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武侯.》 大明武侯. 第001章 (修X2) 时值八月,烈日炎炎。 “哗啦”一声,蹲在溪边的小童将水泼到了脸上,总算减轻了快被烤干的症状。小童长舒了一口气,尔后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出神。 他叫陆长亭,身份是洪武年间食不果腹的乞儿。昨日,他相依为命的母亲病死,失去依靠的陆长亭恸哭不止,入夜后便发起了高热。就是这场高热唤醒了陆长亭关于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是个风水师,整日小公寓住着,小车开着,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如果不是抢劫犯破门而入,将他捅成了筛子,他此刻还应该窝在懒人沙发上,思考着明天是答应张老板的邀约,还是答应李老板的邀约。 水面渐渐平静了下来,映出了陆长亭此时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被凌乱的发丝阻挡了视线,但是细细去看,是能看出五官生得标志可爱的。 不过九岁的小童,陆长亭也只能从这张脸上看出来可爱了。上辈子长得俊逸风流的陆长亭稍稍有些不满,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就这张脸,他现在去摆个摊,问人算风水吗,人家都会拿他当疯子驱走吧? “狗儿!你不会是要寻死吧?”一巴掌猛地拍在陆长亭的背上,陆长亭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那溪水里。 他就算不寻死,也被身后这人淹死了!陆长亭黑了黑脸,撑着地面转过身道:“吉祥,你干什么?” 乞儿能有什么正经名字?“狗儿”正是他的名字了,而对面唤作“吉祥”的乞儿,听上去似乎比他的名字好那么一点,但实际上也只是他在路边乞讨时,听人家恭贺说“新岁吉祥”,他琢磨着这个词儿挺不错,有好的寓意,便拿来用了。 想到这里,陆长亭更觉前途渺茫了。若是穿到元末,说不准他还能学一把朱元璋,乞丐也能当皇帝呢!但是现在明朝初定,他这个乞儿,也就只能在乞丐堆里称大王了。 “瞎子来找你要钱了!”吉祥大嗓门地喊道。 瞎子不瞎,只是老了点儿,爱从眼缝里看人。他经常佝偻着背,扬着一面破布,到处给人算命,坑蒙拐骗,日子过得比他们这些小乞丐好了不知道多少。陆长亭的母亲生病时,便是从老瞎子那里借的钱。 陆长亭摸了摸额前湿透的发,站起身来,“走吧。” “你没钱还,你咋办啊?”吉祥一边在他耳边碎碎念叨,一边跟着往里面黑黝黝的巷子口走。 老瞎子抓着脏兮兮的布,坐在门槛边,见陆长亭走过来,他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你娘葬了?” “还未。” “随处寻个地葬了就是,棺材板都买不起,还穷讲究什么?”老瞎子砸吧砸吧嘴说道。 陆长亭却没接他这个话。上辈子他是孤儿,这辈子好歹享受过几天母亲照拂的时光,上辈子他给那么多人算过墓地风水,难道这辈子还不能给病死的母亲,寻个好点儿的地方安身? 老瞎子见陆长亭站在那里阴沉沉的,也不说话,心里不大高兴,“这娃子还听不劝!我借你的钱呢?要是有剩的,现在还我也正好,你要是拿去给你娘下葬,别说不够花,以后这笔钱你也还不起啊!” 一个小乞儿,能果腹长大就不错了。还得起什么钱? 陆长亭不急不躁,道:“明日我便能还上您的钱。” 老瞎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去偷抢吧?” 陆长亭鼓了鼓脸颊,“就我这样子,能偷谁抢谁?” 老瞎子看了看他堪堪过一米的个头,“……” “您等着吧。”陆长亭恭敬地说完,转头便走了。老瞎子常在乞丐间扎堆,可见就算他日子过得好些,但手头的钱也并不富余。欠债还钱,陆长亭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何况是在他有能力还上的时候呢。 恢复前世记忆的陆长亭,此刻恨不得一展身手。 若是他早些恢复,或许便能帮助改善一下生活,至少不会让母亲这样早死去了吧……不过此时多想已然无用,陆长亭收起心底的遗憾,快步朝之前的小溪边走去。 吉祥慌张地跟上来,大呼小叫道:“你、你你你要投河?” 陆长亭没理他,而是在小溪边脱下了衣服。 吉祥瞪大了眼,看着陆长亭这等流氓行为,懵得全然说不出话来,等陆长亭将衣服脱光了,他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动道:“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投河死了,还把衣服留给我啊……我害怕……” 陆长亭将衣服放进了小溪里。 吉祥:“哎?” 陆长亭很快便将衣服洗净了,他还顺便在小溪里将自己也好生清洗了一遍,等到终于见了白,陆长亭才从溪水里出来了,他看着眼前变得浑浊的水,稍微有些心虚。 “做、做什么?”吉祥已经被他的动作搞懵了。 陆长亭将湿漉漉的衣服抱在怀中,就近寻了棵大树,将衣服挂在枝桠上,而他则是躲到了树后,“帮我盯着衣服。”陆长亭对吉祥说完,便闭上了眼。他需要先在脑子里演练一遍,以确认之后要做的事万无一失。 在烈日之下,衣服很快就被晒干了。 陆长亭手指弯曲成爪,好好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额前过长的刘海全被他捋过了头顶,他那张脸方才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天光之下。陆长亭将干了的衣服穿好,重新走到吉祥的面前。吉祥再度张大了嘴,“狗儿,你……你怎么变了个样子?” 陆长亭底子不差,只是因为头发遮脸,加上浑身脏兮兮,才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 稚嫩小少年,本就是最好看的时候,他穿不起好的衣服,但将自己捯饬得干净白嫩还是能做到的。 “回去等我。”陆长亭嘱咐了吉祥,随后便大摇大摆走到了街上去。 吉祥看着陆长亭的背影,咽了咽口水,“狗儿今天突然变得好……吓人。”变得让人面对他生不出反抗的想法来。 陆长亭目力极好。 这个目力不仅指视力,还指眼光。 毕竟上辈子是做风水师的人,没有一双好眼,怎么能混到后来的地位?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个小胖墩的身上,小胖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身后还跟了个极不耐烦的下人。且看他们的打扮,陆长亭便知晓对方应当是富人家出来的。 小胖墩买了糕点抱在怀中,吃得满脸都是点心渣。 陆长亭装作不经意地走上前去,突然摔倒,刚好将小胖墩扑倒了,糕点洒了一地。小胖墩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陆长亭,“你、你……”他眼眶微红,要哭不哭,身后的下人也立即撸起袖子,眼看着就要揍陆长亭。 “是我之过!见谅见谅……”陆长亭一边说着一边去捡地上掉落的糕点,然后他捧着糕点送到小胖墩面前,小声道:“我给你变个戏法,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小胖墩抽了抽鼻子,“戏、戏法?” 陆长亭此时的模样太干净了,那张脸又极具欺骗性,因而小胖墩看着他的时候,眼里还是一片澄澈,半点怀疑和气愤都没有。 “对。”陆长亭抓起一个糕点,“你看。”他手指灵活一动,那糕点原本还捏在他手中,但是阳光一晃,糕点就不见了。 小胖墩看得瞪大了眼,“糕、糕……变!变出来!” 陆长亭眨眨眼,“好,你看着。” 他的手指交握,合掌,“你给我吹一口气。” 小胖墩犹豫着凑上前,“呼……” 陆长亭摊开手掌,一块糕点正躺在中间。 “哇!”小胖墩非常捧场,他口水直流地盯着糕点,“还、还要。” 陆长亭点点头,“你看着,我再变一块给你。但是这块糕点是我给你的,作为交换,你得拿钱给我。” 小胖墩口齿不清地说:“几,几道。爹嗦,嗦拿别人的,要、要给钱。” 他身后的下人轻嗤一声,“变什么戏法?就是来骗钱的吧!少爷还是允我将此人赶走……” “不,不行。”小胖墩鼓起脸,生气地瞪了下人一眼。 陆长亭也抬起脸来,用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盯着那下人,道:“我年纪小,怎会骗人?” 这小胖子若是回府告他一状那可完了,他跟在小胖子身边可赚钱着呢,他不想丢了这份好处。反正被骗钱的不是他!主人家这样有钱,小胖子也活该被骗!那下人恶意地着,不再出手阻拦。 于是陆长亭手指微动,又变了块糕点出来。实际上,这块糕点是他之前从地上捡起来,顺手藏进衣袖里的。 而小胖墩此时已经迷上了这个戏法,他掏出了一把通宝铜板,递给陆长亭,“还、还要变。” “今日不行了,这个戏法变起来好累的。”陆长亭接过铜板,面色肃然,但实际上他心底已经笑开了。 小胖墩很失落地抓起糕点就往嘴里送。 陆长亭此时也终于确定,小胖墩是个傻子了,不然也不会这样轻易被自己哄骗,还将地上捡起来的糕点,往嘴里送了。 陆长亭伸手一把拍开了小胖墩的手,糕点飞了出去。眼看着小胖墩眼眶又红了,陆长亭抓着他的手,指了指对面的小摊,“我去给你买。”陆长亭说着便走到那小摊跟前,递出两个通宝铜板,道:“来一份糕点。” 买到糕点后,陆长亭便顺手给了小胖墩,小胖墩满脸崇拜地瞧着他,“谢谢,我、我给你钱。”说着小胖墩又掏了一把铜板给陆长亭。 陆长亭看着小胖墩的那张脸,心底浅浅地叹了口气。傻瓜,糕点是你的,买糕点的钱还是你的啊。 “我、我叫安喜,明天,明天你再变给我看吧。” 陆长亭点了点头,但他却知道,他和小胖墩应该是不会再见了。和那小胖墩挥别之后,陆长亭便一路狂奔回了那间破屋,他生怕小胖墩的家人反应过来被忽悠了,追上来让他还钱。 老瞎子还坐在门槛上,见陆长亭满脸通红地跑了过来,于是嘲笑道:“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陆长亭摊开手掌,不多不少,一数正好二十个通宝铜板,那阳光倾斜进来,落在通宝上,瞧上去还带点儿熠熠生辉的味道。 老瞎子傻眼了,“哎哟作孽!你去偷哪家东西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2章 (修) 陆长亭有一双很漂亮的眼。 眼尾弯弯,眸光潋滟似水波。很轻易的,他便能做到眼眸清澈水亮的效果。 尤其当他正值稚龄的时候,只消水汪汪朝老瞎子瞧上一眼,老瞎子再多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 “我从富户家讨来的。”陆长亭眨着眼如是说道,轻易地便将他糊弄过去了。老瞎子瞧着陆长亭,怜悯地叹了口气,却并未深思。 一个九岁小童,能有什么深的心思? 那日过后,陆长亭便偷摸着出了城,特地寻了处风水好的地方,然后他又花了些钱,将母亲的尸体火化成骨灰,装在不起眼的坛子里,带着出了城。吉祥帮着他一起挖了深坑,才将坛子葬了下去。 “狗儿?”陆长亭在那坟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吉祥有些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陆长亭吸了吸鼻子。 这个地方偶有山风吹来,陆长亭浑身都泛起了凉意,他转身道:“走吧。”他既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便定然不会甘愿为乞一生。待到他腾达那日,他会再回到此处来,为这个悉心抚养他的女人换更好的安眠的地方。 等回到破屋的时候,陆长亭又见到了老瞎子。 平日这个时候老瞎子应当扬着他那面破布,在外面给人算命才是,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凑到这里来了? 陆长亭瞥了老瞎子一眼,老瞎子长叹一口气,手无力地垂下,那破布便垂到了地上,蹭得更脏了。陆长亭瞧不下去了,便上前两步,作小孩儿天真的口吻,问道:“瞎子你为什么要叹气啊?” 老瞎子帮过他一把,陆长亭一直都记在心中。借的钱他已经还了,但那份人情他却还没还。 “今日来了户人家,先给钱让我收下了,但我哪曾想到……他们竟是来向我求救的。那家人都得了病,看了病,喝了药,依旧不见好转,便让我瞧瞧是如何一回事。我又不是道士……我又不会捉鬼……”老瞎子叹了口气,他会与陆长亭说起,都不过是随口抱怨。 “那钱呢?” 老瞎子面上闪过了尴尬之色。 陆长亭立时明白过来,老瞎子拿了钱舍不得还呢。以他现在的年纪,当然不可能出言责备老瞎子的这种行为。那便只有出言相帮了! 陆长亭抓着老瞎子的袖子晃了晃,“听着好有意思,你再说说吧。那家人是何时得的病?那宅子真的有鬼吗?” 老瞎子此时已经陷入到回忆中去了,喃喃道来:“他说,那宅子是两月前花了不少积蓄买来的,他们住进去头几日便觉得不大舒服,白日里没甚精神,后头变得愈加厉害,家中人相继病倒,好像随时都要死去一样……有人说,莫不是被鬼缠上了……” 陆长亭不走到那宅子里去亲眼瞧瞧,他的判断当然要打个折扣。 不过听老瞎子叙述几句,陆长亭差不多也能推导出一些信息了。 宅子是花了不少积蓄买的,可见那家人并不算富有,买宅子的时候定然也是尽量寻价低的入手。陆长亭一向认为,衣食住行皆不可贪便宜。这住的宅子,不管阳宅阴宅,都不能吝啬花钱。不然好好的宅子,怎么会低价卖给你?蠢蛋都知晓那是有问题的。不过当局者迷,被便宜迷了眼罢了。 住进去后白日便没甚精神,又相继病倒,的确像是小说话本中,被吸了阳气的后果。 但若真是有鬼吸阳气,那家人哪里会病了两月都未死?那便说明,鬼是没有的,但宅子定然是有问题的。 上辈子陆长亭还真见过类似的例子。 老瞎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多是抱怨的话。 陆长亭直接打断了他,“他们……住的宅子会不会是阴宅?”阴宅,顾名思义,便是死人住的宅子。 老瞎子被陆长亭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跳,他瞪了瞪那双小得过分的眼,“小子胡说什么?” 陆长亭也不生气,只认真地道:“你可以让他们去问问呀,他们住的那处宅子,以前要么是荒废了许久无人入住,要么就是死过不少人,再让他们瞧一瞧那院子里有没有埋过尸……” 话说到此,老瞎子已然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道:“你莫要胡说这些。” “你怕什么呀?”陆长亭歪了歪头,“你与他们说了,让他们找人去查探就是,这样你就可以赚到钱了呀。” 老瞎子没再说话,他低头盯着那面破布,似乎在细细思虑,他全然没想到,为什么陆长亭一个小孩儿,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来,胆子倒是比他大。 陆长亭见话已说完,便也不再多留,直接起了身,叫上吉祥进屋去了。 老瞎子半点头绪都无,以他的胆子定然也不敢去捉鬼,但他也不想将钱还回去,那么到最后老瞎子不管信与不信,都会拿出陆长亭的话来搪塞那家人。 老瞎子在门槛处又坐了许久,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陆长亭都不知晓。 翌日,陆长亭独自一人上了街。 这几日他好生捯饬了一下自己的模样,瞧上去清爽利落多了,只可惜因为营养不良个头小了些,也不知何时才能长到上辈子的身高。 陆长亭正想着,便走进了一处成衣铺。 陆长亭浑身收拾得极为干净,那成衣铺的伙计自然不会小瞧他,当然,以陆长亭那身破烂衣裳,也不得到多少热情招待就是了。陆长亭直接掏出了钱,拍在柜子上,尔后微微踮脚,指了指旁边挂着的蓝色衣衫,“我要它。” 伙计抓起钱,数了数,有些惊讶,这小孩儿连价额都没问,却是给的恰到好处。他哪里知晓,陆长亭默默眼馋那衣衫许久了,价格已是了然于心。 陆长亭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裳,旧的却没扔。 他大步走了出去,脸上挂着浅浅笑容。新生活,从新衣裳开始。 不过陆长亭的喜色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他走了没几步,便撞见了上回的小胖墩安喜。安喜就蹲在上次他们见面的地方,一见陆长亭走来,安喜就立即站起了身。 陆长亭注意到安喜身后,还是只跟了那名不耐烦的下人,他便放心地走了过去。 安喜拍了拍手掌,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肉嘟了起来,“泥歇好了吗?还……还累吗?窝、窝要看戏法!” 陆长亭心底有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小胖墩跟这儿,一直等着他回来接着变戏法?(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3章 安喜从怀里讨了讨,掏出了小布兜,那里头装的都是糕点。 “给。”安喜递了过来。 陆长亭无奈接过来,又将上回的戏法给变了一次。陆长亭注意到了那下人脸上的不屑之色,但安喜却是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手指,两眼放光的同时,嘴里还发出了惊叹声。 “你,好腻害。”安喜从陆长亭掌心抓过糕点,崇拜地道:“你叫、叫森莫?” “长亭。”陆长亭没忍住,说出了自己上辈子的名字。 安喜点了点头,脸颊上的肉跟着抖了抖,“我要来找你,每天。”说完,安喜便自己先笑了起来,他眼睛圆溜溜的,泛着天真的光芒。 陆长亭又看了一眼那下人,暗自皱眉,嘴上忍不住道了声,“好。” 安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陆长亭整了整衣袍,起身也离开了这里。以那小胖墩的毅力和执拗,说不准还真会每日来寻他……下次他就将那戏法教给安喜好了。 此时,另一边,老瞎子颤巍巍地来到了那座宅子外。 男子在他身后催促道:“请,您请进啊。” 老瞎子哪里敢进去?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昨日狗儿说的话。老瞎子咬咬牙,一狠心,端着架势,语气缓慢地道来:“不必进去了,我已知晓为何你们会久病难愈了。” “你去问问,这宅子在买来之前,是否荒废了许久无人居住?可否死过不少人?宅中可有埋尸?” 老瞎子还是将陆长亭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了。 那男子呆了呆,惨白的面孔上透着惊恐之色,他忙招了人来,示意那人去询问。不多时,那人飞一般地奔回来了,“这、这宅子……从前都没人住的,过去这宅子里的人,满门都死了。早有传闻说,这宅子底下都是尸骨了……” 男子闻言,身子一晃。他终于知晓,为何那左邻右舍瞧他们的时候,都目光怪异了。 老瞎子倒是堪堪稳住了,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还装作镇定,道:“这宅子是阴宅,不是给活人住的,你们住了进去,自然要出毛病,若要活命,还是赶紧离开得好。” 男子恍恍惚惚地进门去,赶紧唤上家人和下人,开始收拾东西。 而老瞎子也恍恍惚惚地转身回去了。 狗儿怎的全都猜中了呢?老瞎子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小孩儿胡言。 换了新衣裳的陆长亭,刚一回到破屋中,便又见到老瞎子,老瞎子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他手中的布何时被踩到脚下去了都不知。 “瞎子你又怎么了?”陆长亭眨了眨眼问道。 老瞎子猝不及防地瞥见陆长亭的身影,吓得怪叫一声,跳了起来。他喘了喘气,没好气地道:“你,你说!你与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吗?还是别人与你说的?” 陆长亭笑道:“当时只有我和你呀,难不成还有鬼跟我说话吗?” 老瞎子这才注意到,陆长亭的口吻成熟了许多。他将陆长亭从头打量到了脚,心底越看越觉得惊疑。这娃子,什么时候换了这样一身,瞧上去哪里还像是小乞儿?说像是正经人家的小少爷,那也是有人信的。 还不待老瞎子将疑惑说出口来,陆长亭就已经先开口了。 “瞎子,我来帮你吧。” 老瞎子扬起眉,“你能帮我什么?”言语间满是不信任。 “今日不就帮上你的忙了吗?”陆长亭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加灿烂了,“今后不如便由我来告知你该如何做,你便在人前充当半仙。赚了钱,你也分我,如何?” 老瞎子眉毛扬得更高了,“你想什么呢?才几岁就想着做生意了?毛都没长齐的娃子,还敢妄言了!” “你慢慢想呀,想好了再做决定呀,我去睡觉了。”陆长亭打了个呵欠,去打了水匆匆洗漱完,然后便躺倒在了破烂的木床上。他知道,用不了几日,老瞎子便会回来找他。 九岁之龄便擅风水是奇怪,但奇怪又如何?都没真金白银重要。 有一就有二,那老瞎子收到手的钱,终究是都舍不得吐出来的。 老瞎子摇晃着头,出了破屋,他并不以为意,还暗中骂了句,小娃子,不知天高地厚! 但老瞎子怎么也没想到,他回头来找陆长亭的这一日,竟是来得这样快! 乞丐堆里出来的,都是穷怕了的,到了手的钱就舍不得还回去,老瞎子也一样。他又接了个活儿。这次雇主还是上回那家人推荐了他之后,方才找到他的。 这回的事,也十分离奇。这回的雇主是个开成衣铺子的,近来他和他的伙计,出入铺子时,要么就是在门槛摔一跤,要么就是在门前被异物砸了头……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这每天都来上一回,那成衣铺的掌柜,如何能不惊? 但老瞎子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苦着脸到了陆长亭跟前,将此事细细与陆长亭说了。 “此事简单。”陆长亭舔了舔手里的糖葫芦,小声说。 老瞎子见他这般不放在心上,没好气地道:“你才多少钱?就这样花费?当心被其他人瞧见了,不仅抢了你的糖,还要抢你衣裳!” “你说那掌柜是开成衣铺的?”陆长亭直接岔开了话题,掌握了主动权。 老瞎子点点头。 “那正好,待事成,你让他给我们做两身衣裳。”陆长亭心情挺愉悦的,省钱了,多好! 老瞎子却咬咬牙,戳了戳陆长亭的脑袋,“你就那么相信,你能解决?” “能!”陆长亭吧唧咬掉了最后一颗糖葫芦,然后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去瞧瞧。” 老瞎子只得跟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他们便站在了那成衣铺的对面。 陆长亭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老瞎子憋不住了,问他:“你做什么呢?” “我在等那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 “进去唤他们不就成了吗?” 陆长亭摇摇头,但紧接着他的双眼就亮了亮,老瞎子好奇他看见了什么,便顺着望了过去。然后便瞧见,那掌柜的从铺子里出来,才堪堪踏出门槛,就猛地摔了下去。 老瞎子连忙走了过去。 而陆长亭却站在原地,抬起了头,环视四周。 方才那掌柜的摔下去时,他隐约瞧见有道金光闪过。 老瞎子走过去扶起了掌柜,一回头,见陆长亭还站在那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哎哟这小娃子肯定是被吓住了吧?早让他不要说大话了。 而陆长亭此时却站在对面,冲老瞎子勾了勾手。 他想他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无非就是屋有冲煞罢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4章 老瞎子本是不想过去的,但是一瞧陆长亭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又觉得自己应当心软一回,于是最终还是走上了前去。 不待那老瞎子嘲讽出口,陆长亭就已经先道:“方才那掌柜的摔倒之时,你可曾瞧见半空中一道金光闪过?” 老瞎子听罢,没好气地道:“难不成你要说是佛光照过来了吗?莫扯这些瞎话。” “谁说那是佛光了?”陆长亭抬手向上一指,“你且看那是什么?” 老瞎子不情愿地抻长了脖子,费劲儿地向上望去。 嗬! 可不是一道金光自眼前闪过么?老瞎子险些被晃花了眼。 “那……那是什么?”老瞎子赶紧捂了捂眼,他从眼缝里往陆长亭看去的时候,满满都是震惊。 “那是一面铜镜。”陆长亭顿了顿,才道:“镜可挡煞,也可通灵。” “既是挡煞,那跟这面铜镜有何关系?若有什么煞气,不是都被挡走了么?”老瞎子不解地道。 “是被挡走了啊。”陆长亭往上指了指,“但,却是从这里,将煞气,挡到了对面去。”陆长亭又指了指对面,正是那家成衣铺。 老瞎子听罢,觉得有些惊骇,忙朝前走了几步,他转头看了看那反射日光的铜镜,又瞧了瞧对面的成衣铺,他终于发觉到,那铜镜挂着的角度,恰巧是对着成衣铺的。 “这……”老瞎子在惊骇过后,慢慢浮动起了喜色,他拔腿就要走,“那我这便说与那掌柜的听!” “先莫要急。”陆长亭摆了摆手指。 老瞎子不自觉地盯住了他的手指,脚步也随之顿住了。 “最关键之处不在于此,你可知那煞从何处起?”陆长亭问道。 老瞎子急得不行,“我自是不知的!你若知晓,快快说出来!” 陆长亭本就是故意让老瞎子急上一急,之前他那样爽快地和老瞎子说了解决办法,那是为了还老瞎子的恩情,现在他却是要和老瞎子合作,当然得多耍个心眼儿。 “那煞气是从那儿起的。” 老瞎子又顺着一看,这次指的不正是成衣铺么? “煞气是从成衣铺起的?” 陆长亭点头,“好了,现在你可以去与那掌柜的说了。” 老瞎子依旧焦急不减,“你这也未说完是如何起的啊?” 陆长亭又歪了歪头,毫不客气地利用着自己这张稚嫩小脸的优势,微笑道:“那掌柜的也会这样问你,但他给你钱,本来就只为了知晓他们为何频频在铺子门口出意外啊。” 老瞎子恍然大悟,那掌柜听完后必然也如他一般心急,到时候为了得知煞气如何起的,便会再拿出钱来。 这狗儿小小年纪……怎的如此精明?老瞎子终于觉得,自己应当对这娃子重新审视了。 老瞎子走过去与那掌柜说了,没一会儿,陆长亭便瞧见掌柜站在铺子里,往老瞎子怀中又塞了些钱。等老瞎子再往回走的时候,那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他高兴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快生生挤出一朵菊花来了。 “现在能说那煞气是如何起的了吧?” “你看那儿。” 老瞎子盯得眼睛都花了,却什么也没能瞧出来,“那全是瓦片啊……” “就是瓦片。你看那一摞瓦,滑到屋檐边上了,碎裂的瓦片角尖锐,又朝向这面,自然形成了冲煞,不过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冲煞。” “这……这也能成煞?” “为何不能?”陆长亭道,“形成冲煞的原因,要么是天生地形有缺陷,要么便是原本好好的风水,一旦乱了一点,那就可能成煞。这便是后一种了,且它成煞也是有好处的。” “煞气还有好处?”老瞎子被他说得糊涂了。 “那摞瓦若是砸下来,砸中了客人,你说严重吗?” 老瞎子光是想象一下便觉得不得了。若是砸了人,掌柜要赔钱不说,以后这成衣铺还有人敢来吗?而且若是砸死了人,那麻烦就更大了! “你再看,它如今还未砸下来,只是先成了煞,对面的铺子掌柜有所察觉,挂上铜镜,于是成衣铺掌柜和伙计多摔了几次跤,又被异物不轻不重地砸了几次脑袋,你看,哪个更严重?” 老瞎子心中已然分出了轻重。 掌柜和伙计摔几次,都不及砸中客人来得严重。掌柜和伙计平地摔好几次,反倒引得一些好奇的客人过来瞧。 “这煞气为何就不能看作是种预警呢?” 老瞎子这回彻底被陆长亭说服了,等他朝着掌柜再度走过去,准备与他解释煞气时,老瞎子猛地反应过来,他这……似乎还、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儿?竟然全程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不过老瞎子的满腔郁闷,在又拿到二十来个铜板之后全部消散了。 老瞎子捏着袖中的铜板,和陆长亭慢吞吞地往回走着。 他的目光溜过两旁的铺子,总觉得瞧哪里都是钱。可……若没有狗儿,那便什么钱都变不出来! 老瞎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钱在心底占了上风,他转头道:“狗儿娃子,你细着与我说说,这要怎么个合作法儿?” 陆长亭嘴角微微一翘。 终于上钩了! 陆长亭早就将一切在心底都筹划好了,趁热打铁,他与老瞎子定下了合作的规矩,他在背后指导老瞎子,老瞎子便在前方装逼。二人合作,赚到钱后对半分。 洪武八年,恢复上辈子记忆的陆长亭,开始走上了通往小康生活的道路。 这一合作,便是整整一年。 · 洪武九年。 一行长长的车队抵达了中都。 进城的时候,有辆马车的车帘被掀了起来。 那掀帘子的手,骨节分明,好看得很。 待帘子完全掀起时,城门口的守卫方才看清里头的模样。 那马车里坐着个少年,少年姿容俊美,身着赤色圆领袍,领部缀以白色,衣身两侧有双摆,腰间束以玉带銙。 少年注意到了守卫打量的目光,登时便冷冰冰地回望了过去。 那守卫忙低下了头,待这一行车队缓缓行过之后,守卫捏了捏掌心,竟是惊出了一手汗来。 他方才是看错了吗? 那少年肩上隐隐跃动着两团金色。(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5章 纸糊的破烂窗户被一阵风吹开,凉意侵袭而来,躺在床上的陆长亭,不自觉地紧了紧被子。他懒洋洋的,并不大想在此时起床。 入秋之后,中都便愈加寒冷了,自是暖融融的被窝中,待得更为舒服了。 陆长亭眯了眯眼,往被窝里躲得更深了。 比起去年时,如今的陆长亭面颊更为丰润了,令他鼓起脸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松鼠。 在寒冬到来之前,他必须快些攒钱换个住处了,这里着实不能御寒……陆长亭迷迷糊糊地想着。 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是谁? 陆长亭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么此时一定是处于炸毛状态。他匆匆抓过衣衫裹在身上,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而门外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动作的鲁莽,只敢小声叫了一句,“长亭。” 这一声,便立即让陆长亭知道了,外面站着的是谁。 这傻子!已经与他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接上门来寻他。这周围都是乞丐窝,陆长亭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若是被那些小乞丐偷了抢了欺负了,哭都没处哭去。 “进来吧。”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外面的人小心地走进来,又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了。 “过来。” 于是那人又顺从地走了过来,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满面期待地看着陆长亭。 正是安喜。 这一年里,初时他只是在街上等陆长亭,到后头,陆长亭实在看不下去,方才带他回过一次破屋,安喜傻是傻了点儿,记路的本事倒是不差。第二回,他便独自跑上门来了。而跟着安喜的下人,见陆长亭穿得人模人样,也没有要卖了他家少爷的意思,便彻底不再花心思看着安喜了。 陆长亭气得够呛,但也只能折中一下,与安喜先约定好来见他的规矩。 也亏得陆长亭有几分耐心,像安喜这样纠缠不休,还总是要学那一样戏法,却又怎么都学不会。换做别人,恐怕早忍受不了安喜了。 安喜小声道:“长亭还困吗?”与陆长亭一起待的时日多了,安喜口齿不清的毛病便渐渐被纠正了。 被安喜这般一搅合,陆长亭的困意都消散干净了,他站起身来,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袍,一边道:“你那下人呢?” “他说在外面等我。” 陆长亭走到门边往外一看,哪里有个人影?陆长亭的面色登时冷了下来。得想个法子让安喜的家人知晓才好,虽然换个下人,安喜就不一定能来见他了,但那至少不会让安喜像上次那样,摔得一瘸一拐地来寻他,而那下人站在其后还无动于衷。 陆长亭走回去抚了抚安喜的头顶,“自己玩儿吧,我要先洗漱。” “好。” 待陆长亭顶着秋风去洗漱完归来,安喜已经坐在他的床前,就着他的床开始玩变糕点的戏法了,戏法没变成功过一次,倒是陆长亭的床遭殃了不少。 陆长亭深吸一口气,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与安喜计较,最后的结果无非都是安喜一脸懵懂地哭出声来,还得陆长亭去哄。 正想着呢,身后才刚刚关上的木门又猛地被人撞开了。吉祥、老瞎子都不与陆长亭住在一起,而安喜已经在屋中了,这会是谁? 陆长亭转过了身,目光冰寒锐利地扫了过去。 有人嘲弄地问道:“就在这里?” “是,就是这里了……”回话的却是老瞎子。 一名着灰衣的男子将老瞎子拎在手中,直直朝陆长亭的方向看来,眼中嘲弄之色更甚。只不过在看见陆长亭模样白嫩干净,全然不像是从乞丐窝出来的以后,那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怔。 老瞎子衣服上印着脚印,一边脸也肿了,模样狼狈不堪,面色赧然。陆长亭只看一眼,便知道老瞎子这是踢上铁板,糊弄人不成,反被揍了。 陆长亭与老瞎子一直合作得都不错,但是从上个月开始,老瞎子许是觉得与个毛孩子合作,终究不妥,再加上他与陆长亭一起耳濡目染,也多少会了些风水知识。之后便很少再带着陆长亭一同出去了。因着之前积下的好名声,老瞎子倒也还能应付得来。 只是今日一着不慎,就翻了船。 陆长亭并不惊慌,他回了那男子一个嘲弄的眼神,厉声道:“闯入他人府宅,你想做什么?” “这也算府宅?”男子的目光锐利地从陆长亭身上扫过,冷声道,“这人骗了我们,他说真正会给人瞧风水的是你。不过你才几岁大小?莫不是与他一样,也是个骗子吧?” 陆长亭打断了他,“不错,我是会给人看风水,我知晓旁人见了我,定然不信我小小年纪便通此道,于是我便次次口述于他,让他代我出面。” 男子也是个聪明人,转眼便明白过来,老瞎子正是因为没带这小家伙,才会被他们识破。 “你若是骗了我,那该如何?”男子冷声问道。 陆长亭瞥了他一眼,“以你我的身量,若是我骗了你,我能从你手下逃走吗?” 男子看了看陆长亭的个头,面色稍霁,只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就算如此,你又如何能证明你的本事?” 陆长亭心知老瞎子定然又是早拿了人家的钱,最后却没能解决人家的事儿,也怪不得对方如此震怒地找上门来了。只不过,陆长亭虽能理解其行为,但他却不能接受。 这事儿准确说起来,可是与他无关的! 陆长亭气势微冷,刻意用锐利的目光,将那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等那男子忍不住皱眉时,陆长亭方才出声道:“我瞧你的运道不太好啊,近年似乎颇为失意啊。你不妨回去瞧瞧你父亲的墓穴之上,是否杂草丛生,说不准还有塌下的树木,砸到了坟头之上呢。” 陆长亭的口吻有些轻忽。 谁能容忍他人妄言自己父母的坟寝?男子怒从心起,冷声道:“你胡说什么?”愤怒之下,他倒是忘记了,对面的人,怎么会知晓他父亲已然亡故。(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6章 (修)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看上一眼,不是便能知晓吗?你应当也许久不曾回去过了吧。”陆长亭仰了仰头,谁让他个子不及对方呢,便也只能这般才能观察到对方的表情了。 这男子瞧上去,便知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里的奴仆。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寻到老瞎子的身上来呢?可见并非本地人,而是外地来的。 从外地而来,又要寻人看风水,若不是举家迁到此地,那便是因为此地是老家,祖辈曾经葬于此。陆长亭便大胆推测一番,男子的祖辈也葬在此地,他应当在外多年,许久未曾回过老家,因而才不知晓父亲坟头上的境况。 陆长亭会选择口吻冷厉,丝毫不退让,也是有原因的。陆长亭不喜欢被动去承受,因而现在能将姿态拿高一点,就要尽量拿高一点。 “莫要将话扯到别处去,你那同伙拿了我家主人的钱,却一心只想着糊弄我们,他既说你才有本事,那你若不能将此时解决,怕是要吃牢饭了!”男子冷哼道。 “是你让我证明我的本事,现在倒又说我将话扯到别处。”陆长亭嘲讽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门口,“怎么?你的主子不进来说话吗?是他要寻一处风水宝地作墓穴吧?既是他要寻,便让他亲自与我说。” 男子面相并不暴戾,可见平时发脾气的时候都极少,那么他今日如此急躁,开口又分外冷硬,想来定然是他的主人要寻一处风水墓穴了,宅院之事不至于令人慌忙至此,而下葬的事却是紧要得不能再紧要了。 从刚才,陆长亭就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了。 那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着方巾圆领,宽袖皂边,绢布所制的衣衫。这是常见的打扮,但穿在他的身上,却端的贵气了许多。 察觉到陆长亭的目光,少年面色冷了冷,明明他年纪还极轻,却给了陆长亭以酷寒之感。 “我要寻一处地方,不需要风水如何好,但地方要足够隐秘,并非凶穴即可。”少年对上陆长亭的目光,淡淡道:“你可能做到?” “能。”虽然对方的要求怪异了些,但拿人钱财,为人办事,对方如何要求,他如何做就是了。 少年眸光间隐隐闪动着焦躁之色,他点头道:“程二,带上他走。”竟是极为的干脆利落。 就这样便信任他了?陆长亭隐约觉得,也许是因为对方受制,再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那名为“程二”的男子,克制住心头不快,冲少年拱手应了,待他转过身来,竟然直接将陆长亭拦腰抱了起来,“你年纪小,走得慢,我便冒犯了。” 陆长亭被气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对方竟然敢这样抱他?最让陆长亭觉得难以忍受的是,对方偏偏说的还是实话!他的确年纪小,腿短,走得慢! 程二抱着陆长亭就要往外走。 等等,还有安喜! 陆长亭抻长了脖子回头去看安喜,安喜还背对着他们蹲在床前,玩儿着手中的糕点,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长亭顿时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这小没良心的! 那老瞎子被程二随手丢在门框内,见陆长亭被带走,他低低地说了声,“小心。” 待从屋子里出来后,程二一边走,一边低声与陆长亭道:“我叫程二,那是我家主人。我家夫人乃是中都人士,病故后要求葬回中都老家,因而主人才特意找了风水师,欲为夫人寻处好的墓穴。” 果然不出陆长亭的预料! 陆长亭没有问他们,既然老家在此,为何不直接入祖坟。他们找上了风水师,那便是需要另外寻下葬的地方,别的何须多问呢? 程二说这一串话后,还刻意等了会儿,只是陆长亭始终紧闭着唇,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见陆长亭并不搭理,程二也意识到,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得罪这小风水师了,不得不放缓口气,道:“若是你当真能寻处风水宝地,我家主人自会备厚礼酬谢于你。” 对于如今的陆长亭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实在了。 陆长亭动了动唇,淡淡道:“出城,二里地。” “出城?不行。”少年回过头来,冷声否决了陆长亭的话。若是葬在城外,那与暴尸荒野有何区别? “是让我看风水?还是你来看风水?城中是有风水地,但早已是他人的地方。你们要想另寻隐秘的风水宝地,只能去城外!不然,你们便在城中随处寻个地方安葬好了。何必来找我?”被质疑了专业性的陆长亭比他声音更冷。 程二没想到陆长亭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气势半点不输给他的主人。他犹豫着是要说话来缓和一下气氛,还是干脆将手里的小子扔到地上去。 此时少年用力抿了抿唇,目光森森地盯着陆长亭。 陆长亭反盯回去,他能瞥见少年眼底隐隐布开的血丝,但这般的人他见得多了。心急焦躁不能成为你呼喝我的借口。所以不管何时,遇上这样的对象,他都从没有过畏惧的时候。 只是陆长亭不知道,因为他被抱在程二怀中的缘故,便只能偏着头,抻着脖子,努力地瞪着水汪汪的眼,以对着少年释放冷意。但这般姿势下来,哪里还有什么威慑性? 最后还是那少年先行挪开了目光。 “……去城外。”少年妥协了。 而后他们便上了一驾马车,那马车缓缓驶到了城外,出城的时候,那守卫竟是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无。 倒是省事。 · 风水宝地不是大白菜,说找就能找得到,但是凑巧,陆长亭的确知道那么一处。那就是他埋葬母亲的地方。 在城外二里地,有个小山坡,翻过山坡,走上一段泥泞的小路,便能看见两处山峰。那山峰峰头尖锐向上,似双.龙昂头。山峰之间,有处凹地,绿草茵茵,水流潺潺,正处在山峰的拱卫守护之中。远远望去的时候,那双.龙昂头的模样,就像是在争逐这块宝地一般。不过陆长亭知道,这里并非真正的吉穴,它是个假穴。 此处山水相交,阴阳融聚,若是寻常风水师站于此,定会以为那就是处吉穴了! 但实际上,风水中的穴,讲究:势大、形正、聚气、威风。 这里仅有势大,威风,而其形不正,聚气不齐,便可见是个假穴了。 只是假穴也并未都是坏穴,这里只是称不上吉穴罢了,但若论起做亲人安眠的墓穴,那倒是十分合适的。何况那少年并不要求是什么吉穴、福穴,他只要求平平常常,足够隐秘安稳即可。 如此也好,吉穴会引人争夺,而这样的地方,却能一直安安稳稳下去,不引任何人的觊觎。 …… 很快,陆长亭一行人便到了城外二里地。 程二将陆长亭放下来,陆长亭拍了拍衣袍,神色冷傲。程二见他年纪小小,但是在气势方面倒是拿捏得像模像样,心中本还有不快,这会儿却只觉得好笑了。 程二抬眼环视一圈,道:“就是此处了?这……这四周都是菜田啊。”程二一边说着,一边拧起了眉,看向陆长亭的目光中掺杂了怀疑。 而那少年则沉得住气多了,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等着陆长亭接下来的举动。 “跟着我来。”陆长亭没搭理他。他穿过菜田,爬上了小坡。 程二和少年跟在了陆长亭的身后,只是因着心中抱有怀疑,程二便跟得不紧,于是他看着陆长亭上了小坡,而后他才刚刚抬脚。但是程二没想到,一转眼那小山坡上便没了陆长亭的踪影。 这小子要欺骗他们?! 程二又惊又怒,连忙冲了上去,等冲上去后,他才发觉陆长亭正站在坡底下仰头看他,嘴边隐隐还噙着丝笑意,程二低头一看,他的脚正好站在了斜坡上,而他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不稳,还不等反应过来,便一个倒栽葱,直接摔在了坡底。 这一摔,还摔了个尘土飞扬。 程二吐出口中的泥,挣扎着爬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耍了。 这小家伙,实在忒记仇了些!程二阴了阴脸,但是对上陆长亭那张微微一笑的脸,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赶紧伸手去扶他家主人了,大约是担忧他家主人,等会儿也不慎摔上一跤。 “在前面,跟我来。”见少年已经走下来了,陆长亭便转了身继续带路。 之后的路便难走了许多,那一路上都是泥泞,甚至还有凸出的怪石,若是不慎踩上去,便可能崴了脚,或是摔一跤。 程二忍不住低声道:“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适合作墓穴的风水宝地?” 陆长亭头也不回地堵了回去,“自然山水的神奇,愚人自然不会知晓。” 程二自然不想做这个愚人,于是他咬牙闭嘴了。 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到那山峰间的凹地时,程二和少年都已经是一身狼狈了。反观陆长亭,衣袍干净整洁,微风吹来,还飘飘然似仙童。 程二瞧得差点没咬碎一口牙。后来回忆起这日,他都一度认为,陆长亭一定是故意的! “就是此处?”少年仰头看了眼那高耸的山峰,又低下头来,瞥了一眼山峰间的凹地。 “就是此处。”陆长亭肯定地说着,然后走入了那凹地之中。 少年也忙跟着上前两步,谁知此时竟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顶上飘落了下来,少年面上立时蒙了一层水汽,两边鬓发也耷拉了下来。这模样,是越加地狼狈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7章 程二猛地上前一步,将外衫脱下来往少年头上罩,同时冲着陆长亭怒目而视,“你做什么?”怒吼完之后,程二倒是渐渐冷静下来了,他意识到了,陆长亭就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操控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就为了故意折腾他们。 少年伸手推开了程二,“无事。” 程二面上闪过愧色,连忙向陆长亭道了歉,“是我无礼了。” 没事,反正最后给钱的时候大方些就好了。陆长亭转过了身,没有搭理他。 等程二之后醒悟过来,误会了他太多次,那程二心底肯定会更觉愧疚,愧疚之下必然就会加点钱。结局皆大欢喜,这样挺好的。何况之前让程二摔那一跤,就已经偿还够了呢。 “风水中,要寻一处好的地方,首要看的便是山水。”陆长亭指了指山峰,指了指凹地上的一弯溪水,这弯溪水倒也奇妙,难以瞧见源头,流动的方向也是绕着山峰而去的,这样溪水便不会轻易曝在人的视线中了,从而也就降低了这里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加之山峰隐蔽在两侧,这里的确颇具隐秘性。 “山水环绕聚气,聚灵气于此地。”陆长亭指了指脚下的凹地,“因而草木滋长。” 少年和程二的目光跟着陆长亭的手指转了一圈,默默点了点头。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出这个地方,的确给人以山清水秀、灵气充沛之感,没有人还能身在此处的时候,说出这个地方很糟糕的话来。 “敢问夫人性情如何?”陆长亭突然道。 少年有一瞬间的错愕,他皱着眉细细思量一会儿,道:“我……我不知。” 这回答可有些怪异,哪会有不知道自己母亲性情的?不过陆长亭也依旧没多问下去,他只淡淡道:“山水怡情之所,对于夫人来说,应当是会让她喜欢的安眠地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此处水环山去,去势内敛,又受山峰庇佑,再安全不过。”陆长亭顿了顿,方才又道:“总而言之,这里是个好归处,足够隐秘安全,还能福荫后人。” 许多人都爱听那最后一句话,他们希望自己的父母先辈死去后,也能发挥剩余的价值,葬在福穴之中,那可不就是福荫后人吗? 因而,陆长亭犹豫一下,还是加上了这句万金油的话。 少年再度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任由雨水落在自己头上,一阵凉风吹来,陆长亭都觉得那丝冷意快扣到骨头缝里去了,偏偏少年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犹如风中一杆枪,半点不动摇。 半晌之后,他似乎是满意了,于是收起了打量的视线,道:“那就在此处吧。” 少年的手动了动,陆长亭这才看清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的左手,竟是还拎了个篮子,只是因衣袍盖住了,他又极少注意那少年,这才没有注意到。 程二接过了篮子,毫不顾忌地双膝跪地,他按了按面前的土地,道:“就在这里挖下去吗?” 陆长亭看得目瞪口呆,到这一刻,他已经可以认定,这二人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了。 寻中了穴,还要找准结穴处,最后点穴才是啊! 而这两人却是全然不知这个过程。想一想那老瞎子竟然连他们俩都没能骗过,手段该拙劣到了何等地步。 “等等!”眼看着程二掏出了随身的刀,就准备开始往下挖,陆长亭立即出了声。 “还要等什么?”这一次程二倒是有耐心多了,大约是他不想再冤枉陆长亭一次了。 “风水学中讲究一个结穴,知道何为结穴吗?乃生旺之气在一定位置聚集形成的地域。唯有葬在结穴处,方可能风水局,你这样胡乱藏下去,那有什么作用?”陆长亭上前几步,他抬起脚尖轻点几下那块区域,道:“在此处挖吧。”这样勉强算是给人点了穴了。 少年顺着陆长亭的脚尖看去,发现那处土地微微凸起,显得有些不平。少年并不敢小瞧陆长亭,能以此谋生,将自己捯饬得这样干净,还气势不屈于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人物,哪怕年纪小,那也不能小觑。所以此时少年相信了陆长亭的话。 少年低声道:“那便依照他说的去做。” 程二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是还不等他往前走,陆长亭又开口了,这回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惊讶,“你还真打算用刀挖下去?去附近农家借个锄头吧。” 程二也是一时间脑子被其它东西填满了,这才没有想到,此时听陆长亭说起,不免脸上闪过赧然之色,“那劳烦你等一等了。”此时程二心中的天平也渐渐朝着陆长亭去倾斜了。 毕竟陆长亭的谈吐、行为,都让他显得不像是个十余岁的小孩儿。 程二去借锄头的时候,陆长亭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那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在用尽力气来记住这个地方。他眼底的血丝越发明显,给人以落寞之感。如果陆长亭此时二十来岁,那他一定会觉得少年的模样还挺让人不忍心的。只可惜,现在他也就十来岁,于是陆长亭就眨巴了两下眼,最后挪开了视线。 少年突然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陆长亭。” 少年有些惊讶地轻呼了一声,大概他根本没想到,一个小乞儿还能有这样正经的名字。 正在说话的间隙,程二回来了,他拎着锄头、铁铲一路狂奔,手臂上的肌肉拱起,让袖子都跟着鼓了起来,不过等他跑到凹地中来的时候,连气都没有喘一声。这可就实在有些厉害了。 程二先用锄头呼哧哼哧地挖了起来,而后少年卷起了袖子,也上前拿起了铁铲,开始往外铲土,没一会儿,二人就是浑身汗水混合了雨水。 陆长亭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是风没有这样刮脸,身上没有这样冷,那就更好了。 实在冷得狠了,陆长亭便只有转头去盯着他们,也好打发一下时间。 这时,陆长亭隐隐约约瞥见,那少年脸上混合着不仅有泥水和汗水,似乎……还有眼泪?只是少年面色更为冷酷,教人忍不住觉得眼泪只是错觉。 那二人很快就挖出了深坑,陆长亭看了他们将篮子埋了下去,又看着他们填好了土。 陆长亭低声问:“我能走了吗?” “能。”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钱来。那是一锭白银! 果然大方! 陆长亭眯了眯眼,伸手接过银子,这才露出了这一天以来的头一个笑容。他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起来,水汪汪,似蒙了一层薄雾,实在好看得紧。 程二愣了愣,实在没想到这乞丐堆里也能长出这样俊秀的人。 那少年顿了顿,转头对程二使了个眼色,于是程二又从袖中掏出了一袋铜板,递到陆长亭手中,“去买些药,莫染了风寒。只是今日之事,勿要对任何人说起。”程二说着笑了笑。 但谁也不会因为他这抹笑容而放松。陆长亭很清楚,这两人是在告诉自己,若是守规矩,那就能得丰厚的钱,若是不守规矩,他们能给他这么多钱,到时候也能将他教训得很惨。 而陆长亭恰好极为遵循职业操守,于是他将钱收好,淡淡地应了声,“好。”说完便当先转身离去了。 他还得回去瞧一瞧安喜呢,也不知道那小傻子,一个人跟那儿玩儿得饿了,会不会直接哭起来。 待陆长亭那抹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那少年才低低地与程二道:“你也许久没有回去看过了,明日我便陪你回去瞧一瞧你父亲的墓吧。” …… 陆长亭在这城中来去一年多,也渐渐混成了个熟面孔,他与城门的守卫打了声招呼,便一路小跑着往家赶了。 老瞎子已经离开了,而他那破屋的门还是开着的,冷风直往里面灌。陆长亭心觉不好,他大步踏进去,就见安喜坐在他的床榻上,抽了抽鼻子,“长亭,饿……” 陆长亭低头一看,他怀里的糕点早吃光了,还洒了他一床的残渣。这也就罢了,小傻子安喜连门也不知道关,就坐在床上生生把自己吹冻着了,现在鼻子下面还挂着晶莹透亮的两道杠,就差一点,就能落进他嘴里去了。 陆长亭又是气又是心疼,只得洗了手巾,先帮安喜擦了擦鼻涕,然后问他:“你家在哪儿?” 陆长亭从来没关心过安喜的家庭背景,因为这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但是这时候,他却不得不关心了。安喜被留在屋中这样久,他那下人却仍旧不见踪影,陆长亭觉得,那个下人已经彻底踏过了自己心底的线。 安喜乖巧地报了地址,想来是他家里人也忧心他在外出了事儿,好歹教会他报家中的地址了,别人家哪怕是捡到了他,见他穿得不凡,为了拿笔赏钱,也总会把他送回去的。 陆长亭牵着安喜就往外走,“今日我送你回家。” 安喜开心地瞪大了眼,“真、真的吗?” “嗯。” 陆长亭带着安喜走到了他家的府门外,然后他松开了手,摸了摸安喜有些冰凉的脸颊,道:“去敲门,让人来给你开门。他们若是问你为何一人回去了,你什么也不要说。” 安喜这时候一句话不说,也足以顶得上千万句话了。 安喜对陆长亭有着极为深厚的信任,他点了点头,自己走回到了府门外,然后举手敲门,手都敲得通红了。 陆长亭看得有些心疼。 过了会儿门开了,下人们见着了他,登时慌乱了起来,没一会儿,出来了个中年男子,那名男子将安喜冻得鼻涕眼泪满面的模样一瞧,再一瞧他那红通通的手,登时面色一寒,连忙抱着安喜就进去了。 等到那府门再次关上时,陆长亭松了一口气。 这下……都搞定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8章 入夜时分,秋风将门板吹得呼啦作响。 老瞎子、安喜还有风水之事,暂时都被陆长亭抛却到了脑后。他躺在床上,摸了摸怀中的银子。 明朝通宝白银多是固定重量的,陆长亭估摸着那少年给他这一锭,便足有十两。 十两银子能做什么? 能做的太多了。 陆长亭头一次取得这样的大财,脑子里却已然畅想起了,购得豪宅、住起大屋,不用再忍受这般秋风呼啸的生活了。 不过很快陆长亭就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事儿不是有钱便能做的。他是乞儿,属于流动人口,没有自己的户籍,如今居住的地方,还是洪武七年起,洪武皇帝逼着官员富户拿出钱,建起来的救济瓦房。平日里这些地方,乞儿、平民扎堆,谁拳头硬,谁就先占着,左右也无人来管。渐渐的,瓦房就破败了。 但除了这里,陆长亭没有资格购得任何房产。 陆长亭的母亲死了,他年岁又小,现在想要落个户籍都困难。只是落了户籍,他便交税了。不过交税又如何?相比之下,陆长亭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好歹总能让他找回点上辈子中国公民的滋味啊。 好在陆长亭是个心宽的人,听着外头秋风刮动的声音,陆长亭不知不觉倒也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陆长亭便被敲门声吵醒了。 是安喜?还是又惹了主顾上门的老瞎子? 陆长亭臭着脸起身,懒洋洋地穿上了衣衫,这才上前去开了门。 “长亭!长亭!”陆长亭刚一开了门,安喜便叫喊着挤开了他,就这样闯进了他的屋子,那动作实在熟门熟路得很。 换作往日,陆长亭定会叫住安喜,严肃地告诉他,这样的行为会惹人不快,但今日,陆长亭却什么都没说。 他发现,安喜身后的人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极不耐烦的下人了,而是两个笑嘻嘻的年轻小厮,他们见陆长亭打量过去,还忙冲着陆长亭笑了笑。 这一点倒是令陆长亭有些想不通了。 既然换了跟在安喜身边的下人,那他的家人,又怎么会允许安喜再来到这样的地方浑玩呢? 陆长亭转过身去,陪着安喜玩了会儿戏法,然后便自己转身洗漱去了,安喜则是留在那里,自顾自玩得很是开心。而那两个小厮就守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会儿,陆长亭便要出门去询问换房的事了,他迟疑一下,还是带上了安喜。安喜心宽,与陆长亭走在一处他便觉得开心极了。陆长亭走在前头,他便跟在后头。那两小厮见状,忙跟了上去。 陆长亭掏钱买了早饭,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往牙行去了。 牙商,便与中介差不多,只要是商品货物,都可从他们这里得到买卖的信息。而今日陆长亭找到他们,要问的便是房价。 只是陆长亭前脚刚进去,饼子还没啃上几口,便又出来了。 那牙商说,要买个有产权的小院子,少说也得四十两往上。 陆长亭觉得,或许得卖了自己方才能值到那个价。 那两小厮对视一眼,出声道:“你要换住处?” 陆长亭顿了顿,“对。”他看向了那两个小厮。说起来,他们差不多同属社会底层人士,人家的生活经验说不定便比他丰富上许多。 而在陆长亭的期待之下,小厮也的确说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你可以去问一问典房。”小厮道。 陆长亭立时会意。 何为典房?便是房主人在和你签订契约之后,暂时将房屋的使用权移交给你,而你可以居住,却并不具备产权。 十两银子……已然足够他找处不错的小院儿了。 陆长亭暗暗记在心中,却没有急着马上回去找牙商。此时回去,那岂不是暴露自己的心急?若是被人宰了一通那可不好。毕竟向来只有他宰别人的。 “先回去吧。”陆长亭低声道。 安喜点了点头,“一起,我也要,一起。” 这时小厮才微微急了,道:“少爷不能过去了,少爷忘记昨夜答应过什么了吗?” 安喜一拍手掌,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来,“对!要请长亭,去、去家里!” 陆长亭的眸光冷了冷,心底却是说不出的又气又好笑。 安喜这小傻子,定然是在他家人面前卖了个彻底,这下好了,家长找上门来了。 陆长亭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振了振衣袍,道:“此时便要去拜见吗?” 两小厮对视一眼,对着陆长亭道:“请。” 陆长亭这时便可以肯定,今日他是绝对逃不过去了。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想法,陆长亭低声问安喜:“你爹是做什么的?” 安喜小声道:“粮长哦。”语气倒是颇为自豪啊。 粮长啊…… 听闻明朝粮长家中极为丰厚,难怪安喜小胖墩能揣着那么多铜板上街玩儿了。 就在陆长亭往安喜府上去的时候。 程二也跟着他家主子,回到了祖坟前。 程二许久没有回来过了,他小心地穿行在草木间,很快,他便见着了一处坟坡。程二稍稍有些激动,那里葬着的便是他的父亲。 “去吧。”少年低声道。 程二点了点头,撒开腿便奔了过去,只不过等凑近了之后,程二便忍不住傻了眼。 他父亲的坟头之上,竟然生出了无数杂草,像是长达几年都无人清理过了,这也便罢了,坟头上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树枝,竟是斜斜插.入了坟头上的土堆。这般景象……程二哪里能忍?他的牙咬得直咯咯响。 这时少年也慢慢走近了,低声问:“怎了?” 程二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手无力地指了指面前的墓穴,咬着牙道:“那小子,还当真神了!” 竟是被他说中得分毫不差!(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09章 贫苦出身的朱元璋建立了粮长制度,以良民治良民笼络粮长。陆长亭隐约记得,那时的粮长得了不少的优待。如粮长犯了死罪,甚至可以纳钱赎罪,并继续担任粮长;粮长甚至可以担任乡村诉讼案件的会审,优秀的粮长还能加官进爵,受朱元璋的接见。由此可见粮长的地位和财富,摆在民间,已经是何等的厉害了。 按理以这样的家庭出身,安喜少说也该被养成个小霸王了,偏偏他却是个小傻子。 不过安喜是小傻子,他爹可不是。能当上粮长的人,总该是聪明的。 陆长亭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到了。”安喜回转身,三两步跑到陆长亭的身边,而后扯住了陆长亭的衣摆。 陆长亭此时再仰头去看,倒觉得这府邸不算如何气派了。粮长大都应当住在庄子里吧,而安父却只是在城中寻了处不大不小的府邸住下了。 安府的门是敞开着的,门内的下人迎了出来,这些下人在看见陆长亭的时候,眼底还闪过了惊讶之色。 陆长亭也很无奈,他知道他的长相是不太像乞丐窝里出来的孩子。但是吧……天生好看,能赖谁呢?陆长亭眨了眨眼,跟着安喜大步走了进去。 从大门进去以后,下人领着他们穿过了游廊,随后进入了大堂。一路上,陆长亭根本没甚心思去打量宅子内部。 “爹。”安喜冲着大堂里唤了一声,犹豫一下,还是选择了站在陆长亭身边。 这小胖墩,倒是没白陪他玩儿。陆长亭心底顿时放松了不少。 坐在主位上的安父正值不惑之年,古人普遍要显老一些,但这点在安父身上倒没什么体现,他的身材不胖不瘦正好,五官端端正正看不出地主的气息。以安父的年纪,生安喜的时候,都算得上是晚生晚育了。而在安喜和陆长亭进来的时候,安父脸上的表情顿时温柔许多,可见他果然是疼这个老来子的。 “今天安喜怎么不到爹爹怀里来了?”安父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问道。 安喜晃了晃陆长亭的手,“有朋友呀,爹说的,能和安喜做朋友的,要,要对他好。” 平日里在陆长亭跟前的时候,陆长亭会刻意改变安喜说话的习惯,让他尽力做到口齿清晰、逻辑清楚,但现在许是见了家人的缘故,安喜一激动,说话就又有些混乱了。 但安父似乎对安喜的表现已经很满意了,他鼓励地笑了笑,方才看向了陆长亭,“小子可有姓名?”这声“小子”倒不是安父看低陆长亭的叫法,安父的口气并不严厉,可见他从一开始,对陆长亭便是没有敌意的。 “陆长亭。” 安父并不惊讶为何小乞儿还能有名字,能将他的小儿子哄得这样乖顺,这小乞儿定然与别人不同。 “坐下吧。”安父指了指左手边的位置。 陆长亭也不扭捏,乖乖坐了上去,只是那椅子实在有些高,陆长亭一坐稳,两条腿就只能悬空了。 陆长亭:…… 安喜想了想,跟着在陆长亭旁边坐下了,他也腿短,跟着陆长亭一样悬空了,不过安喜倒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儿,还故意晃了晃腿,脸上笑容尤为灿烂。 安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先让下人上来了茶水点心,完全是拿陆长亭来当客人看待。 之后安父才挥退了下人,低声问道:“之前跟在安喜身边的下人,甚是懒怠。可是长亭发现的?” 以安喜的性子,倒真有可能说出去是自己教的。陆长亭倒也不紧张,只点了点头,低声道:“安喜喜欢来找我,初次的时候,那个下人还会陪着安喜前来,后来,他便只将人送到,然后自己便没了踪影,到了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安喜来找我,都是自己走过来的,丝毫不见那下人的踪影。” 虽然之前已经知晓那下人的面目了,但此时安父听陆长亭说起,依旧忍不住气愤。 “安喜反应慢,不识人的好坏,但家中人又舍不得将他拘住,这才派了下人跟在身边,好让他也能出门游玩。” “那为何不多派些人跟从?”陆长亭忍不住道:“安喜便如同小儿怀财,那下人若是再黑心一些,还能冲着安喜下手,夺财而走。”不是陆长亭用这样的恶意去揣测他人,而是他上辈子摸滚打爬的时候,见识了太多这样的事。安喜出生在粮长之家,身上带了钱财,偏偏他自己又没有健全的思维。中间可做手脚来害他的机会和法子实在太多了! 说到这里,安父面上也闪过了愧色,“我陪安喜的时候较少,倒是未曾想到这些……”一般来说,入了奴籍的,哪敢轻易反抗主人家?安父也是托大了而已。 二人未再就此事继续说下去,安父换了个话茬,道:“我见安喜近来说话口齿清晰不少,比之从前,说话的时候也多了。可是长亭之功?” 陆长亭当然不会谦虚地推走功劳,他依然点头,道:“安喜生下来的时候,反应就比较慢吧?” “不错。他小时候连哭也不会,到一岁时,我才发觉到他不是不会哭,只是反应极慢。长到如今,他连字都不识得几个,说话也总是口齿不清,更表达不清楚他心底想要说的话。”安父也很是无奈。 陆长亭却摇了摇头,“他不是反应慢,只是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较少,而且天生情绪不够发达,常人会喜会怒会哀,但他却只剩下了喜。他也并非不能学习识字,只是教导他的人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他口齿不清,也并非是他比别的孩子蠢,只是没有人愿意去细心地教导他,纠正他。若是大家都将他当个小傻子看待,那他自然只能是个傻子。” 潜移默化最是可怕不过。 再多怜悯的目光,都不如给安喜一个鼓励的眼神。 安父慢慢听着,脸上神色变化极大,一会儿惊,一会儿喜,待到陆长亭说完之后,他忍不住抚掌道:“从未有人如此说过,你说得不错!”安父顿了顿,道:“那便请长亭代为教导安喜,如何?” 陆长亭也有点惊讶。 这安父的心可真大,他难道就不会对自己一个十岁小孩起疑吗? 而事实上,陆长亭不知道,在他的引导纠正下,安喜已经给安父带来了多大的惊喜。短短一年,倒是胜过几年的变化!别说陆长亭比安喜年长了,就是比安喜还年幼一些,安父也乐得看陆长亭继续引导安喜。 见陆长亭没有说话。 安父道:“你照顾安喜也受累了,我付钱给你如何?” 陆长亭哄着小胖墩,本也不是为了从这上面来赚钱,他摇摇手,“不用了,不要钱,我和安喜就是朋友,要了钱,关系便不同了。” 安父忍不住笑了,“长亭实在聪慧!”他顿了顿,道:“但若是有旁的事,你都可托到我的府上来。” 安父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的,但陆长亭却并不会如此去做。情分都是有限的,挟恩求报实乃愚蠢的行为,再多的情分次次消耗下来,便什么也不剩了。 安父心情愉悦,当即请陆长亭留在府中用了饭,之后才让下人送了他出去。 陆长亭出了安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还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谁能想到安喜的父亲竟是粮长呢? 回想当初,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手中握着的都是一手烂牌。乞儿的出身,母亲亡故,欠有外债……但如今他已经用这一手烂牌,生生开拓出了好的牌局。 当然,以后只会更好。(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0章 三套衣衫,两只小碗并一双筷子,一双旧鞋和一盏油灯。 这便是陆长亭收拾起来的家当了,余的则是被他全留给吉祥了。 陆长亭伸手将包袱打了个结,然后背到了背上,东西少且轻,对于他如今尚且年少的身板来说,是恰好能够承受的。他已经从牙行租到了一处典房,二层小楼,在偏僻的巷子里头。楼下还能开辟个铺子出来,也就是说,日后他还能将那处当个办公的地方,只管坐在那儿等人上门来求他看风水。 陆长亭小小地畅想了一下未来,然后才背着包袱出去了。 他才堪堪走到巷子口,就撞见几个小乞丐扭打起来了。 被按在中间打得最凶的,扯着嗓子吼,“狗儿!狗儿救命!快帮我打他!” 陆长亭:…… 那不是吉祥是谁? 吉祥这么一吼,倒是让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陆长亭,顿时就进入了这几个小乞丐的视线。在乞丐堆里,为块饼打起来都是常有的事,但是这块儿的小乞丐,多数都不敢来招惹陆长亭。早在一年多以前,陆长亭从安喜那里套了钱回来,有乞丐盯上了他,结果反被狠揍一顿,大家就都记住了,不能跟陆长亭打架。 但吉祥和陆长亭就是完全相反了,他打架的时候格外怂,能出阴招就尽量用阴招黑对方,出不了阴招,吉祥就得拼了命地呼唤队友。 此刻被呼唤了的队友陆长亭,满脸无奈,只得将背上包袱扎紧,然后就这样冲了上去。 这个包袱当然不能放,要是放下去,等他打完架,那就没影儿了。毕竟在这个地方,一律都是谁抢到那就是谁的。 陆长亭这点手上功夫是上辈子学的,虽然多是虚招,但要制住这些小乞丐再容易不过,何况虚招陆长亭也能变成实招呢?那几个小乞丐见陆长亭气势汹汹地冲上来,顿时就有些慌忙。 “不关你的事!” “对,不关你的事,别过来!” 小乞丐忍不住叫囔了起来。 他们自以为囔得很有气势,但实际上就已经是在示弱了。陆长亭随手揪了一个,拉着对方的衣领往下,同时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好顶在的下巴上,小乞丐惨叫一声,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其他几人跟着围上来,心里直嘀咕,他们就不信,现在他们几个人还会打不过陆长亭! 小乞丐们一拥而上。 小乞丐一拳揍在陆长亭的背上,陆长亭听见“哗啦”一声,大约是有只碗碎了,碗和手比起来,自然是碗更坚硬,那小乞丐当即就变了脸色,惨叫着也摔倒了。 凡是有人揍过来,陆长亭就一律用背朝着他们,而一旦被他揪住的人,陆长亭全都用膝盖顶。 讲实话,这已经比他去年的时候温柔多了。 去年为了震慑住乞丐窝里的人,想对陆长亭下手的人,被他揪住了都是先往狠里打,有个小乞丐被揍得现在见了他都两腿哆嗦。而事实也告诉他,这个法子是有用的,小乞丐们也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谁都不想被陆长亭揍个半死,那以后也就都绕道走了。 “嘿!一群小子干什么呢?”成年男子的呼喝声,突然在巷子口炸开。 陆长亭转头一看,竟然是程二! 小乞丐们被惊了一跳,赶紧作鼠散了。 他们最怕的便是这样的体面人。 外头的体面人欺负了他们,他们回到乞丐窝里,便去抢劫去比自己更弱的人,说来倒也好笑。 陆长亭拍了拍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赶紧将包袱解了下来,幸亏他衣衫垫在底下的,不然碎了的碗,就能直接扎进他肉里了。 见敌人都逃跑了,吉祥赶紧爬了起来,灰头土脸、傻啦吧唧地喊道:“狗儿你真厉害!” 陆长亭面瘫着脸看了看吉祥,又看了看站在巷子口的程二。 呵呵。 狗儿……个屁。 程二有点错愕,大约没想到,陆长亭背后还有这么个接地气的名字。陆长亭此时很想大声告诉他,我叫陆长亭,但是估摸着也没什么用了,于是就只能抿唇憋着了。 程二最终还是没能憋住笑。 看上去挺厉害,也挺有气势的一小子,却叫狗儿…… 陆长亭看了程二一脸憋笑的模样,心底也有点操蛋。这一刻的反差感,大约就跟你认识了个肌.肉.猛.男,最后却发现他是个娘.炮一样。 为了挽回点颜面,陆长亭决定先掌握主动权。 “你去看过你父亲的墓了?” 程二点了点头,眉头也紧跟着皱了起来,他沉声问道:“都被你说中了,但如今……该怎么办?”程二的语气带着些愧疚,显然是为自己之前误会了陆长亭,而感觉到了羞愧。 陆长亭差点被程二这句话给逗笑了,“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就除个草、扶起树枝的功夫,顺手便能做了。” 程二有点目瞪口呆,“……就、就这样?”程二不敢相信事情会这样简单。 “不然你以为呢?” 程二哑然,“我以为这也要讲究个风水。” “除草,扶树枝,那已经是在恢复坟寝的风水了。” 程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陆长亭估摸着,他实际上还没弄明白,这风水到底怎么一回事。 程二并未就此事继续说下去,他转声道:“恐要再麻烦你一次了。” “你们住的宅子出问题了?”陆长亭一边抬手抚了抚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正是!”程二已经麻木了,他都不会再惊讶陆长亭为何会知晓是宅子出问题了,“你若方便,那就劳烦你随我走一趟。” “可以,已经合作过一次,你们也应当知晓我是什么脾气了。” 程二赧然:“知道知道!” 陆长亭蹲下来清点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衣衫虽然垫着,没能让碎碗扎到他背上,但衣衫被扎破了啊!陆长亭的脸黑了黑,将包袱重新扎好,扔给了程二,“劳烦。” 程二倒是拎包袱拎得很痛快。 陆长亭转头拍了拍吉祥的头,“快机灵点儿吧,屋子里的东西留给你了。” 吉祥脸上的笑容这才褪去,转而顶上了眼巴巴的表情。 陆长亭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先和程二离开了。 程二颠了颠怀中的包袱,猜测道:“要迁家?” “嗯。” 程二没再问什么,只是心底倒有了个主意。(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1章 出现在陆长亭眼前的,是一扇广梁大门。房山有中柱,中柱上有木制抱框,框内安朱漆大门,门前宽阔敞亮,足有半间房的空间,就在这个空间里,站了四名守卫。这应当是具有一定品级的官宦人家才能建造的。 只不过这扇大门有些旧了,朱漆都变得沉黯了,而且还剥落了不少。 整座宅邸,威武大气,但却精致不足,不过也许正是如此,才更显得古朴。倒是正符合明朝的建筑风格。 那个少年,来历竟是这样不凡吗? 陆长亭按捺下心中所想,转头看向程二,“就是此处?” 程二点头,大步走上前去,守卫见是他,方才打开了大门。陆长亭跟在程二身后进了门,那四名守卫连多看他一眼也无,看来还是个规矩严谨的人家。 进了大门,陆长亭简单梭巡了一番里头的内景。 这和到安家去不同,他到这里来是帮人看风水的,当然一边走便要一边留心了。 进门便可见一排朝北的房屋,陆长亭知道,那被称作“倒座”,乃是作书塾或一般宾客居住的。收回视线,可见近处建有影壁。古人认为鬼喜欢造访府宅,为了防止孤魂野鬼进门来,为自己带来灾祸,便造以影壁,古时又称其为“照壁”和“萧墙”。鬼溜进来后,从影壁看见自己的影子便会被吓走。而影壁,也可在大门敞开时,阻挡外面人的视线,以保持宅中的私密性。 这当然也属于风水学的范畴。 陆长亭觉得,从中可见古人智慧。 陆长亭随着程二继续往前走,进了第二道门。墙与墙之间,设有这道垂花门,门上檐柱不落地,悬于中柱穿枋上,柱上有木雕,便是将前院与后院分开。 古代宅院常分二进,三进,四进……便是由这道垂花门来分的了。古人常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道门,便也正是二门了。 踏入垂花门后,便是入了内院。紧接着,程二带着他走过抄手游廊,然后踏上甬路,那池枯败的荷塘,便被甩在了身后。从甬路往前,踏上几级台阶,跨过门入内,眼前便是待客的厅堂。所谓登堂入室,客入门来,先登的便是这处“堂”了。 陆长亭却没打量那厅堂,而是先扬起头,往上看,再低下头,看石板。 这里三面围有屋室,组成厅堂。同时,陆长亭此时站的地方也形成了天井。 风水学上,许多宅子都是在天井之上出了差错,毕竟天井极为讲究,若是风水师技艺高,便可让天井成为一处聚财敛气的所在;可那风水师若是个半吊子,又或是主人家根本没请风水师,便胡乱砌了出来,这天井便可能会致家宅衰落。 陆长亭正顿住脚步在细细打量呢,少年忍不住从厅堂中走了出来,道:“为何还不进来?” 陆长亭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底还有些惊讶。要不是确认这的确是自己之前见过的少年,陆长亭都以为自己看错人了。毕竟此时少年身上的气质和气势,都与之前大相径庭。现在的少年,面带浅淡的笑容,五官给人以爽直的感觉,倒是极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表现。 “这就进来了。”陆长亭应了声,大步朝里走去。 他要看风水,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问一问少年吧。 “可是这处宅子出了问题?”陆长亭走进去后,便直接了当地问道。 “不止这一处。”少年刚说完这句话,便见外面进来一名青年,青年身后还跟了一名小厮,那小厮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见这青年也是宅邸中的主人。 那青年一进厅堂,便毫不客气地指着陆长亭嗤笑起来,“这便是你说的,要去寻的高人?就这身高,那也不足啊哈哈……” 这青年不仅实在无礼得很,还一脚刚好踏在陆长亭的痛处上。身为男儿,谁能不在意被人讽刺为矮子?陆长亭冷冰冰地看了那青年,却是没说话。 此处的主场是少年,若少年愿意维护他,那必然会开口,若少年不愿意,那他今日定然就要受羞辱了,此时开不开口也没多大区别。 青年被陆长亭这一眼看得有些不大自在,于是止了嗤笑声,道:“老四还是快些将他送出去吧,这么小个崽子,别等入了夜,被吓得屁滚尿流。” 少年道:“二哥你找你的,我找我的。” 青年冷声道:“老四莫要不识趣,我找来的,是城中颇有些名气的风水师,你却找来个小孩儿,莫不是故意为之吧?” 陆长亭此时已经获知少年的态度,便大大方方地开口道:“二位何必如此?手底下见真章,不就是了吗?” 少年点头,“长亭说得不错。” 青年顿时不快地道:“你可莫要被我抓住是戏耍我们,不然……”青年的未尽之语,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陆长亭又岂会畏惧?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我心中自然知晓。” 于是青年转头叫那小厮,“去将那位风水师请来。” 小厮点头,忙不迭地又跑了出去,再度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没一会儿,青年口中的风水师进来了,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打扮像极了世外高人,但他那张脸,不仅陆长亭熟悉,就连少年和程二也都再熟悉不过。 那不是老瞎子是谁? 老瞎子刚一进来,再看厅堂中众人,也不由得傻了眼。 陆长亭忍不住看向了少年,谁知少年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竟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 程二已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您莫要被骗了才好。” 青年不知中间发生的事,哪里会听程二的话,只当是程二这边故意虚张声势,还笑道:“如何?小子可是怕了?你也应当听过这位风水师的名头吧!” 陆长亭看向了老瞎子。 老瞎子不由得抓了抓衣袍,一时间有些局促。 偏生青年和他身后的小厮都未注意到这一点。(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2章 厅堂之中陡然间无人说话,寂静在蔓延,没人接青年的话茬,这就很尴尬了。 青年只得转身看向老瞎子,道:“你,你便施展几个能耐,给他瞧一瞧!” 陆长亭都快笑昏过去了。他以为变戏法呢还是玩杂耍呢,还施展几个能耐瞧一瞧,这是把风水师当猴儿耍呢? 老瞎子尴尬得不行,但他还是强撑着,只是面露难色道:“这桩麻烦,恕我无能为力。” 青年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你这是何意!我花钱将你请来,岂是听你说没用的话!今日若是无法解决,那你怕是只有去吃牢饭了!” 陆长亭忍不住看向了程二。 这青年与程二之前说的话,倒是如出一辙,一言不合吃牢饭啊。 程二尴尬地笑笑,还冲陆长亭挤了挤眼,倒是能屈能伸得很。 这厢陆长亭能清晰地看出,老瞎子紧张得手都微颤了,但为了不真被人请去吃牢饭,老瞎子顶着目光,冷哼一声,将怀中的钱扔给那小厮,甩袖便往外走,“我说没法子,那便是没法子!你去求他吧!” 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便是陆长亭。 青年哪里会乐意? 老瞎子以为能将青年糊弄过去,那就实在太天真了,青年丢了面子,哪里还会轻易放他走?此时青年心中指不准正暗恨着呢。 果不其然,陆长亭看着那青年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立即扑将上去,将老瞎子死死揪住了,口中还骂道:“老东西,耍着我们玩儿呢?” 老瞎子这才害怕了,忍不住浑身打颤。 陆长亭不得不出声缓和一下,“说了这样多,我还不知晓,这宅子里究竟是何问题。” 少年看够了闹剧,这时听陆长亭问起,便先道:“长亭,这是我二哥。” 陆长亭点点头,看了青年一眼,或许是少年的姿态太过温和大方,青年被陆长亭这一眼瞧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少年又道:“我们是从月前搬进宅子的,宅子是粗粗翻修过的,大部分都是沿用自前人,我们不通风水,以为这样便最合适不过了,但谁知晓,宅子里频出怪事。夜半总有黑影在院子里闪过,白日里家中仆役还屡屡出错、受伤,好端端的,宅子大门上挂着的牌匾都掉了……” 陆长亭顿觉有些意思。 这一出弄得跟有鬼来了似的,难怪那青年被骚扰得这般戾气了。 倒是少年,应当还未到及冠的年纪,竟比少年沉得住气多了。 “长亭认为,这应当是何故?”少年陡然打住了叙述,转而问起了陆长亭。 一声“长亭”,听起来平白显得亲近许多,导致那老瞎子都惊恐地往陆长亭看来,深以为陆长亭是搭上了这个“大人物”。 而青年嘴上虽然不屑,但此时却也转头紧盯着陆长亭。 陆长亭起身道:“带我在宅子里走一圈。” 青年对那小厮道:“把他也带上,我们走。” 小厮点头,也拎上了老瞎子。 于是少年和青年这两兄弟走在前,程二与陆长亭走在一处,老瞎子和那小厮在一处。 他们才刚出了厅堂,便听见陆长亭喊:“等等,容我瞧一瞧此处。” 陆长亭蹲下身看了看天井间铺就的青石板路,许是为了做得精致但又不失大气,石板竟是采用的极大块面积的,拼凑在一起,几近无缝拼接。这可是极为考较技术的。 这路瞧着是好看了,不过的确犯了些忌讳。 陆长亭又仰头看了看,这天井开口也是如此。宅邸如此之宽敞,为何天井却如此狭窄呢?这倒是怪了! 陆长亭看了看程二,“你站到这里来。” “哪里?”程二走上前去。 陆长亭牵着他的衣摆,将他往天井正中带。 程二本就生得高大,此时陆长亭揪住他的衣摆,看上去就像父子出门遛弯儿了一般,怎么看怎么都透着股违和。少年忍不住微微笑了,而青年却是轻嗤一声,心底更认定了陆长亭的不靠谱。 陆长亭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他们的反应?于是他只盯着程二道:“感觉如何?” 程二本想笑着说,这能有何感觉,但是他刚张开嘴,突然感觉到一阵风不知从何处来,仿佛穿透过了他,那滋味实在透心凉得很,程二打了个哆嗦,忙挪开了位置,“……这、这是什么?阴风?” 其他人听见程二如此一说,也都起了兴致,于是也站到了程二站过的地方。 同样一阵古怪的风,穿透过了他们。 青年看着陆长亭的目光终于微微变了,但他还是转头看着老瞎子道:“你可知这是如何一回事?” 老瞎子傻了眼,平日能用半吊子来糊弄就不错了,此时见了这样惊奇的状况,老瞎子自是也不知道啊!于是他闭紧了嘴,不说话。 青年给气得够呛,只得睁着眼装瞎道:“什么阴风?我是没感觉到的!快到下一处去瞧瞧!”这老瞎子盛名在外,总能有地方好好收拾一把那小子! 少年看向陆长亭,“如何?” “先看完了再说,走吧。”风水也要讲究一个大局观,有时候从局部上来瞧,风水是有问题的,但若是从整体上来瞧,那个问题,说不定反而还成了刻意为之的好东西。 因着他们是来看风水的,主人家自然也不会讲究什么避讳了,于是带着他们向后走去,后面全是院子,由几跨的院落组成,看上去好不奢华大气! 实在有钱得很! 但是就在这样的一个院落群中,有一个院子极其的不协调,那就是所谓的正房,坐北向南。 一套正房,怎会修得这样怪异? 但是因着陆长亭个子矮,费力地仰头看半天,也不能看出个究竟,于是他只能道:“去那里瞧瞧。” 少年却是转头询问青年:“二哥以为如何?” 青年虽然黑着脸,但嘴上还是道:“走吧。” 于是他们改了道,往正房的方向而去,只是他们堪堪走到正房外,便陡然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 那青年的面色尤为难看,其实老瞎子此时也抖得厉害,不过为了小命,他生生克制住了脸上的惊慌。 程二忍不住转头去看,顿觉心中怪异。 嘿!竟然就只有陆长亭和他家主子如出一辙的沉稳冷静。 就在这时候,一下人匆匆跑过来,喘着气道:“……后墙,后墙塌了!” 话音一落,众人都觉遍体生寒,难不成真有个鬼在宅子里捣乱?要知道这宅子虽旧,但总归是翻修过的,怎会说塌就塌?就连少年的脸色都憋不住沉了沉。(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3章 不等少年开口,陆长亭就已经当先截断了他,“先进门。” 青年有些着急,对小厮道:“带着他我们先去看墙。” 老瞎子一听,瞪大了眼,双腿不自觉地颤了颤。这、这是要捉鬼去?老瞎子不由得朝陆长亭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陆长亭恍若未闻,老瞎子再不吃个教训,以后还得收了钱舍不得吐出来,总有一日酿成大祸。 青年带着人一走,陆长亭顿觉耳边清净了不少。 他跨进门槛,进入到了正房的小院子。 等走进来之后,突兀的感觉就更为明显了。 陆长亭喃喃道:“这屋顶是不是砌得太高了些?” 程二瞥了一眼陆长亭的小身板,揶揄地笑道:“不高啊。” 少年倒是认认真真打量了会儿,道:“这块儿的屋顶,比宅子里所有的屋子都要高。” 程二闻言,也跟着去打量,但是瞧了半天他也没能瞧出什么不同来。这个实在太考较眼力了,陆长亭早就料到不会有人注意这一点,倒是少年能一眼看出来,教他有些吃惊。 “仰头,看,不觉得此处太阴沉了些吗?” 此时值正午,太阳正当空。 按理来说,正房应当是采光最好的,但此时,正房前却落下了一片阴影。两相对比,程二就是再眼拙,也瞧出来不对劲了。他有些紧张,道:“难道……难道真是有鬼?” “哪来的什么鬼?”陆长亭嗤笑一声,“不过是这屋子修得有些毛病,加之有人在屋中放了不正确的宝器罢了。” “那还需要再瞧其它地方吗?” “都走走吧。”陆长亭道。 少年点头,领着陆长亭继续转悠。 宅子虽大,但若有领路人,转悠起来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青年带着老瞎子倒是一去不返了,程二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这样久都还未归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 “能有什么事。”陆长亭满不在乎地道。 程二心里直犯嘀咕,小小年纪,怎么倒是比人家都稳重! 说着,他们便回到了之前的厅堂中。 而青年和老瞎子竟然也在里头,看上去还像是等候多时了。青年的面色不大好看,或者用尴尬来形容更为合适。而老瞎子则是站在一旁,手脚畏缩,身上那派高人气息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少年问他:“那墙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皱眉,却并不应答。 “是小贼吧?”陆长亭笑道。 青年面皮隐约泛着红,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长亭,道:“你怎么知晓?”他们跑到墙边去的时候,还找到了锄头……就是蠢人也知道,那定是人为的了。 程二也有些目瞪口呆,是……是贼?贼怎么能将墙弄塌下了?而且陆长亭是怎么知晓的?这小子,当真奇了! “到你们宅邸外的时候,我便打量过的那后墙了,并无风水上的问题,好端端的,又怎会塌了?那便只有贼了。你们刚搬到此处来,定然不知晓城中有些贼,专挑外地人下手,瞧人家家中人少,便准备了榔头凿子,从墙洞开始挖,挖到能容纳人进来。只是这次他们不凑巧,恰到挖到了一面老化的墙。你们翻修应当也是近来的事吧,刚一翻修便遭破坏,垮塌也不是什么怪事。” 此话一出,再一想刚才的大惊小怪,众人都不免有些脸红。 少年忍不住回头来,深深地看了陆长亭一眼。 程二也是暗自咋舌。陆长亭的观察力实在太过细致了。 他们哪里知晓,这不过是风水师的基本功呢? 在陆长亭这样老道的风水师眼中,差不多都能观察到这座宅子中的气的流动了。 青年丢了面子,还强撑着要扳回一局,听陆长亭如此说完,不由道:“那你说,这宅子出了什么问题?” “一在天井,二在正房,三在荷池,四在你屋中的宝器。” “我……我屋中的宝器?”青年一怔,他刚想问,这话你从何说起,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如此说出来,实在太过跌面子,于是干脆闭嘴又咽了回去。还是静待这小子说完,免得再丢脸。 “荷池?方才我们并未去过荷池啊!”程二也紧跟着问出了疑问。 “还是我进门的时候,就那么顺便瞧了一眼。” 您这顺便瞧得可有点多啊!程二心头又惊讶,却又忍不住升起点点佩服之情。 “先说天井。”陆长亭跨出厅堂,指了指地面,“石板衔接紧密,平日你们可见有什么蚁虫吗?” 程二细细一思索,“还真少见到!” “若是下起雨时,此处是不是会有积水?” “不错,前几天便刚下了一场雨,第二日我进门时,还险些将水溅了一身。”这次应声的是少年。他的脸上并无惊讶之色,相当沉得住气。 “铺就石板路,本是为了让路变得好走,但这些过于严密的石板,却将地气阻绝了,人行走于上,触不到底气,病易从脚底起。而且土厚重性温,往往能起到镇压中和之效用。一旦隔绝之后,自是会造成麻烦。再说那石板过于紧密,连蚁虫都难以从缝隙爬出,雨水也难以渗下去,长此以往,此地湿气会愈来愈重,而且隔绝蚁虫,便也是隔绝了生气。你们再抬头看,天井开口过小,日光能照进来的地方甚少。” 少年面色已经沉下去了,“生气、地气隔绝,反留下湿气、阴气过重。” 陆长亭点头,“如此自然会让人觉得,有鬼怪在宅子里。毕竟湿气这样重,只要有穿堂风进来,自然觉得浑身阴凉,那可不就是阴风阵阵吗?长此以往,下人们自然觉得心中恐惧,这一恐惧,便也就会出错了。” 少年道:“没成想到,不过砌个石板,竟也有这样的讲究。” 陆长亭心底还是有些得意的。 若是没有这些讲究,那还要风水师做什么? “再说那正房。”陆长亭拔腿便往外走,其他人匆忙跟上。他腿短,走在前头,后头的人还得顾忌着步子不能迈大了,免得越过他去。 “你们站在这里看,看那正房的屋顶像什么?” “不像什么啊。”这是缺乏想象力的程二。 “……”少年抿着唇没说话。 “像……像嘴?”这说话的却是青年。(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4章 不说还好,听他这样一说,众人仔细打量过去,只见正房之上的檐角挑得有些高,加之屋顶本就砌得高,导致檐下落了一片阴影,就像是怪兽,拼了命地撑开大口,嘴角高高牵起,如一个狰狞的笑。 越看越觉得那就像是一张大口。 陆长亭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宅邸风水先讲究一个整体,也就是屋舍、门户,整体要和谐,甚至是环环相扣。还讲究一个适中,房屋不高不低,不大不小,适中为吉。同时还要观形察势,世人都知风水地若有朝案之山,便为最佳。” 不消陆长亭再说个透彻,少年已然明悟。 “可这排正房,便犯了三个忌讳,房屋突兀,难与其它院落成群,屋顶过高,折损生气,且形似大口,会吞什么?吞掉宅子的福运?生气?”少年接口道,他看着陆长亭的时候,眼眸越发地亮了。 “正是如此。”陆长亭顿住脚步,指了指跟前紧闭的门,“能否请二爷取出您的宝贝。” “什么宝贝?”青年刚说着,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迅速打开了屋门,匆忙走进去,最后手中托了一个马的雕塑出来。 少年瞥了一眼,道:“这是有人特地送给二哥,镇邪气用的。” 早有人担忧老宅子有阴气,便特地送了此物。 午,为地支的第七位,同时用于计十一点到一点,也就是午时。一天之中的午时,不是阳气正足的时候吗?午马木雕,取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青年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陆长亭忍不住先看了看少年,少年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看来他是明白了。 陆长亭这才冲着青年一笑,“午时,你怎么不说午夜呢?如此来看,这玩意儿,白日为阳,入夜为阴,你觉得它还有镇邪之效吗?” 青年当然不会吓得丢了木雕,他先是愤怒,愤怒于送木雕的人,而后才是觉得有些丢脸。但是陆长亭那摸笑容,本是带了点儿揶揄,可他那双眼太抢视线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跟着水灵一动,青年别的就注意不到了。 到这时候,那老瞎子一句话也未说上。 青年也算是明白过味儿来了。 这小子年纪虽小,但观眼眸清澈,出口的话句句都有条理和底气。 再反观老瞎子……孰高孰低,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那这风水如何改?”青年的口吻总算放得温和了一些,不过他的语气还是急了些。 “拆!石板密了,你就拆了重新砌,屋顶不好,那也拆了重新盖,便和那后墙一起砌好了。木雕,你可以埋了,也可以卖给道士。”陆长亭说得轻松。 青年皱了皱眉,心说这中间也没个具体的标准啊。 少年恰时地出声了,“既如此,不如请长亭暂住此处,待与前来翻修的匠人协定之后,再行离开?” 陆长亭摇头,“需要时请我过来便是,我已在城中租了屋子,我今日便是要过去的。” 程二在一旁道:“退了便是!此事我便能办妥!” 陆长亭斜睨了一眼程二,又瞧了瞧那少年。他怎么觉得有种,对方早就在此处等着了的错觉? 陆长亭倒也没犹豫,有吃有喝有住,他自然不会挑剔,于是他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青年反倒有些局促了,早知他便先一步邀请了,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之前的颜面和表现。 既然屋中的问题已然找出来了,那青年当即黑着脸,命人将老瞎子赶出去了。老瞎子离开时,踌躇了会儿,频频回头来看陆长亭,但陆长亭却没有看他。 待他一走,少年便亲自领着陆长亭前往宾客居住的地方,也正是他进门后所看见的那一排倒座房。 少年一边同他往前走,一边道:“长亭不说说荷池?”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水主阴,换池水,重新栽种些有生气的植物便是。”陆长亭说着,忍不住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用脑易困乏啊,何况他现在还是个十来岁的身板呢。 少年低头瞥了他一眼,看着他在打过呵欠后,眼角都微微泛起红了,眼睛也盈满了水,活像个小兔子一般,哪里还有刚才那样的威风?少年忍不住笑了笑,顿觉对方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 少年送着他入了屋子,告知陆长亭用饭的时分,方才离开。 这屋子干净得很,被褥也都是新的,对于陆长亭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好住处了。 没一会儿,下人送来了热水和新的衣物。 连衣裳都是备好的? 陆长亭忍不住挑眉。 一桶热水倒是正好戳中了陆长亭的心。 在从前那破屋子里,要洗个澡实在不容易,但陆长亭毕竟不想做乞儿,便想尽办法也要烧水出来,夏日便是用凉水对付。 能随时随地地洗上澡,对于如今的陆长亭来说,便是一种向往了。 他迅速脱掉了身上的衣衫,泡进了水桶之中。 当热水将他包裹住之后,陆长亭忍不住闭上了眼,近乎瘫软在了木桶里。 不知不觉间,陆长亭便放下了心底的烦扰和担子,就这样迷糊地睡着了。 待到傍晚时,那头的人等不到陆长亭来用食物。 少年带着下人一起寻了过来。 谁知推开门一瞧,陆长亭还泡在水里头,尽管姿势别扭,但还睡得正香。 这模样,倒更像是个小孩儿了。 下人见状,忙上前去扶。 但是泡得久了,皮肤有些发皱,加之陆长亭皮肤又嫩又白,下人才刚抓上他的手腕,就见他手腕上红了一圈儿。 少年微微皱眉,挥退下人,上前低声唤道:“长亭,长亭……” 陆长亭睡得迷糊,勉强撑开了眼。 少年见状,便随手拿过衣袍裹着陆长亭,将人抱出来了。 陆长亭身形轻巧,没费什么力气。 就是等陆长亭醒过神来的时候,浑身凉飕飕的,他好不容易才忍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结果一抬头。 他和少年大眼对小眼。 陆长亭脸皮再厚,也抵不住这个时候羞耻地弥漫上了两抹绯色。 ……我怎么就在木桶里睡着了! 此时陆长亭满脑子都是,少年像抱小孩儿一样,将他从水里给抱了出来。 想着想着吧,“阿嚏——”陆长亭还是没憋住,打了个喷嚏,口水有没有喷少年一脸,他就不知晓了。 陆长亭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这会儿他的眼圈看上去更红了,眼睛水汪汪的,就跟下一秒便要溢出眼泪来似的。 少年没忍住,摸了下陆长亭的头。 陆长亭:“……”(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5章 少年并不觉尴尬,他神色自如地收回了手,道:“怎么在桶中睡着了?当心受寒。” 陆长亭嗓子有些发痒,他拢了拢身上罩着的衣衫,“我想……我已经受寒了。”本来他觉得尤为的尴尬,但少年面色波澜不惊,若是他再揪着不放,那就显得太大惊小怪了。 出于礼节,少年转过了身,让下人退了出去,低声道:“该用饭了,长亭快些穿好衣裳吧。” 陆长亭“嗯”了一声,还满满都是鼻音。 他晕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套好衣衫,系带子的时候还总觉得自己系错了。 因为受凉,陆长亭手脚都有些发软,穿好之后他也懒得再去整理了。 少年半天都没听见动静,背着身问他:“可穿好了?” “嗯。” 少年听见应答,方才转过身来。 这一转过身,少年就愣住了,他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笑意,近日来陷入低谷的情绪,陡然间被一双手拔高了。 陆长亭一脸懒惫,眼睛倒是睁得大,只是里面满满都是困倦,再看他身上的衣衫,穿得乱七八糟,皱巴巴地团在了他的身上。视线再往下一扫。 两条腿,白嫩嫩,光.溜.溜。 裤子哪儿去了? 陆长亭此时还毫无自觉,他指了指门,问:“我们现在过去吗?” “不行。” 不行?陆长亭的脑子慢半拍地转动着,“为什么不行?”事实证明,晕乎乎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转也转不动。 少年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腿,“你的裤子哪儿去了?” 陆长亭浑身都发着热,这时候听少年一说,他才骤然瞪大眼,顿觉胯.下生风,小萝卜似乎都跟着抖了两抖。 陆长亭赶紧转身去摸床上的裤子,然后撅着屁股开始往腿上套。 少年在后头看得哭笑不得。 这骨子里不仅是个小孩儿,这还是个三岁小孩儿啊! 陆长亭穿好裤子,直起腰,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很少有生病的时候,他这样的人是生不起病的,因而也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哪时出状况不好,偏偏在此时出状况!陆长亭都充分感觉到,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现在就如同看个的小豆丁一样。 还是那种不会自理,蠢得晕头转向的小豆丁。 陆长亭绷着脸,转过身来,企图挽回一点最后的气势和颜面。 诡异的寂静在屋中蔓延开。 少年伸手搭在了他的衣结上,口吻温和,与之前冷酷的模样大相径庭,“系错了。”少年说着,微微弯腰俯身,纤长的手指在陆长亭的衣衫上翻飞,没一会儿就给整理好了。 陆长亭再一次认识到了个子矮的悲哀。 得亏陆长亭脸皮厚,跌了一次脸,再跌一次也就不算什么了。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因为发热而脸颊越来越红,看上去就像是害羞极了。 之前他的模样多么小大人,多么有气势,这一刻脸红的模样就具有多么大的反差。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吧。”少年伸手去牵住了他的手,等牵上后,少年自己都是一愣。 他还真不自觉拿对方当小孩儿了。 陆长亭这会儿正晕得厉害,也就不计较牵手不牵手了,有个依托可以靠着,陆长亭觉得自己脚下都稳了不少。 这么一折腾,他们到正厅去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以后了。 那青年和程二,目瞪口呆地瞧着少年牵着陆长亭进来了,陆长亭还脸红红,眼底泛着水光。 程二张大了嘴,“这还是小长亭么?”是那个特别记仇,不允许任何人质疑,狡猾又聪明,气势还像模像样的陆长亭么?这牵着的是哪家小孩儿啊? 青年受到的冲击也有点大。 若是这时候有恋童癖一词,他定会朝着少年投去怀疑的目光。 “他有些受凉,先吃了食物,再请个大夫上门吧。”少年一边低声道,一边将陆长亭往桌边带。 陆长亭就挨着少年坐了下来。 青年似乎终于觉得自己发挥的时候到了,忙唤来小厮,让他请大夫去了。 陆长亭环视一圈正厅,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大个宅邸,下人却这样少?除了门口守卫,程二,以及小厮,和抬水来的两个下人,别的陆长亭竟是都未见到了。而且这里连个丫鬟都不见。这可实在稀奇了! 青年开始动筷之后,众人方才开吃用饭。 饭桌上青年寻了些话题,如打探陆长亭的信息。 “你叫陆长亭?” “嗯。”陆长亭头也不抬地吃着,他手软得很,抬筷子夹菜都觉得没力气,也就干脆专注面前的菜和碗里的饭了。 “你几岁了?” “你猜。” “你小小年纪就能为人瞧风水了,你父母是道士?” “不是。” …… 哪怕陆长亭态度冷淡,也丝毫没有折损青年的热情。 少年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在注意到陆长亭没法儿夹菜以后,他才顺手取新筷,给陆长亭扔了点食物进碗里,真跟投喂兔子差不多。 陆长亭碗里突然飞来了菜,他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少年,再看了看青年。 青年还在好奇地问他话,陆长亭忍不住出声道:“让我猜猜你们。” 青年来了兴趣,“好,你说。” “你们是从应天府来的,家境很出众,如此年轻,为何回到老家呢?因为你们的长辈遣你们过来的,为了什么?为了磨砺你们?你们家教应当甚为严格,有严父、有慈母。你们还有其他的兄弟,应该是同你们一起过来,他们去看老房子了,所以暂时没有归来。而这里并非你们的老宅,只是在你们来之前,临时买下翻修的,可是如此?”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带有笑容,但那抹笑容却有点儿冷,“你怎么知道的?” 陆长亭仰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掺杂着“你是不是傻”的情绪,他脱口而出道:“算的啊!” “当真有这样神?”青年眯眼。 少年抬手戳了戳陆长亭的脸颊,一戳一个红点,“是不是烧迷糊了?” 陆长亭瞪大眼,“你才迷糊了!” 正巧这时候小厮将大夫请进来了,大夫进门,一见大家都还在用饭,也是一愣,不过他的目光挪到陆长亭身上之后,顿时怪叫一声,“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青年的目光陡然温柔了下来,还笑道:“白日里不是挺厉害么?怎么受个风寒就晕成这般模样了?” 少年站起身,将陆长亭直接从凳子上提了起来,口中道:“小孩子么。”(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6章 陆长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他在床上拥着被子翻了个身,头脑已然清醒了不少,只是鼻子还有些堵。 等察觉到手底下摸到的被子,质感不太一样的时候,陆长亭的记忆瞬间回笼。 从在浴桶里睡着,到穿错衣服……陆长亭沉着脸深思了一下,他现在挽回一下颜面还来得及吗? 陆长亭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裳。 当然,这次他是再不会弄错了。 陆长亭推开门走出去,就见一个原本熟睡的下人倚在门边上,被开门声惊醒了,一下子蹿了起来。 “您、您醒了?” 陆长亭点了点头,“你主子呢?” “主子今日有事出门去了,主子已经吩咐小的将食物都给您备好了,您且等一等。”那下人似乎是个急性子,说完便飞快地跑了。陆长亭在屋内等了一会儿,那下人便带着人抬了热水,送了新鲜的食物到了陆长亭的屋子。 伺候得倒是极为周到。 陆长亭洗漱完后,慢吞吞地用掉了食物。 昨夜他吃下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干净净,似乎还吐了那个青年的一身?陆长亭选择性模糊了这一段记忆。 用过饭之后,陆长亭便在屋子里休息了起来,毕竟他的风寒还未大好,在这时候稍有不慎,风寒都是有可能害死人的。 陆长亭靠在了床上,只是昏睡一夜过后,此时他不大能睡得着,于是脑子里便不自觉地思索起了那少年的身份。 昨日他烧得晕乎乎的时候,说出口的那些话的,都应该没有出错。 再联想到这二人贵气的面相,和他说完那些话后,青年微微变了脸色的表现。陆长亭心底渐渐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男人么,多数都对历史军事方面感点兴趣,陆长亭虽没到狂热的地步,但多少也是有所了解的。明朝洪武年间的事,陆长亭恰好就有那么点儿熟悉。尤其是他记得洪武九年,燕王朱棣同其他兄弟一起,被自己的父皇驱赶回到了凤阳老家。而凤阳,在洪武年间的时候,似乎便是名为“中都”。 这里可就是中都啊! 他就这样凑巧? 碰上了老二朱樉和老四朱棣? 陆长亭越作比对,便越觉得这二人是王爷没跑了。 也正是因为他们身份的尊贵和特殊,所以才会在被自己勘破后,露出那样危险的表情。 青年朱樉在一些方面是表现得很年轻意气,但是从皇宫中出来的王爷,当真会这样单纯吗?陆长亭清楚记得,历史上记载,朱元璋对待儿子是分外严厉,甚至是严苛的。这样教养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草包和蠢货? 陆长亭将脑子里的猜测打消。 不管他们身份如何,他都得小心,不触碰到对方的禁忌就好了。 这样的天之骄子,他以后也未必能再遇上。 想到这里,陆长亭安心了不少。 “您在吗?二爷请您过去呢。”下人陡然敲响了门。 陆长亭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由下人引路,抵达了厅堂,厅堂中多了些人,陆长亭估摸着,是他们请来翻修的匠人。 “来了?”朱樉往陆长亭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倒是没有瞧不上陆长亭的意思了。 他的态度诡异地发生了转变。 因为之前自己施展的一手本事,将他镇住了? 陆长亭并未多想,他走上前去,低声与那些匠人交谈了起来。匠人见来的是个小孩儿,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是主人家让他们听从这个小孩儿的,他们也就只有听从之。毕竟谁给钱谁是大爷。 接下来的交谈中,匠人们渐渐也听出了点儿门道。这小孩儿懂的还不少啊! 匠人们看着陆长亭的目光都变了。 待到陆长亭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朱樉递了一杯茶到他的手边,陆长亭低头一看,骨节分明的大手,还着实惊了他一跳。朱樉之前待他那般不喜,现在转性也实在转得太多了点儿! “不渴吗?”朱樉低声问。刚才他可是看见陆长亭舔唇的动作了。 陆长亭接过茶杯还觉得有些恍惚。 朱樉被他下了面子,反而态度还变得温和了,他是不是有点儿毛病?比如爱受虐…… “你看这样行吗?”匠人的声音将陆长亭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陆长亭扫了两眼最后定下的图纸,“嗯,行。” 匠人很快就离开了,下人送了两碟点心上来,径直摆到了陆长亭的跟前。 给他的? 朱樉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是怎么和老四认识的?” “他请我看风水。”陆长亭脑子里打了个激灵,顿时就多了个心眼儿。 “看什么风水啊?” 陆长亭又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道:“就是这里啊!” 朱樉并未生气,反倒还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啊,我就是好奇,老四怎么就放心带你来看风水呢。” “我遇见程二的时候,跟他说,他父亲坟头出了点儿麻烦,他回去一看果真如此,应当就是这个把他们给吓着了吧。”陆长亭拿起糕点往嘴里塞,脸颊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偏生他用的还是大人口吻,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他这模样好玩儿极了。 朱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原来如此啊!小东西挺能干啊!” 陆长亭皱着眉,躲过了他的手。 昨天被朱棣摸个正着,那是他措手不及,今日可就不成了!他们当他脑袋是西瓜呢?想摸就摸? “好吃么?”朱樉问。 陆长亭疑惑地看着他,却没答话。 朱樉笑着捏起一块糕点,道:“不如在宅中多住一段时日?我瞧老四与你很投缘的样子。” 投缘?陆长亭觉得有些好笑。想也知道不可能,他又不是当真十岁小孩儿,人家说什么他都信。不过住在宅子里他倒是不排斥,如此下来他倒还可以省一大笔钱财,就当再帮他们盯一段时间的风水好了。 朱樉将糕点递给他,“小小年纪在外面讨生活也不容易啊,留在这里,说不定能赚上你十几年都赚不来的钱呢。” 陆长亭伸手接过了糕点,口中满不在乎地应道:“好啊。” 将对方单纯看做雇主,有钱赚,就是好的! 朱樉满意了,“那个老瞎子认识你?”之前他是没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仔细一回想,朱樉便发觉那老瞎子的怪异之处了。 “嗯,从前我是和他一起瞧风水的。”陆长亭点到即止,未再多说。 以朱樉的身份,他也不可能与那老瞎子过不去,从陆长亭口中问到他想要的之后,朱樉便站起了身,笑道:“那长亭便安心住在此处!若有需要,唤来下人便是。” 说罢,朱樉方才走了出去。 走到门槛的时候,朱樉还摩挲了一下手指,似乎有些遗憾。老四能摸到的,他却没能摸到,可惜…… 朱樉离去没一会儿,朱棣便带着程二回来了,朱棣将下人叫到一旁,询问了上午宅子里的事。陆长亭打量了一眼他的背影,就这样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日后却是要成长为明成祖的。 陆长亭觉得心里实在有些痒痒。 明成祖啊,那可是条金大腿啊!有什么比与未来皇帝打好关系,更划得来呢? 程二不知陆长亭心中所想,他走到了陆长亭跟前,弯下腰,“几时醒的?头可还觉得发昏?”程二比之从前,态度竟然也有了变化。口吻活像哄小孩儿一样。 陆长亭暗自皱眉,难道在他发烧的时候,他还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之前陆长亭给人留下的印象多剽悍啊。年纪小本事大,还记仇,冷起脸来还挺小大人,让人不敢轻易小瞧了他去。但是如今陆长亭的形象已然发生了变化。程二虽是个糙汉子,但对待小孩子,他还是颇有几分耐心的。 陆长亭抿了抿唇,冷淡地道:“我好多了。” 程二见他态度冷淡,也并不以为意。 陆长亭越是表现得这般冷静自持,倒越是和昨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让人忍不住觉得心底滋味难耐。 很快,朱棣也走过来了,他也问了和程二一样的话,“今日可觉好些了?” “好了。” 朱棣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更没伸手去摸陆长亭,和昨日那个忍不住逗弄他的少年,仿佛大相径庭。 他道:“长亭可愿再与我走一趟?” 陆长亭微微皱眉,“又是看风水?” “嗯。”朱棣顿了顿,补上一句,“酬劳已然备好。” 陆长亭就喜欢他这样痛快的样子,别说走一趟了,让他多走几趟他也乐意! 朱棣脸上见了点儿笑容,“那这便走吧。” 正巧陆长亭也用足了食物,出去走一走,便当做消食了。他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三人开始往外走,只是走了没几步,便可看见有人抬着横木进来了。朱棣担心撞上,伸手抓住了陆长亭的小爪子,将他往旁边一带,便给这些人让出了路。 “走另外一道门。”朱棣下令。 程二点头,先行带路走在了前头。 而陆长亭手指动了动。 朱棣怎么还抓着他手呢? 这会儿陆长亭倒是觉得,逗弄他的那个少年回来了。 只是……被明成祖拉着小手,怎么就觉得那么怪异呢? 陆长亭浑身都不自在极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7章 陆长亭和朱棣上了马车,晃着一路出了城,陆长亭心底隐约有了个猜想,他们这是往朱家的老家过去? 陆长亭对朱元璋的出身记得很清楚,家中至少三代贫农,幼年时给地主家放牛,后头打仗饥荒了,朱元璋就去当乞丐,乞丐当了才去当了和尚。由此可见,朱元璋的老家能是什么好模样?陆长亭深切地觉得,朱棣该带回去的是工匠,而不是他这个瞧风水的。 正想着呢,马车就停住了。 程二撩起车帘,无奈道:“前头马车不好走。” 于是陆长亭和朱棣就只得下马车了。 陆长亭很少出城,尤其是当他站稳脚跟以后,就很少再出去了,他还当真没注意过,城外有这么个村落,村外的路坑坑洼洼、歪歪扭扭,还能看出来这条破路是人生生走出来的。 村子里人烟倒是有的,刚到村口,拴在树上的大黄狗就冲他们吠了起来。 朱棣应当是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他直接无视了那大狗,牵着陆长亭就往里走,那模样倒像是担忧陆长亭被狗给吓着似的。 倒也怪,那狗冲着陆长亭的时候,反倒并不怎么叫唤,只是警惕地盯着程二。 狗通灵性,陆长亭琢磨着,那只狗应当是感受到朱棣和程二身上的威胁性,这才忍不住狂吠起来。而陆长亭么,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虽然瞧上去气势像模像样,可没有朱棣这样的身份背景,没有他那样特殊的成长经历,自己也就是个空架子而已,吓唬吓唬老瞎子这样的倒是绰绰有余。 程二在前头带路带得奇怪,陆长亭走着走着便发觉,他这是将人往田间领啊。 这是何意? 难不成还让他去给田地看个风水? 陆长亭有点蒙。 没一会儿,程二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笑笑,“到了。” 陆长亭朝前一看,可不正是一片田么?这片田地似乎荒废了有段时间了,现在才粗粗能看出被整理的痕迹。 不过这倒没什么,令陆长亭惊讶的是田间的人。 田间一共有三人。 这三人穿着青布衫裤,臂弯上还搭了块长巾。明明是秋日里,三人却愣是出了一头大汗,他们都躬身在田间劳作,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朝着陆长亭的方向看来。 这一看,陆长亭还着实惊了一跳。 这三人里头,有个熟面孔——朱樉! 他从厅堂离开之后,跑到田地里劳作来了? 以陆长亭的聪明,他也很快猜出了其他二人的身份。他虽不知道洪武九年,同朱棣一起到中都的,都是哪些兄弟,但是陆长亭估摸着,年岁小的应当没这么快放出来,这时候老六朱桢才十二呢。而老大朱标是太子,也不可能被放出来。那么剩下二人就很好猜了。一个是老三朱棡,一个是老五朱橚。 陆长亭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搁哪个皇家,你能见着一群皇子打扮得跟个老农民似的,还挽起裤腿下田去了? 陆长亭这会儿受到的冲击真不是一点半点。 而朱棣却面色不改,似乎这已经是常事了。 想来也是,他们抵达中都都有好一阵子了,多跑几次田地,自然就熟练了。 那头朱樉没成想到朱棣将陆长亭给带到这地儿来了,顿时不由皱眉,双手耷在锄头上,心中老大不痛快了。这会儿不是又在陆长亭跟前丢脸面了么? 朱樉没注意到,他这个姿势也挺丢脸面的。 朱棡和朱橚见二哥不动了,顿时急了,“二哥你看什么呢?”他们一边问,一边也朝着陆长亭看了过来。 朱橚年纪小,低声问:“二哥那是咱们家请的小厮么?” 朱樉拿锄头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就杵在了那儿,道:“哪里还有什么小厮?这小东西,咱们都请不起!”与陆长亭打个交道,朱樉就觉得这小东西不好惹。 朱棡脸上流露出苦色,“……咱们真得在这儿住几年么?” “你们先锄地吧。”朱樉毫不客气地支使了弟弟们,然后就顺着往田边上走了,走两步,朱樉还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躬身把裤腿给放下来了,而后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身上那股气派回来了,这才到了陆长亭的跟前。 “长亭怎么来了?”朱樉这话是盯着朱棣问的。 朱樉再一瞧,朱棣还抓着陆长亭的小手呢。 朱樉心头有点不痛快了,怎么他摸头不给摸,换到老四这儿不仅给摸,还给牵手? 陆长亭察觉到了朱樉怪异的目光,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挺怪的,于是扯回了自己的手,还无比冷静地陈述道:“村口有只狗,我们一近就冲我们吠。” 朱樉顿时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 陆长亭哪里知道,自己这句话搬起石头砸了脚。 那不是明晃晃地跟朱樉说,其实是我怕狗,朱棣才照顾着我么?这会儿陆长亭的冷静,看上去就更像是强装出来的了。 朱樉心底没由来地有点儿高兴。小东西再聪明,再冷静,那不是也怕狗么?朱樉道:“下次跟我一块儿走,那狗不敢冲你喊。” 陆长亭:“……”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他没事儿跟着朱樉一块儿走什么走? 朱棣这时候才插了话,道:“让他给老屋瞧一瞧风水。” 朱樉忍不住道:“老四,你还当真要住老屋啊?” 朱棣不咸不淡地提醒道:“我们没多少钱了。” 陆长亭勉强压下了心底的震惊,你们当着我的面说没多少钱了,这样真的好吗? 朱樉皱了皱眉,“那宅子住着又不花钱。” “宅子太大了。”朱棣道,“等入了冬,点一个火盆都不够烧的。” 朱樉眉头皱得更紧了,挥挥手叫来了另外两个傻弟弟,“去老屋说话。” 不干农活儿,那两兄弟开心极了,拎着农具就快步出来了。 陆长亭在一旁:……………… 原来皇子也要操心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么? 陆长亭觉得自己大约明白了,为什么朱元璋将儿子们都赶到这里来了…… 什么霸道皇子,什么深宫心机……全都在朱家兄弟们的老农民装扮中,啪啪破裂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8章 朱家的老屋在村落里极为不起眼的一角,他们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都未能引起其他村民的半点关注。陆长亭觉得,应当是他们的打扮太过接地气的缘故,全然融入了村落的氛围之中,哪里还会引起别人异样的眼光呢? 入了老屋后,陆长亭打量到里头的摆设倒是齐全的,就是老旧了些。 朱家兄弟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开始掰扯未来的生活。 陆长亭就干脆围着屋子转悠了起来,左右朱棣是请他来看风水的,那他老老实实看风水就好,朱家兄弟的谈话他是半句也不想听。 朱家兄弟这么一掰扯,就掰扯了许久,陆长亭站在屋外浅浅叹了口气,太阳都快下山了,也不知回城的时候是什么时辰了?正想着呢,身后脚步声就近了。 一只大手伸来,直接将陆长亭拖了进去,“站在门外作什么?风刮着不冷吗?” 陆长亭想也知道是朱棣将他拽了进去。朱棣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陆长亭便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站在门外是有点冻啊!但这还不是赖他们吗?陆长亭不快地扫了他们一眼。 “今日就在此歇息了,明日长亭再瞧一瞧老屋的风水吧。” 陆长亭忍不住又扫了一眼这座房屋,且不说房屋颇小,那床也就三张啊!怎么睡?陆长亭觉得自己还不如回城中去。之前的宅邸住着舒服,他愿意住,但这老屋住着可不舒服,他自是不愿意住。 “不必,我回城去住就是。”陆长亭冷淡地拒绝了。 朱樉紧跟着道:“好啊,我送长亭回去,村口那狗保管不敢冲你吠。” 陆长亭:“……”怎么还记着狗的事儿呢?难道朱樉以为借此可以重拾他的威严气势? 朱棣却是不容拒绝地一口截断,“天色晚了,不必回城,何况城中也没有你的住处。”他这时终于暴露出了点儿,初见时冷酷的模样。 被朱棣如此一说,陆长亭方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自己租下的典房,已然被程二退掉了。他竟然还真的无处可去!除非回去寻吉祥,但陆长亭实在不愿和吉祥一起睡,不是他嫌弃吉祥,而是小乞儿并非都如他这般爱干净,吉祥等人十天半月不洗澡,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审时度势,是陆长亭最擅长的一类事。于是他点点头,“那便留在此吧。” 朱樉脸上闪过了遗憾的神色。 陆长亭并不能懂,送他出个村而已,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程二被打发出去买了吃食回来。陆长亭被迫和几个天子骄子,其中包括一个未来皇帝,同坐在了一个破旧的老屋子里,吃着城中买来的吃食,这种滋味实在……难言。陆长亭估摸着,再也不会有像他这样大运砸头的人了。再等上几年,朱家的小狼崽长成极具领地意识的大狼,怎么还会同一个乞儿出身的风水师坐在一处,还欢欢喜喜地一同用饭? 陆长亭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散了。 陆长亭的胳膊与其他四人相比,是短了些,朱棣似乎看不过眼了,便用筷子往陆长亭碗中扔菜,朱樉颇觉不平衡,也跟着给陆长亭夹菜。老三朱棡和老五朱橚也有样学样往陆长亭碗里夹菜。他们在宫廷里,从小接受到的教育便是要独立,哪怕是再小的皇子,也少有爱撒娇的。 陆长亭在他们眼中顿时就化身成为了,难得的,会撒娇的,小东西。作用:可以通过照顾他,令自己产生为人兄长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仿佛轻松从中获得了当“大人”的乐趣。 陆长亭并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就成了吉祥物般的存在,他就觉得朱家兄弟脑子可能有点儿毛病,再不然就是慈母心泛滥。可你一群大老爷们儿,哪儿来的慈母心啊?这是在皇宫里给憋变.态了么? 待到用完饭后,贴心的程小二给打来了水,装满了水缸,洗手、洗澡,估计就指着俩水缸了。 碗筷收拾好后,朱樉指了指自己,“你年纪小,以后叫二哥。”“这个是三哥,这是五哥。”朱棣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陆长亭顿时生出了一种,自己被朱棣拐着上山落草为寇,现在正和土匪窝窝里的大王义结金兰的诡异感。 一旁的朱棡和朱橚满意极了,尤其朱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几兄弟的思维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叠——这种背着老爹不受管束养个小弟弟的感觉,太有滋味儿了!如果能由着他们搓圆捏扁,那就更好了! 陆长亭懒得搭理他们,他算是瞧出来了,朱樉最好面子,只要不摔他的面子,你对他再冷淡,他也不会生气,反倒还更想从你这里获得认可,从而对你加倍地好,就跟哄小孩儿似的那种好。朱棡和朱橚如今还是跟着哥哥的步调走,其中朱棡不太能吃苦,朱橚是不知疾苦为何物还能乐呵的傻狍子。唯有朱棣,陆长亭觉得,他实在猜不透心思。尤其是在他见过朱棣的两个面孔之后,便更觉得难以猜度了。 陆长亭起身先用着水洗漱了一把,秋日凉水,有些浸骨,但现在烧水也不大现实。左右陆长亭也习惯了,便先将就用着了。 朱樉转头打发朱棡和朱橚铺床去了,这时候外头天色也渐渐黑了。 陆长亭的风寒还未大好,被冷风吹上一吹,就立时觉得倦意上头了。朱棣瞧出他的困倦,便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床,上面的被子铺得歪歪扭扭,和之前在宅邸中的时候,全然不是一个待遇。 陆长亭也不嫌弃,狗窝都睡过了,还会挑剔这个? 他脱了外衫和鞋履,倒头睡了上去。至于剩下两张床,等会儿他们怎么分,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陆长亭就装作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该蹬鼻子上脸就蹬着上呗!扭扭捏捏反倒让人家觉得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夜色渐渐地深了,朱家兄弟也就着冷水洗漱了,然后众人分散开来,各自上了床铺。陆长亭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隐约感觉床榻后头塌陷了一块下去。是有人跟着睡了上来。 陆长亭翻了个身,勉强撑起眼皮去看来人是谁,谁知道对方伸手往他的脖子上摸了下,冰凉的滋味那叫一个酸爽! 陆长亭打了个激灵,立时睁开了双眼,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屋中的烛火已经灭了,陆长亭只能隐约瞥见一个轮廓,但是以他的目力,能轻松认出对方。 是朱棣! 朱棣也察觉到他醒了过来,于是毫无愧疚地道:“我看你睡得有些沉,想摸一摸你还发热吗。” 从陆长亭的母亲过世后,陆长亭便拿出了成年人的姿态,硬生生地活了下来,并且稳稳扎根于此。身边没甚亲人,吉祥、老瞎子、小胖墩都靠不住。自然,他生病受伤都是一人扛过来。朱棣这番动作,对于陆长亭来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温情了。 就是……就是吧,总觉得有点儿怪异。 与其说朱棣时时关照他,是出自对小孩子的心软,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给朱棣瞧了个风水墓穴,才让朱棣不得不时时盯着他。 陆长亭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只能装着傻,该拿钱就拿钱,他们要哄着自己,那就让他们哄。 朱棣也知晓自己吵醒了对方,他忙又抬起手,动作拙劣生疏地拍了拍陆长亭的背,“睡吧。”那手法估计是跟着皇宫里,不知道哪个刚生了小皇子的妃嫔学的。 朱棣手上的力道真有点儿重,陆长亭担心自己的小身板给拍肿了,就再度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朱棣。朱棣总不至于还识趣地,对着陆长亭的背咣咣往上拍吧?那就真不是哄小孩儿了,那是武林高手杀人了。 陆长亭眯着眼睛想了会儿,很快又睡着了。 翌日醒来,陆长亭便听见了朱棡想要回城的声音,朱樉将他无情地驳斥了,“要回去,那也是等宅子翻修好了再回去。” 朱橚偏过头问:“四哥呢?” 陆长亭撑着床铺坐起来,就听见坐在床边上的朱棣浑然不在意地道:“我留在老屋看管便是。” 那头朱樉注意到了朱棣背后冒出来的小脑袋,忙道:“诶,长亭醒了。” 朱棣站起身来,陆长亭一下子就暴露在了几人的视线之中。 朱樉赶紧问:“老屋风水如何啊?” 朱樉应当是盼着他说个不好,如此他们便有借口,可以先回宅邸了。毕竟老屋看上去这样破败,风水肯定比那宅邸还要糟糕。 陆长亭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偏就不如朱樉的意,他笑了笑,指着屋子道:“这里啊,风水好啊!” 朱樉懵了懵,随后笑道:“小东西莫不是骗我们吧?” “你给钱,我看风水,好端端的,我骗你作什么?”陆长亭往床边蹭了蹭,然后跳了下去,“这房屋也是阴差阳错,竟是凑巧成了个风水阵。” “风水阵?”朱家兄弟都呆了呆,同时盯紧了陆长亭。 朱元璋便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房屋的风水又怎么可能会坏呢?当然风水阵也难有两全的时候,有得就伴随着失。不然有个好的风水阵,怎么当初偏偏就朱元璋一人走到了今日?而他的父母兄弟全都饿死中都,连下葬之所都是胡乱寻的地方。(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19章 就这样破败的一个地方,谁都不会轻易相信,这里有风水阵。 朱棡最先出声反驳,“这里都能成风水阵,那岂不是处处都是风水阵了?” 陆长亭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是啊,你要是想变成风水阵也可以啊。” 朱棡顿时脸上涨红,偏偏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若是在皇宫里,他自是能耍一道威风,现在他身边连个使唤的小厮都无,连口头上都占不到便宜,那就更别指望从其它方面威慑陆长亭了。 朱棣和朱樉都是知道陆长亭脾气的,这个时候默契地选择了不出声。 “风水阵有天然的,有人为的,有刻意为之的,也有无意凑成的。”陆长亭走到水缸边,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顿觉清醒不少,连鼻子似乎都通透了不少。 “这里便是无意凑成的。” 其余几人静静等了会儿,都等着陆长亭接着往下说,偏偏陆长亭就此打住了,还颇有闲心地回过头来,问程二:“早饭是什么?” 程二哭笑不得,“你等着。” 朱棡憋不出了,出声问道:“然后呢?” 倒不是陆长亭故意憋着朱棡,而是他在想要怎么解说这个风水阵。贫瘠之乡,偏偏生出了诡异的地形,就是这个诡异的地形成了风水局,而屋中又阴差阳错形成风水阵,引气入阵,方才在逐年间改了屋中人的命运。而那个风水局是什么样的呢?环绕村落的山,绵延开来形似纸镇之上架一笔。 这个是有讲究的,谓之文昌笔。 而后,另一面山,地势则要高耸不少,其山巅高大,反而山脚隐入林中,看起来极为势弱,头大脚轻,像一把斧头。 斧头又象什么?斧头象战争与军.权。 一面为文昌,一面似武曲,谁敢将文武之气,皆纳入怀中? 说白了,这样的风水局便是天生为真龙天子而备。陆长亭能张口就说,这是个为天子而生的风水局吗?他能张口就说,老屋形成的风水阵,可令天子应运而生吗?而旁的承受不来的人,便会早亡,或是祸患加身吗? 这些话一说,他也就别想从这儿走出去了。 这荒郊小村的,多适合埋尸啊! 陆长亭目光闪了闪,干脆决定直接省略掉风水局的解说,单论风水阵,这是聚气,但我不告诉你究竟聚的什么气,那就能瞒下了吧! 正好这时候程二回来,手里揣了几个馒头。 陆长亭瞥了一眼,顿觉心酸,这与在宅邸中的待遇相比,实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朱家兄弟们盯着馒头瞧了几眼,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陆长亭是真的饿了,他打了点儿水洗漱,然后回来拿走了一个馒头,他一边咬着馒头,一边道:“听说过聚气风水阵吗?” 朱家兄弟摇了摇头。 他们不自觉地盯住了陆长亭手里的馒头,白嫩嫩的手,抓着大白馒头往嘴边送,衬得脸色更为莹润,随着他嚼馒头的动作,脸颊还一鼓一鼓的,明明是索然无味的食物,在他手里却仿佛成了美味。 他们还年长人家几岁呢!此时怎能连个孩子都不如? 朱家兄弟默默地从程二手中拿过了馒头,程二都快感动得哭了,前几日他买馒头回来的时候,还被嫌弃到不行,谁也不肯张尊口,吃一口恨不得吐两口……但是今日怎么大家都默默转了性?程二实在想不明白。 “村子坐落在山水之间,天地之气汇结,由门而入,一般人家都能多少沾一些气,然此处不同。”陆长亭指了指门外那棵老树。这朱家也正是刚好撞上了。 “这棵树应当曾被雷拦腰劈断,树木顶端烧焦,此后再难长出新的枝桠,便只有两旁延伸出了绿叶来。” 朱棡有些性急,忙道:“这与风水有何关联?” “可知普通人家中为何摆放屏风?” “自是为了遮挡,以护隐秘。”朱棡道。 朱棣看了陆长亭一眼,淡淡出声道:“挡的不是旁人窥视的目光,而是煞和气。” 朱棣竟然还知道这一点?陆长亭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就见朱棣与他目光相接,嘴角还噙了丝笑意。 “挡煞分气,与影壁有异曲同工自己妙。这棵树也正是起了这样的作用,它将煞挡在外,而气到了此处的时候,因为中间横亘了大树,便只得拐弯前行。但树为生灵,屏风与影壁都是死物。它们难以做到的,树却可以做到,树可以引气、聚气,尤其是百年老树。气顺着树的枝桠行一遍,洗涤浊气后,再由树前铺就的石子路,一路延伸进屋子中来。经年累月,便以树为心,屋为终点,缓缓形成了一个风水阵。” 但天地万物讲究循环二字,若只进不出,谁人能受得了? 何况这聚的乃是龙气,经由大树后,入了屋门,又无屏风阻挡分气,那这股气便会直直闯入屋内。再好的东西,若是你承受不来,便反是祸事了,对于当初的朱家来说,便是如此。 朱棡被陆长亭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棵仿佛快要朽去的大树,道:“一棵树,便能这般奇特?” “当然与别的树不同。”陆长亭淡淡道。 此时朱橚看向陆长亭的目光,已经掺杂几分惊叹和崇拜了。 当然了,这些皇子们在宫中,又不会接触这样的事物,咋一得见,自是新奇无比。 “这棵树有奇遇啊!”陆长亭抬手轻点了点大树的方向。 众人提紧了心,等着陆长亭往下说,谁知他却转头看向程二,眼巴巴地道:“有、有水吗?我噎……” 程二才是真被陆长亭这句话给噎住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从那棵大树拉了回来,他们看向陆长亭的小脸。可不是噎着了么?两颊鼓起,眼睛都微微泛红了,一副喘不过气儿的模样。 程二赶紧去倒了水来,陆长亭往嘴里灌了两口,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陆长亭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回神,就正对上几双关切的眼睛。都盯着他干什么?没见过被馒头噎住的么? 陆长亭清了清嗓子,觉得舒服多了,方才继续道:“其一,它被雷劈过,雷火都未能将它劈死,它反而生出了新芽,虽然不能再往上长了,但却依旧在缓慢地生着枝桠,浴火重生,自是变成了有灵气的东西!” 不然你看为什么修仙小说里,总有那么多度雷劫便能成仙的?(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0章 “其二,树长得过于茂盛,会吸取生气,阻绝光线,反倒养出阴气来,而这棵树被雷劈过后,便再难长高,因而,便由坏处转成了好处。” 正有点儿,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意思。 众人细细一思量,都觉得陆长亭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于是静静等着陆长亭说出“其三”。 静寂在屋中蔓延。 朱樉忍不住道:“没了?” “没啦。”陆长亭又捧着小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如果是热水的话,就更舒服了。 朱棡忍不住嘟哝道:“老屋风水还真比大宅子的好么?” “现在翻修还没那么快完工,不如你回去住试试?”陆长亭歪了歪头,两眼纯良无辜地看着他。 朱棡本能地觉得有点危险,立马闭嘴不言了。 “那边的宅子也并非不能入住了,只是住久了易生病而已。平时好生防护着,加之心志足够强大,便并无妨碍。应该小心的,是你们宅子里的下人。”那些下人的心志哪能与他们这些主子相比呢?当然免不了被嚇住。 朱棡双眼亮了亮,转头看向朱樉,朱樉却迟迟没有发话,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了钱来,笑道:“有几分本事。”朱樉看着陆长亭的目光变得热烈了起来,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般。 陆长亭忽视了他的目光,神色自如地接过了钱。 有钱不赚,那是王八蛋。 “若是回城中宅邸……”朱樉拉长了声音,“还须长亭陪同才是。” 还不等陆长亭开口,朱棣便已经抢先道:“我住老屋,长亭自是随我一同。” 朱樉拧眉,“老屋有什么可住的?” 朱棣道:“你们先回去便是。” 朱棡在旁边拽了拽朱樉的袖子,“二哥,我们早些回去,这里住着太难受了。” 朱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朱樉看了看陆长亭,道:“那我将长亭带走。” “不行。” …… 陆长亭:“……” 谁问过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是他将我雇过来的,我自是听从他的话。”陆长亭指了指朱棣的方向,他向来识趣。此时不跟随着朱棣的步子走,还跟着谁走? 朱樉可被气得够呛,顿时不服气地道:“我也给你钱了不是吗?” “你给我的时候,又未说要我做什么啊,我自然便以为是你打赏给我的。”陆长亭面不改色地道,根本不为朱樉气势所惧。 朱棡想到自己也才在陆长亭这儿吃了亏,忍不住道:“……这嘴真利。” 朱棣这时候脸上的笑容倒浓厚了几分,“我瞧三哥也不大想留在这里了,二哥还是带他们先行回去吧。” 朱樉低声道了句“怪”,这才带着两个弟弟出去了。 等出了屋子,朱棡和朱橚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棵大树。 朱樉觉得这动作有些蠢,但盯着大树瞧了会儿,朱樉也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而后他快速收回了手,回头望了一眼房屋的方向,眼底还有些不舍。 他倒是想不明白了,那小东西怎么跟着老四的时候,就那样乖觉呢? 朱樉哪里知道,朱棣早就在陆长亭手底下吃过亏了! 待那三兄弟一离开,朱棣便弯腰抚了抚陆长亭的头顶,道:“真聪明。” 陆长亭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干脆就僵在那儿了。 朱棣直起腰,声线陡然冷了冷,道:“这房屋的风水,你没有说完全吧?” 陆长亭心中一跳。这样敏锐? 朱棣虽不通风水,但他对人的观察实在细致入微,陆长亭有所隐瞒,半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继续瞒,还是不瞒?陆长亭心底进行了激烈的斗争。 朱棣突然又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你很聪明。” 哦,这是在提醒他并警告他? 早知皇家人眼睛利害、心思也利害,但陆长亭也没想到,朱棣能利害到这般地步。还能怎样?自是坦白从宽。 “我是未曾说完全。”陆长亭顿了顿,道:“这屋子只遵循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朱棣微微俯身,做出倾听的姿势。 陆长亭冷漠地看着他,唇一张一合,吐出干脆利落四个字:“命硬者得。” 朱棣反应得极快,“看来老屋的风水不仅没有问题,而且还极好了,只是好归好,命薄的人便享受不来,唯有命硬之人方可承接气运,可是如此?” 陆长亭没搭理他。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再说多了,他就真的丢小命了。 他是识时务,能尽量顺从朱棣的,便顺从之。但他也不乐意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该摆出高傲姿态来,那便摆出高傲姿态来,反正从一开始他和朱棣打交道时,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傲气。现在他要装作不知晓朱家兄弟的身份,那自然该傲的,还得傲下去! 朱棣细细品味了一番那四个字,脸上的冷色渐渐褪去,他再次看向陆长亭,见陆长亭神色漠然,朱棣心中一动,不由得伸手挡住了陆长亭的双眼,随后还凑上前去,低声道:“长亭的双眸,还是水汪汪的时候最为好看。这般冷漠,可实在不大好看。” 陆长亭“啪”一下拍开了他的手,“哦。” 见陆长亭不为所动,朱棣心底陡然拔地而起一股强烈的惋惜之情。 他忍不住伸手将陆长亭抱在了怀里,陆长亭个子虽矮,但好歹也是十来岁的小孩儿,身量也并不短,朱棣将他抱在怀里,他那一双腿便只能悬空着晃来晃去。 这个姿势真是难受极了。 陆长亭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特么不会抱孩子,你有本事就别抱啊! 朱棣恍若未觉,他脸上浮现点笑意,一边伸手揉捏了一番陆长亭的脸颊,“方才只当是雇佣关系。”他满足地搓了搓陆长亭的脸肉肉,补充道:“现在不一样了啊。” 陆长亭两脚悬空沾不了地,心底特别不痛快。脑子里顿时浮现两字: ——呀呸! 你特么是个精分吧!(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1章 风水阵是无意识凑成的,但却可以人为地对其进行改进,这对于陆长亭来说并不难,只是风水阵形成少说有几十年了,气运早已有了自己运行的轨迹,一朝更改、立时生效,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陆长亭陪着朱棣在老屋蹲了两天,最后用老树根编了个屏风摆件,立在了屋中央。 这是权宜之计。 老树根只能勉勉强强分一分直冲进来的气,但却并不能引导气来温和地流动。 这得需要风水物才行。 “你们也可选个风水摆件放置于此,便可削弱气直冲而来时带出的煞。” 不过陆长亭估摸着,朱棣不会去买什么风水摆件。昂贵是其一,其二么……说不准朱棣便想着,就瞧一瞧谁的命最硬呢…… 朱棣点了点头,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在此处住着感觉如何?” “不好。”陆长亭想也不想便道。 确实不好啊,还不如他去住典房呢。 朱棣一手将陆长亭夹过去,“那我们今日便回宅子吧。” 陆长亭憋了会儿,憋出了一句话来,“我已经完成我该做的了。” 程二从旁补充道:“可是你房退了啊。” “我还可以再去租赁。” “可是你没钱了啊。” 陆长亭差点笑出声来,从朱家兄弟这里捞走的四笔钱,够他住得很是舒爽了。 朱棣摸了摸下巴,微微俯下身,就如同温柔得瘆人的兄长看着不听话的幼弟一般,道:“长亭怕是不知晓,今岁便开始发行宝钞了,银子很快不能流通了。而且这等物品,长亭还是留着更好对吗?” 陆长亭心底一惊。 宝钞到了后期是会通货膨胀,白银虽会被禁止流通,但它的价值却不会变,依旧摆在那里,因而明初还有不少人铤而走险,走私白银。 但陆长亭根本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他或许该多谢朱棣提醒了他,如若没有他们阻拦,自己定然已经将白银花出去了。 陆长亭抿了抿唇,眉头微微皱起,那怎么办? “如此,若有一处能让长亭入住,不消长亭另付花费,长亭以为如何?”朱棣慢条斯理地道。 不就是想让他住到宅子中去吗? 陆长亭暗自撇嘴。 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朱棣是别有用心了,但是他一个小毛孩儿,别说朱棣了,就是谁也算计不到他什么。 “那便用风水、相面、算卦等作以交换。”陆长亭道。便宜是好占,但他不喜欢将自己放在低下的位置上,唯有平等交换,方能与之并肩而立,方才有了傲然的底气。 朱棣闻言,也不惊讶,只是道了一句:“长亭懂得真多。”口吻还跟哄小孩儿似的。 陆长亭实在搭理他了。 朱棣和朱樉这二人变脸的速度,都令人望尘莫及。 不过陆长亭脑子里始终定格的,还是初见朱棣时,他那冷漠又孤傲的模样。 这才应当是朱棣的本性。 朱棣一面夹着陆长亭往外走,一面让程二去驾马车。上了马车后,他们便如来时那样,悄悄从村中离开了。 那宅邸虽然尚在翻修之中,但抵不住宅子大屋子多啊,几兄弟换屋子住便是,宅中零星几个下人,勉强能照顾着他们,瞧上去实在比在老屋强上太多。 在那头,个个都是老农民,在这头,个个都是公子哥儿。 抵达宅邸后,陆长亭便当先抛下了朱棣,“我要回去一趟。”他好几日没出现了,也不知道小胖墩有没有在等他。虽说他已经提前告诉安喜他要搬家了,但保不齐小傻子找不着他,便还往乞丐窝跑啊。 陆长亭才刚踏进门没多久,便又火急火燎地往外走了。 朱棣瞧了瞧他的背影。 程二在旁边道:“这是赶着去做什么啊?” 朱棣的眸光沉了沉,对程二道:“跟上去瞧瞧。”说完,朱棣又补了一句,“小孩子在外,小心出事。” 程二心道您这是忘记了人家打乞丐窝里出来的么?不过到底程二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点着头,默默地跟了上去。 陆长亭先回了一趟乞丐窝。 他之前住过的屋子里没人,他推门往里一瞥,一股臭味儿飘了出来。 ……所以这才是他不愿意和小乞丐们住一块儿的原因。 陆长亭皱了皱鼻子,想也不想转身就走,谁知道他没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小声喊他,“长亭!长亭……” 陆长亭一回头,可不正是小胖墩么? 安喜身后的年轻小厮冲陆长亭灿烂一笑,随后才跟着安喜一块儿凑了前来。 陆长亭摸了摸安喜的头…… 呃……他好像有点儿明白,朱家兄弟怎么老想摸他头了。 安喜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等了长亭两日哦。” 陆长亭心底顿时泛起了点儿愧疚,忍不住又摸了摸安喜的头,“这几日有些忙。” 安喜点点头,“那我跟你回家吧。” 回家? 朱棣那儿? 当然不行! 陆长亭犹豫一下,看向小厮,“可有歇脚的地方?” 小厮怔了怔,忙道:“有的有的!”说着便将他们往前引了。 那程二跟在后头,从见着陆长亭摸一个小胖子脑袋的时候,就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可没见过陆长亭这般温柔的模样,与他平日冷冰冰,傲气得不想搭理人的模样相比,差距不是零星半点儿啊! 那他回去之后,要回禀主子,说陆长亭就去摸了个小胖子吗? …… 陆长亭和安喜一块儿进了处酒肆,所谓的包厢呢,便是拉块帘子阻挡在中间。 不过这样这也足够了。 忽略掉酒肆中大呼小叫的声音,陆长亭微微俯下身,继续教安喜变戏法。 安喜的专注力极高,他手指不够灵活,反应有些慢,才久久学不会戏法,但是像他这样专注于学习一件事,而久久都不挪开半点心神的,世间又能有几个? 陆长亭琢磨着,得什么时候再见一见安父,让他给安喜请个夫子。 安喜不需要考学,但他的三观和常识,却需要从书中建立起来,这些东西是安父无法教给他的。 安喜玩了会儿,有些累了,忍不住嘬了嘬手指。 那得多脏啊! 陆长亭伸手就给拍开了。 安喜委屈地看着他,眼眸里泛起了波光。陆长亭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安喜脸上这才转为喜色。 程二坐在布帘的另一边。 暗暗咋舌。 陆长亭捏了别人家孩子的脸……也回去禀报么?(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2章 陪着安喜玩了会儿,他很快就忘记了要随陆长亭回家的事。渐渐的,夕阳西下,陆长亭将安喜塞回给了小厮,看着他们先行离去之后,陆长亭方才往宅邸走了回去。 此时程二早已回到了朱棣的身边。 “你说他只是去见了个小胖子?”朱棣的神色有些怪异。 程二点头,有些迟疑。也不算只是吧……毕竟还摸摸头捏捏脸了呢。但要不要说呢?似乎有些多余。 “便没了其它?”朱棣还是不可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程二又了犹豫了一下,方才将自己看到的一幕,禀报给了朱棣。 正巧此时陆长亭跨入了厅堂。 朱棣和程二的对话戛然而止。 朱棣转头对着跨进门来的陆长亭微微一笑,“长亭可算回来了,我们正在等着你呢。” 陆长亭将整个厅堂扫视了一圈,也就只见朱棣和程二两人,算得上哪门子的“我们”?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但腹诽归腹诽,陆长亭还是掀了掀眼皮,很给面子地道:“辛苦了。”语气很是真挚。 还不等朱棣说话,这时候朱樉三兄弟也从门外进来了,朱樉见着陆长亭的身影就是一愣,“长亭来了?”面上还带了点儿喜色,瞧上去实在不似作假。 陆长亭也就纳闷了,他们是还嫌没被自己怼够吗?这上赶着的,还有小说里高冷皇子的模样吗? 朱樉快步走到了陆长亭跟前,面上微微有些得意,“老四怎的还是将你送过来了?” 朱棣插嘴,“二哥,不是送过来,是一同过来。” 朱樉面上闪过了可惜之色,他伸了伸手,原本想再趁机摸一摸陆长亭的头,但是一想到身旁还站了个朱棣,朱樉就不由得把手收回来了,他可不希望等会儿在弟弟跟前出了丑,让他们瞧着陆长亭躲过自己的手。 陆长亭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登时松了口气。 至于这种躲过怪叔叔的诡异感,直接被陆长亭忽视了。 人都齐全了,他们也未再废话,朱樉发话让下人上了饭食。朱棡和朱橚顿时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喜怒形于色,看来这两个傻弟弟还远不如朱樉和朱棣啊。 陆长亭不知他们在宫中是否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但此时坐在圆桌之上,朱家兄弟明显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唾沫都快飞起来了。要不是他们泄露出的信息,实在足够令陆长亭认定他们的身份。那么再过上两月,陆长亭就绝不会猜到了。毕竟陆长亭实在难以将他们如今的模样,与皇宫二字联系起来。 相比之下,朱棣显得极为话少,他只是在扫到陆长亭的小碗空了之后,便立即往里添了些菜,同时还低下头,与陆长亭说了句话,“长亭若是在宅邸中长住,日后便还是如二哥所说,直接唤我们兄长便是。”毕竟陆长亭非奴非仆,不能对他们用以尊称,而以陆长亭的年纪,更不能唤他们姓名,当然,朱家兄弟也不会说出姓名来。如此一来,其实最稳妥的叫法,便是称兄长了。 原本陆长亭还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但此时细细一想,便觉得,这正是朱家兄弟谨慎的反映。 于是他张了张嘴,就要厚着脸皮叫出声来,朱樉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老四竟然趁着他们闲话的时候,凑上去了! 两个弟弟住了嘴。正厅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安静,便恰好听见陆长亭唤了一声,“四哥。”语调虽然没甚起伏,但胜在年纪小,声音嫩,语气绵绵软啊。 不管陆长亭有没有软绵绵的语气,此时听进朱家兄弟耳中,那便是如此。皇家子嗣众多,他们也没少被人称作兄长,但哪怕是一声称呼,也规矩多。个个被束缚起来,都显得硬邦邦,半点也不可爱。此时换到陆长亭身上,那便不同了,哪怕陆长亭此时的面容冷冰冰,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强装出的气势,其实小长亭内心一片柔软…… “……”陆长亭暗暗皱了皱眉。他们都盯着他做什么? 朱樉咽了咽口水,道:“再叫来听听。” 陆长亭:“……四哥?” 朱棣在旁边都快笑得拍桌了。 朱樉立马道:“是叫我不是叫他!” 陆长亭这才不大情愿地唤道:“二哥。” 这时候朱棡和朱橚也看了过来。朱棡并不太喜欢陆长亭,但总觉得落了他,那心里也不痛快啊。朱橚则是纯粹的,想要体会称职兄长的滋味。 “三哥。”“五哥。”陆长亭面无表情地喊完了,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他也算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儿了,看个风水就和皇子,哦不……准确的说,是王爷们搭上线了。陆长亭记得朱元璋很早就将他的儿子封了王,朱棣似乎十岁的时候,便被封为了燕王。 达到目的朱家兄弟,哪怕是盯着陆长亭头顶上的发旋儿,都觉得有滋味儿。 陆长亭全然不知他们的成就感从何而来,他只觉得朱家……嗯,挺变.态的。看把这些货给逼得! 陆长亭最先用完了饭食,他指了指食物,道:“日后怕是不能这般丰盛了。” 朱樉想也不想便道:“二哥有钱!” 陆长亭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之前朱棣对他说的话,“不,你没钱。”陆长亭顿了顿道:“你们要在中都生活,便不能这般铺张,钱花起来是很快的。” 朱樉原本还觉得陆长亭小看了他,但听陆长亭一说完,他便又相当自恋地认为,陆长亭这是在关心他们。 于是连带着,陆长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应该怎么形容这小东西来着,别扭?对,就是别扭呀。心口不一的别扭小东西啊! 陆长亭被朱樉的目光,盯得实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放下筷子,先行退下了。朱家兄弟倒也没有拦他,估摸着他们也要留出空间来进行私底下的闲谈。 陆长亭回到之前住的倒座房,洗漱过后,便坐下来开始琢磨新的戏法了。 等安喜什么时候将戏法学会了,他便教个新的给他。 这会儿安静下来,陆长亭隐隐觉得,他所要追求的明朝生活,也就约莫如此了。 此时陆长亭漏算了一点,生长在皇宫中的人,哪怕从小受到的是节俭的教育,但也并非和常人并论,对于百姓来说,节俭或许便是一日只花一块铜板,而对于皇子们来说,节俭却是一日只花一两银子。 他万万没想到,穷逼的日子来得这样的快。(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3章 宅邸大,人却少,陆长亭独自住在倒座房,就显得更为凄清寥落了。 当然,这只是在朱家兄弟的眼中。 于是陆长亭从倒座房迁进了内院,隔壁有着燕王朱棣,再隔壁有着秦王朱樉,再再隔壁还有朱棡、朱橚两兄弟。陆长亭顿觉,若是换个承受能力弱的,怕是吓也吓死了。 就在陆长亭刚迁进来的这一日,下人苦着脸走到了朱樉的跟前,道:“主子。” 朱樉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圆日,道:“可是该用饭了?” 下人摇摇头,“主子,和源楼那边供不起了。” 陆长亭听罢,眼皮一跳。 和源楼?嗬哟!这可是中都最好的酒楼了!中都并不富裕,能吃到和源楼的饭菜,那都是如安父这般的人物了。如此花费下来,他们不穷谁穷? 朱樉面色一冷,“供不起了?” 这当然都是那下人委婉的说法,下人苦着脸点了点头,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面前几位主子可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陆长亭站在一旁默默吃瓜看戏,他往朱棣的方向扫了一眼,发现朱棣脸上的表情竟然毫不意外。这是早就算到今日了?那他还看着朱樉等人挥霍,半点也不阻拦? 朱樉挥退了那下人,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俩弟弟就特别忐忑地看着他,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陆长亭忍不住出声道:“今日的食物应当是有的吧?” 朱樉从苦思中抽离出来,又将离开的下人喊了回来,问他:“今日的食物可有备好?” 下人胆战心惊地摇了摇头。 朱樉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是陆长亭出声了,“宅子里没有厨子吗?” “没有。”这回应声的是朱棣。 想来也是,□□是将他们打发来,自不是来享福的。下人、护卫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危和基本生活,若是手边无一人可使唤,那也要出大麻烦。派厨子、丫鬟跟随自然是没可能了。你去磨砺一番,还指着吃饕餮盛宴?享受红袖添香?岂不是反将儿子养废了! 正因为儿子不在眼皮子底下,下人、护卫是必要的,厨子、丫鬟是绝不能留的,就连他们离开时,也只是各自给了些钱财,若是细心花费,两三年是没问题的,还能过得很是滋润。偏偏对于朱家兄弟们来说,脑子里记着节俭容易,但时刻操心钱财,将节俭落实到生活中,那就太难了。还不如让他们去耕地呢! 朱家兄弟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那下人双腿打颤,实在有些忧心,若是主子没了吃食,那该怎么办?他们回到应天府,还不得被扒皮拆骨? 陆长亭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静默,何况他也确实饿了。他从怀中掏出了铜板,嘱咐那下人到一家酒肆去买食物。那家酒肆,都是满足市井小民的,价格自然便宜,而且量也较大。他们这么几个男儿,可没一个是食量小的。 朱樉看着他掏钱,面上有些赧然,顿时有种位置颠倒,被小孩儿照顾了的感觉。 那下人捏着铜板,颇有些不是滋味。 想他们在应天府时,也少有从主子手中接过三两铜板的时候啊。 朱棡出声了,“你、你有钱?”他的语气里满是惊喜的味道。 陆长亭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借。” 朱棡傻了眼,大约是没见过陆长亭这样,胆敢直接又利落拒绝他的人。 朱棣:“长亭的钱还是攒着为好。”他总是恰当的时候出声为陆长亭说话,其他三人顿时就被衬下去了,引得陆长亭又看了他两眼。 朱棣都这般说了,朱棡当然没那么厚的脸皮,继续问陆长亭借钱了,他面上泛了点红,然后闭嘴了。 朱棣又转头对那下人道:“拿着钱先去吧。” 下人点点头,这才赶紧出门去了。 陆长亭又看了看朱棣。或许是因为他见过朱棣两面不同的模样,他此刻的感觉便更为敏锐。朱棣不爱说话,很难让人看透脾气,但往往都是他一言定乾坤,隐隐中已然有了领头和做主的意思。相比起来,朱樉气势是够,但却并不懂得时时把握主动权于手中。 而且陆长亭发现朱棣与他们有个很大的区别。朱家兄弟的气势,是对人不对事,因而容易直面地让人感觉到,他们脾气傲,不太好相处,乍一看,这样的气势是很具有威慑性;而朱棣的气势是对事不对人,当他雷厉风行地定下一件事后,往往参与这件事的人,还并未感觉到他的强势,从而掉以轻心,忽略了朱棣真正所具有的威胁性。 陆长亭压下了眼底的眸光,不再看朱棣。再看上一会儿,人家怕是都要起疑心了。 这头朱棣察觉到盯着自己的目光消失了,心底还有点儿不大习惯。 朱樉出声道:“我们各自还剩下多少钱?” 几人面面相觑,汇总一番,这个数字竟然只够他们青菜馒头吃上两个月。 可他们真的会愿意吃青菜馒头吗? “坐吃山会空,还得找个谋生来路才行。”朱棣出声提示。 朱樉点头,目光瞥到了陆长亭的身上,“长亭不是很会赚钱么?” 是啊,就是赚的你的钱啊。 “长亭说一说,这城中有什么活计是能赚钱的?” 陆长亭分外不给面子,吐出俩字,“锄地。” 经由他这么一说,朱家兄弟登时就想起了在田间挥舞锄头、挥洒汗水的痛苦时刻。朱棡、朱橚齐齐打了个寒颤。倒是朱樉还靠谱一些,他仔细想了会儿,道:“正值秋日,锄地也难收获食物啊。”他们那几日前去,都只是将地翻一翻,除除杂草。毕竟那片田地已经多年没人理会了,如今越发贫瘠了。 越想朱家兄弟便越觉得不好,尤其朱棡和朱橚,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惨被饿死的结局,很快便转为了苦瓜脸。 而靠谱的二哥朱樉,已经硬拉着陆长亭去谋划致富之路了。 为什么人家生在明朝,就是中举当官,还与皇子王爷打智商战,再有皇子王爷为了得他相助,又是香车美人、美酒佳肴伴之。 而他……却进走上了种田致富之路,还要辛苦拉扯明朝王爷! 陆长亭瞥了一眼朱樉,又瞥了瞥另外三个朱家兄弟——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4章 朱家兄弟连同陆长亭一起用了饭食,然后在圆桌边上排排坐。 陆长亭打了个呵欠,他困了,“我只会看风水、算命,但城中有钱人也不多,我在中都一年,有钱的人家都早请过我了。还有一条路子,跟我一块儿,去逗个小孩儿。” 朱樉的思维还在发散中,他盯着陆长亭笑:“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陆长亭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道:“中都一位粮长家中的孩子,常来找我玩儿,陪玩,给钱。” 朱樉堂堂秦王,却是咋舌道:“真有钱。” 朱棣心中一动,道:“那个小胖墩?” 陆长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朱棣怎么知晓? 朱棣道:“上次从你屋中瞥见了。” 陆长亭顿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安喜的确在他的屋中,便不再做怀疑。 朱樉咧嘴笑道:“陪孩子玩算怎么回事儿啊!”独一个陆长亭就够了,朱家兄弟又不是哪家小孩儿都能看入眼的,要不是陆长亭先把他们都镇住了,而后又无意间表露出脆弱的一面,那也不能引得朱樉心痒痒,觉得这小孩儿忒惹人疼爱呢! 朱棣此时的脸上也很明显写着“拒绝”,他抿了抿唇,道:“不如继续看风水?从前你是和那老瞎子合作,如今便由我们来替代那老瞎子的位置,如何?” 朱家兄弟们齐齐亮了双眼。这可比锄地、陪玩好多了。而且他们确实都还想再见,陆长亭那一手令人惊叹的本事。 陆长亭冷漠脸,不为所动,看着他们的目光如同在关爱智障,“也就是说,我要出力出本事来养活你们?” 这会儿谁都不说话了。 之前还敢壕气地说,养陆长亭在宅中住着呢,现在却还拉下脸让人家小孩儿出力,这……这确实有损兄长风范啊! 陆长亭指了指朱棡、朱橚,“你们可以出门去帮工,磨坊、酒肆、成衣铺子……你们可以去问问,谁需要你们去帮工。” 朱樉马上紧跟着自觉地道:“我明日也出门去瞧瞧。” 朱棣这才慢腾腾地道:“那我随长亭去给人瞧风水。” 朱樉:“……”老四好心机! 朱棡、朱橚:“……” 朱棣此时还能笑道:“长亭总不能独自一人出去,我跟着最好。” 陆长亭想了想,这次倒是没拒绝。朱棣说得不错,他身边总得有个年长的人跟着,方才不会出意外,何况以朱棣的聪明,他们定然是不会吃亏了。 朱樉心中很是不痛快,凭什么他们兄弟三人去做苦力,老四还能跟着小长亭去看风水,说不定看完风水还能摸摸头,捏捏脸,掐掐小胳膊…… 于是朱樉灵机一动,“长亭身边无人,确实不好,那长亭去陪那小孩儿玩的时候,我便跟随长亭过去吧。” 朱棣:“……” 陆长亭实在不希望朱棡和朱橚也跟着有样学样,换了口风。于是立即出声,一口敲定,“那便如此决定了。”明明也就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尚且稚嫩,偏生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坚决得让人无法反驳。 朱樉瞧着他这般模样,顿觉更是可爱了。暗自道,小长亭这样的,便是嘴硬心软嘛。 敲定下谋生手段之后,朱家兄弟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吃馒头了吧? 陆长亭打了个呵欠,起身便要回屋子去休息。他一走,没多久朱家兄弟们也就散开了。 第二日,朱棡和朱橚极不情愿地起了大早,简单用了早饭,便直直出门去寻活计了。陆长亭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懒觉,待到他起床后,推开门一出来,便见朱棣在院子中练拳。 院子里独朱棣一人,或许正是因为没其他人在的缘故,朱棣便毫不掩饰自己凌厉的一面。 陆长亭倚在门边瞧了一会儿,久久脑子里才挤出来一个词:气贯如虹。 “长亭也想学吗?”朱棣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陆长亭骤然回神,才发觉朱棣是背对着他在说话,看来朱棣早就知道他推门出来了。 没听见陆长亭的应答声,朱棣这才转过了身。许是因为要练拳的缘故,他便脱去了身上厚重的衣袍,转而换上了薄衫,只是薄衫很容易便被汗浸湿了,此时薄衫紧贴,轻易勾勒出了他精瘦的身形。虽是少年,不过身材倒结实得很。哪怕是一身大汗的模样,也只会让人往“性.感”二字上联想。 朱元璋对儿子的教育,当然不仅仅是教他们学文,学吃苦,他对儿子习武也要求甚是严格。 陆长亭记得,朱棣便是便有个马上天子的称号么? “长亭要学吗?”朱棣见陆长亭定定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心中觉得颇为好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见着别人英武的模样,心底便一定升起了敬佩、渴望之情吧。朱棣认定了陆长亭此时不说话,只是他装惯了傲气,这才害羞不敢开口罢了。 于是不待陆长亭开口,朱棣便已经上前来,攥着他的手臂便往一边带,陆长亭还没回过神呢,朱棣就从背后贴上了,一边捏着他的小胳膊,准备指导他来两下子。 但是你贴就贴吧,朱棣还嫌弃了一句,“……有点儿矮。”矮得他都得躬着腰给指导。 陆长亭:“……” 我还没说你一身汗呢! 朱棣捏着他的胳膊舞了两下,然后低声问:“好玩儿么?” 男人哪有不喜好武艺的?个个都爱幻想自己特别牛逼啊。虽然陆长亭没有那么中二,但是送上门来的机会,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好玩儿。”陆长亭点了点头。 朱棣兴致大起,还当真像模像样地给陆长亭指导了起来,陆长亭跟着他学了几个动作,然后被朱棣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挺像样子啊,不如明日起便跟我习武吧。” 陆长亭扬起头,给了他一个冷眼。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5章 朱棣全然没反应过来陆长亭为何冷眼,只当小孩儿本就是这个性子,还笑着揉了揉陆长亭的头,“叫声四哥来听听。” 陆长亭被他钳制在怀中,躲都躲不开。 还指望着他叫四哥?你咋不上天呢! 朱樉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一见着朱棣和陆长亭的姿势,便脸色一变,直直走上前来,抓着陆长亭往外扯,口中道:“别把长亭给捂坏了……” 朱棣松手松得倒是快。 朱樉这才一笑,“今日小长亭先跟着谁出去啊?” 陆长亭原本是欲先带朱棣出门的。从前他都是和老瞎子合作,如今要单干,但城中可没多少人认识他,这也就代表着他要重新开拓业务,这等大事,自然是宜早不宜迟的。但是方才朱棣那只手,实在太讨厌了,陆长亭突然间觉得,先带朱樉出门也不错。朱樉心眼儿还比朱棣浅一点呢。 种种思绪从脑中闪过,陆长亭便抬手一指朱樉,“二哥跟我一块儿吧。” 这一声“二哥”他叫得特别痛快,朱樉也听得特别舒服,他笑眯眯地牵住了陆长亭的手,“那这就走吧,出了门二哥给你买吃的。”朱樉颇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之前陆长亭就跟浑身带刺似的,你往上挨一下,得把自己扎死。有什么能比软绵绵小手拉着更舒服的呢?有什么能比现在看着老四吃瘪更赏心悦目的呢? 小长亭真是个好孩子啊! 这头朱棣表情有点裂。他真着实没想到陆长亭会这样选,忍不住低声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方才还教他功夫呢,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朱棣哪里知道皆是因为那么一拍……他本意是想拍陆长亭的腿,但奈何陆长亭矮啊,就顺手拍屁股上了,拍完觉得还挺软,那也就这样了。 可陆长亭记仇啊! 陆长亭攥着朱樉的手,欢欢喜喜跟着他出门去了,留下了身影萧瑟的朱棣。 朱棣站在院子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回转身去,“今日倒还可以好生休息一番!” 出了宅邸,朱樉惦记着陆长亭没用食物,便真将他带到人家小摊子上去了,模样倒真像是个好兄长。 忽略掉朱樉那多变的性子,和怪叔叔一般的目光,陆长亭对他的印象倒是得到了改观。 朱樉虽是有个好出身,但他对于这小摊上的食物,倒也并不挑剔,一面吃着的时候,还能记着照顾陆长亭。朱樉真是高兴极了,平日在宅子里吃饭的时候,他得顾着两个傻弟弟,朱棣便总是在这时候,趁机照顾起了陆长亭。 多有心机啊! 今日他能独自照顾小长亭,朱樉觉得吃在嘴里的食物滋味都不一样了。 老四还只能在家待着! 我在外面拉小手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长亭很快用完了食物,一转头便瞥见朱樉脸上怪异的神色,他实在不希望一旁的人将他们当做智障,于是陆长亭软声唤道:“二哥,用完了我们就该走了。” 朱樉回过神来,痛快地付了钱,然后便又拉着陆长亭走了。 陆长亭早就和安喜定好了见面的地方,那便是上回的酒肆。谁让酒肆消费低,又是个较为安全的去处呢?就是环境吵些罢了。想到这里,陆长亭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朱樉,这位秦王能忍受吗? 朱樉不知陆长亭心中的担忧,见陆长亭朝自己看来,还满心想着,小长亭终于发现我的好了。于是朱樉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 柔和到陆长亭想打哆嗦。 很快,他们便走到了酒肆外。 朱樉一见,登时扬眉,还拽着陆长亭不让进,道:“你小小年纪,怎能进这样的地方?” “我是进去见人的。” “那也不行!”哪怕只是站在门外,朱樉都能听见里头吵嚷的声音,还伴随着一股汗味儿和酒气迎面而来。再低头一瞧陆长亭那白白净净的模样,朱樉怎么舍得让陆长亭进去? “我要进去见人,我又不是去喝酒。” “不行!”朱樉这时候的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决,“小孩子怎能长于这样的环境?” 陆长亭愣了愣,他本想说自己并不在意,但是朱樉这句话却是提醒了他。他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安喜没有啊,他与安喜在此处待得久了,安喜的性子会不会被影响呢?陆长亭有些汗颜,他倒是光顾着解决歇脚地的问题了,却是全然忘记了,安喜年纪这样小,怎么能总往酒肆扎堆呢? 时间一长,他怕是要辜负安父的期望了。 陆长亭顿住脚步,冷静地道:“你说得对。” 原本还以为要长篇大论,再威胁利诱方能劝住他的朱樉一愣,随即笑道:“长亭真是乖啊。”不过他心底难免还有些遗憾,遗憾于没能借机树立起兄长之威啊。 他们在门外等了没一会儿,安喜便带着小厮来了。 朱樉一瞧,还真是个小胖墩!还特别傻! 朱樉顿时就没了兴致。 要像小长亭这样,聪明可爱还会咬人的,才更勾人心啊。 安喜看了看朱樉,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退,小声问:“长亭,他是谁?” 不等陆长亭开口,朱樉已经当先开口截断,“我是他哥!” 安喜面上的表情这才柔和下来,“是哥哥呀。” “是他哥哥,不是你哥哥。” “哦……”安喜转头看着陆长亭,“你哥哥真大。” 朱樉哼笑一声,蹲下身来,道:“是啊小胖墩,我是很大。” 陆长亭:…… 洪武帝养出的儿子怎么都这么不要脸? 安喜伸手去拉陆长亭,“长亭我们进去吧。” 陆长亭反抓住安喜的手,道:“我们换个地方吧。” 安喜向来不挑地方,乞丐窝他都能去。 他点了点头,挨着陆长亭走,脸上的软肉肉还跟着抖了抖。 朱樉心里又不痛快了,小长亭怎么能去牵个小胖墩呢?朱樉也跟着臭不要脸地凑上前去,揪住了陆长亭的手。陆长亭感觉自己就跟有一首歌唱的那样: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6章 正是深秋时节,便不如夏日那般,随处寻个亭子都可歇息,此时冷风嗖嗖,光是站在街道上便觉得够呛,最后还是安喜将他们领回到了家中。安父并不在家。家中的下人便直接将他们安排在了倒座房。 陆长亭令人拿了书来,赫然是名声极为响亮的《千字文》。 朱樉瞥了一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小胖墩就学这个?” 陆长亭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道:“安喜年纪还小。” 安喜原本正低着头琢磨自己的戏法,此时闻言,便立即抬起头,跟着点头,道:“嗯嗯,安喜还小。” 朱樉又不傻,他自是一眼便看出了安喜身上的不同,只暗暗咋舌,原来真是个小傻子。以他的英明,当然不会再去嘲笑一个小傻子了。朱樉马上闭了嘴,还讪讪地看向了陆长亭。 小长亭刚才好像语气不快呢。 陆长亭没看他,而是选择翻开了千字文。朱樉见状,便又凑了上去,低声道:“长亭要学这个么?我教你啊。” 朱家兄弟学问肯定是没得说,毕竟因为洪武帝自己出身的缘故,他便极为重视儿子的教育,请的那都是好夫子!如此环境之下,朱家兄弟怎么还可能学不出个名堂来呢? 陆长亭指了指安喜的方向,“那你去教他。” 朱樉撇嘴,“他算何人?怎值得我去教导?” 陆长亭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雇主。” 朱樉这才想起来,他们是过来赚钱的,尽管心中不愿,但朱樉还是乖乖走了过去,问安喜:“小……咳,小安喜,要学认字吗?” 安喜摇了摇头,“学字,苦,很苦的,我不要吃苦。” 朱樉有点傻眼。 多少人求都求不到他来教认字啊!这小傻子竟是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陆长亭早就知晓安喜的思维与常人不同,因而听罢也并不觉得奇怪,他捏着千字文走到了安喜的跟前,蹲下身去,好与安喜平等对视,“我要学,你学吗?”他的口吻简单又粗暴,“若是不学的话,日后我们便不能一起了。” 安喜怯怯地问:“为、为什么呀?” “有代沟了知道吗?” 安喜一脸懵。 朱樉其实也不知道代沟是什么玩意儿,但他不能跌面子啊,自然要闭着嘴,装作什么都知晓,还在旁跟着点了点头。 安喜抿了抿唇,“那、那我学吧。” 陆长亭斜睨了朱樉一眼,朱樉立即会意,马上将千字文拿过来,开始教俩人学认字。虽然陆长亭并非文盲,但这时候的字总有些他是不认识的,便也就当自己重读一次幼儿园好了。 朱樉的学问不浅,要教两个毛孩子,那是手到擒来。 不知不觉,时间便溜走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陆长亭瞥了他一眼,见朱樉都喝了好几碗茶水了,便立时出声道:“歇一歇吧。” 其实朱樉正享受着为人师的快.感呢,听陆长亭如此道,他还笑着伸手去摸陆长亭,口中道:“累了呀?那就歇歇吧。”小孩子都不爱读书嘛,朱樉表示理解。 陆长亭躲闪不及,被他摸了个正着。 安喜盯着他们俩瞧了一会儿,大约心底觉得这也个上课的流程,于是便将头也伸了过去,“……我也摸摸?” 朱樉僵了僵,觉得有些好笑,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安喜。 陆长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朱樉的脾气倒是不错。 外头的下人见里头没有声音了,忙叩门问道:“客人可是累了?” 朱樉应了一声,颇具威严。 外面的下人听着声音,总觉得浑身不自觉地一凌,倒像是在听老爷吩咐一般。下人早就得过安父的吩咐,当然不敢有怠慢,当即便命人摆好了饭。随后又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摆了饭。 大家长不在家中,自然,他们也别指望去厅中用饭了,便就摆在房中了。 丫鬟将安喜抱了起来,和另外一个丫鬟一块儿喂着他们家的小少爷。 朱樉看着这一幕,原本还有些怀念宫中有人伺候的日子。但是目光紧接着一落到陆长亭身上,朱樉便登时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不适合他的!瞧一瞧小长亭多么乖觉啊。 朱樉自觉地伺候起了陆长亭。 陆长亭疑惑地看了一眼朱樉,他这样殷勤,真的没问题么? 待到用完饭食后,陆长亭便提出要离开了。安喜虽有不舍,但他也知道分寸,便只是扁了扁嘴,便让人送陆长亭出去了。出来后,朱樉便忍不住道:“钱呢?” “就是这顿饭便抵了呀。”陆长亭漫不经心地道。 “别的……就没了?” “没了。” 朱樉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出来,不过此时他倒是深感到了赚钱的不易。 二人被送出安家之后,正巧那安父便回来了,只是那安父走的是另一头,于是陆长亭也没上前与之打招呼,反倒是安父见着陆长亭身边也跟了一人时,他忍不住微微皱眉,问身边的下人:“那是谁?” “说是兄长。” 一个乞儿,哪来的兄长?安父自是不信的。 何况那个青年,分明还带着一身贵气,哪怕是穿着再朴素的衣衫,也都掩不住。 这头陆长亭在外面买了些小食,然后带着一块儿回家去了。朱樉心里有些发酸,“给老四带的?” 陆长亭摇了摇头,“我还在长身体,当然是给我自己吃的。” 朱樉虽然有些失落于小长亭不打算分给自己,但是想到老四也捞不着,心底便没什么可酸的了。他比划了一下陆长亭的个子,道:“确实应当多吃些。” 陆长亭给了他一个冷眼。 朱樉摸不着头脑,他哪里说错了么?难道他此刻的形象不是个关爱弟弟的好兄长么? 没走上多久,他们便回到了宅邸中,等一走近厅堂,陆长亭便发现朱棡和朱橚都早早回来了,而且两人都苦着脸,活像两只无家可归被人嫌弃的大狗。 陆长亭突然有点拔腿便走的冲动。 啊!头好疼啊!(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7章 秋日凉风拂面,陆长亭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将头转向另一面,继续趴在桌上睡觉。 朱家兄弟刚刚换上了朴素的衣衫,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口中道:“小长亭,这样便行了么?”谁知齐齐转身过来一看,陆长亭睡得正香。 朱樉倒是满不在乎地道:“让他睡吧,小孩子长身体呢!” 朱棡朱橚跟着点头,纷纷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 朱棣则就显得沉默寡言多了,他走上前去,直接将陆长亭拦腰打包带走,一边往外走,才一边道:“我送他回屋子去睡。” 朱樉脸上的表情裂了裂,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显然还是生计问题。朱樉带着换了副打扮的弟弟们,出门继续寻求雇主去了。朱家兄弟骨子里都还是骄傲的,他们虽然希望能继续过上轻松优越的生活,但此时他们更希望,在小长亭面前一雪前耻,扛起大梁,赚钱养家啊! 陆长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起来,便见宅中下人已经将食物备好了,全然不比前两日的窘迫了。陆长亭这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傍上金大腿的滋味。 用过饭后,陆长亭便独自回到屋中了,他拿了纸笔涂涂画画,大致勾勒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谁?”陆长亭不得不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长亭,是我。” 陆长亭犹豫一下,上前去将门打开了。 朱棣侧身入门来,道:“明日要出门瞧风水?” 陆长亭点了点头。 朱棣走过去,在桌前坐下,道:“那便麻烦长亭先与我说些风水上的事了,总要先能唬住那些人才好。” 陆长亭也不藏私,风水学说起来容易,但真正要融会贯通还是极难的,后世多少人拿着罗盘便以为能勘风水定乾坤了,实际上,他们也就能分个东南西北,将风水学上的套话拿出来使罢了。陆长亭当然不会担心谁将自己的手艺学了去。堂堂燕王会需要勘风水吗? 陆长亭在他身边坐下,因为个子较矮的缘故,他整个人几乎都趴到桌面上,说到兴起时,陆长亭便抓过纸张来写写画画。 朱棣瞥了一眼那纸上的狗爬字。 忽然有点心疼纸呢…… 陆长亭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伸手抓起茶盏便往嘴边送,但是茶盏体积有些大,陆长亭有些握不住,茶盏在他手中晃了晃,看着像是要摔下去了一样,朱棣突然间伸出手来,从下面包裹住了陆长亭的手背,帮着他一块儿稳稳地托住了茶盏。 朱棣虽然还未长成青年模样,但他的手指却很是纤长有力,可以轻松地裹住陆长亭的手背。 陆长亭有点儿不大好意思。 这一幕要是换个姑娘,那也就是唯美场景了,但换成他,那就是实在有些丢脸了。 也不知何时他这具身体方才能长大,恢复从前的英俊潇洒。 陆长亭装作若无其事地就着朱棣的手,掀开盖子埋头喝上了两口,因为姿势别扭的关系,一时不察发出了“啾啾”的声音,茶水都给吧唧到嘴边上了。 陆长亭顿时歇了喝水的心思,他抬起头来,轻咳一声,继续指着桌上的纸张道:“一般若是遇见如此情形,那便是屋中形成了煞……”陆长亭面孔严肃,说得认真,朱棣也紧紧盯着他的面孔,似乎气氛融洽并没有什么不对。 “……嗯?”但是朱棣的手越深越近。 要摸脸??? 陆长亭正要往后躲,朱棣淡淡道:“你嘴边有两点茶叶沫子。” 陆长亭一呆,朱棣伸手如闪电,已经将陆长亭嘴边的茶叶沫给抹下来了。朱棣神色如常,就像是刚刚照顾了自己的亲弟一般,连陆长亭的口水他都不带嫌弃的。 陆长亭忙抬手抹了抹嘴,继续装作不在意地指着纸张往下说。 朱棣一边点头一边道:“我都已知晓了,要唬人是没问题了。” 陆长亭松了一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那四哥回去吧,我该睡觉了。” 朱棣却指了指纸张,问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学练字?” 陆长亭脸上一黑。 是他之过,毕竟繁体和简体是有差异的,陆长亭能认得了繁体,但要写繁体却不是那样容易的,为了笔画少,他写得快的时候便是用的简体,但在朱棣的眼中这无疑就是文盲的体现了。 陆长亭忍着丢脸的耻感,一咬牙,道:“好。” 朱棣满意地抚了抚他的头,“长亭实在聪慧。单单瞧个风水,可惜了。” 陆长亭忍不住笑了,“难不成我这样的还能考科举吗?” 朱棣又抚了抚他的头发,却是没有说话。 陆长亭当然也不会厚着脸皮让朱家兄弟给他想法子。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做风水师倒是比科举轻松,何况本就是老本行了呢?没甚可惜不可惜的。 宅中屋子多,朱棣当然不会沦落到和陆长亭同住一屋了,他打着灯笼出去了。 这时候天色已然暗下来了。 陆长亭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端起茶水牛饮而尽,方才觉得舒服极了。 屋外,朱樉瞧瞧打开门瞥了一眼。 老四竟然还和小长亭秉烛夜谈这么久?朱樉心头又有些不痛快,“啪”地关上了门。明日老四还要跟小长亭出去呢! 心痛! · 翌日一早,当先离开的是朱樉三人。朱棣站在院子里练了会儿拳,死活等不到陆长亭的身影,他只得无奈地去开了陆长亭的屋门。朱棣走进去一瞧,陆长亭还夹着被子,睡得正香呢。 朱棣无奈,只得走上前去捏了捏陆长亭的脸颊。 陆长亭这会儿正做着梦,陡然梦见一头怪物冲上前来,将自己的脸给啃了。 那怎么能行?他不要毁容! 陆长亭一下子便惊醒了过来,还手忙脚乱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一头黑发乱糟糟地顶着,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乍一看见床边的朱棣,险些脱口而出唤了对方的名字,幸好他及时醒神,便生生扭转了嗓子里的话,“……四哥。” 朱棣见陆长亭面颊鼓鼓,似有不愉,还当他是依旧为称呼“哥哥”而害羞,他伸手拎住了陆长亭的衣领,将人往床下拉,一边道:“不是要去给人瞧风水吗?怎的还赖起床来了?”其实正是陆长亭如此举动,才令朱棣更为放心。 毕竟孩子便该有几分孩子的模样,不是吗? 陆长亭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做生意要赶巧,而不是赶早。” 朱棣将他放在了小榻上,转身让下人去打水,随后才道:“这是长亭的歪理?”朱棣是真有些惊讶,陆长亭竟然半点也不急,甚至可以说他看上去颇为胸有成竹。此时的陆长亭和方才赖床的陆长亭,简直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不是歪理,你且看着吧。” 正巧下人将水打来了,陆长亭就着水先洗漱了一番,然后用了早饭。 既然不急着出门,朱棣眼中闪过几点亮光,而后他伸出手来,又将陆长亭抱了出去,“那便来练练功夫,以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 陆长亭双眼微亮,毫不客气地扒拉着朱棣学了起来。 今日朱棣倒是没有贴着他来教动作了,只是先让他从马步蹲起,陆长亭也不挑剔,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因为经历的缘故,他知道自己一旦决定做好某件事,那便一定能吃下苦。蹲个马步算什么? …… 朱棣打了一套拳下来,陆长亭两股战战,“四、四哥……”打脸实在来得太快。他这懒惰的身板,实在经不起操练。 朱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再叫声四哥听听。” 陆长亭:“……” 见陆长亭都要红着眼睛来瞪自己了,朱棣这才走到陆长亭的身后,道:“收势吧。” 陆长亭早浑身僵硬了,他艰难地收起胳膊收起腿,身子顿时晃了晃,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朱棣在后头伸手一捞,轻轻松松捞在怀中。陆长亭这才知晓,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身后做什么。 这么一折腾,便是到了下午。 眼看着便要用晚饭了,朱家另外三兄弟都快归来了,这时候陆长亭才发了话,道:“走吧,去做开张了。” 纵使聪明如朱棣,也实在想不明白,这时候上哪儿去开张? 但陆长亭已然镇定地跨出门去了,朱棣当然只得跟上。 此时日落西山,街道上的摊贩都渐渐开始收拾东西了,而陆长亭却绕着城转了起来。 所幸朱棣极有耐心,体力也充足,便陪着陆长亭转悠。 直到他们停在了一家人的宅邸之外。 这家人的大门是敞开着的,陆长亭和朱棣走过来的时候,正巧有个作大夫打扮的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陆长亭一拍板,“上!” 话音一落,陆长亭便乖觉地退到朱棣身后了,还用手指尖尖在背后顶了顶朱棣,示意他往前。朱棣顿觉腰上一阵痒,他反手揪住了陆长亭的手指,就这样攥着他一起往前走。 门外的下人正要关门,见他们走上前来,心底有些忐忑,毕竟对面二人都生得好模样呢。 下人低声道:“敢问二位前来是为?” 朱棣望了望大门,摆出冷漠的面孔。 陆长亭有些着急,又用另一只手捅腰。 朱棣这才从喉中挤出了一句话来,“我看你家风水不好。” 这种江湖骗子的标准句式,要说出来还真是有些羞耻呢。(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8章 若是旁人前来,张嘴便说如此的话,那定然被那下人打出去了,偏生眼前二人都是好相貌、好气度,下人站在他们跟前,甚至忍不住生出自惭形秽来。 观人先观气度,那下人也是有几分眼力的,因而此时斟酌一番,他终究是不敢小瞧,忙命人去传达了管家。 他们并未等上多久,便见一打扮得体的中年男子出来了,想来正应当是管家。 管家神色憔悴,眼下青黑,像是许久都未曾安眠了一般。管家见了陆长亭和朱棣二人,也为他们二人身上的风采一惊,不由得道:“宅中风水何处不足?道长求解!” 道长? 陆长亭忍不住和朱棣对视了一眼。 这管家竟然拿他们当道长了? 朱棣嘴角微抽,不过最终还是默认了那管家的称呼。 “你们宅子中的事,若不快些解决,怕是还要出大事,你一人做不了主,寻你主人来。”朱棣顺着端足了姿态,不知道的,怕是还真当他从哪个山头上下来的仙道。 气势先压人一头,那管家不疑有他,忙转身去请主人家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主人家便亲自迎了出来,见着陆长亭和朱棣后,便登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慌忙将他们迎进了正厅中。 陆长亭往里走的时候,便暗暗将宅子的布局风水都收入了眼中,连同宅子里各人的神情反应也都记下了。 宅子的主人约莫三十来岁,正值而立之年,应当是精神极佳、身体康健的,偏偏这主人家瞧上去,也如那管家一般,神色憔悴,面色青黑,平白显得苍老了许多,整个人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着死灰的味道。 朱棣都被这人的模样惊了一跳。 而陆长亭此时却镇定得不能再镇定了。这般模样的雇主,他可没少见。除却那些寻阴宅,改大运的,多数求他去改阳宅风水的,都是被风水困得没法子了,他还见过比这憔悴百倍的。 主人家或许真是被困极了,一时间连茶水都忘了叫丫鬟上。他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前倾,面露苦色,道:“道长真能解决这宅中难题吗?” 朱棣不由得看向了陆长亭,这时朱棣才忍不住暗自咋舌和惊叹。他找陆长亭学了些浅薄的知识,本以为第二日便能唬人,可谁知晓,他从宅子外走进来,半点问题也瞧不出,他更不知晓,陆长亭之前为何走到街上来,便直直判定这宅中风水不好了。 陆长亭注意到了朱棣投来的目光,便冲朱棣笑了笑,大意是示意他安心。随后陆长亭高傲地扬了扬下巴,道:“这等小事,都不消劳动我师父!我便能解决!”陆长亭本就生得好看,哪怕是露出几分傲色,也难以令人生厌。 只是那主人家搓了搓手掌,终究不大敢相信这般的毛孩子,“这……小师父……这……” 陆长亭也不打算卖关子。 人家都倒霉透顶了,现在就求着救命稻草了,他还卖什么关子? “敢问您家中,是否有幼子生了病?且请了不少大夫都没法子?他不仅生了病,还夜夜无法成眠,总是疑神疑鬼?”陆长亭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来,神色镇定自如,实在不符他这个年纪,但此时谁都不会去注意这一点了。 那主人家包括一旁的管家下人,皆是随着陆长亭出言,而露出了惊骇之色。 “你……你怎会、怎会知晓?”主人家是真激动极了,连说话都不自觉跟着哆嗦起来了。 “会瞧风水的,便也多会相面,观您面相,子嗣来得晚,应当正是在而立之年时。之前来时,瞧您府中刚有大夫离开,想来定是有人生病。能令人心急如焚至此的,莫过于家人病重了。我进来时,又瞧了瞧风水,确实是有问题的,尤体弱者最易中招。家宅之中最为体弱的,便是老人及幼子了。而您的面相又呈父母早亡之相,那便就剩下幼子了。” 这一番推论,不过是细致观察,再合理推测罢了。 朱棣在一旁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看着陆长亭眼底滑过了一道流光。 而那主人家已然呆住了,讷讷道:“那这……这夜夜无法成眠,疑神疑鬼,又是如何瞧出来的?” “风水。”陆长亭依旧口吻不咸不淡,“这宅子是否翻修过一次?” “是……”主人家已经全然惊住了,他已经丝毫不会怀疑,陆长亭的口中还能说出多少惊异之语了。 “家中人嫌宅子小,便砌了道新墙起来,隔了新院子出来,可是如此?” “是。” 此时下人们看着陆长亭的目光,已经如同看怪物一般了。 “因家里人疼宠幼子,便将那新院子留给幼子了,可是如此?” “是。”主人家有些急了,“可是这院子出了错?” 陆长亭点头,“风水中有个说法‘逼压滞困事’,所谓逼压,便是破坏原有的风水格局,将屋子重新分割,隔出新的屋子来。滞困事,便是因逼压造成风水格局被破,空间变得极为挤迫,从而造成生活中许多困滞之事。如有女儿住于屋中,日后便婚事艰难;如有儿子,便也可能体弱,子嗣艰难等……古时的人,都是用逼压格局来养小鬼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那主人家登时眉毛重重一跳,面上悚然变色,“竟、竟还有这样的讲究……”他都快面露哭相了。 想想也是,任谁还能在听见这样的话之后,依旧维持镇定的? 朱棣在旁边,面色都忍不住跟着一肃。 “若说这个风水导致了您家中幼子滋生阴气,体弱多病。那么那夜夜不成眠,便是因另一处风水了。” 主人家大惊,“这宅子里还有何处风水不对劲?” 陆长亭却是抬手一指,“在宅子之外。” “外头?”主人家忍不住疑惑了。 这外头怎么会影响到宅子中来呢?(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29章 “宅子外的西南角可是挂了几盏灯笼?”陆长亭又道。 “……是、是。” 朱棣忍不住又诧异地看了陆长亭一眼,他们过来的时候,他可全然没注意到哪里挂了什么灯笼,陆长亭的记性实在也太好了些! “能否带我到小公子院子里一瞧?” 那主人家哪里有拒绝的道理,自是连连点头,忙带着陆长亭往里走。 朱棣便依旧端着高冷的架子,随着他们往里走去。 一旁的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朱棣,心道,这弟子才多大年纪?便这般厉害了!想来师父应当更加本事不凡!瞧这师父还这般年轻的模样,说不定便是驻颜有术呢! 朱棣的目光全落在陆长亭小小的背影上了,哪里注意得到一旁下人的目光。 主人家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进入了一个较为狭小的院子。 他们本意是疼宠幼子,便专门开辟了个院子出来,但是一面又想到幼子年纪小,院子便是小些也没甚关系,就直接砌了墙起来,原本的风水格局顿时被破坏了个淋漓尽致。实在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进院子,陆长亭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一股郁气。院中下人无不是愁眉苦脸,无精打采。见有人进来,下人们才急忙迎上来,生生挤出了笑容来。 可以说,从这家幼子病了以后,整个家宅便都笼罩在颓靡之中。 或许他们都不会发觉,宅子中的气在逐渐变得阴沉。 风水影响人,而人的转变,同样也会促进宅中风水的变化。如此下去,便是一个恶性循环。光是这样糟糕的环境,怕是就能将这家中幼子生生耗死。 他们走到了屋外。 主人家厉声道:“开门。” 门一开,里面更是一股闷热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儿,兜头罩住了陆长亭。陆长亭脚步滞了滞,差点不愿走进去。这古人怎么都爱在生病之后,将门窗紧闭?陆长亭暗暗皱眉。 主人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由问道:“这屋中可有不妥之处?” “先将门窗打开。” “可……可那大夫说我这幼子不能轻易见风……” 朱棣沉声道:“打开。” 主人家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反驳的话一时噎在了嗓子眼儿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下人们依言将门窗打开,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方向,只觉得这位道长实在不一般,开口说出的话,教人连半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大抵有本事的仙道便都是如此了。 待到屋中空气流通以后,他方才拔腿朝着床上的人走了过去。 此时陆长亭还不忘解释道:“所谓生生不息,是要靠循环往替来完成的。门窗紧闭,生气无法流通,便是阻绝了生气,这般下去,怎么还能活命呢?”从生理的角度来讲,便是空气不畅通,人靠呼吸存活,空气日日浑浊,身体又怎能好得起来? 那主人家听了此话,又是一阵后悔害怕。他哪里还敢再小瞧陆长亭半分?只恨不得跪下来,求陆长亭救他幼子一命了! 陆长亭走上前,转头问主人家:“他叫什么?” “志儿。” 陆长亭微微弯腰,轻唤床上小孩儿的名字,“志儿,志儿。”陆长亭的声音都还尚且青涩稚嫩,不过从他口中叫出来,总令人听了觉得舒服。 床上的小孩儿或许是因为缠绵病榻久了,整个人都显得死气沉沉,陆长亭进门来的时候,志儿裹着被子正在睡觉。 这样不分昼夜地睡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未必睡觉便能休息就好身体了。 许是因为听见了声音,志儿总算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床边的陌生人,有些惊吓,不过在见到陆长亭年纪也不大的时候,志儿方才歪着头,好奇地看了看陆长亭。 “你看那里。”陆长亭顺着打开的窗户指了出去。 志儿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不看、不看,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陆长亭耐心地问。 志儿面上惊恐更甚,伸手便要他的父亲去抱,“有东西在看我,在看我……”志儿双眼红红地扑进了父亲的怀中,他的父亲也跟着两眼通红,痛惜不已。 主人家惶急地看着陆长亭和朱棣,“这……这怎么办啊?” 陆长亭再度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你们看那是什么?” 朱棣往外一瞥,道:“西南角的灯笼。”还一个个挂得挺大、挺高,想必入夜之后,定然是灯火辉煌。 主人家也很是疑惑,“这灯笼何处不对吗?正是志儿总觉得那方有什么盯着他,心中害怕不已,无法成眠,我这才找人做了灯笼,挂在了那面墙上。” “您可曾听说过日夜凶光?” 主人家一手轻拍着儿子的背,一边露出了赧然之色,想来是从未听说过的。“这、这是何意?”他问道。 “所谓日夜凶光,便是宅子外有灯火通明,哪怕宅子里将所有灯火熄灭,也依旧能有强烈的光亮照进来,宅子外的光越是强,宅子内便越是生了凶煞。所谓日夜凶光便是如此。久而久之,易成凶宅。” 主人家再一次傻了眼,“……凶、凶宅。” 什么日夜凶光他不懂,但听了这两字,他却是呆滞住了,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本来宅中风水成逼压困滞的局势,便已是引阴气入宅了,再加上日夜凶光,莫说家中幼子了,时日一久,宅中所有人都不能逃过。”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人对死亡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此时听陆长亭这般一说,谁还能按捺得住? “求小师父救我府中人一命!”主人家直接朝着陆长亭拜了下去,待直起身子后,他便立即对身边的管家道:“快!快去备钱!” 管家连连点头,忙转身去备钱了。 朱棣看着这一幕,颇有些目瞪口呆。 这钱就这样便要到手了? 陆长亭微微蹙眉,道:“你先命人将灯笼都取走。” 主人家点头。 “中间的墙要拆除。” 再度点头。 “不仅如此,这宅子你们必须立即搬走,走前须得在屋顶开个大洞。” 主人家傻眼了,“这……这是何故?” 朱棣也有些好奇,若那逼压困滞乃是一面墙引起,那拆了墙不就是了?若日夜凶光乃是灯笼所致,那取下灯笼不就是了吗?这中间还有甚讲究?(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0章 陆长亭却并未立即回答,他舔了舔唇,嗓子实在是有些干了。 主人家见状,这才陡然回神,忙拍了拍自己的头,尴尬地笑道:“瞧我这记性!来人,快,快给二位上茶!” 小丫鬟忙跑出去拎了茶水进来。 从他们确认陆长亭的态度并不棘手以后,他们便随之变得振作了起来,一改之前颓靡的气象。 小丫鬟将茶水倒好,甜笑着递到了陆长亭的手中。陆长亭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不少。 “可曾听过换天心的说法?”陆长亭问道。 那主人家对风水实在是半点都不通,忙摇了摇头。 “上了十年的老宅,若是重新住人进去,便须得换天心。换天心便是在屋顶中央掏个大洞,使得阳光直射而入,方可消去屋中晦气阴煞,从而使屋子生旺起来。”陆长亭摇了摇头,道:“这屋子已然形成了凶煞,若是用寻常手段,实在难以消除,此法最为便捷!而屋子若是掏了大洞,自然你们也无法继续住了。” 主人家点了点头,虽觉得有些为难,但是此时他对陆长亭已然深信不疑了,便也没有说出半句质疑的话来。 这主人家性子倒也不错,若是换做别人,一听要这般大动干戈,怕是立即便吵闹起来,认为陆长亭在胡言了。 “何况不管换不换天心,你们都不能住这宅子了的,日夜凶光会使宅子变为凶宅,唯有弃宅而逃,方才能躲过劫难祸患。” 风水学中便有言“日夜凶光逃宅生”。大意便是,遇上日夜凶光唯有逃宅求生。 主人家继续点头连连,看着陆长亭的目光已经转为恭敬佩服了。虽然说,拿这样的目光去看一个小小少年,实在有些怪异。 陆长亭转过身来,朝着朱棣躬身拜道:“师父,我做得如何?” 朱棣绷着脸摸了摸陆长亭的头顶,“不错,但离出师还差得远。” 陆长亭悄摸摸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朱棣忍笑。 旁人可看不见他们二人那些细小的互动。 主人家只觉得陆长亭已然这般厉害了,那这位师父定然更加厉害,一时间望向他们的目光,变得更为敬畏小心了。 管家凑上前来,道:“老爷,钱已经备好了。” 陆长亭往那管家手上一瞧,竟是捏的宝钞,只是另一只手还捏了个小布袋,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看来这时候宝钞已经在开始普及使用了,陆长亭庆幸自己在朱棣的劝说下,留住了银子。恐怕过不了几年,这宝钞便要开始贬值了。 “请,请道长收下。”主人家将那些钱往朱棣的跟前推了推。 朱棣慢条斯理地捏过宝钞,接过布袋,明明是揽财的动作,偏生被他做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半点铜臭气息也无,反倒平白令人觉得高傲贵气。 主人家心中顿时一阵庆幸,幸而这样厉害的人物,正巧被他撞上了,不然他这独子,怕是真要没救了! 这主人家全然忘记了,是陆长亭和朱棣二人主动送上门来的。 钱已到手,陆长亭便可功成身退了。 主人家当然不能就这样让人走了,恰好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命下人摆了宴在院子里,然后留了二人,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这才送人出了宅子。 临走前,他又与主人家嘱咐了些,记得门窗通风一类的小事,方才跟着朱棣大步走了出去。 待走到宅邸外,朱棣忍不住抬手揉了一把陆长亭的脑袋,道:“原来长亭赚钱,当真这般轻松。” 陆长亭挥开他的手,反驳道:“那是你未曾见到我辛苦的时候。” “是……”朱棣顿了顿,有些无奈,“不过这样倒是没我出力的时候了。” 陆长亭漫不经心地道:“何愁找不到事做?”他可不信,朱家兄弟来了这里便当真锄地放牛,过着艰苦生活,全然不记得那皇宫种种。不在洪武帝的眼皮子下,他们能做的事可不要太多。若是他,他怕是也要抓紧机会,去做该做的事,而不是陪着他这么个小孩子来来去去。 朱棣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并未说多余的话。 陆长亭走在前面,眼看着便是要往回走了,朱棣不由得大长腿一迈,三两步追赶上去,问道:“这便回去了?不多走几个地方?” 陆长亭斜睨他一眼,道:“忘记我说的了吗?做生意要赶巧!” 意思是现在巧已经赶完了? 朱棣微微挑眉,伸手罩住了陆长亭的肩,道:“也好,回去让为师教一教你……写大字!” 陆长亭面色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言下之意不就是说他字太丑了吗! 朱棣像是全然瞧不见他的不快一般,紧紧揽着陆长亭往前走,落在旁人眼里,那都是暖心兄长一心将熊弟弟护在了怀中。 走了没一会儿,陆长亭突然顿住了脚步,“去买点食物。” 朱棣有些惊讶,“给他们带回去?” 陆长亭点头。 他是不指望这些皇家子弟真能赚钱的,方才那主人家大方,给的钱倒是不少,这时候买些吃食回去,也当是安抚那几人了。 朱棣眼底飞快地滑过了什么情绪,他拿出铜板,去街边买了些吃食,陆长亭就走在他的身旁,看着朱棣略微生疏地和对方沟通着买东西,渐渐竟是还能学会两句中都的方言。 陆长亭压下了心底的惊讶。 他知道,朱棣将会在中都留上很长的时间,比另外几兄弟都要长,但也正是这么漫长又艰苦的一段经历,才会造就后来的马上天子。 朱棣很快买好了吃食,二人收拾一番,便往回走了。 不过等他们回到宅子里,竟然还是不见朱樉三人的身影。这可就有些奇怪了。 陆长亭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朱棣摇了摇头,却并未多作解释。 陆长亭想一想倒也是,洪武帝虽然将他们赶到这里来吃苦,但又怎会不保障他们的基本安危呢?想来也没什么事能出的。陆长亭搬过凳子坐了上去,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朱棣扭头回来看他,“给师父也倒一杯。” 陆长亭不情愿地嘟了嘟嘴,不过最后还是给朱棣顺手倒了一杯。 谁让他是未来的永乐大帝呢! 他们买的吃食就搁在了桌上,陆长亭等得有些饿了,便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两下,一股香气立即飘了出来。 正巧此时朱家三兄弟大步从外面跨了进来,朱橚抽了抽鼻子,拉长了语调,“好香啊……”竟是回来得恰到好处。 陆长亭只得收了手。 朱棣转过身来,道:“长亭给你们买了吃食。” 朱樉闻言,双眼微亮,看向陆长亭的目光很是欣慰,像是终于见到熊弟弟变得友爱兄长了一般。 陆长亭:“……”他可没想讨好他们,就是觉得这三兄弟在外头半毛钱也赚不到,回来再饿肚子,那得多摧残心灵啊。偏偏朱棣这话一出,朱家另外三兄弟瞧着他的目光都变了。 感动之下的朱家三兄弟,狼吞虎咽地拆分了吃食。 陆长亭:“……”我还没吃呢! 不过陆长亭其实也吃不下多少,毕竟他和朱棣在那户人家中,就享用不少食物了,味道比起街边小摊倒是更甚一筹的。想到这里,陆长亭才觉心理平衡了。 朱家三兄弟将带回来的吃食分了个一干二净。 这几日他们都是吃素为生,此时再吃到荤食,哪怕滋味远不如从前吃过的东西,但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也算是美味了,何况再一想到这是小长亭赚钱买来的,三人便更是一边心中愧疚,一边感动地觉得真好吃! 朱樉喝了口茶漱了漱口,长叹一口气,道:“我们竟是不如小长亭了。” 陆长亭坐在凳子上,看也没看朱樉一眼。倒不是陆长亭自傲,更不是陆长亭小瞧他们,而是术业有专攻,在生存赚钱一道上,朱家兄弟本也是不如他的! 朱樉看向了朱棣,问道:“今日你们赚了多少?” 朱棣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掏出了宝钞和小布袋,一块儿搁置在了陆长亭的跟前,道:“都是长亭的。” 朱棡和朱橚看得傻了眼。 朱樉唯一不快的是,为何他同长亭一处便只能赚到一顿饭,而老四跟着长亭,就带回来了许多钱? “你们赚了多少?”朱棣突然抬头看向他们,反问道。 与陆长亭一对比,那实在是不算得什么了,朱樉顿时面露赧然之色,朱棡也跟着羞愧了一番。朱橚则是大大方方地出卖了他们,自豪地道:“赚了很多!”说着,一巴掌拍到了桌面上,跟着哗啦啦掉了铜板下来。 数一数,四十来个。 陆长亭有些惊讶,这四十来个铜板一日赚来并不算少了,要知道中都贫穷,许多人家都几日都未必赚到这个数呢。 只是才这么点儿铜板,堆在一起看上去都稀稀落落的,被陆长亭那一堆衬得实在有些可怜。 朱橚咽了咽口水,“瞧风水……这样、这样赚钱啊!” 朱樉笑着一巴掌拍到弟弟的后脑勺上,道:“长亭会瞧风水,你会么?” 朱橚摇了摇头,看着陆长亭的目光灼热了起来,就仿佛看见了一棵摇钱树一般。 朱樉大约是觉得实在有些丢脸,便一笔带过道:“先让下人做些饭食来吧。” 陆长亭看向他们,“二哥还没吃够?” 朱樉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还未。”说罢,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男儿么,吃得总是多一些的。”朱樉力图洗脱身上的饭桶嫌疑。另外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们吃得可都不少。 陆长亭眨了眨眼,“那二哥三哥五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与四哥便先行回屋了。”陆长亭可还记得朱棣说的,要教他写大字的话。虽然是羞耻了些,但陆长亭向来能屈能伸,能学则学,面子算什么?里子他都可以不要!厚脸皮的陆长亭如是想道。 这头朱樉呆了呆,“你和老四吃过了?”这俩人在外面偷偷吃过了? 话音一落,朱棡和朱橚也都虎视眈眈地看了过来,颇有些朱棣私自拐带幼弟,好不罪大恶极的味道! 朱棣面露无奈之色。 这次实在是他给陆长亭背了锅。 陆长亭淡淡道:“那日我与二哥出门,也是在外用的饭。实在是主人家盛情难却。” 朱棡和朱橚有些眼热地看了两个哥哥一眼。 他们跟着小长亭吃!香!喝!辣! 朱樉顿觉语塞,想一想便觉心头平衡了,于是挥挥手道:“今日你们也辛苦了,那你们便去休息吧。” 一旁的下人面上表情有些怪异,哎哟二爷你是不知道,今日四爷和陆公子是玩儿到黄昏才出门的…… “多谢二哥。”陆长亭道,朱棣反倒只是笑了笑,并未说其它,瞧上去倒像是陆长亭与朱樉才是亲兄弟一般。 朱棣抓着陆长亭的手,带着他便出了厅堂。 这头朱樉三兄弟还感动着呢。 小长亭出门赚了那么多钱,还知道给哥哥买吃的。虽然说话的时候一脸冷漠,但小长亭是外冷内热呀。再回头看看自己,明明是天子骄子,却连赚钱都赚不到几个,朱樉一咬牙,一拍桌,“今日喝粥吃馒头!” 朱棡闭紧了唇,面上属于皇家子弟的傲色早已褪去,他默默点头,表示同意了朱樉的话。 朱橚有些忧郁地皱了皱眉头,不过随即他也很有志气地道:“那便……喝粥吧……二哥,明日、明日我们去做什么?” “今日在城中走了一圈儿,我心中已有法子,明日再说。”朱樉低头道,看上去胸有成竹极了,“明日我们也得带些吃食回来给长亭才是。” “带什么?” 朱樉细细思考了一下,“嗯……小糖人?” 朱橚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兄长,“长亭……也不是三岁。” “哦……那糖葫芦?” “这、这不如买些糕点?” “那糕点种类繁多,又买什么?” “……” 还未赚到大钱的朱家三兄弟已然开始畅想起来了。 · 似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天色便沉了下来,朱棣一手提着灯笼,走在了陆长亭的身侧,姿势像是隐隐将陆长亭护卫在内侧一般。显得倒是贴心至极。 “吱呀”一声,朱棣随着陆长亭进了屋子。 陆长亭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扯过椅子坐了下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陆长亭是觉得怎么也睡不够。 朱棣搁下灯笼,铺开桌面上的纸张。 虽然他们来中都没什么钱了,但是纸笔却是在应天府便早早备好了的。 洪武帝一面放他们去吃苦的同时,还一面要求他们勿要忘了读书,因而文房四宝是备得极为齐全的,而且所备之物皆为上品。若是陆长亭自己习字,哪里能用得到这样的东西? 朱棣站在陆长亭身侧,开始磨墨,陆长亭原本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有人磨墨,何乐不为呢? 还是王爷给磨墨呢! 朱棣注意到陆长亭紧盯着他的手,以为陆长亭对磨墨也来了兴致,便道:“从前可曾用过此物?” 陆长亭一个小乞儿,哪能有写字的机会?而且笔墨纸砚实在贵得很!不是常人能供得起的。陆长亭摇了摇头。上辈子他倒是用过,但那毕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正想着呢,朱棣就站在陆长亭背后,微微躬着腰,伸手将陆长亭裹在怀中,然后一手握住了陆长亭的爪子,朱棣还顺带捏了捏,而后告诉陆长亭道:“手指舒展开,握住它。墨锭轻研,这样微微倾斜,直推研墨,放入少许水……” 陆长亭手指虽不如朱棣的纤长,手掌也不如他的宽大,但要有力地握住墨锭还是没问题的。陆长亭本想挣开朱棣的手,谁知朱棣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皱眉道:“别动,研墨写字时皆要静心,若是急躁了,墨研得不好,写出的字便也有瑕疵。” 陆长亭已经不大想继续了。 若是以后有钱了,他定然请五个小厮来给研墨!这活儿实在不是人干的! …… 这一研墨,就不知过去了许久,陆长亭瞥见一旁的烛火,似乎都烧短了一截。 朱棣收回手,示意陆长亭放开墨锭,“如此便可了。” 陆长亭扔开墨锭,顿觉手臂酸胀不已。而朱棣却还仿佛没事人一般,引得陆长亭实在好奇,他在皇宫中的时候,他的老师让他研了多少墨才有今日稳健的臂力。 “轻研墨重舔笔。”朱棣一边说着,一边又握住了陆长亭的手,示意他去捏笔。 陆长亭捏毛笔的姿势还是像样的,原以为这也要仔细教的朱棣面上闪过了惊讶之色。 陆长亭道:“见过你握笔的样子。” 朱棣随之一笑,“长亭实在聪慧,常人难及也。” 能得如今的燕王,日后的永乐大帝如此夸赞,陆长亭觉得还挺开怀的。毕竟他就是个俗人,会为名利外物而喜悦! 朱棣担心陆长亭写不好小字,便当真先教陆长亭写起了大字,不过几个字便能塞满一张纸,实在浪费!但朱棣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待教着陆长亭写了几个字之后,朱棣便撒开了手,道:“家父曾有言,若家贫,可以不肆意吃喝,可以穿着打扮朴素,唯读书一事不可轻慢。” 也就是说,为了读书,小小挥霍一下都不算得什么。 这倒也像是洪武帝可能会说出来的话,毕竟他自己出身贫寒,大字不识得几个,后头就算是给钟爱的臣子写个碑文,那都是用最为浅显不过的言语。洪武帝认为自己在此道吃了亏,便要求儿子们孙子们要有丰富的学识。太正常不过了。 陆长亭点点头,心宽地继续用着上好的纸,在上面练着字。 燕王给研墨铺纸教写字,多难得的机会啊,陆长亭可是要好好享受……哦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见陆长亭乖觉地练起了字,半点抵触情绪也无,朱棣都不得暗自感叹,这小孩儿实在太过妖孽了些,这般也能坐得住……朱棣起身推门出去,“你好好练字,若要看什么书,也可寻我要。” 陆长亭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 朱棣走了出去,自己又忍不住微微一笑。若是在应天府,谁人能相信他会给一小小少年伺候笔墨? 这一夜,陆长亭练得有些投入。 陆长亭别的本事不敢夸口,但他敢说自己是耐心的。从他如何对待安喜便可见一斑。而实际上,要学习风水知识,也确实要耐心且细心。那么此时静下心来好好练字也就什么难度。 不知不觉,便是月上中天。 陆长亭放下笔,揉了揉手臂,看着自己的字渐渐像了模样,便登时觉得成就感十足。他洗净了笔和砚台,随后便就着下人打来的水,匆匆洗漱一番,上床休息去了。 接下来几日,便都是一日陆长亭带着朱樉去见安喜,又一日便是陆长亭与朱棣待在一处,而朱樉三人便出门去赚钱。因他们走得早,便根本不知晓,陆长亭和朱棣实际是留在了府中,练练拳、练练字,好不惬意。 偏生朱樉三兄弟回到宅中后,还当陆长亭和朱棣辛苦了一日,每次看向他们的时候都倍觉愧疚,明日应当赚再多一些的钱才是。 陆长亭眨巴着眼,根本不知晓这三人的内心活动,若是知晓了,他定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果然脸是具有欺骗性的! 这般持续一段时日后,朱家兄弟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一丢丢的提高,陆长亭在宅邸之中住得也更为适应了。 之前那户人家,再拆了墙、取了灯笼之后,又一次请陆长亭和朱棣到了家中,请他们再看一看宅中可还有什么糟糕的风水,家中人身上可有被影响到的地方。 陆长亭对于自己的手段还是极有信心的,他去走了个过场,最后确认不再有什么危害,方才离开,离开之前,那户主人家踌躇着又送了些钱到陆长亭手边。 自那日陆长亭二人走后,这户人便先住进了客栈。 倒也是奇了,住进客栈后,他那幼子便不再苦闹了,说明确实并非身体上有疾病,而是那宅子的影响。主人家发觉见效如此之快,自然心中对陆长亭二人倍加推崇,再补上这一笔钱,是他感激之下,心甘情愿给出来的。 待出了那宅邸,朱棣笑道:“我们家中翻修也快要完工了。” 那些匠人的工钱是提前结了的,不然怕是到这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陆长亭点了点头,心道那朱家宅子还得仔细瞧一瞧,毕竟他自己可都住在里头呢!若是风水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就实在太过引人发笑了,简直堕了他风水师的名头! 回去的路上,陆长亭脑中一会儿想的是那户人家,一会儿想的又是朱家宅子…… 陆长亭却是陡然间想起了一事。 房屋逼压困滞,多被奸邪之人用于养小鬼。 这户人家自然是无意为之,那么朱家宅子呢?朱家宅子风水出了问题的地方,可不止一处!足足好几处呢!那么几处明显有异的地方,难道真的建造至今都无人发觉?陆长亭总觉得其中有些说不通。但若是换一个思路想,宅子的怪异之处乃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便不一样了…… 谁会将事做到这般地步? 陆长亭忍不住皱起了眉。 方才陆长亭还心情愉悦,陡然间面色就变了,朱棣暗道了一声,小孩子变脸真快,嘴上却还是关心地问道:“何事引得你不快了?” 陆长亭摇摇头,遂又点了点头,然后攥着朱棣的手就拉着他往前跑。 朱棣愣了愣,“这是做什么?急着回去休息么?” “不是,快些回去!我突然想到一事!”一时间陆长亭和他又说不清楚,只能面色冰冷、眉头紧锁,口吻也分外严重,好以此引起朱棣的重视。朱棣无奈,直接从陆长亭的胳肢窝下穿过,将他抱了起来,然后便轻轻松松地抱着陆长亭大步往家中走去。 朱棣的速度实在比陆长亭强太多了,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宅中。 朱棣这才松手将陆长亭放了下来,两人谁都不见气喘。陆长亭诧异地看了一眼朱棣,燕王的体力可真够好的。 “这宅子从前是什么人住的?” 朱棣一愣,道:“前朝将军。” “谁人?” “这便不知了。” 陆长亭抿了抿唇,犹豫道:“我看走眼了。” “什么?”朱棣依旧不解。 陆长亭的眼底缓缓蔓延开了焦躁之色,“我看走了眼,这宅子远不是那样简单。既然过去宅子里住过人,那么若是风水有问题,定然早有人发觉了,怎么还会拖延至今?” “这宅子翻修过,若是后来无意间将风水破坏了,那也是有可能的。”朱棣道。 陆长亭面色却半点不见松缓,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朱棣,“难道你不觉得,若是这般那就更可怕了吗?” “你看我们一同去的那户人家,砌墙,挂灯笼,都是事出有因,确实无意为之,而且宅中也唯有这两处有异。但再看这座宅子,且不说天井的问题,但只要稍有些审美的人,便都不会将正房的屋顶修成那般模样!更别说宅中的池子也有问题……这些凑在一处,还能是意外吗?若是前人留下来的,那便是前人奸邪,故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安排。可若是翻修后才多出了这些隐患……” 陆长亭话至此,便也不消再多说了,彼此都是聪明人。 朱棣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了冷色,显然,他已然懂了陆长亭的未尽之语。 王爷要住的宅子,翻修时候谁敢不尽心?谁人不是小心翼翼?若真是翻修后才出了问题,内里阴谋岂不是昭然若揭? 这一下子便是坑害四个皇子! 心够大啊! 陆长亭对于这种状况倒不算太意外。 几位皇子都是尚且年幼时便被封王,纵然太子朱标地位稳固,但抵不住太子体弱啊。谁知道背后有些人会生出什么龌龊狠毒的心思来? 陆长亭本还有些犹豫。 这种阴谋大事,他似乎不应当掺合进去,但是转念一想,他就是个风水师,不过是个给人看风水的,有何惧?该说什么,那说便是了!何必这般藏掖! 接触这段时日,陆长亭也能感受到,几位王爷虽然各有深沉心思,但明面上并非难以接触,说翻脸便翻脸的人。或许此时陆长亭应当称赞一番,洪武帝还是教子有方的!只可惜,老年洪武帝为了让皇孙坐稳江山,便着手搞儿子,儿子也就个个不服气,全来反侄子了。 陆长亭自我安抚了一番,心底的担忧放了下去。 陆长亭抬起头来,再去看朱棣,却见朱棣目光温和,还冲他淡淡一笑。 可见这样短的时间内,朱棣心中已经有决断了。 朱棣轻抚两下陆长亭的头顶,陆长亭估摸着这时候朱棣的心情应当不大好,便也就咬咬牙忍了,朱棣见他实在乖顺得不行的模样,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顿时便忍不住扩大了。 “先去见二哥。”朱棣道。 若是宅子有事,那自然不是他一人的事。 陆长亭点头,却见朱棣说完话便又牵住了自己的手,陆长亭张了张嘴,啊,还是算了吧。左右他现在也是披着孩子皮,牵来牵去也没什么紧要,说不准这便是燕王表示亲近信任的举动呢。 二人进了厅堂。 走过天井的时候,朱棣还能感觉到吹拂而来的风,没那样令人觉得阴凉了。本该令人觉得舒心的,但此时朱棣却只觉得更为不快了。 朱樉和另外二人正坐在厅堂中数钱,骤然见陆长亭和朱棣都沉着脸进来了,对视一眼,不由得道:“老四,你欺负小长亭了?” 朱棣没说话。 朱橚小声道:“难道是长亭和四哥被人欺负了?” 朱棣摇头,拉着陆长亭在桌子旁坐下,他轻击桌面,苦笑道:“二哥,方才长亭与我说了一事,这事,怕是有些棘手。” “何事?”朱樉当然不会在陆长亭跟前落了面子,他面色一肃,登时便拿出了兄长护犊子的气魄。心道不管什么事,他都能给摆平了! “这宅子我看走眼了。”陆长亭扁了扁嘴。 朱樉愣了愣,随即道:“这……这看错了也没关系……这……”朱樉闻言,心底其实是有几分纳闷的,毕竟他想不明白,之前瞧陆长亭那般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模样,可不像是看走了眼。 陆长亭再度扁了扁嘴,道:“这宅子之中的风水,并非工匠建造时无意为之,我觉得应当是有人刻意为之。” 朱樉接下来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呢,就陡然听见陆长亭如此说道,朱樉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眼眸中顿时情绪变幻万千,最后定格在了阴冷之色上。 陆长亭对朱樉这般模样也不奇怪。 朱樉平日里看起来好相处,但实际上又怎么可能当真如普通人那般呢? 就连朱棡和朱橚的面色也是一冷。 朱棡看向陆长亭,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朱棣便将陆长亭对他的话复述了一遍,朱家兄弟忍不住皱了皱眉,忙叫来下人,先去打听了这宅子具体的来历和传闻。下人不明所以,但主子有令自是不敢推辞,于是忙不迭地便出门去了。 随后朱樉又道:“那以你之见,这屋子再度翻修之后,可还能继续住人?” 陆长亭摇头,道:“还是回老屋吧。” 唯有老屋,风水乃是自然形成,谁也不敢胡乱动手脚。毕竟这可是洪武帝的老屋!谁敢不要命地去动?就算洪武帝不盯着,他也会派人去盯着。 朱棡不解,“这屋子的风水不是已经改了吗?为何还不能住人?”朱棡和朱橚是最为不乐意回到老屋的人。 不等陆长亭回答,朱棣便已经先替他说了,“若是风水乃人为之,背后必然有所图谋。有所图谋的人,怎会做事不留半点后路?说不定这宅子已然形成了阴煞,唯有弃宅而走,方可得生路。”朱棣活学活用,把那日陆长亭在那户人家说的话拿来说了。 陆长亭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看了朱棣一眼。 朱棡、朱橚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面上还略微带出了惊恐之色。 谁人能不惊恐?从风水上动手脚,那简直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啊!如今再一想,可不是觉得背后直冒冷汗么? 倒是朱樉凉凉道:“老四何时还学会这些了?” 朱棣淡淡地拉走了仇恨,“长亭就随意教了我一些。” 朱樉轻哼一声,“小长亭不得厚此薄彼。”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得教。 陆长亭嘴角又抽了抽。这些皇家王爷都什么毛病?好好诗书礼易不学,学什么看风水?日后个个都是金贵命,还用得着看风水吗?但心底腹诽归腹诽,陆长亭面上还是甜甜一笑,“好的二哥。” 这一声唤得朱樉心底舒服极了,连方才的恼怒和阴沉都被冲刷走了几分。 朱棣从后面将陆长亭拎了起来,淡淡道:“可要还在宅子中走一圈?” “走!”陆长亭面色微冷,“且让我仔细瞧一瞧,是谁人在宅中布下了这等的手脚,用这种阴损手段做阴损之事!” 对于风水师来说,这样的风水摆在跟前,便如同一道难题,这道题还挑战着风水师的职业水平,当然不能轻易错过。陆长亭还极为喜欢处理这样的事,若是能将其征服,岂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吗? 朱樉三人见朱棣拎着杀气腾腾的陆长亭走了,不由得对视一眼,而后又都忍不住笑了。 朱棡低声道:“陆长亭挺好玩儿的。” 朱樉拍了拍他的肩,并未应他这句话,而是道:“走吧,我们也去瞧瞧,谁能有这样的胆子。” …… 朱棣提溜着陆长亭健步如飞。 虽然这样是很潇洒,是很证明功夫高,但是陆长亭觉得自己真难受啊! “你要勒死我吗?”陆长亭重重拍在朱棣的手背上。 朱棣这才惊觉,没多少抱孩子经验的自己,一不小心将人当麻袋拎了。他忙改提为抱。 陆长亭:“……”就不能让他自己下来好好走个路吗?是嫌弃他腿短走不快吗还是怎么的? 此时宅中施工的匠人还并未离开,朱棣等人一到,便让下人先留住他们了。 朱棣将人叫到一旁去问话了,而陆长亭则是细细打量起了,刚刚改建过的屋顶。是他太迟钝了,若是他早些想到,这宅子的风水刻意痕迹居多,那么那时趁着风水还未被改,他能推断出,宅中聚了这么多阴气,究竟是汇聚于何处,是为了何种目的。 当然,现在他也能推断出来。 只是……只是麻烦许多罢了。陆长亭皱了皱鼻子,待到事情了结之后,他得从朱家兄弟那里将赚的钱都敲诈回来,方才觉得值当!(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1章 中都的秋日里多是阴天,也幸得如此,陆长亭仰头去看的时候,才没觉得晃眼。 朱樉三人赶过来的时候,正巧瞥见陆长亭仰着头,抬起手臂对着屋顶乱比划的模样。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陆长亭肢体有些毛病,又或是脑子有些问题。不过朱樉早就见识过陆长亭的神奇之处,因而哪怕此时见到陆长亭怪异的动作,他也认为其中必有玄妙! 只消稍作等待,便可见到陆长亭大展身手! 那头朱棣问完了话,回转身来也静静等着陆长亭比划完毕。 院子里的工匠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个个都紧张无比,连话都说不出来,压抑的气氛笼罩住了整个院子。原本应当守在宅邸外的护卫,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把守住了这个院子,虽寥寥几人,但这就几名护卫,他们腰边都束着武器,面容尤为冷峻,当他朝你望过来的时候,你可以轻易地感觉到他眼底的腾腾杀气。 在如此情景下,谁还敢乱动? 陆长亭比划一阵后,收住了手。他没有罗盘,全凭经验和肉眼来推测,自然要难上不少,加上风水格局已改,难度便更为加大了。朱棣见他顿住动作,不由在一旁问道:“如何?” “池塘挖了吗?”陆长亭转头问他。 “还未。” “立即让他们去挖。”陆长亭轻点下巴,面上神色清冷。 工匠们之前便见识过这位小公子的本事,此时也不敢小觑,虽然心中大有不满,但是想到报酬丰厚,便也就老老实实去掘池塘了,私底下他们倒是不忘调笑上两句。 “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好好的房檐撬了重造,好好的天井地板路,铺得那样严实,多好看一块,也给拆了,如今好好的池塘也要挖开来……” “兴许钱多烧得慌。” “钱多还来中都做什么?怪也怪也……” “别废话,快些挖吧!” …… 工匠们的对话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边朱樉也凑到了陆长亭的身旁,不由道:“长亭,你可瞧出个什么门道了?” “不能完全确定,只能靠推测。” 朱樉对陆长亭的信任倒是与日俱增,此时哪怕听他如此说,却也依旧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臂,道:“无事无事,有推测也是好的!” “这推测的第一处,便是池塘。”陆长亭淡淡道,“那处阴气浓重,毫无生机,恰巧,正房、天井两处之间,便是池塘,便大胆推测那下面埋了什么聚阴的风水物。” “若是池塘寻不到,那便只有再次拆了天井的青石板,再拆了正房的屋子了。”陆长亭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并没有心理压力,“风水物一般不会埋得太远,太远则起不到这样好的效用了。” 朱樉笑道:“那这不是很轻易便能寻到吗?” 陆长亭摇头,“耗钱太多了,一个个试过来,明日我们又去喝粥吃馒头么?” 朱家兄弟登时语塞。 什么都好,就是别喝粥吃馒头! “就算将石板再拆了,屋子再掀了,可谁知道那风水物埋在地下几丈的位置呢?” 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人工费甚巨,总不能仗着权势威逼利诱那些工匠一番吧? 见陆长亭皱起了眉,朱棣方才出声道:“事情没有这样糟糕,也没有这样艰难。”朱棣顿了顿,见陆长亭的目光扫过来了,方才接着道:“这里的工匠,便是之前翻修宅邸的工匠,若动手脚的不是来自前人,那么就必然在他们其中了。暂且扣下这些工匠,旁人都没得话说。我们只消去了工钱,供他们吃喝便是。” 原来是一拨人?那确实本也不能轻易放走了。 朱棣见陆长亭陷入了思考之中,又补充了一句道:“他们喝粥吃馒头。” 这一点,朱棡和朱橚倒是喜闻乐见的。 这种时候,也不要讲什么扣留人家道德不道德了,这些工匠有没有那样干净还得另说。于是陆长亭干干脆脆地一点头,“那便就如此吧,当然,最好便是那池塘之中便挖出了风水物,如此便可松一口气了,也不必真将这宅子拆个七零八落了。” 朱家兄弟闻言,跟着点头。 这便算是通过了统一意见了。 朱樉转头去寻了护卫,给他们下了命令,暂且扣住这些工匠。此时工匠们还在挖那池塘,并不知晓自己被盯上了。 不多时,他们派出去打听府邸传闻的下人也归来了,下人一进院子来,便噗通跪到了地面上,只听他低声道:“小的已经去打听过了,只是城中百姓对宅邸原主知晓的极少。”下人将那宅邸原来的那位将军名号报了上来,简言概括了此人的生平。但这将军,早在三十年前便不住这宅邸了,之后明取代了元,那将军的下落便更是不知了。 陆长亭在一旁暗暗听着。 看来,那将军是元将了?元朝建筑与明朝建筑应当多有不同吧,之后翻修出来的模样,分明毫无元朝之风,可见这宅中风水就是被那些工匠动了手脚。 陆长亭道:“那些工匠有问题!” 话出口,陆长亭却发觉,有人与他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抬眸望过去,是朱樉。 朱樉好不容易挂住了面子,此时见陆长亭朝他看去,不由得冲陆长亭微微一笑。 朱橚此时面上表情极为冰冷,“这些人好大的胆子!”再看他此时的模样,哪里还像是那个会为喝粥吃馒头而发愁的少年? 朱棣最后作了总结,“人扣在府中便有法子搜出背后之人来,且放宽心罢。” 陆长亭的目光从他们四人的脸上溜了一圈,其实这时候便能明显发觉到他们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了。遇上风水祸事,如那户人家那般惊慌恐惧方才是正常的反应。而这四人,怒气十足,唯独没有恐惧之气。是啊,一群天子骄子,怎么会轻易便恐惧呢?怕是敌方越猖狂,这四个皇家出身的男人,便越是兴奋了。 陆长亭将思绪压在心底,识趣地转过了身。 审问工匠,那都是朱家兄弟的事了,与他半点干系也无,他贸然掺合进去,怕是反要惹来一身麻烦。 陆长亭走向了正房,似乎要去查探正房内里有没有问题。 朱家兄弟四人不约而同地瞧了一眼陆长亭的背影,而后才缓缓收回视线,道:“此事谁去处置?” 朱棡笑道:“二哥,我来吧。” 朱樉瞥了一眼他那张渐渐显露出凶狠之色的脸,笑了笑,道:“行,那便你去吧。” 朱棡似乎对此事还极为有兴致,步履轻快地便朝着那池塘边去了。 剩下三人,便是择了处亭子,站在亭子里就这般闲谈了起来。 陆长亭将正房里里外外走了一遭,除了收获了一身灰尘外,别的却是什么收获也无。不久,一名下人小跑着过来了,口中道:“挖、挖出来了!主子,挖出来了!” 陆长亭当即将门一开,便大步走了出去。 “挖出了何物?” 正对上陆长亭熠熠生辉的双眼,那下人讷讷道:“……也没什么,就、就是一堆骨头。” 下人是不觉得人骨有何稀奇之处,但陆长亭却是觉得稀罕极了,人骨也有许多种用法,将人骨制成风水物的风水师并不少见,只是陆长亭向来觉得此招极为阴损,便对做出此举的风水师极为看不上眼。 可以制风水物的东西何其多?偏偏要用人骨!实在是不连亡者都不尊重! “去瞧瞧。”陆长亭一口截断了那下人的话。 那下人点点头,只得带陆长亭过去。 那头的朱棣注意到了这面的动静,他伸手拍了拍朱樉和朱橚的肩,走出亭子,快步跟了上去。 朱棣腿长,步子又迈得快,自然是没几步便追上了陆长亭。 “那边挖出东西了?”朱棣一边疾步走一边问道,却是连半点喘气都不带。 “方才你们离得那么远也听见了?”陆长亭惊讶。 “不,是瞧你表情,我便知晓了。”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到了池塘边上,这些工匠们面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出。陆长亭只扫上一眼,便发觉似乎其中少了两三个人,那两三个人此时应当正在被拷问吧,也难怪这些工匠越发紧张了,他们都在担心那祸事砸到他们的头上去。 “挖出来的东西何在?”陆长亭当先问道。 一名工匠战战兢兢地捧上前来,用破布包裹着的,还带着些淤泥的,正是肉眼可辨的人骨!只是这些人骨大都碎了,唯有头骨倒还是完好的。 这模样可着实有些骇人。 陆长亭见那工匠都两腿发软了。 怕是一阵大风刮来,都能轻易将他吹倒下去。 陆长亭和朱棣及两旁的护卫,都是面不改色,工匠们见状心底更是恐惧了,这家人说不定手段的确狠辣无比,瞧一瞧,他们见了人骨都是这般冷酷啊!可想而知,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工匠们越想越哆嗦,哪怕是看着陆长亭都满眼是恐惧。 反倒搞得陆长亭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有这么嚇人? 不久之后,朱棡带着小厮走了过来,他的面色说不出的阴沉,他看向池塘中的工匠,冷声道:“你们二人随我过来。” 那二人闻言,登时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一旁的护卫可不管那么多,伸手就将人揪了上来,朱棡身后的小厮也是个力气大的,瞧上去年纪轻轻的,却能伸手拖动那两名工匠。 朱棡的目光扫了过来,与陆长亭无意中目光相接的时候,朱棡方才收敛了些许。 陆长亭别开目光,从那工匠手中将破布提了起来,连同布中包裹着的人骨。 陆长亭将布搁置于地面,然后自己便蹲了下来,伸手拨弄了几下人骨。 “这有何讲究?”朱棣问。 陆长亭淡淡道:“我对此物研究甚少,不过想一想倒也能知晓。若是有人在你死后,打碎你的四肢骨头,再装于头骨之中,置于荷池之下,淤泥加身,永远都停留在那般阴暗的地方。你会如何?” 朱棣笑吟吟道:“死了还能如何。” 话是如此说,但陆长亭能清晰地感受到朱棣身上一瞬间泄露出的阴冷。 “这是极为邪气的玩意儿,若做风水物,必然为家宅招来大灾。”陆长亭将那骨头推至一旁,道:“寻个命硬的人,将这玩意儿安葬了吧。” 说罢,陆长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池塘,池塘里半点生机也无,而且泥土乌黑,看起来极为恶心。想来正是这人骨之过了。 忽然一阵风拂来,陆长亭隐隐嗅见风中带有恶臭味儿,他不由得抬手掩面。 朱棣见状,示意那些工匠,“继续挖。” 工匠们如今极为畏惧这府中人,哪敢反驳?闻言过后,便立即又开始往下挖了。 而陆长亭眨了眨眼,却发觉到自己眼前的景象变得怪异了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从池塘中冒了出来,与人骨之上飘荡的气流相汇聚,而后分散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天井,一个是正房,最后那股气流经由天井和正房,又再回到池塘之中。如此循环往复。只是寻常人家的风水,循环的乃是生机。而这宅子循环的……却是死气! 一座逐渐断绝生机的宅子,这该是何等可怖! 若是没有他,陆长亭自己便敢断言,绝不会有人看出这宅子不对劲的地方,顶多就是和自己之前一眼看走了眼,以为单单只是屋顶和天井的问题。 可若是这样以为,那便实在错了! 若说之前风水格局糟糕,是光明正大地引入阴气。那么在改动了风水局之后,便是不动声色地悄然引入阴气,有了前头积蓄下来的阴气做铺垫,这形成阴煞是很快的事,而且还能做到不被人发现。毕竟主人家都会认为,已然请过风水师,那这风水便不可能再有问题了。于是这般纵容,时日一久,便酿成大祸! 若非那家人的状况提醒了他,陆长亭也很难想到这上面来。 只能说背后之人实在聪明,特地留了这样的后手。 而这中都之中,又哪有什么出色的风水师呢?如老瞎子那样的骗子倒是有一打! 所以那幕后之人,唯一算漏了的便是陆长亭的存在了。想想也是,谁能想得到一个小乞儿的身体里容纳了一个风水师的灵魂呢?他们正是算漏了这一点,才敢大肆对着王爷下手。 朱棣本想问一问陆长亭怎么了,但见陆长亭陷入了思虑之中,倒也不好打搅,便只得耐心地蹲在陆长亭对面等待。 直到再度响起那工匠的声音,“挖、挖出了四个坛子!” “取出来,打开。”朱棣道。 工匠面色惊恐,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子。 这时候陆长亭也回过神了,他刚朝那坛子看过去,便猛地闻见了一股恶臭,就是方才那阵风刮过来吹拂起的味道。陆长亭压抑住想吐的欲.望,忙抬手将口鼻捂得更紧了。 朱棣也禁不住皱了皱眉,他学着陆长亭的模样,捂嘴问道:“这是何物?” 工匠不敢探头去看。 旁边的护卫胆大,当即伸出头看了一眼,但就这一眼,便令这些经受训练的人,都忍不住露出了厌恶和想吐的表情。 “主子,里头是小儿尸体,已然腐烂多时了。” 陆长亭:“……”他心底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一股愤怒和厌憎。 这哪里还是风水手段!这分明耍的就是巫术! 比之养小鬼的奸邪之人,好不到哪里去! 护卫生怕看错,便又挨个瞧了一眼,道:“里头全都是小儿的尸骨。都约莫是在五六岁的年纪,应当是被使了何法,让其手脚软绵折叠放入了进去。” 陆长亭也见过不少恶心的东西了,但这次他的面色实在绷不住有些难看,胸口也一阵发闷想吐。 朱棣抬手打断了那护卫的话,随后就这样蹲着,将对面的陆长亭揽到了怀中,一边轻拍着他的肩背,“没事了没事了,不必在意,不过尸骨而已。” 陆长亭正好抵在了朱棣的胸膛上。 陆长亭耳朵微红,实在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他随即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年纪,似乎是应该窝在别人怀中被安抚,于是陆长亭也就不挣扎了。 一旁的护卫瞪大眼看了会儿,忍不住道:“这……这怎么办?” 朱棣这才发觉,他和陆长亭都蹲着呢,偏生还能姿势别扭地抱在一块儿,腿都麻了……朱棣忙站起身来,还顺便将陆长亭抱了起来。 陆长亭:“……” “长亭可知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都是风水物吗?”朱棣低声问道。 护卫们也纷纷看向了陆长亭。 他们也都好奇得很呢!(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2章 陆长亭冷傲地抬了抬下巴,口吻极是不屑,“这等破烂也堪称风水物?手段如此阴邪不齿,连风水师都不配称!不过一小人罢了!” 护卫们颇有些惊呆。 这瞧上去生得青嫩可爱的小少年,撒起火来气势倒也不弱啊! 朱棣早见过陆长亭这般带刺的冷酷模样,因而此时丝毫不意外,相反他还能镇定地从旁安抚道:“长亭既知他为小人,又何必为小人生气呢?”说罢,朱棣还拍了拍陆长亭的头,因为他的动作极轻,怒气上头的陆长亭一时间都未能反应过来。 众人眼中便只看见了,他们的主子,轻而易举地就熄灭了这位小公子的怒火。 陆长亭扁了扁嘴,也觉得跟这样的人生气,实在没滋味。还不如想想法子,怎么将背后作祟的人揪出来,到时候还跟他生什么气啊?直接往脸上招呼! 如此想着,陆长亭顿觉胸中极为舒畅。 朱棣转头看向工匠,道:“下面可还有东西?继续挖。” 工匠们掩去面上苦色,正欲继续往下挖,却听见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小公子道:“不必了,下面已经没有旁的东西了。” 朱棣看了看陆长亭,“长亭怎么知晓?”朱棣的语气极为耐心,口吻也很平淡,半点没有质疑陆长亭的意思。 我能说是我亲眼看见的吗?陆长亭将这句话咽了下去,淡淡道:“池塘挖到这般程度,我便能自如搜寻其中了。”上辈子,陆长亭便常被人称赞有一双慧眼,这个“慧眼”只是单纯夸耀陆长亭那双眼睛而已。他这双眼,在风水师的行业中,便如同对于魔术师来说一双手的重要程度一般。 有了这一双眼,陆长亭甚至可以摒弃罗盘,肉眼定乾坤。 这是别人怎么都学不来的天赋。 只是陆长亭在转生投胎成为明朝乞儿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感受了,直到近来他亲自出手,才隐约又有了些从前的滋味。 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全然确定,这双眼所带来的东西,一直都跟在他身边从未失去。 陆长亭心底缓缓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至少让他生存在这个陌生朝代的底气更足了。 “长亭的本事真厉害。”朱棣夸奖的声音将陆长亭从思绪中拉回到了现实。 陆长亭慢条斯理地道:“等抓住背后那人,你再如此夸我也不迟。” 朱棣怔了怔,“长亭要去抓背后那人?” “这是自然!”陆长亭疑惑地看着朱棣,难道……朱棣不希望他插手?但对方有这等阴毒的风水帮手,朱家兄弟身边又有谁呢?除了自己,还有谁更通风水呢?若是朱棣不允他插手,他便也只有忍着了,总不能上赶着去给人当狗腿子吧,这可不是陆长亭的性子。 朱棣无奈道:“背后的人怕是不好抓。” 陆长亭无比自然地道:“你们可以抓到的。”若是连你们都抓不到,那还了得? 朱棣接触到了陆长亭眼底的信任,不由得心中一动,“那便借长亭吉言了。”说这话的时候,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长亭没有再接话。 其实相比之下,应当是他借朱家兄弟的龙气才是! 这时候朱棡又出来了,他的步子走得很急,等一走近,闻见了坛子里的臭气,朱棡连忙倒退两步,差点调头就跑。 “这、这是何物?”朱棡掩住口鼻问道。 “尸首。”朱棣淡定道。 朱棡这下倒是大大方方地放下了手,仿佛尸首就没什么可怖的了一般。他低声与朱棣道:“审出来了。”说这话的时候,朱棡并没有要避开陆长亭的意思,朱棣也没在乎陆长亭还站在身侧。 陆长亭个子矮,视线所致,他随意一瞥,便正好瞥见朱棡衣袍上的点点血迹,像梅花一般撒开妆点在一角。朱棡的衣袍颜色深沉,若不是刚好对在了陆长亭的眼前,陆长亭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陆长亭的心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果然,朱家兄弟哪有他们表现得那样纯善呢?不过他们也无可指摘。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本就该严加审问与之相关的人。至于他们用了何种手段去审问,这就不是陆长亭感兴致的事了。他只要知道,如今他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还能扮着傻,喊他们“兄长”便足够了。 朱棡虽然性傲,但他也并非胡来之辈、纨绔之流。与陆长亭相处一段时日后,彼此印象都还不错,朱棡的态度自然也就有了转变,此时他还没忘记多嘴问上一句,“方才长亭可是被吓坏了?”咋一听口吻有几分嘲笑的味道,不过陆长亭知晓,朱棡脾性和习惯就是如此,便也不去计较对方说话的口吻了。 陆长亭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没搭理朱棡。 朱棣适时地出声,仿佛为陆长亭解围一般,道:“长亭胆子没有那样小。” 朱棡笑了笑,没反驳朱棣的话,但眼底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你们要去看审问出的结果吗?”陆长亭冲着朱棡扔了个冷眼,然后拽了拽朱棣的袖子,“那我回去睡觉了,好困啊。”陆长亭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他憋不住打了个呵欠,然后就又变得两眼泪汪汪了。 朱棣对他这般模样颇没有抵抗力,于是只得无奈地道:“我先送你过去休息,待我和他们商定好后,再与你说。” 陆长亭点了点头,抓着朱棣的袖子,步履似乎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朱棡瞥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而后目光又落到了跟前的坛子上,朱棡冷声道:“将东西都收起来。” 护卫们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还真将这些东西收拾了起来,而后朱家宅子大门紧闭,工匠们还得暂留上一天,工匠们已经见识过这家子的狠辣冷酷了,此时哪敢反抗?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事。 陆长亭是真的困倦了,被就在长身体的时候,正是应当吃吃喝喝的年纪。偏生陆长亭还这般“操劳”,自然就有些睡眠不足了。 宅中的事,不是一时间便能解决掉的,陆长亭本也不欲挑灯夜战,就为了找出背后之人,若是如此,那便是顾此失彼,反惹敌人笑话了。 朱棣帮陆长亭拉了拉被子,瞧着他入睡之后方才离开。 这一觉陆长亭睡得很是舒服,只不过隐隐中,他总觉得似乎有谁在看着他…… 这几日来接触的全是阴煞,陆长亭心底难免敏感了些,他“唰”地睁开双眼,便见桌边上的四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正是朱家四兄弟。 陆长亭被吓得不轻:“……” 他还以为自己一睁眼就变恐怖世界了呢。 “你们怎么在此处?”陆长亭慢吞吞地穿着外衫,从床上翻了下来,其实若不是这几人盯着他入睡,他还能睡上更久的时间。陆长亭觉得自己有些不大清醒,便抬手捏了捏脸颊,揉了揉眼眶。 谁知等了半天都未能等到他们的回答。 陆长亭不得不放下了阻碍视线的手,往前一看,才发觉这四人都盯着自己的脸呢。 陆长亭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难道他们觉得自己捏脸揉眼的动作太过粗犷,太不讲究礼仪了吗?陆长亭舔了舔唇,拖过小凳子,自己坐在了朱棣的手边。 朱家兄弟们这才回过神,问道:“小长亭,那些挖出来的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养阴。”陆长亭伸手去抓茶壶,却愣是半天没抓到,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朱樉见状,立即拎起茶壶,体贴周到地给倒好了茶水,送到了陆长亭的手边,陆长亭抱着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才又道:“曾有古籍记载,认为女子、幼儿通阴。所以有些人使巫术,便会利用这两者来招阴。风水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使用风水物,首先看风水物的属性,比如二哥的那只马雕,属性可以看作为木,也可得知它上天为阳,落地为阴。若是一个人命中缺水,他便需要一些水属性的风水物。使用风水物其次要看的便是传说,如金蟾,许多做生意的铺子都爱摆放此物,皆因传说金蟾可口吐金钱,因而便被当作了招财进宝的象征……” “这宅子之所以使用女子尸骨和幼儿尸骨,因为女子与幼儿的属性为阴,无非便是那人,想要将宅子变作极阴的场所。而极阴的宅子会带来什么危害,其实不消说你们也应当是知晓的。” “男子住入极阴的宅子,阳气被逐步化解,于是逐年体弱多病,刚硬不振,严重些的,或许还会影响子嗣。” 屋中一时间安静得要命,几乎只能听得见陆长亭说话的声音。 这时候谁人也插不上话,他们也不愿插话。 他们初时盯着陆长亭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的光是兴味的,可随着陆长亭越往下说,他们眼底的光渐渐便变得冰冷阴沉了。 “这座宅子已经成为了豢养阴煞的母体,天井、屋顶乃是产生阴气的源,它们产生的阴气被牵动入池塘,经过风水物之后,阴气加重,再度被传回到天井、屋顶,如此反复,在不断的吸取加强之中,阴煞便在宅中生出来了。”陆长亭说罢又要去倒茶水,朱棣却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手。 “小孩子,晨起时分不要喝那样多的茶水。性寒。”(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3章 陆长亭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朱棣将茶盏挪远。 朱樉在旁边跟着帮腔,“啊,对对,应该喝点热汤才是。” 正说着呢,就听见了下人敲门的声音,“主子,汤买好了。” 朱樉傻了眼。 朱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方才我们过来看你的时候,顺便打发下人出去买食物了。”这句话是对陆长亭说,待说完后,朱棣才立即对门外的人道:“进来。” 下人推门而入,恭敬地将汤盅和油纸包着的食物放在了桌上。 朱橚盯着油纸包,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陆长亭没想到朱棣这般周到。不过拿走了他的茶盏,是应当补偿他! 陆长亭伸手正要去端汤盅,却又被朱棣劈手夺过了。 朱樉盯着笑出了声,“老四别逗他了。” “没逗。”朱棣抓起汤勺,将里头的汤水盛到了小碗里,随后才放置到了陆长亭的跟前,“放在汤盅里很烫,还是盛出来喝更好。” 说罢,他又拿过油纸包,待到展开外面包着的油纸之后,他方才将食物推到了陆长亭手边,这样倒是方便了陆长亭从中取出食物来。 朱家兄弟看着他这段行云流水的动作,都有些懵。 陆长亭喝了口汤,心底的滋味有点儿不一样了。 哪怕是历史上的明成祖,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帝,他年少的时候,照顾起人来,和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朱棡有些心急,不由得立即出声问道:“这宅子这样可怖,那我们几时离开?” “盯着那些工匠掏完洞,我们就可以回老屋了……啊!”哪怕是盛到碗中的汤也还是有些烫,陆长亭一时不察,这会儿就刚喝下去,就恨不得全吐出来了。 朱棣忙递了手巾给他,“擦擦。” 朱樉插了句嘴,“难道小长亭还需要人吹一吹再喂吗?” 陆长亭黑着脸拒绝了,“不必,我并不想喝到二哥的口水。” 朱樉挑眉,怒道:“小东西还敢嫌弃我!” 陆长亭转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朱棣沉吟道:“长亭说得不错,一面让工匠快些做完,一面可以趁机审到底。等回老屋的时候,便是解决工匠的时候。” 陆长亭慢吞吞地吃着东西,没再说话。 朱棣口中的解决应当只是解决工匠身上的麻烦,而并非解决了他们的性命。朱棣又不蠢,他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肆意收割人命。 朱家兄弟点了点头。 朱橚忍不住低声问道:“长亭,我们要不要也随身带个风水物啊?这……这留在宅子中,不会出事吧?” 陆长亭不得不提醒他们一件事,“风水物你们买得起吗?” 穷鬼一家子沉默了:“…………” 朱棡忍不住道:“长亭不是会做风水物吗?” 陆长亭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朱棡顿觉自己问出的问题,似乎有那么一些……傻。 “风水物不是随便就能做成的,就算做成之后也有强有弱。效果弱的自然好做,可做来又有何用呢?这宅子阴煞极重,寻常的风水物半点作用也起不了。不过你们也不必忧心,至少在眼前,宅子是影响不了你们的,若是住上两三年那才是另说。”从古早的时候,便有传说,称皇帝乃天子,身有龙气,而他子孙后代也多少会带上一些,如此这般,皇子皇孙们一般也是难被邪祟入侵的。 陆长亭便是研究此道的,当然也相信这样的说法。 而事实上,目前朱家几兄弟,也的确并未被影响。 此时朱樉的目光落到了陆长亭的身上,他看着陆长亭吃得正香的模样。 “二哥想吃?”陆长亭眨眨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朱樉没好气地道:“我们若无事,那你呢?我曾听宫……我曾听人说,年纪小的孩子,阳火不够旺,容易被邪祟入侵。” 陆长亭一怔,汤含进嘴里,差点都忘记吞了。 朱樉这是在关心他? 陆长亭忙将汤水咽下去,将手中的汤匙放下,却见朱樉问出这句话后,另外三人也都定定地看着自己,陆长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朱家兄弟,倒也是有几分人情味的嘛。心中虽是这样想,但陆长亭还是低着头,口吻满不在乎地道:“你们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么?我住的这间屋子,正巧是宅中阴煞最弱的地方。” 朱家兄弟原本温情的目光登时就变得凶神恶煞了起来。 “小东西,竟是独自享受却不告诉我们……” “长亭实在不厚道……” 陆长亭装作什么也听不见,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朱家兄弟见陆长亭理也不理他们,顿时一拍桌面,“那我们也住这屋了!” 陆长亭吓得汤匙都“啪”一下掉回碗里去了,“你们也住这里?!” “这是自然!”朱樉理直气壮地道。其他三人虽然没说话,但此时沉默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床小。”陆长亭吐出两个字,就不再说其它了。 你越是反驳他们,他们越是来劲,不如淡淡提醒他们这屋子里的硬件,实在无法支撑他们前来入住。 朱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睡地上嘛。” 陆长亭:“……”这牺牲可真有点儿大。洪武帝会想到他的儿子们,在外头打地铺吗? 几人正说着话呢,又有下人进门来了,陆长亭以为那下人是来收拾碗碟的,谁知他直直走到了朱棡身边,附在朱棡耳边说了些什么,朱棡便立即站了起来,冲他们笑了笑,“有人招了,我过去瞧瞧。” 陆长亭咂咂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他管谁招了呢,只管最后招出来的结果就好了。这样一想,朱家兄弟就算真要往他屋子里凑,撑死了也就是两个晚上。陆长亭顿时就心宽了。 “二哥。”陆长亭放下了碗筷。 “嗯,怎么?” “我们该去干活儿了。” 朱樉僵了僵,骤然想起来,“今日该去瞧那个小胖墩了?” 陆长亭点了点头。 朱橚此时也是一脸痛苦,“都这样的时候了,还要出去赚钱吗?” “只是我和二哥去。”陆长亭知道他们根本走不开,但陆长亭得装作不知道啊,那就干脆将朱樉带上得了。何况今日他也确实该去见安喜了。自从和朱家兄弟打上交道,他见安喜的时候就变少了,现在想一想陆长亭自己都觉得有两分愧疚。 朱樉这时候倒是笑了,他跟着陆长亭一起站起来道:“好,我跟长亭去赚钱了。”说罢,他扫了扫另外两人,目光就跟在控诉他们吃白饭一样。 朱橚倒还真被这一眼看得面皮发红,唯独朱棣稳坐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 朱樉撇了撇嘴,牵着陆长亭出去了。 等走出了宅邸大门,陆长亭才骤然想起一个问题的。和他们一块儿出门必牵手,是怎么约定成俗的? · 这座前朝将军的宅邸安放在中都城的角落里,但是谁也不敢小觑它,城中许多孩子幼年时便常听大人说,那座宅子那样大谁能买得起呢?谁能买得起呢?直到近日,城中人才骤然发觉,那宅子里住进人了。但平日里那宅子的大门都是紧闭着的,里头住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一概不得而知。 谁知过了一段时日,那宅子里的主人叫走了一批工匠。 从工匠的口中,众人才得知,原来宅子里住进了四兄弟,据说都生得很是好看,若是走出来,定然受城中不少姑娘的倾慕。 不过接下来那宅子的变化,倒让众人觉得,家中姑娘喜欢谁都好,也莫要喜欢这宅子中的人。 这宅子里的四兄弟,都是疯子啊! 他们竟然让工匠去拆了屋檐,拆了石板路,挖了池塘……等修好之后,又拆了一次……这会儿还开始掀屋顶掏洞……若说他们没疯,那谁信啊? 这么有钱,能买下这样大的宅子,但是明明年纪轻轻,又何苦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买呢? 那一定是疯了! 城中人肯定地道。 安父身为中都的粮长,自然也知晓那座宅子的变化,并且他比普通人知道的还要多上那么一些。他发觉那日跟随陆长亭前来家中的青年,似乎正是住在那宅子中的人。 这倒是奇了,能住得起这样的地方,怎么还会和那陆长亭结识呢? 安父比城中人更清楚,那宅子的确不是寻常人能住得起的,不仅是因为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还因为那是前朝将军的宅邸,不是寻常人都能住的,而是要循制入住。 就好比那七品小官能住三品大员的宅子么?自然不能! 正是因这一点,才让安父半点也不敢小瞧那宅中出来的人,连同陆长亭在他眼中都变得神秘了起来。 这时候,安父听得下人来报,说陆长亭来了。安父微微一笑,道:“将人引到安喜屋子里去,我待会儿再过去。” 下人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退了下去。若说他们老爷重视陆长亭,但既是重视又为何不将人叫过来呢?可若是不重视,那老爷为什么又特地取消原本的行程,留在宅中等待呢? · 陆长亭和朱樉进门的时候,安喜正呆呆坐在凳子上,时不时动手戳一戳桌上的糕点。 “唉……”总是笑眯眯不懂愁苦为何物的安喜,拉出了长长的叹气声。 “安喜。”陆长亭出声打断了他叹气的声音。 安喜扭了扭胖胖的身子,转过身来,惊叫一声,“长亭!”然后他便跳了下来,直直冲到了陆长亭的怀中,身后的丫鬟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生怕安喜摔个大马趴。 不过安喜虽然与人沟通有些障碍,但他的腿脚还是很灵活的。 陆长亭差点被他撞得一个仰翻。 朱樉面色一沉,伸手抓住了安喜的衣领,“小胖墩,要有点规矩。” 安喜也不生气,就停在那里,抬头看着朱樉,“怎么才能规矩?” “不能撞长亭,只能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抱他。” “哦。” 朱樉这才在那丫鬟惊恐的目光中松了手,安喜害羞地搓了搓手掌,羞答答地抱住了陆长亭。 恍惚有种被当作女子对待的陆长亭:“……”其实他倒并不在意安喜这样莽撞的动作,他知道安喜一颗稚子之心,若是真心喜欢谁,便会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示好。 “这样好了吗?”安喜松开手,一脸乖巧地问。 朱樉轻笑一声,“小胖墩还挺听话。” “今日安喜都做了什么?”陆长亭抓着安喜的手,带着他往前走,等走了几步,陆长亭才想起来,自己跟朱樉他们有什么区别!动不动就拉手!陆长亭犹豫着松开了手。 安喜也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他让小厮抱着自己坐上了凳子。 朱樉随后跟上来。待挥退下人后,三人便又投入了新一轮的……读书。 安喜并不能迅速理解书中含义,不过他的记忆力倒是不差,朱樉教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这小子已经能从善若流地进行背诵了。此时丫鬟、下人都不在屋子里,他们自然也不知晓屋中在做什么,若是他们听见了,怕是要惊得眼睛脱眶。 因为有安喜背诵快在前,陆长亭也就不掩饰自己学得快了。反正他身上的奇异之处也够多了,也就不在乎再多这样一点。 事实上,朱樉在发现陆长亭这般聪慧之后,反而越加欣赏陆长亭了。 皇家少有脑子笨的,因而陆长亭小小年纪这般聪慧,在朱樉眼中并不算妖孽。 陆长亭端起茶壶正要倒水,门外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谁在安喜屋子里?”这是一道低沉的男声,陆长亭能听出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看来应当是个纨绔。 “少爷的朋友。” “什么朋友?安喜哪来的朋友?莫不是你们胡乱将骗子放了进来吧。”那人嗤笑一声,抬脚直接踹开了屋门。 安喜被吓得惊叫了一声,讷讷道:“大哥。” 大哥? 门外的人是安喜的兄长? 陆长亭和朱樉同时朝门边的人看了过去。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一身蓝衫,面色微冷地大步走了进来。 安喜看了看他,小声道:“大哥,你这样很没有规矩。” 陆长亭和朱樉对视一眼,都费劲儿地忍住了想要拍桌大笑的冲动。这人确实没有礼貌,纵然是安喜的大哥,也绝不能直接抬脚踹门进弟弟屋子啊! 一般有这样习惯的,说不准骨子里便有些暴力倾向。 安喜是个可爱的。 但他这兄长,实在惹人讨厌。 这时候陆长亭还不知道,这人还能变得更讨厌。 “安喜你也敢教训大哥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男子不快地道,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陆长亭和朱樉的身上,男子冷笑一声,“哪里来的骗子?看我这弟弟傻,便上门来骗钱了吗?” 陆长亭也怼过朱樉,但朱樉全然不记仇,那是因为他知道陆长亭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只是针对别人对他的质疑而表现出了冷傲。但眼前这人,实在是捋了朱樉的老虎须。 天之骄子的脾气哪里会真的那样好?如男子这般不由分说找上门来,朱樉自然翻脸! “你这年纪小的弟弟都尚且知道何为规矩,你已经及冠,却还不知何为规矩,好不知羞。瞧来,应当是没读过几天书吧。”朱樉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转回了头。 男子哪能听不出来,朱樉这是讽刺他低俗没文化呢,顿时就被激怒了,“来人!将这猖狂小子给我驱赶出去!” 还不待朱樉再度发作,安喜就已经急了,他从凳子上跳了下去,挡在了男子的跟前,“不,不行,他,他们是……是爹爹给我、给我请来的。”安喜一着急,说话就磕巴了起来。 他越磕巴,男子就越是不耐烦。 “过去!你撒什么谎!跟着这么两个人,你就学坏了!” “我、我没。”安喜伸手去挡,一下子就被男子挥开了。 安喜长得有些胖,不是寻常人都能推得动的,那男子推了一下,安喜却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陆长亭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安喜心思单纯,想不到什么故意为之的办法,那么也就是说男子出手确实很重,直接将安喜推地上去了。这哪里是什么大哥?实在连朱樉等人半点也不及! 陆长亭也下了凳子,冷声斥道:“阁下若是心中有疑,何不去问安老爷?在幼弟这里作威作福寻麻烦,算什么本事?” 男子也有些尴尬,他忙伸手去拉安喜,谁知安喜反倒不肯起来了,嘴里就来来回回念叨着,“大哥没规矩,没规矩……” 还这么多人瞧着呢,男子对上安喜委屈的目光,登时又是火冒三丈,“安喜你再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樉站起身来,凉凉道:“你收拾一个我瞧瞧。”他目光冰冷,再加上他身量又高,站在男子的跟前,竟是生生将他比得畏缩了不少。(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4章 下人们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他们府上的大公子,脾气可着实不太好,谁上前劝,是要被一脚踢出去的。 男子约莫是没见过比自己还横的人,一时间有些气短,甚至还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朱樉原本还心情不愉,此时见了男子的怂样,倒是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怕什么?”顿时连收拾的兴趣都没了。 男子为了挽回颜面,忙冷哼一声,“去请父亲前来做主。”说罢,男子忙又弯腰去拉安喜,“怎么不起来了?方才是我不好,你不起来,我抱你了啊。” 安喜不高兴地埋着头,并不搭理他。 朱樉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现在方来做好人。” 男子面露赧色,伸手将安喜抱了起来,“你老实说,这两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下人见可算有了劝架的机会,忙道:“大公子,他们确实是老爷请来的。” “不可能,父亲他……”男子的话刚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了。 陆长亭微微挑眉,看向了门外,“安老爷。”站在那里的可不正是安父么?安父拢着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听见陆长亭开口之后,安父方才出声道:“长亭,这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朱樉。 竟是全然忽略了自己的大儿子。 而男子摸了摸鼻头,什么话也没说,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般被忽略一样。 “安老爷,他是我的兄长。”陆长亭从善如流地应道。 安父面上这才浮现了笑意,道:“陆公子好。” 朱樉面色有些怪异,这是直接默认为他也姓陆了?朱樉压下眼底的异色,倒是并未反驳。朱樉只冷淡地应了一声,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安父。让朱樉低下高贵的头颅可不容易。不是谁都能得他温言细语的。 有些人高傲起来会惹人厌烦,而还有些人高傲起来,却只会令人觉得气质天成,本该如此。 安父暗暗打量了一眼朱樉,心底不由得一凝。安父不是个蠢笨的人,他自然能瞧出朱樉身上的不同,一番权衡过后,安父装作了什么也没发现,笑道:“这几日劳烦陆公子了。” 男子再一旁听得颇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道:“爹,你真让他们来陪伴安喜?” “松友,不得再出言冒犯客人。”安父面色一肃,冷声道。 原来安喜的大哥叫安松友,和安喜的名字实在是南辕北辙。 安松友闭了嘴,面上连半点不满的情绪都不敢冒出来,可见安父在家中的威严。 安喜帮腔道:“是啊是啊。” 安松友捏了一把安喜的脸,口中却是不敢抱怨。 安父的目光扫向了不远处的桌子,他惊讶道:“这是……这是在教安喜认字?”这是安父着实没能想到的,顿时喜色溢于言表。 安松友忍不住插了句嘴,“瞎装什么?谁都知晓我这弟弟连话都说不全,还认字……” 安父皱眉,回头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再不闭嘴,今日便跪到祠堂去。” 安松友这才连忙闭上了嘴。 陆长亭嘴角勾了勾,倒是颇有两分自豪,道:“安喜如今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安喜,背给他们听一听……”能不自豪么?安喜能倒背如流,也算得上是他和朱樉的功绩。 安喜紧张地对上陆长亭的目光,恹恹地叫道:“长亭……” 陆长亭知道,要让一个长期生活在质疑、同情目光之下的人,迅速树立起自信,那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与安喜打交道这么久,安喜对他已经形成了本能的依赖,只要陆长亭出言,安喜就定然会遵从。 陆长亭微笑道:“安喜,你今天很厉害。” 安喜脸红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呐,“嗯。” 倒背如流?简直是在顽笑!安松友皱起了眉,道:“还是不要为难了……”谁知他话音刚落,安喜便张嘴道:“谓、谓语助者,焉哉乎也,孤陋、孤陋寡闻,愚蒙等诮,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初时因为这么多人看着,安喜还有些紧张,到了后面,竟是背得越来越流畅了。 安松友都微微张大了嘴,有些不可置信,良久之后,安松友才道:“不对,这不是千字文……” 朱樉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再仔细听一听。” 安松友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不耐,再度仔细听了起来,而这一听,安松友是真的惊了,“……他、他倒着在背?” 陆长亭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了,安喜能倒背如流,你偏不信。”陆长亭故意加重了“倒背如流”四个字。这可是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的倒背如流啊。 安松友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未能说出来,只是将安喜抱得更紧了些。 陆长亭知道他此时下不来台,也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而安父神色恍惚了好一阵,方才回过神来,“……安喜……安喜,我怎么也没成想到,原来安喜也能有这样一日!”安父越说神色越是激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开来,最后他忍不住转身将安喜接到了怀中,好好地揉搓了一番安喜的脸颊,甚至还喜难自禁地亲了亲安喜胖嘟嘟的脸颊,“我安喜能有这一日!我日后死了也算安心了!” 安喜瞪圆了眼,“不死不死。” 安松友在一旁脸色变幻,许久才道:“爹说得不错,安喜能有今日这般聪颖,日后倒也不必再为他忧心许多了。” 安父此时才看向了陆长亭和朱樉二人,他眼底激动的光到此时都还未消退,“多谢!实在多谢二位!若无长亭和陆公子,我这小儿子还不知是什么模样呢!” 朱樉闭紧了唇没说话,他实在懒得屈尊来搭理安父。于是陆长亭便做主开口了,“不过小事,不足一提。” “不不不……”安父激动得难以平静下来,他忙叫来了下人,“来人,去,去准备钱。”说罢,不等陆长亭开口,安父便又道:“此次长亭万不可拒绝了,这有钱还请不到老师呢,能得陆公子这样的老师,实乃安喜之幸也!” 朱樉笑而不语。 陆长亭也只是淡淡一笑。 能得秦王为师,那确实是安喜之幸,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 不过安父倒是误会了,这次他可真没打算推拒掉这份酬劳。让朱樉教导安喜,一方面是让安喜明是非、知荣辱,一方面的确是以此促动安父给予酬劳。陆长亭平时陪一陪安喜,在他看来,的确不值得收钱,而朱樉亲自教导读书那便不一样了。 下人很快就呈来了钱。 朱樉瞥了一眼,不由得惊异地看了看陆长亭。显然是这时才反应过来,陆长亭竟然这样不动声色的就将钱搞到手了。 安父比那日的主人家还要大方得多,他备了通宝银锭,备了铜板还有宝钞。 “请长亭和陆公子收下。” 陆长亭点了点头,淡淡道:“安老爷客气。”说着他伸手接过了钱袋,顺手交给了朱樉,朱樉两眼发亮,捧着钱袋竟是有些爱不释手。这可与他平日拿到手的钱大不相同的,这一笔钱,是他靠为人师换来的,滋味自然不一样。 安父伸手拍了拍陆长亭的肩,道:“长亭也不必客气,日后唤我‘安叔’便是。”单这一句话,陆长亭就能看出来,安父对安喜究竟有多疼爱。相比之下,安松友就显得不大受看重了。不过依安松友的性子,不受看重倒也正常。 陆长亭朝安松友又看了一眼,谁知这家伙的脸上,倒是半点嫉妒之心也没有。陆长亭心中微微讶异,他这是看走眼了?莫非这安松友也只是蠢笨了些,没规矩了些,实际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正想着呢,门外的下人道:“老爷,夫人和姨娘回来了。” 安父挥了挥手道:“我知晓了,让夫人去备一桌酒。”他顿了顿,微笑着看向陆长亭和朱樉,“今日便请长亭和陆公子在此用一顿便饭了。” 蹭吃蹭喝,陆长亭从来不会拒绝,深知自己很穷的朱樉也没有反对。于是这一顿饭,便在宾主皆欢的情况下,敲定了下来。 他们总站在屋子里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安父忙将他们请到了花厅中去说话,安父抱着安喜大步走在前,交代了安松友在后招待陆长亭和朱樉,安松友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乖乖应了,走在陆长亭和朱樉身边道:“方才是我对不住了。” 朱樉没理他。 安松友咬了咬牙,只能看向了陆长亭,“对不住了。” 想着这好歹也是安喜的大哥,陆长亭这才转过头给了他个好脸色。 安松友松了一口气,面上带出了点笑容来,看上去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蠢味儿。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陆长亭心底对他的排斥倒是减轻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轻松下来了的缘故,安松友顿时就加快了脚步。 朱樉抓住了陆长亭的手,微微弯腰,小声对他道:“小长亭不要对这样的人笑。” 陆长亭抿了抿唇,冷漠脸,“哦。” 朱樉心满意足地直起腰,将陆长亭的手抓得更紧了,一边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当总是要操心弟弟的兄长,还真是甜滋滋的负担啊。 不久,他们走进了花厅中,下人们上前来摆好了茶水、点心。 陆长亭和朱樉刚刚落座,花厅外便又来了人。 来人到了花厅外,陡然见到里头坐了人,不由步履一滞,竟是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了。 中都这样的地方,倒并不是太过讲究,安父笑道:“快些进来吧,正巧安喜的客人在此。” “安喜能有什么客人?”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眉目端庄,表情温婉,她唇角翘起,微微笑着朝里走来,径直朝安父过去了。想来她便是安家的夫人了。 紧跟着进来的还有一名更为年轻的女子,打扮更为艳丽一些,十足的姨娘味儿。她身侧还有一少年,穿着白衣,眉目清秀,倒也算得上是清俊。 那少年极为有礼,上来便先拜过了安父,“父亲。”看来便是安家的二儿子了。 安夫人在安父的另一面坐下,伸手便要去抱安喜,“让我瞧瞧瘦了没有。” 安喜扭身躲过了。 陆长亭看着这一家子顿觉头疼,实在分不出谁与谁才更亲近,谁是谁生下的。 姨娘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如同透明一般。 而那安夫人则是完全将陆长亭等人也都当做了透明一般,连望都没朝他们这边望一眼。 朱樉摩挲着茶盏,低声与陆长亭说起了话,就说回家带些什么食物回去。 一时间,花厅中的气氛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最终还是安父出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道:“这二位乃是安喜在外结识的朋友。今日他们留在府中,特地教了安喜认字背书……” “老爷莫要顽笑,安喜怎会认字背书呢?”安夫人瞪圆了眼道,脸上的温婉之色竟是消了许多。 安父大笑道:“你不信?如今安喜极为厉害,不如叫他背给你听听?” 陆长亭冷着脸出声截断了安父的话,“安喜今日累了,是吗?”陆长亭不管谁人才是安喜的母亲,但是这安夫人说话,怎的与那安松友如出一辙,实在不讨人喜欢。安喜能认字背书,难道不是喜事吗?除了安父的反应极为正常外,安夫人和安松友的反应都实在伤人。也幸而安喜不大懂事,若是他能听懂个中的意思,那定然难过死了。 安喜冲着陆长亭点了点头,露出了天真的笑。 安夫人被扫了脸,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 安父也发觉到了不对,直接打发安夫人和姨娘去备酒席了。 之后,陆长亭也得知了那清秀少年名“安青”,名字普普通通,不如安松友那般暗含美好之意,也不如安喜那般代表祝愿“平安喜乐”之意。正是姨娘生下的儿子。 朱樉懒懒地倚在椅子上,根本没将这些人看在眼中。 相比之下,此时他更关心陆长亭饿了没有。 陆长亭看出了朱樉的不耐,便果断抛开了安父等人,在花厅中单独与朱樉闲谈了起来。以朱樉的出身地位,让他来适应这样的氛围,的确是强人所难。何况陆长亭眼中本也只看得进一个安喜,顶多一个开明豁达的安父。其他人,他也是看不到眼里去的。 安父倒也不觉尴尬,将安松友、安青二人叫到跟前去,低声询问起了他们一些事。 安喜就只能眼巴巴地扒着安父的手臂,看着陆长亭和朱樉相谈甚欢。 他们并未等上多久便到了用饭的时候。 只是等到了桌前,陆长亭和朱樉落了座,而安父却面色一沉,“酒菜怎的准备得这样简陋?” 安夫人姗姗来迟道:“何处简陋了?依我瞧正正好!” 陆长亭出声道:“好丰盛。”三个字便将两人间紧张的气氛打破了。朱樉暗自嗤笑一声,抬手摸了摸陆长亭的头发,随后便也不多话,直接吃了起来。 原本应该融洽的一顿饭,吃得甚是怪异。安夫人似乎和那安松友一般,并不信任陆长亭和朱樉,甚至就差没直白地写着,认为他们是骗子了。陆长亭二人用过饭后也不久留,当即便辞了别。 安父面露可惜之色,亲自送他们出去了。 陆长亭甚至能隐隐听到安松友在后面道:“何须如此……不值当……” 待离开了安家宅子,朱樉不满地道:“你瞧瞧,这安家风水是不是也有毛病?不然他们家的人,怎的这般惹人厌?” 陆长亭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家风水不错。” 朱樉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声,便抓着陆长亭的手买食物去了,待买到以后,还要带回去给没能出门来的那几人呢。 不过因为朱樉突然说到风水的问题,陆长亭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这宅子风水是不错,但是陆长亭惯会观气,此时他观宅子之上笼着的气,便有些怪异,那气涌动不停,像是被什么惊住了一般。 待到细看时,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而朱樉已经拉着他快步往前走了,陆长亭只得收回了目光。 等回到朱家宅子后,陆长亭发现,已经有不少屋子,上面破开大洞了,模样颇为壮观,想必冬风呼啸的时候,漏起风来也是非同一般! 他们进了宅子,却遍寻不到另外三人。 宅子太大,找个人都麻烦! 最后还是下人迎了出来,忙道:“几位主子已经在等着二爷和陆公子了。” 此时乍一听见那下人叫“陆公子”,陆长亭和朱樉都有种怪异感,毕竟在安家时,安父便是默认称朱樉为陆公子。 “带路。”朱樉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陆长亭实在不知这有什么可笑的,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等被那下人带到了地方之后,陆长亭就更觉得笑不出来了。 朱家兄弟还围坐在他的屋子里,一副就此扎根的姿态。 朱橚一眼就看见了陆长亭手里拎着的食物,当即笑着上前来,道:“多谢了多谢了。”说着便将食物夺走了。 朱棡不大好意思来抢吃的,便只能僵坐在那里,但目光却是频频往朱橚手上扫。这般相比之下,倒是仅剩下朱棣一人最为靠谱了。 朱棣冲陆长亭招了招手,陆长亭犹豫一下,走了过去。朱棣将陆长亭按在凳子上坐好,问道:“今日做什么了?”倒像是询问刚上了学堂回来的小孩儿一样。 “……也没什么,就是跟着读书。” “读书?”朱棣惊讶地道。 朱樉这才慢慢走了过去,道:“我教的。”眉目间难免带了两分得色。 朱棣目光晦暗不明,口中道:“二哥教你读书很好,长亭可要好生学习。” 朱樉登时没了得意的快.感,拉过凳子跟着坐了下来,“我跟长亭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 朱棣点点头,让下人端上了饭菜。 陆长亭打着呵欠,磨蹭下了凳子,寻地方沐浴去了。他屋子塞了好几个人,叫他还怎么洗澡? 下人们倒是贴心,很快就给陆长亭找了个地方,烧了热水提过来。冬日里没有暖气,洗个澡都嫌冷。陆长亭迅速结束了沐浴,匆匆套上衣袍便回到自己屋中去了。朱家兄弟们也正好用完了饭菜,个个站在屋外的院子里,打起了拳,权当消食了。 陆长亭这会儿倒是没什么抵触情绪了。看人打拳当消遣还是不错的,尤其这打拳的还是王爷呢,寻常人家谁请得起啊?陆长亭恍惚有种自己快跟洪武帝一个级别的错觉了。 夜色沉沉,清冷的月光洒进了院落。 院中四道人影练功夫练得正起劲,个个招式疾如风,只可惜院中被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然说不准还能瞧见扬起满天落叶的武侠片场景。 陆长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四个人反倒越练越来劲了。 手边又没有瓜子饮料,陆长亭的兴致减退了不少,他打着呵欠站起了身。还是此时回去歇息吧,正好他先将床睡了,之后看他们怎么睡。陆长亭嘴角微微一弯,转身就要走。 陆长亭没有看见的是,朱棣突然停住朝他走了过来,并且直接从背后拎住了他,“那几日我教给长亭的,长亭可还记得?不如此时耍给我瞧瞧。” “我……”陆长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棣强硬地抱着过去了。 陆长亭还没出口的话,就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朱棣将他抱过去放下,“来,试试。” 其他三人立即停住了动作,纷纷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陆长亭。 陆长亭:“……”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耍猴戏的一般。 见陆长亭僵在了那里,朱棣忍不住笑道:“莫不是害羞了?” 朱樉跟着哈哈笑道:“小长亭真的害羞了吗?” 朱橚小声道:“不要怕啊,其实也很……很容易的。” 陆长亭冷着脸,长发耷拉在肩上,虽然头发擦得半干了,但是冬日的风吹过来,还是带出了一股冷意,但是就算这股冷意,也未能降低陆长亭隐藏在长发之下的耳朵的温度。 静寂在院子里蔓延开。 陆长亭还是没动。 “真的害羞?”朱棣惊讶道,在他眼中,陆长亭的胆子可谓是大到极点了,脾气也是傲到了极点,还当真会这般害羞? 陆长亭张了张嘴正要为自己辩解,朱棣却已经上前,捏住了陆长亭的胳膊,“那今日便再教一次。”说着已经带动着陆长亭比划起来了。 朱樉三兄弟傻了眼。 还能这样来? 朱樉若是早知道老四是这样教长亭的,他便也出手了。谁知道老四当先调戏了小长亭害羞,调戏完就马上换了副面孔教人功夫去了,朱樉这个也跟着嘲笑了,顿时就被衬得可黑心可黑心了。 朱樉咬了咬牙。 这头陆长亭的耳朵还在发着烧。 若是此时谁撩起他的头发,摸一摸耳朵,肯定觉得烫手。 陆长亭强忍着莫名的羞耻感,使自己投入到练习功夫当中去,并且竭力忽视身后那些人的目光…… 时辰渐渐的有些晚了,下人不得不出声提醒道:“主子,已是亥时了。” 亥时对于陆长亭来说,是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古时候便已经有些晚了。于是朱棣立时收了势,又就着背后抱的姿势,把陆长亭给抱着往屋子走了。朱棣还不忘对朱樉道:“二哥快去沐浴吧。” 朱樉也骤然想起了什么,忙转头对着两个弟弟嫌弃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沐浴!免得等会儿进了屋子,将小长亭给臭晕过去了。” 陆长亭:“……”他本来刚洗了澡,看热闹看得好好的,谁知道被朱棣捞了过去,现在他也出了一身汗,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练了会儿功夫,陆长亭倦意也就上头了,他忍不住窝在朱棣的怀里打了个呵欠,打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堕落,竟然就这样接受了小孩的设定,乖乖并且享受地靠在了朱棣的怀里! 朱棣将他放在了床上,伸手倒了杯水,他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随后方才道:“练功夫,会长高。” 陆长亭心道。 这本来也是他练功夫的唯一心理支柱了。 陆长亭踹掉鞋子,脱去外衫,然后便窝进了被子里,顺便还不忘将手脚都摊开,这样就可以避免有人混到他床上来了。领地意识极强的陆长亭闭上眼想道。 因为困倦到了顶点,陆长亭很快便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朱家兄弟才陆续进门来了。 朱樉一看,朱棣已经扒拉到床上去了,那张可怜的小床,塞下两个人已经是极限。 朱樉咬了咬牙,“老四!” 朱橚也忍不住幽怨地看了一眼朱棣,奈何身为最小的弟弟,便也只有生生忍受着这等不公平了。下人们将屋中的桌子撤了出去,然后铺上了被子……朱家兄弟颇为感慨地躺了上去,似乎有了点儿父皇当年艰苦卓绝的感觉了…… · 陆长亭是被热醒的。 都是年轻人,这个年纪正是气血方刚的。陆长亭裹着被子本就挺能造热的了,谁知道跟前还挨了个火炉,睡梦之中,陆长亭总觉得自己成了一块烤肉,用钎子串好了搁在火炉上,还带翻面烤的,实在太难受……难受着难受着,陆长亭就睁开了双眼。 刚睁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朦胧。陆长亭想也不想便拿脚踹,奈何他的身板和对方不平等,这一脚半分都没能踹动。 他明明记得自己入睡的时候,床上只有自己一人啊。 陆长亭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被子被他用力一带,连带着睡在外面的人,也跟着往里挪了挪,正好撞上陆长亭的腰,陆长亭差点又趴下去。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对方也醒了。 他睁开双眼,目光冰冷锐利,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这些情绪收敛了个干干净净。 朱棣翻身下床,低声道:“早些起,出来我们去练功夫。” 陆长亭瞥了一眼打地铺的王爷们,于是跟着朱棣跨出门去了。 穿戴整齐、洗漱过后的二人,站在凛凛寒风中,还颇有几分气势。朱棣似乎是真的对此上了心,他说教便是真的教,甚至偶有对陆长亭严苛的时候。一个早上折腾过去,陆长亭已经饿得不行了。朱棣便径直带着他出门吃早饭去了,剩下几人自然就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待那三人醒来后,又是一番咬牙切齿。 这样的生活如此过了几日,朱棡终于揪到了背后之人的小辫子。 朱棡并不敢在此事上直接做主,于是问起了朱樉,“工匠们就这样放走吗?”现在屋子该拆的地方也拆了,该掏空的屋顶也掏空了,该问的东西也都问出来了。 陆长亭恰好闻言,便忍不住插了句嘴,“你们可是担忧放走之后,泄露出了消息?叫那背后之人提前有了准备?” 朱棡点头,“正是。” 朱棣转头定定地看着陆长亭,似乎很是期待接下来陆长亭要出口的话。 “那倒是容易,送往官府不就是了吗?” “送官?”他们都是一怔。 他们早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些工匠被抓到他们的手中,跟送官也没什么区别了。但此时听陆长亭一说起,他们不免双眼一亮。大家都不是什么蠢人,点到为止即可,彼此心中都已经明白过来了。 朱樉笑着拍了拍桌面,“长亭好生聪慧!说得不错,送官!我们这便将他们送官。” 朱橚弱弱出声道:“可这……以什么借口啊?” 朱樉拍了一下他的头,“这还需要什么借口吗?”他们想要关工匠到县衙去,极为容易!单是恶意造风水有问题的建筑,便可以将他们坑进去了。若是换别人来这样报官定然不行,但他们不一样啊,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那县衙也不敢怠慢啊。 这一招,只是做给人看的,并且将工匠再度光明正大地陷在县衙里。 工匠们可以走,但起码要等到他们将背后之人揪出来才能走。 陆长亭说完便低头继续吃东西了。 瞎掺合不如吃饭。 朱樉和朱棡立即起身出去了,想来应该是去安排那些工匠了。 朱棣伸手揉了揉陆长亭的发,道:“今日可否能随我走一趟?” “做什么?” “也是一桩风水生意。” 陆长亭愣了愣,“你找来的?”朱棣这么快就融入了中都,并且还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雇主?陆长亭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朱棣神秘一笑,“非我一人之功。”意思也就是,其他几兄弟也有掺合了?陆长亭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心底隐隐有了猜测。难道是……“你们要去找对宅子动手的人?” 朱棣摇头,“不用找,那个人一直都在中都,而且是早从两年前开始,便留在中都了。” 陆长亭心底惊讶不已。这么早就开始布局?那人是真心想要害皇嗣啊! “好,我去。”并非为了朱棣等人,而是陆长亭也想知道,做出这般阴损之事的人,该是何等模样。等揪出来之后,这等人,最好是先废了他作恶的能力!不然遗留世上,必成祸害! 朱橚立即道:“我也去。” 朱棣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长亭,“我是师父,他是徒弟,你算什么?” 朱橚憋了半天,“……打杂的?” 陆长亭忍不住笑出了声,“五哥还是别跟去了。”上门看个风水,还带这么多人,那不是明晃晃地提醒着人,他们是去砸场打架的吗? 朱橚只得将满腔情绪都憋了回去,“……哦。” 待那头朱樉和朱棡将工匠都送到县衙去了,并且还在县衙作威作福了一段的时候,朱棣便换了身装束,带着陆长亭出门去了。 此时值正午,日头正好,只是冷风刮上来,陆长亭仍旧觉得自己仿佛脸皮都要被刮掉一层了一般。 陆长亭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朱棣察觉到他的动作,便伸手将他揽入了怀中,“早知便该带个披风出来了。” 陆长亭摇摇头,“你见过道士还穿披风的吗?” 朱棣毫无压力地道:“从前没有,以后自然就有了。从你我开始。” 陆长亭:“……”真是好足的底气!好不要脸的脾性! 不过……呵,他还挺喜欢。 陆长亭抓着朱棣的手紧了紧,“再过来点儿,挡风。” 朱棣没想到陆长亭这样上道,一愣过后还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给陆长亭继续挡风。只是二人走在街上的姿势,着实有些不大好看,活像个球扒在了一棵树上。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一处宅子外,这宅子的门很小,看上去很是小家碧玉的味道。 不过他们来得刚刚好,门是开着的。 陆长亭有些惊讶。 朱棣见状补充道:“长亭不是说,做生意赶巧不是赶早吗?” 陆长亭顿悟,“你提前打听过了?” 朱棣点头,“这个人名陈方,在中都给人瞧了好几年的风水,这宅子就是他购置的,今日是他儿子满月的日子,来了不少人,因而这大门才是敞开着的。” “儿子?”陆长亭面色怪异。给人瞧风水,还是挺费劲儿的,甚至是折损自身福寿。这人还敢生儿子?上辈子陆长亭可都是不敢的。 朱棣领会错了意思,笑道:“你以为看风水的都是道士吗?就算道士,那也能成亲生子的。” 陆长亭摇了摇头,没再就这个问题往下说。 “走吧。”朱棣牵住了他的手往前走,“一会儿可别怯场。” 陆长亭心底轻嗤了一声,他会怯场?简直是玩笑!不过嗤笑过后,陆长亭又觉得有点不大好。他跟着朱棣混久了,竟然变得有些孩子气了!这种时候都还要为一句话而不服气……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陆长亭走了个神。 等他走完神,他们正好要进门了。 下人当他们也是来吃酒的,甚至朱棣还拿出了张请柬。 下人不疑有他,轻易地就将他们放了进去。 朱棣牵着陆长亭径直走了进去。 二人都是极为擅长演戏的,表面上那是挑不出半点不对劲来。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们就被人拦下来了。 朱棣和陆长亭对视了一眼。 ——你露陷了? ——我没。你露陷了? ——不可能! 拦住他们的那下人,伸出手中的托盘来,笑道:“敢问二位的贺礼是?” 陆长亭:“……”哦嚯,什么都准备了,就是没准备贺礼,他们会被赶出去吗? 朱棣站在那里顿了顿,然后从袖中掏出了红纸包着的一团,直接搁在了托盘上。 那下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忙问道:“这是何物?” 朱棣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气势逼人。 下人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都仿佛在那里扎了根,定定的,动也不敢动。 陆长亭拽了朱棣一把,“走了。” 朱棣露出宠溺的表情,揉了揉他的头,“好。”于是从善如流地带着陆长亭继续往前走了。 那下人似乎是被那一眼给镇住了,竟是没敢追上来问,当然后面还有客人进门来,自然那下人也就更没机会追过来了。 陆长亭拉了拉朱棣的袖子,忍不住问:“你准备了贺礼?” “没。” 就知道没有,当时看朱棣僵在那里,他就猜到了。那……“那你给的是什么?” “准备带回宅子去的面饼,昨日五弟说他想吃。” 陆长亭:“………………”(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5章 等进了院子,下人们便更加不怀疑他们的身份了。陆长亭和朱棣被引到了桌边落座,这时候主人家也出来了,院子里登时就热闹了起来。 因为人有些多,人头攒动着,实在挡视线得很,陆长亭不得不伸长了脖子,想要去瞧那陈方的模样。 能做出这等歹毒之事的人,想来应该是五官歪斜、丑陋至极。陆长亭恶意地想。 不过约莫是他此时的姿态实在有些跌份儿,朱棣伸手就将他拽拉了下来。 “饿了么?”朱棣问他。 不说还好,朱棣一说,他便觉得肚子里咕叽了两声,陆长亭抬手捂了捂肚子。看什么陈方?还是先吃了东西,待会儿才好掀人的场子。 这一桌的客人,应当与那陈方的关系也并不如何亲近,他们都低着头,少有看向主人家方向的时候。而其他桌就不一样了,要么目光灼灼,要么面带祝福。陆长亭很怀疑这是朱棣故意挑选的,这样,他们混进这一桌里,方才能不出差错纰漏。 朱棣大大方方地抓起筷子,开始往陆长亭碗里夹菜。 这古代倒是没后世酒宴那样,非要等到主人家发表完感言了,才给发筷子。 这会儿陆长亭和朱棣可不管那主人家在说什么,他们就已经当先开吃了。或许是受到他们的带动,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动了筷子。 陆长亭觉得走这一趟还是值得的。 还有顿饭可以蹭着吃。 这陈方或许是当真赚了不少钱,桌上的食物倒是可以与和源楼的媲美了,算是这中都一顶一的美食了。虽然这时候的食物再好吃也好吃不到哪里去。可对于在明朝已经生活好几年的陆长亭来说,已然足够了。 朱棣对这些食物自是看不上眼的,不过他和陆长亭想的一样。 不吃饱了,等会儿怕是连力气都不足。想着自己给出去的那包面饼,朱棣觉得还是应该吃回来的。 朱棣进食的动作瞧上去还是比陆长亭规矩许多的,只是进食的速度半点也不比陆长亭慢。待到用完饭之后,那方主人家和宾客竟是还未寒暄完毕。 陆长亭犹豫了一下,还要不要再吃一点呢? 反正脸皮厚着厚着也就习惯了呢。 朱棣却突然压住了他的手背。 陆长亭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朱棣低声道:“差不多了。” 陆长亭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我先下手?” 朱棣点头,但还是没忘多问一句,“知道怎么下吗?” 陆长亭微微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眸潋滟生辉,“比起砸场子,我想没有人比我更专业了。” 虽然个中有些词在朱棣听来有些别扭,不过差不多的意思他已经领会到了,朱棣忍不住露出了点笑意,道:“去吧。”言语间满是信任。 陆长亭倒是挺享受这样被信任的感觉。 他整了整面色,陡然间站了起来。碍于陆长亭的身高并不能带来鹤立鸡群的感觉,因而周围竟是没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直到陆长亭穿过了宴席和人群,径直走到了主人家跟前去。 这时候陆长亭终于看清了那陈方的长相。五官普通,眼角嘴边多细纹,眉间印痕深深,垂下目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显露出几分阴沉的味道。到这一刻,陆长亭才确定,没错,这个看上去极为普通平凡的中年男子,就是背后对风水做了手脚的人。 陆长亭的目光沉了沉,面色冷傲。 而陈方这时候也终于注意到了陆长亭。 怪只怪陆长亭模样生得太好,陈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竟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这也就罢了,他还笑吟吟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 都说好相貌是要占便宜的,这时候也是一样。哪怕陆长亭目光冷傲,陈方都并未感觉到这是冲着他来的。 陆长亭指了指陈方,“你是陈方?”通常找场子,都要先假意问一下对方是不是某某,这样才可表示出自己的蔑视,表现自己并未将对方放在眼中,因而才会不知晓对方的身份。 陈方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他总算看出了陆长亭身上那点不善的气息,“小公子这是何意?来人,去寻这位小公子的家人。” “我是来找你的。” 陈方沉下脸,“找我做什么?”不待陆长亭开口,陈方已经接着又道:“不管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都不该在这样的日子出来!”陈方的声音陡然转为严厉,气势也跟着被拔高了,若陆长亭当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定然已被他吓退了,只可惜陆长亭不是。 因而陆长亭还无比淡然地看向了陈方,道:“你都胆敢犯下那么桩恶事,我又为何不能在这样的日子,来从你身上寻个公道呢?” “什么恶事?什么公道?” “这小子好生奇怪……” “是啊是啊,不管如何,他都不应该在今日来搅事儿啊!今日可是陈兄幼子的满月宴啊!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分!” 周围的宾客已经议论了起来,看向陆长亭的目光都带着浓浓的不赞同。不过因为陆长亭长得太好,他们倒是也不舍说出更为责备的话来。 陈方冷笑一声,眼底泄出了两分得色,在他看来,陆长亭是不足为惧的,尤其是当周围宾客的态度极为鲜明之后,陈方就更觉得不足为惧了。一个莽莽撞撞闯上来的人物,他可以不费半点力气,就将对方赶出去,并且不落下半点话柄。陈方隐下了脸上那个阴沉的笑容,转头吩咐身后的下人,“去找找他是跟谁来的?将人赶出去。” 下人应声,正要上前。 陆长亭后退两步,面上神色更为傲然,道:“怎么?被我戳中痛脚了吗?若是不心虚,又怎会立即命人将我赶走呢?” 宾客们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到了陈方的身上,虽然宾客们并没有质疑陈方,但这样的目光还是令陈方觉得颇为恼火,他冷冷地看了陆长亭一眼,“你故意前来捣乱,我自然要将你驱逐出去?与我心虚不心虚有何干系?” “你真的不心虚吗?”陆长亭面上扯出了一个冷然的笑,然后陡然拔高了声音,少年清越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诸位可曾知晓,凡是他陈方瞧过风水的地方,都被他动过手脚!” 陆长亭说完这句话之后,发觉到陈方微微松了一口气。 哦,看来,他作恶之处并不在于此,方才目光危险只是以为陆长亭捅穿了他另外的坏事,如今听陆长亭这样一说,他便反倒是放下心来了。 陆长亭心底轻笑了一声。放心可不要放得太早,现在放得太早,等会儿便只有哭的机会了。 “你胡说什么?在座诸位不少人都曾是我瞧的风水,若是我动了手脚,他们怎会不知?我与大家打了近四年的交道,难道诸位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陈方并不逃避陆长亭的问话,相反的,他姿态大方,振振有词。 见过他这副模样之后,在场的人又怎么可能还会怀疑他呢?何况正如陈方所说,大家与他打了这样久的交道,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便相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的话呢? 陆长亭又从陈方的眼底瞥见了一丝得意。 没关系,现在他还能得意,可等上一会儿,怕是就没机会了,现在且再让陈方多自信上那么一会儿。 “你又何必狡辩!你在那么多地方都做了手脚,若是你当真不怕,不如便让我检查一番!”陆长亭说完,不待陈方出声,他又转身面相众人道:“你们可知晓,这个人,手中没有半点风水本事,倒是下手害人极为擅长!若说他真有本事,那他这之后宅子的风水不好,他怎么就未能瞧出来呢?” 前半句话陆长亭并没有引起宾客们的重视,而后半句话却是让宾客们忍不住哗然了。 “这人在胡说什么?他竟然敢说陈兄没有本事?” “陈兄怎么可能会没有本事呢?这宅子……这宅子的风水哪里不好了?” 虽然中间为陈方愤怒的人不少,但更多的却是想要从陆长亭口中说出个所以然来的。这宅子的风水为何不好?他们都想听一听。若是胡扯,自然直接将这人赶出去就是…… 无论换在何处,人都是少不了好奇心的。 “我这宅子的风水乃是我精挑细选而为之!黄口小儿懂得什么?”陈方是当真被陆长亭激怒了,他没想到这样的一个孩子,竟然半点不畏惧他威胁的目光,还能一口气指责他这样多。最让陈方不能容忍的,便是这人说他的宅子风水有异。 简直是令人笑掉大牙! 这处宅子的确耗了他不少的心血。 陈方本事是极为半吊子,但他看过那样多的风水,哪里及这一处的用心呢?毕竟是他自己要入住的。其他宅子的风水,或许是有他看走眼的时候,但这里绝不可能!陈方的心定了下来,便也不急着让下人驱赶他走了,这人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当着众人要他好看!正巧,便也算作是立威了。 “我懂什么?”陆长亭轻笑一声,背起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陈方啊陈方,你可实在愚笨,看了些许风水书,便以为自己本事高了?风水之中,有山有水才能算得上是好风水的基础。但你真以为,在你这院子里,让池水围绕假山便能成山水环抱之态了吗?简直贻笑大方!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得牙齿都跌落!” 陈方脸色青白一片,实在有些难看。 陆长亭观他脸色,便知自己是正好踩中痛脚了。 其实就算踩不中又如何?这陈方实在太过小看他。要知道他今日前来,便是不管有的没的,好的坏的,全都一股脑往陈方头上盖,你做没做过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让中都众人相信他做过就好了。陆长亭早早就挖好了这个大坑,可怜陈方还根本没想到那一步去,刚才只当陆长亭是个极为冲动的敌人,不值一提。而现在,陈方也就是顶多觉得,陆长亭是个有几分风水本事年少气盛想要来砸场子的家伙。 陈方重重地一抿唇,冷声道:“将他带下去!” 下人们随即上前来。 陆长亭继续往后退,姿态却是巍然不动,尤其冬风吹拂而来,教他衣袂飘飘,反倒是衬得说不出的傲然独立于世的滋味。 众人皆是一呆。 “要拿下我?陈方,就算今日我不来,明日县衙的人也会来捉拿你!你做了亏心事还想办什么满月宴!你可知我那兄长险些被你坑害得绝了子嗣!” 此话一出,宾客再次哗然。 原来不是故意前来挑衅,这中间竟是有这样一段私怨啊,他既指责陈方在风水上动手脚,莫非是陈方在他家中动了手脚,才害得他的兄长险些绝嗣? 对于古人来说,绝嗣可是个天大的事儿!此时听见陆长亭这么一说,众人脑子里都不由得浮现了一句话,“这可怎么得了?”众人出于忧虑,都不由得正儿八经地关注起了此事,此时他们再看陆长亭也就觉得没什么错了。若是当真险些害得人家兄长绝嗣,那小小年纪冲动上门来算账也是极为正常的嘛。他们倒是且看陈方如何辩解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张桌子旁,朱棣暗自磨了磨牙。 险些绝嗣? 亏这小东西说得出来!有这样咒他们的吗? “你、你今日是一定往我头上泼脏水了?我可不怕见官!你若有本事,便将我送到大牢里去!”陈方再也不掩饰面上的阴沉之色,他将怀中幼子交给了一旁的小妾,面色拉得极为难看。 陈方是没想到这些宾客这么容易就被煽动了。什么绝子嗣?他自己都不知晓!胡编乱造!这些人也实在是些蠢货,竟然轻易信了这么个毛孩子的话!当真可笑! 陆长亭勾了勾嘴角,“哦,让我猜猜你此时在想什么。在想,不可能啊,我的恶行怎么会被个孩子知道呢?可恨在座这么多人都是些猪脑子,竟然被三言两语就煽动了,竟是都相信了这毛孩子的话!是也不是啊?” 听到前面的时候陈方还觉得这人实在有病,还敢妄自猜测自己的心思,但是等听到后面的时候,陈方的脸色忍不住又变了。这人故意这样说的,还是当真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陈方察觉到了一点危险,准备不再与他废话,将人赶出去便是。 只是不等陈方再次下令,陆长亭那张招人厌的嘴巴便又张开了,他道:“心虚了?害怕了?又想赶我了?在座诸位能忍受自己被陈方骂成猪脑子吗?” 有人忍不住道:“胡说什么?难不成你还能进了陈兄的脑子,瞧一瞧他在想什么吗?” “何须瞧脑子呢?你们看他面上眼底都带嘲讽之色,扫过你们的时候,又有轻蔑又有恼怒,那他心里还能是在想什么呢?你们觉得会是什么好话不成吗?” 陆长亭如此一说,众人便忍不住去打量陈方的脸色和目光。 其实这时候能看出个什么来啊,陈方肯定早就收敛好情绪了,但是奈何人容易先入为主啊,你越是想要看清楚他的脸上和眼底有没有嘲讽、轻蔑、恼怒。那么你的脑子、你的眼睛就会欺骗你,他们会提供给你想要搜寻的东西。自然的,他们越是盯着陈方看,就越觉得陈方刚才的表现是有些怪异。 而这么多人,这么多不信任的目光,何愁不能激怒陈方呢?只要陈方稍有沉不住气,那无疑就是更坐实了陆长亭的话。 想到这里,陆长亭觉得自己可真坏。 “来人啊!”陈方实在忍不住了,面上怒色更甚,“再不将此人带下去,明日你们也都别要工钱了!” 下人们可不管谁对谁错,谁是谁非,那谁给钱谁就是大爷,主人家都下令了,他们还愣着做什么呢?当然是抬了人扔啊! 朱棣坐在位置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站起身来帮陆长亭一把呢?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点担心对于陆长亭来说那都实在是多余的——陆长亭能轻松搞定陈方,不要任何帮手。 朱棣开始越来越相信自己没有看走眼了。 陆长亭的确是个小小年纪却极为厉害的人物! “诸位不说话了吗?诸位可不必担忧,今日得罪他陈方的是我!但诸位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宅子究竟有没有被动过手吗?”陆长亭冷笑道,“我兄长初到中都的时候,请了陈方指导工匠翻修,要小心莫坏了风水。可偏偏这陈方却是在宅中动了手脚!若非我正好从山中学成风水归来,及时发现了他动的手脚,再等上几年,怕是就要酿成大祸了!你们一定不知晓陈方下的手何等歹毒吧?说出来,我怕你们连饭都吃不下……” 说话间,下人们已经一拥而上了。 他们拉扯住了陆长亭的手臂,压着他便要往外走,只不过陆长亭半点也不狼狈,并且他眼底的光越发地亮了,能令人直白地感受到他身上的不屈。 陈方错在不该一开始就轻视了陆长亭,等陆长亭这几段话说完,宾客们的心理已经全然跟随着他在动了。 陆长亭默默在心底数道:一,二,三,四,五…… 眼看着他就要被带出去了,此时有个中年男子从宾客席中站了起来,冷声道:“慢着!陈兄何必如此紧张?正如这小儿所说,陈兄行得正坐得端,便无需惧怕!我也不允许此人这般污蔑陈兄。既如此,便让他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清楚,若是污蔑了陈兄,我便亲自将此人带回县衙。可若他说的属实,陈兄……你莫要忘了,我那宅子也是你瞧的风水!” “刘先生……你、你莫要信他的话……”陈方微微急了。 而这时下人们也不敢动了,可见这位刘先生的地位应当不低。 陆长亭浅浅一笑。地位不低,又称刘先生,莫不是中都县令的西席?这可就有意思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陈方在这中都便得和县太爷打好关系,若是得罪了县衙的西席,那和得罪了县太爷又有什么区别?陈方自是不敢得罪了。 陆长亭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这鱼儿啊可是上钩了! “怎么?陈兄对我说的话有何不满?”刘先生转头环视一圈众人,道:“诸位以为如何?这人不能不清不楚地进来说了胡话便走。我们都得为陈兄正个清白啊。” 其实众人经过陆长亭刚才那么一说,心底都忍不住有些膈应,同时也都很好奇,那绝嗣之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陈方到底动了手脚没有,陈方这宅子的风水又究竟有何处不对? 若是寻常事,众人也都不在乎了,哪怕真是有人欺骗了他们,他们为了面子怕是也不会允许陆长亭这般揭露。偏偏这陈方是看风水的啊!风水关系到一家气运,甚至是性命身家。这些人如何能不紧张?若是真如此人所说,会引起绝嗣,那就更不得了了!因而,这事,不能轻易放下! 于是有刘先生开口,众人也就跟着打蛇随棍上了,纷纷道:“刘先生说得不错啊!我们应当为陈兄正个清白啊,此人若是当真污蔑陈兄,我们都会让他在城中不好过!”其实这也就是拿句好话来当借口而已。 这话说完,众人忍不住瞥了陆长亭一眼,这会儿看陆长亭面色淡定如斯,众人心底不免一沉,这人打上门来却敢如此镇定,反观陈方却像是被揭穿后跳脚了,难道……难道这陈方当真有问题! 陈方阴沉着脸扫了一圈院子。 尽管心底再不愿意,但他都明白,此时他已经没有后路了。这些人不管信与不信,都要让他留在这里和这个毛孩子辩论清楚。陈方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平复住了自己的心绪,他勉强笑道:“那便有劳诸位了。” 陆长亭估摸着此时陈方应当气得都快吐血了。明明被逼迫到了这个份儿上,满月宴毁了不说,还被人抹了一脸黑,抹完吧,他还得感谢……那是何等的,说不出的憋屈啊! 陈方这才再度看向了陆长亭,道:“松开他。” 下人们纷纷松手,陆长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可谓是将仇恨拉足了,随后才转过了身,冲着陈方傲然一笑,这一笑,简直就是扎在了陈方的心上。 陈方按捺下心中的不快,问道:“那依你所言,你想做什么?” “不如先来说一说你这宅子的风水吧。”打人要打脸,陈方不是风水师吗?不是在中都颇有名气吗?不是只有有钱人家才请得起他吗?受到这样厚待的人,最后却被揭穿只是个骗子。那可就有意思了。那陈方的脸面可是要被他撕得半点都不剩。 陈方虽然心中不愉,但也只得忍恨点头,“说吧。”他倒要瞧瞧,这么个毛孩子,能说出些什么东西来! 陆长亭指了指下人怀中的婴孩,“你可要小心了。” 这幼子可是陈方的心头宝啊!端看他举办这满月宴的规模便可知晓了。见陆长亭突然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陈方立即就变了脸色,“你这是何意?若有何仇怨,冲着我来就是!何必拿我这刚满月的幼子来威胁于我?”陈方气氛恼怒地大声说了一串话。 宾客们这时候倒是没急着为陈方生气了,他们都想知道陆长亭会怎么说。 陆长亭慢腾腾地走上前去,道:“看来还当真是心虚了,我不过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急什么?你又哪只眼睛看见我用你这幼子来威胁你了?” 陈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早就从心底认定陆长亭是个危险货色了,因而才不管陆长亭说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陆长亭要害他!指着他儿子,那就是要害他儿子!这会儿冷静下来,才发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偏偏陈方也无从辩解,只能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 “你且冷静些,等会儿可千万不要气得扑将上来。”陆长亭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还是不大能放心。”说着他转过了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 朱棣不得不站起了身。 众人一呆,原来这儿还有个帮手呢。 陈方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忍不住骂道:“我怎么会与你一个毛孩儿见识!” “方才你还让人将我扔出去呢,这会儿这么快就忘了?”陆长亭一边关注着陈方的脸色,一边光速出言打脸。 陈方被噎得再次说不出话来。 因为陆长亭实在拉足了仇恨和目光,因而被他称呼为“四哥”的朱棣,一出场也拉足了无数目光,虽然中间大部分或许都是好奇,他是不是真的生不出儿子啦? 朱棣当然也能察觉到这些目光,他也只能暗自磨牙。 陆长亭这张嘴可真是不仅伤敌军,还伤友军啊! 不过朱棣向来沉得住气,此时他也能镇定自若地顶着这些目光,气势傲然地走到陆长亭的身侧,两人的表情实在如出一辙的冷傲,冷傲得……颇有些欠揍。 朱棣先用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下人们哪里抗得过这样的气势?忍不住齐齐缩了缩脖子,并且往后挪了挪步子。 陈方注意到这一细节,顿时也很是恼火。 他能不恼火吗?自己宅中的下人竟然这样没用!被人看上一眼就怂了! 陆长亭和朱棣同时将陈方的表现收入了眼底,两人同时在心底确认,陈方虽然对那宅邸动了手脚,但他怕是并不知晓,这宅子将要住进来什么人。因而他才会在看见朱棣后,毫无反应。 看来背后指使的人,藏得很好啊,根本不让陈方知晓更多的东西。 陆长亭觉得实在有些麻烦,禁不住皱了皱眉。不过等他瞥到走近的朱棣后,突然间又觉得放心了。这事与自己又没甚关系,自己操什么心,朱家兄弟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这些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最为擅长的吗? 朱棣察觉到了陆长亭眼底的安心,顿时会错了意,以为是因为自己走上前来了,陆长亭才会露出安心的情绪。不由得心底一软,眼底涌现了点点笑意。看不出来,原来小长亭也是会依赖于他的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就一并说了吧!”陈方看着这兄弟二人的姿态,实在难受极了,恨不得能早些解决,好将他们快些赶出去,等赶出去之后怎么惩治这两人,陈方有的是办法! “勿要心急,你在我兄长家宅之中动了手,竟是没想到你这宅子的风水,也会影响到你的子嗣吧?你这儿子生下来,初时生得很壮,并且极为好动。可这满了月了,你就没想过为何他突然间安静下来了呢?都说幼儿稚子能看见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宅子之中萦绕阴气,怕是都被你儿子瞧见了。他初生下来时,瞧不见东西,听觉感官都极弱,阴气对他影响极小,那时才算躲过一劫,但随着他越长越大,之后这性命受到的威胁自然也就越来越大了。” 陈方脸色频频变换,他一面憎恨陆长亭这般来诅咒他儿子,但他一面却又忍不住害怕,会不会……会不会他说的是真的? “怎么?不肯信?那我便细细地来教一教你。我这风水知识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听的,你若听了,之后见了我怕是要尊称我一声‘师父’了。” 陈方在中都是什么地位?谁人敢让他称师父?陈方厉声道:“若你真有本事!称你师父又何妨?”陈方这是受了一系列刺激,实在沉不下气了,被激怒之后竟是这般脱口而出。 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还是看不上陆长亭的,他并不认为陆长亭真有什么本事。 陆长亭见了他这般反应还挺高兴的。果然皮相是有好处的!能让人不生一点戒心地就将人忽悠了。瞧瞧陈方跳坑跳得多爽快。 “诸位请看。”陆长亭指了指院外。 因这宅子算不得大,偏偏陈方还要进行改造,以此凸显他的财大气粗。但是院子就这么大,那怎么办呢?于是便只能破坏一些区域,生生开辟出地方来为他所用。比如院外的池塘,和院内的小池子,都是互通的,但是为了打造这两地,院外原本宽敞的道路,便被更改了,那路的两边,一边是墙,一边是池塘,将那条路生生变得窄小了起来。 从门外来时的路,以及墙边上开出的门延伸出来的路,两道交叉一直递到了院门口。 正似v形。 “你们看院门外两条路相交,最后延伸到院门的地方。” 众人看过去,但却一头雾水。 “你们不觉得延伸过来的路由宽变窄,显得极为尖锐吗?”陆长亭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路都变成了兵器,成了形煞,你这院子选得可真好!你这是一股刀煞要直入院中呢!满院子的人都得被插刀啊!这也便罢了,这形煞长期冲击,怕是你这后面的屋子都要成淫.邪之屋。”风水中可将路看作水,双路交叉成v形,在风水学中是称作“双水胯形夜夜邪”。 陈方虽然水平不精,但他也知晓形煞这个东西,此时听陆长亭一说,方才仔细地观察了起来,这一观察,陈方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但陈方又怎么能在此时示了弱?他当然是不认账了,反而取笑道:“你在胡说什么?若是什么都能成煞,那还得了?” 陆长亭认真点头,“你这宅子里,本就是随处可寻啊。” 陈方顿时被他噎得不轻,他本意是想说陆长亭在胡扯,随便看见什么都往形煞上扯,偏偏对方竟然就这样厚着脸皮应下了。 还要不要脸? “不信?那我再点一个给你。” “这院中的假山和小池子,是你为了做出山水环抱的假象才如此摆置的吧?可那山水环抱并不是如此啊。且不说山,但说你这水,你宅邸外哪来的水从门前经过,又从门后绕过,最终回到门前呢?嗯?若是山水环抱的格局这样好伪造,那你也别做什么风水师傅了,你可以上天了啊!”陆长亭轻蔑一笑,“不仅如此,你这假山和小池子挡住了院中心,使得两边的路变得极为狭窄,弯曲成弓形。你可知这是什么?” 陈方死死地咬紧了牙,眼底迸射出了憎恶和仇恨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是当真小瞧了眼前的人,但这时候喊停还来得及吗? 刘先生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陆长亭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方,“傻瓜,这是反弓之水的风水局啊。”他怜悯又仿佛被蠢到无可奈何的口吻,完全足以再度撩起陈方心底的怒火。 而此时陈方也的确脸颊火辣辣,说不出半句话来。 陆长亭轻飘飘地道:“这可不止呢……屋中煞气过多,自然招惹阴气和祸患了,你真得小心你的儿子啊。” 陆长亭不停歇,一口气又说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陈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陆长亭也没错过他眼底的恐惧。陈方是真的信了。但是……他有几个是瞎编的啊。陆长亭眨了眨眼,不过没关系,能将陈方吓得不轻,倒也足够了。 待到陆长亭全部说完之后,他咂了咂嘴,“四哥,我有些渴了。” 陈方面如土色,恨不得直接将陆长亭摁到池子里去。 我让你渴! 院中久久沉寂,许久之后众人才惊叹出声,“这……这当真如此吗?” 刘先生抿了抿唇,道:“这位小兄弟说的话,倒极为详尽,分析得一丝不苟,实在教人难以不相信。但陈兄毕竟也是在场诸位的好友,我们也不能就此贸然定下对错。不如请你再说一说,你兄长的宅子,是怎么一回事?” 陆长亭垂着眼眸没说话。 让他说就说,岂不是半分架势也没了! 朱棣转头看向一旁的下人,“愣着做什么?没见口渴了吗?” 下人回过神来,忙去倒茶水了。 陈方顿时又是好一阵胸闷,让你去倒水你就倒水,你还记得你是谁家的下人吗? 等茶水被朱棣捧着送到了手边,陆长亭又端着姿态慢悠悠地喝了,他这才面色一肃,再次开口道:“陈方动用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阴损啊,所以我才劝诫你真要小心你的儿子啊。毕竟……死在你手下的人命可都不少呢。” 陈方冷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吗?你故意令工匠将我们宅中正房的屋檐修得极高,与其他建筑相比显得极为不合群,你既是风水师,难道你会不知晓这风水之中,最为简单的道理吗?哪个风水师也不敢这样乱来!何况那屋檐还歪斜前倾,挡了不少的日光。好好的正房却是被你改造成这般模样!再说那天井,诸位都知晓,天井本该是聚气转运的,但在陈方的手中,却变成了滋生阴煞的东西!天井开口修得极为狭隘,地板路又铺得极为紧密,生气隔绝,阴湿蔓延,这不是在养阴煞是在做什么?” 陆长亭越往下说,那陈方的脸色就变得越厉害了。 他眼底真真实实地透出了心虚之色。因为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这处宅子了,的确是被他动了手脚,大手脚! 陆长亭顿了顿,冷笑一声,铿锵有力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们可都小心别吐了。” “陈方此人丧心病狂,竟是杀人埋骨,埋于池塘之下,用于生阴煞!而那人骨,一乃女子之尸身,剩下的却都是稚子!不过五六岁的稚子啊!打碎了骨头,泡软了四肢,生生蜷于坛子之中,再放在池塘里,淤泥遮盖、不见天日,永生不得转世投胎!可真是好心肠啊!” 正巧此时一阵冬风吹来。 众人战栗久久。(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第036章 院子里一片死寂,寒风呼啸的声音便显得更为清晰了。 陈方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仿佛连带着他的面皮也都僵住了一般.若不是因为极度愤怒,他的脖颈凸出了青筋。陆长亭会觉得他此时化作了一座雕塑。 “哇……”下人手中抱着的婴孩忍不住哭出了声,撕裂了胶着住的气氛。 陈方立即转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但有了陆长亭的话在前,此时陈方的举动就显得很是好笑了。你的儿子是性命,别人的儿女便不是了吗? 刘先生轻咳一声,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怪只怪陆长亭方才说出口的话,实在太过震撼人心,导致好半天都无人敢出声,只能站在院中,浑身战栗。 “若正如你所说,那陈兄、不,陈方便是有害人性命之罪了?”刘先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日陈方得往县衙走一趟了。” 方才陈方还无所畏惧地让陆长亭将他送到县衙定罪,此时刘先生一出言,便成了最大的讽刺,这股浓浓的讽刺拧成了一团,重重抽在了陈方的脸颊上。 “刘先生……刘先生怎能轻易信了此人?” 陆长亭慢悠悠地插声道:“尸骨已经送往县衙了,我想过不久县衙也应当会派人来请你前去了。” 陈方愣了愣,“县衙?”这一刻他才清楚地认识到,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没有欺骗自己,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挖好了坑等着自己跳下去,可惜自己并未察觉,竟是给了他继续往下,一步步套牢自己的机会。 陈方越想越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陈方的身子晃了晃,忍不住一手扶住了旁边的下人。 陆长亭这人可记仇得很,哪里是这样轻松就能撒手不管的? 陆长亭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道:“你们还敢确信,陈方没有在你们的屋中动手脚吗?” 众人默然,此时不敢轻易开口。 “我可到你们府上走一趟。但是,我也不是什么慈悲菩萨,干不来一心为他人的好事,若是发现问题之后,你们便须得也一样付以酬劳。当然,若你们心中依旧信任陈方,那便当我方才的话没说过。只不过……”陆长亭转过头来看着陈方,“你是不是该叫我师父了?” 陈方死死地咬着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腮帮子甚至因此而鼓了起来。 他在中都经营了这样久的时间,竟是在一日之内,就这样轻易地被人打碎了。 “不叫也可以。”陆长亭轻蔑地道:“这样蠢笨又恶毒的徒弟,我也着实不想要。”说罢,陆长亭抬手轻点了一下那位刘先生,“也罢,我便为你家中看一次风水,不要报酬,到那时,你们自然知晓,这陈方做没做手脚,他的本事又究竟如何低劣!” 陈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他快步就要朝陆长亭走过去。没有谁还能忍受这般的羞辱。他的脸面已经被对方彻底撕扯下去,并且毫不留情地扔在地面上践踏,周围投来的目光让陈方感觉到了浓浓的羞耻和愤怒。 原本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中都众人都是求着他的,可是这人的出现,将一切都就此阻绝了! 怎么还能忍受? 如何能忍受! 陈方抬起了手,五官在那一瞬间有所扭曲,眼底迸射出了阴冷憎恨的光芒,只是因为他此时背对着宾客,宾客们并没有看见他的面部表情,只隐约能猜到陈方是要恼羞成怒了。 就在陈方死死盯着陆长亭准备下手的时候,就在陆长亭以为自己真会被对方掐死的时候,朱棣面色一冷,及时出手,他用力捏住了陈方的手腕,“咔嚓——”陈方的动作一滞,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见陈方被那人重重甩了出去。 陈方捂住了自己的手臂,发出了惨痛的声音,他难受得在地上蜷缩了起来。 “你、你该死!啊!”陈方喉中费力地挤出了咒骂声。 而朱棣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具死尸。 这样的目光令陈方不自觉地胆寒。 陆长亭瞥了一眼陈方,哦,他的手臂被生生折断了。 朱棣抿了抿唇,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说话便说话,动什么手?” 陈方手臂疼得要命,但此时更让他觉得难堪的是,他在这么多人的跟前丢了面子,他的脸上一阵火辣辣,比肢体带来的疼痛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他能感觉得到,那两个人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是轻蔑而冷酷的。 陈方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到底……到底招惹上了什么样的人物? 场面已然狼狈又混乱。 刘先生不得不出声道:“先到此为止吧。” 陆长亭拽了拽朱棣的袖子,将他往身后拉了拉,朱棣身上的气势陡然收敛了起来。 众人看得咋舌,方才果然是因为绝子嗣这等深海大仇啊!不然怎么会让众人都忍不住觉得,他是想要下手杀了陈方呢? 下人们冲上前去想要将陈方扶起来。 只是恰好在这时候,一个下人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道:“衙门……衙门来人了!” 他话音刚落,后面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就近了,一群身着青衣红马甲的皂隶便快步走上前来了,“将陈方带走!”为首的人连看也不多看其它人一眼,直接出声下令道。 陈方还僵倒在地面上,他止不住地浑身冒冷汗。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过是对那座宅子动了手脚,最后却要沦落到被抓往县衙? 皂隶无意中见了一旁的刘先生,忙和刘先生打了招呼,口称“师爷”。 陆长亭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真没猜错。 明朝的时候,县令身边的师爷是不具备公职的,但是凡县令身边大多会有这样的一位师爷,在政务起到极大的帮助作用。师爷或许是县令的好友,或许是县令雇佣来的有能之士。但不可能否认的是,师爷是与县令最为亲近的人,除了县令他媳妇儿以外。于是师爷的地位就摆在那里,虽不为官,但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他选定了这位刘先生下手,之后要想将陈方往下踩那可就容易多了。 可怜陈方还不知,自己已然被人捏在了掌心,搓圆捏扁全由他人心意了。 皂隶是得了县令之名来抓人的,此时可不会有半点手软,他们很是威风地将陈方拎了起来,并直接推搡开了两旁的下人,然后又极为威风地押着人出去了。 来了这么一出,这院中众宾客已然是彻底心凉了,等再望向陆长亭的时候,他们眼底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狂热之色。 到这一刻,陈方的脸面、名声、信用都崩塌了,而且陆长亭还借机踩着上来了。 陆长亭觉得自己……嗯,还蛮心机的。 他咂了咂嘴。 若是没有这一出打脸,就算陈方被抓走,被他看过风水的人家有多少?说不定那县令也是其中之一。县令可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啊。朱家兄弟王爷之势固然压人,但众人可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啊,这一来就将城中众人得罪个干净,被洪武帝知晓了,怕是都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儿子全是草包吧? 陈方一被带走,在场宾客便觉得极为尴尬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们的目光不由得聚集到了陆长亭的身上。他们都想看看,陆长亭怎么给刘先生瞧风水。 陆长亭知道他们想看个究竟,但他偏偏就不满足他们。 正巧此时女主人走出来了。 按理来说,在这样的场合,女人不会出来的,估摸着是陈方被皂隶带走了,下人便忍不住通知了女主人。陆长亭从这位女主人的脸上瞥见了憎恶之色,她强压着怒气,请众人离开。 众人倒也不想留下来,于是还没有用过饭呢,大家就匆匆起身往外走了。 只有陆长亭和朱棣那一桌人是早早用了饭的,这时候见众人散去的情景,他们不由得多打量了陆长亭和朱棣两眼。 待到出了宅子,刘先生便缓缓走到了陆长亭的跟前,“敢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姓陆。”哪怕是知晓了刘先生的身份,陆长亭在他跟前也半点没有卑躬屈膝要讨好的意思。陆长亭是从踏进陈方的院子开始,直到现在都一直维持着傲气的。或许正是他从头嚣张到尾的缘故,那刘先生竟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小小年纪,身怀大本事,合该如此傲然。 刘先生心中暗暗想道,同时已然在心底将对陆长亭的评价提高了不少。 刘先生看了看陆长亭身边的朱棣,心中也忍不住暗道,这位瞧上去也是不俗啊! “敢问陆小公子可有空随我走一趟?”刘先生恭敬地道。 有时候不得不说,气势和外表都是能唬人的。谁能想到一个乞儿出身的家伙,连县令身边极为倚重的师爷都能唬住呢? 若是陆长亭一开始表现得小家子气,对刘先生毕恭毕敬,恐怕这刘先生反倒不会将他看在眼中了。 陆长亭和朱棣都对此道极为擅长,两人联合,竟是教那刘先生半点也不敢小瞧,更不敢出言强制要求陆长亭到府上去。 陆长亭淡淡道:“去是会去的,但要劳烦刘先生等上一日了。今日与那陈方斗法,颇为劳累,我要先行回到家中休息了。” “这……”刘先生心里当然是着急的,他恨不得立即就将眼前的人带走,偏偏刘先生又不敢以势压人,便只得咬咬牙,躬身道:“那明日再请陆小公子前来,敢问陆小公子住在何处?明日我也好叫人来请小公子。” 陆长亭还是一派没将他瞧在眼中的模样,冷声道:“不必了,明日我自会上门来。”说罢陆长亭方才放缓了神色,攀住朱棣的手腕,道:“四哥,我们走吧。” 朱棣心中登时软得一塌糊涂。 小长亭怎么就能这般可爱呢? 朱棣微微一笑,也没看那刘先生,反握住陆长亭的手后,便带着他大步往前走了。 待二人身影渐渐远了,刘先生方才招来随身的小厮,道:“跟去瞧瞧,这二位住于何处?”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刘先生都想要确认一下他们的住处。 这般厉害的人物,怎么从前就没见过呢? 刘先生暗暗摇头。 此时其他人也凑了上来,忙问道:“刘先生如何?方才那二人可说什么了?”他们可都担忧自己绝子嗣啊!别的没关系,唯独子嗣不能绝啊!还有些做生意的人家,那就更忧心了,这风水有问题,那将来若是破财可怎么好? 刘先生摇摇头,“他们说是明日再到我家去瞧。” 这么多人之中,难免有对陆长亭和朱棣二人气焰看不惯的,顿时不由得出声怒道:“这是什么做派?竟是还让您等他们吗!” 刘先生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值得、值得!” 众人面面相觑,刘先生都如此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那陈方,怕是当真要坐牢了,只可恨……只可恨这人竟是害了他们这么多户人家! 众人愤愤地回家去了,都不由各自思量起了,如何寻那小孩儿来看看风水。谁让他们不是县令师爷呢?他们还得排着队等! 有些心思活泛的,忍不住也派了下人去跟踪。 他们可连人家的姓名和住址都不清楚,到时候求人都不知道求到何处?现在还是快些下手,免得之后还要排长队! …… 陆长亭抓着朱棣的手往前走,目光时不时地往道路两旁的摊子瞥去。 朱棣见状不由得挑眉。 这可有些不大正常啊,按理来说,陆长亭应当是畏惧寒风,于是忍不住频频往他怀中躲去啊。这时候怎么又不畏惧寒风,敢抻着脖子去打量摊子了? 陆长亭走着走着,突然顿住了步子,“四哥。”他叫了一声。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之后,陆长亭如今叫起朱棣可是越发不含糊了。 尤其是在那院子里,朱棣凌厉帅气地解决了那陈方之后,陆长亭便觉得这声“四哥”喊得也算值。 “怎么?”这声“四哥”叫得朱棣也很舒服,于是他微微俯下身,极有耐心,且语调柔和地问出了声。 “看。”陆长亭指了指旁边的饼铺,“不给五哥补上么?” 朱棣嘴角抽了抽,他没想到陆长亭竟是还记得呢。 “走,去买。”不过由此也可见,小长亭真的只是外表冷傲记仇,骨子里分外心软良善。 朱棣抓着陆长亭的手紧了紧,他牵着陆长亭便到了饼铺前面。这家饼铺可不算小,虽然里头做出来的各式饼,在陆长亭和朱棣的眼中都有些看不入眼,但是放在中都,已经是极为可口的食物了。 何况,这时候也没什么可挑拣的。 过了乞儿的生活,如今陆长亭倒也深深知晓节约和不挑两个词。 他们给了铜板,换了饼,然后便带着回到了宅中。 那朱樉和朱棡也早早回到宅中了,就等着他们回来,再商议搬家之事了。毕竟现在屋顶都掏空了,他们也就不能再住了。工匠也都料理好了,他们也没甚可牵挂的了。 这头陆长亭和朱棣踏入到院子中,朱樉和朱橚当先迎了出来。 朱樉扬起了笑容,道:“今日长亭和老四都很厉害。”朱樉在县衙待了许久,方才让那县令派出了皂隶去拿人,因而看到皂隶的时候,陆长亭和朱棣就都知晓,朱樉和朱棡将事情办妥了,而等皂隶将人拿回去之后,朱樉也就知晓,陆长亭和朱棣也将事情圆满解决了。 此时见了二人回来,朱樉自认为长兄,当然要出言夸奖一番。 陆长亭微微一笑,“多谢二哥。” 朱樉可少见陆长亭笑的时候,此时忍不住伸手揉搓了一番陆长亭的面颊。 朱棣倒也没阻拦,他伸手将手中的食物交给了朱橚,“这是长亭买给你的。”倒是只字不提他亲手买的,最后却无辜被牺牲的面饼了。 朱橚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当时便忍不住嚅动了一下唇。朱橚将油纸包握在手中,转头冲陆长亭笑了笑,“多谢长亭。”朱橚舔了舔嘴,忍不住道:“有弟弟真好。” 哪像皇宫中的老六那样,最是讨人厌! 陆长亭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现在能刷点好感度倒也不错,说不定日后便用上了,左右和王爷皇子打好关系都只有好无坏的,当然,前提是不掺合进权利是非中去。 陆长亭隐下眼眸中的异色,大步往屋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进了门之后,便见朱棡正在不停地喝水,那模样倒像是有些饿了。 朱樉见状,道:“我与老三、老五都在等你们回来,可用饭了?” “用过了。” 朱樉咋舌,“去陈方的宅子里,你们怎么用的饭?”平日去给人看个风水,顺带着蹭顿饭,那倒也不稀奇,去安家蹭饭也不稀奇。但这是去陈方的家中啊! 陆长亭拽过凳子坐下,一边抬手给自己倒茶水,道:“今日陈方家中不是摆满月宴吗?桌上摆满了食物,我和四哥在上前找陈方的麻烦之前,便已经当先用了桌上的食物。” 朱橚忍不住道:“好吃吗?” 陆长亭抿了抿唇,“味道还不错。” 朱樉无语:“……老五你怎么还关心味道如何?”说完,朱樉忍不住看着朱棣道:“老四,你堕落了!”堕落得这般无耻了!去找人家的麻烦,还不忘吃人家一顿。 陆长亭淡定喝茶,心说你还没见过更无耻的呢。 也不知道陈夫人拆了贺礼,发现里面夹杂着几块面饼,该是何等复杂的心情? 陆长亭觉得他们这一顿,简直吃得陈家都赔本了。 朱棣抬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去都去了,何况长亭还在长身体呢,当时他都饿得肚子叫唤了。” 陆长亭:“……”他就这样无情地被推出来当了背锅侠。 明明当时朱棣也吃得很开心啊! 朱樉暗暗皱眉,“倒也是。”说罢,朱樉方才击了击掌,让下人上饭菜。 等陆长亭喝完茶水,朱棣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拉拽了出去,口中道:“来,练功夫,消食。” 这一路走回来,该消食的早就消了啊。 陆长亭心中腹诽归一码,但面上还是很高兴的。能有朱家兄弟在他跟前好为人师,实在是旁人怎么都求不来的。或许这便是他来到明朝以后,最大的外挂了。 待陆长亭在外面练完功夫,里头的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然后他们便开始收拾行李,举“家”迁往老屋,连通下人和守卫们。毕竟这宅子都不能住人了,下人们自然也只能跟着迁移。 而此时在中都城的另一边。 小小的院子之中,有小厮小心地踏了进来,低声道:“师爷,小的、小的看见他们的住处了。”那小厮说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厮此时心底觉得很是惊异,原来城中传闻的那家兄弟,就是他们啊…… “他们住在何处啊?”刘先生见小厮面色有异,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们在将军府。”小厮说完,还有些害怕。能住这样的地方,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啊! 刘先生也是脸色大变,“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小厮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看错。” 刘先生捂了捂胸口,好半天才平息了澎湃的心情,县令……县令一定知晓!这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实在太令人惊异了! 小厮见刘先生面色变幻数次,不由得出声道:“师爷,之前城中便有传闻,说那家人很是奇怪,住进宅子后,频频叫去工匠拆房子,这两日竟是连屋顶都掏了……” “拆房子?”刘先生一怔,随即他激动地重重一拍桌,“是如此!没错,正是如此!正是因为那宅子确实有异,他们才会拆屋子!”寻常人家,谁会闲着没事儿来拆房啊?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这么一想,刘先生心里便已经信了他们的话。不缺钱,能住得起这样的宅子,又确实有几分本事,身上又气势不凡。他不信他们,还能信谁?想到这里,刘先生又不禁得意了起来。 还是他聪明,让人去跟着他们查探了一番! 还是他聪明,一眼就能看出那二人不是什么普通人。 刘先生挥了挥手,让那小厮退下了,转头还让自家婆娘弄了些小菜来,心情愉悦得不是一点半点。 同时收到这些消息的,还有几人,那几人也忍不住对陆长亭和朱棣敬仰起来,心底暗暗将他们划分为了,“不好惹”“得求着敬着”的范围内。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才刚到手的地址,很快便会成为没用的东西。 就在这些人脑中思虑纷纷的时候,陆长亭等人已经踏上了出城回老屋的路途。 朱樉在车上忍不住问:“今日那陈方见了你们是何脸色啊?” 朱棣道:“他认不出我。”短短五个字,已经足够朱樉等人明白了。 朱樉点了点头。 不过随后朱棣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长亭略施手段,便让那陈方惊慌失措了。” 朱樉双眼一亮,忙问道:“是何手段?” 朱棣也不隐瞒,就将整个过程都讲了一遍。 朱家兄弟们听得目瞪口呆,这时候朱樉方才觉得初认识陆长亭的时候,小长亭的姿态都算得上是极为温柔了啊。 朱橚憋了半天,跟着夸了一句,“长亭很厉害。” 朱棡都忍不住跟着道了一句,“年纪小,很厉害。” 陆长亭别过了头,没搭理他们。虽然陆长亭上辈子是个成年人了,但此时听他们这样郑重其事地来夸奖自己,陆长亭倒也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这时候朱樉倒是感叹了一声,“可惜那时是老四去的,若是我去了,那陈方胆敢对小长亭下手,我便当先出手杀了他了!”朱樉这话说得随性。 但陆长亭却并不觉得他是在玩笑,对于他们来说,要杀陈方是很容易的。 之所以没有直接宰了陈方,只是为了试探背后的人罢了。 陆长亭打了个呵欠,伸长了腿,枕着朱棣的腿,再用朱樉来垫脚,就这么睡着了。 朱樉见他这般不见外姿态,登时还傻了眼。 这可真是…… 诶,还挺可爱的。朱樉瞥了一眼陆长亭的睡姿,也就纵容着他去了。 等回到老屋,陆长亭正好一觉醒来。 陆长亭就坐在马车上发呆,看着他们在下面忙活。朱橚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忍不住回头来看陆长亭,“你怎么不下来?” 陆长亭眨了眨眼,“我年纪小啊,不能干活儿。” 这话很明显是站不住脚的,多少农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开始做活儿了,只是朱橚并不知晓这些,于是此时听陆长亭一说,朱橚还反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也就将那点儿不服气憋回去了,一边还特别能自我安慰。 想一想,今日小长亭还特特给他买了食物呢,定是拿他当好兄长了!既为兄长,照顾一下他倒是也没什么妨碍!于是朱橚更有劲儿了。 陆长亭眨了眨眼,一脸懵懂。 诶?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陆长亭觉得这朱家兄弟的心理,有时候还实在难以理解。 待到众人将老屋收拾出来了,也顺便将被子、桌子等物添置好,老屋内里便变了个模样。 陆长亭还坐在马车内,慢悠悠地吃着小点心。 朱棣从老屋走出来,见了陆长亭这般模样,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快下来。”朱棣吐出三个字,同时伸手去拉陆长亭。 陆长亭抓住了马车,“下去做什么?”他抬着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朱棣,很是无辜又柔弱。 朱棣却知晓他这双眼底下隐藏的,该是何等的傲然和热烈。他没好气地将陆长亭直接抱了下来,口中道:“那屋中家具如何摆置,还得让你去瞧一瞧。” 原来是为这事儿啊。 陆长亭登时松了一口气。待朱棣抱着他进了门,陆长亭便立即挣扎着要下来了。 朱棣松了手,心底却是忍不住嘀咕,怎么觉得这小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还敢用完就扔了! 陆长亭全然不知朱棣心中所想,他走进去在屋中转悠了一圈儿。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朱樉便又走上前来问道:“在那陈方的宅子里,当真有不少风水布置都是错的?” “是有,但没那么多。”陆长亭漫不经心地道,“我唬他的。” 朱樉忍不住笑道:“你可真精!” 陆长亭没说说话。 朱棡也忍不住道:“那你说那些人宅子的风水都被动了手脚,可是如此?” 朱橚跟着点头,还道:“那陈方可实在够可恶的!” 陆长亭摇头,“自然不是,陈方动那么多手脚又没好处,何况他水平也还不够呢。”陆长亭顿了顿,无比坦然地道:“我是骗他们的。” “骗……骗……?”朱橚咋舌。 朱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长亭实在有意思!竟是说骗就骗!” “可为何、为何要骗他们?”朱橚虽然觉得老是问问题的自己,有些堕了兄长的风范,但他实在好奇得紧,就跟有猫爪挠在胸口一样。 “若不从此下手,他们怎会厌弃陈方?何况,他们将来便可能是我和四哥做生意的对象啊。” 朱家兄弟目瞪口呆。 这是去扫陈方的面子,还不忘赚钱啊! 陆长亭慢吞吞地道:“等他们求到我的跟前来,我也的确会下手助他们一次。”可以先帮他们小小地改动一下风水,当然,是得收钱的。 且不看看他上辈子都是什么级别的风水大师了。 朱樉神色复杂地拍了拍陆长亭的肩,道:“小长亭从前定然吃了不少的苦吧。”人都是在磨难中成长。他们常从长辈那里听见这样的话,但真正亲眼见证到这样的人,却是从陆长亭开始的。 陆长亭现在有多么聪慧本事,朱家兄弟们便觉得陆长亭从前吃了多少的苦。 陆长亭陡然间接收到了几道怜悯的目光,一时间还没能拐过弯儿来。 好一会儿他才领会到了朱家兄弟的意思。 不过陆长亭倒也没出言逞强,因为从他成为洪武年间的乞儿开始,他的确吃了不少的苦,尤其是在他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之前。当他唯一的亲人病死在乞丐窝里的时候,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心底生出恐惧和彷徨。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中都之中更寻不到什么好大夫,当然,就算有好大夫,也不会来为乞丐瞧病…… 那段日子,的确不好过。他恢复了记忆之后,却也只能步步为营,慢慢规划自己的将来。没有了上辈子的名利身份,他便只能从头再来……其实陆长亭倒是习惯了,因而并未觉得有多么痛苦,反倒是此时朱家兄弟提醒了他,原来过去的日子那么苦。 陆长亭眨眨眼,他觉得他该打断他们了。 “你们这样瞧我做什么?”陆长亭扁扁嘴,“我哪里说错了吗?” 朱家兄弟整齐划一地摇头。 朱樉最先出声安抚,道:“不不,当然不是,我们只是瞧小长亭实在太可爱了。” 陆长亭嘴角一抽,这个借口找得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好吧,他就乖乖顶着“可爱”的招牌吧。 陆长亭走到朱樉身边,就在朱樉以为他会张开双臂要抱抱的时候,陆长亭不小心踩了他一脚。 “……二哥这个地方不能放东西。”陆长亭很认真地道。 朱樉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小长亭也不是故意踩他的,就这样忘记好了。于是朱樉还笑了笑。 朱樉这时候倒是想起了家里人对他说的话。 要有包容心。 看,他多包容! 陆长亭无视了朱樉,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桌子,“挪开,放到那里去。” 下人们哪里敢擅动,只能无助地看着主人。 朱棣点头,“搬。” 下人会意,知道这位陆公子的话是可以听的,于是连忙麻溜地在陆长亭的指挥下,开始挪动一些位置。陆长亭多指了几个地方,看上去就像是胡乱指了一通,但是等到陆长亭轻声道:“好了。” 众人再看,这老屋中的摆设看上去竟然变得无端顺眼了许多,让人在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忍不住生出了舒适温暖之感。 这可真是怪异了! 随后下人们将火盆也拿了进来。 现下已经入冬了,别说在老屋了,在挡风极为高效的宅邸中,他们都不得不烧火盆呢,现下更是不用说了。 陆长亭瞥了一眼火盆,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中都……有炕吗?若是有炕,那他冬日便有救了啊! 陆长亭立即进了隔壁屋,进去一瞧。 什么炕…… 只有冷冰冰的床。 陆长亭都快给跪了。 想一想去岁冬日是怎么过的,去岁他烧的都是木头,木头烧光了,便只有冻着了,碳也有买,但毕竟不如木头经济实惠。总之去岁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会被冻死。 虽然有钱了,但为何在明朝生存还是这般艰难啊! 陆长亭呆呆地坐在床边上,不说话了。 朱棣跟了进来,忍不住问他:“怎么了?”难道是他们方才的目光触动到陆长亭了?想一想也是,以陆长亭的骄傲,应当并不喜欢他人的同情。 朱棣忍不住在陆长亭身边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方才……”朱棣是想道歉的。 但是没等他将话说完,陆长亭便已经当先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道:“我冷。”一想到明日还要去给那刘先生看屋子,陆长亭便觉得更冷了。 为什么不是在夏日发现那陈方搞鬼呢!哪怕提前两个月也好啊!都不如现在这样寒冷啊!想到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邀请他前往,陆长亭便觉得难受极了。 一边是宅在家中拒绝冻死,一边是钱、钱、钱,真是好难做的选择题啊! 教练这题我不会啊! 陆长亭揉了揉额角,懒怠地倒了下去,正好倒在朱棣的身上。 朱棣万万没想到陆长亭口中会吐出这样两个字来,登时有些无言以对,他忍不住抱紧了陆长亭,如同哄幼弟一般的口吻,“可暖和了?” 陆长亭摇头,摇着摇着还打了个呵欠。 对陆长亭的睡功,朱棣也是服气的。 这整日的睡,竟也不见陆长亭难受!朱棣叫来下人,让他们又抱了一床被子来,堆在了床上,朱棣拍了拍陆长亭的背心,道:“别担心,入了夜不会冻着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朱棣还忍不住一边想起了衣物的问题。怕是应当给陆长亭添置冬日的衣物了。 而陆长亭此时想的却是,他该回乞丐窝看看了。 他来到明朝没什么朋友,安喜算一个,吉祥也算是,虽然吉祥总是极为邋遢,还有些笨,说话还难讨人喜欢,但陆长亭倒是记得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吉祥懵懂地陪着他枯坐了一夜。 那便是一个没甚文化,不通世事的小乞儿,能给予他的最大的安慰了。 入冬最容易死的便是乞丐。 之前陆长亭还在乞丐窝的时候,好歹能照拂住吉祥,如今他走了,谁知晓吉祥是什么模样了?还有老瞎子,他也该回去看上一眼…… 陆长亭想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揪着朱棣的袖子,还顺着往上蹭了蹭。那姿势就跟撒娇也差不离了。 朱樉在外头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出来,忍不住往里走了进去,“你们做什么呢?” 陆长亭一下子被他的声音惊醒了,于是将眼睛撑得大大的,仰头看了一眼朱樉。 朱樉笑了笑,“今日小长亭跟谁睡啊?” 老屋中的摆设虽然多起来了,但这床位还是只有那么多,下人们都只得在杂物间睡。大家谁都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陆长亭犹豫一下,还是指了指朱棣。他与朱樉、朱棣最为熟悉,而朱棣毕竟是永乐大帝啊!两相对比,还是和朱棣睡吧! 将来都还有点儿谈资呢,跟子孙后代聊起来的时候,开口就可以是:说起来你们怕是都不信,我曾经和永乐大帝睡过! 陆长亭思维发散地联想了一串。 朱樉轻叹了一口气,“行吧,那就如此决定了。” 朱樉说完便要转身出去,陆长亭却撑着朱棣的腿,上本身立了起来,头跟着探了出去,道:“二哥,入冬了,你们便不要出门去了。”意思就是,让他们也别去赚什么钱了。 他们几个,身体可娇贵着,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反倒病了,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朱樉只以为陆长亭是心疼担忧他们,顿时心下还颇有些感动。 哪怕是个路边捡来的弟弟小长亭,都是这样的关心他们啊! 朱樉出去以后,还顺便让朱棡和蠢弟弟朱橚跟着感动了一把。 至于这把感动有多少,深厚不深厚,那就是分人了。 天色很快渐渐暗了下来,他们简单吃了些点心,费力巴劲地烧了点热水喝了,然后便各自洗漱上床休息了。 朱棣脱去了外衣,上床的时候,便将陆长亭紧紧裹在了怀中,两人紧紧贴在一块儿,再有厚厚被子盖着,自然暖和。 陆长亭在朱棣怀中挣扎了会儿。 朱棣低头问:“怎么?还是冷?” 陆长亭将他的胸膛推开了一些,这才勉强有了说话的空间。 “不、不是。这被子好重啊……”陆长亭被裹在怀中,身上又压着厚被子,他感觉自己没先被冻死,倒是先被捂死了。 朱棣无奈道:“被子都是如此,你往我怀中再进来一些,我用手臂撑着便好些了。” 朱棣竟是这样好说话?再想起第一次见朱棣的时候,陆长亭竟觉得像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这会儿倒是轮到陆长亭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动了动唇,道:“不必了。”他此时只是可惜,为何没有羽绒被!不然便可轻柔又保暖了。 陆长亭突然抽了抽鼻子。 “风寒了?”朱棣又问。 “不是。”陆长亭又闻了闻,“点了炭火?” “嗯,你不是冷吗?” 陆长亭就说,怎么这屋中始终带了股味道,他不由得轻轻捶了一下朱棣的胸膛,道:“四哥,快将人将炭火收拾了,不然便将门窗打开。” 朱棣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冷吗?怎么又叫人收拾了炭火?这门窗若是开了,这炭火也就不起作用了啊。” 陆长亭皱着鼻子,又捶了他一把,“快开!不然就捂死我了!” 等那炭火将氧气燃尽,再出来点儿一氧化碳,他们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别说等那陈方动手了,他们自个儿就把自个儿玩没了,多么丢脸的死法啊!陈方要是知道了,都能在狱中笑死。 朱棣向来不会忽视陆长亭的话,虽然不知陆长亭为何会如此要求,但他还是如同顺从弟弟的好兄长一般,起身叫醒了下人。 下人也是一脸懵,但主人有命,焉能不从?于是他们便将那炭火盆抬了下去。 陆长亭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顿时将他自己衬得更为娇小可爱,就是这般模样,也教人说不出半分责怪的话来。 朱棣心底颇为任劳任怨,他转头问:“如此可行了?” “开窗,一会儿再关上。” 朱棣也只得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凛冽的寒风便立即吹了进来,寒风扑面,陆长亭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他这般模样,朱棣又颇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不得不走到了陆长亭的床榻边上,先将陆长亭抱住了,自己用后背来挡着风。 陆长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有人挡风就是好啊! 难得见陆长亭孩子气的一面,每次见着,朱棣都忍不住生出一种,应当珍藏这般画面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纵使朱棣身体强健,他都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了,于是他不得不出声问:“现在可好了?” “……” “长亭?” “……” 朱棣低头一看,陆长亭暖和地靠着他就睡着了,他双眼紧闭,嘴微微张开,看上去像是个睡觉还会流口水的孩子一般。朱棣颇为无奈,只得先将陆长亭放下去,然后再回转身去关窗户。 正巧朱橚起夜,瞧见了朱棣的动作,忍不住道:“四哥睡不着吗?” 朱棣摇了摇头,倒是没说是被陆长亭折腾的。 朱橚摸了摸肚皮,“好饿啊,我去找些吃的。”朱橚说完,便出去寻食物了,寻了半天他也没寻到食物放在了何处,便只得去叫隔壁杂物间的下人。 谁知朱橚敲了半天的门都无人应他。 朱橚心头不愉,便直接将门撞开了,谁知门一开,里头一股难闻的味儿扑面而来,朱橚顿时头晕目眩不已,差点摔倒在门口。 朱橚看了看门内的下人,忍不住大叫道:“二哥!四哥!” 朱棣本就还未入睡,骤然听他叫得这般慌张,连忙套上了衣衫,顶着寒风便出来了。 不多时,朱樉也出来了。 朱棣当先上前来,往屋内一看。 原来之前下人端下去的火盆,觉得熄灭了可惜,便直接搁在屋中了。 “去叫长亭起来。”朱棣沉声道,“五弟,你和我将窗户打开,将人抬出来。” 虽说都是下人,原本性命是不值一提,但这些下人却是跟随他们极久的,又是长辈赐下的。(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37|9.6 陆长亭是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的。 朱樉将迷迷糊糊的陆长亭搁在了杂物间外,一阵风刮来,陆长亭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是……?”陆长亭往里探去。 炭盆已经燃尽了,只是里面的味道还让人忍不住发闷,再侧头一看,屋子的窗户是紧闭着的…… 难怪了,他方才一瞥,就瞥见地上那么多躺着的人,乍一见还真将他吓了一跳。 他们应当都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吧。 陆长亭顿觉棘手不已。 这得要高压氧、糖皮质激素等玩意儿针对治疗吧?叫他起来他也束手无策啊。 “……他们领口松开了吗?好让他们能有顺畅的呼吸。”陆长亭出声问。 “已经松开了。”朱棣比他想象中还要反应快。 陆长亭无奈一摊手,“请大夫吧,我是没法子的。” 朱棣眯了眯眼,“程二已经去了。”程二没跟他们一块儿,后头就被闹醒了,赶紧被朱棣打发出去了。 陆长亭微微惊讶。 这是在发现之后及时做好了完全准备啊? 朱棣面露憾色,“没想到他们竟会忘记开窗。” 陆长亭微微蹙眉,“其实不管什么时候都应当开窗户保持通风。”就算没有一氧化碳,氧气不足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陆长亭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了,这一打开,陆长亭才发觉,窗台边上落了一根木柴。陆长亭微微惊讶,看来这是因为……入夜以后大风刮得厉害,才将撑起窗户的木柴给刮走了,窗户便就此牢牢扣了上去,等时间再久一些,屋子里的人自然中招。 当然,这跟屋子里睡的人不少也有关系。 如此紧闭,又燃着炭火,空气自然稀薄,反倒是一氧化碳释放出来,导致人晕厥、甚至死亡。 陆长亭指了指跟前的窗户,“该修一修了。” 朱棣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立时反应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是该修一修了。”朱棣微微松了一口气,既然是能修正的地方就好。 这冬日里的大风刮得厉害,倒是也给他们提了个醒。 不久之后,程二便带着一个老大夫过来了。 中都入了冬之后天气寒冷,老大夫也没少见过这样的情形,而且那些还大都是富贵人家闹出来的,因而此时见了倒也不觉惊讶,忙俯下身一个个检查了,又让程二去买药熬去了。那老大夫就这么坐在地面上,根本不顾地上的污泥,许是累着了。 “这日后注意着便是了,若是时间再久上一些,怕是就要出事咯!这醒来之后,有可能就眼瞎,身上长疙瘩……还有变成傻子的……”那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摇头,倒是并未计较程二急匆匆这个时候将他拉来。 这个陆长亭也知道,一氧化碳中毒的,有些人就算救过来,也可能成为植物人、傻子,甚至是眼盲,还有的出现皮肤自主营养障碍,也就是身上会出现起水泡、会红肿的病变。 可见有些生*验,是当真不能少的。 若是不来到这样的地方,朱家兄弟们或许一辈子都难有这样的体验,毕竟皇宫之中,宫殿宽敞,为了保持通风都是开着门窗,左右也吹不到他们的身上去。而且为了保持屋子的温暖,怕是也不会用这样的碳,宫人们也都是日夜蹲守的。 假如朱家兄弟在外,因着这一点而无辜地翘了辫子,那就实在太戏剧化了。 朱棣此时已经走到那老大夫跟前,道:“请您进屋说话。” 老大夫笑了笑,倒也不推拒,由朱棣搀着站起了身,慢慢走进了屋子。 外面的确冷得很,别反将大夫都冻病了。 陆长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然后也跟了上去。也不知道老大夫有朝一日,知晓自己曾被永乐皇帝扶着进了门, 朱棡和朱橚站在外头眨了眨眼,他们在外面守着吹风?还是程二笑了笑,出声道:“我在外守着就好,您和五爷歇息着吧。” 朱棡和朱橚这才也进了屋。 老大夫在屋中坐下来,见了陆长亭,不由得惊讶道:“这是……这不是狗儿么?” 陆长亭一僵:“……” 这个名字还只有程二听过。 如今朱棣四兄弟都听了个清楚。 陆长亭头一次觉得自己快羞愤到泥土里去,多年之后,这些朱家的王爷们,会不会对他的印象就剩下一声狗儿? 脑中思绪一闪而过,陆长亭转过身来,还得温和地应上一声,“嗯。”他这时候也方才认出来,这老大夫,正是之前给他母亲看过病的。除了这老大夫,别的却都不肯前来乞丐窝。但尽管如此,母亲的命还是没能留得住。 只是因着这一茬,陆长亭对这老大夫的印象很是不错,此时自然态度温和。 老大夫见自己没认错人,忙惊讶地问起了陆长亭为何会在此处。 朱樉憋着笑道:“他到我们家中来帮些忙。” 老大夫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 朱棣顺口与他们提了提,陆长亭早先便提醒过烧炭不能将窗户合上这一点,朱家兄弟们闻言,不由得纷纷夸起了陆长亭。 “长亭懂得很多。” “小长亭实在厉害啊,这些事儿也知晓。” “来让我瞧瞧小长亭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老大夫在一旁笑而不语。 陆长亭被夸得都有些臊了,这些天之骄子当然不知晓这些东西。陆长亭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就这样还成了值得夸耀的点。怕是再多过上两年,他们便会更认为自己神通广大了。陆长亭无奈地避开了朱樉摸过来的手,躲到朱棣身后去了。 不久之后,程二进来汇报说外面的人都服了药。 老大夫起身出去,又检查了一番,然后这才离开了。 陆长亭实在不想真被摸头,研究一番脑子里装的什么,当然他也不想被唤作“狗儿”,于是等老大夫一出去,陆长亭就趁机溜了。 朱樉几人目视着老大夫离开。 他们对视一眼,正要转头去将陆长亭好好调侃一番,谁知晓转过头来,就见陆长亭不知什么时候又缩到床上去了,而且还睡得正香。这下他们倒是也不好将陆长亭叫醒了,朱棣起身回了屋子,脱去一身挟着寒意的外衫,掀起被子就跟着躺了进去,寒意顺着进去,将陆长亭也裹住了。 陆长亭抖了抖,翻了个身,贴着朱棣的胸膛,继续沉沉睡去。 朱棣低头瞥了一眼他的面孔,“真睡着了?” “……” “狗儿?” “……” 朱棣这才确认陆长亭是真睡着了,而不是假装睡过去了,他盯着屋顶瞧了会儿,屋中烛光明明灭灭,过了会儿,朱棣才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然后才缓缓闭上眼,就这样睡了过去。 陆长亭这时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狗儿什么的……还是让它遗忘在众人脑子中吧。 …… · 正如老大夫所说,所幸发现得及时,这些下人才没有受什么大的妨碍,卧床休息两日便成了。因为他们突然出了意外,朱家兄弟们便不得不又处处亲力而为了起来。被这么一耽搁,陆长亭也就推迟了出门的时候。 这冻的,他倒是也不大想出门。 只是那头刘师爷急得不行,满心以为是不是自己何处,不慎将人给得罪了。便又派人前去探听消息。做出这个动作的,还有当日参加满月宴的其他人,他们都没想到自己扑了个空。这下可是都急了! 最后还是程二去见了刘师爷,告诉他,今日陆长亭被意外给绊住脚步了。 刘师爷此时满脑子都是他们身上的不凡之处,哪里还敢在这样的事上找麻烦,当即便点头同意了,默默在家中等待了起来。 待到下人恢复了之后,陆长亭方才带着朱棣出门去了。 不过经此一事,朱家兄弟们哪怕夜晚被冻成狗,也定要开着窗户,生怕这一觉下去便就不醒了。 唯有陆长亭不受影响,仗着身量小,往朱棣的怀中一躲便是了,什么寒意和大风全都被朱棣挡出去了。 此处且不提。 只说陆长亭给刘师爷看了宅子,漫不经心地点出了宅子中不足之处,还没忘记顺便踩一脚陈方从前留下来的布置,没问题他也能给说出个问题来,总之便是要让陈方在中都众人心中,彻底失去信用。 等到之后,陆长亭和朱棣便是在刘师爷敬畏不已的目光中离开了。 将陆长亭送走之后,刘师爷又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一转头,却见自家婆娘正盯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低声赞叹道:“那位公子可实在生得好相貌啊!也不知哪家姑娘能配得上……” 刘师爷知道她爱给人做媒的臭脾气,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妇人见识短!你可知晓那人是谁吗?谁敢给他做媒?” “他是谁啊?” 刘师爷噎了噎,不耐烦地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快进去忙你的!”说完,刘师爷却是忍不住生出了打听一番的念头。 若当真是来历不凡,他日后也当敬着才是。 陆长亭并不知晓,背后竟是有人生出了给朱棣做媒的心思,他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又紧了紧身上的衣衫,道:“我还有些事,四哥便先回去吧。” “有事?何事?”朱棣并没有听从他的话立即离开。 朱棣也算是发现陆长亭怕冷的特质了,依陆长亭的性子,他此时不急着归家也就罢了,竟然还主动要求自己先行离开!他怎么舍得让自己这个挡风的先离开呢? 朱棣对于自己在陆长亭心中的作用,有着很清晰明确的认知。 他就跟一件衣袍的作用差不多。 冬日里可宝贵了! 陆长亭不知道朱棣在想什么,因而他听见朱棣反问的时候,面上立时便写满了疑惑,朱棣竟然还会问自己是何事?朱棣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 “我去找一个朋友。”陆长亭淡淡道。 “那个小胖墩?” 看来安喜的外号还真是叫得很是响亮了。陆长亭无语。 他摇了摇头,“不是。”他顿了一下,犹豫着又补上了一句,“我要回乞丐窝。”朱棣应当也知道他的来历,此时藏着掖着可没什么用,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口。从乞丐窝出来也并不丢脸。 朱棣面上闪过惊异之色,嘴上却是道:“那我陪你前去便是。” “不、不必了。”陆长亭连忙拒绝。朱棣难道以为乞丐窝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吗? “为何?难道长亭是要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朱棣淡淡问道。 “自然不是!”陆长亭想也不想便打断了他,“我只是觉得,四哥不应当去那里,乞丐窝很脏很乱。” 朱棣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一般,依旧是淡淡的语气,道:“可是长亭便很是干净啊。” 陆长亭顿时感觉到了朱棣那平淡的口吻之下,隐藏着的执拗和不容拒绝。看来骨子里还是个强权且霸道的人。陆长亭嘴上的话只得变了,道:“那便一起过去吧。” 朱棣微微一笑,将陆长亭继续揽在身边,尽职尽责地为他挡风。 二人一边往前走,朱棣一边低声道:“长亭忘记了吗?之前我也是去过的。” 陆长亭一怔,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他和朱棣初见的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那时候可不正是朱棣带着老瞎子去乞丐窝找的他吗?不过那里倒也算不得真正的乞丐窝。 见陆长亭不说话,朱棣不由得道:“还在记仇?” 陆长亭摇了摇头,“记什么仇啊?我一般当场就报了。” 朱棣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他和程二的狼狈,可不正是有仇当场就报了么?想着想着,朱棣倒也不觉得生气,反倒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陆长亭诧异地看了一眼,“四哥笑什么?” 难道去乞丐窝还是一件很值得开怀的事吗? “笑你……”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长亭。 陆长亭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是笑什么?不会是笑他的名字吧? 陆长亭翻了个白眼给他,加快了步伐。 朱棣见状也不生气,也很快跟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城中最为偏僻的地方,拐过巷子之后,朱棣便见到了之前陆长亭住的那间屋子。 朱棣抬手轻轻一点屋子的方向,道:“当时见你的时候,我可实在不敢想象,你会是个小乞儿。你当时的模样,又干净,又好看,还带点矜骄的味道。” 陆长亭不得不纠正了他,“不能说好看。”男孩子不能这样夸! 朱棣只是笑了笑,却并未纠正。 陆长亭不再理他,大步朝着屋子的方向走了过去。朱棣不得不紧跟着他,好免让陆长亭被大风吹得一脸狼狈。 陆长亭敲了敲屋门,里面没甚响动。 陆长亭不由得皱眉,拔高声音唤道:“吉祥!” 这懒东西不会还在睡觉吧?陆长亭又拔高声音唤了两声,谁知晓里头还是没什么反应。陆长亭皱了皱眉,回头提醒朱棣,“蒙住口鼻。”他可不希望等会儿自己一脚将门踹开之后,朱棣却忍受不了里头的味道,被熏晕过去。 朱棣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捂住了口鼻。 这屋子难不成还有什么玄机不成?朱棣眼中闪过了兴味的光。 这时陆长亭已经抬脚踹过去了。 “啪”一声,门轻松地被踹开了,还反弹了一下,冬风登时灌了进去。 朱棣刚要感叹陆长亭好生粗暴,突然一股臭味儿窜入了鼻子之中,这是连捂住口鼻都难以阻挡的。低头再看陆长亭,他的反应也很是及时,已经用袖子捂住口鼻了,捂得可比他严实多了。 因为蒙了口鼻的缘故,陆长亭一边往里走,一边发出瓮声瓮气的声响,“乞丐窝便大都如此。” 这会儿朱棣才算是知道,脏乱具体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谁!谁打扰了大爷我睡觉!”床上突然蹿起了个人,那人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盖着的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他那张脸,上面也带着污迹,干瘦的脸上还生生扯出了个凶恶的表情。 陆长亭脸色一变,“你不是吉祥?你是谁?” “我是你二狗大爷!吉祥那个东西被我赶出去了!”那人冷哼一声,语气很是嚣张。不过等他瞥见陆长亭身后还站了个“大人”,气焰一下子就弱了,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小乞儿都是极会观形势的,他们常年在咒骂和厌恶中摸滚打爬,知道什么人是不能招惹的,他看陆长亭个子矮,便觉得陆长亭好欺负,但是见了陆长亭身后的朱棣,便立即判断出来不好惹。 朱棣在身后差点憋不住笑,“二狗啊……和长亭还挺像。” 陆长亭脸色一黑,谁跟他像了?就这个货!跟他半点也不像! “我问你吉祥呢?你将他赶到哪里去了?”陆长亭面色一冷,厉声问道。 二狗感觉到了一丝不善,但这个好不容易抢来的地盘,他可不会放手,于是他强装着硬气道:“我、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只是将他赶出去了,他要去哪里,我又管不着!” 朱棣犹豫了一下。他要是掺合进这种事里,似乎有些以大欺小了。 不过事实证明,陆长亭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他放下捂脸的袖子,几个箭步冲上去,直接将二狗从床上拽拉了下来,并且猛地掼到了地上。 朱棣都被他一系列干脆利落的动作,给惊了一跳。 二狗躺在地上顿时哀嚎了起来,“你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去!去把人请回来。”陆长亭直接一脚踩在了二狗的脸上。 二狗顿时连连呼痛,但还是犟着没有应。 在冬日里,没有什么比屋子更值得这些小乞丐去争抢的了,他联合了几个人直接将吉祥赶了出去,怎么可能还再让吉祥回来?这屋子是他的!是他保住这条烂命的根本! “去请人。”陆长亭脸色更沉,收回腿,不等二狗爬起来,他又将人从地上揪了起来,指着那面墙道:“看见了吗?若是你不去找人,我就把你脑袋掼上去,你脑袋砸破了,有钱去看吗?嗯?” 陆长亭冰冷的声音窜入二狗的耳中,让他顿觉见了鬼一般,二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大约是在心底对比了一下,脑袋和墙壁的硬度,随后才点了点头,“我、我去……” 陆长亭也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二狗立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朱棣再度目瞪口呆了。 “你……这……”他知道陆长亭性子冷傲,简直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但朱棣怎么也没想到陆长亭会凶残至此。 陆长亭收敛起了目中外泄的情绪,他转头看向朱棣,淡淡道:“四哥以为我方才太过凶狠了吗?” 不等朱棣说话,陆长亭便又继续往下说了,“古人道,若是食不果腹、衣不敝体、无屋可依,便无从谈起仁善礼仪。落后的地方,他们缺衣少食,已经无法去学习什么仁善礼仪了,因为环境所趋。”陆长亭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个地方也是如此。乞丐窝里,抢食争地并不少见,为了半个脏了的馒头,或许都能大打出手。这片的救济屋建了很久了,要找几个不漏风的地方甚少,地方少,乞儿却不少,那便只有争抢了。谁抢到便是谁的。这里虽然打不死人,但若是将人打成重伤,不治而亡,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人人都饿肚子,无处可避风挡雨的时候,还讲什么人性呢?” “何为残忍?对于这里的乞丐来说,没得争抢那才是最残忍的。有争抢,至少有一部分人就能活下来。像老瞎子那样,都是好不容易混出了个自己的营生,跟我们是不同的。吉祥曾经照顾过我,那我便会竭尽所能为他抢过来。” 一个冬日,死个把人都不算得什么,除了昔日一同乞讨,谁会来关注他的死亡呢? 朱棣紧紧抿住了唇,面上笼了一层寒意。 陆长亭心底微微有些紧张,朱棣不会认为他太过残忍狠戾吧?方才他揍二狗的时候可全是下的重手。 但陆长亭微微走神的时候,却听朱棣如此问道:“为什么?” “嗯?”陆长亭偏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睫轻轻扇动了两下。 朱棣看着这张分外好看的小脸,实在难以将方才的凶悍和他联系起来。 “我是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乞儿?” “中都穷啊。” “可城中并不乏富人。”朱棣不解。 “富人也是他们双手赚来的,他们富有,和城中多数人贫穷并不冲突啊。中都贫瘠,粮食产量都不多,且此地也过于偏僻,又没什么特殊的产物,要与外界做个生意都不容易。更别说小百姓们,能做什么生意呢?不过有钱的开个铺子,没钱的拉个摊子,也就糊口了。除却这些人,还有更大一部分无家可归、或是父母早亡家中也无亲人的,有些没有田可种,有些连户都是黑的……”明朝大定虽有九年了,但国家贫富哪是那样容易改善的? 乞丐不可能真正地完全消除。 至少现在不可能。 朱棣面色更冷了,他紧紧抿着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长亭可不管他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他拽着朱棣就往外走,“先出去吧,可憋死我了。” 朱棣这才回过神来,这屋子里还臭气熏天着呢,于是二话不说也先和陆长亭出去了。 “县衙不管?”出去之后,朱棣立即问道。 陆长亭摇头,“怎么管得过来?中都县衙也富不到哪里去,虽上有发钱下来,但能养着这么多乞丐吗?衙门中人要干活儿,乞丐却不用干,这能平衡好关系吗?” “那为什么不请乞丐为衙门做事呢?” “衙门需要的还是识字的居多,有几个乞丐是识字的?纵然可以招一些人来做跑腿的,但也终究有个数摆在那里,何况城中还有很多人都指着在衙门谋个职位呢,哪里有乞丐们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陆长亭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从乞丐沦为乞丐之后,便难免被周围的人影响,多少乞丐学会了偷、抢、骗……这些习性一时间能改过来吗?虽然乞丐之中有好有坏,但这又如何去审视呢?” 这对于县衙来说,简直就是一桩浪费人力物力还不讨好的事儿。 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做点面子活儿,整饬一下自己的政绩。 乞丐?想一想哪座城都避免不了,县衙也就宽心了,这越宽心就越没人管,然后就成了恶性的循环。 陆长亭觉得自己都成乞丐窝里一股清流了。 但纵使是他,不也骗了安喜一把才换来基础资金么? 朱棣又不说话了。 陆长亭觉得能当国家领导人的,都特厉害,能当皇帝的也一样。你得日日操心,百姓吃饱了吗穿暖了吗,毕竟百姓们过得不好,那就得反啊,还得操心外敌怎么样了,再操心朝中有没有二心的,还得给国家选拔人才…… 朱棣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忧国忧民起来了。 陆长亭又打了个呵欠,他面上的严肃和冷漠顿时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朱棣收敛了脸上的冷色,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了一下陆长亭的头,低声问道:“那你吃了多少苦?” 陆长亭怔了怔,对上朱棣的眼眸,里头似乎还真带上了那么一点儿关心,不似作伪。 陆长亭有些不自在地道:“也没多少吧。”他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是那个抚养他的女人吃了不少苦。 想到这里,陆长亭的眸子微微有些黯然。 朱棣只当是陆长亭嘴硬,不过陆长亭小小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拔成了大树。 聪颖又坚韧,行事利落……朱棣真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儿,似乎哪里都养不出这样的小孩儿来。 约莫是陆长亭的表现一直都极为逆天,加之朱家兄弟也都是开蒙极早的,因而朱棣也没好奇,为何陆长亭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寻常这样大的孩子,不捣蛋就好了,哪里还能说出这些来? 还不等朱棣继续开口说话,突然一阵脚步声近了。 陆长亭和朱棣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二狗回来了,身后跟的却并非吉祥,而是六个乞儿,其中一个乞儿个子还较为高。 这算是比照着朱棣找了个帮手回来?陆长亭差点给气笑了。 这小子实在太不知好歹了吧? “吉祥呢?”陆长亭冷声问道。 二狗狞笑道:“哪来的什么吉祥?瞧你们也穿得成样子,何苦跑来跟我为难?快点走,还不会挨揍!” 陆长亭还真不怕跟人打架,尤其是最近被朱棣操练了一顿,陆长亭就更觉得自己四肢都是劲儿。 “这话我还给你们,去把吉祥找回来,还不会挨揍。” 二狗当然不听,号令着身后几个乞丐就冲了上来。 这一幕瞧上去挺好笑的,但是朱棣听了方才陆长亭所言,此时倒是笑不出来了。他面色冷了冷,犹豫着脱去了身上的外衫,然后方才大步走上前去,当先揪住了个子较高的人,三两下便将人摁倒在地上了。 不过朱棣没有像陆长亭那样直接揍,因而那高个子还不服气地挣扎了起来,口中骂骂咧咧极为难听。 朱棣面色微变,一拳揍在了那高个子的鼻子上。但他也算是留了手了,不然高个子的鼻子就得歪了。 那高个子的鼻血唰一下就飚出来,一见血,立即就吓得高个子大叫了起来,还撕心裂肺的,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动也不敢动,更别说挣扎了。 朱棣这才松了手,面色更为复杂了。 这个地方,乞丐偷了东西被他人欺负,然后乞丐便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乞丐,真不知该说同情谁了。 而这时候陆长亭也很快将其他人揍趴下了。 朱棣有幸再度见到了陆长亭极为凶残的一面。 “现在肯去找人了吗?”陆长亭直起腰来,面不改色地问道。 二狗都已经吓得腿软了,再对上陆长亭这张脸,就差没尿裤子了。他勉强爬起来,小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呼号着这几个乞丐,赶紧一溜烟跑了。 陆长亭转过身来,朱棣已经将外衫重新套好了。 朱棣面上神色平淡,看不出表情来。 陆长亭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不过看他帮着出手了,应该是对自己并无芥蒂的。陆长亭可不希望这群王爷正当年少,还固执地讲究个什么善良,体恤百姓。 那可就成圣父了! 那群乞丐是真被陆长亭打怕了,于是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吉祥带回来了,只是身后还跟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老瞎子。 吉祥冻得狠了,他一边打哆嗦,一边眼泪汪汪地看向陆长亭,“长亭。”吉祥再冷,再害怕,却是不敢上来抱陆长亭的。自从去岁陆长亭变化了之后,吉祥就觉得陆长亭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不敢去抹黑一点点。 就好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总会仰望着光明一样。 吉祥就是这样仰望陆长亭的。 老瞎子陡然见了朱棣的面孔,还尴尬地缩了缩身子,嗫喏道:“我听吉祥说他来找你了,就跟着来瞧瞧……嘿……嘿嘿……” 老瞎子这会儿也意识到,陆长亭再不是过去那个孩子了。 陆长亭淡淡点头,倒是并未责怪老瞎子什么。他拔腿走到了吉祥身边,递给了吉祥一块手巾,“擦擦。”鼻涕和眼泪都混一块儿去了。 吉祥接过去一边擦脸,一边忍不住抽答答道:“他、他们把我赶出去了,那是你留给我的……那是我的……” 吉祥这副弱唧唧的模样,和陆长亭衬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棣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了眼底。 或许二狗和吉祥那样的,才是乞丐窝里常见的孩子吧。 小长亭可像个异类啊。 “你让他们住进来不就是了吗?” “那怎么行?”吉祥瞪大眼,“你之前也是一个人住的呀。” 陆长亭没好气地道:“你傻不傻?我一个人住,那是我能护住这间屋子,你能吗?” “不……不能。” “这几日在哪里睡的?” “那个破祠堂外头……” 没冻死也算命大了!陆长亭暗暗咬牙。随后他看向了二狗等人,“你们还想住这屋子吗?” 二狗哆嗦个不停,“不、不不……” “你们可以住,和他一起住,但是,你们得护住了他,不然下次让我见着了……”后面的话都不用说完了。 二狗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大力点头,感觉就跟要把头都磕下来了一样。 “你们觉得如何?”陆长亭扫向其他人。 其他人也忙点头,生怕再被揍一次。 陆长亭拍了拍吉祥,“快进去吧。”他本来想给吉祥一点钱,但是到最后又犹豫了,只是拿出了有些凉了的干粮,递了过去。吉祥自己找些野菜煮个热汤,就能果腹了。 他若是给钱,怕是吉祥根本护不住。 他的威名能镇住这几个人一时,但若是给了钱,他敢打赌,这些人绝对不能忍下这个诱惑!只要利益足够,人便能变得疯狂。 吉祥点点头,倒是很听陆长亭的话,抱着东西便进去了。 陆长亭扫了老瞎子一眼,见他比吉祥看上去好多了,便也就没操心了。 “四哥,我们走吧。”陆长亭道。 “好。”朱棣伸手再度将陆长亭揽到了怀中,好叫他不受寒风侵袭。 两人往前渐渐走远,老瞎子看得瞪大了眼,好半晌口中才讷讷道:“贵人呐,狗儿这是遇上贵人了呐……”说完,老瞎子又露出了遗憾之色,“……怪老头子不识人,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都认人家作“兄长”了,这日后哪里还会回乞丐窝呢? 老瞎子转过身去,再想起去岁种种,竟是恍如梦一般。 谁能想得到,这个失去了娘,众人都以为会活不下来的小孩儿,却比所有人都过得好了。 说不准日后还能成个大才呢! 老瞎子心底诡异地升起了点儿与有荣焉的味道,他砸吧砸吧嘴,走远了。 陆长亭和朱棣走在路上,恰巧路过了朱家宅子,就这一路过,陆长亭就让人给拦住了。那些人怕下人寻不到陆长亭,便特意派出了那日跟着一起去满月宴的下人。这些下人都是认得陆长亭这张脸的,因而陆长亭一走过,他们便将陆长亭拦住了。 “小、小公子,请问小公子何时有空啊?我家主人请您过去呢……”下人弯下腰,殷切地笑道。 陆长亭漫不经心地道:“等两日吧。” 下人脸色变了变,虽然心有怨气,但却不敢多说什么,那日他可是也跟着见了这小孩儿的可怕之处,哪里敢得罪呢?且不说若是得罪了,回去怕是要被打一顿。 “你家主人姓什么?” “李。” “我知道了,两日后我便上门。”说着陆长亭便拉着朱棣继续往前了,那下人被抛在后面也不敢追,只得喃喃道:“希望两日后要来才好。” 待多走了几步,陆长亭才突然耸了耸肩,“好冷啊……” 朱棣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将陆长亭揽得更紧了。 不管陆长亭表现得如何不像个孩子,但总有些时候,他可真是像足了孩子,那些精明、严肃都从他身上陡然褪去了。 二人很快出了城。 朱棣张了张嘴,忍不住道:“长亭,你知道应天府吗?可有想过,日后去应天府?” 陆长亭想也不想便摇头,“不去。”这里还有吉祥、安喜,一个二傻子,一个真傻子,他走了,那怎么办?(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38|9.6 朱棣和陆长亭的对话无疾而终。 陆长亭是觉得他不需要再对朱棣细细解释,而朱棣似乎是坚定地认为陆长亭总有一日会改变想法,于是两人谁都默契地不再就这一点纠缠下去。 两日后,陆长亭孤身前往了那李宅,先胡扯了一通,表示都是陈方动的手脚,最后离开的时候,陆长亭却是认认真真给了李宅一些建议。陈方之事上陆长亭可以胡扯,但其它的却是不能胡来,不然别人给他的钱,他倒是也没脸收下。 “陆小公子一路走好。”下人恭敬地将陆长亭送了出来。 陆长亭不由得嘴角一抽,一路走好?这可着实不会说话。不过很快,陆长亭就没机会去纠结这些小细节了。 从李宅出来,迎面而来一阵寒风,实在让陆长亭有些不大习惯。 朱棣真小气。 陆长亭暗暗皱了皱鼻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先往成衣铺去了,幸而成衣铺中还有恰好适合他身形的,陆长亭便大方地付了钱,换了更为暖和的衣衫。若是日后没了朱棣这个挡风的,他便将这更为厚实的衣衫穿在身上,顶多就是模样丑了些,但总比冻着好。 付了钱,将衣衫裹在怀中,但陆长亭的面色却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再往前行了几步,陆长亭路过了一家粥铺,他犹豫了一会儿,上前去买了粥。 那粥铺的掌柜倒也是个心宽的,干脆地将食盒借给了陆长亭。陆长亭提着分量不轻的食盒,很快出了城。 等到老屋外的时候,正往屋子里扛东西的程二瞥见了陆长亭的身影。 “小长亭!”程二放下手中的东西,立即冲了上前,从陆长亭手中接过了食盒,“这是什么?”程二拎着它倒是轻松得很。 陆长亭道了声谢,紧跟着走进了屋子,却见屋中除了下人外,那四兄弟一人都不在。 “他们呢?” 程二将食盒放上桌,道:“几位主子都出门去了。”程二摸了摸鼻子,面上闪过了心虚之色。 陆长亭系心下疑惑,这有何好心虚的? 陆长亭进屋将衣衫放好,然后便就着屋中的火盆取起了暖。 他没等上多久,朱家兄弟便回来了,朱棣当先,朱樉三人在其后。 “小长亭这么快便给人看好了?”朱樉惊讶地道。 陆长亭点了点头,他是瞧天气不大好,便想着快些解决了。 朱樉三人在桌边扯过凳子坐下,道:“今日我们也去做了会儿工。” 陆长亭:“……”如今堂堂的大明王爷们,竟是能将“做工”挂在嘴边说得一日比一日顺溜。 洪武帝知道他的儿子们变成这么乡土气息了吗? 陆长亭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问道:“做什么?” “铺子帮工。”说到这里,朱棡撇了撇嘴,神色间满是瞧不上,“这间铺子打着古董的旗号,可我们去瞧了,全是赝品!” 王爷们自是有底气瞧不上赝品。 陆长亭轻笑了一声,“中都的有钱人家不多,多数都是买些赝品回去充充数。”或者也可以俗称“装装逼”。 朱樉等人自是难以理解的,但见陆长亭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便也不再提起了,他们转头看向了朱棣,“老四今日去做什么了?你没和小长亭一块儿出去?”朱樉问。 陆长亭微微惊讶,他们不是一起的?难怪方才程二面色羞愧,大约是不好意思说,其他三人都忙活去了,而他主子快活去了。 朱棣抬了抬手中提着的包袱,“买了些玩意儿。” 朱樉不自觉地舔了舔唇,道:“买了什么啊?这个……贵吗?” 可喜可贺,王爷们懂得抠门了。 朱棣将包袱放在桌面上,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玩意儿”。陆长亭仔细一瞧,竟是厚厚一叠叠衣物。 朱棣抬手点了点,“给你们的,入冬了,得穿得再厚实一些。” 朱樉笑着正要去拉包袱,朱棣却抢先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套衣衫来,瞧身量…… 陆长亭怔住了。 是给他的? 陆长亭面上有些赧然,心里隐隐有一团火在灼烧。这就有些尴尬了,他才刚自己买了,结果朱棣连着他的一块儿买了……这实在不是一般的尴尬啊! 朱棣抖了抖手中的衣衫,“长亭的。” 陆长亭僵坐在那里没动。 这副模样的陆长亭可实在太少见了,朱樉不由得问道:“小长亭怎么了?” 朱棣微微蹙眉,“长亭莫非不喜欢?” 陆长亭对上了他的目光,能看出朱棣眼底的两分焦躁。是啊,哪怕这位是日后的永乐大帝,但此时的他也只是个会拥有一切正常情绪的少年。他也会有想要交好的人,被拒绝和不喜欢的时候,也会有焦躁。 陆长亭心底一软,忙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今日……也买了。”这时候不如干脆说出来,还能减少一些尴尬。 朱棣一愣,随后抿唇道:“衣物谁会嫌多。” 而朱橚却是快速进了另一间屋子,然后拎着陆长亭买的衣衫出来了。 朱樉见状,忍不住道:“小长亭实在不厚道,竟是悄悄买了衣衫,却都不想着我们。” 朱橚跟着点头。 陆长亭无奈掩面,原本他是觉得没什么,但是和朱棣一对比,便显得他的确有些过分了,最后他只得假借年龄来装傻,“可是我年纪小呀。”陆长亭无辜地眨着眼道。 朱棣瞥了他一眼,倒还顺着往下道:“确实年纪小,便不记得给兄长买东西了。” “我虽没有给你们买衣衫,但是……”陆长亭双眼微亮,指了指桌上的食盒,“这是买给你们的。” “吃的?”朱橚当先伸手拆开了食盒,往里一看,竟然是熬得很香的肉粥,下面还配了些点心,围着火盆的时候慢慢享用是最好不过了。朱橚立即便露出了笑容。 朱棣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一些。 陆长亭小心地觑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这才算是放下心了。 “程二,去洗净碗筷拿过来。”朱棣转头吩咐道,他盯着那食盒,眼底渐渐涌现了些笑意。 程二应声,忙去取了碗筷,洗干净之后放到了桌上。朱橚正要伸手去拿,却直接被朱棣挡开了,朱棣先行盛了一碗粥出来,然后转头问陆长亭:“用来讨好我的?” 虽然不得不承认,陆长亭是有这样几分心思,但他骤然间被戳穿,陆长亭还是不会认的。 见陆长亭抿唇不说话,朱棣顿时更认定了就是如此,他的面上闪过了点点喜悦之色,端起了粥碗。 朱橚忙跟着也去盛粥了。 朱樉此时却更好奇另一点,“为何长亭要讨好你?” 陆长亭将唇抿得更紧了,却只听朱棣淡淡道:“无事,他或许是想用此物来收买我,好让我明日不那样早将他叫起来练功夫。” 朱樉拍桌大笑了两声,“若是跟着老四不好,跟着二哥学也是成的。” 陆长亭盛了一碗粥摆在朱樉的面前,“吃粥。” 朱樉笑眯眯地端起粥碗,还不忘对朱棣道:“小长亭亲手盛给我的,看来明日便不用你来教了。” 朱棣实在懒得搭理他,便用背对着朱樉了。 五人围着火盆很快将食盒里的食物吃了个干净,陆长亭合上盖子,道:“明日若是谁先出门,谁便先将食盒还回去吧,这是那家粥铺的。” 其余四人都出声应了。 陆长亭又在火盆边上暖了会儿身子,朱棣突然间伸手拉拽着他进了屋子。 这屋子与屋子之间,只有布帘子隔着,布帘晃动两下,落下去,便将屋子里的情形遮挡住了。 “做什么?”陆长亭浑身紧绷,不会被揍上一通吧? 朱棣将两套衣衫都放置在了床上,然后先指了指他买的那套,道:“换上我瞧瞧。” 想着这好歹也是朱棣特意买给自己的,于是陆长亭便顺从地脱下了身上的衣衫,当然还留了里衣在。谁知道朱棣却上前来,将陆长亭压在了床上,直接上手帮他扒,“穿这么多像什么样子?” “不……住手!我就穿这么多……”陆长亭挣扎着想要去推开朱棣的手,奈何朱棣力气大,而且他半天都碰不到对方的手,想挣开都不行。 没能抵得过朱棣的强权,最后陆长亭含着耻辱的泪水,被扒下了衣衫。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永乐大帝,我冷啊! 正想着,突然柔软的触感将陆长亭包裹着了,陆长亭回头一看,朱棣正在动手帮他穿衣衫。陆长亭是真的惊讶了,原来朱棣给他买的不止外面的衣衫,连带里面的亵衣他都没忘记。 陆长亭登时就冒出了,哥哥还给买内衣裤的羞窘感。 只是隐隐的,心底还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滋味,从前哪里有人这样贴心地对待过他。 好吧,他且收回说朱棣小气的话。 朱棣一件件给陆长亭套了上去,最后当厚实的外衫裹上来,陆长亭觉得浑身都暖得发热了起来。 朱棣松手将陆长亭拉了起来,再让陆长亭站直了,随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陆长亭被这么一折腾,汗都出来了,但是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这时候倒也不好开口说离开,于是只能继续站在那里,任由朱棣打量。 朱棣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捏了下陆长亭的耳朵,“怎么红了?” 红、红了? 陆长亭自己都有些懵,他抬手拍开了朱棣捏在他耳朵上的手,面无表情地道:“穿着很暖和,热的。” 朱棣噗嗤笑出了声,“暖和就好。” 陆长亭推开他,倒在了床上,“好累啊,我要睡觉。” 朱棣隐约看出了他的窘迫,顺从地道:“好,那你睡吧。” 陆长亭闻言,还当真闭上眼睡了起来。 朱棣再从屋子里出去的时候,面上就颇有些春风得意的味道了。朱樉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问道:“老四,你今天遇上什么喜事儿了的?” 朱棣摇头,抿唇不语。 难得能见陆长亭露出这般模样,怎么能说给二哥听呢? 陆长亭这一觉睡的有些久,连之后衣衫怎么脱掉的都不记得了。 等到第二日再出门的时候,朱棣便已经等在了门口,“走吧。” 陆长亭忍不住眯了眯眼,走上前去,连朱棣牵住他的手都没那么多嫌弃了。走出老屋之后,甚至步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 · 之后这段日子,陆长亭依旧是跟着朱樉、朱棣二人,两两组合,分别在不同的日子去看安喜,或者看风水。 因为那一日在陈方处震慑了不少人,这段时日陆长亭可为不少人家都看了风水。陆长亭有意表现出冷傲的一面,众人也知晓陆长亭是不可怠慢的,更不能逼着催着他。而几次交道打下来,众人也发觉到陆长亭口中说出的话,听上去的确比那陈方显得要有水平多了。一时间竟是对陆长亭这样一个孩子倍加推崇。 而那陈方被投入县衙之后,很快便没了音讯,陈家也在一夕之间败落了。这些事陆长亭都没有过问,这些不是该他知道的,朱家兄弟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处置,如何牵出背后厉害的人物。那陈方落到朱家兄弟手中,又能讨得到什么好呢?也算是给那些被他埋在池塘之中的尸首还债了。 很快,中都进入了深冬,城中甚至飘起了雪,当入夜之后开着窗户,风雪难免挟裹着飘进来,屋子里的人往往能被冻得直哆嗦。不知多少人家纷纷点起了炭火。 偏偏朱家兄弟被那一日下人们纷纷晕厥的模样惊住了,因而说什么也不肯燃炭盆了。陆长亭冻得哆嗦,待到夜晚就只能更用劲儿地往朱棣怀中去靠拢了。在寒冷的时候,尊严是什么?能吃吗?陆长亭披着孩子的壳子,理直气壮地享受着被照拂的感觉。 所谓皮糙肉厚自然就无所畏惧了,陆长亭的脸皮渐渐厚到,哪怕朱家兄弟喊他“狗儿”,他也能泰然处之了。 渐渐地,失去了这点乐趣之后,朱家兄弟也就不拿这个来唤陆长亭了。 此时陆长亭躺在床上,没能立时入睡,这个赖在朱棣怀中的姿势维持久了,难免有些难受,他忍不住想要翻身,奈何朱棣的怀抱箍得太死,陆长亭翻身都实在有些困难。 陆长亭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了那一日朱棣对他的提议。 “长亭,你知道应天府吗?可有想过,日后去应天府?” 外界的事物对于陆长亭还是有着相当吸引力的,而跟着朱棣打天下也是极有吸引力的,朱棣不会无缘无故向他抛出这样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朱棣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但陆长亭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一世经历,方才能在很多时候维持冷静客观。但实际上,他又能比别人强到哪里去呢?不过会瞧些风水,这在朱棣身边,又能派上什么用场?陆长亭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他留在中都,慢慢的,总能恢复到前世的生活状态,富庶算不上,但小康是没问题的。 作为一介乞儿,能混到这一步,不用再操心别的东西,陆长亭觉得那已经是旁人都难以企及的了。 至于朱家兄弟,就当做幼年时一段美好的回忆便足够了。 陆长亭坚定了心底的想法,闭上了双眼。 …… 又是清晨时分,陆长亭被朱棣从被窝中揪了出来。 “又跟着老四练功夫啊!”朱樉笑眯眯地盯着陆长亭被揪了出去。 陆长亭臭着一张脸,脱去了外衫。 每当这个时候,陆长亭最讨厌的是脱掉外衫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他很是怀疑朱棣是不是因为他那日的拒绝,因而在之后便折腾起他来了,尤其是在练功夫的时候。 朱樉捏着面饼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盯着陆长亭,陆长亭被看得都快吐血了。 早知道朱家兄弟都是这样的货色,他怎么也不会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没一会儿,朱棡、朱橚也跟着起了,他们跟着朱樉站成了一排,手里都拿着吃的在门口招风。 陆长亭实在有些饿了,忍不住频频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朱棣面无表情地又一巴掌拍在了陆长亭的屁股上,“别瞧了,一会儿就能吃了。” 陆长亭:“……”他倒是想一脚反踹回去,奈何朱棣教了他功夫,教了他写字,也算是半个老师了,自然他是没法子去踹朱棣的。 朱棣将陆长亭折腾出了一身汗,才终于松口告诉他:“今日便到此了。” 陆长亭软绵绵地往门边走,朱樉将他接了个满怀,直接拎着陆长亭就进去了,“来来来,二哥带你去吃东西,所以日后不能搭理老四啊。” 然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长亭无力吐槽。 朱棣教他功夫、写字,朱樉却是教他读书,或许是因为他们本身环境的缘故,因而教导陆长亭的时候,他们也丝毫没有松懈。陆长亭一度怀疑,他们是在自己老师手中吃了太多苦头,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头了,便就全部都施到陆长亭的身上了。 朱棣慢悠悠地跟着进了屋,问道:“今日长亭可还要出门?” “要。”陆长亭是真的饿了,埋头吃着东西的时候,就冲朱棣发出了个含糊的音。 朱棣倒也不嫌弃,转身便去换衣衫了。 朱樉轻叹一口气,“今日还是跟老四?” “嗯。”陆长亭说完,擦了擦嘴,淡淡道:“二哥别出门了,外面很冷。” 朱樉自动将陆长亭口中的话转换成了关心他的意思,面上的遗憾之色瞬间就退了个干干净净,他忙点着头,回了屋。 朱棣再度抓紧了陆长亭的手,跟着他一块儿进城去了。 今日请陆长亭去的,并非之前去参加陈方幼子满月宴的人家,这户人是别人推荐来的。陆长亭都觉得中都的人实在稀奇得很,自从他那日打脸陈方之后,隐隐约约的,他似乎便在中都城中掀起了一股奇怪的风潮。仿佛谁家只要稍微有点钱,都得请陆长亭这个小公子去看上一眼,方才能放心。那些没钱的,自然是请不起了。 而陆长亭在城中的威望就这样莫名地得到了提升。 今日这户人家,估摸着也是跟风的。 陆长亭和朱棣是坐马车进城的,等到下了马车,大雪立即兜了一身。 朱棣拉着陆长亭走到了台阶之上,借着屋檐躲雪,他先敲响了门,而后便伸手帮陆长亭拂去身上的雪,等到雪都拂没了,却也依旧没人来开门。朱棣不由得皱眉,“这家人是怎么回事?” 陆长亭也不由得微微皱眉,他在中都可谓是极为顺风顺水的,实在少有遇见这种情况的时候。 这一开始就让他吃个闭门羹,看来这户人家实在有些麻烦啊。不过陆长亭从来不是望难生怯的人,何况对方已经给他们吃了闭门羹,他也总得找回来才是,这样灰溜溜的离开,陆长亭心里都会觉得不痛快。 陆长亭道:“只有等了。” 朱棣转头看了看陆长亭微红的脸颊,“还等什么?走吧,回去,今日歇息!” 陆长亭摆手,“四哥觉得他们可有礼貌?” “自是没有。”朱棣沉着脸道。 陆长亭点头,“我也这样觉得。所以这样离开,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不如等他们开了门,我们进去了,羞辱一番再离开?” “羞辱?”朱棣并不觉得陆长亭这样有何不对,他点头,“那便依你所言吧。”他且等着瞧,陆长亭又有什么整治人的法子。 二人便就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等待了起来。 朱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将陆长亭揽到了怀中,他还笑了笑,道:“这段时日练了功夫下来,长亭的个子见长啊。” 陆长亭的面色臭了臭。 朱棣捏了捏他的脸,“夸你长高还不开心?” 陆长亭没说话,大约等到他摆脱十来岁的年纪,他方才能开心。 二人正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下一刻,面前的门打开了,里头的下人探出头来,似乎是想确认人还在不在,哪里知晓正好一眼便看见朱棣和陆长亭这诡异的姿势。 下人面上闪过了轻蔑之色,忙将门打开了。 门打开之后,那下人身后站着的人也露了出来。 那是一对极为年轻的夫妻,都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冬日里,都是穿得厚厚的,这两人也是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两个球。这和陆长亭、朱棣的打扮相比,这对夫妻便立时显得土了许多。 不过,这对夫妻土没关系,因为他们还傲啊! 男子瞥了一眼陆长亭和朱棣,问道:“谁是看风水的?” 陆长亭冷淡地吐出一个字,“我。” 男子忍不住笑了,“还真是个毛孩子啊!”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女子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你管那么多呢?人都来了,也让人瞧瞧吧,说不定人家年纪小,本事却大着呢。”嘴上说的看似是为陆长亭好的话,但实际上这也是一手好反嘲。尤其是当她说到“年纪小本事却大着”的时候,其中包裹着的恶意,几乎都快喷薄到陆长亭脸上来了。 朱棣和陆长亭的脸色都冰冷了起来,那模样如出一辙。 但这对夫妻却不像是会看人脸色的人,当然也或许是他们看出来了,但此时心底正觉得好笑呢。 他们转过身当先往前走去,一边口中吩咐道:“你们带着这两个人进来吧。” 下人这才道:“二位请。” 之前陆长亭和朱棣到处受的待遇,实在不知道比这高了多少倍,如此对比一番,这对夫妻的嘴脸便更让朱棣不快了,他甚至忍不住频频低头去看陆长亭的脸色,似乎很担心陆长亭被影响。 当见到陆长亭面色冷淡,毫无波动的时候,朱棣心底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也是,长亭年纪虽小,但却从不会轻易被外物所影响。 很快,他们便入了花厅。 那对夫妻自顾自地坐下了,也并未开口让他们落座。但陆长亭和朱棣两个人都从来不是会吃亏的人,朱棣当即便拉着陆长亭在一旁坐下了,而且还极为有气势地吩咐一旁的下人,“上茶来。” 下人怔住了,一是为朱棣的气势所慑,二是没想到朱棣会反客为主。 那对夫妻也是一愣,根本没想到朱棣会有这样的反应。其中男子先面色难看地道:“你这是何意?这是我的宅子!哪轮得到你来吩咐我的下人?” 朱棣虽然坐在下首,但此时他的模样比谁都更像是宅子的主人,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是这对夫妻怎么也学不来的,自然此时见了朱棣直接越过他们吩咐下人,一下子就怒了。 陆长亭直接代替朱棣出言道:“我们瞧主人家似乎忘记了,便好心提醒一番。”陆长亭是年纪小,也正是因为年纪小,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些话来,而且一面还能露出无辜的表情来。 朱棣却觉得陆长亭都没必要冲着这两人露出无辜的表情,他伸手捂住了陆长亭的脸,将人掰了过来,口中道:“正是如此,连我家小长亭都知道的道理。”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连个毛孩子都不如。 这对夫妻自然面色难看了起来。 “你!”男子想骂却又因为什么而收住了声,他身旁的女子拽了一把他的衣袖,随后冷声道:“不过也是看在爹娘的份儿上,才请了他们来,没成想是这样的东西。怕是要教爹娘失望了。” 难怪如此。 原来是家中长辈请的他,而这两个没眼色的后辈,却自以为自己天底下最狂傲,偏要在陆长亭面前摆个谱,还愣是要瞧不起陆长亭。实在好笑! 朱棣和陆长亭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那就更好了。既然是长辈请的他们,陆长亭想要整治这二人便更容易了。 男子冷笑道:“玉儿说得不错,若不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我们怎会容忍这样的骗子!且让他再多得意一会儿,待会儿自然见真章!” 陆长亭挺想将后半句话还给他们的。 且让你们俩多得意一会儿,等家长归来,说不准你们便要被抽屁股了。 朱棣转头催促那下人,“还不去上茶?” 下人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还当真下去了。 男子面色更难看了,不过此时他还能和他妻子自我安慰一会儿,认为这二人等会儿总会吃到苦头!等他找出这两人做骗子的依据,便将他们打一顿再赶出去! 陆长亭低头把玩着手指,随后被朱棣拉到了怀中,他们两人都没再看那对夫妻。 太讨厌,看了伤眼。 他们也并不在乎这对夫妻在想什么,一对蠢货能拿他们如何?什么都不能如何。 很快,下人上了茶水,甚至还上了点心。于是朱棣便专心致志地喂起了陆长亭。 这点心味道还不错,两人吃得还挺开心,更分不出目光去看那对夫妻了。 男子见状,一面觉得瞧不上眼,瞧瞧,这什么小风水师,分明就是个比奶娃娃还不如的家伙,他还要人给喂吃的,就这样被娇宠着的玩意儿,能看什么风水?一面却又觉得胸闷,他都那般嘲讽他们了,这两人怎么还这样脸皮厚?竟是坐在那里慢慢吃了起来! 女子也看出了男子的不快,不由得对着陆长亭的方向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瞧风水!” “……” 回答她的是沉默。 陆长亭和朱棣专注于吃东西,依旧不搭理他们。 这会儿倒是轮到这对夫妻着急了,他们敢冷落陆长亭和朱棣,敢瞧不上他们,甚至可以赶走他们,但那必须都是建立在让他们看了风水之后的前提下,如果不等他们看风水就将人赶走。待到家中长辈归来,定然会责备他们。 男子忍不住出声催促,“你们还不快去?” “是啊,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去看风水的,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女子也急得咬牙。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陆长亭二人都没什么反应。 陆长亭和朱棣是什么人,他们可以稳坐如山丝毫不动摇,这一点上,两人倒是极为相似,配合起来,也最是能将人气死不过了! 男子咬了咬牙,终于想到了个法子,“来人,将食物都撤走!” 下人颤抖着上前来,小心地瞥了一眼朱棣,然后迅速收走了食物,飞一般地跑了。 男子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宅子里的下人,怎的这样没用?连个骗子都害怕! 陆长亭和朱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陆长亭道:“正巧,我吃饱了。”然后冲着下人跑开的背影说了声“多谢”。 这时候陆长亭越是波澜不惊,越是有礼,男子便越觉得这是在讽刺他。 “走吧。”陆长亭从朱棣的身上滑了下去,朱棣忙伸手扶住了他,免得他一不小心摔下去。 这对夫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忙站起身来,催促着陆长亭出去。 偏偏朱棣就是不如他们的意,在站起身后,还要弯下腰为陆长亭整理衣衫,动作缓慢到了极点,在陆长亭眼中这是温柔体贴的动作,但摆在夫妻的眼中,那就是故意气他们的了。 他们不得不站在一旁等待。 这下子,倒更衬得他们先是陆长亭身边的下人了。 “好了。”朱棣缓缓直起腰,拉着陆长亭就出去了,然后两人也不等那对夫妻,便擅自在院中转了起来。这宅中下人不多,倒也方便了他们自己窜来窜去。那对夫妻在后头瞪得眼睛都红了,偏偏就是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只能在后面追着,被朱棣当狗一样遛着。 朱棣知道陆长亭腿短,步子迈不开,还干脆将人抱了起来,陆长亭察觉到了朱棣的意图,便也不排斥他的怀抱,任由朱棣抱着自己前行。 反正累的是后头的人,又不是他。 陆长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朱棣将陆长亭抱着逛了整个宅子,后面的人跟得气喘吁吁。 等他们再回到花厅外的时候,便听下人道:“老爷夫人回来了。” 陆长亭冲朱棣眨了眨眼,“差不多了。” 朱棣不自觉地跟着翘了翘嘴角。 看来小长亭是故意卡着时辰来收拾这两个人啊。(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39|9.6(修) 脚步声渐渐近了,陆长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这对夫妻还露出了笑容,他们约莫是以为,等会儿会让所有人都见证陆长亭出丑吧。可笑身作了他人盘中餐,还自以为自己何等聪明。 陆长亭别过了脸,他实在担心自己一不小心笑出了声来。 女子笑道:“既然爹娘归来,那便正巧让他们瞧一瞧,这两人是个什么货色。以后千万要擦亮眼,不能被这等奸人所骗。” 何其有幸啊。 陆长亭憋着笑意看了一眼朱棣。 他能和永乐大帝一起被骂“奸人”,真是何其有幸啊! 这会儿,这对夫妻的父母也已经走上前来了,他们见了陆长亭和朱棣的背影,便已经有几分激动了,忙道:“可是陆小公子?” 朱棣就这样被无视了,不过他倒是并不在乎,面上神色淡淡。 陆长亭转过头去,正要应答这两人,却见一人快步上前来,口中惊喜地叫道:“原来是陆四公子,和小公子啊!” 陆……四? 陆长亭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出的微妙,这是直接将朱棣的姓都给篡改了啊,陆长亭又瞥了一眼朱棣,还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来。 陆长亭这才又将目光挪回去,看了看出声那人,淡淡道:“原来是刘师爷啊。” 没成想刘师爷和这户人家是认识的。 那接下来的戏,怕是会更好看了。 之前和刘师爷打交道的过程中,陆长亭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刘师爷的恭敬。刘师爷绝不会愿意得罪他们,甚至是还会有意维护他们。等会儿陆长亭将脸色一摔,刘师爷会帮谁,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两位如何称呼?”陆长亭看向那对年长的夫妻。 “姓刘。”二人笑道。 刘? 陆长亭不由得看向了刘师爷,刘师爷摸了摸下巴上那点儿稀薄的胡子,“这位刘老爷是我的堂兄。” 原来还是一门亲戚! “刘老爷、刘夫人好。”陆长亭虽然面容冷傲,但该有的礼节他却是做到了的。 而后边的刘公子和他的妻子,面色可就不大好看了。毕竟陆长亭和朱棣根本未将他们看在眼中,连称呼一声都懒得称呼,此时却是对他们的父母更为礼遇些,自然的,心中就不快了。 女子只能偷偷与她的丈夫咬耳朵,道:“见了爹娘便这般讨好,可见果真是骗子。”女子或许是激愤了些,一时间没能将声音压得下来,这一圈儿站着的人,都听清了大半的意思。 刘老爷和刘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陆长亭很清楚这老人家的心思。年纪越大的,难免越信这些东西,他们对于鬼神之事都怀有敬畏之心。因而哪怕陆长亭年纪小,但他们一旦信了陆长亭,便也不能容忍谁来冒犯。此时见儿子、媳妇拉了后腿,他们如何能笑得出来? “闭嘴!休要胡说!”刘老爷回头瞪了一眼。 刘师爷的脸色也都跟着冷了。他忙小心地打量着朱棣的脸色,完全拿朱棣当了个风向标。 刘公子维护住了媳妇,忙道:“骂我们做什么啊?快让他们看风水才是正经。刚才他们在院子里都闲逛好久了,让他们说是怎么回事,却连屁都不放一个。”刘公子也是气急了,嘴里才蹦出了脏话来。 刘老爷冷哼一声,“待会儿再收拾你!” 陆长亭在心底默默鼓掌。 说得好! 等会儿一定要好好收拾啊! 刘夫人温言道:“还请陆小公子不要与孽子计较,请陆小公子直言罢,这宅中究竟有何处不妥?” 陆长亭淡淡道:“刘老爷可曾批过命?” 刘老爷一怔,“这……这有何关系吗?” 刘公子在背后嗤笑一声,“就瞎扯吧。” “批命的可是说刘老爷命中缺水?” “你、你怎么知道?” “我观宅中多有水。有三处池子,一大两小,后院还有两口井,竟是比别人家的要多。院中也多摆有水缸。还有厅堂之中,有一金摆件,雕成假山流水的模样,常言‘金生水’。那便是如此了。寻常人家顶多见一两处,而您这宅子里却是处处都可见。那自然是因五行缺水的缘故了。” 刘老爷连连点头,口中忍不住道:“我可是、可是哪里做错了?还是当初那批命的批错了?” “命没批错,做也不曾做错。只是……” “只是什么?”刘老爷紧张地赶紧问道。 “只是……”陆长亭抬手一指背后的刘公子,“刘老爷还未为令公子批过命吧?” “不错,是还未。” “那刘老爷定是不知晓了,这刘公子乃是忌水的命。” “胡扯什么?连我八字都未看过,就敢这般胡言!”刘公子怒声打断道。 陆长亭微笑道:“那不如便请刘老爷取出令公子八字与我一瞧,我也好验证一番,我看错了没有。” 刘老爷深信不疑,扭头便让刘夫人去取八字。 这会儿这刘公子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自己的父母竟是这样信任这个小崽子!他说要自己的八字,便真要去给他取来。他的八字,给一个毛孩子看?那岂不是成了笑话? “娘,您还真信了他?”刘公子忍不住叫道。 刘夫人理也没理他,掉头就走了。 刘公子身边的女子急了,忙哀声叫道:“爹,您和娘这样,让夫君如何自处啊?” 陆长亭默默冷眼旁观,他就是要让这刘公子无法自处啊。 刘老爷怒斥道:“长辈说话,插什么嘴?这是为了他好,你身为他的媳妇,就不知道为他想想吗?净来瞎掺合,我怎么就纳了你这样的儿媳!” 女子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是再说不出话来了。 陆长亭这会儿舒心极了。 他才不费劲儿和这对夫妻较劲呢,自然有人教训他们。让长辈出马,当着面来教训,那可他们费力地去对付要好多了。 不多时,刘夫人便将八字取来了。刘老爷接过来,小心又恭谨地递到了陆长亭手中,因为陆长亭个头矮一些,刘老爷甚至还微微弯了弯腰。 相比之下,那刘公子实在是被衬得一无是处,半点礼貌也无。刘老爷年纪不小了,尚且能弯下腰来,而他年纪轻轻却倒是比谁都气焰嚣张,若是有本事那倒也罢了,不过是拿一双瞎招子来看人,依仗着父母之势,便拿自己当金贵的主了。这可着实可笑极了! 陆长亭双手接过,瞥了一眼,“正是忌水命。当心以后遇了大水灾。” “中都何来的水灾?”刘公子再度从他那“高贵”的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来。 陆长亭轻笑一声,“难道你小时候没遇过水灾吗?” “自然没有!”刘公子斩钉截铁地道。 刘老爷和刘夫人也是面露疑惑之色,“陆小公子,这……这小时候他确实没遇过水灾啊。” 刘师爷轻咳一声,在旁边补充道:“尿床。”虽然是小声了些,但这个音量足以大家都听个清清楚楚。 刘夫人恍然大悟,拍掌道:“不错不错,他小时候啊是经常尿床。” 陆长亭心底都快笑出一朵花儿来了。 再看那刘公子,已然是面色铁青,扶着他面色臊红的妻子,急急地喘着气,却愣是不好说什么。毕竟这话是从他娘口中说出来的,他难道还能指责他娘不成吗? 朱棣从后头捏了一把陆长亭腰上的软肉,冷淡的表情也扭转为了微笑。 陆长亭忙把朱棣的手拍开,努力地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不崩坏,他抿了抿唇,绷住了腮帮子上的肌肉,尔后才道:“所以,刘公子万不要这般笃定没有水灾啊。” “刘公子忌水命,而刘老爷却是缺水命,府中有水,旺了刘老爷,却是要衰了刘公子啊。” 刘老爷瞪大眼,随后连忙皱眉,“那……那这可怎么办才好?” “刘老爷且先听我往下说。” “您说您说。”此时刘老爷竟是已然用上了这般尊称。 或许也正是刘老爷和刘夫人品性不错,这刘公子倒也不算歪得格外严重。 “您该修一修您的大门了,大门都被压低了,恐家中子孙后代一日不如一日啊。” 古人都所谓光耀门楣,门楣一项实乃风水中重中之重。 刘老爷连连点头,“然后呢?” “没了。”陆长亭道,本来这宅邸之中也没什么大毛病,若是刘公子客气些,不故意折腾他,他或许还会委婉地温言来说这些毛病。偏生刘公子得罪了他。不过话又说回来,风水时时刻刻影响着人,人也影响着风水。这门头压低,又冲了水忌,那不正是因为刘公子有着烂脾气吗?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正是风水不好,所以刘公子才深受影响脾气不好。所以不管如何,除非这宅邸没有问题,那么刘公子都定然会得罪他。 他今日教训这刘公子一通,也算是帮他们改风水的一环了。 陆长亭暗自道,刘家可还得感谢他呢。 刘老爷瞪大眼,“这就……没了?” “嗯,没了。” “那这风水如何改……” 陆长亭淡淡道:“这,还请刘老爷另请他人了。” “小公子这是何意啊?”刘夫人焦灼地问出了声。 陆长亭向来是不翻旧账则已,一翻就要弄死人。他淡淡笑道:“我与兄长前来看风水,早先是约了时候的,没成想今日来的时候,却被令公子拒之门外,我兄长忧心我受凉,本欲带我离开,但又想着不能辜负了刘老爷二位的盛情邀请,既是答应了的,那便应当做到。别人不守时那是别人的事,我们却是要守信的。于是兄长便抬手不断敲门,好不容易等来了刘公子和刘少夫人。从我们踏入门后,刘公子便道我与兄长乃是行骗之人,不过是来骗刘家的钱财。此后进门,刘公子又是数遍愤慨地道我们是骗子,没甚本事。我也想了想,我年纪小,确实没甚本事,方才发表一番浅言,也不过是遵循之前刘老爷相邀之诺。如今诺言已完成,我也不敢在刘公子跟前拿大了。便请刘老爷另请有能之士吧。” 在陆长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刘老爷和刘夫人的面色多次变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那叫一个好看。他们的嘴甚至数次开开合合,想要辩解,但最后又面色难看地闭上了嘴,觉得实在无处辩解的。 而那刘师爷也是满面寒霜了。 朱棣本来想笑的,盖因陆长亭这番话实在太过锐利,太过字字戳心。但是想到陆长亭将他描述得那样苦情,朱棣便也只有立即拉下脸来,装作满面冰霜,对刘家极为的不满。 刘老爷一对上朱棣的目光,差点膝盖都软了。 刘公子被陆长亭这番话气得呼哧呵哧,指着陆长亭的方向,哆嗦着差点说不出话来。这小子,这小崽子明明可没吃亏!现在来装什么苦?刘公子这时候算是明白过来了。 这姓陆的小子,就是故意挖了个坑等着他往里跳。 刘公子还觉得有点儿悲愤,他没想到啊,他还真就实心眼儿地往下跳了啊! 可恨! 可恨至极! 刘老爷当先平复下了心中的怒火和羞愧,转头问刘公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是的确怠慢陆小公子二人了?” “我……” “罢了,我不问你,来人!”刘老爷将下人叫了过来,问下人:“你说,公子是不是故意教你等不为陆小公子开门?故意延迟了时辰!待将人接进来后,又百般嘲讽,多有怠慢?” 那下人哆哆嗦嗦,哪里敢说啊。 刘老爷见状,便更觉有异,不由得怒道:“还不快说!” 刘师爷也在一旁冷言道:“堂兄这家中的下人是该整治一番了,竟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得。” 那下人吓得跪了下去,支支吾吾地道:“是……是如此。” 这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刘老爷都不需要听他儿子说话了,气得哆嗦骂道:“孽子!孽子!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还不快与陆小公子道歉?” “我……”刘公子也是一口气接不上来。 这场面反转得实在太快,刘老爷劈头盖脸骂过来的时候,刘公子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讲起了。 只能说他确实那双眼没生好,硬是将陆长亭这一匹狼看作了一只软绵绵的羊。 陆长亭哪里是好惹的? 他方才与刘老爷说的那番话中,便有夸大之言,如他说朱棣一直敲门,听起来多可怜啊,甚至有人还会忍不住联想,是不是手都敲到红肿了。实际上这些是没有的,但陆长亭可以提供给他们联想的机会啊。 而这些细节,是刘公子无法辩解的。因为他这恶人当得太不管不顾,他光明正大地来整陆长亭,自然的,下人们都看见了,那些下人再一说,就不消刘公子再说什么了,罪已经死死钉在他的身上了。 刘公子的妻子,在一旁焦灼得不行,忙道:“爹,他、他没有这个意思……” 刘老爷冷声道:“还敢辩解?方才我们回到府中时,便听他对陆小公子多有不逊!妻子当为贤妻,你应当劝诫他才是,你却是如何做的?同他一起来怠慢陆小公子!礼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长亭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心道,别老让人家狗中枪,狗多可爱啊。 陆长亭拽了拽朱棣的衣袖,朱棣立即上道地说道:“今日也不晚了,我与长亭便不作打扰了,告退。”说着他便拉着陆长亭往外走了。 刘老爷急得不行,这宅子的风水有问题,那怎么能让人走呢?而且这中都也实在没什么厉害人物了啊! “别别,快,快去取钱来!还请陆家两位公子暂缓脚步……” 陆长亭和朱棣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下人是早就备好酬金的,但是呈上来一看,刘老爷差点当场气晕过去,他骂道:“逆子,怎么钱变少了?”其实刘老爷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定然是他儿子觉得人家没甚本事,连钱都暗地里给减少了。 刘老爷亲手拿着钱递上前道:“陆小公子勿要计较啊……这钱本应当备得更多一些的,只是我这逆子,唉……” 陆长亭淡笑着拿过了钱,道:“我本事如此,拿这么多,正好正好。”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和朱棣走出去了。 刘公子在背后看得瞪大了眼,那是又气又羞,他着实……着实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在他家中胡搅一通也就罢了,临走竟然还真的取了钱!! 刘师爷看了一眼刘公子,叹气道:“堂兄啊,你这……唉!”说罢,刘师爷也是一挥袖,跟着往外走了。 这趟浑水,他可不敢趟! 他知道,这陆家几位公子,可不是什么凡人啊! 刘师爷捂了捂砰砰跳的胸口,连忙先遁走了。 这头陆长亭还不知晓,那刘师爷竟是将他看作是和朱家兄弟一样的人物了。等出了刘家,陆长亭便主动攥住了朱棣的手,还笑眯眯道:“兄长来让我瞧瞧那敲肿了的手。” 朱棣忍不住失笑,陆长亭实在是太聪明了,那一番话可谓是大快人心。先给了刘老爷希望,最后又教人家失望。这刘公子还能讨得了好吗?再一联系陆长亭给出的批语,那刘公子怕是要遭罪! 朱棣抬起手来,在陆长亭的脑门儿上轻敲了一下。 陆长亭皱起眉,推开了朱棣的手,“将我敲笨了,上哪儿赚钱去?” 朱棣笑道:“没事,还有我们养你呢。” 陆长亭闻言,干脆提脚踩了他一脚,随后便快步往前走了,朱棣只得快步跟了上去,将陆长亭捉在了怀中,“没我挡风,你怎么走啊?” 陆长亭轻哼一声。 朱棣拧了拧他的鼻子,“好端端的,莫要学了那刘公子。” 陆长亭没搭理他,还真是当人兄长当上瘾了呢,现在都会端着兄长谱了!陆长亭拐弯儿进了一家铺子,“走,买点吃的回去。” 他们可是刚得了钱呢,拿着气死刘公子的这笔钱,来买点儿东西回去,真划算。 二人买了点心,买了肉食,陆长亭还让买了些铁钎子,回去烤肉去! 朱棣虽是皇家出身,但大家都是人啊,朱棣一听陆长亭说要吃烤肉,也不自觉地跟着口水泛滥了,二话不说,便陪着陆长亭买配料去了。他们提了满满两手,然后才坐着马车回了老屋,这一路好不悠哉。 之前等在门外,大雪飘飘、寒风凌凌的不快,全都消散了。 这会儿可是轮到那刘家鸡飞蛋打、闹个不停了。 他们很快回到了老屋。 因为天气越发寒冷,另外三兄弟在外头转悠了两圈,还了食盒便又回来了。陆长亭和朱棣进门的时候,他们正缩在火盆旁边,围着取暖呢。程二给泡了点茶,他们乐滋滋地品着热茶,再说些闲话,看一看屋外雪景,好不自在! 他们咋一见陆长亭和朱棣手中提了那么多东西,都吃了一惊,还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朱橚眼巴巴地看着,道:“四哥和长亭去抢谁的铺子了吗?” 朱棣摇头,将食物递给了程二,“先张罗着处理干净,今日咱们吃烤肉。” 朱橚瞪大了眼,差点蹦起来。其贪食本性顿时暴露无遗。 朱樉将陆长亭拉拽了过去,此时的更是关心陆长亭在外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食物?” “遇见一个傻子,他给了我们一些钱,所以我们就去买吃的了。” 朱棡还真信了,他微微皱眉道:“欺负傻子?不……好吧?” 朱棣淡淡道:“三哥别听他胡说,只是今日我们去的那户人家,家中的年轻一辈不太欢迎我们,我们便早早走了,那户人家的主人觉得过意不去,便备了钱。” 陆长亭顺着点头,装模作样地道:“这样的钱怎能污我和四哥的手,那户人家可羞辱了我们啊!所以我才和四哥决定,让这钱去侮辱摊贩子的手了。” 朱橚哈哈大笑了起来,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笑点低”。 朱樉摸了摸陆长亭的脑袋,“你可真够坏的。”说罢,他又顺带想要去捏陆长亭的脸,又被陆长亭躲了,然而朱樉还是笑道:“不过二哥就喜欢你这性子!” “哦。”陆长亭起身正要去拎茶壶,朱棣已经当先反应过来,倒了一杯茶给他。陆长亭接过来,捧在手中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热茶在这时候暖身啊。 朱橚舔了舔唇,道:“今日吃烤肉,不如佐以一壶热汤?” 这个汤,当然不是指什么蔬菜汤、排骨汤了,而是指温热了的酒。 陆长亭面无表情地舔着唇。 其实他也想喝啊,奈何人小,这不敢喝啊。冬日里喝着热酒,吃着烤肉……陆长亭觉得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再想便要流口水了。 很快,程二等人备好了食物,配料也弄好了,朱橚和朱棡出门买酒去了。 朱棣看向陆长亭,道:“若是在应天府,你便能喝到另一种酒了,滋味清甜,像吃果子一般,那酒也并不醉人,很是可口。”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想将我往应天府拐带呢。 陆长亭慢吞吞地道:“四哥喜欢喝这样的酒?四哥的爱好倒是像隔壁的小姑娘。我是不爱喝这样的酒的,我爱喝烧喉咙烧心烧肺的烈酒。” 朱棣被他气得够呛。 朱樉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朱棣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头,道:“我瞧你是没心没肺才对!” 陆长亭也不反驳。他是挺没心没肺的,上下两辈子都是早早混成了孤儿,也得有谁暖着他才能捂住心肺来啊。 待到朱棡那两兄弟买了酒回来,这边烤肉已经架起来了,陆长亭还顺便放了点儿蔬菜。 朱家兄弟估摸着都不爱吃蔬菜,他们就盯着蔬菜,嘟哝道:“这菜多贵啊,都是有钱人家才能吃的……” 得,他们现在已经有充分的觉悟,将自己归入贫民阶层了。 陆长亭也不拦着他们。 爱吃肉就吃呗!你们是王爷又怎么样?该便秘还是一样得便秘! 你们又不是天仙! 哼。陆长亭面无表情地想着,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小卷蔬菜。吃烤肉配点菜,多好啊!可惜没让他见着生菜,不然那口感就更舒服了。 陆长亭毕竟人小,吃得没他们多,很快便撑着了,陆长亭放下铁钎子,就在屋子里转悠起来了。 外面太冷,刚吃完饭又不能去剧烈运动,那就只能在屋子里溜圈儿消食了。 “小长亭啊,你晃得我眼都晕了,咱能停一停么?”陆长亭才走了没几圈,朱樉就发出了抗议。 陆长亭揉了揉肚皮,打了个小呵欠,干脆洗漱去了,待到洗漱完,他嗅着鼻间传来的肉香和酒香,拥着被子就睡过去了。 朱家兄弟很快也吃完了。 各自消了食之后,也纷纷洗漱上床休息。 冬日里躲在被窝睡觉是最明智的决定,他们这一睡,就连晚饭都给睡没了。 而陆长亭在睡梦之中,始终觉得鼻间还萦绕着肉香和酒香,勾得他那叫一个蠢蠢欲动啊。可恨年纪小啊,为什么不给喝酒啊?陆长亭磨了磨牙,一口咬上去。 朱棣就这么着给咬醒了。 他没好气地拍了拍陆长亭的头顶,这小东西,怎么做梦都还梦着吃呢?咬哪儿不好,便揪着不好的地方往上咬。 陆长亭似乎觉得口感不太对劲,他咂咂嘴,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朱棣了。 朱棣无奈地将他抱紧了,好让陆长亭没有乱动的机会,紧接着便又入睡了。 另一头,刘家确实闹起了事儿。 在古时候,尤其是在明朝,洪武帝为了更好地管理,便极为重视宗族的概念,好直接对宗族进行管理。此时莫说一家想要分出去了,同宗同族的,你想要分家,都是不容易的。 而刘老爷却是因为陆长亭那一番话,想要让刘公子和他的妻子,搬出去住,免得再犯了水忌,尔后刘老爷也能有机会修那门头,被让门楣受了霉气,让刘公子以后真成个不中用的东西。 刘老爷和刘夫人都是在忍痛舍腕。 但刘公子生长在父母庇佑之下这么久,他如何能割舍?心中自然不乐意,当即就闹了起来。 刘老爷气得摔了茶杯,骂道:“你若是没得罪那陆小公子,又何至于此?他定然会慷慨地告诉我们解决之法,又何须定要你搬出去?” 刘公子咬着牙也不肯低头。 生生捱到第二日,刘公子方才厚着脸皮差人去打听了陆长亭的住处,然后带着一群人上门去了。 只可惜,刘公子哪里知晓,这宅子就是个空宅啊! 陆长亭还在城外当农民呢。 刘公子在那宅子外傻傻等了一上午。 而陆长亭几人舒舒服服在老屋中,喝着热粥,吃着小点心,烤着火暖着身。 刘公子等啊等,终于等来从外路过的人,如同看二傻子一般地看着他,道:“你在干什么啊?等这户人家呢?这宅子里没人的!早走啦!” 早走啦! 四个字响在刘公子的耳中,震耳发聩。 刘公子这一刻才悲痛地意识到,他吃到苦头、遭到报应了。 那一日,他不就是这么冷落那个什么陆公子的吗? 刘公子灰溜溜地回了家,又诚心诚意地从刘老爷那里问了地址,然后便来找陆长亭来了。刘老爷担心他不会说话,又得罪了人,便只得撑着老骨头,让人备了马车,出城去寻了。 …… 大雪还在飘扬。 刘家一家人,站在老屋外那棵被雷劈过的树跟前,有些呆滞。 这里真像是那陆公子住的吗? 刘公子坚定地认为,这姓陆的有病,不然怎么好好的宅子不住,偏要来这样的地方住!门外竟然还有棵焦了的树,这样的玩意儿不砍了还留着做什么?刘公子心底嗜之以鼻,但是因为吃过苦头了,这回可有头脑多了,没敢直接开口说什么。 刘老爷上前唤道:“陆小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朱樉从里头走了出来。 朱樉这一身模样还是相当能唬人的,一身贵气,模样又高傲,他这高傲的样子,可不知道比刘公子要强出多少了,刘公子往他跟前一站,便显得又矮小又拙笨,都快给衬到土里去了。 刘老爷小心地打量了一眼朱樉,见对方穿得贵气,心底顿时一阵忐忑。这模样,这打扮,这气质,实在不俗啊!至于人家怎么会住这样的地方,刘老爷倒是也隐约想起来了,之前闹得很大的陈方之事,据说他就是在人家家里做了手脚,人家这才会搬出来嘛。 “你们是谁?”朱樉冷声问道。 对于朱樉来说,那才是真正有资本瞧不上这么一群人的。而朱樉也的确是瞧不上。他心里就滑过了一句话: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群土包子…… “我们,我们是来求陆小公子看风水的。请问阁下是?”刘老爷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我是长亭他哥!”朱樉一个没忍住,音量不小心又飚得高了一点。 刘公子见了朱樉这模样,却是心头更不爽了,直嘀咕,这跟那个陆小公子,实在是一模一样!那脸上冷傲的表情,好像别人在他们面前,无端矮了一头似的! “等着吧。”朱樉没再看他们,转身就又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长亭才裹得厚实,慢吞吞地出来了。而这次他身后跟了一拨人。 是的,没错,就是一拨人! 朱家四兄弟,程二,还有其他的下人,个个都面色冷酷且傲然,一下子就将刘家这边的队伍给比下去了。 刘老爷差点都哭了。他又不是来砸场子的,这陆小公子如此阵仗是为何啊?难道是真厌恶了他们家?认为他们家都不是好东西?这才带了这么多人来壮声势? 刘老爷身后的下人都忍不住腿打哆嗦。 当然了,他们这些人,如何能跟洪武帝亲手拨给儿子的人相比呢? “陆、陆小公子,您、您看……”刘老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是真被这场面震住了。 刘公子咬了咬唇,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了。 有些人,那不就是专挑软柿子捏吗?陆长亭这会儿太锐气,刘公子不管甘愿不甘愿,都不敢上前挡。 “刘老爷进来说话。”陆长亭淡淡道。 “啊?”刘老爷呆了呆,没能想到陆长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还以为接下来得又哭又喊地求着,或者先将陆长亭身后那一拨人给搞定了再说呢。 “进来吧,您也经不起一场风雪。”陆长亭眼底只看进了一个刘老爷,盖因刘老爷确实是礼节周到,并无不妥之处,他不该在这样的寒冷天气为他儿子媳妇的错误买单。 刘老爷闻言,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小小年纪,再与他那儿子一比,他儿子竟是连人家半分都不及。 刘老爷忙跟上前来。 朱樉这才出声吩咐道:“看茶。” 下人们闻言,立即动了起来。 刘老爷跟着他们进了屋,又落了座,而其他人想要跟上来,却直接被挡在了外头,不管他们是怒视也好,撒泼也好,想要突破这些守卫,那简直好比天方夜谭! 刘老爷匆匆喝了两口茶,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桌子上去了。 他忙道:“之前是我那孽子不会说话,不会行事,竟敢这般得罪了陆小公子,但……” 这“但”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呢。朱樉就先怒了,“好啊,原来你们就是羞辱长亭的人啊,来人,将人给我赶出去!” 朱樉是什么人? 这儿的朱家四兄弟都是天之骄子,他们不将一个人看在眼中的时候,就可以不将人看在眼中。他们可不管这人老不老,身子骨好不好,做错了事儿还有脸上门?小长亭是谁都能欺负么? 朱樉、朱棡、朱棣都不约而同地想道,我们得罪了小长亭,都还被怼了呢! 你们算哪根葱啊? 眼看着守在门口的下人真的动了起来,刘老爷又急了,“不不不,那并非我本意,是我儿子不成器,他年纪轻不会行事……” 朱樉又打断了他,开了一手好嘲讽,“我们家长亭才他一半的年纪呢。” 刘老爷面色臊红,手哆嗦了起来。 “好了。”陆长亭不得不出声制止了。朱樉等人维护他的举动固然让他心中暖意洋洋,但是真让他们这么气下去,等会儿说不定就能把人给气死了。 “刘老爷,我今日是看在您的面子上。”陆长亭此时说话的口吻,便和大人没什么两样。 刘老爷捧着杯盏有些紧张,他也不敢小瞧此时的陆长亭。 “您是上门来求解救之法的吧?” “是是!”刘老爷连连点头。 “其实您若是狠得下心,将人分出去便是。” 刘老爷面露苦色,“我就这一个独子啊!” “我也知晓您狠不下心,不然您今日也就不会陪他前来了。”陆长亭淡淡道,其实最好的便是刘老爷能狠狠心,这刘公子实在该被打磨一番了,不然以后就是外人来打磨他,比如像他这样的,若是遇上得理不饶人,这刘公子,可就完蛋了! 陆长亭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您不愿意,那便不说这个,且说另外的法子吧。” 刘老爷双眼一亮,巴巴地等着陆长亭往下说。 朱樉几兄弟瞧着这会儿的陆长亭,都不约而同地从脑子里冒出了四个字:大将之风。 该狠得狠,又不失良善,足够聪颖,又坐得住镇。 虽然年纪不大,但实在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这四个字。 “买个风水物回去,要木质的,木吸水,放在他屋中,便可有一定的规避。您这府中的井,填上一口,池塘也填上一处。” “这、这样便可行了?” “井和池塘的水都是活水,活水是不断绝的,这个水对他的影响最为巨大。填了便可。但勿要都填上。无论何事都讲究一个平衡,若是过犹不及,便反成祸患了。” 刘老爷点头叹道:“从陆小公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令我受益良多啊。” 陆长亭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他活了两世,学的又是风水等旁门,他自然要看得多些,说出口的话,也不像寻常人那样莽撞。若说受益良多,倒是谈不上了。 “那大门……” “翻修之后,请个门神回来即可,别的不要再多做。” “是是,过犹不及,我记住了。”刘老爷起身,朝着陆长亭一拜,方才告辞了。刘老爷神色激动,也的确是不想再留了。他恨不得快些回去买风水物。 这三两句话的点拨,看似轻松,实际上,不通此道的人,又怎敢妄言呢? 刘老爷出去之后,便立即拉着那刘公子走了。 他们的声音裹在风雪之中渐渐远去了。 朱家兄弟们这才围着陆长亭坐了下来,口中不由得夸道:“长亭今日倒是也让我们长见识了。” 陆长亭去抢朱棣手中的茶盏,憋得脸都红了,“……不、不足为提。” 朱棣按下他的手,“今日不能再喝茶了,等会儿让程二盛汤给你喝。” “对对对,盛汤。” 陆长亭撇了撇嘴,松开手,坐了回去。 很快,程二就真将汤给盛上来了,陆长亭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心道,自此事过后,中都城中怕是更没敢招惹他、羞辱他的了。毕竟谁定然都是不愿做刘老爷第二的。 陆长亭瞥了一眼门外的风雪。 越来越大了。 …… · 洪武九年就是在这样的寒冬之中,慢慢挪到了洪武十年。 洪武十年,朱家的大宅邸依旧破着洞,谁也不敢去动。只是朱家兄弟的日子过得比去岁要滋润多了。很快,又是一年近尾声。 陆长亭隐约记得,这时候的嫡长孙朱允炆要出生了。 果不其然,十二月份,朱家兄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去。 在太子朱标的长子朱雄英早亡后,朱允炆的出世赢得的不仅是父亲的喜爱,还有洪武帝这个爷爷的百般疼爱。 陆长亭知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朱允炆的地位,甚至会一跃超过众叔伯。 这一日,陆长亭依旧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了桌边喝粥。朱家兄弟收拾好了行李包袱,颇为尴尬地从屋中走出来,见着陆长亭,竟是有些不舍。 一转眼,这破烂的老屋竟也住了足足一年有余。住惯金宫大殿的朱家兄弟竟是也习惯了这里。 “家中长辈传我们归去,今岁怕是不能同小长亭一起度过了。”朱樉当先出声道。 其余三人一言不发。 陆长亭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朱樉瞪大眼,“这就没了?” 陆长亭疑惑地道:“……我应当说什么吗?” 朱樉咬牙,“自是不舍我们!” 陆长亭翘起了小拇指,“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吧。” 朱樉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上前抢走了陆长亭的粥碗,“不成,今日得说几句好话来,我们方才离去。” 陆长亭哭笑不得。 这该是你们急着走吧? 不过陆长亭还是扁扁嘴,配合地道:“我、我舍不得你们,但是你们也还是要走啊。” 朱樉一把将陆长亭搂在了怀中。 陆长亭被他硬邦邦的胸膛硌得,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粥都给吐他脸上了。 “等、等等……二哥松松,我喘不过气。” 朱樉这才勉为其难地松了手。 而后,剩下的三人就跟抱着吉祥物合影一样,都挨个上去抱了一下陆长亭,这才算完。 朱樉道:“哎呀不哭不哭,我们明年就回来了。” 陆长亭:“……”我没哭。而且我并不希望四个拖后腿的回来找我啊。 朱樉说完,粗暴地拽拉着兄弟们出门去了,陆长亭松了口气,心道可以好好喝粥了。 朱樉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杀了个回马枪,“呃,小长亭啊,你这……这住哪儿啊?不如……”朱樉双眼一亮,“不如随我们去应天府得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将你带回来!” 陆长亭淡淡道:“我已经找好住处了,等会儿便可搬过去。” 朱樉愣了愣,脸上闪过遗憾之色,“你倒是机灵,那么早就知道我们要走了?” “风水师啊,就应当从细节处观察起啊。”陆长亭满不在乎地道。 朱樉等人,不由得想起了,陆长亭刚到宅邸里去看风水的时候,便说过类似的话。 朱樉轻叹了一口气。 朱棣沉声道:“程二,先送长亭去新的住处,而后再来与我们会和。” 程二点了点头,请陆长亭上马车。 陆长亭看了一眼粥。 还没喝完呢。 陆长亭浅浅地叹了口气,这才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自然也就隔绝外面那些人的面孔了。 朱樉高声道:“小长亭今晚不要哭鼻子啊。” 陆长亭:“……” 朱棣低下了头。 正是寒冬时节,也不知长亭能否习惯没火炉在身边的滋味?←火炉·棣很是自觉地想道。(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0|40.9.6 在外蹭了一年多之后,陆长亭还是搬入了典房。牙行隐约都听闻过陆长亭的名声,有那刘老爷一家在前作例,他们都不敢怠慢了陆长亭,哪怕对陆长亭的外表再充满了怀疑,却也都知晓“莫欺少年穷”的道理,心底再如何想都不要轻易表现出来。于是,这典房安排得都是极为舒心的地方。 陆长亭搬进去之后,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还是清扫过的。他只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添置了被子和衣物,然后便安心地住了下来,因着天气寒冷的缘故,陆长亭便很少再往安家去了。 只是他不得不思考起来,朱樉离开之后,又有谁才能教安喜呢? 这时候的夫子可实在吃香得很,怎会愿意到安家来教一个傻子呢?就算是来教安喜,怕是也远远不如朱樉上心。 陆长亭揉了揉额角,不行的话,那便他来教好了,所幸他也跟着朱樉和朱棣学了许久,慢慢的,对于读古代的文章,也有几分手到拈来了,就连写字也能写得像模像样了。 将这些都仔细想过之后,陆长亭方才安心在屋中煮起了“火锅”,自己调制的酱料,用一口大锅,在里面放入一些肉类、蔬菜。虽然这时候的蔬菜可实在难得,但陆长亭却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亏待自己。 吃一锅热乎乎的杂烩,便当作是吃了一餐火锅,看一看外面的雪景,便可以起身准备歇息了。 陆长亭将火盆点上,又打开了窗户,冰冷的空气从外面灌了进来,糊了陆长亭一脸。 陆长亭靠在床上,拉了拉被子。 怎么有些冷硬?陆长亭忍不住微微皱眉。 陆长亭干脆又再拿了一床被子出来,堆在了床上,这样看上去显得要暖和多了。陆长亭满意地点点头,方才又躺了上去。 他脱掉衣衫,拉着被子裹住了全身,实在温暖极了。 陆长亭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了朱樉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小长亭今晚不要哭鼻子啊。” 不知道谁才会哭鼻子。陆长亭舒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身边没有了一个人紧紧箍着自己,也没有了朱樉几人的声音充斥着,仿佛一下子整个空间都安静,甚至是寂静了起来。 受环境的影响,陆长亭的思绪渐渐地飘远了,沉寂了。 他睡着了。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风将树叶刮得呼呼作响。只是这些都没能将陆长亭惊醒,唯有大风裹着雪吹拂进来的时候,陆长亭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凉意,不由得往被子里瑟缩了两下。 时辰久了,陆长亭却在梦中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就好像,好像……朱棣这会儿不仅是抱着他了,而是改为压着他了,还跟一座山似的,死沉。 陆长亭气急了,伸手猛地一推,然后一阵冷风罩体,陆长亭冷得打了个哆嗦。 身上是轻了,可是实在冷死了。 陆长亭的眼皮像是上了胶水一般,怎么也撑不开,他伸手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摸索到被子。 陆长亭恼了,便不去拉那被子了,他将自己蜷缩起来,蜷成一团,这样便舒服些了。于是陆长亭舒舒服服地继续沉入了梦乡。 直到半个时辰后,陆长亭做梦梦见自己被人做成了冰块。 好冷啊,冷死了…… 快把我拿到太阳底下晒化掉啊!我不想变成冰! 陆长亭糊里糊涂地想着,眼皮勉强地撑开了,等到撑开之后,又是一阵寒风刮来,飕飕的,将陆长亭彻底地冻醒了。 他睁开眼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脚都有些冻木了,陆长亭艰难地坐了起来,又僵着脸把被子拉拽了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踢!被!子! 想着想着,陆长亭就忍不住当先打了个喷嚏,喷得口水都飞了出去。 陆长亭:“……” 他面无表情地又拉了拉被子,裹住自己,刚躺下去,一个大喷嚏又飞了出来,这也就罢了,陆长亭还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陆长亭不信邪地又躺了下去,偏偏接下来他就在这样的反复中度过了,而且喷嚏越来越多,嗓子也跟着痒起来了。 也是,把被子都踢没了,那么大剌剌地冻着,能不风寒么? 陆长亭不得不艰难地套上衣衫,给自己熬了姜汤,就在等到姜汤熬好的过程中,陆长亭已经开始感觉到头晕目眩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到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发烧,很有可能是他的体表温度都上升了,所以才难以察觉到自己发烧了。 外面的大雪纷纷扬扬,加上寒风呼啸的声音,可以完全打消掉陆长亭想要出门请大夫的想法。 他实在担心自己还没找到大夫,就先倒在路上,被冻成冰棍了。 陆长亭强忍着恶心呕吐的*,将盛出来的姜汤往嘴边送,但是刚喝下去就忍不住喷出来了。 他是真脑子烧着了! 都忘记刚熬出来的姜汤是烫的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陆长亭才灌了自己两碗姜汤下去,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来,陆长亭抛下碗,晕乎乎地往床摸过去了,然后裹着被子,捂汗。 这个时代真是太不方便了。 不然他还能立马打个急救电话,先让医院来个救护车将自己救过去。 现在他就真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着想着,陆长亭就疲惫地闭上了眼。 陷入高烧之中的人是很难受的,四肢都会疼痛发软,喉咙会撕裂般的痛,鼻子也堵得喘不过气来,好像自己已经半只脚埋入了地狱一般。 陆长亭实在少有这样的经历。 上辈子,他已经成名很久,生了病都是被送往医院,住着特殊病房,有温柔体贴的护士照顾。哪怕是这辈子,在母亲没去世之前,他每次生病的时候,也有这个女人悉心地照顾着他,而等到母亲去世之后,陆长亭也都很小心地让自己不要染上风寒,哪怕是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寒冷的救济屋中,哪怕他那时候还用不上多好多厚实的被子,他也没有过这一刻的体验。 好像跟着朱家兄弟们住了一遭,无形之中自己变得娇气了起来。 待他们走了之后,自己反倒真的不慎染上风寒了。 陆长亭难受地翻了个身。 眼睛一酸,忍不住就飚出了三两点泪水。 陆长亭觉得有点儿难过。 真中了朱樉那句话。 “小长亭今晚不要哭鼻子啊。” 朱樉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侧。 陆长亭难受地将脸别在了枕头上,睡一觉,捂着睡一觉就好了……而实际上,陆长亭也并不需要再如何安慰自己了,当他闭上眼之后,他已经被烧得神志模糊,被迫陷入沉睡中了。 这一觉似乎格外的漫长。 待到陆长亭再醒来的时候,他依稀能瞥见外面的日光。 “醒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了。 陆长亭眨了眨眼,好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更清明一点。这时候他也看清了说话的人。是之前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大夫。老大夫笑眯眯地问:“怎么样了?没烧坏吧?” “没……”陆长亭条件反射地回答道,等说完话,他才发觉到自己嗓子眼儿里难受极了,而说出口的声音,也更是沙哑难听。 他知道这是重感冒之后的后遗症。 “没烧坏就好,小二啊,拿药来。” 小二应当是他铺子里的伙计,没一会儿,陆长亭便见一个青年端着药碗来了。那药碗中装着黑色的药汁,看上去黏糊浓稠,实在有些恶心。不过陆长亭又不是真的孩子,他当然不会畏惧这样一碗汤药。 陆长亭艰难地爬起来,从小二手中接过了药碗,喂到唇边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渐渐滋润了陆长亭的喉咙,他不仅没觉得难喝恶心,相反的,他还有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他一直舒服到骨子里去了。 老大夫或许是拿他当孩子看的,笑着冲陆长亭摊开手掌,“苦着了吧?好孩子,这么快就喝完了,来吃颗糖。” 陆长亭怀疑地看了看他掌心那颗黑乎乎的丸子,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济公传》里,济公从身上搓下来的黑泥丸一样,这个颜色和模样,实在有些惊悚啊。 偏偏老大夫还又往他面前送了送,陆长亭咂了咂嘴,是有些没味儿,他犹豫着拿起了黑丸往嘴里扔去。 ……出乎意料的酸甜! 像是幼年的时候吃过的话梅糖一样。 陆长亭隐约有种甜到心里去了的感觉。他眯了眯眼,劫后逢生的喜悦和满足感将他笼罩住了。 只是陆长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他第一次到朱家宅子之后,也是染了风寒,后头朱棣给他送药来,也还带了蜜饯给他,说他是个小孩子。 陆长亭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然后将这点记忆从脑子里挥了出去。 陆长亭知道他是还会再见朱棣的。因为朱棣会在中都一直留到洪武十三年还是十四年,然后他才会离去重回到应天府,而后又被洪武帝重新发配到他的封地上去做他的燕王。不过这一段毕竟只是冷冰冰的历史。而此时陆长亭身处在这样一个鲜活的世界,他不知道一切事件的进程还会不会像是历史记载的那样按部就班。 此事多想无益。 陆长亭按捺下了思维,先道了一声“谢谢”,随后才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有个人送你来的。”小二在旁边道,“一个男子,约莫在而立之年的岁数,哦,脸上有颗黑痣!在这儿!”小二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 陆长亭顿时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牙行给他牵线典房的人吗? 这个人怎么会恰好将他送过来呢?陆长亭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估计那人应当是想来询问他,住着是否舒坦,哪里知道敲门无人应,便斗胆破门而入,便见到自己晕在了床铺上,随后就将自己送来了吧。 陆长亭琢磨着得感谢一下人家。等到身体大安了,便去买些礼物给人送过去。毕竟这都快赶上救命之恩了。 陆长亭抬起头来,问那老大夫:“这几日我能歇在这儿吗?” 老大夫问:“这儿?不行不行,多冷啊。你回家去吧。” “我家就我一个人。”陆长亭平淡地叙述道。他上辈子就早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因而这时候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情绪。 老大夫闻言,却是忍不住惊讶了,“你、你那几个兄长呢?” “他们……”陆长亭噎了噎,“他们回家去了。” 老大夫皱了皱眉,或许察觉到中间定然有事,但他毕竟是外人,也不能说些什么,于是老大夫便生生按下了疑惑,笑道:“好孩子,那你就住在这儿吧。” “嗯。”陆长亭一下子就放心了。 这下他总算有个能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再来一次风寒的地方了。 至少就算他又病了,大夫就在这里,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古代医术纵然落后,但那也只是相对来说,这时候的大夫要医治他,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喝过药之后,陆长亭便又沉沉睡去了。 药香萦绕在鼻间,浑身暖洋洋的,陆长亭睡得万分舒适。 陆长亭在药铺好生停留了一段时日,之后确定无恙了方才离开。他买了些食物和衣衫上门去找那牙行的男子了。 在这个时代,带着食物和衣物去感谢人,就已是相当不错了,毕竟谁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这样的玩意儿最是实用也讨喜不过。 男子见他前来,却是不收他的谢礼。 男子笑道:“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就在陆长亭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朱家兄弟临走之前,拜托他来照看自己了的时候,却听见那男子面露羞愧之色,道:“只是不知陆小公子可有功夫替我瞧一瞧宅子?” 陆长亭颇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果然,这门手艺不管到了哪里,都还是能吃香的,现在可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呢! 男子有所求,陆长亭自然不会推辞,他立即便点头答应了,而后就跟着男子去看宅子了。至于朱家兄弟,又一次地被陆长亭抛在了脑后。 给那男子看过风水之后,陆长亭便闲了下来。 除了吸取这次风寒的教训,冬日里多仔细一些外,陆长亭便没什么烦恼了,整日吃了睡睡了吃,身体没有横着长,反倒是竖着长了。 他的身量拔高一些了。 陆长亭稀里糊涂地混过了这个年。 转眼入了洪武十一年的正月,这一年,洪武帝封了五个儿子做王爷,具体是哪五个儿子,陆长亭是不记得了。不过这洪武帝也实在能生。陆长亭实在难以想象,当逢年过节的时候,一群儿子女儿挤在跟前,儿子女儿膝下,还有一群孙子孙女辈的…… 洪武帝不嫌挤得慌吗? 他会不会认不出来谁是谁啊?顺带叫名儿的时候,也给叫错啊? 陆长亭觉得真可怕,然后吓得大吃了一碗馄饨。 等馄饨吃完,陆长亭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朱橚似乎在这一年从吴王变成了周王?而……朱棣好像生儿子了? 生!儿!子! 陆长亭被自己脑子里关于明朝历史的记忆,弄得有点懵。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朱棣那张面孔,虽然显得沉稳许多,但上面还是带着浓重的少年气啊,就这样的少年就能生儿子了?好像生的还是那个朱高炽吧? 陆长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真是太可怕了。 自己都大不到哪里去呢,就生孩子。陆长亭觉得自己日后一定要做个,剩男,剩到二十五、三十什么的再成亲,当然,剩一辈子也没关系。上辈子,他的那张脸就极为出色,或许也正是太出色了的缘故,反倒没什么姑娘愿意跟着他过了。要么就是嫌弃他长得太好看了,要么就是姑娘的父母觉得他看风水的,多不务正业啊,这年头还不如找个白领精英男或者公务员有面子。 一来二去的,陆长亭也就歇了。 从上辈子光棍到了这辈子。 陆长亭眨眨眼,多过分啊,他们小小年纪都有儿子了。 陆长亭气得又吃了一碗馄饨。 最后憋不住打了个饱嗝。 陆长亭收拾好了碗筷,便又窝到床上去了,不过这会儿他手中多了个东西。市面上淘来的话本。如今陆长亭也算小有积蓄的人了,要看个话本很轻松就能买到。要看什么侠客侠女,公子小姐,多的是…… 陆长亭窝在床上翻开了话本。 前面刚阅读的时候,还稍微有一些困难,但是越往后面看,陆长亭就越是顺畅。再到后面,他已经能看得津津有味儿了。 不过再往下翻…… 陆长亭的表情陡然凝住了。 这个笔者竟然香.艳地描述了男女主人公的……船戏……陆长亭僵硬地丢开了。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壳子啊,为什么他会看这样的玩意儿?若是一不小心提前发育了可怎么办? 陆长亭赶紧将话本塞到了柜子里,还压在了没送出去的衣衫之下。 陆长亭抚了抚胸口,压了压惊,然后才又翻开了新的,这一本笔触就显得要没上本生动了,不过这本却是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不该看的,陆长亭看完之后,便拉着被子睡觉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偶尔他能看到正经的话本,偶尔他也会不小心瞥到不该看的东西,反正也算作是生活之中别样的情.趣了。 一转眼,竟已是阳春三月。 陆长亭脱下了身上厚重的衣衫,再换上崭新的春衫。因为个子拔了一些的缘故,陆长亭的模样与风度翩翩小有些沾边儿了。而他那双漂亮的眼眸,也在一点点长得更开。 陆长亭在外面逛了一圈,买了些吃食,路过一家面摊的时候,面摊的大娘惊奇地指着陆长亭。 陆长亭心中颇有些美滋滋,这是要夸他长高了呢,还是夸他这身衣服好看呢? 大娘喊道:“哎呀!长亭你长胖啦!” 陆长亭脸上的表情登时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他的身子僵了僵,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那大娘:“我……长胖了?” “嗯。”大娘点点头,不过却是笑道:“长胖了啊,脸颊上的肉,圆乎乎的,捏起来可舒服了,我家那小崽子就是啊,昨天我……” 大娘说得兴起,滔滔不绝了起来,致力于向陆长亭传播长胖的好处。 而陆长亭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尽管年少,但也已经能有几分俊公子的模样……谁知道一个冬天下来,竟然胖了。 不过似乎……似乎也不奇怪。 昨日正午的时候,他还吃了四碗饭呢!吃完还睡觉去了。 朱家兄弟们一走,他就病了,一病就是小半个月才养好,那段时日里没人揪着他起来练功夫练字了,陆长亭自己也就忘记了,一偷懒偷到现在,之前练的估计全还给师父了。 陆长亭不爽地转头就走,脸颊跟着鼓了鼓。 大娘还在身后陶醉于捏软肉的手感之中,“哎呀胖了真好啊……胖了好啊……” 陆长亭往着安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去瞧瞧安喜。安喜可比他要胖多了,待会儿他就捏捏安喜的脸。这么一想,陆长亭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待走近了安家大门,陆长亭隐约瞥见门外不远的地方,似乎站了一个人。 陆长亭歪了歪头,那是谁啊?站在安家门外,却又不进去。 陆长亭加快了步子,谁知还不等他走上前,那人突然转过身来,然后拔腿快步朝着陆长亭的方向而来,陆长亭瞪大了眼,还不等他将对方看个清楚,那人已经长臂一揽,将陆长亭揽在了怀中,还抱了起来,“长亭可有想我?” 这话特别像昨日陆长亭在话本里看见的,流氓公子调戏富家小姐,流里流气地问她:“小月儿可有想我?”然后被那小姐呼了一个大耳刮子。 昨日陆长亭还觉得这个话本挺清新脱俗的,和外面的套路完全不一样。 但是问题来了,他现在要不要呼这个人一个大耳刮子呢? “长亭?” “长亭?” “长亭难道真没有半分想过我们?”那人松了松怀抱,目光紧紧地盯着陆长亭。 陆长亭回过神来,仔细看了看对面这张面孔。 “……朱……四哥?”陆长亭惊觉自己差点把人家的名字喊出来了,于是赶紧吞了,随后又在紧张之下喊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其实也不算久,才四个月而已。 才四个月……朱棣就回来了?他真回来中都了?陆长亭的脑子陡然拐过了这个弯儿,导致陆长亭好半天都没能理清楚脑子里的思绪。 朱棣将他抱在了怀里,几乎将陆长亭整个人都夹住了。 朱棣的臂力又涨了,他现在抱着陆长亭,似乎丝毫不费力气。陆长亭忽然觉得有点心酸,朱棣都更强健了,而他却只是多出了许多的软肉,比之过去都不如了。陆长亭的眼底写上了“难过”二字。 朱棣顿时就接收到了。 他亲了陆长亭的脸颊一口,笑道:“看来是想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长亭被亲得有点儿懵,他没见过朱棣这样热情奔放的时候,难道是成了亲、有了儿子的男子就是不一样? 陆长亭忍不住皱眉,嫌弃地道:“四哥别拿我当儿子一样亲。” 朱棣抱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走了没几步,朱棣又补上了一句,“你怎么变沉了?” 陆长亭:“……” 他真的有胖很多吗?胖到大家都不能无视他身上的肉了吗? 陆长亭抿了抿唇,道:“我长高了。” “嗯,是高了一些,不大好抱着走了。”朱棣说着松开了他,转而像之前一样牵住了陆长亭的手,“走吧。我找了你很久,之前走的时候,也忘记问你住的地方了,待到回来之后,却是四下都寻不到你,便也只有在安家门外等你了。” 陆长亭心底顿时有些怪异。 朱家兄弟对他……有这样看重吗?看重到,从应天府回来之后,哪怕是用这样的笨办法,也要等到他? “现在去哪里?”陆长亭忍不住出声问。 “回老屋。” “那……”那他们呢?陆长亭有点想问,但又有些说不出口。 而朱棣已经善解人意地为他解答了,“他们这次没有来中都,家中离不开人,便留在家了。”朱棣言简意赅地道。 陆长亭已经默默在心底补足了。 应该是去封地了吧,而年纪小的,比如朱橚,或许是因为母妃疼惜,不忍他再来吃苦,便留在应天府了,唯有朱棣还是来了中都。 陆长亭心底忍不住生出了一点,隐约的怅然若失。 再也见不到朱樉三人了…… 正想着呢,他突然又被朱棣抱了起来,朱棣将他塞入了马车,程二回过头来,冲陆长亭笑了笑,然后等朱棣也上了马车之后,便立即一抽鞭子,驾车出城了。 老屋已经被收拾出来了,等陆长亭下了马车,重新站在老屋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两眼,恍惚间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似乎都没有怎么变过。而这次朱棣带来的下人和守卫中,也有两三个熟面孔,也有两三个生面孔,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待朱棣更恭敬了。 恭敬得,陆长亭这个眼尖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仿佛都是忠于朱棣的人。换句话说,这些人未来可能都是朱棣的臂膀。 “烧水,去买食物。”朱棣一边拉着陆长亭往里走,一边吩咐道。 有个不起眼的男人应了声,随后便转身出去了。 陆长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外那棵烧焦的树。如今就剩下朱棣一人了……他当初勘这处风水的时候,算不算是无意中勘破了朱棣当皇帝的原因之一呢? “看什么?”朱棣低声问。 陆长亭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会儿,出声道:“我的东西还在城中,我今日不能久留。” 朱棣立即将还在套马的程二叫了进来,“程二,去将长亭的行李都搬过来。”说罢,朱棣便看向了陆长亭,“地址?” 陆长亭抿了抿唇,只得报上了地址。 程二笑道:“好,我会记得顺便将小长亭的屋子也给退了!” 陆长亭:“……” 程二说完,自己笑了笑,然后便快步出去了。 陆长亭看了一眼晃动的门帘,程二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他收回视线,看了看朱棣,低声问道:“四哥你们回去是作什么的?你们长辈逼你们娶亲生孩子了?”朱棣总不会是刚有了儿子,又父心泛滥,这才又将他纳到羽翼之下来照顾吧? 朱棣道:“三哥娶了妻,老四赐了婚。二哥没娶,在闹脾气。我……我也没娶。” 没……娶? “难道是四哥早娶好了?” 朱棣揉了一把陆长亭的头,“小小年纪操心兄长的婚事作什么?” 陆长亭好奇极了,这怎么跟历史不一样呢?于是他躲开了朱棣的手,理直气壮地道:“就是因为你是兄长,所以我才操心啊!” 朱棣面上的表情骤然柔和许多,他道:“我并未娶妻,前来中都,也没有女子愿随我前往。娶亲生儿子,那你得问三哥去。” “那你……也没生儿子?”陆长亭疑惑地问道。 这不对啊! 是历史驴了他?还是他记错历史了?又或是,他当初就把这群人的身份猜错人?这人根本就不是朱棣?不不不,不可能……陆长亭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此时朱棣已经忍不住又揉了一把他的头,“你说什么笑话呢?我还未成亲,哪来的儿子?” 陆长亭只得将话题扯到了朱樉的身上,“那二哥呢?为什么闹脾气?” “他不喜欢长辈赐下的女子。” 陆长亭敏锐地捕捉到了“赐”这个字,一般人应当不会这样用吧?所以他之前的猜测应该还是没错的,毕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再仔细一想,朱樉的正妃王氏,不就是元朝时河南王王保保之妹吗?因为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的原型来自于此,因而陆长亭当初记得极为深刻。 朱樉不满意她,倒也是有可能的。 朱棣见陆长亭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道:“想要嫂子了?” 陆长亭摇了摇头。 他上辈子可是个成年人,现在披着孩子的壳子,和朱棣住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可若是朱棣娶了妻子,带到中都来,陆长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他们住在一处,那会尴尬至死的。 朱棣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了。 他面色一肃,转而问起了陆长亭的学业和功夫。 问也就罢了,他还当即让人取来了纸币,让陆长亭写字,陆长亭的字迹比之从前,已然有了很大的进步,朱棣刚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却就发现陆长亭的手臂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朱棣眯了眯眼,眼底迸射出一道冷光,“长亭,你是不是近来鲜少习武?这才沉了许多?” 陆长亭一僵,“有吗?” “过来。” 陆长亭没动。 朱棣就干脆站起身,去将陆长亭拎了起来,实在是熟悉的动作,熟悉的配方。朱棣就这样揪着他出去练武了。 四个月不练,什么都让陆长亭给丢了。 朱棣气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抓着陆长亭的手臂,又像当初一样带着陆长亭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练。对待陆长亭的架势,越来越像严厉兄长了。 程二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陆长亭在蹲马步。 程二面色有些奇怪,他拉着朱棣到一边耳语去了。这会儿,陆长亭抓心挠肺难受极了,他也想知道程二跟朱棣说了什么。 那边朱棣的面色也变得有些奇怪。 朱棣走上前来,拍了拍陆长亭的腰。嗯,本意是想拍腰,奈何陆长亭又长高了啊,这一拍又拍上屁股了,陆长亭蹲马步手脚都软了,这会儿被一拍,也就破罐子破摔地往下倒了,他知道朱棣会从后面接住他的。 事实上,朱棣也确实伸手从背后接住了他,陆长亭被朱棣直接抱进了屋子里去。而后程二将陆长亭的行李提了进来,还从中抽出了一本……话本? 自从陆长亭看话本看得太频繁之后,他就不买,改租借了,他记得他的话本才刚刚还回去不久啊…… 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程二将话本放在了桌上。 朱棣一拍桌面,“长亭,这是什么?” 陆长亭定睛一看,那不是他之前买错了的那个不和谐的……船戏话本……么? 陆长亭登时觉得仿佛有一把火,从他的脖子根一直烧到了天灵盖,他的脸和耳朵一下子就蒸熟了似的。 这下子是不打也招了,摆明了他是看过话本内容的了。 陆长亭真是窘死了,他都快忘记这个东西了,怎么能想到刚好被程二收拾了,程二刚才跟朱棣说的定然就是这个,难怪他们面色那么奇怪!陆长亭默默地代入了一下,哥哥发现刚上初一的弟弟,开始看小黄.漫了…… 哦,这真是太可怕了。 陆长亭僵着脸胡扯,“……之前去买书,买错了。” 陆长亭小心地眨着眼,睨着朱棣脸上的神色。 这四个月,长的不仅有陆长亭的体重,还有他那双越来越漂亮的眼眸,这会儿眨巴眨巴着,水光泛滥着,朱棣一对上,就说不出话了,什么气都给憋回去了。 朱棣想了想,似乎倒也没什么,他这么大的时候,似乎……也看见过这样的东西?就只是将自己换在兄长的位置上,就难免有些担忧了。 朱棣长舒一口气,道:“罢了,此事便不说了。程二,收起来吧。” 程二点点头,将话本搜走了。 陆长亭顿时觉得,很有可能被程二拿去躲小被窝看了。 “快去洗漱吧。”朱棣道:“我有些累了,早点歇息。” 你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陆长亭眨眨眼,瞥了一眼朱棣脸上的疲色。不过陆长亭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洗了澡,洗了脸,用柳枝刷了牙。虽然是春日,但井水是凉的,连带着陆长亭漱完口之后,碰到井水的手也是冰凉的。 进了老屋之后,朱棣抓了抓他的手,拽着他就一块儿上.床了。 和之前一样,朱棣将陆长亭箍在了胸前,被子再盖上来的时候,便暖和了起来。朱棣似乎是真的有些累了,也不知道他今日还做了些什么。 朱棣拍了拍陆长亭的脑袋,“睡吧。” 靠着朱棣的手臂,陆长亭不自觉地想到了他们离开之后的那一日,他发着烧,满脑子就剩下“听天由命”四个字,那一刻他似乎是真的有些想念会自动发热的朱棣。 陆长亭闭上了眼,但是不自觉的,眼睛酸了酸。 朱棣刚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觉得胸前一片黏糊,一下子又给惊醒了,他睁眼一看,就见陆长亭闭着眼往外流泪。(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1| 40.9.6 陆长亭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睁开眼之后,陆长亭茫然了好一阵,才骤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典房之中了。陆长亭揉了揉眼眶,双手撑着床铺坐了起来。 朱棣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醒了?你又错过一次练功夫的时辰了。”不过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他到底是没有强制性地将陆长亭从被子里扒出来。 “几时了?”陆长亭觉得有些羞赧,仿佛这一刻肚皮上的肉都跟着沉了沉,在提醒着他这份重量。 “已是午时了。” 陆长亭顿觉汗颜,古人睡到这个时辰方才起的,实在没几个吧?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朱棣却突然出声道:“你昨日为何哭了?” “啊?”陆长亭满脸怔忪,“我哭了?”陆长亭微微偏着头,实在没能理解朱棣这句话。不是陆长亭的理解能力何其薄弱,而是男儿有泪不轻弹,陆长亭是真的少有流泪的时候。除了四月前那次差点被发高热烧死,陆长亭是真没掉过什么眼泪。这让他怎么能相信朱棣口中说出来的话? 朱棣指了指枕头。 陆长亭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去看,枕头上确实有点儿可疑的痕迹。陆长亭将头扭转回来,面不改色地道:“应当是……口水吧。” 对于陆长亭来说,眼泪远比口水还要羞耻。 流泪就仿佛是在示弱。从很早以前,陆长亭就告诫过自己,若只想做个任人宰割的弱者,那就尽情地流泪。如果想要站起身来,战胜他人,比他人攀爬得更高,那就只有打住流泪的念头。无论遭遇什么事,先保持理智冷静的思考,远比无助流泪有用的多。 当然,人在生病的时候,身体机能下降,身体和心理上带来的双重压抑,是可能会流泪的,不过也就那么一次了。 陆长亭眨了眨眼,无比真诚地看向了朱棣。 两人目光相接。 大约是陆长亭的目光实在太无耻,又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太真诚,朱棣最后也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原来是口水啊。程二,进来。”朱棣将程二叫进来,让他拿着枕头洗去了。 程二盯了盯枕头上的痕迹,低声问道:“主子,这是个什么?” 朱棣淡淡地瞥了一眼陆长亭,口吻平淡,“口水。” 程二怪异地看了看陆长亭,不过由于最终顾及着小孩子幼小的心灵,于是程二将冒到嗓眼儿里的话咽了下去。 偏偏陆长亭这时候脸皮极厚,他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巍然不动。 朱棣看着他这般强装正经的模样,心底忍不住觉得一阵好笑,他走上前去,大掌拍在陆长亭的背上,道:“走吧,出去。洗漱吃饭,而后还要练功夫。” 陆长亭疑惑地道:“四哥不用做事吗?”其他几个兄弟都不在了,朱棣一人在中都,难道不是立即抓紧时机,培养自己的人才和势力吗?还是说这个时候,朱棣实在太年轻了,还不曾意识到这些? 朱棣以为陆长亭说的是,出门去做工赚钱的事。 朱棣道:“不用了,回到家中之后,长辈对我们很是满意,我回到中都的时候,便又给了一笔钱,这笔钱,若是节省一些,在中都足够过上五六年了。” 看来就算皇帝老子不心疼小辈,也有别的人心疼。 早听闻历史上关于那位马皇后的记载,极为慈和俭朴,更是收养了不少遗臣的儿女,都纳在膝下抚养。 根据这些记载来看,她是很有可能撺掇着洪武帝心疼心疼儿子,再给一笔钱的。 虽然有时候历史也不可尽信,但先从好处想起嘛。 既然不用再做工赚钱,陆长亭倒是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随后朱棣又补充了一句,道:“若是长亭需要我陪同,那我便继续陪同长亭去给人看风水。” 陆长亭摇头,“不必了。”短期内,他是没什么风水可看了,他得考虑将业务拓展一下了。 这中都贫穷,人家都算不得多。还是得去富贵人家才好。 再等等吧,等安喜明理知事,再有安老爷护佑着,便不会出什么事了。而等他再有钱一些,便也能直接让吉祥随他而行了。 “不必了啊?”朱棣面上闪过了失望之色。 等到陆长亭用完饭之后,朱棣便又拎着他出去练功夫了。 练了没一会儿,便听下人来报,有人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陆长亭却没心思去关注这个,他蹲着马步都难受极了呢! 只是那来的人,口中却是叫嚷道:“陆小公子!陆小公子!”声音洪亮,不绝。朱棣锐利的目光扫到了陆长亭的身上,道:“是友人?”朱棣说着,自己看向了来人,口中随后否定道:“不是友人。是个中年男子。他怎会来寻你?”“别晃,稳着,回答我的话就好。” 陆长亭额上的汗水都结成汗珠哗啦啦往下落了。 他这会儿特别想啃朱棣一口。 你要求怎么还那么多呢! 还不能晃! 陆长亭有点怀念朱樉在的时候,还能站出来插科打诨一番,好歹让陆长亭感受一下春风般的温暖。轮到朱棣这儿,可就全剩下酷寒了啊。 陆长亭抿了抿唇,挺直了腰背,咬牙道:“那……应当……是,是牙行的人吧。” 朱棣点了点头,这才令人放了那中年男子过来。 男子快步走上前来,见了陆长亭的模样,不由得一怔,“陆小公子,这、这是?” 陆长亭看也不看他,视线完全凝固于一点,头也不回地道:“在练功夫。” 男子发觉自己问的太笼统了,忙换了句话问道:“听闻您退了典房,陆小公子这是为何?”男子的声音透着些微的惶恐。 大约是在担忧,是不是他何处做错了,得罪了陆长亭。 陆长亭眨了眨眼,汗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了下来,“看见你跟前的人了吗?” 中年男子疑惑地看向了朱棣,正对上朱棣锐利的目光,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道:“看、看见了。” “他是我的兄长,刚回到中都,此后我便跟着他住了。” 听到陆长亭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朱棣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男子恍然大悟,“原来这位也是陆公子啊!”男子琢磨着,似乎从前陆小公子是有几位兄长。男子汗颜,看来是他过分小心了,还以为是自己得罪这位陆小公子了。 男子忙告辞了,不敢再打扰下去。毕竟他们的模样看起来,练武练得很是入迷呢! 待男子一走,程二方才忍不住笑道:“小长亭的本事越发大了。” 陆长亭没抬头。 程二便自己接话继续往下道:“自那陈方之后,小长亭如今在中都,是不是无人敢惹啦?” 陆长亭摇头,“还有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还有人是你得罪不起的?”程二惊讶。连他家主子都敢怼,他可真是没看出来陆长亭有什么不敢得罪的。 “有啊。”陆长亭轻飘飘地道:“衙门,大夫。” 一个掌刑法,能定你生死,一个同样能定你生死。 程二闻言怔然,随后忍不住笑道:“长亭说得不错,哈哈哈!这两类人,的确是不能招惹的。”说罢,他一边摇头,一边补充道:“不过如今我算是知晓了,风水师也是不能招惹的。” 陆长亭只是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其实没有什么人是好招惹的,俗话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若是情商低到真见一个招一个,那得倒大霉!且不说你招惹的是谁,这人有没有权势地位,但你招惹下的罪过,总有一日都会还到你的身上。 朱棣细细端量了一番陆长亭的神色,眼底隐隐掠过了亮光。 “好了。”朱棣出声道。 陆长亭收了势,一下子就滚进了朱棣的怀抱。 旁人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的神色。 朱棣搂着他往里走,“可饿了?” “还好。”陆长亭确实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这样锻炼了,因而他一时间竟是没有什么感觉。 朱棣却是毫不客气地取笑道:“莫要因为怕肥而不敢喊饿啊,若是饿了,再吃些便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陆长亭:“……”他觉得,初见时候的少年朱棣,与此时的形象已经相去甚远了,甚至连点儿灰都没留下。 程二望着他们进屋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小长亭若是养大了,日后可是把凶器啊! 凶器·长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头上落了个什么名号。 自打朱棣归来了,陆长亭便又被迫开始了规律的生活。练功夫、练字、读书,偶尔才上安家去一趟,看风水的活动则是暂时停止了,而看话本的行为也被迫中断了。初时,陆长亭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趣了些,但朱棣当真是个好老师,虽然严厉归严厉,该教陆长亭的却是一分也不放水。 渐渐的,陆长亭对于这个朝代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缓慢地融入了这个朝代。 朱棣每日下午都要出门去,有时候,陆长亭从安家出来,会刚巧撞上朱棣的身影,然后他会发现,朱棣也正在融入中都,他在了解更多的风土人情,习俗规矩,甚至是农桑等事宜…… 他的表现很是亲民,不久,中都百姓们便熟悉了他这张面孔。 不知道为什么,陆长亭敏锐地觉得,也许不久之后,中都的百姓们便会知晓,城中来了一位燕王。 …… 这一日,如往常一样,朱棣在用过午饭之后,便离开老屋出门去了。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朱棣在出门之前,骤然间想起了什么,于是回过头来问陆长亭:“宅子如今可能重新进行修建了?” “可以。不过……”陆长亭打量了他一眼,“四哥有钱买风水物吗?” 朱棣道:“有,连请你看风水的钱都备好了。” 陆长亭:“……当心啃馒头。” “这回可不会有了。”说罢,朱棣这才大步走了出去,程二紧随其后,待他们出了屋子后,陆长亭发现还有两个男子跟了上去,比起往日,排场阵势都要大上许多。 两日后,朱棣带着陆长亭回了之前的宅子,工匠还是上次那批工匠,他们留得了小命,此次再见朱棣和陆长亭二人,工匠们已经忍不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半点错也不敢出。尤其是陆长亭指导他们的时候,他们更是听话到了骨子里。 见工匠们如此做派,倒也并不难理解。 他们能逃过一劫,焉能不小心翼翼?何况,陆长亭记得,明初工匠的待遇,虽较之元朝有所改善,可实际上,地位仍旧是极为低下的,这时候的工匠要服役,轮班至京都服役,前往京都前,无数匠户典卖家当,才勉强支撑他们上路,其后还要遭受盘剥,到了明后期,工匠们便开始了与朝廷的斗争抗议,甚至有逃亡者,而明会典中曾多记载逃匠之事。 当然,从这时候“士农工商”的阶级来看,也能知晓工匠们地位实在不高。 他们之前受人指使,无法推拒,本也是一种苦,在朱家兄弟手中吃了苦,那就更为畏惧了。 虽然见了他们这般模样,陆长亭一时间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是这些工匠这般恭谨小心,又配合至极,倒也实在省了不少事。 宅子很快又投入了新一轮的翻修之中。 只是陆长亭从他们身上突然想到一茬,自己绝不要前往应天府。 不说别的,光是他的出身,在中都是能吃得开的,但若是换到其他地方呢?换到稍微大一些的城市,怕是都要备受歧视,更别说是在天子脚下,天上掉块板砖都能砸到两三个王公贵族朝臣之后的应天府了! 这时候的陆长亭,可全然没有想到,日后的打脸会来得那样的快。 转眼半年的时光流逝。 宅子翻修已成。 朱棣计划起了搬家的事宜。 而就在陆长亭被安父留在安家吃饭的时候,饭桌之上便听安父感叹了一声,道:“未曾想到中都这样的小地方,也会迎来贵人。” 安青微微一笑,问道:“父亲,敢问是什么贵人?” 安松友嗤笑一声,对安青的问话极为嗜之以鼻。 而安父也不隐瞒,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朝着陆长亭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道:“应天府而来……” 安青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震惊之色。 而安松友也不可避免地被勾起了兴趣。 唯有安喜并不关心,而陆长亭是早就知晓,也就并不惊奇了。 “我也是从县太爷处得知,这打应天府而来,入住中都的,乃是皇帝陛下第四子,十岁便封王的那位燕王。” 安青闻言,微微惊叹。 安松友一时间也没能收敛住脸上的感叹之色。 陆长亭继续埋头苦吃。早在几个月前,他就会料到有这样一日了。朱棣的身份不可能一直藏着,初时藏着,或许是真为了老老实实,体验一回贫民的生活,吃苦方知甜。但截至到如今,这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是应当以燕王的身份,以洪武帝之名,来安抚中都的百姓了。 毕竟无论如何说,中都再穷,始终都是洪武帝的老家。 哪怕这一遭是面子工程,那也应当做一做。 安父又笑了笑,道:“过上几日,兴许便能得见燕王一面了。” 陆长亭抬起头来,无意中瞥见了安父脸上的神色,他总觉得安父似乎隐约中知晓了什么。毕竟实际上朱家兄弟之前也并未遮掩过什么,他们大大方方行事,反而极少有人能猜出他们的来历身份。可安父这般聪明,应当能发觉到不对之处吧? 陆长亭低头喝了口汤。 安父不至于将二哥当做燕王了吧? 陆长亭放下碗。 很快,众人也都跟着放碗了,算是用完饭了。 等陆长亭辞别的时候,安父依旧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安喜抓着安父的手,还依依不舍地看了陆长亭两眼。 而此时,门外不远处的地方,朱棣带着随从,大步走上前来,道:“走吧。” 这两个字显然是对着陆长亭说的。 这是安父第一次见着朱棣,朱棣和朱樉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类型,但两人的模样难免有点相似之处,毕竟是同一个父亲呢。安父何其敏锐,他笑道:“这位也是长亭的兄长吗?” 朱棣淡淡道:“我是长亭的四哥。”说到这里他便就此打住了,丝毫没有要介绍自己名讳的意思。 安父似有所悟,便也未再多问,他笑了笑,道:“劳烦您前来接人了,改日若有机会,定设宴连同长亭的兄长们一起款待。” 朱棣淡淡一点头,嘴上却是没应声。 安松友站在其后,见了朱棣这般冷淡的态度,不由得撇了撇嘴,极为小声地道:“这般高傲作什么?” 朱棣冰凉的目光扫过了安松友,随后便抓起陆长亭的手离去了。 安父打量了一眼陆长亭和朱棣远去的背影,等到回转身来,他看了看安松友,忍不住骂道:“蠢货,实在生得猪脑子!” 安松友被骂得晕头转向,全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得讷讷道:“父亲,若我是猪脑子,那您……” 安父面色冷了冷,便不再看他了,抱着安喜就进去了。 安松友忍不住嘀咕,“怎的总是那般疼爱安喜,待我却这般严苛?” 安青低声道:“因为大哥将来是要接任家业的啊。” 安松友却是冷声道:“一介庶子!干你何事?还是闭上嘴吧!” …… 这厢陆长亭被朱棣带着直接往宅子的方向去了,待到跨入大门之后,徐福发现院中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实际上他们虽然拆了修,修了拆,拆了又修,这般折腾数次,可真正改动的地方并不多,而一旦改动了,整座宅子的气场陡然间就不一样了。若是得一罗盘,走进之前的宅子,那必然是磁场紊乱不已,指针狂跳。而如今,宅子虽算不上是何等吉宅,但却是再无危害了。 说来也是另外三个朱家兄弟运气不好,他们在的时候,宅子有阴煞,而等他们走了不再来了,宅子却是舒舒服服的,能住人了。 朱棣带着陆长亭在院中都逛了一圈,随后他才问道:“如何?如今的宅子可还能入眼?” “能了。”陆长亭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他视线可及之处,已然没了什么黑气萦绕,来回循环。 而那被改过后的池塘,此时已经起了朵朵荷花,虽然荷花略有些枯败,但依旧煞是好看。荷花这样的枯败乃是自然界正常的表现,之前那样满池子淤泥,种不出花草来,那才叫不正常。 随后陆长亭跟着朱棣去选了屋子。 陆长亭选的还是从前那间,朱棣见状,不由得眉心一跳,“长亭,你不是说这宅子已然无事了吗?怎么你还选了这间屋子?”他可记得很是清楚,之前长亭说这间屋子乃是整座宅子中受影响最小的。 陆长亭咂嘴,“我只是选了习惯住的。” 朱棣摇头,“不行,你须得住在我的隔壁才好。” 陆长亭扁扁嘴,“好吧。”他只觉得每日朱棣来拎他起来的时候,或许会更加方便顺手了。 敲定了入住的屋子之后,接下来便是将行李迁入,再请风水物回来……这些事儿看似琐碎,但实际上做起来也很轻松。待选好风水物之后,朱棣还当真又给陆长亭备了一份钱。 陆长亭坚定地认为,这应当是糖衣炮弹。是朱棣想要将他拐到应天府的糖衣炮弹。 反正说什么他也是不会松口的。 陆长亭收下了钱,却装作没有发现朱棣在其中的深意。 这一日,陆长亭又迎来了久违的单人床。 他洗漱过后睡在了舒服的床上,骤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不对啊,朱家另外三兄弟都走了,为何在老屋的时候,他还要和朱棣挤一张床?那时候他就可以分床睡啊!由于近来长得软绵绵了些,总是被朱棣裹在怀里当个枕头揉搓,陆长亭表示很是难受。 此时想起,陆长亭才觉得后悔不已。 正是因为他没争取分床睡,老屋里其它的床便被朱棣分给下属了。 陆长亭闭上眼,罢了罢了,不去想了。 陆长亭盖好了被子,这一夜自然是没有踢被子的。当初朱家兄弟刚刚离开的时候,陆长亭是因为着实一时间难以回到过去的习惯,于是才一时不察将被子踢走了。这一次的高热实在给陆长亭留下了特别深刻的记忆,因而自那以后,陆长亭便会格外小心了。事实证明,他的自控力是很强的,一旦强迫自己迅速习惯重新独立起来的日子,那么他就能迅速进入到状态之中。 如此在宅子里住了两日,陆长亭觉得日子过得愈发惬意了。 若是朱棣就在中都当个王爷便好了,那样他便可以跟着蹭吃蹭住了,长长久久地停留在这宅子中,可实在舒服极了。 当初捏着那点儿可怜银子,一边租着典房,一边幻想未来住大宅子的陆长亭,怎么会想到,这一日,他会阴差阳错地在朱家兄弟的推动下,直接一跃达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住上大宅子了呢? 陆长亭靠在椅子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程二从厅堂外进来,见陆长亭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不由得失笑,他开口道:“小长亭,主子让我带你去见他。” “什么?”陆长亭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此时已经入秋,难免的倦意也就多了。 程二将他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陆长亭忙伸手一掌拍开了,他都多大了,朱棣和程二这对主仆,还动不动对他又是拎又是抱的。 “走吧。”陆长亭整了整衣衫,抢先出声道。 他这是也不希望程二等会儿再伸手抱他。 程二点头,大步走在了前面带路。 陆长亭也没多想,程二带他去见朱棣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以朱棣的性子,这样急地将他叫过去,说不定就只是为了问一问他,字写得怎么样了,书背好了吗云云…… 陆长亭的这点儿心思,在程二将他带到一座宅子外的时候,彻底地打消了。 因为和刘师爷有了来往的缘故,陆长亭便也到县太爷的家中去看过。眼前的宅子,不正是属于那县太爷的吗?朱棣怎么会在此?还特地将他叫过来?陆长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点什么信息,偏偏又不能确定。 程二带着他径直入了门,下人们对着程二纷纷露出了笑容。 是的,是对程二笑的。陆长亭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按理来说,这些下人难道不是应该对着他笑吗? 哦不对,现在朱棣已经暴露身份了,那么自然的,他身边的亲随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下人们见了程二只是笑一笑,都算是委婉的了。想到此,陆长亭便放下心中的疑惑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程二带着他拐过弯之后,走入二重门后的小院子,却见里头摆了一桌桌的宴席。 说是宴席倒也有些夸张,因为桌上的食物很具有简朴之风,一看就是在见了燕王爷之后,明朝官员们摆出来的作风。 毕竟明朝抓贪污是极为严重的。 洪武帝从前自己当农民的时候,就极为憎恶坏官,讨厌贪官的盘剥,因而他自己做了皇帝之后,便狠抓了一把贪污,官员们若是敢为了向燕王献殷勤,就弄出一桌丰盛的宴席来,那么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陆长亭看得啧啧称奇,脚下的步子也就此滞住了。 滞住当然不是因为这些菜太过朴素了,而是因为他发觉到,这院子里坐着的,多是他见过的面孔,十个里有九个他都瞧过风水。要么是官家,要么是商家。其中便包含了安父这位粮长,又是商人,又肩负国家公务。 陆长亭总觉得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便收不回来了。 而此时程二回过头来,催促道:“长亭快些啊!” 坐在主位上的朱棣似有所觉,顿时便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冷淡的面孔上立即浮现了丝丝笑意,他口吻亲近地道:“长亭,过来。”他的口吻看似平静温和,但其中却包裹着浓浓的霸道和不容抗拒。 陆长亭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多了,自然能感受得出来。 而随着朱棣这一声喊出口,众人也都纷纷朝着陆长亭看了过来。 这些人中,有些人是见过陆长亭和朱棣一起看风水的,而有的却是只见过了陆长亭一人,那时候朱棣刚好回应天府去了。于是前一类人看向陆长亭的时候,眼底跃动着的是羡慕,而后一类人,却是震惊。 他们的心理活动大约如下: ——我的天,那个总是来给我看风水的小公子,与燕王认识? ——现在巴结他还来得及吗?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燕王待他怎么这般亲近? 原本陆长亭是不想进去的,但此时目光都已经落在他身上了,陆长亭也就干脆镇定自若地顶着目光,朝朱棣的方向走过去了。 安父望着他们,面色不改,想来是早就猜到了。 他身旁的长子已经惊呆了。 而刘师爷此时却是激动不已,他没有猜错,这二人果真是来历不凡的!他赌对了! 陆长亭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朱棣的跟前,朱棣拍了拍下首的位置,道:“此座是留给你的。” 朱棣左右手边分别一个位置,左手边乃是县太爷,而众人怎么也没想到,他右手边的位置竟是留给了陆长亭。 朱棣道:“他乃我之幼弟。”幼弟,义弟,分别还是很大的,但经此一模糊,众人便全然遗忘了陆长亭的过去是与乞丐窝挂钩的,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陆长亭似乎从一开始便是燕王的弟弟。 众人小心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议论。 陆长亭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坐了下去。 这时候,众人见状,才敢纷纷感叹。 年少出英雄啊! 总之好话都堆到陆长亭的身上来了。 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讨好燕王,但夸奖燕王的弟弟,夸奖一个小公子,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啊。 朱棣的面上挂出了笑意。 很快,中都城中最为朴素的一餐“宴席”开始了。 朱棣并未说多少话,他更喜欢倾听旁人说的话,因此,朱棣轻而易举地就在众人心中留在了极好的印象,众人都认为这位王爷平易近人,极为可亲,与他说话,他不仅不会斥责你,还会仔细听咧! 陆长亭并不适合,也并不喜欢掺合进这样的事儿里,他埋头吃了起来。 渐渐地,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减少了,众人看着燕王的时候,更为热切了。他们都喜滋滋地想着,幸好中都是皇室的老家,因而燕王才会这般与众不同地待他们…… 只有偶尔,朱棣往陆长亭碗中夹菜的时候,才会引来注目的目光。 待到酒足饭饱,宾客皆欢,众人恭送着朱棣离开。 这位燕王在中都算是初步站稳了脚步,以他的手段,接下来彻底站稳脚跟,还会远吗? 朱棣拉着陆长亭往前走着,他们就这样步行在街上,两旁不乏小心翼翼打量他们的人。 陆长亭的脸色依旧冷淡至极。 朱棣想过了很多次,当陆长亭知晓他的身份之后,该是何等的反应,但他都绝没有想到,陆长亭会是这样的冷漠。——当然,他是完全不知道,陆长亭早早就猜出他们的身份了,并且还对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简直比他未来媳妇还要了解得更多! “长亭。”朱棣忍不住出声叫道。 “嗯。”陆长亭冷淡地应了声。 “长亭可是生气了?” “没有。”陆长亭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又不是玛丽苏文女主角,生气于你为什么要隐瞒我你霸道总裁的身份?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走! ……何况朱棣也不是霸道总裁男主角呢。 “那你为何久久不语?” 陆长亭露出了茫然之色,“我该说什么呢?我……我只是个乞儿出身的人。”简而言之,身份差距太大,遇见朱棣,简直就是突然得知自己中了□□,捡了个大馅饼一样。对于他这样比底层还要底层的人来说,连喜悦都失去了,只是一种陡然被砸晕的淡漠。 因为就算捡到了这个馅饼,那也不能吃啊。 有什么好开心的? 朱棣猜不到陆长亭的心理,他只觉得陆长亭实在太多智了,简直到了多智近妖的地步了! 他心底弥漫开了一股难言的焦灼。 哪怕是陆长亭露出惊喜,或是露出愤怒都好啊……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朱棣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朱棣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啊!一定是因为长亭还是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王爷是什么玩意儿吧?(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2|40.9.6 因为朱棣的缘故,陆长亭的身份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中都城中少有人知晓他来自乞丐窝,众人一心以为,他本就是跟随朱棣前来中都的,甚至还有人以为,陆长亭说不得也有个高贵的身份。 清醒地知道陆长亭来历的,也唯有安父和县衙里的人。 幸而安喜并不知王爷为何物,更不知王爷身边的人有何特别之处,与陆长亭相处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两样。而安父是聪明人,更未表露出什么不同来。使得陆长亭忍不住将安父高看了许多。 只是如今陆长亭享受着朱棣所带来的好处,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有好处,当然无人能抵抗,偏偏他知晓朱棣待他这般好,日后他却是要还的。 陆长亭正忧愁着如何处理的时候,转眼便到了洪武十一年的冬月。 快要过年了。 陆长亭忍不住频频去看朱棣。这时候,朱棣应当离开中都回到应天府过年了吧? 朱棣本是在低声与程二说话,察觉到陆长亭的目光后,他便立时回了头,道:“今日长亭总瞧我做什么?”朱棣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隐隐涌现了些笑意。 陆长亭一见朱棣露出这般表情,他便知晓朱棣应当是想歪了。 朱棣约莫以为,他是在为要不要去应天府而纠结吧? 为了不让朱棣误会下去,陆长亭干脆地出声问道:“四哥何时回应天府过年?” 朱棣一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同时还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原来陆长亭想的是这事儿啊。 “应当是在……”朱棣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陆长亭的神色变化,“中都过年。” 陆长亭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不过想到,或许今岁的除夕有人在侧,似乎也总比一人过来得好。 “去岁长亭一人时,是如何过的?”朱棣似乎被陆长亭勾起了兴致,忙出声问道。 “忘了。”陆长亭埋头继续翻书,头也不抬地道。 是当真忘了。 那段时日他多宅在家中,连除夕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他都全然没留意,还是等到屋外响起了鞭炮声,陆长亭陡然从梦中惊醒过来,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今日是除夕啊,原来过年了啊。 他紧了紧被子,困意上头,之后便又接着睡过去了。 还是第二日,他特地买了些好吃的食物,才勉强算是有了些新年的气氛。 新年着实没什么可过的。 朱棣盯着陆长亭头顶的发旋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头继续和程二说话了。 日子接着一天天地过去,而朱棣也当真留在了中都不挪窝。 除夕将近,有人大着胆子前来相邀朱棣,最后自是一一都被拒绝了。而宅中上下却是开始忙碌起来了,他们采购食物,装点宅子,贴起对联,挂起红灯笼…… 当某一日陆长亭晨起推门出来,骤然见到门外的变化,不由得一惊。 “小长亭,这样对风水没有妨碍的吧?”程二点了点头上的灯笼,出声问道。 陆长亭摇头,“没有。”说来也奇异,似乎从许久之前开始,新年便是送福到来的日子,一切阴霾祸事都会在这样的日子被消除,哪怕是煞气、恶鬼、怪物,似乎都会像除掉“夕”一样,统统被除掉。 在这样的时候,较难生出煞气来。 这些摆置装点,也就产生不了什么妨碍。 陆长亭打了个呵欠,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无比自觉地走到院子中央去练功夫了。 朱棣踏进院子来的时候,刚好瞥见了陆长亭的动作,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两日后,他们便迎来了除夕。 陆长亭提前给吉祥送了些东西去,而后便留在宅子中和朱棣一同度过了。虽说是过年,但实际上与平日也没甚区别,只是在陆长亭练完字、看完书之后,朱棣便未再出门去了,他反倒是坐在陆长亭身边,和他讲起了一些逸闻趣事,尽是应天府周边的传闻。 这是陆长亭头一次见识到,原来王爷也能如此八卦。 除夕当夜,程二在宅子外点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一时间,晚饭也被呈了上来。这可实在是难得的丰盛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仅有陆长亭和朱棣二人享用。 朱棣往陆长亭的碗里夹了些菜。 陆长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了。他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隐约中觉得,这一年的的除夕,似乎与过去都大不同了。 待到用完饭菜,朱棣陪着陆长亭在院子里转了会儿,然后他们才守着火炉,手中捧着些小点心,一边吃着一边闲谈,便算作是守岁了。 陆长亭万没有想到,朱棣竟然会对这样的习俗倍加遵守。 “程二,温壶酒来。”朱棣突然转头吩咐道。 陆长亭继续低头吃着自己的小点心。他手边还放了一碟炒花生,只是可惜吃多了肚子会胀气,他剥了一些之后便收手了。 不久之后,程二便将酒拎来了。 朱棣道:“给长亭也倒上一杯。” 陆长亭吃点心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懵,他嘴里还咬着点心,这会儿看起来呆极了。 “我……我不喝……”陆长亭艰难地将点心吃了下去,方才出声道。 “你已经长大了。”朱棣道,“是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长大了?不,我还很年幼呢。陆长亭舔了舔唇,尽量将自己的视线往回收。虽然在古时候,十二三岁便已经是长大,甚至有些都可以娶妻生子了。但他还是秉持着现代的理念,认为这个年纪就饮酒,很容易损伤脑子。万一日后变成个蠢货,连风水都不会看了,朱棣负责养他吗? 朱棣无奈,只得打消了看陆长亭醉酒的念头。 陆长亭就坐在那里,看着朱棣喝酒,看着朱棣喝下去不少,却面不改色。只是他的额上慢慢渗出了汗珠来。 昏黄的烛光和外面灯笼的红光照映进来,交织在一起,而后映在了朱棣的脸上。衬得朱棣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一股说不出的迷人滋味。 看着他这般模样,陆长亭就不由得好奇了起来,朱棣尚且长到如此模样,那洪武帝该是什么样子?他记得历史上对这位帝王外貌的猜测和描述,都很是奇特,有说额头和下巴高高突出像个铲子的,也有说像颗豆子的,还有说满脸麻子的…… 陆长亭从此时朱棣的面容上,可是看不出半点怪异的模样。 大约是陆长亭盯着朱棣看的时候,略微久了一些。朱棣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怎么长亭又盯着我看了?” “四哥这样喝不会醉酒吗?” 朱棣摇头,“我们喝酒的时候很早,渐渐便养成习惯了。”俨然就是这点酒根本醉不倒我的意思! 似乎是被酒勾起了说话的欲.望,朱棣顿了顿,又道:“很早以前,家中长辈是不允许喝酒的,那时候因为要行军打仗,粮食极为重要,用粮食来酿酒便是不许的。家中长辈憋了许久,才喝到酒,之后便喝的时候多了些。” 看来说的就是,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那时候洪武帝还未完全建立起自己的大明帝国,于是便颁布了禁酒令,建立了王朝之后,禁酒令方才被撤了。 朱棣抿了抿唇,将酒搁置到一旁,他抬起头来,唇被酒水染得殷红无比。 可正如城中不少百姓所说,中都城中实在找不出比他更为俊美的人物了。 “长亭困吗?”朱棣问。 陆长亭近来养成了极为规律的作息,此时自然是困的,只是除夕嘛,陆长亭当然不会说出来扫兴,于是便摇了摇头。 朱棣微微笑了笑,让人拿来了纸笔,甚至还抬了一面小桌子前来。 朱棣道:“会写对联吗?” 陆长亭摇头。朱棣不会是想现在来教他吧? 而朱棣的确是在饮酒之后,兴致大起,他的眼眸几乎是放着光的。 陆长亭从未见到过朱棣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候,陆长亭觉得挺新奇的,起码在这之后,他应当是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了。 陆长亭犹豫了一会儿,也就随着朱棣去了。 朱棣站起身来,让人将桌子放到陆长亭跟前去,而后朱棣便从背后,将陆长亭整个人都拥住了。他就如同第一次教陆长亭写字那样,伸手握住了陆长亭的手腕,先让他握笔保持好了姿势,紧接着他就包裹住了陆长亭的手,带动着陆长亭握笔蘸墨。 若是对一女子如此,定能令那女子娇羞不已,也动心不已。 可惜了,他是个男的。 陆长亭面无表情地想。 朱棣低声道:“天增岁月人增寿……”随着低沉的声音响起,些微酒气跟着弥漫了出来,只是倒并不令人觉得厌烦,反倒隐约有种跟着微醺的感觉。 陆长亭觉得就连喷酒气,都是要看脸的。 长成朱棣这般模样,做什么都是好的,若真如历史记载那样,遗传到了什么麻子脸,铲子脸,那可就实在难以想象了。如果是那样,陆长亭觉得自己当初肯定就不会和朱家兄弟走得太近,毕竟……他看脸。 朱棣带动着陆长亭的手,在纸上留下了极为大气的字体,一笔一划都带着独特的气韵。 能握着陆长亭的手写出这样的字,水平着实不低了。 这一刻太过安静了,连毛笔滑过纸张的声音他都听不见。 陆长亭艰难地眨了眨有些困乏的眼,他不自觉地往后倒了倒,等朱棣把两行字写完,他一松手,陆长亭的手就跟着“啪”摔下去了,毛笔还在纸上弹跳了一下,拉出了长长的墨痕。 朱棣微微皱眉,回头问程二:“我教写对联很是枯燥无趣吗?” 程二哪敢回答?他眨了眨眼,“没有。兴许是困了吧,此时也是有些晚了。” 朱棣点点头,便干脆将陆长亭抱到自己屋中去了。 陆长亭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艰难地从被子里爬起来,却惊讶地发觉,这不是他的屋子,倒像是朱棣的。难道他昨夜将朱棣的床霸占了?陆长亭只记得自己似乎写字写着写着便睡着了,别的便是再没记忆了。 陆长亭甩了甩头,好教自己更清醒一些。 他出了屋子,朱棣在院中练功夫,听见门发出“吱呀”一声,他便知晓是陆长亭出来了。 朱棣头也不回地道:“昨日除夕,便让你跟我一起睡了,不过这怕是最后一次给你做火炉了,长亭长大了,日后要一人睡了。” 陆长亭嘴角微抽,“哦。”朱棣实在是操心太多,他本也是一人睡的。 不过朱棣倒是没说错。 等到洪武十二年,他便是十二了。 也算是长大许多了! 至少不会再被朱棣拎来拎去了。 这时候的陆长亭想得极为美好,但他万没有想到,哪怕是到了洪武十三年,他也依旧被拎来拎去。 冬去春来,夏往秋近,日子嗖嗖地飞走了。 朱棣依旧还是那个“四哥”,哪怕陆长亭始终没有提要前往应天府的话,朱棣也并不在意。 人哪怕是再冷硬,相处四年的功夫下来,也渐渐转为亲近了。 可是与朱棣相处四年,陆长亭却是与安喜相处了五年。 所以哪怕与朱棣亲近不少,他也不会因此而往应天府而去。 洪武十三年,陆长亭的身高又拔高了一小截,俨然已成为了翩翩小少年,他的面容也渐渐长开了,一改从前的水嫩可爱,转而变得昳丽了起来,只其中还难免夹杂几分青涩。而尤其陆长亭的一双眼,渐渐有了明晰的轮廓,竟是成就了一双桃花眼。每日程二都忍不住对着陆长亭这张脸感叹。 待到日后长成,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呢。 陆长亭倒是觉得自己这张脸在往上辈子的趋势发展,那么多半的,他的情感生活也会朝上辈子发展,最后依旧当着他的光棍。 这日,陆长亭从邻县看了几日风水,然后一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宅子里。 是的,陆长亭的业务已然拓展到邻县去了,只是他很少有接手的时候。一是因为邻县也有自己的风水师傅,他若屡次前往,那便是捞过界,触犯他人利益了,这般情况多半都要吃教训;二是常往邻县跑,难免令中都的百姓略有不快,若是只对中都尽心尽力,而邻县却要三催四请才能请去他,那么中都的人便会有种被特殊对待的喜悦感,毕竟陆长亭是在中都生活,能得中都众人的护佑,那是最好的;这三么,自然是路途太遥远,陆长亭实在懒得走那么远去。 他一进宅子,便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是做什么?”陆长亭随意叫住了一名下人,低声问道。 那下人却并不敢答陆长亭,只道:“陆小公子还是询问主子吧。” 陆长亭大步跨进了院子里,院中正在收拾东西的众人,只瞥见一阵风过去了,再转头仔细瞧,就见是陆长亭走上前去,拍响了他们主子的屋门。 屋门很快便被打开了,程二探出头来,见着了陆长亭那张尚且沾着灰尘和汗水的小脸,脸上的表情滞了滞,“回来了?” “嗯,四哥呢?” “在里头。” 陆长亭绕过程二走了进去,就见朱棣正坐在桌旁,见他进门来了,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长亭提前回来了?” “嗯。”陆长亭也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直接了当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他们在收拾东西?” 朱棣已经连着两年多不曾回应天府了,陆长亭实在想不到他这样收拾东西,是要往何处去。 朱棣放下手中笔,低声道:“我要回应天府了。” 陆长亭呆了呆,一瞬间没能转过弯儿来,“应天府?” “嗯,长亭可随我前往?”隔了许久之后,朱棣又一次直白地问了出来。 陆长亭低下了头,这才想起来,是的,洪武十三年,朱棣该到北平就藩了,他这些舒心的日子过着,过得都快要忘记时日了,这一日到来的时候,他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味道。 “我……”陆长亭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去。” 这一次朱棣忍不住问了:“为何?”他放长线钓了这么久的鱼,结果最后鱼还是飞了,他能不追问个究竟吗? “心有牵挂,不能离开中都。”陆长亭坦然地道。 “牵挂?牵挂谁?”朱棣微微皱眉,依他对陆长亭的了解,应当并没有什么牵挂才是啊。 “安喜啊,吉祥啊……” 朱棣哑然,已经不知晓该怒还是该笑了。 他堂堂燕王,竟是连一个小傻子和一个小乞儿都比不过,但偏偏谁让这两人恰好是陆长亭在中都唯二的朋友呢? 到这一刻,朱棣都依旧是以陆长亭的兄长自居的。 “不知我在长亭心中又能排得上什么样的位置呢?”朱棣忍不住问道。他从未有这样耐心地去对待一个人,他对幼弟的疼爱几乎都挥洒在陆长亭身上了。却抵不过那两个人,多少朱棣心底还是有些不痛快。 此时问出口来,朱棣就更是忐忑了,他不知陆长亭会回答什么。毕竟平日里,纵然是他,也很难准确地捕捉到陆长亭的情绪,陆长亭心底究竟想的什么,实在难有几个人知道。 陆长亭拿目光觑了一眼朱棣,发现朱棣眼底隐隐有些失望,似乎还有些难过。陆长亭并不意外,任谁付出这么多,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自然都是会觉得不快的。 “放在第一的位置。”陆长亭毫不犹豫地道。 或许初时朱家兄弟都算不得有多么纯粹的感情,但是朱棣对他这么久来的照顾和教导都不是假的。可以说是除却他这辈子的母亲之外,唯一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了。也是除她之外,待他最好的人了。 陆长亭自然就会将朱棣放在最前方了。 这回轮到朱棣愣住了,他都做好从陆长亭口中令人心梗的回答了,谁知晓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大的一个惊喜,朱棣反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了。毕竟他可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回答。 哪怕是他的下属,他们也多是有家人父母的,而他自己的亲人就更是过多了,于是真正视他为最重要的,没有一人。 现在倒是多了一人了,多了一个陆长亭。 陆长亭抿了抿唇,见朱棣久久不语,心底微微有些紧张。朱棣不会以为他是在骗他吧? 朱棣久久才回过了神。 没有谁不享受被人视作全部的滋味儿。而他对于生活近乎贫瘠的陆长亭来说,还真就成为了全部。 四哥自恋地想着,嘴上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愿随我去应天府?” “不想去。不仅仅是因为我放不下安喜和吉祥,”陆长亭顿了顿,“还因为在这里,你是四哥,在那里,你是燕王。” 朱棣一怔,半晌,哑然失笑,“你说得不错,唯有在这里,我才是四哥。”他站起身来,越过了桌面,摸了摸陆长亭的头顶,“你若觉得中都很好,那便在中都吧,等过上几年,你不愿去应天府没关系。”朱棣笑道:“你可以来我的封地啊。” 陆长亭噎了噎。 若是去封地的话,的确他就可以继续是四哥,毕竟天高皇帝远,没有人会去斥责他们不合规矩。 “好。”陆长亭有点微微的心动了,“等几年吧。”等他看着安喜长大一点。 能听到陆长亭松口同意的话实在是不容易,朱棣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而后更用力地搓了搓陆长亭的头顶和脸颊,“两个发旋儿的叛逆小东西。” “去掉小字,我十三岁了。”陆长亭淡淡提醒他。 朱棣叹了口气,“四哥却是要及冠了。” “那很好。”只是朱棣及冠之时,他是定然见不到了。陆长亭心底突然间有点儿说不出的惆怅。你花了四年的时间去习惯一样物品,而这样物品却在你适应之后,就立即要离去了。换做谁怕是都会觉得有些惆怅吧。 陆长亭咬了咬唇,道:“四哥何时走?” “明日。” “这么快?”陆长亭脱口而出。 “嗯。”他在中都停留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陆长亭无奈,转过身,突然加快步子走了出去。 朱棣与程二面面相觑,“他生气了?” 程二苦笑,“我也不知。”陆长亭的脾性,不是最难琢磨的吗? 因为早就知晓朱棣会离开,所以陆长亭很早开始,就在为朱棣准备东西了。作为一个风水师,当然他所能送得出手的,也就是风水物了。而这个风水物,乃是他亲手挑选,又加以改良的。 陆长亭翻出了盒子来,然后便握在手中,快步走出去找朱棣去了。 这头有点懵的朱棣,刚准备和程二继续说事,突然就见陆长亭又急冲冲地进来了,连带他的额上都微微渗出了汗,加上陆长亭这张好看的脸,可实在无端教人心疼了些。 “这么急着做什么?”朱棣忙递了手绢给他。 陆长亭接过手绢擦了擦汗,“给你。”他递出了手中的盒子,“加冠贺礼。” 听见这四个字,纵使是朱棣,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遗憾和难过。他实在是惜才,且与陆长亭之间的感情也远和他人不一样,他想要将陆长亭带走的。 朱棣将盒子拿在手里,打开之后一看,是块玉佩。在见惯名贵玉器燕王眼中,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因而他也没仔细看,只想着是陆长亭送的,便当即佩在了腰间,道:“多谢长亭。” 能从陆长亭这里得到此物,朱棣已然觉得这几年,自己算作没白付出了。 陆长亭盯着他腰间看了会儿,怎么看都怎么觉得难以安心,他忍不住出声道:“四哥,你……你要不挂在脖子上吧?” 朱棣一怔,“挂脖子?” “嗯,放在腰上若是掉了怎么办?”陆长亭一直觉得古人将玉佩挂在腰间很不科学,这多容易掉啊。还有多少做坏事的,都是这样被抓住了把柄。 程二忍不住在旁边道:“小孩子脾气。” 陆长亭不搭理他,就定定地看着朱棣,“四哥,你挂在脖子上吧,藏在衣服里。” 朱棣无奈,问道:“藏在衣服里又是为何?” 陆长亭现在当然不能说,这玉佩有太多的玄机,他只能扁扁嘴,顺着程二的话,装得更孩子气一些,“我送四哥的,不能被别人看。”说完,陆长亭还赶紧补上了一句,“更不能送人!千万不能!”说着,陆长亭双眼还隐隐泛起了水光,他知晓朱棣向来对他这般模样无法抵挡。 程二笑道:“莫不是给主子送了块不好的玉,怕被人瞧出来丢脸吧?” 陆长亭抿着嘴角不说话,眼眸水亮亮的,看上去更招人疼了。 朱棣不得不笑道:“那便依你所说吧。”说着,他就伸手去解玉佩了。 陆长亭微微松了一口气,忙将玉佩抓过来,还伸手捅了捅朱棣的腰,“弯腰。” 朱棣闻言,听话地弯腰低头,陆长亭顺利地将手中的玉佩挂到了他的脖子上,还给他塞进了衣领。 冰凉的玉佩贴到了脖子以下的部位,朱棣却并不觉得如何冰凉,相反觉得心底暖极了。 陆长亭这般动作实在太出他的意料了。 “好了,你们说事吧,我就不打扰了。”陆长亭转身便要走,却被朱棣伸手一把拽了回来。 “不说了,走吧,我陪你在城中走一走。”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将陆长亭抱了起来,直接带着他出去了。 程二傻了眼,“……这小长亭还真是,真是会做人!”真能引得主子上心。 朱棣的臂力比之过去似乎更好了,哪怕是抱着如今的陆长亭,也依旧不见吃力,只是陆长亭自己有点儿受不了了,他都这么长一条了,抱在怀里像什么样子?陆长亭双腿勾住朱棣的腰,踹了两下朱棣的屁股,然后朱棣才松手将他放开了。 宅子外的护卫看见这一幕,已经憋不住笑意了。 朱棣无奈,“不如小时候了。” 那时候他也没小到哪里去啊! 朱棣说要陪他在中都走一走,还当真陪他走了起来。 只是一日只有那么十二个时辰,终究还是到了夕阳落下的时候,朱棣只得带陆长亭回了宅子。 因着明日便要离去,朱棣还特地命人准备了丰富的食物。这一次,也照样温了酒。 陆长亭舔着唇,看着朱棣倒酒的动作。因为知晓陆长亭不喝酒,朱棣便只给自己倒了酒。 陆长亭忍不住道:“四哥,我也要。” 朱棣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给他倒了一杯,随后朱棣心底便蔓延开了感动。想来长亭也是因为他要走了,才会如此吧。 陆长亭从朱棣手中接过酒杯,先舔了舔。 一股酒气直冲脑门,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陆长亭有些怀念这样的味道,便仰头喝了一口下去,喉咙和口腔里顿时都是火辣辣的,说不出的刺激和痛快。 而后谁都没有出声,只平静地用着饭菜,平静地喝着酒。陆长亭初次尝酒,朱棣当然不敢让他喝多了,两杯下肚,他便夺过了酒杯。 此时夜色渐渐沉下来了,屋内点起了烛火。 被夺去酒杯的陆长亭,抬头定定地看着朱棣,朱棣能从他水亮的眼眸里瞥见跳动的烛光,明明灭灭。 朱棣自动脑补出了陆长亭心底的难过。 可实际上,陆长亭是久不喝酒,当真有些醉了,看上去眼睛还明亮着,而脑子却已经迟钝起来了。 “四哥……”他看着朱棣的面容,喃喃叫道。 “我在。”朱棣应道。 “四哥……” “嗯。”朱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安抚住他的悲伤。 “四哥。” “嗯。” …… “四哥!” “嗯?”朱棣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他忍不住伸手将陆长亭的脑袋掰正了,然后这才发现,陆长亭似乎是……醉了。 朱棣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感情他在这里情感充沛、颇为怜爱地应了半天,却只是应了一个醉鬼的自言自语! “程二,将此处收拾了吧。”朱棣起身将陆长亭抱了起来,犹豫一下,他还是将人抱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主子,您走后,这宅子……”程二不得不出声道。 怕是他们一走,陆长亭便不能住了。 朱棣微微皱眉,唤来了一人,“宅子准备好了吗?” 那人道:“好了。” 朱棣放了心,眉头舒展开,却是没多说什么。他帮着陆长亭洗漱了,很快两人都一块儿休息去了。 朱棣此时倒是有些希望,若陆长亭真是他的弟弟,那他便能以兄长的姿态,强硬地将陆长亭带走了。不过,若当真是他的弟弟,怕是便也不会造就一个陆长亭出来了…… 夜渐渐宁静下来,朱棣很快也跟着睡着了。 因为醉酒的缘故,到第二日朱棣离开,陆长亭都未醒来。 等他勉强爬起来,立即就看见自己的枕头边躺了封信,陆长亭拆开来看了一眼,不知不觉他便在床上坐了很久。 其实信中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嘱咐他要记得练功夫,记得练字,记得读书,还要记得早睡早起,记得勿要染上风寒……还要记得住在与大夫近的地方,如此若是生病了,还能及时找到大夫……最后便是告诉他,北平在何处,如何往北平去云云…… 落款是“四哥”。 陆长亭怔了好一会儿。 他能照顾安喜,关心吉祥,但那二人毕竟都是真正的孩子,自然无法来照顾他,他的温暖竟是全来自朱棣,这个未来的永乐大帝。 陆长亭突然觉得穿越真是一回奇妙的事。 他卷起了信,放置在了怀中,很快收拾好东西也离开了这座宅子。这座宅子会如何处置他不知晓,但他知晓这里不是他该继续住下去的。 燕王的离去在中都掀起了轩然大波,而陆长亭的留下更是让众人不解,甚至一度揣测是不是陆长亭得罪了燕王,不然他怎么没跟着燕王走呢? 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是陆长亭自己选择留下的,一头是贫穷的中都,一头是跟着王爷飞黄腾达,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了! 这些陆长亭都不在意,因为恰好,牙行告诉他,在距离了老大夫那药铺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宅子在出售,这座宅子价格还很低廉,极为适合陆长亭购置。 陆长亭的确买得起。 但他又不傻,朱棣刚走,就有这样符合的宅子送上门来,不是朱棣准备的还能是谁准备的?估计朱棣是担心他别扭,不吃“嗟来之食”,于是才安排人降低了价额卖给他。 陆长亭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一边心底却难免洋溢起了暖意。 交易过后,陆长亭便入住了宅子,他用专业的眼光看了下,这宅子的风水还不错,若是加以改造甚至能成更好的宅子。但陆长亭实在觉得没甚必要,便也就放着随意了。 陆长亭正式在中都又过上了自己的光棍生活。 · 洪武十三年,以谋反诛左丞相胡惟庸,大兴胡党之狱,株连者一万五千余人。 同年三月,燕王朱棣到北平就藩。 · 日子过起来是很快的。 陆长亭在中都深居简出,渐渐很少再接风水之事。 他没想到,朱棣会给他的生活带来那样大的影响,朱棣在中都,他便处处受人尊敬,哪怕他才十来岁的稚龄。而朱棣离开中都,他留在了中都,顿时铺天盖地而来的都是各路推测和谣言。哪怕往日再敬着他的人,此时看着他的目光都变了,连带衙门里的县太爷和刘师爷待他都不如从前了。 唯有安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头到尾都待陆长亭一个模样,真真切切地将陆长亭当做了和安喜一样的小辈。 哦,还有一人待陆长亭也是不错的,那便是那比邻而居的老大夫,他还时常会关心起陆长亭,像是并不曾听闻陆长亭得罪了燕王的消息一般。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两年。 很快,便进入了洪武十五年。 陆长亭对这一年记得尤为深刻,因为他知晓,这一年马皇后将会逝世,此后没了能劝住洪武帝的人了。也不知道朱棣等在马皇后膝下受关怀长大的王爷皇子,该是何等悲痛。 日子一日一日地往前挪着。 进了七月。 天气热起来了,同时全国上下也都知晓马皇后病了。 城中有人绘声绘色地提起,说多少藩王听闻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应天府,他们都是受马皇后教养长大的……云云。其中便提到了朱棣。恰好陆长亭路过听见的时候,他们便会忍不住朝陆长亭投去嘲讽的一眼。 陆长亭很是无语,便冷淡地睨他们一眼,大步走开。 反倒是剩下的人,被这一眼给惊艳住了。 这一年,虚岁十六的陆长亭,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一双桃花眼恁地漂亮!(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3|40.9.6? 入了酷夏,中都下起了一场大雨。 豆大的雨滴敲打在房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拂进来,让人困得摇摇欲坠。安喜就是这样撑不住趴在了桌面上,面前的书被风呼啦啦地吹开,还有些被飘进来的小雨打湿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近了。 安喜一下子就被惊醒了起来,他匆忙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那扇门,而后便见陆长亭由安青引着走过来了。 因为一直习武的缘故,少年的身形很是挺拔修长,比起同龄人来都要高出一截。他穿着一身白衫,打湿的长发紧贴在了背上,就连额上和鬓角的碎发也因为打湿而贴紧了面颊。原本应该狼狈的模样,此时却偏偏带出了一种教人不敢直视的风采。 安青走在陆长亭身边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要怪,那也只能怪这中都之中,连个比陆长亭长得更出色的姑娘都没有了。 人对美的事物总是难以抵抗的,陆长亭恰好就在美好事物之列。 “长亭!长亭!”安喜激动地对着陆长亭挥着手,他刚想踏出屋子来迎接,但是一阵风刮过来,安喜又本能地将脖子缩回去了。 陆长亭快步走上前来,一直紧绷着的脸这才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会儿,一旁的安青更觉得不敢看了,他实在担忧自己多看上几眼,以后都难以找到心仪的女子了。 安喜见到陆长亭脸上的笑容,便仿佛得到了鼓励,卯足了劲儿想往陆长亭怀里撞上去。陆长亭早有提防,安喜一冲过来,他便伸手抵住了安喜的脑门。 安喜立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陆长亭淡淡道:“我先去换身衣服。” 安青在旁边补充道:“还得沐浴一番才是,免得着了凉。” 安喜这才收起了委屈,点点头,“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说完,安喜回去搬了个小凳子,还真就在门口等了起来。 陆长亭无力地抚了抚额。 安青忍不住笑了笑,忙唤来下人将安喜看住了,这才带陆长亭到另外的屋子里去沐浴换衣了。 “只能委屈长亭穿我从前的衣衫了。”安青低声道。 “无事。”这时候也没什么可挑的。 安青取来了他旧时的衣物,放在了屏风之上,待到陆长亭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出来,便正好换上。 安青就在门外等着,门一开,陆长亭走出来,安青见着他身穿自己旧时衣物的模样,不由得面颊一红,顿时更为不好意思了。 陆长亭见了他这般模样,都觉得纳闷。 他在安家待了不短的时间了,也知晓安喜和安松友才是同出自安夫人的亲兄弟,而安青则是出自那位深居简出、胆小怯弱的姨娘。 偏偏三个人,被养出了全然不同的三种性子。 按照正常的套路来说,安青不应当是恶毒又心机深沉的吗?安松友那般不成器,而安青聪颖上进,又是姨娘的儿子,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得安父的宠。偏偏也不是。安父待三个儿子,唯有安喜最不同。 安家很奇怪,但仔细想一想便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了。 男子多疼小儿子,尤其是安喜还有一些缺陷,便更惹人疼爱了。看安松友的名字,他原本应当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只是他本身实在不太出色,比之安青差了一大截。谁能知道,渐渐地,跟在安父身边办事的人,便变成了安青。而看安松友整日混吃混喝、纨绔子弟的模样,竟是全然不觉危机感。 这些念头从陆长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陆长亭从下人手中接过头巾,一边拔腿和安青走在一处,一边抬手擦头发。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安喜的屋子外。 随着陆长亭与安家的关系越加亲近,他再来到安家,便不再是被请到倒座房了。他可以直接入二重门,进内院,到安喜屋中去。 因为女眷完全是另一个小院子,倒也不必担心会撞上。 安喜的屋门是开着的,陆长亭走上前去,就见安喜还坐在小凳子上往外张望呢,姿势都不带变化一下的。 安青见状,忍不住笑了笑,道:“安喜对陆公子最亲近了。” 安喜坐在那儿听见了声音,立即站了起来,还点着头,不管安青说了什么,都跟着一块儿附和,“对啊对啊。” 陆长亭走上前拍了一下安喜的肩,“过来,该看书了。” 安喜站起身来,立即顺从地跟着去读书了。 陆长亭走到桌旁一看,上面的书都微微打湿了。 安喜立即撇开目光,露出了赧然的表情。 陆长亭也不生气,他本就是极有耐心的人。他拉着安喜一同坐下之后,陆长亭将书往安喜的跟前推了推,然后自己也找了书出来,随后就这样看了起来。 安青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 和安喜一块儿,一待便是一整日,陆长亭那打湿的衣衫都被烘干了,外面的大雨却还未停歇。 正好这时候安父回来了,便留了陆长亭用晚饭。 安青打着伞前来,接他们到厅堂中去用饭。 不可避免的,陆长亭就又见到了安松友和安夫人。安夫人的面容很是冷淡,见了安喜也都是不冷不热的,全然不如安父对安喜的疼爱和看重。 安松友一见陆长亭进门来,就连连皱眉,像是极为不待见陆长亭一般。 陆长亭心底轻嗤一声,根本不将这人放在眼中。 从前他还以为安松友只是冲动了些,嘴烦了些,但如今他算是知道,安松友不仅烦人,还极为蠢,实在难以招人待见。难怪安父待安喜百般宠溺,却都不大正眼看这个长子了。 若是安松友日后继承家产,那毁了安家不是梦! 安父冷冷地瞥了一眼安松友,道:“像个什么样子?连客人都不知尊重了?” 安夫人立即出声打圆场,“好了,吃饭吧,这时候说这些作什么?”安夫人的嗓音很是温柔,不是语气上的温柔,而是一种嗓音天生的温柔。她一出言,安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对着陆长亭点头示意,请陆长亭在桌边坐下了。 因着有安松友这么个搅屎棍的存在。 陆长亭也没什么心思用饭,只简单吃了些,想着回去的途中再买些小点心就是。 一顿饭就这么沉默地过去了。 最后还是安父忍不住出声问:“长亭日后欲做什么?”其实站在安父的角度,他也认为陆长亭就这样过着实在太埋没了,但既然他没跟着燕王走,旁的外人也不好说什么了。何况以安父的眼光来看,他认为陆长亭不会停步于此的。他应该有更大的造化才是。 若是现在陆长亭有什么短期的谋生的打算,他倒是可以为陆长亭解决。 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看风水。”陆长亭淡淡道,他看风水的名声都传那么远了,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何况如今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寻常人家早就娶妻了。 安父微微皱眉,觉得这样有些不大好,但他也知道陆长亭是个有主意的,这时候他也更改不了陆长亭的想法,于是便爽朗笑道:“好!日后若是有何为难之处,告诉我便是!” 与安家打了几年的交道,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了。 陆长亭很清楚安父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现在他若是真遇了麻烦,再求助于安父,他便没那么多的心理负担了。 于是陆长亭点了点头,见他点头,安父脸上的笑容便更浓了。 安松友忍不住道:“自己儿子不帮,倒是帮起外人来了。” 安夫人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大儿子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陆长亭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关键是安松友根本不值得人对他好啊,就连安喜对这个大哥的感情都不如从前了。这几年过去,安喜是越来越讨人喜欢,安松友却是越来越讨人厌。办的事儿一桩不如一桩,让安父发了好几次火。 这次他就和人做生意做赔了,现在指望着安父帮忙,偏偏安父不肯伸手,现在可算是被安松友抓住机会来抱怨了。 安父根本就不搭理他,安父起身道:“既然长亭也用得差不多了,那我便亲自送长亭归家吧,外面的雨太大,别淋湿了。” 幸而此时陆长亭早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不然被安松友看见他穿着安青旧时的,怕是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陆长亭也不拒绝。 外面的确雨很大,伞遮了跟没遮是一样的,还是坐马车回去来得好。 安父很快命下人备马车去了。 安喜左看看右看看,出声道:“我也要一起送长亭。” 安父极为宠他,此时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就抱着安喜一块儿出门了,撑着伞上马车的时候,安父自己大半个肩背还被淋在了雨里头,安喜则被护得很好。 马车很快驶离了安家,等将陆长亭送进屋,陆长亭也就顺带请安父在屋中用了点茶水。 这还是安父头一次到陆长亭的家中,他打量一圈,有些惊讶。 “这里可是不容易买到的。”安父感叹道。 陆长亭也不遮遮掩掩,点头道:“这里是燕王令人准备的。”毕竟朱棣已经不在跟前了,陆长亭便也未再开口称四哥,不然总让他有一种诡异的炫耀感。 安父并不惊讶,他就料到陆长亭和燕王是不可能闹翻的,若是真得罪了一个王爷,陆长亭能活得这样好吗?那自然是不可能!那些人实在太会揣测了,却忽略了许多细节。而此时安父再看这座宅子,也不得不打心底里称赞,陆长亭虽然年纪轻,但的确是奇人啊! 能做到宠辱不惊,丢开手时半分也不留恋。莫说他了,怕是比他年纪大上许多的人,都未必能做到。 陆长亭若是知晓安父心中所想,定然会忍不住道,你看见我宠辱不惊,那是因为我的舍不得早就表现过了,只是你没见着而已。 安父因为肩背打湿的缘故,并没有停留太多,他带着安喜坐着马车回家去了。 陆长亭则是炖了锅热汤,然后放了些蔬菜进去。再翻出点心来。虽然不多,不过能顶上这一阵了。 他舒舒服服地加了个餐,然后等消了食,便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继续拾起许久未曾看的话本了。 听着外面的雨声,陆长亭看得很是满足。 其实这样的日子就够了。 看看风水,赚点小钱,身边有两个朋友,虽然都蠢了点儿。毕竟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可发愁的啊,就算外面的流言说得再厉害,也都影响不到他半点。 他就不去给朱棣拖后腿了。 陆长亭合上话本,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便窝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雨停了几个时辰,谁知晓待他第二日醒来,却又是下起了雨,趁着晨起时分雨还不算太大,陆长亭便匆匆拿上伞出门采购食物了。他总不能饿死在屋里吧?寻常人家都还好,换做他,他虽能吃苦,但他不会种菜啊,因而那小院子里除了两三朵小花,和两棵大树,别的什么也没栽种。 既然不会种菜,那便只有靠买了。 等买了菜和点心以及一些热食回来,雨便下得大了。 陆长亭看了看天空,初步推断这几日应当都是大雨,既如此,那他便不往安家去了,风水自然就更不会去看了。就留在家中休息,倒也快活舒坦。 而这一场雨也的确没出陆长亭的意料,大雨下了足足四天。 可想而知雨停之后,城中城外有农田的百姓,又该是如何一片哀嚎了。陆长亭看了看院子里湿漉漉的泥地,心底升起了点隐忧。农田遭殃,可就不单单是百姓的苦痛了,他这个全指着从菜农那里买菜的,万一没得吃,那也会倍觉苦痛啊! 陆长亭又在家歇了两日,随后便出门买食物去了,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还能采购到他想要买的食材。陆长亭松了一口气,提着到手的食材便欲往回走。 而这时候,中都城却不知为何突然乱了起来。 有人一边奔走,一边口中叫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两旁有人听见,忙出声问道:“谁死了?谁死了啊?” 陆长亭微微皱眉,总不会是有什么杀人犯跑到街上来了吧?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加快了脚步,这样的时候是万不能掺合进去的。 随后,有人更惊慌地跑过来了,路人忙问道:“怎么回事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人道:“安家庶子死了!” 安家? 陆长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于是他的步子一下子就停住了。安家?这中都之中,除了那一个安家,哪里还有第二个安家?陆长亭的心紧了紧。安家庶子,是安青。安青死了? 陆长亭是当真没想到,几天前那一次竟是他见到这个模样清秀,会羞涩脸红的青年,的最后一面。 那安喜呢?安喜有没有受伤?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人?陆长亭咬了咬唇,还是没敢直接过去。 陆长亭叫住那疯跑过来的人,问:“报衙门了吗?”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已经、已经有人去报了。” 陆长亭便退到路边去静静等候了。等衙门的皂隶前来,他再跟随他们一同前往安家,这样便稳妥多了。陆长亭此刻是很牵挂安家的安危,但他更有自知之明,不会冲动之下就去做没头脑的事。 皂隶来得倒是很快。 谁让安父可是粮长呢?皂隶如何敢怠慢?他们带了兵器,小跑着走过了街道。陆长亭也立即拔腿跟上,幸亏他这几年功夫没有白练,这会儿要跟上去倒是轻松得很。 没多久,他们就跑到了安家的大门外,下人们仓皇地跪了一地,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趁着皂隶们不注意,陆长亭从门边溜了进去。 现在他已然可以判定,里面应当没什么大碍,不然下人们早就四下逃窜了。但既是如此,那安青是如何死的? 陆长亭焦灼极了。 此时皂隶也紧跟着跨门进来了,领头的皂隶高声道:“人呢?死的人在哪里?” “在、在里头。”下人颤抖着道。 陆长亭便只有跟着继续往二门里走。 一进二门,陆长亭便听见了女子哭泣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有什么情绪被压抑着。陆长亭知道那应当是安家的姨娘。这个向来深居简出,很少能见到模样的女人,此时已经陷入到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陆长亭仔细听了听,却又听见了另一个女声,哭得更难受,哭得更大声,她的嗓音陆长亭很是熟悉。 这不是安夫人吗? 难道……安喜也出事了? 陆长亭强忍住了拨开皂隶冲上前去的欲.望。 皂隶们进了小院子,于是陆长亭也跟着进去了。 这一进去,陆长亭便看见了摆在院中的安青的尸首,面色隐隐发紫,头发散乱湿透,看上去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似的。见他这般模样,陆长亭便猜到,他多半是淹死的了。 陆长亭心底有点儿说不出的难受。 原本是熟识的人,而安青为人又一向不错,怎么落水呢?方才那些口呼杀人的,说的是谁杀了人? 陆长亭的视线调转,看向了院中的其他人。 姨娘被丫鬟扶着,哭倒在地上,面容惨白,而安夫人却比她哭得更为厉害,一手搂着一脸吓傻了的安喜,口中哭喊道:“安喜,你怎能如此啊?安喜……现下该怎么办啊?安喜……” 陆长亭心底一凉,莫名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此时皂隶开口了,“安夫人,安夫人,这是如何一回事啊?这,这三公子为何会毙命呢?” 安夫人却只是一味搂着安喜哭泣,并不说话。 皂隶虽然心急,但也不敢催促。皂隶们惯是见风使舵的人物,这安家的夫人他们当然得小心陪着。 “安夫人……这……您若是不肯开口,我们也实在不好办差啊……”皂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安夫人身后的丫鬟忙上前扶住了她,又递了手绢给她拭擦眼泪。 安夫人接过手绢,道:“……此事、此事不得外传……” 陆长亭站在一旁,心更紧了,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幸而此时院子里正乱着,根本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可越是这样,陆长亭的心就越沉了。 因为就连安喜都没注意到他,安喜的目光全然呆滞,完全被吓傻了。 这个模样的安喜,哪能算好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着安夫人柔柔的嗓音,陆长亭有种不自觉想要打寒颤的滋味儿。 “罢了。我便告诉你们吧……” “今日……”安夫人深吸一口气,细细道了来。 雨早已经停了,日头也出来了,但此时站在采光充足的院子里,陆长亭却觉得浑身发寒。 安夫人口中讲述的是,方才,安家两个兄长欲带着幼弟出门,结果途经池塘边上的时候,安青和安松友发生了口角,安喜为了保护长兄,便将安青推下池塘了,刚好前几天大雨,池塘里的水最是深不过,也最是冷不过,安青下去便没了动静,待下人们赶上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陆长亭听得胸中登时积蓄起了一股怒气。 安喜将安青推下去? 不可能! 他与安家打了几年的交道,他能不知晓这兄弟三人的性子吗?安喜脾气好,又天生有两分痴傻,何况安喜跟着他和朱樉读了不少书呢,安喜也是知道好坏的,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 若说做出推安青下水的事,安松友倒是更有可能一些。 但是偏偏安喜表现得吓傻了,而安松友也是一脸悲色不似作假,再有安夫人的证词。 此时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安喜的嫌疑已然是最大。 果然,那皂隶闻言变了脸色,忍不住频频向安喜看去。由安夫人,安喜的亲生母亲说出来的话,那自然是没错的。可他们也都知晓,安父最是疼宠这个小儿子不过。他们怎么能就这样将人带走呢?等安父回来了,那岂不是要结仇? 安松友咬了咬牙,出声道:“不如……不如让我代安喜走吧?” 安喜似乎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而后两行眼泪滑落了下来,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皂隶也很是为难。 这都是安粮长的儿子,他们能绑谁走啊?谁也不敢绑走! “不如、不如还是去请安粮长回来吧?”有皂隶出声提议道。 安夫人咬了咬唇,摇头道:“他在外已经极为忙碌了,若是突然闻得此噩耗,还不知晓要出什么事,不能告诉他。不能……”说着安夫人又柔声哭了起来。 而此时安家的姨娘已经呆坐在那里,傻傻地望着儿子的方向,哭也哭不出来了。她艰难地扶着丫鬟的手臂,从下人手中扯过了衣袍,面容麻木地往尸首上遮盖,因为衣袍终究没有人身那样长,便只能勉强遮住头脸和身体。姨娘颤抖着扯了扯衣袍,不断调整着,想要将安青整个人都裹住。 陆长亭不自觉地咬住了牙。 回过头来,安夫人还在哭泣。 皂隶们手足无措。 反倒是没人去关注死了的安青和悲痛欲绝的姨娘了。 陆长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的脑子里挤满了各种信息,到底是哪里,是哪里不对? 陆长亭咬了咬牙,干脆快步走上前去,“安喜!”他沉声叫道。 皂隶们被这道声音惊了一跳,忙回过头来,便见陆长亭走上前来了。因着近年县太爷和刘师爷对陆长亭的态度起了变化,这些皂隶们自然就更没什么眼光,也没什么保留了,他们见了陆长亭,便忍不住轻嗤一声,道:“闲人勿要插手!” 陆长亭冷了冷脸色,根本不搭理他们。 他在安喜的跟前蹲了下来,低声问他:“安喜,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与我说。” 安喜茫然地对上了陆长亭的双眼,他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安喜陷入了极度的紧张和恐慌之中,便免不了又开始结巴起来了。 安夫人脸色一变,忙将安喜抱到了怀中,“你明知道安喜连话都说不明白,你还问他做什么?出去!你给我出去!你就是来看我们家中笑话的吧?”安夫人哭得更大声了。 皂隶们见状,当即使了个眼色,于是两名强壮的皂隶走了出来,架着陆长亭便要往外走。 陆长亭没有挣扎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刻挣扎没有半分的作用。他的脸色转为冰冷,目光也转为冰冷,他冷冷地看着安夫人搂着安喜哭泣,他冷冷地看着这个院子,还有那些皂隶们。 这时候陆长亭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 安夫人在恐惧他发现什么,并且一力阻止了安喜再开口辩解的机会,她和安松友的陈词,看似是为了安喜说话,而实际上无疑是在将安喜推向深渊。偏偏还是在这样巧合的时候,雨一停,安父刚出发离开了家门,如果没有人去通知,他便不会返家,这一去便是许久。 皂隶说请安父回来,安夫人百般推诿。 再看她搂着安喜哭泣的模样,与她往日冷淡的模样显得实在大相庭径,若说母亲因为即将要失去儿子,才会这般大声哭喊,那么安家姨娘又如何说呢?安家姨娘的模样才真正令人感觉到眼酸。 安喜不可能杀人。陆长亭坚信着这一点,最大的嫌疑还是安松友。只是现在一切都对安喜太不利了。只要安夫人一口咬死了是安喜做的,那么这个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母亲的话。 陆长亭被推搡出了安家。 很快,安家的下人关上了面前这扇沉重的大门。 安家没有了安父,安喜如今又做不了主,和善的安青又已死。看着眼前这处来过无数次的建筑,陆长亭头一次感觉到了陌生,还有毛骨悚然。 安夫人想要做什么呢? 陆长亭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在安家这么久,也早就看出了些苗头。 安夫人是想……为安松友铺路! 拿她小儿子的命,去了一个安青,好保证安松友为唯一的继承人。 陆长亭很希望这只是自己阴暗的揣测,但是他忍不住一再去联想安夫人和安松友怪异的反应。 陆长亭转过身,挪动步子缓缓走开。 外面的百姓忍不住冲着陆长亭指指点点了起来,他们都好奇门内发生了什么事,偏偏他们又不得而知,此时便也只有拿陆长亭来开涮了。 陆长亭面色冰冷地前行,走着走着,他突然加快了脚步,甚至是忍不住奔跑了起来。他立即回家写了信,然后雇人立即出城去寻安父。 待那人出城后,陆长亭又觉得不保险,便又去了隔壁的药铺,拜访老大夫。 “您今日可是要出城采药?” “是,长亭可是有何事?”老大夫慢悠悠地问道,似乎不受中都城中的“杀人案”的影响。他此刻就像是根本不知晓此事一般。 不知晓或许更好。 陆长亭朝他拜道:“长亭有事所托,请您出城采药之前,先寻到安粮长,就说我有书信给他,事关生死,请他务必拆开。” 老大夫笑着扶住了陆长亭,道:“这等小事,你将信给我。” 陆长亭便将誊抄了一遍的信交到了老大夫的手中。 老大夫拿着信,手颤巍巍地揣入了怀中,而后老大夫便叫上三两学徒,和他儿子,一道乘坐马车出中都城去了。 到这时候,陆长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他也察觉到此时的自己,已然是一身冷汗了。 若当真是安夫人要置安喜于死地,那么安喜如今独自留在安宅,都实在如同羊入虎口一般。 陆长亭越想都越觉得难以安下心来,但就算安不下心又如何? 没了朱家兄弟的他,和没了安父的安喜又有何区别?他只是一介风水师,别人平日里或许买他的账,但这时候却没人来买他的账!何况朱棣的事还遗留了不少问题。这时候的陆长亭没有半点力量可用。 这种滋味,实在让人憋屈极了。 陆长亭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泡了一杯茶,越喝越清醒。 而这时候他也能更清楚地推导出安夫人的动机了。 安松友曾经多次控诉过,安父对待安喜太好,更是对能跟随安父出门办事的安青,横竖瞧不顺眼。如果一次能除掉这两个人,不是正好吗?而安夫人平日里就可看出是偏心安松友的。她不想要一个傻儿子,想要捧出来一个更有前途的儿子。所以她和安松友联手,布下了这样的局。 安夫人是安父的枕边人,她知道安父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她算准了时候下手。 何其可怖! 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寻常人呢?安夫人能做到这一地步,陆长亭都不敢想象她该是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了。而安松友他倒是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平日里安松友就极为招人讨厌了,他对待兄弟不睦,对待长者不尊,对待年纪比他小的也更无半点怜惜之情。 这样的人,皇家出来的都实在比他好了太多个档次! 陆长亭猛地灌了一口茶,心中依旧觉得难受极了。 要怎么样,他才能救出安喜? 那头老大夫的马车缓缓出了城门。 老大夫掏出信给了儿子,“你快些,你骑马去追。” 中年男子接过去,也没多问,点点头便换了马匹,快马去追了。 安父一行人,因为携带的东西多,人也多,行程倒算不上多么快,何况他离开的时间也并不久,要追回来还是很容易的。 三个时辰后,中年男子好不容易将人追到了,他匍匐在马背上,脸色微微发白,像是下一刻便要晕厥过去一般。 安父见他拦住了他们,倒是也有耐心地等男子开口说话。 男子一边掏出信来,一边道:“陆小公子给的,说人命关天的大事……”说完,男子便开始大口喘气了,实在是累得狠了。 这陆小公子当然只有一个陆长亭! 安父眯了眯眼,心道难得! 陆长亭竟会向他求助? 安父哪里想到,等他一拆开信,见到的却是安喜危矣的消息!(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4|40.9.6? 从信递出去到现在,陆长亭已经等了足足四个时辰。 屋外的夜色已然沉了下来。陆长亭连安家都不必去,只要他走出去,便能听见关于安家的各种传闻。其中一条便是,安喜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当然,外面的人绝不是用这样平淡的口吻来陈述这件事的结果。他们都是惊异又夸张,还刻意压低声音,仿佛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安家那个小傻子动的手……”“哈哈,可见以后也莫要惹傻子啊……” 他们的嘻笑声钻入陆长亭的耳中,让他觉得难听极了。 陆长亭回到屋中,先强迫自己睡了下去。 现在急是没有用的,只能先等安父归来,若是安父没能回来,他便只有积蓄好精力,好好为安喜奔走打算。 陆长亭抱着被子睡了过去,他的脑子有些迷蒙,睡下去之后,甚至还频频梦见了朱家兄弟的面孔。 翌日清晨,陆长亭早早地就醒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忍不住皱眉。 他不该这样回想过去,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朱家兄弟也是一样。 陆长亭揉了揉眉骨,起身匆匆洗漱,套上衣衫,随后便出了门。 因为起的时辰早,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往安家去了,不过就算注意到也没什么关系了。众人都知晓他常与安家来往,这时候还往安家去,并不稀奇。 陆长亭很快走到了安家门外,安家大门是紧闭着的,陆长亭犹豫着走上前去,刚要伸手敲门。突然“吱呀”一声。 门开了。 露出了安父那张紧紧绷住,面色难看甚至是有些憔悴的脸。 陆长亭高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回去。 只要安父回来了,事情便应当有转机了。 “是长亭啊。”安父的目光恍惚了一下,随后才定定地看了陆长亭一眼,语气倒是温和的,只是里头还夹杂着几分疲惫。 陆长亭其实也比安父好不到哪里去,他也绷着脸点了点头。 此时安父身后有一行人快步走了上前,是安夫人和安松友,后面还跟了几个下人。 安夫人为安父整了整衣衫,出声道:“若是实在没法子……那便……那便算了吧……谁让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呢。”安夫人柔声说完,眼圈已经红了。 安父拍了拍她的肩,道:“松友照顾好你娘。” 安松友点了点头。 陆长亭站在门外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等会儿他就可以从安父这里证实,安夫人究竟有没有问题。 “您要去衙门吗?”陆长亭出声问。 安父点头,“是,总得先去瞧一瞧。”说完,安父不由拧眉,“昨日就不该让安喜被带走,他在牢中吃不下半点苦的。” 安夫人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说让他大哥去替他,安喜不让……” 陆长亭低下了头,目光却是更冷了。 他若是不低下头,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便将情绪暴露了出来,反而引起安夫人警觉。 不过若是安夫人真有坏心,那么她此时应当在纳闷,究竟是谁请了安父回来吧。 此时安父见安夫人这般模样,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将安夫人推了回去,然后跨出了门槛,身边跟了三两小厮,一块儿出门来了。 “我也一同前去吧。”陆长亭道。 安父有些犹豫,“算了吧,那样的地方不适合你去。” 陆长亭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我想要去看看安喜,他应该会很害怕。” 安父想了想平日里两人的感情,还是点头了,“那便一起吧。”他也心疼安喜,所以带陆长亭过去安抚一下也好。 于是陆长亭便和安父走在了一处。 因为安父在中都的威望不低,见他们走在街上,百姓们倒是不敢议论什么了,只是难免露出了唏嘘的神色。心中暗道,安父再有今日的家业又如何?一下子赔进去两个儿子!虽有大儿子,但众人都知晓那大儿子不是个成器的…… 安家这下怕是要不好咯…… 等走得远了些,陆长亭方才出声道:“您是否收到我的信了?” 听到这句话,安父紧绷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他是当真感谢陆长亭。 “收到了,若是没有你,怕是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安喜都已经在大牢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安父说着却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陆长亭并不表功,他只是淡淡道:“敢问您收到的是谁带来的信?” 安父一怔,“这有何区别吗?” “自是有的。我先托了一送信人,让他立即出城去送信。而后我又总担心出意外,便又拜托了隔壁药铺里的老大夫,他正巧要带着人出城采药。敢问您收到的是谁带来的呢?” 安父回想了一下那中年男子的面容。 因为城中算不得多大,大夫就那么一些,安父自是见过老大夫的,因而对那老大夫的儿子也有几分熟稔,此时听陆长亭说起,他便一下子想了起来,原来送信来给他的是老大夫的儿子! 安父想到这里,不由得紧紧皱眉。 从陆长亭的问话,他就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思。为什么会特地分两人来送信?只是送个信,能有什么意外?先出发的送信人为什么没到?这些都塞在了安父的脑子里,引起了他的疑心。 而这时候,陆长亭从安父的反应,已经推测出了点结果。 “是那老大夫送来的。”安父道。 陆长亭这时候已经完全确定,安夫人有问题了。 若只是单纯的安喜杀了安青,那么那封信是不会被拦下的!谁会特地去拦这样的东西呢?做贼心虚的人!那也就只有安夫人和安松友了! 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陆长亭又实在不能说得太过火,哪怕此时他的胸中堆积了不少的情绪。 陆长亭尽量压制住了自己的主观情感,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昨日发生的事。 从他听闻安家出事,到他进入安家,每个人的反应,他都仔仔细细讲给安父听了。 “我相信安喜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陆长亭极为有力地道,“我们都曾教导过他,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安喜最是乖巧,又怎么会去做这样的坏事呢?” 安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显然他也想起来了,安喜与安青的关系一贯不错,和他大哥的关系也不错。反倒是安松友和安青之间,有点儿不大对付。 “你说得对……”安父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未再多说什么了,但他此时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却是可以说明,他此时的烦躁和难受。 而陆长亭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 安父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并不需要陆长亭的主观情感去主导他。 安家到衙门的距离并不长,但就是这样的一段路途,却令陆长亭和安父都感觉到了漫长。 安父到达衙门,衙门的皂隶见了,多少有些心虚,毕竟昨日是他们将人带回来的,也不知道安父回来后会不会发脾气。 有人当即迎了上来,道:“安粮长等一等……” 安父的脸色拉了下来,“等什么等?”当即就越过那人往里走了,“我要见县太爷。” 县太爷没出来,倒是刘师爷先出来了。 县太爷都觉得这事儿棘手得很。 若是杀了别的人,或许还可以遮盖一下,偏偏这是安家一个公子杀了另一个公子,还有个公子说要给弟弟顶包,杀人的呢,他娘亲还亲口证实的确是他动的手。这让人怎么拿捏分寸来处理啊? 县太爷也不想得罪安父啊! 既然没法子,那就先将师爷扔出来了。 “师爷,我不见你。”安父对衙门的招数都是门清了,县太爷这一手耍得可实在不高明。 刘师爷面容尴尬,“这……您若是要见小公子,这好说。” 安父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听安夫人说的,还当衙门实在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将安喜扣起来之后连见也都不能见了,此时只要能先到安喜,确认一下安危,那便是好的。 不过安父还是冷着脸,道:“带路。” 刘师爷叫来了一名皂隶在前面带路。 陆长亭也就坠在了队伍的尾巴后头,跟着去见安喜。 陆长亭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个时代的牢狱,从前他都是在电视里看见的。但电视里看见,和亲身体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当他踏入衙门的大牢之后,陆长亭便感觉到了一阵阴寒和湿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臭味儿。 毕竟这牢里的犯人可没什么机会洗澡,他们的恭桶甚至都是搁在牢中一起的!当真是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处。 陆长亭不自觉地皱起了眉,鼻子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安喜会不会哭鼻子。 安父和他一样的急躁,在前面走得飞快,陆长亭自然也是紧跟不落。 他们很快停在了一处牢房外。 陆长亭伸手拨开前面的人,走到了安父的身旁去。 刘师爷斜睨了陆长亭一眼,态度竟是分外的冷淡。陆长亭也不在意,像他们这样的,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之前看他们不凡,但因为身份猜不透,还能保持几分尊重不敢得罪,后来知道了身份,等朱棣一走,反倒对自己冷淡起来了。不就是因为清楚了自己的身上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陆长亭只扫了刘师爷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安喜。”不等安父开口,陆长亭已经当先出声了。 牢里的光线着实不大好,借着油灯昏暗的光芒,陆长亭只能瞥见安喜坐在了破烂的床铺上,一动不动。 “安喜。”安父也忍不住开口了。 安喜还是未动。 突然遭遇这样的大变故,安喜定然都已经吓傻了。 陆长亭有些心疼。 安父厉声道:“还不快将牢门打开?” 皂隶哪敢耽搁?马上从牢头那里取了钥匙来将牢门打开了。安父也顾不上里面有多脏了,直接就大步走了进去。 陆长亭也紧跟其后。 “安喜!安喜!爹爹来了!”安父上前便将人搂入了怀中。 看着安父还是这般疼宠安喜,陆长亭方才松了一口气,若是都如安夫人那般,那安喜便是真的没有生路了。 “……”回答安父的只有一片死寂。 陆长亭忍不住也走上前去,低声道:“安喜。” 安喜却是谁也不理,比之昨日,他连看都不看陆长亭了。 陆长亭伸手想要去摸安喜的面颊,谁知道却摸到了满手的湿润。 安喜还是在哭,他在无声的哭。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安青死了,而他却被推出来成为了罪人。 安父拿安喜实在没了办法,他低声哄了安喜半天,安喜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安父便只有转头求助陆长亭,“长亭,你瞧瞧他,你瞧瞧他是怎么了?” 陆长亭哑着嗓子道:“安喜以前紧张激动的时候,便会难以成句,这次受到的刺激这样大,他自是无法说话了。” 而安夫人不也正是算到了这一点吗?她知道安喜哪怕是受到了一点刺激,都会蜷缩起来,不肯再有任何话语。而在这样的时候,安喜一旦选择不辩驳,那就是在将自己送上死路。 一个连辩解都不会的人,那还是不任人定罪吗? 安父的脑子里百转千回,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转头看了看刘师爷,道:“我要将人带回去。” 刘师爷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吧?为了个傻子小儿子?优秀的儿子死了都不算事儿了?虽然那是个庶子,但这个庶子可比两个嫡子都要强啊! 这些话刘师爷没法儿说,虽然他觉得安父的决定实在怪异了些,但他也只能妥协。 见刘师爷半天不同意,安父忍不住道:“我这小儿子,一受刺激便无法开口说话,如今他连话都不会说?又如何认罪?我先将他带回去,待他恢复了之后,我再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师爷笑了笑道:“人要带走是没问题的,但是您得知道,这次的事儿闹得有些大。” 满城都知晓了。 虽然都是安家自家人杀了自家人,但这也不能因为安父不追究,他那小儿子便可免了一死吧?这……这岂不是做给百姓看,叫他们知道律法都是儿戏吗? 安父的面色更为难看了,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此时安父心底的阴谋论也就更严重了。 明明是在安家内宅出的事,为什么会在发生了之后,这样快的功夫就传遍了全城?安父都不信中间没有猫腻。 陆长亭拽了拽安父的衣袖,“先将安喜带走吧,等带回去了,其他才好说。” 安父无奈点头,“好,走吧。”他直接伸手将安喜抱了起来。 安喜倒是不挣扎,就乖乖地任由他抱着走了。 陆长亭估摸着,昨日安喜也是这样乖乖被人推到皂隶跟前去的。 安夫人何其狠心! 安父抱着安喜很快出了牢房,他们找了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便打算往安家回去了。 陆长亭抿了抿唇,实在想要安父别回去。 或许是心底实在太焦躁了些,难免就有些情绪被呈现到了脸上。 安父看了看他,“长亭可是有话要说?” “若是有人硬要置安喜于死地,您要怎么做?” 安父绷紧了脸色,“我会让县太爷放人的。” “就算县太爷放了人,就算他可以不顾一切,让安喜好好活着,但安喜在中都本来就已经多受诟病了,等他头上还有个杀死庶兄的名头之后,他还能好吗?”陆长亭咬了咬唇,“您能护佑他一辈子吗?” “当然能。”安父想也不想便道,“安喜这般模样,又如何娶妻生子?我本也没指着他这些,就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便好。待我死时,便带安喜一同离去。只是没想到,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 安父的话音刚落,安喜突然就激动了起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紧紧抓着安父的衣角,口齿不清地道:“死……死……” 应当就是安父方才说的话,一不小心便正好戳到安喜的恐惧点了。 “谁也不会死。”陆长亭一把握住了安喜的手腕,强制性地对上了安喜的双眼,无比认真且坚定地盯着他的双眼道。 安喜“哇”地一声,大声哭了出来。 “长亭……” 陆长亭舒了口气。 对外界还有反应就是好的,还真多亏了安父说了这么一串死不死的话。他之前是实在担心安喜对外界产生了恐惧,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过此时陆长亭发现,安青死亡的恐惧会令安喜缄默不言,而安父提起死亡的恐惧却是让安喜打破了自己的牢笼,紧张地抓住了安父,害怕当真有这样一天的到来。 “安喜,到底出什么事了?”安父马上捧住了他的脸,“安喜,安青是怎么死的?是你推的吗?” “是……是……”安喜继续口齿不清地说着单个字,但是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底却是流露出了茫然。 只看他这副模样,陆长亭便判定安喜自己应当都不知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只是旁边的人都说是他做的,那么他也渐渐怀疑,是不是自己害死了安青。 安父的脸色变了变,“真的是你吗?” “不是他。”陆长亭出声道。 安父皱眉,“长亭为何如此出言?” “安喜自己都分不清是怎么回事,问他没有用。”陆长亭摇了摇头,“还请您回去问安松友吧,若是问不出什么……”陆长亭顿了顿,无比认真地道:“还请您立即带着安喜出来。” 这已经是陆长亭在侧面地去提醒安父,安家之中有人有问题,久留只会有危险,让安喜死得更快。 他相信安父应该能听出来意思的。 安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长亭捏了捏安喜的脸颊,“乖乖等着,就像以前那样等着我。” 安喜害怕不舍地看了一眼陆长亭,小心地点了点头,车帘垂下来,很快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陆长亭下了马车,独自走着回了家。 等回到屋子之后,陆长亭便开始作最坏的打算了。 假如安夫人不肯撒手,甚至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等安父一发现不对,就立即出手,连安父都跟着坑害。到时候应当怎么办?假如县太爷和百姓都关注着此事,而安喜无法躲过这一劫怎么办? 陆长亭已经不对安喜澄清冤屈抱希望了。 毕竟现在有安夫人和安松友作证,安喜的罪证已经是坐实了没跑了。这一点上已经无法做文章了。因为一开始安夫人就是打了一定要让安喜死的主意。因而哪怕安父回来了,安夫人也绝不会松口。 那还能怎么办?要么以势压人,强行留住安喜,要么……便只有逃跑了。 只有逃离中都,再做出死亡的假象,自然便可躲过。这时候虽然也在严查户口,但就算是后世科技发达,都总有遗漏的黑户,更别说此时了。安父在外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他应当是有些门道的,要保下安喜应该很轻松才是。 只看安父舍得不舍得了! 陆长亭抿了抿唇,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是饥肠辘辘了。这两日他几乎没怎么用饭,昨日买回来的菜此时都有些焉了。现在陆长亭也没什么做饭的心意,便干脆出门去吃了。他随意挑了个小摊,一边吃东西都还一边能听见旁边的人,议论起安家杀人的案件。 陆长亭心底不妙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匆匆吃了饭,又买了些熟食和干粮回去备着,甚至连衣物都采购了。 他担心万一事发突然,明日不得不离开中都,那他就只有这样来装备自己了,起码在逃亡路途中不会太难过。 陆长亭其实也有些迟疑,这只是安喜的事,他值得为此走吗?他值得为此奔逃风餐露宿,放弃一切吗? 陆长亭细细思考了一下,是值得的。因为他不单单是为了安喜,更是为了自己。 仅仅安喜一事,他便陡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这不是现代社会了,这里的法制对有些人有用,对有些人却是无用的。会看风水又如何?且看城中那些人因为忌讳他得罪了燕王,便和他断绝了往来,陆长亭这个风水师的地位还有那样重要吗?实在远不如后世。 任何一个达官贵人,哦不,哪怕是县太爷这样的小官儿,哪怕是刘师爷这样不担任官职的,动一动手指也都可以捏死陆长亭。 陆长亭怎会甘心受制于人? 上辈子他可以过得舒坦,是用前面二十来年换来的。而如今,他要过得舒坦,也合该再努力几年。此时再想一想,他想要留在中都安稳度日的想法,实在有些天真可笑了。 他实在不愿意再遇见这样的事,再一次无门可走。 他要去找朱棣! 这是一条现成的路。 不说利用往日的情谊,好歹他和朱棣是熟悉的,而朱棣也的确希望他能前往。那便去好了。用尽自己毕生之力,在朱棣需要的地方帮助他,不去管自己有多少本事,他总能襄助上朱棣。 等朱棣成为日后的永乐大帝,他的好日子还会远吗? 人一生都在奔波,只是有时苦有时甜,他注定无法在这样的时候过上什么平静舒适的日子。 陆长亭冷着脸,越想越坚定了信念。 他带着采购的东西回到了屋子,然后打包起来,一切都准备好,再上床歇息。待明日,他就知晓他该不该走了。 第二日很快就到来了。 陆长亭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人的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太过急促,一下子就将他惊醒了,陆长亭匆匆套上衣衫,抹了把脸便上前去开门了。 门一开,当先入目的就是安父的脸。 安父面色阴沉,身上弥漫着说不出的戾气。只是在见到陆长亭之后,他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长亭。” “这是……怎么了?”虽然陆长亭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安父走进门来,陆长亭方才看清了其后还跟了个下人,那下人怀抱着安喜,不苟言笑地跟着走了进来。 “此行前来,是为辞别。”安父低声道。 果然如此。 陆长亭心中暗道了一声,同时也放下了心。 安夫人和安松友虽然那般模样,但安父是维护着安喜的啊。安父是中都的粮长,安家的家主,失踪了一个安喜不算什么,但安父若是跟着失踪,那便是在引人注目了,可想而知,其中又会有多少艰难。 “长亭。”安喜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委屈得仿佛快要哭出来。 “去吧。”陆长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其实安喜和安父离开也挺好的,虽然突然遭受了这样的劫难,但是对于安喜来说,说不准也是一次成长的机会。毕竟越是无忧无虑,有人庇佑的生活,越是容易令人安于现状。 安父连坐也未坐,他直接看着陆长亭,低声问道:“你可要随我们一同离开?还是要留在中都呢?” 安父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上了一句,“有些事,你可能知道得太多了些。” 安父说这话,只是为了告诫陆长亭。陆长亭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或许安夫人已经察觉到他在暗中拆台了,安夫人怒火中烧之下会做什么谁也不知晓。尤其当如今陆长亭在中都名声已经不如从前了。 陆长亭眨了眨眼。 就这几年的功夫,他就结结实实地尝到了大起大落的滋味儿,要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恐怕已经长歪了。 “我也要走。”陆长亭道。 安父微微一笑,在他看来,陆长亭的确是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只是安家那边……” 安父听到前半句话,便已经是面色一沉,冷声道:“那边我便不会再理了,我且瞧一瞧……”安父说到这里,却是未再继续了。 但陆长亭差不多也能猜到安父的未尽之语。 他就瞧一瞧,没了他们,安家又能成什么模样。 只可惜…… “那真凶……?” 若是安松友不偿命,安青岂不是白死了? 安父抿了抿唇,“且待日后吧。” 怪只怪当时他不在宅中,安喜又诸事不通,自然由着人摆布,现在别说为安喜证明清白了,想要证明真凶是谁都难!那个人注定要逃过律法的制裁。 陆长亭垂下眼眸,眼底滑过了失望之色。 所以还是得靠自己吗? 安父似有所觉,出声道:“其它的你便不要理会了,我会处理好。” 是指安松友他也会处理好吗?陆长亭的目光闪了闪,“嗯。” “长亭,我们这便要立即走的,你快些收拾东西吧。” 陆长亭瞥了安父一眼,他有些怀疑安父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陆长亭淡定起身,从柜子里拉出了打包好的行李,他抿唇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饶是安父再见多识广,这时候也忍不住愣了愣,“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陆长亭点了点头,也并不多说。 安父却是很快想通了前后,到此时,安父实在不得不再感叹一声,陆长亭实在太过出色!不仅当先推断出了事情背后的阴谋,还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切都准备到位了。便就等着这一日到来了。 “走吧。”陆长亭出声道,他已经将行李拿好了,还递给了安父两个包,“之前担忧你们准备得极为匆忙,便也顺便买了些给你们。” 安父命身后小厮接过去,笑道:“长亭有心了。” 安父抱着安喜和下人们当先出去了,陆长亭在后面锁门窗。 待到陆长亭也上了马车之后,他们便迅速朝中都城驶去了。 中都城门一开,他们便出去了,真是让安夫人最后连版根毛都寻不到。 陆长亭没有去和吉祥道别,不过如今也差不多了,毕竟他护佑过吉祥,也给了吉祥几年成长的时间。到现在,吉祥也是好十几岁了,要护住自己手头的东西,应该比过去要轻松了。 上了马车之后,陆长亭便问起了安父的打算,“您要去何方?” “云南。你要去何处?”从听见陆长亭那么问开始,安父就差不多猜到,陆长亭是和他们分开走了。虽然心下有些失望,但还是在意料之中。陆长亭有自己的打算,他从来都是头脑清醒。安父很清楚这一点。 “去北平。” 安父一怔,“你要去寻……燕王?” 陆长亭点头,“当初有约,这时便正好到了履约的时候。” 安父微微一笑,“那便去吧,到快分道的时候,便先买好马车。” 马车……太慢了。陆长亭在途中耗不起。毕竟他和安父不同,安父广交好友,而他却就认得一个朱棣。还是赶紧赶到北平去,方才是正理。除却马车,那便只有骑马了。 陆长亭上辈子在俱乐部是骑过马的,还经常在周末去训练马术,因而觉得应该是不难的。 当然,这些打算,不用这样早便说给安父听。 安父对陆长亭极为看好,甚至此时还与陆长亭简述了一下那北平是何模样,又与陆长亭说了燕王此时不一定在北平,他可能在打仗,甚至连到了燕王麾下,人际交往一面,安父都简单提到了一些,但因为知晓陆长亭太有自己的主张,安父便也没有往深了说,只是点到即止,免得怀了陆长亭自己的想法。 二人聊完之后,心情大大得到了放松。 陆长亭这时候都是有些感激安父的,安父的脾气实在不错,又极为聪明,富有远见,并不藏私。倒是让陆长亭觉得,若他有父亲,便也应当是这般了。 陆长亭微微一笑,闭上眼靠着马车壁休息了起来。 安父提醒了他一件事,此时马皇后应当快要去世了,等他到达北平的时候,朱棣若是没在应天府吊唁,便可能是在攻打蒙古…… 那他……该去哪儿呢? · 洪武十五年八月,马皇后病逝。 同年同月,在洪武帝的老家中都城中,继安粮长和家中小公子安喜失踪之后,安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安夫人和安松友在里头都被烧着了,后头人是被救出来了,但模样却是毁了,安松友甚至还落了个手部残疾。 事后衙门查起,却只发现是天干物燥,不小心便燃了起来,别的都查不着了。 而那安家姨娘在安青下葬之后,也不见了踪影。 只是安家有下人,在被解雇之后,曾在坊间散播传闻,说是安夫人和安松友联手杀死了安青,却让小儿子来背罪责。有人说这对母子天生恶毒,也有人说怪安父太过偏心小儿子,也有人说是安夫人没将安松友教好…… 但无论说什么,失踪的人都不会回来了。 安家,竟是于一夕之间败落。(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5|? 42.40.9.6 洪武十五年十月,陆长亭和安家父子分道扬镳了。 安喜很是委屈地看着陆长亭走远,久久才落下了车帘。 陆长亭骑着马,策马狂奔向前,他着一身白衫,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潇洒肆意的味道。 陆长亭的马术还不错,骑着这马,速度不紧不慢,总归是比马车要快上许多。 陆长亭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终于找回前世潇洒的滋味儿了。 只是没一会儿,陆长亭就得意不起来了。他抬头观了一眼天色,有些阴沉沉的,只要是对天气稍有观察的人都知晓,这是要下雨的征兆。他这匹马可是光秃秃,敞亮亮的!待会儿雨下来,那就是兜头照浇啊! 陆长亭脸色一阴,这才想起来,半个月前自己躲在安家马车里的舒适。 陆长亭望了望远方,连个建筑的影子都瞧不见。再往后看看,也见不着建筑的影子。再左右瞥了瞥,这哪儿有山洞他也不知晓啊。那大树底下就更不能指望着躲雨了! 陆长亭干脆狠狠心,挥鞭一抽,加快了速度,朝着前方奔去。 能不能在下雨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那就真是听天由命了!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飞快地跑了起来。 在现代虽然也会去一些马术俱乐部,陆长亭的马术也因而练得颇为像样,但马术是一回事,甚至可以说那更多就是为了作观赏用,而当马儿真正狂奔起来的时候,陆长亭初时觉得还极为快意,到了后头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给颠出来了。 真不知道那些在电视剧里一路狂奔的画面,是如何演绎出来的。 陆长亭忍住疲惫,抓紧了缰绳。 幸而难受是难受了些,但他的技巧是纯熟的,他不用担心有任何意外出现。 这么一路狂奔,不多时,陆长亭就隐约瞥见了城镇的轮廓,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往下压得更低了。陆长亭心中不好的预感陡然强烈了起来,于是他又催促马儿继续快速前进。 但是人都尚且会疲累,何况是马儿? 人还能忍一忍,可这马却不行,毕竟它只是陆长亭从贩子手中买来的,能好得到哪里去?马儿已经不太能跑得动了。眼看着陆长亭距离城镇很近了,但是一声惊雷猛地炸开,在天空拉开了雷雨的序幕。 “哗啦啦——”,陆长亭被浇了一身。 等陆长亭跑到城镇前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都湿透了。 门口并没有把守的士兵,而城镇外也只有一堵小墙,全然不可与城墙相提并论。 陆长亭下了马,快步走了进去,街上的摊贩匆忙收拾着摊子,街边的行人撑着伞也是匆匆行过,陆长亭拉着马站在那里,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后还是一个卖菜的妇人注意到了他,那妇人看着陆长亭狼狈的模样,瞪大了眼,“小公子莫要站在雨中了,快些回家去吧!” 妇人说话虽然带了些口音,不过陆长亭是能听得很清楚明白的。 陆长亭淡淡一笑,用官话道:“您知道哪里有客栈吗?” “有,在那头。”妇人指了指路,也看出来他是打外地来的了。妇人看着陆长亭哪怕被雨淋湿,也依旧带着说不出的光彩照人,顿时便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还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像是担心冒犯了贵人一般。 说完,妇人又犹豫着道:“您要一把伞吗?” “多少钱?” “不、不必了吧。”妇人有些不大好意思,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菜篮往胸前收了收。 陆长亭当然不可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万一被当成打劫的就不好了。 陆长亭心道,他的面容应当不会凶狠到像打劫的吧? 他不知晓,长得好看的人被淋成落汤鸡,那也是好看的,往往还能因为这副模样而获得无数的疼惜和好感。 陆长亭取出铜板来和妇人换了一把伞。 虽然这时候打伞也没什么用了,但是聊胜于无嘛。陆长亭撑着伞牵着马朝客栈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是陆长亭来到明朝以后,头一次独身出这样的远门,进了客栈之后,他还特意提防地四处打量了一下,确认这不是一家黑店之后,他方才要了一间房,而后入住进去。睡觉之前,还没忘记在门后、窗后布些东西,若是有人想要趁他熟睡进来,那必然会被他发觉。 待到一切都收拾好了,用了热汤、吃了饭食的陆长亭这才舒服地入了睡。 而在他离开这座城镇的第二日,他当机立断将马换成了马车。马车夫他是没钱雇佣了,自己驾车便好,若是下起大雨,他也能在马车里躲一躲。 陆长亭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古代实在痛苦极了,处处都不方便。 也不知什么时候方才能到北平。 是的,他还是决定先到北平。 不管朱棣此时在应天府,还是在攻打蒙古兵,朱棣始终都是要回北平的。确定下目的地之后,陆长亭就安心多了。 他驾着马车继续上了路。 只是在他离开之后,那城镇中有个妇人,说她昨日见了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人,城镇中人都不信他的话,最后还是那客栈老板站出来作了证。 事情过去很久之后,那城镇中,都还有那少年的传闻。 从城镇离开的时候,陆长亭都还没预料到,自己那狗屎一样的驾车技术,会让他偏离了路线,等发觉走错路了之后,他又匆匆拐弯儿赶紧往回走。这么一折腾,等他快到北平的时候,都已经到年底了。 眼看着新年便要来临,陆长亭却只孤零零地待在了客栈之中。 今年比往年都要显得更为孤单,毕竟他的身边没了安喜、吉祥,更别说是朱棣了。现在忆起之前朱棣和他一同度过的新年,倒真像是梦一般。实在是不大真实。 虽然陆长亭并不确定,当他来到北平之后,朱棣待他是否又会如从前一样。但只要有机会,他总要去试一试。 陆长亭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再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又下雨了。 一下雨,陆长亭便不愿再驾着马车冒雨前行了。 他裹着被子,甚至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愿起来。当这时候,他还是有几分怀念中都的。至少躺在中都属于他的屋子里,拥着被子,捏着话本,那种滋味儿是不可比的。不过,他也知道,人是不能太过怀旧的,越想越回去。 毕竟仔细想一想,还是上辈子的生活最为舒适呢,可是既然已经知晓回不去了,那便还是抓紧现在来得实在。 陆长亭在客栈里窝了一天,来给他送饭送水的伙计,每次进门来都忍不住频频打量他。 陆长亭又纳闷了。 难道他的模样很奇怪?不符合此地人的审美? 他却未曾想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太符合别人的审美了啊。 陆长亭在客栈之中待得实在有些无聊了,便让那伙计给自己带了话本回来。伙计也不多问,老实去挑了话本给了陆长亭,可谓是服务周到。 之后雨只下了一日便停了,但是陆长亭万万没想到,在雨停之后,天空改下起了大雪。 伙计匆匆敲开了陆长亭的屋门,出声道:“客官,您若是要走,此时走便是最合适的,不然一会儿雪大了,马车怕是不好行了。” 陆长亭拥着被子坐起来,寒气钻进脖子里,叫他打了个寒颤。 “你瞧这雪几时能停?” 伙计面露惭愧之色,“这……这我还真不知晓。” 陆长亭叹了口气,“出去吧,我收拾东西,这便准备离去。” 过了会儿功夫,掌柜的也知晓陆长亭要离开了,他却是亲自上前来,抬手拍了那伙计一巴掌,口中骂道:“你这出的什么烂主意?待会儿客人要是上路了,雪却下大了,车轮子都动不了,周围又连个人烟都见不着,那时该怎么办?” 伙计尴尬地笑了笑,“我……我也是没想到……” 陆长亭当然知道那伙计本是好心,他忙出声道:“这样啊,那便多谢二位提醒了。” 掌柜笑了笑,连说了两声“客气”,然后才下了楼去。 那伙计大约是觉得不大好意思,忍不住挠了挠头,道:“我再给您抱床被子来吧。” 陆长亭道:“能帮忙买两床新的被子吗?” 伙计怔了怔,虽然不解,但他还是满口应道:“能!” 陆长亭只是想到,万一雪一直不停怎么办,他不可能一直住在客栈之中,到时候硬着头皮也要离开,有被子放在马车上保暖,那总是好的。至少能护住一命。 伙计很快买了被子回来。两床,崭新的,还带着股棉花味儿。但就是这样的味道,让陆长亭觉得格外的温暖和舒心,他换下了客栈的被子,然后盖上这两床新被子。三床他是不敢往身上搁的。那一年发热发到濒死,他记忆可是深刻地很。这时候的被子不如后世的轻巧蓬松,这时候的三床盖上去那可够沉的,等睡着之后觉得呼吸不畅,自然便会忍不住踹被子,这一踹,可不是就受了风寒吗? 陆长亭拥着被子,慢吞吞地看起了话本。 一时之间,那些烦扰似乎都被大雪隔绝在了外面。 喧嚣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而此时,客栈外也来了一群人。 黑色马车停在了客栈的大门口,马蹄子上全是雪,但那马儿却并不瑟缩,相反显得极为精神奕奕,而马车之后跟着几个裹住面容的人,他们都是骑着马来的,身上的外衫已经被雪花浸湿了。他们迅速从马上跳下来,掌柜一瞧便瞧出了这几人都是练家子,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身体健硕,哪怕在大雪天里走上一遭,也半点不怵。 那几人进了客栈门之后,便守在了门口,似乎在等着马车里的人下车。 这大雪天的,又是小城镇之上,这客栈里几乎没什么投宿的。掌柜就好奇了,这行人是打哪里来的? 不过好奇归好奇,那掌柜可不敢问。这些人,瞧上去可都是不好惹的模样。 过了会儿功夫,车帘掀了起来,上头当先跳下来一名黑衣男子,男子腰间佩剑,端的英俊潇洒。 男子转过身冲里头的人道:“主子,您醒一醒,咱们到客栈了。” “嗯。”里头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从里头跳下来了。 那是个穿着青衫的青年。 掌柜没忍住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掌柜就不由得惊了惊。这人可实在是生得好面孔啊!这五官好生俊美!还通体贵气! 掌柜连多看几眼都不敢,他忙低下了头。 青年走到了掌柜跟前,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沉声道:“先备热水,备食物。” “是是。”掌柜不自觉地对上他的双眼,登时被骇了一跳。 这青年一定是许久都未曾好好休息过了吧。 青年当先往里走了,伙计见状马上跟上去指路了。 而后那行手下,方才脱去了身上的披风。 那佩剑的男子,则主动上前来与掌柜沟通要几间房,付多少钱的事宜。而后掌柜听这些人称呼男子为“老程”,也或许是“老陈”吧。掌柜没太听得清。 这行人很快在老程的带领下,跟着上楼去了。 掌柜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从这些人的衣物上发现了什么。 掌柜心中猛地一惊,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行人的衣袍虽为黑色,加上雪浸湿了,才叫人没能一眼看出来上面的花纹。这些人的衣袍之上,分明带着龙首鱼身有翼的补色!掌柜相信哪怕是再没有见过的人,也绝不会认不出这个图案! 飞鱼! 飞鱼啊! 洪武十五年,洪武帝下令裁撤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改置锦衣卫…… 掌柜忍不住抬手掩了掩面,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好了。 第二日那掌柜才知道,那衣袍哪里是黑色啊,那分明是溅了太多浓稠的血迹上去,生生染成了赤褐色,而被雪打湿之后,颜色就更显得模糊不清了。再加上他们进门来的时候,掌柜太过紧张,才一时看花了眼。 掌柜连连抽气,却是不敢再细想下去,只忙嘱咐了店中的伙计和厨子,可要小心招待之。 那头陆长亭觉得实在太冷了,便干脆整日都窝在了客栈屋中,除却出恭以外,其余时候,他便都是在屋内。喝一喝热茶,看一看话本,还能咬一咬点心。这也算是难得的宁静了。 因着雪实在下得太大,于是那行锦衣卫也未急着离去,他们也留在了客栈之中,叫那掌柜战战兢兢,只想着哪怕伺候二十个陆长亭也好,他也不想伺候这群人啊。 而这日陆长亭打开屋门,去寻恭房的时候,撞上了三个男子,这三个男子着黑袍,穿披风,腰间挎刀,面容冷峻,且一脸煞气。 陆长亭微微一愣,便让出了路,好让他们先行通过。 这些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还是走远些更好。陆长亭想着便加快了脚步,不曾想没走几步又碰见了掌柜,掌柜一脸紧张地与他道:“店里住进了一行人,客人小心些,莫要招惹上了他们。” 见掌柜都这般惊恐的模样,陆长亭便更坚信这些人不太好惹了。 陆长亭本也不太招惹人,待他解决了生理问题之后,便立即回屋子去了。 而在这一楼的另一头,一扇门也打开了。 里头的人走了出来。 “方才像是听见长亭的声音了。”男子笑了笑。 “怎么可能。”青年绷紧了脸色,目光也随着冷了冷,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走下楼去,询问那掌柜,何时才会雪停。 掌柜哪里知晓,只得道:“若是五日还不停,那怕是不好说了。” 青年眉头皱了起来,“今岁的雪怎的这样大?” 男子在身后叹了口气,“主子也不要太忧心了,您还是先回去好生歇一歇吧。” 掌柜苦笑道:“兴许是因为孝慈皇后走了吧。” 这个孝慈皇后指的便是马皇后。 青年的神色陡然一冷,目光都跟着锐利了几分。 掌柜也不知晓自己哪里说错了,他惶恐地缩了缩脖子,只能什么也不敢说了。 那青年也未再说什么,带着那老程便走了。 大雪又下了一日的时候,陆长亭就已经忍不住了。而忍不住的,还有那住在隔壁的一行人。 陆长亭想要尽快在过年之前定下来,免得到了北平,除夕夜却还无家可归,那岂不是显得很是悲凉吗? 陆长亭也不再犹豫,当即收拾了行囊,找掌柜的退了房。 掌柜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客人路上万万要小心啊。” “嗯,您也是。”出于礼貌,陆长亭说了这么四个字。 那掌柜苦着脸点了点头,倒像是真有什么苦大仇深的事一般。 陆长亭也不好去问,他让伙计帮着牵来了自己的马车,而后便将被子、包袱、干粮和水都扔了进去,自己则是坐在前头驾马车。 陆长亭将衣服裹得厚厚的,还裹上了披风,但披风也就只能挡个扑面而来的风罢了。陆长亭吸了吸鼻子,心道,若是日后有钱了,他定然也要买个什么毛绒披风之类的玩意儿……毛绒绒地往脸上一裹,真暖死了! 陆长亭想着想着,手下挥鞭就有劲儿了。 马儿拖着车在雪地里跑了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养精蓄锐,马儿跑得速度倒也不满了,陆长亭还是很满意的,何况是在雪地里呢。 只是陆长亭的这份满意很快就被搅烂了。 一阵马蹄声很快就近了,并且以着非人的速度朝着他逼近而来。因为大雪铺地,多少有些晃眼,后面的人大约是也没想到前面还有马车,直冲冲地就撞上来了。 “嘭”的一声。 陆长亭没想到,就古代这小破马车,也有追尾的那一天。 在他整个人跌下去的时候,他及时抬手护住了脸。 这张脸看风水的时候还是能占不少便宜的。 什么都可以伤!脸不能! 后面的人察觉到撞了人,登时好一阵兵荒马乱,陆长亭只听见有人怒吼,“撞到人了!快,快去看看!” “停住!都停住!控住马别惊了!” 而后又是一阵脚步声近了,还有着衣衫摩挲窸窣的声音。 其实这时候陆长亭是非常清醒的,只是马车压下来的时候,马儿还踹了他一蹄子,然后受惊的马儿原地刨了起来,陆长亭挣扎着想要顶开马车厢爬起来,可实在不太容易。 这时候有人在他跟前蹲下来了。 “你没事吧?”那人一边问,一边伸手来捞陆长亭,那人的语气甚至还隐隐有些焦躁,仿佛是陆长亭阻了他们的事儿一般。 陆长亭这会儿心情也着实不好,他好好的驾着马车,还发挥出了不错的水平,就等着快点儿到北平了,后面突来横祸,肇事者还这般口吻。 陆长亭实在懒得搭理他! 便一声不吭了。 哪来那么大脸这时候都还给人看脾气呢!陆长亭心底冷嘲道。 那人这会儿有点急了,还以为真将人撞得狠了,不然怎么这个时候半点反应都没了? “快!快过来!抬马车!”那人站起身来吼道。 随后才有人一齐过来,赶紧一块儿割断了缰绳,那原地刨着腿的马立马撒腿跑远了。而后他们又赶紧将马车厢抬了起来,这才看见了被压趴在下面的陆长亭。 因着陆长亭是趴下去的,他们便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 众人一看这身量,应当还是个少年。 众人的心不由得一沉,忙伸手要去扶人。 陆长亭冷着脸翻了个身,然后自己撑着坐了起来,坐起来之后,待到手脚渐渐有了知觉了,他才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被他一系列动作吓了一跳。 再见这少年,生得可实在是好模样,很像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生得这般模样,嘴角却多出了一点淤青,众人都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心下还觉得有些不忍。谁舍得伤害这样的小公子啊? “你、你没事吧?”一男子试探着出声道,另一只手还伸手想要来扶。 陆长亭冷睨了他一眼,“别碰我。” 那男子不自觉地缩了缩手,“你……” “你们家主子呢?让他来说话。”陆长亭冷傲地道。 男子有些恼了,“虽然不小心撞到你,是我们之过,但你又何必如此姿态?” “何必如此姿态?”陆长亭冷笑一声,“方才你过来的时候,是何等口吻?我不过是将这样的口吻还给你罢了。你既然也知晓是你们撞了我,又哪里的底气,这样在我跟前逞威风?欺负我很有能耐吗?叫你主子出来!” 男子被他说得脸色微微泛红,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行了,别这样说话。”而后,那人便要出声打圆场。 但陆长亭这人多记仇啊。 让他在大冬天摔雪地上,蒙了一脸血,还被马踹了,还得遭受这么群人的冷待和不耐。他又不是泥人!何况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 后头的马车里跳出来了个人。 那人笑道:“怎么回事儿?这么久都还未能解决?是撞到人了?” 陆长亭火冒三丈,真想喷他一句,你他妈是不是瞎啊? 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还听不见吗? 陆长亭转过身去,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 那人瞳孔猛地扩大,脸上的笑容陡然转为惊异和错愕,他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长、长亭?” 陆长亭也这才看清楚,这个说话不讨喜的人,是程、二! 陆长亭的脸色更冷,依旧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是过来投奔朱棣的,但不代表他就要站在弱势的一角上!谁都想往他头上踩一脚,那绝不可能! “长、长亭!你、你怎么在这儿啊?”程二是真的没想到,他呆滞到了极点,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心底不由疑惑了起来。 老程认识他? 这少年是谁? 程二的嗓门太过响亮,连马车里的人都惊动了,那人当即打开了马车门,披风也不穿就直接从上头下来了。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那人不由得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长亭?”他大步走上前来,忍不住将陆长亭抱了起来。 陆长亭这会儿还憋着火呢。 要是陌生人欺负了他,那也就算了。 朱棣你的手下也敢这么冲我撒火! 什么玩意儿啊? 陆长亭心底憋着的火气一下子就喷发了出来,他就跟马踹他的时候一样,一脚踹在了朱棣的腿肚子上。 朱棣连晃都没晃一下,反倒是陆长亭觉得,妈蛋,腿肚子还挺硬! 锦衣卫们吸了口气,手都按在刀柄上了,但是见朱棣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们也就只有统统收住了。 “长亭怎会在此?”不管陆长亭踹来的那一脚,朱棣先将人抱在了怀中,而后不由得出声问道。 陆长亭真是快给这对主仆气死了。 陆长亭冷着脸,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的手下,干的好事。” 朱棣的面色一冷,环视一圈一片狼藉的现场,问道:“方才他们撞到你了?” 陆长亭冷着脸不说话。 朱棣却已然可以肯定了,他早就知晓陆长亭记仇的脾气,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朱棣不得不将声音放缓了些,道:“方才我在马车中小憩,便未曾听见外面的声音,还是刚才听见程二叫你的名字,我以为在做梦呢,这才下车来了。” 锦衣卫们站得也不远,个个听得极为清楚,见燕王爷都是这般温和,他们心底顿时惊骇不已。 原来这少年不仅仅是认识老程啊! 他认识的是燕王啊! 方才那个不幸冒犯到陆长亭的锦衣卫,此时不由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幸了。哪能想到这样凑巧,一撞就撞到王爷的故人?而对方竟然还不是善茬,说翻脸就翻脸,哪怕面对他们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怵。 陆长亭对上朱棣的双眼,见里面还有未完全退去的红血丝,可见他最近的确没能休息好,在那马车中小憩是极有可能的,但尽管如此,陆长亭也依旧没有搭理他。 “先上马车。”朱棣冷着脸环视一圈,将陆长亭熟门熟路地拎了起来。 “放开!”陆长亭的声音却比他更冷,脸色也更冷了。 朱棣无奈放手,尽量将语气放缓,“怎么了?” 陆长亭推开了他,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朱棣愣了愣,登时免不了有些心疼。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陆长亭是受伤了,方才他那样的姿势,是会让陆长亭更难受的。 朱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酸涩滋味儿,他立即上前去,将陆长亭打横抱了起来,“这样还疼吗?” 陆长亭依旧不说话。 朱棣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抱着人大步走到马车边上,然后将人塞进去,自己再紧跟着坐进去,吩咐外面的人道:“尽快收拾好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低头忙去收拾现场了。 陆长亭坐进了朱棣的车厢之后,差点忍不住发出喟叹的声音。 太舒服了…… 这车厢里实在比他的不知要高档上多少。 这马车里暖融融的,还有着食物的香气,清淡地弥漫在鼻间。 而且身下软绵绵,触手便可摸到暖和的被子。 朱棣伸手抓起了陆长亭的脚腕,帮着他脱了鞋,随后便将陆长亭的脚塞入了被窝之中。 原本还一腔怒火呢,这会儿,陆长亭倒是有些不好发作了。 方才朱棣的动作,可不还是跟从前那样,尽心尽职地扮演着好兄长的角色么? 陆长亭绷着脸躺了下去,舒服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头朱棣却突然开始伸手扒陆长亭的衣衫,陆长亭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忙道:“你做什么?” “我瞧瞧,哪里伤到了?下人莽撞,是他们的不是,先治了伤,之后再治他们。” 这两个“治”含义自然是不同的。 陆长亭瞬间会意,他虽然摆着不情愿的脸色,但还是先伸出了左腿,然后艰难地脱下了大棉裤。 朱棣看着他的模样,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了从前。 不管是在何时,长亭都是这样的畏寒,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一颗球才好。 朱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他伸手帮着陆长亭脱了裤子,最后亵裤当然不敢脱,就只是撩起了裤腿。因为亵裤轻薄,撩起来倒是很方便,也正好露出了伤处。朱棣微微俯身一看,白皙的腿上,一处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 朱棣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就连脸色也都难看到了极点。 尽管马车内很暖和,但这样晾着也着实不太舒服啊,陆长亭不由得扬了扬腿,“四哥,擦药。” 听到这声四哥,朱棣脸上的表情陡然融化了,他抽出药膏来,抹了一些,一边轻柔地往陆长亭腿上抹,一边道:“不气了?” 陆长亭“呵”了一声,本来他是想“呵呵”的,但是擦药的时候太疼了,他差点变了音调嘶出声来,但他又实在不愿意显示出怕疼的一面,便就只能生生咬住了声音。所以一声呵呵也就变成呵了。 听上去,好像也都挺嘲讽的。 朱棣尽心尽责地给擦好了药,而后又去脱他身上的棉衣,撩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嗬!又是一团青紫。 那是被马蹄子踹的。 朱棣皱了皱眉,继续给上药。 凉凉的药慢慢融开,陆长亭觉得舒服极了,他忍不住换了个姿势躺得更为舒服。 此时偏有不长眼的,前来打扰了这短暂的美好的气氛。 程二在外面问:“主子,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吗?” “整理好长亭的行囊拿过来,再一同离去。” 程二沉默了一下,问道:“主子,里头还有我的位置吗?” “没了。” 程二默默回转身去,然后扛着陆长亭的大包回来了。幸好,都还没打湿。程二给一股脑塞进了车厢里,也幸而这车厢足够大,不然塞进来怕是都塞不下人了。 朱棣一见那两床被子,便颇为哭笑不得。 而此时程二在外头,艰难地找人蹭马去了。 “老程,你太胖了,别来我这儿!去后面!” “老程,去前面吧!我这马很瘦弱的!” “老程……” 程二崩溃抓狂,“你们他妈还要不要脸?这些马哪里瘦弱了?”都他妈是军马啊!程二两眼含泪,心中悲痛。(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6|42.40.9.6 陆长亭那破败的马车就这样被遗弃在了路边,而程二也拼死拼活蹭上了别人的马,一行人算是又重新上路了。 方才那场事故给陆长亭造成的伤,不算太重,但也不轻。 尤其朱棣看着他肚皮上那拳头大小的淤痕,都觉得有些忍不住火气,也难怪方才陆长亭那般冷淡了。 原本朱棣还想着说点什么话,来将关系拉回到从前。只可惜陆长亭闭着眼,拉着被子,一脸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朱棣便也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了。 陆长亭是没有什么想要说话的欲.望,身上的伤太难受了,尤其是肚子上那块儿。现在想起那人将马车厢扶起来的时候,不耐烦的语气,陆长亭都还觉得一阵不快。朱棣驭下不严,难免被陆长亭迁怒一分。 朱棣轻叹了一口气,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是不自觉地松缓了许多。 因着马车内太舒服的缘故,陆长亭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下一座城镇了。 陆长亭推开了被子,正要起身,但是不小心扯到了肚皮上的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 朱棣听见声音,立即回转身来,伸手将被子完全揭开,无比干脆利落地直接将陆长亭抱了起来。陆长亭连拒绝都来不及,朱棣已然抱着他一个箭步跳下去了。 马车刚停在马车外,锦衣卫们也方才从马背上下去。谁知晓刚一听见后面马车的动静,再回头一看,就见他们的燕王爷抱着那个冷傲的小子跳下来了。 锦衣卫们都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少年跟燕王究竟是何时结识的?难道也是应天府,谁家的小公子?可从前也没见过啊。 不等锦衣卫们想个所以然出来,朱棣就已经当先抱着陆长亭跨进客栈的大门了。锦衣卫们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程二照旧去找掌柜订房。 待到订下房间之后,朱棣便直接带着陆长亭进自己的屋子去了。 陆长亭可不知道这是朱棣的屋子,朱棣将他放在床上之后,他就舒服地继续入睡了。反正有人出力效劳,何乐而不为呢? 朱棣无奈地瞥了一眼,便只得转身出去了。 他将锦衣卫都叫到了另一间屋子。 “燕王。”一较为健硕的男子主动上前,沉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朱棣没说话。 男子当即便在朱棣跟前跪了下来,“请燕王责罚!” 旁边的同僚自然免不了为他说话了,当即跟着出声道:“他也是护送燕王心切,这才出了意外,求燕王饶了他吧。” 程二在旁边慢悠悠地道:“今日,我们都有罪,此时倒不该是想着如何求饶了。”程二也跪了下来,道:“请主子责罚。” 这时候,其他人难免就有些尴尬了。 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求饶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越矩了,于是个个都收了声,不敢再多言。 男子继续低声道:“我会去取得那人的原谅。请燕王责罚!” 朱棣淡淡道:“你们是锦衣卫,乃是父皇直属管辖的一行人,你们事事都代表着父皇的态度和颜面,若是在外连百姓都欺压,一旦被父皇知晓,你们怕是得不了好。我便也不处置你们了。谁惹的人,谁去赢得原谅。” 锦衣卫们对视一眼,更觉尴尬了,但还是沉声地应道:“是!” 那男子这才站直了身子。 程二跟着爬起来,这时候也有了调侃的兴致,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与他是认识的,他可难讨好极了,要赢得原谅,怕是难!” 男子道:“是我惹的事,自然便是我去求谅解,这有何难?” 程二轻笑一声,不说话。只心中暗道,你们那是没见过他整人的样子!我在他手里头都吃过亏呢。现在小瞧了人,待会儿可就得完蛋! 朱棣将人赶了出去,别的都没再多说了。 待锦衣卫们出了屋子后,程二方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那男子出去之后,便立即到朱棣的屋子外头,敲响了门,沉声问道:“小公子,我来与您请个罪。” 陆长亭睡得正香,什么都听不进耳里去。 男子见里头没动静,不由得又继续伸手敲门。 陆长亭就被迫醒了过来,“谁?” 男子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慎撞到您马车的。” 这是认罪来了?陆长亭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是真来认罪呢?还是被朱棣胁迫来的呢?陆长亭慢吞吞地起身,裹了裹身上的衣衫,这才过去打开了门。男子立即闪身进门来了,似乎生怕陆长亭毫不留情地一下扣上门,生生将他阻在外面。 “今日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太过心急才会撞上你,是我太过心急,才会言语间多有得罪,请小公子原谅。”说完,男子又立即补上了一句,“若是小公子不愿原谅我,那此后小公子上药、打水、送食物等事宜,便都由我来做。直到小公子原谅那一日。” 陆长亭将男子打量了一番,他总觉得这人不像是燕王的手下。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男子脏兮兮的衣袍上,上面有着图案怪异的补色。陆长亭只觉得那图案看起来实在有些眼熟,偏偏一时间又难以联想起来。毕竟后世的描述,和先今看到的还是有差异的。 因而陆长亭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方才敢确定那是飞鱼的补色。 这男子……是锦衣卫? 陆长亭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已然陷入了对历史的回忆之中。 是了,洪武十五年,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被裁撤,而后诞生了闻名后世的锦衣卫。陆长亭之所以瞧着这飞鱼服眼熟,还多亏上辈子他看了一部名为《绣春刀》的电影,那电影讲的便正是锦衣卫。 不过这人的模样,可不大像是锦衣卫的标准啊。 陆长亭心底有些疑惑。要知道这锦衣卫还兼仪仗,因而选出来的人个个都生得极为端方,站出来那都是翩翩青年。这人怎的生得有些健硕?是不大符合陆长亭遐想中的模样的。而且锦衣卫是洪武帝的亲卫啊,此人竟然能将姿态放到如此之低,可着实不太符合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性子啊。 “小公子以为如何?” 见陆长亭久久不语,男子方才感觉到了程二所说的难讨好是何意,这是说了半天的话,人家连搭理都不想搭理你。 “你既要做,那便做好了。”但原谅不原谅那可是他的事儿。 男子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道:“那您现在需要上药吗?” 陆长亭走回到床边躺下,道:“药在何处我不知晓。” 男子道:“我随身有携带药膏。” 陆长亭脱去棉衣,躺平在床上,还自己撩起了衣衫,道:“上药吧。” 男子点头,取出了伤药,也撩起了陆长亭的衣衫,肚皮上那块痕迹很快就入了眼。男子眼皮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将人得罪得这么狠了。实在是他引起的后果太过严重! 男子打开药膏盒,伸手抹了药便要给陆长亭往上擦,只是他还没擦上去呢,就被陆长亭给打断了。 陆长亭眯着眼问他:“你叫什么?” “张行瑜。”说完,男子还顺便解释了一下,是哪三个字。 名气很秀气,人长得可不秀气。 陆长亭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张行瑜顿了顿,又继续给抹药,这会儿手又刚挨上去,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朱棣就站在那门口,见着张行瑜撩起了陆长亭的衣衫,还往肚皮上摸,他本能地厉喝一声,“你做什么?” 张行瑜不得不站起身来,道:“主子。” 待走近了之后,朱棣方才看清楚,张行瑜原来是在给陆长亭上药,但人也已经呵斥过了,便也不好再留在屋中了,何况他还有话要与陆长亭说。 “你出去吧。”朱棣出声吩咐道。 张行瑜点了点头,只得收好药膏,立即出门去了。 朱棣在床边坐下,伸手给陆长亭拉好了衣衫,同时还将棉衣拿过来直接将陆长亭罩在了里头。 “还没来得及细细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朱棣问道。 陆长亭先反问了一句:“四哥呢?” 朱棣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陆长亭早已知晓他的身份,隐瞒也没甚用处。他便直接了当地道:“母亲去世,便赶回了应天府。待到她下葬之后,父皇便派了锦衣卫送我等回到封地,因一路大雪,锦衣卫便急躁了些。” 陆长亭心头有些疑惑。 朱棣称马皇后为“母亲”,听上去似乎比称呼洪武帝要更亲近一些。而且现在陆长亭好奇的是,那个被朱棣葬到中都的,又是谁呢? 陆长亭不由得想到了历史上的一些猜想和野史,有些史学家认为朱棣不是出自马皇后,而是出自洪武帝的其他妃嫔。 这一点,陆长亭无从证实。这等小事,他也没必要去证实。这个想法,只是从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便消失了。 “我是来找你的。”陆长亭出声道。说完,他却是仔细地打量起了朱棣的神色,朱棣的态度,对于他来说,极其的重要。毕竟日后都要在朱棣手底下吃饭的。 朱棣笑道:“小长亭终于想通了。”语气倒是带着欣喜的。 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因为久不见面而生出隔阂来。 陆长亭并没否认朱棣的话,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终于想通了,只是想通的代价着实不大好。” 朱棣露出了惊讶之色,“何出此言?”难道是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见过陆长亭太多能干的一面,因而朱棣本能地认为不会有事难倒陆长亭才是,因而此时朱棣才这般诧异。 “自你走后,众人见我并未跟随你离开,便以为我定然是得罪了你,才没有被你带走。” 朱棣轻笑一声,“这些人,倒是会平白揣测别人的想法。” 陆长亭继续往下道:“他们认为,哪里会有不跟着燕王爷走的傻子呢?我既然没有跟着你走,那就只会是我得罪你了。” 朱棣道:“若真是得罪了我的人,那才更要带走。留在中都逍遥快活算什么?” 这一点倒是和陆长亭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因而可见中都之中有些人,实在是太过浅薄,偏要拿自己那短浅的眼光去衡量别人。 “后来呢?”朱棣不由得追问道。其实朱棣差不多已经想到,在中都众人怀着这样的心思之后,陆长亭会遭遇什么样的麻烦了。 “为了表示他们与你是一体的,自然就要对我这个得罪了你的人不客气了。” 朱棣皱眉,“那县太爷和刘师爷呢?”他记得从前,这二人对陆长亭都是不错的,那刘师爷也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才是。 “自是也冷待于我,不过他们倒算是好的,至少不会在我跟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朱棣拧眉,眼底流露出几分疼惜之色,“辛苦你了。”站在朱棣的角度,陆长亭终归算是他看着长成翩翩少年的,陆长亭的功夫、一手字都是他教的,且不说兄长情谊,师徒情总是在的。现在听陆长亭这样说起,朱棣自是免不了心疼。 陆长亭摇头,“并不辛苦。”这些事着实算不得什么。他说这些,也并非是为求得朱棣心软或同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朱棣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我便休息了两年,不做风水生意。” “那你从何处谋生?”朱棣皱眉,没想到那些人竟将陆长亭欺负至此。是他想岔了,本以为在之前将陆长亭拉到他的阵营,便是公开表示,众人不得欺压于他了。到他走的时候,他都始终想着,只要他余威尚存,那么中都中人便会善待陆长亭。 谁能想到,最后却是这般结果呢? “我有些积蓄,何况还有安家。” “安家?”朱棣这会儿也被唤醒了记忆,想起了那个小胖墩安喜。 陆长亭点头,“中都城中众人待我都有了变化,唯安家待我一如既往。” 朱棣也不由得微微赞叹,“看来这安粮长倒是个有本事的。”还是个有眼光且极为聪明的人物,知晓不是谁人都能随意欺负的。也幸而有个安粮长,算是护佑住了陆长亭。 朱棣再一次将自己带入到了兄长的位置上,心底生出了些微欣慰之情。 “安家才算是中都表率啊。”朱棣出声赞叹。 若是日后朱棣成了永乐大帝,那么被赞赏过的安家,怕是要声名鹊起了,只可惜…… 陆长亭淡淡地道:“可惜以后中都没有安家了。” 朱棣本能地感觉到了,这时候陆长亭的情绪起了剧烈的变化。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令陆长亭想要来找他的原因?之前的那些,哪怕是流言纷纷,哪怕是旁人给予了冷眼,陆长亭应当都不会难过至此。 那么安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家有三子……”陆长亭依旧是用平淡的口吻讲述了整个过程,但是朱棣却从中听出了他的厌恶和愤怒。 是该厌恶和愤怒的,朱棣听过之后,都觉得这小小的粮长之家,竟然藏了这样污浊!着实令人惊叹! 朱棣忍不住伸手将陆长亭揽入了怀中。 若是他在中都,自然不会让陆长亭受这样的委屈,自然也不会让陆长亭这样狼狈逃离中都,明明是他人作恶,却偏要陆长亭付出代价。 陆长亭平静地讲述完了这些,顿时觉得胸口一口气舒了出去。 陆长亭毫不隐瞒这些事,不仅是在和朱棣分享经历,同时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自己来找他,又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事先坦诚,至少可以避免以后许多其他的问题。 他却不知晓,此事朱棣已经全然沉浸在,可惜没能留在中都护佑住陆长亭的情绪之中了,哪里还会分出心思去想别的。 毕竟曾经相处好几年,同吃同住的情谊,岂是这样短的时间便可彻底消磨掉的。 陆长亭这会儿平静了不少。 冻到烦躁的情绪没了,对安夫人和安松友的恼恨没了,对张行瑜撞了马车的愤怒和不快也没了。 这些情绪都得到纾解。 纾解之后的陆长亭,忽然之间觉得朱棣身上似乎有股味道。这是他之前都没心思去注意的。 “四哥,你是不是该换衣裳了?”陆长亭极尽委婉地问道。 朱棣没能陡然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中来,于是他惊讶了一阵,松开了手,“我……”问话还没说出口,他却陡然想起了什么。朱棣面色冷了冷,但也只是那一瞬间,随后他就恢复了温和,然后起身道:“这几日赶路赶得急,没有换衣裳,我让人打水来,沐浴一番再换个衣裳,长亭可要一同沐浴?” “不必。”陆长亭残忍地拒绝了。 谁家幼弟,还跟兄长一块儿洗澡啊?何况他这也不幼了啊!他们也不是正经兄弟啊! 朱棣便独自出去叫了水。 打了水来之后,朱棣便将脱下的衣衫扔在了外头。 陆长亭不由得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如果他刚才没有闻错,那实在有点像是血溅了一身,把衣裳都给湿透了,然后没来得及换,捂了好几天的味道。 这会儿陆长亭倒不觉得多么可怕,令人畏惧。他就是觉得,自己翻来覆去地想着,“捂了好几天”这几个字,然后就有点想吐了。 别人的血在身上待了这么久…… 朱棣也真是不嫌弃! 过了会儿功夫,朱棣就换好衣裳出来了。因着不避讳陆长亭的缘故,这身也就是标准的王爷常服。 此时程二前来敲门询问了,“主子,我们下楼用饭吗?” “走吧。”陆长亭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朱棣微微惊讶,“不怕冷了?” “怕。”说完,陆长亭就开始往身上加衣服了,直到生生将自己裹成了个白皮包子,这才撒手,和朱棣一块儿往外走。 朱棣颇觉好笑,像是又看见了从前还得靠他暖被窝的陆长亭。 朱棣见着陆长亭这副模样,就特别自然地抓住了陆长亭的手,然后带着他下楼去了。 陆长亭本来觉得不大自在,但想着,确实久久不见了,方才忍住了没有挣开,只是下面等着一块儿用饭的锦衣卫,那受到的冲击可就略微有些大了。他们已经忍不住开始猜测陆长亭的身份来历了。得是谁家的小公子,才能得燕王这样对待啊? 大臣不可能。 众人都知晓,从整治贪官污吏以后,尤其自胡惟庸案以后,大臣们的地位可着实不如从前了,那在皇家面前不知道是矮了多少个头。除非是功臣之后,又或是皇亲国戚之后。可这着实没听说过啊! 这少年生得这般好模样,从前不至于半点消息也没有啊…… 众人正摸不着头脑呢,他们哪里知晓,陆长亭他是真真切切从乞丐窝里出来的啊。这个发家的速度,可都比洪武帝要快了! 陆长亭吃得不多,毕竟冬日里,动的时候少了,何况他还裹成这个模样,要伸直胳膊都不容易。 朱棣有些看不下去,拿筷子夹菜。 那头张行瑜也拿筷子夹菜。 没一会儿,两双筷子齐齐到了陆长亭的跟前,陆长亭:“……”他这也没残啊。 张行瑜见燕王亲自给夹菜,忙讪讪地收了回去,同时也不由得苦恼了起来,他这是想要伺候人家求个原谅,却都没个献好的机会啊。 朱棣给陆长亭夹了一回菜之后,后面便变得熟门熟路起来了。 众人看得如何目瞪口呆且不提。 陆长亭倒是在这样的伺候之下,很快用完了饭食。 “不吃了,诸位慢用。”陆长亭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就打算往楼上回去。 陆长亭回了屋子之后,溜达了几圈,消过食以后,便让伙计搬来了水桶。而那头朱棣等人似乎还在说什么事,张行瑜一时走不开,便又没了一次讨好的机会。 陆长亭这头洗过澡了,就直接上床去休息了。本来他是想拿出话本来的,但是忆及往昔,陆长亭也实在不希望再被朱棣或是程二瞧见自己手握话本了。到时候误会他是在思.春就不好了。 陆长亭艰难地脱去身上的棉衣,干脆又裹着被子睡觉饿了。 等到入夜之后,朱棣突然跟着进了被窝,陆长亭骤然惊醒过来,这才懵逼地意识到,这屋子原本是朱棣,应当是他直接将自己带到他的屋子了。 这时候更深露重的,陆长亭也实在懒得挪窝了,他也绝不可能做出,大半夜鸠占鹊巢,还反将燕王赶出去的举动。 朱棣见他睁开眼,随后又闭上了,不由得微微一笑。 看来,小长亭还是原来的小长亭啊,哪怕长大了。 · 翌日清晨,陆长亭迷迷糊糊地被朱棣给揪醒了。 多么熟悉的话语,多么熟悉的味道。 “起床,习武。”简短而有力的四个字。 陆长亭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哦。”那一瞬间,他都险些以为自己还置身在过去的朱家宅子之中了。 待到锦衣卫纷纷起床之后,张行瑜正欲去打水来给陆长亭,谁知晓一到客栈的后院,便见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们的燕王已经开始带着那少年打拳了。张行瑜登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背了一些。 很快,陆长亭和朱棣的功夫练完了。 这也是头一次,朱棣对陆长亭提出了,“可敢与四哥切磋?” 陆长亭:“……不敢。”朱棣比他早练功早了多少年啊?现在竟然和他切磋?别说经验了,朱棣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足。这天气这么冷,他实在不想被朱棣摔到地上去,那得多冷啊。 朱棣面露失望之色,不过随后却是赞道:“比四年前要勤快多了。”方才练了会儿,就能看出来陆长亭究竟有没有在他离开之后懈怠。 陆长亭:“……” 这段可是黑历史了啊。 朱家兄弟刚离开老屋之后,他被一场高热弄得浑身乏力,一段时日养着不动,后面就更不想动了。 他没想到朱棣竟然记得那样牢。 朱棣笑了笑,伸手揽着陆长亭,带着往客栈前面走了。 锦衣卫们看得惊诧不已。 他们都是练家子,自然也能瞧出来,陆长亭那招式,分明就是跟着朱棣学的。能得燕王当老师,这小子到底什么身份啊? 有人暗暗记了下来,决定等到回了应天府之后,再报于皇帝。 众人很快到了客栈厅中用早饭。 程二有些憋不住地问道:“长亭,你就这样了?” “什么这样了?”陆长亭疑惑地看着他。程二冲他挤眉弄眼,是有点儿毛病么? 程二急了,“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锦衣卫。 陆长亭瞥向了一旁的锦衣卫,他们都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一个功夫一般般,年纪又小,个子又不及他们的少年,能有什么手段呢?再看燕王这般宠溺于他,众人心中便难免有些更瞧不上了。 陆长亭轻笑一声,“几年过去,我变了嘛。” 短短八个字,但总让程二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长亭不记仇,那不可能! 程二甚至怀疑,陆长亭是不是积蓄了更大的“阴谋”,就等一举收拾个够本! “何况他们都没招惹我呢。”陆长亭说完,便又上楼休息去了。 程二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总觉得这事儿还不算完。 锦衣卫却都觉得陆长亭这话,说得着实骄狂了些,倒像是他有本事能收拾他们一般。锦衣卫们对视了一眼,却是都没说话。而张行瑜还跟那儿想着,怎么才能求得陆长亭的原谅呢。 他们没有在这处客栈停留多久。 陆长亭在屋中休息了一会儿,朱棣便推门进来收拾东西了,陆长亭就干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等到他们都收拾好了,陆长亭跟着下楼就是。可谓是当足了大爷。 陆长亭这般姿态,朱棣反倒是觉得自在极了。若是陆长亭不这样,他才会觉得怪异呢。 陆长亭,不正是无论见了谁,都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骄傲吗? 在朱棣看来,有棱有角正正好,圆滑世故,那才不值得他去温柔半分。 陆长亭照旧跟着上了朱棣的马车。 程二又不知是蹭了谁的马。 他们往着北平的方向继续前进着,到这时,大雪已经停了。只是路上的雪始终不见融化的迹象。 就这样紧赶慢赶的,在除夕之前,他们赶到了北平。 锦衣卫当然不能就这样立即撤走,朱棣将人留在了北平过年。 明朝的时候,洪武帝对待官员极为严苛。他们一年只休三天假。冬至,除夕,及洪武帝本人生辰的时候。锦衣卫能趁机在北平休个假,那也算是不容易了。 要知道准确来说,他们比官员还不如,几乎到全年无休的地步了。 当马车驶入北平之后,这也是陆长亭头见到了古时候的北平,是如何的模样。高大巍峨的城墙之后,是一派繁荣景象。 陆长亭被朱棣直接带回到了王爷府中。 王爷比起之前住过的宅子,可还要大气上许多。最直接的表现便是门的等级,这门都要大上许多了,王府门外的守卫也多了。 进门之后,朱棣当先笑道:“不如长亭为我瞧一瞧风水。” 陆长亭扫了一眼,并不说话。 锦衣卫们不由得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他还会瞧风水? 陆长亭似有所觉地回过头,看着锦衣卫们,淡淡一笑,“我还会瞧桃花,诸位要让我瞧一瞧吗?” “这就不必了。”张行瑜当先出声。 其中有人却是好奇地道:“小公子年纪轻轻,就会这些了?” “可要试一试?” “那小公子为我瞧瞧?”那人颇感兴趣地道,但话说完,他又忍不住小心地看了一眼朱棣,见朱棣没有说什么,他才安下了心。 陆长亭将他打量一遍,“令尊早亡?” 那人惊奇,“不错。” 陆长亭摇头,“你没甚桃花,日后怕是要光棍的。” 光棍? 那人一惊,勉强笑道:“小公子莫要说笑啊。” “谁与你说笑了?”陆长亭转头,顺带又点了他身边几人,“你,你,你……日后也要小心没有媳妇啊。” 这几人被他说得都是一悚。 反倒是张行瑜一言不发。 旁边的人忍不住问他:“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 张行瑜摇头,“有妻如何?无妻如何?我们这般,还是不娶妻更好。”完全一副不解风情的木头模样。 陆长亭扫了他一眼,惊讶道:“你可比他们还要不好。” 见陆长亭跟他说话,张行瑜才马上接话问道:“何处不好?” 陆长亭颇为遗憾地道:“日后当心断子绝孙。” “噗……”众人险些喷了口水。 陆长亭笑眯眯地道:“可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呀。娶不到媳妇,不还是一样的断子绝孙?” 众人无言以对。 程二瞧着陆长亭的模样,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陆长亭这是吓唬他们呢! 不过,究竟是不是吓唬,那也只有陆长亭自己知道了。 从大门外一路往里走去,见了不少的下人和丫鬟,他们纷纷朝这一行人见了礼,而后又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陆长亭此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朱棣没被赐婚,但这次总应当成亲了吧?他记得,洪武帝给朱棣赐婚,可是为了笼络武将徐达呢。 这徐家一门倒也是奇才。 徐家的大儿子,坚决拥护朱允炆,徐家的小儿子呢,又暗地里帮着朱棣,最后还被朱允炆给宰了。 等拐过了个弯儿,陆长亭才扯了扯朱棣的袖子,小声道:“府中可有四嫂了?” 朱棣笑道:“长亭难道算不出我还是个光棍吗?” 陆长亭傻了眼。 洪武帝虽对朱棣极为不上心,但也不至于连婚都不赐了吧! 陆长亭忍不住问道:“四哥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没有。” 陆长亭:“……”他本想说,我听闻徐将军有个女儿很好,你见过吗?但是他一个出身中都的小乡巴佬,怎么会知道什么徐将军的女儿呢?于是陆长亭就干脆闭嘴了。 后头的人就看着他们走在前面,还一边咬耳朵。 张行瑜更着急了。 燕王待这少年太好,他实在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啊。 若是到走时,这少年还不曾原谅他。那张行瑜真得记一辈子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46|42.40.9.6 陆长亭那破败的马车就这样被遗弃在了路边,而程二也拼死拼活蹭上了别人的马,一行人算是又重新上路了。 方才那场事故给陆长亭造成的伤,不算太重,但也不轻。 尤其朱棣看着他肚皮上那拳头大小的淤痕,都觉得有些忍不住火气,也难怪方才陆长亭那般冷淡了。 原本朱棣还想着说点什么话,来将关系拉回到从前。只可惜陆长亭闭着眼,拉着被子,一脸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朱棣便也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了。 陆长亭是没有什么想要说话的欲.望,身上的伤太难受了,尤其是肚子上那块儿。现在想起那人将马车厢扶起来的时候,不耐烦的语气,陆长亭都还觉得一阵不快。朱棣驭下不严,难免被陆长亭迁怒一分。 朱棣轻叹了一口气,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是不自觉地松缓了许多。 因着马车内太舒服的缘故,陆长亭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下一座城镇了。 陆长亭推开了被子,正要起身,但是不小心扯到了肚皮上的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 朱棣听见声音,立即回转身来,伸手将被子完全揭开,无比干脆利落地直接将陆长亭抱了起来。陆长亭连拒绝都来不及,朱棣已然抱着他一个箭步跳下去了。 马车刚停在马车外,锦衣卫们也方才从马背上下去。谁知晓刚一听见后面马车的动静,再回头一看,就见他们的燕王爷抱着那个冷傲的小子跳下来了。 锦衣卫们都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少年跟燕王究竟是何时结识的?难道也是应天府,谁家的小公子?可从前也没见过啊。 不等锦衣卫们想个所以然出来,朱棣就已经当先抱着陆长亭跨进客栈的大门了。锦衣卫们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程二照旧去找掌柜订房。 待到订下房间之后,朱棣便直接带着陆长亭进自己的屋子去了。 陆长亭可不知道这是朱棣的屋子,朱棣将他放在床上之后,他就舒服地继续入睡了。反正有人出力效劳,何乐而不为呢? 朱棣无奈地瞥了一眼,便只得转身出去了。 他将锦衣卫都叫到了另一间屋子。 “燕王。”一较为健硕的男子主动上前,沉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朱棣没说话。 男子当即便在朱棣跟前跪了下来,“请燕王责罚!” 旁边的同僚自然免不了为他说话了,当即跟着出声道:“他也是护送燕王心切,这才出了意外,求燕王饶了他吧。” 程二在旁边慢悠悠地道:“今日,我们都有罪,此时倒不该是想着如何求饶了。”程二也跪了下来,道:“请主子责罚。” 这时候,其他人难免就有些尴尬了。 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求饶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越矩了,于是个个都收了声,不敢再多言。 男子继续低声道:“我会去取得那人的原谅。请燕王责罚!” 朱棣淡淡道:“你们是锦衣卫,乃是父皇直属管辖的一行人,你们事事都代表着父皇的态度和颜面,若是在外连百姓都欺压,一旦被父皇知晓,你们怕是得不了好。我便也不处置你们了。谁惹的人,谁去赢得原谅。” 锦衣卫们对视一眼,更觉尴尬了,但还是沉声地应道:“是!” 那男子这才站直了身子。 程二跟着爬起来,这时候也有了调侃的兴致,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与他是认识的,他可难讨好极了,要赢得原谅,怕是难!” 男子道:“是我惹的事,自然便是我去求谅解,这有何难?” 程二轻笑一声,不说话。只心中暗道,你们那是没见过他整人的样子!我在他手里头都吃过亏呢。现在小瞧了人,待会儿可就得完蛋! 朱棣将人赶了出去,别的都没再多说了。 待锦衣卫们出了屋子后,程二方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那男子出去之后,便立即到朱棣的屋子外头,敲响了门,沉声问道:“小公子,我来与您请个罪。” 陆长亭睡得正香,什么都听不进耳里去。 男子见里头没动静,不由得又继续伸手敲门。 陆长亭就被迫醒了过来,“谁?” 男子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慎撞到您马车的。” 这是认罪来了?陆长亭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是真来认罪呢?还是被朱棣胁迫来的呢?陆长亭慢吞吞地起身,裹了裹身上的衣衫,这才过去打开了门。男子立即闪身进门来了,似乎生怕陆长亭毫不留情地一下扣上门,生生将他阻在外面。 “今日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太过心急才会撞上你,是我太过心急,才会言语间多有得罪,请小公子原谅。”说完,男子又立即补上了一句,“若是小公子不愿原谅我,那此后小公子上药、打水、送食物等事宜,便都由我来做。直到小公子原谅那一日。” 陆长亭将男子打量了一番,他总觉得这人不像是燕王的手下。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男子脏兮兮的衣袍上,上面有着图案怪异的补色。陆长亭只觉得那图案看起来实在有些眼熟,偏偏一时间又难以联想起来。毕竟后世的描述,和先今看到的还是有差异的。 因而陆长亭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方才敢确定那是飞鱼的补色。 这男子……是锦衣卫? 陆长亭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已然陷入了对历史的回忆之中。 是了,洪武十五年,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被裁撤,而后诞生了闻名后世的锦衣卫。陆长亭之所以瞧着这飞鱼服眼熟,还多亏上辈子他看了一部名为《绣春刀》的电影,那电影讲的便正是锦衣卫。 不过这人的模样,可不大像是锦衣卫的标准啊。 陆长亭心底有些疑惑。要知道这锦衣卫还兼仪仗,因而选出来的人个个都生得极为端方,站出来那都是翩翩青年。这人怎的生得有些健硕?是不大符合陆长亭遐想中的模样的。而且锦衣卫是洪武帝的亲卫啊,此人竟然能将姿态放到如此之低,可着实不太符合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性子啊。 “小公子以为如何?” 见陆长亭久久不语,男子方才感觉到了程二所说的难讨好是何意,这是说了半天的话,人家连搭理都不想搭理你。 “你既要做,那便做好了。”但原谅不原谅那可是他的事儿。 男子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道:“那您现在需要上药吗?” 陆长亭走回到床边躺下,道:“药在何处我不知晓。” 男子道:“我随身有携带药膏。” 陆长亭脱去棉衣,躺平在床上,还自己撩起了衣衫,道:“上药吧。” 男子点头,取出了伤药,也撩起了陆长亭的衣衫,肚皮上那块痕迹很快就入了眼。男子眼皮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将人得罪得这么狠了。实在是他引起的后果太过严重! 男子打开药膏盒,伸手抹了药便要给陆长亭往上擦,只是他还没擦上去呢,就被陆长亭给打断了。 陆长亭眯着眼问他:“你叫什么?” “张行瑜。”说完,男子还顺便解释了一下,是哪三个字。 名气很秀气,人长得可不秀气。 陆长亭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张行瑜顿了顿,又继续给抹药,这会儿手又刚挨上去,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朱棣就站在那门口,见着张行瑜撩起了陆长亭的衣衫,还往肚皮上摸,他本能地厉喝一声,“你做什么?” 张行瑜不得不站起身来,道:“主子。” 待走近了之后,朱棣方才看清楚,张行瑜原来是在给陆长亭上药,但人也已经呵斥过了,便也不好再留在屋中了,何况他还有话要与陆长亭说。 “你出去吧。”朱棣出声吩咐道。 张行瑜点了点头,只得收好药膏,立即出门去了。 朱棣在床边坐下,伸手给陆长亭拉好了衣衫,同时还将棉衣拿过来直接将陆长亭罩在了里头。 “还没来得及细细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朱棣问道。 陆长亭先反问了一句:“四哥呢?” 朱棣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陆长亭早已知晓他的身份,隐瞒也没甚用处。他便直接了当地道:“母亲去世,便赶回了应天府。待到她下葬之后,父皇便派了锦衣卫送我等回到封地,因一路大雪,锦衣卫便急躁了些。” 陆长亭心头有些疑惑。 朱棣称马皇后为“母亲”,听上去似乎比称呼洪武帝要更亲近一些。而且现在陆长亭好奇的是,那个被朱棣葬到中都的,又是谁呢? 陆长亭不由得想到了历史上的一些猜想和野史,有些史学家认为朱棣不是出自马皇后,而是出自洪武帝的其他妃嫔。 这一点,陆长亭无从证实。这等小事,他也没必要去证实。这个想法,只是从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便消失了。 “我是来找你的。”陆长亭出声道。说完,他却是仔细地打量起了朱棣的神色,朱棣的态度,对于他来说,极其的重要。毕竟日后都要在朱棣手底下吃饭的。 朱棣笑道:“小长亭终于想通了。”语气倒是带着欣喜的。 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因为久不见面而生出隔阂来。 陆长亭并没否认朱棣的话,他甚至还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终于想通了,只是想通的代价着实不大好。” 朱棣露出了惊讶之色,“何出此言?”难道是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见过陆长亭太多能干的一面,因而朱棣本能地认为不会有事难倒陆长亭才是,因而此时朱棣才这般诧异。 “自你走后,众人见我并未跟随你离开,便以为我定然是得罪了你,才没有被你带走。” 朱棣轻笑一声,“这些人,倒是会平白揣测别人的想法。” 陆长亭继续往下道:“他们认为,哪里会有不跟着燕王爷走的傻子呢?我既然没有跟着你走,那就只会是我得罪你了。” 朱棣道:“若真是得罪了我的人,那才更要带走。留在中都逍遥快活算什么?” 这一点倒是和陆长亭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因而可见中都之中有些人,实在是太过浅薄,偏要拿自己那短浅的眼光去衡量别人。 “后来呢?”朱棣不由得追问道。其实朱棣差不多已经想到,在中都众人怀着这样的心思之后,陆长亭会遭遇什么样的麻烦了。 “为了表示他们与你是一体的,自然就要对我这个得罪了你的人不客气了。” 朱棣皱眉,“那县太爷和刘师爷呢?”他记得从前,这二人对陆长亭都是不错的,那刘师爷也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才是。 “自是也冷待于我,不过他们倒算是好的,至少不会在我跟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朱棣拧眉,眼底流露出几分疼惜之色,“辛苦你了。”站在朱棣的角度,陆长亭终归算是他看着长成翩翩少年的,陆长亭的功夫、一手字都是他教的,且不说兄长情谊,师徒情总是在的。现在听陆长亭这样说起,朱棣自是免不了心疼。 陆长亭摇头,“并不辛苦。”这些事着实算不得什么。他说这些,也并非是为求得朱棣心软或同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朱棣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我便休息了两年,不做风水生意。” “那你从何处谋生?”朱棣皱眉,没想到那些人竟将陆长亭欺负至此。是他想岔了,本以为在之前将陆长亭拉到他的阵营,便是公开表示,众人不得欺压于他了。到他走的时候,他都始终想着,只要他余威尚存,那么中都中人便会善待陆长亭。 谁能想到,最后却是这般结果呢? “我有些积蓄,何况还有安家。” “安家?”朱棣这会儿也被唤醒了记忆,想起了那个小胖墩安喜。 陆长亭点头,“中都城中众人待我都有了变化,唯安家待我一如既往。” 朱棣也不由得微微赞叹,“看来这安粮长倒是个有本事的。”还是个有眼光且极为聪明的人物,知晓不是谁人都能随意欺负的。也幸而有个安粮长,算是护佑住了陆长亭。 朱棣再一次将自己带入到了兄长的位置上,心底生出了些微欣慰之情。 “安家才算是中都表率啊。”朱棣出声赞叹。 若是日后朱棣成了永乐大帝,那么被赞赏过的安家,怕是要声名鹊起了,只可惜…… 陆长亭淡淡地道:“可惜以后中都没有安家了。” 朱棣本能地感觉到了,这时候陆长亭的情绪起了剧烈的变化。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令陆长亭想要来找他的原因?之前的那些,哪怕是流言纷纷,哪怕是旁人给予了冷眼,陆长亭应当都不会难过至此。 那么安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家有三子……”陆长亭依旧是用平淡的口吻讲述了整个过程,但是朱棣却从中听出了他的厌恶和愤怒。 是该厌恶和愤怒的,朱棣听过之后,都觉得这小小的粮长之家,竟然藏了这样污浊!着实令人惊叹! 朱棣忍不住伸手将陆长亭揽入了怀中。 若是他在中都,自然不会让陆长亭受这样的委屈,自然也不会让陆长亭这样狼狈逃离中都,明明是他人作恶,却偏要陆长亭付出代价。 陆长亭平静地讲述完了这些,顿时觉得胸口一口气舒了出去。 陆长亭毫不隐瞒这些事,不仅是在和朱棣分享经历,同时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自己来找他,又想要什么样的东西。事先坦诚,至少可以避免以后许多其他的问题。 他却不知晓,此事朱棣已经全然沉浸在,可惜没能留在中都护佑住陆长亭的情绪之中了,哪里还会分出心思去想别的。 毕竟曾经相处好几年,同吃同住的情谊,岂是这样短的时间便可彻底消磨掉的。 陆长亭这会儿平静了不少。 冻到烦躁的情绪没了,对安夫人和安松友的恼恨没了,对张行瑜撞了马车的愤怒和不快也没了。 这些情绪都得到纾解。 纾解之后的陆长亭,忽然之间觉得朱棣身上似乎有股味道。这是他之前都没心思去注意的。 “四哥,你是不是该换衣裳了?”陆长亭极尽委婉地问道。 朱棣没能陡然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中来,于是他惊讶了一阵,松开了手,“我……”问话还没说出口,他却陡然想起了什么。朱棣面色冷了冷,但也只是那一瞬间,随后他就恢复了温和,然后起身道:“这几日赶路赶得急,没有换衣裳,我让人打水来,沐浴一番再换个衣裳,长亭可要一同沐浴?” “不必。”陆长亭残忍地拒绝了。 谁家幼弟,还跟兄长一块儿洗澡啊?何况他这也不幼了啊!他们也不是正经兄弟啊! 朱棣便独自出去叫了水。 打了水来之后,朱棣便将脱下的衣衫扔在了外头。 陆长亭不由得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如果他刚才没有闻错,那实在有点像是血溅了一身,把衣裳都给湿透了,然后没来得及换,捂了好几天的味道。 这会儿陆长亭倒不觉得多么可怕,令人畏惧。他就是觉得,自己翻来覆去地想着,“捂了好几天”这几个字,然后就有点想吐了。 别人的血在身上待了这么久…… 朱棣也真是不嫌弃! 过了会儿功夫,朱棣就换好衣裳出来了。因着不避讳陆长亭的缘故,这身也就是标准的王爷常服。 此时程二前来敲门询问了,“主子,我们下楼用饭吗?” “走吧。”陆长亭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朱棣微微惊讶,“不怕冷了?” “怕。”说完,陆长亭就开始往身上加衣服了,直到生生将自己裹成了个白皮包子,这才撒手,和朱棣一块儿往外走。 朱棣颇觉好笑,像是又看见了从前还得靠他暖被窝的陆长亭。 朱棣见着陆长亭这副模样,就特别自然地抓住了陆长亭的手,然后带着他下楼去了。 陆长亭本来觉得不大自在,但想着,确实久久不见了,方才忍住了没有挣开,只是下面等着一块儿用饭的锦衣卫,那受到的冲击可就略微有些大了。他们已经忍不住开始猜测陆长亭的身份来历了。得是谁家的小公子,才能得燕王这样对待啊? 大臣不可能。 众人都知晓,从整治贪官污吏以后,尤其自胡惟庸案以后,大臣们的地位可着实不如从前了,那在皇家面前不知道是矮了多少个头。除非是功臣之后,又或是皇亲国戚之后。可这着实没听说过啊! 这少年生得这般好模样,从前不至于半点消息也没有啊…… 众人正摸不着头脑呢,他们哪里知晓,陆长亭他是真真切切从乞丐窝里出来的啊。这个发家的速度,可都比洪武帝要快了! 陆长亭吃得不多,毕竟冬日里,动的时候少了,何况他还裹成这个模样,要伸直胳膊都不容易。 朱棣有些看不下去,拿筷子夹菜。 那头张行瑜也拿筷子夹菜。 没一会儿,两双筷子齐齐到了陆长亭的跟前,陆长亭:“……”他这也没残啊。 张行瑜见燕王亲自给夹菜,忙讪讪地收了回去,同时也不由得苦恼了起来,他这是想要伺候人家求个原谅,却都没个献好的机会啊。 朱棣给陆长亭夹了一回菜之后,后面便变得熟门熟路起来了。 众人看得如何目瞪口呆且不提。 陆长亭倒是在这样的伺候之下,很快用完了饭食。 “不吃了,诸位慢用。”陆长亭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就打算往楼上回去。 陆长亭回了屋子之后,溜达了几圈,消过食以后,便让伙计搬来了水桶。而那头朱棣等人似乎还在说什么事,张行瑜一时走不开,便又没了一次讨好的机会。 陆长亭这头洗过澡了,就直接上床去休息了。本来他是想拿出话本来的,但是忆及往昔,陆长亭也实在不希望再被朱棣或是程二瞧见自己手握话本了。到时候误会他是在思.春就不好了。 陆长亭艰难地脱去身上的棉衣,干脆又裹着被子睡觉饿了。 等到入夜之后,朱棣突然跟着进了被窝,陆长亭骤然惊醒过来,这才懵逼地意识到,这屋子原本是朱棣,应当是他直接将自己带到他的屋子了。 这时候更深露重的,陆长亭也实在懒得挪窝了,他也绝不可能做出,大半夜鸠占鹊巢,还反将燕王赶出去的举动。 朱棣见他睁开眼,随后又闭上了,不由得微微一笑。 看来,小长亭还是原来的小长亭啊,哪怕长大了。 · 翌日清晨,陆长亭迷迷糊糊地被朱棣给揪醒了。 多么熟悉的话语,多么熟悉的味道。 “起床,习武。”简短而有力的四个字。 陆长亭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哦。”那一瞬间,他都险些以为自己还置身在过去的朱家宅子之中了。 待到锦衣卫纷纷起床之后,张行瑜正欲去打水来给陆长亭,谁知晓一到客栈的后院,便见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们的燕王已经开始带着那少年打拳了。张行瑜登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背了一些。 很快,陆长亭和朱棣的功夫练完了。 这也是头一次,朱棣对陆长亭提出了,“可敢与四哥切磋?” 陆长亭:“……不敢。”朱棣比他早练功早了多少年啊?现在竟然和他切磋?别说经验了,朱棣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足。这天气这么冷,他实在不想被朱棣摔到地上去,那得多冷啊。 朱棣面露失望之色,不过随后却是赞道:“比四年前要勤快多了。”方才练了会儿,就能看出来陆长亭究竟有没有在他离开之后懈怠。 陆长亭:“……” 这段可是黑历史了啊。 朱家兄弟刚离开老屋之后,他被一场高热弄得浑身乏力,一段时日养着不动,后面就更不想动了。 他没想到朱棣竟然记得那样牢。 朱棣笑了笑,伸手揽着陆长亭,带着往客栈前面走了。 锦衣卫们看得惊诧不已。 他们都是练家子,自然也能瞧出来,陆长亭那招式,分明就是跟着朱棣学的。能得燕王当老师,这小子到底什么身份啊? 有人暗暗记了下来,决定等到回了应天府之后,再报于皇帝。 众人很快到了客栈厅中用早饭。 程二有些憋不住地问道:“长亭,你就这样了?” “什么这样了?”陆长亭疑惑地看着他。程二冲他挤眉弄眼,是有点儿毛病么? 程二急了,“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这个他们,指的当然是锦衣卫。 陆长亭瞥向了一旁的锦衣卫,他们都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一个功夫一般般,年纪又小,个子又不及他们的少年,能有什么手段呢?再看燕王这般宠溺于他,众人心中便难免有些更瞧不上了。 陆长亭轻笑一声,“几年过去,我变了嘛。” 短短八个字,但总让程二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长亭不记仇,那不可能! 程二甚至怀疑,陆长亭是不是积蓄了更大的“阴谋”,就等一举收拾个够本! “何况他们都没招惹我呢。”陆长亭说完,便又上楼休息去了。 程二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总觉得这事儿还不算完。 锦衣卫却都觉得陆长亭这话,说得着实骄狂了些,倒像是他有本事能收拾他们一般。锦衣卫们对视了一眼,却是都没说话。而张行瑜还跟那儿想着,怎么才能求得陆长亭的原谅呢。 他们没有在这处客栈停留多久。 陆长亭在屋中休息了一会儿,朱棣便推门进来收拾东西了,陆长亭就干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等到他们都收拾好了,陆长亭跟着下楼就是。可谓是当足了大爷。 陆长亭这般姿态,朱棣反倒是觉得自在极了。若是陆长亭不这样,他才会觉得怪异呢。 陆长亭,不正是无论见了谁,都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骄傲吗? 在朱棣看来,有棱有角正正好,圆滑世故,那才不值得他去温柔半分。 陆长亭照旧跟着上了朱棣的马车。 程二又不知是蹭了谁的马。 他们往着北平的方向继续前进着,到这时,大雪已经停了。只是路上的雪始终不见融化的迹象。 就这样紧赶慢赶的,在除夕之前,他们赶到了北平。 锦衣卫当然不能就这样立即撤走,朱棣将人留在了北平过年。 明朝的时候,洪武帝对待官员极为严苛。他们一年只休三天假。冬至,除夕,及洪武帝本人生辰的时候。锦衣卫能趁机在北平休个假,那也算是不容易了。 要知道准确来说,他们比官员还不如,几乎到全年无休的地步了。 当马车驶入北平之后,这也是陆长亭头见到了古时候的北平,是如何的模样。高大巍峨的城墙之后,是一派繁荣景象。 陆长亭被朱棣直接带回到了王爷府中。 王爷比起之前住过的宅子,可还要大气上许多。最直接的表现便是门的等级,这门都要大上许多了,王府门外的守卫也多了。 进门之后,朱棣当先笑道:“不如长亭为我瞧一瞧风水。” 陆长亭扫了一眼,并不说话。 锦衣卫们不由得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他还会瞧风水? 陆长亭似有所觉地回过头,看着锦衣卫们,淡淡一笑,“我还会瞧桃花,诸位要让我瞧一瞧吗?” “这就不必了。”张行瑜当先出声。 其中有人却是好奇地道:“小公子年纪轻轻,就会这些了?” “可要试一试?” “那小公子为我瞧瞧?”那人颇感兴趣地道,但话说完,他又忍不住小心地看了一眼朱棣,见朱棣没有说什么,他才安下了心。 陆长亭将他打量一遍,“令尊早亡?” 那人惊奇,“不错。” 陆长亭摇头,“你没甚桃花,日后怕是要光棍的。” 光棍? 那人一惊,勉强笑道:“小公子莫要说笑啊。” “谁与你说笑了?”陆长亭转头,顺带又点了他身边几人,“你,你,你……日后也要小心没有媳妇啊。” 这几人被他说得都是一悚。 反倒是张行瑜一言不发。 旁边的人忍不住问他:“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 张行瑜摇头,“有妻如何?无妻如何?我们这般,还是不娶妻更好。”完全一副不解风情的木头模样。 陆长亭扫了他一眼,惊讶道:“你可比他们还要不好。” 见陆长亭跟他说话,张行瑜才马上接话问道:“何处不好?” 陆长亭颇为遗憾地道:“日后当心断子绝孙。” “噗……”众人险些喷了口水。 陆长亭笑眯眯地道:“可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呀。娶不到媳妇,不还是一样的断子绝孙?” 众人无言以对。 程二瞧着陆长亭的模样,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陆长亭这是吓唬他们呢! 不过,究竟是不是吓唬,那也只有陆长亭自己知道了。 从大门外一路往里走去,见了不少的下人和丫鬟,他们纷纷朝这一行人见了礼,而后又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陆长亭此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朱棣没被赐婚,但这次总应当成亲了吧?他记得,洪武帝给朱棣赐婚,可是为了笼络武将徐达呢。 这徐家一门倒也是奇才。 徐家的大儿子,坚决拥护朱允炆,徐家的小儿子呢,又暗地里帮着朱棣,最后还被朱允炆给宰了。 等拐过了个弯儿,陆长亭才扯了扯朱棣的袖子,小声道:“府中可有四嫂了?” 朱棣笑道:“长亭难道算不出我还是个光棍吗?” 陆长亭傻了眼。 洪武帝虽对朱棣极为不上心,但也不至于连婚都不赐了吧! 陆长亭忍不住问道:“四哥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没有。” 陆长亭:“……”他本想说,我听闻徐将军有个女儿很好,你见过吗?但是他一个出身中都的小乡巴佬,怎么会知道什么徐将军的女儿呢?于是陆长亭就干脆闭嘴了。 后头的人就看着他们走在前面,还一边咬耳朵。 张行瑜更着急了。 燕王待这少年太好,他实在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啊。 若是到走时,这少年还不曾原谅他。那张行瑜真得记一辈子了!(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62|49.45.42.40.9.6[ 旁边有人察觉出了气氛尴尬,忙笑着揶揄道:“你不一向是喜欢在外头沾花惹草的吗?人家小公子也没说错啊!”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但随即一转头,正对上燕王带笑的面孔,男子心底一悸,他可不会认为燕王这般笑着,是表示乐见其成,燕王越是笑着,男子便觉得心里没底。 较为年轻的商人在一旁道:“他素来不太信算命风水的事儿,我倒是极为相信,不如请小公子为我瞧一瞧?”相比之下,这人说话就显得得体多了,也将那人的尴尬缓解了。 陆长亭看也不看他,道:“不用瞧了,阁下嘴皮子功夫厉害,又行事恰到好处,日后必成大才也。”按理来说,这样的话由陆长亭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小孩儿故作老成地对大人说,你日后必成大齐一样的怪异。但或许是此时陆长亭身上的气势太足,大家竟然并未感觉到奇怪。 这话本是有几分揶揄味道的,但那年轻商人听过之后,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大方方地道:“那便借小公子吉言了。” 这话一出,都不由引得朱棣多看了他一眼。正如陆长亭所说,以这人的表现,可不是必成大才么!至于是好才坏才,那当然是另说。 其他人见陆长亭随意点评两句,都引得朱棣关注不已,顿时心头也不免有几分痒痒。只是这会儿都还不太能拉得下面子。方才那男子是为了让陆长亭下不来台,这才毫无顾忌地直接出声了。 陆长亭见他们安静下来,这才觉得清净了不少。想到他们方才说起的林家,陆长亭出声问:“那林家被抓出来的凶手是宅中老仆?” “不错,小公子看过风水之后,便没有再关注那林家了吗?”有人一边应道,一边诧异地出声问。 陆长亭点了点头。 又有人忍不住了,问道:“小公子是如何瞧出那风水有异的啊?” 陆长亭头也不抬,“若是你们前往,你们也能瞧出来。” 众人一惊,“啊?” “揣着一个风水罗盘进去,罗盘指针狂跳不已,那自然就是风水有异了。” 众人讪笑起来,“是、是……是这样啊……”原本还想夸一夸这人的,只是这人脾气着实太傲了些,瞧瞧,眼下便将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陆长亭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把这么些人给堵着了。陆长亭心底也有个数,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些人并未将他看在眼中。若是朱棣的话,就算把他们怼上天去,他们也会坚持不懈继续往上凑。陆长亭在他们眼中,还远不到值得讨好的地步。 陆长亭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而后却是想着,抽空得去林家一趟了,既然人已经抓了,那就等着他去改新的风水了。 就在陆长亭觉得可以继续安心吃饭的时候,那年轻商人却是开口了,问道:“能否请教一番小公子,这风水有什么讲究?若是寻常人家不通风水,会不会误造成林家这样的意外?” 这人倒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其实寻常人家哪有个财力和心情去请风水师啊,但是稍微有点钱财的,难免担忧自己家中风水酿成祸患。请他去看风水,倒不如先这样问一句。 “你叫什么?”朱棣突然插声问。 年轻商人愣了愣,随即扬起笑容,道:“小人名为史嘉赐。” 陆长亭闻言都有些惊讶,这人虽为商贾,但起的名字却是半点也不俗气啊。 朱棣淡淡赞了一声“好名字”,其他人便立即盯住了史嘉赐,其中的羡慕嫉妒恨着实不少。 唯有史嘉赐暗暗在心中苦笑,一句话便将众人注意力轻松转移走,也真不知是何人棋高一着了!史嘉赐只得装作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继续盯着陆长亭瞧。陆长亭心底都快笑出花儿来了。这些人,能得朱棣问个名字,都这般夸张!果然王爷皇子都是香饽饽么?不过陆长亭很清楚,也正是因为朱棣担着王爷的名头,手中却无北平实权,这些人才敢如此大胆接近朱棣这个燕王。 陆长亭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出声道:“这等风水局,自是筹谋许久方可得到的,那是你想凑也凑不来的。” 众人闻言,纷纷作恍然大悟状,面上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起来。 但此时陆长亭话锋又是一转,“可若是不懂装懂,随意买了风水物回到家中自己进行布置,那便有可能误打误撞,不仅改不了运,反倒招来祸。更有被牙行欺瞒者,稀里糊涂购入了凶宅凶地,那自然也会酿成祸患。” 众人刚轻松下来的面容,一下子被他说得又紧张了起来。 这会儿轮到朱棣快笑开花儿了。 这里在座的人也都不笨,但是却又能轻易被陆长亭牵着鼻子走,朱棣也不知是该说他们着实蠢笨,还是说陆长亭更为厉害了。这头众人情绪被陆长亭牵动着走,待到陆长亭说完之后,这其中已经有人忍不住想请陆长亭回去瞧一瞧风水了。 北平当然也有风水师,但多是没甚本事的,毕竟北平苦寒,要在北平赚这笔钱,不如到更为繁华的地方去赚,还不用在北平受这些苦楚!当然这都是有本事的风水师的想法。没本事也不敢往那风水师和贵人扎堆的地方走啊,于是便留在北平继续招摇撞骗,这些个有钱人又不是傻子,你骗了他,他一回看不出来,两回还能看不出来吗?这看得多了,北平风水师的信誉那可就着实不太好了。 能遇见个侃侃而谈的陆长亭,那都是不容易啊。 现下他们倒是也没忘这人男宠的身份,这些人心中还暗暗道,是男宠那好办事儿啊!若并非男宠,怕是架子还要更大,更难请呢! 这顿饭局,到了后头便俨然成了陆长亭一人的独家秀,这些人听了个晕晕乎乎,心中直道,着实有本事!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些人毕竟对风水学并不了解,陆长亭手到拈来,随意拿些案例出来与他们说说,便能让他们打不住地惊叹连连。这群在生意场上,在小官吏跟前都很是威风的人,此刻在陆长亭的跟前,就跟土包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时辰过得飞快。 程二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主子,时辰不早了。” 朱棣点头,递了茶杯给陆长亭:“喝口水我们就走。” 其他人微微傻眼,这么快?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 陆长亭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而后便起身特别爽快底跟着朱棣往外走了。众人愣了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了包厢,程二走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还没忘记将门给他们“体贴”地关上。 有人愣了愣,出声道:“还、还没问一问那个少年看不看风水呢?” “还看什么风水?”之前被陆长亭奚落了的男子,脸色难看地道:“咱们的目的个个都没达到!还有心情说什么风水?” 这会儿其他人就不免朝史嘉赐看了过去,毕竟方才最受燕王关注的人就是他。 史嘉赐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瞧这话说的,风水也是重中之重啊。”史嘉赐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说了和之前程二一样的话,“时辰不早了,诸位请便,我这便先回去了。” 说着史嘉赐便推开身后的凳子,朝着门边大步走了过去,其他人阻拦不及,只能在他背后发出一声冷笑,讽刺道:“是了,人家已经入了燕王的眼,当然和我们都不是一路人了。” 史嘉赐恍若未闻一般,脚步顿都不带顿一下的,包厢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但史嘉赐比他们年轻,恰好呢,也就比他们多了一点谦逊,能更冷静地去看待这位燕王和他身边的陆公子。这样冷静下来以后,史嘉赐便发现,这位燕王可比他们想象中要睿智得多了,而越看史嘉赐也越能确定,燕王身边这个容色美丽的少年公子,根本不是什么男宠,史嘉赐敢断定,燕王之所以待他这般亲昵,是因为心底对他极为看重,能得王爷看重的会是什么普通人吗?若是能通过风水和其搭上线,那可着实太划算了!比起这些人粗暴又愚蠢的法子,史嘉赐认为这样更为稳妥,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身后人的嫉妒和不快,史嘉赐又如何感受不到呢?但既然已经认定他们是一群蠢人了,眼瞎还有必要和他们继续凑在一块儿吗?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天下人谁不重利?日后若是真有利益可赚了,这些人一样会凑到他的身边来。 史嘉赐大步走出酒楼,正好瞥见不远处的地方,陆长亭跟着朱棣一块儿上了马车。 史嘉赐驻足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与身边跟随的下人道:“去仔细打听一番,这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来路?还有那林家的事,也仔细问一问。” 这边陆长亭上了马车便听朱棣道:“那史嘉赐是个聪明人。” 陆长亭点点头,这人还不是一般的聪明呢。 程二在外头扬鞭赶着马车前行。 陆长亭听着程二吆喝的声音,出声问朱棣:“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但怎的又那般奇怪?初时我前去,待我极为客气,饭过中旬,却又敢刻意挑衅我。” 朱棣也未能想到个中原因,最后他摇了摇头,道:“这些人还是目光短浅了些。” 陆长亭笑道:“格局不一样啊。”眼光格局不一样,自然行事就有所不同。有人走一步能看三步远,而有的人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这一点对于陆长亭来说,倒是没有那样复杂,毕竟作为一个风水师,最擅长的不就便是从整体格局入手吗? 朱棣大笑道:“那在长亭眼中,我又是何等模样的?” “格局大,眼光深远。”陆长亭好不吝啬地夸奖道。其实谁能与朱棣相比呢?朱元璋的几个儿子之中,确实只有朱棣最为肖似他。 夸赞的话,朱棣自然也听过,但似乎都不如这时候陆长亭的一句肯定,朱棣面上的笑容变得浓厚了起来。 陆长亭转而和朱棣说起了其它的事儿,零零碎碎的,就像是寻常人家聊天一般。 这会儿朱棣才想起来陆长亭之前给那男子看相的批语,不由问道:“你在桌上和他说的,当真如此?” 陆长亭摇头,“骗他的。” 朱棣噗嗤笑出了声,“骗他的?” 陆长亭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倒也不算骗吧,让风水师来瞧面相,一眼瞧的那都是气运!别的基本都不怎么瞧,何况我吃的也并非看相这碗饭,我便就着他身上的气运说了。他这小半年的运道怕是都不大好,而且还带桃花煞,瞧他这般不上心的模样,闹出人命也不稀奇。” 朱棣淡淡一笑,却并不问陆长亭自己的气运如何。 两人聊的话题很快便又扯到另外的地方去了,朱棣还同陆长亭说起了,北平哪个地方又有美食了,听得陆长亭食指大动。 程二在外头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由得暗道,他似乎隐约明白那些人后头对待陆长亭的态度,为何发生了那样大的转变……但此时程二仔细想一想,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猜想,可着实令人惊骇了些啊! 程二忙压下这个猜想,怎么可能呢?这太吓人了!这不可能!程二机智地装作了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主子待小长亭,不是一直如兄长这般吗?其他人的想法也着实太龌龊了些! 程二愤怒地点点头,似乎是应和自己心底的想法。而后他便继续挥鞭,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马车夫了。 · 第二日,陆长亭独身一人前往了林家,此时陆长亭也不需要那睚眦剑了,自然,朱棣也就没了用处。 只是陆长亭没想到,在他走了以后,那史嘉赐前来拜访便扑了个空。 史嘉赐身边的下人多有不忿,而史嘉赐本人却只是淡淡笑道:“高人本就如此。” 不得不说,这也着实是个美好的误会了。 且不说那史嘉赐在心底如何美化陆长亭,陆长亭这边已经走到了林家外,林家的下人对陆长亭这张脸可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见人走过来,赶紧将人迎了进去,口中还殷勤地道:“我们家老爷一直恭候着小公子呢!” 等进了花厅,果然林老爷已经等在了里头,而且林老爷还没敢坐,他就站在里头打转儿,估计是有些焦急。 陆长亭刚一跨过门槛,林老爷就冲上来了,“小公子!您可来了!” “凶手可抓住了?”陆长亭问。 林老爷点头,“抓住了。”只是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憔悴。 陆长亭将他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林老爷竟然瘦了不少,面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色,只不过,在林老爷的眼里,陆长亭却捕捉到了极为明亮的光芒,看来他倒是没有被这次意外所打倒。这令陆长亭心底着实升起了几分佩服。 林老爷此时长叹一声,道:“既是小公子,我便也不隐瞒了,这被抓出来的凶手,正是请小公子前来的土根。” 陆长亭被这句话砸得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他脑子里回闪过了土根那张憔悴的脸,又回想起了土根与他说过的话,句句恳切。 “是不是弄错了?”虽然这是别人家的事不该插手,但陆长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毕竟之前土根的表现,实在不像是幕后凶手啊。 林老爷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弄错了,毕竟土根与我们家关系匪浅,不仅在我们家做账房,更是亡妻的亲戚。但抓到他以后,证据摆在面前,他已然供认不讳。” 陆长亭不由得再度回忆起了土根的模样,像是许久都未曾好好睡过觉了一般,与他求助的时候,也半点不肯放弃,言辞中满是哀求。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但当陆长亭再度整理自己记忆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违和的地方。因为人的先入为主和感官是会欺骗人的,因而从头到尾陆长亭竟是都未注意到土根的异常之处。 在赵经家中遇见的时候,土根的神色与其说是恍惚,不如说是想事想得出了神,而后向陆长亭求助的时候,说起林家出了什么事,他的逻辑很清晰,虽然每件怪事都只是点到为止,但能让人感觉到并不混乱,而那时候土根的神色已经有些激动了,激动的人能将话说得那样有条理,那才是奇怪,而且现在陆长亭怀疑,当时他眼底的情绪是兴奋。 那是一种看着林家行就将木的兴奋。 之后他们来到林家,土根也始终陪同在一侧,只可惜那个时候陆长亭的注意力都在风水之上,根本没有关注土根的表情和举动。(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 大明武侯. 62|49.45.42.40.9.6[ 旁边有人察觉出了气氛尴尬,忙笑着揶揄道:“你不一向是喜欢在外头沾花惹草的吗?人家小公子也没说错啊!”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但随即一转头,正对上燕王带笑的面孔,男子心底一悸,他可不会认为燕王这般笑着,是表示乐见其成,燕王越是笑着,男子便觉得心里没底。 较为年轻的商人在一旁道:“他素来不太信算命风水的事儿,我倒是极为相信,不如请小公子为我瞧一瞧?”相比之下,这人说话就显得得体多了,也将那人的尴尬缓解了。 陆长亭看也不看他,道:“不用瞧了,阁下嘴皮子功夫厉害,又行事恰到好处,日后必成大才也。”按理来说,这样的话由陆长亭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小孩儿故作老成地对大人说,你日后必成大齐一样的怪异。但或许是此时陆长亭身上的气势太足,大家竟然并未感觉到奇怪。 这话本是有几分揶揄味道的,但那年轻商人听过之后,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大方方地道:“那便借小公子吉言了。” 这话一出,都不由引得朱棣多看了他一眼。正如陆长亭所说,以这人的表现,可不是必成大才么!至于是好才坏才,那当然是另说。 其他人见陆长亭随意点评两句,都引得朱棣关注不已,顿时心头也不免有几分痒痒。只是这会儿都还不太能拉得下面子。方才那男子是为了让陆长亭下不来台,这才毫无顾忌地直接出声了。 陆长亭见他们安静下来,这才觉得清净了不少。想到他们方才说起的林家,陆长亭出声问:“那林家被抓出来的凶手是宅中老仆?” “不错,小公子看过风水之后,便没有再关注那林家了吗?”有人一边应道,一边诧异地出声问。 陆长亭点了点头。 又有人忍不住了,问道:“小公子是如何瞧出那风水有异的啊?” 陆长亭头也不抬,“若是你们前往,你们也能瞧出来。” 众人一惊,“啊?” “揣着一个风水罗盘进去,罗盘指针狂跳不已,那自然就是风水有异了。” 众人讪笑起来,“是、是……是这样啊……”原本还想夸一夸这人的,只是这人脾气着实太傲了些,瞧瞧,眼下便将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陆长亭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就把这么些人给堵着了。陆长亭心底也有个数,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些人并未将他看在眼中。若是朱棣的话,就算把他们怼上天去,他们也会坚持不懈继续往上凑。陆长亭在他们眼中,还远不到值得讨好的地步。 陆长亭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而后却是想着,抽空得去林家一趟了,既然人已经抓了,那就等着他去改新的风水了。 就在陆长亭觉得可以继续安心吃饭的时候,那年轻商人却是开口了,问道:“能否请教一番小公子,这风水有什么讲究?若是寻常人家不通风水,会不会误造成林家这样的意外?” 这人倒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其实寻常人家哪有个财力和心情去请风水师啊,但是稍微有点钱财的,难免担忧自己家中风水酿成祸患。请他去看风水,倒不如先这样问一句。 “你叫什么?”朱棣突然插声问。 年轻商人愣了愣,随即扬起笑容,道:“小人名为史嘉赐。” 陆长亭闻言都有些惊讶,这人虽为商贾,但起的名字却是半点也不俗气啊。 朱棣淡淡赞了一声“好名字”,其他人便立即盯住了史嘉赐,其中的羡慕嫉妒恨着实不少。 唯有史嘉赐暗暗在心中苦笑,一句话便将众人注意力轻松转移走,也真不知是何人棋高一着了!史嘉赐只得装作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继续盯着陆长亭瞧。陆长亭心底都快笑出花儿来了。这些人,能得朱棣问个名字,都这般夸张!果然王爷皇子都是香饽饽么?不过陆长亭很清楚,也正是因为朱棣担着王爷的名头,手中却无北平实权,这些人才敢如此大胆接近朱棣这个燕王。 陆长亭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出声道:“这等风水局,自是筹谋许久方可得到的,那是你想凑也凑不来的。” 众人闻言,纷纷作恍然大悟状,面上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起来。 但此时陆长亭话锋又是一转,“可若是不懂装懂,随意买了风水物回到家中自己进行布置,那便有可能误打误撞,不仅改不了运,反倒招来祸。更有被牙行欺瞒者,稀里糊涂购入了凶宅凶地,那自然也会酿成祸患。” 众人刚轻松下来的面容,一下子被他说得又紧张了起来。 这会儿轮到朱棣快笑开花儿了。 这里在座的人也都不笨,但是却又能轻易被陆长亭牵着鼻子走,朱棣也不知是该说他们着实蠢笨,还是说陆长亭更为厉害了。这头众人情绪被陆长亭牵动着走,待到陆长亭说完之后,这其中已经有人忍不住想请陆长亭回去瞧一瞧风水了。 北平当然也有风水师,但多是没甚本事的,毕竟北平苦寒,要在北平赚这笔钱,不如到更为繁华的地方去赚,还不用在北平受这些苦楚!当然这都是有本事的风水师的想法。没本事也不敢往那风水师和贵人扎堆的地方走啊,于是便留在北平继续招摇撞骗,这些个有钱人又不是傻子,你骗了他,他一回看不出来,两回还能看不出来吗?这看得多了,北平风水师的信誉那可就着实不太好了。 能遇见个侃侃而谈的陆长亭,那都是不容易啊。 现下他们倒是也没忘这人男宠的身份,这些人心中还暗暗道,是男宠那好办事儿啊!若并非男宠,怕是架子还要更大,更难请呢! 这顿饭局,到了后头便俨然成了陆长亭一人的独家秀,这些人听了个晕晕乎乎,心中直道,着实有本事!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些人毕竟对风水学并不了解,陆长亭手到拈来,随意拿些案例出来与他们说说,便能让他们打不住地惊叹连连。这群在生意场上,在小官吏跟前都很是威风的人,此刻在陆长亭的跟前,就跟土包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时辰过得飞快。 程二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主子,时辰不早了。” 朱棣点头,递了茶杯给陆长亭:“喝口水我们就走。” 其他人微微傻眼,这么快?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 陆长亭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而后便起身特别爽快底跟着朱棣往外走了。众人愣了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了包厢,程二走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还没忘记将门给他们“体贴”地关上。 有人愣了愣,出声道:“还、还没问一问那个少年看不看风水呢?” “还看什么风水?”之前被陆长亭奚落了的男子,脸色难看地道:“咱们的目的个个都没达到!还有心情说什么风水?” 这会儿其他人就不免朝史嘉赐看了过去,毕竟方才最受燕王关注的人就是他。 史嘉赐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瞧这话说的,风水也是重中之重啊。”史嘉赐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说了和之前程二一样的话,“时辰不早了,诸位请便,我这便先回去了。” 说着史嘉赐便推开身后的凳子,朝着门边大步走了过去,其他人阻拦不及,只能在他背后发出一声冷笑,讽刺道:“是了,人家已经入了燕王的眼,当然和我们都不是一路人了。” 史嘉赐恍若未闻一般,脚步顿都不带顿一下的,包厢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但史嘉赐比他们年轻,恰好呢,也就比他们多了一点谦逊,能更冷静地去看待这位燕王和他身边的陆公子。这样冷静下来以后,史嘉赐便发现,这位燕王可比他们想象中要睿智得多了,而越看史嘉赐也越能确定,燕王身边这个容色美丽的少年公子,根本不是什么男宠,史嘉赐敢断定,燕王之所以待他这般亲昵,是因为心底对他极为看重,能得王爷看重的会是什么普通人吗?若是能通过风水和其搭上线,那可着实太划算了!比起这些人粗暴又愚蠢的法子,史嘉赐认为这样更为稳妥,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身后人的嫉妒和不快,史嘉赐又如何感受不到呢?但既然已经认定他们是一群蠢人了,眼瞎还有必要和他们继续凑在一块儿吗?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天下人谁不重利?日后若是真有利益可赚了,这些人一样会凑到他的身边来。 史嘉赐大步走出酒楼,正好瞥见不远处的地方,陆长亭跟着朱棣一块儿上了马车。 史嘉赐驻足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与身边跟随的下人道:“去仔细打听一番,这位小公子究竟是何来路?还有那林家的事,也仔细问一问。” 这边陆长亭上了马车便听朱棣道:“那史嘉赐是个聪明人。” 陆长亭点点头,这人还不是一般的聪明呢。 程二在外头扬鞭赶着马车前行。 陆长亭听着程二吆喝的声音,出声问朱棣:“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但怎的又那般奇怪?初时我前去,待我极为客气,饭过中旬,却又敢刻意挑衅我。” 朱棣也未能想到个中原因,最后他摇了摇头,道:“这些人还是目光短浅了些。” 陆长亭笑道:“格局不一样啊。”眼光格局不一样,自然行事就有所不同。有人走一步能看三步远,而有的人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这一点对于陆长亭来说,倒是没有那样复杂,毕竟作为一个风水师,最擅长的不就便是从整体格局入手吗? 朱棣大笑道:“那在长亭眼中,我又是何等模样的?” “格局大,眼光深远。”陆长亭好不吝啬地夸奖道。其实谁能与朱棣相比呢?朱元璋的几个儿子之中,确实只有朱棣最为肖似他。 夸赞的话,朱棣自然也听过,但似乎都不如这时候陆长亭的一句肯定,朱棣面上的笑容变得浓厚了起来。 陆长亭转而和朱棣说起了其它的事儿,零零碎碎的,就像是寻常人家聊天一般。 这会儿朱棣才想起来陆长亭之前给那男子看相的批语,不由问道:“你在桌上和他说的,当真如此?” 陆长亭摇头,“骗他的。” 朱棣噗嗤笑出了声,“骗他的?” 陆长亭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倒也不算骗吧,让风水师来瞧面相,一眼瞧的那都是气运!别的基本都不怎么瞧,何况我吃的也并非看相这碗饭,我便就着他身上的气运说了。他这小半年的运道怕是都不大好,而且还带桃花煞,瞧他这般不上心的模样,闹出人命也不稀奇。” 朱棣淡淡一笑,却并不问陆长亭自己的气运如何。 两人聊的话题很快便又扯到另外的地方去了,朱棣还同陆长亭说起了,北平哪个地方又有美食了,听得陆长亭食指大动。 程二在外头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由得暗道,他似乎隐约明白那些人后头对待陆长亭的态度,为何发生了那样大的转变……但此时程二仔细想一想,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猜想,可着实令人惊骇了些啊! 程二忙压下这个猜想,怎么可能呢?这太吓人了!这不可能!程二机智地装作了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主子待小长亭,不是一直如兄长这般吗?其他人的想法也着实太龌龊了些! 程二愤怒地点点头,似乎是应和自己心底的想法。而后他便继续挥鞭,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马车夫了。 · 第二日,陆长亭独身一人前往了林家,此时陆长亭也不需要那睚眦剑了,自然,朱棣也就没了用处。 只是陆长亭没想到,在他走了以后,那史嘉赐前来拜访便扑了个空。 史嘉赐身边的下人多有不忿,而史嘉赐本人却只是淡淡笑道:“高人本就如此。” 不得不说,这也着实是个美好的误会了。 且不说那史嘉赐在心底如何美化陆长亭,陆长亭这边已经走到了林家外,林家的下人对陆长亭这张脸可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见人走过来,赶紧将人迎了进去,口中还殷勤地道:“我们家老爷一直恭候着小公子呢!” 等进了花厅,果然林老爷已经等在了里头,而且林老爷还没敢坐,他就站在里头打转儿,估计是有些焦急。 陆长亭刚一跨过门槛,林老爷就冲上来了,“小公子!您可来了!” “凶手可抓住了?”陆长亭问。 林老爷点头,“抓住了。”只是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憔悴。 陆长亭将他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林老爷竟然瘦了不少,面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色,只不过,在林老爷的眼里,陆长亭却捕捉到了极为明亮的光芒,看来他倒是没有被这次意外所打倒。这令陆长亭心底着实升起了几分佩服。 林老爷此时长叹一声,道:“既是小公子,我便也不隐瞒了,这被抓出来的凶手,正是请小公子前来的土根。” 陆长亭被这句话砸得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他脑子里回闪过了土根那张憔悴的脸,又回想起了土根与他说过的话,句句恳切。 “是不是弄错了?”虽然这是别人家的事不该插手,但陆长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毕竟之前土根的表现,实在不像是幕后凶手啊。 林老爷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弄错了,毕竟土根与我们家关系匪浅,不仅在我们家做账房,更是亡妻的亲戚。但抓到他以后,证据摆在面前,他已然供认不讳。” 陆长亭不由得再度回忆起了土根的模样,像是许久都未曾好好睡过觉了一般,与他求助的时候,也半点不肯放弃,言辞中满是哀求。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但当陆长亭再度整理自己记忆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违和的地方。因为人的先入为主和感官是会欺骗人的,因而从头到尾陆长亭竟是都未注意到土根的异常之处。 在赵经家中遇见的时候,土根的神色与其说是恍惚,不如说是想事想得出了神,而后向陆长亭求助的时候,说起林家出了什么事,他的逻辑很清晰,虽然每件怪事都只是点到为止,但能让人感觉到并不混乱,而那时候土根的神色已经有些激动了,激动的人能将话说得那样有条理,那才是奇怪,而且现在陆长亭怀疑,当时他眼底的情绪是兴奋。 那是一种看着林家行就将木的兴奋。 之后他们来到林家,土根也始终陪同在一侧,只可惜那个时候陆长亭的注意力都在风水之上,根本没有关注土根的表情和举动。( 大明武侯. http://www.suya.cc/9/9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