得心乱,连上朝都频频失神。然而放目后宫,却无人能开解他心意。于是他前半夜时,去探望了白婉仪。太医曾说白昭容无碍,以四方针灸她几处大穴,心气旺盛。于是他便等待她苏醒。 他的手沿着她飞扬入鬓的眉,滑到眼角泪痣,再滑到唇角有梨涡的地方,试着她均匀的呼吸,顿了半晌,低低道:“对不起。” 没有回应,白昭容听不到他的内疚和愧歉。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将曹皇后一事从脑海中竭力挥去。 . 前半夜走出仙居殿后,夜风茫茫,萧怀瑾一时找不到方向。总觉得前方宫道明亮宽阔,他却仿佛看不见路似的。不想见任何妃嫔,不想看她们缠绵的眼神—— 他忽然想到了德妃。 谢令鸢是除白昭容外,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如一股清风般,萧怀瑾也奇怪自己对她态度的莫名转变。大概是她从来没有邀宠献媚的缘故?她对妃嫔,比对他这个皇帝还好呢。 萧怀瑾想来觉得不服气,太不应该了,他身为天子,也要德妃关心关心他! ------ 如今丑时,他推开丽正殿的门,内里光线昏昧朦胧,甚至没有宫人守在账外值夜。 萧怀瑾环视着四周,料来德妃已经睡下,内殿幔帐垂落,借着影绰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躺在榻上。萧怀瑾犹豫着是否上前,帘内忽然传来轻咳,德妃的声音略带低沉: “陛下还请勿要靠近。臣妾自昏迷醒后,身体抱恙,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闻言,萧怀瑾便顿住脚步,道出了他的困惑:“爱妃怎的……声音略有沙哑?” 他竟然奇异地想起了武修仪,那柔媚又粗犷的“张家姑娘十七呀八”魔音灌耳,令人三年不觉肉味,他惊恐地倒退了两步。 . “……”郦清悟在帘子后扶着额头,他以前周游四海时,见民间艺人的口技有趣,就学了一点皮毛,结果头一次却是用在这样场合,不免有些措手不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露馅。 他轻咳一声,淡定道:“臣妾染惹风寒,咳得腻害……” . 于是萧怀瑾又困惑了,他明明记得谢令鸢口齿伶俐的?他奇道:“你怎的又口齿不清了?” 郦清悟:“…………”又发挥失常了。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解释:“臣妾不但偶感风寒,还口舌生疮……” . 星使原本是提心吊胆跟在皇帝身后,手刀都在萧怀瑾颈后摆好了,见状嘴角抽搐,退出殿外。 郦清悟也在心中飞速计算,要是萧怀瑾还觉奇怪,要来看看德妃,他就说一声“臣妾头晕得很,眼前发黑……”然后晕过去,这样萧怀瑾掀开床帐,看到躺着入定的德妃,也就敷衍过去了。 谁知萧怀瑾却面露恍然之色,似有所感,他关照道:“口舌生疮,料来是阴虚火旺,脾胃失调。朕明日吩咐人,给你送些忍冬来,你加些冰糖,下火很快也不苦。” . 郦清悟忽然怔在了帘子后。 那种熟悉感萦绕不去,仿若昨夜的一杯清茶,有点淡淡的苦涩。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萧怀瑾常常嘴中生疮,疼得吃不下饭,话也说不利索。太医开了方子,又嫌苦不肯喝。有次他看到了,便给萧怀瑾送去了忍冬,叫他加冰糖泡水。 没想到,当年无心之举,萧怀瑾却记得这样清晰。 . 萧怀瑾半晌没等来德妃的回应,问了声:“德妃?” 德妃才有些沙哑道:“谢陛下恩典,臣妾……荣幸。” “何必言说那些,毕竟朕也扰了你清梦。”萧怀瑾挥了挥手。能安然地睡个好觉,是世间多么难得的幸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安稳了。 . 郦清悟本来只打算与他对话两句,以帮谢令鸢掩饰一二,此刻却又改了主意。“陛下深夜前来,似是有心事,不妨道与臣妾。” ——德妃少见的温柔体贴。 然而萧怀瑾能怎么说呢?说他前日夜里,依照惯例去中宫小坐片刻,却不想皇后居然胆大妄为,殿中熏了迷幻的香剂,行污秽苟且之事? 此事说出去,天颜无存了吧。 他犹记得前一夜,清醒后他恶心得连坤仪殿都呆不下去,匆匆便离开了。 他此刻很想废后,然而理智终究按捺。一来此事未经太后首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二来他还曾经承诺过曹姝月,不动她的后位。 . 他在屏风前随意地落座,半晌找了个话头:“也没什么,朕做了个噩梦罢了。” 确实是噩梦,前夜恶心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千万只小虫吞噬着他,童时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又闪现眼前。 帘内似乎是德妃温声低笑,“既知是噩梦,何必畏惧?” 这句话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令萧怀瑾蓦然想到了故去的父兄。他忽觉惆怅,倘若这噩梦非梦,是无法忘却的真实,如何能不畏惧? 他摇摇头,苦笑道:“或许是因为噩梦,所以更想念九泉之下的亲人了,倘若他们能问我一句,害怕么?再告诉我什么都过去了,会好起来……” 他声音顿了片刻,才又道:“朕初继位时,曾因噩梦而生过一场重病,昏迷多日。可至今都觉得幸福——因为梦见成仙了的父亲和兄长。” . 父皇去世那年,他陷入噩梦中昏迷不醒,梦中是延绵不绝的明义殿,黑暗又污秽,角落里是女子的哭叫求饶,还有太监作恶。他跪在牌位前,没有退路,想遮住眼睛,声音却又来折磨他。 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似乎有个女人在唤他,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照拂着他。这样的安抚下,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抹淡淡的亮光。 他久旱逢甘霖一般,朝那里望了一眼,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站在光里的,居然是他早亡两年的二皇兄,模样似乎长大了点,带着怜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一瞬间他想,皇兄不是……成仙了吗?他曾经哭着问父皇,二皇兄去哪儿了,父皇眼中含着泪光,说他成仙去了,与他们无缘。 如今皇兄回来,是不是要来接自己走了? 萧怀瑾带着喜悦,努力向他爬过去。然而二皇兄并没有带走他的意思,而是带着似乎悲悯似的语气嘱咐他说,父皇对你很是放心不下,你以后要好好的,当好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很快离开了,须臾的光隙,却带给了萧怀瑾无限光明。 也真是奇怪,见到了他后,萧怀瑾就从昏迷中苏醒,奇迹地好转了。虽说睁眼便看到何太后冷冷坐在他床边,却没有往昔那样恐惧了。大概心揣愿想,便无所畏惧。 只是从那次病后,他梦里却再也没看到过二皇兄。 ----- 德妃沉静了片刻,善解人意道:“所以,从那以后,陛下寄情于此,开始信奉道教了?” 萧怀瑾“啊”了一声,呆呆的应了,忽然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父皇信道,兄长成仙,他一直想,若他信道,兴许哪一天,梦中,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他们会带他走的。每当他被太后压制、讽刺,痛苦不堪时,就会想,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不,他们快了,大概在路上。 这祈盼,成了萧怀瑾很久以来的支撑。渐渐年岁长大,他已经知道这或许只是虚无缥缈的寄托,却依然等着梦中与亲人相会。 如今,心中埋藏至深的愿景,却被德妃一语道出,让他恍然意识到了这些年的水月镜花。 . 郦清悟看他坐在屏风外,眼睛中流露出无措的模样。他想摸摸他的头,给他点安慰,却也只能是想想罢了。良久,他温声道:“您的父兄,也许真的回来看过您,也真的牵挂。” 萧怀瑾抬起头:“可我又盼……又怕。” . 郦清悟知道他在怕什么,忽然也说不出的惆怅了。 月亮从乌云后露出一角,他从窗棂望出去,便想起童时,常常叫钦天监的星官陪着,给他讲天上的传说,诸星的职责。他曾经困惑地问,星辰都是按着定数而行的,那倘若有变化,就是落陷了么? 那星官说,是的,殿下,不在其位便是落陷。星君如此,人亦如此。 六岁的他若有所思道,我懂了,人活于世,若未能识清自己,谋准自己,那便是陷落了。 在他的身后,萧道轩正在与抱朴散人对弈,闻言轻笑起来。那时候,夜里的星幕那样美,父亲的笑声那样暖。那容颜已经模糊了的星官,那样博学而平和。 而今,依然是在这宫殿,依然是夜。他却唯有隐了身份,与唯一的血亲对面不识,隔着时光擦肩而过。 . 萧怀瑾说出这席话后,仿佛也自知失言。德妃再如何令他心神安宁,终究只是个妃嫔罢了,有些贴近圣意的话,不该让妃嫔听闻。 可真奇怪,兴许是她病后多了几分柔情,她语气这样的令人怀念,总让他像是对着暌违已久的亲人,心中又暖了几分。 他摇摇头起身,心情却在这一夜得到了奇异的抚慰。他掸了掸衣袖,和声道:“时辰不早了,朕也不扰你养病,爱妃好好休息。” 走了几步到门前,又回头微笑道:“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 那一刻,殿外听墙角的星使,和殿内扮德妃的郦清悟,都无言地冒出了同一个心思——你若不来,这病很快就好了! 萧怀瑾走出门,天高地迥,星辰辽阔。 --- 目送萧怀瑾的身影远去,隐入了夜色后,郦清悟才现身。他看了眼时辰,被萧怀瑾一耽搁,又过去了几炷香的功夫,谢令鸢躺着还没醒来,看来她在太后梦境里,果然遇到了棘手事。 他坐守榻前,红线绑住谢令鸢的手,迅速入定,很快循着线的指引,入了何太后的识海。 ***** 然而甫一睁眼,迎面而来便是千军万马的战乱场景! 天际黑云弥漫,硝烟滚滚,整个天幕都是阴郁的黑色,笼罩了每一个人。兵将们黑甲黑马,城墙青砖青门,像是正在经历一番苦战。 只不过奇怪的是,士兵们姿势都有些古怪,腿好像张不开似的,走路就扯得疼。放目一望,所有士兵皆是如此,连马也不爱动弹,双股一抖一抖的。 咦,他们身上,发生了怎样激烈的苦战?(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一章 昨日萧怀瑾被皇后的事搅得心乱,连上朝都频频失神。然而放目后宫,却无人能开解他心意。于是他前半夜时,去探望了白婉仪。太医曾说白昭容无碍,以四方针灸她几处大穴,心气旺盛。于是他便等待她苏醒。 他的手沿着她飞扬入鬓的眉,滑到眼角泪痣,再滑到唇角有梨涡的地方,试着她均匀的呼吸,顿了半晌,低低道:“对不起。” 没有回应,白昭容听不到他的内疚和愧歉。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将曹皇后一事从脑海中竭力挥去。 . 前半夜走出仙居殿后,夜风茫茫,萧怀瑾一时找不到方向。总觉得前方宫道明亮宽阔,他却仿佛看不见路似的。不想见任何妃嫔,不想看她们缠绵的眼神—— 他忽然想到了德妃。 谢令鸢是除白昭容外,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如一股清风般,萧怀瑾也奇怪自己对她态度的莫名转变。大概是她从来没有邀宠献媚的缘故?她对妃嫔,比对他这个皇帝还好呢。 萧怀瑾想来觉得不服气,太不应该了,他身为天子,也要德妃关心关心他! ------ 如今丑时,他推开丽正殿的门,内里光线昏昧朦胧,甚至没有宫人守在账外值夜。 萧怀瑾环视着四周,料来德妃已经睡下,内殿幔帐垂落,借着影绰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躺在榻上。萧怀瑾犹豫着是否上前,帘内忽然传来轻咳,德妃的声音略带低沉: “陛下还请勿要靠近。臣妾自昏迷醒后,身体抱恙,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闻言,萧怀瑾便顿住脚步,道出了他的困惑:“爱妃怎的……声音略有沙哑?” 他竟然奇异地想起了武修仪,那柔媚又粗犷的“张家姑娘十七呀八”魔音灌耳,令人三年不觉肉味,他惊恐地倒退了两步。 . “……”郦清悟在帘子后扶着额头,他以前周游四海时,见民间艺人的口技有趣,就学了一点皮毛,结果头一次却是用在这样场合,不免有些措手不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露馅。 他轻咳一声,淡定道:“臣妾染惹风寒,咳得腻害……” . 于是萧怀瑾又困惑了,他明明记得谢令鸢口齿伶俐的?他奇道:“你怎的又口齿不清了?” 郦清悟:“…………”又发挥失常了。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解释:“臣妾不但偶感风寒,还口舌生疮……” . 星使原本是提心吊胆跟在皇帝身后,手刀都在萧怀瑾颈后摆好了,见状嘴角抽搐,退出殿外。 郦清悟也在心中飞速计算,要是萧怀瑾还觉奇怪,要来看看德妃,他就说一声“臣妾头晕得很,眼前发黑……”然后晕过去,这样萧怀瑾掀开床帐,看到躺着入定的德妃,也就敷衍过去了。 谁知萧怀瑾却面露恍然之色,似有所感,他关照道:“口舌生疮,料来是阴虚火旺,脾胃失调。朕明日吩咐人,给你送些忍冬来,你加些冰糖,下火很快也不苦。” . 郦清悟忽然怔在了帘子后。 那种熟悉感萦绕不去,仿若昨夜的一杯清茶,有点淡淡的苦涩。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萧怀瑾常常嘴中生疮,疼得吃不下饭,话也说不利索。太医开了方子,又嫌苦不肯喝。有次他看到了,便给萧怀瑾送去了忍冬,叫他加冰糖泡水。 没想到,当年无心之举,萧怀瑾却记得这样清晰。 . 萧怀瑾半晌没等来德妃的回应,问了声:“德妃?” 德妃才有些沙哑道:“谢陛下恩典,臣妾……荣幸。” “何必言说那些,毕竟朕也扰了你清梦。”萧怀瑾挥了挥手。能安然地睡个好觉,是世间多么难得的幸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安稳了。 . 郦清悟本来只打算与他对话两句,以帮谢令鸢掩饰一二,此刻却又改了主意。“陛下深夜前来,似是有心事,不妨道与臣妾。” ——德妃少见的温柔体贴。 然而萧怀瑾能怎么说呢?说他前日夜里,依照惯例去中宫小坐片刻,却不想皇后居然胆大妄为,殿中熏了迷幻的香剂,行污秽苟且之事? 此事说出去,天颜无存了吧。 他犹记得前一夜,清醒后他恶心得连坤仪殿都呆不下去,匆匆便离开了。 他此刻很想废后,然而理智终究按捺。一来此事未经太后首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二来他还曾经承诺过曹姝月,不动她的后位。 . 他在屏风前随意地落座,半晌找了个话头:“也没什么,朕做了个噩梦罢了。” 确实是噩梦,前夜恶心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千万只小虫吞噬着他,童时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又闪现眼前。 帘内似乎是德妃温声低笑,“既知是噩梦,何必畏惧?” 这句话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令萧怀瑾蓦然想到了故去的父兄。他忽觉惆怅,倘若这噩梦非梦,是无法忘却的真实,如何能不畏惧? 他摇摇头,苦笑道:“或许是因为噩梦,所以更想念九泉之下的亲人了,倘若他们能问我一句,害怕么?再告诉我什么都过去了,会好起来……” 他声音顿了片刻,才又道:“朕初继位时,曾因噩梦而生过一场重病,昏迷多日。可至今都觉得幸福——因为梦见成仙了的父亲和兄长。” . 父皇去世那年,他陷入噩梦中昏迷不醒,梦中是延绵不绝的明义殿,黑暗又污秽,角落里是女子的哭叫求饶,还有太监作恶。他跪在牌位前,没有退路,想遮住眼睛,声音却又来折磨他。 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似乎有个女人在唤他,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照拂着他。这样的安抚下,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抹淡淡的亮光。 他久旱逢甘霖一般,朝那里望了一眼,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站在光里的,居然是他早亡两年的二皇兄,模样似乎长大了点,带着怜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一瞬间他想,皇兄不是……成仙了吗?他曾经哭着问父皇,二皇兄去哪儿了,父皇眼中含着泪光,说他成仙去了,与他们无缘。 如今皇兄回来,是不是要来接自己走了? 萧怀瑾带着喜悦,努力向他爬过去。然而二皇兄并没有带走他的意思,而是带着似乎悲悯似的语气嘱咐他说,父皇对你很是放心不下,你以后要好好的,当好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很快离开了,须臾的光隙,却带给了萧怀瑾无限光明。 也真是奇怪,见到了他后,萧怀瑾就从昏迷中苏醒,奇迹地好转了。虽说睁眼便看到何太后冷冷坐在他床边,却没有往昔那样恐惧了。大概心揣愿想,便无所畏惧。 只是从那次病后,他梦里却再也没看到过二皇兄。 ----- 德妃沉静了片刻,善解人意道:“所以,从那以后,陛下寄情于此,开始信奉道教了?” 萧怀瑾“啊”了一声,呆呆的应了,忽然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父皇信道,兄长成仙,他一直想,若他信道,兴许哪一天,梦中,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他们会带他走的。每当他被太后压制、讽刺,痛苦不堪时,就会想,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不,他们快了,大概在路上。 这祈盼,成了萧怀瑾很久以来的支撑。渐渐年岁长大,他已经知道这或许只是虚无缥缈的寄托,却依然等着梦中与亲人相会。 如今,心中埋藏至深的愿景,却被德妃一语道出,让他恍然意识到了这些年的水月镜花。 . 郦清悟看他坐在屏风外,眼睛中流露出无措的模样。他想摸摸他的头,给他点安慰,却也只能是想想罢了。良久,他温声道:“您的父兄,也许真的回来看过您,也真的牵挂。” 萧怀瑾抬起头:“可我又盼……又怕。” . 郦清悟知道他在怕什么,忽然也说不出的惆怅了。 月亮从乌云后露出一角,他从窗棂望出去,便想起童时,常常叫钦天监的星官陪着,给他讲天上的传说,诸星的职责。他曾经困惑地问,星辰都是按着定数而行的,那倘若有变化,就是落陷了么? 那星官说,是的,殿下,不在其位便是落陷。星君如此,人亦如此。 六岁的他若有所思道,我懂了,人活于世,若未能识清自己,谋准自己,那便是陷落了。 在他的身后,萧道轩正在与抱朴散人对弈,闻言轻笑起来。那时候,夜里的星幕那样美,父亲的笑声那样暖。那容颜已经模糊了的星官,那样博学而平和。 而今,依然是在这宫殿,依然是夜。他却唯有隐了身份,与唯一的血亲对面不识,隔着时光擦肩而过。 . 萧怀瑾说出这席话后,仿佛也自知失言。德妃再如何令他心神安宁,终究只是个妃嫔罢了,有些贴近圣意的话,不该让妃嫔听闻。 可真奇怪,兴许是她病后多了几分柔情,她语气这样的令人怀念,总让他像是对着暌违已久的亲人,心中又暖了几分。 他摇摇头起身,心情却在这一夜得到了奇异的抚慰。他掸了掸衣袖,和声道:“时辰不早了,朕也不扰你养病,爱妃好好休息。” 走了几步到门前,又回头微笑道:“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 那一刻,殿外听墙角的星使,和殿内扮德妃的郦清悟,都无言地冒出了同一个心思——你若不来,这病很快就好了! 萧怀瑾走出门,天高地迥,星辰辽阔。 --- 目送萧怀瑾的身影远去,隐入了夜色后,郦清悟才现身。他看了眼时辰,被萧怀瑾一耽搁,又过去了几炷香的功夫,谢令鸢躺着还没醒来,看来她在太后梦境里,果然遇到了棘手事。 他坐守榻前,红线绑住谢令鸢的手,迅速入定,很快循着线的指引,入了何太后的识海。 ***** 然而甫一睁眼,迎面而来便是千军万马的战乱场景! 天际黑云弥漫,硝烟滚滚,整个天幕都是阴郁的黑色,笼罩了每一个人。兵将们黑甲黑马,城墙青砖青门,像是正在经历一番苦战。 只不过奇怪的是,士兵们姿势都有些古怪,腿好像张不开似的,走路就扯得疼。放目一望,所有士兵皆是如此,连马也不爱动弹,双股一抖一抖的。 咦,他们身上,发生了怎样激烈的苦战?(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二章 郦清悟望了一眼远处城墙,那里有无数攻城士兵,被石头砸下云梯,摔死在城外铺的地刺上,血肉模糊。 距离城墙百步远的对面,攻城的临车高约数十丈,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城池,他劈手夺过刀剑,挡了几个士兵,跃到临车顶上,遥望被困的城池。 这处是长安城的春明门,只是他没有看到谢令鸢,反而看到一个暌违多年的身影——何德妃,或者说,何太后。 她正被数万大军围城,攻受两方交战激烈,相隔遥远,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而仿佛是感应到什么,她也向这里望过来—— 幸好识海的梦境中,可以易换装容。何容琛望过来时,郦清悟已经变成一袭黑衣劲装,融入了攻城的将士和黑云之中,看不真切。是以何太后并未察觉不妥。 郦清悟从临车上下来,又四处探了探。谢令鸢不在此处,兴许是沉入了识海深一层的回忆中……不知哪个角落。 投石车上拴了匹战马,他牵过马一跃而上,几个士兵见状,扶着腰瘸着腿追过来,他纵马扬鞭,飞速离开了此处,往迷雾一片的识海深处行去。 他想,何太后的识海,此处足见思绪缜密,连梦的细节都如此严谨。这是在其他人梦中看不到的。 而那些朦胧的过往,如路边树影般,从身边倒错而过。郦清悟并不欲看,只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却在瞄到仙居殿时,手中的缰绳一紧。 被封锁于记忆里很多年的旧事,倏然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 他终是勒住了马。 ***** 天赐十九年,景帝驾崩,萧道轩继位。郦禅玉奉旨入宫,封昭容,赐仙居殿。 在后宫一片唉声叹气与恐惧绝望中,唯何容琛最为平静。她甚至没有特意去仙居殿看看那传说中的人,尽管她也有不甘。 她只是依着萧道轩的警示,下狠手整治了几个宫妃。虽得了不少埋怨,但在这霹雳手段下,后宫暂时呈宁和之象。有妃嫔不明所以,到她面前来哭诉,何容琛微微叹息道:“本宫这也是在护着你们。” . 冬至节令时,何容琛见到了那个牵动陛下心神的女子。郦禅玉有着俨然不同于后宫女人的心气,哪怕不笑,都自有明媚的温婉。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蕴着一首诗,一颦一笑都好似名家的工笔。 何容琛那一刻便明白,生于深宫长于深宫的萧道轩,为何会有此情劫。这几乎是注定的,也许那不是情爱,而是向往。她心中悲凉极了,也是头一次明白了萧道轩——这个甫一出生,便活在韦太后阴霾之下的宫廷里,见惯了勾心斗角并厌憎着这一切的男人。 . 到了景祐元年,萧道轩登基的第二年。伴着改元的喜庆,正月时,郦昭容被诊出怀了龙嗣。 后宫陷入了山雨欲来的诡异平静中。 在郦昭容怀胎八个月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毒害她,却被何容琛抓了个正着。 秋日的枫叶殷红似血,何容琛心头怒气大盛,这愤怒太过复杂且悲怆。她命人将作恶的妃嫔杖毙,又叫后宫所有妃嫔前来观看,以儆效尤。 伴随着枫叶飘落,杖击声和哀求声响彻后宫,溅起的血比枫叶更红。不少妃嫔看得脸色苍白,这是真正被镇住了,也明白了何德妃——或者说皇帝,回护郦昭容的决心。许多人被魇住,回宫后甚至茶饭不思。 . 郦昭容并不知自己被害,却看到了何容琛的严苛不仁。何容琛回宫时,她拦住了她,指责她身为女人,不该如此侮辱另一个女人。 秋风拂至,何容琛淡漠的哂笑中,带了点刻薄,和她自己也无从压抑的怨恨:“郦昭容,望你想想,本宫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做这一切是为谁?!” 她的声音原本低柔轻缓,逐渐字字升高,尾音高高扬起,仿佛要刺破这笼罩着她的苍天。 郦昭容心神巨震。 她是聪明人,一句提醒,便可了悟通透。她错愕着,眼中映出何容琛拂袖而去的影子,久久不动。 . 宫内权柄最大的何德妃,与最受宠的郦昭容,在宫道上争吵,引燃了其他人看好戏的心。 此事亦被人密报给了萧道轩。联想到毒害皇嗣一事,萧道轩不禁怀疑,此事何容琛是有所纵容。他震怒之下,收回了重华殿对大皇子的抚养权。 何容琛整个人如被抽了主心骨,慌得她外衣都来不及披,赤脚披发赶去御前申辩,字字泣血。 ---- 郦清悟在这片识海中,走得快,看得也快。到这里时,他忽然不知该生出怎样的心情,面对曾经的父母。 或许是分别得太久,也就更为遥远。 其实他小时候,也是本能地排斥其他“娘娘”的。在儿时天真的世界里,父亲是独有的,母亲是独有的,为什么还会有其他“娘娘”来干扰他们? 渐渐长大了,听父亲对母亲无奈说,为君者,一举一动不由自己。要待她们有恩泽,朝堂才不至于猜忌。那时母妃听后笑了笑,有点苦。“我知道,所以不曾怨过你。” 那时他才恍惚明白,这幸福背后可能是许多人的孤独。 . 而今看到何容琛,更是能感受到,因君王独宠一人,而将这爱宠,建立在了压抑其他妃嫔之上的残忍。 勾心斗角,也许错的并不是妃嫔,也不该由她们背负骂名,这样的不公。 **** 秋夜寒凉,萧道轩在紫宸殿内批阅奏章,何容琛在殿外苦跪不息。 宋逸修挑灯花的间隙,萧道轩淡淡问了句,她还在跪着么。 跪着,五个时辰余三刻了。 宋逸修手下的灯花噼啪爆响,他的声音隐于跳跃的灯花下,不疾不徐,亦不平静。 他说德妃入宫已六载,在那些诡谲算计中,她至少磊落。他说陛下也知顾奉仪是何等性情之人,德妃被顾奉仪托孤,必然有其…… 你欣赏她。萧道轩打断,灯花一跳,他掀起眼帘,隔着光影问道。 宋逸修收回挑灯花的手,不再言语。他还是有所保留的,而萧道轩依然敏锐。他理了理手边奏章,说,欣赏岂是臣等敢非分的,她毕竟也是从东宫出来的老人了……这柳元培的奏章,有两个错别字。 他的话含了劝诫之意。萧道轩搁了笔,良久,才道,去给她加件衣裳,念她一片真心,让她把大皇子抱回去吧。 . 已经是后半夜了,何容琛瑟瑟发抖地跪着,紫宸殿门忽然被打开,内里的明亮烛火,将外面漆黑辟出了奢侈的光明。在这光明中,宋逸修手中挽着衣服向她走来,披在她身上,又自作主张,递给她一个手炉。 “陛下圣谕,念德妃一片真心,送大皇子回重华殿。” 何容琛心中一宽,软坐在地。宋逸修向她伸出手,他背后的光,更亮了几分,几乎灼人。 ----- 谢令鸢看着何容琛伸出手,在紫宸殿的灯火前,两手交叠,宋逸修将她扶了起来。 那一幕双手交叠的剪影,不知怎么,深深映在了谢令鸢眼中。 也在此时,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她警惕地回头,却看到了黑夜中堪称明媚的颜色—— 那人一袭黑衣,乌发高束,他头顶是冷寂的月光,身上是秋夜的霜色,骑在马上,目中映出她后,倏然一亮,似是放心了的模样。 谢令鸢也长长的松了口气,终于把素处仙君这尊神等过来了。 太后的识海,太过磅礴厚重,她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多一个人来作伴,都是好的。 忽然又察觉此情此景,郦清悟来的不大是时候——何太后正在回忆他亲娘的傻白甜呢,他来就看到,这种谜之尴尬是怎么回事? 郦清悟纵身下马,那马看到谢令鸢还倒退了两步。 “我看你五个时辰都没出得来,料想你遇到了麻烦。方才进来后,发现何太后的梦是个‘连环劫’,一个人确实不好应对。” 借着流光皑皑的月色,他看到谢令鸢眼中似有水光,这使他一闪而逝地有了点担忧,步伐也顿住了,手中现了块帕子递过去。 谢令鸢怎好说她是被萧道轩气的,萧道轩的儿子还一脸天真地递块帕子给她擦眼泪。她接过帕子,话题生硬地接了回去:“连环劫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后入识海救人的事,还是交给智商入了门萨的人吧? 御花园里珍稀花品簇拥,香气馥郁。郦清悟折了一根花枝,一缕幽香在夜色中渗入鼻端。他拉过谢令鸢,在地上写字:“我先取个名字,假设破解何贵妃、宋静慈识海的关窍,叫穴。” 钱昭仪遗憾是穴,何贵妃憧憬是穴,宋静慈的迷茫是穴,郑丽妃的恐惧是穴…… “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敌军压城一幕了么?” 说起这个,谢令鸢就有无尽的后怕:“岂止看到,差点被砍死了呢!还好我机智过人,让他们全部劈了叉,我聪明吧?” 郦清悟:“……” 他顿悟了方才看到的场景,原来都是韧带拉伤啊。他又深刻严肃地反思了一下自我。 “智计卓绝。”他配合地道。不假辞色。 马在一旁迎风颤颤地打了个响鼻。 郦清悟握着花枝,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 “进来后,我看到何太后被千军万马,困于围城中;推测——她被‘心劫’层层困住,若要带出她,便要一层层打开‘心劫’。也就是她的识海有几个穴。” 谢令鸢背着手,偏着头,目光跟随地上字画的轮廓游走:“有点像剥洋葱一样……”难怪她之前无从下手,是何太后的识海,将其围得水泄不通的缘故。 那,何太后的穴,都是些什么? 是遗憾,是惆怅,是迷茫,是追忆,是惧怕?又该如何开解? ***** 何容琛的识海里,时光还在缓缓流逝。 景祐元年十一月,郦昭容临盆了。 而此时,重华殿也得了密报:“仙居殿待产的医女有蹊跷,不知是冲大人还是龙嗣去的。” 彼时何容琛正在教大皇子走路,听后沉吟片刻,淡淡道:“下去吧。今日本宫没见过你,也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稳婆故意错了胎位,让孕妇难产身亡;或在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做手脚,留些终生的疾病沉疴,非为难事。 . 那人退下后,何容琛坐在地上,看着大皇子冲她笑,他很健康,已经长出了牙,口水渐渐流的少了,她每天都在新奇和担忧中,期盼他的成长。 幸好,大皇子生时,没有遭过这些毒手。 将心比心,她的心忽然被辟成了两半,一半冰置,一半碳灼。 “母妃……”大皇子见她失神,扶着墙走到她面前,拍着小手叫她。他的眼睛那样清澈明亮,映出最无瑕的阳光,何容琛想伸出手抚摸他。 手伸到半空,似乎被大皇子眼中的明亮灼到,她倏然起身。 --- 仙居殿里,郦昭容满头是汗,唇色惨白,床褥下一片狼藉。无人敢入内,忽然见何德妃快步走入房间,片刻后,两名医女被拖出仙居殿,跪在殿外瑟瑟发抖,喊着饶命。 郦昭容床前,已经换了新的稳婆和医女。她不解地看着何容琛,何容琛没有嫌污秽,坐到了她的身边:“有那两个医女在,这孩子你就别想生出来了。” 郦昭容虽在疼痛昏迷的间隙,却还是想明白了。她望着何容琛,全身发冷。 何容琛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怕,我会陪着你。不会有人敢害你的。” 这句温和的话,穿透了四周嘈杂的乱声,落到了郦昭容心头。她仿佛心头得了安定一般。 . 那日何容琛没有离去。从初阳到日暮,再到深夜。 而是真的坐在那里,一直守着她,为她鼓着劲儿。何容琛仿佛将之当成了自己的事,为之焦灼为之欣喜。 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她本可以在查处医女后,就离开的。她已是仁至义尽。 但兴许是因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吧。她想亲眼见证一个女人做母亲的过程,见证一个孩子出生的过程,很想很想。 想看看,自己当年如何出生的。想看看,顾奉仪当年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这样想来,连郦昭容攥紧她的手,那疼痛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那些疼痛的滋味,比不过缅怀。(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三章 加了点设定~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 晋国一至四代。 太-祖:萧昶 北方兰陵萧氏,世代与高门联姻。南北分治,北方齐国,南方楚国。 因齐国穷兵黩武,准备铲除权臣萧家,废除中正制推行科举制,萧家起兵反。 开国建元:元熙。 有庶长子萧析,嫡子萧权,嫡子是与广平宋氏联姻生。 元熙元年,征战。 元熙四年,齐皇室逃,在幽州分裂,一部分北上高句丽,一部分建立燕国。 元熙六年,攻打南方楚国。郦氏镇守广陵、会稽,郦氏娘子军克□□于下邳。郦氏祖籍兰溪,礼学世家,司国朝礼仪,时任楚国太傅之职。 元熙七年,萧昶久攻不下,坠马,活生生气死。萧析、萧权争位,内乱。宋氏扶持萧权登基,首功之臣。萧权则把太-祖死这笔账算到郦氏头上。 孝帝(太宗):萧权。 元初元年,又订了长子与广平宋氏继续联姻。时年长子萧广孝十三岁。 元初三年,定都长安,陪都咸阳。分封二十多位功臣,在广平宋氏影响下,立长子为太子。开国占卜,有预言,晋过五世而亡,唯九星是转机。秘密派人寻找九星相关,未果,以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元初四年,北境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急需休养生息。北定王率兵出征,被困于北夏纥干山,为停战只得与北夏、西凉和亲。 元初五年,太子大婚。 元初九年,帝亲征燕国,中毒矢。宋太子妃所出,皇长孙萧嗣和诞生,千里传军报,众人认为皇长孙不祥。 元初十年,帝遗言一统天下,灭北地忧患。 新帝即位(惠帝):萧广孝。 开国勋贵势力膨胀,有汉初之忧。常年战乱而荒芜,国策为休养生息。 次年建元。 咸泰元年,秘密培植“七政四余”武装势力,为亡国时子孙后代保存力量。 计都掌监察、刑罚,各州郡监察卫,都空出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监督地方官员、军机、将领、藩王。称白衣监察史,衣服是白色,织金过肩通袖。 罗睺掌情报。月孛掌暗杀。紫炁掌护卫。 咸泰二年,韦氏女封贵妃,扶持彰德侯云中韦氏。韦贵妃子萧嗣丰诞生。 咸泰四年,宋皇后次子萧嗣运生。 咸泰六年,晋国与北夏签署边境议和,以白登山、御河以北为夏境,国境线退让,因舍地而遭民怨。 咸泰九年,朔方郡几度失守,张将军为救城门而被俘,活剐于阵前,方知是女子。因她自称张家郎,不知其名,后人称张家女,并有《张女辞》《张女从军行》传颂。 咸泰十年,晋国与西凉国、北燕国先后签署议和,重新调整布防。以阴山为边界,朔方郡为西凉、北夏之临郡,鸡鹿塞为咽喉。东北方以五原郡、云中郡为北燕、北夏之临郡。 咸泰十年,彰德侯嫡长子韦见庚,尚坤元公主。 咸泰十二年,坤元公主生女韦晴岚。 咸泰十五年,北夏王族分裂,西魏立国。皇后宋氏巫蛊案爆发,牵连勋贵者众,六王叛乱。韦氏平乱,武力荡平。太子萧嗣和不甘被诬陷,率武力反抗禁军,被韦氏说成弑君,下令处死,宋皇后自尽。 咸泰十六年,封韦氏所出萧嗣丰为太子。嫡次子萧嗣运因宋皇后故,被废为庶人,流放房陵。同年,帝忽然重病。太子元服大婚冲喜,太子妃为贤臣陆家人。 咸泰十七年,庶长皇孙,萧道轩出生,母亲赵奉仪。广平宋氏嫡次子宋逸修出生。三岁开蒙,被誉为京中第一神童。皇帝同年暴毙死。起居录记载不祥,民间传死的蹊跷。 新帝即位(景帝):萧嗣丰。 经历先帝“六王之乱”和巫蛊案,晋国国力衰弱,而北燕与凉国日益壮大。 天赐元年,韦太后垂帘听政。 天赐二年,彰德侯韦家因平乱有功,晋封奉国公。 天赐三年,六王叛乱及巫蛊案定论,广平宋氏遭清算,背负忤逆罪名,诛杀或流放。 天赐四年,三皇子出生,为陆皇后所出嫡子。翌年皇后薨。 天赐七年,京中神童、宋家嫡次子宋逸修,以罪充入掖庭,被迫为宦。 天赐八年,赵婕妤(太子时为奉仪)向太后请求,希望将坤元公主女儿韦晴岚许给萧道轩。赵婕妤乃皇商出身。韦太后欣然应允,并扶持萧道轩为太子。 天赐九年,帝迫于韦太后之威,立萧道轩为太子,为防外戚乱权,让四卫之月孛暗杀了赵婕妤。 天赐十一年,韦氏嫡长孙出生,韦太后亲自赐名:韦不宣。奶奶为坤元大长公主。 天赐十三年,帝送太子萧道轩南下,拜访兰溪郦氏求学,阔别政治中心五十年的兰溪郦氏,重新走回朝廷。 天赐十四年,萧道轩结束求学,被韦太后召回京。与年长他五岁的韦晴岚大婚,皇帝以此开恩科,郦家子弟及兰溪门生步入官场。与陆氏、沈氏及方家、苏家等清流,后世并称兰溪派。 天赐十六年,扶风何氏、广定伯之女,何容琛入宫,为太子良娣。 五原郡中,行医世家,白婉仪出生。 天赐十七年,萧道轩病重,韦太后带韦太子妃出宫为他祈福。何容琛因仪容不整而禁足,受害于徐良娣。徐良娣被太子妃所废。韦太后出宫受惊,回宫后重病而薨。 天赐十八年,帝选孙良媛、林承徽入太子东宫。顾奉仪生子,帝赐名萧怀瑜。顾奉仪难产死,晋封顾承徽,萧怀瑜由何容琛抚养。韦氏太子妃由于陷害皇嗣罪名,被帝贬为昭训,禁足宫中。何容琛代为执掌太子后宫。 天赐十九年,帝崩。 新帝登基(宣帝):萧道轩 景祐元年,迎娶郦禅玉,封昭仪。封何容琛为德妃,孙良媛为淑妃。郦清悟(萧怀琸)出生。 景祐二年,帝欲封郦禅玉为皇后,群臣反对。封宸妃,未果。后封贵妃。史称“册封之争”,持续两年。“兰溪派”借此登上政治舞台,被强加提拔。柳采女,生萧怀瑾,晋封宝林。 景祐三年,白婉仪随哥哥从五原郡迁徙,定居朔方。 景祐四年,皇帝遇刺,柳宝林护驾有功,晋封柳婕妤,扶持柳氏父兄。翌年晋封昭媛。 景祐七年,柳氏满门战死沙场,汗马军功。晋封柳氏为柳贤妃。帝欲立二皇子萧怀琸为太子,前朝角力未果。 景祐八年,十一月,孙淑妃用计怀孕,后宫“四姝争后”白热化。宋静慈跟随宋家人,流放至朔方郡并服徭役。 景祐九年,一月,兰溪派方老将军的门生苏廷楷,对西魏镇守将军,手下副将把朔方城防图泄露。朔方边关失守。苏家背负通敌叛国之骂名。燕国、凉国见机攻打大晋。(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 后宫佳丽心悦我 第五十四章 昔年相互扶持依靠的人,为了对方的幸福,献祭了自己的生命,留下唯一血脉的延续。而这丝血脉,却被害于宫中妇人之手。 谢令鸢仰起头,将泪意逼了回去。余光看到郦清悟,静立此处,比她更沉重的模样。也是了,那毕竟是与他息息相关之人,被迫再看一次生离死别,何其煎熬。 谢令鸢心中闷着一口气,看到何容琛毅然决然走出了祭堂。 她身形仿佛是风吹雨打也屹然不倒的青松,谢令鸢在识海里看了这样久了,待到此时,才仿佛看到了她所熟悉的何太后。 冷厉、坚硬。 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她,那层刚强化为了无坚不摧的面具,谁也看不透其下包裹的是何所在。 . 谢令鸢又想起了那个在延英殿的拥抱。 那次何容琛和萧怀瑾吵得激烈,几乎要彼此相残,她扑出来,抱住了太后。 那次何容琛没有推开她。 经历漫长的宫闱岁月,大概一个拥抱,对何容琛而言,已经是久远得几乎要遗忘的温暖了。 . 谢令鸢胸中有无限怅惘,目光追随着何太后走去紫宸殿,她正逼着萧道轩向她立誓,誓要查明真凶,给她和大皇子,以及泉下的顾诗娴,一个交代。 恰在此时,谢令鸢感到手臂被碰了碰。她转头,郦清悟正掐算时间,蹙着眉:“十二个时辰,只差一刻便到了。” 谢令鸢心中那口怅然的气,忽然压得紧紧。 何太后识海浩瀚,他们甚至没看完她的撕心裂肺。其后还有毒杀大皇子的真凶、郦贵妃因何故而死、三皇子如何到她膝下抚养并登基、以及长久陪伴她的宋逸修,为何不在了。 然而识海有时限,倘若十二时辰内不离开,二人就会永远陷入其中。上一次他们困在宋静慈的识海迷宫里,差一点就要香消玉损于此。 谢令鸢心有余悸,她腾地起身,却又踟蹰了:“太后尚未苏醒……” 他们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我们只能先出去,再商量救她的办法。”战马在一旁甩着尾巴,郦清悟牵过,向她递过手。谢令鸢向他伸出手,被推上马,他一跃坐在她身后,紧了紧缰绳,纵马沿着来途,疾驰而返。 “可没有解开梦境,识海不破,我们怎么出?”扑面的风灌入口鼻,谢令鸢逆着风,大声问他。她入梦至今,连何太后的真身都没看到呢。还是郦清悟进来时,看见何容琛正被千军万马围困。 . 郦清悟驭马沿着来途,向回忆边缘越走越近:“道家有法门,只要不是宋静慈那样的迷宫,便可以强制离开识海。只是会有一些恍惚,对人身亦有伤害。” 如今也顾不得那些。 马蹄声清晰阵阵,他们逐渐走入了一片朦胧,四周弥漫着迟暮般凝重涩缓的白雾。 谢令鸢跳下马,遥望远处,似乎还有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她惊鸿一瞥,那似乎是宋逸修站在朝堂上。 . “你抓紧了我。”郦清悟没再回望,他吩咐谢令鸢闭上眼睛。 二人紧紧相靠,谢令鸢依照他的吩咐,凝聚意识,簇拥到眉心一处,渐渐感到天灵泛白。 随即,剧烈的被挤压的疼痛感,从头部开始蔓延,她几乎要惨叫出来,手上覆盖了一抹温凉,被郦清悟抓紧了手:“忍住,不要分心,继续走。” 忍……卡车碾过来你能忍! 谢令鸢咬着牙,若不是意识在别人识海里,她此刻已然是汗如雨下。那疼痛逐渐蔓延到脖颈、胸口、腹腔,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全身,几近窒息。谢令鸢恍然心想,从母体里生下来,也不过如此了罢—— 一声轰鸣在耳边猝然炸响,她觉得自己好似一簇爆开的烟花,眼前一亮便浑然不觉人事。 **** 再睁开眼时,头颅仿佛一炸,接着是阵痛。 环视四周,她已经躺在了丽正殿的床上。帷幔轻奢曼垂,折叠出荡漾的波纹,遮蔽了内外。 她浑身酸痛,一丝力气也无,想要拉开那帷幔,看一眼,却终究只是干躺着。 就那样茫然了半晌,脑海里空空荡荡。 突兀的眼前一亮,帷幔被拉开了,有人做了她心心念念想做的事。谢令鸢不想动,眼珠子一歪,那清俊好看的容貌,映入她眼帘。 郦清悟恢复得快一些,举动与往常无二。 “我怎么在床上……”谢令鸢恍恍惚惚,思及何太后还未救出,她撑着想爬起来,却像狂风中摇曳的茄子一样东倒西歪,被郦清悟稳稳扶住。 他将她半抱起,靠着墙。谢令鸢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如晚清抽了鸦-片的病歪秧子,歪了下去。 “……”郦清悟很想矫正她坐姿,“君子九容”都不讲究,瘫得他见所未见。但终究还是无奈地纵容了:“因前夜里,萧怀瑾来看过你。你那时在识海,我只好先将你放到床上,以免惊吓他。” 谢令鸢怔怔地“嗯”了一声,在头要垂下去的一刻,又警醒似的抬起来:“那,你没被发现吧?” 她一贯有神的眼睛,此刻呆滞地望过来,如同困傻了的猫。郦清悟有点好笑,拍拍她的头:“我了解他。” 只一句话,她便放心了。毕竟是萧怀瑾的兄长,所以知道该说什么,不让他发现端倪。 又是一阵疲惫的晕眩涌上,谢令鸢闭上眼睛,撒手人寰一样地睡了过去。 . 待谢令鸢醒来,已经是未时,太阳偏过了正午。 案上摆置好了午膳。 她用过午膳,画裳进门来请安,跪坐在她面前,口吻尽是心疼:“娘娘昏倒后,怎清减了这么多。奴婢本想着,您休息几日便能见好,现在却这虚弱,过两日家里来人见您,大概又要担心了。” “无妨,就说我近来节食……啊?啥?” 谢令鸢手中的汤匙,“啪嗒”一声落进碗里,生无可恋地四溅起汤汁。 ——谢府的人,要入宫来探望她。 她蒙混得过皇帝太后,是因从未被宠幸,并非朝夕相对。可谢家是家人,若被瞧出了端倪,如何是好? 画裳并未察觉她的忐忑,吩咐着宫人将盘盏杯碟收拾妥了,声音中不掩雀跃:“府上前日已经递了牌子,陛下也允了,体恤娘娘大病初愈,特意恩准夫人可以在宫里多待一个时辰。” 平日里,外命妇不得随意入宫探望妃嫔,如此,已是天大的恩惠,足见萧怀瑾对德妃实在荣宠。 除了谢婕妤,谢令鸢穿越后,就再也没见过谢家人。她知道,谢家是清臣,避免党争,只忠于天子。此番入宫,也不知为何事。 好在谢家的主母,是她的继母,和原主关系不见得好,兴许不会察觉。 她忧心忡忡地想着。 -- 从她醒来及用膳,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待画裳退下后,她赴刑般痛苦道:“我休整好了。” 郦清悟靠在窗台上,迟迟未有回应,不知在想什么,谢令鸢奇怪地唤他两声。 “我们在何太后识海里花掉的时间,太久了。”他推开窗,外面是黄昏的金晖,昏昏慢慢,清透的凉气瞬间扑入内殿。“她识海浩瀚,还远未结束。我在想,不该继续。” 何容琛的过往,就如这千年不变的黄昏,迟暮流淌,凄美地等待晚霞如裂帛,归寂于夜。 其他人或许还在等待朝霞。 一片落叶飘飘忽忽,道着经年余韵地落下,他伸出手,那落叶飘入他掌心。而后他手一翻,落叶打着旋,飘然不见。 谢令鸢看着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入了神。 真美啊,她想。 从前她只觉得仪态优雅,如今却觉他有如精细雕琢的艺术品,一举一动都闪耀着光泽。 ……这一定是她在太后的识海里,困魔障了,出幻觉了! 谢令鸢心里道着罪过,转开眼睛,听郦清悟淡淡地说:“我们还将在她身上,花费十几个时辰。倘若是救别人,或许已经完成了。” 他大概从强制离开识海时,就在考量这个问题,并做出了决定。 “其一,长久陷在识海,容易造成极大伤害。所以,其他人再也等不得。其二,何太后的意志,坚韧于其他人,她能撑得住——撑到我们去救她。其他人则未必。” 谢令鸢有些抗拒突如其来的计划变更:“我们已经花费足够久,我不想……” “于是你就浪费更多时间,错过很多本可以救的人?”他轻轻扬眉,转头问道。 谢令鸢被问得一窒,自言自语道:“我高……读书的时候,一道题目花了很长时间也无解,却还是继续做了下去。因为已经耽搁了很久,半途而废的话,对不起之前的付出。” “那是因不愿承认失败,便固执地找寻成功的可能,以期自证。人都惧怕于承认失败的。”郦清悟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点破她。 谢令鸢面上十分挂不住,轻哼一声:“你,功利主义者。” 随即她看到,郦清悟素来清冷的一张脸,在那一刻,额头仿佛爆了个青筋。 她有种奇异的心满意足。 而他不说话,就那样等着她选择。 何太后在识海里,正抵抗着千军万马的攻击。 韦无默、武明玦、白婉仪三个人,不知在识海里与谁殊死搏斗。 郦清悟说的没错,她是不愿承认,自己先前十二个时辰,浪费在了何太后识海中,一无所获。还有三个人,不容她固执。 最后谢令鸢无限惆怅地叹了一声:“我们从三个人中心思最简单的入手吧,尽快救了他们。” 她权衡了一下,若论谁心思简单,无疑是武明玦了。 他本来就是该在边疆战场上的人,却莫名其妙遭了难,送入宫被迫扮女装。他根本是懒得宫斗,什么都不掺和,此番也是因为替姐姐入宫,才被牵连昏迷的。 “听你的。” ---- 谢令鸢打坐入神已经驾轻就熟,几息之后,意识便准确无误地突破一片迷雾,站在了武明玦的识海中。 她四下环视,郦清悟早已在等着她。武明玦的梦境看起来十分正常,但谢令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有点,喜庆? 这种喜庆,不似钱昭仪那样的盛大婚宴,而是人心的雀跃。 . 他们眼前是端庄高伟的怀庆侯府。 不愧是开国勋贵,世代钟鸣鼎食之家,怀庆侯府有着高门华第的端严与雍容,无数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手戴玉镯,衣饰华美。 怪就怪在,她们皆用帕子掩唇,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这样的喜庆,谢令鸢恍然觉得既视——似乎在何贵妃梦里看到过?是了,那次郦清悟扮稳婆,惊喜的模样对何贵妃说:“恭喜娘娘,生了,是龙子。” 两人又走了片刻,偌大的院子里,正上演着一幕“白素贞被关雷峰塔”,武明玦手里拿着尚未完工的女红,正被十几个家丁拖上大红色的婚辇,他艰难地伸向自己房门:“放我回去,我不要嫁给萧怀瑾!” 他的副将扒在房门处,被另外十几个家丁拉着,艰难地向武明玦伸出手:“将军大人,您不能嫁给萧怀瑾啊!我边关的战火还在绵延,边境的百姓还在生灵涂炭!不能没有您带兵打仗啊!” 两个人的手,如《创-世纪》一般,终究没能拉得上。武明玦被拖上了婚辇,向着皇宫行去——“不!” 那一声“不”,要多惆怅有多惆怅,要多凄美有多凄美。枫叶飘落,弥漫着彻骨的哀伤。谢令鸢竟不知道,怀庆侯世子的内心,藏着一个忧郁浪漫的紫式部。 婚辇旁,一个与他长相八分相似的女子,个头高高,眉目极为英气俊丽,穿一身劲装,修长的双腿一跃跨上马,昂起下巴淡淡道:“听话,乖弟弟,边关的战火还在绵延,边境的百姓还在生灵涂炭,姐姐替你打仗去了,你替姐姐入宫生孩子吧!” 于是,敲锣打鼓声响彻天际,喜气洋洋向着皇宫行去。 而武明玦坐在婚辇上,挥舞着小手帕,回首凝望着他的家,他的怀庆侯府。 ……何其惆怅啊。 . 看着武明玦画风奇特的识海,谢令鸢乐不可支,眼角余光一瞥,郦清悟正十分茫然的模样。 她笑得呛了一声,“我忘记告诉你了,武修仪他……咳,他是个男人。因一些无奈的缘故,替他姐姐入了宫,一直在伺机换回来。所以这应该是噩梦了吧?” 郦清悟:“……”他发觉自己的想象,在怀庆侯满门面前,还是匮乏了些。 . 谢令鸢仰天大笑,这抬起头,发现连天空都洋溢着红色,虽乍眼看去喜庆,却着实有几分诡谲。 二人随着婚辇走了未有多时,这弥漫着红的一幕随之渐淡,下一刻,谢令鸢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储秀殿里。 储秀殿是皇宫从前用以安置选秀最美的女子的,却赐予了武明玦……这个中滋味……足够谢令鸢品一壶。 而寝殿正一片凌乱,武明玦被十几个内臣绑在了床上,尚寝女官笑得意味深长:“世子爷,该侍寝啦。” “不——” 那一声“不”,要多悲凉有多悲凉,要多凄惶有多凄惶。武明玦的发丝在挣扎中散开,满载着誓死抗争的悲壮。谢令鸢竟不知道,怀庆侯世子的内心,还藏着一个纤细感伤的清少纳言。 “爱妃,不要害羞,朕来与你一度*了。”储秀殿的门被推开,萧怀瑾面带微笑地走进来。 下一刻,他三两下脱了衣服,春-光乍泄,搓着手,流着口水,像正准备吃鸡的狐狸一样——谢令鸢她从未见过萧怀瑾如此猥琐的模样! ……武明玦的心里,萧怀瑾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啊? 萧怀瑾对着怀庆侯世子,邪魅一笑,笑声让谢令鸢简直想给他配个音——“你追我,如果你追上我,我就把你嘿嘿嘿”。 他暧-昧又情-色地挑起了武明玦的衣服。 . 郦清悟转头,这荒诞不经的梦,他简直没眼看了。而谢令鸢正一脸陶醉的模样,捧着脸,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简直要放光。 他心里奇怪,她怎么喜欢看两个男人的活春宫? 谢令鸢陶醉地捧着脸,怀庆侯世子和皇帝,论容貌,论身材,都是人中龙凤。可惜这只是武明玦的噩梦,否则她要是能录一份拿去卖,估计数钱数到手软。 她正等看活春宫,眼前忽然一黑,继而一抹清香扑入鼻端,她一挣,竟是郦清悟遮住了她的眼睛:“活春宫,女子不宜。” 那边床上已经传来了不和谐的声响,谢令鸢登时急了,打扰别人看爱情动作片,简直遭天谴!她死活要掰开他的手,抗议道:“有什么不宜的啊,你放开让我看!” 郦清悟挡在她面前,十分认真地对她解释说:“看春宫,容易阳火亢奋,火盛则少津,继而肾虚疲软……” 谢令鸢愤怒地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掰下来,避过他高大的身躯,抻直了脖子望:“我是正常人!我入宫以来还没有被宠幸过呢,我也是寂寞的,我有需求,我需要排遣春思!” . “……”这么羞于启齿的理由,她居然?直言不讳? 郦清悟怔了片刻,神思才晃晃悠悠回来,脸上瞬间飞过一抹红。他肤色本就白皙,这红就十分昭然。他赶紧避开头去。 而春闺寂寞需要纵-欲的德妃,锲而不舍地继续把眼睛投向了床——然而,那里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爱情动作片,而是……武修仪和皇帝打了起来! 紧接着,画面如水面荡起涟漪,一波一波地变幻。 依然是寝殿里。 内侍宫女来来往往,没有圆房的景致,似乎是过去了些时日。 天色亮了起来,寝殿内不再是红烛昏罗帐,而是一派明亮。武明玦正坐在床上,往床头塞大蒜,打算熏走萧怀瑾。 此刻,天外一声宣判似的细嗓子:“恭喜世子爷,陛下对您专宠三个月,您有喜了!” 有喜了…… 怀庆侯世子,一脸茫然。 他明明劝陛下雨露均占,为何陛下偏独独宠幸他? 他此刻穿了一身箭袖劲装,头发正简洁利落地梳起,以玉簪束着。随着那细嗓子话音落下,他的肚子,忽然一点点大了起来。 武明玦低头,望着肚子,惊恐道:“不!我不要生孩子!救命啊!” 谢令鸢:“……” 还男男生子啊。 这对直男来说,可真是够噩梦的。 寝殿内,稳婆笑着,用手帕一掩嘴,冲这俊朗的美少年抛了个媚眼:“世子爷可别说笑了,有龙嗣那是喜事啊。到时候,您漫说是生孩子,还想亲自给孩子喂奶呢。” 喂?奶? 武明玦又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他惊恐得歇斯底里:“不!我不要喂奶!救命啊!” 谢令鸢:“……” 不但生子,还要喂奶。 怀庆侯世子……你口味真重啊_(:3ゝ∠)_ 武明玦的噩梦如影随形,转瞬间,他肚子已经大了起来,眼看要卸货了。谢令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不忍看他受如此折磨,她扶着墙正要上前,告诉他这是一场山崩地裂的噩梦,就见储秀殿又开始人进人出。 而怀庆侯世子,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挣扎:“啊,我要生了,我不要生孩子!姐姐,快来救我!”( 后宫佳丽心悦我 http://www.suya.cc/9/99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