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 九龙章 第7章 .5 南瑜国已经二十多年没经历过寒冬,可今年自初雪后却奇冷非常。 文京花街第一楼的寻仙楼,头牌花魁选入幕之宾,全京城从前只能对她隔桌相忘的爱慕者,不管有钱没钱够争彩头的,都奔来喝花酒看热闹,天刚黑就挤了满满一堂人。 头牌花魁艺名一堂春,本名蓝荞,七岁被卖入行,学琴棋书画,十二岁出道,一开始只做清倌,熬到如今一十八岁,才被老板重金抛出来。 花魁破身,由恩客竞价,高者取之,文京的纨绔子弟早就对蓝荞垂涎已久,一个个摩拳擦掌预备一争高下。 大堂里也议论纷纷。 “泰聚堂的乐掌柜来了。” “还有京红绣庄的韩老板。” “站在楼梯角的不是全升米店的少东家?” “官宦子弟不是不能来青楼吗,那吏部侍郎的弟弟怎么也在?” “大理寺卿都在,别说是他。” 预备竞价的恩客个个气派张扬,只一人十分低调。 天下间超凡脱俗的男子,大多让人一见就知其不是池中物,那一位不同,他混在人群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虽然他穿的也是绫缎锦衣,气场却收敛的干干净净,就连其绝色的容貌都被人忽略了。 男子名叫陶菁,一月之前来了寻仙楼,每日都为见蓝荞一掷千金。 紧闭的正门一声闷响,被人硬撞开来。 寻仙楼从来都是开门迎客,因为黄昏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老鸨才吩咐把门关了,来客都从挂厚帘子的旁门走。 门被推开时,风雪追着一个满身白貂的女子灌了进来。 满堂人都停了喧哗,齐齐往门口看,有的瞪圆了眼,有的张大了嘴,都十分吃惊。 吃惊的缘由大约是这女子衣着华丽,再加上她夺人炫目的容颜,更因她的发色眉眼与众不同,像是西琳人。 女子身后一同进来的男子身着紫裘,也是同样的栗发金眸,头发与眼睛的颜色比白貂女子还要纯净清浅,肤白如雪,眉目俊秀,神情却十分清冷,一看就是个秀雅的世家公子。 二人进门引起了不少骚动,原本还等着看蓝荞的王侯公子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眼睛紧紧盯着那倾国倾城的西琳女子。 女子皱起眉头,在大堂中看了一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她要找的人。 他们走过去时,陶菁连眼都不抬,嘴角染了一丝浅笑,只顾用手指抚弄茶杯沿。 白貂女子满眼只有陶菁,开口便是妙音绕梁,语气却带着三分愠怒,“笑染决心不跟我回去?” 一堂人大眼瞪小眼地看戏,这才注意起陶菁的容貌:黑发黑眼,唇红齿白,是南瑜人的长相不假,却是怎么招惹上两个西琳人的? 众人开始只是好奇打量,看着看着就有人看呆了眼,这男子俊俏英朗,举止却低调,乍一看不出彩,看的久了竟会生出错意,只觉他颦笑间满是风情,正是女子迷恋的姿态。 老鸨上前迎客,陶菁对她笑道,“这二位原是我在西琳旅居时的故人,惜墨兄与毓秀兄。” 华惜墨微微颔首,“在下华砚。” 毓秀听陶菁称她为兄,心下一阵凉,“我只是你的故人吗?” 陶菁不看毓秀,反向老鸨道,“是我说错了,这位小姐是我前妻。” 一屋人都在屏息偷听,平白得了这一句,无不哗然。 这陶菁是何许人,娶了貌若天仙的西琳女子,说前就给前了,还明目张胆跑来*,底下有义愤填膺的已纷纷出声,议论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若他们得了这么美的女子,定日日足不出户只守着夫人,再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老鸨也惊诧不小,从头到脚打量毓秀,小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之间却带着几分老成,举手投足一派雍容,似乎出身名门。 陶菁也抬头看毓秀,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折,“二位想一直站着?一屋子的人可都瞪着眼在看我们。” 毓秀瞧瞧看热闹的人,脸有些红,只得坐了。 华砚找个借口回避,老鸨也闪到一边,旁人都走了,陶菁还低着头不说话,毓秀坐在他对面,心中难过,脸上也透出几分焦急,“跟我回去。” 陶菁笑着摇摇头,招手叫伙计换了热茶,为毓秀倒上一杯。 “外头冷吧?” 毓秀端起茶,“为什么在边境驿馆不辞而别?” 两个人一开始没闹的这么僵,还在驿馆深谈了半个晚上,谁知一言不合,争执不下,彼此都不肯让步;陶菁连夜跑了,毓秀发现时他人已经不见了,她找了许多路,求了许多人,才又打探到他的下落。 陶菁含情脉脉地看着毓秀,嘴上说的却是和他的表情完全相反的话,“回去做你该做的事,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毓秀眼睛连眨了好几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悠然一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不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毓秀手脚凉透,牙齿上下打磕,“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什么人了?” 陶菁似笑非笑,“自从我来到文京,就听说了一堂春的盛名,仰慕之下与其结交,彼此心心相惜,已然生情。” “当真?” “是真是假,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你真要买那青楼女子一夜*?” “一夜怎么够,若当真如胶似漆,不能分离,我替她赎身也不一定。” 毓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小腹也开始隐隐作痛,一开始只是丝丝痛,不一会就翻天覆地的绞痛,疼的她眉头都皱紧了。 站在不远处的华砚看到毓秀不痛快,忙过来握住她的手,“又不舒服?” 毓秀额头冒冷汗,抓华砚的手也用上了力气。 陶菁在一旁看着,眼中清冷,“她怎么了?” 华砚为毓秀搓热冰凉的手,“毓秀着了凉,一直在生病,为了找你连歇一歇都不肯。” 陶菁冷笑道,“既然她身子不好,何必流落在外吃苦,怎么不带她回去?” 华砚看向陶菁的眼神满是凌厉,“你明知毓秀放不下你,何必咄咄相逼。” 陶菁还未接话,毓秀就忍痛对华砚道,“惜墨,我去去就来。” 华砚瞧瞧四周的人,心里老大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去行吗?要不要我跟随?” 毓秀脸红了红,“不要紧,不是还有人暗中护着我们吗。” 华砚怕她不自在,也不坚持,等她走远,他对陶菁的态度也稍有缓和,“毓秀若对你无情,何必在意你是走是留,明知不当行,她还扔下手里的事跑来追你,笑染若对毓秀还有残念,就同我们回去吧。” 陶菁望着毓秀的背影出神,“花无百日红,你只当我移情别恋了吧。” “你真看上那青楼女子?” “你们既然找到了我,自然也打听得到我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何必明知故问?” 华砚咬牙笑道,“毓秀的性情你也知道,她若心有不甘,你就不要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打算了。” 陶菁在嘴里喃喃念“有情人终成眷属”,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温度,“成不成眷属,总要先有情。” 华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火气,面上还保持先礼后兵,“你从第一天就知道她的心意,还执意偷了她的心,等她对你生出情愫,你又不负责任,那你一开始干嘛要招惹她?” 要不是为了一个血盟,他也不想招惹她。 陶菁满不在乎地轻笑,“我做人向来纵情任性,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反过来也一样,厌倦了就放手,执着无益。” “你!” 任凭华砚再好的风度,也忍不住与陶菁针锋相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楼上传来一声锣响。 满堂人都安静下来,老板明里暗里说了几句,蓝荞终于在众人的哄闹声中走出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好一个绝色佳人。 华砚见到蓝荞时,也不禁为毓秀捏了把汗,这女子不光有倾城姿色,风度更惑人心魄。 常年于青楼卖笑的花娘,言行举止都会带些妩媚妖娆,蓝荞正是个中佼者;又因她贯通琴棋书画,从前只是清倌,更比寻常风尘女子超凡脱俗。 华砚偷瞧身边的陶菁,他一脸的冰雪都消融了。 陶菁明知华砚在瞪他,却丝毫不知收敛,起身对楼上的佳人点头示意。 蓝荞第一眼就看到陶菁,脸上的笑容有增不减,对着他的方向深揖一礼。 华砚冷眼瞧二人互动,心里暗暗吃惊,莫非真如陶菁所说,他已恋上这风尘女子? 当初陶菁爱毓秀时,也是百般用功,使出一身手段,中途一番波折,他竟丢下离书一走了之,谁承想辗转不出两月,他居然又搭上了别个女子。 华砚本还不相信陶菁休书是出自真心,总觉得他赌气的成分居多,可依照如今的情形,一切都说不定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6 蓝荞款款下楼,从杂役手里接过玉酒杯,在客人中间敬酒。 走到陶菁这一桌时,她脸上已有淡淡的红,却还手不抖气不乱,举止满是优雅。 陶菁端起茶壶,为蓝荞斟了一杯,“以茶代酒。” 蓝荞感念陶菁用意,她身后的侍女却不明就里,掩面笑道,“公子是想省几个酒钱吗?” 客人稀稀落落哄笑,陶菁却不以为忤,“今晚是一定要与你家小姐喝酒的,只不过我喝就只喝交杯酒。” 一言既出,四座喧哗,人群中有吹口哨的,喝倒彩的,比刚才还热闹了几分。 蓝荞脸上又添春*色,与陶菁碰杯时还保持着落落大方的姿态,“静候公子佳音。” 毓秀从后堂回来,才进门就听到陶菁说的那几句话,又撞见二人碰杯的场面,心里像有刀子刺。 蓝荞敬完陶菁,又敬华砚;华砚从不在面上给人难堪,只得叫了一壶最贵的酒,同蓝荞对饮一杯。 蓝荞一边打量华砚,一边笑道,“奴家从前从未见过公子,可是远道来的贵客?” 华砚心中不耐烦,脸上还要保持泰然。 蓝荞与陶菁对视一眼,再为华砚斟一杯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公子满饮三杯,聊表小女仰慕之意。” 陶菁也劝,“能得蓝姑娘仰慕的人绝无仅有,惜墨恭敬不如从命。” 华砚面上尴尬,又不好推脱,上下不能之时,毓秀已穿堂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仰头就饮。 蓝荞将毓秀看了个透,暗叹她容貌风华,脸上却不露声色,“姑娘远道而来,按说也该满敬你三杯。可我寻仙楼从不接待女客,让你进门已是大大的不妥。” 毓秀对蓝荞又恨又妒,又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有引人动心的本钱,“青楼楚馆,有钱就能逛,我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蓝荞嫣然一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家女儿怎好现身青楼楚馆?小女对小姐没有不敬之意,却是为您的名节着想。” “要不是为了寻夫,你以为我想来这种地方?” “前夫。” 陶菁摇头轻咳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毓秀无理取闹。 蓝荞若有深意地看了陶菁一眼,不再与毓秀争辩,施一礼转去别桌。 华砚看着毓秀苍白的脸,心里愈发不好受,“你身子不适,不如我们回府?” 毓秀拿起酒壶一杯杯倒,一口口饮,华砚三番两次阻止,她都听而不闻,眼看一壶酒见了底,她招手又要再叫。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陶菁笑道,“身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糟蹋坏了也没人替你疼。” 毓秀被挤兑的越发憋闷,一次要了两壶酒,豪饮的速度让人心惊;陶菁咬了咬牙,扭头不发一言;华砚看不过去,抢过毓秀手里的酒,连杯子都省了就往嘴里倒,“身子是你的不是别人的,糟蹋坏了不止你疼,我也疼。” 毓秀愣神的空当,华砚已灌了半壶酒,她吓得立马从他手上夺过酒壶,“你疯了?不怕又起疹子?我服了你了,我不喝了还不成吗?” 华砚这才重展笑颜,“你要是听我的,就同我回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花娘说的不无道理。” 毓秀满心怨怼,如何肯走,“不是要叫价买那花娘一夜*吗?咱们留下来凑个热闹又如何?” “你要买她?” “他买得我买不得?” 华砚眼皮跳个不停,身上好像真被酒激出了红疹子,从里到外都不自在,“买个青楼女子回去干什么?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毓秀人已微醺,理智也有点飘远,“大不了像静雅一样摆着。” 华砚嘴唇抖了抖,望向陶菁,“君子不成人之恶,笑染,她发疯都是为了你,闹到这种地步,你到底同不同我们走?” 陶菁眉眼带笑,言词笃笃,“我今日势在必得,你们是走是留,我都是这个心思。” 华砚气的腮帮子酸,起身拉毓秀,“他不走我们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他一起丢脸。” “惜墨!” 毓秀大力甩脱华砚,华砚被她提声喝这一句,才怏怏收手回来。 陶菁在旁连连讽笑,眼中的情绪却晦暗不明。 毓秀的头一钻一钻地痛,四肢百骸也像被虫子啃,说不出的难过。 华砚见毓秀又捂小腹,深恨其不争,“劝你不要多喝,你偏不听。你我十几年情分,我在你那里若还有寥寥几分薄面,你就不要再任性了。笑染恐怕真对那风尘女子动了心,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执着?” 陶菁目光一闪,忙低头掩饰过去。 毓秀心里难过,只觉得才喝的酒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忙掩面往后堂去。 才出了门,她就吐的一塌糊涂。 华砚紧跟着追出去,扶着她轻拍她的背,“人活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有几个能同自己心爱之人厮守终老的?要是人人都把情字看得那么重,天下岂不大乱了?” 毓秀吐够了,慢慢站直身子,低头对华砚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华砚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留她一个人自己回来。 蓝荞敬完酒,款款回了二楼。 杂役吆喝一声,底下纷纷攘攘叫价,不出一会的功夫,花魁娘子的初夜资已经从二十两叫到了五百两。 陶菁只顾饮茶,等叫价之人少的只剩三两个,他才出声。 毓秀在满堂寂静中走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脚步虚的像一缕幽魂。 华砚见她神思恍惚,忍不住一阵气闷,提声叫了句,“一千两。” 一语出,举座哗然,老鸨乐得脸都团成了一坨。 最后只剩同桌的两人攀比叫价,华砚一百两一百两的加,陶菁一两一两的加,华砚叫一千一百两,他就叫一千一百零一,华砚叫一千二,他就叫一千二百零一。 叫了三轮,上头敲锣的杂役插了句嘴,“有钱没钱,总要把银子亮出来,凭空叫价,谁知是不是儿戏。” 老鸨到他们桌前陪笑,“陶公子来捧场的这些日子,出手都十分阔绰,老身倒不怕他拿不出钱来,倒是您二位……” 毓秀像木偶一样,身子不动,脸上也只是冷;华砚拉她胳膊,她也没有半点回应。 她怀里有四千多两的银票,有一些是自己带的盘缠,有一些是南瑜的亲眷送给她花用的。 华砚等不住,伸手将她怀里收着的银票都掏出来,亮给老鸨过目。 陶菁抚了抚嘴唇,轻轻拍了两下手,从侧门走进来五个小厮,每人都捧着一个箱子。 陶菁走过去打开两只箱子,里头各是一千两纹银,“这样的下人外头还有几个,不管是叫一千三百零一还是四千三百零一,我都出得起,再抬下去,恐怕白白便宜了赵妈妈。” 毓秀将银票揣回怀里,拉住还想再开口的华砚,“他是有备而来,看来我们是争不过了,争不过就不要争了,刚才是我酒后失性,胡言乱语,连累你跟着我尽失风度。” 华砚反倒被激出斗志,“我现在传信回王府,让他们送银子来。” 毓秀万念俱灰,只是摇头,“算了……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刚才在后堂,风一吹我就想清楚了,你说得对,我的身份不适合在青楼里争风吃醋。” 华砚黑着脸不发一言;陶菁瞥了瞥毓秀,见毓秀两眼直直的不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才有点僵硬。 老鸨点算了一千三百零一两银子,拍手叫成交。 蓝荞在叫嚷声中走下堂,当着众人的面与陶菁喝了交杯酒。 陶菁与蓝荞成了礼,大堂里又喧哗起来,两个人在毓秀眼里虚成一对影子,她嘴里喃喃一声轻叹,“他同我都没喝过交杯酒……” 毓秀撑不住往华砚身上靠,华砚拉她的手,凉的像一块冰,他把她抱在怀里,用貂袍把整个人都包住了,叫她还是不应。 毓秀不是没有意识,只觉得全身累的动也动不了。 客人们看完热闹,走的走,留的留,还有一些围上来看晕倒的毓秀。 老鸨见华砚神色慌张,忙跑来问怎么了,华砚顾不得同她周旋,将毓秀拦腰抱起就往门口走。 陶菁目光闪烁,只远远看着。 蓝荞快步追上华砚,“小姐是不是不舒服?公子若不嫌弃,将她先扶到奴家房中歇歇再走不迟。” 华砚皱起眉头,心说我怎么可能不嫌弃,“她身子不爽,要请大夫,我先带她回去再做打算。” 蓝荞笑道,“二位想必是坐轿来的,外头风大雪冷,姑娘病着,不宜坐轿,不如我叫他们备辆马车,多铺几层暖被,你们用些热热的米粥小菜再上路?” 从寻仙楼回府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华砚关心则乱,竟觉得蓝荞说的也不无道理,他看看杵在楼梯角看着他们的陶菁,就抱着毓秀走了过去。(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7 蓝荞本想亲自送华砚进房,却被几个客人绊住说话,只好由陶菁出面,带二人上楼。 外堂喧声吵闹,花魁房里却一片寂静,烛火昏暗,像被人刻意灭掉了几盏。 毓秀躺在床上,手脚渐渐回暖,华砚坐在床边喂她吃粥。 陶菁在桌前自斟自饮;蓝荞送客回房,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陶菁勾唇一笑,倾身与她耳语;远远看来,二人倒十分的缠绵和睦。 毓秀进了暖食,渐渐恢复一些力气,就撑着身子下床,对蓝荞鞠一礼,“多谢姑娘照拂。” 她的话说的沉静淡然,仿佛彼时纵情失态的是另一个人。 蓝荞惶惶回拜,“小姐言重。” 华砚见毓秀恢复如常,心中大石落定,一边帮她披上貂袍,一边对蓝荞笑道,“不敢再叨扰,我们就此告辞,来日再登门拜谢。” 毓秀走到门口,又转身对蓝荞道,“你我虽是初见,我也看得出你是个不凡的女子,彼时多有得罪,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蓝荞受宠若惊,“尊上如此宽厚,叫奴家如何担待得起?” 一语毕,忙又加了句,“尊上要同公子说几句话吗?奴家与华公子回避就是。” 华砚诟病蓝荞自作主张,可他一扭头就看到毓秀眼眸闪闪,似有期待之意,这才叹着气与蓝荞一同退出门。 好不容易得了独处的时机,毓秀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她才轻声道一句,“你若真喜欢那位姑娘,带她一同回去也无妨,我会放你出去,让你成家立业。” 陶菁默然不语,只看着她冷笑 毓秀面上更多了几分怆然,“我这一病,恐怕要将息几日才能痊愈,等我养好身子回西琳之时再来找你,你想回去,我们就一同回去,要是你不想回去,我也不会再强迫你。” 她说完这几句,就伸手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栓,身后就传来陶菁清冷的声音,“君子成人之美,说来容易,世事无常,最难管得住的是自己的心……” 陶菁说话已走到窗前,再不看她一眼;毓秀长长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开门走出去。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毓秀一病就是半月余,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她不想在南瑜多停留,就吩咐华砚收拾行装预备回西琳。 陶菁时时在寻仙楼徘徊,白日与蓝荞吟诗作画,弹琴下棋,晚间便揭牌留宿,在外人看来,二人如一对神仙眷侣,日子过的无上逍遥。 毓秀再来寻仙楼时,人已瘦了一圈,形容憔悴,着实让人心疼。 陶菁脸上虽不动声色,却并非无动于衷。 老鸨备下酒席,请华砚与毓秀同桌坐了,寒暄几句,毓秀便开口问陶菁是否同他们一起回西琳。 陶菁灰着脸不答,老鸨不忍毓秀不安,直言相告,“陶公子花三万两替蓝荞赎了身,只等你们一同上路。” 毓秀惊的瞪大了眼,三万两,陶菁从哪得来那么多钱,他既然这么有钱,之前又为何伏低做侍从。 华砚得毓秀首肯,催促陶菁快些上路,陶菁一双眼只盯着毓秀,“蓝姑娘的妹妹来了,她们正在里头话别,姐妹情深,总要给人留些时间,何况待会我们还要迎个贵客。” 哪里又冒出来个贵客。 毓秀与华砚皆一脸茫然,见陶菁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只好耐着性子不再催促,请老鸨加菜开席。 三人慢慢吃了半个时辰,毓秀身子受不住,上楼借了间空房歇息,歪着歪着就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中,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一直追一个人,那个人走的很快,从头到尾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拼命跑拼命追,却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眼看着那个人连背影都一片模糊,毓秀心里怕极了,什么都不顾就喊出来。 “伯良……姜伯良……” 这名字压抑在心里压的她喘不过气,人人都知道她对姜郁的十年相思,可姜郁却从来没领过她的情。 不觉中,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从小到大,她受的委屈有一半都是姜郁给的,剩下一半也或多或少同他有关系。 梦到尽头时,毓秀累的再也跑不动一步,被她追逐的人竟真的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毓秀的心跳都停止了,虽然隔了那么远根本就看不清人脸,她也知道与她面对面的人不是姜郁。 毓秀一下子吓醒了,梦中的人影在眼前骤然放大,她狠狠地把眼闭上又睁开,看到的还是陶菁静若秋水的面容。 “笑染。” 开口叫人时,毓秀才知道自己嗓子哑了。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她在梦里叫的那些声“伯良”都是真的? 一摸脸,果然一片湿,毓秀当场就软了身子,不敢抬头看陶菁。 陶菁帮毓秀擦干两颊的眼泪,脸上的表情如嘲似讽,“你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来了,就在楼下,华砚被他罚跪,你要是再不下去,他的膝盖恐怕就要跪掉了。” 毓秀错以为自己听错了,迷迷糊糊又问一遍“你说什么”;陶菁直直望着她,眼里的内容很复杂,“姜郁来接你了。” 接? 恐怕是抓吧,抓之前还免不了要兴师问罪。 毓秀身子一颤,白着脸就冲了出去,才跑到楼梯口,就看到楼下大堂正中站着一个人。 姜郁。 两月不见,他还是她朝思暮想的样子,剑眉高鼻,白肤薄唇,蓝眸中带着刺骨的寒,立在那里如松似柏,绝代风华。 论容貌,姜郁比不上陶菁;论性情,姜郁对人从来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对毓秀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和她虽然一起长大,他却从来也没有同她亲厚过,就算当初顶着压力跟他成婚,他也是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郁的暖都给了别的人。 毓秀的腿一下子迈不动了,呆呆站在那里进退不能。 桌子旁站着不知所措的老鸨,另一边跪着华砚,华砚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个言笑晏晏的碧眼男子,手里拿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华砚嘴里塞;华砚躲不过,只能被迫吃他喂的,动辄得咎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 凌音也来了。 一时间,毓秀竟生出打退堂鼓的心思。 陶菁走到毓秀身边,拉住她的手;姜郁冷眼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楼,双臂慢慢叠在身前。 毓秀踩着刀尖走到姜郁面前,内里烧开的水把五脏六腑都烫透了。 姜郁从前看她时大多都面无表情,对她的所作所为不满意了,就会换上这张冻死人的冰脸。 她最怕看到姜郁这幅模样,只要他这么看她,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他对她的嫌弃。 毓秀不敢再与姜郁对视,丢盔卸甲地扭开脸。 几乎是在同时,姜郁屈膝向她行了跪拜大礼,叩首道一声,“皇上万岁。” 凌音丢了手里的花生米,也从凳子上跪下来,伏在地上笑道,“分别两月,臣对皇上十分想念。” 老鸨大惊,忙凑到陶菁身边悄声问了句,“这是怎么回事?” 陶菁淡然一笑,“受拜的是西琳天子,拜她的是她的皇后与贵妃,先前罚跪的是画嫔。” 老鸨嘴唇抖了抖,嘴里碎碎念叨,“她是西琳女皇?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成了女皇?她是女皇,那你是她的……” “我身份低微,同那三位可比不了。” 陶菁目光流转,望着毓秀的背影,长叹一声也跪了下去。 西琳献昌帝,复姓明哲,单名秀,表字毓秀,年十七继位。 明哲秀之母是西琳孝献帝,明哲弦。 明哲弦十八岁远嫁南瑜,和亲给南瑜二皇子欧阳驰做侧妃,二十八岁回国登基,忧劳勤政,为民所爱。 明哲弦生了两个女儿,长女明哲秀,是欧阳驰所出。 欧阳驰在明哲弦回西琳继承皇位后不到一年,就料理了在南瑜的差事,入西琳做了她的后宫,二人的典故也传为佳话,西琳无一人不称赞驰王爷有情有义,心胸宽阔。 明哲弦一生有几个宠爱的后宫,可她最在意的是她的舒皇后。 舒辛曾是明哲弦的伴读,之后被明哲弦的姐姐明哲戟求去做了储妃,后明哲戟登基,号孝恭帝,舒辛受封皇后,后宫除他,就再没有过别人。 孝恭帝虽专情,为人却专横跋扈,武断暴戾,将兄弟姐妹贬的贬,杀的杀,逐的逐,她自己误食丹药暴毙宫中,身后无子嗣。 西琳皇室无人,不得不去南瑜请回明哲弦克承大统。 明哲弦感念舒辛旧情,仍留他在宫中做皇后。 孝献十年,舒皇后病逝,谥号孝勤恭顺廉皇后,皇后身后留一女,就是孝献帝的二女儿明哲灵。 明哲灵表字灵犀,比毓秀小一岁半,舒皇后死前,孝献帝有意改封嫡女为皇储,却因皇后的苦苦哀求而作罢,这才保住毓秀的储君之位。(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8 孝献十九年,明哲弦退位,与欧阳驰出宫。 可怜毓秀小小年纪,就被父母推上皇位,接下千斤重担。 对她来说,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得到姜郁做她的皇后。 姜郁比毓秀年长一岁,两个人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姜郁作为毓秀伴读的备选,入宫觐见。 与姜郁一同候选的,是神威将军的次子华砚,与九宫侯的四子洛琦。 洛琦比毓秀大两岁,他个子长的早,较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大些,毓秀一见他就有了压迫感,当场就把他的机会给灭掉了。 华砚与毓秀同岁,脸圆圆软软的像包子,嘴角常留一丝暖笑,比女孩子还可爱,更巧的是他的发色眸色与毓秀相同,毓秀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喜欢,就指定华砚做了她的伴读。 那时的毓秀对姜郁并没有多大印象,只记得他板着一张脸,眼睛又是寒冰的颜色,很不讨人喜欢,她几乎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了,选定华砚之后更是把他忘到了脑后。 毓秀再见到姜郁,是在两年后的南书房。 二公主灵犀也是五岁挑选伴读,她原本选的是姜家的嫡子姜聪。 姜聪与灵犀同岁,笑起来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一说话脸就红的像苹果,灵犀对他喜欢的不得了。可惜才过了不到半年,他就出天花生死一线。 姜聪隔离养治期间,姜家就送姜郁进宫陪伴灵犀。 毓秀已经忘了她曾经见过姜郁,只觉得他的蓝眸似曾相识。 两人刚开始接触时,毓秀本来是不喜欢姜郁的,只因他为人太过清冷,总不见笑容,莫名让人退避三舍。 毓秀真正对姜郁改观,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一笑。 那时灵犀才学写字,姜郁手把手教她写他的名字,两个人费了半天力,灵犀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了“姜郁”这两个字。 守得云开见月明,姜郁对他怀里的小公主露出了欢愉欣慰的一笑。 那是毓秀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笑倾城,原来生性寡淡的人偶尔露出的笑颜竟会如此让人迷醉。 毓秀开始注意姜郁的一举一动,更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话,还傻兮兮地拿着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姜郁”二字去邀功,希望他也能对她笑上一笑;可姜郁连正眼都不看她,同她说话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敷衍。 毓秀以为是她写的字不够好,那之后她在书法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工,每日里练的就是姜郁两个字,可无论她拿多少张字帖给他看,他也一样无动于衷。 姜郁从来也没对她笑过,他对着她时连面子上的和颜悦色都没有,他完全忽视她的存在,他只看得见灵犀,只对灵犀笑,也只对灵犀好。 毓秀羡慕灵犀,羡慕她到心生妒忌的地步,她也想知道被一个冰山雪寒的人当做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滋味。 姜郁宠爱灵犀到让人咋舌的地步,旁人也以为他二人日后必成一对佳偶,可灵犀本人对待姜郁的态度却十分暧昧。 皇城内外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毓秀爱姜郁,姜郁爱灵犀,灵犀却爱美人爱江山。 灵犀年纪虽小,对权力的痴迷却是毓秀难望其项背的,她的野心连明哲弦都自愧不如。 若不是早年间曾答应廉皇后不会立灵犀为皇储,明哲弦私心是想把皇位传给灵犀的。 明哲弦其实不太满意毓秀,她与她父亲是一样的脾性,重情义大过重皇权,在政事上虽然也有惊人的天分,野心与责任感却差了一点,做事不够冷静,容易意气用事,这些年若不是有华砚从旁劝谏,毓秀还不知要做出多少荒唐事。 不止明哲弦对毓秀冷淡,欧阳驰对毓秀也一直秉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她的关怀照料,还不及明哲弦的另一位后宫。 明哲弦退位之时,将后宫封官的封官,封爵的封爵,各置家业送了出去,只一人不肯离宫,此妃姓姜名汜,乃当朝右相姜壖的幼弟,姜郁与姜聪的三叔。 姜汜自从十七岁入宫就长伴君侧,孝献四年封贤妃。皇后卧病,皇贵妃性犷,后宫皆由贤妃一手打理,他对两位公主也视如己出,教导疼爱之情,连舒辛与欧阳驰也自愧不如。 新帝登基,姜汜执意不肯出宫,明哲弦便遂了他的心意,封太妃掌凤印。 毓秀刚登基没几日,姜汜就做主毓秀大婚。 连皇后的人选都是姜汜选的。 姜郁娶她这种事,毓秀从前想也不敢想,她知道姜郁心里喜欢的是灵犀,她就算再傻,也不想重蹈她那个可怜姨母的覆辙。 不止姜家,左相与九宫侯也盯上了皇后的宝座,除了姜郁,皇后的人选还有左相的三子凌音,九宫侯的四子洛琦,与常年陪伴在毓秀身边的华砚。 西琳的尊卑在嫡庶,若非世子嫡子,世女嫡女,便不能承袭爵位,继承财产,要出人头地,只有科举一条路,学问武功不成还想保得荣华身份,只有靠姻缘,侯门贵胄的庶子庶女无法自立家业的多入宫入府。 毓秀心中的皇后人选本是华砚,虽然他二人只有挚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可华砚就算不做皇后,也注定要入宫,毓秀不想委屈华砚,也不想委屈别人,这才拟旨要封华砚为后。 可诏书还未见天日就被姜汜否决了,神威将军在朝中的地位的确比左右相与几位伯侯差了些火候,右相出面为长子争后位,满朝听到风声,无一不上表陈情,力劝毓秀改变心意。 姜郁对家里的安排逆来顺受,说不上高兴,也没有拼死抗争,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明。 他自己不争取,毓秀只好偷偷找灵犀帮忙,请她上表力阻封姜郁为后,她好顺势下诏为灵犀和姜郁赐婚。 灵犀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奏表中却祝毓秀与姜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原本还摇摆不定的朝臣见公主如此大度不在意,更是一个个冲锋陷阵地要讨右相与太妃的欢心。 大婚的吉日早就定了,毓秀十面埋伏,拖到不能再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下了封后诏书。 大婚前一晚,毓秀整夜未眠,她心里虽有说不清的顾虑忧愁,却还藏着一分窃喜,毕竟姜郁是她心心念念那么多年却求而不得的人。 可她心里清楚,姜郁娶她是迫于皇族与家族的压力,同他的本心本是背道而驰;这一场政治联姻,不止是对姜郁的折磨,也是对她的折磨。 熬到三更,毓秀还坐在镜子前发呆,姜汜一进门就看到她顶着黑眼圈愁眉苦脸的样子。 “皇上大婚是西琳国庆,你预备明天就以如此忧思倦怠的模样面对天下臣民?” 姜汜年不过三十六,正是大好年华,毓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执意留在宫中,出去封府不是更逍遥吗? “太妃喜欢我母亲吗?” 毓秀眼巴巴看着姜汜,也不知她自己期待的回答是什么。 姜汜一声长叹,将毓秀拉到软床上坐了,“作为臣子,没有人不喜欢你母亲。” 毓秀十五岁之前都住在皇宫,对她老娘的事也看了不少,自从廉皇后去世,他老娘专宠她老爹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后宫诸人都是权贵世家派进宫联姻的代表,得不到皇上的重视,难免各有易心。 只有姜汜一人清心寡欲,规行矩步。 毓秀心里一直都替姜汜不忿,“太妃若有一日想出宫,只管同我说,什么时候都不晚。” 姜汜笑的云淡风轻,“待会就要穿衣上妆,你就算睡不着,也该闭上眼睛休息一个时辰。” 毓秀歪上床时已生出几分睡意,姜汜叫人灭了寝宫的灯火,坐在床边等她入睡。 毓秀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走在一片桃花林中,有一株桃花开的分外鲜艳可爱,树下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一身白衣飘飘,恍若仙人。 毓秀马上就要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手上却轻轻一痛,耳边响起姜汜的声音。 “四更了。” 毓秀揉着眼坐起身,任宫人扶她洁面换衣。 姜汜也回宫去梳洗,路过东宫时,竟瞥见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落了一地的桃花瓣。 现下还是早春,柳芽都没抽一支,这桃花开的蹊跷,却也开的讨喜,姜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吩咐身边的侍子给毓秀报喜。 侍子来通报时,毓秀正穿好朝服预备梳头,听到桃花开的消息,想起昨晚的梦境,心中一惊一喜,不管不顾地就跑了出去。 她在前头冲,后面跟着一大堆宫人扯礼服后摆,大家乌泱泱地往东宫跑。 毓秀封府之后,东宫就空出来了,那之前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东宫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桃花,那是她父亲从南瑜王府里移栽过来的,桃树逾经千里不枯,清明栽种,当晚就开花,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9 毓秀是夏日出生,她出生时,桃花竟又匆匆开了一季,宫里的人都啧啧称奇。 自栽种之后,桃树不按时令开花的,这是第二次。 毓秀来到东宫,守宫的宫人正提着木桶给树浇水,看到皇上驾到,一个个忙都跪了,连声恭贺陛下大喜。 毓秀走到桃树前抚上花枝,儿时的记忆涌上脑海,一时百感交集,眼睛都有些湿润。 她在东宫住了十几年,来看她的人却少得可怜;灵犀本就对她有所忌惮,轻易是不肯上门的;明哲弦的后宫,甚至欧阳驰本人,也为避嫌躲的远远的;与她最为交厚的华砚,也因为身份的缘故不敢贸然来她寝宫,姜郁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年,陪伴毓秀度过无数日月的,就只有这一株桃花。在她出宫封府之后,也会时时回来看它,在每年春天桃树开花时,回宫小住。 毓秀登基之后,太妃曾提议将桃花移栽到金麟殿,被她婉言回绝了,她怕过程中出现什么差错,弄死了这颗树。 东宫与金麟殿不算远,只要走上几步路,想见还是能见的,这就够了。 毓秀正伤情,侍子就吞吞吐吐地开口,“皇上,时辰不早,若不速速回金麟殿梳头,恐怕误了大婚的吉时。” 毓秀折下一根花枝,举在手里往回跑,后头的人端着袍子角跟着狂奔,场面甚为壮观。 早已预备妥当的灵犀在去金麟殿的路上看到这一幕,嘴角笑的弯弯的;她身边的美貌侍子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引得灵犀越发欢心愉悦。 西琳皇宫代代女主,身边服侍的大多都是年轻俊美的男子,这些奉茶伺墨的近侍,不比寻常劳作的宫人,须得是年方十六到二十五岁,考过生员的读书人,即使非官宦人家的公子,也要出身清白,品才皆优。 侍子一朝入宫,得女主赏识收为内院,或破格放官的大有人在,自古出身非王侯府第的秀才,以入宫选侍为前途的并非少数。 灵犀身边的美侍名叫云泉,孝献十七年选入宫,被灵犀求来身边做了心腹。 灵犀想着毓秀一时半会也准备不好,就领着一众随从绕了一圈御花园,又逛了一趟东宫看了早开的桃花,才移步奔金麟殿而来。 她到时,姜汜已恭候在外,两个人客气地寒暄几句就没了话。 毓秀整容精装,冠上九瑠冕,大功告成。 女皇大婚,帝后均着大红,姜汜与灵犀等到毓秀走出宫门,呼吸都是一紧,两人呆呆看了一会,才屈膝跪拜,奏曰“恭贺皇上大喜”。 “太妃与公主平身。” 毓秀脸上着浓妆,只含着一丝浅笑,更衬得她整个人帝王威严。 若不是她胸前别着一朵不伦不类的粉红桃花。 姜汜蹙起眉头,轻声奏道,“今日场面隆重,陛下身上穿的非绸则缎,佩戴的也尽是金银珠玉,画蛇添足戴一朵桃花,是否不和体面?” 都用上“画蛇添足”这么盖棺定论的词了,还问什么“是否”? 灵犀弯眉笑道,“皇姐从来特立独行,今天她大喜之日,顺遂她心意也没有什么不好。” 姜汜深吸一口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再劝的话咽回肚子里,眼看毓秀一脸坚定,他就明白无论他再怎么说也是徒劳。 灵犀与姜汜笑着对视一眼,归位站在她身后,三人在浩浩荡荡的仪仗跟随下前往天合殿。 君臣摆好站位,礼炮鸣响,乐声齐奏,毓秀站在正中,一颗心犹如鼓鸣。 她之前没料到自己会如此慌张,比登基大典要恐怖五倍十倍的慌张。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这些词到了今天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向她走来的是他的结发夫君,道理上要一辈子站在她身边的人。 想到这,毓秀又有些自暴自弃,她和姜郁哪里有一辈子,她从下封后诏书的时候就在心里做了决定,等自己羽翼丰满之后就放他自由。 灵犀的一纸奏疏,看似成人之美,实则把她推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底洞。 毓秀回头看了灵犀一眼,灵犀笑着对她眨眨眼,像是在安慰她不要紧张。 毓秀又觉得那些所谓的阴谋论都是她自己多心,灵犀明明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天真可爱,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的城府心机。 天光大亮,太阳渐渐透出热耀的雏形。 毓秀站在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看着他的皇后在欢鼓庆乐中向她走来,殿下百官叩首,呼声震天,她的耳里却静默一片,眼里也只有姜郁红袍金冠的身影。 一步步,一阶阶,越来越近。 等他的脸终于在她眼前清晰,毓秀却突然喘不过气来,厚重的喜服与冠冕似千斤禁锢,姜郁冷漠疏离的表情更像直冲她射来的利箭。 毓秀明知她该对姜郁伸出手,却在他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裹足不前。她很怕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更怕他的眼睛会越过她去寻找灵犀的视线。 姜郁走上高台,没等到毓秀伸手,清冷的面容终于现出一丝波澜。 姜汜的笑容僵在脸上,灵犀也有一瞬皱了眉头,毓秀却只是傻傻地看着姜郁发呆。 姜郁犹豫着向毓秀伸出手,毓秀的身子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也不能动。 初春的天气还带着冬末的寒冷,毓秀眼前却闪过灼眼的光晕。 昨晚滴水未进,睡眠不足,又惊惶过度,她整个人都不太好,昏昏沉沉只想往下倒。 姜汜想冲过去扶住她的瞬间,毓秀胸口的桃花碎成无数桃花瓣,围着她风舞打转。 她的四肢虽然还轻飘飘的,却像被一股力量稳稳支撑;阶下跪拜的臣子看到女皇身周桃花飞舞的盛景,无一不高呼天象,啧啧称奇。 毓秀从惊慌失措恢复到泰然姿态,笑着迎上前扶住姜郁伸收两难的手,相携而行,行拜天拜地的大婚礼。 毓秀不再担心姜郁眼里没有他,从始至终,她的眼中也没有姜郁。 姜郁瞥到满是云淡风轻的毓秀,在之后与灵犀无意间的对视中,脸色惨白。 拜礼毕,帝后双双登上金波玉龙撵游街往天坛去。 姜郁虽然紧紧靠在她身边,毓秀也感觉得到他从里到外散发出的寒。 他的一双眸子沉静的像澈蓝的湖水,整个人像被喜服包裹的一块冰。 姜郁向来不爱张扬,穿衣也都选黑白灰,着青戴绿都少有,更遑论如此张扬的大红。 极致的红与极致的蓝极致地冲突,引得毓秀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姜郁知道毓秀在偷看他,却故作冷淡不想理会,他还在介意她没在第一时间对他伸出手。 毓秀被桃花盈身的乱象,更让他心塞不已,她果然如神算所说,命犯桃花,注定移情。思及当年神算为他占卜的姻缘命数,姜郁从头到脚都像被针扎一样不自在。 帝后在山呼海啸中祭天回来,又马上赶赴荣华的大婚宴。 西琳皇族零落,宴席各主位坐的都是豪门权贵的亲族家眷与各州各部封疆大吏及部落首领的使节,大婚宴虽比不得登基大典之后的豪宴奢华,来道贺的人也挤满了整个地和殿。 正北一席只有四个人:毓秀与姜郁坐在正中,帝后下首分别是姜汜与灵犀。 左右相分坐东西首席,两人之后是博文伯,九宫侯,神威将军,定远将军,以及六部要员。 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带着一二亲眷现身婚宴,众人两行排开,一时觥筹交错,比白日里百官跪拜的场面还要壮观。 左相之右是其三子凌音,右相下首是他嫡长子姜聪,博文伯无子,带的是幺女舒雅,九宫侯身边相陪的是他四子洛琦,神威将军旁自然是华砚,定远将军年纪尚轻,子嗣皆年幼,领来赴宴的是其二弟纪诗。 看着满堂妙龄美男,毓秀已经意识到一场选妃大战一触即发,今日她才大婚,公侯权贵们就等不及要把自家子弟塞进她的后宫做联姻巩固。 从左相开始,朝臣依次向帝后敬酒,毓秀与姜郁喝过一杯又一杯,都有些受不住,姜汜看着不忍,就起身到毓秀身边代她行酒。 过不多时,姜郁也喝得两颊发红,灵犀走到堂中,高声笑一句,“我替皇后。” 举座哗然。 下头端杯把盏的臣子把举出去的杯子又收了一半回来,僵在空中不上不下。 毓秀尴尬不已,扭头偷瞄了一眼姜郁,他面上竟没有半点难堪。 华砚坐在下头看着毓秀,感同身受,也染上了一点伤神失意。 毓秀与华砚默然对视,两皆哀叹,直到她感受到姜郁冰冷的视线,才不得不把目光从华砚身上收回来,对下头的一干众人强笑道,“既然公主有这个雅量,就劳烦公主代皇后行酒。”(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1 公主替皇后行酒的事皇上都不介意,冰封的场面应时而解,朝臣又纷纷举起酒杯,敬亲自到下头来走动的公主。 姜郁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跟随灵犀,毓秀心里一阵酸一阵苦,面上还得保持宽和淡然的风度。 朝臣敬完一轮酒,灵犀已微醺,脸颊红红,飘然回座。 左相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凌公子端起酒杯走上主席,躬身在帝后面前行了跪拜礼。 凌音虽是相爷公子,却在举业上无所建树,身上并无官衔,此刻贸然敬酒实在唐突不合礼仪,毓秀碍于左相的情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家公子大多如华砚一般谨慎淡然,相比之下,姜郁太过清高,凌音又张扬浮华,他为人虽没有败坏德行的大劣,所谓的风流韵事却一早就在京城内外传遍。 凌音从小就对读书兴致寥寥,心思都在舞弄音律上头,一把琴弹的登峰造极,连北琼与南瑜的国手也不远万里来西琳同他切磋请教。 家中虽三番四次为凌音安排差事,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他本人早就放话要入宫侍奉君王,左相巴不得家里有一个儿子深明大义,不但不反对,还推波助澜,当初更是咬着牙要与姜家争皇后之位。 可惜姜家有右相出面,太妃坐镇,又有公主的上书陈情,再加上全天下都知道毓秀对姜郁的心意,左相这一仗输的好不凄惨。 时不利兮骓不逝,当不成皇后还当不成皇贵妃吗? 孝献帝那会,明明也是皇贵妃比较受宠的。 姜郁与灵犀才联手演了一场余情未了让毓秀下不来台,凌音就挺身而出,玩了一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毓秀的郁闷竟被凌音不合时宜的一杯敬酒凉凉纾解了,她一边与凌音碰杯,一边打量这风流公子。 越看越心惊。 凌音的一双碧眼比妖艳妩媚的女子还要夺人心魄,眉毛常挑着,脸上的笑有三分古灵精怪,三分愤世嫉俗,其余的四分却温柔入骨,当真是祸国殃民的长相。 毓秀发呆的样子引得凌音越发开怀,他又大胆上前一步,手支龙桌把脸凑近毓秀。 毓秀与凌音对饮时已起身站立,被凌音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差点没跌回龙椅。 姜郁寒着脸冷冷看凌音,目光比飞刀还锋利。 灵犀笑眯眯地看热闹,姜汜心里着急又不好出面,毓秀稳了稳心神,亲自端起酒壶为凌音满上一杯,想不着痕迹地把他打发下去。 凌音拱手接过酒杯,眨着眼对毓秀笑道,“今日是陛下大婚,却与臣两番对饮,皇恩浩荡,不甚惶恐,来日若臣也有幸入宫,再请陛下同饮第三杯。” 这话像是只对着毓秀说,声量却控制在一旁的姜郁也能一字不漏地听到;新皇后凤座还没坐热,就受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挤兑,脸色越发不好看。 毓秀本就不安,这一下子更忐忑,早时姜郁就对她在大婚典礼时的表现不甚满意,如今被凌音阴差阳错地一闹,他恐怕又要把帐算在她头上。 凌音前脚刚走,九宫侯就指使儿子跟上来。 洛琦从小就长的高,如今更挺拔的像根竹竿,个子比姜郁还要高出半个头,毓秀要仰着脖子才看得到他头上的银麒冠。 洛四公子为人严谨,常年不苟言笑,一双银眸无悲无喜,不含情不隐韵,单单只昭显一个正字;相比华砚的淡然,姜郁的凌寒,他更多了几分刻板,就算受父命到皇帝陛下面前找存在感,也把献殷勤这等事做的循规蹈矩,别说像凌音一般逾矩*,他竟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九宫侯在下头深恨其不争,摩拳擦掌自己上了来,对毓秀笑道,“犬子被陛下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却还念念不能相忘,这些年他都盼着能入宫服侍皇上。” 姜郁脸上的阴霾因为听到好笑的事消散了些,太妃忍俊不禁,灵犀更是不管不顾就笑出声。 毓秀也不知该哭该笑,底下一双双眼睛看着,没有一个人看出洛琦对她有什么心心念念不能相忘之情,那榆木疙瘩胸前就差挂一块“我是被迫”的牌子,亏得九宫侯一把年纪了还能扯出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善意谎言。 平心而论,毓秀的确是拒绝过洛琦两次,第一次是没选他做侍读,第二次是没选他做皇后,可洛琦上来敬酒的时候脸上明明没有一点悲愁怨恨的表情,反倒沉静的巴不得毓秀不看他一眼。 直到九宫侯风风火火地上来说了这几句话,才彻底弄丢了自家儿子的斯文,洛琦当场变的像个被摆弄的木偶,手脚也不似之前利落。 原本一个无欲无求的好儿郎,愣是被打造成深闺怨公子的形象,毓秀都为他抱不平。 洛琦还没敬完酒,博文伯就扯着自家女儿风风火火地冲到毓秀面前。 九宫侯和博文伯是老冤家,两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斗,一有机会就互相拆台,乐此不疲。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姜郁虽然没有回看她,心里却也是一样的疑惑,人家带儿子来献宝情有可原,博文伯带女儿来是打什么算盘? “小女自幼就对陛下十分仰慕,想与皇上做个知己。” 听这意思,是奔着结交闺中密友来的? 舒雅面容姣好,静则娴雅,当真人如其名,是个温顺美丽的大家闺秀,毓秀一见她就爱她容貌风度,与她把盏时笑容也更灿烂了些,本还想说几句客套话感谢博文伯的好意,伯爵接下去说的话却让她差点没把才吃的酒尽数喷出来。 “来日选妃,望陛下不要嫌弃静雅是女儿身,只念她容貌才华,一视同仁才好。” 姜郁脸上抽出一丝玩味,太妃已掩面,灵犀看着自家姑姑义正言辞的姿态,忍不住只想笑。 毓秀越发哭笑不得,是她选妃又不是朝廷举贤,女儿家入得了朝入不了宫啊。 洛琦与舒雅被挤在自家父母中间,一个搓手跺脚不自在,一个羞的满面通红,二人心里都深恨其高堂家严不争。 博文伯是已故廉皇后的亲姐,毓秀不好不给她几分颜面,“伯爵年少成名,是我西琳第一才女,静雅风华非比常人,若有一日她能继承伯爵的衣钵,岂不……” 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博文伯粗暴打断,“我家五个女儿个个是才女,用不着她继承衣钵,是我命不好生不出儿子,还望皇上体谅我一片苦心。” 不等毓秀开口,九宫侯已在旁冷笑,“生不出儿子就拿女儿充数,伯爵太孟浪了吧?你当皇上是什么,随手就这么打发?你女儿与皇上能生的出皇嗣吗?” 博文伯受了讥讽,脸黑成了锅底,“你儿子多有什么了不起?像老四这么个寡言少语的傻大个,整日里只知道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来下去,你送进宫去给皇上添堵?” 老冤家开足火力,当堂对峙,争的好不热闹,洛琦脑门冒了冷汗,舒雅更是要把手里的手绢扭碎,满堂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思,一时竟无一人出来解劝。 二人你来我往八百回合,洛琦与舒雅的身子都僵硬了,才有英豪大义凌然救人于水火。 右相看足了戏,做和事老把闹场的都请了回去,“酒就敬到这,散了散了。” 可怜定远将军还来不及出头,机会就被断的干干净净,那名叫纪诗的美人一身手段无处展示,坐在下头眼里冒火。 毓秀看在眼里,与华砚相视而笑,对面展颜。 姜郁见二人神交,才缓和的冷脸又冻了霜。 华砚朝毓秀努努嘴,正做着小动作,神威将军就在他身边开腔说了句,“犬子陪伴陛下多年,不能同皇上结发,心神俱伤,哀毁骨立。今日为贺皇上大喜,特别要为皇上吹奏一曲。” 华砚自以为把情绪掩饰的很好,却还是被她老娘看出端倪,好在他的秘密藏的牢靠,不止她老娘不知道,在场的没人能想到。 其实是华砚自以为是,席间有一个人已经把他看透了,还对他生起了盘算。 盘算华砚的何止一人,姜汜也对他生出几分担忧,毓秀与华砚的感情与之前那些粉墨登台的公子小姐毕竟不同,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毓秀又曾竭尽全力为华砚争取过皇后之位,此一番若华砚表现的动容煽情,毓秀不可能无动于衷。 灵犀好整以暇,她从来都认定毓秀心中真正喜欢的是华砚,只因对姜郁雾里看花求而不得,才误入歧途。 神威将军话音刚落,姜郁的牙关就咬紧了,扭头瞪着毓秀,直等她发话。 毓秀被神威将军闪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陷入两难之境。 华砚善箫,若独奏,婉转舒缓之意太过浓厚,与今日的喜庆气氛不甚相容;谢绝神威将军的好意无异于对股肱重臣正面打脸,可要是她一口应承下来,又要冒着让老友出丑的危险。(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2 从那以后,毓秀没有时间顾念儿女情爱,未免再出乱子,不等姜郁躲她,她都会先躲着姜郁,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的劣迹在朝野内外风传,这些年旁人开她玩笑十有*是要拿锦鲤池说事的。听多一次,她就在心里骂自己一次,恨不得时光倒转,或者从哪找一颗后悔丸。 时过境迁,虽然毓秀对姜郁的心意没有改变,跳湖事件之后,他们两个却没有了交集,就算熬到今日牵手成婚,也还不曾打破三年的寒冰,轻轻松松地交谈。 毓秀是不好意思,姜郁却是懒得理,要不是为了姜家,只怕打死他他都不愿意进这个洞房。 诺大个金麟殿,入目都是红,龙床被花生桂圆莲子洒满了,闹洞房的走了,宫人们为二人卸了冠冕,脱了外袍,纷纷退出去,空荡荡的皇寝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毓秀坐立不安,姜郁却十分淡然,款款在桌前坐了,慢饮了一杯茶。 毓秀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郁,恨不得把他喝茶的动作在脑子里分毫不差地描摹一遍;刚才被人团团围着饮交杯酒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个无喜无悲的表情。 毓秀一开始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姜郁会主动跟她说话,等来等去,他非但没看她一眼,还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毓秀抚抚胸口,越发想吐,一晚上喝了太多酒,吃下去的东西都跟着一个劲地往上顶,刚才他们缠着手臂对饮的时候,她就强忍着恶心的冲动,脸色恐怕比姜郁还不良好。 毓秀耐着性子看姜郁连喝了三杯茶,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发花,她也想跑去倒杯茶解酒,可惜姜郁霸占了桌子,她要是贸然过去,恐怕会被嫌弃自作多情套近乎。 姜郁不是打算就这么一坐坐一晚上吧。 就他讨厌她的程度来说,他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毓秀昨晚一夜未眠,今天又奔波了一整天,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说话肯定是不可能了,连求她的皇后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毓秀一声哀叹,将插着桃花枝的白玉瓶挪到龙床上,扫了扫金丝锦被上的各色干果,身子一歪躺下去。 兴许是桃花香的太沁人,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她就睡了过去。合眼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姜郁攥着手里的茶杯,抬眼看了她。 毓秀是生生被硌醒的,她睁眼的时候天只是微亮,才翻个身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眼的却是一张沉如秋水的面容。 她本以为姜郁宁肯死也不愿跟她同睡一张床,看他昨晚那架势,分明是准备坐在桌前喝一晚上的茶,怎么喝着喝着喝到龙床上来了,还睡得这么理所应当。 要不是姜郁的眉头微蹙着,毓秀简直要怀疑他正在做什么好梦。 姜郁脸上的表情有些紧,身子却十分放松,放松到不像正睡在别人床上,只管把龙榻压得理所应当,不但脱得只剩中衣,就连束着的头发都解开了,他身下什么果子都没有,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东西都扔到她这边来了。龙床这么大,外头的一半他却碰都不碰,硬生生睡在正中间,把毓秀困在里头,挤的连翻身都翻不好。 亏得他们两个睡相都很好,否则这一晚上肯定要打的鼻青脸肿。 相比姜郁,毓秀就有些凄惨,大婚服只脱了外袍,衣裙还紧紧箍在身上,勒得腰疼胸闷透不过气,发髻睡的乱七八糟,龙簪掉落一床;摸摸下巴,还有干干的口水印,脸上的胭脂水粉也都和成一坨泥。 一想到姜郁醒过来会看见她这么个惨象,毓秀就连一丁点困意也没有了,支着胳膊站起身,提了裙子想悄无声息地越过姜郁下床。 谁知她抬腿的一瞬间,姜郁翻了个身,正撞到她悬在空中的腿,毓秀被厚重的婚服扯的失去平衡,一个跟头扑在龙床上,横横压上姜郁。 毓秀都替姜郁疼,他却连叫都没叫一声,人自然是醒了,却只是撑起身子去看落在他腿上的是什么。 毓秀恨不得就地在龙床上挖个地洞,她身子还倒在他腿上,装死是不可能了,只能连滚带爬地起身,掩面往地下去。 姜郁带着不小的起床气,板着脸把腿一通好揉,身子一歪又躺下了。 等他整个人翻身向里,毓秀才长舒一口气,蹑手蹑脚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打湿手绢擦去脸上的脂粉。 毓秀手脚冰凉,身上也有点发冷,才走到门口往外一探身子,值夜的嬷嬷就对她屈身行礼,“皇上,怎么起的这么早?” 西琳皇宫代代女主,未免后宫发生秽乱之事,服役当差的几乎没有年轻女子,须是年过四十的妈妈才能入宫。 毓秀对值夜的嬷嬷叫平身,“预备些洗脸的热水,换穿的里衣,我身上的这件实在不舒服。” 嬷嬷领命去了,不一会就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又回了来。 两个内侍一个端着脸盆,一个端着漱口水,后头跟着两个嬷嬷,一个预备帮她换装,一个预备帮她梳妆。 毓秀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指床上的姜郁;四人心领神会,都踮着脚尖不出声响。 两个内侍伺候毓秀洗脸漱口,正准备换装,姜郁就在龙床上翻了个身。 毓秀吓得不敢动,四个宫人也都屏着呼吸生怕吵醒皇后。 可天不遂人愿,姜郁睫毛动了动,还是睁了眼。 毓秀的上衣脱了一半,正露着光光的肩膀。姜郁眯着眼撑起身,下地直奔她走过来。 不止毓秀心吊到了嗓子眼,嬷嬷内侍也吓得不轻,皇后的脸色不怎么好,不像是移步过来同皇上亲密的,似乎是不满意被吵醒打算兴师问罪的。 这两个人哪像是刚新婚的夫妻,明明比从前同窗时还透着几分陌生。 毓秀与姜郁你追我赶的事,宫里的人大多都知道,有些人羡慕姜郁得君心,有些人却为毓秀不值,也有很多人喜欢灵犀大过喜欢毓秀,免不了为姜郁和公主叫屈,怨恨毓秀夺人所爱。 毓秀原本以为姜郁是奔着她来的,谁想他绕过她直接走到端盆端盏的两个侍子面前,“服侍完了还不出去?” 二人对望一眼,都有些无措,巴巴眼看了看衣衫半退的毓秀,才知道皇后冷颜的缘由在哪里。 侍子们如履薄冰地退出门去,姜郁回身往床边走,经过毓秀时看见她下意识地把衣襟拉了拉,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对着他倒知道避嫌了,怎么在那些美貌的侍子面前,她脱衣服脱的那么自在呢? 姜郁躺回龙床,闭了半天眼也睡不着,又不想起身,就养神躺着。 毓秀换好了干净的里衣中衣,洗净脸,梳开头,又淡淡敷了一层芙蓉膏,终于浑身舒服。 伺候梳妆的嬷嬷笑道,“皇上这三日都不用早朝,不如多睡一会,奴婢们都在外头候着,起了身就使唤我们,要传膳也随时。” 毓秀点点头,想吩咐嬷嬷把龙床上的桂圆花生都收了,又怕扰了姜郁的清梦,就憋着什么都没说。 两个嬷嬷躬身退出去,毓秀坐在妆台前发了一会呆,想了想还是爬回龙床,躺到外头空着的半边床面。 她身下没有莲子也没有枣,只有软软的锦缎绸褥,要不是身上没有被子盖,绝对要比昨晚舒服太多了。 初春的天气还有一点寒,毓秀躺了一会就觉得浑身凉飕飕,几床被子都姜郁隔在里面,她怕大张旗鼓地扯铺盖又要惊动姜郁,就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正午,姜郁早就不在,毓秀身上盖着大红的龙凤锦被,包的手脚都暖暖的。 一想到被子兴许是姜郁为她盖的,她心里也暖起来。 守在屋里的内侍笑着问一句“皇上是否起身”,毓秀欢欢喜喜地穿衣梳妆,一边问内侍道,“皇后什么时候起的?” 侍子在想要不要把皇后起身后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多口舌,“皇后五更起身,已用过早膳,吩咐……在东宫院子里摆午膳。” 想必是姜郁知道东宫的桃花开了,才请她一起去赏花。 毓秀这么猜测,面上又多了几分欢喜,出门时红着脸又问,“是皇后为我盖的被子吗?” 侍子一愣,顺和的表情多了几分尴尬,吞吞吐吐低声道,“下士伺候皇后起身时,见皇上身上没盖被子,自作主张为皇上盖的……” 毓秀难堪的恨不得再跳一次锦鲤池,讪讪笑了几声就飞跑出门。 说话的内侍也没敢跟上去,使个眼色叫同僚伴驾。 他刚才不该实话实说的,让皇上难过真是罪过,转念又一想,不说实话就犯了欺君之罪,搞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3 毓秀赶到东宫的时候,又受了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姜郁的确正饮酒赏花,不过不是在等她,他身边陪着的是灵犀。 桃花树下的石桌上面摆着清淡小菜,碗筷杯盏却只有两副,人家一开始就没预备她的位置。 看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毓秀才知道姜郁哄人开心的本事这么高段,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好玩的事,灵犀被逗得一个劲笑,眉眼间都更有风采了。 他们两个没无聊到说笑她取乐吧? 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为了别人娱乐的笑柄,毓秀就忍不住转身要逃。 跟随毓秀来东宫的内侍好心解围,“酒菜是公主预备的,本是请皇上与皇后一起来赏花,皇上睡着,才没敢打扰。” 他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灵犀的呼声,“皇姐,我们正等你呐。” 这个等字用得好! 毓秀只能走过去迎上二人,她曾是东宫的主人,现在还是整个皇宫的主人,怎么反倒像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般,被冷落的浑身不自在。 毓秀落座时,灵犀高声吩咐添一副碗筷。 毓秀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饿了。他们两个明明都吃完了,难道是要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吃剩饭?就算把一桌子的菜都换成新的,被同桌人盯着吃饭的滋味也不会好。 毓秀身后的侍子见主子脸色不好,心里也有些不忍,就吩咐人将桌上的杯盘都撤了,泡一壶清茶,放几叠糕饼。 此举深得圣心,毓秀不自觉就回头对那侍子笑了一笑。 姜郁认出这男子就是早些时候瞪着眼看毓秀换装的宫人,当下又见他指手画脚在毓秀面前邀宠,忍不住露出掩饰不住的讥讽笑容。 灵犀也嘴不饶人,一边夸毓秀手下的人能干,一边又笑着要将那内侍讨到身边来。 服侍毓秀的人来来去去,她从来也记不住谁是谁,当下被灵犀要人,她心里面虽然不愿被她摆布,却又不好当面拂她的意思,就笑着问那侍子,“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被灵犀点名,那侍子也吃了一惊,心里着实做了一番挣扎,跟在皇上身边注定是出不了头了,可跟着公主搞不好会连性命也丢了,一抬头,瞧见灵犀身后的云泉凌如飞刀的眼色,他就吓的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都没有了。 “下士名叫梁岱。” 灵犀哈哈大笑,“粮袋?你爹娘恐怕是穷怕了,才给你起了这么个衣食无忧的名字。” 梁岱羞惭了脸色;毓秀推己及人,一点也笑不出来,“栋梁之梁,岱岳之岱?” 梁岱笑着点点头,毓秀一还一报,也笑了笑。 姜郁喝了一口茶,落杯时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灵犀一声轻哼,“我西琳国人,干嘛要取个北琼名山的名字?” “回公主话,下士双亲并非西琳人,原本是北琼人。” 灵犀一听就明白了,西琳的外籍人不能入朝为官,考取功名也止步于举人,能做上一任知县就不错了。如此一来,许多外籍生员就跑到宫廷侯府做侍从幕宾,前年还搞出了轰动京城的变法事件。 西琳法令,但凡别国移入的流民,三代之后才拿得到西琳的户籍,之前一概以外籍归拢。外籍的生员们不满意被差别对待,借大理寺卿之手上书请柬,请朝廷废除内籍外籍之分。 名震京华的大理寺卿身边有个外籍幕僚,二人私交甚笃,也难怪他为外籍生员请命。 发生游街事件时,毓秀刚做上监国,她心里很是同情那些士子,也有心想帮他们修改典法,可惜孝献帝雷霆手段,说一是一,不止将大理寺卿罚了半年俸禄,还革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生员功名,始作俑者打入刑部大牢,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亏得孝献帝对读书人有几分礼让之情,只吩咐将闹事的罪魁祸首关着,倒也没多难为他。 当初那人在勤政殿舌战群臣,慷慨陈词,纵使他的头发衣服都是脏的,也掩盖不住其灼灼风华。 他的容貌当真是绝色,虽然他的言行举止得体到不会给人以色惑人的错觉,可只要看着他,却还是会被他的俊秀仙姿所吸引。 毓秀还记得,那获罪的孝廉名叫陶菁。 灵犀在毓秀眼前挥手,打断她出神,“皇姐,梁岱我要了,你到底肯不肯割爱?” 毓秀轻咳一声,低头问跪着的侍子他愿不愿意去服侍公主。 梁岱心里早就有了决定,为了不让灵犀难看,故意做的犹豫不决,磨蹭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下士愿留在皇上身边。” 灵犀身边的人个个心机城府,张牙舞爪,他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 灵犀显然不高兴被拒绝,轻嗤一声道,“皇姐的人聪明伶俐,深通欲擒故纵之道,伯良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姜郁蓝眸一闪,没想到自己会被扯进话题中心。 毓秀望了姜郁一眼,心里无声哀叹,是他日子不好过,还是她日子不好过,有待定论。 梁岱恨不得长翅膀飞出东宫,得罪公主,恐怕日子不好过的人会是他。 果不其然,灵犀移步走到梁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顺手拔了他头上的银簪,“皇姐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倒忠心耿耿,等着瞧,你早晚是我的。” 毓秀偷眼看姜郁,姜郁的神情无比淡然,见灵犀调戏那可怜的侍子,嘴角还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浅笑。 毓秀心里一阵悲凉,她这辈子也别想得姜郁如此厚待,大婚晚宴上她只不过同华砚隔空一笑,姜郁就一脸鄙夷,人心真是个该死的东西。 毓秀一挥手救梁岱于水火,“你先回去吧。” 梁岱如蒙大赦,同公主说一声“告恕”,一溜烟跑了。 灵犀挑弯了眉,看向毓秀的目光也带着挑衅,“想不到皇姐对那小内侍还挺在意的。我只不过开个玩笑,你何必这么紧张。” 越辩解越糊涂,毓秀索性也不搭话,默默吃了几块糕饼,扭头赏花。 灵犀气恼毓秀的漠视,又不好发作,只能同姜郁说话;姜郁应答温柔,两人三言两语就把毓秀排挤到十里开外。 毓秀心里没趣,擦擦嘴站起身,走到桃花树旁轻轻抚了抚树干花枝,转身对二人笑道,“我先回去了。” 现在走还能保留几分优雅,再多留只怕更碍人眼。 毓秀步步沉稳,好不容易走到宫门,却被来人堵住去路。 姜汜也摆驾来逛东宫了。 “皇上赏完花了?” “太妃也有兴致?” “昨天看到桃花开,就想请皇上一同来赏,派人到你宫里,他们说你人已经来了,这就要走?” 毓秀笑道,“再呆一会也不要紧,这两年日日忙的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了三日空闲,反倒不知怎么打发,亏得太妃还记挂我。” 姜汜身后的侍子端着几样精致点心,毓秀一见就食欲大动,二人并肩又走回东宫。 他们走到院子时,好巧不巧撞见灵犀半弯着身子趴在姜郁耳边说悄悄话,姜郁的身子虽然是挺直的,却也没有刻意躲远避嫌,两个人贴在一起,十分暧昧。 姜汜本满面春风,看到这种情景,笑容当场冷在脸上。 毓秀虽有发怒的立场,却没有发怒的气场,她只是尴尬。昨天的大婚宴上,灵犀为姜郁挺身而出的壮举她都一笑而过了,这会两人手拉手看看美景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灵犀与姜郁终于看见去而复返的毓秀与面色深沉的姜汜,二人面上却没有半点被抓包的不自在,淡定自若分开来,行礼问太妃安。 姜汜拉毓秀同坐,四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皇后与公主的行为失当。 梁岱的替身也匆匆赶来了,正是先前让毓秀下不来台的那位豪杰。 毓秀瞧见他就想起自己彼时的窘态,脸也微微红起来。 灵犀眼尖,又偏偏多心,“皇姐怎么一副羞怯的模样?” 姜郁对这内侍盯着毓秀换衣服的事还耿耿于怀,现下听灵犀这么说,看他时竟比对待梁岱还多了几分不屑。 毓秀不知该怎么接话,难道要她实话实说在寝宫自作多情又碰了一鼻子灰的糗事? 灵犀见毓秀默默,笑容越发诡谲,“从前倒也没觉得,怎么现在一看,皇姐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俊俏?” 今天之前,毓秀连这些人姓氏名谁都不知道,除了吩咐他们做事,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哪里关心谁俊俏不俊俏,可要是违心地说服侍她的侍子们不俊俏,又有欲盖弥彰的意思,她只好出老招数装迟钝。 灵犀巧眉弯弯,才要再开口玩笑,却被姜汜插话打断,“皇上,灵犀公主已经十五岁了,按规矩是不是该出宫封府?”(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4 姜汜的提议虽合理,却不合情。 毓秀心里有点别扭,她封姜郁做皇后还不到一天,后脚就把灵犀公主打发出宫,明摆着是在这一对苦命鸳鸯身上再补一大棒,知情的恐怕都要说她心胸狭窄。 姜汜见毓秀苦着脸不应声,生怕她心软,“公主笄礼后出宫封府是规矩,皇上当年还是皇储时,也是十五岁就离了东宫,公主还未婚配,皇上该为公主的清誉着想。” 连公主的清誉这么严重的名头都找出来了,毓秀还怎么说不。 灵犀和姜郁言行举止亲密是从前就有的,毓秀却不相信他们会真的越雷池一步。 灵犀冷着脸不说话,姜郁却面无表情,毓秀看着他二人,含在嘴里的旨意一出口就变了模样,“离灵犀十六岁生日还有六个月,留她在宫里住一阵子也无妨,姐妹时常欢聚,也省得我寂寞。” 毓秀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就是,她这么安排的确有讨好灵犀和姜郁的意思。 她说话时还特别看了姜郁一眼,偏巧姜郁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比从前看她时又多停留了一些时刻。 毓秀还来不及参透姜郁眼神里要透露的情绪是什么,姜汜就语气沉沉地坚守立场,“皇上不日就要选妃,公主留在宫中不合体面。” 毓秀巴不得选妃的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等灵犀十六岁生日过了,再安排选妃也好。我与皇后才大婚,暂时还不想宫里有别的人。” 姜郁听到这话,又直直看了毓秀一眼。 灵犀却冷笑,“早选晚选一样要选,推延六个月,后宫还是会热闹起来,就算现在没有妃子,也有那群俊俏机灵的侍子,皇姐又何必故作姿态。” 毓秀心里这个怄,她一心想留灵犀在宫里多住几个月,灵犀非但不领情,还句句跟她对顶,她想成人之美都成不了。 “既然如此,就请太妃为公主置办出宫事宜,以一月为期入府安顿,公主府也不用特别修建,就用我空下来的那间府邸,需要添置什么,太妃酌情安排,节俭为宜,切勿铺张。” 姜汜才应一声是,毓秀就接着说了句,“办妥灵犀出宫之事,就请太妃着手为我安排选妃事宜。” 姜汜听毓秀话里带着愠怒,不敢多说什么,喏喏应了。 灵犀看了一眼姜郁,姜郁却没有看她,只略带吃惊地紧盯着毓秀,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 灵犀意识到自己惹了祸,态度也缓和了许多,“让我搬出宫倒没什么,可皇姐大婚一个月就选妃是不是太早了?按规矩要等上三个月才合适啊。” 晚选,她说她故作姿态,早选,她又说她不合规矩,她这个妹妹也管得太宽了。 毓秀难得冷笑,“皇妹也说后宫早晚会热闹起来,那不如就早点热闹起来,省得你说我故作姿态。皇后本就对我无情,我选不选妃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何况若不早选,左相与几位伯侯,怕是要在前朝时时给我难看。” 毓秀知道自己冲动了,“皇后对我无情”那一句,实在不合时宜,毓秀明知自己说重了,却并不后悔。 天下皆知的事,都碍着她的情面藏藏掩掩,还不如干脆扒出来一番晾晒。 灵犀被呛的说不出话;姜汜大气也不敢出,笑容僵硬的能夹碎核桃;姜郁低了头淡然饮茶,从头到尾再不看毓秀一眼,似乎他们说的事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场面一度成冰。 毓秀起身对姜汜笑道,“公主出宫之事与来日选妃之事,都托付给太妃了。朕还有奏章要看,先去勤政殿了。” 从前她对着姜汜与灵犀从不自称为朕,今日破天荒说了这个字,莫名神清气爽,往勤政殿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跟随她的侍子也一路笑不拢嘴,毓秀不经意间瞧见了,就好奇问他一句,“你笑什么?” 侍子倒也坦诚,“下士跟随皇上四年,头一回看到皇上在灵犀公主面前这么威风无惧。” 毓秀被他夸的有点尴尬,她在灵犀面前的确是有点抬不起头,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 灵犀是皇后生的公主,她是庶出的公主,嫡庶尊卑有别,毓秀从小就觉得她这个皇储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再加上灵犀父亲早亡,她做姐姐的难免谦让她一些,就算受了讥讽挤兑,大多能忍就忍。 至于第三,则是孝献帝对灵犀的偏爱。毓秀身为皇储,总觉得自己才华比不上灵犀,让母亲失望了心里常常惭愧。 还有个致命的第四,就是姜郁。 毓秀小时候不懂事,对姜郁抱过痴心妄想,直到锦鲤池事件,她才将一片痴心收敛了。 人都说是华砚一巴掌把她打醒了,殊不知,却是孝献帝对她说的一席话把她骂醒了。 明哲弦的原话是“姜郁的心与这天下,你只能要一样。” 毓秀不知所谓,答话却毅然决然,“我要姜郁的心。” 明哲弦望着女儿,表情满是怜悯,“你若不要这天下,就算得到姜郁的心,也得不到他的人。” 毓秀那时还不懂她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明哲弦也只有叹气的份,亏她学了那么多年为君之道,心机却比不上灵犀,她今后的帝王之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明哲弦心里盼望有个人能实实在在地辅佐毓秀,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姜郁;华砚虽好,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 陪在毓秀身边的人,对她若无男女之情,怎么说也有点不牢靠。 就像她与姜汜。 她在位时,姜汜的一点私心还无伤大雅,就怕她退位之后,他的私心会变成食梁之虫,倾倒大厦。 为防患于未然,明哲弦只能在自己女儿身上下功夫,“天下要不要不是你选的,是我选的,我传位给你,西琳的臣民就是你肩上的重担,不是你想卸就能卸的。从今以后,不许再看姜郁一眼,不许再跟姜郁说一句话,他不是你求得来的,他要你他就是你的,他不要你你拿天下换也换不来。” 事到如今再想起明哲弦说的这番话,毓秀还是一头雾水,姜郁虽然成了她的皇后,却半点不是她的,心不是,人也不是,只有个空空的名分同她有点勾连,可就连这么点勾连,却也没能让他与灵犀知情避嫌。 想到这,毓秀的眉目间又有点紧,侍子眼看着她变了脸色,一颗心也跟着忐忑不安,“是下士失言,皇上恕罪。” 毓秀被侍子一句话叫回魂,“不管你的事,刚才你说你跟了我四年,已经有那么久了吗?” 侍子笑道,“下士一入宫就被分配到东宫服侍,皇上在公主府那两年,下士也长伴圣驾左右。” 他常伴圣驾左右,她都没什么印象,是该说他们这些人存在感低,还是她这个上位太过粗心。 毓秀绞尽脑汁想了想,眼前这一位好像的确给她端了许多年的洗脸盆。 端茶倒水传膳磨墨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看着只是眼熟,根本叫不上名字,因为平日里吩咐他们做事压根也不需要叫名字。 灵犀同她的侍子都交情挺好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叫云泉的,她走到哪都带在身边。 毓秀心里有小小的愧疚,对一个跟了她四年的人,连名字都没记清楚,她的确算不得好主子。 “你叫什么?” 她问话时都不敢正眼看人,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埋怨。 “下士名叫步尧。” 梁岱,步尧,她身边的人名字怎么都稀奇古怪的,难怪灵犀会笑。 步尧见主子面有笑意,就猜到主子想什么,不觉中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笑到勤政殿,直到毓秀看到桌上那两叠厚厚的奏章才笑不出来了。 近来她都在忙大婚的事,朝政难免有积压,虽然是身不由已,毓秀却很愧疚,二话不说就用功起来。 但凡有递折子资格的官员,不管是朝中的还是地方的,无一遗漏都上书恭贺女皇大喜,有的纯粹是为了道贺,有的却还长篇大论掺杂重要的事说,毓秀看着看着就花了眼,恨不得有个人能替她把折子里有用的都挑出来。 直到殿里掌灯,毓秀才意识到入夜了,就胡乱在勤政殿用饭。正吃着,梁岱来请,说皇后在金麟殿备了晚膳等皇上回去。 毓秀已吃的半饱,不想跑来跑去,何况她心里还存着忌讳,就顺势吩咐一句,“请皇后与公主自行用膳,不用等我。” 梁岱苦着脸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等人的只有皇后没有公主,一抬头瞧见步尧摇头的动作,就把话都咽了,默默退出殿外。 喝过茶,毓秀又看了一会奏折,眼睛被烛火灼的生疼,一边叹气,一边揉眼,正想要不要明天继续,步尧就躬身说了句,“下士为皇上念。”(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5 从前也常常有人为毓秀念折子,那时是因为她刚当上监国还未定性,躲懒贪玩。 曾几何时,毓秀看到臣子上的奏章与母亲的朱批就觉得头疼,如遇洪水猛兽一般躲避不及,她一开始明明是被迫学习政事,却也渐渐找到方向,两年间不知不觉就对天下事都了如指掌。 刚登基后的那段时间,毓秀一批折子手就会抖,抖来抖去习惯了,才知道执掌天下原本也没那么可怕。 唯一的不妥是她与母亲的行事风格不甚相同,明哲弦直来直往,不走弯路,毓秀为人却宽和求全,一句“行不通”就能拒绝的条陈建议,她却常常要花心思找些体面的粉饰。 朝臣们在明哲弦当政的时候压抑惯了,好不容易轮到性子软的君王,一个个放开了把积年的流弊都上书表奏,连往常不敢说话的缄臣也争着直抒胸臆。 毓秀的情绪很复杂,她一方面觉得下头的人说实话很好,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威严不够。 君臣权利失衡不只是预感,果然在大婚宴上权贵就携家眷上演了一出群魔乱舞,看似和乐融融,实则挑战君威。 毓秀走神时,步尧正念着一封贺书,他眼看着主子目光失焦,就适时放慢了语速。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和,毓秀却开始眼皮打架,本想趴在桌子上歇歇眼睛,可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姜郁踩着月华来勤政殿时,正撞见步尧轻手轻脚地给毓秀披外袍,想到早上也是这人谄媚,他心里就一阵不自在。 步尧等见到姜郁纷纷跪拜,姜郁却并不叫平身,他心里斗争着要不要叫醒毓秀,挣扎到最后还是算了,转身自回金麟殿。 毓秀醒来时夜已深,勤政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步尧一直守在旁边,连个瞌睡都没打。 毓秀站起身活动睡麻的腿脚,咕哝着吩咐,“夜深了,就在偏殿为我准备床铺吧。” 步尧低头道,“帝后只有三日婚房之享,皇上若歇在勤政殿,于皇后颜面有损。三日后皇后就搬去永乐宫了,陛下要独处,也熬过这几天。” 毓秀脸都紫了,连下头的人都看出她是在熬了。 其实之前她没想这么多,更深露重,她又疲惫困顿,只想早点上床睡个好觉,可步尧说的句句在理,她也不得不妥协。 毓秀一声长叹,摆驾回金麟殿。 到金麟殿后,步尧就和换班的内侍交接了。 毓秀蹑手蹑脚走进寝殿,见姜郁躺在床上像是睡熟了,她怕吵醒他,就去偏殿洗漱换装。 再进正寝时,她又命人将屋里的灯灭了两盏。 今天比昨天好得多,龙床上也不挤得慌,也不硌得慌,身上也有被子盖,毓秀却偏偏瞪着眼睡不着。 大概是在勤政殿睡了一觉睡出精神了。 她还记得迷糊中听步尧念了一封左相与大理寺卿联名上书的折子。 折子的内容,似乎是在求情,请她赦免当初以下犯上,因变法事件受牵连的士子生员,尤其是关在牢里不见天日的陶孝廉。 毓秀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就有心将那人放出牢狱,提议一出,却遭到以右相为首的权贵众臣的极力反对,毕竟挑战皇权律法的刑囚与寻常案犯不同,按理是赦免不了的。 女皇大婚再赦天下,大理寺卿为陶菁求情情有可原,可他竟能拉动左相同他联名,本事也是不小。 左相虽位高,手中握有的权利却远远不及右相,行事常中庸求全,不肯轻易得罪人。 毓秀是登基前一天才知道,左相手里竟执掌着一枚她母上的九龙图章,凌寒香对她母亲无疑是忠心耿耿,对她态度如何,至今还不明朗。 现下的朝局看似一滩静水,实则暗潮汹涌,关系错综复杂。毓秀登基之后,很想找个机会试一试左相的立场,没想到大理寺卿行动比她还要快一步。 叹息罢,毓秀轻轻翻了个身,翻了一半就听到姜郁的沉声,“皇上为国事忧心?”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时隔三年,姜郁居然会主动跟她说话。 惊喜之余,她又淡淡失落,姜郁从来都直呼灵犀名字,却称呼她为皇上,既然他为他们的关系做了一个定位,她也只能遵循规则。 “吵醒皇后了吗?” 姜郁沉默了好一会才答了句,“臣一直都没睡着。” 毓秀脑子里乱乱的不知怎么接话,想了半天才讪笑一声,“金麟殿住的不舒服吧,过了这三日皇后就搬到自己宫中了,不必再事事掣肘。” 姜郁沉默着不接话,毓秀讨了个没趣,失落一瞬就过了,转而又去想怎么平滑处置陶菁的事。 她才在心里做了决定,姜郁就又发声,“皇上在想什么?” 这…… 她想的事牵扯到右相,没法实话实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皇后从前有什么志愿没有?” “皇上何出此言?” “就是想同你说说话,我们从前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寥寥几次交往也只是我在犯傻,我过去给皇后带来的难堪,你只当我年少无知。” 姜郁闻言,又沉默了。 毓秀讪笑着说了句,“我知道皇后入宫是迫于家族的压力,并非你本愿,你好歹忍个两三年,多则六七年,等我有说一不二的一天,皇后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帮你实现。” 姜郁的嗓音悲凉低沉,如同他吹的埙,含着莫名的沧桑之感,“皇上所谓的帮我实现心愿,是什么意思?” “嫡庶之分,我也深为痛恨,皇后身为庶子,不能继承家业,又不能同所爱朝朝暮暮,我要是你,心里也必定都是苦。白日里的话是我说重了,皇后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好。” “皇上言重了。” 他嘴上说“言重”,语气里却带着隐隐的怒气。 毓秀再接再厉地表明心迹,“只待来日,皇后若还是想同公主在一起,我会竭尽所能成全你们。再不然,你想入朝为官也好。当初在南书房你的功课就是最好的,就算日后不借助家族之力,也有位极人臣的一日。” 毓秀掏心掏肺,本以为姜郁会有一丝动容,等来等去,那边却还是一片沉静。 姜郁不会是怕她心塞才故作矜持吧。 那他还真是多虑了,想笑就笑啊,她也会跟着笑的。 半晌,姜郁才终于开口,“皇上还在为华砚的事耿耿于怀?” 哪跟哪? 关华砚什么事? 这下轮到毓秀不知怎么接话了。 姜郁冷笑着又解释了一句,“皇上就那么想华砚做你的皇后?” 毓秀这才明白姜郁在说什么。 “华砚是母亲选的人,他这辈子注定栽在我手里,我是真心不想再害别人,但愿入宫的人都能得偿所愿,不要被我耽误了才好。” 姜郁听毓秀提到明哲弦,骨头里就生出一丝寒,他到现在还记得,年仅十二岁的自己被女皇召见时,她说的那一番改变他一生的话。 毓秀每说一句话,就斟酌一下用词,生怕有什么棱棱角角触及到姜郁的敏感,“从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皇帝的婚事就是西琳的国事,母亲当年不能免俗,我又凭什么以为我可以。姨母倒是个有始有终的痴心人,可她最后却被自己喜欢的人算计的不得善终。” 姜郁心中一惊,“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秀口气淡然,“上一辈的事,我本来也没有评论的立场,当年的谁是谁非其实一点也不难猜,我们后来人要从中汲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姜郁错以为毓秀言有深意,心里一阵紧一阵麻,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心虚,后背还是浮了一层冷汗。 他从前面对毓秀的时候还游刃有余,直到三年前的锦鲤池事件,他们的关系才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特别是毓秀担任监国之后,变化更是一日胜似一日,她其实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天真率性的孩子。 毓秀说完话就犯了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姜郁鼓起勇气再开口,却没得到半点回应,他支起身子看了一眼毓秀,胸中一阵憋闷,禁不住在牢笼一般的龙凤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看来今晚同昨晚一样,又要一夜无眠了,大概真如毓秀所说,是他住不惯金麟殿,处处掣肘的缘故。 毓秀却睡得出奇的好,第二天醒的也早,相比之下,姜郁的黑眼圈就有点瘆人了。两人在金麟殿摆早膳,饭食还没上桌,毓秀就降旨召左右相与大理寺卿进宫觐见。 姜郁见毓秀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只好开口问她缘由。 毓秀却含糊搪塞,“永乐宫已置办妥当,服侍的宫人等你亲自去挑。” 姜郁错以为毓秀敷衍,心里一阵恼怒。 她昨天还说他凭学识也可位极人臣,原来那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这才过了一晚,她就拿防备乱臣贼子的戒心防备着他。 其实毓秀话里的避重就轻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对同几位众臣的会面心有担忧。(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6 姜郁才吃到一半,毓秀就撂筷子不吃了,也不等他一起用茶,急匆匆往勤政殿去。 姜郁用罢早膳,召一个昨日伴驾的宫人问话,那人支支吾吾,却也把步尧念的几份折子内容说出了六七成。 姜郁随即摆驾去见姜汜。 毓秀在勤政殿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左右相先后到了,人没齐毓秀也不说话,命人奉茶伺候,她坐在上面默默批奏折。 两位宰辅万没料到他们一进宫就受了冷待。 左相想的是前日凌音在大婚宴上敬酒闹得有些过分了,连累她被小皇帝记仇。 右相心里也犯嘀咕,他本就是皇亲,现又做了国公,毓秀从前一直对他恭敬有加,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连敷衍也不敷衍了。 直到大理寺卿也来了,毓秀才露出笑容,举重若轻地提起左相与大理寺卿联名的折子。 “母上在位时,我就想替外籍生员求个恩典,虽说他们之中考得功名的也是少数,可误一人就误是终身,朝廷遇到有才之士,也该破格录用。”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虽未于第一时间出声应和,却点头作应。 左相也满面笑容,“臣等为皇上马首是瞻。” 右相一双眼在左相与大理寺卿面上来回逡巡,很不情愿被划到左相的“等”里,“依老臣看,外籍士子的事还不宜处置,献帝按照祖宗规矩惩治闹事的士子,皇上放人出狱,于情于理都不和。” 毓秀猜到右相会极力反对,她也并不纠结,“今日招二位宰辅来,本是朕一时兴起,外籍流民如何处置,还要同户部礼部两位尚书再议。之前,设立初元令的事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下来,如今朕已大婚,这事不能再拖。两日后上朝,朕会与众臣商议实行。” 西琳新帝登基,都要在元年设立一条新令,所谓初元令。 毓秀上位后曾三番五次试探群臣的意思,下书上谏的初元令大多为可有可无的政令,譬如荒年免农耕税,或加赋商贾赋税之类,与她本心所想的大相径庭。 眼下时机还未成熟,毓秀却等不及了,她如今有大理寺卿出面提议,要是再加上户部礼部刑部三位尚书中立,也不是完全没有赢面。 就算最后闹的不可收拾,她也能打出一张天子牌,毕竟初元令关乎君权,底下的人不会不给她几分薄面。 毓秀叫宫人备下宫宴,请左右相与大理寺卿一同用膳,席间左相与大理寺卿一唱一和,连连灌了右相好些酒。 毓秀在心里偷笑,配合着多敬了右相几杯,喝倒了就送偏殿歇息。 左相只是两颊微红,并无半点失态;大理寺卿喝的半醉,他的心思可一点都不醉,明知左相有事要对毓秀私说,忙也借了个偏殿歇息去了。 毓秀屏退服侍的宫人,殿中就只剩左相与她两个人。 等人走净了,左相屈身便跪,“犬子在大婚宴上行为无状,请皇上恕罪。” 毓秀忙上前扶起她,“朕没有放在心上。” 凌寒香细看了毓秀的表情,犹豫半晌方才笑道,“微臣蒙献帝不弃服侍一朝,这十几年却在政事上无所建树,未能制衡姜壖,让上皇失望了。” 毓秀忙扶左相到榻上同坐,“凌相何出此言,姜家树大根深,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根基,你我需从长计议。” 凌寒香讪笑着摇摇头,“微臣年纪不轻,只能陪皇上这几年,皇上需计划周密,雷厉风行,我必尽我所能,助皇上一臂之力。” 她话一说完,下地又跪,毓秀已有预感她要提起凌音,就没去扶她。 果不其然,凌寒香马上就说了句,“来日还请皇上恩准,让犬子进宫侍奉皇上。” 毓秀头皮发麻,才想着要怎么接话,凌寒香就说了句,“悦声和他父亲是一样的身份,他父亲这些年旧疾缠身,渐渐已执掌不了修罗堂,我二人都有心叫悦声代掌堂主之位,悦声见惯了天光,做不得影子,皇上要是准他入宫,也可让他名正言顺地护在你身边。” 毓秀这才明白了,“只怕委屈了凌公子。” 凌寒香笑容一滞,“不瞒皇上,悦声他……”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臣有难言之隐,让悦声进宫是委屈了皇上。要是来日他行事得罪皇上,就请你看在我夫妻二人的面上,原谅他吧。” 毓秀不明所以,却也点头作应,二人相扶着回榻上坐了。 沉默半晌,凌寒香才笑道,“皇上是不是对初元令的事有了打算?” “无论如何,初元令之事,朕希望凌相不要出面,毕竟现在还不是与右相分庭抗礼的时机,请凌相再忍耐些日子。” 左相一愣,随即点头作应。 毓秀一五一十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商量了一个时辰,外头通报说右相午觉睡醒了,左相才出宫。 大理寺卿等左右相都去了,才悄悄回殿中同毓秀密谈。 晚时,毓秀又传召了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与刑部尚书入宫饮宴,席间把初元令的事同三位稍作知会。 她求得不是三人的支持,只求他们不要公开反对,借着这个时机,她也想看清谁是谁非。 金麟殿已备好晚膳,姜郁饿的头昏,吩咐人去请毓秀,派去的人不出一刻就回来了,说皇上一天都在召见臣子,叫人备了御膳,留三部尚书,大理寺卿与督御史在宫中一同用膳。 姜郁下午派人打听过一次,知道毓秀与众臣商议流民法与外籍士子一事,可招两位督御史入宫,又是所为何事。 毓秀回金麟殿时,人已微醺,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姜郁靠在椅子上看书,一看到她就正儿八经地行了个拜礼。 毓秀借着酒劲手把手把人扶起来,一寸眉毛一寸眼睛地盯着姜郁看,直到把姜郁万年不变的脸都看出了红晕,这才耗光勇气转身逃了。 一屋子的宫人都以为要发生点什么,没想到他们的主上有贼心没贼胆,连借酒装疯也不过是拉着人多看了几眼,别说推倒,连稍微亲密的动作都没有。 侍子们哀叹着退出门去了。 毓秀沐浴更衣又喝了解酒茶,人也清醒了几分,为安抚受惊的姜郁,就亲自为他剪烛芯。 姜郁看也不看她,还若有似无地冷笑了一声。 毓秀这个尴尬,只能抱着花瓶上床就寝。 姜郁在桌前坐了一整夜。 毓秀起身洗漱预备早朝时,见姜郁还端着昨天的那本书顶着个红眼睛看,书没翻几页,人倒憔悴了不少。 毓秀怕遭白眼,也不敢深劝,“皇后今日就搬到自己的宫里去了,想来一定比金麟殿住的习惯。” 这话不止是安慰姜郁,也是在安慰自己。可惜姜郁听了没有半点被安慰的样子,还是那么木然地坐在桌子前,也不洗漱换衣,叫他用膳也不理。 毓秀猜他大概还在为昨天她搪塞他的事生气。 姜郁爱记仇这件事,她从前就知道了,她却更怕他的喜怒无常,昨晚她借着酒劲扶他手时,他面上明明还带着几分柔和,之后她跑去谄媚剪烛心,他就变了脸不甚欢喜了。 毓秀一个人用了早膳,上朝去了,她前脚刚出门,姜郁就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三天没睡觉,铁打的身子也熬成干了。 姜郁最终还是去了永乐宫,当然是被横抬过去的。 奇也奇了,他的身子刚沾上永乐宫的床,他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宫人不放心,特别找来御医来看姜郁。御医摸了姜郁的脉,料定无大碍,随手开了几张温补凝神的方子。 毓秀上朝的时候还不知姜郁晕了,她满脑子都是初元令的事。 众臣恭贺皇上大喜,大理寺卿闪身出列,把他与左相联名的折子当着满朝又说了一次。 毓秀笑着看着底下众臣,那些人里被大理寺卿闪了个措手不及的只寥寥几人,其余大多严阵以待,显然是之前就听到风声。 右相一派凌然,睥睨冷笑。 毓秀丝毫无惧,“初元令之事,朕思虑多日,决定将流民的法令改为二代即可入籍,外籍士子乡试成绩优异者,可参加会试,会试成绩突出者,可破格参加殿试。” 她话音未落,殿上就一片哗然,朝臣议论纷纷,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开口劝阻。 还不等人禀奏,毓秀就抢先说了句,“我朝从来都重贤任能,有才有能有雅有量之士难遇难得,何必在乎其出身,该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是。” 右相一声轻哼,听小皇帝这意思,她非但要赦免闹事的陶某人,似乎还有重用之意。她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无心腹可分忧,才想着要对新人下手? 不等右相出马,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打头阵,“姓陶的举子嘴上功夫了得,学问与德行却未必有过人之处,何况他曾罔顾西琳律法,煽动士子闹事,以下犯上,对献帝不敬,若皇上授他官职,朝廷颜面何存。”(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7 毓秀看着户部尚书恨的牙痒痒的,昨天她设宴时,这老东西还满脸赔笑,今天要表明立场,他果然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外籍流民的事看似是小,实则牵扯甚广,会被损伤利益的人也不在少数,几位权臣拿冠冕堂皇的理由反对变法也无可厚非。 毓秀打了个太极,“流民之事不止是外籍士子之事,士子里也不止有一个陶菁,我什么时候说要封陶菁做官了,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他的真才实学如何,要等会试后才知道。朕听说他是乡试解元,想来也该有些本事,否则就是他那一州选不出人才?” 右相在心里腹诽,皇上你都许人进会试了,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这是早早地就要打出一张天子牌? 吏部尚书闪身出列对毓秀拜道,“皇上三思,我朝许外籍侍子考取功名已是大大的恩典,要是再恩准会试殿试,岂不损了我西琳士子?” 又一个两面三刀的老狐狸。 毓秀任监国时就知道朝局是一潭深水,朝臣顾忌先皇,党结党争都不敢过于外显,如今形式渐渐明朗,一干权臣欺负她年轻,明摆着要撕破脸。 毓秀拿眼看了一下满堂朝臣,众人或多或少也是同样的想法,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悲哀,“若我西琳士子有真才实学,何惧有损?” 吏部尚书哀哀一叹,“皇上说这话,不怕伤了西琳臣民的心?” 此言一出,下面马上有人附和。 毓秀笑道,“朕以为,凡是在我西琳出生的百姓就是西琳的臣民,二代流民不该再归入外籍。差别待之,尚书大人可曾想过他们会不会伤心。” 右相对工部尚书递个眼色,工部尚书赶忙也站出来帮腔,“亲疏有别,内外有分,皇上宅心仁厚,对外籍也存着一分仁爱之心。变法事大,还请皇上三思,若对我朝百姓与外籍一视同仁,这天下就要大乱了。” 帽子扣的倒结实。 “哦?尚书大人倒是说说,怎么会天下大乱?” 六部中有两位女尚书,一老一少,工部尚书正是那资历老的,尚书大人的庶妹是右相夫人,两家姻亲联系,从一开始就站成一队,毓秀明知她拉拢不来,一早也没费那个心思。 工部尚书正身禀道,“我朝严禁土地买卖,只为耕者有其田,若外籍一入西琳境就轻取户籍,分得田地,流民岂不大批涌入?建造工事何等要紧,若不分本国外籍任用工匠,中间有个差池,如何是好?朝廷举仕也是如此,祖宗定下三代才可入籍的规矩,也是怕居心叵测之人混入朝堂,偷窃机密,扰乱朝局。家世不明,身份不清之人,有再好的才学,又怎么敢放他考进士。” 毓秀忍不住冷笑,混入朝堂扰乱朝局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是外籍,下头站着的一干重臣,有几个不是居心叵测。 “宫中服侍我的侍子,许多都是外籍,若真有奸细想混入朝堂偷窃机密,何必十年寒窗苦读,混入宫在女主身边岂不更方便?” 工部尚书一皱眉头,“皇上此言差矣,宫廷选侍严瑾,进宫伺候的宫人哪个不是被详查三代,验明正身,怎么会有奸细混在女主身边?” 毓秀就等她说这一句。 “尚书大人也说宫廷选侍严瑾,既然能对进宫伺候的宫人详查三代,验明正身,怎么对考取功名的士子就行不通?三年科举,全国考取孝廉的有几人?会试后上殿试的又有几人?会比挑选筛查宫人还难?” 工部尚书被噎了个正着,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皇上这么说,岂不是强词夺理,臣以为……” 毓秀还想听她怎么以为,右相却站出来打断她的话,“尚书大人三番两次出言顶撞皇上,太放肆了,还不向皇上请罪。” 工部尚书看了右相一眼,慢慢跪下身子,伏礼对毓秀叩道,“臣一时失言,冲撞了圣上,请陛下开恩,饶了我这老糊涂。” 打了巴掌又喂甜枣,毓秀本想乘胜追击,结果被右相搅了战局,这种情况下她要是再穷追猛打,唯恐又落下个心胸狭窄的名声,毓秀只能对工部尚书挥手叫平身。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兵部尚书,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想掺和,兵部尚书又看了一眼定远将军,定远将军一派淡然,作壁上观看戏看的好自在,兵部尚书又看了一眼神威将军,神威将军倒是很想替毓秀说话,可她是华砚的母亲,硬插话恐怕有帮亲之嫌。 同样不动声色的还有礼部尚书,外籍与士子之事本就是礼部分内,这一位是最有资格说话,他却从头到尾都装哑巴,毓秀也弄不清他心中所想。 场面尴尬了好一会,毓秀几乎要开口点礼部尚书的名了,却见大理寺卿对她轻轻摇头。 毓秀就改口叫大理寺卿,“程卿以为如何?” 程棉闪身出列,避重就轻,“臣请陛下看在陶菁十年寒窗苦读的辛苦,放他出狱时,不要革去他生员的功名,还保留他孝廉的身份。” 毓秀笑道,“朕这就拟旨,着大理寺与刑部重申当年之事,为获罪的生员平反。受牵连的士子一并恢复功名,朕之后会同礼部商议,什么样的外籍生员有资格参与会试殿试。” “皇上圣明。” 一张天子牌到底还是打出来了,右相脸上连冷笑都看不见,只剩一张冷脸。 毓秀犹豫再三,还是留了一点余地,“初元令的具体条款,如何推行,朕还要同两位宰辅,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再详议。” 既然讲明了是再议,底下的朝臣也不好纠结。 初元令的事告一段落,毓秀正准备询问春耕的事,工部尚书就又站出来说了句,“老臣请皇上谕,修建帝陵。” 毓秀望着工部尚书发蒙,“不知尚书大人说的帝陵是母上的帝陵,还是朕的帝陵。” “臣斗胆,是皇上的帝陵。” “母亲的帝陵可修缮完毕?” “还未完工。” “那朕的陵就不着急,等母亲的帝陵建好再建朕的不迟。” 工部尚书笑着禀道,“皇上登基修陵是老规矩,皇上颁圣谕,老臣也好早作打算。” 毓秀隐约记得她母亲曾怀疑工部借修帝陵藏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还叫她登基之后特别留心彻查。 “朕知道了,请尚书大人写个折子,容后再议。” 工部尚书轻咳一声,退回列中;兵部侍郎又跑出来请旨配给边关的粮饷;刑部侍郎依旧例请示大赦天下;礼部尚书请旨开恩科。 凡是要钱的事毓秀一律压后处置,只批了几件常规事务。散朝之前,毓秀特别提了一下灵犀出宫封府之事,着礼部携内务府与太妃商议置办。 毓秀猜到六部听说公主封府,必定要打定主意为公主求差事,只不过最后站出来的是谁,她心里还没有底。 散朝之后,大理寺卿又留下来同毓秀密谈了半个时辰。 毓秀回金麟殿时,姜郁已搬离了,她看着满屋子的大红只觉得讽刺,就吩咐人把幔绢都撤了,床铺帘帐也都换回淡雅的颜色。 毓秀正预备去勤政殿批奏章,宫人就禀报说姜郁病了。 她心里一着急,就匆匆摆驾去看姜郁。 毓秀到永乐宫时,姜郁还在睡,眉毛轻轻皱着,呼吸却深沉绵长,下巴长出淡淡的胡茬,头发有些凌乱,似乎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梳洗整理。 毓秀却觉得他比什么时候都好看,起码比绷紧了精神对着她横眉冷对的时候要好看多了。她看着看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伸手将他的手握住了,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太妃与公主看过皇后了吗?” “太妃白天来过一次,听太医说皇后身子无大碍就回去了。公主这几日都忙着出府,白日不在宫里。” 毓秀哦了一声,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失望。 等来等去,姜郁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毓秀吩咐人把折子都拿到永乐宫,她一边陪他一边看折子。 毓秀站起来伸懒腰的功夫,就瞧见外头天暗了。 内侍掌了灯,毓秀摸摸肚子,的确有点饿。 永乐宫的宫人都说皇后一整日粒米未进,一直在睡觉;毓秀让御膳房做了温补的米粥,生怕凉了,只等姜郁醒了再摆桌。 姜郁醒来时眼前模模糊糊的,看到个影子像是毓秀,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把四周围都看清楚了,才知道毓秀真坐在他面前。 她手里还捧着个折子呢,都看出神了,应该不会是他的幻觉。 姜郁动了动身子,毓秀这才发觉他醒了,就把折子塞到内侍手里,俯身问姜郁觉得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姜郁想着自己有点邋遢的形象,当下也没了高傲拿乔的本钱,红着脸说了句,“臣无碍,有劳陛下忧心。”(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18 姜郁急着起床沐浴更衣,毓秀偷偷在心里笑他,一边吩咐人把晚膳摆上桌。 他再回来时,又恢复到从前的丰神俊逸。 毓秀看着风度如初的皇后殿下,反倒没有刚才亲切,总觉得他又把自己端上高台,让她抬手跳脚都够不到了。 姜郁哪里知道毓秀的想法,他只顾着自己成身舒爽,风度如初;他现下精神十足,面对毓秀时也有了底气,明明饿的前胸贴后背,坐在桌前喝粥的姿势却还保持着优雅。 两个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毓秀越发找不到实感,姜郁也没了起初见到毓秀的惊喜,气氛变得压抑客气。 毓秀拉不下脸留宿,姜郁更不会开口留她,两个人吃过饭用了茶就各自难受。 亏得梁岱跑来说边关有军报,请毓秀移驾勤政殿。 毓秀心里虽有失落,更多的却是获救般的如释重负,对姜郁嘱咐几句好好休息,就十里溃败的跑了。 姜郁望着毓秀的背影,喃喃一句,“不知是北琼的军报,还是南瑜的军报?” 毓秀本以为边关传来的是要紧的急报,到了勤政殿才发现是她想多了,所谓军报也不过是神威将军派人送密函进宫。 派来的人倒是挺和毓秀的心意,她悬了一路的心在看到华砚的那一刻稳稳落回肚子里,“怎么在外头等?” 华砚的嘴角笑的弯弯的,侍子们早见怪不怪,也不跟着进殿,都乖乖在外头听传。 华砚不叫渴,毓秀就没为他安排茶饮,直接将人拉到龙椅旁,当着他的面打开红封密函。 果不其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毓秀知道华砚为人谨慎,不会为了单单进宫见她就胡乱编造理由,她就笑着问他卖什么关子。 华砚正色道,“边关传来的是口讯,母亲没写奏折,叫我亲自进宫一趟。” 神威将军镇守北琼边关多年,她如今虽身在朝堂,守地却还有许多旧部。 “到底是什么事?” “北琼的三皇子入关了。” 北琼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西琳虽百般戒备,也受了不少骚扰。 现下北琼的公主是南瑜的皇后,西琳的先皇是南瑜的王妃,北琼与西琳暂无通婚,三国的姻亲关系略有失衡,何况孝恭帝在位时还发生了天下皆知的退婚事件。 明哲戟爱舒辛爱昏了头,北琼皇子送上门不出三月,就被她原封退回国,那皇子本是庶出,身份低微,选来和亲已是折辱,之后被退婚更是火上浇油。 可谁想到那个不起眼的皇子八年前竟夺位成功,成了北琼的帝王。兴许是记恨当年的拒绝,他继位后,两国边关的冲突就多了起来,琼帝还曾多次密书明哲弦,求的也不知是什么事。 却不知他这回派三皇子来西琳,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毓秀扶住额头,“三皇子走的是仪仗还是便装?” “仪仗。” “大张旗鼓来西琳,动身前却不曾传书通报,实在失礼。” “的确失礼,皇上以为,他们此行是否来者不善?” 毓秀摇头轻笑,“直到现在,我听你叫我皇上还是觉得别扭。” 华砚本一脸正色,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接住毓秀对他伸出的手,“依我看,局面并不乐观。” 毓秀也隐隐担忧,“惜墨想的同我一样?” 华砚一皱眉头,“北琼前几年就曾提过联姻的事,因皇上与公主都年幼,皇室旁支寥落,没有适龄的女孩,先皇就没有应承,倒是玩笑着反向琼帝求皇子为你做储妃。” 毓秀自然也记得,“琼帝虽恼怒,却并未终止与母亲的密书,我从前就怀疑其中有蹊跷。” “如今皇上大婚,公主也已成年,北琼遣三皇子来想必是以道贺之名,求公主为实。” “当年母亲远嫁南瑜,也曾委曲求全,受了许多困苦,灵犀是嫡公主,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等着她,我绝不会把她送去北琼看人脸色。” 华砚出宫后,毓秀又留在金麟殿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到了就寝时分起驾,心里着实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回永乐宫。 纠结到最后,还是放弃念头,她白天去是以探病之名,大晚上的跑过去就是要让姜郁侍寝的意思了。 对于床上多一个人陪她睡觉这件事,毓秀并不排斥,却也没有特别的喜欢,何况他们的新婚之夜,她又挤又硌又冻的体验太糟糕,以至于之后的两晚虽睡的相安无事,她心里却还存着一点余悸。 想来想去,毓秀还是回了金麟殿。 撤去婚饰的宫寝恢复了本来模样,毓秀一见就觉得很舒服,晚上也睡的沉熟。 姜郁却没有那么幸运,他在永乐宫等了一晚上,心里忐忑着毓秀会不会去而复返,她要是真的回来,他又该拿什么态度对待她。 直到内侍禀报毓秀回了金麟殿,姜郁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大概是白日里睡得太多的缘故,和衣就寝后,他又悲哀地失了眠。 姜郁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就有人身姿轻巧地破窗而入。 姜郁猜到来的是谁,索性眯眼不做理会,那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前,低下头一寸寸靠近,眼看就要吻上他的脸,却被他偏头躲过了。 “在我面前,伯良也学会装睡了。” “公主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 灵犀笑如银铃一般,“伯良怎么同我也生疏起来?” 姜郁坐起身子,下床穿靴,顺手披了一件外袍,“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公主是要陷你我于谣言不逆之地?” 灵犀满不在乎地哼笑一声,“我的身手马马虎虎,一路探到皇后床前却无一人敢拦,这宫里谁不知道我睚眦必报的手段?” 姜郁一声冷笑,“不敢拦你未必不敢告你的状,要是你来永乐宫的消息传到皇上那里……” “传到皇上那里又怎样?我还怕她不知道。” 灵犀在屋里转了转,一屁股坐到床上,“我是听说你病了才特意跑来看你的。” 姜郁蹙起眉头,“公主想看我何不白日来,偏偏挑这么一个惹人诟病的时辰?” 灵犀斜靠在榻上拿脚磕床沿,“我是来提醒你的,原本三个月的时限如今变成了一个月,你要是再不抓紧,等凌音几个张牙舞爪的进宫,你就再也没有半点机会了,何况还有华砚呢?” 姜郁默然不语。 灵犀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拿手扯下一边帐帘抓着把玩,“我听说皇姐在你床前陪了半日,腿都坐僵了,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没抓住?” 姜郁的面色越发不好,“边关有急奏。” “急什么急啊,你知道进宫送信的是谁?” 姜郁心里当然有个猜测,之后却自欺欺人地没有求证。 灵犀才不留情,“自然是华砚了。” 毕竟自己猜到和被别人证实,心里的滋味很不一样,姜郁的头都有点疼。 灵犀抚着鲜红的指甲,看也不看姜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急奏的都是说辞,他找个借口进宫来见皇姐才是真的。” “是又如何?” “皇姐没有从前那么好糊弄了,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从前对你只是不知所谓的荒唐迷恋。皇姐跟母上一样专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要是你做不成她身边的那个人,你我的心愿恐怕都要落空。” 姜郁的眼神晦暗不明,嘴角竟露出一丝看不清内容的笑意,“这样也好。” 灵犀也笑,“的确没什么不好,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把你让给皇姐,要是有一天皇姐真的不要你了,那你就回到我身边吧。” 姜郁心里的冰火都化成一团风,随着一声叹息冲胸而出,“闹也有个分寸,你快走吧。” 灵犀想抓姜郁的手,却被姜郁闪身躲过。 “你小时候拉着我哭鼻子,让我别赶你走的情景我还记得,如今情势反转,想不到也有你赶我走的一天了。” 姜郁蓝眸一闪,嘴角挂上一丝讽嘲,“你来永乐宫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皇上仁慈,不会把你怎么样,可我小叔呢?你再待下去就真的解释不清了,你猜以太妃的秉性,他会相信你来永乐宫只是恶作剧?前几日我们只不过靠近说了几句话,他就求皇上遣你出宫,要是这回你再闹出乱子,你猜他会怎么整治你?” 灵犀脊背恶寒,立时就没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了,不跳窗不上梁,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姜郁心说这丫头还不算太笨。 公主夜探皇后的消息,果然在第二日就传到毓秀耳里。 毓秀想的却是,那两个人不会是被打压的太紧,才要等到夜半无人私语时悄悄见上一面吧。 她忍不住就问公主在皇后处呆了多久,得到的回答是不足一炷香。 毓秀对晴事寥寥无知,也不知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孤男寡女能做到什么地步,幸亏昨晚她没一个激动又回去永乐宫,否则中途遇到灵犀,岂不尴尬。(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0 毓秀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姜郁是留不了六七年了,至多三年,要是她有本事在两年之内解决最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的,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只是别在她眼前,她就算不长针眼也堵心。 上朝时,毓秀就有点心不在焉。 刑部尚书奏曰,初元令的条款已经按照皇上的意思拟好了,还要两位宰辅定夺。 不出一天政令条陈就准备妥当,毓秀显然一早就下定决心要整顿流民的户籍,右相和几位尚书被闪了个措手不及,又纷纷站出来反对。 毓秀笑道,“我只是请迟卿初拟条陈,至于如何写入西琳律,还要请两位宰辅细细商议后再行。” 右相明知他在初元令的事里没有话语权,妥协认输又不是他一贯的秉性,索性明确表态,“臣等苦劝皇上三思,皇上却固执己见,不听忠言,初元令之事,恕臣不能尽力,请皇上与左相裁断。” 毓秀被正面打脸,难免有点发愣,压着火气笑道,“既然如此,初元令就请左相一人裁定,礼部,户部,刑部三部协同。” 左相不动声色地接旨。 朝堂气氛尴尬,原本要禀奏的臣子也都不敢多说话了,毓秀又向礼部尚书布置开恩科的事,特别交代新入籍的士子也可参加考试。 下了朝,大理寺卿随毓秀去了勤政殿。 毓秀才屏退众人,程棉就哀声说了句,“皇上,初元令制定虽易,实施却难,若右相和几位尚书从中作梗,日后也会生出事端。” 毓秀又何尝不知道,她一开始也没想到右相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居然连天子的颜面也不顾了。 “初元令的事,程卿从今晚后不要再插手,但凡有个差池,朕不希望大理寺也牵涉其中。” 程棉沉默半晌,方又说道,“朝野内外明里站在皇上身边的只有臣下一个,右相早把臣视作眼中钉,就算臣明哲保身,也是徒劳。” 毓秀看着程棉轻轻叹了一口气,“朕马上要和布局的人见面,在此之前,程卿须谨言慎行。”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就有侍子通传刑部尚书带了一个人来谢恩。 程棉笑着退到一边,“来谢恩的是被特赦出狱的陶菁,他早朝前就等在宫外了。” 毓秀忙回龙椅端坐,叫内侍通传刑部尚书与陶菁进殿。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莫名有一点紧张。 勤政殿的正门打开,刑部尚书款款进殿,他后面跟着恭谨谦卑的陶菁。 陶菁的相貌虽出众,为人却低调,所以偶尔展露风华时,会让人生出措手不及的凌然之感。 礼数上在毓秀叫他之前他是不能抬头看毓秀的,所以从陶菁进殿到站定,两个人的眼神也没有交汇。 陶菁正儿八经对毓秀行了个伏礼,口称“皇上万岁”。 毓秀挥手叫平身,陶菁这才抬起头,站在堂下与毓秀对望,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笑容似有深意。 毓秀的心一阵狂跳,她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母上大人当初认定这人有祸国殃民的潜质。 陶菁面上的从容并没有因为两年的牢狱之灾而消去半分,就算当年凭着一张利嘴得罪了满朝文武,更激怒执掌他生杀大权的帝王,他脸上都不曾有过半分畏惧,一直优雅的微笑着。 “罪民谢皇上再生之恩。” “不必多礼,士子这两年受委屈了,回去潜心准备功课,明年来参加会试吧。” 陶菁还想说话,毓秀却轻咳一声给堵了回去,“程卿与迟卿辛苦了,陶君恩也谢了,早些回去将养身子要紧。” 说完这句,她就吩咐内侍赏陶菁安身用度的花费,忙不迭地将人送出门。 她怕再被他看上几眼,心又会莫名扑通个不停。 毓秀从前一想到姜郁,心里都是酸,越酸越想求,越不得越酸,可刚才被陶菁看着时,心里却像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竟有些甜。 毓秀隐隐期待陶菁不要因为两年的牢狱放弃举业,依然心怀抱负,能顺利通过会试殿试,入朝为官。来日若在朝堂上相见,他会不会如刚才那般望着她笑上一笑,或是一如初心,直言进谏,侃侃而谈。 姜郁摆驾到勤政殿时,正遇见大理寺卿三人出来。 陶菁知情识趣低了头,生生把锋芒掩盖过去。 姜郁半点也没看到陶菁,他的注意力都被大理寺卿吸引了。 程棉是孝献十三年的进士,以二甲第一名入刑部供职,曾是孝献帝为毓秀内定的皇后人选。 程大人十六岁就进士出身,孝献帝原本是要点他做状元,私心作祟,最后却没让他进一甲。 孝献帝替毓秀物色夫婿这些年,自觉官绅子弟,豪门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程棉的,当初更有意封他做毓秀的储妃。 那个时候毓秀还没成年,对储妃的意义一知半解,只因为母亲的安排才对程棉生出些另眼相看。 可惜程棉是个清高才子,一心想进朝堂而非入宫门,明哲弦爱惜人才难得,这才将封储妃之事作罢。 程棉因此也在朝野内外都获得了极高的赞誉,人都道程君不恋富贵,骨气可嘉。 姜郁忌讳的不止是程棉的学识风华,也有他对毓秀的忠心。自从毓秀担任监国,孝献帝就将程棉指给她做心腹,两个人在这几年的交往比她与华砚还多。 眼见皇后驾到,刑部尚书忙屈膝行了个不折不扣的大礼,陶菁紧随其后,程棉比二人都慢了一些,起身后看向姜郁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 像程棉这等十年寒窗,入仕为官的男子,大约总是对世家纨绔与男妃男侍有些鄙夷,且不论姜郁又是姜家人。 姜郁又何尝不笑程棉道貌岸然。 两看生厌,彼此彼此。 目送三人走远,姜郁才着人通报。 毓秀没想到姜郁会来勤政殿,想了想,就猜他是要解释昨晚灵犀擅闯永乐宫的事。 “皇后怎么来了?” 姜郁欲言又止,反倒是服侍姜郁的内侍笑着禀道,“皇后特意来同皇上一起用膳。” 一起用膳? 毓秀一时有点发蒙,何况姜郁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喜怒,她等了半天,他也不说话,反倒把她熬的五脏皆伤。 罢了罢了,她纵容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索性替他把来意说了,“皇后为公主求情吗?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想必灵犀也是担心你的病情,才顾不得时辰早晚。” 一句说完,姜郁又变回了千年寒冰脸。 毓秀越发摸不着头脑,“皇后用午膳了吗?” “臣不饿。” 毓秀忙着人传膳,放下折子走到姜郁面前,“皇后身子才恢复,要自己保重。” 她原本想伸手拉他一拉,又怕像从前一样被他冷淡地闪躲,这才把伸到半空中的手生生收了回来。 此一举又引来姜郁的一记冷眼。 毓秀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扯住姜郁,中途怕他挣脱,特别用上了不容抗拒的力气。 姜郁的确没抗拒,就是胳膊被掐的生疼。 毓秀咬咬牙,“只有你我时不必行大礼,说话也不要站着说。” 姜郁从善如流地坐了,“初元令……” 他虽然只说了三个字,毓秀却听出他话里的讨伐之意,莫非他已经知道她在朝上与右相站明立场。 毓秀讪笑几声,躲了一躲,“程卿与迟卿才带人来谢恩。” 一口一个程卿叫的亲切,姜郁郁闷之后又暗自腹诽,刚才他明明只看到程棉与迟朗,对那个陶菁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听闻那人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他才与他走了对面,不会注意不到他的容貌,莫非是他对程棉太在意了才不得视物? 姜郁正疑惑,宫人已将午膳准备好了。 毓秀拉姜郁入座,让试菜的内侍把好吃的都给他夹了一份,不出一会,姜郁面前的盘子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又是用力过猛。 姜郁虽皱着眉头,倒也保持风度没抗拒。 一顿饭吃的相安无事,毓秀回到桌前看奏章,姜郁坐在下头不紧不慢地喝茶,一点要告退的意思都没有。 毓秀集中不了精神,又不好意思赶人出门,手忙脚乱了一阵,直到看折子看的忘记了其他,才恢复到从容谨慎的常态。 内侍添了第三回茶,毓秀才想起勤政殿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赖着不走。 疲惫扶额时,毓秀发现姜郁正紧紧地盯着她,她的心又有些忐忑,脸上渐渐烧起的温度也不知是因为姜郁执着的眼神,还是他从没见过的脸色。 毓秀故弄玄虚地端起茶杯,开口也有点结巴,“皇……皇后还在?” 姜郁被毓秀问的一愣,“臣在此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毓秀轻咳两声,“耽误倒是不耽误,只是……皇后真的没事跟我说吗?你有事直说无妨。”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怎么能不找点事来说,只好随口说了句,“臣听闻北琼的三皇子过边关入西琳境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1 毓秀被姜郁的话吓了一跳,华砚昨天才给她报信,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姜郁就知道了。 他是听谁说的? 神威将军还是右相? 右相又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边关也有右相心腹?又或是神威将军府有右相的眼线? 想了一想,还是不可能,若姜郁的消息来路不正,他绝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跟她说,所以毓秀就不动声色,“皇后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姜郁顿了顿,显然是在斟酌用词,“昨日灵犀公主告于我知的。” 毓秀闻言,心里又生出担忧,灵犀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不是什么让人欣喜的事。 却不知向灵犀通传消息的又是哪一个。 未免姜郁多心,毓秀问话时还面带微笑,“皇后可知公主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姜郁本以为毓秀的神情不快是忌讳他与灵犀单独相会,不料她只是在担忧灵犀与谁私交。 “公主在宫门口遇上华砚。” 毓秀满脑子想着前朝纠葛,一时没弄清姜郁话里的酸意从何而来,就事论事地说了句,“神威将军得到边关奏报,派惜墨来递送密折,他亲自走一趟牢靠些。” 姜郁面无表情,“听说华砚在宫中呆了一个时辰……” 毓秀一声讪笑,“三皇子入关非同小可,我心里不安,就稍稍与惜墨商量了一会。” 这话当真触了姜郁的逆鳞,从大婚到现在,他三番两次向毓秀询问朝事,毓秀不是推脱就是搪塞,没有一次痛快相告的,更遑论知心相商,可她对着程棉华砚却能嘴不停地谈上一个时辰。 毓秀还不知在短短的时间里,姜郁想了许多事,包括后悔成为皇后,不过他的赌气只在一时。灵犀说得对,要是他不入宫,那他想要的恐怕一辈子也没机会得到;现下虽举步维艰,动辄得咎,毕竟还有一线希望。 二人沉默半晌,毓秀试着问了句,“皇后问三皇子的事,是为灵犀?” 姜郁闪神的功夫,错过了毓秀的话,他又不好意思再问,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毓秀心里一凉,姜郁一反常态频频示弱,不过是想为灵犀求情,拜托她不要让灵犀远嫁罢了。 毓秀深吸一口气,轻声笑道,“灵犀是我亲妹,除非三皇子考虑入赘,否则我绝不会应承她与北琼的婚事。” 姜郁一愣。 三皇子,灵犀,北琼的婚事? 他总算弄明白灵犀昨晚失态的缘由,原来那丫头是担心自己会成为毓秀派去联姻的棋子,一时无措,才在他面前发泄情绪。 站在灵犀的立场,若她是皇帝,把毓秀嫁到北琼是一定的,毕竟一可安邦定国,二可排除异己,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可毓秀不是灵犀,她比灵犀要重情重义。 他活了这些年,经历的贵族女子不少,毓秀的确是最特别的一个,她看起来软弱优柔,骨子里却带着玉碎瓦全的决绝,选定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的。 姜郁最怕的也是她这一点,三年前他就领教过了,滋味真说不上好。 孝献帝说的不错,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离毓秀远一点,否则伤人伤己,后果堪忧。 可折腾到最后,他还是进了宫。 毓秀小心翼翼地看着姜郁,姜郁竟一脸柔和,“臣听闻三皇子深得君心,其父有意立其为皇储,入赘西琳之事,恐怕行不通。” 这就事论事的态度是否欲盖弥彰? 毓秀点头笑道,“我们且不要庸人自扰,西琳新皇大婚,北琼兴许只是出于礼节派皇族来道贺。” 姜郁却悲观的很,“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要早作准备。” 毓秀在桌下扭自己的手,心里有点酸。姜郁一向处事淡然,今日却一反常态,直抒己见,莫非是对灵犀关心则乱。 其实是毓秀冤枉姜郁了,姜郁的确有点担心,却不是担心灵犀。灵犀聪明绝顶,真的有火烧身,也会耍个手段移祸他人,怕只怕一番搅和下来,最不好过的人会是他。 二人各怀心事静默间,有内侍通禀,定远将军派人传来边关奏报。 毓秀与姜郁对视一眼,表情都不怎么好。 北琼边关才报,南瑜边关又报,莫非是北琼南瑜串通好了预备搞什么乱七八糟。 上朝时定远将军半字也没提边关奏报,大约他现下要递送的也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报。 毓秀吩咐宣人进殿,殿门一开,呈书人躬身进门。 姜郁一见来人,脸上的霜足以毁了一片茄子田。 几日不见,纪二公子又添了风华飘逸,看姿态不像是来送信的,倒像是来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 当初在大婚宴上,姜郁就对纪诗极为忌惮,与凌音的放肆张扬不同,此人的手段都藏在内里,看似清茶一杯,实则烈酒一壶,看毓秀那不谙晴事的模样,恐怕他稍动手腕,她就要一头栽到温柔乡。 定远将军谁不好派,偏偏派来送信的是备选进宫的二弟,明摆着是要在毓秀面前找存在感。 纪诗又不像华砚是个君子,姜郁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绝非善类,十成十同他那杀人如麻的哥哥一样,骨子里带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 姜郁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皇城内外,纨绔之中,称得上德行品貌皆全的只有华砚一人,若华砚真心与他争锋,他恐怕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姜郁肯定华砚有弱点,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华砚的弱点是什么。 毓秀依稀记得前来送信的是定远将军的二弟,宴上同凌音琴瑟合奏的那一个。 纪诗在大婚宴上一出场,风采就被人抢光了。淡雅不及华砚,妖娆不及凌音,凌然不及洛琦,温婉不及舒雅,吸引毓秀注意的能力,又大大比不上万年冰山的皇后殿下,容貌称不上绝色,家世算不得至高,在一众人中实在没怎么出彩,回去之后着实憋着一口气,总想着找个机会让毓秀记住他。 如若不然,他只怕前途堪忧。 纪诗的出身与华砚不相上下,可华砚与毓秀有十几年的情谊,又曾被毓秀议立为皇后,他实不能与其相争。 他自小虽阴柔些,比不得哥哥铮铮铁骨,却也十分高傲,万不能容忍自己一生暗淡无光,况且,若真能讨得毓秀欢心,他私藏的那点小心愿,还怕实现不了吗。 纪诗一进门就瞧见了姜郁,却也只对毓秀行礼,他在大婚宴上就感觉到姜郁对一干众人的敌意,明知放低姿态只会招人嫌恶,索性不伺候。 毓秀对两人的暗潮汹涌并无知觉,她满心都在担忧南瑜边关传来了什么消息,脸上还不能表现出焦虑,就笑着对纪诗道平身,遣宫人去取他手里的密折。 纪诗抢先一步,“微臣上前就好,不劳烦大人。” 步尧走出两步半听到这么一句,才想回头请毓秀示下,纪公子已自作主张走到御桌前了。 毓秀只当纪诗不懂规矩。 纪诗哪里是不懂规矩,明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幺蛾子。 姜郁眼看着纪诗走近御书桌,亲手将密折递到毓秀手里,还若有似无地摸了一下龙爪。 毓秀被调戏了也没知觉,只匆匆打开密折,里头是定远将军挥毫的一列草书,“欧阳苏入关”。 毓秀心里一惊。 欧阳苏,字白鸿,南瑜储君,康庆帝的嫡长子,其母闻人皇后未嫁之前是北琼公主,算起来,白鸿太子与北琼三皇子是姑表兄弟。 不过毓秀也不输,欧阳苏与三皇子算半个表兄弟,她与欧阳苏可是嫡亲的堂兄妹。 血缘亲疏有差,关系远近可说不好,闻人皇后现还当权,毓秀的老爹却是个甩手王爷,在南瑜朝堂根本说不上一句话。 欧阳苏赶在三皇子访西琳时也跑来插一脚,打的是道贺的幌子,葫芦里卖的却不知是什么药,毓秀可不信他这一行只为了走亲戚。 那二位都还未娶正妃,似乎皆有联姻之意,若其西琳之行是为了结交灵犀,求取婚事,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公主只有一个,求亲的却来了两家,就算把灵犀送出去和亲,也注定要得罪一个。 毓秀正忧思,姜郁已起身上前,隐晦地问定远将军的密折里写了什么。 毓秀索性也不瞒姜郁,就实话跟他说了。 姜郁听罢,一皱眉头,“二位皇子太不懂礼仪,若要出使西琳,为何出行前不派人送信,想来就来,当我西琳是什么地域?” 姜郁初心并没有针对毓秀的意思,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毓秀还没懊恼,纪诗先站不住了,“皇后言下之意是怪皇上君威不盛,才使邻国有恃无恐?” 这指责好没来由,姜郁望向纪诗的眼神满是凌厉。 他还没开口,毓秀先开口了,“子言言重了。西琳国事虽盛,却文不及南瑜,武不比北琼,朕才登基不久,在政事上未有丝毫建树,人又年轻,难免被人看轻。皇后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不敬之意。”(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2 毓秀之后说的话,纪诗都没听进去,从他听到她叫他的那一声“子言”,脑子就彻底不转了。 不止纪诗发呆,姜郁也发愣,亏他之前还担心毓秀会成为纪二公子的盘中菜,瞧这情景,这两个人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嘴上说不上心,私底下却连人家的表字都记住了。 说她是桃花命,果然不假。 姜郁把牙都咬酸了。 纪诗心中欢喜,明里又找不到缘由谢恩,只好把一口白牙露出八颗。皇上既然连他的表字都清楚,自然是对他有意,他之前的担心还真是多余了。 其实是纪诗想多了,他的字是定远将军在大婚宴上无意中透露的,当时的情况堪称危急,也难怪毓秀记忆犹新。 大将军到帝后前道贺时已醉了酒,早忘了君臣礼数,豪放不羁的姿态展露无遗,还逾距拉住毓秀的手絮絮叨叨表了一番忠心钟情。 “若不是我成亲早,又是带兵打仗的煞命,哪里还有子言的份,我也想亲自入宫服侍皇上。” 毓秀被个浑身血腥的悍将拉住调戏,着实还难堪了一番。要不是太妃出面解围,她的手恐怕就要折在纪将军的钳子手里。 定远将军姓纪名辞,字子章,出身书香门第,与大理寺卿程棉是同科进士,殿试入的是三甲,起初同程棉一样,以文臣入仕,却因为一些原因,在大好年华弃文从武。 纪辞与纪诗的老爹官至尚书,病逝于任上,纪家家道中落。那会纪辞刚入朝,孝献帝就把他编入纪老爷从前执掌的工部,可纪尚书的旧部对纪辞非但没有提携之意,还处处存着排挤之心,纪辞受尽委屈,一气之下辞官不做,跑到边关从头开始。 西琳与邻国近些年没什么大的战事,小战却不断,西疆巫斯两州边境连年纷扰,南瑜与北琼守关也时有争斗。 纪辞被故交举荐,拜在镇西将军麾下效力西疆,辗转调到秦州边境。 纪辞整军精武,在带兵上很有天分,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不出四年就压过神威将军的战绩,成了西琳第一猛将;一年前受封定远将军,之后被孝献帝留在京中。 毓秀心下对定远将军十分敬佩,军国事又要仰仗他,自然要对纪诗上心。之所以记住他的字,也不过是因为这兄弟俩的字都有迹可循罢了。 毓秀心里想着欧阳苏入关的事,还不知她无意间的一个称呼就激起千层浪。 她一抬眼,正对上姜郁湖蓝清澈的眸子。 姜郁眼中的情绪太复杂,冷冽中带了些怨气,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莫名难过的悲凉。 毓秀晃了神,不自觉就对姜郁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姜郁的身子虽然还立的直直的,毓秀却瞧见他的手抖了一抖。 毓秀暗骂自己不该一个情急就忘了敬称,忙笑着掩盖过去,“皇后以为如何?” 姜郁面上的忧郁转瞬即逝,眼中的千言万语也沉入湖底,“太子苏从前来访西琳,都会提前休书通报,这回却直接走了仪仗,想来不是要求什么,就是想做什么。” 欧阳苏从前曾几次出访西琳,毓秀也曾随她老爹回过南瑜,一对堂兄妹确实有些稚子交情,只不过这几年他们都长大了,又各为皇储,诸事繁忙,交往就渐渐淡了下来。 毓秀记忆里的欧阳苏还只是个清瘦俊美,风度井然的少年,不知他现在是否已是独当一面的太子殿下了。 但愿他此番前来是友非敌,就算不念从前的情谊,多少也要顾念骨血亲缘,不要与三皇子联起手来对付她才好。 纪诗满面春风站在堂下,才要开口说话,就被姜郁冷声截了话,“纪公子折子也递了,还有别的事禀报吗?” 纪诗讨了个没趣,毓秀虽有怜悯之心,却不好偏帮,只能温言安抚,遣人送他出宫。 姜郁冷眼看纪诗出门,想到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同这些鬼明争暗斗地周旋,只觉得未老先衰,身心俱疲。 毓秀见姜郁一脸疲态,就走下龙椅拉着他的手笑道,“皇后累了就回宫歇息,不必在这陪着。” 她本是好意,姜郁却从她的话中听出逐客之意,多心地以为她是在变相地责怪他彼时言辞严厉,让纪诗下不来台。 “是臣打扰皇上了,臣罪该万死。” 嘴上说“罪该万死”,腰板却挺的死直。 明明是生气了。 毓秀目瞪口呆地看着姜郁离去,心里好不纠结,怎么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得罪他让他不高兴。 身为一国之君,就连为情所困也是有时限的,她也顾不得悲春伤秋,就又要埋头看奏章了。 毓秀初登大宝,难免谨慎过度,对朝臣所奏之事事无巨细地审慎批阅,不留意就洋洋洒洒写了一篇。 她也知道自己底气不足,才在手法上矫枉过正,只盼早早下过这一局棋,她把这帝位坐的驾轻就熟了,处事才能洒脱些。 毓秀的晚饭又是在勤政殿将就吃的,她正暗自埋怨御膳房弄砸了汤,内侍就禀报太妃求见。 说是求见,可谁敢让姜汜在门口等,内侍话音还未落,姜汜就已进门,他身后的美侍捧着一个精致的茶盒。 毓秀笑着起身,“太妃怎么来了?” 姜汜接过茶盒递给毓秀的内侍,“臣听说皇上这几日精神不好,特别拿好茶来给你喝。” 送茶什么的都是借口,无事不登三宝殿才是真的。 果不其然。 姜汜才落座,就笑着对毓秀说了句,“灵犀昨晚偷跑到永乐宫的事,臣已经替皇上教训过了。她是孩子心性,做事没分寸,皇上不要记在心上。” 毓秀笑着喝了口茶,“灵犀与皇后多年知交,担心他的病情没顾忌早晚也是有的。” 姜汜轻咳两声,“倒是皇上,昨晚怎么没留在永乐宫?” 毓秀脑子一嗡,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两人的身份本就尴尬,姜汜知道自己没有干预毓秀的立场,点到即止就转而说了其他,“臣听闻北琼与南瑜的皇子双双入关,皇上可知所为何事?” “太妃以为如何?” “臣以为,两位皇子来西琳与联姻有关。太子苏与三皇子正值婚龄,我西琳又有个年纪合适的公主,关乎邦交,想来……是为了灵犀的婚事。” 白日姜郁说了一次,晚上又被姜汜说了一次,毓秀到底从中品出些蹊跷。 大家好像都很紧张她把灵犀嫁到别国。 毓秀心里七转八回,面上却不动声色,“灵犀是我唯一的妹妹,除非是她自己的心愿,我不会送她到北琼南瑜与人分羹。” 姜汜苦笑着摇摇头,半晌又一声长叹,“背井离乡,的确辛苦。公主娇生惯养,地位尊崇,自小又心高气傲,是绝不能容忍夫君纳妾。” 瞧灵犀那美男环绕的做派,只怕还等着左拥右抱呢,怎么会想与人共事一夫。 明哲弦嫁到南瑜王府时,只做了一个侧妃,欧阳驰一心迷恋的都是他青梅竹马的正妃,对明哲弦都不怎么上心,王府里三妻四妾,夫君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对于一个生在西琳皇族的女子来说,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折辱。 姜汜见毓秀皱起眉头,便把这个话题匆匆了结,转而笑道,“宫里不日就要添人,分派到各宫的内侍嬷嬷人手都不够,我已着内务府选人了,过几日送来给皇上过目。” 毓秀对这些琐事本就不怎么上心,“太妃做主就是。” 姜汜却坚持,“宫里到年纪的要放出一批,皇上身边也要再加几个人,在你手下做事总要和你的心意,皇上亲自选吧。” 毓秀虽然没有拒绝姜汜的提议,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姜汜走后,毓秀就将步尧与梁岱招到跟前,问他们年岁。 梁岱不知所谓,步尧却已猜出了□□分。 “下士二十一。” “下士二十四。” 二十四,的确是快到放出去的年纪了,毓秀抿抿嘴,又问,“我身边服侍的有几个?” “回皇上,皇上身边有六个嬷嬷,六个内侍。” “嬷嬷们可有年老体弱,想出宫者?” 步尧与梁岱转着眼珠回想,异口同声地答了句,“没有。” 毓秀理理袖口,“内侍的年纪你们可都知道?” 步尧看了梁岱一眼,心中悲哀,暗道这就是尽头了,“康宁进宫最晚,今年十八,周赟与郑乔都是二十,陈赓二十二。” 毓秀一皱眉头,“这么说来,快二十五岁的就只有你一个?” “是。” 毓秀心中疑惑,就算步尧年纪将近,要出宫也得等明年,太妃怎么笃定她身边的人要走了? “你们六个之中,有谁想提前出宫的吗?” 梁岱连连摇头,步尧犹豫着,半晌才说了一句,“下士想出宫。”(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3 步尧话一出口,不止毓秀吃惊,梁岱也有些吃惊。 毓秀笑道,“你想出宫考试?” 步尧叩首道,“下士服侍皇上多年,得皇上体恤,衣食无忧,日子清闲,学业上不敢荒废,也不知是不是比从前有所精进,皇上开恩科取士,下士也想斗胆试一试。” 毓秀被说了个大红脸,服侍她四年的人,她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哪里还有什么体恤之情,心中一愧疚,对步尧所请就顺势应了。 “离乡试还有几个月,你现在出宫也来得及,考试的事朕会着人为你安排妥当,不用担心花用,宫里自有赏赐,若秋闱顺利,朕安排你去国子监。回去收拾东西,这就出去吧。” 周赟康宁来换班,梁岱步尧退出勤政殿。 梁岱满心疑惑,等他们两个走的远些才小声问了句,“皇上仁慈,你要出宫求她就是了,何必绕弯去找太妃?” 步尧看一眼四周,回话也是轻声,“并非是我去找太妃,却是太妃找上了我。” 梁岱更不知所谓,“太妃找你干什么?” 步尧一声轻叹,“有些事,你我这等身份的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就是不愿卷进是非,才回绝太妃选择出宫的。” 梁岱笑道,“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出风头,得罪了皇后?他找借口把你扔出宫?” 步尧也忍不住笑,“你不要胡思乱想,皇后为人虽高傲过甚,稍欠宽容,却绝非暗中伤人的小人。这里头的事我也不知道,不敢妄下定论。出宫还能考试,也算求仁得仁,就是我心里舍不得皇上。” “我还以为你是木头人。” “我在皇上身边这几年,她虽看不见我,我却看着她长大。你我人微言轻,对皇上的事插不得手,能做的也只有求神明庇佑皇上,别遭奸佞陷害算计,遇事逢凶化吉。” 梁岱目光一闪,笑容僵在脸上,低头隐去了。 周赟两个来换班时,毓秀已经把奏折处理的差不多了,却赖在勤政殿不想走。 周赟明知她磨蹭时间,就没开口,康宁年轻识浅,猜不透君心,就多嘴问了句,“皇上今晚在哪就寝?” 毓秀这个郁闷,要是熬到三更,回金麟殿也顺理成章,毕竟大半夜的去打扰皇后不好,可眼下时辰还早,她又被问了这一声,无奈之下只好苦着脸说了句,“去永乐宫。” 周赟狠狠瞪了康宁一眼,吩咐起驾。 康宁又跑来问毓秀是否备轿,毓秀叹着气,一边舒展身体一边往外走,“不用备轿,也不用大张旗鼓,我们悄悄走过去就好。” 从勤政殿到永乐宫这一路,毓秀都走的飘飘摇摇。 内侍通传皇上驾到,姜郁冠服齐整地迎到院子里。 毓秀被姜郁的气势又吓掉了一份胆,一开口就没出息地结巴了,“皇后,晚膳,用的好吗?” 姜郁破天荒还笑了一笑,“多谢皇上挂怀。” 毓秀接过他伸出来的手,二人相携着走进正寝。 姜郁抓她的手松松的,要是她自己不用力气,两人的手分分钟就要断掉。 毓秀心如鼓鸣,嘴上还得没话找话,“初春天气寒冷,皇后多穿些衣服,省得又病倒了。” 姜郁眨眨眼,笑着回了句,“皇上也是。” 他从前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和颜悦色过,难得他这回没敷衍,就连蓝眸里也带着笑意。 毓秀看姜郁看直了眼,也禁不住笑起来,“白天皇后离开勤政殿时,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姜郁想起白天的事,脸上的笑就渐渐收敛了。 毓秀暗骂自己多嘴,拉他的手也用上了力气,“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后,皇后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姜郁没挣脱毓秀的手,脸上还恢复了一些暖意,“皇上饿不饿,要不要吃夜宵?” 毓秀摇摇头,又马上点点头,“我不太饿,要是皇后饿了,我就陪皇后吃一点。” 姜郁也笑着摇摇头,“臣不饿。” 两人在桌前坐了,毓秀被姜郁看的不好意思,就左顾右盼地问了句,“要喝茶吗?” 姜郁明知毓秀被他盯的不自在,却还执着地不肯移开目光,“喝了茶就睡不着了。” 毓秀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我陪皇后下棋?” “臣现在不想下棋。” “皇后想做什……” 她话音未落,姜郁就笑着握住她的手,开口将寝殿里服侍的人都屏退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姜郁万年寒冰的眼不知怎的竟燃了两团蓝火,带着灼人的温度。 毓秀全身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发热,“你把人都支出去了,谁伺候更衣洗漱?” 姜郁不说话,只笑着看毓秀;毓秀被看的不好意思,到底还是把头转到一边了。 姜郁起身走到她面前,拉起她往床边走。 兴许是寝殿里的灯火太明,毓秀眼都花了,胸闷气短,气都喘不过来。 姜郁把毓秀拉近身边,伸手解她衣带,脱外袍倒还没什么,脱到中衣时他就下不了手了。 毓秀尴尬,姜郁的表情也有点僵硬,“臣的衣服也要脱。” 毓秀有点发蒙,他这话的意思是想把侍子招回来伺候更衣,还是暗示她亲自动手。 她正不知所措,姜郁就牵着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带。 毓秀只好为姜郁解衣服,可她解来解去也解不开,心里越发着急。 她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勉强知道逻辑,从前更没研究过男人的衣服该怎么穿脱,手抖的厉害。 姜郁一开始还忍着笑,渐渐的,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了,一身血液逆行,说不出的难受。 毓秀好不容易把姜郁的外袍连扯带拉地扒下来,才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抬头时就望见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姜郁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 直到姜郁伸手摸上她中衣的带子,毓秀才有点明白…… 姜郁大概是别扭的。 毓秀眼看着姜郁小心翼翼地解她衣服,她也没有起初的悸动了。 姜郁越慌张,她越平静,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想强扭。 毓秀的中衣被脱了一半,露出里衣,姜郁胸口起伏的厉害,面上还要极力保持平静。 怎么看怎么像是马上就要昏过去的样子。 毓秀一声轻叹,握住姜郁快抽筋的手,“皇后不必勉强自己,来日方长。” 话一说完,她就背过身,把中衣的带子又系了回去。 毓秀转身的一刻,姜郁的手僵在半空中,紧紧握成拳,整个人由红变紫,像在油锅里炸了一遭。 毓秀再回头时,姜郁已恢复到往常的平静淡然,去寝殿各处灭了几盏灯,顾自脱靴上床。 毓秀看着变回寒冰的姜郁,也不知如何反应,她甚至想了要不要回金麟殿。 思来想去,半夜落跑这种事实在不可行,她不想留在永乐宫碍他的眼是好心,可中途离去必定会惹人诟病,明日里合宫都要传小话了。 姜郁都躺了好一会了,毓秀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她亲自动手落下龙凤帐,姜郁还背对着她不理人。 毓秀被冻的打了个冷战,轻声开口说了句,“劳烦皇后帮我扯床被子,你自己最好也盖上点,免得着凉……” 凉字出口了一半就被堵了回去。 姜郁翻身将毓秀压了个严实,两片唇吻上她的唇。 说吻,也不确然。 他哪里是在吻她,分明是对她恨之入骨想吃了她。 姜郁手脚并用地困住毓秀,泄愤似的啃咬她的唇。 毓秀的舌头又麻又痛,心里更充满疑惑。 姜郁为什么要吻她。 毓秀脑袋叫停的一刻,姜郁已经把她才系好的中衣又解开了,这回比上回痛快了不少,是用撕的。 姜郁的唇辗转落到别处,毓秀被他的一反常态吓坏了,“皇后你太大胆了!” 姜郁顿了一顿,再动作时就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还在毓秀肩膀上咬了一下。 毓秀的嗓子干干的,本能地知觉自己要是不说一句制止他的话,就要遭遇不可挽回的后果,“欺辱君上,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毓秀在姜郁面前从不曾立君威,想不到第一次抬出身份压制他,居然是在这么一个情境下。 姜郁果然停了动作,放松身体趴在毓秀身上动也不动。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吹的她全身一阵酥麻。 毓秀出手推了一下姜郁,他才默默从她身上翻下来,像个刚受过刑的犯人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望着只能看清轮廓的账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毓秀胡乱把衣带又系了回去,下床穿靴,套上外袍,提声叫了句,“来人。” 侍从们举灯进来时,看到自家主子一脸坚冰的模样,更多了几分遐想。 “陛下有什么吩咐?” “摆驾,回金麟殿。” 姜郁跪在床前,头也不抬,“臣恭送皇上。”(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4 皇帝陛下半夜从永乐宫落荒而逃的消息,不出一日就在整个皇宫不胫而走,流传的版本大同小异,无非是说皇上强迫皇后无果,半夜被踢出寝宫。 毓秀丢脸丢出了新画面,这次事件的影响力比锦鲤池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她被姜郁咬伤的嘴,也成了猥亵皇后不成自取其辱的罪证。 毓秀哪里有心情见姜郁,一躲就躲了好些天,姜郁也很郁闷,中间小病一次之后就没再出过永乐宫,眼不见为净的想法倒是和毓秀不谋而合。 这中间姜汜倒是与毓秀见过两次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对传言的事半个字也不曾提。 第三回再见时,姜汜就放大招把新选的内侍送进来了。 步尧虽已离宫,毓秀却没觉得剩下的五个人忙不过来,何况有嬷嬷们能者多劳,她从头到尾也没有添人到身边的意愿。 可当毓秀见到新选进宫的侍子时,原本坚定的想法也有点动摇。 十个人排成三排,虽然那人站在最后,毓秀却在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陶菁。 陶菁向来低调,可要是他打定主意展露锋芒,便如烈日当空,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之前陶菁上殿谢恩时,毓秀还盼着彼此有再见的一日,没想到不出几日他们就又见面了,还是在这么个说不清喜怒的情况下。 毓秀心里既吃惊又恼怒,他好不容易放出牢狱,不躲起来用功准备会试,反而混到入宫的内侍里,白白浪费她一片苦心。 陶菁要是个丑八怪也就罢了,偏偏貌美如此,要是被人知道她亲手赦出牢狱的士子不求功名,反进了内院,世人会以为她因色起意,将人困在身边,是个因私枉法的昏君。 这事内里外里透着诡异,毓秀本还疑惑为何右相与几位尚书都不再反对初元令的事,难道他们态度的转变竟与陶菁进宫有关? 陶菁看起来颇有风骨,不像是会为人做刀的品性…… 毓秀憋了一肚子气,直想命人将他拉下去痛打几十大板,姜汜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没听见。 姜汜被无视了半天,不得不提高音量,一开口把整个金麟殿都震响了,“皇上!这些人里你可有中意的想留在身边,要是没有,我就把他们分到六宫去了。” 毓秀纠结的五脏六腑都疼,明明生闷气不想理会底下的人,手还不听使唤,直指向陶菁。 姜汜想装糊涂调侃几句,陶菁却已闪身出列,伏地谢恩。 姜汜愣了一愣,看毓秀,毓秀一脸愠色,再瞧陶菁,陶菁面色淡然,两人中间哪里有他插足的空隙,他还来不及说话,毓秀就声辞严厉地问了句,“太妃从哪找来的人?” 姜汜轻咳一声,“旨意放出时日尚短,内务府只招来这几个身世品貌德行皆优的侍子。” 深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毓秀索性不细问了,三言两语打发了姜汜与一干新人,又把身边服侍的宫人都屏到殿外。 殿中只剩毓秀与陶菁两个人,她却不发话让他起身,“你入宫为侍的事,程大人知道吗?” 程棉必定对陶菁进宫的事一无所知,否则他不会不提前知会她。 陶菁笑毓秀明知故问,“下士入宫为何要程大人首肯?” 他既然这么说,就是变相地承认进宫的事是他自作主张,却不知他这自作主张的背后,是真的凭自己的心意而行,还是受人指使。 毓秀冷笑着从龙椅上走下来,站在陶菁面前斥道,“若不是程大人一而再再而三上书为你求情,你如何能出牢狱,你不以门生之心侍奉程大人,还大言不惭地反问朕。” 陶菁似笑非笑,“开恩放下士出狱的是皇上,下士想侍奉皇上才入宫的。” 一句说完,他还特别抬头看了一眼毓秀。 毓秀被看的头皮发麻,“陶君学问不差,来日若出仕为官,才是侍奉君上报答皇恩,何必在宫里荒废才华。” 陶菁一皱眉头,“据我所知,皇后的学识堪与程大人比肩,他却并未选择举业而侍奉君侧,莫非皇后也荒废才华?” 不提姜郁还好,一提姜郁毓秀更来气,“皇后轮不到你妄自评论!” 眼看毓秀发怒,陶菁还摸着老虎屁股蹬鼻子上脸,“下士膝盖有点疼,皇上可准我起来说话?” 毓秀眼皮跳了跳,心里想的是活该,嘴里却吐出一句,“平身。” 陶菁款款起身,抬手扑了身上的灰,站着还不老实,一步靠到毓秀面前。 毓秀惊的提声喝了句,“你干什么?” 陶菁丝毫没有大胆犯上的自觉,笑容里还带着三分戏谑,“下士膝盖跪麻了,随意走几步。” 走一步就走到她面前了吗? 陶菁比毓秀高了一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时着实有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毓秀有点难堪,躲回龙座又有望风而逃的意思,皇帝的面子往哪摆,站着不动又要被死盯着看,最可怕的是陶菁那双望不见底的黑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人时,就像要把人的魂吸干净。 陶菁很享受毓秀近在咫尺的距离,心里偷笑她的窘态,面上还故作无恙。 毓秀这才后悔把人都遣出去了,要是她身边有个宫人,遇到这种情况早替她解围了。 好在陶菁最后还是往后退了,毓秀抓住时机回到龙座。 陶菁一开口说的话又让人哭笑不得。 “下士表字笑染。” 毓秀心说我管你表字是什么,服侍我的那些人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你还指望我以后对你表字相称? 陶菁见毓秀脸上略过一丝轻蔑,就垂眉叹道,“下士的冠礼是在牢狱里行的……” 话一出口,毓秀果然有所动容。 西琳的规矩是男子十六行冠礼,女子十五行笄礼,行礼之后才算成年。成年礼是人一生中的大事,就算不大肆庆祝,也要谨慎对待。 陶菁十六岁的时候身在牢狱,加冠必定十分凄凉。 毓秀不知实情,难免对他生出怜悯之心,“陶君的父母双亲可还在?” “都去世了。”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下士只有一个姐姐,五年前也病逝了。” 毓秀心里悲凉,语气也不似之前严厉。 陶菁笑着上前一步,“下士的意思是,希望皇上以后叫我时不要叫‘来人’,好歹叫一声名字,连名带姓地叫未免太生疏,既然我父母为我取了表字,何不为皇上行方便?” 怎么还成了为她行方便。 毓秀又有点火,“朕说过要留你了吗?” 陶菁一脸理所当然,“众目睽睽之下,皇上钦点我要我留在你身边服侍,君无戏言,你难道还要反悔吗?” 居然大胆到以你相称了吗? 毓秀的确想反悔,不过不是反悔在众目睽睽之下钦点了陶菁,而是反悔一早将他赦出牢狱。 她从心底里不愿相信陶菁是奸细,可除了他居心叵测有所图谋这个解释,她又实在想不出他非要走到她身边的理由。 说陶菁是个知恩必报的痴人,似乎也不太像,他那一双黑眼睛满是狡黠,总像在打什么坏主意;要说他精明,似乎也不太精明,否则当初不会冒犯天颜,被她母亲一关就是两年。 毓秀板着脸打量陶菁,想把他看通透,陶菁胸怀坦荡,半点也不畏惧她的眼色。 两人对望半晌,毓秀才沉着脸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 陶菁垂手笑道,“下士与皇上同岁,今年十七。” “哦?” “不过下士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辰了。” “你十五岁就中了举人?” “十四岁。”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个少年才子?之前拼了命争取来的出仕机会,又为了会试受了两年无妄之灾,如今心愿得偿,怎么通通都抛到脑后了?” 陶菁无声嗤笑,“下士从前因为身份的缘故未能入仕,拖到这般年纪了再考,又有什么意思?” 十七岁就成了这般年纪? 国家开科取士,生员出仕都是为了有意思? 这人十五岁就咆哮朝堂,毓秀当初以为他勇气可嘉,现在看来,分明是脑筋不正常。 毓秀冷着脸想训斥陶菁,却被陶菁先一步抢了话,“下士当年考科举是为了近皇上身,如今我入宫为侍,也是殊途同归。” 一言既出,毓秀如遭雷劈,“你说的所谓近皇上身,近的是哪位皇上?” 陶菁眼角眉梢都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自然是当今皇上。” 毓秀轻哼道,“两年前我还不是皇上。” “皇上当初以皇储的身份担监国之位,变法事出,皇上还与下士等交涉过,可惜我使尽一身解数,也不能令皇上另眼相看。” 陶菁当初的确有鹤立鸡群之姿,只可惜闹事的生员里有一位比他还惹眼。 毓秀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嗯啊几声敷衍过去。 陶菁挑眉笑道,“如今下士有幸到皇上身边,可谓求仁得仁。” 毓秀只是冷笑,“你我从前并不相识,你所谓的‘求仁得仁’,‘求近我身’都是笑话。朕原以为陶君并非巧言令色之人,想不到你竟如此轻浮。”(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5 “下士从始至终都以诚侍君,从未巧言令色。” “你言语暧昧,举止不端,大胆犯上,戏弄君王,还要朕点破你?” 陶菁一皱眉头,又马上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下士虽身份低微,也勉强算是个君子,诚心对皇上表达爱慕之情,怎么就成了言语暧昧,举止不端。” 言下之意,你是皇上有什么了不起。 毓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陶菁刚才明明白白地对她说“爱慕之情”了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是什么鬼? 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表白喜欢。毓秀非但不觉得欣喜,反倒认定自己成了被觊觎的盘中菜。 毓秀继位之前,朝臣大多都持观望态度,直到最后一刻,灵犀的呼声也很高,在世人眼里,孝献帝将帝位传给皇储,非但不算顺理成章,还有几分出乎意料。 在此之前,毓秀的确是孤家寡人,一心一意辅佐她的只有程棉一人;程棉白衣出身,没有借的上的家族势力,他的政治资本,顶多是聊胜于无。 至于灵犀……从前把筹码压在她身上的不在少数,其中更是以右相为首。姜郁是灵犀伴读的关系,灵犀同姜家交往极深,毓秀早知道那是不见底的一滩浑水。 陶菁在下头很郁闷,小皇帝居然蹙起眉头想别的心事,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 毓秀被陶菁的一声咳嗽叫回神,盯着他一脸探寻,哪里有半点羞涩的样子。 两人正诡异地互瞪,门外传来内侍通禀,毓秀理理朝服将人宣进门。 周赟拜道,“皇后病的不轻,姜二公子进宫探视,皇上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毓秀听到“皇后病的不轻”时就慌了,急匆匆地往门口走,走了一半,周赟又吞吞吐吐地问了句,“皇上可要留他?” 毓秀看了陶菁一眼,陶菁眼中满是笑意。 毓秀一时心烦意乱,就挥手道,“带他下去安排住处,学习宫规。” 她原本是不想留他的,又想弄清楚他到底玩什么花样,所以做决定时颇有些肆意任性。 陶菁望着毓秀的背影轻笑一声,心说他这第一步就消掉了小五年的时间,还真是不容易。 毓秀赶到永乐宫时,姜聪与姜郁正坐在桌前喝茶,二人一见她就双双行了跪礼,姜郁低着头看不清脸,反倒是姜聪下巴抬的高高的,眼中满是怨怼之意。 姜家的两兄弟从来都不喜欢毓秀,姜郁是冷,姜聪却多了点针锋相对的意思,从前毓秀对姜郁百般示好纠缠不休时,他就常常讥讽嘲笑泼冷水。 西琳宰辅的嫡长子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看人脸色的功夫比姜汜姜郁这些庶子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为人是率直过了分,可这也不失为他的好处。同他交往不用虚与委蛇地周旋,打开天窗说亮话总比摸黑打拳好得多。 毓秀才道平身,姜聪已等不及向她发难,“哥哥病了皇上也不管不顾,无新婚温存之意,反存排挤冷落之心,真是无情。” 毓秀上前扶住姜郁,“前几天我听说皇后只是小病不碍事,怎么才过了几天就严重起来了?” 姜郁的确清减了,也不知是风寒折磨,还是心病所致,内里外里都透着憔悴,想必是那日的事让他为难了。 “皇后在宫里住不惯,不如回相府小住些日子散散心?” 毓秀本是好意,听在姜聪的耳里却变了味道,“皇上要遣我哥哥回府?” 毓秀扭头望了一眼姜郁,姜郁的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赶忙解释一句,“皇后不要多心,是去是留,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姜郁点头道,“多谢皇上关心,臣无大碍。” 毓秀才要露出笑容,姜聪却不依不饶,“皇上三年前为了哥哥寻死觅活,如今得偿所愿,反倒薄待夫君。” 寻死觅活这四个字伤害了毓秀的自尊,毓秀忍不住冷笑,“仲贤心思单纯是好事,若句句话出口都不三思,就是莽撞而并非率直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朕与皇后的事,太妃都不好过问,更轮不到你插嘴。” 若非万不得已,毓秀也不想搬出“朕”。 姜聪直着脖子还想再辩,被姜郁一个凌厉的眼色生截,“仲贤口无遮掩,无礼犯上,请皇上恕罪。” 毓秀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通报,说太妃驾到。 姜汜一进门就瞧见吹胡子瞪眼睛的姜聪,生怕他已经说了什么收不回来的话惹恼了毓秀,“你怎么进宫了?你父亲让你来的?” 姜聪哼了一声不答话。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姜郁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毓秀被看的一愣,鬼使神差就摸上姜郁的额头。 不是一般的烫手。 毓秀忙差人传御医,“皇后需静养,永乐宫有朕就够了,太妃回永寿宫,仲贤出宫。” 姜汜听毓秀口气不善,忙把姜聪拉走了,二人出了永乐宫,他才敢开口问侄儿是谁让他进宫的。 姜聪撇着嘴拉直被扯皱的袖口,“哥哥传书叫我进宫的。” 姜汜心里五味杂陈。 知道在这种时候找谁解围,姜郁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他在感情上要是能有在权谋上一半的修为,也不至于走这么多的弯路了。 姜汜看着一脸无垢的姜聪,忍不住一声长叹,姜郁性格有缺陷,却不少心机,可他这个侄儿,只凭一腔热血做事,姜家以后靠他执掌,前景堪忧。 “皇上既命你出宫,我也不好留你用膳,你快回府吧。平日多在正事上用功,不要一得空闲就看杂书。” 毓秀扶姜郁上床躺了,她自己坐在床边,着人将勤政殿的奏章都拿来。 姜郁面有难色,吞吐半天才说了句,“皇上政事繁忙,不必为我耽搁。” 毓秀笑道,“不耽搁,在哪里看折子都一样。这些天我一直想来看你,又怕你看到我别扭。” 姜郁默然不语。 你看我我看你的气氛实在诡异,毓秀只能没话找话,“饭吃的不好吗?还是日子过得无趣?” 姜郁还是不说话。 毓秀以为他默认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凌音几个进宫之后,宫里兴许能热闹些。” 提到凌音,姜郁嗓子又是一紧,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看着姜郁脸色惨淡,毓秀不禁又疑惑她哪里说错了,就抓住他的手摇了摇,“皇后的脸怎么这么白?” 姜郁把手从毓秀手里抽出来,闭眼不再看她;毓秀同他说了好几句话他也不理,直到御医来,姜郁才把眼又睁开。 两位御医轮番为姜郁把了脉,开出的药方同三天前的大同小异。 病还是那个病,病人自己不上心调理,他们这些人也不能捏着他的鼻子硬灌药。 御医走了,姜郁又把眼睛闭紧了,毓秀不再试着同他说话,而是着人煎药,准备清淡的晚膳,自己伸个懒腰,坐到桌前看奏章。 姜郁在床上一直没睡着,好几次毓秀站起身活动身体,他都错觉她要走了,可到了掌灯时分她还在,还吩咐人把药端到床前,亲自伺候他吃下去,又叫人把粥与素菜端来,一勺一筷地喂他。 宫人看到这情景无不啧啧,连姜郁本人的眼睛也有点发涩。他靠在床上看着毓秀,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都想什么也不顾了,最终理智还是盖过了烧热的头脑,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同粥一并咽了。 姜郁吃了饭又被扶到床上躺下,毓秀胡乱用了晚膳,一边吃茶,一边又坐回床前看折子。 姜郁以为毓秀用了茶就会走了,结果过了一个时辰她还没走。 直到她吩咐人把批完的奏章都送回勤政殿,姜郁才隐隐觉得毓秀今晚不会走了。 毓秀坐着看书,间或帮姜郁擦擦额头脸颊,直到就寝时分,才起身预备回宫。 谁知她腿还没伸直,手就被紧紧扯住了。 姜郁侧着头闭着眼,握毓秀的手却用上了十分的力气。 毓秀挣脱不开,颇有点不知所措,幸亏宫人都不在寝殿,她撅着屁股的一幕实在不太雅观。 毓秀压低身子伏到姜郁耳边,“皇后想喝水?” 姜郁不理,手也不松。 “莫非是……想出恭?” 姜郁还是不理,抓人的手却又添了几分力气。 毓秀的手被捏的生疼,想投降都不知道怎么投降,头一昏就问了句,“皇后是想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姜郁还是没有回应,抓毓秀的手却适时松了松。 毓秀一声轻叹,她从前生病时也希望有个人陪在身边。 姜郁的表现,毓秀都能理解,也很想包容,她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拍拍姜郁的手,笑道,“我会留下来陪皇后的,你总要放开我让我洗漱换衣啊。”(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6 姜郁这才松了手,把身子彻底转朝里。 毓秀笑他个性别扭,一边招内侍嬷嬷服侍就寝。 周赟迟疑着问了句,“皇后感染风寒,不宜侍寝,皇上不如改日再来?” 毓秀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难道宫人们都以为她趁姜郁卧病强迫他侍寝? 其实周赟是为了毓秀的身子着想,她近身陪了一天已经够危险的了,晚上还要跟病人一起睡,不是明摆着自己找病? 周赟眼看着毓秀脸红,忙加了一句解释,“皇上龙体要紧……” 可惜听在毓秀耳里却变成了“不要纵欲过度”。 “皇后病了,我不放心他,想陪陪他。” 毓秀的语气十分坚决,还带着一丝怒气,周赟不好再劝,怏怏退出门去。 毓秀把灯灭了几盏,落下床帘,轻手轻脚盖了床被子,面朝上望着帐顶想事。 两位皇子的仪仗都已临近,不日就要进京,到眼皮底下才递送国文,走的一招马后炮。 毓秀又不能不接,该按国礼接待要按国礼接待,庆典设宴一样不能少,到时候还要见招拆招,小心别被将个措手不及。 想着想着就叹了一口气,一直背对她的姜郁翻了个身,沉声问了句,“皇上为什么忧心?” 毓秀还以为姜郁睡着了,自从她上床他就静的跟木头一样,居然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太子苏与三皇子就要入京了,我在思量用什么态度接待两位国宾。” 姜郁最担心的也是这个,他这几日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了个通透,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 三皇子来者不善,太子苏的偏向还不明朗,一旦他相助北琼,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毓秀恐怕招架不住。 姜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毓秀反而笑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静观其变。” 两人沉默半晌,姜郁幽声道,“那日臣对皇上做出不敬之事,是臣莽撞了。” 心照不宣让过去的事过去不是更好,何必翻旧账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毓秀呵呵几声笑的很不自然,“不妨事,皇后不必自责。” 姜郁却冷笑,“臣没有自责,你我是夫妻,行夫妻之礼是应该的。” 毓秀心里别扭,要是他只为了尽义务,那还真是不必了,他不高兴她也不会高兴,何必多此一举。 “从前我们一起读书时,皇后就满腔抱负,想入仕途也不必靠家荫,走科举不好吗,凭你的学问,何愁成不了第二个程棉。” 姜郁猜不到毓秀是不是言有深意,“臣要什么皇上真的知道吗?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变,从来都是这么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的评价比姜聪的“寻死觅活”更让人难受,幸亏龙凤帐里昏暗,他看不见她变惨的脸色。 轮到毓秀翻身背对姜郁了,还悄悄把身子往外挪了挪。 姜郁当然也感觉到了,也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败坏的情绪无处发泄,他胸中更压着一股不知名的怨怒。 “你以为我病着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你你”的叫习惯了,连尊称都一省再省。 毓秀还来不及吃惊,身子就从后面被紧紧抱住了。 姜郁也挤到床边,伸手搂住毓秀,在她挣扎时将人死死困住。 还好他除了抱她没有其他的动作,毓秀折腾了一会也不动了,自暴自弃地任由他抱。 两人虽隔了衣服,她也感受得到他超高的体温,贴在她背上真是烫人。 莫非是热的难受拿她降温,还是明发烧暗发冷,搂着她取暖? 两人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好半天,毓秀才试探着问了句,“我们往里点躺好吗?就快睡到地上去了。” 姜郁忍着没笑出声,抱着毓秀翻了个身,把人滚到床里,搂她的手却半点没松。 毓秀全身僵硬,终于又发声,“还是盖上被子吧,否则皇后的病情又要加重了。” 姜郁扯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毓秀酝酿着怎么让他松手,这么被勒一晚上,她能睡着就怪了。 酝酿来酝酿去把皇后的小呼噜都酝酿出来了,毓秀还是没能开口。 姜郁睡熟了,两只手臂却还收的像钳子一样。 毓秀背对着姜郁,看不到他的脸,心里却乱的很。他们同床共枕这几回,姜郁是第一次先她之前睡着,鼻息呼在她后颈上,又热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毓秀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姜郁早就醒了,手还松松地搂着她,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对面。 毓秀一抬头就看到姜郁的眼睛,还是冰蓝的颜色,却没了凌寒的温度,反而带着些笑意。 一想到相拥而眠的昨晚,她身上就像被煮了一样热。 热过头了毓秀才发觉,她身子发烧不止是因为害羞。 姜郁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神暧昧的像他们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毓秀忍不住伸手推姜郁,力道却软绵绵的像撒娇。 她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了,起身时身子却千斤重。 姜郁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状若大病初愈,万年冰霜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毓秀只觉得他在幸灾乐祸,一掀帘子,就看到内侍嬷嬷都在屋里待命。 毓秀顶着个大红脸低头吩咐一句,“预备上朝……” 一开口才知道她嗓子哑了。 郑乔轻咳一声,“已过了上朝的时辰,下士等派人到前朝通传消息,说皇上忽感风寒,不能早朝了。” 毓秀惊的忙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郑乔看了周赟一眼,周赟躬身上前,“巳时三刻。” 他虽然没多说什么,毓秀却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听我言,活该遭殃”的深刻内涵。 毓秀满心怨念,看也不看姜郁,姜郁却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这该死的绝对是故意的。 周赟与郑乔站在床前等毓秀示下,姜郁生怕她吩咐摆驾回金麟殿,忙说了句,“把门外候着的御医叫进来给皇上诊脉,再把御膳房预备的补品端进来给皇上用一些,皇上病着,不宜劳顿,先在永乐宫安歇,等她身子好些再作打算。” 周赟郑乔领命去了,毓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装死,宫里不日就会流传出她的新典故,典故曰,皇上罔顾皇后病中,仍强迫其侍寝,引火烧身恶有恶报,把自己也给折腾病了。 前来诊病的御医还是昨天那两个,毓秀丢脸丢的脸皮都厚了,就连两位御医开方后嘱咐的“珍重龙体”,她都能平心静气处之泰然。 最可恶的是姜郁,明明都不发烧了还装病赖在床上,时不时拿吃的往她嘴里喂。 毓秀叫人把新呈的奏章拿来批阅,侍从们拗不过她,唯有遵照执行,她自己却不争气,看了几行字眼就花了,冷汗噼里啪啦地流。 周赟看不过去,就上前说了句,“下士为皇上念吧。” 毓秀还没回应,姜郁先反应了,他抬头看了周赟一眼,将人都遣出门,自作主张抢过毓秀手里的奏折。 毓秀还以为姜郁要把奏折里的内容念给她听,可她等了半天,姜郁也只是拧着眉头自己看。 “皇后……” 毓秀刚说了两个字,姜郁就扭头瞪她一眼,目光比刚才看周赟时还凌厉几分,“户部关于春耕的奏报,说的都是废话。” 一句说完,他就翻身下地要替她批上“已阅”。 毓秀连滚带爬地拦住他,“皇后就算越俎代庖,好歹也用朱批,奏折里多行宽和慰问之言,切不可敷衍了事。” 姜郁心里虽有些不耐烦,可他看毓秀一脸认真,也不好逆她的意思,用心想了几句回语,毓秀首肯了才批上去。 毓秀这才放心让姜郁替她看奏章。 姜郁帮她比侍子们帮她强了不少,侍子们只是把上书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念出来,姜郁更洒脱,看了大意精简转述,折子里暗藏的玄机也被他三言两语就道破。 毓秀省了许多心思,不知不觉就同他商量起来。 兴许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缘故,姜郁与她的想法许多都不谋而合。 话说多了就过了用膳的时辰,毓秀食欲不佳,看着满桌滋补药膳皱眉。 郑乔与周赟一边摆桌,一边互看了不止十几眼,毓秀觉出不对,就问了句,“有事禀报?” 郑乔笑道,“华公子听闻皇上卧病,特地进宫探望,之前皇上与皇后批阅奏章,他就叫我等不要通传,才刚皇后又吩咐摆午膳,公子就说再等一等。” 毓秀一愣,“惜墨几时进的宫?” “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毓秀猜是神威将军回府告诉华砚她病了,华砚不知她病情如何,心中担忧才跑进宫来的。 华砚先去了金麟殿,宫人却说皇上在永乐宫养病,他还着实犹豫了一番要不要避嫌,最后关怀心切,就打定了主意来永乐宫,又赶上毓秀同姜郁批奏章,他就只能在偏殿默默等着。(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7 毓秀心里老大过意不去,叫内侍传华砚的语气都有些急切。 可她一想到自己憔悴的样子,又觉得无颜面对老友,就把走到门口的郑乔又叫了回来,吩咐嬷嬷们替她梳头洗脸换装,之后才宣华砚觐见。 华砚与毓秀多日未见,彼此都有些想念,“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姜郁在旁边的缘故,华砚不敢逾距,非但不能像平常一样直呼毓秀的表字,还特别行了个伏礼。 毓秀只能配合着叫“平身”。 姜郁忍不住笑他们故弄玄虚。 华砚与姜郁四目相接,被姜郁的敌视弄的好生悲凉,看向毓秀的眼也透出哀色,“臣听闻皇上卧病,心里放心不下。” 华砚态度越恭顺,姜郁越不快。他本就最忌讳华砚,偏偏华砚分寸得当,行事没半点纰漏,不但深得毓秀喜爱,更讨了孝献帝的欢心,与世无争,不争是争。 毓秀还不知二人暗潮汹涌,只笑着对华砚问一句,“惜墨用膳了没有?” 华砚闻言,第一反应就是看了姜郁一眼。 皇后殿下连下巴都绷紧了。 华砚默默哀叹他与姜郁被迫凌乱的关系,他从始至终都没想着与他不对,可他越低调,姜郁就越不快。 尤其是在毓秀闹出锦鲤池的笑话之后…… 毓秀大婚时,华砚虽心如刀绞,却也能隐藏真情,贺心上人得偿所愿,可要说他完全没有遗憾,也不尽然。 毓秀见华砚愣愣的不答话,就又开口问了他一次。 华砚低头躲过毓秀与姜郁的目光,“臣不饿。” 毓秀哪里肯放过他,“怎么可能不饿,我听说你在偏殿等了一个时辰,午膳都错过了。” 华砚一声轻咳,“臣在偏殿用了糕点茶果,的确不饿。” “你从前就不喜欢吃那些,熬到现在想必也饿极了。我没有胃口都还要吃些,你只当是陪我。” 华砚又咳了一声,“皇上有皇后相陪,臣不饿。” 毓秀一开始还不懂为什么华砚说一句话就要看看姜郁,就好奇着也扭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瞥,就中了寒冰掌,寒气窜上脊背。 从前在南书房,她与华砚倒是时常中寒冰掌,这三年他们与姜郁各自躲远了没有交集,她竟然忘了全身被冻是什么滋味。 人一激灵,话也说得磕磕巴巴,“不饿也多少吃一些……否则身子吃不消……” “消”字刚说出一半,华砚的肚子就配合着咕噜了一声。 华砚从前何等优雅,眼下却被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弄散了风度,引得毓秀也忍不住发笑,“我说要你用膳就用膳,莫非你想抗旨?”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再推脱就是矫情了,华砚苦着脸坐到桌前,望着一桌御膳美食如坐针毡。 水晶肘子与金枣泥都是华砚爱吃的,毓秀便叫人为他夹了些。姜郁冷眼望着那两道菜,又看了看毓秀,冷笑道,“皇上还记得臣子爱吃什么,的确是臣子之幸。” 毓秀忙叫人把青笋百合一类的素菜也给姜郁夹了一份,轻声笑道,“我与惜墨同桌吃了那么多年,他爱吃什么我还是知道的。你不一样,我和你从前虽交往不深,你爱吃什么我也都记在心上。” 华砚也笑,“皇后喜欢什么皇上最清楚,从前一有空闲她就会找皇后近身的人打听。” 姜郁被两人维护的哭笑不得,摇着头也笑了。 从前毓秀与华砚私下里会有说不完的话,同坐一桌用餐也没这么拘谨过,当下因为有姜郁在的缘故,他们两人非但没有平日里的自在,反倒客气地过了分。 毓秀喝了半碗粥就撑得慌,可姜郁目光灼灼地直盯着她看,她也不敢撂筷,过不多时,华砚也看出她只在碗里搅不往嘴里送,就皱着眉头问了句,“你才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毓秀被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吃不下了,有点难过。” 姜郁脸一灰,“昨天你喂我吃粥的时候我也难过,可我强忍着都咽了。” 怎么华砚没留意用了一个“你”,姜郁也开始“你你你”了。 毓秀强忍讶异,磨磨蹭蹭把一碗粥吃完了。 姜郁脸色回暖,华砚却笑的不自然了,“太妃懿旨,让我十日后入宫备选,左相与几位伯侯的公子小姐大概也接到了同样的旨意。” 华砚不说毓秀都忘了,距离她给姜汜定的选妃期限只剩下十天。 她当初决定一个月后选妃是有点赌气的意思,谁能想到才过了短短二十天,她和姜郁的关系就发生了改变,她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永乐宫留宿,两个人还做了更亲密的事。 一想到那晚姜郁狂风暴雨似的吻,毓秀都会面红耳赤。 华砚望着忸怩不安的毓秀,好奇问了句,“皇上的脸怎么这么红?发烧又厉害了吗?” 姜郁也扭头看了毓秀一眼,一开始是担忧,可瞧她一副羞怯的模样,就以为她是在为华砚等人进宫欣喜,一时怒从心头起,也变得食不下咽。 华砚看了一眼姜郁,沉声说了句,“臣以为,选妃的日子早了些,与从前规矩不和,况且北琼南瑜的皇子即日就要入京,时间上又冲撞,不如等送走了远客再行甄选?” 又“臣”又“皇上”的听得毓秀心里不快,“甄选”二字更透着讽刺,明明进宫的人早就内定了,哪里轮得到她做主。 姜郁见毓秀沉着脸不说话,就替她说了句,“等我同太妃知会一声,让她再行安排。” 毓秀望着华砚,心里一阵悲凉,回护她这些年的老友,到底还是没能逃出她这张网。 她一想到华砚进宫之后两个人会睡在一张床上就觉得尴尬,他们从前虽然也在一起睡过,可那个时候彼此都还是稚子孩童,百无禁忌。 华砚小时候可爱的不得了,从手指到脚趾都软的像棉花,毓秀把人弄到身边之后,有好几年都把他当玩偶摆弄,华砚的胳膊腿小脸蛋,没有一处没被她捏过的。 可惜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华砚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包子似的小孩,他的胳膊腿都长长了,脸也刀削了,娘亲是将军的缘故,他又自幼习武,不出几年,一身肉就练得硬邦邦,她连捏都不想捏了。 华砚虽然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身子倒比文臣家的孩子都结实,毓秀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能重见当初那个让人爱到融化的小孩。 毓秀正胡思乱想,外头就有内侍进来禀报,说灵犀公主求见。 灵犀一进门就看到餐桌上三足鼎立的情景,当场就笑开来,“原来惜墨也在。” 华砚对灵犀行了拜礼,“参见公主。” 灵犀玩笑般地对毓秀与姜郁欠身,“惜墨这一拜我也不好不守规矩了,皇姐与皇姐夫有礼。” 一声皇姐夫叫的姜郁十分难堪,毓秀却忍俊不禁,开口叫赐座。 灵犀走上前看看桌上吃了一半的饭食,大方地坐在姜郁与华砚中间,笑道,“皇姐怎么这个时辰才用午膳?” 毓秀也笑着回了句,“我一生病就没有胃口,错过了用膳的时辰,害得皇后与惜墨都陪我挨饿。” 灵犀挑眉道,“皇姐叫皇姐夫皇后,却只呼惜墨表字,是不是太偏心了?” 毓秀哭笑不得。 要是姜郁有意同她表字相称,她也十分情愿,可三年来两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就叫她皇上,她也只能随波逐流。 毓秀心里郁闷,脸上还得保持风度,“宫里有规矩,否则这些年凭太妃对我们的疼爱,我们早该改口叫他皇叔了。” 灵犀一听毓秀提到姜汜,脸色微微一变,“太妃是长辈,伯良惜墨是平辈,平辈之间关系亲厚的表字相称无可厚非,说到底还是皇姐偏心。” 毓秀心里只是感慨,灵犀能自然而然地叫姜郁一声伯良,就如同她能自然而然地叫华砚一声惜墨。 想了想,她就笑了,“伯良,以后你我以表字相称可好?” 从前她苦苦追求他时都不敢这么称呼他呢,当着他的面直呼他的表字,这还是第一次。 华砚面无表情,灵犀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姜郁有点发愣,“皇上……这恐怕……” 毓秀见姜郁似有妥和之意,忙再接再厉地试探一句,“伯良,我直呼你表字,你不会觉得我唐突吧?” 姜郁一张脸红的像风寒发作,“不敢……” 亏得灵犀言笑晏晏地在一旁煽风点火,“皇姐只管叫就是了,皇姐夫脸都红了,明明是心中欢喜。” 毓秀忙伸手去试姜郁额头的温度,“怎么又热起来了,不如再叫御医来看看?” 姜郁摇头轻笑,“臣不碍事,皇上不必担忧。” 这一句“皇上不必担忧”多少让毓秀有点失望,“不是才说了我们要表字相称吗,伯良怎么还叫我皇上?”(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8 姜郁好不为难,“皇上可只呼臣表字,臣却不能只呼皇上闺名,否则于理不合。” 毓秀满心想的都是她吃亏了,“以后没外人在的时候,你也像惜墨一样只呼我表字就好了。” 姜郁一扭头就看到华砚稍有惊惶却还低顺的眉眼,这两个人刚才故作姿态君君臣臣,果然就是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演戏。 灵犀深深哀悼毓秀一遇上姜郁就不甚灵光的脑筋,“皇姐是一国之君,连太妃都不敢只呼你表字,更遑论伯良。” 毓秀摇头苦笑,华砚看着灵犀笑道,“公主今日过来,是不是有事向皇上禀报,可要我回避?” 灵犀嘴角一弯,“我今天来的确是有正事,不过惜墨也不用回避。” 毓秀已经猜到灵犀的来意了,“皇妹有什么事?” 灵犀抬抬下巴,先瞟一眼姜郁,再看一看华砚,“北琼南瑜的皇子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 灵犀既然提到这个,大概就是想亲自接下差事了。 果不其然,她见毓秀不接话,就马上说了句,“皇姐,何不派我去礼部任个虚职,襄助崔尚书周全迎宾设宴诸事?” “皇妹要去礼部?” 毓秀之前就猜到灵犀要瞄准六部之一,可她的确是没想到她会去礼部。 灵犀回话的理所当然,“封府之后我也要做些事,来日皇姐才好为我封王,否则如何服众。” 姜郁在桌子底下把拳头都攥紧了,紧紧盯着毓秀等她回应。 刀已出鞘,毓秀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妹有心,我自无不应,我这就下旨,差你分管礼部,立于礼,成于乐,皇妹名为管实为学,多用功夫向崔大人请教吧。” 灵犀忙跪下身,行大礼谢恩,“臣谨遵皇上教诲,谢皇上恩典。” 姜郁冷眼旁观,心里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毓秀竟真的对灵犀有放权之意。 灵犀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天生异象,飞龙现空,西琳人都认定二公主才是天命所归。 可最终孝献帝还是逆了本心,顶着压力将毓秀升任监国,从六部学着执掌天下事;朝臣见大势已定,这才纷纷倒戈。 灵犀得偿所愿,对姜郁与华砚都笑了一笑,请退;华砚也顺势开溜,毓秀还犹豫要不要开口留他,他已经先一步跟随灵犀出门了。 毓秀望着华砚的背影发呆,姜郁却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皇上皱眉了。” 毓秀吓了一跳,“伯良……” 姜郁收了手,看她的眼神却没有躲闪,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换班进门的两个内侍打断了。 毓秀不经意地看了那两人一眼,惊的瞪大眼睛。 站在康宁旁边低头微笑的,不正是陶菁吗。 姜郁见毓秀神情有异,就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那个个子稍高的侍子时,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毓秀不问,陶菁也不开口,只站在下头等吩咐。 反倒是康宁对毓秀拜道,“晌午时依照御医的吩咐熬药熏了金麟殿,陛下可要移驾回宫?” 两个病人的确不适合滚在一起,毓秀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如今有人说了,她就顺势吩咐摆驾。 姜郁明知留不住毓秀,只好起身送她,“皇上安心将养,等我身子好些了就去看你。” 毓秀竟从他话中听出了依依不舍的意味,头脑一热就回了句,“皇后来金麟殿用晚膳吧。” 陶菁与康宁对看一眼,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脚,都佯装没听见;姜郁笑着点点头,一路送毓秀出宫。 毓秀回到金麟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质问陶菁,“不是让你学好了规矩再来?莫非短短一日光阴,你就将这宫中的俗例禁忌都记住了?” 还不等陶菁答话,康宁抢先替他应了,“陶菁的确十分聪慧,昨日我与梁岱两个轮番考他都考不住。” 陶菁眨巴着桃花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毓秀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就对着康宁轻咳了一声。 康宁忙替毓秀出声,“不可冒犯龙颜。” 陶菁这才笑着低下头。 毓秀越看他越不爽快,心里想着要刁难他,可盘算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吩咐他沏壶新茶。 陶菁领旨去了殿外,再回来时就端了一壶菊花茶,“陛下请用茶。” 毓秀一声轻哼,“你不是说你对宫中的规矩已了如指掌了吗,怎么竟罔顾我的喜好?” 陶菁早就猜到毓秀有意发难,“下士从前就听说皇上喝茶只喝滇州的普洱,可皇上现在病中,偶尔换一杯花茶,清心明目,去火润喉,没有什么不好。” 毓秀忍不住嘲讽陶菁自作聪明。 康宁早已上前,“皇上自来脾胃虚弱,且厌恶花茶的香气,这才独独钟爱普洱。” 陶菁故作惶恐地跪了,“下士自作主张,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他谦卑恭敬,毓秀反倒不好发难,只能挥手叫平身,“算了,不知者不怪,这壶茶赏给嬷嬷和你们喝,你去重新泡一壶来就是。” 陶菁应了一声,起身端茶到外室,康宁好奇着也跟了出去,“你早知道皇上的脾□□好,干嘛非要触她的逆鳞?” 陶菁似笑非笑,“皇上对我怀着怒气,不给她机会泄火她是不会舒服的。”一句说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可她究竟还是心软,本来是预备嘲讽我的,到最后还是忍了回去,果然还是年纪轻。” “你大胆!” 康宁护主心切,气的脸都红了,“陛下年纪虽轻,人却极好,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屡犯龙颜,否则就算皇上不罚你,我们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陶菁笑着对康宁服软,心说内侍里就这一位心思单纯,比起周赟陈赓那些老奸巨猾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寝殿里只剩下毓秀一个人,她觉得身子越发不舒服,头昏脑涨,胳膊腿也发软,她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陶菁与康宁就换茶回来。 毓秀喝了一杯热茶发了汗,整张脸还是烧的通红。 康宁躬身向毓秀请道,“下士扶陛下上床休息。” 毓秀摆摆手,“午前在永乐宫已卧了半日,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起身,还是不躺了。有新送来的奏章吗?” 陶菁捧奏章上前,“只有礼部尚书新递上来的一封。” 毓秀忙叫他把奏折呈上来,也不叫人念,揉眼自己看。 陶菁见毓秀眉头紧锁,猜到她因为什么忧虑,却不敢多嘴。 毓秀笑着对康宁说了句,“早些时候的折子都落在永乐宫了,你辛苦一趟取回来吧。” 康宁领旨而去,毓秀越发难过,就叫陶菁也退下,她自己撑不住趴在桌上,正百般不适,身子却突然被人整个揽在怀里。 毓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回头一看,大胆对她动手的人正是陶菁。 “你失性了吗?竟敢碰我?我不是叫你出去了吗?” 陶菁拿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皇上息怒,下士知道皇上身子不适,想为皇上顺心平气。” 他一边说,右手已经绕到毓秀的胸口,从上到下轻轻滑抚。 毓秀本还想推开他,可他才动作了两下,她的难过似乎真的有所缓解,她也不好再疾言厉色,“你不该三番两次冒犯我,快退下去。” 陶菁听而不闻,“皇上头痛的话,下士为皇上揉一揉。” 毓秀本来没觉得头有多痛,被他这么说,竟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气得她只想挣脱陶菁的手,“非要我喊侍卫拖你出去?” 陶菁非但不收手,反倒将胳膊收的更紧,两只手扶上毓秀的头,轻轻揉捏起来。 毓秀眼前一阵模糊,身子也沉沉地动不了,这边才跌入梦境,门外却通报皇后驾到。 姜郁与康宁一进金麟殿就看到陶菁搂抱毓秀的情景。 姜郁心下恼怒,误以为毓秀光天化日之下同侍子厮混。 康宁也惊的掉了下巴,他万没想到陶菁会大胆的跑去搂抱皇上,再细看,皇上两只眼紧闭着,似乎是昏倒了。 “皇上昏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扶到榻上?” 陶菁一声轻笑,当真做出扶人的姿势,却被姜郁厉声喝止。 “你们都出去。” 陶菁抽了手,低着头同康宁一同退出去,“皇上不是吩咐皇后来金麟殿用晚膳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康宁一皱眉头,“我才去取奏折,皇后放心不下,就亲自过来了。” 陶菁失声冷笑,“是放心不下奏折还是放心不下人?” 康宁本就对陶菁心存不满,如今见他态度张狂,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忍不住喝道,“你我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论皇后,我劝你别对皇上抱着妄想,否则以你先前的所作所为,早晚惹祸上身。”(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9 姜郁灰着脸走到桌前,望着似昏似睡的毓秀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替她松了腰带,除去龙靴外袍。 毓秀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稳,大概是睡熟了。 姜郁坐在床边,不自觉就伸手去摸毓秀的头发,她的额头光光的,脸很软,嘴巴的颜色也很让人喜欢。 一想到那晚的吻,姜郁的呼吸很紧。 他不敢看着她坐下去,就起身在金麟殿里走动,细看宫中的每一样摆设。 大婚那三日他也曾在这寝殿中粗略查看一番,可惜一无所获。 姜郁从前就听说金麟殿中有一处密道机关,除了皇帝陛下本人,没有人知道其所在。因为孝恭帝是暴毙而亡,也不知孝献帝是不是知道了开启密室的法门。 要是孝献帝不知道,毓秀就更不会知道了,来日若有变故,恐怕连他也保不住毓秀的性命。 逃生之路,还是要早作打算。 姜郁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普洱,彼时他只顾抱毓秀上床,没留意到桌上倒扣着的奏折,当下一见,就坐在龙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将奏折读了。 他越读,眼中就越没有温度。 姜郁早有预料灵犀会有动作,却没想到她动作的如此不小心,又或许是她故意而为之,欲盖弥彰或是佯作张扬? 灵犀背后有高人指点,行事果决出人意表并不稀奇;相比之下,还是毓秀更让他惊讶。 姜郁正凝眉思索,毓秀竟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姜郁,揉揉眼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是姜郁没错。 姜郁忙从椅子上走下来回到床前,坐下身子拉起毓秀的一只手。 毓秀的手白皙细长,他只是握着就想放到嘴边亲吻了。 “已经到晚膳时分了吗?” 姜郁见毓秀想起身,忙弯腰扶住她的肩膀,“皇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毓秀的脸都红了。 姜郁的心也有点乱,忙移开眼神不再看她。 毓秀满心愧疚,“我睡了多久,让皇后等急了吧?” 姜郁一声轻咳,要他怎么承认她才离了永乐宫,他就又找借口跟了过来,唯有讪笑道,“皇上睡了不足半个时辰,离晚膳的时辰还早。” 窗外天光大亮,的确时辰还早,毓秀这才放下心。 她本来还想起身下地,姜郁却坐到她身后任她靠着,两只手也环到她身前。 毓秀觉得他们的姿势太亲昵了,说话也开始不利索,“皇后比午前更有精神了,身子没大碍了吧?” 姜郁的唇贴在毓秀耳边,说话时更有意无意地轻磨她的耳廓,“是臣的过错,要不是臣在病中纠缠皇上,皇上也不会染上风寒。” 也不知是他的呼吸太热,还是他的话太暧昧,毓秀整个身子都开始发热。 姜郁摸上毓秀的脉,“午膳时皇上还好,怎么一回来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她可不是晕过去了吗,一想到晕菜之前,陶菁对她的戏弄,毓秀的气就不打一出来。 再看到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一定要叫人把他拉出去打上一百大板。 姜郁见毓秀皱着眉头有点发怒的样子,就试探着问了句,“服侍你的侍子有一位是新人?” 毓秀被他这一问给问住了,二人尴尬地对望一眼,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有一个是太妃新招进宫的。” 姜郁从毓秀的话中听出遮掩之意,再想到灵犀身边的云泉,脊背一阵恶寒。 毓秀生怕姜郁多心,忙又解释了一句,“他就是当年被母上打入天牢的外籍士子。” 姜郁闻言,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姓陶的那一个,还是姓白的那一个?” “陶菁。” 姜郁就着搂抱毓秀的姿势,高声叫了一句“来人”。 毓秀被搂的有点尴尬,她虽然不排斥与姜郁亲近,可她也不愿意被外人看见。 康宁与陶菁一前一后进门,姜郁指着陶菁吩咐一句,“将皇上的汤药端来。” 陶菁躬身拜道,“御医叮嘱皇上的药要膳后服用。” 姜郁冷笑,“既然如此,那就端来几样咸甜的点心,伺候皇上用一些。” 毓秀哪里吃得下东西,可姜郁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反驳。 康宁为毓秀泡上一壶新茶,陶菁将点心端来,咸甜各四碟,送到毓秀面前的就只有两样。 毓秀闻到点心的香味,竟真的生出想吃的念头,先拿了一块软的放在嘴里,糕饼入口甜软,除去面香糖香,更有一股桃花的清香。 毓秀吃的顺心,就多嘴问了一句,“这桃花糕中真的放了桃花吗?” 陶菁笑着点点头,又将桃花酥送到她面前,“这两样点心都掺了一点花汁。” 毓秀吃了桃花糕,又吃了桃花酥,心里生出想去赏花的念头;等她喝过康宁奉的茶,竟觉得病去如抽丝,浑身舒爽。 姜郁见毓秀想下床,忙起身扶她,陶菁也俯下身子为她穿鞋。 毓秀故作无状地任陶菁帮她打理,心里却有点别扭。 陶菁一早就感知毓秀的难堪,却更生出戏弄她的心思,一边偷笑,一边握着她的脚捏了好几下。 毓秀气的想一脚将陶菁踹出金麟殿,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内里已七窍生烟。 七窍生烟的何止毓秀一个,姜郁盯着陶菁的背影,目光里的杀气一闪而过。 毓秀穿好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陶菁说了句,“我和皇后有话要说,你们出去。” 康宁无辜被算进了“你们”,也对着陶菁满眼冒火。 等人都退走了,毓秀才踱步到桌前,在姜郁对手坐了。 两人一时沉默,姜郁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向毓秀问起礼部尚书上的折子。 毓秀有点吃惊,“伯良看过了?” “看过了。” “以为如何?” “迎宾礼事无巨细,亏得崔尚书想得周全,只是……皇上真要应他所请,请欧阳苏进宫来住?” 这算是避重就轻,故意不谈灵犀?毓秀心里有点失望,“白鸿是我堂兄,他从前来西琳时也一直住在皇宫。” 其实何止住在皇宫,欧阳苏每次来西琳都与毓秀同住东宫。 五年前的欧阳苏还未成年,毓秀也不过十二岁。 一双稚子,情谊真挚,分别时还依依不舍,双双哭了鼻子。 姜郁见毓秀心不在焉,就伸手去拉她的手,“同是国宾,皇上请太子苏入住宫中,却让三皇子下榻馆驿,北琼会不会责怪西琳厚此薄彼?”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则藏着一点私心;毓秀就事论事,摇头笑道,“就是要让闻人离知道亲疏有别的道理,要是能借此让二人心生嫌隙,那是再好不过。” 姜郁不置可否,“皇上预备让太子苏入住哪一宫?” 毓秀笑道,“永寿宫与永乐宫都不成,那就在永喜宫,永福宫和永禄宫里选一个。” 姜郁一皱眉头,“公主已搬离储秀宫了,不如请太子苏入住储秀宫。” 毓秀摇头笑道,“储秀宫曾是灵犀寝宫,若白鸿此一来果真是为了联姻,将人安排到储秀宫就不太妥当了。从前欧阳苏来南瑜时都住在东宫,这回也让他入住东宫吧。” 话说完,她也不等姜郁接话,就将康宁叫进来吩咐,“叫人将东宫预备一下,等国宾入住。” 陶菁跟在康宁后面进门,听到这一句,不自觉就抬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姜郁,等姜郁看向他时,他却已经低下头了。 康宁领命而去,毓秀转向陶菁说了句,“预备棋盘棋子,朕要同皇后对弈。” 姜郁之前没想到毓秀要同他下棋玩乐,从前在南书房学棋时,二人也从不曾对弈,眼下毓秀提议,他竟有些期待。 陶菁摆了棋盘棋子,退到毓秀身后观战。 棋到中盘,姜郁与毓秀还分不出高低,两人都不知对方深浅,从开局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互相试探。 中间陶菁为毓秀添过两次茶,她一抬头就看得见他眼含笑意地望着她。 姜郁也注意到陶菁看毓秀的眼神,他渐渐就没了下棋的心情,后程落子落的稀里糊涂,一盘棋输的不明不白。 毓秀笑道,“怎么下到后面,伯良就兵败如山倒?” 姜郁摇头苦笑,默默陪毓秀用了晚膳,再亲自服侍她用药。 喝了茶,两人又打起精神下了一盘,这回轮到毓秀心不在焉,败的不清不楚。 天色渐晚,姜郁不好再留,就嘱咐毓秀早些就寝,他摆驾回永乐宫。 姜郁走后,毓秀预备梳洗,漱口水送到嘴边,却想起白日里的桃花糕,嘴一馋就向康宁笑道,“下午送来的桃花糕还有吗?” 康宁的一个“有”字还没说出口,陶菁就抢先说了句,“下午吃点心时,皇上想去东宫看桃花了吧?不如我们把点心摆在桃花树下,皇上去散散心。”(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9 毓秀被陶菁说动了心思。 康宁却有些犹豫,“皇上染病,怎好出去吹风,还是早些安寝。要是皇上想赏花,下士们去东宫折来一支放在花瓶里可好?” 陶菁笑道,“花瓶里的花同花树上的花是两回事,今夜圆月当空,万里无云,皇上出去走走也好。” 毓秀叫嬷嬷进殿帮她披了一件帽袍,吩咐摆驾东宫。 康宁与陶菁跟在毓秀身后,忍不住小声抱怨,“平白无故你非要横生枝节,要是皇上吹了风,病情加重,你我便难辞其咎。” 陶菁笑道,“皇上自有神明庇佑。” 康宁一声轻哼,“良辰美景,皇上兴起时又要请皇后同游,情到浓处,如何分离,御医叮嘱二人不可同房……” 陶菁却不苟同,“皇上不会请皇后。”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一天都在一起,不会才分手就又见面。” 此时此刻,毓秀的确是希望姜郁陪在身边,可她也只能把小心思都藏了,自己端着酒杯对影成三人。 康宁见毓秀孤单落寞,反倒心软,就悄声改了口风,“皇上一人赏花形单影只,我们还是将皇后请来,两人说说笑笑也热闹一点。” 陶菁忍俊不禁,“谁说皇上形单影只,不是还有你我吗?”一语毕,就上前对毓秀拜道,“下士自幼学琴,不知可否为皇上奏上一曲?” 毓秀见陶菁胸有成竹,就对他笑道,“先皇后送了我一把西琴,如今还摆在东宫,你要是有本事调的好就取来奏吧。” 康宁瞠目结舌地看着毓秀与陶菁,白日里他见陶菁大胆搂抱皇上时就觉得违和,莫非皇上真对陶菁动心了。 陶菁在毓秀对面的石凳落座,望着毓秀一笑,拉动琴弦。 琴声流畅,毓秀听着听着,就想起了许多往事。 从前教毓秀西琴的师父不是别人,正是灵犀之父,已故的皇后舒辛。 当年舒皇后也曾坐在桃花树下,悠扬奏上一曲。 毓秀还记得,那一曲罢,舒辛蹲到她面前笑着说了句,“秀儿,在这颗桃花树下许愿,愿望一定能实现。” 毓秀信以为真,不久之后,她就把舒辛说的话当成秘密分享给了旅居东宫的欧阳苏,还拉着他跟她一起到桃花树下许愿。 往事不堪回首。 一曲完了,陶菁起身对毓秀拜道,“下士听说在桃花树下许愿,愿望一定能实现,不知皇上从前可曾许下什么愿望没有?” 毓秀被问的一怔,摇着头笑而不语。 陶菁见毓秀不理人,非但没打退堂鼓,笑容反倒越发灿烂,“皇上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毓秀哭笑不得,“你再奏一曲吧。” 陶菁目光炯炯地望着毓秀,半晌才又坐回石凳上拉琴。 一旁的康宁呆若木鸡,他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虽然离皇上只有一步,却从不敢轻易僭越,这些年,没人敢主动找皇上攀谈,陶菁进宫之后的所作所为,是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亏得陶菁对着毓秀这么温顺和蔼的帝王,若换作献帝,他敢这么三番两次冒犯龙颜,早被重重罚了。 曲子奏了一半,东宫院门传来一声通报,“太妃驾到。” 毓秀扶着桌站起身,陶菁也收了琴退到一边。 姜汜迎上毓秀,“皇上好兴致,臣听说皇上来东宫赏花,心念一动,也过来看看。” 毓秀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她来东宫赏花虽然不是机密,姜汜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知道了,可见他留心她的一举一动。 二人相携落座,姜汜亲手为毓秀斟酒,“这个新来的侍子,不但学问了得,西琴也奏的巧妙。” 毓秀淡淡笑着不说话。 姜汜转头看了一眼陶菁,轻声叹道,“臣在院外就听得一阵恍惚,竟想起了当年的廉皇后。” 毓秀也帮姜汜斟了一杯酒,“朕也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 姜汜心中惊诧,扭头望毓秀,毓秀面上没有半分异样,那一个“朕”字自然就是脱口而出了。 原来他也落到了臣子的地位上。 姜汜的笑容就有点僵,“臣听说皇上偶感风寒,可好些了?” “只是早起时有些不适,现在已经好多了,晚膳前还同伯良下了两盘棋,汤药也按御医的吩咐用了,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皇上保重龙体。” “多谢太妃挂怀。” 两人一来一往地寒暄,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姜汜才笑着入正题,“臣听闻华砚今日进宫探望皇上了。” 永寿宫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毓秀笑而不语,姜汜就试探着又说一句,“华公子与皇上一向亲厚,想必也很想早些进宫陪伴皇上。” 毓秀早知道姜汜对华砚有忌惮,就顺势反将一军,“依太妃之见,朕是否该等北琼与南瑜的皇子归国之后再行选妃?” “臣不好替皇上做主。”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淡然,“既然如此,太妃就遵照之前的旨意安排选妃吧。” 姜汜心里一凉,脸上的笑容不减,“皇上要将欧阳苏安排到东宫居住?这想必不妥当吧?” 毓秀猜到姜汜会有异议,她却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太妃是觉得朕安排白鸿住在宫中不妥,还是住在东宫不妥?” 姜汜一时语塞,细细思量后才答了一句,“欧阳苏虽是皇上至亲,你们二人毕竟男女有别,皇上留他住在宫中实在不妥,还是送人京师馆驿下榻吧。” 毓秀笑道,“朕安排白鸿入住东宫,并非只为了叙旧情,更是未雨绸缪,分别亲疏。” 姜汜见毓秀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转而说道,“公主府已准备停当,灵犀不日就要搬离储秀宫。” 灵犀白日里才来求了差事,礼部午后又递了奏折,毓秀看着姜汜温声笑道,“公主府的名号只是暂时的,早晚会改成郡王府。” 姜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有意将公主封王?” “的确有这个打算,灵犀是嫡长女,笄礼时理应封王,如今她已入朝当差,封王也顺理成章。” 姜汜面色犹疑,半晌才说了一句,“依臣之见,公主年纪尚轻,封王之事不必操之过急。” 毓秀看着姜汜,她嘴角虽还带着笑容,眉眼间却难掩嘲讽,兴许是被落花所感,她心中已渐渐生出颓意,“晚间风大,朕身子又有些不适,时辰不早,太妃也该回宫歇息。” 一句说完,就起身吩咐康宁摆驾回宫。 姜汜一路将毓秀送回金麟殿,心里已惊涛骇浪。 梁岱与陈赓备好漱口水和脸盆等在宫中,两个嬷嬷也捧着换穿的衣物等在床边。 康宁为毓秀脱了外袍,陶菁为毓秀脱中衣。 陶菁不像一般的侍从站在毓秀身后为她宽衣,他就一直保持与她面对面的姿势,目光中满是温柔旖旎。 梁岱陈赓康宁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一起上前撕了陶菁;陶菁故作无恙,笑着预备帮毓秀换寝衣。 毓秀才觉得别扭,他的一双手已经伸到她腰后解腰带,看上去分明就是拦腰抱她的姿势。 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是看准她心慈面善,才一再得寸进尺。 毓秀皱着眉头推开陶菁,漱了口洗了脸,吩咐一干侍从都出去。 众人都走了,只有陶菁还留在寝宫,把一枝开败的桃花插进玉瓶。 毓秀疑惑他又要耍什么花样,“这一枝花已七零八落,你还折它回来做什么?” 陶菁笑道,“下士知道个水栽的法子,将败枝放入瓶中养三日,必定落花重开。”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试试,可要是试不成怎么办?” “试不成皇上可论我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好大的口气。 毓秀收敛笑意,正色道,“欺君之罪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罪名,若这支桃花开不了,朕不会再留你在宫中,你且到国子监做你的学问,顺便改一改信口开河的毛病。” “任凭皇上处置。” 陶菁不紧不慢地灭了几盏灯,一步步走到床前。 她坐着他站着,一矮一高,她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 终究还是毓秀沉不住气,“你为何进宫?” 陶菁笑道,“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 “皇上假话也想听,真话也想听,不是太贪心了吗?” 毓秀气陶菁气焰嚣张,怒道,“你给我跪下。” 跪下就跪下。 两人还是一上一下地对望,陶菁矮了半截,望向毓秀的目光却没有半点退缩。 毓秀看着陶菁,越看就越觉得看不懂。 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这天下间有才有貌的人多的是,头脑清楚,行事稳重的却寥寥无几,君子坦荡荡,胸襟光明磊落,妄图走旁门左道的捷径,难保不会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29 陶菁好生悲凉,原来毓秀已经把他当成了戚戚小人,质疑他的人品了。 可他玩世不恭了这么久,养成的习性哪能说改就改,“皇上口中胸襟坦荡,光明磊落的君子,就是程大人?” 毓秀一愣,她刚才说起那番话时,想到的人的确就是程棉。 陶菁见毓秀不说话,只当她默认了,“因为程大人拒绝了储妃之位到前朝做官,他就是胸襟坦荡,光明磊落的君子?下士听闻皇后对皇上一向冷淡,原来想让皇上另眼相看的方法就是对你视若无物。” “一派胡言,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的确好大的胆子,毓秀还没叫平身,他就自己站起来了,“下士言行无状,请皇上宽容。从今晚后,下士必定恪守本分,不会再让皇上心烦。” 毓秀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态度诚恳,更没法确定他行事张扬的理由,想想还是按兵不动,“你退下吧。” 陶菁躬身一拜,退出门去,转身前,看向毓秀时露出的一抹笑容似有深意。 毓秀皱着眉头发了一会呆,上床就寝。礼部尚书的折子她看了,意思也懂了,早些时候试探姜郁,他的确不知灵犀的盘算。 姜郁回了永乐宫就洗漱上床,却迟迟不睡,坐在桌前等要等的人。 灵犀一跳进窗就忍不住笑开来,“伯良猜到我会来?” 姜郁放下手里的书,无声冷笑,“公主明日就要出宫,我料定你会来同我告别。”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告别不告别。你自以为逃出我的手掌心,高枕无忧了吗?我要是真的想要你,就没有要不到的道理。” 姜郁一派淡然,“我从来都任公主取用,公主敢不敢取用是公主的事。” 灵犀知道姜郁是故意嘲讽她,如此一来,她更不想落到下风,“供我取用?我要你就给吗?” 姜郁摊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姿势,灵犀这才隐去嘴角的笑意,“我要的是千方百计想得到我的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我一起走不归路的人,这些事你只会对那个人做吧?” 姜郁但笑不语。 灵犀咬咬牙,随即笑道,“这个局你在其中,我也在其中,只希望落子终盘我们都是赢家,因为只有赢家才能得偿所愿。” 姜郁蓝眸一闪,冷着脸下逐客令,“时辰不早,公主不宜久留,请回吧。” 灵犀睥睨一笑,“我走了,伯良好自为之。” “皇上已经开始猜忌你与崔缙的关系了,你也好自为之。” 灵犀头也不回,“我还怕她不猜忌。” 她走了半晌,姜郁才去关窗,窗外一轮明月,春寒刺骨。 原来今天是二月十五吗? 姜郁打了个寒战,头也昏沉起来,他的风寒才有转好的迹象,难不成又要反复? 永乐宫月圆人无眠,金麟殿却屋暖君王昏,毓秀一觉安稳香甜,第二日早起时就病去如抽丝,精神抖擞地回到朝堂。 殿上的文武众臣见毓秀无恙,纷纷劝她保重龙体,切不可过度操劳。 一番君君臣臣完了,毓秀便宣灵犀上殿,“公主成年,已从宫中迁至公主府,从今日起调任礼部任侍郎,与崔尚书一同主持迎宾事宜。” 百官闻言,心中各有滋味,有的吃惊,有的却一派泰然,显然是一早就收到风声。 毓秀坐在龙座上细看底下人的表情,目光与大理寺卿交汇时,两人想的事大同小异,彼此心照不宣。 刑部尚书迟朗见毓秀与程棉神交,也猜到前情后果,就含笑望向程棉,程棉不着痕迹地回了他一个笑,二人对看一眼,又立马错开眼。 程棉与迟朗同掌刑狱,从一开始的互试深浅,各自为营,到如今的以友私交,惺惺相惜。 迟朗比程棉城府更深,为人左右逢源,喜怒不形于色,朝臣无一不与其交好。 只有与他交深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是个一等一的酷吏。 迟朗看了程棉,目光又转向与他同是一部尚书的崔缙。 崔缙是孝献帝的心腹,从前出入勤政殿比走自家后院还自在,朝野都传他手里掌了一枚九龙章,新朝初立,礼部居然这么早就选定立场,莫非崔大人是皇恩不再冲昏了头脑,还是当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迟朗蹙起眉,表情从一开始的嘲讽渐渐转为凝重。 原礼部侍郎中有一位是崔缙一手栽培,另一位却是野生野长,此人名叫贺玫,是孝献十年科举殿试的榜眼,为官刚正不阿,性子执拗,处事常与崔缙不对。 一月前,崔缙上书弹劾贺玫,言之凿凿,满纸举证。 迟朗当初就疑惑,贺玫为官多年,就算为人稍欠圆滑,也不至于在短短的一年里把礼部的人从尚书到主事都得罪光了。 毓秀对贺玫一向钦赏,又不能不顾及礼部涣散的人心,恰逢前滇州巡抚告老还乡,她便将贺玫迁至滇州任上。 调任贺玫的始作俑者是崔缙,受益者却是灵犀,底下心思不明的人都在看热闹,默默为崔缙扣上以权谋私的帽子。 散了早朝,灵犀被众臣轮番道喜,一干人说的话大同小异,不是期待公主一展抱负,就是预言她加封王位指日可待。程棉与迟朗也未能免俗,二人陪笑着说足好话,就悄悄躲出重围,先一步离宫。 走的足够远了,迟朗才凑近程棉道,“一月前崔尚书弹劾贺侍郎时我还不解,原来早在那个时候棋已开局。” 程棉笑道,“敬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话怎讲?” “前任的滇州巡抚并非告老还乡,皇上为了照拂三朝老臣的体面,才对外如此宣称。” 迟朗抬袖掩口,“怪不得我曾听闻滇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棉一把抓住胳膊。 迟朗知道有人来了,忙挂上笑容,垂袖同程棉一同恭候来人。 不远处走来兵部尚书南宫秋与定远将军纪辞,两人步履匆匆结伴而来,像是特别来追迟朗与程棉的。 南宫秋是六部两位女尚书中年纪稍轻的那个,南宫家世代将门,南宫秋的父亲爵至镇西将军,常年领兵驻守西疆;她出任兵部主事时,曾力荐纪辞从武。 若非受南宫家的诸多提携,纪辞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四人施礼寒暄毕,程棉看了迟朗一眼,向南宫秋笑道,“慕枫兄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说?” 程棉问的直白,南宫秋反倒不好开口,讪讪笑道,“殿门口太热闹,我同子章受不了聒噪就先走了出来,瞧见有人比我们走的还早,感叹同道中人,这才想着要不要追上你们闲话几句。” 迟朗与程棉对看一眼,皆笑而不语;纪辞在一旁笑道,“我与慕枫原本打算去泰聚堂吃南瑜菜,元知兄与敬远兄可愿同去?” 程棉把拒绝都吐到嘴边了,却被迟朗扯着胳膊拦住话,“听闻定远将军府中新招了几个色艺俱佳的优伶,不知宴罢可好请他们一同游湖踏青?” “哦?”纪辞哈哈大笑,“敬远兄有这个兴致,那我与慕枫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出了宫门,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程棉本还想着到迟朗府中蹭一顿饭,私商进退,谁知迟朗却闹了这么一着。 如此……也好。 程棉与迟朗是同科进士,现如今两人都算得上官运亨通,纪辞成家立业,重振家声;程棉还循规蹈矩,孑然一身。 世事果然无常。 毓秀回金麟殿时,还不知她倚仗的几位众臣已私下勾搭成奸,只顾着嚷嚷要桃花糕,当值的梁岱与陈赓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回道,“桃花糕的鲜花汁只有陶菁会磨,昨天也是他一早磨好了送到御膳房请御厨做的。” 原来如此。 毓秀一边叫嬷嬷帮她脱朝服,一边笑道,“那叫他再磨来就是了。” 陈赓领了旨,才要转身去找陶菁,伺候毓秀换装的嬷嬷就大胆说了句,“已到晌午时分,还是请皇上先用午膳,点心午后再用。” 嬷嬷们都德高望重,偶尔规劝一二,毓秀也不好不听,她只好把陈赓又招回来,“不用去了,等他来时我亲自吩咐。” 陈赓偷偷笑毓秀嘴馋,梁岱却笑不出来,暗地里拳头攥了好几攥。 毓秀郁郁不乐地吃了中饭,下午奔勤政殿批了半天奏折。 陶菁来换班时已是傍晚。 毓秀想吃桃花糕,当着陶菁的面却不知怎么开口。 陶菁忍着乐,等毓秀用完了晚膳才上前笑道,“下士听闻皇上想吃桃花糕?” 毓秀脸一红,点头不是,承认也不好意思,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陶菁黑眼珠转了转,“皇上更喜欢吃桃花糕还是桃花酥?” 毓秀以为陶菁要为她预备,回话也带了几分爽快,“桃花糕!朕更喜欢吃甜软的点心。” 陶菁眉一弯,“桃花糕是给病人吃的,皇上今天吃不到了。” 吃不到你还馋我一下干什么?(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7章 .31 二月末三月初,北琼三皇子闻人离与南瑜皇储欧阳苏先后入京,礼部尚书同灵犀公主出城迎接了两次,迎宾礼稍稍有差,欧阳苏除了被安排在东宫入住,他入宫前还有毓秀亲自在宫门处迎接他。 车驾快到宫门时,欧阳苏就掀帘往外看,毓秀的容貌变化不大,气质却与从前天差地别。 当年单纯稚嫩的小女孩已经成为一国之君了。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和他这个离椅子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心中所念所感,到底还是不同。 毓秀远远看到欧阳苏时,也惊异于他的变化。 欧阳苏自来气质超凡,如今挺拔了身姿,圆滑了眉眼,举手投足间再无半点浮躁之气,一派淡雅温和。 大概比从前城府更深,也更难对付了。 这几年欧阳苏的日子过的暗潮汹涌,毓秀的生活也是天翻地覆。时光荏苒,匆匆就是五年,当初的稚子交情,如今还剩下几分? 欧阳苏下车前还犹豫着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毓秀,毓秀已笑着上前握他的手,“皇兄,别来无恙?” 皇兄?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皇兄,从前她连他的表字都不会叫,一口一个欧阳苏喊得声嘶力竭。 欧阳苏一声轻笑,反握住毓秀的手,“皇妹从前可从没叫过我一声皇兄。” 毓秀嗤笑道,“皇兄从前又何曾叫我一声皇妹?这天下间连名带姓叫我‘明哲秀’的就只有你一个,除此以外还有谁呢?” 敢叫她明哲秀的都叫她“毓秀”,想来欧阳苏也的确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欧阳苏与毓秀对视一眼,两个人回忆起从前的荒唐事,都摇头笑起来。 跟在后头的灵犀上前拜道,“北琼皇子已在驿馆歇息了一日,皇姐预备何时召见?”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欧阳苏,“皇兄以为我是分别召见你们二人,还是一同召见?” 欧阳苏匆匆看了一眼灵犀,对毓秀笑道,“皇妹以为如何就如何,为兄没有异议。” 毓秀这才转身对灵犀道,“吃过午膳宣三皇子进宫。” 崔缙上前替灵犀应了一声是,带着礼部的官员先行退下。 灵犀离欧阳苏又近了一步,二人相视一笑,又匆匆错开目光。 他们的小动作毓秀也看在眼里,心下已惊涛骇浪。 几个人进了宫门,欧阳苏也不坐轿,拉着毓秀走起来,“这一路不是骑马就是坐车,腿都僵了,走一走也好,我还记得东宫在哪。” 毓秀被他牵着手也不好抽回,两人就一路拉扯着往东宫去。 后头跟着的众人见到毓秀与欧阳苏携手而行,都惊的掉了下巴。 西琳宫人想的是,天下间能拉着女皇的手走来走去的也只有南瑜皇储了;南瑜宫人想的却是,三国之中有幸被皇储拉着手走来走去的人,也只有西琳女皇了。 灵犀跟在二人后面不出五步的距离,从头到尾都没找到机会上前。 毓秀和欧阳苏只不过是闲话家常。 既然是闲话家常,就不能不提到姜郁。 “皇妹还记得当年在桃花树下你许的愿吗?” 毓秀的脸变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小时候的她是何等幼稚,听舒皇后说在桃花树下许愿愿望一定能实现,她就跃跃欲试,还硬拉着欧阳苏陪她一起。 欧阳苏拗不过她,只能舍命陪君子,两人在树下许愿之后,毓秀就刺破手指,把一滴龙血滴在花枝上。 桃花染龙血,在阳光下烧出的那一抹色,直到现在欧阳苏还清楚地记得,被毓秀的血浸过的桃花树,不出一日就化成了世间少有的妖艳之色。 亏得毓秀把欧阳苏当成知己来倾诉,他竟拿她的把柄折磨了她整整一个春天,他自己的愿望却从头到尾也没透露。 如今旧事重提,毓秀把欧阳苏的手都捏紧了,“皇兄当初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欧阳苏莞尔,“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求南瑜国泰民安,天下大治。” “当真?”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其实心里最想求的都是这个。” 毓秀感同身受,不自觉地点点头,“皇兄说的没错,今时今日让我在桃花树下再许愿,我也会求西琳国泰民安,天下大治。” 欧阳苏朗声笑道,“就皇妹当初许下的愿望来说,你也算是心愿得偿了。” 毓秀不禁苦笑,要是她当初许下的愿望是同姜郁成婚,那如今的确算是心愿得偿,可她从来要的都不是名分,而是姜郁的心。 人心又偏偏是这世上最难得到的一样东西。 后半程两人各怀心事,话也说的少了,一路沉默到东宫。 毓秀在东宫设宴,服侍的侍从加了人手,陶菁也在其中。 今日已是他许诺三日花开的第三日,水晶瓶里的桃花却没有半点残花回春的迹象,亏得他还一脸泰然自若。 毓秀看着陶菁冷笑,陶菁却一派淡然。 一旁的欧阳苏瞧出不寻常,只笑而不语,灵犀可没那么收敛,走到陶菁面前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口讥讽,“皇姐身边的美人那么多,却都比不上这一个。”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似笑非笑地回了句,“你喜欢你拿去好了。” 灵犀一惊,“皇姐说真的?” “一会你就带走吧。” “我可真带走了。” 灵犀果真去拉陶菁的手,“皇姐不要你了,你跟我走吧。” 陶菁掰开灵犀的手,面容清冷,“请公主自重。” 灵犀怒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举子,敢这么跟我说话,自然是有恃无恐了。” 毓秀冷眼旁观,实在看不出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演戏;反倒是欧阳苏出来解围,“太妃和皇后也来东宫与我们一同用膳?” “只有你我。” 灵犀闻言,也笑着走回欧阳苏身边,“皇姐,我这就退下了。” “皇妹也留下一同用膳。” “不了,礼部还有些急事。” 毓秀望着灵犀的背影凝眉,直到欧阳苏叫她,她才回神。 二人结伴走入正殿,分宾主落座。 欧阳苏对毓秀笑道,“当下不是节令,院子里的桃花怎么开了?” 毓秀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大婚那日桃树开花,这几日已有了颓势,败了一半。” 开席前侍子来报,说偏殿已准备妥当。 欧阳苏一愣,“我从前一直住的那一殿吗?” “不然还有哪间?” “皇妹已搬离东宫,不如安排我去你的房里住?” 毓秀哭笑不得,“我的寝宫虽素雅得体,到底有些脂粉气,我怕你住不惯。” 欧阳苏不置可否,“你都住得惯,我有什么住不惯。” 毓秀见他执意,就随口应了。 康宁带了两个嬷嬷领旨而去,陶菁却站在一边老神在在。 毓秀气的咬牙,转向欧阳苏笑道,“东宫常年无人,只有四个嬷嬷平日洒扫照料,你带来的人不多,不如我留两个人服侍你。” 话说完,也不等欧阳苏回应,就把手指向陶菁,“你们留在东宫。” 郑乔才要接旨,却被陶菁抢先说了一句,“各宫闲置的侍从不少,与下士一同进宫的就有八位,不如皇上选别人服侍皇储。” 周赟见毓秀脸色有变,忙出面拜道,“我们六个伺候皇上,轮班已是辛苦,若陶菁与郑乔去服侍皇储,余下四人恐怕手忙脚乱,不如从新入宫的内侍中选几个稳重来东宫。” 话是同样的话,周赟说的就让毓秀很舒服,“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你。” 欧阳苏看着周赟笑道,“我觉得这一个就不错,皇妹不如把他借给我。” “周赟?”毓秀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不行。” 欧阳苏一脸玩味,“他怎么不行?那两个怎么就行?” 那一晚周赟劝她不要留宿永乐宫的情景,毓秀还历历在目,事后再回想他的话,字字隐晦,并未冒犯姜郁,更多的却是对她的关怀。 心思清楚,聪敏忠心的侍从,毓秀哪会随便借人。 反倒是陶菁,实在让人心烦。 这三日,陶菁虽不曾逾距,可两个人说的话也变得寥寥无几,尤其是那日毓秀没吃上桃花糕,心里一直憋着火,就越发不想理他。 欧阳苏偷笑到开席,“不必为我安排人手,我带来的这四个都是平日里服侍我的,一贯清楚我的作息喜好,有他们伺候就够了。”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温顺肃静的小太监和巧眉恬静的小宫女,忍不住笑道,“这些年皇兄的喜好都没有变,不喜欢在身边留美人。” 欧阳苏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陶菁,“美人养眼是养眼,骨子里难免骄傲,留在身边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何况我只求一人白首不相离,莺莺燕燕在我眼里都是过眼云烟。” 毓秀明知欧阳苏意有所指,却不顺着他的话说,“难得皇兄洁身自好。” 欧阳苏见毓秀不接招,只好主动开口,“承蒙皇妹谬赞,不知皇妹是否愿意成全我与公主的姻缘?”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毓秀轻咳一声,佯装糊涂,“不知皇兄说的是哪位公主?” 她这般含糊其辞,显然是没打算把灵犀嫁给他了。 欧阳苏嗤笑道,“你们西琳还有几位公主,自然是灵犀公主。” 毓秀心一沉,这该死的果然是为联姻而来。 “既然皇兄直言,那我也直言问一句,不知皇兄是因为喜欢了灵犀才求这份姻缘,还是看重了她西琳公主的身份?”(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 一开始就摊牌吗? 有意思! 欧阳苏笑着问了句,“我看重灵犀的身份如何,喜欢她的人又如何?” 毓秀轻笑道,“皇兄若只看重灵犀的身份,那恕我无能为力。” 欧阳苏轻抿一口酒,“皇妹的意思是,要是我与灵犀两情相悦,你就不会反对我和她的姻缘?” 毓秀笑着点点头,她对灵犀再了解不过,她是绝不肯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在西琳的权势地位。不管是南瑜的皇后,还是北琼的皇后,都比不上西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贵重。 何况…… 灵犀的野心远远不止于亲王。 欧阳苏摇头笑道,“看来皇妹认定灵犀不会喜欢上我了。” 毓秀也笑,“皇兄错会了我的意思。” “哦?那皇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犀是不是喜欢你和她愿不愿意嫁给你,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欧阳苏望着毓秀,心里百味杂陈,原来她早就看出了自己妹妹的张扬与野心,之所以韬光养晦的理由,大概是要引出狐狸背后的老虎。 彼时他在城门外与灵犀相见,三言两语彼此试探,她的眼神同觊觎他皇储之位的弟弟们如出一辙,丝毫不掩饰贪婪。 欧阳苏自幼见惯勾心斗角,也曾一度感慨毓秀的单纯,可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最喜爱的堂妹恐怕从成为监国的那天开始,终于也尝到了权利的迷人滋味,不自觉地去追逐这世上最让人无法自拔的那样东西。 “皇兄想什么想出神了?” 欧阳苏一抬头,正对上毓秀的流光金眸,忍不住就笑了。 毓秀虽已脱胎换骨,身上到底还有一个软肋。 这个软肋,就是姜郁。 他虽然不能十分理解毓秀对姜郁痴迷的理由,可他当初见到姜郁时,也觉得他似曾相识,像是他们前世有缘。 “皇后殿下这些年可好?” 一提到姜郁,毓秀脸上才褪下的红又染了回来,“很好。” “你们可好?” 毓秀一声轻叹,“没什么不好。” “既然没什么不好,我怎么听说皇妹马上就要选妃了?” 毓秀闻言,脸上的羞赧一扫而空,反多了几分凌然,“皇兄听灵犀说的?” “进城时同公主闲聊,她无意间提到的。” 毓秀默然不语,欧阳苏看着她笑道,“皇后心里不好受吧?” 毓秀正不知怎么答话,陶菁走上前为二人斟酒,毓秀与陶菁目光交汇,陶菁眼眸含情,毓秀被他看的心惊胆战,不自觉就回了欧阳苏一句,“皇后不在乎。” 欧阳苏瞄了一眼陶菁,嗤笑着调侃毓秀,“不止皇后不在乎,皇妹现在也不在乎了吧?” 毓秀一惊,“此话怎讲?” “这还有什么怎讲不怎讲的?” 欧阳苏手拄着下巴懒懒地看毓秀身边的一干侍子,“皇妹摆这些美人在身边,不会分心吗?” “皇兄多心了,你所谓的美人,在我眼里就只是人,我对我的人没有别的要求,只图一个忠心而已。” 欧阳苏目光如水,“皇妹对待不忠之人如何?” “你我身在皇家,都懂得先发者受制于人的道理,若有人伺机而动,将计就计就是了。他不忠,我不仁,道理简单的很。” 毓秀从前从没当着谁的面放过狠话,下面几个侍子面面相觑,面上各有惊惧,只有陶菁笑容不减,一派安然。 欧阳苏端起酒杯与毓秀对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妹谨言慎行。” 毓秀自知失言,摇头笑道,“是我喝多了胡言乱语,皇兄不要当真。”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用罢中饭,欧阳苏在东宫歇息,毓秀领人回了金麟殿。 她才喝了酒,人已微醺,只想躺着睡一会。 周赟郑乔铺好床,带侍子们退出去,陶菁却不肯走,跑到窗前取了装败枝的水晶瓶捧到毓秀面前。 “下士当日答应皇上要让这支落花重开,皇上还记得吗?” 毓秀眼看着瓶中花已落尽,认定陶菁故弄玄虚,“桃花插在水里已三日,没有丝毫重开的迹象,你还玩什么花样?” 陶菁淡然笑道,“皇上醒来时就知道下士是不是在玩花样了。” 毓秀见陶菁胸有成竹,心下也有几分动摇,就挥手对他说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陶菁把水晶瓶放到桌上,跪到龙床前帮毓秀脱鞋,“皇上为什么赶我出去?” “朕要午睡。” “下士守在殿里不好吗?” 毓秀只顾着说话,没注意自己的脚还捏在陶菁手里,“朕睡觉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陶菁被毓秀不耐烦的态度逗笑了,越发想迎难而上,“晌午时送来的奏折,下士帮皇上念吧。” 毓秀的确想在睡前看几本奏折,就低头对陶菁吩咐一句,“把周赟叫来。” 他毛遂自荐她不用,偏偏要叫别人。 陶菁隐去脸上的笑容,语气也带着几分悲哀,“皇上这几日生我的气?” 毓秀被陶菁的一双眼盯的心慌,嘴上还不想承认她是故意回避他,“你多心了。” 陶菁哪里肯信,暗地里把握毓秀脚踝的手又紧了紧。 毓秀觉得不舒服,用力把脚从陶菁手里抽出来,“这里用不着你了,换周赟进来。” 陶菁明眸闪闪,“下士对皇上一片痴心,皇上为何对我如此冷漠?” 毓秀被表白的措手不及,当初在殿上他也只是说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才过了几日,就成了“一片痴心”。 “规行矩步了不到三日又要大胆犯上?你想逼我叫侍卫拖你出去?” “皇上忍心?” “朕可怜你受了两年无妄之灾,对你多行宽恕,你若再不知感恩,执意以下犯上,朕绝不轻饶。” 陶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摸着床沿半撑起身,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看毓秀,“皇上怕我?”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毓秀一张脸都红透了,却还打肿脸充胖子,“笑话,我怕你干什么?” 陶菁伸手搂住毓秀的背,失声笑道,“皇上再躲就要倒到床上了。” 之前毓秀已脱了外袍,陶菁的手一碰到她,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怒之下,就用蛮力推了陶菁一把,“事不过三,你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 两人拉扯之中,陶菁顺势一扑,将毓秀压到床上,“皇上怕我的理由,是不是从前从没有人像我一样对你说过喜欢?” “一派胡言,滚开。” 陶菁将毓秀的两手折在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句,“下士不想冒犯皇上,请皇上稍安勿躁,我有一句话要问,问完了自然会放开皇上。” 他的嘴唇都快贴到她的鼻尖了,哪里是问话的姿势。 毓秀七窍生烟,“你太放肆了。” 陶菁却一脸正色,“皇上,你现在做的事与你当初许下的愿南辕北辙,你确定你还要做下去吗?” 毓秀听到这一句,推陶菁的手就松了,“你说什么?” 陶菁见毓秀面有惊色,就温和着语气又问了一次。 毓秀隐隐猜到陶菁问的是什么,可就是因为猜到,她才惊诧不已。 他是怎么知道她现在做的是什么事,又是怎么知道她当初许下什么心愿? 毓秀发呆的空当,陶菁已支起身作出扶人的姿势,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毓秀的头都昏了,正预备起身,殿门就被人大力推开,姜郁面色阴沉地走进门,后面跟着不敢抬头的几个内侍。 姜郁不问,陶菁也不解释,施礼退出门。 房门一关,房中就只剩下毓秀与姜郁两个人,毓秀坐起身,姜郁却站在门口动也不动,两人隔的远远的彼此对望,半晌,姜郁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毓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开口,姜郁却抢先说了句,“皇上午膳用得如何?可曾饮酒?” “喝了几杯。” “醉了?” “没醉。” “没醉的话,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侍子厮混在一起?” 听姜郁的语气,分明是生气了,毓秀蹙起眉头,到底没能实话实说,“朕走到床边时踉跄了一下,陶菁恰好在床边,就伸手扶了我一把。” 扶着扶着扶到床上去了吗?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怎么解释。 姜郁心下恼怒,要不是他动不得陶菁,他早就把他扔出宫去了。 毓秀胸怀坦荡,与姜郁对视时也并未心虚,两人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姜郁败下阵来,大踏步地走过来,将手伸到毓秀面前。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姜郁要打她,直到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她才把闭上的眼又睁开。 姜郁单腿跪在毓秀面前帮她整理青丝,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手上的动作却柔和温存。 “皇上头发乱了。” 毓秀讪讪笑道,“不碍事,睡醒了再重新梳吧。” 姜郁脱靴上床躺到毓秀身边,笑着说了句,“臣也困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 毓秀喉咙一紧,才想起身,就被姜郁按着肩膀压回床上。 两个人并排躺着,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毓秀哪里还有睡意,满心想着该做点什么让气氛别这么尴尬。 “伯良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不知皇上与太子殿下见面如何,臣心里担忧,就贸然过来了,难道皇上不想看见臣?” 毓秀忙摇头否认,“怎么会,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翻身转向她问了句,“皇上晚上又免不了要饮酒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从她的指缝中插*进来。 十指交握,毓秀的心都跳乱了节奏,“朕不胜酒力,晚宴时还请伯良在旁帮衬。” 姜郁见毓秀不敢看他,就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皇上,你刚才当真是跌倒了吗?” 毓秀隐隐觉得姜郁的语气不对,一转头,果然就看到他微怒的表情。 他攥她手指的手蓦然收紧,毓秀疼的像被人上了夹棍,忍不住就低声呻*吟了一声。 姜郁蓝眸一闪,手指从毓秀的手上抽出来,改握她的肩膀。 毓秀推了姜郁两下没推开,他的唇也贴上了她的唇。 姜郁手上的动作称不上温柔,亲吻却小心翼翼,浅尝辄止。 毓秀的眼睛瞪的圆圆的,姜郁却不自觉地闭上眼,两只手从毓秀的背上滑下来,紧紧搂住她的腰。 两个人贴在一起,毓秀全身都麻痹了,姜郁感觉到毓秀的放松,才试探着用舌头顶开她的牙关。 他的侵入毫无预兆,毓秀瘫软的四肢骤然僵硬,惊慌中只能任他予取予求,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她才意识到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等姜郁的唇终于离开她的唇,毓秀才看清他的脸。 万年冰山居然也会脸红,也算是难得的稀奇事。 毓秀却不敢嘲笑姜郁,他的脸都红成这样,她的脸恐怕要红的更厉害。 姜郁的脸上没有笑意,有的是毓秀看不清楚的东西,等两人的呼吸渐渐平息,他才望着她说了一句,“皇上,臣可以继续吗?” 继续……是什么意思? 毓秀一慌,手挥到了枕边的玉如意,如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侍子们守在殿外,听到殿里打破东西的声音,个个面面相觑。 梁岱皱着眉头问了句,“怎么办?” 陶菁但笑不语,周赟也一脸淡然,“皇上没叫我们,且稍安勿躁。” 他话音刚落,外殿就有宫人来报,“北琼的三皇子已入宫门,是否要禀报皇上?” 梁岱看了一眼周赟,周赟看了一眼陶菁,陶菁笑道,“此事非同小可,要速速禀报。” 梁岱这才在殿外高声说了句,“皇上恕罪,下士有急事禀报。” 殿中安静了半晌,才传来毓秀的传唤,“进来说。” 四个内侍对看一眼,开门进殿,跪在毓秀面前把三皇子入宫的事说了。 其他三人都低着头,只有陶菁叩首之后就直起了上身。 毓秀的头发衣衫像是匆忙整理的,姜郁身上虽平整,脚上却没有穿鞋,坐在床边到底少了一点威严。 毓秀哪里有心情计较她受欺负的事,咬牙对姜郁道,“不等通传,擅自入宫,闻人离是打定了主意要找麻烦。” 闻人离是庶出的皇子,以一国使节的身份出使西琳,按规矩他在进宫之前要行通告之礼,受到毓秀正式的传召才能进宫,谁想灵犀与崔缙竟不按国礼就放他进宫门。 梁岱上前帮姜郁把鞋穿了,姜郁拉毓秀起身,叫嬷嬷们为她梳洗换装,“臣同皇上一同过去?” 毓秀一声轻叹,“想必是闻人离听说了白鸿入住东宫,才一刻不停就赶过来的,伯良不必跟我一同过去了,晚宴时再见。” 姜郁心里懊恼,要是他刚才不那么冲动,兴许毓秀就许他相陪了。 周赟见毓秀不示下,只得开口问了句,“皇上预备怎么做?” 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做,除了奔去迎客别无他法。 毓秀忍着怒气出门,到地和殿时,闻人离与随行的使臣已在殿中等候。 毓秀在陶菁的搀扶下走上皇座,居高临下地打量下面的一干人。 闻人离垂手立在堂上,冷眼看毓秀落座,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嘲讽。 毓秀惊于他的威势,面上却不动声色。 闻人离的个子与洛琦不相上下,身上却比洛琦结实的多,形比虎豹,神似苍狼,墨发麦肤,赤眸如火。 从她进门开始,他就抬着下巴直直看她,目光凌厉,神情倨傲,毓秀错觉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忍不住就皱起眉头。 周赟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陶菁已在毓秀身后高声说了句,“请皇子与使臣对皇帝陛下行礼。” 众人都屈膝跪了,闻人离却只是将右手扶在左胸口对毓秀欠了欠身。 陶菁正色道,“请三皇子对皇上行伏礼。” 毓秀不必自己解释,陶菁已经开口了,“太子殿下是南瑜储君,三皇子殿下只是庶皇子,身份地位有差,遵循的礼仪自然不同。何况,皇上与太子殿下是堂兄妹,免了他的跪礼也在情理之中。” 闻人离只看着毓秀,“此一番我出使西琳是奉父皇的旨意,还望皇帝陛下事事三思而后行,就算陛下要我行礼,也得西琳的礼部尚书高宣体统,陛下纵容一个小小的内侍对我指手画脚,何等失礼。” 毓秀看着闻人离在心里冷笑,你我之中,失礼的到底是谁? 周赟上前道,“请三皇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推脱行礼,若有一日我西琳派使臣到你国朝见国君,使臣言语无状,冒犯君王,北琼将如何?” 闻人离的目光略过陶菁周赟,眼中满是杀意,“我与白鸿同年出生,论年纪,我也是陛下的皇兄。” 周赟笑道,“西琳的宰辅是皇后之父,伯爵是先皇后之姐,二人都是皇上的长辈,上殿朝拜同样要向皇上行礼。且不论殿下与皇上只是平辈,先国礼后家礼的道理,殿下怎么不懂?” 闻人离恨不得一手撕了周赟,“我在同你们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周赟被一双烈焰赤眸盯着,不自觉就低了头,他为人处世一贯淡然,今日竟迫于一位庶皇子的威严,流了两鬓冷汗,心中也暗自惊异。 陶菁望着闻人离冷笑,这一条小龙果然不是池中物,说不定大有来头。与毓秀和欧阳苏的深沉内敛不同,他的彪悍张扬都显露在外,大概与北琼的民风有关。 毓秀本想对闻人离以礼相待,见他态度嚣张,便不对还趴在地上的使臣叫平身,收敛笑容厉色道,“宣礼部尚书进殿,与皇子殿下详论使臣觐见西琳国君的礼仪。” 旨意还没传到宫门,灵犀与崔缙就匆匆赶进宫来,二人面上皆有惊慌之色。 灵犀与崔缙受召上殿,一进门就瞧见了负手立在殿中的闻人离,二人对看一眼,皆跪伏于地,齐声对毓秀叫“皇上恕罪”。 这还是灵犀第一次对毓秀行货真价实的伏礼,从前的她连拜礼都很少行,大多低低头就敷衍了事,连毓秀登基大婚,她行的礼也要打些折扣,今日对着外人,她的功夫倒是下到十分。 毓秀心里到底有些欣慰,“公主与崔卿免礼。” 灵犀与崔缙折起上半身,四条腿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我与崔大人赶到驿馆传旨时,三皇子殿下与北琼一众使臣已擅自往宫中来了,我等阻拦不及,失察失职,请皇上恕罪。” 灵犀话音刚落,崔缙又对毓秀拜道,“北琼与西琳的礼数多有不同,我与公主前往驿馆传旨时本想与三皇子殿下详述,谁知阴差阳错,未能尽责,以致殿下在陛下面前失仪,请皇上宽恕臣等渎职之罪。” 毓秀对灵犀与崔缙笑道,“公主与崔卿平身,赐座。” 灵犀在毓秀下首坐了,崔缙立于阶下,对闻人离高声宣道,“三皇子殿下是北琼贵宾,觐见我西琳天子须行西琳的伏礼。” 闻人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你真要我跪?” 连“陛下”都不叫直接改“你”了吗? 毓秀皱眉不应,崔缙往上首瞄了一眼,对闻人离道,“请皇子殿下谨言。” 闻人离嘴角微翘,像是露出一个笑容,他眼中却没有笑意,“皇帝陛下可想清楚了,你真要我对你下跪?” 毓秀与闻人离隔空对望,错觉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预备下手的猎物,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殿中安静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半晌也没人说话,僵持不下之时,陶菁却在毓秀身后说了句,“伏礼伏礼,殿下不止要跪,还要俯身叩首,五体投地。”(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3 话说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 闻人离也不废话,跪地叩首,甩袖起身,动作一气呵成,满堂人意识到以前,他已经站回原位了。 毓秀哭笑不得,一殿人也都忍俊不禁,崔缙还要再说,就被毓秀摆手拦了,“为三皇子殿下赐座,众使臣也请平身。” 闻人离落座之后特别看了毓秀一眼,目光凌厉,怫然不悦。 琼帝子嗣众多,皇储之位的争夺十分激烈,他却偏偏对三皇子另眼相看,想来闻人离也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三皇子殿下从十二岁起就带兵平叛,大小战役从无败绩;如此高傲之人,大概对行伏礼之事很是耿耿于怀。 闻人离身后的使臣才要上前献礼,外头就有侍子通传,“南瑜太子殿下觐见。” 毓秀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北琼众人,闻人离面上并无异色,欧阳苏进殿之后,两位皇子也只是对面施礼,实在不像很亲近的样子。 等欧阳苏落座,毓秀就对他笑道,“皇兄怎么过来的这么早?” “午膳之后本想小睡片刻,喝了茶又睡不着,听说皇妹在地和殿召见炎曦,我就叫他们带着礼物一起过来了。” 欧阳苏一抬手,早有宫人将满箱的苏绣云锦,绫罗绸缎抬进殿,毓秀含笑叫人搬出回礼,回的是蜀州的蜀绣蜀锦。 闻人离手下的使臣奉上羊毛毯,毓秀就叫人回赠巫斯毯;南瑜使臣奉上状元红,北琼使臣贡上马奶酒,毓秀便着人以青稞酒和葡萄酒回赠。 欧阳苏亲自托着金镶玉的长匣走到毓秀面前,陶菁接过匣子打开,毓秀一瞧,里面竟是一柄龙泉剑。 闻人离见状,悄悄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出了殿门,半晌去而复返,跪在毓秀面前献上一把弯刀。 弯刀乍一看并无稀奇之处,只有刀鞘镶的红宝石价值不菲。 毓秀正疑惑闻人离为何要拿一把旧刀送礼,陶菁就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这一把想必是三皇子的佩刀,进殿之前解在殿外了。” 欧阳苏看到弯刀时也皱了眉头,毓秀猜测,大概是闻人离见南瑜赠送宝剑做国礼,不甘示弱才出此下策,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弯刀收了,随即叫人回赠两位皇子两把价值连城的益贡刀。 闻人离见毓秀收了刀,就亲自上前接了回礼,似笑非笑地说了句,“送给皇上的那把刀跟随我多年,请皇上好好保管。” 毓秀只礼节性地回了一句,“多谢殿下厚赠。” 她话音刚落,就听陶菁在她身后一声轻笑。 毓秀诟病陶菁失礼,回头看他的时候也带了几分恼怒。 陶菁也回看毓秀一眼,目光流转,笑容别有深意。 毓秀被他看的发毛,为掩饰尴尬就轻咳了一声。 闻人离身边的使臣对毓秀拜道,“三殿下此行一为恭贺皇帝陛下登基大婚,二来,是为了向公主求亲。” 毓秀万没想到北琼也这么直白地道明了来意,之前她才婉拒了欧阳苏,可同样的话说给闻人离听,他就未必买账了。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礼部已经为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设下国礼国宴,请二位赏脸出席。” 闻人离明知毓秀有心推脱,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质问,就站起身对毓秀道,“本王有几句私话要同陛下说。” 灵犀与欧阳苏对望一眼,等着毓秀怎么反应,毓秀看了看崔缙,斟酌回了句,“两位皇子旅途劳顿,有什么事国宴之后再说。” 既然毓秀许诺国宴之后,闻人离也不再纠结,胡乱喝了茶就带人回了馆驿。 毓秀与欧阳苏结伴出地和殿,灵犀上前对毓秀拜道,“皇姐要去勤政殿批奏章,我送太子殿下回东宫就是了。” 毓秀笑着看向欧阳苏,欧阳苏满面笑容,似乎很满意灵犀的提议。 毓秀便笑着说了句,“有劳皇妹。” 等二人走远,毓秀才摆驾往勤政殿去,侍子们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眼看殿门就在眼前,陶菁却快走了几步赶到毓秀身边,“恕下士多言,皇上不该收三皇子的刀。” 毓秀本就隐隐担忧,如今听陶菁这么说,也顾不上追究他失礼,“此话怎讲?” “北琼人赠送随身佩刀,大多是向女家求姻缘,皇上收了三皇子的刀,就是默认要将灵犀公主许配给他了。” 毓秀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朕从前的确也听说过北琼有这个规矩,可他们求亲时除了要送刀,还要送雕弓马鞭,牛马羊三牲,既然他送礼送的模棱两可,我们也佯装糊涂就是了。” 陶菁见毓秀不屏退他,就越发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皇上注意到三皇子眼睛的颜色了吗?” 毓秀沉默半晌,沉声说了句,“北琼人都是黑发黑眼,三皇子眼睛的颜色的确有些稀奇。” 陶菁笑着问了句,“皇上可知三皇子生母的身份?” “三皇子生母早亡,他是由琼帝的正宫抚育成人的。” “皇上还记得谁的眼睛是红色吗?” 毓秀当然一早就想到了,可这事太不可思议,她是万万不敢往那个上面想的,“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已故的恭帝……” 陶菁一句还没说完,就被毓秀高声拦断,“异想天开,你胆子太大了。” 陶菁被训斥的一愣,却马上又露出笑容,“下士的胆子都是皇上给的。” 毓秀想起之前的事气就不打一出来,“在金麟殿时你大胆犯上,朕还没有追究你,你又在这里胡言乱语。”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非但不该追究下士,反而要感谢下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心里明白。” 毓秀一咬牙,停住脚步对陶菁喝道,“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你不用跟着了。” 周赟几个吓得不敢抬头,只在心里替陶菁尴尬,陶菁却满不在乎,对毓秀施一礼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毓秀带着人去了勤政殿,陶菁眼看着殿门关闭,才笑着退下。 毓秀一下午都心情烦躁,偏巧工部尚书又上了一封折子提起修建帝陵的事,她就急召程棉进宫商量。 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毓秀只觉得身心俱疲,“对面布局的不止一个人,这盘棋下到现在,朕已经很难看清前路了。” 程棉心里担忧,面上却不想表现出异样,“请皇上宽心。” 毓秀扶住额头,心里纠结不定,“帝陵之事只是冰山一角,牵一发动全身,朕不敢贸然走这一步。” 一着踏错,满盘皆输,当年她姨母输过一次,她母亲也输过一次,她实在不想再输了。 程棉沉默半晌,对毓秀拜道,“皇上若下定决心彻查,大理寺与刑部必倾尽全力。” 毓秀抬起头,对程棉轻笑道,“过了这些年,程卿终于肯为迟朗作保?” 程棉默然不语,毓秀只当他默认了,“如此甚好……只望经此一役,迟朗再无退路可退。” 一语毕,二人相视一笑。 毓秀喝了茶,对程棉笑道,“朕彼时胸闷心慌,与程卿说了一番话之后,总算定下神来,朕这里还有折子要批,爱卿先行回府吧。” 程棉躬身一拜,出门之前又停住脚步,转身对毓秀道,“臣斗胆一问,皇上把选妃的时间提前,是不是同布局的人有关?” 毓秀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实话实说,“不错。” 程棉立时了然,“是臣庸人自扰,这些年臣一直想知道,是谁在我之前拿到陛下第一枚九龙图章。” 毓秀淡然笑道,“你我相交多年,在我心中,元知已是西琳的宰辅了。” 程棉惶恐大惊,跪在地上对毓秀拜道,“当年若没有皇上的搭救之恩,臣万万没有今日,臣绝不敢痴心妄想,令皇上为难。” 毓秀明知程棉误会了她的意思,却不想解释,“元知太谨慎了……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回去吧。” 程棉诚惶诚恐地走了,毓秀坐在龙椅上摇头苦笑,只希望他回去之后能自己想明白。 毓秀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侍子进来点灯时,她才知道天黑了。 周赟催促换装,毓秀不想跑来跑去,就命人将衣服拿到勤政殿换了。 这边才打理好,姜郁就领人来了勤政殿,两人结伴往地和殿去时,他还奇怪,怎么陶菁竟不在毓秀身边。 毓秀和姜郁到地和殿时,姜汜灵犀已经到了,欧阳苏在主宾位上落座,偶尔与灵犀言笑攀谈。 众人施礼毕,毓秀与姜郁坐上主位,下头禀报开宴吉时已到,闻人离却还迟迟不来。 众臣心里恼怒,毓秀不想误了吉时,就吩咐下面开宴。 丝竹管弦声起,歌舞行到一半,就有宫人匆匆冲上殿高声禀报,“皇上,三皇子殿下遇刺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4 众人听了通报,都大惊不已。 毓秀神色微变,抿唇对侍子道,“你再说一次。” 侍子叩首,“三皇子殿下来宫中赴宴的途中,遭到刺客伏击。” “谁来通报的消息?” “禁卫军副统领魏宽。” “叫他上殿说话。” 侍子领命而去,魏宽接旨进殿,拜到毓秀面前。 毓秀看了众臣的反应,提声向魏宽问了句,“三皇子殿下现在如何?” “殿下在与刺客交手中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 “刺客抓到了吗?” “禁卫军赶到时,刺客已逃蹿了。” “现场留下什么证据了吗?” 魏宽一顿,低头答了句,“并无半点线索。” “连块衣料也没扯到?” 魏宽诚惶诚恐,“皇上恕罪。” 禁卫军统领刘先就在席中,听到奏报如何还坐得住,忙出列跪到毓秀面前,“皇上恕罪。” 毓秀半晌没有说话,也不叫二人平身。 满堂寂静,臣子们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毓秀,等她示下。 最后还是姜汜出面解围,“皇上,请两位统领先起来吧。” 毓秀这才叫二人平身,刘先躬身坐回原位,一双眼只往右相处瞄。 右相却不看他,端着酒杯淡然饮酒。 欧阳苏作壁上观,面上也看不出情绪。 气氛正尴尬,殿外通传“三皇子殿下驾到”。 毓秀从龙椅上站起身,姜郁几个也跟着起身,闻人离大步进殿,走到主席处躬身道,“之前发生了一点意外,本王来晚了,请陛下勿怪。” 毓秀笑着请闻人离入席,“三殿下受惊。” 闻人离小臂上缠着红布,大约伤处就在小臂,好在他的手依然灵活,受的似乎只是皮外伤。 毓秀等闻人离落座,隔空敬了他一杯酒;闻人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对毓秀笑道,“西琳竟有如此身手的高人。” 毓秀本以为闻人离话出讥讽,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挑衅,她就一笑而过不说话。 席间再无人提起刺客之事,丝竹鼓乐声起,载歌载舞,禁军统领向右相交代之后,就带人去查刺客的来历。 毓秀见刘先离席,心里冷笑,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皆笑而不语。 酒过三巡,众人和乐,欧阳苏起身坐到闻人离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人离与欧阳苏满饮了一杯酒,似笑非笑地回问一句,“白鸿以为我遇刺的事是假的?” “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 “哪里有什么来龙去脉,我们一行人往皇宫来时,官道戒严,十几个刺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精通暗杀之术,好在禁卫军来的及时,刺客也只是虚张声势,否则我绝不止受这一点轻伤。” 闻人离答话虽爽利,却对欧阳苏心有芥蒂,毕竟今晚的事,他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 欧阳苏又何尝不怀疑闻人离故弄玄虚,别有图谋。 姜郁皱着眉头看两位皇子交头接耳,忍不住就把目光转向灵犀。 灵犀一派坦然,在席间走动交际。 等两位皇子上前向毓秀敬酒,姜郁便找了个借口离席,片刻之后,灵犀也悄悄从后门出去。 “伯良引我出来,是有话要问我?” “刺客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同我有关?” “你怕皇上把你许配给闻人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劳永逸。” 灵犀呵呵笑道,“伯良这话荒谬,就算我不想去和亲,也不至于用这么激烈的法子。闻人离不过是想要一个皇族女子过去,并非非我不可,博文伯受母上恩典,家里五个女儿都封了郡主,我叫皇姐挑选其中一位加封公主,送到北琼和亲就是了。”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挑衅姜郁,姜郁闻言,果然变了脸色,“伯爵不会应承。” “笑话!姑母巴不得自己女儿做北琼皇妃,若来日三皇子登基,表姐做了皇后也说不定;姑母有五个女儿,大表姐要继承爵位,幺表姐要送进宫服侍皇姐,其余三位择其二与北琼南瑜联姻,皆大欢喜。” 姜郁心中怨怒,蓝眸也闪烁恨意,灵犀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要是一不小心,嫁出去的是三表姐……” 话说半句,又哈哈大笑,“伯良好自为之。” 灵犀走了半晌,姜郁还愣在原处一动不动,指甲攥进手掌,钻心的疼,等他终于平静心神,才慢慢踱步回去。 毓秀已经被闻人离连敬了数杯,两颊都红透了,欧阳苏见闻人离不依不饶,就替毓秀行酒,到最后,竟变成了两位皇子比拼酒量。 毓秀一开始就猜到闻人离会豪爽痛饮,却想不到欧阳苏也是千杯不醉,姜郁归位之后,他们二人才停了对饮,双双敬了姜郁一杯,各归原位。 姜郁见毓秀眼神迷离,就知道她喝醉了,正疑惑姜汜为何不曾为毓秀遮挡一二,就看到毓秀下首的位子上空空无人。 姜郁往殿下一瞧,右相人也不在,他就断定那二人在一起。 姜汜与姜壖正在偏殿密谈。 “皇上这几日可有异动?依三弟看来,刺客的事是不是她的手笔” 姜汜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摇头,“且不说皇上手下无人,就算有人,她也绝不会派人行刺北琼皇子。” 姜壖失声冷笑,“不错。皇上性子温软,怎会派人暗杀,若三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两国战事一触即发,禁军几位统领恐怕都性命不保。刘先这些年虽听话,却也不曾完全归顺,半个人还算是皇上的,有他执掌禁军,谁要行事都需三思,如今闹出刺客行刺使臣的大事,他失职被削了官位,实则于皇上百般不利。” 姜汜轻咳一声,“不如将计就计,叫人弹劾刘先办事不力,若能借机除掉他,岂不最好?” 姜壖连连摆手,“不可轻举妄动,目前的局势还不明朗,皇上不会因为禁军一次失职就惩治刘先,我们贸然出面,只会打草惊蛇。” 姜汜默然不语,半晌才说了句,“大哥以为行刺的事是谁幕后指使?” 姜壖笑道,“兴许是闻人离欲盖弥彰,也或许是欧阳苏先发制人,除此以外,就只有灵犀公主最有嫌疑。” 姜汜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灵犀,如今听姜壖亲口说了,他辩解的也有点心虚,“公主不会擅作主张。” 姜壖哼笑道,“那丫头的胆子是极大的,你且小心留意,别叫她闹出大乱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双双返回殿中,姜汜归位时正瞧见闻人离扯着毓秀的手,“我有几句私话要同皇上说。” 毓秀不动声色地抽了手,对闻人离笑道,“殿下勿怪,朕今日实在醉得厉害,站也站不稳了,有事明日再说。” 闻人离怏怏作罢,归还原位。 姜汜见毓秀昏昏欲倒,就叫散席,欧阳苏本想留下同毓秀说几句话,却见她被众星捧月,身边根本没有他插足的余地,加上灵犀催促,他只好先离席回了东宫。 姜郁吩咐御林军护送闻人离一行回馆驿,众臣纷纷上前对毓秀施礼,各自归去。 姜汜叫姜郁送毓秀回去,毓秀坐在软轿上走了半晌,愈发觉得不对,掀帘一看,他们走的果然是去永乐宫的路。 半路叫停恐怕驳了姜郁的面子,毓秀只能任人把她抬到永乐宫。 进殿之后,宫人帮毓秀洗漱换装,姜郁带人去偏殿梳洗。 等他打理好回来时,就看到毓秀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姜郁亲自灭了几盏灯,走到床前放下帘帐,小心翼翼地躺到毓秀身边,“皇上睡着了吗?” 毓秀头痛欲裂,全身也软的动弹不得,“伯良,我醉了。” 姜郁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毓秀的额头,“皇上有点发烧,要喝醒酒茶吗?” 毓秀觉得难过,就随口应了。 姜郁一声轻笑,俯下身子吻了毓秀。 毓秀原是闭目养神,一吻完了也不得不睁开眼。 姜郁看着毓秀发呆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皇上醒了吗?” 四目相对,毓秀觉得姜郁的眼神太过危险,就讪笑着说了句,“劳烦伯良帮我倒杯茶,我真的口渴了。” 姜郁笑着抚上毓秀的头发,又轻轻摸了她的鼻梁鼻尖,眉毛脸颊,最后把手指落在她唇上,“醉了也好,不用喝茶了。” 毓秀才要说什么,姜郁的手就滑到她的颈子。 兴许是之前喝了太多酒的缘故,毓秀全身都热的像着了火一样,姜郁的吻星星点点落下来,凌乱中,她的魂都飞了一半。 白日里已经打碎了一个玉如意,姜郁床上的却是一个金如意,看来今晚她是躲不过去了。 姜郁的手才摸上毓秀的衣带,殿外就有宫人高声道,“皇上恕罪,下士有要事禀报皇后殿下。”(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5 毓秀听出那侍子的声音,正是姜郁当初带进宫的心腹傅容。 姜郁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退下。” 傅容沉默片刻,咬着牙又说了一句,“殿下,下士要禀奏的是十万火急的事。” 姜郁知道傅容是谨慎的人,若非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只好长叹着对外头说了句,“你进来。” 傅容进殿跪到床前,毓秀衣衫不整,姜郁就没有掀开帘帐,“你说吧。” 傅容犹豫半晌,“殿下……” 姜郁听他吞吞吐吐,就猜到他是在避讳毓秀,这才从帘子里钻出来。 傅容对姜郁低声说了几句,姜郁就接过他手里的衣服穿戴起来。 毓秀听到帐外悉悉簌簌的碎响,就问了句,“伯良要出门?” 姜郁回身对毓秀道,“皇上恕罪,相府传来消息,父亲大人身染急病,我要速速回府一趟。” 毓秀心里疑惑,嘴上却应承的利索,“既然如此,伯良一路小心。” 姜郁谢了恩匆匆走了;毓秀在床上躺了半晌,起身穿起中衣,又叫人进殿帮她穿戴外衫外袍,“摆驾,回金麟殿。” 回去的一路,她都觉得胸闷恶心,下轿之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到地上,幸得周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才没当众出丑。 一行人进门时,陶菁正垂手立在殿中,等毓秀落座他就捧着醒酒汤走到她面前,“皇上喝了再睡。” 毓秀憋着气把醒酒汤一饮而尽,好在汤不是很苦,郑乔又端来蜜饯,她吃了甜的就觉得身子好受了许多。 宫人们帮毓秀换了装,周赟见毓秀心情不佳,就对众人使了个眼色,陶菁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也跟着大家一并退出殿外。 毓秀坐在床上等了半晌,醉意消散,神志渐渐清明,窗口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个黑衣人跳进房来。 毓秀披了外袍站起身,黑衣人摘了面具跪到她面前。 正是凌音。 “皇上万岁。” 凌音一抬头,就露出一脸笑容。 毓秀笑着扶他起身,“辛苦悦声了。” 凌音皱眉笑道,“禁军来得太快,我与三皇子只是匆匆交手。” “你不该伤他。” “臣听说闻人离在殿上大胆犯上,这才忍不住给他一点教训。” 毓秀闻言又笑起来,“三皇子倒是对你赞许有加,夸你是高人。” 凌音扶毓秀坐到床上,他自己坐到毓秀身边,“皇上,今晚发生了一件大事。” 毓秀之前就觉得心神不定,现下更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有人擅闯帝陵,重伤了舒三小姐。” 毓秀大惊失色,“什么?” 凌音拿手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即跪到地上捧住毓秀的手,“皇上安心,守灵侍卫发现的及时,帝陵并无损伤。” “谁是幕后主使?” “现在还没有查到,我已派人去问了,明日就有定论。” 毓秀心中略过好几个猜测,又被她一一否决。 她想过是不是右相将计就计,为了除掉刘先再造事端,可如果出手的是右相,绝不会吩咐手下重伤舒娴。 灵犀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她现在身在困局,除非一时冲动,否则最不敢伤的就是舒家的女儿。 “舒娴武功不弱,身边又有其他守陵侍卫相助,怎么会被打成重伤?” 凌音见毓秀紧锁着眉头,着实犹豫一番要不要实话实说,“臣打探到在闯陵人之前,舒娴曾被皇后的心腹暗卫打伤了,之后才不敌强手,伤上加伤。” 姜郁派人打伤舒娴…… 毓秀马上就想清了前因后果,一时心里冰凉。 姜郁想必是担忧舒娴被定成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才叫人打伤她,舒娴有伤在身,自然要留在家中休养,躲避世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人打帝陵的主意,姜郁这一着却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了。 当初舒娴请命去守帝陵时毓秀还奇怪,现在一切都说的通了。 姜郁之所以会匆匆离宫,大概也是因为舒娴危在旦夕的缘故。 凌音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七八分,见毓秀眉头紧锁,误以为她伤心欲绝,一时不知如何解劝,就把她的手攥紧了。 毓秀却突然摇头笑起来,还一笑不止。 凌音错愕不已,“皇上……” 毓秀随手拉了凌音一把,“悦声平身吧,别一直跪着。” “皇上笑什么?” “我笑的是姜壖为了圆姜郁的谎话,从明天起要装病躲在家中了。” 凌音看毓秀的表情,实在不像有怨愤,她才得知皇后这么大的秘密,居然如此泰然,莫非“皇上对皇后痴心一片”的说法都只是流言。 毓秀见凌音望着她发呆,就笑着说了句,“接二连三出事,刘先难免会风声鹤唳,宫里的御林军不日就会加强戒备,封妃的旨意下来之前,悦声不要再偷偷进宫了,万事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皇上放心。” “时辰不早,悦声早些回去吧。” 凌音粲然笑道,“办成了差事,皇上有什么赏赐没有?” 毓秀猜到他要说什么,就笑着回问一句,“悦声想要什么?” 凌音跪到地上一本正经地行了个伏礼,“皇上赏我九龙图章好不好?” 毓秀摇头笑道,“从来都是君授臣受,悦声是第一个开口要求的。” “那皇上给还是不给?” “现在不行,等些日子吧。” 凌音一脸失望,碧眼闪了两闪,“皇上太小气了。” “明明是你狮子大开口。” “既然皇上不赏我九龙图章,就赏我你随身的宝贝。” 毓秀以为他开口要她腰上佩戴的玉佩,就伸手解下来想赏他,凌音却笑道,“我说的宝贝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要你在乎的那个人。” 毓秀愣了半晌,哈哈大笑,“悦声找错人了,你想要谁就在谁身上下功夫,我做不了主。” 凌音向毓秀眨眨眼,“皇上许诺不插手也是好的。” 毓秀脸红了红,“这种事我管不着,你自凭本事吧。” 凌音怏怏起身,拿着桌上的蜜饯走到毓秀面前,“既然前面两样都不行,皇上就喂臣吃一颗蜜饯,这个只是举手之劳,你不会再说推脱了吧。” 毓秀笑着接过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凌音嘴边。 凌音张嘴去接的时候,她想的是,这家伙的唇形真是漂亮。 凌音吃了蜜饯,跪在地上谢恩,喜笑颜开地跳窗走了。 毓秀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僵硬,等殿中只剩她一个人,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晌午打碎的玉如意已经被宫人扫走了,只遗漏了一块残片在床角,毓秀弯腰捡起残片,看着看着,就有点眼花,正想找绢子把残片包了,一不小心却把手指刺破了。 毓秀不想高声叫人,就打开殿门看谁守在外殿。 陶菁一听到门响就迎上前,“皇上。” 毓秀看他一眼又马上把头转向一边,“只有你一个守夜?其他人呢?” “康宁伏在榻上睡着了,皇上要叫他?” “不用叫了,你去取些白酒和干净的棉布过来。” 陶菁也不问因果,接了旨意退下。 毓秀按着流血的手指坐在床上发呆,无意中看到桌上摆着的败花时,她又忍不住冷笑起来。 什么枯木逢春,落花重开,果然都是那家伙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陶菁不止拿回酒和白棉布,还预备了伤药。 毓秀正疑惑伤口怎么会割的这么深,陶菁就笑着说了句,“这玉如意躺在龙床上多年,积攒了许多怨气,皇上不该碰它。” 一语毕,就弯腰帮毓秀用清水白酒冲洗伤口,再仔细涂上药膏,小心包扎。 “这伤口与寻常伤口不同,皇上切不可大意,要悉心调养。” 毓秀一开始觉得陶菁危言耸听,包扎好的伤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陶菁去桌上取了水晶瓶捧到毓秀面前,“臣当日许诺皇上让落花重开,是臣思虑不周。” 夸夸其谈就夸夸其谈,还说什么思虑不周。 陶菁见毓秀面有鄙夷之色,就笑着说了句,“要让落花重开,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皇上的眼泪。” “一派胡言。” “龙血龙泪都有起死回生之效。” 毓秀哭笑不得,“越说越离谱了,你不如再在我的手上割一道取血就是了。” “皇上可听说过血盟之约?” 毓秀心里好奇,才想再问,陶菁就笑着说了句,“皇上赐下士几滴眼泪就够了。” 毓秀怒道,“你真是莫名其妙,朕哭不出来,没有眼泪。”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刚才开门出来的时候,分明是快哭出来的样子,却不知是因为手上的伤口痛,还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5 毓秀听出那侍子的声音,正是姜郁当初带进宫的心腹傅容。 姜郁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退下。” 傅容沉默片刻,咬着牙又说了一句,“殿下,下士要禀奏的是十万火急的事。” 姜郁知道傅容是谨慎的人,若非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只好长叹着对外头说了句,“你进来。” 傅容进殿跪到床前,毓秀衣衫不整,姜郁就没有掀开帘帐,“你说吧。” 傅容犹豫半晌,“殿下……” 姜郁听他吞吞吐吐,就猜到他是在避讳毓秀,这才从帘子里钻出来。 傅容对姜郁低声说了几句,姜郁就接过他手里的衣服穿戴起来。 毓秀听到帐外悉悉簌簌的碎响,就问了句,“伯良要出门?” 姜郁回身对毓秀道,“皇上恕罪,相府传来消息,父亲大人身染急病,我要速速回府一趟。” 毓秀心里疑惑,嘴上却应承的利索,“既然如此,伯良一路小心。” 姜郁谢了恩匆匆走了;毓秀在床上躺了半晌,起身穿起中衣,又叫人进殿帮她穿戴外衫外袍,“摆驾,回金麟殿。” 回去的一路,她都觉得胸闷恶心,下轿之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到地上,幸得周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才没当众出丑。 一行人进门时,陶菁正垂手立在殿中,等毓秀落座他就捧着醒酒汤走到她面前,“皇上喝了再睡。” 毓秀憋着气把醒酒汤一饮而尽,好在汤不是很苦,郑乔又端来蜜饯,她吃了甜的就觉得身子好受了许多。 宫人们帮毓秀换了装,周赟见毓秀心情不佳,就对众人使了个眼色,陶菁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也跟着大家一并退出殿外。 毓秀坐在床上等了半晌,醉意消散,神志渐渐清明,窗口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个黑衣人跳进房来。 毓秀披了外袍站起身,黑衣人摘了面具跪到她面前。 正是凌音。 “皇上万岁。” 凌音一抬头,就露出一脸笑容。 毓秀笑着扶他起身,“辛苦悦声了。” 凌音皱眉笑道,“禁军来得太快,我与三皇子只是匆匆交手。” “你不该伤他。” “臣听说闻人离在殿上大胆犯上,这才忍不住给他一点教训。” 毓秀闻言又笑起来,“三皇子倒是对你赞许有加,夸你是高人。” 凌音扶毓秀坐到床上,他自己坐到毓秀身边,“皇上,今晚发生了一件大事。” 毓秀之前就觉得心神不定,现下更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有人擅闯帝陵,重伤了舒三小姐。” 毓秀大惊失色,“什么?” 凌音拿手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即跪到地上捧住毓秀的手,“皇上安心,守灵侍卫发现的及时,帝陵并无损伤。” “谁是幕后主使?” “现在还没有查到,我已派人去问了,明日就有定论。” 毓秀心中略过好几个猜测,又被她一一否决。 她想过是不是右相将计就计,为了除掉刘先再造事端,可如果出手的是右相,绝不会吩咐手下重伤舒娴。 灵犀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她现在身在困局,除非一时冲动,否则最不敢伤的就是舒家的女儿。 “舒娴武功不弱,身边又有其他守陵侍卫相助,怎么会被打成重伤?” 凌音见毓秀紧锁着眉头,着实犹豫一番要不要实话实说,“臣打探到在闯陵人之前,舒娴曾被皇后的心腹暗卫打伤了,之后才不敌强手,伤上加伤。” 姜郁派人打伤舒娴…… 毓秀马上就想清了前因后果,一时心里冰凉。 姜郁想必是担忧舒娴被定成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才叫人打伤她,舒娴有伤在身,自然要留在家中休养,躲避世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人打帝陵的主意,姜郁这一着却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了。 当初舒娴请命去守帝陵时毓秀还奇怪,现在一切都说的通了。 姜郁之所以会匆匆离宫,大概也是因为舒娴危在旦夕的缘故。 凌音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七八分,见毓秀眉头紧锁,误以为她伤心欲绝,一时不知如何解劝,就把她的手攥紧了。 毓秀却突然摇头笑起来,还一笑不止。 凌音错愕不已,“皇上……” 毓秀随手拉了凌音一把,“悦声平身吧,别一直跪着。” “皇上笑什么?” “我笑的是姜壖为了圆姜郁的谎话,从明天起要装病躲在家中了。” 凌音看毓秀的表情,实在不像有怨愤,她才得知皇后这么大的秘密,居然如此泰然,莫非“皇上对皇后痴心一片”的说法都只是流言。 毓秀见凌音望着她发呆,就笑着说了句,“接二连三出事,刘先难免会风声鹤唳,宫里的御林军不日就会加强戒备,封妃的旨意下来之前,悦声不要再偷偷进宫了,万事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皇上放心。” “时辰不早,悦声早些回去吧。” 凌音粲然笑道,“办成了差事,皇上有什么赏赐没有?” 毓秀猜到他要说什么,就笑着回问一句,“悦声想要什么?” 凌音跪到地上一本正经地行了个伏礼,“皇上赏我九龙图章好不好?” 毓秀摇头笑道,“从来都是君授臣受,悦声是第一个开口要求的。” “那皇上给还是不给?” “现在不行,等些日子吧。” 凌音一脸失望,碧眼闪了两闪,“皇上太小气了。” “明明是你狮子大开口。” “既然皇上不赏我九龙图章,就赏我你随身的宝贝。” 毓秀以为他开口要她腰上佩戴的玉佩,就伸手解下来想赏他,凌音却笑道,“我说的宝贝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要你在乎的那个人。” 毓秀愣了半晌,哈哈大笑,“悦声找错人了,你想要谁就在谁身上下功夫,我做不了主。” 凌音向毓秀眨眨眼,“皇上许诺不插手也是好的。” 毓秀脸红了红,“这种事我管不着,你自凭本事吧。” 凌音怏怏起身,拿着桌上的蜜饯走到毓秀面前,“既然前面两样都不行,皇上就喂臣吃一颗蜜饯,这个只是举手之劳,你不会再说推脱了吧。” 毓秀笑着接过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凌音嘴边。 凌音张嘴去接的时候,她想的是,这家伙的唇形真是漂亮。 凌音吃了蜜饯,跪在地上谢恩,喜笑颜开地跳窗走了。 毓秀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僵硬,等殿中只剩她一个人,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晌午打碎的玉如意已经被宫人扫走了,只遗漏了一块残片在床角,毓秀弯腰捡起残片,看着看着,就有点眼花,正想找绢子把残片包了,一不小心却把手指刺破了。 毓秀不想高声叫人,就打开殿门看谁守在外殿。 陶菁一听到门响就迎上前,“皇上。” 毓秀看他一眼又马上把头转向一边,“只有你一个守夜?其他人呢?” “康宁伏在榻上睡着了,皇上要叫他?” “不用叫了,你去取些白酒和干净的棉布过来。” 陶菁也不问因果,接了旨意退下。 毓秀按着流血的手指坐在床上发呆,无意中看到桌上摆着的败花时,她又忍不住冷笑起来。 什么枯木逢春,落花重开,果然都是那家伙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陶菁不止拿回酒和白棉布,还预备了伤药。 毓秀正疑惑伤口怎么会割的这么深,陶菁就笑着说了句,“这玉如意躺在龙床上多年,积攒了许多怨气,皇上不该碰它。” 一语毕,就弯腰帮毓秀用清水白酒冲洗伤口,再仔细涂上药膏,小心包扎。 “这伤口与寻常伤口不同,皇上切不可大意,要悉心调养。” 毓秀一开始觉得陶菁危言耸听,包扎好的伤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陶菁去桌上取了水晶瓶捧到毓秀面前,“臣当日许诺皇上让落花重开,是臣思虑不周。” 夸夸其谈就夸夸其谈,还说什么思虑不周。 陶菁见毓秀面有鄙夷之色,就笑着说了句,“要让落花重开,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皇上的眼泪。” “一派胡言。” “龙血龙泪都有起死回生之效。” 毓秀哭笑不得,“越说越离谱了,你不如再在我的手上割一道取血就是了。” “皇上可听说过血盟之约?” 毓秀心里好奇,才想再问,陶菁就笑着说了句,“皇上赐下士几滴眼泪就够了。” 毓秀怒道,“你真是莫名其妙,朕哭不出来,没有眼泪。”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刚才开门出来的时候,分明是快哭出来的样子,却不知是因为手上的伤口痛,还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6 毓秀被戳中心事,脸上就有点不自在,“朕乏了,你下去吧。” 陶菁放下水晶瓶,重新捧起毓秀受伤的手,还得寸进尺地抚摸了她才包扎好的那根手指,笑着说了句,“十指连心,皇上的心疼吗?” 毓秀不动声色地把手从陶菁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到龙椅上去坐,“皮外伤而已,你太小题大做了。” 陶菁亦步亦趋地跟着毓秀走到龙椅旁边,“下士明明给皇上找了个理由哭一场,是皇上不领情。” 毓秀冷笑两声,摇头不止,“你当朕是什么人?划破了手指就哭一场?”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划破手指之前,没有别的伤心事吗?” 毓秀哼笑道,“朕从十五岁参政开始,每日里的伤心事就堆积成堆,要是遇事就哭一哭,岂不是有落不完的眼泪?君王的眼泪是落给别人看的,落下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你要有本事攻城略地,朕倒是不介意在你面前哭上一哭。” 陶菁听毓秀语气讥讽,就知道他被她小瞧了,“直到今天,皇上还介意我放弃考试选择入宫?” 毓秀皱眉道,“你并非平庸之辈,却选了一条不该选的路,朕实在不相信你心怀坦荡。丑话说在前面,来朕的身边,并不是你平步青云的捷径,想讨我的欢心,也绝不是说几句甜言蜜语,做几件暧昧的事那么简单。不要说我不喜欢你,就算我真的喜欢你,你的前途也不会因为我的喜欢有什么改变。” 他的前途啊…… 说起来他的前途的确是要仰仗她。 陶菁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说的话,下士十分满意,亏得我之前还担忧你会哀痛伤心,现在看来,是我庸人自扰,小看了皇上。” 毓秀被他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搞糊涂了,“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陶菁笑眯眯地看着毓秀,眼中满是柔情,直到把毓秀的两颊都看出红晕,他才又开口说了句,“之前我对皇上说的喜欢,并非完全出自真心,可现在,我是真的有点喜欢皇上了。” 前言不搭后语,一塌糊涂。 毓秀瞠目结舌地看着陶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在不管是之前的“一片痴心”,还是现在的“有点喜欢”,她都没有在乎过。 陶菁跪到地上看毓秀,低人一等的滋味虽然不太好,可在他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 “皇上,所有的人在你眼里都是棋子吧,我在你的棋盘里,有一个位置吗?” 一天之内,陶菁一而再,再而三地语出惊人,毓秀不信一切只是巧合。 如果他是他对手的棋子,那情况真是大大不妙。 可看陶菁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是要图谋扳倒她的样子,要是他真的心怀不轨,一举一动不会如此张扬,该学那些尽职本分却并不出众的侍子才更方便行事。 陶菁见毓秀盯着他看个不止,就猜到她是在想他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可怜的丫头,就算她想破头,也万万想不到答案。 两人对望半晌,毓秀才沉声说了句,“什么棋盘棋子之类的胡话,以后不要说了,你退下吧。” “下士帮皇上插花。” 陶菁把给毓秀冲洗伤口的水倒入水晶瓶中,毓秀在一旁看着,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可她白白等了半天,瓶里的枯枝也没有半点变化。 陶菁见毓秀不耐烦,就笑着把桃枝从瓶子里取出来递到毓秀面前,“请陛下闭上眼睛。” 毓秀轻咳一声,“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桃花就开了吗?” “皇上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朕没心思陪你玩。” 毓秀嘴上硬,心里却忍不住好奇。 陶菁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如果皇上睁开眼时桃花还没有开,皇上大可以治我欺君之罪。” 毓秀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陶菁手里握着花枝,起身凑到毓秀面前,等两个人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陶菁的鼻息喷到毓秀脸上,她睁眼时就想发火,好在陶菁眼疾手快地闪回原位,还把桃枝举到两人中间。 毓秀一见桃枝,就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残枝上的花开了三成,那些没开的也鼓出了花苞。 怎么会有如此神奇之事? 陶菁这家伙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难道真是她之前流下的所谓龙血的功劳? 毓秀百思不得其解,想从陶菁手里接过桃花来看,陶菁却一下子把手举高了,“皇上再把眼睛闭上。” “花不是开了吗?还叫我把眼睛闭上干什么?” “才开了不到一半,皇上再睁眼的时候,花就全开了。” “不可能。” “皇上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毓秀理智上觉得自己不该一直受陶菁摆布,可鬼使神差,她竟没办法抗拒,到最后,居然稀里糊涂就把眼睛闭上了。 陶菁看着毓秀的脸,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凑上来吻她的时候,也把眼睛轻轻闭了起来。 毓秀只觉得嘴唇一热,一阵淡淡的桃花香气钻进鼻子,之后她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陶菁也只是把嘴唇贴在毓秀的唇上,只在她陷入美梦的那一刻,轻轻啃了一下她的唇。 毓秀梦中还带着笑容,陶菁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龙床上,脱了外袍,又把里衣解的松些,打开殿门走到睡熟的康宁面前,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康宁睡眼惺忪,一抬头就看到陶菁衣衫不整地站在他面前,禁不住就叫了一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陶菁忙对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皇上召我侍寝,不管谁过来,都不能放进殿去,知道了吗?” 康宁吓得眼都瞪圆了,“你说什么?皇上,叫你,侍寝?” “陛下口谕,不许放人进门,你当值睡觉,小心挨罚。” 陶菁说完这句,就笑着转身进门去了;康宁惊的七魂少了六魄,哪里还睡得着。 这王八蛋一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去讨好皇上了,莫非是皇上之前醉了酒,受不住诱惑才…… 门开的时候,毓秀听到响动,不自觉就转了个身。 陶菁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扯了被子盖在毓秀身上。 她睡着时明明还笑着,怎么才过了一会眉头就皱起来了。 陶菁抬手在毓秀眉心处揉了揉,毓秀觉得痒,就伸手一抓,把陶菁的手抓在手里攥着。 陶菁用另一只手支着头,笑着看毓秀的睡颜,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龙族多情任性,他实在不该对一条龙动心的。 殿里的灯太亮了,陶菁弹指灭了几盏,昏昏之中,他见毓秀睡的香甜,就忍不住困意也睡了过去。 姜郁回到永乐宫的时候已是寅时,他听说毓秀回了金麟殿,就马不停蹄地又赶过来请罪,谁想才到殿门口,就看到了战战兢兢守门的康宁。 康宁神色惊惶,一见姜郁就跪下拜道,“时辰还早,皇上还没起身,请皇后晚些再来。” 说话的内容没问题,他说话的语气却大有问题,姜郁猜到康宁在刻意隐瞒什么,就厉声问了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宁头低着不敢抬,“殿下息怒,是皇上吩咐不许放人进殿的。” 姜郁一开始并没想着要进殿,只想在殿外跪到毓秀起身再磕头请罪,可他分明从康宁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就咬着牙再问一句,“皇上为何不许人进殿?” 康宁哪里还敢隐瞒,只能实话实说,“皇上召人侍寝,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殿打扰。” 姜郁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康宁不见姜郁示下,就偷瞄了一眼,却看到姜郁脸色铁青,眼中尽是杀意,吓得忙把头又低回地上。 姜郁扯着康宁的领子把他拎起来问,“皇上召谁侍寝?” 康宁被拎的气喘不上气,一张脸憋的通红,“陶……陶菁。” 姜郁把康宁甩到一边,两只手马上要推到殿门,又在最后一刻硬收回来,他整个人像木偶一样僵在门口,动也不动。 康宁哪敢上前,反倒是姜郁的侍子傅容走来解劝,“殿下,不如我们先回永乐宫再从长计议。” 姜郁攥紧拳头,对傅容道,“小声把门打开,不要惊动皇上。” 傅容知道姜郁不亲眼看到是不会死心的,就叹着气把门轻轻推开。 姜郁一步一步走进殿,每靠近龙床一步,心就沉下一分,等他终于走到床前,心已空空无一物。 毓秀嘴角含笑,不知正做着什么好梦。 姜郁转身出殿,傅容关了门,又问了一次,“殿下,不如我们先回永乐宫再从长计议。” 姜郁身子稳稳,手却止不住发抖,只能藏在袖子里。 傅容和康宁眼睁睁地看着他跪到外殿,面无表情。(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7 五更时分,毓秀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陶菁支着头笑眯眯地看她,手里还摆弄着一支盛开的桃花。 毓秀慌忙撑起身,掀开被子一瞧,她身上的衣服松松散散,陶菁也衣冠不整,更让人恼怒的是,他怎么敢这么大胆躺在龙床上,躺在她身边。 毓秀气的不轻,起身对陶菁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扯手把毓秀拉进怀里,半个身子也压上去,“怎么才过了一晚,皇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毓秀七窍生烟,正要大声叫来人,就被陶菁捂住嘴巴,“皇上,皇后现在在外殿跪着,你要是一喊,恐怕就失了帝王威严。” 姜郁在外殿跪着? 想必是处理了在宫外的事,特别跑来请罪。 毓秀僵硬的身子渐渐放软,陶菁见她有妥协之意,就松了捂她嘴巴的手,“皇上稍安勿躁。” 毓秀狠狠瞪着陶菁,低声怒道,“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陶菁眼睛眨了两眨,“皇上所谓的大逆不道之事,是什么事?” “私睡龙床。” “那下士私睡龙床之前的事,皇上还记得吗?” 毓秀被他一句话问住,思及前因后果,脸色惨白,“你想说什么?” “皇上昨晚喝醉了,赏了花之后就降旨让下士侍寝,下士不敢抗旨,只好勉为其难地伺候陛下。” 毓秀恨的嘴唇发抖,只想动手撕了陶菁,“一派胡言,朕何时降旨让你侍寝?明明是你在桃花上撒了迷药,存心不良,其心可诛。” 陶菁一脸委屈,“皇上毁了下士的清白,现在又要抵赖?” 毓秀脑子轰的一声响,难道他们昨晚真的有了肌肤之亲? 从出任监国开始,她已经很少表露过激的情绪,遇事大多能忍就忍,更不会在人前显露暴戾之气,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她还如何忍得住,抬手就狠狠扇了陶菁一个耳光。 陶菁被打的毫无防备,一边耳鸣不止,心说这丫头出手真够狠的,果然从前那些温良和顺的模样都是装给姜郁看的。 毓秀眼中已显露决绝之意,陶菁哪里还敢胡闹,“下士只是随口说笑,皇上居然当真了。皇上昨晚闻着花香睡着,下士只是扶你睡到床上。” 陶菁的语气不像说谎,他脸上的表情也一本正经,想来他也没那个胆子真把她怎么样,毓秀的心境这才平稳了些,“你所言非虚?” “下士怎敢欺君?” “既然你只是扶朕睡到床上,你的衣服呢?” 陶菁一声轻叹,“皇上昨晚身子不适,吐到下士衣襟上,下士不得已才脱了外袍。” “你又是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我本守在床边,可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中途又蛮力搂抱,下士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了。” 毓秀忍不住冷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何不一早就下床去,还要故意挑衅?” “是下士鬼迷心窍,本想逗皇上开心,不料皇上竟恼怒至此。” 陶菁脸上的掌印越发明显,与他俊美的容颜很不相容,看上去还有点滑稽。 毓秀心里好笑,为了保持威严还得硬板着脸,“你如此放肆,朕若再不罚你,这宫中就没有规矩了。” 陶菁知道毓秀是要追究他吻她的事,就跪到地上说了句,“皇上开恩。” 他嘴上说皇上开恩,面上的表情却满不在乎。 毓秀一皱眉头,“从今天开始,金麟殿的地板都由你来擦。” “遵旨。” 陶菁眼都不眨就一口应承,毓秀轻咳一声问了句,“皇后在外头等了多久?” 陶菁生怕毓秀心软,就随口扯了句谎,“大概是刚刚才跪到外面的。” “朕要起身上朝,你退下。” “下士衣衫不整,何以示人?” 毓秀猜到他是故意耍赖,就厉声说了句,“你是自己出去,还是叫我唤侍卫抓你出去。”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要把我衣衫不整的丢出去,不怕惹人误会?” 毓秀才要回应,陶菁就高声对门外喊了一声,“皇上起身。” 这该死的。 外头守着的内侍嬷嬷开门进殿,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毓秀的。 毓秀心里恼怒,这几个人肯定是误会她和陶菁的关系了,偏偏陶菁还不知避嫌,走到梁岱面前借衣服。 梁岱不得不抬头看了毓秀一眼求示下,毓秀轻咳一声,对梁岱说了句,“你去给他拿一套换洗的衣服。” 梁岱白了一眼陶菁,转身去了。 郑乔与陶菁伺候毓秀洗脸漱口,嬷嬷们为毓秀换朝服时,梁岱拿着陶菁的衣服回来了。 陶菁带了衣服到偏殿去换,出门时正对上姜郁。 姜郁虽跪着,上半身却挺得像板一样直,看向陶菁的眼神满是冰冷。 毓秀整理好也走出殿门,一见姜郁就惊诧的倒抽一口冷气,忙过去扶起他,“伯良怎么在这里跪着?” 姜郁一张脸都是白的,起身的时候两个膝盖也疼的钻心,“臣昨晚匆匆离宫,罪该万死,特来向皇上请罪。” 毓秀叫人扶住姜郁,随即展颜笑道,“伯良这是何苦,我又没有怪你,右相有病在身,你本就该回去尽孝,他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吧?” 姜郁也回报毓秀一个笑,“父亲身子不适,恐怕要告假修养几日。” “这个自然,伯良多回相府探望,也代朕问候右相。” 姜郁半字不提毓秀召陶菁侍寝的事,可他脸上的纠结却掩藏不住,“下朝之后,臣陪皇上用午膳?” 毓秀露出为难的表情,“朕也想同伯良一起用膳,可昨晚我已经答应三皇子殿下在勤政殿设小宴招待他了。” 姜郁笑道,“既然如此,臣只好等皇上一起用晚膳了。” 毓秀回话的模棱两可,“伯良回去等旨意吧。时辰不早,朕要上朝了。” 姜郁露出个僵硬的笑容,目送毓秀出门。 毓秀走了半晌,姜郁还呆呆站在殿中,直到傅容来问,他才吩咐摆驾回永乐宫。 毓秀下朝之后,闻人离已等在勤政殿,两人寒暄几句,就各自入席。 毓秀吩咐御膳房准备午膳时,特别交代他们要按闻人离的喜好做几个地道的北琼菜,谁想菜一上桌,闻人离却只顾着吃西琳美食。 “烤羊肉不和殿下的胃口?” “来了西琳自然要吃西琳菜,秦州的面食劲道,蜀州的菜肴辛香,北琼虽也有西琳御厨,无奈食材有差,做出的菜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味道。” 毓秀嫣然一笑当做回应。 两人默默吃了半晌,她才又问一句,“殿下昨日还说有几句私话同我说,不知是什么话?” 闻人离轻咳一声,满饮了一杯葡萄酒,“西疆的美酒真是不错,皇上回赠的那几坛已被我们喝光了,不知能不能再厚着脸皮要一些。” 毓秀明知闻人离顾左右而言他,也只能痛快应承下来。 他昨日还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像有什么急事要说,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不急不慌,无欲无求了。 毓秀明知事有蹊跷,却不好多问,两人一顿饭吃的相安无事,说的也尽是无关紧要的话。 用罢午膳,闻人离已喝的半醉,毓秀亲自送他出殿门,分别之时,终于问了句,“殿下昨日要说的可是联姻之事?” 闻人离哼笑道,“联姻之事是我母后的主意,父皇默许了母后的提议,却对同我联姻的对象有一些异议。芙蓉花开,容京繁华,皇上可否叫人带我们到处转转,游玩一番。” 前一日还蛮横暴戾,怎么突然就收敛了性情,生出游山玩水的雅兴来。 毓秀笑道,“殿下有这个兴致,朕自然会安排礼部去办。” 闻人离拱手对毓秀道了声谢,带人下阶而去,毓秀远远看着下头的人递还给他之前解下的佩刀,竟是她赠还给他的那把益贡刀。 闻人离走远,毓秀才转身回殿,吩咐梁岱传口谕召华砚进宫。 华砚来时,毓秀正扛着醉酒批奏章,她才被闻人离灌了不少酒,眼都是花的,朱批也写的不如往日工整。 华砚进殿时悄无声息,偷偷看了毓秀一会才跪地说了一声,“皇上万岁。” 毓秀一惊,笑着走下龙椅扶起华砚,“惜墨进门之前怎么不叫人通报?” “想给你个惊喜。” 毓秀一声长叹,“这两日日日喝酒,我的身子快受不住了。” 华砚扶毓秀回龙椅上坐,“皇上又要我传什么信?” 毓秀想到凌音所请,脸上不自觉地就现出两块红晕,“你猜到我又要你传消息给凌音?” 华砚哀哀轻叹,“这些日子皇上召我进宫也没有别的事了。” 毓秀心里也有点愧疚,“惜墨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我的气。” 华砚笑如春风,“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也想多进宫来看你。”(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8 毓秀对华砚笑道,“凌音要你进修罗堂?” 华砚一脸无奈,“我第一次替皇上送信的时候,他就找借口跟我打了一场,之后又不依不饶,一定要我进修罗堂。” “你打赢了他?” “打输了,我和他的武功路数不同,我学的是正儿八经的招数,他练的是毒辣阴险的套路,尤其是他的暗器,真是防不胜防。” 毓秀摸摸华砚手背上的伤疤,“这就是被他的暗器打伤的?” 华砚摇头苦笑,“还好他没在暗器上淬毒,否则我十天半月也下不了床了。” “他既然这么想要你,自然是承认你的身手了。” 华砚听了这话,错以为毓秀与凌音是同样的意愿,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有点僵硬,“我的行事作风与修罗堂格格不入,暗杀刺探的事也没法做的得心应手,要是皇上一定要我去,我就去吧。” 毓秀忙摇头解释一句,“我怎么会不顾你的心意,你是将门出身,身手不凡,凌音想要你是看中你的厉害,我私心里却更想你前朝出仕。” 华砚从前也有这个心愿,可自从他成为毓秀伴读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大概是没什么机会入朝为官了。 毓秀见华砚一脸纠结,就笑着问了句,“若让惜墨入六部之一,你会选哪一部?” 华砚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顺从本心答了一句,“吏部。” 毓秀点头笑道,“惜墨的确适合入吏部,你的性子温顺谦和,与人为善,精于把握宽容与严厉的尺度,却又心思清楚,外圆内方,不会被浮华的功名利禄迷惑,是我心中的不二人选。” 华砚脸一红,讪讪笑道,“皇上过奖了。” 毓秀看他不好意思,也不敢再调侃,只说正事,“你传旨凌音,要他派人盯住闻人离一行,若有异动,随时禀报。” 华砚笑道,“皇上真打算把灵犀公主许配给两位皇子中的一位?” “这要看灵犀自己的意思,她不想嫁,我勉强不得,她想嫁,我也拆散不得。” 华砚轻笑道,“听母亲说,昨晚席间,灵犀公主与太子殿下欢饮谈笑,十分和睦。” 毓秀当然也看到二人亲密的情景,欧阳苏比闻人离圆滑得多,灵犀喜欢他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凑到一起免不了互相算计。 华砚见毓秀发呆,就笑着问了句,“右相罹患急症,休养在家?”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实话实说,“趁他病着,程棉和迟朗会秘密调查工部这些年的龌龊藏掩。封妃旨意一下,我就特许惜墨入吏部供职。” 华砚一愣,“皇上不要我入宫了吗?” 毓秀长叹道,“入宫还是要入的,母上在位时也有后宫入朝的先例,准惜墨在吏部供职的旨意下来之后,朝上必定会有人出面反对,所以你一开始的官职不会太高,入部之后也免不了受排挤,惜墨想好了吗?” “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臣义不容辞。” 毓秀听华砚义正严辞,忍不住笑道,“我是皇上你是臣了,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欣慰还是悲伤。” 华砚离毓秀很近,近到他能从她的金眸里看到自己的轮廓,“我当初答应献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对皇上不离不弃,在我眼里,你不仅是皇上,也是毓秀。” 毓秀闻言,突然就有点鼻酸,“你已经很久没同我表字相称了。” 华砚也有点不好意思,“毓秀只能放在心里叫,嘴上还是要叫皇上。” 两人相识一笑,华砚拉着毓秀的手说了句,“我进宫有一会了,未免引出麻烦,这就走了,要传的信一定传到,请皇上安心。” 毓秀送华砚到殿外,两人依依惜别。 等她回到殿中,就派人去打听欧阳苏是否人在东宫。 内侍禀报太子殿下一早就出宫去了,听说是去灵犀府上拜访。 毓秀吩咐东宫的宫人,欧阳苏一回宫就通传金麟殿。 这边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东宫的通传就到了,毓秀就速速料理了朝事摆驾东宫。 欧阳苏得知毓秀要来,一早就等在院子里,内侍通传,他便亲自迎出宫门。 “皇妹昨晚喝醉了,今日可还好?” 毓秀笑道,“白日里才好一些,晌午又喝了一场,北琼人的酒量真是不可思议。” “听说皇妹在勤政殿设小宴召炎曦入宫?他可曾为难你?” “殿下态度平和,言行与昨日大相径庭,我本以为他有话要同我说,却是我想多了。” 欧阳苏反而皱起眉头,“炎曦本是为联姻而来,可我一直觉得他此行另有目的。” 毓秀笑道,“皇兄为什么这么说?” “不说别的,昨日里刺杀他的刺客,皇妹可查清楚了?” 毓秀与欧阳苏携手进了东宫,“已经交代下面去查了,一有线索,即刻上报。” 欧阳苏笑而不语,半晌才问一句,“皇妹以为是谁对炎曦下的手?” 毓秀淡然笑道,“闻人离在西琳有所损伤,北琼必定追究到底,两国一起争执,渔翁得利的是谁?” 欧阳苏扭头看了毓秀一眼,呵呵笑道,“皇妹怀疑是我?” “这么猜测的人不在少数,我却不是其中之一,皇兄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挑拨离间的事。” 欧阳苏听到“光明磊落”四个字只觉得讽刺,“你我这种出身,哪里还懂得什么是光明磊落?” “依皇兄看来,行刺三皇子的是谁?” 欧阳苏慢饮了一杯茶,“若不是炎曦自己演戏,就是皇妹朝中有图谋不轨的人了。” “此话怎讲?” “京城出了刺杀别国皇子的大事,禁军会担上失职的罪名,若抓不住刺客给北琼一个交代,几个头领恐怕官位不保,幕后主使图谋京城守卫,其心可诛,皇妹要多加戒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欧阳苏就事论事,毓秀心里也有点感动,“多谢皇兄提点。” “你想谢我,就帮我达成心愿,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迎娶灵犀公主,还望皇妹从中帮衬,不要让我空手而归。南瑜西琳两国的皇室能亲上加亲,那是再好不过。” 毓秀一声长叹,“若灵犀愿意远嫁南瑜,我自然没有从中阻挠的道理,这两日皇兄一直同灵犀在一起,想必你也猜到她心里的想法,有些事并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欧阳苏摇头笑道,“你猜的不错,灵犀对我的态度虽然暧昧,可她显然是不愿放弃公主的身份远嫁南瑜的。” 毓秀忍不住喟叹,“天下间有人重情重义,也有人重权重道,两人就算有情,若都不能抛弃功力之心,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皇兄其实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欧阳苏一摊手,“联姻势在必行,偏偏你西琳只有一位公主,我也很为难。” “公主的确只有一个,郡主却有几位适龄的待选,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欧阳苏连连摇头,“若皇妹说的是伯爵家的女儿,那我敬谢不敏。我虽不曾得见几位小姐,可席间观其母言行,又凭她和右相把持朝纲的事迹,五位郡主绝不会是心思单纯之辈。” 毓秀嗤笑出声,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几个内侍,低声对欧阳苏道,“皇兄误会了,我并无意将舒家的女儿嫁去邻国做王妃。斩草除根,我怎么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后患?” 欧阳苏闻言,大吃一惊,“至于斩草除根这么严重,莫非皇妹已有心处置舒家?” 毓秀语气虽决绝,神情却平静如常,“想必皇兄也有耳闻,我姨母在位时,舒家的地位就已撼动不得,母亲登基曾借助舒家之力,她在位期间也不曾摆脱舒家之势。如此震主之威,实不能存。” 欧阳苏笑着看了毓秀半晌,感慨一句,“原以为皇妹不曾经历皇位之争,能坐上这个位置十分幸运,亲眼所见才知,西琳的朝局错综复杂,不乏为保禄位居心叵测,蝇营狗苟之辈,皇妹周旋其中,也十分辛苦。” 毓秀投石问路,总算安下心来,“我说的几位郡主,是被恭帝罢黜了王位,送与西疆与巫斯藩王做妃的两位姨母家的女儿。” 欧阳苏满心好奇,“既然如此,一见无妨。” 毓秀吊着欧阳苏的胃口,转而说了句,“皇兄有没有兴致同我对弈一局?” “皇妹开口,我哪里有不陪的道理。” 一言罢,两人就摆开棋盘厮杀起来,一局完了,毓秀惨败,欧阳苏认定她韬光养晦,一定要下第二局,结果第二局对完,毓秀也输的十分凄惨。 欧阳苏笑着叫毓秀自认手下败将,毓秀如何肯认,“早听说皇兄棋艺非凡,今日一对,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这里也有高人,你要是能赢他,我才真服了你。”(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9 欧阳苏从前就听说过洛四公子的大名。 果不其然,毓秀豪言一出,就派人去侯府请洛琦入宫。 姜郁本还想请毓秀来永乐宫一同用膳,却听说她在东宫下棋输了欧阳苏,赌气召洛琦进宫代她同太子殿下对弈。 姜郁心里觉得蹊跷,毓秀登基后冲动的性子收敛了不少,极尽隐忍,不曾与人争强斗胜,怎么今日一反常态,执意要与欧阳苏决个高低。 洛琦接到旨意时正在家里用膳,等侍子宣读了口谕,他又回到桌上把饭吃完。 九宫侯气的够呛,连连催他进宫,“你在家里等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等到皇上召见,怎么她真召见你时,你却不紧不慢。” 洛琦漠然回了句,“还没吃饱。”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九宫侯也懒得管他闲事了。 洛琦慢悠悠吃了饭喝了茶,才坐车进宫。 毓秀与欧阳苏在东宫用了晚膳,一边闲聊一边等洛四公子,二人正说着话,宫人却通报皇后驾到。 欧阳苏与毓秀对望一眼,笑道,“皇后是来看皇妹还是来观棋?” “一定是观棋。” 至于姜郁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没有怀疑什么,毓秀就不得而知了。 姜郁进殿,对毓秀与欧阳苏行礼,“听说有棋手进宫同太子殿下对弈,我一时好奇,贸然前来观战,实在唐突。” 毓秀笑道,“洛琦进宫之前,伯良与皇兄厮杀一局如何?” 姜郁欣然应承,欧阳苏也跃跃欲试。 二人一开局就互不相让,姜郁落子谨慎,欧阳苏步步为营,才各自布局,侍子就通报洛琦到了。 毓秀对欧阳苏与姜郁说了句,“你们先下完这一局,朕叫洛琦在偏殿暂待。” 观战到局中,毓秀悄悄走出殿进了偏殿,洛琦一见她就跪地行伏礼,“皇上万岁。” 洛琦面上少有喜悲,他行的礼虽架势十足,却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意。 毓秀看着洛琦头上的银麒冠,忍不住就有点想笑,听说他束发只用银麒冠,家里头冠的款式不下百种。 “朕单独来见你,务必长话短说。” 洛琦正色凌然,银眸清淡,看不出情绪,“派人行刺三皇子的事,是皇上所为?” “不错。” “皇上竟决绝如此,这倒是臣始料未及的。” “思齐以为朕做错了?” 洛琦摇头道,“皇上走的虽是一步险棋,却也是想好了才走的,皇上有想除掉的人,心中自然已经有了取而代之的人选,臣猜到是谁在臣与程棉之后拿到皇上的第三枚九龙图章了。” 毓秀展颜道,“朕本想等你入宫之后再同你细说,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也省了口舌。” 毓秀叫平身的时候洛琦已经起身,可他实在比她高出太多,低头看她又觉得不恭敬,这才屈膝想要再跪,“皇上急召臣入宫,不是为了禁军之事?” 毓秀忙扶住洛琦,携他在榻上坐了,“朕要神机司协同修罗堂与两法司彻查工部,布一个万无一失的局除掉阮青梅。” 洛琦一愣,“皇上要对工部出手?” “思齐之前料想的不同?” “臣还以为皇上会从礼部入手。” 毓秀想了想,到底还是实话实说,“朕的确是先从礼部入手的,如今……礼部无忧,可暂缓一边。” 洛琦立时就想通了,“皇上是故意将贺枚调离礼部放到滇州的?” 毓秀笑着点点头。 洛琦在桌上摆了两只茶杯,“这两年来臣为皇上谋划了两条路,一条四平八稳,经年蚕食,另一条虽是捷径,却凶险非常,一着踏错,万劫不复。皇上的开局如此激烈,自然是要放手一搏了?” 毓秀笑道,“欲除强敌,示之以弱,攻其措手不及,第一着一定要走的出其不意。神机司有什么要着人去查的,你只将印有九龙章的密函送与凌音便是。” “皇上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洛琦说完这句,毓秀就匆匆回了正殿,坐回欧阳苏身边观战。 姜郁本来稍占上风,下到终局时心思一乱,竟功亏一篑。 “太子殿下棋艺高超,甘拜下风。” “殿下承让。” 毓秀笑着吩咐内侍将洛琦传进殿。 姜郁本对洛琦并无忌惮,可他无意中竟发觉毓秀看向洛琦的眼神满是钦赏嘉许之意,这才有些担心。 欧阳苏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只觉得洛琦与毓秀之间的气场十分奇怪,就笑着说了句,“听闻洛四公子天眼神卦,能看清前世魂,占卜现世吉凶,不知能否为本宫也看上一看。” 洛琦看了毓秀一眼,毓秀点头之后,他才接过欧阳苏的一只手。 欧阳苏被洛琦的一双银眸盯的浑身不自在,毓秀只是偷笑。 姜郁在一旁拧着眉头,多年之前洛琦的师父也曾为他卜过一卦,卦的内容称不上好,直到今天他还耿耿于怀。 “太子殿下是真龙转世。” 欧阳苏等了半晌,只听到洛琦说这一句,心里难免失望。 类似的话他听过不知多少次,不过是老生常谈。 毓秀见欧阳苏不甚满意,就对他笑道,“思齐所说的真龙与皇兄从前听到的真龙不可同日而语。” 欧阳苏这才生出好奇之心,“皇妹此话怎讲?” “人界帝王都是真龙转世,思齐说你是龙,并非信口开河,他必定是看到了你的龙魂。” 其实洛琦看的也有一点勉强,随着年纪增长,他的天眼已经不像幼年时那么清明,渐渐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而已。” 毓秀与洛琦第一次见面,是他以她伴读候选的身份入宫觐见。 那时的洛琦只有七岁,天眼要比现在纯净的多,他看到毓秀的那一刻,也看到了她的魂。 她的魂是一条巨型金龙,龙威之盛,直到今天他也没办法忘记。 也是在那一天,九宫侯带着洛琦跪到毓秀与明哲弦面前,“犬子就是为皇储殿下布局的人。” 于是毓秀在五岁的那一年,给出了她第一枚九龙图章。 明哲弦决定退位之时,九宫侯也曾痛哭流涕,“臣没有帮皇上下好这一盘棋,只望思齐比我谨慎多谋,为皇储殿下运筹帷幄,整治朝纲。” 献帝在位十七年,不可谓不勤政,也不可谓无建树,恶始善终,并无遗憾。 毓秀想起往事,嘴角不自觉地就弯起来。 欧阳苏虽然不能十分相信毓秀的话,可他听到帝王都是真龙转世这一句,到底还是欣喜称心。 洛琦看了欧阳苏的面相掌纹,禁不住在心里慨叹,果然帝王的姻缘线都浅的让人唏嘘。 毓秀见洛琦皱起眉头,就猜到他算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忙抢着说了句,“一时看不清也没关系,今日先打起精神同殿下对弈。” 欧阳苏哪里肯依,“洛公子是看到了什么说不得的事?本宫来日不能顺利登基?又或是寿数太短?” 洛琦摇头道,“殿下禄寿双全。” 欧阳苏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就笑着不再追问。 毓秀又催促他们对弈,两人就净了手下起棋来。 一开始本是欧阳苏占了上风,可棋到中盘,他却渐渐力不从心,洛琦的局布的天衣无缝,最后竟自毁胜算,故意退让。 二人最后以和棋为终,欧阳苏明知自己输了,好胜心作祟,只想拉着洛琦再斗一局,毓秀却不许了,“已经这般时辰了,今天就算了。” 欧阳苏这才怏怏作罢,亲自送洛琦出东宫。 他回来时,毓秀正站在殿门口。 “皇后人呢?” “还在里面看你们下的那一盘棋。” 欧阳苏与毓秀并肩踱步到院子里,笑着感慨一句,“盛世忠臣,乱世谋臣,皇妹有谋臣如此,盛世有望。” 毓秀笑道,“多谢皇兄吉言。” 欧阳苏走到桃花树下折了一支开的尚好的桃花,“一场春雨后,一树花恐怕就要七零八落。” 毓秀猜欧阳苏的失意是因为之前洛琦为他卜的那一卦,“你我这种身份,姻缘浅薄无可厚非,皇兄不要放在心上。” 欧阳苏见毓秀神情淡然,似乎并不在意,就开口调侃道,“秀儿从前重情重义,怎么如今这么不上心了?” 毓秀摇头叹道,“皇兄看错了,直到今日,我依然重情重义。” “喜欢的人还喜欢?” 毓秀笑而不答。 欧阳苏笑着摘了一朵桃花戴到毓秀头上,“喜欢是喜欢,却再也没有从前的一腔热血了吧?” “我虽然没有那个本事摒弃儿女情长,却也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再任性妄为。” 欧阳苏看着毓秀的侧脸,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若有一日,皇妹要从江山和姜郁中选择其一,你会选哪一个?” 毓秀才要回话,就看到姜郁远远朝他们走过来,她就笑着对欧阳苏说了句,“我先回宫了。” 欧阳苏似笑非笑地目送毓秀迎上姜郁。 帝后结伴出了东宫,姜郁才要问毓秀是否摆驾永乐宫,毓秀就开口吩咐一句,“回金麟殿。” 姜郁藏起眼中的失望,“皇上坐轿还是走路?” “走路吧。” “那臣也陪皇上走一走。” 姜郁不顾毓秀的闪躲,强势拉住她的手,“皇上头上戴着的桃花,开的真是妖艳无比。”(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0 走到半程,毓秀才发觉不对,“这是去金麟殿的路,伯良不回永乐宫吗?” 姜郁笑道,“皇上就算要赶我走,也等我把你送回去。” 他既然这么说,毓秀也不好推脱,只能任他陪着一路回金麟殿。 侍子们都跟的远远的不敢上前。 到了殿门口,姜郁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进殿之后,毓秀洗漱换衣,姜郁也要洗漱换衣。 侍子们都等毓秀示下,毓秀只好问姜郁一句,“皇后今晚要留宿金麟殿?” 姜郁笑着回问一句,“皇上可准我留宿?” 他外袍都脱了,毓秀哪里还能说不许,两人各自洗漱,预备睡下。 等宫人都退出门,姜郁就跪在毓秀面前叩首道,“臣犯了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毓秀心里吃惊,口气却平静如常,“伯良有什么事瞒了我?” 姜郁抬头看一眼毓秀,又匆匆把头低了,“臣昨晚离宫,并不是回相府看父亲。” 毓秀万没料到姜郁会自己承认,一时间,她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伯良的意思是……” “想必皇上今日也接到奏报,昨晚有人擅闯帝陵,打伤了娴郡主。” 他每说一句,毓秀的脑子就是一嗡,面上还要装作吃惊不解的样子,“朕的确听说帝陵遭劫,娴郡主受伤,她伤势虽危重,好在救治及时,人已无性命之虞。” 姜郁认真地观察毓秀的表情,试探着说了句,“臣昨晚出宫,是去伯爵府探望娴郡主。” 毓秀原以为姜郁会把事情隐瞒到底,怎么才过了一天,他就坦白直言了,难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下一句就会坦白他与舒娴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求她成全? 姜郁见毓秀不说话,就急着解释一句,“皇上不要误会,臣与娴郡主并无私情。舒娴受伤,臣有推卸不了的责任,这才必须去伯爵府请罪。” 就算是请罪,也不至于连夜赶去。 因为派人打伤她才造成她之后受了重伤,所以他心里愧疚?这个理由怎么想都差强人意。 毓秀叹道,“伯良多虑了,你和舒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算你喜欢她也无可厚非。” 姜郁犹豫半晌,终于又说了句,“臣是受父命阻止静娴成为联姻的人选。” 受父命?怎么右相大人也被牵扯进来了? 毓秀听的云里雾里,心里明明好奇的很,脸上却不动声色,“伯良起来说吧。” 姜郁却跪着不动,“这事牵扯到父亲与伯爵的名誉,所以并无外人知晓。舒娴也是姜家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言外之意,姜壖与舒景有私情? 这倒是毓秀始料未及的,“伯良所言非虚?” “臣不敢欺瞒皇上。因为舒娴的身世,父亲一直都对她宠爱有加,听说皇上有意在郡主中择其二与北琼南瑜联姻,他生怕舒娴远嫁,才吩咐我想个办法。” 毓秀笑道,“右相要做事,哪里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话里明明透着嘲讽之意。 姜郁咬牙道,“舒娴并不得伯爵喜爱,伯爵也有意叫她远嫁,父亲无从插手,才叫我暗中想办法。” 毓秀冷笑,“所以伯良就想出了一招苦肉计?” 姜郁一脸尴尬,“是臣自作聪明,弄巧成拙,该一早就向皇上禀明实情,求皇上的恩典。” 毓秀起身扶起姜郁,“伯良多虑了,朕的确有意选两位郡主作为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可我西琳的郡主也不止是在京中的五位。巫斯与西疆藩王的女儿,正在婚龄的有四个是我两位姨母所出,我已经下旨召她们进京了。” 姜郁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倒更多了忧虑,“联姻的人选,皇上一早就没有考虑舒家的几位郡主?” 毓秀怎么会说没考虑,“她们自然也在备选,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要看两位皇子与郡主们自己的意思。” 话说的冠冕堂皇,姜郁也找不出破绽,只能一笑而过。 毓秀打了个哈欠,“伯良今日同我说的是你的家事,也是右相与伯爵的私事,朕本来是没有立场插手的,可若是家事同国事扯上关联,那就不清不楚,不好处置了。舒娴重伤在身,帝陵的守卫要暂时交给别人,等她身子好了再做打算。这事到此为止,朕实在困的厉害,伯良也早些歇息吧。” 毓秀脱鞋上床,顾自躺了。 姜郁放下龙凤帐,半晌之后,毓秀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看就要睡着了,姜郁却轻轻问了一句,“皇上睡着了吗?” “睡着了。” 姜郁本来还有点尴尬,听到这句之后却忍不住凑过来抱住毓秀,“那皇上现在说的是梦话吗?” 毓秀心里不想和他亲近,又不能拒绝的太明显,虽然没有推开他的胳膊,却也没回声。 姜郁难免心灰意冷,“皇上还在生我的气?”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伯良多心了,你话说得清楚,我也听得明白,下不为例就是了。” 姜郁把抱毓秀的手又收紧些,毓秀渐渐感觉到他喷在她颈子上的呼吸灼热,忍不住就打了个激灵,“伯良勒的我太紧了。” 姜郁的唇滑到毓秀耳边,像是私语,又像是在轻轻亲吻她的耳廓,“毓秀……” 毓秀一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她的名字。 姜郁的手已经滑到她腰线以上了,情急之下,毓秀就随口扯了句谎,“我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能行房事。” 姜郁一愣,抱毓秀的手也松了松,“皇上……身子不适……?” 毓秀只能硬着头皮扯谎到底。 “那昨日皇上召幸侍子是怎么回事?” 毓秀眼前一黑,愤愤道,“是谁说我召幸侍子?我昨晚身子不适,吐了几次,才一直留人在殿里服侍。” 听毓秀的语气,不像是说假话,姜郁却还是将信将疑。 毓秀趁机从姜郁怀里翻滚出来,盖上被子面朝向里。 拒绝的表示如此明显,姜郁也不好再纠缠,等她睡着,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悄悄又靠近她一点。 毓秀一夜睡得安稳,醒来时姜郁还没醒,他的身子侧着,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放松。 毓秀轻手轻脚地把姜郁的手拿开,越过他下床,预备悄悄叫人。 殿门一开,她就对上陶菁的一张笑脸。 “皇上连着两日起晚,今早也来不及用膳了。” “来不及就不用了,朕不饿。” 陶菁一挑眉毛,“御厨新做的桃花糕,皇上吃一块吗?” 毓秀一听到桃花糕三个字就流了口水,在偏殿洗漱换衣毕,她就大快朵颐地吃起来,前几口吃得太快,噎的只咳嗽。 陶菁笑的肚子痛,康宁气的想揍他一顿,冲过去给毓秀倒茶,又帮她拍背顺气。 毓秀吃完点心就急着上朝,走前还特别吩咐宫人不要吵醒姜郁。 姜郁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昨晚辗转反侧了半夜,打了四更才勉强睡着,毓秀起身的时候,他隐约有知觉,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等他洗漱换衣,也不用早膳,直接带人出宫去伯爵府。 舒娴房里不止四位舒小姐在,右相也在。 姜壖告病在家,戏要做足,就连早朝都没有上。 姜郁探望了舒娴,就被姜壖叫到偏房,“你对皇上都说了?” “依照父亲的吩咐说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为父也不愿你把实情透露给皇上,可你在情急之下找的借口漏洞百出,皇上不是糊涂人,这事早晚要露出马脚,与其事败时让他对你心生芥蒂,不如你先招了以示真诚。” “父亲英明。” “皇上有没有大发雷霆?” 姜郁仔细回想毓秀的反应,皱眉道,“皇上吃惊倒有点吃惊,并无恼怒。” 姜壖反而觉得违和,“凡是九五之尊,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欺骗,她若大发雷霆,这事还好办,她若一笑而过,隐忍不发,反倒麻烦。” 姜郁之前也不是没这么想过,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毓秀的隐忍是因为她一贯性子宽容。 姜壖冷哼道,“她不发怒的原因不外有三,最坏的情况是她早就猜到你之前在撒谎,不过以皇上的资质,大概不会多疑如此;又或是她心里虽恼你,面上还要保持风度,只在心里同你闹别扭;又或许是皇上喜欢你才事事不计较。” 姜郁当然期盼毓秀的淡然是因为她对他的喜欢,可就昨晚毓秀冷淡的态度来看,她在心里跟他闹别扭的可能性更大。 姜壖见姜郁发呆,就笑着对他说了句,“为父冷眼旁观,你对皇上并非无情,那就不要再计较她的多情,攻心为上。若是她听话受摆布,让她继续做皇帝也没什么,毕竟灵犀性子暴烈,更不受控。”(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1 初元令的旨意下来之后,姜壖也曾一度想喂毓秀吃点苦头,借以警告她不要任性妄为,好在那之后她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处理事务大多依顺他的心意,姜壖这才打消剑拔弩张的念头。 “静娴你也见了,未免惹人诟病,速速回宫吧。” “父亲保重。” 姜郁躬身施礼,态度恭谨,可姜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这个儿子没有一点像他,无论言行举止还是行事作风,都与他大相径庭。 姜郁从小就心高气傲,姜壖一开始没想到他会答应入宫为后。他这个庶子心思深沉,直到今天,他也看不清他是否另有所想,别有图谋。 一想到嫡子姜聪,姜壖又忍不住头痛,姜郁起码脑筋清楚,不乏功利心,姜聪却性子单纯,做事太过冲动,要是不尽早磨砺,恐怕难堪大任。 姜郁回到宫中的时候,毓秀才刚下朝,他就摆驾勤政殿与毓秀一同用午膳。 “早起皇上为什么不叫我起身?” “看你睡的很熟,不忍心叫醒你。”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毓秀觉得姜郁比刚进宫的时候憔悴了不少,“朕有事要同皇后商量。” 姜郁听毓秀吞吞吐吐,大概也猜到她要说什么,“礼部准备好封妃大典的事宜了?” “几个人的位分拟好了,礼部也已选好吉日,只等我下旨。” 选妃之事本该隆重操办,毓秀却精简如此,多少还是照顾了姜郁的颜面。 姜郁心情复杂,轻声笑道,“既然皇上已有主张,臣没有异议。” 毓秀低头喝了一口汤,叫人把草拟的圣旨拿给姜郁。 姜郁从进门开始就刻意回避陶菁,从他手里接过圣旨时看到他嘻皮笑脸,心中的郁闷更多了几分,“皇上要封凌音做贵妃?” 毓秀一笑敷衍,“不过是给左相一个交代。” “博文伯比九宫侯爵高一等,皇上封洛琦为妃,只封舒雅作嫔,伯爵恐怕心有不满。” 毓秀笑道,“舒雅虽好,毕竟是女儿身,今后不会有子嗣。” 姜郁一愣,毓秀说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将来要同华砚凌音洛琦纪诗怀育子嗣? “华砚是皇上伴读,他母亲又是一等将军,封妃也无可厚非。” 姜郁话说得冠冕堂皇,毓秀却笑他口不对心,“是惜墨自己选的,他从不在意虚位,也不想太张扬惹出麻烦。” 姜郁在心里冷笑,“纪诗的家世资历比之前几位公子小姐都差了一些,皇上也封他作嫔吗?” 毓秀像是故意不让姜郁称心,他才说完这一句,她就对他笑道,“纪诗是美人,我本想封他做美人的,可看在他哥哥的面子上,让他与舒雅华砚同位也使得。” 陶菁在一旁嗤笑出声,不止康宁与嬷嬷们听到了,毓秀和姜郁也听到了。 姜郁瞥一眼陶菁,眼神尽是冰冷,陶菁非但不惧,反而似笑非笑地回看了一眼姜郁。 毓秀恼怒陶菁无礼,忍不住就召他近前来训斥,“金麟殿的地板,你擦好了吗?” “擦好了。” “一派胡言,你昨日并未轮班,今早才来当值,那你是什么时候擦的地板?” “下士昨晚擦的。” “什么?” “皇上既然交办下士差事,下士接了旨谢了恩,当然要竭尽全力地完成。” 毓秀看他眼圈乌黑,面有疲态,不禁也有些愧意,“擦过一次就行了。从明天起,小心当差。” 陶菁跪地谢恩,姜郁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不知他犯了什么事,才被皇上罚去擦地板?” 毓秀哪里会实话实说她被他调戏了。 “陶菁才进宫,不懂规矩,时而言语无状,做事糊涂,我罚他也是小惩大戒,要他当差时多留心。” 姜郁的眉头越皱越深,毓秀这几句话说的煞有介事,可她连看都不敢看陶菁;陶菁一双眼却紧盯着毓秀,那哪里是下位看上位的眼神。 毓秀否认她召幸陶菁,应该不是谎话,可要说他们之前没有暧昧,姜郁却不相信,就算毓秀对陶菁无意,陶菁也对毓秀有心。 一想到华砚等人进宫之后复杂的局势,姜郁就觉得棘手不已,更让他不安的是毓秀对待凌音和洛琦的态度,似乎也比他原本预想的更亲密。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东西,姜郁才又开口问了句,“擅闯帝陵的人,禁军可抓住了?” 毓秀放下筷子,摇头叹道,“目前还没有眉目。” “依皇上看,偷入帝陵的人与行刺三皇子的刺客可是同一伙?” 毓秀也不知姜郁问这话是不是试探,就笑着回了句,“一日之内两次事故,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主使,否则不会如此巧合。” “皇上想到什么对策没有?” “除了加强守备,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现在无从查起。朕好奇的是帝陵有什么让人觊觎的。” 姜郁讪笑道,“莫非是有人想谋取恭帝的葬品?” “也许如伯良所说……可恭帝算不得厚葬,且人人都知盗皇帝陵折三代寿,求财也是为求福,哪里会有人为财折福,朕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姜郁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别扭,这几日毓秀跟他说话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朕,也不知她是无心还是刻意为之。 两人用了午膳,毓秀坐到上位批奏折,姜郁在下首喝茶。 毓秀见姜郁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把几封奏折递给他看。 姜郁看过之后就在白纸上写批复,毓秀一边抄一边笑道,“不知伯良能不能模仿朕的字迹?” 姜郁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朕每日都觉得厌烦劳累,要是伯良能帮我分担则个,那是再好不过。” 姜郁嘴上应承,心里却十分疑惑,毓秀登基后行事中规中矩,也算得上勤政多劳,怎么突然想偷懒叫他帮忙了。 “承蒙皇上不弃,臣必竭尽全力。” “批几本奏章而已,伯良尽五分力就够了。你先学好我的字迹,就来帮我的忙吧。” 姜郁果真就在一旁模仿起毓秀的字来,唯恐毓秀多心,他又不敢学的太快。 晚膳时分,毓秀伸腰打了个哈欠,走下来看姜郁的字迹,“不错,伯良学到七八成像了。” 姜郁见毓秀皱着眉头揉颈子,就把她拉到榻上坐着帮她捶肩膀,“折子并不多,皇上怎么足足批了一个下午?” 毓秀笑道,“我一向都是如此,做决定的时候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拖来拖去,就慢了。” 姜郁手上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语气也极尽柔和,“皇上只是谨慎。” “窝囊才对吧。” “臣没有这个意思。” “我也知道我的性子太温软了,直到今天,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我不配坐这把龙椅,登基之后,政绩没做出一件,笑话却闹了一堆。” 姜郁见毓秀哀哀然,莫名也有点心疼,“皇上不必妄自菲薄,礼部相待两位国宾,进退得宜,准备的回礼也很有讲究;初元令虽然有一些冒进激烈,相待来日,得益的士子百姓绝不在少数。” 毓秀笑着握住姜郁揉她肩膀的手,“朕听说灵犀陪两位皇子出城踏青了?” “臣不知。” “今早礼部来报的。如此甚好,灵犀聪慧开朗,皇子们都很喜欢跟她在一起。” 姜郁心里打鼓,“皇上既然不打算把公主远嫁,又何必让她日日和皇子们在一起?” “伯良担心灵犀与太子殿下日久生情?” 姜郁生怕毓秀误会,忙解释一句,“公主的事臣不好多嘴,只怕来日徒生变故,皇上烦心。” 姜郁才同欧阳苏对过弈,不可能还看不清太子殿下的外秀内冷的秉性,毓秀猜他是在忌惮闻人离。 “伯良是担心三皇子求而不得,强取豪夺?” “臣担心北琼求亲不成,借以武力。” “你多虑了,灵犀机敏善察,遇事会随机应变的。” 她这个妹妹虽然张扬跋扈,对待感情却很有分寸。迄今为止,喜欢她的人虽然不在少数,却还不曾有人因私废公,闹出事端。 姜郁见毓秀一派淡然,也不好再多说,只反握住毓秀的手。 毓秀拉姜郁同坐,“伯良一早起去伯爵府探望娴郡主了吗?她伤势可好些了?” “人一直在昏睡,恐怕要休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这几日有不少人到伯爵府上探望吧?” 姜郁蓝眸一闪,淡然笑道,“的确有不少人探望郡主,臣今日也见到了父亲大人。” 毓秀不动声色,“姜相身子可好?要是他身子并无大碍,该请他歇息几日就上朝,国可无君,不可无相。” 姜郁想了想,笑着说了句,“父亲的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将息,皇上不会怪罪吧?” 毓秀嫣然一笑,“姜相的身子要紧,朕会派人去相府探望,请他务必多多保重。”(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2 一月前礼部已着手准备封妃大典,圣旨一下,就交由姜汜亲自操办。 舒雅是女妃,不能把她和男妃们合在同一宫,姜汜就将她安置在之前灵犀所居的储秀宫。 几人中凌音位份最高,分居永福宫;洛琦次之,住永喜宫,华砚与纪诗身份相当,同住永安宫。 其他四个人本来就不在乎这些,只有凌音一人对姜汜的安排怀有异议,不顾解劝,执意要闹到毓秀面前。 “太妃实在偏心,永福宫离皇上的金麟殿太远,我要换一宫。” 姜汜一脸无奈,“四宫已经照皇上的旨意整治一新,若临时改动,宫人们没法马上预备出来。” 毓秀看一眼洛琦,见洛琦点头,她就向凌音笑道,“永喜宫是六宫中离金麟殿最近的一宫,思齐不计较与你交换,不如你就住到永喜宫,让他住永福宫。” 凌音心里郁闷,忍不住就瞪了一眼洛琦,洛琦却看也不看他。 姜汜省了麻烦,连连称好,凌音却一个白眼望天,“喜字与我的八字相冲,恕臣不能从命。” 舒雅上前笑道,“臣的储秀宫也离金麟殿不远,贵妃愿意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音摆手打断,“免了,秀字也和我八字相冲。” 姜汜抓住凌音的小尾巴,失声冷笑,“贵妃是说皇上和你八字相冲?” 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凌音忙跪下向毓秀请罪,“是臣一时口误,请皇上恕罪,臣要说的是储字与臣八字相冲。” 纪诗似笑非笑地嘲讽一句,“贵妃不如说宫字与你八字相冲,皇上说不定就开恩让你自己选了。” 凌音明知纪诗调侃他,就索性耍赖到底,“皇上,宫字与我八字相冲。” 毓秀忍俊不禁,明知道他心中所想,却偏偏要装糊涂,“思齐要同你换你不换,静雅要同你换你也不换,难不成你还想皇后与太妃同你换?” 凌音忍悲含怒地看着毓秀,“臣哪里敢劳烦皇后与太妃,请子言同我换就好了。” 纪诗看了一眼毓秀,又看了一眼华砚,躬身对凌音笑道,“臣的位分比贵妃低了两级,没有这种换法,怎么说都于理不合。” 毓秀故作正色,“永安宫的确离金麟殿很近,悦声是看中了永安宫吗?” 凌音以为毓秀为他解围,就笑着说了句,“请皇上成全。” “既然你想住永安宫,子言又不愿跟你换,那请惜墨跟你换吧,委屈惜墨了。” 华砚忙上前接旨。 凌音脸都绿了,眨巴眼看了一会毓秀,“既然画嫔愿意住到永福宫,看来永福宫也不是很糟,臣也不搬了。” 姜汜自以为皆大欢喜,“既然贵妃自己想通,那是最好不过。” 毓秀笑姜汜糊涂,“悦声不敢一个人住,想找人陪他一起住壮壮胆,既然惜墨愿意过去,就请太妃在永福宫多收拾一殿。” 姜汜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永福宫只预备好了正殿,要把偏殿也洒扫一遍,起码还要三天。” 凌音一挑眉毛,“三天就三天,有什么问题?” 洛琦和舒雅站在一旁看热闹不说话,纪诗却笑道,“可这三天要画嫔住在哪?东西又如何安置?” 凌音轻咳一声,“永福宫既然是四宫中最好的一宫,正殿的床想来也足够大,我不介意画嫔在我殿里挤一挤。” 纪诗呵呵不止,舒雅掩面偷笑,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洛琦脸上也现出一丝笑意。 华砚哭笑不得,只看着毓秀,毓秀到底还是不忍老友为难,“永福宫收拾妥当之前,惜墨先住永安宫,之后再搬。” 凌音虽然有些失望,到底还是得偿所愿,欢欢喜喜地告退;洛琦舒雅纪诗也各自回宫,姜汜同毓秀喝了一回茶,闲话半晌,才带人离去。 华砚被毓秀留到金麟殿,等人都走了,她才问他一句,“惜墨刚才不说话,我也猜不到你是不是愿意住到永福宫?” 华砚摇头苦笑,“臣心里是有点不愿意的,悦声时不时就要我陪他打架,从前在宫外还好,如今在宫中,一双双眼睛看着,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 毓秀笑道,“凌音从懂事开始就进了修罗堂,苦练武功之外,最擅掩藏,他放荡不羁这些年,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样,暗地里却十分聪敏谨慎,你不要小看了他。” 华砚笑道,“我哪里敢小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毓秀拉华砚在她身边坐了,低声道,“惜墨去永福宫也好,纪诗不知你们的身份,未免横生枝节,也要先避讳他;在舒雅面前,你们更要万事小心。” 华砚一改正色,“皇上放心。” “我留你留了好一会了,你先回去吧,免得旁人生疑。” 华砚自去永安宫,毓秀叹着气批奏章,选妃大典之前停了三日早朝,政事多有积压,她正摇头捶肩,宫人就禀报皇后驾到。 姜郁来勤政殿时正遇华砚出去,两人对面施礼;他到殿门口时又看到守在外头的陶菁与郑乔,一问听说皇上召见众人之后单独留下了华砚,心里又隐隐觉得不自在。 毓秀见姜郁面有冷色,就笑着问了句,“伯良怎么气色不好?” 姜郁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今天有折子要臣批吗?” 毓秀把一半奏章递给姜郁,“伯良才练了几日就练出同朕一模一样的字迹,实在让人佩服。” 姜郁叫人搬了椅子,在毓秀身边坐了,“皇上放心,臣有什么拿不准的,时时向皇上请教。” 两人各自批起奏章,直到上灯时分,姜汜派人来请,说合宫大宴,叫毓秀和姜郁换好衣服过去。 毓秀到了永寿宫才发现,姜汜不止叫华砚等人赴宴,也请了灵犀和两位皇子。 欧阳苏一见毓秀就笑道,“今日本是皇妹的家宴,太妃请我与炎曦意欲何为?” 毓秀也有些不解,“既来之则安之,我来也是被迫的。” 闻人离与欧阳苏只一座之隔,听到两人说话,就若有深意地看了毓秀一眼。 毓秀才要回龙座,又被闻人离拦住去路,“后宫诸人个个姿色不凡,皇上艳福不浅。” 毓秀笑道,“这几日殿下都在京中游玩,衣食住行可还满意?” “多谢陛下安排。” 据修罗堂的禀报,闻人离在遇刺之后低调了不少,每日不是跟灵犀与欧阳苏跑来跑去,就是呆在驿馆里休息,偶尔请几个优伶弹唱助兴。 他对灵犀的态度倒十分亲近,与他一贯的做派大相径庭,百依百顺的态度连欧阳苏都甘拜下风。 毓秀与闻人离各自归位,姜汜叫开席,众人举杯共饮。 下头一曲歌舞毕,姜汜向闻人离笑道,“殿下受的伤可痊愈了?“ “多谢太妃挂怀,本就是皮外伤,现下已没有大碍了。” “殿下遇刺那日可看清了行刺你的人?” 闻人离看了一眼毓秀,眨眼笑道,“刺客都穿着夜行衣,脸上也戴着面具,本王并没看清容貌。” 姜汜面露失望,闻人离却笑着说了句,“不过我记住了刺客的身形,要是再看到他,我一定能认出他。” 凌音不动声色,淡然饮酒,毓秀脸上也平静如常,姜汜随便找了个话岔过去,大家谈笑开来。 酒过三巡,闻人离已初现醉态,殿上就只剩欧阳苏还能陪他豪饮。 毓秀见闻人离端着酒杯向她走来,还以为他要敬酒,就站起身举杯相迎,眼看他离桌只差五步,却突然抽出一把刀刺向她。 毓秀一时躲闪不及,心中万念俱灰,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人扑过来替她挡了那一刀。 正是坐在她身边的姜郁。 姜郁觉得有什么东西钝钝的顶到他身上,顶的他一声闷哼。 御林军还没反应,纪诗华砚已跳出去与闻人离斗成一团。 殿中一片混乱,姜汜大叫来人,毓秀抱着姜郁,生怕摸到他一身鲜血,可等她静下心来细看,却发现他并没有受伤。 闻人离跳出重围,单膝跪地对毓秀道,“才跟皇上开了一个小玩笑,戳到皇后殿下身上的只是刀柄。” 毓秀一瞧,闻人离手里拿的正是她送给他的那把益贡刀。 以他刚才出手的速度和狠绝,如果是刀尖对着姜郁,他恐怕已危在旦夕了。 华砚一脸阴霾,纪诗眼中也满是凌厉。 闻人离料到华砚会出手,可另外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嫔,身手虽不高,胆色却让人吃惊,他出招时的狠戾,更与他外表的温顺大相径庭。 毓秀也很吃惊,纪诗虽是纪辞的弟弟,可看他的身形容姿,行事做派,实在不像习武之人,明明像个风流才子。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闻人离站在殿中看着毓秀冷笑,小丫头身边果然都不是凡人,可惜让他最感兴趣的那个碧眼贵妃,居然到最后都没有出手。(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3 那日闻人离在与刺客交手的时候,隐约看到了他的眼睛,今日他在殿上见到凌音,就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无论身形身姿,都很像刺伤他的高手。 闻人离这才生出要一探究竟的心思。 若凌音当真是听命于女皇的死士,主上遇袭他不可能作壁上观,必定在第一时间出手。可事出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纪诗,华砚紧随其后,凌音却并未上前。 难道是他认错人了?又或是凌音虽身份特殊,却并非听命于毓秀,他才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 这事到底还是有些蹊跷。 当然,过程下来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个不会武功的皇后,生死一瞬居然如此回护小丫头,看来所谓的他对她无情也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 姜郁没有受伤,闻人离又坚持说他只是开玩笑,这事最后也只沦为一个闹剧,毓秀不好追究,只能带着怒气斥责一句,“殿下唐突了。” “本王醉酒失态,一时兴起在陛下面前献丑,请陛下恕罪。” 姜汜难掩恼怒,“既然殿下醉了,就请早些回驿馆歇息。争斗中碎碟破盏,大煞风景,今天的席就散了。” 毓秀派人送闻人离出宫,欧阳苏也与灵犀去了东宫,诸妃各回各宫,殿上只剩毓秀姜汜与姜郁三人。 毓秀将御林军统领霍霖叫来问话,“三皇子进殿之前,为何不解了他的佩刀?” 霍霖叩首拜道,“皇上恕罪,三皇子进殿前的确解了一把弯刀,我等还以为他身上再无利器,就没再查问。谁知他竟还藏刀在身。” 毓秀一皱眉头,“他是皇子,身份尊贵,该厚礼相待,可若他进殿之前你们不详查搜身,惹出祸事,要你们脑袋的是朕。今天只是一场误会,你们捡回了一条命,下不为例,自求多福吧。” 霍霖从前从未见过毓秀如此严厉,心中惊惧不已,诺诺应声,畏畏退下。 姜汜又安抚毓秀几句,自回了永寿宫。 毓秀陪姜郁回永乐宫,一进门就吩咐传御医,又命宫人们都下去。 康宁看了陶菁一眼,两人一同出门,“皇后不是没受伤吗?皇上怎么这么紧张?” 陶菁笑道,“殿下虽没流血,却实实在在受了伤,三皇子出手很重,刺人的虽是刀柄,皇后也要疼上几天。” 毓秀一早就看到姜郁脸色不好,等人都出去了,她就叫他掀了衣服让她查看。 姜郁却不肯,“等御医吧。” 毓秀心里着急,就直接上手解他的腰带,脱他的外袍,姜郁一开始还拒绝,等她脱到中衣,他就随她去了。 毓秀好不容易把姜郁的上身扒光了,一抬眼,就看到他蓝眸里的笑意。 毓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别开眼刻意不瞧姜郁的裸身,“伯良转过去让我看看背。” 姜郁笑着调侃她,“皇上看完了正面,又要看背面?” 毓秀不好意思,就虚张声势地嗔了句,“都这个时候了还耍贫嘴。” 姜郁伸手搂住毓秀的腰,连眼角都笑出了纹。 他坐着她站着,他抱她的时候比她矮了一截,毓秀被勒的喘不上气,他的头还有意无意在她胸口蹭,她气的拼命从他胳膊里挣脱出来,“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姜郁脸上的笑容越扯越大,起身抓住连连往后推的毓秀,抱着她把她压在床上,“皇上是不是该说‘你居然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毓秀猜姜郁是故意嘲讽她,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 姜郁拿手刮她的鼻尖,“那个字在别的地方都管用,在我这里可不管用。你就算说出来压人,我也只当你色厉内荏,欲拒还迎。” 毓秀隐隐觉得不妙,他看她就像是在看饕餮盛宴,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何况姜郁放出豪言的时候脸上的温柔都收敛了,反而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难道是因为华砚几个进宫了,他才激进起来。 “你压疼我了。” “我很重?” 毓秀心虚地嗯了一声,姜郁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还把原本由他支撑的那一点力量也加到她身上了,“现在呢?” 毓秀是真的喘不过气来了,才想推开他,两只手就被抓住了。 姜郁的眼中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突然就觉得很不甘心,想得到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得到,机关算尽又有什么用,白白来世上走了一遭。” 毓秀原本还以为姜郁的话是含沙射影,可看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在针对她。 “伯良扑过来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我没挡在你身前的时候,你心里害怕吗?” “一开始我还来不及害怕,一切就结束了。结束的那一刻我才害怕的不得了,害怕会看到你一身血迹,奄奄一息。” 姜郁回想当时的情景,也忍不住笑起来,“你吓得全身发抖,拉我的手都是软的。” 毓秀拿手挡住脸,姜郁却用蛮力把她的手扯开,一会捏她的鼻子,一会亲她的脸。 两个人笑闹一阵,毓秀一改正色,“伯良,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姜郁被问得一愣,“情势危急,我哪里还有时间想为什么。” “现在要你想呢?” “事情都过去了。皇上还要臣再想一次?” “我想知道,你救我到底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皇上?” 姜郁目光炯炯地望着毓秀,到嘴边的话却被殿外的通传压过声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起身,姜郁帮毓秀理好乱了的头饰,毓秀替姜郁披外袍。 御医帮姜郁号脉之后,免不了还要看外伤。 姜郁翻身趴上床的时候,毓秀终于看到他后背的伤势,腰上一大片青紫瘀痕,看起来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毓秀咬牙向御医问道,“只是刀柄就会伤人至此?” 御医小心翼翼地帮姜郁涂上去淤的伤药,“打伤殿下的人内力深厚,好在殿下受内伤不深,只要修养得当,内服外用几服药就可痊愈。” 老御医一句说完,年轻的御医就上前奉上一个盒子,“请殿下先服了这丸药。” 姜郁嚼了药丸,苦的直皱眉头,侍子忙倒茶给他喝。 陶菁拿来蜜饯,姜郁被苦的难过,就勉强吃了一颗,结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竟酸的差点没掉眼泪。 这该死的一定是故意捉弄他。 “这是什么?” “下士也不知道。” 毓秀忍不住偷笑,陶菁也在心里幸灾乐锅。 御医一走,姜郁就抱住毓秀,“刚才的话没说完,皇上还想听吗?” 毓秀笑着摇了摇头,“伯良还疼吗?” “只是皮外伤,没什么要紧。” 毓秀拿中衣帮姜郁穿好,“御医说要小心修养,不要着凉。” 姜郁苦笑着任她摆弄,两人换好衣服,毓秀又亲自去灭了几盏灯。 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姜郁觉得困倦不已,睡着之前伸手搂住毓秀。 毓秀没有拒绝姜郁的亲近,闭着眼躺在他怀里,等他睡熟了,她又悄悄起身,打开殿门叫人。 陶菁守在门口,毓秀一见到他就笑了,“康宁又睡着了?” 陶菁笑而不答,反问一句,“皇上睡不着?” “朕要出去走走,你在这里守着,皇后要什么随时伺候。” 毓秀还没走出殿门,陶菁就追上来帮她换了一个更厚的斗篷,“晚上天冷,皇上穿这个吧。” 毓秀感念他的好意,就披好斗篷,笑着走出殿门。 陶菁把偷懒的康宁叫起,“皇上吩咐你去守着,皇后醒了随时伺候。” 康宁一听是皇上吩咐,人也精神了不少,“我去守着,你干什么?” “皇上要出去走走,我陪她一起去。” 陶菁出门的时候,毓秀已经走出好远,侍卫们不敢跟的太前,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毓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就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陶菁,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陶菁追上毓秀的脚步,轻声笑道,“皇上明明看到我了,怎么不等我?” “朕明明叫你不要跟来,你还是跟来了。” “皇上一个人出来,有事也没人指使,我陪你不好吗?” 毓秀沉默不语,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陶菁也缄口不言,两人走了不知多远,他才笑着对毓秀说了句,“皇上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张笑脸,为何独处时神情如此萧索?” 毓秀忍不住冷笑,“朕怎么算独处,不是还有你吗?” “皇上在生气?” …… “又或是在伤心?” “一派胡言,有什么事值得朕生气伤心的。” “皇上看起来温柔和顺,实则心思敏感,迄今为止,让你生气和伤心的事一定不少,你只是不对人说罢了。” 毓秀一声冷哼,“那你就猜猜朕现在在想什么?” 陶菁嗤笑道,“我猜皇上是在想,为什么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人,却要算计你。”(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4 毓秀眯起眼看着陶菁,眼神冷冽,不怒自威。 陶菁面上却浮现笑意,“人说君心难测,莫非是下士三番两次猜出皇上心中所想,才招来皇上的厌恶?” 毓秀冷哼道,“揣度君心,你已犯了大忌中的大忌。你自以为心思缜密,实则一叶障目,夜郎自大。” 陶菁笑毓秀打肿脸充胖子,“这么说来,是下士猜错了?” 毓秀看也不看他,“何止猜错了,你说的话简直就是荒谬至极。之前你三番两次口出狂言,朕只当你恃才放旷,不与你计较。你若想靠这些剑走偏锋的法子让朕对你另眼相看,我劝你尽早死了这条心。” 陶菁笑容不减,长揖不拜,“既然这些剑走偏锋的法子不管用,那皇上何不为下士指明,我该怎么做才能得你另眼相看?” “用心准备秋闱,明年殿试入得了一甲,朕自会对你另眼相看。” 陶菁一声哀叹,“若当初皇上同我结下的契约是要西琳国泰民安,君得臣心,那下士的确该入朝为官,一生辅佐皇上,可惜可惜……” 毓秀不明所以,只当他故弄玄虚,“你既然不是姜家的人,究竟是谁的人?” 陶菁笑道,“皇上怎么知道我不是姜家的人?” “朕问过程棉,他相信你的人品。” “程大人相信下士,皇上相信程大人?” “不错。” “却不知程大人是如何评论下士?” 毓秀轻咳一声,“他只说凭你当朝顶撞君王的骨气,绝不会做出为虎作伥的事。” 陶菁失声笑道,“原来皇上早就认定姜相是虎。” 毓秀愠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陶菁又往毓秀面前走了两步,摇着头笑个不停,“我一早就向皇上表明心迹,是皇上自己不信。是我仰慕皇上,感念皇上救我出牢狱的大恩,才到皇上身边伺候的。皇上若是一定问下士是谁的人,那下士也只能回答一句,我是皇上的人。” 毓秀被他笑的浑身不自在,就呵斥一句,“你笑什么?” “皇上身在帝王家,从一出生就注定继承皇位,我猜陛下也曾无忧无虑,无欲无求过。可经年累月,陛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件东西的重量压的你透不过气,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陛下变得患得患失,敏感多疑,不再相信有谁会看到权利背后的你,更不敢相信有人会不求代价地喜欢你,每个人在你心里都变成了一颗棋子,一场算计。” 毓秀笑容一滞,挑眉轻嗤,“朕身为一国之君,如果不算计别人,就会被人算计。人生本就是一场算计,别人在你的局里,你也在别人的局里。” 陶菁笑而不语,把手伸向毓秀头顶,毓秀下意识地一躲,陶菁却紧跟着又靠近她一步。 原来他只是为她插正头上的龙簪。 “下士斗胆规劝皇上一句,得天下必先得人心,得人心却不一定得天下,得了人心还想的天下,切忌妇人之仁。” 如此倨傲的态度,到底还是让毓秀惊诧一瞬。 当初他在殿上当着文武众臣顶撞她母上的时候,也是这么目空一切。 毓秀沉默半晌,复又笑道,“朕一直都不喜欢妇人之仁这个说法,不知者不罪,只望你下不为例。” 一晚间她才稍稍向他袒露本面,就迫不及待地戴回了温柔面具,陶菁多少有点失望。 寒风一吹,毓秀打了个冷战,陶菁就躬身拜道,“皇上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未免着凉,还是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点点头,转身慢慢往回走。 陶菁望着月华下毓秀拉长的影子,笑着跟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不再上前。 走出半程,毓秀只觉得越来越冷,才把披在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后头的侍卫就大喊一句,“有刺客。” 西琳皇宫守备严密,从来没人敢在大内行刺,毓秀看到从天而降的几个蒙面人时,到底还是有些惊异。 随行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除了有三位围住毓秀贴身保护,其他人都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事出突然,陶菁还来不及奔到毓秀身边,就有人拿刀劈他。 毓秀才想叫人解救陶菁,他就已经避开了刺客的杀手。 刺客出招狠戾,陶菁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回避的身法却十分巧妙。 毓秀一见到这情景,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守宫的侍卫听到喊声,也纷纷前来助阵,几个刺客不敌众手,在救兵赶来之前就匆匆逃窜了。 陶菁率先对毓秀拜道,“皇上受惊。” 侍卫们也纷纷叩首请罪,“属下等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毓秀只居高临下地看着陶菁。 跪着的人听不到毓秀叫平身,都以为她惊骇大怒,一个个不敢妄动,只有陶菁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再也收不回目光。 两人一高一下地对视,毓秀面色阴冷,陶菁却展露笑容。 这家伙果然不是凡人。 过了不知多久,毓秀才和顺了语气说了一句,“都起来吧。” 御林军如蒙大赦,陶菁也笑着起身。 毓秀快步回永乐宫,远远就看到姜郁披了一件外袍出了殿门。 姜郁在睡梦中听到殿外的叫喊声,猛然惊醒,一摸身边空空如也,心中惊慌不已,找人来问,却只听说宫中有刺客行刺皇上。他冲出殿外时魂都没了,看到毓秀时才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毓秀迎上姜郁,二人相携回到殿中。 姜郁脸色惨白,落座之后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朕睡不着,带人出去走走,中途遇上了几个不速之客。” “皇上可有受惊?” “我身边有人保护,并无惊吓,也无损伤,只是不知那几个刺客是怎么突破皇宫的守备,来去大内如入无人之境。” 姜郁听毓秀的语气中含着隐隐的怒气,就知她对禁军的失职极度不满,“皇上息怒。” 毓秀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显,只好笑着说了句,“早知如此,我不该深夜出去散步,平白让伯良担心,好在有惊无险。” 当班的侍卫统领早已跪在殿外请罪,毓秀只对陶菁说了句,“禁军守备失职,再不惩罚,有失公允。传朕的旨意,叫刘先在三日之内查清谁是幕后主使,否则革职查办。” 陶菁领旨而去,姜郁屏退众人,亲手为毓秀倒了一杯茶。 毓秀喝了半杯压惊茶,接过姜郁向她伸来的手。 姜郁握着手又觉得不甘心,就起身走到毓秀面前,把她抱起来坐到他身上,“这几日京城里接二连三的出事,皇上要放宽心。” 放宽心就放宽心,怎么好好的说着话,又动起手脚来。 毓秀坐到姜郁身上之前,还被他抱起来抡了半圈,惊呼冲到嘴边硬压成了一声叹息,“伯良怎么突然……” 姜郁笑道,“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削去禁军几位统领的职位?” 以他们目前相处的姿势,实在不适合一本正经地讨论正事,毓秀心里别扭,就挣扎了一下,想从他怀里跳出来。 两人推拉之间,姜郁一声闷哼,一只手扶着腰哀哀地看着毓秀,“扯到腰上的伤了。” 毓秀哭笑不得,“身上有伤还不安静坐着,扯到了怪谁。”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扶姜郁走到床边。 姜郁等毓秀躺到身边,就试探着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毓秀明知躲避不过,只好答了一句,“三日后禁军还不能给出一个交代,朕也保不住刘先。这些日子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上书弹劾禁军的几位统领,朕与兵部尚书商量过一次,她也提议借机整顿禁军。” 姜郁心里一凉,若毓秀准南宫秋主持整顿禁军,无异于给她自己埋下一个大大的隐患。 明哲弦退位之时留下的股肱之臣不多,禁军还算存着五分忠君之心,若下令整顿,改换统领,姜壖与阮青梅必定会借机安插心腹。 毓秀见姜郁半晌也不说话,就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姜郁这才露出笑容,伸手将毓秀抱在怀里。 “伯良以为,朕是该换掉几个禁军的统领,还是先按兵不动,静候时机?” 姜郁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说了句,“依臣看来,换掉禁军统领也未必是坏事,刘先当差多年,虽无大错,却也并无显功。刺客事出,禁军治军松散的隐患初显头角,皇上有心整顿,也是未雨绸缪。” 毓秀听完这一句,身子僵的像一块石头,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哪里是未雨绸缪,分明是亡羊补牢。” 姜郁笑着吻了毓秀的额头,“皇上还睡得着吗?” 毓秀顺势从姜郁怀里挣出来,转个身背对他,“睡不着也要睡,明日还有早朝。”(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5 姜郁误以为毓秀是在害羞,就扳着她的肩膀把她身子转正。 毓秀挣扎了两下,可她的力气没有姜郁大,到底还是被他整个压住了。 四目相对,姜郁眼中满是柔情,他低头吻上她时,眉梢的笑意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 毓秀原本还抗拒姜郁的亲近,可他吻她的动作太温柔,纠缠她的手也太缠绵,她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了牢笼,明知是毒,也叫人欲罢不能。 不知不觉中,毓秀就控制不住地回应了。 姜郁感觉到毓秀在小心翼翼地啃咬他的唇,她的手也攀上了他的背,耳鬓厮磨中,他全身的火都被点燃了。 毓秀的唇舌被吮的发麻,腰被姜郁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而他的另一只手在笨拙地解她上身的衣服。 毓秀把姜郁流连在他胸口的手抓在手里,另一手用力推开他,为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被迫结束的一吻之后,两个人都在大口喘息。 姜郁好不容易平息了些,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听门外陶菁高声叫了一句,“下士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听声音就是那个该死的内侍。 姜郁心中的郁闷就不用说了,只大声回了句,“皇上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毓秀也不信陶菁有什么要事,可她却找到一个借口从姜郁身下挣脱出来,“你进来说。” 姜郁满心失望地看着毓秀,殿门一开,他才长叹着从她身边躲开。毓秀坐到床边,对跪在下面的陶菁与康宁问了句,“你们有什么事禀报?” 陶菁笑道,“永福宫的宫人来报,说贵妃受了惊吓,请皇上过去。” 毓秀心里好笑,今晚一而再再而三遇刺的是她,凌音好端端的怎么会受惊吓,一定是那家伙在耍花样。 “贵妃怎么受的惊吓?” “贵妃听到皇上遇刺的消息,一时惊厥,头昏心悸,情况不太好。” 凌音看似柔弱,实则壮的像头豹子,什么惊厥心悸十有八*九都是骗人的鬼话。 毓秀轻咳一声,“既然贵妃觉得不好,请御医就是了,朕过去有什么用?” 康宁吞吞吐吐,“御医看过了,说贵妃的脉象的确不好。” 毓秀这才有点担心,凌音不会是有什么隐疾旧患吧?又或是练内功损伤了经脉? “来人,摆驾。” 陶菁看了一眼凤床,阴阳怪气地又同毓秀确认了一次,“皇上真的要现在去永福宫?” 毓秀一皱眉头,“你们急匆匆跑来禀报,不就是想让朕过去吗?还等什么,准备轿子即刻起驾。” 陶菁康宁领旨而去,嬷嬷们进殿为毓秀更衣。 毓秀穿好衣服,掀了床帐对姜郁笑道,“朕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姜郁拉住毓秀的手,“一定是凌音故弄玄虚,皇上真的要去?” 毓秀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姜郁手里抽出来,“若凌音真有不好,朕也没法向右相交代。” 姜郁明知大势已去,只能下床送毓秀到殿门口,“皇上还回来吗?” “要是他没什么要紧,我就回来,伯良不要等我了,先回去歇息吧。” 姜郁目送毓秀出宫门,长叹一声,转身回宫。 毓秀上轿之后就觉得冷的厉害,陶菁看她打哆嗦,半路递给她一块麦芽糖,“皇上吃了糖就暖和了。” 毓秀将信将疑地把糖吃了,下轿时果然就没那么冷了。 永福宫的宫人听说皇上驾到,一个个都跪出殿外,“下士等没伺候好贵妃殿下,请皇上恕罪。” 毓秀叫人都平身,“晚宴时悦声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当班内侍躬身拜道,“殿下回宫之后就觉得不好,之前听说皇上遇袭,惊慌过度,就病倒了。” 宫人打开殿门,毓秀进了凌音的寝宫,远远就看到他盖着被在床上哼哼。 “臣心疾犯了,不能下床叩拜,请皇上恕罪。” 毓秀快步走到床前,本还有五分担忧,走近了却看到凌音对她做鬼脸,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这家伙果然是在耍花样。 毓秀叫众人退下,等殿中只剩下她与凌音,她才半怒半笑地把他被子掀了,“你搞什么鬼?” 凌音嘻皮笑脸地跳下床,从后面抱着毓秀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跳远了。 “我想念皇上了嘛。” 毓秀哭笑不得,坐在床边正色道,“别胡闹了,深更半夜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戏弄我?” 凌音这才稍稍敛了笑容,跪到毓秀面前说了句,“皇上息怒。” 他一本正经起来,毓秀反而不习惯,忙扶他的手想拉他起身,“我没有发怒,更不用息怒,你快起来吧。” 凌音顺势抱住毓秀的腿,“皇上不问我欺君之罪吗?” 毓秀拿食指点了点凌音的额头,“别得寸进尺,快起来说正事。” 凌音这才放开毓秀起身,笑着坐到她身边,“皇上今晚受惊了。” 毓秀笑道,“悦声说的是我在晚宴上受惊,还是不久之前的遇刺受惊?” 凌音蹙起眉头,面色也凝重起来,“闻人离在宴上对皇上不敬,臣没有出手阻止,还请皇上恕罪。” “你没有出手自然有你的理由,朕又怎么会怪你。” “臣当时看清三殿下刺向皇上的是刀柄,且皇后殿下已飞扑过来护在皇上身前,我断定皇上不会有大碍,就没有贸然出手。” 其实当时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只不过是放手赌了一把,好在最后赌赢了。 毓秀看着凌音的侧脸,凝眉问道,“依悦声看来,闻人离在席间突然发难,是怀着什么心思?” 凌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臣以为闻人离是为了试探臣。” “试探你?” “不错。那日我和他是匆匆交手,却也着实近身打了几招,四周虽然昏暗,他大概也看到了臣的眼睛。” 毓秀觉得不可思议,“只凭一双眸子就怀疑你是刺伤他的人?闻人离有那等眼力?” 凌音点头叹道,“像我们这些从小习武的人,识人辨物全凭一个感觉,说起来皇上可能不信,臣在大婚宴上看到华砚吹箫时,就猜到他的身手如何。” 毓秀与凌音相视一笑,“闻人离既然怀疑了你的身份,自然也会怀疑行刺他的事是由我主使,好在现在的行事扑朔迷离,他也不能十分肯定。” 凌音笑道,“有件事臣却是十分肯定。“ “什么事?” “当日潜入帝陵和今日进宫行刺的人,都是北琼人,且极有可能是闻人离的手下。” 毓秀之前也曾怀疑过,如今听凌音言辞笃笃,心就是一沉。 凌音正色道,“修罗使藏在暗处,一早就发现几个北琼死士这几天都在鬼鬼祟祟地探查御林军的换岗与布防。他们今晚行刺皇上,似乎只是临时起意,大概是想刺探禁军的底细。皇上有众人保护,几个修罗使就没有现身帮忙。” 闻人离刺探皇宫的布防适合居心。 毓秀心里恼怒,“之前他们私闯帝陵又是为了什么?” “自从那日闻人离派去的人在帝陵泄露了行踪,与守陵的侍卫正面冲突,北琼人的行动就隐秘了许多,他们之后又密探了两次,也只为了孝恭帝的陵寝。” 果然如她之前所料,这样一来就棘手了。 毓秀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凌音不敢打扰她,直到看她拿手揉头,才轻声问了句,“皇上不舒服?” “大概是之前受了风的缘故。” 凌音爬上床帮毓秀拍好枕头,“臣不该一时任性,耽误皇上就寝。” 一句说完,他就对殿外大叫一声,“来人。” 宫人们进殿之后看到凌音生龙活虎的样子,一个个惊诧不已,他们主子刚刚还缠绵病榻要死要活,怎么一见到皇上就精神了。 凌音吩咐内侍为毓秀更衣,陶菁康宁哪里容得了别人动手,争先上前。 毓秀被脱了外袍才苦笑着问凌音一句,“悦声要朕留宿永福宫?” “皇上才说身子不适,何不早些歇息。” 毓秀怕露马脚给外人,只好随他去了。 凌音在殿中燃了一支助眠香,把人都屏退了,亲自扶毓秀上床。 毓秀本还担心两个人怎么分配床铺,凌音却笑着坐到琴桌前,“臣为皇上奏一曲。” 他从前弹的曲子都十分奇巧凌厉,毓秀还是第一次听他奏如此柔和舒缓,悠远安宁的曲子。 一曲未终,毓秀已经睡着了,凌音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帮毓秀把被子紧了紧,自己也躺好睡觉。 毓秀难得睡熟,早起时凌音叫她,她才醒过来。 凌音摇头晃脑地吟了句,“*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毓秀又好气又好笑,“胡说八道。” 两人笑闹两句,毓秀闻着殿中残留的余香,就笑着问凌音一句,“悦声宫里燃的是什么香?” “一点红。”(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6 毓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香的香味实在不错,朕昨晚闻到一点就昏昏欲睡了,不知悦声能不能送给朕一点?” 凌音犹豫了一下,摇头笑道,“一点红虽然效果奇佳,却不能常用,否则对身体无益。皇上睡不着的话就来永福宫,臣为皇上弹琴。” 毓秀心里好奇,“既然一点红队对身体无益,悦声怎么还用?” 凌音一声轻叹,“臣从前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母亲这才特别为我求来了一点红。” 凌音自幼就进了修罗堂,毓秀猜他一定经历了不少磨难,“悦声不喜欢做修罗使吧?” “小时候的确很不喜欢,长大以后就慢慢习惯了。我们这些人,手里握着刀,却并没有掌控生杀大权;皇上虽然没有握刀拿剑,万千百姓的安危福祉,却都在你手里。” 毓秀苦笑道,“以我一人之力,远不能左右乾坤,所以才有朝廷百官,君权相权,君有君道,臣有臣纲,相辅相成,此消彼长。” 她说的,凌音并不能十分明白,就没有接话,转而说了句,“皇上之前叫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只在暗处盯着闻人离的一举一动,如今他频频动作,修罗堂要不要有所筹谋?” 毓秀摇头道,“几位郡主不日就要进京,且不管欧阳苏与闻人离来西琳怀着什么私心,他们明里都是为了联姻,联姻的事悬而未决之前,我们先按兵不动。你派人去查查当初修建孝恭帝帝陵的工匠可还有在世的,帝陵的机关图可还有留存?” “是。” 毓秀交代完这一句,就起身叫来人,凌音跟着也下了地,等内侍伺候毓秀洗漱毕,他就亲自帮毓秀更衣。 亏得他弄得清楚女孩子的衣服怎么穿戴。 毓秀禁不住调侃凌音,“朕从前就听说悦声是个风流公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凌音被毓秀说的一头雾水,就笑着问了句,“陛下何出此言?” “哪有人把女孩子的衣服穿脱的这么熟练的,可见你阅人无数。” 凌音一张脸都红透了,心里一点也不想背这个“风流成性”的锅,“皇上冤枉臣了,臣没脱过女孩的衣服,更没替女孩穿过衣服,皇上是第一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朕的衣服怎么穿的?” “臣出生的时候,母亲曾求神算子为我卜了一挂,他说我命薄如纸,容易夭折,当成女儿养才能消灾避祸。母亲遵从神算的话,小时候一直都我穿裙子。” 毓秀忍不住好笑,“朕也听说过若孩子八字不好,就儿子当女儿养,女儿当儿子养。” 凌音有点不好意思,就忙不迭地岔开话题,“皇上还用早膳吗?” “不用了,朕不饿。” 凌音一路送毓秀出永福宫,毓秀自去上朝。 昨夜有刺客行刺的消息显然已传到前朝,之前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也纷纷站出来弹劾禁军失职。 右相虽然不在,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都争先恐后地表明立场。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为难之态,“既然众卿家笃定禁军几位将军不堪重任,那你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能接管禁军?” 几位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兵部尚书站出列说了句,“臣举荐一人,整军精武,屡立战功,禁军交到他手里,京城与皇城必定会万无一失。” 文武百官听到这里,大概也猜到兵部尚书要举荐的人是谁了。 毓秀升任监国的第二年,做过几件出人意料的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把镇守边关的纪辞调回京中赋闲。 纪辞带兵军纪严明,镇守边关时,他在朝廷的官兵之外,又训练府兵。府兵农忙耕种,闲时操练,节省了募兵开支,却效果奇佳。 二者之外,纪辞还□□了一支铁律佣兵,佣兵比募兵与府兵更忠诚职守,训练有素,战时以一敌百,声名远扬。 不出几年,纪家军的名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毓秀在纪辞风光无上的时候把他调离边关,调任的理由却差强人意,众人都揣测她是怕纪辞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当然也有许多人断定毓秀的上书是明哲弦的属意。 本是前途无量的西林第一猛将,却被迫急流勇退,徒留虚名,纪辞回京之后就秘密拜在右相门下,只待时机重返边关。 如今天赐良机,右相自然借力打力,牢牢把握,一早就同纪辞商议要他接管禁军。 前两次纪辞都找借口推脱了,右相明知他对京城领兵的框条戒律敬谢不敏,却屡屡利诱,又找了几位尚书轮番劝说。 纪辞与兵部尚书南宫秋自幼就是好友,两家本还订了娃娃亲,后因纪家家道中落,纪辞不肯放弃仕途,这才断了姻缘。 纪辞之所以弃文从武,到边关从头开始,也少不了南宫秋的全力相助。所以当南宫秋力劝纪辞接下禁军统领的职位时,他就只能应承下来。 万事俱备,只差毓秀点头。 南宫秋在朝上力荐之后,其他几位尚书也拍马跟上。 毓秀一脸难色,“几位尚书都认定定远将军是接管禁军的不二人选,不知哪位卿家有异议?” 大理寺卿程棉躬身拜道,“臣有异议。定远将军对禁军军纪,整军,京城与皇城的布防一无所知,贸然接管禁军,唯恐有失。” 刑部尚书迟朗听程棉语气太过激进,就笑着说了句,“如今边关安宁,并无战事,若来日情势有变,少不了要派定远将军出战平乱,皇上若委以禁军重任,来日战事一起,将军如何分*身?” 神威将军本是向着毓秀的,听到迟朗的话却忍不住反驳一句,“我西琳猛将无数,就算少了定远将军,自然还有别人,就算边关起了战事,也绝不会有失。” 南宫秋忙也说一句,“神威将军所言极是。” 左相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摇头,就什么话也没有说。 毓秀沉默半晌,对堂下的纪辞问了句,“各位尚书力荐纪将军,不如问问将军自己的意思。” 以往这种时候,被举荐的官员都要辞谢一番,谁知纪辞却上前拜道,“蒙皇上不弃,臣必当竭尽全力。” 纪辞一言既出,不止毓秀变了脸色,众臣也十分惊异,皇上还没有把禁军交到他手里,他就忙不迭地出来谢恩,实在冒昧。 毓秀轻哼一声,笑着说了句,“朕已下旨命刘先在三日之内查清刺客之事,刑部与大理寺协同,若三日后还没有结果,几位统领皆罚俸一年,官降一级,禁军交由纪将军接管。” 迟朗拜道,“请皇上多宽限些时日。” 程棉和左相也出声附和,毓秀便改口道,“那就以半月为期,届时若还没有线索,你们一起领罪。” 散朝之后,兵部尚书与博文伯以探病为名,一起去了右相府上。 右相听说了朝上的你来我往,反倒生出一丝疑虑,“皇上妥协的如此轻易,倒让我心里不安。” 南宫秋笑道,“皇上本就避讳纪辞,原本不情愿调他去做禁军统领,可今日上表举荐的人数远远多过反对的人数,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右相皱眉道,“皇上看似温顺,却并非事事软弱,当日为了初元令的事,她也曾力排众议,难得魄力。这一回事出突然,众人推墙她不扶,却有顺势而为的意思。南宫贤侄与纪将军青梅竹马,稚子情深,你可确定他别无二心,不会中途倒戈,归顺皇上?” 南宫秋回想毓秀在朝堂上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心甘情愿才重用纪辞。 “姜相不必忧虑,子章入仕之时受了不少委屈,本就对献帝多有不满,之后若不是南宫家从中帮衬,他也不会弃文从武,重振家声。子章这些年颇有功绩,明哲秀忌惮他的威势,把他调回京城,他怨念已深,这一次若重获军权,也全赖姜相安排,他又怎么会倒戈。” 右相叫人添了一回茶,半晌才开口说了句,“贤侄不要小看了皇上,她年纪虽小,却很会收买人心,之前只有一个死心塌地的程棉替她说话,如今她竟又把刑部尚书拉拢过去。迟朗虽然算不得一言九鼎的人物,在朝中的人缘却是不错,他原本不肯择主从之,如今竟也站明立场,可见皇上是下了功夫的。我听说纪辞曾在大婚宴上借醉对皇上示爱,若是玩笑便罢了,若他当真怀着那个心思,皇上稍稍使个手腕,他难保不会动摇。” 博文伯见南宫秋神色有变,忙笑着说了句,“纪辞外旷内细,心思清楚,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大事,何况他对皇上也并无喜爱之意,大婚宴上的失态,也只是调侃戏弄,故意而为之。”(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7 毓秀下朝之后就直接去了勤政殿,吩咐御膳房做了几道华砚爱吃的菜,把他叫来同她一起用午膳。 两人从前一起读书的时候,也是同床睡同桌吃,如今华砚进了宫,毓秀自然觉得如鱼得水。 两人吃饭的时候,毓秀还特别屏退了服侍的侍子宫人。 华砚见人都走了,也没了诸多顾忌,一边吃一边为毓秀夹菜,“听说昨晚皇上去了永福宫?” 毓秀咬着筷子笑道,“你不问我遇刺的事,反倒问我去没去永福宫。” 华砚面上就有点不好意思,“臣一早就听说皇上并无大碍,修罗堂也查到了刺客的身份,这才没有问的。” 毓秀忍不住好笑,“你怎么知道修罗堂打探到了刺客的身份,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皇上昨晚留宿在悦声那里,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安好,午前就找他问了一下。” “悦声怎么说?” “他说皇上并无受惊,晚上睡的也很好。” “多亏悦声为我燃了一支安神香。” 华砚起身帮毓秀盛了一碗汤,低声问了句,“刺客的事,皇上预备怎么处置?” “我昨晚已经吩咐悦声去找恭帝的皇陵建造图了。” 华砚皱眉道,“自古帝陵难入,没有工匠知道所有的机关暗道,何况贸然入帝陵是对先人的不敬,皇上真的要派人进去一探究竟吗?” 毓秀用勺子搅了汤羹,轻笑道,“想闯陵的另有其人。” “皇上说闻人离?” “惜墨注意到闻人离眼睛的颜色了吗?” 华砚回想闻人离的相貌,半晌才有些了悟,“皇上怀疑闻人离的身世与恭帝有关?” 毓秀不想隐瞒华砚,就对他和盘托出,“这几日我叫人搜集了姨母生前的画像,闻人离的容貌的确和她有几分相似,他虽是北琼人的身量体魄,眉眼轮廓却更像西琳人,尤其是他眼睛的颜色,简直同姨母如出一辙。” “皇上的意思是,闻人离是恭帝所出?” “我的确这么怀疑,否则闻人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潜入帝陵查探。” 华砚满心不解,“就算闻人离是恭帝之子,逝者已矣,就算他闯入帝陵又如何?” 毓秀放下筷子,长吁一口气,“若姨母已仙逝,闻人离私入陵寝的确大大不敬,就怕他怀疑姨母尚在人世。” 华砚惊诧不已,“恭帝还在世?” 毓秀沉声道,“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不过就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来看,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母上在位的时候,琼帝曾多次修书,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为了打听姨母的下落。如今闻人离探入帝陵,绝非他一个人的主张,必定也是受了琼帝属意才敢动作。” 华砚瞠目结舌,“皇上思虑了这些日子,却不透一点风声,今天既然同臣说,自然是心里已有了打算。” 毓秀笑道,“说是打算,也不确然,不过是个不变应万变的法子。” “皇上要静观其变,等闻人离自己露出马脚?” “我私心倒希望他找到探入帝陵的机关。母亲一早就断定帝陵里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刚好趁此时机一查究竟。” 华砚才要开口,殿外就传来侍子的通报,“皇后驾到。” 毓秀才说一句“请皇后进殿”,一扭头看到华砚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又有点好笑。 姜郁昨夜以为毓秀会去而复返,却只等到她留宿永福宫的消息;晌午时他又想照例来勤政殿同毓秀一起用膳,却听说她改请了华砚。 姜郁犹豫再三,还是不等旨意就自己过来了,进门之后见到殿中只有毓秀与华砚两个人,他又控制不住心生恼怒。 华砚先拜了姜郁,姜郁又拜毓秀,毓秀上前扶姜郁起身,“伯良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一想到昨晚她扔下他跑去找别人,姜郁就满心郁闷,“多谢皇上关心,臣的伤没大碍了。” 毓秀见姜郁脸色不好,就赶忙让内侍加了一副碗筷,“伯良用午膳了吗?我和惜墨也才动筷不久,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姜郁见到满桌的荤腥甜腻就皱起眉头,“御膳房怎么一个素菜也没做?” 毓秀轻咳一声,讪笑道,“我和惜墨好久没有在一起用膳,所以我才吩咐御膳房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 姜郁冷笑道,“皇上本就脾胃虚弱,不该吃荤甜的东西,你太任性了。” 毓秀被教训的一阵脸红,“伯良说的是,我下次不会了。” 姜郁冷冷看了华砚一眼,华砚不自觉就低了头。 “皇上用午膳,为何不留人在殿中伺候?” “本来也只是一顿便饭,有人伺候,我们反而吃的拘束。” 姜郁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臣在的话,皇上是不是也拘束,要不要我也告退?” 毓秀忙摆手笑道,“伯良多心了,不如我叫御膳房再做几个清淡的素菜?” “不必麻烦,臣也不太饿。” 姜郁叫内侍盛了碗汤,慢悠悠地喝起来;毓秀和华砚也不好再谈笑,三个人默默吃了饭,华砚逃也似的告退了。 毓秀和姜郁用了茶,一同坐到桌前批奏折。 姜郁的态度比往日阴沉了不少,除了同毓秀商量朝事,就再也不说一句话。 中途休息时,毓秀屏退宫人,试探着问了句,“伯良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姜郁看也不看毓秀,只低头喝茶,“臣往日不安静吗?” “昨日你在时,时而言笑晏晏,怎么今天却面色阴郁?” 姜郁轻哼道,“臣昨晚一夜未眠,自然面色阴郁。” 毓秀明知他一夜未眠的理由,却不想顺他的话说,“伤口痛的话再叫御医来瞧瞧。” 姜郁把头抬起来看毓秀,眼中满是怨怒,“皇上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 毓秀看他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往远里躲了一下。 姜郁一腔火气压不住,冲上去抓住毓秀的肩膀,“你不在我哪里睡得着,你昨晚把我丢下就那么走了,我还怎么睡得着?” 毓秀被摇晃了两下,不得不拿出威严,“皇后太失礼了。” 姜郁先是一愣,放手的时候狠狠咬了咬牙,盯着毓秀飞了一会眼刀,才不情不愿地跪地请罪,“是臣唐突了,请皇上恕罪。” 毓秀甩甩衣袖回榻上坐,半晌也不发话叫姜郁起身。 姜郁就那么跪着,脸色越发惨白。 毓秀不紧不慢地喝了一杯茶,才对姜郁说了句,“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姜郁闻言,动也不动,像是故意要跟毓秀赌气。 毓秀只好又说一句,“我叫你起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姜郁还是不动。 毓秀这才有点生气,就走到他面前说了句,“待会我把服侍的人都叫进来,你这么跪着,脸上也无光,还不起来吗?” 姜郁抬头望着毓秀,一双蓝眸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毓秀于心不忍,就弯下腰想拉姜郁起身,她的手才扶住他的胳膊,就被他反客为主地扯住往怀里抱。 毓秀被抱的措手不及,重心不稳,一步跌到姜郁怀里,姜郁顺势一滚,就把人压到地上。 身子着地的那一刻,毓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姿势,实在有损帝王威严。 姜郁泄愤似地吻毓秀,粗暴程度比他们的第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毓秀全身的血都凝固了,中途的几次挣扎只招来他变本加厉地压制。 好在姜郁只是吻她,没有多余的动作,直到毓秀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知觉危险,才迫不得已咬了他的舌头。 姜郁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忍痛伏在毓秀身上偷笑。 毓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他几把,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姜郁站直之后又把毓秀也拉起身,扶她到榻上坐好,自己又跪下去,“臣冒犯皇上,请皇上恕罪。” 毓秀哭笑不得,“冒犯我之后又请罪,我会觉得你是在嘲弄我。” “皇上罚臣好了。” “我不喜欢白日里滚在地上做这种事,伯良下次要注意场合。” 姜郁听了这话,到底还是有点欣慰,“皇上的意思是,这种事只能晚上在寝宫里做?” 毓秀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了句,“这里是勤政殿,只论公事。” “臣能起身吗?” “朕一早就叫你起身,是你自己长跪不起。” 毓秀一边笑一边扶起姜郁,“伯良向来冷静沉着,这些日子怎么变得浮躁起来。” 姜郁被调侃到变色,只默默回去批奏折。 晚膳时分,宫人来报,说棋妃请皇上去永喜宫一同用膳。 姜郁心里不快,却也收敛了性情,自回永乐宫。 毓秀偷偷把奏折都带上,坐轿去见洛琦。 二人一见面,毓秀就屏退服侍的宫人,对洛琦笑道,“皇后这几日已经开始挑选奏章来批,思齐看一看,当中有没有什么蹊跷。”(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8 洛琦大略看了姜郁批过的奏折,皱眉对毓秀道,“皇上这些天发觉什么不对了吗?” 毓秀看着洛琦桌上摆的一局棋,轻叹道,“姜郁很谨慎,他批的折子虽然简练些,却也中规中矩,只有今天他是挑折子来批的。” 洛琦起身帮毓秀倒了一杯茶,“皇后批的都是力保刘先,或是帮禁军几位统领说话的折子。” 毓秀默默喝了几口茶,半晌才说了句,“自从几位尚书弹劾刘先,朝臣不管是否姜壖一党,都随波逐流,鲜少有为刘先几个说话的,臣心如此,朕心甚痛。” 洛琦也叹,“右相想借机染指禁军,几位尚书齐齐助力,下头自然不敢有人妄言,明哲保身,众臣随声应和也无可厚非。” 毓秀拿了一颗黑子放入局中,“只为明哲保身,却忘了自己是臣子身份的人比比皆是,朝上人心浮躁,不知忠诚,只念一己安宁禄位,何其可悲。” 洛琦笑道,“当年皇上与臣下第一盘棋的时候,你就说过,棋盘上的棋子大多既不是黑子,也不是白子,而是静待良机的灰子,他们在胜局明朗之前,是绝不会显露颜色的。” 毓秀回忆往事,也摇头笑起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云亦云是人之本性,自作聪明的大放厥词,有才有识的韬光养晦,谨小慎微的时常观望,位高权重的狼子野心,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说是一盘散沙,墙倒时却众人哄推,能恪尽其职的都在少数,更不要说心里想着天下苍生的。” 洛琦见毓秀心灰意冷,一时也不知如何解劝。 毓秀见洛琦手足无措,就猜他是心里着急,有话又说不出口,忍不住就有点好笑,一腔郁闷也疏解了几分。 洛四公子果然只懂得布局,不懂得说话,学不来凌音那般嘴甜如蜜,也做不来华砚的左右逢源。大概是他一早就看透了人心险恶,才不屑与世同浊。 毓秀看着洛琦的银眸,淡然笑道,“人心最经不起试探,试探人心,灰心是在所难免。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徒有天子之名,却不知何时才能有那一朝臣。” 洛琦拿了一封奏章,对毓秀笑道,“为皇上着想的也不是没有,工部侍郎这封奏折本是例行禀报献帝陵寝的修缮,却也用了不小的篇幅,力劝皇上不要撤换禁军几位统领。” 毓秀接过洛琦的折子,“这个阮悠做官做的四平八稳,母上在位时,她上折子也只说工部事务,鲜少对朝事表明立场,朕对她印象寥寥。” 洛琦手里把玩着一颗白玉棋子,随后又笑着放入局中,“阮悠是阮青梅同宗,她的本家却是阮氏中最弱的一支。阮悠入仕之前,与阮庆梅并无往来。” 毓秀疑道,“她当初入工部,不是阮青梅从中斡旋?” 洛琦笑着摇头,“孝献十年,阮悠高中探花,被纪老从翰林院要去工部做了郎中。阮悠才华出众,办事稳妥,阮青梅接任尚书之后要仰仗她行事,这才与她查了族谱,认了本宗。” 毓秀恍悟,“原来如此。阮悠既然是阮青梅的亲系,怎么会上书力保刘先?” 洛琦打开折子,指着里面的内容对毓秀笑道,“阮悠只说刘先是献帝之臣,虽无显功,也有劳苦,纪辞虽好,却并非执掌禁军的最佳人选,请皇上三思而行。” 毓秀挑眉笑道,“言辞隐晦,似乎是有什么不可说。” “就皇后的朱批推断,阮悠的本意的确是想对皇上示警。” 毓秀之前并没从姜郁的朱批里看出什么蹊跷,“思齐何出此言?” “皇后看似宽言抚慰,实则言辞犀利,含沙射影,不止质疑了阮悠的人品,还否定了她的眼光和气度。” 毓秀之前看姜郁朱批的时候的确觉得他的措辞有些违和,如今再细读,其中内涵果然如洛琦所说。 “还有办法补救吗?” 洛琦笑道,“皇上若信得过臣,准臣在朱批里添上几句话,大约还能拨乱反正。” 毓秀同洛琦走到桌前,看他磨了朱砂,谨慎落笔,几句写完,交回她一读,回文里果然有欲扬先抑,明贬时褒的意思。 他模仿的字迹,也同她的如出一辙。 洛琦把姜郁批的另几封折子也稍稍做了修改,“皇后果然心思缜密,对众臣的底细了如指掌,他批的朱批,不只就事论事,而是对症上书人的人品人性,惊惧喜好,潜移默化动摇人心。” 毓秀才要接口,换班来的陶菁就在殿外催促,“时候不早了,请皇上与殿下用晚膳。” 毓秀笑着看洛琦一眼,“思齐肚子饿了?” 洛琦脸颊一红,“臣不饿。” 毓秀被他拘谨的样子逗笑了,“朕有点饿了,不如我们先用晚膳再商议其他。” 饭菜还没上桌,内侍就来禀报,说皇后有急事出宫。 毓秀与洛琦对望一眼,笑着应了声知道了。 姜郁回到永乐宫时,伯爵府传来消息,说娴郡主醒了。 惊喜之下,他连晚膳也顾不上,匆匆带人出宫。 姜郁到伯爵府时,舒娴又睡着了,他又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人醒。 舒娴见到姜郁也十分惊喜,“伯良怎么来了?” 姜郁听到舒娴沙哑的嗓音,禁不住皱起眉头,“头还疼吗?” “被掌劈的时候,痛的死去活来,现在好多了。醒了之后才知道,我昏睡不醒那么久。” 姜郁坐到舒娴床边,面上难掩哀痛,“是我自作主张,弄巧成拙。” 舒娴一脸虚弱,“我猜到之前派人打伤我的人是你,伯良本是一片好心,谁知之后横生枝节,竟出了这种事。” 姜郁握住舒娴的手,两人哀哀对望,默默无言。 舒娴见姜郁形容憔悴,想到连日来的种种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姜郁心如刀绞,强笑着说了句,“隐忍一时,换得来日。” 舒娴这才收了悲戚,试探着问了句,“伯良那事……做成了吗?” 姜郁面上难堪,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舒娴反握住姜郁的手,“伯良若有法子让皇上无法受孕,也不必非要同她圆房,只对她殷勤些,别让她喜欢了别人。皇上若有喜,姜相与母上绝不会让孩子出世,与其事出麻烦,不如防患于未然。” 姜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舒娴见他神情有异,难免心中不安,“伯良对皇上动了真心?” 姜郁一改正色,匆忙打断她的话,“你多心了。” 舒娴苦笑道,“我并非拈酸吃醋,也不在乎你对她动情,只是劝你别荒废了自己多年的筹谋。” 气氛正尴尬,门外却有人通传,说灵犀公主来探望娴郡主。 姜郁从舒娴床边站起身,站在桌边等灵犀进门。 灵犀一看到姜郁就笑开来,“听说伯良为了看三表姐,连晚膳都没用?” 姜郁默然不语,舒娴忙笑着对灵犀说了句,“公主这几日都在陪两位皇子四处游玩,怎么还有空闲看我?” 灵犀哈哈笑道,“三表姐好没良心,你受伤的那天我还来过一次;早些时候听说你醒过来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看你恢复的如何。” “多谢公主挂怀,我的伤好多了。” 灵犀同舒娴说话,一双眼却只看着姜郁,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三表姐需静养,伯良也来了些时候,还不回宫让病人歇息吗?” 姜郁无奈之下,只得温声嘱咐舒娴几句,同灵犀一起出门。 灵犀硬挤上姜郁的车,“有劳伯良送我一程。” 姜郁失声冷笑,“公主有车不坐,偏要坐我的车?” “这些日子我和伯良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今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自然要请你送我一程。” “两位皇子在京,公主不怕传出风言风语?” “有关你我的传言还少吗?伯良该谢我为三表姐做了这些年的挡箭牌。” 姜郁脸色一沉,“公主失言了。” 灵犀哼笑道,“你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且小心些吧。” 姜郁受了威胁,却还神色淡然,车子行到中途,他才开口问了句,“之前行刺皇上的事,可是公主所为?” 灵犀一声轻嗤,“怎么人人都怀疑我要杀她?” “除了公主,哪里还有人想对皇上不利。” “谋划她的人还少吗,伯良不就是其中之一?你担心她的安危,是你还要留着她的人,借她的手除掉你想除掉的人,至于之后她是死是活,你恐怕就不关心了。” 灵犀说完这句,一转头就看到姜郁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一双蓝眸里的寒意,实在让人惊惧。 灵犀当场收敛笑容,不敢再说一句。 姜郁只有怒到极致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上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是他被迫接受家里的安排,答应同毓秀大婚。(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19 毓秀在永喜宫用了晚膳,喝了茶,又同洛琦对弈。 棋到中局,毓秀已初现败势,就笑着对洛琦说要回去想一想。 毓秀带人出了永喜宫,又奔东宫,本想看看那株桃花开得还剩几支,进了内院,只见欧阳苏站在桃花树下,一脸落寞。 康宁才要开口禀报“皇上驾到”,却被陶菁一把扯住。 毓秀笑着走到欧阳苏身边,“皇兄怎么没同灵犀在一起?” 欧阳苏吓了一跳,对毓秀嗔笑道,“皇妹进门怎么悄无声息?” 毓秀也不看他,只看着一树的桃花笑道,“是皇兄看花看的太出神了。” 欧阳苏叫服侍的宫人在桌上摆了茶果,又叫人给毓秀拿了软垫铺在凳子上,二人一同落座。 “皇妹脸色不好,是心里有什么烦恼吗?” 毓秀笑着摇摇头,“生在皇家的人哪有一日不烦恼,一盘乱局,不知从何处入手烦恼,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了,又怕自己做错了烦恼,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一醉解千愁,我这里正好有良药医治你我的烦恼。” 欧阳苏笑着叫人拿酒出来,亲自替毓秀斟满一杯。 毓秀同欧阳苏举杯对饮,“怪不得皇兄酒量这么好,原来是日日忧愁,以酒解忧的缘故。” 欧阳苏明知毓秀调侃他,却还一脸正色地回了句,“皇妹说的不错。” 毓秀一愣,马上又笑起来,反敬了欧阳苏一杯酒。 闲话间两人已经喝了十来杯,毓秀微微有了醉意。 欧阳苏明眸闪闪,只看着她笑,“皇妹来找我,是问事还是求事?” 毓秀笑道,“既要问事,也要求事,不知皇兄是先听我要问的事,还是先听我要求的事?” 欧阳苏拿手拄着下巴,眼中尽是狡黠,“先把你要求的事说来听听,要是我无能为力,你要问的事也不用问了。” 毓秀挥手叫陶菁几个退远,“不出两日,郡主们就要进京。皇兄来西琳也有些日子,若见了几人也不能称心如意,又将如何?” 欧阳苏慢饮了一杯酒,苦笑道,“联姻之事,本就是国事。” 毓秀本就猜测欧阳苏不会为儿女私情放弃联姻,既然他亲口应承,她也没有什么好操心了。 欧阳苏见毓秀低头饮酒,也不开口,就笑着问了句,“皇妹不是还有话要问吗,怎么不问?” “原本是有话要问的,可这世上的事并无通律,车到山前必有路,随遇而安就好。” 欧阳苏明知她有事烦恼,她也差一点就把她的烦恼跟他说了,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被她硬咽了回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对亲近的臣子也会有所保留,何况是对他。 欧阳苏自嘲一笑,也不说话了。 两人只默默饮酒,渐渐就不知酒量,陶菁劝了几次求毓秀少饮,都被她无视了。 康宁急得脊背流汗,想上前劝又不敢。 毓秀喝够了萌生去意,恰逢东宫院子里刮了一阵狂风,落花纷纷如雨,欧阳苏禁不住都打了哆嗦,“时辰不早,请皇妹早些回去歇息。” 毓秀笑着点点头,同欧阳苏对面施礼,出了东宫。 上轿之前陶菁还特别问一句,“皇上要摆驾哪一宫?” 毓秀分明从他话里听出嘲讽之意,她都醉的神智不清了,还能去哪一宫,就闷闷回了句,“金麟殿。” 轿子一上路,毓秀就觉得不好,不是轿子抬的不稳,只是毓秀已醉的经不起颠簸,走出一半的路程,就忍不住掀开帘子叫停。 陶菁把毓秀从轿子里扶到墙边,“皇上是不是想吐?” 毓秀身体不适,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弯着腰吐的一塌糊涂。 跟随她的宫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毓秀的性情一向温顺平和,鲜少表露焦躁或颓废的情绪,怎么今日竟喝了一场闷酒,闹到这个样子。 众人怕毓秀脸上不好看,都不敢上前围观,只有康宁给陶菁递了一回丝绢。 陶菁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可见到毓秀生死不能的模样,他又烦躁不已,“早就劝皇上少饮,皇上偏偏不听。” 毓秀心里郁闷,“你是不是想说我人前失仪,咎由自取?” 陶菁上手帮毓秀顺背,“下士还不至于落井下石。” 毓秀吐够了直起身,甩开陶菁的手跌跌撞撞地上轿,可轿子才走了一会她又觉得受不了,不得不再喊停。 这一回就只是干呕了。 康宁见陶菁不上前,就战战兢兢地凑过去给毓秀顺背。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是陶菁,才要呵斥他退下,一扭头却见是康宁,她脸色才和缓了几分,“你去吩咐人把脏的地方都打扫了。” 康宁领旨而去,陶菁叹着气上前扶毓秀,“下士让轿子先走了。” 毓秀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坐轿,可她的两条腿都软的跟面条一样,根本没办法走路。 陶菁背对着毓秀弯下腰,“皇上上来吧,下士背你回去。” 毓秀哪里肯应,越过陶菁想自己走,陶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硬把她背到背上,“皇上今天够丢人了,要是再同下士拉拉扯扯,恐怕就一点面子也不剩了。” 毓秀伏在陶菁背上,到底还是忍着没有挣扎。 他的步子又稳又轻,渐渐的她也觉不出难过了,只是被风吹着身上有点冷。 陶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皇上抱紧我就不会打哆嗦了。” 毓秀气的咬牙,搂着陶菁的手反而放的更松。 陶菁在心里偷笑,手上用力,狠狠颠了毓秀一下,毓秀毫无防备,惊的差点没叫出声,不自觉就搂紧陶菁的脖子。 陶菁不忘对毓秀坏笑,毓秀只觉得他的两只胳膊在她腿上滑,说是故意的,又不像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熬到金麟殿,毓秀只想钻到被子里睡觉,陶菁却吩咐人在偏殿准备热水。 毓秀浑身无力,被拖进水之后,只能由着几个嬷嬷磨圆搓扁。 出浴时,她整个人都像被扒了一层皮,才套了一件袍子,陶菁就进门来拜。 自从他上次留在龙寝过夜,人人都认定他与毓秀有私,所以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抱起毓秀的时候,宫人们也就见怪不怪。 毓秀一张脸都红透了,为了面子又不能呵斥陶菁胆大妄为,只能由着他把她抱回寝宫床上。 康宁递来漱口水,毓秀漱了两次,陶菁还不满意,又逼着她再漱两次,“皇上漱了口再喝杯清水,否则一嘴的盐水味,也不好受。” 毓秀洗了手脸,叫人都退出去。 陶菁等人走了,就灭了寝宫里的几盏灯,替毓秀放下龙凤床帐。 毓秀眼前一黑,隐隐感觉到有个人也爬到龙床上来了,禁不住对陶菁呵斥一句,“你干什么?” 陶菁没有半点冒犯天颜的自觉,笑着对毓秀说了句,“皇上身子不适,我为皇上守夜。” 毓秀脸都黑了,“守夜你到下面去守,谁准你到床上来的。” 陶菁辩解的振振有词,“臣在床下听不到皇上说话。” 毓秀一声冷笑,“谁要跟你说话。” 陶菁咦了一声,“皇上不想说话吗!之前你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说的。” 毓秀哭笑不得,“朕什么时候有一肚子话要说,你别耍花样,滚下去。” 陶菁一愣,随即又灿灿笑开来,“臣没记错的话,这是皇上第一次对下面的人说滚。” 毓秀头疼眼花,本来就不想搭理他,就皱着眉头提声叫“来人”。 她本意是想叫人把陶菁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的,陶菁却在宫人进门的一刻扑到她身上捂她的嘴,对康宁几个说了句,“皇上有旨,不见任何人,除非十万火急的事,否则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康宁应声的不情不愿,毓秀急的在陶菁身下挣动身子。 殿门一关,陶菁才稍稍松了压制毓秀的手。 毓秀抬手就要甩陶菁巴掌,却被陶菁先抓住手腕,“皇上又想打人?” 毓秀的嘴巴被陶菁捂着,发出来的声音都闷闷的,“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要是再大胆犯上,我一定叫你死无全尸。” 陶菁听了毓秀的威胁只是冷笑,“下士一片好心,要陪皇上说话,你居然要杀我。” 从一开始他就嚷嚷要跟她说话,到底要说什么话。 等陶菁把毓秀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耗光,他才放开手对毓秀笑道,“皇上想对太子殿下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也可以对下士说。” 毓秀满心鄙夷,语气也尽是嘲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听我说话。” 陶菁一派淡然,“下士身份低微,却也猜得出皇上心里的想法。说来,皇上也是奇人,当日你猜到所爱之人心有所属,只一笑而过,今日得知他盘算你的前朝,你却哀伤至此。原来他让你伤心之处,并非他的无情,却是他的不忠。”(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0 毓秀听陶菁说完,暗下强忍了怒火,故作淡然反问一句,“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陶菁干净利索地从毓秀身上翻下来,趴在旁边笑道,“皇上肯同下士说话了吗?你刚才明明还还骂我是东西来着。” 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玩什么欲擒故纵,毓秀在心里冷笑,踩着陶菁下床,对殿外大喊一声,“来人。” 陶菁暗道不好,跟下床拉毓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康宁等人一进殿门,就看到陶菁从背后搂抱毓秀的情景。 毓秀被陶菁抱的袍子歪到一边,长颈香肩都露出来了,宫人都低下头避嫌,只有康宁一个看的目瞪口呆。 毓秀被康宁看得哭笑不得,越发憎恨陶菁作怪,用力将他甩到一边,厉声说一句,“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此言一出,不止陶菁吃惊,其他的宫人嬷嬷也都十分诧异。 大家想的都是,陶菁侍寝伺候皇上,怎么才这一会的功夫,皇上就要打陶菁的板子? 是他伺候的不好惹皇上生气,还是他仗着皇上的宠爱做出什么逾距的事让皇上不满? 房中之事,谁又知道内情,可众人免不了诸多猜测,嬷嬷们还懂得管理表情,只有康宁一个傻兮兮的想入非非,一张脸都红成了烂番茄。 毓秀见底下的人不说话,皱眉又喝一声,“你们都聋了吗?还不叫侍卫把他拖出去行刑。” 宫人们这才奔走起来,有去叫人的,也有帮毓秀倒茶顺背,扶她回床上去坐的。 陶菁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一旁对毓秀冷笑,眼中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毓秀看他一眼,心就软了,再开口时也有点结巴,“不用打二十大板了,打十板以儆效尤。” 康宁等人面面相觑,心说我们连他挨板子的罪名都不知道,怎么以儆效尤? 陶菁被带出去的时候,毓秀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他面上没有了悲戚之色,还极尽挑逗地对她眨眼,搞得她原本的一点怜悯之心也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毓秀再躺到床上就睡不着了,之前一直有人在她身边聒噪,她也顾不得想烦心的事,如今殿中安静下来,她才觉得难熬。 姜郁回来之后一直呆在永乐宫,听说毓秀在永喜宫用了膳又去了东宫,他还着实犹豫要不要来见她,几番挣扎,终究忍不住心中烦躁,摆驾来了金麟殿。 还没到殿前,他就看见有人在噼里啪啦地打板子。 毓秀登基之后,第一次下令体罚宫人。康宁站在殿门口,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围观的侍子嬷嬷也都面色惨惨。 姜郁走到近前时,刑官已经打完了。 康宁等跪了姜郁,齐声拜道,“殿下千岁。” 姜郁终于看清楚被打的人是陶菁,心中吃惊,叫众人平身之后就面无表情地问了句,“皇上为什么打他?” 康宁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姜郁满心不耐烦,走到陶菁面前,叫人把他从凳子上扯下来跪着,“皇上为什么打你?” 刑官许久没有行刑,一上手不知深浅,是放开了手脚打的。陶菁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疼的咬裂嘴唇,身子发软,回姜郁的话时连个假笑都挤不出,“伴君如伴虎,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本来就是给皇上出气的。” 陶菁的语气里虽带着嘲讽,却不乏就事论事的意味。 姜郁隐隐觉得不安,毓秀既然要出气,自然就是心里有气,却不知让她气的要打人的,到底是什么事。 康宁几个来扶陶菁,想领他进殿谢恩,再带人回去疗伤,姜郁却挥手叫他们都退到一边,自己先进了殿。 毓秀身子不适,心里不爽,正蜷着身子在龙床上消磨醉意,听到侍子通传皇后驾到,她才勉强坐起身子。 姜郁一进殿看到毓秀憔悴的面色,心里一阵翻腾,把人都屏退了,跪在她面前说了句,“皇上万岁。” 毓秀笑着请姜郁平身,“这么晚,伯良怎么过来了?” 姜郁上前握住毓秀的手,轻抚她的头发脸颊,“皇上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毓秀身子没躲,眼神却避开与姜郁对视,“朕想在春雨前再赏一次桃花,就去了东宫,白鸿起了雅兴,我陪他喝了几杯,谈笑间就喝多了,结果现在醉的厉害。” 醉酒之后的毓秀更添了几分柔弱,比平日还要惹人怜爱,姜郁又心疼又心动,看着看着就想抱她,“臣留下来伺候皇上?” 毓秀全身陷在姜郁怀里,胳膊腿都僵硬的很,“朕的身子实在不舒服,恐怕一整晚都要翻来覆去地头疼,未免扰了伯良的安眠,还是明日再见。” 她的哑音听在他耳里都十分美妙,姜郁喉咙一紧,就捏着毓秀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毓秀之前没料到姜郁会吻她,心里一急,拒绝的有些粗暴。 姜郁被推开的时候一脸受伤的表情,眼中也尽是不可置信。 毓秀忙讪笑着解释一句,“我刚才吐了几次,实在难过,不想在你面前出丑,伯良要是体谅我,今天就先回去吧。” 姜郁听毓秀语气决绝,越发忐忑不安,“臣留下来照顾皇上是天经地义的事,皇上何必诸多顾及?”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拍了拍,“伯良的好意朕心领了,待我明日好些了,再招你侍寝。” “招你侍寝”几个字到底还是挫伤了姜郁的自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咬着牙起身告退。 他出门时毓秀虽一脸笑颜,却让他莫名的心慌不已。 康宁几个等姜郁离了金麟殿,才搀着陶菁进来谢恩。 陶菁身后血肉模糊,头发脸颊跟水洗的一样,整个人狼狈的像个落水鬼,哪里还有从前的风流气度。 毓秀皱着眉头询问康宁,“只打了十板?” 康宁吓得魂不附体,跪地对毓秀拜道,“皇上开恩,再打下去,笑染恐怕就受不住了。” 毓秀明知康宁错会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怒道,“朕何时说要再打他。” 康宁被斥的发懵,“下士愚钝,不解圣意。” 毓秀深吸一口气,淡然回了句,“朕的意思是,怎么才打了十板,就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康宁与其他宫人都不知怎么答话,听皇上的口气,像是在埋怨打陶菁打的重了,要找人兴师问罪。 一对有情人在闺房里闹别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偏偏还要拉扯上别人,底下的谁也不愿意顶缸,就都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毓秀正憋着火气,陶菁自己开口了,“皇上下令打板子,刑官自然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哪里肯手下留情。” 听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在埋怨她心狠手辣,毓秀看陶菁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抬他下去之后传太医诊治,伤药用好的。” 她话音未落,陶菁就一个大喘气晕了。 康宁和几个嬷嬷惊吓不已,试了他的鼻息脉搏才稍稍安心,“皇上,人昏过去了。” 毓秀没想到陶菁伤的这么严重,她才刚痛苦不堪的时候,也是他背她回来的,她把他打到这个样子,的确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毓秀叫抬人的几个把陶菁抬到榻上安置,“速叫御医过来诊治,拿凉帕子帮他擦擦脸。” 嬷嬷们洗了干净的绢子,康宁扒了陶菁的裤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洗。 毓秀原本坐在床上,听到嬷嬷们倒抽冷气,也忍不住好奇,就移步过来看陶菁的伤势。 这家伙果然被打的很惨,毓秀看他狼狈的样子,心里面除了愧疚,居然还有点解气。 梁御医接了圣旨匆匆赶来,一看陶菁的伤势,禁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种皮外伤找太医开药就成了,何至于非要劳动他? 他一早听闻皇上宠幸了身边的一个侍子,莫非就是这一位?怪不得皇上脸色不好,大概是打了人又后悔了。 梁御医不敢敷衍了事,就把最名贵的伤药拿来医人。 康宁帮陶菁敷了药,陶菁渐渐醒了,见毓秀在榻边,就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宫人们看到这种情景,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更有甚者,连声告退都不说就偷偷溜出门。 康宁和几个嬷嬷尴尬地同毓秀打了声招呼,逃也似的奔到外殿。 陶菁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在心里好笑。 毓秀的脸都黑透了,等人走光了,她就狠狠甩了两下胳膊,想把手从陶菁手里甩出来。 陶菁伤是伤了,手上的力气却用的十足,毓秀挣扎了半天也是徒劳,不得不低声恐吓一句,“你还想再挨一顿板子?” 陶菁哎呦哎呦地叫唤,“下士只剩下半条命,皇上想要就拿去好了。” 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知收敛,毓秀明知他耍无赖也一筹莫展,“你先松手,我叫他们送你回去养伤。”(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1 陶菁哪里肯走,“下士这个样子再被抬来抬去,恐怕要死在半路。” 毓秀脸一沉,“你想怎么样?” “榻上有点硬,皇上能准下士在床上歇一歇吗?” “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刚才是因为什么挨的打你忘了?还要得寸进尺?” 陶菁狠狠攥了毓秀的手,“皇上明明看到下士的惨状,还一点怜悯都不施舍?” 毓秀皱眉道,“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叫人扔你去殿外自生自灭。” 陶菁手是松了,一双眼却还紧紧盯着毓秀,把毓秀看得心里发毛。 毓秀轻咳一声,对殿外高声说了句,“来人,抬他回去养伤。” 康宁等人扶陶菁出了殿门,本想抬他回去,陶菁却死也不肯,他在外殿榻上趴了半个时辰,一瘸一拐又钻回寝殿。 守夜的宫人都不敢阻拦陶菁,康宁本还想劝他收敛,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多管闲事。 陶菁蹭到毓秀床前,一掀帘帐,她果然已经睡了,眉头轻蹙,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良好,看起来睡得很不踏实。 陶菁忍痛趴到毓秀身边,一放下帐子,四周就一片昏暗,他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要不是她还没搞清楚他的身份目的,恐怕就不是打他一顿板子这么简单了。 陶菁自嘲一笑,趴着趴着也渐渐睡着了。 半夜里毓秀做了一个噩梦,才从梦中惊醒,就看到身边躺了一个人。 胆大包天又睡到龙床上来的,除了陶菁还有哪个。 毓秀原本十分恼怒,可她一见到陶菁呼吸急促,汗流浃背的惨状,心里就生出些异样情绪。 都弄成这个样子了还要顶风而上,他到底图什么? 毓秀想到陶菁对她表白的那几次,禁不住又有点面热,鬼使神差,就伸手过去摸了他的额头,果然热的烫手。 大概是伤口感染了。 毓秀想叫侍子嬷嬷来帮忙,又怕被人取笑,就自己下地弄湿一块绢布,帮陶菁擦了额头脸颊。 闭着眼睛的陶菁可比他平日里要温顺多了,单看他的相貌,也是卓尔不凡,当初在殿上侃侃而谈时,又是何等的丰神俊逸,大概是她被他戏弄的次数多了,渐渐就记不得当初对他的印象。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等她再看向陶菁,只见他一双眼睛睁着,顶着一张红脸对着她笑。 嘴巴都干裂了,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凄惨。 毓秀轻咳一声,“你醒了就好,我叫人送你回去。” 陶菁的笑容僵在脸上,“下士好不容易爬上皇上的龙床,皇上又要赶我走?” “你整天想着爬龙床干什么?” “后宫里有人不想爬龙床吗?” 毓秀一听他玩世不恭的语气就恼怒不已,“你偏要跟朕这么说话?” 陶菁从嘴里发出一声轻嗤,“下士也想同皇上一本正经的说话,结果话还没说,就被皇上打了一顿。” 他之前的确嚷嚷着要跟她说话来着,毓秀生出好奇之心,忍不住问他一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陶菁笑道,“皇上现在想听也晚了,你有力气听,我没有力气说了。” 毓秀干脆翻身朝里,陶菁趴在床上笑个不停,笑够了才对她问一句,“皇上不赶我走了吗?” 毓秀背对着陶菁一声冷哼,“既然他们都以为我招幸了你,我索性就招幸你吧。” 陶菁一转眼珠就想明白了,“皇上想拿我做挡箭牌?” 毓秀满心不耐烦,“朕明日还要早朝,没力气跟你废话,你要是非死皮赖脸地睡在这,就不要出声。” 她这一句说完,陶菁果然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声音了。 过了一会,毓秀又觉得他安静的不正常,就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隐约看到他两只胳膊叠着,头枕在胳膊上,也不知是闭着眼,还是在看她。 毓秀犹豫再三,开口问了句,“你疼的厉害吗?” 陶菁呵呵笑道,“皇上把裤子脱了让我打几下屁股,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皇上要是心疼我,不如施舍我几滴龙眼泪,下士的屁股说不定就像当日的枯枝一样,恢复原样了。” 毓秀明知陶菁插科打诨,却忍不住被逗笑了。 陶菁却突然问毓秀一句,“皇上会喜欢除了皇后以外的人吗?” 毓秀被问得一愣,只当自己没听见。好在陶菁也没有刨根问底。 困意袭来,毓秀又睡了过去。 陶菁却疼得睡不着,把手伸过去握住毓秀的手,身体的不适才渐渐平息。 第二日毓秀醒过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陶菁还是同样的姿势趴在她身边,额头的热度丝毫未减。 毓秀掀开帘帐,越过他下床,到偏殿洗漱换衣,用了早膳之后,又吩咐叫御医再过来看一看陶菁的伤势。 散朝之后,毓秀直奔勤政殿,她到的时候,姜郁已经等在里面了。 陶菁挨打后夜宿龙床的事,他一早也听到了,心中越发觉得不详,见到毓秀之后,也难得冷颜。 毓秀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姜郁冷淡的模样,他的态度比昨日又有不同,不像因为什么发怒,却一如从前的满不在乎。 毓秀尽量让自己心气平和,两人公事公办地批了奏折,姜郁就告退回了永乐宫。 毓秀把姜郁批的折子又细细看了一遍,周赟催她用膳,她才揉着头带人出了勤政殿,“摆驾去永禄宫。” 周赟猜毓秀是想见华砚,可永禄宫毕竟还有纪诗,他就多嘴问了一句,“皇上要同画嫔与诗嫔一同用膳?” 毓秀也想探探纪诗的底细,就顺势降旨,叫永禄宫两位殿下准备接驾。 纪诗万万没想到毓秀会招他一同用膳,他在新进宫的几个人里面排位最后,本以为毓秀会在见过舒雅之后再见他,圣旨一下,他反而有点措手不及。 华砚见纪诗神色慌张,劝他宽心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就笑着说了句,“我本来也不饿,待会就不同皇上一起用膳了,子言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纪诗哪里肯应,“皇上来永禄宫也是为了见惜墨,你要是不吃,恐怕扫了皇上的兴。” 华砚听他语出真心,这才笑着应了。毓秀到永禄宫时,两人就一同到宫外接驾。 若是平时,华砚与毓秀见面,必定要执手并肩,如今有纪诗在身边,两个人也不好太过亲近。 各人礼毕,毓秀对华砚笑道,“永福宫收拾的如何了,你哪天搬过去?” 华砚十分无奈,“悦声日日催我,我是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他整日里不是弹琴,就是养猫逗狗,不停不止的聒噪,要是我搬去永福宫,恐怕就一点清净也没有了。” 纪辞见毓秀笑,就跟着说了句,“贵妃这两日都带着琴来找惜墨合奏,永禄宫热闹的不得了。” 听这口气,分明是嫌弃凌音太吵。 毓秀在心里好笑,凌音那家伙每晚都有差事在身,有时一整夜一整夜的不在宫里,怎么白日还那么精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觉的。 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殿门,宫人们一早已备好御膳,毓秀坐上主位,华砚和纪诗分坐两边。 杯酒过后,毓秀看了华砚一眼,转而对纪诗笑道,“朕也是那日才知子言的身手如此之好。” 纪诗脸一红,看向毓秀的眼中却饱含柔情,“皇上过奖了,臣从前练的只是一些强身健体的招式,谈不上什么身手,同惜墨更是云泥之别。” 要是毓秀从前被人这么看着,恐怕还不知道看她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境,自从经历姜郁与陶菁之后,她才知道,一个男人这么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有点危险。 华砚在一旁看到纪诗的目光,想笑又不敢笑,就默默帮毓秀夹菜。 毓秀佯装糊涂,一脸正色地对纪诗问道,“子言也是从小学武?” 纪诗见毓秀笑意寥寥,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答道,“家父为兄长和臣下请了文师与武师,臣的武功的确是从小练的。” “子言的身手和定远将军比起来如何?” 纪诗摇头笑道,“臣自然比不上兄长一半的修为。” 毓秀忙出言安抚一句,“子言过谦了。” “家兄离开京城时,武功只是平平,这些年在边关历练,硬熬出一身铁血。” 毓秀听纪诗的话中有唏嘘感叹的意味,就顺势问了句,“带兵打仗不是定远将军的本愿吧,否则一开始他也不会选择以科举入仕了。殿试三甲,纪将军的学问也是极好的,若不是中途辞官,他在文仕上也会大有作为。” 纪诗面露颓意,显然是在心中为纪辞抱怨不平。 毓秀这才笃定之前纪辞所言非虚,纪诗果然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 “不知子言听说了没有,这些日子众臣都推举定远将军接任禁军统领一职,依你之见,他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2 纪诗没想到毓秀会问到他头上,慌匆中就答了一句,“皇上自有圣意。” 毓秀眉头一皱,又马上笑起来,“既然子言不想说,那就算了。” 纪诗不是不想说,只是他现在对毓秀的想法一无所知,唯恐说的话不合她的心意而弄巧成拙。 华砚对毓秀笑道,“臣听说西疆的两位郡主明日进京。” 毓秀笑着点头,“朕原本犹豫着要把她们安置在哪里暂住,想来想去,还是让她们住到公主府。” 华砚帮毓秀倒了一杯茶,“郡主一到,皇上免不了要设宴款待,所以才特别练一练酒量?” 毓秀听华砚语气调侃,就猜他是嘲笑她昨晚醉酒失态的事。 纪诗见毓秀面有羞惭之色,忙说一句,“皇上保重龙体。” 毓秀好不尴尬,看来她醉后怒打陶菁的事不止华砚知道,整个宫里都传遍了,怪不得姜郁之前的态度十分冰冷。 纪诗见毓秀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嘴,华砚笑而不语,三人默默用了膳,毓秀就吩咐回金麟殿。 纪诗本以为毓秀会在华砚处留宿,却没想到她要摆驾回宫。他一度还以为是华砚的玩笑话得罪了毓秀,可见两人执手欢笑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记仇。 两人送毓秀到殿外,毓秀对华砚笑着说了句,“朕不坐轿了,惜墨陪我走一走吧。” 华砚欣然从之,纪诗眼看着毓秀与华砚并肩而去,满心艳羡。 等他们走出有一段距离,华砚才握住毓秀的手,“皇上昨晚真的失态了吗?还只是宫人传言过分?” 毓秀一脸不好意思,低头笑道,“的确是失态了。我本想去东宫赏花,结果白鸿也在,失意的人凑到一起,难免对面唏嘘,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其实一开始我没有身子不适,上轿之后才觉得难熬。早知如此,我是万万也不会贪杯的,这种事被你和悦声知道了还好,传到洛琦程棉等人的耳里,只怕会失望至极。” 华砚攥紧毓秀的手全当安慰,“皇上思虑太多,常常折磨自己,偶尔随心所欲也是人之常情,你无论怎么做,我们也不会有人不是的。” 毓秀闻言,心中又生出些异样情绪,昨晚她不止折磨了自己,还折磨了别人。” 华砚一路将毓秀送回金麟殿,“皇上早些歇息,我这就回去了。” “惜墨不进殿喝杯茶?” “那个被你打伤的侍子还在你宫里吧,你快去把他的事了结了。” 华砚对毓秀笑笑,带人走了。 毓秀望着殿门一声轻叹,慢悠悠地进殿。 不详的预感做了实,陶菁果然还趴在龙床上,姿势跟早上她离开的时候一摸一样。 毓秀忍不住对周赟郑乔问了句,“他怎么还在金麟殿,为什么不找人抬回去?” 周赟与郑乔面面相觑,答话也小心翼翼,“皇上没有旨意,陶菁自己也不提要走,下士等不敢擅作主张。” 陶菁一边听他们说话,还趴在床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着对毓秀挤眉弄眼。 毓秀一看他不着调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是大好了吗?大好了还赖在床上装什么?” 陶菁笑道,“下士伤口化脓了,动也动不了。” “伤口化脓了还嘻皮笑脸的?” “下士伤成这个样子,自然要苦中作乐。” 周赟郑乔愣在一旁等毓秀示下,毓秀转头问了句,“今天御医来看过吗,怎么说?” “梁御医来过一次,说陶菁已无大碍,他早晚都喝了药,烧也退了,就是伤口还要悉心敷药。” 毓秀咬牙思量半晌,对众人说了句,“你们先下去吧。” 陶菁本以为毓秀要赶他走,没想到她把人都屏退了。 毓秀脱了外袍,款步走到床边。 陶菁眨巴着眼对着她笑,“臣晚上还没有换药,皇上要不要亲自帮臣换。” 毓秀无声冷笑,“短短一日,我留你在金麟殿养伤的事,宫里就已传遍。之前你也造出我召你侍寝的假象,一而再,再而三,你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陶菁眉毛一弯,“皇上怎么知道我是做给人看的?” “你当初接近我的目的,又或许是你背后之人交给你的任务,就是要爬上龙床,你为了交差,才特意弄出你我暧昧的传言。” 陶菁面不改色,笑容灿烂,“下士三番两次对皇上示好,在皇上眼里就只是别有图谋……” 毓秀想了这些日子,大概也有了头绪,姜郁也好,陶菁也好,十有八*九都是姜汜安排在她身边的,为的不过是千方百计取得她的宠信,操控她的一举一动。 舒雅是博文伯安插在宫里监视她的眼线,这个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毓秀心里十分纠结,名义上已经成为她后宫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没办法把人屏蔽了,只能硬着头皮相处。 这几个不说,纪诗也极有可能受到姜家的属意,纪辞为了谋取姜壖的信任,极有可能把弟弟作为棋子推出去。 陶菁见毓秀若有所思,就轻咳一声打断她的思绪,“皇上既然给下士定了罪名,那你预备如何处置我?” 毓秀一声轻哼,“你好自为之,不要闹得太过分了,我就不会处置你。” 就算没有陶菁,姜汜也会安插别人到她身边,那个人未必比陶菁好对付,不如将计就计,先忍一忍。这家伙虽然偶尔放肆,大多时候也只是演戏,他虽然猜透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利用她的弱点对她不利。 无论如何,还是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 陶菁明知毓秀在心里做了决定,却还是要逗她,“皇上想清楚了吗?你要是不处置我,也不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等同于你承认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是你的榻上之臣。” 毓秀冷笑道,“你上蹿下跳这些日子,不就是想让人误以为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是我的榻上之臣吗?这之后你还想要什么,让我做出宠爱你的样子陪你演戏?” 陶菁稍稍动了动身子,转成侧躺,“下士做这些事也是迫不得已,如若不然,我也没办法留在皇上身边。” 毓秀站在地上与陶菁对视,半晌也不发一言。 陶菁毫无畏惧地迎上毓秀的目光,非但没有心虚,神情更像是挑衅。 毓秀对门外叫来人,“帮他换药擦身换衣服,朕去偏殿洗漱。” 周赟和郑乔对视一眼,脸上都没有情绪。 毓秀到偏殿洗漱更衣,再回寝殿时,陶菁也被伺候好了。 陶菁等毓秀把人都屏退了,就笑着说了句,“皇上打算一直把我留在金麟殿养伤?” 毓秀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就通传“贵妃驾到”。 凌音怎么来了?是公事还是私事? 毓秀忙宣凌音进殿,凌音一见陶菁就笑起来,“臣听说皇上留宠侍在寝宫养伤还不相信,原来竟是真的。” 毓秀被调侃的有些面热,就命凌音到偏殿说话。 关起门来凌音还笑个不止,“皇上不会真喜欢上那个奸细了吧?” 毓秀捏住他的手狠狠打了一下,“别胡说八道。” 凌音哎呦叫了一声,“皇上打人打上瘾了,怎么才打了那个人,又想打我。” 毓秀稍稍改换正色,语气却温和,“帝陵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凌音这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答了句,“三皇子也在派人找寻当初修陵寝的工匠,他手上似乎已经有了帝陵的机关图,至于机关图精密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毓秀皱眉叹道,“西疆郡主明日就要进京,巫斯郡主不出几日也到了,留给闻人离的时间不多,他会尽快找机会踏入帝陵一探究竟的,在他动作之前,我们先不要妄动,静候时机。” “皇上放心。” 凌音本是想对毓秀跪一跪的,却被毓秀眼疾手快地扶住身子。 凌音就着两人四臂相接的姿势说了句,“皇上,这回的差事办成了,有什么赏赐没有?” “赏赐自然少不了,不过你想要九龙图章,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凌音满心失望,“皇上总是让臣等一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等到你不再心浮气躁的时候。” 凌音一脸不服,“皇上实在太偏心了,我听惜墨说你要放他去吏部,难不成你是想先给他,再给我?” 毓秀笑道,“惜墨跟随我这些年,我想给他图章的话早就给了,不会等到现在,你不要胡思乱想。” 凌音一个白眼望天,“要人也不给,要图章也不给,皇上太刻薄了。” 毓秀哭笑不得,“你就是太任性了,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才好。” 凌音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的九枚图章还剩下几枚?” 毓秀叹道,“手执九龙图章的臣子身份保密,彼此间并无勾连,不过你要是自己猜得到,那我也不会瞒你。”(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3 毓秀回到寝宫的时候,陶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走到床边试着叫了他两声,他都不应。 毓秀放下帘帐,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枕头,才闭上眼准备睡觉,就听到陶菁一声轻笑。 这家伙果然是在装睡。 毓秀全当没听见,陶菁见毓秀不上钩,只能开口说了句,“皇上怎么不理我?” “朕刚才叫你你不应声,你笑一下我就要理你?” “皇上在床中间放枕头的时候我才醒过来。” 毓秀明知陶菁信口开河,也不接话,翻个身面朝里。 陶菁把枕头拿开,蹭着身子爬到毓秀身边,“龙床太大了,皇上太小了,两个人睡着睡着就睡远了。” 毓秀一翻身就对上陶菁的眼睛,“你凑过来干什么?” 陶菁弯眉笑道,“下士不想离皇上太远。” 毓秀忍不住冷笑,“同床异梦,身子靠的再近也是徒劳。” 陶菁闻言愣了一愣,猜到毓秀是有感而发,就摸着老虎屁股说了句,“与皇上同床异梦的是皇后殿下,下士从一开始就一心一意为皇上着想。” “好一个一心一意为我着想,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为我着想的?是你的那些阴谋算计还是你的大胆犯上?” 陶菁稍稍改换正色,语气却极尽温柔,“皇上太过多疑,每每用人都要十分确定,你选的心腹,不是受你再生再造之大恩,就是跟随你多年忠心耿耿的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毓秀心中惊诧,陶菁说的这几句话,直指九龙章的归属,又或许,是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半晌,她才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叫是好事也是坏事?” 陶菁嗤笑一声,“好的是万无一失,坏的是也会错过一些人,其实皇上不用防备下士,下士要是想对你不利,早就有所动作了。” 毓秀冷哼道,“所以你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莫名其妙,当初皇上不也曾一时冲动,跳过锦鲤池吗?” 毓秀被揭了疮疤,语气也变得不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说我莫名奇妙,你就当我也在跳锦鲤池好了。” 毓秀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将心比心,她想到当初自己喜欢姜郁的心情,心中一阵翻腾。 陶菁见毓秀不说话,就猜她是害羞了,“皇上,你对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所以你只喜欢嘴上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盘算你的人。” “一派胡言。” “事实胜于雄辩。” “你想睡地上?” “皇上是恼羞成怒了?” 之前她借着酒劲打了他一顿,已经被扣上滥用皇权的帽子,毓秀不想再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大失冷静。 陶菁满心期盼毓秀对他发脾气,却只等到她的缄默不语,心里的失望就不用说了。 “皇上说过,帝王的眼泪是落给别人看的,落下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若有一日,皇上也能为我哭上一哭,下士也愿为皇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的容易,可有几个言能践行的。 “赴汤蹈火,万死不死不必了,你……” 毓秀话音未落,就有宫人在门外通传,“皇上,皇后殿下不好了。” 毓秀心一沉,掀帘子下地叫来人,越过陶菁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小腿,踩的他哎呦直叫。 毓秀也顾不得安抚他,只急着问怎么回事。 宫人拜道,“皇后晚间觉得身子不适,后来咳嗽竟吐了血。” 毓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换衣服,披了件外袍就叫起驾。 陶菁趴在床上看她慌匆而去的模样,也不知自己该哭该笑。 毓秀到永乐宫时,姜郁远远就在宫外接驾,搞得她原本上下悬着的心也不知安放在哪,“皇后身子可还好?” 姜郁对毓秀行了礼,笑着拉她的手一起入宫,“皇上怎么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毓秀可笑不出来,“服侍的人说你吐了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郁稍稍敛了笑容,举重若轻地答了句,“臣本来已睡下,觉得身子不适,咳嗽时竟吐了一口血。” “找御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只说是之前受了内伤没有悉心调养,喝几服药就没事了。” 毓秀一皱眉头,“既然落到吐血的地步,自然伤势不轻,可见之前御医开的内服外用药你都没有按时用。” 姜郁黯然失色,蓦然不发一言。 毓秀知道两人之间结了心结,可这心结又不像是一般的误会,说解就解的。 两人正对面沉默,宫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姜郁试了一下温度,一饮而尽,又用清水漱了口,“这个时辰,实在不该劳烦皇上特地来看我,都是下面的人大惊小怪,自作主张。” 这话听起来像逐客令,毓秀苦笑一声,站起身对姜郁嘱咐一句,“伯良记得按时服药,多多保重,你这几日就不用到勤政殿帮忙了,身子好了再说。” 姜郁笑着应声,一路送毓秀出宫上轿。 直到毓秀走远,姜郁还站在宫门处一动不动,跟随服侍的侍子傅容小声问了句,“殿下,皇上是不是怀疑了什么?” 姜郁想了半晌,摇头道,“我批的奏章中规中矩,没有露出马脚的地方,何况皇上性子软慢,不可能把我批的每一份奏章逐字逐句再看一遍,她大概只是担心我的身子。” 毓秀的御驾行到半路,就看到了姜汜的轿子。 两人出来见了礼,毓秀笑着问了句,“这么晚了,太妃还要去永乐宫见伯良吗?” 姜汜苦颜道,“我听说他身子不适,心里放心不下。皇上也刚从永乐宫来?” “朕同伯良说了一会话,唯恐耽误他歇息,就赶忙出来了。” 姜汜上下打量毓秀一番,笑着说了句,“我昨日听说皇上醉酒,还着实担忧了一番,好在皇上气色不错。” 毓秀讪笑道,“有劳太妃挂心了。” 姜汜脱下外袍,帮毓秀披在身上,“皇上以后再着急,也不能不换衣服,穿的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 毓秀不好推辞,只能把袍子裹紧了。 姜汜送毓秀到轿子边,在她上轿之前问了句,“听说皇上昨天罚了一个入宫不久的侍子?” 毓秀淡然笑道,“昨日的事,是朕冲动了。” 姜汜忙摇头笑道,“皇上要是不想留他在身边,臣把他调到别的宫里去就是了。”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不用调了,他一直都很好,只是我昨晚喝醉了也气急了,才失了风度。” 姜汜笑着点点头,“既然皇上还想留他,那不如给他一个名分,宫里时有风言风语,对皇上的名声也无益。” 毓秀淡然婉拒,“他还不够资格,先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姜汜含笑扶毓秀上轿,心里认定她与陶菁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想分离,这才特意不给他名分。 姜汜到永乐宫的时候,姜郁本已睡下,听说他来,只能又起身接驾。 两人在正殿见了礼,姜汜屏退服侍的宫人,坐到上位对姜郁问了句,“皇上听说你身子不适,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过来看你,你怎么不借着这个时机让她留宿永乐宫?” 姜郁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这些日子我一直巧言令色,以色事君,既然太妃的人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宠信,那我也不必再违逆本心。” 姜汜眯眼看着姜郁,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一边冷笑道,“伯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的心意。你若是真喜欢皇上,也不必勉强自己对她无情,怎么说她也是皇上,你要她对你一心一意,实在强人所难。” 姜郁冷颜哼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喜欢命犯桃花的女子,何况,她能不能坐稳这个皇帝的位子还说不定,我又何必在他身上寄情。” 姜汜听姜郁口气冷淡,不像玩笑,禁不住也有点心寒,“若这三年皇上规行矩步,你父亲未必会对她出手,毕竟扶植一个皇帝劳心劳力,姜家虽底蕴深厚,也经不起史官一笔。” 姜郁笑道,“太妃所谓的规行矩步,是要皇上从今以后都碌碌无为,做个傀儡?” 姜汜一声轻叹,“以皇上的资质,很难在政事上有所建树,且不说她温吞忍让的性格难成大事,在用人上,她也不清不楚。前朝除了明哲弦留下辅佐她的程棉,连凌寒香,崔缙这样的老臣都已倒戈,六部之中几乎没有一部有她的心腹之士,三年之后,若还是这番光景,她这个皇帝兴许坐得稳,到时候,你父亲也不会阻碍她生育皇嗣了。” 姜郁猜到姜汜的话里还有一个只是。 果不其然。 姜汜随即就说了句,“只是皇储必要出自姜家,伯良再忍耐些日子,且不要冷落皇上。”(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4 毓秀回到金麟殿时,陶菁已经睡着了。 这一回不像是装的。 毓秀脱了外袍,又灭了几盏灯,走到床边时看着陶菁的睡颜一声轻叹,小心翼翼地上了床。 她脑袋才沾枕头就打了一个喷涕。 回来的路上一直打冷战,果然是有点着凉了。 毓秀扯了被子盖在身上,一个翻身的功夫,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陶菁被毓秀的喷嚏吵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她打哆嗦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咎由自取。” 毓秀往被子里缩了缩,对陶菁的风凉话只当没听见,躺着躺着,身子越来越冷,睡着的时候也十分的不适。 陶菁等毓秀睡着,凑过去把她抱到怀里,这丫头果然是冻着了,身子凉的像一块冰。 陶菁苦笑不已,他真是欠了她才要遭这种罪。 毓秀醒来的时候身子暖暖的,帐子里满是桃花香,陶菁的脸近在咫尺,而她自己,正躺在陶菁怀里。 陶菁屁股不敢着床,只能侧躺着身子,姿势十分别扭,一双眉头也紧皱着。 毓秀起身的时候,陶菁也跟着转醒,呲牙咧嘴地拍打他被压麻了的胳膊,“皇上太重了。” 毓秀也不答话,低下头掩饰脸红,下床叫来人,洗漱更衣。 陶菁撑着床也爬起身,“下士在床上呆了一日,想起来走走。” 毓秀忙着上妆更衣,回话也只是嗯啊敷衍。 陶菁扶着屁股走到毓秀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下士出去之后,还能回来吗?” 毓秀看到陶菁满含笑意的面容,一时怔忡,半晌才答了句,“你在金麟殿呆了两天,适可而止。” 殿中服侍的宫人一个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毓秀却不看他。 下朝后,毓秀召礼部尚书与灵犀去了勤政殿,三人商议了之后安排的国礼国宴,崔缙领旨先去了,毓秀却特别留下灵犀。 灵犀见毓秀把闲杂人等都屏退了,就猜她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 “西疆与巫斯的几位郡主进京之后,联姻的事势在必行,皇妹不后悔吗?” 灵犀一挑眉毛,“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若你对两位皇子之中的一位有意,不如再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灵犀嫣然一笑,“皇姐的意思是,若我与欧阳苏两情相悦,就考虑嫁给他吗?” 毓秀听灵犀语气挑衅,猜她是错会了她的意思,就笑着解释一句,“你的终身大事,我也没办法为你做主,只劝你好好想清楚,做了决定之后不要后悔。” 灵犀脸色一变,冷笑道,“他现在喜欢我,也不一定一辈子都对我一心一意。我喜欢他,也没办法为了他放弃别的人,一时动情易,天长地久难,与其一人屈就,不如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 她说的话,欧阳苏也曾说过一次,虽然毓秀从一开始就猜到结局,到底还是有些唏嘘感叹。 灵犀见毓秀似有神伤,就忍不住嘲笑她,“皇姐从前就太重儿女私情,缘起缘灭是何等轻易,像你我这种身份的人,该抓住更实在的东西。” 毓秀一双眼望着殿外,所见都是虚空,“什么是更实在的东西?权利?” 灵犀轻哼道,“皇姐自诩清高,一向对权力二字嗤之以鼻,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母上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你。” 毓秀沉默半晌,叹息中透着悲凉,“皇妹什么都好,只有一点是你的瑕疵,欲求太过外露,别有心机的人必然会对你有所图谋。” 同样的话,灵犀从前也曾听明哲弦说过一次,她那个时候还小,对她母亲说的并不能十分了悟,如今又听毓秀说起,心里反而生出些异样滋味。 “皇姐劝我远嫁南瑜,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你巴不得我走的远远的。” 毓秀从龙座上站起身,走到灵犀面前拉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万事如意。如果我为了自己有益,绝不会劝你嫁去南瑜,有些事你现在还不知内情,要是有一天,你觉得失望了,受欺骗了,皇姐只希望你不要伤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为了她自己,她反而不想让她远嫁南瑜,她难道想让她留在西琳吗?可她的存在对她只有威胁,怎么会有益处?” 毓秀话一出口就后悔自己失言,好在灵犀不解其意,只当她正话反说。 灵犀从前从未见毓秀透露情绪,越是如此,她越不知如何应对,唯有一走了之。 “崔尚书去城门迎接两位郡主,我这就回公主府了,等她们安顿之后,我再带人来见驾。” 灵犀才退下,毓秀就颓坐在龙椅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皇上为公主忧心?” 屏风后传出姜郁的声音,把毓秀吓了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躲在后面的,她说的话岂不是全被他听到了。 毓秀心中不安,凭姜郁的才智,要是细细琢磨她话中深意,后果不堪设想。 姜郁走到殿下对毓秀行了个大礼,“臣让皇上受惊了,请皇上恕罪。” 毓秀平定心神,对姜郁笑道,“伯良怎么躲在后面?” 姜郁就着跪着的姿势解释一句,“臣在勤政殿等皇上一同用膳,不知皇上竟召见了崔尚书和公主,一时情急就躲到了屏风后面。” 毓秀笑道,“伯良是怕人诟病你在勤政殿帮朕理政?这几日在前朝也有传言,奏章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了。” 姜郁见毓秀迟迟不叫他起身,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也猜不到她是故意的还是惊吓之后忘记了,“奏章的事,并非臣泄露出去的……” 毓秀挥手打断姜郁的话,“大概是哪个宫人多嘴,罢了罢了,朕一早请你帮忙的时候,就没想着要隐瞒。” 姜郁犹豫半晌,又说了句,“不请自来,是臣唐突了。” 毓秀温声叫姜郁平身,“伯良身子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服药?” 姜郁笑道,“多谢皇上挂心,臣的伤没有大碍。” “伯良该多修养几日。” “两位郡主今日进京,皇上事多繁杂,难免手忙脚乱。” 毓秀请姜郁坐到桌后,把几封折子递给他,“今晚太妃在永寿宫设家宴为两位郡主接风,伯良有伤在身,不如就推辞了吧。” 姜郁面部表情,语气也有点冷,“皇上多虑了,宴上臣不饮酒就是了。” 毓秀听他口气淡淡的,也懒得说话了,两人默默吃了饭就各自批奏章。 姜郁批的第三封奏章就是工部侍郎阮悠上的谢恩折子,折子里言辞谦顺,态度恭谨,字里行间透露感怀圣恩,暗表忠心的意味。 姜郁扭头看了一眼毓秀,毓秀笑着问了句,“伯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姜郁试探着问了句,“皇上可看了工部阮侍郎上的这封折子?” “朕还来不及看,她折子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姜郁见毓秀面无异色,似乎是真的不知阮悠的折子有什么不对,就笑着回了句,“只是一封寻常的谢恩折子,例行念颂圣恩的。” 毓秀一脸懵懂,“好端端的,她上谢恩折子做什么?” 姜郁轻咳道,“之前阮悠曾力保刘先与禁军几位统领,臣回批时安抚了她几句。” “原来如此。” 毓秀笑着摇摇头,心思又回到正在批的折子上。 姜郁见毓秀满不在乎,就猜她是真的不知阮悠上一封折子的内容和他回复的朱批,这一次把阮悠的谢恩折子交给他也是偶然为之。 奇怪的是阮悠看了朱批非但没有心灰意冷,反倒隐晦地表诉忠心,按理说一甲探花不会愚蠢到连他话里的深意都看不出。 毓秀瞥到姜郁蹙眉不解,心里暗自好笑。 过了一个时辰,宫人通报,灵犀公主带着两位郡主在殿外等候觐见。 此时在勤政殿受觐见太过失礼,毓秀被闪了个措手不及,可人已等在外面,她又不能不见,只能宣人进殿。 殿门大开,灵犀与两位郡主都身着朝服,三人一同跪地向毓秀与姜郁行礼。 “阿依,古丽祝皇上万寿无疆。” 毓秀走下龙座扶二人起身,“二位郡主一路辛苦。” 阿依与古丽上下打量毓秀,心里暗暗赞叹,新帝果然如传言所说,年轻貌美,温和良顺,虽是与她们一般年纪的女孩,却已是一国之君了。 毓秀也打量两位郡主,阿依年纪大些,人也稳重,古丽与灵犀同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毓秀回到主位,阿依,古丽与灵犀在宾位落座,宫人奉茶之后,毓秀就笑着问了句,“惠姨母身子可好?” 阿依笑道,“母亲一切都好,只是这些年时时思念故乡,我们这一趟来,也想请皇上开恩解了母亲的禁令,准她再回京叩拜宗庙,我姐妹的终身大事,全凭皇上做主。”(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5 阿依话说的悲伤,毓秀也十分不忍,“郡主所请合情合理,待朕与两位宰辅商议后拟旨,解了姨母的禁令。” 灵犀与姜郁闻言都皱起眉头,两位郡主却面露喜色,跪地拜谢皇恩。 阿依从跟从手里接过一只宝盒,对毓秀拜道,“父王特别叫我带这株千年雪莲献给皇上,千年雪莲与平日上贡的雪莲大有不同,有起死回生之效。” 毓秀谢了西疆王的好意,叫人收起雪莲。 古丽也举了一小坛酒对毓秀拜道,“葡萄酒是母妃的私藏,特别叫我拿来送给皇上的。” 毓秀再谢惠王妃的好意,顺势也赐了二人回礼,“太妃在永寿宫摆晚宴,时辰还早,不如由灵犀带你们逛逛御花园。” 阿依与灵犀跪地接旨,古丽却笑着说了句,“皇上不陪我们一起去吗?”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笑道,“朕还有折子没批完,不如就叫皇后陪你们去吧。” 姜郁心里并不十分情愿,可毓秀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不得不接旨随行。 一行人路过东宫,听到里面传来琴箫之声,姜郁与灵犀驻足倾听,阿依与古丽也生出好奇之心,“弹琴的是谁?”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灵犀,“现下住在东宫的是南瑜的皇储殿下,想必是他请了贵妃与画嫔在东宫做客。” 灵犀对两位郡主笑道,“东宫原是皇姐寝宫,院子里种了一株桃花,今年开的尤其繁茂,姐妹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两位郡主齐声说好,灵犀便叫云泉通报。 众人在宫外等了半晌,院子里的琴箫声戛然而止,欧阳苏亲自迎出门来。 古丽一见欧阳苏容貌风度,心生喜悦,脸上也现出羞怯之色。 灵犀冷眼旁观,忍不住冷笑。 欧阳苏请众人进了院子,凌音与华砚从桌前站起身,与来人见礼。 欧阳苏命宫人在院中摆了茶点,大家闲坐听琴。 阿依一见凌音就惊为天人,听他妙手琴音,心中更多了一分崇敬之意。 曲到中途,灵犀凑到欧阳苏身边问了句,“怎么这么有闲情,还请人陪你玩?” 欧阳苏扭头对灵犀笑道,“往日都是你陪我,今日你接了差事陪别人,我一个人呆在宫里无聊,这才请了悦声惜墨。” 灵犀嗤笑道,“悦声惜墨叫的亲切,你跟皇姐的人,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熟稔?” 欧阳苏笑而不答,灵犀飘然回位。 阿依见二人谈笑亲密,心里莫名不安,偏偏古丽一双眼只看得到欧阳苏,笑容也透着傻气。 二人合奏完一曲,也回座喝茶,凌音低声对华砚笑道,“惜墨看那两个郡主长的如何?” 华砚皱眉道,“阿依郡主妖艳貌美,古丽郡主活泼可爱,两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凌音挑眉一笑,“既然两位郡主都长得这么美,惜墨刚才看皇后殿下干什么?” 华砚受了冤枉,一时气闷,“你又胡说八道。” 凌音忙陪笑道,“阿依郡主才刚看了我好几眼,还一直对着我笑。” 华砚只当凌音信口开河,理都不理他。 凌音讨了个没趣,怏怏归位,众人谈笑中,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桃花落了一地。 欧阳苏望着落花感叹,姜郁也莫名伤感,凌音与华砚相视一笑,把琴箫收进盒中。 天上飘起牛毛小雨,众人只得进殿躲雨。 一干人都站在门边赏雨,只有姜郁一人站在窗边。 欧阳苏见姜郁面有萧索之意,就走到他身边说了句,“雨越下越大,这一树桃花恐怕要一场空了。” 姜郁笑着回了句,“想不到皇储殿下也是爱花之人。” 欧阳苏一双眼看着院子里的桃花,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株桃花开的妖艳可爱,十分招人喜欢。我们只是赏花,毓秀却是念花,她对这株桃花的感情似乎别有不同。” 姜郁从前就隐隐有知觉,如今听欧阳苏这么说,一时心情复杂。 欧阳苏对姜郁笑道,“伯良不如趁花未落尽之前帮毓秀再折一支,她看到桃花,一定欣喜不已。” 姜郁默然不语,半晌才笑着说了句,“多谢殿下提点。”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姜郁冒雨到院子里折了一支桃花,领人出东宫去了。 毓秀在金麟殿批奏折,一开始还不知道下雨了,直到殿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她才叫人来问。 门外却通传皇后驾到。 姜郁进殿的时候,身上湿了一半,手里拿着一支桃花。 毓秀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赶忙起身迎上前去,“伯良怎么被雨淋了?” 姜郁笑着把花递给毓秀,“雨下的突然,东宫的桃花恐怕要落了,臣为皇上折了一支。” 毓秀叫宫人拿花瓶把桃花插了,笑着感谢姜郁的心意,“我叫人拿衣服给伯良换吧。” 姜郁笑着摇头,“臣不曾淋雨,只弄湿了外袍,脱下来晾干就是了。” 毓秀叫人在偏殿铺好软塌,预备几个手炉,与姜郁一同盘坐在榻上取暖。 宫人把奏折拿到小桌上,毓秀与姜郁对面而坐,默默批起来。 天色渐晚,外头的雨声也越来越大,姜郁一抬头就看到桌上摆着的桃花,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毓秀见姜郁出神,就笑着问了句,“伯良怎么发呆了?” 姜郁闻言,又把目光转向毓秀。 毓秀从没在姜郁面上见到如此哀伤的表情,她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容,渐渐的也笑不出来了。 大概是才见东宫院子里的一地落花被风雨吹打,姜郁的心沉的像被石头压着。 爱恨情仇,终究只有一线之隔。 毓秀被姜郁的蓝眸晃失了心神,就伸出手去握他的手。 姜郁笑着反握住毓秀的手,两人隔着桌子盈盈对望,情不自禁都笑起来。 对视的时间太长,毓秀也有点不好意思,就笑着抽了手,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她一封折子都批完了,姜郁还保持原来的姿势,看她的目光满是探寻。 毓秀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姜郁才幽声叹道,“皇上最看重的是什么?” 毓秀被问得一愣,“朕不明白。” 姜郁目光流转,嘴角隐隐露出笑容,“同皇上相处的时间越长,臣越看不清皇上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毓秀轻咳一声,把折子放到一边,“伯良今天是怎么了?” 姜郁磨着砚台里的朱砂,摇头笑道,“臣想到了臣小时候的一个故事,有感而发罢了。” 毓秀也生出好奇之心,“哦?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臣作为皇上伴读的备选入宫觐见之前,父亲大人曾应允为臣寻一方砚。恰巧有人送砚给他,臣有幸惊鸿一瞥,那砚台的颜色雕花都是极好的,我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 姜郁说完这句,就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喝一口茶,扭头听窗外的雨声。 毓秀忍不住开口催他,“然后呢?姜相把砚台送你没有?” 姜郁摇头苦笑,“后来我才知道,那方砚价值千金,用过它的人不是文豪才子,就曾封侯拜相,凭我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又怎么配用呢?” 毓秀听他语气哀凉,也不知如何解劝,半晌就只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就落下了求而不得的心病,日日魂牵梦绕,寝食难安。” 毓秀并不能十分理解一个人为一件心爱的什物魂牵梦绕,寝食难安,姜郁见她面有疑惑,就笑着问了句,“皇上不相信我说的话?” 毓秀忙摇头笑道,“是我不能感同身受罢了,之后怎么样?” 姜郁轻轻叹了一口气,用食指点着朱砂在毓秀的手背上按了一个红色的印记,“之后父亲大人就把我叫去教训了一回。” “姜相说什么?” “他说这天下的东西,都不是光凭你喜欢就能轻易得到的,你喜欢什么,想得到什么,就要让自己的身份配得上它,否则,即便侥幸得到了千金至宝,也无福消受。” 毓秀一时感慨,半晌都没有说话。 姜郁淡然笑道,“父亲说的道理,我当时还不懂,几年之后才有点明白。我明白的时候,以为自己对那方宝砚已经没有执着了,可父亲偏偏在我进宫的前一天把它送给我。” 毓秀用手抹了一下姜郁在她手背上留下的朱砂印,起初的一点红色就晕成了一片,“有时候一件东西求而不得的太久,原本的欲念也会磨光殆尽。” 姜郁拿丝绢帮毓秀把手上的朱砂都擦掉,一双眼直直望着她笑道,“臣开始也以为自己放下了,那块砚也变得可有可无,可我用了它之后才发现,它为什么被称作千金至宝,它为什么会让人爱不释手。我得到它的时候并非理所应当,所以每日里怕它丢了,打碎了,战战兢兢,惶恐无措。”(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6 毓秀望着姜郁,姜郁却把头转向一边,“皇上,时辰不早了,你我该换朝服前往永寿宫。” 毓秀笑着点点头,二人一同出了勤政殿,各自回宫。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毓秀坐在轿子里听着潇潇雨声,心中一片凌乱。 轿子到金麟殿时,迎出来为她打伞的人竟是陶菁。 毓秀上下打量陶菁一番,皱眉问道,“你的伤没事了?内务府不是准你的假了吗,你怎么又跑来当差了?” 陶菁笑道,“皇上不准下士在金麟殿养伤,下士就只能在金麟殿伺候了,除了坐不了,走路疼,伤口发炎,身上发烧,下士也没什么大碍了。” 毓秀哭笑不得,“既然坐不了,走路疼,伤口发炎,身上发烧,你还跑过来干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下士想呆在皇上身边。” 毓秀被陶菁的一双明眸盯得面红耳赤,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陶菁目光流转,笑容灿烂,一路跟在毓秀身边调侃,“皇上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下士帮你备个手炉,待会的斗篷披厚一点吧。” 毓秀只当没听见,看也不看他就往殿里走,陶菁跟在她身后偷笑,连屁股上的伤也顾不得了。 宫人帮毓秀上妆更衣,陶菁也想随行,毓秀起初是不许的,上了轿之后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姜汜出永寿宫接驾的时候一见陶菁,先是惊异,而后释然,心说这两人果然形影不离,伤病也要腻在一起。 毓秀执姜汜的手一同进宫,“雨下的这么大,太妃怎么出来了?” 姜汜笑道,“理应如此。” 二人进殿时,众人已在席间等候,一见到毓秀,就都从座位上走下来行礼。 毓秀坐上主位,请众人平身,大家各归各位,姜汜叫了开宴。 歌舞声起,下头的人同敬毓秀一杯,毓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回敬众人一杯,“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自在玩乐就好。” 姜汜对凌音笑道,“听说晌午后,皇储殿下请悦声惜墨去东宫玩乐?” 凌音应了一声是,欧阳苏敬酒时对姜汜说了句,“公主与两位郡主在东宫外听到乐声,也进宫来与我们一同听琴。” 姜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灵犀,对欧阳苏笑道,“不知皇储殿下对两位郡主可还喜欢?” 欧阳苏被问得一愣,半晌才答一句,“两位郡主天姿国色,一个性情温婉,一个活泼可爱,我怎么会不喜欢。” 姜汜一边点头,一边上前对毓秀道,“听说西疆人人能歌善舞,不如请两位郡主展示一番?” 毓秀一皱眉头,“是郡主的意思还是太妃的意思?” “是臣自作主张。” “依朕看来,此事行不通,且不说我们没有西疆的乐手乐器,就算是有,叫郡主跳舞取乐,也实在失礼。” 姜汜讪笑一声,坐回原位。 下头一曲歌舞完了,古丽却离席对毓秀拜道,“小女不才,为皇上献舞一曲。” 姜汜掩面偷笑,毓秀被他笑的有点难堪,“不知郡主想如何配乐?” 阿依起身对毓秀拜了一拜,“四妹善舞,什么曲子都跳得来,我们姐妹今日听贵妃把琴,十分惊叹,不知能不能请他劳动贵手为四妹伴奏?” 毓秀笑着看向凌音,凌音乐而从之。 琴是弹了,他中途又免不了玩弄一番,曲子奏的时急时缓,时快时慢,原本是想捉弄古丽,没想到她竟配合音律把舞跳的出神入化,引得众人惊叹。 琴息舞止,凌音已然钦服。 欧阳苏见古丽含笑看着自己,就称赞一句,“郡主的舞技果然不凡,不知你能不能合着琵琶跳一曲?” 古丽一口应承,舒雅也自告奋勇弹奏乐器,二人欢欢喜喜合了一曲。 众人正齐声叫好,殿外却有宫人通报三皇子殿下驾到。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汜,姜汜也一脸不解,“皇上特别交代是家宴,臣也不曾告知三皇子殿下,不知他为何不请自来。” 灵犀在旁笑道,“是我请炎曦来凑热闹的,既然皇姐要撮合郡主与两位皇子的婚事,总要人齐了才好行事。” 事已至此,毓秀只得请闻人离也入席,与众人见礼。 闻人离一听古丽才合着凌音与舒雅的乐器跳了两曲,一时也来了兴致,“本王也奏一曲,不知郡主能不能随声起舞?” 毓秀好奇闻人离要奏什么乐器,闻人离就笑道,“西琳宫中也有绰琴,本王能不能借一把?” 毓秀点头应了,叫人拿了一把调好的绰琴交给闻人离。 众人原都以为闻人离会奏一支深沉激昂的曲子,琴声一出,却实实让人吃了一惊。 闻人离奏的曲子婉转哀长,似有说不尽的缠绵情愫,地久天长。 古丽毕竟年纪轻,跳些欢快的舞蹈是个中高手,以舞寄情抒怀的阅历却还差些火候,曲中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闻人离的琴声吸引了。 春雨连绵,众人都有些沉闷,听了绰琴之音,心上更添愁情。 一曲完了,姜汜忙请古丽归位,再叫乐师们奏乐。 闻人离端着酒杯到毓秀面前敬酒,“几日不见,皇上可好?” 毓秀同闻人离共饮一杯,温声笑道,“殿下之前奏的曲子我十分喜欢,不知曲子可有名字没有?” 闻人离勾唇一笑,“当年我父皇就是奏了这一曲赢了母亲的心,他教我拉琴的时候就说,这是他和母亲的定情之曲。” 姜郁在旁将闻人离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总觉得他的语气暧昧,似有轻薄之意。 毓秀却从闻人离的话里听出蹊跷,他才说的是父皇与母亲,而不是父皇与母后,可见其所指并非琼后,更像是他的生母。 若她之前推断的不错,闻人离所谓的定情之曲,就是琼帝与她姨母的定情之曲了。 闻人离见毓秀若有所思,心下好笑,若是寻常女孩听到他这番表白,早就面生羞怯,她却一脸忧虑,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皇上,北琼的聘礼即日就会送到容京,还望笑纳。” 毓秀一愣,“什么聘礼?” “我父皇送给西琳联姻的聘礼。” 这话从何说起? 毓秀一脸茫然,回话也没了底气,“灵犀同意联姻?” 闻人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止公主同意,姜相也全力支持,父亲送西琳千匹良驹做聘礼,有九百匹已被西琳的守将留在边关了,余下一百匹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特别送来容京供皇帝陛下甄选。” 毓秀大惊失色,灵犀是什么时候答应北琼的婚事的,右相又是怎么参与其中,送聘礼这么大的事情,礼部怎么不上报?九百匹马留在边关,兵部怎么不上报? 一层一级,到底有多少人在糊弄她? 毓秀怒气冲胸,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止住手指发抖,“聘礼之事,朕会核实后给殿下一个交代。” 闻人离明知前因后果,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问了句,“怎么看皇上的模样,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毓秀强笑道,“皇子殿下多心了。” 闻人离看了一眼姜郁,哈哈大笑三声,转身回位。 毓秀落座之后,心绪还久久不能平复,姜郁见她脸色不好,就试着解释一句,“皇上,聘礼的事说来话长,回去之后可容臣细说?” 毓秀心里想的是掀桌大发雷霆,却也只能隐忍不发,故作无恙。 欧阳苏在下首看到毓秀面上含笑,一张脸却铁青着,眼中更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就猜她是龙入困局,转而向闻人离问道,“炎曦同毓秀说了什么,她怎么气成这样?” 闻人离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那丫头被自己的臣子算计了,她身边的人从上到下串通一气,瞒天过海。” 欧阳苏虽不知内情,却也猜到闻人离从中作梗,“炎曦明知毓秀内忧,还要火上浇油?” 闻人离被欧阳苏凌人的语气激怒,失声冷笑,“白鸿来西琳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没有你的几个精通机关奇巧的暗堂死士相助,我们的人的确不能探入帝陵,可你自己也怀着私心别有所图,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欧阳苏攥了攥拳头,咬牙对闻人离笑道,“我劝你别机关算尽,弄巧成拙。” 闻人离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毓秀在上首见二人交头接耳,脑子里也闪过许多个念头。 姜郁见毓秀笑容重现,恍若之前她脸上的愠意都只是他的错觉。 洛琦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毓秀发怒时他自然也看到了,中途与凌音华砚交换一个眼神,三人都暗自担忧。 舒雅这一席也吃的胆战心惊,中途她有几次与闻人离目光交汇,那人的眼中都闪烁恨意。 入宫宴时她就曾被他用眼刀杀过,当时还以为是北琼人生性粗犷的缘故,可一而再,再而三,她就不得不怀疑他是有意针对。(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7 华砚已经搬到永福宫,姜汜猜毓秀去永福宫不是召幸凌音,就是召幸华砚,可她把洛琦也叫上了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姜郁也满心疑惑,直到他看到凌音把毓秀抱起来转了一圈,他的疑惑才转成愤怒。 毓秀在晚宴上就喝醉了,如今被凌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近,非但不恼怒,反倒大笑不止。 姜汜为了避嫌,低着头对毓秀行了个拜礼就回宫去了;姜郁也冷笑着上轿,吩咐起驾。 等人都走了,毓秀才笑着对凌音说了句,“再不放下我,你的身份就穿帮了。” 凌音这才哎呦呦叫了两声,身子一弯做出不堪重负的姿态,“皇上太重了,臣的胳膊断了,断了。” 华砚忍不住笑,洛琦却一脸凝重,四人各自上轿,一路到永福宫。 毓秀屏退宫人,陶菁被撵出去之前还特别对她勾唇一笑。 等寝宫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毓秀就笑不出来了,之前喝的酒在胃里翻腾,她的脑子不清醒,全身也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华砚看毓秀在人前人后的变化,就像看一件精致的瓷器打碎了,心疼的无以复加。 凌音与洛琦随华砚一同跪地,三人齐齐拜道,“皇上保重。” 毓秀眼眶一阵酸涩,扶着额头叫三人起身。 洛琦与华砚坐到毓秀下首,凌音在香炉里加了一点安神香,凑到她身边帮她推按手上的合谷。 毓秀闻到安神香的香味,心绪也平静了一些,“这个香与一点红又有不同,悦声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凌音笑着看了一眼华砚,对毓秀笑道,“这个香对身体无害,皇上要是喜欢,臣叫人往金麟殿送一些。” 毓秀点点头,转向洛琦问道,“闻人离送聘礼的事,姜壖瞒的密不透风,思齐可想清楚这事的前因后果了吗?” 洛琦从宴上就一直皱着眉头,现下才稍稍纾解,“既然三皇子殿下说送来西琳的千匹良驹是北琼下聘的聘礼,那琼帝在送聘之前,不可能不向皇上递送国书,若闻人离一早就密谋对皇上隐瞒此事,臣猜测,琼帝的国书大约会与一百匹宝马一同送到京城。”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凌音派了九个顶尖的修罗使监视闻人离的一举一动,晚宴的时候朕就一直在想,他们是如何将这事做的密不透风。” 凌音跪地拜道,“臣没把差事办好,请皇上责罚。” 毓秀忙起身扶住凌音,“朕没有责怪你,你干嘛动不动就跪,这里只有我们自己人,悦声不用拘谨。之前你说三皇子除了派人私探皇陵,并无异动,也并未与人结交。” 凌音与毓秀一同归座,“闻人离的确谁都没见,只除了灵犀公主。” 毓秀叹道,“这就说得通了,灵犀与姜壖沆瀣一气,如今更是掩饰都不掩饰了。” 洛琦与华砚对视一眼,心里都想着怎么开口安慰毓秀,却被凌音抢了先,“皇上,殿中□□静了,外头的人难免疑惑,不如我去抚琴。” 毓秀笑着说了声“也好”,等凌音琴声一起,洛琦才又开口,“据驿馆服侍的差官说,三皇子殿下为人高傲,只对灵犀公主百依百顺,喜欢她似乎出自真心,或许是二人两情相悦,定下终身。臣不明白的是,之前盛传公主与白鸿殿下私情交厚,却不知公主如何分心周旋两人?” 华砚禁不住调侃洛琦,“亏得思齐机关算尽,却单单漏算了公主的多情。” 洛琦才要辩解,毓秀却替他说了句,“并非思齐算漏了灵犀的多情,这事的确太过蹊跷,那丫头做事一向放肆张扬,如果她下定决心要嫁给闻人离,何必隐瞒送聘礼的事,必定操办的大张旗鼓,天下皆知。” 洛琦与华砚点头称是,洛琦的拇指尖划着无名指的指肚,“公主之所以对皇上隐瞒送聘的事,必然是受了姜家的属意。她现在礼部供职,礼部上下瞒着皇上也就说得通了,可崔尚书也是不知情的,否则他不会不告知皇上。” 毓秀哀哀一叹,“朕最怕的就是他们连崔尚书也瞒了,事情就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棘手。接下来的布局,思齐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可心存侥幸。” 洛琦胸有成竹,点头应一声,“臣明白。” 华砚见毓秀拿手抚着胸口,就打开殿门叫人准备一壶清淡的普洱。 陶菁领旨的时候还特别往殿里看了一眼,毓秀注意到陶菁的目光,在门关之前也回看了他一眼。 凌音的琴声不断,毓秀几个却不再说话,只等人送茶。 周赟见陶菁走路别扭,就接了差事亲自去沏茶,茶点端到门口的时候,陶菁却硬是从他手里接过托盘,开门进殿。 永福宫的宫人见状,一个个笑而不语,周赟站在门口生了一会闷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华砚从见到陶菁的第一眼,就曾感叹他风度不凡,可如今看他蹒跚勉强的样子,却莫名觉得滑稽可怜。 毓秀明知陶菁作怪,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也不能同他一般计较。 陶菁好不容易把茶送到桌前,帮毓秀倒茶的时候还特别对她眨了眨眼,“皇上该喝一碗解酒汤,否则明早起来脸肿了,上朝时会被百官嘲笑。” 洛琦与华砚都在心里好笑,毓秀轻咳一声,沉声对陶菁吩咐,“叫人准备吧,送的时候让周赟来,你就不要走动了。” 陶菁嘴上应了,脸上却满是不情愿,退出去的时候,还瞪了毓秀一眼。 华砚原本的神经紧绷竟被陶菁的一杯茶缓解了,“皇上怎么把人打成这样还叫他来当差?” 毓秀才不想背上暴君的名声,“我叫他回去歇着,他不肯,自己一定要跟来的。” 洛琦摇头道,“皇上若打定了主意留陶菁在身边,万万小心为上。” 凌音闻言,手上弹错了一个音,华砚也皱着眉头低声咳嗽,洛琦看他二人一眼,语气才缓和一些,对毓秀赔礼道,“是臣失言了。” 毓秀笑道,“没弄清楚他玩什么花样之前,朕会事事谨慎。” 华砚看了一眼洛琦,又看了一眼毓秀,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把话咽到肚子里。 照他刚才看到的情形来看,陶菁言行虽做作,可他望着毓秀时眼中满是柔情,似乎是真动了心。 又或许,他是个极度高明的戏子,演了一场戏中戏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毓秀见华砚发呆,就笑着拍拍他的手,转而对洛琦说了句,“北琼下聘的事,就算礼部上下有心隐瞒,廷议上不曾提起,一封请旨奏章也是要上的,想必是他们知道了姜郁在勤政殿帮我批折子的事,才借机生事。” 洛琦已然明了,华砚却不敢十分确定,“皇上明里叫皇后帮忙,私底下却要把每一封折子都过目,中间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洛琦一声轻哼,“这事你知我知,皇后不知,姜家人更不知,我猜是姜壖遇见可乘之机,叫公主写一封请旨赐婚的折子,再叫皇后批了朱批,返还给公主,这封折子从头到尾也不曾交到皇上手里。” 华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算皇上来日追究起来,皇后也可咬定当初礼部曾上了请旨的折子,只是折子恰巧是由他来批复的。” 洛琦冷笑道,“公主大婚如此大事,又是联姻北琼,就算礼部上折子请旨,皇后也不可能不告诉皇上,所以我猜,当初公主上的折子里未曾直接提及北琼送的千匹良驹是聘礼,至多只含糊其辞,称为国礼。” 毓秀慢饮了一杯茶,点头道,“至于姜壖为何牵涉其中,朕猜测,那一千匹良驹原本连国礼都算不上,而是兵部为训练骑兵从北琼采买的,至于最后为什么变成聘礼,大约是闻人离同姜壖与南宫秋谈妥了什么条件。” 华砚一脸凝重,“兵部招兵买马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的密不透风,连母亲也不曾收到半点消息,实在不可小觑。纪辞还在边关时,训练的纪家军中有一支就是骑兵,专门用来对抗北琼骑兵。纪辞回京时,纪家军的军统都交在他副将手里,既然纪辞本人没有得到消息,大约是姜壖自作主张,私自送了纪家军九百匹良驹,以收买人心。” 毓秀招手把凌音叫到跟前,“姜壖为了拉拢纪辞与纪家军,少不了送马匹送粮饷送兵器。纪家军是佣兵,本身不在兵部的编制里,粮饷与兵器这两项,兵部不上折子求恩典,户部不能拨款拨粮饷,工部也不能私自打造兵器。就算姜壖开私库买人情,在外也弄不到粮饷兵器。三部之中,必然有见不得人的交易,悦声即日派人去查,小心别打草惊蛇。” 洛琦思索半晌,对毓秀跪道,“此事唯恐有诈,请皇上三思。”(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8 华砚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陶菁的通报声,“皇上,解酒汤预备好了。” 毓秀看了一眼凌音,凌音替她说了句,“端进来吧。” 陶菁把醒酒汤送到毓秀面前,“下士叫他们准备了一大锅,三位殿下要不要也喝一碗?” 凌音等笑而不语,毓秀不急不缓地把一碗醒酒汤喝了,碗才离开嘴,陶菁就拿着糖片送到她唇边。 这个姿势实在暧昧,毓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凌音华砚洛琦三个人围在她身边,看的目瞪口呆,都在暗自腹诽,敢这么做的除了陶菁也没谁了。 凌音想的是,宫里盛传的皇上在金麟殿召幸陶菁的事居然是真的。 洛琦想的是,陶菁明知皇上的秘密,却不通知姜汜,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华砚想的却是,陶菁对毓秀有情,毓秀对陶菁也并非无意,她对他容忍的理由,除了要摸清他的底细,大约还有一点感动和心动。 陶菁见毓秀不动,就把糖片又往前送了送;毓秀一脸尴尬,只能张嘴接了。 陶菁笑如春风,抽手指的时候还有意无意抚了一下她的下唇。 毓秀被调戏的脸红,又不想在臣子面前失了威严,就沉声对陶菁说了句,“朕叫你不要走动,你怎么又进来了?” 陶菁没有一点被指责的知觉,眨巴着眼满含笑意地回了句,“多谢皇上体恤,下士看到皇上,伤口就不疼了。” 谁在体恤你,分明是在训斥你。动不动就拿伤说事,这家伙是捏准了她的愧疚,插科打诨装糊涂。 凌音的一双碧眼在陶菁与毓秀脸上来回逡巡,越看越觉得两个人像是在打情骂俏。 他自以为除了几个心腹,没人见过毓秀的本面,她在人前宽容平和,私底下却凌厉果决,骨子里还带着只有修罗使者才认同的阴狠冷血。 现下看毓秀与陶菁的相处,凌音又觉得她露给他们的那张脸似乎也不是她的本面,她在陶菁面前不像皇帝,倒像一个寻常会耍小性子,会发小脾气的女孩子。 听说她当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时候,也是这么骄傲任性地对待姜郁来着。 风水轮流转,恐怕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毓秀见凌音三人脸上都带着不同意味的笑容,一时难堪,就轻咳一声对陶菁说了句,“下不为例,你出去吧。” 陶菁没再废话,乖乖退出门去。 凌音回桌前抚琴,毓秀与洛琦整理了之后的层层布局,直到三更才上床睡了一会。 一早起,四人都有些精神困顿,宫人们伺候洗漱更衣用早膳的时候,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暧昧。 毓秀心里存着事,对下面的反应也没太留心。 既然闻人离昨晚摊开说送聘礼的事,她断定姜壖今日在朝上也会提及。 果不其然。 一上朝,灵犀就站出来说话,“臣几日前给皇上上了一封奏折,北琼恭祝皇上登基大婚,补赠一千匹良驹作为贺礼。” 如洛琦所料,奏折里不提聘礼,只说是国礼。 毓秀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昨天宴上,三皇子殿下也曾提及国礼的事,朕听说九百匹琼马已归边关,其余一百匹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送到京城供朕与众卿家甄选。” 纪辞出列拜道,“臣昨日听闻皇上将九百匹战马赐予纪家军,谢皇上隆恩。” 毓秀挥手叫纪辞平身,一双眼却只看着南宫秋,“送马的事,都是南宫尚书为纪将军求的,将军感谢尚书大人吧。” 南宫秋不敢抬头看毓秀,只躬身回了纪辞一礼。 姜壖睥睨冷笑,皱着眉头,似有探寻地看着毓秀。 毓秀命程棉与迟朗出列,“刺客的事,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二人对望一眼,迟朗先答了一句,“臣等无能,还不曾查到刺客的来历,请皇上恕罪。” 毓秀一脸愠怒,厉声说了句,“你们的确无能。” 满朝文武从前有看不惯程棉自命清高的,都忍不住偷笑。 程棉心里难过,只能咬牙强忍,低头对毓秀说了句,“臣等问询了与刺客交手的禁军,确定刺客用的不是西琳的武功招式。” 毓秀一声轻哼,“单凭武功招式,不能确认刺客的来路,不排除有人刻意陷害禁军的嫌疑,刘统领失职查办的事,暂缓吧,刑部与大理寺全力追查,都察院也不可置身事外,相关官员,有嫌疑的一律查问,朕倒要看看,谁在打禁军的主意。” 都察院的两位都御使都出来领旨,朝臣见毓秀发怒,原本有事要禀报的也不敢说话了。 散朝之后,右相对众臣道,“今日是我爱妾生日,特在府里备了薄宴,请大家到府上喝一杯寿酒。” 众臣面面相觑,都找借口推脱了。跟去赴宴的只有左相,几部尚书,神威将军,定远将军与一些搞不清楚状况的闲官小吏。 席到中途,右相离座,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也都先后跟去书房。 右相平白弄出一个寿宴,也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凑齐人而已。 五人分宾主落座,兵部尚书南宫秋第一个开口,“皇上敕令三法司全力追查刺客的事,是不是对我与几位尚书大人推举纪辞的事心生怀疑?” 吏部尚书何泽看了一眼工部尚书阮青梅,对南宫秋笑道,“贤侄太过风声鹤唳了,依老夫看来,皇上不过是气她不知情北琼送马的事,迁怒三法司与百官罢了。” 何泽是三朝尚书,执掌一部多年,手中握着一朝官员的升迁调度,只手遮天,党同伐异,偏偏此人常年面带笑容,金口难开,官员们暗地称他为慈面天官,多少也有畏惧讽刺的意味。 阮青梅出声附和,“皇上发怒总比她不动声色要好,之前姜相还怀疑她为何对刺客与禁军的事无动于衷,此一番试探,果然就试出了小丫头的底细,她哪里讳莫如深,心思缜密,不过是糊涂大意,不知轻重罢了。” 南宫秋点头笑道,“亏得程棉一心一意辅佐她,她在朝上也不顾人脸面,训斥的卿官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风度沦丧,尽失人心。” 户部尚书岳伦冷笑道,“经此一役,以迟朗墙头草的本性,也不敢替她办事了。亏得姜相还疑惑皇上有心藏奸,如此看来,她也不过是个遇事急躁的稚子,比不上她母亲一半心机。” 岳伦执掌六部中最肥的户部,一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都在他的权柄里,西琳的官员想调动升迁,要过何泽这一关,办事要钱,少不了要打通岳伦,长此以往,就落下了岳财□□号。 姜壖虽点了点头,眉头却还紧皱着,“今日在殿上,皇上的确暴躁外显。可老夫心中却还不能十分安定,皇上一贯秉性温软,少有在人前发作戾气,若不是她被北琼送聘礼的事气急了,就是故意演戏给我们看。” 南宫秋思索半晌,摇头道,“姜相多虑了,皇上才十七岁的年纪,如何有谋算天下的气魄,之前她对刺客与禁军的事淡然处之,并非胸有成竹,大约只是不知所措;如今被下头的人明目张胆的怠慢,一口气沉不住,随心发泄罢了。” 何泽捻须笑道,“南宫贤侄所言极是。老夫一生阅人无数,看人从未走过眼,皇上到底年轻气盛,非但对朝局把控不清,用人也一塌糊涂,我们不必庸人自扰。” 岳伦对何泽笑道,“我听说皇上要把华砚安插到吏部?” 姜壖听岳伦提起华砚,也心生好奇,“皇上为什么要把华砚安插到吏部?” 何泽冷笑,“听皇上的意思,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神威将军不满华砚入宫之后屈居嫔位,这才想着要他效仿献帝后宫的几个妃官,为来日晋升加一份权重。” 南宫秋与阮青梅双双点头,“倒也合情合理。” 右相却一脸凝重,“皇上指明给华砚安排什么职位了没有?” 何泽笑道,“皇上只说要顾及神威将军的颜面,至于分到哪一科,皆由我全权做主。” 岳伦看一眼姜壖,“依我看,扔去仕册库做个主事,无权无事,见不得人,说不得话,困他一年再说。” 何泽只等姜壖首肯,见姜壖点头,心下就有了打算。 姜壖对四人笑道,“未免旁人生疑,诸位请先归席,南宫贤侄到宴上把纪辞请来,北琼送马的事,事先未同他知会,以免他心生嫌隙,让我安抚他几句。” 南宫秋欣然以应,而后又问一句,“皇上下了名旨,不追究进军几位统领失职的事……不知姜相预备如何应对?” 姜壖笑道,“皇上火气正盛,这几日奏请什么都会被驳斥。等过些日子北琼的良驹到京,老夫自有打算。”(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29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殿外就通报皇后驾到。 毓秀一皱眉头,匆匆坐回皇座,程棉与迟朗对视一眼,低头跪到地下。 姜郁一进门看到这种情景,以为毓秀在训斥他们两个人。 毓秀起身迎上姜郁,挥手叫程棉迟朗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她的表情才舒缓许多。 姜郁却退后一步对毓秀行了个大礼,“北琼送国礼的事,臣未能及时禀报皇上,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扶起姜郁,“今日在朝上都说清楚了,灵犀在奏章里没提及北琼送的一千匹良驹是聘礼,伯良不知此事轻重,不知者不怪。” 姜郁讪笑道,“至于三皇子为何改口称国礼为聘礼,公主又为何没有异议,臣实不知。” “此事需从长计议,若灵犀打定主意嫁到北琼,她也不必瞒着我,想来这事没这么简单。” 姜郁还要说什么,被毓秀开口堵了回去,“一早起,我叫人来问伯良的身子如何,他们说你昨晚又咳血了?” 姜郁忙说一句,“臣无大碍。” 毓秀嗔笑道,“伯良要是再不悉心调理,没事也会变有事,批奏折的事,我叫华砚替你几日,你早点回永乐宫歇息吧。” 毓秀语气坚决,姜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谢恩告退,出殿之前一转身,见毓秀满含笑意,他才稍稍安心。 姜郁下阶时遇上华砚赶来陪毓秀吃饭,两人对面施礼,彼此面上都没有笑意。 因为昨晚喝了酒,毓秀特别叫御膳房准备了清淡的午膳。 华砚从一落座就笑个不停,毓秀好奇之下便问了句,“惜墨笑什么?” 华砚犹豫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昨日皇上去了永福宫,今早宫里就传出传言,说你……” 毓秀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说我什么?” “说你夜幸三妃。” 毓秀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先是一愣,思量半晌又摇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华砚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 “罢了罢了,本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我没想到宫人们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议论。” 华砚低头喝了一口汤,“始作俑者大概就是陶菁。” 果然又是那家伙从中作怪? 毓秀一声轻叹,“昨晚把你们三个叫到一起是我大意了。” 华砚才要说什么,宫人就通传“工部侍郎阮悠觐见。” 毓秀看了一眼华砚,华砚笑着点点头,离席去了内殿。 毓秀吩咐撤了午膳,在正殿召见阮悠。 阮悠一见毓秀就干净利索地行了个伏礼。 毓秀忙叫阮悠起身。 与神威将军的英姿神武不同,阮悠精明强干,不苟言笑,在女官里也是少有的傲岸不群。 “不知阮爱卿表字?” 阮悠见毓秀满面笑容,一时怔忡,半晌才答一句,“臣表字子烈。” 毓秀点点头,却没急着与她表字相称,“阮卿之前上的折子,朕细看过了,你后来上的谢恩折子,朕也很满意。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了,禁军的事,不管之后结果如何,还望阮卿一如既往,直言进谏。” 阮悠受宠若惊,跪地谢恩,毓秀笑着叫她平身,“朕有一个御前行走,阮卿可知是谁?” 阮悠忙躬身答一句,“是画嫔殿下。” 毓秀笑道,“不错,因为身份的缘故,朕不能时时出宫,就常常叫惜墨替我四处看看。朕做监国的时候,他就说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件事困扰朕两年,今天特别把阮卿叫来请教。” 阮悠谨慎地回一句,“皇上请讲,但凡臣所知,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工部的都水清吏司每年从国库拿了大量的银钱岁修金堤,除去上报的物料开销,就是人力上的花费,阮卿可知情?” 阮悠心里已经猜到毓秀要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臣知道。” 毓秀不动声色,“惜墨每年穿淘的时候都会去金堤,询问那些淘淤河道的劳工,他们人人都担心能不能在春耕前修完江堰。” 阮悠垂目道,“岁修在冬春农闲时,人手足够的话不会耽误春耕。” 毓秀冷笑两声,“朕疑惑的也是这个,要是修堤穿淘的人手足够,怎么会误了春耕。之后惜墨几番打探才知,原来被工部安排岁修的工匠都是服徭役的百姓,其中并没有募役,也没有助役。” 阮悠默然不语,却面不改色。 毓秀见她并无惭色,心里就有了判断,顿了一顿,喝了两口茶才笑着说了句,“朕忘了给阮卿赐座看茶。” 阮悠提着的一颗心回到肚子里,毓秀叫人帮阮悠倒茶之后,就把人都遣出去,半晌才沉声说了句,“既然在金堤劳作修缮的都是服徭役的百姓,那工部支出的募役与助役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阮悠正犹豫着怎么答话,毓秀替她说了,“阮卿不用急着回话,朕还没有说完。修堤赶在农闲时节,百姓们虽心有不满,倒还不至于怨声载道,有些富户用银钱抵缴徭役,但凭徭役征召来的沿河百姓,岁修的人手是远远不足的。” 阮悠看着毓秀的眼睛,缓缓答一句,“现状的确如此。” “都水清吏司每年要了那么多钱修缮金堤,修堤的人手却年年不足,只靠贫苦的百姓加时劳作,才勉强完成穿淘。好在时至今日还没出现什么状况,可长此以往,劳工力苦,工程怠慢,误了堤坝修缮或河道挖深,江水泛滥水患成灾,如何是好?” 阮悠咬牙叹道,“皇上所言极是,臣每每担忧的也是这个。” “朕听说岁修的事原是阮卿执掌,可就在纪尚书病逝的第二年,这差事就不归属于你了。” “是。” “工部掌管土木兴建,器物利用,渠堰疏降,陵寝修缮,层级主事官员,中饱私囊的大有人在,若只是边边角角的小利,朕原本不想追究,可现如今,无论是屯田,土木,水利,铸币,兵器,陵寝,都是一团污秽,一部上下贪墨成风,工匠消极怠工,再不从严整治,大厦将倾。” 阮悠闻言,心里一阵难过,眼中也尽失哀色,“皇上圣明。” “圣明二字,朕是担不起的,今日同阮卿说这一席话,朕已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个中厉害,你明白吧?” 阮悠跪地拜道,“皇上言已至此,臣也无需旁支左绕,之前曾有暗卫偷偷潜入臣的府邸,查看臣的身家财产,往来书信,起居喜好,可是皇上派的人?” 毓秀点头笑道,“阮卿坐下说话吧,派人去查你底细的人的确是朕,工部无可用之人,朕也不敢单凭两封折子就轻信了你,亏得我身边一文一武两位心腹都为阮卿作保,朕才决定冒险一次。” 阮悠惶惶起身,“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纪尚书在任时,阮卿是工部的顶梁之臣,如今却手无实权,想来你也十分委屈。” 阮悠叹道,“纪老病逝后,臣明里升官,实遭架空,交接了一部事务,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 毓秀笑道,“好在阮卿这些年懂得圆滑处世,虽不曾同流合污,却保全了自己,中间的辛苦不必说,朕也明白你的艰难。” 阮悠闻到硝烟的味道,忐忑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句,“皇上若有心整顿工部,臣愿助皇上一臂之力。” 毓秀笑着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就谋划得了的。阮卿把这些年搜集来的见闻整理成文,先交给朕过目,至于之后如何动作,我们再细细商量。” 阮悠领旨去了,毓秀坐在龙椅上半晌不动,直到华砚从内殿开门走出来,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到底走出这一步了。” 毓秀招手叫他到跟前,“我还是第一次把看不清楚颜色的棋子放入局中。” 华砚与毓秀相视一笑,“把服侍的人叫进来吧,皇上不是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吗?” 毓秀点点头,传宫人进殿。 周赟手里拿着个食盒,一路送到桌前,“皇上午膳用的匆忙,下士去御膳房帮皇上取了些点心。” 华砚笑道,“臣刚刚的确没有吃饱,有点心最好。” 周赟打开食盒的盖子,把桃花糕与桂花糕端到毓秀面前。 华砚拿了桂花糕,毓秀却拿了桃花糕,桃花糕入口甜软,香气诱人,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 毓秀随口对周赟问了句,“陶菁怎么没来当差?换班歇息?” 周赟轻咳一声,“陶菁伤口发炎,发了高烧,皇上上早朝的时候就晕倒被抬回下处去了。” 毓秀吃了一惊,“找御医看过没有,病情不严重吧?” “御医看过了,药也吃了,可他却一直嚷嚷自己要死了。” “一点皮外伤也至于要死要活?” 周赟也十分无奈,“他昏迷时嘴里一直叫皇上,还说自己恐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30 毓秀被华砚说动了心思,就吩咐摆驾,“我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样,惜墨先看折子吧。” 华砚笑着点头,一路送毓秀出门。 毓秀到淑兰院的时候,正看到康宁在门外打哈欠。 康宁一看到她,就手忙脚乱地跪下行礼,“皇上万岁。” 毓秀笑着叫他平身,“你不在屋里歇着,站在外面干什么?” 康宁苦哈哈地回了句,“笑染喝了药一直在哼哼,下士嫌吵就出来躲个清静。” 毓秀叫康宁开门,一进房果然听到床上传来陶菁低沉声的音。 仔细一听,他叫的居然是她的名字。 毓秀又羞又气,宫人们一个个也不敢抬头。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叫你们再进来。” 侍子们识相地把门关了,全都躲远到院子里。 毓秀走到床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陶菁,低声说了句,“你还没死吧,没死就别装死。” 陶菁半晌也没有回应,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叫她。 毓秀不相信他是昏迷不醒,一气之下就掀了他的被子。 谁想到这家伙才换了药,裤子都没穿就趴在床上,毓秀吓得忙把被子又给他盖回去。 “内服外用的药都用了,怎么搞成这样?” 平稳心神之后,毓秀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陶菁依旧听而不闻。 毓秀弯腰摸了摸陶菁的额头,的确烫的吓人,她这才把态度缓和一些,温声叫了他两句。 陶菁总算看了她一下,一双眼眨巴眨巴又闭上了。 这家伙不会真的不行了吧,不过是打了几板子,怎么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毓秀这才有点心慌,扶着床沿坐下来想对策。 愧疚什么的都是其次,要是姜汜怀疑她刻意弄死他送的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毓秀出神了没一会,腰侧就一阵麻痒,扭头一瞧,陶菁一双眼瞪的圆圆的,正看着她笑。 他的一只手还捏着她的腰呢。 毓秀怒火攻心,起身对陶菁斥道,“装病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撑起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下士被皇上打成这个样子,皇上还说我装病。” “朕进门时叫你,你明明醒着,为什么不应?” “我好奇皇上会叫几声嘛。” “你装晕时还……” 毓秀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陶菁笑嘻嘻地接了句,“皇上想质问我叫你的名字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直呼我的表字犯了忌讳?” “下士当然知道,连太妃皇后都叫不得,像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内侍,更没资格直呼皇上的表字,正因如此,我叫了才显得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 是显得他与众不同,还是显得她与众不同? 毓秀轻哼一声,“夜幸三妃的谣言也是你散布的?” 陶菁一边活动脖子,一边笑着回了句,“下士也是替皇上着想,后宫为皇上争风吃醋,总好过凑在一起密谋□□。” 他说的话正刺到毓秀的敏感,她忍不住就大声呵斥他一句,“一派胡言!” “是是是,下士一派胡言,能劳烦皇上帮下士拿个枕头垫着肚子吗?下士这个姿势趴着,实在有些不舒服。” 毓秀大概是心虚的缘故,总觉得陶菁说话的语气像是威胁。 鬼使神差,她最后还是照办了。陶菁屁股拱着,姿势要多可笑有多可笑,毓秀不好在明里嘲笑他,只能在暗地里偷着乐。 “你闹这么一回,就为了把我骗过来帮你垫枕头?” 陶菁笑了两声,摇头道,“其实我也只是想看看皇上会不会来。” “朕来了怎么样,不来又怎么样?” “皇上来不来,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你来了我更高兴一点。” “废话连篇,朕没功夫陪你玩,你自己玩吧。” 陶菁见毓秀真的要走,这才收起嘻皮笑脸开口留她,“皇上留步,下士有话要说。” 毓秀的手已经摸到门闩了,一回头看到陶菁一本正经的模样,还是走了回来,“你要说什么?” “这些日子皇上无论出行出宴,最好都请棋妃殿下帮你占卜一卦,以策万全。” 毓秀不置可否,“占卜吉凶?” “皇上下月有大凶,虽然是有惊无险之象,毕竟损伤元气,还是请殿下帮陛下看一看。” “亏你读了这些年圣贤书,竟学江湖术士妖言惑众。” 毓秀拂袖出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心中却隐隐不安。 御驾路过永寿宫,恰巧姜汜也正要上轿,毓秀就下来同他打招呼,“太妃要出宫?” 姜汜讪笑一声,”皇上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朕胡乱猜的,太妃要去公主府看望灵犀?” 姜汜笑着点点头,扶着毓秀的手走起来,“臣陪皇上走一走,皇上从哪来,又要到哪里去?” 毓秀故作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答一句,“之前那个被我体罚的侍子病了,我去看一看,这就回勤政殿了。” 姜汜笑的讳莫如深,“皇上不给陶菁一个封号吗?” 毓秀摇头冷笑,“朕只是喜欢他的姿容,至于他的品性如何,恐怕要日久见人心,晋封的话还是太早了。” 姜汜应了句“皇上所言极是”,复又笑道,“皇上昨晚去永福宫的事,今日在宫中传出了流言……皇上与后宫和睦是好事,可这种事还是要适度为之。” 毓秀也不辩解,只说一句,“多谢太妃提点,朕明白了。” 姜汜对毓秀的和顺十分满意,笑容也更灿烂,“后宫入宫之后,皇上太过宠幸贵妃,棋妃与画嫔了,却冷落了书嫔与诗嫔,皇上是不是也该找些时候看看他们。” 毓秀忙说一句,“前几日朕还与诗嫔一同用膳来着,不曾冷落。” 姜汜似笑非笑,“书嫔入宫之后足不出户,为避嫌也不同其他后宫交往,臣听说直至今日,她还不曾得见天颜。” 毓秀被抓住小尾巴,当场就有点难堪,“太妃也知书嫔是女孩,朕又不能宠幸她,见面也是尴尬。” 姜汜愣了一愣,却又马上笑起来,“皇上都不见她,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宠幸她?” 毓秀起初以为姜汜是随口说笑,一扭头却见他一脸认真,这才不好意思起来。 姜汜见毓秀脸红,就再接再厉地说了句,“皇上今晚就宿在储秀宫吧,否则伯爵知道自己的女儿受了冷落,难免心生不满。” 毓秀还要说什么,却被姜汜一口打断,“臣走不动了,皇上也上轿吧。” 毓秀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姜汜扬长而去,一时哭笑不得。 她其实并不排斥去见舒雅,试探她的人品也好,摸清她的底细也罢,有些事还是不宜再拖,只是,她去储秀宫的事被姜汜如此定性,到底有些难堪。 毓秀摆驾回了勤政殿,一进门却发现凌音也在。 在她走了没多久之后,凌音就跑过来了。 华砚低头看奏折,凌音拄着下巴看华砚,看着看着就隔着桌子往他面前凑,“惜墨的眼睛和皇上是一样的颜色。” 华砚满心不耐烦,想说点什么打发他,“你晚上不是有差事要出宫吗,白日里不睡一觉养足精神?” “你不在我睡不着嘛,你也知道我一办砸差事就寝食难安,听不到你吹箫我心里烦躁。” “叫个会吹箫的乐师吹给你听。” “一个个心慌气短,没有你吹得好听。” 凌音说着说着就捏起华砚的下巴,“你眼睛的颜色真的跟皇上的好像。” 华砚一抬头对上凌音的一双碧眼,心里一阵烦躁,“你想看就去看皇上的。” 凌音垂眉轻叹,“我连正眼都不敢看皇上,更别说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华砚心里好笑,“前日洛琦也说过同样的话,想不到那么倨傲凌寒的人物,居然也不敢正眼看皇上。” 凌音拿食指戳戳华砚的额头,在他发作之前又快脚闪到一边,“我们不像你似的和皇上一起长大,心里难免惧怕她,听说你小时候还叫过她的名字。” 华砚笑的腼腆,“小时候不懂事,九岁之后我就叫她皇储殿下了。” 凌音摇头晃脑地又凑回来,“你打了皇上一巴掌的传言,也是真的?” 往事不堪回首,华砚如今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当时是气急了,打了她之后,心里就十分后悔,那之后我娘也罚我跪了一夜的祠堂。” 凌音手上总要抓些什么才舒服,一开始只是摆弄笔墨纸砚,渐渐的就抓到华砚的腰带。 华砚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凌音一扯,就把他腰上系的玉佩扯了下来,“你打了皇上,献帝非但没有责怪你,还送了你这块玉佩。” 华砚见凌音攥着他的宝贝来回摇摆,心里气恼,“把玉佩还我。” 凌音轻轻松松就躲开华砚的手,“按理说她不是该送你一条凤配皇上的龙吗,怎么送了你一条鱼?”(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8章 .31 毓秀进殿的时候,华砚还没从凌音手里抢回玉佩,跪地行礼时,脸上隐约还有愠意。 凌音却满面笑容,手里紧紧握着华砚的宝贝。 毓秀从他二人身上看出了不寻常,忍不住就问了句,“你们在勤政殿动手了?” 凌音这才笑不出来了,他和华砚打架的时候十分收敛,非但没有打碎东西,连脚印都不曾留下一个,毓秀是怎么发觉端倪的? 华砚心里也有点好奇,一边跪地说了句,“皇上恕罪。” 凌音赶忙也跪,“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叫二人起身,“朕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居然猜中了,我知道凭你们的修为,动手也能做到悄无声息,可今后还是谨慎为上。” 凌音怕华砚会告他的状,干脆先下手为强,“是臣借了惜墨的玉佩来看,一点误会而已。” 毓秀闻言忍俊不禁,华砚也有点想笑。 “玉佩是母上赐给惜墨的,悦声玩闹也有个分寸,快把东西还给他吧。” 凌音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玉佩还给华砚。 毓秀把身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凌音,“今早宫里才传出谣言,悦声不要在勤政殿久留了,先回去吧。” “谢皇上赏赐。” 凌音接了玉佩,到底还是有点欢喜,谢了毓秀告退走了。 毓秀与华砚相视一笑,一同坐到桌前,“惜墨刚才看到什么要紧的折子了吗?” 华砚无奈地摇摇头,“臣才看了几封,悦声就过来了。” 毓秀笑道,“我已经吩咐何泽在吏部帮你安排职位了,等他上折子之后我就下旨。” 华砚点了点头,“入部之后,皇上有什么吩咐臣去做的?” 毓秀一皱眉头,“何泽不会把你安排到机要的职位上去,惜墨入部之后很可能被指派到仕册库。” 华砚想了一下,马上就想明白了,“皇上要我收集各级官员的履历信息?” 毓秀轻轻点了点头,“辛苦惜墨了,你查看官员籍档的时候要小心些,别让人怀疑。” 华砚一本正经地应了声是。 二人半晌无语,华砚见毓秀面有忧色,就问他一句,“陶菁的状况不好?” “他好的很。” “那皇上怎么一副为难的样子?” 毓秀一声长叹,“太妃叫我夜宿储秀宫。” 华砚愣了一下,忍不住就笑起来,“那皇上预备留宿呢还是不留宿呢?” “惜墨又调侃我。” “既然皇上心里有了打算,那你还担心什么?” “朕只是奇怪,博文伯把女儿送进宫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朕又不能怀育舒雅的子嗣,于舒家有什么好处?” 华砚笑道,“右相与博文伯虽关系匪浅,各自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保留,我猜伯爵是预备将皇上的子嗣过继一个到舒雅身下,来日也有机会继承皇位。” “你们几个都是有家世有身份的,怎么会有人愿意把孩子过继给她?” 华砚冷笑,“伯爵大约是瞄准了宫里伺候的侍子,或是指望我们当中有谁死了……” “别胡说八道!” 毓秀匆忙打断华砚,一想到陶菁之前说的大凶之兆,心里一阵发凉。 “姨母在位时,舒家一家独大,外戚专权,母亲上位之后为了抑制舒家,才有意扶持姜家,谁知养虎为患,姜相比博文伯还要贪婪。” 华砚见毓秀一脸哀愁,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半晌才开口道,“据皇上之前的推断,若恭帝还在世,舒皇后是不是也……” 毓秀回想舒辛离世前的几个月,他的确既没有患病也没有养病。 华砚见毓秀沉思,也不敢开口打扰她,两人各怀心事批了奏章,上灯时分,姜郁派人请毓秀到永乐宫用膳。 毓秀本想推辞,华砚却劝她过去,她这才整理心情摆驾永乐宫。 姜郁一早等在宫外,远远见到毓秀时就行了个大礼。 毓秀亲手扶起姜郁,”伯良多礼了。”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拉着她一同进殿;毓秀挣脱不开,又不想在宫人面前出丑,就只能任由他牵着走。 姜郁叫御膳房准备了毓秀爱吃的膳食,两人默默吃了饭,中途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毓秀只字不提奏折的事,姜郁也不好主动说什么。 膳罢用茶,姜郁才试探着问了句,”听说皇上要把惜墨放到前朝?” 毓秀笑着点头,”怎么?伯良也想去?” 姜郁似笑非笑,”臣还是留在皇上身边,帮你分担闲杂事务。” 毓秀嫣然一笑,半晌才说了句,”朕与伯良下一盘棋吧,伯良不必让着朕,我们各自使尽全力,分个高低。” 姜郁摇头推辞,”臣的棋艺怎么能同皇上比肩,之前是皇上让着臣,才让臣侥幸赢了一次,臣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出丑。” 毓秀干脆甩出杀手锏,”要是伯良赢了朕,朕许你一件事。” 姜郁这才有点心动,”皇上许臣什么事?” “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你都可以求。” 包括出宫与心上人终成眷属…… 姜郁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欣喜,”要是臣输了皇上,又该如何?” ”伯良输了的话,就要帮朕做一件事。” 姜郁也不问是什么事,就痛快答了一句,”一言为定。” 毓秀见姜郁胸有成竹,猜他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同他一决胜负。 姜郁叫人摆了棋盘,”皇上要白字还是黑子?” 毓秀无声冷笑,”要是朕选白子,伯良也选白字,那有多好。” 姜郁笑而不语,默默拿了黑子,两人一开始下的谨慎,都在极力试探对方,棋到中盘,毓秀就渐渐占了上风。 如果稳扎稳打,毓秀必胜无疑。 姜郁之前没想到毓秀的布局会如此精密,初现败迹时着实有些着慌,后程他总算找到一个空当,兵出奇招,给了毓秀致命一击。 毓秀元气大伤,败局看似注定,却突然掀翻棋盘说了句,“不下了。” 姜郁见毓秀面有怒色,非但不觉得畏惧,反而觉得她耍赖的样子十分可爱。 ”皇上不肯认输吗?” ”没意思,不下了,朕走了。” 毓秀果真做出要走的样子来,姜郁却追上她从后面抱住她不放手,”皇上之前答应了,如果臣赢了皇上,皇上就许诺我一件事,现在皇上输了,请你兑现承诺。” 宫人们见到这般情景,都悄悄退出门去。 毓秀挣扎两下,脸上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红晕,”刚才的棋并没有下完,朕也没有输。” 姜郁在毓秀耳边笑道,”皇上还要嘴硬吗?棋盘虽然被你掀了,可棋盘上那些棋子的位置,臣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把它们再摆出来,同皇上下完这一局?” 毓秀轻咳一声,”你记得我不记得了,摆出来也不算数。你我胜负未分,也谈不上兑现承诺,终有一日,朕会同你下完这盘棋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伯良不要太得意了。” 姜郁只当毓秀打肿脸充胖子,心里好笑,面上的笑容也掩饰不住。 闹了这一场,他觉得两个人这几日的阴霾都一扫而空,正是缓和关系的大好时机。 ”既然皇上耍赖,那臣也只好耍赖了,皇上说过,只要是你力所能及的事,都会应承。臣要的也不多。” 姜郁的唇在毓秀的后颈轻轻亲吻,毓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挣扎的也更用力了,“伯良,朕今日还有事。” 姜郁一把抱起毓秀,”臣要的东西,皇上早该给了,可你却先给了别人。” 毓秀被压到床上时,心中惊异于姜郁的急迫,她今天来的确是想同他消除芥蒂的,却不想他会突然如此。 ”伯良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姜郁居高临下地望着毓秀冷笑,”皇上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大婚时,你冷落了我三日,现在却在金麟殿宠幸一个油腔滑调的侍子,还准他夜宿龙床,呆在你的寝宫里养伤。” 毓秀一皱眉头,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有解释。 姜郁以为她心虚,说话的语气也极尽冰冷,”皇上大庭广众之下同后宫厮混,夜幸三妃,将我置于何地?” 毓秀咬了咬牙,仍旧不发一言。 她心里一直都怀疑姜郁是在故意试探。 姜郁问话毓秀的时候,的确有试探的意味,可他更多的是想知道答案。 更确切地说,是想从毓秀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在他内心深处,一直都不相信毓秀会如此随心任性,他更不愿意相信她爱上了别人。 然而事与愿违,毓秀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面上还现出羞怯的神色,似乎是真的在为自己的荒唐愧疚。 姜郁等了半晌,终究还是失望了,他望着毓秀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毓秀眼睁睁地看着姜郁的手伸向她的腰带,他虽然不再看她,说话的语气倒十分决绝,”就算你是别人的也无所谓,不管你之前属于谁,之后属于我就行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 姜郁闻言就是一愣,“储秀宫?舒雅?” 毓秀从姜郁身下挣脱出来,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颜笑道,“太妃下了明旨,朕也不敢不遵,时辰不早,朕这就要过去,改日再来永乐宫同伯良说话。” 姜郁愣在原地,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毓秀看他不动,就笑着安抚他一句,“伯良别忘了按时服药。” 姜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出门,人都走了半晌,他才跪到殿外说了一句“恭送皇上”。 毓秀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她要到储秀宫见舒雅,又免不了神经紧绷。 她对舒雅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婚宴上那惊鸿一瞥。 作为舒家的女儿,舒雅太过温婉和顺了,似乎不像她几个姐姐那么有棱角。 走到中途,周赟对毓秀问道,“要不要通报书嫔殿下?” 毓秀想了想,还是摇头,“直接过去吧,到了宫门再通报。” 周赟心里明了,就叫跟随的宫人都悄无声息。 毓秀到储秀宫门口的时候,守宫的宫人都大吃一惊,周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到了殿门口,他才叫人通报“皇上驾到”。 舒雅接驾的措手不及,迎出殿的时候身上只着便装,跪地叩道,“皇上万岁。” 毓秀弯腰扶起舒雅,笑着对她说了句,“静雅进宫这些日子,朕才抽出时间看你,是朕的不是。” 舒雅忙回一句,“臣惶恐。” 二人相携进宫,舒雅也不问毓秀过来之前为什么不传旨,只叫宫人上好茶。 毓秀见坐榻的桌上扣着一本书,就忍不住往书上看了两眼。 舒雅忙把书递给毓秀过目,毓秀一看书皮,就笑着问了句,“静雅在看礼记?” “臣随便看的,无聊消遣。” 毓秀见桌上还摆着四书,每一本都是翻旧了的模样,就笑着问了句,“朕听说静雅曾拜在崔尚书门下?” 舒雅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姐妹出生之后,母亲为我们寻了朝中的几位饱学鸿儒做老师,成年之后,我们时时会登门向恩师们请教,臣有幸受崔大人教导指点。” 博文伯叫女儿们拜高官为师,做学问在其次,拉拢关系才是本来意图。可凭着崔缙一丝不苟,诲人不倦的态度,说不定也是真心把舒雅当成学生教导。 “舒家的五个女儿个个都是才女,静雅没想过入朝为官吗?” 舒雅本以为毓秀只是随口一问,抬头时看到她的一脸正色,才收敛笑意答一句,“能进宫伺候皇上,是臣的荣耀。” 毓秀一愣,又马上笑起来,“静雅同我实话实说就好,不必拘谨。” 舒雅低头帮毓秀添了一回茶,沉默半晌才说了句,“臣的几位姐姐才华都十分出众,臣资质平庸,不及她们的修养。” “你们姐妹几个都曾考过科举,两位进士,三位举人,果然了不起。” 舒雅笑着抿了一口茶,“二姐与四姐也在准备今年的秋闱。” “静雅若不进宫,大概也会去考试吧?” 舒雅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即展露笑颜,“孝献十六年臣未中进士的时候,的确想过再考。” 毓秀笑道,“静雅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娴郡主是孝献十六年的进士,难得她文武双全,愿意放弃文官的职位,去守皇陵。” 舒雅点点头,“三姐的确是我们姐妹中最优秀的一个。” 毓秀见舒雅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就笑着说了句,“娴郡主必然深得伯爵喜爱。” 舒雅脸上还带着笑容,笑容里却藏着一点苦味,“三姐从一出生就受尽母亲的宠爱,天之骄女自然与众不同。” 毓秀在心里冷笑,果然姜郁之前所说的舒娴不讨博文伯的欢心,只是谎话。 她从前就听闻舒雅的父亲是伯爵的六位夫君里身份最低的一个,又因病早亡,想来舒雅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楚,她温婉隐忍的性子,大概也是从小养成的。 毓秀拍拍舒雅的手全当安慰,“娴郡主是否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皇上怎么知道?” “朕听说她和思齐都是神算子的关门弟子,两人各学一支。” 舒雅点点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一直在问三姐的事……” 毓秀忙赔笑道,“朕对帝陵的机关好奇,只是随口一问,静雅不要放在心上。” 舒雅笑着摇摇头,“臣不敢。”一句说完,又叫来宫人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出一会,侍子就回来禀报,“热水准备好了。” “臣伺候皇上沐浴吧。” 毓秀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舒雅开口问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静雅也要一起洗?” 舒雅忐忑不安地问了句,“皇上想同臣一起洗?” 毓秀脸都红了,解释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利索,“不不不,朕是问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洗?” 舒雅闻言,更添糊涂,半晌才大着胆子问了句,“臣没有听明白,皇上是想让臣同你一起洗吗?” 毓秀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朕之前没听懂静雅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在储秀宫沐浴,还是你也有意与我一同沐浴?” 舒雅这才弄清楚毓秀问什么,就笑着答了句,“臣无意与皇上一同沐浴,只在一边伺候就好。” “静雅说的一旁伺候是什么意思?” 舒雅被毓秀的一双金眸盯着,面上也生出红晕,扶着毓秀一路到偏殿,一边笑着说了句,“皇上沐浴总要有人在旁伺候,既然臣在这里,就不劳烦嬷嬷们了。” 毓秀忙摇头推辞,“这种小事,不该劳烦舒雅,还是让嬷嬷们伺候吧。” 她话音还未落,就发现四周围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连周赟郑乔也不在,难道连她身边的人都会错意了吗? 舒雅见毓秀发呆,就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再等一会水就凉了,让臣伺候你宽衣入浴。” 毓秀不自觉地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马上摇头,她从前在侍子面前洗漱更衣,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今天面对舒雅,却莫名觉得不好意思。 大概是之前姜汜说的所谓宠幸,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毓秀发呆的当口,舒雅已经伸手过来解她的衣扣了。 毓秀抓住舒雅的手,正色问了句,”静雅当初进宫,并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吧?” 舒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都没有回话。 毓秀再接再厉又问一句,“静雅有什么心愿没有?你对朕有什么期待没有?” “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朕的意思是,你是女妃,朕恐怕永远也不能像对待男妃一样对待你,你明白吗?” 舒雅何其聪慧,当然马上就听懂了毓秀的意思,“臣入宫之前,母亲的确叮嘱臣要悉心服侍皇上,臣才进宫没几日,有些事还没有准备好。若皇上真的对臣有所求,臣反而会觉得为难。” 毓秀长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也放到肚子里。 舒雅挽着毓秀的手,笑着说道,“臣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就对你心生仰慕,想与你相识相交。臣家中姐妹虽多,平日却不曾亲近,要是皇上空闲时能找臣说说话,臣有幸同皇上做个知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舒雅说的情真意切,毓秀心里也有点动容,“朕第一次见到静雅的时候,也觉得你卓尔不群,惊为天人。”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舒雅看着浴桶,对毓秀笑道,“皇上要是觉得为难,臣这就回避,请嬷嬷们进来伺候。” 毓秀笑着点点头,舒雅行了个礼出去,把宫人召回来服侍。 大浴桶里水汽升腾,里面还撒着桃花瓣。毓秀一看到桃花就想起陶菁,也不知他身上的伤要休养几日才能痊愈。 毓秀回到寑殿时,舒雅也已经洗漱完了。 宫人灭了几盏灯,一同退出去。 舒雅服侍毓秀躺下,放了帘帐,自己也躺到床上。 一开始两人都手脚紧绷,面朝上动也不动,最后还是毓秀忍不住翻了个身,舒雅躲在被子里轻声笑道,“皇上是不是觉得拘束?” 毓秀心里也有点莫名其妙,她和凌音洛琦相处时都游刃有余,怎么一遇上舒雅,就觉得捆手捆脚的不自在。 “静雅多心了,朕没觉得拘谨。” 都说君上金口玉言,怎么也说起谎话来了,舒雅越发想笑,“不瞒皇上,臣这一晚也都惶恐不安。” 她明明镇定自若,哪里有惶恐不安。 毓秀才要说什么,舒雅就翻了个身,滚到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皇上问臣入宫是不是臣的本意,臣如果说是,皇上会不会害怕?” 毓秀心里惊诧,生怕她下一句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好在舒雅只是笑着说了句,“皇上之前也问了臣的心愿,臣心里的确有一个遗憾想弥补,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2 毓秀的视觉适应了黑暗,她虽然只能看清舒雅五官的轮廓,却莫名觉得她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亮。 “静雅要做的事,跟朕有关吗?” “说相关,又不十分相关,不过臣最后能做成与否,还要仰仗皇上的恩典。” 毓秀被舒雅的谜语搞的云里雾里,可舒雅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又不好再刨根问底,就只能把身子转回面朝上,闭目养神。 舒雅却突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皇上,你喜欢皇后的事,是真的吗?” 毓秀好半天都没回神,舒雅久久得不到回应,就怏怏说了句,“皇上不愿意告诉臣也没关系,是臣逾矩失礼了。” 毓秀讪笑一声,反问一句,“静雅问这个干什么?” 舒雅轻轻叹了一口气,“臣从前也听说过皇上的传闻,他们都说你喜欢皇后喜欢的不得了,还曾经为了他做过许多傻事。” 毓秀明知舒雅的本意不是调侃,却也禁不住面红耳赤,“那个时候朕太年轻了,任性妄为不懂事。” 舒雅笑道,“臣非但没觉得皇上任性妄为,反而觉得皇上敢爱敢恨。” 毓秀被夸的不好意思,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回应,舒雅就又开口说了句,“可近两年,臣就听不到皇上的奇闻逸事了。大家都说皇上的性情比之前平和了许多,臣却以为,皇上竟不如从前欢喜了。” 毓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觉得舒雅在暗示什么,”静雅何出此言?” 舒雅忙讪笑着解释一句,”皇上恕罪,臣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对皇上不敬的意思。” 毓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忙笑着说了句,”朕也只是随口一问。” 舒雅轻声笑道,“因为我是家中的幺女,母亲不常带我出门,大婚宴之前,我只见过皇上一次,皇上当时还不是监国,却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可臣在大婚宴上再见到皇上,皇上面上带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毓秀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分不清舒雅是受了家里的指使想试探她的口风,还是单纯地想表示关怀。 等她想好说什么话回应,却发现舒雅已经睡着了。 舒雅的呼吸深沉绵长,不像是怀有心事的人会放松的模样。 毓秀心里有许多感慨,可越是感慨,她就越是悲伤。 所谓的身份,是困锁人的牢笼,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或消除的屏障。伴随身份而来的,是束缚,责任,野心与妄想。 毓秀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奇怪的是,舒雅的安宁却让她也慢慢静下心来,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还是舒雅叫她,她才醒过来的。 毓秀难得睡一个好觉,离开储秀宫的时候,她的心情也舒畅不少。 宫人们见毓秀神清气爽,满面笑容,都在心里暗自欢喜。 下朝之后,吏部尚书何泽的折子果然就上来了,说将华砚安排到仕册库。 “果不出所料。” 毓秀和华砚相视一笑,“惜墨先不急着去吏部上任,等皇后伤势痊愈之后主动提出回勤政殿帮我,你再去不迟。” 华砚起初不解,想了一会又有点想明白了,“皇上是想用激将法?” 毓秀笑道,“悦声查了这些日子,朕也三番两次的试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面布局的人就是姜郁了。” 华砚虽然点了点头,可他对毓秀断定的事却抱着一点怀疑,“皇上,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惜墨有什么话就说吧。” “皇后殿下是真心喜欢皇上的,臣始终不相信他会为虎作伥,帮姜相与博文伯谋算皇上。”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半晌都没有说话。 华砚见毓秀噤声,一时也有点尴尬,才要坐下批奏折,就听毓秀沉声说了句,“我从前以为他喜欢我和他谋算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被迫作出的选择。可昨天之后,这个想法就有了一点动摇。” 华砚明知不该打破沙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皇上的意思是,皇后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谋算你?” 毓秀无奈地摇摇头,闭上眼扶住额头,“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他想支配我倒是真的。” 华砚红了两边脸颊,到嘴边的话也问不出口了。 毓秀赶忙解释一句,“我说的支配我,不止是喜欢或是占有,更像是要在精神上凌驾于我之上。他虽然极力隐藏他的心思,我却还是隐约感觉到了。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华砚目瞪口呆,半晌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毓秀也只是笑着不说话,随即高声叫宫人进来添茶,她是闻到桃花糕的香味才抬起头来的,结果就与捧糕的侍子四目相对。 昨天还要死要活,装晕装病的人,今天居然神清气爽地跑来当差,毓秀嘴角挂上了止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调侃道,“昨天还说唯恐见不到朕最后一面,怎么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陶菁也不接话,只笑着把桃花糕又往毓秀面前送了送。 毓秀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拒绝美食,华砚看她吃的开心,就笑着问了句,“皇上为什么喜欢吃这个?这桃花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毓秀拿了一块糕递到他手里,“惜墨也尝尝就知道了。” 华砚接过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并没发觉他吃的与其它的有什么不同。 可他一看到笑靥如花的陶菁,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毓秀和华砚用了点心茶饮,商量着批起奏章。一个时辰之后,毓秀站起来伸懒腰的当口,见陶菁汗流浃背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就问了句,”你站不住了?” 陶菁攥了攥拳头,“下士没有大碍。” 毓秀哭笑不得,“你既然身子不好,还跑过来干什么?” 陶菁正色道,“下士劝皇上找棋妃殿下占卜一卦,皇上却说我妖言惑众。” 他说的话,毓秀不是不介意,反而有点刻意回避的意思,“你人也来了,桃花糕也送了,话也说了,回去歇着吧。” 陶菁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华砚,对毓秀问了句,“皇上担心下士的身子吗?” “你说是就是吧,叫人来换班,把伤养好了再过来。” 陶菁还想说什么,见毓秀看也不看他,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出口,只好笑着退下。 等他走后,华砚就把勤政殿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找思齐占卜一卦是什么意思?” 毓秀笑着把陶菁之前说的话转述给华砚,“他说我有大凶之兆。” 华砚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么说?”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信口开河,那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知道了一些内情,想要提醒我留心,又或许是他受了别人的指使,故意说这个霍乱试听。” 华砚思量半晌,摇头笑道,“看陶菁的模样,不像是要对皇上不利,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皇上找思齐算上一卦吧。” 毓秀揉了揉头,表情有点无奈,“泄露天机这种事会损福折寿,除非不得已,朕实在不想麻烦思齐。” 华砚闻言,也心生一点犹豫,最后却还是劝毓秀道,“既然陶菁说是大凶,那事情就非同小可,谨慎为上,皇上还是请思齐帮你算一卦。”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朕批完折子就去永喜宫,未免惹人生疑,又传出什么谣言,惜墨就不要一同去了。” 华砚含笑不语,点头作应,等到上灯时分,他自回永福宫,毓秀摆驾永喜宫。 洛琦早就等着毓秀,两人用过晚膳,就摆好棋盘,支开闲杂人等,悠闲对弈。 “臣为皇上布的局,皇上可同皇后殿下试过了吗?” 毓秀笑而不语,洛琦看了她的表情,立时会意,二人以茶代酒,共饮了一杯。 洛琦在棋盘里下了一颗白子,毓秀只能挑黑子,“北琼的马不出几日就要送到文京,巫斯的两位郡主也要到了。” 洛琦一边落子,一边笑道,“臣听说闻人离这些日子都没有离开驿馆,只有白鸿殿下在陪西疆的两位郡主四处游玩。” 毓秀一皱眉头,轻声叹道,“要是朕猜的不错,白鸿似乎已选定古丽作妃了。” 洛琦点头笑道,“这于皇上来说是好事,惠王妃当年做公主的时候就无意于皇位之争,她的女儿嫁到南瑜,对西琳只有助力。” 毓秀思量半晌,说了一句,“朕心里有个念头,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做。” “臣洗耳恭听。” “多年之前,巫斯与西疆也曾几度内乱,巫斯王与西疆王娶了西琳德惠双全且循规蹈矩的两位公主,这是他们忠于朝廷的一个理由,可两家世子继位之后,难保不会再生异心。”(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3 洛琦猜出毓秀心中的想法,就试着问了句,“皇上是要藩王们留质子在京?”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朕之所以叫藩王各送两位郡主进京,为的就是这个理由。惠姨母与容姨母心里明白,藩王既然从旨,也是默许的意思。” “皇上是想将古丽郡主许配给白鸿殿下,再选一位巫斯郡主,许配给三皇子殿下?” “朕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不料闻人离与灵犀暗度陈仓,不止定了终身,连聘礼都送上门来了。” 洛琦一皱眉头,半晌才说了句,“依臣看来,送聘的事很不简单,其中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内情,只是臣现在还想不通前因后果。” 毓秀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把她对闻人离身世的怀疑告诉洛琦。 洛琦见毓秀面有忧虑,就皱眉说了句,“皇上气色不好,命宫暗淡,是不吉之象。” 毓秀闻言,忍不住摇头笑起来,“有人断定,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洛琦一脸凝重,仔细看了毓秀的面相,又以棋盘上的棋子为卦象裁断吉凶,沉声道,“皇上的确面有凶相,至于血光之灾,真龙天子福寿延绵,自然会有人替你承受。” 毓秀一愣,脊背生出一阵恶寒,“思齐的意思是,会闹出人命?” 洛琦一双眼直直看着棋盘,头也不抬,“人命倒不至于,只是见血光这事,恐怕避免不了。” 毓秀亲自帮洛琦斟了一杯茶,“泄露天机,实非明举,朕不该为了这一点小事就劳动思齐。” 洛琦这才抬起头来,对毓秀笑道,“万事万物,都是天机,就譬如一支卦,一盘棋,读得懂天机,只是看清征兆,读不懂天机,也无所谓泄露天机。” 毓秀见洛琦如此豁达,她便也不再纠结,两人有说有笑地下完一盘棋。 “何泽的折子上来了,果然是要把惜墨放到仕册库。” 洛琦点头笑道,“如此甚好,臣手里的官员籍册,还是孝献十五年的,且残缺不全,并不十分完整。惜墨去档房供职,也请他留心整理官员信息。” 毓秀望着棋盘上的棋子,对洛琦笑道,“秋闱过了,又有春闱,明年会试之前,朕要把惜墨调到文选司。” 洛琦皱眉不语,“文选司掌考文官开列、考授、拣选、升调之事,皇上想把惜墨调到如此机要的一司,何泽恐怕会有微词。仕册库的差事琐碎繁杂,且不容易做出政绩,皇上要以什么名义调惜墨去文选司?” 毓秀双手支着额头,表情十分纠结,“朕也在烦恼这个,何泽的几个儿女有的是科举出身,有的是求了朝廷的恩典,都被他放到各省去了。” 洛琦见毓秀神色疲惫,难免揪心,“臣常常看到皇上扶额揉头,皇上是头痛吗,可有找御医看过?” 毓秀讪笑一声,“想事情想多了就会有一点疼,好在疼的并不十分厉害。” 洛琦见毓秀重展笑颜,明知她刻意逞强,却不好再多问,“惜墨的事,待臣想一想,等臣拿到了何泽几个儿女的官籍档案,再与皇上商议。” 毓秀笑着点点头,洛琦把服侍的宫人都叫进殿,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等人都退出去,洛琦就抱着被子去了榻上。 毓秀笑道,“朕还是第一次在永喜宫留宿,思齐不睡床上吗?” “臣不敢冒犯皇上。” “同塌而眠而已,又不一定要有肌肤之亲,何来冒犯。思齐就算睡到床上,你我的君臣之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洛琦这才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毓秀睡在里面,他守在外面,身子僵的动也不敢动。 毓秀忍不住好笑,“思齐不必这么拘谨,朕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后宫看待。” 洛琦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不如之前利索,“臣与皇上毕竟男女有别……” 毓秀温声安抚洛琦,“等事情尘埃落定,朕自会放思齐出宫,侯爷的爵位还要你来继承。思齐来日成家立业,朕会亲自为你主婚。” 洛琦一贯淡然,听毓秀说这几句,面上绯红,“臣上面还有三位兄长,自然轮不到我继承家业。” 毓秀笑道,“侯爷也有意要思齐承袭爵位,他老人家这些年韬光养晦,洛家的几位公子都不曾为官,朕听说思齐的几位兄长都是学富五车的才子,来日从科举出仕,必成国之栋梁。” 洛琦沉默半晌,无声叹息,“臣的几位兄长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有我一个阴谋暗算,工于心计。” 毓秀笑道,“君子以厚德载物。入世之初,以为人性本善,自然利于光明气度,难就难在看透人性之恶,却还能胸怀坦荡,中庸而为,这才算得上厚德载物。” “臣惶恐。”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白鸿同朕说过一句话,朕觉得十分有趣,他说盛世忠臣,乱世谋臣,可朕以为,乱世中才显得忠臣的可贵,一朝盛世,也要谋臣算计,这世间的事,阴阴阳阳,变幻莫测,思齐是最懂得世事无常的。” 洛琦满心羞愧,自嘲不绝,“臣牢骚满腹,让皇上失望了。” 毓秀也只是和声宽慰,“当局者谜,旁观者清,思齐从来都是看的最清楚的一个,偶尔看不清,也是因为你身在局中。当初成为布局人,是侯爷替你做的决定,并非你所愿,你羡慕几位兄长学圣人之言,走光明大道,也是人之常情。” 洛琦摇头笑道,“是臣庸人自扰,父亲也常常骂臣糊涂。他这些年看惯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党派纷争;初入官场,抱着赤子之心想作为一番的大有人在,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还能维持本心的就寥寥无几了,大多随波逐流,为一己功名利禄委曲求全,浮于尘世。” 毓秀点头笑道,“但凡是人,都有趋从之心,出淤泥而不染的绝无仅有。朝廷*,官员贪墨成风,不贪做不成官,做的了官做不了事,上行下效,何其可悲。正因如此,肃清朝廷纲纪才是重中之重。” 洛琦点头道,“整顿吏治,肃清纲纪,还要程大人与惜墨等人辅助皇上。” 毓秀见洛琦恢复如初,心中欢喜,两人又商议了前朝事,各自睡去。 第二日上朝,毓秀提到吏部尚书何泽的折子,降旨将华砚放到仕册库供职。 下朝之后,她也不去勤政殿,直接摆驾回了金麟殿。 吃过午膳,毓秀就禁不住困意睡下了。 宫人们各自惊异,他们从前从没见毓秀睡午觉,一个个都在心里怀疑,是不是皇上昨晚在棋妃处损耗了太多的体力。 毓秀上朝时觉得莫名疲乏,一觉醒来,正是太阳最暖的时候。 陶菁站在她床前,逆着阳光,毓秀反而看不清他的脸,“你屁股好了?” 陶菁没料到她一睁眼就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一时也有点哭笑不得,“皇上睡好了?“ 毓秀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陶菁伸手扶他,她就把身子的重量都加到他手上。 等她坐到床边,陶菁就跪在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唇,“皇上流口水了。” 毓秀脸红了红,拿手在嘴边胡乱抹了几把,才要叫人进来服侍洗漱,陶菁就拿食指在她唇上点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毓秀被点的有点窝火,挥开他的手预备叫人,结果陶菁用手捏住她的嘴,把她捏成一个哑巴鸭子。 毓秀万没想到陶菁会如此大胆,呆呆的也不知如何反应。 陶菁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就松了手改捏她的下巴,捏住了还摇了两下,在人发作之前,抢先说了句,“皇上,最后一支桃花也谢了。” 毓秀一愣,想明白之后就莫名有些哀愁,“把花拿来我看看。” 陶菁捧来水晶瓶,里面的桃枝果然就只剩零零落落的几多花,也都有了枯萎之象。 她还记得那日姜郁冒雨送花来的情景。 毓秀摸了摸花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有办法让落花重开吗?” 陶菁看着毓秀的眼睛,好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毓秀被他看的满心不自在,就皱起眉头露出凌厉的神色,“你看着我干什么?再变一次戏法,让枯木逢春啊。” 陶菁言笑晏晏,“当初是下士跟皇上开了一个玩笑,偷梁换柱,李代桃僵,并没有什么枯木逢春的戏法。” 他说的的确更像事实,可毓秀却心存怀疑,“喂,你想不想晋一晋位份?” 陶菁嗤笑一声,看向毓秀的眼中满是温柔,“皇上终于要收我做后宫了吗?” “所以你是想还是不想?” “皇上一言九鼎,下士有拒绝的余地吗?” “你想拒绝?” “下士的确想拒绝,做一个受召见才能见到皇上的后宫,不如做一个日日在你身边服侍的侍子。”(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4 亏得陶菁这家伙把谄媚的话说的这么自然,毓秀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陶菁走到门口,把宫人叫进来伺候毓秀洗漱更衣,他自己去泡了一壶滚烫的热茶,只等她打理好了,就送到她面前。 “画嫔殿下吩咐,等皇上醒了,就叫人去永福宫通报。” 毓秀点点头,“叫人通报去吧,贵妃也在永福宫的话,把贵妃一起叫来。” 她正好有事吩咐凌音去做。 宫人把奏章送到金麟殿,毓秀一边喝茶,一边看折子。 外头通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凌音和华砚来了,结果先来的却是姜郁。 毓秀亲自起身迎他,“伯良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姜郁笑容满面,“臣本想同皇上一起用午膳,派人去勤政殿问的时候,他们说你回来睡午觉了。” 怎么我一睡醒,你就马上知道呢了?毓秀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只是笑,吩咐人给姜郁斟茶。 姜郁落座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水晶瓶,里头插的枯枝恰好落下最后一瓣花,他心中感慨,笑容也有点僵硬。 毓秀看了看姜郁,又看了看花,也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两人才喝了两口茶,凌音和洛琦就到了金麟殿,众人各自施礼,团团围坐在圆桌前。 姜郁对华砚笑道,“听说何尚书要了惜墨去吏部?” 华砚笑着点头,毓秀猜到姜郁意欲何为,就低头喝了一口茶掩盖笑意。 姜郁柔声对毓秀说了句,“既然惜墨要去前朝供职,臣还是回勤政殿帮皇上处理政事吧?” 毓秀对姜郁笑道,“朕本想多留惜墨些日子,既然伯良这么说,那就放他去前朝吧。” 姜郁的神情比一开始松弛了许多,又低头对毓秀赔了一次罪,“北琼送聘的事,是臣太粗心了。” 毓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聘礼的事不是伯良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 凌音看了一眼毓秀,又看了一眼姜郁,笑着说了句,“算一算日子,北琼的马和巫斯的郡主是同一日进京。” 华砚闻言,心中惊诧,他原以为凌音会忍不住对姜郁嗤之以鼻,没想到他不露形色的功力远超凡人。 不愧是修罗堂的千面修罗。 凌音感知到华砚的视线,就扭头过去跟他对视一眼,面上也恢复了一贯的调皮姿态。 华砚被凌音挤眉弄眼挑衅了几次,对他才生出的一点敬佩之情也消亡殆尽。 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没躲过姜郁的眼睛,他却视而不见,只面含笑意地看着毓秀。 毓秀望着姜郁的蓝眸,莫名想到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现在想来,小时候的她讨厌他不是没有理由的,长大以后,姜郁果然就成了她最大的麻烦。 她为他跳锦鲤池的那一天,姜郁也曾经这么目光炯炯地看过她。爱也好恨也罢,厌恶也好喜欢也罢,姜郁的目光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姜郁见毓秀盯着他的眼睛发呆,一时也有些怔忡,原本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说词,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凌音与华砚面面相觑,气氛不知怎的变的有点诡异,最后还是华砚开口解围,“皇上这几日常常神困体乏,可曾找御医看过了?” 毓秀这才回神,勾唇对华砚笑道,“只是偶尔头疼,大概没什么要紧。” 凌音见毓秀面色暗淡,也皱眉问了句,“之前叫人送来的安神香,皇上可用了?” 毓秀讪笑一声,“朕这几日都不曾在金麟殿就寝,还未用安神香。” 姜郁闻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凌音却忍不住面上的笑意,“这两日臣也听到几句闲言,皇上在书嫔处过夜,第二日精神抖擞,可昨日在棋妃处就寝,晌午就累倒了。” 毓秀明知凌音有意调侃,就故意板着脸嗔道,“悦声好歹也是宰相公子,竟连非礼勿听的道理都不懂。” 凌音拉住毓秀的手,“皇上对待别人都和颜悦色,只对着臣的时候常常板着脸。” 毓秀被凌音挠着手心,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若悦声像惜墨一样稳重,朕怎么会板着脸。” 凌音端起毓秀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端详,“惜墨只有一个,臣就算学他也学不到三分,不如像现在一样特立独行,说不定还能得皇上另眼相看。” 毓秀被凌音摆弄的手指发痒,笑着抽手道,“悦声早就得朕另眼相看了。” 华砚见姜郁面色阴沉,就拦住凌音要抓毓秀的手,“你摆弄皇上的手指干什么?” 凌音转而捏起华砚的手,“我只是想看看皇上的福气运道。” 华砚与毓秀相视一笑,都有些哭笑不得,“那你看出什么没有?” 凌音振振有词,“皇上指肚饱满,指纹圆润,遇事逢凶化吉,福泽绵长。” 华砚笑不露齿,“这还用你说?” “为什么不能说?” “皇上是真龙天子,本来就福泽绵长。” 凌音一声轻哼,“之前我与棋篓子下棋,他说皇上相比其他帝王,命数中多了许多坎坷,算不得一生顺遂,好在时时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华砚用余光瞄了一眼姜郁,姜郁面上虽不动声色,目光中却透露一丝冰冷。 凌音从来不是冲动妄为的性子,毓秀就猜他是要故意刺探姜郁。 姜郁将手伸到凌音面前,喟然笑道,“多年之前,家父也曾找神算子替我卜算过一卦,他说我一生的命数十分纠结曲折,不管是姻缘还是前途,都是在不想要的时候要被迫承受,想要的时候却求而不得,不如也请悦声帮我瞧个手相,看看能不能看出其他的什么。” 凌音接过姜郁的手,摇头笑道,“殿下要看手相,还是要找思齐,我只是随口胡说,做不得准。” 说完这句,他一低头看到姜郁的手,就皱着眉头说不出话了。 不必洛琦出面,像他们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姜郁的命数极其清寒,亲缘浅薄,克夫克母,姻缘唏嘘,相爱不能相守,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禄位一宫,显示位极人臣,无以复加。 凌音想了想,姜郁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确算是位极人臣,无以复加。 华砚见凌音一直皱着眉头,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他的所见所想,却与凌音大有出入。 他一抬头,正看到姜郁的温柔浅笑,华砚一时无措,慌忙低下头去。 凌音放了姜郁的手,讪笑道,“殿下福禄双全。” 姜郁咦了一声,“分明只有禄,没有福,何来的福禄双全,不如让皇上也看一看。” 手递到毓秀面前,毓秀不好不接,就只能拉住他的手看他的掌纹。 毓秀才看了姜郁的寿数,手就被他反握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双蓝眸像两潭镜湖,“臣的福禄要仰仗皇上的恩典,皇上心里有臣,臣自然一生无忧。” 毓秀被姜郁看的不好意思,尤其是旁边还有凌音华砚在看热闹。 她对姜郁报以温柔一笑,不着痕迹地抽手出来,“时辰不早了,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本来是想请惜墨帮忙的,既然伯良也在,那你们两个就先回去吧。” 凌音与华砚对视一眼,对毓秀行礼告退。 出了金麟殿的门,凌音才小声对华砚说了一句,“皇上对皇后分明有情,来日扳倒姜家,他们如何相处?” 华砚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既然确定皇后是对面布局的人,不管私情如何,他们注定势不两立。” 凌音心里奇怪,“姜壖身边不乏工于阴谋诡计的谋士,为什么偏偏选中皇后做布局人。” 华砚冷笑道,“悦声别小看了皇后,他从前是灵犀公主的伴读,与皇上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 凌音调笑道,“惜墨也是跟着皇上一同学起来的,你怎么没有棋篓子厉害?” 华砚并不顺着凌音的话说,“姜壖子嗣不多,却也妻妾成群,相府中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后的生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他幼年时受了不少苦,没有谋算人心的本事,根本活不到今日。” 凌音也有点感慨,“姜壖娶了十八个妻妾,算上通房丫头,没有名分的,起码有三十个女人,存活成年的儿子竟然只有一嫡一庶,坊间传言,都是姜夫人太厉害的缘故。” 华砚半晌不语,快到永福宫的时候才沉声说一句,“说来说去,都是世人太过贪婪的缘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三妻四妾,三夫四侍,这又何必。” 凌音碧眼闪亮,跳到华砚面前对他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皇上要不是招了这么多后宫,我和棋篓子恐怕一辈子也说不上几句闲话,你我也不会相知相交,天天在一起。”(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5 巫斯的两位郡主与北琼的宝马同一日进京,灵犀公主,吏部尚书崔缙,兵部尚书南宫秋分别出城相迎,两边各修养了一日,闻人离坚持次日请毓秀试马,毓秀就传旨上下,宫里朝外诸人一同前往京郊马场。 毓秀请欧阳苏乘她的龙辇,二人一路同行,也在彼此试探口风。 “皇兄这几日可见到灵犀了吗?” 欧阳苏笑道,“古丽住在公主府,我日日去做客,却极少见到主人家。” “灵犀不在府里?” 欧阳苏摇头叹息,“不止我,两位郡主也不常见她,听说她这些日子都与炎曦在一起,每日里早出晚归。” 凌音打探来的消息,的确说灵犀时常跑到驿馆见闻人离,二人吃喝说笑,四处游玩,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作。 越是如此,毓秀心里越不安,总觉得灵犀在密谋什么大事,要攻她一个措手不及。 欧阳苏见毓秀发愣,就笑着问她一句,“皇妹该请皇后陪你共乘龙辇,怎么找了我?” 毓秀讪笑道,“我和皇后天天都在一起,这种时候还是以国宾为上。” 欧阳苏哦了一声,“我怎么听说皇妹有意冷落皇后,每日只去各位嫔妃处就寝,还传出让侍子日宿龙床,醉后夜幸三妃的传言。” 毓秀脸红了红,“皇兄也说那些都是传言,既然是传言,自然不可尽信。” 欧阳苏嗤笑道,“我见那个姓陶的侍子第一眼,就觉得他很不简单,皇妹要对他多加留心。” 毓秀心里不希望欧阳苏误会她,可她又不能实话实说地解释。 “皇兄决定娶古丽做王妃了吗?” “婚事自然不能由我自己做主,我已写折子回朝了,要是父皇首肯,还请皇妹以国书往来,商定联姻事宜。” “这是一定的。”毓秀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句,“皇兄想好了吗?” 欧阳苏莞尔一笑,“这有什么想好没想好的,难得古丽天真可爱,又是真的很喜欢我,她是适合做储妃的人选。” 他面上虽然掩饰的很好,毓秀却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落寞,“皇兄觉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 欧阳苏笑着摇摇头,“灵犀和古丽的性格天差地别,根本没办法放在一起比较,天长日久要生活在一起的人,还是不要有那么多的心机和*才好。” 毓秀对欧阳苏说的感同身受,不自觉就点了点头。 欧阳苏见毓秀皱着眉头,反而嘲笑起她来,“皇妹是想到姜皇后了吗?” 毓秀忙摇头否认,“皇兄多心了。” 欧阳苏哀哀一叹,“皇妹后宫那几个都非池中物,不如你就人尽其才吧。” 毓秀闻言,忙扭头去看欧阳苏的表情,心中疑惑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好在欧阳苏面无异色,大概只是就事论事。 就算他隐约猜到洛琦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凌音是什么人。 毓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笑出声来,欧阳苏好奇之下就问了句,“皇妹笑什么?” “我现在还没有子嗣,灵犀就是西琳的皇储,她不肯放弃皇储之位跟你在一起固然是她的无情,可你也同样不愿放弃你的储君之位,留在西琳。” 欧阳苏从前从没有想过放弃储君之位这个选择,如今听毓秀这么一说,忍不住也有点发愣,“推己及人,要皇妹放弃皇位同姜郁在一起,你愿意吗?” 毓秀想都不想就笑着答了句,“不愿意。” 欧阳苏摇头笑道,“皇妹说我和灵犀无情,其实你也是一样的无情。” 毓秀并不在意,“无情的不是我……要是皇兄问三年前的我,说不定我会答应,三年后的我,看清了一些事,也看清了一些人,最重要的是,我看清了我自己。” “不管怎样,你对姜郁的感情没变吧。” “我喜欢他的心一如既往,却不能说我对他的感情没变。” 欧阳苏掀帘看了一眼辇外,落下帘子的时候,就笑着对毓秀说了句,“我一直不懂皇妹为何对姜郁如此执着。” 毓秀自嘲一笑,“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他对我下了蛊吧。” 欧阳苏沉默半晌,也苦笑着说了句,“人与人的情爱的确奇怪,直到今日,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灵犀,在我看来,她行事嚣张跋扈,为人阴狠冷血,野心外显,多情任性,实在不像我从前会深交的一类人。” 毓秀笑道,“说文说武难说情。” 一语完了,两人相视一笑,后半程只指点江山,再不提儿女私情。 队伍到达马场的时候,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毓秀与众人在看台上落座,欧阳苏笑道,“怎么一出城就变了天,这里的风水有点诡异。” 毓秀不以为意,一笑而过。 闻人离见二人窃窃私语,就走过来对毓秀笑道,“跟在太妃身后的两位貌美的女子,就是巫斯郡主?” 毓秀点点头,叫姜汜带人来与欧阳苏,闻人离见过。 白玛与梅朵分别与二人施礼。 梅朵一眼看到闻人离的腰刀,就笑着对他说了句,“三皇子殿下身上配的可是我巫斯的益贡刀?” 闻人离抚了抚刀柄,看着毓秀笑道,“这一把是皇帝陛下送与本王的国礼。” 他话音刚落,侍卫就上前请他解了佩刀。 两位郡主掩面偷笑,毓秀轻咳一声请众人归位。 闻人离先叫人牵来八匹性子温顺的宝马,给四位郡主挑选。 阿依几个试马之时,毓秀竟看到舒家的四个女儿都坐在下面。 舒娴明明还是大伤未愈的模样,怎么也跑来选马了? 毓秀叫人召博文伯上前问话,“娴郡主才受了重伤,何以一路奔波来了马场?” 博文伯躬身拜道,“原本我也不想让静娴劳动,可公主与三皇子殿下都执意叫她一同前来。” 灵犀与闻人离要舒娴来马场?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 毓秀一颗心突突的跳,整个人也莫名焦躁,她笑着请博文伯归位,落座时看了一眼姜郁,姜郁的表情也不怎么良好。 毓秀忍不住就问了句,“伯良可知灵犀在耍什么花样?” 姜郁也云里雾里,“皇上亲自问一问公主便知。” 毓秀看了一眼下首的灵犀,她正与闻人离窃窃私语。 毓秀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叫灵犀上前。 场下四位郡主选好马,闻人离又叫人牵来八匹,“西疆与巫斯的四位郡主选过,也该叫京城的四位郡主选。” 毓秀看了看凌音洛琦,他二人也一脸懵懂。 舒家的四位郡主各选了一匹马,才要归位,闻人离就绕到舒娴面前对她笑道,“听闻娴郡主武功高强,马术更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你伤了身子,本王倒想与你比试比试。” 舒娴欠身笑道,“殿下过奖。” 毓秀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好在闻人离也只是拦住舒娴闲话两句,就放她归位。 博文伯,九宫侯与左右相选了马,闻人离上前对毓秀笑道,“请皇后与诸位后宫也选一匹坐骑。” 姜郁冷笑,“殿下不请皇上先选,反倒让我们先选,这是什么道理?” 闻人离笑道,“皇后多虑了,本王这里自然有两匹最好的留给皇上。” 姜郁等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才纷纷下场去选马。 朝中的文武重臣也下地走了一个过场,等人都选完了,闻人离才吩咐把预先留下的两匹马送到毓秀面前。 毓秀与灵犀一同下场,灵犀看着那两匹马对毓秀笑道,“三皇子殿下果然把最好的马都留给皇上了。” 毓秀对马知之甚少,只觉得她面前的两匹宝驹毛色光亮,身强体壮。纯黑色的性子沉静,枣红马活泼好动。 闻人离走到毓秀身边问了句,“皇上中意哪一匹?” “朕不会骑马,还是选安静的。” “皇上说黑云安静?”闻人离嗤笑出声,亲自扶毓秀上马,“那就请皇上试骑。” 毓秀从前并不常骑马,马术也算不得上乘,她才用脚轻轻磕了磕黑云的马肚,那畜生就突然抬起前蹄,仰天嘶鸣。 毓秀万没料到之前还温顺的马会突然之间变了脸色,一时措手不及,握缰绳的手一滑,身子栽歪跌下马来。 一旁的侍卫还来不及冲上前,闻人离就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在怀里。 “陛下太不小心了。” 毓秀才经历一瞬生死,五脏六腑都已错位,可他面上又不能表露出胆怯之色,只能板着脸说了句,“三皇子殿下该提醒朕,这匹黑马未经驯化。” 华砚与凌音都受了惊吓,见洛琦摇头,二人才没有上前。 闻人离特别看了一下凌音的反应,见他无所动作,心里到底有点失望。 “黑云野性难驯,惊吓了皇上,本王这就将它处置了。” 一句说完,闻人离就抽了临近侍卫的佩刀,高举劈向马头。(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6 眼看着闻人离要落刀,毓秀慌忙抓住他的手腕高声问了句,“殿下要做什么?” 闻人离被毓秀一拦,手停在空中,笑着回了句,“这畜生险些伤到陛下,本王自然不能再留它的性命。” 侍卫们见状,一股脑冲上来夺了闻人离的兵器,“圣上面前不能亮刃,冒犯殿下之处,还请见谅。” 闻人离把刀交给侍卫,笑着对毓秀道,“若不是皇上拦我,我已经处置那畜生了。” 毓秀笑道,“只是一场意外,殿下不必小题大作,黑云虽然只是牲畜,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不要轻易害了他的性命。” 闻人离看着毓秀轻笑,“若不是本王眼疾手快救下皇上,伤了性命的就是你了。” 毓秀还想说什么,姜郁已经从看台快步走到她面前拜道,“皇上受惊。” 毓秀抬手扶住姜郁,“伯良不必多礼,朕没有大碍。” 上首的众人也都神色忧虑,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毓秀。 灵犀原本在一旁看热闹,见姜郁走来,才上前对毓秀笑道,“那畜生虽然该死,好在皇姐有惊无险,不如就饶它一条性命。” 姜郁眼眸冰冷,看也不看灵犀,毓秀生怕气氛尴尬,就笑着说了句,“朕实在不通马术,请皇后扶我回去吧。” 姜郁才要接住毓秀的手,就被闻人离从中斩断,“陛下太心急了。” 毓秀一只胳膊被他抓着,只能站在原地不动,“三皇子殿下还要我试马?” “皇上一眼看中了黑云,黑云却没有看中皇上,皇上会不会心有不甘?” 毓秀莞尔,“人和人之间讲缘分,人和马之间也是如此,既然我与黑云无缘,执着也无益。” 闻人离松了抓毓秀的手,展颜笑道,“想不到皇上如此豁达,既然黑云不行,那就请皇上就试试本王为你准备的第二匹马。” 姜郁一声轻哼,“殿下的马野性难驯,皇上龙体尊贵,不试也罢。” 闻人离也不接话,一双赤眸只望着毓秀,“皇上心里害怕?” 毓秀才摔了一下,本就惊魂甫定,她一看到那匹动来动去的枣红马就心里发怵,又不能在闻人离面前示弱,只能故作无恙,翻身上马。 这一次做足了准备,就算枣红马突然发难,她也不会摔的像上次一样狼狈。奇就奇在,她才坐上马背,枣红马反倒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地等她的指令。 闻人离含笑看着惊诧的毓秀,示意她行走起来。 毓秀用脚磕了磕马肚,枣红马就慢慢走起来。 这匹马很有灵性,骑它的人只要稍稍动一动马缰,它就会立刻按照主人的心意改变方向。毓秀试着给了小跑的口令,枣红马就渐渐加速起来,驼着她在场中慢跑。 等毓秀回到原位,闻人离就伸手来接她下马。 姜郁站在一旁面色阴沉,灵犀却笑而不语。 毓秀接过闻人离的手,翻下马背。 闻人离摸了摸枣红马的马鬃,对毓秀笑道,“有些东西,一眼认定的未必是好,看起来讨厌的也未必不好,所谓路遥知马力。” 灵犀在旁笑道,“哪里还用得着路遥,一上马就分出好坏了。” 闻人离稍稍变了正色,“黑云也是好马,只是它生性高傲,一般人驯服不了,它心里不认皇上是主人,自然不会屈服于你。” 灵犀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知黑云屈服于什么样的主人?” 闻人离将马缰递到灵犀手里,“公主要不要试一试?” 灵犀挑眉一笑,“本宫自然没有那个本事驾驭烈马,可我指一人,必然能驯服黑云。” “公主说的是谁?” “本宫的三表姐,舒娴郡主。” 毓秀和姜郁都看出这两个人一搭一唱,却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姜郁皱眉对毓秀拜道,“娴郡主大伤未愈,不能试马,请皇上不要为难她。” 毓秀点头笑道,“舒娴的身子的确不宜大动。” 灵犀不顾毓秀的话,径直走到舒娴面前把她从座位上拉出来,“三表姐,皇上请你去试试那匹黑马。” 舒娴听说皇上吩咐,自然不能违抗,只能忍着身体的不适同灵犀一起走到马前。 灵犀又对毓秀笑道,“三表姐身子已无大碍,可以为皇上试马。” 姜郁还要再劝,却被灵犀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堵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舒娴接过马缰。 毓秀满心担忧,生怕舒娴会出什么意外,尤其是姜郁一脸凝重,她心里也很不痛快,就悄悄将灵犀拉到身边问了句,“皇妹非要娴郡主驯马干什么?” 灵犀摊手对毓秀笑道,“三皇子殿下指名要娴郡主骑马,我有什么办法?” 毓秀看了一眼闻人离,发觉闻人离也面带笑意地在看她。 看着看着,他人就走到她面前了,“黑云在娴郡主身下腾挪自在,烈马择主而从,果然不假。” 毓秀不为所动,只对闻人离笑道,“既然黑云同娴郡主有缘,就请三皇子殿下将马转赠给她。” “本王已将黑云送给皇上,它的去留都由你做主。” “既然如此,朕会下旨将黑云赐予良主。” “皇上舍得?” “朕与黑云只是萍水相逢,它又不喜我骑它,转赠有缘人物尽其用,有什么舍得舍不得。” 闻人离想从毓秀面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可惜到最后也只看到了她的淡然。 二人说话的当口,情势突变,之前还温顺的黑云突然像狂风一样飞奔出了马场。舒娴在马背上颠了几下,自然反应一般地握紧马缰,伏低身子。 毓秀愣了一愣,马上对禁军高声吩咐,“来人,追上黑马,留心别伤了娴郡主。” 一句说完,她又走过去拍拍姜郁的手只当安慰。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毓秀这一拍,倒让他没来由的生出许多担心。 灵犀凑到姜郁身边小声笑道,“畜生果然是畜生,□□不了,它对待皇姐只是甩她下马,对待三表姐却是先示之以悦色,骗取信任之后再陡然翻脸,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姜郁恨透了灵犀从中挑拨,无事生非,就狠狠捏着她的手腕问了句,“你和闻人离费劲心机把舒娴骗上马,到底要干什么?” 灵犀被抓的生疼,面上却还带着笑容,“伯良想在皇姐面前失态吗?” 姜郁看了一眼毓秀的背影,这才放了抓灵犀的手,“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样,要是舒娴有个闪失,不止我不会放过你,姜壖与舒景也不会善罢甘休。” 灵犀轻哼道,“要舒娴的人是闻人离,你要是有那个胆量威胁人,不如去威胁他。” 姜郁在灵犀脸上看到一丝诡笑,心下大叫不好。 一时狂风大作,一百匹马乱冲乱撞,侍卫们制服马的时候,十几个刺客从天而降,各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剑,直奔毓秀。 姜郁心下大骇,只身挡在毓秀面前。禁军们分散了兵力,被刺客偷袭的措手不及。华砚与纪诗在看台上护着后宫众人的安危,半点□□不得。 毓秀一度怀疑是闻人离从中捣鬼,可一见他皱紧眉头,一脸不解的表情,又实在不像事先就知情的。 毓秀被刺客与侍卫围在中间,凌音本想出来解救,却被洛琦拉手劝止。 人马混乱不堪,后宫与前朝的众人在惊慌中仓促退场,由侍卫保护着先走。欧阳苏几度想冲到毓秀与灵犀身边,却被侍卫拦住,强行拉走。 好在修罗堂的暗卫们及时现身。 闻人离笑着对毓秀问道,“这些戴着修罗面具的高手出手比禁军利落,难道就是皇上私养的暗卫?” 毓秀笑而不答,一双眼紧盯着战场,刺客敌不过暗卫,就劈伤灵犀身边的侍卫,一把将她制住。 毓秀大惊失色,闻人离却面不改色,款然笑道,“皇上现在后悔解了我的佩刀了吧?” 毓秀心中焦虑,回话的语气也十分凌厉,“殿下为何不护着灵犀?” 闻人离失声冷笑,“这种时候,本王自然要先顾及陛下的安全。” 他心里想的却是,今日的行刺,十有七八是灵犀的布置。 毓秀也曾怀疑灵犀是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可现在的情形,就算有一分的不确定,她也不能至她于不顾。 看灵犀惊慌失措的表情,倒也不像与挟持她的刺客有串谋。 毓秀叫围着他的侍卫与暗卫退到一边,沉声对刺客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刺客首领笑道,“我们想要的东西,在皇上那里,皇上想救回公主,就拿东西来换。” 姜郁冷颜喝道,“皇上是九五之尊,怎么会被阴险小人威胁,刺杀皇上,挟持公主,你们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密信里写着我们要的东西,皇上若应允,我等即刻放了公主,如若不然,休怪我们辣手无情,大不了同归于尽。”(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7 刺客首领将折叠的密信交到毓秀手里。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又看了一眼闻人离,匆匆打开纸条读了。 姜郁与闻人离还未看清纸上写的字,毓秀已经把那张纸团作一团撕毁了。 “你们要的东西,朕没有。” 刺客哼笑道,“皇上不想给,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毓秀以为刺客要对灵犀下手,就慌忙叫了一声“等等”,“你们要的东西,朕的确没有,换一个要求吧。” 两个刺客首领交换一个眼神,对毓秀笑道,“既然皇上这么说,就请给我们天下的财宝来换公主的性命。” “天下的财宝?国库空虚,朕哪里有钱给你们?” “不用皇上破费,只要你带我们去藏匿钱财的地方取就是了。” 毓秀心中暗道不好,领头的刺客朗声笑道,“皇上查探帝陵已久,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你叫你的修罗使者为你搜集帝陵的机关图,所以我们想劳烦皇上亲自带路。” 毓秀脑子一片混乱,心绪也不安宁,这些刺客的身份扑朔迷离,她已经完全猜不到他们的幕后主使是什么人。 如果一开始是为了刺杀她,那渔翁得利的会是灵犀,可刺客们第一次跟她要的东西,让她又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是受了欧阳苏的指使,之后以寻宝为名,挟持她探入帝陵的要求,又像是闻人离的人才会做的事。 毓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寸眉毛一寸眼睛地看了灵犀,又仔仔细看过闻人离,二人眼神回避,面上皆有惭色,似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众侍卫与暗卫都在等毓秀示下,毓秀思索半晌,咬牙对刺客笑道,“既然你们要入帝陵,朕就陪你们进去,既然诸位是为求财,就不要伤及无辜,只带我一个人就是。” 刺客首领对毓秀冷笑,“密谋潜入帝陵的不止我们,北琼的三皇子殿下也有同样的打算,他还处心积虑地挟持了舒三郡主。” 毓秀满心惊诧,扭头看向闻人离,闻人离讪笑道,“舒家不会派一个不知帝陵机关的人守灵,舒三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本王这才决定请她帮忙。” 毓秀一声轻哼,“以驯马为名,将重伤之人劫持,就是三殿下所谓的请人帮忙?” 姜郁攥拳站在一旁,看向闻人离的目光中满是杀意。 闻人离看也不看姜郁,只对毓秀笑道,“早知劫持皇上也是一条行得通的路,本王又何必迂回转折,退而求其次。”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玩笑,毓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闻人离走到毓秀身边,突然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随即对刺客笑道,“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通力合作,你们求财,我寻人,皆大欢喜。” 刺客首领看了一眼灵犀,又看了一眼毓秀,半晌才回了闻人离一句,“我们怎么知道三皇子殿下不会耍花样?”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能选择相信我,跟我合作。本王重申一次,我只为寻人,不为求财,舒娴在我手上,皇上在你手上,要不要做,你们自己决定。” 毓秀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离与刺客讨价还价,脸上才被他捏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两位刺客首领低头耳语几句,对毓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有马有车,就在马场外,请皇上的侍卫不要跟的太近,否则惊吓了兄弟,错手伤了公主与诸位贵人就不好了。” 毓秀挥手叫侍卫与暗卫都退下,众人咬牙不敢妄动,修罗堂的暗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心里恨不得将几个刺客千刀万剐。 刺客挟持灵犀上了一车,毓秀,姜郁和闻人离被塞到另一辆马车里。 行到中途,姜郁悄悄拉起毓秀的手,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皇上不该应承,臣怀疑这次事件,公主就是幕后主使。 毓秀摇头苦笑,反手在姜郁手心里回写了“稍安勿躁”四个字。 她心里想的却是,既然你早就怀疑幕后主使是灵犀,为何之前不发一言,还不是因为舒娴落在闻人离手里,你才会犹豫不决,执意跟着过来。 姜郁见毓秀脸色不好,心里也有点难过,就在她手心里再写几个字:入帝陵之后,请皇上提防公主。 毓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才要抽手,就被姜郁拖住了十指交握。 闻人离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车子行到帝陵,闻人离的手下早就在附近等候。毓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挟持舒娴走到他们面前,“殿下,人带到了。” 舒娴有伤在身,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姜郁心中煎熬,又不能上前,神情像鬼一样可怕。 毓秀趁机把手从姜郁手中抽出来,吩咐守陵的侍卫,打开帝陵大门,让一行人进陵。 侍卫们面面相觑,“此事万万不可,还望皇上三思。” 毓秀冷颜道,“此事关系到朕的身家性命,开门。” 侍卫们这才推开陵墓大门,毓秀厉声对着刺客与闻人离道,“活人不入死人墓,盗帝王陵折三代寿,各位想好了吗?” 众人见毓秀一脸正色,一时都有些犹豫,闻人离却在旁笑道,“如果这陵墓里放的不是死人,那就不算入死人墓了。” 毓秀看着闻人离,闻人离也毫不躲闪地回看毓秀,二人对望半晌,刺客们耐不住性子对毓秀喝道,“请皇上带路。” 毓秀才要下陵,就被闻人离拉住胳膊,“皇上只看过图纸,对帝陵的机关暗道远没有舒三郡主熟悉,还是请郡主带路。” 舒娴瞥了一眼姜郁,咬牙走到最前面,刺客将毓秀几个围在中间,进陵之后就按动开关,锁紧墓门。 门一关,长廊里的两排火把就点燃了。 舒娴回头对众人道,“走廊的尽头就是帝陵内宫的入口,内宫黑暗,请大家各拿火把照明。” 毓秀上前对舒娴笑道,“郡主从前可曾进来过?” 舒娴目光躲闪,低头回了毓秀一句,“不曾。” 毓秀见舒娴面色犹疑,就猜她有意隐瞒,明知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索性一笑而过。 闻人离听到二人对话,就凑到毓秀身边小声说了句,“这陵寝是舒家藏匿家财的地方,舒三怎么会没进来过。” 毓秀闻言大吃一惊,如果闻人离说的是真的,那这帝陵的秘密就不止藏匿活人这么简单了。 二人说话的当口,舒娴与姜郁已走到内宫门口了。 墙上有一个九宫格机关,舒娴催动机关,地上就打开一条密道,密道下面通着石阶,深不见底。 舒娴举着火把下了石阶,姜郁紧随其后,毓秀见二人形影不离的样子,到底还是有点心酸,她才要也跟下去,就又被闻人离一把拉住,“我们最后进去。” 毓秀不解其意,抗不住闻人离的手像钳子一样抓着她,她也只能等黑衣刺客们先进去。 刺客头领中有一个走在最后,将闻人离拉毓秀的情形都看在眼里,就笑着对他说道,“殿下太谨慎了。这座地宫的布阵分明是‘请君入瓮’,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们还没有走到里面,不会有什么要命的机关。” 闻人离笑道,“帝王陵寝就算是请君入瓮的布局,也要先过五重门十道坎,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太大意了。” 毓秀当初见到陵墓建造图的时候,也觉得之前的几道机关太简单了,如果真如闻人离所说,舒家利用孝恭帝的陵寝作为藏匿家财之地,必定有人常常出入运送。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舒娴。 最厉害的机关,必定在最接近放置财物的密室,毓秀极力回忆当初凌音找给她的那张地宫图,帝陵的建造结构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作为堆砌宝藏的暗室,莫非工匠在建造陵寝的时候,又秘密建造了另一层机关。 不出众人所料,前面的几道关卡都过的十分容易,可每过一道门,毓秀的心就忐忑一分,所有通道机关都是从外面开启,一旦进入下一层,就没办法再从原路返回。 毓秀快步走到最前面,对舒娴问了句,“请问郡主,进出帝陵的通道可是单行道?” 舒娴笑着回了一句,“的确是单行道。” 二人对望时,火光映在舒娴脸上,越发衬的她苍白如鬼。 “郡主既然如此熟悉地宫的布置,你从前……” 毓秀话音未落,就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巨响。 众人沉默半晌,只听舒娴沉声说了句,“又有人入帝陵了,刚才的那一声是陵墓大门开启的声响。” 姜郁面无表情地看着毓秀,“莫不是禁军的侍卫担心皇上的安危,才不顾皇上旨意,闯入帝陵?”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之前既然下了明旨,就不会有人抗旨不尊,除非他是不想活了,拿了九龙章闯过侍卫,进来送死。”(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8 拿到九龙章的只有四位臣子,有一位还在外省,剩下的三人都是稳重谨慎之人,绝不会冒然进入帝陵。 姜郁一脸探寻地看着毓秀,半晌才问了句,“是程大人进来了?” 毓秀讪笑一声,“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似笑非笑,“迄今为止,皇上大概只送出了一枚九龙图章,除了程大人,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吗?” 毓秀摇头苦笑,“既然伯良都猜到了,我也不必瞒你。可程棉一贯稳重,他是万万不会进入帝陵的,朕猜测,是有人拿了他的九龙章跑来了。” 十有八*九是凌音担心她的安危,才借了图章闯进来的。 闻人离看着毓秀,“陛下是想等人来,还是先走?” 舒娴轻咳一声,“这道门之后,就是主墓,再拖下去,臣的身子恐怕就受不住了。” 毓秀也记着门之后就是陵寝的中心,她看着舒娴摇摇欲坠的模样,的确像身子不适,就开口说了句,“请郡主开动机关。” 舒娴扭了扭石门上的两个圆形把手,又去一边墙上推了石雕上的两道机关,石门才缓缓滑开,却突然从墓室中飞出一排利箭。 舒娴早就拉姜郁躲在右边门口的角落,一瞬之间,姜郁也想伸手去拉毓秀,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闻人离在人群中抓住灵犀的胳膊,扯她一起躲到石门左边,毓秀躲闪不及,动也不能动,好在她站在最后面,前头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刺客做了她的挡箭牌。 几个倒霉鬼毙命之后把毓秀压在身下,她才逃过一劫。 众人躲闪逃窜之时,火把都落到地上熄灭了,尘埃落定之后,大家都不动不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 毓秀大脑空白的一刻,想到洛琦之前为她卜算的那一卦,和陶菁所谓的血光之灾,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躲过了血光之灾,还是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毓秀身上压着几个人的重量,渐渐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右边门口传来姜郁惊慌的话音,“皇上无恙?” 毓秀没有答话,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心里十分感慨,危急关头才见人心,亲疏远近一眼即明。 地宫一片黑暗,直到闻人离与一个刺客首领重新燃起火把,众人才看到当下的状况。 舒娴本还紧紧拉着姜郁,姜郁却用力挣脱她的手,扒开毓秀身上的死人。 同时冲过来的是闻人离,等他二人把毓秀从最底下捞出来,舒娴,灵犀和侥幸活命的几个刺客也都围了过来。 毓秀原以为舒娴会跪地请罪,跟她说她不知内室有这一处机关。 可舒娴只是一脸阴沉地站在原处,不发一言。 毓秀这才明白她这一行的凶险,舒娴既然不向她请罪,就是从一开始就认定,她不可能活着从陵墓里走出去。 请君入瓮,她就是那个君? 闻人离为寻人,不为伤她性命,舒娴不同,她已经生出要制她于死地的打算了。 她死了,这陵寝里的秘密就不会泄露,有些事也没人去追究。做了亏心事的人自然能长保福禄,皆大欢喜。 姜郁见毓秀目光呆滞,就狠狠摇晃了几下她的身体,“皇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闻人离也一脸探寻,拉起毓秀的手摸她的脉门,“陛下吓傻了?” 毓秀借着火把的火光看看姜郁,再看看闻人离,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舒娴显然是有点失望的,她看了一眼灵犀与剩下的几个仓皇无措的刺客,沉着脸不发一言。 灵犀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怨恨之色,一个刺客首领走到舒娴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娴郡主明知墓室门口的机关,却刻意引我们做箭靶,我们死伤了这么多同伴,不砍了你的手,难解心头之恨。” 眼看着毓秀才从鬼门关走回来,姜郁心中也愤怒异常,见到舒娴被打,他也只是咬牙旁观。 舒娴见姜郁不发一言,心凉如冰,冷颜对刺客们笑道,“你们想进藏宝的墓室,还要我在前面带路,言多语必失,我劝诸位谨言慎行。” 要是这群人只是乌合之众,死几个人就少几个人分赃,在乎人命放言寻仇,就代表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身后有一个主子,找到宝藏也是替人做嫁衣。 舒娴一语完了,毓秀立解其意,姜郁和闻人离也都听懂了,灵犀后知后觉,面上绯红一片。 舒娴哼笑着走进墓室,几个刺客亦步亦趋地裹着灵犀也跟了进去。 姜郁和闻人离都对毓秀伸出一只手,毓秀原本谁的手都不想拉,可她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就搭着二人的手站起身。 闻人离冷笑着看一眼姜郁,姜郁也睥睨闻人离。 毓秀穿过他们中间,先一步进了墓室。 墓室当中摆放着金丝楠木棺,几个刺客都围在棺木旁不敢妄动,生怕从哪里又飞出什么伤人的利器。 只有闻人离大步流星走到棺前,抬手就要开棺。 毓秀心里一惊,慌忙上前阻拦,“请殿下小心行事。” 闻人离笑着将舒娴扯到身边,“请问娴郡主,这棺木四周还有什么奇巧?” 舒娴被制住要害却面不改色,“小女从前并没有进过这间墓室,并不知这里还有什么奇巧。” 闻人离自然不信舒娴的话,就叫一个黑衣人抓着她站在他身边。 毓秀忍不住又劝,“殿下就算真的要开棺,也要选吉日行冥礼,这么贸然动作,不怕得罪了先人?” 闻人离笑道,“陛下跟我一样清楚,这棺里十有□□是空的,既然是空的,也无所谓得罪先人。”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抽手回来,闻人离用内劲拔了七根镇钉,推开棺板。 开棺的一瞬,除闻人离之外,众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毓秀见闻人离一脸惊异,就上前也看了一眼。 棺中的确有一具身着龙服的女尸,虽然有玉椁护身,女尸的面目也已模糊不清。 闻人离与毓秀对望一眼,沉声问道,“皇上信不信这是恭帝?” 毓秀摇头道,“这不是我姨母。听闻我姨母生前最爱一只龙凤金镯,不可能不拿那个陪葬。” 闻人离撩开女尸袖口露出手腕,“皇上说这个龙凤金镯?” 毓秀满心吃惊,半晌才反问一句,“殿下以为如何?” 闻人离笑道,“本王之前还不敢叫准,听了陛下的话,我反而确认这不是母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毓秀更料不到闻人离会选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是明哲戟的儿子。 闻人离见毓秀不发一言,就笑着说了句,“皇上不是早就怀疑我的身世了吗?从你看到我眼睛的那一刻起。” 毓秀自以为她掩饰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发觉了。 “殿下果然是姨母之子?可你与我年纪相仿,姨母怎么会……?” 闻人离挥手打断毓秀的话,“事情的真相,本王也不便对皇上道明,你只要知道我母亲在传闻暴毙的那一天并没有死就够了。” 姜郁,灵犀与舒娴皆面色凝重,心中各有打算。 刺客们面面相觑,一个首领看了一眼灵犀,走到舒娴面前喝道,“时候不早了,请舒三郡主带我们去放财物的密室。” 一双双眼睛看着舒娴,舒娴却绕到金丝楠木棺的一边拍动机关。棺墓旁突然出现一条暗道,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身边的姜郁,一同跳下暗道。 姜郁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掉到下面一层的密室了,周围黑暗一片,他的手被舒娴紧紧攥着,心跳犹如鼓鸣。 “我们在什么地方?” 舒娴跳起身冲到墙边,扣动机关,再取了墙上的火把点燃,“逃生之路。” 姜郁心下大骇,”逃生之路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刚才所在的墓室,从开棺的一刻就被催动机关,墓室闭合,气越来越少,呆在里面的人会窒息而亡。” 姜郁心一沉,厉声对舒娴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只顾自己逃生?不顾别人?” 舒娴被吼的一愣,“伯良说的别人是什么人?明哲灵,闻人离,明哲秀,还是明哲灵养的那些暗卫?” 二人对面相望,姜郁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激烈了,就缓和语气问了句,“你要对付几个杀手无可厚非,却为何要连累皇上?” 舒娴哼笑道,“连累?皇上既然会跟随闻人离进陵,就是怀疑这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若她找到舒家几代的家财,或是被关着的明哲戟,母亲与工部尚书就会被问罪。”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若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现在就回去。” 舒娴失声冷笑,“后果不堪设想?怎么个不堪设想?明哲秀徒有其名,所谓的国不可一日无君,也用不到她身上。说到底,她只是姜家和舒家放在龙椅上的一个摆设。”(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9 姜郁看着舒娴,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就算皇上只是一个摆设,她也是姓明哲的摆设,没有了她,西琳的国运就会急转直下。” 舒娴不置可否,“西疆与巫斯的几位郡主也是明哲家之后,扶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上位,对姜舒两家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姜郁摇头一叹,“如此大事,静娴太自作主张了。” “并非我自作主张,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皇上如果活着从这里出去,会给舒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皇上势单力薄,就算她想处置舒家,也没有大动干戈的实力,即便她猜到舒家几代横敛的事,大多也会不了了之。舒娴何至于要伤她的性命。何况明哲灵是你亲表妹,血浓于水,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舒娴对姜郁冷笑道,“姜家把宝押在公主身上,也是大错特错,她暗地里早有了自己的布置,不但训练了暗卫,还查出帝陵藏有宝藏的秘密。那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不会乖乖受人摆布,不如趁早一了百了。” 姜郁举着火把在墓室里四处查看,咬牙对舒娴道,“就算你不回去,我也要回去。” 舒娴急火攻心,内伤复发,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你想回去救谁?明哲灵,还是明哲秀。” “她们两个谁也不能死。” “伯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明哲秀了吧?” 舒娴一言既出,姜郁却半晌都没有回话,再开口的时候,人也冷静了许多,“皇上不能死,她是我布局里最重要的棋子,她死了,我会满盘皆输。” 舒娴目光一闪,“你求的不过是巩固姜家的威势,来日封侯拜相,施展抱负。她死了,你自然就能出宫,大不了从科举入仕。” 姜郁哼笑道,“静娴怎么如此天真,以我的身份,就算不做明哲秀的皇后,也要做明哲灵的皇后,他们两个都死了,我也要做下一个皇帝的皇后。我所谓的布局,就是要改变这个命数,釜底抽薪。” 舒娴隐隐觉得姜郁还有隐瞒,他的筹谋,他的算计,他的目的,与他的所求,都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姜郁见舒娴变色,就缓和语气对她说了句,“事关重大,我不能事事都告与你知。你要是信我,就帮我救出皇上。” 他这是承认有事瞒着她吗? 舒娴原以为二人心心相惜,彼此间没有秘密。可眼下看来,他并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又或许,他只是为了救毓秀找借口。 “伯良不必故弄玄虚,你进宫之前曾亲口承诺,就算你与明哲秀有肌肤之亲,甚至她怀育你的子嗣,你都不会对她有一份真情。如果你真的对她无动于衷,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自己的安危救她于危难。” 姜郁脑子乱成一团,时间流逝一刻,他心中的忐忑与担忧就更多一分,“你要我说多少次,皇上不能死,除了她,没人能帮我做到我想做的事。” 舒娴从没在姜郁脸上看到过如此恐惧不安的神情,她从前认识的他,一贯运筹帷幄,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他对全天下的人都冷淡,不管是心高气傲的公主,还是对他一片痴情的皇储,他都视而不见,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和顺,百般善待。 她从前一直认定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他对她的感情,也深入骨髓,撼动不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无坚不摧,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受到影响。就算他当初迫于压力被迫迎娶皇上,成为皇后,她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他。 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会失去他的这种可能。 姜郁见舒娴走神,就捏着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回到墓室的机关在哪里?” 舒娴胸中淤积,扑的吐出一口血来,人也摇摇欲坠,当场昏迷。 姜郁忙将人接到怀里,掐她的人中。 这一边心急如焚之时,刺客们也暴跳如雷。舒娴金蝉脱壳的十分突然,他们反应过来想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帝棺边的暗道门牢牢紧闭,无论再怎么拍打棺木上的开关,下面也一动不动。 灵犀看不过去,就皱眉对众人道,“你们不用再白费力气了,这一条也是单行道。他们下去之后,就把门封住了。” 这还是灵犀被挟持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到了这种时候,她大概也不想掩藏自己的目的和心机了。 闻人离见毓秀一双眼盯着灵犀发呆,就走到她面前笑道,“皇上的皇后被别人带走了,皇上怎么不为所动?” 眼看姜郁弃她而去,毓秀不是不伤心,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被困在这里,不知前路如何,殿下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看我的热闹。” 闻人离轻哼一声,“皇上的意思是,我们注定被困死在地宫?” “既然是请君入瓮,我们现在身在瓮中,还会有后招等着,再不快些找到出口,墓室里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刺客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灵犀也一脸不可置信,“舒三竟如此狠毒。” 毓秀轻叹道,“皇妹太大意了,舒娴虽然是你表姐,她也是舒家的女儿,你谋夺她的家财,她自然不想留你的性命。” 灵犀闻言,当场变了脸色,“皇姐你……” 毓秀笑道,“三殿下早就猜到了,姜郁和我也知道,舒娴那么精明,自然也不会理不清楚你被挟持的前因后果。” 灵犀面色阴沉,半晌不发一言,闻人离走到二人面前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皇上既然没有追究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太过纠结,当务之急,是叫你的人帮忙找到这间墓室的出口。” 灵犀见毓秀与闻人离都已猜到刺客的身份,索性也不再掩饰,就下吩咐叫他们在墓室里四处寻找出路。 毓秀在当中的一面墙上搜索出口,闻人离走到她身边笑道,“如果活着出去,皇上不会处置灵犀公主吧?” 毓秀默然不语,闻人离就一本正色地又问了一遍。 毓秀这才回问一句,“在马场之时,灵犀被劫,朕曾问过三殿下为什么不出手护她,三殿下还记得你答了什么吗?” 闻人离笑道,“答的是‘危急关头,本王自然要护着皇帝陛下。’” 毓秀冷笑失声,“朕当时就知道殿下说的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闻人离伸手帮毓秀整理拂乱的衣衫下摆,“皇上的马装皱了。” 毓秀轻咳一声闪到一边,“非礼勿动,殿下真是莫名其妙。” 闻人离站在原地,收手回来一攥成拳,“皇上是怪本王在墓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护住灵犀而没有护你?” 毓秀哭笑不得,摇头又走远两步,“殿下错会了朕的意思,朕要说的是,殿下在马场没有护着灵犀的缘故,是你也觉得她被挟持的太过诡异,怀疑她贼喊捉贼。” 闻人离清了清嗓子,“本王的确好奇灵犀耍什么花样,可更让我惊奇的是皇上,我万万没想到你会为了灵犀,甘愿引路入帝陵。” 毓秀面无表情,“眼下的情势明了,刺客既然是灵犀的人,他们找到舒家的宝藏之后,绝不会让朕活着走出帝陵。殿下何必说什么处置灵犀。你该去问一问她会不会饶我一条性命。” 闻人离皱眉笑道,“小王在此,自然会回护皇上周全。” 毓秀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既然如此,朕的性命就仰仗三皇子殿下了。” 这话听起来像讽刺,闻人离满心不爽,才要再说什么,灵犀就远远唤了他一声。 闻人离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灵犀扳动墙上的浮雕,墙下又现出一条密道,闻人离才要召唤毓秀,人却被灵犀一脚踢下台阶,刺客们蜂拥而下,将闻人离赌在下面,灵犀走在最后,门关之前对毓秀笑道,“皇姐,我下不了手杀你,你就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死吧。” 毓秀眼看石门关闭,等她冲过去扳动石雕,机关就一动不动了。她心中虽惊惧不已,却还要强迫自己安下心神,不能慌乱。 渐渐的,就觉得呼吸困难,手里的火把也熄灭了。 四周暗下来的时候,毓秀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靠墙坐在地上,慢慢失去知觉。 煎熬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点光亮,有人拍她的脸叫她的名字,折腾半天没见她回应,就对着她的嘴吹了一口气。 毓秀闻到一阵浓郁的桃花香,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火把的火光,和一个人略带邪气的笑脸。 “皇上,这回你欠我欠大了。” 毓秀咳嗽几声才把气喘匀,“你怎么进来的?” “进来没什么不容易,把你弄醒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0 毓秀一脸疑惑地看着陶菁,“地宫的机关图,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陶菁一声嗤笑,“还要什么机关图,只要稍微懂一点五行八卦,建工奇巧,猜也猜的出来哪里有机关哪里有暗道。”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随意,毓秀反倒不信,她之前的布置,他不可能知道,他又是怎么打定主意跑进来的。 “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你救了朕一命,朕不会追究你。” 陶菁啊了一声,“下士冒死跑进来找皇上,皇上非但不为所动,还要追究我的罪名。” “朕既然下了明旨,就不敢有人抗旨不遵,你是拿了谁的九龙图章?” 陶菁狡黠一笑,“说是拿,也不确然。” “你借的?” “的确是借,借之前没问他而已。” “你偷来的?” “皇上干嘛用偷这个词?” “你到底偷了谁的九龙章?” 陶菁哈哈大笑,“皇上既然这么问,是不是变相地承认,你送出了不止一枚九龙图章?” “你!这种时候你还跟朕耍贫嘴?” 陶菁帮毓秀擦掉脸上的灰尘,再替她整理头发,“皇上不用防备我,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我不但要你活着,还要你活的好好的。” 大概是火光太刺眼的缘故,毓秀总觉得陶菁脸上的表情灿烂的过分了,与她灰暗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越是想凑过来,她就越是想躲开他,之前忍下的委屈也想一股脑地发泄在他身上。 还好她还懂得保持风度。 于是毓秀就甩开他的手,打算扶着墙自己站起来。 大概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又或许是之前经历的一系列事件摧垮了她的意志,站起来的时候她腿软了。 好在陶菁眼疾手快地接住毓秀的身子,扶她站稳之后又顺势把她抱在怀里,“这种时候还逞什么强,有委屈就哭出来,大不了你掉几滴眼泪,我帮你收回几座城池。” 毓秀本来是想哭的,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哭不出来了,她现在不想逞强也不想示弱,就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动不出声。 陶菁轻轻拍毓秀的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抱着她摇了好一会,本以为会得到回应,结果傻丫头那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陶菁把毓秀从怀里拉出来看她的表情,“不是吧,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你是铁做的还是木头做的?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留下等死,这么严重的事,你都不伤心一下?” 毓秀不怒反笑,目光炯炯地望着陶菁,“你怎么总是盼着我哭?” “小女子哭起来好看嘛,梨花带雨,柔弱多情,尤其是像你这种……” “我这种什么?” “你这种平素逞强成习惯的。” 毓秀听了这一句,脸上的微笑就变成苦笑了。 陶菁看着毓秀,看着看着就看呆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信任我,把你不为人知的一面给我看呢?” 他说的这一句话里既没有尊称,也没有谦称,毓秀听着有点别扭,心里更多了一点莫名的感受。 陶菁言笑晏晏,“皇上上次说要收我做后宫,这话还作数吗?” 毓秀一愣,半晌才皱眉回了句,“不作数了,朕改主意了。” “看在下士不顾危险进来找皇上的份上,不能网开一面吗?” 毓秀觉得奇怪,“朕上次提到的时候,你还振振有词,怎么现在突然改主意了?” “下士没有改主意。皇上上次说要给我名分,只不过是想拿我做幌子,我不想做幌子。”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轻,也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都要贴在一起了。 “我不想做皇上的幌子,皇上要给名分,就要给那个名分代表的东西。” 毓秀的后背已经贴到墙壁,退无可退,“什么是名分代表的东西。” “你。” 陶菁的两只胳膊把毓秀困在当中,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皇上答应吗?” 毓秀被陶菁看的心都跳漏了一拍,一开始还想推开他一点,从他胳膊里钻出来的,却刺激的他整个身子都贴上来压住她,“皇上在宫里还能叫来人,在这里怎么叫。” 毓秀感到身上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陶菁扔了一只手里的火把,紧紧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拿火把的手的手腕,语气越来越暧昧,“皇上现在什么都叫不了了,要叫也只能叫我的名字。要不然你叫我的名字来听听,说不定我就放开你了。” 毓秀的确叫了他的名字,却不是他希望的那一个,她说的是,“陶菁,你太放肆了。” 陶菁前一刻还在激动,这一刻却有点想笑,“这种时候了皇上还摆架子,既然你说我放肆,那我就放肆一下吧。” 糟糕。 毓秀心说不好,躲来躲去也没能躲过陶菁落下来的唇。 这家伙原来也轻薄过她,毓秀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她马上就发现陶菁这一次的用力跟从前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非但不温柔,反而有点随心所欲,粗暴蛮横。 随着陶菁越发强烈的攻势,毓秀手里的火把也掉到地上。 四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陶菁把抓着毓秀手腕的手伸到她脑后,让她仰着头,以一个更加契合的姿势迎接他。 毓秀的舌尖被陶菁咬了两下,所以当陶菁的舌越发深入的时候,她也想咬回去,可她的牙关竟是软的。 陶菁意识到毓秀的小抗争,心里像被灌进蜜糖,动作也渐渐变的温柔,“皇上是被我亲的用不上力气了,还是在笨拙地回应我。” 毓秀被嘲笑的脸颊通红,反应过来的时候,陶菁的手已经在她胸口流连了好一会了。 毓秀羞愤难当,抬手就打了陶菁一巴掌,“这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地方,你没完没了的做这些事干什么?给朕滚开。” 她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说是打人,其实跟抓痒差不多。 陶菁的鼻尖蹭着毓秀,呢喃道,“皇上这辈子只打过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挨打有什么荣幸的,你简直不知羞耻。” “皇上心思敏感,一向很顾及身边人的感受,不管你是收买人心也好,还是真的宽厚仁德也好,除了对我,你没对别人动过手吧?” “所以呢?” “所以你心里吃准了我,就算被你打了一次又一次还会围在你身边团团转。” 毓秀被陶菁噎了个哑口无言,竟忘了她打他的初因是他的不老实。 陶菁暗自偷笑,把毓秀压回墙上,在她一边脖颈上用力吮吻,直到她疼的呻*吟,他才放开她,重新捡起地上的火把点燃。 火光映衬毓秀迷离的目光,醉人的让人移不开眼,陶菁把火把举到她脖子旁边,直到看见上面他留下的痕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皇上喜欢给印章,我也喜欢给印章,你给那些人印章,那些人就是你的人,我给了你印章,你是不是也是我的人。” 毓秀才要骂他厚颜无耻,陶菁就眼疾手快地在她嘴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皇上就让我多做一会梦吧。” 毓秀挥开陶菁的手,“你本来就是在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就白日做梦,皇上想让我带你出去,就得圆我一个白日梦。” 毓秀生怕陶菁说什么银言浪语,结果他却只说了一句,“以后没人的时候,我直呼皇上的字好不好?” 毓秀一时怔忡,陶菁笑着刮她的鼻尖,“没人敢直呼你的表字,皇上一定很寂寞。下士的这个要求这么简单,皇上一定不会拒绝。” “你又异想天开。” “这算什么异想天开,试问这世上的人谁不想直呼心上人的名字?” 毓秀心中百味杂陈,陶菁从前也对她表白过,可她没有一次信任他说的是真的。 今天的情况不一样,若他真的是虚情假意,会义无返顾地闯进来送死吗? 陶菁见毓秀动摇,就再接再厉地说了句,“皇上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毓秀犹豫半晌,到底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陶菁笑着一把抱起毓秀,走到金丝楠木棺前。 被放到棺中时,毓秀吓了一跳,眯眼一看,里面的女尸居然已经不在了。 原来棺木下面就是地道。 陶菁笑着问了句,“皇上敢走吗?” 毓秀一皱眉头,“你都走了,我有什么不敢走的。帝棺里的人让你弄到哪里去了?” “我怕皇上忌讳,就提早处理了。” 陶菁把毓秀抱下石阶,毓秀挣扎着下了地,陶菁又强行把她捞起来背在背在,“皇上把火把举远一点,小心烧到我的眉毛。” 毓秀原本还沉入湖底的心也一点点浮出水面,“你要带我往哪里走?” 陶菁笑道,“这条是修陵的工匠秘密留下的一条逃生之路,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1 毓秀心急之下,就勒了一把陶菁的脖子,“先不要急着找路出去,朕现在还不能出去。” 陶菁夸张地哎呦叫了一声,搂着毓秀两腿的手顺势收紧。 毓秀被捏的差点没从他身上跌下来,“你又动手动脚,实在可恶。” 陶菁借机抓了毓秀一把,又抓了一把,小皇帝的屁股软软的,虽然隔着衣服,手感也相当的不错。 毓秀气的锤了陶菁两拳,“放朕下来。” 陶菁忍着笑,背着毓秀又转了两拳,吃够了豆腐才把人放到地上,再一本正经问一句,“皇上说不能出去是什么意思?” 毓秀见陶菁一脸正色,就忘了追究他揩油的罪名,犹豫了一下,还是同他实话实说,“灵犀进陵为求财,闻人离进陵为寻人,朕这一行,既为寻人,也为求财,除此以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陶菁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他觉得这个念头太过不可思议,就顾自笑着摇摇头。如果毓秀能算计到这种地步,又有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那她还真是不简单。 “皇上要做什么事?” 毓秀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本事找到灵犀与闻人离,再找到关在这里的孝恭帝?” 陶菁挑眉一笑,“原来公主是和三皇子一起走的,那皇后是不是同舒三郡主在一起?却不知他是自愿抛下皇上,还是被迫而去。” 毓秀满心不耐,“情况危急,你不要再纠结这些小事。” “这怎么是小事,下士不懂皇上为何要先找公主与三皇子,按理说,你不是该担心皇后殿下的安危吗?” 他其实很好奇姜郁怎么会弃毓秀于不顾,于公于私,姜郁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毓秀送死。 更让他惊奇的是毓秀的反应,他本以为凭毓秀对姜郁的感情,遭到这种背叛必定会伤心欲绝,可他找到她之后,她脸上除了最初露出的一点落寞,之后都像现在一样平静淡然。 毓秀就事论事,“舒娴精通帝陵里的机关,她和姜郁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朕在进陵之前就下了暗旨,但凡走出帝陵的人,一律要受修罗使的挟制,以防他们去通风报信。” 陶菁的预感慢慢做了实,他看着毓秀的目光也多了许多复杂的内容,“以防他们去通风报信的意思是,皇上马上就要有动作,对什么人出手了吧?” “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没必要再隐瞒,毕竟成败只看这一瞬发力。 陶菁在心里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一桩桩事,毓秀要做的事也渐渐明晰。 她不会是想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下出她的第一步明棋吧。 毓秀见陶菁出神,就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提声又问一次,“你有没有本事找到闻人离,再找到关在这里的孝恭帝?” 陶菁一脸为难,“寻找逃生之路,下士不在话下,至于找人,恐怕就得碰一碰运气了。” 毓秀哭笑不得,“你找到我的时候才说这些机关机巧难不倒你,怎么又改口说要碰运气。” 陶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帝陵机关重重,历来最好走的就是这一条逃生之路。其余的机关暗道,不是通往宝藏,就是通往地府,请皇上三思。” 毓秀一声冷笑,“朕既然打定主意进陵,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当初劝我找思齐算那一卦,他的批言是我虽遭大难,却逢凶化吉。说到底,还多亏了你。” 陶菁摇头苦笑,“下士劝皇上算一卦,是想你知难而退,避世避灾,早知皇上这么不知保重,我是万万也不会多嘴的。事到如今,既然皇上要迎难而上,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毓秀心里想着事,顾不上陶菁的小动作,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十指交握了。 “这条通道是否通联所有的墓室?” “这个就不一定了。皇陵修建完毕,有一些工匠会被关到殉葬室,和陪葬的罪人一起等死。虽然不是每个皇帝死后都要人陪葬,可陪葬人的墓室是建造皇陵中一定要准备的。逃生之路必通的墓室,一是君王的墓室,二就是陪葬人的墓室。” 毓秀思索半晌,叹息着说了句,“之前在主墓,舒娴与灵犀是分别从两个出口出去的,朕在看陵墓的机关图时,并没有那两处机关的图略,你猜得到那两条路都是通向哪里的吗?” 陶菁冷笑失声,“舒家既然在帝陵中设置藏宝的密室,又建造囚困恭帝的囚室,那这些通道和房间的建造图自然不会呈现在帝陵的机关图上。舒娴与公主各走的通道,只有一条是真,另一条必定是假。毋庸置疑,走了真密道的是舒娴与皇后殿下,公主与三皇子殿下,凶多吉少,情况危急。” 毓秀之前也这么怀疑过,可她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是舒家谨慎过分,才修了两条通往宝藏与囚室的密道。 如今见陶菁如此斩钉截铁,她也没法再自欺欺人。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灵犀和闻人离。” 陶菁望着毓秀轻笑,”皇上还要救那两个人吗?闻人离的图谋欲求,皇上现在也该想明白,公主自不用说,平日张扬跋扈,如今又处心积虑谋夺巨财,还妄图谋害皇上性命,就算死在帝陵的机关之下,也是她罪有应得。 “闻人离是北琼皇子,且不管他此一行来西琳是否别有目的,所作所为又是否得当,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北琼定会借机发兵,两国交战,南瑜渔翁得利,一时内忧外患,天下大乱。至于灵犀,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朕怎能置她于不顾。” 毓秀何尝不知灵犀罪有应得,可她就算不念亲情,也要念她与洛琦等人沉心一局,孤注一掷的初心,灵犀是她局里重要的棋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陶菁见毓秀一脸纠结,心中越发好奇,“难道灵犀也是皇上布局中的一环?” 听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早就猜到她在布局了。 毓秀虽然相信陶菁不会透露她的秘密,却也不想让他轻易知道的太多,就胡乱敷衍一句,“当务之急,是要在出事之前找到闻人离和灵犀。” 陶菁笑的狡黠,“皇上是在吩咐我,还是在求我?” 毓秀见他不紧不慢,不禁心中微怒,“你又耍什么花样?” “怎么我现在说什么在皇上眼里都是耍花样?皇上才应允没外人在场时,你我之间可直呼表字,你迟迟不叫我,我也不敢叫你。” 毓秀不喜欢陶菁在说正事的时候插科打诨,从前他胡言乱语时,她都想打他几下,可眼下看到他暖如春风的笑颜,她的心就软了,嘴巴里还多了几分无法言明的或酸或甜。 “直呼名字这种事,不是你我约定就做得了数的,彼此关系亲密,称呼上自然也会亲密,心里隔着山,叫的再亲近,也用不上真情实意。” 她这是默许他直呼她名字了吗? 陶菁一愣,笑容愈发灿烂,走上前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一句,“毓秀,我刚才都那么亲你了,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 毓秀脖子上被吹了气,脸一下就红了,可她到底比之前镇定许多,不慌不忙地回陶菁一句,“就算你我有了肌肤之亲,若不能交心,一样算不得亲密。” 陶菁被毓秀呛的哑口无言,退后一步从头到脚的打量她,心中的滋味妙不可言。 毓秀见陶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不似先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了玩味,带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盯着朕看什么?” 陶菁被毓秀喝问一句,才恢复一贯的嘻皮笑脸,“皇上实在太好看了。” 毓秀喉咙一紧,骂他一句,“花言巧语。” “下士发誓,我说的这一句绝对出自真心。皇上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想看你看一辈子。” 毓秀本想斥责他狂言不羁,可她莫名从他话里听出了哀伤唏嘘的意味,一时也有点糊涂。 “废话少说,我们快点找路找人才是正事。” 陶菁笑着抓起毓秀的手,“皇上走得动吗?还要不要我背你?” 毓秀看他面上并无轻薄之意,就没有甩开他的手,“朕没有大碍,还是自己走。” 陶菁从毓秀手里接过火把,“皇上抓住我的手,每一步都走的小心些,我们这就上台阶。” “原路返回之前的主墓?” “恭帝皇陵的机关都只进不出,机关一旦关闭,外边的人无法再启,里面的人也回不去。机关启动之后会锁定,可机关的锁定是有时限的,锁定的机关会缓慢地移动排列,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恢复最初的样子。” “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敲那两道机关,就能顺着他们之前的路找下去?”(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2 陶菁带毓秀重返之前的墓室,毓秀找到灵犀开启的石雕开关,机关果然已经复位,按动石雕,密道就呈现在二人眼前。 毓秀对陶菁道,“这一条路,就是你所谓的死路。” 陶菁一脸泰然,轻声笑道,“并没有所谓的生路与死路之分,行得通的是生路,行不通的是死路,就算走的是死路,死路中也未尝没有生机。” 毓秀哦了一声,“这么说,你很有把握?” “下士非但没有把握,反而还再想劝皇上三思,现在的状况,我们实该按兵不动,静候援军到来,毕竟什么也重要不过皇上的龙体。就算我们现在下去,也未必救得了人。” 毓秀看着陶菁,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直接举着火把走下通道。 陶菁站在毓秀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紧随其后也跟上去。 两人才下石阶,陶菁就拉住毓秀的胳膊,“从现在开始,皇上要跟在我身后,不可轻举妄动,一有危险,你尽管拿我做肉盾保护自己。”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陶菁在说笑,可一扭头看他一脸正色,眼神警戒,才知道他心里真的这么想。 陶菁从毓秀手里接过火把,举高照亮前路。毓秀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团乌黑,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个黑衣杀手的尸体。 陶菁忍不住调侃,“看来有人在我之前做了肉盾,通道里的机关都已复位,皇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毓秀十分紧张,借着火光与陶菁一起看四周围的情况,火把的火焰才被通道里的一股风流吹的闪了几闪,她已经被陶菁扑倒地上了。 从他们身上飞过一排冷箭,都是从通道入口的方向射过来的。 尘埃落定时,毓秀还心有余悸,彼时陶菁挡在她身前,要不是千钧一发之际翻身将她扑倒,她此刻已经被插的像个刺猬一般。 陶菁好不容易等到毓秀动也不敢动的时机,索性就趴在她身上笑够了才拉她起身,“皇上之前没派人搜集地宫的机关图吗?难道你只拿到了明道图,几条暗道图一个也没拿到。” 毓秀扑掉身上的土,长叹一声道,“当初修帝陵的工匠还存活的只剩三人,朕想了不少办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却更怕得罪舒景,连累家人。” 陶菁笑毓秀下不了狠心,“既然他们害怕家人受到连累,皇上把他们的家小都抓起来威胁他们就是了。” 毓秀冷笑,“你说的只是下下策,工匠们奉命行事,是是非非都与他们无关。来日开堂大审,还要仰仗他们说出实情。一味威逼利诱,会扭曲他们的意志,也会让天下的匠人都寒了心。” 陶菁本已认定毓秀是妇人之仁,可仔细一想,又发觉她说的很有道理,得人心者得天下,无论上位者如何恩威并施,保持一颗仁心是极其必要的。 “皇上说来日开堂大审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帝陵的事追究到底?” “自然要追究到底。恭帝下旨建造帝陵的时候,修缮事宜就是交由当初的工部郎中阮青梅全权负责。她之后的仕途之所以能一帆风顺,也是仰仗舒家的提携。” 陶菁等火把的火稳定下来,就拉着毓秀的手继续往前,过不多时,二人就看到了一条双叉路口。 陶菁有些犯难,“这两条通道的入口一模一样,可其中一条走进去必定是陷阱。皇上站在这里别动,下士打探清楚了再带你进去。” 陶菁才要动身往左边走,就被毓秀扯着胳膊拉了回来,“你说一个人走,那我们就两个人走,你要走左边,我们就走右边。” 陶菁摇头苦笑,“皇上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经验与推理都不奏效的时候,就要碰一碰运气,我们先走右边看看。” 陶菁总觉得毓秀的决定不止碰运气那么简单,可她既然不说,他也不好再问。 两人一路走下去,渐渐能听到人声,毓秀听出那是灵犀的叫喊声,当下就确认她与闻人离走的的确是这条路。 毓秀才要循声而去,就被陶菁拦住去路,“皇上别急,小心为上。” 陶菁拿火把照亮通道,前面果然又有两具尸体。 两人仔细看过两边的墙面,又在心里丈量了他们同尸体间的距离,陶菁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找寻前方的暗道机关上,“皇上注意脚下,下士怀疑触发机关的开关就在地上。” 他话音刚落,两边墙上就对着飞出两只冷箭,陶菁忙拉毓秀往后退了几步,“皇上小心。” 毓秀一时踯躅不前,远处传来灵犀的声音,像地府招魂鬼魅的嘶吼,她当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陶菁紧紧拉住毓秀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带她上前,“皇上不必担忧,我知道这个机关的秘密了。” 二人走到近前,陶菁伸手打了个响指,两边墙壁又飞出两只利箭。 机关一动,陶菁马上拉毓秀冲过机关的隘口。 毓秀才要长舒一口气,脚踩的地方就传来咔嚓一声响动,她还以为墙上又要射出暗器,就想拉着陶菁一同卧地。 说时迟那时快,陶菁在毓秀行动之前就抱着她紧贴墙边。 他们之前站的地方,原本平常无奇的石砖地面却突然刺出几把利刃钢刀。 毓秀吓得魂飞魄散,要是他们刚才趴在地上,此刻已被穿成血窟窿了。 “你怎么知道机关在地上?” 陶菁笑着帮毓秀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下士看到地砖上的一道道刃口和血迹,就猜测这一片都是地底刺出来的机关,那几具尸体会在前面的理由,是公主把死人当成肉垫,一路拖着他们向前,引出机关之后又踩着他们走过去。” 毓秀看到地上稀薄的血迹,也有点明白,“血都顺着石缝流下去了?” “不错。” “这一路走下去,还有多久才能与前面的人会和?” “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们离那一行人已经不远了。” 空旷的空间里,灵犀的喊声越来越响,毓秀听的毛骨悚然,等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尽头,突然感到一阵狂风扑面。 陶菁手里的火把被风吹灭,前方的风声如妖魔嘶吼,掩盖了其他琐碎的声响,毓秀两眼不得视物,心跳的犹如鼓鸣。 两人站在原处,没有贸然行动,等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陶菁才挡着风试图把火把点燃。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不远处灵犀的喊声越来越微弱,大概是嗓子哑掉了。 陶菁对毓秀道,“过了这个通道,一定是一个十分巨大的空间,否则风不会是这个样子,皇上踏出去的第一步千万要踩实,小心不要落到陷阱里。” 毓秀点点头,又马上反应过来陶菁看不见,就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陶菁听她声音颤颤的,心里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就搂过她亲吻她的额头。 两人手拉手跨过通道出口,陶菁摸着壁沿,将毓秀拉到背风处,再把手里的火把点燃。 火把亮起来的一刻,毓秀才稍微看清他们身处的空间,前方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窟,贴墙只有一只脚的边沿,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随着亮光响起来的还有深渊里此起彼伏的吱叫,像指甲刮磨刀剑的噪音一样让人不安。 陶菁搂着毓秀笑道,“再往前走一步,就掉到坑里去了。” 毓秀的神情也有点慌张,“下面是什么东西在叫?” “之前是灵犀公主,现在是老鼠。” 一听到老鼠两个字,毓秀就恶心的不行,小心接过陶菁手里的火把照了一下下面,深坑照不见底,既看不见人,也看不到老鼠,她只好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灵犀?” 半晌没有人答话,之后却突然响起人声。 “她吓晕了。” 毓秀分辨出说话的是闻人离,听他的语气还算和缓,似乎没有性命之忧,灵犀既然和他在一起,想必也没有致命的危险。 毓秀提声又问一句,“下面是什么状况?” 闻人离笑道,“皇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本王曾许诺要回护你的周全,是我食言了。” 毓秀不想纠结过去的事,“殿下言重了。你们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个坑窟大概是行酷刑之地,专门为折磨人而设计的,下面养了无数只硕大无比的老鼠,这些老鼠吃活人也吃死人,闻到血味就兴奋无比,与我们一同掉下来的还有灵犀的三个暗卫,已经快被吃的连骨头也不剩了。” 毓秀心中大惊,不敢相信闻人离是如何用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口。 陶菁握紧毓秀的手,替她向闻人离说一句,“请两位殿下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想办法将你们从鼠窟中救出来。”(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3 闻人离一声轻笑,“除非你们身上有绳子,否则是救不出我们来了。” 毓秀忍着心中不适,“下面还有火把吗?殿下为什么不点?” “火把越亮,这些畜生扑的越凶,他们啃完那三具尸体,恐怕就要围过来吃我们了。” 陶菁将火把塞到毓秀手里,把自己身上的外衣中衣和腰带都解下来绑在一起。 毓秀看的目瞪口呆,“这些布帛经受不了多少重量,且不说长度不够,就算够着他们的人,也拉不上来。”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不试试怎么知道,皇上也快点把衣服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往毓秀身上瞄,“还等什么,快脱啊。” 毓秀只好脱了外衣,陶菁把衣服绑在衣绳上,甩下去问闻人离够不够得到。 闻人离摸着壁沿,用轻功跳高了几步也抓之不及,陶菁只好把绳衣再拉上去,一个劲地催促毓秀继续脱。 毓秀忍着火气把中衣也脱了,陶菁还不满足,直接上手扒她的衬裙里衣,绑实了从上面扔下去,“殿下这回再试试能不能够到绳子?” 何止够得到,绳子还拖地了好长一段。 明知情况危急,闻人离还是忍不住笑陶菁故弄玄虚,一边掐着人中把灵犀唤醒,不顾她的抵抗,用蛮力把绳子系在她腰上,又嘱咐她上去的时候脚上用力。 灵犀吓的浑身发抖,手脚都是软的,陶菁扯了一下绳子的重量,对毓秀笑道,“皇上,下士一个人恐怕拉不起公主,能不能劳动你的大驾助我一臂之力?” 毓秀哭笑不得,“这种时候你还打什么官腔。” 两人站回通道,走到离下面的鼠坑有一段距离,毓秀两手攥紧绳子,陶菁在身后抱着她,两只手握紧她的手,“我说用力,我们就一起用力。” 毓秀觉得他们的姿势有点别扭,就试着挣脱了一下,“你不是应该站在我旁边吗?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下士上身都脱光了,有点冷,想贴在皇上身上取取暖。” 毓秀气的牙痒痒,“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占便宜?” 陶菁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整个身子都贴上她,毓秀上身只穿了一件小衣,后背都是裸着的,他围上来的时候,她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陶菁还笑嘻嘻地说风凉话,“皇上怎么发抖了?你是不是也冷了?” 毓秀的耳朵被他吹了两次气,鸡皮疙瘩抖落一地,“速战速决,少说废话。” 这种姿势并不十分利于用力,两个人越拉越往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灵犀扯到上面。 灵犀七魂少了六魄,目光呆滞,话也说不出一句。 毓秀看她可怜,原本的愤恨也消弭了几分,拍拍她的脸,又捏她手上的穴位。 凉风一吹,灵犀才慢慢清醒,坐在通道里默默流泪。 陶菁快手把她腰上绑着的绳子解下来重新扔下坑,等闻人离系到腰上,两人就一起用力往上拉他。 此一番反倒比之前拉灵犀要省力不少,闻人离轻功了得,扯着绳子只借了五分力,上面的人不花什么力气就把人弄上来了。 闻人离才出坑就看到毓秀衣衫不整的模样,一双眼都看直了。 陶菁哭笑不得,这人果然从小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对生死面不改色,才脱险就有心情看花。 毓秀被闻人离看的浑身不自在,手忙脚乱地解衣绳,偏偏几件衣服系的结实无比,解起来着实要花些功夫。 闻人离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欣赏毓秀的窘态,看够了又想凑上前帮忙,转念又一想,就抢下陶菁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踩灭了。 毓秀一声惊呼,“你干什么?” 黑暗中传来闻人离一声轻笑,“非礼勿视,皇上衣衫不整,先穿好衣服再点灯吧。”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解绳子?” 陶菁把衣绳都扯到他面前,“小事一桩,我来做就是了。” 毓秀屈身的腿脚酸麻,才站直腿,身子就落到一个人的怀抱里。 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下巴就被一只手捏住,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对方的舌头匆忙粗暴地在她口腔里翻搅。 毓秀一度以为是陶菁恶作剧,可这个人的气息又不像陶菁。 这个吻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毓秀还不及挣扎,对方就放手了。 等她把中衣穿上身,陶菁就重新点燃了火把。 四周亮起来之后,毓秀眯眼打量陶菁与闻人离的表情,这两个人都面无异色,她也禁不住怀疑刚才的事是不是只是她的幻觉。 从下面拿回来的衣服上沾着尸腐和血腥的气息,毓秀忍着恶心套上外袍,看着三人说了句,“这一条既然是一条死路,那我们只能回到分岔路口走另一条试试看。” 灵犀惊魂甫定,整个人还有点痴痴傻傻,闻人离走过去扶她,她像被烫了一样躲他的手。毓秀才要上前,陶菁就拦住她抢在她前面,“皇上一路劳累,还是让下士过去扶公主吧。” 陶菁对灵犀伸出手,她倒是很温顺地接纳了。毓秀看着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起身,突然想起,当初在欧阳苏的接风小宴上,灵犀也曾开口跟她要过陶菁来着。 她一度怀疑陶菁是姜汜的心腹,灵犀要人之后,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如今时过境迁,如果灵犀再开口向她要一次,她还会那么轻易就把陶菁拱手让人吗? 闻人离见毓秀发呆,就笑着走到她身边问了句,“看到宠爱的人同别人亲近,皇上心里不好受?” 毓秀一皱眉头,冷笑着反问一句,“殿下过去扶灵犀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接你的手?” 闻人离自嘲一笑,“大概是因为我打了她吧,我被她推下通道的时候我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起初她人多势众,我还不敢发泄,等到人都死光了只剩我和她,我就结结实实地打了她几巴掌。” 这就解释的通了。 灵犀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也没人敢动她一根头发,这次在闻人离身上吃了大亏,难免心中怨怼,恐怕她早在意念里把人千刀万剐了。 “殿下和灵犀是怎么跌入深坑之中的?” 闻人离哼笑道,“我被推下通道的时候,就猜到这一条路不好走,果然不出所料,中途的几道机关,她手下的暗卫躲闪不及,都中招了。走到路尽头,火把熄灭,灵犀一脚踩空跌了下去,我当时本来已经拉住她了,要不是那三个倒霉鬼死扯着她,我们也不会一同摔到鼠窟之中。” 毓秀一皱眉头,“这么说,那三个人是摔死的?” 闻人离嗤笑出声,“为什么这么问?” “殿下才说那些老鼠喜欢血腥,否则他们怎么会只吃他们,不咬你们。” “人是我杀的,我用他们的刀在他们身上捅了无数个窟窿,血腥味一浓,老鼠自然只朝着那几具尸体去。” 毓秀心里生出一阵恶寒,几个杀手武功不错,就算不是最顶尖的暗卫,也不会弱到无还手之力,闻人离的凶狠残暴,可见一斑。 闻人离借着火光看到毓秀几欲作呕的表情,忍不住笑道,“皇上只是听故事就受不了了,要是让你亲眼所见,恐怕要吓掉半条命吧。” 毓秀想了想,点头笑道,“恐怕也只是恐怕。” 闻人离轻哼一声,“皇上这么胆小,这辈子注定也上不了战场,要是有一天要你御驾亲征,大概只听到战鼓声,你就吓得走不动路了,更不用说要面对尸横遍野的场面。” 陶菁听二人窃窃私语,就回头笑道,“前面就是机关,请皇上和殿下小心。” 众人经历过一次,回去的时候自然要比进来的时候顺利许多。 闻人离望着陶菁的背影,对毓秀笑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毓秀轻咳一声,“在我要死的时候。” “哦?时机把握的倒精准,是不是他不出现的话,皇上就必死无疑了?” 毓秀半晌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吧。” 闻人离摇头笑道,“可惜可惜,本王也想英雄救美来着,因为太过急切想找出口,才会犯下许多不该犯的错误,将自己置于险境。” 毓秀觉出闻人离的话别有深意,细细琢磨他的语气,似乎也只是就事论事。 两人说话的时候,陶菁又回头看了毓秀几眼,笑着对她眨眼。 几个人回到当初的分叉路口,走进左边的通道。 陶菁举高火把,对众人道,“前路未知,请陛下与两位殿下步步小心。” 他话音刚落,毓秀就听到脚下响起机关触动的声响。 闻人离护着毓秀退出入口,陶菁也拉着灵犀扑出来,通道里一时响声不绝,似有万箭齐发。(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4 众人屏息以待,等箭声停了,闻人离就轻声笑道,“本以为这两条路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现在看来,似乎都是死路。” 毓秀默然不语,灵犀也不发一言,只有陶菁艺人言笑晏晏,“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走一走怎么知道。” 闻人离摇头冷笑,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灵犀手软脚软,全身的力气都支撑在陶菁身上,毓秀走在最后,看着灵犀虚弱无骨的模样,心里竟多了几分异样。 陶菁每走两步就要回头一次,或对着毓秀笑一笑,或对她眨眨眼睛。 一来二去,他的脖子都要扭断了,挤眉弄眼的像个呆子。 毓秀越看他越想笑,就警告他不要频频回头。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火把的火苗乱跳,闻人离停住脚步,众人严阵以待,虽然没有什么暗器飞出来,可过不多时,几人都觉得呼吸不畅,头晕脑胀。 毓秀的反应最厉害,身子一歪就要往下倒,陶菁忙把灵犀放在一边,反身扶住毓秀,一把抱起她往回走。 闻人离见陶菁擅自动作,心里十分恼怒,可现下又不是发作的时机,只能背起灵犀跟在他身后,“回去也未必找得到出路。” 陶菁不答话,只顾着走。 闻人离索性停下脚步不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快说出来。” 陶菁这才回头敷衍一句,“刚才的密道是死路,我们走过去的时候触动了毒气开关,再往里走几步,恐怕就走不出来了。” 闻人离见毓秀昏迷不醒的样子,只能相信陶菁的推断。 陶菁将毓秀抱回三叉路口,放她坐到地上,往她嘴里吹了几下,眼看着人慢慢醒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下士不该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请皇上恕罪。” 这家伙突然变的一本正经,毓秀反而不适应,“我们刚才中毒了?” “幸亏出来的早,否则就真的中毒了。” 毓秀揉揉头,摇头轻笑,怪不得她刚才看到了奇怪的景象,原来是出现了幻觉。 陶菁见毓秀若有所思,当下也猜到了几分,就笑着问她一句,“皇上刚才看到了什么?” 毓秀脸一红,胡乱搪塞一句,“并没有看到什么。” 她越是推脱,陶菁越是好奇,“皇上是不是看到了我?” “胡说八道。” “既然是我胡说八道,皇上怎么一副羞怯的模样,难道是你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美梦,梦里的对象就是我?” 什么美梦,什么对象,越说越离谱了。 毓秀心里恼怒,想骂陶菁几句,又不知该骂什么好。 陶菁越发嬉皮笑脸,毓秀只好说了句,“我看到了东宫的桃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我和那个人对面而立,风一吹,桃花飘落满地,他就随风化了。” 陶菁闻言,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的有点滑稽,“皇上看到的那个人,是我?” 毓秀看他愁眉苦脸,莫名也有点郁闷,“是你。” 二人对面相望,借着火光,毓秀竟在陶菁脸上看到了纠结哀伤,“你苦着脸干什么?” “就算是在皇上的幻觉里,我也不想同你分开。” 毓秀难得动容,才要说什么,一旁的闻人离就冷笑道,“生死关头,你们还要打情骂俏,有那个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找路出去。” 陶菁见灵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就笑着对她问了句,“公主可有什么想说的?” 灵犀被问的一愣,“你问我干什么?” “公主当初决定进入帝陵,必然也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猜你也是拿到了帝陵的机关图。” 灵犀轻哼一声,垂眉冷笑,“我拿的图是假的。” 毓秀走到灵犀面前,笑着问她一句,“皇妹当初是从谁手里拿到的机关图,你又是怎么得知宝藏的秘密的?” 灵犀抬头看着毓秀,眼中隐怒含怨,话到嘴边,又被她硬咽了回去。 毓秀咬牙再问一句,“事到如今,皇妹还不说出真相吗?” 灵犀挑眉笑道,“一出皇陵,皇上就要追究我行刺君王,图谋不轨的罪名,既然我逃不过一死,又何必非要受你摆布。” 毓秀把火气都压到肚子里,面上还要强作笑颜,“如果你现在说出真相,朕答应出去之后会从轻追究你的过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皇子殿下可从旁作证。” 灵犀哈哈大笑,“我们困在这里,出不出的去还是未知之数,皇姐也不必如此颐指气使。” 陶菁冷颜对灵犀斥道,“公主还是把实情都说出来吧,皇上仁慈,愿意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太不知进退了。” 闻人离也从旁劝道,“灵儿行为鲁莽,做事不考虑后果,才会屡屡成为别人利用的对象,你要是还想在西琳呼风唤雨,就不要冒犯皇上。” 灵犀被他们二人轮番教训,心中委屈憋闷,禁不住对闻人离嗤笑道,“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贼王也要喊捉贼了,三殿下要在皇姐面前装红脸,怎么不撕开你的面具让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毓秀看了闻人离一眼,闻人离也似笑非笑地回看毓秀,二人面上的表情都晦暗不明。 灵犀对毓秀笑道,“刺探皇陵的从头到尾都是三皇子殿下,他们一行来西琳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联姻,皇上可知道?” “朕知道。” 一言既出,灵犀当场哑口无言,她本以为自己透露的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毓秀却丝毫不觉讶异,反而神色淡然。 陶菁心里好笑,又不敢笑出声。 闻人离也好整以暇地看着灵犀,“你要说的,皇上恐怕早就知道了,包括送聘礼的事。而她知道的,你有很多都不知道,譬如那一晚的行刺事件。” 毓秀生怕闻人离透露她的布置,忙开口打断他的话,“过去的事,殿下也不必再提,那日宴上,朕只当你一时冲动,醉后失态。” 闻人离见毓秀刻意岔开话题,就知情识趣地不再继续,可他脸上却还笑的诡异暧昧。 毓秀轻咳一声,对灵犀笑道,“皇妹入帝陵的前因后果,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为了得到宝藏,也为了趁机铲除我这个眼中钉,才故意以被挟持作为筹码,把我引入帝陵。皇妹没想到的是,你之前拿到的机关图是假的,机关图上指引的路非但不是通向宝藏,却是直通鼠窟毒穴的死路。” 毓秀一句说完,就顿了一顿,特别去看灵犀脸上的表情,“其实我知道那些刺客的身份,他们不是你训练的暗卫,而是你借来的暗卫。他们开口向我要那样东西的时候,我就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话说到这,闻人离也似有顿悟,“欧阳苏的人?” 毓秀摇头笑道,“那几个的确是南瑜人,却不是白鸿的人,他们之所以会对灵犀百依百顺,大概是这傻丫头许诺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 闻人离笑了两声,语气嘲讽,“南瑜的军机布防图。” 毓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殿下怎么知道?” “是我母亲告诉我父亲的,她说当年明哲弦之所以能夺位成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趁着自己下嫁做王妃时,秘密搜集了大量的南瑜军机,以此为筹码煽动了西琳的几位权臣,又要挟南瑜派兵相助。母亲当年失了人心,才被逼下皇位,对外只说暴毙,却没人知道她被当成一件交易的筹码,送给我父亲做礼物。” 毓秀眼看着闻人离眼中的愤恨越积越多,生怕他情绪失控,忙接话说了一句,“西琳虽然得到了南瑜的军机布防图,却从未主动挑起事端,两国应承十年休战。可自己的东西放在别家,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南瑜这些年明来暗去,一直想把在西琳的那一份军机布防图销毁。” 闻人离笑道,“白鸿此一行的目的,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灵犀身边的刺客如果不是他的人,大概就是他那些居心叵测的弟弟们派来搅乱局势的。” 灵犀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毓秀和闻人离这么轻易就猜到了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陶菁一本正色对灵犀说了句,“这其中利益的纠葛,远比公主知道的还要错综复杂,集团之间的角力也不是你一个人就承担得了的。为今之计,不如告诉皇上你得到的那一份假的机关图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人透露给你地宫宝藏的秘密。” 灵犀思索半晌,咬唇怒道,“机关图是舒三那个贱人给我的,舒家宝藏的秘密也是她透露的。我信她是为了助我上位,谁知她不但想除掉皇姐,也想杀我灭口。一石二鸟,打的一手好算盘,她大概以为我死了,姜郁身世的秘密就没人会泄露了,真是可笑至极。”(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5 就舒娴在帝陵里的所作所为来看,她是煽动灵犀的幕后主使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皇妹说姜郁的身世,是什么意思?” 灵犀冷哼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舒娴被打伤之后,我去伯爵府探望过她几次,问她为何会有人打恭帝帝陵的主意,那贱人见有机可乘,就拿假的机关图骗我。” 毓秀皱眉道,“这么说来,皇妹早就选定选马这一日安排刺客动作?” 灵犀咬牙没有答话,毓秀只当她默认了。 陶菁忍不住嘲讽,“恕下士直言,公主的计谋实在算不得巧妙,你安排的刺客演技拙劣,目的又太过外显,很容易暴露身份,让人猜出他们同你的关系。你整个计划的关键,就是皇上在你被挟持之时,会一动恻隐之心,跟随你们进帝陵引颈就戮。你利用皇上的仁德之心,反而要谋害她的性命,越发显得你无才无德,无勇无谋,只是别人利用来铲除眼中钉的一枚棋子。” 灵犀心中不甘,冷颜抢白道,“我原本也打算将舒娴一同抓进来引路,谁知竟被三皇子殿下抢先一步。” 闻人离看着毓秀笑道,“皇上早知我要进陵寻人,却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叫人阻止,也不差人帮忙,本王一直猜不透你为何冷眼旁观,不发一声。挟持你进帝陵的事,是灵犀一人的主张,并非我本意,本王无意叫陛下涉险。” 毓秀笑道,“三殿下既然这么说,朕自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一句说完,她又转向灵犀问道,“那几个南瑜暗卫,是如何接近你的,又是如何说服你帮他们找寻军机布防图的?” 灵犀犹豫半晌,吞吐不想直言,陶菁在旁劝道,“就算我们侥幸从皇陵出去,事情也远远没有结束。南瑜的皇子得知事败,必然还会找公主的麻烦,不如你现在就对皇上一五一十说出实情,让她帮你周旋那些人。” 灵犀冷笑,“我不想说出实情,只是不想白鸿伤心。他初来南瑜的时候,我们日日在一起,他身边一直都有七皇子的奸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找上我要我出手的。” 毓秀笑道,“白鸿的心思何等细密,他身边有奸细,不可能毫无察觉。” 灵犀闻言惊异,怏怏无言。 闻人离一皱眉头,“南瑜的军机布防图不仅关系到南瑜与西琳的交界,也关系到南瑜与北琼的交界,几位皇子都想把图当做继位之争的筹码,自然不遗余力想得到它。” 毓秀却摇头笑道,“所谓的军机布防图都是二十年前的机密,今时今日还有几分意义,并不能十分确定。军防布阵每年变动,南瑜明知泄露了军机,哪里有不想应对之策的道理。何况不管当年那一份军机布防图是连城之宝还是废纸一张,朕都准备在白鸿回去的时候,把它当成礼物赠回南瑜。” 灵犀不禁冷笑,“那种图还不是说抄一份就抄一份,皇姐又何必做表面功夫。” 毓秀和陶菁对望一眼,笑而不语,闻人离在旁解释一句,“皇上要做的只是一个姿态,两国相交,凡是要走国信,行国礼,姿态就是信诺,也就是所谓的一言九鼎。” 灵犀并不能十分理解毓秀与闻人离等人的逻辑,毓秀摇头劝道,“皇妹如今在礼部供职,还望你多多向崔尚书请教,所谓朝事,并非只有勾心斗角,所谓国事,也并不只有远交近攻,场面上的礼数要做足,话也只能说半句,这些事都需要你慢慢体会。” 闻人离笑着摸摸灵犀的头,“灵儿最大的弱点,就是你对权利太过执着,一个人的野心如果配不上他的城府,往往急功近利,一不小心就会沦为帮别人开疆辟土的一把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拿眼看了看毓秀,毓秀心中惊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毫无畏惧地回看闻人离。 陶菁见二人对望,明知他们各怀心思,却还是禁不住心里不快,就轻咳一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还请皇上吩咐。” 毓秀这才收回目光,“火把上的火快烧完了,这条三叉路口的两条路我们都走过了,只剩一条路,就是原路折返。” 闻人离摇头轻叹,“整座皇陵都是单行道,除非有人在外开启通道,否则就算我们回到起点,也是徒劳。” 陶菁本还在一旁点头,看到毓秀的神情,他才笑着说了句,“皇上是笃定皇后会来救人?” 毓秀没回话,只对灵犀说一句,“既然机关图是舒娴给你的,那她一定知道你会被困在这条通道里。不管舒娴想怎么对付你,姜郁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涉险而不救,我们回去入口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对毓秀的提议各有异议。 相比守株待兔,闻人离更想自己寻找出路;灵犀是完全不相信姜郁和舒娴的人性,姜郁从前就厌恶她至极,舒娴已有杀她之心,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她骗入密道,怎么会好心解救她出去。 陶菁理智上偏向毓秀的决定,情感上却不愿毓秀对姜郁抱着希冀之心,当下也不发一言。 毓秀见三人各怀心思,就笑着说了句,“我们下一局棋,做一件事,最后的成败并不常常在我们自己手里。有很多时候,要靠别人的选择,来成全我们的胜局。看似豪赌冒险,可只要计算周密,赢面也不会太小。譬如今日灵犀的一番作为,虽然毁掉了我原本的布置,可我仍然笃定我信任的人,会及时做好应对,让计划回归正轨。” 她这一番话,灵犀只听懂了两分,闻人离却听懂了八分,他终于明白毓秀为什么放任他刺探帝陵的秘密了。可惜她机关算尽,中途却横生枝节,她自己也被迫陷入局中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皇上才是最大的赢家。” 陶菁心中已十分明白,忍不住也笑起来。 毓秀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自然是不想再对闻人离隐瞒真相,“我们现在困在这里,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言之尚早,能安全出去的才是赢家。殿下有殿下的打算,朕也有朕的布置,各取所需罢了。” 闻人离一挑眉毛,“既然皇上算计到这种地步,那本王也没有理由不把筹码放到你对皇后的信任上面。我们原路返回就是了。” 毓秀下意识地想回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十分多余,就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陶菁却在一旁把她想说的话说了,“皇上对皇后不是信任,而是皇上与公主遇险,对皇后百害而无一利。” 闻人离一声轻笑,“原来如此。利这一字的重量可比情这一字坚实多了,既然关乎皇后的利益,那本王更要陪皇上赌一赌。想来你安排的人也不会拖延太久,总会有人进来解救我们。” 毓秀摇头一叹,“朕倒是不希望他们进来的太早,我们一没找到藏宝的密室,二没找到关人的密室,就算他们冲进来,也只会让我的布置功亏一篑。” 灵犀听的云里雾里,又不好开口询问,陶菁在前头举着火把,四人穿过几道机关,重新回到当初的入口。 陶菁扶毓秀在石阶上坐了,他自己才要坐到她身边,就被闻人离抢了位置,“如果这皇陵真的都是单行道,那皇后想再回到这里,恐怕着实要花费一番功夫,前提是他还得有那个本事撬开舒三郡主的嘴。” 毓秀气定神闲,“我们且在这里静静等待就是了。” 她话说的随性,心里却并非不忐忑。 陶菁屈身在她面前,帮她擦去脸上的灰尘汗水,又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了句,“要是现在有一面镜子,下士一定举到皇上面前,让你看看自己有多脏。” 毓秀也知道自己一定十分狼狈,她一看到陶菁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就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她的衣服也曾一同被扔到那个让人恶心的老鼠洞里。 回去之后,恐怕几天都吃不下饭了。 闻人离心里郁闷,他明明把这个宠侍挤到一边去了,他却不死心地又凑到她面前,死皮赖脸的功夫可见一斑。 他第一眼见到陶菁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靠一副壳子爬上龙床得到恩宠,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个胆量只身跑来护驾。 他与毓秀两人的交往,似乎也十分特殊,经过同生共死这一番患难,出去之后,这人少不了要恩荣加倍。 一想到当初在殿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侍子竟三番两次威逼他下跪,闻人离胸中就升起一团火气,才要抬脚踹陶菁下阶,头上的通道就发出一声闷响。(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6 “毓秀!” 毓秀一抬头,就看到了姜郁的脸,前一秒还忧虑到极致的表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转为狂喜。 他叫她的名字也是脱口而出。 姜郁趴在通道口,把胳膊伸下来想拉毓秀的手,“快上来。” 闻人离与陶菁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诡异。 灵犀也一脸惊异,“皇姐居然赌赢了。” 闻人离对灵犀笑道,“她赌赢了也有你的功劳,姜郁既不想让皇上死,也不想让你死。至于你们两个在他心里谁的政治分量更重,还说不一定。” 政治分量? 灵犀没有回话,只无声冷笑,通道打开的一刻,她也看到了姜郁的表情,她实在不相信,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政治筹码时会露出的表情。 姜郁自束自律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毓秀用情了。 他对毓秀动情这件事,灵犀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她明白人情世故开始,就猜到姜郁对毓秀的动情。 可动情就只有动情而已,姜郁不会因为他的动情做任何争取,他对待毓秀的态度也不会因为他的动情有任何改变。 用情和动情是两码事。 用情免不了要用心,用了心,搞不好就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灵犀就已经看不透姜郁在毓秀身上用了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当初他对她冷落冰霜时,又何尝不是在演戏,他在宫中对她温存暧昧时,说是演戏,也未必不是他心里真正的欲求。 姜郁见毓秀几个不动,忍不住又开口催促一次,欣喜的神色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不见,而是恢复到一贯的冷漠淡然,“事不宜迟,请皇上快上来吧。” 毓秀搭着姜郁的手走出通道,石阶上的几个人也紧随而上。 姜郁从上到下打量毓秀,“皇上可曾有受伤,可有惊吓?” 毓秀笑着答了句,“有惊无险。” 姜郁见毓秀面上污秽,身上的衣服也抽成一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尸腐血腥的气味,忍不住跪地请罪,“臣保护不周,让皇上受苦了。” 毓秀一时也有些感慨,就笑着扶姜郁起身,“伯良何必如此。” 闻人离冷笑着看二人你来我往,上前对姜郁笑道,“舒郡主怎么有气无力?难道是内伤复发了?” 舒娴靠墙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一张脸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姜郁这才讪笑着扶起舒娴,回闻人离一句,“我们走了很多路,娴郡主有伤在身,难免疲累。” 灵犀一声轻哼,“走了很多路的意思,是在帝陵里绕了一大圈吗?” 她心中满是对舒娴的怨恨,当下更忍不住怒火,走过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三表姐,你可真够狠毒,借刀杀人,过河拆桥,不义之事都让你做尽了,路还长,你我走着瞧。” 姜郁还来不及阻止,闻人离已快手抓住灵犀的胳膊,娴郡主身体孱弱,你不要再为难她了。我们还要她带路寻人,你把人弄死了,我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灵犀对闻人离也一肚子的怨气,跺脚狠狠锤了他一拳,“在老鼠洞的时候,你打我可一点都没留情面,怎么,我是泥做的,她是水做的?” 闻人离抓着灵犀的手笑道,“我当你是妹妹才教训你,她同我无亲无故,我自然不会管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毓秀听闻人离说到“妹妹”两个字,心里就是一惊。 陶菁也一脸的好整以暇。 姜郁眯眼看着闻人离与灵犀,凝眉思索,半晌无语。 偏偏灵犀本人没什么知觉,只当闻人离是随口说笑。 气氛尴尬时,闻人离上前对舒娴笑道,“本王进帝陵就是为了寻人,请娴郡主带路。” 舒娴目光一闪,垂眉笑道,“帝陵之中,并没有其他人,不知殿下所谓的寻人,是什么意思。” 闻人离似笑非笑,“事到如今,郡主还要装糊涂?” “殿下说的,我不明白,更没法带路。” 舒娴看向姜郁的眼神满是怨愤,姜郁明知她责怪他救人,心中却并无愧疚之意。 毓秀上前劝道,“事到如今,郡主何必还要百般推阻,朕已经知道帝陵之中并无恭帝的*,大肆拆捣,彼此间就没有退路了。若郡主肯带我们去见人,之前发生的事,朕既往不咎。” 姜郁见舒娴腹背受敌,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毓秀摆手阻拦,“伯良只当我受了三皇子殿下的蛊惑,今日必定要将这件事追究到底,至于是大张旗鼓的追究,还是我们悄无声息地看过,全在郡主一念之间。” 舒娴还要再推脱,闻人离已经不耐烦了,“明人不说暗话,娴郡主如果不带路,我知道有一个好去处能让你开口。你们舒家在皇陵之中私设刑坑,不知有多少冤魂葬身鼠穴之中,郡主是不是也想试试被活活啃断骨头的滋味。” 灵犀本就心有不甘,听到闻人离的话,竟也生出跃跃欲试的念头。 舒娴受了威胁,面上却并无惊惧之色,而是转向毓秀笑道,“臣与皇后殿下重返主墓之时,见皇上已经找到逃生的密道,其实只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能找到你们要见的人了。” 毓秀猜不出舒娴说的是真是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闻人离也将信将疑,“既然如此,请娴郡主前面带路,如果让本王知道你耍花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本就对舒家人厌恶至极,眼前这个女子更是凑齐了舒家人背信冷血,卑鄙无耻的所有品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下通道。 陶菁摇头轻笑,对毓秀眨眨眼,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去,闻人离挟制着舒娴,与灵犀三人走在中间,毓秀和姜郁落在最后。 毓秀放心不下陶菁,下了台阶之后时不时就会向前张望。 姜郁发觉了毓秀的小动作,就强笑着问一句,“他怎么进来的?你们又怎么会下了通道?” 毓秀也没什么好隐瞒,就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跟姜郁说了。 姜郁见毓秀一脸云淡风轻,心里十分难过,“皇上,臣是迫不得已,本心是一刻也不想同你分离的。” 毓秀忙摇头笑道,“伯良不必自责,朕都明白。” 姜郁听毓秀话里有敷衍之意,只能暗自嗟叹。 你真的明白吗? 两人沉默半晌,姜郁才又沉声说了句,“舒娴只是一时糊涂,请皇上不要追究她谋逆的罪名。” 毓秀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暖笑,“朕才在墓室里许诺,若娴郡主能带我们见到恭帝,那她过往所作的事,朕一概既往不咎。君无戏言,伯良不必担忧。说来,她不止得罪了我,也得罪了灵犀,那丫头受了委屈不会善罢甘休,伯良要劝她宽心才是。” 姜郁从毓秀话里听到一丝讽嘲,心里一凉,说不出话了。 她果然不是不在意。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姜郁阴郁的表情,唯恐他生疑,就笑着问了句,“伯良与郡主出去之后是怎么找回主墓的,又是怎么猜到我们都在另一条通道里的?” 姜郁轻咳两声,“皇陵里都是单行道,舒娴旧伤复发,昏迷了好一阵子,她醒了之后,臣已言辞责斥了她。舒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到底还是回心转意。” 毓秀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另有所想。 他二人的私语有几句落到灵犀耳里,引得灵犀失声冷笑,“好一句回心转意,却不知伯良如何威逼利诱,才使得三表姐回心转意。如果我们待会见到的人是真,舒家难辞其咎,就算皇姐不追究,本宫也不会善罢甘休。” 姜郁皱眉道,“恭帝退位的事,必然事出有因,臣劝皇上大事化小,毕竟献帝也曾牵涉其中,要是把当年的一团烂帐曝白于天下,唯恐损伤皇家的颜面。” 毓秀点头笑道,“伯良言之有理,家丑不可外扬,朕会斟酌处理。在事情的真相还没弄清楚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姜郁见毓秀的态度模棱两可,就知道她心中早有定论,劝也无益,只会让她多心,索性也就不多话了。 这一条通道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众人才经历之前的生死,眼下都十分谨慎。 姜郁试探着去握毓秀的手,毓秀笑着看他一眼,到底还是由他去了。 谁知姜郁的手越握越紧,捏的毓秀生疼,又走了半晌,他却突然扯住毓秀,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毓秀被抱的不知所措,姜郁却什么都不说。前面的人也没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或许时间很长,又或许只有一瞬,毓秀感觉不到姜郁抱她的时间有多长。 最终他还是轻轻放开手,冰蓝的眼眸掩藏一瞬的灼热,二人再往前走的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 九龙章 第9章 .16 “毓秀!” 毓秀一抬头,就看到了姜郁的脸,前一秒还忧虑到极致的表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转为狂喜。 他叫她的名字也是脱口而出。 姜郁趴在通道口,把胳膊伸下来想拉毓秀的手,“快上来。” 闻人离与陶菁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诡异。 灵犀也一脸惊异,“皇姐居然赌赢了。” 闻人离对灵犀笑道,“她赌赢了也有你的功劳,姜郁既不想让皇上死,也不想让你死。至于你们两个在他心里谁的政治分量更重,还说不一定。” 政治分量? 灵犀没有回话,只无声冷笑,通道打开的一刻,她也看到了姜郁的表情,她实在不相信,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政治筹码时会露出的表情。 姜郁自束自律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毓秀用情了。 他对毓秀动情这件事,灵犀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她明白人情世故开始,就猜到姜郁对毓秀的动情。 可动情就只有动情而已,姜郁不会因为他的动情做任何争取,他对待毓秀的态度也不会因为他的动情有任何改变。 用情和动情是两码事。 用情免不了要用心,用了心,搞不好就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灵犀就已经看不透姜郁在毓秀身上用了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当初他对她冷落冰霜时,又何尝不是在演戏,他在宫中对她温存暧昧时,说是演戏,也未必不是他心里真正的欲求。 姜郁见毓秀几个不动,忍不住又开口催促一次,欣喜的神色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不见,而是恢复到一贯的冷漠淡然,“事不宜迟,请皇上快上来吧。” 毓秀搭着姜郁的手走出通道,石阶上的几个人也紧随而上。 姜郁从上到下打量毓秀,“皇上可曾有受伤,可有惊吓?” 毓秀笑着答了句,“有惊无险。” 姜郁见毓秀面上污秽,身上的衣服也抽成一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尸腐血腥的气味,忍不住跪地请罪,“臣保护不周,让皇上受苦了。” 毓秀一时也有些感慨,就笑着扶姜郁起身,“伯良何必如此。” 闻人离冷笑着看二人你来我往,上前对姜郁笑道,“舒郡主怎么有气无力?难道是内伤复发了?” 舒娴靠墙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一张脸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姜郁这才讪笑着扶起舒娴,回闻人离一句,“我们走了很多路,娴郡主有伤在身,难免疲累。” 灵犀一声轻哼,“走了很多路的意思,是在帝陵里绕了一大圈吗?” 她心中满是对舒娴的怨恨,当下更忍不住怒火,走过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三表姐,你可真够狠毒,借刀杀人,过河拆桥,不义之事都让你做尽了,路还长,你我走着瞧。” 姜郁还来不及阻止,闻人离已快手抓住灵犀的胳膊,娴郡主身体孱弱,你不要再为难她了。我们还要她带路寻人,你把人弄死了,我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灵犀对闻人离也一肚子的怨气,跺脚狠狠锤了他一拳,“在老鼠洞的时候,你打我可一点都没留情面,怎么,我是泥做的,她是水做的?” 闻人离抓着灵犀的手笑道,“我当你是妹妹才教训你,她同我无亲无故,我自然不会管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毓秀听闻人离说到“妹妹”两个字,心里就是一惊。 陶菁也一脸的好整以暇。 姜郁眯眼看着闻人离与灵犀,凝眉思索,半晌无语。 偏偏灵犀本人没什么知觉,只当闻人离是随口说笑。 气氛尴尬时,闻人离上前对舒娴笑道,“本王进帝陵就是为了寻人,请娴郡主带路。” 舒娴目光一闪,垂眉笑道,“帝陵之中,并没有其他人,不知殿下所谓的寻人,是什么意思。” 闻人离似笑非笑,“事到如今,郡主还要装糊涂?” “殿下说的,我不明白,更没法带路。” 舒娴看向姜郁的眼神满是怨愤,姜郁明知她责怪他救人,心中却并无愧疚之意。 毓秀上前劝道,“事到如今,郡主何必还要百般推阻,朕已经知道帝陵之中并无恭帝的*,大肆拆捣,彼此间就没有退路了。若郡主肯带我们去见人,之前发生的事,朕既往不咎。” 姜郁见舒娴腹背受敌,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毓秀摆手阻拦,“伯良只当我受了三皇子殿下的蛊惑,今日必定要将这件事追究到底,至于是大张旗鼓的追究,还是我们悄无声息地看过,全在郡主一念之间。” 舒娴还要再推脱,闻人离已经不耐烦了,“明人不说暗话,娴郡主如果不带路,我知道有一个好去处能让你开口。你们舒家在皇陵之中私设刑坑,不知有多少冤魂葬身鼠穴之中,郡主是不是也想试试被活活啃断骨头的滋味。” 灵犀本就心有不甘,听到闻人离的话,竟也生出跃跃欲试的念头。 舒娴受了威胁,面上却并无惊惧之色,而是转向毓秀笑道,“臣与皇后殿下重返主墓之时,见皇上已经找到逃生的密道,其实只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能找到你们要见的人了。” 毓秀猜不出舒娴说的是真是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闻人离也将信将疑,“既然如此,请娴郡主前面带路,如果让本王知道你耍花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本就对舒家人厌恶至极,眼前这个女子更是凑齐了舒家人背信冷血,卑鄙无耻的所有品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下通道。 陶菁摇头轻笑,对毓秀眨眨眼,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去,闻人离挟制着舒娴,与灵犀三人走在中间,毓秀和姜郁落在最后。 毓秀放心不下陶菁,下了台阶之后时不时就会向前张望。 姜郁发觉了毓秀的小动作,就强笑着问一句,“他怎么进来的?你们又怎么会下了通道?” 毓秀也没什么好隐瞒,就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跟姜郁说了。 姜郁见毓秀一脸云淡风轻,心里十分难过,“皇上,臣是迫不得已,本心是一刻也不想同你分离的。” 毓秀忙摇头笑道,“伯良不必自责,朕都明白。” 姜郁听毓秀话里有敷衍之意,只能暗自嗟叹。 你真的明白吗? 两人沉默半晌,姜郁才又沉声说了句,“舒娴只是一时糊涂,请皇上不要追究她谋逆的罪名。” 毓秀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暖笑,“朕才在墓室里许诺,若娴郡主能带我们见到恭帝,那她过往所作的事,朕一概既往不咎。君无戏言,伯良不必担忧。说来,她不止得罪了我,也得罪了灵犀,那丫头受了委屈不会善罢甘休,伯良要劝她宽心才是。” 姜郁从毓秀话里听到一丝讽嘲,心里一凉,说不出话了。 她果然不是不在意。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姜郁阴郁的表情,唯恐他生疑,就笑着问了句,“伯良与郡主出去之后是怎么找回主墓的,又是怎么猜到我们都在另一条通道里的?” 姜郁轻咳两声,“皇陵里都是单行道,舒娴旧伤复发,昏迷了好一阵子,她醒了之后,臣已言辞责斥了她。舒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到底还是回心转意。” 毓秀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另有所想。 他二人的私语有几句落到灵犀耳里,引得灵犀失声冷笑,“好一句回心转意,却不知伯良如何威逼利诱,才使得三表姐回心转意。如果我们待会见到的人是真,舒家难辞其咎,就算皇姐不追究,本宫也不会善罢甘休。” 姜郁皱眉道,“恭帝退位的事,必然事出有因,臣劝皇上大事化小,毕竟献帝也曾牵涉其中,要是把当年的一团烂帐曝白于天下,唯恐损伤皇家的颜面。” 毓秀点头笑道,“伯良言之有理,家丑不可外扬,朕会斟酌处理。在事情的真相还没弄清楚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姜郁见毓秀的态度模棱两可,就知道她心中早有定论,劝也无益,只会让她多心,索性也就不多话了。 这一条通道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众人才经历之前的生死,眼下都十分谨慎。 姜郁试探着去握毓秀的手,毓秀笑着看他一眼,到底还是由他去了。 谁知姜郁的手越握越紧,捏的毓秀生疼,又走了半晌,他却突然扯住毓秀,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毓秀被抱的不知所措,姜郁却什么都不说。前面的人也没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或许时间很长,又或许只有一瞬,毓秀感觉不到姜郁抱她的时间有多长。 最终他还是轻轻放开手,冰蓝的眼眸掩藏一瞬的灼热,二人再往前走的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龙章 http://www.suya.cc/9/9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