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医》 荣医 第一章 青山村的新媳妇 青峰山蜿蜒百里,一条粟水河从半山流下,绕过山脚村庄,又哗啦啦向东流去。 河岸两边一户户人家错落而起,清晨时分,但闻鸡鸣犬吠,人声嘈嘈。 小村东南角老宋家的院墙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便有一个端着木盆的年轻女子匆匆走出。她身形窈窕,一路走来裙下带风,尽管步伐极快,却竟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路上有三五个妇人聚在一起,远远见到女子走来,便向着她笑:“哟!这不是宋三郎媳妇嘛!” “三郎媳妇,你不是新媳妇吗?怎么这一大早就出来洗衣裳了?” “嗨!现今宋三郎全赖着她照顾呢,她也是个可怜人……”几个妇人互相使着眼色,就各自打起了心照不宣的眉眼官司。 宋三郎媳妇走得近了,只笑道:“几位婶子早上好。” 她说话时语调轻缓,神态从容,好像半点也不曾注意到旁人对她的议论,不知怎么,几个妇人就莫名地不自在起来。一人道:“三郎媳妇,你要洗衣裳就赶紧快走,要不然下河边的好位置可都给人占去了!” 这其实是废话,人家本来就步履匆匆,走得极快呢。 但宋三郎媳妇仍然温声道谢:“多谢婶子。” 一垂首,她与几人擦身而过,带起一阵轻风。虽是荆钗布裙,却只见她垂首间脸如莲开,那下颔线条优美得简直叫人心颤。 几个妇人啧啧叹息:“真是好相貌,这镇上的小娘子跟咱们村里的就是不一样。她家里头的老子娘也真是狠心,宋三郎都这样了,还舍得把她嫁过来。” “要不怎么说人家江老二是个仗义人呢,胡家村那边的那个闹得天翻地覆,硬是把亲给退了。江老二夫妻两个倒好,就为着当年宋老爷子那点恩情,硬是在这当口把女儿给嫁了过来!” “可怜……” “嘁!就你们瞎同情!也不看看人家的嫁妆那么厚,十里八村都没有越过她的,可怜什么了?” “怎么就不可怜了?这女人一辈子,说到底还不得靠着个男人?宋三郎以前是好,可现如今人都那样了,他媳妇跟着他还能有什么指望?多半连个孩子都不能生,这下半辈子……啧!” 宋三郎媳妇脚下匆匆地向前走着,离得远了,身后几个妇人的谈话声渐渐不再入耳。她轻轻抿了抿唇,脸上表情不变,可心底下却涌起百般滋味,一时悲喜难辨,哭笑不得。 人人都说江老二是个仗义人,唔,那的确是个仗义人。 宋家三郎卧病难起,眼看着即便是能保住小命,也多半要落个终身残疾的下场,他原来定亲的那个未婚妻家里头就迫不及待地来跟他退了亲。 宋三郎家里情况复杂,他亲娘早没了,如今管着宋家的是他后娘。宋三郎的祖父宋老爷子生怕这个孙子受了后娘苛待,也怕孙子后半生没人照管,于是仗着当年对江老二有恩,硬是厚着脸皮来到江家,求江老二嫁一个女儿过来给宋三郎做媳妇儿。 这样叫人为难的要求,江老二这个仗义人竟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于是这才有了江家姑娘江慧嘉嫁入宋家,成了如今的宋三郎媳妇一事。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江老二虽是十分仗义,直接拍板就定下了女儿的婚事,可最初的江慧嘉江小娘子却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江小娘子又哭又闹,抵死抗争,到后来甚至不惜绝食——只可惜江老二心硬如铁,不论江慧嘉怎么抗议,他那里仍是绝不松口,一定要将女儿嫁给宋熠。 最后,江慧嘉竟因为绝食,生生地就将自己给饿死了! 而如今嫁到宋家来,活生生站在这里的这个江慧嘉,虽然仍旧是江慧嘉,可她芯子里的灵魂,却早已换了一个儿! 来自现代,自幼学医又死于绝症的医学生江萱,一朝咽了气,再一睁眼,竟就发现自己魂穿古代,变成了因拒婚而绝食至死的江慧嘉。当然,因为江萱的到来,“江慧嘉”她又死而复生了! 好不容易再得了一条命,这个穿越版的“江慧嘉”当然不会再去寻死。虽然原主觉得,与其嫁个废人,还不如死了算了,可现今的江慧嘉不这样认为。 生命有多可贵,经历过绝症折磨的人最能体会。 只要活着,哪怕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应该放弃希望。只要活着,谁能预料下一刻是不是会绝地翻盘?更何况,只是一场不如意的婚姻,还远不到绝境呢,这就能将人打垮? 江慧嘉心中思量,一面细细琢磨着宋家诸事,很快就到了河边。 小河下游一带已经蹲了许多姑娘媳妇在洗衣裳,江慧嘉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到一块小石头上,取了一件衣裳,抹了皂粉也开始洗了起来。 她两手搓着,动作还算顺畅,但要说有多麻利,那可实在说不上。在她上辈子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洗衣机可是走进千家万户的日常用品,江慧嘉除了自己动手洗过几件贴身衣物,大多数时候都还是依赖洗衣机的。 不过如今生活环境不同,能够白捡一条命她就很知足了,倒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时搓搓洗洗,很快上手,除了洗到宋三郎衣服时令人颇觉别扭,其余的江慧嘉觉得还能接受。她只取了自己与宋三郎的衣裳出来洗,临出门时,虽说婆婆要她将全家的衣裳都洗了,可江慧嘉只不应声,端了木盆就出门。 那位继婆婆余氏大概没想到她刚嫁过来没几天就敢公然违抗长辈命令,当时竟呆在那里没能反应过来。 江慧嘉心里悠悠地想着,余氏在她才嫁到宋家的第二天,刚敬过茶的当口就敢直接问她讨要嫁妆,因她不肯给,立时竟破口大骂。骂的那些难听话,要是碰到个弱气点的,说不定还真就当场把嫁妆给她了。 真不负刻薄之名,难怪宋老爷子不放心她,要急急忙忙给宋三郎娶媳妇。 而余氏既然当真是个刻薄人,半点尊长的修养都没有,江慧嘉又怎么可能真将她当个长辈尊敬? 别说她不是真的正经婆婆,只是个继娘而已,就算她真是正经婆婆,碰到这种会在儿媳妇新婚第二天就问人讨要嫁妆的婆婆,江慧嘉也照样不惯她! 嫁妆是女子私产,不论宗法还是国法都承认并且保护这一点,江慧嘉又不是脑子有坑,还能把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递出去给别人? 余氏想把当她软柿子,她却不肯任人揉捏呢! 一边想着,几件衣裳很快洗净,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就过去了。 忽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老远就有一个妇人的声音高扬着喊道:“哎哟三弟妹,我说呢!你洗衣裳原来还用皂粉啊!怪道是镇上的小娘子,跟我们乡下人家就是不一样。难怪就连婆婆都使唤不动你呢,我们的衣裳就是不如三弟三弟妹的金贵,不好劳动三弟妹的双手,用这皂粉洗呢!” 这阴阳怪气的一番话,顿时引得河岸两边的视线刷刷往江慧嘉身上落。 竟是宋二嫂过来了! 宋二嫂气势汹汹,来意不善。她体态丰硕,身子沉重,手上也端着一个放满了衣裳的大木盆,蹬蹬蹬就往江慧嘉这边跑。一边跑动时,她圆突的双目中还冒着凶光,这样形貌可怖,竟有几分吓人。 边上人看着,都为江慧嘉捏把汗。 江慧嘉拧干了衣裳收进盆里,知道定是余氏指使宋二嫂来找她算后账了。 她并不打怵,只一边端了木盆起身,一边瞧向宋二嫂,微微一笑道:“二嫂,大伯二伯的贴身衣物,弟妹不好意思洗呢。” 宋二嫂一愣,先前鼓胀的气势就有些要泄了下来。 旁边众人听到江慧嘉的话,都纷纷掩口低笑。江慧嘉又道:“莫非二嫂勤快,要帮大伯洗衣裳?” “噗……”顿时就有人“嗤嗤”笑了出来。 宋二嫂先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霎时间青红一片,羞恼上头,她恨声道:“你……” “难道二嫂不勤快么?”江慧嘉仍旧笑吟吟截了她的话,“瞧二嫂的模样像是很生气呢,莫非是弟妹说错了话,二嫂想打人吗?” 宋二嫂肥厚的大手都扬起来了,这会儿却只能茫然地朝向江慧嘉,一时脸上憋红,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 江慧嘉向周围人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做新媳妇羞涩状,就端了木盆与宋二嫂擦身而过,施施然家去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章:传说中的宋三郎 最后涮了宋二嫂一顿,江慧嘉心情甚是愉快。 她悄悄扬了嘴角,脚步轻快地走回宋家。 推开那扇清漆木门,进了院子她便晾衣服。这时候清晨的薄雾已经渐渐散去,春日的暖阳将将出来。这样阳光正好,江慧嘉一边晾衣服,心里头都要觉得,就算是要辛苦劳作,可是拥有健康身体,能时时享受阳光,这就已经算是人生美事了。 正房那边却猛地传来一阵阴沉的咒骂:“作死的懒婆娘!什么千金小姐,洗几片破烂洗到太阳都上头,懒货烂腚的!一时不到外头招摇都浑身发痒,也好意思张着嘴吃白食,怎么不懒死你!” 江慧嘉顿时皱起眉头。 这骂人的正是她如今的婆婆,宋三郎的后娘余氏。 余氏说话不修口德,什么恶毒粗俗的话她都能骂出口。江慧嘉上辈子活了二十七年,因为身体病痛的缘故,曾经大江南北地求医,形形色色的人的她都见过,却还没见过像余氏这样骂人的。更何况是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辱骂,简直神仙都要发火。 恰在这时,正房堂屋里忽地小炮弹一般冲出一个圆团团的小身影。 “懒婆娘!懒死!”一个稚嫩的童声凶狠而欢快地高叫着,那小身影就对着江慧嘉猛撞过来! 江慧嘉本来就在羞怒间,这时更是惊一跳,下意识地一闪身就往旁边一让。 那冲过来的小身影没有撞到她,却一时收势不住,脚底下一拌,竟一头栽倒在地。 “哇!”伴随着脑袋栽地的清脆“砰”声,小孩身子一蜷,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哭得惊天动地,连哭带嚷,立时惊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东边灶屋里就冲出一个瘦挑的女人,急慌慌跑到小孩身边,哭叫起来:“全子!我的儿!你伤哪儿了?伤哪儿了?” 小孩不理,仍然哭得厉害。女人将他抱起,捧住他的脸不住查看。只见孩子灰突突的额头上红肿出好大一个包,细嫩的左边脸颊上还被刮蹭出好几条血道子,不怪孩子哭得这样厉害,这样模样大人看着都疼,何况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 “三弟妹!你这心可真毒!”女人转过头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愤恨又凄楚地看向江慧嘉,“全子还只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娃娃,你咋就能狠下心让他摔成这样?你在镇上过的是小姐日子,嫁到我们宋家,你心里头委屈我们也都知道,这不是都让着你吗?你还有什么不痛快,你冲我发火行不行?你咋就能……咋就能……” 说着,她又紧抱住怀里的小孩,呜呜大哭起来:“全子!我可怜的全子……” 江慧嘉方才见到小孩摔成那样还颇觉不忍,然而宋大嫂这着急忙慌往她头上扣屎盆子的行为,却在瞬息间打消了她心底的一丝柔软。 她淡声道:“嫂子说话颠三倒四,这欺负侄儿的名头我却不敢认。不过我总归是个大人,当然不跟小孩子计较。全子这样顽皮,大不了下回他还撞我的时候,我不躲就是。要不然他冲劲儿这样大,再伤到自己,我可当不起大嫂的诬告。” “你是不该躲!”正房里头,余氏终于袖着手踱步出来。她的年纪其实也还不大,她十六岁就生了宋大郎,如今宋大郎将将二十岁,余氏也只有三十六岁而已。 她头发乌黑,生了一张容长脸,面皮较之寻常农妇还要多出几分白净。但她眉毛生得高,眉眼之间的距离拉得长,板起脸的时候便是一副阴沉刻板相,显得十分的不慈善。 江慧嘉来到宋家不过几天功夫,就已经很是领教到了这位继婆婆的厉害。 只见余氏两片嘴皮子一碰,她又说:“全子还只是个奶娃娃,他来抱你是跟你亲近,你却非说他是撞你!你是个厉害人,我这个做婆婆的管不得你。你要懒就懒,要横就横,如今甚至是要打要杀,仗着你娘家,我们也只能咬着牙把气往肚里吞。”说着就将眼一横,“你别说话,我们受不起!” 江慧嘉本来确实是要跟她对仗几句的,可被她最后那么一句话一堵,一时话说不出来,心里头却简直是要气笑了。 余氏颠倒黑白的本事何等了得,比起宋大嫂张氏来,她的功力何止更甚一筹。 江慧嘉又觉得,跟这样的人争辩根本就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你说一百句,她都能跟你颠倒过来,最后也就是浪费口水而已。到这一步,江慧嘉气过了头,反而又不气了。 气多伤身,江慧嘉上辈子是深受病痛折磨过的,她又是学医的人,在上辈子病情最严重的最后几年里,她身上越痛,为人修养反而越好。余氏本来也不是值得她动气的人,她又何必浪费精力跟这么一个人纠缠?只要守好底限,例如,绝不使余氏从她的嫁妆上占到一分一毫的便宜去,就足够反过来将余氏气个半死。 “婆婆既然叫我不说话……”江慧嘉话语稍顿,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正要再说一句,忽然一阵咳嗽声从东厢那边传了出来。 是宋三郎在咳嗽! 江慧嘉微微皱眉,咽下了原本要出口的话,就势道:“三郎醒了哩,婆婆,大嫂,我先去瞧瞧三郎。” 不等余氏和宋大嫂张氏再说话,江慧嘉转身就走。 她与宋熠的房间就在东厢第三间,离她此时站的位置极近,江慧嘉只走了几步,便推门进屋。进屋时顺手关了房门,又将靠东墙那边的小窗子稍稍撑开了点,这才走到宋熠床前,微微探身向他看去。 这一看,冷不防就对上了一双乌润润的眼睛。这双眼睛生得真是极好,尤其是那狭长眼尾,斜飞在他墨画般的剑眉下,映衬得他瞳仁深黑,犹似秋夜星子,使人被他一看,无端端都要生起温柔而又忧郁的情怀来。 江慧嘉心口微跳,下意识将目光移开了一瞬,才又看向了他,缓声道:“既然醒了,可要如厕?” 这是这几日里常有的对话,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被江慧嘉这样照顾,宋熠仍然面颊微红。他略微低缓了声音道:“有劳娘子。”一副力持镇定的模样。 江慧嘉心里好笑了一下,本来有的那点不自在反倒随之消退了。 她倾身来扶宋熠,宋熠便就着她手臂的力量从床上坐起。 江慧嘉又抱着宋熠的双腿将他转了个身,他就正身坐在了床沿上。江慧嘉拿来夜壶放到他脚边,然后转身走到开在东墙的那扇小窗边,背向宋熠。 不多时,只听床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过片刻,有淅沥沥水声响起。 江慧嘉透过小窗看向东边院墙,这院墙垒了有些年头,但因为是青砖做底,经过了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仍然显得十分坚挺厚实。反倒是墙上青苔,墙角野花,为这老旧院墙凭添了几分野趣。 等宋熠事毕,江慧嘉就来收拾夜壶拿出去倒。她装作没有看到宋熠脸上尴尬涨红的样子,只当自己是护工在照顾病人。 尤其宋熠如今年纪还小,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不久的少年而已,这要放到现代,至多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虽说古人早熟,与现代人不能相提并论,可对着这样的小鲜肉,江慧嘉一时半会儿总归是生不起什么想法的。 等在外头冲洗了夜壶回来,她问宋熠:“三郎可知,世上有一种椅子,脚下带着轮子,行动不便之人乘坐,可以代步?” 宋熠眼睛亮了亮,目光定在江慧嘉身上,认真答道:“娘子说的是孔明车罢!相传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孔明长于巧思,智变无双,常坐四轮车,行经山道,如履平地。” 江慧嘉倒是惊喜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宋熠居然说出了“四轮车”来。 因为宋熠双腿有疾,平日里不但他自己不方便,江慧嘉这个照顾他的人也同样感到诸多不便,这时候江慧嘉就想起了轮椅来。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轮椅这种东西,最好是有,要是没有,她却不敢保证自己能苏出这种东西来。毕竟她是学医的,又不是学机械设计的。 江慧嘉带着喜意道:“既然有四轮车,那最好是去买一个来!”一边说着,又在心里有些笑话自己。亏得还是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呢,小时候也没少看三国演义呀,诸葛亮坐四轮车,那可是他的标志性行头。古人多聪明,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却听宋熠道:“真正如传说一般能够行经山道如履平地的四轮孔明车早已失传,不过寻常的四轮车今人应当仍有使用。只是粟水镇地界小,只怕没有得卖。若是要买此物,至少须得上县城,甚至府城去寻。更兼此物不常见,必然价贵,娘子还是不必费心了。” 他说话时温润的眼中微现黯然,然而他的神情又是平和而坚定的。江慧嘉知道,他讲的应该是真心话。 平心而论,在这桩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婚姻里,最让江慧嘉觉得,这段荒唐姻缘其实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反而是这个在所有旁人眼里看来已经是废人,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女人幸福的宋熠本身。 宋熠的存在真的是出人意料。 最初江慧嘉被逼婚,原主是绝食而亡了。来自现代的江萱,穿越至此成为江慧嘉后,也曾想过用其它方法来回避这场婚姻。可她穿越来的时候,恰恰离原定婚期已经只剩三天。当时因为原主的强烈抗拒,为了避免再生枝节,江老二哪怕是见女儿饿得奄奄一息,也坚决不肯更改婚期的。 穿越版江慧嘉初初接手到这样一具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断气的虚弱身体,除了赶紧好好吃东西把身子养回来,一时半会儿又哪能再折腾别的什么? 就算她医术通天,对着一具徘徊在饿死边缘的身体,除了吃和养,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 更何况她的医术还没能通天,至少上辈子她就治不好自己的病。 江慧嘉很快认清现实,知道嫁入宋家一事已经再无更改余地,就立即转变思路,一方面好吃好喝调养身体,另一方面则开始积极打探宋家诸事。 虽有原主记忆,可原主也只知道宋熠是个残疾,以及宋熠亲娘已经不在等相关基本情况,更具体的,原主却也不知。 江慧嘉就开诚布公地与江老二夫妻两个深谈了一回,好歹在嫁入宋家之前,弄清楚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盘烂棋。(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章:那些前因后果 说起宋家,十里八村其实少有不知的。 盖因这宋家的情况,与寻常农家的确有些不同。 先说宋老爷子,宋老爷子有秀才功名,只这一点,他就与普通农人区分了开来。也正是因此,在他有了孙辈以后,他才被村人们尊称一声宋老爷子。即便他一辈子也未能再更进一步,可有过功名就是不同,原只是普通农户的宋家,自他以后,都硬是能被称一声是耕读传家了。 只可惜宋老爷子在读书方面用功了得,在子嗣上却单薄了些,一辈子也只得了一条根苗。也就是宋熠之父,宋老爹宋柏山。 宋柏山跟他爹宋老爷子又不一样,他却是读书不行,偏偏生儿子十分了得。 于是到了宋老爷子的孙辈,一股脑的就有了五男一女六条血脉。 这其中,又独独只有宋三郎宋熠一个,是原配嫡出。至于原配所出却为何是排行第三,这里头又有一桩旧故。 话说宋柏山当年娶妻崔氏,崔氏是结发妻子,可惜嫁到宋家六年,却迟迟未能有所出,当时尚且在世的宋母宋老太太就做主为儿子又娶了一房平妻。这事在当时的青山村还很是闹了一回新鲜,农户人家大多是****独妇的过日子,盖因农人大多家贫,娶一个婆娘都嫌吃力,又哪里能聘得起第二个? 但无子是大事,宋柏山又是独子,有这个因由在前头,宋老太太再咬牙为儿子娶第二个媳妇,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虽说是平妻,但本朝婚姻是一妻多妾制,绝没有两妻并嫡的说法,因此平妻只是名头好听,最初崔氏仍然在世的时候,余氏其实就是个妾。 余氏尚在闺中时就性格尖酸,名声不好,娘家又穷得厉害,这才被宋老太太以五两银子聘来了做小。可余氏虽有万千不好,却又有一桩好,她能生! 初来宋家,余氏才刚呆满三十天就被诊出了有孕,后来八个月的时候早产生下宋大郎,一举得男,就奠定了她在宋家的地位。翻过年,宋大郎不满一岁,余氏又被诊出有孕,这回她不负众望,十月之后再度得男,生下了宋二郎。 三年生下俩男娃,从这以后,余氏在宋家的风头彻底压过原配崔氏。 如是又过两年,余氏再度有孕,同时崔氏也奇迹般地终于怀上了孩子。这一回宋家同期添上两个孕妇,可结果却有不同。余氏怀孕到五个月上头的时候,她这一胎竟然掉了!掉下来的还是个成型的男胎! 余氏声称是崔氏害的她,可没奈何当时崔氏也有孕在身,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整个宋家都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崔氏十月怀胎,期间虽然因为背上了“害余氏落胎”的罪名而备受煎熬,身体各种虚弱,可到底还是挣命般的生下了宋三郎。 女子为母则强,生下宋三郎以后,崔氏反而硬气了起来。 她悉心教导宋三郎,苦熬着做绣活换银子,竟求得宋老爷子同意,送了宋三郎上学堂读书! 而宋三郎也是个争气的,他五岁开蒙,十一岁就获取了童生资格,从此身价不同,在这十里八乡都扬了名。再过一年,宋老太太病重,临死前就做主给宋三郎定了亲。定的正是邻村胡秀才家的大闺女,也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 又过半月,宋老太太撒手西去,宋三郎守孝一年。一年以后,宋三郎出孝。乡塾的先生便举荐他去考秀才。到这个时候,宋三郎也不过十三岁,如果考上,那就是真正的少年成名,堪称神童了。 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当年院试开始前不久,苦熬了多年的崔氏又紧随在宋老太太身后,陷入了重病当中。她多年积病,一朝爆发,最后就连三日都没拖过去,生生咳血而亡。 当时的宋三郎有多悲痛且不提,只说崔氏亡故,宋三郎要再守孝三年,这院试自然就考不成了。 院试考不成,宋三郎就只是个白衣童生,仍然没有功名。如此三年过去,到他十六岁上头,正要预备再度参加院试,他却在上山打猎,筹集应考盘缠的时候,被狼群追逐而落入粟水河,摔折了右腿不说,又积寒入体,一番病痛,卧床至今。 大夫诊断说,宋三郎十有*要终身残疾。 而本朝的规定是,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下好了,宋三郎原来虽然没了娘,可他自己读书争气,还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年少有为的好儿郎,女儿家跟了他不愁没有好前程。可偏偏他却又在关键时刻摔折了腿,这样一来,别说科举无望,就是今后的生计,都要艰难! 他身无恒产,家里还有个厉害后娘,这样的情况,他这个人可不就跟废掉差不多了? 村人们无不纷纷叹息,甚至有流言悄悄传开,只说是宋三郎命不好,克了祖母又克娘,现今就连他自己的科举运程都给克了。他原来再有才华又怎样?命不好,一切都白搭! 于是也就有了胡家退亲,宋老爷子挟恩,江老二重义,江慧嘉嫁入宋家一事。 这些弯弯绕绕,纠纠缠缠,当时听的时候,可把江慧嘉给听得是无语了好半天。这故事狗血的,比她最初想象的可要精彩多了,再添添改改,没准能跟tvb八点档有得一拼。 不怪胡家要退亲,而原来的江慧嘉抵死不嫁。 宋三郎这情况,俨然就是一个超级大坑,谁跳谁倒霉。这要是一个真正的古代弱女子跳下去,谁又能轻易爬出来? 当然,在如今的江慧嘉看来,这个坑虽深,却也不是填不平的。 诸如此类的困境,要解决就有两法,一曰“有钱”,二曰“分家”。 先说“钱财”,江慧嘉出身镇上的小商户江家,江家在镇上开着个大杂货铺子,又置有良田百亩,相对村里的农户人家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家资颇丰。 江老二嫁女,本为报恩。他逼着女儿嫁到这样一个大坑里来,一方面他不肯更改主意,是对女儿狠心,可另一方面,他对女儿同时也是深怀愧疚的。因此在陪嫁上头,他十分舍得。 大件的家具不说,因为嫁得仓促,江慧嘉的嫁妆里头,大件家具类的仅有两个五斗橱,两口黄杨木箱子,再无它物。可其它的,诸如布匹衣料、妆奁首饰,乃至生活日用,各色物品却足足装了八抬。相对大多数乡下人家嫁女,江老二嫁女堪称豪爽。 又有明面上的压箱银子五十两,良田十亩,因此江慧嘉嫁过来,光这一副嫁妆,就能让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更加上江太太私底下塞给江慧嘉的一百两私房银子,总的来说,江慧嘉虽然嫁得惨了点,可只要她肯用心经营,未必过不出好日子来。 真正让江慧嘉为难的,还是分家。只有分了家,才能真正当家做主,真正把日子过起来。至于男人有没有用,在江慧嘉看来,这根本就无关紧要。甚至自私点说,宋三郎没用,对江慧嘉更好! 毕竟只要宋三郎一直“废”在那里占着名分,那么江慧嘉不但可以顶着已婚的名头,从此不用担心嫁人问题。另一方面,又不需要跟一个“废人老公”履行夫妻之实,还能自由自在当家做主,那日子,那前景,简直想想都很美好啊! 更加上,古代男人可以合法纳妾。宋三郎要是不“废”,万一他以后科考成功,飞黄腾达了,他再准备在后院里头“合法”添上几房妾室,江慧嘉要怎么办?阻拦是恶妒,不拦的话她自己又恶心。所以,还不如这个老公一开始就是个“废”的,彻底免了她的后顾之忧呢。 当然,江慧嘉最初想得是很好,可她没有料到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此前自私的想法,在面对一个不讨喜的陌生人时本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三郎的腿伤又不是她弄的,也不是她给诊断说人家会终身残疾。她顶多就是在心里偷偷觉得人家是个“废人”也挺好,最多就是不善良,可她也不坏。 然而这种事不关己的心态,在几番接触宋熠之后,偏偏隐隐动摇了。 倒不是说江慧嘉就此喜欢上了宋熠,而是宋熠这个人,他本身的人格魅力,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冷漠得起来。 就比如说,成婚那一天。 最开始,江家人都是这样想的:宋熠因为腿伤,必不能亲自来迎亲。 而江老二之妻柳氏也这样劝慰女儿:“女婿不方便,或许拜堂时还要公鸡来替,你万不可因此而心生不满。好生把日子过起来,多多关心女婿身子,他是读书人,必会感念你的好……” 时下有公鸡拜堂的风俗,指的是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比如说男方已经不在人世,或者新郎身在远方不能及时赶至婚礼,又或者是新郎有疾身体不便等等,总之是在新郎无法出席婚礼的情况下,男方亲长往往就会令新娘子怀抱公鸡,以公鸡替代新郎,与新娘拜堂成亲。 这样的风俗对新娘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的,但宋三郎的情况摆在那里,江老二夫妻两个既然要嫁女,对此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真正到了双方举行婚礼那一日,身患重疾,行动不便的宋三郎他竟亲自来迎亲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章 那十首催妆诗 江慧嘉后来每每回忆当日,都只觉得百般滋味,复杂难言。 她那时候认真费了心思,也算是把自己今后将要面对的方方面面都料想好了的。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并且拿出了迎战一切的决心。 是的,婚姻之初,江慧嘉就把宋家当成了战场。 她这两辈子以来,虽还是头回结婚,可因为这桩婚姻本就情况特殊,当时呆在新娘闺房里的她,实质上是没半点新娘子理应有的、诸如娇羞、期待、忐忑、不舍等等心态的。 从心底里,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嫁人。 她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任务,一种必须去面对的命运。 至于事件里的另一个主角,那个名义上即将成为她老公的男人,江慧嘉还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呢! 谁料就在这当口,就在她静坐闺房,等待着宋家那边随便派来个什么人,前来迎她过去时,外头小院里就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人们的惊呼声太大,早清晰传入江慧嘉耳中:“竟是宋三郎亲自来了!新姑爷竟自己来迎亲了!” 宋三郎坐着牛车来到江家,因为行动不便,下不得牛车,他又诚恳地向岳家告罪。 他竟自己来迎亲,这已经是给足了江家面子,哪里还用他告罪,江老二这边早就惊喜得几乎刹不住了。 当时的江慧嘉静坐在房内,正从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迎战”宋家呢,因为外间突如其来的欢喜声,亦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外头还在闹哄哄的,紧接着,就有江慧嘉一个隔房的堂兄笑言道:“新姑爷来得正是时候,可咱们江家的女儿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得了去的,新姑爷,可把你那诚心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闹姑爷”本是时下婚俗里头重要的一环,一般人家,姑爷若是来迎亲,总少不了要挨女方亲属一顿打。这又叫做“打姑爷”,当然,也不是真打,就是那么个意思,表明了自家对女儿的看重,提醒了姑爷这新娘子是有娘家的人,也叫姑爷知道,这新娘子是得之不易的,好叫姑爷往后对女儿多几分尊重。 这本是常俗,可那江家堂兄这话一出,却偏偏引得内外一阵尴尬。 要知道宋三郎他可是个残疾啊,他能自己过来迎亲就不错了,还挨打?谁敢打他?就算是做做样子,那棍子也得往他身上落,万一有个不好,谁来赔? 可就这么放过宋三郎? 那也不成啊!江堂兄话都出口了,就这么将人放过,江家人得多没面子? 宋熠倒是不慌不忙,他一面笑着拱手道:“承蒙诸位厚爱,小可岂敢用心不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封来。 就有蹲在一角的几个小孩子欢喜地大叫起来:“红包!红包!” 时人娶亲,有不想挨打的,通常就会包上几个红包给女方负责堵门的亲属。如此又有喜气又有实惠,也是很体面的。 不过乡下人家大多穷困,到这环节真正会给红包的并不多。宋三郎的情况又摆在那里,大家都知道他日子过得难。江家众亲友原也就没指望还能有红包拿,这下倒又是一阵惊喜。 宋熠发了红包,见那新房门还没来得及开,而守在房门里边,近身陪着江慧嘉的一个江家小堂妹又隔着门嬉笑道:“堂姐夫,这里还缺了一个红包呢!红包没来,不给开门的哟!” 就有人起哄:“一个怎么够!五妮昨儿可是陪了慧娘一夜呢,姑爷怎么也该多给几个红包才是!” 人们纷纷笑:“光有红包那怎么行,还需有更多诚意,否则我们慧娘不发嫁!” 宋熠这边陪着来迎亲的人急了,宋大郎揪起了眉毛,宋四郎撇了撇嘴角。宋熠却一拱手,朗声道:“诸位说得正是,宋某不才,能得娘子下嫁,实为三生有幸,今日岂能不诚意来求!” 说着,他微做停顿,再张口,却是一首催妆诗做了出来:“晓迎春风暮作诗,牛车出得红尘来。借问芳驾妆成未?天上霞光明镜台。” 这是催问江慧嘉梳妆好了没有呢,更指出天上晚霞都出来了,新娘子可以开门啦。 四句催妆诗一出,原本还喧闹的小院里头霎时就是一静。又过片刻,才有惊喜的叫好声传出。 人们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般,霎时哄然一片。小院里头的喜庆气氛彻底被燃起来了,新郎临门迎亲,为新嫁娘做催妆诗,那可是真风雅。 况这风雅还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乡下人家迎亲,做新郎的能在新娘门前说几句好话,都算是很有灵变了,至于作诗?别开玩笑了,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乡下汉子还作诗?那都是大户人家才玩的好嘛?就是镇上人家迎亲,也少有做催妆诗的,多是发几个红包了事。 江家众人倍觉面上有光,正有人说着是不是能叫新娘子开门了,又有人说吉时未到,这门还不能就此打开,宋熠就又是一首催妆诗做了出来。 “不知今夕又何夕,人间更漏催声来。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七言四句的催妆诗,他当场就连做了十首。 每一首都是文采斐然,又通俗易辨。即便四周观礼的大多是不识字不读书的平头小民,也都觉得大约能听懂他诗中含义。 那诗文句句,依照惯例,是要把新娘子夸了又夸的。 江慧嘉不是原主,她在现代受过多年高等教育,更是轻易就能品味出宋熠催妆诗中的文采风韵。 起初宋熠做一首两首时还好,江慧嘉就当听个新鲜,可当对方接连不断的做,一直做到十首,江慧嘉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听新鲜了。 她临窗坐着,那窗户虽然关严实了,可外间的声音却没有一种不清清楚楚透过小窗传入她耳中的。 在那种种喧闹人声中,宋熠清朗而略带低淳意味的声音又显得格外清晰。 未见其人,先识其声。 彼时江慧嘉正不老实地将红盖头拿在手上把玩,目光转过贴了红喜字的窗格,又落到自己充满古典意味的绣花红鞋上,忽然就朦朦胧胧生起了一种穿越了时光而来的,难以言说的故老情怀。 仿佛前世今生,就只为了等待这一时、这一刻的情景发生。 谁不曾有过如花年纪?谁又不曾在豆蔻时节憧憬过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一世良人? 声音清朗的少年在那窗下一首首吟诵着催妆诗,妆成今时问姑婿,镜前浓淡可相宜?声声诗韵,都恍如梦境,穿梭在千年的时光长河里,令人陡然之间心生惆怅,真耶?幻耶? 她纤手揪着描金绣牡丹的大红盖头,精美刺绣从指腹滑过,细微的凹凸在肌肤间刻画,仿佛两生两世,时光年轮。 不知怎地,外间就忽然又是一阵哄笑。原本守在门口的江家小堂妹五妮一手抓了两个红包,刷地将门打开! “门开了!开门啦!” 还有一些孩童的声音在欢喜大叫:“接新娘子咯!” 好些人拥挤着从那门口挤来,江慧嘉原本是坐在窗边,斜对着门,她手上还揪着那红盖头在绕着玩呢,不妨这门就忽然被打开了! 她怔在那里,抬眼向门外看去。 这时拥挤在门口的众人也都纷纷怔住,直向她望来。 整个小院内外都静默了一瞬间,原本守门的五妮这才转头惊叫起来:“慧姐姐,你的盖头!”新娘子竟在未发嫁前就自己掀了盖头,那还得了? 江慧嘉脸上陡地就腾起了一股红霞,那绯色蔓延,甚至越过了双颊上本就红艳的胭脂。她手忙脚乱,赶紧来扯手上盖头。 不料越忙越乱,这红绸的盖头却硬是在她手指间越缠越紧。好不容易把盖头扯开,她趁着门外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揪了盖头两边就往自己头上盖。 却不知怎地,彼时那一低头一抬眼间,她的目光就越过了挤在门口的人群,偏偏在一片喧闹中看到了坐在院中牛车上的那个人。 彼时的少年一袭红衣,头束红巾,正襟危坐在牛车上,亦正抬眼看来。 惊鸿一瞥,盖头落下。 江慧嘉掩住咚咚乱跳的心,只听身旁的五妮叽叽喳喳:“慧姐姐你真是的,怎地好把盖头扯下来呢?” 又有人越过人群,匆匆来到她身边。却是江母柳氏,柳氏之前被厨下打点宴席的人寻了去,一时未能照管到这边,不料女儿这里就出了岔子。她又匆匆过来,只握了江慧嘉的手笑道:“吉时将到,姑爷来迎亲哩!” 江慧嘉仍在回想宋熠的眉眼,或是因为当时天光太亮,她看得其实并不是很清晰,但那人那大致的轮廓却已然如一幅徜徉在陌上新芽上的画卷,在那被拢住了的红盖头里,被折旧了的旧光阴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采来。 她有些茫然,更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彼时发生在身边的一切都恍惚不真实。 后来她被家里的哥哥背着上了花轿,耳边还依稀听到人们的惋惜声:“宋三郎是真才子,可惜落下这么个病根,再是才子也白搭了!” “宋家还算客气,请了花轿来,宋三郎又亲自来了……” “那又算什么?老二夫妻两个多仗义,慧娘那嫁妆丰厚的……” “嗨!宋三郎原来是何等人物?这十里八村,镇上镇下,谁不竖着大拇指夸一夸的?你们还别可惜,他要不是落了病,能娶一个商户女?” 又仿佛听到江母柳氏在后头哭:“我的女儿,这就嫁到别人家了……” 唔,这是哭嫁。 江慧嘉脑子里悠悠转了一个圈,就在花轿一路的微微摇晃中,去向了新的人生。(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章 可怜“洞房”花烛夜 江慧嘉后来是在宋家的新房里,去了盖头以后,才就着红烛火光真正看清楚宋熠样貌的。 烛光下的少年剑眉凤目,五官轮廓深刻而清晰,真似山川钟灵毓秀,其风华内蕴,实在一言难尽,全不像是宋家这样的乡野农家能养出来的孩子。要不是他的脸色因为身体问题而显得病黄,目光中也总是难掩忧郁深沉,江慧嘉都要难以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废人”宋三郎了。 宋三郎在这场婚事上,的确是给足了江慧嘉面子的。 他不但强撑着病体亲自去江家迎了亲,后来拜堂时,他虽然双腿不便,也还是硬拄了拐杖自己上场与江慧嘉拜了堂。没让旁人替,当然,更加没让公鸡替。 江慧嘉虽然早就暗中劝服了自己不需对这场婚姻抱有任何期待,可有人这样给脸面,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彼时的红烛光下,少年原本病黄的脸色都因为新房里的喜庆布置而显出了一片晕红,江慧嘉就着手与他双臂相交,共饮了合卺酒,只觉得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合卺酒饮完,宋熠抽手往回收。他手上动作快,偏偏江慧嘉因为当时那一瞬间的恍惚而收手收得慢了些,双方的手臂就再度一贴,缠在了一起。宋熠身上一颤,本来只是脸颊红,这下就连耳后根都红了。 江慧嘉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熠与江慧嘉对坐在床沿,越发的窘迫模样,哪里还有此前连做十首催妆诗时那镇定从容的半点风采? 江慧嘉才又将手臂抽开,只微微抿着唇,含笑看着他。 宋熠额头微微冒汗,好片刻才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一句:“娘子,你……咳!饿了罢?咳咳……”又是连着一阵咳嗽,好嘛,这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结果却是问江慧嘉是不是饿了,这话一出口,江慧嘉还没有不好意思,宋熠反而更窘迫了。 江慧嘉更加止不住笑,她微微掩口,连串的清脆笑声从她唇齿间逸出。她倒也不好笑得太大声,可是眸光流转间,那戏谑的意味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她笑盈盈的:“要是真饿了,夫君又当如何呀?” 宋熠的脸色霎时就从微红暴涨到通红。 “噗……”江慧嘉又是一阵笑,好吧,叫这样一个小鲜肉做“夫君”,虽然心里并没有很当真,但她也是有羞耻感的好么,其实她也挺不好意思的。 宋熠期期艾艾地道:“娘子……娘子叫我三郎就好。” 江慧嘉点头笑:“那三郎就叫我慧娘吧!” 宋熠“嗳”了一声,喊道:“慧、慧娘……”微微一顿,口中又蹦出一句:“娘子!” 江慧嘉:“……”少年你是几个意思?让我叫你“三郎”,不要叫“夫君”,我是从善如流了,你倒是从善如流啊! 她目中微含嗔意,手却伸入袖袋中,就摸出了一个小荷包来,然后在宋熠惊愣的视线中,施施然打开荷包,从里头取出两颗花生糖球。塞了一颗到宋熠手中,她自己拈起另一颗放到口里含着,再一嚼,嘎嘣脆。别说,还挺好吃的! “你也吃呀。”江慧嘉自己吃了一颗糖球,又从荷包取出一颗,还一边劝宋熠,“这个糖球做得好,吃了能饱腹呢。”花生糖球热量高,江慧嘉这一天都没能正经吃饭,可就靠这花生糖球撑着了。 宋熠本来是羞窘得一头一脸的红,这会儿却有些茫然了。他手里拈着颗糖球,见江慧嘉吃了,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将糖球往口中放,唇舌触及到糖球的甜味,却不知道怎么,就连心口都随着颤了颤。 他的脸色原就发红,额头上还细细地冒着汗,这会儿咬了一口糖球,他头上的冷汗却冒得更厉害了。江慧嘉自幼学医,后来又去医学院混了个正经的科班出身,学了中西医结合,更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替自己治病而天南海北地求教名医,她医学功底深厚,很懂得中医的望闻问切之道,这时候就看出宋熠的问题来了。 江慧嘉顿惊:“你……” 宋熠额头上还在不停冒汗,发红的脸色早在瞬间飞速转白,已经是一幅要发急症的样子。 洞房花烛夜,这转折来得太快,没等江慧嘉懊恼,他捏着半颗糖球的手指一松,腰身往后一倒,糖球掉落,他整个人就随之往后仰倒。 江慧嘉很快反应过来,忙倾身过去将他肩背扶住。幸好此时两人本就是对坐在床沿上的,江慧嘉扶了宋熠,就顺势将他倒下的上半身往床上放,又来搬他的腿。 宋熠此时已经不只是额头冒汗了,他全身都在不停地冒冷汗,眼前是一片模模糊糊。他强睁了眼,勉力从唇齿间吐出声音:“娘子……不要担忧,我、我无事,你……不要惊动上房……记住,不要……咳!”到底没能将话说完整,他喉间一阵咳嗽,人就闭了眼昏迷过去。 江慧嘉暗自懊恼,枉自己还自以为医术了得呢,竟没早发现宋熠的不对劲。也怪这少年太能逞强了,这新房里头布置得也太过喜气洋洋,竟使她一时忘记了眼前此人其实是个重病号。 早知道就不逗他了嘛,这算什么?都是红烛惹的祸? 又想起宋熠昏迷前嘱咐的话,心里就渐渐对这个原本只担了“夫君”名号的人多了几分清晰认识。 从最初的这几番简单接触来看,宋三郎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少年。 那么他最后嘱咐的,叫她不要惊动上房,又是个什么意思?是害怕那边的爹娘祖父知道他病发担忧,还是出于维护她这新婚妻子的考量?毕竟这是她的新婚之夜,结果丈夫就这样昏迷在她面前,说出去对她总是有几分不好的。 江慧嘉暗暗叹了口气,就来仔细给宋熠诊脉,又给他捏骨,查探起他腿伤的情况来。 她很快就检查明白,宋熠这是因为伤腿本就未好,又在初春的时候掉入过冰河,寒气侵入了肺腑,再加上这一日间的折腾,于是闹得身体虚弱,不堪负荷,这才晕倒的。 其实这是她早该想到的,古人婚礼本就繁琐,就算因为家境缘故,他们俩这婚礼只是个简化版的,那也够麻烦。就是普通的正常人这样一天折腾下来都会觉得累,更何况是宋熠这样一个腿伤未愈的残疾?他能挺得住才怪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上心的缘故,所以江慧嘉才无意识地就将这一点给忽略了,没有早早关注到宋熠的身体状况,甚至还有闲心逗着他玩。 看着晕倒在自己面前的新婚“夫君”,江慧嘉一时心绪复杂,唇边不自觉地就逸出了一丝苦笑。 本想找个残疾夫君顶了名头好度日,岂料这小夫君为人竟还真不赖。对方这么有诚意,她要是太冷血,是不是不太好啊?(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章 初级点穴技法 这一夜江慧嘉睡得很晚。 她先是寻了干布巾将宋熠身上冷汗擦了一遍,又给他换了一套干爽的中衣,接着给他做了一套穴位按摩。直到探查到他呼吸渐缓,情况好转,这才停下来。 其实若是有银针在,她给宋熠行一遍针,那效果必然更好,不过她的指压点穴法也是不错的。 许多外行人以为中医的针灸讲的就是行针刺穴,其实远不仅是如此。 在江慧嘉还是江萱的时候,年少的她初学针灸,祖父给她的启蒙书籍名叫《初级点穴技法大全》,少时看多了金庸古龙小说的她还惊呼了一遍,甚至傻傻地问祖父:“是点穴吗?爷爷你真的会点穴?就是电视里放的,点一下人就不能动弹的那种?” 惹得江老爷子哈哈大笑,骈指就向她手臂戳来。还别说,被那么一戳,她登时就麻了半边身子,好半晌都不能动弹。 江慧嘉更惊奇了,江老爷子逗了她一会儿,才跟她解释:“当然没有小说电视里讲的那样神奇,不过人身上每一个穴位都有独特作用,如果被适量外力点中一些关键穴位,的确是会影响到人体气血运转。当然,这种影响通常都有时限,你看,我刚才点你这一下小海穴,不用我来解穴,要不了片刻,你自己就能恢复。是不是?” 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刚到自己胸口高的小江萱,小江萱转了转自己刚麻了半边的手臂,皱着小脸又惊奇又遗憾:“还真的慢慢的自己就在好转呢,原来不是那种点穴啊!” 江老爷子轻拍小孙女的手臂,又笑道:“虽然没有解穴的说法,可中医的点穴技法博大精深,区别只在于,是用于阻截经脉还是疏通经脉,是害人还是救人而已。” 他五指指腹在小江萱手臂上左右一揉,小江萱登时觉得,本来就在缓解中的手臂更是一阵舒畅,此前还有些余韵的酸麻就在江老爷子这轻轻几揉中,全然消解了! 小江萱惊呼起来:“这就是解穴呀!爷爷你还说没有解穴!” 江老爷子收回手,轻捋胡须,笑微微却是一叹:“不,这统一都叫做,指压点穴法。” 中医点穴,技法繁多,有指压点穴,银针刺穴,艾草灸穴、火罐拔穴,等等。这些还只是常见的,如那不常见的,肘击点穴、木针通穴、音声震穴等等,甚至还有许多常人想也想不到的,这就涉及到各家秘技,难以分述了。 江老爷子是积年的老中医,尤其擅长点穴技法。他教导江萱:“中医讲气血,人体四百零九穴,贯通周身,心血相连,但有不畅,轻则积病,重则丧命!” 在第一堂课的最后,江老爷子意味深长道:“医者能救人,更能伤人。萱萱,你要记住,一旦走上从医路,你手上掌的,就是他人生死!” 此时两世相隔,已经变成了江慧嘉的江萱独坐在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床前,不期然回忆当初。 她眉目微垂,面上神情静好,心中思绪却已是千回百转。 医者能救病,可惜却不能救命。 想当年她何尝不是自诩医术了得?她家学渊源,又几番深造,结识的名医更是多不胜数。她十三岁就开始学习给人诊脉,十五岁就能独立开方,研究生毕业后她拿到医师资格证,行走国内外,见识病例无数,经她手治愈的疑难杂症也不在少数,然而、可是、但是、到最后,她还是救不了自己的命! 宋熠的病症经她仔细查探,她已经做到了心中有数。在她看来,他的寒症要治愈并不困难,至于腿疾,虽有麻烦,可要想治愈如初,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然后呢? 因为能治,所以她就要给他治? 江慧嘉却没有忘记,真正懂医术的,是前世的江萱,也是如今的江慧嘉,却不该是世人眼中的“江慧嘉”!就算她真的愿意给他治,她也没有办法向世人解释自己一身医术的由来。 事有反常必为妖,她又何必去做出格事情,徒惹猜疑? 她是医生不是神,她也常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她能治病,却不能治命,更加治不了人心,人心太难测。 最终,江慧嘉轻叹一声,寻了床里侧一片空位,和衣在宋熠身边躺下了。 她调整呼吸,运用起上辈子家传的一套养生呼吸法,缓缓入眠。 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江慧嘉在宋家的新生活也终于随之展开了。 宋家人不好相与,这是江慧嘉早有料想的。倒是宋熠的为人性情,的确有些出她意料。她虽还没有定下主意到底要不要医治宋熠,但这并不妨碍她与宋熠和平友好的相处。也不妨碍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宋熠多几分照顾。 她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这首先,她应该要做的就是,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她嫁给了宋熠,他们就是夫妻。哪怕这只是名义上的,她也要把这个名义做好。 此后几日,江慧嘉就一门|心思好好过日子。虽然宋家小院里颇有几个极品存在,但江慧嘉除了感到有些烦扰,其实她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也还是怎么过,并不会太受影响。说起来,这其实就是一个心态问题了。对于不相干的人,江慧嘉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对方只能动她一时喜怒,却不能真正入她心肠。她为人处事自有原则,只要坚持原则,如余氏之流就不过是跳梁小丑。再怎么蹦跶,他们也不过就是蹦跶而已。 这一天,江慧嘉既然定下了要给宋熠买辆轮椅的主意,到了晌午饭的饭桌上,宋家人都聚在一起时就说:“爷爷,我想去一趟县城。” 她问的是宋老爷子。(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章 准备去县城 室内一时寂静,宋老爷子微皱了眉头,看向江慧嘉。 “去县城做什么?”,宋老爷子放下筷子,沉声问,“可有要紧事?” 老宋家吃饭讲究男女分桌,男人们坐的是正房中间的大桌,女眷们则带着孩子统一坐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宋老爷子坐的是大桌的上首位置,江慧嘉则坐在小桌最下首的位置上,虽不同桌,这一老一少的座位倒是正对着,抬起头就能互相说话,方便得很。 江慧嘉并不怵宋老爷子的严肃模样,她也放了筷子,微微笑道:“爷爷,我听三郎说,世上原来还有一种叫做四轮车的好物件呢。这四轮车大模样与椅子相似,奇在下头装了两大两小四个轮子,行动不便之人坐上去,用来代步正正好。只是此物不常见,孙媳便寻思着,要到县城去寻一寻。” 宋老爷子本来刻板的脸色就缓了缓,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慈爱。 他很是欣慰道:“你有心,是个好孩子。”紧接着却是一叹,“鹤轩读书,比我当年还要深,还要广……”鹤轩是宋熠的字,平常在家里,也只有宋老爷子偶尔会这样叫他。 江慧嘉何尝听不出来?宋老爷子这是在心痛惋惜宋熠。(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章 在整个老宋家,若说到对宋熠的关心爱护,如今也只剩下宋老爷子这头一份了。 但宋老爷子毕竟年老,他年轻的时候读书太用功,又屡试不第,就伤了身子,如今堪堪六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齿摇发落,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他精力不济,平常的时候连房门都极少出来,只在用饭时,他会从卧室走到堂屋,并偶尔过问家事。 江慧嘉要想去县城,当然还是直接请示宋老爷子的好。若是问余氏,余氏必定不能答应,若是问宋老爹,宋柏山则肯定回一句:“去问你娘。” 宋老爷子捋着胡须,嘱咐江慧嘉道:“你要去县城寻那四轮车,独身上路,总有不便……” 正说着,女眷这一桌就忽然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嘟囔声:“有什么不便的!她可能着呢,连三岁的小侄子都能欺负,她还怕什么独身上路?” 堂屋里头顿时又是一阵寂静。 老宋家的人口着实不少,盖因余氏太能生。宋熠的亲娘,宋柏山的原配崔氏才堪堪生了宋熠一个,余氏却连着不断地生了五个。大的有宋大郎、宋二郎,小的有宋四郎,宋五郎,另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幺女宋清芙。 因宋清芙是宋家这一辈里头唯一的一个女孩,又是年纪最小的,在家里就极得偏爱。不单是余氏夫妇宠她,就是宋老爷子对这个小孙女也多有喜欢。宋清芙的名字还是宋老爷子起的,取唐朝大诗人李白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单从这“清芙”二字,就可窥见宋老爷子对这个孙女的喜爱。 此时倘若是旁人在宋老爷子说话时出声打断,那必然要先挨一顿训,可换成宋清芙,哪怕她打断宋老爷子时语调诡怪,半点闺阁小娘子该有的矜持含蓄都无,宋老爷子也不过是问她一句:“欺负小侄子?芙蓉说的是哪里话?你三嫂不是那等人芙蓉莫不是误会了?” 到底是老秀才,宋老爷子讲话还挺有几分文气。他叫宋清芙做“芙蓉”,是因为“芙蓉”是宋清芙的小名。 天知道每次听到宋家人叫宋清芙“芙蓉”的时候,江慧嘉心里那一万匹草泥马奔腾的感觉有多*。 在她曾经生长过的那个世界,可是有那么一个著名的奇葩人物,人称“芙蓉姐姐”来着! 好嘛,这穿越一回,倒捞着个“芙蓉妹妹”做小姑了。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充满美感的名字,何苦偏偏要如此喜感?(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章 江慧嘉微垂了头,好不容易才掩住唇边的笑意。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她因为被宋清芙指责了,此时正难堪羞愧呢。 宋老爷子布满皱纹的眉间竖纹更深了,他近几年精力越发不济,家里的事情都很少理会。要不是宋熠突遭厄运,江慧嘉又是他千辛万苦舍了老脸才为宋熠求来的媳妇,他又哪里会管孙媳妇的事? 但江慧嘉毕竟来得特殊,宋老爷子虽然听了宋清芙的话陡生不喜,可还是耐着性子又问江慧嘉:“三郎媳妇,你妹子说的究竟是个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罢?” 其实究竟是个什么事情,宋老爷子还能不知道?宋家小院拢共就这么大,此前全子因撞江慧嘉不成,反伤了自己,他那一通哭,再加上张氏和余氏对着江慧嘉的一顿骂,闹得可是不轻。宋老爷子虽然老态毕现,精力有限,可那样大声的吵闹他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章 宋老爷子假做不知,只不过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余氏这个儿媳妇的泼妇作态,只要她不泼到自己面前,便懒得去管而已。再者,他自持身份,也并不愿意去调理女眷之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此时他难得来管一回事,江慧嘉便抬手轻擦了擦眼角,红了眼眶道:“爷爷,慧娘嫁到宋家几日,只有一个疑问。是不是……是不是慧娘嫁到宋家来,原只有照顾夫君这一件事情是最不该做的?”说着,她语调中竟微带了哽咽。 好吧,这真是超水平发挥了。江慧嘉原本并不是多会演戏的人,她上辈子醉心医学,又深被自身病痛所扰,做人做事就难免直接一些,又怎么可能锻炼出宅斗必备的神演技来?这回能表演得这么到位,说起来,其实是真有几分心有所感。(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一章 江慧嘉回想前世今生,只觉重活一回固然令人欣喜,可那相隔一整个时空的前世却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那些人,那些事,那承载了她二十几年人生的所有,都再也回不去了。 凡有所想,又如何能不心生惆怅? 这大约就是人的劣根性了,总是得寸进尺,想要更多。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明明只是想着,只要能再活一世,让她亲身体验一遭健康滋味,她必定就虔诚感激,珍惜所有。可命运真的就给她一次再活一回的机会了,到这个时候,她竟又忍不住怀念前世,并心生怅惘。 她微红着眼眶,宋老爷子只以为她在宋家受了大委屈,当下回话都有些气虚,只道:“三郎媳妇说的什么话,夫妻本是一体,你既嫁到宋家来,于你而言,如今最最紧要的事情当然是照顾三郎。哪里还有什么能比照顾三郎更重要?我们宋家又不是那等人丁单薄的人家,旁的事情还怕没人做不成!” 宋老爷子虽然管事极少,但越是这样,他偶尔开一回口才显得格外重要。(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二章 老宋家人口不少,的确应得上“并非人丁单薄”这样的评价,然而老宋家之所以能够人丁不单薄,说到底,还得感谢一个大功臣——余氏! 余氏太能生,在她为宋家连添四子一女之前,上头的宋柏山可就是一根独苗苗。而宋老爷子也是独子,宋老爷子的爹同样是独子,在余氏到来之前,老宋家已经单传四代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余氏的性格再刁钻刻薄,即便她再不修口德,有着秀才功名、自诩是诗书传家的宋老爷子也仍旧能够忍受这个儿媳妇的种种恶行,平日里甚至多有忍让,甚少管教。 当然,他是做公公的,管教儿媳妇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只是宋老太太先他而去,老妻不在身边,有的时候余氏闹得实在太过,宋老爷子没有办法,不管她不行,才免不了跟儿媳妇对话一二。 这时候他口口声声只说“旁的事情不怕没人做”,言下之意竟是说江慧嘉只用照顾宋三郎,旁的事情都不用做了,纵然他在家中甚有权威,这个时候余氏也忍不住了。她眉毛已经高高竖起,薄薄的嘴唇就要张开。 江慧嘉目光扫过,就微垂了眼睑,道:“爷爷说得正是,夫妻本是一体,自打嫁来宋家,孙媳不敢说面面俱到,但在照顾三郎一事上,总归是从无懈怠,认真用心的。今早,我在外头洗了衣裳回来,正晾着呢,哪想到全子忽然就从堂屋这头冲出来,口口声声辱骂孙媳说是……说是懒婆娘!” 说到这里,她话语微顿。宋老爷子捋胡须的手就放到了一边,脸上却是现出几分尴尬来。 此前小曾孙辱骂孙媳妇江氏,宋老爷子坐在上房东屋里头,其实是听到了的。 余氏却终于寻到说话机会,这时候就将脸一横,怒声插嘴道:“你不是懒婆娘是什么?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身,洗个衣服能洗半晌,回来了还不知道先喊人。莫说全子没骂错你,就是他骂错了,他一个丁点大的小孩,你不能让着他点儿?你还害他摔得头上豁那老大一口子,血都糊满脸。”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拍腿,就哭了起来:“我命苦啊!我这后娘难当啊!继子媳妇就不把我当回事!岂不知道当年你们那个亲娘多黑心,硬生生害死了我肚子里头一个胎毛毛,你们欠我那么多,你们还这么恶,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啊!” 所谓“胎毛毛”,指的就是还在娘肚里的胎儿。余氏这是在拿她当年怀第三胎时,崔氏害她流产的旧故说事儿。如果当时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到如今,宋家这一代,就该有六男一女了。 往日里,余氏每每说到这个,全家人都要让她一让,宋老爷子念及她的功劳与“苦楚”,也总是不与她过多争辩的。多年下来,这就成了余氏一个大招,用来拿捏宋老爷子、尤其是拿捏宋柏山,那简直是一捏一个准。 她胡搅蛮缠的功夫了得,往往能轻而易举将话题扭曲,说到后来,倒全成了别人的错。而她反而是最委曲求全,最苦最可怜最贤惠最大度的那一个。 江慧嘉早领教过余氏的手段,深知不能跟她辩,越辩她就越歪缠,因此等她哭得稍停,就起了身,却是对着宋大嫂张氏微微一福。 这一福身,却是把全家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江慧嘉本来就身量窈窕,削肩细腰十分耐看。她尤其是有一股常人难及的从容气质,论相貌、论风采,哪里都与乡村农妇不同。这时候她盈盈一福身,那行礼姿势真如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 宋家人虽然号称是耕读传家,但其实除了宋老爷子、宋三郎,以及此时正寄居在镇上塾馆读书的宋五郎,其他人也还都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江慧嘉这一行事,他们莫名地就有种被震住的感觉。一时间就连本来准备继续再哭的余氏都微张了嘴,哭不出声了。 江慧嘉对着张氏盈盈一福,张氏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讷讷道:“三弟妹,你这是……这是干啥子咧?” 张氏祖上不是青峰山本地人,而是从关东那边逃难过来的。她口音里头就带着点东北腔,与本地人咬字略有不同。 而江慧嘉穿越而来,得了原主的记忆,在语言上倒是没什么障碍。她甚至还刻意琢磨了这个时候人古腔古调的说话方式,别说,倒有些意思。 她和缓声道:“大嫂,莫须有的罪名我不背,全子的确不是我推的。但不管怎样,我终究要长一辈,孩子摔伤了,我当时反应慢,没能扶他起来,就是我的不是。我是做婶子的,尽不了旁的心意,只能从嫁妆银子里挤出一些来,嫂子你拿了,给全子买盒膏药擦伤,再买些吃的补补。” 说着,她从袖袋里一掏,就掏出一串铜钱来。 这一串就是一百个钱,在乡村人家,就是一个铜钱就紧要,何况是一百个钱? 张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瞪直了,江慧嘉将钱往张氏身前一递,张氏下意识就伸手接过。 江慧嘉微笑道:“不是做弟妹的小气,实在是三郎病着,这又要补身子,又要打四轮车,往后还需再寻名医继续治疗,我一个钱都恨不得掰成两个花呢,不能给嫂子更多,嫂子勿怪。” 张氏白接了一百个钱,已经是笑都不知道要怎么笑了,只是直愣愣地道:“不怪不怪……” 冷不防斜刺里就伸出一只手,就向她手里的夺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三章 此时此刻,伸手来夺张氏手里铜钱的竟是余氏! 她手脚极快,可张氏的反应竟也不慢。余氏的手刚碰到那串铜钱的红绳尾巴,张氏这边就紧捏住铜钱往回收。余氏却不肯罢休,她紧拽住红绳,怒声道:“张氏!你疯了!还不撒手?” 往日里余氏称呼张氏都是叫“大郎媳妇”的,亲热起来甚至会喊她闺名“秋娘”,这直呼对方为“张氏”,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抓铜钱的手再不敢用力,手上一松,那串铜钱终于被余氏拽走了去。 余氏拽走了铜钱,脸上却仍然是铁青的。她将铜钱抓在手上掂了掂,冷笑道:“多大的脸!老三媳妇给你钱,你还真收!敢情这个家往后是要你来当了!我还没老呢,你就要骑我头上拉屎。瞧这样儿,我还是趁早把自己折腾死才是正经,要不早早地给你腾位置,我怎么对得起你在这个家里头长嫂的地位?” 她说话语速极快,这连珠炮般的一番话说出来,直说得张氏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她身子直摇晃,口中虚弱地道:“娘,我不敢……我咋滴能够这样呢……我要是这样想,叫我天打雷劈……”说着,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去。 “孩他娘!” 宋大郎忙从座位上站起,抬腿就来接张氏。 说来也巧,张氏正是向着他这方向倒的,他动作虽然慢了一步,但好在两边桌子隔得近,他伸长了手,上半身往前一倾,恰恰好就接住了张氏。 张氏伤心地呜咽一声,眼睛还看向余氏,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一手无力地抓住宋大郎的衣襟,到底是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她这一昏,又招来了全子的哭声。 全子也从凳子上跳下,倒腾着小短腿就扑向张氏,口中只是哇哇哭着也喊“娘”。 他此前磕破了头,可乡下孩子皮实,张氏后来在他头上抹了一把草灰就给他止了血。这会儿到了午饭时候,他头上虽然顶着灰糊糊一块草灰痂,可人却早就恢复了精神,还能自己坐桌上抓饭吃呢。 这时候张氏昏倒,全子哭得那是一个中气十足,亮堂得屋顶都简直要被他掀翻了。 江慧嘉颇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就冒出一句话,“一百个铜钱引发的血案”。 说实话,她此前当众拿出这一百个钱给张氏,的确是没安什么好心。 她来到宋家虽还只有短短几日,但余氏的性情简直太好琢磨了。不,余氏的性情根本就不必琢磨。她就是一个完完全全,地地道道的农村泼妇。小气贪婪、尖酸刻薄,更兼没脸没皮,又极具掌控欲。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她拿了钱出来不给余氏却给张氏,一旦张氏将钱收下,余氏会有什么反应,那完全是可以预料的。 江慧嘉没能料到的是,宋大嫂张氏的反应。 张氏这样是什么反应?张氏这完全就是一朵白莲花的反应啊!我的大嫂居然是朵白莲花,这个命题太酸爽,江慧嘉表示,她真没想到会这样。 江慧嘉只是多扫了张氏一眼,就敢以她前世多年的学医经历保证,张氏这是在装晕! 江慧嘉目光流转,很快将全屋子人的神态都收入眼底。 宋家目前的女当家余氏撇嘴立在原地,铜钱已被她收入怀里,她的神情是冷漠不屑的。仍然坐在桌边的余氏幼女宋清芙,则高高挑起了一边眉梢,愤怒瞪向江慧嘉。并不无辜的江慧嘉坦然接受了她的怒意,同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江慧嘉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拿钱出来给全子治伤,本是宽宏良善的行为。虽然她另有居心,想看余氏和张氏为钱争执起来的情景,又想趁机向这些人表明自己绝不接受拿捏的意思。但假如余氏不眼红这一百个钱,假如张氏能及时做出取舍,这婆媳两个仍如她们平常表现的那样和和睦睦一条心,如今这状况,又怎么闹得起来? 再看其他人,宋二嫂郭氏趁机双手飞动,埋头在饭桌上猛抓东西吃。好吧,这位根本就不在意这边的吵闹,人家八风不动,只是海吃自己的,这镇定功夫,江慧嘉见了,心里也是佩服的。 而男人那一桌上,宋老爷子面色难堪,眉头紧锁。宋柏山一脸漠然,充耳不闻。宋大郎抱着媳妇,关切伤心。宋二郎眼睛滴溜溜转,一边也是不停往桌上夹菜吃饭,这能吃的功夫与宋二嫂如出一辙,正正一对。至于宋三郎,宋三郎没在桌上吃饭,他的饭菜早在这边开饭前就被单送到他房里了。 而宋四郎今年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虽然皱着眉,时不时看向这边,并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可他的嘴和筷子也没停,吃起东西来的速度竟不比宋二郎慢。 宋家还有一个儿子宋五郎,却是这一辈里的又一个读书人。他今年十三岁,如今的镇上的塾馆上着学,平常是住在学里,一月才有一次假,能回来住上两日。 这就是宋家目前的全部人口了,连大带小,包括宋老爷子和曾孙辈的全子,以及新媳妇江慧嘉,通共十三口人。 江慧嘉看着眼前闹剧,一边在心中默默计量。(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四章 面对这样的一大家子,到底要怎样才能分家呢? 江慧嘉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老宋家连大带小,共有十三口人,可是说到财产,他们却统共只有宅院一小座,田地五十亩。 五十亩地,说起来好像不少,可仔细一算如今田地的产能,这五十亩地就算不得什么了。青峰山一带地处江左,隶属湖广,本地府城是宝庆府。此间多丘陵、山地、河道、水塘,农民种的多是水田。上等的水田能种两季,春季稻亩产一百多将近两百斤,秋季稻亩产则在三百斤左右。 这可不是后世有杂交水稻的时代,一年下来,一亩地连带两季收成,能有五百斤就是好的。再除去赋税缴纳,到最后算下来,顶天了也就是三百多斤的收成。 老宋家这五十亩地还并不都是上等田,即便统一按照一亩地一年能收三百斤粮食来算,这五十亩地一年到头的收入也就是一万五千斤。 一个成年人一天下来一斤粮食的基本嚼用是要的,又因为男人多吃些,女人孩子少吃些,平均折下来还按每人每日需一斤粮食来算。那老宋家十三口人,四舍五入后,年消耗粮食数量摸约就在四千七百斤到五千斤之间。时下粮价或有波动,不过大致是一两银子二石米,这就差不离了。 一石米约等于一百二十五斤米,换算下来,一万斤米能折八十石,八十再除以二,等于四十。也就是说,老宋家一年下来,除去吃饭,旁的什么钱都不花,也就能折得四十两银子。 但实际上,老宋家除去吃饭,有可能什么钱都不花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说日用穿戴上的花销,就说宋五郎上学,他一年的束脩银子就要十两! 除去束脩,还要给塾馆先生备一年四季的节礼,这也是一笔花销。再除去这些以后呢,宋五郎读书,那笔墨纸砚不用花钱?那食宿不用花钱?还有许多要花钱的地方,江慧嘉对老宋家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一时间也数不出来。 她暗自估量着,老宋家一年下来,光是在宋五郎身上花的钱,三十两都未必尽够! 供养一个读书人,对古时候的农民家庭而言,绝对是一件需要全家勒紧裤腰带的难事。这也就难怪宋三郎当初想赶考,却缺路费,不得不上山打猎以筹盘缠了。 江慧嘉还听说,宋三郎小时读书,都是他生母崔氏做绣活换钱来供的。 这位崔氏娘子的来历颇不简单,据江母透露说,崔氏原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大丫鬟,因在主家犯了事,这才被作配到乡下庄子上来,最后嫁给了宋柏山。崔氏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尤其是一手绣功,十分上佳。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仅凭刺绣就供应起宋熠读书的花费。 也正是因为崔氏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她迟迟未能有孕,宋老太太也只是动脑筋给宋柏山另娶一房平妻,而从未动过要宋柏山休妻的念头。 可惜崔氏的身子早早就熬垮了,她含辛茹苦将宋熠供应到眼看就要能出头的时候,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没能熬住。她一命西去了,不仅没能享到宋熠的福,在她去世以后,宋熠还遭受到多方厄难,俨然就是成了一个废人,真正辜负了她多年辛苦。 在这母子两个身上,只能说是虽尽了人事,却莫奈何天命。 说来说去,还是贫穷惹的祸。 江慧嘉心里想,在这孝道大过天,讲究父母在不分家的古代,要想将自己与宋熠从老宋家单分出去,还是得从钱财方面入手。 必须清楚让余氏认识到,她江慧嘉虽然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了宋家,可如果要为宋熠治疗腿疾,她那一副所谓的丰厚嫁妆就是全押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她要让余氏知道,在这上头,余氏非但休想占到她嫁妆上一分一毫的便宜,甚至只要宋熠在宋家一日,他的身子就会像个无底洞,不停压榨宋家本就吃紧的家底。 拥有五十亩地的乡村人家,本该过富农生活,可宋家不但要供着一个读书人宋五郎,还要照管宋熠这样一个无底洞般吃钱的病人,这日子能过得宽裕才怪了。 江慧嘉心中定念:“一定要余氏主动提分家!” 凡此种种,说来话长,实则也不过就是江慧嘉动念间的功夫。她见余氏横眉冷对张氏,又忽地转过视线来,冲着江慧嘉一声冷笑:“还有你,压箱银子那一大匣,才拿一百个钱出来,倒好像我们就该感激你似的。全子那伤本来就是你害的,你才拿一百个钱,你这心,黑得都能见窟窿了!” 江慧嘉:“……”(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五章 江慧嘉默默无语,不到必要时刻,她不想同余氏争辩。 寻常的争辩没有意义,因为不论她怎么辩,余氏都不可能被她辩倒,也不可能被她说服。顶多也就是,余氏占不到她便宜,暂时偃旗息鼓。 所以不到必须要通过“战斗”来维护利益的时候,江慧嘉不太想同余氏争辩。 余氏是个“妙”人。 这个“妙”并不体现在她超出寻常的刻薄上,而在于她刻薄得理所当然——对余氏而言,她的种种行为,竟仿佛并不是超出常理的刻薄,而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在她的逻辑中,她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 而此时,江慧嘉的沉默显然让她满意。 她对着江慧嘉冷笑了一番之后,又将炮火转回到张氏身上。 “哟!敢情这是个金疙瘩呢,说你两句你倒给我晕上了,还要你男人抱着。怎么说?抱上就够了?你咋不当众滚上呢!” 江慧嘉:“……” 余氏简直是要逆天!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当众滚上?滚床单的滚? 这是刷新三观啊! 做婆婆的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自己儿子媳妇? 而这个“这么多人”里面还包括她的老公公和小女儿! 再看其余人的表情,宋二嫂宋二郎等都是神情不变,只有宋清芙皱了皱眉,宋大郎满脸通红,全子暂停了哭声,而一直满脸难堪的宋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拍了桌子。 “够了!”老爷子吼一声,喉咙里却又是一呛。他就抚着胸口,急促地咳嗽起来。 顿时惊得一直神游物外的宋柏山跳将起来,慌忙问:“爹!你还好吧?” 余氏也有些讪讪,收了要继续骂人的气势,只悄悄撇嘴,好歹不敢对着老爷子顶上去。 宋老爷子好不容易喘顺了气,怒道:“刁妇!不修口德!孔圣人诚不我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对宋老爷子而言,这显然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怒骂了,但对余氏而言,这样程度的斥骂,可能比那过耳清风也强不到哪里去。 江慧嘉在心里直叹气:老爷子哎,你老骂个人还要这样文气绉绉的,你考虑过挨骂的那个人她听得懂不? 宋老爷子骂了几句,又对宋大郎斥道:“做何呆立不动?还不带你媳妇回房歇息?” 全子早被几个大人的架势吓住,收声不哭了。宋老爷子又看向他,稍稍和声:“保全到太爷爷这里来,太爷爷夹菜给你吃。” 然后一叹,等全子怯怯蹭过来,他搂了全子,又对江慧嘉道:“你想着全子,有心就好。至于去县城寻四轮车之事,明日便叫你大哥大嫂陪你走一趟罢。”(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六章 事情说定,慑于宋老爷子威严,余氏倒也不再闹。 一屋子人又重回饭桌,可这个时候,不管是男人那一桌还是女人这一桌上的饭菜,竟都被宋二嫂夫妇两个吃得差不离了。两桌狼藉,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愚蠢。 江慧嘉心里默默苦笑,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傻。做什么非要在吃饭前说起要去县城的事呢?这一旦说事,余氏等人必会闹腾,那不是早该料到的么? 但其实,江慧嘉心里也知道,即便她不在饭前说事,因为有此前全子磕破头的事儿摆在那,这顿饭本来也别想吃得安生。依照之前的架势,全子在她身边磕破了头,余氏和张氏本是要与她大闹的。是宋熠在那当口适时出声,江慧嘉才得了理由一时避开了去。 然虽则如此,江慧嘉也早有料想,余氏和张氏必不会因为她一时避开了就善罢甘休。也是有这个考量,她才特意在饭前当众提起要去县城的事情。这样一来,她先挑开了另一个话题,即便余氏和张氏要拿全子的伤来说事,话题主动权也在江慧嘉手里。 老宋家又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甚至因为宋老爷子身体的缘故,宋家人反倒有着个在饭桌上说事的习惯。即便宋老爷子早在多年前就不太管事,可他依旧是宋家最大的权威。余氏纵使再泼辣再刻薄,在一些宋老爷子坚持的大事上,她也无法反对。 比如说,当年宋熠入学读书之事,又比如说,最近宋熠娶妻之事,这些事情都是宋老爷子一力坚持要实行的。要不然在当年,即便崔氏有着一手绝佳的绣活,能赚来不少的银钱,她赚到的钱最后也未必能用到宋熠读书上头去。 午饭时间最后好不容易过去,江慧嘉坐回饭桌上也基本没再动筷子。饭菜都被宋二嫂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江慧嘉对着这一桌狼藉,实在没法下筷。 偶尔饿一顿倒也没什么,反倒是看着余氏一副被气得肝疼,偏碍于宋老爷子才刚发过火,又不敢再闹,只得憋憋屈屈地低声咒骂“饿死鬼投胎,比猪还能吃……”时的样子,江慧嘉表示她挺愉快。(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七章 江慧嘉觉得自己一定是定力不够,所以才只在宋家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这么几天,就降低了心胸格局。竟然会只因为看余氏吃瘪,就生起了幸灾乐祸的愉悦感觉来。 然而那又怎样?她就是小气,就是没格调,但总归她高兴,她快乐,这不就成了? 不愿意跟只斗鸡似的瞪着乌眼珠子,整天就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余氏斗来斗去,却不代表江慧嘉就必须要高风亮节到,见了不喜欢的人吃瘪还不许心里高兴的。 她保持愉悦的心情在饭后回了房,纵使饿着肚子,也觉得心里是松快的。 饭后清洗碗筷的事情被余氏指定给了宋二嫂郭氏,郭氏吃饱了肚子,得了实惠,平时能懒就懒的她这一次倒是没敢推脱,乖乖听了吩咐。值得一提的是,老宋家的伙食着实是不怎么样,虽然他们一日吃三餐,看起来比许多乡下人家的一日两餐要宽松不少,可这也就是看起来而已。 江慧嘉来了这么几日,在宋家的饭桌上别说是见荤腥了,就是干饭她都见得少。 早饭是稀粥加咸菜也就罢了,这中午和晚上两餐的主食米饭也惯常是会煮得稀软。粟米加粳米兑在一起,放上许多水煮成一锅软泥样,这个名义上是叫“饭”,但江慧嘉觉得,这还不如粥水好下咽呢。 当然,江慧嘉也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从来吃的都是饱饭的缘故。上辈子她虽然久经病痛折磨,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可上辈子的她家境富裕,自己也是事业有成,至少这饿肚子的滋味是从没尝过的。 只有没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挑剔饭食,而真正知道饥饿滋味的人,是绝不会因为饭菜口味不好,就食不下咽的。 宋熠就是真正尝过饥饿滋味的人,江慧嘉每次端给他的饭菜,就是再难吃,他基本也都会吃光。 这一回江慧嘉回了房却是有些意外,宋熠坐在床沿上,床边放了一只小几,小几上摆放着一碗稀烂的杂米饭和一碗冬瓜炖土豆,杂米饭只动了少许,而冬瓜炖土豆基本上就没动过。宋熠见江慧嘉推门进来,眼睛顿时亮了亮,随机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子,我今日……今日着实有些没胃口,这饭菜怎么也吃不下……” 脸上是一副浪费了粮食好可耻的神情,而江慧嘉觉得奇怪的是,自己竟仿佛还能从他的眼神中瞧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仿佛从他的眼中就能读出他未竟的话语,大意是这样的:娘子,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咦,有点像前世她那个一到吃饭时候,吃几口就吃不下,然后可怜巴巴向大人撒娇耍赖的小侄子…… 江慧嘉脱口而出:“难道你叫我吃你吃不完的剩饭?”她语含震惊,脸上更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宋熠:“……” 好嘛,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顿时被江慧嘉一句话说得,简直比江慧嘉还像被雷劈。(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八章 宋熠这时候的窘迫表情实在是太好笑。 江慧嘉心里笑够,面上倒是不显,只是心下笑得有些发软,一时更有几分踌躇,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天地良心,她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吃宋熠剩饭”的话,真不是因为她嫌弃宋熠。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点嫌弃的。 依照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不吃别人剩饭本来就是个寻常事。更何况江慧嘉还是学医的,但凡是学医的人,即便没有洁癖,在某些方面也总比旁人多几分注意。而在江慧嘉心里,能互相吃剩饭的,本来就应该是极亲密的人。 她虽然愿意像护工照顾病人一样照顾宋熠,也从心底里想与宋熠友好相处,但这种照顾与友好都是有限度的。它不能超过某个底限,不能让江慧嘉轻易将宋熠从“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合伙人”定位成亲密的人。 对年轻的女孩子而言,一个男性如果被定位成她“亲密的人”,那他们将会是什么关系则不言而喻。 而这种关系,是可以随便定位的吗? 虽说江慧嘉上辈子活到了二十七岁,她的心理年龄也到了二十七岁。可因为一直未婚的缘故,她的心态可一直都是很年轻的。 当然,她本来就很年轻。 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二十七岁而未婚的女孩子不要太多。这个年纪,本来就是青春正好的时候。不像封建时代的女郎,十七岁未婚的都有被称为剩女的危险,而二十七岁还不成婚的,那何止是剩女?那简直就是灭绝师太! 江慧嘉一点都没有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年纪已经足够成为古代灭绝师太的自觉,她还是未婚女孩子的心态。她更不曾真正将宋熠当成自己的另一半,要她吃宋熠的剩饭,她当然不干。 宋熠被她窘得一时无言,她自己也无言了片刻,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拒绝是理直气壮的,于是假做咳嗽,清了清嗓子,又道:“喂!浪费可耻的,通共就这么点东西,哪有什么吃不完这回事儿!你要么就咬咬牙吃完它,要不我就端出去给你倒了啊!你自己选一个,总之我不吃你剩饭的!” 不由自主就语气微嗔,带了几分上辈子江萱才能有的恣意与娇蛮。 人总有许多面,一面是这样的,一面是那样的。 宋熠微微一怔,本来还是一副无地自容表情的,这时候他倒是抬了眼,脸上窘迫退去,他就是一笑。 “娘子,虽是剩饭,但我吃得时候十分小心。只动了米饭,且……唇舌都不曾碰到碗筷!” 江慧嘉:“……” 什么叫做唇舌都不曾碰到碗筷? 为什么宋三郎居然可以将这么叫人无语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江慧嘉:“……” 好无语怎么办? 她目中含嗔,杏眼微怒,直向对面少年瞪视过去。 偏偏此时光线明亮,初春的暖阳透着微黄的光晕从窗格洒入,照在宋熠俊秀的面庞上,倒将他本就线条清晰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棱角分明了。 他嘴角含笑,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坚持的。他清亮的凤目中幽光深邃,这一刻,竟不知是阳光迷惑了他,还是他迷惑了阳光,江慧嘉觉得,他的眼中盛满了光彩。 竟使他这偶尔为之的强势,都无端端显出了几分岁月的成熟感来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十九章 江慧嘉不由自主地凝目望去。 只见宋熠的耳根仍有些发红,原来苍白病黄的肤色倒是在这样的光线下透出了别样的质感来,衬着他的剑眉凤目,顿然使人心生沉静。他微抿了唇,修长的手指碰到摆放在小几上的碗边上,轻轻将碗往前一推,再三坚持道:“娘子,如是你的剩饭,我必定能吃。我的剩饭,你竟不能吃么?” 江慧嘉:“……” 不得了,耳朵好热! 她也紧抿了唇,死死压抑住内心深处不知是该哭该笑还是该抓狂的怪异情绪。 好想呼对面这家伙一脸怎么办? 这算是调戏么?最可恨的是,这人怎么能把调戏人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什么叫做“你的剩饭我必定吃,我的剩饭你竟不能吃”! 我谢谢你看得起啊! 江慧嘉忿忿上前,拿了旁边的托盘就来收碗,口中恨道:“偏就不吃,只你吃不下么?我也吃不下!不吃拉倒,我倒了喂鸡去!” 新婚第一夜江慧嘉就曾在宋熠面前表现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大胆来,她还拿糖球调戏宋熠呢。宋熠相信把饭菜倒掉这样的事情她真能做的出来,他当下伸手一拦,就握住了江慧嘉纤细的手腕,口中一叹:“娘子,何必如此,我绝无侮辱之意……” 他虽然病怏怏的,双腿还残着,可他手上的力气居然十分不小,江慧嘉被他握住了手腕,一时竟挣脱不得。 可江慧嘉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在她的观念里,被握手腕也并不是什么被冒犯的事情。重点是她这样发脾气了,可宋熠竟还一再软语相对,莫名的,江慧嘉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章 江慧嘉口中羞恼:“你干什么!”语气却不自觉地有些发弱。 宋熠眼睛微微一亮,很会察言观色地打蛇随棍上,又温声说道:“娘子,再不好的吃食那也是吃食。你且当日行一善,用它填填肚子,也好过在那边屋里灌一肚子气不是?” 他总是微带忧郁的双眼轻柔地望着江慧嘉,他耳根下甚至还有些泛红,可他的手掌却仍旧牢牢握在江慧嘉手腕上,力道分毫不减。 江慧嘉不知怎么就绷不住了,恍惚从宋熠言语中听出了他的深意。 他这是料想到她在正房没怎么用饭,因此才特意留了饭菜出来给她,怕她饿肚子吗? 江慧嘉不敢深想,只一边胡乱抽手,口中则稀里糊涂应道:“你真多事,比女儿家还缠人。快放手!我都吃掉,一点不倒行了吧!” 宋熠连忙收回手,将脸偏到一边,本来泛红的耳根下霎时却是一片青白。 江慧嘉从他的侧脸看过去,都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江慧嘉心里顿时一咯噔,不得了,刚才好像真说错话了,不该将宋熠比作“女儿家”。这本是随口说的嗔语,然而许多时候,往往正是脱口而出的随意言语最能伤人。 “你……”到这时候,江慧嘉偏踌躇了。她只得放缓声调,微微软语道,“喂,宋三郎!这许多饭菜,我真吃不完哩!不然,我吃菜,饭归你?” 好嘛,这个提议其实一点都不好,这都叫什么事儿! 两辈子都没跟这种关系暧昧的异性正经相处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小鲜肉的江慧嘉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看这架势好像不对,难不成宋熠真将自己当成他的娘子了? 江慧嘉揣着自己莫名乱跳的小心脏,和陡然生起的危机感,端了碗筷三下五除二就将饭碗里头的杂米饭压实了。又从菜碗里将那清汤寡水的冬瓜土豆拨了一半到饭上,直将那饭碗堆得冒尖了,这才端起剩下的冬瓜土豆,一股脑就往口里塞。 边塞边咽,动作极快,那姿势,真是……简直无法形容,何止粗鲁了得! 宋熠本来抿着唇,沉着脸,满心不快,此时都忍不住就转过脸来,微微瞠目地看着江慧嘉“豪爽”的吃相。他从新婚那一日真正见到自己这个小妻子起,见过她俏皮的模样,见过她从容的模样,见过她优雅的模样,也见过她活泼大胆的模样,可真真是,别说见了,就是想也想不到她还能有如此“豪放”时候! 不知怎地,倒不觉得她吃相难看,反而此前陡生的愤怒,都在她这“难看”的吃相中,莫名就消弭于无形了。 他哭笑不得,温声劝道:“娘子,慢些,别噎着。” 江慧嘉并不会被噎着,但似乎总觉得他语气有哪里不对。 不过无所谓啦,想必任何一个正常的古代男人,在看到一个妙龄的小娘子做出这样难看吃相后,都不可能再对这女子生出什么绮念来了。有这一点,江慧嘉就觉得安心不少。 她食不知味地将本来就很难吃的冬瓜土豆一吃干净,只觉得就算本来有点饿,这会儿也被这股味儿给冲饱了。 在现代时候,江慧嘉也是食不厌精的,她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吃货,但由于身体病痛,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反而更高。可自从来到如今这年代,江慧嘉对生活的要求却早就直线降低到“能白捡一条命就啥也别挑剔”的程度了。 没办法,人不能不知足,死了还能复生,真的,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但换个说法,人虽然要知足,可同样的,人活在世上,也不能光知足就够,总还得有点追求不是?否则这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说来矛盾,可实际上,人本来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江慧嘉一向认为,矛盾是正常现象,关键还在这其中那个“度”的掌握。 她只是不喜欢怨天尤人,这并不代表她对人生就没追求了。 所以,她对老宋家的饭菜是真吃不惯,也从不打算吃习惯。这一回,她能狼吞虎咽地吃下个半碗冬瓜土豆,真是给宋熠天大面子了。 好容易咽下去,江慧嘉将碗重重往小几上一放,粗声道:“剩下的你解决!” 不等宋熠答话,她又将眼微微一横:“不许拒绝,是你自己说的,我的剩饭你能吃!” 说罢,理直气壮地将手中筷子往宋熠那饭碗里一插,拿了手上空碗,就施施然往厨房而去。(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一章 话说江慧嘉甩了筷子走出门,当时是理直气壮的,可过后回想,竟有几分不自在。 总觉得她吃了那半碗土豆冬瓜,又把自己用过的筷子甩给宋熠,这事儿做的,就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原本平常的一件事,被这么一折腾,竟仿佛凭添了几分暧昧,使人心有波澜,一时难平。 江慧嘉不免认真反省自己,矫情是种病,该治的时候还是得治。 因得了宋老爷子的“通行令”,过了午后,江慧嘉就来同宋熠商量:“我明日便去县城寻四轮车,还要采买些杂物,你这里可有物件要我捎带?” 她之前还是含嗔带恼地出了房门,回来后倒又心平气和了,倒好似之前的小尴尬并不曾发生过一般。 宋熠见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然更不会提起前事,当下也笑道:“我这里并无需要,倒是你,去一趟县城不易,有喜欢的东西,尽可由着心意买下。只是外头人多事杂,虽有大哥大嫂相陪,娘子还需注意安全。” 他知道江慧嘉一定要去买四轮车,因此倒也不再多劝。 只又道:“娘子,你看那边书架上有一个装石雕的小匣子,你且去拿来。” 说是书架,但其实就是几块杂木板钉成的一个小架子,挨在床边靠墙放着,上头也没有几本书,宋熠要是不说,江慧嘉都没把这小架子当成书架过。说起来,宋熠的房间可真不像是读书人的房间。在江慧嘉的嫁妆送入之前,他房里可是一片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简陋到只立了四根光溜溜架子的架子床,就只有墙边那通共三层的一个所谓书架,另加床边一只小几,内墙边一只衣箱,此外再无它物。 江慧嘉嫁过来以后,因嫁期仓促,江家那边大件的家具陪得少,只有两个五斗橱,两口黄杨木箱子,可小件家具却着实不少。诸如木屏风、洗漱架、子孙桶、妆奁盒、针线筐等等,凡是日用的、常用的,江家都给陪送到了。有了这些东西,宋熠这房间才算是像点样子。 但宋熠原来的东西虽少,有些物件却颇显生活情调。 就比如说他那“书架”上,书是少得可怜,通共不过三四本,还仅只是《幼学》、《千字文》、《急就章》一类最初级的蒙学读物,可除去这少得可怜的书,他那“书架”上竟还摆着不少石雕木刻。有雕生肖的,有雕竹石的,有雕花鸟的,虽是刀法寥落,并不精细,却也别有意趣。 宋熠指的那个装石雕的木匣子,也正在其中。 江慧嘉走上前一看,只见这木匣缺了顶上盖子,匣内装了一套梅兰竹菊的石雕,因没有盖子,这套石雕就露在外头。 四件石雕俱都不大,江慧嘉随意拿起石菊的那一件,入手不过半个巴掌大,却见那石座上寥寥雕了三朵甘菊。 这是乡间最常见的菊花品种,伞状的花序在石座上肆意舒展,却是线条凌厉、锋芒毕露。虽然整件石雕用刀极少,乍看下来只显粗疏,然而多看得一眼,江慧嘉却只觉得眼前三朵甘菊竟仿佛要从雕件中破出一般,劲立狂风中,绽放霜寒间,纵非名品,亦更有风骨。 那简单而凌厉,放纵又收敛的雕痕之间,竟仿佛隐约有汉八刀之神韵! 多看了几眼,江慧嘉才觉心惊。 此前不曾在意,只是觉得摆在这架子上的石雕多少有几分意趣而已,然而这时细看了,才多少品出其间风韵。 江慧嘉惊道:“这些石雕……” 言语虽然未尽,语气中却明显带出了惊羡赞叹之意。 宋熠一笑道:“都是我闲来无事雕的,娘子瞧着可还能入眼?” 竟然都是宋熠雕的!江慧嘉只觉得既在情理中,又在意料外。她诚实地夸赞:“料想不到,雕得好极了!我此前竟未留意!” 宋熠淡淡笑道:“他们都说雕得丑,很不起眼,娘子未留意也是常事。”虽是这样说,但他深幽的眉眼间到底比平常多流转出几分光亮,显然江慧嘉的赞赏认同还是让他愉悦的。 江慧嘉有些惋惜道:“庸人眼中只见俗物,又哪里知道什么美丑?美丑都在人心间罢了!” “照此说来,娘子岂不是生了一双慧眼?”宋熠眼中光亮更甚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慧嘉,唇角更含笑意。 江慧嘉轻轻斜他一眼:“三郎这是自夸还是夸我呀!” 宋熠更是低笑出声,他眼中含笑看着江慧嘉,目光轻柔,招手道:“娘子,木匣拿来,石雕太重,放架子上即可。” 江慧嘉将匣中的四件石雕放到架子上,捧了木匣走到宋熠身边,将匣子往他手中一递,好奇地看着他。 宋熠伸手在木匣底部轻轻一按,也不知他按到了什么机关,那匣底子上的一层木板竟然打开了,露出内中隐秘的一块夹层。 这匣子里头居然另有乾坤,江慧嘉奇道:“三郎,匣子也是你做的么?”因这匣子外观简陋,甚至不曾上漆,江慧嘉才有此一问。 宋熠道:“娘子猜得准,是我自己做的。” 说着取出包在夹层里的细棉布小包,细细翻开两三层,里头竟露出了白花花的几块银子来! 江慧嘉这才真是有些惊了,她眼睛微微睁大,倒未出声,只是心里想着,原来宋熠这样看起来只会读书的少年郎,竟也会用这样的法子藏私房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宋熠的做法很好理解。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得多长几个心眼么! 宋熠将手上的布包连银子一块递给江慧嘉,低声道:“通共是十九两银,是有些少了,娘子你勉强用用,我……”说到这里,他眼中竟露出了几分愧疚不安,声音又更低了些,叹道,“是为夫拖累你了。” 江慧嘉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接他这银子呢,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不忍一下子就破了功,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一把夺过了银子,连推让都不曾,哼道:“正该你拿钱出来,给你买轮椅正好用得上呢!” 要不是这个时候不好明说要跟他划清界限的话,定要与他说清楚!但花在他身上的钱要他自己出,男人有担当,正好没错。(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二章 江慧嘉收了宋熠的银子,心里则另起了一杆秤——既然是做假夫妻,那叫宋熠自己花钱,岂不天经地义? 虽然她自己并不介意在宋熠身上花销,权当是尽一回名分上的义务了,不过一味倒贴也不是个事儿,宋熠既然自己有,又主动拿了出来,那她自然笑纳了。 虽说只有十九两,与她丰厚的嫁妆银子相比是少了些,但实际上,这十九两银子其实是很值钱的。 当然,银子本就是钱,为什么还要说“银子很值钱”,这里头又有缘故。 江慧嘉通过原主记忆,得知到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朝代名叫“大靖朝”。在江慧嘉上辈子所学习过的历史里,大靖朝本是不存在的,而到了这个时空,大靖朝则出现在五代十国之后,取代了原本应该会在同一时期立国的北宋。 除此以外,大靖以前的历史倒是与华夏古国相同。因此从文化上来说,大靖与江慧嘉原先所熟知的那个华夏古国是同体同源的。 而在原华夏历史上,白银一直都是保值货币,官方使用多,民间流通少,直到明朝以后,国家白银储量大增,银子的使用才从官方大量走向民间。 到了大靖朝这里,白银的流通虽然不像同时期的北宋那样受限严重,但比起后来的明朝来,靖朝民间流通的铜钱还是要大于白银。 所以民间才有银子很“值钱”的概念。 从白银与铜钱的汇价上来说,官方汇价是一两银子抵一千钱,折铜钱一贯,但实际上银贵钱贱,真要换起来,一两银子甚至可以折换一千两百文到一千三百文钱。 宋熠一个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的读书人,身无恒产,竟能攒下十九两银的私房钱来,其实应该说是挺不容易了。 江慧嘉猜测,这应该是宋熠原本准备用来赶考的钱。 只是在赶考一事上,备多少钱都不算多,所以才有了宋熠后来为了筹措更多银子而上山打猎,结果被狼群围堵,摔成残疾一事。 当然,江慧嘉猜是这样猜,但也仅是猜测而已。她不可能拿这样戳人伤疤的问题去找宋熠求证,索性也懒得深问他“既然有钱为何不早拿出来继续治腿”等问题。只是既然收了他的银子,江慧嘉就更打定主意,必要为他寻一辆做工精良的轮椅来,要不要治好他的腿先不说,总之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这一日晚间,江慧嘉辗转反侧良久。想起第二日要去县城,心里其实颇有些兴奋。 不怨她这样土包子的作态,实在是上辈子大江南北都看遍了,可这纯正的古代城市游,这还是两世下来头一遭,心有期待,自然难免。 到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公鸡就打鸣了。江慧嘉实则是在余氏的骂声中被惊醒的,余氏不但骂她,还骂宋大郎夫妻两个。中间又夹杂有全子的哭声,宋二嫂的抱怨声,更有鸡鸣犬吠,清晨的宋家小院,怎一个热闹了得。 江慧嘉一律充耳不闻,宋熠大约也早就练出了“它强任它强,清风拂山岗”的养气功夫,他见江慧嘉不在意余氏的叫骂,便也面不改色,只作平常。 这厢里江慧嘉照顾着宋熠洗漱了,又收拾好自己,那头又只听余氏高声喊:“吃什么吃!都要去县城里头耍子玩咯,什么好东西撑不死你们?还瞅着家里头这点粮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一群没成算的东西!狼心狗肺,尽盯着老人,也不怕吃了不该吃的,肠穿肚烂了去!” 接着是张氏唯唯诺诺的声音:“娘,咱……咱不在家里吃早饭的……” 叫张氏和宋大郎陪江慧嘉去县城,这是宋老爷子早定好的。江慧嘉也知道自己是新媳妇,又没有顶门立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单独出门不容易,所以宋老爷子的安排,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余氏却对着张氏一再发难:“你不吃?你不吃你能耐!你能耐你咋叫你男人跟你一道挨饿?你安的什么心肠?你那是人心吗?” 好吧,到这份上,江慧嘉要再听不出余氏这是指桑骂槐,实则逼她表态,她就智商有问题了。 江慧嘉不想破坏这一天的好心情,推门出来便道:“婆婆歇歇嘴可好?这一大清早便吵吵嚷嚷,吵着我们小辈倒也无妨,可要是吵着了老爷子,只怕婆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至于大哥大嫂辛苦这一趟陪我上县城,我这做弟妹的旁的没有,一口饱饭总要给两位。婆婆你说,可是这个理?” 她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是淡淡,可说起话来竟叫人无可反驳。尤其是她这时候的气势,余氏不知道这有一个词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只是觉得一下子有种被镇住的感觉,当下竟回不出话。 江慧嘉的衣着打扮更与往日有些不同,她上身穿着藕粉色细布的交领短襦,外罩葱绿色绸缎半臂,下着高腰落地撒花襦裙。这襦裙亦是缎面的料子,天水蓝的底色,从裙摆往下起的一层缠枝蔷薇,却不是印花,而是刺绣。 她缓步轻移,步履从容,行走间天水蓝的裙摆微动,便似是轻踏了一池碧波,碧波上繁花似锦,眩人眼目。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用在外头市井间合适,用在余氏身上竟也合适。 往前几日江慧嘉因在家中难免要做活计,便只穿朴素布裙,头上也不插戴多余首饰,顶多一支木簪便算了事。虽然她的衣裙用料新,不似寻常农妇的衣裳上难免要有几个补丁,但终归穿戴也不出格,余氏虽然知道她嫁妆丰厚,可也并不因此就高看她一眼。 但今日不同,因为要去县城,还要寻轮椅、谈买卖,江慧嘉是特意挑了好衣裳出来穿的。 她不会梳复杂的发式,还是依着原主的记忆,梳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却在发髻相连处插了一根扭股莲花银步摇,又戴了一朵米粒攒珠四瓣珠花。两样首饰本是寻常,可放在乡下地界却已十足耀眼。更衬得她颜如舜华,清艳无方。竟使得余氏一时气短,不敢与她多话。 江慧嘉一阵风般从她身边走过,只在正房外,对着宋老爷子所在的东屋方向行了一个礼,向宋老爷子告辞。 宋老爷子年老觉少,再加上余氏一番吵闹,其实早醒了。只不过他向来是任由余氏吵骂,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出声喝止的,因此只顾装睡。直到江慧嘉来辞行,才隔着屋子道:“早去早回,寻得到寻不到都不必着急,凡事与你兄嫂一处,谦让第一,平安最佳。” 江慧嘉恭声应是,唤了张氏与宋大郎,带着表情惊愣的两人,当先走出宋家。(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三章 张氏与宋大郎得了宋老爷子的令,要陪江慧嘉一道上县城,其实他们自己也是很愿意的。 乡下人进城一趟不容易,宋大郎往日里要下地干活,张氏又总被余氏拘在院子里做家务,难得有这么一次进城的机会,两人跟着江慧嘉走得一段路,此前的满肚子心思就通被要进城的兴奋取代了。张氏与宋大郎悄悄使了个眼色,抬脚就快走了几步,凑到江慧嘉身边,笑说道:“三弟妹,这要进城还有老远一段路呢,咱不是要走着去吧?” 她肩上还背着一个小箩筐,箩筐里放着三十个鸡蛋,二十双鞋底子,鸡蛋是余氏交给她,让她拿到城里换钱的,鞋底子则是她自己纳的,也是要拿到城里换钱。只不过这鞋底子纵是换了钱,最后也多数要上交给余氏。余氏当家理财,根本不允许儿媳妇有嫁妆以外的私房钱。 其实就算是儿媳妇的嫁妆,余氏也同样会想尽千方百计搜刮。只不过张氏和郭氏这两个本来都是贫家女儿,通共也没个几文钱嫁妆,余氏便是刮也刮不出什么来。而江慧嘉这个新媳妇又根本不受她拿捏,因此在儿媳妇的嫁妆上,余氏倒还真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张氏紧了紧背上的箩筐带子,笑脸上现出几分苦色。 对这位随时随地不忘装白莲花扮可怜的大嫂,江慧嘉是有几分不喜的,但要说太大的恶感倒也没有。 更何况今日还很有些地方要用到她,江慧嘉便也笑了笑:“大嫂有什么见教?” 张氏不自在地又揪了揪箩筐带子,期期艾艾道:“三弟妹咋说的,咱是啥人,哪敢用见教这样的词儿。就是,就是问问三弟妹,咱们是走着去,还是坐村口那跑海车去?” 江慧嘉反问道:“跑海车?” 一时从原主记忆中翻出有关“跑海车”的存在来,原来这大靖朝也有公共交通工具,被称作跑海车的就是专在十里八乡村口走停的一种交通车,有固定路线,定点开定点停,付了车资就能上,十分方便。因为地理位置好,离县城也不算远,所以青山村的村口也早晚各有一趟跑海车出没。张氏说的,就是这个跑海车。 江慧嘉觉得有些意思,当即又道:“自然是要坐车去,只不知这青山村的跑海车是几时来,几时走?”她是新媳妇,不知具体也是正常的。 张氏忙道:“说是辰正时候,咱村这趟车要先从胡家村、上河村过来,才能到咱村呢!” 辰正,也就是早上七点。 在乡下,老农们多是看日头辨时间,江慧嘉没有看影辨时的本事,手边又没有钟表这样的高级货,也只有大约在心里估摸着,当下又问张氏:“大嫂瞧着,如今时辰还早吧?” 张氏迭声笑:“早!天刚麻麻亮,哪能不早呢!”因得了江慧嘉同意坐车去县城的准话,一时脸上都是喜气。 乡下人大多起得早,一行三人在村里走过,又引得路上乡邻招呼询问,张氏笑着代作答:“咱家老爷子说的,叫我跟当家的一块陪他三婶去趟县城,这不,赶着去坐车呢!” 江慧嘉被“他三婶”这个称呼给雷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三婶”指的是“全子的三婶”,所以,她这就升级成“他三婶”了! 因被这个称呼雷到,江慧嘉一路上都极少说话,至多只是跟人微笑点头,倒又博得了一个文静有礼的名声。 到了村口界石处,只见那界石边上搭着个茅草亭子,三五个人坐在那亭子里,谈着笑着说着闲话,瞧来也是等车的。张氏又老远地就同人招呼:“杨柱婶子!周春婶子!林嫂子!都等车呢?” 青山村是杂姓村,不像十里八乡的许多村子都是宗族聚居式的村子,村民们大多同宗同姓,与青山村不同。 除了被张氏招呼的三个女人,亭子里另还坐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中年一少年,也都是寻常庄稼人模样。宋大郎就与他们打招呼:“赵五叔,锤子兄弟。” 几人当即寒暄起来。那个杨柱婶子瞧着最年长,四十来岁模样,头上包着块布巾,打扮得干净利落,她问张氏:“你们也去镇上?” 张氏道:“我们陪着全子他三婶去县城呢!” 周春婶子道:“哟!去县城?去县城做啥呢?那老远的!” 张氏就看了一眼江慧嘉,期期艾艾不好说的样子。江慧嘉笑了笑,道:“我去县城寻医,三郎那伤,总要再看看。” 周春婶子等人就有些要惊呼的样子,最年轻的那个林嫂子嘴快道:“你们家三郎那伤不是镇上孙郎中给瞧了么?说是治不……”她忙又咽下“治不好”的话,掩了掩嘴,讪讪笑了。 江慧嘉倒也不生气,只道:“都有句话叫‘遍寻名医’,我们家这条件虽做不到遍寻名医,但多替三郎找几个大夫总是要的。不做了最大努力,怎好就下定论?” 她说到了这里,几人不由纷纷点头,都赞江慧嘉用心甚好,有情有义,宋熠好福气。 江慧嘉知道在这乡下生活,好名声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她心里头还打着要分家的主意,就更要站到舆论制高点上。她说要给宋熠寻医,倒也不全是假话。虽然在“要不要亲自出手医治宋熠”一事上,她还有所犹豫,但她自己不出手,不代表不能另寻名医为宋熠治疗。 正如她自己所说,镇上的孙郎中不行,不代表县里的其他大夫也不行。 医者数众多,医术有高下,江慧嘉绝不会因为自己来自现代,就轻视古代名医。她不妄自菲薄,也不敢妄自尊大,古时一些名医在某些方面的高度,是现代许多医者多番研究都不能达到的。她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知道更多,看得更远,又怎好回过头来去轻视前人? 至于宋熠的伤究竟能不能被治好,就要看她在县城寻医的结果了。 江慧嘉心里是有主意要为宋熠认真寻医的,治好治不好都看他自己的造化,总之这样努力过了,江慧嘉自问将再没有对不住宋熠的地方。 几人说说谈谈,不一会,就听得车轮轱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片刻后,一前一后两辆骡子拉的青布围车就出现在几人视线中。 众人等待的跑海车终于来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四章 跑海车来了两辆,一辆专到镇上,一辆专到县城。 车资也各有不同,到镇上是一文每人,而到粟水县城,则需三文每人。 江慧嘉与宋大郎夫妻两个一同上了直到县城的车,付了九文钱车资,才分两边坐了。说起来,在一文钱都恨不得被掰成两瓣花的农家,九文钱着实不少,能买十八个鸡蛋呢!也就难怪,在这之前张氏非要与江慧嘉问清楚,是不是能坐车了。 青山村在十里八村间算得上是交通方便的村子,离县城不太远,共计有三十里路。倘是走路,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一个时辰,可换成坐车,半个时辰便尽够。 骡车一路轱辘辘走着,张氏坐在车上,很有些压不住兴奋的样子。但车上并不只有他们三人,另还有几个生面孔,张氏便不大敢多说话,只压着声音与江慧嘉小聊了几句:“三弟妹,咱进了城要到哪里去寻那卖四轮车的地儿?” 江慧嘉微微摇头道:“总要寻寻才知,大嫂莫急。” 她间或掀了帘子瞧路边景象,虽则一路上景物单调,大多只是农田水塘,或乡村屋宇,不过乡野风光,出于天然,对江慧嘉这个上辈子看惯了钢筋水泥的人而言,还是有些意思的。 半个时辰晃悠悠过去,那官道尽头平地起了一座小城,远望去只见城墙门洞,样样俱全。城门口已是排起了长队,原来进城还要收费! 赶车的车夫在前头吆喝:“一文钱一个咯!各位数数人头,钱凑我这儿,一块儿交了!” 张氏吸气咋舌:“这还要交钱!” 宋大郎直冲她使眼色,张氏忙又低头闭嘴。江慧嘉从零钱袋里数了三文钱出来,众人交了钱,骡车拉着一车人就直从北城门进去。又行驶了一小段路,骡车左拐进到一片围成院子的大场地里,空地上早停了许多车,人来人往的,十分喧闹。 车夫招呼众人下车,大声说:“各位回程还往这里来,记住名号,是跑海帮北门大车店啊!酉时正回程,过时不候!” 酉时正,也就是下午五点。 车是早上七点发出的,半个时辰就能到县城,回程时间又定在下午五点,也就是说,江慧嘉三人在县城里头能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好逛。张氏听着话,眼睛闪闪发亮,宋大郎也面现喜色,频频搓手。 张氏忙道:“三弟妹,那咱走罢?” 江慧嘉摆摆手,却上一步问车夫道:“借问大哥一句话,不知这最近的木器店要怎么走?” “木器店?”车夫瞅了江慧嘉一眼,笑呵呵道,“这位娘子要买家具?大件的还是小件的?” 时人称呼年轻女性,或称小娘子,或称娘子,这“娘子”二字,与后来的“姑娘”含义等同,倒也不独是丈夫称呼妻子时才能用到。 江慧嘉面目秀美,清艳端方,瞧来便与寻常乡下女子有所不同。倘若是张氏在这里问话,人家或许会称一声娘子,或许会称一声嫂子,可到了江慧嘉这里,旁人一瞧见她的模样,那一声仿佛能将人平白叫得老气几分的“大嫂子”就叫不出口了。 江慧嘉也不隐瞒,只道:“我想买的东西叫做四轮车,是给行动不便之人代步用的,也不知哪里有卖。大哥四海通跑,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车夫笑道:“哪里称得见多识广,这四轮车我便不知。想来是个稀奇物件,小娘子要寻这稀奇东西,最好去西市。前楼街上有好几家铺子都喜好卖稀奇东西,小娘子不妨去问问。” 江慧嘉谢过车夫,又问明了前楼街要怎么走,才与张氏和宋大郎一道走出了大车店。 粟水城很有几分繁华,张氏与宋大郎是乡下人进了城,瞧什么都稀奇高兴,江慧嘉则纯粹是抱着欣赏古代街市的心态,也目含新奇,颇多喜欢。 从大车店出来,三人又上了城门大街,不一会儿走往西市。 前楼街还没到,沿路的小摊小贩就多了起来。左右有一大白天的时间可逛,江慧嘉也不着急,当下就放慢了脚步,逛起路边摊来。 张氏与宋大郎同样不着急,张氏比江慧嘉还喜欢逛这些小摊,一双眼睛左右瞧,都恨不得长到路边摊子上去了。 江慧嘉又抱着了解物价的心态,时不时地在路边小摊上询价。走过第三家卖包子的小摊时,她花三文钱买了三个素菜包子,又两文钱买了三个大白馒头。包子馒头三人均分,张氏和宋大郎各接过自己那一份,当下张氏就对宋大郎说:“当家的,菜包子咱拿回去留给全子吃吧。” 宋大郎就把自己的菜包子递给张氏。 张氏用卖包子人赠送的干净树叶将包子包好放进背后箩筐里,又把自己的馒头掰下一半递给宋大郎:“当家的你多吃点,我吃半个就够了。” 这馒头有一两一个,发起来其实还挺大个,江慧嘉不知道张氏是不是真的半个能饱,但就她自己的话,的确是吃半个就足够。 不过她自己的小猫食量她自己知道,想来也不能与张氏这等惯做农活的妇人相比,张氏所谓的“半个能饱”,多半是有意节省,好填补宋大郎的。宋大郎当下推让,张氏又再让,两人让来让去,江慧嘉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叹。 但江慧嘉并没有将自己吃不完的包子馒头多给两人的意思,她站在一边,小口将菜包子吃完,一手就提了叶子包好的另一个馒头,小走两步,逛起了旁边的小摊。 包子摊旁边有一家小摊是专买各种竹制品的,有小件的如竹盒、竹篮、竹背篓,大件些的如竹扁、竹排、竹筛等。 江慧嘉瞧中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竹篮,但见那竹篮长不过一尺,宽约半尺,做成了小船形状,上头编着麦穗花,把手上还细心地裹着淡青色棉布,篮子底上又垫了一块深青色小碎花布,几面一衬,朴素中透出雅致,乡土中带着漂亮。她当下就上前问价,摊主是个少年,带着憨笑道:“带了块布,因此多要些。就五文钱,您喜欢就拿去。” 五文钱,江慧嘉觉得不贵,就没有还价。当即付钱买了,又将手上的叶包放进篮子里,篮子挎在手上,立时觉得又轻巧又漂亮,还很方便。 互相推让完的宋大郎夫妇转过身来,当下就见到江慧嘉手上多了个篮子。 张氏:“……” 宋大郎:“……” 我俩表现夫妻爱的时候,你竟买东西去了? 没声没气的,你就买了? 茫然的夫妻俩表情一致,江慧嘉微微抿唇,笑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五章 江慧嘉一向认为升米恩斗米仇,尤其对象还是张氏这样的人物。 因此尽管只是一个包子馒头的事,她还是不愿意多给两人。张氏与宋大郎推让的最初,张氏那小眼神不住睃过来,江慧嘉又岂能没看到? 张氏的意思她心领神会,可她偏不顺张氏的意思来,做这一回大方人。 该大方的时候她不小气,可该小气的时候,她也绝不大方。 江慧嘉笑微微道:“大哥大嫂吃好了?我们走罢!” 张氏的目光在江慧嘉篮子上溜了一圈又一圈,期期艾艾道:“三弟妹,你这是买的啥,这东西咋还在街上买呢?家里篮子多的是,你再不喜欢,叫我当家的上山去砍几棵竹子下来,给你编个新的也成。” 江慧嘉微微一笑,不接她话,只道:“大嫂,前楼街往这边走,我们快些罢。” 张氏不敢再多说,只是一双眼睛总忍不住江慧嘉手上的篮子上瞟,目光中满是不赞同。 江慧嘉只做不知,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看够了街景,又转过两道弯,忽地眼前一亮,只见前面拐角的路上平地拔起一座三层高楼。那楼角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廊柱,酒旗招展,楼前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端地是气派非凡。 张氏惊呼道:“这莫不就是常人说的太平和乐楼?过了这里就前楼街了!” 太平和乐楼在宝庆府一带都极有声名,也不独独在这粟水县城有,宝庆府各城各县都有太平和乐楼,是真正的百年老字号。就这前楼街,之所以被称之为“前楼”,正是因为这“街”就在太平和乐楼前方! 可见太平和乐楼招牌之老,在这粟水县城竟成了地标性建筑。 几人边走边看,很快就到了太平和乐楼的正门边上。只见那六开间的大门轩敞气派,门楼上是金漆招牌,两边的琉璃瓦上貔貅做头,上边栏杆雕花精美。更有数名浓妆女子斜倚栏杆,目视下方人群,或掩嘴吃吃笑,或娇声招摇,姿态靡丽,不似人间。 宋大郎一下子住了脚,几乎看呆了。 张氏也掩了嘴,瞪大眼睛直往上头瞧。 江慧嘉心里其实也有些吃惊,不过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历史杂卷,有提到宋朝街坊与酒楼的,说是宋朝的大型酒楼往往规模宏丽,官办酒楼常设官妓不说,就是民营大酒宅中也往往积蓄着数十私妓,往来游走,招朋引客,蔚为风尚。 而如今的大靖朝虽不是宋朝,但在历史的小分枝上,靖朝的时间段正好与宋朝相当,两朝的风俗习气在许多方面也很相近。 这样算来,太平和乐楼上出现妓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江慧嘉又观察周围行人,只见多数行人面上表情都做寻常,而像张氏与宋大郎这样满面惊愣的,倒明显是“土包子”的表现。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大开眼界的感觉,估摸着自己也做了一回土包子。 却听身旁的宋大郎痴了一般感叹:“这要是能上太平和乐楼吃上一回饭,那这辈子都值了!” 张氏顿时反应过来,就揪住了宋大郎一边耳朵,低声怒道:“当家的!” 宋大郎哎哎叫着,又羞又恼,也斥道:“你干啥?你干啥呢?”江慧嘉抬脚就走,走过十来步,只见脚下道路宽阔,街边两排店铺次第招展而开,路上行人有男有女,间或有店伙计从店铺门内大声向外招客,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她看这街两边的铺子,挨着太平和乐楼的多为酒肆、茶馆、瓦子。尤其是那瓦子,人们勾肩搭背从那瓦子进出,甚至有靡靡的乐声从瓦子里四下飘传,与街上行人的喧闹两相应和,形成独特的街景。 这简直就是吃喝玩乐一条街嘛! 太繁华了! 江慧嘉脚下不停,一边观察街景,一边寻找此前车夫说过的那些“卖稀奇东西”的店铺。 她走得不快,其实也有一边等待后头宋大郎夫妻两个追上来的意思。摸约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张氏的声音从后头追来了:“三弟妹,你咋都走到这前头了?” 江慧嘉笑了笑,道:“这街上真有意思。” 也不知张氏与宋大郎最后是怎样撕扯开的,江慧嘉没有兴趣关心这个问题。她指向前头一个店铺道:“大嫂瞧这家店。” 店铺门脸上挂着一块招牌,上书“南北通货”,后头缀了“周记”二字,店面甚大,里头客人不多不少,瞧着十分宽敞。 张氏不识字,看不懂那招牌,但店里卖的是什么她还是看得明白的。 江慧嘉当先走进了店铺,张氏与宋大郎随后跟上,就见这家店铺货柜成排,货架上最显眼的一些物件竟是珍珠、香料、象牙等物。如象牙这样的物件,张氏与宋大郎见都没见过,更不必说认识,但稀奇他们两个还是会看的。 立时,张氏就道:“三弟妹,这家店的东西瞧着稀罕。” 一个店伙计堆着笑迎上来:“几位客官好眼力,我们这家店里头卖的可不就是各地来的稀奇东西么?南方的、北方的、西边的、东边的,甚至是海外的都有!几位客官要什么?可与小的说道说道。” 他口里喊的是“几位客官”,但实际上他的笑脸和目光却是落在江慧嘉身上的。 三人里头,只有江慧嘉穿得最有模样。这就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效果了,要不是江慧嘉特意穿了体面的衣裳出门,依张氏和宋大郎乡土气息浓厚的穿着,伙计只怕未必能有这样热情。 江慧嘉道:“我要寻的东西,叫做四轮车,不知店家可有?” “四轮车?”伙计顿时脸上着难,“这位娘子说的可是四轮车?车?” 江慧嘉道:“或许不叫四轮车,四轮车只是古称。”她略比划了一下,“是一种椅子,下边装有两大两小四个轮子,行动不便之人乘坐,可以方便代步。” “这……”伙计犹豫片刻,目光转向柜台后头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 这掌柜模样的人正打着算盘,半晌才仿佛接收到伙计的疑难,忽就抬起头,“哦”了一声道:“这位娘子说的,是轮椅罢?” 江慧嘉:“……” 顿觉自己奥特了!跟古人一比,简直土出天际! 原来轮椅在古代也叫轮椅啊! 一直喊着“四轮车”的自己有多傻?(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六章 找到轮椅是件喜事,江慧嘉在心里默默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悄悄给宋熠记了一笔。 要不是出于对这位“纯正古人”的信赖,她能被误导成这样,傻乎乎一直用“四轮车”来指代轮椅吗?可见本土人也有不靠谱的时候,宋三郎你虽然号称学霸,可惜钻故纸堆厉害,知天下事却未必啊! 如果宋熠在这里,并且知道了江慧嘉的心理活动,这个时候必定要呼冤枉。他什么时候自称学霸了?他连“学霸”这个词都没听过好不好? 不提江慧嘉囧雷囧雷的心情,她面上还是露出了惊喜之色,连忙说道:“轮椅之说用词贴切,正应该是轮椅!” 掌柜拈须笑了笑:“既是要轮椅,倒也不难办。” 江慧嘉道:“请指教。” 掌柜在柜台后伸出一根手指:“不难办,但是麻烦,而且此物少见,要价……不少!” 江慧嘉道:“怎样麻烦?怎样不少?” 掌柜笑道:“说麻烦,是因为……这物件,小店也没有。小娘子若是定好了要买,先付定钱,小可自会叫采买上人去府城为小娘子定制。既是要定制,又要长途运输,说不得这价钱还需往上提一提。也不多……”他报了价,“十贯钱!” “十贯!”惊呼出声的是张氏。 宋大郎也在后头瞪大了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江慧嘉眉头动了动,微微看了张氏一眼,又看向掌柜,问:“我若今日付了定钱,几日后可以拿到轮椅?” 掌柜道:“十日后即可,小娘子瞧着可好?” 江慧嘉道:“若能保证质量……”正说着,忽然被张氏扯了扯衣袖。 张氏就凑到她耳边,微微压低了声音,急道:“三弟妹,这可是十贯钱呢!啥物件要十贯钱?又不是金做的轮椅,哪能就这么贵?这不能定啊!” 江慧嘉微微挑眉,要说原来她还有要多问几家的意思,被张氏这一打岔,她却改主意了。 不表现出不怕花钱,不惜倾家荡产的豪气,又怎能叫张氏和宋大郎相信她为宋熠治伤的决心?不给这两人看到她的决心,他们又怎么会向余氏说清,从而叫余氏知道,她江慧嘉纵是带来丰厚嫁妆,可只要宋熠伤病一日不好,这个无底洞就没有填完的时候? 为了分家大计,这时候倒不宜过多纠缠了。 江慧嘉心中定念,面上就露出了几分冷意:“大嫂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买轮椅?就由着三郎整日介躺床上,行走坐卧处处不便?” 张氏见她不但不听劝,反还顶了上来,顿时更急:“这说的是啥话呢!咱农家人,哪有那金贵?就是买了这轮椅,三弟他也不能走啊!躺不躺床上的,他不都得要人照顾?就为了这么一椅子,咋滴就值当十贯钱?咱乡下一把椅子,能卖一百文都顶天了!哪有十贯钱的椅子?” 江慧嘉冷笑起来,又看向宋大郎:“大哥同大嫂也是一个意思么?认为三郎不需要轮椅,这轮椅不值当买?” 宋大郎二十出头年纪,身材矮壮,脸面略长,有几分像余氏,但没有余氏的阴沉刻板像,倒是显出几分和善模样。这时候他就搓着手,略略犹豫着,要劝不劝地说:“三弟妹,你大嫂她……她也不是个坏心。就是说,十贯钱一把的椅子,要价太离谱。要不……三弟妹,咱换家看看?” 江慧嘉“嗤”一声:“说来说去,大哥也是叫我不买这轮椅呢!你忍心看着三郎受苦,我却不愿。我手上有嫁妆,大不了花光嫁妆,也要叫三郎不过如今这苦日子!” 紧接着她就同掌柜说:“掌柜的,轮椅我是有心要买,但您是实诚生意人,也该知道十贯钱确实太贵。我这顶着家里头压力,不敢夸大口,只能说,八贯钱我一定拿出来,十贯确实不行。您要是觉得这生意能成,那我们就定好了,八贯钱买这轮椅。若是实在不成,我却只得另想办法了。” 掌柜顿时苦笑:“小娘子,哪有你这样还价的。” 但江慧嘉这么个还价法,竟叫他无话再说。 反正江慧嘉是咬定了八贯钱,旁边的张氏与宋大郎又一再劝说她这轮椅不可买,八贯还是太贵。宋大郎甚至有要强行制止她的意思,江慧嘉就怒道:“大哥大嫂安的什么心?我今日上县城来买四轮车,却是咱老爷子商定好的。大哥大嫂一定要阻止,莫非是要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了?” 她这边不停闹腾,掌柜的竟不好再与她讨价还价。 江慧嘉又对掌柜道:“便是八贯钱,掌柜的若是觉着能成,便说个定钱。我这就交了定钱,咱们再写好契纸,十日后我好来取轮椅。” “罢了罢了!小娘子先交两贯定钱罢!”掌柜苦笑连连,直道,“某这回当真是看在小娘子对夫君有情有义的面上,大亏了!大亏了啊!” 凡是商家说亏,其实还肯卖的东西,那必定是有赚的。 江慧嘉心里笑了笑,面上只道:“掌柜的经商讲仁义,必定财源广进,越做越大。”一边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荷包,从里头掂了一块碎银子出来,“请掌柜的称一称,这银子约有二两,照一两银折一千二百文来算,掌柜的看着找我铜钱便是。” 因为铜钱太重,她这回带出来的通共就是二十两银子,另加五十几个零散铜钱。 银子她是分两边袖袋装了,铜钱则另用一个荷包装着挂在腰间。 说起来,她嫁妆里头明面上那五十两压箱银,说是银子,但因为银子难得,其实是银钱各半的。其中白银有二十两,另外则是三十贯铜钱。而她未过明路的那一百两私房钱,则被江母柳氏早早存入了宝通钱庄,换成了百两银票,给她私下夹带着,以备后用。 这回江慧嘉能大手笔带这么多银子出来,其实那二十两银中,有十九两是宋熠给的。 掌柜接了银子,拿出一个点子小秤来称,称下来是二两一钱银,折得铜钱两贯零五百二十文。这人便连连道:“官方兑换价格是两贯零一百文呢,小娘子,这回小店可亏大了。” 江慧嘉道:“民间兑换价,最高可是一千三百文换一两银,此次换价却是一千两百文,掌柜的可莫欺我不识数。” 掌柜也笑:“但一千三百文可不易换得,一千两百文才是常价。” “因此谁也不亏。”江慧嘉也笑起来,又催掌柜写契纸。 掌柜便提笔写下:“今收到……”写了三个字,看向江慧嘉,正要提问,江慧嘉已经自报门户,“我姓江,青山村人士,夫家姓宋,外子名唤宋熠,熠熠生辉的熠,掌柜的可写明白了。” 掌柜一怔,脱口便问:“江娘子识字?” 江慧嘉微笑道:“略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心里也是微微笑,忍不住想,这回说的这句话,略有台词感,而且十分耳熟,似乎是许多古文小说里被用烂了的。 当下心情微妙,甚觉有趣。 掌柜的神情却慎重起来,当下继续写:“今收到青山村宋熠之妻江氏铜钱两贯……”(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七章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南北通货的掌柜姓黄,全名叫做黄中良。 江慧嘉看着他写了契纸,签了名,用了店铺公印,便接过纸来,也将自己的名字签上。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隽永端丽,很是不俗,这却是她前世二十几年苦练的成果。学中医的都要学医古文,江慧嘉家学渊源,繁体字和文言文更是学得极好,这到了古代,倒是免于做文盲了。 黄掌柜看她这一笔字,面对她时却又敬重了几分。当下江慧嘉接了契纸仔细收好,又将找来的铜钱连着黄掌柜搭送的布袋一起放进篮子里,黄掌柜却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亲自送客。 “江娘子常来,往后但凡要买稀奇物件,尽可来寻黄某。”黄中良拱手笑言。 江慧嘉本来是要走的,听他这一说,心头倒是一动,又转过身来道:“我这里倒的确还有一物想要购入。” 黄中良道:“江娘子请说。” 江慧嘉道:“我想买些医书。”说着略有些苦涩地叹了一叹,“想必黄掌柜也能猜知几分,我家夫君腿脚不便,不良于行。我想寻些医书看看,不求学成什么,只希望能在照料夫君时更精心几分,但凡能有些帮助,也是好的。” 黄中良肃然起敬:“江娘子真是情义人。” 江慧嘉心里赧然,面上却不好显出来。天知道她要寻医书,其实只是想着日后或许有机会显露医术,所以要先为自己的本事寻个来处,也免得破绽太大,引人怀疑。 黄中良又道:“医书我这里不卖,出了楼前街,往右拐有家集仁书铺,里头书本甚全,江娘子不妨去寻寻看有无医书。” 江慧嘉谢过黄中良,想到古代医儒不分家,还有许多郎中是甚至落第儒生改行,倒觉得黄中良说的很有道理。她此前只想着古人往往敝帚自珍,医书不好寻,倒忘了医儒不分家了。 范仲淹还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如今的大靖朝虽然没有范仲淹,可文人们的理念是相通的。 从南北通货出来,江慧嘉便依路去寻集仁书铺。 路上免不了还受张氏与宋大郎的埋怨,宋大郎不好直接说自己弟妹的不是,张氏就喋喋不休着:“三弟妹,咱是拗不过你,你拿老爷子压人……” 又说:“买轮椅也就罢了,还买啥医书。你是镇上的小娘子,跟咱不同,你识字。可你能看得懂那医书吗?” 江慧嘉就当听背景乐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听了一路张氏的念叨,不多时到了集仁书铺,只见这书铺门脸两间,朝南而开,往里瞧去,书铺人不多,规模也不大。这要放到现代,顶多就是个小书店,可到了南北通货的掌柜黄中良口里,这竟然就是大书铺了。 江慧嘉心里暗暗皱眉,心想着都说古代书籍流通不易,只怕这书铺里纵是有医书,也必然量少。 但不管怎样,书铺还是要进。 眼看着已经到了书铺门口,张氏倒是不敢再念叨了,她甚至怯缩着,不敢迈步进去。江慧嘉转身道:“大哥大嫂若是不进,我便先走一步啦。” 宋大郎就抢前一步,又拉了拉张氏,笑道:“咱一块进去,我也识得几个字呢。” 毕竟是秀才宋老爷子的长孙,虽不曾进学,宋大郎多少还是认得一些字的。 三人走进书铺,只见东墙一侧的柜台后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另一边的条案后头站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正在招待一名年轻书生。老掌柜则微低着头,却是捧着本书看得正入神,三人进了书铺,老掌柜头也不抬,恍若不觉。 小伙计与书生说道:“王郎君今次拿来的书,还是一如既往抄得好,便照老规矩,作价一百五十文如何?” 王书生道:“再没有不好的。” 原来有书生抄书在卖。 江慧嘉见此一幕,心里头却想起了宋熠。 宋熠是有残疾,但他伤的是腿不是手,旁人虽然认为有腿疾的宋熠已经算是废人,可江慧嘉不这样认为。别说宋熠还有双手是好的,就是他连双手都残了,他不还有脑子吗?他自小读书,又考过了童生。虽然还未能考中秀才,但从他的生活经历来看,他也只是时运不济,这才两次参考未成,倒不是才学不够。 他这些年的书总不是白读的,不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远的不说,抄书他总该是会的吧? 江慧嘉心里暗暗生起了主意,等到分家以后,也给宋熠寻个抄书的活计。至于分家以前,不论是她,还是宋熠,这能赚钱的事儿都要先放开,免得余氏嗅着钱腥味,不肯放他们分家。 不一会儿伙计送走王书生,就过来招呼江慧嘉三人。他打量了三人一番,迟疑道:“三位客官,是要买书?” 话是对着三人说的,他的视线却落在宋大郎身上。 也不怪伙计面带迟疑,实在是江慧嘉三人都不像是能买书的样子。张氏和宋大郎都是标准的乡下人打扮,这不必说,江慧嘉虽则是衣装上体面几分,可她是女子,女子读书总是少见的。 “是我。”江慧嘉上前道,“要为我家夫君买几本书。” “你夫君?”伙计“哦”了一声,“那书单呢?” “书单?”江慧嘉,“……” 伙计皱眉道:“不拿书单你怎么买书?” 江慧嘉:“……” 好吧,她又奥特了一回。 江慧嘉微微展眉,缓声道:“《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黄帝八十一难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针灸甲乙经》,《本草经集注》,《肘后备急方》,《诸病源候论》,《千金翼方》……” 小伙计:“……” 小伙计双目微瞠,脸面则涨得通红。江慧嘉这一长串的书名念出来,他竟被说晕眼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江慧嘉住了口,目光落在小伙计身上。 小伙计:“……”急忙转头去看老掌柜。 老掌柜仿佛这才注意到铺子里的新近来客,就抬了头,不紧不慢道:“这许多书,小店是没有的。只有《本经》、《素问》、《伤寒杂病论》,还有半本《千金方》。” 《本经》说的就是《神农本草经》,《素问》则是《黄帝内经》的一部分。 华夏古代四大医学经典分别是《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又被分为《灵枢》《素问》两册。 其中《灵枢》主讲针灸,《素问》一册则重点论述了脏腑、经络、病因、病机、病证、诊法、治疗原则以及针灸等内容。在针灸方面虽不如《灵枢》讲得深入,但胜在论述全面,正是江慧嘉如今急需要的。 从这集仁书铺里能够买到这几本书已经算是惊喜,江慧嘉当下深施一礼:“还请老人家赐书。”(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八章 书铺寻医书 江慧嘉有心买书,态度十分恭敬。 老掌柜的面色就缓和了起来,读书人的事,自然不与寻常商家买卖相同。老掌柜略略颔首,道:“你要买书,也无不可。但这几册书,老夫这里也都只独有一本,老夫这里的规矩是,独本买书,需另抄还一本。小娘子既是替你夫君买书,何不叫他亲来?” 江慧嘉就怔了一怔,微微苦笑道:“不瞒老人家,我家夫君双腿有疾,不良于行,否则他要买书,何必叫我代买?” 说着她走到另一边的条案前,见条案上铺着纸笔,便拈起一支中号羊兼毫,问道:“我可以写几个字吗?” 小伙计就要阻拦,老掌柜微微摆手,笑道:“小娘子请写。” 江慧嘉一手拂开袖摆,蘸了早先磨好的墨汁,便提笔写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这是唐代韩愈的名句,江慧嘉行笔写来,字架端丽,锋芒隐现,宛如流水,宛如刀刻。使人观之精神,见之心仪。 她写的是柳体楷书,这一手字写出来,就是不懂欣赏的人看了,也只有说一声好的,绝没有人敢昧着良心说这字不好。 老掌柜伸手接了江慧嘉送过来的字纸,一看上头的字,顿时就被吸住了目光。 他是懂欣赏的人,比之看门道的外行又有不同。江慧嘉这回写字是拿出了七分功力的,她上辈子从四岁起就开始练字,一手毛笔字那是童子功,二十几年苦练,又岂是玩笑? 这辈子换了个身体,原主虽是小商家的女儿,但自小被娇养,倒也读过几本书,能写几个字。原主有拿笔的基础,江慧嘉有前世的经验,如今写起字来虽然达不到前世的全盛状态,但也相差不远。 老掌柜欣赏了一番,忍不住点评:“高山流水,峻拔端丽,好字,好字。” 这竟不像是女子的手笔,甚至有许多男儿写字,也不如江慧嘉这般峻拔有力。 老掌柜赞了一番,又禁不住说道:“只是未免锋芒太露,失之柔婉。” 说完后,似觉失言,当下又笑了:“老头子胡乱点评,小娘子勿怪。”虽说是请人勿怪,但言语之间还是带着对自己点评之语相当认同的意思。 江慧嘉笑了笑,道:“老人家说的是实话,晚辈受教了。还请老人家看看,小女这笔字,若是用来抄书,可还能入眼?” 老掌柜笑道:“尽够了。”当下吩咐小伙计,“去拿这位娘子要的那几本书来。”又问江慧嘉,“小店另还有两本医书,并不是什么名著,只是前段时间一个落魄读书人拿来的家传医书笔记,小娘子可要一并看看?” 江慧嘉甚觉惊喜:“再好不过,凡是医学相关的书籍,老人家肯卖,我这里是多多益善。” 小伙计取了几本书过来,江慧嘉除了买下之前说的几本医书,还买下了老掌柜说的那两本医书笔记。这两本笔记还并不是一个人写的,里头有数种字迹,看起来像是一家几代人联合记载的一些医学心得。 前头《神农本草经》等书,老掌柜要价是八百文钱一本,后头这两本笔记书,则只要四百文一本。但这通共六本书加起来也要四贯钱了,江慧嘉当下又取出三两碎银来,又从篮子里数出四百文铜钱。三两银子抵三千六百文,再加四百文铜钱,刚好是四贯钱。 张氏和宋大郎看得直咋舌,但这回进的是书铺,张氏并不敢像此前在南北通货的时候那样不停唠叨,只能暗自急眼。她直扯宋大郎,可宋大郎也不敢乱说话,他缩了缩肩,一边反还回掐了张氏一把,张氏就消停了。 老掌柜收了钱,江慧嘉则将六本书通收到篮子里,篮子挽在手上,果然体现了方便之处。 “小娘子抄好书以后,送到小店来即可,小店回收。”老掌柜还不忘嘱咐一句。 江慧嘉忙道:“一定不敢忘记,老人家请放心。”当下又买了些纸笔,花去五百文钱。这回她没了足够的铜钱,则又数了银子出来,叫老掌柜找开了。 还好老掌柜不曾提到回收手抄书会另外给钱,要不然江慧嘉其实是有些担心,张氏与宋大郎两个会联想到她与宋熠都可以通过抄书赚钱的事。 纸笔都贵,书籍更贵,事实上张氏与宋大郎都在忙着心疼呢,哪还能想到这些? 出了集仁书铺,江慧嘉心情又轻快了几分。 她挽着篮子又往前走,张氏紧跟上来,忽然来接她手上篮子:“三弟妹,这篮子重罢?我给你拿吧!” 江慧嘉不妨她来这一手,一时好气又好笑,手上却先于意识反应,不露痕迹地就在张氏肘关节处小海穴上点了一下。 这正是当年的小江萱初学针灸时,江老爷子给她示范点穴技法,叫她体会麻穴感觉时,在她身上点的那个穴位。如今多年过去,江慧嘉的点穴技法早已纯熟无比,点人小海穴时,比江老爷子还要顺溜。 张氏只觉得手才伸过去,整条手臂就是一麻。 她惊得不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哎哟”一声。这边江慧嘉已经侧身而过,笑道:“不劳烦大嫂了,只是几本书而已,哪里就重呢?” 最初的最初,江老爷子就对她说过,医者能救人,更能害人。 真正最熟悉人体的,不是解剖家,而是医生。因为解剖家只知道人身上哪个部位在哪里,而医生却知道,动什么地方能让人生,动什么地方能让人死! 张氏又惊又疑,又慌又怕,一边喊着“三弟妹”,叫江慧嘉等等,一边用另一只能动的手忙忙拉住宋大郎:“当家的,我……我这是咋地了?我咋忽然好像,这右边身子都麻了?” 宋大郎看江慧嘉在前头走得快,也着急,只说:“忽然右边身子都麻了?这多奇怪,你糊涂了吧?怎地可能?”一把拉住张氏,就往前追去,又劝张氏:“娘子你忍忍,咱先追上三弟妹!” 江慧嘉在前头快步行走,听到身后对话声,就微微抿了唇,笑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十九章 粟水悬壶堂 一刻钟后,江慧嘉出现在了粟水县城最大的医馆悬壶堂前。 在大靖朝,所谓一刻钟,其实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悬壶堂离集仁书铺其实也不算远,江慧嘉一路上还寻人问过几次路,这才耽误了时间,弄得半个小时后方才找到地方。 等她到得悬壶堂时,张氏与宋大郎也追上来了。 虽有些不耐烦这两人,但这寻医的事情,江慧嘉还真需要这两人跟着做见证。因此两人追上来时,她反而主动招呼:“大哥大嫂,我欲给三郎寻医,你们瞧着这悬壶堂还气派吧?” 张氏跑得这一阵,酥麻的身体早就缓解回来了,这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出了错觉,就迟疑着笑道:“真气派……”迟疑是因为,虽然怀疑自己之前是生了错觉,可这毕竟是到了医馆来了,张氏回想前事,心里不安,就有些想要找里头的大夫看看。 而与此同时,张氏又怕看病太贵,心里就想着,是不是能让江慧嘉在给宋熠寻医的同时,也替她一并将诊费付了。 她心里头这些千回百转,江慧嘉自然不知。 进了医馆大门,只见大堂中间病患甚多,足有三个坐堂大夫排开了坐在桌案后,就这样,患者居然还有些排不过来。 药柜那边抓药的学徒也忙得腿肚子直打转,江慧嘉目光在大堂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拦到一个从内堂出来的学徒打扮的人。 小学徒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眼圆目亮,很是机灵模样。江慧嘉这边才一拦他,他就对着大堂中间一指,笑嘻嘻:“要瞧病去排队,这位娘子让让,我还有事。” 江慧嘉施了一礼,笑道:“只问一句,擅骨科与伤寒內症的是哪位大夫?” 小学徒摆手道:“最左边的张大夫擅骨科,最右边的龚大夫擅伤寒,中间的刘大夫擅千金科与小儿科。”说着,一溜就跑出了门。 留下江慧嘉在原地失笑,停了片刻,她还是到左边张大夫处来排队了。 选这边,一是因为张大夫这边的人要比另两边少,而最主要的,则是因为对宋熠而言,治腿伤比治寒症更重要。 又等了近一刻钟,好不容易前头的病患都过去了,终于轮到江慧嘉。 她坐到张大夫桌案前的小凳子上,就解释道:“劳烦张大夫了,我家夫君一个月前因上山打猎被狼群追赶,而后摔入河中断了双腿。他小腿骨有多处骨折,右边膝盖骨有骨裂。前头寻了乡间郎中接了骨,但如今瞧着却有些接得不大好的样子。因为路途遥远,我家夫君又不良于行,今次我却不便与他同来。请问张大夫,我家夫君的腿可还能治?或者,张大夫可能出诊?” 张大夫涵养甚好,仔细听她说完了话,温声回答她:“能不能治,自然要先见到患者才好定论。不过听小娘子描述可知,尊夫腿疾只怕有些麻烦。至于出诊,却是要看距离远近了。” 江慧嘉道:“我家在保平镇下头的青山村,距县城约有三十里远,坐车大约半个时辰能到。” 张大夫就有些为难:“这……似乎有些太远了。” 江慧嘉忙道:“我这里替张大夫叫好车,保证送张大夫来回。出诊的诊费也不是问题,还请张大夫辛苦一番,我与我家夫君必有重谢。” 她衣着打扮虽不是大富贵的模样,但也瞧得出小有家资的样子。张大夫便不怀疑她能否“重谢”,又看她很有诚意,当下犹豫了片刻,道:“小娘子可与孙掌柜商议,如是一定要我出诊,倒不需小娘子提供车辆,我们悬壶堂自有驴车可供我等出行。” 江慧嘉当下谢过了张大夫,又去寻那坐在柜台后的孙掌柜。 张氏与宋大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神情俱都有些紧张。 江慧嘉见了孙掌柜,跟他说起张大夫出诊的事。孙掌柜“哦”一声道:“要去三十里外青山村,出诊费便需三贯钱。”说着,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张氏在后头倒吸一口冷气,终于再不能忍,直道:“咋要这许多,咱村里钱郎中出诊一回只收五文钱!” 宋大郎也直咋舌,表情上很是赞同张氏的话。 江慧嘉皱眉道:“大嫂,悬壶堂的坐堂大夫与村里的郎中岂能相同?” 这话说得好听,孙掌柜听得眉眼都舒展了。他连道:“可不是这个理,更何况这三贯钱里头还包含有车马费呢。实在已经是让利,全为了替乡亲们行方便。” 这孙掌柜说话就是一派商人腔调,与张大夫全不相同。 江慧嘉笑了笑,道:“烦请孙掌柜帮忙定个时间,不知张大夫几时有空,能来出诊?” 孙掌柜翻出一本册子,看了一眼道:“小娘子若是急,今晚也可。只是夜间出诊又要加价。” 江慧嘉道:“银钱不成问题,我都恨不得此时就将张大夫叫走呢。” 孙掌柜顿时一笑:“这可不成,张大夫这时候若走,我们这里岂不是要乱成一团?”说着伸手一指排在张大夫桌案前的病人。 即便是面前病人最少的张大夫,他的桌案前也排着十来人,当然不能随时脱身。 正说着,忽然间大门外响起一阵喧闹。 好几个人的声音在一齐大声说着什么,有一道声音尤其宏亮:“让让!让让!快救人!大夫快救人!” 这边声音才传过来,比声音更快的几个人就冲了进来。 几条大汉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猛地冲进大堂,顿时又惊得大堂内的病患众人齐齐呼叫。 孙掌柜也急了,忙从柜台后走出,大声道:“几位莫慌,快将人放下,外伤患最忌移动!” 早有店里几个学徒反应极快地提了靠墙放着的一个担架过来,担架落地,那几个大汉就连忙将伤者放到了担架上。 张大夫已经从桌案后站起来,边走边说:“当时人受伤了就该在原地放着,再请大夫过去看。这般胡乱将人抬过来,实在不妙。” 送伤者来的人顿时急问:“怎么说?动了怎样?这可如何是好?” 张大夫走到病患身边蹲下:“让让,我且看过再说。”(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章 初提缝合术 原本喧闹的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张大夫蹲在伤者身边,细心察看。 只见这人左腹部处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正汩汩地从这口子流出。透过这道大口子,甚至能看到里头的肚肠等脏器。 这是刀口! 张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不怪这血止不住,这伤口深得能见肚肠,长度也足有六七寸,实在是险。 “快拿我的银针来!”他手一伸,立时有一个小学徒快步跑着捧了针匣过来。 张大夫快手取出几枚银针,手起针落,刷刷几下就连扎了十数根针在伤口周围。只见那伤口周围的肌肉随着他这些银针扎下,竟是自动一阵收缩。 围观众人不由叫起好来,张大夫却面色凝重。他扎针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又扎了几根银针下去,但见伤口出血虽有变缓,可毕竟仍然有血从四周破损的皮肉间不停渗出,这血还是未能完全止住。 “文青,熬人参当归汤来。”张大夫微沉着脸,目光扫过离得最近的一个学徒,开口吩咐。 小学徒应了一声,拔腿就往药柜那边跑,一边喊:“人参当归汤,快抓药!” 药柜那边也喊:“抓什么药!方子拿来啊!” 叫文青的小学徒就急了:“就人参当归汤,要什么方子?你们不知道方子?” 负责的抓药一个学徒竖起眉:“没有方子怎好抓药,我又不是大夫,我能听着名儿就抓药吗?” 这边竟吵嚷了起来,张大夫怒道:“救人如救火,此人急速失血,你等竟还拖延吵闹!文青,快拿纸笔来!” 叫文青的小学徒又连忙跑到张大夫的桌案前拿纸笔,张大夫取来纸笔,笔走龙蛇,一忽而将方子写就。文青接了方子,又连忙跑到药柜那边。 张大夫这边又补充道:“参要十年的!” 抓药学徒劈里啪啦一打算盘,算盘打完,一边转身抓药,一边道:“人参二两,要价两贯,这副药总要两贯零三百一十二文钱。谁送伤者过来的?会账的来一个!” 送伤者过来的是好几个年轻汉子,其中一人回应:“就来!” 另一人急忙问张大夫:“大夫?这能有救吧?” 张大夫叹了一叹:“伤口太大,如今竟止不住血,只怕是要靠老天帮忙了!”他又叫另一个学徒,“取我药箱来,拿止血散一副。” 一边对送伤者来的几人道:“稍后止血散敷上,倘若仍旧不能止血,这人就险了。便是喝了人参当归汤也用处不大,吊着气罢了。这人参当归汤要价甚贵,喝了也未必能将人救回来,用是不用,你等决定。” 几个大汉就急了,一人道:“用!怎么不用!用了总有好处是不是?” 另一人却反驳:“要两贯多钱一副的药,这还不知道要吃几副呢,却要上哪里去寻这许多银钱?” 这几个大汉都是身高马大的,衣着打扮上也都是统一的布衣短打,虽然穿得整洁,不像许多穷苦人家那样衣裳上摞着补丁,但瞧来也都不是太有钱的模样。 还有人急问张大夫:“真难救?悬壶堂可是粟水城最大的医馆。大夫,您不能不救啊!” 张大夫沉着脸道:“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救人之事从来都只能是尽力而为,又哪里敢说一定能救?几位若再有疑问,不妨另请高明,粟水城并不是只有悬壶堂这一家医馆,悬壶堂内也并不是只有我张平生一个大夫!” 说话间那小学徒早将张大夫的药箱拿来,张大夫已经就着手撒了止血散,又取了银针,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者的伤口包扎好了。 他就站起身来,也不再说话,只看着几人。 倒是此前那个叫文青的学徒对着周围人群道:“诸位散开来罢,总围在这里又算个什么事儿?” 围观人群中也有江慧嘉和宋大郎夫妇,张氏就悄悄对江慧嘉道:“三弟妹,这张大夫瞧着气性好大,咱真要找他?要不再换一家医馆吧?这家医馆药价也好贵。” 江慧嘉微微皱眉,不以为然道:“药医不死病,张大夫哪里说错了?” 没有哪个医生敢打包票说百分之百能治好什么病,更何况古代中医在外科急症方面确实是弱项,这人伤成这样,张大夫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也是正常的。 依江慧嘉看,张大夫这一手银针止血之术也算不错了,不过他在之后开的那副人参当归汤她却不大赞同。 《备急千金要方》中记载人参当归汤,主治妇女产后血气亏虚,内热心烦。其中当归还有活血之用,这伤者血未止住,就用当归,反而有可能使得伤口加剧流血。要内服的话,不如用仙鹤草、生地、赤芍、丹皮等,先行止血,再说温补。或者要急救补血,也不需人参当归汤,独参汤吊气或许更好。 当然,以这伤者创口之大,其实不论是用哪种中药,要想快速止血都很困难。 江慧嘉不知道张大夫撒下去的那包止血散里包含有什么成分,这时候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宜发表什么意见,只能寄望于张大夫医术高明,包扎有效了。 况且,这个伤者的难救,并不仅仅在于止血这一步。 他伤口太深,甚至触及到脏器,即便是一时止住了血,止血之后的感染预防也是一大难题。除此之外,还有其它有可能发生的并发症,以如今的医疗条件,都将很难处理。 江慧嘉有心想要相助,奈何身份问题就是一大关碍。 她心念急转,眼看周围人群就要退开,心中就忽起一念,顿时开口道:“大嫂,我倒是听说,有一味药材叫做龙血竭,止血有奇效。还有,这人伤口开得甚大,何不针线缝合?也好过简单包扎,缝合以后要止血肯定也更容易不是吗?” 因为围观人群已经散开,她声音略略一高,周围人就都听见了。 张氏瞠目道:“三弟妹,你这说的啥?什么龙血竭,还缝合……”(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一章 中医外科 张氏没有见识,不知道龙血竭,不代表悬壶堂的大夫们就不知道龙血竭。 龙血竭止血,的确是有奇效,这一点应该许多医者都知道,《本草纲目》上对这一点也有明确记载。只是李时珍是明代人,如今的大靖朝没有李时珍,自然也没有《本草纲目》的存在。 江慧嘉不知道如今的大夫们对龙血竭是个什么看法,龙血竭不是中土的药材,主要产自云南。而在大靖朝,云南是独立立国的,时称南诏。江慧嘉不知道龙血竭在大靖朝的流传度怎样,所以才特意提了提龙血竭。 但最主要的,她还是想要引出缝合术。 实在是,照目前这个伤者的状况来看,他那伤口若不能缝合,保命的几率那就太低了。 同时,江慧嘉提出缝合,也应该算不得冒失。 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普通民众并不知晓缝合之术,但这并不代表中医缝合就不存在。江慧嘉所说的缝合,绝不是开先河之言。 事实上,在古代中国,外科手术早有流传。也并不像是后来许多现代人以为的那样,外科手术是西医的专利。 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扁鹊、三国时期的华佗等,就是非常了不起的古代外科名医。 中医的博大精深,超出许多人的想象。只是经历过数千年的传承与遗失,到了后来,有太多古老的神技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才使得许多现代人误以为中医不如西医。 当然,到了现代以后,中医之所以凋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中医的学习太需要岁月的累积。一个验方,要背诵容易,可要实际运用到病患身上,却往往可能需要经过千万种变化,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这门学问精细又宏大,同样的传承,由不同的人学习,得到的结果很可能千差万别。 有人学成了庸医,有人不好不坏,而真正能够学有所成,甚至青出于蓝的,却是万中无一! 江慧嘉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下来,中医的发展到了后来反而呈现后退趋势,其实又何尝不与中医内部本身的流派之争有关?就比如外科手术,华夏古代自有不少外科先驱,可同样也有不少名医将外科之术斥为异端邪道,不肯接受,反而打压。 她说出了缝合之法,可惜竟无人应答,她也只能就此住口,不能再说更多。 张氏又拉扯她:“三弟妹,咱走罢!” 江慧嘉微微垂首,往后退开一步。 正要转身走,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金石相击般的浑厚笑声:“不意市井之间竟还有人能返璞归真,直指本质!可不正该如此?伤口破了就应当缝起来!可笑有些蠢物,人命难道不及规矩重要?” 江慧嘉惊讶地抬眼看过去,只见大门外忽地行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头的却是一个须发怒张的虬髯老人,这人天庭饱满,面色紫红,鼻直口方,眼明目亮,虽然明显已经是超过五旬的老者模样,却瞧来十分精神。他大步走在最前头,后面还跟了一行人。 这一行人中最醒目的却是几个身穿捕快公服的男子,还有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也随行其中,这人瞧来有六旬模样,背微微有些驼,身边紧跟着两个童子,一个提药箱,一个挨在他身边虚扶着他。 孙掌柜最先迎上去,就向几人行礼:“杨公,您来了!”这是对着虬髯老者说的,又向另一名老者行礼,口称“老太爷”,向几名捕快行礼,称领头的为“赵捕头”,其余几个都叫“捕爷”。 张大夫等坐堂大夫也纷纷过来行礼厮见,被称作杨公的老者摆手道:“啰嗦!伤者在哪里?” 孙掌柜连忙将几人引到伤者身边去,一边又试探着问:“赵捕头与几位捕爷今日亲来,可是有公干?”毕竟里头这个伤者身上的口子可是刀伤呢,一看这就不是正常受伤,孙掌柜当然要问清楚。 赵捕头倒是一笑:“里头这位伤者今日却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孙掌柜,我与几位兄弟可是特意来探望这位英雄的,你们可千万要将人治好啊!” 孙掌柜“啊”了一声,忙笑道:“瞧您说的,我们悬壶堂是怎样的,赵捕头您还会不知道吗?” 说着又将目光看向那位“老太爷”,既是被孙掌柜直呼“老太爷”,这老者其实就是悬壶堂的背后大东家,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面上虽显老态,精神倒也还算不错的样子。他说话慢声慢气:“赵捕头,我辈行医,尽力而为是必要的。然而人力有事而穷,凡事又岂有一定?”说罢,微微一叹,看向躺在地上的伤者。 这伤者躺在担架上,面上尽是一片失血过多带来的苍白,口中还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虽未完全昏迷,可瞧这状态,显然也早就痛得神智不甚清楚了。 几人面上都现出恻隐之色,赵捕头更是认真对着伤者一躬身,又向陪同伤者前来的另几人道:“几位好汉辑盗有功,赵某在此先拜谢了。几位只管放心,这位英雄的伤病资费,县衙全数承担,悬壶堂这边也必会尽全力救治。” 原来这人之所以会受伤,竟是因为与盗匪搏斗! 围观众人齐齐惊呼,一些原先等待看病的患者百姓就三五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张氏也有些兴奋,不想今日来县城,竟还能看到这样一出热闹。她就没了要拉江慧嘉离开的心思,反而也与她八卦来:“怪不得这一来就是好几个捕爷呢!这大白天的,也不知道那人是哪里抓的盗匪,里头肯定有事儿!就不知是咋个事儿!” 她伸长了脖子直往伤者那边看,就连江慧嘉根本没搭她的话茬,她也一样说得津津有味。 送伤者来的几个大汉得了赵捕头的话,一边草草谢过,就只急问张大夫:“大夫,那你瞧着如今呢?咱这兄弟好点了没?” 张大夫为难极了,他本来就没有十分把握,正推脱着呢,哪想就来了这样一群人。如今赵捕头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虽有刘老爷子拿话兜底,可这个时候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说话了。但要他说这人一定能救,他也没那个胆子。实在是做不到,又怎敢乱应承?(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二章 二提缝合术 张大夫这边正为难着,却见之前走在最前头,被称作杨公的老者蹲到了伤者身边,他伸手轻触患者伤处,碰了一下,又抬起手。 他手上就隐隐现出了一片血印子,虽然之前就用过针灸,后来上了药又包扎了好几道,可这伤者患处的出血状况明显尚未完全止住! 杨公就起了身,忽地对着刘老爷子道:“老刘,这血止不住,问题大着呢,要不然,你来缝?” 缝? 缝什么? 这人伤了还真能缝? 杨公说话太惊人,他言下之意,竟是赞同江慧嘉之前提的那个缝合之术! 在这位杨公接话之前,众人可都只当那位突然说话的小娘子是在胡说八道呢!许多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妇人之见,何其可笑,理都不需理的! 被点名的刘老爷子倒是神色不变,他只慢吞吞道:“缝合呀?老头子我老眼昏花,只怕一错手,将人缝坏了。”倒也并不斥责说缝合之事不合理,只是摆出自己不能动手的理由来。 他说的又是实情,外科大夫,若没有经验,至少还需有眼力。可刘老爷子在外科方面一没经验,二没眼力,这事情自然不能做。 杨公又看向张大夫:“小子,那你来!” 张大夫论年纪其实也有三十多岁了,但在这位更老的杨公面前,他却只有被叫“小子”的份。 张大夫小心回道:“杨公,晚辈从未行过缝合之事。更何况,这也没有器械啊!” “要什么器械?”杨公冷笑道,“剪刀?针线?净水?烙铁?药膏?不信你这悬壶堂内找不出这些寻常物件!” 张大夫忙道:“杨公,古医书有记载,外科缝合应以羊肠线为佳,我们这里一时间却到哪里去寻羊肠线?” 杨公就嗤一声:“羊肠线你都知道,还说不懂外科缝合?可别欺我不是医者,便以为我当真四六不懂。以丝缕缝合外创口,也是古来有之,何必非羊肠线不可?内创多用羊肠线,外创则用丝缕。辅以净水祛毒,膏剂镇痛,不比如今好?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等自诩儒医,不肯动刀针。岂不知,动刀针并非残忍,不肯动,才是假仁慈!” 一番话说得,张大夫面皮隐隐涨红。刘老爷子则微将头偏至一边,只做叹息状。 江慧嘉旁观了事态发展,倒是对这个杨公的身份好奇起来。 他不是医者,可他在外科方面竟有如此见地,又甚是得人尊重,想来身份非同一般。 江慧嘉还知道,华夏古代的外科技术之所以到了后来不但没有大的发展,反而逐渐没落,其实与宋明以后出现的理学思想有很大关系。正如这位杨公所说,今时医者大多不肯动刀针,其实并不是不懂得刀针之术在外科方面的大用处,而是往往自诩仁慈,害怕被正统斥为异端,这才不肯动,不敢动。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君子”们连庖厨都不愿意进,害怕宰杀了牲畜影响到自己的仁慈之心,又怎么肯在人的身上动刀针? 但这大靖朝毕竟不是大宋朝,理学思想尚未形成道统,因此相比起后来,这时候的人们对外科手术的排斥也还远未达到高峰,就比如这杨公,他就是赞同外科手术的。 江慧嘉心下又动了一动,忽然就在一片安静中,又对着张氏说道:“大嫂,你说这事奇不奇怪?依我看来,这缝伤口不与缝衣服是一个道理?衣裳破了要缝起来,人身上裂了口子不也一样要缝起来?既然如此,缝便是了,为何竟叫人如此为难?” 她这二度口出“妄”言了,旁观众人又是一呆。 再看她年纪轻轻,更身为女子,竟两次大胆说话,一时就纷纷侧目。 杨公却再次大笑起来,他从知道外科之术以来,就常常提起,却每每总在人前受挫。十几年来,竟只有江慧嘉这样一个年轻小娘子不但认同他的观念,更还两次主动提起。杨公简直都要生起得遇知音的感觉了,要不是江慧嘉年纪太小,又是女子,他必定立即上前,与江慧嘉交心长谈。 虽然男女有别,年龄有差,杨公不便太热情,也还是转头过去,欢喜道:“小女娃甚是通透,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可笑许多人,不是看不穿,只是不愿意。” 张大夫被说得脸皮通红,只能频频将视线投向刘老爷子,很有请他示下的意思。刘老爷子却老神在在,八风不动,仿佛这位杨公所指责的一切都不过是耳旁风,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一时气氛又有些尴尬了,杨公眉头微动,正要再说话,忽然从里间就奔出一个小学徒。 却是此前给张大夫打下手的文青,他一溜小跑过来,朝着大堂内的几位老人家团团打了个躬,忙又对张大夫道:“师父,人参当归汤熬好了,可是要端过来?” 原来他是张大夫的亲传弟子,难怪张大夫吩咐他最顺手。 他来得及时,解了张大夫的尴尬,张大夫轻轻松一口气,连忙道:“快端过来!” 这边文青就对着里间喊:“师父说了,药端过来!” 里间又小步疾走出一个学徒,这学徒手上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一碗药。这药着实是有些太烫了,论理不该此时拿过来给伤者喝的,更何况伤者还迷糊着,要吃药只怕有些困难。 但文青也是有私心,他这是有意要替师父解围,再者也寄望于这一碗药下去,伤者情况能有好转,如此,师父也就不必再受逼迫了。 张大夫在伤者身侧半跪下来,又吩咐文青将伤者头部轻轻托起,就伸手轻轻一捏患者下颔,很有技巧地将他口唇捏开了,他一边道:“这位好汉,我这里喂药了,你切记吞咽,可莫叫我这药白喂了。”说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取来汤匙,汤匙里的药并不多,他一边将药吹凉,就亲自给伤者喂起药来。 这伤者本来是昏迷的,后来又被他用银针扎醒了,此刻虽然虚弱无力,神智模糊,但吞咽的本能还是有的。 张大夫就一汤匙又一汤匙地喂起药来,旁观众人眼见伤者真将药喝下了,一时都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尤其是送伤者来的几个大汉,都用感激地目光看向张大夫。杨公也不再催着张大夫一定要他缝合伤口了,这位杨公虽然看过几本医书,懂得些医道的皮毛,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医者,因此到了用药上头他还是宁可相信张平生这个真正的大夫的。 眼看着一碗药将要喂到底,好些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来,忽然,张大夫手底下的伤者就猛地一呛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啊——!好痛!”伤者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呼痛。 他肚腹间包扎好的白布带下头就有红色迅速洇开,霎时间就将他整个肚腹间染得再不见一丝原色! 这些都是血!(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动刀针 大出血! 伤者竟再度大出血起来! “哐当!”张大夫慌得手上汤匙落地。 杨公急冲过来,怒声道:“怎会如此!” 张大夫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刘老爷子,刘老爷子面色微变,终于不能再维持之前八风不动的镇定神情,当下几步上前,沉声吩咐:“平生,解开包扎。” 张平生连忙应声动手,这包扎原就是他亲自动手打的,这时候解起来倒也快速。 可伤者经过这一折腾,失血却失得更厉害了。 张大夫这边包扎带还未完全解开,那伤处的血水就如同洪流般汩汩而出,直冲得包扎带黏糊一片,连带着还冲开了之前敷在伤处的药粉。直叫人瞧得触目惊心,不得不怀疑这伤者身体里还有多少血液能够流失。 杨公急吼道:“还解什么!快拿剪刀来,直接剪开了事!” 柜台那边冲过来一个小学徒,拿着剪条绳的剪刀忙递过来。杨公一把抢过剪刀,直接对着伤者肚腹间的布条咔嚓就是几剪子。血水迅速将被剪断的布条冲开,露出了里面狰狞的伤口。 刘老爷子这边早捏了银针在手,伤口一露出来,他就刷刷几针下去。 他下针时,手法比张大夫更快更准,全没有他自己之前所说的半点“老眼昏花”之态。然而饶是如此,他的银针在面对如此严重的疾速失血时,也终究无法奏功。 刘老爷子面颊微动,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 再看这伤者,伤者先时还弹跳了一下,并大声呼痛,可这不过片刻过去,伤者的呼痛声却早已停止。他头颅无力地微侧在一边,竟是一点声息都不出了。 文青颤抖着将手指放到伤者口鼻间探了探,猛地惊呼道:“没……没气儿了!” 刘老爷子扎针的手顿时止住,杨公却伸手往伤者脖颈处摸去,一摸之下,顿时大吼:“还有心跳,还没死呢!” 又一把抓住刘老爷子的手,急促道:“还扎个什么龟儿子!你先人的!赶紧拿针线来,这人都要死了,你个老头再跟老子说不能缝,老子跟你急!” 这急促之下,一口官话里头竟露出了蜀中口音。 刘老爷子表情有些茫然,他抖着嘴唇,苦了脸:“我……杨兄,老头我,真不会啊……” 一辈子没捏过针线的人,你叫他缝人皮?就他这手面,他还没个绣娘顶用呢! 他反应慢半拍一般说出了心里话:“我这手面,不如府上绣娘……” “你!”杨公气得不行,正要再找张大夫,忽然灵光一闪,“你说什么?绣娘!” 他一拍手,找到救命稻草般大笑一声,转头眼睛往人群里一扫,拔腿就疾步走到江慧嘉身边,一把拽了她手腕子,一边拖着她往伤者那边走,一边说:“女娃娃你胆子大,针线你敢动的,是不是?没有关系,正如你说的,与缝个衣裳没啥不同。缝衣裳你必定是会的是吧?” 江慧嘉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般慌乱推拒,反而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过去,口中低声道:“杨公,没有针线。” 杨公先是一喜,随即高声喊:“针线!谁去找针线!” 竟有一个小学徒,从怀里掏出一个针线包,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很是羞涩地道:“是、是我特意到绣珍坊买来,原是打算晚上回去送给我娘的……”这个小学徒,正是之前从悬壶堂里匆匆跑出去,又被江慧嘉拦了,指点江慧嘉,告知她张大夫擅骨科的那个小学徒。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 刘老爷子就惊异地喊了一句:“思源?怎么是你?” 杨公已经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那针线包,就要递给江慧嘉。 “等等!”名叫思源的小学徒竟伸手一拦,对着杨公露出讨好的笑容,“杨公,这针线不够洁净呢。虽时间紧急,多少也用烈酒泡过再用罢。总好过伤了患者是不是?” 张大夫那里就从自己的医药箱里取出一小壶烈酒来,又有人拿来干净碗碟,端来热水。 杨公就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大夫一眼,张大夫低下头,只将烈酒倒入干净碗碟中。 江慧嘉就把自己的篮子放到一边,用热水净过手,又用烈酒将双手擦拭了一遍,这才拈起被烈酒浸泡过的针线,又用张大夫药箱里的干净布巾将针线擦干,然后穿针引线,俯身蹲至伤者身边,准备下针。 直到这个时候,竟都无人因她一个小女子竟在此时给伤患行缝合之术而提出反对。 气氛甚是微妙。 伤者情况危急,杨公急,其实伤者的几个同伴比他还要急。但杨公身份不同,他的反应最快,是他第一个将江慧嘉拉出来,要她来做缝合的。 此前不论是擅骨伤科的张大夫,还是素有声名的刘老爷子,都不肯做伤口缝合。 其实缝合以后,这伤口必定愈合更容易,血也必定止得更快,这个逻辑谁都能想得通。只是有人不愿做,有人不敢做。 伤者的几个同伴本来在听得文青大呼“没气了”时,就已经大悲痛过了。是杨公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说是逼急了胡闹也好,总归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人肯接下这缝合的苦差事了,那几人原来想说话的,这时候都住了嘴。 而这些人不说,碍于杨公身份,以及各自难以言说的各种微妙心理,最后竟都无人说话。 只有张氏,她是真的想说话,想反对。她甚至都提了脚,要从杨公手上将江慧嘉抢回来了,最后反倒是宋大郎拉住了她。宋大郎与她悄声说:“你凑啥热闹?人都被拉走了,你还能拉回来?瞧着呗!” 张氏着急道:“这咋成啊!这事儿是那谁能干的吗?这要连累到咱咋办?”只说“那谁”,就连“三弟妹”都不喊了,她心里是真被这一变故给急狠了。 宋大郎也只是勉强镇定,不过心里多想了一番:“她要做蠢事,咱只管记着,回家与老爷子说。在这里,咱能拗得过谁?”说着,又四下瞅了一圈,其实是既想接着看热闹,又怕江慧嘉真的惹出事来连累到自己两个,因此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而那边的江慧嘉已经下针。 她手上拈的是绣花针,并不是前世惯用的手术类缝合用弯针,但一针在手,从前无数次上下手术台而锻炼出来的那种熟悉感,已经回来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四章 前世的旧病 江慧嘉幼承庭训,家传的是中医。 但她后来上大学的时候,选的专业却是中西医结合。 身为中国人,江慧嘉常以中医之博大精深、神秘微妙而自豪,但同时,她也不会因此就轻视西医。取长补短,博采众家之长,才能在这一条医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江慧嘉从小就对医学感兴趣,她既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后来她身上的怪病爆发,致使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全身气血逆行一回,其中痛楚且不说,更可怕的是,这怪病每发作一次,她的身体脏腑就要跟着衰竭几分。这样可怕的病症,偏偏东西内外都无记载,江慧嘉满地球求医,都未能治愈自己。她却并没有因此而颓废,反而更加努力奋进,钻研医术。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无人能解救她的痛苦,她唯有自救。 然而可惜的是,即便是这样努力了,她也依旧没能救得了自己。 虽然没能救得了自己,可在这个过程中,她却经历过、面对过、治愈过患者无数。 从前世到今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笔宝贵财富?使得她中西医皆通,内外科兼修。 她拈针在手,并不敢使出全部本事。 但实际上,缝合这样的创口也不可能真的就跟缝衣服那样简单。真要有那样简单,还要外科医生做什么?都让裁缝上就好了。 这里的环境也不好,外科缝合用的针线用烈酒浸泡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蒸汽消毒才是。如果时间来得及,最好用穿心莲煮一煮。不过如今情况紧急,此时也不好挑剔。更何况,即便江慧嘉有心挑剔,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更出格的话来。 她取了张大夫药箱里的干布巾探至伤者创口处,先将创面上不断涌出的血液吸取了一番。如果在缝合之前不能将这些血液都吸取干净,等她缝合伤口以后,这些血液留在伤者腹腔内,就会造成更加严重的症候。江慧嘉既然出手,自然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创面上的出血速度还是很快,江慧嘉这边才刚吸干一轮,腹壁上的好几个出血点就又泛起了红来。 江慧嘉仔细观察这几个出血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并没有伤到主副动脉,腹壁上的出血点都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动脉、小静脉。这可以给她免去很多麻烦,否则若是伤到重要动脉,她还需要先为伤者缝合血管。 缝合血管对她而言不算难事,难的是她要怎么跟人解释,她居然不但会像“缝衣服”一样缝合人体创口,还能缝合血管? 江慧嘉又从张大夫药箱里寻出一把小镊子,她看准一个出血点,立时用镊子将这根小血管夹住,另一只手就非常灵活地用丝线在上头打了一个结。 围观众人:“……” 好像有哪里不对? 杨公也目露出诧异来,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这个小娘子是怎么做到这样面不改色,眼明手快的? 最先忍不住出声的是名叫思源的小学徒,他蹲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就问:“这是做的什么?为何要如此?” 江慧嘉“啊”了一声,头也不抬,用理所当然又仿佛带了不解的声音反问:“这里不是总在出血吗?扎起来不对?” 接着她又喃喃道:“我家口袋若是有小孔漏水,来不及打补丁时,就用丝线先扎起来呢。” 这些出血点如果不扎住,就算她将伤口表面缝合住了,里头还是会出血,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糕。 说话间,江慧嘉又找到几个出血点,然后快速用丝线扎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可真是快极了,那十根纤纤玉指,拈针引线,又飞速打结,真如闺阁弱女,临窗绣花般,每一个手指的动作都使人深觉灵巧悦目。 然而她不是在绣花! 她是在替人缝合伤口,血淋淋的伤口! 杨公先前是一时冲动才拉了江慧嘉过来,这时候看着江慧嘉动作,他自己反倒当先生起了目不忍睹的感觉。更有许多人纷纷转过视线去,不敢再仔细盯着江慧嘉的动作看。 此前这伤者身上血淋淋的,因为大堂里头人多,大家一起凑热闹来围观,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然而此刻虽然依旧人多,可却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当着众人的面翻开了这深得可怕的伤口,还若无其事地拿了针线在这伤口处动来动去。更可怕的是这动针之人还是一个形象娇美的年轻女子,如此反差,更叫人无端端心生寒意。 江慧嘉浑若不觉四周众人的变化,她一番动作,已经将所有出血点都直接扎住了。今后这些丝线就会留在伤者体内,他腹壁上这些出血的小血管也将会因为结扎而失去原有的作用。但这些都只是小节,并无太大关碍,接下来的缝合更重要。 这人腹部的伤口不但长,而且深,深到甚至叫人透过伤口能看到他腹腔内蠕动的肠道! 江慧嘉要为他进行三层缝合,先缝腹膜,再缝筋膜,最后再缝合表层皮肤。 又是名叫思源的小学徒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这一层一层地缝又是何意?” 江慧嘉就道:“这不是有许多层么?我家缝夹袄都是一层一层缝的呀!要不然衣裳里子跟面子就不会相衬呢。”语气中带着“你好奇怪,这都要问”的意思,一下子都叫小学徒觉得这其实是自己在少见多怪了。 其余还有胆子继续围观的众人:“……”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江慧嘉虽然只露出了两三层功力,但最后还是将这创口缝合得很好。等到伤口彻底缝好后,其余人等就只看到伤者白花花的肚皮上一道闭合的蜈蚣线,那针脚又整齐又疏密有致。光只从这外头看来,谁也料想不到这一道细线下头原本是怎样恐怖的一番景象。 最重要的是,经这一缝合,伤口的大出血竟当真止住了! 这位小娘子的女红功底果然了得! 江慧嘉:“……”我会告诉你们,我压根不会女红吗? 当然,这血肯定是要止住的。江慧嘉都将所有的出血口结扎了,再不止血才怪呢。 她打了最后一个手术结,将线剪断,正要净手起身,却忽觉眉心一阵胀痛。 不好! 江慧嘉心下骤然一沉,身子就晃了晃,旁边的小学徒思源忙就伸手扶了她一下。 “喂!你……”思源关切又担忧地看着她。 江慧嘉心中微微有些沉重,面上却不能显露,只缓声道:“无事。”到底扶着小学徒的手站起了身。(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五章 回阳救逆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就跟江慧嘉没有太大关系了,她只是一个被临时拉过来的“针线娘子”,虽然她这一次缝的不是衣服,而是人体。 但对此时置身在悬壶堂内的众人而言,她也就只能是个“针线娘子”,仅此而已。 其余人等显然也没指望她还能继续做什么,她这边刚一完成缝合工作,紧接着张大夫就接手了。他小心地在创口表面敷上了淡褐色的药膏,江慧嘉嗅着气味,这膏剂里应该有地榆、白芨、三七、仙鹤草等药物成分在内,用在此时是对症的。 她眉心还在突突胀痛着,本来做这样一个简单的缝合并不会给她身体造成什么负担,可这一次的情况却显然有些不同。这眉心突胀的情况,在她前世,在她发病后期,她是经常经历的! 江慧嘉上辈子死于绝症,又穿越重生了一回,本以为这是上天恩赐,这辈子得到的是一个健康的身体。她都做好了迎接一切困难与落差,好好珍惜新身份,认真再活一世的准备了,哪想如今竟会再度遭遇如此变故? 莫非即便是穿越而来,上辈子的那个古怪病症也依然如影随形,跟着过来了? 那她再活这一世又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又是一个等死的结局? 江慧嘉心中微微沉重,但奇异的是,她竟然并没有惊慌恐惧。 她竟还有余暇思量:“不对!前世,这样眉心胀痛的情况,是在每一次病发后才会出现的。可如今,我没有病发!” 她每病发一次,全身气血就会逆行一回。 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可怕状况,如果是发生在寻常人身上,只怕这人早就死过千八百回了。 而江慧嘉的幸运之处在于,她不但有一个针法精绝的祖父,能在她每次发病时为她针灸压制,她祖父那边也还有好几个非常了不起的同门。 是师叔祖们各出奇招,再加上江老爷子常年不断的针灸,这才使得前世的江萱,即便是在病情最重的后来几年,也依旧能够满世界地跑,不但熬过了一次次病发,还能在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健康的好人一样。求医、行医、与名医们论证,接诊各种病患,一步步探索医学的奥秘。 这种种经历,不但丰富了她的知识、眼界,更锻炼了她的心智、毅力。 她面上微现苍白之色,这却是眉心胀痛导致的。旁人还以为她这是因为缝了那样血淋淋的伤口,心里后怕才变了脸色。张大夫那边正给伤者敷着药膏,又在缝合创口上重新包扎。其余人或关注张大夫,或关注伤者,也有看向江慧嘉的。 杨公就惊叹:“真缝好了!” 他却不知,即便是在西方,外科手术发展之初,西方的大夫们也同样是从不亲自操刀的。他们只做理论指导,真正动手的竟往往也是屠夫、裁缝之流。 因此缝合伤口实际上虽然不可能真的像缝衣裳那样简单,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裁缝缝伤口也成了可能。 江慧嘉并不惧怕这样程度的暴露,因为以她的身份——一个胆子很大“女红很好”的小娘子,救急的情况下能缝好这样一个伤口,这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了点,可是从理论上、逻辑上,它是说得过去的。 只要不让人怀疑到更深入的地方去,江慧嘉还是愿意尽可能地顺着自己心意来做事情。 毕竟她不可能真的一辈子都隐藏医术,万事总有一个开头,有了这一次的经历,日后她再表现出对医术的兴趣,又或拿出医书来钻研,就又多了一个理由。至于其他人的眼光,管得了那么多,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公还在担忧又愧疚地说:“倒叫小女娃娃受了累……” 旁人见着江慧嘉脸色不好,都露出几分理解的神情来。这才对嘛,好好一个小娘子,真能缝了这样血淋淋的伤口还面不改色,那才叫不对呢。 江慧嘉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杨公不必做此想,人命关天,但凡能帮上几分,就是小女的大功德了。”实在是眉心胀痛得厉害,她不能显露出自己的病症来,却尽可以在此时露出虚弱模样,这还免了她再飙演技。 要知道在前世的时候,她还曾作为助手跟着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医师给人做过开颅手术,虽然那时候只是助手,并非主刀,可她毕竟是上过开颅手术的手术台的。她连开人脑袋的事情都做过,又怎么可能惧怕这样一个小小的腹部缝合手术? 但如今身份不同,她在这个时候露出虚弱的样子来,反而是必要的。 她又问:“只是伤者又陷入了昏迷,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其实伤者是已经休克,陷入了濒死状态中。只不过古代中医并没有休克这样的说法,所以江慧嘉只说伤者是昏迷。 这个时候,西医的做法是注射肾上腺素和输血,但中医显然不可能这样做。 而在中医的名词中,这时候伤者的情况应该叫做“亡阳”。 江慧嘉不是不知道亡阳,只不过作为一个“外行”,在没有“入行”之前,她当然还是少知道一些比较好。 此时张大夫已经为伤者重新做好了包扎,他就看向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沉声道:“思源,去熬一碗人参附子汤来。” 刘思源脆声应是,忙就往里间跑。刘老爷子颤巍着身体接过了张大夫的位置,取了银针,一边手起针落,一边道:“此时伤者亡阳,便当回阳救逆。人参附子汤功能回阳救逆,主治肢冷脉微,亡阳虚脱。” 他行针与此前又有些不同,几次落针后他都轻弹针尾,银针落在穴位中轻轻嗡鸣,几次行针之后,伤者原本因为失血而显得青白的脸上竟渐渐现出了暖色来。 张大夫面上显出惊羡渴求之色:“老爷子此时所用,莫非正是名振杏林的回阳八针?” 刘老爷子面上神色不动,不知何时又从后院跑回来的刘思源正听到了张大夫的问话,立时一挺胸膛,骄傲道:“张师叔好眼力,爷爷的回阳八针可是从不轻易出手的。” 江慧嘉仔细观察刘老爷子行针,心中也颇有几分赞服。刘老爷子针法精妙,这一道人参附子汤也用得甚好。依照这样的施救法,这个伤者被救活的可能性就大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六章 刘老爷子的医术 江慧嘉有心观察,一时就看得入神。 其余围观者中有凑热闹的,这时看刘老爷子施针,虽然未必能看懂,可也知道如今是关键时刻,因此整个大堂内又是一片安静。即便先时还有忍不住悄悄议论的人,此时也都自觉地住了声息。 江慧嘉眉心胀痛得厉害,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一边仔细观看刘老爷子施针,一边思维乱跑,想得就远了。 她想着中医的发展,中医的发展源远流长,甚至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中医就已经有了系统的理论。 历代以来,中医的传世名医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医者,虽然未必能青史留名,可他们在某些方面的成就,依然是许多后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就如此时这位刘老爷子所施展的回阳八针,在现代,又有几个中医能施展出来?而江慧嘉虽然自认自己在回阳救逆方面的针法不会比刘老爷子差,可她在现代接受的却也不是一般的传承。她的启蒙老师江老爷子在现代被称为一代神针国手,在针灸方面,江老爷子是世界顶尖的! 而眼前这位刘老爷子,却只是粟水县名医,别说世界级了,就是国家级他都没有达到,两边简直不具备可比性。 这其实却是江慧嘉想差了,她还以为刘老爷子这样的针灸水平在大靖朝随处能见呢,却不知刘老爷子也另有非凡来历,自然就高看了整个大靖朝的医疗水平。不过这样的误会倒使得江慧嘉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行事更谨慎了,这又是后话。 却说刘老爷子给伤者施了针,那厢却见刘思源不在后头熬药,却又跑回前面来了,不由得斥道:“怎地如此跳脱?也不照管着药炉?” 刘思源笑嘻嘻道:“爷爷难得施针一回,我怎能不好生看着?药炉自然有人管,爷爷别担心,孙儿这就去取了人参附子汤来!”原来这个小学徒打扮的少年竟是正经的刘家子弟,是刘老爷子嫡亲的孙儿! 他说了话,一溜又往后头跑。边跑还边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江慧嘉被他看得有些奇怪,当即略微回视过去,这少年却又忽地一缩脑袋,把头转到另一边,跑远了。 就在这时,原本躲得远远的张氏忽地凑了过来,她就挨到江慧嘉耳边,压低了声音,用略有些夸张的语调道:“三弟妹,这缝人肉跟缝衣裳真一样?” 江慧嘉淡淡道:“大嫂下回可以试试。” 张氏就一缩脖子,撇了嘴,微斜了江慧嘉一眼,倒不说话了。 又过片刻,里头传出一声:“人参附子汤来啦!” 这边刘老爷子忽然目光一凝,双手同时起落,他十指连动,不停弹在仍旧插在伤者身上的银针针尾上,远看去,十数根银针一齐抖动,连成了一片残影。又过片刻,原本深度昏迷的伤者喉间竟细细地逸出了一声呻吟,他连着呻吟几声,眼睛就抖动着睁开了! 伤者醒了! 他几个同伴一阵激动,俱用感激而又仰慕的目光看向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袖手一收,撤了银针,又一摊手道:“药来!” 那边刘思源已经端了药过来了,他殷勤道:“爷爷,我来吧。”说着,小心顿到了伤者身边,喂他喝药。 伤者已经醒了过来,此时神智上虽仍旧有些模糊,但已经会配合吃药了。 到这一步,这人算是初步脱离了危险期,接下来就不是要急救,而是需要后续的调养了。 刘老爷子道:“把人抬后院去,且再看着,好好养几日再说其它。” 他被身边童子扶着站起了身,这边自有医馆里做事的人过来抬伤者往后院去。张大夫紧跟在伤者身边照看着,又有伤感内症科的龚大夫,千金小儿科的刘大夫也跟着一起。 此时的中医虽有分科,但其实并不严格。只是因为历来医学知识太过浩瀚,而大多数的大夫要么是精力有限,要么是传承有限,又或是两者都有,这才多半只能专攻某些方面,因此形成了分科。 而实际上,中医界最多的还是一些万金油大夫,也就是什么都会一点,而又什么都难精的那种。 像悬壶堂这样分科仔细的反而少见,这也是粟水县内悬壶堂能一枝独秀的原因所在。旁的医馆往往只能有一个大夫坐诊,悬壶堂却光是日常的坐堂大夫就有三个。更不必提在这背后,犹如定海神针一样立着的刘老爷子,以及整个刘家。 今次有这样一个伤者经刘老爷子的手被救了回来,龚大夫与刘大夫当然不会放过机会,跟着一起辩证施诊,既能丰富经验,又能增长资历。 众人无意识地就有些忽略了江慧嘉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盖因她之前的缝合虽然令人惊奇,可多数人看到的只是她的大胆,并不能真正明白这样的缝合究竟需要什么技巧。而刘老爷子这回阳八针,却要显得神奇,并神秘多了。人对未知总有敬畏,更何况刘老爷子人的名树的影,旁人自然就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伤者能被救回来,刘老爷子才是关键。 当然,实际上刘老爷子针法也的确是非常了不起的,若没有他后续的施救,即便江慧嘉能将那创口缝回来,这人也照样未必能活。 这时伤者已经被抬进了后院,许多围观者才如梦初醒般,从刘老爷子神奇针灸技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时赞叹的赞叹,议论的议论。 也有一些本来是来求医的患者拉住了孙掌柜问:“大夫都走了,我这里可如何是好?” 还有机灵的忙冲到刘老爷子跟前,大喊起来:“老神医!老神医救我!” 有了第一个开口喊的,其余人更是收到启发,忙忙乱乱也往刘老爷子跟前冲,或大声求医,或小声请求,或眼巴巴看着。不过片刻间,悬壶堂大堂内就热闹得简直与菜市场有得一比了。 江慧嘉趁机往后退,找到了原本被围着,此时又被众病患“抛弃”的孙掌柜。 孙掌柜见是她,忙热情地说:“小娘子今日辛苦了,劳你出了大力,我这里又忙乱着,实在不周。”他额头上还带着汗,仿佛被此前患者们围着追问的事情给累到了。说话时他又看向被许多人围住刘老爷子那边,眼中带着担忧。 江慧嘉识趣道:“孙掌柜客气,不如……您先忙!” 孙掌柜堆笑道:“不急不急。”又主动说,“小娘子是要请张大夫出诊,不如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里间问问,看张大夫晚间可能脱得开身?” 江慧嘉正点头,忽然,她的衣袖就被人从身后一扯。 扯她的人还是张氏,江慧嘉微侧头,就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她。(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七章 吓唬张氏 张氏的表情略有些鬼祟。 她缩头缩脑,眼珠子还不停地滴溜溜乱转,看起来古怪又可怜。 这边孙大夫向江慧嘉抱了抱拳就去了里间,张氏忙趁机又向江慧嘉挨近了几分,悄声道:“三弟妹,咱快走罢!”说话间她挤眉弄眼,结合她先前的言辞,江慧嘉竟仿佛是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怕江慧嘉做了出格的事情,被人算后帐,因此要拉江慧嘉一起“逃命”呢! 江慧嘉只觉哭笑不得,一时也没有耐心劝说张氏的心思,只微微摇了摇头。 张氏又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敢很劝。 她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中既包含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轻视,又隐含着几分或许就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避讳和惧怕。她的丈夫宋大郎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也与她相似,这两人倒真不愧是夫妻。 江慧嘉接收到这两人复杂的目光,虽然不可能读出来这两人脑子里那些细微的思想转折,但她素来敏感,当下更添几分不悦。 好不容易等到孙掌柜出来,不等江慧嘉迎上去,孙掌柜就先走近了,客气又殷勤地对江慧嘉说:“劳小娘子久候了,张大夫今日是不方便,但最迟后日,他必定亲自跑一趟小娘子家中。” 江慧嘉感激道:“有劳孙掌柜与张大夫,孙掌柜放心,诊金药费都不会少,只请张大夫多多费心。我家夫君的腿伤若是能好,日后必定还有重谢。” 她说得热忱,孙掌柜脸上殷勤的笑容却微微顿了顿,虽然随即他又笑得更热情了,可实际上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入了江慧嘉的眼。 其实江慧嘉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突然是说出来有些突兀。孙掌柜对她这样热情对待,明显是有感谢她方才所作所为的意思,她却突然提钱,可不是叫人瞬间尴尬? 孙掌柜只僵硬了一瞬间,忙道:“小娘子这说的……”正要表达诊金只是小节的意思,江慧嘉忽然又道:“孙掌柜请与张大夫说,不论花费多少,小女便是用尽积蓄,也请张大夫务必诊治下去。” 孙掌柜:“……” 见过求着减免诊费的,还真没见过上赶子要加诊费的。 当然,病患家属急切希望病人能好,因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个事儿它就看着不对劲啊! 孙掌柜是个机灵人,他忽然又见到江慧嘉略带恳切的目光,再看向她身后的张氏,恍惚似觉明白了什么。 而江慧嘉此时的想法是:终于把“咱不差钱,倾家荡产也要治”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了! 她今天在县城折腾一天,旁的都是细枝末节,重点其实就是这句话呢! 而张氏,张氏反应很快。她虽然因为亲眼目睹了江慧嘉“缝人肉”,而莫名有些惧怕江慧嘉,可一旦提到钱,这点惧怕就不值一提了。 “三弟妹!你咋说话的?”张氏急道,“咋这败家呢?你有多少家当够这么个花法?三弟的病是要治,可也不是这样治的呀!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你不为你以后的孩子想想?” 她这回倒是学聪明了,再不提宋熠的病已经没治,也没必要再治这样的话,反而提到了江慧嘉以后的孩子。天知道她心里压根就不觉得江慧嘉能生出孩子来! 就宋熠那个废人样,他能让自己媳妇生娃?别逗了! 张氏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又多了隐晦的同情与优越。 江慧嘉却是心中一喜,等的就是张氏这一声质疑,不然她接下来的话怎么往外说? “大嫂,我们还没分家呢。”江慧嘉笑得一点也不着急,十分理所当然地说,“我这里即便是为三郎花光了嫁妆,也不过是我没了私产。可我跟三郎在家里,总不至于要担心家里不给我们饭吃是么?就算往后有了孩子,那也是爹娘的孙子,爷爷的重孙子,他们能不管?” 张氏:“……” 不但要花恁多钱治病,这娃还没影儿,你就打上了爹娘和老爷子的主意? 张氏恼得面色都变了。 江慧嘉还加上会心一击:“再说了,即便不说孩子这些长远的事儿,就说眼下。哪怕是我的嫁妆花光了,可我们老宋家家里头也还是有产业的。从前是被庸医误导,以为三郎没得治了,可如今既找到了悬壶堂,知道三郎还有治,那又岂能不继续治下去?不治的话,爷爷都不会同意。” 又对孙掌柜说:“孙掌柜,我们是保平镇下头青山村老宋家的,我家老爷子是永熙十三年的秀才,当年还做过廪生。我夫君也是读书人,昌平二十六年就过了府试,若不是受了伤,今年就该参加院试,考秀才呢。我家老爷子最看重我夫君,只要我夫君还有得治,便是卖了家里那五十亩地,老爷子也必定——” “啊——!” 江慧嘉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张氏猛地一声尖叫打断了。 张氏再也忍耐不住,这时泼劲上头,一把拽了江慧嘉就往外头拉。她毕竟是做惯农活的,手劲极大,江慧嘉要是不悄悄用点穴技法来治她,还真奈何不了她。 “大嫂!”江慧嘉无奈地喊了一声。 张氏恼火道:“你咋恁多话?你这说的啥?治病就治病,可你也不能治得咱家里其他人都不活了。走!咱现在就回家去!” 江慧嘉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对孙掌柜道:“孙掌柜,我夫君的病必是要治的,最迟后日,请张大夫务必走一遭!” 孙掌柜看着眼前闹剧,笑得面不改色,拱手道:“小娘子放心,最迟后日必定派车。” 张氏急得要捂江慧嘉的嘴,却被江慧嘉轻轻一捏手腕,陡然就是一阵心悸,顿时没了力气,就没能阻止江慧嘉说话。 江慧嘉甩开张氏的手,目光向她冷冷一瞥,唇角现出淡笑:“大嫂,我自己会走,不劳大嫂拖拉着。” 张氏再次被江慧嘉点了穴,自己却还茫然无知,只是感受到一阵莫名的难受。当下也没力气再跟江慧嘉较劲了,心里头又慌乱又无措,只以为自己当真生了什么古怪的毛病,一时怕得不行。(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八章 张氏的反应 这一次的县城之行,张氏体验到了太多从前未曾体验过的事情。但相比其它而言,对如今的她来说,最重要却只有一点——她似乎得怪病了! 张氏先前麻了手臂,还只当自己是一时错觉,可后来她二次被江慧嘉点穴,身上又再度出现明显不适,她就再不能将这不适当成错觉了。她当然不知道自己两次不适其实都是因为江慧嘉点穴造成的,她想都想不到这个上头去。 她出了悬壶堂的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糟糟的,只心慌又茫然地向前走。宋大郎不知道她心里的慌乱,也毫无负担地跟着一起走。江慧嘉此番来县城的目的基本都已达成,也没兴致再在悬壶堂逗留,更不想再刺激张氏,因此也随同一处。 张氏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方向也不知道路,只是哪里人多往哪里去,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前楼街来了。 这时候正是该吃晌午饭的时间,前楼街上更是热闹非凡。那头的太平和乐楼不必说,旁边的瓦子酒肆还有各种规模的小食馆也是渐次排开。另有街边小摊,各种店铺。更有无数种食物香气飘荡两边,宋大郎没走几步就几乎挪不动脚了,直将眼睛往两边扫,喉咙里口水直吞。 江慧嘉也有点饿了,她在现代是食不厌精的人,虽然算不上吃货,不过只要有条件,她在吃穿上都不会亏待自己。可今日她身边却跟着张氏与宋大郎这两个不讨喜的人,再加上她如今的条件也算不上好,就随意在街边寻了个小面食馆子,进去点了三碗阳春面。 宋大郎呼哧呼哧地吃面,张氏食不知味地吃面,江慧嘉则不紧不慢地吃面。很快宋大郎的面吃完了,张氏这里却还只吃了几口,宋大郎就紧盯住张氏的面碗,片刻后,忍不住道:“孩他娘,吃不下就给我呗!” 张氏没反应,又挑了两根面往嘴里送。 宋大郎瞧她这慢吞吞数着面一般的吃法,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来端她面碗。张氏不防他有这动作,一下子就被吓到,她手一抖,尖叫起来:“啊!” 尖锐的女声吓得宋大郎忙不迭松手,又慌忙来捂她嘴巴,一边急道:“嚷啥?你嚷啥?你又不吃,我咋不能吃你碗里面了?”他跟张氏做了几年夫妻,口音里也跟着她带了点东北腔,与本地人略有不同。 张氏被他捂了嘴,才眨眨眼睛,如梦初醒般又“啊”了一声,只不过这次因为被宋大郎捂着嘴,她声音就低了。她“啊”一声之后,眼珠子又转了转,仿佛才明白如今是在做什么。她就推了推碗,把面让到宋大郎那边,然后微垂了头,冲他略带讨好地笑了笑。 她笑得可怜兮兮,宋大郎一下就心软了,当下还有点不好意思:“孩子娘,咱这也不是真要跟你抢吃的,就是看你不爱吃的样子。”说着从张氏面碗里挑了两筷子面放自己碗里,又把剩下一半推还给她,道,“赶紧吃了,可别饿着。” 张氏略有些缓慢地接过面,只低低“嗯”一声。 谁也不知道她这时候心里是又怕又慌又后悔,她脑子里实在忍不住想:“我咋就走了呢?那时候在医馆我就不该走的啊!就该去找大夫看看……看看!” 她后悔得心尖都颤抖了,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隐隐反驳:“没钱咋看病?那医馆要价恁贵!江氏……江氏她能给我出钱?” 张氏早见识过江慧嘉的强势,根本不敢想自己看病能让江慧嘉出诊费这回事。 她心里更隐隐有着害怕,既怕被大夫诊出可怕的病症来,到时自己难以面对,又怕自己的“恶疾”被宋大郎和婆婆余氏知道。须知,“恶疾”可是占着七出之条的其中一条的! 张氏浑浑噩噩地吃了半碗面,又浑浑噩噩地跟在江慧嘉后头离开面馆。 这个下午,她出奇地沉默。 好不容易挨到酉时,三人回到城门边搭车的地方,张氏心里早不知道千回百转过多少回了。 江慧嘉是料不到张氏心思的,倘若她知道,依照江慧嘉的观念来看,必会觉得张氏所思所想无不离奇。她到底是怎么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得那样可怕的呢? 张氏这边的神展开且不说,就江慧嘉一行人离开悬壶堂后,杨公等人其实也来了一番展开。 刘老爷子应付病患很有经验,很快打发了各种高呼着“神医”要求医的人。他们就又移步后院,一边查看了先时那位伤者的情况,辩证出了接下来的施诊方案,一边也对江慧嘉展开了议论。 杨公道:“很该谢谢这女娃娃,先时也是不便,不然不该让她走。” 之前张氏与江慧嘉的拉扯杨公是看在眼里的,他本来就在关注江慧嘉,只是这妯娌两个有拉扯,他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实在不好前去干涉。再加上他也看出江慧嘉行事似有故事,因此当时只好看着江慧嘉被张氏拉走。 也不只是杨公想要谢江慧嘉,其余人也有要谢的意思。 刘老爷子道:“那位小娘甚是胆大,她那缝合法也甚有意思。” 赵捕头道:“倒真是要感谢她,否则这人也难救。”又感兴趣地道,“原来缝合当真有用,杨公,您也提了缝合法,莫非真有前人这样做过?” 杨公当即道:“那是当然,我曾在古人笔记中见闻。我还见过古人手术刀具图解,只可惜今人竟弃了古法,否则……” 几人又就外科手术的事情议论了起来,就转了话题,不再讨论江慧嘉。 那边江慧嘉三人坐了骡车,堪堪赶在太阳落山时回到青山村老宋家。张氏心里胡思乱想了一路,又回忆起先前江慧嘉斩钉截铁说即便花费所有也要给宋熠治病的话,当下更不平衡,一进院门她就直奔余氏那边,去找余氏了。 江慧嘉心思一转,眼见张氏进了余氏的房门,当下也往正房走。她当然不是要跟着张氏去找余氏,她要找的,却是宋老爷子。(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三十九章 与宋老爷子谈话 江慧嘉知道,在老宋家,真正做主的还是宋老爷子。她要想分家,光是促使余氏主动来提还不够,还需悄悄使劲,让宋老爷子心里也存上这个意念。 张氏前脚进了上房西屋,江慧嘉后脚就进了上房东屋。 这是宋老爷子的房间,在整个老宋家,不论是位置、面积,还是通风、采光,都数这间房最好。即便余氏霸道刻薄,可再怎么样,她也不敢跟自己公公抢东屋住。这不仅是因为宋老爷子是长辈,更是因为他秀才的身份,使得乡里人无不多敬畏他几分。余氏做为儿媳妇,就更不敢无视他“秀才”的光环了。 江慧嘉先在门外问了声,等宋老爷子喊她进,她才细步进了里间。宋老爷子正在窗边靠椅上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对着已经黯淡的天光看着。这样看书其实最费眼睛,宋老爷子见江慧嘉来了,就收了书册,略凑着老花眼,随和道:“慧娘来了啊。” “爷爷。”江慧嘉上前几步,忽然膝下一弯,就跪在了宋老爷子面前,她满怀愧疚道,“爷爷,慧娘今日闯祸了!”语气中略带哭腔,顿时把宋老爷子吓一跳。 江慧嘉这哭意可是酝酿了好久的,她早在心里思量过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要怎么应对。因此这回不但是哭,就是跪,她也没有多大障碍。毕竟宋老爷子的年龄辈份都摆在那里,跪这样一个长辈,她不觉得吃亏。 宋老爷子微微皱眉,沉声道:“怎么回事?” 江慧嘉就微垂头讲了一遍今日在悬壶堂发动的事。末了,她满怀愧疚道:“爷爷,孙媳当时也是无法,毕竟人命关天,针线都到了手上,孙媳便是硬着头皮也只能动手了。” 宋老爷子大概觉得自己今天听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一段话,他这孙媳妇干了什么?缝人肉?老学究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久久不语,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审视。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为宋熠求娶江家女是不是做错了。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除了江老二,又还有谁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就是那等愿意卖女儿的人家,也不可能会把女儿“卖”到清贫的老宋家来! 江慧嘉已经是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他能为宋熠选择的最好的了。 更何况,他还挟恩了一回,真说起来,他当时那样的行为,是对不住江氏的。 宋老爷子的面容半遮在向晚的阴影里,叫江慧嘉看不清他心里的所思所想。 但江慧嘉知道一点,即便宋老爷子再不赞同他今日所作所为,他也顶多就是不愉快,他绝不可能因此就让宋熠休妻。他不敢,他也不能! 江慧嘉心里有底气,又仰起头,面上带着焦急,哭道:“爷爷,我做的错事,旁的都还好说,唯恐连累五弟科考,带累他声名……爷爷,您罚我吧!” 宋老爷子身上微微一颤,目光一凛,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就又多了几分不同。 他先时只想到江慧嘉竟连“缝人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敢做,就隐隐有些后悔将她聘来给宋熠了。但这婚事本就来得特殊,却是容不得他反悔。而此时,江慧嘉又提到了害怕带累宋五郎的名声,宋老爷子经她这简单一句话,却想到了更多。 自从宋熠受伤,宋五郎就成了老宋家唯一还有希望科举的读书人! 江氏做人做事竟这样大胆,要说她有朝一日有可能连累到整个老宋家的名声,宋老爷子是相信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他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个可能,就叫宋熠休妻! 休了江慧嘉还有谁能照顾宋熠? 宋老爷子沉吟良久,最终一叹:“罢了,你近日少出门便是,安心服侍好三郎,旁的少说少做。你是明事理的好孩子,经此番教训,也当知晓何谓谨言慎行。起来罢,跪久了伤身。” 他也有他的处事智慧,平常家事上活稀泥是一桩,在面对江慧嘉这样一个来历特殊的孙媳妇时,多多示之以宽容和恩惠也是一桩。 江慧嘉就站起身,又将随身带着的篮子拿到身前来。 她才回来就径直到了宋老爷子这里,先前一直挽着的篮子也一道带了过来。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一块布,一边说道:“爷爷,孙媳这一次在县城倒是寻到了四轮车,原来他们都将此物叫做轮椅。只是轮椅需订做,因此今日拿不回来。孙媳定了一辆,总花费八贯钱,等日后做好了,他们负责送的。” 宋老爷子轻“啊”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是老读书人,虽然家中清贫,可他有时候却还有些清高气,倒不觉得八贯钱一辆的轮椅有多贵。 江慧嘉又取了篮子里的医书出来,双手捧到宋老爷子面前,说道:“爷爷,这几本医书是从集仁书铺寻来的,孙媳寻思,多看些医书,虽不指望成为良医,但多少通些医理,日后照顾三郎时也多些益处。” 又道:“只是孙媳只是粗通文墨,识得几个字而已,又怕错解了医书,反而不美,还要请您老人家先看过,多多指导。” 宋老爷子又“啊”一声,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是充满了惊异的。 他是真没能料到,江慧嘉一个商户女居然识字。 士农工商,宋老爷子从来以读书人自傲,最是看不起商户。此番若非宋熠伤得无人肯嫁,他就是为宋熠聘一个贫农家的女儿也不会愿意聘商户女。江慧嘉居然识字,这对他来说是意外惊喜,倒是觉得江氏配宋熠,恍惚也不差了。 江慧嘉是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倘若知晓,必定回他一个冷笑。 不过宋老爷子接下来的话,倒是她早有预料的。 宋老爷子道:“你倒是有心,这些医书买得好。”接着又一叹,“只是给我看做什么?叫鹤轩看,他满腹文章,书是读得极好的。”说到这里,忽然喉头一哽,悲从中来。 想及宋熠从前何等聪慧,何等风姿,如今竟成了一个废人,一时就满心悲伤,恨不能以身相替,仿佛才能稍解痛苦。 他摆摆手:“拿下去罢,叫三郎有几本书看也好……”说着,又似乎是想到时候什么,面上又是一痛。 江慧嘉想到了宋熠书架上那可怜兮兮的几本启蒙书,忽然觉得这里头似乎还有故事。她倒也没有穷根究底的心思,只收了书,应声退下。 走到门边时说道:“爷爷,孙媳请了悬壶堂的大夫出诊,他们说是最迟后日能来。” 里头就又传出宋老爷子轻轻一道“啊”声。(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章 宋熠提分家 这边江慧嘉与宋老爷子一番谈话,那边张氏同余氏也自是大有话说。 张氏心慌了大半日,越想越是痛苦,越想越是害怕,越害怕则越是不平衡。她进门见了余氏,就是一番添油加醋,将这一日江慧嘉在县城的言行好生说了个遍。直把余氏听得一惊一乍,心里也是七扭八转,好一阵起伏。 说到轮椅八贯钱时,余氏咬牙切齿,说到江慧嘉买书时,余氏撇嘴冷笑,说到江慧嘉给人缝合伤口时,余氏顿惊呼一声:“她怎么敢!” 紧接着,她面目狰狞起来,又讨厌又恶心地道:“这江氏任事都敢做,简直是、简直是有辱门风!”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说起“有辱门风”这四字成语来倒是还算顺溜。盖因宋老爷子常拿这四个字来骂她,被骂得多了,她隐隐也懂得了这个词的意思。 “要叫老爷子做主休了她!”余氏痛快极了,“不是我赶她,是她自己不做人事,何样晦气事都敢做,我们老宋家可不能有这样的媳妇!”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张氏忙拉住她:“娘,宋熠那样儿,老爷子咋可能同意休江氏?要是连江氏都休了,三郎可再聘不着媳妇了!” 余氏被她劝住,顿时恨恨。 张氏就又说起江慧嘉后来与孙掌柜的言辞,尤其重点突出了江慧嘉提到的“哪怕卖光家里产业也要给宋熠治伤”的说法,余氏听得愤怒过头,反而冷静了,只冷笑道:“她好大脸,她凭的什么敢说那话?我们宋家可还没轮到她当家做主呢!” “娘。”张氏很有话说,“老爷子疼三郎,三郎要真有得治,说不准老爷子还真能卖田卖产地给他治病呢!” 余氏不屑道:“就他那样,还想治好了?哼!他们想得倒是美!” 张氏就急道:“娘!就算不能治好,那医馆里的人要是三说两劝,拿话吊着,老爷子难保不会松口。”恨不能直接跟余氏提议,叫把宋熠夫妻两个单分出去才好。 好在余氏终于开窍,当下又是冷笑:“江氏这是要翻天呢,趁早分了他们两个出去,我看她还蹦跶!” 张氏就捂了嘴,做出又惊喜又迟疑的神情来:“娘,老爷子咋能同意?” 余氏轻哼:“有的是法子叫他同意!” 余氏要分家,江慧嘉也在等着她闹起来提分家,可余氏这回竟十分沉得住气,分家的事迟迟不提,这两天还对江慧嘉和颜悦色,连骂人都骂得少了。 江慧嘉从县城回来当天,自与宋老爷子谈话过后,就回房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与宋熠说过,又对宋熠说:“我今日在县城做了出格事,老爷子心胸达练,倒不责罚我,只怕婆婆要寻事端。” 她从来不叫余氏做“娘”,宋熠也是一样的。崔氏在的时候,崔氏是嫡妻,宋熠叫余氏只叫“姨娘”,这个大户人家里才有的畸形称呼,曾经让余氏羞辱万分。后来崔氏故去,余氏被扶正,宋柏山催宋熠改口叫余氏做娘,宋熠则以守孝为借口拒不从命,宋老爷子不狠压他,宋柏山和余氏对这个事情竟也无可奈何。 余氏就只能在衣食上变着花样地克扣宋熠,但有宋老爷子在,许多事情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宋熠最多的还是受她言辞上辱骂,要说生活上很受苦,其实倒也没有。 可对宋熠这样的人而言,言辞上受辱在某些时候其实是比寒衣单食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宋熠对余氏只有恶感,江慧嘉提到余氏,他就沉默了片刻,忽一叹道:“娘子,让你受苦了。” 江慧嘉:“……” 好经典的台词,要不是这个时候气氛不对,江慧嘉肯定要回给面前这个满脸忧郁深沉的少年一个大写的“囧”字。 君不见所有古装戏里面,凡是看似体贴地会对自己老婆说这句话的男人,其实往往正是给老婆委屈最大的那个人? 酸死啦,怎么办? 江慧嘉绷着脸,没打算顺应台本回他一句不苦。实在是怕一开口就破功,这时候要是笑出声,那就太出戏了。 宋熠也没等她回答,只沉吟片刻,忽又道:“娘子,可是想分家?” 他忽然问出这一句话,忧郁的黑眸里蕴藏的是深沉的包容与柔和。他眉型生得极好,一双凤眼神辉内含,这时定定地将人盯着,简直要叫人无法抵挡他的眼波,莫名就生出温柔情绪来。 江慧嘉仍然绷着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她生的是一双杏眼,这时圆滚滚瞪着,才难得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来。不然平常时候她总是表现得要比同龄少女更成熟几分,倒叫人有时候不自觉地就模糊了她的年龄。 其实她今年还只有十五岁,刚刚及笄而已。 当然,宋熠不知道江慧嘉灵魂上的实际年龄其实远不止十五岁,他说着话,心都不自觉软了几分:“余氏其实早想将我分出去,只奈何没有充足理由,老爷子……也不会同意。” 江慧嘉琢磨着他说“老爷子”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心里猜测,宋熠未尝不想分家,唯独让他迟疑的理由,大概就只有宋老爷子了。 在动念分家之初,江慧嘉其实也想过是不是要跟宋熠商议分家的事。毕竟分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与宋熠商议,一是对人基本的尊重,二来要是有他相助,分家也肯定更容易。 但最后,江慧嘉还是没把心里的念头说出口,就直接行动了。她拿不准宋熠的心思,古人的宗族观念与现代人不同,宋家又还有宋老爷子在,她要是直接提了分家,万一宋熠不但不同意分家,反而还阻挠她,又该如何? 可此时,宋熠竟从她今日所言所行中直接看出了她分家的意愿。他深沉而柔和的双目中仿佛能清晰倒映一切,江慧嘉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有瞬间的不自在。 她恼起来:“事在人为,我便是想分家又如何?你不准我分?” 宋熠要是敢不同意,她现在就敢跟他提和离!大不了一拍两散,还省得她犹豫要不要亲自出手给宋熠治腿。(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一章 张大夫到来 此时天色已晚,屋中只点了小小一盏油灯。 就这一盏小油灯还是江慧嘉嫁妆里带来的,宋熠房里原先的灯烛早都被余氏收走了一个精光。 一灯如豆,昏暗的小小灯火下,江慧嘉整个眉眼轮廓都仿佛被渡上了一层来自遥远时光的秘密阴影,衬得她秀丽五官,如诗如画,如梦似幻。宋熠莫名竟觉得心中一酸,就连她此刻故作凶恶的表情都仿佛可怜可爱起来。 宋熠恍惚觉得她是误会了自己什么,这种微妙的应对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娘子。”宋熠深深地看过去,“分家若是你的心愿,我岂有不同意之理?” 说到这里,他住了口。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说,他知道自己的家庭环境有多糟糕,也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能令一个女子绝望。最开始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娶妻,是老爷子强行为他定下了亲事,他卧病在床,无可更改,也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对这个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女子好一些。 但江慧嘉却实在是比他原来所预料的还要好太多了,她不轻视他,不鄙弃他,也不用同情的目光看他。新婚之夜她甚至还同他玩笑,她视若寻常地悉心照料他,她也会对他发脾气,她的一切都那样鲜活可爱,她甚至常常使他忘记他其实不是一个健全人,他是个残废! 宋熠咽下了满腹言语,说太多又有何意? 他只又道:“只是若要促使老爷子同意分家,仅只这些还不够。” 江慧嘉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扭了头,又回眸看过来:“三郎有妙计?” 宋熠被她的俏皮话说得心中一松,知道她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就也笑了:“哪有什么妙计,只是能估摸几分余氏会做什么,她若是思想不及,你我不妨稍作提点。此外,老爷子不同意分家,说到底还是担忧我的缘故……” 他顿了顿,轻声道:“慧娘,老爷子不是余氏。我……情愿与他老人家开诚布公,深入恳谈一番。” 他是不愿对宋老爷子耍心计手段,江慧嘉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与作为。因为倘若换作她自己,也绝不会愿意对疼爱自己的爷爷,前世的江老爷子玩弄心计手段。 江慧嘉心中微动,问:“那……要如何提点余氏?” 宋熠凝目过来,倾身笑道:“三十里外有座五真观,五弟今年也要下场参加童子试,余氏常去五真观烧香的……” 江慧嘉静静听着,目光微闪。 心情几番变化,这时候倒是有些微妙。 ——我名义上的老公原来不是纯良小白菜,而是个心机男,肿么破?急,在线等! 日子到底还是要好好过的,老宋家风平浪静了两天,到第三日,晌饭时宋老爷子都主动问起:“慧娘,悬壶堂的大夫可是说今日要来?” 江慧嘉道:“是说好了,最迟今日。只是他们是忙,可能要等到晚间才能过来。” 到了天色向晚时候,果然,一辆驴车从村口驶入。宋四郎本来在外头晃着玩,见了挂了悬壶堂标记的车子,赶忙就往家跑。老宋家晚饭吃的早,这时候,宋老爷子都回房了,他也忙拄了拐杖出来,就在门口迎着。 宋老爷子表现得这样重视,余氏也不敢太过怠慢。这厢里宋家人热情地将张大夫等人引进堂屋,张大夫喝过一杯茶就主动提出:“患者在何处?先去瞧瞧罢!” 进了宋熠房间,张大夫先给宋熠把脉,又拿了小锤来敲他的腿,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张大夫的神色渐渐凝重。 宋老爷子最先问道:“张大夫瞧着,我家三郎情况如何?” 张大夫摇头,正是要直接说难救,可一转头,看到旁边江慧嘉脸上担忧的神色,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杨公等人这两日对这女子的调查,他对宋家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一点,又念及来时,孙掌柜特意做的那一番嘱咐,便说道:“并非全无治愈可能,但真要救来,却也十分困难,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且即便如此,张某也并无十足把握,一定能使宋郎君恢复如初。” 这根本就是万金油话,总之就是这样一个意思,病或许能治,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大。而且就算是这样,张大夫他也不保证这人他一定就能完全治好。 余氏听得直撇嘴,要照她的意思,这病根本就不用治了,可宋老爷子人在这里,却没有她说话的份。 宋老爷子沉吟了片刻,问道:“张大夫有几成把握?” 病人家属常会重复问这样的话,张大夫也能理解。可做大夫的,向来不会说某某病一定能治,更何况宋熠这情况他还的确并无十足把握。 说是没有十足把握,这其实还是委婉的说法,照张大夫看来,宋熠这样的情况,能治好是运气,治不好才是正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忍,又道:“其实宋郎君的腿,要想恢如初,最好还是先敲断一遍,再重新接骨。只是此法风险极大,若是不用,宋郎君的腿或能慢慢恢复到稍微跛足的程度,若是用了,有可能完全恢复,但也有可能会使情况更加糟糕。” 从他说要将宋熠的腿重新敲断起,屋中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等他说又还有可能有更大风险时,宋四郎就忍不住道:“哪有这样的治病法子?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宋老爷子顿时呵斥:“四郎!”语气虽是有些严厉,但竟没有要完全阻止宋四郎说话的意思。其实他也有疑问,也觉此法太过出格,只是他的年纪辈分摆在这里,不能像宋四郎一样贸然提出质疑。 江慧嘉就道:“可是因为原先郎中接骨接得有些不妥,所以才要重新敲断再接一遍?” 张大夫摸了摸颔下短须,笑道:“小娘子说的正是。”又是一叹,“奈何张某学艺不精,倒是府城有一位真正的骨科圣手,人称张金错,一手分筋错骨手,在大江南北都十分有名,若能请得这位出动,宋郎君的病就好治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二章 余氏动念 敲断腿骨来治腿伤,这样的治病法子在宋家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尤其是张大夫还说他并无把握,还要请什么府城的骨科圣手。余氏嘟囔道:“净多事!也不知道有多大脸!就叫人填恁大一窟隆……” 张大夫浑若不闻,宋老爷子就狠狠瞪了余氏身旁的宋柏山一眼,又对张大夫道:“既是有这样一位人物,不知要到哪里去请?” 张大夫略迟疑道:“这位圣手早已隐居多年,住在一梅山庄,听闻是非奇珍异宝不出山的。” 余氏就又惊呼:“奇珍异宝?” 宋老爷子喝道:“柏山,带你媳妇出去!” 宋柏山忙拉余氏,余氏就悄悄掐了他一把,倒也跟着他退到了门边,却又守在门口,前倾着身子往里探听着,说什么也不肯当真退出去。 张大夫一叹,道:“但凡能人多有偏癖,几位不妨好生思量一番再做决定。宋郎君的腿不论是要敲断了治,还是保守治,都还需先做一段时日的调养,我这里有外敷膏剂一方,另有药浴两种,我再开一个内服通筋壮神的方子,如此,先用十天半月,再说其他不迟。” 宋老爷子忙道:“请张大夫开方。” 张大夫就开了方子,留了药,最后总的一算,连出诊费加药费,一共要六贯钱之多。 余氏听到这个数,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宋老爷子本还想要她拿钱,可她竟不顾张大夫等人在场,张嘴就哭:“日子不过了啊!为这么一个无底洞,要逼死一大家子!娘啊!你当初聘了我来做什么?我就是给老宋家生再多孩子,也比不过当初那狠毒女人生的一个啊!老爷子这是要敲了其他儿孙的骨血,就为供养那一个呢!” 她竟然抬出已经死去的婆婆宋老太太哭诉起来,又口口声声称早死的崔氏恶毒,这是在拿崔氏早年害她流产的旧故说事。宋老爷子被她这一哭,直气得面色青紫,却竟然无言以对。 江慧嘉拿了钱出来,主动结束了这场闹剧。张大夫亲眼目睹了余氏哭闹的本事,也觉尴尬的很。接过钱后,带了药童和车夫当即告辞。 宋家这边就闹起来了,余氏不等张大夫等人走远,就又哭道:“这哪里是治病?这是吸血!不过出一回诊,开了点药,就要六贯钱!哪样的家当能经得起这样败?” 宋老爷子不耐烦道:“何曾吸了你的血?药费诊费都是慧娘付的!你还没哭够?回房哭去!” 余氏更闹:“那是她男人,不该她出钱?再说了,她那家当都是有数的,有多少能经得起这样花?到最后还不是叫我们这一大家子跟他们一处抗?老爷子,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他们也都是您的亲孙子!四郎还没成家,五郎还要读书,芙蓉的嫁妆都还没着落呢!您不能为着三郎一个,就任事都不管了啊!老爷子,您发发慈悲吧!” 说着,余氏“呜呜呜”,当真伤心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这样情真意切,宋老爷子想想她说的话,竟不是全无道理,一时也都升起茫然无措之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就算再不通庶务也该知道,宋熠的病若真要治好,必将花费出他们这样的人家想都难想的巨额财富,倘若倾家荡产真能治好宋熠,他或许会愿意花费这样的代价,可如今实际的情况却是,哪怕他付出全部家财,要为宋熠治病,只怕还远远不够。 宋老爷子不由得将视线转到江慧嘉身上,心中动念。 江氏的嫁妆虽然丰厚,却也的确是有数的,要想承担宋熠治病的全部花费,依如今看来是会不够。但江慧嘉身后还有一个江家,江家能给女儿出这样丰厚的嫁妆,自身家底只会更厚。倘若江老二肯助一臂之力……宋熠或许还能有救? 宋老爷子心下重重跳了几下,忙又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掐灭。 当初他为宋熠求娶江家女,就已经十分对不起江老二。江崇海虽然从商,为人却是情义在前,利益在后,不是那等满身铜臭味的恶商。他宋亭舟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打江崇海的主意,那他成什么人了? 宋老爷子转过头,几乎不敢看宋熠的表情。怕在他脸上看到痛苦,甚至绝望。然而事实是,此时此刻真正的当事人宋熠反而面色平和,神情恬淡,仿佛此时正被众人议论着,将被决定终生命运的人并不是他。 最后,还是宋熠开口道:“爷爷,事若强求反而不美。我的伤便让张大夫治,能治到怎样算怎样。凡事但有天命,人力有时而穷。神仙都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何况我辈凡夫俗子?” 是啊!世上之事何时又能尽如人意?宋老爷子听得心中一痛,一时怔然,竟说不出话来。 江慧嘉目光转动,落到宋熠身上,与他深幽明亮的眼眸轻轻一触,忽然觉得他刚才那番话大有问题。 像宋熠这样的人,真的会认听“天命”,无欲无求? 她又转头看向余氏,却见余氏忽然眉头一挑,眼珠子滴溜乱转了几下,仿佛就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期待神色来。 江慧嘉想到宋熠刚才提到的神仙、天命等词,再想到宋熠之前说过的,要提醒余氏怎样分家的话,忽然心中恍然。 宋熠这是在提醒余氏,人力既然有时而穷,何不去求神仙相助吗? 当然,俗世之中哪里来的神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要求助到僧道上头,三十里外的五真观正是一个好去处。 再看余氏神色,她显然已经有所联想。(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三章 道士上门 接下来几日里,老宋家经历了近几年里最混乱的一场变故。 那一日张大夫亲自来看过宋熠,余氏又与宋老爷子哭闹过一场之后,宋家的气氛就一直处在怪异当中。 宋老爷子平常都在自己房里很少出门,可打那天以后,他却每天都要到宋熠房里坐坐,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谈谈书本文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静默着。余氏也很少再动辄骂人,只是常在饭桌上唉声叹气,对宋四郎与宋清芙等的年纪小的儿女哭声说:“你们命苦,赶上老爷子偏心,趁着现在还有得吃就多吃点,这往后还不知道是何样光景呢?” 又说:“我可怜的五郎,认认真真进学也得不着他爷一句好,你就是吃亏在不会叫苦啊!” 常说的宋老爷子都觉得心中戚戚,无言以对。 如此几日过去,忽一日,一个身穿仙鹤道袍的道士从宋家门前走过。他走了几步,忽又转身回来,一边掐指算着,口中念念有词。 宋大郎在门口见到,忙请他进屋喝水。 道士进了院子,水还未喝,就忽然面现惊叹之色:“无量天尊!” 他打了个稽首,惊叹道:“清贫之地出贵人,一门竟有双杰至,了不得!” 宋老爷子都被惊动,拄了拐杖出来问:“敢问道长,所言何解?” 道士又宣了一声道号,只摇头叹道:“可惜双杰同处一门,难免冲克,本是大富大贵之气,经此一冲,却只怕双双零落。可惜……可叹!” 他只是不住摇头叹息,并不正面回答宋老爷子的话。越是如此,宋老爷子越是焦急,反而更信了几分道士说话。 “道长,此事该作何解?”他又急忙问。 道士不答反问:“贵家可是有两个进学的年轻郎君?” 却又不等宋老爷子回答,自顾说道:“是了,一门双杰,何等福气,寻常人家哪能承受得了?压不住气,只怕要有血光之灾!” 宋老爷子身上一震,拄着拐杖的手上连指节都握得泛白了。 旁边宋大郎着急发问:“道长,这可如何是好?” 道士轻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太过贪心,只会一无所有。避开的那一个若有虎命之女煞气相压,倒或许能得几分转机。” 不等宋大郎再问,他一甩拂尘,又单掌竖起,宣道:“无量天尊!” 饮了水,转身大步就走。 一边走,他一边念道:“今日一水一结缘,三问二答了尘缘。本是浮生匆匆客,去向来处别流年。” 他唱着道词,大袖翩翩,飘然远去,一派俗世中行走而过的高人风范,直令得宋老爷子对他信服不已,再无怀疑。 江慧嘉与宋熠在房内目睹了这一切,都不由得惊叹。余氏这是哪里找来的妙人,这一派高人风范,表现得简直活灵活现。尤其是对方最后唱的那一首道情词,入情入景,道韵十足。江慧嘉这里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对方必是余氏找来的人,简直也都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个过路的高人了。 江慧嘉悄悄凑到宋熠耳边,赞道:“余氏这回找的的这位真是又专业又敬业,很难得嘛。” 宋熠听着她略有些怪异的措辞,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悄悄红了耳根。 却不知另一边余氏房里,张氏也在赞:“娘,这回这两贯钱花的算是值当,瞧老爷子在这样子,是真信了呢。娘的主意真是好!” 余氏略有些疑惑,她当时去五真观,找的好像不是这位道长,不过张氏的奉承她还是如数接受。她轻轻哼了声,整了整衣襟,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她的脸色一边就变了。等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她面上已经全是泪痕。 “老爷子!我也都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余氏哭着,“道长说的双杰就是三郎跟我五郎对不对?他们两个不相容,原来他们两个不相容啊!老爷子!那个血光之灾三郎已经受了,您还要叫五郎再受一回吗?” 哭着哭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老爷子!真不是我这个做后娘的心狠,实在是这都是命啊!要说虎命女,那江氏就是,三郎跟她一道分出去,有她压着福气,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在后头。老爷子,您是心疼儿孙的人,您就可怜可怜三郎,也可怜可怜五郎吧!” 宋老爷子沉默半晌,忽将视线转到站在一旁的宋柏山身上。 宋柏山刚从外头看了庄稼回来,手上还扛着锄头呢。 不同于一心都扑在读书上头的宋老爷子,宋柏山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他虽然是宋老爷子的独养儿子,却从小就缺了读书那根筋,懂事起就开始下地干农活,论勤快能干那是一等一的。只是在处理家事上,他的态度向来是沉默到底。当年余氏与崔氏相争,宋柏山就从不偏帮哪个一分半点,后来余氏刻薄宋熠,他也从不为此多说半句。 他的存在不像是这个家里的当家男人,反倒像是一个与宋家诸人诸事毫不相干的过客。也是他的沉默,才尤其助长了余氏的气焰。 宋老爷子有时都奇怪,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儿子来。宋柏山太沉默,以至于他的内心世界竟无人能懂。 而如今,老爷子却要宋柏山表态。 相对于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宋老爷子而言,正当壮年的宋柏山才应该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 宋柏山仍然沉默,他眼睑微垂着,手攥着锄头,好像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宋柏山!”宋老爷子猛地一拄拐杖,厉声喝道,“余氏要分家,你竟无话可说吗?” 宋柏山抬了一下头,漠然道:“爹愿分便分,不愿意便不分。” 宋老爷子被气了一个倒仰,怒指宋柏山,颤声道:“你是四十而立之人,竟还如此作态,不当人子!你……简直不当人子!” 他气得不但是声音颤抖,就连手脚都颤抖了,宋四郎连忙来扶他。 宋老爷子又挥开宋四郎的手,举了拐杖便要来打宋柏山。 余氏尖叫一声,就要来拦。 忽然,东厢房里传出了宋熠清朗平和的声音:“爷爷,孙儿有话说。”(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四章 神转折,余氏的杯具 宋老爷子来到了宋熠房里,江慧嘉从房内退了出来。 她守在房门口,目光与院内神色复杂的众人轻轻一对,余氏就向她露出一个轻鄙不屑的笑容来。江慧嘉神色平淡地转过头去,听到房间里传出了轻轻的说话声。因为声音轻,她即便是站在房门口也听得并不太真切。 房间里的祖孙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是宋熠先缓声说道:“爷爷,孙儿情愿分出去。” 宋老爷子浑身轻轻一震,哑声道:“鹤轩,你……” 然而,宋熠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是他早先就隐约有所预料的。如今听来,心中那种要面对难以面对之事的痛苦,其实是要远远大于震惊的。 宋熠诚恳道:“爷爷,不会再比如今更糟糕了。孙儿愿意一试,去寻找出路。其实分不分家孙儿都是姓宋,分出去好过受余氏制肘。孙儿总不会辜负这一身学问就是。” 听宋熠说到这里,宋老爷子才是真的震惊了。他惊道:“你是早有打算要分家?” 之前隐约有所猜测和真正听宋熠将话说出口毕竟不同,更何况宋熠还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他甚至还算明白的说出了对以后生活的打算。宋老爷子此时心情之复杂,实在难以尽述。 宋熠反是云淡风清地笑了笑道:“爷爷,分家只是形式,是名分,我的根底是宋家,这一点从不会改变。爷爷,世事常无定数,穷则思变,变则能通。心如大地者明,行如绳墨者彰。我早已不再执着。” 宋老爷子仔细看向宋熠,只见他神情平淡,面色宁和,一双凤目犹如墨画,目中神光内蕴,湛湛生辉。从他的神采中完全看不出有半点他将分枝离巢的痛苦,反而是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这里犹豫不安。 宋老爷子忽然发现自己早先是太过小看宋熠了,这个孙儿的心智远比他早先所以为的更要坚毅强大无数倍。宋熠的心胸眼界已经达到了另一个高度,凭他如此心智气量,倘若能够走入官场,日后所能达到的高度,必不是他这等庸碌半生的寻常读书人所能想象。 想到这里,宋老爷子心中大恸。 然而事到如今,再说如果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心痛极了,连带着竟将余氏恨上。 当初要不是余氏处处苛刻三郎,三郎又何至于为了筹集盘缠而冒险上山?没有往日因,就无今日果。宋熠的腿要是不伤,他的前程该有何等远大? 宋老爷子甚至将自己都恨上了,若非他往日里纵容余氏,余氏又岂能日渐张狂至此?从前他信奉不聋不哑不作家翁,自觉在小事上懒得与泼妇一般计较,岂料竟造成今日之恨! 宋老爷子心中恨极了余氏,甚至动念:“若非是为五郎不至于背负庶子身份,定要在族谱上将她除名!” 但余氏的存在的确是个大问题,她顶着宋熠继母的身份,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要求他尽孝。就算是当真将宋熠分了出去,只要余氏名分还在,她要想让宋熠不痛快,就总能找到办法。更何况,余氏本就是个全无修养的泼妇,指望她讲道理,看她重修一世都未必有这个可能! 宋熠连“不愿受余氏制肘”这样的话都直接说出来了,宋老爷子可想而知他对余氏的存在有多厌烦。 宋老爷子心念几转,再看此时倚床而坐,神色沉静的宋熠,又见他一双病腿全不着力,眼中虽是神光湛然,面色却病得青黄,心里对余氏恨到了极处,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做错太多。时至今日,亡羊补牢都未必来得及了,他必要做些什么,也算是为这个不幸残疾半身的孙儿做最后一件他力所能及的事。 “三郎。”宋老爷子神色略深,问宋熠,“我为你母亲再记一个儿子到名下如何?” 宋熠沉静的眉目间都现出些微讶色,他缓声道:“爷爷的意思,是要记五郎?” 他竟然猜到了! 是了,他从小就聪敏至极,又岂会猜不到? 宋老爷子更加心痛,面上却现出些许笑意,道:“不错,将五郎记到你母亲名下,他便也成了原配嫡子。三郎,你可介意?” 宋熠微微一笑道:“都是宋家子孙,嫡枝繁茂岂不是更好?”这是同意的意思。 虽然说老宋家单传了好些代,家族根底既薄,本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讨论嫡庶似乎有些可笑。但宋老爷子是有多年功名在身的老秀才,他还多次修订宋家家谱,对这些却是极在意的。 而事实上,在律法都承认宗族礼法的大靖朝,这些名分上的东西本来就不仅仅只是具备象征意义,它还具备实质上的法律效用! 宋老爷子道:“五郎既成了原配嫡子,余氏倒不如仍然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这是要让余氏从填房仍然变回原来的妾了! 因为余氏原本就是妾,所谓“平妻”不过是乡下人家口头上的说法,在大靖朝的律法中,“平妻”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不合法的。所以当初余氏来到宋家,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婚书凭证。是崔氏亡故以后,余氏才被扶正,却也不过是宋老爷子将她写入了族谱,给她一个填房的名分而已。 余氏“妻子”的身份却是没有在官府入档的。 因为大靖朝的律法还规定了,士族不可扶妾为妻。宋柏山虽然只是一介平民,与士族扯不上关系。可在“扶妾为妻”本不正当的大环境下,他要想正式为自己与余氏在官府办理婚书,也比较困难。他本来就为人冷漠,索性连提都不提此事,余氏这个填房的名分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算是定了。 所以宋老爷子此刻要改变余氏名分,也很简单,改族谱就行了。 宋家在宋熠这一代之前,都是人丁凋零,上头也没有什么长辈族老,最大的说话人就是宋老爷子。可以说,族谱上的事,只要宋老爷子有意,他就完全能一言以下决断! 顶多,再找几个村里的耋老等人做见证。(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五章 终于分家 分家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一旦做下决定,宋老爷子虽然伤感,但在行动上他还是很迅速的。 青山村是杂姓村,祖上多为当年建国初期逃避战乱过来的难民,因此祖宗来历大多都不太好考究。村子里头能话事的除了里正,就是几个大姓的族老,此外还有宋老爷子这个秀才。 宋家在青山村虽然是孤姓,人丁简薄,但架不住宋老爷子是全村唯一的一个秀才,因此他的话事权还是很大的。 他要分家,隔日就请了里正周繁和几个大姓族老来做见证。 又叫余氏好生整治了一顿午饭,余氏因为终能如愿将宋熠分出去,这顿午饭倒是做得十分积极。 用过饭,众人都在堂屋聚集。 宋老爷子先将昨日里那道士说过的话拿出来做了一番说明,这主要是说给那几个见证人听的,算是说清楚为何要单单将宋熠分出去的缘由。 说罢了,宋老爷子叹道:“三郎是原配嫡子,原不该分他出去。但他毕竟已经成婚,算是大人了,不比五郎年幼,因此只得暂且委屈三郎,让他单分出去。” 又道:“只是既然是因为命数相冲而单分了三郎,此事说来却是三郎受了委屈。” 余氏顿时紧张起来,眼神中现出不善,只要宋老爷子这边一提出要多分给三郎家当财物,她便必定要大闹一场。 岂料宋老爷子话说到这里,却道:“只是家中清贫,本来也无甚财物可分,我有心补偿三郎,奈何力有不逮,今日便立文书,在此说明。原配嫡子宋熠今被分家单过,因家中人口众多,家计艰难,宋熠自愿放弃财物分配,从此分门别户,单成一家。” 宋老爷子说到这里,余氏等人都要惊呆了。照这个意思,宋熠岂不是要被净身出户?依宋老爷子对宋熠的疼爱,这怎么可能!就连向来淡漠得如同木头一般的宋柏山,这时候也诧异地抬起头,多看了宋老爷子一眼。 宋老爷子问宋熠:“三郎可有异议?” 宋熠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 余氏等人都要尖叫了,他还说甚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宋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氏有些幸灾乐祸地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任你往日里如何厉害了得,这关键时刻自己男人拖后腿,看你还能怎样嚣张!岂料江慧嘉只是静坐那里,神色平静,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竟是半点都不见因宋熠举动而吃心的意思。 张氏顿时有些悻悻。 又听宋老爷子道:“三郎既然放弃分得家产,那日后关于柏山的赡养之事,便也不必归他管了。余氏名不正言不顺,同样不由三郎赡养。” 宋老爷子竟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余氏,余氏本想跳起来争辩。只是又怕这一争,反而闹得宋老爷子改了主意,万一不再分宋熠出去,或者要分给他更多家产,那才更是糟糕。余氏便强行忍气吞声,心中只冷笑:“这一个病殃殃,一个没成算,瞧他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谁还指望他们不成?” 又想到崔氏从前何等高傲,瞧不起她,也瞧不起宋柏山,结果如何?有这一日,她的儿子被净身出户,而往后的宋家,将全部成为她余氏和余氏所生子女的天下! 想及快意处,余氏觉得,就算宋老爷子说的话再不好听,她也不必计较了。 她并不知道宋老爷子所说的名不正言不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不计较”,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宋老爷子还在继续说:“今次分家,大致内容便是如此,我再手写文书三份,一份由诸位见证人保管,一份由我保管,还有一份交由三郎。定好文书,这便算是分家了。至于三郎夫妻两个单立门户的户籍,还需劳烦周老弟你多费心。” 里正周繁爽快道:“都是正当应分之事,秀才公客气。我今日便替三郎夫妻两个将单独户籍立好,明日再去一趟县衙入档,定将此事办理妥当。” 宋老爷子谢过里正,吩咐宋四郎取来纸笔,就将分家文书写了三份。他自己签上大名,按了手印,又叫宋熠和宋柏山签名按印,几个见证人也分别签名留印,这一式三份的分家文书被各自收好,这个家便算是分了。 宋老爷子就又提起一事:“五郎如今在镇上学馆读书,学业倒也还过得去,这日后必是要走科举之路的。我有心将他的出身再提一提,不若便将他记到崔氏名下如何?” 他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说出来,余氏等人最初竟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是周里正先说:“此事甚好,原配嫡子毕竟不同,秀才公大善。” 余氏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她尖叫起来:“老爷子你说什么?五郎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凭什么记到崔氏那贱人名下?” 她简直要疯狂,尖声说话时甚至前倾了身子,仿佛随时都要跳起来冲到宋老爷子跟前质问。 宋老爷子重重一拄拐杖,喝道:“余氏,再如此疯癫,今日我便做主替柏山将你休弃!” 余氏“啊”了一声,目眦欲裂,还要往前冲,却硬是被身边张氏死死拉住了。就连往日里最混不吝的郭氏,这时候也赶忙压住余氏来劝:“娘!里正和族老们都在这儿哩!老爷子真能休人的!” 宋老爷子斩钉截铁道:“此事便该如此定下,今日诸位见证人在此,我这便重修族谱!” 再看余氏一副仍要再闹的样子,宋老爷子道:“族谱名分之事,妇人不得置喙,余氏,你等出去!”又吩咐宋柏山与宋大郎等人将还要争辩的余氏架出去。 宋大郎不敢不听话,而一向淡漠的宋柏山只是木头一样堵在余氏面前。他往日里的冷漠对余氏而言是一种纵容,可他此时的冷漠却等同于在余氏心口插刀。余氏哀叫一声:“孩子爹!” 宋柏山木然道:“余氏,走罢!” 余氏心痛得大叫起来:“老爷子!我没说话那份,五郎自己总该有!他不在家呢,他还在学馆里,老爷子,再怎样,你该问问五郎他自己的意愿啊!你该问问五郎自己啊……” 她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里都拖长了哭腔。(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六章 宋五郎改出身 余氏哭得撕心裂肺,宋老爷子往日里最烦她哭,常常她一撒泼便不耐烦与她计较,但这一次宋老爷子硬是铁了心肠。 他倒也不再强硬斥责余氏,只是淡淡道:“不将五郎记到崔氏名下也可,误了五郎前程,改日你莫要再哭。” 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原本其实也不是很懂嫡庶之分,乡下人家不讲究这些。但她来到宋家后,毕竟也跟崔氏相处过十几年。崔氏是大户人家的大丫头出身,人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说的其实是大家婢女因为所见所知不同,在规矩见识方面往往更要胜过小户女子许多。 崔氏就是规矩顶好的人,她的容貌性情不必说,往日里的行为举止也无不有礼有度,那种种做派,常将余氏比得越见粗鄙。余氏从前常用泼妇手段挤压崔氏,但其实从心底里,她对崔氏是极羡慕的,羡慕以至妒恨。 也正是因为如此,余氏对崔氏的一切都极为留意。 崔氏性格柔善,面对余氏蛮不讲理的泼妇作风常有些无可奈何,但实际上她骨子里的大妇架子却端得十足。余氏与她相处十几年,恨崔氏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地方,她其实也未尝不觉得崔氏是比自己尊贵无数倍的。 这时候宋老爷子改了口风,只提到宋五郎前程,余氏反而被宋老爷子那轻描淡写的话给吓住。她惶恐又茫然,一时都有些怀疑自己。难道说,比起做自己的儿子,五郎做崔氏的儿子的确可以前程更好? 她收了声,整个人都如同死了半截般,又痛苦又茫然。明明觉得不甘心,是想要再反驳的,可话到嘴边,却竟是一句也吐不出来。 余氏最终茫然地被宋大郎扶着走了。 江慧嘉从旁目睹一切,虽然觉得余氏吃瘪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亲眼见识到这宗族礼法的力量,见到了宋老爷子的话语权,又见到了余氏在这件事情上的无能为力,她心中仍然免不了生出戚然之感。 她并不是同情余氏,而是通过余氏,又更深一层的体会到了在大靖朝,在封建礼法主宰社会规则的如今,女性地位之低下。同为女子,她自然难免更多深思几分。 余氏往日里是何等的嚣张霸道,就连宋老爷子都多让她几分。可这一旦上了正式场合,余氏却竟然连保住自己亲生儿子在律法与礼法上也归自己所生的权利都没有! 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体现出了,原配与填房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过很快,江慧嘉就知道了,原来不是原配与填房之间的差距太大,而是嫡妻与妾室之间的差距太大。真正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娶进门的填房也是嫡妻,除了祭祀时要对原配牌位行妾礼,其余各方面,不论是在权力还是地位上同原配的差别其实并不大。可余氏不同,她当初只是以妾室身份被抬进宋家门的,就算后来被宣称是扶正了,可这妾室扶正,跟正经娶回来的能一样吗? 余氏被宋大郎扶了出去,宋老爷子又要求其余人也都退出,却独留了宋柏山与宋熠、江慧嘉这三人。当然,几个见证人也都留了下来。 宋老爷子道:“三郎夫妻两个虽是不分家产单分了出去,但根底上他们还是宋家人。这分出去以后,他们要搬去何处,何时搬,如何般,江氏的嫁妆要如何清点,这些都需商议。” 算是对宋家其他人解释为何单留宋熠夫妻与宋柏山的缘由。 等到其余人都出去了,宋老爷子却只说道:“慧娘的嫁妆是慧娘私产,当然都由慧娘带走,此事毫无疑问,不需多议。此外,搬家那一日,还当请亲家来人做见证,清点慧娘嫁妆。” 这些都是应该的,众人纷纷点头。 宋老爷子又道:“搬家的日子我也早已看好,便在三日后,适宜祭灶搬家。” 说着,他看向周里正,道:“村东头桃林边有座五间屋子的小院,听说原来是吴家的,他们家搬走也有五年,这屋子的地契应当早已返还村里了吧?” 周里正道:“是有此事,当时他们的田地都是卖出去了的,只那院子盖得有些偏僻,村里有闲钱的都有屋,没闲钱的也买不起。那屋子便押回了村里,地契也在。” 乡下地界,当地人盖房都是不讲究什么房契的,只论地契。因为按照大靖朝的制度,凡是农民,有正当户籍的都要从乡下分得税田。这税田不归农民本身所有,只由农户耕种,然后返还重税给朝廷。朝廷则分发宅基地给予税田种植户。 凡有税田者都能在当地分得宅基地,这宅基地免费。 但这免费的宅基地又是跟随税田而来的,像当初吴家那样的情况,他们举家搬离了青山村,税田归还村里,那么他们的宅基地也同样要归还村里。宅基地一归还,就连他们自费盖的房子,也同样不属于他们了。 周里正就问宋熠:“三郎要单立户籍,论理也是要分税田的,但你情况不同,分了税田只怕也难以耕种。如今倒有两个方案,一是分得税田,自然,吴家那房子也能分给你。另一种,你们夫妻两个不分税田,房子也需出钱购买。但买来的房子可以有地契房契,往后只要两契还在,官府入档,这房屋与地,便算是你家恒产。三郎要如何?” 说着,又补充一句:“只是不分税田的话,每年还需另行补税,按照你家两口成丁来算,需补税八百钱一年。” 周里正说的详尽,江慧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顿时心里暗惊。大靖朝的税收原来竟如此之重,两口成丁,不分税田,一年都需补税八百文钱! 别看她近日来花钱如流水,好似八百文不算什么,但其实相对一般农民家庭而言,八百文是很多的。 另外,在大靖朝,税田与农民私有田地是不同的,大多数农民都很少能有私有田地,就是有,往往也只是几亩十几亩,他们耕种税田之外,私田少的还常在大地主家佃得田地耕种,如此才能混得温饱。 像老宋家这样能有五十亩私有田地的家庭,在普通农民当中是少有的。宋家本该算是富裕家庭,只是要供养读书人,这才拖得家计艰难。 可宋熠这一次分家,却是一分私田都不曾分得。他的情况本该更难,周里正等他决定往后应当如何。(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七章 崔氏的遗产 宋熠毫不犹豫道:“房子我们买下来,税田便不要了,每年另行补税便是。” 在大靖朝,农民私有田地也是要交税的,但比起税田的重税来,相对要轻一些。 周里正颔首道:“如此也好。” 就听宋老爷子道:“房子买下来,便用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 “我母亲的嫁妆?”宋熠略吃一惊。 他是真吃惊。因为崔氏当年缠绵病榻的时候,他已经考过童生,有十三岁了。这个十三岁说的是实岁,按照乡下人家喜欢给人算虚岁的习惯来,宋熠当时甚至可以说是十五岁了。 这样年纪的少年,懂事的已经很懂事,而宋熠当然是算懂事的那一种,崔氏临终前便亲自将自己的嫁妆私产通通交给了宋熠。 宋熠早已继承了母亲的嫁妆,宋老爷子这时候却拿崔氏嫁妆说事,宋熠又岂能不疑惑? 却听宋老爷子道:“你母亲当年还留下了一只妆奁匣子,当时因你年少,便由我暂时保管。如今你已成家,又要单分出去,自然交还与你。” 宋老爷子说着走入内室,不过片刻便从里头捧了一只红漆雕花的妆奁匣子出来。这匣子雕功精美,锁盖上的喜鹊登梅图案上甚至还镶嵌着莹润的几颗红宝石!光看这几颗宝石,便可知这的确是崔氏的东西。因为在老宋家,除了崔氏,不会再有旁人能够拥有如此精美的东西了。 崔氏是大户人家的大丫头出身,虽说原是奴籍,并不光彩,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崔氏出府前就已经被放为良民了,像她这种出身,发嫁时主家会给的那些赏赐不必说,就是她自己多年攒下的身家,也不是寻常农户所能想的。 当年那家人放出风声要发嫁崔氏,附近村镇,甚至是县城里要求娶崔氏的人都有好几个。宋老爷子与宋老太太为给宋柏山娶到崔氏,还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 宋熠凤目中眸光微深,他恭敬地接过了宋老爷子递来的匣子,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随手又交到了身旁的江慧嘉手里。 他太清楚了,这只匣子或许真的是崔氏遗物,但这绝不会是崔氏临终前才托付给宋老爷子的。因为崔氏当年离世前,是明明白白对宋熠说过,她身边还剩余的所有东西都已经直接交给了宋熠。当时宋熠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他考过了童生,在崔氏眼里早已被当成了大人看待,她根本不可能特意欺瞒宋熠,又弄出这样一只匣子来单独交给宋老爷子保管。 这里头必定另有缘故,只是宋老爷子不说,宋熠也不会与他深究就是了。 周里正等人纷纷称赞宋老爷子与宋熠二人祖慈孙孝,宋老爷子颤巍巍坐回椅子上,道:“崔氏的东西早该都给你,只是当时未曾预料……” 这个当时,指的应该是宋熠为筹集应考盘缠而上山打猎那一次。因为宋熠上山是常有之事,他原本就并不是只知读书的弱书生,七八岁时还正经跟村子里的老猎人学过打猎,后来老猎人故去,他就单独上山,这都有两三年了。谁又能预料他竟会遇到狼群? 后来宋熠受伤回来,寻了村里和镇上几个郎中来治病,那诊费药钱有一部分是宋老爷子逼着余氏给的,也有一部分是宋老爷子给的。也是因为几个郎中都下结论说宋熠的伤病已经治不好,余氏又整日哭诉说家计艰难,宋老爷子才放弃给宋熠继续治病,改而想了法子为他娶妻。 这一回江慧嘉请了悬壶堂的张大夫来,张大夫倒是说宋熠的腿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状态,可宋老爷子其实并不是很相信的。他只是心中存留有万一的希望,此外更多的,他还是从宋熠依旧会残疾的角度,在为宋熠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说起当时未曾预料,宋老爷子眼眶都红了。又暗暗懊悔自己那时偏存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想着三郎素来强悍,即便崔氏已经去了,他要做的事情,也从来都能做得很好。便暗自将崔氏留下的东西截住了,有意要留给五郎往后科考之用。 就是这一念之差,当时由得三郎自己为盘缠之事奔波劳力,才致使三郎落得如今之苦。 想到这里,宋老爷子越发觉得上回那道士说的十分准确。 是他太过贪心,一心想为宋家供出两个读书人来,这才顾此失彼。当时因为五郎动了私心,反而害了三郎。如今他要是不依不饶非将三郎留在家中,岂不是又要害了五郎? 这两兄弟虽然因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读书,平日里甚少见面,可如今仔细看来,竟仿佛是当真不相容! 宋老爷子心痛懊悔,种种情绪难以言述。 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很多东西。 宋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深知自己与五郎,对宋老爷子而言,那就是手心手背的关系。宋老爷子的心思,他就算不能完全猜透,却也能猜个*不离十。 许多话不必宋老爷子说出口,只需他一个表情,宋熠就能懂。 宋熠心中一叹,面上现出淡淡笑容:“爷爷,没有往日之事,今日我便遇不上慧娘了。有慧娘在,往后我必会过得很好,爷爷不必担忧。”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旁边江慧嘉的一只手。 江慧嘉不防他在这样的场合下,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样类似于表白的大胆举动,当时就心中一跳,备不住给闹了个大红脸。 虽然她壳子里装的是个二十七岁大龄女的灵魂,但两辈子到现在,架不住她是真的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啊!现在被小鲜肉这样表白,偶尔心跳加速一下那也是正常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江慧嘉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羞还是该恼,只能绷着脸装出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宋熠那边瞥。 这一瞥,她心里就悄悄笑了。 哼哼!别以为你装出很镇定的样子,我就看不到你耳朵根其实也红啦。小样,还给我装情圣!姑娘我是这么两句甜话就能被你攻克的吗?(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八章 新居边的小桃林 这一天,在周里正等人的见证下,宋老爷子议定了很多事情。 老宋家分家的事也像是插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很快传遍了青峰山一带的数个村庄。乡下人家除了劳作,平常甚少娱乐,一点小事都够人们议论许久。更何况,宋家的存在原本就在十里八村很出挑。宋熠身上更是自带话题光环。 三天后,江家来人,见证了江慧嘉夫妻两个从宋家搬出的全过程。 江老二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江母柳氏和江慧嘉的亲兄长江惠东。 柳氏先头还很有些不高兴,毕竟这回分家,一看就是宋熠吃亏。是江慧嘉对她说:“分出去难道不好?不必受余氏辖制,我过日子才叫舒爽呢!” 要说对柳氏的观感,江慧嘉是有些复杂的。 江慧嘉有原主的记忆,对柳氏这个母亲天然就有亲近感。但原主之所以会芳魂早逝,说起来跟柳氏却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原主的死亡,是一出活生生的封建包办婚姻下的悲剧。 要不是宋老爷子挟恩来提亲,要不是江老二为了所谓恩义而甘愿逼迫亲女,情愿拿女儿的终身幸福来报恩,要不是柳氏身为母亲非但不制止江老二,反而还帮着丈夫逼迫女儿,原来的江慧嘉也不至于会活生生将自己饿死! 虽然如今的江慧嘉仿佛将日子过得还不错,但这只是因为她来历特殊,才能安然将困境视作便利。这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正常的古代女子,真嫁一个残疾丈夫,那不说是毁半生,也十有*是差不离的。 之前明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大坑,还非逼着女儿嫁,到如今又来做关心状,又有什么意思呢? 江慧嘉在面对宋老爷子的时候还能够心平气和,甚至将他当成半个长辈看待,那是因为宋老爷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实际上双方只是因为宋熠而牵连起来的陌生人。所以江慧嘉对他既无期待,也无要求,反正是正常面对,不喜欢也不讨厌就是了。 可江老二夫妻两个却自然与宋老爷子不相同,江慧嘉哪怕仅仅是因为接收了原主身体,而为原主鸣不平,也无法再视若平常地与江老二夫妻相处。 不过她心里虽然别扭,面上倒也不是很显。 同样的理由,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原主父母,她既不能与他们断绝关系,也没有理由将他们视做仇人,那她除了心里控制不住的不自在,又能对他们如何? 所以江慧嘉即便并不是很情愿,也还是不轻不重的劝了柳氏几句。 柳氏被劝住了,转而也觉得分家不错。 她帮助江慧嘉清点了嫁妆,又趁无人时悄悄对江慧嘉说:“我给你那压箱底的银子,你可不要轻易拿出来。这分家了,往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你千万忍住,要做长远打算。” 然后从袖袋里清出十两银子来,对江慧嘉说:“知道你要分家,特意给你带的。也不多,你拿着零花,多少宽松些。” 江慧嘉坚决推拒了这钱,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息。 这又是何必呢? 倒是余氏这一天都蔫的很,终于能将宋熠分出去,她原本当然是很高兴的。可宋五郎最终被记到了崔氏名下,这个事情却让她怎样也愉快不起来。 尤其她更不知道的是,宋老爷子当时说完其它事后,又特意提了给余氏“改名分”的事。随即,他就取出族谱,当场改好了余氏的名分。 江慧嘉当时都有些吃惊,怪不得宋老爷子一定要将宋五郎记到崔氏名下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余氏又变回了妾,这个事情宋老爷子是有意瞒住余氏的,也不曾对外宣扬。不过有了这个把柄,再加上宋老爷子之前说的那些话,余氏往后要再敢以继母的名义为难宋熠,宋熠也有的是法子治她了。 很快,江慧嘉的嫁妆就都被清点完毕。 其实也没有太多好清点的,毕竟江慧嘉嫁过来的时间还短,东西都还没怎么来得及动。就连近日里花出去的银钱,因为有宋熠给的那十九两银子,那些钱又大多是花在宋熠身上,江慧嘉就毫不客气地拿宋熠给的银子做花销了,自己的嫁妆银子也动得少。 众人抬了江慧嘉的嫁妆,排成一行,前前后后地往村东头吴家去了。当然,说是吴家,那也只是曾经,现如今那里应该算是宋家。 从这一日起,青山村就有两个宋家了。一个是宋老秀才家,一个是宋三郎宋熠家。 不少村民都来围观,也有人悄悄议论指点。 宋老爷子绷着脸与宋熠一同坐在牛车上,逢人来打招呼了,他的脸色就稍微缓和一点,然后叹着气同人解释:“都是命数,道家的老神仙都说了,三郎与五郎不相容。倘若勉强在一家,只会遭大灾。到底三郎如今已经成家,不比五郎还是小孩子一个,我只得狠狠心先分三郎出去了。” 又强调说:“三郎这孩子心眼实,说什么都不要分家产,一心为他几个兄弟着想。他本该分大头的,只是他既然什么都不要,索性就当他放弃的那些家产是在孝敬他老子了。往后柏山养老的事都不要他管,至于余氏,名不正言不顺的,本也不该他管。” 宋老爷子一再宣扬当日分家时做的种种决定,又与村民们强调余氏的“名不正言不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青山村并不大,众人只走了约两盏茶的路,就到了地方。 只见前方一条小溪从粟水河中分流了出来,绕过两道弯后,最终从桃林穿过,又流向了更远方。 新的宋家就坐落在这桃林边上,当然,说是桃林,这小林子里的桃树也并不多,满打满算还没有二十棵。倒是如今正值人间四月,小桃林里的桃树上还零散挂着桃花未曾凋谢,远远瞧去,虽没有云蒸霞蔚一片繁花的美景,却也可见碧树残红,别有情趣。 江慧嘉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问旁边也来帮助他们搬家的周里正道:“周爷爷,这桃林是有主的么?若是无主,我们买下来如何?”(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四十九章 搬新家 周里正吃了一惊,道:“这桃林倒是无主,可这些桃树结出来的桃子却都是又涩又小,吃不得的。” 江慧嘉便没再提要买桃林的事,毕竟此时才刚分家,还不宜太过张扬。但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介意这些桃树结的果子好不好吃,她喜欢的是这片地方,如果以后方便,她还是会想要将这里买下来的。 一行人进了桃林旁的小院子,但见这小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偏房一间。正房坐南朝北,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的都都是大通间,都能用来做卧室。 江慧嘉就选了东边的通间做主卧,又用屏风在中间隔了一道,里头睡觉,外头起居。 她嫁妆东西多,用来布置卧室全不成问题。 但她又缺了最主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床。 是宋老爷子之前就说了:“三郎房里原来那张床也是崔氏的嫁妆,他不分家产,但他母亲的嫁妆理应都由他继承。” 叫众人一并抬了床走,到了桃林小院这边就直接布置。 这院子前两日江慧嘉就自己拿了工具过来打扫过了,因为小院并不大,打扫起来也方便,如今布置好东西就能直接住人。只是因为到底荒置了几年,那篱笆墙要再补补,屋顶也要修。好在如今正是一年里气候最好的时候,修屋子的事情倒也不必着急。江慧嘉是打算等住进来以后,再请村子里的人来修的。 她又托付左看又看总不放心的柳氏:“西边屋子我打算布置成书房,娘不如去帮我寻个好木匠来,我要打一面靠墙的书架,一张书桌,另外还有椅子凳子、高脚架等物。” 柳氏就用心疼表情看着她道:“三郎他都……这般模样了,你还给他布置书房?他哪里能用?” 江慧嘉不与她解释这书房其实最主要是自己要用的,只道:“腿脚不便也不妨碍看书写字。” 柳氏心里有愧,也不敢多劝,忙不迭答应了,又道:“那这些东西我给你置办。” 江慧嘉道:“我已是出嫁女,当初出嫁的时候你们已经给我置办了嫁妆,如今再要你们给我添置家私,那宋熠岂不成靠着岳家吃软饭的了?” 柳氏便不好再多言,只跟着江慧嘉忙前忙后,归置家具,招呼客人。 青山村一带的习俗是,谁家搬新家,总有亲近的乡邻自发来帮忙搬东西,搬好东西以后主家必是要留饭的,乡邻们吃了这一顿,同时也就算是帮主家暖房了。 柳氏跟江惠东来的时候,就在牛车上拉了不少食材,有荤有素,色色齐全。 宋老爷子做主,请了周运家大儿媳妇来掌厨。 周运跟周里正算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他家大儿媳妇厨艺好也是青山村公认的。 至于江慧嘉自己,她的手艺则不必说了,实在是差强人意,拿不出手。 最初新媳妇进门,江慧嘉在到宋家的第二天也是做过饭的。那手厨艺,也就是个能将饭菜烧熟的水平。当时余氏还狠狠讥讽了江慧嘉,孰不知要不是有原主记忆,江慧嘉就连饭菜都烧不熟呢。 宋老爷子在这方面倒是十分宽容,本就是挟恩逼嫁,江慧嘉能安安分分地嫁过来,不多生事端,又对宋熠好,这便很是足够。还能要求她十全十美不成?左右她烧出来的饭菜至少能吃,是能过日子的,这不就成了? 这一日,暖房饭摆了五桌。宋熠虽有腿疾,也还是被扶着到了主桌上陪着男客们好好吃了一顿。 江慧嘉这边,她自己虽然做饭的手艺不好,却也要在厨房打下手,另外忙东忙西。张氏与郭氏做为妯娌,本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当头来帮忙的,偏偏余氏拘着她们,拿家里有事做借口,不许她们来。 没有她们,江慧嘉觉得这一日搬家更顺利。她还新认识了不少可以交往的女客,算是借此拓展了自己的交际圈,也再次在众人面前刷了一回脸。她毕竟是新媳妇,许多村民都还对她感到陌生。 下午,客人们都走了以后,周里正拿了宋熠与江慧嘉的户籍文书,并两人的新居地契与房契,一起都交到了宋熠手上。 这时候还留在这桃林小院里的就只有做为主人的宋熠夫妻,以及宋老爷子和柳氏母子了,都不是外人。宋熠将契纸文书都交到了江慧嘉手里,江慧嘉就转身进了东屋内室,片刻后端出一个托盘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大肚青瓷带盖茶罐,做工不算精巧,但也还过得去,在乡下人家算是好东西了,能值个二三十文钱。 她将茶罐端到周里正面前,感激笑道:“多谢周爷爷为我们劳碌一遭,这罐茶叶是我前些日子在县城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听说周爷爷喜欢喝茶,就请周爷爷带回去,也算物尽其用,不埋汰了它。” 因为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周里正就笑着收下了,一边道:“自己留着吃不好?你这孩子真是讲究。” 他将茶叶罐收到一边,手上却觉得重量手感都有些不对。周里正心里当下就有些计较,等回到家里一看,果然,这罐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茶叶,竟是一对光面的小孩儿戴的银镯子! 周里正家里头正好有一个七个月大的小孙子,这样的银镯子不论是绞了当银子使,还是给他小孙子戴都很方便。两个银镯子加起来足有七钱重,放到外头没有一千文钱买不下来,这份礼,怎么看都是分量十足的。 到了晚上,周里正拿出银镯子给老妻看,也不由感叹道:“三郎媳妇瞧着面嫩,这年纪轻轻的做人还真讲究。那房子连宅基地,再加上去县里给他们上户籍办契纸,通共是十七贯钱,三郎媳妇当时就给了我十八贯。这事情办完了,她又拿银镯子当谢礼。” 周里正娘子道:“到底是江老二教出来的女儿,哪有不通情理的?” 这边到了晚间,宋老爷子回了老宋家,柳氏母子也回江家去了。江慧嘉帮着宋熠安置好,她自己也洗漱完毕,小夫妻两个坐到一处,也各拥住各的被窝,联床夜话起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章 新居夜话 此时夜色萧疏,窗外星光早淡,屋中烛火也早已被熄灭。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有虫鸣声声,和着春寒料峭,缭绕在屋前屋后,屋里屋外。 江慧嘉抱着自己的被子,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在老宋家的时候是没有办法,不论怎样有名无实,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她作为宋熠的妻子,不论是从情理上,还是逻辑上,她都没办法提出跟宋熠分床睡的要求。 可如今他们终于从老宋家分了出来,可以过自己独立的小日子了,还要她跟宋熠住在一间房,她不知怎么,就无法像从前那样泰然处之了。 不过毕竟是才刚分家,这新家里头也通共只有一张床,这个时候她要是提出要分床睡,是不是好像也不太好? 江慧嘉心里默念:“矫情是一种病,得治……” 咳咳,这个好像有点难治,肿么破? 宋熠恰在这时出声了:“娘子……”他轻轻唤了江慧嘉一声。 江慧嘉莫名地浑身一激灵,一下子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做什么?”她连忙反问,颇有点恶声恶气的。 宋熠的声音如同静夜里潺潺流淌的溪水般,低缓中透着笑意,很是包容道:“娘子,今时不同往日了。”短短一句话,语调柔和,却蕴藏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江慧嘉想及新婚以来宋熠的种种做为,忽然心念一动。 终于从老宋家搬了出来,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新家,这个事情,应该不仅仅是对她江慧嘉而言,对宋熠来说,或许才更是意义非常。 她期盼分家,宋熠又何尝不希望分家? 只是他的心情或许要更复杂,更深沉。 古人本就早熟,像宋熠这样自幼读书的又更不同。如果她只是按照现代人的标准,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看待,那才真是大错特错。 当然,江慧嘉本来也没将宋熠当成普通少年看待过。从一开始,宋熠的言行,就让她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平等的成人来对待。虽然她有时候会在心里戏称他是小鲜肉,但那只是因为宋熠年纪小,在某些方面会有生嫩表现。实际上,对方的心智明显是非常成熟的。 而此时,江慧嘉忽然又觉得,她从前似乎还是将宋熠看得太简单了。 她不由问道:“今时不同往日?怎样的不同往日?” 宋熠道:“从今往后,不论是好是坏,日子都是我们自己过的。娘子,与我结成夫妻,终归是……委屈了你。”他尾音轻颤,终于还是将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 江慧嘉竟很能体会到他的那种真诚。 气氛一时静谧了下来,隔着寂静的夜色,这一刻,江慧嘉竟仿佛能够触摸到这个少年胸腔里那颗深沉跳动的心。 她不由得心口也是微微一颤,一时间却不知是喜是悲,还是茫然。 江慧嘉说不出话来,双方沉默良久,宋熠才又低声道:“娘子,我已经想好,待这几日家里的琐事都归置好,我那轮椅也到了,若是方便,我便在家中开一座小小的蒙学馆。” 江慧嘉:“……” 江慧嘉好生惊讶,惊讶得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好捉急。 原来宋熠还能做这个! 她怎么居然想不到? 而宋熠自己想到了! 宋熠虽然身有残疾,可他既不低沉阴郁,也从不怨天尤人,实话说,比江慧嘉刚穿过来时所设想的真的要好太多了!她既不需要当知心姐姐来开导迷茫少年,也不需要当心理医生来做残疾人心理健康治疗。宋熠要真是她的病人,那可真是太省心了。 想到这里,江慧嘉竟觉得有些心虚。 她最初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宋熠治疗的,后来虽然有所动摇,但一些细微的动摇显然不足以让她冒险去做这样明显会引人怀疑的事。这个跟她之前在悬壶堂给人缝合伤口可不同,缝伤口的事情她可以有诸多理由来解释,那本来就是一个外行也有可能掌握的初级技能。 可她要是无师自通地一下子就能将宋熠这样的“疑难杂症”给治好,那问题可就真大了。 毕竟,宋熠的腿,是悬壶堂的张大夫都明确说过的,他不能治,只有请府城张圣手出山才有较大可能能够治好。 当然张大夫当时说话是留有余地的,不过江慧嘉能听得懂,张大夫实际上的意思就是说他治不好! 而那位张圣手显然十分难请,与其等着那位不知有没有可能出现的张圣手出山,倒还不如江慧嘉亲自动手,或许还更实际些。 江慧嘉根本就不觉得宋熠的腿难治,她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他恢复如初! 心思动到这里,江慧嘉心里隐约的愧疚与不忍就更深了。 面对这样身残志坚的好少年,她再铁石心肠是不是有点不大好? 那如果真的给他治,要不要跟他约定好,一旦他病好,他们就和离呢? 她心念电转,越想越远,倒忘记回应宋熠之前的话了。 宋熠又低唤了一句:“娘子!” 江慧嘉忙道:“唔,开蒙学馆好!那边西屋,我原来是想收拾做书房的。”微顿了顿,她语气俏皮起来,“既然宋先生高义,愿为乡村蒙童着想,在此开办蒙学,小女愿将西屋贡献出来,做蒙学课室。” 说着,她半撑起身,看向宋熠,笑盈盈道:“先生不会嫌弃课室太小吧?” 宋熠躺在原处,面上也现出笑容:“娘子才是高义,宋某感激不尽。小小乡村蒙学,条件简陋些,正可为学子们励其心,锻其志。只是……委屈娘子了。”最后那一句“委屈”语气轻柔得就像是羽毛轻拂。 江慧嘉一下子也不由自主地软了声气:“怎地?只需给学子们励心锻志,我便不用啦?” 宋熠深深凝视着她,柔声道:“你是我娘子,是女儿家,本不该受读书人的苦。” 江慧嘉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轻哼道:“你看不起女儿家么?什么意思!” 寂静的夜里,她轻嗔薄怒,夜光朦胧,映得她俏丽五官、如花容颜都模糊在霭霭夜色下。仿佛俱成了近在咫尺,又恍如梦境的一团意象。 宋熠不由自主喉头微动,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他悄悄捏紧了双拳,低声道:“小生绝无此意,娘子放宽心。” 语调温和,一本正经。 江慧嘉:“……”(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一章 蒙学提议 江慧嘉将话题转回来,问宋熠:“你要开蒙学馆,有具体章程么?” 说着她又平躺回自己的被窝里,方才的些许不自在,这时反倒消去了。好吧,就当是多一个特殊的室友咯! 反正虽然是躺在一张床上,但实际上两人各睡一床被子,倒也互不妨碍什么。 更何况宋熠并不是一个讨人嫌的人,相反,他心思细腻,为人还十分的善解人意。 江慧嘉刚嫁过来那几天,宋熠是因为婚礼那一日动弹过度,又伤了腿,这才起居处处都要江慧嘉照顾。但后来养得几天,他腿的情况又好些了,许多事情他就都尽量自己动手,很少再劳动江慧嘉。 尤其是在更衣如厕上头,他一方面尽量少吃,避免多便,另一方面实在有需求的时候,他也往往是自己拄了拐杖,至多再要江慧嘉帮着扶一扶,他就会自己去厕间解决问题。 江慧嘉有时候看到他走一趟路都要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觉得他对自己挺狠的。其实宋熠的情况最好还是要静养,不过他每日里起身的次数并不多,他又十分固执,江慧嘉也就没有很劝他。 宋熠的确是一个心有成算的人,他说道:“我只考过童生资格,也开不了正经的私塾,但若只是开设蒙学,教授十岁以下孩童识字学书,束脩收得低廉些,应当还是可以的。既不是正经的私塾,便不必上官府去寻学正报备,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又道:“还是应当备一份厚礼,去寻里正周爷爷将此事好生说一说。这个事情,却是要劳烦娘子了。” 江慧嘉很爽快道:“小事而已,算什么劳烦?为了宋先生的教书大事,我连西屋都贡献了,还怕再跑这一趟腿?” 说着,她就笑出了声。 宋熠也轻轻笑了,他低声道:“娘子,我忽然觉得上天让我折了双腿,或许真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低柔了。 江慧嘉忽然道:“什么?” 宋熠本就极低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他顿时住了口。 “没……什么。”他轻轻地道。 江慧嘉“唔”了一声,就道:“那好喽,时辰已经很晚啦,睡吧!” 她还打了个哈欠,做出很困的样子,一翻身,就往被窝里钻得更深了些。其实她听清楚了宋熠的话,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这种越来越明显的表白,之前稀里糊涂当众听过一回也就算了,这时候孤男寡女的要再听一回,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小鲜肉虽好,但她要的不是感激得来的爱。 对方都还没有怦然心动呢,凭什么要她先怦然心动? 这个亏,坚决不能吃! 江慧嘉带着有几分羞涩,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恼怒的复杂心情,终于在越来越深的夜里沉沉睡去。她这一天忙了许久,原本甚至还做好了要跟余氏再战一场的准备,余氏最后虽然没闹,但江慧嘉这一天也确实是累了,因此虽然心情复杂,她还是入睡得很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呼吸渐渐绵长,真正睡去以后,原本仿佛也与她一同入睡了的宋翊却忽然睁开双眼,在夜色掩映下静静凝望向她。 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但他不知道为何身旁女子的心却总不与他跳到同一节奏上。 许多时候,她都仿佛离得那样近,可有些时候,她又恍惚离得那么远。 少年宋熠的心里充满了难言的酸涩与甜蜜,但他好像也并不是很在意她有时候狡黠的躲避,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妻子。结发夫妻,当守百年。他是男儿,她是女儿,她更羞涩,更喜欢闪躲,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足足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你来我往,纠缠一世。 哪怕他双腿有疾,他也知道她会不离不弃。 夜越发深沉了,不远不近的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渐渐地头与头挨到一起,窗外星光不知何时漏入,洒在宛如鸳鸯交颈的两个人身上,静谧得如同一幅画卷。 翌日一早,江慧嘉洗漱好,与宋熠一道吃了早饭,就收拾东西去了周里正家。 她是个不做事的时候能够很懒散,做起事来却十分雷厉风行的人。既然说好了蒙学馆的事,她就一刻也不拖延。 周里正这边因为有了前一日的厚礼开路,江慧嘉说起事来,周里正是十分爽快的。里正娘子也陪同一起,江慧嘉一说起宋熠要开蒙学馆的事,里正夫妻两个就一同赞:“真不愧是读书人,与我们不相同!这是大好事,乡塾门槛高,只收有识字基础,有一定天分的学童,一般人家都送不进去。三郎这个蒙学馆一开,可不方便多了?” 江慧嘉早就跟周里正说好,宋熠这个蒙学馆不设门槛,且收费极低,是为方便乡邻而开设。有年满五岁,并十岁以下的孩童,想要开蒙识字,便可以前来报名。 她说道:“两个月为一期,开设一个班,能识千字文便算,也教些普通算术,并不深入教,只是开蒙而已。这一期入学的蒙童,便在五月初一开学。首次开馆最多招收三十人,不足数也无妨,仍照原计划开馆。不过这一次开馆以后,七月与八月这两个月要休假,下次开馆便在九月。” 这些都是今早她跟宋熠商议好的,有些是宋熠的意思,有些是她的提议。 周里正问道:“为何七八月要休假?” 江慧嘉道:“天气太热,又是农忙时候,休馆两月,两相便宜。” 里正娘子在旁边含笑听着,这时候道:“正是这个理。” 江慧嘉又道:“平常也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课,一旬放假一日。” 这个时间很宽松,倒也符合乡下人家的实际情况。因为乡下人家的孩童,五六岁就背着箩筐挖野菜打猪草的不在少数,等到十来岁,能做的事情就更多。 乡下人家,读书是个奢侈的事情。其实对大多数人而言,能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 江慧嘉最后明确说到了束脩:“一期八十文钱,若是拿不出钱的,拿物来抵也是可以的。” 这个数一出,周里正夫妻两个才真是惊了。 要知道,宋五郎在镇上塾馆读书,一年下来光是束脩银子就要十两!此外还有送予先生的四季节礼,这些更是大头。 而当初宋熠在乡塾读书,乡塾的束脩标准是比镇上略低,可也要八两银子! 就算乡塾是一年十二个月都开课,将银子换算成铜钱,这分开来算也要八百文钱一个月的束脩钱。 宋熠这里却两个月一期,也只收八十文! 虽然他这里只是开蒙,可这样低廉的收费,江慧嘉此前说的只为方便乡邻,还真是半点没差。(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二章 开馆进行时 很快,宋熠要开蒙学馆的消息就从周里正这里传出,并以比之前老宋家分家消息传得还要快地速度,传遍了附近乡村。 若说老宋家分家,众人只是当个热闹来看,那宋熠要开蒙学馆的事情,就真是在十里八村都掀起了不小一片波浪。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却偏偏极少会有人想到。或者说有人想到了,可愿意去做的人却从来太少。 一般考过童生的人都会想要再考秀才,又岂会有时间精力来办什么蒙学?而考过秀才的人要么会要继续考举人,要么即便是坐馆,也很少会愿意坐乡村蒙学馆。 就比如说宋熠,他取得童生资格以后,本也是要继续考秀才的。若不是他残了双腿,失去了继续科考的资格,他又怎会在这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时候放弃学业,开起蒙学馆来? 众人说起宋熠开蒙学馆的事,都不由得又是叹息又是欢喜。 “宋三郎真是可惜了,要不是时运不济,他哪里是开乡村蒙学馆的人?” “亏他想得到,也是,他虽然腿脚不便,可他肚子里的墨水都不是假的,这不就派上用场啦?” “要说还是读书有用,这要是像咱们似的,就会个泥巴地里刨食,那残了腿还不就跟没了半条命似的?哪里还能想得到可以给自己找这么个事情做?” 当然,特意来向江慧嘉探听消息,有意要给自家孩子报名的人也不在少数。 人们也称赞宋熠:“真是好心思,有仁有义,宋三郎做人真是没的说。” 八十文钱便能到蒙学馆学上两月,求个开蒙识字,实在是真便宜。 就是再穷的人家,只要有心,勒紧裤腰带东凑凑西凑凑,哪怕筹不到足数的钱,凑个值八十文钱的东西出来,也是可以的。 宋熠收费这样低,甚至都没人说他开蒙学馆是为赚钱,只说他这是义举。 就是余氏,在宋熠这边开蒙学馆的消息传出来以后,都只敢偷偷骂几句,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到外头去说宋熠的不是。 江慧嘉则在跟周里正说定开馆的事情以后,当天就又亲自去了一趟老宋家,就此事告知了宋老爷子。宋老爷子听后沉默半晌,忽然眼睛一闭,浑浊的眼角竟流下两行老泪来。 他欢喜不已,又喜又愧,连连说道:“三郎定是早有主意,三郎定是早有主意……好!好!” 怪不得宋熠一定要分家,这要是还在老宋家,有余氏在那里堵着,这蒙学馆怎么可能开得起来?即便是能开起来,以余氏的性情,这学馆里头只怕也会三天两头不得安宁。 他喃喃道:“娶妻当娶贤,泼妇误我三郎……” 忽然庆幸自己到底是想通了,趁着没闭眼将宋熠分了出去。他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要是没将宋熠分出去,没将余氏的名份定位成妾,等他百年之后,没了他的压制,余氏顶着宋熠继母的名号,还不知能闹出多少事呢。 他对江慧嘉道:“你是好孩子,好生与三郎过日子,他必也会对你好的。” 江慧嘉笑了笑,又与宋老爷子随意说了些话,这才告辞离去。 当下里,江慧嘉又传消息回娘家。叫兄长江惠东帮着寻了木匠与粉刷匠,就开始重新修整西屋。 西屋因为是大通间,故长有八米,宽有五米。这样的屋子,在乡下人家常常是要被隔做两间来用的,如今既不做隔断,用来当个课室倒也勉强够了。毕竟是乡村蒙学,大家要求都不高。 江慧嘉叫木匠打了十五张矮桌,又从镇上订了三十张坐席。 等学生们来上课,就是每人一张坐席,再两人共用一张矮桌。 宋熠授课,是打算叫学生们效仿古人跪坐的。一来跪坐是古礼,礼仪是形式是桥梁,明礼仪、修道德,才能更好地学知识。二来乡野孩童大多性情跳脱,不好拘束,叫他们在课堂上实行乡下人家少见的跪坐,更能从心理上对他们形成震慑,使他们心生敬畏。先敬知识,同样才好学知识。 江慧嘉深以为然,所以积极支持。 她又叫木匠用黑漆刷了一块大黑板,再叫江惠东带了些石膏过来,自己捣鼓着用石膏做起了粉笔。 在中国古代,石膏最常出现的地方是在医馆药铺,中医们常用石膏入药,不过石膏点豆腐也是常用配方,所以石膏这东西江家杂货铺里也有卖。石膏价格便宜,江惠东带来了两袋子足有二十斤。反正江慧嘉要的粉笔也不多,有这二十斤石膏,倒也尽够她折腾了。 江慧嘉折腾了几回,做了些奇形怪状的“粉笔”出来,却是宋熠看不过去,忍不住问她:“娘子做这些东西,是何用意?” 江慧嘉简直都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这个是给宋熠上课写字用的。想她虽然是穿越女,可上辈子除了点亮了医学技能,别的副业还真是一个都没能点到。穿越以后,她有时候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要苏点什么出来,可惜不论是现实条件,还是她本身所知,都没允许他苏出什么来。 她既不会工科的机械制作,也没学过农学,在种田上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就连许多穿越女必备的基础技能——厨艺,她也一概皆无。好吧,能烧出吃不死人的饭菜,这还是因为有原主的记忆,托了原主会做饭的福。 这回好不容易因为宋熠要开蒙学馆,她想到了黑板跟粉笔的事。于是跟木匠定做了黑板,又兴致勃勃来做粉笔。谁知道就连这样简单的、据说是纯体力劳动,就连傻瓜都能diy出来的东西,她居然都做不好! 江慧嘉深受打击,宋熠既然来问,她决定干脆将难题转移。 她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就道:“我见石膏在深色物体上能留下白色痕迹,便叫人打了一块大木板,上头刷了黑漆。想着……若是能将石膏做成笔管一样的条状物,再拿来在大黑板上书写,岂不是既方便清楚,又能省下纸笔?” 读书最费笔墨,而纸笔又贵,这也是限制寒门子弟学习知识的一大客观因素。 江慧嘉随意这么一说,宋熠想得却更深远。 他遥想着江慧嘉所说的所谓黑板与石膏笔的作用,顿时心惊。(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三章 格物达人宋三郎 宋熠正心惊着,又听江慧嘉道:“这石膏笔要是做好了,往黑板上一写,能写成字,再一擦,这字迹就能被擦掉。如此一来,黑板能被重复利用,更要方便许多。” 她随手拿了一支形状不那么奇怪的“粉笔”,在旁边的红漆柜子上一划,柜面上就现出了白白的一道线条。她又拿了旁边的一块湿布巾往线条上一擦,这线条就被擦掉了。 江慧嘉做这些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对这个效果很不满意。但实际上,这个效果已经很惊人了。即便她手中的石膏笔形状怪异了些,但的确能用,且效果不错不是吗? 宋熠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更添了浓浓的欢喜。 他是自小就读书的人,比江慧嘉更能体会到这东西的价值。 时人读书,若是上塾馆统一受教,先生们往往是这样教的—— 先生在上头拿一本书,学生们在下头也各自拿一本同样的书。先生在上头诵读,学生在下面跟着读。读过了再背,背好了再解释其义,此外还要抄写,默写等等。 如此既费纸张又费墨,因为不是一对一教学,用这种方法教授完全不识字的蒙童还很有些困难,所以乡塾那边才只收有识字基础的学生。宋熠还听说镇上的塾馆是接收没有识字基础的蒙童的,不过蒙童进学收费更高。 而江慧嘉说的那种方法假若能够实现,有先生在黑板上书写大字,学生在下头就能清楚将先生所教授的字形与字音联系在一起,如此识字,可不比蒙头诵读更容易许多?也不必一对一教学,能省去很多时间精力与资源。 黑板与石膏笔的便利还不止于此,石膏笔书写,学生能一笔一划看清楚先生写字的过程,这也有助于学生对字形构架以及文字笔画书写顺序的掌握。此外还有许多好处,宋熠脑子转得快,一时想得长远。 江慧嘉还在苦恼道:“不太成型是一遭,此外粉尘也多。” 宋熠拈起一支笔道:“这是熟石膏磨粉做成的么?” 因为生石膏遇水会产生一定的溶解,并不可能凝结成块,所以宋熠直接就问江慧嘉这是不是熟石膏做的。 他知道得还挺多,江慧嘉轻瞥了他一眼,不想再被学霸打击,干脆道:“是熟石膏粉做的,但或许只用石膏与水还有不足,只是不知若要添加其它,该添加什么才好。” 这两天修整西屋,西屋的屋墙已经用白石灰重新粉刷过一遍了,如今就等着再晾几天去去味,同时也等木匠那边的矮桌到来。江慧嘉就在西偏房里做粉笔,她将东偏房用来做了厨房,西偏房暂做杂物房。但说是杂物房,里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放。她就打扫打扫,用来捣腾粉笔倒是刚好。 在古代中国,石膏是早有使用的东西,石灰也是东汉时期就有出产了。西偏房里除了有石膏,还有粉刷墙面剩下的石灰,宋熠琢磨道:“不然添加石灰试试?” 江慧嘉道:“怎么加?加多少?石灰又不比石膏,若是吸入过多,是有毒害的。”她其实是知道粉笔的制作虽然简单,但也是有配方的。可对她这样的纯外行来说,能够记得学生时代老师说过粉笔的主要成分是石膏就很不错了,指望她能记得配方? 别开玩笑了,粉笔的具体配方她连见都没见过好嘛! 不过就算没有其它配方,只用熟石膏粉和水,也是能勉强做出粉笔来的。只是可能会做得稍微粗糙,此外达不到无尘效果。 江慧嘉已经决定就用这个简便方法来做粉笔了,就听宋熠道:“总要先试试,不同配比应当有不同效果。也不独独是添加石灰……色泽白皙,膏粉细腻的,除去石膏与石灰,还有滑石粉,白土粉等等。《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至知。事物变化尤其玄妙,格物意在穷究其理,探见变化,此为古人之意,我辈可以效仿。” 江慧嘉:“……”简直要被宋熠的侃侃而谈震惊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到底谁才是古人? 引经据典,显示学问好吗? 这是准备要往古代科学达人方向发展的节奏? 不过她早就决定要么随便简单做做,要么把难题推给宋熠。她眼波流转,轻哼一声,笑道:“滑石粉、白土粉等物我去寻来,做粉笔之事便交予你咯!” 宋熠行动还是不便,他这会儿会到西偏房来,还是因为方才要如厕。他拄了拐杖路过西偏房去后院茅房,回来的时候看到江慧嘉还蹲在一个大桶旁边琢磨着什么,这才过来问问。 江慧嘉净了手,起身扶住他,又道:“不过今日不成,待明日我去县城取了你的轮椅来,这才方便。” 她原先与南北通货黄掌柜说好是十日后取货的,后又与悬壶堂的张大夫定了三日之约。这段时间又是叫人给宋熠诊病,又是琢磨分家,后来搬离老宋家来到这桃林小院,又折腾着开蒙学馆,粉刷新墙,试做粉笔。事情多,时间凑得紧,这取轮椅的约定时间都过了。 江慧嘉这时候想起来一算,心里颇不好意思。自己光顾着刷墙打家具,后来思绪又被粉笔占据,竟将宋熠的轮椅给忘了。说起来,好像是有些过于不经心了些。 她扶着宋熠往东屋卧室走,心里渐渐想:“我虽然不方便直接出手帮他治腿,那位张圣手的存在也太过飘渺了点,要请他出山很难。但我应该可以在张大夫给宋熠做诊治的时候,找到机会悄悄出手。有张大夫做掩饰,就算宋熠的腿真的好了,世人也只会以为是张大夫医术高明,宋熠运气好……怀疑不到我身上。” 至于宋熠腿好了以后他们又该怎么相处,是不是要和离,江慧嘉一时却想不清楚了。 她不自觉地有些茫然,心中某一处仿佛隐约有些不舍。但这情绪的存在又实在太过隐晦,不过转瞬间又被她忽略过去了。 她神情间却有了些细微变化,宋熠察言观色,不禁出声问道:“娘子?”(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四章 再上县城 宋熠喊:“娘子?” 江慧嘉正在出神,被他这一喊,顿时心头一跳,就仿佛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一般,心里头牵牵扯扯的,古怪起来。 她将宋熠扶回房,故意清咳两声道:“我原来打算是将西屋做书房的,如今书房是做不成了,不如在东屋的外间做一面靠墙书架?” 宋熠多看了江慧嘉一眼,笑道:“甚好,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尽可以随意布置。” 早前宋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个崔氏留下的妆奁盒子,宋熠早就交给了江慧嘉。里头东西也不多,有散碎银子二十五两,另五梅金簪一支,青玉攒花压鬓一对。相比较起那二十五两银子,当然是崔氏的首饰更值钱,但崔氏的首饰又岂是可以轻易动用的东西?这是宋熠亡母遗物,就是江慧嘉拿在手里,也只会好好收着,绝不可能乱动。 不过二十五两银子虽不多,可在乡下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江慧嘉用这二十五两银子修整了屋子,又定做了十五张矮桌,并三十张坐席,以及宋熠用的讲桌、黑板,还有其它一些杂物等,也通共只花去六两银子。 由此也更可见得,张大夫此前出诊一次就收六贯钱,这个花销有多大。 宋熠早就跟江慧嘉说过,银钱由她掌着,任她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添什么添什么,不必顾忌为他治腿的事。因为他的腿本就难治,治起来是个长期的拖沓事不说,花费起来也没根没底的。相比较起来,家用花销反而是小头,又何必强行省出家用那点钱,来填这无底洞? 他表现得这样豁达,江慧嘉也就没跟他客气。反正依照她的性情,如今既然是自己当家做主了,那自然是要尽量提高生活品质的。也不说是要过多奢侈的生活,毕竟他们没那财力,但过得稍微从容点,总是可以的。 江慧嘉一来有嫁妆,二来还有一身医术做底气,根本不怕坐吃山空。 两人说说话,就又商议了一些明天江慧嘉再去县城的事。 宋熠担心江慧嘉独身上路不安全,可这回又与上回不同。上回江慧嘉去县城,能叫宋大郎夫妻作陪,这回却不成。毕竟宋熠已经分出来,他不愿意与那边除宋老爷子以外的人再多做牵扯,江慧嘉也同样是这样的意思。 江慧嘉道:“我又不是头回出门,如今也算熟门熟路了,一个人上路反而更方便,哪有什么不好?” 想她上辈子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独来独往可是常态,何曾惧怕过独身出门?最主要的是她还有一手针灸点穴术,真要碰到什么不轨之人,她保管能叫对方活蹦乱跳的来,半死不活的走。 当然,这么凶残的话就没必要让宋熠知道了。 宋熠还是不放心,又提议道:“上回来过的,给我们暖过房的周征大哥家的嫂子,她常常要去县城,你不如去与她约个时间。也不必非要明日,总归是就近寻一日,你与她同行,总比独身上路好。” 周征媳妇江慧嘉是知道的,周姓是青山村的大姓,周征要喊周里正堂叔爷爷,但实际上他的年纪已经将近四十,不比宋熠的父亲宋柏山小多少。周征媳妇也是将近四十的人,只是辈分低,才要被宋熠这样的小辈叫做嫂子。 周征媳妇长得五大三粗,却是做得一手好绣活,她常上县城卖手艺,所以宋熠叫江慧嘉跟她同行。 江慧嘉思量片刻,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但想想宋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不惧怕什么危险,但也不想总与世俗常规背道而行。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不必太过纠结。找个伴就找个伴吧!多与人交流总好过闭目塞听。 她于是点头答应。 宋熠见终于将她说服,也是长出一口气。 又同江慧嘉道:“娘子进城那日若是有空,再帮我买些纸笔回来吧!纸要熟宣,笔要羊毫兼毫狼毫各买一种,狼毫要花枝俏,羊毫要中号白云。此外若有色料,最好也买一些。” 江慧嘉上回也买了些笔墨纸张,但她笔只买了一支,纸买的也是生宣和毛边纸,这些显然不符合宋熠的要求。 她口中答应了,心中则估量着宋熠或是要画工笔画,不然为何要她买熟宣和狼毫花枝俏? 想到这里,江慧嘉又想起一事。 上回在集仁书铺买书,书铺的老掌柜是要求她将买来的书全都重新誊抄一遍送回的。她买了书回来以后倒也抄了些时日,但她那一次买的书共有六本,一时半会儿要全部抄完也不容易,她到目前为止也只抄好了《神农本草经》。 这还是在诸事烦乱的情况下挤出时间抄的,虽只有一本,但一本至少已经抄完,她应该在这一次上县城的时候将誊抄好的这本《本经》带上去。也算是先给个交代,其余的留着往后继续抄。 江慧嘉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下午就抽空去了一趟周征家,问到了周征媳妇,她却是再隔一日要去县城,江慧嘉就与她约好了同行。 到了约好那一日,江慧嘉起了个大早,与周征媳妇同去村口等了跑海车。不一会,跑海车到来,江慧嘉这回算是熟门熟路地爬上了车。周征媳妇则是带着自己大儿媳妇同行的,她自己叫江慧嘉一声弟妹,而她的大儿媳妇则要叫江慧嘉做婶娘。! 在第一次听到周大郎媳妇叫自己做婶娘时,江慧嘉简直要被雷翻了。天知道,周大郎媳妇的年纪比她还要大呢! 但在农村,这个现象又很常。 谁叫古人不讲究避孕呢。 一路上将江慧嘉与周征媳妇以及“大侄媳妇”闲聊,县城很快就到了。 周征媳妇要先去绣坊,江慧嘉因为觉得还有一大个白天的时间,也不急着去做其他事情,就跟着周征媳妇去了绣坊。说实话,江慧嘉对这个还挺好奇的。 她自己虽然没有点亮女红技能,但好在原主的手艺也还过得去。而她自己虽然手残,但对刺绣这个极具古典意味的漂亮事物却是非常喜欢的。自己水平不行,不代表她不喜欢看别人做的成品。(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五章 绣雅阁之行 周征媳妇去的绣坊名叫绣雅阁。 绣雅阁规模不小,店铺门脸也开在前楼街上。 江慧嘉跟着周征媳妇进了绣雅阁的大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的女伙计,对着周征媳妇笑道:“武三娘子一向可好?这回隔了许久才来,可是有大件?” 江慧嘉对周征媳妇可能还没这个女伙计熟悉,也是听了这个女伙计的称呼,才知道周征媳妇原来姓武。 武三娘长得五大三粗,但因为常常要做绣活的缘故,一双手却是保养得细腻圆润,手型虽然略大,可十指修长,竟然还很漂亮。 她背后背着一个竹筐,听到女伙计的问话,手就抓着背筐带子紧了紧,不答反问道:“赵娘子在吗?” 女伙计道:“今早刚来了一批好货,掌柜的在后院做盘点呢。”说着又笑,“看来今日真是有大件,武娘子稍候,我这就去后院同掌柜的说。” 武三娘忙说劳烦,周大郎媳妇悄声对江慧嘉道:“娘上回得了一幅大件绣样,这才好不容易绣出一扇屏风面子来。定要找那赵掌柜的,拿个好价钱。” 原来武三娘竟然还能绣屏风,看来她的绣艺真的是很不错。 江慧嘉点点头,移目打量这绣雅阁内的陈设。只见这铺子门脸三间,整体又分两个部分。左边部分主要摆设绸缎布匹等物,右边部分摆设的则是各种各样的绣件。 小到荷包、帕子、书袋、扇面、头巾、抹额,大到被面、枕套、绣画、屏风等等,品种丰富,绣样多彩。 江慧嘉看了只觉得眼花缭乱,仿佛陡然从繁华浮世走入了一片古典胜景之中。 因宝庆府地处三湘,本地绣品多为湘绣。湘绣常以逼真传神而著称,江慧嘉并不太懂这个,不过因为原主刺绣技能是被点亮的,她也就跟着具备了一些欣赏能力。 绣雅阁的绣品质量都还不错,至少在江慧嘉看来,依原主的水平,绣个荷包帕子什么的或许能勉强摆上这个柜台,可要是屏风绣画等物,她绣出来的东西,比这绣雅阁卖的可就有明显差距了。 而江慧嘉这个手残党,即便是有着原主记忆,可假若要她刺绣,那绣出来的东西只怕也会惨不忍睹。 她有心想买点什么,这些小东西实在太漂亮了,在现代要想看到这样的刺绣精品可不容易。江慧嘉上辈子虽然活了二十七岁,可因为一直独身,她向来是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少女心的软妹子的。一切精美的、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她也都十分喜欢。 柜台后还留着一个女伙计,她见江慧嘉的目光流连在一些小件绣品上,就殷勤地过来询问:“这位娘子可有看中的?我们绣雅阁的物件样样都是精品,绣样都是专门请画师画的,不是寻常绣件可比。娘子瞧好了,我给你拿。” 江慧嘉听她提到画师,一时有些诧异,随即反应过来,可不是么?不是顶顶高明的刺绣大师,又有几个寻常绣娘能在没有绣样的情况下凭空刺绣?一些简单常见的图案或许还有熟能生巧盲绣的可能,可要想绣出具有一定特色的精品,绣样还是必不可少。 毕竟古代可不比现代,再复杂的图案只要有个底稿,就能印刷出无数份来。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精品绣样,可不就得请画师画吗? 江慧嘉心有所动,做手工她是个手残,但她的书画水平却都还不错。她学画练字是打小就开始的,这个也是家学渊源。她后来还跟着江老爷子拜过几位大师,正经学了工笔国画。二十几年下来,不敢说能达到多么高的艺术成就,但至少也是功底扎实,超出了水准线之上的。 但历朝历代,不论是什么样的画家,水平是高是低,他们的画在世人眼里的价值总是跟随名声而定。成名的,就是画一团乱草出来也有人说这是写意,未成名的,即便能画出蒙娜丽莎的微笑,世人也照样可以将之批为匠气,然后贬得的一钱不值。 艺术品的买卖价格往往是依靠追捧而来,至于它的真正价值却反而容易被世人忽略。 所以江慧嘉自从来到大靖朝,即便是想着抄书赚钱,都从未想过买卖字画的事情。 不说她还没能达到那个一画能惊世的水平,即便是她能达到那样的水平,也未必能碰到那个愿意为她出价的慧眼识才之人。 君不见世上有多少艺术家都是死后方才成名? 也不独独是说画,比如蒲松龄。他生前度日艰难,科考四十余年都未能成功,只能以代笔文书为生。而就是这样的蒲松龄,却写出了代表中国文言短篇小说最高成就的《聊斋志异》。生前一文不名,死后青史留名! 也不独独是在东方,荷兰画家梵高生前落魄潦倒,甚至一度因为经历困苦而精神崩溃。在他生前,唯一卖出的一幅画也仅仅只卖了四百法郎,而他死后,他的画作却震惊了世界。在被世人几度追捧之后,梵高的画甚至被戴上了天价标签,鹤立于世界艺术品之林。 可见艺术品价值的浮动,有的时候是有道理,可有的时候根本不讲道理! 当然,真正的艺术品本不该以金钱来衡量,只是江慧嘉俗人一个,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她只知道,要想将自己的画当成艺术品来卖,在她籍籍无名的前提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与其将自己的画当成廉价的摆设卖出去,倒不如画些大件的绣样出来,拿到绣坊来卖,或许还能卖上些价钱。 这又是一条生钱的路子,反正已经分家,如今正是可以光明正大赚钱的时候。 毕竟她的医术要想拿出来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画绣样却不同,原主也识字,会画些简单的花样子。她如今已经出嫁,只要不是在娘家人面前拿出自己的字画来,就算画了绣样来卖,一般也没人会置疑什么。而再过些时日,她又有新的理由可以将自己字画水平的“长进”说圆过去。 江慧嘉心里想着事情,对于买绣品就不是那么热衷了。她随手指了一条绣缠枝莲宝相花的腰带,正要叫女伙计拿出来,绣雅阁的门口就忽然传出一阵略显嘈杂的低语声。 却是一行六七个女客,乘着一辆马车在绣雅阁门口下了车。(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六章 遭遇郑家女眷 江慧嘉抬眼看去,只见门口那辆四角上都扎着璎珞宝石的青帷小马车上接连下来几人。 先是赶车的婆子,跟车的媳妇,然后是一色青绿比甲,容貌鲜妍的年轻丫头。再被扶下来的则是一个头拥珠翠,媚眼生波的美貌少妇。她又伸出手,亲自从车内扶出一个头戴帏帽的窈窕少女。 少妇笑意盈盈地对帏帽少女道:“这家绣雅阁也还过得去,虽不及天绣坊规模大,但他们家的绣件胜在花样精美,有一定特色。” 帏帽少女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恬静柔和,颇具气质。 江慧嘉稍看了一眼,当即收回视线。留在柜台后的女伙计已经越过她,迎向这一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女眷的客人。 周大郎媳妇靠近江慧嘉,低声道:“慧娘,这是来贵客哩,咱们让开点。” 江慧嘉接受不来她对自己那所谓“婶娘”的称呼,早跟她说好各叫各的,要她直呼自己名字就好。周大郎媳妇的年纪本来就比江慧嘉还要大上三四岁,她们又只是同村,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在经过武三娘同意后,她当下也就改了口。 其实叫江慧嘉“婶娘”,她也别扭呢。 这个时候,先前进到里间去给武三娘传话的那个女伙计也出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高挑女子。这个女子身穿半臂襦裙,头上戴了些银镶宝的首饰,打扮得干净利落,瞧这模样正是武三娘之前说起过的赵娘子赵掌柜。 赵娘子带着笑也径直迎向贵客,请她出来的那个女伙计则走到武三娘身边,对她低声道:“武娘子不如与我到里间先喝杯茶,坐一坐?” 武三娘忙道:“不劳烦,我们等一等就好,你忙。” 说着带头走到店铺一边的角落位置,避开那几个丫头婆子簇拥在一起的一行人。 周大郎媳妇有些瞧新鲜的意思,总忍不住对着那边多看几眼。不过她常跟着婆婆到这绣坊来,这样碰到富贵人家女眷的次数也不少,因此懂得规矩,多看几眼后就敛了目光。 武三娘悄声道:“这是太平和乐楼郑家的女眷,年长些的那位娘子我见过,是郑家大少奶奶。” 原来是太平和乐楼郑家的女眷! 江慧嘉多次听闻太平和乐楼的大名,但还是首次知道太平和乐楼的背后东家原来姓郑。 周大郎媳妇忍不住道:“听说郑家虽然是太平和乐楼的背后东家,但他们其实是官家。郑家的老太爷是朝廷致仕的大官,原来是二品来着。娘,是不是这样?” 对大多数平民而言,如郑家这样的人家,总是带着高不可攀的神秘光环,哪怕只是对他们稍作议论,也总使人感到新奇又兴奋。 武三娘也忍不住道:“不止呢,他们家如今当家一辈的几位老爷,还有好几个做官的。据说除了外放的几位,还有京官呢!就那位长子嫡孙,郑大奶奶的夫君,早两年也考过了举人。据说如今是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明年春闱就要直接考进士呢。” 她竟连这个也知道,江慧嘉忍不住高看她一眼。瞧不出来,武大三粗的武三娘也是个八卦小能手呀! 江慧嘉听了一肚子八卦,又听周大郎媳妇压低声音啧啧叹道:“这么说起来,那位郑大奶奶跟她男人岂不是两地分隔着的?瞧着这么光鲜,没想到还要守活寡呢!” 她是实实在在的乡下人,说话不免带些粗气。武三娘瞪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住嘴!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三人说着闲话,就见那边的赵掌柜从柜台里拿了一把绣扇出来。那是一把绿檀手柄的团扇,扇柄尾端缀着玉石流苏,远远瞧着,都使人觉得做工十分精致。郑大奶奶从赵掌柜手里接过团扇,惊讶地“咦”了一声:“这是双面绣?” 双面绣是传说中的绣艺,在当今世上虽不说已经失传,但也是十分少见的,不怪就连郑大奶奶见了都要一惊。 武三娘听了是双面绣,也不由得将头伸到那边去。虽然离得远,她们在这边其实根本看不清那团扇上的图案,可作为一个绣艺出众的绣娘,双面绣对武三娘而言根本就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郑大奶奶把玩着团扇,仔细看了几眼,就递向身旁的帷帽少女,柔声道:“七妹妹瞧瞧,这团扇可还有趣?” 帏帽少女伸出一只犹如玉葱般的纤手,轻轻拈过团扇,转着扇柄观赏了片刻,如温玉相击般的声音响起:“一面绣猫,一面绣蝶,虽不出奇,但胜在绣艺出众,也是……” 她话未说完,声音却陡然止住。 这突然的停顿惹得郑大奶奶关注的看向她,她却恍若不觉,只是静默在原地。 郑大奶奶有些奇怪,但她对少女的态度是十分小心的。少女突然沉默,她也不敢急于相问。只又等了一会儿,见少女还是静立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言不动,这才忍不住问道:“七妹妹?” 帏帽少女仍然不理。 这下气氛就有些怪异了,少女身边跟着的一个贴身丫头也忍不住轻唤道:“七娘子?” “征大嫂子!”另一边,江慧嘉忽然也轻轻喊了声武三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不如先去吃些东西,稍后再过来这边,你瞧着可好?” 一路上江慧嘉都表现得进退有礼,这时候忽然突兀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都是一愣。武三娘迟疑道:“慧娘,你……” 江慧嘉竟一把挽住武三娘的手,轻声笑道:“好嫂子,我肚子里头馋虫都闹起来了,走吧!”说着,不由分说将人一拉,就往门外走去。 她不能告诉武三娘,她已经看出来,那个帏帽少女突然的奇怪静默,其实是因为她癫痫发作了! 这是癫痫发作后的僵直表征,再过片刻,她很可能就会由僵直突变成痉挛抽搐,或者还有其他症状,这个却是因人而异,江慧嘉也不能预料。 一个官宦人家的少女,却在外出购物时忽然癫痫发作,这会引发什么后果,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一个不慎,消息一旦传出,这个少女的一生都有可能被毁掉! 而直接目睹了少女癫痫发作的人,很难说会不会成为少女背后家族的迁怒对象。(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七章 突发癫痫的贵族少女 江慧嘉拉了武三娘就走,一刻都不愿多做停留。 她是医生,不是圣母,在如今的身份条件下,她更加做不到什么人都救。 而那位郑家的少女,说实话,她虽然是癫痫发作,但这一时片刻也顶多就是出一回丑而已,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这要是真碰到有生命危险的人,江慧嘉或许会做出另外的选择,但既然没碰到,她也不必在此纠结,多做考虑。 然而江慧嘉有心避开麻烦,武三娘却未必配合。 “慧娘!”武三娘微微皱着眉,她也有点看出来江慧嘉突然说肚子里馋虫闹其实是借口,但她跟江慧嘉实际上也并不太熟,这时候就有点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武三娘身形粗壮,她有心不走,江慧嘉又岂能随意拉得动她? 只这一耽误,先前还处在僵直状态的少女突然就有了变化。 在她的贴身丫头又唤过她一次,并伸手来扶她之后,她喉间忽地就发出“嗬”地一声。然后她手中团扇落地,她身躯忽而颤抖,四肢就猛地抽搐起来!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实在是出人意料。 原来与她面对面站着,正亲切地看着她的郑大奶奶就骇得惊叫了一声。 “七妹妹!” 帷帽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嗬嗬”声。她四肢抽搐得厉害,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就要失衡倒地,却又偏偏不倒,姿态古怪得厉害。 她身形窈窕,原来的说话声也显得温柔恬静。这本该是个优雅静美的少女,可她此时的模样,却是即便有帷帽遮脸都仍然显得扭曲可怕。 郑大奶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江慧嘉伸手轻轻在武三娘左手合谷穴上一按,惊醒了她,又低声催道:“征大嫂子,走罢!” 她第二次催促,武三娘终于如梦初醒般恍悟了过来。 “真娘、慧娘!”她喊了自己大儿媳妇和江慧嘉,这回不用江慧嘉再拉,她自己就主动走到了前面。周大郎媳妇也连忙跟上,江慧嘉更不用说,她早就想走了好么? 然而已经迟了。 这边三人才刚动身,那边帷帽少女的贴身丫头就忽然大喊一声:“大少奶奶!” 郑大奶奶恍然惊醒,视线一扫江慧嘉三人,她就又惊又急道:“快拦住她们!不准走!” 赶车的婆子和跟车的媳妇连忙奔到门边拦人,因为她们站得本就离大门近,而江慧嘉等人站得远,这时竟抢不过她们。因见武三娘长得粗壮,那边郑大奶奶身边又奔出两个丫头,也到门边来拦人。 郑大奶奶厉声道:“哪个敢走,日后叫我查出身份,必叫你等好看!” 她的威胁不是虚假,武三娘等人都是有名有姓有根有底的人,尤其是武三娘,她是绣雅阁的常用绣娘,绣雅阁对她的身份来历一清二楚。以郑家的势力,若是有心要问,绣雅阁还会对他们隐瞒这些东西不成?而问出了武三娘,周大郎媳妇和江慧嘉自然也跑不了。 武三娘这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那时糊涂,江慧嘉要走,她跟着走不就是了?何苦非要与她犟? 她急忙扬高声音道:“我们只是寻常客人,进店出店都由自己,郑大奶奶这般威风,还要拘禁我们不成?” 郑大奶奶脸色就是一变,武三娘则在冲动话语脱口而出后也慌了脸色。 糟糕!她却是说错话了! 何苦叫破郑大奶奶的身份?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更不能放她们走? 武三娘瞬间矮了腰身,求道:“大少奶奶原谅则个,我们都只是寻常乡下人,出门都不带眼的,说错了话求大少奶奶莫与我们一般计较。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她越说越乱,正着急时,那边帷帽少女忽然大叫一声,身体就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向前扑去。 郑大奶奶连忙接住她,可她这突然一扑,力气却是奇大,郑大奶奶自来身娇肉贵,这时竟有些撑不住,脚下一软,就往地上坐倒。 她身边的丫头婆子都到门边来堵人了,剩下帷帽少女的两个贴身丫头还站在旁边,这时候慌忙来扶她。郑大奶奶就借着力,一边狼狈地推着帷帽少女,一边急道:“关门!赵月娘,快关门!” 赵月娘便是赵掌柜,她是惯经场面的生意人,先前虽有些被眼前变故惊到,可此时反应也快。郑大奶奶一吩咐,她就连忙默不作声地走到门边。店里的两个女伙计也自觉到她身边帮忙。三人合力,很快就将绣雅阁的大门关了。 也是这时候时辰早,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赵掌柜关了门以后,就又带着两个女伙计悄悄走回到郑大奶奶身后,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候着。 帷帽少女的帽子已经歪了,郑大奶奶连着帷帽少女一起被两个丫头扶了起来,帷帽少女的帽子被她掀到一边。就露出了一张眼球突大,面现惊恐的扭曲的脸。 郑大奶奶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帷帽少女此时的可怖模样,她简直都不敢伸手去扶。可是帷帽少女身份不同寻常,郑大奶奶更不敢让她在自己身边出事。 “七妹妹!”郑大奶奶又试探着喊了一句。 此时的情况简直叫人无从着手,事发实在太突然,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成了这般怪模样,这简直是叫人想也想不到,不!是梦都不到! 因为此时绣雅阁的大门已经关了,原本帮着堵门的两个丫头就从门边退开。其中一个穿粉绿比甲的丫头小心地对郑大奶奶道:“大奶奶,七娘子这不会是……中邪……” “胡说!”郑大奶奶怒斥,“还不快来帮忙,将七娘子扶到里间去!”她其实也觉得郑七娘是中邪了,但这样的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又岂能说出口来? 可是好好一个人,又怎会突然中邪?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转头,将凌厉的视线在江慧嘉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江慧嘉心中一凛,她虽没有读心术,不能猜出郑大奶奶心中具体所想。但光看她此时不善的神色,再结合之前那丫头的话,江慧嘉隐约也能明白什么。 这时候再想置身事外已经是不可能了,江慧嘉心念电转,正想着该要如何应对。 忽然,原本被丫头扶着站在一边的郑七娘四肢又是猛烈地一阵抽搐,她喉咙里“啊”地一声,就一把抱住了正对面的郑大奶奶。 这一抱,却是力气极大。郑大奶奶不防她这一动作,顿时被绞住了身体与脖颈。 “七娘!”郑大奶奶惊骇地大叫起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八章 急救狂症患者 这又是谁也未能预料到的变故。 郑七娘手脚并用,将郑大奶奶绞紧在怀里。她本也是娇弱少女,可在此时异变突发的情况下,她的力气竟然极大。郑大奶奶用力挣扎,却只是被她越绞越紧,一时呼吸困难,整个头脸都涨得通红起来。 旁边的几个丫头都是又急又乱,也有两个丫头来拉郑七娘,却又怕伤着她,偏不敢太过用力。 “七娘子!”几个丫头都在旁边迭声劝,“你放松,你放放手,大少奶奶要喘不过气来了……” 然而郑七娘眼球暴突,自己的脸都痉挛得扭曲了,又哪里能控制得住自己? 她的眼角却隐隐约约闪烁了泪光,虽然她此时形状可怖,但她眼角这点泪光却如同绽放在荒原上的唯一一点露珠,醒目又哀愁,使人无法不注目。 江慧嘉观察到此时,已经可以确定,郑七娘虽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但她却是有意识的! 癫痫的病状种类繁多,十分复杂。 有的只持续几秒,也有持续几分钟的。有的会失神,甚至会失去病发时的记忆,但也有的能够保持意识清醒,却偏偏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保持意识清醒的一般来说也就是单纯部分性发作,可是单纯部分性发作往往只会持续数十秒,至多一分钟,很少会出现像郑七娘这样发作如此之久的情况。 她的情况明显要比江慧嘉以往所知的一些常见分类,还更复杂许多。 但癫痫的病理表症不论有多复杂,从根本上来说,它的发作都必须经过一个发病机制,那就是中枢神经失衡。 用现代医学的理论来说,癫痫是神经系统疾病。 引发癫痫的表面原因可以有无数种,后期治疗也许也会很复杂,但若只是暂时性的急救,江慧嘉可以很轻易做到。 明了根本原因,只需施以可进行神经调控的针灸之术,就能暂时控制住病人的发作,使其回归正常。当然,此事说来轻易,那也只是因为江慧嘉本身的针灸点穴造诣极高。要知道,就算是在现代,动用神经电生理技术进行神经调控治疗,都是复杂并且并不一定能起成效的。 而中医的神奇也正在于此,它能将许多现代科学都难以做到的事情,通过古老的气血经脉体系、阴阳辨证理论得以实现。它的治疗手段、实现方法,也同样是多种多样的。 江慧嘉又多看了病发中的郑七娘一眼,眼看着那边郑七娘和郑大奶奶纠缠的越发紧了,郑家几个下人都被吓得面色仓皇,江慧嘉当下不再迟疑。 她轻移几步走向那边,刚走得离郑七娘近了,那边粉绿比甲的丫头就警惕道:“你做什么?” 江慧嘉道:“七娘子这是癫痫发作,《黄帝内经.灵枢》有所记载,癫痫始作,先反僵,因而脊痛,引口啼呼,喘悸。” 她开口就引证医书,并不是要表现什么,而是先要拿出证据让人相信她的判断,证实她不是胡言乱语,才好真正上前对病人进行施救。正好她上回买的医书里就有《黄帝内经》中的灵枢篇,这也勉强可以解释她“所知”的由来。 果然,她这一通开口,郑家的几个下人就有些被震住了。 众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看她又看看郑七娘,或面露异色,或面现怀疑。 江慧嘉从容走近,不急不缓道:“癫痫急发,可以针灸缓解。可惜此时我手边并无银针,便应当以指压点穴法暂代。几位若是愿意,不妨让我试试。” 她突然的举动简直要惊呆了武三娘婆媳两个,两人先前都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此时江慧嘉多说了几句话,两人才陡然明白江慧嘉是要做什么。 周大郎媳妇直觉地想要喊住江慧嘉,武三娘这回终于应对及时了一回,忙拉住周大郎媳妇,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在此时冲动乱说话。 江慧嘉说到能救郑七娘时的神情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不但武三娘隐隐对此报了希望,就是郑家的几个下人,这时候都隐约有要相信江慧嘉的感觉。 粉绿比甲的丫头仍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你真能救?若是乱逞强,伤着了我家七娘子和大少奶奶,可不是你能吃罪得起的!” 此时哪里是能再继续磨蹭的时候? 江慧嘉面露不悦道:“世上从没有哪个大夫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救谁,我本也不是大夫,只是看过几本医书,恰好知道这一症状。如今是要救急的时候,事急从权,几位若是信得过,我愿意一试,若再迟疑,我也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正如你所说,此事不成我便要承担罪责。若非当真事急,我又何必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她语速略快,神情间的不悦十分明显。但她越是这样,郑家几个下人反而越信了她几分。 就连被郑七娘绞得几乎不能呼吸的郑大奶奶,此时都艰难的吐出声音道:“让……她试试。” 几个丫头连忙让开,江慧嘉走到郑七娘身边,霎时出手如电,就将她头颈至胸口的几处关键穴位逐个点了一遍。她出手时指压或轻或重,或疾或缓,时间或长或短,如同反弹琵琶一般,竟还仿佛带有音声韵律之意。 在场众人都觉得十分奇异,这一手段使人不自觉地就对她高看了几分。 郑七娘在她的点穴按压之下全身忽而一震,喉咙中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啊!”郑大奶奶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声。 江慧嘉的手指就按到了郑七娘颈后风府穴处,郑七娘身躯一软,紧绞在郑大奶奶身上的四肢终于松开。 她整个人却忽地向后一仰,江慧嘉将她接住。 “七娘子!” “大少奶奶!” 几个丫头凑近,或来扶郑大奶奶,或来扶郑七娘。 却见此时的郑七娘终于不再奇异僵硬,然而她软倒在江慧嘉怀里,先时暴突的眼睛此时却紧紧闭上了,她五官不再扭曲,终于现出了些原来的秀美模样。可她双目紧闭,却是明显地陷入了昏睡当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五十九章 郑家大奶奶 ps:今天要把作者的话写在前头哦。要说明一下,昨天是有更新“五十七、五十八”这两章,但是有些小天使没看到,以为只更了一章。所以作者菌要在这里提醒大家啦,五十八章别忘了看啊,不然漏章的话,看起来会很别扭的。 ~~~~~~~~~~~~ 郑七娘晕迷在江慧嘉怀里。 她的丫头过来接她,就有些紧张道:“七娘子为何昏睡了?”说话时,她紧紧盯着江慧嘉,语气中带着隐晦的不善。 江慧嘉心底轻笑一声,知道自己终究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连医者的名号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入得了这些大户人家悍婢的眼?即便她先前小小的露了一手,但人在事急时和事情定下后的心态是不一样的。 先前她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这些丫头们慌乱无措,江慧嘉在那时候站出来,她们自然就将压力转移到了江慧嘉身上,同时对她抱有过多期待。而此刻最紧急的事情已经过去,丫头们小小松一口气之余,此前被刻意压制的挑剔与怀疑自然就都冒出了头。 更何况,郑七娘昏迷,在丫头们看来本就是大事。 江慧嘉淡淡道:“所谓癫痫,风阳内扰,蒙闭心窍,此为神志疾患。我以疏神通络之法暂时舒缓病者不适,使其神志回归。病者神回阳至,大起大落,因而昏迷。昏迷之人,心神经络皆可自作调养。” 说着,她轻瞥了说话的丫头一眼:“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就将人唤醒便是。” 郑七娘的丫头:“……” 已经被说懵了好吗?根本听不懂江慧嘉在说什么! 当然,虽然听不太懂江慧嘉说的是什么,可大致语意她还是隐约明白的。她反应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冒失话,也有些再度被江慧嘉震住的感觉。 这就是江慧嘉的目的了,她当然可以将话说得通俗易懂,但眼前这些郑家诸人却都不是好性情好相与的。她可没忘记之前郑大奶奶叫人堵门时那声色俱厉的模样,要想在这样的人面前脱身,只是单单在紧急时救她们一回又怎么够? 江慧嘉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又再度按到了郑七娘面前。 她的丫头惊道:“你做什么?” 江慧嘉随意道:“不是你说的要将人唤醒么?” “不可!”到这时,被人扶到一边的郑大奶奶才终于喘匀一口气,她又走过来几步,急忙探看了郑七娘一番,然后才转向江慧嘉。 她看着江慧嘉,脸上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容:“方才多谢你了,小娘子如何称呼?” 江慧嘉身穿碧色交领上衫,下着月白撒花襦裙,衣裙都是细棉布的料子,头上还戴了一支银镶珍珠的花钗。这在乡下已经是顶好的打扮了,便是放到县城市井平民间,她的着装也算得上体面。可放到郑大奶奶这样的人眼里,她的衣装却堪称寒酸。 身上连一件绸子的衣裳都没有,可不是连她身边的丫头们都不如?郑大奶奶此前又怎会将江慧嘉看在眼里?便是多看一眼,她都嫌浪费时间精力呢。 若不是郑七娘突发变故,郑大奶奶自认为自己与这样的乡野女子便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因而此前哪怕是在最着急的时候,她叫人堵门,拦住了江慧嘉三人不许她们离开,也只是怕郑七娘突发怪状的消息被人乱传出去。但实际上,她是连江慧嘉三人的模样都不曾认真看过一眼的。也是到此时,她才真正认真打量了江慧嘉,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这仔细一看,郑大奶奶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眼前女子虽然衣着寒酸,可她秀眉星目,面似莲开,竟是个少见的美人。她身量修长窈窕,尤其是一身气度,怡然从容,这却绝不是寻常乡野女子能有的。 先前未将人放在眼里时,郑大奶奶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可这一旦多看了几眼,她竟又生起了几分移不开眼睛的感觉来。 江慧嘉没有隐瞒来历,而是大大方方直接道:“我娘家姓江,夫家姓宋,是保平镇青山村人士。” 郑大奶奶道:“原来是宋娘子,失敬。” 江慧嘉已婚,别人称她宋娘子也可以,江娘子也不算错。比如武三娘,她夫家姓周,可绣雅阁的伙计掌柜却仍然称呼她为武娘子。 江慧嘉并不在意这个,她默认了宋娘子这个称呼,淡淡道:“大少奶奶客气。”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郑大奶奶的心态这时已有转变,见她气度,心里倒是起了几分赞赏。 “宋娘子的意思是,我家七妹这是犯的癫痫之症?”因为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轻看江慧嘉,郑大奶奶也就有了心思来问江慧嘉详情。 事实上,江慧嘉之前做急救,本来就手段神奇。只是郑大奶奶等人都是外行,反而看不懂这其中的难度。 江慧嘉道:“《灵枢》有言,癫者或狂或愚,或歌或笑,或悲或泣,如醉如痴……狂者病发之时,猖狂刚暴,如伤寒阳明大实发狂,《素问?大奇论》中则言‘二阴急为痫厥’,‘心脉满大,痫瘛筋挛,肝脉小急,痫瘛筋挛’……” 她仍然引用前人经典作为依据,最后总结道:“因此,七娘子之病症,统称癫痫,实则为癫狂,只有癫症与狂症,并无痫症。” 郑七娘并不是单纯的癫或狂,而是癫狂相加。 在中医的理论中,癫、痫、狂本是三种症状,自隋唐以后,被详细分论。 江慧嘉还可以说更多,但一来没有必要,只要让病者家属明白病者患的是什么病症就够了,二来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多说多错,要不是为了让郑大奶奶信服,从而打消她此前不善的心思,江慧嘉就是这些话都不会说。 郑大奶奶再度听她引经据典,果然多增了几分信服。 同时,郑大奶奶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是病症就有治疗的可能,但要真是“中邪”,那麻烦可就大了。 “既是癫狂,又该如何治疗?”郑大奶奶忙追问。 江慧嘉顿时歉然道:“实不相瞒,我虽略读过几本医书,学了些急救之法,可毕竟所知有限。大少奶奶也不必忧急,宝庆府内名医众多,随便请一位,也尽够为七娘子诊治了。” 郑大奶奶心里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她虽然对江慧嘉多了几分信服,但在她眼里,江慧嘉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小娘子,就算读了些书,知道些东西,具体又能有多大的本事?郑大奶奶心有犹疑,也是正常的。 只是郑大奶奶又有疑问:“我家七妹从来都是好好的,今日此时为何又会突发此症呢?” 说到底,她对江慧嘉还是有些怀疑。 像她们这样的人,自来就生活在无休止的斗争当中,因此看什么事情都容易多想,容易阴谋化。 至简单的事都能被她们想出无数曲折来,又何况是七娘子得癫狂之症这样的大事? 江慧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章 江慧嘉的坚持 “不论癫、狂,皆为神志之症。”江慧嘉淡淡道,“神志之症大多病因复杂,难以穷究。癫症多由思虑太过、所愿不遂、心脾受损而成,狂症则多为情志所伤,正所谓癫狂皆由七情所郁……” 说到这里,她轻轻瞥了郑大奶奶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少奶奶与其问我,不如问一问七娘子身边人。我与七娘子不过今日初见,又如何能知晓她为何癫狂?” 郑大奶奶脸色一变,却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般,眼中现出厉色。 她又转头往地上扫了一眼,忙指了一个丫头道:“扇子!碧珠,快将扇子捡来!” 莫非她竟认为是这把扇子引动了郑七娘的癫狂之症?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是这扇子触动了郑七娘心中某个隐秘的情绪点,引得她情志大起大动,这才突然发病。但也有可能是她原本就恰好要在这个时间点发病,癫狂之症的病人若要发病,在有的时候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这些也都没必要对郑大奶奶解释得太清楚,还是一个道理,多说多错。对于像眼前郑大奶奶这样的人而言,她若不信你,自然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不信你,她若信你,你说太多,她倒反而有可能变得不信。 江慧嘉慢慢道:“究竟说起来,还是小女才疏学浅,所知到底有限。大少奶奶还有疑问,最好日后寻了名医,以名医所答为准。” 郑大奶奶接过来那把双面绣的扇子,紧紧攥在手里。她神色收敛得很快,这时候脸上又带了笑意,也和声对江慧嘉道:“还是劳烦了你。” 说着又道:“宋娘子是保平镇青山村人士,夫家姓宋,不知是哪个宋?” 是哪个宋,这还用问么? 江慧嘉心知郑大奶奶其实是在问她要更详细的身份信息,当下道:“青山村只有两个宋家,我夫君是读书人,昌平二十六年过的府试。” 如今已是昌平三十一年,距离昌平二十六年已经过去五年了。 郑大奶奶不由得在心下暗自猜测:“这宋娘子的夫君学业只怕不好,否则五年过去,如何还是个童生?” 当下也不在意,只想着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娘子,也不算太乡土。又觉得江慧嘉形容气质都不错,说起医理来更是有模有样,她那个五年来都考不过秀才的夫君,仿佛倒是有些配不上她的样子。 如此一想,郑大奶奶隐约的竟对江慧嘉起了几分同情之意。 女人一旦同情谁,总就免不了要对对方更多些宽容。郑大奶奶更是满脸亲和地笑道:“宋娘子今日很是帮了我的大忙,改日得空,我必亲自登门道谢。”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客气,小女今日不过是凑巧扶了贵府七娘子一把,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谢。”她这一开口,说得就好像郑七娘并不是得病,而只不过是不小心要摔一跤而已。 郑大奶奶当即眼睛一亮,深为江慧嘉的识趣感到满意。 她便笑道:“我们家的女儿,没有一个不娇贵的,我家七妹妹尤其金贵。你顺手扶一把,这就是大忙。” 说着,对身边粉绿比甲的丫头道:“碧珠,特等红封!” 碧珠就从袖间取出一个绣工细致的福袋荷包,走过来亲热地拉起江慧嘉的手,要将荷包往她手里塞:“宋娘子,你帮了大忙,这荷包不算什么,拿去喝个茶,简薄勿怪。” 这是赏钱封口的意思? 江慧嘉隔着荷包摸到沉甸甸的硬块,估摸着里头很有料。 但这个荷包她不能要! 对方是大户人家,给人赏赐或许是习惯成例,但她既不是他们家下人,也不是非要弯下腰攀附他们的人。又何必自降身价,去收这种荷包? 她将荷包推回,收了手淡笑道:“大少奶奶,无功不受禄。我虽是小女子,但我家夫君是读书人,我便只是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该懂得可取不可取之道。” 照她这样说,郑大奶奶若还是坚持非要她收这个荷包,那就等于是认为江慧嘉有大功了! 可既然要将郑七娘的病症说成只是摔一跤,江慧嘉又哪里来的大功?江慧嘉更将读书人的道理搬了出来,纵然她家夫君只是个连秀才都没考过的小童生,但他也是读书人。如此一来,郑大奶奶竟无话可说。 郑大奶奶微蹙了眉,不禁觉得自己先前虽然是高看了江慧嘉一眼,可竟然还不够! 便是在大宅院里,行事如眼前女子这般从容不迫,说话又这样滴水不漏的也是不多。 她深深地看了江慧嘉一眼,笑道:“既然如此,倒也罢了。但今日总归有缘……”说着,转头问赵掌柜,“月娘?我记得你这里前不久出了一批上好的皎月丝宫花,可还有货?” 赵掌柜笑道:“自然是有的。” 郑大奶奶就对江慧嘉道:“我对你一见如故,也没旁的物什可以赠送,便赠你一盒宫花如何?只当是友人间的伴手赠礼,这你可不能再推辞。” 江慧嘉当即道:“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是同意收下的意思。 她知道郑大奶奶今日必是要她收些什么才放心的,既然荷包赏赐已经升级成“友人赠礼”,她再推辞那就不妙了。 郑大奶奶脸上放出笑容,又看向不安地缩在一边的武三娘婆媳二人,脸上笑容微敛,对她们招手道:“你们过来。”竟俨然是招呼小猫小狗的姿态。 武三娘二人不敢有意见,她们早局促了许久,这时忙走上前去。武三娘还懂些规矩,就拉着媳妇给郑大奶奶行礼。 她们行了不太标准的福礼,郑大奶奶也详细问了她们来历。武三娘不敢有丝毫隐瞒,清清楚楚说了。郑大奶奶便对武三娘道:“你是绣雅阁常用的绣娘?”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武三娘忙又确认地应答了一遍。 郑大奶奶鼻间轻轻发出威严的声音,道:“你们二人今日到绣雅阁来,可瞧见了什么?” 武三娘是婆婆,由她做主回答。她连忙道:“小的婆媳两个只是来卖绣品的,旁的不能瞧见什么。”谁敢瞧见什么?这简直是要人命了! 郑大奶奶便对赵掌柜道:“你们既收她绣品,今日的价格不妨走高些。”说着终于吩咐左右,“扶好七娘子,我们家去。” 一行丫鬟婆子围上来,里头传出郑大奶奶严厉的声音:“今日出门,七娘子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回去后仔细你们的皮,谁若敢不绷紧了,乱说出什么话来,我必叫你等上下五代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齐齐应话,另一边,留在后头的武三娘婆媳两个齐齐打了个寒战。(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一章 再上悬壶堂 对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而言,今日所经历的事情,大约是半生都想不到的。 突发癫狂之症的人显得可怕,然而更可怕的,却是对方的身份,以及身份背后所带来的强大威胁! 此前郑大奶奶要拦人,不许她们走时,武三娘婆媳两个是真的吓坏了。郑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郑大奶奶要是真的发起狠来,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情? 这虽是无妄之灾,可竟仿佛无可化解! 到最后只是受到几句言语上的威胁,对武三娘二人来说,竟已经算是顶好的结果了。 郑家一行人很快就乘着马车走得不见了踪影,武三娘精神恍惚地同赵掌柜交易绣件,最后赵掌柜遵照郑大奶奶的指示多给了她银钱,她也只是勉强笑笑。武三娘虽然被吓坏了,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清楚这多于平常的银钱是怎么来的。跟给江慧嘉的宫花一样,这些钱也是郑大奶奶给武三娘婆媳二人的“封口费”。但武三娘却深深害怕,怕自己今日有命拿这银钱,改日却没福享用! 她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劝慰自己,寄望于郑大奶奶心存仁慈,或不屑与她这般乡野人物一般计较。 等到终于从绣雅阁的大门中走出来,被外头已经明晃晃高升的太阳一照,武三娘就只觉得脚下一软,要不是被身旁的大儿媳妇搀住了,只怕还要摔一跤。 她连忙重复叮嘱周大郎媳妇:“今天的事情回去可一个字都不要说,都要烂在肚子里,连你男人都不准说!知道没有?” 周大郎媳妇也吓坏了,又被婆婆再三叮嘱,顿时忙回应:“当然不说!”她连拍胸口,一脸后怕神情,“太吓人哩,那般威风的奶奶……她……”本想说一句“守活寡都这般威风”,到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经这一吓,她说话都谨慎了许多,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想什么说什么了。 武三娘却还是不放心,又来来回回地跟周大郎媳妇强调了许多遍,直到说得她自己都觉得太啰嗦了,这才住了口。 又恍惚了片刻,武三娘才仿佛想起什么般,忽然问江慧嘉:“慧娘,你……真会看病?” 话说出口,她脸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江慧嘉并不介意她的质疑,只淡淡一笑道:“只是跟着我家夫君看过几本医书,我记性好,能背文章而已。” 武三娘就微微张口,反而更觉得惊奇了。 江慧嘉嫁给宋熠才多少天?就这么十几二十天她就能背医书了?武三娘想要不信,可江慧嘉先前的表现都真真切切摆在那里,却容不得她不信。 她心里惊得不得了,之前的惧怕反倒淡了些。 这时候就忍不住想:“大概世上真有这样的聪明人……”又觉得江慧嘉能这么“聪明”,大约还要多谢宋熠会教。 宋熠早年就有神童之名,要不是双腿残疾,又岂会是如今模样?附近乡民对他的学识还是存在有天然敬畏,很容易将他神化。 武三娘心里想了许多,不由得对江慧嘉道:“三郎不是寻常人,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也是你的本事。今日还真多亏你,要不是你后来真帮上了忙,只怕郑……只怕那位还不能就此放我们走呢!”她连直呼郑大奶奶都不敢了,实在是心有余悸。 江慧嘉随意道:“毕竟是光天化日,我们有来历,有名姓,又不是犯人,即便郑家权势滔天,也不好直接对我们做什么的,征大嫂子本也不必太过担忧。” 这纯粹是安慰武三娘的话,武三娘听了心里略好受了点。 几人一边说着话,武三娘背了竹篓拉着周大郎媳妇惶惶地跟在江慧嘉身后。两人都有些被惊吓后的茫然,一时都是一副无措模样,只是跟着江慧嘉走。 江慧嘉来县城是有计划要做几件事的。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是给宋熠取轮椅,但轮椅是大件物品,早早取了多有不便,江慧嘉就打算先去集仁书铺一趟。 她问武三娘婆媳两个是不是要跟她分开走,武三娘连连摇头,虽然是五大三粗的身形,可瞧起来竟显得有些可怜:“绣品已售出,我们再无其它要紧事。慧娘,咱们一道走,多个照应也好。”她是常来县城的人,对县城本来比江慧嘉熟悉,可这个时候竟仿佛一定要跟着江慧嘉才能稍多几分安心。 江慧嘉的形象在武三娘婆媳两个心里不知不觉就变了。 很快,集仁书铺就到了。江慧嘉进去里边,还是上回的老掌柜和小伙计接待了她。老掌柜显然对她印象很深,收了她拿来的手抄本《神农本草经》,一番翻看之后,满意地点头:“好字。”他笑意深了些,“小娘子是信人,将书卖你,不算埋没。” 接着吩咐小伙计给江慧嘉拿三百文做回收费用。 当初江慧嘉购买《本经》,画的是铜钱八百文,如今收回三百文,这就省下一小半的钱了。 武三娘两个在后头默默看着,又对江慧嘉刮目相看。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心想:“原来宋三郎他娘子不但能背医书,还能抄医书赚钱呢。”不知不觉就对江慧嘉又多了几分信服。 江慧嘉交回《本经》,又在书铺里买了一刀大张的熟宣,还有宋熠要求的几支不同规格的毛笔、砚墨、颜料,另外又多买了些普通的毛边纸和生宣纸。这一通买下来,先前收回的三百文钱不但不够,她又倒付了三百文钱出去。 读书人的东西,就没有一样不烧钱的。江慧嘉这还是都挑便宜的在买,若是要买品质再好些的,再多付一倍两倍的钱出去都是轻而易举。 江慧嘉没有多做耽误,很快在书铺里将该买的东西都买好,又跟老掌柜约定好,以后要是再有其它医书,务必替她留着,优先卖给她。这才出了集仁书铺,一行三人又往悬壶堂去了。 去悬壶堂主要还是为了找张大夫,江慧嘉要请张大夫进一步制定治疗宋熠的方案。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借张大夫的掩护,暗中出手,尽早将宋熠的腿伤治好!(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二章 旧病复发? 悬壶堂内依旧是一片繁忙。 孙掌柜倒是眼尖,江慧嘉这边三人一进门,他就看到了。 “江小娘子!”孙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清了清袖子便迎了上来,十分热情道,“小娘子难得来一趟,上回张大夫去过贵府,尊夫的病情如今可好些了吧?” 江慧嘉还礼道:“喝了这些天的药,如今拄了拐杖能勉强走几步,很要多谢张大夫。” 两人说了几句话,孙掌柜就特意对着张大夫那边招了招手。 张大夫那边正看着一个病人,他很快给对方开了方子,就搁下纸笔起身,往江慧嘉这边走。 一边走,他脸上也带了几分温和的笑容:“江小娘子,尊夫现今情况如何?” 江慧嘉道:“精神气色都好过往日,每日里拄着拐杖能走几步路。正要请张大夫再去看看呢,你上回说过,他腿骨接的不好,可以敲断了再重新接过……” 张大夫面上已经现出难色,他微微苦笑,直言道:“好叫小娘子知道,我上回在贵府说的可都是实话。这接骨不当的病人,要将接坏的骨头重新敲断再接一遍,难度可还远远大于初次接骨,我并无把握。”却并不再提府城那位骨科圣手的事。 其实张大夫心知肚明,那位张圣手根本就请不出来。对方虽然也姓张,但实在跟他并无半点关系。他上回提起,也不过是看出江慧嘉家里有些情况,又事先得过孙掌柜的叮嘱,这才故意将话说远。 要不然他直接说不能治,又岂能达到江慧嘉上回的要求,给宋家“倾家荡产”为宋熠治病的机会? 江慧嘉很是明白张大夫的意思,也感激对方。便施了一个福礼,道:“不论如何,还请张大夫放手一试,结果如何小女并不强求。”又道,“试过以后,再如何也不会比如今更差。倘若不试,便当真一点机会也无了。” 她神情端正,言辞恳切,张大夫竟无法拒绝。 张大夫有些心动,如果病患和病患家属都不强求治疗结果,那这就是一次增长经验的绝好机会。要知道他虽然说是擅长骨科,但这所谓的擅长也只是相对其它方面而言。他自己的医术究竟怎样,他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庸医,可他离名医的水平也还有很大差距。他需要更多有特色的病例来增长经验水平,宋熠的例子就很典型。像这样的病患他也很少接诊,往往即便是碰到了,也会因为种种顾忌直接告诉病患他无法治疗。 江慧嘉又再三道:“我与我家夫君如今单分出来过日子,家里如何都由我们自己做主。还请张大夫出手,不论结果如何,我与夫君都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里,张大夫的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推翻。毕竟张大夫可是见识过老宋家那一群人的,余氏有多难缠,宋老爷子有多看重宋熠,他可都看在眼里。 听到江慧嘉夫妻二人原来已经分家,他也干脆道:“既是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我便再往青山村走一趟。” 江慧嘉又将桃林小院的具体地址说给他,又如闲聊般问起上回那个伤者如今的情况。孙掌柜笑道:“如今那人伤情已经稳定,很是要感谢江小娘子呢。” 江慧嘉忙道:“人好便万事都好,不必谢我。我只怕自己将人缝坏了,还忐忑许久呢。”说着她又笑了笑。 孙掌柜和张大夫也笑了起来,几人随意聊了几句,江慧嘉就告辞离去。 等到出了悬壶堂的大门,日头又升得更高了。如今已是四月底,正是一年当中天气最好的时候,常有春风和畅,阳光明媚。可到了将近正午的时候,人要是直接走在外头,也是会觉得有些晒的。 江慧嘉抬手挡了挡阳光,不知怎地,又觉得眉心有点突胀着疼。 这已经是近来第二次发生这种状况了,上回眉心胀痛也是在悬壶堂。当时机缘巧合,她被杨公拉来给一个伤患做腹部缝合手术,手术做完后,她这里就出现了眉心胀痛的情况。这在上一世,是她怪疾将要爆发的征兆。 但事实是,这么多天过去,她上辈子的怪病也没有真正地再爆发一回。 以至于她甚至生出了上回的眉心突胀只不过是错觉的想法来,可这第二次的胀痛却到底还是让她清楚认识到,一切不是错觉。她上辈子的怪病,是真的有可能跟过来了! 这分明不合情理。 她是魂穿,又不是身穿。明明都换了时空,换了身体,前世的旧病又怎么可能还跟着走呢? 可是这个世上不合情理的事情又实在是太多了,就她自己而言,她上辈子得的那个怪病难道就合情理?发起病来气血逆行她还不死,五脏六腑都衰竭了她表面上看起来还能活蹦乱跳,这本来就是不科学的事情好不好! 至于她死后穿越,还能在另一个时空再活一世,这个事情就更不科学了。 虽然人类对灵魂的研究从未停止,虽然在相对论里,人们早已提出时光隧道和虫洞的理论。 但这个领域毕竟太过神秘,常人提起来还是容易将之当成幻想。 江慧嘉心绪微沉,一时脑中诸念纷呈。 她脸色不大好,跟在她身边走了一路的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宋熠的腿。周大郎媳妇就道:“瞧着这位张大夫就是本事不小的样子,那医馆也好气派。慧娘,你家那个肯定有得治的。” 江慧嘉笑了笑道:“得你吉言。” 她上辈子早就习惯了各种疼痛,这时候眉心虽然突胀得十分不适,她也还能忍受。 虽然能忍,但有件事情却不能再拖了。 江慧嘉就寻了路,往记忆中曾经看到过的一家铁匠铺走去。说是铁匠铺,但其实这家店主要卖的还是各种生活杂货,也不独独只打铁。 铺子门脸不大,地处在一条从前楼街分岔出去的巷子口。铁匠的打铁炉子大概是支在后院,江慧嘉三人走进的时候,还能从前面店铺里听到后头传来的叮叮咚咚的打铁声。 武三娘婆媳两个跟着江慧嘉走了这么一段路,先时受到的惊吓这时候也渐渐淡了,武三娘就忍不住轻“咦”一声:“这是铁匠铺子,慧娘,你到铁匠铺子来做什么?” 周大郎媳妇也同样好奇地看着江慧嘉。(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三章 取回轮椅 江慧嘉其实也不确定这铁匠铺里到底有没有她所需要的东西,不过到底有没有,总要先寻访过才能知道。 她将自己的要求说给看铺子的一个中年妇人听,妇人“啊”了一声:“大夫们针灸用的那个……九针?” 古代中医的针灸用具实为九针,《灵枢?九针十二原》中有记载:“九针之名,各不同形。”说的是完整的针灸用具单在用针方面就有九种,这九种针名称不同,形状大小不同,用处也各不相同。 不过在刺穴方面,最常被用到的还是毫针。许多中医甚至不会用其它几种针,而单只会用毫针。 江慧嘉则不只会用九针,她还会用其它一些江家秘传的针具。不过以她如今的身份,那些东西是不方便拿出来的。但若有九针在手,只要能将这九针用好了,也足以胜过寻常医者手段无数。 她说出购买量:“除毫针外,其余几种每种需要十根。毫针则通共要一百零八根,最好是银质,从半寸到三寸到三寸六分,每种规格各要一部分。” 妇人有些为难:“那毫针我们当家的可不曾打过,听说都是银匠在打呢,其它的那些什么九针,也有几种是有其他大夫来打过,有些我们知道,可有些我们也只听过。” 江慧嘉当即从随身挽着的篮子里取出纸笔道:“此事不难,我可以手书图纸一份。” 她留下图纸,与妇人约定好五日后再来取针。 出了铁匠铺,武三娘与周大郎媳妇都有些眼晕的感觉,周大郎媳妇咋舌道:“慧娘,你还会针灸?” 江慧嘉笑道:“哪里会,只是我上回买的医书里有一部提到针灸的,关于那九针的规制我也是从那书中看来的呢。总归是书上有讲,买了针回来我才好认真学一学。” 她需要慢慢地将自己在看书学医的事情说出去,为以后一步一步展露医术做准备。 武三娘婆媳两个都是又敬又佩又难以理解,武三娘道:“慧娘,女儿家学女红厨艺才是正当的,这学医……如何能学出来?”她没能说出口的是,就算你学了医术又怎样?你还能出去给人看病不成? 虽然乡村人家的小娘子小媳妇们没有大户人家的讲究,为生计而抛头露面的比比皆是,但她们做的通常也都是女人能做的事,这学医看诊,那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情呀! 江慧嘉便微抿了抿唇,笑道:“不为别的,只多少看些书,懂些医理,学些东西……照顾起我家三郎来,总多几分方便。” “原来是为三郎!”武三娘赞赏地叹息道,“你也不容易……” 又想起先前江慧嘉为郑七娘施救的事情,也知道要是没有江慧嘉那时出手,自己等人绝不能轻易脱身,这时候就觉得江慧嘉能学医术其实是个大好事了。 几人说着话,一路上街寻着银铺。 在这方面,武三娘因为常上县城,倒是知道些。 她道:“大的银楼主要是卖首饰,只怕也不屑打些小东西,最好寻个小店。” 不久以后,她们出了前楼街,倒是在前头拐角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银铺。铺子里只有一个老银匠在坐着,江慧嘉上前去问了银针的事,令人惊喜的是,这铺子里竟然就有现成的银质毫针卖! 老银匠说:“是上回一个大夫来定制的,我多打了一些,他取走了原定数目后,还剩余有三十六枚。” 虽然没有达到江慧嘉要的数量,但有这些也不错了。 江慧嘉当下买走了全部银针,又在老银匠这里重新预定了全套一百零八根针。 其实一般的中医是用不了她那么多银针的,但江慧嘉从前常常怪病突发,需要用到毫针压制气血逆行带来的伤害。那套针法十分特殊,少则要一次性用齐三十六根针,多的时候要用到六十四根针,还有最多用到一百零八根针的。 江慧嘉经历过两次眉心胀痛,对自己的怪病已存警惕。这里没有江老爷子,也没有那么多师叔祖们可以帮助她,她只能依靠自己。自然需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她特意多订了银针,则是为了防止损耗和丢失,给以做后备的。 银针的花费有些高,虽然银针分量轻,可以如今的工艺,要制作出合格的银针却很不容易。江慧嘉在老银匠这里买的三十六根银针就花去了一千三百文钱。她又留了两百文订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银铺。 与终于拿到一部分针灸针相比,这些花费就不算什么了。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顺利。 因为已经时近正午,三人就先寻了家小食铺填饱肚子。午食过后,又一起去了周记南北通货。 轮椅当然早就到了,江慧嘉付了余钱,取回轮椅,又自己坐上去试了试。这轮椅做得还不错,她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推动两边大轮,操纵轮椅前进后退,左右转弯,也是颇为流畅。 武三娘与周大郎媳妇都称赞:“真是好东西,真想不到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精巧的物件。” 江慧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傻,这轮椅这么好推,她尽可早些将东西取了,又何必怕物件太大不方便?推着走不就是了?甚至她自己要是觉得累了,也尽可以坐到轮椅上,就用轮椅代步。 当然,后一个念头她也就是想想而已,真要这样做的话,在现代可以能没关系,在古代可就真显得有点傻了。 这轮椅背后还特意做了一个扶手,人在背后扶着扶手,要推起来也是很方便的。椅座下面又是挖空的,掀开椅子面,下头就是一个储物箱。江慧嘉将之前买的纸笔等物放入了储物箱里,篮子仍然随身挽着,就握住椅背后的扶手,推着轮椅出了南北通货。 到了大街上,不免又遭行人注目。 毕竟这轮椅是个稀罕东西,即便是在粟水县城也是少见的,引人注目不足为奇。 江慧嘉不喜欢被人不停打量,倒是周大郎媳妇对这轮椅很感兴趣,总有控制不住手脚的感觉,很喜欢时不时地将手探过来对着轮椅摸一摸。 到最后,江慧嘉索性就请周大郎媳妇来推轮椅,她自己倒是解放了双手。 三人又逛了一程,江慧嘉找到县城里的大杂货铺,买齐了“滑石粉、白土粉”等物,武三娘婆媳两个也各自添置了一些需要的东西。等到酉时回程,先时郑大奶奶造成的恐惧也差不多就在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心里消去了。 夕阳已渐渐斜落,等跑海车停到青山村村口,江慧嘉从车上下来,迎面见到远山秀水,村野轮廓,忽然一阵熟悉亲切之感涌入心怀。 她竟仿佛已渐渐适应了在大靖朝、在青山村的生活!(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四章 西边日斜东边雨 时值四月下旬,一年里的春天已经只剩下尾巴尖,立夏的脚步早已渐渐逼近。 暮春的景象占据着小村内外,有的花谢了,有的花又开得更灿烂了。 江慧嘉取回了轮椅,又引来全村围观。 村人们很是看了会稀奇,簇拥着她一直到她推着轮椅回家,还有好事者连声催促:“快叫三郎出来坐这轮椅瞧瞧!” 宋熠早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江慧嘉这边一推开小院的篱笆门,他就拄着拐杖也从堂屋出来了。 他的气色的确要比从前更好了些,脸上病黄退去,虽还有些苍白,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若是不看他腋下的拐杖,还真有种书生俊秀,风骨湛然的感觉。他的五官轮廓本来就是深刻清晰的,很有些男儿英气,此时他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目光中神采清幽,倒叫凑热闹的人一时收声,又齐齐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 宋熠一眼就看到了江慧嘉,他看着江慧嘉渐渐靠近,暮春的晚风吹拂在她颊边,扰乱她鬓角几缕青丝。他忽然耳根一热,就移开了眼去。 江慧嘉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宋熠就在江慧嘉的帮助下坐上了轮椅。 他试着推动轮椅走了走,因为地面还算平整,这几下走得很是顺畅。他眼中光彩更亮了,又试了几步,就对着前来凑热闹的一众乡邻一拱手,道:“这轮椅十分好,多谢诸位关心。” 人们议论起来,有叫“果然好”的,也有说真稀罕的,当然还有人说:“有了此物,三郎来日开馆授课,可不就方便了么?” 又有人笑道:“还叫什么三郎?该改口叫宋先生了!” 人们善意地一齐笑了起来。 宋熠跟众人闲话说了几句,江慧嘉则请众人进室内稍坐。人群中有识趣的就首先提出了告辞,本来也只是来看个热闹,这傍晚时分各有各的事,倒也没谁当真在这个时候进屋去坐。 看热闹的人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诸乡邻走了个干净。 宋熠试了一番轮椅,有意想要跟江慧嘉再说些什么,正踌躇呢,忽然天上就坠下了凉丝丝的东西,带着水汽扑打在两人面颊上。 竟是突然下雨了! 江慧嘉“哎哟”了一声,忙握住轮椅背后的扶手,帮着宋熠快速进屋。他们这边前脚刚进了屋,透过大门向那屋外天空看去,就见西边天际有火烧云的那一块云朵疏散,本已被晚霞遮住的太阳竟又露出了半边脸来。 那边夕阳霞光湛湛,而这边细雨淅淅沥沥。 江慧嘉上辈子是常常穿梭在钢筋丛林城市里的人,已经极少看到这样的景色了,这时候不由惊喜道:“东边日出西边雨呢!” 宋熠轻“咦”一声道:“不明明是西边日斜东边雨吗?” 江慧嘉嗔他一眼。 “东边日出西边雨”本是名句,出自唐朝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她不过是顺口这么一说,难道还不知道这时候有太阳的是西边,而下雨的是东边么? 此时宋熠却又接着道:“西边日斜东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缓声吟诵,凤目含笑。眸光一瞬不瞬,紧紧落在江慧嘉身上。江慧嘉忽然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俨然一语双关,紧紧向她缠绕而来。 江慧嘉简直要招架不住,这家伙犯规!明明是个真少年,凭什么表现得比她这个假少女还像那么回事? 她有心要再说什么,可心中曲折了半晌,又觉得说诗词的话自己肯定说不过这个土生土长的真?文科学霸。 到最后,她也只能愤愤道:“擅改先贤诗词,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天边去了!” 宋熠只是低低一笑,目光中温醇不变。 翌日,宋熠就开始了石膏笔的研究。当然,在江慧嘉的建议下,石膏笔已经被他们改称为“粉笔”了。 江慧嘉就当起了甩手掌柜,除了一些宋熠不方便做的需要搬搬抬抬的事情,旁的她完全放了手。 宋熠不是要遵循先贤格物致知的理念吗?就让他好好格物致知吧! 江慧嘉不知道的是,在她搬搬抬抬的时候,宋熠的目光有多黯然。也是每到这个时候,他才尤其恨起了自己的双腿。虽然是这一双断腿使他遇上了她,可也是这一双断腿才使她过得尤其艰难。 他慢条斯理地用木头雕刻活动式的粉笔模具,抬眼向院中看去。 江慧嘉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大张的熟宣纸,她提起一支勾线笔,正在细细勾勒着什么。 这些纸笔原是宋熠要求江慧嘉买的,结果买回来他还没用上,江慧嘉倒是先用了。 宋熠原本略略抿直的唇角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忧郁的双眸中渐渐漾出柔和笑意。 江慧嘉在画一幅工笔的夏荷图,这是为了试水之用的。她此前在绣雅阁生出了画刺绣底稿赚钱的想法,这时候尝试画初稿,也是有意选取常见题材。 一来题材常见不容易出错,原身只是会勉强画个简单绣样而已,她这要是一上来就能画出才华洋溢的新奇作品来,那也太不合理;二来毕竟只是试水,江慧嘉也不知道实际行情怎样,自然没必要画得太有特色。 当然,即便是要卖刺绣画稿,因为有过之前的郑七娘事件,江慧嘉也不会再选绣雅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慧嘉越画越顺手,毕竟是简单又熟悉的图样,她很快将线稿画好,就摆开了色碟,准备调色。 她提起一支新的白云中号笔,先调了粉白二色。正要落笔,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道温热的气息靠近。 江慧嘉被惊了一跳,才发现原来是宋熠推着轮椅过来了。 “娘子这游丝描用得尤其好!”宋熠赞道。 江慧嘉勾线时尤其喜欢用游丝描,她运笔飘逸,构图细腻。宋熠又细细看来,只觉得这幅夏荷图虽然仅仅只是做了线描,可瞧来远近有致,层次分明,竟仿佛与时下流行的画风很有差异。(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五章 小荷却露尖尖角 宋熠会觉得江慧嘉的画风独特,那是因为到了现代,西方素描与油画的一些光影理念传入东方,影响到了众多国画画家对空间与光线的认知,从而使得国画衍生出了新的发展方向。 这一点,在工笔方面被体现得更加明显。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的工笔画更加平面化,而现代的工笔画更加立体化。 虽然工笔还是工笔,但因为增加了对空间远近与光线明暗的处理,现代的工笔画无疑是要更真实,更鲜活的。 当然,有得总有失,在江慧嘉看来,现代工笔比之古代工笔,在古典韵味方面就总是要略失一筹。 宋熠道:“娘子的画虽然只画了线稿,但瞧来却已有十分鲜活之感。” 江慧嘉早就习惯了对空间远近的处理,绘画时十分尊重近实远虚、近大远小的原则。她也讲究花叶之间姿态的不同,高低的错落,风摆荷叶时那叶片的卷舒,以及小荷初露时那半展的面颊、飞落的蜻蜓,等等。 她画得很有意趣。 或许要讲究意境还差了些,可即便是这样常见的题材,因为画法的不同,这幅线稿就已经足够让人眼前一亮了。 正所谓,第一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蠢才。 虽然未必所有的“第三人”都是蠢才,但所有的“第一人”必定都是天才! 江慧嘉低估了自己画作的价值,在她看来,她只是画了一幅从古至今都十分常见普通的夏荷图。却忽略了,在这个绘画技巧仍旧停留在平面时代的大靖朝,她已不知不觉做了“第一人”! 宋熠也是越多看江慧嘉的画,才越发现其中的不同。 他心里隐约起了异样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却既隐秘又不可言说,就是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江慧嘉道:“我见过一些旁人的画,总觉得与真实的景象略多不同,因此自己琢磨了许久,觉得这样画才更好。” 她这是在解释自己的画法为何会有不同。 在她看来,这是寻常事。 就算同是国画,同是工笔,从古至今产生的流派也多不胜数。优秀的画家总能具备自己的风格,画出自己的特色。 就比如,顾恺之作画意在传神,展子虔作画尤其细致,阎立本作画最精形似,等等等等。 当然,江慧嘉的水平不能够与这些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显得璀璨无比的人物相比,但道理是一样的。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出格。 更何况,古代国画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间的概念。隋朝画家展子虔所画的《游春图》就被后来的《宣和画谱》这样称赞:“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 大靖朝的历史是在唐朝以后开始歪掉的,唐朝包括唐朝以前的历史人物以及历史事件,都跟江慧嘉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古华夏完全一致。她以为有那么多先贤事例在,自己完全不算什么。 宋熠的眼中闪过深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赞道:“绘画之初,首在观察细致,娘子有心,无有不好。” 说话间江慧嘉已经开始给线稿上色。 她采取的是铺染法,层层上色,以达到更清晰的立体效果。 根据西方素描的光影原则,她在上色时不仅注意到了明暗与浓淡,更添加了对事物灰面的处理。 在她的层层上色下,这幅夏荷图渐渐地更加饱满清晰了。 大片的荷叶铺展开来,深绿、浅绿、灰绿、淡绿、墨绿……在画纸上次第凸显,经她巧手施色,这些荷叶竟仿佛是要活过来了一般! 无穷碧绿中,数点轻红,一只蜻蜓飞来,俏立小荷之上。 宋熠的心轻轻一颤,他深深地看向江慧嘉,不由得不生出疑问。 一个普通的商户人家女儿,究竟是怎么练出这样一手绘画技巧来的? 江慧嘉视作平常的画,在宋熠看来却是令人惊艳! 她觉得自己的画或许只是要比同时代的普通画作更多了些真实,其余并不出奇。她并没有刻意回避对空间技巧的运用,一来是因为习惯,二来也是想着多少要给这幅“普通”的画作增添些特色,以便卖上一个好价钱。 她忘了,她觉得自己画得很普通,那是因为她在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待问题。 更何况她前世再怎么说也是有二十多年书画功底的,不论是谁,坚持一件事情二十多年,都能熟极生巧。她或许达不到大师的境界,但她的技巧早已臻于纯熟。 在现代,她在这方面成就不显,最主要还是因为她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了医学上面。而书画则只是用作陶冶情操,平心养性。 宋熠心中却是震惊难言。 江慧嘉平常都很谨慎,但宋熠毕竟不是旁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们也已经同床共枕、朝夕相处了近一月时间。宋熠又是心思细腻之人,他从前未做它想,只是因为想也想不到那上头去。而此时江慧嘉露出了明显的破绽,宋熠却不由得不多想。 他不得不多想,又不敢深想,心里只是忽上忽下的煎熬着,一时不得着落。 江慧嘉还浑然不觉,有些复杂的大画作,她画起来也要画上好些天,但这么简单一幅夏荷图,她却只不过花上大半个时辰就差不多画好了。 她又在旁边题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题好字,她苦恼道:“哎呀,我没有印章!”,紧接着又道,“不过倒也不要紧,毕竟只是要做刺绣底稿卖的,用印题名反而不好。” 她笑了起来,又细细看了一遍画,只觉得虽然是隔着前世今生两个时空,但自己绘画的水平倒是没有下降。 “三郎!”江慧嘉将画略微举起,侧头看向宋熠,“你觉得如何?可还能入眼?” 她笑靥如花,虽然问的是能不能入眼,但她眼中显然已带上了小小的自得。 今日又是阳光晴好,细碎的阳光从小院一角的树荫间落下,照在她白如玉脂般的面颊上,更映得她杏眸中光辉璀璨。如同隔世而来一段美妙音符,一副美好画卷。 宋熠忽然心间一颤,如梦初醒。(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六章 泉眼无声惜细流 这一刻,宋熠恍惚体会到了一种情感。 他忽然深深感觉到,倘若能使眼前人永葆如花笑靥,令她朝朝暮暮都在身侧,每一日夜都有欢喜,仿佛这才算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欢喜。 宋熠心中又生起恐慌。 她从何而来?她为何而来?她会不会走? 又或者,这一切本是他庸人自扰,其实她就是江慧嘉,不是别人,不是旁的谁。 她与他有婚书为证,有三媒六聘,他们是结发夫妻,本就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相守一生的。她走不了,他又岂能让她走? “三郎?”江慧嘉等着宋熠评判她的画,见他忽然发怔,就又唤了一声。 宋熠凤目微垂,遮住眼中汹涌的情感,缓声道:“娘子画得极好,不输当世名家。” 江慧嘉没想到他给的评价这样高,就惊了一下,随即嗔笑道:“要夸我也不必夸得这样假,什么当世名家,说了我都不信你!” 宋熠又抬了眼,深如墨画的眼眸中一切情绪都已收敛。他微微笑道:“我府试时在府城也参加过几个文会,见过一些名家画作。在我看来,所谓名家的确不过如此,不如娘子远矣!” 江慧嘉看他说得诚恳,当下是真惊了。 难道真的是她水平突飞猛进?还是说今世的名家都是草包? 江慧嘉知道,艺术圈子里其实多的是沽名钓誉的人。在现代的时候,以她的水平,如果好好参与运作,要得一个青年著名画家的名头倒也不难。 但她不屑这样做。 这有什么意思?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心知肚明,就算得了这样一个虚名,到了许多年后,历史也会检验真假。 当这个“家”那个“家”泛滥成灾,江慧嘉甚至觉得,自称自己是某某家都是一种羞耻。 她写字画画都是自幼形成的习惯,她不介意用这项技能为自己谋得应有的盈利,因为这是等价交换,她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天经地义。可她不屑于沽名钓誉,强抬身价。 不到一定境界,旁人称你一声某某家,你就真好意思应? 她嗔宋熠道:“你说的那些名家一定都是草包,我可不与草包相比。” “娘子何必妄自菲薄?”宋熠深深看入江慧嘉眼中,温声道,“在远近虚实与色调变换等笔法上,娘子实有创举,单只这一项,娘子便已自成一派,胜过庸人无数。” 自成一派! 江慧嘉这下心惊,与方才又有不同。 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熠居然说她自成一派,这个词被用出来,那范围就可大可小了。 真正能够独立开创出流派的名家,是可以被称之为宗师的! 她这才深觉自己太过大意。 工笔画的发展延古至今,从唐朝末年到二十一世纪,这中间就是一千多年的差距。大靖朝是紧随在唐朝之后的朝代,也就是说,江慧嘉的画技领先大靖朝的当今水平一千多年!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算这一千多年来工笔画的发展慢得像龟速,经过一千多年的慢爬,乌龟也能追上兔子了。 江慧嘉深觉在国画等传统艺术上的成就,现代人总是不如古人,因此就下意识将近现代以后兴起的一些绘画技法看低了些。却忘记了,同一领域上成道者固然太少,在比不了意境的情况下,大多数普通人可不就得看技法? 她几乎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无措了片刻,又听宋熠道:“娘子这一句诗也题得极好,格律韵致都有,更难得的是切题切景,意趣非凡,堪称佳句!” 他说的是江慧嘉在画上的题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宋熠是真心称赞,他口中细细咀嚼这一句诗,只觉得越读越有趣味。 诗句语意传神,措辞精妙,更难得的是,虽然意境高妙,造句却又通俗易懂,俨然是雅俗共赏,实在难得。 宋熠又道:“从格律来看,此诗前头应当还有两句才是。”他看向江慧嘉,“娘子,前两句可否赐教?” 江慧嘉脱口而出:“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宋熠便接着轻吟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好诗!”他深幽的双眸中含着脉脉的笑意与欢喜,一瞬不瞬看住江慧嘉。 江慧嘉:“……” 都要懵了好不好? 她才又想起,这首《小池》的作者杨万里是南宋人! 大靖朝没有杨万里! 大靖朝以前也没有杨万里! 宋熠这样称赞,他以为这首诗是她写的? 江慧嘉从来到这个陌生朝代以后,首次这样紧张。 她心跳加速,手心中不自觉地冒出汗意。她绝没有要抄袭的意思,更不愿将前人作品据为己有。可她要怎么解释这首诗其实不是她写的? 继画作之后,她今天又露出了第二个破绽! 宋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清楚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但江慧嘉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她故作无事地笑道:“是呢,的确是好诗!我当初在书上看到这首诗时,也觉得十分惊艳,因此印象深刻,就记忆了下来。只可惜那时候年纪还小,只知道记住这首诗,那书却被随意放置,后来竟找不着了。” 这解释,是欲盖弥彰! 宋熠看她这样子,竟觉得有些心疼,都不忍再追问她,当下转移话题道:“娘子作此画,是想当做刺绣底稿售卖?” 江慧嘉忙道:“正是!”紧接着又道,“不过照你的说法,这画竟然画得十分好,那我可不贱卖了!”她眉眼轻弯,略带得意道,“这画我要自己收藏!” 哪里还敢卖!就被宋熠简单指出这两点都要吓死人了,这种东西拿出去卖,那不是自找麻烦? 宋熠深以为然道:“是值得好好收藏。”又道,“改日买些工具回来,我为娘子将此画裱好。” 江慧嘉奇道:“你还会装裱字画?” 宋熠笑道:“上回府试,去府城的时候学的。” 他两次提到曾经府试,语气都十分寻常,似乎浑不在意自己的科举之路就此被生生截断了。但或许是今日宋熠的宽容,又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常有的那些体贴,江慧嘉听到这话,心下莫名地竟是一痛。 她扪心自问,真的忍心看着宋熠就此残疾一生吗? 不! 她不忍! 因此她早已做下决定要借张大夫的掩饰为宋熠治疗。 可从前她这样想的时候,只是想着顺势而为,实际上心里是半点也不着急的。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竟换了心态,首次如此迫切地希望着张大夫能早些到来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七章 张大夫二次出诊 这一日的天色就在江慧嘉略显焦虑的心情中渐渐变晚了。 她心中极不自在,这其中一部分是因为宋熠点出了她画中的破绽,使得她很是忐忑,也不得不担忧起宋熠是不是怀疑了什么。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的确真心在意起宋熠的腿来,这时倒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冷漠,暗暗有了几分愧意。 到了傍晚时分,张大夫终于又再度如约到来。 看过宋熠的腿后,他有些惊喜:“经络气血都恢复得不错,依照此番情况,今日便可尝试重新接骨了!” 宋熠之前的身体太过虚弱,所以张大夫并不敢直接给他进行再接骨治疗。 毕竟在给他重新接骨之前还要先将他的腿骨生生再打断一回,这种痛苦本就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又何况宋熠的身体早就因为伤腿和积寒而变得虚弱不堪,就算他意志上能承受那种痛苦,他的身体都会经受不了。 张大夫之前就给他开了通筋补气和温阳散寒的方子。 江慧嘉在每日给宋熠熬药的时候又悄悄添减了其中某些药物的用量,使药方的君臣佐使更加平衡,更大限度地发挥了药物的药效,宋熠的身体才在短短十来天内有了明显的起色。 张大夫不知道江慧嘉悄悄改了他的药物用量,还以为是自己方子开得好,当下心里十分喜悦,就连给宋熠再接骨的信心都多了几分。 他向宋熠详细解释了这个再接骨的过程,然后又向他确认:“断腿之痛常人难以承受,宋郎君若是有疑难,另用其它方法治疗也是可以的。” 宋熠淡淡一笑道:“其它方法也能使我站起来?” 张大夫拈了拈短须,一叹道:“便是重新接骨,也未必能使宋郎君恢复如初。张某……学艺不精,并无十足把握,惭愧。” 江慧嘉觉得张大夫虽然医术未必上佳,但医德其实当真不错,至少他从不会回避自己医术上的欠缺。不像许多大夫,不懂都要装懂,更不必说自曝短处了。 宋熠洒然一笑道:“至少请张大夫一试,我的腿还有治愈的可能,倘若连试都不敢试,那合该我宋熠一生残疾了。” 他本来就是坐在床上的,这时候自己平躺下来,一掀衣摆道:“张大夫请放手施为。” 虽然是要再次面对断骨之痛,但他神色平静,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江慧嘉极少见到过他这样的神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狭长凤眼中,一对墨瞳仿佛是糅合了子夜的星光,在这样的时候散发出莫可名状的奇异神采。 使人见之……心折。 江慧嘉忙将视线转移到张大夫身上。 只见他先吩咐身边的药童将宋熠裤腿卷起。 宋熠的腿断在股骨,具体是膝盖骨往上两寸,大腿下半截的位置。 因为断腿的时间还只有一个多月,所以他腿上还包着木夹板。药童一边拆夹板,张大夫则缓缓道:“所幸宋郎君断腿时间尚且不长,原来接过的断骨处尚未完全长成,此时要重新接骨,相对是要容易许多。” 宋熠便含笑道:“还要多谢娘子及早为我请来了张大夫。” 说着,他目光微转,深亮的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 江慧嘉:“……” 心跳加速我会告诉你吗? 她转身就走到一边,片刻后拿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巾,就往宋熠嘴边送:“三郎张口,咬着布巾,以防到时伤了自己。”她语调轻柔,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芒。 叫你这个时候再撩我,咬块布巾放嘴里,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形像继续撩人!(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八章 宋熠再接骨 江慧嘉转头看着张大夫动作。 这边宋熠骨折处的夹板已经全被解开,古代中医给骨折病人上夹板,通常是只做外固定的。所以夹板被拆开之后,这边众人就能清楚看到宋熠骨折处的情况。 他双腿骨折的位置十分相近,都在髌骨以上二寸处。 江慧嘉可以看得出,宋熠本来是有一双大长腿的,而如今因为当初的接骨错位,他断腿处的生长状况十分不好,以至于仅仅只从外在表征上都能看出明显的畸形了! 不过张大夫上回就给他摸过骨,见此并不意外。江慧嘉也早就多次在暗中查看过他的腿伤情况,所以对此也早就心知肚明。 像这样接骨错位的,等那错位的腿骨完全长合以后,不仅会使得病人站立困难,严重的还会再留下其它的诸多后遗症。 张大夫上手轻轻捏了捏,道:“时日尚断,骨骼尚未完全长合,只是产生了黏连。我再出手,虽未必能保证使宋郎君痊愈,但至少能接得比从前好。” 说着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用夹棉布套包裹好的竹筒,将竹筒盖一揭,顿时一股凉气带些白雾从竹筒里头直窜而出。 原来这竹筒里装的竟是冰水! 江慧嘉多看了一眼,张大夫解释道:“我们悬壶堂自家挖有冰窖,我今日便带了些冰块过来。” 说话间他忽然将竹筒凑到嘴边,猛灌了一大口冰水到口中,就对着宋熠右腿伤处一喷。 噗——! 密集的冰水如同漫天白雾喷洒在宋熠腿上。 宋熠腿部肌肉忽然轻轻一阵收缩。 张大夫就快速伸出双手,摸到了宋熠右腿伤处。 他两手合握住骨折处,双手猛地用力一捏,就有“咔嚓”一声响起! 张大夫只是这么一捏,宋熠的腿骨就再次折断了! 旁边的药童脸上就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痛楚表情,仿佛这一下,他这个旁观的都觉得痛。 宋熠脸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修长的剑眉微动,但除此之外,他竟连哼都不曾再多哼一声。 江慧嘉知道,张大夫在给宋熠断骨之前先喷那一口冰水,其实是在做一个简单的术前麻醉。突然的冰冷刺激会使人体神经产生一段短暂的麻木,但这个短暂也的确是非常短暂,它甚至不能完整地支撑到再次正骨结束。 因为这种麻木本来就是一经受疼痛刺激就会自动解散的,张大夫这边一捏断宋熠腿骨,他的神经感触就自然恢复了。 至于张大夫徒手断骨这件事情看似神奇,其实倒也不算什么。 因为宋熠的腿骨本就尚未完全长合,张大夫这里只要技巧得当,要再捏断他的伤骨其实不需多大力量的。 张大夫双手落在宋熠腿上,两手轻轻地上下动作着,不断寻找着正骨的最佳位置。不多时,他额头上就微露了汗意。旁边小药童紧张地看着他,江慧嘉记得这个药童的样貌,是在悬壶堂见过的。 时间其实过得并不长,但因为此时情景,这短短数十呼吸的时间就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般。 又过了数个呼吸,张大夫手下忽一用力。 只听得又是“咔嚓”一声! 张大夫终于下手正骨了,他轻喝一声:“夹板!” 药童连忙拿着夹板过来,张大夫扶着宋熠的腿,很快将夹板上好。 这时宋熠脸上的汗水流淌下来,已经将他半片衣襟都打湿了。 他脸色惨白的,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便是痛得汗如雨下,他竟然都一声不吭。 张大夫固定好他右腿上的夹板,又如法炮制,以最快的速度将他的左腿捏断又重新接好。 等到左腿这边的夹板也被固定好,宋熠不但是脸和衣襟,就是满头乌发也尽数被****了。 “娘子。”他声音极低极轻,眼中含着笑,“劳烦帮我拿块布巾来。” 江慧嘉顿时就觉得不好意思,宋熠这里都满头大汗了,她居然光顾着看张大夫动作,竟忘记给他擦擦汗了。 她连忙去拿来布巾,给宋熠擦过一遍汗。 张大夫收了手站到一边,他身边的药童也忙服侍他擦汗。 江慧嘉给宋熠擦过汗,又给张大夫倒来茶水。 张大夫饮了水,长舒一口气,笑道:“宋郎君真丈夫,二次接骨竟能一动不动,效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好许多。” 许多人就是初次接骨都会痛昏过去,又何况宋熠接骨之前还要再承受一次断骨之痛。 张大夫叹道:“可惜麻沸散配方早已失传,否则一剂麻沸散下去,宋郎君又何必受此痛苦?” 江慧嘉早猜到张大夫并没有有效的麻醉方法,否则又何必只做冰冷刺激,而不采取其它方法? 麻沸散的配方到了现代倒是出现过多种,不过那基本都是后人补全的,至于华佗原作的麻沸散配方,的确早已失传。 江慧嘉心里对宋熠有些抱歉,她有多种方法可以给他做麻醉,免去他此时痛苦,但她却一种也不能用出来。 张大夫那边又做了些医嘱,然后重新给宋熠开了药方。 可到最后江慧嘉要付诊费时他却说:“上回收了六贯钱,便连上今次的诊费也绰绰有余。江娘子不会责怪张某上次收费太多罢?” 上回张大夫连药费带诊费一起是收了六贯钱,可孙掌柜也曾经说过,张大夫出诊一趟到青山村,单只出诊费就要三贯钱。 江慧嘉叹笑道:“张大夫要叫我无地自容么?” 她当然不肯平白让张大夫吃亏,可张大夫又道:“上回的事情,本就要多谢江娘子,只是有时事有不便。今次诊费的确足矣!只是江娘子若要买药,不妨去镇上另寻药铺,也是近便。”所谓上回的事情,指的实际上就是那一次江慧嘉在悬壶堂做腹部缝合手术的事。 他这样说了,江慧嘉倒不好再说什么。 她也并不是扭捏之人,当下记住张大夫这份好,又留他们吃了一盏茶和点心,才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去。 很快天色就全暗了,因为宋熠才刚重新接过骨,张大夫嘱咐他不可暂动的,平常他晚间还要多看会书,这回也不好再看。 江慧嘉索性就也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小夫妻两个各拥着一床被子,江慧嘉便催促宋熠入睡。(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六十九章 江慧嘉的“病” 宋熠这一天的确是受了一番大痛,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 江慧嘉熄了灯火以后,又喂他喝了一碗药,因为汤药中还包含有助眠的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确定宋熠真正入睡,江慧嘉才又翻身坐起,重新点了灯。 她取出昨日买来的银针,手起针落,几针下去,宋熠顿时就入睡更深了。她又取出两根银针,分别扎入宋熠第四和第五腰椎间隙的左右两侧。 这是神经根阻滞麻醉,进行麻醉之后,宋熠就会暂时失去对双腿的知觉,这样江慧嘉才好放手来治疗他的双腿。 她先拆掉宋熠左腿夹板,然后双手摸上去。 就是在现代,有各种透视性的检查仪器,接骨的标准也是允许在不成角的前提下,两边断骨存在有三分之一以内误差的。许多医生即便是看着x光片,都无法完全避免这个误差。 要想无误差接骨,现代医学的最佳处理方法还是要进行切开手术。 切开患者皮肤肌肉,显露骨折部位,目视接骨,然后再在患者身体内部打钢钉上夹板,进行内固定。又再缝合切开部位,外部上夹板,进行外固定。 在有种种高科技辅助的现代尚且如此,又何况是古代的医者? 所以张大夫此前才会一再强调说自己对于给宋熠再接骨的事情并无十足把握。 宋熠折的是大腿股骨,外覆肌肉层本来就厚,光只从外部通过触感与经验来正骨,这个事情很不容易。 江慧嘉上手细细摸过来,就发现张大夫的二次正骨也的确是有偏差的。不过相比起最开始大到成角的误差,经过张大夫的二次正骨,宋熠的情况已经要好了许多。 至少这一次两边断骨做到了对直相连,之间的误差则大约是在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二之间。 江慧嘉的经验技术当然不是张大夫可比,不过因为没有x光透视片,她估计自己也同样无法做到百分之百无误差的连接。她只有信心将误差降低到五分之一以下,经过现代医学的论证,这也足够让宋熠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后,重新站立起来,脱离轮椅与拐杖,如同常人一般跑步行走了。 “可惜……”江慧嘉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她虽然不算是完美主义者,但对自己的医术向来有所自傲。可在穿越前,她被自己的怪病打击,穿越后都隔了一辈子,来到这个大靖朝,只是二次正骨这样的小事她居然都无法做到完美,这又是一重打击。 现在的条件又不允许她给宋熠做切开手术,看起来她似乎只能将就了。 江慧嘉微抿住唇,十指灵活地动着,她尽力排除了心中的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当前动作中。 她掌下微微用力,握住宋熠骨折处,忽地一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原本早已平静的眉心处竟突然又跳动起来了! “糟糕!” 江慧嘉心下一沉,没想到上次是隔了十几天眉心才开始再次突胀,而这一次,距离上次的发作却仅仅只隔了一天而已! 她手掌微微颤抖,这一次的胀痛竟比前两次更要严重许多,就是在前世,她眉心突胀时所产生的疼痛也从没有达到今天这样程度的。 以至于就连早已习惯于种种疼痛的她,都生出难以承受的感觉来! 给宋熠的接骨势必不能再继续了,江慧嘉有心收回手,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她的意志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 江慧嘉很怕自己手下稍一闪失,反倒将宋熠的腿骨推得错位更远。 她强行提起精神,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又默念起来:“心定神明,内外无扰!” “心若冰清,诸邪不侵!” “心如钟磐,八风无动!” 中医的理论中,常将内外病因称之为风邪入体。 而江慧嘉的怪病因为太过神秘古怪,西医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中医方面反而有不少老大夫提出,江慧嘉的病,实则并非体症,而是“神乱”! 这里所说的“神”,指的是中医理论中“精气神”的“神”。 《黄帝内经》有言:“人始生,先成精。” 精为精元,气为气血,先有精气,而后人体生命才能维持运行。 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说就是:“精”是生命物质;“气”是生命物质的活力。 至于“神”,简单说是人的精神、是意志、是知觉、是主宰。 而江慧嘉的问题就在于,她的“神”太过强大,拥有过于强大的精神意志,却缺乏足够强大的由精气所组成的物质身体来承载,从而造成她体内气血每每逆乱。 她眉心突胀则是“神”有不安,这才由内形外,造成疼痛。 江慧嘉从前对这个观点有所疑问,毕竟纯精神世界的领域太过神秘,解释不清当然就会产生疑难。 可自从来到大靖朝,几次的状况突发,却使她忽然对这个观点产生了认同。 毕竟她可是魂穿,而非身穿! 如果说她的病根不是在精神上、灵魂上,那又要怎么解释,她即便是换了个身体,这怪病也仍然跟随而来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江慧嘉心里的恐慌反而被巨大喜悦所取代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辗转过多少地方,她付出无数努力,孜孜以求的也不过是弄清楚自己的病因。 当一件事情形成执念,当执念眼看就要形成死结,前方却忽然放出讯息,这死结解开有望! 谁又能不惊喜? 江慧嘉喜得简直都要难以自持了,她的手颤抖着,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只要她继续动作,她必定可以一次就将宋熠偏差的腿骨完全接好! 手下仿佛有了自主魔力,江慧嘉只觉得脑中念头才动,这双手就自发地一拿一推。 “咔——” 细微的一声响起。 江慧嘉松开手,又快速地为宋熠将左腿夹板上好。 她可以确定,她是真的完美接合了宋熠折断的左腿股骨。 百分之百正对,没有一丝偏差! 怎么会这样?(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章 超越常人的医术 夜已渐深,一灯如豆。 江慧嘉静坐在床边,细细看着自己的双手,默然半晌。 她更加感觉到的是,她眉心的胀痛在经过刚才那一番动作后,竟明显缓解了! 在这一刻之前,她还痛得以为自己差点就要直接死掉了。可是此时此刻,她疼痛缓解之后,她却明显感觉到,是有某种奇异的知觉在她眉心突胀着,蠢蠢欲动—— 江慧嘉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精神在经历过种种痛苦之后,到这一日终于量变引发质变,开始了某种神秘的蜕变! 眉心向内一寸之处,这个位置按照中医的说法其实就是上丹田。 《黄帝内经?素问》说:“神失守位,即神游上丹田。” 上丹田是藏神之府,“精气神”三宝中“神”之居所。 江慧嘉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这个“神”真的蜕变了,会变到什么方向。但她隐约还是有所感觉,这种改变至少应该不是坏的。 而就算是要往坏方向改变,到这一步,她也没有阻止的办法。 相反,她不但不能阻止,她还要想办法加速这种蜕变! 正所谓破而后立,这个怪病前世今生已深深困扰她两世,如今有机会,她又怎能不赌一把? 灭亡或者新生,没有第三条道路! 江慧嘉很快再净过一遍双手,又依照之前的感觉,将宋熠的右腿骨重新接了一遍。 这一遍比之前更加顺利,依旧有那种奇异的感觉在指引着她,使她仿佛拥有了神秘的感知,自然而然通过触摸就能给宋熠完美接骨。 而再次给宋熠正骨之后,江慧嘉发现,自己眉心的胀痛又消退了一大截,到这时,已经只剩下细微的隐痛了。 江慧嘉就有些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如果将我过于强大的‘神’看做是一种能量,那我两次给宋熠接骨就是在消耗这种能量。” 她心中暗暗计量:“每个人的身体都存在有承受极限,当‘神’的能量超越身体承受极限时,就会引发种种不适——比如说我的怪病。而当这种能量被适度消耗,那怪病症状自然就会被缓解。”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前世那曾使自己受过无数痛苦的怪病竟仿佛也不是那样可怕了。 大抵这世上要收获到超越常人的好处,就总要先承受住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 否则为何总有人说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呢? 江慧嘉前世的成就虽然不菲,可在从前,她倒是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的。对她来说,天资聪颖不胜百倍努力。 但要是放到如今,假如她现今得到的这种奇异知觉能够被作为一种稳定的能力使用,那她就敢肯定地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了。 而这种天才,是无数努力也无法比拟的。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天才,旁人不论付出多少努力,也抵不过她一瞬间的灵感。 最后,江慧嘉收回了扎在宋熠身上的银针,又熄灭灯烛,悄悄躺回自己的被窝。 这一夜她心潮起伏,思想无数。 一直到远处鸡鸣声都隐约响起来了,她才模模糊糊真正睡过去。 可没一会儿,她又自己惊醒了。这时候的天色也才刚刚大亮,但江慧嘉已经再也睡不着。 旁边的宋熠倒是因为药物的原因还在入睡,江慧嘉心中微微一动,就又取出银针,在他百汇、风池、翳风、合谷等穴位扎下。 这一次江慧嘉给宋熠做的不是麻醉,仅只是让他睡得更深而已。 接着她又手起针落,接连在宋熠左右双腿上扎下数根银针。 她的手指在针尾上轻弹,如同奏乐般,不多时宋熠身上银针就嗡鸣一片。这套针法叫做灵音十八针,是江家秘传针法中的一种。 江慧嘉此时用出,是为了给宋熠疏通血脉,也是为了激发他自身潜力,促进他断骨的愈合。否则在这个没有内固定的大靖朝,像他这样的情况,就算此时断骨接得正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稍有不慎,他原本完美结合的断骨也有可能再度发生位移。 其实还有一个好法子,就是打一根足够长的钢钉,从宋熠股骨头上方竖直穿入,行径骨髓孔,一直到穿过他的两边断骨,将那断骨两边连接起来。 有这样一重固定,虽然不如直接在骨骼表面上钢板来得好,也胜过单纯只做外固定。 在现代,这也是一种直接有效的接骨方法。 这种方法比单纯从外部、依靠医生的手感和经验来接骨要好,又胜在比切开手术要更简单容易,所以也有很多不愿意接受切开手术的患者,更愿意选择用这种方法来接骨。 江慧嘉也有心给宋熠打这样一根钢钉,不过现在她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还要等昨天在县城定制的工具齐全了才好动作。 这几天就需要特别小心注意了。 不过今日早起,江慧嘉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又恢复了正常。昨夜那种超出常人的奇异的感知能力,就仿佛是一场虚幻的错觉,一夜之后,不复存在。 要不是江慧嘉对自己的意志力深具信心,只怕都要怀疑自己那不过是做梦了。 她对这种能力又多了一分认知:“莫非当真是只有在能量满溢,也就是我眉心突胀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关于这一点,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倒也并不觉得有落差。 她收拾了银针,就去厨房做早饭。 因为如今是自己当家做主,江慧嘉虽然手艺不好,但至少在吃食材料上她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他们搬来新居也才六七天,家里还留着早前暖房时候江家送来的许多食材。 新鲜肉类是没有了,倒是风鸡还有两只,此外还有各种谷物、干货,以及一些好保存的时令蔬菜,黄瓜、芦笋、茭白、芸豆等。 江慧嘉就准备用大米、绿豆、赤小豆、黄小米混一起熬个粥,另外再绊一个酸黄瓜。 她琢磨着等会儿要去镇上买些肉菜回来,此外还要给宋熠抓药,由她自己到镇上药店抓药的话,她还能重新配伍药方,另外多买些其它药材回来做备用。 她烧火洗米,厨房里很快传出了熬粥的香味。 江慧嘉正忙着看火,她现在烧火已经不会手忙脚乱了,不过对火候的掌控还是不好。她烧得烟有些大,眼睛就被熏得难受,正在这个时候,那边东屋里忽然传出宋熠惊喜的声音:“娘子!”(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一章 宋熠伤情好转 江慧嘉净过手,从厨房出来转去东屋。 只见宋熠已经在床上半坐了起来,他一手轻轻抚在自己左腿断骨处,脸上布满了惊喜。 江慧嘉在东屋门口停顿了片刻,才走上前去,笑道:“有喜事?” 宋熠深幽的凤目中溢满了光彩,欣喜道:“娘子,我两边小腿都有知觉了!” 在这之前,他双腿断骨以下的部位都处在经常性的麻木状态中,这也是经脉不畅的表现。而越是如此,他的腿伤要想恢复就越是困难,所以从前给他做诊断的郎中才会说他腿伤恢复无望。 江慧嘉微微笑道:“那要恭喜你呢!” 她心里也有点欣慰,很显然,昨晚给宋熠做的再接骨,以及今早为他做的血脉疏通都是很有成果的。 宋熠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大约又不是旁人可以理解,只有经历过被判断是要终身残疾的人,在再度发现自己果然还有恢复希望时,才能体会到这种喜悦有多深。 昨日里张大夫来给他做二次接骨时,他的表现还没这样明显。那是因为当时张大夫曾一再说过自己对此并无十足把握,所以当时的宋熠还能维持淡定。 他只是抱着宁可再次承受断骨之痛,也不放弃哪怕一丝希望的心情在接受治疗。 而今日的变化又有不同。 宋熠全身上下都溢满了喜悦,因为喜悦,就连他整张脸都仿佛在放着光,这使他看起来倒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了。 江慧嘉的心情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她不会说,此前的宋熠的确给了她很大的压力,使她总有种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沦陷的感觉。 但她会因为一个成熟的宋熠而心生异动,却不会对眼前这个展现出真正十六岁少年风貌的“小鲜肉宋熠”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 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人有多面,有的时候人的感觉确实很难说。 江慧嘉心中不由得一笑:“嗯哼,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呢!” 宋熠表达了一番喜悦,面上又现出些赧然来:“娘子,还要请你相助,我想坐到轮椅上。” 在这之前,他已经可以自己拄着双柺上轮椅了。不过因为昨天的再接骨,张大夫是嘱咐过他这段时间不可擅动的,也说过就叫他静卧,最好是连床都不要起。 但宋熠在这一点上显然没打算遵医嘱。 江慧嘉大约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大概是想要如厕了,但又不想再要江慧嘉贴身服侍,所以宁可强撑着自己起身。 碰到这种病人,当医生的其实都会很无奈。 好好的医嘱你不听,非要逞强,还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以为不怕疼就没事了? 江慧嘉嗔道:“张大夫都吩咐了,至少半月之内不可移动,不然还要一月呢!” 宋熠原本满是喜悦的脸上不由得现出几分尴尬,他低声道:“娘子,五月的时候蒙学馆便要开课,我岂能不动?毕竟只是坐轮椅,我不是要下地行走,应当无妨罢!” 江慧嘉道:“离五月初一正好还有五日,你要坐轮椅,五日后尽可以坐,何必非要等今日?” 事实上,在经过她再次正骨和活血之后,宋熠的腿伤情况已经大有改善,五日后坐轮椅本来就不再妨碍什么了。 说着话江慧嘉转身出去,很快就包着布巾将夜壶拿到宋熠床边。 宋熠:“……” 宋熠脸上飞起一片火辣,耳根处都红得要滴血了。 江慧嘉心里偷偷笑,哎呀这种怪阿姨调戏小鲜肉的即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时候看宋熠,之前那些朦朦胧胧的暧昧感觉已自然褪去不少,她的态度也就自发地坦然了。 “何必与我害羞?”江慧嘉缓和下声音道,轻轻笑叹一声,“你只是一时不便,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她取来一张小杌子,将夜壶放到杌子上垫高。 又扶着宋熠让他坐得更起来些,然后小心将他双腿搬到床沿下。 这样的动作在江慧嘉刚跟宋熠成婚的那几日是常有发生的,那时候宋熠虽然也害羞,可也没有尴尬到此刻这样的程度。 到底是心态不同了,大抵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心悦的女子面前显露出如此姿态的。 江慧嘉并不是很明白他心情的变化,但她知道照顾病人的*。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又不是偷窥狂,再贴身的事情她就不做了。 她当下识趣道:“三郎先忙,我等等再来。” 就转身向外走,灶屋里头粥还熬着呢,要是不看着火,这粥要不是熬不熟,要不就必定会熬焦了去。 时间很快过去,一晃几日。 这几日里,江慧嘉总在晚间宋熠入睡后给他扎针。 她都是先行一遍针,使宋熠睡得更深,然后再为他疏通经脉。她又重新给宋熠开了个方子,主用当归、防风、川芎、独活、羌活,辅以官桂、荆芥、赤芍、苏木等,又用*、没药、自然铜为引。如此治疗几日,宋熠伤腿起色很快。 宋熠还赞张大夫道:“张大夫真是医术高明,他竟还如此谦逊,实在难得。” 江慧嘉:“……” 她心中轻哼,你口中那个医术高明的人是我好不好? 我不但医术高明,我还做好事不留名呢! 当然,早在最初决定要借张大夫做掩护来为宋熠治疗的时候,江慧嘉就预料到这一刻了。 她也早过了讲究虚名的阶段,心里并不在意这个的。 事实上,宋熠浑然不知自己腿伤好得快其实是他家娘子的功劳。关于这一点,江慧嘉还深觉自己是隐藏得好,有时候悄悄地有几分得意呢。 到四月底最后那一日,宋熠说什么也不肯再干躺床上了。 他硬是自己拄着双拐,仅用双手的力量拖着身体坐到了轮椅上。他本来并不是文弱书生,从前还常常上山打猎的,要不是这一次受伤,又哪能弱成这般模样? 所以他手上的力气竟还极大。 江慧嘉看他这样,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宋熠的腿伤情况她最清楚,这时候要下床坐轮椅本来就是可以的。 她心里打算着,等明日蒙学馆开张,看着这第一日能顺利度过,那再过一****就要再去一趟县城,必将更多工具取回来。 再找个机会,给宋熠两边股骨都打上钢钉!(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二章 江慧嘉的心思 江慧嘉心有计量,行事仍然从容。 她也并不思虑太多自己怪病的事情,一来是因为这怪病每每发作起来根本没有规律,与其整日战战兢兢担忧,又或者是为着那奇异的感知而不停期待,倒不如放宽心怀,自然等待它下次降临。 二来则是因为自从来到这个大靖朝后,那怪病毕竟还只发生过三次,三次以内发现不了规律,三次以后却未必。 江慧嘉早就习惯了经受那怪病的折磨,重活一世之后,再不愿意因那怪病而轻易影响到自己生活的心情。 她暂时做不了别的,便特意十分上心地开始锻炼起了自己的身体。 在“精气神”三宝中,“精气”为“神”之根本,“神”为*物质之主宰。 江慧嘉的病因在于“神”乱,她要想不再经受上辈子那样气血逆行的怪状,就一定要让承载“神”存在的*强大起来。 虽然说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她也只经历过眉心突胀的情况,而并不曾气血逆行过,可这种事情谁能赌?即便她的“神”似乎在进行某种蜕变,她或许可以通过这种蜕变而获得某些奇异的能力,但江慧嘉仍然相信,肉身的壮大对自己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她是受着传统中医教育长大的,更信奉中医体系里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的理论。 因此江慧嘉确定地认为,如果没有更健康、更强健的肉身支撑,那即便自己的“神”得到蜕变,获得了某种奇异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必将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只能放一时之光,绝不能长久。 江慧嘉选择了五禽戏。 五禽戏为东汉末年医道宗师华佗所创,在华夏古国流传已久,诸多文献当中都有图文记载。到了这个大靖朝,江慧嘉相信五禽戏也同样是有流传的。 她从前不用,那是因为身为“江慧嘉”,会练五禽戏的可能性太小。她一向谨慎,再加上自从穿越以后,所得到的这具身体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强健,可至少从根底上来看,她是健康的。所以江慧嘉也不急于强身健体,她更倾向于先将生活中的各种事情理清,然后再说其它。 可如今情况不同,前世的怪病就如同一枚定时炸弹,蛰伏在她身体深处。她必须积极寻找应对方法,这可就不是一个“不急”可以糊弄过去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较起来,江慧嘉宁可冒一些不好解释的小风险,也不能因为所谓谨慎,就放弃锻炼身体。 也是在四月底最后这一日,江慧嘉起来练五禽戏时,因为宋熠已经自己坐上了轮椅,他推着轮椅出来,就看见了江慧嘉的动作。 他果然惊奇:“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练五禽戏呀!”江慧嘉这样跟他解释,“那天在县城,我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五禽戏的图谱,是记载在南朝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中,可惜这书要价太高,我没舍得买。不过我记性好,早悄悄将这套五禽戏记下来啦!” 那天在县城,她跟武三娘婆媳两个逛到后来也确实碰到过一个书摊。 在如今这时代,书是金贵东西,除了在专门的书铺会有书卖,其余拿书出来摆摊的人极少。大多是落魄书生,实在过不下去日子,才会拿出几代珍藏的书籍出来卖。 江慧嘉那天碰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书摊上的书也全是科举相关书籍,她只是看了几眼,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只是略询问了下,并没有购买其中任何一本。 当时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就跟在旁边,不过她们两个都不识字,根本不知道那书摊上卖的都是些什么书。别说宋熠不大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去找她们对证,就算是跟她们说起这事,江慧嘉也不必担心被拆穿。 宋熠听了话,略停顿了片刻,随即笑道:“娘子的记性真是极好……五禽戏我在《三国志》、《后汉书》上都见到有所提及,只是两书都只是提及,而并不曾记载完整图谱。陶弘景是南朝医学大家,由他详述的五禽戏必然很有可取之处。” 江慧嘉并没有在意宋熠那简单的停顿,只以为他全信了,就悄悄松了口气,笑道:“等你腿好了,也可以与我一同习练五禽戏。你放心,我如今每日练,只会将这些动作记得更牢靠,绝不会记错记漏的。” 宋熠顿时目光深亮,他含笑道:“好!我等娘子传授我五禽戏那一日。只是……”他声音略低了下来,目光灼灼地深深望住江慧嘉,“娘子不要忘记今日承诺。” 江慧嘉心下猛地一跳,有一瞬间觉得此前刻意打破的那种气氛又回来了。 不等来日实现承诺,她这一刻就已经有些后悔。 她上辈子一直未婚,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遇到过那样合适的让她产生婚姻冲动的人,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她本身就有不婚主义倾向的原因。 她身患奇症怪疾,生命中几乎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探索医学奥秘上了,能够保持住幼时写字画画的习惯,还是为了平心养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生出结婚的心思? 江慧嘉对婚姻有天然的恐惧,她上辈子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所以她才会由江老爷子养大。而据说,在他们离婚前,他们也曾是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夫妻。 曾经山盟海誓,甚至还共同孕育过一个“爱情结晶”的夫妻都会因为所谓的“感觉没了”而离婚,又何况是她这个穿越女和宋熠这个古代本土男人? 名义夫妻不比实质夫妻更安全? 合作联盟不比情深互许来得更可靠? 江慧嘉强行抑制住心底的慌乱,她嗔道:“什么承诺,不过是教一个五禽戏,说得这么隆重,倒似我不愿教你一般!” 她不再理宋熠,只专心练自己的五禽戏。 但她心底那一瞬间的茫然,谁也不知道。 她暗暗告诫自己:“只是荷尔蒙与多巴胺发作而已,这东西,谁的一生不发作两回呢?” 很快四月走过,到五月初一这一日,整个青山村都热闹起来了。 人们早就奔走相传,新近在桃林小院那边分家单过的宋熠宋三郎要开蒙学馆! 宋熠是童生,这不稀奇,可稀奇的是,他还是个残疾! 残疾也能开蒙学馆? 还五月初一就真正开馆了? 一时间,不论是有意送家中蒙童来入学的,还是单纯只是想来看热闹的,都纷纷涌向了桃林边的这座小院。(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三章 五月初一开馆日 江慧嘉摆了一张桌子在小院的篱笆门边,又请了周里正做主持。 当然,宋老爷子也是不能落下的。 宋老爷子实则是宋熠昨日重新坐上轮椅后,亲自上老宋家去请的。 看到宋熠坐在轮椅上,能行动自如的样子,宋老爷子当时就泪湿了老眼,连连说道:“好孩子,如今你能走出来,可见前路不绝。” 当下心里又更加信服了那日那过路道士的话,便又道:“江氏也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你们好生过日子,必会越来越好的。” 宋熠推着轮椅上前几步,握住宋老爷子的手,低声道:“爷爷,孙儿如今很好。您多保重身子,有您看着,我们才会更好。”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腿也许有很大机会能够治愈的事情,也是怕万一治不好,宋老爷子经历希望又失望,白白难过一场就更不好了。 因为宋老爷子的年纪毕竟大了,不像周里正比他要年轻个十来岁,身体还健朗,所以宋老爷子这一日虽然也亲身来了,但他只是坐在小院后方,并不曾亲自参与开馆的事情。 涌来的村民太多了,不可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招待进小院。周里正的大孙子就站在一块特意垒高的石头上,大声喊:“排队!要送小孩入学的到这边来排队!不排队的不让进啊!” 周里正的小孙子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而这个大孙子今年刚八岁,正是最皮实最能闹腾的时候。 这孩子原先也被送到镇上去读过书,奈何他性情太过跳脱,没两个月竟被先生遣回了家。周里正待要再送他去入学,可镇上的先生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收他! 如今这孩子又在家里皮了半年,周里正夫妻两个正为此犯愁得很。 恰在这个时候,宋熠竟在青山村开起了蒙学馆来,周里正索性也给自家大孙子报了名,做了第一个正式向宋熠报名的学生。 周里正的大孙子名字叫周循,周循这孩子跳过归跳脱,不过小孩子也有他好哄的一面。 江慧嘉只拿他是第一个拜到宋熠门下的学生来说事,又封他为桃林小院蒙学馆头号大师兄,他就立马劲头十足。不但主动包揽了维持秩序的工作,还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坐稳大师兄的位子,绝对让以后入学的每一个师弟都服服帖帖,为师父师娘减轻负担。 又升级成“师娘”的江慧嘉免费收获了一个精力十足的大弟子,嗯,这感觉还不赖。 村民们虽然很有些来看热闹的意思,不过大多数人对读书这个事情还是存在有天然敬畏,因此这个秩序倒也不难维持。 周循那边扯着嗓子喊了几回,送小孩来入学的一些家长就知道要到桌子边来排队了。 因为早就有过预报名的事,江慧嘉对今次前来入学的蒙童数量也算心里有底。 报名进行得很快,毕竟宋熠的收费是真的很低。 八十文钱的束脩大多数人都是出得起的,许多人家都是直接拿钱,也有些是拿一部分钱,然后又拿一部分物来抵。 被拿来抵束脩的物品多半是鸡蛋、米粮、菜干、辣酱等物,这些都是生活上用得上的,江慧嘉全部欣然收下。也还有几户人家拿了自家手纺的素面棉麻布来抵束脩,江慧嘉收下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惊喜。 这种天然又乡土的纯天然手工品,两辈子以来,她还真是头回见呢。 虽然嫁到宋家来的时候她的陪嫁里就有不少布料,不过那些经过精细染色的布料跟这种十分乡土化的棉麻布相比,显然差别很大。 在江慧嘉看来,乡下人自家手纺的棉麻布还别有一番纯朴意味,她是很喜欢的。 报名的事情很快就完成了,因为宋熠毕竟是初次开馆,前来报名的学生也并不多,连上周循一起,通共是二十二个。 倒是来凑热闹的人要远远多过于真正带着家里孩子前来报名的人数。 宋熠推着轮椅出来,正要与众乡亲说几句话,忽然小河一边远远传来一阵呼喊。初时这边众人还听不清那头呼喊的是什么,片刻后,声音清晰了,是一个少年在哭:“娘!您别跑了,我听您的,我都听您的好不好!” 另一个妇人声音虚弱而严厉:“宋先生早有通知,今日开馆,辰时开始报名,巳时正式入学。读书人的事,岂能耽误一时半刻?若是连这点时间都守不住,你我今日便不必厚颜过来了!” 随着两人声音渐渐清晰,他们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却见这两人的身量相差仿佛,仔细瞧来,那少年比他母亲的个子还要稍高些,显然年纪不小了。 那妇人面目秀丽,头上包着素青色的布帕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她快步走着路,虽然瞧着面有疲色,但她还是尽量挺直了腰身,这使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非常干净利落,严肃强硬的气息。 这样气质的人,在乡下是很少见的。 她身边的少年紧锁着眉头,一步不敢落地跟着她,做出随时要扶她的样子,她又怒道:“做何小儿女态?我尚不到需人搀扶的时候。速行走,莫耽误!” 说话间两人真正走近了。 众目睽睽下,少年脸上还有些不自在,他的母亲却拉着他走到坐在轮椅上的宋熠面前,忽然带着他一起,脚下一弯,就对着宋熠扑通跪了下来! 众人都瞧得瞪大了眼睛。 宋熠惊道:“这位嫂子,你……这是做何?” 妇人瞧来有三十许年纪,她嘴唇干裂泛白,可她却一字一顿,简单一句话都被她说得十分有力:“求先生收下我家小儿!” 说着,她竟拉着少年,对着宋熠就是一磕头。 宋熠眉目微微沉下,本来是要拉他们起来的,这时候反而不拉了。他端坐在轮椅上,沉声道:“大嫂子,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却强拉着他跪我一个陌生人,又将他置于何地?” 妇人抬起头道:“天地君亲师,跪师长天经地义,不跪才是无礼。” 她这样倔强,宋熠反而笑了:“既知天地君亲师,岂不知这世上断无强行拜师之理?若世人皆如二位这般一厢情愿,又置这师长二字于何地?” 妇人脸色顿时一白。(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四章 蒙学馆“宋先生” 轮椅上,宋熠淡淡道:“二位起身罢,岂不知有时过度谦卑亦为变相胁迫,此非君子所为。就事说事,两位难道不敢?” 他虽然是坐在轮椅上,然而他言语如刀,字句逼人。 哪怕他此时神情淡淡,语气和缓,可无形的压力已然迫人而出。 原本因为妇人母子忽然出现而议论纷纷的众人,在这个时候都不由得一齐收了声。 众人原本对这个轮椅上的少年虽然有着对读书人最天然的尊敬,可宋熠毕竟年少,又是残疾,两相一对比,人们的这种尊敬又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就打上几分折扣。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去这样想他:到底年轻,又腿脚不便…… 就又多了些轻视。 谁也没见过宋熠此时此刻的这样一面,谁也料不到宋熠在应对这母子二人时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大多数人看来,宋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不安地让开这二人的跪拜,又或者是感动得连忙同意收下这个学生吗? 只有江慧嘉注意到了,宋熠在一派淡然地看着面前这二人时,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其中一只手早已悄然捏起,指节都泛白了。 江慧嘉知道,这一定是宋熠紧张时候的表现。 她心底不由得一笑:“到底是真年轻……”宋熠很多时候都会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也只偶尔在隐晦处会泄露他的生涩的一面。 不过他的情绪控制一向很好,极少有人能察觉到这些。 跪在地上的妇人就连面目都涨红了,她身边的少年更是满面难堪。 母子两个连忙站起身,妇人红着脸讪讪道:“我家小儿今年已有十三周岁,只因我家家贫才耽误了他。先夫也是读书人,我不能叫我儿做一辈子睁眼瞎。” 这句话里泄露出一个信息,原来这妇人丈夫已亡,她是个寡妇! 妇人又哀求道:“宋先生,求您收下他,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更知道要努力进学,定不会给先生多添一丝麻烦的。” 因为蒙学馆开馆之前,其中一些入学条件就已经明确放出去了,其中一条是,蒙学馆招收五到十岁的蒙童做学生,每期限额三十人。所以,这个今年已经十三周岁的少年显然是超龄太多了。 人们不由得又议论起来了,有说:“这两个我知道的,是隔壁胡家村的人。那妇人名声不好,瞧她这厉害模样,我看这学生还是不收的好。” 也有说:“她守寡都有*年了,不泼辣厉害些,哪里立得住日子?就当可怜这母子两个,多收一个学生又有什么要紧?” 江慧嘉站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这妇人是隔壁胡家村的人,夫家姓胡。她娘家却好像不是宝庆本府的,她青年守寡,带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艰难。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过她立身甚正,乡邻间还是同情她的居多。 江慧嘉又看向宋熠,不知道这个问题他会怎么解决?这个学生他是收还是不收呢? 宋熠缓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妇人本来尴尬通红的脸又青白起来,旁人见了,都觉得她十分可怜。 宋熠又道:“既早已定好是招收五到十岁的蒙童,我若单收你家这一个超龄的,便是对其余学生不公,因此这个学生我不能收。” 他话说到这里,妇人脸上已经是绝望一片。 妇人旁边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更是愤怒上脸,他大声道:“娘!我们走!不求他!他自己也不过是个童生,还是个残……” “啪——!”妇人忽地一掌拍在少年脸上。 她厉声道:“你住嘴!” 这一声出来,不仅少年住了嘴,就连旁边原来议论纷纷的众人都一齐收了声。 现场一片寂静。 气氛尴尬了一瞬间,宋熠的声音仍旧平平淡淡、不急不缓地响起:“我这里既开了馆,便与往日不同了,倒是缺一个照管日常杂务的书童。因蒙学馆里的学生大多年幼,这书童的年纪便需大些。若是有人自愿前来,我管午食一顿,许他读书。” 等他这一番话说完,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胡家村的那妇人就猛地激动起来。 她又拉住身旁的少年往下跪,少年还犟着不肯动,宋熠就已经微微探身,伸手虚挡道:“不要跪,我不是收弟子,你是堂堂男儿,何需跪我?” 说话间,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眼中已经微含了笑意。 少年本来一脸不忿,可被宋熠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了。他有些讪讪地抓了抓头发,瓮声瓮气道:“我愿意来做活,我……我必定好好做活。” 宋熠笑道:“我这里是蒙学馆,你不但要好好做活,还需好好读书,否则你便不要来了。” 话说到这里,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宋熠这是换个名目收了这个学生呢! 虽然仍旧是收留了这个少年来读书,但因为宋熠之前的举动,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再小瞧他,以及蒙学馆的种种规定了。 宋熠虽然年纪小,但一来他已经成婚,且分家单过了,在时人普遍早婚,且十六岁便算成丁的大靖朝,他不论是从律法上还是事实上,都已经算是成年人;二来他自幼读书,自小就比同龄人要显得成熟懂事许多,又经历了人生诸多起落,到这个时候,众人再看他,就真的是很有“宋先生”的派头。 宋熠推着轮椅往回走,人们纷纷让路。 走到篱笆门前,将将到江慧嘉身边时,宋熠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所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那明亮幽深的凤目深处似蕴含了无数喜悦,衬在他年轻俊美的面庞上,就显露出一种唯有青春才会带来的得意与欢喜。 江慧嘉:“……” 宋熠他这是在向她表达“我刚才表现还不错吧”这样的意思? 这是求抚摸?还是求点赞? 江慧嘉的视线又落到宋熠耳后,嗯,耳根是红的。 她忽然抬手轻轻掩口,遮住了高高翘起的唇角。 但她眼中的笑意还是掩饰不住地溢了出来,四目相对,霎那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江慧嘉忙转过头去。(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五章 宋先生第一堂课 蒙学馆就算是正式开馆了。 巳时正开始,其余围观众人就都渐渐退去。 宋熠领了二十二个学生,加一个“书童”胡静生,一起进入了由西屋改造的课室。 黑板已经挂在讲台那一面墙上,粉笔宋熠还在配比改进中。 不过他有一手很不错的木雕技艺,他用木料雕制了活动模具,由此做出来的粉笔已经很有模样。虽然还达不到现代无尘粉笔的效果,但用起来已经很是方便。 胡静生主动要来给宋熠推轮椅,宋熠拒绝了他的动作,要他到课室最后一排座位去坐着。 新入学的这一批学生中,除了胡静生这个特殊人员,其余众人都在十岁以下。其中十岁的有两个,*岁的有六个,六七岁之间的最多,有十四个,五岁的最少,仅仅只有一个而已。 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名叫周德,也是周家人,跟周循是同一个曾祖父下来的堂兄弟,他是要叫周里正做叔爷爷的。 宋熠安排周循跟他一桌坐着,特意吩咐了要这位“大师兄”记得照看好“小师弟”。 其它学童就都是论身高排的座位。 学童们对宋熠这个先生还是都有些敬畏的,或许是被自家长辈告诫过了,也或许是因为有之前胡静生来求学时闹出的事情做前车之鉴。 虽然这都是些坐不住的乡野小童,可到了宋熠面前,一时都也还算是规规矩矩的。 宋熠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明。” 学童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宋熠道:“日月为明,诸位可知为何?”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学童们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周循自诩为大师兄,立即跳起来道:“有日有月才有光,有光才有明,所以日月为明。” 说着话,他大概自认为答得不错,一边四下顾盼,一边他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该怎么上这第一堂课,又该怎么完成这两月一期的启蒙教学,宋熠早有腹稿。 他笑了起来,对周循微微点头,又道:“还有谁?可有不同看法?” 周循是多少上过几天学的,即便他早早就被先生遣退了,但与其余乡野孩童毕竟有些不同。宋熠再问,其他人就都迟疑着不敢回答。 宋熠不以为忤,只点名胡静生道:“静生,你来说。” 胡静生局促地站起来,踌躇半晌,才一咬牙道:“我以为,有日有月,日积月累,就是……就是明天!所以日月为明……”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现出了忐忑的神情,仿佛极不自信。 有小学童朝他投来不屑的眼光。 宋熠看在眼里,并不直接说什么,而是啪啪两下抚掌,赞道:“常人提及明字,大多想到光明之明。岂不知明之一字含义何其多,有光明之明,明日之明,明净之明,明了之明,英明之明,等等。” 又对胡静生道:“你能想到日积月累是明日,足见推字及义,是用心了的。” 胡静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跟着娘亲识过少少的几个字,刚好认得这个明字。” 他亡故的父亲也是读书人,连带着他母亲也识得几个字倒也不稀奇。这也可以解释他母亲为何对他入学的事情那样执着,甚至不惜拉着他当众对宋熠行跪礼。 可惜宋熠这里开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蒙学馆,大约能多教他一些他母亲不能教的东西,却不能送他一条青云路。 宋熠道:“知事明理,此乃世间最简朴之真理,而读书能使人更知事,更明理。诸位今日入我蒙学馆,若能明知识,明礼仪,明是非,便不算来此一场了。” 他说的也算简单明了,可对这些大不过十岁的乡野孩童来说,还是太过枯燥深奥了些。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些年纪小的孩子开始左右摇摆身体,显然是坐不住了。 江慧嘉就在西屋外头,旁听他讲的这第一堂课,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由得心中暗暗摇头好笑。宋熠虽然算不得是个书呆子,可这读书人的酸气要发作起来的时候,就算他平常表现的还很像那么一回事,这会儿竟也抵挡不住。 就在江慧嘉觉得宋熠要控不住场了的时候,宋熠显然也发现了一些学童的问题,他微微皱眉,随即又若无其事的道:“诸位皆是蒙童,今日来此是为开蒙,但诸位可知,这‘蒙’是何意?” 他一直用“诸位”来指称课室里的孩童们,这是非常正式,且很有平等尊重意味的用词。 对在座的学童们而言,这个称呼其实是让他们新奇兴奋的。 毕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再宋熠又一次抛出问题后,原先已经开始有些坐不住的孩童们就又重新提起了好奇心,专注的看向宋熠,听他接下来说话。 宋熠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蒙”字,道:“这个蒙字却是大有来历。” 说着,他负了手,赞叹一句道:“你们都不简单啊!” 他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学童们更是齐齐瞪大了眼睛,恨不能伸长脖子,只紧盯向他。 宋熠道:“诸位可知这个世界的来历?” 周循按捺不住寂寞,活跃地站起来道:“这个我知道呢!世界是盘古大神一斧头开出来的!” 这可是神话了,周循这么天马行空地一扯,其他学童顿时更感兴趣了。终于也有一个大胆的孩子兴奋地道:“是哩,我上回跟我娘去镇上,听那说书先生说过呢!他说我们原本的世界是黑的,是盘古大神开了一斧头,然后……” 然后,然后江慧嘉在外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由得生起哭笑不得的荒唐感觉,宋熠这是要做什么?他不会真控不住场子,要误人子弟吧? 同样没舍得当时就走,还悄悄留在后头旁听宋熠这第一堂课的宋老爷子也觉得不大好。 他脸有些黑,握拐杖的那只手握得格外用力。 所有人都只觉得宋熠不论如何总是考过童生的,以他的所知所学,不可能说做不到给小孩子开蒙这样简单的事情。因此也就从没人想过,万一宋熠他真教不好,这该怎么办? 江慧嘉:“……”(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六章 “舌绽莲花”宋先生 宋熠在课室内侃侃而谈。 学童们一番天马行空后,还有大胆的孩子问:“先生,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我娘还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本来是个鸡蛋,鸡蛋被打烂以后,蛋壳飞上去就变成了天空,我们脚下的地方,土地都是蛋黄变的,水都是蛋清变的呢。” 宋熠则在黑板上又写下一个字:易。 “你们的这些问题,在一本叫做《易经》的书中都有解答。”他用粉笔轻点“易”字,“所谓易,指的是万事万物时刻都在变化当中。正如当日的你们,都只是襁褓婴儿,而今诸位却坐在蒙学课室中,开始学书认字。” 他微笑道:“学步的小童可以变成耄耋老者,深山中的顽石可以变成价值连城的美玉,一文不名的贫穷客或在他日成为了富甲天下的大商翁。” “在坐诸位他日亦有无限可能。”宋熠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放置两侧,认真地看向对面所有学童,“是一世庸碌无为,还是真正实现无限可能,我相信诸位既然能来到此处,那胸中必然是早有成算的。” 虽然他的语气并不激昂,但因为他说话时的神情太过认真,就是江慧嘉和宋老爷子在外头听着都不自觉地在心中暗暗点头,更不必说课堂里这些本就容易被调动情绪的小学童们了。 江慧嘉之前还觉得宋熠要崩,这下也不由得改观。心中又重新燃起兴趣,想看宋熠究竟能在这么一个蒙学小课室里玩出什么花样来。 小学童们纷纷激动,之前的种种拘束早消失无踪,这时候一个个忍不住争先恐后地追问宋熠。 “先生,我们以后能做什么?” “先生,世上真的有变成美玉的石头吗?那是什么石头?” “先生,那个大富翁是谁?他是怎么变的?我也能变成大富翁吗?” 虽然宋熠措辞不似乡间人,小学童们并不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说话的语句也并不艰涩,话语间大概的意思也还是很好懂的。 小学童们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宋熠只是含笑听着,一时并不言语。 直到小学童们问了半晌,他都一字不答,众童这才渐渐停了追问。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对,心有不安,不明白先生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宋熠等到课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说道:“课堂上的道理,先生不说允许提问,随意追问是不可以的。否则人人想说就说,好好的课堂岂不成了菜市场?诸位还如何学书明理?” 小学童们顿时羞愧,经此一番停顿,接下来的上课纪律果然又好了许多。 宋熠接着道:“世上传奇之事尽有,我既然提出,这些事情自然是真实发生过的。此后每日课程结束,我都会为诸位布置课后作业,若人人都能将作业完成好,便是每日讲这一则小故事又何妨?” 在娱乐匮乏,消息闭塞的乡下,听一次说书先生说书都足够让乡野间的孩童激动许久,宋熠许诺的“传奇故事”显然也十分具有吸引力。 小学童们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认真听着宋熠接下来的讲课。 宋熠道:“再说回‘易’。” 他将粉笔点在黑板上的‘易’字旁边。 “群经之首是《易经》,《易经》六十四卦,开篇七卦为‘乾坤沌蒙需讼师’!” 他又将“乾坤沌蒙需讼师”这几个字写在黑板上。 并简单解释道:“所谓乾坤,指代天地。天乾地坤,此为天地之真谛,之本质。” “盘古开天辟地是神话,是传说,究竟是真是假,是果然如此还是后人臆想。”宋熠收回手,微微笑道,“我希望有朝一日,由你们来告诉我答案。” 正听课的小童们:“……” 外头旁听的江慧嘉:“……” 好吧,无语的是江慧嘉,小学童们大多仍是兴致勃勃的。 宋熠又道:“神话虽不知真假,但天地初开,分定乾坤,这是书中有说的。” “而乾坤分定之后,又有沌蒙。”他不紧不慢,娓娓说来,“所谓沌,即混沌、模糊之意。指的是,天地初开之时,世界仍处在混沌、蒙昧状态中。” 旁听的江慧嘉这回倒是真的听住了,她居然觉得宋熠解释《易经》解释得很有意思。 他虽然是古人,可他遵循先贤格物致知的思想理念,从哲学的、变化的角度来解读《易经》,居然解读出了那么点科学的味道出来了。 不过古代也是有不少科学达人的,比如发明地动仪的张衡,编写《大衍历》的僧一行,撰写《水经注》的郦道元,还有写了《梦溪笔谈》的沈括等等。 江慧嘉想到沈括,则又想到了沈括本是北宋人,而如今的南北两宋显然都被大靖朝给蝴蝶掉了,却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还会再出现一个沈括? 只听课室内的宋熠仍在说:“蒙之一字,含义深远。既有蒙昧无知之意,又有开蒙解惑之境。诸位身为蒙童,今入蒙学,便如世界初开,蒙昧是诸位之现状,开蒙为诸位之需求。” “因此我说你们很了不得。”宋熠叹道,“承上启下,无限未来,岂不是了不得?” 小学童们听得一知半解,又觉得十分激动。 而课室外的宋老爷子终于按捺不住,这时击掌赞道:“好!” 江慧嘉也同时在心里悄悄给了宋熠一个“好”字,一节启蒙课,居然能被他旁征博引到这样一个境界,而最后居然还没跑题,这又何止是一个舍绽莲花了得? 宋熠不去做演说家,简直可惜了! 想来也是,他要是像许多的老先生那样,说到开蒙,就是拿上一本启蒙书,摇头晃脑先教学生们背,再教学生们写。一套套的套路下来,效率如何先不说,这被开蒙的对象——小蒙童们,他们肯不肯听,愿不愿用心,坐不坐得住,都还是两说呢。 宋熠最后总结道:“诸位有启蒙之需要,从而付之讼求,而我今日有幸,暂为诸位之师,惟愿能与诸位共同进步,开启尔等之无限未来。” 江慧嘉:“……”燃起来了!(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七章 别有心情曲折生 一节平平常常的启蒙课,到最后竟然被宋熠用平淡的语气,说得人热血沸腾。 课后,宋熠提出开课以来的第一个课后作业。要求每个学童回家以后,自己亲自动手,不拘用什么材料,做出一个可以用来装沙并方便携带的小沙盘来。 他道:“我幼时习字,为节约纸张,母亲便教我用竹条编制平底小簸箕,内中装载沙土。用树枝在沙土中写字,可随时将已写笔画抹平,方便重复练习。” 小学童们都整齐地大声应是,这一堂课下来,连着胡静生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对宋熠生出了高山仰止的崇拜情绪。 虽然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他们未必都能听懂,但还是感觉先生“好厉害,好有威严,好了不起”——类似言语,在几乎所有小学童回家后,被家长们问起这一日的课堂感想时,被反复提起。 于是这也成了大多数学生家长对宋熠的印象。 宋熠提出的沙盘作业也得到了所有家长的一致好评,就连江慧嘉都赞他:“真是好主意!” “是母亲在世时教我的。”宋熠耳后根有些红,神情间微带黯然。 江慧嘉猜测宋熠的生母崔氏一定是一个特别蕙质兰心的女子。 光从宋熠的长相上来看,宋熠的样貌并不肖似宋柏山,他应该是更像他生母些,他生得这样俊美,也可以想见崔氏的容貌定然也是不差的。 崔氏有不俗的容颜,有出众的绣艺,能识文断字,有独特见地,可是这样的崔氏却下嫁乡野。这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她不但要面对宋柏山这样的男人,她还要面对余氏这样的小妾! 宋柏山有原配妻子崔氏,可他却纵容余氏欺压崔氏,余氏的脾气江慧嘉早领教过,可以想见当年崔氏过的会是怎样的日子了。这也难怪宋熠分家后从来不提宋柏山,他虽然生父仍在,可提及老宋家,他唯一记挂的,却独独只有宋老爷子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江慧嘉竟然也有点为宋熠难过的感觉。 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缓声道:“你如今很好,往后只会更好。你的腿……也一定会好的。” 宋熠瞬间抬眼看来,清亮而又温柔的目光深深落在江慧嘉身上。 江慧嘉心跳加速,磕磕绊绊安慰他:“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你往后再考功名,就再没有什么可……”她本来是想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然而在宋熠又逐渐黯淡下来的目光下,她不自觉地就口舌打结,剩下的话竟再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是又说错了话,她也大概有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但要她跟宋熠解释什么,或者自己推翻自己之前的话,她又怎样都无法做到。事实上她是觉得,自己就该是这样说的。不这样说她又该怎么说? 江慧嘉心慌意乱,借口厨房还有事,转身就离了宋熠的视线。 可往常时候厨房里或还有些洗洗刷刷的事情需要她做,这一日却因为放学后胡静生的主动帮忙,别说是厨房里的事情了,就是家里的所有杂事都基本上被胡静生做得差不多了。 一时间,江慧嘉面对着干干净净的厨房,竟只能呆愣起来。 胡静生是以书童身份进入蒙学馆的,可事实上宋熠照常将他当成学生对待,胡静生在放学后就帮着江慧嘉将小院里的杂事做完才肯走。关于这一点,宋熠倒不阻止他。 其余学生都在午时之前就走了,蒙学馆里并不提供饭食。也只有胡静生,因为他特意留下来做杂务,宋熠就同样留他下来吃饭。胡静生并不推辞这一顿饭,可由于江慧嘉的手艺问题,最后这一顿饭还是胡静生做的。 至于他的手艺……事实上,他的手艺比江慧嘉的好多了。 宋老爷子也留下来吃了午饭,饭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慧嘉一眼,最后是胡静生扶着他,送他回的老宋家。 江慧嘉站在厨房,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 最后她发现这样实在是有些傻,好吧,厨房不是她的领域,找什么厨房做借口?她应该要回去抄医书才对! 开馆第一日,虽然小有波折,但总体还算是十分顺利地度过了。 第二天,小学童们不到辰时就都陆续来到了桃林小院,等待上课。 江慧嘉则按照原计划,仍旧要去县城取回上次定制的各种针刀用具。 有了前两回去县城的经历,这一次她很是废了口舌,最终还是说服宋熠同意她独身上路了。宋熠虽然勉强松口,但其实犹不放心,末了他竟然回房翻找箱子,然后翻出一柄巴掌大的匕首来。 他微微抿唇道:“此物送予娘子防身。” 江慧嘉有些稀奇地接过匕首,只见此物小巧玲珑,手柄和刀鞘都是木质的。江慧嘉不太懂得分辨这是什么木质,只是握在手中觉得十分圆润,显然这把匕首常年被人把玩使用,这才形成了这样圆润的质感。 将木鞘轻轻抽开,内中寒光一闪,便见雪亮锋刃,照人而出! 江慧嘉本来并不大想收宋熠赠礼的,可这时候见到这匕首薄如纸片的锐利锋刃,心中不免十分喜欢,一时倒有些舍不得了。 宋熠送的是匕首,可在江慧嘉看来,这却是一把锋利非常的手术刀! 她目光微微流连,宋熠低声道:“娘子,这把匕首是我去府城参加府试的那一年,寻访数家店铺,亲自请人打造的。匕首木鞘也是我亲自雕制……” 江慧嘉在他深亮执着的目光中收下了匕首,心中再度下定决心,此番去县城,一旦取回工具,定要再为宋熠做一次断骨钢钉固定。 她简直想不出来,宋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站不起来,会是多大的憾事。 “宋先生手艺真好。”江慧嘉眨了眨眼睛,唇角微翘,笑道,“宋先生口才也好,只是不要如此啰嗦,那便更好啦。” 宋熠凝滞片刻,收了话语。 随即又低声笑了起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八章 再见郑大奶奶 江慧嘉首次独身上县城,心情其实很不错。 一个人终归是要更自由些,她挽着篮子在街道上随意行走,静静欣赏着这古代街道的繁华。也唯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尤其能体会到穿越时空这件事情的神奇。 翻覆间就是千年的距离,而她来到了这个时空,就是另一段真实。 江慧嘉还是先去取了上回定制的东西。 老银匠那里的银针还没来得及打制好,铁匠那里的其余针刀倒是都做好了。 如今这时代已经有百炼钢技术,江慧嘉定制的针刀为防生锈,主体部分多是钢制。不过百炼钢不是不锈钢,也是会生锈的。要想不锈,还需好生打理。 她取了东西都放在随身的篮子里,到这个时候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已经算完成,剩下的时间就都由着她随便逛了。 江慧嘉还是想找个生财的门道出来。 上回画绣样的计划算是夭折了,她倒也不是很在意。 这段时间虽然花钱不少,不过有一百五十两的嫁妆银子做底,她在银钱上并不吃紧。宋熠从前给的十九两银,加上上回宋老爷子给回的二十几两银子,在除去打制桌椅和给宋熠交诊费后,还有稍许剩余。 江慧嘉自己定制针刀等用具是花自己嫁妆银子的,她私心里有一笔账,算得很清楚。 虽然宋熠给银子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就收了,但在她自己的私人花用上,她却从不会动用宋熠给的银钱。这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仿佛不这样她就如同跌了一格般,从此要在宋熠面前失去说“我们只是名义夫妻”的资格。 不过江慧嘉并不是一个会忧虑太多的人,她心里虽然有计较,平常倒也不会想太多。 这时候信步走在粟水城的街道上,她的心情就是放松的,愉悦的。 其实抄书的确是能赚钱的,不过抄书花费的时间多,能赚的却少,将之当成一种闲余时的学习活动还差不多,真要当成生计来源也不是不行,只是会让人日子过得很苦就是了。 江慧嘉默想自己曾经点亮的那些技能,忽然发现,除去医术的话,自己还真是一个生存能力负五渣。 她从前楼街上走过,被街上美食小铺里散发出来的种种香味所吸引,忍不住挑着有特色的几样尝了尝。 比如麻饼卷豆芽,江慧嘉不仅见到了黄豆芽、绿豆芽,甚至还见到了豌豆芽、赤豆芽。 又有爆米花卖,不过他们这里的爆米花不叫爆米花,而是叫孛娄。孛娄是用糯谷爆出来的,跟现代常见的玉米爆米花不同。 还有竹筒饭卖,口味也挺多种。 衬得江慧嘉这个穿越女倒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 她想想自己家里吃的那些东西,甚至觉得自己平常吃的简直都要成猪食了。 江慧嘉深以为,要想真正改善生活质量,还是得多多赚钱,争取早日请个厨子回家才是正经。 其实以她现在的家底,要请个便宜点的厨子也不是不行,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道。此外,在青山村这样的小地方,一时太过张扬,也是不合时宜的。 最后江慧嘉除了吃了一肚子小吃,还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些纱花、手链之类的小饰品。都是些便宜又漂亮的小东西,虽然江慧嘉有不婚主义倾向,但这并不妨碍她穿越两世时空,仍然保有一颗“少女心”。 好吧,她就是喜欢一切漂亮的小东西。 几文十几文、几十文的小钱,就能一件又一件地买入这些独具古典特色的小饰品,反正江慧嘉是觉得很合算的。 她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什么新的生财之道,倒是又进了一家名叫博生堂的医馆,购入了少量的各种常用药材。之所以不去悬壶堂,是因为悬壶堂毕竟是旧相识了,这样的采购怕不好解释。 如此走走逛逛,一大个白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向晚时分,江慧嘉仍旧乘着常坐的那辆跑海车在青山村口下了车。岂料刚一下车,那路口就窜出一个小矮个子来,急吼吼道:“师娘,快回去,家里来好多人哩!” 江慧嘉被吓得险些没站稳,定睛一看才确定是宋熠的“大弟子”周循。 周循毛毛躁躁地就来拉江慧嘉,江慧嘉手挽着颇有分量的随身竹篮,好容易站住脚,就微沉下脸道:“周循,既知我是你师娘,怎地如此无礼?又何况行事如此毛躁,你家先生没教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么?” 江慧嘉要是说别的,周循这个混小子可能还不会太在意。可她却提到宋熠,周循顿感自己为先生丢人,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他只急道:“是真有急事,两辆大马车,拉来好气派的一些人,还有一位看起来好了不起的夫人。他们一大早就来啦,说是专程来找师娘你的。” “专程找我?”江慧嘉微微皱眉,第一反应是难以理解。 又听周循仍旧急躁道:“先生说你去了县城,那夫人就吩咐一批人到县城去找你,她自己硬是还不走,就等你呢!” 江慧嘉惊过之后,再听周循这么一说,倒隐约有几分想到来人会是谁了。 她当下不再迟疑,就与周循一道快速往家走去。 桃林小院的位置虽有些偏,但离村口倒也不算太远。 江慧嘉近来习练五禽戏,健身效果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五禽戏的效果在她身上被奇异地放大了。因此她脚程还挺快。周循是个毛小子,速度更是不落人后。 桃林小院很快在望,但见院门前小溪流的一边停着一辆轩敞的青围马车,车前骏马健达神气,果然不凡。 还有一个小厮蹲坐在一边对着路口张望,远远见到江慧嘉,就一跳起来,对着里头大喊:“碧珠姐姐,快告诉大少奶奶,那位宋娘子回来了!” 江慧嘉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时,倒被里头一群外客迎住了。 浩浩荡荡迎出来一群人,顿时就将桃林小院衬得狭小不堪。 当先而立的是一个富丽妩媚的年轻妇人,她亲切地笑道:“宋娘子,等你许久了。” 江慧嘉又惊又觉得是在意料当中,来人果然是郑大奶奶!(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七十九章 千两巨额赏 小院中不仅有郑大奶奶一行人,还有周里正和里正娘子也在。 宋熠身为男主人,是不方便招待郑大奶奶这一行女眷的。 因为郑大奶奶来得早,当时宋熠正好还在给学生上课,他就吩咐周循去请了周里正夫妇过来,由里正娘子来接待郑大奶奶。 郑大奶奶出奇地有耐心,竟等了江慧嘉大半日,周里正和里正娘子也就在这小院里跟着陪了许久。 这时候江慧嘉回来,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的。 只有宋熠,江慧嘉一回来,他也推着轮椅从西屋课室出来了。郑大奶奶这边刚同江慧嘉打过招呼,江慧嘉还了礼,宋熠就来到江慧嘉身边,轻声唤了一句“娘子”,他面上含笑,可眼中却蕴含着关切与忧虑。 郑大奶奶来此半日,却绝口不提自己亲身来找江慧嘉究竟所为何事。 她这样的身份来路,却突然来找江慧嘉这样一个本不该与她有半分交集的人,由不得人不担忧。 江慧嘉回给宋熠一个温和中带着安抚的眼神,这才来与郑大奶奶说话,提出要请众人同去堂屋一坐。 郑大奶奶却忽然道:“说来却是我冒昧。” 她口说冒昧,脸上也挂着亲切的笑容,可她仍然道:“我此番前来,确有一事要与宋娘子详谈。不知宋娘子可是方便与我单独一叙?” 江慧嘉手上还挽着篮子没来得及放下,她微顿了片刻,当下道:“大少奶奶请与我入内室相谈,其余各位大娘和姐姐便劳烦在这院中稍侯可好?” 既然是要单独相谈,江慧嘉表示,那你带来的这些丫头婆子也都在外头等着吧! 可别到时候你带着浩浩荡荡一串下人进去,然后我就孤零零进去一个,那这算什么单独相谈? 其实她看郑大奶奶这气势,心里就有点不愉快了。 郑大奶奶虽然表现得像是有礼,但她居高临下的架势却是一开始就摆开了的。 江慧嘉虽然知道对方身份不凡,而自己只是一介民妇,可断没有别人在自己面前装了一十三,而自己还要弯下腰去乖乖配合,甚至伸出脸来让对方继续踩的道理。 她最开始惊过之后,这时候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来此的目的。 除开是为郑七娘,又还能是为什么? 而越是如此,江慧嘉反而越不能在郑大奶奶面前失了格调。否则才真是有可能陷入被动,甚至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郑大奶奶为什么来找她?是因为郑七娘上回突发癫狂之症的消息漏了出去?还是说在她们回去以后,即便寻访了名医,郑七娘的病也仍然不见好转,所以郑大奶奶才又反过头来找她? 江慧嘉直接排除了前一种可能,认定了后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泄露了消息,郑大奶奶这个时候根本不必亲自来跑这一趟,她也不可能是这样“至少表面亲切”的态度! 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郑大奶奶威严妩媚的美目中闪现光彩,而江慧嘉清澈灵动的杏眼中沉静一如往昔。 “哼!”郑大奶奶喉间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轻哼,转身一拂袖,径自进了内室。 她身边的丫头婆子们动了动,最终在碧珠的眼神示意下,到底没有谁真的跟进去。 所谓内室,其实指的就是东屋的起居室。 江慧嘉用屏风给东屋做了个简单的隔断,屏风里侧放的是床和衣柜等物,算做卧室,外侧则放了桌案椅凳等物,暂且算做一个起居室。 平常她要待客,都是用堂屋的。不过郑大奶奶要求与她单独相谈,又同为女子,江慧嘉就请郑大奶奶进了东屋起居室。 小院里人多,堂屋不好关门,进东屋谈话才算方便。 江慧嘉请郑大奶奶在一张靠窗的靠背椅上坐下,那里是她平常看书的地方,旁边还放着一张小高几,高几上被随意铺放着一本翻开的《伤寒杂病论》。 她自己则在位置稍靠里侧一些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与郑大奶奶隔着高几相对。 郑大奶奶伸手拿过高几上的书,毫不客气地翻了几眼。看了封面,知道这是本医书,又看书里头不但有被人常翻的痕迹,一些字句上还被人划了横线,做了笔记,顿时又多看了江慧嘉一眼。 这一眼使得郑大奶奶下定决心。 她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将医书合上,放回高几,忽地一叹,道:“想必宋娘子已经猜知我今日是为何而来了罢?” 郑大奶奶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可江慧嘉听了只好笑道:“大少奶奶太过高估小女,有事还请大少奶奶明示。” 江慧嘉的确是猜到了郑大奶奶是为何而来,但她绝不要先说。 郑大奶奶微微一滞,随即苦笑道:“从那一日起,到如今不过短短七八日间,七娘又发作了三次。” 她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才算是真正解释了来此的缘由。 江慧嘉当即道:“大少奶奶请的大夫们怎么说?” “大夫们只说是受了惊吓。”郑大奶奶幽幽道,“也有说是癫狂之症的。然而……我家七娘子从襁褓里到如今,原本从无此兆。而今突如其来,莫说是她,就是我家老太君都觉接受不了。” 江慧嘉心道,说癫狂你们还接受不了,那要是说精神病呢? 她停了片刻,口中说道:“既有其余医者也作如此判断,想来便是癫狂无疑了。”面上也现出苦笑,“然而就连府城的名医都无法为七娘子准确治疗么?大少奶奶,若是如此,我也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癫狂这种病是很难根治的,就是江慧嘉也不敢保证能百分之百将人治好、 所以在郑大奶奶开口请她去给郑七娘做治疗之前,她是不会主动提出的。 郑大奶奶就微微倾身向江慧嘉,低声道:“宋娘子,不论是谁,但凡能治愈我家七娘子,我家都必将重谢。老太君已经开出千两白银的赏金来啦!” 千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相对江慧嘉而言,千两白银无异于一笔巨款。她正想着生财之道,结果就有人瞌睡送都枕头来了。 然而这一千两白银,真的是她能赚的吗?(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章 “情圣”宋三郎 江慧嘉做惊羡状道:“一千两白银!” 随即又目露遗憾,叹道:“可惜……”她并不多说,只是用惋惜不舍的目光看着郑大奶奶。 郑大奶奶紧紧盯着江慧嘉,不错过她脸上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化,然而她看得再紧,江慧嘉脸上竟都不露一分一毫破绽。 二人目光相对,郑大奶奶忽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宋娘子,你当真不成?” 当日,江慧嘉不得已出手当场缓解了郑七娘的癫狂症状,那时她就口口声声说了自己只是看了几本医书,懂得些急救手段,其实并不会什么医术。 彼时郑大奶奶其实并不全信她的话,只是相比起江慧嘉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府城中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大夫们当然更值得期待许多。 至于江慧嘉这样一个乡野女子,她是真会医术,还是假会医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如郑大奶奶这样的人物,该赶尽杀绝时她最懂得怎样赶尽杀绝,而该留一线时她也绝不会吝啬留那一线。 郑大奶奶步步紧逼,江慧嘉八风不动。 其实江慧嘉太清楚了,郑大奶奶她既然来了,又岂容她三言两语就真正推脱过去? 双方心中各自计较说来话长,实则也不过是在呼吸之间。 江慧嘉目光不动,也笑道:“大少奶奶大约是情愿相信我能做到,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这样一说,不知怎地,竟叫郑大奶奶微微一怔,随即莫名惆怅起来。 郑大奶奶不由得又一次审视眼前女子,只觉得此前种种印象又被重新推翻一遍。她想起此前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位宋娘子的夫君,那位宋童生时所生起的惊奇感觉,忽然间就歇了继续以势压人的心思。 她情愿相信眼前这乡野女子能救七娘,又何尝不是怀抱最后一丝期望,病急了乱投医? 郑大奶奶忽觉索然无味,她拂袖站起来,侧看江慧嘉,淡声道:“不论如何,总要请宋娘子走一趟。即便不能根治,宋娘子那手急救法子也是很好使的。” 随即她又是一笑:“宋娘子但请放心,我郑家积善数代,家风严谨,断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恶霸人家。宋娘子走这一趟,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宋家都会照理付出诊金,绝不至于多加留难。” 她虽是带笑说话,语气亦并不明显,然而眼底骄傲一览无遗。 江慧嘉微微一笑,知道火候已足,到了这个时候再推脱就有做张拿乔的嫌疑了,当即道:“大少奶奶如此抬爱,小女不敢不尽力以报。” 她也站起身,微微向着郑大奶奶福礼致谢。 郑大奶奶侧过半边身去,抬手拦住她。 经过这一番来往,两人言谈甚谐,出门时各自脸上带笑。院子里头正各自猜测着两人谈话的众人转头看见,顿时又惊又讶,又各是一番心思。 碧珠先迎到郑大奶奶身边去扶她。 郑大奶奶一手轻轻搭在碧珠的纤手上,对宋熠客气道:“我与尊夫人前回在县城偶遇,竟是一见如故。而今再见,我已与她说好,要邀她到我家去小住几日,宋先生不介意放行罢?”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使得众人一惊,这其中尤其以周里正夫妇为甚。 宋熠反而不动声色,他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宋熠便淡淡笑道:“我与娘子新婚夫妻,情意甚笃,实话说来是有不舍。” 众人:“……” 宋熠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时人大多含蓄,读书人更是讲究含而不露。宋熠竟然当众说什么“新婚夫妻,情意甚笃”,顿时,郑大奶奶带来的几个丫头里就有红了脸的。 江慧嘉也没想到宋熠会这样说,一时都觉得好气好笑又好害臊。 郑大奶奶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宋熠的话了。 好在宋熠马上又道:“只是娘子难得竟交到好友,我断没有不许她访友的道理。“然后他情意绵绵地看向江慧嘉,“娘子,你当真要出门几日?” 谁说要几日了? 明明之前根本就没说日子好不好? 哪个出诊要出几日的?就算是急诊也没这道理!郑大奶奶临了又来这一招,江慧嘉也同样又刷新了一回对她的看法。 但宋熠的言行举动也实在是太肉麻,江慧嘉简直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只是宋熠这样神助攻,她心里纵使快被雷翻了,面上也只好含羞道:“不要几日,只是郑家姐姐既已等我一日,今日又有车,还方便。我便今日与她同去,明日必回的。” 唔,你郑大奶奶不是说跟我一见如故吗?那我偏就叫你“姐姐”了,这个便宜姐姐,你当还是不当? 郑大奶奶还眉头微皱,脸烧红霞呢。 而这边宋熠仍旧依依不舍道:“娘子,你我自成婚以来还从未分开过夜……” 江慧嘉:“……” 众人:“……” 这下不止是郑大奶奶和她带来的丫头们脸红,就连宋熠的坚定崇拜者,他的大弟子周循都替他脸红了。 至于宋熠他自己,好吧,江慧嘉发现宋熠红的不是脸,而是脖子。 “娘子。”宋熠柔情满溢地,“你早去早回。明日回来时,记得为我买些书回来。” 江慧嘉见他凤目湛湛,那幽深的一双眼中似乎倒映了子夜深潭,潭中柔情荡漾,爱怜满溢,一时间只觉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被什么给轻轻撩动,心底下顿时酥化一片。 竟有些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真实,还是做戏。 而此情此景到底是真是幻了。 向晚时分的轻风吹送,洒落一片夕阳金光,宋熠即便是坐在轮椅上,都俊美得如同所有传说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以至于其余旁人都在这一刻黯淡无光,除他以外,仿佛所有一切都成了俗不可耐。 江慧嘉结结巴巴道:“你……你要买什么书?” 宋熠柔声道:“娘子为我磨墨,我抄个书单给娘子。”说着,他轻轻向江慧嘉抬手。 江慧嘉就走到他背后,为他推动轮椅。(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一章 一波三折当时意 斜阳轻风,暮春晚景。 江慧嘉推着宋熠的轮椅走过拥挤的小院,心跳快得仿佛自己都能听得见。 轮椅轻压在被夯平的硬土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轱辘声。 稍微有些颠簸,毕竟是木质结构为主的东西,减震效果有所欠缺。 小院内外的门槛都是被卸了的,这是为了方便宋熠进出。江慧嘉原来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够好,可这个时候她居然又生出了其实应该做得更好的想法来。 比如说,这地面应该全换成平整石板的才好,轮椅的车轮上也可以包上几层布帛。 轮椅行进时,车轮每一滚动,宋熠腿骨断裂处应该都会受到一些影响。他肯定会疼,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江慧嘉忽然觉得心底一酸,一股巨大的惆怅就这样猝不及防向她袭来。 她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两辈子加起来她都被怪病困扰,可她都习惯了默默与之对抗,而这时她却莫名伤感起来。 江慧嘉微微抿唇,快速将宋熠推进东屋。 原先江慧嘉是有计划要在东屋打一面书架的,她也跟木匠定好了书架的尺寸。不过之前木匠要当先打造课室那边的条桌,这书架就被拖延在后头,到如今还未打成。 靠屏风那边就又被江慧嘉摆了一张长桌,平常他们写字画画大多就在这上头。 长桌上有摆开的砚台和墨条,砚池里还有些未干的墨汁,其实并不需要再研磨。 江慧嘉就铺了一张纸在毛毡上,又从砚滴里滴了些水将墨汁调匀。 宋熠取了毛笔,微微沾墨,然后提笔写了一个书名,是一本经史书。 “娘子。”他低声问道,“那郑大奶奶寻你,究竟是为何事?” 到这个时候,江慧嘉就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才知道,其实他是很紧张的。 江慧嘉心底微微有些沉坠坠的,那一****从县城回来,并不曾告知宋熠在绣雅阁发生的事情。 当时一是因为要守承诺,二来其实还是因为与宋熠的亲密度还不够,所以才没有事事都与他说的习惯。以至于他今日如此被动,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当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为何有给郑七娘做急救的能力,这也是她那时候隐瞒此事的缘由。 宋熠不同于武三娘婆媳,他是真正与江慧嘉朝夕相处的人。 江慧嘉是商户女出身,她从来到宋家以后,才提起要买医书看。而所有江慧嘉买回来并且看过的医书,宋熠也同样是看过的。 古代医儒不分家,读书人看医书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看过医书的读书人那么多,而真正能够凭借几本医书就学会医者技能的又有几个? 医生是一个特殊的职业,大多数的初学者都需要师父手把手教导,并经过实例施诊才能真正入门。 而真正可以只看几本书就无师自通的,大约不是天才就是妖孽。 江慧嘉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应付过去郑大奶奶,唬弄过去武三娘婆媳,但她却深知,自己绝对骗不过宋熠。 这一刻,江慧嘉心中的局促与不安竟达到一个顶点,远超与郑大奶奶相对的时候。 面对郑大奶奶时她都能从容进退,而此时,她却喉咙干涩,甚至觉得,要说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数个呼吸过去,时间其实很短,在江慧嘉心中却又仿佛是被无限拉长了。 她心底已是百转千回,才终于装作轻描淡写,道:“那一日,我与周大嫂子去了绣雅阁……”她简单说了遇到郑七娘病发的过程。 末了无奈道:“当时我也是无法,不装出样子来唬住郑大奶奶,只怕她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我引证《灵枢》中的记载以取信郑大奶奶,又按压郑七娘风府穴使她昏迷,勉强应付了过去。” 宋熠默然听着,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片都犹然不觉。 江慧嘉一边解释一边小心观察宋熠,心中不是不忐忑的。 大概因为知道太假,所以这样的解释她自己是根本不信的,却不知道宋熠能信几分? 想到这里,江慧嘉又解释道:“我看医书图纸上注明有风府穴,知道用力按压会使人昏迷,所以我摸索着也去按风府穴。原本只是摸索,当时竟成功了,也是我运气好。” 说着,她脸上又露出后怕的神情。 宋熠连毛笔都一起搁在宣纸上,笔尖上的墨液都将宣纸化破,露出了下头的毛毡来。 江慧嘉不知道宋熠到底信没信,只听宋熠道:“娘子真是聪明。” 他声音很轻,要是不仔细听,江慧嘉简直都以为自己会要听不到了。 江慧嘉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但她紧捏住双手,口中反而笑道:“那是当然,我有天分,看起医书来过目不忘呢!”语气中带着十分得意。 她这样的语气就使得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宋熠也笑了,他掀开已经被墨沾糊了的宣纸,又重新铺上一张,然后他重新提笔,这一次他一口气写了一连串的书名。都是经史子集一类与科举相关的书,只看这些书名,江慧嘉就知道宋熠这是要做什么了。 大约宋熠已经有了要重走科举之路的决心! 他这是笃定了自己的腿一定会好? 还是不过是未雨绸缪下的一场努力? 江慧嘉接过宣纸,将空白的下半截覆盖到有字的上半截上,又小心折好拢入袖中。 宋熠将笔搁回笔架上,轻声道:“娘子此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忽然一伸手,竟握住了立在一旁的江慧嘉双手。 江慧嘉一惊,她手心还湿得厉害呢! 然而宋熠已经将她的手握住了。 江慧嘉下意识要抽回双手,宋熠用力不大,却握得极紧。 他的手指从她湿漉漉的手心划过,仿佛是在抹去她手心的汗水。 手掌相接间温热的触感使得江慧嘉双手都不自觉地一阵颤抖。 前世今生,包括与宋熠成为名义夫妻的这段时间里,她都从没有被人这样握住双手过!(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二章 千回百转此时心 江慧嘉从来不知道,只是双手相握,就能使人产生这样奇异的感觉。 仿佛此时握住她的不是那个人的一双手,而是他穿越了千年时光,偏在这一刻停驻的刹那璀璨。 触及人心,使人颤抖。 两人手掌握在一起,江慧嘉手心里的汗水被宋熠不停擦拭,不过片刻,甚至将他的双手都濡|湿了。 江慧嘉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简直都要呼吸不能。 她艰难地想要大口吸气,可胸腔起伏间,她的呼吸却偏偏弱得不行。 宋熠的手仍然很稳,只有耳根通红。 他是坐在轮椅上的,江慧嘉站在他身边,他微微抬眼深深看住江慧嘉,凤目中流光舜华。 江慧嘉几次张口,才终于勉强地、吐气一般地将话说出口:“我……我本也与郑大奶奶说好……的,我……治不好,请她……勿怪。” 好不容易将话说完,她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 她断断续续,轻声如同奶猫低吟般说话,这样的声音发出来,却又哪里像是在正经说话了? 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这还不是寻常的撒娇,而是情动至极般的那种撒娇。 宋熠一下子整张脸都涨红了,他握在江慧嘉手上的两手忽然用力,竟拉得江慧嘉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向他倒了过来。 江慧嘉本来就浑身发软,这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身体,倒的时候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别说是翻身起来了,就是稍微让一让她都做不到。 双方身体相触,一霎那气息交闻。 江慧嘉原就发软的身子更是软成了一团水般,她伏在宋熠怀里,几乎不能呼吸,只能勉强张口,微微仰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俊颜。 她听到了宋熠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一下,跳得极快,震得她耳鼓发麻,头晕目眩。 宋熠满面飞红,眼睛亮得惊人。 “娘子……”他双手早就本能地将怀中人紧紧揽住。 至于之前原本要问出的千言万语,到这一刻,竟仿佛一句也不重要了。 江慧嘉红唇微张,杏眼中一片湿漉漉的,如同沾染了花间的薄雾般,在盈盈幽香中微微招摇。 宋熠如同着了魔般,忍不住轻轻低头。 红唇近在咫尺,吐息中芬芳如兰。 宋熠紧揽在怀中人身后的手都又一次颤抖起来。 江慧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她眼睑轻阖,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抖动,如同蝶翼轻颤。 宋熠一下子握紧了拳。 他微微喘息了一声,温热的唇终于落下。 轻柔地、缓和地、克制地轻触在江慧嘉微阖的眼睑上。 那一瞬间,江慧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被妥当安置的一枚蚕蛹,即将破茧时却有一道外力轻轻将她丝囊划开,于是她迎着光明小心探头。 却被一道暖阳轻轻迎上。 一触即离,暖和得像是一场梦幻。 江慧嘉却如同触电般,在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 她猛地倾身后仰,力气忽然上涌,就一手撑在宋熠轮椅的一边扶手上,一边站起了身。 甫一起身,江慧嘉就又迅速背转身去。 她背对着宋熠,心跳快得不可思议,更觉得自己全身滚烫,不止是脸上飞霞,她甚至怀疑,大约就连自己身上的温度,都要热得能烫熟鸡蛋了。 这简直……简直…… 她又羞又怕,又茫然又喜悦,又甜蜜又恐慌,心情之复杂,简直无法言述。 江慧嘉更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宋熠,她甚至恨不得就此奔离此处,以免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惶惑无措。 可她心中明明有要立时离去的想法,一双脚却偏偏如同有了自主意志般,竟黏在了当地,一步也挪动不开。 恰在此时,或是因为江慧嘉与宋熠在房中耽误太久,外头小院里就响起了碧珠微微高扬的喊声:“宋娘子?天色晚哩!” 江慧嘉身躯微微一颤,脚下终于动了。 她一边低声道:“三郎,我今日去,明日必回,你不必担忧。” 终于匆匆迈步,却走到门边,拿起自己之前放下的竹篮。 她没有看到,被她留在身后的宋熠此时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熠的视线一直将她紧随,凤目中流光深深,眷恋纠缠,痛楚自责。 他脸色微微泛白,面上却现出苦笑。 最终,他发出无声的一声叹息。 他一手攀在一边桌沿上,紧紧、紧紧握住,直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若非他宋熠今日一介白身,无财无名,无权无势,又何至于使得自己的娘子要受人势压? 那郑大奶奶凭什么在他娘子面前如此强势?还不是因为她背靠郑家?郑家起势也不过三代,再往上数去,他们家甚至是商家出身! 只因出了一个郑老太爷,曾官至二品尚书,郑家方才发展至今,势成名门。 今日无能为力,皆因白身无用。 宋熠没有再出门去送,江慧嘉袖中装着宋熠的书单,将竹篮中包好的一些针刀用具放回自己靠墙的一个箱子里,又略收拾了一些随身用品,仍旧用篮子装好。 等出了东屋来到院中时,她烧红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郑大奶奶请江慧嘉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江慧嘉没有推辞。 当下又与周里正夫妇相谢,又请周循留意宋熠:“你家先生他腿脚不便,学问上头是他教你,生活上头还要请你多照顾他。” 周循一挺自己单薄的小胸膛,很是自得道:“师娘放心,我可是先生的大弟子!” 江慧嘉笑了笑,又夸赞他一番,才与郑大奶奶同登马车。 郑大奶奶本是带了两辆马车来的,后来去了一辆去县城寻江慧嘉,不过在天晚时,那另一辆马车又回来了。 她带来的一些丫头婆子就坐那后一辆马车。 郑大奶奶坐的马车上就只有她本人与江慧嘉,再加上常贴身跟着她的大丫头碧珠三人。 上车以后,因天色确实晚了,郑大奶奶就吩咐车夫加快行驶。 一面与江慧嘉闲谈:“车走得快便会颠得很,宋娘子不介意罢?” 江慧嘉笑道:“既是天晚,本该快些,大少奶奶不必在意。” 刚说了话,马车就猛地颠了一下,江慧嘉忙扶住窗边一道横栏,好容易稳住身子,心里就默默哀叹了一声。 古代马车的减震技术,这个真不能恭维啊!(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三章 初入郑宅说郑家 马车从青山村驶回粟水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一弯细细的月牙在群星疏淡的夜空中冉冉上升。 粟水城区灯火通明,满城火光映照天际弯月,倒像是为暗淡的天幕重印了一层凡间烟火。 江慧嘉本来被快速行驶的马车颠得七荤八素,全身上下都难受得厉害,到了城区以后,掀了车帘看到城中此刻景象,都觉得精神一震。 郑大奶奶道:“粟水城的宵禁时间是在亥时以后,离此时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亥时就是晚九点,粟水城只是大靖朝南方的一个县级小城,能有这样的规模,甚至还有夜市,可以想见大靖朝中心的那些城市又该有多繁华。 却又听郑大奶奶道:“便是在整个宝庆府,甚至是整个江南道,粟水城都算得上是繁华的大县。宋娘子可知为何?” 这一下就推翻了江慧嘉对粟水城的认知,江慧嘉见郑大奶奶有谈性,当下反问道:“为何?” 她对这个世界大方面的认知都是来自原主,原主见识有限,她也同样多有欠缺。 又听郑大奶奶提起“江南道”,江慧嘉这还是首次知晓,原来大靖朝对行政区域的划分在某些方面还延续了唐朝的旧称! 此外唐朝实行州县制,假如大靖朝实行的也是州县制,那大靖朝的“县”与现代的“县”显然意义不同。从这方面来看,粟水县比起江慧嘉原来以为的那种“县”要更大更繁华,也是应当的了。 江慧嘉觉得,自己往后倒是可以与宋熠多聊聊这方面的事情,增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在这方面她倒是不怕露馅,毕竟她有原主全部记忆,土生土长的原主不知道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这很正常不是吗? 郑大奶奶道:“宝庆府北障雪岭,南屏五岭,有粟水横贯,邵水交汇,上通云贵,下接长衡,自古便为交通要道,商埠中心。宝庆府内原辖几大县,粟水、从化、白公、昭阳等,我们粟水县是最穷困的。” 江慧嘉点头道:“今时却不同往日。” 郑大奶奶笑道:“不错,而今粟水县有我郑家,我郑家的太平和乐楼且不必说,那是真正的百年老字号。自从有了太平和乐楼,多少异地之人慕名而来,行商客往,连带甚至兴起了前楼街这一整条街。” 这方面郑大奶奶并非吹嘘,前楼街这“吃喝玩乐一条街”的确是因太平和乐楼而兴起。 而这样的太平和乐楼,郑家后来将之开满了宝庆府,甚至开遍了半个大靖朝! 郑家之巨富由此可想而知。 “后来我家老爷子官至尚书右仆射,思及家乡,命后辈子孙为乡邻寻求长久生计之道。”郑大奶奶说到这里,面上现出自豪之色,“而今粟水县一带十有七八户种植龙牙百合或黄花,便是由我郑家引导而来。” 龙牙百合和黄花都能算是粟水县特产,经济价值比起粮食类作物当然要高上许多。 由此又带动了整个粟水县的经济,郑大奶奶为此自豪,倒也不假。 但实际情况其实又有不同。 至少就江慧嘉所知道的,青山村一带种黄花的还有寥寥几户,可种龙牙百合的,却几乎没有。 甚至江慧嘉还是首次听说,原来龙牙百合与黄花的种植还是郑家引进的。 当然,原身本就不关心农事,在这方面本来就算是认知贫乏的,而江慧嘉她自己也是个农盲,所以她的认知算不得数。 江慧嘉大约领会到了郑大奶奶的意思,当下赞道:“老爷子心怀家国,郑家家风令人钦佩。” 两人一边闲聊着,马车骨碌碌向城东方向的驶去。 郑家老宅就坐落在城东惠风巷中,那一整条街巷都属于郑家。 马车从西侧门驶近了郑府,又在二门前停了下来,就有婆子抬了兜轿在二门前等着。 郑大奶奶自己坐了一抬兜轿,又请江慧嘉坐上另一台兜轿。 这种兜轿有些类似于江慧嘉在现代的时候,去某些旅游景点坐过的那种椅轿。它不同于古装电视里常出现的那种四面围合的暖轿,而是四面敞开的。 江慧嘉因为坐过几回类似的椅轿,倒也没有不习惯。 郑大奶奶看她举止仍然从容,并没有许多乡下人初进大宅门的局促,心里又高看了几分,因而又道:“今日已晚,宋娘子既来了,我便先带宋娘子到住处去瞧瞧,待安顿好后,明早再去向老太君请安。” 这兜轿是四面敞开的,两人虽然各坐一台,但要说话也还是很方便。 江慧嘉笑道:“大少奶奶安排得极好。” 虽然天色已晚,但郑家内宅中同样是一片灯火通明。 四处都有灯笼燃起,这些灯笼大多都是字姓灯,上头统一写着郑字,虽然形状并无特别处,但郑家内宅园景优美,江慧嘉坐着兜轿一路走来,还是有种进了旅游景区的奇异感觉。 郑家的宅邸是五进的,内宅中大院套小院,各色道路曲折回环。 众人又进了一重门,但见前头花木渐渐开阔,有垂柳次第排开,却是到了一片宅中小湖边了。 江慧嘉先前坐马车坐出来的种种不适这时候早已消去,她正欣赏着这古典大宅院的夜景,忽然前头就传出一阵惊呼吵闹声。 先是一道女声惊叫:“七娘子!使不得!” 然后又是许多声音在劝。 其中夹杂着古怪的“嗬嗬”声,以及大石砸地的声音。 郑大奶奶脸色大变,当下顾不得与江慧嘉闲聊,指使抬轿的婆子道:“速速过去!” 婆子诺诺应声,脚下生风,飞速往发声处跑。 江慧嘉忙扶住两边扶手,心里知道,这是又撞上郑七娘发病了。 她当然不会像郑大奶奶那样为这个事情惊慌着急,但她面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淡然。也便微微锁着眉头,心里其实是不乏疑问的。 郑七娘这病发作得未免也太频繁了,一般的癫狂患者从初次发病到频繁发病,其中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如郑大奶奶此前所说,郑七娘除去在绣雅阁初次发病那一回,此前是从未有过此病症状的,也就是说,那一回她是首发。 首次发病之后,理论上来说,她该渡过一段平缓期。 那在这短短时日内,郑七娘为何又偏偏如此不同,竟这样频繁地、多次地发病呢?(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四章 真病假病七娘子 江慧嘉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又细听那边声音。 那边丫头婆子们呼做一团,中间夹杂着一道狂乱无序的“嗬嗬”声。 毫无疑问,发出奇怪“嗬嗬”声的必是郑七娘。 抬轿婆子走地飞快,不过片刻,就越过花木小径来到了湖边开阔地。却见前头一汪碧湖,湖边胭红一丛远远延伸开去的,原来是一大片盛放的芍药! 芍药本是传统十大名花之一,最是艳丽多姿。 眼前这一片芍药虽是在夜间盛放,可这湖边灯笼遍绕,映衬着湖光水色,黑夜不但未能使得这片芍药暗淡半分,反而更为其凭添一份神秘风韵。 却有身量纤瘦的一个少女,钗摇发乱,披帛半残,大喇喇踩踏在芍药丛中,口中发出古怪“嗬嗬”声。她一边从怀里一块又一块地掏出拳头大小的石块,一边对着花丛不停扔掷。 等怀里石块扔完了,她又跑到花丛边沿。 因这花丛边沿处原本就有一条尺许高的分隔带,是用拳头大小的石块垒成,这少女有此一条分隔带做石块来源,当下来来回回,扔得更起劲了。 依照她这样的扔法,不消多久,这一大片芍药就会被她毁个精光。 芍药花丛边上围着不少的丫头婆子,却没有一个敢踏进花丛去将少女拉出来的。 一则是不敢动作太过,害怕伤到少女。另一个原因则在于这芍药名贵,她们又不是郑七娘,哪里敢随意往这花丛里跑? 郑大奶奶这边刚被婆子抬过来,围在花丛边的丫头婆子们就都是眼前一亮,顿时跟见了大救星似的,惊喜又焦急地连喊:“大少奶奶,七娘子又病发了,这可如何是好?” 又有一个管事媳妇模样的人带头要行礼,郑大奶奶不耐烦道:“一个个都分不出轻重么?这当口行的什么礼?还不快将七娘子带出来!” 说着她一敲兜轿扶手,抬兜轿的婆子连忙停下脚步。 郑大奶奶自己从兜轿上下来,就匆匆往走到花丛边,一边轻喊:“七妹妹!快停下好么?你往日里最是惜花爱花,如何舍得对这花神般的芍药下手?” 那边丫头婆子们得了郑七娘的令,有了主心骨,那管事媳妇并几个丫头就咬牙往花丛里走。 这边郑大奶奶又看向江慧嘉,江慧嘉也从兜轿上下来了,郑大奶奶忙对她招手道:“宋娘子,你快来瞧瞧,我家七娘子此时的情况可是安抚得住?” 她虽然用的是问句,可她眼中满含的期盼如此明显。 江慧嘉知道,有过之前在绣雅阁的经历,郑大奶奶已经认同了她的急救能力,她这时候要是说自己对郑七娘毫无办法,郑大奶奶必不会轻易放过。 “可以一试。”江慧嘉口中并不迟疑,但她看向郑七娘的目光中,疑惑却更深了。 她觉得,郑七娘的情况很不对。 癫狂之症统称癫狂,其实癫症与狂症又可以分开为两个病症看待。 只是有些患者情况较为复杂,有癫狂并发的情况,因此又统称癫狂。 从临床表现上来看,癫症患者多以精神抑郁、沉默痴呆、语无伦次为主,而狂症患者多以精神亢奋、狂躁不安、动而多怒为主。 往往静时为癫,动时为狂。 依照郑七娘此时的表现来看,她这是狂症犯了。 但真正急犯狂症的人神情气色不是她这样的。 癫狂之症多因七情内伤而起,或肝气郁滞,气失畅达,或痰瘀互结,气血不行。这些内在的失衡表现在外,就会使人或者面目赤红,或者唇白眼赤,或者面颊瘦黑,或者面色晦滞,等等。 而这些,郑七娘都没有。 她虽然拆摇发乱,神情呆滞,可她眼角微白而明晰,脸颊上有些脏污,可外露的肌肤仍旧显得如同脂玉般细腻,只是肤色有些过于苍白,显得气色不好。 但这样的气色最多只能说明她血行不畅,是有癫狂內症的可能,却不是狂症突发的表现。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诊脉并不是辨症的唯一手段。 真正高明的中医,在一些病症上是只看一眼就能大致明白究竟的。 江慧嘉前世的从医经历丰富,到这时候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郑七娘是有问题了。 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使她心中暗惊之余倒又隐隐多生了几分计较。 那头郑七娘仍在挣扎,可她一个人到底力弱,当几个丫头婆子下了狠心踩进花丛,将她团团围住,她就无处可去了。 丫头婆子们一边劝,一边拦着她将她往外推。也不敢太用力,只是挤压着使她不得不退出花丛。 郑七娘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一边对着丫头婆子们又抓又挠。 江慧嘉注意到,郑七娘虽然挣扎得厉害,可她抓挠人时用力其实并不大。 一般来说,真正陷入狂症的患者只会因为神智丧失而越发力大,就如郑七娘上回在绣雅阁时,绞住了郑大奶奶就无论如何也不松手那般。又怎会如此刻,不但用力不大,反而隐隐有几分对人手下留情的感觉? 江慧嘉上前几步,这边郑七娘刚一被带出花丛,她就闪电般伸出手,忽地切住郑七娘脉门。 呼吸间江慧嘉已经暗自听脉,心中顿时更下结论。 郑七娘虽然脉弦略滑,但这只是初步的痰气郁结而已,还远不到使她癫狂至此的程度。 上回在绣雅阁郑七娘是真发病,而这一回,却是假发病! 虽然是假发病,可这种癫狂之事最是说不清。 你说她假病,她仍旧“发狂”给你看,你纵使知道她有意做假,又能奈她如何? 纵是治得了她一时,也治不了她一世,她只要有心,还不是随时随地想“狂”就“狂”? 更何况郑七娘虽然此时发狂是做假,但她有癫狂之症这个事情却是真,只不过她的症状还在初期,还远到不了如此刻这般严重的时候而已。 江慧嘉手上快速动作,也不管郑七娘是真狂假狂,索性手指连连揉穴,不过片刻就连过几个穴道。 郑七娘惊愕地瞪大眼睛,口舌微张,终于没能来得及再说出什么,就双眼一闭,睡了过去。(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五章 大宅门里故事多 一刻钟后,清水小筑。 清水小筑就坐落在郑家大宅第三进的内湖边,是离清水湖最近的房屋建筑。 郑大奶奶便着人将郑七娘抬到了清水小筑,又差人去老太君那里通报一声,叫老太君不必忧急,七娘子这里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她转头对江慧嘉道:“宋娘子,你也瞧见了,我家七娘子若总也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郑大奶奶眼中的神色是如此明显,江慧嘉顿时恍悟。 怪不得之前去青山村请人时,郑大奶奶开口就说“请宋娘子住上几日”,原来她这是认为郑七娘总是频繁发病,便指望着江慧嘉能时时跟在一旁看着,好随时制止郑七娘呢! 江慧嘉心里简直连气都懒得气,只是觉得好笑。 郑大奶奶虽然总在强调郑家家风,但她已习惯于居高临下来看人,即便她对江慧嘉多有几分高看,但这也并不影响她仍旧将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 或许她以为,如江慧嘉这般身份家世,能得郑家高看一眼,就该感激涕零了。 在郑家多留几日又算什么?便是常住郑家,那也是郑家的恩德呢! 江慧嘉知道,不能让郑大奶奶再次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来。 她不答反问道:“敢问大少奶奶,不知七娘子往日里最为惧怕的,是何事物?” 江慧嘉不知道郑七娘为什么要假做癫狂,也不愿意去深究这其中有何故事。 能让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放下形象,甘愿装疯做狂,这其中内情想都不必想,必是不好为外人所知的。 不该知道的事情当然还是少知道为好,因此她根本就不提郑七娘是在装疯的事情。 郑大奶奶奇道:“我家七妹妹最惧怕的……宋娘子为何有此一问?”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我这急救法子也是不好常用的。用在狂症患者病发初期尚且适用,可若是用得多了,怕也要损及身体。” 她这么一说,郑大奶奶的神色就凝重起来。 江慧嘉又道:“所谓癫狂,是由七情内伤而起,情志抑郁而成。说到底,是由心而发,及至损伤身体之疾症。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 郑大奶奶神色就是一凛。 江慧嘉知道,郑大奶奶必是想到了郑七娘那个“心病”。 如郑七娘这般的大家闺秀,她的“心病”还能是什么心病呢? 江慧嘉道:“情志抑郁,心智迷蒙,皆因心中有障。若将心障比作迷雾,此迷雾之存在倘使无法由内而外自主破开,自然便只能借助外力。” 她说到这里,郑大奶奶也觉得好理解了。 “宋娘子的意思是,让我七妹妹大惊一番,从惊而起,破她心障?”郑大奶奶若有所思。 江慧嘉道:“此番惊吓若是足够,便是使得七娘子在一定时间内不再犯病也未尝不可能。到时大少奶奶再请名医来为七娘子开方诊治,何愁七娘子病症不好?” 郑大奶奶面上神情收敛,仿佛有些明白了江慧嘉的意思。 她将目光定在江慧嘉脸上:“宋娘子认为,这惊吓的法子应当在何时用出方才最好?” 江慧嘉道:“当然是在七娘子再次发病之时。” 郑大奶奶皱眉道:“再发病时?我家七妹妹不发病时倒也有清醒时候,人在清醒时自然懂得何为惊吓。可人若癫狂了,即便是吓她,她若是不受惊吓,没有反应又当如何?” 人要是真的癫狂了,再去吓她当然无用,但郑七娘分明是假发狂! 江慧嘉一本正经地胡诌道:“人都是有本能存在的,即便是癫狂之时,她内心深处若有执念,这执念也不会消去。你用旁的事情吓她,她或许毫无反应,可若是她最在意之事……” 她顿了顿道:“小女所知有限,也独独只能想到这么一个法子了。” 一时面现惭愧之色。 可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我总之就这么点水平,嗯,你信我呢就试试,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啦! 郑大奶奶思虑片刻,最终只是笑道:“今日已晚,宋娘子也是劳累了,不若先到悦心居那边歇息歇息?” 江慧嘉站起身,从善如流道:“我正好有些犯困呢,劳烦大少奶奶安排了。” 郑大奶奶叫碧珠带江慧嘉去悦心居,一边歉意道:“本是要亲自带你去的,实在是我家七妹妹这边离不得人。”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太客气。” 说完话,与碧珠从清水小筑出来,正走了几步,就见迎面又走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一个面颊略有些消瘦的浓妆少妇,她生了一双细眼,远远见到了江慧嘉就将目光斜瞥过来。 碧珠微微屈身行礼道:“二少奶奶。” 原来是郑家二奶奶。 江慧嘉没有说话,只微微将身让至一旁,也算是对她的礼貌了。 郑二奶奶鼻间发出轻哼,一甩衣袖,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两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江慧嘉好险没当场打出喷嚏来,心里倒不生气,只是觉得这大宅门里的人果然多种多样。有郑大奶奶那样的,有郑二奶奶这样的,当然,还有郑七娘那样的。 不过,这些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厢里江慧嘉与碧珠到了悦心居,然后洗漱歇息不提。 那边郑大奶奶与郑二奶奶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就着人在清水小筑好生守着已经入睡的郑七娘,她却是略一收拾,转头就直奔了正房郑老太君的居所。 老人家觉少,郑老太君向来歇息得晚。 只不过到晚间,郑老太君就不耐烦搭理外人了,所以之前郑大奶奶才说要江慧嘉第二日早起再去向郑老太君请安。 “姨祖母!”郑老太君歪在榻上,郑大奶奶一进门便撒娇般喊道。 她是郑老太君娘家侄孙女,在孙子媳妇一辈里,她最受郑老太君的宠爱。 郑老太君抬手叫她也到榻上来坐着,一边慈爱地笑道:“七娘惹你心烦啦?” “何止呢!”郑大奶奶抱怨了一声,就叹着气将晚间发生的事情同郑老太君说了一遍。 她说得巨细无糜,但叙事十分清正,并不在其中添加任何个人倾向。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郑老太君:“姨祖母,您说,七妹妹这里到底能不能吓?若是将人吓得更糟糕了,又该如何是好?”(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六章 郑七娘的哭声 软榻上,郑老太君沉默久久。 久到郑大奶奶都有些焦躁地想要再度催问了,郑老太君才慢悠悠地道:“情志抑郁,心智迷蒙……” 她虽已老去却仍旧锐利的双眼紧紧盯住郑大奶奶,轻声问:“阿淑,你说,那宋娘子是一再强调七娘是有心障?” 郑大奶奶似乎不大明白郑老太君为什么要这样问,她迟疑道:“先头从府城请来的徐大夫也说七妹妹是癫狂之症,由七情内伤而起。” 这也是她后来为什么那样相信江慧嘉的缘由所在,因为府城的名医给郑七娘诊断过后,做下的结论跟江慧嘉当初的说辞是一样的。 郑老太君微微点头,又问:“她还一定要你在七娘再发病时拿她最怕的事情吓她?” 郑大奶奶愁道:“可不是……我却有些不敢,若再将人吓坏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到这里,郑老太君就轻笑一声。 “阿淑啊……”郑老太君轻轻拍了拍郑大奶奶的手,老眼中闪烁着光芒,“你这个小鬼灵精!” 郑大奶奶倏地瞪大了本就妩媚的眼睛。 “你这心眼,总是拿来给我用。”郑老太君笑了笑,“若是能拿出半分来,用到梓皓身上岂不正好?” 郑大奶奶原本如桃花般娇媚的面庞就是一白。 “试试罢。”郑老太君恍若不见,仍旧笑道,“再将人吓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总是死马当活马医,若当真有效,回头我们好生感谢那位宋娘子便是。她是个妙人……” 到这一步,郑大奶奶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她低垂了头,讷讷地致歉:“老祖宗,是阿淑错了……” 郑老太君就喜欢她这一点,该认错的时候从来都利索爽快。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其实都有些听出来了江慧嘉话语里的弦外之意。偏偏她们谁也不肯将话说明白,即使关系亲密如此,也依然要互相试探。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阵喧闹。 片刻后,喧闹停止,门外边一道轻轻的脚步声走近,一人轻声道:“老太君,七娘子醒来又发病了。” 郑大奶奶立即就将视线转到郑老太君脸上,用目光向她询问。 “阿淑。”郑老太君道,“你去告诉七娘,郁生在楚月馆被景安王看上了,因他不从,当时便被打断了腿。” 郑老太君说得轻描淡写,可郑大奶奶却当时就被惊懵了。 只因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知情人听来,只会觉得可怕。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说来就是,郑七娘身为官家千金,却爱上了梨园戏子郁丛微,为此,不惜抗拒家中千辛万苦为她谋来的一桩好姻缘。她在京中大闹,闹得都被送回宝庆府了。 这还不够,她竟干脆“疯癫”了! 她要是真的疯到万事不知的程度,那即便是郑老太君有千般手段,对她而言,也都将毫无意义了。 谁又能对一个疯子怎么样? 可假若她其实并没有疯到真正丧失理智的程度呢? 所以郑老太君要告诉郑七娘这样一个“可能”—— 你所爱的那位郁生,他被荤素不忌、臭名昭彰的景安王给看上啦! 景安王想霸王硬上弓还不止,郁生反抗,他还打断了人家的腿! 对任何一个痴情少女而言,光是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在被另一个有权有势不能抗拒的人觊觎,就应该足够痛苦了,又何况这“情敌”还是个男人! 男人被男人看上,本已是奇耻大辱。 而郑七娘的心上人他还处在绝对弱势,他又被打断了腿。 痴情的少女在听到这样的消息时,柔软的心肠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就可想而知了。 其实之前江慧嘉提出要吓一吓郑七娘的时候,郑大奶奶面上虽不表态,但她心中其实是当时就有了腹稿,计算好了要怎样去“吓”郑七娘的。 可她想的那些吓人法子,却哪一个都比不过郑老太君说的这个。 不! 何止是比不上? 事实上根本就没法比! 论狠,论毒,论切中要害,还是郑老太君这简单一言! 郑大奶奶可以想见,只要郑七娘听到这一句话,只要她的确不是真的疯癫到十足,她就是装疯的心思再坚决,也决不能再装下去。 她必定震惊、痛苦、恐惧,甚至她不会有胆子去赌这句话的真假,她一定就会立即“清醒”过来,然后痛哭也好,忏悔也罢,总之她一定会来求郑老太君,求她施以援手,拯救郁生的! 郑老太君淡淡道:“七娘是个傻孩子,人在世上,若当真疯癫,那才是真的只能由人摆布。因为疯子、傻子将不能获得任何权利。只有清醒地活着,才能将一切痛苦灭绝。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真正随心所欲。到那时,她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她?” 这一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郑大奶奶听得后背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背心一片冰凉,她才收拾起脸上笑容,恭恭敬敬地向郑老太君告退。 这一夜,郑家后宅闹腾了许久。 江慧嘉在悦心居里歇着,本来都睡熟了,后来却忽地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给惊醒了过来。 悦心居离清水小筑并不太远,她分明听清楚了,那哭声是从清水小筑传出来的。 江慧嘉翻身坐起,猜测这必定是郑大奶奶照她之前说的,去“吓唬”郑七娘了。 可郑七娘哭得这样惨烈,也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江慧嘉本来并不觉得自己那样指点郑大奶奶有什么错,可听到这样的哭声,她竟都恍惚生起,自己其实不该戳穿郑七娘的想法来。 郑七娘的哭声竟使她心生了愧意! 江慧嘉再也不能入睡,她靠坐在床沿边,面上微微现出苦笑。 郑七娘装疯欺骗家人,而她作为一个被迫趟入浑水的医者,隐晦地破解掉她的疯癫,难道又有错? 如果她真的毫无作为,谁又知道郑大奶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许这个时候哭的就该是她了! 江慧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些许沉郁,慢慢调整呼吸,静往窗外夜色,默然久久。(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七章 人生七苦求不得(二更) 江慧嘉静坐许久,只听得那边哭声似乎在移动,在远去。 又过片刻,哭声渐细,恍惚是听不到了,江慧嘉不由自主地竟轻轻松了口气。 她又躺回床上,扯过一角被子。 “宋娘子!”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碧珠亲自来了。 江慧嘉警醒地再度翻身坐起,低声道:“进来罢。” 碧珠忙推门进来,就去拿江慧嘉挂在床架上的衣裙,一边急道:“宋娘子,请你速去看看。我家七娘子又犯病了!” 江慧嘉接过自己的衣裙,碧珠竟要来服侍她穿衣。 江慧嘉就伸手,顺着碧珠的服侍快速将外衣和裙子穿好。她睡觉的时候本来就是穿着中衣的,这时候再着外裳倒也快速。 “七娘子症状如何?”江慧嘉问。 她知道郑七娘之前必是装疯,但她有癫狂的初步症状这又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在她再次装疯时,郑大奶奶要是把她吓太狠了,吓得她真正病发也不是没可能。 碧珠面色发白,惊怕道:“手脚都抖在一块儿,皮肉里头跟有什么东西似的,一拱一拱的,好、好生吓人!” 江慧嘉一边疾走,一边又问:“口唇可有歪斜?有无咬舌症状?可影响呼吸?” 碧珠“啊”了一声道:“那倒没有。” 仍旧是满脸惊怕,潜台词仿佛在说,就之前那些已经很可怕了呀,你还想有什么症状? 江慧嘉心下倒是微微放松,郑七娘的病情复杂就复杂在,她不但有癫狂两症,她还兼有癫痫。 也就是说,癫、狂、痫这三症她都有。 不过比较好的地方在于,虽然她三症并有,可她三种病状都只是初发,总体来说,还不太严重。 其实古代中医对治疗癫、狂、痫之症是很有研究的,这从最古老的《黄帝内经》开始就对这三症有所记载就可以证明。 江慧嘉觉得,只要郑七娘不总是成心装病,将病情更加复杂化,又或者她自己能够有比较强烈的治愈的愿望,那有本土的老大夫出手,要治她也尽够了。 即便难以根治,可中医最擅温养,若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为她长期调治,慢慢祛病,那根治不根治的,只要不影响她日常生活,其实也并无太大妨碍。 江慧嘉一边思索,一边脚下走得飞快。 因为她最近勤练五禽戏,效果绝佳的缘故,她体力比碧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丫头可好多了,所以一同快走起来,反而是她将碧珠甩在后头。 等到离得清水湖近了,碧珠忙又小跑着追上来,将江慧嘉往另一条路上引。 “宋娘子,这边!”碧珠好不艰难地喘着气,倒也不敢抱怨江慧嘉走太快,事实上,她比江慧嘉还急。 又走得一小段路,隐约已经可以听到前头混乱的声音了。 似是郑大奶奶在同身边的下人说:“去瞧瞧宋娘子怎地还没来!” 江慧嘉循声快步走去,不等碧珠再引路,已自行穿过花木小径,再走过去,前方就出现一道长廊,郑大奶奶并几个下人果然都在这里。 而郑七娘就歪坐在长廊地上,瞧那姿势,似乎之前还摔了一跤。 郑大奶奶等人都手足无措地围着她,却并不敢碰她。 江慧嘉的到来简直如同救星降临,郑大奶奶大喜,忙催她来看。江慧嘉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急救,这时候并不惊慌。 她几步走上去,半屈膝蹲下了身,仍旧指压点穴。 其实她身上是随身带着三十六根银针的,但以她的身份这个时候并不适宜拿出银针来,所幸郑七娘症状并不严重,只用指压点穴要做短暂的急救倒也足够了。 江慧嘉手指由下而上连连揉动,主要点压郑七娘足三里、三阴交、身柱、百会等诸穴。 因为足三里、三阴交等穴道都在足部,江慧嘉还给郑七娘脱了鞋。 郑大奶奶等人见此情形都是微微张口瞠目,要不是江慧嘉是女子,她们就要来阻止了。 不多时,郑七娘抽搐的症状就有好转,皮肉下跳跃的拱动也自发止歇。又过片刻,她忽地“啊”一声大喊,身体一震,眼珠再转,神色就恢复了清明。 几个下人都用惊羡又崇敬的目光看着江慧嘉,郑大奶奶也是露出惊喜又感激的神情。 这一次郑大奶奶的感激却是真真切切的,比上回在绣雅阁时又大有不同。 上一回她对江慧嘉其实是怀疑审慎多过谢意,可这回经历过种种波折,又有先前吓唬郑七娘成功的事情在先,郑大奶奶对江慧嘉竟不知不觉就真正信服了。 郑大奶奶先问:“宋娘子,我家七妹这是好了罢?” 江慧嘉道:“暂且是好了。”因又对郑七娘缓声道,“七娘子,我扶你起来吧。” 郑七娘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仍旧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 她面上神情淡漠不动,然而她微微仰了脸,却有两行清泪忽如朝露垂珠般,就从她眼角滚落了下来。 这一回郑七娘没有再嚎啕大哭,可她仰着面,无声垂泪的样子却竟比之前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时还叫人揪心。 江慧嘉觉得有些尴尬,更觉得郑七娘既已经恢复神志,那接下来的事情她就应当回避了。 可江慧嘉要起身,郑七娘却忽伸手抓住了她。 “我疯都疯不成了……”郑七娘口中缓缓吐字,她的声音原本优雅动听,此时声调幽幽,更凭添几分美感,“便是想疯,你们也不许的,是么?” 江慧嘉不好强行掰开郑七娘的手,就顿了顿,道:“七娘子,人若当真要疯,谁也挡不住。然而……你当真要疯么?” 郑七娘就是一怔。 江慧嘉想了想,就当自己兼职一回心理医生了,因又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只有清醒才能感受,也只有清醒才能改变。若要疯癫,才当真是万事皆休。” 郑七娘喃喃重复:“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她口中细念,忽然又哭又笑,半晌,竟伏到江慧嘉身上,“呜呜”不绝起来。(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八章 居处仍是青山村(上架通知) 郑七娘的哭声就如同深夜里的一把钩子,一钩一钩,似要将人世间最隐秘的悲伤事通通都从人心底里勾出来。 呜呜咽咽,幽怨缠绵。 旁听者无不动容,便是郑大奶奶也恍惚似有触动,一时面现戚容。 只有江慧嘉,她虽然也觉得郑七娘悲戚得可怜,并因此而心中略生怅惘之感,但要说十分共鸣,那是没有的。 江慧嘉上辈子虽然算是英年早逝,但因为怪病的缘故,其实早从许多年前初次病发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早亡的心理准备。 多方求医从不放弃是一方面,而从不畏惧死亡,时刻等待命运裁决,这样的心态也是她早已习惯常有的。 一个人,从豆蔻韶华起,就开始预见自己的死亡,同时不停与病魔做抗争,并为此坚持十几年,她的心肠自然早已被千锤百炼,达到一个旁人想都难以想象的境界。 郑七娘哭得太伤心,旁观者都不忍打断她。 江慧嘉也深知此时的郑七娘正需发泄,由她痛快哭一场反而更好。 半晌后,郑七娘才又微微仰起头,转看向郑大奶奶,轻声问:“大嫂,要怎样,你们才肯救郁郎?” 之前郑大奶奶骗她的话,她竟深信不疑。 郑大奶奶心里略有些尴尬,当然她面上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她想到江慧嘉说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当下微微一叹。 如郑七娘此刻所经历的,可不就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而她自己,虽然并非七苦皆有,可单只一个“求不得”,就已经算是人生至苦了。 郑大奶奶放柔了声音道:“七妹妹,郁生处在那样的位置,除非他脱身出来,否则谁也救不得他。” 顿时,郑七娘就直起了腰,看向郑大奶奶的目光一下子凶狠起来。 郑大奶奶苦笑道:“七妹妹,那是景安王,你自然知晓,这天下间除了上头那一位,也独独只有太……能与他抗衡了。” 她中间省略了一个字,可不但是郑七娘听懂了她的意思,就连一旁原本不清楚前因后果的江慧嘉,都觉得自己隐约能猜到郑大奶奶说的是什么了。 郑大奶奶与郑七娘的对话中吐露了几个关键词。 一个是被郑七娘称为“郁郎”,而郑大奶奶称为“郁生”的人。 另一个是被郑大奶奶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景安王”。 而最后一个,在郑大奶奶口中被半遮半掩的那位,能够与“景安王”抗衡的人,郑大奶奶称呼他时露出了一个“太”字。 江慧嘉几乎不用费太多脑力,就自然而然地猜想,郑大奶奶欲言又止的这位,分明应该是当朝太子! 不是她脑洞大,实在是这本来就很好猜。 景安王是什么人,单从他的封号就可以听出来了。 那能与他抗衡的,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吗? 江慧嘉听得几乎是心惊肉跳,她知道,这些本不是她该听该知道的。 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境下,她偏偏不能选择告退,否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提醒郑大奶奶等人了? 她只能沉默不语,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郑七娘颤抖着说:“大嫂,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逼我。” 郑大奶奶道:“我们何曾逼你?七娘,郁生已不是过去的郁生了。” “可是最初,你们给我定亲的是他!”郑七娘几乎是喊出来,“难道我从一而终有错吗?” 郑大奶奶蹲下身,与郑七娘目光平视,紧紧盯住她:“可是郁家有错,郁生只是被充入梨园,已经算法外开恩了。” 她又温声道:“七娘,那位的性情天下皆知,你嫁过去,做主的就是你。” 郑七娘神色恍惚。 郑大奶奶恍若蛊惑般,在她耳边不停道:“七妹妹,行到最高处,这世间便再没有谁能阻挠你,使你屈从,使你求不得。你当真舍得疯吗?” 简单一句话,却仿佛石破天惊,炸响在郑七娘耳边。 江慧嘉在一旁也听得恍然,到这一步,她岂能再不明白,郑家在郑七娘身上谋的是什么? 怪不得最初在绣雅阁时,郑大奶奶对待郑七娘的态度显得那样小心翼翼,小心得甚至带着敬畏。 若非郑七娘突然癫狂,只怕郑大奶奶一辈子都不会如此刻这般对郑七娘说话。她一定还是如最初那样,小心翼翼,恭敬讨好。 郑家想要郑七娘嫁的人,除了当朝太子,不做第二人想! 他们谋的,是未来国母之位! 而若是想得再深远一些,许多事情就更可怕了。 江慧嘉不敢再深想,也不愿再深想,她现在只想离这滩浑水越远越好! 她一直尽力维持着面上表情,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半分异色。好不容易等到郑七娘和郑大奶奶谈话完,郑大奶奶又来问她:“宋娘子,我家七妹妹现今情况如何?” 江慧嘉道:“七娘子只要心思通明,再有名医治疗,不愁不好。” 郑大奶奶还有些迟疑:“宋娘子当真不能开方?” 江慧嘉垂目道:“所学不精,惭愧。” 郑大奶奶才叫碧珠送她回悦心居。 这一夜,只怕整个郑家也没几人能平静度过,江慧嘉更是如此。 她回到悦心居,辗转许久,才好不容易勉强入睡。 第二天起来,又要继续跟郑大奶奶等人周旋。 不过郑大奶奶原来说过要她第二日去向郑老太君请安的,可真到了第二日,郑大奶奶又绝口不提此事。 江慧嘉就向她提出要离开,郑大奶奶竟爽快应了。她还十分客气,对江慧嘉谢了又谢。 最后江慧嘉离开的时候,不但有马车相送,马车上还被放满了礼物。 当马车真正从郑家大宅驶出时,江慧嘉竟生起一种走脱牢笼的感觉。 不过她的心理调节能力非同一般,虽然在这郑家这短短一夜的时间里颇感受到了些平常难有的惊心动魄,可一旦从中走出,她心中的种种复杂也平息得极快。 那不是她的世界,本不该由她多想。 随后江慧嘉请车夫掉转头先去一趟集仁书铺,她拿着书单,在集仁书铺买齐了宋熠要的书。马车这才笃笃地驶出县城,带着江慧嘉回到了青山村。 因为是宋家特意派出来送她的马车,所以江慧嘉一直被送到了家门口。 她到家的时候,宋熠的蒙学课还不曾下课。 小院里飘出了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是在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马车在篱笆门前停下,那边课室的门就一下子被打开了。 宋熠说道:“诸位请继续读书。” 他自己推着轮椅从课室出来,不远不近地,隔着小院和篱笆门,就与江慧嘉的视线对上。 宋熠凤目中的神采一下子就亮了。 他深沉地、喜悦地、甚至是怜爱地看了过来。 江慧嘉瞬间感觉到,自己又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没有如在郑家时那般的惊心动魄,却又一样的使人心惊肉跳。 彼时风和日丽,春景迟迟。 江慧嘉手扶在篱笆门上,忽然心中涌起安宁与羞怯矛盾并存的奇异情绪,她一下子就微微垂了头。(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八十九章 晚春时节景犹好(求首订) 天色还早,小院内外到处都是绿意葱葱。 宋熠坐在轮椅上,阳光从天际照射而下,漏过了绿树的枝桠,又映在他脸上。 光影交错,更使他五官分明,犹如画卷。 “娘子!”宋熠轻声呼唤,虽只是短短两个字,然而被他这样低低地,犹似含在口中,又分明经过了胸腔共鸣,清清楚楚传达出来的一唤。这么简单两个字,竟被唤出了别样的意味! 何止是缠绵缱绻,何止是荡气回肠! 江慧嘉只觉得耳朵发麻,原本在去郑家之前就已经被她甩到脑后的那种种奇异感觉,到这时候,就一股脑的,重又蜂拥回来了! 倒衬得她此前在郑家经历的种种,反而如同做梦似的遥远不真实。 江慧嘉微微抿唇,轻推篱笆门。 “宋娘子!”车夫在后头忽地喊了声。 江慧嘉才如梦初醒般恍过神来。 车夫问:“宋娘子,车上物件卸到哪里?” 江慧嘉忙走过来,亲自指点车夫搬运车上种种。 她自己也动手,拿些较轻的物件。 这回郑大奶奶出手可比上回在绣雅阁的时候大方多了,因为说好了这些是诊金和谢礼,江慧嘉就没有再推辞。 郑大奶奶光只各色绸缎就备了五匹,这还是因为马车里装不下太多大件东西。 又有茶叶、点心攒盒、文房四宝等物。 另单备了一匣银子,匣子里都是五两一锭的小元宝,共有二十锭,合计就是一百两银! 江慧嘉知道这些东西未必没有封口费的意思,但因为自己在诊治郑七娘的事件上的确是起了大作用,所以她受之无愧,就都坦然收了。 外头东西搬来搬去,就有些影响到了课室里头正读书的小学童们。 学童们读书的声音开始不齐了,还人有频频向外看。 宋熠便又将轮椅推到课室门边,用手中戒尺轻轻敲门。 小学童们早被他收服,当下不敢再分心,一个个哪怕心里长草,都还是硬忍着,于是读书声就又整齐起来。 江慧嘉见状忙道:“三郎,上课要紧,且莫管我。” 这边东西归置好了,江慧嘉又留车夫喝茶。 车夫连连推辞,只说不敢,江慧嘉便不强求,只又拿了一串一百个铜钱,算是车夫的辛苦钱。 打发走车夫,江慧嘉又重新将东西收拾了一遍,另换了套家常衣裳。到这时候,日头渐向正午偏移,蒙学馆只上半天课,这下课放学的时候就到了! “先生,学生告退。” “师娘,学生告辞了。” 小学童们又比之前多了些礼节,走之前不但学会了向宋熠行礼,竟还有人向江慧嘉行礼作揖来了! 江慧嘉颇感新奇,也都一一回应。 不多时,学生们就走了干净,只留下胡静生勤快地过来帮忙做杂务。 江慧嘉还有些恍惚,可见家里家外都干干净净,就连厨房的事情都被胡静生接手了,一时竟找不到事情做。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生起些不自在的感觉来。 好不容易等到饭菜上桌,江慧嘉先跟胡静生道了辛苦。 胡静生规规矩矩地坐在长凳上,闻言忙挺直腰,大声道:“都是学生应该做的,我娘说了,做人要讲仁义信,该做的事情,我决不能偷懒!” 他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实在看起来是有些喜感的,江慧嘉忍不住就轻笑了出声。 这一笑,之前莫名而生的种种隔阂感就在这一刻全数消失了。 江慧嘉才真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段光怪陆离的戏场中回到了烟火人间,她笑吟吟道:“要学文章先学做人,静生已深得其中三味。” 胡静生当下微微红了脸。 江慧嘉却感觉到另一道深沉热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用偏头去看,就知道这样看着自己的必是宋熠。 看!你还看!你再看! 江慧嘉终于忍不住,转头狠嗔了宋熠一眼。 她却不知道,她这样眼波流转,轻嗔薄怒时的模样,更似小荷微摆,风露水波。非但没能让人感觉到她的恼意,反而在霎那间展露出风情无限。 顿时,宋熠目光微垂,耳后根也红了。 江慧嘉:“……” 坐在这两个小鲜肉中间,看着一左一右两张大红脸,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怪阿姨,压力好大肿么破? 好吧,宋熠其实并没有脸红,他红的是耳后根,他装得很淡定很有先生派头呢。 这个中午,江慧嘉比平常还多吃了半碗饭。 宋熠看到她胃口还不错的样子,知道她在郑家应该没受什么委屈,当下悄悄松了口气。 当然,事实上江慧嘉才会不会告诉宋熠,自己之所以胃口大开,其实完全是因为有小鲜肉下饭的原因啦! 哼,她又不是真的怪阿姨。 她上辈子也云英未嫁好不好? 等到胡静生帮忙收拾了碗筷,真正告辞回家后,江慧嘉的心境也彻底地再次开阔了起来。 她也没急着去说在郑家发生的事情,而是将自己从集仁书铺买回的书先搬出来,一本本拿给宋熠看。 因为书架还没打好,这些书江慧嘉是全放在东屋外间一个小箱子里的。 毕竟宋熠要买的是科考常用书,这些书不比医书少见,集仁书铺里尽数都有,而且全是印刷本。 但除了宋熠书单上原本就写了的四书五经,江慧嘉还自己做主买了些其它书籍。 她拿出来对宋熠道:“另有《周髀算经》、《九章算术》,还有两本《时文荟集》,《策问精选》。”前两本算术书就不说了,像后两本时文、策问类的书,其实应该算作是古代科举参考书。 江慧嘉翻看了内容,觉得宋熠应该用得上,所以才买的。 她这时候特意拿这几本书出来,竟颇有些献宝的意思。 宋熠见她脸上神采飞扬,说话时眼波斜斜飞来,只觉得她一言一行都说不出的灵动可爱,当下心口发热,不去接书,反而忽地握住她的手。 “娘子!”宋熠脱口而出,“昨夜我好生想你!” 江慧嘉:“……” 轰的一声,人又被烧熟了就是她此刻的感觉。 宋少年,你这么污,你自己知道吗?(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章 辗转反侧兮 宋熠大概不知道自己很实诚的一句话,其实已经让江慧嘉想入非非了。 他根本就没有自己刚才那句话很“污”的自觉,眼瞧着江慧嘉忽然霞飞双颊,更狠狠一个瞪眼过来,一时又觉得受用,又觉得莫名。 “娘子。”宋熠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白,所以才惹得江慧嘉不快,当下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只轻捏着,微微一叹道,“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原来古人诗言中的相思是这般滋味。” 他换了说法,其实意思还是一样的。 但这甜言蜜语指数,因为措辞上逼格的上升,都紧跟着好像又上升了好多个点。 江慧嘉受到暴击攻略,直觉自己是真要支撑不住了。 宋熠仍在追加:“娘子,你昨夜在郑家如何?可有受人为难?” 前面所有的甜言蜜语,在这时又抵不过这一句关心。 江慧嘉看到他眼中真切流露的关切,顿时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她打整起心思,索性将昨夜发生在郑家的事情好生说了一遍。 上回在绣雅阁发生的事情,她当时回来提都不跟宋熠提。 可这一回她心态变了,原本昨夜发生在郑家的事情应该是比上回的绣雅阁事件更不可言说才是。然而江慧嘉这次却半点都不隐瞒,竟清清楚楚、巨细无糜地全说给了宋熠听。 宋熠初时听着还算轻松,到江慧嘉说起自己的猜测,提出郑七娘有可能是要嫁给当朝太子时,他眉头就微微皱了皱。 直到江慧嘉全部说完,他沉吟片刻,反而倒来安慰江慧嘉:“娘子也不必太过记挂此事,娘子又不是那等长舌之人,只要守口如瓶,郑家必也不会多生事端。” 又说:“郑七娘有疾之事毕竟并非只有娘子一人知晓,郑家下人众多,再加上其余为郑七娘诊治病症的大夫们,郑家再是有心要瞒,也不能对这许多人如何。” 江慧嘉当然早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她心里还曾做过最坏的打算。 当然因为郑家如今表现得还算友好,那些最坏的打算就没必要再说出来了。 她最多只在心里悄悄记住,然后多留一分戒心。 “想太多本就是徒增烦恼。”江慧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三郎尽可放心,我本就不在意的。” 宋熠点点头,又道:“至于我们如今的这位储君……” 虽然说皇家的事情本不好多谈,但毕竟只是在自己家里,此时又无外人,宋熠还是说道:“我曾在府城听人说起,当今太子年幼时身体极弱,因此曾被寄居大相国寺。是直到太子殿下年满十六,而陛下始终未再添得一个皇子,这才迎了当时的大皇子回宫,而后封了太子。” 江慧嘉奇道:“当今皇上只有一位皇子?” 宋熠道:“皇女有三位,皇子只有当今太子一位。” “那景安王又是谁?”江慧嘉起了追问的兴致。 宋熠道:“景安王是先帝幼子,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上登基时,景安王才只有八岁。他的封号还是先帝在世时封的,因为极得宠爱,才被封号景安。” “景安……”江慧嘉轻念了一句,正要问这封号有什么特别,忽然反应过来,景安可不是与“靖安”同音? 要知道,如今的朝廷可是国号为“靖”! 景安,靖安,这个封号确实耐人寻味。 不知道在面对封号为“景安”的幼弟时,当今皇帝又会是个什么心情? 江慧嘉猜测这其中的关系一定极为复杂,不过这一切都离她太遥远了,她就算是听,也只是当个故事来听。 就如同在现代,看新闻的时候看到某些皇室八卦的感觉一样。 云淡风轻,事不关己,最多也就是多个谈资,满足一下好奇心。 又听宋熠道:“太子殿下本来就身体极弱,他被迎回东宫一年,与如今的太子妃也大婚有半年,只听闻他身体每况愈下,东宫的许多事情反倒是太子妃在做主。” 江慧嘉就“啊”了一声:“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 宋熠道:“据说是如今的首相大人之嫡长孙女,十分了得。”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江慧嘉已脱口而出道:“那郑七娘若是嫁过去,她算什么?” 宋熠不解道:“郑七娘身为前任右相郑大人之嫡孙女,倘若嫁入东宫,良娣封号总是有的。” 郑老爷子是从尚书右仆射官位致仕的,因此又被称为右相。 而被郑大奶奶说得那样了得的一桩姻缘,原来只是太子良娣而已! 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又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昨夜郑七娘为什么会哭得那样痛楚悲戚了。 原来她不但要接受一桩她原本并不想要的婚姻,她还要接受与人为妾的命运! 这才是真正的时代现实。 由此看来,江慧嘉当初与宋熠的婚姻虽然同样是封建包办婚姻,可她至少是宋熠的妻子,名正言顺,合法合理,这竟然算是好的了! 江慧嘉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她发现宋熠在说到郑七娘会成为太子良娣时,神情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好像半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那是太子,太子本就应该是有正妻侧妃,后宫无数的,这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同样的,太子三妻四妾符合时代国情,其余男人三妻四妾难道就不符合时代国情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男人可以合法纳妾,而女人只能事夫至忠的年代。 就连宋柏山那样的男人,他都可以有一妻一妾! 江慧嘉原本软成一团的心房好像霎时又被一盆凉水浇下,这片柔软就被冻得僵硬了起来。 她本来想再问宋熠什么,可她数度张口,竟都无法吐言。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虽然不知道明明谈论的是郑七娘,为何江慧嘉的神情偏偏显得这样难过。他还是紧张道:“娘子,你可是身有不适?” 江慧嘉看他的关心紧张这样真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酸涩得厉害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一章 寤寐思服兮(三更) 其实江慧嘉很想亲口问一问宋熠,你会不会纳妾。 ——如果你保证不纳妾,嗯,也对我从一而终,那就算你明明还是少年郎,却偏偏总爱装成熟,就算你是古代男人,就算我那么讨厌一场真正的婚姻,我也都认了! 然而、可是、最终,江慧嘉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偏偏堵在喉间,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她心里又急又酸,可一张嘴却偏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就是紧紧闭住不发声。 江慧嘉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紧张、惧怕,还是因为自己的喜欢其实还没有那么深。 至少她虽然明确了心动,可这种心动或许还不足以让她就此将话揭开,赌上一生。所以她才明明有心想要说清楚,话却偏到嘴边不出口。 宋熠握住她的手,又仿佛还想要抬手抚到她颊边,去摸一摸她的脸颊。 可是宋熠坐在轮椅上,而江慧嘉却是站着的。宋熠抬手时江慧嘉并没有配合地弯下腰,他这只手就最终只能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最后还是又放回原处,仍旧握住江慧嘉的手。 江慧嘉觉得双手被他握着,温暖极了。 她最终微微笑了:“我天天练五禽戏,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担忧。” 因她声音里已经透出了轻松,宋熠又仔细打量她几眼,看她眼神如水般清明透彻,确实不像是在故做无事,便也放下心,笑道:“正该如此。” 其实宋熠是以为江慧嘉之前是在为郑七娘难过,所以才忽而神情变动,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宋熠再怎么也料想不到,江慧嘉的自控力是因前世受过那样的病痛折磨才得来的。 她虽然在男女之间情之一事上算是彻头彻尾的新手,又常有失常表现,可一旦她真正收拾好心情,宋熠要想看出她心中的情绪起伏,竟也极难。 江慧嘉不想再谈论郑家的事情,就又提起家里的书架:“缺了书架总觉不便,看来要催一催钱木匠才好。” 宋熠道:“明日周循来了叫他跑一趟,娘子不必亲自去了。” 江慧嘉就笑:“你使唤你大弟子使唤得这么顺手呀,周循又不是你跑腿小厮,哪能这般。” “有事弟子服其劳。”宋熠也微微一笑,“娘子心肠太软了,周循性子跳脱,正该多磨一磨才是,跑腿不算什么。我小时读书,不知给先生跑过多少腿。” 其实宋熠说的倒也没错,古人在尊师重道方面又尤其比现代人更在意许多,大概使唤周循,宋熠根本没心理负担。 江慧嘉于是道:“那过会儿我可得去一趟周里正家,再谢过他们昨日的帮忙。” 周里正夫妇昨天特意过来帮忙招待郑大奶奶,这是该谢的。 宋熠也点头,跟她说起郑大奶奶送的茶叶:“我不爱喝茶,娘子可爱喝?” 江慧嘉前世偶尔喝茶,喝的是特制的药茶,专为清心定神而配置的。 她道:“郑大奶奶送的这个双井茶,我不爱喝。” 宋熠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问道:“那娘子爱喝的是什么茶?” “那可就不知道啦!”江慧嘉眨了眨眼,笑吟吟道,“我见识少,喝过的茶更少,谁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呀,总要等日后喝过才知不是吗?反正这个茶,我在郑家喝过,是不喜欢的。” 她说得这样俏皮,宋熠恍似是回到了新婚之夜,看她拿糖球逗自己的那一刻。 她眼中波光盈盈,而他怦然心动。 宋熠一眨不眨,凤目深深看着江慧嘉,竟似看痴了般。 江慧嘉不知是喜是酸,忙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去寻郑大奶奶送的那几罐子茶叶点心。 到了下午太阳温度开始下降的时候,江慧嘉就提了些双井茶并两个攒盒的点心去周里正家。 郑家出手的双井茶实为上等好茶,郑大奶奶一共送了四罐子,江慧嘉就分出一罐来送周里正,又有一罐是要送给宋老爷子的。 宋熠还提议要她将剩下两罐送江家,江慧嘉拒绝道:“一罐足够啦,剩下两罐我们虽不爱喝,用来待客也好。” 她对江老二夫妻两个观感复杂,虽然知道这两个是自己这一世的血缘双亲,后来她跟宋熠从老宋家分出来的时侯江家也多有相助,但其实从心底里来说,她对江家人都不亲近。 毕竟原主实际上可以说是被亲生父母逼婚而死的,这个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可是江慧嘉知道! 只是血缘、亲情,以及社会关系等种种原因,使得江慧嘉仍要与他们维持往来。 江慧嘉便只能不远不近与之相处,那毕竟是原主父母,她不能为原主报仇,可要十分尽孝,她大概也无法做到。 同样,对于宋老爷子也是如此。 江慧嘉看在宋熠的面子上,愿意对宋老爷子多有恭敬,可是从她内心深处而言,却只能将之当成一个普通长辈,要再亲近却是不能了。 去过周家,又去过宋家,江慧嘉在天晚之前回到了桃林小院。 宋熠还问她:“余氏可有为难你?” 江慧嘉去一趟老宋家,的确遭了余氏几句冷言。不过余氏的存在对江慧嘉而言,实际上早就是过去式了。江慧嘉将她当陌生人,她再怎么冷言,也不能在江慧嘉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为难不着我。”江慧嘉笑道,“我且不理她,她又能如何?” 宋熠就又握了握江慧嘉的手。 到了晚间,两人用罢了饭,江慧嘉忽道:“三郎,我手艺不好。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吃?唔……食不下咽?日子过起来很没意思?” 宋熠一怔,奇道:“娘子做何这样问?娘子手艺很好,饭菜都极好吃的!” 他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半分虚假,仿佛他说的就是天经地义的,再真不过的真话了。 再从他每顿都能吃两碗这个事实来看,他说的好像还真是真心话! 江慧嘉羞道:“好吃你还叫胡静生做中饭!” 宋熠就道:“娘子,我只是不想你过多劳累。” 语调温柔,还是那么真。 大概果然只有真爱才能这样吧。 江慧嘉决定,晚上等他睡着了就给他股骨打钉子!(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二章 昨日今朝各不同(四更) 入夜后,江慧嘉点了四支蜡烛,将东屋照得团团亮。 在这方面她是从不吝啬的,习惯了现代社会的日光灯,白炽灯,只点四支蜡烛对江慧嘉来说已经很是低调之举。 她喜欢晚上看书,如果蜡烛不点亮一点,那就太伤眼睛了。 宋熠也喜欢晚上看书,之前家里没有旁的书可看,只有几本启蒙书和江慧嘉买的医书,他便拿着医书看。如今来了他的经史书,宋熠拿着一本《论语》,简直都要手不释卷了。 夜渐渐深沉,江慧嘉去看漏壶上的刻度,不知不觉竟到了亥时。 亥时正就是晚九点,如果还是在现代,晚九点那不过是夜生活的刚开始,可在古代,晚九点已经算是很晚很晚了。 尤其是在青山村这样的小乡村,村民们为了省灯烛,往往天黑不久就会入睡。 江慧嘉来到古代一段时间后,倒习惯了早睡早起。尤其她还想着要给宋熠再打两根钢钉的事情,这时便有些想催宋熠睡觉。 她自己先收了手上的半本《千金方》,然后走到宋熠身前轻喊了他一声。 宋熠竟没听到,江慧嘉就又喊了一声。 “娘子?”宋熠这才醒过神来,抬起头,凤目略有些迷蒙地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极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当下就有种心跳过电的感觉。 她忙将手盖在宋熠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微侧头道:“都亥时啦,你还不睡?” 东屋床边高凳上摆着漏壶,这漏壶也是江慧嘉的嫁妆物件。 宋熠脸面微红,口干舌燥,一时脑子里全是“娘子邀我入睡”这样的声音。他故作镇定地点头,喉中轻咳道:“嗯,好,我即刻便睡。” 他们习惯在饭后便洗漱好,因此这时候收了书就能上|床。 江慧嘉平常也有过催宋熠入睡的情况,可宋熠的反应从来都很正常,从未如此刻这般过,以至于江慧嘉都被他带得面热起来。 “三郎,”江慧嘉头脑有些乱,脱口便问出了一个平常有想过,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你从前的书呢?你从前的书都去哪里了?” 在江慧嘉今次给他买书之前,宋熠身边还留存的仅只有《千字文》等几本蒙学读物而已。 但宋熠是考过童生,又早有准备要考秀才的人。他读过的绝不可能只有这样几本书,事实上江慧嘉早就发现他胸中所学甚广,还曾暗中给他封过“学霸”的称号。 所以他身边无书的情况是不正常的,而江慧嘉对此曾有猜测,她认为是宋熠腿疾最严重时,受了余氏所欺,因此才造成身边无书的尴尬局面。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江慧嘉到底不曾真正亲口问过宋熠这个问题。 这一来是因为不想戳人伤心事,二来却还是因为从前的江慧嘉对宋熠不够上心,所以她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懒得去问而已。 而此时,她却脱口问了出来。 这问题问得冲动,问出口的一瞬间,江慧嘉自己都既觉得莫名,又陡生紧张。 她一下子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等着宋熠的回答。 宋熠似乎是怔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面上轻红褪去:“那些书……” 他摇了摇头,浑不在意地轻笑了:“当时我腿伤不能动弹,镇上的郎中说好不了了。余氏便以我再看书也是浪费为由,将我的书都搬到了五弟房里。” 果然是被余氏搬走了! 这个答案不出江慧嘉意料,但问出来的答案与猜出来的答案显然不同。 她看着宋熠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看他剑眉凤目,神采湛然,看他古装打扮,古色古韵,心中却只觉得他真实无比。 仿佛她穿越千年,也是直到这一刻,才越发清楚感应到前世今生的真实。 都是真的,前世存在都是真的,今生的存在更是真的! 人生虽如戏,于戏中人而言,所有的悲喜情仇却都是切实存在,在人心中,各人自知。 江慧嘉低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宋熠咀嚼了一遍她这句话,含笑道:“圣人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已立足今日,追随明日,自当一路而行,照见更妙风景。昨日愚鲁之辈,早不能动我心志分毫。娘子所言大善!” 他越是咀嚼江慧嘉的话,越是觉得这简单一句话意蕴无穷,堪称隽永。他一双凤目便定在江慧嘉身上,眼眸中流光深深。 江慧嘉片刻后才领会到宋熠话中意味,一时她心里的状态就是这样的:“……” 糟糕!又说错话了! 方才那句“昨日种种”是出自哪里来着? 对了!是明代的《了凡四训》! 我…… 她心里头简直是有万千神兽在奔腾不止,简直连吐糟自己都无力了。 果然穿越这个事儿它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动不动就说错话真的叫人心好累。 明代袁了凡先生的名言,在大靖朝显然不可能有出现! 于是,宋熠是把她刚才那句话当成是她原创的意思? 江慧嘉后背里冷汗一片,一时间只觉得解释也不是,默认也不是。 她一个头两个大,之前的种种绮思到这时候全没有了。索性道:“既然称我大善,你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唔,娘子都刁蛮起来了,当然都该听娘子的。 宋熠果断点头:“自然都听娘子的!” 江慧嘉又再催他入睡:“快歇着,明日还需早起呢!” 宋熠笑道:“娘子说的是。”自己推了轮椅转进里间。 上|床的时候毕竟还是有些不便,需要江慧嘉帮助。 江慧嘉熟练地上前帮忙,宋熠仍旧耳根微红。 好不容易折腾着,各人一床被子躺入被窝了,江慧嘉轻舒一口气。看了看身旁宋熠,心里倒生起些安详感觉来。 宋熠入睡极快,既躺下了身,他只同江慧嘉说了一两句睡前闲话,便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均匀起来。 江慧嘉能很轻易地通过他的呼吸声判断他是不是熟睡了。 这边一感觉到他果然入睡,江慧嘉立即就翻身起来,拿了银针,先给他扎了一遍助眠针。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三章 江慧嘉的破绽(补昨日第五更) 江慧嘉手起针落,很快行针一遍。 她就又起身下床,将之前熄得只剩一根的蜡烛重又点至四根。 内室中再度大亮起来,江慧嘉就着光亮开了自己的箱子,从中取出之前从县城拿回来的针刀等用具。 这一套用具她昨日取回来就放在了家里,之所以不随身带走,是因为毕竟要去郑家。大户人家人多眼杂,怕带着这些东西万一被发现不好解释。 相比起来,家里虽然还有个宋熠,但宋熠素日里从不会翻她东西。这方面江慧嘉信得过他的人品,因此宁可把东西留在家里。 再退一步说,即便宋熠真发现了她这包用具,她也尽可以解释说这是照着《黄帝内经》上九针的记载打造的东西,反正她手上确实有《黄帝内经·灵枢》的存在。 跟宋熠解释总好过跟郑家人解释。 宋熠虽然不好糊弄,但潜意识里江慧嘉已经相信他对自己是无害的,渐渐地,自然而然就对他少了戒心。 江慧嘉翻出了接下来需要用到的工具,就抱了东西又点上一根蜡烛走向厨房。 没办法,白天的时候总有许多不便,她只能趁着这个时候来给这些东西做消毒处理。 灶膛里是习惯性留着火种的,江慧嘉来到古代这些日子,厨艺虽然没什么长进,烧火至少是没问题了。 她重新添了柴,将火烧了起来,又取来之前特意洗好的一口大锅,装了水后便将各种针刀用具放入锅中。又专门预留了一把长夹子,一头留在锅盖外头,一头也伸进水里,与其余用具一起消毒。 柴火渐燃渐亮,江慧嘉控制着火候,小心添柴。 她侧坐在一条小矮凳上,用长铁夹夹柴火,间或拨弄一下灶膛,听着灶膛里火舌偶一跳发出的噼啪声,只见锅中之水渐被烧滚,就有蒸汽从锅盖下冉冉腾出。 江慧嘉便觉得,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许多年前,她再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过这样的生活,并且还能过得安宁坦然。 大概人的适应力总是无穷大的,端看各人想不想,愿不愿罢了。 这时候,坐在火边静静出神,别无他想的江慧嘉不知道,就在东屋内室,她以为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宋熠,竟手指微动,掀开眼帘,醒了! 宋熠睁眼睁得有些困难,他显然是在尽力与身上绵绵的睡意做抗争。 江慧嘉扎针的手法没有问题,事实上宋熠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根本就是因为,从一开始江慧嘉催他入睡的时候起,他就有意留心,并做了假睡! 宋熠知道娘子有秘密,并早将种种蛛丝马迹悄悄留意在心。 他从前不深究是因为从前生活安稳,他不愿打破这种安稳,因此宁可糊涂。 是这回江慧嘉被郑大奶奶轻易带走的事情给了他莫大刺激,才使他改变了想法。 宋熠这样的人,一件事情他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是要做好的。他昨夜里又何止是他自己简单说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而已? 他不知深思了多少,以至于到今夜,他装起睡来竟能骗过江慧嘉! 江慧嘉落针时,宋熠凭借绝佳意志,硬生生控制住了身体本能而产生的种种异动,江慧嘉都未曾在这时候生起分毫疑心来。 但这助眠针毕竟有效,江慧嘉行针一遍之后,宋熠还是不可抗力地真正睡着了。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江慧嘉在给宋熠真正进行钢钉固定手术前,她还需要临时去做器材消毒。 这一番消毒,最少半小时是要的。 现代的半小时在大靖朝就是一刻钟,一刻钟内,宋熠又挣扎着醒了! 宋熠醒后,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他虽然此前隐隐有所猜测,可再怎么猜他也猜不到他娘子竟能有这样一手针灸妙术上头来! 宋熠这些日子读医书,虽然并不能真的因为看几本医书就懂医了,但至少在见识上他还是有所增长。 正因为如此,他才尤其能肯定,他娘子这手针灸术是绝不可能是因为近日看了几本医书就学会的。 针灸之技何等繁复精深,要真的光看书就能学会,这世上就人人都能成神医了。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又过片刻,在宋熠越来越清醒时,江慧嘉的脚步声开始从厨房转移过来了。 宋熠连忙又将眼睛闭上,调匀呼吸。 他之所以能装睡骗过江慧嘉,这还要归功于他曾经的打猎经历。对任何一个合格的猎人来说,学会在猛兽面前隐匿自己,更胜过学会如何追击猛兽。 这就跟习武之人未学打人,先学挨打是一个道理。 宋熠睡得放松,呼吸更是悠长而均匀。 江慧嘉没有起疑心,她对自己的针灸术十分自信,这时候端着一托盘用具走来,她也没有特意放轻声音。 但在给宋熠手术前,江慧嘉还是要再给宋熠做一遍麻醉。 她仍旧选择神经根阻滞麻醉,用这种方法做麻醉,可以使宋熠在短时间内完全丧失对第四腰椎以下部位的知觉。 江慧嘉抬手按上宋熠腰椎间的位置,轻抚了几下,便掀开他中衣,同时闪电般出手! 两根银针扎下,顿时宋熠就只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是一麻,然后,他就丧失了对整个下|半身的知觉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可怕,就好像是活生生一个人,突然失去了下|半身那样。 尤其宋熠还是处在闭眼装睡状态,因此他的意志是清醒的,而他的眼睛却因为装睡而紧闭,又不能视物。在这样的时候,那种失去肢体的感觉就尤其清晰,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般。 饶是宋熠意志绝强,这时候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手。 江慧嘉本来也不是愚钝之人,宋熠手抖得明显,这动作立时就被她察觉到。 这个时候她已经用镊子镊起了准备要给宋熠打入的钢钉,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 而宋熠的手动了! 江慧嘉失声道:“三郎!” 她本是试探性一喊,岂料就在这个时候,宋熠竟睁开了眼睛!(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四章 拆穿进行时 这一瞬间,江慧嘉吓得竟连着倒退了几步。 可床边空间狭小,她这一退立时就退得撞到了墙边矮柜,江慧嘉条件反射地就又往床边回走。 这一刻的心情实在是太难形容了,江慧嘉只觉得心脏猛跳,一瞬间简直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般。 而她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的,她瞪大眼睛,几乎不能眨眼地与宋熠视线对上。 咚、咚、咚—— 这是江慧嘉的心跳声。 她目光一瞬不瞬,这一刻简直似要被宋熠用双眼连整个神志都吸走了! 宋熠的目光太难描绘,在团团透亮的烛光映照下,他黝黑的眼瞳深得就仿佛是烛光下的深夜。 没有边际,因而使人心惊魄动。 江慧嘉仿佛触电般,忽地将手上长钉连着镊子一起扔回托盘。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深夜里无尽回荡。 江慧嘉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张开口,嗓子却有些哑,终归只吐出一个字:“你……” 她脚下就动了,似乎要转身跑走。 宋熠却倏地伸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江慧嘉之前撞到了矮柜,慌乱间又走回了床边,宋熠这一伸手才能堪堪抓住她。 他的下|半身虽然因为麻醉的缘故而失去了知觉,但他上半身的力量仍然存在。他这时候有意用力,紧紧扣住了江慧嘉的手腕,江慧嘉竟无法挣脱。 宋熠缓缓道:“娘子,为何要逃?” 他语调低缓,原本清朗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就如同被沾染上了大提琴的磁性,悠悠流淌,使人心神迷蒙。 江慧嘉脑子里头本来就乱得厉害,这时候根本不答他话,只轻喝道:“你放开!” 宋熠非但不放手,反而又用力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 江慧嘉正要再挣扎,忽然听得宋熠喉中轻得如同羽毛漂浮般,一叹。 “娘子……” 江慧嘉不承认自己被这声音叹得心慌,她这时候狂乱的心跳已经有些要镇定下来了。她便极熟练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在宋熠手上关键穴位处一点,到那时,将由不得宋熠不放手! 宋熠此时说道:“娘子,我腿伤好得极快,其实不是因为张大夫医术高明,而是因为有你暗中出手罢?” 他深亮的凤目紧望住江慧嘉,唇边却微微逸出一丝苦笑。 江慧嘉原本要点他穴道的那只手就是一颤,竟生起无法继续动作之感。 宋熠的眼睛生得太好了。 是最具古典意蕴的丹凤眼,尤其是那眼尾,那斜飞上翘的弧度,简直妙夺天工。 他的眼眸又清亮深邃,以至于当他这样认真看人的时候,简直没有人能够抗拒他的目光。 宋熠温声道:“娘子你又何苦?” 何苦什么? 宋熠没有说出来,但这还用说么?这不是很明显? 何苦遮掩,何苦掩藏,何苦隐瞒,何苦费心费力还不讨好,何苦累到半死还要提心吊胆! 江慧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强烈情绪,这股情绪直冲而上,就像一把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说得好轻巧!不然你要我怎样?”江慧嘉嗤笑起来,“直言相告?大喇喇向所有人宣布,我医术高明,我针灸绝妙,要你们所有人不管有病有灾有难,全都来要我医治?” 宋熠微微皱眉道:“当然并不是……” 他要说的意思当然是,江慧嘉可以不必对他隐瞒。 然而江慧嘉话既出口,更不停留:“你会不怕我?你不曾想过我这一身医术从何而来?我从小到大,出身经历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不可能有机会学医,你不怀疑我?” 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江慧嘉竟觉得喉头一酸。 她以为自己很洒脱,很坦然,以为自己浑身上下早已武装得如同铁打,然而其实她并不是! 穿越两世,从前的她在自己的领域里已经算是功成名就,而如今的她,拘束于商户女的身份,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偷偷摸摸施展。 她要时刻小心,处处谨慎。 这些都还罢了,只当是重活一世的代价。 真正压在她心上,令她此刻情绪激烈,难以自抑的还是来源于对未来的担忧。 她平常并不愿多想,那是因为她不喜欢带着烦恼过日子,可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江慧嘉太清楚了,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女人要想真正独立自主掌控自己的命运有多艰难。 在现代的时候,她虽然抵触婚姻,但同样的,她也可以想不结婚就不结婚。 可是来到如今这个时代,她还可以这样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即便她当初没有嫁给宋熠,她也有可能会嫁给张三、李四、王五。江老二夫妻既然会逼婚原主,换成现在的江慧嘉穿越过来,她的婚姻大事也同样不会由她自主。 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时代规则。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最初嫁给宋熠的时候,江慧嘉才会生起那种“他残疾更好”的想法来。 是后来的相处,使她对宋熠渐生情谊,她才逐渐下定决心,偷偷为他治疗。 可为宋熠治疗是一回事,江慧嘉却从没想过,要将自己的真实来历暴露在他面前,被他赤|裸裸剖开,直击重心! 江慧嘉心中已生起无尽恐慌,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头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可怜刺猬。 而这样的弱势,尤其使她愤怒。 她原本就要伸出的那只手再不迟疑,忽地弹出,就点压在宋熠左手列缺穴上。 宋熠手指一松,江慧嘉忙趁机将手挣脱。 可宋熠毕竟又不是张氏、武三娘之流,他反应极快。这边的手才将将一松,他另一只手又迅疾捞上。 他单手巧妙地圈来,瞬间竟将江慧嘉双手手腕都捞在了掌中。他的手掌宽大,而江慧嘉手腕纤细,他一只手就将这一双纤细的手腕尽数握在掌中。 江慧嘉越发愤怒起来,她恼道:“你要如何?” 宋熠的掌心热度灼人,与她肌肤相贴,竟使她简直要生起自己的手腕将会在下一刻被他融化的错觉来。 “娘子,你冷静些。”宋熠声音沉缓,“我纵使伤害自己,也决不能伤害于你。你信我,你信我……”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五章 他说你信我(昨日第二更) “你信我……你信我……” 宋熠低缓而沉稳地不停说着,仿佛要将这简单三个字说成一种魔咒。镌刻到江慧嘉心上,使她再无怀疑、再无犹豫、再无惊慌、再无愤怒。 江慧嘉如同被他下了蛊般,一瞬间整个心神都被吸引。 宋熠缓声道:“娘子,这世上除了你,大约再无旁人能治愈我腿疾了。” 江慧嘉轻哼道:“那倒未必,只是粟水县境内的大夫都不够高明,治不好你而已。” 宋熠目光柔和地看着江慧嘉,温声道:“治不好这双腿,我一辈子也走不出粟水县,更不必说去外地寻名医了。娘子,若不是你,我只怕是终身都要残疾,你是我的大恩人。” 他这样说话,本来应该是每一句言语都很动听的,可江慧嘉听在耳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不舒服了。 宋熠见她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一时竟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不快,继续说道:“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虽不敢与先贤比品性,但我至少知晓恩义是非,有原则底线。” 他认真地看着江慧嘉:“娘子待我恩情,宋熠终生难报。” 江慧嘉抿了抿唇,并不言语。 “娘子。”宋熠柔声道,“你所担忧的,不过是我疑你,怕你,害你。然而我感激你尚且……” “你感激我?”江慧嘉终于不能再忍耐,她豁然开口,“既然感激我,那请你一定信守承诺,不要害我。” 她似乎下定决心,面上竟现出冷然之色:“今日我为你疗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宋熠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他的话被她打断了。 他原本想说“我感激你尚且来不及,我怜你、爱你……”,只是这样表达情意的语句毕竟太过直白热烈,既然已被打断,宋熠一时倒有些无法再度启齿。 然后,他听到江慧嘉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至少对宋熠而言,这句话的出现,无异于石破天惊。 江慧嘉冷声道:“你既然将我当成恩人,我也不需你用旁的方式报恩。你只需对我所有事情都守口如瓶。他日我为你治好双腿,你与我和离,放我自由便是!” 宋熠只看着眼前红唇一张一合,这唇形如此优美,可说出的话语却简直能将人心都绞碎了。 他脸色微微泛白,只是烛光本就偏昏黄,这光线映照下,他面色虽有变化,却又被烛光照得几乎不显。 在江慧嘉看来,宋熠仍是很沉稳地道:“为什么?结发夫妻,娘子何以轻易说分离?” 结发夫妻,何以轻易说分离! 江慧嘉忽然也觉心中揪疼,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难。 一时冲动容易,自毁前言难。 倘若当真分离,世上只怕再没有一个宋熠! 然而宋熠他口口声声都说恩义,偏偏江慧嘉最不要的便是用恩义换来的情感! 她这样抗拒婚姻的人,都曾在某个时段暗暗起意要真正与他共度一生。她并不是不喜欢,只是大约当真是动心还不够,所以才会稍有动静就只想说分离。 而她心里越难过,面上神情反而越冷。 江慧嘉淡淡道:“世上忧思惊恐怖,皆由爱而起。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若孑然一人,从此不知何等潇洒自在,既是如此,我为何不可说分离?” 顿了顿,又道:“出嫁从父,再嫁由己。我若和离,从此一生不再成婚都是使得的。我自由自在,岂不比白绕上一生,还要以夫为天来得好?” 心里头种种出格的念头通通说出口,江慧嘉一时竟生起一股极畅快的感觉来。 她顿时就微微昂了下巴,居高临下看宋熠。 原本两人口舌之间针锋相对,已说至了最激烈处。 各自揪心难受,滋味虽不尽相同,然而痛楚却是一样的。 可这时候江慧嘉的话说完,忽然下巴微抬,眼神斜睨过来。这姿态动作,真是难描难绘的骄傲可爱。 宋熠看在眼里,心底下忽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的种种难过,在这瞬息之间都像是变成极遥远的事了! 他这么敏锐的人,早抓住了江慧嘉话语里的漏洞。 江慧嘉说“世上忧思惊恐怖,皆由爱而起”,宋熠心里便认定了,她也是动了情,生了爱念的。 否则,她又何来的“忧思惊恐怖”? 宋熠心中爱怜横溢,一时哪里舍得逼她,便放柔了声音道:“娘子倘若嫁给旁人,说不得是要被人逼着以夫为天。但好在娘子嫁的是我,我又不是旁人,哪里会要娘子以夫为天?” 江慧嘉:“……” 哎哟这画风不对! 他们明明是在谈分手好不好? 宋熠竟还说:“娘子不喜欢以夫为天,那为夫以妻为天便是,这是极简单的事。” 江慧嘉:“……” 忽然面红耳赤,竟比他这个说情话的还要觉得羞耻起来。 “娘子,”宋熠低声道,“你若离了我,这世上你便再找不到一个会愿意以你为天的人了。你如今只觉得一个人潇洒自在,可再过几十年,你必定又会觉得,还是有个人陪在你身边,方才不寂寞。” 江慧嘉立时道:“再过几十年?你通共才几岁?你知道几十年后的事?” 宋熠定定地注视着她,道:“我不知晓几十年后,但我知道,遇见娘子以前,即便寂寞我都嫌疏淡,而遇见娘子以后,但凡见你……我都心喜。” 就差没明说“我心悦你”了! 江慧嘉简直不想再跟他说话,这个人怎么能将庸俗的甜言蜜语说得这样委婉隽永,切情切景? 她竟然一点都不愿意不相信他! 江慧嘉咬了咬牙,轻哼道:“你今日说得如此动听,焉知明日、明年……是不是会后悔!” 宋熠道:“娘子,你信我!” 语气并不强烈,可江慧嘉却仿佛能感觉到这平淡语言背后的力量。 她忽然又靠近宋熠一步,就弯下腰,紧对着他双眼道:“我最霸道,这样都还不够。我还要你,要么不承诺,要承诺的话……你要一并承诺,不但今日此情永不许变,你还要……” 江慧嘉终于说出口:“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纳妾,你也不许纳妾!” “只能看我一个,只许有我一个。” “不但妾不可以有,通房、外室、美婢……总之其他任何女人,都不许有。” “旁的男人也不许有!” 宋熠:“……” 什么叫旁的男人也不许有? 江慧嘉缓缓道:“否则……”(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六章 治疗宋熠 透亮的烛火映照下,江慧嘉倾身面对宋熠,缓缓说着话:“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 否则趁早和离! 她眼神透亮,眼中的桀骜写得明明白白。 若不是最好的,她宁可一点也不要! 宋熠心里头忽然就化开一片,他唇边微微逸出一丝笑意,伸了手揽到江慧嘉肩背上,微微笑道:“有娘子在身旁,我哪里还能瞧得见旁人。” 江慧嘉轻哼道:“口说无凭,今日你虽是情真意切,焉知他日不会改变?我且瞧着罢!” 宋熠面上笑意不变,悠悠道:“好,娘子便瞧着,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江慧嘉轻轻在他肩上锤了下,就直起腰来。 宋熠这回没再强制揽着她,顺势也放开了双手。 江慧嘉看向旁边矮柜上的托盘,微微皱眉道:“这些东西只怕是污染了,不能再给你用了。” 宋熠看向托盘上放着的针刀用具,好奇道:“这是……是《黄帝内经》上记载的九针?” 又看向还搭在长镊子上的一根钢钉:“这是做什么的?” “这钢钉原是要用来给你固定断骨的。”江慧嘉解释道,既然都被宋熠看到了这么多,她也就懒得再继续遮掩了。 遮遮掩掩确实很累,如今被宋熠撞破,双方又将话说清楚了,江慧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反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 她虽然不打算详细跟宋熠说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有这一身医术,但旁的东西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相反,多了宋熠这个知情者,她还能请宋熠帮忙打掩护,从此又多许多便利。 宋熠只见这钢钉至少有一尺长,哪怕是十分相信江慧嘉不可能会害他,都不由自主觉得这钢钉长得可怕。 “为何这样长?”他不由得问,“这要固定断骨,从何固定而起?” 这么长的钢钉,莫非竟还能打到人身体里去不成?这简直叫人无法想象! 江慧嘉就在床沿边坐下,先伸手快速将扎在宋熠腰椎间隙的两根银针取下。 霎时间,宋熠只觉得整个腰椎往下都是一痛,原先失去的知觉就在这时慢慢恢复了。 他又将视线转向江慧嘉捏了银针的手上,同样觉得十分神奇。 江慧嘉道:“这是神经根阻滞麻醉,我用这个法子暂时截断你对下肢的知觉感应,你感觉不到疼痛,我才好给你打钢钉。” 她将打钢钉说得这样稀松平常,宋熠简直都要觉得后背冒冷汗了。 忽然想到,这样的娘子,果然除了他,再无旁人能消受得来! 宋熠心里竟觉得十分愉快,十分得意。 虽然如此,但该说的宋熠还是忍不住要说:“娘子,这钢钉一定要打么?” 江慧嘉再怎么也想不到,宋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 宋熠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少年老成,沉稳端方的。而这样端得住的宋熠,在这个时候竟隐约有表达出抗拒打钢钉的意思。 他连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张大夫二次正骨都不怕。 而如今分明有江慧嘉亲自出手,她还能给他做完整的麻醉,他却害怕打钢钉? 江慧嘉略比划了一下道:“这钢钉并不是横穿,而是从这个位置……” 她指的是股骨头,也就是大腿股骨与骨盆相接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纵穿而入,穿过骨髓空洞,将你整条股骨穿连起来。”江慧嘉道,“这可以保证你两边断骨不受外力而产生位移,以免在康复期再有断骨歪斜的事情发生。” 其实就是给宋熠做个内固定,这也是因为条件有限,不然最好的内固定方法当然是做切开手术,越过肌肉层,直接在断骨表面上钢板打钉子。 可是在江慧嘉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在宋熠这里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瞧江慧嘉说得轻描淡写,宋熠心里已暗暗肯定,她的医术来历必定非同寻常。 要是什么样的医者,才能想出在人体骨髓空洞里打钉子这样的方法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 宋熠后背冷汗又冒了一层,苦笑道:“娘子,骨髓中穿钢钉,实在超我所想。” 他很诚恳地说:“如果不是十分必要,这钢钉不打可以吗?” 江慧嘉又是一怔,这还是宋熠首次这样明确地反对她什么。江慧嘉虽然口称自己霸道,但在这种事情上她其实不可能真的霸道。 她心里倒没有生气,只是反而更深一层体会到了自成婚以来,宋熠对自己的种种包容。 哪怕是这样不能理解的事情,他反对起来都还是商量的语气。 但他这样抗拒打钢钉,倒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显得更加真实起来。 换句话说就是,宋熠接地气了。 嗯,你还会怕这个? 江慧嘉笑了起来:“不打便不打,打有打的好处,不打有不打的好处!” 即便只是面对普通患者,在对方坚持抗拒某种治疗方法的时候,作为医者的江慧嘉都会尊重对方选择,又何况这个人是宋熠? 她已取下扎在宋熠腰椎间的银针,这时候就来卷宋熠裤腿,一边道:“之前给你做的麻醉毕竟是阻滞经脉的,现今我再给你做一遍经脉疏通。” 在这之前,她夜里常要偷偷摸摸起来给宋熠做经脉疏通,此时光明正大来做,感觉真是好极了。 并且双方已然将话说开,江慧嘉就有更多的治疗手段可以无所顾忌地用到宋熠身上,更能加速他腿伤痊愈的过程。 她行针时手法之妙已不必再说,宋熠却是首次亲眼得见。当下只觉她手起针落时,哪怕只是手掌翻覆的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美感,简直赏心悦目。 又听她道:“其实依照我……我们传统的医学理论来说,更推崇人体自然循环,不打钢钉是比打钢钉要好的。待我变换单方,每日里早晚都为你做一遍针灸按摩,再过一段时日再给你加上药浴,你的伤很快能好。” 中医更讲究阴阳循环,五行平衡,是反对在人体内部添加异物的。 而西医在这方面却是百无禁忌,在江慧嘉看来,这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很该两相结合,辨症施事。(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七章 小院谈画(昨日二更) 江慧嘉最后是这样下结论的,她对宋熠说:“不出半年,我定叫你站起来!” 宋熠一下子就将放在身侧的手紧捏成拳,眼睛亮得简直能将人灼伤。 从这一夜过去,江慧嘉就开始放手给宋熠治疗起来。 两人感情也越见融洽,江慧嘉日子过得舒心,不过短短十几日间,气色就比从前更好了一层。 虽然没有了从前在现代时的种种生活便利,但这安宁平和的小村生活过起来竟也别有滋味。 江慧嘉手头又还宽裕,从前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不必动用,她又另得了郑大奶奶给的百两诊金,这些银子足够她把乡野生活也过得很有情调了。 钱木匠打的书架已经被送来,江慧嘉一点点添置家俬,把简单一个小院可着劲儿地依照自己心意布置,宋熠又随她折腾,他们的小院也就一天天地变起了样。 上午宋熠在课室里教书,江慧嘉就常在东屋外间或看医书或练字。学生们放学时她有时候也会出门来瞧,宋熠的学生就不但向宋熠行礼,也还常常特意跑到江慧嘉面前来向她行礼告辞。 江慧嘉看着一本正经的小豆丁们,往往是脸上带笑,心里……她心里也觉得很好笑好不好! 瞧着一个个野孩子被宋熠调|教得努力装成“我是文化人”的样子,就觉得很喜感。 天气倒是一****地开始变热了,不过也还没到最热的时候。 江慧嘉就早早地将嫁妆里的几柄团扇翻了出来。 因江老二夫妻两个在镇上开杂货铺,江慧嘉虽嫁得仓促,嫁妆里头大件的家具基本没有,可各种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却是被置办得十分齐全的。 她翻出团扇,只见这团扇里头有两柄虽是细棉布面子的,可布面上都绣了简单花样。一个是缠枝花,一个是宝相花,倒也还算看得过去。 还有两柄团扇却是浅碧色素净绢面的,江慧嘉看了又看,才从原主记忆里翻出,原来那两柄细棉布面子的团扇就是她自己绣的! 而现在的江慧嘉虽然继承了原主记忆,但要她绣花的话——她就只能对自己呵呵了。 开玩笑,要她绣花?那可能吗? 这个技能就算再给她一万点经验值,她也点不亮好不好! 虽然不会绣花,不过江慧嘉另找到了修饰那两柄素面团扇的方法。 素绢的料子不但适合绣花,用来绘画也是极好的。 这一日下午,因学生们都放学回家了,江慧嘉就搬了桌子和各色颜料到小院里头。 她兴致勃勃地准备画扇。 这回画了她当然是不打算卖的,卖画的念头她早就打消了,但绘画以自娱自乐还是可以的。 宋熠在她身边,问她:“娘子要画什么?” 江慧嘉眨眨眼道:“你猜!” 说着一手执扇便提笔勾起线来,她绘画速度本来就快,又何况是这样一幅小小的扇面画。 不多时,她手下图案成形,原来竟是他们截取了他们小院旁边那小桃林里的一枝桃树做景。 这时候是五月中旬近六月,桃林里的桃树上都挂起了青青的小果。 那绿的叶,青的果,果子上头还生着绒绒细毛,直叫人远远瞧着就觉得鲜活又可爱,很有意趣。 江慧嘉一边画,一边感叹道:“可惜这边桃林里的桃子都不能入口,不然我一定早早守着,去摘桃子吃。” 这边桃树结出来的桃子都是又酸又苦的,就算是最野的乡下孩子都不愿意吃。 宋熠道:“娘子爱吃桃?” “非常喜欢!”江慧嘉清脆地应道,“当然,只吃甜的,不吃酸的。” 宋熠点头记下了她的这个喜好,拿起旁边另一柄素面团扇,也起了兴致。 因为江慧嘉已经勾完线,开始上色了,他便取了勾线笔:“娘子,这柄团扇我来画罢。” 最初这些纸笔颜料还是宋熠要江慧嘉买的,结果买来以后,宋熠尚且未曾动笔画过什么,反而是江慧嘉先画了好几回。 江慧嘉也有些好奇宋熠的画技,她见宋熠要作画,当即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团扇和笔,微微倾身来看宋熠动作。 宋熠悬笔勾线,寥寥数笔就在绢面上勾勒出了一道女子的侧影。 他行笔不同于江慧嘉的精细,反而带有一种极致简约的疏朗大气,虽然勾的同样是工笔画线条,可宋熠的工笔竟隐约透出了写意的气韵。 绢面上女子的侧影渐渐完整,她侧面低头,杏眼朦胧。手执一卷书册,却是半倚窗边,一副春困模样。 宋熠着重勾勒了她的眉眼和如云乌发,其余部位便着笔渐少。 到上色时,他轻轻为女子点了樱唇。 江慧嘉就忍不住手抚上自己的唇,一瞬间,竟生起一种这人是在为自己上妆的感觉。 谁叫他笔下画的这个女子,明明白白就是江慧嘉的模样呢! “够啦!”江慧嘉夺过团扇,含羞带嗔,“好好的画扇画花鸟就是啦,偏要画我,还画成这副爱睡的样子!我看书时会这样不认真吗?” 她略有些愤愤,就差没回给宋熠一句“差评”了。 但她又将扇子护得十分紧,拿在手里就不松开,宋熠便知晓,她其实是喜欢的。 宋熠微微含笑地看着她,欣赏她口是心非的样子。 江慧嘉还要说什么,忽然远远地就有一阵行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毕竟他们这个小院盖得简单,外头并无院墙,围着院子的只是三尺高的竹篱笆,人站在院中就能透过篱笆远远看到外头的景象。 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竟是周大郎媳妇。 从她们走的方向可以明显分辨出,她们就是要到桃林小院来的。 周大郎媳妇显然也是隔着篱笆看到江慧嘉了,她顿时就扬高声音喊道:“慧娘!” 她语气里透着焦急,一边喊她一边竟跑起来了。 “慧娘,你救救我家大妹妹!”周大郎媳妇焦急中带了哭腔,推了篱笆门就直往江慧嘉扑过来,“慧娘,我家大妹妹疯了,她要打杀自己肚里的胎毛毛!” 她口中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他们说她是中邪,要拉她去烧死!其实不是,她只是生病了是不是?慧娘,你能救她……你一定能救她!” 一边说着,周大郎媳妇便来拉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八章 产前抑郁患者 周大郎媳妇的行为太冒失了。 江慧嘉站在桌边,目光微微一闪。 周大郎媳妇已经扑到了她面前,江慧嘉迅速抬手带住周大郎媳妇的手臂,在她手臂上的小海穴上轻轻一按。 “啊!”周大郎媳妇猝不及防被她按得手臂一麻,就惊叫了出来。 江慧嘉将手上团扇递回给宋熠,微微带笑看向周大郎媳妇:“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病的是哪位?具体情况如何?你好生与我说说。” 周大郎媳妇的到来既有些突兀,但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当日与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婆媳两个同去县城,共同经历了绣雅阁事件。 当时为了解释自己通医术的问题,她还拿了宋熠做借口,让她们婆媳两个自动脑补了她能粗通医术还有宋熠教导的功劳在里头。 乡野之人见识少,又对读书人存在有天然敬畏,竟然相信了江慧嘉这样漏洞百出的解释。 江慧嘉随她们猜测,猜得再离谱都不要紧。 毕竟这类的事情,武三娘婆媳两个要么不往外说,一旦她们往外说,再经过第四人之口,这就成了流言。流言那是有逻辑有标准,能相信的吗? 当一件事情被传得变了样,它的真正由来反而不会有人再去在意,人们往往只会相信自己听到的、想到的。 而江慧嘉只需要瞒过身边真正亲近的人即可,比如说宋熠。 当然,如今她连宋熠都不需瞒了。不但不需隐瞒,她甚至连借口都不需要再在宋熠面前找。 个中酸爽,嗯,她才不会告诉别人呢。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江慧嘉在武三娘婆媳两个面前那样说话,其实也是有要为自己以后逐步显露医术打基础的意思。 这不,见识过江慧嘉治疗有癫狂症的郑七娘之后,周大郎媳妇这边一碰到个产前抑郁的,可不立即就来找江慧嘉了么? 没错,江慧嘉只听了周大郎媳妇简单两句话,就基本上可以肯定,周大郎媳妇口中说的那个孕妇,患的正是产前抑郁症! 患有产前抑郁症的孕妇,再恐怖的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乡民们愚昧无知,将其种种出格行为看做是中邪,也是不奇怪的。 不过当初郑七娘的事情毕竟是属于不可言说之事,江慧嘉还是应该要提醒周大郎媳妇警惕起来,绝不可以慌乱之间说出不该说的话。 周大郎媳妇喘匀了一口气,忙又道:“是我们家大妹,慧娘,我婆婆可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原来是武三娘的女儿,并不是周大郎媳妇的娘家妹子。 这些乡邻间的关系宋熠倒是理得很清楚,他道:“是丹娘侄女儿?” 论辈分他要叫武三娘做嫂子,所以武三娘的大女儿虽然年纪其实比他还大,他却称人家是侄女儿。 周大郎媳妇对着宋熠就显得拘束起来,一听他说话就忍不住缩了缩肩背,忙应道:“是……是!” 接着又抹起泪来:“慧娘,我婆婆叫我来找你的。丹娘命苦,嫁到他老杨家,两年生了仨,可三个都是女儿。前头第二个还没能立住,她这是慌了,病了,真不是中邪啊!” 殷切地看着江慧嘉:“慧娘,你能治的是不是!” 正说着,走在她后头的另一人终于追上来,也进了小院。 却是一个瞧着才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娘子,梳着双丫髻,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过来就攀住周大郎媳妇的手臂,好奇地打量江慧嘉和宋熠。 江慧嘉与宋熠对视了一眼,江慧嘉道:“现今情况如何?” 周大郎媳妇就又抹起泪来:“他们老杨家的心太狠,已经将人绑了,要到河神庙边将人烧了!我们家的人都在那头拦着不让,叔太公也在……慧娘,便是他们不烧人,丹娘她自己也活不下去啊!” 她说的叔太公其实就是周里正,像这样的大事,周里正是不可能不参与的。 不过她辈分低,周里正的年纪虽然最多做她爷爷,她却要称呼对方为太公。 江慧嘉当下不迟疑,道:“你带路,我与你一同去瞧瞧。” 正要走,宋熠忽按住她的手,道:“娘子,我与你同去。” 他有轮椅,倒也不是不能去。但他毕竟腿脚不便,平日里却是极少出门的。 江慧嘉知道他要跟着去,可能还是因为不放心自己,立时心中就是一暖。 她对宋熠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室,顺手将团扇放回屋里,又快速收拾了一些等下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 因为宋熠的轮椅后方有储物箱,江慧嘉就将分类包好的药材放到他轮椅储物箱里。 几人不再耽误,忙匆匆向河神庙走去。 路上一边说话,江慧嘉又了解了一些关于周丹娘的情况。 河神庙很快就远远在望了,因粟水河绕村而过,村民们就在粟水河最靠近山脚的位置修了一座单间小庙。 小庙也是当真很小,里头连个庙祝都无,只有一座泥塑的河神,供桌上常年摆着的都是村里几大姓联合祭祀的瓜果等物。 然而小庙虽小,在村民们心中却依旧有着神圣的地位。 这时候庙边空地上早围满了人,一阵阵喧闹、甚至是吵骂声从中传出。 江慧嘉分辨出其中一个嚷得最高的是武三娘的哭骂声:“我家丹娘原本最是柔善一个人,都是你家黑心烂肺的逼她害她,她是被你们给逼疯了!她肚子里还怀着毛毛,你们就要烧人!连你们老杨家的子孙都一道烧,哪里还是人!是畜生!都是畜生!”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也叫骂:“你们老周家自己养畜生,怀着毛毛还拿刀扎自己肚子,这才不是人!是畜生!这畜生肚子里怀的能是我们老杨家的种?她连自己肚子里的胎毛毛都要杀,谁敢要她?” 两人你来我往互骂不停就不必说了,又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在互相劝。 周里正的声音也在说:“私毁人命,我们青山村没有这样的先例!人都是被逼急了才做出格事,好在丹娘如今肚里孩子还好好的……” 然后周大郎媳妇就大声喊了起来:“让让!都让让!丹娘不是中邪!丹娘只是生病!我请宋先生来了,宋先生说了只是生病!” 人群哗地让开,然后江慧嘉:“……” 说好不是请我来看病吗?什么时候变成请宋熠了?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九十九章 江慧嘉首现医术 江慧嘉推着宋熠从人群让开的路中走过。 虽然周大郎媳妇的说法颇让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该治的病还是要治。 这正是她初步向世人显露医术的好机会,此前已然铺垫许久,如今也该一步步收获成果了。 人群最中央是被五花大绑在当场的一个年轻女子,她面容憔悴,神情呆滞。肚腹虽然高高隆起,可她却不但没有普通孕妇常有的母性慈爱光辉,反而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周围娘家人、婆家人都在为她争吵,还有不少村民围观指点。她也像是全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俨然已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派麻木。 倒是武三娘,一看到江慧嘉就眼睛亮了,忙喊道:“慧娘!” 神情间颇见激动之色。 江慧嘉微微向她点头,又向周里正打招呼。 因为她与宋熠的到来,再者毕竟宋熠如今开了蒙学馆,还将一班学童教得不错,他在青山村众村民心中的地位自然就被拔高了。周丹娘的婆家众人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再与周家人堵着对骂,众人各自歇气收兵,杨家众人也都客气地向宋熠与江慧嘉说话寒暄。 却有一个汉子蹲在人群一边,默默抱头不语。 直到这边众人几句话寒暄完毕,江慧嘉提出了要给周丹娘把脉,那汉子忽地就直起了身,几步窜到宋熠面前,面目含悲,期盼地说:“宋先生,我娘子果真只是生病?不是中邪?” 江慧嘉:“……” 到底谁是大夫! 你们都这么忽视我真的好吗? 小心我不给治了! 她打量这汉子,心知他就是周丹娘的丈夫。当下对这人有些鄙夷,自己老婆都要被自己家人烧死了,你倒好,就蹲一边抱头玩悲伤,就这也算男人? 宋熠也微微皱眉,但随即他还是点头,斩钉截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邪之事不可乱说。病人行为狂乱,实为情志之症,正确治疗即可。” 他也看了医书,知道大多数精神、神志类的疾病都能归为情志之症。 虽然他并不可能因此就懂医术,不过说些沾边际的话,唬唬无知村民还是够了、 当然他说得咬文嚼字的,村民们其实并不听得太懂。 但他越是这样说,周围众人反而越是用崇敬仰慕的目光看着他,顿时人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果然不愧是宋先生,宋先生好厉害”的表情来。 江慧嘉:“……” 还是只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好在,村民们旁的不懂,但宋熠言语中所表达的“中邪不能乱说,周丹娘的病可以治”,这样的意思他们还是都听明白了的。 当下,周丹娘的丈夫就激动地道:“宋先生请一定救救我娘子!” 而其余杨家众人或面露犹疑,或面现期待,倒也没人敢说要拦着不让治的话。 杨家老爹叹了口气,道:“治吧,都让让!” 等杨家众人让开,武三娘忙就去解周丹娘身上捆的绳子。 周丹娘仍然一副呆滞木然的模样,不言不动。被束缚捆绑她不怒,而如今被解开绳索她也不喜。 宋熠握了握江慧嘉的手,与她对视一眼。 江慧嘉微微点头,走过去为周丹娘把脉。 见过来把脉的人竟是她,杨家大娘就张了口要反对,倒是杨老爹拉住了她。 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怀疑、或是期待,此时竟都齐齐收声,一致地看着江慧嘉为周丹娘诊治。 江慧嘉摸她脉象细滑,多有虚弦。又看她气色神情,明显是悲观厌世型的表现。再轻轻捏她两颊,周丹娘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江慧嘉看到她舍质薄白,舌苔淡红。 当下判断她应该是肝郁脾虚型的抑郁症。 于是便伸手来按她两肋。 周丹娘原本一派呆滞,根本不管江慧嘉对自己做了什么。就是江慧嘉捏她的脸,她也一副人偶娃娃的样子,随人摆布。 可江慧嘉的手才将将从她两肋按下,轻轻施力。 她就忽地跳起脚来,“啊”地惊叫出声:“好疼!” 武三娘忙上前一步,紧张地看着江慧嘉与周丹娘。 江慧嘉收了手,淡淡道:“疼就对了,你肝气郁结,不但导致两肋胀痛,还常常腹胀腹泻,夜夜失眠,频频恶梦。我说的可对?” 周丹娘眼珠微微转动,脸上才终于是有了神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江慧嘉道:“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肚腹中的不过是一个大肿瘤而已!” “什么?”周丹娘惊叫起来,周围人闻言也惊,各人如何议论纷纷且不提。 只周丹娘尖利的声音格外响亮:“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她愤怒地甚至伸手要来推江慧嘉:“怎么可能不是孩子!我明明都感觉到的!他在我肚子里动,他还会伸手踢脚,你居然说不是孩子,你是什么人?安的什么心!” 江慧嘉嫁来青山村至如今都不足两月,不曾见过她面目的村民也还不少。 虽然她是跟宋熠一起过来的,身份十分明显,但周丹娘此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观世界里,根本不闻外事,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江慧嘉是何人。 江慧嘉微微让过周丹娘的推攘,用眼神示意武三娘过来将她扶住。 武三娘对江慧嘉还是有些信服的,当下没有迟疑,连忙过来搀住了周丹娘。 江慧嘉道:“我近些日子苦读医书,略有心得。” 说着一指杨老爹,道:“这是你公公罢?他有气分症,你可知晓?” 周丹娘就是一怔:“什么气分症?我公公好得很,根本没病!” “没病?”江慧嘉笑道,“你不妨问问他,是否常常呼吸急促,胸膈烦闷,口渴喜饮,喉间有痰,却极难咳出。往往一旦咳出来,痰色便见黄稠。” 她说的这些症状,每说一个,周丹娘倒还不曾如何,可杨老爹和杨家大娘却不由得跟着变了脸色。 没等周丹娘再回答,杨家大娘就忍不住先惊道:“这……这还真是!先生娘子,你……你咋知道呢?” 她这一说,就等于是肯定了江慧嘉的话。 顿时围观众人又都齐齐面现惊色。(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章 惊闻青山村(二更) 江慧嘉今日的表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她不但被周大郎媳妇拉来给周丹娘看病,她竟然还能一言指出杨老爹的病症所在。 杨老爹有病,连他的儿媳妇周丹娘都不知道,江慧嘉又怎么可能知道? 便说她只是胡乱猜测,她也不该猜得这样准呀! 村民们只觉得今日看的现场大戏简直比戏文里说的还要精彩,一时间众人的种种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杨家大娘最是着紧,只眼巴巴看着江慧嘉。 听江慧嘉道:“辨症之道,望闻问切,我虽然还不曾为杨大叔把过脉,但你瞧他目赤唇绛,呼吸间声带喘音,说话时声干气燥。杨大叔又随身带着一个大水壶……” 她伸手往杨老爹身侧一指,众人忙顺着去看,果然见到杨老爹腰侧挂着一个大水壶。 江慧嘉竟这样细心,不过数眼间就观察到了这么多细节! 村民们不由得齐齐叹服。 杨家大娘忙道:“那这气分证要怎样治才好?” 又连连叹道:“我们当家的老不舒服好久了,就是乡下人命贱,也没想着是个病,只当他年纪大了,本来就火气旺。要不是先生娘子,我们都还当他好好的呢!先生娘子,您可一定要帮帮忙,替我当家的好好治治啊!” 江慧嘉道:“这个不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若真要开方治疗,过后我再为杨大叔好生把一回脉,再下诊断为好。” 她说得在情在理,杨家大娘连连点头,就是杨老爹也用殷切的目光看她。 江慧嘉视线一转,又指向周丹娘的丈夫杨大郎,道:“他有心火上炎证,你可知晓?” 她这话是对周丹娘说的。 周丹娘被武三娘牢牢扶着,面惊不已:“什么心火上炎证?” 江慧嘉竟然在杨家人身上接连看出两个病症来了,其中一个有病的还是周丹娘的丈夫! 作为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周丹娘竟不知道自己丈夫有病,而身为病人的杨大郎也同样是茫然无知。 还是杨家大娘着紧来问话:“先生娘子,我儿……我儿也有病么?” 江慧嘉缓声道:“不是大病,婶子不必着急。” “你们瞧,他双目赤红,充血明显。”她又指着杨大郎道,“尤其是他眼角处,眼眵遍生,这是心火上炎证的症状。” 众人看向杨大郎,果然见他双目赤红充血。至于眼眵,其实好多人都没听明白眼眵是什么。但众人都看到了,杨大郎两边眼角处都沾着不少黄黄的眼屎,模样十分不雅。 好吧,眼眵其实就是眼屎。 杨大郎眼红生眵,形容颓废,众人都只当他是因为周丹娘的缘故才这副狼狈样子,全想不到他居然是有病。 便有人质疑江慧嘉:“这眼睛发红也不见得就是有病啊!” 说话的是一个跟江慧嘉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江慧嘉看了看,好像认识,也是周家人,不过跟周里正他们的亲属关系已经隔得很远了。 村民们叫她丽娘,她的长相也确实是颇为俏丽。 可江慧嘉在她漂亮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敌意,这就叫人颇为费解了。 “心火上炎证舌必赤红。”江慧嘉并不直接回答周丽娘的话,只叫杨大郎道,“你张开口舌来给我瞧瞧。” 杨大郎涨红着脸,有些无措。 这当众张口给人看,虽然他不是讲究人,但他也觉得压力很大好不好! 可杨家大娘没准他犹豫,连忙就催他:“快张口给先生娘子瞧瞧!” 杨大郎听话地张了口,吐出舌头,果然他舌头赤红得不同于寻常人。 江慧嘉又道:“杨婶子,请你翻开大郎兄弟的上下眼睑,瞧瞧是否也是充血发红。” 杨家大娘忙凑到杨大郎身边,伸手就来扒拉他两边眼皮。 她还特意侧着身,就为将杨大郎的眼睛情况清楚摆给江慧嘉看。 而杨家大娘这边一将杨大郎左边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睑分开,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瞧呢,旁边有眼尖的围观者就惊呼着倒吸了气,喊道:“果然好红!红成这样,不得了!” 杨大郎上下眼睑内都是通红一片,那红色鲜艳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了! 这下哪里还有人敢说他没病,红成这样,怎么可能正常? 杨家大娘也倒吸冷气,忙求江慧嘉:“先生娘子,您可以一定给治治!” 这是她二度用“您”来称呼江慧嘉,可见是真急了。 江慧嘉道:“不难治,婶子莫急。” 转头同周丹娘道:“如今我说你怀的不是孩子,只是肿瘤,你可信了?” 好了,这下不说周丹娘信不信,反正武三娘是信了。 武三娘一脸愁苦,旁边杨家众人也都表情不一,其中以杨大郎最见着急。 但周丹娘仍是摇头:“不!这不可能!明明是孩子的,我都能感觉到的,他是活的!他会动手动脚,他还有心跳,就跟我以前怀大妮、二妮、三妮的时候一样!” 她前头连生了三个女儿,而二女儿不幸夭折了。 周丹娘麻木的脸上终于现出哀伤的神情,她又来拉江慧嘉的手:“你摸我肚子,你摸!就是有个孩子在里头,摸得到的!” 江慧嘉的手被她拉到了她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触手略有些硬的感觉,能明确抚摸到她肚皮上血脉的搏动。 江慧嘉不必周丹娘再拉手,就自己动了起来,将她整个大肚子按触着摸了个遍。 从初步的触诊可以判断,她妊娠有七个月了,胎儿胎位略有些不正,发育偏小,但其余状况还好。 胎心的话只凭手触不能准确判断,不过江慧嘉前世也到妇产科实习过,有些经验,还是能基本确定她的胎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她偏要反问周丹娘:“你真确定,你腹中的是胎儿?” 周丹娘连连点头:“是!怎么不是?明明就是的!”她又激动起来,“不可能不是!你骗不到我!你别想骗我!” 江慧嘉便淡淡道:“既然确定是孩子,你为何要用刀刺他?我以为只有这是肿瘤,你才会用刀去刺呢。” 简单两句话,却仿佛是字字千钧。 顿时压得周丹娘脸色大变,她一下子就软了腿,要不是武三娘在她旁边扶着她,她就要当场跌倒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一章 重男轻女的杨大娘(三更) 周丹娘靠在武三娘怀里,忽地双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得这样伤心绝望,武三娘是她亲生母亲,在旁边听着亦不由得目中含泪,面现悲戚之色。 周丹娘哭了许久,久到旁边的周大郎媳妇都忍不住要来劝了,江慧嘉摆摆手,却示意她不要说话。 抑郁症患者最怕的不是伤心大哭,而是凡事尽都憋闷在心,那才真是麻烦。 如今能引导周丹娘大哭一场,将郁气发泄一部分出来,才真正算是一个好的治疗开端。 “我……我何尝愿意伤他?”周丹娘大哭半晌,终于哭声稍细,又边哭边说,“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啊!但生下来养不活,还到这个世上来受罪做什么?不如他先去了,我再跟他一块儿去!我到地下陪他!呜呜……” 她又大哭起来。 武三娘勃然变色,那边杨家大娘也忍不住道:“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咋就叫养不活……” 周丹娘原本伏在武三娘肩头大哭,这时忽然抬起头,转而看向杨家大娘,就恨道:“养得活?养得活我二妞怎地就去了?” 她又看向围观众人,悲泣道:“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二妞是怎么去的!她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啊!饿死的!” 众人尽皆哗然,杨老爹猛地大喊:“老大家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丑,须知杨家家境并不算差,或者说,杨家的家境远没差到会将家里小孩饿死的程度。 更何况,周丹娘还有个还算富裕的娘家,武三娘一手绣艺能换钱,这在整个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武三娘手头宽裕,又岂能不接济女儿? 她生了三个儿子,但女儿可只有周丹娘这一个! 武三娘怒目圆睁,愤恨地瞪向杨家众人,尤其是杨家大娘。 她怒问:“二妞是饿死的?你们还说是风寒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杨二妞真是被杨家人饿死的,那周丹娘这个症结只怕就难解了。 杨家大娘只道:“什么饿死的,是先头饿了两天,那不是因为她推得她弟弟磕伤了手,犯了错嘛。谁知道饿两天又得风寒,就这么去了……” 说着说着,她大概也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眼圈儿竟也红了。 “我可是二妞儿她亲奶,我能成心害她吗?”她也抹起了泪,“亲家,这真是想不到,这是命啊!我也难过得跟挖心似的,可再怎么难过,这活人的日子也都得过!” 她这么一解释,围观者中倒也有人点头。 而周丹娘仍愤恨道:“那你怎地不说我二妞为啥要去推小毛呢?都一样是孙辈的,就因为我生的三个都是闺女,老二家的生了个儿子,我的闺女就都贱得比草还不如,你那金孙就是个宝贝疙瘩!” 好了,这从诊病篇翻过来变成家庭伦理大戏了。 但治疗像周丹娘这样的病人,当然是心病还由心药医。 这又不同于郑七娘的事,郑家那样的人家,他们的*听不得,而像杨家这样的家里长短,谁家没几个? 村民们可不讲你什么*不*,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感叹唏嘘,或面露不忍的。 江慧嘉就没回避他们的对话,也仍然听着。 杨家大娘道:“说的什么话,孙女也是我杨家的种,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孙子当然更金贵,这谁家都这样,女娃娃都是要嫁人的,男娃子才能传宗接代,我咋错了?再说了,二妞六岁,小毛才四岁,再咋说,她也不该推小毛!” 她语气不甚强烈,显然还是心虚。但她又辨得理直气壮,周围村民中同样有为她点头的。 江慧嘉暗暗皱眉,知道对有些人而言,重男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思想在他们的意识里已经根深蒂固,辩是辩不清的。 周丹娘就又哭了起来:“那你咋不说三妞才一岁,身子还弱,我娘就给带了两个红鸡蛋过来,是专门给三妞吃的。小毛去抢还不止,还把三妞的脸都给抓花了。三妞那么小,二妞要不护着她,她就要被小毛给挠死了!” “小毛才几岁,能挠死人?”杨家大娘声音就高了起来,待要再拿出气势来骂人,忽然江慧嘉一个眼风扫过。 杨家大娘莫名竟气短了,就缩了缩脖子,咳道:“那时候我也不是不打算罚小毛的,可是小毛那不是磕伤了手……” 说着说着,她又抹眼泪:“丹娘啊,我是做奶的,我真的也心疼啊!二妞那么小去了,我还给她做道场。要不是心疼,哪有给这小娃娃做道场的?” 哭着哭着,她竟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然后她越说越多,翻出了家里无数的鸡毛蒜皮。 杨老爹别过脸,杨大郎则来到他娘身边,等他娘说得稍歇一歇了,忽道:“丹娘,我俩带着孩子单住出去,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能饿着你跟孩子的!” “大郎!”杨大娘惊了。 杨大郎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娘,只说:“娘,也不是要分家,就是我跟丹娘带着孩子出去单住,你们老两口我们照样奉养的。” 周丹娘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里就又明明灭灭的,黯淡了光彩。 江慧嘉叹了口气,走近周丹娘,低声道:“你怕还生个女孩,仍被你婆婆慢待是不是?” 周丹娘身躯微微一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等同于回答。 江慧嘉早从她与杨大娘的争执中看出了她真正的心结所在,或许她的确是因为杨二妞的死曾经愤恨绝望过。但时至今日,当初的愤恨应当已经不足以让她再生出想要寻死的念头来。 真正让她焦虑抑郁,甚至做出刀扎肚腹这样疯狂举动的,应该还是源自于对未来的担忧。 杨大娘重男轻女表现得这样明显,周丹娘已经连生三个女孩了,二妞又因为那样的原因去世,她能不害怕第四个还生女孩吗? 孕期的焦虑很容易让抑郁症患者走上极端,如果杨大郎能干脆提分家可能还好点,但杨大郎却显然不是那样有魄力的人。 他那个所谓的“单分出去住”又算个什么意思呢? 不怪周丹娘不信任他。 江慧嘉微微扬声,道:“诸位,丹娘腹中这一胎,原是个小郎君。” 她这话一出,霎时间四周就是一静。(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二章 针灸保胎(四更,20月票+更) 莫非江慧嘉竟能根据孕相断男女? 这是此时围观众人心中的想法。 十里八乡其实也有不少能给胎儿断男女的人,不过那都是接生婆、道婆等三姑六婆之类的人物。 她们也不是断不准,但真要说回回都准,那也是不可能的。 武三娘急切道:“慧娘,真是个男娃娃?” 江慧嘉道:“那是当然,若无十成把握,我岂能轻易出口?”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解释或佐证的话,反而语气淡淡。 但因为她之前连断杨家父子病症,都说得十分准确,这时候她语气越平淡偏就越叫人信服。 周丹娘神情似悲似喜,双手颤抖着捧住肚子,低头默默无语。 江慧嘉看向杨家大娘道:“孕妇产前抑郁多因情志不畅,婶子若果真心疼孙儿,便叫大郎兄弟陪着丹娘单住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杨家大娘因听得江慧嘉确认周丹娘腹中胎儿是男孩,当下面上的喜色就掩都掩不住。 偏她之前还在放悲声,这时候脸上表情反而不知是喜是苦,就扭曲得有些可笑。 她还是连连点头:“好,好,单住就单住,大妞也八岁了,也能顾着些她娘。” 这杨家大娘之前还很有要反对长子夫妻两个出去单住的意思,但这边江慧嘉一说周丹娘怀的是男胎,她立即就什么都应了。 周丹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捧着肚子,仍旧默默无语。 江慧嘉又对周丹娘道:“你若当真觉着孩子难养,要拉他一道寻死也无人能拦得住你。只可怜了你家大女儿和小女儿,做亲娘的非要撒手不管她们,她们往后落到后娘手里,再受什么苦,也无处去怨。谁叫她们亲娘非要造孽呢?” 周丹娘身子就是一颤,她终又抬起头,口齿咬着下唇,脸上强摆出的淡漠神色终于崩溃。 “娘!”她又喊了武三娘一声,忽将武三娘紧紧抱住,头就埋在她肩窝,人又抽泣起来。 果然,跟抑郁症患者讲道理,三言两语是讲不通的。 不过周丹娘的情况已经算是好很多了,至少她现在会发泄,会哭诉,情志已经得到舒缓。 又何况江慧嘉已明确告诉她她腹中怀的是男胎,从她神情来看,她其实是信了的。只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的抑郁虽然已经得到缓解,可要想痊愈,显然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江慧嘉想着,今天暂时就到这里了,正准备要给周丹娘再开个方子。忽然,周丹娘哭着哭着就是痛叫一声! “啊!”她惊呼起来,“好痛!我好痛!” 她痛得弓起了身子,一双手也从武三娘身上滑下。 武三娘挨她最近,连忙又将她扶住,急喊:“丹娘!” 好在武三娘身大力壮,周丹娘虽然挺着大肚子,武三娘也能稳稳将她扶住。 江慧嘉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揉到周丹娘中极、归来、内关、足三里等穴位。 她并未动用银针,但单只是指压点穴就已经让周丹娘迅速缓解起来。 其实周丹娘往日里身子健壮,胎相原本是稳当的。只这一日折腾得实在太过了,才引起剧烈宫缩,又致胎相不稳。 江慧嘉短暂地缓解了周丹娘的症状,立即就道:“快就近寻个地方,将人抱到屋里去,平躺放好。” 武三娘连忙使劲将周丹娘横抱起,拔脚就往下河方向走,边走边道:“柱兄弟家离得最近,柱嫂子,你家腾个床给我丹娘躺躺!成不成?” 村民中一个女声忙应道:“那咋不成?快些来!” 好事者都跟着走,江慧嘉慢了一步,对宋熠道:“三郎,你可要先回家?” 宋熠摇头:“不,我与你同去。” 他自己推轮椅,速度就要慢些,又道:“你先走,我随后来。” 江慧嘉便点头道:“好,那我先走啦!” 顿了片刻,忽见周循不知从哪里溜过来了,当下就有几分放心。 果然,还不等她招呼,周循就凑到宋熠身边,很是积极道:“师娘,先生有我照顾呢!” 江慧嘉笑着应了,因见武三娘都抱着周丹娘走远了,忙就一提裙角,快步追上去。 众人进了周柱家院子,柱嫂子引着武三娘进了一间房。 毕竟房间大小有限,一些不大亲近的乡邻就只在外头等着,只杨家众人和周大郎媳妇等人跟了进来。 江慧嘉皱眉道:“孕妇还要施救呢,无关人都出去!” 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着,谁也不认为自己是无关人。 江慧嘉语气微重:“通通出去,一个不许留!” 众人才又慌得一股脑退出去,而这其中退得最快的竟是武三娘。 武三娘早前见过江慧嘉为郑七娘施急救,因此对她最是信服。 江慧嘉等人都出去了,才慢悠悠地几下按揉,周丹娘本来就虚弱地半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样子,江慧嘉这么几按,她登时就眼睛一闭,真的睡着了。 这时候江慧嘉才取出随身的银针,给周丹娘扎起针来。 她虽然已经在人前显露了医术,但暂时却不打算将针灸术也显露出来。毕竟针灸之术是中医诸科里最神秘的一科,其余诊病开方之事还能勉强用看医书看会的这个借口糊弄过去,独针灸不行。 因为针灸的特殊性,本就不可能是只凭看书就能学会的。 江慧嘉解开周丹娘衣裳,在她曲骨、子宫、地机、三阴交等穴位施针。 一套保胎针下来,周丹娘的情况才真正算是稳定了。 江慧嘉又替周丹娘穿好衣裳,这才收了银针。她将给周丹娘用过的银针单独揣入另一个针包放好,这些针以后就专给外人使用,回去以后还要再消一次毒,不能与自用的银针混合了。 等又开了门,将杨家周家人都叫过来。江慧嘉才道:“丹娘已安稳入睡,方才是为防惊吓到丹娘,我才有事不曾说。” 武三娘惊道:“不曾说什么?” 江慧嘉道:“丹娘胎相不稳,若非我方才施救得当,只怕便要早产了。” 杨大郎顿时急道:“那丹娘现在怎样?” “现今当然无事。”江慧嘉淡淡道,“可若要使她平安足月生产,却还有一事须得诸位务必做到。” 仍是杨大郎最急道:“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江慧嘉便点头,正要再说话,忽隔着人群看到宋熠已推了轮椅过来。 宋熠关切的目光也同时照射了过来,江慧嘉想到接下来自己将对杨大郎说的话,忽然就对宋熠眨了眨眼睛。 唔,别看她这时候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其实她等下要对杨大郎说的话,如果回去说给宋熠听,一定也能叫他笑到肚子打跌一番。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三章 我家娘子这么促狭 江慧嘉到底在说什么呢? 宋熠只看到她站在房门口,面色严肃,一本正经地同周家、杨家诸人说着话。 因她声音压得低,隔得稍远,宋熠便听不清她说话的内容了。 只能看到她说完话后,此前还一副信誓旦旦模样,仿佛是在保证什么的杨大郎忽地就倒退了几步。 杨大郎满脸都是不能接受,他不停摇头:“这咋能成?这咋能成?” 他不像江慧嘉那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所以他这连连说着“咋能成”时,四周众人也都清楚听到了。 人们就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而在杨大郎摇头抗拒的同时,同样离江慧嘉极近,听清楚了她方才言语的杨家、周家诸人也个个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他们的表情非常一致,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江慧嘉到底说了什么? 就连宋熠都好奇起来。 杨大郎还在摇头,江慧嘉却是将脸一板,道:“方法我已说与你听了,要不要做,愿不愿做,自然都由得你自己。丹娘腹中那个,是你杨大郎的儿子,你若是都不在意他死活,还能指望旁人在意不成?” “不!不是!”杨大郎将脸涨得通红,憋屈得甚至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江慧嘉只淡淡道:“是与不是都随你,你若信我,便莫要犹疑。还有你的心火上炎证,若要治疗,过后可去我家拿取单方。” 说着话,她向其余人微微点头致意。 众人看她脚步在向外走,就纷纷给她让路。 等走到宋熠身边,还有人忍不住问她:“慧娘,你给人胎毛毛看男女,个个都准吗?” 直接叫她“慧娘”的是年纪较大的一些老太太。 江慧嘉微微笑道:“要到六七个月才准,之前是不准的。” 有人就失望道:“这是咋说?不都是怀上了就能瞧吗?” 这“怀上了就能瞧”的往往就是那些三姑六婆了,她们多会说一些神鬼之事,也有人信有人不信的。 江慧嘉道:“我的法子是触诊,胎儿大了才好断性别。” “触诊”是个什么,村民们就听不懂了。 但江慧嘉说得越含糊,人们反而越觉得神秘了得。虽然还有人失望,可到底无人再因为这个话题而继续纠缠。 当下就又有说自己这里痛那里痛的,有求江慧嘉给诊断看自己是不是有病的,也有热情地跟江慧嘉说着客气话,邀请她得空去家里坐的。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江慧嘉来到青山村将近两月,还是首次被人这样热情对待。 “各位莫急。”江慧嘉笑着回答,“说起来我也只是用心读了几本医书,今日也实在是情况紧急,才厚颜出手的。” 她又道:“慧娘医术有限,乡亲们若是信得过我,有意要寻我瞧病的话,可每日下午申时初至酉时初到我家来。” 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当下就有人觉得她谦虚得很有道理。 毕竟她今日虽然算是狠狠露了一手,可到底身为女子,人们心中难免会对她有所小瞧。 她若是有真材实料,即便再谦虚,该信她的仍会信她。反之,她要是为人太高调,只怕原本就算是对她有好感的,都会反过来又生反感。 好不容易辞别了众乡亲,又与候在宋熠身边,满眼激动的周循说了几句话。 周循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江慧嘉窜来窜去,江慧嘉笑说他是“小猴儿”,才将他打发回去。 等到江慧嘉推着宋熠的轮椅往桃林小院那边走了好长一段路,眼前已经能瞧见小院的轮廓了,四周才终于清静下来。 江慧嘉今日收获不小,因而满脸都是笑。 宋熠问她:“娘子,此前你与那杨大郎到底说的是什么?为何他的表情那样奇怪?” “你也好奇?”江慧嘉还未答话,就先“噗嗤”一声自顾笑了一段,才又道,“你猜?” “这我却猜不到。”宋熠拱手道,“还请娘子赐教。” “嗯,”江慧嘉点头,“既然宋先生这般有诚意,那我便大方一点,赐教你罢!” 说着,她又“噗嗤”一笑,才道:“我对杨大郎说呀,丹娘抑郁严重,若要使她真正开心颜,平安诞下健康子嗣,便需杨大郎每日早晚涂脂抹粉,扮上女装,为她唱跳山歌……” 说到这里,遥想一下杨大郎那样粗粗黑黑的农家汉子,涂脂抹粉扮女装唱歌跳舞的样子,嗯……江慧嘉又笑了起来,太喜感了! 那画面简直叫人不敢想! 哈哈!哈哈! 而宋熠:“……” 宋熠简直都要呆了好么? 我家娘子的脑洞这么清奇,我居然不知道,我要反应不过来了…… 江慧嘉笑了半晌,却见宋熠只是表情奇怪地坐在轮椅上,却竟然不笑。 顿时她就忍不住喊:“喂!宋熠!” 江慧嘉还是首次这样直呼宋熠的名字呢,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样含笑带嗔的一喊,宋熠非但不觉得生疏,反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亲昵感。 到这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于是他手握成拳,微微抵到口唇边,低笑了起来。 他笑得这么含蓄,江慧嘉倒莫名生起些不好意思的感觉来,她不由问道:“你觉得我过分吗?” 对古代男人而言,叫他们涂脂抹粉扮女装哄老婆开心,好像真的是件挺过分的事。 但事实上江慧嘉却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她还觉得这毕竟是旁人的事,她没有太多立场管,要真有立场的话,她保证整得如杨大郎那样的男人哭爹喊娘还得笑着求她。 所以,宋熠如果敢说她过分,她就……哼哼! 宋熠不答反问道:“倘若依照娘子的说法去做,果真能使丹娘平安生产么?” “若要使孕妇平安生产,光只是保持孕妇心情愉悦当然还不够。”江慧嘉道,“不过以丹娘如今的状况来看,这一点确实是极重要的。” 不,对抑郁症患者来说,这一点应该是最重要的! 但江慧嘉偏不这样说。 她等着宋熠的回答。 宋熠含笑道:“若为妻子平安生产,彩衣娱亲也在所应当。” 江慧嘉点点头,偏又还要问:“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我叫杨大郎这样做,就是有意要整他。你……还是不觉得我过分吗?”(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四章 宋熠情话技能加加大 说话间,桃林小院已在眼前。 江慧嘉为宋熠推着轮椅,与他一道进了篱笆门。 小院中一片安静,只有他们两个在,此前才发生的那场热闹倒像是极遥远的事了。 宋熠并没有立即回答江慧嘉,而是沉吟了片刻,才道:“并不觉得娘子过分,但我以为,周丹娘或许并不会喜欢杨大郎用这样的方式来讨她开心。” “不喜欢?”江慧嘉皱眉不解。 因为之前走得急,所以她先前搬出来用来画画的桌凳还仍旧在小院中摆着。 江慧嘉就坐到凳子上,一边歇脚,一边与宋熠正面相对。 宋熠道:“周丹娘只是寻常农家女,她又哪里能有娘子这样的心志?她的出身环境先天便已决定了她的心性。三从四德,以夫为天。正因为如此,当她发现杨大郎不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时,她才会那般绝望。” 顿了顿,宋熠道:“如此一来,周丹娘又岂会喜欢自己夫君扮做女子?只怕到时候不是好笑,而是惊吓。” 他说的竟然很有道理。 话说他到底是怎么才能这样细致入微地,洞察到别的女人的心思的? 江慧嘉思索半晌,仍是摇头道:“那是你不懂女人,你觉得她会惊吓?这不可能,我告诉你,女人天性里的坚韧本质,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太多。” 周丹娘在婆家的日子过得那样艰难,而这一切的最初应该是源自于杨大郎的不作为。或者说,他的作为还不够。 当然,也有可能杨大郎本身也重男轻女。 江慧嘉喃喃道:“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作男。” “什么?”宋熠反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江慧嘉说的是什么。 一时倒又笑了:“娘子,这一句虽传言说是出自卓文君的《怨郎诗》,但实则为后人伪作。” 江慧嘉白他一眼:“何必管是不是后人伪作,且看这一句,说出多少女子心声,便可知女儿家恨不能生为男之苦。最好叫世上男儿皆尝一尝女子之艰难,才少那许多痴怨与不平!” 宋熠:“……” 完了,我家娘子不会也想变作男儿吧? 偏江慧嘉还忽生狐疑道:“宋熠,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杨大郎,才这样跟我说的吧?” 宋熠顿时哭笑不得:“娘子想到哪里去了,杨大郎又与我有何干系?值得我为他得罪娘子?” 他居然用了“得罪”这个词,被他捧得美滋滋的江慧嘉笑着倾身到他跟前:“那若是有那一日,我怀孕了心情抑郁,叫你扮女装逗我一乐,你愿不愿呢?” 宋熠大笑起来:“为夫愿意加速努力,使娘子尽早怀孕!” 江慧嘉:“……” 呸!他们还没圆房呢,怀的哪门子孕? 明明当日瞧着是个纯情少年来着,这会儿还给我装脸皮厚? 哼,当我没看到你脸没红,但其实脖子早红了么? 江慧嘉羞难自抑,偏偏宋熠还说:“其实我又不是杨大郎,又岂会叫我家娘子孕期抑郁?便是不在孕期,寻常任何时候,我也只会叫娘子欢喜,绝不敢惹娘子不快的。” 甜言蜜语加倍暴击! 江慧嘉:“……” 穿越古代,找个夫君看着是个纯情少年,但其实是个情话技能加加大的高手,我快被他撩得不活了! 怎么办?急!在线等! 宋熠还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在说情话的自觉,又说:“娘子若是当真有孕,又实在喜欢的话,我便是换上女装,搏娘子一笑又如何?” 喂!你的节操呢! 江慧嘉才不知道宋熠这个时候心里头想的其实是:节操可以掉,但果断必须遏制娘子想当男人的念头! 事实上不用他这么努力,江慧嘉也没想过要当男人。 她又不重男轻女,好端端的做了两辈子女人,怎么可能会想要给自己换个性别呢? 小夫妻的谈话暂且告一段落,江慧嘉又将之前尚未画完的团扇拿出来,与宋熠各拿了一柄,继续画扇。 刚画完,江慧嘉这边拿了宋熠画的那一柄,又将自己画的桃实图递给宋熠。 宋熠收到娘子亲自画的扇子固然欢喜,但也不乏苦恼:“团扇是女用扇,娘子,我不能拿团扇扇风吧……” 还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江慧嘉现在就让他扮一个女装来瞧。 江慧嘉其实没有那么恶趣味,只笑道:“送你收藏不成么?以后买了空白折扇来,我再为你画扇。” 宋熠原本颇受煎熬的心立时回收到一万点治愈,瞬间就觉得圆满了。 他也微微含笑:“我且等着娘子的折扇。” 两个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甜过头了,还在互相甜。 恰这时候,杨家一行几人终于又找来了。 江慧嘉早料到他们要来,也不迟疑,就给杨老爹和杨大郎各开了一个方子。 他们一个是气分证,一个是心火上炎证,都是火气重的病症。 江慧嘉道:“杨大叔痰火旺盛,大郎兄弟心火旺盛,两位****在家都吃火药么?” 必定一家子都是脾气暴躁之人,也难怪周丹娘要抑郁。 杨老爹和杨大郎都被她说得羞臊难安,杨家大娘忙笑道:“他们是父子,大郎也是随他爹。” 这叫什么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江慧嘉笑了笑道:“我今日开了单方,两位除去按时服药,最好也各自收收脾气,心中清净了,病也好得快。” 她给杨老爹开的是白虎汤,当然用量上有所加减,主要用药是在清热宣肺,化痰平喘上头。 又写了一味炒广地龙,吩咐道:“这一味炒广地龙,可研成细末,一日两次,每次服用半钱。” 杨家大娘忙问:“炒广地龙,是什么东西?” “药铺自然有得卖。”江慧嘉想了想,道,“若要省些药钱,此物倒也常见。所谓地龙便是蚯蚓,当然,广地龙是两广一带的蚯蚓。若要治疗杨大叔的气分证,以广地龙为好。” 杨家三人已经受到惊吓,杨家大娘骇道:“要吃蚯蚓?” 江慧嘉点头道:“镇上药铺未必有广地龙可买,若药铺中只有本地蚯蚓,你等自去捕捉来炒制了也是可以的,能省银钱。” 杨家三人:“……” 已经被要吃蚯蚓这个事实吓到了好么?(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五章 宋熠的野心 江慧嘉表示,在中药的配伍里头,蚯蚓又算什么? 还有蜈蚣、蝎子、僵蚕,甚至是五谷虫呢! 她又开了一副解郁汤,嘱咐杨大郎一日两次熬煮给周丹娘喝。 倒也没有再提叫杨大郎扮女装逗周丹娘开心的话,左右她之前已经说过,杨大郎要是不听,她也不能按着人家听不是? 但周丹娘的情况也确实堪忧,江慧嘉是这样对杨大郎说的:“你家娘子孕状甚险,既说是要带她单过,可一定要快些才好。过两****再去给她复诊,看她情况再给她添减单方。” 中医看病是个长期的事,不是说一个病人看一回就够了。 江慧嘉既然接手了周丹娘这个病人,自然是要一直跟进到她顺利生产的。 杨大郎诺诺道:“是……那、那我跟我爹这病,要吃几天药?” “先吃五剂,五剂后再来瞧。” 江慧嘉这边打发走杨家三人,旁观了她给人开方的宋熠不由问道:“娘子之前拿了些药材放在我储物箱里,为何不拿出来用?” 江慧嘉道:“一来是种类不全,二来……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因为,我会给人瞧病已经叫乡亲们惊奇了,若连色色药物都置备了有,岂不是太过了么?” 这还是她首次这样明确地跟宋熠说到有关自己医术的问题,之前江慧嘉虽然是被宋熠拆穿了,两人在有关于江慧嘉懂医这个问题上聊得却不多,基本上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状态。 就好像,江慧嘉凭空有了一身精妙医术,这个事情原本就很正常一样。 江慧嘉曾问宋熠怕不怕她,因为当时江慧嘉情绪激动,宋熠只顾安抚她,连带这个问题也被轻轻放过。 此后,宋熠不再深究,江慧嘉也更不与他解释。 双方各自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既心有欢喜,又小心翼翼。 在宋熠眼中,江慧嘉就像是一只被包裹在重重尖刺中的刺猬小兽,明明内里软肉柔嫩得一塌糊涂,却偏偏要竖起全身武装,强装自己不可摧毁。 他又怎么舍得去扒开她的尖刺,将她剖个鲜血淋漓? 更何况双方情意初许,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又不止是江慧嘉一个。 古人诗言“辗转反侧”,简单四字,的确是道尽了情之一物“磨人”的妙谛。 宋熠小心守着那条线,不敢越过分毫,只微微笑道:“娘子说的倒也是。” 想了想,又觉得江慧嘉医术的由来总要编个清楚才好,否则只在青山村一带还好,乡民们大多见识少,要糊弄过去不难。可实际上,他们不可能一直都只在青山村。 他腿伤痊愈有望,总有一日要再入考场。 考过秀才、举人、进士,甚至是走进官场! 这是宋熠的野心和抱负,他十年寒窗苦读,绝不是为了死守青山村,一世平淡的! 从前腿伤无望,他才不得不收敛了一切野心,如今情况不同,他难道还要甘愿沉寂? 又何况此前还发生过郑家之事,这更促使了宋熠下定决心,务必要走入仕途。否则一介白身,便连自己娘子都护不住,生在世上,又何为男儿? 宋熠心中种种情绪起伏,面上倒不显分毫。 他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收紧,又说道:“娘子自与我成婚以来,苦读医书。又有青山村众乡亲信任有加,日常小病小痛都来寻娘子治疗。娘子将自己所学与实践逐渐结合,获得经验多了,医术便渐渐长进了。” 顿了顿,他缓缓道:“我家娘子本就天资聪颖非常,很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 说到这里,宋熠倒还未曾如何,江慧嘉却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笑不自抑。 她按住自己肚子,“哎哟”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笑得肚子都要痛了,江慧嘉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好半天才停了笑,说出话来:“这般大言不惭,你这是要锻炼我的厚脸皮吗?变丑了你可不许笑我……” 宋熠还一本正经,很是无辜道:“我娘子本就天资聪颖啊,何曾大言不惭。” 江慧嘉:“……” 笑得险些跌到宋熠身上,宋熠忙扶住她。 江慧嘉自己撑着手起了身,叹道:“我是怕压到你的腿,不然你害得我腿软,我必定要趴到你身上不起来。” 她在现代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毕竟是从那个开放的时代过来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什么问题。但实际上……从宋熠忽然脸红就可以看出她这一句话的效果了。 莫名了片刻的江慧嘉看着宋熠忽然爆红的脸,心里还奇怪了一下,咦?他不是一向只红耳后根的吗? 片刻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有问题。 顿时,江慧嘉脸也红了。 我去为什么这么污?到底是谁的思想歪? 她忙转过身,心里一万头名叫羊驼的神兽奔腾不止。 “……”她都要乱码了她才不会告诉宋熠! 宋熠微微颤抖着声音问:“娘子,我的腿何时能好?” “半年!”江慧嘉忙道,“早说了是半年,半年一定好啦!” 说着话,匆匆便向内室走去。 接下来几天里,还真有村民来找江慧嘉看病。 时间也就在她之前说好的申时这一个时辰之内。 虽然时间短,可实际上,江慧嘉的病人也确实是少。这短短时间不但够用,甚至还有富余。 毕竟她在青山村虽然算是扬名了,可乡下人的习惯通常都是小病熬熬就过去了。 而大病……生了大病的要么是治不起只能等死,要么有条件治疗的,也多半是去镇上找大夫。 真正来找江慧嘉看病的,还是那些实在病得难受,又没到十分严重地步,然后想图个方便的人。 江慧嘉这里一开始甚至是不收诊费的,因为她在众乡亲眼里还算不得真正的大夫。 乡里乡亲的,她给人看个病开个方,那是方便乡邻,又如何好问人家收钱? 毕竟她又不卖药,在乡亲们看来,这也算不得占她便宜。 江慧嘉对这个倒也不在意,万事开头难,日积月累,她总会慢慢地、彻底改变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定位的。 又何况村民们找她行方便,她也在靠人家“刷经验值”不是吗? 慢慢地初夏已至,就开始有依靠她开的单方治好了病,然后给她送礼的人出现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六章 青山村琐事 江慧嘉首次收到病人送礼其实是在早前治疗周丹娘的时候。 最开始是武三娘带了自己亲手绣的一些荷包帕子等物来送给江慧嘉,后来周丹娘情况有明显好转,杨大郎则提了野鸡野兔子过来做感谢。 再后来,杨老爹和杨大郎的病也都好了,杨家大娘又带着家养的鸡和家种的菜来谢谢江慧嘉。 江慧嘉在有一次给周丹娘复诊的时候悄悄问过周丹娘一回,问她杨大郎有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 周丹娘脸红红地提到了杨大郎扮女装的事,也悄悄对江慧嘉说:“我婆婆不准呢,大郎瞒着那边的。他头回做那扮相时,可把我吓了好大一跳。我后来问他,才知道原来是你叫他这样做的。” 她对江慧嘉说话时的语气是充满了感激的。 虽然口称之前是“吓了一跳”,但她脸上充满了羞涩的喜悦。江慧嘉就知道,周丹娘其实很喜欢杨大郎这样做。 当然,杨大郎之所以能够瞒着杨老爹和杨家大娘这样扮丑逗乐周丹娘,也是因为他和周丹娘果真单住了出来。 为此,最感激江慧嘉的反而是周丹娘的母亲武三娘。 武三娘除了赠送绣件给江慧嘉,还曾提出要传授江慧嘉绣艺。 江慧嘉躲都躲不过,硬是被热情的武三娘按着拿了好几回针线。 当然,就算是拿着针线在手,江慧嘉也多是敷衍了事。 她可不能真将自己的“狗咬绣”展现在武三娘面前。 因为原主的绣艺其实还算过得去,虽然比武三娘这样专业的绣娘差得远,可在遍地柴禾妞的乡下,她的绣功其实很拿得出手了。 偏偏江慧嘉是个手残,绣花肯定不行,做针线时能把线条缝直,那还是因为她前辈子站惯了手术台,缝合术练得极好的缘故。 这两相一对比,可不就是好大一个破绽? 好在还有宋熠来给江慧嘉解围,武三娘来教江慧嘉绣花时被宋熠打断过几次,她倒也识趣,之后就来得少了。 江慧嘉其实有些心虚,要知道她嫁妆里头可是有好多她自己“亲手”绣的东西呢! 不过对宋熠她已经懒得隐瞒了,她问宋熠:“我不会绣花,三郎你介意么?” 未等宋熠回答,她又道:“德言容功这四样里头,除了‘容’,其它我样样都没有!” 理直气壮得叫人极不容易发现她实质上的忐忑。 宋熠微微笑叹:“娘子不是有‘容’么?” 江慧嘉顿时杏眼生威:“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其实只是我的容貌?” 只待宋熠说是,她必然要责他一句“肤浅”! 宋熠笑着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我心悦你,悦你所有。” 江慧嘉顿时面飞红霞,左右顾盼,眼神飘忽。 她才不会告诉宋熠,她这辈子虽然是魂穿,但她今世的容貌其实跟前世仍是一般模样。 好了,都说恋爱能让人智商下降,初恋更是如此。 江慧嘉已经懒得再去捡自己一直在往下掉的智商了,只要给人看病的时候她智商还在水准线以上就行。 到六月的时候,因为来送礼的病人越来越多,江慧嘉很快就彻底体会到了“每天菜多得吃不完,再不需要出门买菜”是个什么感觉了。 乡下人送礼就是这么实诚,家里宽裕的送一条肉,家里日子过得紧的就送一把菜。 有心思的下河去捞个鱼,特别实在的干脆送米送面。 江慧嘉并不是没有推拒过,但她行医又不收诊费,村民们送东西都只是自发而已,一来一往的她后来也就渐渐收得坦然了。 这种滋味其实还不赖。 她上辈子家学渊源,又早早就跳级读到了硕士毕业,后来职称一路走高,治愈的病人不知凡几,还有许多甚至是疑难杂症患者。可感谢她的病人那么多,像青山村村民们这样朴实的感谢的,还真是极少。 江慧嘉渐渐觉得青山村山好水好人好,因穿越时空而来的隔阂感这时早没有了。 她开始真正地将这座小山村,这个桃林小院,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而渐渐在医术上证明了自己的后果之一就是,来找江慧嘉给胎儿断性别的人又多起来了。 明明之前江慧嘉说过自己只能给七个月以上胎儿看性别的,可总还是有许多刚怀孕的妇人不住来求。 害得江慧嘉只能一再解释,并坚决拒绝。 宋熠便问她:“娘子果真只能判断七月以上胎儿的性别吗?” 江慧嘉悄悄地得意笑道:“当然不是,只要怀孕满两月,便逃不出我法眼!” “那娘子为何……” “早晚都要生出来的不是吗?”江慧嘉道,“生出来也就知道性别啦,早知道有什么用处?我若告诉人家是女胎,难保孕妇和孕妇家人不胡思乱想,我若说是男胎,那下回碰到女胎的又该如何?” 来问性别的其实基本上都是重男轻女想生男孩的,可这个事情在青山村是常态,江慧嘉不可能时时高举男女平等的旗帜去劝慰所有村民,她管不了那么多。 即便是在号称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重男轻女的人难道就少了? 真正有这样观念的人,也绝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服的。 江慧嘉只能保持自己的原则,除非是像周丹娘那样的特殊情况,否则她不做胎儿性别鉴定。 但面对这种情况,江慧嘉又忍不住问宋熠:“三郎,我若是生不出男孩,只能生女孩,你待如何?” 宋熠沉吟了片刻道:“娘子就没个生子秘方?” 江慧嘉顿时声音一冷:“便是有生子秘方我也不用!”心里边有点堵,倒也没到恼火的程度。 她不能要求宋熠处处都好,只是她现在毕竟是初初动心的时候,对恋人的要求难免会被无限拔高。总是很容易就将对方幻想成十全十美,但凡有稍许不合心意,这稍许的不合就会被高度放大。 宋熠叹道:“娘子,世道如此,并非我不喜欢女儿。只是女儿家当要娇养,日后还要出嫁,若无兄弟顶立门户,在后头撑腰杆子,日后要过的日子就太难了。” 又道:“即便是不嫁出去,招个赘婿在家,你我在时还好,若是你我百年之后,赘婿又生二心,可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七章 昏迷的县令(三更,月票40+更) 江慧嘉本来还有点生气,可听了宋熠后头那一番话后,她的状态就只剩下这样了:“……” 想得可真远啊! 简直服了! “好啦!”江慧嘉嗔后又笑,“算你说的有道理!” 宋熠的说法,既是对时代规则的一种妥协,又可以说是另一种积极的应对。 若没有与整个时代相抗衡的勇气和能力,再矫情就只能说可笑了。 毕竟是六月到了,天气已经堪称炎热。 江慧嘉早给自己和宋熠都换上了薄衫,她嫁妆里头四季衣裳都有,宋熠的衣服却是早被余氏祸害过一遍。好在江慧嘉嫁过来的时候,按照时下风俗也带有几套宋熠的衣裳,宋熠才不至于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 不过江慧嘉还是计划着,要去镇上的成衣铺子给自己和宋熠都各定制几套新衣。 条件允许的话,她对漂亮的首饰和衣服都是喜欢的。 这一日,江慧嘉刚从镇上回来,才下了骡车,远远地却见到村口那边田间阡陌上围着好大一群人。 因镇上来往的跑海车是两个时辰一趟,江慧嘉这次去镇上还是早上出发的,回来的时候就正好是中午。 此时阳光正烈,空气中涌动着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江慧嘉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拿着团扇,正用团扇挡太阳呢,田间那边有人看到了她,就一阵欢呼:“慧娘!是慧娘回来了!” 她在青山村行医一段时间,渐渐地跟村民们相互熟悉了起来,大多数人就开始直呼她为慧娘。 也有叫她“三娘子”或“先生娘子”或“宋三娘子”的,这些却是从宋熠的称呼。 “慧娘!”那头直奔出一个三十许的农妇,到了她面前就伸手拉她,“快来瞧瞧,这里昏着一个人呢!” 原来是有人昏在田埂上,怪不得那边围着那么多人。 江慧嘉忙微提裙角,跟了上去。 到了近前,人们忙给她让路。就见到田埂上一人跪坐在地上,另一人应是患者,此刻已经昏迷,正被他半抱了上身。 这两人只凭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青山村本地人。 那患者是四十许年纪,白面微须,身躯微胖。穿着粗绸的褂子,一双宝底快靴,颇为显眼。 他虽是已经昏迷,可他四肢和腹部却时有痉挛。 半抱着他的那个人做小厮打扮,面目微黑,此时正一脸焦急。 还有一个做长随打扮的人守在他们身边,这人三十许年纪,却是身材高大,手长脚长的,瞧着就是一副十分有力的样子。 江慧嘉只看了这个人一眼,忽然心中就是一跳。 她认得这个人! 那****初至粟水城,还在悬壶堂给一个受伤濒死的患者做过腹部缝合手术。 而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做长随打扮的人,也曾在那一日出现在悬壶堂。 当时他是捕快打扮,旁人称呼他为“赵捕头”! 捕快头子改行做长随了? 或者说公安局长正事不干,跑乡下给人当保镖来了? 江慧嘉心跳微微加快,片刻后镇定下来,已经对昏迷在地上的这人有了猜测。 旁边热心的乡邻还在催促她:“慧娘,这人昏得怪着呢,这手脚抖的,你快给他瞧瞧。” 小厮打扮的人才仿佛反应过来般,惊道:“你们说帮忙找大夫,找的就是她?” 他又急又怒,更是一脸的不信任,就差没明说“这也能是个大夫”这样的话了。 江慧嘉蹲下身,正要给患者把脉,小厮就抱着患者微微一挪,急道:“你做什么?” 那神情姿态,弄得好像江慧嘉是个猥琐大汉,要非礼他手上那黄花闺女似的。 江慧嘉给气笑了,当下就站起身微微退一步。 要不是对地上这人的身份有猜疑,她当场就会转身走人! 倒是旁边的村民为她打抱不平,直斥那小厮道:“哎!你这人咋那不知道好赖呢!宋三娘子的医术可了不得了,人家好心来给瞧病,你还这样!” 小厮还要再争辩,一旁的赵捕头终于发话了。 他沉声道:“褔平,请这位娘子瞧瞧。” 叫褔平的小厮就微张了嘴,又冲江慧嘉看过来。 江慧嘉原本因为与赵捕头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他这时候又做了不同寻常的打扮,便也只当不认识他,不曾与他招呼见礼。 但赵捕头这时候忽然这么一说,却又隐约是有认得江慧嘉的意思在里头。 江慧嘉便大方地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才又蹲到患者身边,却从袖中抽出一块颜色素白的帕子,先覆到了患者手腕上,才来给他把脉。 围观众人:“……” 宋先生娘子原来这么讲究的! 小厮:“……” 总有种恍惚被鄙视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男女大防,就算江慧嘉是乡下女子,她要遵守也是应该的,没人能说出哪里不对来,甚至还有村民在心中暗暗为她点头呢。 其实江慧嘉早在当面瞧过患者几眼后,就基本上可以肯定他这是因重度中暑才致昏厥的。 可真正探上他的脉搏,江慧嘉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只觉这人脉弦劲疾,却又微有滑感。 她细探了几下,才初步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又见这人口唇干红,****微微拱涨。 他手上皮肤冰凉,虽然是昏迷,呼吸间却仍有痰音。 因他四肢抽搐得明显,江慧嘉倒不再细看他其它状况,就先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包,取短针一根,抓住患者一根手指,倏地一针刺下。 她刺针的速度太快,等她切实刺下,又再将针提起,然后患者指尖冒出了血珠,那叫褔平的小厮才又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江慧嘉根本不理他,只是手起针落,接连又是几针刺下。 她刺针拔针,动作极快,眨眼间就将患者左手五根指头尽皆刺了一遍。 等她再要拿起患者右手时,小厮褔平终于来拦:“你大胆!竟敢刺我家大人!快住手!” 江慧嘉手指轻轻一动,在褔平伸来的手腕列缺穴上微点。 褔平手一哆嗦,伸出来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又缩了回去。 等他再反应过来,江慧嘉已经将患者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头又都扎了个遍。 顿时,患者十指指尖都有血珠沁出。 而他手脚的抽搐,渐渐地竟随之平复了。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八章 为娘子传名 人群中发出哗然的声音。 这是因为村民们不懂,所以觉得江慧嘉的动作很神奇。 就连先前还对江慧嘉满是不信任的褔平,因见患者外显的症状的确有所好转,一时都收敛了骄横气,用又惊讶又尴尬的目光打量江慧嘉。 其实江慧嘉只是给患者做了简单的中暑急救而已,十宣刺血是中医传统的急救方法之一,能够应用于许多急症,效果都很明显。 除去为患者十指放血,江慧嘉紧接着又用银针扎刺患者两边耳尖,然后一手下探,正要去抓患者跟腱。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就在半途停住。 因为患者抽搐的症状虽已停止,可人却仍然昏迷不醒,小厮褔平就忙问:“敢问女大夫,为何停手了?” 女大夫? 这是什么鬼称呼? 江慧嘉心中不喜,口中不急不缓道:“男女授受不亲……” 褔平简直要被她这“授受不亲”给急坏了,江慧嘉倒也没有要在给病人做急救时为难人的意思,马上又道:“你将手下探,抓到这里。” 她指向患者脚后跟上方一点的位置。 其实江慧嘉停止动作,只不过是因为初步的急救已经完成,患者情况趋于稳定,不会再发生什么危险。所以她才小小洁癖发作,不愿再自己动手去抓患者跟腱。 要知道,躺在这里的可是个四十岁中年大叔,又不像郑七娘、周丹娘那样是年轻女子。 医者的眼中虽然只有患者,没有男女性别之分,但江慧嘉除了是医生,她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情况紧急时她可以抛开一切只顾救人,可一旦条件允许,她的小矫情就通通都出来了。 褔平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去。 江慧嘉道:“脱鞋。” 褔平又愣了一下,忙将患者两脚鞋子都脱了。 江慧嘉指挥他:“脚后踵上方有一处凹陷,摸到没有?” 褔平就伸手去摸。 江慧嘉道:“此处名叫跟腱,可是略有鼓起?” 人中暑昏迷后,跟腱会变得特别敏感。筋腱也会变得粗大,与平时不同。 褔平果然摸到,不由道:“正是!” 江慧嘉道:“解开患者衣领衣襟,再为他除去鞋袜,用力拉扯他双脚跟腱,患者即刻可醒。” 说着她就背转身去。 这里毕竟是古代,江慧嘉入乡随俗,虽然不觉得自己看了别的男人敞衣襟会辣眼睛,不过她还是遵循常俗,选择了回避。 反正微胖界中年大叔的身体,呃……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村民们见江慧嘉背过了身,也都连忙跟着转头不看。 江慧嘉道:“乡亲们都散散开罢,中暑之人最怕围堵,敞开些他好得快。” 说着她甚至向外走了几步。 村民们顿时不好意思再围着,有说晌午时间到了要回去吃饭的,有说太阳晒人要回去阴凉的,还有叹着气说今年太阳太毒田里水不够,还要挑水浇田,实在有够愁人的。 哪年六月不热呢? 江慧嘉倒觉得还好,毕竟这里可是山清水秀的古代乡村,比起现代社会的钢筋都市,这里的夏天可不知道要凉快到哪里去了。 虽说在现代有空调可吹,在古代没有空调,还必须长袖长裙,全身上下都包裹严实,可相比较起来,江慧嘉还是宁愿享受自然风。 很快听得身后“啪”地一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哑的呻吟。 褔平惊喜道:“老爷!您醒了!”这回倒不喊“大人”了。 张捕头也沉声喊了一句:“老师!” 他居然称这中年人做老师! 村民们三三两两这时候都走得远了,也有人听到了张捕头的称呼,不过之前的热闹已经凑完,如今天气实在太热,倒也无人再回转头来继续关注这三人。 那头褔平殷勤道:“老爷,先喝口水吧。” 那老爷低哑地应了句,接着就是喝水的声音响起。 张捕头则低声道:“老师,是这位娘子救醒的您。上回在悬壶堂,为卜大壮缝伤口的也是她。” “老爷”喝过水,低回了一句什么,张捕头应“是”。 又对江慧嘉道:“江娘子,我老师如今醒了,可还要继续诊治吗?” 江慧嘉道:“且到阴凉处先歇着,需用些药。” 顿了顿,江慧嘉道:“寒舍正好备有相对应的一些药物,诸位若是不弃,可到寒舍暂歇歇脚。” 这一回与江慧嘉对话的不是张捕头,而是声音仍然嘶哑的“老爷”,他虚弱道:“如此便多谢这位娘子了。” 江慧嘉用团扇微微遮到额前,仍是背对几人,笑道:“不必如此客气,几位请来。” 因为是中午时候,学堂里的学生们都放学了,江慧嘉带着张捕头等三人往家走,路上倒也甚少见人。 偶有几个也是之前出来看热闹还未归家的村民。 遇到时村民们总会与江慧嘉闲话几句,也有人好奇打量张捕头等人,或是夸江慧嘉医术好,果然轻易将人救醒了。 张捕头便道:“原来江娘子在乡里是惯常行医的?难怪上回在悬壶堂时,江娘子一手缝合术那般惊人。”话语中略有深意。 要知道,那回在悬壶堂的时候,江慧嘉可是很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不通医术的! 江慧嘉笑道:“便是那一回,在悬壶堂里见识了刘老爷子的医术,小女实在心生向往,这才寻了几本医书,瞎看着学了些东西。” 说话间,桃林小院已在眼前。 江慧嘉一边推门一边道:“也是乡亲们不嫌弃,小病小痛地都来寻我看。如此一来,勉强积累了些经验,能看些小病,算不得什么行医。” 她正说着,那边宋熠听到声音,推着轮椅从西屋课室出来,就接了一句道:“娘子太谦虚,你本来就天资聪颖,禀赋非凡。如今不过是时日尚浅,他日必能在医道上大放光彩的!” 乍听到这句话的江慧嘉:“……” 她窘红了脸,忽地站住脚,尴尬又羞恼地看向宋熠。 宋熠对她眨眨眼。 嗯,我娘子,我不将她捧上天,又由谁来捧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九章 与程庸相交 被宋熠夸上天的江慧嘉其实大概能明白宋熠的意思。 她嫁过来通共只有这么长时间,在“娘家”时她并没有机会看什么医书,那要怎样才能解释她在短短几月之内就“初通医术”的问题呢? 除了说她天资聪颖还能怎样? 嗯?绝世天才? 江慧嘉又被自己的脑补给逗笑了。 其实她的天资原本也确实是出众的。 但再怎么出众的天资,到如今能练就这样一身出众的医术,也少不了她曾经付出的万般努力。 在她年幼的时候,别的小朋友背儿歌,而她背的是中医的汤头歌。 当她会识得基础汉字,看的第一本书不是幼儿画册,而是《黄帝内经》。 别的小朋友在玩游戏,她在背医书。 人家看动画片,她在认穴道。 而听夜间故事的时候,别人家家长给讲的是童话故事,她家爷爷给讲的却是各种病例。 十来岁江老爷子就教她往自己身上扎针,然后带着她,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给人诊脉看病。 当青春少艾时,同龄女孩子们还在享受花季雨季的美好与烦恼,江慧嘉已经穿梭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各科室间,开始了她的实习生涯。 家学渊源,代表的不仅仅是通往那最高殿堂的一条捷径。 她只是比别人缩短了奔跑的时间,可她付出的却是更多的汗水与努力。 医学的道路,没有实践与经验是万万行不通,也不可行的。 这世上真的有绝世天才吗? 江慧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成就是万分努力与千分天才换来的。 嗯,所以,其实她也是个天才。 好吧,她就不谦虚地接收了宋熠的夸奖好了。 江慧嘉请张捕头等三人进了院子,招待他们到堂屋暂歇。 她在堂屋放了一张竹凉床,又叫褔平扶着他家老爷躺到凉床上。 这时候褔平已经帮着他家老爷将衣襟拢好了,江慧嘉向三人介绍宋熠:“这是外子,姓宋。” 宋熠拱手道:“在下宋熠。” 又有胡静生帮忙端茶过来待客。 因为最近天热得厉害,江慧嘉都是留他在家里吃过中饭后歇一个时辰再回去的,所以这个时候其他学生虽已放学,他却还留在这里。 江慧嘉道:“这是外子的学生,胡静生。” 那老爷奇道:“学生?” “外子在自家开了一个小小的蒙学馆,算不得正式的学馆,只是给五到十岁的乡村孩童开蒙,教他们识得几个字而已。”江慧嘉说罢,又叫胡静生去端绿豆汤过来。 绿豆汤有一定的解暑功效,天气热了,江慧嘉每日早起都会先熬一锅绿豆汤。 这个不需要什么厨艺技巧,江慧嘉熬出来的倒也还能入口。 在条件不足的时候,喝绿豆汤缓解中暑是很好的。 胡静生端了绿豆汤过来,江慧嘉请张捕头三人都喝一碗。 她又亲自起身,取了药材去厨房熬制十滴水。 这边江慧嘉要熬药,张捕头等三人就由宋熠和胡静生招待。 那位老爷对宋熠的蒙学馆很感兴趣,又问他是怎么想到要开蒙学馆的。 宋熠微微一笑道:“往大处说,今日之孩童为明日之希望,开蒙启智,此乃善行。而往小处说……几位也看到了,我腿脚不便,诸事难为。也唯有这小小蒙学,既力所能及,又不至荒废光阴。” 他说得这么实在,那老爷也笑了。 因为喝过绿豆汤,又在阴凉的屋中歇息了一小会,这位老爷的精神也比先前好些了。 他又问到宋熠读过什么书,有无下过考场。 宋熠谦逊道:“四书五经略读了读,昌平二十六年过的府试。可惜此后再无建树,蹉跎至今。” 昌平二十六年,那是五年前! 几人再一细看宋熠的样貌,那是真年轻,瞧着就是未及弱冠的模样。 只不过他气质沉稳端方,又叫人不敢将他往小里看。 张捕头从前却是暗地里调查过江慧嘉的,这时候恍然想明白宋熠的经历,不由得脱口道:“宋郎君是昌平十五年生人!” 这样一推算,也就是说,宋熠十一岁就中童生了! 照这个年龄来看,这是真神童! 瞬间,几人看向宋熠的目光中都带上了惋惜之色。 那位老爷口中“啧”了一声,叹息之语虽未出口,可神情间已是写满“叹惋”之意。 十一岁的童生,他的腿若不残疾,今后成就岂可限量? 就连站在宋熠身后的胡静生,听他们说起宋熠曾经十一岁中童生的事,脸上都是露出了既骄傲崇拜,又惋惜难过的神情。 偏偏他们都不明白将叹息说出口,宋熠纵使知道他们在感叹什么,也不好明白告诉他们说“你们别同情,我娘子很快能将我治好”这样的话。 宋熠自己倒没觉得如何,只是难免生起一种为江慧嘉憋屈的感觉。 要知道,即便是他的腿能好,却也不方便直接对外说是江慧嘉治好的。 江慧嘉平常在乡野间为村民们治些小病也就罢了,这要是直接曝出她连宋熠这双曾经被许多大夫诊断说“难治”的腿都能治好,那先不说世人信不信,即便是信了,只怕又反生祸端。 我娘子这么厉害,现在却不能说出去,反而还得藏着掖着,这太不爽! 必须奋起! 宋熠这边如何又是憋屈,又是斗志满满且不说。他与那“老爷”闲聊着,他们从经史说到了民生,又从民生说到了今年的夏收。 两个初次相识的人,聊起来竟也很是相得。 等说过一段话,那位老爷终于提到自己的名字。 他道:“老夫姓程,单名一个字庸。” 程庸! 宋熠听来似觉耳熟,这个时候江慧嘉端来一碗微现热气的药。 小厮褔平连忙上前去接过,药碗摸到手里恰是不冷不热,褔平不由惊奇道:“这是才熬出来的药?怎地这就凉好了?” 现今天热,什么都凉得慢。 江慧嘉去熬药的时间又不长,所以褔平有此一问。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江慧嘉顿了一下才说:“药倒入碗中,再将药碗浸入凉水当中。不消半盏茶时间,自然便凉了。” 程庸听到两人谈话,这时笑骂褔平:“可见是你往日里怠懒动脑,这样的问题也要问江娘子?”(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章 粟水县令程庸(为彩霞姑娘加更) 江慧嘉请程庸喝药,一碗稀释过后的十滴水下肚,程庸顿时精神一震。 只觉得混沌的大脑为之一醒,满身的暑气竟立解不少。 程庸心中暗赞药效,又问江慧嘉道:“江娘子的医术竟是看书自学的?” 这个问题之前张捕头提过,江慧嘉也说过。 程庸这时候再问,倒也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表达一种惊奇。 江慧嘉知道,对外行而言,可能很难理解自学医术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他们或许觉得惊奇,但也未必会想太多。 而她正是需要这样不停地向旁人灌输“她的确自学成功了”这样的观念,这个事情认同的人越多,在日后就越不可能再被拆穿。 当谎言说上一千遍,很可能它就成了真实。 当一件事情无数人都认同,剩下的就算再有人质疑,又有什么意义? 而像程庸这样明显身份不凡之人的认同,就更有作用了。 江慧嘉微微笑道:“最初是为照料我家相公而学,学得多了,到后来反倒真正上了心,因此也渐渐尝试为乡亲们调理些小毛病。” 她现在其实就相当于乡村赤脚医师这样的角色,好在这古代不是现代,没有行医资格证这样的说法。否则这要是在现代社会,她敢说她看了几本医书就出来行医,嗯,保证不会被听到的人打死。 人家一准抓着她扭送相关机构了。 程庸还点头道:“都说久病成良医,江娘子虽然自身未病,但与宋郎夫妇伉俪情深,为其学知药性病理,用心实在感人。” 他跟宋熠聊得一段时间,两人倒有点结成忘年交的感觉,他还亲热地称宋熠为“宋郎”。 宋熠看了江慧嘉一眼,也含笑道:“我腿伤至今,的确是多赖娘子照料。”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胡静生来往问江慧嘉要不要摆饭。 江慧嘉今日去了一趟镇上,早先说好是要回来吃中饭的,只是因为治疗程庸,耽误了些时间。但饭菜是胡静生早先就做好了的,原就只等着她回来吃。 江慧嘉就留程庸三人在家中用饭,程庸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好在胡静生中午做饭时惯常是要多做些的,江慧嘉常常收到病人送礼,家中食材也丰富,又从镇上带了些烧鸡等熟食回来,待客也勉强够了。 饭间,程庸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又与宋熠聊到了青山村一带的农耕诸事上。 宋熠可不是江慧嘉这个农盲,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从前腿未伤时,也是下过田的。因此说起农事,他竟也样样知晓。 程庸又问他周边农民的生计如何。 “村中多是水田。”宋熠说道,“我们粟水是富县,主要在于气候好,田地好,一年水稻能种两季,要求温饱倒也不难。但毕竟村民中自己手上有田的少,佃田种植的多,因此温饱以外要再宽裕的也是极少。” 程庸抓住关键问道:“多是佃田?” “不错。”宋熠道,“村中田地十有五六是郑家所有,因此村中乡亲,有许多都是郑家佃户。” 这个事情江慧嘉都是首次听说,这虽然是常识,但原主不曾关注,她也不曾关注,这时乍听来,竟有种一惊的感觉。 郑家果然不是一般的地主官宦之家,青山村算是离县城远的,都有十之五六的田地是属于郑家,那在整个粟水县,郑家又占有了多少私田? 程庸又问:“听闻郑家最擅种植黄花和龙牙百合,因此带得全县乡民跟随学习,甚至使得粟水县由此而从贫县变成了富县。那村中种植此两种作物之人又有多少?” 他问的问题其实很有意思,宋熠是何等聪明之人,由此不免猜测他的来历和深意。 但宋熠心中虽有猜疑,回答问题时却并不迟疑。 盖因这些问题只要对方肯用心走访,多多深入去问询乡邻,也总能知道答案。 宋熠便道:“青峰山上其实有一大片近五顷的山田是百合田,只不过这些百合田也俱为郑家所有。而自家种黄花的,村中倒也有几户,但黄花的种植虽然不难,采摘和熬煮晾晒却都十分磨人,真正年年都种的也不多。” 程庸又问:“黄花的采摘和熬煮晾晒?这又是怎样磨人的?” 两人说说谈谈,旁人都做了听众。 到后来就是吃过了饭,程庸还在拉着宋熠说话,倒像之前中暑晕厥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精神好得过分。 江慧嘉之前其实是查探到他还有其他病症的,不过当时他身上暑气重,江慧嘉虽是给他探过脉,却并不敢就此完全确诊。 到后来,因屡次强调过自己医术不佳,江慧嘉索性也不提要再为他诊断之事,只在程庸与宋熠谈话的间隙提醒他:“程先生过后如有时间,不妨再去寻一个医术真正高明的大夫瞧瞧。” 程庸正跟宋熠说得起劲了,闻言也不甚在意道:“江娘子此话怎讲?” 江慧嘉道:“小女毕竟所学有限,怕瞧漏了什么,先生过后再寻大夫瞧瞧总是好的。” 她这样一说,程庸就不再久坐了。 褔平也忙劝他:“老爷,天色不早了,再不回程只怕要天黑。” 程庸才终于起身,结束与宋熠的谈话,向宋熠与江慧嘉提出告辞。 走之前,程庸并未有过多表示,张捕头倒是留下了一块令牌给江慧嘉。只说此物权抵“诊金”,叫江慧嘉日后上县城倘若有事,可凭令牌到县衙找他。 收获“公安局长”的令牌一枚,倒也算是有用。 江慧嘉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 等到送走程庸等人,胡静生也告辞回家,小院中又只剩下小夫妻两个时,宋熠才对江慧嘉道:“娘子,我已想起来程庸是谁。” 江慧嘉对程庸的身份也有猜测,但毕竟不敢肯定,当下问:“是谁?” “是粟水县令!”宋熠道,“今年才上任的,前任县令姓马,我从前考过童生后,还曾去拜会过马县令。这位程县令今年新来,我一时倒未及想得明白。”(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展望八月院试 宋熠从前考过童生,自然识得当时在任的马县令。 到今年马县令卸任,新来的程县令他就只闻其名,而不曾见过其人了。 宋熠的腿伤是今年三月受的,在这之前,他原本其实是计划好了要再入府城参加今年院试的。 朝廷每三年会举办两次院试,时间则定在当年八月。 在这之前,通过府试的童生须得先寻两名以上本县廪生作保,同时证明籍贯来历清白,又与同期五名考生互结,方才能够获得参考院试的资格。 宋熠原来既然打算了要在今年八月参考,自然就是要先提前将该准备的通通准备好。 他原本在胡家村那边的乡塾读书,乡塾里的一位先生就是廪生,已经答应为他作保。今年新上任的县令名讳程庸,就是那位先生告诉宋熠的。 只是后来宋熠腿伤严重,又被诊断说终身难愈,他虽然未曾就此自暴自弃,但也难免心灰意冷。至于像新任县令名唤程庸这样的事情,一时自然就忘记了。 这时候与江慧嘉闲话这位程县令,宋熠倒有些感慨:“想来这位程县令新上任,在本县施政,只怕是多受掣肘。” 江慧嘉道:“可是因为郑家?” 她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宋熠顿时眼前一亮,赞道:“娘子好聪明!” 江慧嘉有种被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的感觉,觉得宋熠反应太夸张,不由羞道:“说一句郑家你便夸我,这不是很寻常,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么?” 宋熠却道:“可世上大多都是愚人,明眼人又有几个?” 其实他夸得并没有错。 江慧嘉来自现代,虽然她是学医之人,并不曾接触政治。但现代社会资讯何其发达,江慧嘉就只是看,也能看出些政治触觉来。 而假如是真正的、古代小商户之家出身的江慧嘉,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政治触觉? 至于村中愚夫愚妇,就更不必说了。 世人并非都是傻子,只是出身环境的不同,也自然决定了他们眼界见识的高低。 对宋熠而言,能够在微末之时遇到如今这样一个江慧嘉,又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又说到郑家,宋熠道:“县令虽是一任或两三任一换,县丞县尉却换得极少,轻易不挪动位置的。而在我们粟水县,县丞便是郑家人,县尉虽不姓郑,也常以郑家马首是瞻。” “县尉?”江慧嘉说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来,从前似乎在某些地方看到过,县尉才是主管一县治安的主官。 所以说,张捕头他不是公安局长,而应该只能算是……嗯,刑警队长? 江慧嘉心下汗颜,也不好不懂装懂,只道:“所以说,程县令虽是强龙,却极可能压不住本县的地头蛇咯?” 宋熠笑道:“郑家可不是什么地头蛇,而地头虎才是。” 不过郑家也好,程县令也好,不论他们是要斗法还是如何,终归与宋熠和江慧嘉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不过是闲话了一段,便不再多谈。 到了夜间用过晚饭,江慧嘉先给宋熠煮了一大盆药水。这些药水兑入浴盆中是给宋熠做药浴用的,能帮助疏通他全身经脉,加速他腿伤的愈合。 此外宋熠原本还有寒症,通过这样的调理也能增强他体质,为他拔除寒症根底。 江慧嘉与宋熠真正说开的时候还只是五月初,如今已是六月中旬,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全面治疗,宋熠不但可以尝试着从轮椅上下来,拄着拐杖走路,还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自己解决用大浴桶洗浴的事。 等一切收拾停当,江慧嘉又为宋熠行了一遍针。 行针过后,宋熠都觉得自己对双腿知觉的感应越来越强了。 他双手轻轻从腿部骨折处拂过,轻喊了一声:“娘子。” 江慧嘉一边收拾针包,侧头看他。 宋熠低声道:“错过今年八月的院试,我便还要再等两年。” 他突兀说这样一句话,江慧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朝廷规定院试为三年举行两次,今年八月以后,下一次的院试就要到后年八月才能再开了。 江慧嘉放下针包,坐到床边小凳子上,心想,人类果然是擅长得寸进尺的生物,就是那么好的宋熠也不能免俗。 说好的腿能治好就已经很满足了呢? 还怕多等两年? 但大约是心态变了,江慧嘉虽然暗地里吐槽宋熠,可实际上在听到宋熠这样说话时,她心中当时的第一感觉还是隐约为他心疼的。 所以,少年老成的宋三郎这是求安慰来了? 江慧嘉便也放缓了声音,道:“不过是多等两年,厚积薄发岂不是更好?到那时,你一鼓作气考过院试、乡试、会试。唔,给我挣顶状元夫人的凤冠戴戴?” 劝了两句,她又忍不住说了俏皮话。 说着,她自己还先笑了起来。 宋熠也微微一笑:“只是一顶状元夫人的凤冠,娘子便满足了么……” 他语调悠悠,顿了片刻,道:“程县令的年纪是在四十上下,他如今是七品。到了粟水县来上任,一般任期是两任,这便是六年。六年后他若能顺利上升,或能做到五品同知,或是回京又从七品熬起。” 又道:“五品同知若是再做六年,这便是十二年。十二年后,他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 宋熠顿了顿,面上微微笑道:“人生且有几个十二年?” 然而他虽是带着笑说的这句话,江慧嘉却仿佛能体会到他这故作轻描淡写的背后,那微淡而悠长的沉郁。 片刻后,宋熠又笑道:“说到底是我心生了妄念,实则厚积薄发,娘子所言才是正解。” 他微微侧身,向江慧嘉招手道:“娘子过来歇息罢,时候也不早了。” 江慧嘉动了动身,终于道:“其实……不是没有办法的。” “什么?”宋熠瞬间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江慧嘉的意思。 江慧嘉又再道:“不是没有办法,提前治愈。” 宋熠幽深凤目灼灼看来。 江慧嘉道:“只是……需要一些代价。”(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三更 提前治愈的代价(二更) 半年治愈骨折,这事实上应该算是一个正常偏快的速度。 但江慧嘉身为国手级别老中医江老爷子的亲传弟子,后来又深入西医各科,学习中西医结合,又岂能没有几手独门绝技? 但正如她对宋熠所说,这需要付出代价。 所以在这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用那种方法来治疗宋熠。 原本既然确定半年能好,又何必非要去承受那不可测的后果? 宋熠目光深亮,但竟还能沉得住气,他沉声道:“娘子,需要什么代价?” 尾音中到底是有些微颤抖。 江慧嘉轻轻握拳,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道:“会很痛,痛到让人痛不欲生的那种痛。并且,这种痛将会是持续的,至少持续半月之久!” 痛? 痛不欲生会有多痛? 没有承受过的人或许根本不能理解这个概念。 而上辈子曾经因为怪病而受过无数折磨的江慧嘉可以明确的说,真正到了“痛不欲生”那种境界,是真的会让人生起“恨不能去死”那种念头的。 在江慧嘉还年少的时候,在她的意志还没有因为长期与病魔做抗争而变得无比坚韧的时候,她曾经就因为怪病发作而生起过轻生的念头。 甚至,她还为此付出过行动。 痛到极点了,她趴在天台要跳楼。 要不是江老爷子及时将她救回,又用秘传针灸术阻截了她全部神经,那一次过后,世上就没有江萱这个人。当然,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江慧嘉了。 那一次的事情江慧嘉永生难忘,即便是隔了前世今生,即便后来还经历过更多更大的痛楚,后来的痛楚都在长久的重复中被时光模糊了,那一次的事情江慧嘉也仍然记忆犹新。 她尤其记得江老爷子那时拄着拐杖,仿佛瞬间老去十岁的样子。 是江老爷子当时那一瞬间无声的悲戚,唤回了江慧嘉求生的意志。 从那以后,江慧嘉无论怎样痛苦,都再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她用了“痛不欲生”来描述宋熠可能会承受到的痛苦,一时倒不知道是希望宋熠退缩,还是希望他坚持了。 顿了片刻,江慧嘉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描述还不够清晰,便又道:“如果将孕妇分娩的疼痛看做是十级,那假若用到秘法为你治疗,你将承受的疼痛,就是五十级,甚至一百级!” 本来还觉得气氛很严肃的宋熠瞬间就是这样的:“……” 娘子,孕妇分娩到底有多痛,我也不可能体验到啊! 你这样比喻真的好吗? 宋熠唇角微微上翘,带了笑意道:“娘子,不会比我当初原以为,终身都将残疾时更痛。” 他的声音轻轻的,可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却瞬间击中了江慧嘉心中最柔软的那处。 有那一瞬间,她整个心尖都是酸软的。 原来宋熠也曾因为腿伤而痛不欲生? 可是从江慧嘉与他相识以来,却从不曾见他表现出来过。 也许,宋熠的内心远比她从前以为的更深,他的意志也应当比她原先所想象的更坚强无数倍! 江慧嘉当下不再迟疑:“待这一期蒙学结业,七月初时我便为你针灸施术。有这十来天的时间做先期调养倒也够了。” 院试是在八月,时间的确很紧了。 宋熠略沉吟了片刻,却道:“娘子,七月时你我不妨暂离青山村一段时日。” 江慧嘉当即便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这是怕自己腿伤好得太快,引人怀疑呢! 宋熠又道:“便托称是在外偶遇了高人,因此我腿伤才好得极快。” 说着,他面露愧色:“只是要委屈娘子你了。” 江慧嘉笑道:“这算什么委屈?便是你不提,我也要这般提议呢。不过,你要是当真觉得我委屈,往后就对我更好一点,嗯……特别特别好!知不知道呀?” 明明是很正经的对话,结果她说到后来就又把宋熠给调戏了一番。 宋熠面上露出笑意,忽伸出手握住江慧嘉的手,温声道:“娘子,我心中不仅仅是想要特别好,是想要最好最好,永远更好的。倘若我哪一时不好了,你一定提醒我,我即刻便改。” 江慧嘉:“……” 被反调戏了! 顿时脸面飞红,轻哼一声。 熄灭烛火以后,两人各躺在一床被子里,相顾静默。 夜色宁谧,一时片刻其实谁也未能当时睡着。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静听屋外虫鸣啾啾,倒也别有一番宁和滋味。 可事实上,宋熠心中是极不平静的。 得知自己竟有可能在今年就参加院试,他的内心又如何能平静得下来? 心中潮起潮伏,浮想联翩,自是不必说。 再怎么表现得沉稳,其实他也还在热血年少的年纪。 至于江慧嘉事先提醒他的“会很痛”,反倒是最不被他在意的。 能有多痛?正如他先前所说,会痛过他当时绝望的心境吗? 宋熠这厢心潮起伏,旁边的江慧嘉心底下其实也同样颇不平静。 她的不平静与宋熠不同,她没有对宋熠明说的是,虽然有那样一种秘法,但其实即便是上辈子的她,也并不曾有十成的把握做成功那一套秘术。 江慧嘉最多只有七成把握! 虽然看似概率已经很高,可实际上只要有一丝失败的可能,这成功与失败的比例就等同于一比一。 而不论是江慧嘉还是宋熠,对那有可能存在的二分之一的失败,都将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如果按照原来的保守治疗法,宋熠腿伤痊愈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而一旦采取秘法治疗,成功倒还好说,倘若失败,那就再不会有重新来过一遍的机会了。 秘法治疗的后果是,一旦失败,宋熠的双腿神经将真正彻底坏死! 这才是这个秘法治疗最可怕的地方! 江慧嘉并不与宋熠提到这一点,却是因为她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得这次针灸秘术的施展百分之百成功。 只不过与之相对应是,她要另外付出一分代价。 这份代价与她的怪病有关。(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江慧嘉的隐瞒 接下来一连十来日,江慧嘉都在为将要施展秘法之事做准备。 她除了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抽出半个时辰抄医书,剩下的但有空闲时间,就都拿来做准备了。 收拾、整理并炮制药材,甚至是制作丹丸这些都不说,在宋熠看来,江慧嘉做的最奇怪的一件事情是,她竟然在自己身上扎针! 那一日宋熠给学生们布置了课业,正好回房拿取教件,就看到江慧嘉盘腿坐在床上,只着内衫,身上却是密密麻麻地连扎了近三十根银针。 虽然江慧嘉穿着清凉,但宋熠当时就是满目震惊,又哪里还能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旖旎之事? 他惊了片刻,立即问:“娘子这是做何?” 江慧嘉竟还轻描淡写地笑:“强身健体啊。” 这个答案真是……宋熠虽然跟着江慧嘉看了几本医书,但这充其量也不过是让他多懂一些医学常识,真要说到通医理,他也是不通的。 宋熠无法判断江慧嘉话语的真假,又看她神情轻松,一时虽觉怪异,也只能道:“娘子,世上有这般强身健体之法?” 江慧嘉笑微微道:“世上秘法多的是,不但有许多你没听过的,更有许多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呢!” 她神情俏皮,甚至得意道:“我的医道境界不是你等凡人能理解的啦!术业有专攻懂不懂?快走快走,若是打扰了我,你也赔不起。” 宋熠被她说得好气又好笑,当下拱手道:“是,娘子实乃当世医道圣手,小生见识浅薄,多言勿怪,这便走了。” 说是要走,他收拾了东西推着轮椅就要转过屏风时,却忽地又回头一看。 宋熠太过心细,江慧嘉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得混若无事,可他却仍不放心。偏要在作势离开时突袭般回头一看,以验证心中那隐约的不安。 可他这一回头,却只见江慧嘉盘腿坐在那里,脸上神情不但显得十分轻松,那轻松中甚至透出了无聊。 “嗯?”她喉间透出懒懒的声音,脸上神情仿佛在问“你做什么还不走”。 宋熠看到这里,才真的是心下一松,放心离去。 直到宋熠真正推着轮椅从房间里离开,江慧嘉才脸色骤变。 她眉头紧锁,面上苍白一片,而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从她背心沁出。她此刻承受之痛,虽不及前世气血逆乱之时,可也相差不远了。 但江慧嘉又毕竟是受惯了疼痛的人,因此虽然痛得厉害,可她外在表现出来的也不过就是面上苍白,冷汗浸身而已。 甚至之前宋熠突然进屋时,她还能强行收敛神色,半点破绽不露。 而江慧嘉用银针扎刺自己,目的当然不是像她之前对宋熠说的那样,是为强身健体。 她从穿越以来,怪病发作过几次,后来甚至还得到了一项神奇的感知能力。 这种细致入微的感知力或许用在别的地方用处不大,可当这种感知力与医术相连接起来的时候,它所能发挥的作用就不是一加一式的叠加那么简单了。 当大夫的首重是什么? 不是用药不是开方,而是诊断! 任何一个医生在给病人治病之前,首先要做的事情都是判断这个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诊断无误以后,用药开方才有意义,否则若是误诊,那病人的病不能有所起色倒还罢了,最可怕的还是小病被治成大病,大病被治成绝症。 不论古今,因误诊而造成的惨痛事故还少吗? 所以才有庸医误人这样的说法。 江慧嘉当然不是庸医,但从前她的医术再高明,也还在“凡人”的范畴内。 可有了这份感知力,情况却又不相同了。 这份感知力要是放在现代,它就相当于是x光是ct是超声波……等等,总之,它就相当于一个超级探测仪。 而这个超级探测仪跟现代那些检查仪器不同是,它不但是随身的、无形的,它还是即时成像的! 如x光等检测设备拍个照出来,做医生的拿来看了还要先仔细记忆一番,又怕不清晰又怕看错。如是要根据光片动手术,这其中既存在有延迟,又存在有误差。 毕竟医生的大脑不是电脑,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精确不是? 可江慧嘉的感知却不同,这份感知就如同是她大脑中延伸而出的触觉探手,它甚至连接在江慧嘉的神经反应上。 有了这样的感知,再加上江慧嘉原本就被锤炼得十分了得的医术,何愁她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完美精确型”医生? 这一点,在上回她悄悄给宋熠做二次接骨时,已经有了证明。 那一次就是因为感知突然爆发,才使得江慧嘉在没有任何高科技仪器辅助的情况下,为宋熠做到了完美接骨。 要不是她后来太贪心,总还想着除了外固定,还要再为宋熠的股骨做一次内固定,她后来也根本不可能那样直接就被宋熠给拆穿。 之后江慧嘉不需再在宋熠面前时刻谨守秘密,日子倒是过得畅快多了。但相对应的是,她那此前还偶尔发作的怪病,在那之后也竟然不再发作了! 怪病不发作,这本来是好事。 可如今江慧嘉却起心要为宋熠再施展一次针灸秘术,为此,她又不得不借助怪病的力量,以此获得那奇异感知。 江慧嘉是这样判断的,那怪病与精神有关。简言之就是,她的身体不能负荷精神的强大,因此才会给她造成眉心突胀,甚至是气血逆行的怪状。 而要想缓解这种负荷,最直接的方法当然就是增强体质了。 所以江慧嘉后来才坚持练习五禽戏,她自己当家做主,手上又还宽裕,适当的温补方子也没少给自己用。如此两相叠加,再加上某些神秘原因,她的身体素质自是一路增强。 也大约是因为体质增强了,所以在后来长达五十来天的时间里,江慧嘉的怪病才没有再犯过一次。 那么如今反过来,江慧嘉不想再缓解自己的怪病了,她想要让怪病发作! 她又需要怎么做呢? 江慧嘉为此,不惜用针损伤自身气血。 同时,她还要想尽办法刺激自己的精神与神经,通过气血的手段来壮大精神本源。 这不仅仅是为了宋熠,也是为了她生为一名医者,所具有的一种野心本能! 随身超级探测仪,哪个医生不想要? 哪怕是要为此而付出绝大的代价!(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府城治病 当然,事实上在江慧嘉看来,只是痛一场而已,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代价。 至于气血损伤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她没有要当病秧子的兴致,待日后寻到一个平衡点,能够使得那份奇异感知常常保持时,她自然会为自己重新调养身体。 毕竟精为气之载体,气为神之根本。 精、气、神三者相辅相成。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强大的身体,强大的精神同样不能持久。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很可能是,她又像前世那样身体早衰,英年早逝。 江慧嘉珍惜生命得很,可不想辛辛苦苦养成一个真·男神,结果却早早把自己的小命给折腾完,然后便宜了某个不知名的后来者。 只不过相比较起从前的稳妥策略,这毕竟是冒险。 要不是宋熠那么渴望参加今年八月的府试,江慧嘉未必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冒这个险。 但她是一个习惯于下决心之前犹豫思量,而下决心之后就绝不退缩的人。 一旦是她真正决定要做的事情,不论有多艰难,不论有多冒险,她都会坚定意志,一往无前。 十来天很快过去,一晃就到了六月底。 这个时候宋熠的腿伤又比从前更好了些,他已经开始有意地增加做复健的时间。 江慧嘉下午时候就常陪着宋熠到村中小道上散步,宋熠往往是拄着拐杖的。 村民们看到了,就会产生一种宋熠的腿伤已经开始飞速好转的意识。 也有村民会惊奇地问宋熠是不是腿伤快好了。 宋熠常常这样回答:“张大夫医术高明,我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 他这样一说,“蒙学馆宋先生腿伤痊愈有望”这样的消息就飞速在青山村传开了。 小小的青山村,随便哪家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没有阻碍地在村里传个遍,又何况是宋熠腿伤痊愈有望这样的“稀奇大事”? 有一回,宋熠甚至还拄着拐杖回了一趟老宋家。 他是去看宋老爷子的,宋老爷子瞧见他,激动得眼眶飞红。 余氏饶是刻薄,在这样的情况下竟不敢多说宋熠一句。 大致地在村民们心中打好了预防,到了六月的最后一天,宋熠对自己的学生们说了结业词,末了又给每人送了一本自己亲手抄写的《千字文》。 最后对学生们说:“诸位既已识字,往后继续学习,自然便能知文。两月以来,我与诸位共同进步,尔后道路虽不能继续同行,也望能与诸君共勉。” 因为宋熠一开始就收服了小学童们的心,后来又常常在课后同他们说些历史名人传奇之类的小故事,该亲切时亲切,该严厉时严厉,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许多舍不得他的学生竟都哭了出来。 就连向来最跳脱的周循都抹起了眼泪,直说:“先生你不教我们了吗?我们还想继续跟您上学!” 宋熠道:“不必做小女儿态,今日课堂虽散,但诸君与我之情谊难道亦随之消散了?” 小学童们连忙纷纷摇头。 宋熠的蒙学馆一期才只开短短两个月,小学童们入学时大多都是小萝卜头,到结业了也还都是小萝卜头。 大约也只有这样年纪的小孩子们才能具有这样格外纯洁真挚的情感。 就连宋熠心中都有不舍。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此又道:“今日虽是诸位结业之日,但小小一期蒙学有时而尽,真正的学问却永无止境。诸位也都知晓……” 他微微笑道:“我腿伤难治,待今日与诸位结业之后,便要去县城,甚或去府城寻访名医。往后我总有归来之时,待那时相遇,我却是要抽问尔等学问。” 周循立即道:“先生只管来问,答不出的都是孬蛋!” 学生中间有人响起哀叫声,也有人紧追着周循道:“先生快回来,我们结业了也都用心读书的!” 宋熠又与众人一番对话,最后终于宣布放学。 学生们虽然依依不舍,但这一回的结业也还算顺利。 又因为宋熠对学生们提到了自己要去县城或府城寻名医的事,从学生们回去以后,这个消息就又通过这些学生和学生家长,飞速传遍了青山村。 到第二天,宋熠和江慧嘉带着简单行李,去村口等跑海车时,竟有许多村民来送了! 宋老爷子也在其中,不过宋老爷子那里,宋熠是早前一天亲自去辞行过的。 宋熠对众村民拱手道:“众乡亲厚爱,三郎铭感于心。此去时日不长,待归来后再与诸位相谢。” 等终于坐上去县城的跑海车,江慧嘉都不由感慨:“宋先生在村中声望真高,果然教书育人是大好事啊!” 尤其是在古代,古代的老师多受人尊重。 宋熠便笑道:“不及江娘子妙手仁心,乡亲们对江大夫更是感激不尽呢。” 江慧嘉也就笑了。 小夫妻两个互相吹捧一番,俱都感觉极好。 对宋熠而言,此去虽有可能要面临治伤时那所谓“痛不欲生的痛”,可更多的,他心中充满了还是即将迎来新生的期待与喜悦。 而对江慧嘉来说,*的苦痛早已被她习惯承受,她不喜欢常常忧愁,因此也仍然轻松。 骡车连续行驶了一个时辰,车内仍然颠簸。 但好在宋熠的腿骨已经基本长合,只是断裂处仍有裂痕存在,倒也不怕再被颠得移位了。 江慧嘉就时不时地为宋熠按揉穴道,以免他的伤处因为摩擦而引发炎症。 等到骡车终于到县城时,宋熠的精神竟也还好。 他自己拄着拐杖下了车,江慧嘉请车夫帮忙将轮椅抬下,宋熠才又坐上轮椅。 坐着轮椅走入粟水县城,宋熠一时感慨万千。 因为原先就计划好了,所以两人先在县城寻了一家客栈,预备先打尖歇息半日。等宋熠身体适应了,他们就要抓紧时间再乘一趟车,直入府城! 毕竟粟水县只有这么大,有没有高人实在太明显了。 所以江慧嘉早先就与宋熠商议好,真正要“治好”宋熠,还是要上府城。(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天十三针 宝庆府府城距粟水县城约一个半时辰的路程。 当然,这个一个半时辰指的是乘坐骡车。 直到申时三刻,江慧嘉与宋熠才坐着粟水城的跑海车到了府城。 因为轮椅很占地方,宋熠的腿伤也多有不便,所以这一趟他们是专租了一辆跑海车。 毕竟是专车,付了入城费进城以后,车夫就拉着宋熠与江慧嘉直奔内城,在繁华的东市帮两人寻到了一家干净阔敞的客栈。 江慧嘉与宋熠这才趁着天色仍然亮堂的时候安顿了下来。 但天气毕竟太热了,夏季虽然天黑得晚,江慧嘉与宋熠到了客栈以后却早累得一身疲惫,谁也没有要趁着这时候再出去逛逛的意思。 江慧嘉找店小二叫了两桶热水,跟宋熠先后洗漱了一番,又叫来饭菜饱吃一顿,疲惫的身体才觉略缓。 这时候江慧嘉也才有兴致来打量这古代的客栈。 说实话古色古香的,感觉还不错。 虽然没有现代的自来水卫生间之类的方便设施,可内外都很干净,又有店小二随叫随到。 像江慧嘉是通过车夫直接在客栈拿到的天字号房,这天字号房不但是套间,外头竟还配有侍女服侍,住起来其实是比家里还舒服。 当然,这家客栈的天字号房要价也同样让人感觉很“舒服”就是了。 一个晚上他们就要五百文钱,若是住的时间少于两晚,房钱少于一贯,他们还不收! 而通过与侍女的对话,江慧嘉又知道了,这家客栈虽然名字不叫太平和乐楼,可人家叫太平客栈。 嗯,还是郑家产业! 郑家老宅虽然是在粟水县城,可他们在府城的势力同样很大。 江慧嘉跟宋熠来府城,其实是不太想另外在市井间租房子度过这半个月的。 因为她的家务能力实在太一般,给宋熠施针治疗要施展秘术,这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宋熠,都会是一项很大的负担。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认为自己还能有精力去做收拾屋子和一日三餐的事情。 这样一算,住客栈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是这郑家的客栈嘛,江慧嘉住起来又有顾虑。 她将自己的顾虑说给宋熠听,宋熠沉吟片刻道:“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江慧嘉凝思片刻,觉得倒也有理。 其实走到哪里都有可能被人怀疑,还不如处在繁华的最中心。 不过江慧嘉还是觉得自己住的这个房间位置不够好,进出都不能避人。外头还有侍女守着,虽然说有侍女服侍是很舒坦,但相比较起她所想要隐蔽的事情而言,这点舒坦就不算什么了。 这一夜江慧嘉和宋熠都歇息得极早,充足地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又是神清气爽的。 江慧嘉就去找到客栈掌柜,换了一套房。 原来这太平客栈里不但有天字、地字、玄字号房之分,竟还有独套的小院出租。 江慧嘉就以一天一贯钱的花费,租了太平客栈后院最靠后门的一套小院。 连着数了十五天的租金,她跟宋熠就搬到了这个小院里。 这小院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后墙处独立开门,能直接从太平客栈后头的巷子出去。 就这样,江慧嘉跟宋熠彻底安顿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江慧嘉从太平客栈的大门也不避人地就直接外出。 遇到有伙计和侍女如是跟她行礼,她就会跟人闲聊,并打听府城中的名医。 于是不到半日,太平客栈的伙计和掌柜们就差不多都知道,这对陌生又显眼的小夫妻来到府城,原是为寻医来了。 没办法,宋熠坐着个大轮椅,想不显眼都不成。 江慧嘉就在外头逛了小半天,午饭前才回到客栈。 她回客栈时是垂头丧气的,一个之前跟她说话最多的侍女看到她,还安慰她:“江娘子不必急,府城名医那许多,不怕找不到能为你夫君治腿的人。” 因为江慧嘉出手大方,给小费……不对,是给赏钱给得很爽快,所以她的着装打扮虽然不是顶好,客栈里的男女伙计们却都对她很热情。 江慧嘉就道:“其实我夫君的腿原也是名医治过的,只是要痊愈总有些难。” 说着,她又用幻想般的语气道:“来时我在路上听一位过路客商说,曾在府城金水巷遇到过一位游戏风尘的神医,得到神医赐药,治愈多年顽疾。却不知我是否也能有如此运气……” 她这说的就跟传奇故事似的,有人不信,也有人感兴趣地来追问。 江慧嘉便跟人绘声绘色地说起那位“过路客商与神医”的故事。 嗯,其实是小说故事里被人用烂了的老梗,但谁叫大靖朝人民接收不到现代社会那样发达的资讯呢? 江慧嘉说的故事这么老土不可信,居然还真有人信。 就这样给客栈里的伙计侍女们灌输了一堆“神医可以偶遇”的观念,江慧嘉下午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又说:“我若从我那小院的后门出去,离金水巷是不是更近?” 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她就道:“那我往后不从这边出门了,便走那小门。” 果然第二天她“再出门就开始走后头小门”,当然,其实是江慧嘉根本就不再出门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江慧嘉开始正式为宋熠施展起秘法来! 这一套秘法名叫回天十三针。 光听名字就可以想见这套针法的厉害,虽然只有十三针,可这十三针下来,所能达到的效果是真正近乎鬼,近乎神,超越人所能想的! 回天十三针原本有所残缺,是江慧嘉后来结合中西医的手段,强行将这套针法补齐,才有了这套针法的重现人世。 可即便是江慧嘉,在她上辈子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候,施展这套针法,也曾有过失败。 江慧嘉叫宋熠平躺床上,除去了上下衣物,只着贴身亵裤,又将裤腿卷到了大腿根部。 她又放下自己梳了发髻的头发,只在后头用一根缎带齐齐扎住。 然后在房间里点燃了特制的药香,将一盆清水置于屋中。 门窗都关好后,江慧嘉忽地出手,对着自己头部最中心位置就一拍。 宋熠转头看到了,奇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江慧嘉眨眼,笑道:“提神醒脑呀!” 说着走到宋熠面前,神色一正,道:“我要开始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针通鬼神 江慧嘉忽然对着自己头部那样一拍,当然不是真的在提神醒脑。 事实上她手中还夹着一枚细若牛毫的银针,就在她一拍之时,那枚银针就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被她用特殊手法刺进了自己头顶百会穴中! 经过前面十来天的针灸刺激,她本就强大的精神力量早在她泥丸宫中突胀不休。 此时再经这银针一引,江慧嘉眉心猛地一痛。 一股从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在一刻就如潮水般从她头脑中蜂拥而出,这种感觉,比之她上一回无意中引动感知,为宋熠二次接骨时又有不同。 此时虽是白日,可江慧嘉却偏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如水月光之中。 庞大的精神力量如同月光潮水,汹涌而下。 眉心仍然痛得厉害,可是在这种奇异的力量下,江慧嘉又觉得自己的意志仿佛与*剥离了般,即便感知疼痛,竟也是朦朦胧胧的。 这个领域实在神秘,江慧嘉心中升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觉。 她将十三枚早已准备好的银针排开在敞开的针包上,然后倏地伸手一抹。 一枚银针就被她扎入了宋熠胸口膻中穴! 膻中穴又被称为中丹田,经属任脉。 武侠小说中常有打通任督二脉,贯通天地之桥的说法。 这虽然是一种夸张,但在真正的现实中,内功真气汹涌磅礴的武林高手或许并不存在,可是养气有成的内家拳国术高手却是真正存在的。 传统的内家拳,其实最重养生。 讲究的是内练一口气,气走周天,神明自生。 当然,这里所说的“神明”并不是神话传说中那种神明。 而是指人体内本来就存在的某些神秘力量,以及某种心境,某种明悟。 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内中蕴藏无数神秘力量。 这一点,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承认的。 江慧嘉甚至还知道,在前世,某些顶尖的生物研究机构,从事的就是开发人体潜力的研究。 当然,某些研究有违人道,不说也罢。 江慧嘉是接受传统中医教育长大的,她在这方面的理念从来都是信奉气壮自身,绝不主张过度开发。 而江慧嘉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气与细胞的力量,将宋熠身体内部的潜力刺激出来,以加速他腿伤的愈合! 她更要做到的是,在这神秘的刺激过程中掌控平衡,使得这种刺激非但无损宋熠的身体潜能,还要让宋熠经受过潜能开发的身体更加强壮! 江慧嘉又下一针,这一次她扎的是气海穴。 而针刺气海穴时,她行针速度却开始变得极慢。 她的感知开始延伸,当轻触到宋熠气海穴中自然存在的那股精气,她扎针的手就开始有规律的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就如同是音乐大师弹奏弦乐,又像是国术高手挥洒寸劲。 十次震颤! 百次震颤! 宋熠忽地闷哼一声! 想当初,就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张大夫二次打断腿骨,又二次接骨,宋熠都没有闷哼过。可这一回,江慧嘉才刚刚扎了两针,他就痛得闷哼出声! 宋熠口中咬着软木,额头青筋几乎都要痛得鼓出来了。 江慧嘉早说过:“回天十三针涉及潜能开发,行针过程中尤其要求受术者保持清醒头脑与敏锐触觉,否则这一套针法的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简言之,她不是没有麻醉手段,也不是不能给宋熠配制纯中药的麻醉药剂。 可是宋熠要想真正达到腿伤快速痊愈的目的,偏不能使用麻醉! 诡异的、扭曲的,如同万千蛇虫在体内钻动的疼痛向宋熠突袭而来。 这一刻,宋熠才算是初步体会到了江慧嘉曾说的“痛不欲生的痛”是怎样一个痛法。 真的是痛不欲生! 有那么一瞬间,宋熠甚至恨不得就此痛死罢了! 他额头冷汗不停冒出,江慧嘉在全神给他行针,既不能与他说话分散他注意,也不能稍微动手帮他擦一擦汗。 汗水平平滑落,很快就模糊了宋熠的双眼。 宋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而黑暗的世界里,疼痛瞬间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接连又是几声闷哼从宋熠喉间发出。 要不是口中塞着软木,或许他会痛得大叫、嘶吼,甚至是咬舌! 江慧嘉还在不停地下针,每下一针,宋熠就会感觉到一种不同的痛。 等江慧嘉针刺到宋熠大腿血海穴时,一股不同于此前疼痛的麻痒就在这时漫延了开来。 又痛又痒是个什么滋味? 痛得恨不得去死,痒得恨不得那一片肢体从未存在,那又是什么滋味? 宋熠通通体验到了。 他痛极了就开始在脑中背书。 背《大学》、背《中庸》、背《论语》,被其它所有他曾记得的文章。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礼记》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要想得到超出常人的好处,又岂能不忍受常人难忍的痛苦? 宋熠勉强睁眼,只能看到江慧嘉模糊的身影,俯身立在自己身旁,一针又一针地往下刺。 他忍不住想:“娘子这个时候会是什么神情?” “她到底来自哪里?” “她累不累?看到我这样痛,她会不会心疼?” 宋熠觉得,忍受了这样可怕的痛苦,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脆弱,也最坚强的时候了。 上苍或许总不肯厚爱他,总是给他许多孤独与苦痛,可某一刻,他又是幸运的。 否则他此时此刻就不是躺在这里用痛苦换取时间与前程,而是一世颓然,永生无望。 我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世上最大的痛苦都承受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熠忽地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喊,他咬软木时太过用力,唇边竟逸出了鲜血来。 而行针至宋熠心口位置天池穴的江慧嘉,这时候忽然手一顿。(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治愈!治愈? 江慧嘉的手竟在最关键的时刻有了停顿! 这一瞬间的停顿在其它任何时候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但在这样最关键一针即将完成的时刻,这一停顿有可能造成的问题就大了。 天池穴! 心经之穴,君主之宫。 八字简单概括,可想天池穴之重要。 而在江慧嘉这回天十三针中,最后的针刺天池正是这回天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点。 它既承担有统率气血之功效,又承接首尾,汇聚循环。 这一针,才是这一整套针法中最重要的点睛之笔! 江慧嘉眉心中一股无形之精神在左冲右突,她能感觉到,随着她不停的行针,随着这回天十三针的逐步施展,她本来就强大得超出身体承受的精神力量竟还在再一次暴涨! 隐隐约约,眉心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要被打开了! 这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要知道,在上一回为宋熠二次接骨时,江慧嘉眉心间那奇异的感知就曾经出现过一回。 只是在那一次,随着正骨动作的进行,那些奇异感知是在被逐渐消耗的。 江慧嘉没有料到,这一次竟跟上回截然相反。 随着她行针的继续,她那本来就满溢过度的精神力量不但没有被一点点消耗掉,反而还逐步增强了! 这股精神力太过庞大,已经开始要突破江慧嘉的控制。 所以她的手才在那一瞬间,违反她意志地停顿了一下。 咚咚咚—— 江慧嘉能清楚听到宋熠心跳的声音。 还能听到他身体里气血翻滚,如同波涛涌动的声音。 他承受了超越常人的痛苦,同时,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也都在这套针法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分裂、成长、新生。 精为气之根本,气为神之载体,神为精气之统率! 江慧嘉心间无数念头如闪电奔突,已错过最佳时机,这一针竟然无法再刺下去。 这该如何是好? 她脱口而出:“宋熠,心若月轮,静照山川。心若古井,静照冰轮!” 这还是正式行针开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在她庞大精神力的笼罩下,她的声音都仿佛月光流水般清澈静谧。 不知为何,竟使得深陷在无尽痛苦中的宋熠,在这一刹那头脑为之一清。 她说出口的是一句很简单又很玄妙的话。 华夏传统的语言艺术太过微妙,简单的言语可以描述出许多人想都想不到的境界。 会听懂的只觉得无尽玄奥,听不懂的只觉得是在装神弄鬼。 所幸,宋熠是那个能够听得懂的。 随着江慧嘉言语的提示,宋熠心中竟当真缓慢地出现了自己化身月轮,静照大地山川的景象。 又仿佛自己是一口静滞了古老岁月的枯井,临摹了一代又一代的月光。 山川起伏,如诗如画。 井中岁月,如歌如诉。 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正是因为人有性灵,而赋予万物性灵。人有精神,而精神不灭,意志长存。 有那一瞬间,江慧嘉感应到,宋熠体内奔腾的气血静止了! 神为精气之统率,宋熠做到了! 他用精神意志的力量,平复了身体气血的沸腾。 江慧嘉再不迟疑,手化闪电,迅疾无比地将最后那一针刺入! 随着这最后一针的到位,同一时间,不论是江慧嘉还是宋熠,竟都仿佛听到了黄钟大吕般的咚一声响。 江慧嘉大喜,针行十三,回天一响,这个循环完成了。 真正的循环彻底完成后,宋熠体内的痛苦反倒消减了不少。 江慧嘉后退一步,近乎虚脱地直接坐倒在地上。 宋熠只感觉到,全身上下,绵绵密密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一起往外涌出。可相比较起之前那样叫人恨不能死去的痛,这时候的细痛反倒让人觉得不算什么了。 他咬着软木,低低地喘息了两声。 江慧嘉挣扎着坐起来,走到他身边又指导他逆式呼吸。 “吸气,收腹。”她说。 宋熠缓缓地跟随着她的指示更改呼吸方式。 江慧嘉拿过一块棉帕帮他擦去额头和眼睛旁边的汗水。 宋熠的视线才渐渐又清晰起来。 天光映入他眼帘,他先看到的是女子的模糊轮廓。 然后才是她静如清溪水的眼眸,细腻如脂玉般的肌肤,似芙蓉半开的脸颊。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时候他竟然只能庸俗地想着,真是笑颜如花绽放。 宋熠想,他一定会一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笑脸。 痛太绵长,宋熠又疲惫地闭目养神。 江慧嘉坐到一边榻上,也微微靠向墙壁,静静收拢起潮水般暴涨的精神力来。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江慧嘉事先点燃的那一盒药香,在袅袅燃烧。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江慧嘉猛地惊醒过来:“谁!” 大约是她这一声太过有气势,门外的人顿了片刻,才小心回道:“是、是江娘子在吗?金、金儿给您送午饭来啦……” 原来是客栈里的侍女,江慧嘉先前是预订过午饭的,她这时候倒也没有来错。 江慧嘉轻轻松了口气,略一抿头发便从内室走出,顺便将里间门关上,又开了外间的门,这才走到外头。 外头小院里一个清秀的丫头正提着食盒立在当中,神色间还见忐忑。 江慧嘉在门边招了招手,笑道:“食盒给我罢,辛苦你啦。” 金儿给江慧嘉送过几回饭,初来时江慧嘉的“聊天对象”里也有金儿一个。因此见得江慧嘉微笑,她先前一时的忐忑立即就消散了。 “江娘子,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呢。”递上食盒,金儿还关切地道,“可是未能给你家夫君寻到神医,急坏了自己?” 江慧嘉面色苍白憔悴,也难怪金儿会这样想。 “我寻到了一个大夫。”然后,江慧嘉就幽幽地说道,“只是这位大夫出手好生古怪,将我夫君浑身上下都扎满了针不说,还说……还说那一套叫什么神的针法。” 她又说“传奇故事”了,金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江慧嘉则心念急转,搜索自己前世听过的各种梗,用自己仅有的说故事的能力,跟金儿……嗯,胡扯了起来。(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治疗第九日 跟金儿胡扯其实是很有必要的,但凡是能想得到的破绽,江慧嘉都尽量填补。 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 有时候甭管这细节荒谬不荒谬,可偏偏越荒谬的东西反而越有人信。 江慧嘉半真半假道:“那位大夫还喂我夫君吃了一颗黑中带绿的古怪药丸。” 说着她迟疑起来:“他又有怪癖,我从后头小门出去,最后也不记得到底是在哪个巷子遇到的他。他答应过来给我夫君治病,可还不许旁人瞧见。” “最后他走啦,说我夫君十日之后必好。”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为了付诊金,我可把大半个家当都给他了。” “如今忽然好后怕,倘若只是被人骗去钱财还好说,可万一害了我夫君,我……” 她憔悴的脸上终于现出哀色。 其实她心里想,此处应哭出来,可惜演技不够,哭不出。 不过她的效果也已经达到了,金儿看她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嗯,变得又是同情,又好像是在看一个二傻子那样。 可不是傻么? 就因为听了那么一个行脚商人讲的故事,还不知道那故事是真是假呢,你就满大街小巷地去找什么神医。 找神医也就罢了,病急乱投医嘛,这种心态可以理解。 况且这神医也不是没可能存在,碰运气这种事儿谁都说不准,所以江慧嘉找神医这个举动在金儿看来没什么可诟病的。 但再怎么找神医,你也不能路边随便碰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就轻易将人领回来,当成神医对待呀! 谁知道那是不是个骗子? 对方举动还那么古怪。 又是不能见旁人,又是怪针怪药的,这真是神医能干出来的事? 好嘛,你现在后悔了难受了后怕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面对江慧嘉,金儿油然生起了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被拔高了好几个层次,当下叹了一口气。又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刺激江慧嘉了,便只劝她道:“不然,江娘子若不放心,便去畅和堂请一位大夫来看看嘛。” 江慧嘉早前在外头闲逛时已经打听过,知道畅和堂是府城有名的大医馆。 悬壶堂那位张大夫提到过的府城张圣手就曾在畅和堂坐过馆,不过张圣手归隐已经有几年了,坐馆畅和堂则是更久远的事。 江慧嘉迟疑道:“那位大夫说我夫君痊愈之前不能见风,不能见人,我……既然已经试了,便且等一等再说罢。倘若那位真是神医,我若不听吩咐,坏了夫君身子可如何是好?” 她将话说到这里,金儿也不好再劝了。 否则要真如江慧嘉所说,万一那不是骗子是真神医。金儿这一劝,反将人家的事情劝坏了,她可承担不起那责任。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金儿带着满肚子谈资和对江慧嘉的同情怜悯走了。 江慧嘉在门框上斜靠着,满带微笑地目送她离去,这才再度回了房间,又关上门。 饭菜被她随意地放在外间的小桌子上,身体太过疲惫,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想吃东西。 她又回了内室,轻轻走向宋熠床边。 原本闭目养神的宋熠这时睁开眼,轻声唤道:“娘子。” 他口中软木不知何时被他吐掉了,这时他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第一声他就喊了“娘子”。 短短两个字,倒又被他喊出了千回百转的味道。 江慧嘉眉心精神力仍未完全收拢,方才又应付了一回金儿,这时候实在是累得厉害,便只轻应了声,道:“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取针。” 隐约有问宋熠能不能坚持住的意思。 宋熠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道:“娘子,我能支撑。” 江慧嘉又道:“今日是第一日,本次施针一共要做足九日。除今日外,还有八日。” 宋熠轻声道:“娘子,无妨……” 他痛得声音都很难发出了,可他还是说“无妨”。 江慧嘉唇边微微逸出笑意,也轻声道:“好。” 接下来的八天里,江慧嘉每天都轮换着时辰给宋熠施针。 她是这样对宋熠解释的:“人体气血之运行其实是时刻都有变化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对应不同的脏腑经脉。我连续九日为你施针,便尤其要把握这其中微妙变化,以随时调整施针时间。” 宋熠并不是很懂,但他至少明白,江慧嘉能施展这样神乎其神的针灸之术,其中种种不易,必然是寻常大夫想都难以想象的。 万事开头难,在经受过首日疼痛的折磨后,此后几日里,宋熠对疼痛的耐受度显然就有所提高。 江慧嘉一鼓作气,为他连续行针八日。 到第九天的时候,宋熠腿骨经过这短短八天时间的疯狂长合,已经基本上愈合了。 这一日,宋熠却仍然躺在床上。 因为这几天里,江慧嘉不许他下地行走,甚至是平常会有的复健都逼着他取消了。 宋熠心中的期待已经满涨许久,到第九天,江慧嘉将要下针的时候,他失去了往日里的稳重,甚至一再追问:“娘子,本次行针过后,我果然便能站起来了?” 江慧嘉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对他重复说“是的”。 然后真正开始,第九次行针。 第九次行针的时间又回到了上午,与第一次行针的时辰基本吻合。 但江慧嘉有过前八次基础,这最后一次施针与第一次施针之间,光只是熟练度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因此最后一次施针颇为顺利。 一个个熟悉的穴道被她逐一刺过,等到最后一针就要落入风池穴时,小院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又是敲门声!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喊:“江娘子,有客来见!” 江慧嘉充耳不闻,只是手捏银针,稳稳地将最后一针刺入! 这一次,宋熠从头到尾都是将眼睛睁开的,他似乎真的习惯了这种疼痛, 而外头的敲门声更急了,伴随着金儿着急的催促:“江娘子,十万火急,我自己推门进来啦!” 不等江慧嘉将宋熠身上的银针收起,那院门就被金儿自行打开了! 一行三四人,随之冲入小院当中。(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章 医者之心 “娘子!”宋熠身上还带着银针,他低声道,“你出去瞧瞧罢。” 江慧嘉点头:“半个时辰后取针,我且去看看。” 她小心将宋熠所在的内室房门关紧,这才走到外间。 那边金儿等人却早已等不及了,江慧嘉这边才刚刚将外间大门打开,金儿就扑了过来,急促地问道:“江娘子,神医在不在?” 江慧嘉微微皱眉道:“神医通共只来过三回,这时候哪里能在?” 这时候她上哪里给金儿变个“神医”出来?当然只有说不在了。 因为金儿常来送饭,所以江慧嘉同她交流最多。 早在给宋熠施针的第五日,江慧嘉就对金儿说起过“我夫君的腿伤好似当真在快速好转”这样的话。 “莫非竟当真是神医?”金儿当时捂嘴瞪眼的惊讶表情,江慧嘉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此时金儿带人闯入小院,开口就问神医,江慧嘉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定是有人发急症了。 金儿原本满含期待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失望地转身,歉疚地看向身后三人:“神医不在……” 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的三人也都是做下人打扮,其中两个穿绿衫的年轻丫头,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管事娘子。 那管事娘子上前一步,直视江慧嘉道:“神医在何处,还请这位娘子赐教,我家主人必有答谢。” 她这一开口,就显出了霸道作风来。 江慧嘉都说了神医不在,她还来问神医在何处,竟好像笃定了江慧嘉一定会知道神医在哪里一样。 从这管事娘子的气派就可以知道,她的主家一定来头不小。 江慧嘉暗暗皱眉,但她面上倒是不显,反而露出歉意和为难的神情:“我并不知晓神医在何处,当日是在金水巷遇到的……后来两回,神医都是自己上门,神医脾气古怪,我……” “神医自己上门?”那管事娘子打断江慧嘉的话,咄咄逼人道,“你是哪家的?来自何处?神医竟还主动上你的门,倒是了不得!” 又转头问金儿:“你说的她那相公真是残疾?如今已是好了?你没看错?” 连问三句话,顿时将金儿堵得脸面通红。 她也是看着人家来历不凡,因而立功心切这才提了江慧嘉这边有神医的事情。 但事实上,那所谓神医她也没见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听江慧嘉说过而已。 可是依金儿的想法来看,在这种事情上,江慧嘉应该没有可能欺骗自己。 骗了她这样一个小小女侍又不能有什么好处,人家骗她做什么呢? 又何况,是真有神医还是假有神医,只要看一看这位江娘子夫君的腿是不是真能站起来,不就能分辨了么? 可这种话又不好明对那管事娘子讲,金儿只好懦懦地说:“确是残疾,那位郎君是坐轮椅来的。如今……如今应当是好了。” 说着话,她心中真是忐忑极了。 事实上,江慧嘉夫妻两个在这客栈住了十来日,可金儿真正见过宋熠的次数却不超过三回。 她哪里知道宋熠是不是真好了? 只不过是不想给这管事娘子留下自己办事毛躁的印象,不敢说自己其实并不曾真见过人家那腿究竟是好还是没好罢了。 管事娘子扫了金儿一眼,又问江慧嘉:“你家相公人呢?叫他出来我瞧瞧。”这气派,倒跟江慧嘉是他们家下人似的。 江慧嘉:“……” 想瞧我家相公?我嫌你太老! 她面上不表现出来,并不代表她真的没脾气。 当下应了一声,故作羞涩道:“我家相公在洗浴,神医说了每日要泡足药浴三个时辰的。大娘若是要瞧,便随我进来罢。” 唔,我相公可是真男神,邀你看他洗澡,哪怕只给木桶你看,也是便宜你了。 管事娘子顿时脸面涨得通红,斥道:“不知羞耻!” 一摆衣袖,转身就走。 金儿和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连忙一齐追上。 几人走得不远,江慧嘉还能听到那管事娘子训斥金儿的声音:“既不知此处是否当真有神医,你还胡乱说话!倘若耽误了小郎君的病症,叫你全家吃罪!” 江慧嘉转身走回内室,一边顺手将门关上。 才走到宋熠床边,就对上了宋熠略带责备的视线。 呃,江慧嘉瞬间想到,自己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莫名就有些心虚。 宋熠淡淡道:“娘子要邀人来看为夫洗浴?” 江慧嘉立时道:“哪里!即便是你当真在洗浴,我也不给旁人看的!顶多给她看个木桶!” 宋熠:“……” 你还给人看木桶? 简直要气笑了好不好! 宋熠唇边逸出笑意:“那娘子自己……是要看木桶还是看……旁的什么?” 最后四个字被他压低了声音说出。 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害羞,他低低的声音就如同从喉间轻哼出来的一般,带着大提琴般的低沉,潺潺流淌。 听得江慧嘉一瞬间,耳朵都发麻了。 喂!说好的纯情少年呢? 调戏人你都无师自通了? 她面上红霞满布,可越是如此,反而越加显得她眉眼间疲色明显。 宋熠顿时满心发软,又低声道:“娘子快来歇息会吧,旁的事情也不必管太多。那些人既然在此处寻不到神医,想必也不会再来了。” 江慧嘉确实是对此有所隐忧。 当下坐到靠窗一边的榻上,她喉间轻轻一叹。 “三郎。”江慧嘉微微苦笑道,“其实若当真是有人发急症,我是应该要去看看的……” 宋熠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诉说。 “当年我初学医,我……得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医者医德。” “若无仁心莫学医。” “可如今,我的确并无大爱仁心。虽知有人危急,可我不但不能出手相救,还要故意隐藏自身。” “世上医者千千万,我一人之力当然不能消解天下病患。但至少,我应当尽力而为,解救身边病厄。” 江慧嘉的语气并不强烈,说到这里,她甚至微微一笑。 但她正视宋熠,问道:“三郎,我是不是错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终于站起来 仁心仁术! 简单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想做到,又该何其艰难! 江慧嘉上辈子虽然在职业道路上成就不凡,可她也不敢就说自己能够配得上仁心仁术这四个字。 这不仅仅需要绝妙的医术,更需要医者大爱的心境。 江慧嘉有绝妙的医术,可她没有大爱无疆的医者仁心。 她为自己的怪病疲于奔命,虽然从不缺乏刻苦努力,可除了她本身早就习惯了对医术的追求外,最重要的,她那么刻苦钻研医术,还是为了自救! 或许是看得太多,见惯生死。 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承受过太多痛苦,所以在很多时候,江慧嘉心肠淡漠。 最初她刚刚穿越来到这个大靖朝时,她甚至能够毫无压力地看着宋熠残疾。 按照她的逻辑是:又不是我把他的腿弄断的,也不是我给诊断说他的腿治不好了的,他就算残疾,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固然是因为她需要隐藏自身,不敢在初来乍到时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性情中天然而有的冷漠? 因为理智而冷漠,因为冷漠而理智。 但或许她永远也做不到为了旁人而无私奉献自己,可是为人该有的底限,医者该有的底限,她也绝不会丢弃! 江慧嘉面含淡笑,掩盖心中情绪起伏。 她等待着宋熠的回答。 但其实她又并不是很需要宋熠的回答。 她问宋熠“我是不是错的”,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宋熠,其实是在问自己。 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她的心中虽然不算是有答案,可也朦朦胧胧的为自己找到了方向。 然后,宋熠说:“世间之事,原本便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世事不是非黑即白,娘子不必多想。” 江慧嘉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宋熠这个不算劝慰的劝慰。 宋熠又道:“居其位而谋其事,名则正而言则顺,娘子不在其位,更不必多想。” 然后他不再多说什么,他微微闭目。 其实他心中还有许多言语,但他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等待实现那一日。否则野心成为泡影,也不过是徒生笑话。 瞻前顾后,这往往并不仅仅是由一个人的性情决定,这更是由现实决定。 一个人,当他能够站到世界的巅峰位置,他就能够言出法随。 到了这样的层次,想要做什么,想要实现什么,还需要瞻前顾后吗? 宋熠更想要说的是:“有那一日,我做娘子后盾。使你随心所欲,使你再无顾忌,使你永生欢喜。”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倒像是虚假承诺,他虽然有莫大的决心,可其实他也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他只能闭口不言,一往无前。 室内药香不浓不淡地烧着,半个时辰也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终于到时间时,江慧嘉忽地站起身,快步就走到宋熠床边。 到这时,竟连一向对自己医术十分自傲的她,都不由自主地紧张忐忑起来。 取针之后,便是验收成果之时。 回天十三针,真的能够实现逆天之功效,使得本来还需要至少四个月才能痊愈的宋熠,在这短短十日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吗? 哪怕心中已经有了十分笃定的答案,可取针之前,江慧嘉竟还是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 最初那一回下针时,她竟都没有这样紧张。 宋熠没有说话,这半个时辰内,因为银针未取的缘故,从前八天的时间里,每天都会发生的那种细痛这时也仍然相随。 他承受着这种细密绵长的痛,这时候虽然同样十分期待结果,可他的心境却反而出乎寻常的沉稳。 江慧嘉终于出手了! 她为了施针方便,穿的是轻便的窄袖短衫。 这时候她手掌忽动,一只右掌五指翻飞,倒像是一片洁白繁花,在这时忽而随风起舞。 风过处,十三银针纷纷拔落。 原本还在痛楚中的宋熠忽然就觉得全身上下俱是一松,这一瞬间,他竟恍惚生起一种无数清泉入体的错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了,微妙得宋熠竟随之恍惚了起来。 他身体里每一处都像是有力量在涌动,可是这种力量又是柔和的,温暖的。 从前那几日的痛苦都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消减了般,宋熠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泰。 江慧嘉轻唤道:“宋熠。” 宋熠陡然惊醒,到这时,他就忽地生起一种冲动。 他要站起来! 他现在一定可以站起来了! 不等江慧嘉再催促,他一手微微撑在床沿,双腿忽地就向外一落。 这个从前做起来十分简单,后来又变得艰难的动作,在这一刻,终于又变得简单了起来。 宋熠再没有迟疑,双腿微微用力。 然后他起身。 顺畅的,充满力量,毫无阻碍的感觉从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聚集而起,传入他意识感知之中。 宋熠从屈身到直立。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了! 真的站起来了! 宋熠连忙迈步。 他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踏实地,并成功迈步的感觉,嗯,感觉非常好。 宋熠再没有之前的沉稳,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只觉得心跳从未如此快速过。他甚至还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脏就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迈出第一步后,他又迈出了第二步。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宋熠都走得非常稳。 他不但站起来了,他还恢复了行走,他真的痊愈了! 宋熠凤目中光彩流溢,他惊喜地看向江慧嘉,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娘子……娘子……我当真能……能走了!” 江慧嘉先前提起了心这时才晃晃悠悠落到了实处。 她点头,笑吟吟道:“那是当然啦,我早说过一定可以将你治好的,莫非你从前竟不信我?” 宋熠也笑起来:“原本便十成信,如今成了十二成信!” 他脚下步子渐渐加快,他欢喜的神情根本掩盖不住。 到这时,江慧嘉才又在他身上看到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青涩表现。 可大概是走得太快了,又走了几步后,宋熠脚下竟忽地一歪,然后他扑通一声,摔倒了! 江慧嘉:“……” 哎哟忽然好想大笑怎么办?(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见急症病患 江慧嘉抬手轻轻掩口,但她眼中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甚至她喉间还是发出了几声闷闷的笑声。 宋熠摔倒在地上,这时候不但没有等来娘子的安慰,反而还被笑话了一通。 他顿时一撑手,翻身爬起。 “娘子笑得真是欢畅极了。”宋熠也笑了,他大步走向江慧嘉,忽地一伸手,就将江慧嘉整个人紧紧拥到了怀里! 江慧嘉:“……” 整个人都呆了好么? 这是突袭!这是犯规! 混蛋!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这一抱,她才发现宋熠的身材竟然十分高大,他的胸膛也又宽又硬,他的手臂更是充满了力量。 江慧嘉全身僵硬,心跳得仓皇不已。 她又发现,原来跟宋熠相比,自己的身形竟然这样娇小。 明明她身高不低于一米六五,应该是修长型的呀! 江慧嘉脸颊发热,头脑发热,全身上下都发热,只觉得自己简直就要被当场煮熟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就要伸手去推宋熠。 可是宋熠将她抱得这样紧,等她反应过来想要伸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宋熠紧拥在怀里,又哪里还能伸得动手? 可她虽然没能伸出手,但她这轻微的挣扎还是被宋熠察觉到。 宋熠略松了松双臂,虽然还是抱着江慧嘉不放,可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拥得那样紧了。 “娘子。”他又开口唤了一声。 江慧嘉才发现他的声音竟然是颤抖的。 不知为何,江慧嘉的心便也跟着细细地颤了一下。 宋熠又唤:“娘子。”声音仍然微微颤抖着。 江慧嘉轻应了一声。 宋熠又收了手手臂,将江慧嘉抱得更紧了些。 江慧嘉:“……”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姑娘我快要不能忍了好不好?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也听到了宋熠的心跳声咚咚咚。 一下一下,似潮涌钟鼓。 使人心血沸腾。 宋熠终于又出了一声:“娘子,我好生欢喜。” 声音仍然是颤抖的。 江慧嘉心想:嗯,算啦,理解你吧,毕竟是腿伤终于好了嘛。反正你连二十岁都还没满呢,要体谅少年人难以自控的心情。 但想想自己现在正被这个少年人搂在怀里,他们还是这样的关系。 江慧嘉又觉得颇为羞耻。 哎呀对这么嫩的小鲜肉下手,真的不是她的本意啊。 更何况,其实她现在也很嫩啊。 年方及笄,十六岁都还没满呢。甭管壳子里头的灵魂有多大,反正她上辈子也没嫁人的,也不算是占宋熠便宜。 好了,这么一想,江慧嘉就又心安理得了。 她脸红红的,僵硬的身子不知不觉就柔软了下来。 如此这般被宋熠拥在怀中,竟觉得十分舒心惬意,也十分安宁欢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仅仅只是这样相拥着,就令他们不自觉地,都各自从心底里生出了巨大的满足感。 窗外阳光渐烈,明明是七月的天,热得厉害,可相拥的两人却都仿佛感觉不到天气的炎热。 仿佛他们非但不热,还正因为此时的相拥,而从三伏天来到了阴凉地一般。 一时天光静好,竟连四周炎热的空气都似乎变成了缠绵。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外头就传来重重的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得太快太突然了,江慧嘉和宋熠才刚刚惊觉,那头竟然就有人接连奔跑着推开了内外两重门,闯了进来。 然后,里外几人俱都惊呆了! 这场景太尴尬,江慧嘉和宋熠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人家关着门在自己的地方,嗯,亲密也好,拥抱也好,反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合情合理,完全碍不着谁。 可偏偏就有人在这时候推门撞进来,倒跟江慧嘉和宋熠其实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被外人撞见了一般。 偏偏这个闯门者还十分可恨地怒瞪两人一眼,口中怒斥:“无耻!” 骂完了她就迅速背转身,一副见到难堪场景,羞于再看的模样。 这个闯入者,正是之前跟着金儿找神医找到这边小院子里,最后没能见到神医,反被江慧嘉戏弄了一通的那个管事娘子。 江慧嘉简直无语了,瞧这管事娘子一副老成打扮,明明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在这古代成婚早的说不定连孙子辈都有了,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在这里装纯情。 更何况,人家夫妻两个拥抱一个怎么啦? 非要人家相敬如“冰”那才叫正常吗? 江慧嘉虽然是恋爱新手,在许多时候都会表现得很菜鸟,很害羞。 但她毕竟来自于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那时候大街上随处都能见到牵手拥抱的情侣,她早都见惯了。还真不觉得夫妻间拥抱一个,然后被人见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毕竟时代国情都不相同了,人家那么反应过度,她也不好装作太过若无其事。 当下从宋熠怀中退出来,微微沉下声音道:“无故闯入旁人夫妻内室的才叫无耻!” 那管事娘子听到江慧嘉这样答声,忙又转过身来。她面色很不好看,张口正要再斥:“你……” 忽然她的视线落到宋熠身上,顿时惊呼道:“你的腿当真没有问题了!果真有神医!” 她之前其实没有见过宋熠,不过因为再三听过金儿对宋熠的描述,所以早已在意识里形成了对方是残疾的印象。 当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到江慧嘉跟前,催问道:“神医到底在何处?快些带我去找!” 不等江慧嘉答话,一把就拉了她的手往外走。 江慧嘉原本十分不喜她的无礼,但见她这样几次三番地来寻人,也能猜想到病患的情况有多紧急,便没有再与她计较的心思。 “神医行踪不定,仓促之间哪里能找得到人?”江慧嘉心中暗暗一叹,反扣住了这管事娘子的手,“为了我家夫君的伤病,我原也很是钻研了一番医术。” 在这管事娘子惊讶狐疑的目光下,江慧嘉做出腼腆模样:“神医来时见我心诚,也教了我一些法门。大娘家里不知是哪位得了急症,如若不弃,我随你去瞧瞧可好?”(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病人是婴儿! 江慧嘉跟着这个管事娘子到了客栈前院一间天字号房里,终于见到了突发急症的这个患者。 原来之前被管事娘子提到的“小郎君”果然是个小郎君,那竟是个不过七八个月大的小小婴儿! 江慧嘉顿时心惊,如果说来的路上她还在为自己主动提出来看病患一事心生疑虑,那么在看到这个因为高热而烧得脸面通红的孩子时,她之前的种种疑虑就再也没了踪影。 面对这样小的孩子,谁能硬下心肠? 房间里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除了一看就是这家女主人的一个少妇,以及患儿,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略大的老嬷嬷,一个大丫头。另外还有两个老大夫模样的人站在患儿身边,一个拈须,一个皱眉。 宋熠也跟了过来,不提客栈里原先见过他坐轮椅的那些伙计怎样表情惊讶,就说江慧嘉进了房间,宋熠因见人多,就主动留在了门外。 房间里,女主人模样的少妇见到那管事娘子先走进来,顿时就急问:“云娘,可是寻来神医了?” 原来这管事娘子名叫云娘。 她的女主人却是直接就将云娘身后的江慧嘉给忽略了。 云娘病急乱投医,江慧嘉跟她自荐,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果然把江慧嘉带了过来。 当时她是头脑发热,这时候被少妇这般一问,她顿时底气不足,嗫嚅道:“少夫人,奴婢……这,这神医的踪迹难寻,谁也不知神医在何处。不过这里……” 她一拉江慧嘉,急忙又说:“这位娘子跟神医学过医术的,请她来瞧瞧小郎君或也可以呢!” 江慧嘉:“……” 我明明只是说跟着神医听了些法门,就算真有神医,这短短几天我也学不到什么啊!怎么照你这么一说,就好像我成了神医弟子似的? 江慧嘉好无语,但这云娘的说法虽然荒谬,可实际上被她这么一说,又好像江慧嘉的医术瞬间就有了来路。 江慧嘉心想:仿佛也不错? 那位少夫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而站在小郎君身边的两个老大夫亦将视线转向江慧嘉。 室内一时静了片刻,少夫人道:“真是神医弟子?” 好嘛,这从跟随神医学过医术,一下子又直接升级成神医弟子了。 云娘还直点头:“当真是,我见过了她那夫君,原本都说是残疾,可如今他的腿真好了呢!能走路呢!” 江慧嘉:“……” 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吹捧我真的好么? 就不怕我是骗子? 由此可见以讹传讹的力量有多强大,明明她这个当事人就在这里,还能被人把话传得这样面目全非,可见这个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当真难辨。 那少夫人却一下子就惊喜了,当下忙道:“那快请神医娘子过来,快来瞧瞧我儿……” 她眼睛一眨,就有泪珠从她眼角滚落下来。 然后她哭道:“我可怜的麟儿,怎地就要受这样的苦!” 江慧嘉就要走到近前去看那床上的患儿。 忽然旁边长须的那个大夫皱眉道:“金夫人,令郎病势严重,倘若随便就叫不知根底的人来诊治,若再误诊,可是要加深病情的。” 另一个脸面微黑的大夫则道:“金夫人,府城名医都是有名有号的,并不曾听闻哪位神医游戏风尘在此,夫人可要当心,莫被某些招摇撞骗之徒害了小郎君。” 江慧嘉脚步就微顿。 她看向患儿床边的这两个大夫,心中明了。 床上的孩子突发急症,这家的女主人便请来了这两个大夫。可大约是这两个大夫实在都应付不了孩子的病症,所以她家下人才四处奔走,到处去寻“神医”。 就听那金夫人怒道:“两位倒是有名有号的名医了,可是你们这两位名医倒是拿出手段来,救治我儿呀!既是庸医无能,还在此充的什么名医!” 金夫人竟这样暴怒,两个老大夫顿时气了个倒仰。 “少夫人!”金夫人身旁侍立的一个老嬷嬷连忙阻止她,“可不好这样说……” “那要怎样说?”金夫人又对这老嬷嬷冷笑道,“偏你又在这时候到我面前倚老卖老来了,我如今却是明确说了,如若我儿稍有闪失,回头我便叫你们金家三代上下,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这又是豪门宅斗大戏的架势了。 两个老大夫纷纷掩面,背到一边去。 也不知是被金夫人气的,还是因为不愿旁观这些大户人家*。 金夫人又催促江慧嘉:“神医娘子,快来瞧瞧我儿!” 被一再升级成“神医娘子”的江慧嘉当下不再停顿,几步就走到了患儿身边。 这时俯身一看,只见患儿脸面通红,唇角干白。 偏他头脸上一丝汗都不见,又听他呼吸急促,喉间有痰音“嗬嗬”。 江慧嘉就伸手轻触患儿手脚。 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再触患儿额头和脖颈处,触手则是一片滚烫。 依照江慧嘉的经验,虽然这时候手边没有体温计,可她也能大致判断,这孩子的体温必定是已经超过四十度了! 这是极危险的症状,稍有不慎,即便这孩子的性命能够保下来,也极有可能会因为这样的高热而损及智力。 而更麻烦的是,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 一般来说,小儿高热是常见病症,只要患儿在高热的同时,手脚也能保持温度,那要降温倒也不难。 而最可怕的就是当前这样的症状。 孩子明明烧得都超四十度了,偏偏他的手脚仍然冰凉。 这就证明这热毒仍然被紧紧压缩在孩子体内,而这种情况下,退热就很有难度。 即便是在现代的时候,四十度高烧的孩子一个治不好都有可能死亡,又何况这是在风寒都能要人命的古代? 也难怪这两个大夫会在这里束手无策。 江慧嘉当下不敢迟疑,立即就从袖袋中取出针包。 也顾不得这针包里的银针都是给宋熠专用的了,马上就取出银针,对着患儿十指刺去。 她仍然打算先用十宣刺血法稳定患儿体温。(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四章 小儿急性惊厥(朋友们中秋快乐!) 十宣刺血是中医急救法门中最常见的急救法之一,非常实用,能通用于许多病症。 江慧嘉这边就要拉起患儿手掌,为他刺血治疗。 那边金夫人就惊道:“神医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江慧嘉这边也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床上患儿忽地小身子一抽,然后他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明明只是个七八月大的小婴儿,可他这猛地一睁眼后,眼球又突兀上翻,霎时竟显出几分恐怖气息来。 侍立在金夫人身后的老嬷嬷就惊叫一声。 她的神情就如同见了鬼似的,惊叫了还不够,她甚至还以不符年龄的敏捷弹跳着后退了一步,急促道:“二……二少爷!徹郎君!” 金夫人原本还在忧急地看着床上小儿,这时候老嬷嬷这一喊,她瞬间暴怒:“云娘!将这老虔婆拉出去!再敢胡说八道,回头便是老太太护着,我也定要与老太太好生分说一番。看到底是我这个金家的长子嫡孙媳妇重要,还是她这个作妖的老婆子重要!” 她这么一喊,云娘就神情忐忑地看向那老嬷嬷。 那老嬷嬷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等云娘来拉,她自己默默地就走到了房间一边的角落里去了。 江慧嘉听着她们的对话,因不知内情,着实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 不过她对这些大户人家内宅的恩怨也没什么兴趣,因此听在耳中,过耳便罢。 江慧嘉仔细观察床上小儿,只见患儿不但眼球上翻,一对眼珠子还僵硬地向着右上角偏斜,他面部神情呆滞,四肢却在不停抽搐。 这恐怖的模样吓得金夫人再没有心思做旁的计较,只慌得要往孩子身上扑。 江慧嘉忙伸出左手微微一拦:“夫人莫急。” 说着话,她原本就拈了一支银针的右手忽地对着患儿人中位置就是一刺! 她动作极快,旁人都还未曾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手起针落。 等到她这边刺了一针,那边两个大夫的声音才刚刚响起:“小儿惊风!” 原来他们之前虽然是被金夫人呵斥得退到了一边去,但刚才金夫人忽然那样惊慌呼喊,也不由得又引动了他们的好奇心。 两人忍不住回头去看床上患儿,虽然隔得稍远,但毕竟房间也只有这样大小,孩子抽搐的模样他们还是能看得清的。 依照江慧嘉的判断,这孩子应该是热性惊厥,当然,要将之称作惊风也是可以的。 惊风在大靖朝应该算得上是十分了不得的大病,古代医家将其认作为非常严重的恶候,正所谓“小儿疾之最危者,无越惊风之症”。 真正完整解释,并有医书记载惊风之症候名称,以及治疗方法的,首出于北宋的《太平圣惠方》。 大靖朝在时间线上虽然与北宋相仿,但大靖朝到底有没有《太平圣惠方》,江慧嘉就不知道了。 她没有时间过多去思考其它事情。 将针由下而上,斜刺入患儿人中后,她又轻捻针尾,手腕轻抖。 她抖动得十分有规律,片刻后,患儿抽搐症状稍缓。 江慧嘉又另起一针,除去患儿脚上布袜,将针直刺入患儿脚底涌泉穴中。 她刺针的手法精妙,动作又快,出手且稳。又过片刻,患儿抽搐渐停,僵直上方的眼珠也开始回转。 “哇……”孩子哇哇哭了起来。 虽然他的哭声极小,小得就如同小猫哼哼般可怜。 但他明显已经是从先前的恐怖状态中脱离了,金夫人喜得又哭又笑,连连喊道:“麟儿,麟儿!” 又惊喜而期盼地看着江慧嘉道:“神医娘子果然好生了得,我儿有救了,我儿有救了是吧?” 江慧嘉简直要被这“神医娘子”四个字给雷翻了,她只能说一句:“我姓江,并非神医,金夫人莫要说得我无地自容。” 说着话,她抬手将孩子身上的银针起下。 依她的判断,这孩子的热性惊厥应该只能算是简单型的,所以才能只靠两针就止住抽搐。 一般来说,简单型的小儿惊厥多发于六个月到三岁小儿之间。而复杂型惊厥却往往多发在小于六个月,或大于六岁的孩童身上。 简单型高热惊厥好治也不好治,它至少病机单一,相比起复杂型小儿惊厥来说,当然是要容易治一些的。 江慧嘉又伸手轻捏患儿双颊,孩子的小嘴就被她轻易捏开了。 可惜这里光线不是太好,江慧嘉凝足目力看了看,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倒也足够她判断,这孩子是有急性咽炎了。 她问金夫人:“小郎君病初起时可是食欲不振?” 金夫人连忙点头:“正是如此,昨日夜间开始的,吃什么吐什么。往日还能吃些碎肉糜,昨日莫说是肉糜,便是奶也只稍许吃了一点。” 江慧嘉又问:“那小郎君可是脾气暴躁,啼哭不止?” 其实这孩子的病如果是从急性咽炎开始的话,那一开始他肯定是头痛咽痛,兼且四肢酸痛的。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表达自己的痛苦,也无法描述自己的病情。这表现在旁人看来,就是孩子哭闹暴躁,又哪里能知道孩子究竟难受在哪里呢? 金夫人垂泪道:“从昨夜凌晨起,到今早……我家麟儿足足哭了一整夜。哭到后来孩子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呀!” 江慧嘉点头道:“小郎君因高热而惊厥,如今惊厥已止,便当退热了。” 她这里跟金夫人对话,并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原本退到了一边的大夫这时候又一齐凑近了过来。 两个老大夫互相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与不屑。 惊奇是惊奇在江慧嘉两针就止住了患儿惊厥,而不屑则不屑在江慧嘉竟大言不惭说要给这样程度的高热患儿退热! 这热要是这样好退,他们不早给退了吗? 还能等到这小女子上场? 长须大夫冷笑,黑脸大夫则微微轻哼。 但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确实是府城儿科方面的名医。 金夫人将他们找来,他们却没能救治得了小郎君,金夫人已经对他们恼得很了。这时候要是再说风凉话,那可是平白招恨。 他们可不想太过得罪这位来历不凡的金夫人。 但不说什么,却不代表这两人不在心底生出悄悄看人笑话的心思。 哼!且看尔如何收场!(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针灸降热 接下来,江慧嘉仍然为患儿采取十宣刺血。 因为有之前疾速平复患儿惊厥的先例在,她再拿针来刺患儿十指时,金夫人就没有再阻止了。 江慧嘉先刺患儿十指指尖,待得有血放出,又取患儿耳尖、耳背静脉处放血。 金夫人紧张地看着她,数度欲言又止。 虽然明知江慧嘉是在为孩子治疗,可看到这么小小的孩子就这样被人刺一下放一下血,也不单单是金夫人,就是云娘在旁边看着都觉不忍。 倒是十宣刺血是有传承的古法,府城两位老大夫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不屑,心里其实也是暗暗认同的。 但光只是这样还不够,江慧嘉又来解患儿衣裳。 虽然是在夏天,可因为孩子发热的缘故,他的衣裳还是被穿得不少。甚至他身上原本还盖着不算薄的一床小被子,将他整个小人儿捂得严严实实。 然而即便如此,这孩子额头上竟都只出微汗。 他小小的身子总在不安地动着,哭声虽然早就微弱,可孩子猫儿似的一抽一抽的样子更显可怜。 江慧嘉一边问:“孩子起初发病时可有畏寒?” 金夫人就愣了下,忙又将严厉的目光看向退到了房间一角的那个老嬷嬷:“王婆,神……江娘子问话,你不曾听到?” 那老嬷嬷早先退到一边之后就一直垂着头,这时候金夫人忽然向她问话,她倒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着了般,整个肥胖的身体都是一跳,才猛地抬头道:“小……小郎君一直被包得紧紧的。” 她的脸上带着些不太正常的苍白,整个人就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江慧嘉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可看她这个样子,却也知道她说的话应该是不能作为病情佐证的。 当下又仔细看向床上患儿。 只见这孩子不安动弹时,喉咙也在不停吞咽着什么,偏他每一吞咽就是一哭,便知孩子应该是口干得厉害。 江慧嘉道:“取些温水来,用干净棉布沾了给小郎君沾沾口唇。” 患儿有急性咽炎,虽然没有现代时候那么方便的电筒光照,使得江慧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还是能大致判断出这孩子咽喉间充血的程度。 这么严重的咽炎,早使他吞咽困难。 小婴儿又没有什么耐痛能力,更不知道吃喝的重要性,就算是喂水给他喝,只怕他喝了又要吐,还不如小小地慢慢地用沾唇的方法给他补充水分。 金夫人本来看那王婆的表现,是要再骂她的。 可江慧嘉这边一说话,她又顾不得去管王婆了。 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丫头,这丫头听了江慧嘉说话,也不等金夫人再吩咐,忙就机灵地去一边倒了水来。 水还有些烫,她一边吹,一边又去寻干净的棉布。 江慧嘉没有再等,这边解开了患儿的衣裳,就疾速再度用针。 她一手针灸术早就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时候更不是保留的时候。她不敢留手,一路行针下来,连刺患儿风池、大椎、曲池、合谷等穴。 又吩咐道:“备些烈酒来为小郎君擦身,再被纸笔,我要开方。” 金夫人就忙道:“云娘,你去办。” 一边又对着江慧嘉愁道:“江娘子,先时的两位大夫也给开过单方的,但我可怜的麟儿喝不下药,这可如何是好?” 中药向来苦口,别说是不懂事的婴儿,就是成年人也常有喝不下的。 又何况孩子咽痛得厉害,别说这个时候喝的是中药,就是给****给他喝,只怕他也未必能够吞咽下口。 江慧嘉道:“一点药都不曾喝下去么?” 金夫人就哭:“只怕是喝的还没有吐的多,不光是药吐了,便连往前好不容喝下去的一点奶都吐了。到后来再喂药,我的麟儿他……” 她又是一阵抽泣,哭声稍歇后继续道:“我的麟儿再喝药,就是先吐药,后来再吐,吐的汁液青青黄黄的,这是连苦水都吐出来了呀……” 江慧嘉微微点头。 金夫人又道:“原先虽也烧热,但也不曾热得这样厉害。可偏他吃不进药,这烧热便一直走高,不论如何也降不下来。” 府城名医之所以束手无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中医治病手段虽然不少,可最被常用的还是针灸与开方。 这其中开方又比针灸普及,毕竟针灸之术难学更难精。府城这两位名医虽然也会针灸,可他们的针灸技术也就那样,要想光只用针就做到给高热患儿降温的程度,他们还有些距离。 如此一来,针灸不行,用药又行不通,他们可不就束手无策了么? 江慧嘉便道:“我开方是为令郎做药浴,并不需他吞服药液的。” 金夫人就眼前一亮道:“原来还能做药浴呀!倒是早没想到。” 江慧嘉微微一笑。 她身上自有一股温润从容的气质,尤其是用针时,从她骨子里发出的那种强大自信根本就掩都掩不住。 金夫人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些信服她,又见到她笑,当下更是心头一松,隐约就生起一种孩子病症大约是“真能有救了”的想法来。 救治急症病人时,最忌的就是医生跟着患者一起急乱。 往往从医者更需具备的不仅仅是精妙的医术,也还需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 否则这当医生的都慌了,那病人和病人家属岂不是更慌? 这种慌乱往往容易坏事。 江慧嘉其实知道,光只靠药浴也并不可能真正给患儿将体温完全降下的。更何况,这孩子的高热还是从咽炎而起,必需要更进一步做抗感染治疗才行。 像这孩子这样的情况,要是在现代,自有千百种方法可以给他降温。 用药的话,口服不了就用针剂。 在退烧方面,西药的见效性向来是很快的。 可偏偏这里是古代,没有西药,没有抗生素,没有点滴,没有针剂。 江慧嘉心中微叹,一边说话间,她已经给患儿行了一遍针。 这时候云娘拿纸笔来了,江慧嘉就走到桌边,提起笔来准备开方。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南疆“神医” 外头的叫嚷声引人注意。 神医来了? 什么叫做神医来了? 云娘先前因听信金儿所言,心慌意乱间两度闯入江慧嘉租住的小院,最后没能找来那个传说中的“神医”,倒是把江慧嘉当成神医弟子给带过来了。 江慧嘉在发现患者竟是个只有七八月大的小婴儿时,就再没有隐藏的心思,当下接手了这个病患。 可是这厢里江慧嘉已着手治疗,并渐上轨道了,那头反倒又冒出了一个“神医”来! 金夫人眉头就是一跳,不待她有所反应,先是一个丫头急匆匆闯进门,对着金夫人激动地行礼道:“少夫人,亲家夫人带着神医来啦!” 紧接着后头又传来对话声。 是一个成熟的女声,在笑说:“秋神医这边请,今日着实是怠慢了,我家这个讨债的也是年轻不知数,孩子一病她就六神无主,只知道急匆匆往娘家跑。唉,谁料半途上病就重了,没奈何只好到这边最近的客栈先停下来。” 江慧嘉正在写方子,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提笔的手就稍顿了顿。 来人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不过旁的倒不重要,只一点,这个带着“神医”过来的女子,她的身份使人犹疑。 但江慧嘉也只停顿了片刻,就仍然继续开方。 来的若真是个神医当然极好,可假如来的这个神医不“神”,那江慧嘉还是要坚持继续为患儿治疗的。 就听脚步声更近,很快,来人俱都显露了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气派雍容的中年女子,从她面相上倒也看不太出她的年纪,瞧来是三四十岁之间,极具成熟美人的韵味。 跟在她后头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老者须发虽白,肌肤却细腻光滑有若青壮,面上还隐隐透着红润光泽,端地是鹤发童颜,高人风范。 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童子,童子背着药箱。 很明显,这老者应该就是“秋神医”。 金夫人站起身,面色略有些讪讪地喊了一声“娘”。 “我的儿!”金夫人的母亲先前还在笑,这时候却是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对着金夫人就直道,“苦了你,苦了我的麟儿!好在叫我寻到了秋神医的踪迹。” 说着连忙又转身对身后的秋神医道:“孩子病得厉害,还要请秋神医救命了。” 秋神医捋须微笑道:“谈夫人不必着急,老朽定当尽力而为。” 说着便往前几步。 房间并不大,屋子里已经是挤了很多人,秋神医只走了几步就微微皱眉,然后扫视四周。 谈夫人不等他直言,立时反应过来道:“元娘,这屋子里乱糟糟挤这许多人作甚,还不快请不相干的出去?” 她这边话音一落,金夫人还没答话,府城的两个大夫就各自面含激动之色,走到秋神医身边拱手道:“莫非竟是南秋北夏的秋神医?” 秋神医矜持地点头。 两个府城大夫当下对视一眼,黑脸的道:“我等久仰秋神医大名已久,不料今日竟能得见!” 长须的则道:“有秋神医到来,金小郎君当无碍矣!我等学艺不精,实在惭愧得很。只求能在门外稍候,待得神医得空时,求教一二。不知……可否?” 说话间他目中含着极大的期盼之色。 黑脸的又忙道:“若是冒昧,便当我二人此话不曾讲过。” 他们这样后辈觐见前辈的态度使得秋神医又笑了笑,他微颔首道:“你我俱是医者,何必口说求教?到时再做交流便是。” 两个府城名医便如同得了纶音,又对着秋神医躬身行了一礼,忙忙感谢了,这才退出房间。 走了两个大夫,房间里的人却仍旧很多。 下一个窜出去的则是王婆。 “窜”之一字用到此处是当真恰当的。 先前金夫人曾厉声斥骂过王婆,那时候王婆都只是避到一边,可这头谈夫人一进门,才刚说了叫“闲人出去”,王婆就缩了身子往房门边走。 等到两个府城名医相伴出了门,王婆更是以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捷猛地一窜身,就直窜出了门。 谈夫人眼角余光看到她,只不屑道:“元娘,这老虔婆还留在你身边?” 金夫人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勉强笑道:“不过白养一口吃闲饭的,也不碍着什么。” 到这时,房间里还留着的“闲杂人等”除了云娘等两个下人就只剩下江慧嘉了。 谈夫人又将视线转向江慧嘉,略带疑惑道:“元娘,这是……”金夫人的管事娘子云娘,还有她的贴身大丫头翠晓,谈夫人都是认识的,只有江慧嘉是生面孔。 金夫人可真是尴尬极了。 叫她怎么跟人说,这是她先前请过来的“神医娘子”呢? 秋神医的名头她也不是没听过,此时这位秋神医由谈夫人请过来,金夫人更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可是江慧嘉先前救治患儿惊厥时的表现很明显,金夫人一来拉不下脸面在这个时候说江慧嘉是“闲杂人等”,二来她对江慧嘉也的确有了几分信服,当下并不太舍得叫她离开。 但她总不好对秋神医说,类似于“你老人家虽然医术高明,可是我这里也有个医术不弱的神医娘子在,不如你们二人共同为我儿诊治”这样的话吧? 虽然金夫人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啊。 这厢尴尬了片刻,因房间里围着的人到底少了些,秋神医就又向着床上的小郎君走近了几步。 孩子衣裳略敞着,江慧嘉先前扎在他身上的银针这时还未取下。 秋神医眉头皱起来,顿时“咦”了一声。 谈夫人听到这一声,忙也走近了几步,立时也看到了孩子身上的银针。 “元娘!”谈夫人惊道,“这是做什么?这是谁做到?” 那神情模样,倒像是有谁对孩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 金夫人更尴尬了,忙道:“娘,这位……” 她伸手向着江慧嘉虚引道:“是我先前找来的神医娘子,她医术也很是了得,有她针灸,麟儿病势好转了呢。” 正说着,忽地只听那边秋神医一声低斥:“胡闹!”(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秋北夏 秋神医一声“胡闹”,惊到的不只是金夫人,更是谈夫人。 谈夫人忙问:“秋神医,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 秋神医上前几步就要拔针,他面现怒色道:“直刺诸穴辅助退热并无不妥,然而银针取位并长久停留却有问题!哪个庸医做的蠢事?”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孩子身边,伸手轻弹指,就来取孩子身上银针。 江慧嘉这时已将单方写好,她递给云娘道:“去抓药,再取烈酒来。” 说是烈酒,但因为大靖朝的酿酒技术仍然停留在粗放阶段,再烈的酒也不过三四十度左右,所以实际上云娘取来的并不可能真的是现代那种高度烈酒。 不过为婴儿做物理降温时,本来就以三十到四十浓度的酒精为最佳,大靖朝的烈酒倒也能凑合着用了。 秋神医已将孩子身上银针取下,江慧嘉递了单方给云娘后,便起身来到秋神医身边,就对着他微微一蹲身福礼道:“老先生安好。” 孩子身上的银针本来就应该要取了,这时候被秋神医取下并没有什么,所以江慧嘉不曾阻止他。 可她这样款款走过来,又礼数周全地忽然对秋神医这么一行礼,却顿时就叫秋神医面色微僵。 金夫人已经为江慧嘉做了介绍,所以秋神医其实不可能不知道患儿身上的银针实际上是江慧嘉扎的。 他之前那样说,已经等于是在打江慧嘉的脸。 江慧嘉却非但不以为恼,反而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他做足了礼数,这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一般。 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是个二八芳华的年轻女子,倘若她是常在杏林行走的那些男性大夫,这时候这么一行礼,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但年轻的女郎,年轻又秀美端庄的女郎做出的这样的动作,那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同。 饶是秋神医一派世外高人风范,这时候都有些脸红。 他只捋胡须,微微向下看人,似笑非笑道:“女娃娃出来行医的,倒是少见。” 江慧嘉已行过礼,这时候温文地笑着,只道:“银针是我的,请老先生归还小女。” 秋神医:“……” 要被憋死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堂堂神医要贪人小小几根银针似的! 小女娃嘴忒毒,秋神医被气了个倒仰。 他偏偏面上还不好太显出来,只得将袖一甩,把手上几根银针甩给了身后的药童。 药童拿着银针,上前一步歪头笑道:“这位姐姐,老师帮你将银针起了,姐姐不要谢谢老师吗?” 这小药童瞧着只有十来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 他耍起无赖来竟跟江慧嘉先前的动作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难怪秋神医不正面回答江慧嘉,要将银针甩给他。 江慧嘉便也微微一笑,只伸出手来,却不与小药童针锋相对继续说话。 其实江慧嘉并不算是太小气的一个人,一般情况下她是不跟小孩子置气的。之前之所以那样对秋神医说话,只不过是因为秋神医很有倚老卖老打她脸的意思,她就小小反击一下。 可秋神医放出这么一个小药童来面对她,她要是还继续不依不饶,跟个小药童没完没了,那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这可就忒没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床上的孩子还烧着呢。 这明明应该是严肃的时刻,可要是为了一些莫名的颜面之争耽误了给孩子的治疗,那事情岂不成了闹剧? 孩子的性命可不是用来给人做意气之争的。 江慧嘉便先退让了一步,她不搭理小药童的话,只伸手要回她的银针。 小药童讪讪地将手中银针递还给江慧嘉。 谈夫人就多看了江慧嘉一眼。 这时候秋神医已经坐到了床边,开始伸手给床上的孩子诊脉。 谈夫人又用眼神向着金夫人示意。 她虽未言语,可她的神情却将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谈夫人这是要金夫人将江慧嘉“请”出去。 偏偏金夫人只是摇头。 谈夫人就又狠狠地瞪了金夫人一眼,然后又再瞪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浑若不觉。 秋神医听脉片刻,问金夫人:“先时可有用药?” 金夫人就道:“先时周、刘两位大夫倒是开了药的,可是麟儿吃了便吐,喝过的药全吐了精光,确实一点都不曾吃进肚子里去。” 她又微微一叹。 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二次讲述了,她再说到孩子吃不进东西的时候,也不像之前跟江慧嘉说话时那样,说一句哭一句。 秋神医微微点头,又问:“初时可有畏寒?” 这个问题竟跟江慧嘉之前问的一样。 金夫人诧异了片刻,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才忙道:“先时……应当是不曾畏寒的。” 她说得这样不肯定,谈夫人就皱眉道:“元娘,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什么叫做应当是?这是何意?” 说着她也看了江慧嘉一眼。 从谈夫人的神情来看,她竟是以为这是江慧嘉在撺掇金夫人,不叫金夫人在秋神医面前说实话呢。 江慧嘉心里不气,反倒觉得好笑。 金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支吾了片刻,终于还是道:“原先孩子是在老太太那里,奶娘丫头也都是她那边的人。我……我的确不曾知晓。”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秋北夏 秋神医一声“胡闹”,惊到的不只是金夫人,更是谈夫人。 谈夫人忙问:“秋神医,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 秋神医上前几步就要拔针,他面现怒色道:“直刺诸穴辅助退热并无不妥,然而银针取位并长久停留却有问题!哪个庸医做的蠢事?”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孩子身边,伸手轻弹指,就来取孩子身上银针。 江慧嘉这时已将单方写好,她递给云娘道:“去抓药,再取烈酒来。” 说是烈酒,但因为大靖朝的酿酒技术仍然停留在粗放阶段,再烈的酒也不过三四十度左右,所以实际上云娘取来的并不可能真的是现代那种高度烈酒。 不过为婴儿做物理降温时,本来就以三十到四十浓度的酒精为最佳,大靖朝的烈酒倒也能凑合着用了。 秋神医已将孩子身上银针取下,江慧嘉递了单方给云娘后,便起身来到秋神医身边,就对着他微微一蹲身福礼道:“老先生安好。” 孩子身上的银针本来就应该要取了,这时候被秋神医取下并没有什么,所以江慧嘉不曾阻止他。 可她这样款款走过来,又礼数周全地忽然对秋神医这么一行礼,却顿时就叫秋神医面色微僵。 金夫人已经为江慧嘉做了介绍,所以秋神医其实不可能不知道患儿身上的银针实际上是江慧嘉扎的。 他之前那样说,已经等于是在打江慧嘉的脸。 江慧嘉却非但不以为恼,反而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他做足了礼数,这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一般。 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是个二八芳华的年轻女子,倘若她是常在杏林行走的那些男性大夫,这时候这么一行礼,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但年轻的女郎,年轻又秀美端庄的女郎做出的这样的动作,那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同。 饶是秋神医一派世外高人风范,这时候都有些脸红。 他只捋胡须,微微向下看人,似笑非笑道:“女娃娃出来行医的,倒是少见。” 江慧嘉已行过礼,这时候温文地笑着,只道:“银针是我的,请老先生归还小女。” 秋神医:“……” 要被憋死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堂堂神医要贪人小小几根银针似的! 小女娃嘴忒毒,秋神医被气了个倒仰。 他偏偏面上还不好太显出来,只得将袖一甩,把手上几根银针甩给了身后的药童。 药童拿着银针,上前一步歪头笑道:“这位姐姐,老师帮你将银针起了,姐姐不要谢谢老师吗?” 这小药童瞧着只有十来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 他耍起无赖来竟跟江慧嘉先前的动作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难怪秋神医不正面回答江慧嘉,要将银针甩给他。 江慧嘉便也微微一笑,只伸出手来,却不与小药童针锋相对继续说话。 其实江慧嘉并不算是太小气的一个人,一般情况下她是不跟小孩子置气的。之前之所以那样对秋神医说话,只不过是因为秋神医很有倚老卖老打她脸的意思,她就小小反击一下。 可秋神医放出这么一个小药童来面对她,她要是还继续不依不饶,跟个小药童没完没了,那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这可就忒没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床上的孩子还烧着呢。 这明明应该是严肃的时刻,可要是为了一些莫名的颜面之争耽误了给孩子的治疗,那事情岂不成了闹剧? 孩子的性命可不是用来给人做意气之争的。 江慧嘉便先退让了一步,她不搭理小药童的话,只伸手要回她的银针。 小药童讪讪地将手中银针递还给江慧嘉。 谈夫人就多看了江慧嘉一眼。 这时候秋神医已经坐到了床边,开始伸手给床上的孩子诊脉。 谈夫人又用眼神向着金夫人示意。 她虽未言语,可她的神情却将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谈夫人这是要金夫人将江慧嘉“请”出去。 偏偏金夫人只是摇头。 谈夫人就又狠狠地瞪了金夫人一眼,然后又再瞪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浑若不觉。 秋神医听脉片刻,问金夫人:“先时可有用药?” 金夫人就道:“先时周、刘两位大夫倒是开了药的,可是麟儿吃了便吐,喝过的药全吐了精光,确实一点都不曾吃进肚子里去。” 她又微微一叹。 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二次讲述了,她再说到孩子吃不进东西的时候,也不像之前跟江慧嘉说话时那样,说一句哭一句。 秋神医微微点头,又问:“初时可有畏寒?” 这个问题竟跟江慧嘉之前问的一样。 金夫人诧异了片刻,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才忙道:“先时……应当是不曾畏寒的。” 她说得这样不肯定,谈夫人就皱眉道:“元娘,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什么叫做应当是?这是何意?” 说着她也看了江慧嘉一眼。 从谈夫人的神情来看,她竟是以为这是江慧嘉在撺掇金夫人,不叫金夫人在秋神医面前说实话呢。 江慧嘉心里不气,反倒觉得好笑。 金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支吾了片刻,终于还是道:“原先孩子是在老太太那里,奶娘丫头也都是她那边的人。我……我的确不曾知晓。”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患儿体温始降 如果能够让孩子吃得进药,那当然是比做药浴更好。 江慧嘉虽然也有办法可以直接让孩子吸收药效,但她的方法不足为外人道。或者说,她的方法用在如今的大靖朝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所以从一开始,江慧嘉就只提药浴和针灸。 至于那个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的方法,她就只能暗存心底,预备等到实在无可奈何时再提出来用。当然,只要一切顺利,那么不需要用到那个方法才是最好。 很快,秋神医就将单方写好了,他身后的小药童忙机灵地上前接过。 而另一边云娘手里拿着江慧嘉早先就交给她的单方,竟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抓药。 “老师,那我去抓药啦!”那边小药童说了一声,却是一溜就往外跑了。 云娘仍然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江慧嘉是她带过来的,云娘私心里当然是倾向于江慧嘉。 但是在享誉半个大靖朝的秋神医面前,来历不明的江慧嘉就显得太不可信了些。云娘先前是病急乱投医,可如今有了秋神医当前,她先前的急切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云娘将视线转到金夫人身上,到底要不要拿着江慧嘉的单方去抓药,她当然还是要听金夫人的。 金夫人却将视线紧紧定在孩子身上,根本不曾注意到云娘询问的眼神。 这种场景对江慧嘉而言,其实也是很尴尬的。 她比秋神医还要先开方子,可秋神医那边的小药童已经跑出去抓药了,拿了江慧嘉单方的云娘却还在原地站着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做比试,分高下,那江慧嘉无疑是还未出战就已经输得难看。 但好在江慧嘉并不在意这个。 她学医并不是为了与谁争胜负的,今天之所以会出手也不是为了名声利益。她或许的确不能做到大爱仁心,可是基本的,从医者的职业道德她至少能够坚守。 一切意气之争,在床上那仅仅只有七八月大的小小婴儿的性命前程面前,都将显得卑劣又可笑。 江慧嘉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云娘,秋神医既已开了汤剂,我的方子自然不必再用了,你且先去寻些烈酒来。”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提出要烈酒。 云娘忙应了声,又将视线投向金夫人。 金夫人对江慧嘉也是信服的,这时候又听到了云娘的应声,忙也就道:“云娘,江娘子吩咐呢,你快去!” 太平客栈也兼酒楼,因此太平客栈里最不缺的就是酒了。 云娘得了吩咐,忙忙往外跑。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就沉寂了下来。 这期间秋神医只仍坐在桌边,似在沉思什么。金夫人则坐在金小郎床头,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也沉默等待。谈夫人站到了金夫人身边,或俯身细看金小郎,偶尔也直一直身,亦是沉默不言。 江慧嘉则站得稍远,她静静站着,气质静谧从容,素净秀美得就如同一幅画般。 只余床上小儿不时痛苦轻哼,使人揪心。 好在云娘很快就抱着一个大坛子跑了回来,她抱着沉重的酒坛,脚步略重,气喘吁吁,老远便喊:“酒来啦!是太平楼专有的琼浆酒!” 说话间,她一阵风般跑进内室,脸上还不忘堆笑:“江娘子,你瞧瞧这酒可还合用?” 因为先前几次怠慢了江慧嘉的话,这时候云娘抱了酒来,对江慧嘉的态度竟无形中殷切了许多。 江慧嘉接过酒坛,掀了盖子一看。 未见酒色,先就闻到一股醇和酒香。 江老爷子是爱酒之人,江慧嘉虽然不怎么喝酒,不过她上辈子见的酒多,这时候闻到这股酒香,就大致能判断出,这酒的度数果然不高。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 元还在宋以后,如今的大靖朝同样没有蒸馏酒。 江慧嘉端着酒坛道:“金夫人,我欲用酒为令郎降温。” 金夫人这才“啊”了一声,目露奇异之色道:“用酒降温?” 不等她再说什么,谈夫人就惊道:“只听闻饮酒暖身,何曾听闻酒还能降温的?元娘,可不能叫她胡乱施为害了麟儿!麟儿才多大,哪里就能用酒了?” 谈夫人这么一说,金夫人就有些犹疑了。但她虽然犹疑,可对江慧嘉到底是有几分相信的,就问:“江娘子,为何要用酒?” 江慧嘉道:“少量涂酒,可以加速令郎体内气血循环,有助内热挥发。” 患儿才只有七八个月大,大量用酒降温当然不行。 但患儿手脚冰凉,热毒内蕴,适量的用酒还是会有所帮助。 说话间江慧嘉已经重新走回到了患儿床边,她又伸手去触摸患儿手脚。 触手时却略微有些湿意,这其实是之前江慧嘉给他做的针灸降热起效了。 患儿手脚原来已有回暖,他额头上甚至还微微出汗了。 江慧嘉又道:“小郎君的干净衣物可都有备好?待小郎君大量出汗时,需勤换干爽衣物才好。” 她一手抱着酒坛,一边又来解孩子的衣裳。 秋神医从桌边起身,这时就稍走几步过来,沉默不语地看着江慧嘉动作。 因见秋神医竟未阻止,谈夫人本来要再说反对的话,这时也暂住了口。 江慧嘉解开了孩子的衣裳,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就用棉帕沾了酒,开始在孩子手心,脚心,腿弯,臂弯,腹股沟,腋下等处涂抹。 她只是少量涂抹了一遍就又将酒坛还给了云娘。 之前江慧嘉的针灸降温其实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虽然不能够完全将患儿体内高热降下,可孩子的体温也早就从四十度的警戒线上降下来了。 等到秋神医过来接手的时候,孩子病症事实上已有好转。 但江慧嘉的针灸能够给孩子做紧急降温,却无法缓解他的咽喉肿痛,可咽炎不解,这孩子的高热又随时有可能再度复发。 金夫人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江慧嘉动作一遍之后,孩子面上的痛苦神情竟似乎又缓解了些,立时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一摸之下,虽然还是感觉比往常要热些,但与先前那恐怖的高热相比,如今热状明显是要减轻许多了。 顿时惊喜道:“果然有用,我儿又好些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患儿体温始降 如果能够让孩子吃得进药,那当然是比做药浴更好。 江慧嘉虽然也有办法可以直接让孩子吸收药效,但她的方法不足为外人道。或者说,她的方法用在如今的大靖朝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所以从一开始,江慧嘉就只提药浴和针灸。 至于那个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的方法,她就只能暗存心底,预备等到实在无可奈何时再提出来用。当然,只要一切顺利,那么不需要用到那个方法才是最好。 很快,秋神医就将单方写好了,他身后的小药童忙机灵地上前接过。 而另一边云娘手里拿着江慧嘉早先就交给她的单方,竟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抓药。 “老师,那我去抓药啦!”那边小药童说了一声,却是一溜就往外跑了。 云娘仍然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江慧嘉是她带过来的,云娘私心里当然是倾向于江慧嘉。 但是在享誉半个大靖朝的秋神医面前,来历不明的江慧嘉就显得太不可信了些。云娘先前是病急乱投医,可如今有了秋神医当前,她先前的急切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云娘将视线转到金夫人身上,到底要不要拿着江慧嘉的单方去抓药,她当然还是要听金夫人的。 金夫人却将视线紧紧定在孩子身上,根本不曾注意到云娘询问的眼神。 这种场景对江慧嘉而言,其实也是很尴尬的。 她比秋神医还要先开方子,可秋神医那边的小药童已经跑出去抓药了,拿了江慧嘉单方的云娘却还在原地站着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做比试,分高下,那江慧嘉无疑是还未出战就已经输得难看。 但好在江慧嘉并不在意这个。 她学医并不是为了与谁争胜负的,今天之所以会出手也不是为了名声利益。她或许的确不能做到大爱仁心,可是基本的,从医者的职业道德她至少能够坚守。 一切意气之争,在床上那仅仅只有七八月大的小小婴儿的性命前程面前,都将显得卑劣又可笑。 江慧嘉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云娘,秋神医既已开了汤剂,我的方子自然不必再用了,你且先去寻些烈酒来。”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提出要烈酒。 云娘忙应了声,又将视线投向金夫人。 金夫人对江慧嘉也是信服的,这时候又听到了云娘的应声,忙也就道:“云娘,江娘子吩咐呢,你快去!” 太平客栈也兼酒楼,因此太平客栈里最不缺的就是酒了。 云娘得了吩咐,忙忙往外跑。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就沉寂了下来。 这期间秋神医只仍坐在桌边,似在沉思什么。金夫人则坐在金小郎床头,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也沉默等待。谈夫人站到了金夫人身边,或俯身细看金小郎,偶尔也直一直身,亦是沉默不言。 江慧嘉则站得稍远,她静静站着,气质静谧从容,素净秀美得就如同一幅画般。 只余床上小儿不时痛苦轻哼,使人揪心。 好在云娘很快就抱着一个大坛子跑了回来,她抱着沉重的酒坛,脚步略重,气喘吁吁,老远便喊:“酒来啦!是太平楼专有的琼浆酒!” 说话间,她一阵风般跑进内室,脸上还不忘堆笑:“江娘子,你瞧瞧这酒可还合用?” 因为先前几次怠慢了江慧嘉的话,这时候云娘抱了酒来,对江慧嘉的态度竟无形中殷切了许多。 江慧嘉接过酒坛,掀了盖子一看。 未见酒色,先就闻到一股醇和酒香。 江老爷子是爱酒之人,江慧嘉虽然不怎么喝酒,不过她上辈子见的酒多,这时候闻到这股酒香,就大致能判断出,这酒的度数果然不高。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 元还在宋以后,如今的大靖朝同样没有蒸馏酒。 江慧嘉端着酒坛道:“金夫人,我欲用酒为令郎降温。” 金夫人这才“啊”了一声,目露奇异之色道:“用酒降温?” 不等她再说什么,谈夫人就惊道:“只听闻饮酒暖身,何曾听闻酒还能降温的?元娘,可不能叫她胡乱施为害了麟儿!麟儿才多大,哪里就能用酒了?” 谈夫人这么一说,金夫人就有些犹疑了。但她虽然犹疑,可对江慧嘉到底是有几分相信的,就问:“江娘子,为何要用酒?” 江慧嘉道:“少量涂酒,可以加速令郎体内气血循环,有助内热挥发。” 患儿才只有七八个月大,大量用酒降温当然不行。 但患儿手脚冰凉,热毒内蕴,适量的用酒还是会有所帮助。 说话间江慧嘉已经重新走回到了患儿床边,她又伸手去触摸患儿手脚。 触手时却略微有些湿意,这其实是之前江慧嘉给他做的针灸降热起效了。 患儿手脚原来已有回暖,他额头上甚至还微微出汗了。 江慧嘉又道:“小郎君的干净衣物可都有备好?待小郎君大量出汗时,需勤换干爽衣物才好。” 她一手抱着酒坛,一边又来解孩子的衣裳。 秋神医从桌边起身,这时就稍走几步过来,沉默不语地看着江慧嘉动作。 因见秋神医竟未阻止,谈夫人本来要再说反对的话,这时也暂住了口。 江慧嘉解开了孩子的衣裳,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就用棉帕沾了酒,开始在孩子手心,脚心,腿弯,臂弯,腹股沟,腋下等处涂抹。 她只是少量涂抹了一遍就又将酒坛还给了云娘。 之前江慧嘉的针灸降温其实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虽然不能够完全将患儿体内高热降下,可孩子的体温也早就从四十度的警戒线上降下来了。 等到秋神医过来接手的时候,孩子病症事实上已有好转。 但江慧嘉的针灸能够给孩子做紧急降温,却无法缓解他的咽喉肿痛,可咽炎不解,这孩子的高热又随时有可能再度复发。 金夫人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江慧嘉动作一遍之后,孩子面上的痛苦神情竟似乎又缓解了些,立时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一摸之下,虽然还是感觉比往常要热些,但与先前那恐怖的高热相比,如今热状明显是要减轻许多了。 顿时惊喜道:“果然有用,我儿又好些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腿上痊愈的宋熠同行 金夫人满目欢喜地看着江慧嘉。 秋神医从来到这里以后,虽然也给孩子做了诊断,开了药方,可毕竟抓药熬药都是需要时间的。药没来之前,也看不出秋神医的诊断成果。 江慧嘉却接连给孩子做了急救和降温,还都取得了成效。这是看得见的好处,到这时,即便是谈夫人都不好意思再表现出对她的排斥来。 因为孩子的体温到底降下来了些,金夫人也不复起初的心焦。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忽听外头一声:“药来啦!” 先时跑出去抓药的小药童到这时已经将药熬好,并直接端过来了! 谈夫人就是一喜:“快来!” 小药童端着药,步子还又快又稳。 秋神医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直接就伸手,接过了小药童手上的药碗。 到这个时候,众人都知道,秋神医这是要给孩子喂药了! 秋神医先前就说过,他有办法令不论喝什么都吐的孩子喝下药来。 这个办法,不仅是金夫人、谈夫人着紧在意,就是江慧嘉也十分好奇。 秋神医道:“劳烦夫人将小郎君抱起来,头抬高些。” 金夫人连忙照做。 孩子的小脑袋枕在她手臂上,大概是因为烧热下去了些,这时候哭声稍歇,只偶尔还有些抽泣。 他抽泣时小口微张,秋神医就倏地伸手捏在他两颊边。 一旁的小药童这时候凑到近前,也不知是从哪里就变出了一只小银勺来。 “老师,我来吧!”小药童主动请缨。 秋神医就又将药碗递回给他,颔首道:“也罢,手要稳些,注意时机。” 说着,他忽然伸手一点,就点在患儿咽喉处。 孩子的小口本来就被他捏得微微张开了,这时候忽地又是一大张口。 小药童忙就用银勺舀了一口药送进孩子口中。 药液却有些外溢,孩子似还不肯吞咽。 就在这时,秋神医手往下滑,忽然就在孩子肚腹间一按一揉。 孩子顿时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连带着他口里的药也终于被他往下一吞。 而神奇的是,他虽然是在打嗝时候吞的药,可他非但没有因为药液被呛住,反而还真正在这个时候将药液吞进了肚子! 秋神医就用这样看似简单,实则神奇的手段,完成了此前困扰了金夫人许久的难题。 金夫人惊喜地喃喃道:“当真喂进去了!” 众人都有些被震住的感觉。 就是江慧嘉旁观了,也心生钦佩。 在这之前她还有些怀疑秋神医是不是真神医,可这时候亲见了秋神医露的这一手,江慧嘉之前的怀疑自然就消散了七|八成。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江慧嘉更能通过秋神医这样简单的动作看出他对人体脏器的精细掌控。 这种掌控更多的或许是依赖于他几十年行医的经验,也来自于他超卓的见识。 通过外力按揉,刺激患者胃肠蠕动,并使其由内生“气”,又通过这一口“气”,促使患者张口吞咽药食。 这一系列动作和原理,说起来太容易,做起来太难。 至少前世的江慧嘉就不会。 依现代的医疗手段,患者即便什么都吃不下,也有太多其它方法可以为其给药。 所以前世的江慧嘉还真的是想都没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 就这样,秋神医通过这样反复的动作,在小药童的配合下,竟是一滴不剩地使得金小郎将那小半碗的药全吞进了肚子里! 药都喂完以后,秋神医又反复地按揉了一会金小郎的肚腹,这才松开手。 金夫人看到孩子终于吃进去药,激动得双眼都湿润了。 只要吃得下药,有秋神医在,孩子的病还怕治不好吗? 谈夫人带着欣喜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果然不愧是秋神医!如此手段,简直神乎其神!” 秋神医微微一笑道:“算不得什么,小道而已,且看小郎君用药后的反应罢。” 谈夫人又连连感谢,金夫人也急忙表达谢意。 到这个时候,江慧嘉再在这里就显得多余了。 她之前之所以留下,只不过是怕秋神医不“神”,有些不放心孩子的病,这才留下的。如今既然见到了秋神医的手段,窥一斑而知全豹,也能大略猜知秋神医的水平,自然就再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江慧嘉于是悄悄从内室走了出来。 因为谈夫人和金夫人都忙着谢秋神医,江慧嘉又走得安静,一时竟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出来。 门外还等着几个人,有府城的两位名医,也有金家和谈家的下人。 此外,还有宋熠! 是站立身体的宋熠,是不坐轮椅也可以自己行走的宋熠! 江慧嘉原本就知道宋熠已经痊愈了,宋熠的腿甚至还是她治好的! 可是当时的感觉虽然强烈,但大约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又因为是一直瞧着宋熠一点点站起来的,所以江慧嘉即便亲眼目睹了他站立行走,那时受到的冲击其实也并太不明显。 嗯,至少那个时候,江慧嘉就没有生起像现在这样,突然之间心脏仿佛被什么给撞了一下的感觉。 宋熠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在听到江慧嘉轻轻的脚步声时,他忽然转过身。 抬眼看过来,他脸上就露出了深深的欢喜。 那是一种见之则喜的微妙感觉,即便宋熠不说,江慧嘉也仿佛能感觉到,他就是因为看到她才忽然欢喜的。 正如《诗经》中所描述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呀,既然见到了他,又如何能不喜悦? 江慧嘉忽然停住脚步,看着神采飞扬的宋熠快步向自己走过来,陡然就生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娘子!”宋熠低声而喜悦地呼喊。 旁边几人原本看到江慧嘉出来,还有要问她里面情况的意思,可是被这小夫妻两个这样一动作,一时竟都问不出话来了。 明明江慧嘉和宋熠的语言动作都是合乎礼仪,半点也不出格的,可不知为何,竟使旁人生起难以打扰之感。 黑脸的那个大夫茫然地张了张口,奇怪地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对着宋熠微微眨眼,才又轻声道:“有秋神医在,一切都好,用不上我,我便出来了。” 宋熠点头:“娘子可有累着?” “不累。”江慧嘉静静注视他,其实她的身体未必不疲劳,但这时候她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三郎,我想出去走走。我们来府城这许多天,你还未陪我出去走过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既见君子(和氏璧加更) 宋熠从前腿伤未愈,又哪里能陪江慧嘉出去走动? 即便是两人同行,那也是江慧嘉走路,宋熠坐轮椅。 而今日终于摆脱残疾苦恼,得以站立起来,就如同从前所设想过的无数次那样,与娘子并肩行步,这对宋熠而言,也无疑是绝大的诱惑。 哪怕上午时候还在接受针灸,此前还很是受了一番痛楚,可这时候江慧嘉一提要出去走动,宋熠立即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力量。 当即就生起了“再走上一整天都不成问题”的念头。 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只道:“娘子提议甚好。” 两人就旁若无人地从天字号房的回廊边走过,惹得旁观几人又是瞠目,又是欲言又止。 宋熠还低声问江慧嘉:“娘子可有受人为难?生病的那位如今情况如何?” 他没进去看过,还不知道病的那位小郎君其实只是个小婴儿呢。 江慧嘉就大致说了说里头的情况,着重提了秋神医手段了得,避过了自己被谈夫人质疑的小插曲。 宋熠眼神晶亮的看着江慧嘉,道:“那位秋神医的确了不起,但他再是如何了得,依小生看来,比起娘子应当仍有不如。” 哎呀呀什么叫做“依小生看来”,又不是戏台上唱戏。 江慧嘉明知道宋熠是在逗自己,仍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侧头看宋熠,心想,自己这位白捡来的便宜夫君不会就此变成自己的脑残粉吧? “那是!”江慧嘉得意道,“我还有许多手段不曾施展呢,只是不愿与之相争罢了。倘若实在不成,我还能施展我的针灸秘术。不过……” 不过所谓秘术,要真用出来那就太夸张了。 除非是真的到了十万火急要救命的紧急时刻,不然在现阶段,江慧嘉还是不想动用感知给外人针灸的。 她有奇异感知的事情,连宋熠她都不会说。 江慧嘉便住了口,又道:“还有喂药之事,其实我也有法子可以叫金小郎直接吸收到药效的。” 因为是压低了声音与宋熠说私房话,所以她说话间就少了许多面对外人时的沉稳。 反正世上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使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能放心大胆地大言不惭,无所顾忌地肆意倾诉。 从前那个人不曾出现,而如今这个人……摸约是已经出现了。 两人并行从客栈大门走出,外头就是一阵热浪袭来。 宋熠忙抬手为江慧嘉挡了挡太阳,又将她让到里侧有房屋阴影的地方。 他一边笑问江慧嘉:“是什么法子?” 江慧嘉道:“这个法子呀……”说到这里,她偏顿了顿,又是自顾一笑,摇头道,“算啦,还是不跟你说啦!免得你听了觉得耳朵难受。” 宋熠好奇心起:“是什么法子会使我觉得耳朵难受?” 江慧嘉就笑:“你猜咯!反正这个法子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越是这样神秘,宋熠就越想知道。 其实宋熠从她的态度判断出来,她也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将这办法说出来的。 如果真的是江慧嘉不愿意说的东西,她才不会一再用这样吊人胃口的语气说话,她必定会直接沉默的。 就比如说,她真正的来历。 宋熠心中情绪微微翻滚了一下,只笑:“小生实在愚钝,娘子若是不肯赐教,那小生只得好奇死了。娘子……舍得么?” 呸!谁舍不得了? 江慧嘉横他一眼,向他招手:“你附耳过来。” 宋熠个子比江慧嘉要高出一个头,这时候就微微低头,将耳侧过来。 江慧嘉稍抬了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直肠给药……便是取一截小管,从患儿直肠灌入……” 直肠给药在现代其实是小儿科常用的一种用药方法,小儿直肠粘膜血液循环旺盛,吸收能力很强,孩子要是吃不进药,或不愿意打针,用到直肠给药是很方便的。 当然古人的接受能力没有现代人那么强,这种方法金夫人或许不能接受,所以江慧嘉最后就没有提。 她随即微微一笑,古今之思或许使人迷惘,但身边有这个人相伴,那即便前世今生有再多差异,这一切似乎也都可以轻易平复。 江慧嘉熄了逗宋熠的心思,看他似乎根本就没听懂直肠给药是个什么意思的样子,索性也不再提。 府城的街道要比粟水城更宽阔些,出了太平客栈,只见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都有。不过因为夏季天热,街上行人却是极少。 江慧嘉觉得有点太热,就对宋熠道:“不如我们到旁边寻一家小食馆,吃些有特色的东西,等太阳下落一些了再逛?” 这么一说,她又想起来,自己跟宋熠因为之前金小郎的事情耽误了,连中饭都没吃呢! 宋熠自然点头,他道:“府城有一家汤饼铺子,卖的药棋面,细仅一分,其薄如纸,十分美味。似乎就在附近不远处,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去尝尝。” 什么药棋面,江慧嘉是没听过。 不过有了宋熠这么一说,她还是来了兴致。 跟喜欢的人出门逛街,找小吃铺子,吃特色美食,这是不是就是约会呢? 江慧嘉上辈子没有约会过,这时候却忽然觉得,即便没有鲜花豪车,只有两人双腿步行,也没有高大上的酒店餐厅,只有古代小吃一条街——但哪怕是这么接地气的约会,只要身边的人是对的那个人,这一切反倒更能让人欣喜,使人难忘。 然后,江慧嘉就跟着宋熠找到了他说的那家特色汤饼铺子。 再然后,江慧嘉知道了,原来汤饼就是汤面,而药棋面,其实就是挂面! 江慧嘉当时那个心情,嗯,真是一言难尽啊。 宋熠献宝似的带她来吃的特色美食,原来就是挂面! “娘子。”宋熠还说,“五年前我初上府城,考过了童生以后,老师便带我来了这家杨氏汤饼铺,请我吃了一碗药棋面。” 好嘛,这不仅是特色美食,还是有独特回忆的特色美食。 江慧嘉只好权当这是新鲜东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还别说,虽然只是寻常的挂面,但这味道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江慧嘉就问宋熠:“院试便是在府城考,如今时日也近了,我们还要先回去么?”(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既见君子(和氏璧加更) 宋熠从前腿伤未愈,又哪里能陪江慧嘉出去走动? 即便是两人同行,那也是江慧嘉走路,宋熠坐轮椅。 而今日终于摆脱残疾苦恼,得以站立起来,就如同从前所设想过的无数次那样,与娘子并肩行步,这对宋熠而言,也无疑是绝大的诱惑。 哪怕上午时候还在接受针灸,此前还很是受了一番痛楚,可这时候江慧嘉一提要出去走动,宋熠立即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力量。 当即就生起了“再走上一整天都不成问题”的念头。 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只道:“娘子提议甚好。” 两人就旁若无人地从天字号房的回廊边走过,惹得旁观几人又是瞠目,又是欲言又止。 宋熠还低声问江慧嘉:“娘子可有受人为难?生病的那位如今情况如何?” 他没进去看过,还不知道病的那位小郎君其实只是个小婴儿呢。 江慧嘉就大致说了说里头的情况,着重提了秋神医手段了得,避过了自己被谈夫人质疑的小插曲。 宋熠眼神晶亮的看着江慧嘉,道:“那位秋神医的确了不起,但他再是如何了得,依小生看来,比起娘子应当仍有不如。” 哎呀呀什么叫做“依小生看来”,又不是戏台上唱戏。 江慧嘉明知道宋熠是在逗自己,仍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侧头看宋熠,心想,自己这位白捡来的便宜夫君不会就此变成自己的脑残粉吧? “那是!”江慧嘉得意道,“我还有许多手段不曾施展呢,只是不愿与之相争罢了。倘若实在不成,我还能施展我的针灸秘术。不过……” 不过所谓秘术,要真用出来那就太夸张了。 除非是真的到了十万火急要救命的紧急时刻,不然在现阶段,江慧嘉还是不想动用感知给外人针灸的。 她有奇异感知的事情,连宋熠她都不会说。 江慧嘉便住了口,又道:“还有喂药之事,其实我也有法子可以叫金小郎直接吸收到药效的。” 因为是压低了声音与宋熠说私房话,所以她说话间就少了许多面对外人时的沉稳。 反正世上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使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能放心大胆地大言不惭,无所顾忌地肆意倾诉。 从前那个人不曾出现,而如今这个人……摸约是已经出现了。 两人并行从客栈大门走出,外头就是一阵热浪袭来。 宋熠忙抬手为江慧嘉挡了挡太阳,又将她让到里侧有房屋阴影的地方。 他一边笑问江慧嘉:“是什么法子?” 江慧嘉道:“这个法子呀……”说到这里,她偏顿了顿,又是自顾一笑,摇头道,“算啦,还是不跟你说啦!免得你听了觉得耳朵难受。” 宋熠好奇心起:“是什么法子会使我觉得耳朵难受?” 江慧嘉就笑:“你猜咯!反正这个法子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越是这样神秘,宋熠就越想知道。 其实宋熠从她的态度判断出来,她也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将这办法说出来的。 如果真的是江慧嘉不愿意说的东西,她才不会一再用这样吊人胃口的语气说话,她必定会直接沉默的。 就比如说,她真正的来历。 宋熠心中情绪微微翻滚了一下,只笑:“小生实在愚钝,娘子若是不肯赐教,那小生只得好奇死了。娘子……舍得么?” 呸!谁舍不得了? 江慧嘉横他一眼,向他招手:“你附耳过来。” 宋熠个子比江慧嘉要高出一个头,这时候就微微低头,将耳侧过来。 江慧嘉稍抬了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直肠给药……便是取一截小管,从患儿直肠灌入……” 直肠给药在现代其实是小儿科常用的一种用药方法,小儿直肠粘膜血液循环旺盛,吸收能力很强,孩子要是吃不进药,或不愿意打针,用到直肠给药是很方便的。 当然古人的接受能力没有现代人那么强,这种方法金夫人或许不能接受,所以江慧嘉最后就没有提。 她随即微微一笑,古今之思或许使人迷惘,但身边有这个人相伴,那即便前世今生有再多差异,这一切似乎也都可以轻易平复。 江慧嘉熄了逗宋熠的心思,看他似乎根本就没听懂直肠给药是个什么意思的样子,索性也不再提。 府城的街道要比粟水城更宽阔些,出了太平客栈,只见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都有。不过因为夏季天热,街上行人却是极少。 江慧嘉觉得有点太热,就对宋熠道:“不如我们到旁边寻一家小食馆,吃些有特色的东西,等太阳下落一些了再逛?” 这么一说,她又想起来,自己跟宋熠因为之前金小郎的事情耽误了,连中饭都没吃呢! 宋熠自然点头,他道:“府城有一家汤饼铺子,卖的药棋面,细仅一分,其薄如纸,十分美味。似乎就在附近不远处,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去尝尝。” 什么药棋面,江慧嘉是没听过。 不过有了宋熠这么一说,她还是来了兴致。 跟喜欢的人出门逛街,找小吃铺子,吃特色美食,这是不是就是约会呢? 江慧嘉上辈子没有约会过,这时候却忽然觉得,即便没有鲜花豪车,只有两人双腿步行,也没有高大上的酒店餐厅,只有古代小吃一条街——但哪怕是这么接地气的约会,只要身边的人是对的那个人,这一切反倒更能让人欣喜,使人难忘。 然后,江慧嘉就跟着宋熠找到了他说的那家特色汤饼铺子。 再然后,江慧嘉知道了,原来汤饼就是汤面,而药棋面,其实就是挂面! 江慧嘉当时那个心情,嗯,真是一言难尽啊。 宋熠献宝似的带她来吃的特色美食,原来就是挂面! “娘子。”宋熠还说,“五年前我初上府城,考过了童生以后,老师便带我来了这家杨氏汤饼铺,请我吃了一碗药棋面。” 好嘛,这不仅是特色美食,还是有独特回忆的特色美食。 江慧嘉只好权当这是新鲜东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还别说,虽然只是寻常的挂面,但这味道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江慧嘉就问宋熠:“院试便是在府城考,如今时日也近了,我们还要先回去么?”(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章 关关雎鸠 说到院试,宋熠便出神了片刻。 前头为了腿伤能快速愈合,那十来天里经受的痛苦真是一言难尽。 可如今看着面前女子的如花笑靥,再想及前路迢迢,他至少已经有了一双健全的腿可以大步行走,宋熠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从前苦痛都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悠悠地在心中笑叹了一声,道:“要回去请老师做保,此外各种报名手续也都要到县里再办。” 江慧嘉道:“那我们今日休整一夜,明日便回去罢。”顿了顿,又笑道,“你一回去,肯定要引起轰动!”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齐一笑。 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说说谈谈间两人慢慢悠悠地吃好了面。 到这个时候只见外头太阳仍旧烈得很。 宋熠就道:“外头拐过一条街,有不少卖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的铺子。既来了府城一趟,娘子不妨买些喜欢的物件回去。” 江慧嘉倒不排斥去买东西,但是:“旁的倒也可以买一买,可是布匹的话,上回郑大奶奶便送了不少,都是好料子。” 然后她做沮丧状,幽幽道:“奈何我既不会绣花,也不会做衣裳,再多的好料子到我手里都是浪费……” 她故作可怜的样子看着宋熠,原本便灵动清澈的杏眼这时候湿漉漉的倒像是蒙着清晨的一层花露,霎时便在这炎炎夏日里破开一片清凉。 她本来是逗弄宋熠,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让人心跳加速。 宋熠喉结微动,耳后根悄悄红了。 他微微偏过头,笑道:“不会也没有什么要紧,请人做便是了。左右过几日我们还要再到府城来,娘子若是看上了喜欢的料子,也可以定做成衣,府城这里裁缝的手艺总比镇上要好些。” 江慧嘉憋着笑,欣赏他明明害羞还故作镇定的样子。 哼!小样儿! 姐姐我早就看穿你啦,还装什么装呀! 宋熠又轻咳,偏过头后又用含笑的眼睛偶一与江慧嘉对视。 虽然已成婚三四月,往日里还夜夜同睡一床,可从前宋熠腿上有疾,即便过去这段时间里两人是真正的朝夕相处在一起,双方交流却俱是维持在止乎于礼的层面上。 说起来,他们的关系是既亲密,又并不亲密的。 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许多时候相处起来却俱都青涩得不得了。 当然,就江慧嘉而言,其实她是享受这种青涩的。 毕竟恋爱都没谈过呢,这就直接结婚了,那还不兴婚后再补谈一回? 所以宋熠对她而言,是名义上的丈夫,实质上的男朋友,当然,在未来某一天,应该也会成为实质上的丈夫。 唔,这么一想的话,好像有点脸红? 两人就各自维持着微妙而又同样愉悦的心理,在各色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等店铺逛了半下午。 江慧嘉并不喜欢化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欣赏古代胭脂的各种美色。最后她买了些口脂和琼脂膏之类护肤用的东西,在没有各种化学制剂的古代,这些应该都是纯天然手工产品。 当然,事实上作为一个从小就学中医的女孩子,江慧嘉是很记了几个药妆配方的。 不过上辈子的她忙于事业,一天的时间常常都恨不得掰成两天花,又哪里会有闲情逸致来自己动手做这种东西? 所以配方就只是配方,她并没有实践过。 如今换了时空,日子倒是过得悠闲了许多,江慧嘉决定,等宋熠这回考完,往后得空了便试试从前记得的那些配方。 宋熠又以自己的眼光,帮江慧嘉在一家首饰铺子里挑了一支攒花珍珠钗,一对素银点翠压鬓。 都是材质并不突出,但做工十分精巧的东西。 宋熠还有些不好意思:“娘子,如今我身无功名,且无财源。待日后考中了,再为娘子换好的。” 江慧嘉并不高风亮节,但她也不追求奢侈。 宋熠肯这样耐心地陪她逛街,她心里已经给这个男朋友打了高分。至于他给买的东西是不是贵重,其实她根本就无所谓。 当然,宋少年这种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 但她偏要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们读书人高中以后,不都是要到京中去娶高官家千金的么?日后考中了,谁还记得家里的糟糠妻呀!” 她说完,还要轻哼一声。 哼过之后,自己倒先笑了。 宋熠今天是很好,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很好,那就看以后啦。 江慧嘉懒得杞人忧天,先将人怀疑上。她从前是怀疑过,犹豫过,不过如今既然说开了,她就愿意给出信任。 当然,适当的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她的小狡猾宋熠看在眼里,心间不自觉就软成了一片,便笑道:“便是去京中赶考,我也带着娘子一道。人家但凡瞧见我身旁有这样美若天仙的娘子在,又哪里还好意思把自己家丑巴巴的千金推出来?” 江慧嘉顿时啐他:“好大一块厚脸皮!” 两人一直逛到天将晚,又在路边寻了家食店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欣赏府城夜景。 但见千家灯火,街巷通明。 因夜间风凉,路上的行人反倒比白天要多许多。 街头巷尾一排排的特色灯笼一路排开,还有许多卖鬼面的小摊也摆在路边。 江慧嘉还在奇怪:“怎地这许多买灯笼和卖鬼面具的?” 宋熠道:“前几日是七夕,城里也兴卖花灯。再过几天又是鬼节……” 他顿了顿,低声道:“娘子,待我们回去以后,我带你去东山……见我娘好不好?” 江慧嘉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宋熠所说的“娘”原来是他已逝的生母。 “好!”夜色下,江慧嘉应了声,忽地就将手悄悄伸出,然后一把将宋熠的手抓住了。 宋熠:“……” 宋少年手也僵了,身体也僵了。 嗯,娘子你这么大胆,我……我其实很喜欢啦! 他忽地反手,就将江慧嘉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相比较起宋熠骨节分明的大手而言,江慧嘉的手真是纤细又柔软。 握在他掌中,仿佛没有骨头般。(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章 关关雎鸠 说到院试,宋熠便出神了片刻。 前头为了腿伤能快速愈合,那十来天里经受的痛苦真是一言难尽。 可如今看着面前女子的如花笑靥,再想及前路迢迢,他至少已经有了一双健全的腿可以大步行走,宋熠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从前苦痛都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悠悠地在心中笑叹了一声,道:“要回去请老师做保,此外各种报名手续也都要到县里再办。” 江慧嘉道:“那我们今日休整一夜,明日便回去罢。”顿了顿,又笑道,“你一回去,肯定要引起轰动!”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齐一笑。 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说说谈谈间两人慢慢悠悠地吃好了面。 到这个时候只见外头太阳仍旧烈得很。 宋熠就道:“外头拐过一条街,有不少卖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的铺子。既来了府城一趟,娘子不妨买些喜欢的物件回去。” 江慧嘉倒不排斥去买东西,但是:“旁的倒也可以买一买,可是布匹的话,上回郑大奶奶便送了不少,都是好料子。” 然后她做沮丧状,幽幽道:“奈何我既不会绣花,也不会做衣裳,再多的好料子到我手里都是浪费……” 她故作可怜的样子看着宋熠,原本便灵动清澈的杏眼这时候湿漉漉的倒像是蒙着清晨的一层花露,霎时便在这炎炎夏日里破开一片清凉。 她本来是逗弄宋熠,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让人心跳加速。 宋熠喉结微动,耳后根悄悄红了。 他微微偏过头,笑道:“不会也没有什么要紧,请人做便是了。左右过几日我们还要再到府城来,娘子若是看上了喜欢的料子,也可以定做成衣,府城这里裁缝的手艺总比镇上要好些。” 江慧嘉憋着笑,欣赏他明明害羞还故作镇定的样子。 哼!小样儿! 姐姐我早就看穿你啦,还装什么装呀! 宋熠又轻咳,偏过头后又用含笑的眼睛偶一与江慧嘉对视。 虽然已成婚三四月,往日里还夜夜同睡一床,可从前宋熠腿上有疾,即便过去这段时间里两人是真正的朝夕相处在一起,双方交流却俱是维持在止乎于礼的层面上。 说起来,他们的关系是既亲密,又并不亲密的。 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许多时候相处起来却俱都青涩得不得了。 当然,就江慧嘉而言,其实她是享受这种青涩的。 毕竟恋爱都没谈过呢,这就直接结婚了,那还不兴婚后再补谈一回? 所以宋熠对她而言,是名义上的丈夫,实质上的男朋友,当然,在未来某一天,应该也会成为实质上的丈夫。 唔,这么一想的话,好像有点脸红? 两人就各自维持着微妙而又同样愉悦的心理,在各色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等店铺逛了半下午。 江慧嘉并不喜欢化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欣赏古代胭脂的各种美色。最后她买了些口脂和琼脂膏之类护肤用的东西,在没有各种化学制剂的古代,这些应该都是纯天然手工产品。 当然,事实上作为一个从小就学中医的女孩子,江慧嘉是很记了几个药妆配方的。 不过上辈子的她忙于事业,一天的时间常常都恨不得掰成两天花,又哪里会有闲情逸致来自己动手做这种东西? 所以配方就只是配方,她并没有实践过。 如今换了时空,日子倒是过得悠闲了许多,江慧嘉决定,等宋熠这回考完,往后得空了便试试从前记得的那些配方。 宋熠又以自己的眼光,帮江慧嘉在一家首饰铺子里挑了一支攒花珍珠钗,一对素银点翠压鬓。 都是材质并不突出,但做工十分精巧的东西。 宋熠还有些不好意思:“娘子,如今我身无功名,且无财源。待日后考中了,再为娘子换好的。” 江慧嘉并不高风亮节,但她也不追求奢侈。 宋熠肯这样耐心地陪她逛街,她心里已经给这个男朋友打了高分。至于他给买的东西是不是贵重,其实她根本就无所谓。 当然,宋少年这种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 但她偏要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们读书人高中以后,不都是要到京中去娶高官家千金的么?日后考中了,谁还记得家里的糟糠妻呀!” 她说完,还要轻哼一声。 哼过之后,自己倒先笑了。 宋熠今天是很好,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很好,那就看以后啦。 江慧嘉懒得杞人忧天,先将人怀疑上。她从前是怀疑过,犹豫过,不过如今既然说开了,她就愿意给出信任。 当然,适当的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她的小狡猾宋熠看在眼里,心间不自觉就软成了一片,便笑道:“便是去京中赶考,我也带着娘子一道。人家但凡瞧见我身旁有这样美若天仙的娘子在,又哪里还好意思把自己家丑巴巴的千金推出来?” 江慧嘉顿时啐他:“好大一块厚脸皮!” 两人一直逛到天将晚,又在路边寻了家食店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欣赏府城夜景。 但见千家灯火,街巷通明。 因夜间风凉,路上的行人反倒比白天要多许多。 街头巷尾一排排的特色灯笼一路排开,还有许多卖鬼面的小摊也摆在路边。 江慧嘉还在奇怪:“怎地这许多买灯笼和卖鬼面具的?” 宋熠道:“前几日是七夕,城里也兴卖花灯。再过几天又是鬼节……” 他顿了顿,低声道:“娘子,待我们回去以后,我带你去东山……见我娘好不好?” 江慧嘉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宋熠所说的“娘”原来是他已逝的生母。 “好!”夜色下,江慧嘉应了声,忽地就将手悄悄伸出,然后一把将宋熠的手抓住了。 宋熠:“……” 宋少年手也僵了,身体也僵了。 嗯,娘子你这么大胆,我……我其实很喜欢啦! 他忽地反手,就将江慧嘉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相比较起宋熠骨节分明的大手而言,江慧嘉的手真是纤细又柔软。 握在他掌中,仿佛没有骨头般。(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祭拜宋熠生母 第二天一大早,江慧嘉和宋熠就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回程的车。 昨晚两人刚回客栈时,客栈里的小女侍金儿还特地找过来说:“金夫人昨日离去时派人找了江娘子你许久,奈何未能找到。金夫人便留话说,请江娘子得空时去知府大人府邸做客呢!” 经过金儿解释,江慧嘉和宋熠才知道,原来昨日那位金夫人是如今的宝庆知府,谈知府家的嫡千金。 谈夫人便是知府夫人,金夫人则嫁到了本地豪族金家。 虽是出嫁女,但金夫人显然极得谈知府夫妇宠爱,她如今带着孩子住回了娘家,因此便留话叫江慧嘉去谈府做客。 江慧嘉对金夫人印象还不错,相比较起多疑又咄咄逼人的郑大奶奶,同为官宦之家的女眷,金夫人显然要比郑大奶奶好相处多了。 不过虽然如此,江慧嘉也没打算真的就听了金夫人的话,巴巴跑去谈府。 如果金小郎全程都是由她治好的,金夫人要付她诊金,那她受之无愧。可后来谈夫人带了秋神医来,谈夫人又摆明了对她没有好感,那她还去谈府的话,就有攀附之嫌了。 当然,这样的考量她不会直接对金儿说。 江慧嘉只说:“可惜我与夫君有急事要回乡,谈府暂时去不了。待下回得空,必要去感谢金夫人与谈夫人厚爱。” 她虽是这样说了,金儿也没怀疑这是她的推脱之辞,还替她遗憾:“那真是可惜……” 江慧嘉便笑了笑。 因为天气太热,再加上昨日也零碎地买了不少东西,他们回程的时候就特意租了一辆车。 骡车从府城驶到县城用了一个半时辰,稍事休整后,再从县城驶回青山村,又用了一个时辰。 等骡车真正到达青山村时,正是晌午时候。 村子里头一片静悄悄的,大部分村民都躲在家里偷凉,偶有在外头走动的,江慧嘉瞧见了,就掀帘子远远地打一声招呼。 骡车的到来惊起了村子里小小一阵涟漪。 不过桃林小院位置偏,江慧嘉叫骡车直接驶回自家小院,以至于宋熠下车时并无旁人瞧见。 等到傍晚时候,太阳西斜,江慧嘉和宋熠提了从府城买回的一些东西往老宋家走去时,才真正在村子里引起轰动。 有一个村民抗了锄头走在田边,远远瞧见宋熠全然无碍地行走在路上,当时就惊得掉了手上锄头。 “啊哟!”他怪叫一声,锄头也不管了,大步就往宋熠这边跑来,“宋先生,你这腿是好了?真好了?” 宋熠没走几步,就遭到了……嗯,惨无人道的围观。 不少听到动静的纷纷围过来,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又激动又惊奇。 江慧嘉便见缝插针地将之前编好的“神医故事”说给了大家听,顿时就叫娱乐匮乏的村民们一个个的都听得眼目放光,大呼传奇。 个中热闹且不提。 宋熠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村民们,一路走过来,才刚远远看到老宋家的院墙一角,这边就见宋老爷子拄了个拐杖,竟亲自迎出门来了! “爷爷!”宋熠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宋老爷子跟前。 宋老爷子睁大着浑浊的双眼,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宋熠身上。仿佛生怕眼前一切只是错觉,只要一眨眼,宋熠就仍然还是原来那个只能坐轮椅的宋熠了一般。 “鹤轩!”宋老爷子一把捉住宋熠的手,激动得眼中含泪,又忽然大笑三声,“好!好!好!” 宋熠的痊愈实在是出乎太多人意料了,宋老爷子自是狂喜,余氏却在一旁对宋清芙说:“瞧这腿还真治好了,也不晓得掏空了多少家底。可别是回来打秋风的!芙蓉,你可帮娘把家里看好喽!” 虽因上回宋五郎出继一事而受到了打击,如今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骂人,但余氏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的功力也仍然一如既往,十分了得。 江慧嘉倒不生气,只将余氏看做是唱大戏的,还别说,她这泼妇形象还挺生动! 她跟宋熠这回重点是提了些补品来给宋老爷子,又跟宋老爷子说了一遍得遇“无名神医”的传奇。末了,宋熠提出了要参加八月院试的事情,请宋老爷子为他写保书。 宋老爷子是永熙十三年的秀才,当年还做过廪生,给宋熠作保他足有资格。 “好!”听到宋熠说要参加八月院试,宋老爷子比他还激动,当下又是连连说好。也不迟疑,立时就铺纸写字,当场写下一份保书。 从宋老爷子这边拿到保书后,第二日一大早,宋熠又马不停蹄地直奔胡村乡塾。 他原先就是在胡村乡塾读的书,乡塾的胡老先生就是当年带他去府城参加府试的那位老师。宋熠腿伤好了,当然要去看他。 同时,宋熠也是要向胡老先生求一份保书的。 胡老先生弟子多,人脉广,宋熠还要另寻四名考生互结,请胡老先生帮忙最是方便。 江慧嘉就叫宋熠将郑大奶奶送的那套文房四宝拿去送给胡老先生,另备了点心攒盒等常用礼品。 她自己则在家里准备中元节的祭祀等物。 这些东西她本来都不懂的,还是请教了武三娘才知道要怎么做。 武三娘向来感激她,指点起她来那是不遗余力,简直都恨不得亲身上阵帮江慧嘉做事了。 又过两日,宋熠那边保书和互结的事情都置备完毕。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江慧嘉和宋熠就带着纸钱和三鲜酒食,往东山而去。 所谓东山,其实也就在青峰山群山之上。只因位置偏东,因此常被当地村民称作东山。 东山这边坟地很多,老宋家坟地的位置约在半山腰处。 宋熠的生母崔氏因是宋柏山嫡妻原配,当年宋老爷子做主,崔氏是被葬在祖坟的。 宋老太太也已逝世,她的坟头就比崔氏的坟头略高,在崔氏坟头更上方的位置。 一路上,许多村民都上东山来上坟了,村民们见到宋熠和江慧嘉,都纷纷与之互相招呼。 宋熠和江慧嘉到达宋家坟地的时候,宋家其他人却是还没到。 不过宋熠如今已被单分出来,祭祀祖先的时候他也大可以单独祭祀。 他便带着江慧嘉,先给曾高祖、曾高祖母、曾祖、曾祖母,以及祖母宋老太太上过坟,烧过纸钱。 然后两人来到了宋熠生母崔氏的坟前。 宋熠轻轻握了握江慧嘉的手,道:“娘子,我们来见过母亲。”(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初见宋五郎 江慧嘉与宋熠一同在崔氏坟前跪下。 宋熠道:“娘,儿子如今已成家,妻子慧娘知书识礼,秀外慧中,对儿子而言,她便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今日中元节,我与慧娘同来看您,望您泉下有知,与我同喜。我与慧娘必定百年好合,一世安康。” 江慧嘉顿时就:“……” 明明是很严肃的祭拜先人的场合,为什么宋熠说出来的话这么让人不好意思? 宋熠点着火堆,一边烧纸钱,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娘,儿子与媳妇今日备了酒菜三鲜敬奉于您,还有冥纸冥钱,请您收到。这钱也不算少,您在地下不要舍不得花,也让自己过得轻松惬意些。” 宋少年发挥了从所未有的啰嗦,又说:“我如今既已成婚,也算是成人了。娘在世时为****太多的心,如今应当可以放心了。倘若世上真有轮回转世,也请您放下前尘,早入轮回。来世生于富贵,长于安乐,平和美满,富足一世。” 这是真正的美好愿望,“平和美满,富足一世”,“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原来宋熠对已逝母亲的诉求竟是这样的。 江慧嘉默默听着,也与宋熠一起添纸烧钱。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自己与宋熠的心贴得这样近,从未有过的近。 她仿佛能听到宋熠的伤心与快乐,遥遥窥见在从前的十几年里,在她与他不曾相识时,他的成长,他的生活,他的悲喜。 宋熠的性格虽然并不阴郁,但毫无疑问,他是在一个环境复杂又充满种种冷暴力的家庭中长大的。 他居然对崔氏说希望她能“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可以想见,从宋熠内心深处充满的,对崔氏“前尘”的不认同。 崔氏嫁给宋柏山,几年无所出,宋柏山便纳妾余氏。 余氏为人泼辣且刻薄,宋柏山又冷漠到底,崔氏内心骄傲,又哪里能面对得了这样两个人,十几年里,她过日子就等同于熬日子。 宋熠要不是从小进学,读书明理,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江慧嘉缓缓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今是昨非,冥冥可追。生者在今日,逝者在来生。三郎,娘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早已放下的。” 嗯,要她说就是,像宋柏山那种渣男,早该踢了。 崔氏生前都赔了一辈子给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宋熠又握住了江慧嘉的手,两手相贴,十指相扣,仿佛能直达心经。 纸钱在火光下渐渐化为灰烬,这个中元节的清晨,风清日朗,一如那火光下,岁月之沉淀。 两人牵着手站了起来,最后又对着崔氏的坟墓一起鞠了一躬。 等他们收拾好提篮等物往下走时,那边老宋家诸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江慧嘉和宋熠这厢往山下走,老宋家那边则由宋柏山领头,浩浩荡荡一行人在往山上走,迎面双方就碰上了。 因为宋老爷子没来,宋熠看着宋柏山等人,便只是一脸冷漠。 他甚至连一声“爹”都不喊,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算是给他们让路。 江慧嘉与宋熠并排站着,便也让在一边。 宋家来人很多,除了宋柏山和余氏,还有宋大郎、宋二郎夫妇、宋四郎、宋清芙。此外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小少年,江慧嘉从前不认得的。 只是看他身着青衫,一副书生打扮,十二三岁模样,便猜他就是那个一直在镇上读书的宋五郎。 宋五郎的面目还算清秀,容长脸蛋比较像余氏,眉眼却像宋柏山。算是挑着余氏和宋柏山身上最好看的地方来长的,在余氏所生的几个儿女中,他生得最好。 此时他就站在宋柏山身边,宋熠沉默不语地让到一旁时,他忽然开口道:“三哥,恭喜你腿伤好了。” 宋熠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 “多谢。”宋熠便微微颔首,说了两个字。 宋五郎嘴角上扬,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飞扬之气,他昂首道:“三哥,爷爷将我出继,如今家谱上,我与你同是嫡子。” 这个事情,是当初宋老爷子特意做出来恶心余氏的。 当然,将宋五郎记到崔氏名下,对宋五郎也的确是有好处。 就这件事情来说,唯一受到重大伤害的大概只有余氏。 宋五郎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得意地对着宋熠宣扬自己也是嫡子的时候,余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余氏不舍得恨自己的儿子,她却将恨意转移到了宋熠与江慧嘉身上。就在宋五郎话音落下时,她忽地就抬起头,将凶恶怨毒的视线在宋熠和江慧嘉身上扫了一圈。 宋熠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不动声色,只道:“如此甚好。” 可能是因为没有刺激到宋熠,宋五郎又有不甘,继而道:“虽然同是嫡子,可你已单分出去,从此就算是分支。真正能够振兴我们宋家的,以后只能是我!” 宋熠颔首,微微一笑道:“五弟有此雄心壮志当然是极好的。” 虽然他没有反驳什么,但他淡然的神情反倒衬得宋五郎种种宣言就如同小儿妄语,竟显得可笑起来。 宋五郎莫名恼怒,最后哼道:“三哥接连守孝,后又受伤,这几年荒废,也不知如今学业如何?” 他又笑:“说起来,我们塾馆的吴先生却是同我说好了,叫我明年一口气将县试府试考过,后年便考院试。到那时,我若成为青山村最年轻的秀才,三哥可莫要难过!” 宋五郎笑起来面上竟带几分邪气,当然,在江慧嘉看来,这分明是中二气。 “祝愿五弟一次便中。”宋熠却仍然八风不动。 “哼!”宋五郎最后只哼一声,一甩衣袖,竟越过了宋柏山和余氏,当先就往上头走去。 他与宋熠错身而过,江慧嘉站在旁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挑衅。 在这之前,宋五郎的存在在江慧嘉的眼中仅等同于一个符号,一个名字。而现在江慧嘉知道了,自家夫君这个五弟原来就是一个过度自我膨胀的中二少年。 等到老宋家一行人都走过去,江慧嘉与宋熠继续往山下走,她扑哧一声就笑了:“三郎,五弟在向你下战书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初见宋五郎 江慧嘉与宋熠一同在崔氏坟前跪下。 宋熠道:“娘,儿子如今已成家,妻子慧娘知书识礼,秀外慧中,对儿子而言,她便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今日中元节,我与慧娘同来看您,望您泉下有知,与我同喜。我与慧娘必定百年好合,一世安康。” 江慧嘉顿时就:“……” 明明是很严肃的祭拜先人的场合,为什么宋熠说出来的话这么让人不好意思? 宋熠点着火堆,一边烧纸钱,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娘,儿子与媳妇今日备了酒菜三鲜敬奉于您,还有冥纸冥钱,请您收到。这钱也不算少,您在地下不要舍不得花,也让自己过得轻松惬意些。” 宋少年发挥了从所未有的啰嗦,又说:“我如今既已成婚,也算是成人了。娘在世时为****太多的心,如今应当可以放心了。倘若世上真有轮回转世,也请您放下前尘,早入轮回。来世生于富贵,长于安乐,平和美满,富足一世。” 这是真正的美好愿望,“平和美满,富足一世”,“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原来宋熠对已逝母亲的诉求竟是这样的。 江慧嘉默默听着,也与宋熠一起添纸烧钱。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自己与宋熠的心贴得这样近,从未有过的近。 她仿佛能听到宋熠的伤心与快乐,遥遥窥见在从前的十几年里,在她与他不曾相识时,他的成长,他的生活,他的悲喜。 宋熠的性格虽然并不阴郁,但毫无疑问,他是在一个环境复杂又充满种种冷暴力的家庭中长大的。 他居然对崔氏说希望她能“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可以想见,从宋熠内心深处充满的,对崔氏“前尘”的不认同。 崔氏嫁给宋柏山,几年无所出,宋柏山便纳妾余氏。 余氏为人泼辣且刻薄,宋柏山又冷漠到底,崔氏内心骄傲,又哪里能面对得了这样两个人,十几年里,她过日子就等同于熬日子。 宋熠要不是从小进学,读书明理,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江慧嘉缓缓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今是昨非,冥冥可追。生者在今日,逝者在来生。三郎,娘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早已放下的。” 嗯,要她说就是,像宋柏山那种渣男,早该踢了。 崔氏生前都赔了一辈子给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宋熠又握住了江慧嘉的手,两手相贴,十指相扣,仿佛能直达心经。 纸钱在火光下渐渐化为灰烬,这个中元节的清晨,风清日朗,一如那火光下,岁月之沉淀。 两人牵着手站了起来,最后又对着崔氏的坟墓一起鞠了一躬。 等他们收拾好提篮等物往下走时,那边老宋家诸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江慧嘉和宋熠这厢往山下走,老宋家那边则由宋柏山领头,浩浩荡荡一行人在往山上走,迎面双方就碰上了。 因为宋老爷子没来,宋熠看着宋柏山等人,便只是一脸冷漠。 他甚至连一声“爹”都不喊,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算是给他们让路。 江慧嘉与宋熠并排站着,便也让在一边。 宋家来人很多,除了宋柏山和余氏,还有宋大郎、宋二郎夫妇、宋四郎、宋清芙。此外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小少年,江慧嘉从前不认得的。 只是看他身着青衫,一副书生打扮,十二三岁模样,便猜他就是那个一直在镇上读书的宋五郎。 宋五郎的面目还算清秀,容长脸蛋比较像余氏,眉眼却像宋柏山。算是挑着余氏和宋柏山身上最好看的地方来长的,在余氏所生的几个儿女中,他生得最好。 此时他就站在宋柏山身边,宋熠沉默不语地让到一旁时,他忽然开口道:“三哥,恭喜你腿伤好了。” 宋熠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 “多谢。”宋熠便微微颔首,说了两个字。 宋五郎嘴角上扬,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飞扬之气,他昂首道:“三哥,爷爷将我出继,如今家谱上,我与你同是嫡子。” 这个事情,是当初宋老爷子特意做出来恶心余氏的。 当然,将宋五郎记到崔氏名下,对宋五郎也的确是有好处。 就这件事情来说,唯一受到重大伤害的大概只有余氏。 宋五郎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得意地对着宋熠宣扬自己也是嫡子的时候,余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余氏不舍得恨自己的儿子,她却将恨意转移到了宋熠与江慧嘉身上。就在宋五郎话音落下时,她忽地就抬起头,将凶恶怨毒的视线在宋熠和江慧嘉身上扫了一圈。 宋熠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不动声色,只道:“如此甚好。” 可能是因为没有刺激到宋熠,宋五郎又有不甘,继而道:“虽然同是嫡子,可你已单分出去,从此就算是分支。真正能够振兴我们宋家的,以后只能是我!” 宋熠颔首,微微一笑道:“五弟有此雄心壮志当然是极好的。” 虽然他没有反驳什么,但他淡然的神情反倒衬得宋五郎种种宣言就如同小儿妄语,竟显得可笑起来。 宋五郎莫名恼怒,最后哼道:“三哥接连守孝,后又受伤,这几年荒废,也不知如今学业如何?” 他又笑:“说起来,我们塾馆的吴先生却是同我说好了,叫我明年一口气将县试府试考过,后年便考院试。到那时,我若成为青山村最年轻的秀才,三哥可莫要难过!” 宋五郎笑起来面上竟带几分邪气,当然,在江慧嘉看来,这分明是中二气。 “祝愿五弟一次便中。”宋熠却仍然八风不动。 “哼!”宋五郎最后只哼一声,一甩衣袖,竟越过了宋柏山和余氏,当先就往上头走去。 他与宋熠错身而过,江慧嘉站在旁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挑衅。 在这之前,宋五郎的存在在江慧嘉的眼中仅等同于一个符号,一个名字。而现在江慧嘉知道了,自家夫君这个五弟原来就是一个过度自我膨胀的中二少年。 等到老宋家一行人都走过去,江慧嘉与宋熠继续往山下走,她扑哧一声就笑了:“三郎,五弟在向你下战书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入府城 江慧嘉和宋熠其实都没有把宋五郎的挑衅放在心上。 宋熠只有意提了提余氏:“余氏只怕要生事,娘子离她远些。” 江慧嘉点头道:“毕竟是分家了,一般也难得见面,我不往她那边去便是。”她当然也不喜欢余氏。 此外,今天余氏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也看到了。 余氏一向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天她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宋五郎打了一回脸,江慧嘉又不瞎,岂能注意不到? 宋熠索性道:“娘子,院试便在八月七、八号举行,距如今也不过二十来日,你我不如明日便同去府城,娘子陪我备考……可好?” 这可真是釜底抽薪的一个好计划。 江慧嘉没料到宋熠竟这样干脆,可转念一想,这个做法真是好极了。 如此一来,不管余氏有什么恶念,这恶念是对她还是对宋熠,两人这一走,依余氏这样一个农村泼妇的手段,她也施展不出什么来了。 本来他们两个就是分家出来的,宋熠相当于净身出户,当初分家的时候别说是田地了,就是他们如今住的这个房子都是后来单买的。 宋熠那时候腿上有伤,也没有从村里分得税田,他们家也不曾喂养鸡鸭等家畜,家里并没有什么需要照料的,要去哪里都方便。 至于江慧嘉嫁妆里带的那十亩地,因江慧嘉不通农事,这十亩地从一开始就是江家人帮忙请佃户一起管着的。只每年收粮后,佃户过来交粮便是。 小夫妻两个无事一身轻,当天,宋熠又去了一趟老宋家,同宋老爷子说了接下来的计划。 他还有意不叫余氏听到,因此是单独在房间与宋老爷子说的:“孙儿觉得早些去备考更好,因此决定明日便走。慧娘也与我同去,正好照料我起居。” 然后不经意提到余氏:“五弟一事,余姨娘只怕仍然心有不忿。爷爷也不必在家中提起我去了哪里,待那一日若当真能够高中,孙儿再回来同爷爷报喜。” “有你五弟的前程在,余氏也不敢闹腾什么。”宋老爷子殷殷叮嘱,“你也不必压力太大,依你学识,院试应当不成问题,我等你好消息。” 江慧嘉则在太阳落山时去了一趟周里正家。 周循热情地将她迎进了家门,江慧嘉同里正娘子道:“三郎有心再下场考一回,八月的蒙学便不开了,倘若有乡亲来问,还请周奶奶帮忙说明。” 周循在旁边听着,又兴奋又沮丧,一忽儿问:“先生当真不开蒙学馆了?那多可惜,前几天桂叔家的铁头还说下一期也要去先生的蒙学呢!” 一忽而又道:“先生必定能考中的,他要是考中了,是不是就能当大官?骑高头大马?” 江慧嘉好笑道:“八月院试,便是考了也只能是中秀才,秀才仅是生员而已,不能举官的。” 科举是一条漫长的晋升路,县试、府试、院试之后,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考中秀才只能说是在功名路上真正起步而已,但这一步又至关重要。 若是连这一步都过不了,又何谈以后? 江慧嘉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宋熠能不能高中,不过这是宋熠的抱负,她愿意支持就是了。 另外古代不比现代,古人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寒门子弟要想真正有出息,读书科举是最直接也最正当的道路。 宋熠要是有功名在身,他们的日子也会过得更畅意许多,所以他能考中的话,那当然最好。 至于宋熠在这条道路上究竟能走多远,那又是以后的事了。 江慧嘉不介意陪他一直走下去,成则欢喜,败亦安然。 一切准备停当,第二天又花了半天的时间,江慧嘉和宋熠从青山村再入府城。 这一次再入府城,两人心态和上回又不一样了。 江慧嘉问宋熠:“院试考完之后,不知要到哪一日才放榜?我们是等放榜再回去,还是考完即回?” 宋熠道:“院试放榜时日倒也不长,摸约大半月。娘子是想在府城等,还是不想?” 江慧嘉想了想道:“不如还是等等罢,左右回去也无事,不如一气儿等到结果出来。三郎你好好考,考中了,等回去的时候我就是秀才娘子啦!” 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眼中笑意盈盈,那一对眸子中倒像是盛了满湖的粼粼波光。 宋熠的心似也随着那波光微微荡漾,他就伸出手,似不经意般轻轻从江慧嘉鬓边滑过。手指触到她鬓边一缕碎发,他就将那缕碎发捋到她耳后。 江慧嘉顿觉一缕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双颊。 她又轻轻偏头,斜斜横了宋熠一眼。 这一眼风情,简直撞入人心。 最后,小夫妻两个决定,在府城的这段时日便到本地坊间单租一座小院,等考完放榜再回青山村。 而要在本地坊间租房,最好还是通过官牙。 这方面宋熠就比江慧嘉要知道得多。 虽然他也不曾在府城租过房,但他从前来府城的次数要比江慧嘉多,也曾四处走过逛过,诸多常识都是通晓的。 江慧嘉觉得很有意思,古代的牙行她还没见识过呢。 当然,事实上,古代的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宋熠道:“宝庆府城有四市八坊,许多街坊都是沿用唐时旧称。不过唐时坊间禁管很严,不比如今开放。” 大靖朝的街道上,商铺随便开,不比唐时,没有市场功能的坊市中便不许存在经营户,各方面管制都多。相对而言,大靖朝的商业是很繁荣的。 他们最后就选定了清水坊做暂居点。 因为清水坊位于城东,离府城学馆不算太远,坊间民居较多,相对清净,算是居家的好去处。 江慧嘉跟着宋熠走进清水坊的官办牙行,只见内中一片热闹,人来人往。 有人口买卖区,有房屋租赁买卖区,还有土地买卖区,牛马等大型牲畜买卖区,还有商贸中介、货物评估区等等。 大靖朝的官牙居然管得这么宽,江慧嘉也是颇感新奇。(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科举新征程(和氏璧加更) 最后,江慧嘉和宋熠通过官牙租赁到了清水坊偏南位置的一座独门小院。 说是小院那是真小。 整座院子带三间房一起也不超过一百五十平,当然,这个一百五十平是江慧嘉目测后得出的结论。 按照大靖朝的度量衡来说,这座院子占地大小为纵四横四,这里所谓的四,指的是四丈。 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一来小一些卫生好打理,二来则是租金便宜。 也有稍大些的院子,纵四横五的要一贯钱一个月,这种小的则只要八百文钱一个月。 江慧嘉觉得没必要做无谓的浪费,反正他们通共也只住四五十天,院子大点小点影响不大。此前住客栈,那花费是真不小,这里当然能省省也是好的。 这不,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他们再雇一个帮佣的粗使婆子。 本来江慧嘉还没想起这个,是定好要租的小院后,两人从房屋租赁区出来,迎面就碰上人口买卖区那边一个人牙子带着一串小丫头走过,宋熠便问江慧嘉:“娘子,不如添个小丫头伺候你起居?” 江慧嘉当时还真惊了一下。 买卖人口这事儿,她虽然知道在古代是合法合理的,但知道归知道,她自己是真没想过要买人啊! 其实以她现在手头的钱,买个小丫头也不是不可以。 压箱底的那一百五十两嫁妆银子且不说,郑大奶奶先时付她的那一百两诊金,若要拿来做日用,也是尽够了。 倒是宋熠先前给她的那些银子,因为近来花销大,已经被花光。 不过江慧嘉手头仍然算是宽裕的,她也不是舍不得买人的钱,她是没有要买人的意识和准备,也并不习惯如此。 她有所迟疑,宋熠看在眼里,便问:“娘子不喜么?”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年轻俏丽的小丫头放家里我当然不喜欢啦!咱们租的那院子通共只有那么大,这要是放个小丫头放身边,她整日在你我跟前晃,那到时候伺候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她明明是因为不习惯买卖人口,却偏偏要这样说。 宋熠不明她真意,一时被她说得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但他心里却反而泛起一股难言的甜意,他将此举看做是江慧嘉在为自己吃醋。 唔,娘子醋劲这么大,好像很可怕,但是我还是好喜欢怎么办? 宋熠便轻笑了一声道:“不然便买个粗使婆子罢?” 他又压低声音,微微凑到江慧嘉耳边道:“其实娘子在我心中原本便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其他人,不论是年轻女郎还是年老妇人,在我眼中难道又还能有什么不同不成?” 瞧这甜言蜜语说的,喂!你到底是上哪儿进修过回来呢? 江慧嘉心里受用,偏还要微微翻个白眼给他,哼道:“我瞧着还是不妥,若是不用买人,单只雇佣一个,那倒是可以。” 宋熠想了想道:“娘子说的是,毕竟买人太过张扬,我如今……” 他原本是要说功名未成,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便略了过去,只道:“还是留待往后罢,如今雇一个婆子做帮佣倒是可以。” 两人又到人牙那边打听了,没想到还真的可以只雇人不买人。 但那人牙子也说:“我这里卖的人,都是上了奴籍并调|教好的,自然处处懂规矩。若有那不懂事的,主人家买回去,也尽可以再送回来,我包管再给教好喽!若再有不合心意,是打杀是转卖,也都由得主人家方便。” 又说:“可这雇人的话,那雇的可都是良民。虽说我也要为各位主顾筛选一遍,不叫那浑不懂规矩的混在里边。但良民毕竟不同,两位心中要有数。” 说白了就是奴仆可以随意打杀,雇佣的良民不可以。 前者是主奴关系,后者是雇工关系。 江慧嘉曾经听说过,在某些朝代,就算是主人也不允许随意打杀奴仆的,但显然,在这大靖朝,主杀奴却被公然允许存在。 她按捺住心惊,只道:“只是雇个粗使婆子,不碍事的。何况是在官牙登记过的雇工,哪有不好的?” 人牙子听得高兴,连说:“那是,定给二位荐一个好的!” 最后雇佣到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本地妇人,因对方姓吕,江慧嘉便叫她吕大娘。 据说这位吕大娘的家便在清水坊隔壁的从安坊一带,从安坊普遍由贫民聚居,这位吕大娘也是有孙子辈的人了,只因家贫,这才出来做短期雇工。 江慧嘉觉得吕大娘面善,又看她手脚干净,衣服上虽有补丁,可也穿洗得十分整洁,又问到她说能做几个小菜,这才选了她。 说好的工钱是两百文一个月,不要她住夜,许她晚上回去住,只要白天过来打扫院子兼做三餐便可。 等一切谈妥,契纸也都签好,官牙这边就派了人带江慧嘉和宋熠去到租住小院处。 又有吕大娘帮着收拾、跑腿了半天,江慧嘉和宋熠在府城的生活就算是初步安顿好了。 此后,宋熠便进入了紧张的备考中。 值得一提的是,府城的生活既方便又有许多不方便。 就比如说吃水的问题,在青山村,一般村民都不用担心吃水的事,因为基本上家家都有打井。青山村一带山好水多,要打出浅水井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在府城就不行。 府城地势高,周边山地且多。地下水不够丰足且不说,便是要在自家打井,一般人还申请不到资格! 因此府城居民若要吃水,要么自去庆水河打水,要么便需向官批的水郎或水铺买水。 江慧嘉真是没想到,古代还有卖水这回事,真不知道是该说大靖朝制度先进还是落后了。 不过府城街道繁华,很方便的地方就是,到了晚间风凉的时候,要出门逛街吃小吃很是方便。 清水坊这边也是各色店铺都有,虽然不如城中心一带,但也是很热闹的。 宋熠整日读书,但到了晚间的时候,还是常与江慧嘉一起出门走动。 他此前残疾了那么久,如今终于恢复,其实很是喜欢走路。尤其是陪江慧嘉一起逛府城夜景,他就更喜欢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科举新征程(和氏璧加更) 最后,江慧嘉和宋熠通过官牙租赁到了清水坊偏南位置的一座独门小院。 说是小院那是真小。 整座院子带三间房一起也不超过一百五十平,当然,这个一百五十平是江慧嘉目测后得出的结论。 按照大靖朝的度量衡来说,这座院子占地大小为纵四横四,这里所谓的四,指的是四丈。 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一来小一些卫生好打理,二来则是租金便宜。 也有稍大些的院子,纵四横五的要一贯钱一个月,这种小的则只要八百文钱一个月。 江慧嘉觉得没必要做无谓的浪费,反正他们通共也只住四五十天,院子大点小点影响不大。此前住客栈,那花费是真不小,这里当然能省省也是好的。 这不,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他们再雇一个帮佣的粗使婆子。 本来江慧嘉还没想起这个,是定好要租的小院后,两人从房屋租赁区出来,迎面就碰上人口买卖区那边一个人牙子带着一串小丫头走过,宋熠便问江慧嘉:“娘子,不如添个小丫头伺候你起居?” 江慧嘉当时还真惊了一下。 买卖人口这事儿,她虽然知道在古代是合法合理的,但知道归知道,她自己是真没想过要买人啊! 其实以她现在手头的钱,买个小丫头也不是不可以。 压箱底的那一百五十两嫁妆银子且不说,郑大奶奶先时付她的那一百两诊金,若要拿来做日用,也是尽够了。 倒是宋熠先前给她的那些银子,因为近来花销大,已经被花光。 不过江慧嘉手头仍然算是宽裕的,她也不是舍不得买人的钱,她是没有要买人的意识和准备,也并不习惯如此。 她有所迟疑,宋熠看在眼里,便问:“娘子不喜么?”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年轻俏丽的小丫头放家里我当然不喜欢啦!咱们租的那院子通共只有那么大,这要是放个小丫头放身边,她整日在你我跟前晃,那到时候伺候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她明明是因为不习惯买卖人口,却偏偏要这样说。 宋熠不明她真意,一时被她说得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但他心里却反而泛起一股难言的甜意,他将此举看做是江慧嘉在为自己吃醋。 唔,娘子醋劲这么大,好像很可怕,但是我还是好喜欢怎么办? 宋熠便轻笑了一声道:“不然便买个粗使婆子罢?” 他又压低声音,微微凑到江慧嘉耳边道:“其实娘子在我心中原本便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其他人,不论是年轻女郎还是年老妇人,在我眼中难道又还能有什么不同不成?” 瞧这甜言蜜语说的,喂!你到底是上哪儿进修过回来呢? 江慧嘉心里受用,偏还要微微翻个白眼给他,哼道:“我瞧着还是不妥,若是不用买人,单只雇佣一个,那倒是可以。” 宋熠想了想道:“娘子说的是,毕竟买人太过张扬,我如今……” 他原本是要说功名未成,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便略了过去,只道:“还是留待往后罢,如今雇一个婆子做帮佣倒是可以。” 两人又到人牙那边打听了,没想到还真的可以只雇人不买人。 但那人牙子也说:“我这里卖的人,都是上了奴籍并调|教好的,自然处处懂规矩。若有那不懂事的,主人家买回去,也尽可以再送回来,我包管再给教好喽!若再有不合心意,是打杀是转卖,也都由得主人家方便。” 又说:“可这雇人的话,那雇的可都是良民。虽说我也要为各位主顾筛选一遍,不叫那浑不懂规矩的混在里边。但良民毕竟不同,两位心中要有数。” 说白了就是奴仆可以随意打杀,雇佣的良民不可以。 前者是主奴关系,后者是雇工关系。 江慧嘉曾经听说过,在某些朝代,就算是主人也不允许随意打杀奴仆的,但显然,在这大靖朝,主杀奴却被公然允许存在。 她按捺住心惊,只道:“只是雇个粗使婆子,不碍事的。何况是在官牙登记过的雇工,哪有不好的?” 人牙子听得高兴,连说:“那是,定给二位荐一个好的!” 最后雇佣到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本地妇人,因对方姓吕,江慧嘉便叫她吕大娘。 据说这位吕大娘的家便在清水坊隔壁的从安坊一带,从安坊普遍由贫民聚居,这位吕大娘也是有孙子辈的人了,只因家贫,这才出来做短期雇工。 江慧嘉觉得吕大娘面善,又看她手脚干净,衣服上虽有补丁,可也穿洗得十分整洁,又问到她说能做几个小菜,这才选了她。 说好的工钱是两百文一个月,不要她住夜,许她晚上回去住,只要白天过来打扫院子兼做三餐便可。 等一切谈妥,契纸也都签好,官牙这边就派了人带江慧嘉和宋熠去到租住小院处。 又有吕大娘帮着收拾、跑腿了半天,江慧嘉和宋熠在府城的生活就算是初步安顿好了。 此后,宋熠便进入了紧张的备考中。 值得一提的是,府城的生活既方便又有许多不方便。 就比如说吃水的问题,在青山村,一般村民都不用担心吃水的事,因为基本上家家都有打井。青山村一带山好水多,要打出浅水井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在府城就不行。 府城地势高,周边山地且多。地下水不够丰足且不说,便是要在自家打井,一般人还申请不到资格! 因此府城居民若要吃水,要么自去庆水河打水,要么便需向官批的水郎或水铺买水。 江慧嘉真是没想到,古代还有卖水这回事,真不知道是该说大靖朝制度先进还是落后了。 不过府城街道繁华,很方便的地方就是,到了晚间风凉的时候,要出门逛街吃小吃很是方便。 清水坊这边也是各色店铺都有,虽然不如城中心一带,但也是很热闹的。 宋熠整日读书,但到了晚间的时候,还是常与江慧嘉一起出门走动。 他此前残疾了那么久,如今终于恢复,其实很是喜欢走路。尤其是陪江慧嘉一起逛府城夜景,他就更喜欢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宋熠进考场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如此一晃又是十几日过去。 八月已经到了,本年院试开考之日渐渐逼近。 大靖朝的科举制度与唐时既有相似处,又略有不同。院试因为是选取生员的基础考试,所以策论是不考的,主要考帖经、墨义、诗赋。 考诗赋是盛唐遗风,大靖朝商业繁荣,上至士林下至民间,都好音律诗赋,便连天子都喜欢诗词歌赋做得好的官员。所以在院试中,诗赋也很重要。 但假若是到了乡试这一关,主考内容则会变成经义、论、策三样,最后诗赋只作为附加题的形式存在,重要性则被弱化。 当然了,科举考试就像打怪升级,院试关卡推的只是初级精英怪。 毫无疑问,帖经和墨义,要比经义、论、策简单得多。 当然,这种简单只是相对而言。 江慧嘉问到宋熠帖经和墨义考的什么的时候,宋熠是这样回答的:“帖经是摘录经书,考生需填写空缺字词。” 江慧嘉心想:“嗯,就相当于现代的课文填空。” 可是就算是课文填空,想想宋熠的课本之多,四书五经本本都是微言大义,要全部背诵无误也很不容易就是了。 墨义考的则是关于经文意义的一些问答,相当于现代的古文解释。 这两者都不需要考生写时文,考的也主要是对经义的背诵和理解,是基本功夫。 偏偏又是基本功夫这一关,难倒无数学子。 要知道,宝庆一府每届院试考生两三千,最后选取下来,廪生只取三、四十,增生只取一两百,其余附生不必说,许多没考中的,通过各种关系选为附生,这些是编外人员,没有秀才功名的。 不过考秀才有一桩好处,江慧嘉是这样对宋熠笑言的:“好在如今只是院试,闭门读书倒也无妨。等到乡试要考时文,你就再也做不得宅男,必须出去与人交流文章才成啦。” 宋熠奇道:“宅男做何解?” 江慧嘉文绉绉地道:“闭门家宅中,日|日苦读书的郎君便是宅男咯!” 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 不知道现代的宅男们听到这样的解释,会不会瞬间就觉得自己高大上起来了? 哎哟为什么会笑得停不下来? 可怜宋熠根本不懂笑点何在,莫名其妙地看着江慧嘉笑了半天,最后见她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又说:“娘子虽不考科举,倒也自然通晓科举之真意,竟然知道闭门苦读写不出好时文。” 江慧嘉道:“这不是很明显么?帖经考的是背诵,都有标准答案,这样的题做起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争议。墨义考的是释义,该怎么回答也有大致范围,可时文明显不同嘛。” 她想了想,《六国论》是苏洵写的,不好拿出来做例子,便道:“想及贾谊之《过秦论》,纵横捭阖,指点江山,虽说是论古,实则是讽今,讨论的是汉王朝当时的时政。若无深刻的时代眼光,又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宋熠凤目生辉,深深看住江慧嘉,笑道:“可惜女子不能考科举,否则小生便要被娘子比下去啦!” 江慧嘉笑吟吟的:“我才对科举没兴趣,我只喜欢学医。所以你走运啦,少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学中医,医古文是基础。 江慧嘉连晦涩精微的许多古医书都能倒背如流,文言文造诣不说很高,也是有一定水准的。 她有时与宋熠闲话几句,非但不打扰他看书,反而还能在某些方面与他辩论一二,也很有趣味。 当然,假如真要她考科举的话,她肯定是不行的。 能背古医书不等于同样能背四书五经,诗、书、礼、易等经典,她能记得其中一些名句就算不错了,背全文?开什么玩笑?真要能样样都通,她早就逆天了好不好? 到得离开考时间只剩三四天时,江慧嘉就开始给宋熠准备考篮。 考试时,考生可以提一个篮子进考场,笔墨吃食都要放到里面。 江慧嘉考虑到考场搜检严格,给宋熠准备的主食都是薄饼。嗯,是张记芝麻薄饼,在张记饼店买的。 如果是要她做的话……算了,还是别为难宋熠的口舌和肠胃了。人家一考就要考两天,挺不容易来着。 张记的薄饼是真的薄如纸,提起来对着光一照,这边都能看到那边,再怎么也不可能夹带东西的。 又用大竹筒给装了一筒水,另给他备了两件单衣,到底是八月了,夜间会凉,多件衣服也好遮盖。 此外林林总总一些,都是用得到,又不容易有夹带嫌疑的。 其中还有小如芝麻粒的药丸子,共有两种,一种是四君子丸,主要是因为考场中环境不好,怕宋熠食欲不振,精神不济,给他用来补齐健脾的。 还有一种是牛黄清心丸,能益气养血,镇静安神。 当然,宋熠要是一直都能精神好胃口好,不需用到这些丸药那自然是更好了。 江慧嘉每日清晨锻炼五禽戏时,也便拉着宋熠一起用功。 古代科举,考的不仅是脑子还有体力,更有心理素质,而这一切又都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来做支撑。 到八月七号,先一天一早就定好的一辆骡车按时停在了小院门口,江慧嘉就娇滴滴地问宋熠:“宋郎君,要奴家一直送你进考场么?” 宋熠:“……” 今天考试好不好?娘子你还这么逗我真的好吗? 这一声“奴家”,说得简直叫人骨头都要酥半边。 宋熠心头本来还有些紧张,这时倒好,别说紧张了,人都被震麻了好不好? 江慧嘉看着宋熠的呆样,扑哧一笑。 宋熠:“……” 红着耳根说:“娘子回去歇息罢,且等我好消息。” 江慧嘉点头道:“嗯,好好考,全须全尾地回来。” 宋熠:“……” 娘子我不是要去龙潭虎穴! 我怎么可能不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慧嘉又道:“还有,路上要是瞧见了漂亮的小娘子,不许多看人家啊!便是我不在身旁,也只能想我,知不知道?” 微微昂首,做霸道状。 宋熠只好笑着作揖:“谨遵娘子号令,小生万不敢违的。” 江慧嘉挥手:“好啦,去吧!”(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宋熠进考场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如此一晃又是十几日过去。 八月已经到了,本年院试开考之日渐渐逼近。 大靖朝的科举制度与唐时既有相似处,又略有不同。院试因为是选取生员的基础考试,所以策论是不考的,主要考帖经、墨义、诗赋。 考诗赋是盛唐遗风,大靖朝商业繁荣,上至士林下至民间,都好音律诗赋,便连天子都喜欢诗词歌赋做得好的官员。所以在院试中,诗赋也很重要。 但假若是到了乡试这一关,主考内容则会变成经义、论、策三样,最后诗赋只作为附加题的形式存在,重要性则被弱化。 当然了,科举考试就像打怪升级,院试关卡推的只是初级精英怪。 毫无疑问,帖经和墨义,要比经义、论、策简单得多。 当然,这种简单只是相对而言。 江慧嘉问到宋熠帖经和墨义考的什么的时候,宋熠是这样回答的:“帖经是摘录经书,考生需填写空缺字词。” 江慧嘉心想:“嗯,就相当于现代的课文填空。” 可是就算是课文填空,想想宋熠的课本之多,四书五经本本都是微言大义,要全部背诵无误也很不容易就是了。 墨义考的则是关于经文意义的一些问答,相当于现代的古文解释。 这两者都不需要考生写时文,考的也主要是对经义的背诵和理解,是基本功夫。 偏偏又是基本功夫这一关,难倒无数学子。 要知道,宝庆一府每届院试考生两三千,最后选取下来,廪生只取三、四十,增生只取一两百,其余附生不必说,许多没考中的,通过各种关系选为附生,这些是编外人员,没有秀才功名的。 不过考秀才有一桩好处,江慧嘉是这样对宋熠笑言的:“好在如今只是院试,闭门读书倒也无妨。等到乡试要考时文,你就再也做不得宅男,必须出去与人交流文章才成啦。” 宋熠奇道:“宅男做何解?” 江慧嘉文绉绉地道:“闭门家宅中,日|日苦读书的郎君便是宅男咯!” 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 不知道现代的宅男们听到这样的解释,会不会瞬间就觉得自己高大上起来了? 哎哟为什么会笑得停不下来? 可怜宋熠根本不懂笑点何在,莫名其妙地看着江慧嘉笑了半天,最后见她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又说:“娘子虽不考科举,倒也自然通晓科举之真意,竟然知道闭门苦读写不出好时文。” 江慧嘉道:“这不是很明显么?帖经考的是背诵,都有标准答案,这样的题做起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争议。墨义考的是释义,该怎么回答也有大致范围,可时文明显不同嘛。” 她想了想,《六国论》是苏洵写的,不好拿出来做例子,便道:“想及贾谊之《过秦论》,纵横捭阖,指点江山,虽说是论古,实则是讽今,讨论的是汉王朝当时的时政。若无深刻的时代眼光,又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宋熠凤目生辉,深深看住江慧嘉,笑道:“可惜女子不能考科举,否则小生便要被娘子比下去啦!” 江慧嘉笑吟吟的:“我才对科举没兴趣,我只喜欢学医。所以你走运啦,少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学中医,医古文是基础。 江慧嘉连晦涩精微的许多古医书都能倒背如流,文言文造诣不说很高,也是有一定水准的。 她有时与宋熠闲话几句,非但不打扰他看书,反而还能在某些方面与他辩论一二,也很有趣味。 当然,假如真要她考科举的话,她肯定是不行的。 能背古医书不等于同样能背四书五经,诗、书、礼、易等经典,她能记得其中一些名句就算不错了,背全文?开什么玩笑?真要能样样都通,她早就逆天了好不好? 到得离开考时间只剩三四天时,江慧嘉就开始给宋熠准备考篮。 考试时,考生可以提一个篮子进考场,笔墨吃食都要放到里面。 江慧嘉考虑到考场搜检严格,给宋熠准备的主食都是薄饼。嗯,是张记芝麻薄饼,在张记饼店买的。 如果是要她做的话……算了,还是别为难宋熠的口舌和肠胃了。人家一考就要考两天,挺不容易来着。 张记的薄饼是真的薄如纸,提起来对着光一照,这边都能看到那边,再怎么也不可能夹带东西的。 又用大竹筒给装了一筒水,另给他备了两件单衣,到底是八月了,夜间会凉,多件衣服也好遮盖。 此外林林总总一些,都是用得到,又不容易有夹带嫌疑的。 其中还有小如芝麻粒的药丸子,共有两种,一种是四君子丸,主要是因为考场中环境不好,怕宋熠食欲不振,精神不济,给他用来补齐健脾的。 还有一种是牛黄清心丸,能益气养血,镇静安神。 当然,宋熠要是一直都能精神好胃口好,不需用到这些丸药那自然是更好了。 江慧嘉每日清晨锻炼五禽戏时,也便拉着宋熠一起用功。 古代科举,考的不仅是脑子还有体力,更有心理素质,而这一切又都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来做支撑。 到八月七号,先一天一早就定好的一辆骡车按时停在了小院门口,江慧嘉就娇滴滴地问宋熠:“宋郎君,要奴家一直送你进考场么?” 宋熠:“……” 今天考试好不好?娘子你还这么逗我真的好吗? 这一声“奴家”,说得简直叫人骨头都要酥半边。 宋熠心头本来还有些紧张,这时倒好,别说紧张了,人都被震麻了好不好? 江慧嘉看着宋熠的呆样,扑哧一笑。 宋熠:“……” 红着耳根说:“娘子回去歇息罢,且等我好消息。” 江慧嘉点头道:“嗯,好好考,全须全尾地回来。” 宋熠:“……” 娘子我不是要去龙潭虎穴! 我怎么可能不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慧嘉又道:“还有,路上要是瞧见了漂亮的小娘子,不许多看人家啊!便是我不在身旁,也只能想我,知不知道?” 微微昂首,做霸道状。 宋熠只好笑着作揖:“谨遵娘子号令,小生万不敢违的。” 江慧嘉挥手:“好啦,去吧!”(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个笔袋 骡车载着宋熠,得得地使出小巷。 江慧嘉看着车尾在那巷角一拐,转瞬没入临街大道。 就只听得那边一巷之隔,人声热闹。而这边巷子里,却是一片安静。 她站在小院门口出神了片刻,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言的怅惘之感。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意思,繁华处可以极繁华,寂寞处也可以极寂寞。 好在,另一边巷口很快传来吕大娘的声音,瞬间就打破了江慧嘉难得生起的那一点文艺心思。 多愁善感什么的,多累人呀,不适合她啦! 江慧嘉转头去看吕大娘。 只见吕大娘手上挽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满满的似堆了不少菜蔬,她是跑着来的,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江娘子!” 她头上包着块青色布巾,脸面手脚都收拾得很干净。 只说话声音略粗,嗓门有些大。 “江娘子,我今日来晚了。”她又有些憨憨地笑着,很不好意思地道,“家里头小娃娃闹肚子,我实在没来得及脱开身。对不住了,江娘子。” 江慧嘉给吕大娘一个月两百文钱做工钱,另又给她三百文做菜钱,叫她每日里来上工之前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再过来。 原先约好的时间是辰时一刻,不过大靖朝又没有精确的表钟,江慧嘉这里倒是有个漏壶,也只能看大致的时间。吕大娘每日里其实也就是看着天色过来的,并不可能太准时。 但今天确实有些太晚了,这不,宋熠都去考场了。 江慧嘉笑了笑道:“既是有事,那也情有可原。不过下不为例,往后可不许再迟了。” 她上辈子职业成就不凡,最后那两年,手下也是带过实习生和助理的。 知道做人老板,虽然可以与员工和善相处,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 正所谓过近则亵,她是做东主的,如果一味软善,难免助长下头人生出懈怠的心思。 一时的懈怠很可能就成为日后大恶之根源,即便如今手下只有吴大娘这一个帮佣,江慧嘉为了避免日后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是宁可将姿态摆在前头。 吴大娘跟她相处这十几日,也有点摸清她脾气。知道只要自己守着本分来,对方是很和善的。 当下又谢了一番,连说往后不会再迟。 两人进了门,吴大娘自去将今日的食材放入厨房,江慧嘉左右无事,也跟了她进厨房,一边问她:“你家小孙子闹肚子?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着了凉?” 吴大娘忙道:“也闹不清是咋回事,都闹了好几天了!吃的也跟平常一样,没吃那怪东西。也没见他着凉,我那儿媳妇看得紧呢!一时都要给他盖好几回被子的!” 说着说着她也愁:“这孩子到了秋天就爱闹肚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小儿秋季腹泻本来就是常见多发病症,江慧嘉听了便问道:“你家小孙子今年几岁?” “刚满的五岁!”吴大娘叹道,“去年也闹,前年也闹。街坊都说这孩子是闹了肚王爷,我瞧着也是。他爹小时候也爱闹肚子,一年年的,后来长大几岁又自己个就好了。” 江慧嘉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一般小病都是不看大夫的。能自己熬过去就熬过去,因此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带孩子去医治。 想来他们也是觉得,反正腹泻几天自己就好了,索性省了折腾。 江慧嘉只又问:“可是常常要在五更时候起夜腹泻?” 五更常指凌晨三到五点。 吴大娘就惊奇地看着江慧嘉:“江娘子咋能猜得这样准?可不就是这个时候!” 江慧嘉道:“秋季小儿腹泻,常分实证与虚证。你家小孙子常在凌晨起夜五更泻,实则是由体弱肾虚引起。若是不想服药,我倒另有个法子可以一用。” 吴大娘其实没太听懂江慧嘉口中的“实证”“虚证”是个什么意思,但因为江慧嘉的神情语气和措辞,她下意识就生起一种对方十分了得的感觉。 当下忙问:“江娘子有法子?是哪样法子?” 江慧嘉笑道:“极简单的,每日里用草火煨一颗鸡蛋给孩子吃便是。但需记住,少吃可以,多吃不行。小儿五脏虚弱,鸡蛋等物适量吃能补身,过量却不好克化,反倒容易使孩子泻得更严重。” 其实说白了,吴大娘的孙子之所以常常腹泻,根本缘由在于他身体太弱。 他并不是肠胃有问题,而是肾气虚弱,须得补中益气。 若是条件允许,能吃一些玉屏风散,或黄芪汤自然更好。 吴大娘在江慧嘉这里帮工,手头比从前是要宽裕些了的。心里想着每天给孩子吃个鸡蛋还是吃得起,当下一迭声应了,又奉承道:“江娘子还知道这些,懂的可真多。” 江慧嘉道:“我略通些医术。” 顿了片刻,想到宋熠在考场里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这一两天要她只跟吴大娘这张老脸面面相对,那日子似乎也忒难过了些。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心焦,不会在意宋熠考得怎样的,可事实是,她此刻略显焦虑的心情根本骗不过自己。 并不是希望他一定要为自己谋来一场功名前程,只是不想看他失望、失败、难过。 此外,热恋中的人须臾不愿离开对方,那是常有的。 江慧嘉此前倒还没有这样激烈的感觉,偏偏这个时候回过些味来,此前沉淀的感情倒像在这一刻突然被发酵出来了一般,心中那种不舍便绵绵密密的纠缠而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慧嘉便回了房间,从箱子里翻出几块裁好了尚未用过的细棉布帕子来。 她是想给宋熠做个笔袋,虽然说做衣服绣花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做不来,但做个笔袋她总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就是横平竖直几条线?再缝不好的话,简直对不起她多年上手术台练就的一手缝合术! 江慧嘉就选了素青色的棉布,二次裁剪后,反边对齐,开始缝了起来。 她挺期待宋熠从考场出来后,看到自己给他送笔袋时的表情。 唔,应该会很有趣吧? 毕竟宋熠也早就知道她手残的不是吗?(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个笔袋 骡车载着宋熠,得得地使出小巷。 江慧嘉看着车尾在那巷角一拐,转瞬没入临街大道。 就只听得那边一巷之隔,人声热闹。而这边巷子里,却是一片安静。 她站在小院门口出神了片刻,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言的怅惘之感。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意思,繁华处可以极繁华,寂寞处也可以极寂寞。 好在,另一边巷口很快传来吕大娘的声音,瞬间就打破了江慧嘉难得生起的那一点文艺心思。 多愁善感什么的,多累人呀,不适合她啦! 江慧嘉转头去看吕大娘。 只见吕大娘手上挽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满满的似堆了不少菜蔬,她是跑着来的,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江娘子!” 她头上包着块青色布巾,脸面手脚都收拾得很干净。 只说话声音略粗,嗓门有些大。 “江娘子,我今日来晚了。”她又有些憨憨地笑着,很不好意思地道,“家里头小娃娃闹肚子,我实在没来得及脱开身。对不住了,江娘子。” 江慧嘉给吕大娘一个月两百文钱做工钱,另又给她三百文做菜钱,叫她每日里来上工之前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再过来。 原先约好的时间是辰时一刻,不过大靖朝又没有精确的表钟,江慧嘉这里倒是有个漏壶,也只能看大致的时间。吕大娘每日里其实也就是看着天色过来的,并不可能太准时。 但今天确实有些太晚了,这不,宋熠都去考场了。 江慧嘉笑了笑道:“既是有事,那也情有可原。不过下不为例,往后可不许再迟了。” 她上辈子职业成就不凡,最后那两年,手下也是带过实习生和助理的。 知道做人老板,虽然可以与员工和善相处,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 正所谓过近则亵,她是做东主的,如果一味软善,难免助长下头人生出懈怠的心思。 一时的懈怠很可能就成为日后大恶之根源,即便如今手下只有吴大娘这一个帮佣,江慧嘉为了避免日后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是宁可将姿态摆在前头。 吴大娘跟她相处这十几日,也有点摸清她脾气。知道只要自己守着本分来,对方是很和善的。 当下又谢了一番,连说往后不会再迟。 两人进了门,吴大娘自去将今日的食材放入厨房,江慧嘉左右无事,也跟了她进厨房,一边问她:“你家小孙子闹肚子?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着了凉?” 吴大娘忙道:“也闹不清是咋回事,都闹了好几天了!吃的也跟平常一样,没吃那怪东西。也没见他着凉,我那儿媳妇看得紧呢!一时都要给他盖好几回被子的!” 说着说着她也愁:“这孩子到了秋天就爱闹肚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小儿秋季腹泻本来就是常见多发病症,江慧嘉听了便问道:“你家小孙子今年几岁?” “刚满的五岁!”吴大娘叹道,“去年也闹,前年也闹。街坊都说这孩子是闹了肚王爷,我瞧着也是。他爹小时候也爱闹肚子,一年年的,后来长大几岁又自己个就好了。” 江慧嘉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一般小病都是不看大夫的。能自己熬过去就熬过去,因此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带孩子去医治。 想来他们也是觉得,反正腹泻几天自己就好了,索性省了折腾。 江慧嘉只又问:“可是常常要在五更时候起夜腹泻?” 五更常指凌晨三到五点。 吴大娘就惊奇地看着江慧嘉:“江娘子咋能猜得这样准?可不就是这个时候!” 江慧嘉道:“秋季小儿腹泻,常分实证与虚证。你家小孙子常在凌晨起夜五更泻,实则是由体弱肾虚引起。若是不想服药,我倒另有个法子可以一用。” 吴大娘其实没太听懂江慧嘉口中的“实证”“虚证”是个什么意思,但因为江慧嘉的神情语气和措辞,她下意识就生起一种对方十分了得的感觉。 当下忙问:“江娘子有法子?是哪样法子?” 江慧嘉笑道:“极简单的,每日里用草火煨一颗鸡蛋给孩子吃便是。但需记住,少吃可以,多吃不行。小儿五脏虚弱,鸡蛋等物适量吃能补身,过量却不好克化,反倒容易使孩子泻得更严重。” 其实说白了,吴大娘的孙子之所以常常腹泻,根本缘由在于他身体太弱。 他并不是肠胃有问题,而是肾气虚弱,须得补中益气。 若是条件允许,能吃一些玉屏风散,或黄芪汤自然更好。 吴大娘在江慧嘉这里帮工,手头比从前是要宽裕些了的。心里想着每天给孩子吃个鸡蛋还是吃得起,当下一迭声应了,又奉承道:“江娘子还知道这些,懂的可真多。” 江慧嘉道:“我略通些医术。” 顿了片刻,想到宋熠在考场里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这一两天要她只跟吴大娘这张老脸面面相对,那日子似乎也忒难过了些。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心焦,不会在意宋熠考得怎样的,可事实是,她此刻略显焦虑的心情根本骗不过自己。 并不是希望他一定要为自己谋来一场功名前程,只是不想看他失望、失败、难过。 此外,热恋中的人须臾不愿离开对方,那是常有的。 江慧嘉此前倒还没有这样激烈的感觉,偏偏这个时候回过些味来,此前沉淀的感情倒像在这一刻突然被发酵出来了一般,心中那种不舍便绵绵密密的纠缠而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慧嘉便回了房间,从箱子里翻出几块裁好了尚未用过的细棉布帕子来。 她是想给宋熠做个笔袋,虽然说做衣服绣花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做不来,但做个笔袋她总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就是横平竖直几条线?再缝不好的话,简直对不起她多年上手术台练就的一手缝合术! 江慧嘉就选了素青色的棉布,二次裁剪后,反边对齐,开始缝了起来。 她挺期待宋熠从考场出来后,看到自己给他送笔袋时的表情。 唔,应该会很有趣吧? 毕竟宋熠也早就知道她手残的不是吗?(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小郎病复发 此时,正兴致勃勃做着笔袋的江慧嘉不知道,有人找她已经快找疯了。 庆阳街,谈府。 满眼血丝的金夫人猛地一脚将面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踹倒在地,她从没有这样粗鲁过,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顾及形象,她是真的快疯了。 “找不到人?”她愤怒地打砸了旁边桌上一套茶具,几乎是大吼起来,“秋神医追不上!府城名医又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现今只是叫你们找个人你们也找不到!要你们何用?” 谈夫人坐在一旁,面沉如水。 等金夫人这边将气撒出了,她才沉声道:“既已查到人是又到府城来了,还怕找不到她落脚地么?太平客栈不在,就着人将所有客栈都问一遍。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家牙行,且重点先去这些地方查。再找不到,便挨家挨户去问!” 她声音沉稳而有条理,金夫人满身的气就是一泄。 谈夫人就挥手叫那管事下去,又劝道:“元娘,天无绝人之路,当初妙觉神僧都说过,麟儿是有大福报的。” 谈元娘就呜呜地哭道:“都是那边的人,催得那样急。眼看着我麟儿的病已是将好了啊!偏在这个时候将秋神医叫走……谁料这就又复发起来,还一日更比一日严重……” 哭着哭着,恨恨道:“若不是那边仗着权势……” 谈夫人厉声阻止:“元娘!” 她环顾左右,吓得侍立一旁的丫头婆子齐齐低头。 谈元娘也被吓一跳,到底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住了口,面上只现悲苦。 江慧嘉这边却浑然不知,有人为了找她已经是拿出了要翻遍半个府城的架势。 她还在缝着笔袋,因知道自己手艺欠佳,所以笔袋上并不打算做任何花样,只打算横平竖直缝个长条布套出来就算完工。 另外在布袋一端的开口处加缝一圈抽绳,这个抽绳要做起来也容易,加上抽绳后,这笔袋也就更像“笔袋”了。 如此一上午时间忽忽而过,中间江慧嘉缝累了,又抄了一会医书,练了一会字。 当初在集仁书铺买了几本医书,江慧嘉是跟那老掌柜说好,要将这几本医书都誊抄一份再送回去的。 到如今那六本医书她已经抄完四本,也送了两本回集仁书铺,还剩两本尚未完成。 江慧嘉抄书不算勤奋,但也不曾懈怠。 她上辈子日子过得太紧张了,就算是本应该以玩乐为主的童年,在她这里,也变成了学医为主。 成年以后更不必说,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早已成为她的日常模式,相比较起来,如今来到古代,日子过成这样,简直悠闲到幸福! 时至今日,在现代时的生活她虽然同样不能忘记,可对于这场穿越,她的态度也早就变成了欣然接受。 她对曾经那个时代所余下的唯一牵挂,也只剩下江老爷子了。 老爷子为了她的怪病,殚精竭虑十几年,最后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可是江慧嘉也清楚明白,上辈子自己怪病无解,从那病症初发那一日起,她早逝的命运就早已被注定。 关于这一点,不论是她还是江老爷子,都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她如今再想起江老爷子,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祝祷,希望老爷子能看开生死,长命百岁。 很快吃过中饭,吴大娘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是比起江慧嘉来,可又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吴大娘是家常手艺,江慧嘉吃起来还觉得挺能入口。 吃过中饭后,她又继续缝笔袋。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以乌龟般的速度将这笔袋缝好。 翻过边来一看,只见这笔袋素青颜色,针脚细密又整齐,除了没有花样,其实针工还不错的。 江慧嘉颇为自得:“嗯,没辜负我当初苦练的一手上佳缝合术!” 要知道,经她手缝合的伤口,轻易是不会留疤的!可见她做伤口缝合时,技术之绝佳。 自我欣赏了一小会,江慧嘉又嫌这笔袋素得太过。 绣花她是不会了,不过不会绣花,但她可以画画呀!在笔袋上画点什么,可不就不素了? 想到就做,江慧嘉又去找笔墨。 这头正找着,忽然外头就响起了一阵砰砰地敲门声。 江慧嘉在屋子里都听见了,外头正在扫院子的吴大娘更是连忙放下扫帚,隔门往外问:“是谁敲门?” 外头响起的是一道急促的女声:“江娘子可在?我是云娘!江娘子可还记得我?” 是云娘! 当初在太平客栈时,云娘还几次三番来问江慧嘉找神医呢,江慧嘉岂能不记得她? 江慧嘉暗暗猜测,云娘找得这样急,莫非是金家小郎又发病了? 她没有迟疑,一边叫吴大娘开门,一边也走到院子里去。 打开院门一看,却见外头除了云娘还站了好几个人,更有马车停在门外。 云娘就直往江慧嘉扑来,扑到她面前匆匆行礼:“请江娘子走一趟,我家小郎君病急得很!” 江慧嘉刚刚在找笔墨,调颜色,手上都还沾了颜料。 但她也顾不得说要洗,立时就跟云娘上车,一边问:“小郎君为何又发病,不是有秋神医在?” 云娘也跟着上了车,就坐到江慧嘉对面同她说起了前因后果。 “原本有秋神医治疗,小郎君是快要好了的。只头三天还有些反复地发热,到第四天便不再发热,只是咳嗽。又过六七日,除去咳嗽总不断根,小郎君渐渐都能自己进食了。” 说到这里,她抹了抹泪:“偏这时候秋神医竟有急事不得不离去……原本瞧着小郎君一日比一日渐好,我们都以为秋神医即便离去也无妨的。哪知再过两日,小郎君竟又烧热了起来!” “秋神医不在,府城的大夫来接手,头前几天还好。可又过四五次,那一日小郎君又再高热起来,当时就又惊风了一回。” 云娘这边说着,江慧嘉一算日子,金小郎从初病那一日起,到如今,病情反反复复,竟缠绵了足足有二十五六天之久!(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小郎病复发 此时,正兴致勃勃做着笔袋的江慧嘉不知道,有人找她已经快找疯了。 庆阳街,谈府。 满眼血丝的金夫人猛地一脚将面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踹倒在地,她从没有这样粗鲁过,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顾及形象,她是真的快疯了。 “找不到人?”她愤怒地打砸了旁边桌上一套茶具,几乎是大吼起来,“秋神医追不上!府城名医又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现今只是叫你们找个人你们也找不到!要你们何用?” 谈夫人坐在一旁,面沉如水。 等金夫人这边将气撒出了,她才沉声道:“既已查到人是又到府城来了,还怕找不到她落脚地么?太平客栈不在,就着人将所有客栈都问一遍。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家牙行,且重点先去这些地方查。再找不到,便挨家挨户去问!” 她声音沉稳而有条理,金夫人满身的气就是一泄。 谈夫人就挥手叫那管事下去,又劝道:“元娘,天无绝人之路,当初妙觉神僧都说过,麟儿是有大福报的。” 谈元娘就呜呜地哭道:“都是那边的人,催得那样急。眼看着我麟儿的病已是将好了啊!偏在这个时候将秋神医叫走……谁料这就又复发起来,还一日更比一日严重……” 哭着哭着,恨恨道:“若不是那边仗着权势……” 谈夫人厉声阻止:“元娘!” 她环顾左右,吓得侍立一旁的丫头婆子齐齐低头。 谈元娘也被吓一跳,到底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住了口,面上只现悲苦。 江慧嘉这边却浑然不知,有人为了找她已经是拿出了要翻遍半个府城的架势。 她还在缝着笔袋,因知道自己手艺欠佳,所以笔袋上并不打算做任何花样,只打算横平竖直缝个长条布套出来就算完工。 另外在布袋一端的开口处加缝一圈抽绳,这个抽绳要做起来也容易,加上抽绳后,这笔袋也就更像“笔袋”了。 如此一上午时间忽忽而过,中间江慧嘉缝累了,又抄了一会医书,练了一会字。 当初在集仁书铺买了几本医书,江慧嘉是跟那老掌柜说好,要将这几本医书都誊抄一份再送回去的。 到如今那六本医书她已经抄完四本,也送了两本回集仁书铺,还剩两本尚未完成。 江慧嘉抄书不算勤奋,但也不曾懈怠。 她上辈子日子过得太紧张了,就算是本应该以玩乐为主的童年,在她这里,也变成了学医为主。 成年以后更不必说,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早已成为她的日常模式,相比较起来,如今来到古代,日子过成这样,简直悠闲到幸福! 时至今日,在现代时的生活她虽然同样不能忘记,可对于这场穿越,她的态度也早就变成了欣然接受。 她对曾经那个时代所余下的唯一牵挂,也只剩下江老爷子了。 老爷子为了她的怪病,殚精竭虑十几年,最后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可是江慧嘉也清楚明白,上辈子自己怪病无解,从那病症初发那一日起,她早逝的命运就早已被注定。 关于这一点,不论是她还是江老爷子,都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她如今再想起江老爷子,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祝祷,希望老爷子能看开生死,长命百岁。 很快吃过中饭,吴大娘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是比起江慧嘉来,可又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吴大娘是家常手艺,江慧嘉吃起来还觉得挺能入口。 吃过中饭后,她又继续缝笔袋。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以乌龟般的速度将这笔袋缝好。 翻过边来一看,只见这笔袋素青颜色,针脚细密又整齐,除了没有花样,其实针工还不错的。 江慧嘉颇为自得:“嗯,没辜负我当初苦练的一手上佳缝合术!” 要知道,经她手缝合的伤口,轻易是不会留疤的!可见她做伤口缝合时,技术之绝佳。 自我欣赏了一小会,江慧嘉又嫌这笔袋素得太过。 绣花她是不会了,不过不会绣花,但她可以画画呀!在笔袋上画点什么,可不就不素了? 想到就做,江慧嘉又去找笔墨。 这头正找着,忽然外头就响起了一阵砰砰地敲门声。 江慧嘉在屋子里都听见了,外头正在扫院子的吴大娘更是连忙放下扫帚,隔门往外问:“是谁敲门?” 外头响起的是一道急促的女声:“江娘子可在?我是云娘!江娘子可还记得我?” 是云娘! 当初在太平客栈时,云娘还几次三番来问江慧嘉找神医呢,江慧嘉岂能不记得她? 江慧嘉暗暗猜测,云娘找得这样急,莫非是金家小郎又发病了? 她没有迟疑,一边叫吴大娘开门,一边也走到院子里去。 打开院门一看,却见外头除了云娘还站了好几个人,更有马车停在门外。 云娘就直往江慧嘉扑来,扑到她面前匆匆行礼:“请江娘子走一趟,我家小郎君病急得很!” 江慧嘉刚刚在找笔墨,调颜色,手上都还沾了颜料。 但她也顾不得说要洗,立时就跟云娘上车,一边问:“小郎君为何又发病,不是有秋神医在?” 云娘也跟着上了车,就坐到江慧嘉对面同她说起了前因后果。 “原本有秋神医治疗,小郎君是快要好了的。只头三天还有些反复地发热,到第四天便不再发热,只是咳嗽。又过六七日,除去咳嗽总不断根,小郎君渐渐都能自己进食了。” 说到这里,她抹了抹泪:“偏这时候秋神医竟有急事不得不离去……原本瞧着小郎君一日比一日渐好,我们都以为秋神医即便离去也无妨的。哪知再过两日,小郎君竟又烧热了起来!” “秋神医不在,府城的大夫来接手,头前几天还好。可又过四五次,那一日小郎君又再高热起来,当时就又惊风了一回。” 云娘这边说着,江慧嘉一算日子,金小郎从初病那一日起,到如今,病情反反复复,竟缠绵了足足有二十五六天之久!(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病毒性脑炎(二更) 小孩子的病,拖得二十五六日,就算原来只是简单的小病,也很有可能会并发出其它更复杂的症候来。 又何况,金小郎原先就高热以致惊厥过! 江慧嘉就问:“小郎君近段时日反复发热次数多不多?当时就惊风了一回,此后可还有惊风?可有呕吐、嗜睡等症状?” 云娘连连点头,目光中露出期盼又惊喜的光亮:“我便不说,江娘子竟也能猜知。正是反复惊风,呕吐,又总是睡得沉,叫都叫不起的。” 江慧嘉想说,你惊喜什么,你觉得我猜中的这些是好事吗? 她又问了些细节,可再细的云娘也不清楚,她讪讪道:“小的并不贴身伺候小郎君,所知有限。” 江慧嘉点点头,便不再问。 其实她心里已经大致下了结论,判断金小郎这是从急性咽炎转成了病毒性脑炎。 本来只是一个上呼吸道感染,高热惊厥虽然麻烦,可有秋神医那神奇的给药手段,要治好也不难。 可惜后来病情反复,以至于并发成病毒性脑炎。 病毒性脑炎在华夏古代甚至没有专门的论述,中医们只将其归类为“惊风”、“温病”范畴。 而最麻烦的是,温病学派真正兴起还是在明代末年。 如今的大靖朝在时间线上可是等同于北宋,同时期中医对病理病机的研究还停留在张仲景《伤寒论》的路线上。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而言,病毒性脑炎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疑难杂症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江慧嘉的初步判断,真正金小郎如今得的是不是病毒性脑炎,还要面对面诊断过,才能真正下结论。 马车很快就横穿了几条街,从府城中心又驶入偏东南一向。 谈知府的府邸便在官衙旁边不远处,马车没有停留,直接就从侧门驶进。 很快又过了二门,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 谈知府的府邸显然不如郑家在粟水城的老宅大,江慧嘉下车后,云娘就带着她直接走上一道抄手游廊。 这边匆匆而行,不多时又过一道月亮门,就进了一座套院。 迎面瞧见的就是一间花厅,花厅门敞开着,里头或站或坐,加上丫头婆子等,竟足有十几二十个人在。 当然这花厅十分宽敞,纵是这许多人呆在里头,竟也不显拥挤。 一道略带邪气的男声响起:“大嫂,咱们家可没亏待你,你气性多大呀,就是跟老祖宗置气,也说回娘家就回娘家!你看看,我们金家说什么没?老祖宗还说你既是想念家中父母了,便在娘家多住些时日也是使得的,还叫你务必要住舒坦,住痛快了再回!” 说着,这声音“哈哈”了起来。 云娘的脚步就顿了顿,随即她的脸色难看起来。 江慧嘉跟在旁边,因云娘停了脚步,她也就只好跟着略略停脚。 又听到谈元娘的声音怒说:“我自己娘家,我当然住得舒坦痛快!” 那男声道:“可不是嘛,大嫂你倒是住得舒坦痛快了,可怜我那小侄子,病得人都快傻掉啦!救不救得活还两说,便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只怕又变成个傻子!啧啧……” “金颂远!”谈元娘怒斥,“你给我出去!我麟儿好好的,你再敢胡说八道,回头我……我叫人把你外头那些相好的全给领回到老太太跟前去!” 全场顿时:“……” 不是叔嫂吵架吗? 这事儿本来就很没品了,结果金夫人你一爆就爆出这样彪悍的话来! 下限都要被毁了好不好? 金颂远气急败坏:“我好心领了江南道的名医来为小侄子诊治,大嫂你说话做事这样寒人心……要知道,麟儿他可是姓金,不姓谈!你再无理取闹,我这就将麟小郎领回家去!” “你敢!”谈元娘更是愤怒,“什么名医,我听都没听过,你说是名医就是名医了?你金颂远是什么人品我能不知?我敢信你?你……” 这等同于撕破脸的话说到一半,谈元娘不经意一转视线,终于见到了站在花厅门外的江慧嘉。 她大喜:“神医娘子来了!” 自己就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出来将江慧嘉的手一挽,脸上露出笑:“神医娘子快来瞧瞧我麟儿!” 拉了江慧嘉就往花厅里头一道小门跑。 偏偏金颂远一晃身就挡在两人前头。 他手上还自以为风流地拿着一把折扇,这时候手持折扇,张开双臂,直哼笑道:“太有意思,大嫂莫不是疯了?竟叫这样一个小娘子做神医?这叫天下神医听见了,还不都得通通羞愧死?哈哈!” 谈元娘气势逼人,冷笑道:“世上能人的本事,原本就是你等庸人看都看不懂的,更不必说理解!我身旁这位江娘子,却是连秋神医都夸赞过她,你再做张做致,耽误了麟儿的治疗,回头他再有分毫差错,责任便全都在你!” 江慧嘉:“……” 秋神医夸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倒是金颂远有些被震住了,当下收回手,将折扇拿在掌中敲了敲,直笑道:“大嫂少唬我!” 邪气的目光就是一转,落到了江慧嘉身上。 看了江慧嘉几眼,金颂远的目光顿时有些发直。 江慧嘉只是半旧的家常打扮,头上戴着上回宋熠在府城给她选的一支珍珠攒花钗。 花钗上的珍珠个头并不大,映衬在她乌鸦鸦的秀发上,散发着莹莹的光润。 她身量窈窕,五官秀丽,尤其是一双杏眼生得极好,乌瞳黑黝黝的,似清泉含珠,寒星垂露。 而尤其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气质。 素净而从容,俏丽而灵动。 金颂远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黏在江慧嘉身上,几乎要拔不开了! 江慧嘉岂能感觉不到这人色性明显的目光?顿时心里一咯噔,立生恼怒之气。 偏偏金颂远还刷地一下打开折扇,故作风流道:“不过这位小娘子嘛……神医娘子?” 折扇一指江慧嘉。 江慧嘉眼观鼻鼻观心,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冷笑:“演技差评!台词差评!形象差评!” 金颂远嘿嘿笑:“大嫂,麟小郎是你生的,你非要这小娘子给他治也不是不成。可这要是治不好,那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治不好的话……小娘子,可就全是你的责任了啊!” 最后一句话,则是对着江慧嘉说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病毒性脑炎(二更) 小孩子的病,拖得二十五六日,就算原来只是简单的小病,也很有可能会并发出其它更复杂的症候来。 又何况,金小郎原先就高热以致惊厥过! 江慧嘉就问:“小郎君近段时日反复发热次数多不多?当时就惊风了一回,此后可还有惊风?可有呕吐、嗜睡等症状?” 云娘连连点头,目光中露出期盼又惊喜的光亮:“我便不说,江娘子竟也能猜知。正是反复惊风,呕吐,又总是睡得沉,叫都叫不起的。” 江慧嘉想说,你惊喜什么,你觉得我猜中的这些是好事吗? 她又问了些细节,可再细的云娘也不清楚,她讪讪道:“小的并不贴身伺候小郎君,所知有限。” 江慧嘉点点头,便不再问。 其实她心里已经大致下了结论,判断金小郎这是从急性咽炎转成了病毒性脑炎。 本来只是一个上呼吸道感染,高热惊厥虽然麻烦,可有秋神医那神奇的给药手段,要治好也不难。 可惜后来病情反复,以至于并发成病毒性脑炎。 病毒性脑炎在华夏古代甚至没有专门的论述,中医们只将其归类为“惊风”、“温病”范畴。 而最麻烦的是,温病学派真正兴起还是在明代末年。 如今的大靖朝在时间线上可是等同于北宋,同时期中医对病理病机的研究还停留在张仲景《伤寒论》的路线上。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而言,病毒性脑炎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疑难杂症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江慧嘉的初步判断,真正金小郎如今得的是不是病毒性脑炎,还要面对面诊断过,才能真正下结论。 马车很快就横穿了几条街,从府城中心又驶入偏东南一向。 谈知府的府邸便在官衙旁边不远处,马车没有停留,直接就从侧门驶进。 很快又过了二门,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 谈知府的府邸显然不如郑家在粟水城的老宅大,江慧嘉下车后,云娘就带着她直接走上一道抄手游廊。 这边匆匆而行,不多时又过一道月亮门,就进了一座套院。 迎面瞧见的就是一间花厅,花厅门敞开着,里头或站或坐,加上丫头婆子等,竟足有十几二十个人在。 当然这花厅十分宽敞,纵是这许多人呆在里头,竟也不显拥挤。 一道略带邪气的男声响起:“大嫂,咱们家可没亏待你,你气性多大呀,就是跟老祖宗置气,也说回娘家就回娘家!你看看,我们金家说什么没?老祖宗还说你既是想念家中父母了,便在娘家多住些时日也是使得的,还叫你务必要住舒坦,住痛快了再回!” 说着,这声音“哈哈”了起来。 云娘的脚步就顿了顿,随即她的脸色难看起来。 江慧嘉跟在旁边,因云娘停了脚步,她也就只好跟着略略停脚。 又听到谈元娘的声音怒说:“我自己娘家,我当然住得舒坦痛快!” 那男声道:“可不是嘛,大嫂你倒是住得舒坦痛快了,可怜我那小侄子,病得人都快傻掉啦!救不救得活还两说,便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只怕又变成个傻子!啧啧……” “金颂远!”谈元娘怒斥,“你给我出去!我麟儿好好的,你再敢胡说八道,回头我……我叫人把你外头那些相好的全给领回到老太太跟前去!” 全场顿时:“……” 不是叔嫂吵架吗? 这事儿本来就很没品了,结果金夫人你一爆就爆出这样彪悍的话来! 下限都要被毁了好不好? 金颂远气急败坏:“我好心领了江南道的名医来为小侄子诊治,大嫂你说话做事这样寒人心……要知道,麟儿他可是姓金,不姓谈!你再无理取闹,我这就将麟小郎领回家去!” “你敢!”谈元娘更是愤怒,“什么名医,我听都没听过,你说是名医就是名医了?你金颂远是什么人品我能不知?我敢信你?你……” 这等同于撕破脸的话说到一半,谈元娘不经意一转视线,终于见到了站在花厅门外的江慧嘉。 她大喜:“神医娘子来了!” 自己就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出来将江慧嘉的手一挽,脸上露出笑:“神医娘子快来瞧瞧我麟儿!” 拉了江慧嘉就往花厅里头一道小门跑。 偏偏金颂远一晃身就挡在两人前头。 他手上还自以为风流地拿着一把折扇,这时候手持折扇,张开双臂,直哼笑道:“太有意思,大嫂莫不是疯了?竟叫这样一个小娘子做神医?这叫天下神医听见了,还不都得通通羞愧死?哈哈!” 谈元娘气势逼人,冷笑道:“世上能人的本事,原本就是你等庸人看都看不懂的,更不必说理解!我身旁这位江娘子,却是连秋神医都夸赞过她,你再做张做致,耽误了麟儿的治疗,回头他再有分毫差错,责任便全都在你!” 江慧嘉:“……” 秋神医夸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倒是金颂远有些被震住了,当下收回手,将折扇拿在掌中敲了敲,直笑道:“大嫂少唬我!” 邪气的目光就是一转,落到了江慧嘉身上。 看了江慧嘉几眼,金颂远的目光顿时有些发直。 江慧嘉只是半旧的家常打扮,头上戴着上回宋熠在府城给她选的一支珍珠攒花钗。 花钗上的珍珠个头并不大,映衬在她乌鸦鸦的秀发上,散发着莹莹的光润。 她身量窈窕,五官秀丽,尤其是一双杏眼生得极好,乌瞳黑黝黝的,似清泉含珠,寒星垂露。 而尤其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气质。 素净而从容,俏丽而灵动。 金颂远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黏在江慧嘉身上,几乎要拔不开了! 江慧嘉岂能感觉不到这人色性明显的目光?顿时心里一咯噔,立生恼怒之气。 偏偏金颂远还刷地一下打开折扇,故作风流道:“不过这位小娘子嘛……神医娘子?” 折扇一指江慧嘉。 江慧嘉眼观鼻鼻观心,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冷笑:“演技差评!台词差评!形象差评!” 金颂远嘿嘿笑:“大嫂,麟小郎是你生的,你非要这小娘子给他治也不是不成。可这要是治不好,那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治不好的话……小娘子,可就全是你的责任了啊!” 最后一句话,则是对着江慧嘉说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脚踢金颂远(和氏璧加更) 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哪个医生敢说自己百病皆能治,绝症也能医? 还有许多大夫,在见到必死之症时,是根本就沾都不沾的。就怕沾了以后,担不起这个责。 金颂远竟逼江慧嘉承担治疗金小郎的全责,这明显是为难人。 可偏偏他这样说了以后,就连一向表现得对江慧嘉十分信任的谈元娘都忍不住用期盼的目光看她,希望她这时候能点头应下,或拍着胸膛说一句“我当然能治,治不好我负责”之类的话。 金颂远看似草包无赖,可这一句话就撩起了谈元娘的心结,又给江慧嘉挖了一个大坑。 他肠子里几道弯,用心实则极深。 此时厅中十数人,那些下人奴仆且不说,除去金颂远和谈元娘,还有金颂远带来那位“江南道名医”,另也有府城几个老大夫,亦都将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到江慧嘉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她是轻狂地答应负全责?还是干脆转身离去,根本不趟这浑水? 不论哪一种,都不免叫人瞧不起。 江慧嘉静默了片刻,虽只是片刻,可在这样的时候,这片刻倒像是被拉得无限长了一般。 “阁下与患儿是何关系?”江慧嘉终于开口了,却是突兀地反问金颂远。 然后不等金颂远回答,她又道:“方才听得阁下言辞,阁下应当是金小郎亲叔父罢?” 金颂远一挺胸膛,嘿嘿道:“那是当然,麟小郎可是我嫡亲大哥的儿子!我大嫂虽然身份贵重,可她妇道人家,到底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小娘子,我小侄儿可不是寻常人,你要是没把握,千万别逞能。否则若是出了事,你吃罪不起的!” 他虚浮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恍如毒蛇般叫人只觉粘腻恶心。 江慧嘉心生厌恶,面上反而并不表现出来。 只淡淡道:“阁下既是金小郎亲叔父,想必是一心只盼小郎君好,而绝不会对其有戕害之心了?” “那是当然!”金颂远斜撇唇角道,“否则我何必千辛万苦去寻了这位真正的幼科圣手,钟大家来?”伸手虚引身旁一人。 这人摸约四十几岁年纪的样子,颔下生着一丛短须,头发乌亮,眉目慈善,瞧来倒是一副可亲模样。 就在金颂远这边一再生事时,他站在一旁却是半点神情都不变动,仿佛一旁吵闹,全不入他之耳。 江慧嘉微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必定是个养生高手。 他头发浓密,精气完足,呼吸绵长,气壮神明,可见生命状态之好。 可江慧嘉目光从这人身上一触,却竟然心生不适之感! 只怕这人有蹊跷! 江慧嘉心中微微一凛,可到了这一步,这浑水既然已经趟进来了,又岂能再轻易退出? 她只道:“阁下既然一心是为金小郎好,为何却偏在此时阻拦我看诊?须知小儿病症,片刻有变。小郎君病情反复已近一月,病理病机只怕早有转移,阁下偏在此时拦我!连人都不许我见,我又如何下诊断,如何知晓能治还是不能治?” 又不等金颂远回答,她步步逼问:“莫非阁下居心叵测,实则是为拖延时间,回头小郎君病再发作得更严重了,却不知……阁下又能得到几番好处?” 她这边话音刚落,谈元娘就是脸色大变。 没等金颂远有反应,谈元娘抬脚就向他踢去,口中怒喝:“让开!再敢阻拦,立时打出去!” 谈元娘居然这样粗暴,简直超出在场其余众人之所能想。 而金颂远好歹是个男儿,却竟在此时被谈元娘一脚踢得一个踉跄! 谈元娘还说:“你们都是瞎的?还不快过来给我架住这个不着调的?拿了人,回头我再去同老太太告状!” 一拉江慧嘉,终于匆匆向里走。 江慧嘉开了眼界,见识了古代贵族女子的彪悍,这时候心里倒是对谈元娘生出了些好感。 又听得后头金颂远的怒喝声:“谁敢拿我!里头躺着的那个,是我金家的小郎,万一被人治坏了,你们谈家拿什么交代?滚开!我要与钟大家同去看看!” 江慧嘉已经跟着谈元娘走过了花厅的小门,里头又见一处回廊,一片小花园。 谈元娘带着江慧嘉从回廊东边走过,又见一排正房。 早有丫头打着帘子立在门边,谈元娘问:“我娘还在佛堂?” 丫头道:“还在数佛豆,夫人说要数足一个时辰才算诚敬的。” 江慧嘉听了她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谈夫人居然求佛去了,难怪刚才金颂远这样闹腾也不见她出来。 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求神拜佛也不稀奇。 江慧嘉心中暗暗一叹。 跟着谈元娘进了内室,首先就闻到一股药味。郁郁地闷在屋中,熏得人胸闷气短。 金小郎被放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小小的身子盖着一床小被子,偏偏床大人小,瞧着就说不出的可怜。 有一个三十许的富态妇人守在他床边,屋子里另还有大小丫头几个,也都凑近了守着。 谈元娘原本张扬的神色一下子沉静了下来,她沉声问:“麟儿可有醒过?” 那富态妇人忙起来行礼道:“回禀夫人,小郎君又睡了足一个时辰,一直发热,还不曾醒过。” 谈元娘看向江慧嘉,江慧嘉走到金小郎床边,先仔细观察他。 只见这孩子即便是在昏睡中也不安稳,呼吸时喉中痰鸣阵阵,使旁人在一旁瞧着,都仿佛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困难。 又伸手捏他双颊,孩子条件反射地被打开了口舌。 只见他舌头呈红绛色,舌苔则又黄又腻。 再探脉,脉滑且细。 江慧嘉道:“发热、呕吐、嗜睡,又频繁惊风抽搐,可是如此?” 谈元娘声音沉痛道:“是如此,尤其最近几日,越发严重了。连醒都常常只醒须臾,片刻又睡。便是睡了都常常手脚抽搐……”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又带了哽咽,几乎就要说不下去了。 江慧嘉至此已可下结论:“是脑炎。” 她心中轻轻一叹,古代中医关于病毒性脑炎没有专门论述,她说是脑炎人家都未必能听懂,要是再提到病毒,可就太出格了。 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分明是急惊风,何谓脑炎?”(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章 与名义论辩 门外声音一响,片刻后有人进来。 是金颂远和他口中的那位江南道名医钟大夫! 紧接着,先时在外头守门的那丫头也匆匆走了过来,涨红着脸对谈元娘道:“大娘子,是婢子不好,没拦住人……” 谈元娘摆摆手,对金颂远冷笑道:“既然你口口声声是说关心麟儿,那便在此好生看着。只是男女有别,你最好站得远些,否则我这院子里的婆子们也不是好相与的!” 又对那丫头道:“去叫人来就近守着,你们亲家二爷年纪老大了还浑不懂事。长嫂如母,说不得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只好多教教他了!” 左右是已经撕破脸了,谈元娘说话越发不客气。 金颂远只嘿嘿一笑:“我一片好心,大嫂非要当成驴肝肺。也罢,我便在此好好看着,且瞧瞧你千辛万苦请来的这位神医娘子究竟神不神!” 谈元娘的这间正房很大,又分内外两间。 金颂远跟钟大夫就站在内间门口,立金小郎的床边还有一段距离。金颂远又对钟大夫道:“钟大家,你方才说了,麟小郎得的是急惊风,可是如此?” 钟大夫道:“不错,小郎君分明是急惊风,为何又说脑炎?小儿急惊者,本因风寒发热而起,与‘脑’又有何关系?” 他踏前一步,虽仍然是一脸慈善模样,但问起话来却是半分都不客气。 江慧嘉道:“小郎君病起之初是因喉痹,一阴一阳结,谓之喉痹。而小郎君咽喉干结,痰音浓重,喉痛难忍,是为风热喉痹。” “一派胡言!”钟大夫打断了江慧嘉还未说完的话,又上前一步道,“小儿风寒发热,此乃常识,风热一说实在荒谬!” 江慧嘉知道,在伤寒论占据主流的大靖朝,跟本土的大夫讨论温病学毫无意义。 古代当然不乏名医,那些开创学派的医者更是了不起到后人简直连仰望都要觉得艰难的程度。 就比如东汉名医张仲景,一部《伤寒论》,后人继承研究一千多年,也是直到明朝末年才有人提出与之相对的温病论,并产生温病学派。 伤寒温病两派并无高下之分,但温病学派的独立,无疑是对伤寒论的一大经典补充。至此,中医的发展又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而这一大步,华夏医者生生用了一千多年才真正迈出! 这一方面说明了《伤寒论》是真正的集大成之作,以至于后人奉为圭臬,足足用了一千多年才跳出束缚,脱离窠臼。 而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温病学之先进——它是领先伤寒论一千多年的理论学派! 在温病学甚至没有萌芽的大靖朝,江慧嘉怎么跟人讨论温病? 这同夏虫语冰又有何区别? 至少,以江慧嘉今时今日毫不起眼的身份、名声、地位而言,她还没有资格当着天下医者大声说温病! 或许有那一日,只是不会是现在。 江慧嘉道:“风寒风热且不说,小郎君病由喉痹而起,病位在心、肝、脑窍。气营两燔,内陷心肝,以致昏迷抽风,肢体失用,呕吐不止。因此我将其称为脑炎。” 钟大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目露精光,意味深长道:“便依小娘子所说,又该如何治疗?” 江慧嘉道:“若是用药,当以白虎汤加味。” “白虎汤加味?”钟大夫哈哈一笑,“小娘子一派胡言到最后,原来也是要用白虎汤加味。正巧,若由我来治,也要以白虎汤加味!” 江慧嘉淡淡道:“白虎汤是经方,此时降热最佳,但每一个经方应用在实际病例当中,添减改动时都应当有所不同。虽用白虎汤,我仍以为小郎君是温热病。” 白虎汤是传自于张仲景《伤寒论》中的经方,其经典程度,流传几千年都仍旧被无数医者反复应用。 但医生用药,并不是说你背个经方然后拿来套用就可以了的。 在一些常见的,或者并不复杂的病症上当然是如此,可要是碰到复杂的病例,假如仍然只知套用,那最后治不好病也就罢了,治坏了人才是最可怕的。 这也是庸医和真正医术高明的大夫之间的区别。 高明的大夫,用药加味和添减之时往往妙到毫巅。 江慧嘉不再同钟大夫论辩,只对谈元娘道:“夫人可有纸笔?我这就开方。” 在确诊了孩子的确是病毒性脑炎后,江慧嘉就在心中思索应当如何治疗。 即便是在现代,病毒性脑炎如若治疗不当,都很有可能会给孩子留下智力受损的后遗症,又何况这里是古代? 就算江慧嘉从小就学中医,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中医在抗病毒方面确实不如西医。 西医用药直接针对病毒,中医用药却是从脏腑、气机的运行出发。 从长远的阴阳平衡等角度来看,江慧嘉当然更推崇中医,可是要说用药直接,见效快,某些西药的优势是不容忽略的。 那么在没有西药的情况下,在甚至没有病毒这个概念的古代,她要怎么运用中医的手段,治疗小儿病毒性脑炎呢? 在与钟大夫辩论的同时,江慧嘉就一边在心中思考。 到这时她终于思考明白,所以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就要开方。 金颂远叫嚣:“小娘子说话颠三倒四,这还要开方?哈哈!大嫂,她开的方子你敢不敢给麟小郎用啊?对了,麟小郎现今的状况根本吃不进药,秋神医又不在这里,大嫂,你真由着她乱折腾?” 谈元娘只叫丫头拿来纸笔。 她理都不理金颂远,只是在江慧嘉开方时,也站到江慧嘉身边,仔细看她写方子。 钟大夫也忍不住走过去,同样站到一边,细看江慧嘉开方。 江慧嘉先写了白虎汤诸药,在用量上则有所添减。这没什么,一般大夫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各人添减或相同,或不同。 接着,江慧嘉加了一味茯苓。 钟大夫“咦”一声道:“茯苓利水,白虎汤既是降热,又岂能在此时用茯苓利水?”(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章 与名义论辩 门外声音一响,片刻后有人进来。 是金颂远和他口中的那位江南道名医钟大夫! 紧接着,先时在外头守门的那丫头也匆匆走了过来,涨红着脸对谈元娘道:“大娘子,是婢子不好,没拦住人……” 谈元娘摆摆手,对金颂远冷笑道:“既然你口口声声是说关心麟儿,那便在此好生看着。只是男女有别,你最好站得远些,否则我这院子里的婆子们也不是好相与的!” 又对那丫头道:“去叫人来就近守着,你们亲家二爷年纪老大了还浑不懂事。长嫂如母,说不得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只好多教教他了!” 左右是已经撕破脸了,谈元娘说话越发不客气。 金颂远只嘿嘿一笑:“我一片好心,大嫂非要当成驴肝肺。也罢,我便在此好好看着,且瞧瞧你千辛万苦请来的这位神医娘子究竟神不神!” 谈元娘的这间正房很大,又分内外两间。 金颂远跟钟大夫就站在内间门口,立金小郎的床边还有一段距离。金颂远又对钟大夫道:“钟大家,你方才说了,麟小郎得的是急惊风,可是如此?” 钟大夫道:“不错,小郎君分明是急惊风,为何又说脑炎?小儿急惊者,本因风寒发热而起,与‘脑’又有何关系?” 他踏前一步,虽仍然是一脸慈善模样,但问起话来却是半分都不客气。 江慧嘉道:“小郎君病起之初是因喉痹,一阴一阳结,谓之喉痹。而小郎君咽喉干结,痰音浓重,喉痛难忍,是为风热喉痹。” “一派胡言!”钟大夫打断了江慧嘉还未说完的话,又上前一步道,“小儿风寒发热,此乃常识,风热一说实在荒谬!” 江慧嘉知道,在伤寒论占据主流的大靖朝,跟本土的大夫讨论温病学毫无意义。 古代当然不乏名医,那些开创学派的医者更是了不起到后人简直连仰望都要觉得艰难的程度。 就比如东汉名医张仲景,一部《伤寒论》,后人继承研究一千多年,也是直到明朝末年才有人提出与之相对的温病论,并产生温病学派。 伤寒温病两派并无高下之分,但温病学派的独立,无疑是对伤寒论的一大经典补充。至此,中医的发展又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而这一大步,华夏医者生生用了一千多年才真正迈出! 这一方面说明了《伤寒论》是真正的集大成之作,以至于后人奉为圭臬,足足用了一千多年才跳出束缚,脱离窠臼。 而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温病学之先进——它是领先伤寒论一千多年的理论学派! 在温病学甚至没有萌芽的大靖朝,江慧嘉怎么跟人讨论温病? 这同夏虫语冰又有何区别? 至少,以江慧嘉今时今日毫不起眼的身份、名声、地位而言,她还没有资格当着天下医者大声说温病! 或许有那一日,只是不会是现在。 江慧嘉道:“风寒风热且不说,小郎君病由喉痹而起,病位在心、肝、脑窍。气营两燔,内陷心肝,以致昏迷抽风,肢体失用,呕吐不止。因此我将其称为脑炎。” 钟大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目露精光,意味深长道:“便依小娘子所说,又该如何治疗?” 江慧嘉道:“若是用药,当以白虎汤加味。” “白虎汤加味?”钟大夫哈哈一笑,“小娘子一派胡言到最后,原来也是要用白虎汤加味。正巧,若由我来治,也要以白虎汤加味!” 江慧嘉淡淡道:“白虎汤是经方,此时降热最佳,但每一个经方应用在实际病例当中,添减改动时都应当有所不同。虽用白虎汤,我仍以为小郎君是温热病。” 白虎汤是传自于张仲景《伤寒论》中的经方,其经典程度,流传几千年都仍旧被无数医者反复应用。 但医生用药,并不是说你背个经方然后拿来套用就可以了的。 在一些常见的,或者并不复杂的病症上当然是如此,可要是碰到复杂的病例,假如仍然只知套用,那最后治不好病也就罢了,治坏了人才是最可怕的。 这也是庸医和真正医术高明的大夫之间的区别。 高明的大夫,用药加味和添减之时往往妙到毫巅。 江慧嘉不再同钟大夫论辩,只对谈元娘道:“夫人可有纸笔?我这就开方。” 在确诊了孩子的确是病毒性脑炎后,江慧嘉就在心中思索应当如何治疗。 即便是在现代,病毒性脑炎如若治疗不当,都很有可能会给孩子留下智力受损的后遗症,又何况这里是古代? 就算江慧嘉从小就学中医,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中医在抗病毒方面确实不如西医。 西医用药直接针对病毒,中医用药却是从脏腑、气机的运行出发。 从长远的阴阳平衡等角度来看,江慧嘉当然更推崇中医,可是要说用药直接,见效快,某些西药的优势是不容忽略的。 那么在没有西药的情况下,在甚至没有病毒这个概念的古代,她要怎么运用中医的手段,治疗小儿病毒性脑炎呢? 在与钟大夫辩论的同时,江慧嘉就一边在心中思考。 到这时她终于思考明白,所以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就要开方。 金颂远叫嚣:“小娘子说话颠三倒四,这还要开方?哈哈!大嫂,她开的方子你敢不敢给麟小郎用啊?对了,麟小郎现今的状况根本吃不进药,秋神医又不在这里,大嫂,你真由着她乱折腾?” 谈元娘只叫丫头拿来纸笔。 她理都不理金颂远,只是在江慧嘉开方时,也站到江慧嘉身边,仔细看她写方子。 钟大夫也忍不住走过去,同样站到一边,细看江慧嘉开方。 江慧嘉先写了白虎汤诸药,在用量上则有所添减。这没什么,一般大夫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各人添减或相同,或不同。 接着,江慧嘉加了一味茯苓。 钟大夫“咦”一声道:“茯苓利水,白虎汤既是降热,又岂能在此时用茯苓利水?”(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宋熠出考场 江慧嘉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用到茯苓利水? 那是因为小儿病毒性脑炎会使颅内压增高,所以要用到茯苓利水,降低孩子增高的颅内压。 但是这个问题又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同行解释呢? 先前之所以与他论辩对答,那是因为江慧嘉需要在论辩对答的同时整理自己的思路。 中医讲究辨证施事,像病毒性脑炎这样的病,江慧嘉在现代不是没有治过,只不过那时候她用的多半是中西医结合的手段。 扶正固本用中药更好,但要说到降低颅内压,如果是在现代,江慧嘉会给孩子注射甘露醇。 可是在古代的话,根本就连小儿病毒性脑炎会使颅内压增高这个概念都没有,这种情况,用药就需要慎重考虑。 那钟大夫见得江慧嘉不答他问话,倒也不再追问。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只目光紧盯住江慧嘉开方。 江慧嘉不惧人看,中医用药千变万化,又岂是看一两个方子能明白究竟的? 她笔下不停,又连续添加了几味药。 加柴胡助退烧,加防风、蝉蜕止惊,加竹茹降逆止呕,加蒲公英、紫花地丁凉血解毒,加人参扶正固本等等,最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甘草调和诸药。 方子上每一味药的用量她都是仔细斟酌过的,如何配伍,如何分君臣,都有高深的讲究。方子写好以后,江慧嘉就直接递给了谈元娘。 谈元娘接了,吩咐身旁一个丫头:“快去抓药!” 丫头拿了方子就跑。 江慧嘉搁了纸笔,又来到金小郎床边。 孩子还在昏睡中,喉间仍然痰鸣不止。 他十分不安,呼吸心跳都显急促。 江慧嘉将他的小被子掀开了些,又来解他衣裳,一边还叫人开窗通风。 谈元娘这个时候是她说什么都信,当下只吩咐人通通照做。 江慧嘉便取了针包,要给金小郎扎针。 她刚才开的药方只能保证将金小郎的病情初步控制住,但由于金小郎发病时日太久,他小小人儿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如果只是用药,即便他现今的这些发热、惊厥、呕吐、嗜睡等症状能逐步好转,他的智力也必然会受到损伤! 但江慧嘉不出手则已,她既然出手了,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这样小一个孩子,在人生的精彩还未开始时,就损了智力,变成痴儿? 江慧嘉取出银针,这时道:“金夫人,本次行针十分紧要,还请其余人等暂且避让为佳。” 看谈元娘似有迟疑的样子,江慧嘉又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但只能多留夫人一个。” 谈元娘立即吩咐众人出去,又看向金颂远,神情间气势逼人:“金二郎,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我叫人逼你走?” 金颂远的脸皮却是当真厚,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大嫂今日行事颠倒,日后不要后悔便是。”说着同钟大夫打了个眼色。 很快众人都陆续退出,室内除了金小郎,就只剩下了谈元娘和江慧嘉。 谈元娘十分紧张,但她反而不在床边守着了。她自己走到一边的桌旁坐下,沉声道:“江娘子请施针,我不打扰你。” 说着她便闭了口,果然是十分安静的模样,半点也不打扰江慧嘉。 江慧嘉手捏银针,心神集中。 整个人似乎又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当中。 她这一次要给金小郎施展的是一套由鬼门十三针演变而来的针法。 鬼门十三针是传说中的针法,自有流传以来,总被说得神乎其神。 甚至还有人将鬼门十三针与阴阳鬼神相结合起来,认为鬼门十三针是玄门法术,不只能祛病,更能除邪! 当然,事实上鬼门十三针也确实很神奇。 这种神奇并不是因为这套针法真的能治鬼,而是因为这套针法在应用于神秘的脑域范畴时,确实有奇效。 江慧嘉今次要重新为金小郎开智,不惜用上鬼门十三针! 要知道,郑七娘的癫狂症,其实也同样是可以用鬼门十三针来治疗的。如果上回江慧嘉愿意真正出手,她未必不能根除掉郑七娘的癫狂病根。 面对郑七娘时,她能铁石心肠。可面对金小郎时,她做不到。 江慧嘉深深呼吸,倏然出手! 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 此为十三鬼穴。 江慧嘉眉心突突直跳,超越常人的感知在这一刻虽未能直接打开,可随着行针的继续,她的心神却似乎更入妙境。 行针忽如雷霆闪电,忽又似行云流水。 渐渐地,江慧嘉额头上细汗密布。 坐在一旁的谈元娘却直看得目眩神迷。 她原本还是故作镇定地待在一旁,不过是勉强自己不出声,其实她心里的煎熬却早已到了一个极限。 谈元娘却从来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针法。 江慧嘉起手行针,不论是疾似密雨惊风,还是徐如春风缓来,个中妙韵,却直叫她一个外行都看得心神随附,为之起舞。 谈元娘心中忽然生起了巨大的希望,她再不怀疑。 这一刻,她深深确信,眼前女子一定可以妙手回春,为她治愈麟小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暗。 江慧嘉仍在行针。 而考场内的宋熠,则在奋笔疾书。 帖经难不倒他,墨义同样难不倒他。 反倒是入了夜间,白日里的热气下降,凉风渐起,使人颇为难熬。 宋熠多披了衣裳在身上,倒觉得还好。 这时他就不免要想到江慧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情思二字,倘若由得人理智控制,那便不叫情思了。 一夜疏忽而过,宋熠又打起精神,继续考试。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文字如流水,诗赋如歌咏。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情思二字,倘若由得人理智控制,那便不叫情思了。 一夜疏忽而过,宋熠又打起精神,继续考试。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文字如流水,诗赋如歌咏。(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夫妻再相见 宋熠从未有如此迫切的心情,未考前他踌躇满志,考完后他反倒即刻就将考时一切丢到脑后,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见到娘子! 或许他并不是不在意这场考试,他只是更希望在自己喜悦时能见到那个人,并与之分享一切情绪。 说到底,就算表现得再沉稳,他如今也着实是太年轻了。 他也会像所有毛头小子那样,有心猿意马,难以克制的时候。 这场考试他期待过太久,中间又经历过腿伤的绝望,这时终于顺利考完,个中心情着实一言难尽。 骡车得得地驶向清水坊,宋熠坐在车上,心潮起伏。 当车终于停到院门前的时候,宋熠几乎是用跳的,一步就从车上跨下。 “娘子!”宋熠大步走到门前。 门内人许是听到了动静,上前来吱呀一声就将院门打开。 宋熠满脸的欢喜,就在看到门后出现的人时停顿了一下,他忙问:“吴大娘,我娘子呢?” 吴大娘表情有些讪讪,眼神略微闪躲。 宋熠心里顿时一咯噔,他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吴大娘,我娘子怎么了?她在哪里?” 他平常一向都是温文有礼的,如此时这般似隐忍风暴的神情,吴大娘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顿时,吴大娘就被骇一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小的……” “快说!”宋熠眉头一皱,声音一沉。 吴大娘吓得更厉害了,这时却不敢再迟疑,忙吸一口气道:“是……是谈知府家!江娘子去谈知府家了!” 大概是吴大娘的神情语气都显得太心虚,宋熠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江慧嘉为何会去“谈知府家”。 他下意识生起不好的预感,一边问:“何时去的?”一边一撩袍脚,转身就又往门外走去。他走得太快,脚下恍似带风。 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吴大娘连忙喊:“宋郎君!宋郎君慢走,江娘子是为给人治病啊!也不怪她的,宋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宋熠:“……” 可怜宋熠听到吴大娘终于喊出来的这一句“给人治病”,顿时整个人都要呆了好么? 这一瞬间心情大起大落,简直无法言语。 他又忙返身,立时问:“你说什么?” 因为问得急,语气显得极重。 吴大娘骇得战战兢兢,声音都弱了:“是……是给人治病。并不是故意不归的,宋郎君莫怪……” 声音虽然气弱,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为江慧嘉开脱的意思。 宋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吴大娘竟是以为他会因为江慧嘉为人治病不归的事情而生气,这才表现得如此心虚古怪的。 宋熠哭笑不得,简直都不知道要说吴大娘什么好了。 这婆子可不知道,她刚才闪闪躲躲的态度,险些没将宋熠吓破魂。 “你且等着!”宋熠说了一句,即刻又往外走。 因时间短,骡车还在外头,未曾来得及走。 宋熠转身就上骡车,一边道:“劳烦老哥再送一趟,去谈知府府邸。” 另一边身在谈府的江慧嘉却是一夜不曾休息好,金小郎的病症在关键期,她也不敢行了针,开了药就立即离开。总还要守一段时间,明确看到金小郎脱离危险期了才好回去。 昨夜行过针后,她就通过谈元娘,叫谈家下人跑了一趟,给吴大娘带话。 这也是个交代行踪的意思,本意是怕宋熠回来见不到她担忧,岂料吴大娘最后还是把宋熠吓了一跳。 江慧嘉料不到吴大娘的心态,在她这等寻常妇人眼中,江慧嘉出门行医已经是离经叛道。又何况是在丈夫上考场的时候彻夜不归? 这也就是上头没人管着,这要是有个婆婆在,彻夜不归家这种事是能随便做的? 吴大娘平白多****心,设身处地为江慧嘉着想,反倒吓到了宋熠。 江慧嘉守了金小郎一夜,先时行过一遍针,金小郎已从昏睡中醒来,精神状态有所好转。江慧嘉就依样画葫芦,尝试着用上回秋神医的方法给金小郎喂药。 上回她见秋神医用过一次后,就对这法子念念不忘,私下里是揣摩过许久的。 此番用到金小郎身上,一是想着直肠给药如谈元娘等人未必能接受,所以只将直肠给药当成是万不得已时的备用方法。 二来,江慧嘉却是对自己有充足信心,她对人体的熟悉和掌控更不是古代中医可比,像秋神医那样的喂药方法,她此前是不曾想到。此番既见识过了,不信学不来。 最后果然用药成功,金小郎的状态立见好转。 半夜时,江慧嘉又给金小郎行过一遍针。 等到第二天下午,金小郎高热退了,精神状体更比先时好了许多,甚至在谈元娘拿玩具逗他时,他还能咯咯笑两声。 喜得谈元娘当场痛哭。 江慧嘉道:“小郎君身体仍比往常要虚,若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十天半月。夫人也不必急,小郎君病情已稳定,此后只按时吃药便是。” 又重新开了一张方子。 因为金小郎高热已退,白虎汤是用不上了。 便改成以凉血解毒、防惊解风、扶正固本为主的药方。 然后江慧嘉向谈元娘提出告辞:“我今日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小郎君。此间若有其它状况,夫人也可随时叫人来寻我,十天半月内,我在府城都不会走的。” 谈元娘还很舍不得,待要再留,又不大好意思。 她就忙拉住江慧嘉的手,脸上泪花还未歇,只笑道:“可不许再叫我夫人,你救了我麟儿,从今往后就是我谈元娘的大恩人。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元娘罢!我也叫你慧娘可好?” 这竟是要平等结交江慧嘉的意思。 江慧嘉微微笑道:“元娘姐姐!”叫得还挺甜。 谈元娘惊喜交加,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人惊呼道:“娘子!” 被打断的谈元娘奇怪地转过头去,就见到一道修长的人影一阵风般从门外走进,瞬间,就将被她握在手中的江慧嘉的手抽走了。 谈元娘:“……”(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夫妻再相见 宋熠从未有如此迫切的心情,未考前他踌躇满志,考完后他反倒即刻就将考时一切丢到脑后,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见到娘子! 或许他并不是不在意这场考试,他只是更希望在自己喜悦时能见到那个人,并与之分享一切情绪。 说到底,就算表现得再沉稳,他如今也着实是太年轻了。 他也会像所有毛头小子那样,有心猿意马,难以克制的时候。 这场考试他期待过太久,中间又经历过腿伤的绝望,这时终于顺利考完,个中心情着实一言难尽。 骡车得得地驶向清水坊,宋熠坐在车上,心潮起伏。 当车终于停到院门前的时候,宋熠几乎是用跳的,一步就从车上跨下。 “娘子!”宋熠大步走到门前。 门内人许是听到了动静,上前来吱呀一声就将院门打开。 宋熠满脸的欢喜,就在看到门后出现的人时停顿了一下,他忙问:“吴大娘,我娘子呢?” 吴大娘表情有些讪讪,眼神略微闪躲。 宋熠心里顿时一咯噔,他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吴大娘,我娘子怎么了?她在哪里?” 他平常一向都是温文有礼的,如此时这般似隐忍风暴的神情,吴大娘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顿时,吴大娘就被骇一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小的……” “快说!”宋熠眉头一皱,声音一沉。 吴大娘吓得更厉害了,这时却不敢再迟疑,忙吸一口气道:“是……是谈知府家!江娘子去谈知府家了!” 大概是吴大娘的神情语气都显得太心虚,宋熠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江慧嘉为何会去“谈知府家”。 他下意识生起不好的预感,一边问:“何时去的?”一边一撩袍脚,转身就又往门外走去。他走得太快,脚下恍似带风。 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吴大娘连忙喊:“宋郎君!宋郎君慢走,江娘子是为给人治病啊!也不怪她的,宋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宋熠:“……” 可怜宋熠听到吴大娘终于喊出来的这一句“给人治病”,顿时整个人都要呆了好么? 这一瞬间心情大起大落,简直无法言语。 他又忙返身,立时问:“你说什么?” 因为问得急,语气显得极重。 吴大娘骇得战战兢兢,声音都弱了:“是……是给人治病。并不是故意不归的,宋郎君莫怪……” 声音虽然气弱,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为江慧嘉开脱的意思。 宋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吴大娘竟是以为他会因为江慧嘉为人治病不归的事情而生气,这才表现得如此心虚古怪的。 宋熠哭笑不得,简直都不知道要说吴大娘什么好了。 这婆子可不知道,她刚才闪闪躲躲的态度,险些没将宋熠吓破魂。 “你且等着!”宋熠说了一句,即刻又往外走。 因时间短,骡车还在外头,未曾来得及走。 宋熠转身就上骡车,一边道:“劳烦老哥再送一趟,去谈知府府邸。” 另一边身在谈府的江慧嘉却是一夜不曾休息好,金小郎的病症在关键期,她也不敢行了针,开了药就立即离开。总还要守一段时间,明确看到金小郎脱离危险期了才好回去。 昨夜行过针后,她就通过谈元娘,叫谈家下人跑了一趟,给吴大娘带话。 这也是个交代行踪的意思,本意是怕宋熠回来见不到她担忧,岂料吴大娘最后还是把宋熠吓了一跳。 江慧嘉料不到吴大娘的心态,在她这等寻常妇人眼中,江慧嘉出门行医已经是离经叛道。又何况是在丈夫上考场的时候彻夜不归? 这也就是上头没人管着,这要是有个婆婆在,彻夜不归家这种事是能随便做的? 吴大娘平白多****心,设身处地为江慧嘉着想,反倒吓到了宋熠。 江慧嘉守了金小郎一夜,先时行过一遍针,金小郎已从昏睡中醒来,精神状态有所好转。江慧嘉就依样画葫芦,尝试着用上回秋神医的方法给金小郎喂药。 上回她见秋神医用过一次后,就对这法子念念不忘,私下里是揣摩过许久的。 此番用到金小郎身上,一是想着直肠给药如谈元娘等人未必能接受,所以只将直肠给药当成是万不得已时的备用方法。 二来,江慧嘉却是对自己有充足信心,她对人体的熟悉和掌控更不是古代中医可比,像秋神医那样的喂药方法,她此前是不曾想到。此番既见识过了,不信学不来。 最后果然用药成功,金小郎的状态立见好转。 半夜时,江慧嘉又给金小郎行过一遍针。 等到第二天下午,金小郎高热退了,精神状体更比先时好了许多,甚至在谈元娘拿玩具逗他时,他还能咯咯笑两声。 喜得谈元娘当场痛哭。 江慧嘉道:“小郎君身体仍比往常要虚,若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十天半月。夫人也不必急,小郎君病情已稳定,此后只按时吃药便是。” 又重新开了一张方子。 因为金小郎高热已退,白虎汤是用不上了。 便改成以凉血解毒、防惊解风、扶正固本为主的药方。 然后江慧嘉向谈元娘提出告辞:“我今日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小郎君。此间若有其它状况,夫人也可随时叫人来寻我,十天半月内,我在府城都不会走的。” 谈元娘还很舍不得,待要再留,又不大好意思。 她就忙拉住江慧嘉的手,脸上泪花还未歇,只笑道:“可不许再叫我夫人,你救了我麟儿,从今往后就是我谈元娘的大恩人。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元娘罢!我也叫你慧娘可好?” 这竟是要平等结交江慧嘉的意思。 江慧嘉微微笑道:“元娘姐姐!”叫得还挺甜。 谈元娘惊喜交加,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人惊呼道:“娘子!” 被打断的谈元娘奇怪地转过头去,就见到一道修长的人影一阵风般从门外走进,瞬间,就将被她握在手中的江慧嘉的手抽走了。 谈元娘:“……”(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宋先生你别方 谈元娘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她打量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人,心中当时就是一赞:好个英俊少年郎! 可是这位郎君,你用这样凌厉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不要以为你脸上带着笑,我就看不出你其实对我有敌意了! 谈元娘长到二十来岁,还真正是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 来人的目光似有敌意,但要真说是敌意,又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他看过来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带着一种,令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浑身上下都是错误的谴责——好吧,是谴责。 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谈元娘只觉得不自在极了,当时就微微皱眉。 她正要说什么,又见这少年须臾移开目光。当他的视线落到江慧嘉身上时,他眼中的神情就全变了。 那一瞬间,谈元娘甚至觉得,这个人全身上下的气质都随之变了。 他的目光变得炽烈而轻柔,他整个人又从之前疏离凌厉的状态,变成了欢喜又青涩模样。 然后,他微颤着声音开口道:“娘子,我找得你好苦!” “噗……”江慧嘉就笑了。 哎哟太好笑了,宋先生你这是什么台词? 好老土!好像是被淘汰不知道多少年的苦情剧里穿越来的。 江慧嘉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她欢乐了半晌,可是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宋熠眼中,四目相对,她似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的情绪。 似乎是委屈,似乎是欢喜,似乎是眷恋,又似乎是忐忑。 江慧嘉从前偶尔看小说,往往在故事里看到“某某眼中闪过多少多少种情绪之类”的描写时就看不下去了,当时总觉得太假。主角你有读心术吗?人家眼中闪过多少种情绪你都能看得出来? 当对方是影帝? 然而当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又觉得,文字的描述委实太浅薄,有的时候,情绪的传递真的能通过一个眼神就决定。 那一刻心灵的触动,使得江慧嘉连心尖都颤抖了。 她再笑不出来,心中柔软一片,又酸又甜。 就反握了宋熠的手,放缓了声音道:“你来得正好,我本也要回去了,你来了我们就能一起走啦!” 宋熠这时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天色已经不早,早些回也好。” 说完这句话,他又问:“金小郎君病情如何了?” “当然好许多啦!”江慧嘉笑道,“不过我明日还要来复诊的。” 然后向谈元娘介绍:“元娘姐姐,这是我夫君宋熠。他家中行三,字鹤轩。” 谈元娘早先到处寻找江慧嘉的时候自然就将她的根脚都一并查清楚了,当然也知道宋熠的存在,只是在这之前不曾当面见过他。 这时候看他们小夫妻两个互动,只觉得这两人明明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这里,至出格的动作也不过是在人前握了握手,可她旁观时却偏偏不由自主地就生起了这二人极亲密的感觉。 她既不自在,又不由得心生羡慕。 “原来是三郎兄弟。”谈元娘大大方方地打量宋熠,用了一个世交间的称呼,笑道,“三郎兄弟方才从考场出来,应是累了罢。不若到小厅里略坐坐,吃盏茶再回去?” 宋熠才刚从考场出来就直奔他们租住的小院,到了小院得知江慧嘉的消息后,又没做停留就径直寻到了谈府来。他在考场里待了一日夜,虽然极力保持整洁,这时候也略显得有些狼狈。 江慧嘉当时就心疼了,见宋熠投来询问的目光,立即道:“元娘姐姐,他连考试带奔走的,我要押他回去歇着才是,便不坐啦!明日我再来。” 该做的医嘱都嘱咐过了,江慧嘉原本也是准备要走的。 谈元娘便不再多留。 只又吩咐下人备礼备车,然后道:“你不需推辞,你我虽是姐妹相称,可你既然在外行医,该收的诊金还是要收的。” 江慧嘉就没推辞。 好吧,她本来也没打算要推辞的。行医治病,收取诊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又过了半刻钟,江慧嘉带着谈元娘送的礼物和诊金匣子,与宋熠一起坐上了谈家的马车。 马车仍从侧门驶出,谈元娘亲自送到门口。 像谈家这样的人家,大门轻易是不开的,平日里就是谈家人自家进出,走的也都是侧门。 江慧嘉便在门口同谈元娘道别,两人说完话,这边车帘子一放。 马车里,宋熠忽然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娘子……我……小生这里还有一事。” 他忽然表现出这样不好意思的样子,惹得江慧嘉好奇道:“什么事情?” “这个……”宋熠轻咳了一声,才强做镇定道,“我从考场出来,身上无钱的,回家后也忘记了拿钱。方才又叫那车夫送我来谈府,因而还欠了他一趟车资。” 好不容易将这一段话说完,他人倒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可他整个脊背都仿佛僵硬了。 江慧嘉:“……” 不行了,还是好想笑怎么办? 她掩住口唇,就笑了出来。 真是少年啊!不就是一个车资的问题么?你至于这么不好意思? 江慧嘉笑了一番,就又掀了车帘子一看,果然看到另一边的巷道略深处还停着一辆骡车呢。 这时候马车的车夫已经扬起了马鞭,江慧嘉就请车夫慢开车。又从袖袋中取了两串铜钱出来,叫车夫帮忙去骡车那边付车资。 搞定了车资的事情,江慧嘉坐回车里。 她仍是笑:“宋先生你不是心思最缜密么?怎地竟忘了车资的事情?回房去取一趟钱不是就了么?” 说话间她目光微微横斜,眼波流转,秀目盈盈。 宋熠本来还满脸不好意思呢,这时候忽地就伸出手将她一拉。 江慧嘉没防备他这动作,顿时身子往前一倾,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又伸出手,紧紧揽在她腰后。 两具温热的身体触在一起,霎时间,彼此之间呼吸心跳都相互可闻。 江慧嘉:“……” 喂!你犯规! 就听车门外车夫道:“江娘子,那边车资已付好,我发车了?” 喂喂!这是在马车上,外头还有车夫在呢! 江慧嘉几乎是数着心跳,压着慌乱道:“快开罢,快些!”(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江慧嘉说“叫我阿萱”(三更) 马车快速向前行驶。 前头是马儿得得的蹄声,后头是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车有些颠的厉害,毕竟是减震技术不行,车速慢的时候还好,车速一旦快起来,那颠簸程度就不是一般的折腾人了。 江慧嘉好几次想从宋熠怀里起身,都因为车颠得厉害而又重新跌了回去。 倒像是她在来来回回地对着宋熠投怀送抱一般。 江慧嘉简直欲哭无泪,最可恨的是,偏偏还是她自己出声叫车夫快些的! 她又不敢直接斥责宋熠,就怕外头的车夫听到了,那她下回就没脸见这车夫了。 要知道这最近一段时间内,她还要去谈府好多次给金小郎复诊的。谈元娘早说好了会专门派个车来接送她,所以江慧嘉跟这个车夫打交道的机会应该还有很多。 她顾忌着车夫不好直接出声说话,就只能拿眼狠狠去瞪宋熠。 宋熠本来还面带赧然之色,这时候江慧嘉羞恼了,他先前的不好意思就消退了,反倒在江慧嘉瞪眼过来时,忽地也往前一凑身。 鬼使神差的,他的唇就印到了江慧嘉的左边眼睑上。 “喂!你干什么!”江慧嘉恍惚听到自己心底下,极微弱地呼喊了这么一声。 他的唇温暖柔软而又微带湿润气息。 一刹那,江慧嘉甚至觉得自己薄薄的眼皮都要因这一触而直接融化掉了! 马车还在颠簸。 江慧嘉被宋熠紧紧扣在怀里,虽不再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车子这样颠,不仅仅是她在晃动,宋熠也在晃动。 嘴唇与眼睑的接触仍未被松开,颠簸间肌肤的摩擦更是使人心猿意马。 江慧嘉紧张得整个大脑都是晕乎乎的。 宋熠的腿伤虽然已经好了有一段时日,但纯情少年是真的纯情少年,他与江慧嘉之间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发乎情止乎礼。宋少年根本就没有要真正洞房的概念! 江慧嘉则更加了,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在这方面她的新手程度没比宋熠好到哪里去。 就算不介意偶尔搂搂抱抱,可要更进一步的话,她也方啊! 于是两个纯情的新手碰到了一起,居然还都挺享受这种纯精神式的恋爱。 可一男一女之间,既然两心相许了,某些方面的吸引也是根本抗拒不了的。 这时候两人相拥在这空间有限,又颠簸得厉害的马车车厢里,各自心跳加速,某种说不出的气氛就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宋熠的唇贴在江慧嘉眼睑之上许久。 江慧嘉早闭上了双眼,眼睑极轻微的颤抖着,根本无法自控。 恍惚间,他的唇终于移开。 又小心翼翼地轻触到她眉心。 江慧嘉眼睑颤动,长睫也在不停抖动,就连整颗心房都在颤抖。 湿润的唇又在滑动,轻轻地,从眉心处滑至细腻小巧的鼻尖,滑过柔润如同脂玉般的脸颊,滑至她的耳边。 他近乎叹息般低低地唤了一声:“慧娘……” 江慧嘉浑身猛地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直接叫她慧娘! 她忽地化被动为主动,将双手紧揽至他身后,一侧头,脸颊贴到了他的脸颊上,嘴唇则对着他的耳蜗,恶狠狠地道:“叫我阿萱!” 宋熠的身躯便也猛地一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慧嘉又说了一声:“叫我阿萱!” 她说叫我阿萱!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这也绝不仅仅只是区分于“慧娘”的一个简单名字。 宋熠颤抖地、小心地、近乎吐息般地轻声说道:“阿萱……” 江慧嘉头一低,将自己整个人都深深埋入他怀里,心中陡然涌起的巨大酸涩在这一刻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倒。 她近乎等待判刑般等待着宋熠来问。 然而许久之后,宋熠也只是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萱。” 江慧嘉喉间堵着声音,根本出不了声,只能在鼻间发出轻轻一哼,算是应他。 她心中的焦虑根本无法言喻,宋熠为什么还不来问? 忽然,外头传来车夫长长的一声“吁——” 马车又是猛地一颠,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停了! “江娘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慧嘉浑身上下就是一松,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宋熠怀里撑着起身。 这一次宋熠没有再拉她,由得她仿佛是落荒而逃般从车内走出。 江慧嘉弓着身子,一拉开车门就低头往下走。 但她偏偏忽略了自己这个时候浑身无力的现状,她右脚先落了地,左脚往后一跟,正要再往地上踩,她整个人就是一歪:“啊——!” 宋熠猛地往外窜,他动作敏捷,这一瞬间,身形矫捷得简直就像一头丛林中的猎豹。 “阿萱!”他后发先至,伸长了手臂一个转身就将江慧嘉紧紧揽住。 揽住江慧嘉后,他紧抱着人又蹬蹬蹬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卸下方才的冲力,站稳了身体。 听到马车动静前来开门的吴大娘这时就站在门边,后知后觉地“啊哟”了一声。 “好险没伤着人!”吴大娘的大嗓门带着后怕声响起,“可真是惊险哟,好在宋郎君动作快!” 江慧嘉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红着脸从宋熠怀里站直身,忙道:“哪里有惊险,至多不过是崴一下脚。” 到底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表现什么,又谢车夫,并请他进屋稍歇。 车夫连忙推辞,只帮着江慧嘉将谈元娘送的礼物搬到院子里。 江慧嘉不多留他,就拿了装铜钱的荷包放到他手里,只说是请他吃一盏茶。车夫就笑呵呵地接了,然后拱手告辞。 吴大娘啧啧称叹:“江娘子,怎地这许多东西?” 又好奇地看向宋熠,见他紧跟在江慧嘉身边,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是深沉的温柔。 吴大娘就想起自己先前说错了话,结果叫宋熠误会又发怒的情景,这时又有些讪讪。 好在宋熠并没有要追究她的心思,只又主动来拿堆在院子里的礼物,道:“娘子,我先将物品归置。” 他从前腿伤有疾,许多搬搬抬抬的事情都做不了,反倒要江慧嘉做。 那时候他就深恨自己的无力,如今他腿伤已痊愈,更是深具补偿心理,再不要江慧嘉沾手这些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江慧嘉说“叫我阿萱”(三更) 马车快速向前行驶。 前头是马儿得得的蹄声,后头是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车有些颠的厉害,毕竟是减震技术不行,车速慢的时候还好,车速一旦快起来,那颠簸程度就不是一般的折腾人了。 江慧嘉好几次想从宋熠怀里起身,都因为车颠得厉害而又重新跌了回去。 倒像是她在来来回回地对着宋熠投怀送抱一般。 江慧嘉简直欲哭无泪,最可恨的是,偏偏还是她自己出声叫车夫快些的! 她又不敢直接斥责宋熠,就怕外头的车夫听到了,那她下回就没脸见这车夫了。 要知道这最近一段时间内,她还要去谈府好多次给金小郎复诊的。谈元娘早说好了会专门派个车来接送她,所以江慧嘉跟这个车夫打交道的机会应该还有很多。 她顾忌着车夫不好直接出声说话,就只能拿眼狠狠去瞪宋熠。 宋熠本来还面带赧然之色,这时候江慧嘉羞恼了,他先前的不好意思就消退了,反倒在江慧嘉瞪眼过来时,忽地也往前一凑身。 鬼使神差的,他的唇就印到了江慧嘉的左边眼睑上。 “喂!你干什么!”江慧嘉恍惚听到自己心底下,极微弱地呼喊了这么一声。 他的唇温暖柔软而又微带湿润气息。 一刹那,江慧嘉甚至觉得自己薄薄的眼皮都要因这一触而直接融化掉了! 马车还在颠簸。 江慧嘉被宋熠紧紧扣在怀里,虽不再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车子这样颠,不仅仅是她在晃动,宋熠也在晃动。 嘴唇与眼睑的接触仍未被松开,颠簸间肌肤的摩擦更是使人心猿意马。 江慧嘉紧张得整个大脑都是晕乎乎的。 宋熠的腿伤虽然已经好了有一段时日,但纯情少年是真的纯情少年,他与江慧嘉之间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发乎情止乎礼。宋少年根本就没有要真正洞房的概念! 江慧嘉则更加了,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在这方面她的新手程度没比宋熠好到哪里去。 就算不介意偶尔搂搂抱抱,可要更进一步的话,她也方啊! 于是两个纯情的新手碰到了一起,居然还都挺享受这种纯精神式的恋爱。 可一男一女之间,既然两心相许了,某些方面的吸引也是根本抗拒不了的。 这时候两人相拥在这空间有限,又颠簸得厉害的马车车厢里,各自心跳加速,某种说不出的气氛就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宋熠的唇贴在江慧嘉眼睑之上许久。 江慧嘉早闭上了双眼,眼睑极轻微的颤抖着,根本无法自控。 恍惚间,他的唇终于移开。 又小心翼翼地轻触到她眉心。 江慧嘉眼睑颤动,长睫也在不停抖动,就连整颗心房都在颤抖。 湿润的唇又在滑动,轻轻地,从眉心处滑至细腻小巧的鼻尖,滑过柔润如同脂玉般的脸颊,滑至她的耳边。 他近乎叹息般低低地唤了一声:“慧娘……” 江慧嘉浑身猛地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直接叫她慧娘! 她忽地化被动为主动,将双手紧揽至他身后,一侧头,脸颊贴到了他的脸颊上,嘴唇则对着他的耳蜗,恶狠狠地道:“叫我阿萱!” 宋熠的身躯便也猛地一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慧嘉又说了一声:“叫我阿萱!” 她说叫我阿萱!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这也绝不仅仅只是区分于“慧娘”的一个简单名字。 宋熠颤抖地、小心地、近乎吐息般地轻声说道:“阿萱……” 江慧嘉头一低,将自己整个人都深深埋入他怀里,心中陡然涌起的巨大酸涩在这一刻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倒。 她近乎等待判刑般等待着宋熠来问。 然而许久之后,宋熠也只是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萱。” 江慧嘉喉间堵着声音,根本出不了声,只能在鼻间发出轻轻一哼,算是应他。 她心中的焦虑根本无法言喻,宋熠为什么还不来问? 忽然,外头传来车夫长长的一声“吁——” 马车又是猛地一颠,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停了! “江娘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慧嘉浑身上下就是一松,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宋熠怀里撑着起身。 这一次宋熠没有再拉她,由得她仿佛是落荒而逃般从车内走出。 江慧嘉弓着身子,一拉开车门就低头往下走。 但她偏偏忽略了自己这个时候浑身无力的现状,她右脚先落了地,左脚往后一跟,正要再往地上踩,她整个人就是一歪:“啊——!” 宋熠猛地往外窜,他动作敏捷,这一瞬间,身形矫捷得简直就像一头丛林中的猎豹。 “阿萱!”他后发先至,伸长了手臂一个转身就将江慧嘉紧紧揽住。 揽住江慧嘉后,他紧抱着人又蹬蹬蹬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卸下方才的冲力,站稳了身体。 听到马车动静前来开门的吴大娘这时就站在门边,后知后觉地“啊哟”了一声。 “好险没伤着人!”吴大娘的大嗓门带着后怕声响起,“可真是惊险哟,好在宋郎君动作快!” 江慧嘉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红着脸从宋熠怀里站直身,忙道:“哪里有惊险,至多不过是崴一下脚。” 到底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表现什么,又谢车夫,并请他进屋稍歇。 车夫连忙推辞,只帮着江慧嘉将谈元娘送的礼物搬到院子里。 江慧嘉不多留他,就拿了装铜钱的荷包放到他手里,只说是请他吃一盏茶。车夫就笑呵呵地接了,然后拱手告辞。 吴大娘啧啧称叹:“江娘子,怎地这许多东西?” 又好奇地看向宋熠,见他紧跟在江慧嘉身边,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是深沉的温柔。 吴大娘就想起自己先前说错了话,结果叫宋熠误会又发怒的情景,这时又有些讪讪。 好在宋熠并没有要追究她的心思,只又主动来拿堆在院子里的礼物,道:“娘子,我先将物品归置。” 他从前腿伤有疾,许多搬搬抬抬的事情都做不了,反倒要江慧嘉做。 那时候他就深恨自己的无力,如今他腿伤已痊愈,更是深具补偿心理,再不要江慧嘉沾手这些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谈元娘的礼物 这一日晚间,等吴大娘自回自家,屋里又只剩下江慧嘉和宋熠小夫妻两个时。 宋熠对江慧嘉笑说:“娘子如今身家见长,我倒成了吃白饭的,实在是惭愧得很。” 这一回谈元娘给的诊金实在是太丰厚,她给江慧嘉的诊金匣子里放的竟不是银子,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五两一锭,加在一起就是五十两金子。 除了金子以外,另一个锦盒里装的是足有小拇指指肚大小的一盒珍珠。这一盒子珍珠共有六十颗,虽然个头都不是很大,但光泽度和圆润度都非常好,加在一起若串成珠链,价值之高也不会比那五十两金子差多少。 其它的礼物中,有人参、阿胶之类的补品药材,也有茶叶有美酒,还有上回郑大奶奶也同样送过的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并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类,但也是上等的精品。 江慧嘉在府城的书斋看过,知道这样一套文房四宝至少价值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谈元娘这份礼备的可真是够丰厚的。 江慧嘉本来还觉得收诊金没什么,可看到这样价值的厚礼,都不好意思再觉得收诊金没什么了。 上回郑大奶奶诊金给得丰厚,那也只有一百两。 又何况郑老太太是早先就开出过悬赏的,所以江慧嘉收那一百两并没有什么负担。 可谈元娘这里送的礼物,论总价值而言,只怕都要超过一千两银子了。 江慧嘉虽然知道自己救的是金小郎的命,谈元娘对此怎么感激都不过分,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她是大夫,做大夫的治病救人,不能说因为谁家富贵些,就要在人家身上狠宰一刀。收取诊金没什么,可这个诊金至少应该要有一个度,不能盲目虚高。 江慧嘉对宋熠叹道:“金银之物,够用即可,元娘姐姐给的诊金太厚了,我受之有愧。” 宋熠问:“娘子的意思,可是要将这些礼物再送回去?” 江慧嘉就斜睨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宋先生莫不是舍不得?” 宋熠失笑道:“本是娘子凭本事挣来的东西,娘子愿收愿退,我若置喙,我成什么了?而今宋熠穷困……”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羞愧,“即便今次能取得廪生之位,每月收到的廪米只怕也有限。” 江慧嘉就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道:“所以你若功名有成,来日许我一个状元夫人,那便是你养我。否则就是我养你啦!” 说着,她俏皮地笑了起来:“若是我养你,来日我手上即便是有再多钱,我也至多是给你配个小厮,倘是要俏丫头伺候,你可别想了!” 她眼神灵动,笑如花绽。 宋熠心下陡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与柔软,他忍不住拉紧江慧嘉的手,略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 小夫妻两个本来就是坐在床上的,这时候宋熠将江慧嘉拉进了怀里,江慧嘉就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么亲昵的动作,他们还是头回做呢。 宋熠心脏扑通直跳,拥着她的手却半点也不肯放松。 江慧嘉这一次没有羞涩退却,而是静静地伏在他怀里,心脏也剧烈地跳动着。 两具温暖的身体互相依偎,彼此都能清楚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这种感觉,在此时此刻,竟是说不出的使人依恋迷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四下里一片寂静,久到夜色都似乎要将烛火掩盖了。 宋熠才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在江慧嘉额前轻轻触吻。 江慧嘉轻颤了下,等他的唇离开,才抬起头,眼波横过,羞道:“也不早啦,还不歇息?” 她有些心慌意乱,似乎很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恍惚是有期待。 这种期待使她尤为羞耻,慌乱间连忙就起身去吹了蜡烛,然后掀开自己的那床被子,自顾往被窝里一钻。 初秋时节的薄被子却没有给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她的心仍旧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宋熠的一切动静在这时都仿佛被黑夜放大了,即便蜡烛已经被吹灭,江慧嘉也仍旧能清楚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仍旧坐在床边。 原先他腿上有伤的时候他是睡床里侧的,因为这样方便江慧嘉照顾他。 后来他的腿伤好了,他就主动要求要睡到床外侧来,为此还曾跟江慧嘉打躬作揖说:“求娘子赏给小生一个夜间为娘子端茶倒水的机会。” 江慧嘉当时就被他逗笑了,当然也就赏他这个机会啦! 两人仍旧是一人一床被子,那层界限不曾打破,便谁都不好意思直接说要将两床被子换成一床被子。 这时候江慧嘉自顾钻回了自己的被窝,宋熠在床边坐了片刻,也终于弯身脱靴。 他解了外裳,然后掀开自己那床被子,躺了进去。 明明是黑漆漆的夜里,江慧嘉的眼前却仿佛能呈现画面般,能清楚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 双方离得那样近,又似乎那样远。 这是一个能让江慧嘉安心又期待,甜蜜又酸涩的距离。 夜色如水,终于静谧而过。 第二天一大早,江慧嘉又去谈府给金小郎复诊。 金小郎的病情在稳步好转,没有再出现大的波折。 江慧嘉也没在谈府再见过金颂远,谈元娘提到金颂远,很直接地对江慧嘉说:“我那二弟不是好人,慧娘你往后若是见着他,切记离他远些。” 接着又笑:“当然,短时间内,他是没有机会回府城来的。” 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江慧嘉知道这其中必有故事,并猜测这或许是谈元娘对金颂远那一日搅局的报复。 但江慧嘉并不细问,只要知道金颂远被谈元娘收拾过就好了。 后来江慧嘉提到了谈元娘那份丰厚诊金的事,并不直说要退,但言谈间也流露了这个意思。 谈元娘顿时不悦:“前日我还说你爽快呢!如今却是何意?不愿与我结交还是瞧不起我?麟儿可是我的命根子,照我说再丰厚都不为过,要不是考虑到你那夫君如今功名未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只笑道:“你若是不安,不妨****来看我麟儿,麟儿可也喜欢你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府学廪生名额 江慧嘉对谈元娘的性情也有几分喜欢。 谈元娘虽然也不是什么柔善性子,但她爽朗又泼辣,不似郑大奶奶那般深沉多疑,虽然同为官眷,但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比起郑大奶奶,江慧嘉当然更愿意与谈元娘打交道。 谈元娘不肯收回礼物,江慧嘉也就不再多提,只是仔细观察了一番谈元娘的脸色,道:“我给元娘姐姐开一张调理身体的方子罢。” 谈元娘一怔道:“我的身体,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慧嘉笑道:“并没有,只是元娘姐姐近日太过忧思劳累,因此有些气虚,吃几贴药,调理一段时日,便当是养生了。” 谈元娘也笑道:“麟儿这个小东西,可不是把我给折腾得够呛么?你的方子定然是极好的,那快些开罢!” 江慧嘉就又给她把了脉,根据她的脉象情况给她开了个补血养气的单方。 谈元娘郑重收了方子,又与江慧嘉闲话了几句。 忽然道:“说来我也是真好奇,慧娘你学医究竟是多久了?你医术这样了得,倒将那些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大夫都给比下去啦。” 历来做大夫的,总是年纪越大越得患者信任。 盖因医生这个职业最是讲究经验,便是有再好的传承,不经受实践的考验,天才也有可能变成庸才。 江慧嘉不但是女子,她年纪还这样小,这一身医术自然令人惊奇。 不过好在谈元娘终究是外行,她只知道江慧嘉令人惊奇,却并不能明白这“奇”究竟“奇”到了什么程度。 江慧嘉微微一笑道:“我看过一段时间医书,在家乡也有过两三月的行医经历,后来有幸得到一位老神医指点……” 说着又皱皱眉,叹道:“可惜他老人家不肯收我为正式弟子,甚至就连姓名来历都不肯透露。我也并非医术了得,只是恰巧得过高人指点。” 她这样说,其实并不是没有破绽。 可是在这种非常私人的事情上头,许多时候就算是破绽一堆,旁人也未必就能指得出来。 就比如说神医指点这个问题,如果有人要追根究底,那必然就会涉及“哪位神医、何时指点、指点有多久”之类的点。 这种问题江慧嘉是回答不出的,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回答呢? 她大可以保持神秘。 越是神秘,反而越是会有人费尽无数脑汁帮她将谎言圆回来。 她只要循序渐进,不在一开始做得太出格,太张扬,就不怕被人怀疑。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沉默才是谎言的温床。 江慧嘉知道,自己的经历必是被谈元娘调查过的,这时候她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一番话,谈元娘就是不全信,说不得也要在心中脑补出七八分来。 果然谈元娘出神了片刻,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就笑道:“因而还说是缘分!也是我家麟儿与你有缘。” 又说到这一次院试放榜的时间:“要到九月初二才放榜,今年中秋你们必是要在府城过的罢!” 江慧嘉道:“是要等看过成绩以后再回去,中秋便也在府城过了。” 谈元娘就说:“其实说起来,你夫君往后是要继续进学的,若中廪生,往后在家乡的时日自然就更少了。不是去县学,便是去府学。你们倒不如就在府城定居,不然……” 她顿了顿,又道:“总不成叫你夫君在学里住宿读书,你反倒一个人独守在乡下罢?” 这个问题江慧嘉还真没想过,穿越至今也有几月,尤其是在与宋熠定情之后,她其实是从心底里就将青山村的桃林小院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知道宋熠必有一日要走出去的,她自己也并没有想过要一世困守青山村。 可是同样的,江慧嘉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早。 她还总觉得自己留居小村是常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青山村的风土人情。 可是宋熠若中廪生,去官学读书是必然的,否则没有这个生员的身份,往后又怎么更进一步去考举人? 江慧嘉略迟疑道:“元娘姐姐说的是,但我夫君本是粟水县青山村人士,便是要到官学读书,日后入的也是县学,只怕不好在府城定居。” 谈元娘满不在乎地笑道:“虽说同样是官学,县学又哪有府学好?本届山长萧先生可是林大儒弟子,本身亦是享誉江南道的大名士。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施朱则赤,受萧先生教导与受县学老学究教导,哪里能一样?你家夫君只要能得中廪生,我保他入府学!” 她这番话可就显出知府嫡女的气派来了。 江慧嘉感激她的好意,但并不能就此答应,因此只说:“元娘姐姐好意我心领,但且说句丧气的,我家夫君……能不能中廪生尚且未知。倘是中了,才好再说其他。” 大靖朝的科举规定,生员分三等,上为廪生,中为增生,下为附生。 府学、县学廪生名额都是有限的,既以成绩分,又以地域分。宋熠就算中了廪生,那也是县学的廪生。倘若硬生生要插到府学来,那就是与府学廪生争抢名额,这种拉仇恨的事情,是宋熠一个寒门子弟能随便做的吗? 谈元娘所处的位置不同,眼界格局不同,她能随意说出给宋熠一个府学名额的话,江慧嘉却不好轻率应和。 否则就不是帮宋熠,而是在害他了。 谈元娘有些意外,没料到江慧嘉竟会婉拒。 但随即她的笑意又更深了些:“好,既是如此,便待放榜之后再说此事罢。” 就又重新提到中秋的事:“中秋夜里府城有灯会,我家在太平和乐楼顶层定了一个位置,你与你夫君也一同过来。府城要看灯,还是要上太平和乐楼。” 府城看灯,这个可以有。 虽然跟着谈元娘看灯未必会如自己看自在,不过已经婉拒了她一回好意,可不好再婉拒第二回。江慧嘉便笑道:“中秋花灯夜,必然极热闹,既有太平和乐楼这样的好位置,我就却之不恭啦。” 谈元娘也笑道:“正该如此!” 说着携起她的手,又说要与她一起逛谈府花园。(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府学廪生名额 江慧嘉对谈元娘的性情也有几分喜欢。 谈元娘虽然也不是什么柔善性子,但她爽朗又泼辣,不似郑大奶奶那般深沉多疑,虽然同为官眷,但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比起郑大奶奶,江慧嘉当然更愿意与谈元娘打交道。 谈元娘不肯收回礼物,江慧嘉也就不再多提,只是仔细观察了一番谈元娘的脸色,道:“我给元娘姐姐开一张调理身体的方子罢。” 谈元娘一怔道:“我的身体,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慧嘉笑道:“并没有,只是元娘姐姐近日太过忧思劳累,因此有些气虚,吃几贴药,调理一段时日,便当是养生了。” 谈元娘也笑道:“麟儿这个小东西,可不是把我给折腾得够呛么?你的方子定然是极好的,那快些开罢!” 江慧嘉就又给她把了脉,根据她的脉象情况给她开了个补血养气的单方。 谈元娘郑重收了方子,又与江慧嘉闲话了几句。 忽然道:“说来我也是真好奇,慧娘你学医究竟是多久了?你医术这样了得,倒将那些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大夫都给比下去啦。” 历来做大夫的,总是年纪越大越得患者信任。 盖因医生这个职业最是讲究经验,便是有再好的传承,不经受实践的考验,天才也有可能变成庸才。 江慧嘉不但是女子,她年纪还这样小,这一身医术自然令人惊奇。 不过好在谈元娘终究是外行,她只知道江慧嘉令人惊奇,却并不能明白这“奇”究竟“奇”到了什么程度。 江慧嘉微微一笑道:“我看过一段时间医书,在家乡也有过两三月的行医经历,后来有幸得到一位老神医指点……” 说着又皱皱眉,叹道:“可惜他老人家不肯收我为正式弟子,甚至就连姓名来历都不肯透露。我也并非医术了得,只是恰巧得过高人指点。” 她这样说,其实并不是没有破绽。 可是在这种非常私人的事情上头,许多时候就算是破绽一堆,旁人也未必就能指得出来。 就比如说神医指点这个问题,如果有人要追根究底,那必然就会涉及“哪位神医、何时指点、指点有多久”之类的点。 这种问题江慧嘉是回答不出的,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回答呢? 她大可以保持神秘。 越是神秘,反而越是会有人费尽无数脑汁帮她将谎言圆回来。 她只要循序渐进,不在一开始做得太出格,太张扬,就不怕被人怀疑。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沉默才是谎言的温床。 江慧嘉知道,自己的经历必是被谈元娘调查过的,这时候她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一番话,谈元娘就是不全信,说不得也要在心中脑补出七八分来。 果然谈元娘出神了片刻,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就笑道:“因而还说是缘分!也是我家麟儿与你有缘。” 又说到这一次院试放榜的时间:“要到九月初二才放榜,今年中秋你们必是要在府城过的罢!” 江慧嘉道:“是要等看过成绩以后再回去,中秋便也在府城过了。” 谈元娘就说:“其实说起来,你夫君往后是要继续进学的,若中廪生,往后在家乡的时日自然就更少了。不是去县学,便是去府学。你们倒不如就在府城定居,不然……” 她顿了顿,又道:“总不成叫你夫君在学里住宿读书,你反倒一个人独守在乡下罢?” 这个问题江慧嘉还真没想过,穿越至今也有几月,尤其是在与宋熠定情之后,她其实是从心底里就将青山村的桃林小院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知道宋熠必有一日要走出去的,她自己也并没有想过要一世困守青山村。 可是同样的,江慧嘉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早。 她还总觉得自己留居小村是常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青山村的风土人情。 可是宋熠若中廪生,去官学读书是必然的,否则没有这个生员的身份,往后又怎么更进一步去考举人? 江慧嘉略迟疑道:“元娘姐姐说的是,但我夫君本是粟水县青山村人士,便是要到官学读书,日后入的也是县学,只怕不好在府城定居。” 谈元娘满不在乎地笑道:“虽说同样是官学,县学又哪有府学好?本届山长萧先生可是林大儒弟子,本身亦是享誉江南道的大名士。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施朱则赤,受萧先生教导与受县学老学究教导,哪里能一样?你家夫君只要能得中廪生,我保他入府学!” 她这番话可就显出知府嫡女的气派来了。 江慧嘉感激她的好意,但并不能就此答应,因此只说:“元娘姐姐好意我心领,但且说句丧气的,我家夫君……能不能中廪生尚且未知。倘是中了,才好再说其他。” 大靖朝的科举规定,生员分三等,上为廪生,中为增生,下为附生。 府学、县学廪生名额都是有限的,既以成绩分,又以地域分。宋熠就算中了廪生,那也是县学的廪生。倘若硬生生要插到府学来,那就是与府学廪生争抢名额,这种拉仇恨的事情,是宋熠一个寒门子弟能随便做的吗? 谈元娘所处的位置不同,眼界格局不同,她能随意说出给宋熠一个府学名额的话,江慧嘉却不好轻率应和。 否则就不是帮宋熠,而是在害他了。 谈元娘有些意外,没料到江慧嘉竟会婉拒。 但随即她的笑意又更深了些:“好,既是如此,便待放榜之后再说此事罢。” 就又重新提到中秋的事:“中秋夜里府城有灯会,我家在太平和乐楼顶层定了一个位置,你与你夫君也一同过来。府城要看灯,还是要上太平和乐楼。” 府城看灯,这个可以有。 虽然跟着谈元娘看灯未必会如自己看自在,不过已经婉拒了她一回好意,可不好再婉拒第二回。江慧嘉便笑道:“中秋花灯夜,必然极热闹,既有太平和乐楼这样的好位置,我就却之不恭啦。” 谈元娘也笑道:“正该如此!” 说着携起她的手,又说要与她一起逛谈府花园。(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八月中秋灯会 这一天回去以后,江慧嘉就同宋熠说起了谈元娘提到的府学名额一事。 然后她笑道:“被我给拒啦,夫君可怪我?” 她平常很少直接叫宋熠“夫君”的,一般或是叫三郎,或是直呼姓名。 摸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带着逗弄意味,又带着几分隐藏的忐忑与凶悍,她才会这样喊。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但宋熠分明清楚看到了她小心翼翼中深藏的锋利小爪牙。 就好像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抬起了毛绒绒的小爪子试探着向前伸,只将锋利指甲隐藏在柔软的肉垫当中。 倘若她伸爪的对象符合她心意,她便依然是那只柔软可爱的小猫,可假若对方敢叫她有分毫不安,她必定就立即弹出利爪,将对方挠一个头破血流。 这分明是家有母老虎的节奏啊! 宋熠偏偏还甘之如饴,心里头欢喜成一片。 只笑道:“娘子所虑不差,府学廪生名额有限,我若中廪生,入县学是光明正大,入府学却是旁门左道。堂堂正道不走,偏走旁门左道。名既不正,言则不顺,日后如何面对诸多同学与师长?除非……” 他说到这里偏不说了,江慧嘉瞪他道:“除非什么?” 宋熠微微笑道:“除非……”他凑到了江慧嘉耳边,轻轻地吐息出声。 江慧嘉:“……” 耳朵发痒,后脖子发麻,全身都发麻了好不好? 宋熠说的话她模模糊糊听到了,可这时已全无力气去深究,她几乎要跳起来,又手脚无力地推他:“且看罢,这可是考验真本事的时候!” 虽然手脚无力,可江慧嘉还是轻轻就将宋熠推开了。 宋熠轻咳了一声,耳后也是微微发红。 同一时间,江慧嘉与宋熠在议论府学名额之事,却不知在谈府,也同样有人在议论此事。 谈元娘就跟谈夫人说:“比我原先料想的还要知进退得多,我原以为,这样的好事无人能拒的。” “倒是的确出人意料。”谈夫人原本是很不喜欢江慧嘉的,可后来江慧嘉又确实治好了金小郎,她就不好再说江慧嘉的不是,只是每每江慧嘉到谈府来,她总要避开。 这时候又听了谈元娘一番话,她忽就伸出手指点在谈元娘额头上,笑骂道:“你这猴儿,这是变着法子在我面前说她好话是吧?她到底是救了麟儿,我总要感激她几分的,你又何必这般!” 谈元娘笑嘻嘻道:“娘,我可是说好了,只要她夫君能中廪生,便许她一个府学名额的,你可不能叫我做那食言而肥之辈。” “你可别添乱,最后好心办坏事!”谈夫人就瞪她,“再说了,人家不是拒了么?” 谈元娘待要再多说,谈夫人挥手道:“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留着她在府城,往后但凡麟儿有个什么,都好找她吗?真当府城没大夫了?她这不过是误打误撞!好了,我会跟你爹说的,你快守着麟儿去!” 到了晚间,谈知府回到正院,谈夫人果然与他说起了江慧嘉和宋熠的事。 “元娘年纪不小,还是小孩子心性,非要许人家一个府学名额。好在那江娘子还有几分懂事,当时没答应。” 谈知府也是知道江慧嘉的存在的。 虽然他事务繁忙,但再怎么忙,唯一的小外孙几度病危,他不可能不关注。 当时要不是江慧嘉出现并治好了金小郎,谈知府甚至都要发榜悬赏寻神医了。 比起谈夫人,因为事先没有偏见,所以他对江慧嘉反而更有好感。当下笑道:“人不怕张扬进取,最怕的反而是如此这般,经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的。” 谈夫人撇嘴道:“说得好似这人很了不起似的,再如何了不起,她也还是个内宅妇人!不过是她家里规矩小,她夫君没管束她,否则能由得她这样在外头跑?” 说着说着,她竟编排起人家的规矩来了。 谈知府无趣道:“又不是你家儿媳妇,你管那许多做甚?罢了,这府学名额来日再说,总要看过这宋鹤轩的成绩再定。” 谈夫人还恼道:“我倒是想要个儿媳妇,那也要你儿子肯娶!” 正要再发牢骚,谈知府已经躺到床上,被子一掀,闷头就睡了。 谈夫人顿时气个倒仰。 时间倏忽而过,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人们准备多添件衣裳的时候,中秋节到了! 白天还下过一场雨,江慧嘉看着天色道:“今夜要赏月只怕有些困难呢,这云层这样厚,月亮未必能出得来。” 其实她也很期待看看古代城市的中秋灯会,并欣赏一回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古典繁华。 心下还惋惜着,结果到了晚上,天气竟还算好,不冷不热的,也没有要再下雨的迹象。 宋熠笑说:“娘子这下不必担忧了,今夜必能好好看一回灯。” 江慧嘉很高兴,兴致勃勃地换新衣,挑首饰。 她手头宽裕了,后来在府城的绣坊就又给自己和宋熠各定做了两套新衣。 宋熠的衣裳没什么花样,务必以简洁大方为要。 反正江慧嘉自己不欣赏男人穿得太华丽,所以给宋熠定做衣裳的时候,她选了一个深青色古典大袖深衣的样式,又选了一个浅青色圆领襕衫。 宋熠身量修长,肩宽腰窄,在时人当中算是高大的个子,更加上他年少英俊,其实穿什么都好看。 江慧嘉把逛灯会当成是跟男朋友约会,心里很有一种我的男友是男神的美滋滋的感觉。 谈元娘原先还说要派车来接她去太平和乐楼,江慧嘉就笑说:“派车多麻烦!我与我家夫君走着去正好,一路也能赏赏灯。” 这要是坐着车直接去太平和乐楼,那还约的什么会? 那可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好嘛! 江慧嘉挑了一件浅碧色滚月白澜边的半臂,下着白底紫花百蝶绣花裙,挽着一条渺如烟云的罗纱披帛,款款地走到宋熠面前转了个圈,很是自得地问:“好看不好看?” 宋熠脸面微红,几乎说不出话。 江慧嘉看着他凤眼中深深倒映的自己,顿时得意得不得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夜色渐起,府城内外一片灯火辉煌。 江慧嘉与宋熠穿过小巷,才刚走上大街,忽地就见城中心位置传来砰地一声炸响! 在路上行人的惊呼中,那一片天空忽然大亮。 数不清的烟火带着光怪陆离的彩芒,拖着长长的亮尾,在夜空中如繁花绽放,又似流星陨落。 刹那光起,转瞬湮灭。 大街上,无数行人驻足,转首眺望。 长街两头次第而起的一排排花灯,在这烟火的映照下都显得忽明忽暗,忽而繁华,忽而寂寞起来。 江慧嘉一瞬间几乎被这景色感染得呆了。 她痴痴凝望,在现代时候见过无数的精品烟花,可是那些烟花并不是在此情此境下被点燃开来的,所以从前那些烟花即便做得再精美,她多看几回也只是心生无趣之感。 不比此刻震撼,不比此刻光耀,不比此刻……身旁有宋熠。 而她跨越千年而来,古今之迷离,都在此时,仿佛得到了圆满。 江慧嘉忽地挽紧了宋熠的手。 只听那远方还在不停地响起烟花炸开的砰相声,被惊住的行人们反应了过来,开始纷纷往烟花燃放处奔跑而去。 人们欢呼叫喊着:“是太平和乐楼那边!快去看!” 汹涌而过的人潮冲得江慧嘉几乎站立不稳,宋熠连忙抽出被她挽住的那只手,转而双臂张开,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带着她往两边屋檐下躲。 江慧嘉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烧起来了一般。 羞涩、欢喜、安心,种种情绪一涌而上,使她心绪恍惚,又是怅惘又是甜蜜。 她转而将身体的重量依向他,双手也伸出来环抱到他腰后。 任世间红尘万丈,人潮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 宋熠喉间滚动,喊了一声:“娘子!” 江慧嘉应了一声,恍惚间又似乎听到他喊了一声“阿萱”。 还没来得及再应声,那头人潮终于过了,长街另一边又不疾不徐地驶来一辆嵌宝带璎珞的华丽马车。 那竟是一辆三乘马车! 江慧嘉知道,在大靖朝,就是一匹马拉的一乘马车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坐的,这不仅仅是因为马匹属于金贵的大型牲畜,更是因为马车的规制也被朝廷严格控制了。 一般诸侯王爵级别的都只可以乘坐四乘马车,可想而知这乘坐三乘马车的至少也要有爵位在身。 在宝庆府,就是官职最高的谈知府,属于士大夫等级,也只能坐双乘马车。 那这三乘马车里坐的又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转瞬而过,江慧嘉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只不过是因为那车太显眼,江慧嘉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想到了辛弃疾那段名传千古的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虽然辛弃疾原词所描写的是元宵灯会,不过同是灯会,用在此情此情其实也挺切题。 江慧嘉本来还想吟出来的,不过又想到本朝还没有辛弃疾,她这要是抢先把人家的词来了个“首发”,那岂不成了剽窃? 索性也就歇了这文艺的心思,只感叹了一句:“火树银花合,暗尘随马去。” 正说呢,那悠悠而过的马车一边,却忽地被人掀了一角帘子。 帘子后头就现出了一双淡薄得近乎空明的眼睛。 虽然是在夜色中,可两边长街灯火通明,那马车四角也都挂着圆角宫灯,江慧嘉这转头一看,竟不经意与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这原本只是很寻常的一眼,可大约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特殊,以至于江慧嘉哪怕并没有很看清楚对方,这一瞬间也不由得如同受到蛊惑般地将视线久久凝驻。 同一时间,一股寒气从江慧嘉脚底生起,片刻直冲脑顶。 江慧嘉心中一个激灵,待要赶快移开视线,那马车却已不紧不慢地驶了过去。 那双眼睛也就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了。 江慧嘉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几乎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刚才仅只是与那车上人对视了一眼,竟就落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会仅凭一个眼神就具有如此威力?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慧嘉的不对,不由问道:“娘子,怎么了?” 江慧嘉长舒一口气道:“说来好生奇怪,我方才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与那辆马车上的人对了一下视线,居然就觉得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出了冷汗。那是什么人,居然一个眼神就这样厉害!” 她不过随口这么一说,也不认为宋熠会有答案。 宋熠皱眉道:“三乘马车,本不该出现在宝庆府的,也不曾听说宝庆府有什么有爵位的人家。” 顿了顿又道:“不过郑家的郑老大人倒是有资格坐三乘马车,但是据说这位老大人致仕后并不长居祖宅,而是游历四方去了……” 他抬手轻轻拍抚江慧嘉后背,拥着她道:“娘子不必在意,不论那是何等人物,总归与你我没有干系。说起来,娘子喜欢什么灯,我们不如猜灯谜去?” 本来就算是夫妻之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的。 但之前人潮忽然涌过来,宋熠不得已抱着江慧嘉躲到了一边,也算是避在了不显眼的地方。这时候为了安抚江慧嘉,他又多抱了会,一时竟舍不得放开了。 江慧嘉其实胆子没有那么小,并不能真的算是受到了惊吓。真要说到她的状态,那与其说是惊吓,还不如说是惊奇。 但正如宋熠所说,那就是再大的人物,也跟他们没有干系。 因此三言两语间,江慧嘉也就将此事放到了一边,也赞同宋熠的提议:“猜灯谜赢花灯,我可是早有听闻,想必十分有趣。你要多帮我赢些花灯回来,倘若赢不回,今晚啊……叫你睡正厅去!” 她眼波流转,手指点在宋熠的胸口。 宋熠心下猛地一跳,一把就捉住了江慧嘉的手指。 一时不知为何,口干舌燥。 只道:“便是不睡正厅,这……这大床也……” 一着急,想了许久也没敢说的话竟脱口而出:“娘子又不与我同睡一床被子!” 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夜色渐起,府城内外一片灯火辉煌。 江慧嘉与宋熠穿过小巷,才刚走上大街,忽地就见城中心位置传来砰地一声炸响! 在路上行人的惊呼中,那一片天空忽然大亮。 数不清的烟火带着光怪陆离的彩芒,拖着长长的亮尾,在夜空中如繁花绽放,又似流星陨落。 刹那光起,转瞬湮灭。 大街上,无数行人驻足,转首眺望。 长街两头次第而起的一排排花灯,在这烟火的映照下都显得忽明忽暗,忽而繁华,忽而寂寞起来。 江慧嘉一瞬间几乎被这景色感染得呆了。 她痴痴凝望,在现代时候见过无数的精品烟花,可是那些烟花并不是在此情此境下被点燃开来的,所以从前那些烟花即便做得再精美,她多看几回也只是心生无趣之感。 不比此刻震撼,不比此刻光耀,不比此刻……身旁有宋熠。 而她跨越千年而来,古今之迷离,都在此时,仿佛得到了圆满。 江慧嘉忽地挽紧了宋熠的手。 只听那远方还在不停地响起烟花炸开的砰相声,被惊住的行人们反应了过来,开始纷纷往烟花燃放处奔跑而去。 人们欢呼叫喊着:“是太平和乐楼那边!快去看!” 汹涌而过的人潮冲得江慧嘉几乎站立不稳,宋熠连忙抽出被她挽住的那只手,转而双臂张开,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带着她往两边屋檐下躲。 江慧嘉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烧起来了一般。 羞涩、欢喜、安心,种种情绪一涌而上,使她心绪恍惚,又是怅惘又是甜蜜。 她转而将身体的重量依向他,双手也伸出来环抱到他腰后。 任世间红尘万丈,人潮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 宋熠喉间滚动,喊了一声:“娘子!” 江慧嘉应了一声,恍惚间又似乎听到他喊了一声“阿萱”。 还没来得及再应声,那头人潮终于过了,长街另一边又不疾不徐地驶来一辆嵌宝带璎珞的华丽马车。 那竟是一辆三乘马车! 江慧嘉知道,在大靖朝,就是一匹马拉的一乘马车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坐的,这不仅仅是因为马匹属于金贵的大型牲畜,更是因为马车的规制也被朝廷严格控制了。 一般诸侯王爵级别的都只可以乘坐四乘马车,可想而知这乘坐三乘马车的至少也要有爵位在身。 在宝庆府,就是官职最高的谈知府,属于士大夫等级,也只能坐双乘马车。 那这三乘马车里坐的又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转瞬而过,江慧嘉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只不过是因为那车太显眼,江慧嘉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想到了辛弃疾那段名传千古的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虽然辛弃疾原词所描写的是元宵灯会,不过同是灯会,用在此情此情其实也挺切题。 江慧嘉本来还想吟出来的,不过又想到本朝还没有辛弃疾,她这要是抢先把人家的词来了个“首发”,那岂不成了剽窃? 索性也就歇了这文艺的心思,只感叹了一句:“火树银花合,暗尘随马去。” 正说呢,那悠悠而过的马车一边,却忽地被人掀了一角帘子。 帘子后头就现出了一双淡薄得近乎空明的眼睛。 虽然是在夜色中,可两边长街灯火通明,那马车四角也都挂着圆角宫灯,江慧嘉这转头一看,竟不经意与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这原本只是很寻常的一眼,可大约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特殊,以至于江慧嘉哪怕并没有很看清楚对方,这一瞬间也不由得如同受到蛊惑般地将视线久久凝驻。 同一时间,一股寒气从江慧嘉脚底生起,片刻直冲脑顶。 江慧嘉心中一个激灵,待要赶快移开视线,那马车却已不紧不慢地驶了过去。 那双眼睛也就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了。 江慧嘉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几乎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刚才仅只是与那车上人对视了一眼,竟就落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会仅凭一个眼神就具有如此威力?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慧嘉的不对,不由问道:“娘子,怎么了?” 江慧嘉长舒一口气道:“说来好生奇怪,我方才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与那辆马车上的人对了一下视线,居然就觉得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出了冷汗。那是什么人,居然一个眼神就这样厉害!” 她不过随口这么一说,也不认为宋熠会有答案。 宋熠皱眉道:“三乘马车,本不该出现在宝庆府的,也不曾听说宝庆府有什么有爵位的人家。” 顿了顿又道:“不过郑家的郑老大人倒是有资格坐三乘马车,但是据说这位老大人致仕后并不长居祖宅,而是游历四方去了……” 他抬手轻轻拍抚江慧嘉后背,拥着她道:“娘子不必在意,不论那是何等人物,总归与你我没有干系。说起来,娘子喜欢什么灯,我们不如猜灯谜去?” 本来就算是夫妻之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的。 但之前人潮忽然涌过来,宋熠不得已抱着江慧嘉躲到了一边,也算是避在了不显眼的地方。这时候为了安抚江慧嘉,他又多抱了会,一时竟舍不得放开了。 江慧嘉其实胆子没有那么小,并不能真的算是受到了惊吓。真要说到她的状态,那与其说是惊吓,还不如说是惊奇。 但正如宋熠所说,那就是再大的人物,也跟他们没有干系。 因此三言两语间,江慧嘉也就将此事放到了一边,也赞同宋熠的提议:“猜灯谜赢花灯,我可是早有听闻,想必十分有趣。你要多帮我赢些花灯回来,倘若赢不回,今晚啊……叫你睡正厅去!” 她眼波流转,手指点在宋熠的胸口。 宋熠心下猛地一跳,一把就捉住了江慧嘉的手指。 一时不知为何,口干舌燥。 只道:“便是不睡正厅,这……这大床也……” 一着急,想了许久也没敢说的话竟脱口而出:“娘子又不与我同睡一床被子!” 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秘“殿下”与宝马雕车 江慧嘉微微垂首,夜色下,两片红霞飞上她脸颊。倒像两抹淡扫的胭脂,从肌肤底下透出,娇艳欲滴。 宋熠心脏砰砰跳着,欲待伸手碰触那两片红霞,又仿佛怕惊走眼前美景。一时抬手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只是心中煎熬,气血翻腾。 他说了那句话,这时候就像等待判刑般等待着江慧嘉的反应。 江慧嘉:“……” 江慧嘉简直都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好么? 喂!说好的纯情少年呢? 这种大被同眠的话你都好意思说出口? 但是夫妻之间,同床共枕仿佛又是天经地义。 这个问题不挑明的时候自然可以羞涩矜持,一旦挑明了,再拒绝的话,似乎有点矫情太过? 江慧嘉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结结巴巴道:“谁、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肯跟你一床被子了? 是你自己不主动好不好? 你不主动难道还叫我一个女孩子主动? 江慧嘉又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听过的一个被说烂了的老段子。 好像是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在一张床上,女人事先对男人说好,你要是敢扑过来你就是禽兽。然后男人果然一夜不动,规规矩矩。 第二天,女人扇了男人一巴掌,骂他禽兽不如。 所以……宋熠就是那个禽兽不如的? 哎呀这样一想简直羞耻度破表好不好! 但是江慧嘉也绝不会因为宋熠规规矩矩就扇他一巴掌,规规矩矩难道不好吗? 江慧嘉顶着一张快要冒烟的大红脸,好不容易说了几个字,转身就要走。 她说得太隐晦,虽然她自己是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可是宋熠听到那没头没尾的“谁说的”几个字,一时却没反应过来。 直到江慧嘉走出几步,绞尽脑汁思索江慧嘉语意的宋熠才仿佛是被雷劈了般地惊醒过来。 这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就如同天边而来的一支利箭,猝不及防将宋熠射中。 他虽觉难以置信,可意志已经先于思维,先支配着他连忙上前拉住了江慧嘉。 柔软纤细的手掌入手,宋熠整个人都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般,飘飘忽忽的,欢喜得几乎难以自持。 江慧嘉没有挣扎,柔顺地任由他握着手。 这种时候,这种柔顺几乎就等同于某种信号。 宋熠心中胀满了巨大的喜悦与感动,他更知道,这种喜悦与感动绝不仅仅只是来自于某种情思上即将得到的满足,这更是来自于某种心灵上的认可。 惊喜来得太突然,宋熠牵着江慧嘉的手,恍惚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向前走。 他也结结巴巴地道:“娘子……阿、阿萱,我必会待你极好的。非常、非常好,所有的好!” 可怜他惯来舌绽莲花,情话连篇,仿佛都没有词穷的时候。 然而这一刻,他说起好话来却这样干巴巴的,似乎他的满腹锦绣在此时都做了空白,经纶文章也半点都不能给他帮助。 江慧嘉心中又酸又甜,这时忽然站定了,就转过头。 她那样认真的看着宋熠,一双仿佛沾着杏花湿气的灵动眼眸在满城灯火下耀目生辉。 “我相信你。”她轻声而又笃定地说。 霎那间满城灯火都尽成了遥远的背景,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定格。 宋熠想:终我一生,我都不能忘记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伸臂,将江慧嘉拦腰抱住。 “啊——!”江慧嘉惊叫一声,随即双脚腾空。 宋熠竟将她抱起在怀里,腾空转了一个圈! 江慧嘉就又笑了出声:“喂!你做什么!” 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僻,之前又有大片人流涌向了长街另一头,可还是有不少后来的行人向他们注目。 宋熠忙就将江慧嘉放下来,江慧嘉拉着宋熠就往阴影处跑。 两个人好像做贼般钻入另一边巷道,江慧嘉道:“从这边穿过去,也能到太平和乐楼那边!” 她带着笑说话,心里还颇觉刺激。 宋熠心里早被喜悦胀满,这时候当然更加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斜巷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一辆三乘的马车静静停在当下。 马车的车帘在阴影中被掀起一边,车中一双淡薄空明的眼睛不经意扫过了他们。 然后,这双眼睛停驻了片刻。 车内就响起了一道轻细中带着关怀的声音:“殿下,那个小娘子还是完璧之身。” 这一句话所透露出来的意味可就太深太复杂了。 那声音仿佛也只敢说这么一句,随即车厢内又是久久沉寂。 直到长街两端又被行人占满,远处烟花声都依稀停歇了,一切景物仍如许多年来一般模样。 才有一道如冰河般淡漠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一笑:“果然世上脑子最肮脏的便是你等宦官!” 他言语直白得近乎锋锐,可偏偏他的语气又淡漠得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内另一人却惊得立时又喊:“殿下!”语气中已带了惶恐与懊悔。 江慧嘉与宋熠全不知这边的小插曲,两人从一边小巷穿过,很快又进入了另一条长街。 街两边都是挂灯笼猜灯谜的小摊,付出一定银钱便能猜谜取灯。 江慧嘉就兴奋地拉着宋熠到处看灯,看到喜欢的猜谜灯就叫宋熠猜。 “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这是什么?” “是林字。” 猜中一个,取得一盏玉兔灯。 “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他会开。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这又是什么?” “是雪花。” 再猜中一个,取得一盏宝船灯。 收获几盏花灯后,江慧嘉倒也不贪心。 一共四盏灯,她左手拿两盏,宋熠右手拿两盏。 两人靠在一起的两只手仍旧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悄悄牵在一起。 又走得一段路,高高耸立的太平和乐楼已经在望。 江慧嘉正说着:“三郎,太平和乐楼我还从未去过,县城的太平和乐楼里已经有女妓伶人常伴,不知道这府城里的又是怎么一个光景?” 冷不防前头一个女子直愣愣走过来,迎面就往她身上撞! 宋熠连忙将她拉开,好险那女子就与她手上两盏灯擦过,顿时撞得她一盏玉兔灯的耳朵歪了一角。(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秘“殿下”与宝马雕车 江慧嘉微微垂首,夜色下,两片红霞飞上她脸颊。倒像两抹淡扫的胭脂,从肌肤底下透出,娇艳欲滴。 宋熠心脏砰砰跳着,欲待伸手碰触那两片红霞,又仿佛怕惊走眼前美景。一时抬手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只是心中煎熬,气血翻腾。 他说了那句话,这时候就像等待判刑般等待着江慧嘉的反应。 江慧嘉:“……” 江慧嘉简直都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好么? 喂!说好的纯情少年呢? 这种大被同眠的话你都好意思说出口? 但是夫妻之间,同床共枕仿佛又是天经地义。 这个问题不挑明的时候自然可以羞涩矜持,一旦挑明了,再拒绝的话,似乎有点矫情太过? 江慧嘉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结结巴巴道:“谁、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肯跟你一床被子了? 是你自己不主动好不好? 你不主动难道还叫我一个女孩子主动? 江慧嘉又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听过的一个被说烂了的老段子。 好像是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在一张床上,女人事先对男人说好,你要是敢扑过来你就是禽兽。然后男人果然一夜不动,规规矩矩。 第二天,女人扇了男人一巴掌,骂他禽兽不如。 所以……宋熠就是那个禽兽不如的? 哎呀这样一想简直羞耻度破表好不好! 但是江慧嘉也绝不会因为宋熠规规矩矩就扇他一巴掌,规规矩矩难道不好吗? 江慧嘉顶着一张快要冒烟的大红脸,好不容易说了几个字,转身就要走。 她说得太隐晦,虽然她自己是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可是宋熠听到那没头没尾的“谁说的”几个字,一时却没反应过来。 直到江慧嘉走出几步,绞尽脑汁思索江慧嘉语意的宋熠才仿佛是被雷劈了般地惊醒过来。 这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就如同天边而来的一支利箭,猝不及防将宋熠射中。 他虽觉难以置信,可意志已经先于思维,先支配着他连忙上前拉住了江慧嘉。 柔软纤细的手掌入手,宋熠整个人都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般,飘飘忽忽的,欢喜得几乎难以自持。 江慧嘉没有挣扎,柔顺地任由他握着手。 这种时候,这种柔顺几乎就等同于某种信号。 宋熠心中胀满了巨大的喜悦与感动,他更知道,这种喜悦与感动绝不仅仅只是来自于某种情思上即将得到的满足,这更是来自于某种心灵上的认可。 惊喜来得太突然,宋熠牵着江慧嘉的手,恍惚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向前走。 他也结结巴巴地道:“娘子……阿、阿萱,我必会待你极好的。非常、非常好,所有的好!” 可怜他惯来舌绽莲花,情话连篇,仿佛都没有词穷的时候。 然而这一刻,他说起好话来却这样干巴巴的,似乎他的满腹锦绣在此时都做了空白,经纶文章也半点都不能给他帮助。 江慧嘉心中又酸又甜,这时忽然站定了,就转过头。 她那样认真的看着宋熠,一双仿佛沾着杏花湿气的灵动眼眸在满城灯火下耀目生辉。 “我相信你。”她轻声而又笃定地说。 霎那间满城灯火都尽成了遥远的背景,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定格。 宋熠想:终我一生,我都不能忘记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伸臂,将江慧嘉拦腰抱住。 “啊——!”江慧嘉惊叫一声,随即双脚腾空。 宋熠竟将她抱起在怀里,腾空转了一个圈! 江慧嘉就又笑了出声:“喂!你做什么!” 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僻,之前又有大片人流涌向了长街另一头,可还是有不少后来的行人向他们注目。 宋熠忙就将江慧嘉放下来,江慧嘉拉着宋熠就往阴影处跑。 两个人好像做贼般钻入另一边巷道,江慧嘉道:“从这边穿过去,也能到太平和乐楼那边!” 她带着笑说话,心里还颇觉刺激。 宋熠心里早被喜悦胀满,这时候当然更加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斜巷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一辆三乘的马车静静停在当下。 马车的车帘在阴影中被掀起一边,车中一双淡薄空明的眼睛不经意扫过了他们。 然后,这双眼睛停驻了片刻。 车内就响起了一道轻细中带着关怀的声音:“殿下,那个小娘子还是完璧之身。” 这一句话所透露出来的意味可就太深太复杂了。 那声音仿佛也只敢说这么一句,随即车厢内又是久久沉寂。 直到长街两端又被行人占满,远处烟花声都依稀停歇了,一切景物仍如许多年来一般模样。 才有一道如冰河般淡漠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一笑:“果然世上脑子最肮脏的便是你等宦官!” 他言语直白得近乎锋锐,可偏偏他的语气又淡漠得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内另一人却惊得立时又喊:“殿下!”语气中已带了惶恐与懊悔。 江慧嘉与宋熠全不知这边的小插曲,两人从一边小巷穿过,很快又进入了另一条长街。 街两边都是挂灯笼猜灯谜的小摊,付出一定银钱便能猜谜取灯。 江慧嘉就兴奋地拉着宋熠到处看灯,看到喜欢的猜谜灯就叫宋熠猜。 “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这是什么?” “是林字。” 猜中一个,取得一盏玉兔灯。 “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他会开。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这又是什么?” “是雪花。” 再猜中一个,取得一盏宝船灯。 收获几盏花灯后,江慧嘉倒也不贪心。 一共四盏灯,她左手拿两盏,宋熠右手拿两盏。 两人靠在一起的两只手仍旧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悄悄牵在一起。 又走得一段路,高高耸立的太平和乐楼已经在望。 江慧嘉正说着:“三郎,太平和乐楼我还从未去过,县城的太平和乐楼里已经有女妓伶人常伴,不知道这府城里的又是怎么一个光景?” 冷不防前头一个女子直愣愣走过来,迎面就往她身上撞! 宋熠连忙将她拉开,好险那女子就与她手上两盏灯擦过,顿时撞得她一盏玉兔灯的耳朵歪了一角。(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章 宋熠府城初扬名 “对不起!” 撞歪了江慧嘉玉兔灯的女子一边表情僵硬地道歉,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住宋熠。 宋熠微微皱眉,只将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又问她:“娘子可有伤到?” 江慧嘉也注意到了这女子奇怪的目光,她有些不喜。 但这人口头上却也主动道歉了,江慧嘉就懒得与她多计较,索性摇头道:“无事。”顺手一拉宋熠,两人就让过了这女子。 但走到前面后,江慧嘉还是心疼道:“兔子耳朵都歪了,这可是你给我猜的第一盏灯。” 宋熠也心疼,就接过了这灯,将里头蜡烛吹灭,郑重道:“回去我一定想办法修好。” 江慧嘉可没忘记宋熠是古代格物达人,当下又笑道:“当然要你修好,须知那女子可是看你看呆了才撞到我的呢!” 宋熠莫名道:“我并不识得她,何来看我看呆?”说着又有点紧张地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扑哧一笑:“谁叫我家夫君英俊年少,风度无双呢!有那么一两个看你看呆的小娘子也不稀奇嘛!” 轻斜了他一眼,又回头看。 隔着人群,却竟然仍旧能见到先前那女子直直望过来的模样。 江慧嘉厌恶得直皱眉,并对宋熠凶道:“不许招蜂引蝶,否则回家跪搓衣板!” 唔,这句话好有气势,能理直气壮地对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感觉真好! 宋熠简直要被这无妄之灾给弄懵了好么?他冤枉得不得了,还要装模作样的赔礼苦笑道:“娘子有命,小生莫敢不从。” 江慧嘉看他这样子,一下子心情又好了,顿时又是一笑,嗔他道:“好啦,暂且饶你,且看你后续表现吧!” 小夫妻两个甜甜蜜蜜的,片刻即将方才那女子抛到了脑后。 却不知那女子喃喃自伤:“他的腿伤果然好了,他竟不认得我……” 女子身旁另一妇人直叹气:“想那许多做什么用?他如今都再娶妻了,你也另有好姻缘。快些走罢,娘还在前头等着呢,回头见你发痴,又是一顿教训!” 一拉女子,女子便垂了头,满面哀伤地挪了脚步。 江慧嘉和宋熠又经过好一通拥挤,才堪堪挤进了太平和乐楼的大门。 府城的太平和乐楼也与县城的一般规制,同样是三层高。只是占地要更广阔,门脸要显得更新更气派。 因为大靖朝对民间建筑高度多有限制,所以太平和乐楼的三层建筑在宝庆府城也同样是如同地标般,再是显眼不过。 中秋之夜,太平和乐楼内外都热闹得似要沸腾般。 江慧嘉和宋熠这边进了大堂,那头就听到有人敲着铜锣高声喊:“还有最后十对,对中其一的可以上楼,对不上的请止步!诸位莫要拥挤!” 紧接着,大堂第二层的回廊栏杆上竟忽如匹练下挂般,高高垂下了十条长幅! 人群一阵哗然,但见那十条长幅上头白底黑字,洋洋洒洒,正是十道上联。 “哪位才子若有下联,请移步此处,书写下来!”那边喊话的人又敲了一下铜锣,“任写其一便可,名额有限,诸位还请从速!” 本来喧闹的大堂却反而静了片刻,片刻后才又有议论纷纷而起:“这是太平和乐楼今天最后十联了,再对不出一个来,今日便再无机会能上楼!” “是庆水文社、骊珠文社和乐山会联合包的场,没有请柬的人要想上楼就要显出本事来。这两社一会在太平和乐楼包场都有五年了,年年中秋和元宵灯会都是如此。” 对联这个东西,对得上就是对得上,对不上的要么就要苦苦思索,因而那边的人喊了话后,一时反倒没人上前。 江慧嘉也向那十道上联看去,一边说:“元娘姐姐邀我们同去太平和乐楼第三层赏灯,事先却不曾告知这要上楼竟还要对对联,三郎,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熠微微笑道:“意思是叫娘子与她同行,否则要吃闭门羹。偏偏娘子却不与她同行,要与我一道,这可就没法子啦。” 瞧这话里头,居然还酸溜溜一股酸味! 江慧嘉这下可是真的察觉出来了,宋熠就是在吃她跟谈元娘的醋! 一时间,江慧嘉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上下打量宋熠几眼,微掩唇笑了起来。 哎哟还真没注意到,宋少年居然是个醋坛子。 不,他这哪里是醋坛,他分明是醋缸,醋海好不好! 上回她跟谈元娘握手,宋熠反应就那样大,当时江慧嘉还没在意。她一时又哪里能想到,宋熠居然连这种醋都吃。 要知道,谈元娘可是个女人! 偏偏宋熠被江慧嘉用拆穿般的眼神打量,不但没有显出不自在,反而从眼中流露出委屈的情绪来。 倒显得江慧嘉前段时间总往谈府跑,的确是太过冷落了他一般。 江慧嘉又好笑又好气,心里竟还甜滋滋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股娇嗔劲儿:“没法子你也要想出法子来,谁叫我就是喜欢与你一道呢!快些罢,赶紧对两联出来,我可也指望你呢!” 宋熠受用得不得了,拉着江慧嘉大步往那边摆了纸笔的条案走去。 有人注意到他与江慧嘉,便小范围的又起议论。 那边敲铜锣的人却又是一敲铜锣,高声道:“有人来应对了,这位郎君选的是什么?” “是……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如此风月无边的一首上联,宋熠看着江慧嘉,目中含情,应情应景地写出下联。 他笔走龙蛇,在巨大长幅上挥毫泼墨。 敲锣的那人目中放光,随着他的书写又同步念出了下联:“痴色痴声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好联!” “好字!” 接连两声夸赞被两个不同的人同时喊出来。 那边楼上竟忽地抢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哈哈大笑:“这一联我想过许久,对仗几回倒也工整,然而要说意蕴,还数此句!” “那是因为你腹中皆草包,否则何至于此?”另一人脚步更快,已从楼梯上走下,绕过条案就要来拉宋熠,“这位兄台好联好字,快些上来,我们文会正缺你!”(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章 宋熠府城初扬名 “对不起!” 撞歪了江慧嘉玉兔灯的女子一边表情僵硬地道歉,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住宋熠。 宋熠微微皱眉,只将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又问她:“娘子可有伤到?” 江慧嘉也注意到了这女子奇怪的目光,她有些不喜。 但这人口头上却也主动道歉了,江慧嘉就懒得与她多计较,索性摇头道:“无事。”顺手一拉宋熠,两人就让过了这女子。 但走到前面后,江慧嘉还是心疼道:“兔子耳朵都歪了,这可是你给我猜的第一盏灯。” 宋熠也心疼,就接过了这灯,将里头蜡烛吹灭,郑重道:“回去我一定想办法修好。” 江慧嘉可没忘记宋熠是古代格物达人,当下又笑道:“当然要你修好,须知那女子可是看你看呆了才撞到我的呢!” 宋熠莫名道:“我并不识得她,何来看我看呆?”说着又有点紧张地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扑哧一笑:“谁叫我家夫君英俊年少,风度无双呢!有那么一两个看你看呆的小娘子也不稀奇嘛!” 轻斜了他一眼,又回头看。 隔着人群,却竟然仍旧能见到先前那女子直直望过来的模样。 江慧嘉厌恶得直皱眉,并对宋熠凶道:“不许招蜂引蝶,否则回家跪搓衣板!” 唔,这句话好有气势,能理直气壮地对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感觉真好! 宋熠简直要被这无妄之灾给弄懵了好么?他冤枉得不得了,还要装模作样的赔礼苦笑道:“娘子有命,小生莫敢不从。” 江慧嘉看他这样子,一下子心情又好了,顿时又是一笑,嗔他道:“好啦,暂且饶你,且看你后续表现吧!” 小夫妻两个甜甜蜜蜜的,片刻即将方才那女子抛到了脑后。 却不知那女子喃喃自伤:“他的腿伤果然好了,他竟不认得我……” 女子身旁另一妇人直叹气:“想那许多做什么用?他如今都再娶妻了,你也另有好姻缘。快些走罢,娘还在前头等着呢,回头见你发痴,又是一顿教训!” 一拉女子,女子便垂了头,满面哀伤地挪了脚步。 江慧嘉和宋熠又经过好一通拥挤,才堪堪挤进了太平和乐楼的大门。 府城的太平和乐楼也与县城的一般规制,同样是三层高。只是占地要更广阔,门脸要显得更新更气派。 因为大靖朝对民间建筑高度多有限制,所以太平和乐楼的三层建筑在宝庆府城也同样是如同地标般,再是显眼不过。 中秋之夜,太平和乐楼内外都热闹得似要沸腾般。 江慧嘉和宋熠这边进了大堂,那头就听到有人敲着铜锣高声喊:“还有最后十对,对中其一的可以上楼,对不上的请止步!诸位莫要拥挤!” 紧接着,大堂第二层的回廊栏杆上竟忽如匹练下挂般,高高垂下了十条长幅! 人群一阵哗然,但见那十条长幅上头白底黑字,洋洋洒洒,正是十道上联。 “哪位才子若有下联,请移步此处,书写下来!”那边喊话的人又敲了一下铜锣,“任写其一便可,名额有限,诸位还请从速!” 本来喧闹的大堂却反而静了片刻,片刻后才又有议论纷纷而起:“这是太平和乐楼今天最后十联了,再对不出一个来,今日便再无机会能上楼!” “是庆水文社、骊珠文社和乐山会联合包的场,没有请柬的人要想上楼就要显出本事来。这两社一会在太平和乐楼包场都有五年了,年年中秋和元宵灯会都是如此。” 对联这个东西,对得上就是对得上,对不上的要么就要苦苦思索,因而那边的人喊了话后,一时反倒没人上前。 江慧嘉也向那十道上联看去,一边说:“元娘姐姐邀我们同去太平和乐楼第三层赏灯,事先却不曾告知这要上楼竟还要对对联,三郎,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熠微微笑道:“意思是叫娘子与她同行,否则要吃闭门羹。偏偏娘子却不与她同行,要与我一道,这可就没法子啦。” 瞧这话里头,居然还酸溜溜一股酸味! 江慧嘉这下可是真的察觉出来了,宋熠就是在吃她跟谈元娘的醋! 一时间,江慧嘉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上下打量宋熠几眼,微掩唇笑了起来。 哎哟还真没注意到,宋少年居然是个醋坛子。 不,他这哪里是醋坛,他分明是醋缸,醋海好不好! 上回她跟谈元娘握手,宋熠反应就那样大,当时江慧嘉还没在意。她一时又哪里能想到,宋熠居然连这种醋都吃。 要知道,谈元娘可是个女人! 偏偏宋熠被江慧嘉用拆穿般的眼神打量,不但没有显出不自在,反而从眼中流露出委屈的情绪来。 倒显得江慧嘉前段时间总往谈府跑,的确是太过冷落了他一般。 江慧嘉又好笑又好气,心里竟还甜滋滋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股娇嗔劲儿:“没法子你也要想出法子来,谁叫我就是喜欢与你一道呢!快些罢,赶紧对两联出来,我可也指望你呢!” 宋熠受用得不得了,拉着江慧嘉大步往那边摆了纸笔的条案走去。 有人注意到他与江慧嘉,便小范围的又起议论。 那边敲铜锣的人却又是一敲铜锣,高声道:“有人来应对了,这位郎君选的是什么?” “是……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如此风月无边的一首上联,宋熠看着江慧嘉,目中含情,应情应景地写出下联。 他笔走龙蛇,在巨大长幅上挥毫泼墨。 敲锣的那人目中放光,随着他的书写又同步念出了下联:“痴色痴声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好联!” “好字!” 接连两声夸赞被两个不同的人同时喊出来。 那边楼上竟忽地抢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哈哈大笑:“这一联我想过许久,对仗几回倒也工整,然而要说意蕴,还数此句!” “那是因为你腹中皆草包,否则何至于此?”另一人脚步更快,已从楼梯上走下,绕过条案就要来拉宋熠,“这位兄台好联好字,快些上来,我们文会正缺你!”(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府城“文社”(二更) 迎面向宋熠走来的这人二十出头年纪,身量略矮,但面相端正,一身锦衣华服,瞧来也有些佳公子的模样。 他抱拳拱手道:“在下郑通明,敢问兄台名号?” “某姓宋,单名熠,字鹤轩。”宋熠也拱手,却让过了他拉人的手势,微微笑道,“我与内子同来,须得也为她谋一个名额才是。” 说着又选了一道上联,这道上联十分有趣,写道:“神是人,鬼是人,人也是人,一二人千变万化。” 回廊栏杆上坠下来的十道对联中,这一联最难对。 却不是难在其声律变化,而在于其中看人生百态,讽世事万千的深刻内涵。 所谓妙对,不但要格律工整,更是要意境相合。 府城一地,但凡有些真材实料的读书人大多入了两社一会。其余有还未入的,因先前已放出过几轮对联考题,其中出色的一些人物也都已经上了楼,到这时候,除了宋熠竟再没有旁人来对。 宋熠就书写下联:“车行步,马行步,步也行步,三五步四海五湖!” 写罢了,他笑道:“从前瓦肆看戏有感,方寸之间一座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搁下笔来,仍借着大袖的掩盖牵住江慧嘉的手,又道:“我与内子都可上楼了罢?” 郑通明怔了片刻,似在咀嚼他那一句下联,片刻后惊道:“这句上联是萧先生今年年初观戏后心有所感,挥笔写就的,半年了都未得下联,你、你、你……竟然对上了!” 忽地跳起来就让到一边,宋熠牵了江慧嘉登楼拾阶而上。 先前与郑通明一道追下来,结果却落在郑通明后头的另一个男子此时也在楼梯上,他也侧身一让,一边对宋熠拱手道:“在下曹然,庆水文社成员,鹤轩兄这边请。” 郑通明跳将上来,就怒道:“曹然你好不要脸,分明是我先结交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庆水文社?” “通明兄太霸道,我却并无此意。”曹然只笑道,“依照通明兄的意思,岂不是说……谁与你先说话,谁便是你乐山会的人了?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稀奇!” 江慧嘉默默旁观古代结社文人现场撕逼……好吧,可能还没到撕逼的程度,但反正也不友好就是了。 她其实还有点弄不清状况,但这并不太妨碍她的判断。 文人结社,这在古代文化历史上是一时成风的。 江慧嘉不知道大靖朝的文人党争到了什么程度,是初始萌芽阶段还是蓬勃繁荣阶段,但反正涉及到文社、流派、党争之类的事情,就没有好相与的。 宋熠有科考取仕的志向,或许终有一****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到种种时代潮流中去。 但江慧嘉清楚明白,就算终有那一日,那一日也不会是现在。 现如今的宋熠有什么? 是五年前流传在小小青山村一带的神童之名,还是这一次连榜都没放的院试? 他甚至连一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哪怕他再有才华,现如今也不是他进入文社漩涡中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宋熠一旦被卷进去,若没有逆天的光环破浪而出,他最终的结果就很有可能是成为炮灰,提早夭折。 对对联虽然显文采显才思,但在真正的文化场上,对联也不过就是怡情小道。 对个对联又能说明什么?是能写经世策论,还是能做传世文章? 偏偏这两个文社的书生还这样热情地前来拉拢,这不是拿宋熠当炮灰是什么? 江慧嘉悄悄拉宋熠的手,轻声道:“夫君,我与元娘姐姐有约的,都怪我路上贪看花灯误了时辰,此时若再不上去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千回百转,可实际上思虑再多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就在郑通明与曹然争论的时候,她柔声怯怯地来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倒叫这争论中的二人不好意思起来。 宋熠极少听她用这样的声调说话,一时有些明白她的用意,好笑之余心里头又酥酥麻麻的。 当下连忙道:“娘子莫急,这就走。” 说着向曹、郑二人歉意道:“内子与人约在三楼,今日有缘结识二位兄台,可惜只能改日再叙了,失礼。” 他牵了江慧嘉的手,已经从楼梯上走过,踏上了二楼回廊。 上三楼的楼梯只需往回廊左侧稍走几步就能到,宋熠说完话后,牵着江慧嘉拾阶登楼,不过片刻就消失在曹、郑二人的视线中。 曹然:“……” 郑通明:“……” 我去这剧本不对啊! 兄台你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吗? 你不是应该热血沸腾、意气风发、趁热打铁、加倍扬名吗? 跟着娘子走这是个什么意思? 等等!三楼? 曹然与郑通明对视一眼,又各自冷笑一声。 楼下的闹剧落入到三楼靠窗边几人的眼中,谈知府笑说:“不骄不躁,一对妙人。” 谈夫人哼道:“我瞧着是不知天高地厚,庆水文社与乐山会都瞧不上!” 那边就已经有下人通报说:“江娘子与宋郎君来了。” 谈元娘忙道:“快请进来!” 太平和乐楼占地极大,便是三楼上头也有数座大宴厅存在。 江慧嘉与宋熠被谈家下人引到松山厅中,打眼一看,却见好轩敞一座宴厅中仿唐时习俗摆了条桌与坐席。坐席上甚少坐人,倒是另一边舞池上丝竹绵绵,又有舞姬翩翩起舞,就显得厅中极是热闹。 但其实除去下人与舞姬,厅中也就是谈元娘、金小郎、谈夫人、谈知府这几人而已! 江慧嘉心中惊讶,料不到谈元娘邀她来的竟是这样的场合。 她原以为谈元娘所谓的一同看灯,应该是遍邀亲朋好友同观灯会。 可实际上是,这里除了谈家人,就只有她与宋熠! 当然,这样的情况下,舞姬和下人难免要被忽略。 几人先是见礼,宋熠和江慧嘉对谈知府和谈夫人行晚辈礼。谈夫人表现得不冷不热,谈知府倒是和温和可亲的模样,他甚至主动与宋熠说话,问及他学业。 谈元娘则拉过江慧嘉的手,笑道:“我可是等你许久啦,与你夫君在下头街市上猜花灯可过瘾?”(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府城“文社”(二更) 迎面向宋熠走来的这人二十出头年纪,身量略矮,但面相端正,一身锦衣华服,瞧来也有些佳公子的模样。 他抱拳拱手道:“在下郑通明,敢问兄台名号?” “某姓宋,单名熠,字鹤轩。”宋熠也拱手,却让过了他拉人的手势,微微笑道,“我与内子同来,须得也为她谋一个名额才是。” 说着又选了一道上联,这道上联十分有趣,写道:“神是人,鬼是人,人也是人,一二人千变万化。” 回廊栏杆上坠下来的十道对联中,这一联最难对。 却不是难在其声律变化,而在于其中看人生百态,讽世事万千的深刻内涵。 所谓妙对,不但要格律工整,更是要意境相合。 府城一地,但凡有些真材实料的读书人大多入了两社一会。其余有还未入的,因先前已放出过几轮对联考题,其中出色的一些人物也都已经上了楼,到这时候,除了宋熠竟再没有旁人来对。 宋熠就书写下联:“车行步,马行步,步也行步,三五步四海五湖!” 写罢了,他笑道:“从前瓦肆看戏有感,方寸之间一座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搁下笔来,仍借着大袖的掩盖牵住江慧嘉的手,又道:“我与内子都可上楼了罢?” 郑通明怔了片刻,似在咀嚼他那一句下联,片刻后惊道:“这句上联是萧先生今年年初观戏后心有所感,挥笔写就的,半年了都未得下联,你、你、你……竟然对上了!” 忽地跳起来就让到一边,宋熠牵了江慧嘉登楼拾阶而上。 先前与郑通明一道追下来,结果却落在郑通明后头的另一个男子此时也在楼梯上,他也侧身一让,一边对宋熠拱手道:“在下曹然,庆水文社成员,鹤轩兄这边请。” 郑通明跳将上来,就怒道:“曹然你好不要脸,分明是我先结交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庆水文社?” “通明兄太霸道,我却并无此意。”曹然只笑道,“依照通明兄的意思,岂不是说……谁与你先说话,谁便是你乐山会的人了?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稀奇!” 江慧嘉默默旁观古代结社文人现场撕逼……好吧,可能还没到撕逼的程度,但反正也不友好就是了。 她其实还有点弄不清状况,但这并不太妨碍她的判断。 文人结社,这在古代文化历史上是一时成风的。 江慧嘉不知道大靖朝的文人党争到了什么程度,是初始萌芽阶段还是蓬勃繁荣阶段,但反正涉及到文社、流派、党争之类的事情,就没有好相与的。 宋熠有科考取仕的志向,或许终有一****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到种种时代潮流中去。 但江慧嘉清楚明白,就算终有那一日,那一日也不会是现在。 现如今的宋熠有什么? 是五年前流传在小小青山村一带的神童之名,还是这一次连榜都没放的院试? 他甚至连一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哪怕他再有才华,现如今也不是他进入文社漩涡中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宋熠一旦被卷进去,若没有逆天的光环破浪而出,他最终的结果就很有可能是成为炮灰,提早夭折。 对对联虽然显文采显才思,但在真正的文化场上,对联也不过就是怡情小道。 对个对联又能说明什么?是能写经世策论,还是能做传世文章? 偏偏这两个文社的书生还这样热情地前来拉拢,这不是拿宋熠当炮灰是什么? 江慧嘉悄悄拉宋熠的手,轻声道:“夫君,我与元娘姐姐有约的,都怪我路上贪看花灯误了时辰,此时若再不上去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千回百转,可实际上思虑再多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就在郑通明与曹然争论的时候,她柔声怯怯地来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倒叫这争论中的二人不好意思起来。 宋熠极少听她用这样的声调说话,一时有些明白她的用意,好笑之余心里头又酥酥麻麻的。 当下连忙道:“娘子莫急,这就走。” 说着向曹、郑二人歉意道:“内子与人约在三楼,今日有缘结识二位兄台,可惜只能改日再叙了,失礼。” 他牵了江慧嘉的手,已经从楼梯上走过,踏上了二楼回廊。 上三楼的楼梯只需往回廊左侧稍走几步就能到,宋熠说完话后,牵着江慧嘉拾阶登楼,不过片刻就消失在曹、郑二人的视线中。 曹然:“……” 郑通明:“……” 我去这剧本不对啊! 兄台你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吗? 你不是应该热血沸腾、意气风发、趁热打铁、加倍扬名吗? 跟着娘子走这是个什么意思? 等等!三楼? 曹然与郑通明对视一眼,又各自冷笑一声。 楼下的闹剧落入到三楼靠窗边几人的眼中,谈知府笑说:“不骄不躁,一对妙人。” 谈夫人哼道:“我瞧着是不知天高地厚,庆水文社与乐山会都瞧不上!” 那边就已经有下人通报说:“江娘子与宋郎君来了。” 谈元娘忙道:“快请进来!” 太平和乐楼占地极大,便是三楼上头也有数座大宴厅存在。 江慧嘉与宋熠被谈家下人引到松山厅中,打眼一看,却见好轩敞一座宴厅中仿唐时习俗摆了条桌与坐席。坐席上甚少坐人,倒是另一边舞池上丝竹绵绵,又有舞姬翩翩起舞,就显得厅中极是热闹。 但其实除去下人与舞姬,厅中也就是谈元娘、金小郎、谈夫人、谈知府这几人而已! 江慧嘉心中惊讶,料不到谈元娘邀她来的竟是这样的场合。 她原以为谈元娘所谓的一同看灯,应该是遍邀亲朋好友同观灯会。 可实际上是,这里除了谈家人,就只有她与宋熠! 当然,这样的情况下,舞姬和下人难免要被忽略。 几人先是见礼,宋熠和江慧嘉对谈知府和谈夫人行晚辈礼。谈夫人表现得不冷不热,谈知府倒是和温和可亲的模样,他甚至主动与宋熠说话,问及他学业。 谈元娘则拉过江慧嘉的手,笑道:“我可是等你许久啦,与你夫君在下头街市上猜花灯可过瘾?”(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三更) 江慧嘉会告诉谈元娘她跟宋熠过二人世界过得确实很过瘾吗? 嗯,这么破廉耻的话她才不说呢! 其实她很好奇谈元娘为什么这么热情地邀她来参加这么私人性质的“看灯会活动”。 事实上,今次所赴之约,也确实就是挂了一个“同看灯会”的名头而已。 谈元娘拉着她坐的位置甚至是靠近太平和乐楼大堂那一向的窗边,这个方向能清楚看到下头大堂中的一切,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街景和花灯! 这看的是哪门子的灯? 谈元娘指点道:“庆水文社和乐山会都争红了眼,如今什么样的都往里头拉,你们避过去是对的。” 就见下头又来了两个儒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人颇对了一首好联,郑通明和曹然顿时又争先恐后地拥上去。 这个夸“兄台高才”,那个夸“惊世妙对”。 然后两人就开始争抢那人加入己方文社,其中热情模样与先时宋熠所面对的一般无二。 江慧嘉笑了笑,心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谈元娘又道:“单只骊珠文社稍好一些,骊珠文社如今我兄长是领头人,来日你家夫君若到府学读书,实在要加文社的话,不妨就到我骊珠文社去。当然,不去也无妨。” 江慧嘉见谈元娘又再度提到府学一事,心里终于有些明了。 绕来绕去,谈元娘甚至还特意邀她来“同看灯会”,原来为的,还是要她留府城! 江慧嘉是宋熠妻,也唯有宋熠为读府学而留府城,她江慧嘉才有可能同留府城。 一时间,江慧嘉的心情就只有一个“囧”能形容了。 谈元娘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不遗余力要她留府城? 莫非,宋熠那飞醋真没吃错?谈元娘确实对她有不可告人的怪心思? 这个尺度有点略大! 江慧嘉顿时被自己乱跑的思维吓得一阵恶寒。 当然,经过仔细观察,江慧嘉心里真正得出的结论是,谈元娘这样大费周折要留她,说到底,其实仍不过是为金小郎罢了! 金小郎生这一回病,谈元娘被吓坏了。 尤其是金小郎曾经频繁地因高热而惊厥,有过这样症状的小孩子,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最后大多是要痴傻的! 虽然江慧嘉曾经对谈元娘说过,因本次治疗得当,金小郎并不会智力受损。 可金小郎如今也才七八个月大,他的智力到底有没有受损,这短时间也是看不出来的。 万一江慧嘉说错了怎么办? 谈元娘有万千个理由担心,所以她才一定要江慧嘉留在府城,留在近前。 这点小心思竟促使了谈元娘费那样大的力气来留人,以她的身份地位,江慧嘉如今也还只是平民妻,谈元娘其实就算是要强留,江慧嘉也没办法的。 这一夜的灯会最后就这样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地看了过去,回程时,江慧嘉仍旧坚拒了谈元娘派车相送的提议,还与宋熠步行回去。 她对宋熠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费尽心思,委婉曲折的,大约还是怕我不肯尽心尽力治疗金小郎罢。” 宋熠今天跟谈知府交谈了许久,谈知府的眼界学识都不是他从前接触的那些人可比,他颇觉受益。 这时就笑道:“的确是天下父母心啊……” 他与江慧嘉手牵手在渐渐寥落的花灯长街上走,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娘子,我们生个孩儿罢。” 江慧嘉连喉咙里的声音都发不出了,只低头不语。 但她的手仍旧顺从地被宋熠牵着,这种温顺也等同于再次默认。 宋熠牵她的那只手就又紧了紧,两人都不再说话,可气氛却十分宁谧美好,有微淡的温柔与隐忍的热情。 重回清水坊,再到他们租住的小院门前时,宋熠的脚步都比平常快了。 院门被打开,又被宋熠有条不紊地关上。 内室里,宋熠点了一根蜡烛,待要再点时,江慧嘉终于开口道:“不要再……点了。” 声音又轻又浅,还隐隐带着颤抖。 “娘子!”宋熠终于冲过来,猛地一把将江慧嘉紧紧抱住。 他的心跳大得江慧嘉只是这样被他一抱,都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里心房的震动。 咚!咚!咚——! 江慧嘉颤声道:“你……你慢一点……” 宋熠低头,轻轻将唇印在她额头。 江慧嘉身躯又是一颤。 宋熠紧紧抱住她,温热柔软的唇渐渐往下移。 轻轻越过她的鼻尖,脸颊。 她肌肤细腻如同脂玉般,这时候脸泛胭脂,幽香细细,宋熠口唇流连,几乎都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阿萱!”宋熠微微低头,颤着声又在江慧嘉耳旁唤了一声。 江慧嘉喉间轻轻地发出声音,几乎等同于嘤咛。 室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昏黄而暧昧。 月光冰轮透窗而入,恍似偷了一截人间光阴,来点染红尘色彩。 幽幽光亮下,江慧嘉的耳垂红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一般。 宋熠耳后根下也是一片通红,他气息滚烫,心跳如鼓,又将江慧嘉抱紧了些。 “娘子!”他又唤了声。 江慧嘉微垂首,将额头靠在他肩窝。 宋熠喉间微微滚动,如同受到蛊惑般,忽地张口,就将江慧嘉柔软的耳垂叼在口中。 江慧嘉腿脚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宋熠将她抱紧,却舍不得口中柔嫩的触感,非但没有移开口舌,反而还轻轻地吮了一口。 江慧嘉:“……” 昏昏沉沉,宛如触电。 整个人如在云端,又似乎是沉沦在无边的声色里。 从心灵到凡胎的触动。 她听到宋熠越来越重的呼吸,又感受到他唇舌的移动。 从柔嫩的耳垂,到纤细白腻的脖颈。 轻缓的,柔和的。 与他此刻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喘息都截然不同。 这种巨大的反差尤其使人心中柔软。 江慧嘉鼻子一酸,眼底几乎沁出泪来。 她连忙闭上眼睛,宋熠注意到她轻颤的眼睑下似有湿意,急促的呼吸就是一顿。 口唇上移,轻轻吻到她眼角。 他有些惊慌道:“娘子,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三更) 江慧嘉会告诉谈元娘她跟宋熠过二人世界过得确实很过瘾吗? 嗯,这么破廉耻的话她才不说呢! 其实她很好奇谈元娘为什么这么热情地邀她来参加这么私人性质的“看灯会活动”。 事实上,今次所赴之约,也确实就是挂了一个“同看灯会”的名头而已。 谈元娘拉着她坐的位置甚至是靠近太平和乐楼大堂那一向的窗边,这个方向能清楚看到下头大堂中的一切,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街景和花灯! 这看的是哪门子的灯? 谈元娘指点道:“庆水文社和乐山会都争红了眼,如今什么样的都往里头拉,你们避过去是对的。” 就见下头又来了两个儒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人颇对了一首好联,郑通明和曹然顿时又争先恐后地拥上去。 这个夸“兄台高才”,那个夸“惊世妙对”。 然后两人就开始争抢那人加入己方文社,其中热情模样与先时宋熠所面对的一般无二。 江慧嘉笑了笑,心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谈元娘又道:“单只骊珠文社稍好一些,骊珠文社如今我兄长是领头人,来日你家夫君若到府学读书,实在要加文社的话,不妨就到我骊珠文社去。当然,不去也无妨。” 江慧嘉见谈元娘又再度提到府学一事,心里终于有些明了。 绕来绕去,谈元娘甚至还特意邀她来“同看灯会”,原来为的,还是要她留府城! 江慧嘉是宋熠妻,也唯有宋熠为读府学而留府城,她江慧嘉才有可能同留府城。 一时间,江慧嘉的心情就只有一个“囧”能形容了。 谈元娘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不遗余力要她留府城? 莫非,宋熠那飞醋真没吃错?谈元娘确实对她有不可告人的怪心思? 这个尺度有点略大! 江慧嘉顿时被自己乱跑的思维吓得一阵恶寒。 当然,经过仔细观察,江慧嘉心里真正得出的结论是,谈元娘这样大费周折要留她,说到底,其实仍不过是为金小郎罢了! 金小郎生这一回病,谈元娘被吓坏了。 尤其是金小郎曾经频繁地因高热而惊厥,有过这样症状的小孩子,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最后大多是要痴傻的! 虽然江慧嘉曾经对谈元娘说过,因本次治疗得当,金小郎并不会智力受损。 可金小郎如今也才七八个月大,他的智力到底有没有受损,这短时间也是看不出来的。 万一江慧嘉说错了怎么办? 谈元娘有万千个理由担心,所以她才一定要江慧嘉留在府城,留在近前。 这点小心思竟促使了谈元娘费那样大的力气来留人,以她的身份地位,江慧嘉如今也还只是平民妻,谈元娘其实就算是要强留,江慧嘉也没办法的。 这一夜的灯会最后就这样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地看了过去,回程时,江慧嘉仍旧坚拒了谈元娘派车相送的提议,还与宋熠步行回去。 她对宋熠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费尽心思,委婉曲折的,大约还是怕我不肯尽心尽力治疗金小郎罢。” 宋熠今天跟谈知府交谈了许久,谈知府的眼界学识都不是他从前接触的那些人可比,他颇觉受益。 这时就笑道:“的确是天下父母心啊……” 他与江慧嘉手牵手在渐渐寥落的花灯长街上走,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娘子,我们生个孩儿罢。” 江慧嘉连喉咙里的声音都发不出了,只低头不语。 但她的手仍旧顺从地被宋熠牵着,这种温顺也等同于再次默认。 宋熠牵她的那只手就又紧了紧,两人都不再说话,可气氛却十分宁谧美好,有微淡的温柔与隐忍的热情。 重回清水坊,再到他们租住的小院门前时,宋熠的脚步都比平常快了。 院门被打开,又被宋熠有条不紊地关上。 内室里,宋熠点了一根蜡烛,待要再点时,江慧嘉终于开口道:“不要再……点了。” 声音又轻又浅,还隐隐带着颤抖。 “娘子!”宋熠终于冲过来,猛地一把将江慧嘉紧紧抱住。 他的心跳大得江慧嘉只是这样被他一抱,都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里心房的震动。 咚!咚!咚——! 江慧嘉颤声道:“你……你慢一点……” 宋熠低头,轻轻将唇印在她额头。 江慧嘉身躯又是一颤。 宋熠紧紧抱住她,温热柔软的唇渐渐往下移。 轻轻越过她的鼻尖,脸颊。 她肌肤细腻如同脂玉般,这时候脸泛胭脂,幽香细细,宋熠口唇流连,几乎都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阿萱!”宋熠微微低头,颤着声又在江慧嘉耳旁唤了一声。 江慧嘉喉间轻轻地发出声音,几乎等同于嘤咛。 室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昏黄而暧昧。 月光冰轮透窗而入,恍似偷了一截人间光阴,来点染红尘色彩。 幽幽光亮下,江慧嘉的耳垂红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一般。 宋熠耳后根下也是一片通红,他气息滚烫,心跳如鼓,又将江慧嘉抱紧了些。 “娘子!”他又唤了声。 江慧嘉微垂首,将额头靠在他肩窝。 宋熠喉间微微滚动,如同受到蛊惑般,忽地张口,就将江慧嘉柔软的耳垂叼在口中。 江慧嘉腿脚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宋熠将她抱紧,却舍不得口中柔嫩的触感,非但没有移开口舌,反而还轻轻地吮了一口。 江慧嘉:“……” 昏昏沉沉,宛如触电。 整个人如在云端,又似乎是沉沦在无边的声色里。 从心灵到凡胎的触动。 她听到宋熠越来越重的呼吸,又感受到他唇舌的移动。 从柔嫩的耳垂,到纤细白腻的脖颈。 轻缓的,柔和的。 与他此刻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喘息都截然不同。 这种巨大的反差尤其使人心中柔软。 江慧嘉鼻子一酸,眼底几乎沁出泪来。 她连忙闭上眼睛,宋熠注意到她轻颤的眼睑下似有湿意,急促的呼吸就是一顿。 口唇上移,轻轻吻到她眼角。 他有些惊慌道:“娘子,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娘子体太虚(四更) 江慧嘉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似被烧了一炉火。 她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宋熠的问题,她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这种问题是能解释的吗? 她又羞又气又心软,只能无力地伸手攀住宋熠的后腰。 宋熠才后知后觉地将手下移,忽地一手托住她膝弯,就将她打横抱起。 很好! 公主抱了。 江慧嘉浑身酥软地伏在宋熠怀里,杏眼流波,似嗔非嗔地看着他。 宋熠心跳如鼓,气血沸腾,抱着她大步往床那边走。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上身覆下,唇舌相就,终于碰触到了那使他辗转反侧,心魂相牵许久的樱唇! 两个人都是身躯一颤。 江慧嘉喉间发出了低吟。 双唇相触,似乎在这一刹那,他们互相碰触到的不是对方的唇舌,而是对方的心尖。 宋熠小心翼翼,几乎不敢再动弹。 他们闻听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甚至是对方血脉奔涌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明只是简单的双唇相触,江慧嘉渐渐地,却竟然生起不能呼吸之感。 她猛地就一侧头,然后大口喘息。 宋熠才仿佛被惊醒般移开唇,然后,他直起了上身,就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他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可怜的宋少年,是真新手,真纯情,甚至连某种小画册都没看过一本,实践上场该怎么做?他不知道呀! 江慧嘉双颊酡红,杏眼迷离地看过去。 宋熠才微颤着手,忽地伸过去,触到了她腰侧的衣带。 她的腰太细了,细得仿佛不盈一握。 宋熠摸索着解了半晌,却没能解开她的衣带。 他手上流连,心中冲动。种种渴望无法宣泄,终又俯下身,一口叼住她红艳欲滴的唇瓣。 “阿萱!”宋熠低唤声。 唇舌相依,呼吸相交。 江慧嘉晕晕乎乎的,明明是躺在床上,可她却恍惚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似是被托在了半空中。 她似乎是低应了一声什么,又似乎什么声音也没能再发出。 眼前依稀是有无数烟花绽放,然后到那极致绚烂的一刹那,她大脑就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 是的!没错,就是晕了过去! ——关键时刻,怎能晕? 可是没办法,江慧嘉她就是晕了啊! 迷迷糊糊间,她恍惚似还听到了宋熠惊慌到恐惧的呼喊声。 她很想说,你别慌,我没事。可是她偏偏就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想就此沉沦,不再醒来的。 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结婚数月都还是假夫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圆房,她、她、她居然因为一个吻,就晕、了、过、去! 简直是一万匹名叫羊驼的神兽都无法形容她那一刻的复杂心情好么? 江慧嘉根本不想醒! 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就又模模糊糊地开始出现声音。 就算她不想听,那些声音也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先是一道干巴巴的略显老态的声音在说:“小娘子……气虚体弱,这个……夫妻敦伦之事要……节制……她受不住的,所以……” 江慧嘉简直不想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心里这个时候奔过的不是一万只羊驼,而是一千万只羊驼! 偏偏后头还出现了她一直很喜欢听的宋熠的声音:“我娘子怎会体虚?她一直身体康健的,她还常常锻炼五禽戏!” 宋熠的声音焦急中带着惊慌。 江慧嘉瞬间就心疼了。 她也很想喷那个庸医一脸,是的,她怎么可能会体虚呢? 偏那老大夫还十分笃定,不紧不慢地说:“小娘子曾经气血大亏,损及任督二脉。老朽……便是眼花,这一点也不会瞧错的。纵使后来……有所补益,到底难平啊!” 江慧嘉眉心就是一突,她瞬间没了再偷偷骂对方庸医的底气! 是的,她曾经气血大亏。 当时为了引出眉心中庞大的精神力,以施展秘术治疗宋熠腿伤,她是任用特殊手段,损害过自身气血的! 这个手段的确是有些过于激烈,可在当时的江慧嘉想来,她又不是不会补益调养,即便一时气血有损,再养回来就是了。凭她的本事,还怕这个? 江慧嘉再也想不到,当时种因,竟会在此时收获到如此尴尬的一颗果! 她心虚气短,头昏脑涨,模糊间,竟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晕着晕着,倒晕成习惯了。 再次恢复知觉时,江慧嘉先是察觉到唇齿间极苦涩的一股味道。 她有些抗拒,偏偏一条软舌溜进来,霸道地将她口唇撑开,硬是源源不断地将那苦涩汁液度过来。 江慧嘉浑身无力,抵抗不过,硬是被强迫着吞咽了好几口苦汁。 才万分艰难地、颤颤巍巍地撑开了双眼。 唔,再不开眼看看,都要被苦死了好么? “娘子!”哐当,瓷碗被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宋熠狂喜的声音,“娘子你终于醒了!” 江慧嘉视线还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到一双湛然幽深又透着疲惫的凤眼。 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双眼睛,可她的力气太弱了,一双手被放在被子里竟伸不出去。 宋熠温热的身体向她拥过来,他克制地、轻柔地抱了抱她。 然后他又急促地说:“是了!娘子好几日未曾进食,我去端粥过来!” 他一阵风般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那边吴大娘的大嗓门响起:“江娘子醒了?宋郎君别急,粥我这就端过来!” 宋熠在门口接了粥,又急忙回转到江慧嘉床边。 江慧嘉经过这片刻的缓冲,视力终于渐渐恢复如常。 眼前的宋熠却叫她吓了好大一跳。 这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子的非主流,真的是她那个丰神俊秀的男神夫君? 江慧嘉心中一酸,一时没了先前尴尬,只千回百转地轻唤:“三郎……” 宋熠又慌道:“娘子你还哪里难受?先吃些粥可好?” 又手脚轻柔地来扶她起身,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娘子体太虚(四更) 江慧嘉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似被烧了一炉火。 她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宋熠的问题,她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这种问题是能解释的吗? 她又羞又气又心软,只能无力地伸手攀住宋熠的后腰。 宋熠才后知后觉地将手下移,忽地一手托住她膝弯,就将她打横抱起。 很好! 公主抱了。 江慧嘉浑身酥软地伏在宋熠怀里,杏眼流波,似嗔非嗔地看着他。 宋熠心跳如鼓,气血沸腾,抱着她大步往床那边走。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上身覆下,唇舌相就,终于碰触到了那使他辗转反侧,心魂相牵许久的樱唇! 两个人都是身躯一颤。 江慧嘉喉间发出了低吟。 双唇相触,似乎在这一刹那,他们互相碰触到的不是对方的唇舌,而是对方的心尖。 宋熠小心翼翼,几乎不敢再动弹。 他们闻听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甚至是对方血脉奔涌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明只是简单的双唇相触,江慧嘉渐渐地,却竟然生起不能呼吸之感。 她猛地就一侧头,然后大口喘息。 宋熠才仿佛被惊醒般移开唇,然后,他直起了上身,就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他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可怜的宋少年,是真新手,真纯情,甚至连某种小画册都没看过一本,实践上场该怎么做?他不知道呀! 江慧嘉双颊酡红,杏眼迷离地看过去。 宋熠才微颤着手,忽地伸过去,触到了她腰侧的衣带。 她的腰太细了,细得仿佛不盈一握。 宋熠摸索着解了半晌,却没能解开她的衣带。 他手上流连,心中冲动。种种渴望无法宣泄,终又俯下身,一口叼住她红艳欲滴的唇瓣。 “阿萱!”宋熠低唤声。 唇舌相依,呼吸相交。 江慧嘉晕晕乎乎的,明明是躺在床上,可她却恍惚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似是被托在了半空中。 她似乎是低应了一声什么,又似乎什么声音也没能再发出。 眼前依稀是有无数烟花绽放,然后到那极致绚烂的一刹那,她大脑就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 是的!没错,就是晕了过去! ——关键时刻,怎能晕? 可是没办法,江慧嘉她就是晕了啊! 迷迷糊糊间,她恍惚似还听到了宋熠惊慌到恐惧的呼喊声。 她很想说,你别慌,我没事。可是她偏偏就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想就此沉沦,不再醒来的。 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结婚数月都还是假夫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圆房,她、她、她居然因为一个吻,就晕、了、过、去! 简直是一万匹名叫羊驼的神兽都无法形容她那一刻的复杂心情好么? 江慧嘉根本不想醒! 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就又模模糊糊地开始出现声音。 就算她不想听,那些声音也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先是一道干巴巴的略显老态的声音在说:“小娘子……气虚体弱,这个……夫妻敦伦之事要……节制……她受不住的,所以……” 江慧嘉简直不想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心里这个时候奔过的不是一万只羊驼,而是一千万只羊驼! 偏偏后头还出现了她一直很喜欢听的宋熠的声音:“我娘子怎会体虚?她一直身体康健的,她还常常锻炼五禽戏!” 宋熠的声音焦急中带着惊慌。 江慧嘉瞬间就心疼了。 她也很想喷那个庸医一脸,是的,她怎么可能会体虚呢? 偏那老大夫还十分笃定,不紧不慢地说:“小娘子曾经气血大亏,损及任督二脉。老朽……便是眼花,这一点也不会瞧错的。纵使后来……有所补益,到底难平啊!” 江慧嘉眉心就是一突,她瞬间没了再偷偷骂对方庸医的底气! 是的,她曾经气血大亏。 当时为了引出眉心中庞大的精神力,以施展秘术治疗宋熠腿伤,她是任用特殊手段,损害过自身气血的! 这个手段的确是有些过于激烈,可在当时的江慧嘉想来,她又不是不会补益调养,即便一时气血有损,再养回来就是了。凭她的本事,还怕这个? 江慧嘉再也想不到,当时种因,竟会在此时收获到如此尴尬的一颗果! 她心虚气短,头昏脑涨,模糊间,竟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晕着晕着,倒晕成习惯了。 再次恢复知觉时,江慧嘉先是察觉到唇齿间极苦涩的一股味道。 她有些抗拒,偏偏一条软舌溜进来,霸道地将她口唇撑开,硬是源源不断地将那苦涩汁液度过来。 江慧嘉浑身无力,抵抗不过,硬是被强迫着吞咽了好几口苦汁。 才万分艰难地、颤颤巍巍地撑开了双眼。 唔,再不开眼看看,都要被苦死了好么? “娘子!”哐当,瓷碗被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宋熠狂喜的声音,“娘子你终于醒了!” 江慧嘉视线还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到一双湛然幽深又透着疲惫的凤眼。 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双眼睛,可她的力气太弱了,一双手被放在被子里竟伸不出去。 宋熠温热的身体向她拥过来,他克制地、轻柔地抱了抱她。 然后他又急促地说:“是了!娘子好几日未曾进食,我去端粥过来!” 他一阵风般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那边吴大娘的大嗓门响起:“江娘子醒了?宋郎君别急,粥我这就端过来!” 宋熠在门口接了粥,又急忙回转到江慧嘉床边。 江慧嘉经过这片刻的缓冲,视力终于渐渐恢复如常。 眼前的宋熠却叫她吓了好大一跳。 这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子的非主流,真的是她那个丰神俊秀的男神夫君? 江慧嘉心中一酸,一时没了先前尴尬,只千回百转地轻唤:“三郎……” 宋熠又慌道:“娘子你还哪里难受?先吃些粥可好?” 又手脚轻柔地来扶她起身,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宋熠中秀才 江慧嘉被宋熠如此小心对待,就算身体上还很难受,可心里却是甜蜜的。 当然,尴尬还是有。 她不敢多说旁的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甜蜜之余,其实还是很心虚。 宋熠就坐到床边,一手拿调羹轻舀过碗里的粥,又放到唇边细细吹凉了些,这才动作轻柔地来喂江慧嘉。 江慧嘉有些不自在,上辈子常有怪病来袭,她都是痛过之后又生龙活虎地自己站起来,何曾被人这样照顾过? 这甜蜜尴尬又心虚的滋味可真是别提了。 喝了小半碗粥,江慧嘉就偏过头不肯再喝。 “一次进食,太多不好。”她心虚气短地低声说着,“三郎,我……昏睡了多久?” 其实光只从她自己身体乏力的状况,和宋熠那满脸胡茬来看,她昏睡的时间绝对不短。 否则要只是一两天,宋熠又哪里可能长出这样密密一层胡子来? 毕竟宋少年如今年纪还小,胡须生长还没有二十岁以后青年人那样旺盛的。 宋熠就将粥碗放下,忽又倾身,轻轻在江慧嘉唇边吻了吻,卷过她唇角一些残留的粥渍。 江慧嘉:“……” 我去……这是什么动作? 如果非要形容江慧嘉此时的感觉,大概就跟被雷劈后,浑身过电是差不多滋味。 天哪!一觉醒来,我家纯情好少年忽然*功力大涨! 她被撩得脸红心跳,本来就浑身乏力,这下更是从脚趾尖到四肢百骸都酥软了。 宋熠倾身将她抱住,脸颊挨着她的脸颊。 他的短须硬硬的,扎刺在江慧嘉细嫩的脸颊上,扎得她半边脸都麻痒麻痒的。 “你昏睡了整整十七日。”宋熠低声地、缓慢地、压抑着痛楚地在江慧嘉耳边说。 江慧嘉顿时绮念飞散,惊道:“十七天那么久吗?” 宋熠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柔声道:“娘子,我如今已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你往后再不要如此了。” 江慧嘉心虚道:“好好的,我当然也不想昏。” 宋熠就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沉声自责道:“其实都怪我,是我太不心细,太过急切。娘子……对不起!” 他微微起身,墨染般的双眸深深望进江慧嘉眼中。 江慧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虚弱的倒影。 他的眼睛生得太好看了,凤目微狭,眼尾斜飞,眉目微横时自然生威,眉目低敛时幽深含情。 就连他时这样定定地看过来,江慧嘉都仿佛能切身感受到他的痛苦,连带着,江慧嘉的心都疼了。 她连忙说:“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别胡乱自责!我……我的医术你还用怀疑吗?只是体虚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待我好生调养几月,保管壮得能赛过……嗯,老虎!” 所以,这是自比母老虎的意思? 宋熠无奈地笑了笑,道:“娘子医术高明我从不怀疑,娘子还每日勤练五禽戏。可为何娘子就偏偏体虚至此?” 他语气是柔和的,话语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可江慧嘉被他陡地这么一问,还是心下猛跳。 宋熠心思缜密,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她被他拆穿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这回的事情真相她却是咬死也不能说的,否则要是被宋熠知道,她之所以体虚是为了给他做秘法治疗造成的,江慧嘉简直不敢想,宋熠会被刺激到什么程度。 哪怕他再有猜测,可只要她不明确承认,这个事情给他造成的冲击总要小几分。 江慧嘉就噘了噘嘴,索性耍赖道:“谁愿意体虚呀?当我什么都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反正我肯定可以调养好自己,你不要担心啦!” 尾音拖得老长,娇嗔得简直可以甜腻死人。 哎麻呀!两辈子以来头回撒娇成这样,她居然还觉得自然流畅,没有半分不适。 江慧嘉心里其实还是麻了麻,脸又红了。 宋熠的脸也红了,他也没受过这种娇气,一时只觉得飘飘忽忽,对着眼前的人简直爱怜不够,心都恨不得挖出来直接捧到她面前才好。 又或者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以免她总是跳脱无赖,使他一颗心脏忽上忽下,时时担忧她这里不好那里不适。 更怕她不知何时就骤然离去,留他在这世间,纵万千繁华又有何用? 他又紧紧抱住她,压抑住心中无尽的恐慌,亲吻她的耳垂。 江慧嘉身躯轻颤,根本无法自抑。 宋熠抱得极紧,他的吻克制而绵密。 一边细吻,他在她耳边说:“你说的,你一定要做到,好好调养,爱惜自己。你要与我共白首的,便是下黄泉,你都必定要与我一道!” 江慧嘉:“……” 为什么要把情话说得这么恐怖? 什么黄泉不黄泉的,有本姑娘在,长寿到一百二十岁都不成问题好不好! 她哭笑不得,待要再说什么,忽地外头竟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炸响! 爆竹声与铜锣声在同一时刻响起来了! 江慧嘉被惊得“哎呀”了一声。 外头吴大娘也惊呼:“这是做什么?咋这样响动?” 那边爆竹声稍歇,铜锣又是咣郎一声,紧接着一个高高的男音拖长了调子喊:“这里可是宋熠宋鹤轩,宋秀才家?” 吴大娘跳起来,惊喜道:“是报喜的!院试放榜了来报喜的!” 她喜得直往江慧嘉和宋熠房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宋郎君!不!秀才公!中了!中了!报喜的人来了!” 吴大娘惊喜地跑进门,抬眼一看,宋熠和江慧嘉还抱着呢。 江慧嘉不自在地咳了声。 宋熠的脸皮厚度却竟然见长,他若无其事地微微松开江慧嘉,笑道:“请大娘快去开门,我随后就来。” “啊!对!对!”吴大娘一拍手掌,又才反应过来般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去。 江慧嘉还有点恍惚,她昏睡那夜还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呢,结果这一觉醒来,居然就跳到九月份,连院试成绩都放榜了! 她又想:是了,他说过已经过去十七天了的。 江慧嘉才后知后觉,笑意悠悠向宋熠道喜:“恭喜你啦,三郎。”(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宋熠中秀才 江慧嘉被宋熠如此小心对待,就算身体上还很难受,可心里却是甜蜜的。 当然,尴尬还是有。 她不敢多说旁的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甜蜜之余,其实还是很心虚。 宋熠就坐到床边,一手拿调羹轻舀过碗里的粥,又放到唇边细细吹凉了些,这才动作轻柔地来喂江慧嘉。 江慧嘉有些不自在,上辈子常有怪病来袭,她都是痛过之后又生龙活虎地自己站起来,何曾被人这样照顾过? 这甜蜜尴尬又心虚的滋味可真是别提了。 喝了小半碗粥,江慧嘉就偏过头不肯再喝。 “一次进食,太多不好。”她心虚气短地低声说着,“三郎,我……昏睡了多久?” 其实光只从她自己身体乏力的状况,和宋熠那满脸胡茬来看,她昏睡的时间绝对不短。 否则要只是一两天,宋熠又哪里可能长出这样密密一层胡子来? 毕竟宋少年如今年纪还小,胡须生长还没有二十岁以后青年人那样旺盛的。 宋熠就将粥碗放下,忽又倾身,轻轻在江慧嘉唇边吻了吻,卷过她唇角一些残留的粥渍。 江慧嘉:“……” 我去……这是什么动作? 如果非要形容江慧嘉此时的感觉,大概就跟被雷劈后,浑身过电是差不多滋味。 天哪!一觉醒来,我家纯情好少年忽然*功力大涨! 她被撩得脸红心跳,本来就浑身乏力,这下更是从脚趾尖到四肢百骸都酥软了。 宋熠倾身将她抱住,脸颊挨着她的脸颊。 他的短须硬硬的,扎刺在江慧嘉细嫩的脸颊上,扎得她半边脸都麻痒麻痒的。 “你昏睡了整整十七日。”宋熠低声地、缓慢地、压抑着痛楚地在江慧嘉耳边说。 江慧嘉顿时绮念飞散,惊道:“十七天那么久吗?” 宋熠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柔声道:“娘子,我如今已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你往后再不要如此了。” 江慧嘉心虚道:“好好的,我当然也不想昏。” 宋熠就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沉声自责道:“其实都怪我,是我太不心细,太过急切。娘子……对不起!” 他微微起身,墨染般的双眸深深望进江慧嘉眼中。 江慧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虚弱的倒影。 他的眼睛生得太好看了,凤目微狭,眼尾斜飞,眉目微横时自然生威,眉目低敛时幽深含情。 就连他时这样定定地看过来,江慧嘉都仿佛能切身感受到他的痛苦,连带着,江慧嘉的心都疼了。 她连忙说:“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别胡乱自责!我……我的医术你还用怀疑吗?只是体虚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待我好生调养几月,保管壮得能赛过……嗯,老虎!” 所以,这是自比母老虎的意思? 宋熠无奈地笑了笑,道:“娘子医术高明我从不怀疑,娘子还每日勤练五禽戏。可为何娘子就偏偏体虚至此?” 他语气是柔和的,话语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可江慧嘉被他陡地这么一问,还是心下猛跳。 宋熠心思缜密,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她被他拆穿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这回的事情真相她却是咬死也不能说的,否则要是被宋熠知道,她之所以体虚是为了给他做秘法治疗造成的,江慧嘉简直不敢想,宋熠会被刺激到什么程度。 哪怕他再有猜测,可只要她不明确承认,这个事情给他造成的冲击总要小几分。 江慧嘉就噘了噘嘴,索性耍赖道:“谁愿意体虚呀?当我什么都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反正我肯定可以调养好自己,你不要担心啦!” 尾音拖得老长,娇嗔得简直可以甜腻死人。 哎麻呀!两辈子以来头回撒娇成这样,她居然还觉得自然流畅,没有半分不适。 江慧嘉心里其实还是麻了麻,脸又红了。 宋熠的脸也红了,他也没受过这种娇气,一时只觉得飘飘忽忽,对着眼前的人简直爱怜不够,心都恨不得挖出来直接捧到她面前才好。 又或者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以免她总是跳脱无赖,使他一颗心脏忽上忽下,时时担忧她这里不好那里不适。 更怕她不知何时就骤然离去,留他在这世间,纵万千繁华又有何用? 他又紧紧抱住她,压抑住心中无尽的恐慌,亲吻她的耳垂。 江慧嘉身躯轻颤,根本无法自抑。 宋熠抱得极紧,他的吻克制而绵密。 一边细吻,他在她耳边说:“你说的,你一定要做到,好好调养,爱惜自己。你要与我共白首的,便是下黄泉,你都必定要与我一道!” 江慧嘉:“……” 为什么要把情话说得这么恐怖? 什么黄泉不黄泉的,有本姑娘在,长寿到一百二十岁都不成问题好不好! 她哭笑不得,待要再说什么,忽地外头竟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炸响! 爆竹声与铜锣声在同一时刻响起来了! 江慧嘉被惊得“哎呀”了一声。 外头吴大娘也惊呼:“这是做什么?咋这样响动?” 那边爆竹声稍歇,铜锣又是咣郎一声,紧接着一个高高的男音拖长了调子喊:“这里可是宋熠宋鹤轩,宋秀才家?” 吴大娘跳起来,惊喜道:“是报喜的!院试放榜了来报喜的!” 她喜得直往江慧嘉和宋熠房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宋郎君!不!秀才公!中了!中了!报喜的人来了!” 吴大娘惊喜地跑进门,抬眼一看,宋熠和江慧嘉还抱着呢。 江慧嘉不自在地咳了声。 宋熠的脸皮厚度却竟然见长,他若无其事地微微松开江慧嘉,笑道:“请大娘快去开门,我随后就来。” “啊!对!对!”吴大娘一拍手掌,又才反应过来般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去。 江慧嘉还有点恍惚,她昏睡那夜还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呢,结果这一觉醒来,居然就跳到九月份,连院试成绩都放榜了! 她又想:是了,他说过已经过去十七天了的。 江慧嘉才后知后觉,笑意悠悠向宋熠道喜:“恭喜你啦,三郎。”(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头名案首(二更) 江慧嘉恭喜宋熠中秀才,却没料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吴大娘那边开了门,还没将报喜的差役都迎进来,领头一个手提铜锣的差役就又高声喊:“恭喜宋秀才得中头名案首!” 竟是头名案首! 吴大娘的欢声高呼且不提,就是左邻右舍都俱被惊起。 往日里安静的清水坊羊角巷子里不知何时起呼啦啦就涌来了一群人,人们议论纷纷,或道恭喜。 宋熠不好再耽误,忙整了整衣裳,就要出去。 又道:“娘子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江慧嘉忙喊住他:“快拿红封出去,要打赏差官呢!” 指向床后头靠墙放着的一个木箱,道:“你原先给我做的一个匣子里头,红色荷包装的是一两的银锞子,青色荷包装的是半两的银锞子。” 备了这样的荷包是因为她原先常在谈家行走,按照大户人家的习气,总有要给下人赏钱的时候。 但一两和半两一个的荷包用来打赏下人是尽够了,要打赏报喜的差役却远远不够。 江慧嘉心念一转,忙又道:“拿一锭十两的银子,直接给领头差官,叫他们自己去分。” 依照宋熠的生活经历,他是没有什么机会打赏人的。 但这时候他也不慌,快速将银子袖在手中,大步就往外走去。 因他耽误了片刻,前来报喜的几个差役脸上笑都有点僵了。又见他衣裳虽然还算干净,可脸上胡茬茬的,别说是头名案首的风采了,就是读书人的风采他都不见得有。 几个差役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嘴,领头差役道:“可是秀才公?” 宋熠笑着抱拳道:“在下宋熠,字鹤轩,如果几位要报喜的确实是青山村宋熠无疑,那就是在下了。” 哗! 小院外头挤过来的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因为当今皇帝爱风雅还爱美色,所以上行下效,以至于整个大靖朝的人都有点颜控。 这时候宋熠这副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直与人们设想中的头名案首,翩翩郎君相差太远,自然使得众人心生失望,就嘘声了出来。 头名案首呢! 就算不是翩翩郎君,好歹也给来个儒雅郎君啊! 你这胡子拉碴的算个什么事? 读书人的形象呢? 大才子的风采呢? 不求你长得有多好看,你好歹拾掇得像点样啊! 一个大嗓门轰隆隆地说:“头名案首就这样?听说还是个年轻人,咋长这模样!亏我刚还想着把我小闺女嫁给他呢,好在没提,不然我小闺女可就亏大喽!” 又有人说:“嫁什么嫁?听说人家都有正头娘子呢!不过这可是头名案首,好像就是做妾也无妨啊!” 先前那大嗓门道:“谁说无妨?若是个美郎君,自然做妾也无妨。可这般模样的……那至少也需是正头娘子!” 江慧嘉在屋中听到外头的声音,不由得掩唇吃吃笑了起来。 该说好在宋熠毁形象了么?否则她还得应付一堆的小三小四? 淡定如宋熠听到这些话都哭笑不得,忙将众差役迎进屋里去,又对围观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抬爱,宋某这里地方狭小,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了。” 接着,又接了一句:“我不纳妾。” 众人:“……” 宋熠已经转身大步走回屋里。 其实他也不是非不顾及形象,实在是前一段时间为照顾江慧嘉而身心都受煎熬,江慧嘉未醒时,他根本无心打理自己。 而江慧嘉醒来后报喜的差役也就来了,他这里又没有门房也没有长辈可以帮忙出面招待众差官,宋熠不赶紧出去的话实在不好,他索性也就马马虎虎一回了。 倒没料到这形象马虎居然也有形象马虎的好处,有那有意将女儿给他做妾的人,在看到他糟糕的形象后竟就主动打消了这念头。 当然,就算旁人念头不绝,宋熠也是坚决不会纳妾的。 宋熠回头进屋招待了差官,又收到了谈知府的士林宴请帖。 等好不容易将来报喜的差役送走,那头谈元娘又派人来道喜并送礼了。 来的人是云娘,云娘又特意来探望了江慧嘉,发现江慧嘉已经醒了,当时就喜道:“我家少夫人都担忧许久,好在江娘子你终于醒啦!” 谈元娘的人走了后,又来了骊珠文社的人来道喜。 然后是曾经在中秋灯会上与宋熠有过一面之缘的郑通明和曹然,他们也突然上门来恭贺了。 正是应了那一句话: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虽然宋熠如今的状况并非一夜暴富,但他中了本届院试的头名案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一夜暴富又有些相似。 性质不同,而意义相同。 突然的忙乱使得宋熠有些无奈,他深深地担忧江慧嘉,江慧嘉虽然已经醒来,可她的身体还是比往常要虚弱许多。 毕竟先前昏迷,后来又十几日未曾主动进食。 江慧嘉没有被饿死,那都是拿补药吊着的结果。 而寻常体虚也根本不可能一昏迷就这样久,宋熠又哪里能不担心? 他其实并不太有心思应付这一堆堆的热闹,连带着好像就连中了头名案首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 反倒是吴大娘,她表现得竟比江慧嘉和宋熠还要欢喜。 江慧嘉问她怎么这样高兴,吴大娘的回答实在得让人心生感叹。 她说:“我伺候了郎君与娘子,转眼郎君便中了头名案首。回头等我孙子大了我也好好伺候他,不求他考个头名案首,沾了宋郎君的喜气,考个普通名次的秀才总该不成问题是不是?” 说得好像宋熠能中头名案首,都是她伺候的功劳似的。 江慧嘉当然不会跟吴大娘计较这一句话,她只笑吟吟地问宋熠:“吴大娘的伺候也就是煮个饭扫个屋子,那等红袖添香的伺候她可做不来的。三郎要不要添个美妾啊,你如今可是头名案首的秀才郎了哦!” 宋熠叹了口气,揽住她的细腰,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温柔地拍了一记。 江慧嘉:“……” 快来道雷劈死这妖孽吧! 他到底是怎么无师自通到这一步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头名案首(二更) 江慧嘉恭喜宋熠中秀才,却没料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吴大娘那边开了门,还没将报喜的差役都迎进来,领头一个手提铜锣的差役就又高声喊:“恭喜宋秀才得中头名案首!” 竟是头名案首! 吴大娘的欢声高呼且不提,就是左邻右舍都俱被惊起。 往日里安静的清水坊羊角巷子里不知何时起呼啦啦就涌来了一群人,人们议论纷纷,或道恭喜。 宋熠不好再耽误,忙整了整衣裳,就要出去。 又道:“娘子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江慧嘉忙喊住他:“快拿红封出去,要打赏差官呢!” 指向床后头靠墙放着的一个木箱,道:“你原先给我做的一个匣子里头,红色荷包装的是一两的银锞子,青色荷包装的是半两的银锞子。” 备了这样的荷包是因为她原先常在谈家行走,按照大户人家的习气,总有要给下人赏钱的时候。 但一两和半两一个的荷包用来打赏下人是尽够了,要打赏报喜的差役却远远不够。 江慧嘉心念一转,忙又道:“拿一锭十两的银子,直接给领头差官,叫他们自己去分。” 依照宋熠的生活经历,他是没有什么机会打赏人的。 但这时候他也不慌,快速将银子袖在手中,大步就往外走去。 因他耽误了片刻,前来报喜的几个差役脸上笑都有点僵了。又见他衣裳虽然还算干净,可脸上胡茬茬的,别说是头名案首的风采了,就是读书人的风采他都不见得有。 几个差役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嘴,领头差役道:“可是秀才公?” 宋熠笑着抱拳道:“在下宋熠,字鹤轩,如果几位要报喜的确实是青山村宋熠无疑,那就是在下了。” 哗! 小院外头挤过来的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因为当今皇帝爱风雅还爱美色,所以上行下效,以至于整个大靖朝的人都有点颜控。 这时候宋熠这副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直与人们设想中的头名案首,翩翩郎君相差太远,自然使得众人心生失望,就嘘声了出来。 头名案首呢! 就算不是翩翩郎君,好歹也给来个儒雅郎君啊! 你这胡子拉碴的算个什么事? 读书人的形象呢? 大才子的风采呢? 不求你长得有多好看,你好歹拾掇得像点样啊! 一个大嗓门轰隆隆地说:“头名案首就这样?听说还是个年轻人,咋长这模样!亏我刚还想着把我小闺女嫁给他呢,好在没提,不然我小闺女可就亏大喽!” 又有人说:“嫁什么嫁?听说人家都有正头娘子呢!不过这可是头名案首,好像就是做妾也无妨啊!” 先前那大嗓门道:“谁说无妨?若是个美郎君,自然做妾也无妨。可这般模样的……那至少也需是正头娘子!” 江慧嘉在屋中听到外头的声音,不由得掩唇吃吃笑了起来。 该说好在宋熠毁形象了么?否则她还得应付一堆的小三小四? 淡定如宋熠听到这些话都哭笑不得,忙将众差役迎进屋里去,又对围观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抬爱,宋某这里地方狭小,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了。” 接着,又接了一句:“我不纳妾。” 众人:“……” 宋熠已经转身大步走回屋里。 其实他也不是非不顾及形象,实在是前一段时间为照顾江慧嘉而身心都受煎熬,江慧嘉未醒时,他根本无心打理自己。 而江慧嘉醒来后报喜的差役也就来了,他这里又没有门房也没有长辈可以帮忙出面招待众差官,宋熠不赶紧出去的话实在不好,他索性也就马马虎虎一回了。 倒没料到这形象马虎居然也有形象马虎的好处,有那有意将女儿给他做妾的人,在看到他糟糕的形象后竟就主动打消了这念头。 当然,就算旁人念头不绝,宋熠也是坚决不会纳妾的。 宋熠回头进屋招待了差官,又收到了谈知府的士林宴请帖。 等好不容易将来报喜的差役送走,那头谈元娘又派人来道喜并送礼了。 来的人是云娘,云娘又特意来探望了江慧嘉,发现江慧嘉已经醒了,当时就喜道:“我家少夫人都担忧许久,好在江娘子你终于醒啦!” 谈元娘的人走了后,又来了骊珠文社的人来道喜。 然后是曾经在中秋灯会上与宋熠有过一面之缘的郑通明和曹然,他们也突然上门来恭贺了。 正是应了那一句话: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虽然宋熠如今的状况并非一夜暴富,但他中了本届院试的头名案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一夜暴富又有些相似。 性质不同,而意义相同。 突然的忙乱使得宋熠有些无奈,他深深地担忧江慧嘉,江慧嘉虽然已经醒来,可她的身体还是比往常要虚弱许多。 毕竟先前昏迷,后来又十几日未曾主动进食。 江慧嘉没有被饿死,那都是拿补药吊着的结果。 而寻常体虚也根本不可能一昏迷就这样久,宋熠又哪里能不担心? 他其实并不太有心思应付这一堆堆的热闹,连带着好像就连中了头名案首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 反倒是吴大娘,她表现得竟比江慧嘉和宋熠还要欢喜。 江慧嘉问她怎么这样高兴,吴大娘的回答实在得让人心生感叹。 她说:“我伺候了郎君与娘子,转眼郎君便中了头名案首。回头等我孙子大了我也好好伺候他,不求他考个头名案首,沾了宋郎君的喜气,考个普通名次的秀才总该不成问题是不是?” 说得好像宋熠能中头名案首,都是她伺候的功劳似的。 江慧嘉当然不会跟吴大娘计较这一句话,她只笑吟吟地问宋熠:“吴大娘的伺候也就是煮个饭扫个屋子,那等红袖添香的伺候她可做不来的。三郎要不要添个美妾啊,你如今可是头名案首的秀才郎了哦!” 宋熠叹了口气,揽住她的细腰,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温柔地拍了一记。 江慧嘉:“……” 快来道雷劈死这妖孽吧! 他到底是怎么无师自通到这一步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六章 留在府城 宋熠得中头名案首,后续所产生的影响实在是比他们原先所想的还要大太多。 说起来宋熠十来岁的时候也曾有神童之名,也并不是没有被追捧过的,但一个小小青山村的神童,和整个宝庆府的院试案首,那意义显然不同。 他沉寂有五年,如今一朝得中案首,倒像是一匹黑马横空出世,一下子就将整个宝庆府这一届的读书人都给压下去了。 放榜这一天,他收请帖都收到手软。 虽然他自己私心里是想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慧嘉身边,但这么多张请帖里,总有一些宴是他不得不赴的。 第二天他就去了谈知府开设的士林宴。 这个是惯例,每一次院试过后,本地知府都会邀请当地排名靠前的考生来上这么一场宴会。 许多从前默默无闻,只知埋头苦读的读书人在这么一场宴后,都会结识同好,慢慢形成自己的圈子。 知府的宴上,本府学政,还有各大官学的博士、讲师往往也都会到场。 对有意上进的读书人而言,这场宴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江慧嘉是这么跟宋熠说的:“必去赴的宴当然要去,但是赴宴可以,不许给我带什么美婢美妾回来!” 宋熠好笑道:“哪里来的什么美婢美妾可以带?” “你们读书人不是流行赠妾么?”江慧嘉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刘禹锡为讨要白居易的侍妾樊素,还曾经与白居易写诗互答呢!” 这种在古代文人看来是风流韵事的事情,在江慧嘉看来简直是渣。 当然,她还是相信宋熠的,只是相信归相信,敲打仍然可以有。 说她是情趣也好,说她是恶趣味也罢,反正宋熠也挺享受的。 宋熠笑道:“我又不会为旁人写诗。”说着倾身在江慧嘉唇边亲了亲,“新婚那一日,我为娘子连做了十首催妆诗,这还不够么?” 羞得江慧嘉脸红似霞,都不好牙尖嘴利了,他才起身打整了衣冠,又回望了江慧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江慧嘉在家里则开了方子叫吴大娘去抓药。 她之前昏迷十几日,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一般就算体虚昏迷,也不可能昏迷这么久。 但江慧嘉倒也不慌,她心知肚明自己这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体虚。 之所以昏迷那么长时间,当然还是跟她异于常人的精神力有关。 强大的精神力促使她的肉身容器过度虚弱,而经过多次尝试和应用之后,江慧嘉如今倒渐渐改换了思路。 与其为了引出精神力而自损气血,又或者是为了身体康健而强行锁闭这份奇异感知,倒不如试着去精炼、去控制这份力量。 否则这个问题早晚要变成大危机,总不成她以后每到要跟宋熠……嗯,做点什么夫妻间的事情的时候都晕上一回吧? 好吧,这个缘由有点太羞耻,略过去,嗯,略过去! 她才不是为这个!她就是很正经地在为自己以后的身体着想。 江慧嘉脑洞大开,她首先要确认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精神力到底是实质存在还是虚幻存在。 经过一番测试之后,她觉得这个东西应该说是介于实质和虚幻之间才最准确。 实质在于江慧嘉对自己的精神力确实是有真实触摸感的,而虚幻在于这个东西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不但感触不到,甚至就是看都看不到。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家传的一篇《培元养气诀》。 作为传承数代的中医世家,有这么一篇养气口诀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篇口诀仅仅只有静气调息之用,并没有传说中的诸如能培养内功之类的神奇功效。 在现代社会,江慧嘉见过真正的国术高手,可以修成明劲、暗劲,甚至是化劲! 但他们也没有内功,所谓明劲、暗劲、化劲,那更多的指的是对劲力的运用,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内功。 当然,国术高手的气血总比常人更旺盛,尤其是修炼内家拳,讲究内练一口气的那些流派。得到真传的高手真气完足,神明强大,他们的脏腑、气机都与常人有所不同。 江慧嘉于是突发奇想,《培元养气诀》修炼不出内功,可是上头却有关于内功的搬运和控制方法。 这些方法或许是前人胡诌的,但这篇功法能够一直流传,也必然有其可取之处。 她何不借用这种方法,将自己的精神力当成是真气,以此为基础,尝试着对其进行控制呢? “身如囚笼,心似锁链。” 她默念口诀,想象着自己的精神力变成了一道道的锁链。 因为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所以眉心中的精神力反而能够畅通无阻地被释放出来。 江慧嘉能够感觉到,这些被释放出来的精神力就这么松散地团在身周,所以它们又是无序的,不听指挥的。 她往常借用精神力形成感知,也都是被动感知。 可这一次,当她主动观想,很快,不同的变化就开始出现了。 她并不贪心,只选了精神力的其中一角。 这一角的精神力就开始慢慢收拢,变化出锁链形状。 江慧嘉惊喜之极,她的设想真的有效! 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只要能够真正控制住这些力量,那往后她不但不会再动不动就体虚,又或是晕倒,又或是生怪病,她反而有可能会因此而得到一个比从前所设想的还要了不起的强大技能! 江慧嘉潜心与自己的精神力做斗争,慢慢地步入佳境。 宋熠赴宴回来,看到的就是江慧嘉盘坐床上,一本正经打坐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这才带着些许疑惑向江慧嘉走近。 “娘子!” 江慧嘉其中一条终于被她收束成锁链形状的精神力倏地弹出,然后,她看到了宋熠衣裳里头的肌肤,肌肤里头的血肉与骨骼。 江慧嘉:“……” 突然这样吓死人了好不好? 这原来不止是个随身超级探测仪,这根本就是一个随身透视仪,还是入微级别的! 宋熠浑然不知自己刚才不仅被江慧嘉看光了不穿衣服的样子,还连血肉骨骼都被看了一遍。 他见江慧嘉睁开了眼睛,就欣喜地走上前去,一边问:“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如今身子好些了没有?” 江慧嘉忍着脸红心跳,忙说:“我打坐调气,调养身体。很简单的口诀,你也可以学的。” 宋熠看她双颊微现红晕,也觉得她气色比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确实是好了很多。 当下微微松口气,又带着喜意道:“娘子,我是头名案首,今日学政大人说了可以直留府学的。并不是依靠谈家的力量强行进去,而是先例如此,你说如何?”(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六章 留在府城 宋熠得中头名案首,后续所产生的影响实在是比他们原先所想的还要大太多。 说起来宋熠十来岁的时候也曾有神童之名,也并不是没有被追捧过的,但一个小小青山村的神童,和整个宝庆府的院试案首,那意义显然不同。 他沉寂有五年,如今一朝得中案首,倒像是一匹黑马横空出世,一下子就将整个宝庆府这一届的读书人都给压下去了。 放榜这一天,他收请帖都收到手软。 虽然他自己私心里是想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慧嘉身边,但这么多张请帖里,总有一些宴是他不得不赴的。 第二天他就去了谈知府开设的士林宴。 这个是惯例,每一次院试过后,本地知府都会邀请当地排名靠前的考生来上这么一场宴会。 许多从前默默无闻,只知埋头苦读的读书人在这么一场宴后,都会结识同好,慢慢形成自己的圈子。 知府的宴上,本府学政,还有各大官学的博士、讲师往往也都会到场。 对有意上进的读书人而言,这场宴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江慧嘉是这么跟宋熠说的:“必去赴的宴当然要去,但是赴宴可以,不许给我带什么美婢美妾回来!” 宋熠好笑道:“哪里来的什么美婢美妾可以带?” “你们读书人不是流行赠妾么?”江慧嘉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刘禹锡为讨要白居易的侍妾樊素,还曾经与白居易写诗互答呢!” 这种在古代文人看来是风流韵事的事情,在江慧嘉看来简直是渣。 当然,她还是相信宋熠的,只是相信归相信,敲打仍然可以有。 说她是情趣也好,说她是恶趣味也罢,反正宋熠也挺享受的。 宋熠笑道:“我又不会为旁人写诗。”说着倾身在江慧嘉唇边亲了亲,“新婚那一日,我为娘子连做了十首催妆诗,这还不够么?” 羞得江慧嘉脸红似霞,都不好牙尖嘴利了,他才起身打整了衣冠,又回望了江慧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江慧嘉在家里则开了方子叫吴大娘去抓药。 她之前昏迷十几日,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一般就算体虚昏迷,也不可能昏迷这么久。 但江慧嘉倒也不慌,她心知肚明自己这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体虚。 之所以昏迷那么长时间,当然还是跟她异于常人的精神力有关。 强大的精神力促使她的肉身容器过度虚弱,而经过多次尝试和应用之后,江慧嘉如今倒渐渐改换了思路。 与其为了引出精神力而自损气血,又或者是为了身体康健而强行锁闭这份奇异感知,倒不如试着去精炼、去控制这份力量。 否则这个问题早晚要变成大危机,总不成她以后每到要跟宋熠……嗯,做点什么夫妻间的事情的时候都晕上一回吧? 好吧,这个缘由有点太羞耻,略过去,嗯,略过去! 她才不是为这个!她就是很正经地在为自己以后的身体着想。 江慧嘉脑洞大开,她首先要确认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精神力到底是实质存在还是虚幻存在。 经过一番测试之后,她觉得这个东西应该说是介于实质和虚幻之间才最准确。 实质在于江慧嘉对自己的精神力确实是有真实触摸感的,而虚幻在于这个东西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不但感触不到,甚至就是看都看不到。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家传的一篇《培元养气诀》。 作为传承数代的中医世家,有这么一篇养气口诀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篇口诀仅仅只有静气调息之用,并没有传说中的诸如能培养内功之类的神奇功效。 在现代社会,江慧嘉见过真正的国术高手,可以修成明劲、暗劲,甚至是化劲! 但他们也没有内功,所谓明劲、暗劲、化劲,那更多的指的是对劲力的运用,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内功。 当然,国术高手的气血总比常人更旺盛,尤其是修炼内家拳,讲究内练一口气的那些流派。得到真传的高手真气完足,神明强大,他们的脏腑、气机都与常人有所不同。 江慧嘉于是突发奇想,《培元养气诀》修炼不出内功,可是上头却有关于内功的搬运和控制方法。 这些方法或许是前人胡诌的,但这篇功法能够一直流传,也必然有其可取之处。 她何不借用这种方法,将自己的精神力当成是真气,以此为基础,尝试着对其进行控制呢? “身如囚笼,心似锁链。” 她默念口诀,想象着自己的精神力变成了一道道的锁链。 因为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所以眉心中的精神力反而能够畅通无阻地被释放出来。 江慧嘉能够感觉到,这些被释放出来的精神力就这么松散地团在身周,所以它们又是无序的,不听指挥的。 她往常借用精神力形成感知,也都是被动感知。 可这一次,当她主动观想,很快,不同的变化就开始出现了。 她并不贪心,只选了精神力的其中一角。 这一角的精神力就开始慢慢收拢,变化出锁链形状。 江慧嘉惊喜之极,她的设想真的有效! 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只要能够真正控制住这些力量,那往后她不但不会再动不动就体虚,又或是晕倒,又或是生怪病,她反而有可能会因此而得到一个比从前所设想的还要了不起的强大技能! 江慧嘉潜心与自己的精神力做斗争,慢慢地步入佳境。 宋熠赴宴回来,看到的就是江慧嘉盘坐床上,一本正经打坐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这才带着些许疑惑向江慧嘉走近。 “娘子!” 江慧嘉其中一条终于被她收束成锁链形状的精神力倏地弹出,然后,她看到了宋熠衣裳里头的肌肤,肌肤里头的血肉与骨骼。 江慧嘉:“……” 突然这样吓死人了好不好? 这原来不止是个随身超级探测仪,这根本就是一个随身透视仪,还是入微级别的! 宋熠浑然不知自己刚才不仅被江慧嘉看光了不穿衣服的样子,还连血肉骨骼都被看了一遍。 他见江慧嘉睁开了眼睛,就欣喜地走上前去,一边问:“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如今身子好些了没有?” 江慧嘉忍着脸红心跳,忙说:“我打坐调气,调养身体。很简单的口诀,你也可以学的。” 宋熠看她双颊微现红晕,也觉得她气色比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确实是好了很多。 当下微微松口气,又带着喜意道:“娘子,我是头名案首,今日学政大人说了可以直留府学的。并不是依靠谈家的力量强行进去,而是先例如此,你说如何?”(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余氏上门(二更) 江慧嘉对于留府城其实没有意见。 府学当然比县学好,既然能够名正言顺的进府学,那为什么不去呢? 她对青山村虽然有了归属感,但要说有多留恋那个地方其实也并不是。 真正让她对这座小村产生归属感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曾经停留在那个地方的宋熠。 如果宋熠要走向更远处,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不与他一起走远? 江慧嘉笑吟吟道:“我说呀,当然是要恭喜夫君你啦。头名案首,好处不少呢。再接再厉,争取做四首才子。” 所谓四首才子,指的是科考中院试是案首,乡试是解元,会试是会元,殿试是状元的大才子。 这样的人物,自古以来都是凤毛麟角,江慧嘉也不过是这么一说,其实并不是真的这样要求宋熠。 院试案首不过是一府之地做头名,解元却要在一州之地做头名,会试和殿试则更加了不得,那是全国性考试中的透明。 这四首才子是那么好做的? 在三年一度的全国科举中,能中个二甲进士都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了! 宋熠面上却是微现赧然之色,他踌躇了片刻,才说道:“娘子,县试和府试我……也是头名的。” 江慧嘉惊了一跳,杏眼大睁,赞道:“我的夫君已经是三首才子啦?莫非竟是要做六首才子么?”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宋熠可是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呢。 宋熠倒是一本正经地摇头:“县试、府试、院试案首都好做,解元、会元、状元才是真难得。自古以来,只有连中三元而青史留名的,不曾听闻童试三案首有多了不得。” 江慧嘉便也不逗他了,站起身来牵住他的手,笑道:“什么三元不三元的,我才不理会这个。总归哪一日,你若考出来了,给我个官夫人做,我便高高兴兴做。你要是考不出,那就换我养你咯!” 说着说着,她眼角微斜,神采飞扬起来:“我可神医,养你这个三首才子,不辱没你吧?” 宋熠哈哈一笑:“小生荣幸之至!” 一把抱起江慧嘉,大步走到床上坐下,又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两人转而说起了回青山村的事。 宋熠道:“即便要入府学,我也应该回去一趟。一则是回报乡亲父老,二则也要上告祖先宗族。” 虽然说,宋家在青山村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根本就没有什么宗族力量。但江慧嘉也知道古人重视这个,哪怕宋熠已经分家出来了,他也不能否定掉自己的根。 江慧嘉就问:“不如将老爷子接出来如何?便说要他督促指导你进学,他该是会愿意罢?” 她更知道,宋熠所谓的上告宗族,其实就是告诉宋老爷子,因为宋家宗族里头根本没有其他人。 整个老宋家,宋熠所在意的也只有宋老爷子而已。 宋熠对这个提议似有心动,但片刻后他还是摇头:“没有这样的道理,再怎样,老爷子都没有理由与我同住的。便是提议了,他也不会答应。” 江慧嘉就不再提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又不喜欢宋老爷子,要不是为了宋熠,爱屋及乌,她做什么要做这种提议? 两人这厢计划起了回青山村的日子,因为宋熠在府城还有一些不能推辞的宴要赴,又要办理府学的入学手续,还要等吉日随学政祭拜孔庙,所以回程的日子就给定在十日后。 却不料,才过了六日,青山村那边竟然来人了! 来的人还不少,浩浩荡荡一堆,有周里正、周循,有余氏、宋四郎,此外还有两个江慧嘉不认得的人,是一男一女一对中年夫妇。 江慧嘉当时正盘膝坐在房中锻炼精神力,她练了五六日,已经将小半的精神力都化成了锁链。 只待将所有精神力都收拢控制住,她就可以真正开始调养自己的身体。再不怕精神力与肉身产生冲突,从而身体虚弱了。 宋熠去了府学,这一天他是去办理入学手续的。 吴大娘在扫院子,听到外头院门被拍得咚咚响,唬一跳之后就斥怪道:“哪个这样敲门?” 门外余氏尖着嗓子道:“我儿宋熠中秀才了,我还不能直接上门?谁在里头这样黑心?” 吴大娘吓一大跳,有些惊慌又有些无措。 江慧嘉从床上下来,慢吞吞踱到外头堂屋的门边,吩咐道:“大娘开开门,再过来这边为我挡着些。” 她是没料到余氏竟然会过来,但此时想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余氏这样性情的人,即便此前因为五郎出继的事情而大受打击,一时被压制住,她也不可能永远都安分的。 宋熠如今的状况,最是受不得名声上的污点,余氏偏在此时来找麻烦,可不就是她的风格么? 如果是在平常,江慧嘉是半点都不会怵余氏的。可惜她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却不得不多加小心些。 吴大娘觉得江慧嘉的命令有些奇怪,什么叫“为她挡着些”? 因此吴大娘一开始就是心存警惕的,她快速过去开了院门,又跑回去挡在江慧嘉身前。 门开后,出现的人却叫江慧嘉微微松一口气。 因为来的不只是余氏和宋四郎,还有周里正与周循。 周循可是她亲封的宋熠“大弟子”,当然向着她这个师娘。周里正也素有威信,总能拦着余氏些。只是那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叫江慧嘉有些奇怪,闹不明白这二人又是个什么来路。 周里正的表情有些尴尬,大概是方才余氏的叫嚣令他为难了。 余氏看到江慧嘉,大步就往她这边走。 口中斥道:“三郎媳妇,这是你做人媳妇的道理?看到婆婆也不知道赶紧过来行个礼,杵那做什么?” 江慧嘉只站在门口不动,几人虽进了院子,她却不让众人进屋。 更有身高体壮的吴大娘挡在她前面,余氏虽然鼓起了泼辣劲,可一时也只能逞口舌之利,竟过不得这门口防线。 江慧嘉只隔着人对周里正蹲身福礼,笑道:“周爷爷今日得空来了,叫人好生欢喜。” 却是理都不理余氏。(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胡家重提婚约(三更) 江慧嘉不理余氏,余氏哪里肯答应? 她目光闪烁着,尖声冷笑道:“好大气派!见着婆婆理都不理,敢情这双势利眼里只瞧得见里正大人呢!” 什么叫里正大人? 一个小小里正能叫大人吗? 能被称作大人的至少也该是一县父母官才是。 周里正的表情更见尴尬了,可他被余氏这样夹带着讽刺了一通,却竟然不拿出里正的威风来,倒是有些违背常理。 江慧嘉就奇怪地扫了余氏一眼,又不正面跟余氏说话,只对吴大娘道:“大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婆婆早已去世有三年,可今日竟有人在我面前自称是我婆婆。” 她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这不会是我婆婆在地底下知道三郎中案首,一时高兴,才借了这人来瞧我们罢?” 大概是她的表情做得太认真,被眼前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吴大娘竟仿佛信以为真的了! 她惊吓道:“竟是如此?” 然后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余氏,又张开双手紧挡住江慧嘉,打着卷儿对余氏说:“你……你不要过来!我瞧着你,像、像假的!” 余氏气个倒仰。 呸!你才是假的呢! 江慧嘉则在注意其余人的表情。 余氏的生气自不必说,四郎表情木讷,也乏善可陈。 周里正却是一副悄悄松一口气的样子,又用带着些许歉意的眼神向江慧嘉看过来。 而那对中年夫妇,男的面目沉稳,刻板的脸上似闪过不喜的神色。而那妇人眼神刻薄,面上却挂着不屑的冷笑,也不知她是在冷笑谁。 江慧嘉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这对中年夫妇只怕也是来者不善。 “烂了心肝的!”余氏指着江慧嘉,破口大骂,“我也是你公公的堂客,是你继母!你敢不认我,我这就到府衙门口去敲锣打鼓叫大家来评理!看看府城人的手指头能不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依照时下对孝道的理解,尊敬继母是应当同尊敬生母一样的。 不孝是大罪,可前提是,余氏真的是继母。 江慧嘉淡眼扫过她,不紧不慢道:“我却不明白,如今这做妾的竟能当妻。我公公至今鳏居,不曾续娶,我更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继母。这位……你若要告,尽管去告。” 说话间,江慧嘉用清淡得似乎不着一物的眼神扫过余氏。 就连眼睛都仿佛在说:妾也敢自称是妻?你去试试,看谁丢人? 余氏气得茫然了片刻,迈步就往外头冲。 有趣的是,这时候小院外头竟来了不少围观的外人。 自从宋熠中了头名案首后,他们租住的这个小院就常被人关注了。 今日余氏等人上门,余氏一来就动静十足,这时候招人围观也在常理。 江慧嘉微微皱眉,心知不能让余氏闹腾太过,否则即便是理在自己这边,也有可能被余氏胡搅蛮缠得坏了名声。 这要是真被人当笑话围观了,回头宋熠那头名案首的头上都要蒙一层灰! 偏偏这时候江慧嘉身体不适,否则上前去抬手就是一针,扎晕了余氏还怕她闹腾? 她的目光转到周里正身上,周里正竟有闪躲! 周循倒是很焦急的样子,可他被周里正拉着,这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更何况他一个小孩子,就算能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江慧嘉心里这时已有判断:只怕周里正是被余氏拿住了什么,否则他今天何至于这样反常? 余氏沉寂许久,看起来今天是要憋大招呢! 一切说来话长,其实江慧嘉心念电转,也只在一瞬间。 她正要索性叫吴大娘去关院门,那头那对一直面有不善的陌生中年夫妇竟有动作了。 妇人拽住了余氏,笑道:“老姐姐何必跟这等无礼的小辈一般见识,她算个什么东西?即便你是庶母,那也是母。这样不敬长辈,回头叫三郎休了她都是使得的。” 余氏见识少,并不太明白这个“庶母”其实就是妾母的意思。不过是说法好听些,其实还是妾。 在嫡庶分明的大靖朝,庶母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可余氏不懂,瞬间倒真被妇人安抚下来,就看着江慧嘉冷笑道:“亲家太太说的是,她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商户女,休了都成,我跟她计较?哼!她又不是我正经儿媳妇!”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含义可就丰富了。 那边那妇人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慧嘉,只笑说:“江家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此处多有不便呢。” 这是威胁! 她在隐晦地威胁江慧嘉! 江慧嘉首次体会到门房单薄的坏处,否则她这里要是有七八个下人围着,又哪里怕这些人来闹腾? 直接叫下人一窝蜂冲过去将人拿下就是,根本不必与他们啰嗦! 江慧嘉目光微微扫向门外,也是吴大娘做事马虎,先前放余氏等人进院门时,就该顺手再将院门关上才是。这闹得多人围观,确实不好看相。 但这时候不是追究的时候,吴大娘并不是大户人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她只是一个雇工帮佣,也不好要求她太多。 江慧嘉转身便往厅堂走,她站了这一会,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再站下去只怕又要晕,那岂不是在余氏等人面前示弱? 这种事情江慧嘉是坚决不做的。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同吴大娘说:“你去外头关门,顺便找个腿脚快的小子,叫他去寻三郎回来。” 这厢里江慧嘉进了堂屋,也不让谁,自己就在主位上坐下。 她居于主位,顿时气势就上来了一大截。 “周爷爷远道而来,请坐。”她又对周里正客气说话,仍将余氏与那对中年夫妇等几人无视。 其实要是平常时候,依照礼节辈分,她是要让周里正坐主位的。 但这是平常时候吗? 江慧嘉这么一让,周里正甚是尴尬。 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站原地笑道:“我站着歇歇气,歇歇气。” “江氏!”这时,那从进门起就一直一脸刻板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语气严肃而又高高在上,“你也不过是妾之流,商户女而已。见着原配主母家里的尊长,既不见礼也不让座,你成个什么体统?”(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胡家重提婚约(三更) 江慧嘉不理余氏,余氏哪里肯答应? 她目光闪烁着,尖声冷笑道:“好大气派!见着婆婆理都不理,敢情这双势利眼里只瞧得见里正大人呢!” 什么叫里正大人? 一个小小里正能叫大人吗? 能被称作大人的至少也该是一县父母官才是。 周里正的表情更见尴尬了,可他被余氏这样夹带着讽刺了一通,却竟然不拿出里正的威风来,倒是有些违背常理。 江慧嘉就奇怪地扫了余氏一眼,又不正面跟余氏说话,只对吴大娘道:“大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婆婆早已去世有三年,可今日竟有人在我面前自称是我婆婆。” 她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这不会是我婆婆在地底下知道三郎中案首,一时高兴,才借了这人来瞧我们罢?” 大概是她的表情做得太认真,被眼前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吴大娘竟仿佛信以为真的了! 她惊吓道:“竟是如此?” 然后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余氏,又张开双手紧挡住江慧嘉,打着卷儿对余氏说:“你……你不要过来!我瞧着你,像、像假的!” 余氏气个倒仰。 呸!你才是假的呢! 江慧嘉则在注意其余人的表情。 余氏的生气自不必说,四郎表情木讷,也乏善可陈。 周里正却是一副悄悄松一口气的样子,又用带着些许歉意的眼神向江慧嘉看过来。 而那对中年夫妇,男的面目沉稳,刻板的脸上似闪过不喜的神色。而那妇人眼神刻薄,面上却挂着不屑的冷笑,也不知她是在冷笑谁。 江慧嘉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这对中年夫妇只怕也是来者不善。 “烂了心肝的!”余氏指着江慧嘉,破口大骂,“我也是你公公的堂客,是你继母!你敢不认我,我这就到府衙门口去敲锣打鼓叫大家来评理!看看府城人的手指头能不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依照时下对孝道的理解,尊敬继母是应当同尊敬生母一样的。 不孝是大罪,可前提是,余氏真的是继母。 江慧嘉淡眼扫过她,不紧不慢道:“我却不明白,如今这做妾的竟能当妻。我公公至今鳏居,不曾续娶,我更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继母。这位……你若要告,尽管去告。” 说话间,江慧嘉用清淡得似乎不着一物的眼神扫过余氏。 就连眼睛都仿佛在说:妾也敢自称是妻?你去试试,看谁丢人? 余氏气得茫然了片刻,迈步就往外头冲。 有趣的是,这时候小院外头竟来了不少围观的外人。 自从宋熠中了头名案首后,他们租住的这个小院就常被人关注了。 今日余氏等人上门,余氏一来就动静十足,这时候招人围观也在常理。 江慧嘉微微皱眉,心知不能让余氏闹腾太过,否则即便是理在自己这边,也有可能被余氏胡搅蛮缠得坏了名声。 这要是真被人当笑话围观了,回头宋熠那头名案首的头上都要蒙一层灰! 偏偏这时候江慧嘉身体不适,否则上前去抬手就是一针,扎晕了余氏还怕她闹腾? 她的目光转到周里正身上,周里正竟有闪躲! 周循倒是很焦急的样子,可他被周里正拉着,这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更何况他一个小孩子,就算能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江慧嘉心里这时已有判断:只怕周里正是被余氏拿住了什么,否则他今天何至于这样反常? 余氏沉寂许久,看起来今天是要憋大招呢! 一切说来话长,其实江慧嘉心念电转,也只在一瞬间。 她正要索性叫吴大娘去关院门,那头那对一直面有不善的陌生中年夫妇竟有动作了。 妇人拽住了余氏,笑道:“老姐姐何必跟这等无礼的小辈一般见识,她算个什么东西?即便你是庶母,那也是母。这样不敬长辈,回头叫三郎休了她都是使得的。” 余氏见识少,并不太明白这个“庶母”其实就是妾母的意思。不过是说法好听些,其实还是妾。 在嫡庶分明的大靖朝,庶母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可余氏不懂,瞬间倒真被妇人安抚下来,就看着江慧嘉冷笑道:“亲家太太说的是,她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商户女,休了都成,我跟她计较?哼!她又不是我正经儿媳妇!”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含义可就丰富了。 那边那妇人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慧嘉,只笑说:“江家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此处多有不便呢。” 这是威胁! 她在隐晦地威胁江慧嘉! 江慧嘉首次体会到门房单薄的坏处,否则她这里要是有七八个下人围着,又哪里怕这些人来闹腾? 直接叫下人一窝蜂冲过去将人拿下就是,根本不必与他们啰嗦! 江慧嘉目光微微扫向门外,也是吴大娘做事马虎,先前放余氏等人进院门时,就该顺手再将院门关上才是。这闹得多人围观,确实不好看相。 但这时候不是追究的时候,吴大娘并不是大户人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她只是一个雇工帮佣,也不好要求她太多。 江慧嘉转身便往厅堂走,她站了这一会,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再站下去只怕又要晕,那岂不是在余氏等人面前示弱? 这种事情江慧嘉是坚决不做的。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同吴大娘说:“你去外头关门,顺便找个腿脚快的小子,叫他去寻三郎回来。” 这厢里江慧嘉进了堂屋,也不让谁,自己就在主位上坐下。 她居于主位,顿时气势就上来了一大截。 “周爷爷远道而来,请坐。”她又对周里正客气说话,仍将余氏与那对中年夫妇等几人无视。 其实要是平常时候,依照礼节辈分,她是要让周里正坐主位的。 但这是平常时候吗? 江慧嘉这么一让,周里正甚是尴尬。 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站原地笑道:“我站着歇歇气,歇歇气。” “江氏!”这时,那从进门起就一直一脸刻板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语气严肃而又高高在上,“你也不过是妾之流,商户女而已。见着原配主母家里的尊长,既不见礼也不让座,你成个什么体统?”(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逼妻为妾?想得美! 什么叫做妾之流,商户女而已? 江慧嘉问周循道:“循小郎,你家先生教你读过书的。你可知晓,闯入有秀才功名的生员家中,指摘秀才正妻是妾,依照大靖律法,这是什么罪名?” 周循微微涨红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一挺胸膛。 然后他:“……” 他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虽然跟着宋熠读了两月书,可就算是宋熠都未必通读律法呢,他能知道什么大靖律? 但周循不愧是宋熠所有学生中最机灵的一个,他顿了一下,立时又鼓起气,大声道:“依照律法,指妻为妾,这是污造构陷,辱人……名誉,要打……二十大板的!” 指摘江慧嘉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他抬手一指,江氏就立即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急问缘由么? 他的气势,他的言行,明明都能达到这个效果的! 江氏她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急? 为什么不哭? 他立时端不住了,指向周循怒道:“胡说八道!你读了几天书,懂的哪门子的律法?指妻为妾是污造构陷吗?简直一派胡言!” 话音一落,江慧嘉便悠悠接道:“我与夫君宋熠乃是原配夫妻,三书六礼具有,宗祠家谱上我为原配正妻,官府户帖上我为原配正妻。另有婚书两份,官府记档一份,我自家手头一份。不论是官家还是宗族,都承认我的地位,认可我的身份。我却不知,原来有人欲要凌驾于大靖律法,宗族规矩之上,这还不是罪?” 如此犀利言辞顿使对面几人颜色立变,余氏跳起来,手指江慧嘉,骂道:“白长一口利牙的腌臜货!胡家小娘子与宋三郎的婚约却是老太太过世前亲自订的!老太太遗言你都敢不遵,你也不怕白享了这个福,来日里脚底流脓头顶生疮,还连累你江家祖宗十八代!” 余氏骂人真不是一般的不修口德,竟连人祖宗都给骂上了。 江慧嘉就算再觉得自己不该跟一只狂犬计较,以免被她拉低层次,这时候都不由得心生暗怒。 但她面上偏只还淡淡一笑道:“可与宋熠签婚书,正婚礼的却是我呢。” 心中暗恨,真该蓄养几个家奴,碰到余氏这种泼妇就直接抓起来堵了嘴,再暗中收拾一顿是正经! 可恨那时一来观念未曾转变过来,二来毕竟身份不够,不好大肆购买奴仆。 这时候她身体虚弱,竟拿余氏没有办法。 但她心中虽觉不足,可实际上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已经将今日前来闹事的主要人物,胡家夫妻两个气得够呛了。 为什么当初跟宋熠订婚的明明是胡家小娘子,最后嫁给宋熠的却成了江慧嘉? 还不是因为胡家人当初见人有难就溜之大吉,而江家人仁义当先,却不顾宋熠当时的糟糕状况,依然大义嫁女? 江慧嘉是陪宋熠共患难过的,谁敢说她不配当妻? 胡秀才何尝不知自己无理?但他若是心知无理就甘愿退却之人,当初就不会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一力退婚了! 他“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气急了也背起双手,学江慧嘉的淡定模样,微抬下巴,拖长音调,阴测测道:“江氏,我胡某人可是宋三郎的启蒙恩师,他当初进乡塾,给他上第一堂课的就是我胡德海!” 这个江慧嘉还真不知道! 她当初知道的是,起先与宋熠定亲的胡小娘子出自邻村胡秀才家。胡小娘子还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但她却不知,原来这个胡秀才竟还是宋熠的启蒙老师! 这个关系可就复杂了,难怪即便当初主动退过宋熠的亲,胡秀才夫妇这时都还敢上门来。 在尊师重道为大义的古代,启蒙老师的分量不可谓不大。 江慧嘉又想起来之前宋熠准备报名府试的时候还说过,要去乡塾胡老先生处拿保书的事情。 青山村并没有乡塾,在附近几个村子之间,也只有胡家村有乡塾。 这一来是因为独一村之力难开乡塾,须得几家村子联合才成;二来也是因为胡家村是大姓村,胡氏家族力量十分强大,十里八村间,就胡家村的秀才最多!胡家甚至还有一个举人在世! 宋熠的启蒙老师是眼前这个胡秀才,但他之前口中说过的那位“胡老先生”应该不会是眼前这人。 毕竟眼前的胡秀才人到中年,还够不上一个“老”字。 江慧嘉心念电转,非但不慌,脸上神色甚至连变都不变。 她“哦”了一声道:“原来当初做主退我夫君亲事的,竟是他的启蒙恩师呀。胡老师,真是失敬。” 说着话,她甚至站起身,对着胡德海福了一福。 她有底气,因为深信宋熠不论面对何人都绝不会背叛自己,所以不论胡德海怎样步步紧逼,她都毫不示弱。 胡德海被江慧嘉这突然一福,面上却是现出了一瞬间的茫然之色,之前满脸的阴沉在这时候就像是被天外神来一笔给堵住了一般,憋得有些扭曲得可笑起来。 这年头坏人太难做,对面那看起来一脸病弱相的小娘子竟不受他欺负,这可怎么办? 嘴炮拼不过,动用武力吗? 这个他也不会啊! 作为读书人,嘴炮不才是他的本行吗? 胡德海脸色一狠,深吸口气,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他逼视江慧嘉,厉声道:“江氏,不论如何,当初宋鹤轩与我家小女是有婚约的,你再牙尖嘴利,立时我便去告他悔婚再娶!你一个商户女,还想做院试案首之妻?若当真是为宋熠好,你立时便将这为妾书签了!” 说着便向身旁的胡太太使眼色。 胡太太立即上前来抓江慧嘉。 她动作飞快,饶是吴大娘后来关了院门回来,又守在了江慧嘉面前,这时候竟也有点没能反应过来。 胡太太手脚灵活,这就绕过了吴大娘,一把就将江慧嘉连胳膊带手一道抓住了。 那边吴大娘还要再来拦,胡太太尖叫一声:“亲家母!” 余氏也飞奔过来,一下子就扑到吴大娘身上。 “砰”地一声,瘦小的余氏连着身量粗大的吴大娘一齐倒地。 带得旁边桌椅反倒,茶具哐当一片。 一直旁观打酱油的周里正顿时呆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逼妻为妾?想得美! 什么叫做妾之流,商户女而已? 江慧嘉问周循道:“循小郎,你家先生教你读过书的。你可知晓,闯入有秀才功名的生员家中,指摘秀才正妻是妾,依照大靖律法,这是什么罪名?” 周循微微涨红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一挺胸膛。 然后他:“……” 他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虽然跟着宋熠读了两月书,可就算是宋熠都未必通读律法呢,他能知道什么大靖律? 但周循不愧是宋熠所有学生中最机灵的一个,他顿了一下,立时又鼓起气,大声道:“依照律法,指妻为妾,这是污造构陷,辱人……名誉,要打……二十大板的!” 指摘江慧嘉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他抬手一指,江氏就立即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急问缘由么? 他的气势,他的言行,明明都能达到这个效果的! 江氏她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急? 为什么不哭? 他立时端不住了,指向周循怒道:“胡说八道!你读了几天书,懂的哪门子的律法?指妻为妾是污造构陷吗?简直一派胡言!” 话音一落,江慧嘉便悠悠接道:“我与夫君宋熠乃是原配夫妻,三书六礼具有,宗祠家谱上我为原配正妻,官府户帖上我为原配正妻。另有婚书两份,官府记档一份,我自家手头一份。不论是官家还是宗族,都承认我的地位,认可我的身份。我却不知,原来有人欲要凌驾于大靖律法,宗族规矩之上,这还不是罪?” 如此犀利言辞顿使对面几人颜色立变,余氏跳起来,手指江慧嘉,骂道:“白长一口利牙的腌臜货!胡家小娘子与宋三郎的婚约却是老太太过世前亲自订的!老太太遗言你都敢不遵,你也不怕白享了这个福,来日里脚底流脓头顶生疮,还连累你江家祖宗十八代!” 余氏骂人真不是一般的不修口德,竟连人祖宗都给骂上了。 江慧嘉就算再觉得自己不该跟一只狂犬计较,以免被她拉低层次,这时候都不由得心生暗怒。 但她面上偏只还淡淡一笑道:“可与宋熠签婚书,正婚礼的却是我呢。” 心中暗恨,真该蓄养几个家奴,碰到余氏这种泼妇就直接抓起来堵了嘴,再暗中收拾一顿是正经! 可恨那时一来观念未曾转变过来,二来毕竟身份不够,不好大肆购买奴仆。 这时候她身体虚弱,竟拿余氏没有办法。 但她心中虽觉不足,可实际上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已经将今日前来闹事的主要人物,胡家夫妻两个气得够呛了。 为什么当初跟宋熠订婚的明明是胡家小娘子,最后嫁给宋熠的却成了江慧嘉? 还不是因为胡家人当初见人有难就溜之大吉,而江家人仁义当先,却不顾宋熠当时的糟糕状况,依然大义嫁女? 江慧嘉是陪宋熠共患难过的,谁敢说她不配当妻? 胡秀才何尝不知自己无理?但他若是心知无理就甘愿退却之人,当初就不会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一力退婚了! 他“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气急了也背起双手,学江慧嘉的淡定模样,微抬下巴,拖长音调,阴测测道:“江氏,我胡某人可是宋三郎的启蒙恩师,他当初进乡塾,给他上第一堂课的就是我胡德海!” 这个江慧嘉还真不知道! 她当初知道的是,起先与宋熠定亲的胡小娘子出自邻村胡秀才家。胡小娘子还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但她却不知,原来这个胡秀才竟还是宋熠的启蒙老师! 这个关系可就复杂了,难怪即便当初主动退过宋熠的亲,胡秀才夫妇这时都还敢上门来。 在尊师重道为大义的古代,启蒙老师的分量不可谓不大。 江慧嘉又想起来之前宋熠准备报名府试的时候还说过,要去乡塾胡老先生处拿保书的事情。 青山村并没有乡塾,在附近几个村子之间,也只有胡家村有乡塾。 这一来是因为独一村之力难开乡塾,须得几家村子联合才成;二来也是因为胡家村是大姓村,胡氏家族力量十分强大,十里八村间,就胡家村的秀才最多!胡家甚至还有一个举人在世! 宋熠的启蒙老师是眼前这个胡秀才,但他之前口中说过的那位“胡老先生”应该不会是眼前这人。 毕竟眼前的胡秀才人到中年,还够不上一个“老”字。 江慧嘉心念电转,非但不慌,脸上神色甚至连变都不变。 她“哦”了一声道:“原来当初做主退我夫君亲事的,竟是他的启蒙恩师呀。胡老师,真是失敬。” 说着话,她甚至站起身,对着胡德海福了一福。 她有底气,因为深信宋熠不论面对何人都绝不会背叛自己,所以不论胡德海怎样步步紧逼,她都毫不示弱。 胡德海被江慧嘉这突然一福,面上却是现出了一瞬间的茫然之色,之前满脸的阴沉在这时候就像是被天外神来一笔给堵住了一般,憋得有些扭曲得可笑起来。 这年头坏人太难做,对面那看起来一脸病弱相的小娘子竟不受他欺负,这可怎么办? 嘴炮拼不过,动用武力吗? 这个他也不会啊! 作为读书人,嘴炮不才是他的本行吗? 胡德海脸色一狠,深吸口气,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他逼视江慧嘉,厉声道:“江氏,不论如何,当初宋鹤轩与我家小女是有婚约的,你再牙尖嘴利,立时我便去告他悔婚再娶!你一个商户女,还想做院试案首之妻?若当真是为宋熠好,你立时便将这为妾书签了!” 说着便向身旁的胡太太使眼色。 胡太太立即上前来抓江慧嘉。 她动作飞快,饶是吴大娘后来关了院门回来,又守在了江慧嘉面前,这时候竟也有点没能反应过来。 胡太太手脚灵活,这就绕过了吴大娘,一把就将江慧嘉连胳膊带手一道抓住了。 那边吴大娘还要再来拦,胡太太尖叫一声:“亲家母!” 余氏也飞奔过来,一下子就扑到吴大娘身上。 “砰”地一声,瘦小的余氏连着身量粗大的吴大娘一齐倒地。 带得旁边桌椅反倒,茶具哐当一片。 一直旁观打酱油的周里正顿时呆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章 江慧嘉大发雌威(3K+) 这场现场大戏,实在是精彩又荒唐。 余氏身量虽然瘦小,可她压到吴大娘身上对着她一些痛处就直揪过去,揪得吴大娘慌忙抵抗。又被她压住腰身坐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 胡太太已经抓住了江慧嘉的手,江慧嘉坐在椅子上,虽然气度从容,可她面带羸弱之色,瞧来就是一副有病气在身,身子不大好的样子。 胡德海满眼放光,拿着手上那张所谓的“为妾书”,立即大步奔江慧嘉而来。 他又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口中道:“快拿了她手来画押!” 这时候周里正才仿佛反应过来,忙惊道:“这是做什么?德海,你可是秀才公,怎好做这样的事情?” 他先前虽似有把柄被余氏等人拿住了,这回从出现就一直显得气弱,可胡德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太无耻,周里正忍到此时终于有些忍不住。 他待要来拦,可宋四郎不声不响地就移了个身位,站到他面前。 这时候江慧嘉被人拿住,竟无人能来帮她! 眼看着胡太太捉了江慧嘉的手就往那印泥上按去,这一瞬间,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看似羸弱的江慧嘉竟然将手一扭,就从胡太太手上挣脱了。 江慧嘉手速快得几乎要成残影,她虽然力气不大,身体虚弱,可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妙到毫巅。 她手指连挥,如弹琵琶,迅速在胡太太胳膊上弹了一路。 胡太太“啊”地惊呼一声,登时麻了半边身子。 江慧嘉还不罢休,忽地一翻手掌,掌中心便夹了一根银针。 旁人都还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她手上的是什么,她这一针已经对着胡太太后颈风府穴上扎了进去。 她的手法极为特殊,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对精神力的控制已有小成,借助精神锁链对胡太太气血运行的观测,她这一针下去之后,胡太太立时腿脚一软,就直挺挺摔倒在地了。 江慧嘉心中恨急,这些人太无耻,简直都要超出她的想象极限。 她想都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什么“为妾书”这种鬼东西! 这东西就算没有法律效用,她今天要是被人按压着签了,也得恶心上半年! 之前这些人离她远,她身体虚弱,体力不足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竟然敢近身,江慧嘉会束手待毙才怪了。 扎倒了胡太太,江慧嘉又目露凶光,转头看向胡德海。 可她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却实在是做得太快了,从她起手到胡太太倒地,实则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 众人即便在旁眼睁睁看着都没能看清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以至于她这个时候虽然凶狠地瞪向了胡德海,可威慑力毕竟不足。 胡德海还有些莫名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口中的“娘子”自然是胡太太。 可江慧嘉常听宋熠喊自己“娘子”,这简单两个字在宋熠口中喊出来自然是甜甜蜜蜜,柔情万千。然而被这胡德海一喊,哪怕江慧嘉心知他喊的是别人,却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好似“娘子”这两个字都被胡德海这恶心人给侮辱了一般。 江慧嘉恼怒道:“你住嘴!” 胡太太倒在地上出不了声,半边身子都像是瘫痪了似的,脊椎骨骼里头却像是被钻了什么东西,疼痛麻痒。 她惊骇不已,只是瞪大眼睛用恐惧与求助的眼神看向胡德海。 胡德海被胡太太用这样的眼神一看,也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他终于有些反应过来,当下惊道:“是她害的你?”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胡德海还顾忌这个。 他站得离江慧嘉就有两步距离,不似之前的胡太太,几乎是与江慧嘉贴身站着,江慧嘉才有力气突袭到她。 这时候胡德海又小心退了两步,他手上还端着印泥盒,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慧嘉,忍不住又问了胡太太一句:“娘子,她……怎么害你的?这是如何来的?” 胡太太被江慧嘉用特殊手法针刺风府穴,这时候整个人都瘫了半边,哪里出得了声,回得了话? 一切变化太快,太具戏剧性,就是先前在一边对峙的周里正和宋四郎,还有正厮打得起劲的余氏和吴大娘都一齐转了头,直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冷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等今日行此无耻之事,便早该做好被神明报应的准备!” 她压抑着身体里翻腾的气血,要不是刚才那一下动用太多力气,这时候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她哪怕是拼着再大病一场,也要再上前几步,同时赏胡德海几针尝尝。 胡德海看着胡太太倒在地上,身体僵硬,面色扭曲的怪模样,心里其实不是不慌的。 但他这样的人,平时说敬鬼神,又不敬鬼神。 他强撑了一口气,只道:“你是商户女,还抛头露面在乡里行医,如何能够配得上鹤轩这样的大才子?你本就该下堂,便是有神明,报应的也是你!” 又道:“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你家老爷子都觉得你不堪为妇。否则我今日又哪里来的底气上门?你这继母……她今日与我等一道来此,也是奉了你家老爷子的命。” 江慧嘉仔细观察他,见他目光闪烁,色厉内荏,知道他说的必定不是实话。 但余氏今天能够出现在这里,这也确实有几分古怪。 宋老爷子深恨余氏坏事,早将她管束住了,又怎会轻易放她到府城来祸害宋熠? 只怕这个胡德海说的话就算有九分是假,其中也未必没有一成真! 她在乡里行医,宋老爷子原本是不在意的。 可如今情况不同,宋熠得中院试案首,宋老爷子对此还会像先前一样不在意吗? 胡德海深吸一口气,又道:“但你到底也不容易,陪着鹤轩也算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若真要叫你下堂,未免不近人情。你仍做你的原配妻,只需认同我家小女原来的婚约,以平妻之礼迎她进门便可。” 他收了先前那张所谓的“为妾书”,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目光微微闪动,道:“这是宋老爷子写给鹤轩的信,好女不事二夫,我家小女原本便与鹤轩有婚约,如今只做平妻,不算辱没鹤轩。” 他说到这里,江慧嘉终于生出恍然之感。 怪不得这些人的到来处处怪异,只怕这才是事情真相!宋老爷子同意了胡氏女来做妾! 对宋老爷子而言,给宋熠多添个妾大概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又何况,这个妾还是秀才之女。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至少从身份上来说,比江慧嘉这个商户女是要好上不少的。 更或者,这胡家人还许了宋老爷子什么好处。 宋老爷子虽然疼宋熠,可他也同样疼五郎,胡家人要想让宋老爷子答应让胡小娘子来为妾,这根本不难。 就从宋老爷子从前纵容余氏十几年,把个老宋家搞得乌烟瘴气就可以看出,宋老爷子本就不是什么英明了得的人物。 他会犯糊涂,这可真是太正常了。 江慧嘉想:什么平妻呢? 大靖朝的律法上根本没有平妻这回事,平妻只是民间的说法而已。所谓平妻,还不就是妾? 而胡家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一顶顶大帽子扣上来,只怕还是把江慧嘉当成寻常的无知妇人,想要先将她压服住。 能叫江慧嘉自甘下堂当然最好,若是做不到,当先把江慧嘉的气势打压住,也方便日后胡家女进门来立脚。 因为有宋老爷子手书,胡家人的一切做法就都只能算是宋家内部的家务事,就算做得出格些,只要今日真正能把江慧嘉压服住,他们还怕官府当真来管人家的家务事不成? 至于那个所谓的“为妾书”,虽然没有法律效用,但江慧嘉若是真签了,日后少不得就是一个把柄,她在面对胡氏女的时候,就会少几分底气。 这些,大概才是胡家人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江慧嘉心中却是冷笑:还想着做平妻,做妾?就是做洗脚丫头都没门! 她今天要是能同意这个胡氏女进门,她就白活了两辈子。 心念转动着,江慧嘉脑子里也是凶念大炽。 她面上偏还做出惊慌失落之色:“老爷子会许你家女儿做平妻?我不信,你将老爷子手书拿来我瞧瞧。” 其实她是想诱得胡德海近身一点,这样她才好出手赏他几针。 胡德海见到江慧嘉终于变了脸色,心中也是稍稍一松。 他暗笑:果然,哪个孙媳妇敢违老爷子的令?再厉害也不行! 胡德海便道:“我是何等人,还能骗你不成?” 说得好像他很有脸是的,事实是,他有脸吗? 江慧嘉神色紧绷,只道:“口说当然无凭,你只管拿信来看!否则我当然不信你!” “哼!”胡德海哼一声,就反手展开手上信纸。 那信纸上板板正正几行字,果然是宋老爷子手书! 江慧嘉却微眯了眼睛道:“你再近些,我看不清楚。” 胡德海有些警惕,只上前一步,正说着:“隔得这样近你还看不清?你别唬我!” 冷不防后头竟撞过来一股大力,顿时他就立足不稳,对着江慧嘉倒了过去! 胡德海惊呼一声:“你……” 原来竟是一直被人忽略的周循,他早悄悄躲在一旁,就趁着胡德海没注意的时候撞过来呢。 但他本意却只是想将胡德海撞到旁边桌子上,并没有要将他撞向江慧嘉的。 江慧嘉看起来病怯怯的,哪里能经得了胡德海一撞? 周循惊慌地呼喊起来:“师娘!” 恰在这时,外头又响起砰地一声踹门声。 同时宋熠惊急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章 江慧嘉大发雌威(3K+) 这场现场大戏,实在是精彩又荒唐。 余氏身量虽然瘦小,可她压到吴大娘身上对着她一些痛处就直揪过去,揪得吴大娘慌忙抵抗。又被她压住腰身坐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 胡太太已经抓住了江慧嘉的手,江慧嘉坐在椅子上,虽然气度从容,可她面带羸弱之色,瞧来就是一副有病气在身,身子不大好的样子。 胡德海满眼放光,拿着手上那张所谓的“为妾书”,立即大步奔江慧嘉而来。 他又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口中道:“快拿了她手来画押!” 这时候周里正才仿佛反应过来,忙惊道:“这是做什么?德海,你可是秀才公,怎好做这样的事情?” 他先前虽似有把柄被余氏等人拿住了,这回从出现就一直显得气弱,可胡德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太无耻,周里正忍到此时终于有些忍不住。 他待要来拦,可宋四郎不声不响地就移了个身位,站到他面前。 这时候江慧嘉被人拿住,竟无人能来帮她! 眼看着胡太太捉了江慧嘉的手就往那印泥上按去,这一瞬间,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看似羸弱的江慧嘉竟然将手一扭,就从胡太太手上挣脱了。 江慧嘉手速快得几乎要成残影,她虽然力气不大,身体虚弱,可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妙到毫巅。 她手指连挥,如弹琵琶,迅速在胡太太胳膊上弹了一路。 胡太太“啊”地惊呼一声,登时麻了半边身子。 江慧嘉还不罢休,忽地一翻手掌,掌中心便夹了一根银针。 旁人都还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她手上的是什么,她这一针已经对着胡太太后颈风府穴上扎了进去。 她的手法极为特殊,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对精神力的控制已有小成,借助精神锁链对胡太太气血运行的观测,她这一针下去之后,胡太太立时腿脚一软,就直挺挺摔倒在地了。 江慧嘉心中恨急,这些人太无耻,简直都要超出她的想象极限。 她想都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什么“为妾书”这种鬼东西! 这东西就算没有法律效用,她今天要是被人按压着签了,也得恶心上半年! 之前这些人离她远,她身体虚弱,体力不足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竟然敢近身,江慧嘉会束手待毙才怪了。 扎倒了胡太太,江慧嘉又目露凶光,转头看向胡德海。 可她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却实在是做得太快了,从她起手到胡太太倒地,实则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 众人即便在旁眼睁睁看着都没能看清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以至于她这个时候虽然凶狠地瞪向了胡德海,可威慑力毕竟不足。 胡德海还有些莫名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口中的“娘子”自然是胡太太。 可江慧嘉常听宋熠喊自己“娘子”,这简单两个字在宋熠口中喊出来自然是甜甜蜜蜜,柔情万千。然而被这胡德海一喊,哪怕江慧嘉心知他喊的是别人,却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好似“娘子”这两个字都被胡德海这恶心人给侮辱了一般。 江慧嘉恼怒道:“你住嘴!” 胡太太倒在地上出不了声,半边身子都像是瘫痪了似的,脊椎骨骼里头却像是被钻了什么东西,疼痛麻痒。 她惊骇不已,只是瞪大眼睛用恐惧与求助的眼神看向胡德海。 胡德海被胡太太用这样的眼神一看,也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他终于有些反应过来,当下惊道:“是她害的你?”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胡德海还顾忌这个。 他站得离江慧嘉就有两步距离,不似之前的胡太太,几乎是与江慧嘉贴身站着,江慧嘉才有力气突袭到她。 这时候胡德海又小心退了两步,他手上还端着印泥盒,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慧嘉,忍不住又问了胡太太一句:“娘子,她……怎么害你的?这是如何来的?” 胡太太被江慧嘉用特殊手法针刺风府穴,这时候整个人都瘫了半边,哪里出得了声,回得了话? 一切变化太快,太具戏剧性,就是先前在一边对峙的周里正和宋四郎,还有正厮打得起劲的余氏和吴大娘都一齐转了头,直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冷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等今日行此无耻之事,便早该做好被神明报应的准备!” 她压抑着身体里翻腾的气血,要不是刚才那一下动用太多力气,这时候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她哪怕是拼着再大病一场,也要再上前几步,同时赏胡德海几针尝尝。 胡德海看着胡太太倒在地上,身体僵硬,面色扭曲的怪模样,心里其实不是不慌的。 但他这样的人,平时说敬鬼神,又不敬鬼神。 他强撑了一口气,只道:“你是商户女,还抛头露面在乡里行医,如何能够配得上鹤轩这样的大才子?你本就该下堂,便是有神明,报应的也是你!” 又道:“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你家老爷子都觉得你不堪为妇。否则我今日又哪里来的底气上门?你这继母……她今日与我等一道来此,也是奉了你家老爷子的命。” 江慧嘉仔细观察他,见他目光闪烁,色厉内荏,知道他说的必定不是实话。 但余氏今天能够出现在这里,这也确实有几分古怪。 宋老爷子深恨余氏坏事,早将她管束住了,又怎会轻易放她到府城来祸害宋熠? 只怕这个胡德海说的话就算有九分是假,其中也未必没有一成真! 她在乡里行医,宋老爷子原本是不在意的。 可如今情况不同,宋熠得中院试案首,宋老爷子对此还会像先前一样不在意吗? 胡德海深吸一口气,又道:“但你到底也不容易,陪着鹤轩也算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若真要叫你下堂,未免不近人情。你仍做你的原配妻,只需认同我家小女原来的婚约,以平妻之礼迎她进门便可。” 他收了先前那张所谓的“为妾书”,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目光微微闪动,道:“这是宋老爷子写给鹤轩的信,好女不事二夫,我家小女原本便与鹤轩有婚约,如今只做平妻,不算辱没鹤轩。” 他说到这里,江慧嘉终于生出恍然之感。 怪不得这些人的到来处处怪异,只怕这才是事情真相!宋老爷子同意了胡氏女来做妾! 对宋老爷子而言,给宋熠多添个妾大概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又何况,这个妾还是秀才之女。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至少从身份上来说,比江慧嘉这个商户女是要好上不少的。 更或者,这胡家人还许了宋老爷子什么好处。 宋老爷子虽然疼宋熠,可他也同样疼五郎,胡家人要想让宋老爷子答应让胡小娘子来为妾,这根本不难。 就从宋老爷子从前纵容余氏十几年,把个老宋家搞得乌烟瘴气就可以看出,宋老爷子本就不是什么英明了得的人物。 他会犯糊涂,这可真是太正常了。 江慧嘉想:什么平妻呢? 大靖朝的律法上根本没有平妻这回事,平妻只是民间的说法而已。所谓平妻,还不就是妾? 而胡家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一顶顶大帽子扣上来,只怕还是把江慧嘉当成寻常的无知妇人,想要先将她压服住。 能叫江慧嘉自甘下堂当然最好,若是做不到,当先把江慧嘉的气势打压住,也方便日后胡家女进门来立脚。 因为有宋老爷子手书,胡家人的一切做法就都只能算是宋家内部的家务事,就算做得出格些,只要今日真正能把江慧嘉压服住,他们还怕官府当真来管人家的家务事不成? 至于那个所谓的“为妾书”,虽然没有法律效用,但江慧嘉若是真签了,日后少不得就是一个把柄,她在面对胡氏女的时候,就会少几分底气。 这些,大概才是胡家人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江慧嘉心中却是冷笑:还想着做平妻,做妾?就是做洗脚丫头都没门! 她今天要是能同意这个胡氏女进门,她就白活了两辈子。 心念转动着,江慧嘉脑子里也是凶念大炽。 她面上偏还做出惊慌失落之色:“老爷子会许你家女儿做平妻?我不信,你将老爷子手书拿来我瞧瞧。” 其实她是想诱得胡德海近身一点,这样她才好出手赏他几针。 胡德海见到江慧嘉终于变了脸色,心中也是稍稍一松。 他暗笑:果然,哪个孙媳妇敢违老爷子的令?再厉害也不行! 胡德海便道:“我是何等人,还能骗你不成?” 说得好像他很有脸是的,事实是,他有脸吗? 江慧嘉神色紧绷,只道:“口说当然无凭,你只管拿信来看!否则我当然不信你!” “哼!”胡德海哼一声,就反手展开手上信纸。 那信纸上板板正正几行字,果然是宋老爷子手书! 江慧嘉却微眯了眼睛道:“你再近些,我看不清楚。” 胡德海有些警惕,只上前一步,正说着:“隔得这样近你还看不清?你别唬我!” 冷不防后头竟撞过来一股大力,顿时他就立足不稳,对着江慧嘉倒了过去! 胡德海惊呼一声:“你……” 原来竟是一直被人忽略的周循,他早悄悄躲在一旁,就趁着胡德海没注意的时候撞过来呢。 但他本意却只是想将胡德海撞到旁边桌子上,并没有要将他撞向江慧嘉的。 江慧嘉看起来病怯怯的,哪里能经得了胡德海一撞? 周循惊慌地呼喊起来:“师娘!” 恰在这时,外头又响起砰地一声踹门声。 同时宋熠惊急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宋先生霸气威武!(三更3K+) 宋熠来了! 他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屋中众人齐齐一惊。 尤其是胡德海夫妇心惊得厉害,他们是早打听好了,然后特意趁着宋熠不在的时候来威吓江慧嘉的。 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想真正的正面逼迫到宋熠头上,毕竟他们还想要将女儿嫁给宋熠,如果真跟宋熠撕破脸,他们往后还怎么跟宋熠相处? 若真是恶了宋熠,那他们谋这门婚事也就没有意义了。 电光火石间,胡德海一边不受控制地倒向江慧嘉,一边在心里大叫不好。 宋熠已经一阵风般从院子里冲进来,隔着门远远看见了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的样子。 他被骇得心胆欲裂,只恨自己只生了两条腿,没再多生两条翅膀,不能在瞬息间飞过去保护江慧嘉。 “娘子!”他大喝一声,竟陡然加速,整个人都像是冲破了人体极限般,仿佛化成一道闪电虚影。 江慧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 江慧嘉抬手轻拂,纤纤十指,瞬间如花绽放般在胡德海胸前大穴间一溜拂过。 因为角度问题,旁人大多不能瞧见她具体动作,都恍惚只能看到她指间似夹了一点银光。 “砰”地一声! 江慧嘉只轻轻一触,胡德海原本向她压下来的身躯就瞬间往后仰倒! 哗! 胡德海倒在地上。 宋熠脚步不停,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胡德海,就将江慧嘉紧紧拥进了怀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江慧嘉被他拥进怀里时,首先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片汗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脏跳得似乎通过自己胸膛的震动,都传到她心里了。 “阿萱!”他又颤声喊了一句,忙又松开怀抱,只扶着江慧嘉双肩,上下检查她。 江慧嘉拿下他的手与之交握着,轻嗔道:“我没事啦,不用担心。” 虽是这样说,可经过方才的连番动作,她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她肌肤莹白,双颊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宋熠看着她没有一点血色的面颊,顿时心痛得简直要裂开般。 他又扶了扶江慧嘉的肩,道:“娘子,你坐好。” 转身看向屋中其余人。 因他来得太突然,方才那一连串的事情也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其余人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里正缩了缩脚,有些讪讪地后退了几步。 余氏也从吴大娘身上下来,但她自恃是宋熠“继母”,即便此时有些心虚,却也并不十分怵他。因此只微微梗了脖子,要看他如何应对再做反应。 而宋四郎一惯皮厚,这时候倒是表情不变,仍是一副木呆呆的样子,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周循则带着委屈声,喊道:“先生你可来啦!” 宋熠点点头,目光落到倒在地上的胡德海身上。 胡德海先是被江慧嘉点了穴,后又被宋熠踹了一脚,这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个懵傻的状态中。 江慧嘉轻轻几触就使他诡异倒下也就罢了,可更让他大受打击的,还是宋熠方才那毫不客气地一踢。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可是宋熠的启蒙恩师! 宋熠自幼读诗书,通礼仪,往常对他最是尊敬不过,如今竟抬脚踢他,这反差太大,胡德海完全接受不了。 他之所以敢在悔婚后又再生出嫁女给宋熠的念头,还不就是仗着曾经对宋熠的情分? 如果这情分不再,他还嫁女做什么? 结仇吗? 这还得倒赔一个女儿,那多亏! 胡德海气急了,思绪终于渐渐回笼。 他撑着手,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了身。 因为后来毕竟力弱,江慧嘉这一次给胡德海做的点穴,跟之前针扎胡太太时有所不同。胡太太被她针刺风府穴后,瘫了半身,至今起不来,胡德海却在疼痛之后还能再勉强起身。 当然,这也跟江慧嘉只是用针刺过胡德海身上穴位,而并不曾完全将针扎进去有关。 之所以不将银针扎进胡德海穴位里,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其实也很想看看宋熠的反应。 她想知道,在这个所谓的启蒙恩师与她江慧嘉之间,宋熠会做出什么选择。 就算这个想法很俗很矫情,江慧嘉也一定要矫情这么一回。 胡德海又气又疼,哆哆嗦嗦地粗喘了几声,一手就指向宋熠,骂道:“宋鹤轩,你……你好!连启蒙恩师你都腿脚相加,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眼里还有礼义廉耻,师长尊亲?” 宋熠来得晚,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之前吴大娘叫人给他传话的时候是说,家里有人欺上门来,叫他速回的。 他回来时又亲眼见到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当时的愤怒不必说。 宋熠怒火冲脑,惊骇交集,胡德海被江慧嘉点穴倒地后,因他就倒在江慧嘉脚下,宋熠心急江慧嘉,当时更是未加思索地就踢了胡德海一脚。 这时候胡德海站起来指责他,他便沉声反问:“敢问先生,咄咄逼人于学生娘子又是何意?” 胡德海就将手一抖,展开了宋老爷子的那张手书,指着上头的白纸黑字道:“何曾逼人?宋老爷子亲手写明,我家蕊娘予你做妾!我与你师娘今日来此,不过是过路一趟,顺道与她说明,她便要喊打喊杀。” 说着伸手指向地上的胡太太,又踉跄了一步过来,弯腰去扶胡太太。 胡太太借着他的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却还是歪的,说不出话来。 这形状着实有些太过可怜了,余氏瞧见都面露不忍之色,周里正也对着江慧嘉露出些责怪的意思。 胡德海又指向江慧嘉道:“这妇人如此不孝不贤,她不遵长辈指令,又嫉妒恶毒,不许夫主纳妾。鹤轩,娶妻当娶贤,你莫要为她自误啊!”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为宋熠万分不值。 宋熠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我原就立志此生绝不纳妾……” 周循却忽然大喊道:“不是!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他一来就逼着师娘自请下堂,师娘不肯,他又拿出一个为妾书来,逼师娘签字画押。要不是师娘厉害,早被他们逼着签了那个怪东西了!” 小孩子的爱恨观远比大人分明,先前周循人小力弱,非但不能帮助江慧嘉,在好不容易觑准机会撞了一回胡德海后,反而还撞得胡德海倒向了江慧嘉,好险帮了一回倒忙。 他急得不行,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就将胡德海先时的无耻行径一口气说了个遍。 虽则他措辞简白,无法生动地描述出当时的惊险和胡氏夫妇的丑恶嘴脸,可只是这样简单几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宋熠怒上加怒了。 他反身又轻轻抱了抱江慧嘉,忽地一笑出声。 “好!”他深沉灼亮的目光环视众人,尤其是胡德海夫妇,“胡先生,循小郎所言可有虚假?” 胡德海面色数变,矢口否认:“小儿之言,哪里能信?鹤轩,你莫非连宋老爷子的话都准备不听了?”最后一句话里带了威胁。 宋熠不理他,又回头问江慧嘉:“娘子,循小郎所言可是事实?” 江慧嘉悠悠一笑道:“事实如此,夫君你要如何?” 宋熠用幽深怜爱的目光看她,抬手温柔地轻抚过她脸颊,随即又转身面向胡德海。 “胡先生是我启蒙之师,有授业之恩。”他用缓慢而坚决的语气说,“我与胡先生幼女曾有婚约,是胡家退婚在先,于此一事,宋熠并无半分过错。因此往日婚约,早已一笔勾销,不应再有牵扯。” 他顿了一顿,紧接着道:“胡先生今日上门逼迫,欲迫使我妻下堂。一计不成,更生荒唐之举,手持为妾书,罔顾他人意志,无视法纪人情,礼义道德。如此行径,不配为人师表!宋熠耻与你为伍!” 话音稍落,其余人都是脸色大变。 宋熠所言简直就相当于叛师,这在当今时代,几乎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 胡德海没料到宋熠的反应居然这样强硬到近乎刚烈,他之前之所以敢那样嚣张行事,有恃无恐,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曾经是宋熠老师的身份? 宋熠哪怕是与他撕破脸呢,又能对他做什么? 可宋熠能做的远比他们之前所有人想的还要可怕。 没等旁人说什么,宋熠又道:“胡德海无德无耻,私闯民宅,为私心嫁女而强逼他人降妻为妾,倚仗辈分,欺凌弱女,私撰为妾书,荒唐滑稽,不配为人师表,不堪秀才功名!” 他语速又快又稳:“我今日便以本届院试案首身份,投递名帖,状告胡德海,请知府与学政两位大人革其功名!以正士林清明之风!” 一言说完,终于惊煞世人。 胡德海更是骇得连退几步,就连原本被他扶着的胡太太又因为他的动作而重新跌倒在地,他都不曾顾及。 他单手指着宋熠,几乎说不出话来。 学生状告老师,他、他、他怎么敢? 就在这时,外头一串绵密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匆匆走进,也听到了宋熠的话语。 来人人未至,声已先到:“鹤轩!不可如此!”(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宋先生霸气威武!(三更3K+) 宋熠来了! 他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屋中众人齐齐一惊。 尤其是胡德海夫妇心惊得厉害,他们是早打听好了,然后特意趁着宋熠不在的时候来威吓江慧嘉的。 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想真正的正面逼迫到宋熠头上,毕竟他们还想要将女儿嫁给宋熠,如果真跟宋熠撕破脸,他们往后还怎么跟宋熠相处? 若真是恶了宋熠,那他们谋这门婚事也就没有意义了。 电光火石间,胡德海一边不受控制地倒向江慧嘉,一边在心里大叫不好。 宋熠已经一阵风般从院子里冲进来,隔着门远远看见了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的样子。 他被骇得心胆欲裂,只恨自己只生了两条腿,没再多生两条翅膀,不能在瞬息间飞过去保护江慧嘉。 “娘子!”他大喝一声,竟陡然加速,整个人都像是冲破了人体极限般,仿佛化成一道闪电虚影。 江慧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 江慧嘉抬手轻拂,纤纤十指,瞬间如花绽放般在胡德海胸前大穴间一溜拂过。 因为角度问题,旁人大多不能瞧见她具体动作,都恍惚只能看到她指间似夹了一点银光。 “砰”地一声! 江慧嘉只轻轻一触,胡德海原本向她压下来的身躯就瞬间往后仰倒! 哗! 胡德海倒在地上。 宋熠脚步不停,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胡德海,就将江慧嘉紧紧拥进了怀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江慧嘉被他拥进怀里时,首先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片汗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脏跳得似乎通过自己胸膛的震动,都传到她心里了。 “阿萱!”他又颤声喊了一句,忙又松开怀抱,只扶着江慧嘉双肩,上下检查她。 江慧嘉拿下他的手与之交握着,轻嗔道:“我没事啦,不用担心。” 虽是这样说,可经过方才的连番动作,她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她肌肤莹白,双颊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宋熠看着她没有一点血色的面颊,顿时心痛得简直要裂开般。 他又扶了扶江慧嘉的肩,道:“娘子,你坐好。” 转身看向屋中其余人。 因他来得太突然,方才那一连串的事情也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其余人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里正缩了缩脚,有些讪讪地后退了几步。 余氏也从吴大娘身上下来,但她自恃是宋熠“继母”,即便此时有些心虚,却也并不十分怵他。因此只微微梗了脖子,要看他如何应对再做反应。 而宋四郎一惯皮厚,这时候倒是表情不变,仍是一副木呆呆的样子,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周循则带着委屈声,喊道:“先生你可来啦!” 宋熠点点头,目光落到倒在地上的胡德海身上。 胡德海先是被江慧嘉点了穴,后又被宋熠踹了一脚,这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个懵傻的状态中。 江慧嘉轻轻几触就使他诡异倒下也就罢了,可更让他大受打击的,还是宋熠方才那毫不客气地一踢。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可是宋熠的启蒙恩师! 宋熠自幼读诗书,通礼仪,往常对他最是尊敬不过,如今竟抬脚踢他,这反差太大,胡德海完全接受不了。 他之所以敢在悔婚后又再生出嫁女给宋熠的念头,还不就是仗着曾经对宋熠的情分? 如果这情分不再,他还嫁女做什么? 结仇吗? 这还得倒赔一个女儿,那多亏! 胡德海气急了,思绪终于渐渐回笼。 他撑着手,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了身。 因为后来毕竟力弱,江慧嘉这一次给胡德海做的点穴,跟之前针扎胡太太时有所不同。胡太太被她针刺风府穴后,瘫了半身,至今起不来,胡德海却在疼痛之后还能再勉强起身。 当然,这也跟江慧嘉只是用针刺过胡德海身上穴位,而并不曾完全将针扎进去有关。 之所以不将银针扎进胡德海穴位里,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其实也很想看看宋熠的反应。 她想知道,在这个所谓的启蒙恩师与她江慧嘉之间,宋熠会做出什么选择。 就算这个想法很俗很矫情,江慧嘉也一定要矫情这么一回。 胡德海又气又疼,哆哆嗦嗦地粗喘了几声,一手就指向宋熠,骂道:“宋鹤轩,你……你好!连启蒙恩师你都腿脚相加,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眼里还有礼义廉耻,师长尊亲?” 宋熠来得晚,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之前吴大娘叫人给他传话的时候是说,家里有人欺上门来,叫他速回的。 他回来时又亲眼见到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当时的愤怒不必说。 宋熠怒火冲脑,惊骇交集,胡德海被江慧嘉点穴倒地后,因他就倒在江慧嘉脚下,宋熠心急江慧嘉,当时更是未加思索地就踢了胡德海一脚。 这时候胡德海站起来指责他,他便沉声反问:“敢问先生,咄咄逼人于学生娘子又是何意?” 胡德海就将手一抖,展开了宋老爷子的那张手书,指着上头的白纸黑字道:“何曾逼人?宋老爷子亲手写明,我家蕊娘予你做妾!我与你师娘今日来此,不过是过路一趟,顺道与她说明,她便要喊打喊杀。” 说着伸手指向地上的胡太太,又踉跄了一步过来,弯腰去扶胡太太。 胡太太借着他的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却还是歪的,说不出话来。 这形状着实有些太过可怜了,余氏瞧见都面露不忍之色,周里正也对着江慧嘉露出些责怪的意思。 胡德海又指向江慧嘉道:“这妇人如此不孝不贤,她不遵长辈指令,又嫉妒恶毒,不许夫主纳妾。鹤轩,娶妻当娶贤,你莫要为她自误啊!”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为宋熠万分不值。 宋熠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我原就立志此生绝不纳妾……” 周循却忽然大喊道:“不是!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他一来就逼着师娘自请下堂,师娘不肯,他又拿出一个为妾书来,逼师娘签字画押。要不是师娘厉害,早被他们逼着签了那个怪东西了!” 小孩子的爱恨观远比大人分明,先前周循人小力弱,非但不能帮助江慧嘉,在好不容易觑准机会撞了一回胡德海后,反而还撞得胡德海倒向了江慧嘉,好险帮了一回倒忙。 他急得不行,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就将胡德海先时的无耻行径一口气说了个遍。 虽则他措辞简白,无法生动地描述出当时的惊险和胡氏夫妇的丑恶嘴脸,可只是这样简单几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宋熠怒上加怒了。 他反身又轻轻抱了抱江慧嘉,忽地一笑出声。 “好!”他深沉灼亮的目光环视众人,尤其是胡德海夫妇,“胡先生,循小郎所言可有虚假?” 胡德海面色数变,矢口否认:“小儿之言,哪里能信?鹤轩,你莫非连宋老爷子的话都准备不听了?”最后一句话里带了威胁。 宋熠不理他,又回头问江慧嘉:“娘子,循小郎所言可是事实?” 江慧嘉悠悠一笑道:“事实如此,夫君你要如何?” 宋熠用幽深怜爱的目光看她,抬手温柔地轻抚过她脸颊,随即又转身面向胡德海。 “胡先生是我启蒙之师,有授业之恩。”他用缓慢而坚决的语气说,“我与胡先生幼女曾有婚约,是胡家退婚在先,于此一事,宋熠并无半分过错。因此往日婚约,早已一笔勾销,不应再有牵扯。” 他顿了一顿,紧接着道:“胡先生今日上门逼迫,欲迫使我妻下堂。一计不成,更生荒唐之举,手持为妾书,罔顾他人意志,无视法纪人情,礼义道德。如此行径,不配为人师表!宋熠耻与你为伍!” 话音稍落,其余人都是脸色大变。 宋熠所言简直就相当于叛师,这在当今时代,几乎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 胡德海没料到宋熠的反应居然这样强硬到近乎刚烈,他之前之所以敢那样嚣张行事,有恃无恐,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曾经是宋熠老师的身份? 宋熠哪怕是与他撕破脸呢,又能对他做什么? 可宋熠能做的远比他们之前所有人想的还要可怕。 没等旁人说什么,宋熠又道:“胡德海无德无耻,私闯民宅,为私心嫁女而强逼他人降妻为妾,倚仗辈分,欺凌弱女,私撰为妾书,荒唐滑稽,不配为人师表,不堪秀才功名!” 他语速又快又稳:“我今日便以本届院试案首身份,投递名帖,状告胡德海,请知府与学政两位大人革其功名!以正士林清明之风!” 一言说完,终于惊煞世人。 胡德海更是骇得连退几步,就连原本被他扶着的胡太太又因为他的动作而重新跌倒在地,他都不曾顾及。 他单手指着宋熠,几乎说不出话来。 学生状告老师,他、他、他怎么敢? 就在这时,外头一串绵密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匆匆走进,也听到了宋熠的话语。 来人人未至,声已先到:“鹤轩!不可如此!”(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冒天下大不韪(国庆快乐!) 在一串疾速的脚步声后,一行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学子打扮,同穿儒生袍,先前出声阻止宋熠的是走在前头的那人。 他走到近前,又急急道:“鹤轩兄万不可如此冲动,学生状告老师,此事大逆不道。鹤轩兄乃是有大才之人,前程远大,何必以玉石碰撞瓦砾?” 走在后头的那人也忙道:“为此等人物断送前程万万不值,鹤轩兄三思!” 这二人原来同是府学的学子,宋熠这些日子参加过多次聚宴,也颇是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同期学子。 今日他去府学办理入学手续,吴大娘叫去跑腿的那个小子找到他后,他急匆匆地往回跑了,就有跟他交情最好的两人也跟了上来。 只是宋熠速度太快,他走在前头,后面两人紧着追赶,到最后都还是慢了他一截。 他们赶在了最关键的时刻,在门外远远听得宋熠说要状告老师,立时吓得后背直冒冷汗,更连忙出声阻止。 室内众人霎时表情各异,向这这二人看去。 也有人急忙看向宋熠,看他表情的。 胡德海尤其紧张,宋熠今天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这使他认识到,这个学生已经不是从前他认知中的那个学生。 宋熠这个人好像根本不能以常理猜度,你以为他不敢做的事情,他居然真的敢! 室内又沉默了一瞬间,瞬息之间却又仿佛是有分外之久。 直到宋熠终于出声,打破沉寂:“断送前程?” 他淡淡道:“能使我断送前程的人自然有,但绝不会是眼前此人,更不会是因今日之事。”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太过笃定,胡德海竟不由自主地有些信他。 “我是你老师……”胡德海硬撑着一口气,勉强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敢状告师父,学政大人首先不能容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挺胸膛,似乎为自己找到了莫大的底气。 状告老师是那么容易的? 天地君亲师,此为人伦大义。 《礼记》有言:“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正所谓礼法礼法,在古代华夏社会,在儒学代表统治之道的大靖朝,“礼”甚至被放在“法”的前面,“礼”是统治阶级维持社会秩序的根本性神器。 宋熠可以做许许多多的出格事,但在最根本的三礼上,他不能犯错误! 否则他状告的就不仅仅只是胡德海这个所谓的“启蒙恩师”,而是整个社会的礼法权威! 更何况,就算是宋熠要告胡德海,胡德海他又犯了什么明确的大罪吗? 他的行为虽然荒唐,虽然为人所不齿,但要当真给他罗列罪名,又偏偏差些火候。 而之所以会差了火候,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手上有宋老爷子的手书! 有了这个东西,他的一切行为就都成了家务事。 一般情况下,甚至官府根本不可能受理这种状告。 宋熠却根本不理胡德海,他直接吩咐吴大娘:“为我取纸笔来,我要写状纸。” 他的架势完全是要将事情闹大,认真到底的样子。 胡德海终于腿软,他一边悄悄退步,一边大声道:“你凭什么告我?革我功名?说得轻巧!我看是先革你功名才是!” 宋熠不紧不慢道:“凭我是本次院试案首,凭我年纪正轻,风华正茂,还凭府学萧大儒本次公开收录弟子,三道试题我都已通过。” 吴大娘飞快拿了纸笔来,宋熠转身移步到一旁桌边,抬手就写,一边道:“我欲写讨师檄文,冒天下之大不韪,纵是被千夫所指又何妨?男儿生于当世,若连发妻都不能维护,岂不枉生于人?” 他笔走龙蛇,旁人虽然看不到他写的是什么,但听他言辞犀利,简直都可以想象他那一篇文章会有多么震惊世人。 “我宋熠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所谓启蒙之师胡德海,枉识文字,不识义理。倘若天下老师皆以此为人,岂不使师表蒙羞?长此以往,师将不师,道将不道!” 他一往无惧,洋洋洒洒。 原先准备了无数大道理准备劝他的两个府学同学都愣在了当下,似乎世俗间种种俗规礼法,在他这样的气势下都成了笑话。 胡德海再支撑不住,脚下一歪,大喊道:“妖孽!你不是宋鹤轩,你是妖孽!” 转身一推身旁人,猛地就往外跑去。 他竟被宋熠的言行举动吓得落荒而逃! 多少年苦读,好不容易考中秀才,这要当真就此被革去功名,他如何能甘心? 胡德海惊吓不已,只想着赶快逃离,决不能当真被宋熠拉到府衙去。他跑得太快,竟然连倒在地上的胡太太都不顾了。 胡太太更是惊骇欲绝,她的心志还不如胡德海,眼界见识自然就更低了。宋熠已经将胡德海吓得落荒而逃,又何况一个胡太太。 可怜胡太太倒在地上,胡德海更弃她而去,这一瞬间,她简直都要生无可恋了。 江慧嘉坐了这片刻,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她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胡太太身旁。 胡太太惊吓更甚,她至今都没能闹明白江慧嘉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使她的身体变得如此古怪的。正是因为未知,所以才更加骇人。 她勉力抬了头,嘴唇一阵哆嗦。 待要说话,却偏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心中恐惧到了极点,眼睛倏地睁大。 江慧嘉微微弯腰,忽地就在她颈后轻轻一拂。 这一拂动,江慧嘉其实是把之前扎在胡太太穴位中的银针取了出来。 她当然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大把柄在胡太太身上,否则回头要是来个大夫一看,看出究竟来,那江慧嘉就算原本有理,也会因此而变成无理。 胡太太却不知道这些,她的恐惧本来就到了一个极点,江慧嘉这一动作之后,她心中堆积的种种情绪终于高涨到极限,她“啊”地一声大叫,原本微抬的脑袋向后一磕,竟就此晕过去了! 余氏才如梦初醒般指着江慧嘉哆嗦了一句:“你……你……” 江慧嘉又走回座位上坐着,她面带虚弱之色,对余氏微微笑道:“姨娘还不带胡太太回去么?五郎在家里只怕要等急了罢?” 江慧嘉在拿五郎威胁她! 余氏大叫一声,猛地冲到胡太太那里,将人一拖,就对宋四郎吼道:“杵那当柱子呢?还不快走!”(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丈夫当如是(二更) 半刻钟后,余氏和宋四郎拖着胡太太溜了个干净。 周里正带着周循也告辞离开了。 起先余氏等人都走后,周里正还尴尬地上前,似要对宋熠解释什么。 宋熠却并不与他多言,对他的所有理由都不感兴趣。 周里正期期艾艾地只道:“三郎,你爷那也是……没料到。毕竟这是你奶生前给你订的亲事……再说他也没叫你另娶,只让那胡家女做妾。不料这胡秀才竟敢如此颠倒行事……” 宋熠听不下去,皱眉打断道:“从前婚约早已解除,哪里来的亲事?我的妻子只有慧娘,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他面色不善:“周爷爷请回,我的私事我自会回青山村与我家老爷子说个清楚。” 周里正看过他之前的爆发,这时又见他似要发怒,终于不敢再多说什么,最后带了周循讪讪离去。 倒是周循满眼放光地看着宋熠,要不是宋熠表情严肃,他似乎都要扑到宋熠身上去了。 最后周里正拉着他走的时候,他还满眼的不情愿。 是宋熠对他微微点头,他才似受到安抚般,乖乖地跟着周里正走了。 宋熠对江慧嘉介绍自己的两个同学:“这是钟山,钟秀峰兄。这是林衡,林平之兄。” 林平之?金大侠《笑傲江湖》里挥刀自宫的那位林平之? 江慧嘉:“……”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也确实没法忍,活生生站着一个“林平之”在面前,简直想不笑都不行啊。 再看面前这位“林平之”,他身量比宋熠要矮一些,瞧来倒也清瘦修长,就是面目稍显平凡,没有传说中那位林平之的俊俏。 不过林衡身上自有一股年轻书生的飞扬意气,瞧来倒也不差。 另一边钟山的个头也与林衡相差仿佛,不过他长着一张方膛脸,肚腹微凸,却是一派富贵亲善的形象。 他看江慧嘉笑,也跟着笑了笑,又赞宋熠道:“鹤轩真是了不得,三言两语便将心怀不善之人通通吓跑。你方才那气势,当真是连我都吓住了,我都以为你真要去要状告老师呢!” 林衡也道:“说的是!鹤轩你是不是早料到他们会跑?说起来那位胡秀才若是不跑,鹤轩你就要麻烦了。总不能当真将人提到府衙去罢?” 宋熠淡淡一笑:“二位兄台莫非竟以为我此前说的要状告老师,是虚张声势,骗人不成?” 钟、林二人俱是惊吓:“鹤轩你真要告?” “何不见好就收?”钟山忙又劝。 林衡也不赞同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鹤轩你今日已摆明态度,想必胡家人再不敢欺上门的!此事若当真闹大,可是要不好收场。” 就算宋熠说得再慷慨激昂,就算他有万千理由,可一时吓住胡德海也就罢了,他要是真的状告老师,那还是挑战礼法权威。 到那时,就会真的像林衡说的那样,不好收场。 但宋熠却道:“二位都以为我是虚张声势,旁人又如何想不到?” 他说的旁人,指的其实就是胡德海。 到这一步,宋熠连“胡先生”都不叫了。 他又道:“他一时受到惊吓,待稍后回过神来,只会恨意更甚。又何况我娘子今日受此侮辱,我若仅仅如此便轻易罢休,不配为人丈夫!” 林衡惊骇道:“鹤轩你当真要投递讨师檄文入府衙?” 宋熠这时笑了:“革除秀才功名何需惊动知府与学政两位大人?请我粟水县当地知县出手便可。” 这话一出,钟、林二人不由得竟同时互望了对方一眼。 两人这时才是真正心惊。 要说宋熠此前气势万千,强硬刚烈,两人虽然佩服,却也不免在心中暗暗腹诽对方太过冲动,徒逞孤勇,实则瞻前不顾后,做事不虑后果,未免失之自负。 可此时听得宋熠这样一说,他们才知道,不是宋熠太冲动,而是他们的眼光太局限。 他们以为的死局,被宋熠这轻描淡写一说,转瞬就进入另一番天地。 竟知县出手与请知府出手,那意义当然大不相同。 这种事情,若真是闹到知府与学政这一级别,那就算宋熠状告成功,革掉了胡秀才功名,他也同样会被反伤己身,这是两败俱伤的愚蠢做法。 可请知县出手却不然。 像宋熠这样年纪轻轻就中案首的秀才,跟胡德海那样年纪老大还无寸进的老秀才当然不同。 他是有无量前程的,没有哪个知县会拒绝结交这样一个“朋友”。 再通过一番运作,要治胡德海这样一个扎根在当地乡村的老秀才还不容易吗? 这种事情,你要较真,那就会被上升到礼法高度。 可要是换一个做法,真正说起来,与如今的宋熠相比,胡秀才又算什么? 若不是宋熠前程可期,胡秀才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又急吼吼的重提婚约,想再嫁女了! 钟山心惊之余,不由得打了一个哈哈:“鹤轩兄真丈夫!” 说着,就对宋熠挑起了大拇指。 宋熠道:“多谢两位兄台关爱,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回粟水一趟。” 钟、林二人就不多留,忙起身向宋熠告辞。 两人走后,宋熠嘱咐江慧嘉道:“娘子且留家中,我今日去今日回。你紧闭门户,好生歇息,有事只吩咐吴大娘便是。” 因为钟、林二人都走了,吴大娘也被他打发去了厨房做饭,屋里便又只剩了他跟江慧嘉两人。 他走过来干脆直接将江慧嘉抱起,一边迈步回内室。 江慧嘉被打横抱着,头靠在他的胸膛,心跳快得厉害。 宋熠又刷新了一回她对他的认知,小男神今天似乎变成大男神了。 她微微担忧道:“你那样直接对钟山和林衡说要请知县出手,会不会留下把柄?” 宋熠笑道:“我正是要叫他们知晓,决不能惹我,尤其不能惹我娘子。” 江慧嘉:“……” 你这么腹黑又这么甜,你老爹知道吗? 好吧,宋柏山肯定不知道。 宋熠又道:“娘子放心,我并不会当真以他强逼学生降妻为妾之事来状告他的。此事若牵扯到娘子身上,反倒平白坏了娘子名声。只胡某人品行不端,多年来污点不少,不怕没有可告之处。” 终于走到床边,他将江慧嘉轻柔地安置回床上,又倾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对峙宋老爷子 宋熠很快就叫车直奔粟水县衙而去。 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这虽然不是打仗,可道理是一样的。 既然已经跟胡德海撕破脸,就绝不能给他回过神来的机会。打蛇不死必受其害,一击即中才能永绝后患。 一个半时辰以后,宋熠出现在粟水县知县衙门前。 粟水县令的居处就在县衙后院。 宋熠递了自己的帖子过去,不过半刻钟就被门房恭敬地请了进去。 他得中案首之后,在谈知府的士林宴上又见过粟水县令一回。如今的粟水县令果然就是上回在青山村田间,中暑晕迷过一回的程庸。 因是老相识,宋熠也没有过多废话。 两人稍寒暄几句后,宋熠就直接说明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程庸惊道:“此事为难,若无切实证据,如何好告革秀才功名?我虽有此权,但需对方罪证确凿,且过后还是要送报学政大人处的。” 宋熠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表态的意思,当下道:“胡秀才得中功名后,曾多次骗取乡邻汇集私田入自身名下,以逃脱税款为由,反收取更多佃租。且纵子为恶,欺凌乡里,坏人清白……” 宋熠为胡德海罗列罪名。 而这些罪名实际上并不是宋熠污造。 胡德海虽然有秀才功名,算是宋熠的启蒙老师,但他真正教过宋熠的时间其实很短。 只是因为乡塾建在胡家村,当年宋熠初入乡塾时,胡德海在乡塾当过一段时间的先生,这才与宋熠有了师生名分。 但胡德海此人品行不堪,早不是一日两日。 后来掌管乡塾的胡老先生忍无可忍,除了他乡塾教学的事务,宋熠的老师就直接换成了胡老先生。 不过古人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胡德海只教过宋熠很短一段时间,他是宋熠启蒙老师这一点也不可否认。 宋熠一直以来对胡德海的为人虽然十分不认同,可表面的尊敬却不得不维持。 宋老太太临终前为宋熠订了胡家的亲事,宋熠其实是很不喜欢的,可老太太遗命,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一时也不好否认。后来胡家主动退亲,他心里其实还松了一口气。 外人以为他又受腿伤又遭退亲,心里必然万分痛苦。 其实他的确很痛苦,可痛苦只是因为腿伤,与胡家退亲的事情却是无关的。 然后,宋熠又对程庸说:“我即刻回乡收集证人证据,此事还请程大人费心一二。” “好说好说!”程庸哈哈一笑,又略迟疑道,“可胡家还有胡举人……” 宋熠道:“胡举人今年已七十古稀,晚生如今却还未及冠。” “是啊!青春正盛哪!”程庸又是一笑,抬手拍了拍宋熠的肩膀,“说起来,你家小娘子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你的事情我必定尽心。” “不敢当什么救命恩人,举手之劳而已。”宋熠也微微一笑,“大人今日高义,宋熠感激不尽。” 当下不再拖延,立即就向程庸告辞。 程庸也不多留他,亲自送他到门口,又叫两个捕快跟他去跑腿。 宋熠知道他的意思,自是欣然接受。 他来匆匆,去匆匆,汇集了人登上骡车,很快就往青山村而去。 宋熠走后,程庸快步回到县衙后院,他推开东跨院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就听里头一个略显尖细,不辩男女的声音道:“此人竟敢状告老师,可见生有反骨。只宜拉拢,不宜深交。” 却有另一人淡淡道:“此人极有主见,不是庸碌余子,岂能以常俗眼光论?” 程庸恭敬地在外头敲门:“殿下……” 青山村,日头堪堪开始偏斜时,一辆骡车从村口大道上远远驶来,很快进村。 小村被激起一阵热闹,宋熠从车上下来时惊呆了好多村民。 有人欢呼:“案首郎回来了!” 这是听了宋熠中案首之事的一些半大小子。 有人奇道:“松大伯不是去府城了?怎地宋先生都回来了,偏他还没回来?” “松大伯”指的也是周里正。 宋熠速度快,他回来的时候周里正都还未归。 还有人问宋熠中了案首是不是要回乡摆席,预备摆几天等等问题。 宋熠拱手道:“必有归来回报父老那一日,诸位还请稍让让,鹤轩今日有急事,改日再与诸位相聚。” 顺手叫过一个*岁年纪的,曾在自己蒙学馆上过学的机灵孩童,吩咐他道:“去胡家村跑一趟,帮我叫静生过来。” 胡静生也是胡家村人,他有十二三岁年纪,算是半大少年了。宋熠要快速收集到可以状告胡德海的一些人证,找胡静生帮忙正好。 他在一片热闹中走回了宋家,宋老爷子早听到动静,就拄了拐杖等在了宋家小院的门口。 “三郎!”宋老爷子十分激动,他眼睛里又冒着泪花,原本已经很见老态的脸上,这时都因为欣喜而绽放了红光。 宋熠走到他面前,弯了弯腰,搀住他一只手道:“爷爷,孙儿有事请教。” 宋老爷子:“……” 这剧本不对啊! 我这么激动,三郎他高中归来,不是应该更激动吗? 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磕头跪我,高喊“孙儿幸不辱命,得中案首”之类的话,这才是正常的宋熠应该做的不是吗? 这样的场景宋老爷子曾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可惜今日竟没实现。 他稍有些遗憾,但宋熠的归来还是令他万分惊喜。他再也想不到,这个曾经被他一度放弃,又使他痛心懊悔的孙子竟还能有再度复起这一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曾将宋熠单分出去的决定。 他更牢牢记住了那位过路道长的话,他们老宋家是要出双杰的! 单分出去的宋熠竟出露峥嵘,宋五郎也不会远了! 宋老爷子满面红光的被宋熠扶进了东屋内室,宋大郎宋二郎等都恬着脸来与宋熠搭话,不过因宋熠摆出了一副要与老爷子私谈的架势,他们到底不敢打扰。 宋二嫂郭氏却忽地一拉宋大嫂张氏,两人互打了眼色,等宋熠和宋老爷子进了屋,她们就溜到屋外窗边,竟是听起了墙角来! 内室里,宋熠一句话就惊呆了张氏与郭氏。 宋老爷子还在说:“好!三郎你回来了,好!我这就叫五郎回来,你中案首,多有经验可以传授于他……” “爷爷。”宋熠没有接宋老爷子的话,却突兀道,“胡家人再提婚约,许了爷爷什么好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五章 真正的“真相”!(二更) 宋熠一句话,惊呆了屋里屋外的人。 听墙角的张氏和郭氏都激动起来,郭氏还要惊呼,张氏忙掩住她的嘴。 宋老爷子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只反问道:“三郎你说的什么?” “孙儿问爷爷。”宋熠不紧不慢道,“胡家人许了什么好处,以至于爷爷竟亲手书信,着急忙慌为孙儿安排起房里人来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可他的措辞却使宋老爷子瞬间头脑充血,脸面通红。 宋熠这样简单一句话,对宋老爷子脸面的伤害,却仿佛比旁人骂他百十句还要过火。 宋老爷子他都是做老爷子的人了,他连曾孙辈都有了! 一般来说,就是做婆婆的,在儿子儿媳新婚时段里为儿子安排妾室,都要为人不齿的,又何况做这事情的还是辈分老高,又身为男性长辈的宋老爷子? 这种事情,好做不好说,说出来就是羞耻。 又何况,宋熠还提到了胡家人“许的好处”,语气之笃定,尤其令宋老爷子难堪。 宋老爷子从心口到脸面都火辣辣地疼,他恼怒起来,立时沉声斥道:“胡说八道!三郎你胡思乱想的什么东西?什么胡家的好处!你同爷爷说话是这样的态度?” 宋熠仍然不温不火道:“爷爷的意思是,胡家人手上拿的那一封书信是假的?爷爷并不曾交付书信给他们,也不曾写明……叫我纳胡家女为妾之事?” 这却是白纸黑字实实在在有的,宋老爷子不好抵赖。 他坐在窗边一套座椅上,手上拄着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哼道:“怎么?你便是为此事来质问我?你与胡家的亲事本是你奶奶在世时定的,如今你既已另娶江氏,胡氏甘愿来做妾,你还有何不足意之处不成?” 显然,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提起江慧嘉时的语气,更暴露了,他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江慧嘉过。 宋老爷子这样的态度使得宋熠心中一片冰寒。 他凉凉道:“爷爷说的,倒好似慧娘嫁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爷爷莫非竟已忘记,当初我不愿平白拖累好女子,坚持不愿成婚,却是你一意要上江家门,为我求娶江家女的?” “此一时彼一时!”宋老爷子恼怒道,“江家本是商户之家,若不是你当时腿伤,江家女又哪里能嫁你?如今你已是院试案首,前程无限,还有商户妻,不知有多羞耻!” 他用痛惜的眼神看着宋熠。 宋熠不怒反笑,他心中痛楚冰寒交杂一片,只低声道:“爷爷的意思,莫非竟是也想要慧娘下堂不成?” 他就说!胡德海哪里来的那样大的胆子,做那样荒唐的事情! 必定有宋老爷子为他撑腰,才使他心生恶念,竟敢私写为妾书,还逼江慧嘉签字画押。 宋熠洞悉的眼神,使得宋老爷子脸上青红一团。 他冷哼道:“江氏到底是你原配发妻,又陪你共患难过,我何曾要她下堂了?不过是给你多纳一房妾,妾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竟来质问我?” 说着说着,他老泪纵横。 到底是年纪大了,他哭一声,喉咙里就喘一声。 显得很是可怜。 只怕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老人做出如此姿态,都要心软一下,又何况是本就与宋老爷子有着深厚感情的宋熠? 宋老爷子偷眼看去,却见宋熠面上一派冷凝,竟似乎是不为所动! 他心中一咯噔,大叫不好。 一时倒顾不得先前恼怒,目光暗暗一转,又抖着手指着宋熠,边斥边哭道:“三郎你太叫我伤心,我是你亲祖父,岂能害你?依你如今前程,便是再娶名门淑女都使得,我何必叫胡氏去污你的眼?” 是的,宋老爷子看不上江慧嘉商户女的出身,又岂能看得上胡氏女一度悔婚的之前情? 宋老爷子又一拄拐杖道:“胡德海私写为妾书,那是他心术不正,我一心只为你好,又哪里能生出这叫你逼妻下堂的愚蠢主意?你……” 他忽然一顿,他说漏嘴了! 宋熠立时反问:“我并不曾提到为妾书之事,爷爷为何会知晓为妾书?莫非,这为妾书竟是爷爷授意胡家人写的?” 宋老爷子一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抖着手指着宋熠,泪流满面。 片刻后,他口中喃喃,伤心道:“三郎你……三郎你……” 到这一步,宋熠心里却是全明白了! 宋老爷子虽然未必想要胡家女做他宋熠的妻子,但他却一定不想要江慧嘉这个孙媳妇! 他那样暗示,或者说是授意胡德海做出逼签为妾书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想要借胡德海的手让江慧嘉下堂。 宋老爷子一生最好脸面,他也心知肚明这样做不厚道,怕被十里八乡的人戳脊梁骨,因此他并不亲自出面,只借胡家人之手。 胡德海要是真能成功使得江慧嘉下堂求去,一则宋老爷子的目的达到了,二则胡氏女有过先前悔婚,又加后来逼休原配主母之事的两大污点在,她在宋家也休想再抬得起头来! 正如宋老爷子自己先前所说,一个妾而已,又算的了什么? 到那时,宋熠又是单身,以他如今前程大好的状况,还怕没有名门淑女来下嫁? 高! 宋老爷子当真是高! 这心思,卑鄙无耻的胡德海都被他当成了傻子耍! 他的目的哪里是想要宋熠多一个妾?妾不妾的,谁在意? 说到底宋老爷子还是想要宋熠休戚江慧嘉,另娶贵妻! 贵妻都未见影呢,他就已经走一步看三步,迫不及待为宋熠铺路了! 宋熠低笑一声,他悲凉地看着宋老爷子:“爷爷,你将我当成什么了?” “三郎……”宋老爷子哆哆嗦嗦,“三郎,我……爷爷全是为你好,你考学不易,又屡经波折,如今走到这一步,堪称侥天之幸。哪里能再行差踏错一步?” “侥天之幸?”宋熠又是一笑,“的确是侥天之幸,我娶到了慧娘!更侥天之幸,慧娘还未曾被你等害得与我离心!”(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六章 骂谁是“畜生”?(三更) “世上若有天意。”宋熠道,“我感激这天意将慧娘带到我面前。” 他看着宋老爷子,认真道:“若无慧娘,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并不详细解释自己的腿伤其实是江慧嘉治好的,因为在宋老爷子此等心性面前,这种解释并不会具备分毫意义。 这反而会使得江慧嘉的异常在此暴露,又徒惹一层麻烦。 宋老爷子手指着宋熠,恨声道:“江氏!江氏给你灌了什么*汤!”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宋熠被宋老爷子这样指问,他脸上却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引用了当初江慧嘉曾引用过的《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略略咀嚼后,笑意更清淡了。 “三年前,母亲去世前曾对我说,宋家人都没有心肠,叫我千万看破虚妄。我当时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他的语句,都使宋老爷子恐慌起来。 “鹤轩!”宋老爷子忙又道,“你……你若当真如此喜爱江氏,你好好待她便是。你今日既然来此,想必胡德海种种举动都未能奏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深究?” 顿了顿,紧着又说:“江氏虽是商户女,但为人心性倒也不错。你非要留她,谁能逼得了你?” 已出安抚之语,但言谈间却显然仍旧是嫌弃江慧嘉的出身。 宋熠便又轻笑了一声。 “不错,我心悦慧娘,我……爱慧娘。”宋熠面上现出柔*,他缓缓道,“但即便没有这些情感,我也绝不可能在落魄复起之后休妻。” 宋熠说:“仁义礼智信,幼时启蒙,爷爷你曾教我,你自己倒忘了么?或者说,您也是只读书,不识礼的?” 宋老爷子惊喝:“三郎你既知仁义礼智信这五常,如何却不遵守三纲?我是你祖父,你不听我言,便是不孝!” “三纲并未错。”宋熠道,“然不论怎样父为子纲,世上之事也总有黑白底限。超出这道底限,三纲也是笑话。” 宋老爷子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宋熠道:“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人是有道德,有良知,有是非,有底限的。否则连最基本的为人之底限都失去,那又与畜生何异?” 畜生! 宋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就跟指着宋老爷子鼻子骂他“畜生”无异! 这话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为纲常的大靖朝子民而言,不啻是石破天惊的叛逆之语。 就算墙外偷听的张氏和郭氏不懂这些读书人的话,她们也至少知道,当孙子的这样骂祖父,这话有多大胆,多可怕。 尤其是,宋熠他是读书人! 他不是乡间的无知粗汉! 宋老爷子被宋熠说得倏然一起身,往前一步,又猛地倒退着坐回椅子上。 他身躯震动,面上神情竟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茫然。 而他心中的震动,更甚于他外在表现。 宋老爷子捂着胸口,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再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自己居然会被寄予厚望的嫡孙宋熠这样指着鼻子骂! 太聪明,太敏锐,太有主见,竟也是错? “我都是为你好,三郎你怎可如此?”宋老爷子喃喃不停。 听到这一句话,宋熠就知道,不论自己再说多少句,都将无法改变宋老爷子根深蒂固的许多观念。 他心想:母亲说的不错,宋家人都没有心,只有名与利。 “我今日言尽于此。”宋熠道,“毕竟我也姓宋,养育之恩在此,有人无情,我却不能无义。然则日后,报恩即可,旁的牵扯不必再有。” 这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宋老爷子急速喘息,指着宋熠,一时竟再想不出能使他回心转意的话来。 他太清楚宋熠的性格有多强硬,今日又被他这石破天惊地指脸一骂,这时已不敢再抱幻想。 宋熠那所谓的“报恩即可”能是什么意思? 只怕当真就是“报养育之恩”而已,如同青山村所有寻常孙辈,四时节礼,粮食供养,便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了! “你……你反骨……” 宋老爷子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几句话,心里不知是悔是痛,简直一团乱麻。 太可怕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他的孙子怎会是宋熠这般人? 宋老爷子用陌生而痛心之极的目光看着宋熠。 宋熠道:“我已分家,我房中之事,不论是妻是妾,都不必再劳老爷子费心。我一生只会有慧娘这一个妻子,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谁若触犯,我视之为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今天先是怒火中烧,以绝大气魄斥走了启蒙老师胡德海,后又马不停蹄赶回粟水,一鼓作气处理连番事端到此刻,一身气势积累至此,竟然与平常大不相同,显露出了骇人气象。 宋老爷子惊恐得几乎呼吸不上来。 宋熠竟还不罢休道:“还请爷爷务必守好底限,否则那日那位道长虽说是宋家双杰,我却是走在前头的。回头我若阻了五郎前程,爷爷可千万莫要奇怪。” “你敢!”宋老爷子声色俱厉,终又提起一口气道,“同是一家,五郎不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宋熠却微微笑道:“我有什么不敢?我今日便能不伤自身分毫,整治了胡德海,老爷子且瞧着罢,看我敢不敢!” 他说着,微微向着宋老爷子一躬身,转身便走。 太可怕了,怎会有宋熠这样的人? 简直狼心贼子! 是谁没有仁义礼智信? 宋老爷子目中充血,声音嘶哑,他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三郎,你莫要自误……” 宋熠走到门口的脚步便微微顿了顿,他反身道:“老爷子,余氏倘若回来,还请你务必约束好她。若再放她到我与娘子面前,我也没有旁的法子,同样只好请五郎约束她了。” 还是拿宋五郎威胁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拿了手上的拐杖,猛地就往宋熠那头扔去。 “滚!”他怒喝道,“滚出去!今日离了此门,回头不要说是宋家子孙!我也必去县令大人处参你一笔!” 宋熠抬手就借住了宋老爷子用力掷过来的拐杖,他手上青筋暴起,握得用力至极。 却不发一语,仍旧大步往门外走。 他快步走出了屋门,忽地转到靠前头院子的那面墙边。 听墙角的张氏与郭氏两人满眼震撼还未褪去,忽地如同鸟兽做惊,一人分一边,就往两头跳开。 宋熠看着二人,淡淡道:“两位嫂嫂听得可还过瘾?”(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补昨日四更) 宋熠丢下手中拐杖,大步离开了老宋家的小院。 但他所带来的震撼却如同一股突来的暴雨狂风,肆虐在宋家人心上,久久不曾散去。 在将出院门的时候,宋熠又见到了宋柏山。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宋熠,脸上神情不知是悲是喜。 这是这许多年来,宋熠头回在他脸上看到除漠然麻木以外的其它表情。 宋柏山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宋熠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不论他要说什么,时至今日,都再没有意义了。 宋熠脚下不停,如同不曾见他般,神情不变地与他擦身而过。 日偏西斜时,胡家村村口。 遥遥一辆骡车疾疾驶来,将要过村口界石时,忽地前头跳出两个带刀捕快,正正就拦在了骡车前面。 车夫被吓得连忙停车,因为停得太急,里头乘客撞开了车厢前门帘子,怒道:“蠢货!做的什么孽,这样急停车?” 胡德海带着焦怒的面容出现在车厢口,正骂着,忽然抬眼看到对面昂首抱胸站着的两个捕快。 他莫名就是一哆嗦,心里生起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又将身躯缩回车厢,急催车夫道:“快走快走!绕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两名捕快已如虎狼前驱般直奔骡车而来。 车夫根本不敢抵抗,一歪身体就躲了下来。 捕快将胡德海从车厢里拖出来,里头胡太太惊声尖叫:“这是做的什么?我家夫君可是秀才!见县官不跪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抓他?” 胡太太仓皇地从车厢里爬出,两名捕快已经揪住胡德海,在他身上搜了一圈。 便搜出一包碎银子,一条绣着兰花的红手绢,一支嵌珍珠的鎏金簪子,还有两张写满了楷字的纸。 这两张纸一张是宋老爷子劝宋熠纳妾的那封信,一张则是胡德海写的所谓“为妾书”。 两名捕快各看了一眼,顿时都笑了:“这等事情当真是稀奇,果然不愧是读书人,比我等粗人脑子便要灵便许多。这都能想到……” 捕快将碎银子收了,红手绢和鎏金簪子却扔到了地上。 胡太太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手绢和簪子,忽地扑过去捡起来,就往胡德海身上扭。 她大叫大骂:“胡德海!你个杀千刀的!这是谁的东西?你就往身上揣?是不是在外头背着我有小星了?” 两名捕快:“……” 本来就是闹剧,胡太太你还嫌闹剧不够? 他们推开了胡太太,夹带着胡德海就往村子里走。 一边大声喊道:“胡德海欺凌乡里,霸占村邻田地,有受害人速速出来,随我等回县衙作证。查证属实者可领回田地!速来速来!” 整个胡家村都被惊动了。 没等胡家族老出来,就已经有村民跳出来主动说起胡德海欺占自家田地的事。 捕快这一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他们穿着公服,只需往那一站,在村民心中就已经很有公信力。 他们又开口就直接宣布胡德海的罪名,更提到田地可以归还,有那被胡德海占了田的哪里还能忍得住? 两名捕快押着胡德海,如同摧枯拉朽般在胡家村走了一圈,就带回了一串证人。 事情简单顺利得简直就同事先演练好的一般,胡德海浑身哆嗦,如坠噩梦之中。 这一切变化实在来得太快,要知道,此前在车上,他还在同胡太太愤愤地计划着要怎么去找宋熠麻烦,出今天这口恶气。 他还又恼怒又得意地说:“这个小崽子太狠,我当时竟真被他吓住了。不过他也就是嘴上了得,到底不经事,当我受他一吓便算事情完结?想得美!回头我便告他去!” 胡太太也忙奉承:“你是老师,要告他哪有告不准的?他案首又如何?回头坏了他的名声,反革掉他的功名!” 两人美梦未歇,噩梦便已到来。 胡德海挣扎,愤怒,高喊,可是都没有用。 他被这突然到来的打击弄得心火狂跳,耳边也听到许多声音。 似有为他求情的,似有骂他的,似有嘲笑他的……他仿佛被推入了一道刀山火海的狭道中,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又被押到一辆骡车上。 车门一被打开,里头坐着的人就微抬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胡德海全身上下一个激灵,猛就清醒过来。 他恶狠狠地扑过去:“是你!” 宋熠抬手挡住他,他双手早被捕快反锁住了,这时候两个捕快也进了车厢,一人将他往车壁推,斥道:“老实点!” 另一人对宋熠笑说:“宋郎君的主意当真极好,他们这些大姓村里人情错杂,真要逐一取证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胡德海被撞在车壁上,又头晕脑胀了半晌。 耳边还听到一个捕快说:“对了,你那辆车我们暂时征用了,证人有许多,这一辆车却是坐不下,便坐你那辆车去县衙正好。” 胡德海气得心肝脾胃肾都像是要揪起来了,他大叫一声:“宋鹤轩!你如此心黑手狠,不当人子,你早晚要遭报应的!” 宋熠微微笑道:“我若不心黑手狠,只怕明日便会得报应。” “笑里藏刀!”胡德海被他气定神闲的态度刺激得大喊,“宋鹤轩!我后悔当日收你!便该将你早早逐出乡塾!你口读圣贤书,腹中哪有半点圣贤念?你不必指责我,你也是一般黑!” 宋熠却是悠悠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说着便不再理会胡德海,只闭目端坐车中。 骡车晃晃当当地又驶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已擦黑,骡车终于又停到了县衙门口。 两个捕快来推胡德海,胡德海忽地一晃身,竟猛地翻身跪到了宋熠面前! 他突来的举动惊呆了两个捕快。 虽然胡德海此时落魄得很,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曾经是宋熠的老师。他怎么可以反身跪宋熠? “鹤轩!”胡德海急求道,“我不过是想再与你修好,要不是你家老爷子鼓动我,我又哪里来的胆子做那出格事?我后悔了!我错了,你绕我一回难道不成?” 他泣道:“我到底也曾是你老师啊!”(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娘子,我心悦你 “已经晚了。”最后宋熠是这样回应胡德海的。 他只说了四个字,然而四个字已足够胜过千言万语。 这天夜里,宋熠在县衙略停留到戌时中,才又重新登车,连夜往府城赶。 府城,清水坊。 夜色已深,窗外灯火寥落。 江慧嘉又抄了一段医书,再看沙漏,戌时已过,亥时到了! 亥时,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就是晚九点。 这个时间对于习惯夜生活的现代人而言,其实不但不算晚,相反还算是早的。 但江慧嘉自从来到古代,作息规律也渐渐向时人靠齐,这时只见沙漏走过了亥时,心里竟也开始焦急起来。 她心中略生忧虑,这种为某一个人而牵肠挂肚的感觉她从前极少体会,这时难免有些焦躁。 吴大娘被她打发回去了,她身体仍然虚弱,这时候也没有力气再进行收束精神力的修炼,索性靠坐回床上,微微闭目养神。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出乎她意料,要不是胡家夫妇突然跳出来,说实话,江慧嘉甚至忘记了宋熠曾经还跟胡家女定过亲的事。 依照她原来对婚姻的抗拒和怀疑,江慧嘉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其实是应该要心生恐慌的。 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她不但没有恐慌,反而在愤怒过后,满心里就只剩下安定。 愤怒是因为某些人的无耻,而安定却是因为她对宋熠的信任实际上都超出她自己原先的预想了。 若是信他,纵旁人有万千算计又有何用? 倘若不信,不需外人来扰,过不了多久他们之间也自然会生出裂缝。 而江慧嘉十分享受这种信任的感觉,她也非常庆幸,来到这个世界能遇到这样一个让她心甘情愿去相信的人。 当然,信任是相信宋熠对自己的情意,也是相信他的为人品性。可此时宋熠深夜未归,江慧嘉对他的牵挂也不由得越加浓重了。 她微阖双目,心中各种情绪细细涌动。 偏偏身体又十分疲惫,过不多久她就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似乎做了梦,梦里她仿佛又回归了现代,穿着白大褂,穿梭在各大医院间。 她职业成就极高,年纪轻轻就治愈过不少公认的疑难杂症,走到哪里都被人仰视。 更令人惊奇的是,由于需要研究自己的怪病,她主攻中西医结合,所以她是少见的全科医生! 这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急性颅内出血的脑瘤患者,正要上手术台,忽然就听到一个声音似在远处喊:“娘子!阿萱!” 江慧嘉心中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大的悸动,她猛地惊醒过来,就看到宋熠在灯烛下似被时光雕刻了一般的眉眼。 如此俊美无俦,使人心摇魄动。 江慧嘉的心一下子被欢喜溢满,她就伸出一只手攀住宋熠的肩,另一手又从他腰后环过去,借助他的力量抬起了上身,然后紧紧将他抱住。 宋熠奔波一天,回来后竟被娘子如此热情地投怀送抱,当下满身疲惫尽去。 他忙回抱住江慧嘉,喜悦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羞涩道:“娘子和衣半靠在床上,我怕你着凉。” 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将江慧嘉叫醒,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是怕她着凉,他原本是不准备再叫醒她的。 江慧嘉忙道:“我本来就是要等你回来才睡的,你叫醒我才好。” 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那个梦做得略夸张了。 她在现代的确职业成就不凡,也算得上是全科医生。但她之所以能全科,这却是中医的“万金油特性”决定的,并不是说,她真的就能在医学领域的每一科目中都达到顶尖水平。 至少,她就没有独力主刀大型脑科手术的能力。 在这方面,她也只给真正顶尖的脑科医生做过助手。 江慧嘉又说:“我叫吴大娘临走时温着饭菜在厨房里呢,还有粥。你这时候回来只怕也饿了罢,快去吃些东西。” 说着要起身去厨房给宋熠拿东西吃。 宋熠连忙按住她:“我去,你快躺好。” 江慧嘉确实也还虚弱,就没跟他争。 趁宋熠去厨房的间隙,她快速脱了外裳,又将床里侧自己那一床被子铺开,然后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之前她是和衣半躺在床上的,所以只随意铺开了宋熠的被子,因为宋熠的被子在外侧,铺起来比较方便。 等宋熠从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回来,就看到江慧嘉已躺回了自己的被窝,只露了穿了中衣的肩膀和俏生生的一颗小脑袋在外头。 宋熠难免有些心猿意马,可惜江慧嘉还“体虚”着,这时候他也并不能多做什么。 “娘子。”他低唤了一声,端了托盘坐到床边,托盘上放着的却是两碗粥。 江慧嘉应了声,问:“怎么只吃粥?饭菜不吃吗?” “我路上吃过东西的,并不饿。不过喝一碗温粥,暖暖肠胃倒也好。”宋熠微微笑,伸手轻轻从江慧嘉秀发上抚过,又问她,“娘子要不要也喝一碗?” 江慧嘉摇头:“早吃饱啦,不用再喝粥。” 宋熠就将托盘端到一边桌上去,快速将两碗粥都喝完。 他喝过了粥,又自己洗漱收拾了一番,很快坐回到床边。 江慧嘉带笑看着他,心中是真正生起见他则欢喜的情绪。 她并不掩饰,宋熠也仿佛能感受到她纯粹直白的喜悦,一时胸中柔情激荡,忍不住又俯下身,在她白腻的脸颊上亲了亲。 江慧嘉用目光轻嗔他,问:“粟水县令可还好说话么?有无为难你?” 宋熠就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来,却是胡德海的“为妾书”和宋老爷子写的那封劝宋熠纳妾的信。 江慧嘉躺在床上,并不伸手去接这两张纸,只略看了眼道:“这两个东西你都拿到了,想来是整治到那位胡秀才啦?” 宋熠就又收回这两张纸,微微笑道:“如今那位已不再是胡秀才。” 说着话,摩挲着手中的两张纸。想及今日在青山村所经历的一切,忽然感觉从前种种皆是恶迷。 唯有眼前之人相伴长随,纵然平淡家常,都将成为世间胜景。 他心中无限情意涌动,忽地脱口道:“娘子,我心悦你!”(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六十九章 悦你悦你,我也悦你! 娘子!我心悦你! 对于此时此刻的江慧嘉而言,大约世上再也没有哪一句话,能比这句话还动听了。 她猝不及防,被这样美妙的语言击中,一刹那心跳加速。 只见室内烛火低燃,微带晕黄的灯烛光下,眼前一桌一椅一切摆设都是古典的,而这个对她说着动听情话的人剑眉凤目,大袖斜襟,亦同样古典得如诗如画。 她忽然就伸手,忽将手轻抚到宋熠脸上。 触手温热,甚至是灼热的! 说了那样的话,宋熠的脸色虽然并没有红得很明显,但他的体温却早已烧热起来。 江慧嘉知道,宋少年看起来很大胆,实际上很纯情。 嗯,所以,他都害羞了,她就没必要再害羞了不是吗? 宋熠显然被江慧嘉突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才还情意无限地张口表白呢,这时候却有些结巴道:“娘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慧嘉手指纤细,指腹柔软。 轻轻地就在宋熠脸颊上如同勾抹琴弦般缓缓弹过,然后她的手掌下滑,指尖点在了宋熠凸起的喉结上。 宋熠不由得喉结滚动,呼吸急促起来。 江慧嘉原本因为虚弱而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嫣红,她手指轻柔地抚动,碰触到宋熠的衣襟。 衣料柔软而细腻,是来自苏杭一带的织锦。做成了衣裳,服帖地被宋熠穿在身上,更衬得他肩膀宽阔。 他的体温从初秋的单衣下透出,炙热而鲜活,透着年轻男子所特有的勃勃生机。 宋熠有些控制不住,似想要冲动地做些什么,又怕伤到江慧嘉。 他备受煎熬,此时看向江慧嘉的眼中就透着些带有控诉意味的窘迫,和难以自制的灼热。 “噗……”江慧嘉笑了。 她白腻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带着羞涩与喜悦的红霞,她清亮如同沾了花露的杏眸中闪现着灵动的狡黠。 逗弄宋熠对她而言,俨然是一种趣味。 宋熠一下子就被她这种欢快的笑颜击败,再克制不住,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捞出,陡然用力拥进怀里。 “阿萱!”他克制地轻轻喘息,“你别捉弄我……” 江慧嘉心里甜成一片,口中偏还不饶他,只轻哼道:“哪里捉弄你了呀?我做什么啦?” 严格说起来,江慧嘉还真的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她仅仅只是将手指从宋熠的脖颈划过,并触到了他的衣襟而已。 可是在互有情愫的男女之间,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毫无疑问地将充满无尽引力。更何况,江慧嘉又哪里真正只是简单动作而已? 她的眼神、气息,甚至指尖的轻触,都无不充满诱惑。 宋熠又爱又恨,简直被她折腾得抓心挠肝。 他忽地一低头,就将近在眼前的小巧耳垂叼进了口中。 “啊!”江慧嘉低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 宋熠不由得将她揽得更紧。 唇舌微动,拨弄过了柔嫩的耳垂,又恋恋不舍地向下轻移。 虽然仍旧是新手,不过比起上回,宋熠无师自通的功力显然有所加强。 他哑声道:“阿萱,我心悦你。” 天哪! 这种时候的表白简直要死人! 江慧嘉深深感受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 宋熠的手臂却坚硬有力,纹丝不动。 许多时候,男女之间就是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江慧嘉先前有意逗弄,宋熠羞涩克制。可江慧嘉一旦显露出分毫的闪躲之意,宋熠却反而猛地爆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侵略本性。 又何况,他今天的经历本就对他冲击极大。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纵然他一直都表现得极沉稳,极强硬,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 他至今年少,他甚至还未及冠!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他还是首次经历。 他胆大得堪称叛逆地状告了自己的启蒙老师,他还与从小就尊敬的祖父决裂! 宋熠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从容镇定,浑不在意。 他心中的痛苦甚至无处诉说!他尤其不能告诉江慧嘉,在强横霸道地与宋老爷子决裂时,其实他的心也在滴血。 宋家人没有心,可他是有心的! 好在一切恶迷终将过去,而拥住了怀中这个人,他就已经拥住了整个人生的圆满。 他唇舌下移,亲吻在江慧嘉雪白纤细的脖颈上。 江慧嘉无处可躲,不住喘息。 宋熠也根本不许她躲,他气息炙热,湿热的亲吻如同骤雨疾落,强大的侵略性暴露无遗。 他一向是温柔的,又何曾这样急切霸道过? 江慧嘉被他这暴雨疾风般的动作刺激得全身瘫软,就连整个身躯血肉都像是要化成了一滩水般。 她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在疾风巨浪中随波起伏。 “娘子!” 宋熠又唤。 江慧嘉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在喉间轻哼。 她原本就只穿了中衣,这种中衣与现代的睡袍相似,直筒,斜开襟,宽松得几乎没有防护力。 平常她脱了外裳就直接躺进被窝里了,这中衣倒也能将她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宋熠又君子得过分,因此两人之间虽然常有亲昵,可实际上还是很纯洁的。 这一次却不同,宋熠展现出了从所未有的侵略性,江慧嘉被他抱了又抱,又一番挣动,这中衣的衣襟就自然滑开了。 一瞬间,江慧嘉只觉得肩头一凉。 她细腻圆润的肩头,微微向内凹陷的蝶行锁骨,还有绣着细密缠枝花的贴身小衣,以及小衣上纤细的绑带,小衣下线条明显的胸前起伏,霎那就都暴露在宋熠眼前! 江慧嘉:“……” 这种好像要被人生吞活剥的感觉……嗯,都怪宋熠的眼神太凶狠啦! 简直要羞耻得无地自容。 她心脏跳动得几乎是要冲破胸膛,她脑中混乱得似被塞了一团浆糊。 但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三郎!鹤轩!宋熠……” 江慧嘉一连唤了宋熠三声,终于明确地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再晕过去一回,会不会给宋熠造成阴影? 她再不敢迟疑,几乎是喘息着道:“悦你!我也悦你!宋熠,我也悦你……”(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章 宋少年偷香窃玉(补1) 情话的作用,在某些时候会被无限放大。 正如宋熠此时。 江慧嘉被他一句话说得甜蜜不已,宋熠却被江慧嘉一句话说得整颗心都几乎要被化开。 他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呆滞了半晌,先前急切的动作自然也就停止了。 狂暴的喜悦将他塞满,这时候心理上的感动已经超越了生理上的冲动,宋熠以绝强的自制力克制住了满身沸腾的气血,只又伸手将江慧嘉轻轻揽住。 他微微颤声,用难以置信又满含期待的声调道:“娘子……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可好?” 宋熠的情话技能是早就自然而然被点亮的,盖因对他而言,每一句表达情意的话语都是出自他真心,是他肺腑之言,他仅仅只是诚恳说出,而并无分毫夸张。 所以他总能将情话毫不遮掩地脱口而出。 可江慧嘉不同,江慧嘉在这方面却比宋熠不知要含蓄多少。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她总是被动的,后动心的那一个,所以她潜意识里总会多有几分保留。 宋熠还是首次听到江慧嘉这样直接热烈的表白,心中所受到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的状态,应该要用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来表达才算准确。 此处根本就没有酒,可江慧嘉只要一句言语,一个表情,他就醉了,痴了。 江慧嘉先前张口就说出了“悦你”的话来,可这个时候被宋熠追问,她偏又害羞了。 “我……我说……”她眼珠子一转,“我觉着凉,你不帮我把衣服穿上么?” 说着话,恶趣味又上来,就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宋熠。 宋熠被她折腾得简直想干脆冲动个彻底算了,又顾忌着她的身体,到底只是替她将衣襟重新拢好,叹着气把她塞回被窝里。 “娘子……”他叹息道,“你的身子何时能好?” 看向江慧嘉的眼神中则隐隐带了委屈与控诉。 江慧嘉终于心虚道:“三……不,两个月,两个月就能好啦!” 宋熠吹灭了床头矮几上的蜡烛,除下外裳躺回自己那床被子里,还能说什么?只能忍了。 烛火熄灭,室内一时静谧。 江慧嘉影影绰绰地感受到宋熠躺在身旁,莫名地竟有点心疼他。 随即她又暗暗好笑,她这个心态叫什么呢? 为什么居然因为这种事情心疼宋熠? 哎呀呀,简直污! 江慧嘉心虚片刻,一时又思及自己似乎是还有什么要问的,可偏偏因为精神不济,脑子里一顿迷糊,竟又想不起具体要问什么。 她闻听着宋熠的呼吸,心中一片安定,片刻后竟又沉沉睡去了。 半晌,躺在一旁的宋熠忽又起身。 就着窗外疏淡星光,他抬手向江慧嘉脸颊抚去。 就如同先前江慧嘉轻抚他那般,从脸颊抚到脖颈。 触手轻柔,似弓弦起舞。 片刻后,他摇头失笑,又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半撑手臂,俯下身在江慧嘉唇边爱怜地亲了亲。 亲过唇角又似觉不够,到底没忍住,又亲上了她柔软的樱唇。然后到脸颊,到额头,到脖颈。 江慧嘉已陷入黑甜乡中,睡梦中被他亲了几下,犹觉受到骚扰。 她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不胜其烦地挥了挥,口中喃喃道:“什么呀,走开啦!” 宋熠握住她小巧柔细的手掌,又在她手背上轻轻细吻。 黑暗中,他亮星般的眼眸似泛着笑意的光彩。 江慧嘉的手实在是生得好,她手型柔细,手指纤长,可宋熠握在手中偏还能感觉到手掌心一片绵软的肉感,正所谓柔弱无骨便是如此了。 他忍不住亲了又亲,虽是在暗夜中,可还是觉得哪怕只能看到一片芳影轮廓,身旁之人也无一处不美。 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 反正宋熠是曾经说过的,他看天下女子,再没有谁能比他家娘子好看。 这是他的从心之言,绝非奉承。 宋熠爱怜不够,索性撇了自己那床被子,又掀了江慧嘉的被子一角,就快速钻了进去。 头回做这样大胆的事,宋熠还没完全躺下,先就被一股幽香袭身。 他何曾被这样的女儿香气近距离袭击过? 往常就算是有过与江慧嘉亲密相拥的时候,可从前那些场景又哪里比得上此刻香艳? 这大被一床,倒显得他是在做贼一般。 还是一个偷香窃玉的坏贼! 可这明明是他的妻子呀! 宋熠心跳如鼓,静了一静,还是坚定地与江慧嘉同盖了一床被子。 他身上气血鼓荡,自从被江慧嘉用秘术针法针灸过双腿后,他身体的潜力也随之得到开发,往常都觉精力要比从前充沛许多。 又与江慧嘉勤练五禽戏,炼得气力日壮,气血日盛。 更加上他此时心神激荡,他的身体可不就热得跟个暖炉似的? 江慧嘉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就往他身上靠。 靠过来还不够,她一边将自己整个人往宋熠怀里钻,更手缠脚缠地往他身上缠。 “娘子!”宋熠不由得低喊了一声。 江慧嘉鼻间轻哼,低低的嘤咛声传出,她人却是睡得更香甜了。 更要命的是,她这么贴身一抱,两人都只着单薄中衣,宋熠简直能清晰描绘出江慧嘉胸前那高耸的柔软是怎样与自己胸膛相贴的。 娘子身形竟这样有料! 宋熠顿时体会到何谓甜蜜的困扰,幸福的煎熬。 他可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哪里经得了这样的刺激? 可要他这个时候放开江慧嘉,重又回到与她一人一床被的状态,他又是决然不肯的。 他今天经历颇多,心性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红尘是熔炉,炼化太多人生百态。 世间尽有魑魅魍魉,若无*震慑,又如何护持周身,奔行彼岸? 因此人生前行,不能退却。 生当此世,当做则做,想为便为,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又何况与她相遇,有她相伴。 若不珍爱当下,锐意进取,才真是愚不可及了! 想及此,宋熠心中郁气尽去,畅快一笑,反手又将江慧嘉往怀里抱紧了些。 唔,虽然是甜蜜的折磨,这折磨还是尽可多来些罢!(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府城新生活(补2) 江慧嘉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自己是在宋熠怀里,她的反应是这样的—— 咦?还挺舒服的?再抱紧点,多睡会! 惹得早早醒来的宋熠紧绷在床上,简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当然,他心中先时的忐忑尽去,此后的畅意喜悦则不必多提。 最后两床被变成一床被的事,就在江慧嘉彻底睡够,又在清醒状态下赏宋熠一记情意多过于怨怪的白眼后,被小夫妻两个默契地定下来了。 几日后,江慧嘉身体稍好,宋熠到底还是带着她回了一趟青山村。 宋熠并没有将宋老爷子在此前的胡家事件上,所扮演的具体角色详说给江慧嘉听,但这一次重回青山村,他却没有再带江慧嘉回老宋家去,只自己单去老宋家走了一趟。 虽然与宋老爷子近乎决裂,但在孝义为先的大靖朝,宋熠要走仕途,礼节上的事情还是不能少。 胡德海被革除功名的事情传到了青山村,宋老爷子被宋熠整治胡德海的手段吓坏了,宋熠再回来,他一句多话也不敢说,只绷着脸。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了趟过场,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宋熠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单独主持祭祀了宋家祖先,又着重与江慧嘉一道祭拜了亡母崔氏。 当然,以女婿的身份与江慧嘉一道回一趟江家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真要说起来,江家人的人品比起宋老爷子等,那可真是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义气为先江老二那是真的义气为先,纵使宋熠得中院试案首第一名,江老二夫妻对他格外尊重,可私底下柳氏竟还特意来教导女儿。 她说:“女婿前程看好,你可千万要一意辅佐他。可惜家里是商户,竟帮不上你们什么,你往后少往家里来,但愿不要拖女婿后腿。” 这竟然有点要跟江慧嘉和宋熠疏淡往来的意思,而江家夫妻的本意,只不过是怕自己商户家的身份影响到宋熠前程! 怎么就这么傻呢? 当初宋老爷子上门一求,他们明知前头是个火坑,还是傻乎乎的坚决要嫁女。 如今宋熠落魄复起,他们反又甘愿退远。 这种义气当先,利益为后的精神真是让江慧嘉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江氏夫妇假如知道当初的逼迫其实已经使得他们的亲生女儿芳魂杳逝,他们会不会后悔? 江慧嘉只能说:“哪里就用得着这样?我是什么出身,明白摆在这里。宋熠若是中秀才了便与岳家疏远,那他成什么人了?” 眼看着柳氏似乎还要反驳什么,江慧嘉忙又反问:“爹和娘的意思,总不会是要我干脆下堂,好成全宋熠的前程吧?” 如果柳氏真敢应这话,江慧嘉必定分分钟糊她一脸! 圣母到这样的境界,你们也是够了好不好? 别拉我,我不是圣母! 好在柳氏还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忙道:“那不成!你可是三郎的原配妻,当初他日子那样难过,都是你陪他过来的,哪有现今好了反而下堂的道理?” 江慧嘉正松一口气,柳氏又期期艾艾道:“只是慧娘啊……女婿前程往后只会更好,你的身份虽然正当,可若是没个孩子傍身,日后若有那调三窝四的进门,只怕你压不住呢。” 一下子江慧嘉还没反应过来那“调三窝四”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后,她就真的只剩下一声气笑了。 这果然是亲娘,想得太远了! 倒不像胡家夫妇那样,急吼吼就上门来荐女为妾,只是远远地为江慧嘉顾虑到宋熠以后纳妾的事。 为什么好像身旁所有的人都以为宋熠以后就非纳妾不可呢? 江慧嘉只道:“哪里来的什么调三窝四的?我可不会主动为三郎纳妾,他也不会纳妾。” 再看柳氏恍似不以为然的表情,也懒得再与她过多解释。 说到底江慧嘉心里仍然是有些记挂江老二夫妻当初逼婚,以至于生生逼死了原主芳魂的事。 所以她没有办法与江家人太过亲近。 哪怕他们人品真的很好。 不过该有的往来还是要有,尤其是宋熠,他对江老二夫妻是真的感激,也是十分敬重。 他从前腿脚不便,其实对岳父岳母是隐怀愧疚的。如今好不容易考取功名,那种迫切地想要在岳家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心态虽然隐晦,可江慧嘉还是有所察觉。 好在回乡的日子不长,宋熠祭告过祖先,又探望过岳父岳母,另又捐了五十两银子给村里修短渠,算是回报乡亲父老,如此两三日过后,诸事理清,他与江慧嘉也就又重回了府城。 江慧嘉从前觉得青山村好,可经过胡氏夫妇逼纳妾的荒唐事以后,她就再不觉得青山村好了。 宋熠虽然没有跟她详说过胡德海那所谓“为妾书”到底是怎么来的,但江慧嘉又不傻,从宋熠的态度中,她还猜不出一二么? 回到府城又得清净。 趁着府学还有几日才开学,宋熠便与江慧嘉商量搬家的事:“这院子太小,如今我们要在府城长住,还是应当换座大点的宅子。最好再买几房下人,也免得我不在家时娘子手上无人可用。” 江慧嘉深以为然,上回胡家夫妇来闹事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 她手下要有几个能使唤的人,又哪里怕胡家夫妇冲进来? 宋熠便又问她是想买房还是想租房,因道:“明年便又是一届大考年,我在府城短则居一年,长则居四年,总要去京城参考的。若能中进士,以后授官,要不是做翰林,外放的话,则有不得回家乡为官的规矩。” 不能回乡的意思就是,他只要考出去,以后能回宝庆府的机会就会变得很少。 江慧嘉道:“且不知房源如何呢?要先寻到合意处,看人家是要卖还是要租再说罢。” 宋熠便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留了吴大娘看家,江慧嘉和宋熠就又去了清水坊的牙行。 虽然要换院子,但大体他们还是中意清水坊这片地界。 因城东和城中心都太贵,城西太乱,城北又多闹市,相比较而言,清水坊的环境位置都不错,房价也不如城东和城中心贵,当然是首选。 宋熠道:“先选好房子,要买的下人也可以先看好定下来,待要搬家,则叫下人们先去打扫安置,如此两相方便。”(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二章 神秘“开天眼” 十日后,天气渐凉。 宋熠已入府学,江慧嘉则继续静坐家中修炼自己的精神锁链。 三天前他们已经搬家,新家仍然是在清水坊。 府城的房子不好买,不过江慧嘉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最后买下的宅子是一座两进小院。虽然小院布局寻常,面积也不大,不过面积不大的好处就是,这房子的售价也不贵。 江慧嘉花二百二十两银子将这宅子买下,填房契的时候宋熠让写她的名字,并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如今可是个吃闲饭的,全靠娘子养,娘子可千万多怜惜小生则个。” 他中了廪生,每个月都能领到朝廷下发的廪膳。 按照大靖朝的规矩,这廪膳可以是米粮,也可以是银钱。 若要兑换成银钱,则是大钱一千文,合一贯。 这样的收入如果放在当初他们还在青山村时,其实是很可以了,养家绝无问题。 可如今他们来了府城生活,又要买宅子,又要买下人,宋熠这点廪膳就显得紧巴起来。 江慧嘉被他逗趣,便也笑道:“好说好说,多给我笑几个,本神医养你不成问题!” 玩笑话归玩笑话,江慧嘉考虑到家里进项少,开销大,心里虽不急迫,可也是在意的。 其实他们夫妻二人关门过日子,江慧嘉又不是爱追求奢侈生活的人,那下人奴仆本也是可以不必买的。不买的话,足能省下大笔开销。 但江慧嘉吃过家里人少的亏,不想再重蹈之前被胡氏夫妇欺上门来的覆辙,宋熠也一意坚持要她买人,所以最后除了买房,他们另又买了男女奴仆共六人。 其中有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一对,他们子女俱亡,但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孙女。 江慧嘉就将这一家三口都买了下来,正好男的做门房,婆子做洒扫,那小孙女则跟在江慧嘉身边。 又买了个三十几岁,灶上手艺还过得去的厨娘,另十二三岁小厮一个给宋熠做书童,还有一个十五六岁,身形略壮,会几手拳脚功夫的丫头,则算是江慧嘉的贴身保镖。 好了,保镖略夸张。 江慧嘉平常也面对不了什么危险,胡氏夫妇那种情况毕竟不常有。 不过身边的丫头瞧着壮实些,总比娇滴滴的那种要来得让江慧嘉有安全感,这叫做有备无患。 不然要像大户人家女眷身边的那些大丫头那样,一个个身骄肉贵,那江慧嘉这是买丫头还是买小姐呢? 反正她这是小门小户,一切以实用为要,那种能撑门面的丫头,暂时还不是她能消受得起的。 为此,他们搬新家的时候,谈元娘来暖房,还曾取笑过江慧嘉:“慧娘你这是防贼还是防宋郎君呢?果真连半点啃窝边草的机会都不给他?” 江慧嘉给自己的壮丫头取了个名字叫白果,另一个小丫头取名叫杏仁。 这也都是中药名,既符合江慧嘉的职业特点,又免了她起名之苦。 她又毫不羞怯地对谈元娘承认:“便是不给他吃窝边草的机会,须知我可是个醋缸呢!” 谈元娘指着她直笑:“醋缸!小心男人打野食!” 江慧嘉便笑而不语,她对宋熠极为信任,选白果只不过是为实用,又哪里是真的要防宋熠? 如此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江慧嘉每日里仍旧勤加收束精神力。 正好宋熠白天要去府学,家里头也再没什么家务要江慧嘉去做,她每天时间大把,在精神力的修炼方面自然就进境极快。 这一日正午刚过,江慧嘉草草用过饭,又吩咐了白果和杏仁在外头守好。 室内,江慧嘉盘膝趺坐。 她眉心鼓跳,庞大的精神力早被收束成了数十条精神锁链,她意念一动,这些锁链便如同龙蛇劲鞭般从她眉心一弹而出! 伴随着数十条精神锁链一道跳出的,还有最后一小部分散乱的精神力。 而今日,江慧嘉便要一鼓作气,将这最后一小部分精神力彻底收束,从而结束自己体虚之困! 前头九十九步都已走完,到这最后一步时,江慧嘉可谓是轻车熟路。 她再没有初次收束精神力时的紧张,只是小心缓行,按部就班。 一道锁扣,两道锁扣,三道锁扣,直至十八道锁扣。 最后一条精神锁链终于形成了! 江慧嘉心中大喜,连带着最后这一条锁链,她一共炼成了七七四十九条精神锁链。 四十九条锁链齐出,倏地又卷成一团。 江慧嘉指挥精神锁链,畅意自然,如臂使指。 正指挥得起劲,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四十九条精神锁链一齐倒卷,忽然不受她控制,呼啦啦又涌回她眉心。 江慧嘉心中惊呼一声,只觉眉心一痛,还没来得及焦急,忽然眉心处一钻一钻,竟像是破开了什么东西般。 这一瞬间,江慧嘉心中生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她竟然感觉到,自己眉心处是开出了一只从所未有的眼睛来! 这只眼睛一照之下,屋中所有阻挡物,诸如屏风、门扇等,都恍惚成了虚无。 然后,江慧嘉的视线就透过内室,照入了外间,又透过外间,照到了前头的二进小院中。 她“看到”,一行三人被前头门房放入了二门,二门这边杏仁的奶奶蔡婆子忙上前与来人说话。 来的却是谈元娘家的几个下人,其中领头的正是江慧嘉已经十分熟悉的云娘。 云娘与蔡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头白果又迎上去。两人再说了什么,白头就摇头。 江慧嘉细心观看云娘唇形,竟通过她嘴唇的细微变动“看”出了她的话语。 她应该是在说:“世交家的一位老太太久病不愈,请了许多大夫来看,越看人越坏,我家夫人就举荐了江娘子,想请江娘子过去瞧瞧。” 江慧嘉心中一惊:我并不会唇语,怎么竟然能通过嘴唇动换看出她说的是什么? 这哪里还是之前的什么超级透视仪?这简直就跟传说中的“天眼”差不离了! 莫非真是“天眼”?(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三章 老太太的“怪病” 天眼,在佛家的传说中具有莫大威能。 传说天眼之存在,能使人获得内视,微视,透视,遥视之奇异能力。 更可以超越空间的远与近,时间的过去和未来,明见一切现象! 但可惜的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江慧嘉打开了眉心中的第三只眼睛,也仅仅只能透视、遥视、微视、内视,却看不到过去和未来。 更令人遗憾的是,她心中才刚有惊动,那只神秘的“眼睛”就在瞬间闭合了。 方才的一切奇异景象自然也都消失不见,江慧嘉捧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眉心一痛,身体就向后一倒! “天眼”关了,她心中的震撼却仍然留有余韵,久久回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慧嘉心脏砰砰乱跳,又再感知精神。 只觉得眉心中的精神力锁链缩成一团,要再指挥虽也灵动,却终究不是方才的“天眼”。 江慧嘉还要再仔细研究,又听外头声音渐近。 白果十分倔强地说:“不能通报,我家娘子早有吩咐,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谁也不能打扰她!” 云娘只劝道道:“只是通报,倘若江娘子当真不便,谁又能勉强她?但你连通报一声都不肯,这可就误了大事!你家娘子与我家夫人可是交情极好的,当心回头她治你罪!” 这“娘子”二字,并不独独只是丈夫称呼妻子才会这样喊。 时人称呼年轻女郎,多称“某娘子”,或“小娘子”。 但要是家里的仆人称呼女主人,则多半也会直呼“娘子”。 江慧嘉年纪不大,宋熠也只有秀才功名而已,她不能被称呼为“太太”,也不能被称呼为“夫人”,就被家下仆人称娘子,关于这一点,她可真是不适应得很。 好在只是女仆这样叫,家里几个男仆,江慧嘉是一律要他们就叫“江娘子”的。 云娘和白果还在纠缠,江慧嘉想起上回金小郎生病时,云娘可是几次三番无礼直闯过她屋子的,又看如今云娘处处克制,心里就生起几分感慨。 “白果!”江慧嘉头还有点痛,但也不得不出声了,“请云娘进来罢,你来服侍我起身。” 江慧嘉因为受精神力所困,这一段时间身体都很虚弱,所以谈府她也比从前去得少了很多。 只是谈元娘对金小郎总不放心,所以偶尔也会带着金小郎直接到江慧嘉这里来。 在府城,金小郎是江慧嘉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唯一一个病人。 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江慧嘉短时间内原本是没有要出去行医的想法的。 这一回明知江慧嘉身体不适,谈元娘还派云娘来请,江慧嘉估摸着,对方口中那位“世交老太太”,要么是身份够高,要么就是真的病危了。 江慧嘉出了内室,在外间小厅里与云娘分坐好,听她说起病人。 “老太太今年花甲已过,原本一直精神极好,身体康健的。只是前些日子遭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症候,谁知吃了药没好,人反而病得更厉害了。” 云娘这样描述,又道:“症状倒是与我家小郎君原先有些相似,也是喉痛难忍,食不下咽,还数度高热。如今高热倒是下去了,可人却没精神得很,几日不曾进食,急坏了一大家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江慧嘉道:“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小郎君从前不能服药,江娘子一按便好,这……这位老太太也是不能服药,不能进食,因此要请江娘子出手。不知……江娘子如今身子如何?可能动身?” 这么一说,倒也见得那位老太太并不是什么急症。 只是对方食难下咽,所以谈元娘才提到江慧嘉,希望江慧嘉能出手。 江慧嘉从前见过秋神医喂食金小郎吃药的手法,暗中推敲后也将这法门学到了手,现今谈元娘相邀,她确实不好拒绝。 当下也不推脱,就带了白果跟云娘上了马车。 路上江慧嘉又详问对方病情,云娘却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更奇怪的是,云娘一直只用“那位老太太”指代病人,却并不详说病人的真正身份。 这番神秘表现,使得江慧嘉心有所思,于是也不多问了。 车上,云娘又期期艾艾地道:“江娘子……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对方有大夫治疗的……” 江慧嘉还没太懂,当下轻轻“嗯”了一声,略带询问地看向云娘。 云娘仍旧十分赧然的样子,道:“便是说,请江娘子出手,不需为对方开方治疗,只需能使那位老太太吃得下药和饭食便可。” 这话可就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简直就跟直接打人脸没什么区别。 江慧嘉倒不在意,她自己身体不适,本来就不想给人看病,何况她也不在意这些。 倒是白果十分气愤,她被江慧嘉买下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本来牙行是要将她贱卖都没人肯买的。 是江慧嘉买下她,又为她开方治疗,她才捡回一条命,因此跟随江慧嘉的时日虽短,可白果对江慧嘉却很是忠心。 她更加信任江慧嘉的医术,这种信任因为有过救命之恩在前,甚至被她上升到了崇拜的程度。 白果丫头涨红了脸,江慧嘉还没说话,她就脱口道:“哪有这样的?若是不信我家娘子的医术,还巴巴来请人做什么?我家娘子自己身子都还不适呢!” 云娘也觉得理亏,当下又赔笑道:“实在不是这样,我家夫人对江娘子哪里有不信的?只是那位老太太身份有些特殊,为她治病的那位大夫更是不同……” 白果还要再说什么,江慧嘉微微摇头。 她一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二来从云娘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云娘也觉得理亏,当下又赔笑道:“实在不是这样,我家夫人对江娘子哪里有不信的?只是那位老太太身份有些特殊,为她治病的那位大夫更是不同……” 白果还要再说什么,江慧嘉微微摇头。 她一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二来从云娘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四章 颠倒众生之绝色 马车驶出了清水坊,进入了城东地界。 这一片区域多有豪宅,谈府也是坐落在这边。 穿街过巷,又过几道弯,最后马车停在一处宅院的偏门前。 里头有老仆应门,江慧嘉跟着云娘就在门边下了车。走进去一看,却发现这宅子跟她原来以为的豪宅并不相同,原来竟只是一座二进的小宅子而已,不比她自己家大多少。 老仆引着几人进了二门,里头也是颇为冷清,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气象。 云娘先前将人说得那样特殊,如今对方家中却显得这样平常,江慧嘉暗想,要不是云娘先前说话夸张,要么就是此间主人的身份另有秘密。 江慧嘉决定自己必要谨言慎行,不该多加探究的事情绝不可以过多探究。 迎面又走过来一个老嬷嬷,云娘向她行礼,很是恭敬地喊:“花姑姑,我家夫人举荐的江娘子来了。” 明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子,却被人称作“花姑姑”。 花姑姑形容严肃,向着江慧嘉略一点头,做了个虚引的姿势,江慧嘉颔首还礼。 几人走进正房,小厅里有个丫头在候着,里间则传出两个男子的交谈声。 一人道:“老太太恶寒发热,头身疼痛,咽痒咳嗽,当服小青龙汤!” 另一人则冷笑道:“小青龙汤若有效,老太太病症为何加重?” “老太太此为外感风寒,此刻高热已退,如何能说小青龙汤无效?” “若是有效,老太太咳嗽又为何会加剧?” “小青龙汤辛温解表、内停咳喘,老太太高热既退,寒气上升,咳嗽加剧乃是正常现象,如何能说是病症加剧?” 很显然,里头辨症的是两个大夫。 云娘先前说话颠三倒四,江慧嘉听了半天其实也没太明白那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那老太太症状与金小郎相似,但金小郎那是小儿病症,跟成人病症哪里就能一样了? 如今再听了里头两个大夫对话,才算是多明白了几分。 不过真正的论断还是要等见到病人才能结下。 花姑姑在里间门口道:“大娘子,江娘子来了。” 里头又一个女声传来:“请进来罢。” 江慧嘉跟着花姑姑进去,云娘和白果被留在了外间小厅。 进了内室,才发现这内室面积颇大,里头又分了内外两间。 两个老大夫在外间辨症,此外还有一个男子面窗而立,背负双手站在那里。 他虽是背对众人,江慧嘉这边才从转门走进,一眼扫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却竟然是他。 只因这人的气质太过特别,虽只是一个背影,却现出一种无限清冷萧疏之感。 他十分清瘦,大袖在身,此间虽然无风,他却像是要随时乘风归去一般。江慧嘉只扫他一眼,都觉得冷意袭身。 当下忙转过视线,不愿多看。 两个老大夫还在争论。 一人仍旧坚持要用小青龙汤,另一人则道:“同为辛温解表,我却以为此处应当使用麻黄汤。老太太服了小青龙汤,高热虽退,然咳喘加剧。此为风寒表实证,辨其脉象,此为太阳病脉,应以麻黄汤宣肺平喘。” 不论小青龙汤,还是麻黄汤,都是出自张仲景《伤寒论》的经典验方,两个老大夫争论起来,各说各有理。 总归在外行人听来,那真是谁都了不得。 给江慧嘉引路的花姑姑平板的面容上现出些愁色,此时就皱了皱眉。 江慧嘉跟着花姑姑转过屏风,进了最里间。只见里头靠墙一张拔步床,床上侧卧着一个人,床边则有两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瞧来也是二十出头模样,容貌十分清丽,令人奇怪的是,她这样的年纪却竟然还是未出阁少女的打扮。 旁边站着谈元娘,谈元娘一见江慧嘉,忙对她招手:“慧娘快来瞧瞧。” 对她介绍:“这位是我手帕交,她姓苏,你叫她苏娘子。” 又对年轻女子道:“珍娘,老太太多日未曾进食,那两位老大夫的方子一时也定不下来,不如先叫慧娘出手,喂老太太吃写东西如何?” 苏珍娘清丽的脸上略有憔悴色,她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又对花姑姑道:“姑姑去传饭,另叫两位大夫去外头讨论罢,别扰着祖母。半个时辰内将药熬好拿过来,不拘用哪一个方子,总之务必要祖母病愈。” 外头的争论声瞬间就停止了,里外两间只隔了一个八扇屏风,苏珍娘在里头说话,外头又如何听不到? 两个老大夫也不等花姑姑再出来说,当即各自憋着声音道了一声告退,就自己走了。 这苏珍娘模样看着温温和和,可她说话也真是毫不客气。 江慧嘉虽是外人,可几乎都能替那两个大夫感到脸红。 当下她更不随意说话,这床上的病人是个老太太,又不像金小郎那样是个小婴儿,她更不是急症,因此江慧嘉半点也不想逞能。 很快花姑姑端了碗粥过来,一边说:“两位大夫都说,老太太如今且只能吃清粥。” 苏珍娘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淡淡道:“能吃清粥也好。” 说着又向着床上人微微倾身,一边扶她,一边放柔了声音道:“祖母,吃些粥罢。” 床上侧躺的老太太这时转过脸来,她喉痛发不出声音,只皱着眉,微微点头。 江慧嘉才清楚看到这老太太的样貌,这一看,却是一惊。 但见床上这人肤白唇红,眉目如画,一张芙蓉脸,哪怕面有病态,她这张脸也依旧美得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花甲老太太?这分明是个绝色美人! 江慧嘉自己也是上等的美人,前世更是见过不知多少佳丽,可眼前这人之美,她却只觉得是生平仅见。 如果一定要有个比较,那大概就是曾经在二十世纪美过一整个时代的世纪明星,奥黛丽赫本了。 颠倒众生,祸国殃民,百年甚至千年才能一出的美人! 在这样的美人面前,谁敢称绝色?(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五章 表寒里热证 所谓花甲“老太太”,竟是个芳华绝代的美人! 江慧嘉不能不惊,然而多看几眼之后,她到底是反应了过来。 只见这位美人的确极美,可她眼角细纹明显,鬓边甚至夹杂了零星白发。 由此可见,她的年纪的确不小了。 只是岁月太过厚爱她,又或者是她本身驻颜有术,虽然一些地方泄露了她的年纪,可她还是显得要比同龄人年轻不知多少倍。 岁月赋予她的,也不仅仅是年华的老去,还有韵味的沉淀。 此刻她烟眉微蹙,平白竟叫人心生怜惜之感。 说实话,江慧嘉有种见到老妖怪的感觉。 这位可是“老太太”级别的人物啊!美成这样,被人叫祖母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吗? 当然,心中念头转动也就罢了,江慧嘉面上是半点不显的。 苏珍娘已经让开了位置,江慧嘉当即过来接过粥碗。 她的任务只是喂药喂食,因为老太太咽痛严重,她自己甚至无法吞咽食物。 当然,跟不懂事的金小郎不同,这位老太太是成年人,她神智清醒,会做配合。 江慧嘉用调羹舀了粥递到她嘴边,她就自己张了口,并将白粥含入了口中。 同一时刻,江慧嘉出手如电,忽地在老太太脖颈间就是一点! 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咽喉一滚,那口粥就顺势被她咽了下去。江慧嘉又快速动手,从她咽喉处一路下抚,按揉到她肚腹。 忽就听“嗡”地一声响,她肚腹间竟被动地发出了肠鸣音! 旁边苏珍娘“啊”一声道:“这是怎地?” 那“老太太”面上现出不自然的嫣红色,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道:“夫人咽痛不适,无法吞咽食物。即便勉强吞下,也会控制不住地反呕出来。我以特殊手法相助,使得食物才下食道便直通肠胃,又帮助解放肠胃中积热之气,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反呕之虞。” 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这样的人物口称“老太太”,便只好称呼对方为“夫人”了。 苏珍娘面上终于现出些微笑意:“甚好!元娘说你不错,果然如此。” 谈元娘笑道:“慧娘医术本就是极好的。” 江慧嘉就依法施为,连着给“老太太”喂了大半碗粥。 这时候外头传来花姑姑的声音道:“大娘子,两位大夫辩论好了,说仍是用麻黄汤,再过一刻钟即可将药煎好。” 麻黄汤! 麻黄汤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之功效。用在这里,似乎并没有错。 但江慧嘉虽然没有要插手开方的意思,可出于职业习惯,她在给“老太太”喂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还是会去观察患者的病症。 她用手扶过患者的脉象,听她脉浮紧而略数,又听她喉间痰音。她张口吃粥的时候,江慧嘉则发现她舌质见红,舌苔却又薄白之中微微现黄,且明显干涩。 这是风寒表证,入里化热。 所以实际上这位老太太的病应该是表寒里热证,光只用治疗寒证的办法,她的病当然不能见好,反而还会越加严重。 但外感风寒表实证,与表寒里热证,这两者在外在表现上确实极为相像。 就算是在温病学派已经大行发展的现代,很多医生都会将两者混淆,又何况是温病学派尚未兴起的大靖朝? 当然,如果是西医就不讲究这些了。 西医根本就没有什么风寒风热的说法,人家讲的是上呼吸道感染,直接就用抗生素治疗。 所以在某些方面来说,西医辨症是比中医更要直接简白许多的。 不过抗生素这种东西用多了会破坏人体本身抵抗力,江慧嘉学中西医结合,在非必要的时候,她是不主张轻用抗生素的。 她退在一边微微思量,那边谈元娘和苏珍娘则在细声交谈着什么。 很快,花姑姑进进出出,就又端了碗药过来。 又到江慧嘉出手的时候了,她需要为“老太太”喂药。 可端着手上这碗药,江慧嘉心里却着实有些犹豫。 饶是她先前已经打定主意要谨言慎行,绝不多事,可在明知这药不对的情况下,她真的还要闭口不言吗? 这实在有为她行医的原则,她虽然算不上有多高尚,但做害人的庸医她也是不愿的。 这一碗药如果不经她的手,她不会多说什么,可经了她的手,还要她亲手给患者喂进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保持沉默。 思量了片刻,江慧嘉不愿平白给自己惹一身腥,但也不愿违背原则,因此到底隐晦地对谈元娘道:“元娘姐姐,用药后,这位夫人的病症若未好转,我还要留在此处么?” 这话说的可就太不好听了,当下花姑姑就怒目向她瞪来。 苏珍娘也满面不快,反倒是病床上的“老太太”神情并无变化。 谈元娘却有些听出了江慧嘉的言外之意,她愣了下,又看了看苏珍娘。 苏珍娘沉声道:“此次用药之后,老太太病症必有好转,自然便用不着你了!”说话间十分不喜地看向江慧嘉。 谈元娘就对着江慧嘉微微摇头,江慧嘉领会到她的意思,这是叫自己不要多言。 既然谈元娘都这样表示了,江慧嘉又是因谈元娘才会来此处,当下也不再多说,只仍旧用先前的法子帮助“老太太”将药服下。 老太太服了药,苏珍娘亲自上前帮她擦拭了嘴角药渍,又服侍她躺下。 谈元娘对江慧嘉道:“慧娘,辛苦你了。”眼中微露歉意。 她又亲自送了江慧嘉出门,在她耳边轻声问:“慧娘,你认为那麻黄汤有问题?” 面对谈元娘,她又是私下里来问的,江慧嘉便道:“倒也不一定,同样的麻黄汤还要看用法用量。只是说用药不对症,有可能使那位夫人病情加重。” 她说“有可能”,那实际上就是“很有可能”。 谈元娘若有所思,停顿了片刻,又问:“那若是……老太太的病情果然加重了,慧娘你可有法子再治?” 江慧嘉其实有办法,但谈元娘的态度使她心生犹疑,因此只道:“这却是要看情况了,我如今又哪里能预知?”(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六章 患者病加重(三更) 这一日归家时,已经是将近傍晚时分了。 江慧嘉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二门时,宋熠也刚刚到家,正在向杏仁询问她的去处。 一转头,却见江慧嘉正好回来,宋熠忙大步上前将她扶住,笑问:“娘子这是去了哪里?如今竟忙起来了?” 江慧嘉道:“去出诊了一趟,是元娘姐姐介绍的。” 与宋熠进了屋子,江慧嘉就又将下午在那无名小院所经历的事情跟宋熠说了一遍。 对方身份神秘,谈元娘行事也颇多疑点。 宋熠思索片刻道:“那两位大夫的身份应当不一般。” 如是常人听了江慧嘉的描述,首先想到的必定是那位“老太太”的身份不一般,可宋熠一开口,竟说那两位大夫的身份不一般。 江慧嘉一怔,宋熠这一说,她顿时也想到了。 谈元娘当时制止她多言,可不就是有那么点叫她不要挑战那两位大夫医术的意思在吗? 如果是寻常大夫,依谈元娘的身份与性情,她根本不会这样。 可是苏珍娘呵斥那两位大夫又如同呵斥仆佣,这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什么样的大夫会身份不一般又随意被人呵斥呢? 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宋熠笑道:“不过再如何不一般,也不与我们相干。娘子今日应对便极好,只来日那位老太太若再病重,要娘子去治……娘子有把握便去,若无十足把握,推掉又何妨?” 两人便不再多说此事,江慧嘉又问到宋熠在府学的经历。 “与乡塾比如何?可是有趣?先生与同窗可都还好相处?” 宋熠道:“与乡塾当然大不同,在乡塾时,我们只读书,读经义。可到了府学,除去正经课程,经义策论等,还要学礼、乐、射、御、书、数这六科。” 礼、乐、射、御、书、数,是君子六艺,这个江慧嘉也知道。 说起这个,江慧嘉就佩服古代读书人,经史子集那么多也就罢了,还要学六艺,学得过来吗? 她不由得问:“这样多课程,人人都能学好么?” 宋熠就笑:“怎么可能?人之精力毕竟有时而穷,如何能够面面俱到?当然,也有那家世渊源,或天赋异禀之人能样样出色,只是这等人物向来极少,不能以常理论。” 他说到自己:“君子六艺中,乐与御我原本都是一窍不通的。至于箭技,多赖我从前常常上山打猎,学了些野路子,倒还过得去。” 江慧嘉知道他曾有过上山打猎的经历,之前他的腿之所以会受伤,就是因为他在打猎过程中不幸遭遇狼群,被狼群追赶落入粟水河,这才折了双腿。 不过宋熠一向来都是十足的书生表现,江慧嘉还真的没法想象他上山打猎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是寒门出身,君子六艺有所欠缺,尤其是乐舞和御马驾车这两项,他一窍不通也是正常的。他要是真的什么都懂,那才古怪呢。 江慧嘉关切道:“乐、御两科你从前不通,如今初学可有困难?” “是有困难,但也无妨。”宋熠笑道,“真正要紧的还是经义策论,余者皆是小道,不必在意。” 两人说说谈谈,倒也惬意。 至于宋熠读书的事,江慧嘉就不多操心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就是想操心也操心不上。 其实她觉得宋熠说的府学生活挺有趣的,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也想办法考个功名去府学读读书,那多有意思。 晚间两人洗漱歇息,江慧嘉蹭到宋熠怀里,心里则在思量着调理身体的事。 如今困扰她的精神力问题已经被她彻底解决,她可以放心大胆强身健体了。否则要再这样体虚下去,既对不住自己,嗯,也挺对不住宋熠的。 一夜无话,忽忽而过。 第二天起来,与宋熠一道练过一遍五禽戏,又与他一起吃了早餐,送他出门。而后,江慧嘉便为自己重新开了一个养身方子。 她这边抓药吃药不提,到了午后,一个既在江慧嘉意料中,又在她意料外的人重又匆匆上了门来。 来者还是云娘,她又带了一辆马车来接江慧嘉,原来不曾超出江慧嘉的预估,昨日那位“老太太”果然病更重了! 谈元娘还是举荐她,云娘道:“我家夫人说了,江娘子先去瞧瞧人,能治便治,不能治也不勉强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慧嘉还能不去么? 她就又带了白果与云娘一道上车。 到了昨日那处宅院,进了二门,却见正房前的台阶下直挺挺跪着两个人。 嚯! 这两人赫然正是昨日那两位“不可说”的老大夫! 他们竟跪在这院中,恭敬又沮丧。 一人口中还喃喃道:“不可能,便该是用麻黄汤的,怎会出错?” 另一人耷拉脑袋,一语不发。 江慧嘉从这两人身边走过,暗暗心惊。 什么样的人家,竟能在大夫治疗不力时罚他们下跪? 走进了门,经过通报,又进到昨日曾去过的房间,见到里间几人。 花姑姑说:“大娘子,不如再去请府城的大夫来看看?” 苏珍娘冷笑道:“陆、乔二人都无办法,还能指望府城庸医?东郡那边还是不肯放人?” “大娘子莫恼,也是我们不能表明主子的身份,但今日大公子亲去了,量他们不敢再不放。”花姑姑又劝,并道,“不过元娘荐人总有几分道理,且试试罢,如今老太太等不得。” 她们谈话根本不避江慧嘉,谈元娘在旁边站着,只对江慧嘉露出无奈又歉意的笑。 江慧嘉心里其实有些不喜了,她再没脾气,一再被人这样轻视,也会恼火。 更何况她其实并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原本对这些东西不在意罢了。 但心中虽然不快,江慧嘉面上却仍然不显。 她心里明白,苏珍娘和花姑姑说这些话,只怕是有故意说给她听,敲打她的意思在。 既然是这样,那她的应对之法就该变一变了。 谈元娘终于来打圆场,她笑着对江慧嘉招手:“慧娘来啦!快过来!” 这是一句提醒,苏珍娘转过头看向江慧嘉,对她微微颔首,道:“你来把脉,仔细开方,若能见效,我这里有重赏。” 江慧嘉就走上前去,一看床上的老太太。 嗯,显见是病更重了,但见她面现病红之色,脸上尽是疲态。 看起来比昨日竟见得是老了好几岁。可见再美的美人也怕病魔,今天再一瞧,她已失了昨日那样令人惊艳的颜色。 江慧嘉就将手指搭到她手腕上,细细听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千金难买我爽快(四更) 江慧嘉细查患者脉象,只觉这脉象比之昨日更浮了。 她又观察了一番患者脸色,于是问道:“夫人昨夜可是彻夜未眠?” 苏珍娘面现讶异色,道:“是难以入眠。”又看了谈元娘一眼,疑是谈元娘事先同云娘说了,云娘又同江慧嘉说了。 江慧嘉似没看到她神色的变化,又道:“夫人可是心烦、胸闷、口干?喉痛有缓解吧?能说得出话吗?后来应当是有进食吧?” 她不温不火,又问了一连串问题。 而这里有些问题却是谈元娘也不知道的,苏珍娘就没办法再怀疑是谈元娘事先告知了江慧嘉。 却只听床上老太太轻轻发出了声音:“是……” 虽然是极轻的一声,可苏珍娘已惊讶极了:“祖母!您能出声了?” 惊讶过后又现喜意,然后她再看江慧嘉时面色就变了些。 可大约是情绪变化太快,她对着江慧嘉挤出的笑意就略显勉强:“江娘子只凭脉象便能辨知这许多,想来用药也不会差了。” 江慧嘉不卑不亢,淡淡道:“我若用药,也仍用麻黄汤。” 还用麻黄汤? 谈元娘急呼道:“慧娘!先前老夫人便是用了麻黄汤,病情才加重的。” 江慧嘉点点头,半点不急,仍道:“先前的麻黄汤已使老夫人喉痛有所缓解,否则老夫人如何能出声?如何能进食?” 不等再有人来驳,又道:“我猜昨日老夫人所服麻黄汤主用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此外加味生姜,可是如此?” 她将方子都说了出来,连带还猜有加味生姜。 所谓加味,指的是中医在实际的用药中,对经典验方加以添改,以切合实际病例的一种开方法。 外行人听不太懂,可江慧嘉说得这样理所当然,竟使人觉得不能不信她。 苏珍娘忙道:“叫陆大夫进来,问问他昨日的方子可是这样?” 花姑姑连忙出去叫人,江慧嘉则要来纸笔,她在纸上写单方。 那头陆大夫进来了,依命说了一遍昨天的方子,果然是加味有生姜! 苏珍娘和花姑姑等人顿时脸色再变,看向江慧嘉的目光再不复先前轻视。 而江慧嘉已经在重新开方。 陆大夫过去看她写方子,并念道:“麻黄、桂枝、甘草、杏仁、生姜……” 这跟他昨天开的那个方子并无二致。 而紧接着,江慧嘉又写:“石膏,黄芩。” 加了两味药! 陆大夫忙问:“为何加石膏与黄芩?石膏性寒,解肌清热。黄芩也性寒,主清热泻火。老太太是风寒表实证,又岂能用石膏与黄芩?” 江慧嘉道:“老太太实为表寒里热证,你看她舌苔薄白,可又注意到白中有黄?脉浮紧为风寒,可实则老太太不仅脉浮紧,又见脉浮数,因此是风寒表证,表寒里热。” 一番话说下来,简简单单,清清楚楚。 陆大夫怔在当场,如遭雷亟。 他口中不停道:“竟是如此么?竟是如此么?我为何竟然不知?” 说得几句,他一阵风般竟转身就往外冲,里头人听到他的动静。他对仍跪在外头的乔大夫大声道:“是表寒里热,老乔你听到没有?我们竟都辨错了!输给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声音似哭似笑,恍惚大受打击。 里头苏珍娘忙取过桌上的方子递给花姑姑道:“姑姑快去煎药!” 因见了陆大夫的反应,当下对江慧嘉再无怀疑。 “江娘子了不得!”苏珍娘面现喜色,先前倨傲不见,脸上终于堆满了自然的笑容,又道,“只要祖母病有好转,重赏绝少不了!” 忽一高声:“来人!” 花姑姑已经去抓药煎药了,她这边一喊,来的就是守在外间的一个丫头。 苏珍娘道:“取百两白银,赤金点翠簪一对来!” 果然是要大手笔赏赐! 可江慧嘉却倏然从桌案前起身,制止道:“且慢!” 苏珍娘便又摆摆手,她那丫头就住了脚。 江慧嘉道:“夫人病未真好,苏娘子不必急于付诊金。” 苏珍娘笑眯眯道:“有备无患,我说了要赏,岂能不赏?” “不敢受赏。”江慧嘉却仍摇头,“老夫人若病好,苏娘子照实价付我诊金,十两银子便可。至于苏娘子的赏,我受了不痛快,不爽快,因此不受。” 这话一出,真是直白到简直带刺! 谈元娘都料不到江慧嘉竟会这样说话,她一时就惊得微微张口,只用急恼的神情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继续说:“单方已开,只需照方抓药,夫人病症自然能好。倘若不好,我也跑不了。” 说着向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言下之意竟然是,开完方子她就要回去了。 而她也果然是说走就走,行动之干脆,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珍娘都惊呆了:“你要走?” 江慧嘉道:“不走留此处做甚?我并非贵家下人,不受你等颐指气使。总不成说,我进了此间,便连想走都不能自由走罢?” 好了,这一句话她憋很久了。 如今证明了实力再放出来,可不比一开始就发火要有力度得多? 身后传来苏珍娘气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你……”一句话说不完整,转而怒问,“百两赏金你不要?” 江慧嘉这时已经走到了门边,就转身一笑:“千金难买我爽快,何况一百两?” 又道:“对了,赏赐我虽不要,但夫人病若好,可别少了我的诊金!” 走出门来,白果接到她,简直都要被她刚才的举动激得给她竖大拇指了。 白果随她而来,虽然是被留在门外,但这里外几道门都是敞开的,因此里头声音外头也都能听见。白果听了江慧嘉一番痛快话,这时可真是高兴得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眼见江慧嘉受轻视,也是憋屈了很久。 但她也有忧虑,当下跟着江慧嘉快步往外走,一边问:“娘子治她那病可有十成把握?若仍是不好,岂不反打我们自己的脸?娘子怎走得这样快?何不等那老太太病好再走?” 江慧嘉顿笑:“又不是神药,还能吃一剂就马上好?起码也需等上大半天,我哪有那功夫?此处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八章 立志医道要扬名 江慧嘉厌烦透了某些人的做派,她又不是受虐狂,总不成人家打她左脸,她还等着伸右脸过去给人家打吧? 还了人家一巴掌也就够了,再纠缠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路上白果却还有些想不通,絮絮叨叨说:“我们亏大了,那可是一百两呢,娘子你居然说不要就不要。爽快倒是爽快,可仔细想想竟还是亏。” 江慧嘉就好笑道:“十两银子的诊金难道不高么?哪家大夫出诊要一百两的?” 这个钱的确不能拿,一旦拿了,她就在苏珍娘等人面前弯下了脊梁骨。 谈元娘当初付诊金时虽然也是大手笔,甚至是更大手笔,但谈元娘当时之所以这样,是抱有感恩心态的。她真心感激江慧嘉救了金小郎,因此才挖空心思大手笔赠礼。 苏珍娘却不同,她居高临下说赏赐,谁乐意要她的赏赐? 江慧嘉再是缺钱,也不收这个钱! 但想到缺钱的事,江慧嘉自然也就免不了思量,如今家中开销日大,到底该寻个什么进项才好呢? 如果单靠行医,这是不稳定的。 这里毕竟是古代,她一个女大夫总是容易受人轻视,要打开局面并不容易。 当然,江慧嘉对自己医术有信心,也相信只要多经得几次实例,自己的名声早晚会传开。 但她并不想要只做一个游走在大户人家之间的“家庭医生”类型的大夫。 就比如这一次,谈元娘虽是一再举荐她,可因为她的名声不曾传出,在府城经手的病例此前也只有金小郎一个,所以苏珍娘一开始就对她轻视明显。 但假如她的名望能达到秋神医的高度,又或者不说像秋神医那样,就是有他名声的一半,那苏珍娘还敢这样轻视她吗? 就看上回谈夫人对秋神医的态度就可知晓,真正在一个领域达到极高境界,谁敢不敬? 更何况这不是别的领域,这是医者的领域! 自古以来谁不生病?谁不怕死? 纵是权势滔天,也难逃生老病死。 在碰到真正拥有神鬼莫测之医术的高人时,敢不示以尊敬的人想必少之又少。 马车晃晃悠悠走,白果还在车上愤愤道:“说来也是,拿钱砸人实在可恨,若不是娘子出手,她家那什么老太太早晚被庸医折腾死,她还狂?下回再碰到这种人,偏就不给她治!娘子你说可是?” 江慧嘉看她嘟起的圆脸上满是不忿,不由得微微一笑。 人的名,树的影。 白果说的虽然浅白,其实也没错。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她就是再不在乎虚名,这该争的一口气还是要争。 更何况,很多时候虚名的用处都不是一般的大。 名望既是招牌,也可以在某种时候等同于护身符。 古时名医扁鹊敢说六不治,人家就光明正大地说:“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这一段话甚至记载于史记,青史而留名! 谁敢不服? 当然了,一切设想都很好,可要真正实现,这条道路却必然是曲折又漫长的。 而在实现之前,江慧嘉还是要想办法多开进项。 嗯,名医也要吃饭,也长一张嘴,也有一副肚肠。 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马车到家,谢过车夫,江慧嘉举步往家里走。 穿过前堂,进了后面院子,却见杏仁丫头捧着一个破陶盆小心翼翼从后边角门溜进来。 小院着实是小,江慧嘉迎面就见到了她。 当下问道:“这是做的什么?” 杏仁一惊,手上就一哆嗦,好险没把陶盆打落下来。 她忙站直了,又赶紧护住陶盆。 再看江慧嘉,见她脸上带笑,似乎并没有要责怪人的意思。 杏仁就松一口气,忙笑嘻嘻地凑过来,献宝似的道:“这是凤仙花,可漂亮啦!娘子,种出来以后,可以给你染指甲!” 她今年才十岁,虽说古人早熟,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脾性活泼些在所难免。 江慧嘉并不太拘束她,平常用白果也多过于用她。 毕竟白果年纪大些,再者江慧嘉本身也没有那种事事都要人伺候的习惯,所以有白果一个也就够了。 杏仁更像是个凑数的,真要派上用场,还得等她再大两岁。 不过白果的脾气也很直白活泼,这边杏仁这么一说,她立时就道:“明明就是一个破陶盆,陶盆里头一罐土,凤仙花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杏仁一昂小下巴道:“当然是在土里呀!还是种子,埋着没发芽的。你能看见才怪呢!白果姐姐脑子不转弯,好傻!” 说着对她吐舌头嬉笑。 白果一下子恼了,就要追打她:“死丫头……” 杏仁端了陶盆就跑。 江慧嘉轻咳一声,两个丫头顿时又各自住脚,又有些惊慌地看向江慧嘉。 毕竟江慧嘉将她们买来的时日还不长,虽然江慧嘉一向表现得亲和,可到底双方还不算太熟悉,因此她们也怕女主人责骂的。 江慧嘉是想,这毕竟不是大户人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丫头,所以规矩上难免野了些。 不过她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私心了也更喜欢身边人都活泼朝气些。 但如今既做了主家,主家该有的威严她还是必须要有。 否则长此以往,主不像主,仆不像仆,没有敬畏心,没有约束,再养出一群奴大欺主的下人来,这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江慧嘉淡淡瞥过两个丫头,便道:“一个口出不逊,一个冲动无状,都到廊下去罚站,不站足一个时辰,谁也不许动!” 她语气倒不重,可自打买下这些人来,她还是首次开口罚人, 两个丫头都当成要紧大事,俱吓得面色泛白,神情收紧,忙往一齐廊下站。 江慧嘉自己回房,走得几步到了门口,又转头对杏仁道:“凤仙花的确能染指甲,但凤仙花的种植应在三四月间。你如今便是种了,它们也不发芽的。” 杏仁:“……” 江慧嘉微微一笑,回了房间。 心里却是受到杏仁的启发,琢磨起这个凤仙花来。(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中医美容之方 凤仙花,别名指甲花。 它的茎秆和种子都能入药,一叫凤仙透骨草,一叫急性子。 当然,江慧嘉这个时候关注的不是它的药用价值,而是它在染指甲方面的功效,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联想。 从古以来,女性为了爱美,那真的是很多道理都不讲的。 就江慧嘉自己,她虽然算不上是为了漂亮而愿意付出许多的人,但那实际上还是因为她本身就生得秀美脱俗,所以她不需要在这方面花费太多精力。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前世的她被怪病困扰,整个心思也基本上都被医道吸引,所以她没有“闲工夫”去爱美。 饶是如此,在学医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美容方子的时候,她也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记忆。 中医美容自古就有,江慧嘉家学渊源,这方面的知识也很是记了一些在腹中。 她现在想的就是:“如今不便做大,但选取几个实用又简便的方子拿出来用倒是可以。只要能赚些小钱,维持家用也就够了。” 江慧嘉最先想到的是中药面膜。 古代其实也是有面膜的,唐代《外台秘要》中就有记载这样一个方子:桃花、瓜子更等分,捣,以敷面。 这是桃花面膜。 还有非常出名的杨贵妃有一道禁方“红玉膏”。 主用去皮杏仁、滑石、轻粉,而后各分等份,研为细末,再放入甑内蒸过,然后加入少许冰片、麝香,与鸡蛋清调合即成。 后来明代《鲁府禁方》这样记载红玉膏,称其为:令面红润悦泽,旬日后色如红玉。 此外还有许多,如《太平圣惠方》的祛斑秘方。 说是用桃花一升、杏花一升,再右件药以东流水浸七日。相次洗面,三七遍,极妙。 等等等等。 当然,这些古方有些很好,可有些还是要慎用的。 就比如杨贵妃那个红玉膏,红玉膏中有轻粉,轻粉有大毒,中医外用,多做以毒攻毒之用。 所以含有轻粉的面膜那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要么是有高手将其调制配伍得十分精妙,要么用过之后美上一段时间,过后……嗯,过后那后果就不用说了。 江慧嘉心中第一个就排除了红玉膏的方子,又思量其它。 傍晚宋熠放学回来后,就看到江慧嘉伏在桌案上,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 宋熠上前去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环抱住她:“娘子写什么?” 江慧嘉被吓一跳,回头轻嗔他一眼,又埋头连写几行字,才终于放下笔,轻舒一口气道:“写美容的方子,好在我都记得牢。” 说着站起身,又揉揉肩,捏捏手。 她坐了小半天,这时候不但觉得腰背酸痛,就连手都酸了。 宋熠看她这样子,就主动来给她按揉肩颈。 因为宋熠是读书人,他读书写字久了也时常肩颈难受的,所以这时候对她的不适很有体会。 一边笑说:“娘子已经够美了,哪里还用什么美容方子?” 嗯,还是情话连篇。 每天都被男神夫君真诚地赞美,江慧嘉表示感觉很好。 “并不是要自用,我是想用那这些方子开铺子呢。”她反过来按住宋熠的手,将他推到一边榻上坐下,笑盈盈道:“你这个按摩手法不行哦,来跟我好好学学,我先给你按一遍。” 她精通针灸妙技,在穴位按摩方面自然也是大师级水准。 以前宋熠腿伤在身,江慧嘉也未在他面前暴露医术时,还曾多次趁他入睡,给他偷偷按摩过腿部穴位。 宋熠不知道这些,这时没防备地被她在肩颈处忽地一按,就忍不住“啊”地轻呼了出声。 一股说不出的酸麻感直通全身,江慧嘉手指动处,宋熠瞬间体会到********是个什么感觉。 那酸爽,可真是一言难尽! 宋熠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肩颈腰背处忽忽蹿升,直冲得他全身不知是酸痛还是舒坦,这一来,他还能维持神智就不错了,又哪里还能去记忆江慧嘉的按摩手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慧嘉重点给宋熠按过一遍肩颈和腰椎,按完后宋熠竟是连出了一身热汗。 但江慧嘉的按摩手法也确实很有效,宋熠惊奇道:“倒像是脱去了一层枷锁般,身轻体畅,神明气足。” 江慧嘉看他舒坦,心里很高兴,又得意道:“那是当然,我是什么人?我的手法是常人能比的吗?” 宋熠忙起身作揖道:“是,娘子大才,小生岂能不仰望?” 两人说笑了几句,谈及江慧嘉的各种美容方子,宋熠道:“娘子有想法,尽可以去做。” 又笑道:“有那繁杂事,也尽可使唤小生。” 江慧嘉笑吟吟道:“若真有要用到你的地方,我自然叫你去做。光读书也挺无趣的不是么?” 但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江慧嘉却是想都没想过真要叫宋熠去做什么的。 考举人可不比考秀才,尤其是下一个大考年就在明年,宋熠是有心要参加明年乡试的。许多事情江慧嘉自己能做,就并不愿过多去打扰宋熠。 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面上含笑,眼中却是闪过深思之色。 又过几天,江慧嘉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最简单实用的几道方子整理出来,并做了几个改进方案。 这其中也不仅仅是有面膜方子,还有面霜的方子,润唇的方子,护发的方子。 中医美容涵盖丰富,内容也是多种多样,江慧嘉为求方便,仅仅也只选取了最简便的这几项。 她又采购原材料,带着白果和杏仁,自己尝试着制作成品。 这其中,先是有云娘代苏珍娘过来送诊金。 诊金果然是十两银,这十两银子相比起一百两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要真以诊金论,这诊金其实是虚高的。 就以江慧嘉现在的开销论,她要养六个下人,其中蔡老头夫妇和白果还有宋熠的小厮松风都是两百文一个月的月钱,厨娘廖嫂子是三百文一个月的月钱,杏仁是一百文一个月的月钱。 江慧嘉每个月要支付给下人的月钱共计是一千二百文。 再加上家里的饭食以及其它开销,若没有大件的,需额外给付的支出,她每个月的开销大概就是在六到八两银子之间。 十两银子其实很不少了,江慧嘉就心安理得地收了这十两银子,重又投入到各种美容品的制作中。 她的打算是,先开辟个稳定进项出来。 有了稳定进项,没了后顾之忧,然后才好开始她的医道扬名之路。(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章 与谈元娘谈生意(为aibo906和氏璧加更) 这一天,谈元娘又来邀江慧嘉过府。 因上回在苏府看病的经历很不愉快,江慧嘉也连带着有些日子没去谈府了。 上回云娘来给她送诊金时,谈元娘也叫云娘带话,约过她一回。但江慧嘉那时沉浸在制作各种美容制品的忙碌中,却是回绝了谈元娘。 这一次谈元娘再来邀,她倒是没再推脱。反而收拾了近日来的一些美容成品,叫白果拿着,就跟云娘上了车。 到谈府时天色正好,谈元娘亲自在二门口迎着,见了江慧嘉就埋怨:“可叫我好等,显见是因上回的事着了恼!” “我哪里敢?不过推了一回,你就抓住了我的话柄。再如此,还不知你要怎么编排我呢?”江慧嘉笑说,又解释,“当真事忙,并非故意不来。” 谈元娘挽着她的手道:“真不怪我?” 江慧嘉斜看过去道:“一定要我怪你么?” 谈元娘哈哈一笑,又是一叹道:“上回的事的确怪我,是我欠考虑了,慧娘,对不住。” 她说得诚恳,江慧嘉也不是一次两次跟她打交道了,知道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她可以说得上是真诚爽朗的。 这时她又道了歉,江慧嘉自然不会再怪她。 “元娘姐姐不必如此,何况我也没吃亏不是么?”她笑着眨了眨眼。 谈元娘也是一笑,又略带苦意道:“我原想你医术了得,想你与她结个善缘的。岂料你最后把她气的……好在老太太是真好了,她倒也不会对你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江慧嘉终于问出口:“元娘姐姐,那几位到底是何身份?气派那样大?” 谈元娘面对苏珍娘时,虽然看起来是闺中之交,但实际上很明显,谈元娘对苏珍娘是很有几分小心的。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态度。 因此江慧嘉虽然问出了口,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也并不觉得谈元娘会真的回答自己。 岂料谈元娘踌躇了片刻,却是道:“虽非皇家,也有渊源。好在她们并不是要长居宝庆府的,珍娘为人虽然倨傲了些,但也是非分明。你医好了老太太,她就算恼你先时气她,也不会对你如何。” 江慧嘉点点头,知道谈元娘有劝诫她脾气的意思在。 但上回做的事情,江慧嘉却并不后悔。 事实上她又做什么了呢?不过是说了一句痛快话。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名声不够,地位不够。否则又何需说句痛快话,事后都被人小心劝诫一番? 两人按下话题不再多谈。 谈元娘又叫人抱来了金小郎,她在浣花厅招待的江慧嘉,正是金秋时节,浣花厅边遍种秋菊,别有一番秋花浓烈之美感。 金小郎如今应该算是有十个月大了,已经能坐能爬,很是活泼。 谈元娘先前听江慧嘉说过育儿经,这时叫人铺了厚厚的大垫子在地上,由着金小郎自己在地上滚着玩。 江慧嘉伸手逗他,他也会追着江慧嘉的手指眼珠乱转,并张着嘴,流着口水发出“啊啊”的声音。 “小郎君现今状况很好。”江慧嘉笑问,“元娘姐姐如今还担心他心智受损么?” 谈元娘横她一眼道:“怎地?嫌我总找你过来,烦了?” 江慧嘉摇头只笑。 到如今谈元娘的担忧确实比先前少了,但她仍是道:“待他何时能开口说话了,我才能真放心。” 这也是实话,虽然金小郎看起来状况不错,可做娘的哪有不担心的呢? 这个江慧嘉也没办法,她是医生又不是神,总不能一夜之间让金小郎长大到聪明伶俐,能诗能言的程度吧? 当下道:“我却带了几件好东西过来,元娘姐姐用了,保管开心。” “是什么?”谈元娘顿时兴致一提。 江慧嘉叫白果把包袱拿来,打开了,里头是一个长条木盒子。 再打开木盒,里头又分装着好几个小盒子。 这些小盒子却是有瓷的有木的,形状都还小巧漂亮。 “这是玉容散。”江慧嘉先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了只见里头现出一片玉白粉剂,那粉质细腻,微现馨香之气,瞧来甚有光泽。 谈元娘问:“是宫粉吗?” “当然不是。”江慧嘉笑道,“宫粉是上妆用的,这玉容散却是净面润肤用的。元娘姐姐每晚临睡前可用,取少许放掌中用水调和了搽面,过后再洗去。” 玉容散的配方有很多种,最早甚至被记载在《千金要方》中,主要作用是祛风活血,润面除斑。 但江慧嘉配置的玉容散却并非原方,她取《种福堂方》记载的玉容散为主方,另有添改。 谈元娘好奇道:“净面我常用兰汤,这玉容散却是从未用过。” “元娘姐姐试试,这玉容散极能润颜色,可祛黄美白,细腻肌肤。”江慧嘉说着微侧脸,“我用了几日,元娘姐姐瞧着我肤色可是更白腻了?” 谈元娘果然仔细来看,但江慧嘉本来就肌肤白腻,这时候谈元娘看了又看,也不知道是心理先有了想法还是果真如此,她竟还真觉得江慧嘉的肌肤似比从前又更好了。 “白莹莹的竟好似肌肤生光一般。”谈元娘当下有些心喜,忙将这玉容散收过去。 又问:“其它的又是什么?” 江慧嘉就又逐一介绍,其中有被制成了丸状的玉珠添容丸,这是面膜,用水化开成泥之后可做敷面用; 又有被制成了膏脂状的玉颜膏,这个是面脂,直接涂抹吸收就行; 还有一个清露状的,叫神仙玉露,润泽肌肤用的。 她逐一介绍完了,几样东西中,面脂不出奇,神仙玉露也并不很少见,可那丸状的面膜却少见。 谈元娘很有兴致地问:“我往常也跟着京中贵女学了些方子,有用花泥敷面过,可这丸子化水敷面,还真是头回见。你怎地竟能想到这东西?” 江慧嘉笑道:“花泥还讲时令,只有当季花开时才能用到。这丸子却是方便,制成之后随时可用。且容易保存,便于传播交易。” 她这可是话里有话了,谈元娘瞬间有联想,顿时眼睛一亮道:“慧娘,你可别告诉我,你特制了这几样东西,就只是为了自家用用?”(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府学里宋熠赌学 江慧嘉对谈元娘说了这么多,当然是另有目的。 她也不卖关子,当下直言道:“我想做这生意,但一无本钱,二无人手,因此特来拉元娘姐姐入个份子。” 谈元娘就微侧头,笑问:“怎样入份子?” 江慧嘉伸出三根手指道:“秘方我出,再加二百两银子,一共占三成份子,元娘姐姐七成。” 谈元娘惊道:“你只要这么少?” “不少啦!我可是只出方子,旁的什么都不管的。二百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若真要开铺子,一千两都未必够吧?”江慧嘉笑道,“元娘姐姐出钱出人出力,可想要费多少工夫,说起来,却是我来占你便宜来了。” 秘方的价值不好估量,但江慧嘉只要三成,其实最主要却是因为,她要借的不仅仅是谈元娘的人力财力物力,还有她的势力! 谈元娘的家世背景才是这场交易中最具价值的东西,可以说,与江慧嘉的秘方价值不相上下。 秘方虽然珍贵,可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势做护持,这种东西只会引火烧身,江慧嘉拿出来都未必能保得住。 所以她才只要三成的份子,她也仅只提供四个秘方。 以后宋熠如果真能走上仕途,或许江慧嘉会有不再需要向别人借势的那一天。 而此时她提出与谈元娘三七分,又何尝不是在与谈元娘结善缘? 治疗金小郎是一个善缘,今日配方的分配又是一个善缘。 善缘这种东西,谁嫌多呢? 谈元娘伸指点向江慧嘉,叹笑:“慧娘啊,你这可是架我来了。脂粉铺子嘛,一千两是尽够的。你若一定要与我三七分,那只拿配方便成,银子万不可再提。” 江慧嘉笑道:“且不争这个,还要元娘姐姐试过东西,东西若真好,再谈其它岂不更好?” 这边两人说着话,谈元娘又留江慧嘉在谈府用午饭。 因宋熠的午饭也向来是在府学吃的,江慧嘉就应了谈元娘的邀。 晌午时分,府学,膳堂。 这一日的膳堂格外热闹,因为就在方才上课时,讲经博士何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 三日后,府学将开旬考,重定下月廪生排名! 朝廷有规定,院试后取一定数额排名靠前者为廪生,可入官学。余者成绩次之者为附生,再次者为增生。 廪生有种种优待这就不必说了,但一时为廪生者却未必能年年月月都为廪生。 盖因府学有科考有岁考有旬考,每逢考试,各学子排名都会被重定一回,一时名列前茅者未必能时时都名列前茅。 学子们为此议论纷纷,圣人虽言食不语,但就算是读书人,真正做到食不语的也不多。 时人的习惯是饭桌上好说话,尤其府学学子大多是年轻人,年轻人不够老成稳重,这也是在所难免。 “院试时我的排名便是刚好够到廪生边界,这次旬考却不知是否还能保持。”一个学子苦着脸道,“这要是掉出去了,我爹只怕会给我上板子。” 另一个唉声叹气:“你虑的是廪生名额,我却只怕是连增生名额都保不住……” 一些人互相劝慰,愁眉苦脸。 当然也有信心十足扬言要上某某名次的。 宋熠来得稍晚,他在府学也结交了一些同窗好友,这时跟人结伴而来,谈笑风生。 刚到膳堂门口,忽然膳堂里有人喊一句:“宋鹤轩来了!” 就有一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忽地起身,喝道:“宋熠!” 被人这样指名道姓,言语不善地呼喊,宋熠当即停住脚,向那人看过去。 双方互相对视,宋熠目光平静,对面那人却微微昂首,面露不屑之色。 “本次旬考我必胜你!”他抬手指向宋熠道,“可敢与我一赌,看你我两届案首,谁才是真第一?” 宋熠从前竟未见过此人,这时被他这样指名挑战,当下微微皱眉。 “是陶博陶宏雅!”钟山在旁边低声道,“上一届院试,他是案首。但因当年乡试紧邻院试,他便没有再进一步参加那年大考。如今陶宏雅在府学两年,次次科考都是第一,从未有人超越过他。” 林衡则道:“据传前段时间他出去游学了,这一回来竟就直接针对鹤轩兄你……此事只怕有蹊跷。” 论理说,陶宏雅是老牌院试案首,即便宋熠是新晋案首,他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来跟宋熠赌学的。 老牌案首的风度呢?他不要了? 要知道,虽然同是府学学子,依照入学年限的不同也有分班,可在每一次科考中,他们的名次却是要被统一排列的! 新生如何拼得过老生? 可众目睽睽之下,宋熠要是示弱,他这个新晋案首的脸也就丢光了。 有这一回,以后谁还看得起他? 府学虽是读圣贤书的地方,却并不是说此处就是净土。 文人尤其讲究一个名,人活一张脸,脸都被人拔下了,以后还怎么立足? 宋熠自从得中案首,有人追捧他,有人不服他,可却还没有哪一个,这样直截了当来向他挑战的。 他沉默了片刻,对面已渐有嘘声。 陶宏雅没有说话,他身边一人大声嘲笑:“不说话?是不敢吧?如此胆气胸襟,也配当萧先生弟子?” 对面几人哈哈笑了起来。 钟山恼怒地低声道:“鹤轩,陶宏雅比你先入学两年,便不理会他也是应当!其余小人聒噪,全不必当真。你万不可受激,倘若真与他赌,那才是糟糕!” 对面几人还在笑,陶宏雅用嘲讽的眼神对着宋熠。 宋熠不紧不慢上前一步,沉静的眼神看过去,对面几人不由得住了声。 “单只赌头名,那也太过无趣。”他微微笑道,“若无赌注,我是不赌的。赌注若是太低,我也不赌。宏雅兄要赌,以何为注?” 一句话反将主场拿了回来,对面气氛霎时一紧。 另一边,江慧嘉和谈元娘用过饭,忽有下人来与谈元娘报事,谈元娘细听几句,就笑了:“慧娘,你猜猜看,你那夫君在府学做了什么?” 江慧嘉一边擦手,笑道:“做什么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宋三郎气煞对手 宋熠在府学做了什么呢? 谈元娘简略说了一遍,末了笑道:“萧先生是江南道大儒弟子,本身亦是享誉江南的大名士。他虽然挂名在府学,名义上是山长,可大多情况他都只做隐修,轻易不见外人,更不收弟子。” 江慧嘉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位萧先生大名,她更知道,宋熠入府学后,因为通过了萧先生三道试题的考验,从而成为了萧先生的记名弟子! 别小看这个记名弟子,对从不收徒的萧先生而言,一个记名弟子,分量已经很足。 但真正说起来,这个事情虽然很难得,可实际上江慧嘉的感触却并不深。 这主要还是因为她对这些事情的了解大多来自宋熠本身,那时候宋熠拜了师,回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一遍。 宋熠大概是不好意思自夸自,而江慧嘉毕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所以也就体会不到这其中的震撼。 但至少她知道,对古代文人而言,老师的重要性。 尤其是对宋熠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一个地位名望俱都达到一定程度的老师的重要性。 谈元娘道:“萧先生收宋郎君为弟子之事,不知惹来了多少异样惊叹。这其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萧先生来到宝庆府已有六年,三年两届案首,他谁都看不上,却看上了宋郎君,那陶宏雅特来寻衅,也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点点头,问:“他们赌什么?” “陶宏雅开出的赌注是,宋熠倘若输掉,需亲身到山门前,当众大声喊三遍‘我是蠢材,我不配为萧先生弟子’!”说到这里,谈元娘目中流露出些许异色。 江慧嘉遥想当时场景,不由怒道:“欺人太甚!” 她本来也不觉得宋熠在府学读书会一帆风顺,但碰到这样的事情却实在是太过了点。 越是这样恶毒的赌注,宋熠越是不能不应,否则他气势全失,往后才真是要遭人嘲笑。 谈元娘却笑道:“你那夫君也不是省油的灯呢。” 江慧嘉看她一副兴致勃勃,还要卖关子的样子,忙道:“快说,三郎又提了什么赌注?” “宋郎君说……”谈元娘故意整了整面容,而后笑,“我才听人报了几句话?详情哪里知道?不如便叫那传话人自己上来说罢。” 先前来向谈元娘传话的是个丫头,那丫头又领了个小厮上来。 谈元娘对江慧嘉道:“这是我哥哥的小厮,我哥哥也在府学,与陶宏雅是一届的。往常府学有趣事,他也常叫人回来报知的。” 谈大郎的小厮上来,先对两人行了礼,就应谈元娘的要求,说起了详情来。 他先细说了前情,说到陶宏雅提出赌注后,又说到宋熠。 “宋郎君说……”这小厮做抱拳状,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多谢陶兄抬爱,我的脸面原来在陶兄心中这样值得一赌。可惜宋某对陶兄的脸面却并不感兴趣,陶兄若是输了,我也不需陶兄自骂自为蠢材,陶兄便备一千两白银做赌注罢!我看陶兄的脸面同一千两白银相比,也差强人意。” 彼时在府学膳堂,宋熠面上似笑非笑,遥遥向着陶宏雅一抱拳。 陶宏雅深觉受辱,顿时满面怒色。 读书人说到银钱都要斥之为铜臭的,纵是有人心中爱财,面上也要装作十分清高的样子,否则难免被人耻笑市侩。 宋熠却将他的脸面与银子相比,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陶宏雅气极了哈哈一笑:“君子轻财重气节,宋某人却开口闭口将银钱挂嘴上,哼!” 对面众人顿时议论纷纷,陶宏雅提出的赌注令人震惊,宋熠提出的赌注又何尝不令人震惊? 这可是一千两! 相对今时的银价而言,一千两堪称巨款。 就是赌坊里的赌徒都少有这样豪赌的,宋熠怎么竟敢这样狮子大开口? 尤其是,他怎么竟敢在府学这样教化圣贤之道的地方开口提钱! 宋熠却也是哈哈一笑:“莫非陶兄以为自己的脸面不值一千两?又或者说,陶兄囊中羞涩,拿不出这一千两?还是陶兄害怕输不起?” 陶宏雅勃然变色,宋熠乘胜追击,淡淡道:“陶兄若是怕说,降价也可以,一百两或十两甚至是十文钱,都由陶兄定。甚至取消了赌约也无妨。总归是陶兄先来找宋某赌学……” 他微微笑道:“都是同窗学子,倒也不必较真。” 文人一张嘴,黑白是非皆由关说。 斗嘴仗,谁怕谁呢? 气煞对手最好。 古有雄辩之士,口舌纵横,败兵夺城都不在话下。 而今日宋熠也不过是将对手气到脸面煞红,隐隐似要吐血而已。 陶宏雅气急了胸口一闷,他自问饱学,心智计谋都不在人下,更是敢闯敢说敢下狠劲。今日前来与宋熠约赌,行为看似鲁莽,实则这却是他深思熟虑之举。 他本以为自己能将宋熠压下,更兼对手只要稍有迟疑,他必将对方气势信心尽数打垮,届时踩踏对方名声上位,更添一层光环。 却竟未料到,宋熠反击竟这样犀利! 他身旁的几个拥趸都急了,这时就有人要张口开骂。 陶宏雅连忙制止,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冷笑道:“我不过是不齿某人满身铜臭,有辱斯文而已。既然你执意要赌,陶某有何不敢?口舌之争,小道而已!来日我必赢你!” 伸手一指宋熠,甩了袍袖,转身便走。 最后一句话,好歹找回几分脸面。 可观他气势汹汹而来,却满面羞愤而去,最后还要靠放狠话来勉强找场子,与宋熠从始至终的气定神闲相比,到底是落了下风。 谈府,浣花厅里。 那小厮神情一会一变,手舞足蹈,说得十分过瘾。 说罢了,旁听者都隐隐生起一种不胜神往之感。 恨不能当时在场,亲见宋熠如何痛打对手。 江慧嘉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之极,她笑道:“元娘姐姐,你家这小厮不去说书真是可惜啦,难为他记性竟这样好!” 谈元娘掩唇一笑:“这样精彩的对话,叫我听过一遍,我也都能记得呢!” 说着竟是一叹,隐含羡慕道:“慧娘,你真是有个好夫君。”(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旬考那点事儿 谈元娘说江慧嘉有个好夫君,说的不是宋熠有多能干,而是另有深意。 江慧嘉一下子就听懂了。 宋熠与人赌学,旁人要下他的脸面,他却提一千两银子做赌注,这看似是在侮辱对手,可实际上宋熠的行为就是在夺财! 时下读书人,有那迂腐的,常视经济之途为大忌,就算心中爱财,表面上自己却是半点也不肯沾的。 尤其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往往读书就是他们唯一的要务,至于家业庶务,那自有家中人打理,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多少寒门学子,未发达时由妻子供养,一朝腾飞,却嫌弃糟糠妻。 他们以读书为由,不事生产,心安理得,倘若要他们沾钱,那简直就跟打他们的脸没什么两样。 读书人的脸是可以随便打的吗?张口圣贤道理,说都能说死你! 可宋熠今日与人赌学,却竟然主动提出要对方出银子做赌注。这在当时,由于宋熠言语巧妙,气势强大,看起来固然是痛快的,可过后他也同样难免遭人诟病! 毕竟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他在赌学上提钱,这就是事实! 可谈元娘偏偏因为这一点,反而高看宋熠一眼。 读书人愿理钱财,在她看来,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江慧嘉对此更有体会,她不必去问,也懂宋熠的用心。 她这段时间为给家中添置进项很费心思,宋熠早就看在眼里,当时也说过支持她开铺子的。 可家里的现状宋熠并非不知,所以他口头上说了支持,背地里竟也多有琢磨。 这时谈元娘又笑道:“若是能得这一千两,慧娘你自己便有本钱了,可还要与我合作?” “莫说这一千两未必能真得到。”江慧嘉也笑道,“便是当真能得到,我也还是只出方子,赖都要赖到这里请元娘姐姐帮忙。你若不帮我,我可不知道这铺子要怎么开。” 她虽然是穿越女,可她又不是十项全能。 传说中那些从文能够惊天下,经商可以富敌国的穿越高人,她是只能仰望的。 两辈子她的技能都只点亮在医术上,此外大概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书画技法,若是要她主持经商,那她可就只能抓瞎了。 谈元娘就伸手指江慧嘉:“你啊!” 又笑:“罢了!帮你便帮你罢,你非要送上门来给我钱赚,我还能不赚不成?” 江慧嘉但笑不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谈元娘提到陶宏雅:“说起来,陶宏雅出自白公县陶家,他家几代都在当地为官。虽则多为*品小官吏,但县令过届要换,如这等小官吏却是可以一直做到老,因此陶家势力在当地根深蒂固。” 江慧嘉略思索道:“元娘姐姐的意思是,陶宏雅既然主动提出赌学,必然是有极大把握……他会另有手段?” 谈元娘道:“正是如此,陶家的势力虽然是在白公县,但他家是有根基的,陶宏雅到了府学,未必不能施展手段。” “莫非……”江慧嘉略带隐忧道,“府学旬考,陶宏雅还能影响先生阅卷?” 陶宏雅跟宋熠比的是考试排名,可考试排名这个东西又从来不好说。倘若双方水平相差不大,阅卷之人心有偏差,偏就给一个第一,另一个降名,做学子的还能反抗不成? 这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现代选择题考试,这考经义考策论考文章,只要不太离谱,评分的事情还不是阅卷老师说了算? 正所谓文无第一便是如此了,这是一笔根本就说不清的烂帐! 谈元娘微微蹙眉道:“影响先生阅卷,陶宏雅应当无此能耐。府学又不是他家开的,每逢科考,府学的规矩也是要交叉阅卷的,因此在这一方面问题不大。” 江慧嘉想了想,道:“三郎乃是萧先生弟子,若要明目张胆给他不公,想来府学的先生也没那胆子。既然此路不通,那陶宏雅除非是在学识方面有能力绝胜,否则……” 她顿了顿,道:“否则他便只能在考题上做文章了!” “府学旬考并非正经科举。”谈元娘点头道,“倘若有哪一个先生私下里提前泄题给陶宏雅,他的胜算自然就大了。他本是上届院试第一,即便公平竞争,也占优势!” 江慧嘉心惊道:“元娘姐姐的意思,莫非是……” 她私以为,谈元娘这样提醒,是叫她去对宋熠说,让宋熠也提前谋一个考题! 但这样的话又怎么好轻易出口? 谈元娘微微笑道:“慧娘当真极聪明,与你说话最舒坦。” 江慧嘉心里却生叹息,什么聪明啊,这种事情不是很好想吗? 可惜她想到了却宁可没想到! 最后江慧嘉跟谈元娘告辞时是这样说的:“元娘姐姐,君子坦荡荡,我是小女子,并非君子,不能为君子想。” 这其实也是变相拒绝! 她不能怂恿宋熠去做这种违背原则的事情,虽然说读了圣贤书未必就一定要做迂腐人,宋熠的表现也从来都不迂腐,但有些底限却最好不要去碰触。 否则一旦开了闸,许多事情就真的会不好控制了。 再换句话说,就算宋熠真的要为这一次赌学去做点什么,她也不能就在这里大大咧咧说给谈元娘知晓。 虽然说双方相交甚好,可毕竟还没到百无禁忌的程度。 谈元娘略惊了一下,随即笑望江慧嘉,微微点头。 江慧嘉向她谢过,很快离去。 回家以后等宋熠回来,她倒也将谈元娘今日所言与宋熠说了一遍。 宋熠先净了手,然后将江慧嘉拉到榻边,两人一起坐下。 他握住江慧嘉的手道:“娘子所虑之事,我今日并非没有想过。” 江慧嘉就笑问:“那夫君以为如何呢?” 她还能笑得灿烂,并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话,宋熠的心情也不由得随之一阵轻松。 宋熠道:“娘子今日应对极好,须知你我能做此想,陶宏雅未必不能做此想。此事我不能动,不妄动方才真能立于不败之地。”(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寺章 君子堂皇是正道 宋熠对江慧嘉说:“考场之上,策论文章才是堂皇正道。一切阴谋阳谋,何及文章一篇,经史正解?” 他对这一次赌赛,表现出了绝强的信心。 这种一心堂皇正道,无惧魑魅魍魉的气魄也在同时感染了江慧嘉。 只要阅卷上没有问题,纵使对方当真事先得了考题又如何? 宋熠道:“他若当真事先求得考题,便证明与我赌赛时,他先已心怯。他都心怯在先,我又何必怕他?而他若未曾去求考题,则我与他仍旧是公平一战。既是公平一战,我何惧之有?” 宋熠都这样说了,江慧嘉对他再无忧虑。 未必所有秉持君子之道,对自己有绝强信心的人最后都能成功。 可但凡世上能成大事者,却无一不是拥有大胸襟大气魄之人! 而宋熠不仅有常人难及的胸襟气魄,他还有常人难及的刻苦努力。 临考试之前的两天时间里,他每夜看书写文章都过子时。 倘若是平常,江慧嘉必定是要催他尽早入睡的,但这两天因为知道这场赌赛的重要性,江慧嘉便不催他了。只是变着法子地开了药膳单子,每日一顿地叫厨娘熬汤给宋熠喝。 不过到了临考前的最后一夜,江慧嘉还是劝宋熠:“过犹不及,今夜你可要好好歇息,明日才好有力气应对考试的。” 宋熠本来还想再看书,听江慧嘉这么一说,他到底还是将书放下,笑道:“娘子是神医,神医的话小生不敢不听。” 江慧嘉横他道:“不是神医你便不听我话啦?” “岂敢岂敢!”宋熠忙作揖道,“凡是娘子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与神医不神医的半点关系也没有,小生没有不听的!” 逗得江慧嘉直笑。 说得好像她是母老虎,而他宋鹤轩就是个软蛋似的。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嘛。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顿时什么紧张气氛都没了。宋熠安稳地睡了个早觉,隔日一早神清气爽地起来,又与江慧嘉一起练了一遍五禽戏。 再一道吃过早餐,宋熠带了小厮松风,这才出发去了府学。 说是不担忧,但宋熠真去考试了以后,江慧嘉呆在家里还是免不了要挂心。 焦虑挂心了怎么办呢?找事分散注意力呗! 江慧嘉就又再带着杏仁和白果一起做她的中药护肤品,她仍然只做先前展示给谈元娘的那四样。 她是准备要多做些成品出来,一方面自用,另一方面江慧嘉是这样考虑的:她虽然不懂做生意,但她毕竟来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一些大众都耳熟能详的营销策略,她就算没做过,听也是听过的。 就拿最简单的一个方案来说,她这里送了试用品到谈元娘那里。谈元娘十天半月后若是用出了效果来,那她们就可以正式签订契约,并准备接下来的销售。 在这方面,谈元娘拥有天然的资源。 以她的身份,满城大户人家女眷她都尽可以结交。到时候她将这四样护肤品有目的地送出去一些,再过一段时间,产品效果出来,那等她们的铺子开张,还怕东西卖不好吗? 而在多做成品的同时,江慧嘉还要研究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怎样为配方保密。 以后铺子开起来,不论生意做得是大是小,对产品数量的要求总是要达到一定程度的。 江慧嘉不可能把自己的时间就耗在做这些东西上头,她真正的志向始终是在医道方面,要真为了这样一个生意困住自己,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所以她觉得很有必要成立一条生产线出来……哦,错了,应该是说,要以铺子的名义成立出一个手工作坊来。 这个作坊不必有多大,但是一定要分环节。招募来工人以后,就将配方拆分开来,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步骤,这样才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为配方保密。 江慧嘉知道,任何秘方,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要么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要么就会失去秘密,终被公开。 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些配方能够永久保密,但只要保密的时间足够长,那它们的价值就能被最大限度发挥,这也够了。 她这边研究着,白果丫头反而忧心忡忡地问:“娘子要将这些配方算到铺子里去,那岂不是说,谈大娘子也能看到完整配方?” 江慧嘉笑道:“我以配方入份子,这配方自然就该属于我们将要开的那个铺子了。我再自己藏着掖着,这算是什么事?你家娘子我没有那么小气罢?” 白果涨红了脸,讷讷道:“可是,可是这是秘方呀……哪里是能大方的?” 这就显出眼界问题来了,江慧嘉本来觉得没必要多说的,但看白果这样关心这些问题,她就又改了主意。 当下道:“白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与元娘姐姐相交,倘若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她要怎么看我?往后我与她还如何相交?” 她没说的是,她虽然是女子,但也未必是没有胸襟气量的。 世上之事,有舍才有得。 四道配方而已,你说这个事大,它就很大,可要真正论起来,到了一定层次上,这四道配方又算得了什么呢? 谈元娘会不会因小失大江慧嘉不知道,但她自己是不会的。 当然,江慧嘉能够有这样的气量,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真正的底牌远非这四道配方可比。 真要说配方,来自现代的她,满肚子里记的又何止是四道? 而相比起这四道现成的配方,对江慧嘉来说,她真正的财富应该是她的知识和脑袋才是! 白果若有所思,忽激动道:“娘子,这些配方……我也是知晓的,因此,娘子用我,便是信任我,不疑我是不是?” 江慧嘉要白果帮着做东西,虽然没有详细讲解步骤给她听,可也是不避她的。 反倒是杏仁常被支使出去跑腿,所以只知道一些七零八散的东西,完整配方却不知晓。 这是因为杏仁年纪小,所以江慧嘉的确有意不让她知道太多。 白果这时候大概已经生起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情绪,她几乎是抖着声音表忠心道:“娘子放心!白果的命是娘子救的,这一生白果都只认娘子这一个主子。我……我愿意为娘子做任何事,绝不背叛!” 江慧嘉看她这憨样,有些欣慰又有些好笑。 嗯,一句用人不疑就将她感动成这样。 古人的忠心果然比较好收获啊! 这要放到现代你试试看?几人会有这样的主公情结?(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五章 第一名到底是谁?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很快,府学本次旬考的成绩就要发布了! 那天考完回来后,宋熠表现出来的仍然是一副神气完足的样子,看起来状态不错。江慧嘉也没问他究竟考得怎么样,不过从他的外表看,他的发挥应该是在水准以上的。 反倒是宋熠后来主动对江慧嘉说起:“本次主要考及两科,经义与杂论,策问尚且不考。” 又说到考题:“经义取‘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为题,我解题为‘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杂论主论‘平当明《禹贡》,使行河’。” 而后分析了考题的出处,又说了一遍自己是怎么解答的。 江慧嘉的状态则是这样的:“……” 简直要懵了好不好? 学霸我听不太懂,求放过! 要说她古文学得还不错,一些生涩的文言文要应付都没问题,但这只限于文言释义和一些流传度较广的经史文本。 所以有的时候说话她也能引经据典,但那“引经据典”的范围真的只限于大众经典啊! 经义与杂论那么深奥的东西,真的不是她懂的! 但看宋熠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江慧嘉还能说什么呢? 哭笑不得之余,也只好虚心向宋先生学习了。 由此可见宋熠考完后,他真正的心理状态其实也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 否则他就不会拉着江慧嘉说这个了。 江慧嘉索性当一回好学生,就当是兼职给宋熠做个心理疏导啦。 还别说,真的认真学起来,江慧嘉表现出的悟性竟然很不错。 一来她记忆力很好,二来她本身也是高级知识分子,理解能力上佳。这样跟着宋熠学了两天,单就这一次的考题而言,她竟能跟宋熠论得头头是道,并说出自己的见解来了。 惹得宋熠到后来都直感叹:“好在娘子不考科举,否则哪里还有我等庸人的立足之地?” 江慧嘉哼笑道:“是好在天下女子都不许入仕,否则哪里还能轮到世上臭男人如此嚣张?” 现代社会,女政要还少吗? 当然,男政要更多,这个就不说了。 宋熠听了江慧嘉的话,倒是若有所思:“娘子说的是,前朝女帝可见……” 前朝女帝,指的自然就是武则天了。 但在男权社会的大靖朝,女帝虽是前朝之事,也仍然算是禁忌。因此宋熠只略提,不多说。 江慧嘉可没有那么多顾忌,就笑道:“所以你要小心女人哦……” 伸出葱管般纤长白皙的手指向宋熠眉心点来,似嗔非嗔道:“听说你们文人最爱去青楼等地彰显风流,还有赠艳诗艳词给名妓的,最后反倒流传成佳话。” 她笑睨宋熠:“所以夫君你可千万要注意啦,若是被人拉去那等地方,务必给我把持住了!需知女人都是老虎,皮毛越漂亮,吃人越厉害。青楼女子尤其如此,外头大家闺秀也是如此……嗯?” 鼻腔发音,尾音上扬,那说不出何种风情的威胁意味,使得宋熠不知是要受用还是苦笑才好。 “娘子说的是!”宋熠除了说这句,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他心里甜滋滋的,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成绩发布这日一大早,宋熠仍带了小厮松风去学里。 江慧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们出门的时候说道:“那边榜单一放出来,松风你即刻回来给我报信一回。” 松风连忙应是。 等宋熠到学里时,时间不早不晚。 已经有不少学子早早就在贴榜处等着了,钟山与林衡二人也在。 一见宋熠到来,二人忙走上前,钟山笑道:“鹤轩兄,是胜是负,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可有紧张?” 宋熠似真似假地道:“紧张,紧张得不得了。” 他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显得他镇定。 钟山哈哈一笑道:“看来鹤轩兄是心有定见啊!” 林衡忽然道:“陶宏雅来了!” 但见另一边路角浩浩荡荡转出来一行人,足足有十几个学子,簇拥在陶宏雅身边。 陶宏雅往这边走的时候,原先等在贴榜处的许多学子也纷纷向他打招呼,显得他声势极大。 虽然宋熠这边除了钟山与林衡也还另有七八个交好的学子,但与陶宏雅那边的热闹相比,可就差太远了。 陶宏雅微微昂首走过来,对着宋熠冷笑,宋熠回以微笑。 “宋兄笑得这样无忧无惧,却不知过后榜单贴出,你还能否笑得出来?” “陶兄如此器宇轩昂,想来一千两银子是准备好了?” 陶宏雅冷哼:“你且得意罢!” 两人短暂言语交锋,随即不再多话。 贴榜处原是建在集文殿前的一座小广场上,另一边地势更高处,一道长长的回廊上,两名男子远远向下方望去。 这二人一中年一老年,年长的那个笑道:“年轻气盛,浑似你当年。” 中年人却哈哈笑道:“年少轻狂,有何不可?” 隐隐竟有狂生之态。 老者就抬手对他一指,笑叹:“慎行啊慎行,人都说你蛰居宝庆府六年,早已修身养性。可我看你还是当年之态,半点未变啊!” 中年人淡淡道:“我是萧谨,何曾要变?” 两人交谈间,那边广场一头终于有几人护着一道被卷成筒状的榜单过来了! 学子们纷纷让开道路,议论声也顿时停止。 人人皆凝神向那榜单看去。 负责贴榜的是一个府学助教,另带了几个府丁,还有讲经博士压阵。 先有府丁在贴榜处刷上了浆糊,助教便将手上榜单打开,在府丁的帮助下贴到了贴榜木牌上。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榜单呈卷筒状,榜上的学子名字与排名被自下而上的显露出来。 最先在榜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自然就唉声叹起气来,他们的排名在最后,自然是考得最差的一批。 过了六十五个附生排名,上头是四十个增生的名号。 有人对自己要求低,能入增生排名就已经高兴地喊叫起来,有人对自己要求高,得了个增生排名却愁眉苦脸。 很快,增生排名过去,就是三十个廪生排名了! 宋熠和陶宏雅的名字都还没有出现,这是理所当然,他们是两届案首,要争的是第一名,就算这第一不一定就是他们的囊中物,他们也总不可能掉出廪生名额去。 廪生排名出现,有人高兴地喊:“我成廪生了!” 很快,林衡的名字出现,钟山恭喜他:“平之初排名便进了头二十,恭喜恭喜!” 他自己排第二十九名,刚踩在廪生名额的尾巴尖上。 林衡笑了笑,只看向榜单。 榜单终于被完全揭开,这时就连先时议论纷纷的人也不议论了,众人几乎是屏息向那榜首看去。 第一名到底是谁? 第二名:陶博! 第一名:宋熠!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解风情宋鹤轩 第一名竟然是宋熠! 虽然早有人知道宋熠并非没有胜算,可到底他是要比陶宏雅晚进府学两年的! 两届案首,先进府学的必然大有优势。 陶宏雅失魂落魄,大叫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文章怎么可能排第二?这是我苦思……” 他忽然住口,伸手指向宋熠道:“你作……” “陶兄!”宋熠断然喝止,“陶兄是何意?莫非是要质疑府学旬考的公正性?陶兄若是输不起,那一千两我便是免去又何妨?” 他不这样说,陶宏雅或许还真会赖账。可宋熠偏说要免去那一千两,陶宏雅顿时气血上涌,一时眼眶都红了。 “我会输不起?”陶宏雅大笑起来,“区区一千两而已,今日便叫你得去又何妨?宋鹤轩你一时得意,须知来日方长,你我且看明朝!” 说着他低声向旁边人说了什么,他身旁那人是一个长相极为富态的少年,听他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片刻后,陶宏雅转身就走。 他身旁那富态少年却上前几步,走到宋熠面前,对他抱拳打躬,笑道:“宋兄,小弟钱鑫宝,嘿嘿……” 钱鑫宝本来就长得丰硕富态,他又这样憨憨地笑,真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善。 纵使明知他是陶宏雅身边的人,可看他这样子,如钟山、林衡等都无法对他恶面相向。 宋熠神色不变,淡淡一笑,也拱了拱手道:“钱兄。” 钱鑫宝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和和气气地往宋熠手里塞,脸上更是堆笑道:“这是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全是正通钱庄的,共计一百两。陶兄托我转交,他是实在人,愿赌服输,这个!” 说着伸出大拇指一竖。 他又笑:“当然,宋兄尤其了不起,满腹经纶的大才子呀!小弟也是十分仰慕的。” 钱鑫宝真是太会说话了,他尤其还能将追捧之言说得这样真诚,宋熠虽然觉得他吹捧太过,可对着这样的人,一时间还真的没法讨厌起来。 “过誉了。”宋熠十分自然地收了银票,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个钱是他光明正大赌学赢来的,可以拿回去,也好给娘子减轻负担。 钱鑫宝十分有眼色地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宋熠这边相熟的学子们欢呼起来。 钟山欢畅地大笑,一拍宋熠道:“鹤轩兄今日名利双收,必须请客!” 其余学子纷纷附和,这个说:“去太平和乐楼,名伶美酒应有尽有,鹤轩今日又得第一,当与众同去,写诗作词,浮一大白!” 那个说:“太平和乐楼有什么意思?满是烟火气,要去当去漱玉书馆,与校书对诗著文,那才是真风雅。” 这一天既是放榜日,也是府学旬休日。府学的规矩是一旬一休,十月中旬的休假日便刚好是这一天。 宋熠不能推辞,当下爽快道:“诸位如此热情相待,宋某无以为报,当与众位同饮一番。太平和乐楼也好,漱玉书馆也罢,诸位定便是!” 众学子纷纷叫好,还有一些原本跟宋熠不是很熟的这时也凑了过来,宋熠十分大方,都不相拒。 一边吩咐松风回去向江慧嘉报信,并说好了晚饭前必归。 又惹得同窗笑他:“鹤轩竟是个痴情种,什么晚饭前必归?走走走!不到月中不许归!” 宋熠笑而不答,只催松风回去照自己的话说。 最后众人商定好同去漱玉书馆,当下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府学山门。 学子们走在大街上,因人数众多,足有近二十个,这二十个人又个个都着儒生袍。 虽然未必人人都生得好皮囊,但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能去府学读书的,总归是一府之地读书人中的翘楚。这样意气风发的二十来个年轻人走在一起,又如何能不惹眼? 时下风气说开放也并不开放,可说保守其实又并不保守。 这一行人这样招摇过市,不但惹得行人注目,竟还惹来了不少的未婚小娘子投香帕,掷荷包。 其中又以宋熠收到的荷包帕子为数最多。 直将他惹得哭笑不得,闪躲不及。 可谁叫他不但被众人簇拥着,俨然是人群中心,且又气度出众,格外俊美呢? 这时候宋熠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他本性并不是张扬之人,偏被同窗们拉着真正年少轻狂了一回。 此后去到漱玉书馆不提。 而假如说,走在路上的时候宋熠是隐隐后悔,那到了漱玉书馆以后,宋熠就是真正后悔了! 你道这漱玉书馆是个什么地方? 取个这样文雅的名号,却原来竟是青楼妓馆! 而同窗们口中的校书先生,原来却是高等妓子的别称。 可怜宋熠读了满肚子书,却没读到这偏门又风流的地方来。他竟孤陋寡闻了一回,被同窗们骗进了青楼! 这时候宋熠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慧嘉的话:“听说你们文人最爱去青楼等地彰显风流……” 不得了,我家娘子竟能未卜先知? 偏偏钟山还催他:“三郎还不赋诗一首,酬答兰卿小姐!” 宋熠何曾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一时简直如坐针毡,好在漱玉书馆到底是上等青楼,还讲究个风雅格调,不是那等一上来就直接上脂粉阵的低俗之地。 所以女校书们出来,那是真的要先与学子们谈诗论文,谈琴说乐一番,轻易并不入正题的。 可再怎么讲究格调,也改变不了这是青楼的事实啊! 还为女校书写诗? 回头不被娘子撕了才怪! 宋熠再也坐不住,霍地起身,就对众人抱拳道:“诸位,宋某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这便失陪了。今日实在失礼,诸位还请尽兴,一切费用都记我账上,来日我再向诸位赔罪。” 说完话,也不等众人回答,迈步就匆匆往外走。 这简直是落荒而逃,宋熠这个时候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慧嘉,她的一笑一嗔,一时薄怒,一时欢颜。 大约是平常被江慧嘉“敲打”得多了,这时候他竟十分紧张,还很可笑地有种一定要赶快离开此地,牢牢捍卫住自己“清白”的强烈意愿。 可大约是走得太快,穿过馆厅一道镂空隔断时,忽就撞到了旁边的博古架上。 啪嗒,博古架上掉下一卷书。 宋熠忙匆匆捡起,无意低头一眼瞄过,只见内页中彩绘斑斓,似有赤身男女交颈相拥。 这竟是一卷避火图! 宋熠心下砰砰乱跳,偏偏后头竟传来钟山的呼喊声:“鹤轩兄慢走!” 四下并无旁人,钟山的呼喊声又近了,宋熠鬼使神差般心下一横,就将避火图拢入袖中,随即脚下加速,大步而去。(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避火图催入洞房 江慧嘉这边得了松风报信,却是欢喜无限。 松风说起榜单贴出来,众皆惊叹的场景,更是眉飞色舞。 当下江慧嘉叫白果取了专做赏钱用的荷包来,高兴地道:“今日人人有赏,松风跑腿辛苦,赏五百文,其余众人本月月钱加倍!” 下人们都欢呼起来,江慧嘉这里并非大户人家,能得这样数目的赏钱已足够让众仆婢兴奋半日了。 白果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娘子,郎君晚上回来是不是要加餐啊?” 江慧嘉笑道:“倒是就你考虑得最周到!也罢,今日便解了你的馋!” 就叫厨娘廖嫂子再去一回菜场采买食材,又叫白果取了三贯钱给她,吩咐道:“便照三贯钱的标准来买,做你的拿手菜。” 白果自告奋勇道:“娘子,三贯钱能买好多菜呢,廖嫂子一个人只怕拿不回来,我陪她去吧!” 江慧嘉平常其实并不怎么要她服侍的,这便允了她,又叫杏仁也跟去。 一时清净下来,想及宋熠还要晚上才回,江慧嘉索性又拿了医书出来抄写。 当初在集仁书铺买的几本医书到如今江慧嘉已是全部抄完了,她预备着等什么时候回粟水县,便顺路将剩下的抄本送到集仁书铺去。 抄医书、练字,这是江慧嘉的日常。 她心里又计量着过几日要寻个空,好生逛一回府城这边的书铺。 若能再买几本医书最好,便是买不到医书,买些风物杂谈也是好的。 江慧嘉凝神写字,思量一阵,渐渐就抛开了其它杂念,那边宋熠却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走进。 他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着,面上虽然不显颜色,但他心底下的种种情绪激荡,这时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江慧嘉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 从宋熠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她瘦削又流畅的肩部线条,带着些少艾女子所特有的圆润可爱。 她穿着家常的浅青色上襦,外罩嫩如春芽的鹅黄色半臂。 书桌是靠窗放着的,她端坐桌前提笔写字,螓首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似琼玉凝脂,如朝花透露。 他还能看到她垂首间侧露出的小半边侧脸,窗外天光透入,映照得她脸上肌肤白腻得几乎是要透明一般。 宋熠心口滚烫,心尖轻颤。 虽还未走近,鼻间却仿佛萦绕了她身上的幽幽香气。 似有若无,似远还近。 他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了,似乎是不愿打扰她这一刻的岁月静好,又忍不住靠得更近。 走上前去,宋熠轻轻伸手向江慧嘉肩头环去。 江慧嘉似有所感,忽然笔尖一歪,她掉落了手中笔,沾满墨汁的笔毫划过她衣袖,江慧嘉低呼一声。 宋熠忙又放开了她,有些慌乱道:“娘子!” 江慧嘉心也砰砰乱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惊喜的。 她转过头,不知是喜是嗔,只狠狠瞪向宋熠:“存心吓我是不是?害我刚才这一页都白抄啦!” 未料宋熠竟这样早就回来了,虽然瞪得很凶,但江慧嘉心里仍有喜意,难以掩藏。 宋熠袖中还拢着那避火图呢,这时候只觉得袖口贴图那一片肌肤滚烫得都似要燃烧了一般。他心神不定,江慧嘉不论做什么神情,在他看来都俨然只化作了风情。 “回头我帮你抄。”宋熠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忙又往袖中掏去,“娘子,我今日赢了一千两回来。” 就要将银票掏出来,哪知动作太急,却错了一边袖袋。 他手从袖袋里一抽,这抽出来的竟是那卷避火图! “啪!”避火图被掉在地上。 宋熠惊慌得连忙去捡,偏偏江慧嘉原是坐着的,这动作竟比他还快。 这边宋熠才刚弯腰,那边江慧嘉竟已将地上图册捡起来了! “娘子不可!”宋熠大惊,连忙来夺。 江慧嘉也被他这态度惊到,顿时下意识一扭身,就翻开了手上的东西。 一边笑道:“做什么这样神秘呀?” 手上卷册被翻开,一幅栩栩如生的彩绘图画便在瞬间映入她眼帘。 但见其中赤身男女,口舌相吸,双臂相抱,腿股交缠,极尽妍态。 如此露骨,竟连细处都描绘得纤毫毕现! 江慧嘉:“……” 老天! 这真是要死人了! 江慧嘉如同着火般将图册往地上一扔,一时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要说她在现代社会,比这还真实的图片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情况不同啊! 古人的避火图,画得这样有意境,能是现代社会那些网页里弹出来的,如同病毒一样毫无美感的庸俗图片可比吗? 当然,江慧嘉所不知道的是,这卷避火图却是宋熠从府城高级青楼漱玉书馆得来的。 这青楼里常供的避火图,那香·艳等级自然不是一般二般。 而此时又是宋熠当面,这避火图还是从宋熠身上掉出来的,对江慧嘉而言,那种冲击感,又何止是翻倍? 她就算见过猪跑,但她没吃过猪肉啊! 一卷避火图落在地上,对此时孤身相对的小夫妻二人而言,却是如同火源般灼人。 “娘子……”宋熠喃喃一声,一时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江慧嘉了。 江慧嘉:“……” 她也快要得尴尬癌了好不好? 心中乱跳,她的手就撑在旁边桌上。 忽然碰到笔架,哐当当连声,就倒了数支笔。 这串声响如同信号,宋熠忽然心下猛一阵冲动,忽地就上前一步。 他一把抱住江慧嘉,将唇往她额头上印了印,就又微微弯身,一手下滑托住她臀部,然后将她整个人如同抱小孩般抱起来了! “宋熠!”江慧嘉低呼一声。 宋熠哑声道:“娘子,*正好……” 江慧嘉:“……” *个鬼啊!这是大白天好不好? 但她已经无力再反驳,宋熠抱了她就往内室走。 他呼吸急促,步伐却既稳且快。 很快进了内室,他将人放到床上,就唇舌覆来。 如狂风暴雨,吞食唇瓣,偷窃香·津。 江慧嘉浑身虚软,几乎无法呼吸。好不容易得了空,忙轻声喊:“关门!快关门!”(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颠倒鸾凤一刻千金 宋熠连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外间匆匆将门关上还不算,又给上了栓。 他急急往回走,走到半途却见到了地上掉落的那卷避火图,心下就是一动。忙弯腰捡了图册,一时耳中全是心跳,疾回内室。 江慧嘉已经半撑着上身坐了起来,她面似火烧,喘声细细。 宋熠走了回来,她就微微抬眼,杏眼中却似沾染了晨雾,湿漉漉一片。 “阿萱!”宋熠低哑声,走上前来,拥住她。 避火图被丢到了床边矮柜上,他的手微微颤着,来解她的衣带。 初时动作慌乱,不得其法,宋熠深吸了口气,手指再动,终于将江慧嘉腰间的细丝绦解开。 纤腰不盈一握,宋熠手掌流连,触手间几乎不敢用力。 罗衣稍解,凝脂乍露。 双方呼吸交闻,宋熠唇舌相就,从江慧嘉耳垂细啜开。 从柔嫩的耳垂到纤细优美的脖颈,再往下,他咬开了她脖颈间小衣的细挂带。 一刹那无限风光在前,似雪岭红缨,微颤风中。 江慧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胸要躲。 窗纱有些朦胧,宋熠忙扯过帘子盖住一旁小窗,倾身过去轻拥住江慧嘉,颤声道:“阿萱,你别怕……” 他的身躯滚烫,几乎要将她融化。 江慧嘉微蜷着身形被他拥在怀里,温顺地不动。 宋熠笨拙地动手,又解到她腰间裙带。 因为小窗已经被遮住,内中光线便略微朦胧起来。 脱了罗袜,襦裙堆叠,床边绣鞋倒置,小衣横斜。 幽香细细而来,似从天边采撷了朝霞的余芳。 绫罗被褥中,雪堆横陈,软玉有声。 江慧嘉身处乱流,已经不能言语,只有喘息一声一声。 宋熠笨拙又轻柔地,一时又忍不住激烈俯身。 气血腾腾而起,宋熠再不迟疑。 霎时间灵肉交融! “啊!”江慧嘉低喊一声。 宋熠忙止住身形,紧拥住她,慌乱道:“娘子,可是难受?” 江慧嘉静静呼吸了片刻,忽地双手上扬,纤细的手臂便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她没有言语,但她的动作已经表达了她的心境。 宋熠心中狂喜炸开,忙一用力,紧拥着她坐起来。 两人心脏相贴,相互间闻听到对方的心跳。这一刻,就连心跳的节奏,他们都似是同步了。 不到极境,谁也不知,两心相许之人,当灵肉交融,原来何止是似闻世间纶音? 那瞬间的感动,由内而外,从心而发。 “宋熠!”江慧嘉低声喊。 宋熠小心动了起来,由慢而快,骤雨狂风,星河倾悬,日月颠倒。 两世的时光长河,也不及这一刻心之璀璨。 时光静寂下来,恍惚也似是羞于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白果疑惑的声音响起来:“门关了,娘子呢?” 江慧嘉惊得一颤。 有没有雷?快来一道! 这、这……这可是大白天! 宋熠拥紧她,沉声道:“白果,退开!” 他白日里基本都要去府学读书,在家的时间不如江慧嘉长,但大约就是因为不熟悉,他反而显得十分有威严,家里的下人都有些怕他。 白果顿时忙应声,恭敬退开了去。 江慧嘉这才悄悄松一口气,这时羞意上涌,虽然并不恼怒,相反她心里对这一刻的到来其实早有认同,但大白天这样,还是让她忍不住觑眼瞪向宋熠。 宋熠此生从未如今日这般经历这些,这时身边的又是心爱之人,这时明明是被江慧嘉瞪了,他却只觉得心魂激荡,受用非常。 忍不住又拥紧了江慧嘉,根本舍不得放开。 口中道:“娘子!” 只喊了一声,也不知是要表达什么。 他软玉温香在怀,手贴住怀中滑腻肌肤,不由得又是上下滑动。 江慧嘉羞难自抑,身躯颤抖。 虽然终于破开了最后一步,但对两个新手而言,羞涩仍是难免的。 尤其这还是大白天,外头还有那么多下人在,这刺激感与羞耻感简直难以言喻。 先前是情绪上涌难以控制,江慧嘉都不知道宋熠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这样,连带着她也被带得都晕头转向。 “宋熠!”她羞恼地喊。 宋熠不是圣人,而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这时明知时间不对还是忍不住动作不停。 他唇舌轻覆在江慧嘉微微凸起的锁骨上,亲了亲,忽往软玉堆雪处而去,口舌鲸吞。 江慧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他,宋熠就抬起头,用委屈而控诉的眼神看她。 这……这混蛋! 他居然还卖萌? 江慧嘉气笑了,宋少年这是又点亮一个技能啊! 但她又不忍再怪他了,只好说:“喂!你那个……那个什么图,哪里来的?快老实交代!” 宋熠:“……” 他忽然心虚,忙紧张地直起身。眼神微微下移,道:“是……娘子,我慢慢说,你且莫怪。” 一副很是以为江慧嘉必定会生气的样子。 江慧嘉忙屏住笑,做严肃状。 她才不会说她其实根本就不生气呢,看个小人书而已,咳咳,都是成了婚的人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当然,她也确实很好奇,平日里一本正经很纯情的宋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竟忽然看起这个东西来了?他早不开窍,晚不开窍,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开窍呢? 宋熠就道:“是漱玉书馆的东西,我原也不知漱玉书馆竟是那等地方。因得了第一名,被同窗们拉着请客去了那里。发现以后,我不敢多留。回来时便不小心碰到了此物……” 江慧嘉疑惑了片刻,才有些反应过来:“所谓漱玉书馆,是青楼?” 宋熠紧张极了,又一把握住江慧嘉的手,急忙道:“娘子,我看都没多看旁的女子一眼的,更不必说亲近!我无意去了一趟,我……” 他近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江慧嘉看出他这紧张背后的真意,忽然心疼。 她微微摇头,只微笑地看着宋熠,她的神情已表达出了她的心意。 宋熠恍悟,大喜道:“娘子,你不怪我!” “我信你啊。”江慧嘉悠悠笑,又眼波一横,“但你倘若是有意去,并把持不住做了出格事,我便……咔嚓!” 手做剪刀状,不怀好意地看着宋熠。 宋熠:“……” 简直惊恐!我家娘子还是母老虎! 嗯,但我心里还是甜滋滋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意相交羞不说 “娘子,我去打些水来。”宋熠低声说。 用干净布巾擦拭了汗粘的身体,他快速穿上衣服。 嗯,然后光明正大地从房间里出去了。 他眼神深亮,比平常还要灼人。一路走向厨房,杏仁白果等见了都觉得他气势惊人,不敢逼视。 进了厨房,廖嫂子因买菜回来不久,这时正在处理食材。 见到男主人出现在厨房,廖嫂子惊讶道:“郎君这便回来啦?娘子还说叫我备好菜,等郎君晚上回来吃哩?” 宋熠原来是叫松风报信说晚饭前回来的,廖嫂子先时出门买菜去了,回来后又直奔厨房,都不知道宋熠原来早回了家。 宋熠脸皮本来就不厚,这时只觉得耳后根发热。 他面上只不显,“嗯”一声道:“可有热水?” 廖嫂子忙提过一个干净木桶,掀开一边灶上煨着的一口大锅的锅盖,殷勤道:“娘子吩咐过厨下时刻要备热水的,这里便是。” 说着用水瓢往桶里舀水。 宋熠走过来道:“你忙,我自来。” 舀了半桶热水,又兑了半桶冷水,只将水温调到刚好,他轻松拎起木桶,随即不紧不慢地往正房走。 他表情是一本正经的,意态十分严肃。 下人们一时竟猜不到他这是为何提水,更料想不到,一向表现得十分守礼的男女主人会在大白天行那出格事。 谁又能想到,江慧嘉和宋熠夫妻数月,竟然直到今日才真正洞房呢? 此后风光旖旎,不必多说。 午饭前,江慧嘉特意在脸上扑了些妆粉,将初次*后晕红难消的娇美脸色硬是扑得带了些苍白羸弱气。 这举动直惹得宋熠又好笑又愧疚,心知她这是故意这样做,以掩盖脸上娇色,免得被下人们猜出了之前事情的根底。 但实际上江慧嘉这个举动到底是真能生效,还是根本就是欲盖弥彰,宋熠也无法猜知。 他有点责怪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能再忍一下? 等到晚上不好么? 可这个问题他已经一忍再忍过了,到了某个时刻,真的不能再忍了啊。 也罢,何必惧怕下人乱猜?此乃人伦大事,天经地义! 宋熠心中转着念头,目光忽又一厉。 只是这些下人若敢因此而看轻娘子,那他也有手段,必使众人服服帖帖,再不敢乱想! 中午饭菜上桌,比平常丰盛许多。江慧嘉先前虽然是吩咐廖嫂子好生备晚饭,但宋熠既然提前回来了,廖嫂子也不至于傻到非要把好菜留到晚上。 可饭菜虽好,宋熠吃的却是食不知味。 盖因旁边江慧嘉故作苍白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好笑又好怜。 宋熠此时心中仍有旖旎风光未去,只消稍稍回忆先前,就足够他秀色当餐了。至于真正的饭菜到底口味好不好,反而被他忽略。 下人们在厨房旁边的小隔间吃,江慧嘉和宋熠并不需要有人随身服侍布菜。 饭后,白果来收碗筷,看到的就是宋熠一脸严肃冷然,而江慧嘉一脸羸弱苍白的样子。 白果心里登时一咯噔,一下子就生起了不好的联想。 糟糕!娘子和郎君这不会是吵架了吧? 她十四五岁,云英未嫁,根本猜想不到先前宋熠和江慧嘉在房里会做什么。这时候又看男女主人尽皆神色不对,顿时一下子就想偏了。 她小心而又忐忑地观察宋熠和江慧嘉的脸色,自以为做得隐秘,岂不知眼前这两个全是心思灵敏又细密之人,哪里会发现不了她的异动? 白果一走,江慧嘉就再也崩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波微斜,看向宋熠,笑道:“夫君你将人家小丫头吓坏了呢!” 宋熠轻笑一声:“如此岂不正好?” 虽然故作从容,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又来抱江慧嘉,江慧嘉猝不及防被他抱起,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嗔道:“你做什么?” 宋熠轻咳一声,板着脸道:“做戏做全套。” 说着抱紧江慧嘉,大步走出小厅。 这小厅就在正房旁边,但两边隔断,是不相通的。 宋熠抱着江慧嘉走出小厅来到回廊上,外头就是二进的小院子。 白果正站在院子里收拾花草,蔡婆子在打扫。 两人只见宋熠怀抱江慧嘉,气势汹汹而出。白果顿时惊吓道:“郎君不会责打娘子罢?不行,我要去帮娘子!” 她出身贫苦,幼时常见男人打婆娘的,这时候心里生了慌,一下子就直起腰,要去“解救娘子”。 蔡婆子忙拉住她,叠声劝:“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那夫妻间的问题是旁人能胡乱插手的吗?你可别乱动,反害了娘子!” 江慧嘉隐约听到她俩对话的只言片语,当下只对乱出馊主意的宋熠狠狠瞪去。 什么馊主意!简直越描越黑! 嗯,必须要给一巴掌! 回了正房内室,当下江慧嘉挣脱下来,果然微侧身就给了宋熠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是拍在旁的地方,正是拍在宋熠臀部! 啪!清脆一声! 宋熠瞬间呆了,江慧嘉趾高气昂。 哼!只许你调戏我,不许我调戏你吗? 可别忘了新婚那夜,就是本姑娘先调戏的你! 宋熠心中情意荡漾,又好气又觉得心里似钻着什么东西似的,酸痒成一片。 当下又扯了江慧嘉拉回怀里,抱着她回内室榻上坐下。 嗯,这甜腻腻的黏糊劲,可别提了! 当然,初识*滋味的小夫妻,格外粘腻些也是寻常。 宋熠找到先前被随意丢在地上的一千两银票,有些抱赧地递给江慧嘉。 “娘子,我先前不小心拿错了……” 嗯,本来是要拿银票的,结果却拿了避火图出来! 这个事情不必说,一说就羞死人。 江慧嘉忙又分出五张银票递回给宋熠。 宋熠奇道:“娘子这是做什么?” “往常百般聪敏,这下倒傻了?”江慧嘉笑嗔他道:“不是要请客吗?那许多人去一回青楼,五百两都未必够呢!” 宋熠可不清楚漱玉书馆的物价,当然也不认为江慧嘉会清楚。 但这个时候不好反驳娘子,当下收了银票,故作镇定道:“晚饭前时分我去一趟,将帐结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章 签订契约开商铺(二更) 后来宋熠去漱玉书馆结了帐,果然贵得可怕,就这一回请客,竟就叫他花去三百两银! 就是去府城最贵的太平和乐楼请两桌席,再叫上楼中的舞姬妓子相随,都断不会有这么贵的。 这还是因为今次到底是旁人请客,学子们不好放得太开,因此只点了清倌人,不敢做更深入事,所以才能三百两打发。否则的话,三百两还不够呢! 就这,已经是超出宋熠他们当初买的那个小院子的价格了。 宋熠从此对青楼的印象就是销金无底洞,太可怕,此处万不可再去! 三百两,够给娘子买多少衣裳首饰了? 虽然请客同窗的时候不能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 他们本不是富贵人家,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 如此一晃又是数日过去,宋熠每日自去府学读书。 十月下旬的这一日,谈元娘又派了云娘来请江慧嘉。 到了谈府,两边一见面,谈元娘就热情地拉过江慧嘉,满面喜意道:“慧娘你快瞧瞧,我的脸可是比从前白腻了许多?” 江慧嘉曾经给谈元娘开过内服调气的方子,这十几日来她又勤用了江慧嘉给的护肤品,这时果然皮肤比从前更好了许多。 从前她的肌肤虽也白皙,但面下总有几分黄气。这是因她生活中总有许多烦心事造成的。 说白了,就是积郁。 大户人家的女眷,看似生活富贵奢靡,但她们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烦心事。 相反,她们的烦心事或许比寻常人家女子还要更多。 只看谈元娘,她是出嫁女,可她却一直住在娘家,就可见她的生活其实远没有她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舒坦顺意的。 当然,人都有*,对此江慧嘉虽然偶有猜测,可谈元娘不主动对她说,她也绝不会过多探究。 这回谈元娘内调外养,不但肌肤比从前显得更细腻了,就连整体气色都更上了一层楼。 江慧嘉赞道:“元娘姐姐是大美人,不施脂粉都粉面桃花。” 逗得谈元娘笑不可抑,直道:“哟!这嘴甜的!” 其实江慧嘉的气色才是真好,她从前是少女姿态,如今初经了人事,清丽中则更添了隐约的几分媚意,风情内蕴,美不可言。 她肌肤更是极好,真正到了却嫌脂粉污颜色的境地。脂白霞红,吹弹可破。 谈元娘看着她都怔了片刻,随即叹道:“学医之人果然极会保养自己,慧娘你用的东西当真便只有先时你给我的那四样?没再用旁的了?” 她也料想不到江慧嘉从前与宋熠竟只是名义夫妻,直到前几日才真正做了真夫妻。 因此她也只以为江慧嘉气色变好,是靠养护的。 江慧嘉心里百转千念,羞意难言,可面上却一点异样都不露,只笑道:“今日倒成了你我二人互相吹捧的专场啦!” 又笑道:“倘若是再有旁的养护之物,我又岂有藏掖着不说之理?” 谈元娘也就笑笑,当下与江慧嘉商量起订契约开铺子的事情来。 她说:“男人在官场,是不好经商的,名下挂着也不成。但你我后宅女眷,却尽可以用嫁妆的名义置办铺子。” 时下许多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做,因朝廷不许官员经商,所以要走仕途的人,在商道上就不能留痕迹。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铺挂到女眷名下是一桩,也有养门客的,商铺挂在门客名下,又或是家族旺盛,兄弟人数多的,则有人专走仕途,有人专走商途,等等。 贵族们敛财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圈地。 不过这个暂时不是江慧嘉能考虑的,土地买卖受国家严格控制,一般人家想买私田十分不容易。 就算宋熠现在是头名案首的秀才公,这也只能在名声地位上给他添加光环,这道光环却还不足以使他们变身地主。 仍按先前说的,三七分。江慧嘉占三成,谈元娘占七成,两人签订了契约。 又写了一份到衙门公正存根,不过这个东西就由谈元娘直接叫人递到府衙去就成,不必两人亲自跑一趟,甚至连官牙之类的见证人都不需要。 毕竟谈元娘是什么身份?能用得着这个? 签了契约,谈元娘又邀江慧嘉:“铺子是我早年的一个嫁妆铺子,原来租出去给人卖绸缎的,如今租期到了,索性收回来我们自家开。今日得空,慧娘不若与我同去瞧瞧那铺子?” 江慧嘉欣然应允,两人就一道起身,谈元娘吩咐下人备车。 一边对江慧嘉笑说道:“虽是已婚,但慧娘如今比从前更美了,出门在外还是要戴个帷帽好。” 这调侃的,谈元娘简直上瘾了! 江慧嘉无奈笑道:“元娘姐姐,我可是出身乡野,从没有过帷帽这种东西呢。” 谈元娘兴致勃勃,就叫下人拿来两顶帷帽。 这帷帽还挺漂亮,一顶覆盖青纱,一顶覆盖绿纱。那纱质半透,如云似雾,垂下约有一尺半长,刚好能遮过人肩头。 谈元娘取了青纱的那顶戴上,又将绿纱的递给江慧嘉。 江慧嘉只好也戴上,还别说,蛮有古典韵味的。 车上,江慧嘉跟谈元娘提了自己先前设想的简单营销策略,即是叫谈元娘赠送产品给府城相熟女眷用。 谈元娘赞道:“这是好主意,难为你的脑袋瓜竟能想出这个来,还说不会经商,慧娘你这是要抢我饭碗么?” 江慧嘉惊道:“原来元娘姐姐靠经商吃饭?” 惹得谈元娘笑着来扭她:“我好心赞你,你倒来促狭我!” 实际上谈元娘当然不靠经商吃饭,她的嫁妆铺子都是家下管事打理的,她只负责看账本和统管大方向,保证不被下人唬弄就成。 到了地头,江慧嘉与谈元娘相携下车。 隔着帷帽四下略看,却只觉得这条街有些熟悉。 两边书铺极多,这不分明是府学旁边的书山大道么? 江慧嘉奇道:“元娘姐姐,我们的脂粉铺子要开在书山大道?” 书山大道卖脂粉,江慧嘉长见识了! 谈元娘却道:“慧娘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书山大道开脂粉铺子,可是大有妙处的。”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闲谈秋日说义诊(三更) 江慧嘉仔细观察这条书山大道。 但见街面宽敞,行人极多。 而来往其中的不止是各种年纪的读书人,竟还有许多年轻的女子! 此外,书山大道上不仅是书铺多,食铺多,脂粉铺子与绸缎铺子竟也有许多,甚至还有首饰铺子! “原来如此……”江慧嘉又看了看,渐有所悟,就笑起来,“自古才子多风流,读书人买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赠予红颜知己,倒是风尚。” 谈元娘掩唇笑道:“不可说不可说!慧娘你当心,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哦……” 这其实是玩笑,两人说笑着,走入了正在装修中的这家店铺。 但见这铺子两开门脸,不大也不算小。内中柜台隔间都有,如今工人们在做的则是修改柜台样式,将其从方便摆置绸缎的柜台改成专放胭脂水粉等物的柜台。 谈元娘道:“单只卖玉容散等物还不够,我另派人去扬州一带采买时下流行的胭脂水粉等物,等货物到齐,便可择日开张。” 江慧嘉点头赞同,又说到店铺名字,谈元娘笑道:“叫宋才子帮忙想一个名号如何?我再去求我爹题字,保管叫这招牌又响又亮!” “我们主打玉容散,便叫玉容斋如何?”江慧嘉却脱口就说出了一个店铺名。 说完,她与谈元娘相视一笑,谈元娘击掌道:“便叫玉容斋,极好!” 又问:“主打是何意?” 江慧嘉顿时一滞,这是现代的名词,被她脱口说出了。 不过也没什么,她就笑着解释了一番。 谈元娘觉得很有意思,赞她用词巧妙,江慧嘉汗颜。 两人出了店铺,谈元娘索性又邀江慧嘉去旁边茶馆喝茶听书。 谈元娘道:“我如今想得极通透的,这世上终归是好男人少,坏男人多。但不论男人是好是坏,我们总要先对得住自己。该吃便吃,该玩便玩,该打扮便打扮,该逍遥便逍遥。” 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江慧嘉都怔了下。 谈元娘虽是古代女子,可她的思想却一点都不古旧。封建礼教束缚的是她的行为,却不能束缚住她的心。 甚至就连行为,谈元娘有很多都是出格的。 试想一个严格遵守礼教规条的女子,又怎么会在出嫁后带着儿子长住娘家呢? 但江慧嘉欣赏这样的谈元娘,她点头认同:“元娘姐姐说的极是,人总要先爱自己,才会有旁人来爱你。” 这是现代社会被人说烂了的一句话,可谈元娘听来却大受感慨。 两人进了一家茶馆,在二楼点了个包厢,透过茶馆窗户,却可以看到稍远处一片碧湖。 湖上三五小舟,六七画舫,岸边垂柳招摇,金菊点缀。虽是深秋,可竟也别有萧疏美感。 谈元娘轻声叹道:“是啊,我何不更爱自己?潇洒畅意?” 又看向江慧嘉,一时大起知己之感。 因又说:“其实我如今已知晓,世上男子,他若爱你,便是你出身低贱,心机深沉,粗鄙无知,万千不好,他也仍是爱你。而假如他不爱你,即便你来历再高贵,行止再优雅,所知再多,也是无用的。” 顿了顿,她看着江慧嘉,似叹非叹道:“她喜不喜欢你,与你好不好,半点关系也没有。因此,不如自己自在。” 江慧嘉心中微动,看谈元娘此时神情,竟似是在求开导? 与谈元娘相交也有时日,除去上回苏家治病的事情弄得江慧嘉有些不快,两人关系一向都是不错的。 江慧嘉也知道,先前苏家的事怪不得谈元娘。这时谈元娘难得流露出想谈私事的神态,江慧嘉不能置之不理。 “元娘姐姐,”江慧嘉踌躇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似与金家众人有所不谐?”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倘若谈元娘愿意说,那她们的交情显然便会更进一步。 谈元娘却像是早就等她提问了,这时笑道:“何止是不谐?其实我与金家的这笔烂帐,早都在圈子里传遍啦!” 她带着些不吐不快的神气说了起来:“我与金致远本是自幼订婚,他家道中落时我都没嫌弃他,他才中秀才我便嫁了他。结缡十载,他在第三年时得以中举,第四年中三甲同进士。” “后来他外放为官,从知县到同知,没有哪一步不是多赖我爹帮他!否则他一个同进士,知县他都没得做!” “去年他知县卸任,又授了永州府同知,中途回乡一趟。结果先是在老太太的主持下纳了他家那表妹做贵妾,转头又以他要远任,且我那时孕期不便,媳妇也应当留在家中伺候老人为由,硬将我留在家中,他则带了小妾便去永州上任去了!” 谈元娘冷笑道:“我倒成了面团,成了傻子,被欺至此!若非我爹如今便在宝庆做知府,只怕这金家人还不定如何磋磨我呢!我却不再受他那气,自回了自家。看他又能如何!” 江慧嘉心想:“读书人要薄幸起来,那真是谁都比不过的。” 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又觉得谈元娘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劝解。 索性直言道:“既是如此,元娘姐姐为何不干脆和离?” “和离?”谈元娘却是一怔,似乎从未想过和离之事。 江慧嘉道:“元娘姐姐既然可以回娘家长住,为何就不能和离呢?如此岂不两相亲近?” 谈元娘却是苦笑道:“慧娘啊,我不是不愿和离,不是舍不得那个人。实在是……我如今都有了麟小郎,又哪里舍得走掉?若单留下麟小郎在金家,那岂不是挖我的心?”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江慧嘉顿时不再劝,她也没说什么和离后孩子归女方这样的傻话。 纵是谈家比金家势大,依照如今的社会情况,除非男方主动放弃孩子,否则和离之后孩子是不可能归女方的。 倒还不如就似如今这般,挂着名分两边分居,谈元娘好歹还能自己带着孩子。 两人又说了些话,如此推心置腹,交情又比从前更好了。 谈元娘问:“铺子开了以后,慧娘还有旁的打算吗?” 江慧嘉的确有其它打算,谈元娘既问了,她就说:“过些时日我想寻个地方摆个义诊摊子,也不摆多久,便摆十日。正想来问元娘姐姐,看此时可有讲究,府城里有无规矩,可是许人随意开义诊?”(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日义诊风初起(四更) 义诊,这是江慧嘉早就思量好的,要在府城医道扬名的第一步。 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名医这个名号的重要性。 开脂粉铺子赚钱只是第一步,因为义诊也是需要钱财支撑的,若是因为义诊而闹得自家饿肚子,那可就没意思了。 江慧嘉的思想境界还没高到那种程度,她只能做到保持良心底线,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去帮助那些求医困难的患者。 当然,同时还要打响自己名医的名头,这也是必要的。 先期十天义诊,她预计拿出二百两银子出来购买常用中药材,另再单列出一百两银子来做备用。 义诊当日,她也会在旁边竖立一块告示牌,说明自己免费为人诊病开方,另免费提供普通常用药材,但珍稀贵重药材她并不提供。 当时询问义诊相关事宜,谈元娘是这样建议她的:“义诊是好事,但需量力而行。此外慧娘你年轻貌美,为防在外露面时引来无赖之徒,最好再到镖局请上四五个护卫在旁。” 江慧嘉觉得请护卫这个可以有,防不防无赖之徒且不说,至少维持秩序是必要的。 当然不要四五个那么多,那也太张扬,两个应该就尽够了。 谈元娘又道:“关于义诊,朝廷也不曾有过相关明文规定,但地方官是鼓励的。” 江慧嘉点头,心想也是,古代行医连医师资格证都不要,朝廷又哪里会详细到去给义诊做相关规定? 又过几日,准备停当。 江慧嘉另单做了几味常用中成药,如通宣理肺丸、保济丸、黄连上清丸、六神丸等。 不敢做太多,也只做解表清热的几样。 因为她清楚知道,成品的中成药在古代有多难得,这种东西,哪家药堂若有,那都是要被当成招牌供起来的。 这是真正的,秘方中的秘方,价值之大,不是之前的几个美容方子可比。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起步阶段江慧嘉是要千万谨慎的。 又到府城最有名的盛通镖局请了两位甲等镖师,十月二十五号这日一大早,江慧嘉领着杏仁,会合了章、常两位镖师,在宋熠的“护送”下,到了城西靠内城的位置,摆开了义诊摊子。 城西这一片有几大坊区,居住的大多是家境清贫的平民。 但江慧嘉也并没有很靠近城西去,这也是为安全考虑。 深入城西有一片混乱地带,内中混杂了数不清的大小赌坊、当铺、私窼等处,常有无赖地痞混迹其间,江慧嘉当然是要离这种地方远点,以免无事生非。 她在清阳街与三合街相交的地方摆摊,宋熠不舍地又嘱咐过她一回,并将松风留下,道:“留着给你跑个腿也好,他到底是男孩子,力气足些,许多事情你使唤他比使唤白果更方便。” 江慧嘉就欣然应了,又催他:“快去上学,不然迟到,当心夫子罚你啦!” 宋熠无奈笑道:“我这里关心你,你倒咒我被夫子罚。” 说笑几句,也不好再多逗留,又请两位镖师务必照看好江慧嘉,这才离去。 江慧嘉踌躇满志,坐在摊位后等待前来寻医的病人。 杏仁也很兴奋,时不时要对着江慧嘉叽喳几句,后来江慧嘉摆手拿出医书来看,她才不好再多话。 即便如此,一开始众人也都是兴致高昂的。 可惜设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如此半上午过去,远远站在一边瞧热闹的人倒是很多,可真正走到近前来看病的患者却竟是一个也没有。 直到秋日的太阳渐渐升高,正午时分到来,还没一个患者真正来过。 江慧嘉都有些耐不住了,只吩咐松风道:“去旁边寻个食铺买些饭来罢。” 又问两位镖师:“章镖师与常镖师两位在用餐上不知可有偏好?若是有,不必客气,尽可吩咐松风。” 章、常两位镖师果然没客气,一个道:“我爱吃肉,旁的不拘,有肉便好。” 另一个说:“他肥瘦都可,我偏爱吃肥肉,一点瘦都不要的。” 松风记下了,拿了钱,麻利地就去跑腿。 旁边恰又有个茶水棚子,江慧嘉就领着几人到茶水棚子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热茶。 等松风来了,几人就坐在茶水棚子里草草吃过饭。 杏仁收拾了碗筷又叫松风送回那边食铺去,一边愁道:“娘子医术这般好,又是义诊,这可是分文不取呢!怎地竟没一个来看病的?” 江慧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发现她之前确实是想得太简单了。 并不是说免费看诊就一定有人来的,摸约还是她的形象太叫人怀疑,因此竟无人信她。 民众们甚至是连试一试都不愿! 章镖师道:“江娘子这般年轻,又是女大夫,常人不信也是有的。” 另一个常镖师笑道:“说句实话江娘子莫怪,便换做是我……我也不信的。这要单是个小年轻,即便是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子,说不得我也来试一试。女大夫嘛……万一这是个局,诈人的害人的可怎么办?” 这话可真是……直得过分啊! 但他说话虽不中听,却是没有恶意的。 江慧嘉知道人家说的实话,这时候只笑道:“两位说的极对,但这时候,我总不成还要先敲锣打鼓,向世人告知一番我的决心与能力罢?” 说着忽看向章镖师,又道:“章镖师四肢关节可是常常疼痛?下肢冷得慌罢?是积年的风湿?” 章镖师一惊,未料江慧嘉话语一转,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惊道:“江娘子如何知晓?” 又看向常镖师:“老常你说的?” 常镖师顿时推他:“去去!我自来此见到江娘子便与你一处,如何能背着你的面与人说话?你这狗脑子!” 镖局里的人走南闯北,多是江湖武夫,说话粗鲁也不见怪。 章镖师吸气,直惊奇地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微微一笑道:“我方才见章镖师吃饭时露了口舌,舌质淡,舌苔薄而黑。又观你行走之时步伐略有不便,似膝关节屈伸略见难处。由此猜知,章镖师有风寒阻络证。”(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第一个病人 章镖师又惊又疑,他虽然受雇于江慧嘉来做护卫,但其实就他本身而言,他也是不相信江慧嘉在医术上有什么本事的。 他只当这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钱多了来烧着玩呢。 可这时候江慧嘉的话偏又说到了实在处,章镖师犹豫片刻,终还是问道:“江娘子既看出了我的病症,可有治疗之法?” 心里想:问问又不吃亏,若真是庸医,她开了方子我至多不吃便是。 “当然有法子。”却听江慧嘉道,“或针灸或拔罐,再开方服药,半月可愈。” 章镖师微微张口,江慧嘉说得这样神,他心里反而生起了失望,只觉得这小娘子是在夸大口。 “我这是积年老症候,当年走南诏时落下的病,都有七八年。”章镖师失望道,“此症我也看过不少大夫,断断续续治过,至今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虽然没有明着质疑江慧嘉的医术,但这意思却是委婉地表达出来了。 江慧嘉淡淡一笑,老风湿的确不好治,但只要对好症用好药,真要治愈也不难。 当下也不多说其它话,只道:“在这茶摊上也不方便,左右此时无事,章镖师不若与我到前头去,我为章镖师行一遍针如何?” 章镖师虽然怀疑江慧嘉的医术,但他走南闯北,倒也是个爽快人,当下道:“好!便劳烦江娘子试一试了。今日江娘子开义诊,我倒成了第一个病人,哈哈!” 江慧嘉叫杏仁付过茶钱,几人便离了茶摊。 守茶摊的是个背微弓的老婆子,这时却对着江慧嘉几人注目。 那头几人回到义诊摊子上,江慧嘉叫章镖师到一旁长凳上坐下,并卷起裤腿。 茶摊婆子就走前几步,微踮脚尖凝目张望。 江慧嘉先给章镖师把了脉,探他脉象沉且细,再综合之前观察,顿时心里有了底。 风湿也分很多种,章镖师这个应该是慢性风湿性关节炎,证属寒凝关节,营卫不行。如要治疗,应当温经散寒。 治疗风湿的针法也多种多样,有泻法、补法、清法、温法等。 江慧嘉这里要用到的当然是温法,而最适合的应当是取梁门、建门、足三里等穴,用留针温针使患者产生热感,以温中散寒,治疗此症。 可问题是,除去足三里,如梁门、建门等穴都在人的上身,江慧嘉不是不能隔着衣服给人扎针,只是这样做一来效果总有欠缺,二来毕竟太惊世骇俗了。 所以大庭广众下,这套针法是不能用的。 总不成叫章镖师当众脱衣吧? 这里可是古代! 以古人的标准,其实就算是卷个裤腿,再由个女大夫当众扎针,这都已经很伤风化了。 江慧嘉细思片刻,决定为章镖师循经取穴,温经通络。 所谓循经取穴,则是根据寒邪所在部位,选取凝寒明显的一些关键窍穴,用留针温针之法通其经络,以此为对方温经散寒。 江慧嘉心中思绪动念极快,想的很多,可实际上却不过是在瞬息之间。 她的习惯是治疗任何病症之前都要先在心中过一遍治疗之法,不论简繁,都要胸有成竹。 当下取了针,道:“行针时若有温热,便是针法见效了。” 说着手腕一动,便扎下一针到章镖师腿上。 章镖师轻呼一声,竟是第一针下来就有了异样感觉。 江慧嘉行针速度又快,数十呼吸之间就连下十来针,她手弹针尾,指间的韵律使旁观者都只觉目眩神迷。 这不像是医者在行针,倒像是精灵在起舞。 近距离旁观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白果尤其用敬畏又仰慕的神情看着江慧嘉。 半刻钟后,江慧嘉抬手起针。 章镖师忽然长吐一口气,大呼道:“太神奇了!” 他忽地站起身,来回行走踢腿,激动道:“果然似有热气流窜!我腿寒许久,如今天凉更是时时难受,可江娘子这般一行针,这寒气倒像是尽消了!” 激动过了,甚至忍不住吐了粗口:“真他娘的!太舒爽了!” 他这样大动静,顿时惹来不少行人注目。 本来江慧嘉的义诊摊子摆在这里就很显眼了,她又当众给人行针,更是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哪怕不信她呢,看个热闹也亏不着什么。 江慧嘉笑道:“哪有这般神效,只不过章镖师你久寒成痹,如今乍通经络,因此感觉强烈。单次针灸并不能根治此病,待我再为你开个方子。” 说着坐到桌边,杏仁忙铺纸笔。 江慧嘉开了一个乌头桂枝汤,添减之后,其余药材她这里都有,但少了白蜜。 因道:“有白蜜一味,你单去食杂铺子购买也可,或去药铺,应当也能买到。” 就叫杏仁抓药。 她备的常用药材都被放在一个大箱子里,足有一百多味,被一个个纸包分开包好,上头又都写了药材名字。 因此杏仁虽认不得这许多药,也不识字,但她可以对照药方寻找纸包上的药名,只要字形对得上,她又能看懂小秤,慢吞吞抓个药倒也不难。 江慧嘉这是有意培养她,在她抓药时还给她念了一遍药材名,并提醒她一边抓药一边记忆。 白果很兴奋,对这个差事,她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周围人看到他们这样当众行事,有好奇的,有意动的。又过片刻,竟是先前那个守茶摊的婆子颤巍巍走过来了。 她声音略哑,走到江慧嘉的诊断桌前,小心又期待地问:“小娘子,在你这里看诊,真不要钱?” 江慧嘉一指旁边的木牌道:“义诊十日,十日之内诊病免费,普通药材也免费提供,贵重药材我这里没有,大娘拿了方子,可另寻药铺购买。” 茶摊婆子有些失望,又有些犹豫。 江慧嘉也不多劝,她虽然在这里做义诊,但并不是她一定要求着病人来找自己治病。 而这茶摊婆子犹豫片刻,也不知是想通了什么,就到诊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咬牙道:“那小娘子,我这里不舒坦,你便给我瞧瞧罢!” 说的倒好像她肯让江慧嘉治病,是给了江慧嘉好处似的。 江慧嘉笑了笑,老人家不会说话,不过瞧来没有恶意,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便伸了手来给茶摊婆子把脉。 这一把脉,心下却是轻“咦”了一声。 (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四章 义诊小波折 江慧嘉问:“大娘而今年岁几何?姓名如何?家住哪里?” 一边摊开纸张,按照现代的规矩写病历。 茶摊婆子说道:“婆子我今年五十一。”说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竟现出几分赧然色。 又略迟疑地报了名字道:“我夫家姓陈,娘家姓孙,人都叫我孙婆子。” 江慧嘉点点头,心中暗道果然。 孙婆子身材矮小,肩背微弓,脸上又皱纹明显,因此瞧来很显老态。便是说她六十几了,应当都无人会疑。 但实际上这婆子也才刚五十出头而已,五十出头的妇人,有那保养得好的,或如四十许,或如三十许。可也有这被岁月早早摧残了颜色的,看起来甚至要比实际年龄还显得老上十几岁! 人与人之间,差距从来如此大。 江慧嘉原来也以为这婆子有六十几了,但这一探脉,才发现对方似有月经不调,这又一问年龄,果然才是五十出头之人。 妇人绝经年龄难定,通常是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当然也有例外,不多赘述。 一般来说,保养好的人要比保养不好的人绝经晚。 孙婆子明显生活贫苦,根本谈不上保养,她到五十出头还未绝经,却是有缘由的。 江慧嘉问:“可是漏血不断?纳食无味?” 孙婆子很羞惭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这样大年纪还有这样的症状很羞人。 她讷讷道:“小娘子一探都知晓,的确如此……” 说着就眼巴巴地看着江慧嘉,眼睛里放出希望的光。 江慧嘉就叫她伸出舌头来看,又细问了她日常一些其它症状。 末了道:“此为脾不统血证。”说着却是一顿。 孙婆子经过与江慧嘉的一番对话,这时候已经很是相信江慧嘉了,就忙追问:“那小娘……不,那大夫,这个能不能治?” 能治!当然能治! 可虽然能治,这其中却又另有困难。 孙婆子证属脾不统血,若要治疗,应当补脾益气以摄血。 可自来,这补脾益气又补血的东西能便宜吗? 江慧嘉心里有方子,可这其中,单只人参、阿胶两样就极为贵价。 只瞧孙婆子这形容模样,就可猜知她家境如何了。 想了想,江慧嘉又推翻了原先的方子,另开方写道:“党参、黄芪、熟地、当归、艾叶炭、川芎、白芍、地榆、侧柏叶……” 写好剂量,其中党参黄芪配伍替代人参,熟地当归配伍替代阿胶。 这样一来药方的价格就降下来了,而方子里的药材她这里也正好都有。 开好方,仍叫白果抓药。 江慧嘉道:“先服两剂,再来寻我调整单方。” 孙婆子领了药,晕晕乎乎又千恩万谢地走了。仿佛还有点不大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免费看成了病,更免费拿到了药。 而有了章镖师与孙婆子这两个开端,下午的时候,来寻江慧嘉诊病的病人倒又多了几个。 多是贫民,其中老的有三个,少的有两个,不老不少的有一个,另外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童。 看病这个事儿,对许多贫苦人家而言,就是个奢侈的事! 因此即便人们对江慧嘉多有不信任,可还是有人宁愿冒着被治坏的风险,也要来看这“免费病”。 虽然来人不多,不过对江慧嘉来说,有了开头就是好的。 等到这些病人服药见效,再将她名声传出去,就不愁再被人怀疑了。 一下午忽忽过去,时间倒比上午的时候显得要过得快的多。 下午的病人中,江慧嘉除了给那小童扎针,对其他病人就再没动过针灸,都是直接只开方子。 这也是考虑到如今的社会情况。 针灸的话,医患之间难免要有更多肢体接触。 江慧嘉“抛头露面”来行医,这已经是跟传统作对,要再三不五时地跟男病人来一番“亲密接触”,那还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算她医术再高,在没站到某个高度之前,也不能跟时代大流对抗。 另外她也要考虑到宋熠的面子,宋熠如今已经是秀才,以后他还要走得更远。仕途道路上,脸面名声何等重要? 宋熠体谅支持江慧嘉,江慧嘉当然也不能没心没肺只顾自己。 这天回去后,宋熠又问到江慧嘉这一日的义诊情况,江慧嘉只笑说:“一开始当然人少,待明日后日你再看,必定有病人排队来寻我,只怕那时我忙都忙不过来呢!” 轻描淡写,绝口不提上午一个病人都没有的窘状。 宋熠笑道:“忙不过来竟算是好事么?可别累坏了你。” 抱住她亲了亲,心中爱怜自不必说。 结果第二天,江慧嘉预计的病人如潮涌的状况却是半点也没出现,仍然是零零散散小猫三五只。 连上午带下午,这一整天她一共看了九个病人,只能说是比头天稍好。 江慧嘉沉住气,仍八风不动地收了摊子,第三天又照常来摆摊。 府城,千草堂。 千草堂是府城最大医馆,没有之一。 单只是日常的坐堂大夫,千草堂中就有五位。 这日一大早,几个坐堂大夫踏着晨辉进了正堂,但见这时尚未有病人前来,大夫们就闲聊了起来。 说谈间,最爱说闲话的楼大夫忽说道:“清阳街那头有人在开义诊,诸位可知?” “义诊?”还真有人不知道,当下感兴趣道,“是哪家医馆发起的?竟如此不懂规矩,事先都不来透个风声?” 另有人却道:“什么哪家医馆?一个年轻女子而已!不懂事,胡乱开义诊,也就是从安坊那边的贫民无知,这才有人寻她看病。” 楼大夫奇道:“老吴,往常你都不爱打听的,怎地这事你倒像知晓许多?” 吴大夫就道:“还不是我那徒弟,说到他家隔壁有个老汉,为人最爱贪便宜,倒也不是出不起几个钱,偏要贪便宜去义诊看病。这病是能随便看的吗?一不小心可得吃死人!” 说着,一叹道:“好在我那徒弟还懂事,瞧见了就及时给制止了,又另给他开了个方子。”(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古代医疗事故 清阳街,这一日上午,江慧嘉共看了十个病人。 她还不知道,有人在宣扬并抹黑她的名声,因此来寻她看诊的患者才一直多不起来。 当然,这种抹黑也只是小范围内的个人行为,只是有人疑她医术,倒并非故意针对她,所以她这里病人虽少,但比起前一日,却又多了一倍。 下午的时候,病人增多到了十四个,虽然还不至于说要在义诊摊前排起长队,但至少也不冷清了。 白果抓药的时候还有点忙不过来,要江慧嘉亲自上手帮忙。 到第四天,江慧嘉再出来摆摊,就有先前的病人来复诊了。 最先来的就是开茶摊的孙婆子,孙婆子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过来。 一来就对江慧嘉迭声感谢:“江大夫,我要感谢你!你的方子见效真是快,我如今好许多了!江大夫是大好人,大好人!” 她自来粗陋,也不会说什么动听话,只能反复拿着“大好人”三个字说。 但言辞虽然浅白,她的感激却不是做假。 有几个闻听到义诊风声的病人听到她的话,连忙就来问她详细。 孙婆子口沫横飞,拍着手大声说起来江慧嘉的方子是多么多么神奇,她为人有多么多么好,看病开方都不取分文,连一般的常用药材都免费提供。 有了这样一个大宣传,到这第四天,前来找江慧嘉看病的人又再度翻起倍来。 且这一日还不止孙婆子一个来复诊,算上第一天第二天的病人,这一天来找江慧嘉复诊的病人足有七八个。 这些病人有的善言辞,有的不善言辞,但不论是哪一种性情的人,都对江慧嘉一致感谢。 有了这样一些实例在,等到这第四天近中午的时候,江慧嘉的义诊摊子前还真排起了长队。 一队下来,足有三十几个病人在等着。 白果惊喜起来:“果然!我家娘子的医术,只要传开了,哪有人不服她的呢!” 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松风也劲头十足,甚至还跟着白果,主动帮忙抓起药来。 他是宋熠的小厮,跟在宋熠身边得了一本《千字文》,最近一直在学习认字,所以他动作虽然不如白果熟练,可抓起药来却不比白果慢。 江慧嘉不比他们两个这样沉不住气,因此面上并不显露什么,但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中午因为病人太多,她连吃饭都只是坐在义诊摊子前,背过身草草吃了几口。 白果心疼得不行,还要劝她多吃,江慧嘉摆手道:“晚上回去,叫廖嫂子做一顿好的。” 又转回身继续给人看诊。 这其实也锻炼了她单用中医手段给人治病的能力。 她幼承家学,最初学的是纯中医,但读大学以后转了科,很多时候看到病例就会不自觉地用中西医手段在心中互相印证。 如今来到古代,西医的手段大部分都用不出来,因此她更要加强自己中医方面的能力。 她此前锻炼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有那么一瞬间是在无意中打开了一种类似“天眼”的神奇能力的,可惜这个能力并不稳定。 迄今为止,她那“天眼”都只在那一次自动打开过那简短一刻,从那以后,不论她再怎样尝试,那“天眼”却都再也不肯出来了。 至于她的精神锁链,她现今倒是可以自如运用了。至少用起来再不会使她动不动就身体虚弱,甚至要晕倒。 但这个“自如运用”却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她不能无止境地用,一天最多只能用上一两刻钟。超时间再继续使用的话,她就会头晕气短,又回归之前的虚弱状态。 所以在日常给人诊病的时候,江慧嘉并不动用自己这个精神异能。 此外,中医看病的理论体系与西医大不相同。 中医讲究的是阴阳气机,五行平衡。 这些东西其实有些虚幻,在中西医初相碰撞时,许多西医根本不能理解中医的理论,甚至还将其斥之为迷信! 这样玄之又玄的病理体系,在许多时候,江慧嘉就算是用上了自己的精神锁链对患者进行透视,也未必能透视出个什么结果来。 中医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辨证方法复杂又自成体系,没有深厚的辨证功底,就算能将病人从里到外都透视个干净,也未必能知道病患的证属方向,然后给予准确治疗。 对江慧嘉而言,她更多的是将自己的精神异力当成一个不可言说的底牌。 在碰到一些中医很难治疗的,需要用到西医手术才能治疗的病人时,她的精神异力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就比如当初为宋熠做的二次接骨,那一次要不是她的精神感知异于常人,她就不能做到给宋熠完美接骨。 中医治病,望闻问切才是最合适的辨证手段。 当然,这并不是说透视对中医就毫无用处了,只不过这个用处是有限制的,有度的,辅助性的。 江慧嘉同时还需要更进一步地磨练自己辨证与用药方面的能力,所以对她而言,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病人都是越多越好的。 很快,中午时间过去,到了下午,江慧嘉义诊摊子前排队的病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又再次增多了。 华夏人的特性就是这样,普通民众最爱盲从。 一个事情,无人理会的时候谁都不肯第一个去理会。 而一旦关注的人多了,那要不了多久,反而又会引得人人都去关注。 在捡便宜方面更是如此。 江慧嘉开义诊,对许多病患而言,那就是到她这里来捡便宜。 别说是那些真的感到明显不适的病患了,就是一些没病的人说不得也要来看看。 反正这看病是免费,抓药也是免费,实在到要自己出钱买药的时候,不买不就得了?还怕吃亏? 半下午时间又过去,江慧嘉这边热闹得简直是连半边清阳街都险些给堵了。 忽然队伍后方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呼喝声:“让开!让开!庸医治死人了!大家快让让,不要到这里来看病了啊!庸医治死人了!赔命!赔命!” 人群哗然,顿时排队的也不排队了,纷纷往两边让。 就有两个青壮抬了一个担架,猛地向江慧嘉这边冲过来。 担架上一人仰卧,面衰神虚,呻吟不绝。 虽不至于说已经死亡,但他的状态的确看起来很糟糕。(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诬陷还是庸医? 此时气氛十分紧张。 江慧嘉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可那头一闹出有人说“庸医治死人了”的声音,这正在接受诊脉的病人竟忽地将手一缩。 然后她讪讪地看向江慧嘉,表情中略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一个将近三十许的妇人,江慧嘉已经给她开过一次方了,这一次她是来复诊的。 虽然收回了手,但她还是道:“要不然江大夫你先去看看?我……我也不是不信你,你这现在不方便。” 江慧嘉微微笑道:“多谢胡嫂子。” 两个青壮已经抬了担架冲到近前,胡嫂子连忙起身让到一边去。 随两个青壮同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出头模样的妇人,另一个二十许年纪的矮小男子。这男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妇人则眼神凶恶。 “庸医,治坏了我当家的!叫你赔命!”妇人叫嚣。 这些人来者不善,负责维护秩序的章、常两个镖师立刻走到江慧嘉身边,一左一右护住她。 白果和松风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忙走过来也挨着江慧嘉站着。 妇人立时尖叫:“你们要干什么?治坏了人仗着人多不认账吗?” 江慧嘉十分镇定,坐在诊断桌后,沉声问道:“患者哪里人?姓甚名谁?何时来我这里治的病?” 最后这个问题十分关键,妇人高声道:“我们是府城本地人,便住从义坊。我当家的叫严富贵,便是前日,前日申时!我当家的在你这里开了方子拿了药,现今那方子我还收着呢!你想赖掉?没门!” 江慧嘉极快地翻看了手中留存的病例,一看之下顿时心中有底。 当下从诊断桌后走出来道:“严娘子,你当家人如今尚有声息,你为何要咒他亡命?” “我咒他?”严娘子愤怒道,“他都这样了,他还活得下去吗?都是你这庸医害人!庸医!” 怒骂一声,忽然往前一窜,竟是要来抓打江慧嘉。 身高体壮的白果立时挡在江慧嘉身前,恼火道:“人明明还活着,你非说活不成,你这是要咒你自己男人,还是要栽赃我家娘子?” 人们顿时议论起来:“是……这人还没死呢。” “可这人也看起来快死了啊!” “再是快死了,也总得让人家大夫先看过吧……” 江慧嘉已经迈步往患者那里走,章、常两位镖师护着她,为她开路。 抬担架的两个青壮闷不吭声让到一边。 担架被放到地上,江慧嘉蹲身查看。 她刚才已经翻过病例,知道这个病人患的是腹痛型钩虫病。 这个病在她看来不算难治,她当时就已经给开过方子,只要病人依方服药,就算不能立时痊愈,这两天过去,病情也应该好转许多。 她当时也是嘱咐过,叫这个病人隔日再来复诊的。 可这个时候却只见这病人面黄唇白,气若游丝,纵是呻吟不断,可就这样片刻过去,他的呻吟声竟又比先前更明显微弱了几分。 患者病情确实是加重了! 江慧嘉观他气色,知道他并不是作假! 又去探脉,只觉脉象细弱。 患者呻吟时口舌微张,江慧嘉目力极好,这时凝目看去,又见患者舌质极淡。 当下伸手去按患者肚腹。 她按得很有技巧,这一按下去,原本气息虚弱的患者却忽然“啊”地一声大喊。 这严富贵的娘子顿时又扑过来,大叫道:“你做什么?黑心肝的你对我当家的做什么了?” 正叫了这么一句,本是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却忽地直挺挺抬起上身,他竟坐起来了! “啊!”严娘子顿时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他。 江慧嘉瞥她一眼,淡淡道:“并非绝症,严娘子为何却口口声声言称人之将死?莫非是当真不想要尊夫活命?” 严娘子又惊奇又茫然,表情有些扭曲古怪,又似乎隐约带了喜意。 她倒也不像是真的恶意要来闹事的样子,这时候见严富贵竟坐起了身来,就犹疑道:“你……我当家的,真的还能治?” 不等江慧嘉回答,她又道:“可是……这……不应该啊……明明说过,活不了的……” 中间有几个字,她说得十分含糊。 江慧嘉顿时心下一动,暗暗记住了她这句话。 当然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江慧嘉又在患者肚腹间按了按。 患者呻吟已止,微微喘息,声音极虚弱地道:“不那么……疼了……” 江慧嘉放开手,患者顿时“啊”一声又仰躺回去,一时眉间揪紧,呻吟声又起。 严娘子紧张道:“这是怎么了?” 江慧嘉没有解释,只道:“尊夫病症,我能治愈。” 其实刚才那是腹痛型钩虫病的正常表现,她正确按压患者肚腹,可以减轻患者疼痛。 患此病之人,痛如刀绞,绵绵不绝。 这患者前两日来诊病时病症还并不见严重,只是腹中隐约作痛,所以他那时的感觉可能还不大强烈。 只这个时候痛得太厉害了,江慧嘉按他肚腹为他稍减了疼痛,他才感觉明显,一痛一不痛之间反应激烈。 另外,这个病一时半刻根本死不了人。 不过是这病人痛得太厉害了,意识上承受不住,才成了这样一幅仿佛快要断气的样子。 严娘子已经在催:“既然能治,那你快治啊!” 江慧嘉却道:“我原先已经开方给药,尊夫大约根本就不曾服药罢?既不曾服我的药,如何能说人是我治坏的?他吃了谁的药,这便找谁去。此病我虽能治,你等如此冤枉我,我却为何要治呢?”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哗然。 都说医者仁心,这当大夫的,怎么能当众这样说话? 但江慧嘉偏要这样说,她虽然主动开义诊,但她不是圣母,也不打算找虐。 人家都这样打上门来了,她要还跟个面团似的,往后这类似的事情还能少吗? 严娘子哆嗦了一下,激动道:“你胡说!哪里没有服你的药?都有方子在这里的!你是……你是根本就不能治吧?你庸医!我当家的要是死了,便要你赔命!” 她身旁那一直没有说话的矮个男子这时转了转眼珠子,凑到她身边说:“娘,我爹要是死了,不但要她赔命,还要她赔钱!” 这话何等气人,白果顿时一叉腰,要骂回去。 江慧嘉轻拍她肩,制止了她。 只上下一打量,微微笑道:“严娘子,衙门并不是你家开的,该不该我赔命,你判不了。但尊夫若当众因病而死,你等非要告我,我却是要请衙门公正,再请来仵作的。”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总不能你家一告,这衙门便立时将我定罪。”她语气微微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仵作一验尸,再取了尊夫肠胃中残留药液一验,若是验出他吃的果然不是我的方子,我定要反告你等污蔑之罪!” 最后一句话,冰冷骇人。 严娘子等人并不懂得仵作是不是真的可以剖尸验药,可正是因为不懂,才尤其觉得江慧嘉的话语可怕。(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事情要闹大 剖尸验药! 这四个字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心惊。 不说严家人,便是其余围观者,都觉得江慧嘉说这话时的情态太过可怖。 本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抛头露面在外头给人诊病也就罢了,她竟还随口就能将“剖尸”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这是什么心性?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他们是不知道,江慧嘉来自现代。 现代社会,凡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医学生,剖过的尸体还能少吗? 人家上午剖尸,中午还能毫无障碍的吃排骨。没那强大的心理素质,还学什么医? 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还有着清醒的神智,这时候他忽地挣扎起来,低低的声音被他硬挤着从喉咙里发了出来:“救我……救我……” 严娘子连忙趴到他身边,慌道:“当家的,她不敢剖你的!你放心,我这就带你走!带你走……” 就指挥左右两个青壮,叫他们抬担架走人。 严富贵哆嗦着勉力抬头,怒道:“蠢!蠢货!叫她救我!给我开……药!” 好不容易伸手一指江慧嘉,头又重重摔回担架里,然后他捧着肚子,再度呻吟起来。 严娘子有些无措,她看了看严富贵,又看了看江慧嘉,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只看她这神情,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严娘子必定是污蔑江慧嘉了,否则她能是这样的反应? 江慧嘉却一返身又回到诊断桌前,只淡淡道:“既不是吃我的药吃坏的人,你等却来寻我,可见是存心讹诈。念在你家病人病得甚重,我今日便不过多追究。怎么?还不快走?寻那开错方子的人去?” 严娘子抖着嘴唇,脸面憋得通红。 她身边的矮小男子扯了扯她衣袖,尖着声音道:“怎地没吃过你的药?吃过一剂的!后来才改的药方!后来的药方可是千草堂吴小大夫开的,吴小大夫的方子能开错吗?定是你先前的药方有问题!” 他这样叫嚣,严娘子却是一呆,只惊愕地看着他。 “四通……你……你怎地,怎地都说了?” 严四通溜着眼睛,忽又往前一窜,紧紧盯住江慧嘉,嘿嘿道:“小娘子你若有真本事,这就将我爹治好了!只要治好了人,我们就信你的药方没问题。你要是治不好……”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江慧嘉,得意道:“剖尸?那也不是你随意说剖就能剖的吧?我爹吃过你的药,他要是死了,你的名声还得臭!你吓得到我娘,却吓唬不了我!” 江慧嘉微微皱眉,正所谓横的怕愣的,这碰到愣的,那是连道理都讲不通的,就是想用言语惊吓对方,那也惊吓不到。 她冷声道:“你们可以试试。” 心念电转,转头却吩咐:“松风,你速去府衙一趟,便请王捕头过来,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人讹诈闹事,请他来做个见证!” 松风腿脚极快,应声就跑。 围观的人都给他让路,但也有人看着严富贵样子可怜,不由得不忍道:“大夫你要是真能治,那还是快给这位……治吧!” “是啊!人都这样了,再不治只怕真要不行了。怎么好这样?” “既然都开义诊了,哪里还怕多治了这一个……” 人们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说:“说是先吃了她的药,后吃了吴小大夫开的药,她现在推脱不治,说不得还真是她的问题!” 当然也有说严家人没道理,欺软怕硬的。 “先吃了江大夫的药,后吃了吴小大夫的药。吴小大夫是千草堂的人,他们不敢找,只敢来找江大夫。明白着欺负人呢!” 白果听着人们的对话,又急又气。 严四通仍然叫嚣:“便是叫来了衙门的人又如何?你治不好人,还是你的问题!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能把黑的变成白的?” 他叫得一阵,人群中的议论声也不由得更大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江慧嘉坐在人群中间,虽然被章、常二位镖师保护着,可仍然显得怯弱渺小。 仿佛是大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淹没。 章镖师被江慧嘉治过腿,对她的医术有信服,这时都忍不住劝道:“江娘子若是有把握,这便将人治好了,省得这小人叫嚣!” 江慧嘉心中何尝不怒? 她也知道只要治好严富贵,就是对众人质疑最好的反击。 但这只是大众给的剧本,却不是她的剧本。 她没有忘记先前严娘子失口说的那句话,那句话隐隐约约提到了,他们背后还有人! 今日之事,说不简单其实很简单,可要说简单,其实又不简单。 严家人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就是严四通口中的“吴小大夫”! 最开始严家人都口口声声只说严富贵是吃了江慧嘉的药才成了现今模样,却绝口不提他们背后那个吴小大夫。 可在江慧嘉看来,真正治坏了严富贵的,却分明就是那个吴小大夫! 自古同行相轻,虽然世上并不少有真正仁心仁术的医德之士,可杏林中也难保不会有败类存在。 说不得就是这个吴小大夫自己治坏了人,结果却为了推脱自己的责任,反而怂恿严家人来找江慧嘉麻烦。 这件事情不能轻易了结! 她江慧嘉的名声是这样好败坏的? 严富贵今日若真是病重将死,而江慧嘉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清白的话,那这个治死人的黑锅就得她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仿佛似要连成嗡嗡一片。 严四通竟还洋洋得意,仿佛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究竟是不是会死,倒像是不必在意了。 只有严娘子焦急地蹲在严富贵身边,一会为他擦擦汗,一会又看向江慧嘉。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外头传来一阵高声:“府衙王捕头来了!大家让让!快让让!” 议论声顿止,人群被拨开,一行身穿捕快公服的人冲进来。 松风随在这群捕快身后,窜到江慧嘉身边,喘着粗气快速道:“娘子,王捕头听说是你的事,二话没说就来了呢。” 江慧嘉对王捕头点点头,终于从诊断桌后站起身。 她微微扬声:“诸位,治坏了严富贵的人究竟是谁,诸位若是有意,不妨与我同去千草堂,寻那吴小大夫对质!” 说着不等人答声,她迈步就走。 一边对王捕头等人道:“劳烦诸位捕爷做个见证,严富贵的病我能治。并非绝症,也并非急症。严家人如此污我声名,我不能善罢甘休!”(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谁踩谁上位 城东,千草堂。 吴易宁这一天都有点心神不宁。 到下午申时末,千草堂中病人比先前稍少了些。 他的叔叔吴大夫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一边,小声责问他:“今日怎地如此?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把脉开方的资格,你今日却险些诊错了三个病人!若非我在一旁盯着,怕要出事!” 吴易宁垂着手没精打采,一句也不敢反驳,只唯唯应是。 “你!”吴大夫恨铁不成钢,“我早两日还夸你,说你再过大半年只怕是独力坐诊给人开方都成,你今天就这样。你这孩子!” 吴易宁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叔叔,我……” 吴大夫有些烦躁,看他这样子,又语重心长地劝:“易宁,再没有事情是你不能与叔叔说的。但有烦心事,你说了,叔叔才好帮你解决。” “我……”吴易宁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脱口道,“叔叔,前日我与你说的那个病人,他……他后来没再吃清阳街那边那女大夫开的药,吃了我的药。可是,他病没好!他快死了!” 话说出口,他终于焦急外露:“他腹痛不绝,已是气息微弱!” 吴大夫顿惊:“怎会如此?你当时开的方子后来我也看了,并没有错!” “是!”吴易宁苦着脸,又略有些愤愤,“他分明是寒凝腹痛,我已给他温中散寒,并没有错的。倒是先前那个女大夫开的方子,叔叔你也看了。她用益气温中的黄芪建中汤,这分明是胡乱开方!” 吴大夫点头:“不错,黄芪建中汤益气温中,疏通气血,缓急止痛,但不能散寒。短次服用或有效果,却不能根治此症。易宁你做的没有错。” “可偏偏那人却病急加重,我再给他加重药量,竟都无效!”吴易宁咬牙道,“我便对他家人说,这是因为他先服了一剂错误的汤药,因此我后来的治疗才会无效。叫他家人去寻那女大夫麻烦去!” 吴大夫倒抽一口气,似有些不认识般凝目看向吴易宁。 “叔叔,我做错了吗?”吴易宁带了哭腔。 “不!你没有错!”吴大夫斩钉截铁。 吴易宁长舒一口气,又有些不安地说:“但我总担心会再出什么问题。” 这边两人正说着,忽然外头似有喧闹远远传来。 一个小药童忽地穿过大堂跑来,喘着气喊:“吴大夫!吴大夫!” 吴大夫叔侄两个就站在大堂一边靠药柜的拐角处,听到药童喊,吴大夫忙应道:“做什么?” 小药童急急说:“吴大夫!外头来了好多人,还有衙门的捕快!另有人说,吴小大夫治坏了人却胡乱往别人身上推,因此要来找吴小大夫对质呢!” 吴易宁大惊,一时间腿都软了,只攀住吴大夫,急道:“叔叔,这可怎么办?” 吴大夫倒是镇定,只斥道:“怕什么?既是要对质,还怕还不了你清白?走!我倒要看看,谁人这样大胆,竟敢来此败坏千草堂名声!” 叔侄两个快速走出来,却见大堂里几个坐堂大夫都站在外头大门口,原先还在大堂中的一些病人则退到了一边。 四扇页子的大门外却是围了乌鸦鸦一群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几乎将千草堂前宽敞的六马车道都给堵严实了。 还有捕快在高声喊,叫人们往两边散开些,不要堵住了大路不好过人。 千草堂这边,日常的坐堂大夫足有五个。 吴易宁还不算,因此除去吴家叔侄,此时就有四个坐堂大夫站在门口与人说话。 楼大夫正说着:“吴小大夫虽未正式坐堂,但他学医十数年,早两年前开始就已经在跟着吴大夫诊脉开方了,他能比不过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小游医?” 另一个周大夫说:“你非说是吴小大夫的错,却不能由你空口白牙污蔑人。” 又一个胡大夫说:“此事要证明却也简单,你只拿了你的方子,我再去拿了吴小大夫的方子来,两相一对比,究竟是谁的方子有问题,岂不就好分辨了?” 吴易宁走在后头,听得堂中各位大夫都维护自己,顿时心下大定。 “说得好!”吴大夫则大步而出,笑道,“正该如此!如今世上有些人,只仗着胡乱学了医术便自称大夫,自以为能济世救人,甚至还摆摊开义诊!岂不知这世上庸医能杀人,良医才救人!” 他言语如刀:“若为沽名钓誉,胡乱拿患者性命做儿戏,此为人间大恶!” 说话间,目光向外头逼视。 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被人群围出来的空地中间的一名青衣女子。 这女子二八芳华,即便衣着素淡,不施粉黛,但她容貌清丽,灵秀逼人,却依然无比地引人注目。 而她站的位置却正好明确地说明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那个摆摊开义诊的女大夫! 吴大夫有些惊讶,可随即心中冷笑。 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小娘子,能有几分医术? 她也敢来寻吴易宁对质? 今日便叫她名声扫地,哭着回去! 楼大夫已在抚掌叫好:“吴大夫所言极是,庸医杀人,人间大恶!小娘子,莫说我等欺负人,你便拿你的方子来罢,我楼某人以我行医三十年的名声做担保,即便吴易宁是我千草堂人,只要当真是他开错了方子,我也绝不包庇他!” 说着,他甚至上千去给被抬过来的严富贵探脉。 又叫里头的学徒:“去搬外头那矮榻出来,给这位病人躺身。” 这样的做派使得围观者纷纷点头。 都说楼大夫行医多年,医术医德都有保证,可以相信。 楼大夫探过脉,那边矮榻就搬过来了。 千草堂中的学徒又帮着严家人将严富贵搬到矮榻上躺好。 楼大夫就又向其余几个大夫招手:“诸位都来诊诊脉,先看过这位所患究竟是何病症,再看是否还能有救?” 严富贵呻吟着,眼睛看着千草堂门口的几位大夫,目中射出了希望的光。 却只有吴大夫走过来,其他几位大夫只笑着摇头道:“有你与老吴,哪里还用得着我们?你们诊断便是。”(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到底是什么病? 越是成名的大夫越是要爱惜羽毛。 周、胡两位老大夫互相对视,却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别样的意味。 他们只说话助威,却不上前去给病人诊脉,这当然另有原因。 一来他们原本就是主攻小儿科的大夫,并不擅治成人病症,二来却是因为他们认得江慧嘉! 当日金小郎急症惊厥,谈元娘原先就是找他们治的病! 可惜二人一齐出手,最后却还是对金小郎的病束手无策。以至于谈元娘病急乱投医,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找到了江慧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女大夫。 周、胡两位大夫私心里对江慧嘉并不服气,再加上他们也都是要脸面的人,所以上回金小郎最后是被江慧嘉治好的事情,他们离开谈府以后却是闭口不多言的。 这要是传出去,堂堂两位府城名医,从医多年的老大夫,竟还比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那他们这脸往哪搁? 以至于千草堂的其他人竟都不知晓江慧嘉的存在,否则如吴大夫、楼大夫等人,心里就会对江慧嘉的到来存更多警惕了。 周大夫眼神示意胡大夫:“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胡大夫拈着短须,坚定摇头。 不说的话是“有可能”会看到别人被打脸,这要是说出来,那就必定是自己被打脸了。 别人会不会被打脸这还是个不一定的事,可自己被打脸这必然是被肯定的事。该选哪个,这还用多想吗? 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啦! 两位老大夫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连助威的话都不多说了。 这时楼大夫与吴大夫都给严富贵诊过了脉,严富贵的情况确实很不好,楼大夫问:“先时可是有吃过大寒之物?” “大寒之物?”严娘子摇头,“我们吃的什么,他也吃的什么,还不就是家里头那些东西……” 反倒是严富贵挣扎着,在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声音:“蟹……蟹……” 他连说了两遍,严娘子都似乎没听懂,倒是楼大夫恍悟道:“你吃了螃蟹!是不是吃了螃蟹?” 严富贵喘着气勉强应声。 “螃蟹寒凉?”严娘子有些茫然,“是我前几日去钱家帮厨,他家主人吃剩下,打赏下来的……我儿也吃了!” 她霍地又看向严四通,但严四通虽然形容猥琐,可很显然,他身子骨却是康健的,半点问题都没有。 楼大夫与吴大夫对视一眼,吴大夫道:“楼大夫怎么看?” “是虚寒腹痛。”楼大夫沉吟片刻,肯定道,“螃蟹只是诱因,他原本便有里虚之相,中阳虚寒,脾阳不振。只是吃了螃蟹,才诱使他腹痛急发。即便不吃,早晚有一日,他也要发作。” 吴大夫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已经将吴易宁骂了个半死,这小子学艺不精,明明是虚寒腹痛,他非说是寒凝腹痛! 这样明显的脉象区别他都诊不出来,得了错误的结论又来误导他!这下可该怎么收场? 别看都是腹痛,都带了个“寒”字,可寒凝腹痛与虚寒腹痛是不同的! 一个是要温中散寒,一个是要温中补虚,这能一样吗? 病理病机都不相同,前者是外受邪寒,后者却是中阳虚寒。 一个由外而内,一个从内而起。 若诊错了病因,开错了方子,病人能病好才怪了! 吴大夫心里抖了抖,又想起先前吴易宁提过的江慧嘉的方子,那方子他也是知道的,黄芪建中汤加味,主益气温中,疏通气血,缓急止痛。 相比起吴易宁的方子,江慧嘉的方子虽不十分对症,可也比吴易宁那样南辕北辙的要好上许多! 一时间,吴大夫心中大急,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楼大夫已经在喊吴易宁:“易宁,你先前开的方子呢?” 又催江慧嘉:“小娘子,你的方子也拿来罢!” 江慧嘉点头,从袖中取出先前誊写的单方就要递过去。 在她看来,这楼大夫的水平的确还不错。 他虽然没有真的正确诊断出严富贵的病症,可比起先前的“寒凝腹痛”,楼大夫诊断的“虚寒腹痛”无疑是要更接近严富贵病症真相的。 因为严富贵的腹痛型钩虫病按照中医的理论来解释,是虚劳里疾之腹痛,他长期受钩虫之困,以至于中阳早衰,脾失健运,这可不就跟虚寒腹痛的一些症状相吻合么? 在没有现代大便常规等检查的情况下,楼大夫与吴大夫一时间诊不出严富贵实际上是腹痛型钩虫病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慧嘉心中念头说来话长,实际上她动念却不过是在瞬息之间。 眼看着江慧嘉的方子已经递出来了,而楼大夫这边也伸了手来接。 吴大夫焦急再三,终于喝道:“等等!” 楼大夫手微顿,道:“怎么?” 吴大夫心念急转,他知道楼大夫为人。楼大夫话多嘴碎,但这实际上却都是因他热心而起。换句话说,楼大夫就是个急公好义的人。 他说以他的人品医德做担保,保证不袒护吴易宁,吴大夫就相信,他真能做到这一点! 吴大夫心急了,他脱口道:“这看方子的目的也不过是为判断究竟谁才是那害人的庸医,但实际上,这方子你我能看得懂,辨得明,诸位热心的叔伯兄弟,娘子郎君却未必能懂。” 楼大夫皱眉,吴大夫忙又道:“楼大夫名声医德自不必说,但易宁毕竟是千草堂的人。依我看,真要看谁是庸医,便叫这位小娘子和易宁各自再开方一副,抓了药来喂病人喝下。谁的药方能起效,便自然证明,先前病人病情加重,是谁害的了。” 这一番话说起来似有道理,可实际上都是歪理。 先后喝下的药,最后就算药效起来,不也一样说不清到底是哪个药方起的效果? 更何况,这病人是破麻袋吗?能这样随便喝药? 旁边竟然还有围观者叫好,似乎对他们而言,这样实质上的,他们能看得到的冲突变化,要比两位老大夫云里雾里地辩医理,来得有趣多了。 楼大夫面色微沉,正要反驳。 忽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江慧嘉一边收回自己手中方子,一边道:“两位大夫,我这里却还有一事要说。” 她要说什么? 众人都看向她。 江慧嘉缓缓道:“两位大夫诊断病人为虚寒腹痛,我的诊断却并非如此。”(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章 与众人打赌 江慧嘉竟然否定千草堂两位老大夫的诊断! 她不但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千草堂,要与吴大夫亲传弟子吴小大夫对质,她还敢大言不惭地否定两位老大夫的诊断结果。 吴大夫不怒反笑:“哦?那江大夫的诊断为何?不妨告知,我等也好印证。” 他先前叫江慧嘉“小娘子”,此时却叫江慧嘉“江大夫”。这一声“江大夫”,显然极具讽刺意味。 江慧嘉却仿佛感觉不到他话中反意,仍旧神情不变,缓声道:“我不但诊断与二位不同,且有把握立开一剂药下去,便使病人病症缓解大半。再服三剂药,他即可痊愈。” 吴大夫心中一嗤,楼大夫却若有所思。 “那小娘子的意思是?”楼大夫微微凝目,反问道。 江慧嘉道:“先前吴小大夫的诊断是,病人已成绝症,用不用药都不能再活,因此严家诸位才抬了人来寻我麻烦。声称是我医死了人,叫我赔命。严大娘,事情可是如此?” 她看向严娘子。 严娘子伏在严富贵身边,目光闪烁,眼神飘忽,不否认也不敢承认。 江慧嘉嘴角微翘,笑道:“实际上病人得的并非绝症,此事我早有说明,二位老大夫也同样如此认为。既然并非绝症都能被诊成绝症,那吴小大夫若再开药,严娘子,你还敢给你当家人吃吗?” 严娘子缩了缩肩,不说话。严四通在旁边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瞅江慧嘉,一会儿又瞅向躲在门边的吴易宁。 事情到这里,倒像是比都不用再比了,江慧嘉三言两语间已经将罪定给了吴易宁。 前头楼大夫的诊断,反而给江慧嘉增添了判罪吴易宁的筹码! 吴大夫觉得头有些昏,他气冲上脑,脑子里诸般念头就轰隆隆转开。 也顾不得在心里大骂吴易宁蠢货,只压着怒气,故作平和地笑道:“江大夫有些话说得对,这药是不能乱吃的。但江大夫年纪轻轻,虽则口气极大,可这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也不能轻易做准吧?” 他又看向楼大夫道:“楼大夫,你说可是这个理?江大夫又说她的诊断与你我不同,又说她有十足把握治好病人。既是如此,她开了方子,你我却是不好判断对错了。那她这药开出来……” 说着也问严娘子:“严娘子,你敢给你当家人吃吗?” 楼大夫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吴大夫连忙截住众人的话,又道:“江大夫既有十足把握,那可敢在此立书,写明了你这一剂药下去,若不能当场使得严富贵病情好转,便认罪先前是你开错了药?” 绕来绕去,他的目的就在这里了! 这个说法显然颇为符合大众看热闹的心理,吴大夫这一提议,竟立时就有不少人附和。 尤其是严四通,他眼冒精光,立即喊道:“是!你先写个保证,保证你这一剂药下去,我爹真能好!否则还是你害的我爹!你赔钱!便赔……三……不!赔五百两!” 他面露得意,又嘿嘿笑:“江大夫不会不敢写罢?总归是你自己说的你有十足把握,所以便是写了保证,也不碍你什么。” 江慧嘉微瞥他,不卑不亢,淡淡一笑:“我本不欠谁,今日所来,不过是为自证清白。我敢写保证,但这保证究竟该怎么写,却由我来定!” 她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给严富贵治病,今日当众开方给药,我保证一个时辰内严富贵病有好转,此后每日再服一剂药,三剂药后他病可痊愈。倘若不能做到,我承认自己是庸医,并认罚五百两。” “第二,我开义诊,本是好心,岂料反遭诬陷与讹诈。既是如此,我敢以自身医术来赌这五百两,我便要求,严富贵之病,若由我治好,严家人需实付我诊金五百两!” “第三,严富贵之病,我若果能治好,我要千草堂吴小大夫当众向我赔礼道歉!” 她看向严四通,虽不咄咄逼人,却竟然也显得极有气势:“你敢不敢赌?” 又嘴角噙笑,问吴大夫:“老大夫敢赌吗?” 严四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时不答话。 吴大夫心念急动,却立刻叫药堂里的药童备纸笔过来。 又有药童忙抬来桌案,吴大夫站到桌案前,就疾速挥笔写就一张方子。 随即他将单方一抖,笑道:“这是我开的方子,当然,江大夫认为我与楼大夫诊断有误,既是如此,想必江大夫开的方子必不与我这单方相同。” 又道:“只要江大夫能做到,另写出全不相同的一张单方来,老夫便代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与你一赌又如何?” 他这是防止江慧嘉按照他们先前的诊断来开方子。 如此小心,也算他谨慎了。 江慧嘉抿唇微微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今日有各位捕爷在此,便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等便当众签下赌约。” 事情被说到了这里,围观者是越看越起劲了。 江慧嘉就亲自动笔,按照自己先前说的写了一式三份三张赌约,自己先签了字。 吴大夫就叫躲在一旁的吴易宁也过来签字。 严四通嘿嘿笑着,溜着眼珠子过来,却是按了三个手印,一边笑道:“我是粗人,可不会写字!” 江慧嘉自己收了一张契纸,将剩下两张分别给吴大夫和严四通。 这才又铺纸笔,提笔写单方。 她道:“依我诊断,严富贵实为虫积之症。前日我曾给他开过方子,但病人病情至今又有变化,因此单方要改。” 因为古代中医根本就没有“钩虫病”这个说法,有关类似虫病,记载也很少,所以江慧嘉也没直接说钩虫病。 而是用了一个古代医家适用的词,“虫积”。 但虫积之症对楼大夫与吴大夫而言,显然算是生僻的,江慧嘉这里一说,楼大夫面露疑惑,吴大夫则面露冷笑。 江慧嘉很快写好药方,仍旧是黄芪建中汤,只是用药上更有加减。 她又添加了一味雷丸末,吩咐白果道:“单取雷丸末来,即刻便帮助病人冲服下去。”(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一章 当刮目相看 雷丸,又称竹苓,属菌类植物,有杀虫消积之用。 江慧嘉带头往千草堂这边来时就叫白果备好了将要用到的各种药物,这时她一吩咐,白果就立时取了雷丸出来。 先拿小药盅快手捣碎成粉末,又叫千草堂的人拿来温水,调和雷丸末。 严娘子依在严富贵身边,先前的泼辣劲这时全消了。这时十分忐忑地对严四通说:“四通,那东西真能给你爹吃吗?万一吃坏了可怎地是好?” 严四通转着眼珠子,嘿嘿笑道:“娘,这药要是不好,她敢拿五百两来赌吗?你就放心吧!” 实则他心中早认定了江慧嘉不过是在强撑,毕竟相比较起来,不论怎么看,都是楼、吴两位大夫更靠谱! 但只要能拿到对方赔偿的五百两银子,这药究竟是不是有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怜严富贵此时又痛又虚,自己却是发表不了意见。 说起来,今日闹事的是严家其他人,他这个病人却是白受了许多苦。 但江慧嘉可不会同情他,前日她又不是没给他开方拿药,他非得另吃真庸医开的药,结果吃得病情加重,那能怪谁? 此外严娘子与严四通如此性情做派,定也与严富贵这个一家之主往日作风大有关系。 正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前定。 世上之事,便是如此奇妙。 雷丸末已调好,江慧嘉叫白果端了,自己则亲自来到严富贵身边,也不顾他的反对与抗拒,伸指在他喉间便是一点。 严富贵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白果眼疾手快,忙将药水灌入他口中。 江慧嘉手指连动,顺着严富贵食道,连点了他几个穴位。 咕咚一声,严富贵吞药下腹。 江慧嘉收回手,手掌在松风递过来的湿布巾上擦了擦。 又吩咐白果:“与松风一道按着方子将药抓了,这便借千草堂的炉子熬药,你们两个亲自守着,寸步不可离,可知晓?” 吴大夫哈哈一笑:“江大夫何必如此?还怕谁调换了你的药不成?照我说,若要熬药,当众熬岂不更好?” 立即也吩咐千草堂中的药童去搬炉子和药罐出来。 雷丸末不适合入煎剂,要单服。所以江慧嘉先给病人吃了雷丸末,再叫白果煎药。 松炭小火炉被当众升起来,熬药的过程虽然有些无趣,但围观众人一边各自议论着,一边抱着十分期待的心理等待结果,竟也不觉得无聊。 中途有人看累了离开,又另有好事者凑了过来。 江慧嘉道:“病人所患乃是虫积,服药后再过一刻钟会通大便。若以水淹,能见少许成虫漂浮。” 所谓“若以水淹,能见成虫漂浮”,说白了就是说用水去冲严富贵的大便,就可以看到水上漂浮起来的钩虫。 这话就算江慧嘉说得文气,可意思还是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对听众而言,这可就有点恶心了。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一个模样十分秀美的小娘子,这种反差感,那是真的一言难尽。 江慧嘉神色不变,又说:“我是女子,不便前去观察。但若有人不介意,倒是可以去验证一番。” 说完不再多话。 此后众人等药熬好不提。 江慧嘉仍如先前一般,叫白果端药灌喂,她刺激严富贵穴道,助他服药。 喂了药,又要再等一刻钟。 到这时候,吴大夫竟有些莫名紧张起来。 吴易宁悄悄踮着脚步走到吴大夫身边,小声说:“叔叔,她这架势,怎么瞧着像真能治好人似的?” 吴大夫简直不想理他。 这要真的只是徒弟,没有叔侄这一层身份在,吴大夫现在就能将他逐出师门! “闭嘴!”吴大夫低斥,“不要多言!” 又是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悄然而过,躺在榻上本来还细细呻吟着的严富贵忽然高高地“哎哟”一声! 他捂着肚子,腾地坐起,就大喊:“我要如厕!我要如厕!” 先前他还躺在那里虚弱地不能动弹呢,这一下却不知是被便意逼的还是身体真的好了许多,他跳下榻,腿脚竟还十分灵活。 一个学徒过来要给他领路,旁边正思索着什么的楼大夫忽然道:“别去茅房!拿马桶!就放到那边杂屋去,快!” 说着他就走过来搀住严富贵,带着严富贵一阵风似的一溜走。 楼大夫这架势,竟像是真要跟去瞧瞧严富贵大便中是否有虫的样子。 章镖师也十分好奇,当下忙道:“我也去瞧瞧,可别被这些家伙有也说没有,老常你护好江娘子。” 他快手快脚跟上去,接下来又有几个好事的围观者,也忙跟着凑。 白果捂了捂鼻子,偏过脸轻啐道:“这些人也不嫌脏。” 一看松风竟也跃跃欲试的样子,连忙说:“你不许去啊,你要敢去看,回头娘子不许你跟了!” 松风讪讪地停住脚,江慧嘉笑了笑。 其实真正的钩虫成虫不会随大便排出太多,更多的是虫卵。但虫卵肉眼不可见,所以江慧嘉干脆不提。 她又叫松风去千草堂借水洗手,连洗了几遍这才罢休。 倒也不是有洁癖,不过江慧嘉从医年限不短,有些习惯已经养成。 就比如说,看过病人之后洗手这个问题。 洗好手,江慧嘉又等了片刻。 忽然里头传出一阵惊呼:“当真有虫!” 又有人喊:“好多虫子!我的个天爷,这虫不会吃人吧?” 几个好事者冲出来,十分夸张地对着其余人大声描绘那虫子有多可怕,有多骇人。 人群一下子哗然开了,古人不像现代人一样,处处资讯发达。对极少听说过虫病的普通民众而言,这虫病的可怕单由他们自己想象就被上升到了一个很骇人的高度。 吴易宁刚才没有跟进去看,这时候他一抖手就攀住吴大夫的手臂,急道:“叔叔,我怎么办?” 不等吴大夫应答,里头楼大夫已经扶了严富贵出来。 严娘子忙上去接住严富贵,严富贵捂着肚子,但神情气色都比先前好了许多。 “江大夫!”楼大夫上前来,却是神情激动。 他手抖了抖,忽地竟抱拳一揖。 “是我先前太过自负,误会你了!” 这一句话出口,即便众人先时议论不休,这时也不由得止了声,都一齐转目,只往楼大夫看去。(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一百零二章 声名鹊起宝庆府 楼大夫居然向江慧嘉自承错误! 楼大夫是什么人? 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是千草堂的坐堂大夫,成名多年,即便不说是德高望重,也是非常受人敬重的。 楼大夫的这一揖,瞬间就给这场闹剧定下了结论。 江慧嘉用她的医术向世人证明了,偏见的可笑。 其后吴易宁掩面道歉,这反倒是小事了。 至于严四通意图赖掉五百两“天价”诊金,声称自己身无分文,后又被几名捕快从他怀里搜出二两碎银子的事,则更不值一提。 江慧嘉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收严四通那么贵的诊金,先前之所以那样提,也不过是因为这严四通贪婪太过,江慧嘉有心给他一个小教训,这才特意这样写的。 但实际上严家的家境虽然算不上有多贫困,可也绝不富裕。 他们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五百两来? 江慧嘉又不是江扒皮,当然不会这样去逼迫人家。 不过不逼迫只是她内心的想法,表面上她却是不但收下了捕快搜出来的那二两碎银子,且还十分慎重地将赌约契纸也收进了袖袋。 这严四通可不是什么好人,有这契纸还可以威慑他一二。 末了,江慧嘉又道:“今次我再开了药,严娘子你回去可要好生看着你当家人,叫他务必不能再私自换药吃。若再吃错了,或哪一顿药没有吃好,他这病可就当真救不回来了!” 严娘子被吓得连连应是,经这一事,哪里还敢不听江慧嘉的话? 江慧嘉这也是防小人不防君子,依照契纸的写法,三日后严富贵若不病愈,江慧嘉都要算输。 到那时,可就不是严家人要付诊金,而是江慧嘉要倒赔五百两给严家人了。 依照严家人先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的人品不值得信任。因此江慧嘉要事先警告,以免他们为财坏事。 当然,实际上钩虫病没有那么可怕。就算严富贵再停几天药,他也照样死不了。江慧嘉那样说,也不过是故意恐吓他们。 江慧嘉又道:“此虫积之症能传染,病人衣食最好暂做隔离,大便单独解决,事后要处理……” 她又说了些防止钩虫病传染的注意事项,这些却不是恐吓,而是真实的医嘱。 又有围观者听了,急忙来问江慧嘉:“这病能传人?我方才离得近,会不会被传上?” 江慧嘉忙解释,钩虫病虽能传染,但传染性没有那样可怕,又说了些预防常识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连楼大夫都连忙过来问询。 楼大夫惊叹道:“我从前似也恍惚听闻过虫积之症,但因为极少亲见,因此竟想不到这上头去。是我狭隘了……” 又问江慧嘉:“江大夫年纪这样轻,不知师从哪位高人?所知竟如此之广!便连这少见的虫积之症都能通晓,实在难得。” 江慧嘉早料到这种问题会被人问,因此说道:“我学医时间并不长,这虫积之症也只是恰好知道而已。真要说到医道造诣,自然是远不及诸位老前辈。” 又说:“教导我医术的那位老先生不许我提他的名号,我所知所学也还有太多不足,要多多经历,多多向老前辈们请教才是。” 她说得虽然谦虚,但因为虫病少见,这一下午的事情变化也颇具曲折传奇,随着这一次事件,她的名声还是很快地在府城传扬了开来。 到了隔日江慧嘉再去清阳街摆摊,前来寻她诊病的人排起长队,竟能从清阳街排到三合街! 要不是章、常两位镖师维持秩序,只怕场面都要混乱起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人这样多,这些来“看病”的却还并不都是真的病人。 还有许多人只不过是为了来瞧个热闹,亲眼见一见这位突然在府城中声名鹊起的女大夫是个什么模样。 而面对这类人,江慧嘉通常是一个温补方子打发。 开方免费,至于抓药虽不收费,可对这种没病找病看的,江慧嘉也根本就不给抓药。 人太多,这天下午直到天将擦黑时,江慧嘉面前的长队都还没能排完。到后来天色晚了,还是宋熠亲自来接,才将江慧嘉接出来。 宋熠初来时,也被这场面给吓一跳。 他是越过长队伍,直接来到江慧嘉面前的。当时还被人以为是要插队,许多排队的人都出言指责他。 宋熠向众人抱了抱拳,而后竟当众牵起了江慧嘉的手,对众人微笑道:“学生宋熠,多谢诸位对我家娘子的信任。但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便。诸位还请归家,若要看病,明日再来也可。” 他这是同时在向众人宣告,这是我的妻子! 天晚了,我来接我老婆回家有问题吗? 嗯,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宋熠顺利地将江慧嘉接回了家。 至于人群中的各种喧哗议论声,就不必管它了。 有人说:“原来江大夫是有丈夫的。” “江大夫做的是已婚打扮,她当然是有丈夫的。” “可是她家的郎君,竟许她出来行医!” 也有人恍然惊呼:“这宋熠是今年院试的案首,是那个宋熠!” 人群哗然,有不信的,有不可思议的,种种反应形成巨大声浪。 江慧嘉被宋熠牵了手,坐上骡车。听到后头声音,都还觉得耳晕晕的有些飘忽。 她没能想到宋熠这样大胆,居然当众牵她的手。 这里可是古代,不是那个连拥抱亲吻都稀松平常的现代! 但宋熠的出现也的确给她惊喜。 江慧嘉恍惚了片刻,白果松风没有跟他们上同一辆车,而是搬了药材等物上了另一辆骡车。 车厢里只有她与宋熠,她便对宋熠说:“你来得好是时候。” 宋熠一笑道:“正是,昨日娘子大发神威,已凭借无上医术自行解决了一帮魑魅魍魉。我今日若再不及时过来,再叫娘子神威一回,那还要小生有何用?” 江慧嘉被他牢牢握住了手,在车厢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眼波,笑看向他。 心尖却是微微酥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熠已经太会说话了,她仿佛只好沉默宁静。(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三章 南清山文会赏菊 因为沉浸在忙碌中,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就过得飞快。 江慧嘉的义诊摊子彻底热闹了起来,每到傍晚,她都要宋熠亲自来接才好脱身。 到十日义诊的最后一天下午,因为还有许多排着队的病人没有看到病,江慧嘉甚至不得不延长看诊时间,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将所有病人都打发走。 宋熠过来接她,因她延长了时间,索性也在一旁帮忙学着抓药。 还别说,他记性好,手脚快,抓起药来竟不比磨练了十来天的白果慢,甚至还要快上一线。 江慧嘉逗他玩,笑着对他招手道:“少年真是好资质,我观你大有前途,不如弃文从医。来来来,拜本神医为师,本神医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与你,将来拯救世间疾患之苦的重任便落到你身上啦!” 宋熠笑着将她揽上骡车,趁着车厢里只有两人在,倾身亲吻到她嘴角。 到她耳边低声说:“神医若真有心,不如传授小生《欢喜经》?” 江慧嘉:“……” 心中默默泪流。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是个什么滋味,她知道,但她不说。 时间就是把杀猪刀,说好的纯情少年一去不复返了…… 隔天上午江慧嘉很是睡了个懒觉,硬生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忙碌了十天,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一时还真叫人生起恍惚两世的奇妙感觉。 这时候天气已凉,时入十一月,江慧嘉添了夹衣,起来就打了一遍五禽戏。 收到白果来报信:“谈府的云姑姑来过,因为娘子先前还睡,便没打扰娘子,只留了个口信。” 江慧嘉一边净面洗手,一边问:“是什么信?” 白果兴奋道:“云姑姑说,玉容斋再过五日就能开业了呢。她家夫人邀娘子你当日亲去,说是要在辰时前到。” 江慧嘉笑道:“既是玉容斋开业,那我当然要去旁观。” 说起来,这一次义诊因为后来病人太多,江慧嘉在用药量上最后却是超出了原先预算的。 她之前准备了二百两银子的药材,又留了一百两做备用,可这竟还不够。 到最后几日,她又连续购入了两批药材。所以这一次开义诊,连上请章、常两位镖师和雇骡车的钱算在一起,江慧嘉统共是花费了三百六十五两银。 这样大的花销,即便家里还有些存银,可要是没有新的入账,江慧嘉也不敢再轻易开义诊了。玉容斋能尽早开业,这自然是极好的。 傍晚宋熠下学回来,江慧嘉就同他提到五日后玉容斋开业的事。 宋熠一算时间,便笑道:“五日后我正好休沐,几个同窗还邀我去南清山赏菊。如此正巧,我先陪你去玉容斋,过后我们再一同去南清山。” 江慧嘉也愿意出去走走的,当下问:“你与同窗去赏菊,我要是也去,会不会不方便?” 宋熠笑道:“若有不便,你我便单独走一边,不与他们处一起。” 又说:“我与他们同窗读书,几乎****都相见的,是不是一道赏菊又有什么打紧?可我与娘子却许久不曾偕同出游了……” 说得好像他跟江慧嘉不是****相见似的。 明明他们不但****相见,还夜夜同床共枕呢。 咳,这个不可说,不可说。 江慧嘉微微瞪眼嗔向宋熠,宋熠却一把抱起她,忽地在她唇上亲了一记。 两人静静相拥,深觉时光正好。 五日就一晃而过,到第五天,江慧嘉与宋熠收拾停当,就坐上了骡车,同去玉容斋。 路上江慧嘉跟宋熠说起书山大道上一片的脂粉、绸缎铺子,就笑道:“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果然不假。瞧这书山大道,可不就是如此?” 宋熠却是一怔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谁说的?倒是有意思。” 江慧嘉一下子就:“……”也怔了。 糟糕! 这句话宋熠竟没听过? 江慧嘉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宋熠孤陋寡闻,她立即意识到问题。 “书中自有颜如玉”一说,竟是还未曾在大靖朝出现过! 她脑子有些懵,一时竟想不起来这句名言究竟出自哪里。 再看宋熠神情,江慧嘉索性也懒得再掩饰了。 “我哪里能记得那么多?”她摊了摊手,耍赖道,“总之是有这样一句话。这句话还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宋熠微微咀嚼了一遍,凤目中深含亮光,笑道:“书中或许是能读出千钟粟和黄金屋,但书中却读不出颜如玉。” 他伸手轻轻在江慧嘉颊边拂过,低声道:“我的颜如玉还要靠娘子赐予,读书却是读不出来的。” 江慧嘉心尖微微发麻,眼波流转,含笑不语。 两人来到玉容斋,下了马车,就见到谈元娘早已等在这里了。 玉容斋的大门是关着的,只留了一扇小侧门半开。 谈元娘过来迎住江慧嘉二人,双方寒暄了几句,宋熠要避嫌,就自己走到了一边。 这边谈元娘笑道:“江大夫如今名声在府城可是大涨呢!” “元娘姐姐竟也调侃我。”江慧嘉笑了笑。 两人闲话了几句,然后说到玉容斋开业的事情。 其实玉容斋开业并没有什么太多好看的,谈元娘甚至不会直接出面主持。 她名下铺子多的是,基本上也都是交给手下人在管。这玉容斋她虽然因为江慧嘉秘方的原因而格外关注几分,但也不可能亲自出面打理。 时下商人地位低,大家女眷名下有几个铺子不算什么,可要真的如同商人妇一般亲自出面照管,那就是笑话了。 江慧嘉也是跟谈元娘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谈元娘邀她今日来看开业,所谓看开业是假,要邀她一道游玩才是真。 这也是云娘先前传话没说清楚,江慧嘉不知谈元娘本意,反把宋熠带来了。 有宋熠在,她就不方便跟谈元娘同游了。 谈元娘有些遗憾道:“南清山上如今菊花开得正好,今日又有文会,说来也是一大盛事,可惜竟不能与你同去。” 这却是巧了,江慧嘉笑道:“我与宋熠也是要去南清山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四章 那女子不是良家 南清山就坐落在宝庆府城正南偏东方向,山并不高,胜在一个清字。 前任知府在的时候,曾经在南清山上修建了不少亭阁妙景,又引来不少名品菊花,遍植周边。到如今七八年过去,以至于南清山赏菊倒成了府城文人们秋冬之际最爱做的活动之一。 南门外官道上,一行共三辆马车轱辘辘地驶了过去。 在一行马车后头,又有一辆简陋的青布骡车不急不缓地跟随驶过。 骡车上,宋熠清朗的声音低低颂诗:“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是唐朝大诗人元稹的菊花诗,因是要去赏菊,江慧嘉与宋熠在车上便论起了菊花。 说到菊花自然免不了要说咏菊诗,宋熠便提起自己偏爱这一首。 江慧嘉道:“我也极喜欢元稹的诗,尤其那一首《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细嚼诗句,感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句,简直道尽了世间痴情。可惜写出这样痴情诗句的元稹,实际上却是最多情,最滥情,最花心之人。” 江慧嘉笑问宋熠:“鹤轩,你们读书人都是这样,言不达心吗?我瞧着,越是了不起的才子,越是能心口不一。可见文能载人这样的说法,也是做不得准的。”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宋熠沉吟了片刻,道:“许多人能写锦绣文章,有锦心绣口,但其为人却未必是真君子,这也不稀奇。” 江慧嘉道:“相比起元稹处处说深情,我反而更喜欢杜牧一些。至少他敢直言自己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薄幸便薄幸,何必好色薄幸了还偏要装深情专一呢?” 宋熠笑看她,江慧嘉也笑看他。 江慧嘉偶有奇妙言语,以当今世俗的眼光来看是叛逆又大胆的。 当然,这样的话她一般也不会对别人说,只会同宋熠说而已。 宋熠牵过她的手,轻揽住她的肩,笑问:“娘子这是在警告为夫么?叫我千万记住要心口一致,否则你必定会鄙视我?” 江慧嘉眼眸微动,笑道:“我才不会,鄙视你做什么?” 宋熠鼻间发出轻声,微挑眉。 江慧嘉道:“你若是要薄幸,我便连鄙视你的都懒得鄙视。” 宋熠笑道:“此时此刻,我本该用‘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名句来表达心境。可惜娘子才刚将元大诗人口诛了一番,此时小生竟无话可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江慧嘉眨了眨眼睛,也笑道:“我虽不喜欢元稹花心,但这又不妨碍我喜欢他的诗。” 宋熠只好拱手道:“可叹小生愚钝,说不过娘子。索性还是求饶罢,求娘子多怜惜小生则个!” 江慧嘉扑哧一笑。 呸!谁要怜惜你啊? 厚脸皮! 小夫妻两个斗斗嘴,只拿肉麻当情趣。 不多时,到了南清山脚下。 先前的三辆马车早等在那里了,谈元娘已经下了车,除去她带的一些丫头婆子外,另一个与她同行的却是她的兄长谈大郎。 谈元娘原先是想邀江慧嘉来赏菊的,但江慧嘉却与宋熠同行而来。 若是三人一道赏菊多有不便,谈元娘索性就趁着空档让人把谈大郎给叫来了。 谈大郎是骊珠文社的社长,也在府学读书。 但因为他与宋熠并不是同一届,平常相交机会少,所以双方并无结交。 江慧嘉今天出来,本是想跟宋熠过“二人世界”的,就连白果她都没带。可这头谈元娘也要游南清山,江慧嘉当然不好撇了她不管,到最后这二人游,只好变成四人游了。 南清山上颇有些四季常青的树种,远望去云顶青峰,还是墨绿一片。 可当真走到了上山的路上,还是随处可见路边衰草颓唐,枯叶结霜,萧杀之意扑面而来。 江慧嘉与谈元娘走在一处,宋熠与谈大郎则脚步落后。两边分开了距离,闲走交谈,看这秋冬之景。 天空一片深碧,太阳没有出来,便连空气中都似乎带着冷清开阔之气。 谈元娘道:“整日闷在后宅院子里,能出来走走,即便是天冷,我也觉得十分喜欢。” 江慧嘉表示赞同,她在现代的时候,要不是忙于工作,要不就是忙于学习,出门闲看赏景的机会极少。所以像现在这样,能走出来看看不受任何污染的户外风景,她也是很喜欢的。 谈元娘道:“如今的天气,许多品种的菊花都已经凋谢了。尚能留下来,在如今时节仍然开放的,是真正的花中君子,有凌霜傲骨。” 江慧嘉微微笑道:“物性即人性,皆由人赋予。” 如果是宋熠在这里说出跟谈元娘相似的话,江慧嘉肯定还会再加一句“花又知道什么君子呢”。 当然,对象是谈元娘的话,这样的话却有些不好出口了。 因南清山并不高,两人随意闲谈间,不多时竟已走到了半山腰。 回头再去看落在后头的宋熠和谈大郎,却只见弯曲一条青石路,他二人倒落在后头转弯的坡道边。 而这边半山腰处,已经有凉亭等建筑了。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一口不大不小的池塘。 因山上天气比山下更寒,池塘水面上竟已结起了零碎的薄冰霜。 池塘边衰草凌乱,却有三五丛菊花凌寒开放,或倚靠石边,或独立枝头,远望去,意趣已现。 凉亭里头却早有人了,江慧嘉看过去,其中两个人她是认识的,正是钟山与林衡! 还有一些江慧嘉虽不认得,但也能猜到,这些应当都是宋熠的同窗。 而尤其引人注目的却是,就在这一群儒生打扮的学子当中,竟还俏立着两名身形窈窕的女子! 两名女子一个依偎在一名面相矜傲的学子身边,另一个却是单立在凉亭与池塘相接的一条长廊上,从江慧嘉的角度看过去,暂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江慧嘉正觉奇怪,谈元娘忽然到她耳边低声道:“慧娘,那两个女子不是良家!” 什么?不是良家! 江慧嘉又向两名女子看去,这时钟山和林衡都注意到了她。 钟山忙走过来,远远一抱拳,喜道:“嫂子过来了!怎地不见鹤轩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五章 陶宏雅携妓挑衅 钟山既问宋熠,江慧嘉便还礼笑道:“鹤轩贪看山景,比我脚程稍慢。” 说着微微侧身,就要跟谈元娘到另一边去赏景。 如今的风气虽然并不太过忌讳男女相见,但男女大防总也还是有的。 远远见到打个招呼也就罢了,真要混在一处游玩,还是多有不便。 这南清山上亭阁建筑颇为不少,甚至在那池塘对面还有一条前知府特意修筑的环形水道,是仿照古人记载,特意修来做流觞曲水游戏的,很是有趣。 江慧嘉与谈元娘挽着手,便要走开。 那头学子们中间,却有一道带着娇音的女声响起:“陶郎,那位便是本届院试案首之妻么?好生美貌!奴家原本听闻她是商户女,还颇有些替咱们案首郎委屈呢!” 这声音拿捏着腔调,又吃吃笑道:“可现如今我亲见了宋娘子样貌,才真正知晓,咱们案首郎可不委屈!这样娇俏美丽的小娘子,便是出身商户又如何?倘若叫我生做郎君,我也必定如宋案首一般,娶了人来,****看着,也是欢喜!” 一番话说来,江慧嘉顿住了脚步。 众学子或皱眉、或尴尬,也都看向说话之人。 说话的女子言辞间看似没有问题,可实际上她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侮辱人! 她既侮辱宋熠娶江慧嘉实则是为美色,又口口声声贬低江慧嘉的出身。 可是偏偏她的每一句话说出来,从表面上看竟都没有问题。 她称赞江慧嘉美貌,可是江慧嘉难道不美貌吗?纵使不美貌,身为女子,被人夸赞容貌,这也不能说是被侮辱。 至于商户的出身这更是事实,江慧嘉尤其不能反驳。 不然她要怎么说? 说她不是商户女?还是说她出身商户是错误? 而尤其使人恼火的是,说这话的女子她自己的身份——谈元娘先前说了,这女子不是良家! 不是良家是什么? 是贱籍、是妓子、是风尘女! 江慧嘉就算出身商户,但至少她是良家女,如今她更是秀才娘子,案首之妻。 她能跟风尘女子斗嘴吗? 一旦斗嘴反驳,她的层次一下子就被拉低了。可如果不反驳,那更丢脸。竟被风尘女指着鼻子侮辱,她又成什么了? 谈元娘顿时柳眉倒竖,面现怒色。 但以她的身份,更不屑于同妓子说话,当下只压低声音对江慧嘉道:“慧娘,那女子旁边的人,应该就是陶宏雅!” 江慧嘉心念电转,顿时恍然。 原来这携妓同游的竟是陶宏雅,那只怕这妓子突然出言,也是受这陶宏雅指使了。 赌学比不过宋熠,这时见到江慧嘉,他竟然指使身边妓子侮辱宋熠妻! 江慧嘉微微转过身,却不理会那妓子,而是对一脸尴尬隐现怒色的钟山道:“秀峰兄,这说话之人是何身份?” 钟山本来还又惊又怒的,江慧嘉这边来问他,他立时倒反应过来了,当下急忙道:“这位烟柳小姐乃是漱玉书馆中极有名的一位女妓,艳名满府城的……” 说着他一顿,又面露赧然之色:“呃,瞧我!这话却是不好对嫂子说的,只怕污了嫂子清听!” 江慧嘉点点头,笑道:“不妨事,你们读书人总爱这些红袖添香的游戏,不过一时游玩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当然,若是玩物丧志得太过,这却不大好。” 谈元娘扑哧一笑,立时接道:“慧娘用词真是精妙,玩物丧志一说当真形象。可不就是玩物丧志么?自来都说红粉骷髅,胭脂陷阱。总有许多读书人,陷进去便不爱再出来。荒废了学业也不悔呢!” 钟山:“……” 他也想笑,但他又觉得很尴尬。 全场所有人几乎都觉得尴尬。 江慧嘉与谈元娘手挽着手,转身又走。 两人走了几步,忽然后头竟突地响起“哎哟”一声呼痛。 这呼痛的还是一道女声,正是先前那位“烟柳小姐”的声音。 依照时人的习惯,良家女子通常都是被称呼为“娘子”或“女郎”等,而这“小姐”却是女妓专有的称呼。 不像后来到了明清,“小姐”反倒成了大家闺秀们的尊称。 这时烟柳小姐呼痛,后头又有一道轻柔的女声关切道:“烟柳,你这是怎地?老毛病又犯了么?” “兰卿姐姐,我好难受。”烟柳娇滴滴地带着哭腔,“你帮帮我,我痛得肠子都像是要被绞断了,你快帮帮我!” 被叫做兰卿的女子急道:“我怎么帮你?我……” 她忽然似想起什么般,惊喜道:“对了!这里这位娘子……宋娘子是大夫呢!我听过她名号的。你莫要急,我们请宋娘子出手便是!” 烟柳哭道:“兰卿姐姐,我们身份低贱,哪里好请秀才娘子帮忙诊病?人家不屑同我们说话,更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的。” “医者仁心,宋娘子前些日子还在清阳街开义诊呢!她必定是心地极善良之人,烟柳你万不可如此想!” 谈元娘轻轻用力,紧挽了江慧嘉道:“慧娘,她们激你,莫要理会。” 这个江慧嘉自然知道,她更知道,那个突然呼痛的烟柳根本就没病! 虽然双方隔得并不算近,但江慧嘉自从精神力异变以来,眼力就一日好过一日。 她勤练五禽戏,从前因为精神力过强而导致身体虚弱,到后来这段时间也都被五禽戏调养好了。 如今她身体强健,五感灵敏,再加上她从前丰富的从医经历,要从望诊上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病,一般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但这种病没病的事情,她做医生的自己心里清楚,要给人说明白却不容易。 她勤练五禽戏,从前因为精神力过强而导致身体虚弱,到后来这段时间也都被五禽戏调养好了。 如今她身体强健,五感灵敏,再加上她从前丰富的从医经历,要从望诊上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病,一般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但这种病没病的事情,她做医生的自己心里清楚,要给人说明白却不容易。(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六章 说你绝症吓死你 山风有些寒凉,江慧嘉轻轻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裙角,转身向呼痛呻吟的烟柳走去。 凉亭颇大,里里外外零散站着十来个人。 气氛有些古怪,在场的学子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亲近宋熠的,都算是他的好友,还有几个则是陶宏雅的忠实拥泵。 但不论是亲近宋熠的,还是亲近陶宏雅的,终究都是男人。 男人,尤其是以读书为主业的男人,大部分总脱不了那么些怜香惜玉的根性。 烟柳梨花带雨,呼痛连连,这模样哪能不惹得在场士子纷纷怜惜? 男人怜香惜玉可是不分身份对象的,许多时候,青楼女子反而更能激起他们追逐女色的本性。 江慧嘉如果真的不给烟柳“治疗”,难免要遭微词。 虽然她大可以不去理会,但她又为什么要平白被人欺负而不做反击呢? 江慧嘉走到烟柳身边。 这时的烟柳正被兰卿搀扶着,一手捂着小腹,哀哀痛呼。 陶宏雅微微绷着脸,稍稍让开几步,竟还做足礼数,对江慧嘉抱拳道:“宋娘子,有劳了。” 江慧嘉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烟柳道:“烟柳小姐,请伸手。” 烟柳伸出手来,可怜怯怯地道:“宋娘子,我好疼……” 江慧嘉微微一笑,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先将帕子覆盖到了烟柳的手腕上,这才隔着帕子来为她把脉。 烟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先前她虽是装病,但她面敷粉妆,唇涂朱丹,妆容化得极精致,再装可怜,也依旧是一副艳光四射的样子。 可江慧嘉的这个举动,却瞬间就使她变脸,即便是脸上脂粉,竟也无法掩盖她骤变的脸色。 江慧嘉的这个动作侮辱性太强,同为女子,可她来给烟柳把脉,竟还要隔着帕子。 这明显的嫌弃一下子就刺激到了烟柳心中最敏感的一处。 她瞬间就站直了身体,目露深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探脉片刻,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并未错,烟柳确实没有病。 不对,也不能说她完全没病,她大病没有,可肾虚却是有些的。 当然,这么一点细微的肾虚在短时间内并不会影响她什么。这顶多只能说明烟柳的生活不够规律,此外就是,她在房事上稍有些过度。 江慧嘉眉微皱,故作严肃道:“烟柳小姐近日可是有头晕之症?” 烟柳没料到她忽然这样问,脱口便道:“你怎么知道?” 江慧嘉道:“烟柳小姐不止常有头晕头重之状,且还腰膝酸软,睡眠亦是欠佳。” 烟柳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江慧嘉又道:“用眼若是稍久,会流泪罢?” 烟柳面目微沉,还是不说话。 江慧嘉忽然伸手拈了帕子在她腰腹间轻轻一按。 “啊!”烟柳猝不及防,痛呼起来。 她痛得甚至一下子震开了旁边扶着自己的兰卿。 那一股痛仿佛深入烟柳身体脏腑,她震开兰卿后,又接连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退到凉亭一边的长椅上。她就坐了下来,腰身弓起,两颊冷汗涔涔而下。 这可不是先前的装痛,这是真痛! 江慧嘉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惋惜道:“烟柳小姐病入膏肓……唉!” 这一声叹息可把烟柳吓坏了,她再顾不得先前的敌意,慌忙问:“宋娘子……奴家……我当真病了么?这是什么病?我为何会这样痛?” 江慧嘉仅仅只是轻轻按了她一下而已,她当然想不到,江慧嘉按的手法太有技巧,即便她没病,被这样一按也会痛极。 “此所谓髓海不足,肾精阴虚,肝阳上亢。”江慧嘉叹道,“正所谓人之精气肾水而起,肾精不足则真气不足,真气不足则寿数不足。” 她玄玄乎乎地说了一通,倒也不全是骗人的。 至少烟柳确实是真的有肾精阴虚,只是症状轻微,后果也没有江慧嘉说的那样吓人。 常人总是容易生出错误认知,以为肾虚往常只得男子才有,殊不知女性也会肾虚。 江慧嘉摇头叹道:“烟柳小姐此症非同一般,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治疗好的。你还是速速下山去寻名医罢,莫要再在此耽误。” 说着又上前几步,忽然又伸手在烟柳背后连拍了几下。 这几下拍打也是很有技巧的,随着她手上动作,烟柳竟恍惚感觉到似有热流从脊背生起,虽然热流片刻即逝,但经过江慧嘉这一番动作,她腰腹间的疼痛却忽然消失了。 烟柳瞬间惊喜地站立而起,呼道:“我不疼了!” 江慧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哪里不疼了?” “哪里都不疼了!”烟柳惊喜又期盼地看着江慧嘉,“宋娘子,我哪里都不疼了!这……这究竟是为何?我的病,你能治是不是?” 江慧嘉皱眉:“若仅仅只是肾精阴虚,我要治疗倒也并非不能。但烟柳小姐先前还说是有腹痛……痛的是肚肠。可此症我却并未从烟柳小姐脉象当中诊出!” 她凝重道:“烟柳小姐口述腹痛,然而我竟诊不出烟柳小姐腹痛之脉象。此中怪异,实在叫人难解。方才我以特殊手法为烟柳小姐解痛,实则是疏通气脉。此种疏通原只能缓解烟柳小姐肝肾之痛,却并不能缓解肠胃之痛。” 她先前说得玄虚,但这时候又说得通俗。 至少大家是都听懂了,并且都相信了。 当下不少学子都面露怜惜之色看向烟柳,陶宏雅也目露关切。 江慧嘉最后下结论道:“然而我以疏肝肾之法,却使烟柳小姐肠胃之痛尽消。须知医道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烟柳小姐如此复杂病情,实在超出我之所能。” 末了,她又安慰道:“不过千草堂中有几位名医我如今也有结识,尤其是楼大夫,他医术高明,非我能比。不如我这便陪同烟柳小姐下山,再请楼大夫为你诊治如何?如此疑难怪症,实为经典案例,楼大夫应当不会拒绝看诊!” 说着话,江慧嘉竟伸出手来搀扶烟柳的手臂,仿佛当真就要带她下山,去寻楼大夫治病。(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七章 江慧嘉的话语和动作无疑使得烟柳进退两难。 她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肠胃病,先前那一番腹痛她根本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可江慧嘉说她有肾精不足之症,她却不敢不信。 烟柳的脖颈后背间已经急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她此前又如何能料想到,自己一时装病,结果却带出了真病? 而这真病竟还受到假病干扰,以至于诊疗困难! 要怎么办? 倘若此时说出自己先前那所谓“腹痛”不过是假装,那无疑是自己扇自己耳光。 可要是不说……不说的话,为了一个假病,真病不治了?命也不要了吗? 江慧嘉轻搀住烟柳的手臂,如同每一个慈善心肠又谆谆善诱的医者,缓声劝道:“烟柳小姐,万不可行那讳疾忌医之事,快些随我下山罢。” 说话间,她又不着痕迹地在烟柳手臂要穴间滑过。 烟柳忽觉手臂一麻,紧接着,她竟半边身子都麻了! “宋娘子!”她本来还随着江慧嘉的动作腿脚微伸,半站了起来。 可这时候身子一麻,她哪里又还能站得住? “宋娘子!”烟柳又惊呼一声,身体就如一团软泥般往后倒去。 她身旁的兰卿忙扶住她。 烟柳惊慌之极,勉强还能动弹的另一只手忙抓住了兰卿的手。她奋力抬头,直直看向江慧嘉,慌道:“江娘子,我为何会如此?你快救我!救我!” 江慧嘉却用同样无措的神情看她:“烟柳小姐……我……我并非不愿救。实在是,你病情复杂,我不敢随意动作!” 说着话,她呼一咬牙,又道:“若是烟柳小姐不怕,我这里有一套针法勉强可以一试,或可为烟柳小姐施急救之法。” 她从袖袋中取出针包,快速打开。 就露出了里头一排长短不一,却一致银光闪亮的银针来。 取出其中一支足有六寸长的银针,江慧嘉手拈银针,仍用安慰的语气道:“烟柳小姐你莫怕,我方才又仔细思索了,这肠胃痛与肝肾痛倒也并非没有相通之处。你且等我施针一试!” 手一扬,这枚银光闪闪的长针就对着烟柳前额印堂直扎而来! 哪有这样扎针的? 银针在烟柳眼中被快速放大,她再也忍不住,惊呼起来:“不!等等!” 这样一声惊呼过后,江慧嘉动作竟还未停。她不但动作未停,甚至就就连烟柳这样惊呼了,她手势都不曾抖一下。 仍旧无比坚定地,直扎而来! 电光火石间,烟柳大喊:“我没有病!不!我没有腹痛!宋娘子,我没有腹痛,我方才是骗人的!你停手!” 银针在烟柳眉心处堪堪停住。 尖锐的针尖仿佛带着森森寒气,刺痛在她肌肤之上。 刺得她双眼生疼,一股后怕瞬间涌起,她两边眼角一酸,竟流下泪来。 此时流泪又与先前故作可怜不同,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烟柳竟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奇怪感觉。 她心脏砰砰直跳,心中种种恐怖情绪简直难以言喻。 众学子旁观至此,也都觉得心惊莫名。 江慧嘉收了针,脸色瞬间一沉,她冷冷道:“你是骗人的?你先前并未腹痛?所谓腹痛,仅只是欺骗?” 烟柳含着泪,不停点头:“对不起,宋娘子,是奴家的错……奴家……我先前只是因为听得宋娘子大名,一时好奇,才装病……我并不是有意欺骗……” 江慧嘉沉声道:“只因好奇你便随意装病,那你可知,若使医者误诊病情,情况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伤人害命?” 她语气坚硬,烟柳听在耳中,莫名又往后缩了缩身。 但再往后去就是护栏,她一时又生起退无可退的窘迫之感。 “宋娘子,都是奴家的错……”她啜泣着,又用渴盼的眼神看着江慧嘉,“宋娘子,我那肾精不足之症……” 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慧嘉淡淡道:“既已无怪症干扰,肾精不足又不是疑难杂症,谁治不能治?” 说着又微微躬身,伸手在烟柳手臂上轻拍了几下。 随着她这几下轻拍,烟柳手上酸麻顿时消减不少。她紧张的神情略松,忙道:“多谢宋娘子。” 江慧嘉道:“不必谢我,为你缓解一时之痛倒也罢了。此时此地,我身为医者,不能不出手。但你那肾精不足之症既非绝症,亦非急症,你尽可以下山之后再另寻大夫治疗。” 说着直起身,一拂袖道:“烟柳小姐戏耍在先,更拿病症当做儿戏。烟柳小姐的病,我却是不敢治的。” 再不多话,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忽见凉亭外回廊一角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正是宋熠过来了! 宋熠静立当地,眉目含笑,凤目中流光深深,只向江慧嘉看来。 江慧嘉顿时心生欢喜,快走几步过去。 宋熠微微笑,轻声道:“娘子好生威风。” “你来多久了?”江慧嘉问。 “不久。”宋熠含笑道,“仅只瞧见了娘子用银针吓唬那女校书而已。针光见寒,当真是煞人心魂。” 语气含着称赞,仿佛十分嘉许。 江慧嘉本来还有许多不快,看到宋熠这样,她心里的不快却是霎时就消散了。 “所以说……”她也笑道,“不管是在谁面前装病,可千万莫要在我面前装病。否则,我叫她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凉亭中的人如是要仔细听,却也没有听不到的。 到这一步,众人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江慧嘉先前竟是早已心知肚明烟柳是在装病,因而她此后种种,一则是在整治烟柳,二则竟不过是为逼出烟柳那一句实话而已。 宋熠又对着那头的陶宏雅遥遥一抱拳,道:“陶兄还如当初,喜好用非常手段麻烦人。却不知我家娘子与我不同,她不比我好欺负。谁若欺负了她,她当场便是要欺负回去的。” 他微微一笑:“陶兄下回万不可再如此了,些许小丑手段,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耗费了我家娘子精力,总是不美的。”(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八 宋熠携了江慧嘉的手,从凉亭一侧走过。 山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袖袍角,江慧嘉微微侧头,目光从凉亭内外众人脸上滑过。各人表情不同,在这萧瑟清寒的山景下,仿佛定格成了一幅来自遥远光年的古典画卷。 江慧嘉恍惚了片刻,再怎么融入这个时代,她毕竟有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古今之思,从未停止。 时代虽然不同,但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 不过他们再怎么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最好是此时身边有这个人在,其余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江慧嘉笑道:“今日我可是因你才遭了这无妄之灾呢,宋案首要怎么补偿我呀?” 宋熠道:“小生整个人都是娘子的,娘子为小生遭些麻烦,又怎能算是无妄之灾?”行走时,转头看着江慧嘉。 凤目中蕴着笑意与深深流光。 江慧嘉“呸”笑一声:“好不要脸!我要你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 宋熠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虽不能穿,但能暖床。” 江慧嘉:“……” 这脸皮已经突破天际了! 斜眼横过去,偏偏没忍住,脸上笑意硬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境。 那边凉亭有些远了,谈元娘和谈大郎同行在一处,宋熠和江慧嘉就在池塘边驻足,等她二人过来。 不多时四人又合到一起。 再看那边凉亭里,陶宏雅带着两个女校书也不知是与众人说了什么,片刻后,又有几个学子与他站到一处,两边交谈了几句,陶宏雅等几人拂袖离去。 又过片刻,钟山林衡等人下了凉亭,也来到了池塘这边。 钟山向着宋熠抱了抱拳,远远便道:“鹤轩兄,秀峰惭愧。” 宋熠抱拳还礼道:“秀峰兄不必如此。” 几人走近了,钟山道:“这陶宏雅也不知怎地得了我们今日要游南清山的消息,就带了两个女校书过来。我们先前竟也被那女校书骗了,不知她竟是在装病刁难嫂子。” 宋熠笑道:“秀峰兄不必如此客气,我年纪原本便要比秀峰兄小几岁,我家娘子秀峰兄叫弟妹便是。” 又对江慧嘉介绍其他几个同窗,至于谈大郎,众人原本就是认识的。 江慧嘉就同几人见了礼。 只谈元娘,以她的身份是不会随意与外男说话的,谈大郎也并不对众人介绍她。 江慧嘉与几人见过礼后,就又与谈元娘一起,避到另一边赏景。 凉亭池塘的另一边,有小道一条斜往上伸,上头小坡上被开出了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却盖着一座极为袖珍的山神庙。 说袖珍那是真袖珍,这山神庙连着那翘角尖顶一起,竟也不过四尺高。 四尺高的小庙里,摆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前头一扇小石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山神神座下还有香炉一只,上头线香凋枯,有被人祭拜过的痕迹。 江慧嘉瞧了个稀奇,她还真是从没见过这样袖珍的小庙。 这样小的庙,人是进不去的。顶多只能上几柱香,并站在外头拜一拜。 谈元娘却像是对这小庙极熟悉的样子,竟对身后的云娘招手。然后云娘就从随身一个小包裹里取出了几支线香,谈元娘又分出三支来给江慧嘉。 “这是……要祭拜?”江慧嘉接了线香,表情好奇。 谈元娘道:“既来了此地,当然是要拜过此地山神啦。” 说着笑了笑,身后云娘就擦燃了火折子,给她点燃手中香,又依次帮江慧嘉也将线香点燃。 江慧嘉觉得体验新奇,她既经历过穿越之事,又身怀奇异能力,所以到如今虽然仍旧不信鬼神,可对于这类的神秘事物,她也从不轻忽。 当下便从善如流,跟着谈元娘一起对着山神敬了三柱香,又躬身拜了三拜。 拜过山神以后,两人从缓坡上下来,又随意闲走。 这时候就可以看到宋熠等人走到了做流觞曲水游戏的环形水道边去了,他们这些读书人在一起,赏景游玩,总是要做些风雅游戏的,也不稀奇。 谈元娘道:“可惜我不能生做男儿,慧娘……你说,这世上女子为何总要受到诸多束缚?而身为男子,哪怕蠢笨如猪,又或狼心狗肺,也总有无数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想走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这个问题可就太沉重了,江慧嘉知道谈元娘或许是想到了金家兄弟两个,才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元娘姐姐,世上并没有真正的肆无忌惮。”江慧嘉道,“谁也做不到的,再怎样的肆无忌惮,都有前提,有限制。” 她远眺山景,只见远处青山群影,与云天相接,似墨线起伏。 不由道:“如此时青山,又如山间清风,耳听目视,皆为天地所赐,人人能有,方才是人间至大财富。元娘姐姐,人有高低,心无止境,只要你心中不受拘束,何必在意为男为女?” 其实她要说的话大意是取自苏轼《前赤壁赋》,但大靖朝可没有苏轼,江慧嘉又不愿意剽窃前人诗词,所以挑挑拣拣,换了个说法。 原文说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何等大气磅礴? 何等心胸开阔? 江慧嘉又不能劝谈元娘说,是啊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要不咱们来个女子起义吧!你看我们是玩离家出走好呢?还是悄悄招兵买马,又或者是效仿前朝女皇,甚至更进一步,推翻男权社会,建立女权社会好呢? 又不是脑残,这种话别说是说出来了,简直想都不必想。 所以江慧嘉只好用文艺点的说法,劝谈元娘看开点了。 唔,最近跟谈元娘一起,总是要兼职心理医生,说不得,她还能去进修个心理医生的副业出来? 江慧嘉想及好笑处,嘴角微微翘起,含笑向谈元娘看去。 这一侧头,目光却瞥到侧后方小坡上恍惚是有一片青影闪过。 像是男子的背影,身形清瘦,衣角飘飞。 她有些奇怪,又多看了一眼。 那所谓的青影闪过却仿佛只是她的幻觉般,一闪即逝,随即再没有出现。 就连江慧嘉自己都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青影只是幻觉了。 谈元娘看她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慧娘,你这是?” 江慧嘉忙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我仿佛有些眼花。元娘姐姐,他们都到流觞曲水那边去了,我们便到凉亭里坐坐罢。” 谈元娘点头道:“也好。” 又叹道:“清风山景,耳听目视,皆为天地所赐,人人能有……此言仿佛能涤荡人心。” 江慧嘉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她致敬苏大文豪才能说出来的话,虽然避免了抄袭人家流传千古的名句,但就算是致敬,她这也算是作弊了。 倒显得她思想境界有多高一样,其实她真没有这样的觉悟。 也仅仅只是说说而已,真要说到心中所想。她不是擅长多愁善感的人,这样的问题,她却是极少思考的。 当下转移话题,又寻了些府城趣事与谈元娘闲聊。 谈元娘倒是对她行医过程中遇到的一些事情感兴趣,就问到了她做义诊的时候,闹出的那桩事故。 “慧娘,我曾听闻苗疆有巫蛊。可以将蛊虫偷入人体,还能以蛊毒控制人心。你说的那个虫积之症,可是蛊虫之病?” 江慧嘉佩服谈元娘的想象力,她居然能把简简单单一个钩虫病给想到传说中的蛊虫上头去! 这脑洞,简直比她这个现代人都厉害! “简单的虫积而已,元娘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江慧嘉失笑片刻,说到蛊虫其实她也很好奇啊,她也想知道这个东西究竟只是传说存在,还是现实中真的能有呢。 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她虽然说是走过许多地方,从医经历十分丰富,但蛊虫这个东西,她还真的是从未见过。 倒是听过不少传说,可惜不知真假。 谈元娘轻轻一叹道:“我还听闻,苗疆女子常会炼制一种子母痴情虫。若是遇见心仪男子,她们便会将那痴情子虫放入心仪男子体内,如此一来,不必再做其他,这男子自然便痴情于她,从此一生不离。” 这个江慧嘉也听过,当然她从来也只是听听而已,并不当真的。这种玄玄乎乎的说法,很明显就像是小说家胡编乱造的。 要说这个世上又字母蛊的存在,母蛊可以控制子蛊她是相信的,但母蛊还能控制子蛊宿主的思维,使人即刻“痴情”,她却不信。 人的思维要是这样好控制,人也就不是人了。 白担了万物生灵之灵长的名头! 除非,是催眠术还有可能。 但催眠术往往也都是有时效限制的,要真正从根底里深处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江慧嘉觉得这不大可能。 她笑道:“元娘姐姐怎地提起这些?我觉着像是无稽之谈。” 谈元娘略有些神秘的压低声音,对江慧嘉道:“我倒是希望世上有这样的蛊虫呢,若是真有,我便拿了母蛊,再用子蛊控制住金大郎,从今往后,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 江慧嘉:“……” 果然还是小看了古代女人的凶残是吗? 她细看了谈元娘一眼,又见她眼神清明,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时有些惊讶道:“元娘姐姐不是不在意他么?为何突然有如此改变?” 谈元娘顿了一顿,随即一叹,苦笑道:“慧娘,我今日邀你出来,实为心中苦闷,无人可诉。我所结识的所有人中,也唯有你能懂我,并不为离经叛道之言语而大惊小怪。有些话,我竟只能对你诉说。” 江慧嘉看她神情不对,忙问:“可是金家那头有变故?” “是金大郎。”谈元娘道,“他那表妹……他那爱妾有孕了。是男是女且不知晓呢,他便急急修书过来,说要等那孩子出生,便将孩子记到我的名下。” 江慧嘉惊讶道:“要将孩子记到元娘姐姐名下?谁给他的勇气对元娘姐姐说这样的话?元娘姐姐岂能答应他?” 她故作了夸张神情,倒是瞬间逗得谈元娘一笑。 “怎地被慧娘这般一说,我倒成了凶神恶煞,他成了小纸片人一般?”谈元娘笑了笑,“我哪有那般厉害?说起来,我与他别居,名不正言不顺。纳妾终究算不得什么大罪,我不过是仗着家里父兄宠爱,才敢如此行事罢了,可名义上头,我仍是她的妻。” 谈元娘抿了抿唇,又道:“但凡我还要这个名头,有些事情便要受他挟制。可这个名头,便是为了麟小郎,我也不能不要!” 说到这里,她目中已是隐隐透出凶光。 仿佛只要有任何人敢跟她抢孩子,或对她的孩子不利,她都能瞬间化身狂兽,冲上去将敌人撕碎! 江慧嘉瞬间领悟,谈元娘先前提到蛊虫,竟仿佛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她是真的在心中动了这样的念头。 这就有些可怕了,江慧嘉沉吟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你是大妇,若不愿记小妾庶子到名下,不同意便是。只要你立场坚定,纵是对方施加压力,也应当不能改变你的立场。” 谈元娘道:“此时我当然可以否决,但往后又该如何?有一便有二,慧娘,你不懂,为了孩子,女人可以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来。而为了心爱的女人,男人又能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来。” 这就有些可怕了,江慧嘉沉吟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你是大妇,若不愿记小妾庶子到名下,不同意便是。只要你立场坚定,纵是对方施加压力,也应当不能改变你的立场。” 谈元娘道:“此时我当然可以否决,但往后又该如何?有一便有二,慧娘,你不懂,为了孩子,女人可以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来。而为了心爱的女人,男人又能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来。我若不防患未然,往后……”(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零九章 江慧嘉久久沉默。 最初学医时,江老爷子对她说过的话,她不能忘记。 “医者能救人,更能伤人。萱萱,你要记住,一旦走上从医路,你手上掌的,就是他人生死!”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魔,这头恶魔如果蛰伏,那大可以当它不存在。可这头恶魔一旦被放出,它首先要吞噬的,就是主人本身! 人心的恶魔不能被碰触,否则未及伤人,便要伤己。 谈元娘小心地打破了沉默,她略有些不自在地伸手轻抚鬓边发簪,带些自嘲,笑道:“瞧我说的这些,慧娘,你可是觉着我……疯魔了?” 江慧嘉觉得,以谈元娘所处的环境位置,她就是疯魔也不奇怪。 “元娘姐姐,防患于未然并没有错。”江慧嘉道,“但蛊虫之事,我并不懂,元娘姐姐便是问我,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的。” 谈元娘陡然失望,她听出了江慧嘉言语中隐晦的婉拒之意。 医术高明的大夫真要杀人,的确可以做到无形之中。 谈元娘已经生了妄念,她在江慧嘉面前提蛊虫,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这虚无缥缈的蛊虫传说,而在于江慧嘉本身所掌握的高明医术! 双方互相打着哑谜,并不将话说透,也是互相为对方留余地的意思。 但饶是如此,在谈元娘这里,她此时的心境,也是紧张激变的。 “慧娘……”她低喊了一声,声音略有些哑。 江慧嘉道:“元娘姐姐今日见了漱玉书馆的两位女校书,不知观感如何?依元娘姐姐看来,她们美不美?” 这突然的一问,叫谈元娘一怔。 她面露不屑:“哪里美了?远远我便能闻着满身……腥味!” 这用词可真是有够不堪的,江慧嘉都被她这夸张反应弄得尴尬了一下。 虽说先前被烟柳针对了,但实际上江慧嘉对她的愤恨反而没有谈元娘表现得这样深。 甚至可以说,江慧嘉先前虽然出手整治了烟柳,但这也不过是因为烟柳挑衅在先,她这才反击的。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挑衅她,她都会反击。 这与对方的身份无关。 因而从感情上来说,江慧嘉对烟柳既没有喜欢,也没有愤恨。 同样,她对烟柳所身处的行业位置也一样,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轻鄙。 世人鄙视青楼女子,殊不知古来风尘女中也不乏真巾帼,又有多少名传千古的才女出身青楼! 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古代为妓就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纵有许多才子佳人的风流传说,可那不过是少数,更不是正道。 所以江慧嘉对于她们的态度是不同情也不轻鄙,不讨厌,当然,更不可能喜欢。 “元娘姐姐。”江慧嘉轻声道,“你我瞧着不喜欢、不美,但有人瞧着喜欢,瞧着美的。”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再说下去,她就真要尴尬了。 谈元娘竟是怔了怔,才恍惚反应过来:“慧娘你的意思是,我尽可采买美人,赠予金大郎?” 看起来她竟然像是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做。 可是这种做法不是很平常吗? 对付丈夫美妾,若不能、或不屑亲身上阵与之争宠,那驱虎吞狼就是好计策。 不然还真指望一个会宠妾灭妻的男人,他能有多坚贞吗? 江慧嘉道:“若是良家女子,不免有害人之嫌。” 天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表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心里很想轻咳几声来平复那种莫名的不自在来着。 教唆好朋友给人家老公纳妾,这叫什么事儿! 对她这种宅斗只偶尔瞄过几眼电视,就连小说都很少看的真正“门外汉”来说,这样深入地跟人谈到这种话题,真的是很考验底线啊。 但在江慧嘉看来,自己的提议只是基本段数,可谈元娘竟仿佛并不十分能接受。 她犹豫了许久,先前就连蛊虫这种荒谬的东西她都想到了,可说到要她给金大郎纳妾,她却再三犹豫! 江慧嘉恍然明白,谈元娘先前口口声声说早已对金大郎无情,实则竟并非如此! 若当真无情,她岂能这样犹豫? 江慧嘉遂不再多说,人家夫妻间的事,她一个外人怎么好乱插手呢? 要不是谈元娘先前隐约透露出要用她医术的意思,又看谈元娘表现得这样苦闷可怜,她也不会有这样的提议。 只希望她自己能真的看透,真正做到她自己先前所说的那样,更坚强几分,洒脱几分。 这个事情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他不论是谁都不能替代决定的。 “慧娘。”谈元娘勉强笑了笑,终于出声,竟是自己转了话题,“你上回开义诊,如今名声也在府城传开了,下一步该如何,不知可有打算?” 江慧嘉道:“头回开义诊,我定的是十日,下回若再开,再持续十日的话,我却是要吃不消的。如今的打算是,往后每月都开一次义诊,但只开三日。” 谈元娘惊道:“你往后每月都要再开义诊?” 虽然十日被缩减到三日,但江慧嘉如今的名声已经传开,以后如果固定地每个月都开三日义诊,她的病人必定还要更多。 江慧嘉道:“以我家的家底,每月至多只能开三日义诊的,再多我便要吃不消了。” 这是受经济所限,江慧嘉过日子向来手松,她也不想因为开义诊就过得紧巴巴,所以只好发挥有限的善良了。 在不降低自己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帮助一些人。 谈元娘却是肃然起敬,再想起自己先前的苦闷,竟恍惚生起一种先前种种纠结皆是幻梦的感觉。 她关切道:“慧娘你只是每月开三日义诊,却没有考虑过开一座自己的医馆么?“ 江慧嘉笑道:“当然是想过的,但医馆不容易开,若只有我一个坐堂大夫必定不成。况且以我的身份,也不适宜****都在医馆中坐堂。” 说起来,她上辈子已经够累了,这辈子当然不想还跟上辈子那样,整个人生都奉献给医学事业。 她的人生中已经更添了不可或缺的一份重要色彩,医学事业不再是她的唯一。 心中动念,她忽然心有所感。 一转头,隔着长廊与池塘,不知怎地竟遥遥与宋熠目光相对。 山水清和,宋熠仿佛是在山风中轻笑了一下。 江慧嘉心头微跳,忙收回视线,道:“待得往后积累更深厚了,我还是要开医馆的。要请几个常驻的坐堂大夫,我自己则隔一两日去坐一次堂。只是如今还不成……” 谈元娘笑道:“慧娘主意真是极正。” 又问:“那你如今可愿意接受出诊?若是有人到你家里来请你去看病,你愿意去么?” 江慧嘉道:“若是有人请上门来,自然是要去的。” 谈元娘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是有几个相熟的女眷,问过我你的事情。因原先麟小郎病愈,我也说过是多亏了你的。可那时毕竟你名气不如现今,真正信你的却是极少……” 这话算是推心置腹了,江慧嘉道:“元娘姐姐说的是实在话。” 谈元娘笑叹道:“是啊,所以原先那苏家,却是我心急了。倒害得你……” “元娘姐姐何必再提?我岂能不懂你的好心?”江慧嘉道,“并不算什么的,元娘姐姐不要记挂此事。” 她还要多谢苏珍娘的轻视,才激起她的熊熊野心。 但江慧嘉并不是个太激进的人,她更喜欢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这体现在她的做事风格上,就是比之前世而言,她更注重在追求事业的同时,也不忘享受生活了。 谈元娘点头道:“也是,往日不必再提。如今若再有人来请你看病,你却是大可以拿起名医的款来了……谁若敢不敬呀,咱们慧娘只管不治!” 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显出了她从前的爽快劲。 江慧嘉笑道:“那是自然,谁若敢不敬,我回头下他三天巴豆!” “我不信!”谈元娘也笑,“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别糊弄我,当我不知道呀?” 两人说笑几句,谈元娘又道:“不过有个事情却是要事先说好的。慧娘,你往后若真到要开医馆的时候,可千万别忘记拉我入份子。你若是不叫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江慧嘉笑道:“必忘不了元娘姐姐,你如今叫我占了便宜,往后我也必定给一个大大的便宜给你占!” 谈元娘“咦”道:“你开医馆我入份子,我可是要出钱的,怎地就是我占你便宜了?” 江慧嘉便微微侧头,十分装模作样地说:“我往后可不止是名医,我可是要成神医的人呀!元娘姐姐,能在神医的医馆里入份子,这还不是占便宜么?” 她夸张的表情顿时将谈元娘逗得直笑。 “促狭鬼!”谈元娘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腰。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只拉着我,大喊神医娘子呢!也是我有谦逊美德,觉得太肉麻,听不下去,才好说歹说改了你的称呼!” 谈元娘掩嘴扑哧笑:“神医娘子!我如今不改称呼了可成么?” 江慧嘉笑道:“那可不成,做人要低调嘛。元娘姐姐如今可是我的好友,怎能叫我神医娘子呢?即便我当真是神医,这若是听到外人耳朵里,还不得以为我是自我吹捧?这神医之名呀,还须得由被我诊治过的万千病患一齐来题名才成。如此方是实至名归,名正言顺!” 谈元娘顿时瞪大眼,指着江慧嘉道:“慧娘,我可看清你野心了!” 江慧嘉笑而不语。 说笑闲谈,不知不觉,天色渐移。 毕竟山上多有不便,时近中午的时候,众人就开始准备下山了。 江慧嘉虽与谈元娘说笑,但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挂心她先前的苦闷。 毕竟谈元娘对她十分不薄,便是投桃报李,她也是希望谈元娘能好的。 等到下山,各人又坐上了各人的车。 江慧嘉还与宋熠同坐到他们的骡车上,小夫妻两个单独处在一个车厢里,江慧嘉就同宋熠说了谈元娘的事情。 这个事情本来是谈元娘的*,江慧嘉是不愿意说的,即便对象是宋熠。 不过考虑到谈元娘先前说过,自己家的烂帐早已是人尽皆知,她又有些疑问想问宋熠,便还是说了。 她问道:“三郎,我劝元娘姐姐为她夫君纳妾,可是错了?” 宋熠思索了片刻,道:“娘子是真心与谈大娘子结交,如此相劝也并无不可。但从我来说,却是并不赞同此法的。” 江慧嘉奇道:“为什么?” “须知世上人心最不可测。”宋熠低声道,“娘子,我最是受过家中长辈有妾之苦。娘子劝说谈大娘子再为夫君纳妾,固然可以令新妾与旧妾争宠,缓解谈大娘子一时压力。但焉知这新妾上位之后,便必定不会又将矛头对准谈大娘子来?” 这话说得江慧嘉悚然一惊。 她恍然,自己先前竟是想得太简单了! “是了,我竟没想到。”江慧嘉惊了一下,苦笑道,“一个男人,一妻几妾,她们的根本矛盾是无法调和的。所谓的驱虎吞狼,不过是饮鸩止渴。好在元娘姐姐并未听我所言,否则我岂不是害她?” 宋熠笑道:“我家娘子心思简单,一时想不到这里也是正常的。娘子不必自责。” 这话说的,江慧嘉觉得脸很红啊。 吹捧得也太露痕迹了,简直都到了睁眼说瞎话的程度。 “是呀,我心思简单。”她心里不好意思,面上还要笑嘻嘻道,“可是我家夫君怎地就如此心思复杂呢?这般后宅妇人间的争斗事,你也能一眼便想得这样长远。夫君你如此这般,可叫天下女子情何以堪?” 宋熠笑道:“这算什么想得长远?人性本都是一样的,一般的想法便是。套用到哪里都用得上,又怎么就分男子女子了?” 宋熠笑道:“这算什么想得长远?人性本都是一样的,一般的想法便是。套用到哪里都用得上,又怎么就分男子女子了?”(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 荣医 第二百一十章 阴险腹黑宋三郎 江慧嘉就问宋熠,像谈元娘那种情况要怎么应对,这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想到他能有什么实质性答案的。 哪想宋熠竟道:“和离便是,哪里要那样麻烦?” 要是能和离,谈元娘还用得着这样苦闷? 江慧嘉皱眉道:“哪里就能说和离就和离了?若是和离了,金小郎又该如何?” 宋熠笑道:“此事原本便不麻烦的,是你们想得太麻烦了。依谈家的家世,不论是和离还是带回金小郎,都并不困难。端看谈大娘子能不能下得了狠心而已。” 江慧嘉倾身过去:“夫君指教一个?” 宋熠揽住她肩,不紧不慢道:“此事关键,便看金大郎有无污点了。” “污点?”江慧嘉心头一跳,瞬间领悟了几分宋熠的意思。 宋熠道:“此事应当分四步来走,第一步,暗中调查金大郎有无污点。” “第二步,暗中宣扬金大郎宠妾灭妻之事。” “第三步,官场之上,斩落金大郎下台!” “第四步……”说到这里,宋熠偏顿了顿,笑对江慧嘉道,“娘子,为夫想得这样用心,娘子竟没有补偿么?” 江慧嘉眼波转动,抬手竟抚上他脸颊,笑盈盈道:“我给夫君按摩可好?提神醒脑呢。”说是按摩,纤长的手指却在他颊边流连。 宋熠:“……” 脸没红,但脸上发热了! 江慧嘉心里偷笑,手指又轻轻滑动,抚到他脖颈。 宋熠一本正经地坐着,道:“此时又可以有两个做法。” 江慧嘉道:“其中一个我能想到,可是与金家老太太私下协商?以救金大郎为条件,要求他家和离,并要求他家主动放手金小郎的抚养权?” 宋熠一把捉住江慧嘉乱动的手,压在手里轻捏了一下。 “谈是必定要谈的,和离和孩子也都要。至于救不救金大郎,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那又是另说。” 江慧嘉点头,又催他:“那还有一个做法呢?” “还有一个做法便要看金大郎的污点有多大了。”宋熠笑了笑,“若是污点太大,又或者宠妾灭妻情节实在太严重,那两家便是义绝又何妨?” 义绝! 江慧嘉想都想不到宋熠居然会提出义绝!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提义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这样轻松随意,仿佛一个义绝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这是旁人是事情,相对他们两个而言的确是事不关己,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要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以谈元娘的角度,推论她的出路啊! 从这一点,江慧嘉也算是看出来了,宋熠的思维的确不是常人能及。他的内心,他的思想,都远超出她原先的认知! 宋熠绝不如他平常所表现的那样,是个谦谦君子。 不!关于这一点,江慧嘉其实早该有认知的! 单从他此前应对胡德海,就可见他为人心性。 又一件在许多人眼里看来几乎是无解的难题,被宋熠轻描淡写解开了! 他的方法简单直接,竟仿佛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是你们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太麻烦了。 有那么难吗? 这明明是很好解决的事情啊! 江慧嘉莫名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自己智商太低?还是宋熠智商太高? 这个问题太让人心塞了,与其怀疑自己智商,还是索性就把宋熠当妖孽罢! “那要是……”江慧嘉“垂死挣扎”,“要是金大郎没有污点怎么办?” “宠妾灭妻难道不是污点?”宋熠笑了笑,“慧娘,官场上的事情,看的便不是谈元娘下不下得了狠心,而是谈知府舍不舍得下狠心了。” 江慧嘉心脏砰砰跳着:“金大郎是谈知府一手提携的人,双方又是翁婿关系,这便是天然同盟。” 所以才说要看谈知府舍不舍得下这个狠心! 谈知府一手提携他,会没有办法掣肘他? 这样的问题,就算江慧嘉不通官场事,也能联想一二。 凡事若有胶着,多因不够心狠手辣而起。或因利益牵扯,难以取舍。 但凡真能狠下那个心,什么事情做不成? 而宋熠无疑便拥有这样杀伐果决的特质,所以许多事情到他眼里,才会复杂变成简单。 “三郎……”江慧嘉喃喃道,“我往后可千万不要得罪你……” 宋熠哭笑不得道:“娘子,只有我怕你的份,你何曾怕过我来?” 骡车行驶略快,就是一个颠簸。 宋熠顺手将江慧嘉搂进怀里,在她发间轻吻。 接下来一段时间,江慧嘉就陷入了半悠闲,半忙碌的状态中。 玉容斋的事情不用她管,而据谈元娘说,玉容斋开业,生意十分不错。 江慧嘉每日里便是看看医书练练字,有时候也会采购药材做些常用中成药,又或者尝试制作江家秘传的几种丸药。 她的名声在府城传开了,还真有人家寻到了她的地址,请她去出诊。 短时间内她虽未再开义诊,但也常常有病可看,也算是颇行了些医生的职责。 谈元娘那里,江慧嘉也将宋熠提的和离方法说给了她听。 当然,江慧嘉没有告诉谈元娘这方法是宋熠提出来的,而是厚颜将“原创”说成了自己。 嗯,抄别人会不好意思,可抄宋熠的话,正如宋熠自己所说,他整个人都是她的,她抄他一个名头又算什么呢? 谈元娘再没想到,看起来很难的和离,在江慧嘉口中说出来竟会显得那样简单。 简单到甚至粗暴! 但这样的“粗暴”却正合了她的心意。 谈元娘道:“慧娘,若我当真能够和离,并将麟小郎带在身边,此事过后,你便是我的恩人!” 江慧嘉笑道:“可别叫谈夫人知晓是我撺掇了你便好啦,否则她还不知要怎样不喜我呢……” 此后的事情,则由谈元娘悄悄派人,先搜集金大郎“污点”不提。 这一天,江慧嘉又受一户人家邀请去出诊。 却是碰到了一个真正奇怪的病人。 这个病人犯头痛之症,府城诸多名医,已连续为其开方。她服药十数日,皆不见效,这才找到了江慧嘉。(未完待续。)( 荣医 http://www.suya.cc/10/100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