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饶命》 爱妃饶命 第一章 大年初一的晨幕中还飘散着昨夜焰火的硝烟气。 魏溪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听了一夜的爆竹和钟声,那钟声似乎足足响了有九九八十一下,是皇帝即位以来敲得最多的一次。 也难怪,当今圣上三岁即位,十六岁亲政,一直到去年二十四岁,才彻底扫清障碍,将朝政真真实实的握在了手中。诛杀权臣,巧夺兵符,到最后的削藩掌天下,他一步步走来,每一个脚印下都有无数臣民的鲜血。 魏溪躺在早就冷透了的石床上暗自回想的时候,天也就逐渐亮了起来,映射在她的眼皮上,那肌肤几乎比蝉翼都要薄透些。 她觉得头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 素素刚刚端着半温的白粥进来时,就看到魏溪不紧不慢的揉着太阳穴,便即放下碗筷,轻声问:“娘娘,您风疾又犯了吗?” 魏溪摇了摇头,放下手,对着空中模糊的人影道:“无碍。” “还说无碍!奴婢还不知道您么,不是痛极了您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素素叠步去了墙角,掀开盖着一块尚且干净的碎布的木头箱子,拿起孤零零躺着的白瓷瓶使劲的倾倒了两下,里面缓缓滚出一滴浑浊的油脂,要滴不滴。素素瞬间就要落下泪来,谁会想到,昔日艳冠群芳的贵妃娘娘,如今连一瓶下等药油都不得。 魏溪听到轻轻的叹息,不动声色的问:“是不是前些日子种下的水仙开了,在屋里都可以闻到一股清香。” 素素抹了一把不多的眼泪,指腹使劲的在瓶口搓揉了一下,好歹是把那一滴药油揉在了手心里,再双手交错的搓出热意,柔柔的覆盖在魏溪的太阳穴上,定了定神,才拼尽全力一般按揉起来。 身为同在冷宫熬岁月的宫人,她的日子比魏溪这个废妃还要不如。常年的饥饿和劳作早就让她骨瘦如柴,哪怕现在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只比猫儿的力气大了那么一丝丝,连同样弱不禁风病体难支的魏溪都感觉不出多少力道。 冷宫的时间走得格外的慢。 素素服侍着魏溪洗漱完,吃了白粥,端着碗又出了破败的宫门。她还要去御厨房帮忙,做一些连最下等的宫人也不愿意做的活计,比如劈柴。这大冷天的,在寒风下劈柴也不知道是人在劈柴,还是风在劈人骨,可素素不得不去做,否则他们下一顿可能连新鲜白粥都不得。 魏溪等到对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到时又等了一炷香的时辰才撑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绕过临行前素素放在她身前的水仙,摸索着一路往外。不过几步路就出了殿门,一路数着步数行到了庭院中唯一一棵梅树前。 冷宫居然有梅树,想来也是稀奇的很,听闻是□□皇帝第一任皇后齐氏亲手栽下。□□的皇后那即是开国皇后了,盛宠之际在冷宫种梅花,‘梅’即‘晦’,也不知道对方当时是何等心情。 淑妃五年后再见魏溪时,没想到对方居然在攀枝折梅。 淑妃轻笑一声,淡淡的嘲讽道:“姐姐好兴致。”她缓步走来,织金遍地的齐腰襦裙在薄透的白雪上闪着光,被日头一晃,刺得人眼睛疼。 魏溪眯了眯眸子,素手一沉,半支梅花点缀在了皓腕之间,越发红的越红,白的越白。 “原来是淑妃娘娘。” 淑妃捂着唇:“亏得姐姐还记得本宫。”她越过魏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冷宫里里外外给看个透彻,故作同情的道,“这宫殿凭的冷清,也亏得皇上舍得将你丢在此处多年。昨夜宫宴,妹妹还特意问过皇上,何时让姐姐重回重峦宫呢。” 如果淑妃不问,说不得魏溪就可以慢慢在这冷宫等死了。可惜,她居然在年三十最重要的宫宴上问皇帝,不得不说,不愧是过去的死敌么?只要魏溪不死,淑妃她就一日不得干休。 不知为何,魏溪隐约松了一口气,似乎这漫长的年月终于到了尽头,她渴望与父母兄弟团聚的日子终于近了。 淑妃跟在魏溪身后入了四面透风的宫殿,假惺惺的问:“姐姐,你猜皇上如何回答?” 魏溪将梅花插在窗棂的缝隙中,左右瞧了瞧,觉得甚是娇艳,嘴角也难得的含了一丝笑意,转身问淑妃:“娘娘,你看这花可美?” 淑妃鼻尖皱了皱,她本就比魏溪年轻几岁,少时养尊处优,入宫后凭着太皇太后孙侄女的身份也很得皇帝的宠爱。娇宠长大的女孩儿,哪怕一个小小的挑眉都格外的娇媚艳丽。 “再美的花也有败的时候呢!” 魏溪点头:“对啊,这宫里的美人都如娇花一般,开过了百日,再不甘心也会败成泥。”她侧脸,半对着昔日的敌人,“我已如残花,淑妃的娇颜又能开到什么时候呢?太皇太后的余威又能庇佑淑妃到何时?” “你!” 魏溪微抬起下颌,就像还是重峦宫里艳压群芳的贵妃娘娘,冷淡又倨傲的轻蔑着嘲笑皇宫里所有的女人:“除了皇后,宫里的四妃,我父是护国大将军,你为太皇太后孙侄女,贤妃有太后撑腰,德妃乃昔日托孤大臣邱大人之女。我们四人,德妃最为骄傲,她的父亲被皇上下旨五马分尸时,她就一头撞死在了御书房的龙柱上;我父兵败身损,我的兄弟一个个都想要戴罪立功,最后马裹尸还,一日天,一夜地,重峦宫与冷宫差的也不过一块门槛的木板。贤妃是太后母家人,平日里谨言慎行,又无子,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皇上总归会给她一个善终。而你……” 魏溪的笑意更深:“我记得昨夜的钟声敲了八十一下吧!淑妃娘娘可还记得皇上的叔叔、太皇太后的嫡亲大儿子——泰王,曾经在皇上登基的那一年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国之内忧外患,百姓困顿,哪怕是年,又有什么可庆贺的?’所以,从那一年后,安国寺的钟声都只敲七七四十九下。”她微微倾过身子,眼眸中是一片冷漠,“淑妃,你还不明白吗?” 压在皇帝头上多年的皇叔泰王死了,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哪怕孝字当头,皇帝也依然普天同庆。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再经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能不能起来就是一个谜了。让魏溪说,依照现在皇帝的性子,皇帝想要太皇太后明日病愈,太皇太后绝对拖不到后日,若皇帝想要那位老人家永远病下去,直到殡天,也不是不行。 依靠太皇太后而得宠的淑妃,她的命运简直不用猜。 “可惜……”可惜,原本皇帝还可以让淑妃多活几年。偏生她还要自寻死路,在大年三十晚上的宴会上提起魏溪这个活死人,这不是提醒皇帝该要整顿后宫了吗? 淑妃抖着嘴唇,早已萎顿在地,遍地的金线镀得她一张俏脸如贴着金箔的木雕像。 半响,淑妃才吐出两个字:“皇后……” 魏溪到此时都忍不住叹息一声:“痴人!” 皇帝三岁登基,十五岁选妃,力排众议选了胡氏为后。那是他登基以来唯一一次与太皇太后、太后、权臣以及泰王众位皇叔们等人对持的开始,也是朝廷动荡的开始。 “众美入宫九年之久,独独中宫为皇上诞下二子一女……” “你不用说了,不用”淑妃呜呜哭了起来。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刚来冷宫时的盛气凌人。 魏溪捏碎一瓣梅花,细细在指尖研磨。花中裹着的冷香慢悠悠盈满了指缝,而花叶终于受不了摧残,合着雪水低落在碎砖地面,沁入泥土。 小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稚嫩又尖利,偷偷透过明黄偷看当年宫中第一美人的盛颜时,充满了好奇和可惜,独独没有同情。 也是,她的父亲护国大将军对抗西蒙入侵,贪功冒进中了埋伏,令五万将士死不瞑目。她的三个兄弟一日之内中流箭的,马上被腰砍的,被俘虏砍了脑袋挂城墙的,死得比鸿毛还轻。诛九族,一日之内她就成了冷宫的弃子,皇帝没在当日杀她祭奠枉死的英灵算是恩典了。 别人不知,魏溪心里却明明白白,父亲不是死于敌手,而是被自己人出卖。人说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而皇帝,让你背上骂名而亡,就绝对不会让你虽死犹荣。 魏家一夕覆灭,不过是因为君王要收回兵权而已。否则,凭什么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纸上谈兵的新兵就能够指挥千军万马踏平西蒙的入侵呢? 好在,她也腻了他的虚情假意,他也烦了她的言不由衷。两看相厌,还不如各奔东西。 “赐白绫三尺,鸠酒一杯!” 从此,来生来世,再不相见。 “陛下!” “说。” “庶人魏氏去了。” 案上朱笔顿了顿,执笔之人面容隐藏在微晃的烛光下,看不清神色。也不知过了多久,桌案后的人才重新批复奏折。 赵公公以为不会有吩咐了,正准备退出去,脚步才挪动,就听到上面的人问:“她临走之前可有遗言。” 赵公公垂头道:“听宣读圣旨的小子说,魏氏去得很安宁,并无二话。” ‘安宁,二话’,这是委婉的说法,直白点就是死得很干脆,即无怨怼,也无感恩,求情,更是不存在。 她那个人就是如此。 不管做什么都是干脆利落,对人心也格外的敏锐。入宫时,原本是试探着想要对他一点真心,遇到他那么一丝丝假意,所有的真心真意立即就收了回去。之后任你如何情意绵绵爱意若潮,她都淡淡的受着。 荣不骄,败不辱。 他的诸多赏赐永远都是记录在册,高高的束之高阁,即不穿戴出来显摆,也不分赏给家人炫耀恩宠。那样一个女人,在他怒不可抑指着她的鼻尖骂魏家人该死,当众打飞她的贵妃朝冠,丢她入冷宫时,对他唯一一句话就是‘领旨谢恩!’ 原本,他是准备立她为后。她那样的性子,哪怕做了皇后也不会为家族争取一丝一毫的权势,最能让他安心。 可惜,他最先遇到的人不是她。 可惜了。(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二章 上南苑身为皇家行宫,距离京城只有一百多里,从高空俯瞰而去,宛如盘踞在京城枕边的一头雄狮。整个园林头尾相接山峦叠叠,宫宇长廊攀山而建,瀑布溪流如同点缀在狮鬃上银沙,等到清晨的薄雾一起,几有仙迹之感。狮子的腹部平坦,古木森森遍地成林,是南楚帝王们最爱的狩猎之所。 “从□□皇帝起,皇家就崇尚节俭。除了帝王长久居住的皇宫有固定的宫匠修葺保全外,行宫别苑哪怕地域再广阔,常驻宫人也只有不够百人。他们只负责主要宫殿的日常打理,其他诸如果树种植栽培,猎场维护,猎物饲养都是雇用了行宫周围的庄头来做,既不用如宫中一般登记造册,负责他们的培养,也不用额外准备房舍安置,更不用说吃食嚼用四季衣衫了。” 林嬷嬷是当今太后娘家家仆,随着当年的皇后入宫,陪着帝后浮浮沉沉多年,等到太子出生,就被安排伺候小太子,没想到先帝寿薄,小太子不过三年就搬离了东宫成了皇帝,而这位深得太后信任的嬷嬷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帝身边最得用人之一。 因为在世家长大,又是太后亲信,从小就被人灌输了不少皇家旧事,对于行宫别苑的规矩自然也比寻常宫人懂得多些。 她身边跟着的宫女崇拜的点了点头:“怪不得太后说要在行宫选人呢。这里的人祖祖辈辈伺候皇家,他们的子子孙孙从小也就只知天地君师,一旦被选在皇上身侧,忠心是绝对够了。” 年前先帝驾崩,他唯一的嫡子即位,即为睿景帝。原来的太后尊为太皇太后,当今太后与先帝恩爱非常,先帝去了,太后一病不起,为了养病干脆就搬来了上南苑暂住。 太后养病带着小皇帝来了行宫,而太皇太后带着丝毫没有就藩意思的几个儿子却住在了皇宫,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连带着跟来行宫的宫人们也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太后与太皇太后之间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太皇太后出生大家,自小就被当做了皇后培养,入宫之后一连生了五个皇子,恩宠之盛,简直全无古人后无来者。所以,太皇太后这性子吧,在先帝病逝后,就实在说不上慈顺了。顺带一说,太后姓穆,太皇太后姓王,□□之时,两家就是死对头。 谁也没有想到,太后迁居上南苑的第二天就吩咐林嬷嬷替小皇帝挑选几个同龄宫人,在上南苑期间,就负责陪伴小皇帝调皮捣蛋翻山倒海。不得不说,知子莫若母,这一道口谕下来,皇帝就欢快的蹦了起来,只问这里的宫人会不会踢蹴鞠,会不会挖蚯蚓,会不会种蔬果,问得林嬷嬷一头冷汗。待到第三日清早,就在小皇帝亲切期盼的目光中去寻了别苑的掌事姑姑。 刘姑姑从昨天下午就得了消息,听到小皇帝的要求也一阵头疼,这与她心目中的帝王形象相差有点远啊!不过,皇帝要玩伴,太后也同意了,那么人选就必须好好的挑。 以往,每年民间就会往宫里固定的送一批稚龄儿入宫,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经过一层层的筛选,再由宫里年长的姑姑们□□后,有的被贵人们挑走,留下的被分配到了宫中各处,他们的命运也不再由自己做主,一切荣辱被上位之人一手掌控。 可是,那是皇宫,这是别苑,是从□□开始就只留守不足一百名宫人的皇家行宫。甭管每年皇宫里会选入多少孩子,他们再差再蠢,也不会被送入行宫来磋磨岁月。 现在行宫里不足总角的孩童几乎全部都是不被登记在册的匠人们子孙。每年春季,穷苦的父母就会带着他们一起来行宫做一些宫人们不愿意做的苦工,比如清扫花园里那永远也扫不完的落花,捡拾冬天被寒雪压坏的枯枝,还有散落在猎园里几年也没化成灰的残骨,动物的,或者人的。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骨瘦如柴,面黄枯瘦,少有几个水灵的也调皮的很,上树摘果子,下河摸鱼,攀崖摘药草几乎样样都行。 不过,等到林嬷嬷一瞧,稀稀拉拉不足五个孩子,还三个女孩儿。模样都勉强周正,穿得也干净,小手粗糙,一看就是辛苦人家的孩子。 林嬷嬷眉头一皱:“就这么几个?” 还没到初夏,刘姑姑的汗就都流到了眼睛里,闻言斟酌着道:“其实还有几个,就是……” 林嬷嬷点头,打断她的话:“有的话就都叫出来,又不是选正经宫人。” 不是正经宫人几个字一出口,刘姑姑就知道这些人的去处了,横竖,是入不了皇宫。她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招手让不远处桃园里扫地的几个孩子都过来,加上原来的五个,终于凑齐了十二人。 林嬷嬷再次打量了一遍,也不多说,就指着身后摆放的十个大箩筐:“这里是宫里新送来的豆角,你们今日晚饭之前将它们全部剥离出来,豆子按照大中小的分筐装好。” 孩子们齐刷刷的看向刘姑姑,刘姑姑一直负责安排他们事物,自然知道他们眼中的意思,淡淡的道:“这是林嬷嬷丰富下来的活,你们好好干。”以前以工钱多少为结尾的话,是一个字也没有提。没有提,那么就代表白干活没钱拿。这些孩子来这里讨生活是为家里减轻负担的,没钱还浪费时间的事情不会做。 其中就有三个孩子转头继续扫地去了,相比剥豆角,还是扫地轻松,还有钱拿。 剩下的孩子左顾右看,他们的父母每年都相约一起来行宫做活,孩子们也都熟悉了,林嬷嬷特意观察下,发现他们主要看向两个高瘦的男孩。那两个孩子是双胎,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衫,手长脚长,因为瘦,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孩子们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矮个儿孩子默不吱声的走向了放着豆角的箩筐,拖到三个木盆边,开始低头剥豆角。 有人开了头,那双胞胎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也就走了过去,其他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居然都凑了过去还是剥豆角。 林嬷嬷眼中带了笑意,对身边的宫女道:“你在此处看着,我到周围转转。” 说是转转,其实是跟着刘姑姑去了一边的房舍里吃茶。 正是晚春,风已经没了凉意,隔着敞开的窗棂,就着盛开的桃花品茶,倒也惬意。 林嬷嬷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行宫里的宫人们要是想要挪动一下地方,抓住现有的机会,说不定就可以脱离苦海了,故而,打听到林嬷嬷行踪的俱都来走动了,一时间,茶水是续了又续,嬷嬷的午饭也格外的丰盛。 本来埋头干活的孩子们早就凭着刘姑姑对林嬷嬷诚惶诚恐的态度知道对方是个贵人,现在,再看着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宫人们,或明目张胆的提着礼盒,或遮遮掩掩的抱着东西进了眼前的屋子,哪怕年纪再小,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他们也明白对方的身份可能很不一般。 宫女长在长廊下目不转睛的看了大半日,连午饭也是在长廊下囫囵吞枣着吃的,临快到夕阳西下之时才进屋。 “怎么样?” 宫女行了礼,笑嘻嘻的道:“还是嬷嬷厉害,知道日久见人心,这才一日啦,那些孩子们的性子也就露得七七八八了。” 刘姑姑亲自给宫女斟了一杯茶,听着对方只是斟酌了一下,就给了林嬷嬷一个答案:“奴婢觉得,最先去剥豆角的那个孩子最好。” 林嬷嬷眼睛一亮:“如何说?” 宫女道:“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一心一意老老实实在做事的人。” 刘姑姑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其他人做了什么?” “先时那三个离开的孩子在扫地,到了晌午的时候,他们可能发现了嬷嬷的身份,又从桃园里回来了,硬是挤进了孩子们中间一起干活。”势利眼,在宫里实在太平常,这种人太容易欺上瞒下。 “十二个孩子,除了那四人,还有八人。有两个女娃娃哭过两回,都被人劝住了,她们的速度实在不快,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娇气得很。”原本是穷人家的孩子,还娇气,这并不能说明她们在家父母娇宠。宫女也是一步步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宫人们的很多手段都见过,她眼中的娇气只能说明一个那两个娃娃心眼太多,很会利用人。一哭,就有人帮忙,这不是利用是什么?在宫里,所有人都有利益关系,不是算计人就是被人算计,可是又有谁希望自己被人算计呢? 林嬷嬷点头表示明白对方的话中有话。 “余下六人,一个不够细心,豆子剥出来后都是随意丢在木盆里,没有按照大小分放;一个心思不正,总是盯着路过之人的怀中之物;一个不停的喊饿,一个只有人走过时才真正干活,其他时候都是耍滑头。” “那对双胞胎呢?” 宫女笑道:“这正是奴婢奇怪的地方。他们两人就是劝阻女娃娃哭泣的人。她们一哭,双胞胎中的一个就一边剥豆角一边说笑话。另外一个自始至终冷着脸,可是宫人送来饭食的时候,是由他一个个分盆装饭,有人多些有人少些,可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最最奇怪的,他给那老实孩子的饭最少,肉却是多分了对方两块,奴婢看他口型,是在说谢谢。” 林嬷嬷笑问:“谢什么?” 宫女想了想,摇了摇头。 刘姑姑适时的插话道:“他们历来如此,别看大部分的孩子都寻双胞胎定主意,其实暗地里是双胞胎看那老实孩子行事。” 林嬷嬷一挑眉头,‘哦’了声,问:“那老实孩子叫什么?” “魏溪,她是个女孩儿。”(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三章 乍然听说是女孩儿,林嬷嬷那有点火热的心瞬间就冷却了下来。 皇上不可能与女娃娃做玩伴! 不过,在宫里呆过不少年月的人都差不多成精了,哪怕心里再惊涛骇浪面上也依然巍峨不动。何况,这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件小事。 “那就唤他们三人先进来看看吧。”三人,自然是那对双胞胎和魏溪的女孩。 其实在忙着接见行宫宫人的时候,林嬷嬷就时不时从窗棂处观察外面的孩子们。她身边跟着的宫女也是自己一手调·教起来的,性子都一清二楚,再加上她的关注,的确是如对方所说。 等到三人进来时,她还特意表扬了一番:“跟在皇上身边见识涨了不少,眼光也不错。” 宫女喜滋滋的行了半礼,笑道:“都是嬷嬷教导有方。” 林嬷嬷摆了摆手,道:“与我有什么相干。皇上身边伺候的,没有眼力界不行,不懂得谨言慎行也不行,呆板木讷的不行,心思太过于活泛了更加不行,你一直以来都做得不错,回去自然有赏赐。” 宫女喜上眉梢,跪拜后才站到了林嬷嬷的身后,一副忠心耿耿以对方为主的模样。 说了这番话后,林嬷嬷才正眼放在了三个孩子身上。她不是平白无故表扬宫女,只要在宫中伺候的,听了她一席话,自然明白她的目的不是表扬身边人,她的目的是在敲打新进来的三个孩子。 一是让他们明白,自己是皇上身边的人。在宫里,太监宫女也分三六九等,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宫女对她言听计从,可见她的地位更加不一般。 若三个孩子是寻常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定然听不出林嬷嬷的话中话,可巧的是,他们在行宫周围长大,在行宫内做杂役,对宫里太监宫女的等级知晓得比寻常人多。她这是在孩子们的心中抬高自己的地位。 第二,自然是敲打。告诉他们在皇帝身边伺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眼界、心性和忠心都非常重要。最后,再给一个甜枣。告诉他们,做得好了有赏赐,若是做的不好,恩,未尽之语不说也罢。他们在行宫肯定也见识过不听话宫人们的下场。 说完了,她就不动声色的观察孩子们的反应。 双胞胎一看就是几近少年,身材高瘦,一个眼神灵动,一个神色端正,一热一冷,相得益彰。 林嬷嬷问他们:“多少岁了” 双胞胎中灵动的那个笑答:“回嬷嬷,我魏江和哥哥魏海过几日就要满十岁了。魏溪是我们的妹妹,才五岁。” 林嬷嬷差异:“你们是一家子?” 魏江摸了摸脑袋上立起的呆毛:“我和哥哥是亲兄弟,魏溪是老爹在山里捡来的。老爹说她可怜,不带出山林就会被老虎叼了去。娘想要个妹妹,就留下她了。” 林嬷嬷转头看向林姑姑,对方点头,补充道:“来行宫做杂役的,三代之内册子里都有记载。前两年的确只有魏海和魏江,魏溪是去年才来做一些简单的活计。”因为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活,行宫就免了她的工钱。这一点林姑姑不会说。 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他们的家底,林嬷嬷就提起了皇帝的要求:“会蹴鞠吗?” 魏海点头,魏江喜笑颜开:“那是我的拿手好戏,村里我就是王。” 刘姑姑咳嗽,提醒:“在南楚,只有皇上是最至高无上的王者。” 魏江啊了声,撞了撞身边的哥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魏海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终于开口替弟弟收拾烂摊子:“我们村与村之间每年都有蹴鞠比赛,我们村已经连胜了三年。” 虽然是民间的粗糙比赛,比不得国学里的针锋相对,更比不过宫里皇族中的暗潮汹涌,不过,能赢就说明有些本事。 “读书了吗?” 魏海犹豫了一下:“读得不多,我们附近十个村子就一个先生,教了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林嬷嬷从头至尾只关注双胞胎的话,对旁边的魏溪不闻不问,别说宫女暗中焦急了,就是刘姑姑也诧异。 不过,刘姑姑虽然在行宫当差,好歹也年岁大些。别看是行宫,宫人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比皇宫里少不了多少。 在林嬷嬷问话的时候,刘姑姑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魏溪,发现对方从进门起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管魏江是不是说错了话,还是魏海的知无不言,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就落在了虚空之中,仿佛神游物外。如果刘姑姑是林嬷嬷,说不定就会觉得这个孩子顶多是个被哥哥们关照的妹妹,懵懵懂懂不知世事。若真是如此,去年她就不会被这娃娃给救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户部每年都会拨下固定的款子给各地行宫做基本维护之用,让宫殿不至于太破败。不说皇帝,就是太后、太皇太后哪天心血来潮要来行宫避暑啊,去温泉山庄泡热汤啊,到地方一看,宫殿旧得斗拱都看不出颜色了,那不是找死么?所以,那些款子就是给行宫补一补墙上的破洞啊,给雕梁画栋的地方上一下颜色,至少让人从外表看去不至于入不得眼。 太监宫女们的月银是固定的,有人想要手头活泛些,肯定就得打这笔拨款的主意。拨款下来的当天夜里,行宫一处房舍就走水了,大家忙着扑救,谁也不知道有人动过库银,将库银一半真一半假的换了。几千两银子瞬间就丢了一半,若不是修葺宫殿时,掌事的公公发现手中的银子重量不对,这事还发现不了。掌事公公立即就想到了走水背后真正的原因,立即在行宫里把所有人的房舍都调查了一遍。差不多五千两银子,拨款下来到手上只剩下三千六,少了一半就是一千八,一个人要带着一千八百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出行宫那是不可能。所以,掌事公公和刘姑姑都觉得那笔银子还在行宫里,没有运出去。 哪怕是行宫常年见不到圣颜的太监宫女,那也由不得别人说搜屋子就搜的啊,当时闹得很大,掌事公公与刘姑姑怕事情闹大,更怕掉脑袋,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填补空缺,几乎是硬着头皮跟整个行宫的人对着干,全武行一触即发。 当时正好是夏秋交叠的时候,来行宫做事的杂役们还没开始秋收,大部分人都还在,魏溪就是其中最不打眼的一个。 就是她,在人群中轻飘飘的一句话救了掌事公公和刘姑姑一条命。 她说:“哥哥,你刚刚烤了麻雀,一手的油脂别抹在树干上,油汪汪的看着就不舒服。” 刘姑姑几乎是醍醐灌顶一般,当即就与掌事公公说:“被人碰过的东西哪怕掩盖得再好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也许是落下的罗帕,也许是被桌角挂掉的织物,也许是……用手摸过的箱子。” 后来,他们果真从装库银箱子的铜锁上发现了还残留着指纹的油印。行宫里,随时随地都会有油印残留在手指上的人,大部分集中在了厨房。只要想想谁与掌事公公关系最好,知晓库银送来的日子;谁又能够轻而易举的拿到厨房的桐油,继而点燃房舍的火;谁又有那么灵活的伸手,偷入库房替换官银,那人名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之后,刘姑姑就留意起了新来的魏溪,之后再经历几件事,发现她总是在关键时刻点拨魏海魏江,避开了不少的利用后,才彻底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 现在,这个不一般的孩子正被林嬷嬷刻意的忽视。等到林嬷嬷确定要带着魏海魏江去向太后皇上复命时,刘姑姑悄悄的附耳了一句:“男女七岁不同席,魏溪只有五岁,懂得什么呢?”不是魏溪懂不懂男女有别,而是皇帝不懂,他要的是玩伴,可不管这玩伴是男是女,宫里也不止只有太监,还有宫女呢。 林嬷嬷刚刚起身的动作一顿,别有深意的望了刘姑姑一眼,思忖一会儿:“也罢,看看她的造化吧。”说不定皇帝不需要,太后需要呢? 行宫的主殿依山而建,地位越高的人,住的地方自然也越高。太后的宫殿比皇帝的还要高,林嬷嬷还没爬到山顶,就遇到在半道上拦路的皇帝。 他正趴在一棵高大的枣树上,摘枣子砸行人。 可怜了太监宫女们,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不躲吧,半生半熟的枣子从那么高的树上砸下来,不说流血,疼痛时一定的;躲吧,皇帝发飙后,会让你的屁股更加疼更加痛。 两厢其害取其轻,宫人们也只能任由皇帝欺负了。 林嬷嬷一见皇帝,才不过三十来岁的脸上顿时就绽放出了一朵菊花,喜笑颜开的道:“陛下在玩什么呢?” 皇帝在枣树上回她:“朕在打地鼠。” 林嬷嬷脸一黑,脑门上正中一个枣子,感情她也是地鼠中的一员? “陛下快下来,树那么高,担心摔着了。” “不下。” “陛下……” “他们是谁?” “他们是太后特意选给陛下的玩伴。” 皇帝的脑袋从枣树的叶片中探了出来,夕阳的余晖见缝插针的漏在了地上孩童的面容上,绚烂又柔和。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指着其中一人喊道:“你敢吃朕的枣子?” 余霞下,咬了一口青枣的孩子抬起头,半眯着眼。 也许是错觉,皇帝总觉得她那冷淡的眼眸中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闪动,她问:“你把枣子丢下来,不就是给我吃的吗?”(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四章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吃了?” 魏溪捏了捏手中半个枣子,定定的凝视了对方一会儿,居然微乎其微的笑了笑:“是啊,你没说过。”她慢悠悠的靠近对方。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虽然才五岁,平日里吃食也不够精细不够营养,架不住经常劳作,故而,身材比寻常人家的女娃娃还要高挑一些,面对着才三岁的帝王,居然高了一个头。 她将手中剩下的半个枣子放入唇齿之间,咬得汁水横流,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淡定的捡起另外一个枣子吃掉,边吃边说:“你不给我吃,我不会自己拿吗?” 不当是小皇帝,连周边的众多宫女太监们都有点傻眼,可让他们更加傻眼的是,那个瘦不伶仃的小女娃娃居然三下五除二的爬到了枣树上,随手抱住一根粗壮的枝桠使劲的摇晃起来,树下的小皇帝瞬间就被无数的枣子给砸到,一阵咋呼呼的乱叫,几乎要跳起来的骂树上的人:“你敢欺负朕?” 魏溪双手一插腰,趾高气扬的埤堄着地上的人:“欺负你了又怎么了?” 小皇帝捂着被砸疼的脑袋:“朕,朕要砍你脑袋!” 动不动就砍人脑袋,该说不愧是帝王吗?生气了,只要一句‘砍你脑袋’就可以扬眉吐气,也不管被杀之人是不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原本以为平日里无往不利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树上之人如前人一般痛哭流涕,抱着他大腿喊‘陛下饶命!’,他就会或真心或假意的原谅对方,一逞帝王威风。 没想到,树上的女娃娃只是沉默了那么一瞬,就直接跳到那枝干最粗枝叶最茂密果实最多的一根树枝上,大跳特跳,活像一直蹦跳不止的跳蚤。 树枝越高,枣子就越大,落下时打在人的身上就越疼,小皇帝没想到一句话迎来的不是道歉而是更加疯狂的报复,瞬间就被气得七窍生烟,抬头想要继续怒骂,连续几个枣子就砸在了他的脑门鼻头上,疼得他眼泪都飚了出来。 从出生就是太子,三岁就登基为帝,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他磕着碰着一丁点?就在今日,他居然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平民给欺负了,这口气怎么吐得下! 小皇帝也不管周围人的劝阻,手脚并用像一支壁虎一样,甩着眼泪鼻涕的爬上了枣树,抓着仇人的手就开揍。魏溪又岂是被动挨揍的性子,秦衍之抓她手臂,她就张开五指山一把挠在了皇帝的脸颊上,对方再挥舞拳头,她就直接张开嘴巴,把方才含在嘴里的枣子核噗噗噗的喷在他的眼睛上,对方整个人扑了过来,她干脆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一路还摘了枣子树叶丢在对方头上。 树下的宫人们一路惊呼,肝胆俱裂的喊:“祖宗,皇上,陛下……” 树上的人就你追我赶势要斗个你死我活。 “后来呢?” “好在他们年纪都小,没多久就累了,奴婢着人将陛下抱了下来。特意让太医瞧了瞧,说没大碍。” 穆太后点了点头:“皇上现在在哪儿?” 赵嬷嬷仔细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笑道:“兴许是玩得太累了,太医瞧过了之后就喊饿,现在正在用晚膳呢!” 这下穆太后的笑意都到了眼底:“小孩子家家就是要能蹦能跳,能笑能闹,活动得多了心情也就好了,吃饭才不让人操心。” 赵嬷嬷奉承道:“那是太后您的主意好!陛下在宫里长大,有太皇太后看着,时时刻刻绷着小身子生怕行差踏错惹太皇太后不喜,哪怕是先皇去了,他明明悲痛不止却不敢大声哭嚎,好几次奴婢都在半夜听到陛下睡梦中哭着喊‘父皇’。可恨的是,太皇太后日日叮嘱陛下必须喜怒不形于色让陛下笑不敢大笑,哭不敢大哭。各位王爷们却以此为由,在朝堂上怒批陛下不知孝道,帝崩而毫无悲色。真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呐!” 这番话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可若是别人说了会认定挑拨两宫关系而砍头,赵嬷嬷说来只会让穆太后越发信重她,认为她是真心实意的替小皇帝抱不平,替穆太后母子日夜担忧。 穆太后拿着金帕点了点眼角的泪光,好半响才道:“与皇上打闹的是哪个孩子,抬起头让哀家瞧一瞧。” 从进来起,一直跪了差不多一刻钟的魏溪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多年以后,穆太后想起第一次见到魏溪的情景仍掩不住心口泛出来的冰凉。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五岁的女娃娃,怎么生了一双无欲无求的眼睛,仿佛一切都不入眼不入心。当时的她还只是暗叹,怪不得对方敢揍皇帝,因为无所畏惧所以胆大妄为。可随着对方入宫,一步步爬得越来越高,得到的宠爱越来越多,穆太后才知道,不是魏溪冷心冷清,而是她的一切感情全部都被埋葬在了那万年不化的冰川下,如岩浆,日日夜夜怒号不息。 穆太后是小皇帝的生母,对小皇帝的关爱是实打实的,听说亲生儿子被一个女娃娃揍了,心里好奇得要命,瞧着魏溪的单薄身板,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有揍帝王的能耐,索性就问她:“你知道方才你可犯下了诛九族的大罪?” 魏溪脸上有几道红痕,也不知道是被树枝给挂的,还是被小皇帝给抓的,闻言无所谓的道:“皇上说要砍我脑袋。太后娘娘,你能先让我吃饱了再砍头吗?我不想做饿死鬼。” 穆太后笑道:“你还知晓饿死鬼?” 魏溪点头:“我知道得可多了。不过,相比冤死鬼,我还是愿意吃饱了再死。” 太后差异:“你为何感觉到被冤屈了?” 魏溪的小脸上煞有其事的道:“我又不知道他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的人?义父说天下最厉害的人是皇上,他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皇上?” 也许是‘最厉害的人’触动了穆太后的神经,她笑着笑着眼中又有了泪:“的确,帝王是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你有没有听说过‘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说的,就是全天下的土地都是帝王的,统领土地的人也全都帝王的臣子。” 这句话在秦衍之削藩之后就说过,同时他在朝堂上还说对臣子们说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因为要收拢兵权,所以皇帝就让魏家死得不能再死了。 魏溪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垂着的眼睫扇动了几下,声线不带任何波动的问:“那太后娘娘您也要砍我脑袋吗?”早知道会被砍脑袋,她刚才应该把秦衍之从树上推下去,虽然摔不死他,至少也要让他断个胳膊缺个腿。 穆太后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哪怕是皇帝,又岂是说杀谁谁就必死无疑。”她摆了摆手,短短几句话,就觉得浑身无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坠在心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嬷嬷察言观色,道:“娘娘,这几日您都累得恨了,今日早些歇息吧!日后,皇上还要多靠您照应着呢。” 穆太后疲惫的靠在团花抱枕上:“把人安置好,皇上没功课的时候就领去给他解解闷儿。” 说到底,也只是在行宫里暂住时给主子们排解寂寞的玩意儿,就如同皇宫里饲养的猫儿狗儿一样,实在把主人得罪恨了,杀了就是。皇帝动不得他的皇叔们,动不得朝臣们,几个平民蝼蚁们,还是可以随意揉捏的。 这话不用说,太后明白,赵嬷嬷明白,魏溪更加明白,日后,魏海魏江也会在魏溪有意无意的指点下明白得透透彻彻。 有句俗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高位的人,往往只记得‘水能载舟’四个字,而平民百姓却能够将‘水能覆舟’演绎得惊醒动魄。 魏溪被安排在了宫女们住的房舍,魏海魏江则去了太监们住的地方。因为都是伺候皇帝的人,距离腾云殿不远,大通铺,翻个身就是人墙。 很多宫人们听说有个揍了皇帝的小宫女住了进来,都忍不住来瞧一瞧。要知道,古往今来,揍过皇帝的人屈指可数,揍了之后还全身而退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一直到晚上熄灯之前,魏溪三人一直都在被人围观。 魏江是个心大的,从魏溪爬树揍皇帝的时候,他还想上去给魏溪帮忙来着,如果不是魏海拉住了他,估计今天揍皇帝的人就变成了两个。 魏海在带着弟弟妹妹离家的时候,就听猎户父亲叮嘱过,说凡事多听魏溪的,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魏溪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不会错。 魏海不知道魏溪为何突然发难揍得皇帝狗血淋头,不对,是痛哭流涕。据他观察,魏溪几乎是每一次都朝着小皇帝的脸上招呼,下树之后,他就发现小皇帝那白皙的脸颊上好几道抓痕。就这样,那位领他们上山的赵嬷嬷居然没有当场发火,也是奇怪。 更加奇怪的是,他们在太后面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在他都以为他们三人真的要脑袋落地的时候,太后又无缘无故的赦免了他们,真是怪中之怪。 等到第二日,再与魏溪碰面时,魏海就问了这个问题。 魏溪回答得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奇怪。赵嬷嬷八面玲珑,我就算犯上,她也不是太后皇帝,她无权杀我,她只能隐晦得对太后说我干了什么,然后再暗示太后杀了我。” “那太后怎么没杀了我们?” 魏溪这下答得干脆利落:“因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你的利用价值就是揍皇帝吗?魏海沉默。 魏溪看出魏海的担忧,笑得狡黠:“没错,我的价值就是揍皇帝,我是大棒;而你们,就是甜枣。”她踮起脚尖来拍了拍魏海的肩膀,“大哥,我的性命就在你和二哥的手上了,你们可得把臭皇帝给哄得高高兴兴,最好,让他对你们言听计从,这样,我们才有活命的希望。” 魏海问她:“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 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遥望着腾云殿的斗檐:“小溪你放心,哥哥会保护你!” 魏溪眯了眯眼:“好!”我相信,这一次,我也可以保护好哥哥们。(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五章 腾云殿,夜月高空。 太医到戌时三刻才提着医药箱回去,离去之前千叮万嘱赵嬷嬷:“不能让皇上的伤口碰水,也不能吃发物,更不能吃辛辣之物。” 赵嬷嬷身后的宫女捧着一本小册子,太医说一句就记下一句,点头如捣蒜。 赵嬷嬷哭笑不得,直说:“知晓了!” 老太医恨不得把那颗老心都掏出来:“你们也太不精心了,隔三差五的伤着了皇上,太后知晓了该多心疼。这孤儿寡母的,皇上有个意外,你让太后怎么活!” “齐太医!”赵嬷嬷声调高了一度,“皇上能出什么意外?皇上乃天下至尊,自然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太医可不是什么寻常太医,他历经三朝,给南楚三个皇帝看过病,治疗过的皇子公主嫔妃举不胜举,哪个有痔疮,哪个有狐臭,哪个脚底有鸡眼他都一清二楚,对现在这位小皇帝身上的诸多毛病那也是如数家珍,每天只要远远观望一下小皇帝的脸色,就知道他今天的嘴巴是香的还是臭的。人活到他老人家这个年岁,还有什么看不透,有什么不敢说! 不说先帝了,哪怕是□□皇帝,宠爱的嫔妃得了急病,气急攻心下说出所有皇帝的那句口头禅‘治不好,你们就给她陪葬’这种蠢话,齐太医也敢横眉冷对反驳‘阎王让她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皇上您要微臣陪葬,微臣陪葬就是了,我上无父母下无子女,烂命一条您要就拿去。反正微臣死了,您的爱妃照样得死,而且死得绝对比微臣难看。不信您就等着,今晚三更看她怎么死!’直把□□皇帝气得差点晕过去,最后还是□□皇后保下了齐太医一条命。 之后多年,齐太医只要说这人没救了,那就绝对没救了。太医院送他一个外号——活阎王。 不过,赵嬷嬷显然忌讳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齐太医除了‘活阎王’一个外号外,还有一个更为犀利的外号,叫——乌鸦嘴! 嗯,齐太医看病多年,很有些预知的能力,基本可以根据病人身体的情况来判断对方的死期。一说一个准,所以,他的乌鸦嘴也是一日比一日响亮。 他今夜这番话说的自然不是皇帝身体已经坏到药石无医的地步,而是皇帝的性子,再这般下去,迟早会出乱子。 赵嬷嬷知晓她的借口瞒不住这位老太医,只能低声告知一部分真相:“今日皇上身上的伤口是一个女娃娃造成的,太后早已知晓。日后,他这样的伤口还会越来越多。不过,太医您放心,皇上吉人天相,等他亲政,一切就会好的。” 齐太医只忠心于国君,这一点有南楚三位皇帝亲自验证,故而赵嬷嬷才敢告诉他太后的安排,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其他的就看这位老太医怎么猜怎么做了。如今太医院,也只有这一位太医是真正的两袖清风,忠君为国了。 “但愿如此。”齐太医缓步走出门外,最后一回头又轻声提醒一句,“那药……近日暂停,等伤口结痂之后再继续。” “好,劳烦太医了。”赵嬷嬷目送老太医远去,这才命人关门。 寝殿中,秦衍之正在蹲马步。他的脸颊上布满了汗水,眼神迷蒙,双腿颤抖得似乎随时都会跪倒,听到赵嬷嬷回转的声音,背脊立即又挺直了些。 一边的小宫女守着漏斗,那盯着砂砾的模样似乎是在一颗颗的数着对方掉落。 赵嬷嬷看了一会儿就默不吱声的去查看桌案上铺着的一叠纸张,上面自然也是布满了墨字,这是趁着她带魏溪等人回禀太后之时练习的字。 秦衍之登基的时候还差一个月才满三岁。 太皇太后偏爱其他几个儿子,对长子的先帝反而不冷不淡。几位王爷生了嫡子,太皇太后都特意带在身边养过一些时日,最长的五岁才放出宫与他们的父王同住,短的也有两年,只有当今圣上,从出生之日起,太皇太后就甚少见他,到先帝去世,这对祖孙相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虽然是这样,太皇太后还喜欢隔空对小皇帝教导。每日里太后去请安,太皇太后就会询问小皇帝的日常。从最开始学骑马,就说会摔着,再幼小温顺的马驹都不准骑;练字费手劲,对骨骼不好;学武太累,流汗喘气有失皇家威仪;读书更是不行,年纪太小,别把眼睛给废了! 故而,到先帝殡天之前,秦衍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顶多认识。 换了外人,都只会说太皇太后偏宠小皇帝秦衍之,赞一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也不为过。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真相。 贤王嫡子三岁就已经学完了《千字文》,睿王嫡子四岁已经弯弓射箭,齐王嫡子更是聊得,五岁就能出口成诗了。 朝中哪位大臣不是人精?宫里哪个宫人不是势利眼?先帝去得突然,后宫太皇太后把持多年,前朝几位王爷与内阁打擂台,剩下太后与小皇帝这对孤儿寡母在暴风雨中挣扎飘摇,步步为营。就算要学文习武也必须避开太皇太后的耳目,甚至为了掩盖习武后留下的伤痕,而不得不纵容几个野孩子与千金万贵的小皇帝对打。 每想到今天黄昏的那一幕,赵嬷嬷就热泪盈眶,只能一遍遍在秦衍之耳边唠叨太皇太后对他离宫后的不闻不问呐,贤王等三位王爷又与内阁辅佐大臣吵架啦,世子殿下们读了什么书,受到哪位大儒赞扬啦,哪位已经开始跟着王爷们行猎了啦等等。 这样的夜晚从来行宫的前一个月才开始,秦衍之从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强迫的顺从,逐渐开始习惯白天黑夜的反差。他总是幻想自己就是钟馗,白日里是门上的一张贴画,夜晚就是诛魔诛妖的门神,终有一天,夜晚的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大发神威诛杀一切窥视他皇位的皇族,斩首一切阻拦他掌控天下的权臣,还有,后宫里那佛面蛇心的偏心祖母,他迟早要让她俯仰母后的鼻息而活,就像他们母子现在必须恩求太皇太后放他们一条生路一样。 清醒的时候,所有磨难都仿若泰山一般压在了肩头,让小小的秦衍之喘不过气来。他以为这又是寻常的一个夜晚,累极了再倒下去几乎可以立即陷入沉睡。 可今夜,注定了不同。 在梦中,他坐在一棵枣树上,一招手,树上就飞来一颗红彤彤的熟枣,咬一口,清甜香脆。越吃越多,越吃越好吃,直到堆积如山的枣核突然化成了母老虎魏溪的模样…… 早已经从床头滚到床尾,一条腿还挂在了玉枕上的秦衍之自梦中惊吓得跳了起来。还没站稳,昨晚扎马步而酸痛不止的腿就立即弯了下去,整个人咕噜噜的一路翻滚,直接滚到了十二幅翡翠藏龙卧虎屏风脚下。 抬头,与正爬窗爬到半路上魏溪四目相对。 秦衍之惊惧:“你!” 魏溪笑嘻嘻的扬起手:“烤麻雀,你去不去?” 秦衍之眼神一亮,瞌睡彻底的清醒了过来:“哪里有麻雀?” “喏,今早我们刚刚抓的,你要吃的话还得再去抓一些。过了个春天,麻雀肥得很呐。” 秦衍之盯着她手中那一串还在叽叽喳喳不停的肥啾啾,双手往地上一沉,双腿一撑,歪歪斜斜不够标准的鲤鱼打挺就出来了,人还没站稳嘴里就吐出一个长长的:“吃~~~!” 魏溪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臂和大腿,率先跳下窗棂,那头魏海魏江两兄弟早就接住了她,只听到她用那比麻雀还要清脆的声音道:“早上吃麻雀,晌午去钓鱼,傍晚逮兔子。” 秦衍之欢呼一声,还穿着明黄的亵衣就跑了出去,本来端着洗漱用具乖乖等候在宫殿长廊上的宫女们习惯性的就跟在了帝王的身后追逐了上去,一路上,就好像小鸡仔牵着一群大母鸡,咯咯咯跑向了上南苑的山林中。 “皇上,陛下……”的呼唤声,今天也依然在路上回荡。 用柳条编织而成的竹篓和碎米做陷阱逮麻雀,用竹片磨成鱼竿钓鱼,用弹弓装石头打兔子,身为猎户的儿子,魏海魏江拿出了看家本领,把秦衍之唬得一愣一愣。 魏溪更是从御厨的百宝箱里面挖出了他珍爱的自制辣酱和清酒,再从厨房摸了一小包盐巴,生火架起火堆开始忙活。 当然,吃之前有侍卫用银针试毒。 不过,从未吃过辣酱的秦衍之还是被魏溪给暗算了,烤鱼的肚子里涂满了辣酱,辣得小皇帝两片薄唇成了腊肠,狂喝水都止不住那股子辛辣,干脆被魏溪丢入了溪流中洗了个冷水澡。 之后,吃特制辣鱼,泡澡,再吃,再泡澡,如此反复,肚子鼓鼓也不知道是鱼肉多些,还是溪水多些了。 等到晚上的兔子,秦衍之就极力表示想要尝试着自己烤兔子。结果,小皇帝抱着烤得焦黑的兔头,盯着对面三人吃得满嘴流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直接扑上去打成了一团,最后趁乱叼住了半个被咬得惨不忍睹的兔大腿。 贪吃的过程是愉快的,贪吃的后果是惨痛的。 小皇帝秦衍之半夜腹痛加腹泻,差点跟黄金马桶相亲相爱到白头。(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六章 秦衍之第三次对魏溪吼出‘朕要砍你脑袋’时,魏溪早已心如止水。 上一次的见面太过于突然,哪怕时隔多年,魏溪也依然清晰的感受得到喉咙里的烧灼,那一次,他是真的要了自己的脑袋。哪怕表面多么的平静,说她不怨恨那是痴人说梦。只是,她怨恨的并不是自己的死,而是皇帝让他们魏家人死都死得不安宁。她是为她的父亲,为她的兄弟们抱屈,为整个魏家而愤怒。 这份愤怒,在死而复生后,与秦衍之突如其来的再见下,如同沸水滴入油锅,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她当时真的恨不得立即就掐死对方。这样,这一世的父母兄弟就不会死得冤枉,偌大的家族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还是太理智,太冷静了。 最为愤怒之时,她听到了树下魏江的呼喊,看到了魏海焦急中担忧又惧怕的眼神。是了,这辈子,她不是赫赫有名的护国大将军的嫡女,她只是一个瘸腿猎户从深山老林里捡来的孩子,没有生恩,却有养恩的父母兄弟。 不为自己,她也得为他们考虑。 哪怕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份的改变,可她对秦衍之的态度依然谈不上和善。或者说,在外人看来,魏溪是在另辟捷径的抱小皇帝大腿,她的喜怒哀乐虽然浅淡,也脱不了想要吸引皇帝注意的事实。这份心机,在赵嬷嬷等人看来够非比寻常了,也怪不得刘姑姑对她另眼相待。 太后每日里听赵嬷嬷汇报皇帝的行走坐卧,遇到了谁,听到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事无巨细力求一清二楚。 说到与魏家三兄妹的感情日渐深厚时,太后才嘲笑了嬷嬷一句,道:“皇上的性子哪有那么浅薄。他呀,顶多将那三人当做哀家送与他逗趣的宠物,现在瞧着新鲜,摸鱼抓兔爬山下水的事儿他在宫里没做过,有些人也不许他做,等到他的新鲜劲过了,那兄妹再想不出什么新玩意儿来哄着他,他转眼也就忘了。” 赵嬷嬷负荷道:“娘娘说得是!去年太皇太后不也送了两个杂耍太监,哄着皇上晚上觉也不睡了,只整日里抓着那些盘啊碟啊的甩玩,还从高跷上摔下来过,唬得奴婢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原本以为陛下都要玩物丧志了,在寝殿躺了几日,居然把那两人给丢得一干二净。” 太后淡淡的道:“孩子么,都忘性大。” 所以,哪怕拼着太皇太后大动肝火,她也要带着小皇帝搬来行宫,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的儿子对太皇太后少一些依赖,对自己多一些孺慕,远疏近亲,日后,别人再想离间他们母子就更难了。 很多时候,事情往往事与愿违。有的人你以为是弃子,偏偏就在一眨眼功夫,对方成了棋盘上的将军。 魏溪想要获得秦衍之的信任,在前世那是千难万难,如今,面对只有三岁的小皇帝,她只需要一句话。 在皇帝第三次对她吼出‘朕要诛你九族!’的时候,魏溪即没有如前世那样平静接受,也没有如今生第一次相见时以命相博,她只是平静的问了小皇帝一句:“总说诛人九族,皇上,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被诛九族吗?” 秦衍之指着对方的鼻梁:“你这样的!” 魏溪轻笑,抬头看着远在天边的风筝,仿若无心的道:“我这算什么?真正该诛九族的人,应当是背叛了我南楚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置他们生死于不顾而挑起战火之人;该五马分尸之人,应当是置朝廷动荡,内忧外患之人;该被凌迟的……”她半低下头,凑近皇帝耳边,低语,“该被凌迟之人,是千方百计想要皇帝你命之人!” 秦衍之疑惑,问她:“谁想要朕的性命?” 魏溪偏头望向小皇帝的身后,被高大树荫遮挡的面容显得有点模糊不清,她说:“谁知道呢?这得皇上你自己慢慢去想,去体会了。” 三岁的秦衍之还不明白魏溪的话,之后他的问题就被突然而来的贤王世子的而打断了。 贤王是先帝的二弟,太皇太后嫡亲的第二个儿子。 但凡多子的家族,嫡子长子总是被家族寄予了最大的希望。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比弟弟们更加严苛,责任更加重大,皇族更是过而无不及。 先皇是嫡长子,从出生的那一日起就被□□皇后抱去亲自教养,一直到十岁被册封为太子,与自己的生母也就是太皇太后相处甚少。好在,先皇出生后的第二年,太皇太后又怀了贤王,过了三年又有了睿王,最后才是齐王。 有了前人,小皇帝秦衍之在出生后,太皇太后自然也想抱了去,先帝回想自己与生母分离之苦,不顾太皇太后的愤怒,强行让秦衍之跟在了穆太后身边。从那之后,太皇太后与先帝的母子之情越发淡薄,对孙子秦衍之也就不大喜爱,对穆太后那更是横看竖看都是恶人了。 好在,贤王等三位王爷成亲都早,生儿子更早,贤王世子就足足比秦衍之大了四岁。三岁能文,五岁成诗,如今七岁《四书五经》能读能背,很得太皇太后的喜爱。 有了他的对比,秦衍之三岁还抓笔不稳,可见学识更是天差地别。有了太皇太后的偏爱,在后宫时,他的仪仗几乎可比太子。 呼啦啦一串人走来,气势非比寻常。 魏溪是绝对不想见贤王世子秦凌,在前世,对方的下场也比她的好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死得更加凄惨。削藩之后,他就莫名其妙的得了天花,太医们用了无数法子,最后还是熬了好几月,死了。 秦凌好功,从小到大没少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秦衍之没脸。贤王还没去就藩的时候,有一年恩科,他大摆筵席邀请新晋状元等人喝酒,在席间少不得对酒吟诗,他的才气得到了众多才子们的赞誉。也不知怎么的,说起小皇帝的才学来,秦凌当即就背诵了几首皇帝的诗词,那之后,整个皇城里都流传着皇帝才疏学浅的流言。 秦凌找秦衍之,绝对没好事。 魏溪看着一群人呼啦啦又走了,就收起了手中的风筝。她本来是带秦衍之来放风筝的,对方都走了她自然也就懒得装模作样,招手喊了魏海魏江来:“等下我们去做一件大事,偷偷的走。” 魏江顿时双眼放光:“什么大事?” 魏溪笑了下:“做好了,你和哥哥就会有大官做了,爹爹的腿也能治好。” 魏江拉着魏溪:“那还说什么,我们走。” 秦衍之听说秦凌是来找他骑马的,很高兴。魏家三兄妹虽然打猎是好手,骑马反倒不会。主要是家里穷,买不起马也养不起马。秦凌三岁就学骑马,不过,他好文不好武,骑马只是皇族子弟们必须学的一项,武术最有天分的是齐王世子。 如果说秦凌能够骑着温顺的马驹在山上跑上一圈,那估计秦衍之只能让人牵着马驹在山上走一圈,回来还得把大腿内侧磨出水泡。 秦凌早就知道秦衍之最近才开始学骑马,特意来与他比赛的:“在宫里什么趣味也没有,马场跑起来也不够劲,正好听说衍之你在行宫,我就跑来找你玩儿了。” 秦凌不喜欢叫秦衍之皇上,也不愿意称呼对方为表弟,干脆直接叫名字,在外人看来反而显得亲密,实际上真相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当然,他的父王,几位皇叔,还有同是世子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哪怕是太皇太后,也很是赞同。 行宫依山而建,秦衍之的腾云殿就在山顶,平日里他玩耍也不会离开宫殿太远。现在有了秦凌带路,两人带着一群侍卫直接就从山顶往山下跑去。 沿路奇峰峻岭,千年古木高大沧桑,两人最开始还只是边走边看,侍卫们也悠闲的跟在身后,不时与同伴称赞一番。宫里的侍卫是皇帝在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所以大部分都是在皇城里转悠,难得假公济私欣赏到如斯美景,定然是不愿意错过。 到了晌午,一行人干脆在山上猎了几只狍子,在野外烤着吃了。酒足饭饱,秦衍之本来该午歇一个时辰,秦凌已经拉着他的手起身:“听说上南苑奇景甚多,最有名的是一座山峰,因为峰顶酷似帝王王冠,得名‘帝王峰’,你知晓在哪里吗?” 秦衍之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座山峰,来的路上远远的让赵嬷嬷指给他敲过,估摸着离这里也不远。 秦凌道:“甚好,那我们过去瞧一瞧?” 秦衍之还有点犹豫,他其实有点困顿了。 秦凌兴致很高:“听说那座山峰只有真正的帝王才能得见,寻常人只能瞧见一片云雾,也不知道真假。” “是真的,朕就见过。” 秦凌讨厌秦衍之在他面前自称‘朕’,眉头一皱,气呼呼的道:“真的假的,我得自己亲眼所见才知晓。你带我去!”说罢,拉着他的手就上马。 秦衍之正是喜欢与大孩子玩耍的时候,平日在宫里,秦凌几个兄长很少搭理他,陪他一起耍儿,难得对方主动,秦衍之求之不得,也顾不得自己的瞌睡了,反正他也想要去就近看看那座帝王峰。 两人一走,侍卫们自然跟上。 秦凌回头对众人道:“我要与衍之比赛骑马,你们都太碍眼了,远远的跟着别在我们面前乱晃。” 侍卫长小心的回道:“世子殿下,这怕不妥当,要是半路惊了马……” 秦凌怒哼:“你长得太丑了,离我远点。又不是只有你们宫里才有侍卫,本世子也带了侍卫来,让他们就近保护。”一扬手,马鞭不是抽的自己的马驹,而是秦衍之的马臀上。 一骑绝尘。(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七章 帝王峰独立成峰,围绕在群山之间。 清晨云海缭绕时,峻岭的山峰就如云锦拥簇的王冠,璀璨华贵。云海之下,山崖陡峭,突出的巨石仿佛鼻翼,峭壁笔直,更似朝服,削石上千年石松,万年灵草成了翠玉宝石,远观仿佛尧舜眺望江山万里,震撼之下更是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 傍晚的帝王峰没有云海,夕阳的余晖遍撒在巨石林立的山顶,似砍刀,似利剑。那霞光更像喷洒的血雾,层层叠叠,腥气弥漫。 魏溪在行宫两年,早已摸透了山岭的道路,再加上生在山林,长在山间的魏家兄弟,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观看帝王峰的最佳地点,是一处比较平坦的高台。因为行宫每隔几年就有皇帝们惦记,工匠们特意削巨石为台,三面围上铁链成栏,足够两匹骏马并肩而立。 魏溪三人赶到时,观景台上早已没有了人影。她围着台阶走了一圈,果然看到了马蹄的脚印,周围杂草也有被践踏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的杂乱。她抓着铁链,从高处往山崖下看去,一阵风吹过,链条叮叮作响,魏海立即伸手扣住了她的腰肢。 魏溪噗的笑了声:“哥哥,你担心我掉下去吗?” 魏海依然一副冷脸:“风太大,你太轻。”其实是怕你被风吹跑了。 魏溪知晓这个哥哥外冷内热的性子,指着山崖之下道:“那片树枝上是不是挂了什么?” 魏江单脚勾住了铁链,整个人倒挂了下去:“我看看?” 魏海又伸手抓住了弟弟的另一只脚。 魏江道:“哥哥你放开,我看不清。” “风太大了,我们绕路。” 魏溪站直了身子,平静的道:“看到来路上的马蹄印记了吗?台阶下马蹄很乱,草都踏平了,却没有脚印,说明侍卫们根本没上来。” 魏海望着对方,他知道对方还有话没说。 魏溪弯腰在巨石的缝隙里刮了一下:“这是新泥,还是湿的。这些天没有雨,如果是露水,到了晌午就差不多干了。只能是别的地方带来的泥。”她又摇了摇铁链,“这会子已经很晚了。我们爬了三座山,现在已近日暮,你说小皇帝是什么时辰来看的帝王峰?” 魏海问:“你怎么知晓皇上来了此地?” 魏溪笑而不语。 魏海知道这个妹妹总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转头问已经顺着峭壁下了一部分山崖又爬回来的弟弟:“看到了什么?” 魏江犹豫道:“那树太远了,没有人可以爬过去,看不清上面挂着什么。” 魏溪已经左顾右看:“的确没有人可以爬过去,只能是掉下去,被树枝钩挂了一下。小皇帝今日穿的是正红的骑装,那么鲜艳的颜色在绿色的枝桠上,不打眼才怪。我们得快点,赶在侍卫们的前面找到小皇帝。” 魏江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几乎是跳了起来:“你,你是说,皇上,从这里掉下去了?” 魏溪趴下了巨石,从一个古木下扯出了一根树藤,抖了抖上面的泥土:“不然呢?方才哥哥还以为我会被风吹跑了呢,何况小皇帝比我还小,说不定不用人推就自己掉下去了。”说罢她还狡黠的笑了笑,“他那么胖,一旦掉下去,就跟滚石一样,在这个树枝上挂一下,那个巨石上碰一下,哎呀,好凄惨。” 你这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一点都看不出替皇帝担心的样子好么! “荣华富贵就在山崖下,你们到底去不去拿啊?” 魏江嗦了嗦牙:“去!悬崖上的鸟窝我都掏过,还怕这一点山崖,何况还有藤蔓呢!” “江哥哥真厉害!”魏溪让开位置,“那你开路,我走中间,海哥哥你垫后。” 弟弟妹妹们都要去,魏海还能说什么呢?现在才想起怪父亲把他们三兄妹教导得胆大妄为也太晚了。何况,想起瘸腿的父亲还要银钱医治,病重的母亲也需要买药,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他们三个身上,只要能够让父母过得更好,再危险也要去闯一闯了。 三个孩子中间,其实魏江的身手最好,他性子跳脱,对于狩猎方面遗传了父亲的强大血脉,不管是山林还是江河,他总是能够快速掌握技巧,虽然频频涉险,却总能化险为夷的为家人带来巨大的利益。魏海是哥哥,更为稳重些,善于提前勘探观察,是天生的猎人,喜欢谋定后动。魏溪最弱,虽然两岁就跌跌撞撞的跟在父兄身后去打猎,更多的是在后面捡拾重伤的猎物。 魏江早已从周围寻了更多更为结实的藤蔓,勒掉了上面的尖刺和泥土,再用干草抹了几遍,相互之间打结拉直,再与树上的藤蔓缠绕在一处,观察了山崖下就近的几个落脚点后,任由魏海用多余的细藤将三人的腰肢绑缚在了一起后,这才谨慎又大胆的跳了下去。 峭壁上都是巨石,时不时有被风雨雕刻的突起给人落脚,更有从石缝里长出的大树长藤,三人顺势而下,魏江很是轻松,魏溪早已满头大汗,手心也被磨破了,魏海时不时注意兄妹的身体状况,看魏溪受不住时就提醒魏江找个地方落脚,让魏溪歇息一下。行行停停,在魏溪也逐渐失去耐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讨苦吃的时候,魏江到了挂着鲜艳物事的古木上。 他捏着那绣着金线的大红衣片:“还真是皇上的衣衫啊!” 魏溪瞟了一眼,往山顶看了看,先前还不觉得,看着隔得近,等到下来时才发现距离山顶有些远。依照这个落下的势头,秦衍之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她回想了一遍前世秦衍之的生平,开始后悔自己没事找事了。要得到秦衍之信任的方法多的是,干嘛选最自讨苦吃的一项呢?对方前半生中生死一线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也犯不着挑最为危险的一次来做。 现在想再多也没有,魏溪也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哪怕现在手心已经磨出了血泡,她也还是提醒魏江别再磨蹭,尽快找到人要紧。 天色早已黑了下来,最后一丝余霞也沉默着消失了。 魏海掏出身上的打火石,随手在半路上折了一簇松枝,用细枝绑成一把点燃了递给魏江。听着若有似无的野兽叫声,低沉的道:“把你的小猪放出来,让它带路。” 魏江道:“它早就出去觅食了,也不知道吃饱了没。没吃饱它都不会回窝。”到底吹了一声口哨,不多久,黑暗中几声细微的沙沙声,一只蓬松的毛球掉落在了魏江的脑袋上,是一只肥得堪比乳猪的松树。 小猪用蓬松的大尾巴扫了扫魏江的鼻子,魏江打了个喷嚏:“别玩了,我们在找一个人,你闻闻着衣块上的气味,看能不能找到?” 小猪磨蹭了一下魏江的耳朵,小鼻子嗅了嗅衣料,对着主人翘了翘大屁股,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黑暗中的等待格外的漫长,魏江哎哟了声:“看到小猪我才想到,怪不得我总觉得没力气,我们还没吃饭啦!我都要饿死了。” 魏海已经爬了下来,勾着魏溪的胳膊把她提到松树的主干上坐稳:“你去找些吃的。” 魏江自言自语:“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鸟窝。”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不多时,魏溪就感觉周围风声鼓荡,她腰间的藤蔓早就被人松开了,风声之下,前面一个身影晃来又晃去,看得她心惊胆战。 “不会掉下去吧?” 魏海冷静的安抚妹妹:“没事,他属猫,在山里比在家里还自在。” 魏溪沉默了一下:“我以前一直没问,爹爹是不是教你们武艺了?” 魏海在夜色中看了魏溪一眼,只是沉凝了一瞬就回答:“是。爹说有技艺压身总能活得长久一些。” 魏溪叹口气:“爹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哪怕是在黑暗中,魏海也能依稀看到魏溪脸上的表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怨怼,就好像在说一句很平淡的事实。 他想了想:“娘也不知道。” 魏溪再叹一声:“真可怜。”也不知道说可怜的是她自己还是他们的娘。 魏海莫名的觉得她这一声叹息有种嘲讽的意味,仔细琢磨又觉得只是同情。哪怕再沉稳多心,魏海也只是半大的少年,他只能凭着直觉觉得魏溪话中有话,可再多也品不出了。 小猪比魏江回来得还早一些,吱吱吱的叫唤不停。 魏海说:“等会他就回来了。” 小猪闭嘴,几下跳到魏海的肩膀上,颇为冷淡的瞅了魏溪一眼,就拿着屁股对着两人的脸,一心一意的在等待主人的回来。 魏海摸了摸松鼠的尾巴:“这么久了,它还是不喜欢你。” 魏溪嘻嘻的笑道:“因为我总是想要吃了它。”顿了顿,“江哥哥找不到食物的话,我们就把它烤了吃,这么肥,足够塞牙缝了。” 小猪回头冲着魏溪呲牙咧嘴,大声的抗议。 魏溪露出一口白牙:“再叫就把你吃掉!” 小猪干脆跳到最远的树枝上,不搭理两人了。 远远地,黑暗中传来破空声,魏海伸手一搭,接到一包东西,里面是野果。他随手在里衣上擦了擦递给了魏溪,吃得半饱魏江才回来,手上已经多了几个鸟蛋:“刚下的蛋,蛋壳都还软乎着呢,快吃!” 魏溪无语,果然就着蛋壳就咬着吃了两个,余下的两兄弟分了。 小猪在魏江出现之时就吱吱的叫个不停,魏江吃东西之余摸了下小家伙的脑袋,彻底抱了后才问:“找到了?” 小猪在树枝上挑了挑,尾巴朝着一处挥动了几下。 魏江重新将细藤系在腰间:“走吧!” 魏溪到底身子弱,人又小,黑暗中好几次都差点滑了下去,不是被眼疾手快的魏海抓住了就是被底下的魏江撑住了,也不知道滑落了多远的距离,魏溪整个人都脱力了才在夜风中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问:“我们还没到崖底吗?” 魏江闷声的道:“没有,早着呢!” 魏海在一处断壁上停了下来,拉扯着腰间的藤蔓将魏溪放在了身边,对下面的魏江道:“人应该不远了,你背得上来吗?” 魏江的声音已经有点模糊不清,想来早就循着目标而去了:“等着!” 魏溪整个人都倒在石壁上喘气,半响才吞了口唾沫缓解了喉咙的不适:“希望他没死透。” 这么重的血腥气,秦衍之又才三岁,实在是凶多吉少。 等到魏江把人背上来时,魏溪几乎也凉了心肠。 这哪里是没死透啊,小皇帝已经气若游丝,随时会断气的模样了。(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八章 秦凌来了行宫的事情穆太后没多久就知道了。不过,穆太后几位王爷们的关系算不上好,原因自然是太皇太后。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太皇太后总是看先帝不顺眼,明明是先帝做了皇帝,太皇太后顶多就夸一句先帝命好。怎么好法呢,长子又是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了皇位。可先帝也是太皇太后的第一个儿子啊! 不管明里还是暗里,太皇太后除了夸过先帝一句命好外,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夸奖。比如,才学好,性子温和,对亲族比较看重什么的。反之,太皇太后喜欢夸奖另外三位王爷,夸贤王有贤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夸睿王聪明绝顶,更夸齐王武艺天下第一。 夸先帝的弟弟们也就罢了,连带着几位王妃也很得太皇太后的眼缘,只要进宫就有赏赐,只要做皇后有的,那些个王妃就绝对不会少。连每年进贡的荔枝,皇后一箩筐,王妃们也绝对分得慢慢一筐子。这只是身外之物,穆太后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太皇太后天生就好像看与先帝有关的人不顺眼,连带着对穆太后也是挑剔得很。 晨昏定省吧,早上说你的妆太浓了,晚上说你的妆太淡了;说起嫔妃们侍寝的事儿吧,今儿说皇后独宠,不知道让先帝雨露均占,明儿又说哪个妃子太得宠了,眼高于顶都敢顶撞她老人家了。说起秦衍之吧,不知道礼让哥哥们,吃什么都是吃独食;人太笨,九连环都解不出来,秦凌一岁半就会解了;两岁了走路还摇晃,齐王世子两岁都可以掌丫鬟们的嘴了等等鸡蛋挑骨头的事儿。 穆太后刚刚当上皇后那会儿没少受委屈,只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觉得一国之后难当了点是应该的。过了几年她都没有身孕,那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水深火热,太皇太后那张嘴,只恨不得说穆太后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该宰掉了。先帝心疼她受的委屈,也与太皇太后沟通过,结果连先帝都挨骂。到了秦衍之出生,太皇太后对儿子那股子冷淡态度,抱着孩子都觉得脏的眼神深深的刺激了深宫里的这个女子,她再也被太皇太后的言语所伤,反而在太皇太后称赞世子们,贬低自家儿子的时候,愤而反抗。 婆婆与媳妇打擂台,先帝知晓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改变不了自己母亲的偏爱,于是就默认了穆太后的护犊子行为,更是有意无意的让秦衍之在大臣们的面前露脸,树立威信。 可惜,秦衍之太小,两三岁又是人嫌狗厌的时候,先帝哪怕再怎么教导,也没有多少改善,直到突然急病驾崩,秦衍之失去了最大最坚固的□□,被世人抬在了火炉上烤。 有了这一层关系,穆太后连秦凌的面儿都不想见,故而,只是让对方在殿门外行了礼就让走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半日,她唯一的儿子秦衍之就被对方给害死了! “是他自己不小心,我说了风大,让他别太靠近悬崖,谁知道他自己没抓稳铁链……”秦凌在穆太后盱衡厉色下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 他原本不想来见穆太后的,推了秦衍之后,他很是恐慌了一阵。哪怕再如何想要对方的命,好歹对方也是自己的表弟,是一国之君,是皇帝。谋杀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说他自己,就连他的爹贤王,他的娘亲都会被凌迟而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狠秦衍之,也不知道这份恨意是在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扩大,直到他鬼使神差的推了那么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对方根本没站稳,轻而易举的就掉落下了悬崖。 对方那惊诧和后知后觉升腾起的惧怕眼神让秦凌下意识的想要去拉住对方的手臂。可是,他低估了秦衍之的体重。 “我尝试救他了,我拉住他的手,可是他太重了,我抓不住……”秦凌还展示了自己手背上的抓痕。几条红痕显示当时秦衍之的力道有多大,他又多么的惧怕。 秦凌还在推卸责任:“我立即就让侍卫们去救他,可是悬崖太高了,侍卫们根本没法下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表弟坠落山崖……” 穆太后看着台阶下那小小的身子,恨不得将对方盯出个窟窿来。到底是经历过大事的人,穆太后极力稳住了头脑里的晕眩:“宣禁军统领!” 赵嬷嬷也摇摇欲坠乱了心神,听到穆太后的话居然没有想到让宫女去传话,直接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去外面寻人,禁军统领不在,副统领在。 “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活要见人死要……若是找不到,你们就全部给皇上陪葬!”撑着凤座勉力站起身来,指着目光忐忑又一身傲骨的秦凌,道,“来人,给我将这心狠手辣没心没肺的狗东西绑起来!” 秦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道:“太后,你抓我干什么?” 穆太后发指眦裂:“做什么?自然是五马分尸!” 秦凌瞪大了眼睛:“我是贤王世子,你怎么敢……” 穆太后已经没心听对方废话,手一招,自有宫人堵住了秦凌的嘴巴把人拖了下去。 赵嬷嬷魂不守舍的问:“太后,您真的要将世子殿下……” 穆太后重新跌坐在地,捂着额头低声道:“着人快马加鞭,去请我的父亲承安公觐见。行宫里的人全部封口,陛下生死未名之事谁也不许宣扬,所有人无诏不许离开行宫。” 一番指令颁布下去,穆太后才软倒在了座位之上,这才察觉口中腥甜,不知什么时候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现在她也顾不上了,只一心一意的等着自己的父亲到来。没有了丈夫,她也只有娘家可以依靠了。 这行宫,也必须整顿了! 赵嬷嬷端着燕窝,看到穆太后的模样忍不住哭道:“太后,您要撑住啊!皇上定然吉人天相否极泰来,不要皇上还没回来您就倒了,那时候皇上就真的孤家寡人一个了。” 穆太后伸手一抹,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泪流满面。 别说太后觉得皇帝凶多吉少,就连秦衍之自己在落下山崖的时候都觉得他死定了。 所以,当他在剧痛中醒来的时候,看到魏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短暂的愣住之后就是大哭不止。 魏溪指着他的脸颊道:“看,这不就醒来了。我说过了,一巴掌打不醒那就两巴掌,两巴掌不行那就十巴掌。” 魏江看着小皇帝肿成了猪头的脸,深以为然。 魏海在心中放了个白眼,低声询问秦衍之:“皇上,你感觉如何?” 秦衍之感觉四肢都离开了自己,胸腹之间也被巨石压过一般,痛得他几乎要死过去。不过,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知道死亡很可怕。他眼中蓄满了泪水,想要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别看了,就我们三兄妹,没有其他人、” 秦衍之哇的想要大哭,才张开嘴巴就一股血沫喷了出来。 魏海摸了摸他的胸膛,低声安慰:“皇上别说话,也别乱动,你伤势很重。” 秦衍之想要点头,觉得不止身上痛,脑袋也痛得很。 不过,人醒了就说明脑袋里面没事。魏溪缓缓的吁出一口气,拦住了正要用夹板的魏江:“我来吧,哥哥你也累了,先休息。” 魏江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到妹妹接着道:“等会儿天亮了,我们的早饭还靠你呢。” 魏江一愣,视线从细胳膊细腿的魏溪转到半死不活的小皇帝再到自己的哥哥,任命的倒在了一边:“那剩下的活儿你们干,我睡觉。”脑袋往洞口一靠,人就睡了。 他们在半山崖上只找到一个小小的洞口,原来应该是有石头堵住的,也不知是地动还是什么缘故,那石头滚落后露出一个可以容下几个孩子的山洞。 因为是半夜,他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把秦衍之搬进去后,魏江摸着峭壁找了一点止血的草药,魏海折了几根树枝,魏溪将秦衍之的外袍给撕成了条状,用树枝固定住秦衍之的胸膛和断掉的腿骨后,几人就累得不想动弹了。 裹伤的过程中小皇帝一直昏迷不醒,魏溪在他鼻子处停了半柱香才听到一丝活气,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对方一口气没上来就死翘翘了,干脆几个耳光下去把人打醒,既安了两个哥哥的心,也让自己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 “不愧是辰帝,命真大。”秦衍之,也就是楚辰帝。 魏海低头处理秦衍之的伤口,仿若未闻。 下半夜的时候,小皇帝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里又没有河流,树叶上的露水也不多,魏溪只好把魏江腰间的水壶解开,倒了点水将布条打湿给秦衍之擦身。 她也没有男女之别,撕开衣服将能够擦拭的地方全部擦拭了一遍,哪怕是大腿内侧也没放过。最后看对方脸颊烧得通红,干脆将自己冰凉的双手贴在了他的额头和脸颊上,美其名曰:“降温!” 山林里本来就冷,日夜温差极大,他们出来又没有带多余的衣衫,魏江和魏海身子底子好,又从小习武,虽然有点难捱到底不冷。魏溪就不行了,她从前世起就容易手脚冰凉,到了这辈子换了个身体依然是怕冷怕热,开始在忙活还不觉得如何,现在清闲下来她就感觉浑身上下都有冷气往衣服里面装。 她也不矫情,直接脱了鞋袜,把冰冷的双脚塞在了秦衍之的背下,被对方的高温烘烤后,居然十分的舒坦。魏溪眯着眼,干脆倒在了对方的身边,一手斜插在对方亵衣下的肚皮上,一手从脑袋绕过探入颈窝,贴在了血管之上,闭上眼,直接睡了。 魏海看着这一对兄妹,好一阵无语,最后只好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套拳,再用半湿的布条贴在小皇帝的额头上降温。(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九章 这一夜多少人辗转难眠。 穆太后申时三刻派人急召承安公,赵嬷嬷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派去的人是心腹中的心腹,承安公见到来人,就知道自家女儿又遇到了大事,而且是她没法解决的国家大事。当即也不给家人说明,直接坐马车就出了皇城,出了城门才换了骏马一路疾驰,风尘仆仆,终于在亥时初刻见到了穆太后。 听到皇帝生死不知,承安公也急了。 自家女儿晋升为太后,穆家成了铁板钉钉的外戚,又有了当皇帝的外孙,可以说穆家的荣华富贵最少可以保持百年,谁也没有想到贤王世子居然有胆子暗杀皇帝。 暗杀就罢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实在是没有多么周全的计划,把暗杀做得□□无缝,漏洞漏得跟筛子似的。 “从世子的言语看来,他兴许是突然的心血来潮。” 穆太后冷哼:“那也掩盖不了他想要了我儿性命的野心。” 承安公道:“我们还是大意了。”他也不说女儿大意,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不说全然控制禁军,就连后宫也没掌握在手心。想到这里承安公就心塞,女儿头上还压着一个婆婆,这个婆婆在后宫的年月比她更加长,生的儿子更加多,前朝后宫大部分人都看太皇太后脸色,穆太后与小皇帝的处境实在是不妙。 “禁军统领是先帝的提携上来的人,又不是世家弟子,对先帝的忠臣可信。何况,皇上出了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所以哪怕真的粉身碎骨了,他也一定会将皇上带回来。这一点,太后尽可以安心。” 穆太后听得父亲的安慰,绝望的心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希望皇上平安无恙。” 承安公又问:“副统领还在行宫?” 穆太后看向赵嬷嬷,赵嬷嬷道:“一直是统领大人负责保护皇上,副统领守护太后娘娘。” 承安公眼神一跳:“我记得他是世家子弟。” 赵嬷嬷道:“副统领姓古,是太傅古大人的族人。” 前朝的事情承安公比穆太后熟悉。先帝还在的时候,原禁军统领丁忧,一般正职的官员丁忧都是副职暂管事物,做得好就有顶替的可能,当时古副统领应该有转正的可能。谁知道先帝神来一笔,选了平民武状元出生的何大人。两位统领之间素来有不睦的传闻,平民与世家子弟历来也是针锋相对,禁军内纷争也不断。 脑中将皇帝身边有可能的威胁都暗自琢磨了一遍,倒也没有现在整顿的意思,而是问穆太后:“世子殿下在哪里?” 赵嬷嬷道:“被关在了地牢。”她看了太后一眼,见对方毫无表情才接着道,“太后认定世子殿下又弑君的嫌疑。” 承安公抚着山羊须冷笑:“哪里是嫌疑,他就是想要陛下的命!谁不知道太皇太后偏心几位王爷,先帝故去,她只差明说要兄终弟及了。若不是先帝早就册立了太子,内阁又全力扶持太子登基,只怕太皇太后就要干政让贤王上位了,想必她没少在众位王爷世子面前惋惜过。说得多了,有些人就当了真,觉得只要陛下出了意外,贤王就是第一顺位继承皇位之人。枉费贤王有贤德之名,更是饱读圣贤之书,居然也会教导出个有勇无谋的儿子。” 穆太后冷声道:“我只恨不能当场手撕了他。” 承安公接口:“世子不能杀,他是一个好的棋子,我们可以借他反太皇太后一军。只要皇上平安归来,帝位定然更加稳固。” 穆太后手指扭成了麻花,手中的锦帕更是一团乱麻,听得父亲一点点分析,点头道:“还请父亲从家族中选一些武艺高强心思细密的孩子,我安排他们贴身护卫皇上。”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皇上是我的命根子,他有个万一我也只能跟着去了。”这一日,太后连连忘记自称哀家,显然是六神无主到了极致。 承安公遥遥望着殿外的冷月,轻声道:“贤王不日就会来行宫,到时太后不用客气,直接将他拿下!三位王爷,来一个你就抓一个,来一双你就抓一双。有必要让太皇太后知道,同为外戚,我们穆家可不会随她揉捏。” 穆太后咬牙切齿:“女儿也正准备如此。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亦会让王氏尝一尝丧子之痛!” 黎明之前,夜色浓得堪比墨汁,几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魏溪在一片热意中醒来,趁着身子看了看外面,问:“几更了?” “寅时初刻。”回答她的是魏江,他每日里睡足三个时辰就足够,醒来后就换了哥哥去休息。 魏溪摸索着从洞口的峭壁上撤下昨夜挂上去的碎布条,果然都湿透了。挑了一块最干净的给自己抹了一把脸,这才把余下的给秦衍之继续擦身。 伤势太重了,高热根本退不下来。 “我们必须离开断崖,烧上三天,他就算活了也成了傻子。” 魏江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些藤蔓,正在编织:“天亮后我们下山,山崖下有药草可以退烧,他止血药也要重新上过。” 魏溪一阵无语:“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找到信任的人把他送回去,由太医们给他医治。”她可不觉得山里的那些草药可以彻底的将人治好,“人是我们救下来的,这一项功劳谁都抢不走。其他的让别人去操心吧,我们只等着赏赐就好。” 魏江眼神奇妙的盯着魏溪:“你还真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来救皇上的啊?” 魏溪诧异:“不为荣华,我又凭什么救他啊?” 魏江脱口而出:“我以为你看上他了。” 魏溪更加无语,提醒自家兄弟:“我才五岁。” 魏江根本没有理解她的意思,颇为贱兮兮的问:“哎,你说,皇帝问你要赏赐什么的时候,你说要做皇后怎么样?他会答应吗?” 魏溪一个爆栗敲在魏江的脑袋上:“谁要嫁给他?你以为皇后是说做就能做的吗?做皇后有什么好?” “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魏江冷笑:“是啊,皇后的头顶上还有太后,太后的头上还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高兴可以让皇后生不如死,太后不高兴可以让皇后死都死不成。” 魏江吓住了:“不是吧?” 魏溪粗鲁的给小皇帝擦了身,懒得再跟魏江废话:“你与大哥身有武艺,到时候太后问你要什么赏赐之时,你只要说想进兵营,做个保家卫国的小兵就够了。” “当兵啊,月银多吗?” “不多,不过可以学本事,都是杀人的本事。到时候上了战场,凭着自己的武艺博富贵,杀人越多官位越高,银子就越多。若是做了大将军,挥手间强虏灰飞烟灭,何等霸气!” 魏江热血沸腾:“那是不是每天有架可以打了。” 魏溪眼中浮出点点暖意:“对,会有无数的敌人送到你的面前,让你揍个够。” 小皇帝高烧反反复复,等到天亮魏海醒来,几人稍微整理下,将小皇帝绑缚在魏海的背上,魏江依然先下山,只是魏海落在了中间,魏溪走最后。魏江将藤蔓缠绕在山崖的一棵松树的主干上,几个人如攀岩者一般缓慢的往崖底挪去。 禁军分散在山崖各路上,循着大路小路甚至是野路寻找皇帝的踪迹。崖壁上挂着几个人,远看去就像几只蝼蚁在空中蹒跚爬行,很快就有人禀报给了统领。 禁军找人找了一夜,早就疲惫不堪,乍然听到消息纷纷从各处探头去寻找那几个蚂蚁,有近的立即就汇报了消息:“像是最近陪皇上玩耍的那三个孩子。” 统领早就打听过魏家兄妹的底细,听了之后仔细琢磨了一下:“昨日皇上没有带上他们,他们肯定是偷偷随着皇上去看了帝王峰。”再一细想,“那对双胞胎身手不错,又是猎户出生,说不定皇上就在他们身边!” 众人精神一振,稍作休整就寻找山路想要靠近悬崖。 “太远了,他们在下山,我们去崖底。太医来了吗?把他老人家带上。” 走山路到崖底倒是容易,可崖底也是乱石重立,他们只好放弃马匹,打叠精神一路蜿行。等到了魏家兄弟脚下时,才发现几个孩子还在山腰上,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统领立即丢下东西,率先往山上爬行。 魏溪人在最高处,又最清闲,看到脚下逐渐多起来的‘蚂蚁’哪里还不知道来了救兵,当即对魏海道:“先把秦衍之放下去。” 魏海满头大汗,喘息的道:“人是我们救的。”这时候把皇帝先放下去,等于是把功劳拱手让人,这一点魏溪比他更加透彻。 不过,“他昨夜醒来过,见过我们了,哥哥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再不松开,我们都会掉下山崖。” 魏海知道她说的对,想来这也是昨夜妹妹揍也要把皇帝揍醒的真正目的。何况,不止魏海体力不支,魏江也一直爬上爬下,又没有吃肉食,虽然没吱声,做哥哥的也不能忽略弟弟的身体。 魏溪做了决定,魏江只管找了一个稍微平坦的石头,将魏海背上的皇帝抱了下来,再将藤蔓拉扯起来绑在了对方的腰肢上,然后三人合力将小皇帝一点点的放下山崖,就像放一只重伤的猎物,只看得山下的禁军们头冒冷汗。 暖阳下,山崖逐渐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微光,那些绝望恐惧也逐渐在阳光下消融了。(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章 魏家三兄妹救了小皇帝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响彻了行宫内外。他们三人被安排在了太医们暂住的小院,又齐太医的徒弟亲自给他们看病,医治伤口。 在悬崖峭壁上折腾了大半日,三个孩子脸上手上脚上的伤口都很多。魏海魏江两兄弟只是脱力了,魏溪手心脚心都磨出了水泡,全身酸痛,又累又饿,吃了一大碗面条这才喘口气。 刘姑姑带着一大堆的药材进来,魏溪本来靠在床榻上的,又坐直了。刘姑姑连忙扶着她靠在床头,身下垫了一床被子,问了伤势如何,知晓都是小伤就放心了。 “刘姑姑是个好人,我们兄妹也知道您的好。”魏溪接过药材,真心实意的道。 刘姑姑连忙摆手:“哪里,是你们自己有本事。于危难之中救了皇上,哪怕是凑巧呢,那也是大好事,日后啊,你们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魏溪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毛巾,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擦了一把脸,又自己端起旁边的热茶举袖漱了下口,一举一动都有种大家闺秀的风范。 刘姑姑看着,暗中嘀咕魏溪到底是家里教导如此,还是来了行宫后,在皇上身边学的规矩。平常人家的丫头,可不会饭后擦脸漱口,还举起袖子遮挡,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的做派。当然了,行宫的宫人们虽然也学了规矩,到底不是皇城里要求那么严格,都是平民百姓进来的没根基的人,学得再像也是东施效颦,没有魏溪这一股子气派。对,好像她天生就懂得这些,做得格外的坦然。 魏溪也不管刘姑姑的打量,坦坦荡荡的做了杂事后,才笑道:“姑姑,我们真的只是在玩耍的路上与皇上相遇。您也知道的,我江哥哥顽劣得很,他说要捉鸟儿我就只有跟着跑的份。鸟儿没捉到,他又在崖壁上看到了火炭母,不顾我们的阻拦去采摘。姑姑您也知道,我们的父亲因打猎瘸了腿,这火炭母有治疗跌打损伤的功效,即可以给父亲用药,多余的还可以卖去药店换银子,一举两得。不当江哥哥喜欢采摘,海哥哥也去了。哪里知道,火炭母没摘多少,就从天而降的掉下来个人来,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天降神仙呢,等看清楚后才知晓是皇上。皇上虽然年纪比我还小,那落下的力道可重,差点把我待着的松树都给压垮了。” 隔着屏风躺着的魏海并米有睡着,他将妹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知道魏溪为何要这么说,不过,身为哥哥,他只会无条件的支持,不会在外人面前反驳。 刘姑姑一拍大腿:“哎哟,那还真是凑巧。太后突然听闻皇上掉下悬崖,魂都要丢了,我们更是战战兢兢。要知道,皇上在行宫出事,我们这些宫人,不管是谁可都得陪葬。你们呀,救的可不止皇上一条命,也救了我们整个行宫所有的人,我这啊是代表所有人来表示感谢。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这一伸手,就上百条人命了,在太后面前你们也是立了大功。” 魏溪眨了眨眼:“大功有什么好处?能赏我们银子,把爹爹的腿给医好么?” 刘姑姑笑道:“傻丫头,连你娘的病也能一并治好。到时候太后问你要什么赏赐,你照这话说就是了。” 魏溪半福了福身,笑道:“真那样的话我们反而得谢谢姑姑了。救下皇上后我们心里还七上八下来着,不知道他怎么得突然出现在了山崖上,是风太大吹的吗?” 刘姑姑还没回答,屏风外一个人插话问道:“昨日风大吗?” “不大啊,风真的太大,我们三兄妹能够爬下山崖去摘药草吗?我们还特意用树藤吊着呢,风大,树藤也会摇晃,还怎么摘药草?啊,是赵嬷嬷,您来了!”魏溪假意才看清来人,急忙要起身。赵嬷嬷可不是刘姑姑这种在行宫里混日子的宫女,对方是太后最信任的嬷嬷,也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对于魏溪的区别对待,刘姑姑也丝毫不在意。魏家眼看发达在即,刘姑姑根本不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行宫里,所有人都对赵嬷嬷恭敬,连刘姑姑自己也不例外。她不忿不平什么呢! 赵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进来后就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了一边桌上。赵嬷嬷更是顶替了刘姑姑的位置,亲密的摸了摸魏溪的额头:“躺下吧,你们辛苦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疼呢?皇上当时直接砸在了我的脑袋上,差点把我给砸成了歪脖子,长大后就嫁不出去了。” 赵嬷嬷眼神疲惫,别有深意的问:“你们兄妹命好,你日后也有大造化,不用担心。你们救了皇上后,可又看见其他人?或者,你们下山崖的时候,可有看见陌生人与皇上在一处,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魏溪仔细想了想:“没有啊,我们在山崖下埋头赚银子,没空到处看呢。对啦,皇上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太危险了,是我的话,骨头都碎了。” 赵嬷嬷眼神闪动:“贤王世子说皇上是被风吹走的。” 魏溪嘟起嘴,火冒三丈:“胡说八道,如果能够被风吹下山崖,我们三兄妹肯定也在崖底做野鬼了。”说罢,又看了看窗外,“今日日头好,风有多大,能否吹得动人,嬷嬷你自己去山崖处吹一吹就知晓了。啊,不过,昨夜是真的很冷,皇上都冻僵了,我们三个把衣衫都脱了给他盖上都不够,实在没了法子,哥哥就把我们摘的药草都给丢火堆里了。” 赵嬷嬷适时的表达善意:“好孩子,以后你们要什么药草尽管跟我说。” 魏溪笑嘻嘻的在床上行了半礼:“那就谢谢嬷嬷了。嬷嬷,皇上还好么?他还说不说胡话?他叫了一夜的母后呢,还有……父皇?父皇是谁?是爹吗?那母后就是娘了?好可怜,他掉下山崖这么久,全身的骨头都碎得差不多了,他的父皇母后怎么还没替他找到仇人?” 赵嬷嬷几乎咬牙切齿:“找到了,早就找到了。” 魏溪仿佛没有看到赵嬷嬷语气中的愤怒,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副庆幸的表情:“那就好。我有一年被人欺负了,被野狗追了一路,鞋子都掉了。我娘亲知道后,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东家的儿子,直接让爹爹从山里抓了一头狼,丢在东家儿子的房间里啦,哈哈,听说他吓得尿床了。” 众人一惊,下意识的问:“……狼?” 魏溪眨眨眼,很是兴奋的道:“对啊,我爹说了,谁敢欺负我魏家的孩子,我爹就要让他血债血偿。东家的儿子最开始还不承认是他放野狗咬我呢!娘说,不管是不是他放的,反正早一天就他与我吵架了,我被狗咬了,他心里肯定舒坦,只可惜狼没咬死他。从那以后,东家儿子再也不敢欺负我啦!” 这下连齐太医的徒弟都笑了起来,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赵嬷嬷陡然沉下去的脸色,随意再称赞了魏家三兄妹几句,她就急急忙忙的带着人走了。 腾龙殿内,穆太后正与今早才到的贤王对持。穆大人认为这是抓住贤王把柄的好时机,穆太后哪怕心里再记挂秦衍之的伤情,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昏迷中的儿子,等到齐太医写了药房,准备换药的时机才来见贤王。 穆太后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头脑昏沉的将事情始末告诉贤王后,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 “皇上如今丢了大半条命,贤王你居然认定是皇上自己玩闹的结果?” 贤王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只是随意的坐在雕龙靠椅子就有一股子闲适儒雅的气质,仿佛天大的事也无法让他慌乱变色。他是贤王,先皇的嫡亲弟弟。只是,人再装得通达,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让穆太后呕血三升。 他说:“皇嫂,本王尊称你一声皇嫂,那是因为看在了我王兄的面子上。你不要以为你是嫂子,就可以随意污蔑我儿。谁不知道我儿最懂礼数,言行举止最符合皇家典范。相反,皇上年纪虽小,在外的名声可大大不如我儿。为人顽劣不堪,性子喜怒不定,皇城里哪个宫人没被他欺负过,哪个皇族子弟不是谈皇上就色变,就连世家子中,也没见过比皇上更为桀骜不驯的孩子了。从他会爬会走路起,上房揭瓦,下湖抓鱼,什么事情没干过?偏生你还宠着他,把他宠得无法无天,话都说不通顺开口闭口就要诛人九族。” 贤王早就从跟着世子出门的属下的飞鸽传书中知道了儿子的应对,故而他坦然得很,认定了穆太后在无理取闹,看他家秦凌不顺眼,就跟太皇太后看秦衍之不顺眼一样。皇兄死了,整个皇城里掌握实权第一人就是贤王,故而,他也没有先帝在时的小心谨慎,说话做事句句咄咄逼人。 “我儿说那观景台风大,那就真的风大。登高望远,登得越高望得越远,居高临下的长在石台上,风不大,人都可以被吹得东倒西歪,更别说现在才三月,倒春寒才过去没多久,风冷一些,皇上打个哆嗦,没抓住护身的铁链也是正常。就算抓住了,一股子邪风吹来,他那小身板站不稳,东倒西歪的直接掉下悬崖也正常。去年,他不就是从御花园的假山上掉下来过吗?让本王说,皇嫂你该治罪的人不是我儿,而是禁军护卫,连皇上都保护不了,要他们何用?对了,皇上年纪小,镇不住人,禁卫军们懒散一些,责任心少一些,出任何事都有可能。作为皇上的叔叔,又是朝廷重臣,本王倒是愿意提皇嫂你整顿整顿禁卫军,让他们知晓他们是在为谁当差,是谁捏着他们手上的命。皇嫂,你说如何?” 穆太后在得知儿子生死不明的时候没有晕过去,听了贤王一席话反而热血上头,几乎就要倒下不起,只颤巍巍的指着对方,吐出一个‘你!’字。 贤王摇了摇手中做摆设的扇子:“皇嫂,你也别气了,皇上不是活着回来了吗?本王又不是你这等妇道人家,还有很多朝廷要务等着本王批复。你也快快将我儿唤来,本王带他回去,免得又被人当做了替罪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凝起来。皇帝坠崖,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贤王打定了主意说是秦衍之自己胡闹导致,把儿子撇地一干二净,还想要夺走禁军的掌控权,甚至,还明嘲暗讽太后的居心,简直欺人太甚。 正在此时,宫外赵嬷嬷一声疾呼:“太后娘娘,不好啦!” 穆太后怒火无处发泄,听到不好了,心里就反冲,问:“什么事慌慌张张,是不是皇上……” 赵嬷嬷发丝凌乱,跌跌撞撞的进来急道:“不是,不是皇上,是世子殿下!他刚刚在树上吹风,不知怎么来了一群猴子,他被猴子追到山崖下去了!” 贤王腾地站起来:“什么!” 贤王急了,穆太后反而气不喘心不跳了,慢悠悠的问:“怎么突然来了一群猴子呢?” 赵嬷嬷喘息一会儿:“奴婢也不知道,也许,是猴子们看到了世子手中的香蕉?要知道那香蕉是贡品,太后您也就一筐,世子爱吃,昨晚就念叨了,今早也不知道他让谁拿过来的,结果就出事了。” 贤王哪里还坐得住,立即就要冲出宫殿去救儿子。 穆太后明摆着拖后腿:“贤王,你别着急,我们在行宫也住了一些时日了,那些猴子不会将世子殿下如何的。” 贤王风度也没有了,几步就跨到了门槛:“那群畜生把我儿追到山崖底下去了!” 穆太后看了看指尖昨天早上新涂的丹蔻,事不关己的感叹:“哦,谁怪世子爱吃香蕉呢,他不吃的话猴子就不会追他了,怪得了谁?怪香蕉还是猴子?” 我儿子坠崖,你说是我儿子自找的;你儿子坠崖,自然是怪你儿子!难不成还怪那香蕉,还是闻香而来的猴子? 笑话,我儿子的命不是命,你儿子的命就是命了吗? 一国之君的安危还抵不过你一个世子的小命!(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一章 魏溪再见到秦衍之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听说小皇帝伤得很重,全身上下没有几块好骨头了,内脏也因为高空坠落移了位置,昏迷中都呕吐了不止一两回。手脚脖子更是被木板固定,躺在龙床上动弹不得。等见到真人的时候,魏溪觉得传闻不可信,明明眼睛很灵活吗,瞧不出半死不活的样子。 小皇帝醒来后除了太后来探视的时候张了张嘴,其他时候见谁也不搭理,连赵嬷嬷与他说话,他也无动于衷。赵嬷嬷一心都系在了小皇帝身上,就想着让魏溪来陪他说说话,魏溪到了后,还细心的只让宫女太监们在屏风外守候。 小孩子嘛,总有一些悄悄话只跟对方说。 魏溪一来,就看到了桌案上摆放的香蕉。想起那天远远的瞧见世子秦凌被猴子追得满山跑的情景就觉得好笑。世子殿下好歹也是皇族子弟,宫人们不敢太过分,等到贤王追出来的时候,禁军侍卫们才不慌不忙的抓住了猴子,让世子得以喘息。 魏溪自顾自的扒拉了一根香蕉剥皮开吃,吃了半根后才后知后觉一样的低头问躺在床上的小皇帝:“你看着我做什么?” 小皇帝瘪了瘪嘴,颇为委屈的道:“你又打了我。”那天夜里虽然半昏迷状态,可脸颊实在是太痛了,侍卫们接到他之前,他又一直在魏海的背上,本来就有些肿的脸颊在粗糙的麻布衣衫上磨蹭来磨蹭去,很快就破皮了,到现在还一片通红,麻痒不止。 小皇帝觉得是大事,魏溪却不以为意:“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挨揍,怕什么。” 这下小皇帝觉得憋屈了:“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像你一样的对我。” 魏溪笑道:“对于别人来说你是太子,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小孩子。”她还恶劣的拍了拍对方的脸颊,“比我还小的小孩子,可以任由我欺负。当然,别人欺负了你,你可以告诉我。” 小皇帝问她:“你会帮我报仇吗?” 魏溪嗤笑道:“你想太多了,你是皇帝,你还要别人帮你报仇啊!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皇帝声调略微高了些,不过,他本来就病着,吃了东西就吐,所以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偏生还吃不下,哪怕再激动,声音再如何高昂,听在了魏溪的耳朵里,也就比蚊子的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知道我是皇帝你还揍我。” 魏溪懒洋洋的回答他:“我揍你,和我帮你报仇是两码事。” 小皇帝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算是明白了赵嬷嬷说过的一句成语,叫做‘厚颜无耻’。恩,小皇帝认识的人中,也就魏溪敢明目张胆的对他不敬了。当然,皇叔和皇叔的那些儿子们不算。 魏溪久等不到皇帝说话,她对皇帝的寝宫也没多大的兴趣,更加富丽堂皇的地方也见过,也就看不上行宫的这点摆设了。 皇帝不说话,她倒是没话找话了:“你知道贤王四怎么说你的吗?” 秦衍之还没从恶霸魏溪的打击中缓过来,有气无力的回答她,“皇叔?不知道。” 魏溪笑嘻嘻的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他说你顽劣不堪,唯我独尊,桀骜不驯,暴戾恣睢,专横跋扈,倚势凌人,恣意妄为,妄自尊大,自私自利,好逸恶劳,鼠肚鸡肠,尖酸刻薄,挥霍无度,才疏学浅,坎井之蛙等等。” 秦衍之眨了眨眼:“好多我都听不懂。” 魏溪立起身子:“哦,一无是处懂吗?” 秦衍之垂下眼:“懂。” 魏溪根本不给对方装傻的机会:“恩,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子。” 如果说先帝在世之前,这些个成语小皇帝听得少也懂得少,那么在先帝过世之后,太皇太后对后宫的把持,几位王爷们毫不掩饰对皇位的渴望,宫人们的见风使舵就像春风,催着小皇帝这颗种子疯狂的滋长。他不懂,他会暗暗的记得,然后问太傅,问赵嬷嬷,甚至问穆太后。 “朕是皇帝。”秦衍之还在抵抗。 魏溪太了解对方了,或者说她了解成年后的皇帝,研究过他从出生到掌权过程中的所有大事,甚至分析过小皇帝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她也不拆穿对方的自欺欺人,只问:“世子推你下悬崖的时候说了什么?” 小皇帝不说话。 魏溪再问:“你告诉你的母后了吗?” 小皇帝这才呐呐的开口:“……没有。” 魏溪笑道:“所以啊,你一无是处。是我的话,摔疼了,不管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着摔的,我都要在娘亲面前哭一哭,如果是被人推的,那就更要大哭特哭,不单要抱着娘亲哭,还要在坏人面前哭,更是要在所有人好人面前哭。这样,他们就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是坏人被害的,就都会哄我,帮我,还会揍坏人,给我出头。” 魏溪双手撑在他的头顶,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衍之不得不回视着她,缓慢的问:“……你是让我去跟母后哭吗?我都三岁了,我还是皇帝。” “……” 魏溪恨铁不成钢的一把揪住他肚皮上的一块坏肉,恩,连绷带带皮带肉一起。 “啊,好疼,快放开我。” 魏溪冷笑:“你还知道疼啊,疼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说我就知道你疼了,我就会可怜可怜你,暂时不揍你了。” 小皇帝眼中含着泪,他是真的疼,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忍痛的能力呢,最主要的是,他不用再魏溪面前假装自己很好,不疼。 好半天,小皇帝才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抽泣:“你是说,我哭的话,哥哥们就不会欺负我了吗?” 魏溪淡淡的道:“只是暂时的。不过,你如果哭得好哭得妙的话,说不定以后他们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你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下,连续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魏溪最后强调:“在外人面前你要自称‘朕’,在贤王等人面前你就要自称‘我’,懂吗?” 这下,小皇帝似乎是真的明白了,只差点头:“……懂。” “真乖,吃不吃糖?” “不要。” “不要最好,我还不给你呢,留给哥哥们吃。” “…………” 穆太后在贤王面前稍微出了一口气,可儿子的伤势到底让她心惊胆战,让她看到贤王和世子秦凌的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要掐死他们。 穆大人是个经历过风雨的人,老而成精。穆太后到底是被太皇太后压制了这么多年,一时之间让她直面贤王,与他对持是有些困难,所以,穆大人又来一计。直接让穆太后发了一道懿旨,送到了杜太傅、章太师和温太保三位顾命大臣的手中。 太傅、太师与太保三位大人原本就是先帝手下的重臣,在秦衍之出生后,就直接兼任太子太傅太师太保等职。等先帝过世,秦衍之登基,他们就顺势成了三公,是朝廷保皇党最中坚的人物。 穆太后在懿旨中没说多的,只写了一句‘皇帝病危,速来’。 小皇帝登基才几个月呢,就病危!这份懿旨吓得三公心惊胆战,放下朝中一切事物,并让内阁暂且分阅奏折,等他们回来后再细细批阅后,才日夜兼程的赶来。 他们一到行宫,贤王就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了。 他没想到在太皇太后的重压下,穆太后居然想用顾命大臣来对他施压。显然,多年对穆太后母子的轻视让他有点轻敌了。 三公听了禁军统领说明当天事情的始末后,心里都有了一本帐。再听得贤王到来,也不说别的,只言先去探视皇帝。毕竟他们是臣子,没有皇帝还没见到就先拜见贤王的道理。至于太后,哦,这里太后最大,当然先来拜见太后了。 小皇帝迷迷糊糊的又被人弄醒来,首先就看到穆太后,不由唤了一声:“母后~~”那声调,说有多孺慕就有多孺慕。 再一看后面,瞬间就眼泪泛滥,“太傅,朕……朕没哭!”没法子,太傅是三公中最疼他的一位,从出生开始起,太傅就时常在他身边晃悠了,所以小时候有什么委屈,先帝不知道的,太傅都知道,小皇帝也习惯了在这位老人家面前撒娇耍痴。 小皇帝这么一哭,太傅就老泪纵横,再一看对方身上五花大绑似的绷带,只差同时泪奔了,还没大哭呢,就见小皇帝看到恶鬼似的,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喊:“凌,凌哥哥……哇,你不要推我,我不要下去!我再也不敢自称‘朕’了,我也不做皇帝了,你不要推我,我不要死……” 所有人相信,如果怕皇帝太小受不住痛苦被强制绑在了床上的话,他一定会挣扎着跳起来,离秦凌有多远就跑多远呢。瞬间,三位大臣看向秦凌世子的眼神都颇为不妙,同时,贤王的脸色就彻底的沉下来。(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二章 穆太后在先帝在时独宠多年,证明她本身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善于把握机会,难得自己儿子示弱一回,穆太后顺杆子就抱着儿子脑袋一起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皇儿啊!我们不做皇上了,他们谁要谁做去!不做皇上,说不定你还可以顺顺遂遂的活到老,不会被那些子有心人污蔑,不会被兄弟暗害,更不会……死无全尸啊!” 这抱头痛哭的情景,这哭诉的内容,还有这说话的人,三管齐下顿时就将贤王父子置于火架子上烤了一样,贤王更是浑身被针扎了的难受。以前看不出啊,这皇嫂挺冷哭的,皇兄至今就一个儿子,该不是一宠信别的嫔妃,皇嫂就张开水漫金山*吧? 当然,贤王也不能由着对方胡言乱语的嫁祸他们父子。本来想要反驳的,一开口穆太后那哭声就跟魔音灌耳似的,偏生她贵为太后了,年纪其实也不大,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那嗓音如黄莺唱歌一般,抑扬顿挫时有时无,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鸣,让贤王想要打断都无从下手,最后只能呐呐的吼她一句:“太后娘娘,请慎言!”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杜太傅当即就抖着山羊胡子,问:“皇上,您是被世子殿下亲手推下悬崖的吗?” 小皇帝在穆太后怀里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了太傅的话只摇头,“……不,不是!”众大臣心里不由得哀叹,扶不上墙啊,还没哀叹完呢,又听到对方断断续续给贤王世子插刀,“凌哥哥说了,我敢告状,下次他就让踏雪踩死我再丢下山崖,我怕……母后,我怕死,我不要死!”哇哇哇,哭得好不伤心。 别说贤王气得要吐血了,连躲在父王身后的秦凌都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对方大骂:“皇上,你不要含血喷人。” 小皇帝一看到秦凌的脸,“哇……”的吓得大哭,埋在了穆太后怀里头也不敢抬了。 杜太傅更是对秦凌怒目而视。 章太师是个直脾气,平日里就很看不惯太皇太后偏袒其他儿子的习惯,架不住太皇太后在后宫把持多年,太监宫女们天性上趋炎附势,没少助纣为虐的说过穆太后母子的坏话。先帝在时,宫人们还有顾忌,先帝去了,那宫里的人只差明目张胆的苛待太后母子了,连带着世家大族也不大看好这一对母子,太师是先帝选的顾命大臣之一,对自己家族的人约束甚多,一言不合就揍得家里小辈鼻青脸肿,直说他们目无君上。现在再一看皇帝的惨状,再看看穆太后那哭得心都碎了的模样,再一思虑现在朝廷的现状,心里的火气啊那是腾腾的烧啊! 当下就拦在了龙床之前,直面贤王父子:“贤王殿下!世子殿下的确有暗害皇上之心,皇上惊惧更不会存在污蔑的可能,如今真相大白,贤王殿下还准备包庇秦凌这等狼子野心之人吗?还是,秦凌的一切举动具是贤王殿下您的受益?毕竟,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先帝再无子嗣,皇族中谁人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不言而喻!秦凌的所作所为还可以说是年少无知受人蛊惑才犯下滔天大祸,可贤王殿下您……那就是实打实的谋害圣上,妄图取而代之的罪名了!” 穆太后说秦凌残害帝王,贤王可以说是小孩子胡闹,可顾命大臣说贤王谋害圣上,那就不是随便说说了。说白了,穆太后就一介女流,影响有限;章太师们是朝廷重臣,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大臣们的生死。 当然,他们决定不了贤王的生死,不过,他们可以影响朝中大臣们对贤王的感官。先帝去世才几个月,皇叔就暗杀皇帝侄子,自己取而代之,在史上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别说生前就要招人诟病了,死后那也是被人在坟墓上吐唾沫的。 贤王之所以是贤王,那对名声的着重可不是其他皇族成员能够比拟。面对莫须有的罪名除了戳中心中隐秘渴望的慌乱外,更多的是看清了顾命大臣们拥簇秦衍之为帝的决心。 想要当皇帝必须有几个要素,最重要的是你得有身份。这个身份就是皇族子弟,皇帝必须是世袭制的,你可以不是直系,不过你得是皇族子弟。再有的,就是有权,掌握实权你才有话语权。最好的捷径,你有兵权。有了兵权,你可以强取豪夺可以霸气侧漏。很显然,贤王没有兵权,先帝也不会脑子抽了的给自家兄弟兵权。所以,贤王在众多皇族人中间,最出类拔萃的是他的贤名。文官爱名声啊,一个爱好三顾茅庐不耻下问的王爷,可以满足他们自视甚高的虚荣心。所以,贤王在文臣中的名声非常好,比先帝好多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贤名也会成为别人攻坚自己的理由。 杜太傅和章太师都发话了,余下的温太保自然不会落下,他拱了拱手,温和又不予质疑的问:“贤王殿下,您是真的要将皇上置于死地吗?您可想过,他是您的皇侄,是先皇您的皇兄唯一的子嗣!” 贤王紧紧的抿着唇,透出一股子孤高的坚定:“本王没有!” 温太保是个狡猾的狐狸,怎么可能轻易的放过他,继续问:“那您对您嫡子秦凌的所作所为又作何解释?秦凌年长皇上四岁,从小就读圣贤书,更是皇族中出了名的神童,连太皇太后也连连称赞他品行高洁,敬老慈幼。原来,他就是这样爱护自己的幼弟,他就是如此糊弄太皇太后老人家的!” 贤王脸上上过一抹尴尬的神色,呐呐道:“凌儿他……只是一时糊涂。” 温太保嘴角缀着一丝轻蔑:“一时糊涂?怕就怕他是早就日有所想,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悄无声息的置皇上于死地吧?” 贤王极力反驳:“不可能!凌儿不是那种心思歹毒之辈。” 杜太傅怒道:“他是不是,皇上现在的情况不就是证明吗?” 顾命大臣一个个轮番上阵,疾言厉色的指出贤王的居心叵测,道出贤王世子的狼子野心,丝毫看不出平日里对贤王恭敬有加的神色来。本来嘛,人都是非常现实的,顾命大臣之所以是顾命大臣,他们的荣辱富贵全部都系在了小皇帝秦衍之的身上。你贤王想要弄死小皇帝,那不就是要弄死顾命大臣么,就是要弄死他们身后的世家大族吗?这些个大臣们,有的是两朝元老有的是三朝老臣,哪一个不是心思深沉之辈,哪个又不善于玩弄人心呢?他们可不认为你贤王比秦衍之更加好控制,给予他们的权势比秦衍之更甚。相反,秦衍之下台,首当其冲被千夫所指的人绝对就是他们三公。所以,别看平日里他们对几位王爷相互抬轿把酒言欢的,一旦涉及权势,翻脸无情的绝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到了这个地步,贤王几乎是一退再退,明白自己大势所去。他输的不只是脸面,还有登上帝王宝座的最大可能。 他颓然的问:“你们……诸位大人,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温太保心里清醒的很:“我们只是臣子,能够那贤王殿下如何?否则,朝中不日就要臣等仗势欺人的流言了。流言这东西,皇上不怕,臣等老了,就怕落个晚节不保的罪名。” 小皇帝的名声不好是因为什么?别人不知道,朝中那些那狐狸怎么可能不明白,不就是太皇太后操纵的吗?朝中大臣们能够接触小皇帝秦衍之的屈指可数,何况秦衍之年岁太小,虽然说话早,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后宫,跟他接触最多的人也是宫人。想要污蔑一个人,得从他最亲近的人口中流出话来,这样才能够让人相信。 温太保这是讽刺贤王背后的太皇太后呢! 贤王知道算计不了这群老狐狸了,只能转而攻向穆太后。多年来,他对这位皇嫂接触不多,可是从太皇太后哪里听过对方做过的不少傻事。在太皇太后活着的几个儿子心目中,穆太后是个好揉捏也好坑的对象。所以,他直接就转向了对方,“那,太后娘娘准备如何?要知道,此事太皇太后还不知晓,若是她老人家知道了……” 贤王话还没说完,穆太后就抹干净了眼泪,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的盯着贤王身后的秦凌,“自然是血债血偿!” 贤王一愣,眼中先是疑惑、再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怒火,“娘娘,皇上现在并无大碍!” 穆太后冷笑:“手脚俱断,高烧不止,内腹震荡还不够吗?他才三岁,全身痛得连睡梦中都在呻·吟,只要人轻轻碰触一下就惊惧喊叫。贤王、皇叔,二叔,你说,怎么样才是无大碍?如果这是无大碍的话,那哀家也将秦凌推下山崖试试看,当然,哀家也不选别的地方,就选在观看帝王峰的观景台上,他掉下去还留下一条命的话,哀家就饶了他这一回。” 贤王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穆太后哀戚,想起小皇帝受的苦,眼泪止不住的流,“是了,如今连杀君大罪在贤王口中都是一件小事,皇上连想要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这皇帝还当了做什么?这一次他被人所救,下一次对方再变本加厉,是不是哀家连他的尸骨都看不到了?” 贤王冷哼:“太后娘娘,请慎言!” 为母则强。穆太后再也不装什么贤良端庄了,直接拍案而起,指着贤王的鼻子大骂:“慎言个屁!命都要没了,我也不怕说出口了。不止你贤王一家子想要我儿的命,连睿王齐王也想让我与我儿早死早超生吧?当然,还有我的婆婆太皇太后,她最见不得先帝好,对我这个儿媳妇也是挑鼻子瞪眼,对我儿只差明说他是个废物了!先帝没走之时,你们还假惺惺的做出一副兄友弟恭家人和睦的模样,先帝一走,你们就图穷匕见,步步紧逼。现在甚至敢拾掇着七岁的哥哥来暗害弟弟,这是人做的事吗?你们是畜生投胎的吗?告诉你们,我儿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让你们兄弟妻儿全部偿命,连太皇太后也别想善终!” 三公们:“太后!” 贤王:“皇嫂!” 穆太后怒气腾腾,指向殿门:“闭嘴,谁是你皇嫂!你给我滚,日后有我在的地方你就不要出现,连你的儿女妻族,看见一个我就砍头一个,看见一双我就吊死一双。” 贤王滚了没有?自然滚了。 穆太后摆明了不再立任何牌坊,直接要论刀剑了,这彪悍的架势别说连贤王没见过,连三公也闻所未闻。要知道,对方曾经是一国之母啊,现在也是南楚女子中排位第二的人物,说翻脸就翻脸,说破口大骂就破口大骂,对方连身为太后的脸面都不要了,你还指望她会跟你说道理?别天真了,女人真正恨起一个人的时候,男人是招架不住的,先想想日后怎么避开对方,别被她不管不顾的砍了脑袋先吧。 说来,也怪不得穆太后发疯。任何一个女人,你动她可以,动她的子女就不行! 贤王已经百口莫辩,他更没有信心辩过化身为母老虎的穆太后,不走还能如何? 穆大人躲在幕后观看了全程。等到贤王走了后,这位目光长远老谋深算的穆家掌舵人别有深意的望了望明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眼睛却一直偷偷摸摸在众人脸上窥视的小皇帝,让人找了赵嬷嬷来:“皇上今日醒来后见了什么人?” 赵嬷嬷心里揣测,不过她是穆家老人了,对穆大人习惯了言听计从,俯首一五一十的将从认识魏溪起到今日的所作所为全部给供了出来。 穆大人听了穆家三兄妹的三代背景,再细细琢磨了一下他们救皇帝的过程,最后才吩咐赵嬷嬷:“等会你将魏溪找来,说是太后的赏赐下来了,让她来偏殿领赏。” 赵嬷嬷迟疑了一下,“大人,是魏溪有什么问题吗?” 穆大人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那个女娃娃不简单。你没注意就罢了,连太后也没防备那就不行了。” 赵嬷嬷一惊:“她算计了太后?” “那倒也不是。你们没注意到吗,只要与皇上相关的事情,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陪在左右,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提点了你,或者太后,或者皇上。” 赵嬷嬷惊讶:“不可能吧,奴婢没感觉啊!” “这才是关键所在。”穆大人只是提醒对方要注意魏溪,再多的也不替对方分析了。作为一个大家族的一族之长,有个女儿做太后,一个外孙做皇帝,他就不得不注意他们身边的任何一个小人物。 小皇帝今日的表现明显的不同以往,显然,那个叫做魏溪的娃娃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不可思议,虽然是小皇帝的外公,可穆大人敢打包票,小皇帝对外家可没有多少信任。甚至于,偌大的皇宫里,小皇帝唯二相信的人,一个是先帝,一个就是穆太后了。(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三章 从行宫的最高处看到的夕阳总是比别处的绚烂,也许是因为站得太高,所以才望得更远。临近落山的日头如被绑缚住的绸带,从结节处依次展开,绯的橙的靛的层层叠叠蔓延开来,仿若彩虹,在最后的一丝绚烂后,才缓慢的沉寂入墨绿的山林。 启明星早已高高的挂在了头顶,像是人眼中的明灯。 魏溪的脚步清晰的响彻在九转回廊中,靠近偏殿,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也逐渐弱小了起来。 她的小手稍微用力就推开了那扇红漆檀木大门,门内就是正厅。高高挂着的□□墨宝前方,是一位蓄着银白山羊胡须的老者,手持古卷,正津津有味的读着。 魏溪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就见对方转过头来,笑眯眯的样子仿若太上老君一般,问她:“魏姑娘可知道我是谁?”乍一见面,魏溪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听得问话眉头就明显的皱了起来,活脱脱一只白面笼包,对方也不等她回答,放下书坐直了,笑道,“我姓穆。” 魏溪假意呼出一口气,眉头松开,稚声稚气的问:“那我该称呼您为穆大人,还是穆爷爷?” 穆大人抚着自己的须尾,很是和蔼的道:“论理皇上该称呼老臣为外公,你与皇上年岁相当,就称呼爷爷吧。” 魏溪绽开笑颜,亲密的喊了声穆爷爷。 穆大人招了招手,唤她:“坐,吃点心吗?是太后身边得用的宫女做的,比御厨们做的还要好吃,尝尝。”穆大人不单说话和和气气,面上也挂着特属于长者的慈爱,更是毫无为官者威仪的亲自递给了魏溪一块糕点。 糕点乳白色,上面撒了细细的芝麻,捏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还没送到嘴里就闻到一丝清淡的梨香。魏溪大大咧咧的接过来,道了句,“谢谢爷爷”就送进了嘴里,一双眼因为满足而眯了起来,嚼动的小嘴边上两个小酒窝一动一动,仿佛正在吃萝卜的小兔子。 殿外的宫灯被高高的挂起,熏黄的烛光摇曳着从窗棂投了进来,映得殿内的一老一少面目都柔和了几分。 如果有皇城的宫人瞧见,定然会瞪大了眼睛。穆大人虽然是外戚,他的铁面名声却比外戚之名更加响亮。穆太后还没入宫为后之时,穆大人就是朝廷的刑部侍郎,审问犯人是一把好手。不管是狡猾奸诈的贪污大吏,还是流血不流泪的江洋大盗,更或者是人面兽心的连环杀人者,到了他的手中,不用多少时日都会不知不觉中招供自己犯下的罪过。有人更是送绰号——笑面虎。可见他是个非常难缠的人物,往往他笑得越和善,说出来的话可能含着的刀子就越多,与他对抗的人死得就越快。 魏溪其实没有见过穆太后的这位父亲。在后宫多年,她对穆太后性情的把握也有七八分,也特意了解过这位刑部的传奇大人物。第一次面对面她表面上轻松自在,心里早已暗暗的等待着对方发招。 果不其然,等到宫人们将殿内的蜡烛都燃起时,她的点心也吃了三四块,这时候人的肚子已经有点饱的感觉。特别是甜而不腻的点心,在平和的环境中更是容易发酵,让人放下所有的防备。 “魏姑娘的父亲是猎户?眼下快要入夏了,山上可有什么好的猎物?” 魏溪暗道一句:来了! 她定了定神,面上还是一副属于孩童的天真模样,自己抱起茶壶给两人斟了茶,喝了大半杯后才徐徐的回答。 “爹爹说靠山吃山,不过也不能盲目的看见啥就猎啥,得分清寒暑。春日,百物复苏,猎物刚刚猫了冬出来,瘦得很,就算猎到了也没有多少肉,所以爹爹春天不打猎。等到酷暑,兔子就很肥了。它们繁衍最快,最少都下了一窝崽了,每天逮几只都可以。秋天丰收,猎户们都要准备过冬的食物,所以除了母的小的,基本看见啥就猎啥,多了就让娘亲腌了做腊肉。有一次,村里的大人们还遇到了狼群,听说它们正在围猎一群梅花鹿,相互死伤不少。爹爹拖了一只很肥很大的狼回来,娘亲就把腿给腌了,狼皮给爹爹做了马甲和护膝,还给我缝了一双毛茸茸的狼皮手套,可暖和了。寒冬爹爹很少出门,我家后院开了几亩菜园子,种了萝卜白菜。村子里还有鱼塘,爹爹经常带着哥哥们凿开冻冰钓鱼吃,很肥美呀。”说罢,咂了咂嘴,好像还在回味美食。 穆大人笑意盈盈,甚至点头附和一个小女娃娃的话:“上南苑群山众多,外围村庄林立,倒也养活了不少人。” 魏溪眼睛一亮,脑袋如捣蒜一般,手舞足蹈的接口:“对呀,爹爹说我们村子不是最大的一个,隔壁张家村有我们三个大,还有教书先生,哥哥们以前还去上学来着。” 穆大人疑惑:“那为何现在不去了?” 魏溪眼角湿润:“爹爹伤了腿,我们家穷,没余粮了,哥哥得去打猎。” 穆大人摸了摸魏溪的小发髻,好像他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大臣,“那等皇上痊愈,让齐太医的徒弟去给你爹瞧瞧腿脚好不好?” “好啊好啊,谢谢穆爷爷,你是个大好人。”魏溪毫不犹豫的,真挚的,真诚的给了对方一顶好人帽子。 “哈哈。”穆大人大笑起来,那双慈祥的眼眸中突然变得锐利,语气也陡然严肃,前一刻还是弥勒佛一般的老者瞬间高大了不少,如果是在官府衙门,只差一拍惊堂木,威仪万千的大喝一句,“你爹是不是会武艺?” 蓦地变化让魏溪好一顿茫然,下意识的回答:“我,我不知道呀。” 穆大人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桌案边的小女孩:“你爹不会武艺的话,你哥哥们可没胆子在行宫周围采摘药草也不被人发现。火炭母只长在悬崖峭壁,除非艺高胆大之人谁能采,谁敢摘?行宫外围就一个药铺,铺里的活计直言多年来就你们魏家固定的有人送药草过去,可见你爹可比寻常猎户武艺高强多了。他的腿脚也不是寻常伤势,放你们三兄妹出来讨生活,他应当连床都下不了了吧?” 魏溪的面目被穆大人的阴影笼罩,越发显得娇小可怜:“我,我不知道啊!”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颤抖着问,“爹爹是不是要死了?” ‘啪’的一声,茶盏被拂落在地,温热的茶水践在了魏溪的裙角,瞬间就湿透了。 穆大人的低喝更是让人震耳发昏,“哼,你不知道?我看你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你性子比你哥哥沉稳,应当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物吧?没有见过的令牌,还是钢铁铸就的红缨□□,或者……你爹身上的刻字?” 魏溪听到最后哇的大哭起来:“我没见过,都没见过。” “那就是刻字了。”穆大人是什么人,稍微试探就试出了对方隐藏的真相。他视而不见魏溪脸上挂着的泪珠,只是用着更加低沉也更加严肃的语气诘问,“是什么字?你没去村里读过书,你问过你哥哥了,他们说了。魏,魏家,你娘姓什么?姓孔,姓原……是孟氏,对吧?” 孟字一出,不用细看,穆大人就知道自己彻底的摸清了魏家三兄妹的底细。行宫对外来人登记的册子没有错漏,只是,一般记录只会记录父祖三辈的粗略信息,对母系都是略过。如果不是对皇城个个世家人口了解至深的穆大人,说不定也看不出里面的猫腻。 魏溪哭得要断气了:“爷爷是坏人。” 得到了所要的信息,穆大人从凶神恶煞变回了慈祥的老爷爷,他抱起哭得撕心裂肺魏溪,替她擦掉了满脸的泪珠,还颠了颠她的小身子,笑得胸膛震动,道:“爷爷不是坏人,爷爷谁也没有告诉,爷爷都是猜的。既然是猜测,那也有对也有错,所以爷爷一定是猜错了,所以你才哭,对不对?” 魏溪泪眼婆娑的凝视着对方,似乎在思忖对方话中的真假。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对大人的防备心不会太重,对谎话的辨别能力也不够,自己托着脑袋思考了半响,才犹疑的附和道:“爷爷猜错了。我娘才不姓孟呢,我爹……恩,我爹……” 穆大人:“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魏溪又思考了一会儿,慎重其事的点头。 穆大人把魏溪抱在膝盖上,重新给她拿了一块点心送到她的嘴边:“这是梨花糕。行宫里有个春梨园,里面种满了梨花,一到三月那些白色的小花就落满了园子。太后原来有个姐妹最爱梨花,也做得一手好的梨花糕,每到三月,太后就命人摘了梨花送去,央求对方做好了糕点再送回来。多少年了,太后再也没有送过梨花,也没吃过梨花糕了。今日这梨花糕还是御厨听了个野方子,尝试着做了做,太后一吃就喜欢上了。太后喜欢,爷爷估摸着你应该也喜欢。”摸头“日后有空,你多与太后说说你娘的事情。” “爷爷你说谎。” 穆大人惊诧:“爷爷哪里说错了?” 魏溪抽着鼻头,道:“爷爷你明明说这糕点是宫女姐姐做的,怎么又变成厨房的大胖叔叔做的了?” 穆大人:“果然,那偏方也是你送给御厨的。” 魏溪:“……” “怎么不吃了?” 魏溪彻底败下阵来,萎靡的道:“吃不下。” “嗯?” 魏溪扭过头,从对方的膝盖上挣扎下来:“爷爷是坏蛋,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穆大人发自内心的大笑:“那坏爷爷明日就派人去给你爹娘看病,好不好?” 魏溪仰头望着他:“是真的只看病吗?” 穆大人肯定的回答她:“只看病,不做多余的事情。” 魏溪这才彻底的破涕为笑:“谢谢爷爷,你果然还是个好爷爷。爷爷,你也吃梨花糕吧,可好吃了。这茶也不错,只比我家的水好那么一点点。”又重新拿出一个茶杯,给穆大人斟茶,自己又换过一杯,稀溜溜的吃了起来。 穆大人摸着魏溪的小脑袋:“乖孩子。日后就陪在皇上身边,好好作伴吧。”(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四章 “真是孟姐姐的孩子?” 穆大人点头,反问:“娘娘就没有想过,魏家三兄妹为什么能够及时救下皇上吗?” 穆太后讪然:“……没有。女儿一听说皇儿跌落山崖就六神无主,魂都吓没了。好不容易皇儿活着来,我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遭。” 难得见到女儿娇嗔一面的穆大人既怀念又心疼。怀念过去那个围着爹娘撒欢毫无忧愁的孩子,心疼现在明明高高在上反而不见欢愉的太后。不过,该提醒的地方还是要提醒:“娘娘,如今您不再是单单是我穆家的女儿了,你还是太后。皇上,日后要依靠你的地方还很多。” 穆太后呐呐,垂下头:“哀家,哀家知道了。” 穆大人仿佛看不出女儿低沉的情绪,旧话重提:“听闻前几年还只有魏家两兄弟过来行宫做些粗活,言行举止与寻常的孩子无异,直到去年开始魏溪过来,他们兄弟才隐隐的成了行宫孩子们的头儿。可见,这是魏家刻意为之。想来,应当是去年他们的爹爹伤势颇重,孟氏求救无门,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提点了魏溪,让她千方百计的吸引人注意,然后,静静的等待您的凤架。” “那哀家马上派太医过去?” 穆大人道:“不要做得太打眼,就当做是给魏家三兄妹的赏赐,让齐太医派个机灵点,医术也过得去的徒弟,能够治好最好,不行的话,老臣再另行安排。” “一切听爹爹的。”又撒娇。 穆大人继续问:“那两个男孩,你问过他们话了吗?” “哥哥就是个闷葫芦,弟弟倒是话多,说想要学武,日后从兵。” 穆大人套话魏溪的时候,魏家两兄弟自然也受到了太后的召见,只是穆太后的手段明显与自己的爹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加上好歹是太后,接见的又是两个无关无职的毛头小子,自然也就没有穆大人那种放得下身段套豺狼的本事。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做什么都端着架子,有的人趋炎附势,习惯了上面的人丢跟胡萝卜就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全部交代了,也有的人偏偏不吃这一套,不管你是大棒还是萝卜,一概视而不见,不能说的死咬住嘴不开口,跟那蚌壳似的。 穆大人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毛病,否则质问贤王的时候就不会被对方堵得要吐血了。后来,放下身段,在穆大人的教导,三公的帮衬下才拿下贤王的错处给予了致命打击,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让穆太后去试探魏溪的打算,相比那两兄弟,魏溪的嘴巴明显更加严实,之后的事实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当年魏家被孟家连累,连远在边关保家卫国的魏将军都不能幸免,转眼富贵如云烟。好在他们夫妻同心,又有儿有女,他们有什么要求就满足吧。日后,说不得还会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 “哀家也是如此想法。那个女孩儿……” 穆大人显然想得更多,穆太后犹豫不决的事情穆大人反而能够替她拿定主意:“此女心思灵敏口舌伶俐,听闻我姓穆之后,才放下了心防被我试探出了底细,可见孟氏有意让你多照付她。干脆让她入宫吧,放在皇上身边做个小宫女。” 穆太后还是有点犹疑:“让孟姐姐的女儿做宫女……”与自己儿子朝夕相对的,会不会教坏自己儿子啊!她又不是太笨,她虽然与魏溪只一面之缘,可那段陪玩的日子里她与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来禀报。原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孩子之间的游戏,现在想来对方做得每一件事现在想来都是有一些深意的,也是从那些打闹中她家的小皇帝才与魏家三兄妹建立了最初的信任,然后,在悬崖相救更是将这一碰就碎的信任加固加牢,才有了那天皇帝的哭疼。 知子莫若母,小皇帝被太皇太后当面嘲讽废物的时候,也没有哭过。他只是时候懵懂的来问自己母后,废物是什么?当场穆太后就血泪涕流,从此对太皇太后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尊敬。她记得,当时皇儿听了宫人的解释后即没有抱着她嚎啕大哭,也没有跑去找太皇太后质问,只是拍了拍自己这个母亲的背脊,附耳悄声说:“那么要我做废物,我偏不。母后,你悄悄的找些有才学的人,让他们暗中教导儿臣吧。” 看,她的儿子多么的坚毅,多么的善忍,比她这个做母亲的强多了。所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外人面前,自己从来不哭的皇儿会当场痛哭喊疼,甚至对表示出对秦凌的万分惧怕。儿子变了,这个变化让穆太后欣慰之余又想要落泪,这都是儿子用自己的血尝到的教训啊! 如此坚强又早慧的儿子与那聪明绝顶的小女娃一起,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穆太后想都不敢想。 穆大人绝对没有想到穆太后作为一个女儿心思有多么的灵敏,更没有想到未来婆媳之间的针锋相对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苗头,还在叮嘱对方:“你别觉得亏待了她,说不定这就是她本人的意思。以我看,她日后造化不小,说不定可以给太皇太后弄出不少的麻烦来。” “那就听爹爹的。” 穆太后还能说什么呢?她现在能够依靠的人那么少,只要对她儿子有利,哪怕心思再叵测之人,她也必须拿来用一用了。 相比穆太后的纠结,魏溪反而是一身轻松的回到了住处。 魏家两兄弟早就等着她了。这时候,行宫的人都在交接班,要核对的事情庞杂又繁多,好不容易核对完了又去赶着吃饭。穆太后对魏家两兄弟无可奈何,早早的就放出来,他们直接端了晚饭来魏溪的住处,等着妹妹回来。 “我吃了糕点现在还不饿,哥哥们分着吃了吧。” 魏江:“哎呀,妹妹最好了,知道哥哥我没吃饱!” 魏海的劝导还没出口就夭折了,看着弟弟一口就扒干净了半碗饭,一手捏着鸡腿,一手还拿着筷子不停往嘴巴里塞东西,只能道:“慢点儿,又不是没有吃饭。” “这宫里的人都是鸡肠子,一碗饭就饱了,鸡腿还嫌弃油腻,都不知道我们平民百姓家很多人连鸡腿都没吃过呢。就他们那样,我想要多吃都不行,怕被人鄙视。” 魏溪笑道:“哥哥们正在长身子,吃多少都不够。有空的话,我们再去打一些猎物,送几只野兔子,逮一只肥一些的梅花鹿给大厨子,日后哥哥们想要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人闲话了。” 魏海附和:“这样也好。这宫里的人抓不到野味,侍卫们倒是抓得到,不过他们也吃得多,基本都进了自己的肚子,没有想过给其他人打牙祭。” 三兄妹一般都是魏溪出主意,魏海做决定,魏江干活。哥哥和妹妹都定下了的决定,魏江只有点头去做的份,所以,吃不饱的问题随随便便就解决了。 魏溪又问魏海,太后与他们说了什么,魏海想起就笑:“太后很和蔼,没有为难我们。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去侍卫营学习武艺了。” “那就好。” 魏海又问魏溪:“穆大人没有为难你吧?我打听了,都说穆大人吓人得很。” 魏溪道:“穆大人长得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吓人。不过,也的确厉害,他知道爹爹和娘的身份了。” 魏海一惊,惊诧后又疑惑:“我记得,爹爹没有告诉过你他的真实身份吧?” 魏溪很肯定:“没有说过。” 魏海更加惊异了:“那你当时没被吓着?” 魏溪眨了眨眼:“因为爹爹曾经做过大将军所以我就要被吓得痛哭流涕吗?还是惋惜自己生不逢时?” 魏海抓了抓脑袋:“那倒不是。就是,原本我们本该是富贵人家,现在,连饱腹都要费尽心思,这个差距不是一般的远。” 魏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们连太后都见过了,小皇帝还是我们救的呢,我爹那点官职算得了什么呀。” 魏海一顿,讪笑:“倒也是。” 两个人说几句话的功夫,魏江就把一碗饭,一个鸡腿,两碟子小菜给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巴:“唠叨完了吗?我们今晚就去逮猎物吧?”想来小皇帝养病的这几日不能出去打猎,着实饿坏了他。 只是还没出门,就陆陆续续有人上了门,都是来贺喜的,一个个手上提着礼物喜笑颜开的进门来,连小皇帝被救回来那日没有来的人都来了。 刘姑姑这次反而空手,她是当日第一个来贺喜的,也不在乎今天的锦上添花了,何况,别人看轻他们的时候她就烧了热炕,别人都热乎的时候她反其道而行反而更显出她与魏家三兄妹的关系非比寻常起来。 等到应酬完这些人,夜色已经非常浓厚了,魏海两兄弟不能在宫女们的住所久待,太监们走了他们自然也就走了。魏溪哈欠连天的时候,不想外面又来了一人。 是来宣布懿旨的赵嬷嬷。 魏溪跪下来听了穆太后的口谕,谢了恩,又亲自给赵嬷嬷泡了一杯碧螺春:“奴婢这里最好的就它了,嬷嬷千万别嫌弃。”上次来,她家的救命大恩还不确定得不得到太后的承认,所以手上没什么好东西,今天却不同,太后宫里先流出来了话,别人送礼也就送的心安理得,礼物自然也比上次好了许多真诚了许多。 赵嬷嬷品了一口,口齿留香,这丫头泡茶的功夫也很好,也怪不得得了穆大人的眼,心里想着面上也就格外的温柔:“嬷嬷我什么茶没喝过,只要用心再差的茶也是好的。” 魏溪笑了笑,陪坐在一边:“这么晚了嬷嬷还出门,也是辛苦。” 赵嬷嬷一语双关的道:“身为皇上太后身边得用的人,再辛苦也值得。日后你当值了,只要保持现在的忠心,日后说不得嬷嬷还得仰仗你呢。” 魏溪愣了一会儿,仿佛才听出话中的意思,立即站起来局促的道:“这都是靠太后皇上的赏识,靠嬷嬷的提点和刘姑姑的照拂。” 赵嬷嬷拉着她重新坐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只觉得握在小手柔滑细腻,显然在家这孩子也没做过什么重活。这样的教养,这样的爱护,她的家人是对她寄予了厚望啊!再加上,她的心性,赵嬷嬷有点猜测到穆大人要将她放在皇上身边的真正意图了。 “日后我们都在皇上身边当值,相互照应是应当的。你虽然是三品宫女,到底年岁太小,太后也不放心你,所以还是特意将你调在了皇上身边,每日里陪皇上说说话就好,也不用做清扫等重活。”三等宫女是最低等的宫女,平日里除了清扫庭院等重活,倒夜香这些脏活累活也在其中。魏溪这是身为三等宫女,做一等宫女的活。 魏溪在行宫呆了好几个月,对太监宫女的等级还是知晓的,所以她极力表示出了对太后的感激,直说:“奴婢一直被哥哥们照顾着,难得看到比奴婢还要小的皇上就觉得自己也是大人了,所以皇上的事情就是奴婢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让皇上再被坏蛋欺负了,嬷嬷您尽管放心好了。” 这话说得稚气,不过,更比先前的不亢不卑更像个孩子该说的话。赵嬷嬷拉拢了关系,又嘱咐了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要点,这才走了。 第二日,魏溪醒来就看到自己的床头放着一套簇新的宫女服饰。 她摸了摸有点摩擦手心的糙缎子,逐渐绽开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五章 第二日,小皇帝躺在龙床上不时的朝着外面张望。一直到日上三竿,才看到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 对方还没喘口气,小皇帝就抱怨:“不是说你当宫女了吗?怎么来这么晚?”在宫里,三等宫女可是寅时二刻就在殿外打扫,一等宫女卯时初刻也在殿外候着了。再看看现在的时辰,都快巳时了。 魏溪不以为意,含糊了回了句:“有事耽搁了。” 小皇帝立马来了精神:“什么事,要朕帮你出头吗?” 魏溪无时无刻不放过打击他的机会:“你还躺在床上呢,能帮我什么啊!我自己都解决了。” 小皇帝对魏溪能够遭遇到的困难很有兴趣,兴致勃勃的追问:“躺在床上的朕那也是皇上,要收拾哪个不长眼的你告诉我。” 魏溪都想要翻白眼了:“我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怎么告诉你?反正我解决了。” 小孩子对人的情绪都是非常敏感的,小皇帝自小在宫里长大也有自己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随意瞧了魏溪一眼,就确定:“你很开心?” 魏溪点头,微微的笑意中露出好看的小酒窝:“对啊。” 小皇帝拍手:“那你说出来给朕一起开开心。” 魏溪瞪了小皇帝一眼,对方很是无辜的对视,黑珍珠一般的眼睛眨呀眼。 魏溪败下阵来,简单的说了事情始末:“……有人把我的宫女服给剪了,我发现后大哭了半个多时辰,刘姑姑来了,直接罚了所有人一个月的月银。”而她也被刘姑姑接去了自己的院子,以后不用同宫女们住在一处了。这样的处置有很大的弊端,不过魏溪并不放在心上,她本身没有把自己当做宫女,所以也不在乎能不能在宫人之间如鱼得水,或者说,她很清楚宫人之间的感情有多么的薄弱,所以干脆不去浪费自己的感情了。 小皇帝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将别人眼中可能要砍脑袋的事情给概括了,傻眼:“就这样?” 魏溪鼓起腮帮子:“你还要怎样?” 小皇帝继续惊诧:“哭着哭着就有人替你把事情解决了?” 魏溪想了想,“算是吧!”她现在这身衣裳还是自己的衣服,新的衣服还得再等一两天。 小皇帝用着唯一没有绑着木板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煞有其事的自言自语:“原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这个道理啊!” “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小皇帝黯然:“朕那哪算哭啊。不过,我哭的时候母后更加伤心了,她把皇叔骂得好惨,凌哥哥也被吓坏了。” 魏溪很是鄙视对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看吧,只要你一哭就有人替你解决了所有的麻烦,还说哭没用。不过,也不能什么事儿都哭,得分场合和人,天时地利人和知道吗?不知道的话,有机会多尝试几次就懂了。” 小皇帝懵懵懂懂的点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的话,翰林侍讲苏大人就到了。这位苏大人是太傅的得意门生,对古今历史读得比较透彻,怕皇帝养病期间荒废功课,特意派来给皇帝讲课。当然,小皇帝在宫里的时候有自己的老师,太傅太师们也只是过五日才去验收一下成果,考一考民生啊,看一看临摹的字帖啊。皇帝太小,能学的东西实在有限。 苏大人今天说古,说了斧声烛影一词的由来。 说到□□刚死,宋皇后就高呼□□之弟赵光义为‘官人’,并且对其乞求:“我与皇儿的性命,皆托于官家了。” 小皇帝很是疑惑:“太宗是太·祖的弟弟吧?就因为皇后没有见到儿子,先见到了皇叔,所以只能承认皇叔即位,这是为什么?” 苏大人今天说这个典故是有目的的,听到皇帝提问还在斟酌着怎么委婉又简洁的回答,那边魏溪就说话了。 她说:“因为,不让太宗即位的话,皇后和皇后的儿子们就活不过明天啦!” 小皇帝明显将这个典故映射到了自己的身上,继续问:“大臣们不反对吗?” 魏溪平静的道:“反对有什么用,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再说,太宗都即位了,大臣反对的话砍了头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嘛。 小皇帝脸色煞白:“那皇后和……最后如何了?” 魏溪从旁边矮几上捏起一块点心塞在嘴里,吃完后才优哉游哉的回答:“所有人最后不都是死路一条么,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一问一答间就把苏翰林想要说的话都说了,当然,不想说的话也都回答了。苏翰林一口血梗在喉咙里,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一时之间不知道是附和好还是阻拦好。 偏生,魏溪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将这个典故套在现在的皇帝身上,不管是哪位王爷即位,太后与小皇帝都不可能留下性命了,斩草不除根,后面跟着的就是无尽的麻烦。 苏翰林决定还是拯救一下皇帝的小心脏:“也有野史说太宗即位是有诏书的。太·祖与太宗的母后杜太后与儿子们有过金匮之盟,言后周主少国疑,太·祖正当鼎盛,所以可以黄袍加身。故而,日后传位应当传予年富力强的弟弟,而不是幼嫩体弱的亲子。” “这,这也太……” 整个皇朝都传位给自己的弟弟而不是儿子,哪位太后是老糊涂了吗? 苏翰林斟酌了一下,继续道出了世人的疑问:“不过,金匮之盟在前,太宗靠它登上大宝,他之后就应当轮到他的弟弟了,可太宗即位后,他的弟弟就郁郁而亡;□□的儿子自杀;而皇后,死后也没有按照皇后的礼仪治丧。” 魏溪总结:“所以还是太宗杀了太·祖。为了皇位,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亲弟弟亲侄儿亲嫂子,太宗前世一定是杀猪的屠夫。” 苏翰林:“……” 小皇帝: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苏翰林说完了古,又讲了几个历史上兄终弟及的典故,小皇帝坚持着听完了全部。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底是作何想法,更不知道他对历史上那些身为弟弟们却继承了兄弟皇位的古人们有什么评价。 待到晌午,宫人传膳,苏翰林才出了宫女,魏溪蹦蹦跳跳的跟在其后。 “大人,今天的典故会不会太血腥了?我听得都怕怕的。” 苏翰林回过身来,笑道:“那姑娘还凑也要凑到这个时辰过来听小臣讲课?” 魏溪跳到他的身边,仰头看着这位文质彬彬的青年,开口:“谁让大人长得好看呢!宫女姐姐们都说翰林的大臣们都有才气,我家是猎户,只见过血腥气,还没见过有大才气的人是怎样的呢,所以看见大人就心生喜悦,想尽办法都要亲近亲近,这样说不定我也能披个羊皮做个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啊。” “姑娘谬赞了。”苏翰林脸皮薄得很,暗自嘀咕这小姑娘也太牙尖嘴利了些,“姑娘爱听的话,日后也这个时辰过来就是,皇上在行宫的这段时日,小臣每日代替太傅等三位大人替皇上讲课。”再不多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魏溪摇手追着喊了最后一句:“大人辛苦了,大人好走。对了,大人,替我想穆爷爷道谢。” 苏翰林踉跄一下,头也没回的跑得更加快了。 引凤殿内,太后与穆大人在一起用膳,吃到一半就听说小皇帝想要回皇宫的消息。 穆太后放下碗盏,有些疑惑:“皇上怎么突然闹着要回宫了?”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在养伤吗? 穆大人仿佛早就知道小皇帝会来这么一出,只问太后:“太皇太后那边早就知道皇上病重的消息吧?贤王都回去好些天了,除了他,睿王和齐王都只派了属官来送了些药材。哪怕撕破了脸皮,王爷们就不说了,太皇太后也没有一丁点表示,这就不妥了。皇上这是要为自己讨公道了。” 穆太后小心翼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那爹爹的意思是……” 穆大人很淡定:“皇上闹着要回宫,我们自然得顺着他的意思。” 穆太后还是很迟疑:“可皇上的身子实在不适合移宫。” 穆大人对穆太后了解不可谓不深,计划开始的时候就思虑过了应对之策:“齐太医早就看过了,只要马车妥当,沿路多加照拂没事的。”顿了顿,还是提醒自家闺女,“娘娘,你应当明白一个词,叫做‘乘胜追击’。皇上病重,宫里的主人是知道了,可宫人们呢,大臣们呢,平民百姓呢?您别忘了,皇上是正统,他的身后站着一心为国的大臣们,更是站着可以覆舟的黎民百姓。” 穆太后如此短视,一心只惦记着皇帝的身体,这本来没错,可有些事情,哪怕真的断了所有的骨头,躺在床上只有一口气了,身为皇帝他就必须去做。不做,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做了,好歹可以挣扎出一条活路来。 穆大人一开始就知道穆太后舍不得小皇帝迁宫,她甚至想着干脆在这行宫住下去,不回皇宫去面对那刁钻恶毒的太皇太后,不去应对几位小叔们的虚情假意,她只求片刻安宁。穆太后实在是被先帝的急病给吓坏了,生怕身为儿子的小皇帝也有个三长两短就弃她而去。 可有些事情,穆太后不去做的话,小皇帝就必须去做。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小皇帝不懂,身为外祖父的穆大人会教他懂;小皇帝不明白的,穆大人也会想尽办法让他明白。 这也就是为什么今日苏翰林讲斧声烛影典故的最终原因。(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六章 许多人都不知道小皇帝不在行宫好好的养伤,闹腾着要回皇宫里去做什么。 要说皇宫与行宫相比哪里好,那肯定是皇宫,不好的话,历代皇帝会在那个围城里一住就是一辈子吗? 可谁都知道,对于小皇帝秦衍之而言,行宫哪怕处处不如皇宫,只要有一点,行宫里没有太皇太后就够了。太皇太后对先帝与小皇帝的不喜早已人尽皆知。故而,小皇帝这时候闹着要回去,很多人脑袋上都冒出了无数的问号。 魏海与魏江两兄弟从练武场回来就一瘸一拐的来寻了妹妹。 刘姑姑不在小院,魏溪一人正坐在厅堂的桌前,桌案上早就摆放好了药油,小小的瘦颈白玉牡丹瓶,瓶口小小的,透出的药香反而浓厚。 “这药哪里来的?一看就名贵得紧。” 魏溪让魏江坐下,褪去衣衫后,少年背脊上遍布乌青。不管是什么地方,一旦有新来的,第一天基本就是被旧人们‘上课’。才子们基本就是文斗,武夫们自然就是武斗了,而且是群殴。所以,哪怕小皇帝磨着让魏溪陪他多说说话,到了黄昏,宫女们换班的时候她还是趁机跑了,为的就是早早回来等着给哥哥们送药。 魏溪给魏海的手心倒了铜钱大的药油,两手搓热,再一翻,就盖在了魏江的伤处。魏海的力气有多大,魏溪是知晓的,果不其然,没几下魏江就狼嚎了起来,整个人只差趴在地上被哥哥搓揉了。 也许是药效的确不错,没过多久魏江就浑身冒汗,背上的乌青散开不少,再擦揉两次估摸着就全部化开了。魏海拉开魏江的衣衫,把弟弟浑身上下都搜查了个遍,连指甲盖那么大的淤青也不放过,直把魏江这条活鱼糟蹋成了咸鱼。等到给魏海擦药的时候,魏江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势要让哥哥也尝尝他的厉害,可惜,魏海仿佛天生面瘫,一张脸平淡得跟木头雕出来的一样,在弟弟的蹂虐下眉头都没有皱一皱。 三个人吃了晚饭,魏溪就将药直接给了魏海:“我从秦衍之那里讹来的,哥哥们可别浪费了。”笑了笑,“用完了尽管说,我再去找他拿。” 魏江不停的揉着肩膀:“皇上的东西你说要他就肯给?有次打猎,我抓的竹叶青,哥哥烤的,分他最多一份,事后让他给我留一块都不肯。” 魏溪压根就不记得带着小皇帝玩耍的途中还发生过这样的小事,好在她对皇帝的性子有些了解,只说:“那是哥哥没有用对方法而已。我拿药,他不给,揍他一顿就给了。” 魏海无语,魏江跃跃欲试:“真的可以?”不给就开揍,揍的还是皇帝,多威风,比揍禁卫军们威风多了。 魏海赶快拦住蠢弟弟:“这方法只有妹妹适用,你去试的话,命都没了,信我。” 魏江半信半疑:“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结果会不同。” 魏海确定肯定而且坚信不疑:“不要试,想都不要想。” 魏江无奈:“好吧。”转念又想到一茬,“哎,小溪你一整日都陪着皇上,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去皇宫吗?” 魏溪又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盘荔枝,一边剥一边吃:“他是皇帝,不回皇宫难道在行宫呆一辈子啊?” 魏江看到妹妹开吃,也毫不犹豫的伸手拔了一爪子:“他不是在行宫住的好好的吗?” “他是皇帝,皇宫才是他该呆的地方。行宫再好那也是行宫。” 魏江含着荔枝肉,手上还在不停的剥壳:“老妹啊,你这是跟哥哥我说绕口令?” 魏海看不得弟弟这幅蠢样,解释道:“小溪的意思是,皇上在行宫再待下去,宫里的主人迟早会换个人来坐了。” 魏溪看到魏海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直接把手上剥好的荔枝塞到了他的嘴里,“这么说吧。江哥哥你欺负了我,我会不会找娘亲告状?” 魏江瞪眼:“我无缘无故怎么会欺负你?我没欺负你你也经常跟娘亲告状,让我挨揍啊!” “所以,太后欺负了贤王,所以贤王肯定也会回去找太皇太后告状。太皇太后可偏袒贤王啦,再有贤王世子在太皇太后面前哭一哭,说皇上要砍他脑袋,你说太皇太后会不会想要砍了小皇帝的脑袋?” 贤王就是典型的披着羊皮的狼,外表再如何的道貌岸然,骨子里早就坏得流脓了。贤王世子很好的继承了贤王的衣钵,找太皇太后告状,特别是告一些莫须有的状驾轻就熟。穆太后关心儿子一时半会没有想到这一点,穆大人替她想到了,所以才拐弯抹角的让苏翰林给小皇帝上了一课。 魏江皱眉:“不至于吧,都是一家子兄弟。贤王世子有这么狠毒?太皇太后好歹也是皇上的祖母吧,他祖母想要杀他?”他爹还经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呢,虽然每说一次就被赶出家门一次。 “表兄都可以推你下悬崖了,祖母为什么不会毒死你?”魏溪对自家兄弟十足的耐心,如果换了小皇帝东问西问她估计早就不耐烦了。 魏江想了想这些年在行宫里听宫人们对先帝和小皇帝八卦,再想想那夜救下小皇帝后看到的一声伤痕,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这么说小皇帝蛮可怜的!妹妹你对他好点。” 魏溪反问:“我对他不好吗?” 魏江又抓了一把荔枝在手上:“你把他宫里的荔枝都端来了……” “荔枝上火,他伤口还没好全呢,吃什么荔枝。我不吃的话,等着它们烂掉,多浪费。” “可以赏赐给宫女太监们啊!” 魏溪理直气壮:“我就是宫女啊!江哥哥你话这么多,都不耽误你吃水果,有种就把你手里的荔枝给放下。” 魏江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没吃过贡果吗?荔枝啊,只在娘的故事里听过,我还是第一次吃呢,真甜。”有妹妹就是好,有个疼哥哥的妹妹更加好。 魏海随便吃了两个就不吃了,琢磨了一遍魏溪的话,问:“太皇太后要杀皇上的话,他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有的人,在眼皮底子下才不好杀。如果秦衍之真的那么容易被弄死的话,他怎么可能活到登基?后宫里虽然是太皇太后的天下,皇帝还太小,是不在后宫留宿甚至吃饭的,他有自己的寝宫长乐殿。皇宫里他身边伺候的人大部分都是先帝留给他的亲信,衣食住行都有特定的人,护卫也更加严密。不过,这不是他回去皇宫的主要理由。他回去,是为了质问。” 魏江:“质问谁?” 魏溪:“太皇太后啊!” 魏江咂舌:“孙子敢质问祖母?” 魏溪理所当然:“这天下,没有皇帝不敢去做的事情。再说了,换了我家,哥哥你欺负我,母亲包庇你,我就不能质问母亲了吗?” 魏江太委屈了,真是六月飞雪啊,“娘怎么可能包庇我!娘只会包庇你,然后教训我。教训得再狠,我也不敢质问娘啊。”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区别。儿子是用来揍的,女儿是用来疼的,魏家这一点执行得特别彻底。 魏海适时的插话:“就算是与太皇太后对持,那身子好了之后再去不行吗?现在他的骨头都还没长好,要是又折了,受罪更加多。” “哥哥以为皇帝坐的马车就跟我家的轱辘车一样啊?他的马车有我们这间房子大,地上铺着羊毛毯子,足足三层,一脚踩下去整个脚掌都看不见了的那种羊毛毯。再说,真的又折了,才更有理由找太皇太后的麻烦。打蛇打七寸,要断了几位王爷们对皇位的窥视,第一步就要先灭了太皇太后。” 魏江往桌后倒了倒:“我好像看到了杀气。” 魏溪气得给了她哥一个爆栗,哼哼道:“哥哥你不是经常说我爱拿着鸡毛当令箭吗?秦衍之现在准备做的事儿就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而且,如果射箭的人准头好的话,不当可以射中太皇太后,还有躲在太皇太后身后耀武扬威狐假虎威的人。” 在前世,小皇帝虽然有穆大人在背后谋划,也有三公撑腰,可他到底年纪小,又学着穆太后什么话都不敢直接问,一天到晚端着皇帝的架子,哪怕鼓起龙胆质问了太皇太后,可对方简直是皇宫里的老麻雀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怎么可能因为小皇帝的几句稚气的问话就治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更加别说贤王世子了。到头来,贤王只是被罚俸半年,贤王世子闭门思过一个月,不痛不痒。 从那以后,小皇帝就彻底的被皇族子弟们给孤立了,度过了一个孤独的童年。所以,在十岁那年,第一次与皇后相遇之时,孤寂的秦衍之几乎瞬间就抓住了皇后那根救命稻草,好些年中,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上是秦衍之的一种悲哀。(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七章 四月二十一日,大朝。 黎明的薄雾笼罩在皇城的头顶,如同堆积的薄纱,轻飘又沉闷。 皇帝的銮驾悄无声息的驶入城门的时候,宫中的永寿殿才刚刚扑灭燃了整夜的嫦娥奔月鎏金灯。 大朝是卯时初刻,故而平日里帝王都必须寅时起,太后年岁渐高,都是下朝之后方起,有时更晚些可以拖到辰时三刻。 近日里太皇太后心里存了事,夜里总是不安稳,今日也就格外起得早了,由鲜嫩的宫女们伺候着洗漱后,正端坐在累金丝七宝铜镜前梳妆,身后的梳头大宫女拿着新掐的一朵牡丹在她脑后比着,一边的原嬷嬷禀着宫里最新的动静。 “皇上要回宫了?”太皇太后眼角的皱纹哪怕是磨得再粗糙的铜镜都可以照得一清二楚了,问话的时候,鱼尾纹一皱,额头的法令纹更是深了几分。她老人家把手中的玉如意往梳妆台上一掷,上等白玉雕刻的吉祥图纹就四分五裂,“他还有脸回来!” 原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对她老人家是忠心不二,论对皇宫中宫人的掌控,她说第二就没人敢争第一了。所以,在守门太监传了消息后,她就急急忙忙来给太皇太后分析形势:“皇上现在回来,定然又是穆太后在搬弄是非,想来找老祖宗的麻烦呢。” 太皇太后统御后宫几十年,积威甚重,不过,在先帝给她取了一个不省心的儿媳妇后,她就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衅:“哼,他们穆家有什么资格找哀家的麻烦!哀家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想要了我凌儿的命。就一点点小伤,居然囚禁凌儿,在大臣面前责问自己的皇叔,她还知道脸面两个字怎么写吗?” 行宫里自然有太皇太后的人,再有贤王受了太傅连同太后的欺压后怎么会不来找太皇太后告状。后宫里最尊贵的两个女人的争斗早就是明面上的事情了,贤王不利用一二都说不过去。 太皇太后这个人极端护短,与她护短齐名就是只要是儿媳妇一概看不过眼,最厌憎穆太后。 贤王当天上午告状,太皇太后下午就恨不得把穆太后召回来骂个痛快。那个女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如泼妇一般对贤王又吼又叫。一个深宫妇人居然敢痛斥当朝王爷,谁给她的胆儿?他们穆家当她王家过气了吗?太皇太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让穆太后和穆家看清楚事实,别以为有个当皇帝的儿子就可以骑到她太皇太后的头上,穆家也别妄想将王家取而代之。 贤王怎么告状的?居然把太皇太后气得饭都吃不下了,一天到晚在永寿宫扬言要穆太后好看。反正,大家只知道贤王受了委屈,贤王世子受了冤枉,至于小皇帝,哦,不是没死吗? 太皇太后压根就没有想过仔细询问小皇帝受伤的过程,也没有深入的想过穆太后为何敢对指着自己小叔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在她老人家的心目中,小儿子们最重要,小儿子的们儿子第二重要,其他人那都是蝼蚁。 所以,南楚第一尊贵的女主人就一心一意的等待着穆太后回来,她要好好的收拾对方,收拾对方生的那个孽障! 好不容易回来了,太皇太后从卯时初刻等到了三刻,宫门外的孽畜们一个人影子都没瞧见。到了辰时,终于有去前朝打听的大太监来回话了。 大太监喘着粗气:“启禀太皇太后,皇上回宫后并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上朝去了。” 太皇太后不高兴了,孙子回宫来难道不应该先拜见长辈吗?跑去上朝是怎么回事?对她这个祖母视而不见?这是对她老人家有意见啊!她还没收拾那一对母子呢,她的孙儿就先给她下马威了。 “一个三岁的娃娃,听人叫他一声皇帝,还真当自己是权掌天下的第一人了,他听得懂朝政吗?大臣们为了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吵起来的时候,他可别吓得哇哇大哭。” 原嬷嬷附和道:“老祖宗说的是,皇上他年岁那么小,早就应该让贤王睿王齐王三位王爷掌管六部了,那些个大臣又不是姓秦,他们哪里会真心实意的替我南楚江山考虑。” 一主一仆左一句右一句把小皇帝给贬得一文不值,喝口茶正要润润喉咙,大太监又跑来了,这次不止是喘气还结巴:“禀太皇太后,皇上他……” 太皇太后头也没抬,拿着茶盖拨弄着茶梗,漫不经心的道:“他怎么了,真的被大臣们吓着了?” 大太监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皇上正在大殿上嚎啕大哭。” 太皇太后冷哼:“哀家就知道,那个丧门星,从小就听不得一句真话,说他一句,还当哀家抽了他一鞭子呢。”在大朝的时候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丧呢,以为太皇太后有了什么好歹。 原嬷嬷孜孜不倦的下眼药:“听说穆太后扬言下次再遇到王爷世子们,她就要提皇上清君侧呢。” 太皇太后一拍坐下的雕凤金丝楠木扶手:“她敢,她当哀家是摆设吗?皇上他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就让他滚来见哀家,哀家要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兄友弟恭,孝悌忠信。” 大太监这次去得格外的久,回来的时候正好与伺候在尚书房的小太监撞在了一处,两个人遥遥的一对眼神儿就都知道对方要回禀的是什么事情,脑门上顿时更加汗如雨下,都还没跪下呢就一叠声的报:“禀太皇太后,贤王世子殿下被大理寺的侍卫抓走了,说是……” 原嬷嬷:“是什么?” “恶逆、不道、大不敬之罪,念初犯,夺世子之位,罚八十大板,以儆效尤!” “贤王教子不严,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钦此谢恩!” 太一殿上,老太监念着皇帝口谕的声音既高亢又尖利,仿佛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割在琉璃上,刺耳得人头皮发麻。 小皇帝秦衍之不是第一次上大朝,不过,却是第一次被人抬着来上大朝。别说是他的第一次,就是南楚历代的皇帝们,也没有这样敬业过,不得不让人钦佩。 等大臣们山呼万岁抬起头面对圣颜的时候,他们对小皇帝的敬业就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无它,只因为帝王那玄青的冕服明晃晃的挂着绷带,绷带里用木板夹着肿胀的手臂。那僵直的两条腿更是无力的垂在龙椅上,没有如以往那般无聊的晃动。小皇帝的脸上还有掩盖不住的淤青,隔得近的重臣们甚至可以看到小皇帝一边肿得只有一条缝的眼睛。 当下就有朝臣还在列队里就开始大呼:“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小皇帝清澈的目光依次从三公到六部,再到全殿的大臣,一一扫视了遍后才低沉的道了句:“朕在行宫被人谋害,九死一生捡回一条性命。能够再一次见到众位爱卿,朕竟然理解了何为‘恍如隔世’的含义。爱卿们,你们是南楚的臣子,是朕最为信任的人,也是朕唯一可以依赖的人,请诸位大人替朕做主啊!” 堂堂皇帝一身重伤的坐在龙椅上,哭得涕泪横流。 皇帝向臣子们告状,天下第一奇观啊!不止是太监侍卫们傻眼,连久经‘沙场’的大臣们也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缓过神来,仔细询问什么事。 从皇帝被人抬着进入大殿起,站在大臣队伍前列的贤王就知道事情出乎他预料之外了。原本以为穆太后与小皇帝回宫最先应该去的地方是太皇太后的永寿宫。只要太皇太后一定冤枉臣子的大帽扣下来,哪怕小皇帝伤得再重那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了。偏生,小皇帝不好好在行宫养伤,硬生生的顶着伤痕累累的病体跑来上朝,贤王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基本不可能了。 贤王他家兄长留下的这套班底那可不是普通的会吵架,不当吵架厉害,而且还喜欢乱给人扣大帽子。文官们嘴巴毒辣又利索,贤王的贤名再真金白银也争不过这些言官;武官们倒是不大动口,他们喜欢动手,一个争论不过一拳头过去,所有的文官都得趴下。最可恨的是,人都有一种心理:同情弱者! 皇帝不是弱者,架不住对方只有三岁;别说对方一根寒毛都没伤着就可以让大臣们义愤填膺,现在重伤之下,绝对是滚水滴入油锅,瞬间把敌人飞灰湮灭。 果不其然,小皇帝哭诉,太傅加油添醋,太保和太师点头助威,不过一盏茶的时分,贤王和贤王世子的罪名就板上钉钉落实了,都不给他辩证的机会。 贤王被压了下去,贤王世子被大理寺的侍卫们直接从皇族子弟们上课的尚书房给拖了出来,八十大板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一口气。 贤王离开大殿之前,眼神只来得及在三公以及承安公穆大人身上溜了一圈,好毒的计谋,到底是出自哪一位大人的手笔?小皇帝在朝堂上这么一哭,就彻底的坐实贤王谋逆之名,龙椅彻彻底底与他贤王不再相干了。 小皇帝坐在高处,抽抽噎噎的哭了半响才收了眼泪,望着下首另外两位皇叔,奶声奶气的问:“睿王,齐王,你们准备替贤王求情吗?” 有心思敏锐的大臣暗中抽了一口气。怎么,难道皇上将贤王治罪还不够,还想要将另外两位实权王爷彻底的一网打尽吗? 顿时,大殿中无数双眼睛轮番在三公以及承安公的身上打转了。 殿外,正靠在长廊墙角补眠的魏溪睡得要流口水了。连续几日和穆大人教笨蛋皇帝演练这一场大戏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和心神,好不容易在今日入城时让对方把纸上的内容背得倒滚如流后,她终于抵抗不住睡意,哪怕是站着也要去会周公了。(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八章 太一殿的宫墙比寻常的宫殿要厚重一些,砖瓦之间甚至填充了更多的石灰棉絮,只要是议事的宫殿基本都会多这么一道工序,为的就是更多的屏蔽殿内之人说话的声音。 大殿空旷,大臣们如常说话的时候还好,若是争论之时,那嘈杂的声音几乎堪比午门的菜市场,可以把屋顶都给掀翻。不过,越是大殿,门窗也就越多,大朝的时候除了正门,就只有皇帝出入的偏门会开,站在高处的太监们宣读圣旨的声音在共振下反而能够传出很远。 魏溪靠的墙壁正好是偏门不远处,门口不是侍卫就是皇帝的随侍太监和宫女,她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很好的隐藏在了阴影之中,头顶的窗户不知道是打扫的宫女们不小心所致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居然露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不远不近正好堪堪将殿内大臣们的说话声听个大概。 禁军头领远远的瞟了静止不动的她一眼,随即转开了目光。 殿内,睿王与齐王下跪的声音沉闷,仿若鼓槌落在了桶子装上一般,急促、震耳发昏:“臣不敢!” 小皇帝缩着肩膀,整个人几乎要被高大的龙椅椅背给埋了进去似的,他轻声的喃喃:“朕好害怕,以为两位皇叔也与贤王一样置朕的生死不顾,一心一意的想要包庇秦凌那等狼心狗肺目无国君之人呢。” 小皇帝的疑惑声越是细小,两位王爷表忠心的声调反衬下益发高亢:“皇上,臣绝无此意。” 殿中,几位王爷们的亲信大臣们也赶紧加入了劝导的队伍中。 虽然贤王失去了争夺帝位的可能,还有睿王和齐王呢。大臣们能够不对贤王落井下石,却不能不在关键时刻给另外两位王爷雪中送炭。要知道,他们在太宗皇帝之时就投靠了几位王爷,是实打实的王爷党,谁知道太宗皇帝选了嫡长的先帝,好不容易先帝死了,不管是三位王爷还是他们这些大臣心思也都活跃了起来,平日里没少在大庭广众之下怀疑过秦衍之帝位的安稳。 帝位之争,失败者死得可不只是上位者,还有附属的官员。他们就算不替两位王爷求情,日后秦衍之成年,少不得会秋后算账。与其等到那时候救无可救,不如先保下另外两位王爷,再谋其他。 当然,雪中送炭也不是人人敢做,他们心中的思量三公明白,穆大人明白,大部分的朝臣们也都明白。 小皇帝的目光一一在这群人身上扫过,眼神越来越暗淡,最后唯一那完好的手臂拉扯了一下断臂上的木板,笑得比哭得还要难看:“皇叔,秦凌在推朕下悬崖的时候还说继表哥和麒表哥也想要朕的性命……” 齐王跪在正中,拱手急道:“皇上明鉴,您是先帝唯一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帝王,您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您万万不可听信居心叵测之人的挑拨离间,与臣等离心啊!” 睿王心里将三公与穆大人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要挂着忠君爱国的神情,深情的,有条理的,据理力争的反驳“是啊皇上,我们是您的皇叔,世子是您的表兄,他们怎么会有害您之心?您虽然为君,可也是姓秦,臣等为臣,却也做不出为了权势手刃亲侄儿的狠心事。真那样做了,臣等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皇兄,有何面目面对我南楚的祖先们?日后史书上又如何评价臣的一生?君上一言,是要臣的命啊!” 小皇帝抽泣了一声,抹了抹眼泪:“朕哪里敢要皇叔们的命,实在是皇叔无时无刻不想要侄儿的性命啊!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知道只要朕有个三长两短,父皇这一脉就彻底断绝,皇位自然而然就是皇叔们的囊中之物……朕虽然只有三岁,也听过怀璧之罪的道理。朕只想恳请皇叔们,若真要朕的性命,请善待朕的母后,让她安然终老,也不枉费朕的一番孝心了,呜呜……” 睿王心越来越沉,磕头道:“皇上这是要逼臣等死啊!” 小皇帝泪眼朦胧:“皇叔真没有要害朕之心?” 齐王都要跳起来了:“真没有!” 小皇帝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殿外徐徐升起的朝阳,掷地有声的道:“那朕就放心了,日后,如果朕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就请三位皇叔和世子表哥们予朕陪葬吧,如何?” 三长两短!也就是说不管皇帝是被人暗杀,还是被人下毒,或者是在宫外被人围杀,只要是想要他命的事情,不管事情是谁做的,不管刺杀是真是假,秦衍之就全全认定是自己皇叔干的,即不会听他们的辩解,也不会饶过他们全府的任何一个男丁。当然,如果以为女人们可以逃过一劫那就是异想天开了。 满朝喧哗! 有大臣抗议的,有大臣赞同的,也有大臣不动如山如老僧入定的,一时之间朝堂上吵吵嚷嚷,争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文官直接撸起袖子干架了起来。 吵闹声中,小皇帝又抽起了鼻子,露出彷徨无助怅然欲泣的神情:“皇叔们果然对皇位有野心,看来朕是真的活不过成年了!父皇,看看您的好兄弟吧,口口声声说待儿臣为亲人,暗中却无时无刻不想要朕项上人头……” 睿王遥遥的望着高处的小皇帝。三岁,才三岁就有如此周全的计谋,如此狠辣的心肠,他该不该说不愧是他皇兄嫡亲的儿子吗? 不管两位王爷心里如何的翻江倒海,百般委屈,千般苦楚,皇帝都会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两位王爷还能如何? “皇上,臣领旨谢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一殿内风云涌动,永寿宫虽然人头攒动却落针可闻。 穆太后站在凤榻前,低头凝视着床上躺着双眼紧闭的太皇太后。 “老祖宗如何了?太医,快来给老祖宗看看。哀家在行宫每日里都要看太医院送来的请安折子,知道老祖宗身子康健,吃得好睡得香后才能安安心心的在行宫修养。回宫之前也没听说她老人家有什么急症啊,怎么才半日的功夫就晕倒了呢?太医,老祖宗是什么病症?” 齐太医颤巍巍的摸了脉,又慢悠悠的扎了针,再温吞吞的开口:“回禀太后,太皇太后是急怒攻心才导致供血不畅昏倒,待臣扎两针就能醒来。” 穆太后皱眉,娇好的面容上一片轻愁:!“急怒攻心?太皇太后也如哀家一样日日思恋先帝吗?” 站在边上一直对穆太后暗中关注的原嬷嬷几乎一口老血,不得不提醒对方:“太后,太皇太后是听说皇上好不容易回来却不急着来见她老人家,反而直接去了太一殿上朝的事后才昏迷不醒。” 穆太后没有计较对方的轻慢的态度,永寿宫的奴婢而已,一个个计较起来太伤神。再说了,宫外的人不知道,宫内的谁不知谁不晓太皇太后对穆太后十二分的不待见。永寿宫这群奴才狐假虎威惯了,先帝在的时候他们还假惺惺的表面上尊敬过,先帝做古后,太皇太后一心想要另外的儿子上位,这群趋炎附势的不趁机表忠心时不时的膈应一下穆太后又怎么在这永寿宫待下去。一次次的,穆太后也就没了对一群迟早会掉脑袋的人发火了。 原嬷嬷话一出口,穆太后就知道太皇太后晕倒的真正原因了。不过,退让多年的穆太后在自己儿子被贤王世子推下悬崖后,心就硬了。在后宫里站到高处的女人,哪一个不善于睁眼说胡话,哪个又不会歪曲事实呢! 穆太后捏着帕子压了压不存在的眼泪,叹息道:“原来是这事。也怪不得皇上。哀家常年听大臣们说忠孝不两全,原本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的。男子汉大丈夫,于国鞠躬尽瘁,于家仁爱孝悌,有什么难以两全?直到皇儿登基才明白,有了国才有家,国不安稳谈何顾家呢?皇上风尘仆仆的回宫后正赶上臣子们入朝的时辰,他哪怕年纪再小那也不能视而不见,堂而皇之的回寝殿更衣歇息后再去处理国事吧?太皇太后是他的祖母,更是一国之母,对于勤勉的意义比哀家更为透彻,想来也不会怪罪皇上过门而不入的小罪,更不会因此与皇上生出间隙吧?” 原嬷嬷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看清楚穆太后的真面目,气得那厚厚的嘴唇直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说什么呢,说太后并不想见皇帝,她老人家也不在乎小皇帝的想法。不过,这话太皇太后能说,原嬷嬷说了那就真的不要命了。 正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床上的人一声□□,原嬷嬷急忙惊呼:“太后……” 太皇太后醒来的真是时候,看到自己的宠信那猪肝的脸色,支起手:“哀家很好!” 穆太后探手过去,好像要与原嬷嬷一起扶着对方起身一般,手还在空中,就被太皇太后一巴掌给拍打开来,那力道,刚刚晕倒过的人是绝对没有的。 穆太后自然而然的收回手,也不恼怒,惊喜中带着惊吓的说道:“老祖宗醒了?齐太医果然医术精湛,一针下去老祖宗就醒来了,等会还得麻烦齐太医开个调理的方子。方才一听老祖宗昏倒,真是把媳妇的魂都吓掉了两个,先帝才故去不久,老祖宗再出什么意外,媳妇真是……活得也没滋味了啊!” 太皇太后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看对方演戏。以前她老人家也愿意陪对方演,不过,今天不是时候,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原本是想让原嬷嬷羞辱穆太后一顿,为自己之后的清醒做好质问的铺垫,结果穆太后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儿子做了皇帝腰杆子彻底硬了还是如何,居然含糊其辞。于是,太皇太后不得不醒来,亲自对付这个不省心的儿媳妇。 摆起脸色,才喊了一声,“穆氏……” 穆太后就凑了过来,关切的问:“老祖宗,您感觉如何?心口还疼吗?或是头疼?” 太皇太后下意识的避开对方的亲近,皱眉再一次重申:“哀家很好。” 穆太后拍着心口:“那就好,否则等会儿皇上下朝回来,听到因为他的一个小过错导致老祖宗您重病,得有多伤心,多自责呐。他本来就伤得不轻,思虑再重的话,身子骨又怎么好得起来。” 太皇太后目光一厉,直接打断对方:“贤王如何了?” 穆太后心里鄙视,面上一片云淡风轻,还自顾自的让人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了床边:“贤王?他还能如何!意图指使嫡子秦凌谋害皇上,自然是革去王爷之位,满门抄斩。”(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十九章 “啊,太皇太后!”永寿殿又一片惊呼。 穆太后身子斜了斜,偏着头瞅着床榻上的太皇太后:“老祖宗,您怎么又晕倒了?太医,快来,别写方子了,先再来扎两针。” 齐太医心里翻了个白眼,打开药箱,拿出针盒,抽出最长的一根银针,还没扎下去,赵嬷嬷又适当的喊了声:“太皇太后……” 短暂的静谧后,终于顺过气的太皇太后哀嚎:“我的儿哟,你死得好惨啊!” 这个中气十足,坐在近旁的穆太后就觉得双耳发懵,等到对方哭够了才慢悠悠的劝道:“老祖宗,皇上吉人天相,虽然那秦凌手段歹毒,好歹皇儿是天之骄子,掉落悬崖后九死一生,好歹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太皇太后脖子一梗:“谁说那个孽畜了,哀家哭的是贤王!” 哪怕对对方没有报什么希望,再一次验证后穆太后残留的一丝奢望也消失殆尽。她抬起手,抚了抚指甲上鲜红的丹蔻,“哦,太皇太后哭的是贤王。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贤王谋逆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太皇太后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瞬间化身成一条喷火龙:“你……你这毒妇,你是什么意思?” 穆太后冷漠的道:“媳妇能有什么意思呢。太皇太后听说皇上重伤,眼泪都没有一滴,慰问都没有一句,可见对皇上的生死是无动于衷,反而对还没砍头的贤王哭得撕心裂肺,这容不得人不多想啊!” 太皇太后没想到穆太后居然还拿着皇帝受伤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跟她斤斤计较,心里不以为然后更是对贤王的处置怒不可抑。秦衍之明明还活着,凭什么拿她的儿子撒气,小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贤王又是什么身份,“贤王是哀家的儿子!” 穆太后反问:“皇上就不是您的孙子啦?还是,儿子是您亲生的,孙子不是秦家的血脉?太皇太后,您这心偏得也太狠了。” 太皇太后气得猛拍床榻:“皇上不是没事吗,而我儿就要人头落地了!” 对方越愤怒,穆太后讽刺的神色就越深一层:“这不是还没落地吗?等死了,看到了尸首,您再哭也不迟。” “不行,哀家不许!” “不许什么?” 太皇太后说得理直气壮,掀开被褥就要起身,去太一殿找皇帝收回圣旨:“不许惩办贤王!” 穆太后看着太皇太后急吼吼的起身,头发散乱的就要冲出殿门,这才缓缓的质问对方:“弑君之罪都不能杀,太皇太后……您是要后宫干政吗?” 太皇太后的脚步一顿,拄着的拐杖在九转莲花纹的黄金地砖上狠狠的砸了两下:“哀家不管,贤王必须活着!” 穆太后理了理云鬓,起身走到自己婆婆的面前,一静一怒,一个雍容大度,一个衣衫凌乱,处处都显示出她们的不同。穆太后将太皇太后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目光中的审视和挑剔刺激着除她之外所有人的神经。 太皇太后还没来得急责问,穆太后才带着怜悯的口吻道:“那太皇太后与太傅等三位大人去说,与大理寺卿去说,与满朝文武去说吧!媳妇,本宫是没有那个本事使唤顾命大臣们饶过弑君的乱臣,也没有那个胆量逼迫满朝文武放过胆大包天的贼子。贤王是太皇太后的二儿,皇上却是本宫的唯一的嫡子。太皇太后,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您还可以活个七□□年,日后也就别因为一个小病小痛的就嚷嚷得整个后宫知晓的好,搞得所有人心惊胆战无心劳作,这后宫虽然以您为尊,可大楚却是我儿的天下,希望您能够早日明白。” 该说的都说了,穆太后再也不逗留,也不看老敌人脸上红白交加的神色,施施然的、昂首挺胸的走出了永寿殿。 她是第一次趾高气昂的走出这个地方,相信以后她还有无数次机会用同样的气度和姿态走出这个地方。 朝安殿,秦衍之与穆大人相对而坐,大宫女挽袖站下下处轻笑着回话。 “太皇太后急急忙忙的派人去午门拦截送贤王上刑场的侍卫,哪知道扑了个空。后来又不知道哪个太监漏嘴了,说不是在午门斩首,是在西大门,原嬷嬷又亲自跑去了西大门寻人,人没寻到,又有人说在南大门看到了贤王的身影,一路跑断了气,原嬷嬷是哭着回了宫。后来还是总管太监回了话,说贤王已经回了府。没多久,永寿宫又招了太医,听说太医入宫的时候,一地狼藉,还不知道她老人家又糟蹋了多少古玩珠宝。” 永寿宫与宫里的另外两位主人势如水火,以前还只是永寿宫单方面压制太后与皇帝,有孝当道,太后不能对自家婆婆回嘴,皇帝又小,懵懂着自然不会反抗。所以,不管是康雍宫还是朝安殿的宫人们都是被永寿宫的人压得头也太不起来。原本以为后宫的局势不会有改变了,谁知道太后携皇上去了行宫不到一个月,再回来时,他们就抬头做主人了。 才一日,太皇太后遭穆太后戏耍的丑态就被两宫的宫人们私下里传了个遍。想到原本狗眼看人低的原嬷嬷彷徨无助的模样,连历来稳重的挽袖都忍不住想要落井下石了。 穆大人好像没有听出挽袖口中的幸灾乐祸,只问:“太后如何了?” 赵嬷嬷刚刚从康雍宫回来,笑眯眯的回道:“太后今个儿晌午多吃了一碗饭。”这还是从先帝故去后,太后进膳最香的一回。 穆大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抚着山羊须,别有深意的说道:“那就好。有气别憋着,迟早会憋出毛病来。你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时不时多劝劝,实在不行就让她去永寿宫透透气。” 赵嬷嬷屈身:“是。” 穆大人转身又问秦衍之:“皇上今日学了什么?” 小皇帝本来要打盹了,闻言立马直起背:“太傅亲自讲的学,说了汉王弃子的典故。” 穆大人凝视着上座上小小的孩子。现在正是晌午,皇帝凌晨才匆匆到了皇城,进宫后就直接上朝,朝罢了还没喘口气太傅就讲课。讲课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指点皇帝今□□会上的错漏。皇上还带着伤,连续几日被穆大人紧迫盯人的演练朝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原本精神紧绷着,朝会过后一切尘埃落定才松口气,精神一下子就跟不上了。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伤,又是怎么都睡不够的年纪,用过了午膳后就睡意沉沉,在他这个外祖面前才露出了疲态。 他们也太为难这个孩子了。 挽袖窥了窥穆大人的神色,悄无声息的给小皇帝递上一杯参茶,等到皇帝喝了后,才听得穆大人问:“皇上对汉王如何看?” 小皇帝咂摸了一下嘴里似苦似甜的滋味:“为了逃命,连儿女都可以丢弃,朕觉得他不配做父亲。” “哦!可若是不抛下子女,说不定他们一家子都会被俘,也就没有大汉了。” 小皇帝端着茶盏,大眼睛一眨一眨“可是,那样不会太无情了吗?若父皇是汉王,就绝对不会丢下我自己逃命,母后也不会抛弃我。” 穆大人断言:“那样的话,我大楚离灭亡也不久了。” 小皇帝:“……”外祖,您别吓朕! 穆大人眼中带了丝笑意:“不过,先帝与太后对皇上您是不同的。他们与您的皇叔有很大的不同。听说贤王上了请求立世子的折子?” “恩,是嫡二子。”小皇帝从桌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递给穆大人,亲王的折子上的暗纹不同大臣,故而他听太傅分析了贤王这份折子后就直接收好了。 穆大人翻看了一下就替小皇帝放回了原味,颇有深意的感叹:“看吧,不管贤王原本对秦凌如何看重,一旦对方成了弃子,他就立即要立二子为世子,竟然连一日都等不得了。你猜,秦凌心里要作何想法?” 小皇帝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应当会恨贤王吧?是朕的话,朕会恨死了贤王。” 穆大人笑道:“所以,固若金汤的贤王府就有了漏洞。只要皇上您暗中许秦凌贤王之位,那么,仅凭他一人就可以将贤王府搅得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的问:“……秦凌表哥会不会太可怜了?” 穆大人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对于他们这等老狐狸能够明显的看到喜怒已经是非常的难得,可见当初听到小皇帝被秦凌暗算时,他老人家是何等的愤怒:“他推陛下落下山崖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他的亲生父亲给抛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皇上,您可绝不能心慈手软。” 小皇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回想当初掉下悬崖时的伤心、恐惧、绝望,自己就说不出原谅的话来。可他又是深受父母宠爱长大的孩子,哪怕太皇太后再嫌弃他,父皇对他却是宠溺非常,所以,听说秦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贤王舍弃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表哥脸上的表情。说不定,表哥现在也恨不得掉下悬崖,一死百了吧! 秦衍之还没有成长为日后那决心绝情的帝王,他还太弱小,心思敏感,多情多思,他不想承认外祖说得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去秦凌表哥心口上捅刀,只能干硬的岔开话题:“……朕好像没有看见魏溪,她怎么没来?” 穆大人也没有太为难他这个最为尊贵的小外孙,只是操心惯了,顺口又开始教训或者是指导:“她一个平民百姓,刚刚入宫,自然是先学规矩。”“陛下,您信任她可以,但是,万万不可纵容她,那样终究会害人害己。有时候,对待亲信之人,不止是赏赐就能够获得他们的忠心。您必须还有惩罚,这样才让他们生出忌惮,不敢轻易的背叛您的信任。恩威并施,明白了吗?” 小皇帝缩着脖子:“明,明白了!”那样子,说是鹌鹑也不为过。 内务处,新来的宫女们都排排长在了一处,年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岁,最小的四岁,大多是平民家的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把自家的女儿送来宫里谋生活。 大宫女张姑姑长在前头训话:“在这宫里,只要记住两点,保管你们可以平平安安的活到放出宫廷的那一天。第一点: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第二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锯嘴的葫芦虽然活的命长,该让你们回话的时候就必须实话实说。” 下面一个浓眉小姑娘举手问:“姑姑,我们到底是该不听不看不言,还是多听多看多说啊?” 张姑姑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你能这么问,说明你就不是个能够长久的。”难得姑姑打趣一句,周围的人或善意或恶意的笑了起来,惹得小姑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瘪了瘪嘴就被身边的同龄人拉住了。 耳房内,张姑姑拿着名册,与新来的人一个个核对。 “魏溪,这个名字好熟悉。我记得魏老将军家有个孙女也是这个名儿,那可是个金贵的主。” 张姑姑的徒儿黄芪舒展着眉头:“师傅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还是长房嫡女呢,不过,金贵是金贵,身子却不大好。同名同姓儿,这个看起来康健得很。师傅,你说要不要让她改个名儿?” 张姑姑对这个徒弟纵容得很,两人相差虽然有十来岁,她却好像将对方当做女儿一般的看待,闻言只是问:“只有与皇上重名犯下忌讳的,魏将军二品官,他的女儿几品?” 这是看不起魏将军家的女儿了。 黄芪脑筋灵活,看向魏溪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善。人说爱屋及乌,她师傅不待见的人,她黄芪自然也见不得对方好。不管面前这个魏溪是不是同名同姓,反正在这宫里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张姑姑合上册子:“转个圈看看。” 魏溪仿若没有听清楚这位掌管内务姑姑的话中暗藏的不屑,稍稍转了个圈。 张姑姑又道:“小小年纪,身段倒是婀娜,若是在昭熹殿伺候,日后迟早是个宠冠后宫的命,怎么分去了朝安殿了?” 昭熹殿是皇帝的寝殿,在寝殿伺候的宫女,特别是小宫女日后爬上龙床的机会不小,是众多宫女挣破头的差事。朝安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不是亲信宫女不得入内伺候,就算是伺候也就是端茶磨墨,干完了就得出来,几乎是在皇帝眼前晃一下,一般挑性子稳重,忠心且容貌中等的宫女伺候。毕竟,后宫的女主人们绝对不想听到皇帝在朝安殿宠信了什么宫女的传闻。那样对帝王的名声不好,对后宫女主人的地位也不好。朝安殿殿内伺候的宫女基本只有两人,大部分都是太监。其他的宫女只在皇帝不在殿内的时候做寻常打扫的事儿,比在后宫中伺候娘娘们也不如。好歹,伺候娘娘们的时候还可以偶尔得见天颜呢,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被皇帝看中了呢,或者,被娘娘们送去固宠了呢。 黄芪笑眯眯的吐露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张姑姑彻底有了计较,神色越发冷淡:“瞧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干不了多少活,得好好练练。” 方才还有点好意,现在就纯粹是恶意了。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话一出口,负责安排事物的姑姑自然知道如何才能让对方‘好好练练’。 顿时,小小的耳房内,众人瞧着魏溪的眼神即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作为即将陷入水深火热中的魏溪,她只是拿着刚刚学到的规矩对张姑姑等人行了礼,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该说话的时候就闭嘴,不是么! 在行宫肆意妄为惯了,就不代表她不知道这皇宫里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二十章 宫里的人等级分明,上级要悄无声息的折磨下级有的是办法。 魏溪明面上是三等宫女,又是刚刚才进宫,说是新人也不为过。偏生这个新人还在太后皇上面前挂了号,听说在行宫的时候嚣张得很,这就不得不惹人记恨了。 同样是宫女,有的人从入宫到出宫都得不到皇帝一个正眼的数也数不清,有的人却可以凭借一次小小的机会直接青云直上,甚至荣宠后宫。 魏溪按道理应该也是后者,巧合的是,她在行宫的时候拿的就是三等宫女的俸禄,做的是一等宫女的活儿。暗中看不惯她的人早就比比皆是,这群人随着皇帝去行宫,又随着皇帝回到皇城。在行宫,魏溪有刘姑姑护着,又是皇帝的救命恩人,故而她可以横着走;在皇城就不行了,后宫是太皇太后的天下,虽然穆太后眼看着要崛起了,可宫里的人哪个身份简单?有的人巴望着太后一飞冲天,有的人却是指望着太皇太后过日子。 张姑姑就是原嬷嬷提拔上来,特意安排在了内务处的人。黄芪明面上对张姑姑唯命是从是最得意的弟子,暗中谁又知道她的背后有谁呢?借刀杀人这种事情,在宫里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上演。只要她们赶在穆太后和小皇帝想起魏溪之前,寻个由头把人提前处置了就是。 魏溪前辈子在宫里生活了十多年,一大半的日子还是在冷宫度过,人情冷暖看得十分的透彻,对于前世素素的遭遇她没问过,也能够猜测得出。 别人打着灯笼寻她的错处,她偏生不给别人机会。 别人是寅时二刻才起床,她丑时三刻就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等着黄芪假意怒气冲冲的砸门进来时,她正端着热茶喝得惬意。 看到魏溪的一瞬,黄芪的面目有一瞬间的扭曲:“你倒是勤快。” 魏溪放下茶盏,对黄芪行了礼,一句话都懒得说。 黄芪第一天就见识过魏溪的沉闷,率先走了出去:“你年纪小,姑姑体谅你身子骨弱,所以选了个最轻松的活计给你做。” 一路走到朝安殿的大门处,指着还黑黝黝的一片内庭道:“喏,除了内殿,庭院里的地就都归你打扫了。”她在黑暗中笑眯眯的盯着魏溪的脸,“记住,这里是皇宫,朝安殿是陛下处理朝政的地方,所以只要是殿内不能让陛下看到一片落叶,一粒灰尘,甚至是一根头发。陛下寅时三刻上朝,三日一小朝,六日一大朝。你得在殿下朝会回来之前将内庭打扫得纤尘不染,若是有一点点遗漏,或者是没有按照规定的时辰内打扫干净,等待你的处罚轻则打板子,总则掉脑袋。” 魏溪屈膝应是,转身就抱起比自己人高的扫帚向庭院最为幽深的角落走去。 春日已过,盛夏就要到来,暖阳比春日里来得更加急更加早。等到小皇帝来到朝安殿的时候,庭院里除了侍卫就是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们。 一天十二个时辰,丑时三刻到寅时三刻是打扫内庭;卯时到辰时小皇帝要听课练字,这时候魏溪就挨着身子擦拭长廊的条凳和龙柱;巳时初刻小皇帝用小点心,魏溪拿着巴掌大的抹布擦拭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地砖;午时小皇帝去康雍宫陪太后用午膳,魏溪得了一个馒头一碟子萝卜酸菜,趁着皇帝没来,顶着大太阳再将庭院打扫一遍,特别要处理的是一早上的人头攒动而拆踏过的落叶残花;午膳过后,小皇帝午睡,魏溪认定自己不会有歇息的空闲,果然没多久黄芪就叫她去清理鹅卵石中的黑芝麻,也不知道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宫女把茶房要用的芝麻给不小心弄撒了,魏溪得顶着大太阳去一粒粒的拾起来。 皇帝下午要学武,自然是不会来朝安殿,魏溪就跪在鹅卵石上拾了一下午的芝麻。 到了晚间,腰酸背痛的魏溪喝了一碗粥,一个馒头加一小碟酱菜。 戌时,宫灯都亮了起来,宫女太监们换班。魏溪被黄芪指定去给她打洗脚水,顺道伺候了才十来岁的小宫女洗脚按摩。 亥时,有差事的宫女们才开始她们在内务处的正事——学规矩。行礼、走路、甚至是说话的语气都是学习的内容。 这本是魏溪最为拿手的活,在张姑姑的严格要求下,她却是做得最差劲,掌心被抽打得最多的一个。 如此过了半个月,小皇帝从以前日日与魏溪相伴到忙于课业,忙于学习政务,养伤中间做一些轻微的锻炼,太后偶尔想起问一句,总管嬷嬷总是回答还在调·教当中,久而久之宫里的两位主人也就慢慢的将魏家三兄妹给遗忘到了脑后。 “我们这要捞到什么时辰去啊?”说话的小宫女只有七岁,胖嘟嘟的小身子跌坐在荷塘边的巨石上,整个小脸垮得要哭了起来。 魏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捞不着我们就没法歇息。你要累了,就先坐一会儿。” 小宫女就等着对方这一句话了,左右看了看,确定只有远处巡逻的侍卫后,这才整个人趴了下来,苦兮兮的问:“魏溪,你说,黄芪姐姐是不是要把我们累死才干休啊?” 魏溪顿了顿,拿着长杆从荷塘的这一头慢慢的拖到了另一头,然后再费力的拖了上来,仔细清点里面的杂物,还是没有她们要寻找的御笔,只好把杂物全部拢了拢丢在塘的角落,又把长杆探入了水中,继续打捞。 “这点活儿累不死的。” 小宫女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哀怨的道:“可我都累瘦了。” 魏溪回头瞧了眼对方那滚圆的短臂,笑了笑:“等会儿我去给你摸两块点心,你偷偷的吃,别让人看到了。” 小宫女一咕噜坐起来,悄声道:“你经常摸黄芪屋里的点心,她就没发现过?” 魏溪道:“她嫌弃那些点心太粗糙了,不爱吃。”等到快要发霉的时候,再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施舍给周围的人。有的人自尊心高,明面上感谢转头就丢弃了;有的人常年吃不饱,只要还能够入口也不在乎黄芪的态度。有的人,如魏溪,肚子饿的时候她也不计较这些,再糟糕的食物都吃过,再恶劣的态度都遇到过,黄芪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无关痛痒。 “好浪费!”小宫女可惜道,“她屋里的点心都是张姑姑特意留给她的,她还嫌弃?” 魏溪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暗道对方果然心直口快,进宫都快一个月了就因为藏不住话得罪了黄芪,这才派来跟她一起做脏活累活。小宫女自然是进宫当天询问张姑姑多话还是少话的小女孩,名叫桂圆。 魏溪不是那种因为相处久了就会对对方知无不言的性子,哪怕对方年岁再小,心思再单纯,魏溪也不准备把她观察到的真相告诉对方。她只是给桂圆解释了一句,“这宫里好东西到处都是,就是看你能不能吃,有没有命吃而已。” 桂圆问她什么意思,魏溪却是不再说话了。 她们这一晚到底没有打捞到小皇帝气恼下丢到荷塘里的御笔,黄芪抓着她们两个好一顿骂,还罚了她们明天不能吃饭。桂圆对吃的很执着,听说要饿一天后瞬间就生无可恋,魏溪看着只觉得好笑。等她转向黄芪时,那抹笑意也就消失无踪了。 第二日,魏溪完成了例行打扫后,再一次拿起了长杆继续打捞秦衍之丢到荷塘的御笔,一直到晌午后还是一无所获,她也不急,慢悠悠的围着荷塘绕了一圈又一圈,从荷塘里捞出的东西什么都有。 荷包、银锭、发簪,更多的是淤泥,惨败的花枝和石头。 黄芪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塘边挥汗如雨的魏溪,她嗤笑了一声,熟门熟路的往茶房而去。 茶房里有张姑姑另外一个徒弟芍药,今日对方值班,黄芪来找对方说说话。最近小皇帝身子骨明显好了很多,下午练武的时间也加长了,故而午时之后,朝安殿的值守的太监宫女们就清闲了下来。 黄芪刚刚进去就碰到芍药正在烫茶盏,桌案上已经摆放了八碟干果八碟时令水果,其中新进贡的一盘子荔枝格外的喜人。 黄芪微不可查的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亲密的凑上去:“皇上今日不会过来了吧,怎么还把荔枝摆出来?听说今年的荔枝大丰收,可宫里也留不住多少呢。” 芍药头也没抬:“今年太后主持内务,说太皇太后年岁渐高,荔枝太火,老祖宗吃多了不好,所以永寿宫还是往年一样两筐,太后两筐,其余的都送给了皇上。” 黄芪努力从荔枝上收回了目光,一起帮着芍药清洗茶盏:“这东西太容易坏了,又远道而来,皇上一个人也吃不完啊,余下的不都浪费了么!” 芍药似乎没有听出对方话中的意思,等茶盏都清洗干净后又拿出干净的帕子擦拭水渍,这才一个个摆放整齐放入了柜子中。 芍药又端着银盆要去倒水,还要去殿内清扫,随意交代几句就先去内殿忙活了。 皇上不在朝安殿时,茶房只会留有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早已去了内殿,如今芍药又去了,只留下了黄芪一人。 安静的房间内,除了炉火上烧着的水壶在发出微弱的呼呼声,再也没有别的响动。 黄芪从茶房的窗口往外看去,殿门口守着的侍卫还在一丝不苟的守卫着,不远处的荷塘边,魏溪那小小的身影在柳树间若隐若现。 房内,薄皮的荔枝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那么的诱人。这东西千里迢迢运过来,在路上哪怕有冰镇着也会坏掉大半,别说是平民百姓家了,就连皇城里的大臣们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宫里赏下来那么一小碟,重要的家眷一人一个也是不错了。 现在,累累的荔枝摆放在银盘里,堆得高高的,绿叶上的水珠还欲滴未滴。(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二十一章 快六月的晌午,阳光刺目,照得斗拱上碧翠的狮子石雕也懒洋洋一般。 朝安殿内庭的奇花异草萎靡的颤了颤枝叶,荷花下的锦鲤更是探头冒出一个水泡,映照出树荫下小小的宫女那似睁非睁的眼眸。 空旷的宫殿内,突然一声大喝:“你在干什么?” 桌案边上的黄芪倏地转身,眼神慌乱的看向门口身型瘦长的年长女子:“挽袖,挽袖姑姑!我,我在整理果品。” 挽袖抬脚入殿,居高临下的靠近:“整理果品?在你嘴里整理吗?把东西吐出来!” 黄芪闭紧了嘴,极力隐藏舌尖的美味,踌躇了半响才含含糊糊的开口:“姑姑,奴婢嘴里没东西啊。” 挽袖快步走到她的对面,突如其来的朝着对方脸上甩了一巴掌,黄芪嘴里的荔枝果核毫无意外的被打飞了出来:“没东西,这是什么?茶房里的其他人呢,都死了吗?” 茶房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在内殿打扫的芍药和另外一名值守宫女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芍药见过挽袖姑姑!” 挽袖指着三人:“前些日子轮值的人就说茶房果品数目不对,怎么查都查不出原因。现在我知道为何不对了,监守自盗,能够查出来才有鬼了!” 那宫女首先开口:“冤枉啊姑姑,这人不是茶房的人!” “她是谁?她怎么在这里?” 芍药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回道:“姑姑,她是内务处的宫女,名唤黄芪。” 挽袖咄咄逼人,瞪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黄芪厉声质问:“内务处的宫女跑到朝安殿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内务处的掌事人是谁?” 黄芪自然不敢回答。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那值守宫女暗中推了推芍药,两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了一眼,芍药这才小心翼翼的道:“姑姑,内务处的掌事姑姑姓张。” 原本只是黄芪一人的错处,听挽袖姑姑的意思还要追究内务处的责任。本来,教导宫女就是内务处的职责,加上黄芪时内务处的人,挽袖要责罚黄芪,首先就必须通知对方的顶头上司。 这下,黄芪才彻底的慌乱了起来:“姑姑,是奴婢的错,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姑姑,不干师傅的事,是奴婢自己……”黄芪与张姑姑关系不一般,如果只是自己受了责罚,迟早还是要送到内务处重新教导,有张姑姑罩着,她迟早会重新爬起来。可若是连累了张姑姑,那就彻底的断送了黄芪的退路。 挽袖姑姑好歹也是太后身边伺候过的人,宫人们之间的那点关系网她也明白,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 往日里,宫人们会相互照应,可时日不同,挽袖背后的大山不止是穆太后,还有皇帝。身为皇帝身边的大宫女,她不敢有一点疏忽,由小见大,挽袖想得更多:“是不是你鬼迷心窍问一问旁人就知道了。我第一次知道,堂堂朝安殿的护卫居然松懈到如此地步,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宫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是谁给她的权利?又是谁在背后指使她,让她连皇上的东西都敢染指!如今她还只是偷食贡品,若是她在贡品上下毒呢?谁能知道,谁能承担后果?你们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 值守宫女跪道:“姑姑,这人不是我们放进来的啊!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阻拦来着,可她说……” 挽袖目光一冷:“说什么?” 值守宫女与黄芪可没有关系,又不是一宫的人,要落井下石实在是太容易:“说永寿殿的茶房她都去得,朝安殿为何来不得。” 挽袖姑姑面色爆红,瞪着黄芪的样子都带出了狰狞来:“来人,去请禁军统领何大人和赵嬷嬷。” 从值守宫女开口的一瞬间,黄芪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此时哪里还有别的妄想,抱着挽袖的裤腿大哭:“姑姑饶命啊,姑姑我冤枉啊!”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赵嬷嬷与何统领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得一清二楚。 赵嬷嬷神色平静的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声音低沉的道:“原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朝安殿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个个都是钉子,处处都有暗桩。也怪不得从先帝病重开始,这朝安殿内就藏不住话了。不当宫人们要好好审查一遍,连侍卫们也得好好验证一下了,你说是不是何统领?” 何统领拱手道:“嬷嬷负责皇上身边的内务,一切自然以皇上为重。下官身为皇上的近臣,首要职责自然是保护皇上的安危。在行宫之时,皇上的行踪就被人刻意掩盖,让我等救护不及。皇上不追究禁卫军护卫不当之责,我等也不会存有侥幸心理,危事一次就足够,再来一次,禁卫军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连皇帝都保护不了,禁卫军也就称不上禁卫军了,别说他这个禁卫军统领,哪怕是军中一个普通的侍卫,都会被送到大理寺查办。 赵嬷嬷没想到对方的决心如此之大,想了想后也明白了禁卫军的处境,特别是这位何统领。先帝在世,用人几乎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如果正职是平民升迁,那么副职就定然是世家人;同理,如果正职是世家子,那么副职就是平民升调上来的官员。何统领以武为本,是当年的武状元,直接被先帝钦点为御前侍卫,之后步步高升为禁军统领。他是平民,副统领自然就是世家子弟,也是同年的武比第二名。两人从武比开始就是竞争关系,每年比试的次数不下二十回,各自有输有赢,是敌非友。 皇帝在行宫差点一命呜呼,按照道理作为禁卫军统领何大人是该追究玩忽职守之责,偏生,副统领的家族与太皇太后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太后为了日后皇帝的安危,只能饶了何统领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今日黄芪之事说是意外,那也是人为的意外。 在行宫的时候皇帝尚且能够被人暗算,在皇宫里,护卫更为周全了,可周围的宫人也越多,人多妖风也大,每个宫人背后都有一张蜘蛛网,兜住宫里所有的消息,给有心人所用。皇帝的安全是有了,可是暗中的算计却是一点也没有少。 太后终于压了太皇太后一头,不趁机扫清皇帝身边的暗线又待何时呢!所以,只要在皇帝身边寻一个由头,就可以开始名正言顺大刀阔斧的清扫所有的宫人。 正巧,黄芪自动撞上了门。或者说,是有人引诱她自己主动送上门。 “何大人严重了。如此,就先从朝安殿查起吧!再有太一殿,昭熹殿……” “嬷嬷,昭熹殿属于内廷,侍卫不能擅入后宫。” 赵嬷嬷笑道:“后宫自有太后的懿旨,总管太监和掌事姑姑们全力配合。何大人负责重新审查所有的禁卫军,老身嘛,自然是将前殿的所有宫女太监们过滤一遍,万万不能再留下别有居心之人。” 何统领即将走出朝安殿的时候,才发现荷塘的柳树下有人,仔细一看,不禁莞尔:“魏姑娘,没想到你在朝安殿当差。” 魏溪见到来人,放下手中的扫帚行了一礼,目光清明的问:“何统领!统领大人的差事已经办完了吗?” 何统领沉默了一瞬,笑道:“魏姑娘果然聪慧过人。不知道姑娘当差的这段时日可有见过可疑的人出入朝安殿?”皇帝没有在这里,身为禁军统领自然也不该来此处。偏生,这丫头开口就知道自己来此有要事,这份聪慧也不知道能不能够让她在宫里活得更加滋润一些。 魏溪拂开头顶的柳条:“何统领这就问错人了,我才来一个多月,朝安殿的哥哥姐姐们都还没认全呢。” 早就知道这丫头心思多。朝安殿能有多少人?除了时时刻刻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朝安殿常年值守的人也只有二十人。她又在这里多久?每天认识一人也都足够了。 何统领并不是不通世故,在宫里任职的,都有一副玲珑心肝。 他想了想,索性蹲下来与魏溪平视道:“姑娘,何某还没有感谢你们兄妹的救命之恩呢。此次但又什么差遣,尽管直言,只要不陷何某与不仁不义的事儿,何某定然竭尽全力。” 魏溪颊边的酒窝浮现了出来,笑眯眯的道:“统领大人严重了。”又晃动了两下扫帚,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小女在此当差,做的也是最低等的活儿,人虽然见得少,不过这朝安殿的一草一木倒是熟悉得很了,闭着眼都可以碰到一些寻常不得见也不该在次的物品。不知道统领大人有没有闲暇陪小女到处去走走看看?” 何统领心领神会:“朝安殿是皇上处理朝政的宫殿,它的安全同等于昭熹殿和太一殿。姑娘既然有所见,不如带路让何某参谋参谋?” 魏溪托着长长的扫帚沿着荷塘走了半圈,踏过矮桥,绕过长廊,越走越偏僻,直接走到了正殿之后。相比殿前的奇花异草,宫殿后面是一片高高的宫墙,宫墙与宫殿之间是一排的矮树丛。魏溪从梳理得整齐的树丛底下扒拉出一个长条物品。 “大人请看!”(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第二十二章 “这是……竹筒?”竹筒有成人一个手那么长,中间已经被挖空。从孔洞望去,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的天空。 魏溪笑眯眯的道:“这东西简单,村里的孩子都可以做。不过,我们都是用它装一些小石子,路过看见什么鸟儿雀儿,把石头塞进去,一吹,鸟雀不死也能重伤。当然,它还有一个用处。何大人看见了么?” 魏溪又扒开紧密相连的树枝,露出里面的墙壁来。宫殿的墙壁都是红砖砌成,中间缝隙用石灰堵死。 何大人以为会有什么破洞,结果一整面墙壁都完完整整,不由疑惑:“宫墙有什么问题?” 魏溪半蹲下,随意扫视了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树丛掩盖处的墙壁上抠出了一小巴东西,在手中碾压后,石灰粉末散去,里面居然是一根手指长,卷成桶状的布条。 何统领把布条摊开,细细摩擦了一下:“这是砂布……” 魏溪让开自己遮挡的墙壁,“大人再看看。”方才完整无暇的墙壁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个小洞,很明显,手中的布条就是堵洞口的伪装物。 “洞?这么小,能有什么用,不对……”何统领一手拿着竹筒,一手拿着布条,再看向可以容纳一根手指的洞口,迟疑的将竹筒塞入其内,耳朵再覆在竹筒的另一头,一阵静谧后,何统领脸色几经变幻,低哑的道,“可以听到声音,这是窃听筒!” 他一边演示,一边自言自语:“用的时候把砂布扯出来,把竹筒塞进洞口,就能够听到里面的人说话。不用的时候,用砂布继续堵着,再有草木遮掩,也就无人发觉了。” 回过头来,问:“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魏溪长在高高的宫墙之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我才来皇宫不到两月呢。不过,这砂布也不新了,看洞口的边缘很是圆滑,应当是摩擦过多的缘故。” 原来负责朝安殿打扫的人是谁,又有多少人知道宫墙里面的秘密她都不知道。作为禁卫军统领,何统领只能调查禁卫军中的侍卫,可宫里的人由谁负责审查呢?宫殿是工部负责建造,维修自然也是工部的事情,朝安殿的日常维护难道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只要是行宫来的人,都知道魏溪是太后的人,也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候把她调任到朝安殿负责最低等的打扫,是谁的主意,有什么目的?这些统统都要调查。 从拾掇着小皇帝回宫起,魏溪就思索自己入宫后的处境。她救了皇帝,自然而然的就得罪了皇帝的仇人。要在宫里弄死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实在太容易。 魏溪为自家兄弟谋取权势之日起,就代表着她会卷入宫廷斗争当中。如何自保,又如何让魏家兄弟出人头地,甚至皇城的魏家……她想要保护的人太多,要做的事情太多,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一直处在棋子的位置,让人为所欲为。 黄芪对她的严苛反而成了她名正言顺将朝安殿翻个底朝天的理由。 太后刚刚入宫就压了太皇太后一头,是个人都知道要乘胜追击,这时候还不扫清皇帝身边的钉子,任由皇帝处在所有人的监视下,那太后就是个傻子了。 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魏溪等着太后发难的一天,更是等着朝安殿的宫人重新洗牌的一天。 果不其然,魏溪想到的,何统领自然也想到了,他倏地站起身来:“我得去禀报皇上!” 魏溪笑问:“皇上能做主吗?”秦衍之还不到四岁,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吗? “……”魏姑娘你何必说得这么直白!你这是瞧不起皇上吗? 魏溪仿佛看不出对方的纠结的脸色,笑眯眯的继续提醒对方:“太傅每日要来给皇上讲学。” 何统领暗暗叹了口气:“多谢姑娘。”一次两次的帮忙,真是让他这个大人都汗颜啊! 魏溪摆了摆手:“谢什么呀,统领大人如果帮我一个忙,这个谢字都可以省了。” 何统领收好了手中的物品,端正了脸色:“姑娘请说。” “我哥哥们应该已经进了太武馆,烦请统领大人替小女给他们带一句话。”“告诉他们,太武馆以武为尊,每年比试若是拿不到第一,那哥哥们也没必要继续呆下去了,回家继续种田打猎吧。” 何统领诧异:“就这些?” 魏溪点头:“是。” “你有什么需要带给他们的吗?” 魏溪故作老成的唉声叹气一番:“哎,我现在每日里忙得很,皇宫可比不行宫,让我还有闲情缝缝补补给哥哥们做鞋袜呢。”这番感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魏家那两兄弟的老娘呢! 何统领:“……” 不过半日,穆太后就下了懿旨,严查后宫所有宫人的不法行为。凡有偷盗前科的一概切五指,善于谣传、妖言惑众者拔舌,淫·乱者乱棍打死、身有恶疾者一律赶出宫廷等等惩罚。黄芪更是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猴子,直接在尚宫局当庭砍掉了十个手指头,拔了舌头。 一时间,除了太皇太后的永寿宫的宫人,所有太监宫女们都胆战心惊,等着尚宫局的审查。风声鹊起人心惶惶,每日里都有宫人被喊去尚宫局,有的人平安的进去又平安的出来,有的人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外朝,三公发落了工部从上到下大大小小差不多十位官员。之后,不管是外朝还是内廷的宫殿都由工匠们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特别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几处还有太后等几位主子的寝殿。 禁卫军也有些许动荡,但凡桀骜不驯不服管教之人,都被调派到了御林军,不再是皇帝身边的亲卫。有人调离,有人升级,有人去了御林军,御林军中自然也有人升入了禁卫军。 何统领忙忙碌碌了好些日子,等到清闲下来时才想起魏溪的嘱托,急急忙忙的跑去太武馆,见到了魏家两兄弟。相比在行宫里跟着禁卫军学武的时候,在太武馆的两个月他们长高了许多,也更加黑壮了。 禁卫军中的人武艺都十分的高强,哪怕是陪练,教给他们的也都是致命的招式。太武馆是官学,里面一半世家子弟,一半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武学奇才,龙蛇混杂,又个个都有一身好武艺,几乎每日里都会上演全武行。在太武馆学武,学得更多的是基础,是十八般武艺的应用,余下的就是兵法。想要武艺出众,更多的是靠每一日与人切磋;想要成为将军,行兵布阵对阵演练也是每月的常规比试。 所以,在行宫是,两兄弟还一身野性,入了太武馆后,他们从小在山林中锻炼而来的野味儿反而收敛了不少,不看他们的眼睛,几乎以为就是两个身材不错的武生。但是,只要一开始比武,你就会发现他们所有的野心和斗志都被收敛到了一双眼睛中,仿若盯着猎物的豹子,让人心惊胆战。 何统领来找他们的时候正是晌午,所有的学子们都差不多在休息。魏家兄弟穿着宽松的短打武服,随意往那处一站,几乎就看不到破绽,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久违的故人,而是寻事挑衅的敌人。 魏江性子最为浮躁,听说何统领见到了自家妹妹,首先发问:“妹妹在宫里可好?” 在宫里,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何统领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魏海也问:“可有被人欺负?” 一个新进宫的三等宫女,能被谁欺负?没听说过啊,不过,他一个禁卫军统领也没空去关怀宫里的小宫女,不过,他还是点头:“没有。” 魏家两兄弟同时望了何统领一眼。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容貌,同样的神色,甚至望向同一个人的时候,那眼中含的情绪都是一模一样,异口同声:“统领大人你说谎都不会,太笨了。” 何统领:“……”总觉得这两兄弟有点吓人,跟在行宫之时有些不一样啊! 魏江直白的道:“我妹妹过得好的话一定会让你捎带东西来,不会就一句话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没有。”在行宫,他们虽然做着最辛苦的活儿,有妹妹在,他们两兄弟是从来没有缺过吃用。当然,自己打猎得到的东西除外。 如果说魏江说话总是浮于表面,那么魏海的话就只指暗里真相了:“她日子过得好不好统领大人你也不知道,因为她是宫女,你是侍卫。” 在皇宫,嫔妃是皇帝的,宫女也是皇帝的,只要是女人,不管你年纪多大,容貌美丑,地位高低,统统都是皇帝一个人的。鉴于侍卫比太监多了那么一样东西,也为了避免某些可能出现的绿帽子事件,后宫除了外围巡逻外,其他地方是不容许侍卫进入的,而前殿,宫女们能够行走的范围也有限,要与侍卫们有所纠葛也难。 魏海一句话直接指出了何统领与魏溪的现状,惹得这位平民统领尴尬又窘迫,耳廓都红了一圈。 他这神色更是印证了两兄弟的猜想,又是异口同声:“统领你太笨了,怪不得在行宫被秦凌忽悠。” 太笨了! 太笨! 笨! 何统领觉得自己头有点晕,心口有点疼,他是不是被人捅了刀子,有点失血过多了? 一旁,魏江问自己兄长:“妹妹日子过得不好啊,怎么办?我们要入宫去帮忙吗?” 魏海心里焦急,面上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等她长大了,日子就会好了。” “为什么?” 魏海:“我们做了将军,她就是将军的妹子,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了。” 魏江手心握拳,一敲:“也对!我们今天还没例行一揍呢。”左右看了看,“听说庄老输的姐姐在宫里是个小官儿,我们要不要找他帮忙?”庄老输只是姓庄,外号老输。外号是在魏家两兄弟入了太武馆之后得的。 魏海:“你每天揍他,他哪里会肯。” “那就揍到他肯为之。”魏江转头就走,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帮自家妹妹改善生存环境了。 何统领回过神来,犹豫了一回才开口:“你们有什么要捎带给魏姑娘?。” 魏江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不用啦,男女有别。” 魏海对他拱了拱手算是告别,先礼后兵,开口又是刀子:“我们可不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把戏瞒不过我们。”送东西什么的,一来二去,妹妹说不定就被这个笨蛋给勾走啦! 魏江更是在后面大喊:“你别打我家小溪的主意!” 何统领:“……”他很想提醒两位宠妹狂魔,你们家的妹妹才五岁,而他何统领,何大人已经二十有余了,他会看上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 他再没有成亲,也不会饥不择食到那种地步啊!(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3|23.9.07 事实上证明,穆太后发飙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太皇太后说国库紧张,哪有银子修补宫殿。穆太后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老祖宗你没银子那你的宫殿就不修了,我跟儿子的宫殿是不行的,也不动国库,自己的屋子自己修,不费国家一个铜板。 到时候外朝内廷所有的宫殿都瓦亮墙光的,就永寿宫一副半新半旧的模样,不说别人,太皇太后自己就绝对不舒坦,她老人家什么时候委屈过自己呀! 所以,银子的事儿不提了。 穆太后冷笑:“既然国库空虚,儿媳妇和孙儿的宫殿都是自己出银子,那永寿宫的款子也麻烦太皇太后自己出吧。” 太皇太后气得仰倒,对着余下三个儿媳妇骂了穆太后半个时辰。三位王妃还能怎么样,睿王妃脸皮最薄,实在被骂得窘迫了,就说要不去劝劝太后?太皇太后就等着儿媳妇们内斗呢,当下就说:“你给我去骂她,天底下有她这样当儿媳妇的吗?” 睿王妃尴尬的,当下就后悔了。太皇太后这个婆婆太强势,以前先帝在的时候,她老人家就没少嫌弃几个儿媳妇,别说穆太后天天被骂了,没有骂穆太后的时候嘴里没滋味,几个王妃也轮番被提溜出来骂一骂的时候也有。 在太皇太后的心里,她生的几个儿子都是真龙,她老人家是住梧桐树的凤凰,真龙只有凤凰才配得上,其他凡夫俗子都没有资格。当然,最没有资格的就属穆太后了。 同样都是儿媳妇,大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何况是王妃们。太皇太后唯我独尊惯了,睿王妃哪怕再不愿意,也得打起精神去找穆太后说话,拐弯抹角的说太皇太后不高兴啥的。 穆太后知道弟妹的意思,听了个大概就笑道:“同样都是儿媳妇,哀家与弟妹们还是有些不同的。” 睿王妃以为对方说的是身份地位的不同,哪知道穆太后哀叹一声,点了点眼角的泪:“好歹,你们是夫妻和睦阖家康健。哀家呢,说句不好听的,是先帝的遗孀,在民间那就是寡妇。修缮家里的房子,明明还有叔叔们,没听说要我一个没了主心骨的妇道人家拿银子的。这是在皇家,若是在平民百姓家里,太皇太后就有欺辱我们孤儿寡母,谋夺我嫁妆的嫌疑了。弟妹,你说,婆婆是不是想要掏空我的嫁妆后,就直接把我们母子赶出家去啊?” 睿王妃脸色一白,立即解释:“哪能啊!太皇太后也是被人拾掇着一时糊涂,万万没有谋害娘娘的意思。” 穆太后语重心长:“哎,宫里人多,心思也多,特别是那些老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在主子们的耳朵边嚼舌根,挑拨离间的事儿太常见了。好在哀家将宫里大部分的人都整顿了一番,只余下永寿宫。哀家是儿媳妇,也不能对婆婆身边人指手画脚。只是,明知道婆婆身边的人不妥,还这帮纵容着,日后出了大事,旁人只会说婆婆的驭下无方,纵奴欺主,更甚者,直说是太皇太后偏听偏信,有心要让太一殿改头换面呢。” 太一殿是大朝的地方,太一殿的头头是谁,那不就是小皇帝吗?小皇帝换了,谁做皇帝?贤王不可能了,排第二位的睿王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睿王妃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穆太后的牙尖嘴利,这指桑骂槐的功夫比太皇太后直白的瞎吼吼要命多了。 睿王妃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除了干笑两声,余下就是放低姿态的道歉了。暗中下定决心,日后绝对不做太皇太后与穆太后的夹心饼了,要人命啊,一个不小心会把睿王一家子的命都搭进去。 外朝的宫殿在敲敲打打,内廷的殿宇在修修补补,工部换了半边天,所有人都不得不提着脑袋干活。 永寿殿是最后修补的宫殿,外朝最先开始的是朝安殿,内廷是小皇帝的寝宫昭熹殿。就算这样,从工匠们进入内廷后,后宫就一团乱糟糟。工匠们是男丁,内廷是女人们的天下,开工的第一天首先就把要修缮的宫殿用蟠布围了起来,来往的路上更是砌起了高墙,隔绝了墙内外的人。 原本是朝安殿的人都暂时被分派去了其他的宫殿轮值,就连永寿宫都分了一个太监一个宫女过去。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知道,没过几天,永寿殿的人就被孤立起来了。 穆太后整治了内廷九成的宫人,余下一成是永寿殿的人。穆太后说了,哪怕与自家婆婆再不和睦,她也没有资格对婆婆身边的人指手画脚的道理。可太监宫女们是实实在在的忐忑不安的度过了被审查的那一个月。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就永寿宫的人还是那般高高在上,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就容易引起众怒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难不成整个内廷就你们永寿宫的人最干净,最纯洁,最不食人间烟火了是吧?我们都是那滚在泥浆里面的馒头,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被分配去永寿宫的太监和宫女,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一个被骂得哭哭啼啼,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咬牙切齿的将永寿宫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同僚们欺负人的事儿都说了。一边是同样受苦受难的兄弟姊妹,一边是冷眼旁观冷嘲热讽的竞争对手,帮哪边还要说嘛? 不过几天,永寿宫的宫人们就发现日子不大好过了。 以前送来永寿宫的东西除了太皇太后亲用的,宫人们的吃食用度都是最上等。现在,糕点粗糙难以下口,茶水端来都冷了,浆洗的衣衫都没有熨烫,更加别说平日里与他们往来频繁的宫人们都开始对他们避而不见,或者干脆视而不见了。现在,他们真是做着一等宫人的活儿,享受着三等宫人的待遇,心里别提多愤恨不平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一边习惯了狗仗人势,一边也不再逆来顺受了,干架吵嘴都还是小事,让对方在主子面前丢脸那才是最狠毒。 太皇太后一心在儿子们身上,对宫人那也是视如蝼蚁。你去告状,她都难得搭理,你因伤干不好活儿,她还要打你板子。几次下来,永寿宫的人心都冷了半截。几个月前都没发现太皇太后如此冷心冷面啊,这才多少日子就不把人当人了呢? 高高在上惯了,都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了,忘记在这宫闱里,只有能够主宰别人命运的才是主子,哪怕是太监总管那也是个奴才。 该治的治了,该赏的人也要赏。 何统领身为平民,能够爬到禁卫军统领的位置,说明他有些过人的本事,从来不抢夺属下功劳算是其中一个。工部那么大的变动,与他不居功有很大的关系。论功行赏,魏溪的名字再一次送到了赵嬷嬷的眼皮下。 “魏溪?有些熟悉。” 挽袖姑姑一直在朝安殿伺候,对朝安殿的人员十分的熟悉,听到嬷嬷询问,就解释了一番:“您还记得在行宫时救下皇上的三兄妹吗?魏溪就是最小的妹妹。” 赵嬷嬷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过了一会儿才会想起:“原来是她呀,记得是个挺机灵的娃娃。” 挽袖姑姑笑道:“听何统领的话,她不当机灵,心也细得很。我特意去内务处打听过了,她入宫后就直接被分派到了朝安殿。在行宫时,她是贴身伺候皇上的,按理应该被派去昭熹殿,因为张姑姑不喜她,才分去了外朝干最低等的粗活。” “她一个小娃娃,分去昭熹殿又能做什么?” 挽袖对内务处分派人的特点十分的了解。比如她,因为容貌端正,就被特意分派到了朝安殿,为的就是不让皇帝‘分心’。当然,还有一点就是,朝安殿的宫人接触侍卫的时候多,能够入内廷的机会就少了。 “外朝与内廷总是有些区别的,特别是在皇上眼皮底子下。她那样貌,那性子,同一批内务处的小宫女中,算是出挑了。” 赵嬷嬷点头道:“倒也是。不过,朝安殿来来往往多少三等宫女,也就她发现了宫墙里的猫腻,这份心思和眼力,把宫里大半的人都比下去了。”也怪不得在行宫的时候就格外讨皇上喜欢。 因为最近宫闱中人心浮动,挽袖姑姑特意将朝安殿所有人的底细都调查了一遍,现在说起来也是有理有据:“这里面也有张姑姑的原因。因为张姑姑不喜,黄芪是她徒弟,对魏溪也就格外‘优待’些。每日里不到寅时就来打扫,上午扫干净了,下午就有花匠来修剪花枝,黄昏她又得再扫一遍,边边角角,一片落叶都不许遗漏。晚上内务处才开始教导规矩,头顶着沸水茶碗,罚站到半夜都是寻常事儿。前些日子皇上不耐烦写字,把御笔都丢到荷塘里去了,还是她打捞了三天三夜才捞上来。一个五岁的娃娃,人都没有捞杆高呢,也亏得黄芪想得出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 赵嬷嬷一挑眉:“她在行宫的时候就皮得很,被黄芪那般折腾就没反抗过?” 挽袖姑姑笑道:“皇宫的规矩,行宫不及十分之一。行宫的人野惯了,规矩也不够严谨,在皇宫里那是万万不行。只要露出一丝不服的苗头,内务处就有千百万种法子让你磕头认错。哪怕是罚呢,还挂着个学规矩的幌子。” 赵嬷嬷虽然是穆太后的陪嫁,在宫里很多事儿也见惯了,叹气道:“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继续在朝安殿伺候吧,升二等宫女。” 挽袖姑姑笑道:“嬷嬷是个大善人。我看茶房就很好,她人小,做些分茶洗碟的活儿,既不累又适当。” “行了,让她进来吧。” 原本以为是给对方安排了好差事,哪知道魏溪本人居然不想留在朝安殿。 “谢谢嬷嬷和姑姑的好意,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在茶房真的没什么事儿做啊!” 挽袖疑惑:“那不正好么?” 魏溪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是,等到出宫的时候,别人问我在宫里学了什么本事,我说‘哎,学着洗茶洗碗洗果品了’,那样的话,我日后怎么过活?会饿死去哒。”(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4|23.9.07 才入宫两个多月,就想着出宫了。 原本以为对方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在皇上身边伺候,折腾了半天原来她并不是太后所预想的那样? 赵嬷嬷脸上挂起一抹微笑,亲切自然得多一分显假,少一分显虚:“你现在才进宫多久,就想着出宫后的日子了?” 魏溪仿佛没有察觉赵嬷嬷的试探,继续煞有其事的道:“娘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现在在宫里吃好住好不代表出宫后就有这样的好日子,所以,我得在宫里学一门本事,日后就算嫁得不好也能够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赵嬷嬷看着对面这个还不到桌案高的孩子,一时间也猜测不出对方那小脑袋瓜里有多少想法。回想了一下在行宫时太后对此女的态度,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减少几分,她稍微倾斜了些脊背,让人显得不那么严肃古板,声音更是慈爱了两分:“小大人似的。听你这么说,你是已经有了主意了?” 魏溪鬼机灵般眨了眨眼睛,神色中颇有些忐忑,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就是不知道嬷嬷和姑姑准不准。”顿了顿,不安在看了看赵嬷嬷,又望了望沉默不语看不出神色的挽袖姑姑,声音越来越低,“实在不行的话,那我就还是呆在朝安殿好了。好歹日后出宫,我说我是贴身伺候过皇上的,说出去也倍有面子,狐假虎威的糊弄一些势利眼还是成的。” 赵嬷嬷道:“你先说说你想去哪儿?” 魏溪的小手揉着衣角,试探着问:“太医院怎么样?就算去那里打扫我也愿意干。” 挽袖姑姑惊诧:“你想学医?宫里不止太医院能够学到东西,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都可以学一门手艺,而且更加适合宫女。”哪怕是日后出宫,在这几个地方呆过的宫女也有一门出色的女艺,很受大家族的欢迎,日后做个掌事不是问题。 魏溪听出挽袖姑姑话里的不赞同,依然据理力争道:“可是,学医最赚钱啊!所有人都会生病,为了身体康健有的人甚至愿意倾家荡产。不管是贫贱还是富贵,他们都尊重医者,不敢得罪医者。最重要的是,那样我爹娘病了,我就不用费银子请人给他们看病了!” 魏溪父母身子都不好,这一点赵嬷嬷是知道的。当初在行宫,太后给魏家赏赐中的一项就是派太医去给她的父母看病。不过,不管是魏父还是魏母,身子骨都要长久的调养,太医们只能留下方子,不可能隔三差五的把脉诊治,说魏溪父母的病没有一年半载好不全。 原本对魏溪持有的怀疑瞬间有了解释,赵嬷嬷也不由得嘀咕自己太过于小人之心。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怕再早慧也不可能如那些十四五岁的浪蹄子一样,成天想着如何一步登天。 “倒是个孝子,那就去太医院吧。那群老胡子太医一旦钻研医术,就什么都浑然不顾了,你去给他们送食端茶也好。”想通了想透了,赵嬷嬷也乐得给魏溪行个方便。拿出名册,在魏溪的名字后落下太医院二等宫女字眼,这才笑眯眯的喝了一口茶。 魏溪的小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意,跪下,实实在在的磕了个头,稚嫩的声音脆脆的敲打在众人的心口上:“谢谢嬷嬷,谢谢姑姑,果然宫里还是有大好人在。” 赵嬷嬷、挽袖姑姑:“……” 皇宫里的好人,这倒是是褒还是贬呢!含着的茶到底是吞还是喷呢,到底是笑还是不笑呢? 赵嬷嬷垂下眼,暗叹一声:果然是个孩子! 八月中旬过后,风里的热度就退了五六分。 太医院里的午后寂静中也隐隐飘着药香,大堂内童子捣药的声音也逐渐消散了。中庭的槐树下,一群白胡子老头们或靠着太师椅,或半卧在躺椅中昏昏欲睡。 白术端着茶碟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先给躺椅中的陈太医上了一碗热茶。 陈太医正闭眼假寐,闻到茶香看也不看一眼就道:“呆子,错了!” 白术忙碌的身形一顿,回头看看几上的茶水:“陈太医,您不是说春花、夏绿、秋青,冬红茶吗?刚过完中秋,喝铁观音哪里错了?” 陈太医眼都没睁开:“秋饮青茶没错,我昨日也是喝的铁观音,可我今天再喝它就不行了。” 白术嘴角一抽:“陈老,您这是为难我呢!” 这话一出口,原本八风不动的陈太医都差点跳起来:“哎,你说我为难你?要不,你让魏溪泡壶茶来,看她泡的什么茶,你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白术饶了饶头:“祁红?为啥是祁红啊,这不是寒冬喝的茶吗?” 庭院里都是一群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听到药童的询问一个个都神游天外,就连陈太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了下去闭目养神了。 显然,这群老家伙都懒得回答对方的弱智问题。 白术是个爱追根问底的人,没有人回答他就准备自己去翻书。还没走出老槐树的阴影,魏溪就端着点心走了进来,看到白术深锁的眉头,再望一望陈太医几上的茶水,心里就有了底。 放好糕点,又收好陈太医的茶盏,魏溪这才凑到白术身边悄声道::“师兄你没发现陈老今早进门起就咳嗽吗?平日里陈老晌午过后都要围着太医院散步,今日他老人家就一直坐着,气都喘不过来呢。” 白术一听,再仔细打量了番陈太医的脸色,果然有气无力:“哎,这症状是风寒啊!陈老,我写个方子,您看看成不成吧!” 陈太医还没点头,那边太师椅上的杨太医适时开口:“呆子你先别忙,把老夫的茶换了先。” 白术凑过去:“别告诉我,杨老您也心虚气短受了风寒啊!”脸色红润,精神头一如既往,声音也洪亮,风寒可不是这般模样。 杨太医挪了挪屁·股:“我上火了!” 白术恍然大悟:“哦,您又便秘了?那给您来一碗杏仁茶?”都是太医,便秘怎么不喝通大海呢? “……”杨太医都懒得解释他上火的原因。爱吃辣,无辣不欢这种嗜好,讲究清淡养生的人怎么会明白呢。 白术好不容易给杨太医换了茶,那边杜太医又在咋呼:“呆子,我的茶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魏溪给您泡的茶。她泡的茶总没有错吧!好像一天到晚犯错最多的就是我,她没来太医院之前,你们可没这么挑剔,泡了好几年的乌龙茶你们都没一点意见。” 杜太医刚刚逗完了鹦鹉,正口干舌燥,听了白术的抱怨忍不住翻个白眼:“夏饮绿冬饮红,一年到头喝乌龙。不知道泡什么茶的时候,乌龙总不会出错。你泡了那么多年乌龙还没腻,老夫都喝腻了。” 白术目瞪口呆。难不成一切还都是他的错!真是,有口也说不清啊。 这头白术被几位太医轮番消遣,那头,魏溪眼尖的看到齐太医晃晃悠悠的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师傅,您回来了!”魏溪快步过去接过小太监手上的药箱,用白帕包了几块点心放在小子手里,看着对方走出中庭后才体贴的询问,“师傅,您今天喝什么茶?” 白术心直口快的抢答:“师傅最爱银针,师妹你泡银针准没错。” 齐太医瞥了自家蠢徒弟一眼,吐出两个字:“普洱。” 白术没想到自家师傅也不给他面子,顿时愁眉苦脸:“师傅……师妹你拉我做什么?” 魏溪收回手,低声提醒对方:“师兄,师傅心情不好。” 白术惊诧,看一眼师傅,又看一眼师妹:“你怎么看出来的?” 魏溪都想学杜太医翻白眼了,摊上个这么笨的师兄也不知道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看对方一副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还是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师兄,普洱是什么茶?” 白术鄙视:“黑茶啊,这你都不知道。”平日里的精明都是弄虚作假来的吧? “所以,师傅心情不好。”说罢,转身就准备去给齐太医泡茶了,白术还追在后面锲而不舍的问:“银针是白茶,代表师傅心情好;普洱黑茶,代表师傅心情不好。那云雾呢?” 魏溪头也不回:“不好不坏呗。” 心情不好的齐太医翻了一下午的医书,眉头越锁越深。到了晚饭,魏溪从御膳房端了食盒来摆放,一切弄好了之后才把齐太医师徒从书海里面喊了出来。 白术是典型的书呆子,记性非常的好,只要是他看过的药方基本一眼就记住,且倒背如流,对药材更是有着神龙尝百草的精神,不管多苦多奇怪的药草都忍不住要去咬一咬吃一吃,故而,太医院里生病最多的其实是白术,都是试药试坏了。 齐太医喜欢钻研古籍,每个月要出宫去各大书店淘医书,藏书阁的医书更是被他老人家都翻烂了。 魏溪没来太医院之前,这两师徒经常看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若说白术是吃药吃坏了肚子,那齐太医绝对是看书看得饿坏了肚子。所以,魏溪进了太医院后,最重要的差事就是提醒这一帮子老老少少吃好喝好,因此,也入了齐太医的眼,收做了记名弟子。出师后,也少不得一个医女的官职。 “溪丫头,你胃口是不是变大了?”齐太医身为太医,对身边人的生活习惯是了如指掌。魏溪是他的女徒弟,对于她生活细节的不同很快就能够察觉。 魏溪刚刚吃完一大碗饭,又装了一碗,抽空解释:“师傅,我在长身体呢!这几天我都在帮忙清点药材,做得活儿多了就容易饿。” 齐太医:“那些粗活让你师兄去做。” 白术对师傅的区别对待深恶痛绝,呐喊道:“师傅,我也帮忙了啊!师妹一边清点药材,一边对照医书认药材,正好一举两得。您收的是徒弟不是徒孙,可不能区别对待。” 魏溪闷笑,亲手夹了一块大大的东坡肉放在白术的碗里:“是,我能够做的事儿绝对不偷懒。平日里也多亏师兄指点,让我受益良多。喏,师兄这几日也辛苦了,多吃肉长得高又壮。” 白术一口吞了:“这还差不多,以后要多孝敬师兄懂么!” 魏溪点头,拿着汤勺,又给齐太医盛了一碗高汤:“师傅,是不是皇上不肯好好用膳啊?” 齐太医接过汤碗:“你怎么知道?” 齐太医没有食不语的规矩。因为太医院总是很忙,齐太医又是院正,更是每日里忙进忙出,也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够与徒弟们好好的坐在一处,故而,有什么疑难的时候徒弟们也习惯了在饭桌上抓紧时间询问。 魏溪上辈子就受的世家教育,对于齐太医的不拘小节适应了好些日子。最开始的时候也讲究食不语,哪知道齐太医吃完了饭不是去给贵人们看病,就是在去看病的路上,再有余暇就埋头苦读书,雷都打不动,别说是徒弟们的请教问题了,几次之后魏溪也不得不改成在饭桌上与齐太医唠唠叨叨。 等到齐太医吃完饭喝完了汤,这才继续道:“因为师傅您这个月把平安脉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宫里又没有传出皇上有病痛的消息,正巧您方才问我为何胃口好,所以我猜是不是皇上不肯好好用膳的缘故。” 齐太医放下碗筷,点头:“你师兄虽然过目不忘,阅尽医药著作,可抡察言观色这一点,怎么都不及你。” 白术无时无刻不在叫屈:“师傅,几位老太医夸师妹就罢了,您再夸她,她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日后我还怎么在她面前摆师兄的谱啊!” 齐太医很严肃的教导他们:“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要相互督促学习。” 魏溪与白术站起身来,低头:“是,谨听师傅教诲。” 眼看着齐太医又要埋头医书了,魏溪立即喊道:“师傅,我有个主意可以不用任何药石就可以治好皇上的病症。” 齐太医靠坐在榻上,拿起了医书:“哦,说来听听。” 魏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道:“很简单啊,皇上不肯好好的吃饭,那就不给他吃,饿一顿,下一顿就会吃了啊!” 白术这下算是见识到了魏溪的狠辣,摇头叹道:“师妹,你好坏!” 让皇帝饿肚子,也亏她想得出。(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5|23.9.07 小皇帝觉得最近的日子没劲透了。 在行宫的时候,他可以爬山骑马打猎下水摸鱼,哪怕是躺在床上,没法动弹的日子里面也有也有人给他说古。回到皇宫后,每日里就是上朝,看太傅们批阅奏折讲解奏折,学习帝王心术,哪怕是学武,除了站桩就是蹲马步,最多在他软磨硬泡之下可以摸一摸小马驹,在太监们的胆战心惊中骑着马驹围着马场溜达一圈,想要策马奔驰的是不可能的。午睡也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变成半个时辰,然后就是看书写字看书写字看书写字。用了晚膳之后看书写字变成了背书写字背书写字背书写字,背得他口干舌燥,写得他手指抽筋。 小皇帝开始想念在行宫里无忧无虑的日子,甚至从落满灰尘的记忆角落里扫出来三个人的名字,魏溪、魏海和魏江。 他们三个总有无穷无尽的稀奇古怪的各种玩法,让当时的秦衍之在期待中醒来,在疲累中睡去,甚至生出了在行宫住一辈子的想法。 可惜,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皇宫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如果从来没有走出过,兴许能够心甘情愿的呆在里面自娱自乐,一旦享受过尘世中的热闹繁华,再回到牢笼就万分的心不甘情不愿。 秦衍之,他才三岁,八月十五那日,他过了四岁生辰。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在无数工匠们的敲敲打打声中,在穆太后与太皇太后针锋相对的硝烟中,即不隆重也不平淡的度过了。 问他对那一日有何印象,他绝对说得出一二三来。 一是生辰礼物。太皇太后送了《礼记》,穆太后送了先帝在世时最爱的文房四宝。文官们送的不是诗书就是史书,笔墨堆满了御案;武官们十八般武器,可惜都小一号,纯金的、镶宝的、还有各种龙的经,蛇的骨,鹰的爪做的各种传说中的玩意儿,都被穆太后让人入了库,秦衍之想要把玩把玩,都得让挽袖上奏赵嬷嬷,再赵嬷嬷上奏穆太后,然后等着穆太后批准,过五关斩六将也不外如是。 二是朝见。接受各国使臣的拜见,接受大大小小臣子们的贺寿,还要长在城墙上,接受皇城中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的跪拜。恩,值得一提的是,四岁的秦衍之还没有城墙高,他是被穆太后抱在怀里接受大家的祝贺的,穆太后一个文弱女子,抱着穿着礼服带着十斤重金冠的肥嘟嘟小皇帝,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手抖、胳膊抖、最后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 第三个自然是吃喝玩乐了。其实没啥好说的,吃得只能看,吃到嘴里都冷了,好在他也饿得很了,哪怕是冷食,也吃了不少;玩乐是他看着别人玩乐,自己只能端坐在高处,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苟言笑,使团表演完了他还得在赵嬷嬷的提醒下拍手称赞,然后赏赐。啊,好没劲,好无聊,好困,好饿…… 四岁的小皇帝差点在龙椅上坐着睡着,那之后他就开始食欲不振。 穆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是贵为皇帝,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听说儿子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用膳了,连忙让人请了齐太医来。 齐太医到的时候正巧是午膳,满宫殿的太监宫女追着小皇帝跑,宫女们端着各色菜式像是穿花蝴蝶一般,太监们则堵着小皇帝的去路,仿若老鹰抓小鸡的老鹰,随着小皇帝的脚步而变换队形,然后挽袖姑姑见缝插针的给张大嘴巴跑得喘气的小皇帝塞一口饭食,那阵仗,让齐太医有点望而却步。 折腾了半个时辰,小皇帝半碗饭都没吃得完,最后被孔武有力的大太监一把抱住镇压在了龙榻上,齐太医熟门熟路的抽出最长的一根银针,小皇帝身子一抖,安静了。 望闻问切后,又把脉了一阵,齐太医开了消食的药丸子,优哉游哉的回了太医院。 原本以为是药到病除,没想到小皇帝仿佛是铁了心的不吃饭,把药丸都当做糖豆吃了,饭量硬是没有长进,到了最后居然到了用膳的时候就各种折腾。犯困啊,要更衣啊,书没看完啊,要召见大臣啊等等理由,这样闹腾了好几日,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上蹿下跳的,穆太后还是愁得很。对于这位国母来说,皇帝儿子少吃一口饭那就等于少长了一斤肉似的,是天大的大事,请齐太医的次数就越发频繁了,到了这两日,连齐太医都唉声叹气,对小皇帝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他老人家最近得了一本医书,书名狂妄得很,就叫《医神》,写这本书的人更加自大,叫神医。齐太医是太医院老大,他敢自称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看到书的署名就气得吹胡子瞪眼,暗暗嘀咕着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有多神,于是,他老人家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他几乎化身为了宅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埋头苦读‘圣贤书’。 小皇帝吃饭的问题在齐太医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精神头好,能够每日里上蹿下跳的折腾宫人,那么吃多少都不是问题。奈何,老太医觉得不是问题,穆太后就觉得大问题来了。 齐太医都看不出的病症,不是大问题是什么? 穆太后急得啊,小皇帝还没怎么着,她就一口的火泡了,别说儿子不吃饭了,她自己吃啥都疼。 魏溪的建议一出,齐太医只是稍微琢磨下就觉得可行。 人嘛,锦衣玉食惯了,每日里大鱼大肉总有腻味的时候。御膳房的膳食讲究养生,小皇帝入口的东西就没有不清淡的,按照喜好重口味的齐太医来说,那就是淡出个鸟了。故而,小皇帝厌食,齐太医挺理解。问题是,理解归理解,齐太医丝毫没有要穆太后换个大厨的想法。 历代皇帝都是这么吃的,凭什么秦衍之就要搞特殊啊! 所以,喜闻乐见的,到了第二日,齐太医就对愁眉苦脸的赵嬷嬷说:“把御膳都撤了吧!” 赵嬷嬷一惊:“撤了?那皇上吃什么啊?” 齐太医吹胡子瞪眼:“他又不吃,留着摆看啊?” 赵嬷嬷道:“可皇上还没用膳呢?” 齐太医:“他用膳吗?” 赵嬷嬷:“哎哟,说啥都不肯吃,一口都不吃。” 齐太医:“那还不撤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以为对方在说双簧呢。 小皇帝一听太医的话,坐在高高的卧榻靠背上,荡漾着双腿,附和的喊:“撤了,撤了!” 小皇帝都开口了,还能怎么样呢,自然是撤了。秦衍之如愿的将用膳的时辰用来玩耍了,穆太后听说后,嘴里的火泡又冒出来一个,那个疼啊,连跟齐太医斗嘴的心思都没了。 午膳没吃,到了晚膳,小皇帝吃喝了一碗汤就抱了,把送到嘴边的筷子推开,跳下高椅又要去玩。 齐太医守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本神医写的《医神》,听到宫女们的惊呼头也不抬:“用了多少?” 挽袖姑姑只差要卷起袖子给小皇帝硬塞饭食了,闻言跺脚道:“就喝汤,不吃饭。” 齐太医:“哦,不吃了啊!” 挽袖眉头皱得老高:“是啊。” 齐太医对着虚空喊了声:“皇上,不吃饭今晚就没得东西吃了,点心也没有,只有茶水。半夜御膳房不开火,您的小厨房今晚也不烧灶。您确定不饿?” 小皇帝拿着从穆太后手上软磨硬泡磨来的镶嵌了无数宝石的短剑,正劈着宫殿里垂挂的长帘,听到齐太医的话,随口回答:“不饿!” 齐太医点头:“撤了吧。” 挽袖惊诧:“又撤?” 齐太医瞄了眼丰富的晚膳:“丢了可惜,要不赏给昭熹殿的人?” 挽袖犹犹豫豫,方才太医说了,不让小厨房开火,那么小皇帝就真的没有夜宵吃了,等会还要背书写字,还得习武,没用晚膳饿了怎么办? 齐太医仿佛知道挽袖打什么主意,对着大太监招手:“太后问起来就说是老夫的意思,你们把东西都撤了,分着吃了吧,一点都不许留。” 大太监看看挽袖,再看看不远处把帘子劈成了碎布条的小皇帝,牙齿一咬,宫女太监们齐齐动手,不过眨眼功夫,晚膳就都端走了。 一天不吃饭,只是早上和下午用了点心,晚上除了水什么都没吃,原本小皇帝还不觉得饿,等每日里日常背书写字都完了后,他就觉得有一点点饿,想要点心。 赵嬷嬷对小皇帝那是宠溺得很,还不知道齐太医今晚下了绝食令,喊着让宫女们上糕点的时候才发现,糕点都没有了。 “御膳房管事脑袋都不要了吗?连皇上的糕点都不敢按时送来。” 挽袖犹豫道:“送来了,桂花糕,莲子糕都有,只是,被皇上赏人了。” 赵嬷嬷惊道:“都赏了?” 挽袖点头。 小皇帝此时还能够忍耐,认定御膳房做糕点还有些时候,就耐心的开始练武。背书写字能耗费多少体力啊,练武又耗费多少啊,练到一半小皇帝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觉得腿脚有点软绵绵,一边打最基础的养生拳,一边喊:“饿啊,吃的还没来吗?” 赵嬷嬷立即催促:“让小厨房做一些易克化的粥来。” 挽袖尴尬:“嬷嬷,小厨房的厨娘被齐太医安排沐休了,今晚小厨房的火都没升。” 赵嬷嬷这才发现事情严重了:“那皇上……” 庭院里小皇帝:“饿,饿,朕饿了!” 这么一顿哀嚎,就一直嚎到了半夜,小皇帝饿醒来几次,赵嬷嬷和挽袖都是白日当差,守夜的宫女又找不到吃的,只好不停的给小皇帝喂水。 最后,小皇帝几乎把茶碗里的茶叶当做夜宵给吃了,这才含着眼泪睡到了天明。 恩,破天荒的早膳用了两碗燕窝粥,一碟子去骨凤爪,一碟子水晶虾饺,筷子还没伸到八珍馄饨的时候,齐太医来了。 “暴饮暴食对肠胃不好,快收了。” 小皇帝‘啊’了声,用着堪比孟姜女哭长城的气势也没有留下一个馄饨。 第一次,小皇帝觉得齐太医比太皇太后还要险恶了起来。当然,在他的心目中,魏溪依然是那个纯真无垢,对他百依百顺的好玩伴,好知己。浑然不知对方正在太医院默默的微笑,暗搓搓的继续琢磨损人不利己的坏招。 一代女魔头,正在觉醒!(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6|23.9.07 如今小皇帝看到齐太医就像小鬼见到钟馗似的,听到太监来报,不管当时在做什么,立即卷起裤腿就跑。 按照挽袖姑姑的话来形容:“如果陛下能够爬上屋顶,那么,屋顶就是他的昭熹殿,吃睡都会在上面。” 平安脉请不成了,齐太医最初还不着急,捧着那本《医神》的书看得津津有味,等到过几日书看完,小皇帝还依然在故我的不见踪影,齐太医就觉得事情好像有点闹大了。 他老人家也不是那么固执的人,既然点子是魏溪出的,后续的麻烦自然要魏溪解决。 听了齐太医的要求后,魏溪好一阵沉默,半响才幽幽的道:“师傅,我记得您才是皇上的御用太医吧,您什么时候让贤了?” 齐太医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不有事弟子服其劳,知道吗?” 魏溪哭丧着脸,转身对白术道:“师兄,师傅欺负人。” 白术捧着一本厚厚的《草木》神神叨叨,压根没听到师妹的抱怨。 魏溪还能如何呢,齐太医说得对,有事弟子服其劳。仔细回想了一下村里三四岁孩子们的捣蛋程度,眉头越锁越深:“师傅,您说皇上看见您就跑,可是,他是皇上,您是太医,再如何惧怕您,不让您诊脉就是,犯得着跑吗?他,该不会是那您做幌子吧?” 齐太医眼睛一瞪:“嗯?” 魏溪犹疑着猜测:“也许,皇上想要玩耍,又找不到由头?” 齐太医坐直了身子:“嗯~~?” 魏溪觉得头皮有点发硬,还是把自己的猜想给说了出来:“我记得在行宫时,皇上一天到晚大半的时辰都是在玩耍,少有规规矩矩坐着读书写字的时候。” 那时候秦衍之是白天玩耍,晚上读书习字加练武。这一点齐太医知道,魏溪假装不知。 她这么一说,齐太医廓然开朗。 可不是么!三四岁的孩子,哪怕是皇帝,那也是孩子。让他一天到晚呆在朝安殿读书写字听奏折,是个成人都坐不住呢,别说孩子了。否则,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亡国之君了,都是沉闷惹的祸啊! 齐太医气得吹鼻子瞪眼跑去找穆太后,他不可能直白的说:你儿子太顽劣了,只想着不务正业。不务正业就罢了,还要找个替死鬼,找个替死鬼就罢了,偏生还找了他这个老头子,作孽哦! 齐太医稳住心神,语重心长的对穆太后提建议:“人嘛,做事要劳逸结合,不能一味的闷头看书写字,那样对颈椎不好;也不能成天在外面乱跑乱跳,把心都玩野了。” 穆太后还没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她现在正受到女人每个月的折磨,腰痛得直不起身子。齐太医看她这样就知道是老毛病了,关切的问要不要开个方子,穆太后摇头,齐太医又提议扎穴位,穆太后还是摇头:“有没有什么简单有效的法子?前阵子实在是吃药吃怕了,针也没少扎。您也知道,永寿殿整日里盯着哀家,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恨不得闹得人尽皆知,哀家实在是累了。” 齐太医是给皇帝看病的,对妇科研究不多。他也知道穆太后口中的前阵子是什么时候,在穆太后的心中,先帝故去哪怕快一年了,也恍如昨日。那段日子穆太后过得昏昏沉沉,每日以泪洗面,身子骨也坏了,若不是还有小皇帝要操心,说不定都会跟着先帝去了。齐太医为了江山计,少不得用了一些重药狠药,强行把穆太后的精气神撑了起来。 “老臣回去问问擅妇科的大夫。药毒不分家,是药三分毒,少吃为好。”罢了,又提醒穆太后,“找个宫人来问问,看看皇上最近的学问是不是落后了不少。” 穆太后点头同意了,回头就召了赵嬷嬷问饮食起居,朝安殿负责伺候的大太监问写字背书,太傅问帝王术。 饮食起居倒是回到了往常,写字背书却是大大不如以前。大太监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小皇帝每日里写字的张数,背书的页数,胆战心惊的汇报这个月的量,穆太后听完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大太监跪在殿中央,头也不敢抬,更不敢打小报告说皇帝贪玩耽误了写字背书的时辰。 太傅只负责每日里讲课和讲解奏折,对于背书写字这类有专人盯的呆板事情没有关注,此时再一看太监的模样,才突然发觉小皇帝有点顽劣,与穆太后说:“任何事情可以荒废,学业绝对不行。规劝不行的话,那就只能用强制手段了。” 在太傅家,孩子们不好好读书都是直接打手板,再不读书揍屁股,还不行的话跪祠堂饿个三天两夜就知道厉害了。 事实证明,穆太后对小皇帝的宠溺有目共睹,对小皇帝的‘逃学’的处理也是别出心裁。 小皇帝这一日又去了康雍宫用膳,还没迈进门槛呢,就听到里面穆太后呜呜的哭声。 “哀家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各位先祖啊!皇上不爱学业是哀家的错,是哀家没有把他教导好。贤王大儿三岁能文,睿王儿子五岁能诗,齐王世子七岁弯弓射大雕,而哀家的儿子快四岁了连字都不会写。太皇太后成日里在诸多皇妃们跟前嫌弃他,说他是个庸碌无为的君主,甚至还与臣妇们直言,说皇上难成大器,趁着现在江山稳固早早换个皇帝来坐,省得日后祸害百姓的好。哀家心里苦啊,皇上不做皇帝,谁来做皇帝呢?谁做了皇帝后还会留下他的性命,让他大富大贵的平安一世呢?” 哭哭啼啼的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里面的穆太后哭得肝肠寸断,宫殿外的小皇帝委屈得眼泪哗哗,最后头也不回的回去读书了。 小孩子嘛,定力不够,哪怕今日发狠话要发奋读书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不过三日,就会原形毕露。好在这一次,他不披着怕齐太医的假皮了。 齐太医心大,小皇帝不拿他做幌子了,他也就丢开不理了。 魏溪想要知道结果,还只能多方打听。 第一天还听说皇帝勤奋了,字都写了二十多张,每个字指甲盖大小;第二天,小皇帝背书坑坑洼洼,好歹是全部背出来了;第三天,骑马跑了三圈,大腿磨破了皮;第四天,临摹的字大了些,成人指甲盖那么大;第五天,第六七八天,基本就一张宣纸三个字了,他自己的名字。 穆太后想要揍舍不得,骂也骂不出口,哭也没用了,怎么办呢?原本就要去的月事又淋漓不尽,可见是真的心焦。 太医院的大夫意思是吃药调理,也有主张食补的,最后还是魏溪悄悄的与齐太医说了个偏方。 “用绍酒泡棉花成团,再塞到耳朵里,一炷香就见效。我娘月事来了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止痛的,月事久不去也有效。” 齐太医琢磨了一下,就让穆太后试了,果然立竿见影。这一次,齐太医不居功了,直接在穆太后面前夸奖了魏溪一番,直说她‘有悟性,也有灵性’。 穆太后这才想起魏家三兄妹来,赵嬷嬷趁机在旁边道:“在行宫时,魏家兄妹就整日里陪着皇上玩耍,奇怪的是,白日里玩得再累,到了晚膳后皇上就哪里也不去了,一门心思的读书习武,不用老奴操半点心。” 穆太后问:“这是什么缘故?” 赵嬷嬷看了齐太医一眼:“也许,这就是劳逸结合?” 穆太后决定把魏家三兄妹召回来,重新安置在皇帝身边试试,实在是没法子了,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魏家三个半年来的第一次重逢居然还是靠了小皇帝的缘故,心里难免五味杂陈,好在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当天就带着小皇帝玩开了。 不过,魏溪还是提前与小皇帝约法三章:“每日小楷二十张,背书一章,第一天完成了,第二天我们就过来陪你玩耍,否则你就自个玩吧。” 小皇帝酒逢知己,心里高兴得很,立即点头:“不过朕还要上朝,太傅讲学也不能出来,下午要习武。” 魏溪道:“我们也有事呢,哥哥们也在读书习武,我在太医院当差,每日里陪你的时辰也少,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都选在用膳前,怎么样?至于玩什么,怎么玩那就得听我们兄妹的,否则我们就不来了。” “成!” 因为当日天气晴朗,秋风虽然有点大,好歹还不冷,又是赏菊的时节,魏溪提议摘花泡茶去。 宫里的菊花可不是外面那些花花草草,几乎每一朵都是名贵品种,风飘雪月、绿云、新玉孔雀、玉堂金马、独立寒秋、十丈珠帘、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汴梁绿翠等等,真正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巴色,罗舍宅里香。 花是好花,可惜遭遇了辣手。 四个孩子,一人一个提篮,也不摘花,直接小手一抓,就把花叶全部硬生生的扯下来丢入了花篮,殷色翠色紫色黑白各有,姹紫嫣红耀花了人眼。 用山泉水洗净,再用冰山雪水一激,花香就浓郁了起来,再过一味,去火败毒的菊花茶就好啦! 小皇帝还知道不吃独食,特意让人挑了最好的花叶分别给永寿殿和康雍宫送了去。 穆太后知道是儿子为了她特意采摘的,万分欣喜,也不管儿子糟蹋了多少花,让人洗净晒干了,每日里泡一杯菊花茶,喝得惬意。 太皇太后就没这份闲心了,原本还邀请了大臣的内眷赏花吃螃蟹宴的,结果,才走到珍蕊园,满园子的菊花都只剩下残败的枝桠,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老祖宗差点气得当场中风。回了永寿殿,再一看小皇帝送来的鲜嫩菊花叶,当场就摔了篮子,对着齐王妃、睿王妃和贤王妃吐了大半天的苦水。 隔日,三位王妃就忍痛割爱,把自家园子里的名贵菊花都送入了永寿殿。 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中缓慢的度过。(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7|23.9.07 初冬之时,哪怕是宫里的草木也凋零了不少。也不知道多少是随着季节而凋谢,又有多少是被小皇帝辣手摧花给摧残了。 难得的大太阳,小皇帝早就在殿内坐不住,听完了课就急急忙忙的喊了魏家三兄妹一起去踩高跷。高跷是魏江的提议,论玩乐他的主意最多,坏点子也多,手也灵巧,几乎是一个晚上就给三兄妹各自扎好了三副高跷,而小皇帝的高跷自然出自工部的能工巧匠之手,关上面镀的金就有好几层,在冬日的暖阳下闪闪发光,几乎闪瞎了人眼。 四个孩子在梅花园里,左摇右摆像是结群的鸭子一路绕着花园跑步,惹得一群宫女尖声惊叫,更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随时跟在皇帝的周围,伸长了手臂以防突发意外。 小皇帝最小,虽然他的高跷最为结实也依然坠在了后头,眼看着离那三兄妹越来越远,索性耍起了小性子要与魏海交换高跷。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走在了最后,是因为他的高跷枝干最短,魏海最长的缘故。高跷高的自然走得快,所以他要与年纪最大的魏海交换。 魏江的手艺哪里比得过工部的匠师们,小皇帝摔了三跤后终于爬不起来了,只叫唤:“快扶朕起来。” 挽袖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边扶起皇帝一边轻声耳语:“皇上,您今日的药丸还没用呢!” 小皇帝脸皮也嫩,就他摔倒,还一摔摔了三次,面上烧红,挽袖一说,他就拍拍屁股爬起来:“啊,那就去更衣吧。你们等一会儿,朕马上回来。”一溜烟的跑了。 小皇帝不在了,太监宫女们自然呼啦啦的走了大片。魏溪也停了下来,叫上哥哥们一起去了偏殿。几人卸下高跷,吃了点糕点垫,安静的等待着小皇帝回来。结果,都快一刻了,小皇帝都没见人影。 魏海吃了一碟子点心,看向内殿:“更衣要这么久?” 魏江嘴里塞着东西,说话也含含糊糊:“也许掉马桶里了?上次不就有人刻意趁着你内急的时候去挑衅,结果被你踹到恭桶里去了?” 魏溪大感好奇:“还有这样的事儿,没有听哥哥说过。” 魏海很淡定:“太武馆里每日都有人斗武,说起来都没意思。” 魏溪知道对方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是继续问:“那个被哥哥踹到恭桶的人没有继续找哥哥们的麻烦么?” 魏江最藏不住话,叽叽喳喳的全都说了:“找了啊,怎么没找!他找一次麻烦,我们就揍他一次,最后揍得我们都烦了,干脆直接每天半夜把恭桶丢在他的床上,连续丢了三个晚上,他就知道厉害了。皇上怎么还没出来,我们要走了,下午太武馆还有比试,答应过妹妹每月都要拿第一的。” 话音刚落,那边内殿陡然一声尖叫,挽袖姑姑惊慌失措的大喊:“皇上,皇上,太医,快宣太医!” 原本在偏殿里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太监宫女们刷得跳起来不少,有人冲进了内殿,有人跑去喊太医,有人端茶,一阵兵荒马乱。 魏家兄弟不明状况,站在内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魏溪已经快步冲进了人群,扒开几个六神无主的宫女,急切的问:“怎么了?” 小皇帝半趴在挽袖的臂弯里,一张小脸因为呼吸不畅憋得通红,身上榻下到处都是秽物,他单手握住了喉咙,似乎想要咳嗽又痛疼难忍的模样。 魏溪眼眸猛地一缩:“这是……中毒?” 挽袖已经流泪不止,抱着秦衍之的手臂几近无力,整个人都跌落在地上,惹得小皇帝几声急促的喘息,面部都开始泛出紫色。 魏溪心神激荡,一时之间仿若不知身在何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人影,终于在他的嘴角和衣摆上寻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白色粉末。 魏溪拜师齐太医过了半年,虽然不说熟读医书,最几样常见的毒物还是知晓。那白色粉末明显是,“□□!” 秦衍之居然吃了□□?! 这是剧毒,只要发作,救治不及时就可以要人命! 小皇帝要死了!秦衍之要死了! 日后那个有着雷厉风行的行动力,又心思诡秘的皇帝要死了! 他死了,有着百年底蕴的魏家就不会送她的原身入宫,她就不会成为魏贵妃,不会被他当作棋子制衡其他三个嫔妃,不会等她没有利用价值后就毫不犹豫的抛弃,打入冷宫。 他死了,边境再乱就不会再派她那年过半百的父亲挂帅,被人暗算死后还不得安生。她的兄弟们也不会为父报仇急匆匆的上了那杀人的战场,身首分离死无全尸。她誓死要守护的家族就不会被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秦衍之死了,魏家就能活! 他一个人的性命就能够拯救整个魏家,甚至更多被他利用被他污蔑被他舍弃的家族都能够延续,繁荣昌盛十年百年。 魏溪一步步挪到秦衍之的跟前,低头俯视着对方那因为毒素蔓延而浑身抽搐的身子,他的气息已经十分的微弱了,鼻翼一开一合,能够吸取的气息越来越少,他的瞳孔在一点点的扩大,嘴唇青紫,手指卷曲,双腿不自然的抖动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魏溪的脸颊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愉悦。好在周围的人个个吓得心神不属,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因为站在身旁的缘故,秦衍之的视线被动的仰视着她。毒素在他体内蔓延,他的眼睛早已朦胧一片,他看到了魏溪,却看不清她的面容,模模糊糊中她好像在笑,又像是在哭。 哭什么呢? 他还从来没有见她哭过。原来她也有伤心的时候吗?是因为他要死了吗?他不是故意的,真的。 秦衍之的脑袋昏昏沉沉,他好像看到了父皇,又好像看到了母后。 秦衍之努力的增大眼睛,眼中依然只有魏溪那张模糊的面容。挽袖姑姑的哭泣在耳边,不止挽袖姑姑,还有伺候他的太监宫女,他死了,他们都会陪葬吧?就像他父皇的那些宫人一样。 秦衍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手,一把抠住了魏溪的下摆,嘴巴一张一合。 魏溪仿佛被惊醒了一般,慢慢的蹲下身子,侧耳倾听下只勉力听到几个字,他说:“不用,不用,陪葬!” 魏溪只觉得脑中有一只巨大的烟花哄得炸开,炸得人目眩神迷。谁要替他陪葬了,谁又会傻傻的给他陪葬! 愤怒中的魏溪猛地打开他的手,嘴唇抖得几乎要破口大骂。 秦衍之的手背重重的打在了白玉地板上。雕栏玉砌的宫殿中,白玉无瑕,那双稚嫩的手在玉的衬托下越发的苍白。 魏溪的胸膛几经起伏,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闭了闭眼,轻声说了一句话:“拿牛乳来!再研磨一勺绿豆粉,用蛋清调制!” 挽袖抱紧了小皇帝,如同母兽抱着濒死的小兽,绝望中透着不甘与愤怒。魏溪的话轻飘飘的落在她的头顶,在她的瞪视下一把扯过小皇帝,手指一勾就深入了对方的喉咙深处。 哇的一声,小皇帝倒地吐个不停。 挽袖颤抖着身子,紧咬着嘴唇,看着魏江端来了牛乳,魏海更是指挥着太监们去小厨房拿绿豆,甚至在惊吓得手抖不停的宫人手上抢下绿豆,拿着砚台狠狠的将绿豆砸成了粉末,一旁的宫女将准备好的蛋清一同搅拌,再递送到了魏溪的手中。 魏溪先给秦衍之灌了一大罐的牛乳,等到对方吞咽之后,又将蛋清绿豆粉喂入他的嘴里。 “牛乳护胃,□□是吞入肚中,毒素自然从胃部开始蔓延。绿豆蛋清解毒,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解毒方法,深入内服的毒素要等我师傅来才行。” 挽袖颤巍巍的停了,只看到一罐牛乳下去,呕吐就止住,绿豆蛋清再一入口,他的呼吸就顺畅了不少。 时辰似乎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太医来了!”四个字一响起,整个宫殿的人几乎都要欢呼出声。 来的自然是齐太医,只要是皇帝看病,基本就是齐太医上阵。 看到小皇帝的症状,齐太医有瞬间的疑惑,等看到地上摆放的牛乳瓶子,还有剩余绿色蛋清的碗碟,他落在魏溪背上的目光就欣慰多了。 等到所有宫人都迅速归位,魏溪也去了偏殿,龙榻边上也安静了下来,挽袖才上前轻声问:“太医,皇上的毒如何了?” 齐太医也松了口气:“解毒很迅速,老夫再开一个方子,服用后会腹泻不止,给陛下多喝一些蜂蜜水排毒,调养一些时日就会好了。” 挽袖喜极而泣:“谢天谢地,皇上经此大难必有后福。” 等到穆太后闻讯赶来的时候,小皇帝的毒去了一半,恭桶也坐了两三回了,正有气无力的躺在床榻上。 穆太后哭了一阵,就守在小皇帝的床边不走了。 魏溪等了大半天的雷霆之火根本没有烧起来,心下怀疑,将前世秦衍之的成长经历回想了无数遍,无奈实在太久远,十不存三了。 齐太医在写方子的时候,魏溪就凑了过去,一双大眼睛无声的扫视着对方,等到对方落下最后一个药材,吹干了宣纸后才悄声询问。 “师傅,皇上服用□□多久了?” 齐太医眉头一胎:“你怎么知道是皇上自己服用的?” 魏溪一看对方这稳如泰山的架势,心里就有了个猜测:“有人要暗害皇上的话,会把毒物明晃晃的摆在桌案上吗?要嫁祸给别人,最少也要下在茶水或者饮食中。”顿了顿,凑近,“师傅,皇上服用□□,太后知道吗?” 齐太医轻轻的放下宣纸,用着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魏溪,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了不好。” 知道太多?知道什么呢,自然是皇帝服用□□,太后一清二楚的事情了。在什么情况下,皇帝会自己服用□□,又是太后默许的呢? 只要是皇帝,他的饮食用度都有惯例。也许会有细微差别,大情况是不会变化。更何况,毒在宫里是绝对禁止,小皇帝手中的□□是谁给的?他这次中毒,是因为服用过量吗? 魏溪的猜测越来越多,紧盯着齐太医的目光也越来越锋利:“师傅,如果不是您每日将医毒不分家挂在嘴边,我压根不会想到皇宫里会有□□;如果不是拜师的第一天,师兄就给了我一本《毒物》全集的话,那么我也认不出那白色粉末是□□;如果不是您抽背的内容中,解毒之法比用药之法还要多的话,我又怎么会将解毒的方法记得那么牢靠?您早知道我会回到皇上的身边,怕我会被无辜冤枉,所以提前教给了我自救之法,师傅,您……” 齐太医打断她:“溪儿,为师书房的墙上挂有一副字,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魏溪一震,站直了身子,恭敬的回答:“……难得糊涂。” 齐太医将手中的方子交给挽袖,迈步走出偏殿:“今日回去后,把那副字挂去自己的房间,每日里看看,想想,再出门。” 魏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要掐入了肉里。晌午的阳光穿过偏殿雕花大门,洒落在她的裙摆上,斑斑驳驳,明明暗暗。 “是,师傅。” 魏海魏江两兄弟几乎也以为这次要被连累,给小皇帝陪葬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他们的妹妹再一次救下了皇帝的性命。对此,魏江是单纯的高兴,而魏海则沉思不断。 魏溪出来,魏江就首先围了上去:“皇上怎么样?” 魏溪脸上淡淡的:“活着。” 魏海走到弟弟妹妹身边,沉声道:“这宫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找个机会出宫吧。哪怕是为了权贵,那也不能拿命来搏啊。” 魏溪筋疲力尽,整个人撑在靠椅的扶手上,冷笑道:“如今的世道,做什么没有风险呢?哥哥们在太武馆学武,也不是一直顺遂平安,听闻每日里找你们比斗的人层出不穷,世家子弟更是无法容忍身为平民的哥哥们武艺比他们还要高强的事实。” 魏江不以为意:“男人么,文斗不如武斗,一言不合手下见真章就是了。哪里比得了皇宫,一个不擦就被连累丢了性命。等着吧,后续会有人找我们麻烦的。” “不一定,有我师傅担着呢。” 魏海拉住魏溪的手臂:“小妹,你这般执着到底是……” 魏溪懒得再听,打断哥哥的问话,直接赶人:“哥哥们先在偏殿坐一下吧,等会儿有人回来问话,太后说你们能够走的时候才能出宫。” 魏江唠叨:“麻烦!” 魏溪瞪了他一眼:“麻烦也得忍着,谁让我们是蝼蚁呢。” 宫里的消息走得太快,不过一个时辰太皇太后也知道了。这位老祖宗对小皇帝有一万个不满意,听到宫女的汇报,忍不住诅咒:“他怎么没有被毒死?他死了,这宫里就平安了。” 这么直白又恶毒的话也只有她老人家说得出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帝是她的杀父仇人呢! 原嬷嬷就是个应声虫,太皇太后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她不但知道小皇帝没事,对穆太后的一举一动也非常的关注,“就刚刚,御膳房的人换了一批,负责采买的太监也都安了名目革职查办了。” 太皇太后端起一碗血燕羹喝了一口:“一天到晚折腾得宫里鸡飞狗跳,就没个清闲的时候。好在哀家有自己的厨子,否则的话,什么时候被她的人给毒死了,伸冤都没地儿去。” 原嬷嬷赶紧道:“太后万万不敢如此。” 太皇太后把汤勺往描金牡丹的银碗里面一丢:“她有什么不敢!看看这半年,她如何对待永寿宫的?” 原嬷嬷深以为然:“老祖宗,说到底您是太后的正经婆婆,就算在平民百姓家,老是被儿媳妇压一头也不是事啊,您得重振雄风才行。” “那也得有抓到她把柄才行啊,否则师出无名。” 原嬷嬷眼珠子一转:“要不,找几位王妃来商量商量?” “也行。” 不得不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贤王大伤元气后,贤王妃也沉寂了起来,轻易不再接太皇太后婆婆的话;睿王妃上次在太后面前说错话,被对方好一顿抢白,回府后深刻的反省了自己的轻敌,不到关键时刻不再轻易给太皇太后做枪使。余下就剩下还一脸高傲冷漠的齐王妃。 太皇太后不待见穆太后,几位王妃也对这个霸占了太后位置的女人很厌烦。原本该母仪天下的女人应该是她们才对,凭什么穆氏能够做太后啊,就因为她生了个顽劣不堪的儿子吗? 齐王妃见两位嫂嫂都不说话,就自己开口了:“这还不容易,穆太后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针对老祖宗您,不就是认定了宫里的事儿传不到外面吗?我们只要把穆太后不孝的名声传开了,保准她在全天下女眷心目中的名望大打折扣。” 太皇太后:“可她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按时定省,对永寿宫也没有苛待,说她不孝没人相信啊。” 齐王妃想得周全:“老祖宗您的寿辰不是要到了吗?穆太后为人小气得很,修个宫殿都说国库没银子,让老祖宗您自掏腰包。这次,我们要让她吃个哑巴亏。您大寿,对她说不办不行,还要大办,看她敢不敢如上次那般糊弄您。” 去年先帝病重,哪怕太皇太后再不喜欢大儿子,好歹对方还病着,她这个做母亲的不闻不问就罢了,还在他病重期间大搞寿宴,不说皇族的人会怎么想她了,就是大臣的内眷们也会私下传出一些她的闲话来。所以,去年太皇太后的寿宴只是小办,就算是小办,宫里的宴会也持续了三日。 穆太后这大半年硬气得很了,说到底穆太后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年纪也不大,怎么看都活得比太皇太后长久。人都是势利眼,明显的在穆太后身边奉承比在太皇太后身边得到的利益会更多,那么穆太后在后宫里的势力也就更加膨胀了,连太皇太后都无法像以前一样针锋相对了。 琢磨了一会齐王妃的想法,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要是她不肯呢?” 齐王妃用帕子压了压嘴角,倨傲的笑了笑:“就正好定她个不孝的罪名,让她在所有命妇面前抬不起头来。” “若她愿意大办?” 齐王妃更加得意了,抬头挺胸的道:“礼物您收着,银子她出。等过了寿宴,您就说她铺张浪费,国库不丰还整日里琢磨着摆宴,明显不知民间疾苦。” 太皇太后眉开眼笑,夸奖道:“这主意好!还是小四媳妇聪明。”话一出口,余下的两个儿媳妇脸色就黑了。感情就齐王妃是个聪明人,她们是笨蛋了? 小皇帝觉得自从他登基起,在龙床上养病的日子就多了很多。 他是中毒了,现在余毒未消,吃食都是流质,更是无法起身如常的练字习武了。好在太傅对此早就有了经验,又从翰林院挖了几个口才好的轮番来给小皇帝说古,让小皇帝躺着也能够学史,学习为帝的方法。 在床上躺着的日子何等的寂寞啊,小皇帝觉得浑身僵硬得手脚都要掉了似的,更多的是没有一个能够陪他说话的人。他喉咙差点哑了,齐太医嘱咐他要戒口一段时日。百无聊赖下,他终于用眼神感动了太后,让太后寻了魏溪来陪他说说话。魏海魏江那两兄弟太闹腾,不小心碰着小皇帝,或者勾得小皇帝不肯老老实实养病就不好啦。 魏溪一道,小皇帝就哑声抱怨:“你又好些日子没来了。” 魏溪从袖子里摸出针线和鞋底开始缝制:“我在给哥哥们做衣裳,要过冬了,他们的棉袄和棉鞋还没得。” 小皇帝把脑袋挪到魏溪的大腿上,抬眼看了看鞋底的花色,嫌弃的皱着鼻头:“朕有,送他们几双就是了。” 魏溪把他的脑袋推开:“皇上,您才四岁,哥哥们过了年就要十一了。您的衣裳他们都穿不了。” “啊,那我平日里赏赐给太监们的衣裳他们也穿不得?” 魏溪冷笑:“估计他们都摆在神龛里,每日里焚香上供,当做菩萨一样磕头叩拜了吧。” 小皇帝是祭拜过祖先和太庙的,对高高在上的一排牌位还有塑金身的菩萨像有印象,更多的是祭祖祭天时的磕头数有着深深的惧怕。只是这么一想,他就浑身发抖,觉得膝盖疼。 只能转开话题,问:“这一次又是你救了朕,你要什么赏赐?” 魏溪头也不抬:“小女没什么想要的,皇上留着赏给别人吧。” 小皇帝:“真的不要?” 魏溪放下手里的活儿,在挽袖的瞪视下不得不正面回答对方:“我想要的你都没法给我。” “你都不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魏溪想了想:“那就,皇上许小女过年出宫一趟吧。” 小皇帝唯一一次出宫就是去行宫,不由得问:“出宫做什么?” 魏溪暗中翻了个白眼:“去见哥哥,与他们一起守岁。” 小皇帝惊呼:“啊,年三十你们不来陪朕了吗?” 魏溪懒洋洋的靠在龙床的鞋榻上,语气平静的道:“皇上有许多人陪,那里需要我们呢!再说了,就算想陪您,我们又算什么,用什么身份陪您呢?您需要的只是玩伴,至于玩伴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8|28.23.9.07 殿内好一阵沉默,就连挽袖姑姑一时之间也瞠目结舌,忘记呵斥魏溪的无礼了。 在皇宫里,有谁敢这样对帝王说话?又有谁敢当面质问帝王,甚至怀疑帝王的真心?古往今来,估计只有魏溪敢这么做,并且很平静很坦然的将话诉之于口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就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她的神情更是冷淡到了极致,好像那些话不是质问,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黯然神伤,她只是道出一个事实。 皇宫里的人,心都是冷的。没有人是不可替代,也没有人可以长盛不衰! 挽袖姑姑低头望着小凳上安安静静的小女娃。对方那么小,却比在宫里沉浮多年的挽袖还要看得透彻。也许,正是因为这份自知之明,才让她宠辱不惊,才让她可以轻易的放弃即将措手可得的荣华。 连续救了皇帝两次,足够让她一生平安富贵到老了。 谁也没有想到,紧要关头,她居然放弃即将到手的荣耀,是真心觉得不值呢,还是以退为进? 久久的,在挽袖也觉得小皇帝不会回答的时候,龙床上传来一声暗哑的低语。 他说:“不一样。” 话一出口,挽袖不知为何居然松了口气。她的皇上不是个冷心绝情之人,他有情谊也重视情谊。这样的帝王,才值得身边的人为他付出忠诚,必要时,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魏溪不是挽袖。她并不觉得面前这个弱小的帝王值得她的效忠。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凝视着对方的眼眸,问:“皇上,您知道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中毒,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吗?” 小皇帝立即回道:“你们没有给朕下毒,不会有麻烦。”看到魏溪脸色一沉,几乎要吓得哭起来,“你不要生气。” 魏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瞪视着床榻上的人:“您说不是我们下的毒,谁会听?对于别人来说,我们三兄妹是最好的替罪羊,没有家底,没有过人的本领,也不得您的宠信,捏死我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您每日里都在服毒,我们与您朝夕相处居然从来不知晓,甚至于,我们到死都不会知道害死我们的人居然是我们竭尽全力保护、全身心信任的玩伴。您说,我为什么不能生气?我在气自己亲信于人,气自己有眼无珠,气自己怎么不听劝告,认为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坚信哪怕身份天差地别,只要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我们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玩伴,而是战友、是亲人、是兄弟姊妹!可是结果呢?”结果把他们当作傻子一样的愚弄,把他们视作宫里任何一个宫人,认定了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首鼠两端,两边讨好。 “我……” 魏溪侧过身去,掩饰般擦掉了眼角的泪珠,哽咽道:“结果证明一切都是我们痴心妄想。在这宫里,只要您开口,有的是人甘愿对您俯首帖耳,有的是人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民女还想长命百岁,日后皇上无事也不要召我们三人陪伴了。”用尽力气吸了口气,屈身,“没有要事的话,请容许小女告退!” 再也不给小皇帝说话的机会,飞也似的跑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徒留下殿中的两人,在寂静中更加的沉默。 还没到腊月,宫里的景色就萧条了不少,连金鲤池中的鲤鱼们也沉在了水底,懒得冒头吐一个泡泡。 齐太医的百草园里,药草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魏溪懒洋洋的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的对着屋里另外一人撒娇:“师兄,我好累。” 白术头也不抬的回答:“你有什么累的,脏活重活都是我做的,你还累!” 魏溪深深叹口气:“心累!” 白术也叹口气:“被皇上欺负了?” 魏溪拿出一块枣糕,细细的咬着,半响才问:“师兄应当听说了吧,皇上差点中毒,当时,我们三兄妹就在旁边。” 白术:“没听说啊!” 魏溪端茶的手一顿,噔噔噔的跑去扯掉白术手中的医书,气鼓鼓的道:“师兄,你一点都不关心师妹。” 白术抬头,窗外的冷光乍然刺入眼眸,好一阵模糊。他随手抓了一块糕点塞入自己嘴里,“皇上会中毒?该不是他自己常年服用剧毒,偶尔手抖吃多了吧。太后将皇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事事过问,哪里会容许近身的东西上沾染毒物,更别说是饮食了。要知道,御用之物全部都是银器装盘,有毒一眼就看得出。若真的有人下毒,那么尚衣局、尚食局的人脑袋早就落地了。师兄我虽然不问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好歹还是有耳朵有眼睛的。最近轮值的太医中除了请平安脉,就没人出诊过。毒这种东西,还是需要太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老头子们才能够明辨的。你捂着眼睛作甚?” 魏溪:“我好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药王菩萨,他老人家正苦口婆心簌簌叨叨的教我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药王菩萨还性白命术,生得高大威猛,头戴孔雀翎发冠,身披红袍,神色庄严肃穆,让她等凡人不忍直视。 白术笑嘻嘻,恨不得拿把羽扇在手中摇摆两下:“你才发现师兄我才智过人,博学多闻吗?” 魏溪点头:“是啊,想不到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白术用手指不停的戳着魏溪的脑门:“以后你要向我学习的地方还多得很,多多用心读书吧,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眉头皱的老高,额头上都有抬头纹了,师妹可别未老先衰啊。 魏溪身子随着白术的动作摇晃了几下,慢悠悠的问:“师兄,你知道皇上为何服毒吗?” 白术想要从她手上拿过医书,对方却紧紧的卡住不放手,他无奈之下只好老老实实的替对方解惑:“以毒攻毒呗。□□是剧毒,从小开始严格按照计量服用,长大后寻常的毒物就都毒不倒他们了。这是历代帝王保命的绝招之一。” “可毒素沉积在体内,日积月累下会影响寿元啊!” 白术耸肩:“□□之毒可以解。” 魏溪想得更加深:“沉疴都会要人命,何况是沉积下来的毒了。”否则的话,这个身子的母亲也不会久病成疾,无法根治只能慢慢调养了。 白术是齐太医捡来的孤儿,从小随着齐太医看诊救人,对与医者相关的事情知道的比魏溪多,当下就问她:“知道医女为何都是被安排在了尚食局吗?” 尚食局主管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帝的饮食,里面不单培养了一批专门试毒的宫人,也会接手太医院培养的医女。一个专门试毒,一个专门负责药膳,一负一正,相辅相成。 魏溪脑中的猜测终于成型:“为了平衡帝王体内的毒素?!” 白术点头:“食补不只是养生,也是续命。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不要太急躁。” 别看齐太医夸奖魏溪的时候多,对白术的医术反而要求更加严厉。魏溪才半年,只认识了最重要的一些药材,有补的也有毒的,都是齐太医特意叮嘱让魏溪学的,目的是什么白术自然知道。他心里明白,齐太医对自己的期望与对魏溪的期望不同。 在宫里,魏溪要保护的人只有一个,而白术,是要去民间,去更加广阔的天地,救更多人。魏溪学习的是救人之术也有杀人之术,而白术学的只有一个,救人! 魏溪最近几日也反复的思考齐太医话中的意思。以前她对齐太医为何收自己为徒的原因不明不白,现在却隐隐有了猜测,再结合对白术的试探,她已经明白齐太医的苦心,心里既苦涩又感激,对白术这位谦让的师兄更是亲切了几分,盈盈下拜道:“谢谢师兄教诲!” 直起身,干脆得寸进尺的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师兄,日后你多给我说说历代帝王们的秘事吧!” 白术还没被师妹这样夸奖过呢,脸色微红中还要摆起师兄的架子:“我是在太医院学医的,又不是在翰林院修书的史官,能够知道什么秘事!” 魏溪摇了摇手中的医书,眼睛弯得跟小狐狸一样:“哦,那你这本《帝王食记》的封皮下,真的是关于皇帝们食补的药材记录吗?你确定里面没有夹杂一些什么《汉帝野史》《武帝情史》之类的东西?” 白术一把夺过医书,恨恨的道:“师妹,我都说了不用替我打扫房间了。你快六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知道吗?” 魏溪:“可我还没七岁呢,还可以替师兄收拾一两年房间。放心吧,师妹我识字太少,很多书字都认不全,自然没脸向师傅请教了。所以,日后师兄能多教我识一些字吗?” 白术半信半疑:“师傅真的不知道?” 魏溪信誓旦旦:“当然,师妹我什么时候说过慌。何况,师傅为父,师兄为兄,我们兄妹之间的小秘密怎么会告诉长辈呢,你说是吧!” 白术一拍书皮,点头:“算你聪明!好吧,师兄就勉为其难的每日里教你学一些字吧。” 魏溪一把挽住白术的手腕,毫不犹豫的也送了师兄一定好人帽子:“谢谢师兄!师兄你最好了。” 又是一个十五,穆太后一如往常到永寿殿请安。 最近几位王妃都往永寿殿跑得勤快,穆太后隐约知道她们又在折腾一些幺蛾子,故而在来的路上她就做好了准备,果不其然,随意寒蝉几句后太皇太后就没了耐心,直奔主题说起她的五十大寿。 “哀家这一身老骨头了,也没有别的心愿,就想着儿孙满堂,国泰民安。想想先祖在时,宫里多热闹啊,皇子们都有十来个。先祖过寿,关宫里的儿孙们就摆了十来桌,更别说就藩的王爷们也都来齐了,还有各国贺寿的使臣把驿馆都塞得水泄不通,马车都只能停在街上,各地的臣子送来的贺礼都堆积如山。那时候的工部侍郎多机灵一个人,在先祖寿宴之前就预感到了贺寿的盛况,连忙召集了人手日赶夜赶的赶出了三间大库房,专门放先祖的寿礼。” “那时候江山还不够稳固,就有了万国朝宗的盛况。如今过了三十多年,我们秦家也坐稳了江山,哀家办个寿宴虽说越不过先祖去,应当也差不了多少吧?” 穆太后嘴角隐隐的抽搐,暗道太皇太后老糊涂了,居然把自己比肩□□皇帝。一个皇帝,一个皇后,能比吗?孰轻孰重,随便拉过一个黄口小二都知道□□皇帝是大楚的战神,是大楚子民心目中的英雄。至于太皇太后,哦,别人最多回答一句‘先帝的生母,当今圣上的祖母。’再多,也没有了。 太皇太后见穆太后沉默不语,心里焦急,偏生还要装出一副忌惮的模样:“媳妇你该不是不同意吧?” 穆太后没点头也没摇头。 坐下的齐王妃对着太皇太后使了个眼色,座上的老祖宗心领神会的哭了起来:“你别看我老婆子现在精神旺盛,可到底年岁大了,三天两头的病着,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痒,别说十年一次的整寿了,就是这一年一次的寿宴,也不知道还能够摆几次,哀家又能够看几次我老秦家人丁兴旺的盛会。” 穆太后最见不得太皇太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先帝在世时她就用这一套逼着先帝给她王家无数的好处。先帝去了,她居然又这一套来对付已经成了太后的儿媳妇,穆太后那个厌烦啊,耐着性子听太皇太后哭诉以前先帝的好处,□□皇帝对她的偏袒,小皇帝对她老人家的不闻不问,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死了的皇帝对她言听计从,就活着的皇帝对她视而不见。 太皇太后并不是世家出身。当然,□□皇帝的祖先也不是权贵豪门,他家底虽然殷实,离掌权的世家还是很遥远,所以娶的太皇太后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故而,太皇太后哭起来完全没有世家女子那种矜持,她哭就真的是嚎啕大哭,哭得殿宇的瓦片都要震荡的那种。 穆太后和几位王妃都被强行的魔音贯耳,最终在几位弟妹七嘴八舌的劝说下,穆太后不得不点了头。 “既然如此,那就大办吧!母后难得有兴致,我这做儿媳妇的也难得孝顺一回,替您好好的张罗张罗,定然让你满意。” 太皇太后得了稳话,还要假惺惺推迟一番,先问:“会不会太铺张浪费了?” 穆太后暗中翻了个白眼,很想说您老还知道铺张浪费啊! 讽刺的话没有出口,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十年一次的寿宴,能够浪费到哪里去?国库虽然不够丰盈,好歹秋收过了,下年的税银也都收了七七八八,想来三公以及内阁都不会反对。” 太皇太后未雨绸缪怎么看都透出一股子得寸进尺的味道:“大冬天的,冷得很,让各国使臣们来给我一个老太婆贺寿,会不会太嚣张了?惹出了是非怎么办?” 穆太后都要呕了:“放心吧,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各国对新君的态度,朝廷也好早做提防。” 太皇太后真的放心了,拍手道:“那就好。一切都看媳妇你的本事了!” 穆太后还要笑:“母后尽管放心,媳妇一定不负所望。” 目的达成,座下的齐王妃眼角都要抽筋了,反观另外两位嫂子,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 永寿殿那一出戏都演的那么明显了,穆太后自然也看出来主意是谁出的了。 回到自己的康雍宫就气得脸色都白了:“齐王妃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一招就把家事弄成了国事。中间要是出了任何差池,那不就是逼得我儿下罪己诏,自动退位吗?” 身边大宫女问道:“娘娘这话何意?” 穆太后胸膛起伏:“没听出太皇太后话里的意思吗?她的大办要比肩先祖!先祖是谁,她又是谁?以为自己坐在了大楚的最高位,就真的当自己是武则天了!□□是皇帝,是跟着先祖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帝王,她一个女流,敢跟□□比,也不看看自己坐下的椅子上刻的是龙还是凤!” 大宫女道:“太皇太后自认是大楚第一国母呢!” 穆太后一拍桌案:“她还要求万朝来贺,要求召所有就藩的皇叔们来京贺寿,她也不怕那些个野心勃勃的皇叔们趁机把她的凤座给掀了。我儿做不成皇帝,她难道还能在皇叔手下留下性命吗?” 大宫女急了:“那怎么办?” 穆太后既然敢答应,心里自然有了应对之策,只是她还需要一个人来替她完善:“宣承安公觐见。” 承安公穆大人,穆太后的生父。 没了夫君的穆太后,还无法依靠秦衍之,现在她唯一能够商议的人就只有穆大人了。 也许是流年不利,穆太后那边为了太皇太后的寿宴焦头烂额,小皇帝秦衍之这边也为了魏家三兄妹之事费尽了心神。 自从那次魏溪走后,小皇帝几次召魏家兄弟入宫都不得。魏家那两兄弟不是在太武馆的每月月比中受了伤没好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是随着沐休的何统领去禁卫军营学习武艺去了,要么就是太医馆放假,那两兄弟又跑出皇城打猎去了,总归一句,找不到人,或者找到了人也入不了宫。 魏家兄弟就罢了,好歹是在宫外,魏溪在宫内,还是同在外朝的太医院,总比魏家兄弟离皇帝更加近。可魏溪的性子比魏家两兄弟更加难缠,她直接回复:“忙,没空!” 就这样,小皇帝居然还不敢动怒,更加不敢让人动武把人绑了过来。 全皇宫都知道魏溪救了小皇帝一命,这才过了多久啊,小皇帝就要魏溪的命了,日后,还有人敢救小皇帝吗?救了后不会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吧! 所以,小皇帝只能绞尽脑汁的让魏溪自动自发的来见他,为此,去带口谕的挽袖姑姑几乎跑断了腿。 “怎么样,她肯回到朝安殿当差吗?” 挽袖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摇头:“她拒绝了。” 小皇帝暴跳如雷:“为什么啊!她宁愿在太医院做二等宫女也不愿意来朝安殿当一等宫女?” 挽袖累得不轻,连茶水也不敢当着小皇帝的面喝一口,稳定了气息后才答:“她说在太医院自在,不用担心随时丢了性命。” 小皇帝脸色几经变幻,嘟囔着:“……太医院有什么好,一群老头子整天没事找事,神神叨叨。听说他们有好多整人的法子,比如一天到晚让你泡无数的茶水,每个人喝的茶都不同,用的水也不同,什么茶配什么糕点都有讲究,错了一样就要受罚。就算是二等宫女,在太医院也必须做粗活重活,晒药材晒医书都是轻松活计。最辛苦就是给老头子们背医箱,那东西多重啊,还得背着在宫里跑,宫里的路又长,弯弯绕绕又多,权贵又多,经常看到她跟在齐太医身后,跑得气都喘不过来……” 挽袖脸色也黑了,她还从来不知道小皇帝居然早就盯上了魏溪,连对方在太医院做什么活计都一清二楚。什么时候小皇帝这么在乎过一个人啊,巧的是,被在乎的那个人还是个比皇上打两岁的女娃娃。 挽袖觉得小皇帝对魏溪太过于关心了,不得不提醒:“皇上,奴婢多一句嘴。” “姑姑你说。” 挽袖严肃的重复了魏溪的话:“太医院再辛苦,那也没有性命之忧。” 小皇帝一愣:“朕,我,我饶她不死就是了。我,我赐她一块免死金牌!”情急之下,连‘朕’都不说了。 挽袖心里一沉,狠心的再一次打断小皇帝的妄想:“皇上,除非对朝廷,对黎民百姓有重大贡献的人才能赐免死金牌。” 小皇帝在宫殿里绕着圈子,愁眉苦脸:“那怎么办啊?朕给她道歉,她会回来吗?” 挽袖弯下背脊,不去看小皇帝失望的神色“皇上,宫里的孩子那么多,就算您都不喜欢,皇族中还有其他与您年岁相当的孩子,就算您不相信他们的忠诚,不还有大臣们的子弟吗!只要您愿意,他们都会挑最好的入宫来陪您,您想要怎么玩就怎么玩。” 小皇帝停在了她的跟前,玄青衣摆上的金龙张牙舞爪:“我不,我就要魏家兄妹!除了他们我谁也不要。” 挽袖猛地抬头:“皇上,您为何一定要他们?告诉奴婢理由,奴婢才好回禀太后,让太后替您下旨。” 小皇帝久久的沉默。 他的眼睛透过挽袖的身子望向了内殿的白玉地砖上,上次,他就躺在那里无阻的仰望着面目模糊的魏溪,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角,一边安抚对方说不要她陪葬,一边又隐约的希翼着她能够再一次的救活他。就像在行宫的山崖下,他被一阵刺痛惊醒,在摇曳的火光下绝望的凝视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他在默默的告诉对方,他想活! 魏溪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怎么寻到他的,路途之中又经历了多少的困难,她只是轻描淡写的给他喂食,给他上药,她用行动证明:她会带着他活着回去! 秦衍之的心在替他说话,他说:“他们是除了母后、嬷嬷和姑姑以外,唯三个真心想要我活着,并且救活过我的人。姑姑,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宫里想要朕活着的人太少,愿意救朕的人更少。”(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29|28.23.9.07 太武馆以武闻名,馆内的房舍更是粗狂狂野,哪怕是郁郁葱葱园林中的树木也都长得高大壮硕,树冠如盖,将整个天空遮挡了七七八八。 因为树干粗壮,在练武场找不到位置的时候,很多平民学子会来此练习拳法,久而久之,一干树干上的树皮都被敲落不少。当然,更因为绿荫遍地,更是学子们打架斗狠的绝佳场所。 砰的一声,面前的需要三人合抱的树干被少年最后一拳打出了个洞,足足可以塞入半条手臂。沉闷的声响惊动了周围正在挥汗如雨的其他少年人,有人好奇的往此处看了一眼就随即转过身去,有人直接惊呼,询问旁人少年的姓名。 “魏亦,魏将军的嫡子。” “昭毅将军?” “现在皇城里三品以上的将军中只有一个姓魏。” “他的儿子这么厉害?” “这算什么,他家二公子天生神力,别说一拳把老树打个窟窿了,打个对穿都不是话下。” “学馆有规矩,不许摧毁草木吧?” “所以二公子从来不到国林来练拳啊,否则这些老树有几棵经得起他摧残的?” 魏亦对周围的议论声听而不闻,收功后随手拿起一边树杈上挂着的汗巾擦干净了脖间的汗水,脚步轻快的离开了这片练功地。 相比弟弟只能在练武场打沙袋,他更喜欢草木的触感,每一次挥拳不止是锻炼力度,更是让拳头适应野外粗糙的事物。毕竟,他日后上了战场,面对的可不是沙袋,而是刀剑,是盔甲,是人骨,更有无数的铜墙铁壁高瓦城墙。沙袋上的那层软皮怎么能跟粗糙的树皮相比呢。 初冬午后的国林连鸟雀都见不到一只,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只有枯萎的杂草在石缝里随风摇曳。魏亦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远望而去,密密麻麻的古木仿若进入了深山老林,悉悉索索中,好像有无数的野兽在幽暗中注视着外来者。 忽的,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沙袋忍受不住重拳坠地的声音,更如巨大的石块投掷到了死水般的深湖之中,林中陡然嘈杂了起来。 “姓魏的,你迟早会不得好死!” 魏亦的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颇有兴趣的往密林里一扫,目光锐利如老鹰,身体乍看极度放松,行家却能够明白他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处在了防守状态,双拳自然的垂落,只要一有异动,那双拳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揍得毫无招架之力。 远处,地上一块黑炭般的物体缓慢的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又倒退两步,然后毫无预兆的倒飞了出去。 同时,更远处走出一个人影,放下腿,笑嘻嘻的道。“哎哟,我好怕啊!我魏江好不好死不知道,不过,你如果再敢上来一步,不得好死的人就会变成你了!” “你敢,我可是睿王世子!” 魏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世子又怎么了?太武馆的规矩就是,私人比斗不论身份地位,拳头为老大,谁赢了谁就有权利决定输者的生死。” 睿王世子才不过六岁孩童,哪里听过这样直白的威胁,脸色煞白中到底不敢轻易起身了,只半躺在地上不停的喘气,做着最后的挣扎吼道:“你,你胡说!” “我胡说?你问问你请来的兄弟们,你不是太武馆的人不知道规矩也不奇怪,他们可是在太武馆学了几年武,其中还有我的手下败将。那个谁,上次被揍的人是你吧?记得你输了后的惩罚是什么?” 密林里又一块躺着的黑块缓慢的爬了起来,哭丧着道:“洗了一个月的茅厕,还给你们两兄弟洗了一个月的臭袜子!” 魏江一脚踩在对方的脑袋上:“哭什么!老子最厌烦一个大老爷们哭唧唧的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娃娃,再哭你就再给我们兄弟洗三个月的臭袜子。” 世上有种人是受辱比让他们死还要难受,更加难受的是,让他们受辱的人还是平日里他们最看不起的平民百姓。让睿王世子给一个臭小子洗臭袜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杀了他也就一刀的事情,洗臭袜子,还是一个月,想象一下那个味道,睿王世子的胆汁都要他呕出来了。 “你欺人太甚!” “带着二十个帮手来找我们兄弟的麻烦,打不过就罢了,居然还污蔑我们兄弟欺人太甚,世子们倒打一把的功夫真是深得父辈真传。你们也不愧是秦凌的兄弟,对吧,前贤王世子殿下。听说你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大好!”不知何时,魏海也提着两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手一甩,就将手中的人随意的丢在了睿王世子身边。 除了三位世子殿下,唯一毫发无损的秦·前贤王世子·凌殿下冷冷的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冷漠至极的道:“他们不自量力想要找你们兄弟的麻烦,与我没有干系。” 睿王世子大叫:“大哥,你还是不是兄弟?明明是你说你的世子之位被革,就是因为有魏家兄弟在其中作梗的缘故,所以我们三个才特意在太武馆叫了人来替你出头,你居然出卖我们!” 秦凌冷笑一声:“这时候叫我什么大哥?你们不是早就说过,只承认同样为世子的兄弟为大哥吗?我没了世子之位,自然就不再是你们的大哥,现在你们的大哥是秦峯,不是我秦凌。” 方才被魏海丢下来的其中一个终于说话了:“大哥,不管你是不是世子,你永远是我们的大哥。我年纪小不懂事,前些日子在你面前出言不逊,我道歉。” 秦凌冷哼:“世子殿下的歉意,我一个小小的无官无爵的平民可消受不起。”他抬起头,不再看向地上的三人,对着魏家兄弟道,“我只是被他们骗来做幌子的无辜人而已。他们听说你们又救了皇上一次,心里气不过,又找不到理由寻你们的麻烦,所以才特意把我骗出来,用我的名义召集了太武馆中与你们有矛盾的仇人,想要暗中将你们教训一顿。当然了,至于‘教训’到什么程度,就不为我所知了。只是路上我风闻了几句,说是让你们再也没有机会救皇上第三次。”说罢,弹了弹自己的衣袖,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魏江耸了耸肩,挥了挥手臂,冷冷的道:“不再有机会救皇上第三次,也就是说,不让我们有机会再进宫。不能进宫的话要么是我们缺胳膊断腿了,要么是直接没了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又怎么能够再一次保下皇上的命呢!啧啧,我感觉我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他这架势,彻底将地上三位世子殿下吓得鬼哭狼嚎了,一个个大喊:“你们敢杀了我们,自己也会掉脑袋的!父王会把你们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魏江历来是魏家最冲动的人,愤怒下哪里还听这些,直接抡起拳头再一次狠狠的砸向了这群狼崽子们。 魏海更是直接抽出了一柄小刀,缓缓的靠近地上半死不活被迫装死的众位同僚们,其中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也有十二岁了。他们是近一年来与魏家兄弟冲突最多也最大的一群人,也怪不得几位世子殿下能够很快聚集起这批人来寻魏家兄弟的麻烦。 相比魏江直来直往,魏海的武学偏重暗算。与人比斗的时候,魏江都是冲锋陷阵的那个,而魏海则是游走在战斗的边缘,冷不丁在你打红了眼后对你背后捅刀子的人。这群人中没少被魏海暗算过,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是直接被魏海拿□□把裤子捅了无数个窟窿,让对方在比斗场上直接裸·了·下·半身,成了太武馆的笑柄。 其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吞了吞唾沫,紧张的问:“你们不会真的要了我们的命吧?” 魏海想了想:“世子们的命贵得很,我们赔不起,自然会留口气。你们的话……” 那人哭了起来:“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绝无二话。” 魏海分辨了一下对方神色中的真伪,点点头,拿着小刀比着对方的喉咙,一路从喉咙到胸膛,再到两腿之间,那人几乎吓得簌簌发抖。 “你说,你这命·根·子值多少银子?” 那人想要打开魏海的刀,到底不敢乱碰,思索了一下问:“五十两?” 魏海伸出一根手指:“一个蛋。” 那人尖叫:“一个蛋要五十两?” “不行?那就割了吧。” 那人捂住宝贝:“行,行,五十两就五十两。” 魏海:“这么爽快,那就再加五十两。” “兄弟,我娘给我的过年红包都只有五十两,真的不能多了。” 魏海提醒对方:“可你有两个蛋。” 那人斟酌了一下:“我们也不是第一次的交情了,打个商量,一百两你放我走!” 魏海笑了笑:“你是觉得我们兄弟的命只值一百两,还是觉得你的命·根·子只值一百两?” 那人还没回答,旁边的人已经喊了起来:“两百!兄弟,你现在放我走,回头我就让人送两百两来给你。” 又有人吓得裤子都尿湿了:“我私库里面还有三百两,都给你,先放我走吧。我家就我一根独苗。” 魏海默默了算了下,一个人两百,二十个人就是四千两,可以把爹娘接来皇城置办一个小院子让他们好好的休养了。 世子殿下那边已经安静了下来,魏江手中抓了一把东西丢在了自家兄长的腰包里,本来干瘪的腰包瞬间就饱满了起来,叮叮当当一阵响,可见收获颇丰。 “果然是世子,贼有钱。我把他们的发冠上的玉石,腰佩,腰带上的金扣都抠下来了,成色都不错,应该可以换一大笔银子。可惜太武馆没法带小厮护卫进来,听说这些皇亲国戚出门的时候,银票银子都在小厮护卫的手里。下次我们也寻个理由找找他们的晦气,当然,必须在太武馆的外面。” 魏江这么一说,魏海才后知后觉的扫到地上众人的衣衫头发上。这下,仇敌们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私库的银子只有自己知道,存了多少又拿了多少不用告知父母,自然就没人知道他们被人扒皮了,可要是身上的穿戴被人扣下了,今晚回家后,可以想象一顿竹鞭炒肉少不了了。他们可都是世家子,身上哪怕是一块玉佩那也是祖母母亲们特意置办的啊! 密林里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魏亦也从最初的戒备疑惑,再到审视,最后几乎是哭笑不得的离开了。 用银子买性命的事儿在太武馆太常见了。都是少年人,又都年轻气盛,结党结派处处都是,相互之间的摩擦争斗更是家常便饭,其中今年最为风头盛的就是这对魏家兄弟。以前魏亦总是猜测,为何他们能够轻易饶了那些寻事的世家子们,今日之后,他的怀疑有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与他何干呢?虽然同样姓魏,可他是世家权贵子弟,他们是毫无权势的百姓,天差地别。魏亦不会特意去他们去结交,也不会因此与他们交恶。 因为在国林里耽搁了一些时辰,他没来得急简单的沐浴就赶去上下午的骑射课了。等到黄昏,一匹马一个人独自回了家。 魏将军家在城东,占地不大,进门绕过影壁就是正堂。 他没见到魏夫人,直接拐去了后院,自己先行沐浴完毕,就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去寻了母亲。往日这个时辰,魏夫人大多在倚蔷院。 倚蔷院里的蔷薇最为繁茂,花开的时候,满墙满院都是一片姹紫嫣红。现在正是初冬,就算花期还没到,园丁依然将花枝搭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枯枝也别有一番风骨。 魏夫人正在偏殿的耳房内看账册,一杯花茶袅袅的升腾着烟雾。 魏亦轻声唤了声:“母亲。” 魏夫人抬起头,低声道:“回来了,今日怎么样?” 早有丫鬟拿着干的毛巾来替他擦拭头发,又有人奉上热茶,魏亦喝了一口,问:“妹妹身子可好?” 魏夫人笑了笑,亲自拿过毛巾替儿子擦了起来:“很好,她一直很好。今日还抱着她出去晒了晒日头,喝了点野蜂蜜,身子骨瞧着也比昨日好了些。” 魏亦眼眸低垂:“那就好。” 等到一头长发干透,魏夫人又重新替他梳了发,盘了发冠,魏亦身上的冷气也被地龙烘干了,这才去了偏房的里间。 千丝拔步床上一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的躺着,因为地龙,脸色没往日的惨白,反而透出点红晕,嘴唇干燥。魏亦熟练的从床边小几上拿起摆放整齐的棉签,从保温的茶盏里粘了粘蜂蜜水,一点点的抹在妹妹的嘴唇上。 魏夫人长在门口,静静的凝视着大儿照顾小妹的场景,眼角不知何时有了泪。(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30|30.28.23.9.07 最近这些日子朝安殿和昭熹殿都新进了一批小太监,原本因为小皇帝中毒有点暮气沉沉的殿宇顿时热闹了起来。 挽袖姑姑来到茶房的时候,芍药和另外一个宫女正从偏殿回来。 挽袖随意的问了句:“皇上午睡了没?” 芍药等人行了礼,轻声道:“正在偏殿用点心呢。自从小吴子来了后,皇上的吃食就不用操心了。一日三餐,加两顿点心,都没落下,眼看着脸颊比往日里都丰盈了些。” 另外一个宫女笑道:“上个月皇上还挑嘴的很,把太后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还是齐太医用了狠法子才治好了皇上的厌食,没想到才不过一个月,皇上就整日里吃个不停了。” 芍药微不可查的瞥了同伴一眼,并不多话,起身后就去柜子里的红碎茶盒里捡了一小撮茶叶出来放在茶盏里,又重新切了几片红枣,用刚刚烧开的泉水冲了一杯红茶,亲自递到了挽袖姑姑的手边。 那宫女还在喋喋不休:“听闻那狠毒的法子是齐太医新收的徒弟出的招儿,把皇上折腾得够呛。哎呀,这么说来,那丫头是故意的呢,如果不是她多嘴,他们兄妹又怎么能够再一次的回到皇上身边,得了眼缘呢。好在皇上年纪小,忘性大,魏家兄妹走了,自然有新人顶替他们的位置,最近皇上不就新宠了几个小太监们。” 挽袖越听眉头皱得越高,茶才喝了一口就磕在了桌上:“闭嘴吧你!若没有魏家兄妹,朝安殿的太监宫女们说不定早就成了一赔黄土,哪里还能够轮到你在这里冷嘲热讽的碎嘴。” 芍药暗道一句果然如此,看着同伴茫然后惊慌失措的下跪:“姑姑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挽袖将两人都扫视了一遍,锐利的目光仿佛早就看到了她们内心深处:“记住,在这宫里,有些人哪怕地位再低,年纪再小,再没有身份背景,那也容不得你们污蔑欺压,否则仔细你们的舌头。” “是,奴婢们错了,姑姑息怒。” 眼看着离太皇太后寿诞的日子越来越近,宫里宫外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加上即将过年,送礼的收礼的人都络绎不绝,整个皇城都人声鼎沸纷纷扰扰。太后忙着太皇太后的事儿,听挽袖复述了小皇帝的话后,二话不说直接让赵嬷嬷去内务处又挑选了几个小太监,方才宫女口中的小吴子就是其中一个。 小吴子祖宗三代都是御厨,故而他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不少的手艺,加上又在民间长大,融会贯通下更是青出于蓝。赵嬷嬷最关心小皇帝身子骨问题,听内务处新调·教了这么一个孩子,立即就选了出来。余下的一对孩子是戏班出生,宫里也养了一些戏子,小严大严是孤儿,被戏班收养从小培育,专门养来给宫里的贵人们消遣的。最后一个是自己卖身入的宫,一张嘴跟个鹦鹉似的滔滔不绝,最擅长说笑话哄贵人们开心。 赵嬷嬷一口气就给小皇帝身边晒了四个小太监,他们又各有本事,很快就混得如鱼得水,竟是比魏家兄妹还要讨人喜欢。 挽袖姑姑在宫里多年,哪里不知道里面的猫腻。要说这几个孩子也并不是真的讨前辈们欢喜,纯粹是因为魏家兄妹太出挑了,同时救了皇上两次,硬生生的把小皇帝身边一干伺候的人比得尘埃似的。宫里的人吧,得失心重,对利益斤斤计较,一次两次的都压了他们一头,是个人都气不顺,总觉得凭什么呀!故而,真心感激魏家兄妹的人有,讨厌他们觉得他们挡了路的人也大有人在。 所以,新来的人有心奉承,老人们有心抬轿,就变成了这帮模样。 挽袖姑姑是小皇帝身边的大宫女,又是亲自经历过小皇帝两次生死一线的身边人,对于保皇党来说,魏家兄妹就是救命恩人,日后前途无量。挽袖是脑袋抽了才会与他们作对,只恨不得皇上将他们日日带在身边,当做重臣培养。 可惜,魏家兄妹的气性太大,大家的年岁又太小,离真正的君臣相得还早得很。 挽袖姑姑气恼的进了偏殿,在门口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又整理了鬓边的碎发,弹了弹衣袖,正色走了进去。 里面一个略微尖细的嗓音传了过来:“这个皇上应当吃过,叫八珍糕。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八珍与民间不同,民间用锅巴、山药、白茯苓、白扁豆、薏仁、莲肉、莲心、麦芽、千百合等细末,加洋糖上蒸成糕,再切片而成。都是一些粗糙玩意儿,不比宫里的精细,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 挽袖在隔间站定,双面展翅高飞金线绣的屏风上影影绰绰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弯腰正与桌边的皇上介绍着吃食。 挽袖稍稍倾斜了身子,正好看见小皇帝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样子,那鼓起的腮帮子一动一动,像极了吃着松果的松鼠。 “今日的荤盘有野鸭粉盒、鹅油酥、黄雀卷。” “最后的菊花饼给皇上您解腻。奴才瞧见小厨房里有半篮子干菊花,就摘了蒂,用洋糖、梅卤和匀印了模子,做出了这么一碟子菊花饼。原本以为秋日早就过了,再得菊花也得明年,哪知道皇上的小厨房什么都有……” 小皇帝的银勺轻轻的碰触碗壁,打断小吴子的话:“不吃了!” 小吴子眉头一皱,原本是想提醒对方太过于浪费,等抬眼看清楚周围的摆设,身子又绷紧了,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同以往,垂首问:“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菊花?奴才下次给您做梅饼吧。腊梅也快开了,到时候……” 小皇帝拿着筷子搓了搓菊花饼,摇头:“饱了,你退下吧!” 小吴子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再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神色,的确一副毫无兴致的模样,心里不停的揣测,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难道是做的糕点有问题? 小吴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差不多半个月的功夫就废在了一碟子菊花饼上。他不知道,这菊花饼里面的菊花是小皇帝与魏家兄妹一起采摘的,是他们一起盯着宫女们一片片摆放好了花叶晒干的。小皇帝平日里舍不得拿来泡茶,没想到一眨眼就被一个新来的太监给全部做了菊花饼,这个郁闷甭提了。 小吴子想破了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琢磨着等会去找前辈们问一问,是不是犯了皇上的忌讳,行了礼,道了声:“奴才告退。”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 挽袖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安安静静的招呼人收了残羹剩碗,按照每日里的惯例,伺候着小皇帝睡了午觉,又送他去练武场习武,等到用了晚膳后,小皇帝又招了大小严来耍几个。 面见皇帝是不容许佩戴刀剑的,哪怕是杂耍的人,一切锋利有可能刺伤小皇帝的物品都不能带上,故而这对小太监大部分时候都是耍一些小把戏。 小皇帝兴致勃勃的看着大严躺在地毯上,用脚板把小严高高的抛到空中,小严一套快速的旋转后再落回原位,过程看得人胆战心惊,惹得小皇帝拍手称快。 “好,赏!你的力气真大,朕站在你的脚板上,你也可以把朕顶起来吗?。” 大严跪在地上,杂耍没出多少汗,倒是被小皇帝这句问话吓得汗水直冒,斟酌着回答:“皇上,您可是万金之体,小的就一个杂耍的,可不敢拿您的身子开玩笑。” 小皇帝眼神一暗:“不行吗?”魏家兄弟可从来不担心他的危险,哪怕是去池塘里摸鱼呢,都带着他一起下去,那时候岸边的宫人们都生怕他出个意外。 赵嬷嬷在耳边轻声的劝导:“皇上,您的龙体比什么都重要。何况,他们比您大了好几岁呢,又是从小锻炼,身子骨的柔韧度比寻常人柔和多了。” 小皇帝嘟着嘴:“朕也从小练武啊!怎么不如他们了?”打不过魏家兄弟就罢了,怎么连刚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都打不过,他的武不是白练了吗? 赵嬷嬷笑道:“您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与他们的习武有很大的不同。等您长大了,别说顶起一个人了,一匹马一头牛都成。” 小皇帝也不勉强:“那好吧,等朕长大了,再与你们耍。”他早就知道其他人与魏家兄妹不同,至少胆子就要小了不知多少。 大严子带着小严子急忙磕头:“小的遵旨!” “赏!” “谢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杂耍的去了,小皇帝又喊了说笑话的小张子。 “有个新上任的传信兵奉命去送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上峰特意给他了一匹千里马,嘱咐他一定要快马加鞭的送达。结果上路时,他居然只是跟在马的后面跑,路人问他‘既然是八百里加急,怎得不骑马?’那人说,‘我两一共六条腿,岂不比四条腿更快?’” 小皇帝拍着大腿:“哈哈,那么笨,怎么当兵的?日后延误了战机怎么办?” 赵嬷嬷乐得看皇帝心情高兴:“皇上,这是笑话。我们大楚的士兵们可没有如此愚笨之辈。” 小皇帝点头:“那就好。再说一个。” 小张子戴着一顶歪帽子,佝偻着背,摸着莫须有的胡须做老翁扮相:“有个官员十分吝啬,又爱装大方,六十大寿时就摆筵席。可他又怕客人们大吃大喝浪费他太多银两,于是嘱咐厨房,所有大盘都换小盘,肘子都换成小肘,甚至酒也不能斟满,就斟半杯。客人们喝酒时,每次都只得半杯酒,十分的不满意,有人便对官员说‘借我一把锯子。’官员便问,‘借来何用?’客人指着酒杯道,‘这酒杯上半截既然盛不满酒,留有何用,不如锯掉!’” 小皇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好小气哦!这么吝啬,干嘛还摆酒宴?” 小张子赔笑道:“回皇上,因为有人摆筵席,自然就有人送礼。那位官员既贪图客人们的礼,又不想大摆筵席,故而想出这么个法子。” 挽袖看着针漏,提醒:“皇上,您该写字了。明日太傅要亲自检查您的字帖呢。” “啊,那就最后一个。” 小张子抓了抓脑袋,把满头的发丝抓得乱七八糟,又半解开衣衫,剔着牙:“有个地痞危害相邻,大家都怕了他。上街不小心踩了个大夫一脚,大夫恼怒,想要用手揍那人一顿。那人却说:‘宁愿您用脚踢我,也请不要动手。’大夫问为何,那人道,‘我们这些无赖最怕你们大夫了!你们用脚踢人人未必会死,可一旦经过了你们的手,我们就难活了。所以,大夫您还是用脚踢我吧。’皇上,今日的笑话都讲完了!” 小皇帝打了个哈欠,语调毫无预兆的懒了下来,挥了挥手:“赏!” 前后的精神头变化太快,身边伺候的人有些张二摸不着头脑。不过,众人回想到最近皇上的笑声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犹疑的心也继续放了下去。 他们都觉得,皇上还小,性子不稳,今儿个喜欢哪个就把哪个捧到了天上,哪天不记得了就把对方丢到了角落,再也不看一眼。就这份待遇,魏家兄妹有幸遭遇了两回,这一次,除了个别宫人,大部分的人都觉得魏家兄妹不可能第三次站在皇上的身边了。 看看小皇帝最近宣新人的次数,看看皇上最近的精神头,甚至于,数一数小皇帝最近的笑声有多少,兴许所有人都觉得魏家兄妹想要再一次出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有句俗话叫做:山不就我,我就山。 甚至,还有一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31|30.28.23.9.07 魏溪在长长的檀木桌案上找了一遍,又去堆积如山还没拆包的药材包里翻看了一下,嘀咕:“真的不见了,难道药房有老鼠?” 白术随手抓起茶碗灌了大半杯冷茶,咂嘴道:“老鼠居然吃莲子心,那不苦死?”眼睛一撇,大惊,“什么时候掉到门口去了,撒了一地,都不能用了。” 魏溪拿着银秤将满地的莲子心收集起来:“怎么不能用?这批莲心还是师傅特意出宫去一家药铺盯的呢,数量少药质高。” 白术还是心痛不止:“可掉在地上了!” 魏溪把药材倾倒在瓷盘上,拿着巴掌大的狐狸毛刷子轻轻扫落上面的灰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何况,这是师傅特意给皇上准备的,你我都用不着。” 白术抓了抓脑袋,无奈:“给皇上用的,那就留着吧。”都年底了,药材店也要关门了,现在再去回购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有的话品质也不知如何了。反正药材都是要晒干的,在太阳底下暴晒又哪里不占灰尘呢,跟掉地上也没差多少。再说了,药房的地板干净着呢。 这只是一件小事,不知为何白术说完之后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是青天白日。管事早就不知道去哪里躺着喝茶躲懒去了,门外没有一个人。 也许是,风? “师妹,你数一数这人参的铁线纹有多少?我都数得眼花了。” “两百二十一年。”铁线纹形状似铁线匝扎,又细又密又深,圈圈相对,两不相连,铁线纹越密越多,就代表野参越老,年代越久远。 魏溪只是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回答了一个数目,惹得白术都两眼冒光:“师妹你眼神真好。” 魏溪:“这人参还是师傅让我放入药房的,我早就知道年份了。” “……”你能不这样实诚么?以前的聪慧绝伦呢,是师兄看错你了吗? 也许今日的药房注定了不平静,方才才收纳好的人参,转眼连盒子都不见了。两百多年的人参,那也不少银子啊!依照白术的月银,估计积攒个十年才有可能赔得了。 魏溪再一次从库房回来就听到白术的惨叫:“不是师兄你收起来了吗?贵重药品都是师兄你清点入库,我可没碰!” 白术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人参不见了。” 魏溪忙活了这么久也没了力气,强打精神道:“去门口找找,说不定又被老鼠叼去门口啃了。” 白术半信半疑的一路寻到了门口,再一次惊叫:“找打了,果然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兴庆,更大的惨叫声接踵而来,“天啦,好好的人参就剩下半根了,哪只老鼠这么缺德,把根须咬掉了,留下半截根茎。” 魏溪走到白术身边,若有所思的望了空荡荡的长廊一眼,口中却道:“呵呵,师兄你惨了!”十年的月银都打了水漂了,她要不要说恭喜呢?会不会太没人性了? 两个人,少年人一副哀嚎不止的模样,小女童长在他的身边,肉嘟嘟的脸颊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怎么看两人都亲密无间的模样,真是惹煞旁人! “师妹,我后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总感觉针扎了似的。” 魏溪在空中挥了挥手:“蚊子而已,我赶跑了。” “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蚊子?” 魏溪走回房内,睁眼说瞎话道:“也许苍蝇?师妹我也眼花了。” 这一日惊吓不断,白术很快就精疲力尽,按着自己的小心脏不停的喊要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重整旗鼓回来再战,否则他这天才少年早夭了,不知会惹得多少宫女姐姐们伤心。 魏溪早就习惯了白术疯疯癫癫的模样,用过已经只有余温的晚膳后,稍微洗漱下就准备安寝了。她也是第一次在药房帮忙清点药材,做的虽然是最简单的活儿,可到底考验体力,她年岁太小,如果不是隔三差五的停下来歇息,说不定早就瘫在地上了。 临睡之前还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她积攒了一天的火气几乎都要喷涌而出了。好在知晓这是宫里,没人会无事敢半夜在宫里行走。 “挽袖姑姑?这么晚了什么事?”打开门,居然见到一个意料之外又是之内的人,她的惊讶只是一瞬就收了起来。 挽袖发丝有些散乱,头上的银簪都有些斜了,在昏暗的烛光下,脸色苍白的吓人:“皇上不见了!” 魏溪语气平静:“皇上不见了来太医院找?” 挽袖姑姑比魏溪年长很多,不用垫脚就可以从半敞开的门里将屋内扫视得一清二楚,口里却答:“我想着他可能来太医院寻你了。” 魏溪大大方方的让对方看,反正她不给,挽袖也能找个理由搜查她的房间,谁让一个是太医院的二等宫女,一个是朝安殿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宫女呢。 “我今日一直在药房与师兄一起清点药材,才回来没半个时辰,一直没见到皇上。不信的话,姑姑你可以问一下药房的管事,开门关门都是管事的事儿,我与师兄一同进出,身边有没有额外的人管事都知道。” 挽袖不死心的在屋内走了一圈,也没让身后跟着的太监们进来,临走之前低头盯着魏溪毫无波澜的眼眸:“皇上真没来?” 魏溪摇头:“……我没见着。不过,今天药房有老鼠出没,坏了不少药材,我与师兄找了半日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姑姑你要是有闲空,可以去药房周围瞧一瞧。” 挽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太医院你最熟悉,不领我去找一找?” 魏溪终于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别有深意的道:“姑姑,太医院的规矩虽然不如朝安殿,可没有圣旨,无关人等也不能随意乱逛的,抓到了那可是会被当做刺客下令砍头的。” 哪怕是挽袖,在没有太后懿旨的情况下,还真的不敢大势在宫里搜索皇帝的行踪。皇帝不见了,挽袖身为他的大宫女责任第二,赵嬷嬷第一,她们哪怕胆子再大,也不敢担这么天大的责任,只想着暗中先寻到皇上再说,若是真的找不到了,那也只能认命的去请太后懿旨,将皇宫翻个底朝天了。 魏溪看着挽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后,才慢慢的关上了房门,揉了揉额头,仿若自言自语般的吐出两个字:“皇上?”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魏溪转身将半敞开的窗户关上,又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重新开口:“皇上,我知道您在这里。” 蜡烛还有半根,将屋内的家具映照的昏昏暗暗,亮的地方亮得刺眼,暗的地方暗得如墨一般,让人心里发慌。 魏溪却不害怕,她的视线逐一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在几个最幽暗的地方顿了顿,长久的沉默后,她突如其来的将手中的茶碗狠狠的往桌上一拍,压抑的厉声喊道:“秦衍之,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身影停停顿顿的从屏风后挪了出来:“朕朕朕只是迷路了!” 魏溪冷笑,瞪着那缩着肩膀的小皇帝:“哦,挽袖姑姑还没走远,我可以替您……” 秦衍之连忙摆手:“不不不用了。”好不容易才从朝安殿逃到太医院,又悄无声息的跟着魏溪来了她的住所,哪里轻易愿意被人赶出去,他又怕魏溪真的喊挽袖回来,只好补充了一句,“朕知道回去的路。” 魏溪好像看不出对方的窘迫,打开房门:“那行,皇上您慢走!”那模样,好像小皇帝不是天下至尊,而是她今天鄙视得最多的药房老鼠,看见他就觉得厌恶。 秦衍之被魏溪那冰冷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刺激到,反问:“你不留我?” 魏溪冷笑:“我为什么要留你?” 小皇帝眼珠子一转:“天这么晚了,朕怕黑。”而且,他还好饿,都没有用晚膳,午膳的时候因为一直在琢磨偷跑的可能性,吃得也不大多。现在他早就饥肠辘辘了,恩,不对,他下午还吃了东西。一把黄莲心,和半根两百两人参。那人参还不错,虽然肚子依然很饿,至少精神头不错,让他有余力的化身为采花贼偷偷尾随无知的魏溪返回住所。 这么一想,小皇帝觉得自己习武的成效不错,至少日后偷袭的话成功的机会高很多。 魏溪看着对方炫耀似的挺了挺小胸膛,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在自得其乐。她的冷言冷语除了最开始伤到了对方,之后小皇帝就有了铜墙铁壁似的对她的冷漠视而不见了。这才过了多久啊,脸皮的厚度就见长啊! 魏溪琢磨了一会儿,似笑非笑的说出了一句让小皇帝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话,她说:“皇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大好吧。” 小皇帝眨了眨眼:“为什么?朕安寝之前一直是挽袖姑姑陪着我啊,有什么不好?” 魏溪一顿,几乎要把自己给噎死。她忘记了,对面这混蛋才四岁,不是日后的十四岁,二十四岁。他小,她也小,男女七岁才不同席呢,相处一室能出什么问题?至少,现在小皇帝真的想要对魏溪做什么,那也有心而力不足啊! 魏溪难得被对方噎住了,耐心彻底耗尽,忍不住恼羞成怒:“你到底走不走?” 小皇帝也是个骄傲的主,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如魏溪这帮对自己又吼又叫嫌弃得要命呢,心下委屈,嘴巴也硬了,直接吼了回去:“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魏溪腾地站起来,揉了揉手指,冷气森森:“不怎么样,顶多,揍你一顿!” 小皇帝吓得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出门口,就被魏溪迎面一拳。哪怕比白术小了差不多一轮,那哀嚎也丝毫不逊色,几乎响彻了天际。 朝安殿内,挽袖姑姑拉开小皇帝捂着脸的手,哪怕气得要吐血,此时也有些哭笑不得:“皇上,您左眼上的伤……” 小皇帝挺起胸膛,强调:“朕摔的!” 皇帝说自己摔的,挽袖哪怕知道真相那也不能说出来。作为跟着小皇帝一起去过行宫的宫女来说,挽袖对小皇帝与魏溪之间打打闹闹见得太多了。小娃娃嘛,一个比一个脾气大,一个比一个不知道轻重,哪怕是玩耍中也时常你抓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只要没伤筋动骨,太后都不会责罚。当然,此一时彼一时。行宫不比宫里,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皇上呢。 挽袖给小皇帝上药的时候,小皇帝穷极无聊下想起了魏溪的那个问题:“姑姑,什么叫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噎?!”孤男寡女是谁? 小皇帝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挽袖,如果是平日挽袖定然心里软成了一塌糊涂,可惜,今夜小皇帝左眼上那个黑漆漆的轮子破坏了美感,只会让人见之想笑。 小皇帝浑然不觉,锲而不舍的问:“是姑姑不能与朕一起在寝殿的意思吗?” 挽袖点头:“……是。”至少现在寝殿里面就他们两个,其他宫女都不敢进来,实在是,皇上的伤……伤得太不雅观了。 哪知道小皇帝一听到答案就不想上药了,不停的推拒道:“那姑姑你走吧,朕的名声要紧,不能被姑姑你给毁了。”想了想,“当然,朕也不能坏了姑姑的名声。”最后点头,自言自语,“我们是清白的!” “皇上……” 小皇帝把被子一卷,整个人背过身子朝向龙床内侧,绝情的道:“快走快走,朕就要歇息了。” 太皇太后最近心情很好,因为给太后挖了个深坑,导致最近她老人家看穆太后也顺眼了很多,时不时的招对方来问话,询问寿宴的细节。 这一日,穆太后不当自己来了,身后还破天荒的跟着几个外臣。因为殿内没有嫔妃,穆太后与太皇太后也都身居高位,又不是年纪轻轻花容月貌的皇后,自然不用与臣子们忌讳太多。 一群人进殿,太皇太后自然不认为所有人都是来请安的,原本的好心情也有些折扣,只压低了点嗓音问:“太后,你来请安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穆太后见礼后,与太皇太后逐一介绍身后的人:“母后,这一位是三公之一的杜太傅大人,这一位是礼部侍郎,这一位是吏部侍郎。他们听说母后要办寿宴,特意来与母后商议具体事宜。您也知道,您是我大楚最为尊贵的太皇太后,您的寿宴不止是您一个人的事儿,也不是我们皇族的事儿,而是大楚的大事,故而他们特意随儿臣来见您。” 殿内一拍开的大臣郑重的跪拜心里,让太皇太后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哀家的寿宴事关礼部就罢了,怎么太傅与吏部也要见哀家?” 杜太傅先上前一步:“太皇太后安康。老臣是与您来商量寿宴之后,各位王爷们就藩的事儿。” 太皇太后几乎破音了:“就……就藩?!”(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32|30.28.23.9.07 “先皇登基不久,就册封了三位王爷的封地。贤王封地位于剑南道,囊括了益州、嘉州、泸州、曲州、会川、姚州,其中有九郡八十一县,地域辽阔在我朝历代郡王封地中也是数一数二,其中桑蚕红茶桐油更是天下闻名。睿王封地在河南道,有太皇太后您最熟悉的泰山、青州、徐州、海川、菜州等地,八郡七十二县,因为靠海,海产甚是丰富,贡品中的珍珠大部分就参与此地。太皇太后您老人家九凤朝阳冠上的东珠就产自于河南道海岸。齐王乃先皇最小的弟弟,故而封地最小,也有七郡六十四县,漓水贯穿两地,是少有的水产丰富的地方,两岸风景如画游人如织,每年的税收就占据了国库的十分之一,可见商业何等的繁华。” 杜太傅三朝元老,到了小皇帝秦衍之这一代就是第四个皇帝了,说起楚国众多王爷们的封地特色来,那简直如数家珍。他是先帝重臣,更是小皇帝的辅佐大臣,当初先帝选择封地时还特意参考了杜太傅的意见。说实话,别看他老人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换了任何一个不懂朝政的人来了,那绝对都会称赞先帝一句大楚好兄长,好皇帝。 为啥,因为先帝慷慨啊!看看给自家兄弟们的那些封地,九九八十一县啊,最少也有六十四个县呢,物产还丰富,不是产茶就是产珍珠,再不济也是水路重镇,漕帮知道吧,那就是齐王属地最大的地头蛇,只要把这地头蛇拿下了,金山银山措手可得。听得外行人太皇太后两眼冒光。 可是,换了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大臣,只要展开大楚的地图,拿着笔圈一下三位王爷的封地就知道先帝的苦心了。为啥,因为封地太散了啊! 拿贤王的封地来说吧,剑南道是什么地方,大楚南方靠下。封地虽然广,架不住山多,多就多吧,它还陡峭,稍微不注意就会摔下山崖。有山的地方人就少,一户人家霸占了好几个山头养蚕养茶树,每家每户都富得流油。每个郡就一个重镇,周围的百姓去采买都得提前半个月出门,可想而知山路之难。所以,剑南道易守难攻,哪怕它的西边就是番地,大批的番人进犯,到了剑南道就迷路,刚刚才拐了个弯儿,前面的队伍连影子都不见了。围着山打仗,打着打着,敌人就相隔三个山头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腿是怎么长的。 贤王的封地在西南,睿王的封地靠上一点在北南,成天有海匪骚扰。齐王最可怜,在大楚地图的最下边,漓水两岸没错,漕帮也不是省油的灯,岭南的节度使都换了好几拨了,漕帮的帮主还是那一个,可见对方骨头有多硬。 三个王爷的封地中间都隔着数十个郡,几百个县,想要‘暗通款曲’有点难。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当朝皇帝有个什么意外,几位王爷要清君侧的话,也没法放心大胆的举旗,因为你前方来争夺帝位,后方就有可能被敌人给捅了老巢。只要几位王爷还有点脑子,都不会轻而易举的离开自己的封地。 先帝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兄长,这个举国皆知。全楚上下哪怕是周边国家的皇族们,也都称赞先帝兄友弟恭,是少有的好皇帝。 这个基础下,哪怕几位王爷们看出了封地里面的猫腻那也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了。为啥,你说你嫌弃自己的封地不好,要换一个?你看看先祖给自家兄弟们的封地,哦,不好意思,先祖的兄弟们大都活不过成年,唯二活着的两个都是残疾,一个瞎了眼,一个聋了耳朵。先帝让你们全须全尾的活着去了封地,只要躺着就有吃有喝有银子拿,还有什么不满意啊?你说,大家可以再重新商量一下。 先帝也在太皇太后面前做足了功夫,几个弟弟长吁短叹自己封地有多么的不好,先帝就说自己的那又聋又瞎的皇叔们的封地有多么的小,日子过得有多苦,王府连几百个仆人都住不下,还得在空地上盖黄土窑,张嘴呼吸一下就满口的泥沙。哪怕是太皇太后呢,她再不喜欢先帝,也觉得先帝们对弟弟们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当然,除了皇位不给之外,先帝是啥都舍得给弟弟们。 最重要的是,太皇太后对朝廷的事儿知道得太少了。□□皇帝打下江山后就重新划分了疆域,剑南道她老人家听说过,具体是哪儿却不知道,民风啥的基本靠道听途说。先帝早就防了一手,没让人仔仔细细给她老人家讲过。所以,先帝说好,哪怕其他儿子们抱怨,再对比几位老皇叔们的待遇,恩,太皇太后也觉得不错了。 封地再好,太皇太后心里也明白,帝位更高。只要先帝没死,那么她就想自己其他几个儿子就藩。先帝提过一两次,太皇太后一听不是晕倒就是哭闹,说先帝的兄友弟恭都是表面功夫,自己做了皇帝就赶着让弟弟们离开皇城,离开她这个娘亲,说世上最残忍之事就是生离母子。先帝要王爷们就藩,那就是要太皇太后她的命。 几次之后,先帝也就不好再提了。 太皇太后没有想到,先帝死了,他的顾命大臣们居然敢在她这位老祖宗们面前旧事重提,一时之间她觉得心都被人剐了去,人几乎就要痛晕了。 穆太后是有备而来,一看太皇太后有晕的苗头,立即招呼:“齐太医,您老快来看看,母后是不是又要晕倒了!” 齐太医三个字一出,太皇太后就不敢晕了。上次她‘晕’得痛快,被那巴掌大的银针扎得也更加痛快,到现在再看到银针她老人家就习惯性的皮紧肉抖,等看到齐太医亲自提着药箱子悠悠哉哉的出现,太皇太后哪怕心真的被剐了,她也死撑着清醒了过来。 大手一挥:“哀家没事!” 穆太后关切:“真没事?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太皇太后连连摆手。 杜太傅抓紧时机,继续道:“如今新帝登基也满了一年,王爷们还不就藩更待何时?” 太皇太后气急攻心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等那小混蛋死了再说! 好在,她老人家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喘均匀了气才道:“好歹也等哀家的大寿过往再提!” 杜太傅哪里容易被糊弄:“现在就是在提太皇太后您大寿之后的事。王爷们就藩是大事,不单礼部要提前准备,兵部也要准备护送的侍卫,甚至要赶在年前派人去王爷们的封地传旨,让地方节度使有所安排,王爷属官的名单也要提前交予户部,让大臣们提前预备……” 一大堆事儿,说得太皇太后头昏脑涨。 杜太傅还在滔滔不绝:“况且,此次大寿安王与定王也会亲自来贺寿,若是王爷们就藩赶在他们贺寿归去之前还好,若是落在他们后面说不定就会节外生枝,惹得朝廷动荡,百姓流离。” 太皇太后这才惊慌起来:“有这么严重?” 朝廷动荡百姓流离,这不就是说会打仗吗?两位皇叔来贺寿,会生出这么多幺蛾子事情?太皇太后瞪大了眼睛,大有一副‘你别欺负我老婆子读书少’的架势。 杜太傅郑重行礼,跪在了殿中,双手合一道:“太皇太后可还记得安王与定王是何时就藩的?” 太皇太后虽然对儿子的事情糊涂,对自己丈夫身边发生大事却知道得不少,当下就回忆了一会儿,回答:“是天元二年,老头子登基第二年就让两位皇叔就藩了。” “不错!”杜太傅道,“连太宗皇帝都选在登基第二年让自家弟弟就藩,难道皇上登基的第二年还不能让自己的皇叔们就藩吗?哪怕是世家,一旦确认了族长,不管是嫡系还是旁系全得搬出主家,另外建府,这是世情也是祖宗规矩,谁也无法更改。所以,太宗皇帝登基后会让自己的弟弟就藩,两位皇叔也毫无怨言;如今,他们回来给太皇太后贺寿,待见到贤王三位王爷居然还安安稳稳的住在皇城,他们会作何想?待他们离去之时,又如何看待朝廷的无能,如何揣测皇上的威严,甚至他们会对江山的稳定抱有怀疑。太皇太后,您说,王爷们该不该就藩呢?”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她傻眼了! 她压根没有想到她自信心膨胀下说出让几位皇叔来给自己贺寿,居然会牵扯出国家大事,甚至会影响帝位的安稳!若真的因此导致安王与定王对皇位也有了妄想,那她的罪过就大了,甚至还会牵连自己三个儿子。一想到战火纷飞的情景,也经历过战时纷乱的太皇太后心慌了。 捂着心口想要倒下又不敢倒下,如果真的倒下了,那么三个儿子的就藩就板上钉钉无法更改了! 杜太傅的询问余音袅袅绕梁三日,太皇太后还没给出答案,一直在朝中没有多少存在感的礼部侍郎也上前一步询问:“敢问太皇太后,大寿之时各国使臣由礼部接待,使臣们的吃住也皆由礼部安排,国库出银,对不对?” 太皇太后昏昏沉沉的点头:“是,哀家的寿诞一直如此,有何不对?” 礼部侍郎性子最是温和,说话也最喜欢九拐十八弯,很少有直白的时候,斟酌了一下语句,就道:“按照朝廷法令,国库出银即为国事,国事无小事。按理来说,太后大寿应当举国同庆,万朝来贺也不为过,只是,最近微臣听了一些传闻不知道真假,左思右想之下与其妄自揣测不如向太皇太后您问个明白。” “你说。” “微臣听闻,此次贺寿,各国使臣的贺礼皆入太皇太后私库,而回礼则由国库出纳,此事不止当真不当真?” 太皇太后疑惑:“历来不都是如此吗?” 礼部侍郎道:“帝后和谐原是国家之幸,只是太皇太后有所不知,您每一次大寿所花银钱皆是从太宗皇帝私库所出,故而皇子皇孙们以及臣妇的贺礼也就自然而然的入了您老人家的私库。此次却大有不同,因有各国使臣举朝来贺,声势浩大,耗人耗力,臣让户部估算了一下所要花费大约三百万两有余,而您往年只有区区十万两而已。数目相差太大,国库也有点捉襟见肘,若寿礼不入国库,回礼再让国库拨款,臣虽为礼部大臣,也无法对户部同僚开这个口啊!” 太皇太后彻底傻眼了:“那……难道回礼让哀家出?” 礼部侍郎没有回答,不过他弓着的脊背明明白白告诉了对方做人不要太抠门!哪怕您是太皇太后,那也不能公库私用,花着老百姓的银子壮大您自己的荷包吧!您说得出口,老臣我还伸不出手呢! 若是换了章太师那个直脾气,只怕当下就要骂出口说:你要点脸不? 还好,这一次章太师没来,不过,他听闻此事后也没少在内阁面前破口大骂。 礼部侍郎语气虽然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余下的吏部侍郎那是在刀尖上滚过的人,万事不开口,开口就要人命。 吏部侍郎直接替礼部回答了太皇太后的话,他说:“哪里轮到让您一个老人家出银子,好歹是您的大寿,自己掏银子大半,让您的子孙怎么活?还要不要名声了?” 太皇太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没想到三人中看起来最气势汹汹的吏部侍郎居然是最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连带着对方脸上那一道横贯右边脸颊的刀疤也可爱了起来。她老人家正准备夸赞对方几句,吏部侍郎又开口了。 “臣最近接连接到匿名举报,举报有人犯下大逆罪,欺罔罪,僭越罪,狂悖罪,专擅罪,忌刻罪,残忍罪,贪婪罪,侵蚀罪等数项罪状,令朝野震惊。因为其族势力极大,臣怕自己官职低微,无法惩办此人,特来向太皇太后您请求一道懿旨。” 太皇太后心情正轻松着呢,听到有人犯下这么大的罪状,连吏部大臣都要向自己讨要懿旨,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太皇太后的权势无人能及啊! 太皇太后感觉天也晴朗了,风也和缓了,心情也轻松了,即问:“什么懿旨?” 吏部大臣双手抱拳:“请太皇太后赐下懿旨,将罪臣永威公王符革职查办!” 永威公王符何等人也,居然让吏部侍郎都无法将其治罪?很简单,王姓在大楚就代表着外戚,永威公王符正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兄长。 吏部侍郎的话音一落,众人只听得砰的一声,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终于晕倒了! 太皇太后这一晕,齐太医掐人中,掐虎口,甚至扎手臂那么长的针都没有用了。 这一次,太皇太后是真的晕了,而且足足晕了一天一夜才辗转醒来。 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侧的穆太后,喉咙里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口气差点又咽了下去,无语泪双行,抓着穆太后的手久久的吐出几个字:“不,不办了!” 穆太后贴着耳朵才听清楚对方说的话:“母后,您是说您的寿宴不大办了?” 太皇太后心里苦啊,她使劲的在宫内太高自己的身份地位,自己的家族在她背后拖她的后腿。哪怕她明明知道是有人暗算,也无能为力。 穆太后连同三位大臣来算计她这个老婆子,可见她不得人心,甚至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把她这个老祖宗视为眼中钉了。 穆太后看着太皇太后瞬间苍白了不少的头发,暗暗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不大大办,就如往年一样,把皇族里人都请来,帮一场家宴。即替国库省了银子,也堵了大臣们的嘴。” 太皇太后点头,在穆太后手心里不停的画着什么,穆太后看了半响,才道:“永威公的事儿早就满朝皆知,若是再一次轻拿轻放于国有弊无利。想想公公太宗皇帝是如何处置贪污受贿的官员们的吧!吏部侍郎能亲自请懿旨,说明有心给永威公留个体面。” 说是体面,其实就是全尸。这等害国害民的蛀虫,没被千刀万剐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这一次能够彻底拿下王符也是因为三公们在这半年内联合穆太后一起,集体打压三位王爷们的势力,消弱了太皇太后对朝政的影响力的结果。王符身为外戚,能够纵横三朝而不倒靠的不就是太皇太后么!太宗皇帝是太皇太后的老公,先帝是太皇太后的儿子,轮到秦衍之又是她的孙子。 好在,这个孙子并不是真的‘孙子’,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对于三公要绞杀永威公的决定只有赞成没有反对。 王符身首分离,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几位王爷王妃轮番进宫伺疾,就藩的事儿也就遥遥无期了。不过,杜太傅等人原本只是试探而已,拿下王符他们势在必得,就藩能促成最好,促不成也是意料之中,故而,太皇太后的寿宴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中了。 至于排场,那就与礼部没多大关系了,穆太后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33|30.28.23.9.07 太皇太后重病起不了身的消息瞬间在宫里传遍了。 宫里的人起初还有些茫然,好好的太皇太后怎么说病就生病了呢?等过了一日,永威公被关入刑部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太皇太后的病来的太是时候。实际上,先帝故去后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就一日比一日硬朗,比先帝在世时动不动就昏迷有着天差地别。 宫里面的老人们哪一个不是玲珑心肝?看到太皇太后一日一小病,三日一大病,起初还胆战心惊,久而久之他们也看出来里面的门道来。简单来说,顺心顺意时太皇太后就是大楚的常青树;不顺意时她就是皇宫里面最娇弱的那朵鲜花,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什么时候病什么时候好,全部都要看先帝认错的态度。先帝对她老人家有求必应俯首帖耳言听计从,那么她老人家就百病消除瞬间精神百倍;一旦先帝对她老人家的要求置若罔闻,那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好,自然而然就病倒啦! 有了前车之鉴,老人们都没有太过于惊慌,新人们在老人们的安抚下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背地里,前朝乃至后宫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小皇帝秦衍之的身上。 依照往日的经验来看,先帝在太皇太后手下撑不过三天,皇上年纪这么小,又长年累月被她老人家嫌弃,若想改善祖孙两人的关系,估计一天之后就会败下阵来。永威公出狱,太皇太后的病就会自然而然的好了;若是再赏赐一些东西给永威公压压惊,那太皇太后也会对皇上和颜悦色一些吧。 宫里的人都在都在议论纷纷的时候,魏溪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专意按部就班的在太医院当差。 对于魏西来说,太皇太后没有那么容易被扳倒。 太皇太后有三个儿子撑腰,是先帝的生母更是小皇帝嫡亲的祖母,它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前世时,后宫里她一手遮天连穆太后也无法与之抗衡,在外朝众多文官死谏了,众多的武将战死沙场了,她依然活蹦乱跳。 只要贤王等人不死,太皇太后就不会倒下!众人想要看小皇帝的笑话终究是看不成的。 她没有想到的是宫里的人想看小皇帝的笑话,而太医院的人人想听她的八卦。 大清早的,她的师兄白术就屁颠颠的跑过来,贱兮兮的问:“师妹,听说你屋里昨夜遭贼了,可有伤者?” 魏西明明知道对方话里的伤者是谁,偏生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多些师兄关心,我很好。” 白术锲而不舍的问:“贼呢?” “贼也很好。” 白素对师妹说谎不打腹稿的能力叹为观止。不过他今天真的不是为了探究小师妹与小皇帝之间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天知道两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隔夜仇啊!谁让他们的师傅看不得小皇帝被人欺负,特意让他这个做师兄的来提醒一下自己的师妹,让他明白这天下事谁是老大!揍皇上就罢了,还把伤留在明处,这不是打定了主意让对方吃下哑巴亏吗? 试问,周边的人问皇帝您的伤哪里来的啊?小皇帝那自尊心强的,绝对不会说是被人揍的,而且还是被女子揍的,这个女子不是他的嫔妃,也不是他的姊妹,只是太医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说出去,太丢脸了!皇上的尊严呢,皇族的体面呢? 齐太医大清早的去给皇帝请平安脉,没想到小皇帝脉象倒是没有一点问题,就是脸面伤大了。再琢磨一下昨儿自家小徒弟房间亮到半夜还没熄的烛光,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在行宫被追着揍,在朝安殿被暗着揍,到了太医院,好了,直接送上门给人揍!老太医真想问小皇帝一句:您的脑袋瓜没问题吧?更想问自家小徒弟一句:皇上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吧,这辈子纯粹送上门来给你报仇了! 小皇帝听到老太医叹气,还低声下气的解释说不关魏溪的事儿,是他自己走路没看路,摔的!您是摔在了石狮脑门上了吗?所以才在左眼上留下一个圆溜溜的黑圈,太圆润了,黑得发紫了都! 小皇帝与小徒弟如此‘相亲相爱’,让老太医半喜半忧。那颗老心哟,瞬间又沧桑了好几倍。 所以,齐太医特意让自己的大徒弟去问小徒弟一句话,问她:“你还知道大楚是谁的天下吗?” 问题一出口魏溪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满心《银瓶梅》师兄该问的话,对此她回答得也相当干脆:“自然是皇上的。” 白术都有点佩服自己小师妹的胆量了,琢磨了半响,才似笑非笑的问:“所以,那贼也是虚有其名对吧?” 魏溪终于从那厚厚的医书中间抬起头,一脸严肃的感叹:“师兄,你消息蛮灵通啊!” 那语气,那神色,啧啧,早就吃过无数亏的白术不得不放弃八卦之心,缩了缩脖子,嘀咕一句:“还好还好,比师妹稍逊。” 宫里面人心浮动,所有人都等着永寿殿传来新的消息。结果一天过去了,皇上连朝安殿大门的门槛都没有迈过。几位王爷和王妃,还有世子殿下们听说太皇太后病重,全都急急忙忙进宫探望,倒是让永寿殿热闹了一阵。 第二天太皇太后醒来就见了穆太后,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声嘶力竭,永寿殿中的人好像忽然之间全部失声了一般,那么平静。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大楚后宫第一鸾殿就失去了往日的金光闪闪,变得与其他殿宇一样平凡了起来,而小皇帝依然没有出门。 第三天穆太后开始张罗太皇太后寿宴之事。只是细心之人就会发现,原本准备的最高规格金银器皿全都收了起来,用来装点宫闱的火树银花也重新收回了国库,寿宴当天的菜品由原来每桌四十八道菜减到了二十四道菜,其中还包括了冷碟点心。连酒水也从原来的百年佳酿变为了六十年陈酿。种种迹象都表明太皇太后这一次输了,输得很彻底。 宫里平静了,经过了几日修养,小皇帝眼眶上的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因为临近过年,朝中忙着搜罗外戚王家的罪状,后宫也熙熙攘攘没人去骚扰他。新来的小太监们的手艺他也吃得看得*不离十,旧的腻了新的把戏又还没出来,小皇帝又开始无事可做得到处晃荡,晃着晃着不自觉又游荡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也忙啊,众人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小皇帝会来,叩拜后还以为小皇帝要训话,结果丫的进门后就东张西望,半响才纳闷的吐出一句话:“魏溪呢?” 所有人都感觉脑袋上的有根筋在抽,齐刷刷的指向书阁的耳房。 小皇帝当即甩下众人,一颠一颠的跑进去,大喊:“魏溪!” 魏溪两眼昏花,站起来动作迟缓的给小皇帝行了礼,就见对方把脑袋往她身后一凑:“你在抄什么?” 魏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手指,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这才道:“太医院新收的那批药材,全部已登记造册,小女在抄写副本。” 小皇帝对那天晚上魏溪的态度心有余悸,原本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魏溪居然会回答自己的提问,心下差异,高高兴兴的问:“你不赶朕走了?” 魏溪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一边继续抄写一边回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陛下您的,自然没有什么地方是您去不得。” 小皇帝几乎要心花怒放了,认定对方不能也不敢赶自己走了,不枉费他在齐太医面前为她求情。 只是,小皇帝左看右看,又拿起旁边早已抄写好的副本翻阅了一番,没话找话的说了句:“魏溪,你的字好丑。” 魏溪:“……” “啊——!”小皇帝再一次捂住眼睛倒退,指着对方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溪揉着痛得要散架的五指,狠狠的“小女的字是丑了点,不过拳头很硬!” 当夜,挽袖姑姑轮值,刚给小皇帝行礼完毕,抬头一看,目瞪口呆:“皇上,您的右眼也摔了?” 小皇帝丝丝的抽着冷气,故作淡定的问:“对啊,是不是不够对称?”左眼的黑色虽然消散了不少可还留有痕迹呢,右边再来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可不正好对称么! 挽袖心疼有好笑:“皇上,您是万金之体……” 小皇帝凑到金丝飞龙在天铜镜前,转了转脑袋,比了比黑框大小:“果然不够对称!” 挽袖熟门熟路的从药箱中掏出伤药,一边涂抹一边道:“很相称,没有比这更加相互对称的眼圈了。同样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相得益彰。”面上再镇定,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 小皇帝又开始千叮万嘱:“姑姑,你不要告诉母后。” “皇上,您放心,太后最近忙着太皇太后整寿的事儿,没空过问您的‘私事’。不过,您今晚还要去康雍宫用膳,这伤用奴婢的水粉遮一遮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每日里用挽袖姑姑的水粉遮丑,小皇帝觉得麻烦之余还要替挽袖的荷包考虑,“等会你自己拿个大红包,算是水粉的补贴吧。听说宫里的水粉都很贵呢,朕用了姑姑你的,你再拿着赏赐去买新的吧。”想了想,“替朕也多备一盒。” 挽袖:皇上,您这是有了继续挨揍的觉悟吗?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天下至尊啊? 小皇帝当然记得,所以再再一次去找魏溪玩耍的时候,他很贴心的叫上了近卫陪同。 “魏溪,今日朕来帮你抄册子。” 因为上一次小皇帝的快人快语让魏溪又开始对他恶言相向:“抄完了。” 这个混蛋,前世就嫌弃自己的字丑,重来一回了,居然还嫌弃她的字不好看!他以为谁都像他一样,为了练字,从能够抓起毛笔的那一天起手腕上就悬着两个沙袋锻炼臂力么?再说,她的字丑,在世家女子中那也不差了,顶多只是不如胡皇后的娟秀。对,胡皇后的字一看就出自闺阁女子之手,娟秀清润,如一杯温茶,观之即沁人心脾。魏溪的字,因为父亲为武将,从小不是从小楷学起,而是草书。先练意再学字型,故而他们家的字大都粗狂豪放,哪怕魏溪刻意纠正过,字里行间依然透出刀锋笔寒,仿若龙蛇剑舞,煞气惊人。上辈子的秦衍之先是受太皇太后压迫,后又有穆太后的□□,对强势的女子逐渐没了喜好之心,偏爱柔若无骨全心全意为他而活的菟丝花。一个人看另外一个人不顺眼时,她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他攻击你的理由。 当时小皇帝的话一说完,魏溪脑中就不自觉的闪出久远记忆中青年皇帝那似嘲笑又似宠溺的话语,顿时怒从心起直接又给了对方一拳。 小皇帝浑然不觉魏溪的坏脸色,一心一意的要为对方分忧解劳:“那你还要什么事儿要做,朕帮你。” 魏溪原本想说你滚远点就是帮我了,想来这话一出口,她就真的离死不远了。心里针扎了一番,脑中自然而然的回想齐太医写的太医院要事清单上的记录,挑了最重最脏的一项,说:“太医院的库房要扫尘,正缺人手。” 小皇帝挺胸抬头:“朕有的是人,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小皇帝往后一看,近卫们中有机灵的顿感不妙,还没想出对策,小皇帝就大手一挥:“只要是宫里当值的禁卫军,随便你挑!” 于是,临近新年,看似宫里最清闲的一群禁卫军老爷们,干起了最脏最累的活儿。 魏溪说了,库房必须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出去后才能开始打扫。屋顶、天窗、房梁、墙壁都必须清扫干净,有蜘蛛网的绞了,有蟑螂的全灭,有老鼠洞的彻底用石灰封死。然后要赶在日落之前把药材重新搬回原位,因为天黑寒气重,把药材给潮了,谁也赔不起! 太医院的库房有多少呢?不多不少,历年累计十二个。库房有多高呢?不高不矮,三十尺而已。里面的药材有多少呢?铺展开来,大概可以塞满一个三进院子吧!一天下来,上百个禁卫军也就只能清扫一个库房而已。 禁卫军们一分为二,一半人继续值守,一半人负责清扫库房。早出早归,累死累活就罢了,还没法偷懒?为啥,因为小皇帝亲自监工,稍有懈怠,小皇帝就嚷嚷着扣月俸。 禁卫军们哀嚎:这日子,没发过了! 有人做了冤大头,太医院的人自然而然的清闲了不少。 感叹之余,连陈老都不得不夸奖一句:“老齐,你收了个好徒弟啊!”众人纷纷点头,连白术都忍不住附和的称赞了自家小师妹一番。 杜老太医还要鸡蛋挑骨头:“我在太医院这么多年月,虽是第一次见禁卫军清扫库房,只这速度,还有待提升啊。” 杨老太医笑呵呵的道:“熟能生巧嘛!太医院的库房又不止一间,有些库房收藏了不少珍贵药材,有禁卫军帮忙,也不用担心弄丢弄坏了药材没人赔了。” 众位人老心不老的太医们齐声赞叹:“不愧是老杨,这主意出的……损!”(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33|30.28.23.9.07 太皇太后重病起不了身的消息瞬间在宫里传遍了。 宫里的人起初还有些茫然,好好的太皇太后怎么说病就生病了呢?等过了一日,永威公被关入刑部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太皇太后的病来的太是时候。实际上,先帝故去后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就一日比一日硬朗,比先帝在世时动不动就昏迷有着天差地别。 宫里面的老人们哪一个不是玲珑心肝?看到太皇太后一日一小病,三日一大病,起初还胆战心惊,久而久之他们也看出来里面的门道来。简单来说,顺心顺意时太皇太后就是大楚的常青树;不顺意时她就是皇宫里面最娇弱的那朵鲜花,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什么时候病什么时候好,全部都要看先帝认错的态度。先帝对她老人家有求必应俯首帖耳言听计从,那么她老人家就百病消除瞬间精神百倍;一旦先帝对她老人家的要求置若罔闻,那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好,自然而然就病倒啦! 有了前车之鉴,老人们都没有太过于惊慌,新人们在老人们的安抚下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背地里,前朝乃至后宫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小皇帝秦衍之的身上。 依照往日的经验来看,先帝在太皇太后手下撑不过三天,皇上年纪这么小,又长年累月被她老人家嫌弃,若想改善祖孙两人的关系,估计一天之后就会败下阵来。永威公出狱,太皇太后的病就会自然而然的好了;若是再赏赐一些东西给永威公压压惊,那太皇太后也会对皇上和颜悦色一些吧。 宫里的人都在都在议论纷纷的时候,魏溪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专意按部就班的在太医院当差。 对于魏西来说,太皇太后没有那么容易被扳倒。 太皇太后有三个儿子撑腰,是先帝的生母更是小皇帝嫡亲的祖母,它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前世时,后宫里她一手遮天连穆太后也无法与之抗衡,在外朝众多文官死谏了,众多的武将战死沙场了,她依然活蹦乱跳。 只要贤王等人不死,太皇太后就不会倒下!众人想要看小皇帝的笑话终究是看不成的。 她没有想到的是宫里的人想看小皇帝的笑话,而太医院的人人想听她的八卦。 大清早的,她的师兄白术就屁颠颠的跑过来,贱兮兮的问:“师妹,听说你屋里昨夜遭贼了,可有伤者?” 魏西明明知道对方话里的伤者是谁,偏生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多些师兄关心,我很好。” 白术锲而不舍的问:“贼呢?” “贼也很好。” 白素对师妹说谎不打腹稿的能力叹为观止。不过他今天真的不是为了探究小师妹与小皇帝之间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天知道两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隔夜仇啊!谁让他们的师傅看不得小皇帝被人欺负,特意让他这个做师兄的来提醒一下自己的师妹,让他明白这天下事谁是老大!揍皇上就罢了,还把伤留在明处,这不是打定了主意让对方吃下哑巴亏吗? 试问,周边的人问皇帝您的伤哪里来的啊?小皇帝那自尊心强的,绝对不会说是被人揍的,而且还是被女子揍的,这个女子不是他的嫔妃,也不是他的姊妹,只是太医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说出去,太丢脸了!皇上的尊严呢,皇族的体面呢? 齐太医大清早的去给皇帝请平安脉,没想到小皇帝脉象倒是没有一点问题,就是脸面伤大了。再琢磨一下昨儿自家小徒弟房间亮到半夜还没熄的烛光,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在行宫被追着揍,在朝安殿被暗着揍,到了太医院,好了,直接送上门给人揍!老太医真想问小皇帝一句:您的脑袋瓜没问题吧?更想问自家小徒弟一句:皇上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吧,这辈子纯粹送上门来给你报仇了! 小皇帝听到老太医叹气,还低声下气的解释说不关魏溪的事儿,是他自己走路没看路,摔的!您是摔在了石狮脑门上了吗?所以才在左眼上留下一个圆溜溜的黑圈,太圆润了,黑得发紫了都! 小皇帝与小徒弟如此‘相亲相爱’,让老太医半喜半忧。那颗老心哟,瞬间又沧桑了好几倍。 所以,齐太医特意让自己的大徒弟去问小徒弟一句话,问她:“你还知道大楚是谁的天下吗?” 问题一出口魏溪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满心《银瓶梅》师兄该问的话,对此她回答得也相当干脆:“自然是皇上的。” 白术都有点佩服自己小师妹的胆量了,琢磨了半响,才似笑非笑的问:“所以,那贼也是虚有其名对吧?” 魏溪终于从那厚厚的医书中间抬起头,一脸严肃的感叹:“师兄,你消息蛮灵通啊!” 那语气,那神色,啧啧,早就吃过无数亏的白术不得不放弃八卦之心,缩了缩脖子,嘀咕一句:“还好还好,比师妹稍逊。” 宫里面人心浮动,所有人都等着永寿殿传来新的消息。结果一天过去了,皇上连朝安殿大门的门槛都没有迈过。几位王爷和王妃,还有世子殿下们听说太皇太后病重,全都急急忙忙进宫探望,倒是让永寿殿热闹了一阵。 第二天太皇太后醒来就见了穆太后,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声嘶力竭,永寿殿中的人好像忽然之间全部失声了一般,那么平静。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大楚后宫第一鸾殿就失去了往日的金光闪闪,变得与其他殿宇一样平凡了起来,而小皇帝依然没有出门。 第三天穆太后开始张罗太皇太后寿宴之事。只是细心之人就会发现,原本准备的最高规格金银器皿全都收了起来,用来装点宫闱的火树银花也重新收回了国库,寿宴当天的菜品由原来每桌四十八道菜减到了二十四道菜,其中还包括了冷碟点心。连酒水也从原来的百年佳酿变为了六十年陈酿。种种迹象都表明太皇太后这一次输了,输得很彻底。 宫里平静了,经过了几日修养,小皇帝眼眶上的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因为临近过年,朝中忙着搜罗外戚王家的罪状,后宫也熙熙攘攘没人去骚扰他。新来的小太监们的手艺他也吃得看得*不离十,旧的腻了新的把戏又还没出来,小皇帝又开始无事可做得到处晃荡,晃着晃着不自觉又游荡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也忙啊,众人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小皇帝会来,叩拜后还以为小皇帝要训话,结果丫的进门后就东张西望,半响才纳闷的吐出一句话:“魏溪呢?” 所有人都感觉脑袋上的有根筋在抽,齐刷刷的指向书阁的耳房。 小皇帝当即甩下众人,一颠一颠的跑进去,大喊:“魏溪!” 魏溪两眼昏花,站起来动作迟缓的给小皇帝行了礼,就见对方把脑袋往她身后一凑:“你在抄什么?” 魏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手指,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这才道:“太医院新收的那批药材,全部已登记造册,小女在抄写副本。” 小皇帝对那天晚上魏溪的态度心有余悸,原本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魏溪居然会回答自己的提问,心下差异,高高兴兴的问:“你不赶朕走了?” 魏溪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一边继续抄写一边回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陛下您的,自然没有什么地方是您去不得。” 小皇帝几乎要心花怒放了,认定对方不能也不敢赶自己走了,不枉费他在齐太医面前为她求情。 只是,小皇帝左看右看,又拿起旁边早已抄写好的副本翻阅了一番,没话找话的说了句:“魏溪,你的字好丑。” 魏溪:“……” “啊——!”小皇帝再一次捂住眼睛倒退,指着对方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溪揉着痛得要散架的五指,狠狠的“小女的字是丑了点,不过拳头很硬!” 当夜,挽袖姑姑轮值,刚给小皇帝行礼完毕,抬头一看,目瞪口呆:“皇上,您的右眼也摔了?” 小皇帝丝丝的抽着冷气,故作淡定的问:“对啊,是不是不够对称?”左眼的黑色虽然消散了不少可还留有痕迹呢,右边再来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可不正好对称么! 挽袖心疼有好笑:“皇上,您是万金之体……” 小皇帝凑到金丝飞龙在天铜镜前,转了转脑袋,比了比黑框大小:“果然不够对称!” 挽袖熟门熟路的从药箱中掏出伤药,一边涂抹一边道:“很相称,没有比这更加相互对称的眼圈了。同样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相得益彰。”面上再镇定,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 小皇帝又开始千叮万嘱:“姑姑,你不要告诉母后。” “皇上,您放心,太后最近忙着太皇太后整寿的事儿,没空过问您的‘私事’。不过,您今晚还要去康雍宫用膳,这伤用奴婢的水粉遮一遮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每日里用挽袖姑姑的水粉遮丑,小皇帝觉得麻烦之余还要替挽袖的荷包考虑,“等会你自己拿个大红包,算是水粉的补贴吧。听说宫里的水粉都很贵呢,朕用了姑姑你的,你再拿着赏赐去买新的吧。”想了想,“替朕也多备一盒。” 挽袖:皇上,您这是有了继续挨揍的觉悟吗?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天下至尊啊? 小皇帝当然记得,所以再再一次去找魏溪玩耍的时候,他很贴心的叫上了近卫陪同。 “魏溪,今日朕来帮你抄册子。” 因为上一次小皇帝的快人快语让魏溪又开始对他恶言相向:“抄完了。” 这个混蛋,前世就嫌弃自己的字丑,重来一回了,居然还嫌弃她的字不好看!他以为谁都像他一样,为了练字,从能够抓起毛笔的那一天起手腕上就悬着两个沙袋锻炼臂力么?再说,她的字丑,在世家女子中那也不差了,顶多只是不如胡皇后的娟秀。对,胡皇后的字一看就出自闺阁女子之手,娟秀清润,如一杯温茶,观之即沁人心脾。魏溪的字,因为父亲为武将,从小不是从小楷学起,而是草书。先练意再学字型,故而他们家的字大都粗狂豪放,哪怕魏溪刻意纠正过,字里行间依然透出刀锋笔寒,仿若龙蛇剑舞,煞气惊人。上辈子的秦衍之先是受太皇太后压迫,后又有穆太后的□□,对强势的女子逐渐没了喜好之心,偏爱柔若无骨全心全意为他而活的菟丝花。一个人看另外一个人不顺眼时,她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他攻击你的理由。 当时小皇帝的话一说完,魏溪脑中就不自觉的闪出久远记忆中青年皇帝那似嘲笑又似宠溺的话语,顿时怒从心起直接又给了对方一拳。 小皇帝浑然不觉魏溪的坏脸色,一心一意的要为对方分忧解劳:“那你还要什么事儿要做,朕帮你。” 魏溪原本想说你滚远点就是帮我了,想来这话一出口,她就真的离死不远了。心里针扎了一番,脑中自然而然的回想齐太医写的太医院要事清单上的记录,挑了最重最脏的一项,说:“太医院的库房要扫尘,正缺人手。” 小皇帝挺胸抬头:“朕有的是人,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小皇帝往后一看,近卫们中有机灵的顿感不妙,还没想出对策,小皇帝就大手一挥:“只要是宫里当值的禁卫军,随便你挑!” 于是,临近新年,看似宫里最清闲的一群禁卫军老爷们,干起了最脏最累的活儿。 魏溪说了,库房必须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出去后才能开始打扫。屋顶、天窗、房梁、墙壁都必须清扫干净,有蜘蛛网的绞了,有蟑螂的全灭,有老鼠洞的彻底用石灰封死。然后要赶在日落之前把药材重新搬回原位,因为天黑寒气重,把药材给潮了,谁也赔不起! 太医院的库房有多少呢?不多不少,历年累计十二个。库房有多高呢?不高不矮,三十尺而已。里面的药材有多少呢?铺展开来,大概可以塞满一个三进院子吧!一天下来,上百个禁卫军也就只能清扫一个库房而已。 禁卫军们一分为二,一半人继续值守,一半人负责清扫库房。早出早归,累死累活就罢了,还没法偷懒?为啥,因为小皇帝亲自监工,稍有懈怠,小皇帝就嚷嚷着扣月俸。 禁卫军们哀嚎:这日子,没发过了! 有人做了冤大头,太医院的人自然而然的清闲了不少。 感叹之余,连陈老都不得不夸奖一句:“老齐,你收了个好徒弟啊!”众人纷纷点头,连白术都忍不住附和的称赞了自家小师妹一番。 杜老太医还要鸡蛋挑骨头:“我在太医院这么多年月,虽是第一次见禁卫军清扫库房,只这速度,还有待提升啊。” 杨老太医笑呵呵的道:“熟能生巧嘛!太医院的库房又不止一间,有些库房收藏了不少珍贵药材,有禁卫军帮忙,也不用担心弄丢弄坏了药材没人赔了。” 众位人老心不老的太医们齐声赞叹:“不愧是老杨,这主意出的……损!”(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45|45 永寿殿,六部侍郎都陆陆续续的到来,除了三公外,内阁成员也逐步亮相。诸多朝廷重臣们三五成群,或闲聊或试探,视线都若有似无的飘向高高在上的凤座。 太皇太后穿着繁复的朝服,头戴九尾凤冠,如同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肥鸟,金光闪闪的端坐在上头,她的下首只有一位王爷,贤王。 太皇太后居高临下的环视了一圈周遭的臣子们,慈爱又庄严的声音回响在殿堂内:“诸位大人,哀家为何召见你们的原因,不用说,众位也知道了吧。” 兵部侍郎首先出列,道:“皇上会痊愈只是时日问题。听闻齐太医已经研制出了新的药方,只要确定能够有效抑制瘟疫,皇上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太皇太后显然是有备而来,语调不急不缓的反驳:“皇上太小了。他的父皇生前也体弱多病,一年三病两痛从未间断,皇上出生后也是如此。否则,整个宫里也轮不到他最先传染疫病。要知道,哀家可是个老婆子,老少老少,他都病了这么些时日,哀家还精神抖擞,可见,皇上天生就不是个长寿的主。” 这是诅咒皇帝早死啊!不论这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哪怕是太皇太后,皇帝的皇祖母,那也足够惊天动地了。 有哪家嫡亲的皇祖母诅咒自己的亲孙子早死早超生?寻常百姓家也不会出现此等刻薄寡恩的祖母吧?何况是皇家! 偏生,太皇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若不是知道皇族血脉不可能出现纰漏,在座的众位都要怀疑皇帝是不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子,是先帝的亲儿子了。 好些大臣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都知道太皇太后不喜欢皇帝,可是不喜欢到在朝臣面前诅咒皇帝,这事也做得太绝情了!对待自己的亲孙子都绝情绝义,对待臣子们呢?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就有大臣或真心或假意的惊呼:“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眉头一挑,讽刺道:“怎么,你们这些做大臣的整日里谎话连篇,就不许哀家实话实说了?” 早已投靠了贤王的臣子们一看六部中最重要的兵部吏部侍郎冷肃的脸色,顿时有些心慌。他们早就知道贤王会让太皇太后打头阵,可是,太皇太后这个人实在是脑子不大好。明明是笼络朝臣们的关键时刻,她一句话就把所有的重臣都划到了河对面去了。 什么‘谎话连篇’?大臣们之间打机锋,相互试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常态,这就成了她嘴里的谎话连篇! 什么‘实话实说’?不喜欢长子,长子做了皇帝;不喜欢孙子,诅咒孙子早死,这种大实话说出来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连带着拖累贤王。 眼看着兵部吏部侍郎脸如猪肝,有人几乎是哀求般的想要提醒:“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直接抬起手来打断了对方:“好啦,哀家没那份心思与你们争论,哀家就是告知你们,皇上就要不行了,他年纪小,又是独子,这皇位的下一位主人,诸位可有了人选?”殿中几乎一半的人都置若罔闻了,太皇太后也不在意,接着道,“没有的话,哀家认为他的皇叔贤王就很不错。” 当下,兵部侍郎就嗤笑了起来,笑得贤王都有些尴尬,开始怀疑让太皇太后拉拢朝臣的主意是不是太蠢了。只是,如今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够召集这些臣子了,换了贤王自己,估计有大半的朝臣们在这种敏感时刻是不会回应他的召唤,到时候落得更加窘迫。 礼部掌管吉、嘉、军、宾、凶五礼,是最重规矩的一个衙门。兵部首先发难,礼部侍郎也在众位重臣们的示意下硬着头皮出列,斟酌道:“太皇太后,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太皇太后冷笑:“不早了。皇上三岁登基,如今虚长一岁,哀家问你们,他于邦国,于朝廷,于百姓可有何建树?一个没有任何建树的皇帝,要了作甚?或者说,你们根本不关心皇位上坐的人是谁,你们唯一关心的是那个人能不能被你们所操控,被你们所左右!” 当下大半的臣子们破口大骂:“太皇太后,请您慎言!” 太皇太后在后宫跋扈了几十年,早就养大了野心,也早已习惯了肆无忌惮,面对朝臣们的大喝丝毫不退却:“哀家说错了?没说错的话,那你们为何不早早确定下一位帝王的人选?或者说,除了贤王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历来皇位继承人除了立嫡就是立长。贤王既是哀家的嫡子也是哀家的第二子,除了他,哀家想不出还有谁比他更加适合那个位置。诸位大人,你们意下如何?” 还能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你们继续保小皇帝,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私欲!为了吸百姓的血,为了控制朝廷,为了掌控皇帝,是权臣,是佞臣,是奸臣!相反,若是愿意支持贤王登位,那么你们就有了从龙之功,是忠臣,是能臣,能够流芳百世! 选小皇帝,还是贤王? 小皇帝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他不能活的话皇位迟早还是贤王的,他能活的话……不对,他活不了! 昭熹殿在后宫,不在前朝!伺候小皇帝的人或多或少有太皇太后和贤王的耳目,哪怕是太医们,也与几位王爷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为首的兵部与吏部侍郎们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他们心底都还抱有侥幸。毕竟,后宫之中,最近一直是穆太后占据上风,太皇太后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暗算皇帝有点困难。坏就坏在,小皇帝病得太久了,快有半个月了。皇宫里,乃至皇城里,因为疫病死去的人每日里都在增加,谁都不知道小皇帝是不是下一个被横着抬出去的人。 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背后的家族亲眷全部压在一个不可能活着出来的小皇帝身上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种沉默带着压抑、沉闷,还有绝望。兵部侍郎的背部几乎被汗水湿透了,他眼神沉郁的与吏部还有户部侍郎们胶着着,无声的交流着。 高位上,贤王如谦谦君子一般走了出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缓:“众位大人们请放心,只要诸位能够保证让本王登上那至尊之位,那么,本王也能够保证大家能够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是哪一步呢? 现在在永寿殿中的大臣们全都是侍郎,他们的顶头上司全都是尚书!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支持贤王登基,那么原六部尚书的屁、股都要挪一挪位置了。 “太皇太后召见了内阁诸位大人!看样子,他们等不到皇上病愈了。”永寿宫召见了诸多大臣们的消息是瞒不过康雍宫的,不多时穆太后就猜测到了太皇太后的目的。 “太后娘娘!” 穆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由着身边的大宫女替她不停的抚着胸口,她苦笑,颇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哀家没事。大不了,皇上去了后,哀家也跟着去就是了。横竖,这个大楚已经容不下我们母子了,早一日与先皇团聚也是好的。” 赵嬷嬷刚刚从太医院回来就听到穆太后这番话,立即安慰道:“太后,齐太医的药剂已经着人试用了,说不定这一次能成呢!” 穆太后自己却清醒得很:“成不了了。就算别人活了,我儿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赵嬷嬷惊讶:“您是说?” 穆太后拂开宫女的手,倒在靠枕上,咳嗽了两声,哀戚道:“现在宫里的人已经不听哀家使唤了,齐太医的药不管成不成,太皇太后也不会让人送到皇儿的手中了。” 整个皇宫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了穆太后的话。昭熹殿也的确明里暗里有人盯着,只是魏溪不说,小皇帝病得半死不活也没去想过。 明明在皇城的最中心,他们却像与世隔绝了一般。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魏溪将窗户关小了些,随口道:“今日正好十六。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要圆一些。”从小皇帝得了疫病起,快半个月了。 小皇帝今日又腹泻了好几次,吃的东西全都吐了,整个人浑身无力的躺在软榻上,话音软软的,小小的:“怪不得。我听人说月圆的时候,人就会团圆了。你说,我是不是就要与父皇见面了?” 魏溪想要拖动炭炉,一个人不得力,思索了一会儿就出了殿门。 小皇帝还在自言自语:“父皇见到我会不会高兴?他会不会怪我太顽皮,跑出宫去玩,反而把自己给玩没了?其实我也没玩什么,他们会的我都不会,只是在一边呆看着。” 魏溪领了一个人进来,两人合力把炭炉拖到了小皇帝身边,听到他的话,嗤笑道:“那你还约胡歆儿出宫?” 小皇帝看了眼另外一个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小吴子,见到皇帝望着自己,小吴子放好了炭炉行了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壶来,放在炭炉上烘烤。 银壶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一股子酸味,被热炭一烘越发的酸涩。等到壶口开始冒出热气,小吴子就拿来一个小盆,将壶里的白醋倒了出来,用帕子沾了,开始将宫殿内所有的器皿家具擦拭了一遍。 小皇帝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魏溪的疑问,轻声道:“宫里很无趣。”他拉了拉魏溪的衣袖,“而且,你都不搭理我。我就想着,你不陪我玩,我就找别人玩。” 魏溪添加炭火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然后把自己的命给玩完了。”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下,垂头丧气:“我错了。”等不到魏溪的回答,又抬头去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魏溪,你在生气吗?” 魏溪忙完了炭火,与小吴子一起擦拭桌案:“没有。普天之下,谁敢对皇帝的置气呢。” 小皇帝勉力支撑起身子:“魏溪,别生气了。若是我病好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对了,我封你做我的皇后!” 魏溪冷笑,埋头干活:“谁稀罕做你的皇后。等我到了二十五岁后就出宫,自由自在的,看谁顺眼,谁最听我的话,谁最疼我,我就嫁给谁。我才不要陪你守着这一片红墙绿瓦,坐井观天一般过一辈子呢。”回身洗了帕子,继续擦拭窗棂,“再说了,你的病也好不了了。” “呜呜呜……” “呜呜……” “呜……” 魏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直起身来狠狠的瞪了小皇帝一眼,冷道:“别哭了。” 小皇帝消瘦得成皮包骨的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泪:“连你都嫌弃我!” 魏溪切了声:“你才知道啊。” 小皇帝睁着因为病弱而显得奇大无比的眼眸:“那其他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魏溪冷静的回答:“我是宫女,也是医女,照顾病人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擅离职守见死不救,知道么?” 小皇帝点头:“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就是这个意思。”魏溪以为对方终于开窍了,没想到,小皇帝后一句话几乎让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皇帝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袖口,脸上神色坦坦荡荡:“那,那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小吴子:“……” 魏溪大怒:“秦衍之!” 小皇帝:“你同意了吗?” 魏溪砸掉手中的帕子,疾步冲了过去:“我看你就是欠揍!” 抬手,摁着小皇帝的背又是一阵拳头! 时隔多日,小皇帝终于又尝到了皮肉之苦。这次,明明已经病入膏盲了,他却觉得心底泛出无数的甜蜜来。 齐太医协同太傅和穆大人走进昭熹殿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死气沉沉的孩子,没想到,才刚踏入门槛呢,就听到小皇帝的求亲,一时之间,众位长辈的心中五味杂陈。 皇上,病痛之中都忘不了调戏女子,您是好色呢还是好色呢,果然是好色之君吧!(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 爱妃饶命 46|46|10.03 太一殿内,老太监尖细得刺耳的音调仿佛可以穿透整个皇宫。 哪怕皇帝病重,大朝也依然如日举行。队伍的前列三公目光沉着,皆双手相拢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对老太监宣布的皇帝遗诏的庄严肃穆截然相反。同时,随着遗诏内容逐步被公布,大殿中的臣子们或惊诧或大怒或窃喜或跃跃欲试,不少人更是目光热切的凝视着与三公并列的贤王。 与往日相比,贤王的朝服仿佛比以前更为宽松了些,显然,他最近为朝廷鞠躬尽瘁形容消瘦了不少。 随着遗诏内容到了尾声,贤王的衣摆已近静止,昭示着有重要时刻的来临。 太傅太师三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了一眼,只听得太监念道:“贤王秦孰,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朝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庞杂,连遗诏的声音都要被掩盖了过去。 齐王猛地咳嗽一声,蚂蚁们终于停止了躁动,贤王上前一步,背对着无数大臣的身影无限高大挺拔,让人有种高山仰止的错觉。 “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 高山下的蝼蚁们终于感到了天色的变化,或忐忑或喜形于色,有人甚至开始整理衣袖,半曲着膝盖只等遗诏最后一个字跌落:“吾皇万……” 突地,一声暴喝:“慢着!” 相比老太监尖锐而高亢的音调,这一声打断的喝止声那么的稚嫩,清脆中甚至带着喘·息,让殿内中人既疑惑又惊疑,具都回头看去。同时,太一殿诸多大门都被人闯开,刀剑相向的禁卫军排列整齐的冲了进来,瞬间将两列大臣们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正门口,秦衍之被何统领与小吴子拥簇着走了进来。 原本以为已经奄奄一息即将殡天的小天子突然出现在了太一殿,六部侍郎们的惊疑变成了惊惧:“皇上?!” 贤王更是脸色大变:皇帝怎么还没死?太皇太后不是早就让人封锁了昭熹殿吗?禁卫军副统领去了哪里? 太多的疑问,最终化为感叹:大势已去了! 睿王反应最快,小吴子的喝声刚起之时,禁卫军的刀剑刚刚举起来之时,他就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软剑,众目睽睽之下就要与进门之人对持。原本是准备用来血洗大殿,杀鸡儆猴维护自家兄长登基的利器,如今变成保护众人唯一的道具。 可恨又可笑。 秦衍之仰头直视着三位皇叔,厉声问:“朕还没殡天呢,这遗诏是哪里来的?” 明明是问王爷们,宣布遗诏的老太监反而先溃败了下来,更有投靠贤王的大臣颤声问:“皇上,您病好了?” 兵部侍郎上前两步,嗓音响亮:“皇上,贤王不贤,假传遗诏,其心可诛啊!” 吏部侍郎跟着大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这一次跪拜,原本就惊惧不安的保皇党们纷纷相应,大呼万岁;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看看贤王,再看看禁卫军们手中的刀剑,最后的视线落在了背光的小皇帝身上,也许是冬日的阳光太过于刺眼,也许是秦衍之身上的龙袍金线太过于闪耀,更或者是禁卫军手中刀剑的寒光太过于寒冷,众人不自觉的打着冷颤,苍白着脸跟随着吏部侍郎的脚步跪了下去。 大殿之中,余下的臣子三三两两,他们的神色之中还带有一丝茫然。不明白明明已经是万事俱备了,怎么到了最关键时刻一败涂地了呢? 好不容易才让小皇帝传染上了疫病,让太皇太后引导后宫的流言,也让整个皇宫陷入了人心惶惶之中,甚至于,还在百姓之间传播小皇帝的各种不利事情,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推举贤王即位,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感到茫然,回想从先帝开始的隐忍,到与当今皇帝的针锋相对,明明一切都那么的顺利,眼看着水到渠成,怎么就突然败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平身!”第一次,众人感觉到小皇帝那还带有孩童的脆音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帝王的威仪,不再轻飘飘无关痛痒,相反,早已熟悉的两个字中比平日里多了丝血腥气。 哪怕再小,他也是大楚的皇帝,是真正的天子! 天子一步步走向最高处,缓慢稳重的端坐在黄金龙椅上,环顾一圈,问:“贤王叔,你有朕一封假遗诏,朕这里也有自己一封真诏书呢。皇叔想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永寿宫,太监总管跪在殿中,听得太皇太后一次又一次的询问:“就蕃?皇上颁布了就蕃的诏书!” “是的,太皇太后。皇上有旨,命三位王爷三日后启程前往封地,但有延误,削官去爵。同时,每位王爷还得留一子在京为质。除了贤王留下了长子外,其他两位王爷都是幺子留京。” 历朝历代就藩的王爷们都必须留下一个儿子在皇城为质子,这是祖宗留下的规定,为了确保藩王没有反叛之心。当然,遇到真正有野心的藩王自然也不会在乎一个儿子,哪怕是最疼爱的儿子。与天下至尊的宝座相比,儿子们死了可以再生,宝座却只有一个。大楚之前的王朝,也有质子被杀的先例,奇怪的是,此次皇帝居然留下了贤王的嫡长子,而睿王与齐王却选择了幺子。相比已经成了弃子的秦凌,齐王与睿王的幺子比长子更得宠爱。 不过,太皇太后根本想不到那么长远之事了,她短暂的晕眩之后,即刻大喊:“快,快宣皇帝觐见!” 原嬷嬷拉住对方的衣袖:“太皇太后……”这时候宣皇帝进宫,别说皇帝会不会来了,来了也不会再如以前那样对太皇太后保有祖孙之谊了。一个想要孙儿命的长辈,任你哪个孙儿都不会再对她敬重。说不定,皇帝来了后,太皇太后的境遇会更加尴尬不堪。 太监总管适时的阻止了这位老祖宗的妄想:“太皇太后请慢!皇上还有一道圣旨是给您的。”说罢,就在大楚皇宫最高的这座殿宇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明黄圣旨,“……皇上体恤太皇太后您年事已高,皇城里又诸事繁杂,不易养生,特赐行宫甘岚宫以待凤驾,着永寿宫诸人准备,五日后起驾前往行宫修养。” “太皇太后!太医,太医……” 宫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丝毫没有影响到宫外。除了一些有心人会发现皇城的护卫更加严格,到处都有严阵以待的禁卫军。 就在今早,太医院公布了最新的药方,确定能够医治瘟疫。宫里得病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先后喝了药,正在紧张的等待着药效发挥着作用。相比宫里的有条不紊,宫外各处药堂几乎是人头攒动。每个药堂外面都贴着皇榜,上面具体的列出了药方的配方,其中麻黄在首位。就如魏溪记忆中的那般,早在药方公布出来的前两日,麻黄甘草等药材就被数个世家暗中采购囤积。 因为有了魏家先下手为强,麻黄的价格早已今非昔比,比原来的翻了数倍不止。到了前三日,魏家已经倾了大半的家产,购买药材的力度缓和了下来,这也给了世家们警醒,余下的高价药材全都被世家接手。 到了皇榜公布,麻黄有价无市,百姓倾家荡产都买不到一两半两。官宦世家们大多有自己的药房,药方出来时,就让仆从按照方子抓药煎熬,不过几日,大臣们的家眷们俱都恢复了元气。相对的,平民百姓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原本以为有救了,到了药堂后才发现一切镜中花水中月,失望、绝望,愤怒救不了任何一个人,每日里城门大开的时候,抬出的尸体丝毫没有减少。 小皇帝身子还有些虚弱,好在宫里有最好的药材和食材,加上挽袖回来,穆太后重新派遣了一批身体康健的宫人替代昭熹殿的原来人马,多管齐下,小皇帝的脸色倒是日渐红润。 等到民间的消息传来,朝安殿内的大臣们俱都沉默了。 太傅首先提出把太医院内的麻黄等几味主要药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小皇帝准了;大理寺呈送上了囤积麻黄炒高药价的几个世家名单,俱都是百年世家,姻亲如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吏部有心要惩治却担心经过三王之乱后,再动世家会动摇国本,与太师相持不下,一时半会争论不出一个结果;兵部尚书倒是简单直接,提出直接朝廷征用所有的麻黄等药材,只给太医院开出的收购价格购买,不管药堂的背后主人家是谁,要么给药材要么给命。这事得到了三公的联合反对。 就在小皇帝与大臣们焦头烂额之时,魏将军家无偿捐献了自家仓库所有的药材,其中就包括了数万斤的麻黄甘草,引发了朝堂震动。 有心人询问魏将军家为何有如此之多的麻黄,太医院替魏家给了答复。谁都知道魏家有个得了不治之症的女儿,魏家为了她每月都要大肆采购很多药材,麻黄就是其中之一。久而久之,魏家再多的钱财也经不起消耗了,于是管理内宅的魏夫人穷则思变,思考着干脆捣鼓药材,能够卖出去的就卖出去,多余的自用。因为麻黄价格偏低,又是诸多药方中的常备药材,故而魏夫人就着手中有限的银子先屯了麻黄与甘草。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皇城大疫,麻黄成了救命的药材。 魏夫人以己度人,自动捐赠了所有的麻黄,给平民百姓救治自家亲眷,以求给自家女儿积德行善。 朝廷感动魏家的大公无私舍己利人的义举,特赐匾额‘一心为民’,并封魏夫人为安国夫人,魏将军从三品大臣荣升为二品,魏家兄弟也得了七品头衔。 当然,顺带的,小皇帝也提升了魏溪的等级,从二品宫女升到了大宫女。他还想将魏溪调入朝安殿伺候,被魏溪拒绝了。 “离开半年?” 齐太医解释:“确切的说是每半年出宫一趟,半年后再回来。” 作为医者,闭门造车死读书是不行的,读万本书不如行万里路是对医者最基本的要求。行医,最重要的就是医治病人。在太医院,只有真正的贵人才会由太医们看诊,宫女太监们哪怕病入膏盲,身份地位不够也轮不到太医们出手。故而,在太医院除了能够看到民间没有的医典之外,与医者并没有什么益处。 齐太医提出外出半年,自然是为了让魏溪接触病人,回宫里半年,是为了让她稳固自己所学。 魏溪笑问:“与师傅一起游医吗?” 齐太医皱眉:“你不愿意?” 魏溪只是沉思了一瞬,就笑道:“我愿意,求之不得。” “那好,你准备准备,我们半个月后就出发。”齐太医好像生怕魏溪反悔一般,交代了离去的日子后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魏溪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追在身后大喊:“师傅,谢谢您!” 相比深得齐太医喜爱的魏溪,白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你理解师傅的苦心吗?” “自然。”魏溪点头,对白术的醋意不以为意,反而添油加醋道,“他老人家担心我,我知道。” 白术气哼哼的道:“你舍得?” 魏溪反问:“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是宫女又不是嫔妃,难不成还舍不得宫里的荣华富贵?” 白术想了想:“嗯,我只是担心皇上舍不得放你走。要知道,皇上得了疫病的那段时日他的身边只有你始终如一。” 魏溪歪着脑袋,哭笑不得的道:“师兄,你忘记了么,我是师傅派去照顾皇上起居的。师傅不相信昭熹殿中人,实际上,他老人家看人看得很准。我去的时候,昭熹殿都避皇上如蛇蝎。我的始终如一是身为医者的职责所在。”她放下手中的戥子,“实际上,我不得不一次次的提醒周遭的人,我对皇上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情深意重。请不要误会好么?” 白术也停下手中的笔,反驳:“可是皇上已经越来越依赖你了,这一点大家都看在眼中。” 这个大家显然不止太医院的众人,甚至是昭熹殿朝安殿,乃至康雍宫的太监宫女们。 齐太医暗中医治小皇帝时,小皇帝的所有膳食都是魏溪准备,甚至是魏溪一口一口喂到他的嘴里。病好后,小皇帝就时不时犯懒,要魏溪喂药喂吃食。病人需要的时候魏溪自然竭尽所能,病好后魏溪就换了个人似的,对小皇帝的无理要求才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 小皇帝一年多以来挑战魏溪的底线的次数举不胜举,见再无法像病中一样与魏溪亲近了,直接任命魏溪为他的专属医女,不单要负责皇帝膳食的安全,还要负责熬药,日常的平安脉等琐事。 魏溪学医可不是为了伺候皇帝,听到任命的同时就跑去把小皇帝揍了一顿,逼得小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 小皇帝苦思下,只好将魏溪升成了大宫女。 一年之内从默默无名的平民成了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晋级速度之快,得到的宠幸之深,让宫里不少人红了眼。 “哪怕是医者父母心,外表再显得如何大公无私的同时,内心里也希望自己付出就有所回报。皇上他知恩图报,如此而已。再说,大宫女的月俸也不见得多高,朝中随便一位三品命妇拿得都比我多。” “皇上的信任可不会随随便便给人。皇上的信重,是任何一位超品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而你却得到了。” 魏溪实在无奈了:“师兄,师傅说你天性纯真,我深以为然。” 白术大惊:“师妹,你又准备嘲讽师兄了吗?” 魏溪耸了耸肩,白术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决定不与自己的师妹斗智斗勇了,横竖都是输,输了还被冷嘲热讽,这日子哟过得甭憋屈了。 “直说吧,你愿意跟着师傅走的真正理由!” 魏溪叹口气:“我爬得太高太快了!” 白术不理解:“这不好么?” 魏溪真想敲一敲师兄的脑袋了:“是很好,不过一年我就从泯灭众人的行宫野丫头变成了皇宫里炙手可热的大宫女。你说,你是太皇太后、穆太后,甚至,是皇宫里任何一个宫女,会怎么想我,怎么对待我?” 迁怒这种事情太皇太后没少干,虽然皇帝让这位老祖宗搬去行宫了,可是宫里还有三位王爷的暗桩。皇帝病重之时,整个昭熹殿的人一半病了,一半擅离职守了,只余下小吴子不声不响的守着皇帝。魏溪被齐太医安排过去时,就变成了魏溪贴身照顾皇帝,小吴子替她打杂。这事,不用太费心的查就可以查出来。 后宫是太皇太后的老巢,虽然贤王等人就藩后,后宫被穆太后清洗了大半,也不排除里面还有贤王等人安排的暗桩。小皇帝没死的原因太皇太后迟早知道,在宫里,要一个宫女的命太容易了,哪怕魏溪大部分时辰呆在太医院。太皇太后没人可用了,贤王等人也会想法子弄死这个三番两次坏了他大事的魏溪。 再有穆太后。魏溪之所以知道穆太后对她暗中防备的起因还是小皇帝告知的。齐太医暗中给小皇帝配了药方,一天之内小皇帝的高热就止了,第二日才是腹泻,第三日整个人才有了力气能够下床。魏溪不离不弃的贴身照顾了小皇帝小半个月,按照道理来说穆太后应该大赏特赏。后宫的赏赐都是穆太后操持。 穆太后得知皇帝上朝后才离开了康雍宫,在下朝的路上就抱着小皇帝痛哭不止,惹得宫人们掉了不少眼泪。等到母子两人哭个够了,又回到昭熹殿洗漱一番,一起吃了饭说了好一会儿话,穆太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之后,小皇帝就问了挽袖一句话。 他问:“父皇病重之时,母后是半步不离的照顾父皇的时辰多,还是抱着朕哭泣的时候多?” 挽袖回答的滴水不漏。既不能说穆太后心中只有丈夫没有儿子,也不能说穆太后只会抱着儿子哭泣而无心去看顾先帝。所以,答案是一半一半。 挽袖不知道小皇帝对这个回答满意与否,事后,小皇帝就颁布了对魏溪的封赏,没有与穆太后商议,自然也不是穆太后出的懿旨。 要说小皇帝这么小就隐约察觉了穆太后与魏溪之间的暗潮汹涌也不大对,他只是直觉的觉得穆太后可能不会喜欢魏溪了。 魏溪倒是看得明白。一个母亲,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几次三番的救了自己的儿子,任谁心里都不大痛快。为什么?因为这代表,救人的女人会逐渐取代母亲在儿子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 小皇帝病重的时候,穆太后哪怕是被太皇太后囚禁了,那也该派个人暗中去照顾皇帝,就像齐太医暗中安排魏溪去一样。甚至于,作为一个母亲更该亲自照顾病重的儿子才对。可是,皇帝确定得了瘟疫之后,穆太后就没有踏足过昭熹殿的门槛。为什么?那时候太皇太后还不确定小皇帝会不会一病不起呢!作为母亲的穆太后居然就对小皇帝据而远之了,作为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秦衍之而言,这事太让人心寒。 只是,没有人说,也没有人会提醒小皇帝。 相比宫里这两尊大佛,宫女太监们才是最麻烦。所谓小鬼难缠,同等级之间的人层出不穷的明争暗斗才最伤脑筋。就连挽袖前几日都忍不住对魏溪说了几句酸话,就更别说其他宫人的冷嘲热讽了。魏溪早就是钢筋铁骨,她倒不惧怕言语的伤害,她只是懒得应付那些低等劣质的暗算,耽误正事。 所以,“师傅让你以退为进,所以你就顺水推舟了?” 魏溪理所当然的道:“对啊,师傅是真的对我很好。在师傅为皇上治病的那几日,我突然发现,与其做一个专门伺候人,身家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宫女,不如做个既能医活人,也能毒死人,医毒兼备的医女更加自在。毕竟,宫女得罪了人就只能引颈待戳,医女却能奋起反抗,不是么!”大不了玉石俱焚。 白术仿佛第一次认清魏溪的真面目,倒抽一口冷气:“最毒女人心!” 魏溪笑眯眯:“所以,师兄,千万别得罪我哦!” 白术:“呵呵!”沉默的望着魏溪那还柔嫩的小脸半响,“师妹,最后一个问题。” 魏溪幽幽的道:“师兄,有的疑问永远别问出口才好,因为你得不到答案。” 太皇太后要你的命,你会奋起反抗,可若是皇上要你的命,你又当如何? 如果他要用我的医术,那么我就医死他;如果他害怕我的医术,那么我就毒死他! 很简单的答案,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答案。( 爱妃饶命 http://www.suya.cc/10/100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