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妻是宠》 唯妻是宠 第一章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章 今日是二公主楚明玥的生辰。楚明昭其实一直都看不懂这个曾经的四姐姐,说她清高矜贵吧,她有时对这些姐妹们倒也不算冷淡,说她平易随分吧,她待人又总是隔着一层。 楚明玥是三房唯一的嫡女,又生得美貌,是以骨子里一直有一股子高傲,后来不知怎的,这股高傲日逐有加无已,楚明昭觉得楚明玥有时候看着她们时,那神态就好似是立在云端俯视泥淖,楚明昭不知道她这堂姐如此强烈的优越感是缘何而来的。 如今楚明玥一跃成为嫡公主,更是众星拱月,楚明昭以为她会架子见长,不想她竟比从前随和了些。只是楚明昭隐隐觉得这种微妙的转变并非出于什么姐妹之情,而更像是一种施舍。 楚明昭越是瞧不懂这个堂姐的心思,心里就越是忐忑——楚明玥很可能是当年那个对她下过杀手的人。 楚明昭默默祈祷着能遇见那个少年,深吸一口气,上了凤轿,往坤宁宫而去。 东华门外,裴琰打量着从象辂踏梯上下来的弟弟,发现他还是没事人似的,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道:“阿玑是不是有什么后招,怎这般镇定?” 裴玑侧头看向兄长,也低声道:“大哥还在担忧?” 裴琰恨不能揍他一顿,马上要入狼窝了,能不悬着心么! “不要紧,大哥宽心,”裴玑说话间微微笑了笑,继续压低声音道,“我临行前啊,寻了个起课先生卜了此行休咎,结果得了个上上卦。所以大哥莫慌。” 裴琰气得七窍生烟,这样也行?! 景阳宫里,楚明岚精心妆扮了一番,临上凤轿前还让春杏帮她瞧瞧可有何不妥,春杏道全妥切了,又连赞了几句三公主貌美怎样打扮都好看之类的话,楚明岚这才扶着宫人的手上了凤轿。 楚明岚如此审慎,一是因为嫡姐和嫡母,二是因为范循。 她嫡姐楚明玥人如其名,自小就如宝珠明月一样腰眼,虽然从前不如楚明昭风头盛,但在京城世家贵女里也是数得着的。 而楚明岚一个没娘的庶女,父亲瞧不上她,嫡母对她也一直比较淡漠,祖母又一向不喜他们三房的人,亲哥哥并隔房的几个堂哥也不怎么待见她,所以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过得很憋屈。倒是她嫡姐楚明玥和庶姐楚明淑对她还算和气,但楚明淑同是庶女,生母又不受宠,楚明岚懒怠跟她多打交道,于是她选择巴结楚明玥。 但范循的出现让她的心乱了起来。楚明岚看见范循的第一眼就动了心,他太出色了,满京城的贵女都想嫁给他,她没法不动心。但范循心仪的是楚明玥。虽则两人并未正式过礼定亲,但两家都已经默许了这门亲事。楚明岚一头想争取,一头又担心惹恼楚明玥,所以她每每想接近范循惹范循注意时,都提着一颗心。 她今年已经十五了,父亲倒是为她寻好了一门亲事,但是父亲给她找的那驸马…… 楚明岚冷笑一声。 她们姐妹的婚事全都是父亲手里的筹码,几个驸马都是不经遴选而直接定的,但凭什么楚明玥就能嫁给范循那样的天之骄子,而她却要嫁给一个粗鄙的拙夫?凭什么好东西全没她的份! 范循彻底点燃了楚明岚心里潜藏多年的不平,她开始背着楚明玥跟范循示好。她知道父皇已经盘算好了,但她不想认命,若范循能移情到她身上,那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毕竟父皇要的不过是国公府这门亲事,哪个女儿嫁过去都是一样。 楚明岚到达坤宁宫外时,正看到楚明昭从凤轿上下来。她当即不屑地“嘁”了声。楚明昭所乘的那顶木红平罗轿衣的凤轿是公主才能坐的,她实在搞不懂父皇为什么要给楚慎那一家做脸。 楚明昭一瞧见楚明岚那一身打扮就知道她的用意——穿得中规中矩却又上了精致的妆,既让皇后蒋氏和楚明玥挑不出错,又能招范循的眼。但楚明昭今日没工夫看戏,她现在心急火燎地要见那个少年。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蒋氏在大殿内扫了一眼,对楚明昭道:“阿婉今儿真的不来了么?”她口中的“阿婉”指的是楚明昭的亲姐姐楚明婉。 楚明昭起身略一屈身道:“回婶婶,长姐昨日使人来报说身子不适,今日确实来不了。” “礼到了人却没来,”蒋氏叹了口气,“本宫还思量着今日让你们姐儿几个好好聚聚。”又关切道,“阿婉身子要紧不要紧?要不本宫派两个太医去瞧瞧?” 楚明昭心道,还是不聚的好,若非推不掉,今天我也不来。面上依旧恭敬道:“长姐说不打紧,将养几日便好,让婶母不必挂心。” 蒋氏舒了口气:“这就好。回头让阿婉进宫来聚聚,本宫许久没见着她了,怪想得慌的。” 蒋氏说话间见楚明昭仍旧站着,挥手笑道:“昭丫头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 楚明昭觉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这位三婶婶跟她三叔楚圭一样能装。她不想承他们的情,甚至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但她身不由己。 她三叔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拉她父亲下水,一直在向全天下标榜她父亲与他是勠力同心的好兄弟。 楚明昭不知道楚圭这样做是为了毁谤父亲的清誉恶心父亲,还是为了提高他自己的声望,她只觉得她三叔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就是个疯子! 楚圭是窃位称帝的。他为了皇位可以亲手害死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们这群人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楚明昭隐隐感觉楚圭这皇位长久不了,亦且楚圭是个六亲不认的,跟楚圭这一家子沾上边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不仅撇不开,还要领受楚圭和蒋氏的那些假仁假义,不然说不得要被他们抓住由头扎筏子。莫说她了,她哥哥姐姐和父亲都无能为力。 不过楚明昭最大的担心其实是,将来一旦楚圭倒台,原皇室复辟,那他们作为逆首家属,恐怕都逃不脱满门抄斩的下场!而对于她们女眷来说,死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坏的是被充为官妓,任人作践亵玩,而凭着楚明昭这长相,到时候下场可能尤其惨。但即使楚圭不倒台,西平侯府的人也没好日子过,因为楚圭痛恨楚慎。对于此,现如今京城里那些世家阀阅也都看出了些端倪。 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楚明昭无力改变,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因着今日是楚明玥生辰,皇后蒋氏特意微服领着女儿和侄女去京郊游春。只是归途中,楚明岚说她要跟楚明昭说些私房话,蒋氏便和楚明玥、楚明淑先行离开了,临走时嘱咐楚明昭回侯府更了衣就进宫用晚膳,又交代楚明岚将楚明昭送回侯府,只是楚明岚最后阳奉阴违了而已。 楚明昭回府拾掇完就直奔坤宁宫来了。她觉得蒋氏让她们在此用膳正好,坤宁宫南邻乾清宫、北接御花园,与那少年遇见的几率大一些。 楚明昭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楚明玥突然走过来对她笑道:“却才与三姐姐和五妹妹商量了一下,晚膳摆在西苑,六妹妹以为如何?” 按照原本的序齿,楚明淑行三,楚明岚行五,楚明玥还是按照原先的称呼的。 楚明昭很多时候烦恼于自己尴尬的处境,不过她觉得她这排行倒是挺吉利的。 楚明昭试探着问道:“三叔如今在乾清宫批奏章么?”楚圭登基之后她原本都是照着身份称呼的,但楚圭和蒋氏每回都纠正她,她只好依着他们的意思来。 楚明玥笑道:“昭昭怎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想着若是三叔不忙的话,就差人问一问看三叔要不要同往。”楚明昭随口胡诌道。 “父皇今儿个清早就与母后说了,他今日有要事,让母后自领着我们姐妹几个好好耍耍。” 楚明昭心道果然,楚圭此时应当正在见亲王。去西苑基本就相当于放弃了这次机会,但她执意留下来恐会惹疑,到时节外生枝更麻烦,楚明昭挣扎了一番,只好安慰自己没准儿楚圭寿辰那日还有机会,不甘不愿地跟着楚明玥她们去了西苑。 西苑位于皇宫西侧,是规模仅次于南苑的皇家园囿。西苑内峦岛湖沼、轩榭亭台、码头船坞一应俱全,兼糅北地的大气古拙与南地的纤巧秀婉,俨然别立世外的桃源仙境。与西苑比起来,坤宁宫后面的御花园只能算个小花圃。 用了晚膳,蒋氏在承光殿歇着,让她们姐妹四个出去赏景消食。 楚明昭神思不属,一路上话都很少。楚明淑问她是否身体不适,楚明昭回神,暗忖着她应该就势承认然后抽身,这样还能避免见到范循。 她差点把范循忘了。 只是都这会儿了,那少年可能已经出宫了,她再去乾清宫那边晃悠大约也遇不见了。 楚明岚巴不得楚明昭赶紧走,接话道:“六妹妹许是乏了,不如早些回府歇一歇。” 楚明昭心中不豫,顺势告辞。楚明淑看了看西边半坠的金乌,也道了别,与楚明昭一道离开。 楚明淑一年前已经出嫁,夫君是兵部尚书陆恭的嫡长孙陆衡。以她庶女的身份原本配陆衡是不足的,但她成了公主就不一样了。只是陆衡似乎心里仍是瞧不上她,不过慑于楚圭淫威才做做样子,私底下待她并不好。 楚明淑一直都持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对几个姊妹基本是一视同仁,她自身又是个隐忍安静的性子,故此在几个姑娘里一直不打眼。 楚明昭也想作壁上观,但她总被拉下水。 楚明昭走后,楚明岚陪着楚明玥逛林子时,听到两个从旁经过的宫人兴致勃勃地小声议论说西苑这边来了个长得很好看的王世子,楚明岚将宫人呵斥走后,转头看见楚明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笑着道:“姐姐莫被那两个贱婢扫了兴。姐姐还想去哪里?” 楚明玥微微蹙眉道:“妹妹日后说话注意些,休说粗话。” 楚明岚赔笑称是,又挽着楚明玥的手臂道:“不过是两个没见识的奴才罢了,什么好看得叫人没入脚处,不晓得哪里跑来的世子,能有循表哥好看么?”说着话心中便暗暗发急,循表哥为何还没来。 楚明玥抽回手臂,淡淡瞧她一眼,根本没接她的话,只道:“我只是奇怪,父皇圣寿,亲王来贺便是,哪路亲王却将世子也一并带来了?” 楚明昭心里烦乱,便让楚明淑先行离去,自己沿湖徐行,让凤轿在身后远远跟着。 她望着身畔粼粼清波,渐渐止步,跙足出神。 她是五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她一睁眼就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成为了西平侯楚慎的幺女,楚家的六姑娘。 原本的小明昭被人害死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章 楚明昭继承了小明昭的记忆,所以她记得小明昭被害死的整个过程。 行凶的是贴身伺候她的丫鬟杜鹃。杜鹃当时神色怪异地端了盘点心给她吃,但小明昭没胃口,任杜鹃怎么劝都不肯动一口。杜鹃可能当时也是满心挣扎,原本已经端了点心要退下了,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趁着四下无人,踅身折返,竟拿帕子生生捂死了小明昭! 楚明昭稍稍恢复了些意识时,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棵桃树下。四周空无一人,杜鹃不知所踪。小明昭那段日子因为存了心事,喜欢独处,把丫头婆子们都打发得远远的,楚慎夫妇又恰不在府中,而她那时头脑昏沉、四肢瘫软,根本无力呼救,还是她二嫂的胞妹何秀发现了她,叫了一群人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抱了回去。 楚慎夫妇爱女如命,闻讯赶回后又惊又怒,当即就要去拿杜鹃。但杜鹃其时已经上吊自尽,众人只找到了她的尸首。小明昭从前虽有些骄恣,但却也不曾苛待下人,杜鹃一个丫鬟,突然对小主子下此杀手,背后必有人指使。 西平侯夫人顾氏恨得牙痒痒,揪着楚明昭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一遍遍拷问,但没人知道杜鹃的图谋。顾氏一怒之下把这起子人全发卖了,里里外外都给楚明昭添了新人。楚慎请了刑部的同僚帮忙查案,然而费心费力忙了大半年,却一星半点线索都没找见。对方做得滴水不漏,杜鹃又已自尽,死无对证,于是此事便成了无头公案。 但楚明昭心里觉得,其实并非全无头绪。在小明昭被害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小明昭跟着几个堂姐出外踏春,贪玩落单时遇到了两个歹人。那两人似乎本来是要一刀结果了她的,但瞧见她的模样后居然淫心大作,解了裤子就欲扑上来猥-亵她。小明昭吓得连连后退嘶声大哭,但她那些堂姐们似乎都走远了,没一个人过来查看。就在这九鼎一丝的险要关头,两名执刀侍卫自斜刺里跃出,以雷霆之势一边一个地将那两个歹人制住。小明昭早吓得躲进了灌木丛里,只是隔着枝叶的间隙往外看。不一时,她就瞧见一个约莫十二三的少年带着一群护卫缓步而来。 彼时正是仲春光景,气暖襟韵舒,日迟烟气媚,林中杏枝迆逦偎傍,熏风乍起处,枝头杏花纷纷扬扬漫天飘下,似雪似霰,落在少年的衣袂上,晕上一缕残香,旋又随了他衣袂的拂动轻羽一样落到春泥上。 小明昭觉得他仿佛是步雪而来的。她听到有个侍卫低声唤少年“少爷”,料定他一定是哪家勋贵的公子。少刻,便有个侍卫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冷着脸生硬地威胁她说不要把见过他们的事说出去,否则打她屁股。待见小明昭点了头,那人才满意地转身走开。 楚明昭觉得这前后两件事的幕后主使很可能是同一人,一招不成又添一招,务要置她于死地。至于后来为何没有继续来害她,楚明昭就想不透了。 但此事并非毫无突破口,当年那个少年很可能是知情人——他当时审问了那两个歹人,但那两人抖如筛糠语不成句,他便命人把那两人押走了。楚明昭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对那两人加以鞫讯,但她觉得他后来极有可能知道了内情。 楚明昭急于知道真相,因为她怕那个当年杀她两次不成的人会再次动手。这五年以来,她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其实日日蹀躞不下,那种头上悬着一把刀又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何况她连提着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楚明昭正自出神,忽而瞥见不远处的一丛紫荆间有个身影一闪而逝。 只是惊鸿一瞥,但她心里却猛地一震。 她好像看到那个少年了。 楚明昭强自压下心底渐起的激越,转头打发了内侍宫人,匆匆走入紫荆林中后,四顾一番,瞧见那抹纁色衣角便抬脚往前赶。然而她跑着跑着,再往前看去时,却突然发现人不见了。 楚明昭心里一咯噔,跟丢了? 她原地梭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顿时懊恼得直跌足,略想了一想,又朝着方才的方向追了过去。 快跑到紫荆林的边缘时,还是没看到半个人影。楚明昭沮丧已极,无力止步,茫然地望着停栖于林外岸边的几只水禽,忽然怀疑她刚才是否眼花了,实际上这林子里根本没有人。 她失望地长叹一声,正欲沿原路折返,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你跟着我做什么?” 楚明昭霎时一僵,急转身回头看时,一道颀长身影蓦然撞入眼帘。 楚明昭曾闻古人嗟赞人容貌之盛谓见之如于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又谓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她从前只道这些不过侈口夸逞之辞,而今却不得不慨叹于古人精妙绝伦的譬喻。 少年姿态洒落,肃肃清举,傀卓独立间,衣袂从风,潇潇舒逸之态不可穷摹,四野春光尽数失色。 楚明昭翻找到小明昭关于那次踏春的记忆时,就想这么好的苗子可万万不能长残了,否则也太可惜了点。如今看来他果不负她望,五官完全长开之后,风神更胜从前百倍。 裴玑见她不答话,又道:“姑娘是哪家女眷?” 楚明昭微微屈身行了个礼,垂首道:“回世子,妾身乃西平侯之女。” 裴玑闻言,凝眸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女容色殊丽无双,袅娜娉婷,一身翡翠色鸾凤穿花芙蓉锦襦裙被水次旋来的清风吹得拂动不止,恰似凌波抵岸的宓妃神女。 裴玑的目光在她发间停驻片时,遽然一笑。 眼前美人云鬓高拥,鬟凤低垂,珠翠花钿间斜插着一支簪子,簪头点翠嵌宝石,宝石中央端端正正卧着个赤金的……小碗。 裴玑目光一转,又瞧见她耳朵上戴着一对金坠子,坠子的样式是一对逼真的小甜瓜。 虽然碗和甜瓜都各有吉祥的寓意,但裴玑仍旧忍不住想,这姑娘是不是特别爱吃。 楚明昭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困惑抬眼,正看到他面上止不住的笑意。 楚明昭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微微绷起了脸,心里嘀咕道,有什么好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世子。 哪知裴玑突然正了辞色:“姑娘怎知我是世子?” “世子身着七章衮服、头戴三采玉珠七旒冕,身份极好认。”皇室冠服的形制等级分明,楚明昭也是看到他那衮冕形制才知道自己之前猜错了,原来他不是亲王,是亲王世子。 “那姑娘又缘何跟着我?” 楚明昭想想自己的身份处境,觉得直接承认她是跟着他跑来的好像不太好,遂低头编道:“妾身是为捕蝶才追至此的,与世子是巧遇。” 裴玑点点头,道:“那便不打搅姑娘捕蝶了。”言讫,转身便走。 楚明昭有点懵,这人刚才还在笑她,眼下怎么说走就走。 她一着急,脱口就叫:“小……”她想喊“小哥哥”,小明昭一直在心里管他叫小哥哥,她后来在心里过那件事时就也那么称呼他,不过现在小哥哥变成了大哥哥。 裴玑止步,侧首看她。 楚明昭音调一拐,尴尬地改口:“世子。” “小世子?”裴玑略一挑眉,他哪里小了? 楚明昭有点窘迫,想赶紧问完走人,当下上前又是一礼:“妾身正好有事相询,还望世子实情以告——世子可记得五年前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儿?” 裴玑面露诧异:“我五年前救过人?” 楚明昭默默抹了把汗,暗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只好提醒道:“请世子仔细回想一下,五年前,在京城东郊……”楚明昭一面回忆一面跟他描述当日的情形。 裴玑渐渐敛容,环视了周遭,突然放低声音道:“你问这个作甚?” 楚明昭一愣,蓦然意识到她可能无意间窥见了他什么秘密。 大周朝分封诸王是有实际封地的,皇子们成年即往封地就藩,每年只有逢着正旦、冬至这样的大节才来京朝贺,其余时候无故不得离开封地。而五年前的那个时候并非交节,他身为王世子更应当在封地待着才对,擅自来京是大忌。 楚明昭当即表了态:“世子不必多虑,我只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一桩事,问完便走,然后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裴玑多看了她几眼,暗道这姑娘倒甚是伶俐,又见她一脸严肃地跟他保证,不由笑了笑:“姑娘便是当年那个女娃娃?” 不知道为何,楚明昭觉得他那眼神里暗含的问句似乎是,所以你是来报恩的? 楚明昭的脸红了红,斟酌着措辞跟他道明了来意。 裴玑听了直摇头:“我不记得了。” “请世子多想想。” 裴玑无奈道:“说实话,我连自己当时救的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都不记得,左右不过就手儿的事,又时隔五年,哪能记那么分明。” 楚明昭暗道,真狠心啊,小明昭当年好歹是个萌萝莉,你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亏得小姑娘后来还一直惦记着你。 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他仍旧说想不起,渐渐面现怅然,一时间不甘又没奈何。虽则她之前也想到了他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如今真正面对时,仍是难免失望。 裴玑见她神色黯淡,问道:“姑娘可是怕再遭不测?” 楚明昭颔首,神色凝重。 “姑娘有仇家?” “不算有仇家,就是两个堂姐与我不太对付。”楚明昭又想了一想,“可是我又觉得,那些小恩怨不至于让她们下此毒手。” 裴玑突然道:“人心难测。” 楚明昭怔愣抬头。 “我虽记不甚清了,但有个人大约还记得,我可以帮姑娘问问,然后知会姑娘。这样吧,三日之后,未牌时候,姑娘在城北金刚寺后山门等候,我差人去给姑娘递信,如何?” 楚明昭闻言惊喜不已,但随即又敛了笑:“世子为何肯帮我?” 裴玑见她目光里透着警惕,失笑道:“这个忙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你可以不信我,我届时让递信人等一个时辰,逾期不候。姑娘有三日时间考量。不过我有个条件,姑娘莫要泄露我五年前来京的事。” 楚明昭郑而重之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世子真的放心我?” 裴玑不以为意道:“你真捅出去了我也有法子解决,我只是想免些麻烦。不过姑娘百伶百俐,想来不会办那于人于己皆无利的事。” 楚明昭正欲称谢离开,就听他又道:“定个暗号吧,姑娘到时好认人。”他略一沉吟,“‘核桃偷核桃’,姑娘记好了。” 楚明昭心道这什么怪暗号,又想起一事:“敢问世子是哪位王爷的世子?” “襄王。” 楚明昭一惊,他是襄王世子! 楚明昭辞别裴玑往回走时,有些魂不守舍。她刚才临走时,他突然叫住她,问她是不是西平侯的小女儿,她不知道他问这个作甚。 她心里忐忑,他看起来不像是随口一问。 将近酉牌时分,裴琰与裴玑一同出宫。途径御花园时,正瞧见一处凉亭内有三人在作画。一旁的宫人轻声跟他们说那是二公主、三公主和两位公主的表兄,吏部郎中范循范大人。 裴琰听见那两个是楚圭的女儿便沉下脸。 他今天在楚圭那里受了一肚子气。 楚圭那厮今日真是拿足了架子,他们到时,内侍说圣驾现在西苑,他们被引至西苑,就看到楚圭正与几个妃子饮酒赏花。楚圭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晾了他们好半晌,后来才漫不经心地将他们传召了过去。裴琰气得差点破口大骂,裴玑见他要当场发作,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四个字,蠖屈求伸。 裴琰想到来之前父王跟他们说的话,怒气渐渐被压了下去。 等他们的关东雄师攻破北京城时,他一定要把楚圭碎尸万段! 裴琰想想这些,气顺了些,又想起眼前还有一桩正事,抬眼往凉亭那边打量,同时暗中观察弟弟的反应。 楚明玥优雅地搁笔,对范循轻声道:“表哥赐教。” 范循刚走到楚明玥身侧就听到动静,转头发现两个眼生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楚明玥一看见裴玑就想到了那两个宫人的议论,暗忖这位应该就是那位王世子了。 几人互相叙了礼,楚明玥对于裴琰和裴玑的身份吃惊不小,只是未寒暄几句,裴玑便要告辞。楚明玥总觉得裴玑似乎在魆地里审视她,这令她心内虚荣更盛。 她本就该是最出色的,本就该被世间优秀的男子追逐。不过……楚明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神情一凝,襄世子会不会才是那个人? 裴玑收回视线,暗暗哂笑,这位楚四姑娘难道就是被老爷子坑了的那个?(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章 范循望着裴琰两兄弟离去的背影,脸色微沉。 襄世子莫非看出了什么?为何连临邑王裴琰的神情也透着些古怪? 楚明岚见范循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上前笑道:“姐姐与表哥说话呢,表哥怎不答话?” 范循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他最不喜被人打断思绪,何况他心底里其实并不待见这两姐妹。 平日里他对于这些脂粉的环绕其实是乐见其成的,他认为这能显示出他的出众,所以他也并未拒绝楚明岚的示好。但这些的前提是她们不惹他不快。 楚明玥是他不得不娶的,他多年来假意爱慕已是疲累,再添上一个不长眼色的楚明岚,有时候真是不胜其烦,偏偏他现在还不能发作。 范循神情变得极快,转过头时已换上了温煦的笑:“只是想起了衙门里一些恼人的公事罢了,明玥表妹适才说什么?” 楚明玥缓缓理了理腰间的五色方胜长穗宫绦,扶着宫人的手坐下,笑盈盈道:“信国公园那片桃林年年花开得好,不知表哥可否应允我们叨扰一二,前往赏花?” 楚明玥的这番话在范循看来纯属矫揉作态。以她如今的身份,谁能拦着她,何况他做不得国公府的主,她又不是不知道。 范循最看不惯楚明玥这副做张做致的架势。他心里冷笑,你现在就尽力傲吧,将来有你哭的。 “自然可以,”范循微笑道,“待我回去禀于祖父,叫家下人尽心备着。表妹欲何时往?” “尚未想好。”楚明玥抬手抚了抚水鬓,转头与楚明岚商量日期。 楚明玥今日绾了个九龙飞凤髻,戴了一套赤金猫睛石头面,穿一身金绣花凤闪色锦缎交领袄裙,一眼望去豪奢腰眼。但是范循忽然想,如果楚明昭换上这一身会是何等惊艳。 都道楚家姑娘个个貌美,但因着西平侯和侯夫人顾氏容貌俱是一等一的好,而三夫人蒋氏姿色平平,所以楚家长房的大姑娘楚明婉和六姑娘楚明昭的容貌远在其他姐妹之上,而楚明昭又比其长姐楚明婉多着一份明丽,所以楚明昭容貌之盛早在两三年前便传遍京华,亦且西平侯又是文坛北斗,教女有方,当年上门求娶楚明昭的勋贵世家差点踏破楚家的门槛。 只是西平侯夫妇舍不得让女儿过早出阁,又想为女儿仔细挑拣挑拣夫家,结果后来遇上楚圭篡位,风向陡变,反而耽误了楚明昭的婚事。 不过这倒正中范循下怀。 嫁不出去才好,最好一直嫁不出去。要是谁敢娶她……范循心里冷笑。 只是范循想到如今广德侯姜家正和楚慎议亲,也不晓得楚慎会否应下,一时心里有些烦乱。 楚明玥与楚明岚商议的是三日之后,范循当即一笑道:“正好,我那日休沐,还能一尽地主之谊。” 楚明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欣喜道:“有劳表哥了。” 范循继续道:“届时叫上明昭表妹一起吧,母亲前几日还念叨着有些日子没见着几位表妹了,正好大家那日聚一聚。” 十王府里,裴玑在自己的临时院子里梭巡了一圈,最后进了书房,差人将何随叫了过来。 何随是跟随他多年的股肱护卫,他临来京前,父王临时提他做了王府长史,总领庶务,为他提供便利。何随生得斯文,倒也颇有些文官的样子。 裴玑一见着何随的人就示意他关上门。何随依言照做,回身就听世子问道:“你还记得五年前我救了一个女娃娃的事么?” 何随一下子被问得有点懵,什么女娃娃,世子您五年前也没多大啊! 裴玑又提醒了几句,何随忽道:“是有这么回事,后来世子还将那两人交给臣鞫讯。” “那你记得那两人是谁派来的么?” 何随思忖片刻,在裴玑耳旁低语了几句。 裴玑眸光一敛,奇道:“你确定你没记错?” 何随点头:“臣当时也觉匪夷所思。不过……世子怎一点都不记得了?” 裴玑坐下呷了口茶,道:“我只记得我当时知道这件事与我没有关联,便丢开了。我向来不费脑子记些不重要的事。” 他当时听见呼救声,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虽知自己是秘密来京,少管闲事为好,但最终还是命人前去施救。然而扣住那两人之后,他又起了疑,担心这是旁人设下的拖刀之计,遂就地加以鞫问。但当时没问出什么,他瞧着那两人也确实是流氓相,便就手交给何随去审了。何随当时也有些疑心,提醒他那个孩子还躲着,问他如何处置。他让何随去吓唬吓唬她,别让她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就是了。 裴玑思至此,抬头问道:“你当时如何威吓她的?” 何随尴尬笑道:“臣也没吓唬过小娃娃,当时憋了半天,跟她说,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不然打你屁股……” 楚明昭累了一天,回府又补了顿加餐,盥洗罢便歇下了。翌日本想赖会儿床,然而顾氏早早就来挖人了。 顾氏看着她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由道:“昨儿睡那么早,怎还这般精神不济?” 楚明昭正趁着丫鬟们给她疏头的工夫打瞌睡,闻言暗道,躺床上是挺早的,但睡不着也是白搭啊。 她一直在思量襄世子跟她说的话。因着曾被人暗害两回,她这五年来一直持盈慎满度日。但她昨晚想了半宿,觉得她应该去赴约。她一个闺阁小姐,襄世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去算计她。何况他当年能在私自来京期间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足见他心地是极好的,那么他眼下看她这般蹙蹙靡骋,顺手再帮她一次,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他后来突然询问她具体身份,这一点有些耐人寻味。楚明昭之后反复回忆他当时的神态语气,然而琢磨了许久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丢开不想。 或许他真的只是顺道帮个忙而已,她何必想得那么复杂。 顾氏想起方才过来催女儿起身时看到的情形,又道:“昭昭,你的睡相怎那般差?若非你那拔步床上的隔板跟门罩挡着,你是不是要滚到床底下去了?” 楚明昭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到这里之后睡相变得很不好,原先以为是小孩子习性,结果长大了也没好起来。 顾氏没说出来的是,一个人睡倒也没什么,但若是嫁人了可怎么好? 然而想起她这小女儿的婚事,顾氏又头疼起来。 楚明昭甫一拾掇完,就被顾氏拎去了楚老太太的松鹤斋。 楚家老太太育有两子,一是楚慎,一是楚圭。老太太出身将门,平生最是快性,虽是楚圭的生母,但一早便瞧出楚圭是个毒辣没人性的,尤其二姑娘楚明仪死后,更是对楚圭失望之极,不论外人如何赞誉楚圭,老太太始终对楚圭不假辞色。又加之老太太瞧着三房那几个孙子孙女几乎都被楚圭夫妇养歪了,于是对三房那群人越加不待见,只瞧见楚明淑还亲切些。 后来楚圭篡位,老太太大骂他良心全喂了狗。楚慎的祖父是辅佐周太-祖底定天下的开国功臣,楚家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便是当年的军功挣来的。次后削剪功臣势力时楚家也没有被波及,后头太宗皇帝即位,楚家也始终恩荣不绝。然而楚家家门不幸,出了个楚圭。 楚圭登基后为显孝道,亲自来接楚老太太入宫,欲尊为皇太后,结果老太太不仅不肯入宫,还当众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楚圭下不来台,脸色难看至极,但又不能发落了自己亲娘,只得忍气回宫。后来又差人来请了几回,可都被老太太赶了出来,渐渐的楚圭也就不再提此事。 楚明昭其实挺佩服她这祖母的。楚圭是个冷血无心的人,真要是惹得他大怒,或许连孝子也不装了,就真的惩治了自己亲娘也未可知。但目前看来,楚圭大概还不想再背上一笔大不孝的骂债。 楚老太太其实是个十分随和的人,只是爱憎太过分明而已。楚家没有严格的晨昏定省,老太太不抬那么些规矩束缚人,不过楚家子孙多孝顺,请安存候都十分勤快。 老太太因着心疼孙子孙女,很早之前就再三嘱咐过小辈们不必来得太早,是以楚明昭才敢赖会儿床。但近来顾氏看她看得紧,天天早上来挖她起床。 楚明昭到的时候,她二婶郑氏并几个哥哥已经在屋内坐着了。 楚家一共三房,楚慎除了楚圭这个弟弟以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楚询,但这个弟弟未及冠便没了,楚明昭都没见过这个二叔。楚询给郑氏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就是楚明昭的三哥楚怀谦。前头两个是她的嫡亲哥哥,楚怀礼和楚怀定。被楚圭打死的楚怀仁行四,楚圭还有个小儿子,就是如今的太子楚怀和。 楚明昭对几个隔房的堂哥无甚感情,尤其她原本的五哥楚怀和,极其好色,每回被他看着时,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楚明昭暗暗庆幸他们是堂兄妹,要是表兄妹,楚怀和指不定怎么打她主意。 不过两个嫡亲哥哥对她倒是真心爱护,是以楚明昭与这两个哥哥的感情十分亲厚。 楚怀礼和楚怀定都已入官场,有公干在身,楚怀谦也要去国子监,因此三人不能久留,没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三人走后,楚明昭瞄见桌上搁的几碟子点心,笑着让了让屋子里的几位长辈。楚老太太笑嗔道:“自个儿想吃便吃,那些糕饼都是刚做的,原就是专门给你预备的,我就知道你镇日来我这儿害馋痨癖。” 楚明昭拿起一块山药枣泥糕尝了一口,笑眼弯弯:“谁让祖母房里的点心这么好吃,我恨不得顿顿来蹭吃。” 楚老太太笑得眯缝了眼,转头对顾氏道:“你也不必费那些心思给她寻婆家了,回头去打听打听哪家厨子手艺好,把她嫁去便是,管情这丫头没意见。” 楚明昭假装害羞,低头吃点心。 她听到祖母向顾氏询问起广德侯来议亲的事,不由暗暗撇了撇嘴,琢磨着定要再加紧磨磨她爹娘,务必要让他们回绝掉这门亲事。 姜融那种人不能嫁。 楚明昭正转着心思,瞥眼间看到郑氏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泥塑的一样。 大约是由于居孀多年,郑氏身上总透着一股阴郁,平日也少言寡语,楚怀谦大概是对着这样的母亲日子久了,为人也是简默异常,楚明昭每回看见二房的这对母子都觉得压抑。 不一时,她大嫂秦娴和二嫂何嫣一同过来了。 秦娴是靖宁侯的嫡长女,与楚怀礼门当户对。其为人随分又持重,容貌也美,是顾氏千挑万选来的长媳。秦娴进门后与楚怀礼琴瑟和鸣,与楚家众人也都处得甚为亲睦。后又一举得男,顾氏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 但秦娴是在楚圭篡位前娶的媳妇,那时候西平侯家在勋贵里地位如日中天,楚怀礼又是探花郎出身,才貌双全,满京城的贵女几乎是可着挑的。 等到楚圭篡位称帝,众人渐渐瞧出楚圭对楚慎其实怀恨在心,尤其楚圭硬赐楚慎王爵那回,楚慎宁死不受,楚圭便大加讥讽挖苦,令楚慎难堪不已。虽则之后楚圭一如既往的假仁假义,但那些世家已经回过味儿来,渐渐不肯同西平侯府的人来往。依着楚圭那脾性,跟楚慎走得近还指不定招来什么灾。 她二哥到了说亲的年纪,便正撞上了这个时候,于是高不成低不就,顾氏悔得肠子都青了,直道若是早知她这小叔子会造反,她就让定哥儿早些成婚了。 楚家与安庆侯家素有交情,顾氏十分中意侯府长房的大姑娘,一早就跟安庆侯夫人通了气儿,只等着将来完聘娶亲,但后来风向转了后,安庆侯家便不承认这门亲事了。何嫣是安庆侯府三房的姑娘,从前常跟着家中姊妹来楚家玩儿,一来二去,楚怀定倒是对她有些好感,最后改娶了何嫣。 何嫣父亲整日不务正业,母亲杨氏更是个没见识的,顾氏对这亲家是一千一万个看不上,再瞧着何嫣那浑身的小家子气,便越发堵得慌。只何嫣进门一年多以来尚算懂事,与楚怀定恩爱和美,待楚明昭这小姑子又极好,顾氏倒也没为难过她。 楚明昭正逗着她三岁的小侄子,听到门口的丫头挑帘说话的动静,扭头一看,就瞧见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垂着头匆匆往里进。 楚明昭笑着喊道:“阿秀。”(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章 何秀闻声抬头,淡笑着小声叫了声“昭昭”,随即一一跟屋内众人见了礼。 “我今日来迟了,”何秀站在楚老太太面前局促道,“太夫人切莫见怪。” 楚老太太摆手道:“无妨,秀姐儿来了这么久怎还这般客气。” 顾氏打量了何秀一番,关切道:“秀姐儿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瞧着脸色似乎不大好。” 何秀抿了抿嘴角,尴尬道:“是有些不适。” 秦娴道:“吃药不曾?” 何秀放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裙子,点头道:“吃了。” 何嫣最了解这个妹妹,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没说实话,但当着这些人又不好戳破。她想叫妹妹先回去歇着,可这里轮不上她说话,只能干着急。幸而楚老太太很快发话让何秀回去休息,何嫣这才松了口气。 楚明昭望着何秀的背影,心中生出些感慨。 自从五年前何秀救了她之后,楚慎夫妇便对何秀感激不已。一年前安庆侯府分家,何三爷没分到多少产业,他自己又无甚营生,何秀几个兄弟姐妹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楚慎夫妇与何三爷夫妻俩商量后,将何秀接来了侯府。名义上说是让何秀来附学并给楚明昭做个伴,实际上是变相报偿何秀。楚家虽然地位大不如前,但家底殷厚,不在乎多养一个小姑娘。 何嫣与这个妹妹感情深厚,对何秀爱护自不必说,侯府众人待何秀也很是和善,顾氏甚至吩咐何秀平日的吃穿嚼用都比照着楚明昭的来。只是何秀一直都谨小慎微,似乎唯恐行差就错,招了人嫌。 何秀眼下十四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但何三爷而今潦倒不堪,杨氏自己出身也不高,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找了顾氏,让顾氏帮何秀寻一门亲事。 顾氏连自己亲闺女的婚事都还没愁完,原本婉言推拒了,但后来被杨氏缠得实在没法,只好勉强应下。 楚明昭觉得何秀姑娘或许比她还好嫁些,毕竟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敢娶她了,眼下唯一敢娶她的,她还不愿嫁。 从松鹤斋出来,顾氏直接领着她去了账房。 楚明昭今年就十五了,顾氏从去年年末便开始手把手交她打理庶务。这阵子抓得越发紧了,早上还亲自来催她起床。 顾氏也是世家女出身,来楚家后没几年,楚老太太便丢开手将管家权交于了她。顾氏当家多年,把楚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楚明昭脑中本就存着从前学来的各科知识,又有这么一位经验老道的当家主母引路,学得倒是很快。 然而,她的积极性并不高。 顾氏瞧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样子,轻拍了桌子一下:“魂儿又飞哪儿去了?看账簿可大意不得,仔细那些管事给你开花账。” 楚明昭托腮看向顾氏,微微撅了撅嘴:“娘不必这样紧着抓我,我觉得我一时半会儿嫁不出去。” 顾氏缄默少顷,喟然长叹:“若非出了那等变数,我的昭昭何至于如此。世人皆势利,以往遇上三节两寿的,那胯骨上的亲戚都上赶着来巴结。现在倒好,通不傍个影儿。” “他们不来正好,省咱们家粮食。” 顾氏瞪她一眼:“就知道吃!我问你,那姜家公子,你真不想嫁?” “难道还有假,”楚明昭说话间就起身抱着顾氏撒娇,“娘,咱们把这门亲事推了吧?好不好嘛,女儿真的很不喜欢姜融啊。” 顾氏偏头看她:“按说姜融也不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跟那姜家姑娘不也处得挺好的?到时嫁过去姑嫂也能不磨牙。” “姜融没得罪我,我就是觉得他那种人不能嫁,”楚明昭拿起签子从银菱花碟里戳起一块枇杷果,“他简直愚孝,什么都听他娘的,一张口就是‘家母说’。那我若是嫁了他,将来他娘要他打我,他是不是也听他娘的?就算没这么极端,那倘使我和他娘起了龃龉,不论谁对谁错,他也定然不会帮我。” 顾氏想想那广德侯夫人赵氏素日强势的作风,心里知道女儿说得有理。丈夫太没主意婆婆又太强,的确容易受气。但姜融似乎挺喜欢昭昭的,若昭昭以后能拿住他,他也未必就不会为昭昭撑腰。 思及此,顾氏又探女儿的口风道:“我瞧着姜融对你还颇有情意。他又是广德侯独子,没有别家那些阋墙谇帚。后院也清净,房里没有七大八小,你到时候笼住他,将来他身边说不得便只你一个,没那些小妾歪缠,不知能省多少心。”顾氏的父亲就有几房小妾,她做姑娘时见多了妻妾之争。 楚明昭动作顿了顿。她娘这是在拿姜融洁身自好来诱惑她。 姜融也将弱冠了,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身边一般都有伺候的通房丫头了,姜融身边干干净净的确乎难得,但她觉得姜融的性格缺陷令她全无安全感,何况她丝毫不喜欢姜融。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她不想违心凑合。 顾氏看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禁叹道:“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而今来看,姜融倒是最好的人选,那侯夫人总不能跟他一世,何况还有你父兄给你撑腰。” 楚明昭不为所动,连连摇头:“我不嫁他,娘帮我回绝了吧。” 顾氏推了推她:“我做不得主,你自己与你爹爹说去。” 楚明昭笑嘻嘻道:“爹爹听娘的,我与娘说了就成。不过,娘这是答应不让我嫁去姜家了?” 顾氏揉了揉额头:“你不嫁就不嫁吧,左右我也不大中意让姜融做女婿,不然我何必委决不下。如今你既也铁了心,那便罢了。”顾氏见女儿喜笑颜开的,不禁戳了戳她的脸颊,“高兴什么,也不怕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 “嫁不出去就能一直留在家里孝敬爹娘了,”楚明昭卖了个乖,“我去爹爹那儿帮娘递个话儿,就说娘想好了,不让我嫁姜融。” 顾氏笑骂道:“鬼灵精,全推我身上!去吧,只不知你爹爹从书院回来没有。” 楚慎今日起了个大早,楚老太太那会儿还没起身,他便也没打搅母亲,径直上朝去了,所以楚明昭等人一清早都没瞧见他。 楚慎是勋贵子弟里的异数,满京城里没有不知道楚慎的。 楚慎身为侯府嫡长子,有现成的爵位承袭,将来再靠着恩荫谋个差事,满可以过上饫甘餍肥的悠闲日子,但他偏不愿靠祖上荫庇,自小便投身举业,朝经暮史勤学苦读,终得进士及第,被周太-祖钦点为一甲头名,一时满京嗟赞。楚慎之后的仕途也一片坦荡,累迁都察院左都御史,后至正二品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又以政绩卓异加从一品太子太师衔,授柱国勋阶。 楚慎官位显赫却清正不阿,学问也做得好,为人谦逊仁厚,对妻子顾氏专心一意,没有纳妾,所以楚明昭适才打趣顾氏的话并非全是戏语。楚慎对子女的教养十分上心,两个儿子也争气,一个中了文榜的探花一个中了武榜的状元,两个女儿又是劭誉满京的贵女,人都谓楚慎此生足矣。 然而楚圭窃位之后,楚慎遭压制,从吏部被调至工部,权力又渐渐被架空。楚慎郁郁不得志,转而专心做学问。楚慎对诗文制艺都研究颇深,是名震天下的文坛巨擘,一早便被首善书院请去做了山长,只是因着楚慎公务繁忙,这山长只是挂名而已。如今他抽出空来,每日散朝后都要去书院看看。 楚明昭一进楚慎的书房就看到他一脸悒郁地坐在书案前,不禁道:“爹爹怎么了?” 楚慎重重叹息一声:“我今日入宫时,听说襄世子和临邑王代父入京朝贺,襄王称边地战事紧,告罪未来。襄王统共就这两个儿子,如今全派来京,也不知是真的要臣服还是以退为进。” “爹爹希望是什么?” “于公而言,我自然是希望恢复大周的社稷,楚圭实在不是当皇帝的才料。但于私来说,我倒宁愿这么凑合下去,”楚慎按了按额头,“楚圭虽则不是东西,但好歹也是楚家出来的,倒不至于把楚家如何。可旁人可就不同了……将来不论谁坐上那个位子,都必先拿楚家开刀,以平众怒。” “那要不,”楚明昭踟蹰了一下,“趁着襄世子在京,爹暗中去见见她?爹爹是老臣了,又对先朝忠心耿耿……” 楚慎疲惫摆手:“这会儿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何况,若是被楚圭发现我去找襄世子,侯府当下就要遭灾。” 楚明昭沉默下来。 两年前广和帝裴觥驾崩京师大乱时,各路藩王举兵来京擒拿楚圭,然而周太宗曾为了压制诸王势力而大肆削减过藩王兵力,藩王手中兵马有限,又兼楚圭早设好了埋伏,致使诸王兵败被俘。楚圭当场剐了几个对他詈骂相加的藩王,又放言只要归附于他,便能继续做安稳王爷,否则废为庶人、妻孥尽戮。诸王没脚蟹一般,只得屈服。 但当年有两个藩王没来京,一个是肃王,另一个就是襄王。这两个亲王因是驻守边地的大藩,当初太宗削减诸王兵力时隔开了这两位。肃王与襄王手中兵强且众,其中尤以襄王为最。 襄王的封地广宁卫是东北最高军事重镇,东控蒙古北御女真,故而襄王手下兵将个个勇悍,精锐不知凡几,是楚圭的心头大患。但楚圭称帝后襄王始终无甚异动,年节时甚至还按时给楚圭上贺表,但一直以各种理由拒绝来京。原本皇帝的万寿圣节藩王无须入京朝贺,但此次楚圭勒令藩王必须抵京,明显是冲着襄王和肃王去的,结果襄王让两个儿子代他来。 楚明昭想到襄世子五年前秘密来京的事,觉得襄王父子并不简单。 楚慎得知她来寻他的目的后,倒也没说什么,只叹道:“那便罢了,我明日跑一趟,跟广德侯言明。只我与他多年交情,有些不好张口。” 楚明昭略感意外:“父亲竟没劝我?” “这种事还是要你自己属意才是,”楚慎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的婚事,我与你母亲再合计合计,你先回吧。” 楚明昭看着她爹那神情心里就直打鼓,这不会又挑了个女婿人选吧? “等等。” 楚明昭正欲出去,楚慎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出声叫住她。楚明昭疑惑转头,就听楚慎细细问了她昨日出游和入宫的情形。 楚慎听完楚明昭的描述,抚额叹道:“昭昭日后入宫小心些,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善茬儿。我至今都忘不了仪姐儿的死状。” 楚明昭想起她那个死去的二姐姐,身上直冒寒粟子。 楚圭为窃位,当年做足了戏码。他当初还是臣子时,身居高位而刚正謇谔,又是出了名的恭俭宽和,天下无不称美颂德。当时楚圭的长子楚怀仁罔利百姓、虐杀家奴,被他发现后竟眼都不眨地拿鞭子将楚怀仁生生抽死了,一时内外皆唏嘘钦佩不已。 如果楚怀仁还能说是死不足惜的话,那二姑娘楚明仪实在是个枉死鬼。楚明仪当初和鄂国公家的苏大公子定了亲,次后拣定了婚期只等着不日亲迎,却不想苏大公子突然一病不起,不上几日竟呜呼哀哉了,原本退了聘礼跟文书便可,但楚圭硬是让楚明仪为苏大公子殉节,居然把她锁在屋中活生生饿死了。 楚明昭当时远远地看见过楚明仪的尸体,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被饿死的人,只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心往上冒,但最骇人的恐怕不是楚明仪的死状,而是楚圭的态度——楚圭当时面无表情,甚至直道楚明仪死得其所。 “父亲放心,女儿记下了。”楚明昭轻声道。 楚慎颔首道:“行了,回吧。只是昨日耽搁了,今日记得练字,我明日要批仿。” 楚明昭从书房出来时,看到小厮捧了一份名帖往里送。她并没多在意,转身回账房。但她前脚到门口,后脚就有个丫头来传话,说侯爷叫她去书房见客。(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六章 由于楚慎声名在外,望子成龙的广德侯便让姜融拜楚慎为师,但姜融资质平平,连中举都无望,广德侯后来索性令他放弃科举,靠着恩荫让他入了国子监做了荫监,眼下正等着补缺领差事,跟楚怀谦情况差不多。 姜融性子踏实,又被其母管教得温驯听话,读书并不怠懒,但架不住不是这块料。不过姜融科举无成,到头来倒是练了一手好字。 楚明昭看到姜融时,他正拿着自己临的字向楚慎请教。 “楚姑娘。”姜融回身唱了个喏。 楚明昭见父亲说的客人是姜融,愣了一愣。她还以为是襄世子呢。 楚明昭朝着姜融还了个万福,便垂眉敛目地退到了楚慎身边。 “舍……舍妹给楚姑娘搜罗了些点心果品,”姜融僵硬地背着台词,“可暂且脱不开身,就让在下帮忙送来。若是合姑娘胃口,便改日再送来些。” 楚明昭和姜融的妹妹姜灵有些交情,只是这两年赵氏总拘着姜灵学女红,两人不怎么走动,关系也淡了不少。只是如今看来,姜灵倒还记得她的嗜好。 不过……难道父亲没跟姜融说亲事要推掉的事? 楚明昭疑惑地看向楚慎。 楚慎轻咳一声,不好当着姜融的面和女儿说私话,只委婉道:“我方才说要带融哥儿去园子里转转,眼下走不开,昭昭你先给融哥儿引引路,我落后便去。” 楚明昭点头应是,带上巧云和玉簪两个丫鬟出了门。 姜融尽力跟楚明昭搭话,又说起他都带了什么样式的糕点,但楚明昭似乎一直兴致缺缺,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姜融见状,心里更凉了些。他嘴唇蠕动半晌,终于问道:“楚姑娘可知……可知世伯没同意家父的提议?” 这话比较含蓄,但楚明昭答得很干脆:“知道。” “那楚姑娘的意思……” 楚明昭在离姜融五步开外停下来,道:“我也对姜公子无意,望姜公子另寻佳配。” 姜融还想争取一下:“家母说,世上没那么些现成的夫妻,日子久了总能处出……” 楚明昭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来了…… “姜公子不必说了,”楚明昭淡淡一笑,“快到地方了,前头就是,姜公子请便。”说罢,微微一礼,辞别转身。 姜融神色彻底黯下来,望着楚明昭的背影,有些出神。 旁的且不论,单凭着楚明昭那样的容貌,多少世家子做梦都想娶她。他第一回见她时她才十二,但已初露美人之态。后来楚明昭越长越美,他也渐渐发现这姑娘聪明伶俐性子又好,他觉得有个这样的妻子就挺好的,两家又素有交情,算是知根知底,于是慢慢动了娶她的心思。后来父亲跟他说要跟西平侯议亲时,他喜形于色,觉得正中他下怀,不想最后竟是这般结果。 姜融当然没有逛园子的心情,勉强跟楚慎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 推掉了姜家这门亲事,楚明昭觉得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她还惦记着后日去金刚寺的事,正琢磨着寻个什么由头出这趟门,宫里就捎话儿来,让她后日陪二公主和三公主去信国公园。 不是邀请,而是命令,命令她去伴驾。 不过最要紧的是,后日就是襄世子让她去金刚寺领消息的日子。 两厢日期撞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她那两个堂姐真会拣日子,她能不能不去? 正是春光融融的时节,空中暖日当暄,枝头黄鹂对语。 裴玑从食盒里挑了个最小的核桃握在手里,转过身时,两只手迅速一翻,手背朝上,对立在站架上的鹦鹉道:“核桃,你猜猜我哪只手里有核桃,若是猜错了就不准吃。” 这个场景核桃经历了很多次,一下子就懂了主人的意思。它低头谨慎地看了看主人的左手,又偏着脑袋瞧了瞧主人的右手,然而什么都没看出来。核桃纠结地在站架上来回挪步,半晌拿不定主意。 “你再不选我就走了。”裴玑说着,作势要转身。 核桃一急,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上,犹豫了一下,抬爪指了指他的左手。 裴玑斜它一眼:“说过多少回了,不准站我肩上。” 核桃猛然想起犯了忌讳,赶忙又飞回站架上。 裴玑回身摊开左手,手心里空空如也。又摊开右手,露出一个小核桃。 他笑道:“你看,不是我不给你吃,是你没猜对……”然则话音未落,核桃突然飞扑过来探爪一抓,将小核桃紧紧攥住,掉头就跑。 但它抓得太急,爪子不小心刮到了主人的手背。 裴玑看着手背上的一道红痕,板着脸道:“反了你了,敢挠我?” 核桃一看到主人手背上那道印子就知道犯了错误,咕噜了一声,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却将小核桃握得更紧了些。 “看来是指甲太长了,该上磨爪棒了,”裴玑提来笼子走上前,“你自己进去还是我抓你进去?”笼子里安有两根磨爪棒。 核桃不想进笼子,扭了扭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主人,然而主人并不买账。它突然伸过脑袋,讨好地蹭了蹭主人的脸。 裴玑挥手道:“走开,别把羽粉蹭我脸上。对了,把你抢去的核桃还我。”说着朝它伸出手。 核桃正伤心被嫌弃,骤见主人来讨债,掉过头火烧股似的窜进笼子里,一爪子带上了门。 裴玑看了正捧着核桃大快朵颐的鹦鹉一眼,曼声数落道:“吃吧吃吧,吃得你起尖了我可不给你治。” 正此时,何随趋步进来,躬身递上了一份名册:“世子,臣已总好了。” 裴玑敛了容,接过来几眼扫完,看向何随:“这么多?” 何随道:“世家里总有几个不成器的。” “我有的忙了,”裴玑瞧见鸟笼里的小食罐,乃还中蓦地浮现出一个金灿灿的小碗,须臾之后,忽然道,“我嘱咐你的另一件事查好了么?” 到了出门这日,楚明昭让丫鬟简单帮她收拾了一下便上了马车。 她本想称病不去,但又怕招麻烦。她不想跟她那两个堂姐凑堆儿出去,之前有一回她就曾装病没去,结果楚明玥索性也没去,顶着关心妹妹的名头直接带了太医来给她诊病。 她没想到她这堂姐能如此执着。她觉得楚明玥身为唯一的嫡公主,身边陪衬已如恒河沙数,也不少她一个。 幸而襄世子没把碰头时间定在上午,金刚寺和信国公园又都在城北,相去不算远,楚明昭琢磨着她陪衬做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寻个借口先走了,毕竟她来也来了,楚明玥又不可能丢下众人追上她一路看着她回府。 楚明昭主意打定,心里终于轻松了一些。 信国公园是当年周太-祖赐下来的,实乃前代勋贵的遗园,规模甚大。园中长廊曲池、假山复阁不可胜数。西转而北,垂柳高槐,树不数枚,又因岁久繁柯,翳荟遍道。 楚明昭到的时候,楚明岚正和范希筠说笑。 信国公府男丁繁多,但只有两位姑娘,大姑娘已出嫁,二姑娘范希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范希筠温柔娴静,为人圆融,与楚家的几位姑娘都有往来,同楚明昭的关系尚算不错。 楚明昭一过来,范希筠便招呼她过去坐下,笑着道:“许久没见着昭昭了,怕是昭昭如今也是被拘得紧吧?” 楚明岚瞧见楚明昭便沉了沉脸。她是不乐意看到楚明昭的。论地位她比不过楚明玥,论容貌她拼不过楚明昭,楚明玥避不开,但楚明昭还总在她跟前晃她就心中不甘了。范循对楚明昭也不差,楚明岚隐隐有些不安,所以巴不得楚明昭赶紧嫁出去。 “且拘得紧呢,”楚明岚插话道,“昭妹妹怕是都要嫁了吧?我听闻广德侯前几日去跟伯父议亲了,兴许过几日就要过礼了。” 范希筠看向楚明昭:“当真?” 楚明昭斯文地咬了一口玫瑰果馅儿蒸酥,咽下后才缓缓道:“父亲没答应。” 楚明岚先是讶异,跟着就笑起来。她大伯居然没答应?现在有人愿意娶楚明昭他们就该烧高香了,何况姜融家世一点也不差。 范希筠瞧见楚明岚的反应,夹在中间一时尴尬,有点后悔挑起这个话头,正欲打圆场,就见楚明昭神色如常地问楚明岚:“玥姐姐呢?” 楚明岚脸上的笑一僵,楚明昭好像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姐姐去迎姑母了。”楚明岚冷淡地回了句,言罢又拉着范希筠扯拐弯抹角打听范循的喜好。 楚明岚所说的姑母其实是她们的表姑,也即范循的母亲苏氏。苏氏的娘家就是鄂国公府,当初与楚明仪定亲的苏大公子就是苏氏的侄儿。当年楚圭饿死了楚明仪时,鄂国公还感叹楚圭竟耿介至此,后来才知楚圭不过是用自己女儿的命来做戏。 少刻,一华服妇人被众人拥入院内。那妇人瞧见楚明昭和楚明岚,便笑着道:“昭丫头跟岚丫头真是长得越发标致了,这才几日不见,竟有些不敢认了。” 楚明昭心想她这表姑真是个久惯老诚的,一面想着一面起身笑着喊了声姑母,道了万福,抬眼间瞥见楚明玥正立在苏氏身旁虚虚搀着苏氏。 楚明昭觉得楚明玥并没多喜欢范循,但奇怪的是她从未对这门亲事表现出任何不满,对范循的接近与示好也接受得理所当然,甚至已将苏氏当成婆婆礼敬。 不过楚明玥的心思一向难猜,楚明昭也只是在心里疑惑一下,过后便撇开。 女眷们凑在一起从不愁冷场,然而楚明昭揣着心事,没心思闲话,只闷着头慢条斯理地喝茶吃东西,偶尔抬头看看攒三聚五拢在一起谈笑的众人。 但她渐渐发觉似乎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偷窥她。 楚明昭狐疑地四顾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假山上。 她目光微沉,起身理好裙幅,朝假山走过去。 “表妹,”范循忽而从假山后走出来,朝她笑道,“怎不坐着?过会儿用了饭,我带几位表妹去桃林。” 楚明昭并不接他话,只沉着脸绕过他,径直往假山后头去。她可以确定方才偷窥她的人不是范循,范循不会办这么蠢的事。 范循阻止不及,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楚明昭,一时脸色甚为难看。 楚明昭刚绕过去,就看见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弓着身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楚明昭面色微冷:“你是何人?” 那人闻声转身,先是堆起满脸笑,随即冲着楚明昭大大地唱了个诺,这才道:“小人苏成,与楚姑娘初次谋面,幸会幸会!” 楚明昭听见他的名字就蹙了蹙眉。苏成是鄂国公府的二公子,镇日出入烟花寨偎香倚玉,惯会飘风弄月,是出了名的佻达子弟。这人自称苏成又出现在此,想是苏二少无疑。 苏成穿一身马尾罗肉红褶子,头戴一顶崭新的花萝帽,腰系一条金镶玳瑁花带,通身膏粱子气息。他一双涎瞪瞪的眼睛直往楚明昭身上溜,神情十分猥蕤。 楚明昭当下后退几步,迅速转着心思。这是别人家地盘,她即使捅出苏成偷觑她的事,苏氏也必定会帮苏成圆场,楚明岚她们还不定怎么戳舌头。左右也不算什么大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楚明昭这样想着,浅浅还了礼,片语不多言,掇转身离开。 苏成的视线一直黏在楚明昭身上,楚明昭已然转出假山他还直着脖子看。 “怪道人都说楚家六姑娘是京城头号美人,果真名不虚传,刚才我一瞧见她那模样,整个身子都酥了,”苏成搓了搓手,“这要是能娶回去整日……” 范循阴恻恻看他一眼,警告道:“你休打她主意。” 苏成嘻嘻一笑:“表哥,你管好你的公主便是,为这美人操什么心,我今日可是专程来看她的。” “所以你趴在假山后面偷看人家?”范循阴着脸道。 他适才往这边来时看到苏成正借着假山遮挡偷偷摸摸往女眷那边睃看,他顺着苏成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独坐的楚明昭。他心中气恼,正欲将苏成拖走,楚明昭就找了过来。 “看看怎么了,我还要娶她呢,”苏成笑得淫猥,“我听说她现在还没嫁呢,我回去就让我爹去提亲。” 范循冷笑道:“你尽管让舅舅打嘴现世去,西平侯但凡知道是去给你提亲,不把舅舅赶出来便算是教养好。” 苏成涎笑道:“我将来可是国公爷呢,她嫁我又不亏。”说着又想起适才瞧见的美人情态,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那雌儿嫩得能掐出水,我就没见过这么勾人的美人儿,这要是调-教好了床上功夫,不知是何等*滋味……” 范循一把揪住他前襟,冷声道;“她可不是你勾栏里打热的粉头,你休要肖想!” “表哥,我可是你亲表弟,”苏成涎皮涎脸笑道,“她如今又没主儿,大好春田无人耕,那不是暴殄天物么?表哥你回头帮我把她叫出来,等我把她刮剌上手,到时米已成炊,看她嫁不……” “做你的春秋大梦!”范循手上陡然一紧,眼神阴鸷,“我告诉你,别打歪心思,你若敢碰她一个指头,我废了你的子孙根!” 苏成怔了怔,他这表哥一贯温文儒雅,他就没见过他发狠的样子。 苏成慑于范循的威势,连连应诺,心中却是不以为然。看他表哥这反应八成也想刮那美人,可惜身不由己。但他又不是要娶公主的人,凭什么不能娶那美人呢? 用了午饭,楚明昭盘算着她该走了,遂婉言向苏氏等人告辞。苏氏再三款留,定要让楚明昭去逛逛桃园,楚明昭实在推辞不过,暗暗算了算,时间尚宽裕,勉强答应多待会儿。 信国公园有一片很大的桃林,桃林西接西山,站在林中面西而望,入目层层弯弯,西山近如可攀。 楚明岚见楚明玥与苏氏正说得入港,心下暗喜,然而转头往后一看,发现范循远远落在后面,而楚明昭就走在他前面,距离颇近。 楚明岚当即回身走到范循身前,笑着指了指前面的黛青色山峦:“表哥,咱们去登山吧?我听说西山上的洪光寺里佛祖灵验景色又好。” 楚明昭走在前面听到她这话,暗道你穿个高底鞋还想登山?但楚明岚的事她不关心,当即又快走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她故意落在后面和楚明玥她们保持距离,却不想范循也放缓了步子,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楚明岚来缠住范循倒是正好让她甩开他。 范循眼见着楚明昭越走越远,心底冒火却又不便发作,只对楚明岚淡淡道:“赶不及,改日吧。”说着提快了步子。 楚明岚忙紧走几步赶上,不依不饶道:“可是那山很近啊,现在才刚午正,赶在宫门落锁前打个来回肯定不成问题。” “那山只是看着近而已,”范循声音温和,心里对楚明岚的厌恶却又加重一分,“其实相去颇远。” “原来如此,”楚明岚个头低步子小,又穿着高底弓鞋很难走快,即使尽力加紧步子,追赶范循的步伐仍十分吃力,眼看着又错开一步,当即喘着气朝范循道,“表哥走慢些,我赶不上了。” 他这话语气颇似娇嗔,但范循听了只觉腻烦。他心里冷笑,你赶不赶得上与我何干? 范循心中这样想,却放慢了步子。楚明岚见他站定等她,欣欣然赶上,笑逐颜开道:“表哥生辰时我们去西山洪光寺好不好?” 范循侧目看过去。 楚明岚个子很矮,穿着高底鞋也只是将及范循的胸口。范循觉得她这个头跟个半大孩子似的,他对这样娇小的实在提不起兴致。亦且有楚明昭珠玉在前,他更瞧不上楚明岚。 从前他佯作对楚明岚心思毫无察觉,默许楚明岚对他的暗中示好,也只是觉着身后跟着个逐日翻遍心思讨他欢心的没什么不好,可他现在开始感到楚明岚是个累赘。 兼且,适才看着楚明昭决然的背影,他忽然想,他应该告诉楚明昭一些事了,不然她对他的误解会越来越深。也因此,他更要与楚明岚划清界限。 “圣上已经命钦天监去看日子了。”范循没回她的话,反没头没尾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楚明岚一愣:“什么日子?” “表妹与孙都督的婚期。” 楚明岚脸色白了白,旋即看向范循,艰难启唇:“表哥为何突然……” “表妹年纪也不小了,原就该避嫌的,只我一直视你如亲妹子,便也没计较那么些。然则眼下表妹将为待嫁之身,日后还是少出宫为好,免得被人翻闲话。我先行一步,表妹自便。” 范循言讫,朝她微微打恭,利落抽身而去。 楚明岚呆呆望着范循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两刻钟后,楚明昭再次跟苏氏辞别。苏氏叹口气,遗憾嗔道:“好容易见上一面,你竟急着走,回得这么早,侯爷怕还道我简慢了你。” 楚明昭笑道:“我回去同爹说姑母这里的吃食都极好,我吃饱了才回去的,亏不着我。” 苏氏噗嗤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道:“昭昭这张嘴惯会噀玉喷珠,我说你不过。罢了,你回吧,代我向太夫人、侯爷跟侯夫人问个好。” 楚明昭笑着称好。楚明玥也在一旁含笑嘱咐了她几句,苏氏旋派了丫鬟艾草送楚明昭出桃林。 楚明昭心里松了口气,时间还来得及。 她望着林中迤逦若烟的桃花,脑海中次第闪过今日在场的众人,最后只剩了两个人,楚明岚和楚明玥。 这两人与她最是不和,当年要害她的很可能是这两人其中之一,但楚明岚不可能把事情做得那么周密,所以楚明昭觉得楚明玥的嫌疑最大,不过楚明玥好像也没那么大本事。 楚明昭摇摇头,暂且丢开不想,反正她马上就能知晓答案。 然而她甫一回神,抬眼间就瞧见前方一道阴影堵住了去路。(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七章 范循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宁绸直裰,腰里扣着金镶玉鹿献芝猫睛宝石绦环,玉冠束发,脚踏云履,负手而立时仿佛临风玉树。如雪似雾的桃花顺着高延相傍的枝桠在空中勾连成片,似将林中小道都映成璨璨煌煌的红。 范家三公子生得风流好姿容,满京皆知,但楚明昭每回看见这位三公子,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感觉反胃。她完全不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她只觉得他浑身都浸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她每回对上他的目光时,都感觉好似正被毒蛇盯着。 范循打发站在楚明昭身边的丫鬟艾草走开,艾草为难道:“可是太太吩咐了,让奴婢一定……” 范循不耐烦地打断道:“母亲问起了自有我担着,我与表妹有要事要说。” “送我出去,”楚明昭突然看向艾草,面色微冷,“否则我禀于你们太太,到时绝不善了。” “这……”艾草进退维谷,目光游移间瞧见三少爷的眼神,吓得哆嗦一下。艾草权衡一番,当即就要转身退下,却被楚明昭一把扯住,拖着就往前跑。 “表妹跑那么快当心跌着。”范循几个箭步冲过来挡在前面。 “不劳表哥费心,”楚明昭沉容道,“请表哥让开。” 范循温柔一笑:“表妹莫恼,我确实有要事要和表妹说,”说罢,眼风一扫艾草。 艾草心中慌乱不已,她不过是国公府的一个丫鬟,三少爷弄死她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她不想与三少爷作对,此刻只想赶紧跑,但楚六姑娘紧抓着她不放,她情急之下去掰楚明昭的手,哀乞道:“楚姑娘求您放手,奴婢……” 楚明昭依旧不肯松手。她知道范循找她没好事,这四周无人,范循虽然不至于太过分,但对她动手动脚却是有可能的。她没想到范循能大胆至此,竟私自跑来堵她,不然方才苏氏让她把丫鬟留在桃林外时,她就坚决不依了。不过范循若真想对她怎样,带着丫鬟也无济于事。 两厢僵持了足有一刻钟,楚明昭渐渐顶不住了。襄世子说逾期不候,她若是赶不上,就错失了这次机会。 范循不慌不忙地等着,一点点消磨她的耐心。 楚明昭咬牙道:“表哥有要事不能出去说么?你我年纪也不小了,该避嫌才是。” 范循听到“避嫌”二字便笑了笑,直接忽略了她后头的话,只道:“外头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明昭攥了攥拳,遽然一笑:“那好,我倒要听听表哥有何要事,竟急至此。”说着便松开了艾草。 艾草如蒙大赦,掉过头奔命似的跑了。 “表哥可以说了。”楚明昭略一挑眉道。 “昭昭,”范循低低唤她一声,示意她上前,“到我跟前来。” 楚明昭笑了一笑,道:“表哥要说的要事,只能离近了才能讲么?” 范循听出她语带讥诮,盯着她道:“昭昭怎这么大气性?” 楚明昭觉着他的话有些怪异,又想起时间不多了,当即沉了脸:“你有话便说。” 范循见状,叹了口气,朝她大步走过去:“昭昭别气了,我与你解释。” 楚明昭连连后退,警惕地看着他:“你别过来,我与你又无误会,有什么好解释的。” 范循温柔地笑了笑:“还说没误会,瞧你那眼神,都把我当对头了。”说话间就伸手去拉她的手。 楚明昭心道,你与我不是对头也差不多了。眼见着他逼近,忙又往后撤了两步,不耐道:“你既无事,我便先走了。”话未落音,一侧身便要从他身旁绕开。 范循面色一沉,转头一把拽住她衣袖:“别使性子,我都冒着被楚明玥瞧见的风险来找你了,你还要我如何?” 楚明昭觉着他这话越发像情人之间闹别扭后的讲和之词,但谁跟他是情人啊! 楚明昭着急至极点反而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那好,表哥说吧。不过表哥别总拽着我袖子。” 范循见她终于肯听他说话了,笑着松开她,却转而要来抱她,又把脸凑过来往她脸上贴:“昭昭,我一颗心都在你这里……” 楚明昭闪身避开:“别碰我。” “好好,”范循依言收回手,眼带宠意,“都依你。”又看着她笑道,“昭昭都会与我撒娇了。” 楚明昭激灵灵打个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与楚明玥不过逢场作戏,我根本就不……” 楚明昭忍住恶心,绷起脸:“你再往后退。” “好,我退,”范循笑着退后了一些,“我根本不喜欢她。横竖你也晓得那件事了,我也不瞒你了……” 楚明昭留意着他的神态,瞅准他眼睛没盯着她的空当,猛地掣过身,掉头拔足狂奔。 范循面色沉了沉,近走两步要去追,临了却又停了下来。他望着楚明昭没命疾奔的背影,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 小丫头还挺别扭的,日后慢慢与她解释也不迟。 楚明昭一路跑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丫鬟搀着上的马车。她靠在迎枕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只是回想起范循方才的话,直欲翻白眼,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她明明一直都在躲着他,他今日那样的态度却好像她喜欢他似的,他到底打哪儿看出来的! 楚明昭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只能当这是个教训,心道日后离范循再远些才好。她思及刚才的情形时,又忽然想起范循最后说的话,更加不解,她倒是知道他什么事了…… 楚明昭越想越觉范循精神不正常。而这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可能已经害她迟到了。她不认识路,方才在桃林里又转了半晌才摸出来,耽搁了不少时间。 肯定赶不及了。 楚明昭急得几乎爆肝,命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金刚寺。 不管怎样,她觉得还是要赶去看看。 楚明昭的马车刚离开,不远处一辆翠帏马车的帘子便放了下来。 宋娇往倭锦靠背上一靠,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楚明昭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说着便命跟车婆子去与车夫说跟上前头那辆马车。 “姑娘……不去信国公园了?”丫鬟报喜低低弱弱地问了句。 宋娇瞪她一眼:“我要作甚何时轮到你来管了?” 报喜怯怯应诺,不敢再出声。 金刚寺位于京城北郊,背湖水,面曲巷,香火不盛,人迹少来,曲如径在村,寂若山藏寺。后山门外阒寂异常,唯有风穿竹林的打叶声轻响耳畔。 裴玑立于竹林边的高地上,遥遥望见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来,冷声道:“有人跟着她。” 何随端量着裴玑的神情,探问道:“世子是要……” 裴玑盯了后头那辆马车片晌,缓缓道:“阻截下来,然后去查查跟着她的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何随躬身应是。 马车到达山门前时,楚明昭几乎是跳下来的。她与丫鬟说她要赶着时辰进香,又命她们在外头候着不准跟进来,转过头便急急入了寺门。 她绕到后门外时,四顾一圈都没瞧见一个人影,心顿时凉了半截。又不死心地来回检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 真的没赶上。 她颓然跌坐在竹林旁一块石台上,垂着头直扯腰间的宫绦。懊恼得无以复加。看来只能想法子再去找襄世子,只是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叹了一回,她正欲起身离开,却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逐渐朝她靠近。她蓦然抬头,立时一惊。 “核桃偷核桃。”裴玑说话之际已然从竹林中步出。 楚明昭心道世子您都亲自来了还对什么暗号,一面想一面起身行礼。 裴玑往她发髻间扫了一眼,暗暗笑道今日居然没有戴小碗簪,又示意她免礼,叹息一声:“如今已经申时一刻了,你比我定的最晚时辰还晚到了整整一刻钟,这要是行军布阵,这一仗早输了。” 楚明昭嘴唇抿了抿,想起适才被范循纠缠的事,脸色便有些不好。 裴玑见她神色似有异样,不禁问:“怎么了?” 楚明昭摇摇头:“没事。” 裴玑笑道:“不会是因为我那几句话吧?我与你说笑的,你又不必带兵打仗。” “不是,”楚明昭低了低头,调整好了心绪,微微抬头,“世子怎亲自来了?” “因为我觉着有这个必要。” 楚明昭一愣。 “并且我目前也比较闲,”裴玑在旁侧的另一块石台上坐下,“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直接将我询问的结果告与你知,但余下的事我就不管了;二是我继续帮你查,等水落石出了再告诉你。” 楚明昭一头雾水:“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裴玑挑眉道:“因为当年并未审问出具体的幕后主使,只知道是哪个府里的。” 楚明昭听得眼前一黑:“你们当年没查清楚?” “没有,当初审过之后知道不是冲我来的,就丢开手没作理会了。当年那两个欲对你不利的只是小喽啰,他们根本连幕后之人的面都没见着,”裴玑见楚明昭垂眸沉吟,继续道,“楚姑娘可要想好,我现在与你说,你只能自己猜,实际上与不说殊无分别。” 楚明昭慢慢转头看向他:“那为什么不能现在先与我说一说,然后再查?” “我怕你胡思乱想。”裴玑答得理所当然。 楚明昭按了按额头,难道你不说我就不乱想了么…… “那我选第二种。” 谁知裴玑闻言笑起来:“你选第二种?” 楚明昭怔怔地点点头,心道你笑什么,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选? “可我为什么帮你查?” 楚明昭被他问得有点懵,合着世子您说了这半日,是在逗我玩儿? “这可不是顺手就能帮的忙,我可不做亏本买卖,你总得给我点好处是不是?”裴玑笑看着她。 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试探着问:“那世子……想要什么好处?” “我要你给我……”裴玑打量她几眼,悠悠道,“给我讲讲京中勋贵的事。” 楚明昭心道,不是要我给你当媳妇就成。 “就是诸如谁嫁了谁、谁与谁不睦之类。你们这些姑娘逐日待在后宅,此类事应当听了不少,”裴玑微微一笑,“我问你答,如何?不过不要告诉别人我来问过你。” 楚明昭暗忖他大概是要摸清京中世家的状况,或许这就是他来京的目的之一。她思量间不答反问:“我跟世子讲了世子就帮我查?” “这是自然。” “可世子半月之后就要回封地了吧?半月能不能查清楚?”半月之后就是楚圭的寿辰。 裴玑笑了笑,这姑娘心眼还挺多。他在京师且有阵子要待呢。 “这个说不准,”裴玑摊了摊手,“姑娘若怕白费口舌,不应也无妨,只这买卖就不做了,告辞。”说着便站起了身。 楚明昭忙道:“我答应……”她此刻根本没得选,不答应就什么都捞不着。只她忽然有种被下套的感觉。 “那世子查好了又如何告知我?” “届时我亲往贵府拜会。”裴玑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既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楚明昭也无甚可说的。当下两人计议已定,裴玑便一头思量着一头发问。 楚明昭觉着不管怎样,她都是有求于人,答话时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一递一句地说了半个时辰,楚明昭见时候不早了,提出要回去。 裴玑看了看偏西的金乌,点头道:“我也问得差不多了,姑娘早些回吧。姑娘记得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楚明昭点头应好,起身行礼告辞。然而她正欲转身之际,却忽听裴玑沉沉低呼道:“不要动!”(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八章 楚明昭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裴玑,一动也不敢动。 裴玑紧紧盯着她身后,慢慢弯腰捡起一枚石块,突然一翻手腕.. 楚明昭什么都没看清,只听得身后一声闷响,跟着便是石块坠地的声音。 楚明昭仍旧定着不敢动,惊恐道:“我……我身后到底有什么?” “一条蛇,”裴玑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不过现在已经死了。” 楚明昭瞥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痕,不禁多看了一眼。 裴玑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楚明昭迟疑道:“世子那手背……” “这个?”裴玑抬了抬手,“这是鸟挠的。” 楚明昭心道,不一般都说是猫挠的么? 裴玑见她似是不信,诧异道:“那楚姑娘觉着是什么挠的?” 楚明昭看他目光纯然不像装傻,倒有些好奇:“世子……真不知?” “我应该知道?” 楚明昭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不然倒显得她很懂似的。她回身看了看地上盘曲的死蛇,想起方才的事,跟裴玑道了谢,又抬头看他:“世子有没有布袋之类的东西?我想把它装起来。” “你瞧着它害怕?”裴玑上前将死蛇拎起来,“把它扔远些不就好了。” 楚明昭张了张嘴,提醒道:“世子小心些……” 裴玑闻言回眸笑道:“不要紧,这蛇没毒,你不必……” 后头“担心我”三字尚未出口,就听楚明昭犹豫着道:“不是……我是想说,世子轻些,莫把蛇胆弄破了,我想把它带回去做蛇羹……” 裴玑一听,面上的笑登时敛起,合着会错意了。 他“啪嗒”一声把死蛇扔到地上,正色道:“这蛇有毒,不能吃。” “啊?”楚明昭一愣,“世子刚才不还说没毒么?” “我方才看错了,现在才发现这是一条毒蛇。” 楚明昭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蛇,困惑道:“这不是一条颈棱蛇么?我记得颈棱蛇是无毒的。” 裴玑直摇头:“不不,这是一条剧毒的土公蛇,土公蛇外表与颈棱蛇极为相似,我刚才就看错了,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 楚明昭迷茫地眨眨眼,一时也被他说得有些拿不准,但她想想到嘴边的蛇羹,仍旧不死心:“可我听说毒蛇也可以吃,只要去掉头和内脏就可以了。” “那是谣传,”裴玑叹口气,耐心地给她分析,“你想,毒蛇平日咽涎水时得把毒液吞下去吧?那毒液就进入它身体了对吧?所以它的身体也是有毒的吧?” 楚明昭有点懵,蛇有口水? 她原本对自己的想法十分笃定,但眼下听了裴玑这一套道理,倒有些委决不下。 楚明昭挣扎一番,末了只好不甘不愿地道:“那好吧,保险起见……不吃为好。” 裴玑一笑,点头道:“这就对了,姑娘快回吧。” 何随自竹林出来时,就瞧见世子脚边躺着一条死蛇。何随微讶,忙问道:“世子您没被蛇咬吧?” “没有。” 何随瞧了瞧地上的蛇,松了口气:“这好像是条毒蛇,幸好世子出手快。” 裴玑摆手道:“那是颈棱蛇,长得像毒蛇而已,其实没毒。” 何随笑道:“那臣就将它拎回去了,蛇可浑身是宝,这蛇又没毒,肉还能炖了吃。” 裴玑哼道:“毒蛇也能吃。”又看向何随,“这么快就查好了?” “臣是来禀告世子另一桩事的,”何随躬身道,“肃王抵京了。” 裴玑眸光一转:“皇叔来了?” “是,肃王带的人马也不多。” 裴玑略一思忖,站起身拍了拍何随:“走吧,我要去迎迎皇叔。” 何随忍笑道:“是。肃王也许久未见过世子了,世子是该去见一见。” 楚明昭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回忆起适才在信国公园的情形,面色微沉。进桃林时,苏氏跟她说她的丫鬟不识得路,带在身边说话又不便,让她将巧云和玉簪留在外头。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反正她是跟着苏氏她们一起的,能出什么事。却不曾想范循会在她出去时撇下众人跑去堵她。 她如今细细思量起来,忽然想,苏氏的举动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虽然她觉得她这表姑是个聪明人,不会帮着儿子办这种事,但心中仍旧有点梗。看来她以后与苏氏打交道也要多长个心眼。 楚明昭到侯府门口时,刚踩着矮凳下来,就瞧见门外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 都这个时辰了,家中还有来客? 楚明昭心里揣着疑惑,路过楚慎的院子时,竟看到自己的两个丫鬟水芝和木槿守在外头。 两个丫头一看见她就上来行了礼,低声道:“姑娘先随奴婢回玉映苑。”玉映苑是楚明昭的院子。 楚明昭不解道:“父亲在会客么?来了贵客?” 木槿支支吾吾道:“侯爷确实……确实正在见客……” 水芝抢过话头:“姑娘想也乏了,奴婢已吩咐她们备了热水,姑娘先回去沐浴一番散散乏。” 楚明昭笑道:“晚饭备下了么?我可还没吃晚饭。” 水芝忙道:“算着姑娘快回了,都备着呢。” 楚明昭点点头,正要提步回玉映苑,又见木槿垂着头,神色怪异,想起她刚才说话吞吐其词,不由奇道:“木槿这是怎么了?” 水芝暗瞪了木槿一眼,旋朝楚明昭笑道:“姑娘不必理会她,她就是这怯怯乔乔的性子。” 楚明昭顿生疑窦,觉着她们似乎是有意瞒着她什么,正欲追问,就听一阵争执声由远及近自里头传来。 水芝忙道:“姑娘快先随奴婢回吧。” 楚明昭已然辨出了是谁在里面,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巧云与玉簪对望一眼,见水芝打眼色,也忙劝道:“姑娘先回玉映苑吧。” 正此时,里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楚明昭抬脚要进去,却被几个丫鬟死死拉住。 姜融走至院门口时,一抬头看见楚明昭,愣了一愣,随即尴尬地喊了声“楚姑娘”,极不自然地打恭见礼。 院内,赵氏被广德侯拽着往外走,但她不肯走,与广德侯拉扯间又回头冲顾氏冷笑道:“你女儿不嫁,我们还不想娶呢!你去扫听扫听,这满京里哪个不说我们融哥儿乖巧孝顺?倒是哪里配不上你女儿了!我家那也是人面儿上行的,由得你们挑拣!” 广德侯急道:“别说了!快跟我回去!” 赵氏使蛮力一把甩开他,怒道:“我虽不是那束头巾的男子汉,却是个叮叮当当响的婆娘!不似你这个腲脓血的!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我头先怎么与你说的?西平侯这样的人家不能结亲,你偏不听!如今倒好,你一片好心被人家当了驴肝肺!” 顾氏的脸色十分难看,但被楚慎按着也不好发作。 楚慎与广德侯是同年又是同僚,交情匪浅,如今瞧见这般境况,也是左右为难。他先劝了夫人莫要动气,回身想打个圆场将广德侯夫妇送走,但赵氏余怒未消,张口就道:“丢下一块瓦砖,一个个也要着地!你倒说说,我家融哥儿怎么就配不上你们姐儿了?” 广德侯头上直冒汗,转头忙跟楚慎赔礼,直道不必理会他夫人的无理取闹。 楚慎朝广德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旋叹息一声,对赵氏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们从未说令郎配不上小女,我们有我们的考量,侯夫人何必定要论个长段。” 赵氏冷冷一笑:“说得好听,还不是嫌我家融哥儿还没领着差事!我实与你说,我们融哥儿将来是要袭爵的,不在乎那丁点儿俸禄,寻个闲差挂个名也是一样,只我家侯爷定要他去历练历练,这才一直挑着,你们可休要以为是我们融哥儿找不着差事!” 楚慎叹道:“我们确实没这个意思。” 广德侯眼下羞愧已极,一头拽住赵氏,一头与楚慎夫妇道歉作辞,回头就硬拖着赵氏往外走。 赵氏一路上嘴里不停,推拽间走至院门口时,一眼就看到儿子还在往楚明昭那边看,当下心头火起,一把扯住儿子:“看什么看,走!”又不屑地瞥了楚明昭一眼。 姜融被母亲往外揪时又回头看了楚明昭一眼,结果被母亲打了一下,骂了句“没出息”。姜融不敢违拗母亲,只好低着头跟在后头。 赵氏犹自不甘,一面被丈夫拉着往外走一面故意拔高声音道:“他们当这西平侯府还是从前那样呢,如今谁对着他家不是能避就避,也就是我家看他女儿嫁不出去,看在多年情分的面儿上好心来议亲,他们竟还不领情!倒好似我们多想与他们做亲似的!” 顾氏气得脸色铁青,要冲上去跟赵氏理论,却硬是被楚慎拦了下来。这空当,就又听得赵氏阴阳怪气的声音远远传来:“忖着自家姑娘有几分颜色就想嫁神仙不成,那脸蛋能当饭吃是怎样!我倒要瞧瞧他们能寻个什么好女婿!” 顾氏推开楚慎拽着她的手,恼道:“你听听她说的这都什么话!素来只闻广德侯夫人强势,却不想竟是这般蛮横无礼!幸好没与她做亲家。”又想起这些全被女儿瞧见了,回头就冲几个丫鬟道,“特意让你们守在外头领小姐回玉映苑去,你们当我的话是耳边风是不是?!” “不怨她们,”一直沉默的楚明昭开言道,“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说话间看向母亲,“娘,今日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氏长叹一声:“你父亲去广德侯府推掉这门亲事时,那侯夫人不在府上,回来听说后便恼了,直奔咱们家来理论。广德侯闻讯赶来,但他那夫人强势惯了,他哪里弹压得住,这便闹将起来了。” “昭昭别往心里去,莫听那广德侯夫人噀嘴,”楚慎拍了拍女儿的背,“她不过是心中不忿,觉着损了颜面而已——昭昭累了这一日也饿了吧?快回去用饭吧。” 楚明昭抿了抿唇,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我白白牵累爹娘受了这等气。” 楚慎笑着道:“不碍事,没有为着两家情面硬是嫁过去的道理。莫说昭昭不想嫁,我其实也不中意姜融。” 楚明昭见着父亲这般言辞,忍不住问道:“那爹爹中意的女婿人选是谁?” 顾氏嗔瞪她一眼:“姑娘家家的,哪有这样问的?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顾氏虽则嘴上这样说,但其实也拿不准丈夫是否又看好了人,等回到正堂时,便憋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侯爷真的又瞧好了一家?” 楚慎坐下喝了口茶,踟蹰着道:“确实。但只怕……只怕夫人不同意。” 顾氏笑道:“那侯爷倒说来听听。” “我想招文伦做半子。” 顾氏惊道:“魏文伦?!”(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九章 肃王裴鼎从象辂下来时,望着眼前的十王府,又扫量了四周,长长叹口气。 因除太子之外的皇子都要封王就藩,每人建一府过于靡费,周太宗便命人建造了十王府,以之作为未成年的皇子们就藩前的临时集体住所。但是如今楚圭只楚怀和一个儿子,没有封王的皇子,这十王府就空置下来,如今正好给来京的藩王们作临时的下榻处。 裴鼎刚叹罢,一抬头就瞧见门首凭空多出个人来。待看清那人面容时,裴鼎立时便吓了一跳,当下以袖遮面,转头低声问身边的刘长史:“他何时站那儿的?刚才还没有啊。” 刘长史伸头往门首一望,揉了揉眼:“似乎……似乎就是刚刚……” “废话!”裴鼎低斥一声,想起门首立着的人,脑门上便冒出了汗。 裴鼎一时无法,只得拿袖子把半边脸都挡得严严实实,低着头急急走至门口,几乎是逃命一样往里冲。 裴玑一见裴鼎走过来便笑着喊了一声“皇叔”,然而裴鼎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裴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裴鼎的手臂,一面往下拉他挡脸的衣袖,一面笑道:“皇叔别躲,皇叔没认出我么?是我啊,我是阿玑啊。” 裴鼎咬牙暗道,就是认出是你才要赶紧跑! 见实在躲不过,裴鼎索性拿下袖子,沉叹一声:“阿玑何时来的?” “来了两三日了,”裴玑转到裴鼎面前,“我是特地来迎候皇叔的。”说话间便是一笑,“许久没见皇叔了,甚为想念,待会儿我与皇叔作杯洗尘如何?” 裴鼎心道怪道我这几日右眼皮总跳,原来是被你惦记的! “不必了,我这一路过来也乏了,阿玑先回吧。”裴鼎抹了把汗,说着便着急走。 “那皇叔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拜访皇叔,”裴玑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仍旧抓着裴鼎不放。他见裴鼎只是叹气却一直不应承,又遗憾道,“只是我与皇叔住得有些远了,来往略有不便。我看皇叔唉声叹气的,是否也有此忧虑?要不我去请旨,让他们把我调到皇叔间壁吧?” 裴鼎闻言猛地打了个激灵,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阿玑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阿玑若嫌远我便去找阿玑,如此可好?” 裴鼎几乎是面带讨好地与裴玑打商量,心中却咬牙切齿地想,你小子住我隔壁我还活不活了! “诶,皇叔是长辈,哪有来找我这个小辈的道理,还是我去找皇叔的好,”裴玑仔仔细细地帮裴鼎整了整被他抓皱的衣袖,朝裴鼎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明日来拜会皇叔。” 裴鼎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是倒霉催的,他怎么摊上这么个侄子! 裴玑出来时,正赶上何随来奏事。 “世子,那日跟着楚姑娘的是江阴侯家的马车,车上坐着的是江阴侯的独女宋娇。” 裴玑转头看向何随:“宋娇?那不是楚明婉的小姑子么?” 何随奇道:“您连这个都知道?” 裴玑心道当然,我刚问的。想了想,又问道:“宋娇跟着她作甚?” “宋娇与楚姑娘不和,许是想看看楚姑娘要去哪里。世子放心,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何随言至此顿了顿,“对了,适才臣回来时听说……听说广德侯夫人去西平侯府上闹事……” 裴玑正欲往回折返,闻言步子一顿,回头道:“怎么回事?” 何随刚要答话,就见一顶轿子自远处徐徐而来。 轿子停下后,自内里走下来一个执事太监。那内监见着裴玑,佯佯行了礼,笑道:“世子,咱家是来传圣上口谕的,圣上命世子明早散朝后往乾清宫去一趟。” “只我一人?” “是,圣上只传了世子一人,”内监笑道,“请世子莫要忘了。” 裴玑颔首示意知道了。何随一直看着那内监的轿子离去,直到远得瞧不见了,才低声道:“世子,那楚圭揣的什么心思?” “不论他揣的什么心思,他暂且不会对我不利便是。他精明得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撕破脸的,”裴玑压低声音说罢,拍了拍何随的肩,“不必担心。好了,你接着说,那广德侯夫人怎么着来着?” 楚明昭翌日清早起身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坐在床上迷糊了会儿,才想起顾氏今日居然没来薅她起床。 她梳洗罢去楚老太太那里晃了一圈,去见顾氏时就见她脸色甚为难看,不禁问道:“娘怎么了?” 顾氏刚与楚慎合气,眼下正自悒郁,见女儿过来,挥挥手示意她回去:“去上你的课去,别让严绣娘久等。” 楚家专为姑娘们请了教女红的绣娘,只是前阵子绣娘严氏告假回去了,楚明昭便很是闲在了几日。不过昨日严氏复归,这课还得再捡起来。 楚明昭见问不出什么,忖着大概也没什么大事,便打了声招呼,转身出去了。 顾氏望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忽然就悲从中来。 楚家在世家里是难得的敦睦,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子孙也出息,三房虽污糟,但面儿上也还过得去。她的长子与长女亲事都定得遂心又顺利,次子娶的虽是个破落户,但说句到家的话,高嫁低娶还不至被人说嘴,左右是男子撑门户。何况楚家这样的门庭不需要姻亲帮衬,定哥儿又是个有本事的,将来自能挣个好前程。 但嫁女儿就不同了。 顾氏歪在榻上,闷声叹气。 原本什么都好好的,顺利的话昭昭或许已经出嫁了,但现在楚家前途未卜,幺女的亲事又全无着落。 顾氏闭目思量片时,心中犹不甘,咬了咬牙,起身就去寻楚慎。 楚明昭到严绣娘那里时,何秀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 何秀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水纬萝襦裙,规规矩矩地垂头坐在绣墩上,双膝绷拢,连一双手都是并排搁在膝头,这样的坐姿显得她整个人愈加简默安静。 楚明昭笑着喊了“阿秀”,何秀顿了一下,才抬头淡笑着跟她打了招呼。 楚明昭总觉得这姑娘太腼腆了些,都在楚家待了一年了仍旧眼生得很。她长姐楚明婉出嫁后这府里便只剩了她一个姑娘,她又不可能与老太太说到一块儿去,何秀来时她心里还挺高兴的,觉着有人与她做伴了,然而这姑娘话少得可怜,心思又敏感,她说话稍有不慎,似乎就会戳到何秀的心事,渐渐的她也觉得尴尬,不太敢跟何秀打交道。 所以何秀虽来了许久,但楚明昭跟她并不熟络。 严绣娘见两个姑娘到齐了,先是笑着致歉说因她之故耽搁了这些日子,随即开始授课。 严绣娘不仅会一手好针黹,为人也随和,耐性又极好,硬生生把楚明昭那一手糟烂到令人发指的女红给扳了过来。 楚家虽以军功起家,但楚慎十分注重诗书文墨,还特地为府上几位姑娘们延请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为师,专教诗词文翰。但楚圭不肯领这份情,当时淡淡道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守拙安分是正理,她们又不必挣科名”,旋为自己女儿推了。于是那位老先生便专教长房的两位姑娘。 但从前的小明昭贪玩厌学,屁股下长钉子似的根本坐不住,一心扑在梳妆打扮和与隔房的堂姐斗气上,楚慎夫妇头疼不已。楚明昭倒是觉得多学点东西挺好,即使是两眼放空神游太虚听天书,天天雷打不动地在这位经纶满腹的老翰林跟前杵上一两个时辰,几年下来也能沾点书卷气,出去更容易装淑女。 楚慎夫妇见楚明昭转性,只道是小姑娘受了惊吓学乖了,并未起疑。 后来楚明昭长到十四,顾氏要教她打理庶务,便送走了那位老先生,腾出工夫让顾氏上主母课。 只是楚明昭自此更蔫儿了,她不想听顾氏上课也不想学女红。学学诗文还裨益颇多,但学好女红又有什么用,刺绣做衣裳都轮不上她,她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赶上那些以此为生的绣娘,将来唯一能用到的地方大约就是做个护膝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在丈夫跟婆婆面前讨巧卖乖了。所以楚明昭在女红上头并不如何尽心,只求能拿得出手。她觉得有琢磨绣活的工夫,她能研究出猪头怎么烧更好吃。 楚明昭偏头看着专心致志穿针引线的何秀,心中感叹果然人各有志,何秀姑娘将来必是贤妻良母。 只何秀不知在想什么,渐渐便有些心不在焉,几次被针扎到了手指。严绣娘也瞧出了异常,出声询问何秀怎么了。 楚明昭见何秀迟迟没反应,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阿秀,严绣娘与你说话呢。” 何秀这才撒然惊醒般抬起头,茫然道:“您说什么?” 严绣娘叹口气:“何姑娘神思恍惚,要不要先回去歇着?短一日也无妨。” 何秀低头片刻,点头道:“那我便先回了。”言讫,行了礼就带了自己的丫鬟平安出去了。 楚明昭疑惑地望着何秀的背影,总觉着她今日有些古怪。 何秀出来后,深深吸了口气,问平安道:“什么时辰了?” 平安小声道:“回姑娘,将巳正了。” “那快了,”何秀咬了咬唇,低声道,“待会儿你机警些,仔细我们被人跟上。” 何秀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来了个丫头请楚明昭去侯爷处说话。 楚明昭问是什么事,那丫头面露难色,只道自己是来递话的,并不知晓所为何事。 楚明昭路上琢磨着会不会又是来了什么人,等到了正堂,只瞧见了楚慎夫妇二人,更觉诧异:“爹娘唤女儿来可是有何事?” 顾氏打眼色示意丫头婆子们都出去,又见门掩严实了,当下拉过楚明昭,阴沉着脸看向楚慎:“侯爷倒问问,看昭昭自己乐意不乐意!别说什么父母之命,这说到底也是昭昭自己的事!” 楚慎无奈叹道:“夫人,这话可叫我如何问得出口。再者说,我方才也与夫人说了,昭昭的婚事必须作速定下,愈快愈好,否则恐怕咱们就做不得主了。我今日遇着文伦时已与他说了,让他明日过府一叙。” 顾氏气得脸色涨红:“侯爷是不是想多了,他楚圭女儿又不少,怎就会把主意打到昭昭头上?他又不是不知咱们与他不一心!” 楚慎直摇头:“难说,总是要把昭昭嫁出去才安心。” 楚明昭听得云里雾里,目光在爹娘之间打了个转,不解道:“到底什么事?” 顾氏冷笑一声:“你爹要让你嫁给魏文伦,你愿意么?” 楚明昭瞪大眼,一副撞见鬼的神情:“魏文伦?不是吧?回头他骂我我都听不懂啊!”(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章 楚慎禁不住笑道:“人家怎么就骂你了?文伦性子可好得很。” 楚明昭摇头道:“不成,我觉得我和他说不到一处的。” “能跟你说到一处的只有厨子吧?你要嫁厨子么,”楚慎笑着走上前,“昭昭还不信爹爹的眼光?文伦虽非世家出身,但人品才干是没得挑的,模样也好,昭昭不也见过他?” “我是见过他,可是……”楚明昭斟酌着措辞,“我与他学识相差实在太远,怕是方枘圆凿,拢不到一起啊!” 不管是举目帝京还是放眼天下,魏文伦绝对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他拥有如此煊赫声名不为别的,只因他那惊世骇俗的泼天才气。天下才子何其多,然则魏文伦是能够以踔绝之姿凌驾于众同侪之上的传奇。 魏文伦十七岁考中应天府解元,十八岁拔得会试头筹,成为会元,同年又于殿试中蟾宫折桂,被点为新科状元。 三年出一名状元,状元郎其实不算稀罕,但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却少之又少,一个朝代纵数下来可能也只有一两个,谓之百年难遇也毫不夸张。 而魏文伦成就如此神话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他问鼎殿试的消息一经传出,天下皆为之翕然嗟叹。 不过楚明昭在魏文伦声名大噪前便已然知道了这个天纵奇才的存在。因为魏文伦是她爹的学生。 魏文伦天赋异禀,但幼时命途淹蹇,父亲早逝,家中又一贫如洗,全靠寡母做些针黹活计维持生计,因此他中间几次中断学业,坐馆教书补贴家用。后魏文伦慕名来首善书院求学,但囊中羞涩凑不够束脩,入不了书院。身为山长的楚慎听闻此事后亲自考了魏文伦的学问,当场拍案惊叹,帮他出了束脩不说,还收为门生亲自教导。 魏文伦被点为状元那日,楚慎喜不自胜,比自己儿子考中还高兴,看得楚怀礼楚怀定哥俩都直泛酸。魏文伦在诸司观政结束后便进了吏部,这两年间大多世家都忙着与西平侯府划清界限,但魏文伦与楚家的走动非但没断,反而益频。楚慎心中感喟,更是将魏文伦视做亲子一样。 楚慎八成早动了让魏文伦做女婿的心思,只是怕顾氏不同意,这才一直没提。眼下倒是个极好的机会。只是楚明昭觉着有些奇怪,魏文伦大小也二十了,怎么还没成亲呢? “嫁过去是过日子的,又不是让你去和他斗文,你怕甚,”楚慎笑道,“再者说,你怎么一张口就说骂架的事。” “本来就是啊,文人骂人都引经据典、七拐八绕的,像我这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根本听不懂啊,何况对方可是魏文伦……回头要是吵起来了多吃亏啊,”楚明昭小声嘀咕,“再说了,万一他让我给他对个对子填个词什么的,就我肚子里那点文墨,到他跟前简直两眼一抹黑……” 楚慎都听笑了:“爹爹也是文人,你见过爹爹骂人么?” “爹爹骂人肯定是在奏章里,我哪看得到,”楚明昭上前摇了摇楚慎的手臂,“爹爹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我觉得魏文伦肯定想找个大才女,看不上我的。” 楚慎不为所动,摇头道:“你明日见了文伦再说。” 楚明昭撅撅嘴。她觉着魏文伦但凡答应了那必是看在她爹的情分上,她决心明日只要看到魏文伦有丁点为难,就以此为据让她爹不要强人所难。 顾氏看着女儿出去了,才转头怒视丈夫:“侯爷怎这般执拗!” 楚慎幽幽叹气:“夫人,莫欺少年贫。文伦乃人中龙凤,前程似锦,昭昭将来不会过得比谁差的。” “侯爷根本没明白妾身的意思,”顾氏闻言被气笑了,“魏文伦如今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吏部主事,即便他日转千阶,熬到正二品少说也要十年,文官封爵又难,侯爷官场沉浮多年,不会不知这些。官微禄薄,何以继日?魏文伦又没家底,就算我们为昭昭备上丰厚房奁,难道他们能一直靠着房奁度日么?文人骨头又硬,魏文伦大约还不肯花老婆的银子,天长日久下来,迟早生罅隙。” “夫人想得太糟了,只要他们情深意笃,日子自然过得平顺。兼且,”楚慎顿了一顿,“其实我有一点私心。若昭昭嫁给世家子弟,将来恐怕免不了妻妾之争,再添上个三窝两块的,更是烦心。但如果低嫁,底气就硬一些,能免去许多闲气。何况文伦不是那风流之人。” “好,撇开那些全不提,侯爷不怕昭昭被人讥嘲?咱们挑了这么久,就给女儿找了个寒门子?还要倒赔房奁,”顾氏想想就咬牙道,“侯爷不知那些太太小姐们都是惯会调三惑四、扯是搬非的,背后不定怎么看昭昭的笑话!” 楚慎叹息道:“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去吧,昭昭自己过得好才是最实在的。” 顾氏缓了半晌,吸气道:“好,明日妾身也去见见那魏文伦。” 乾清宫大殿内,楚圭对着立于阶下的少年几番扫量,俄而笑道:“襄世子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裴玑微微垂首道:“回万岁,万岁安置妥切,臣迩来舒惬得宜,不胜感喟深谢皇恩。” “你与肃王见过面了?” “是,臣昨日前去迎候皇叔,然则皇叔奔波乏困,臣不便叨扰,遂改为今日再行拜会。” 楚圭目光转深,淡笑道:“襄世子觉京师风物如何?可愿在此多留些时日?” “京师风物殷盛,臣自是流连,”裴玑说着便面现难色,“可临行前父王嘱咐臣与兄长朝讫后要即刻回广宁,不可濡滞。” 楚圭心道,你连这种话都能与我说? 然而楚圭观其神色迂久,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沉下一口气,摆手道:“无事了,退下吧。” 裴玑却没动,鞠腰行礼道:“臣有事启奏。” 楚圭略觉意外:“讲。” “臣闻广德侯夫人昨日去西平侯府上寻衅滋事,言行十分无状,”裴玑似是思忖了一下,“广德侯夫人其时直嚷西平侯那幺女是个嫁不出去的,还道西平侯府大不如前,众人皆避之不及……” 楚圭一张脸刷的一下沉了下来。 “原本臣不该多言,但万岁德隆望尊,最念手足之谊,臣深恐此事有累圣德……” 楚圭阴着脸道:“世子消息倒灵通。” 裴玑微笑道:“实非臣消息灵通,俗谚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今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半个京城都知晓了。” 楚圭面若重枣,拍案怒道:“这个刁妇!”又看向裴玑,“朕知道了,朕自会惩戒,多亏世子及时奏禀,朕自有赏。”说着就吩咐身旁侍立的内监,“冯安,去内帑挑两件上等玉器交于襄世子。” 那冯安便是昨日去传口谕的内监。此刻见皇帝对这世子客气,倒也不敢慢待,当下应喏,领命去了。 楚圭示意裴玑也可以退下了,裴玑这回没说什么,依言行礼告退。 楚圭凝着裴玑远去的身影,面色沉郁。 他自认阅人无数,但他看不透这个少年。裴玑跟裴琰初来朝见时他特意给他二人甩了脸色,就是想看看他们会作何反应,然而两人一直引而不发,他什么都没试出来。今日将裴玑宣来,也是为探底,但裴玑神情落落坦荡,说的又全是实话,他一时也摸不清这少年的心思。 襄王显然是让两个儿子来做人质的,但他究竟是想破釜沉舟还是想表臣服之心,这很难说。 楚圭如今急于知道襄王的态度,这攸系他的皇位甚至生死。 而襄世子适才说起的广德侯夫人赵氏一事,倒有些耐人寻味。他心里恚恨大哥,众人可以心知肚明,但不能揭破。他不许别人拆穿他的伪饰,赵氏犯了他的大忌! 他不知道襄世子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真的在示好,思来想去,最后只好归结为一种试探,毕竟襄世子这样做似乎无利可图。 楚圭正自烦闷,锦衣卫指挥使孔承沛入殿奏事。待奏禀完毕,孔承沛正欲告退,却被楚圭叫住:“你再多派些人手去盯着襄世子和临邑王,一有异动随时来报。” 孔承沛低头应是,但随即又踟蹰道:“若是襄世子要回封地时仍旧什么都瞧不出,陛下当如何?” 裴玑出宫途径坤宁宫时,远远瞧见楚明玥手里拎着个花篮子,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迤逦而来。 裴玑神色不改,两厢走至近前时,略叙了礼便掣身欲走。楚明玥眼波一转,轻声笑道:“襄世子适才去觐见了父皇?” 裴玑心下不耐,这没话找话的痕迹实在太明显,不是来见皇帝难道是来见你么? “是的,圣上昨日传了口谕命我今日入宫一趟,”裴玑见她似还有话,遂略一拱手,似笑不笑道,“公主若无他事,我便作辞了。”言罢便掇转身拂袖而去。 楚明玥觉得裴玑打量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初见时是这样,这回也是这样。并且他每次见到她都急着走。 楚明玥玩味一笑,出宫的路何其多,怎么就偏偏能和她遇上? 楚明玥慢慢拈起篮子里的一朵海棠花,轻声问身旁的宫人拾翠:“秋千快架好了吧?” 拾翠答道:“回公主,是的,各宫的都将架好了。” “这等耍子可不能落下六妹妹,”楚明玥一面往坤宁宫走,一面吩咐,“秋千架好了知会我一声。” 拾翠低头道:“是。” 西平侯府后门内,何秀又一次低声问平安:“确定没人跟着吧?” 平安往身后扫了一眼,点头道:“姑娘放心。” 何秀舒了口气,谨慎地取出钥匙开了后门。门扇开启的一瞬间,早等得不耐的杨氏扭头看见她,一把将她拽出来:“让我好等!银子呢?”(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一章 何秀抿抿唇,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杨氏手里:“娘快走吧,别被人瞧见。” 杨氏掂了掂,眉毛一拧:“就这么点儿?” 何秀有些恼:“那是我存下的三个月的月钱,统共六十两,不少了!” 杨氏拿下巴指了指面前恢阔的府邸:“他家的银子都使不完,每月就给你二十两?” 何秀气得面皮发红:“平日吃穿用度太太都是给足了的,根本不必使银子,这月钱纯是私房。昭昭一月可也是二十两!太太做至此,已是给足了面子,我们该感恩戴德!” 杨氏嗤笑一声:“你可救了她宝贝女儿的命,给一样的份例也是理该的。”说话间将她从头到脚扫量一番,把手伸过去,“把你的首饰都拿来。” 何秀嘴角绷了绷,旋迅速将头上身上的钗环项圈取下来一股脑地塞到杨氏怀里:“娘满意了吧?快走吧!” 杨氏将眉毛高高一挑:“死丫头现在长本事了啊,怎么跟我说话呢!我可跟你说,这些不够啊,你还得再凑些。” 何秀惊道:“还不够?!” “你爹多好赌你又不是不知道,”杨氏冷哼一声,“他砍了头也是个债桩子!这几年家里都给他败得七七八八了,老娘一头要养着你那几个弟妹,一头还要给他填窟窿!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大能耐?你跟嫣姐儿若再不帮衬着些,这一家子可怎么过?对了,你再去找找你姐姐,她那里细软怕是不少。” 何秀咬了咬牙:“娘还要多少?” 杨氏盘算了一回,伸出五个指头:“少说五百两。” 何秀脸色一白:“我上哪儿去弄那么些银子!” 杨氏不以为意道:“把些头面归拢凑办了不就有了?好了,三日后我再来拿,你速速备办去。” 何秀堵得说不出话来,吸气半晌,咬牙道:“成,等我凑够,娘便不要再来要银子了。” 杨氏瞪眼道:“这可不行,你给那些只能顶一时,过些日子我还得来。”杨氏见何秀脸色铁青,剜了她一眼,“你当我想来?若不是实在没奈何,我且不肯跑腿儿呢。” 何秀气得转身要走,却被杨氏一把扯住:“老娘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那侯夫人到底给你寻好亲事没?” 何秀站着没回头:“没有。太太近来正为昭昭的亲事犯愁。” “她早先可是应了我的,不是要赖账吧?” 何秀回头气道:“昭昭的婚事迫在眉睫,我的事自然该往后放!何况人家肯帮忙便是念足了情分的,娘怎这般不知理!” “你个丫头片子倒教训起我来了,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杨氏说话间声音转低,“哪天那楚六姑娘要是去外家,你就跟着去,那侯夫人娘家还有个侄儿……” 何秀忍无可忍,一把甩开杨氏,扭头奔入门内,回身就关上了门。 牢牢落了锁,何秀无力地蹲到地上,眼圈渐渐泛起红。 她常常自问为何她会摊上这样的爹娘。从前在安庆侯府里时他们三房就被人瞧不起,但她觉得能安慰度日便足够了。后来分家后日子越发潦倒,她与姐妹们整日做针线贴补家用,但在父亲亏的大窟窿跟前都是杯水车薪,若非姐姐暗中接济,他们姐弟几个恐怕连温饱都顾不上。一年前她被接来侯府,境况转好,但母亲却缠上了她。姐姐知道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已然不想理会娘家的糟心事,但她仍是硬不下心肠,她舍不得弟妹受苦。 母亲不仅隔三差五来要钱,还总催问她的婚事。她知道母亲不过是盼她能嫁个世家大族好继续揩油水,但哪个世家会要她这样出身的。她心气儿并不高,她只想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不论她到哪里,似乎都摆脱不了娘家的腌臜事。 平安见自家姑娘伏在膝头落泪,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莫哭,等侯夫人忙过了六姑娘这一头,准会为姑娘寻门好亲事。届时姑娘与姑爷处得好了,腰杆子就硬了,也能帮衬着几个哥儿姐儿。”平安想了想,又补道,“姑娘心善,好人自有好报,凡事总能好起来的。” 何秀深吸口气,但愿真能好起来。只她眼下还要去找姐姐凑银子,不知姐姐肯不肯给。 将晌午时,裴玑从肃王处出来,暗暗算了算时辰,转头问何随:“我要的行头都备好了么?” 何随垂首道:“全备齐了。”旋又回头看了看,在裴玑耳畔低言道,“世子,肃王仍旧只想求安,这可如何是好?” 裴玑微微叹道:“皇叔胆子太小顾虑太多,一时半刻不会应允的。” “但您又不能总来见肃王,否则楚圭必然疑心更甚,他特意将您与肃王隔开,为的不就是防着您暗中与肃王计议,联手对付他。” 裴玑笑道:“不妨事,将来可由不得皇叔不答应。再不济,把宗吉兄绑来就是。” 何随瞪大眼,您要绑了人家儿子?! 裴玑回到住处后,打选衣帽,从头至脚收拾了一番,摇着一把红木骨洒金川扇,笑着问何随:“我这一身怎么样?” 他头戴一顶缠棕大帽,身着一件葵花色浙绸褶子,腰里扣着金镶玉莺朝阳嵌珠绦环,脚踩一双粉底皂靴。这一身打扮,膏粱气里混着市井气,但搁在他身上则似乎被自身气韵中和了,看着倒十分怡人眼目。 何随心道,世子这样打扮也不像个纨绔啊。但他嘴上可不敢这么说,毕竟这身行头是他预备的,他可不想再跑一次腿儿……何随这样想着便笑道:“挺像膏粱子的,世子定能立等与他们混熟。”又看向裴玑腰间的玉绦环,忍不住笑道,“世子这买卖真是稳赚不赔。”借着楚圭的手收拾了广德侯夫人不说,还得了东西。 “我可没打算与他们混熟,我只想穿得不扎眼,”裴玑低笑道,“你信不信,楚圭还得为这事琢磨半天,猜我的目的究竟为何——好了,走吧,别耽搁了。” 天泰阁里,苏成瞧着眼前满桌子的肴馔,心里焦躁不已,时不时顺着窗户朝楼下望上一眼。就在他快要等断肠时,小厮来宝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人请来没?”苏成一面急慌慌地问,一面往来宝身后仰脖子看。 来宝险些跑断腿,此刻累得两眼发黑:“顾……顾少爷还是不……不肯来。” 苏成一跺脚:“这顾潜,莫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不我即刻回去取银子封了与他。” 来宝喘着气道:“小的……小的觉着顾少爷其实还是不敢。” “到时我又不会卖了他,”苏成重新坐回去,一拳砸在桌子上,“难道真这等没福!” 来宝这时终于缓了过来,弯腰附耳道:“要不少爷再去见见顾少爷,这天底下少有银子转圜不了的事。” 苏成拧着眉毛正自思量,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他打发来宝去看看,须臾后来宝回说雅间外头来的都是少爷平素交好的几位世家公子,只是有一位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苏成此刻没工夫打听闲事,烦躁地挥手:“别管那些了。来来,你小子机灵,再来跟爷合计合计怎么说动顾潜。” 隔壁雅间里,裴玑略动了几口菜便没了胃口,只慢慢饮着清茶,有意无意地听眼前这一桌人说话。 李源扭头见他只喝茶,拿起个金双耳劝杯,满斟一杯金华酒,笑着端给他:“世子来了怎能只喝些茶水,来,小人敬世子一杯。” 裴玑看了李源一眼,心里暗暗对上了他的身份——曹国公李忠的嫡孙。 裴玑仍旧端着茶盏,笑道:“我不喝酒。” 众人有点懵,不喝酒您来干啥? 这些世家子弟出身显贵,但因着封王的皇子都要就藩,所以与皇子王孙打交道的机会少之又少,尤其王世子一般出生在封地,极少有来京的,因此就更稀罕了。 王世子在京城这地方实在太稀罕了,他们今天都是来围观王世子的,这瞧新鲜机会简直百年难得一遇。 众人犹不死心,轮番上来劝酒,但裴玑态度坚决,始终滴酒不沾。末了,裴玑见众人意兴阑珊,笑道:“我可以与你们猜枚行令,但我喝茶你们喝酒。” 李源忍不住问道:“那世子为何不肯喝酒?喝酒才能助兴啊。” 裴玑笑吟吟道:“我临行前清人起了一卦,说我此行不宜饮酒。” 天将暝色,楚怀礼和楚怀定兄弟俩一道回府时,远远瞧见一众衣着光鲜的子弟说笑着从天泰阁里一哄而出。 楚怀定见那群人压脊挨肩、东倒西歪的,料定是一帮出来厮混的醉鬼,不由皱眉。人丛渐渐散开后,又见其间有一戴着缠棕大帽的少年风姿华茂、气度卓异,杂在众子弟间倒有些突兀。 “大哥你看那个人,”楚怀定抬手朝那少年一指,“长得倒是十二分人才,怎就跟那群佻达子弟鬼混在一起。” 楚怀礼闻言看过去,蹙了蹙眉,旋又转回头,淡淡道:“管那些作甚,左右与我们无关。”又看向楚怀定,“我今日碰见伯畴时,见他似有些神思不属,不知是否因着父亲的话。” 楚怀定笑道:“大哥觉得伯畴兄猜出父亲的意思了?” “极有可能。” 楚怀定不满道:“他能娶到昭昭可是天大的福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怀礼摇摇头:“他似乎不是作难……我也说不上来。罢了,明日见了就知道了。” 翌日午饭后,楚明昭安安稳稳地睡了个中觉。她完全不担心魏文伦的事,她觉得这事九成九没戏。 她一觉睡醒,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巧云就急急进来,迭声道:“姑娘快些梳洗梳洗,魏大人已经到了,侯爷让姑娘过去。” 楚明昭正迷糊着,饧眼看过去:“哪个魏大人?”问完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清醒了,“他怎么来这么早?!”(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二章 今日并非休沐日,但楚慎如今余暇多,每日从书院巡视回来都还能赶上午饭点儿。小厮递来魏文伦的名帖时,楚慎正在练字。一见是魏文伦的帖子,楚慎当即便命小厮将人领进来。 魏文伦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紵丝直裰,头上戴着东坡巾,腰间悬着一块松鹿灵芝白玉佩,一望即知是出了衙门后又回家另换的行头。 魏文伦一见楚慎就要躬身打恭,楚慎笑着扶住他:“文伦今日清闲些?” 魏文伦微垂着头,踟蹰了一下,道:“今日衙门事少,学生便赶早来了。” 楚慎领着魏文伦走至书案前,指了指自己方才写的两张草书:“文伦看,我适才写了一张今草跟一张章草,但总觉不得其神。文伦对草书极深研几,可有何心得?” 魏文伦作揖道:“先生书翰精妙,学生实不敢当。” 楚慎笑道:“文伦不必过谦。” 魏文伦推辞不过,只得道:“学生驽钝,聊献狂瞽。” 楚明昭走入书房时,就见魏文伦正低头看着书案上的几张翰墨,认真道:“今险而章逸,今奇而章偊。今欲速,速贵能留,留则罕失;章欲缓,缓贵能走,走则不滞。今收笔故抑,抑便……” 魏文伦渐渐觉着似乎有些不对,愣了一愣,跟着就听到先生轻咳一声,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头。 楚明昭从前见过魏文伦两回,第一回是她实在憋不住好奇想瞧瞧她爹天天念叨的不世奇才到底长什么样,就躲在屏风后偷觑。第二回是她在她爹书房里凑巧碰见的。 眼下再见,他风神一如往昔,只是比当初未入仕时瞧着沉稳些。 魏文伦生得清隽儒雅,身形颀长,气韵恭谦温和但通身上下无处不透着文人专有的风骨,楚明昭觉得他肯定是个执拗的硬骨头。这种人必定不会为钱色权势而折腰,所以她觉着魏文伦如果应允那必是看在她爹的面上。 魏文伦不知在想什么,立在原地僵了片刻,须臾回神后,尴尬地直道失礼,连着给楚明昭打恭三下。他这样客气,楚明昭倒有些不好意思,还了万福,便垂眉敛目地站在了楚慎旁侧。 楚明昭暗暗瞟了魏文伦几眼,但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她甚至觉得魏文伦的神色似乎有些怪异。 她有些着急。 不过这也不打紧,魏文伦肯定不会当场应下,等他回去与他母亲商量时,她就去游说她爹。只可惜她不能跟魏文伦单独相处,不然她可以全方位多角度地向魏文伦展示她有多么不通文墨,魏文伦到时一定会当场呕血,自此打死也不娶她。 楚明昭只立了片时,楚慎便让她回了玉映苑。楚明昭觉得她的闺阁生活还能持续很久,嫁人大约只能随缘。她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一时间心里倒有些五味杂陈。 将近酉牌时,裴琰估摸着裴玑快回了,打算去他院子里堵他。 他昨天来寻裴玑时便扑了个空,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他回来。今日浸早又来,结果仍旧没见着人。裴琰听裴玑院中小厮说世子昨日酉时方回,干脆就掐着这个时辰来堵他。 裴琰虽为兄长,但他仅是郡王,裴玑却是王世子,真要论起来,裴玑比他身份尊贵。就好像裴玑可以乘亲王象辂,但他不行。只是来时为着方便,便没在意逾制的问题,兄弟两人坐到了一处。 于是眼下裴琰要入裴玑院子时,被门口的护卫拦了下来。 裴琰沉着脸道:“休拦着我,我要进去等阿玑。” “世子并未有所交代,郡王还请先回。” “我们兄弟见个面还需与你们知会?你们算什么东西,”裴琰冷笑,“让开!” 护卫们面无表情,雪亮的长刃仍旧横在他身前。 裴琰气得脸色一阴,心道裴玑倒是养了一群听话的看门狗! 正此时,院中小厮长顺匆匆跑过来,在一个护卫耳旁如此这般低言一番,护卫们互相递了眼色,突然放行:“郡王请。” 裴琰怔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甩开袖子大步入内。 裴琰边环视裴玑的院子边对自己的小厮观言道:“世子这地方好像跟我那处差不多啊。” 观言鞠着腰点头道:“小的瞧着也是。” 长顺心里不忿,十王府原本就是给亲王们住的,能有什么分别!你一个郡王,让你住进来已是抬举你了,还比什么! “你们世子这两日忙什么呢?怎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裴琰看向长顺,懒洋洋问道。 长顺垂首跟着,勉强答道:“世子近来酬酢不断,故此常常外出。” 裴琰佯佯一笑:“有人与他作杯?都是些什么人?” 裴玑起居的厢房廊檐下,挂着一个大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灰鹦鹉。 核桃站在磨爪棒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爪子,又抬起翅膀拨了拨头顶的小铃铛,最后垂下脑袋有气无力地抓起小藤球往上一抛,沮丧地靠在笼子壁上。 主人不在家,好无聊啊。 核桃百无聊赖地在磨爪棒上走了好几圈,最后跳到自己的窝里,拿两只爪子来来回回拨藤球。它伸脑袋往笼子外面望了望,还是没看见主人,不由赌气地在笼子上使劲磨了磨嘴。 核桃抬爪扔开小藤球,正预备倒挂在笼顶睡一觉,忽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人声。核桃有点激动,是不是主人回来了? 待到来人转进来,核桃失望地发现不是主人,立刻又蔫儿了。 不过好歹也是个熟人啊。 裴琰正揪着长顺问东问西,没留意旁的,一脚踏入这一进院子,偏头时才瞧见廊檐下笼子里的鸟。 裴琰脸上的笑霎时一僵,当下什么也顾不上了,掉过头就走。 然而已经晚了,核桃已经看到了他。 “裴琰!”核桃扑棱着翅膀兴奋地跟他打招呼,“裴琰你个业障!你心胸窄狭,眼皮子浅,还好内贪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业畜!还不快给孤王跪下!跪下!” 核桃精神奕奕,音量高亢,裴琰想忽略都不成。 裴琰定在原地,脸上宛如开了果子铺,诸色变换,异彩纷呈,煞是精彩。 听到身后的死鸟还在循环骂他,裴琰直想回去将那死鸟立地摁死!但这是裴玑的地方,他不能这么干。 裴琰咬牙切齿地想,裴玑你把这死鸟挂这里是要镇宅么!死鸟你给我等着,我迟早拔了你的舌头扒了你的皮! 长顺望着裴琰逃也似出去的背影,呵呵冷笑。世子真是英明。 裴琰甫一出来,远远地就瞧见裴玑施施然往门首而来。 裴琰刚被鸟骂了一顿,摆不出好脸色,站着不动,等裴玑走到近前,打量着他那一身芝麻罗褶子,冷着脸道:“阿玑穿这么花哨是打哪儿回来的?” 裴玑回头对何随道:“你看,我就说看着眼晕,大哥也觉得太花了,明日给我换一身。”回头又对裴琰道,“有人作杯,我去赴宴。大哥来找我?” 裴琰险些咬碎一口牙,你能装得再像点么!别跟我说我昨日来找你的事你不知道! 裴琰心里阴影未散,此刻不肯再进裴玑的院子,拉他至僻静处低声道:“父王有没有传信过来?我有些忧心楚圭耍什么花招。” “大哥急着回去?” 裴琰阴着脸道:“你不想赶紧回去?” 裴玑笑道:“此番指不定还能娶个媳妇回去,大哥急什么?” 裴琰见他说得直白,一下子来了兴致:“此话怎讲?阿玑看上哪家姑娘了?” 裴玑笑了一笑。 一刻钟后,何随就看到世子与临邑王一前一后回来,次后,临邑王沉着脸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何随心知临邑王这是又来套世子的话,结果无功而返。 “世子又戏谑于他?”何随忍笑道。 “本来就玄乎的事,偏他笃信,何况我确实也不知端的,不戏他戏谁。” 何随还欲说什么,但想了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又思及一桩事,问道:“世子真要去曲水园?” 裴玑慢悠悠道:“陆衡张口,我不好不去。毕竟将来都是连襟。” 玉映苑里,楚明昭刚用罢饭,楚慎就过来了。 楚明昭正拈起一颗桑葚往嘴里放,看见楚慎刚要笑着喊爹爹,却忽然发现他面带喜色,登时愣了一下。 楚慎坐下来笑道:“我已经探问过文伦了,文伦说但凭我的意思来,他回去后就请人择定吉日来纳彩。” 楚明昭手里的桑葚“吧嗒”一下掉到了碟子上。 她难以置信道:“他……他怎么想的啊?爹是不是挟恩图报了?” “爹是那样的人么?” 楚明昭张了张嘴,道:“可……可这没道理啊,他、他不回去跟他母亲商量一下么?” “他说他母亲一早便说过,婚事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楚明昭起身道:“爹是不是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您可不能骗人家啊!” 楚慎好笑道:“我就没提你几句,我们方才多半都在说诗格文法。” 楚明昭提步就欲往外走:“魏文伦呢?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跟他说我只会背‘但愿人长久,月饼年年有’。” “文伦已经走了,”楚慎转头看她,“昭昭何必自损,就那么不想嫁?” 楚明昭转回去抱住楚慎的手臂撒娇道:“女儿还想再孝敬爹娘几年啊!” “再孝敬几年就成老姑娘了,”楚慎突然放下脸来,“文伦有什么不好?” 楚明昭低头不语。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畏惧嫁人本身,何况她确实也不喜欢魏文伦。但盲婚哑嫁的时代,能在婚前觌面已是不易。 楚明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她缄默着起身,对楚慎道:“女儿去园子里走走。” 楚慎默了默,道:“如若不是怕你三叔算计到你头上,爹爹倒也不会这样急,爹爹何尝不想让你在身边多留些时日。你也晓得你三叔的为人,他什么事都要干得出来。难道你想将来被他摆布么?” 楚明昭忽然问:“我能不能再见见魏文伦?”(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三章 楚慎显然是猜到了楚明昭会在魏文伦面前胡说八道,无论她怎么磨缠,都不肯答应让她再见魏文伦一面。 楚明昭郁闷难当,一个人闷在玉映苑里又憋得慌,索性轮番跑去各处院子串门。 秦娴正拿着本《幼学琼林》教劭哥儿认字,看见小姑子过来,即刻笑着命丫鬟捧上来几碟子糕饼细果。劭哥儿抬头看到来人,脆生生喊道:“姑姑!” 劭哥儿戴着一顶蓝缎㩟的金八吉祥小帽,瞳仁乌黑,一双眼睛明澈如浅溪,认真打量人时,睁得又圆又大,满透灵气。 只是劭哥儿如今说话尚有些吐字不清,常把姑姑念成峬峬(bu),楚明昭纠正了许多次,但小孩子忘性大,仍旧常常念错。不过楚明昭眼下要纠正的不止读音。 “劭哥儿又忘了嘛,”楚明昭弯下腰笑着点了点侄子的小鼻尖,佯作严肃,“要叫‘小姑姑’,来,再喊一遍。”叫“姑姑”总让她联想起杨过,叫“姑母”又感觉把她叫老了,毕竟她现在都还没嫁人。 劭哥儿一字一字喊道:“小,姑,姑。”顺顺当当地念成了小峬峬。 楚明昭按了按额头。 秦娴在旁笑道:“昭昭就算现在给他掰回来了,他扭过头就又忘了。等再大便好了。” 秦娴见小姑子没动点心,笑着劝道:“我这里的糕点虽不及祖母房里的好,但也见精巧,昭昭好赖吃些,给下个考语,我回头也好敦促他们加把力做好些。” 楚明昭抿抿唇,拿起一块凤香蜜饼尝了一口,笑赞道:“大嫂太谦虚,明明好吃得紧。我以后有事没事就来大嫂这里蹭吃蹭喝,总去蹭祖母的,祖母都要嫌弃我了。” 姑嫂两个说笑一回,秦娴见小姑子渐渐又蔫儿了,轻叹一息:“昭昭还在为魏文伦的事苦恼?” 楚明昭咽下一口点心,抬头看向秦娴:“大嫂也觉得我应该嫁给魏文伦?” “不是该不该的,”秦娴思忖着道,“所谓女大当嫁,昭昭已然到了出嫁的年纪,耽搁不得。”说着又是一叹,“女子韶华不过几载,误不起。昭昭至多再拖一年,但公爹的忧心在理,万一宫里那位横插一脚……咱们可真没辙了。” 秦娴拉着楚明昭的手,微微笑道:“那魏文伦虽说家中不殷,但听闻品行端正,又是那般才当曹斗之士,将来必有好前程。再者说,昭昭想过没,咱们是低嫁,那异日过了门,他们阖家还不把昭昭当菩萨供起来?到时不知能少多少磕绊。昭昭手里又握有大把房奁,日子且过得舒心呢。” “可……可我不喜欢他。”楚明昭垂眸道。 秦娴抿唇笑道:“我的傻姑娘,你瞧瞧这古往今来有多少夫妻是婚前便目成心许的?夫妻情谊可不都是处出来的?只要夫君知道小意温存,会疼人,能窝盘你,自然能和和美美。若他还能专心一意守着你一个,那真是夫复何求了。” 楚明昭噘嘴道:“大嫂这不是在说自己么?” 秦娴嗔她一眼,又叹气道:“你大哥才不会什么小意温存。有回我俩拌嘴,母亲让他来哄我几句,你是没瞧见,他那样子,跟拽着鬼上桃树似的。” 楚明昭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以想见。”又伸手摸了摸小侄子的脑袋,“劭哥儿好好认字,等明年给你寻个开蒙先生仔细教你功课。” 秦娴笑道:“你要嫁了魏文伦,赶明儿我就让劭哥儿赖你家,让他多沾点儿才气。我就不求他连中三元了,回头给我考个状元回来就成。” 楚明昭淡淡笑笑。 劭哥儿仰头道:“你们是在说小姑父么?”一如既往地念错了音。 楚明昭学他说话:“劭哥儿哪儿听来的小峬父这词儿?” 劭哥儿挠挠头:“我就听娘说我快有小峬父了。” 秦娴将他拉过来,对楚明昭笑道:“让他记的他不记,随口说的倒是记着了。” 楚明昭笑着道了句“没事”,又逗了劭哥儿一会儿,便起身作辞,去寻何嫣了。 秦娴望着小姑子的背影,摇头叹气:“要出身有出身,要模样有模样,最后却要嫁个寒门子,我若是婆母我也上火。只魏文伦其人倒也不错,盼能对昭昭好些。” 秦娴的陪房程妈妈笑道:“奶奶今日说的也都是入理话儿,传到太太那里也算是卖个好儿。只老奴听说二奶奶这几日正烦心,姑娘过去怕也说不上话,指不得还得被她闷着。” 秦娴冷笑一声:“她能烦什么,左不过她娘家那腌臜事。她给她娘家贴补,当旁人都不知呢,婆母不过为着家宅安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日走个路也是蹀里蹀斜的,通身小家子气,除个温克性儿便没旁的了,怨不得婆母不喜她。瞧着吧,她那妹妹也是个拖累。” 楚明昭去找何嫣时,正碰见何秀红着眼睛从何嫣屋里出来。楚明昭诧异地拉着何秀问怎么回事,但何秀不肯说,低着头跑走了。 楚明昭一进去,何嫣也搜罗了一桌吃的摆上来招呼她。楚明昭有些郁闷,难道这已经成了共识…… 楚明昭见何嫣神情郁郁,不由询问原因,但何嫣不肯说,只是笑着劝她多吃点。 楚明昭刚在秦娴那里吃过,如今实在吃不下了,又见何嫣心事重重,便没久留,说了会儿话就回了自己院子。 楚明昭觉着这样不是法子,她应该出去散散心,回头嫁了人大约也没什么外出的机会。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找顾鸢比较好。 顾鸢是她的舅家表妹,与她十分要好,只是顾鸢今年八月便要出嫁,如今被她舅母拘得紧,故此极少往来了。 顾氏倒也没拦着她,只说让何秀也跟着去,几个姑娘一道热闹热闹。于是楚明昭捡了个大晴天便跟何秀一起出门了。 顾氏出身武定侯府,如今老侯爷已经过世,顾氏的胞兄顾正袭了爵位。顾正因是老侯爷的独子,自小便被一味娇惯,故此做事拈轻怕重、不知上进,镇日提笼架鸟、抹牌闹酒。但顾正本性并不坏,十分讲情谊,对楚明昭这个外甥女也极好。只是顾老太太为了辖制住他,特意给他娶了个辣菜根子做媳妇,结果倒是颇见成效,顾正收敛不少,只是风流的性子总也改不了,因此时常被媳妇拿扫帚赶到床底下。 楚明昭与何秀被个丫鬟引着刚转过照壁,就听得内里一阵喧哗,跟着就看到顾正奔命似的一径往外冲。 楚明昭跟何秀发怔的工夫,顾正已经炮弹一样冲到了她们跟前,当下大喊一声“昭昭救我”就躲到了她身后。 陆氏紧随其后追过来,拿扫帚指定顾正,冷笑道:“侯爷真是越发本事了,竟学会躲到外甥女儿后头了!你出来不出来?” 顾正从楚明昭背后探出头:“不出来!你快把你手里的家伙搁下,仔细伤着昭昭!” 陆氏看了看手里一人高的大扫帚,一把丢了,又看向顾正:“侯爷这下可以出来了?” “我又不傻,”顾正笑道,“你回屋去我再出来。” 陆氏冷笑一声,绕过楚明昭就要去揪顾正衣襟。 何秀随着楚明昭来过武定侯府几次,见识过这位侯夫人的泼辣,只她仍旧每回都会被惊着,她想不出这夫妇二人平日是怎么过日子的。眼下见陆氏又要来抓人,她犹豫了一下,默默退到了一旁。她一个外人不好掺和进去。但还是不放心地提醒楚明昭:“昭昭小心些。” 顾正把楚明昭当成了救命稻草,拽着楚明昭的衣袖玩起了老鹰捉小鸡。陆氏顾及着外甥女儿,不敢硬来,几个回合下来,脸色越发难看:“侯爷看看这像什么样子!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顾正心道你要是怕人笑话就不会追着我打了,但嘴上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楚明昭也累出一头汗,回头道:“舅舅到底干了什么了惹得舅母这样生气?” “不过买了几只鸟,她就说我败家,”顾正说着话见顾鸢过来了,忙忙摸出个茄袋塞到楚明昭手里,“跟鸢姐儿出去好好耍,这银子给你们买零嘴儿,舅舅先走了!”话未落音,掣过身拔腿就往外跑。 陆氏待要去追时,顾正已经脚底抹油跑得没了人影。 顾鸢走上前来,笑着跟楚明昭打了招呼,然而目光转向何秀时,态度登时冷淡了些。楚明昭觉察出顾鸢眼神里的警惕,觉得小姑娘太多心。顾鸢一直怀疑当年是何秀贼喊捉贼,其实想害死楚明昭的人就是何秀。但楚明昭完全不认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那个人都不可能是何秀。 顾鸢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织金妆花云缎褙子,里头是一身葱白藕丝闪色缎交领襦裙,耳上坠着一对金镶胡珠累丝灯笼耳环,清丽之中见豪奢,不像家常打扮。 楚明昭正要问她是否要出门,顾鸢就招呼她们出去上马车。 楚明昭问道:“去哪儿?” “曲水园啊,”顾鸢笑着挽住楚明昭,“表姐不也想出去散散心?走吧,我正好要去那儿,表姐随我一起。” 楚明昭与何秀回头与陆氏作了辞,三人便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后,对过角度里,来宝又伸头看了看,嘻嘻一笑,戳了戳身边的来福:“这回可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咱们赶紧去知会少爷去。”(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四章 顾鸢的性子略随其母,爽恺直率,一路上说笑不断。楚明昭从她口中得知她今日是受陆家的表姐妹相邀去曲水园耍子的,陆氏瞧她闷在家中有些时日了,便没拦着她。 陆氏是兵部尚书陆恭之女,楚明淑的夫婿陆衡是她亲侄子。楚明昭觉着她这舅母的性子大约是家传的,陆恭便是个炮仗脾气,只陆恭眼下被楚圭拿捏得实在无法,总要顾及着家小,唯有忍着。 顾鸢见开导了半天楚明昭仍是怏怏不乐,搜肠刮肚大半晌,拉了拉楚明昭,笑道:“我再跟表姐说一桩事——那个广德侯夫人,表姐还记得么?” 楚明昭微微点头:“嗯,她怎么了?” 顾鸢满脸幸灾乐祸:“她上回去姑父府上滋事,第二日便被皇上知道了,皇上龙颜大怒,削了她的诰命,还褫夺了广德侯从前得赐的所有庄田,又扣了两年的岁禄呢。她儿子跟女儿都要成婚了,样样要银子,这下可傻眼咯。她最喜欢摆排场了!如今连个诰命都丢了,里子面子都没了,银子也紧了,听说这几日一直闷着没出门,大概急得满嘴生燎泡了吧!”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楚明昭笑道:“削了诰命可是直直打她脸上了,她以后连入宫走动的资格都没了,在一众太太小姐们面前再抬不起头的。得亏遇着的是惧内的广德侯,若是换做别个,八成会为了捡回面子顺势休了她。” “休了她才好呢!我最看不惯她那做派,姜灵眼看着也被她养歪了。” “不过,”楚明昭思量着道,“皇上怎会知晓此事的?还知晓得那么快?” 她这些日子一直烦恼于自己的亲事,没人与她说过这些外头的事,她也没心思去理会,如今知道赵氏一事的后续,倒有些惊讶。这种事可大可小,又牵连着楚圭的家事,而楚圭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按理说不会有人特特冒险将此事捅到楚圭跟前。 “管他呢,替咱们出了气就成,”顾鸢拽了拽她的手,“表姐待会儿跟我坐一处,要是看见什么不想见的人,不理会就是了。” 楚明昭挑眉道:“难道我那两个堂姐也要去?” 顾鸢笑嘻嘻道:“你那五姐姐大概是没工夫出宫了,你那四姐姐是要当仙女被人供起来的,瞧不上咱们这些凡人的,才不会纡尊降贵。我说的是姜灵,我怕到时你们见面尴尬。” 曲水园位处京城东郊,是陆府的家园,以内中水、竹繁多而著称,景致秀丽非常,宛若江南泽国。 东入曲水园,便见石墙一遭,径侧迢迢皆竹。竹尽而西,迢迢皆水。曲廊与水而曲,东则亭,西则台,水其中央。滨水又廊,廊一再曲,临水又台,台与室间,遍植高槐垂柳。 楚明昭十分仰慕魏晋那股流觞曲水的雅士风流,入了曲水园对着满眼的翠竹水光,心绪不觉便舒和了些。 何秀适才在马车上只安静坐着听顾鸢跟楚明昭说话,连附言也极少。眼下到了地方便愈见简默,只胁肩累足地跟在后头。 楚明昭与陆家的几位姑娘从前也打过照面,如今见面也不算生疏,众人互相叙了礼便各自坐下。何秀与顾鸢分坐楚明昭两侧,但顾鸢笑语不断,何秀却闷头不吭。 陆家二姑娘陆媛瞟了何秀一眼,笑道:“这位便是何秀妹妹吧?怎这般畏生?” 何秀脸颊腾地红了,嗫嚅半晌不知说什么。她从前在安庆侯府时便极少参与此类宴饮,自然,多数时候也轮不上她。 “阿秀性子娴静,又是头回与姐姐妹妹们觌面,话自然少。”楚明昭笑了笑,出声解围。 何秀抿抿唇,目含感激地看了楚明昭一眼。 陆媛笑笑:“那便怪不得了。哥哥他们在前院投壶射箭,咱们也不能干坐着。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在园子里逛逛。” 众人纷纷附和。不一时,范希筠便和姜灵一前一后到了。京城里有头脸的仕宦勋贵是有数的,又兼盘根错节的姻亲网系和利益关联,故此通常都互有走动,各家女眷几乎都是认识的。 楚明昭和这群人基本是大面儿上过得去,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与她也不过是面子情。只是姜灵从前算是与她有交情的,如今因着姜融那件事,见面时便不复从前的融洽,楚明昭甚至从姜灵的眼神里看到了敌意。 “在这里见着昭昭也是稀罕,”姜灵笑得亲切,目光却冷峭若冰,“听闻昭昭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我还道昭昭好一阵子都不会出来了。” 楚明昭微微笑笑:“在此碰见阿灵,我也颇感意外。” 楚明昭情绪正低落,无心与她争长论短,这话不过暗指姜灵也马上要出嫁,但落在如今的姜灵耳中,便成了嘲讽——嘲讽广德侯府在满京世家里落了面子,她姜灵还有脸出现在人前。 姜灵与赵氏一样,认定是楚慎跑去皇帝跟前告的状,这才害得姜家丢丑,遂将楚家恨了个死! 姜灵认为她父亲肯去跟楚慎议亲便已是施恩,谁想楚慎一家竟不识抬举。她原本便因此生出不满,后来这事又被捅到了皇帝跟前,害得她母亲连诰命都丢了。她的嫁妆还没备办齐,如今阖府上下都过得紧巴巴的,她母亲还得先紧着给她哥哥娶媳妇,没那么些富余银子给她添妆,原定的嫁妆必要削减。 姜灵想想这些就恨得牙痒痒! 但姜灵想到楚明昭要嫁的不过是个寒门小官,当下心里又舒坦了。什么才气学识,都是虚的!财势地位才是实打实的! 姜灵望着楚明昭的侧影,心里冷笑,你赶紧嫁吧,你嫁过去也不过是个六品诰命,将来有的是法子整治你!我定要出这口恶气! 楚明昭瞥眼间瞧见姜灵眼底的冷光,觉着有些好笑。这姑娘不会认为是她父亲去皇帝面前告的状吧?莫说不是,纵然是,那也怨不得人。分明是赵氏无理取闹滋事在先,她若不来闹,什么事都没有。 范希筠见姜灵神色有异,大致也能猜到缘由,为免起什么争执,当即含笑拉着姜灵岔了题。范希筠将在座的女眷都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在楚明昭身上定了定,心里暗暗生出疑惑。 陆衡今日其实也请了她三哥过来,但她三哥近来不知为何心绪不佳,便推掉了。可她来之前,三哥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她今日都有哪家女眷会去,她一一报了一遍,三哥听完神色不改,笑着嘱咐她几句,转身便走了。 然而她漏说了楚明昭跟何秀,因为楚明昭是临时被顾鸢拉来的,何秀是跟着楚明昭一起的。 何秀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但楚明昭…… 她方才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她说楚明昭今日会来,那么她三哥也会来。然而她很快就否决掉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她三哥恋慕楚明玥五年,也等了楚明玥五年,心里再容不下旁人的。 或许她三哥想听到的是楚明玥今日也来。范希筠这样想着,倒是释然了很多。 陆家几个姑娘领着头四处赏景时,突然有个丫鬟来跟楚明昭说大公主也来了,让她过去叙话。 楚明昭疑惑道:“三姐姐只让我一个人去?” 那丫鬟低头道:“是,大公主只传了姑娘一个。” 楚明淑虽为公主,但因是陆家的媳妇,来曲水园也是常有的事,几个陆家的姑娘并不以为意。顾鸢几个听说只传了楚明昭一个,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着说让楚明昭快去快回,别说到太阳落山。 楚明昭踟蹰了一下,跟众人打了招呼,回身对那丫鬟道:“走吧。” 楚明昭走后,何秀与众人走在一处更觉不自在,便推说要去方便,离了众人自去透气去了。 何秀慢慢走在曲廊上,微微垂着头想心事。姐姐虽帮她凑足了五百两银子,但厉声训斥了她一番,让她以后不要再理会娘家那些污糟事,否则她便再不肯管她的事了。但娘说弟弟马上要入家塾了,又要有一笔花销…… 何秀长叹一声,心里烦乱。她正要往水次走,然而一抬头间,一道身影陡然撞入视线。 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风神华茂,气韵洒落,一身青竹色云鹤纹宁绸直裰更衬得少年身若修竹,潇潇清举,姿容无俦。 何秀霎时怔住了。她以为像是范循、楚家兄弟那样的容貌已是上上,但如今看到这少年,她实在有点回不过神。她从未见过容貌气度这样出色的少年。 何秀怔神的工夫,少年已然走到了近前。只是少年一直在往曲廊外看,何秀好奇之下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两个小厮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挤眉弄眼、窃窃低笑,行状可疑又猥-琐。 “敢问那两个是府上的小厮么?”裴玑转头问何秀。 他的声音听来如敲冰戛玉,何秀愣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这府上的女眷。” 裴玑颔首,道了句“打扰了”便要越过她离去。 何秀略一踟蹰,出声叫住他:“不过我隐约记得,那两个似乎是鄂国公府二公子苏成的小厮,我从前见过他们俩。” 裴玑来京后对苏成其人有所耳闻,何随给他的那份花名册上还有苏成的名字。裴玑脑中思绪电闪,突然眉头一蹙,心道不好,头也不回地道:“多谢姑娘,姑娘自便,切莫跟来。”话未落音,人便已经轻巧一翻,越过曲廊,直朝那两个小厮追扑过去。 何秀怔了半晌,不明所以。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那少年定是陆衡请来的贵客,只是不知为何会从前院那头过来。 她摇了摇头,决计忘了今日之事,左右是永不会跟她有干系的人。 裴玑几个纵跃,须臾之间便追了上去,一边一个揪住来宝、来福两个小厮,劈面便是一通鞫讯。两个小厮吓得腿软,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抬头喊饶命时瞧见裴玑此刻的神色,二人登时骇得跌到了地上,面上血色褪净。 裴玑揪住两人的衣襟,阴冷的目光钉在他们身上,寒声道:“现在人在哪儿?” 来宝抖着手指了一个方向:“在……在竹林那里。” 裴玑为防来宝扯谎,一把拎起来宝便朝竹林疾奔。来宝看鬼似的直愣愣盯着这个拖着自己狂奔的少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拖着个大活人还能运步如飞。 来宝只觉自己屁股底下磨得简直要烧起来了,他正要再求裴玑放了他,就感到那股强劲的拉力瞬间被抽去,他一个不稳,迎头便撞到了石头上。 裴玑往竹林那头远眺一眼,看也不看晕过去的来宝,掣身飞也似的冲到了竹林边缘。 碧波粼粼,竹叶潇疏,天水一色,山色濛濛。 衬景很美,然则眼前的场景却有些诡异。 苏成跪在楚明昭身前,一个接一个给她叩头:“求小娘子了了小人的心愿!小人自见小娘子那一回,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几乎等死!盼小娘子能救得一救!哪怕小娘子不肯嫁小人,只要肯与小人弄上一弄,小人似也甘心了!” 楚明昭立在他一丈开外,冷眼俯视着他,玉雪莹白的面颊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五章 苏成求了半晌,却没听到楚明昭半点回应,不由抬头看过去。 眼前美人立于林边水次,身着水绿色镂金挑线云雾绡湘纹裙,裙幅凡十,微风拂煦间,裙襕摇曳如清波生澜,灵动仙逸,俨然神女。美人卷翘的长睫微垂着,如蕴秋水的一双潋滟美眸半阖,目光淬冰。 她容貌殊俗无双,即便是敌意相对也难掩风华,又兼她双颊酡红,娇态杂糅着冷艳,反倒越加撩得人心痒难耐。 苏成只觉体内邪火一阵猛窜,再也压抑不住身下的欲-望,一时间满脑子想的都是淫声浪态,连竹林里的脚步声也顾不上理会,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过去。 楚明昭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甜瓜顺袋上,随时防备着苏成近她身,暂且也顾不得竹林里的异动。眼下见苏成爬起来,她目光一凛,手指刚要动,就看到一个竹青色的身影以电掣之势骤然冲过来,一把拎起苏成,抡了两抡,一下子甩出去老远。 这变故发生在一息之间,实在太快,等楚明昭反应过来,苏成已经飞了出去。 楚明昭目瞪口呆,竹子成精了? 在她愣神的当口,那根成精的竹子转过了身。因着药效,楚明昭如今脑子越加混沌,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后,愣了愣才认出来:“世子?”不是竹子精? 裴玑的面色犹带阴沉,走上前来刚要开口,就见楚明昭身子突然软倒下来。他下意识抢前一步扶住她,但扶住人之后他又顿了顿。他们眼下这样子要是被人撞见了,定然于她闺誉阃德有损。 裴玑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他迅速梭视一番,选定一处,低头轻声道:“得罪了。”话音未落便突然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随即疾步至竹林边累叠的几块太湖石后头。他正要放她下来,然而低头一看,却发现她眼眸微闭,已然神志不清。 裴玑面色一沉。 他当下抱着她坐在草地上,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他怀里。他轻摇了摇她,连唤了她好几声,但她毫无所觉,只是口中喃喃呐呐说着什么。他凑近了去听,隐约听到她不断念着“好难受”。他神色一凝,面上起了一层薄红。 他想起身去掬些水来让她清醒些,但还没来得及将她挪靠到太湖石上,就被她扯住了前襟。她顺势抱住他,埋头在他身上蹭了几下,旋即揪住他的后襟,将头抵在他胸前,低低喘息。 裴玑浑身都僵了。这样亲密无间地贴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曼妙,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他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一股隐秘的悸动逐渐在体内奔流窜散。 裴玑扳起她的肩,刚想再叫叫她,然而一瞧见她目下的情态,便是一怔。 她见今如同醉酒,水玉一般的肌肤上满晕酡红,娇如海棠,艳若桃李。一双半阖的眼眸波光潋滟,比身后的渺渺湖水更要明润。然则她眼神迷离,目光濛濛,越显迷梦未醒的媚态。她的嘴唇水泽丰润,娇胜初绽琼苞,此刻正微微张着,仿似无声的邀请。 裴玑的目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流连片刻,眸光微闪,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然而他耳旁听着她越来越娇的喘息颤语,一股莫可名状的燥热不受抑制地在体内蔓开。他额头上逐渐沁出了一层细汗。深吸口气,他重新开口唤她时,才发觉自己眼下口干舌燥,嗓音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些沙哑。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眸光忽地沉敛,强自压下所有的心绪。调整片刻后,他小心地掰开她拽着他衣襟的手,将她靠放在太湖石上,起身去掬了一捧水拍在她脸上。三月的湖水依旧冽冽清凉,他这般反复五六回,她面上的潮红褪去了些许,也不再低喃,只是渐渐阖上眼帘,睡了过去。 他拿手背轻触了触她的脸颊,觉着没那么烫了,不禁舒了口气。正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眸光一敛,起身走出去,举目一望,发现来人是何随。 何随走至近前,先行了礼,随即望了望那一摞太湖石,笑道:“世子这真是旋的不圆砍的圆,正经寻人寻不见,半道上却遇着了。” 裴玑想起适才的事,面色冷下来:“得亏遇着了。” 他无意间听说楚明昭今日也来了,思及自己欲问她的那件事,便借故离了前院来寻她,想使个由头将她支出来。但半路上来宝与来福两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听何秀说那两个是苏成的小厮时,想起陆衡今日并没请苏成,苏成不请自来,来了也只是打个照面,之后便没了人影,而苏成其人又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他当即便猜到了苏成的目标是楚明昭。 何随太了解自家世子的性子了,此刻看着世子的神色便知苏成没得逞,不由松了口气。苏成今日但凡碰了楚姑娘一个指头,大家都别想好过。 “你怎么找过来的?” “也是巧了,臣四处找都没找见世子,倒是路上遇见了苏成的小厮来福,臣看他不知缘何吓得不轻,上前一问,这便知晓出了事,当下寻过来了,”何随低声道,“世子放心,臣已绑了来宝跟来福两个。” 裴玑点点头,道:“你去看看苏成死没死,然后去望风。” 何随忍不住笑了笑,望风……世子您要做什么? 楚明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草地上,头枕着丈许高的太湖石。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自己的衣裙,检视一遍发现整整齐齐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回忆起神志陷入混沌前的事,能想到的便是苏成被抡飞了出去,竹子精,襄世子…… 襄世子? 楚明昭甩了甩头,襄世子怎么会在这里,她是不是眼花了? 楚明昭正愣神,裴玑便走了过来:“终于醒了。” 裴玑将他来这里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又将楚明昭意识模糊后的事几句话带过。虽然已经足够简略,但楚明昭听到后来仍觉有些窘迫,在这个时代,有了这种身体接触,按说是要许嫁的……可事急从权,她似乎也可以忽略这个。 裴玑看着她神色的变换便知她在想什么,但他并未戳破,只是突然问:“楚姑娘愿意嫁给魏文伦么?” 楚明昭一愣,虽不明就里,还是老实道:“不愿意,我不喜欢他。” 裴玑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他来寻她就是为了问这个。 楚明昭嘴唇动了动,想问问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他已经转了话头:“那楚姑娘怎会在此的?” 楚明昭抿抿唇,将起因娓娓道来。 原来,她当时随着那个来传话的丫鬟走了一段路,渐渐发现她有意将她往僻静处引,当下起了疑。别说她与楚明淑并不算亲厚,就算楚明淑是她亲姐姐要跟她说体己话,也没必要捡偏僻处说话。那丫鬟见她要往回折返,当下急了,掏出早已备好的药粉便朝她撒去。楚明昭反应算是快的,即刻拿袖子挡了,但还是吸入了少许。一直暗中跟着的苏成主仆三个跳出来要把她绑走,她可不想让这些人近身,但又不敢呼救,她担心呼救会激怒他们——苏成是个不要脸的,呼救引来一大群人大概只能看到苏成扑过来对她又搂又亲,到时她就完了。 于是她棋走险招,选择顺从,答应跟他们走,但前提是他们不能动她。 后来到了这片幽僻的竹林,她让苏成赶走那个丫鬟和两个小厮,苏成色迷心窍,依言照做。两个小厮走后,楚明昭威胁苏成说如果他敢用强她就咬舌自尽,苏成听她这样说便有所顾忌,又想尝尝两厢情愿的滋味,居然跪下来求她配合交欢。 裴玑听至此面色沉了沉,旋又打量她一番,道:“即使只剩苏成一个,但他毕竟是个男子,你有法子对付他?怎就敢冒此风险?” 楚明昭不语,须臾后,默默解下腰间那个甜瓜顺袋,缓缓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亮给裴玑看。 是一个带压泵的小瓶子和一把精巧的匕首。 裴玑拿起那个小瓶子看了看,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辣椒水,”楚明昭补充道,“专往人面门上喷,只要喷中,没人能受得住这个。这个可以争取时间脱身。” 裴玑觉着这大概也是因为爱吃才想出这个法子的,倒也没起什么疑虑,只是细细看了看那个小瓶子,觉得这瓶子做得倒是颇为精致。他又抽出匕首瞧了瞧,见那刀刃利得很,怕是削铁也尽够了。他将东西重新装好还给她,轻声道:“你一直随身带着这些?” 楚明昭默了默,点头道:“嗯,自从五年前被人连下两回杀手之后,我就央爹娘寻匠人做了这个瓶子,又打了这把匕首,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万一。不过为不显怪异,不会轻易用。”上回范循及时收了手,他要是真的要做逾矩的事,她就拿辣椒水喷他一脸。 裴玑见她信任他,把防身的家伙都拿给他看,嘴角划过一丝浅笑。但旋即想起她适才软倒下去,脸色又有些不好看:“可你中了合欢散,万一还没撂倒苏成。自己先倒下去怎么办?你还是太冒险。”他审问来宝跟来福时,知道楚明昭被他们下了催-情的合欢散。 “他们有四个人,”楚明昭低着头,“我没把握同时对付四个人。而且我认为自己只吸入了些许药粉,没什么大碍,谁想这药这么霸道。” 她言至此忽然顿了顿。她适才与苏成对峙时其实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但她一直强忍着,后来看到裴玑出现,她心里莫名一松,不再勉强硬撑,人就倒了下去。 她不知是因为裴玑曾救过她所以她看到他就觉得安心还是怎样,她眼下只觉自己这种心态好似不太妙。 楚明昭及时打住思绪,转头看向裴玑:“我托世子查的那件事有没有眉目?” 裴玑见她今日与他说话随意了不少,笑了笑道:“有些进展,但没查清楚之前我不会与你说的。” 楚明昭一愣:“为什么世子一直捂得这么紧?” 裴玑笑而不答,现在当然不能告诉你。 楚明昭回忆起当初窒息而死的痛苦,目光泛冷:“我从没害过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定要我死。”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裴玑低声道,“楚姑娘小心谨慎是对的,但也不必太过忧心。快回吧,届时只说大公主是提前着人来传你,但临时有事不来了,你等了半晌便回了。余下的事,我来帮你圆。” 楚明昭抬头看向裴玑。她觉得襄世子似乎对她太好了些,他能赶过来救她已算仁至义尽,后头如何遮掩该她自己去烦心了,但他现在全帮她兜揽了下来。她又想起他方才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魏文伦,一时间心里有些乱。 裴玑看到她那个甜瓜样的顺袋,又想起她之前戴过的甜瓜小坠子,不由笑道:“你喜欢吃甜瓜?” “嗯,挺喜欢的。”楚明昭见他看着自己那个甜瓜顺袋直笑,张了张嘴想解释,末了还是觉得不好开口。 甜瓜多籽,寓意多子,她长姐出嫁两三年都生不出孩子,顾氏心里怵得慌,就总给她做些寓意瓜瓞连绵、多子多福的衣裳首饰,多少求些心安。不过她爱吃甜瓜也是真的,她觉得那些带瓜的衣裳首饰还挺好看的。 楚明昭理了理衣裙,跟裴玑道谢后便作辞了。 因着四周都是松软的草地,苏成并没被摔死,只是昏了过去。何随拿水把他泼醒后,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觉得浑身散架似的疼,一摸鼻子发现鼻骨也断了,揩得手上全是血。 他当下就挣扎着要爬起来,大声嚷道:“敢对爷爷动手!你们知道爷爷是谁么!” 何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笑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夯货。” 苏成正要再骂,一抬头看到何随身边还站了个人,他仔细一想,记起来这个人就是襄世子,他适才来曲水园跟陆衡打照面时见过他。他看见襄世子那身衣裳,立刻便又想起刚才就是他搅了他的好事还把他甩了出去,当下怒道:“你狗拿耗子闲操什么鸟心!要不是你,老子早得手了!那美人儿呢?你是不是自己收用了?老子辛苦一场,倒便宜了你!你给老子等着……” 何随皱眉,这淫-虫居然到现在都还在想这些!何随冷着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果然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忍了几忍,终究压下了杀人的冲动。世子说既然苏成没死,就姑且留着他的命。 裴玑冷冷睨了地上痛呼不已的苏成一眼,道:“回去把你家老太爷叫来见我。” “我家老太爷也是谁都能见的?!还让我家老太爷去见你!你以为自己多大脸!”苏成即刻抢白道。裴玑身份虽然高,但苏成认为他不过是个失势的亲王世子,这江山都改性了,原先的皇室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苏成根本没把裴玑放在眼里。 裴玑缓缓笑了:“你自去与你家老爷子传话便是。你记住,若三日后鄂国公还不来见我,你命休矣。我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苏成心里仍是不忿,但眼瞧着裴玑面上的冷笑,突然就激灵灵抖了抖,起了一身寒粟子。他心道邪门儿,张了张嘴,终究把想骂的话又咽了回去,满口应下。 “还有,若是有人问起你脸上的伤,就说是自己跌的,懂了么,”裴玑冷声一笑,“你敢胡说半个字,我活剥了你!” 苏成是个贪生怕死的,想到襄世子刚才不管不顾一把扔飞他的一幕,觉得襄世子眼下这话大概也不是说说而已,忙忙道知道了。 苏成走后,何随扼腕道:“却才没摔死他真是可惜。世子让臣结果了他得了,这淫棍不仅满嘴咀蛆,还狗眼看人低。” 裴玑慢慢往竹林外走:“留他还有些用,收拾他不在这一时。亦且,他是鄂国公的独孙,若死在这里,其实有些麻烦。到时恐露出昭昭这件事,传出些风言风语。刚才没摔死他,倒是省了我们一份心。” 何随心里笑道,现在就管人家叫得这么亲了。又端量了自家世子的神情,笑道:“看来世子今日问楚姑娘那问题是得了满意答复了,世子这下可以放心了。” 裴玑吐出一口气:“是啊,不过有些人怕是要急了。”说着又看向何随,“对了,昭昭那件事加紧查一查,我现在怀疑一个人。” 楚明昭回去的第二天,楚明玥就使人递话过来,说让她入宫小聚,共度秋千节。 楚明昭着实有些懵,不是吧……荡个秋千也要拉上她?(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六章 天色将暝时,起了一场迷蒙细雨。 魏文伦进门刚除下斗笠子跟蓑衣,宁氏便领了丫鬟过来寻他。 魏文伦正自思量事情,抬头看到来人,当下将雨具递与小厮,上前扶住:“母亲快进来,外头湿寒。母亲前来可是有何事?” 宁氏挥手示意丫鬟退开,转头道:“哥儿方才在想什么呢?我瞧着怎有些心不在焉。” 魏文伦见母亲问起,想起那事,面上又现不豫:“皇上今日提我兼任左春坊左庶子,充东宫讲官。” 宁氏怔了怔:“这是好事啊。” 魏文伦面色阴郁,挥退了屋内众人,才道:“可我不想做这个东宫辅臣。太子好内贪逸,朽木不堪雕,即便异日登基,也必是个无道昏君。” 左、右春坊隶属于詹事府,掌东宫讲读笺奏,与詹事府一样,专储东宫辅臣,东宫讲官多从詹事府跟左、右春坊官中遴选。东宫讲官都是皇帝为太子选好的未来股肱,将来太子嗣位后又享帝师之名,因此是个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按例,只有考中一甲、二甲的进士熬上个九年十年资历才能担任的。 左春坊左庶子秩正五品,官位不高,但很有前途。 魏文伦是一甲头名,出身满够了,但资历差得太远了,他才中进士不过两年而已。所以楚圭旨意下来时,他惊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但人家是皇帝,咱们又能如何。”宁氏摇头叹气。 魏文伦突然道:“楚圭根本资质不逮,颁行的新政都太过迂阔,偏他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新政成虐政,置黎庶于水火倒悬!异日天下揭竿也……” “文伦!”宁氏听他越说越过,厉色打断他的话,“谨言慎行!” 魏文伦面容紧绷,半晌平复了心绪,才吐息道:“儿子也只归家来与母亲说说,在外头怎敢妄言。” 宁氏点头:“你知道轻重便好。”说话间想起自己要来与他说的事,又淡淡一笑,“不提这些了,来说说你的亲事。” 魏文伦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浅笑。 宁氏打量儿子面色几眼,笑道:“哥儿这几日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怪道都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魏文伦被母亲说得颇有些赧然,面上微微泛起红来。 “这下可衬了你心意了吧?总算能顺顺当当定了,”宁氏轻叹一息,递了张红纸与他,“这是我请人择的好儿,都是近来的吉日,你挑一个。” 魏文伦低头扫完,道:“怎都这般靠后?” 宁氏不由笑道:“这还靠后?再早些,咱们也赶不及整备。” 魏文伦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须臾后道:“先生授意越早越好,想是怕中途生变。” 宁氏将红纸拿回去:“我看是你自己急。” 魏文伦心事被戳破,倒也不遮掩,以实道:“不瞒母亲说,儿子迩来蹀躞不下,故欲早定计议,如此也心安些。” “那就选个最近的吧,”宁氏低头看着红纸,“这个月十六,总不远吧?” 魏文伦心里不安,简直想今日就把三书六礼全过了,但成婚是大事,终归是要拣日子一样一样来。他算了算日子,沉吟片刻,点头道:“十六就十六吧,十五是万寿圣节,十六那日我告个假,去行纳采礼,月底大约就能完婚了。” 宁氏点点头,复又轻叹道:“人家姑娘可是低嫁,你可要对人家好些。你这回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魏文伦望了望帘外的淅沥小雨,微微浅笑:“这是自然。” 大约苏成是真的害怕裴玑会杀了他,转天晚间,裴玑刚回十王府,下了象辂就看到鄂国公苏修齐撑伞立于门首,躬身相候。 苏修齐已然年逾古稀,历佐先朝三帝,是年高德劭的股肱之臣,然而不幸膝下单薄,只得两个孙儿,长孙又早逝,只剩了个苏成。鄂国公为这个不成器的孙儿不知动了多少肝火,只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苏成仍旧死性不改。 鄂国公刚随着裴玑入了正堂,就端端正正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朝裴玑叩首:“微臣已知悉那孽畜的恶行,实在羞愧难当。微臣家教不严,万死难辞其咎,望世子责罚!” 裴玑并不表态,只道:“国公封了其他人的口么?” 苏修齐即刻会意,忙道:“世子尽可放心,微臣已处置妥当,此事绝不会传扬出去!” 裴玑微微点头,旋扫了地上的人一眼:“苏成胡为不是一日两日了,我瞧着老国公似乎总管不好这个孙儿,既如此,那不如让我代国公废了他,也省得国公再费心。” “世子,”苏修齐颤颤巍巍往前膝行一步,连连叩首,“微臣定会严加管教,断不会再让那业畜妄作胡为!求世子网开一面!” “毁人清白可是要人命的,”裴玑眸光瞬冷,语气重如千钧,“他今日若得逞,国公恐怕剁了苏成都不足以向西平侯谢罪!我只说废了他,不为过吧?” 苏修齐跪伏在地,瑟瑟战栗,半晌不语。 他是见惯风浪的人,但他此刻忽然深感畏惧。 这个少年与他父亲一样,一样手腕强硬,行事雷霆,威然不可犯。 他忽然明白襄王为何对这个儿子器重非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少年恐怕比他父亲更甚。 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微臣门衰祚薄,只剩这一个孙儿,”苏修齐气息微颤,“求世子开恩,看在微臣对先朝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那业畜!世子有何吩咐,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裴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微微笑道:“目下倒的确有一桩事要你配合——你与西平侯是不是交情匪浅?” 将近戌牌时,苏修齐终于赶在夜禁前回了府。 苏成一听说老爷子回来了,当下跑来探问状况。然而他还没顾得上开口,迎头就被老爷子狠狠甩了个耳刮子。 苏成被打得两耳嗡嗡作响,若非一旁小厮扶着,早一头栽在了地上。他捂着渐渐肿起的半边脸,直着声叫道:“老爷子你是不是疯了!一回来就打我!” 苏修齐冷笑:“打你算轻的,你要再不长记性,不必襄世子出手,我先废了你!” 苏成有些莫名其妙,老爷子平素虽瞧不惯他行事,但因他如今是独孙,倒也没真正下过重手,可方才那一巴掌真是使足了力道,他的嘴都被牙磕烂了,老爷子这回是真气狠了,这架势便是恨不能一巴掌打死他。 苏成不解道:“那世子到底与老爷子说什么了?” 苏修齐不答,只森然道:“谁不好招惹,你偏去犯到他头上!我警告你,下回见着襄世子,当菩萨似的敬着,知道么?还有,你再敢打那楚六姑娘的主意,我亲手打死你!” 苏成此刻仍旧不以为意:“嘁,不过是个失势的亲王世子,老爷子竟怕成这样。” 苏修齐气极,抬手又在他另一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怒骂道:“你懂个屁!贼混沌不晓事的东西!”又挥手示意家下人都出去并掩上门,低斥道,“将来一旦襄王复辟,必定要秋后算账!我明着告诉你,你若再犯蠢,我一定亲手了结了你!我可不会留着你带累整个国公府陪葬!” 苏成愕然,连脸上火辣辣的疼都忘了:“襄王不是龟缩在广宁卫都不敢进京么?他还能……还能东山再起?” 苏修齐觉得这个夯货真是他的债。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面沉如水:“连现在龙椅上那位都不知道襄王手里究竟有多少兵力,不然你以为皇帝为何迟迟不敢动襄王?皇帝最想削的就是肃王和襄王两个藩王,但削藩一个不慎就可能把他自己搭进去,所以他一直不敢妄动。你没见皇帝对肃王跟襄世子都是客客气气的么?” 苏成不懂这些皇权纷争,他只想知道一个问题:“那老爷子的意思就是,襄王会把现在的皇帝赶下台?” 苏修齐想起自己曾见过数面的襄王,又想起当初周太-祖对襄王一系的忌惮,出神片刻,点头道:“很有可能。” 苏成想想就胆寒:“那……那些现在趋奉楚圭的世家……” 苏修齐冷笑一声:“不长眼总要付出代价。” “可是,”苏成想起老爷子方才的话,忍不住问,“这关那楚六姑娘什么事?襄世子管这等闲事作甚?难道那襄世子真把她刮剌了……” 苏成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苏修齐猛地踹了一脚:“满脑子淫-猥之事!我可告诉你,要想活命,就别出去胡说八道!还有,不该问的别问,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知道么?” 苏成见老爷子神色狠厉,也不敢再多言,只好诺诺应声。 清明节俗里,除禁火、扫墓、游春踏青而外,还有荡秋千。因秋千含“千秋”之意,寓意江山千秋永固、圣寿千秋无疆,故此俗于宫中尤盛。先朝时,每年清明,各宫皆安秋千一架,宫眷们俱戴栁枝于鬓,身着艳色丽服,打秋千相嬉戏。如今虽则改朝换代,但风俗是相延的。 楚明昭觉着荡个秋千没什么,只她不想跟她那两个堂姐一起,她们俩谁都不盼她好,叫她去也不会安什么好心,然而她又推不掉。到了入宫这日,她打选好衣裳首饰,收拾齐整,再三确定自己穿戴得宜又不至扎眼,这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楚圭虽登基不满两年,但已经采选了三次绣女,后宫嫔御早塞满了东西六宫,楚明玥不肯与那些妃嫔同住一宫,又兼离嫁人不远,在宫里待不了多久,楚圭便允她暂且住在坤宁宫。 只是楚明昭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感慨或许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楚圭嫔御虽多,他平日耕耘也勤快,但奈何广种薄收,后宫鲜有受孕者,即便侥幸怀上,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下早夭,任凭楚圭采选多少绣女都是无用功,两年来竟没一个孩子成活。 当年楚圭仗着自己儿女多,毫不手软地弄死了两个,如今却再也养不出孩子。 楚明昭觉得这八成是楚怀仁跟楚明仪在天有灵,对楚圭施加的报复,哪怕浑身戴满小甜瓜都解不了了。 楚明昭见到楚明玥时,她正坐在秋千的画板上与宫女们说笑。 楚明玥一看见楚明昭,就笑着招呼她过来,从一旁侍立的宫女手里接过一根柳枝,执意要亲自帮她戴到鬓发上,楚明昭几推不过,只得由她。然而楚明玥戴柳枝时动作过大,勾乱了楚明昭的发髻,等戴好之后仿佛才看到楚明昭那被她挑得乱糟糟的头发。 楚明玥低呼一声,忙道“对不住”,把柳枝又抽出来,一脸歉疚地叫来个宫女领着楚明昭去重新梳头。 楚明玥如此姿态,楚明昭纵然心知她是故意的也不好说什么,否则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何况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父亲一再交代她在楚圭一家子面前要谨慎行事。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刚要随着宫女走,楚明岚就迎面走了过来。楚明岚一看见楚明昭那乱蓬蓬的头发,当下就笑起来:“哎哟,六妹妹这是怎么了?顶着个鸟窝就进宫来了?” 楚明昭直想翻白眼,这样捉弄她很好玩儿么?她这四姐姐自从做了公主,其实已经不怎么给她找不痛快了,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至于她这五姐姐,可能是因为快要出嫁了,如今怨气格外大。 楚明昭走远后,楚明岚坐到楚明玥旁边的画板上,对着楚明昭的背影轻嗤一声,道:“姐姐又不是有意的,我也不过与她说笑几句,瞧她那样子,跟咱们欺负她似的。” 楚明玥扶着秋千上的彩绳,笑道:“都是一家姐妹,六妹妹年纪最小,咱们做姐姐的自该担待些。” 楚明岚忙笑道:“姐姐就是度量大。” 楚明玥懒懒笑笑,忽而望着远处道:“妹妹猜是谁来了。” 此处是坤宁宫后,靠近御花园,视野开阔,楚明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一顶四角抹金铜飞凤、外围红销金罗宝珠纹轿衣的凤轿被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迤逦而来。 这种凤轿只有皇妃和东宫妃能坐。楚明岚也拿不准来者何人,不禁将目光定在轿子上。 等凤轿到得近前,内侍恭恭敬敬掀起轿帘,便见一个长挑身形的美貌女子款款而出。 是太子妃柳韵。 柳韵一身大红织金缠枝牡丹妆花辑线绣襦裙,头戴金丝䯼髻,是燕居打扮。 柳韵并未着礼服,不过穿了常服,然而楚明岚看着看着,由此及彼想起旁的,心里仍旧直泛酸。公主比之东宫妃,身份上还是差了些,这个差别体现在吃穿用度的各个层面。宫里从来如此,等级森然,不可僭越。 真是同人不同命,有些人嫁得好就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譬如柳韵。有些人即使不靠夫家,靠着出身也能万人簇拥,譬如楚明玥。楚明岚自己虽也是公主,但争奈不是从正宫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爹眼里又瞧不见她,亲娘也早早没了,住的景阳宫还是东西六宫里最冷清的宫殿,与冷宫无异。 楚明岚跟着又想起自己马上要嫁给孙鲁那个能当她爹的糙汉,心里顿时一股怨气往上冲,凭什么她样样都不如人! 楚明岚正自忿忿,一瞥眼瞧见楚明昭回来了。她心里瞬间平衡,当即乐了。这里有个还不如她的呢,她好歹还顶着公主的头名,但楚明昭可什么都不是!回头嫁了魏文伦能挣个几品诰命还说不准呢。 柳韵正与楚明玥叙话,看见楚明昭过来,当即蹙了蹙眉,转头看向楚明玥:“玥姐儿还叫了妹妹来?” 楚明玥笑道:“是啊,打秋千可是好耍子,有趣又有益,自然该叫上自家妹妹。” 柳韵叹道:“玥姐儿就是懂事,不似旁个。”说着瞥了楚明昭一眼,却见楚明昭神容淡淡,似乎根本没听懂她话里所指。 柳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喜楚明昭,她觉得楚明昭心眼小,不懂事。她姨母的独女宋娇是她最疼的表妹,宋家与西平侯家是姻亲,然而楚明昭每回见到宋娇都能把宋娇气个半死,这令柳韵大为光火。 柳韵知道自己这个表妹脾气不太好,但江阴侯府就宋娇一个女孩儿,小姑娘自小被捧着,哪能没个娇气呢?楚明昭比宋娇大,自然就该让着她些,宋娇脾气差,楚明昭忍一忍就是了,然而楚明昭非但不忍让,还回回都把宋娇气哭,柳韵恼楚明昭不是一日两日了。 娇娇还是个孩子呢,与孩子计较什么? 楚明昭不用看柳韵的神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不禁冷笑。 柳韵简直眼瞎心也瞎。宋娇今年都十三了,明年就能嫁人了,这也能算孩子?何况宋娇干的事实在太过了,柳韵自己要是摊上这样的小姑子,楚明昭不信她还能一脸疼宠地说那只是小孩子耍性子! 楚明昭从前为了让长姐少受些气,也曾忍让过宋娇,但她后来发现她的忍让非但没令宋娇收敛,反而助长了她的气焰。于是楚明昭索性不忍了,能气她就气她,气她一回还能让她几天吃不下饭,让长姐松快几天,又能解气,何乐而不为。 “妹妹,”楚明玥朝楚明昭挥挥手,“干站着作甚,过来坐我身边。” 楚明昭大大方方地提步走过去,刚坐到画板上,就听楚明玥轻声问:“妹妹婚期定下没有?”声音看似小,但大家坐得近,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柳韵微微冷笑,楚明岚幸灾乐祸,都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四周瞬时安静下来。 楚明昭知道楚明玥是故意的。她敢赌一车烧猪头,她要是比楚明玥嫁得好,楚明玥必定对此只字不提。她能预见到未来就算是各自嫁了人,她这两个堂姐也少不得再拿她的亲事奚落她,找一找优越感。 实质上楚明昭并不十分在意家世,家世好不一定过得好,柳韵倒是嫁了太子,但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日子终归是自己过的。她要是真喜欢魏文伦,是不会抗拒这门亲事的。 “我不清楚,父亲母亲还没与我说。”楚明昭神色如常。 楚明玥心道你还挺能硬撑的,旋低头掩过嘴角的讽笑,再抬头时便拉过楚明昭的手,含笑道:“那若是定下来,定要知会姐姐一声,姐姐到时一定亲去,厚礼相送。” 楚明昭觉得她四姐姐高兴得太早了。据她这些年看下来,范循本性阴狠毒辣,根本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狠角色,这种人说不定还有家暴倾向,楚明玥嫁给他怕是没好日子过。 早朝散后,范循叫住转身欲往文华殿去的魏文伦,明知故问道:“魏大人这是要去作甚?” 魏文伦步子顿住,微微攒眉。朝堂上品级相去不远的同侪私底下大多以表字相呼,范循今日干脆连表字都不叫了,直接喊“魏大人”,真是连样子都不想做了,唯恐他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讥诮之意。 他如今也是正五品,与范循同秩,不必像从前那样有所顾忌,闻言只是略转头道:“多承垂询,区区不过奉旨讲授于青宫。” 范循佯佯笑道:“魏大人真是春风得意,升官跟成亲全赶在一起了,不知魏大人婚期定了不曾?” 魏文伦觉得范循近来都十分奇怪,似乎总有意无意针对他。皇帝提他做左春坊左庶子的确是破了大例,但他觉得这根本不足以令范循如此耿耿于怀,因为范循的后台比他硬得多。 那么原因到底何在呢?难不成是因为他的婚事?但这太荒谬了,范循不是深慕于二公主么?这事满京皆知,两人怕是都快成亲了。 魏文伦回身道:“尚未定下。范大人是预备届时来喝喜酒么?” 范循目光霎时冷下来,脸上却还带着笑:“这可不一定。”心里冷笑,你可不一定能把人娶回去。 魏文伦见范循神情古怪,知他心里没打什么好主意,当下作辞,冷着脸走了。 楚明昭这头见楚明玥与柳韵说得入港,垂眸想,待会儿她用了午膳,就差不多可以告退了。然而正在此时,内侍突然通传说太子驾到。 楚明昭猛地回神,面容僵住。 楚怀和刚送走众讲官,就打着来寻太子妃的旗号往这里赶。他一现身,柳韵就有些不自在,但楚怀和全没在意这些,一过来便笑嘻嘻地说要帮几个妹妹推送秋千。 如今各自年纪都不小了,但楚怀和端着兄长的架势,从来不知避嫌。楚明玥、楚明岚跟楚怀和是一房兄妹倒还好说些,但楚明昭这个隔房的堂妹就比较尴尬了。 这一架秋千上吊了四个画板,正好坐她们四个,楚怀和装模作样地问柳韵要不要打一回秋千,柳韵神色极不自然,推说不必,楚怀和便没再理会她。柳韵见状竟似是松了口气。她原本是来找楚明玥说话的,如今被楚怀和搅和了,便也没了心思,正欲寻个由头起身作辞,就见一宫人匆匆来报说侯夫人跟宋姑娘递了牌子求见。柳韵闻言,当即顺势辞了众人。 是江阴侯夫人和宋娇来了。 楚明昭忍不住想,这对母女不会是来告长姐什么状的吧。 她正望着柳韵离去的背影暗忖,楚怀和的声音便响在耳畔:“妹妹想什么呢?” 楚明昭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楚怀和阻住:“妹妹不打秋千么?我来给妹妹推。” 楚怀和好色且喜新厌旧,东宫里已经有了好几个选侍,可楚怀和仍旧不断染指身边的宫人。太子虽贵为皇储,但私下里与宫人有染会被视为行止不端,所以染指宫人实际上是不成文的忌讳。然而如今的楚怀和是独苗,倒也不怕楚圭拿他怎样。只楚怀和到底畏惧他那心狠手辣的父亲,并不敢太放肆。 楚明昭隐约听闻楚怀和还有个特殊的嗜好,她觉得八成十分少儿不宜。 楚明昭不肯再坐回去,推说父亲要她早些回去,当下便要走。楚明玥却不待她迈步就将她一把拽回了画板上,笑说她来了都没正经打秋千,怎能轻易就走。 楚明昭突然转头,冷冷睨了楚明玥一眼。 楚明玥不意她会如此,立时一愣。然而等她预备张口还击时,楚明昭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楚明玥都险些以为方才那是她的错觉。 处境使然,有些事楚明昭不得不忍,但这个忍耐是有限度的,楚明玥要把她推给咸猪手,她不可能顺从。 楚明玥讨个没趣,又觉着自己今日也看够了楚明昭的笑话,便不再强留她。楚明昭与众人辞别后,便转身往北走,等着凤轿来接。 楚怀和遗憾不已,推送秋千时最方便揩油,想摸腰摸腰,想摸手摸手,偏偏到手的便宜没占着。他不会糊涂到把主意打到堂妹身上,他只想顺手揩把油。 楚怀和与楚明玥提起几日后的万寿圣节,说到时她与范循的婚期便要定了,又笑着揶揄她几句。一旁的楚明岚听得脸色越发难看,她仍旧不甘心。 楚明岚心里念头一闪,忽然抬眼看向渐行渐远的楚明昭。 她可以把孙鲁推给楚明昭啊! 楚明岚渐渐揪紧手里的帕子,眼底闪过兴奋的光。 楚明昭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脚步慢了下来,一时有些怅然。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楚圭的寿辰在即,那么襄世子的归期也在即。他都快要回封地了,却还没给她回信,不会是在坑她吧?(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七章 信国公府花园内,范希筠正与陆媛、陆娟两姐妹坐在亭子里说笑,转头瞥见范循往这边来,正要起身唤“三哥”,然而范循一抬头瞧见这边的情形,似觉不便,只笑着示意范希筠坐下,旋冲陆家两姐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陆媛收回视线时,却见妹妹还在朝着范循离去的方向望,面色当即沉了沉,伸手在桌底下拽了拽她的袖子。陆娟猛地回神,微微红了脸。 都道范家三公子生得十二分好姿容,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可惜人家亲事早早地就定下了。陆娟忽然对二公主歆羡不已,能让这样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等五年,这是何等福分? 范希筠坐回去时瞧见了陆娟的异样,但她面上并不显露,只继续接方才的话头:“听闻灵姐儿这几日被广德侯夫人禁足,也不晓得是为什么。” 陆媛叹道:“我隐约听说是因为嫁妆的事。灵姐儿也是倒霉,好端端的惹上西平侯那一家,不然哪来这些糟心事。” 范希筠摇头道:“本是要做亲家的两家,如今闹成这样。灵姐儿一贯与昭姐儿要好的,如今只怕这疙瘩越结越死了。” “也是西平侯家做得太绝了,”陆娟插口道,“我听阿灵说就是西平侯告状告到了御前,要不然皇上哪能知晓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儿。” 范希筠只淡淡笑笑,不予置评。这种事最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西平侯即使不去告状,迟早也会传到皇帝耳中,怪只能怪广德侯夫人太蠢,犯了皇帝的忌讳。 有这种娘,女儿定然也长不好。看来以后要少和姜灵走动了,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范希筠打定主意,又想起适才看见三哥的情形,心里又生疑窦。三哥近来总有些神思不属,刚才也是走到半道才看到她们。按说三哥等了这么些年马上要修成正果了,该不尽欢喜才对,眼下这是怎么了? 范希筠几思不着,也只当是三哥遇到了衙门里的烦心事,丢开不再多想。 范循回到书房没多久,书童鹤鸣便趋步走了进来。 “少爷,”鹤鸣仔细掩好门,回身行了礼,“打探清楚了,魏文伦预备这月十六去西平侯府上行纳采礼。” 范循冷笑一声:“魏文伦可真够急的。” 鹤鸣探问道:“那少爷……” 范循沉吟须臾,目光一寒:“照着我之前交代的去办。” 鹤鸣心头一凛,却不敢迟疑,忙点头应是。又见范循沉下脸不说话,小心问道:“少爷还有何吩咐?” “没有了,”范循挥挥手,“你下去吧,尽心办事便是。” 鹤鸣诺诺连声,领命去了。 范循心绪不宁,突然一把将手里的书摔到桌上,倏地站了起来。 楚圭那个老狐狸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早该定下来的婚期却一拖再拖,说是万寿圣节时给个日子,但他觉得不会这样简单。 他一早就看出来,楚圭其实自打即位后便想要反悔了,不情愿将楚明玥嫁给他,觉得楚明玥能有更大的价值,但又似乎一直没寻见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所以始终拖着。 范循阴着脸踱到窗前,推开窗牖,望着外头海棠树上的满枝娇粉,他蓦地想起那日在信国公园桃林里看到的楚明昭。 他挡住她去路时其实一直在打量她。他十分想念她,想多看她几眼,甚至打算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但她面对他时,眼睛里只有戒备。 她对他的误会实在太深了,范循每每思及此,都觉烦躁不已。他不知道他将来需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弥补回来,他有些后悔没在一开始时便对她言明真相。 范循长长叹息一声,呢喃似的低语道:“昭昭,为什么不是你呢……” 乾清宫弘德殿内,楚圭正批着奏章,锦衣卫指挥使孔承沛经通传后步入殿内。楚圭挥退了侍立的宫人内侍,抬头看向孔承沛:“你可以说了。” 孔承沛详尽地将襄世子近来的行踪奏禀了一番,见皇帝迟迟不说话,也不敢作声,只躬身垂首等着。 楚圭搁了笔,沉着脸道:“东厂那头呢?” “回陛下,东厂掌印那里也暂且没消息,想来也还没查着什么,”孔承沛道,“襄世子近来一直与世家子弟酬酢,确实……没干什么正事。” 楚圭沉吟不语。 “前些天倒是去找了肃王两次,但没待多久就走了,肃王似乎还总避着襄世子。”孔承沛继续道。 “那鄂国公为何去拜谒襄世子?” “回禀陛下,听闻是因为苏成对襄世子不敬,鄂国公去赔礼去了。” 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苏成必定是认为襄王已经失势,故此对襄世子说了些不敬之辞。鄂国公又是个谨慎的,一贯不愿得罪人,去赔罪很正常。 那与世家子厮混呢,真的不是想转弯抹角打探世家的状况?但襄世子毕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久居封地,若说他只不过是想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那也说得过去。 楚圭一时之间竟无法做出判断。 他怕自己多心,更怕他错漏了什么。但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过了万寿圣节,诸王就要回封地了。 他反复思量裴玑的言行,但思量得越多,越是没个头绪。裴玑在他面前太坦荡,说的话句句是真,但这样反而令他不安。 楚圭慢慢攥起拳头,不过一个少年人,他居然都拿不定! 楚圭的思绪转至此,突然顿了顿,少年人? 他脑中念头急闪,最后倏然冒出一个人影来。 楚圭猛地站起身,紧按着书案问道:“襄世子是不是还没有娶妻?” 兔走乌飞,捻指间便到了三月十五。 万寿圣节无需命妇朝贺,但顾氏身为帝后的长嫂,少不得被请入宫。顾氏跑不掉,楚明昭自然也跑不掉,只是这回是跟着母亲一起进宫的,她心里多少安稳些。只可惜长姐不方便来,不然她还能和长姐说说话。 坐在往皇宫去的马车上,顾氏一再交代她定要谨慎言行,楚明昭无奈笑道:“爹爹出门前已经嘱咐过,娘又嘱咐一遍,女儿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顾氏轻叹道:“谁叫咱们如今被人拿捏着。”又想起一事,拉住楚明昭的手,“明日魏家便来纳采了,恐怕月底前便要亲迎,昭昭……把心绪调一调。” 楚明昭低了低头,轻轻“嗯”了声,心头却浮起一丝莫名的惆怅。 她想去问问襄世子事情到底查清楚了没,但她今日大概是见不到他的。而今日一过,他就要回广宁卫了。 坤宁宫偏殿内,蒋氏见楚明玥到了,挥手遣退了宫人,又瞧见殿门掩好了,这才回身指了指窗边软榻:“坐吧。” 楚明玥依言坐下,困惑道:“母后此刻叫女儿来,可是有何要事?” “算不上什么要事,只是过会儿她们便到了,母后想敲打敲打你。那日的事我都知道了,”蒋氏慢慢坐到楚明玥身旁,“我说过你多少回了,别与她们厮搅在一处,你如今怎与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庶妹一般见识了?真是越活越回去。” 楚明玥知道母后说的是那日她让楚明昭进宫打秋千的事。她嘴唇紧绷,片刻后道:“母后,女儿觉得范循似乎……似乎心里装着楚明昭。” 蒋氏挑眉道:“你抓着什么了?” “没有,只是女儿近来发觉他与我说话都有些漫不经心,并且,”楚明玥顿了一顿,“并且我无意间提起楚明昭时,他神色似乎有异。” “想是你多心了,他若移情,怎会等你五年。” 楚明玥突然道:“母后,他会不会知道了那……” “不会,”蒋氏立时打断她的话,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者说,纵然他真知道了又能如何?你安心过你的富贵日子便是,旁的又不必你操心。” “可他对楚明昭……”楚明玥蹙起眉头。 蒋氏冷哼一声:“男人有几个不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那楚明昭又生了一张狐媚脸,范循真对她有几分心思也不足为怪。但他至多也是自家想想,楚明昭即刻要嫁人了,他能怎样?”又沉着脸道,“你就是拎不清,你是什么身份她们又是什么身份?你与她们瞎胡闹什么?没的跌了份儿。” 楚明玥深吸一口气,心里虽仍旧放不开,但瞧着蒋氏的脸色,也只好应了。 楚明岚从景阳宫出来时,又一次低声问春杏:“确定这催情香立等见效么?” 春杏点头,压低声音道:“是的,公主放心。” 楚明岚终于安了心,又想想过会儿要做的事,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顾氏与楚明昭正欲入坤宁宫大殿时,楚明淑的凤轿也刚好到了,于是二人索性停步,等着与她一同进殿。 楚明淑头戴九翟冠二顶,冠饰以大小珠翟凡九,皆口衔珠滴。冠中宝珠一座,前后珠牡丹花二朵、蕊头八个、翠叶三十六叶。冠上金凤一对,金凤各口衔珠结。身着真红紵丝大衫,佩深青色金绣云霞凤纹霞帔,霞帔下缀钑凤纹金坠子。外穿桃红色金绣团凤纹褙子,腰束青线罗大带并描金云凤纹玉革带,脚踏描金云凤纹青绮舄。从头到脚,都是标准的公主礼服穿戴。 楚明淑这一身,一眼望去便觉珠翠明耀、彩绣辉煌,端稳之中见华侈,十分打眼。 待楚明淑走到近前时,楚明昭笑着与她叙礼。楚明淑神情古怪地打量她一眼,旋笑着道了免礼,又寒暄几句,便相让着进了大殿。 楚明昭眼底划过一丝疑惑,她觉得楚明淑今日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她提步入殿时,突然想起那日曲水园里的事,襄世子说帮她把事情圆住……那楚明淑那头,他到底是怎么圆的? 依大周例,万寿圣节当日要遣使祭告祖宗诸陵,楚圭虽改了国号,但典章体例都是沿袭先朝的,所以照理也当如此。可楚家先祖的皇陵尚未建好,楚圭便只好免了这项礼,只去奉先殿祭告先祖神主。 皇帝从奉先殿回来后,要在皇极殿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的庆贺礼,故此早朝之后,群臣并未散去,仍有序地立在皇极殿前,等候皇帝祭告回来。 楚圭一早便有命,亲王不必参与常朝,因而诸王不用赶早,早朝散后才入皇极门。裴琰随着诸位亲王序列而入时,暗暗打量周遭,但见宫殿豪奢、朝列轩昂,心里又将楚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龟孙子窃位篡国,太-祖打下的基业全便宜了他! 文武群臣对诸王行过大礼后,诸王便依序立于朝班前列。 范循随同群臣起身时,面色很是阴郁。他如今心中不宁,总觉楚圭不会顺顺当当地如了他的愿。 真是越等越焦躁。 他瞥了旁边的魏文伦一眼,发觉他也是心神不属。范循觉着魏文伦大约是在思量去衙门里告假的事,心中冷冷一笑,你盘算再多也是枉然,明日恐怕你没命去楚家纳采。 楚怀礼跟楚怀定两兄弟却是讶异互望。方才礼毕起身时,他们居然在诸王之列里看见了那天那个从天泰阁里出来的少年! 裴琰想想明日便能回封地了,心下稍松,但思及一桩事时,又不免困惑起来。他转头看了旁边的弟弟一眼,略作迟疑,往弟弟身边挪了一挪,凑过去面带揶揄地小声道:“阿玑不是说此番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回去么?你媳妇呢?” 裴玑转眼看向兄长,也压低声音道:“大哥莫急。”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过会儿就见分晓。” 坤宁宫大殿内,众人各自见礼,依序落座。楚明岚暗暗扫了殿内众人的衣着,拿帕子掩住了嘴角讥诮的笑。在座诸人不是后妃公主就是诰命夫人,属楚明昭身份最次,穿戴得也最次,不能穿礼服也不能戴冠。 楚明昭那身打扮实质上并不差,但被众人一衬,楚明岚觉得真寒碜。 楚明玥见楚明岚只顾着幸灾乐祸,便冲她使了个眼色。楚明岚即刻想起正事,转头对楚明昭道:“妹妹,过会儿咱们去前头看看吧?”(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八章 楚明岚的声音不大,耳语一般,但足以令楚明昭听清楚。楚明昭转眼看向她,也低声道:“姐姐说的是哪里?” “当然是外廷那边啊,”楚明岚捂嘴笑道,“这回来了不少四夷朝使,听说还有什么朝鲜国、安南国也派了使臣过来,妹妹对这些外邦人不好奇么?过会儿咱们就往中左门那边去,等皇极殿那头的朝会散了,咱们就远远看看那些外邦使臣都长什么样,怎么样?” 中左门就在皇极殿东边,距皇极殿极近。 “还是不要了吧,”楚明昭暗暗看了看正与顾氏说笑的蒋氏,“婶婶跟母亲想来不会应允,况且等前头朝会散了,三叔就要过来了,若是三叔发现我们私自跑到外廷去……” 楚明岚赶紧道:“诶,不要紧,父皇受了庆贺礼之后还要赐宴群臣,少说还要一个时辰才来坤宁宫这边。咱们到时看完就回来,父皇不会发现的。至于母后那头,咱们只说是想去御花园转转,母后不会拦着咱们的。” 楚明昭仿佛认真思量了一下,依旧摇头:“我还是觉着不妥。” 楚明岚忙游说道:“妹妹不想看看那些外邦人长什么样么?妹妹整日被困在后宅,也没机会长这个见识,眼前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楚明昭直想白她一眼。朝鲜国就是朝鲜半岛上的李氏王朝,也即后世的朝鲜与韩国,安南国就是越南。大家同属黄种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先朝国力强盛,民殷财阜,人均身量普遍比藩属国和周遭游牧民族的高。 楚明昭抬头看见楚明岚那副明明焦急不已却又不得不按捺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她叹了口气,摇头道:“五姐姐若想去,不如去问问四姐姐。母亲拘我拘得紧,我还是不去了。” 楚明岚见楚明昭说罢便转过头不再理会她,有些傻眼。她忙看向楚明玥,等着楚明玥帮忙想法子。 楚明玥暗骂一声蠢货,垂下眼睛呷了一口茶。 楚明淑的目光从三个妹妹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楚明昭身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如今满腹疑问,但偏一个字都不能提。谁让她被人捏住了软肋呢。 蒋氏拉着顾氏叙话时,面上挂着亲亲热热的笑,心中却是暗哂不已。 从前在西平侯府里住着时,出了门去,世家夫人们都是紧着跟她大嫂攀交,回侯府里,上至老太太下至家下人等,也都是紧赶着大房贴,不论她如何做,永远都撵不上她这个长嫂。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她成了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而她这个长嫂却变成了世家阀阅唯恐避之不及的侯夫人,连一贯宝贝的女儿到头来也要嫁个寒门子。 蒋氏越想越觉神清气爽,面上的笑更深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圭的鸾驾复归。 诸王、文武群臣并四夷朝使行庆贺礼时,楚圭始终稳稳坐着,面上阴晴不定,瞧不出喜怒。 裴琰随着诸王一道致辞时,嘴上念着“钦遇皇帝陛下圣诞之辰,谨率文武官僚敬祝万岁寿”等等名目,心里却一遍遍骂楚圭是焦尾巴梢子的短命鬼,念一句骂一句,骂一句念一句,倒也觉解气些。然而他以余光斜瞟自家弟弟时,却发觉他始终神色不改。裴琰暗哼一声,他这弟弟办事的路数他从来没摸清过。 赞礼毕,楚圭扫视了垂首恭立的众人,以诸王将离京致辞几句,旋即忽地话锋一转:“然朕迩来观之,襄王世子天性温醇、德气和粹,又年及婚期,尚未婚娶,须得贤淑以为之配,朕欲以皇第二女相配,襄世子以为如何?” 一语落地,众皆愕然。 皇第二女,楚明玥! 范循如闻炸雷,一时惊愕不能言。 肃王裴鼎仿似明白了什么,暗暗叹气。 裴琰愣了愣,这就来了? 裴玑错愕不已,当下上前几步,微微垂首道:“陛下,臣敬谢陛下美意,然臣恐不堪配二公主,求陛下更转圣意。” 楚圭面色一沉:“襄世子此乃何意?” “臣鲁钝顽闇,恐非二公主良配。” 楚圭的脸色逐渐阴冷下来。襄世子这架势明显就是不想领受他的赐婚。 何随立在文臣班列里多时,就等着瞧这一出。适才目光一扫刚好看见世子满面的惊异之色,何随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世子装得太像了。 少焉,楚圭忽而一笑,命内侍去将二公主传来。 裴玑适才的神色都落入了裴琰眼里。裴琰暗自琢磨了几个来回,微微攒眉,裴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消两刻钟的工夫,楚明玥便应召而至。 楚明玥身上的穿戴与楚明淑相类,都是标准的公主礼服行头。楚明玥原就生得貌美,盛装之下更为增色,盈盈行礼间,自有一番明艳动人的风流态度,看得一旁的裴琰忍不住暗自啧啧,楚圭这个女儿打扮起来倒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那如此看来,似乎也值得他试上一试了,左右也不吃亏。 裴玑扫量了楚明玥一眼,旋朝楚圭一礼,正欲开口,就听裴琰突然道:“陛下,臣亦尚未婚配,愿求娶二公主。” 又是一道惊雷。 众人这回眼睛瞪得更大了,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 楚圭也怔了怔,奇道:“临邑王怎忽有此意?” 裴琰一礼道:“禀陛下,并非忽然起意。臣初来朝见时,有幸得见二公主一面,此后便始终眷眷不忘。既然如今舍弟为难,那么臣恳请陛下成全臣对二公主的一片殷殷倾慕。” 裴玑看着自家兄长,心里暗笑。他大哥演得也挺像的。 楚明玥颇感意外,原来临邑王一直对她存着心思?她思及此不禁勾了勾嘴角,临邑王这样直白地当众言明,不知范循作何感想。恐怕范循要气得跳出来,到时候整个京城都会传遍临邑王与信国公府三公子当众争夺她的事。 但她更感兴趣的是襄世子的反应。楚明玥嘴角一弯,眼波转向裴玑。 裴玑错愕地看了裴琰一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又转过头去,安静立着。 楚圭召来楚明玥本是想让襄世子瞧瞧楚明玥其人,以色动之,却未想到会引来这么一出。临邑王此言一出,倒令事情有些难办。 但应允下来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把谁指给襄世子呢?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襄世子的婚事定下来的,但可供参详的人选却实在有限。 楚圭沉吟迂久,沉声道:“临邑王之请可允。那襄世子可也有中意之人?” 范循笼在衣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里冷笑连连,楚圭果然耍了他。 信国公范庆却是松了口气。 裴玑踟蹰片刻,道:“既是盛情难却,那臣可否跟陛下求一个人?” “讲。” “西平侯之幺女,”裴玑微微一笑,“臣听闻这位楚姑娘生得貌美绝伦。” 楚慎脸色一白。 魏文伦惊而色变。 范循怒极反笑。 楚怀礼跟楚怀定两兄弟咬牙切齿。 何随忍笑忍得嘴角直抽抽。世子您如此言辞虽然能成事,但您老丈人恐怕要被气死了,不把您当色鬼那真是出了邪了。 果然,楚圭先是脸色一阴,跟着便笑了起来。 原来襄世子方才不肯领受只是因为诱惑不够大!男人哪有不爱美色的,何况襄世子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楚明玥的脸色却十分难看。襄世子这句话简直是往她脸上打,明摆着告诉众人是因为她容貌不及楚明昭他才不肯娶她。 楚圭慢慢敛起笑,暗自审量。 若论以色动之,楚明玥的确不是最合适的。放眼整个帝京,还有谁的容貌能及得上他那小侄女儿的呢?但楚慎一家都不大听话,和他又不一心,是以他开始时便将楚明昭排除在外了。 他本意是要选自己的女儿塞过去的,毕竟自家女儿用起来放心些,所以之前他想到的人是楚明玥。楚明岚虽是他亲女,但其性蠢笨,实在不堪用,宁可选楚明昭也不能选楚明岚。 楚慎眼下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要选楚明昭也未尝不可。 楚圭当下忖量已定,缓缓笑道:“那好,那便将……” “陛下!” “陛下!” “陛下!” “陛下!” 齐刷刷四道声音遽然响起,紧接着便有四个人前后步出班列。 楚慎、魏文伦、楚怀礼、楚怀定依次行至最前,躬身行礼,不约而合道:“陛下万万不可!” 范循握了握拳,阴沉着脸没有动,只是紧盯着楚圭那头的动静。 裴琰一见这阵仗,偏过头去忍俊不禁,一脸幸灾乐祸。 楚圭沉着脸道:“这是作甚?” 魏文伦刚要开口,被楚慎暗里拽了一把。楚慎鞠着腰道:“启禀陛下,陛下可能有所不知,小女的婚事已然定下,明日魏主事便要来敝宅行采择之礼。” “明日?”楚圭笑了一笑,“那不是还没过礼么?” 魏文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臣与西平侯千金之亲事业已计议定下,虽未正式过礼,然……” 楚圭早就盘算好了,此刻不想再听旁的,挥手打断他的话:“爱卿不必多言,既未过礼,那便不算,爱卿另寻良配吧。” 楚慎咬牙,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微臣已对魏主事允诺在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万望陛下莫要强人所难!” 楚圭讥诮一笑:“强人所难?兄长不要强朕所难才是。” 楚怀礼与楚怀定对望一眼,也跪下附和楚慎。 魏文伦身子僵直着立在原地,神情麻木,眼神涣散。少顷,他倏地屈膝扑跪在地,朝着楚圭叩首道:“臣纵无蹇谔之节,亦有狂瞽之言,素日常进刍荛之议,冀可千虑一得,庶几闾阎安堵、河清海晏,伏望陛下念臣兢兢之份,另择他人配于襄世子!陛下若肯改意,臣必铭心镂骨,感德不忘。结草衔环,以报隆恩!” 楚圭阴着脸看向跪于下首的魏文伦。魏文伦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亦且为人端直,多加历练必能成为治世能臣,是以楚圭十分看重他,破大例让他充任东宫讲官。 但魏文伦的分量在襄世子这件事面前还是太轻了,襄王可攸系着他的皇位与性命。 而此刻看来,楚明昭又确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圭当即道:“不必说了,朕意已决。”说着便吩咐冯安去传楚明昭来领旨谢恩,又想了一想,让把三公主也传来。 魏文伦仿似被抽尽了浑身气力,一下子支持不住,瘫倒在地。楚慎大惊,忙与两个儿子将他扶起来。 魏文伦慢慢转睛看了楚慎一眼,艰涩道:“先生……” 楚慎与魏文伦情同父子,此时见他如此,也是心痛不已。他拉着魏文伦的手,低声道:“文伦不要急,我再想想法子,说不定还能转圜。” 魏文伦清楚皇帝的脾性,心知大约已是无望。他沉默片刻,苦笑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缓缓站直身子,顿了一下,突然挣脱楚家父子三人,不管不顾地冲到裴玑跟前。 何随面色一冷,当下就要冲上去拿住他。然而他刚要有所动作,便见魏文伦已被两个眼疾手快的锦衣卫校尉反剪了双手,于是又退了回去。 魏文伦站在裴玑面前不肯走,怒声指斥道:“婚姻大事如此儿戏!一句话便随意夺人-妻室!你可曾觌面见着她?不过坊间几句传言……” “我没有夺你妻室,她还不是你令阃,”裴玑目光平静,“之前不曾觌面也无妨,我即刻便能见着她了。”他之前见过楚明昭的事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魏文伦一时哑然,想到只差一天便失诸交臂,登时气血翻涌,怒火攻心之下竟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楚圭命人将魏文伦抬下去,着两个御医去看诊。 楚明岚与楚明昭到时,众人神色各异。 楚圭当场立楚明昭为世子妃,立楚明玥为郡王妃,命钦天监择定婚期。 楚明岚至今仍旧难以置信,立在一旁呆如木鸡,楚明昭变成世子妃了?! 楚明玥垂下眼眸,面色阴沉。楚明昭这回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但恐怕她这世子妃的位子也坐不了太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弃妇! 她想至此心里才舒坦了些,但很快又蹙起了眉,她都被立为郡王妃了,怎不见范循冲冠一怒为红颜? 范循此刻脸色阴暗至极。他与楚明玥的婚事只是两家默许,楚圭从未当众允诺过。然而即便是允诺过也无用,皇帝的面子是不能驳的,他只能忍。 楚圭点了两对之后,又宣范循上前,一张口就将楚明岚指给了他。 众人又是一惊。 范庆暗叹一声,看来皇帝仍是不肯放过他。只是如此安排,孙都督难道没意见么? 孙鲁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皇帝昨日便传召过他了,知会说他的亲事可能有变。为着稳固大业,皇帝想如何安排都可以。孙鲁并不在意娶的是谁,要紧的是大局。 楚圭最后看向裴鼎,笑着说素闻他与襄世子跟临邑王两个侄儿亲厚,让他姑且不要回封地,留下来观礼。 全部安排停当后,楚圭照例赐宴于建极殿。楚圭先行起驾,落后众人依次退下,往建极殿去。 裴玑经过楚明玥身旁时,就听她低声道:“世子把我让给别人是何意?” 裴玑步子一顿,转眸看她一眼:“大嫂是不是想太多了?” “世子每回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当我瞧不出来么,”楚明玥勾唇一笑,“世子会后悔的。” “我将娶到我想娶的人,哪里来的后悔。” 楚明玥借着回身的间隙别有深意地扫他一眼:“我看世子能嘴硬到何时。” 裴玑沉声道:“大嫂请自重。” 楚明岚直至现在都回不过神来,连袖中帕子掉了都没察觉到。裴玑从她跟前路过时,睨了那帕子一眼,突然弯腰将那叠成严实方块的帕子捡起来拆开:“这是哪位的?” 楚明岚猛地回神,一见那帕子,当下就要扭头走,然而已经迟了,趁着一阵风来,裴玑状若无意地顺着风向将帕子往楚明岚面前忽地一抖。 对于楚圭的安排,楚明岚因瞬间的惊悸而吸了一大口气,待到想起要捂住口鼻时,为时已晚。她意识到自己吸入了催情香,忍不住失声尖叫,根本顾不得仪态,掉头慌里慌张地往自己的凤轿处奔。 范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此刻只想杀人! 楚圭毁了他所有的计划! 范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走着瞧,他想要的迟早都会到手! 楚明昭诧异地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楚明岚,又瞧着走在前头的楚明玥,想起方才的事,仍觉不可思议。 从听到冯安告诉她楚圭要立她为世子妃,到领旨谢恩,到朝会散去,她都呆呆挣挣的,感觉跟做梦一样。 她真是完全懵了,楚圭把她嫁给襄世子做什么?确定没有选错人?(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十九章 楚圭抬头搭了一眼跪在下首以头抢地的楚慎,不耐道:“该说的也都说完了,长兄是不是可以起了?” 楚慎又一次顿首:“微臣恳求陛下准许微臣单独向陛下敷陈。” 楚圭略一思忖,挥退了殿内侍立的众内侍,待见殿门掩上,冷笑一声道:“大哥不必白费力气了,说再多也是枉然。” 楚慎面色悲怆,缓了缓才道:“哥儿有什么怨气撒在我身上便是,不要牵累我的女儿。” 楚圭见兄长对他用起了旧日的称呼,嗤笑一声:“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朕给大哥挑的女婿不好么?” 楚慎咬了咬牙,不答反问:“哥儿将六姐儿许给襄世子到底目的何在?还有,哥儿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襄王一系是不是?” “朕目的何在大哥就不必操心了,”楚圭笑了一声,“至于襄王,大哥觉得呢?朕会留着个心腹大患么?” 楚慎颓然沉默,少顷道:“哥儿实与我说,哥儿到底要怎样处置襄王?” 楚圭缓缓道:“襄王若肯识相地交出兵权,朕可以不除他封国,只将他封地内迁。但若他真有异心,朕必削他封号,将他这一脉尽废为庶人!他若敢反,朕便集合兵力全力剿杀!” 他并不怕他将这番话传出去,不过他此刻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不过是刻意往楚慎心窝里捅刀子而已。 楚慎跪坐在地,半晌才喃喃道:“你根本就是不管六姐儿的死活……” 楚圭笑了一下:“大哥莫要这等说,六姐儿可是朕的亲侄女儿,朕岂会不管她。” “那哥儿便收回成命吧!” 楚圭直摇头:“那可不行。大哥放心,若襄王一系倒了,朕绝不牵罪六姐儿,到时朕再给六姐儿寻个好人家配了便是。” 楚慎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万一襄王起兵图反最终却败了,即使楚圭放过六姐儿,也无济于事了。楚圭说得好听,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反叛伏诛亲王家里出来的儿媳妇?况且西平侯府已经大不如前,作为娘家根本使不上力,到时候六姐儿的后半辈子就全毁了! 况且他可听两个儿子说了,襄世子不过是个佻达子弟,根本不是良配。况且他自己也亲耳听到,襄世子根本就是冲着他女儿的容貌来的,活脱脱好色徒嘴脸! 楚慎又跪求楚圭半晌,然而楚圭心意坚决,他的哀哀乞求只换来楚圭的一番冷嘲热讽。楚慎无计可施,只好暂且退了出来。然而他跪的时间太长,从殿内出来时,一路上踉踉跄跄险些栽倒。 他在外头丹墀上立了须臾,茫然地望着天际暮色,心头涌上一股难抑的悲凉。 出宫的路上,他搜肠刮肚地思量解困之法,正苦无头绪时,脑际中突然现出一个人来。 翌日从衙门出来后,楚慎来不及回府更衣,便直奔鄂国公府。 苏修齐刚换了身家常打扮,一看见楚慎的名帖就赶紧命小厮将人请进来。 待楚慎入了正堂,两人叙礼寒暄一回,苏修齐正要让座让茶,楚慎便径直道明了来意。 苏修齐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没听错吧?敬之不想要这门亲事?想让我与几位公侯联名上奏求圣上收回成命?”敬之是楚慎的表字。 楚慎点头,委婉地自己的顾虑说了一番。苏修齐是聪明人,他根本不需要点透。 谁知苏修齐听后直皱眉,一面示意楚慎坐下一面道:“诶,敬之怎总往坏处想,再者说,襄世子芝兰玉树,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婿,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楚慎有点懵,心道你不要坑我,我两个儿子可都说襄世子不是什么正经人。 苏修齐见他一脸不信,长叹一息,正色道:“敬之可莫要听信什么谣言,襄世子不仅长相没得挑,而且允文允武,人品质性也是一等一的好啊!敬之难道还不信我的眼光么?” 楚慎额角青筋直跳,心说你就见过他两面,打哪儿看出来他文武双全人品还好的? 苏修齐仿似没看到楚慎的神情,径自坐到他对面,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帮他分析这门亲事的有利之处,跟着喝几口茶润润嗓子,又开始细数襄世子的好,直将裴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楚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在对面口若悬河,几次想要出声打断,然而苏修齐说得实在太投入,且说且润喉,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楚慎硬生生坐着听他说了半个时辰,直到苏修齐桌上那壶茶见了底。 苏修齐晃了晃茶壶,“哎呀”一声,皱眉道:“这么快就喝干了。哎,敬之稍等,我再让小厮去添一壶来,我继续与敬之详说啊!” 楚慎吓一跳,忙出言作辞,起身就要走。 苏修齐上前几步有意挡住他去路,笑道:“敬之可还对襄世子有什么误会?” 楚慎扶额,一时语塞。若非觉着实在不可能,他真要认为苏修齐收了襄世子的好处了。 苏修齐叹道:“我看敬之一时间也是难以转意,那不如这样,敬之直接去拜会襄世子,解铃还须系铃人,让襄世子亲去请圣上收回成命,比谁去张这个口都管用。” 楚慎心觉这简直比去求楚圭还不靠谱,闻言只是摇头。 苏修齐却抬手捻须,笑得意味不明:“我瞧襄世子是个极通情达理的,敬之何妨一试?” 裴鼎与裴玑兄弟两个一道送走了齐王、蜀王等亲王。回到十王府时,裴玑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转头就要跑的肃王,笑道:“皇叔,如今诸位皇叔伯们走了大半,这里眼看着就空下来了,想来皇叔更觉枯乏无聊,我打算多抽些工夫去皇叔那里串门,皇叔欢迎么?” 裴鼎闻言直觉脑仁儿跳着疼,连连摆手道:“阿玑还是专心筹备婚事吧,不必顾着我。” “诶,我还没那么忙,”裴玑别有深意地笑道,“连圣上都知道咱们叔侄亲厚,特意令皇叔留下来观礼,我可不能轻慢了皇叔。” 裴玑此话暗指楚圭也将肃王视为眼中钉,防着他与襄王联手。将来楚圭对付襄王,也必然不会放过肃王。 裴鼎自然明白这些,但他仍旧只想交兵权求安逸,他的顾虑太多。 何随在一旁看得暗暗叹气,心道肃王您这是非要世子绑了您宝贝儿子来才肯就范啊! 正缠搅间,立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裴琰忽然笑了一声:“阿玑快放了皇叔吧,看谁来了。” 众人循着他目光望去,便见楚慎着一身麒麟补子员领,正微沉着脸往这边走来。 裴琰一看见楚慎那架势就忍不住笑,这明显就是连衙门里那身行头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找裴玑算账的势头啊! 裴鼎见裴玑果然松了手,心道老丈人出马就是不一样,没准儿他那未来媳妇也是专门来降他的! 楚慎走至近前,两厢人各自叙了礼,楚慎便提出要与裴玑借一步说话。 裴琰有心看裴玑吃瘪,刚要寻个由头跟着往裴玑院子里去,突然想起那只镇宅的死鸟,脸上的笑登时一僵,步子硬生生顿住,转身便辞了众人跑了。 御花园凉亭内,楚明玥正与楚明岚对坐着临帖,宫人突然来报说皇后到了。 蒋氏一来便笑着让楚明岚先回景阳宫,楚明岚笑着应是,命春杏等人捧了自己带来的物件,屈膝行礼退下。 楚明玥望着楚明岚的背影,轻嗤一声,对蒋氏道:“母后是不知道,自打父皇将她指给表哥,这丫头的尾巴就翘起来了,说话也敢不顺着我了,却才我让她歇会儿再练,她还不肯呢,倒显得她多勤快似的。就她那一手烂字,再练个十年八年也入不了表哥的眼。” 蒋氏喝了口玫瑰卤茶,道:“她还不是以为自家好运来了,从前求也求不来的见今一下子有了。她也不想想循哥儿瞧不瞧得上她。” 楚明玥抿唇笑道:“表哥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儿还以为他会当着父皇的面推拒。” “循哥儿是个聪明的,晓得陛下是定要嫁个公主给国公府的,推也推不掉。就是可怜循哥儿等了你这么些年,最后却是一场空,”蒋氏见女儿面上并不见多少遗憾,不禁盗,“姐儿难道真就一点也不喜欢循哥儿?” 楚明玥笑道:“要说一点也不喜欢,那也说不上,毕竟他苦等我五年。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嫁,女儿只是觉着他尚算不错,是个可以嫁的。不过若真是要换个人嫁,女儿也没异议,只要不差就成。” “姐儿的眼光就是高,循哥儿那样的都不能令姐儿倾心,”蒋氏呷了口茶,笑道,“那临邑王也是个有福的,这回真是捡了个漏儿。” 楚明玥抚了抚水鬓:“襄世子会后悔的。” 蒋氏与女儿说笑一回,道:“得了,母后来与你说一声,礼部今日已将你和临邑王的婚礼仪注进呈与你父皇了,亲迎日定在下月初二。” “这么快?” “你父皇催得紧,下头的人自然利索得多,拣的也是最近的吉日。” “那襄世子的呢?” “哪能一下全拟出来,自然是先紧着你的来,你不嫁,底下那两个怎好意思嫁,”蒋氏笑道,“府第也选好了,里头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趁着这半月稍加修整一番便全齐了。” 楚明玥勾唇笑道:“也不知父皇给襄世子预备的府第在哪儿,回头与六妹妹住间壁才好,大家凑一处才热闹。”又想起裴玑那句“大嫂请自重”,不禁笑得更深了。 她这未来小叔如今也不知在想什么。 楚慎虽极力要推掉亲事,但也并不想得罪襄世子,是以尽量将话说得婉转。他绕着圈子说了两刻钟,终于将意思达尽了,深吸口气,看向襄世子,忐忑地等他的答复。 自打楚慎入座开始陈说,裴玑便很少开言,只在一旁认真听着,偶尔于必要时应答一两声,此刻见楚慎言讫,又一脸不安地看着他,裴玑沉默片晌,轻叹道:“我问一句,您说的这些,是令爱的意思么?” 楚慎被问懵了,张口就道:“她才多大,哪能想这么些。” 裴玑点点头:“那看来您尚未征询于令爱。”又顿了顿道,“我自认还算通情达理,绝不强人所难。” 楚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当下大喜过望:“世子答应去面圣退婚了?”心里直道,原来襄世子这么好说话,早知如此就早些来找他了。 裴玑却摇头道:“不不,您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强令爱所难,毕竟要嫁我的人是她,您说对吧?” 楚慎怔住。 “那这样吧,”裴玑继续道,“您回府之后,去问一问令爱的意思,若她也不答应,那我决不强求,一定立等去面圣,退了这门婚事。”裴玑见楚慎若有所思,又微笑着补充道,“不过您不能转达,若她真不愿嫁我,我要她亲自来与我说。” 楚慎心道这还不好办?当即欢欢喜喜地应下,忙忙作辞走了。 何随进来时正看见楚慎一脸喜色地出去,不由诧异地看向裴玑:“世子顺了他的意?” 裴玑摇头,旋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大略说了说,何随听得直笑:“您老丈人想得太简单了。”又想起正事,敛容低声道,“世子给王爷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裴玑轻叹道:“父王知道我与大哥都要娶媳妇了不知会否欣慰。我总觉父王会送份大礼过来。” 何随心道我也这么觉得。复又想起楚慎那件事,不禁笑道:“世子就不怕楚姑娘真的来找您让您退婚?” 裴玑低头喝了口木樨茶,哼了一声:“她倒是来试试看。” 自皇帝的旨意下来后,楚怀礼与楚怀定两兄弟便急得抓心挠肝的。赶到听说楚慎带回来的消息时,两人都是一喜,父子三人当下便去了玉映苑。 楚明昭彼时正在用饭,听明白父兄的来意后,略顿了顿,随即摇头道:“我不去。” 三人万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立时傻眼,面面相觑。 楚慎让两个儿子先出去,又让丫头婆子们退下,跟着便跟楚明昭晓以利害,苦口相劝起来。 楚明昭听着听着,忽然道:“爹爹不过是怕将来撕破脸后襄王兵败,是不是?可我觉得即便襄王将来真的起事了,也是能赢的。” 楚慎蹙眉道:“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懂得这些。” 楚明昭低头咬了一口松花饼,慢慢道:“女儿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楚慎其实也觉着若将来两厢撕破脸,楚圭的胜算并不大,但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何况是拿自家女儿来赌,他不可能愿意冒这个险。 “爹爹有没有想过,我嫁给襄世子,对咱们家来说好处多多,若将来襄王赢了,咱们家就可以免灾,不然……” “就算襄王赢了,难道襄世子一定会保咱们家么,”楚慎沉下脸,“说难听点,他到时候废了你的正妃之位将咱们家推出去平众怒倒是更省事些。” 楚明昭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救她于危难的小哥哥,垂眸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楚慎急道:“你不过才见他一面,怎知他是怎样的人?姐儿可想好了,如果赌输了,你后半辈子可就全毁了!咱们家不需要姐儿去这样赌,姐儿安安稳稳嫁给文伦,才最妥当。” 楚明昭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银鱼鲊汤,突然觉得她后半生的福祸荣辱全系于眼前这件事上。 她缄默良久,听父亲又催促她去找襄世子,想了想,踟蹰着道:“那让我再想想。” “行,”楚慎又加筹码,“还有一事姐儿要想好,襄世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他身边不可能只你一个女子。” 楚明昭拿羹匙的手僵了僵,旋又微微蹙眉:“不对啊,爹爹确定我的意见有用么?我怎么觉得三叔已经选定了我,即使是襄世子去说也不会再改。而且,襄世子真的肯去逼着三叔朝令夕改么?爹爹……爹爹会不会被骗了?” 信国公府内书房里,范循坐在紫檀描金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了。 只是楚明玥的事可以暂缓,而楚明昭的事却不能拖。 他还是不能容忍楚明昭嫁给别人。 他现在真想杀了襄世子了事,但襄世子不是魏文伦,没那么好下手。况且襄世子眼下不能死,他若真的杀了他,恐给自己招祸。 那么,只能选那个无奈之举了。 范循忽地睁眼,幽暗眸底迸射出疯狂的炎火,嗓音却轻柔似低喃:“昭昭不要怪我狠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发册等先期仪程,弹指间便到了临邑王的亲迎日。 四月初二这天,楚明昭本该与顾氏一道入宫,但顾氏近日染了风寒,这日也不见好,便不与她同去了。 楚明昭知道今日长姐也会去时十分欢喜,与顾氏说可能会晚些回来,她想和长姐说说话。顾氏笑嗔她几句,让她别耽搁得太晚,又嘱咐了些琐碎,这才放她出门。 楚明昭坐到马车上后便开始暗自忖量事情,然而她渐渐发现似乎不太对劲。 今日马车走的时间好像太长了些,而且马车外人声渐稀。 她突然问巧云:“现在到哪儿了?” 巧云经她这一问也意识到不对,扭头掀帘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姑娘!咱们这……这是正往……” 对面的水芝往外一看也吓了一跳:“姑娘,这是出城的路!” 楚明昭面色一沉,上前挑起湘帘看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正往郊外飞驰。 巧云与水芝两个死命捶打车厢壁,掀起帘子大喊让车夫停车,但车夫恍若未闻。 楚明昭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脑中思绪飞转。 跳车是不可能的,以这样的行进速度,跳下去会先被摔死。但如此下去,这车夫不知会将她们带到哪里。 她一颗心渐渐凉下来,面色煞白。 她突然想,会不会是当年那个对她下过两次杀手的人又一次出现了呢? 那种可怖的死亡经历再度袭上心头,楚明昭有些呼吸不上来,手指扣紧帘子,指节泛白。(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章 郡王府里,裴玑正与众人等着裴琰迎回新妇,何随突然悄悄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玑尚未听完,面色便阴了下来:“那现在人呢?” 何随犹豫着道:“不能确定……不过已经去追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话未落音,便见世子掣身就往外走。 何随张了张嘴,瞧了瞧左右投来诧异目光的众人,也顾不上许多,小跑着跟上了裴玑。 城外北郊,楚明昭一手捏着装辣椒水的小瓶子,一手握着匕首,立于林中,茫然四顾。 瓶子里的辣椒水已经快要见底,她能用的基本只剩匕首。但更糟糕的是,她迷路了。 适才马车在一阵疯跑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跟着她与两个丫头便被车夫逼迫着下了车。马车外站了两个灰衣蒙面人,两个丫头一下去便死命托住那两人,让楚明昭赶紧逃。楚明昭咬着牙掉头狂奔,但在中途体力不支,先后被两个人追上,幸而随身带着辣椒水才得以脱身,然而她一路没头没脑地奔逃,根本没记路,如今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瓶子里的辣椒水至多再用两次,一旦她再被那两人找到,她的境况就十分危险了。然而即便她已经甩掉了那两人,这样一直迷路下去,她也将陷入巨大的困境之中。 楚明昭嘴唇紧抿,手心里已经渗满了细汗。 她正环视四周试图辨别方向,一瞥眼间忽见灌木丛后露出一片灰色衣角。她心头一凛,转身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就听身后那人连呼“楚姑娘,小的是襄世子派来寻楚姑娘的”,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身形与身上的衣裳的确都和方才那两个蒙面人不同。她迟疑了一下,握紧手中的瓶子,慢慢止了步子。 那人见她停下来,忙紧跑几步,在距她一丈开外立住,行礼道:“楚姑娘,请随小的走。” 楚明昭警惕地看着他:“襄世子怎知我在这里?” 那人解释道:“世子一直派小的们暗中注意您这头的动静,只是事出突然,小的追上马车时楚姑娘已经不知去向。见今已经知会了世子,眼下世子跟何长史也都在寻楚姑娘。” “世子派人跟着我?为什么?” “小的也不知。” “我的丫头们呢?那伙人呢?” “那两个丫头被迷药迷晕了,无性命之虞。那伙贼人此刻或许已经被擒住了。” 楚明昭暗忖片刻,点头道:“好,你带路。” 若是真要对她不利,早就动手了,用不着这样客气。 裴玑勒马等了迂久,迟迟不见出去寻人的手下回来,心里越发焦灼。正此时,忽见一个樱草色的身影随着一个牵马的灰衣侍卫自林中缓缓转出。他举目仔细一辨,当下打马奔了过去。 那侍卫看楚明昭体力不支,本想让她坐在马上,他牵着马走,但楚明昭没骑过马,那匹马又太过高大,她试了两次都没能爬到马背上,那侍卫也不敢扶她,她又怕自己上马不成反惊了马,便索性走着过来。但她之前便担惊受怕地跑了半日,又走了这半晌,眼下实是累得腿软, 她听到马蹄的嗒嗒声,一抬头就看到裴玑策马而来。 少年姿态飒飒,风神清举,驭马控缰娴熟异常,马蹄踏落间行动疾如流星。她从前见过自己二哥的马上风姿,彼时已觉是无两,此刻忽觉世子的骑术或许比她二哥的还要踔绝。这或许与他久居疆埸战地有关。 楚明昭这一个念头尚未转完,裴玑已经勒马而止,一个翻身利落下马,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她跟前。 裴玑一上来就拉着她的手臂上下左右端量,见无甚不妥,才稍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问道:“没受伤吧?” 楚明昭抬眸看他一眼,凝了凝神,才摇头道:“没有。” 裴玑转向一旁的侍卫,大略问了他寻到楚明昭的经过,旋看向楚明昭,浅笑道:“累了吧?我抱你上马。”言罢,也不待楚明昭答话,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楚明昭坐到马上时总觉四触不着,感觉自己要掉下来。裴玑瞧出了她的局促不安,上马坐到她身后时,伸手一箍她的腰,将她按到了自己怀里,又侧头在她耳畔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楚明昭转眸看过去,正撞上他关切的目光。 裴玑见她望着他微微出神,笑了笑,又想起眼前这桩事,当下敛了容,一面控马徐行,一面问起了事情的经过。待听楚明昭讲完,他突然冷笑一声:“你那表哥可真够疯的。” 楚明昭一愣:“表哥?” 裴玑曼声道:“除了你的循表哥,还有谁?” 楚明昭惊道:“他?!”旋又微微蹙眉,“他要作甚?我还以为是那个想杀我的人干的。” “对方明显不想伤你性命。要真想杀你,几发弓箭就足以要了你的命,还能让你钻空子跑掉?” 楚明昭敏敏春,道:“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污了你的名节,”裴玑缓缓道,“他的计划可能是这样的,先将你带到城郊,然后用迷药迷晕你,制造出你遭人凌-辱过的假象,最后把你扔到城门口去示众。他认为这样就能阻挠我们的婚事。” 楚明昭听得心惊不已,复又问道:“世子怎知是范循干的?又如何推断出的这些?” 裴玑见她一脸狐疑,哼了声:“你不会以为是我故意设计要英雄救美博你好感吧?反正你迟早也得嫁我,我何苦费这力气?” “我没这意思……”楚明昭低头道。 “这还差不多,”裴玑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我知道就是知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那车夫跑了,但两个蒙面的歹人已经被擒,只他们都是失语之人,又似乎不识字,一时间也无法鞫问,我命何随暂且将人押着了。” 楚明昭一愣,都是哑巴? 她这才想起那两个人好像确实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话。 “那有件事我总可以问一问吧,”楚明昭仰头看向他,“世子为什么派人跟着我?” “我知道范循必定不甘心看着我娶你,担心他会有所动作,所以派人注意着你那头的动静。” 楚明昭奇道:“世子知道范循对我心存不轨?” 裴玑悠悠道:“当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道,“算起来,我救了你三回了,你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表达一下谢意?” 楚明昭的马车没了,裴玑来时命人又驾了一辆马车来。楚明昭本以为他会跟她一道回去,但他好似临时有什么事,让她先坐马车回。 只是,他眼下盯着她不肯走。 楚明昭坐在马车里的潞绸垫子上,踟蹰了一下,道:“我能不能再问世子一个问题?” 裴玑不满道:“又岔题。” “我是确实想问的,”楚明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来跟世子说我不愿嫁给世子,世子会去面圣退婚么?” 裴玑似笑不笑地看着她:“你说呢?” 楚明昭自语道:“我就知道爹爹是被人蒙了。” 裴玑此时听得何随又在外头催促,便转过头去催楚明昭:“我要走了,快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楚明昭踌躇须臾,又抬头看看他,终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裴玑原是想逗逗她,未料她竟真的亲了。虽只是一触即离,但那柔软而陌生的触感宛若轻羽拂心尖,扰动心内流波将澜。 他凝睇她一眼,突然倾身揽过她,低头压上了她的嘴唇。 楚明昭蓦地瞪大眼,一时呆住。 裴玑试探般地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几下。略略一顿,抬眸看她一眼,又慢慢探出舌尖描绘她的唇形,细扫瓠犀。但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双手环在她的腰间,缓缓收拢,将她往他怀里圈了圈。 楚明昭双手搭在他肩上,正不知所措,马车外突然又传来何随焦急的催促声。 裴玑动作一滞,又垂眸在她嘴唇上厮磨一下,才徐徐放开她。 他帮她理了理鬓发,低声道:“我先走了。他们即刻就把你那两个丫头送来了。” 楚明昭点点头。他微微笑笑,略迟疑一下,又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转身下了马车。楚明昭望着起落后微动的帘子,覃思片时,慢慢靠到了迎枕上。 楚圭那日立她为世子妃后,她就认真分析了时局,结果就是,她认为襄王的胜算非常大。 楚圭的篡位更像是短期内的乱政,长久不了。而先朝国力强盛,重熙累洽,后头虽被广和帝折腾了几年,但实际的社会矛盾并不尖锐,楚圭能窃位不过是取了巧。 最为关键的是,先朝皇室实力尚存,并且不甘臣服。楚明昭十分确定,襄世子在准备着什么。 楚明昭能比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更透彻,但她愿意默许这桩婚事,也并非完全是想需求庇护,她觉得她似乎是有点喜欢襄世子的。 上回在曲水园看见他,她就一阵心安,今日被他拥着靠在他怀里时,她心里因遇险而起的诸般惶遽焦灼也渐渐被平复下去。 楚明昭慢慢阖上眼睛。 不过楚圭显然是打好了算盘,不管她愿意与否,他都不会转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应当全力应对她新的身份。 楚明昭遽然微微一笑。 她其实有一身撩妹的本事,但可惜始终没有用武之地。撩汉想来和撩妹差不太远,她学来的那些正好能在襄世子身上试试,横竖搁着也是浪费。 不过她睡相不好,平日里一个人睡也就罢了,回头婚后两个人躺一处,也不知她会不会跟世子抢被子,或者半夜把世子踢下去…… 楚明昭按了按额头,觉得还是要尽量在婚前把这坏毛病改掉。 她摸了摸微微湿润的嘴唇,眼中又泛起一丝疑惑。 虽然她没经验,但也能感受出襄世子方才那吻实在毫无章法,生涩得很。 难道他也没经验…… 楚明昭思及此忍不住笑了笑。 何随一瞧见从马车里出来的世子,当即一愣,旋即神色极不自然地提醒道:“世子,您的嘴……” “什么?” 何随咳了一下,低声道:“胭脂,您嘴上有胭脂……” 裴玑即刻反应过来,抬手揩了揩,道:“干净了没?” 何随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这下没了。”又不禁笑笑,“臣见您总不出来,还道您把持不住……” 裴玑仿似想到了什么,叹道:“不说这个了——人已经到了么?” “是,沈长史已在恭候世子。” 裴玑无奈道:“我就说父王定会送一份大礼来。” “王爷怕是让他来捎什么话。” “我看不止,”裴玑摆摆手,“走吧,回去还要赶着喝大哥的喜酒。” 楚明昭到皇宫时,楚明玥已然被接去了郡王府。但令她欢喜的是,长姐还等着她。 楚明婉嫁人后不能常回娘家,后来因着那胡搅蛮缠的小姑子,更不怎么出门了——她每回出门,宋娇都要跟着,尤其是回侯府,宋娇必要楚明婉带上她,就等着去给楚明昭添堵,然而每回都铩羽而归。 楚明昭觉着宋娇之所以和她耗上,大约是因为她身边的人里只有她是不肯让着她的。 楚明婉刚嫁过去时宋娇还不是如今这样子。后来楚圭篡位,柳韵当了太子妃,宋娇也越发被众人捧着,渐渐便惯出了眼下这脾气。 楚明昭实在难以想象将来什么样的人能受得了宋娇这脾气,把她娶回去。 楚明婉一瞧见楚明昭,当下便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今日堂妹出嫁,她不得不来,但她此番入宫最想见的还是自家妹妹。她已经知道了妹妹被立为世子妃的事,也听说了父兄在朝堂上的力谏,她觉得父兄不会无缘无故反对这门亲事,并且,襄王的封地广宁卫位处边陲,常年战事不断,妹妹若是回头与襄世子回了封地……她想想就无法安心。所以她也不大想让妹妹嫁给襄世子。 最要紧的是,藩王不可擅离封地,王世子来京的机会更少,以后也不知多久才能与妹妹见上一面。 楚明婉想想就觉着心里堵得慌,眼圈微微泛红。 只事已至此,她们这些人同不同意的都没什么用。 姐妹两个叙话一回,楚明婉突然拉着妹妹的手,凑过去低声道:“姐儿眼看着就嫁人了,姐姐有些话不得不说,姐儿听了不要觉着害臊——姐儿记住,成亲后一定尽力拢住世子,别拘着,早日怀上孩子才是正经。” 楚明昭听她说起这个,顿了顿,道:“姐姐这里……还是没消息么?” 楚明婉长叹一声,摇头道:“没有,这个月的癸水还是照常来了。”楚明婉默了默,继续道,“公婆那头我实是不好交代,如今每日都过得愁云惨雾的。” 楚明婉嫁的江阴侯宋家与楚家门户相当,夫君宋宪也堪为同侪之中的佼佼者,又是江阴侯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是以顾氏当年与楚慎合计女婿人选时就十分中意宋宪。后来楚明婉嫁过去后与宋宪恩爱和美,与婆婆也处得顺当。 原本一切顺遂,但楚明婉过门三年,却死活生不出孩子。勋贵世家十分看重子嗣绵延,楚明婉便由此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正此时,一抹娇俏的声音倏地传来:“你们凑一起嘀咕什么呢?” 楚明昭转头一看,笑道:“原来娇姐儿也来了啊。” 宋娇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织金妆花缎交领襦裙,耳朵上戴着两个嵌宝石的金灯笼坠子,头上满簪珠翠,额头上还贴着个蝶形面花。不过那面花并非在正中,似乎贴偏了一些。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宋娇忽然发现楚明昭正盯着她的面花看,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瞪她道,“看什么看!你没见过面花儿么?” 楚明昭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故意道:“我是觉着姐儿这面花儿似乎贴偏了些,怕姐儿不知,想提醒姐儿一下。” 宋娇恼道:“要你管!” 楚明婉沉下脸来。她这小姑子上月从信国公园回来后,不知怎的,脑门上磕了一块,回府后发了好一通脾气,但众人问她是怎么磕着的,她又死活都不肯说。如今养了近一月,那块伤已经快要好干净了,只是还留着些印子,宋娇嫌不好看,今天原本不想来了,但听说楚明昭今日也来,便也跟了来。不过她额发少,为了遮掩额头上的印子,特意贴了个面花儿,只是那印子是偏的,面花儿只好也贴偏一些。 楚明婉一看见这小姑子就头疼,对宋娇道:“姐儿自去耍吧。”说着拉住楚明昭就要走。 宋娇不依,一把扯住楚明婉的袖子:“我一来你就拽着自己亲妹妹走,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小姑子!” 楚明昭心里冷笑道,那你何曾将我姐姐当大嫂敬重了? 宋娇见楚明昭又扫了一眼她的额头,心里一恼,突然阴阳怪气道:“对了,我还没恭喜昭姐姐呢!听说姐姐被立为世子妃了啊,我就说,姐姐总也嫁不了,想是有什么顶好的亲事在后头等着,果不其然,原来姐姐将来是要当王妃的啊。”说着便捂嘴笑了起来。 宋娇根本对楚明昭这个准世子妃不屑一顾,一个失势的亲王世子,将来指不定连爵位都保不住,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就等着看楚明昭将来倒霉。 楚明昭神色不改,只是微笑道:“姐儿的额头上是不是有伤?这样拿面花儿糊着,仔细好得慢。” 宋娇脸上的笑一僵,咬牙道:“要你多嘴!” 宋娇一想起她这额头上的伤就来气。她那日在信国公园门口见楚明昭行色匆匆,便一路尾随,只不知为何,半道上车轮子突然卡住,马车骤停,她当即便一头撞到了车厢壁上。也不知是哪个干的,让她硬生生吃了个哑巴亏,宋娇想想就恨得牙痒痒。 楚明婉蹙起眉头,拉了楚明昭就要走,却听宋娇在背后冷笑道:“买个母鸡不下蛋,还敢甩脸子!” 宋娇是在嘲讽楚明婉生不下孩子。 这话就太难听了。 楚明昭面色一沉,一回头正看见柳韵走了过来,忽然笑道:“姐儿这样说太子妃是不是不太好?” 柳韵也一直未有身孕。 宋娇那话正被柳韵听见。柳韵原本神色如常,但听了楚明昭后头的话,脸色忽然一阴。 宋娇听见动静,扭头就看见表姐一张阴沉的脸,她这才惊觉失口,急道:“表姐我没那个意思,别听楚明昭胡说!” 柳韵见小表妹急得摇着她的手解释,缓了一缓,摸了摸她的头道:“行了,表姐知道娇娇不是有意的。只下回不能再那样说话了知道么?这种粗话打哪儿学的?想是丫头婆子们没口子乱说,我回头就知会姨母,让她多注意着你身边那些家下人。” 到底是小孩子不懂事,大约是被哪个下人带的。柳韵这样想想,也就慢慢释怀了。 宋娇见表姐不怪她,松了口气。只是想想方才的事,她被表姐拉走前又狠狠瞪了楚明昭一眼,心道你给我等着!不管是世子妃还是王妃,都没太子妃大!你成亲时可还要来朝见东宫呢…… 宋娇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一章 晚间宾客散后,裴玑将裴琰拉至西次间,让两名护卫在门口守着,旋与裴琰说起了沈淳沈长史来京的事,又将襄王让沈淳捎的话细细与裴琰讲了讲。 裴琰听了直蹙眉:“可这要待到何时?父王也不急么?” 裴玑挑眉道:“大哥很着急?” 裴琰要笑不笑道:“阿玑还没看够京城的景儿么?这回可是连媳妇都娶了。” “大哥莫急,总要等着父王的信儿,”裴玑笑道,“何况,眼下就算咱们想回去,皇帝也不会放行的,除非遂了他的意。” 裴玑见裴琰咄咄不乐,又交代道:“大哥嘉礼未成,明日还要去朝见帝后,莫将心绪形于色。”想了想,复道,“对了,大哥白日间若是无事可做,可以来我这里取些书卷廓填,说不得等我们回去,先生们还要考校功课。先生们近来大约也惦念着我们的课业,咱们不能有负先生所望。” 裴琰听了直想翻白眼,心道惦念你个腿啊!你这回出门那群先生大概都乐疯了,你晚回些时日他们都能多活几年! 裴琰又与裴玑闲扯几句才离开。他走后,裴玑立于廊庑下,兀自思量白日间沈淳与他说的那些话。 父亲终究还是要辖制着他。 裴玑嗟叹一声,正欲回十王府,然而一转头却正瞧见楚明玥提了个羊角灯寻过来。 裴玑见她没带丫鬟,微微蹙了蹙眉,旋道:“大嫂是来寻大哥的吧?大哥已经走了,想是见今已经到了大嫂的院子了,大嫂也快回吧。” 楚明玥笑道:“原是走岔了。”说着话却并不往回折返,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小叔今日怎来得这般晚?我来时都没瞧见小叔,我还以为小叔……” 裴玑打断她道:“今日是大哥的大喜之日,我自是要来的。” 楚明玥抿唇笑道:“不是以为小叔不来了,我是以为小叔去筹备抢亲去了。” 裴玑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大嫂你放过我吧。” 楚明玥笑着道:“小叔这是哪里的话,我听不明白。我倒是想问问,小叔心里在盘算什么呢?要娶我六妹妹又是为什么?声东击西么?” “大嫂真的想太多了,”裴玑有些不耐,略一施礼道,“大嫂请回吧,我先走了。” “小叔果然是成大事的人,真能隐忍,”楚明玥见裴玑步子一顿,笑了笑,缓缓上前,低声道,“小叔不用避着我,我知道小叔的大志,我是站在小叔与郡王这边的。” 裴玑转头看了楚明玥一眼,道:“我也不明白大嫂在说什么,告辞了。” 楚明玥意味不明地笑笑,又望着裴玑的背影道:“如今都已经夜禁了,小叔行路想来不便,不如就留在此凑合一宿?” 裴玑道了句“不必”,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楚明玥凝着裴玑渐远的身影,嘴角勾起。 裴玑与裴琰都是难得的好相貌,但裴玑的五官生得更为精致,眉目宛然如画,方才他立在廊庑上的光影之间,似乎正为什么事微微出神,容色安谧若静水,身姿秀挺如修竹,远远看去,恍然灯火幻化出的璧人儿。 这回真是便宜楚明昭了,也不知襄世子预备何时废了楚明昭。 楚明玥独自立了片刻,觉得她该去游说父皇将裴玑的府第安排在郡王府附近。 经过范循那一番折腾,楚明昭的的马车没了,车夫也换了,她又不想让爹娘担心,回府后只好扯了个谎糊弄过去。 翌日楚怀礼和楚怀定兄弟两个从衙门回来后,便又齐齐跑来了玉映苑。 兄弟两个近些日子一直轮番劝楚明昭回心转意,让她去找襄世子推掉这门亲事。楚明昭说这样没用,但兄弟两个认为襄世子既然放话出来了,就应当试试。楚明昭后来被缠得没法了,索性告诉他们她自己很中意这门婚事,兄弟两个就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直道她是被襄世子迷了心窍。 楚怀礼这回给她带回来个消息,礼部已经将她与襄世子的婚礼仪注呈了上去,亲迎日就定在四月二十八,府第这几日也会赐下来。 楚明昭听得忍不住叹气,其实她想早点成亲,再过些时日天气便热起来了,到时候成亲穿的礼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想想都觉得热。现在这时节不冷不热的,正适合成亲。 楚怀定看她叹气,当下笑道:“我就说,妹妹一准儿是嘴硬,现在一听说日子定了就后悔了吧?那就听哥哥的话,去跟襄世子说咱不嫁他。” 楚明昭琢磨着她要是将她叹气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她二哥大概会气晕过去。她抬头看了看两个跟她谈了半天人生的哥哥,不解道:“哥哥们为什么对襄世子那么大偏见?” “什么偏见,跟妹妹说过多少回了,我们亲眼看见襄世子跟一群浮浪子弟厮混在一起。他跟他们一样,就是个纨绔。”楚怀礼道。 “跟纨绔一起的难道就都是纨绔么?” “我们还听说他这些日子总提笼架鸟出去转悠,简直跟舅舅有一拼。”楚怀定又添了一把火。 楚明昭拈起一颗衣梅塞进嘴里:“养鸟的难道都是纨绔么?他待在这里又没什么事做,养个鸟怎么了?” 兄弟俩对望一眼,自家妹子这是被灌了迷-魂-汤了不成? 楚怀礼狐疑地看着楚明昭:“妹妹是不是看上他那张脸了?”心里直道,小姑娘就是肤浅。 楚明昭笑盈盈道:“难道不可以么?” 楚怀定气结:“妹妹天天看着我们两个的样貌,怎么还会以貌识人!” “我觉得他比两个哥哥都好看啊,”楚明昭见二哥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即刻递了一颗衣梅给他,“哥哥尝尝,这个好吃又煞火。” 楚怀定直想翻白眼,自家妹子还没嫁过去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楚怀礼朝弟弟使了个眼色,兄弟两个当下出了玉映苑。 “大哥不会也想就这么着了吧?这可是妹妹的终身大事,万一襄世子真是个混账怎么办?” 楚怀礼叹道:“妹妹说的其实也有理,咱们似乎是太武断了。” 楚怀定想了想,道:“大哥预备如何?” “试探襄世子一下,”楚怀礼挥手道,“走,找舅舅去。” 范循的亲迎日定在四月十六。 楚明岚近来忙着备嫁,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她从前便为了讨好范循而特特去打探他的喜好,知道他也颇好诗书茶香这类雅事,于是下功夫去研习过一阵子,但后来眼看着嫁他无望,便丢开了。如今自然要重新捡起来,只是她底子实在不好。从前在侯府时,伯父倒是特地为府里的姑娘们延请了先生,但当年父皇不肯领情,不准她们三房的几个姑娘去跟着就学,以致于如今她只会做女红,肚子里实是没什么墨水。 楚明岚思前想后,觉着要弥补,还是应当先从练字开始,她那字委实拿不出手。她自己待在景阳宫闷头苦练了几日,但始终觉得不得其法,毫无进益。楚明岚烦躁了半日,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到清宁宫时,正瞧见柳韵与宋娇低声说笑。她隐约听见宋娇提起楚明昭的名字,忍不住以帕掩口笑了笑。 她知道宋娇与楚明昭不和已久,眼下瞧着宋娇这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恐怕是要给楚明昭下什么绊子。 楚明昭倒霉,她乐见其成。 上回她本是要将楚明昭引到中左门,然后等朝会散了就以她的名义将孙鲁约去,继而用催情香令两人做下丑事。万寿圣节那日,诸王与文武百僚俱在,甚至四夷并藩属国使臣也在,此事一旦成了,楚明昭丢丑就丢得天下皆知了,到时不但一定要替她嫁给孙鲁,而且以后也再难做人。 结果后头出了变故,她那涂了催情香的帕子也被襄世子抖到了她自己脸上,害得她在众人面前失态,还跑了半日的冷水!她想想便恨得牙痒痒。 柳韵听楚明岚说是来寻太子的,当下笑道:“岚姐儿来得不巧,殿下还在文华殿听先生们授课。”又奇道,“姐儿找殿下可是有何急事?不如与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这个庶妹一向是不大与自己兄长走动的,今日特地找上门来倒也稀罕。 楚明岚道:“我想跟哥哥说说,让魏文伦来清宁宫一趟。” 柳韵手上的活计停了停,挑眉道:“魏文伦?姐儿找他作甚?” “人都说魏文伦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那既然他学问那么好,字也一定写得好。他现在不是当了东宫讲官么?我想让哥哥将他叫到这里,指点我练字,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窍门。” 柳韵笑道:“可我听说魏文伦告了假,见今已半月多未去衙门了,更别提文华殿那头了。殿下还与我说父皇真是纵容他,竟也由着他。” 楚明岚嗤笑一声:“不是吧?为了一个楚明昭,他至于么?” 柳韵想到楚怀和的好色,当下冷冷一笑:“大约也是个只爱美貌的,眼见着那么个尤物被人抢了,心下不忿。”又看向楚明岚,笑道,“要不这样,等魏文伦回来,我帮姐儿跟殿下传个话儿,成么?” 楚明岚点头:“那便有劳嫂子了。”又看了看柳韵手里半成的护膝,随口问道,“嫂子给哥哥做的?” “是啊,”柳韵一面穿针一面道,“过阵子父皇要带着殿下去南苑围猎,我给殿下做一副护膝,也见些心意。” “去南苑?”楚明岚眼珠子一转,“什么时候?” 云福楼外,楚怀定远远看着那两个鸟贩子进去了,转头对兄长道:“舅舅正事上不经心,吃喝玩乐上倒是个行家里手。我看舅舅也别叫顾正了,改名叫顾歪好了。” “到底是自家舅舅,你这话可别让爹娘听见,”楚怀礼冲他打了个眼色,“走,咱们换地儿等着。” 裴玑正坐在云福楼二楼的雅间里与众子弟猜枚行令,掌柜突然敲开了门,笑着说有人要见世子。 裴玑诧异了一下,旋让将人带进来。 众人好奇之下也纷纷看去,便见两个戴着小帽的汉子拎着十来个鸟笼躬身笑着走了进来。 裴玑听这俩人说了半晌,才悠悠道:“你们来卖鸟给我?谁让你们来的?” “小的们听闻世子爷喜欢玩鸟,故此特地赶来的。” 众子弟闻言哄笑一片,有些胆大的还一脸暧昧地看着裴玑。 裴玑知道眼前这群人都是久惯风月的,大约一听“玩鸟”就想歪了。 裴玑一眼扫过去,众人立时噤声,复又挥手冲那两个鸟贩道:“你们听哪个说的,我可不喜欢玩鸟,快走吧。” 两个鸟贩对望一眼,犹不死心地向裴玑一一介绍笼子里的各色鸽子:“您看这里有紫点子还有黑点子,都是凤头的啊!再看这一对紫老虎帽儿,帽儿一直披过肩,尺寸多好,浑身上下也没一丝杂毛!眼下可是放鸽子的好时候,再过些时日鸦虎子就来了,那鹞子专吃鸽子,放鸽子就危险了。” 裴玑微一挑眉:“你们说的这些,我全不懂。” 在座的子弟里倒是有几个懂鸟的,被鸟贩子说得意动,买了几只去。 鸟贩子见敲襄世子竹杠无望,悻悻走了。 待宴席散了,裴玑甫一出云福楼,迎头就撞见一个老汉牵着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声称家道中落无以为生,要将这女孩儿卖与他。 少女生得香肤柔泽,弱质纤纤,十分动人。她魆地里朝着裴玑睃看一眼,立时羞得低下头,满面含春。 裴玑却瞥都没瞥她一下,绕过去掣身就走,留两人在地上干瞪眼。 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的何随见世子脸色不大好看,好奇问怎么回事。 裴玑叹道:“想是我那两个大舅子仍旧对我心存不满,找来一帮人试我。”又转向何随,“你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何事?” 何随点头:“是的,楚姑娘那件事快要有结果了。” 四月十六这日,范循与楚明岚行过合卺、相拜诸礼后,便去前院酬酢待客。 深宵时分,宾客散尽,他却迟迟不回新房。 范循遣退小厮,独自入了后花园。 夜阑阒寂,在青砖小道上步月徐行,他的思绪渐渐飘渺起来。 自打三年前那次尴尬的觌面后,他每回来这里都会想起楚明昭。那次意外让他发觉他似乎从不曾真正认识这个表妹。或许是她从前掩藏得太好,也或许是他一直专注于己事而不曾旁顾。 但他之后也一直懊恼于那次意外,那次一定令她认为他为人佻达孟浪。他后来几次试图与她解释,但她只说他没必要跟她费这些口舌,这让他心里有些梗。 范循踏上她当年曾经驻足过的曲廊,修长手指轻轻搭上碧玉栏。 他听闻她今日称病没去宫里,这令他的心绪十分微妙。她为什么不来呢?是因为楚明岚还是因为他? 范循想到她马上就要嫁人,心里就止不住地暴躁。 他简直想阉了裴玑! 裴玑还毁了他的计划!若非裴玑插手,楚明昭仍旧不必嫁人! 他突然感到后悔,他若是一开始就求娶楚明昭,她现在早就是他妻子了。 但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范循突然狠狠攥住栏杆,眼神倏忽间变得锐利阴狠,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一定只能成不能败!总有一天,他要尽情做他想做的事,报复所有他想报复的人! 四月二十七这天飘了半日细雨,魏文伦靠在临窗榻上,凝睇着外头迷蒙的天色,出神迂久。 上个月时,他还在筹划着去楚家行采择之礼,那日也飘着微雨,天地如织。 魏文伦也不知自己怔愣了多久。他从榻上坐起时,已然雨阑风住。 他起身铺纸研墨,填了一首《鹊桥仙》,搁笔后垂眸默念一遍,又突然将纸揉了。 宁氏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叹了口气,上前道:“哥儿总是要想开些的,只能说你与那楚姑娘没缘分。” 魏文伦艰涩地深吸一口气:“儿子心中磈磊难消。” 宁氏沉默片刻,道:“娘知道你心里难受,若是爽性没这回事也就罢了,偏偏阴差阳错给了你希望。但如今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认。” 魏文伦苦笑道:“原以为是求而事就,讵料到头来终究是痴妄一场。”他忽而看向宁氏,“母亲,我想上奏乞请外放。” 玉映苑里,楚明昭看着坐了满屋子的人,有些无奈。她是要去嫁人又不是去打仗,但众人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娘,二婶,大嫂,二嫂,姐姐,”楚明昭转着喊了一圈,笑吟吟道,“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时辰不早了,快去用饭吧,要不就在我这儿吃?我这里的伙食很不错的,我天天敦促厨娘多琢磨些花样。” 顾氏忍不住瞪她一眼:“就知道吃!” 秦娴笑道:“姐儿难道连一丝忐忑也没有?” “忐忑什么?”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何嫣轻咳一声:“比如……也不知襄世子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品如何,将来回了封地能不能侍应,我听说广宁卫冬日苦寒。” 缄默多时的郑氏却开口道:“姐儿向来百伶百俐,咱们还是别围着了,仔细说多了适得其反。” 楚明昭笑着点头称是,但看着郑氏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分审视。她总觉得她二婶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要说全然不关心倒也不是,但又谈不上热络。有一回她无意间撞上郑氏投来的目光,感觉她似乎正盯着她出神,只是郑氏发现她看过来时,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众人起身要走时,楚明昭突然开言让长姐留下来。 楚明婉今日过来,宋娇难得没有跟着。眼下见妹妹点名让她留下,意定是有什么私房话说,当即坐下,含笑道:“姐儿有什么想问的?” “这都被姐姐看出来了,”楚明昭拉着姐姐的手示意她再凑得近一些,小声道,“我想问问姐姐……第一次是不是都特别疼啊?” 楚明婉没想到妹妹会这样直接地问出口,愣了一愣才斟酌着道:“这个也是因人而异,有人不觉多痛,有人就……” 楚明昭心里一紧:“就什么?” “就疼得想把夫君踹下去。” 楚明昭觉着瘆的慌,她不会是后面那种吧? 楚明婉见妹妹一脸忧色,担心她因为害怕而不肯行房,又拉了她的手轻声道:“不用悬着心,不可能一些疼也没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其实你难受,他也不好过,过了前几次就好了。不过你要实在疼,就跟他撒撒娇让他多顾着你些,一般都会怜香惜玉的。”顿了顿,又道,“襄世子贵为亲王世子,身边应当早有了伺候的人了,他有经验的话其实倒好办一些。” 楚明昭心道,连亲吻都那么生涩……我怎么觉得他还没我懂的多? 楚明婉今晚便住在玉映苑,明天送楚明昭出嫁。 等楚明婉去安置时,楚慎、楚怀礼、楚怀定并楚怀谦便一道来了。 楚怀谦跟郑氏一样寡言,对楚明昭的态度也跟郑氏如出一辙。楚慎父子三个一直轮换着交代楚明昭事项,楚怀谦却只是默然坐着。 少刻,有小厮跑来给楚怀谦传了句话,楚怀谦听罢,折回身淡淡嘱咐楚明昭几句,当下作辞走了。 楚明昭不知道那小厮说的是什么,她只觉楚怀谦似乎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楚慎让两个儿子先出去,又叹了半天气,对楚明昭道:“姐儿若是遇着什么难处,记着知会家里一声。” 楚明昭颔首:“娘跟大嫂她们都交代过了。” 楚慎朝外头望了望,道:“姐儿还记得爹爹为什么给你这院子取名玉映苑么?” 楚明昭笑道:“记得。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楚慎点点头:“姐儿无需有林下风气,但做闺房之秀便可。”又轻声一叹,起身道,“走吧,你祖母有话要对你说。” 楚明昭到松鹤斋时,楚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小憩,听丫头说孙女儿来了,当下便起了,又将屋子里的人全遣退了,这才冲着楚明昭招招手:“姐儿过来。” 楚明昭以为祖母也要将爹娘他们与她说的话再说一遍,谁知祖母张口就道:“别真帮着你三叔做事,既嫁了襄世子,就一心一意跟定他,知道么?” 楚明昭一笑:“祖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楚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真是机灵。”又拉了她的手道,“你可曾发觉,诸王之中,只有襄王的封号不是以地名拟的?” 楚明昭思量了一下,道:“背后有什么隐情?” 楚老太太点头:“襄者,辅弼也,这是当年太-祖皇帝亲定的封号,为的是警醒襄宪王,让他时时谨记着他要辅佐皇帝,不可生异心。” 襄宪王即是裴玑的祖父,薨后谥曰宪。 “当年,襄宪王军功最高,又为人强势,太-祖对襄王一系颇为忌惮,不仅特特定了这个封号,还将襄王的封地定在了广宁卫。广宁卫可是边陲战地,既要抗击蒙古又要提防女真,满朝武将都不肯去的地方,遑论王爷。” 楚明昭突然道:“难道襄王早有反意?” 楚老太太笑道:“余下的你自己琢磨去。祖母与你说这些,只想告诉你一样,你那未来公爹必是个厉害的,将来你三叔与襄王兵戎相见,很难赢。” “三叔也知道这些么?” 楚老太太冷笑道:“你三叔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纪又轻,不知其中利害。你看那些打太-祖朝过来的老臣,哪个敢得罪襄世子?他们都在观望。” 楚老太太说话间又将楚明昭搂到怀里,拍着她的背道:“我的姐儿是个有福的,不要管外头那些人如何说襄王失势,姐儿只管一心一意待襄世子便是。记住,墙头草没有好下场,咱们如今这就算是站好了边儿了。” 楚明昭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翌日,东方未晓时,楚明昭便被宫里派来的众女官围着梳妆更衣。 她昨晚没起更时就躺床上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中纷纷乱乱闪过很多人与事,最后又如墨浸水,慢慢洇散。她临入梦前想起一个问题,她睡觉不老实的毛病还是改不掉,洞房夜会不会尴尬? 晨起盥洗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她知道今日这一趟走下来会非常疲累,但为了不在仪程中间内急,只吃了少许,连水也不怎么敢喝。 吃不饱就没力气,于是又开始犯困。她坐在妆台前时,上下眼皮直打架,连屋内众人乱纷纷的说话声也觉越发渺远。 “世子妃,您瞧瞧可有何不妥?”一女官趋步上前,垂首道。 楚明昭撒然惊醒,在两旁女官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她过会儿要去自家祠堂行醮戒礼,如今只需穿燕居服,但仅仅是燕居服,已经十分繁琐。 楚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她腰间束着一条青线罗大带,复又系一条描金云凤纹青綺玉革带,带上玉花采结綬,瑑宝相花纹,又缀玉坠珠六颗。并金垂头花板四片,小金叶六箇。远远一看,金珠互映,灿灿煌煌。 楚明昭忽然想,光是腰带都这样繁琐,以后大约不必担心吃多了腰上长肉了。 亲迎当日,世子和世子妃要分别于皇宫与世子妃家祠堂行醮戒礼。楚明昭醮戒礼毕后,又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下换了翟衣,等候裴玑接她入宫行亲迎等礼。 世子妃冠服与亲王妃冠服相差无几,而亲王妃冠服又与公主冠服同,故此她这一身礼服与她三个堂姐的实则大同小异。 她头上的九翟冠上满饰珠翠宝花,式样繁复,分量实在不轻,又兼同时戴了两顶,小山一样压在她脑袋上。 她觉得脖子酸,稍稍一动,九翟冠上一对金凤口中衔的珠结便随着她的举动微微晃动,宝珠轻响,光华焕绮。 由于时近五月,她身上的翟衣与中单皆以纱罗为之,她稍稍挪了挪步子,觉着并没她预想的那样不便。 楚明昭原本便生得殊丽无双,盛装之下更是貌比桃夭,灼灼逼人,直衬得室内如琼枝互映,看得满屋子的女官都不禁暗自啧啧,怪不得陛下定要将这位楚姑娘指给襄世子。 顾氏与楚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侯府里里外外大事小情都要仔细备办,遑论招待诸亲百眷,光是内官们一拨一拨送来的定亲礼、纳徵礼、发册礼的归置都很是花了一番工夫。前几日又将房奩床帐等物送至世子府上,依礼铺房,亦是忙得人仰马翻。 眼下陪着女儿一道等女婿,夫妻二人心绪更是复杂难言。尤其是楚慎,仍旧觉着对不住魏文伦。 不一时,裴玑的象辂便于喧阗鼓乐声中到了侯府门口。随之而至的,还有催妆礼——酒二十瓶,果两盒,以及北羊两只。 楚明昭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目下看到那两只驮着红绿绢销金盖袱的大肥羊,立时两眼冒绿光,满脑子想的都是孜然羊肉红焖羊肉爆炒羊肉烤羊肉涮羊肉……于是更饿了。 临上凤轿时,楚明昭又一次回头望了望家人,目露不舍,眼眶泛红。嫁人之后就不能常常见到娘家人了,况且她这一嫁,说不得还要跟着襄世子回封地住一阵子。 楚明昭的凤轿由女轿夫们抬着,随着裴玑入宫依次行了亲迎礼与庙见礼。只是等到行合卺礼时,出了个小状况。 女官司尊者取金爵酌酒分别进呈于二人。楚明昭想起之前女官交代说喝一口表个意就成,于是低头喝了一口就将自己的金爵搁到了托盘上。 然而她无意间一瞥,却发现裴玑只是优雅地呷了很浅的一口酒,女官将他的金爵端走时,她打眼一扫,瞧见里头的酒几乎看不出喝过的痕迹。 楚明昭瞬间觉着自己刚才那一口还是喝得太多了,暗暗窘迫,心道自己大约是失礼了。 于是等到女官再以巹盏酌酒合和进呈上来时,楚明昭也学着裴玑的样子,微微抿了一口。哪知裴玑见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楚明昭也回他一个眼神,心道你看什么看,我是学你的啊。 一套仪程走下来,林林总总,不能言尽。待到被接至世子府时,已近酉牌时候。楚明昭早就饿得两眼发黑,即刻吩咐玉簪去厨房点菜。 楚明昭将原先贴身伺候她的四个丫头都带了过来。眼下玉簪领命去了,余下的三人互相望望,又看向楚明昭。 巧云张口就要喊“姑娘”,临了想起自家小姐身份变了,便改口道:“世子妃要不要沐浴?” 楚明昭点头,一脸倦色道:“泡个澡再好好吃一顿。” 前院,裴琰正扯住裴玑要灌酒,一转头看见沈淳过来,立时放了手。 裴玑整了整衣袖,转向沈淳:“长史不喝一杯喜酒么?” 沈淳朝着二人行了礼,淡淡道:“臣谢世子美意,只臣不胜酒力,不能奉陪,臣是来寻何长史的。” 裴玑笑道:“原来如此,那长史自去。” 沈淳施礼称是,走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裴玑一眼。 等沈淳离开,裴琰才长舒了口气,旋又道:“他住你府上?” “是啊,”裴玑挑眉,“那要不让他搬到大哥府上?” 裴琰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就是问问。”又想起了什么,揶揄地笑看着弟弟,低声道,“我从前简直觉着阿玑过的是和尚一般的日子,如今看来原是有这等艳福等在后头。这回总能破戒了吧?明日可是大清早就要去朝见帝后,阿玑可不要太纵着自个儿,仔细明日爬不起来。” 裴玑看了裴琰一眼:“大哥能起来我便能起来,”说着转眼看了看外间天色,“时辰不早了,大哥早些回吧。” 裴琰见弟弟神容一如往常,心道我看你能一直装!旋又佯佯打趣他几句,转身作辞。 何随听小厮传话说世子要见他,当下别了沈淳赶到了书房。 他瞧见世子已然换了常服,知他是打算往世子妃那里去了,忍不住笑笑,又躬身道:“世子唤臣何事?” 裴玑屈指轻敲书案:“你说,老爷子会不会是坑我的?” 何随即刻会意,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子还是相信的好。” 裴玑顿了顿,道:“我怕她误会。” “要实在不行,您与世子妃稍微解释一下,想来无妨的。” 裴玑轻哼道:“要是让我发现他是坑我的,瞧我回去怎么绰趣他。” 何随心道您大概是发现不了了,又想起一事,不禁笑道:“您这回坑郡王不浅,仔细郡王回头发觉了要找您算账。” 裴玑不以为意,起身道:“我也不确切知晓答案,万一真是楚明玥呢?” 楚明昭沐浴过后又饱餐了一顿,困意便又涌了上来。但她听丫头说世子马上要过来了,故此只好硬生生撑着。 裴玑一入内室就瞧见楚明昭倚在床柱上打瞌睡。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正欲上去提醒她,却见世子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楚明昭心里绷着,并未真正睡着,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看去时,丫头们已经鱼贯而出,掩上了门。 她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二章 楚明昭起身上前,朝裴玑道了个万福。 裴玑扶她平身,示意她坐回床边去。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折返坐下。 她忽然有些感慨,之前在金刚寺后山门时,她还在对着襄世子想不给你当媳妇就成。她那时候只是偶然一想,如今却成了他的世子妃。 祖母说得没错,他们这就算是站好了边儿,不能回头。但她与襄世子之间情谊尚浅,她不信襄世子对她一见钟情,她一直隐隐觉着襄世子之前对她照顾有加是另有原因的,万寿圣节上求娶她大约也是因为楚圭一定要拿婚事拖住他,而他不想娶楚明玥,又觉得他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便选了她。 他对她大概是有好感的,但只有这份好感是不够的。 她以后需要做的,就是让她与襄世子的情谊深厚起来。 楚明昭心里思量已定,抬眸看过去,却发现裴玑正坐在她身旁,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投过去时,裴玑似有所觉,也转眸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交,大眼瞪小眼。 一室阒然。 楚明昭心道,你光与我排排坐干什么? 少焉,就听裴玑低叹一声,疑似没话找话道:“你清早时是不是吃的特别少?我听说你方才吃了两碗鳝丝面、三张荷叶饼外加一碟子烧肉。” 楚明昭低了低头,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就算我吃得多你也不用叹气吧? 裴玑顿了一下,道:“那现在吃饱了么?” 楚明昭愣了愣,尴尬点头答说“饱了”。 实质上她都要吃到肚皮外面了,现在有些后悔刚才吃那么多。她以为裴玑还要被众人闹酒,谁知他来得这么早,她肚子里的食儿都还没消下去。 楚明昭思及此,留心嗅了嗅,发觉裴玑身上似乎并没有酒气。她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今日行合卺礼时,那金爵里的酒到底应该喝多少?我看世子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就也那么做了……难道按照仪程,世子应该喝的格外少?” 裴玑想起她在合卺礼上学他,笑了一下,又斟酌着道:“不是,这与规程无关。只因我量浅,也不惯饮酒,故只是略略尝了尝,并未多喝。” 楚明昭直觉他没说实话。但她并不打算追问,裴玑显然是不欲告诉她的。但他言罢便又沉默下来,这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俄而,裴玑轻咳一声道:“咱们就寝吧。” 楚明昭安慰自己该来的总会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见裴玑已在自己宽衣了,她忖着他大约是不用她伺候的,便没上去插手。 只她到底还是觉着尴尬,解衣时便觉脸颊越来越烫。两人分别躺下后,她眼望帐顶等了半晌,却不见裴玑那头有动静,转头一看,发现他也正盯着帐顶出神。 她窘迫间想没话找话,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广宁卫位处后世的辽宁省,看着裴玑道:“世子那疙瘩冬天是不是贼冷了?” 裴玑一愣,转头看向她:“这是哪里的方言?” 楚明昭眨眨眼,这才想起东北话是清军入关后才逐渐形成的,而先朝类似于历史上的明朝,照着眼下这趋势,清朝会不会出现都很难说。 后世的东北方言,如今还没出现。 楚明昭默默转回头:“的确是某个地方的方言,是我偶然听别人说起的,觉得很有意思。” 裴玑点点头,又道:“广宁卫那边冬日是挺冷的,不过地火龙会早早烧起来,连夹墙都是热的,暖阁里再搁几个大熏炉,穿着单衣都不觉冷。” 楚明昭见裴玑言讫便微微发怔,猜想他兴许是想起了远在封地的亲人。 她缄默片时,轻声道:“世子若是乏了,要不……先休息?” 裴玑回神,略一迟疑,将她拥入怀中,垂眸看向她:“咱们今晚……先不行房了。” 楚明昭愣了愣,抬眸望他。 “昭昭不要觉得我是故意冷落你,”他的神色略显局促,“不要多想。余下的我自去交代,明日来收拾床铺的下人也会对此守口如瓶。” 楚明昭张了张嘴,目露诧异。心里忍不住想,你是不是……不行? 裴玑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板了脸:“也不要想歪。” 楚明昭抿抿唇,并不信他的话。毕竟这种事……有几个男人愿意承认? 裴玑一看她的神色就知她在想什么,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他倒是想现在就让她看看他到底行不行,但理智告诉他最好还是暂且忍着,左右也没几天了。 裴玑捧起楚明昭的脸颊亲了亲,继而将手搭在她腰间预备抱着她睡。但她穿得单薄,这样亲密无间地贴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段的曼妙,尤其她胸前两团饱满软肉紧挨着他,令他体内热火渐燃。 楚明昭一抬头就看到他正自覃思,心想他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试试看这回能不能行。 她等了片晌,就见裴玑慢慢放开她,又听他微哑着嗓音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明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轻应了一声,翻个身往里侧躺了躺。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面朝里,眼底浮现一抹忧色,万一他真是不行,她要怎么办? 楚明昭思想少顷,最后倦意泛上来,只好暂且丢开不想。临入梦前,她心里祈祷不要半夜踢他才好,不然第一天就这么不友好,那就有些尴尬了。 她累了一天,方才又泛起了食困,早就有些撑不住了,眼下阖了眼皮,不一时便睡熟了。 夜半时,裴玑突然醒来,低头一看,发现她不知何时从床的最里侧翻滚到了他身边。他正要将她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拉下来,她又朝着外侧一翻,一下子压到了他身上。 软玉温香抱满怀,裴玑身子僵了僵。他顿了一下,旋揽住她的腰,一侧身将她放了下来,自己侧躺着挡在外侧以防她滚下去。于是当她再次往外翻时便被他堵住,几次下来都翻不动,最后又翻滚回了里侧。 翌日浸早,楚明昭睁开眼时,看见裴玑已经坐了起来。她迷糊了一下,坐起身饧眼跟裴玑打了声招呼。 然而裴玑转过脸时,她才看到他眼下有浅浅淤青,似乎有些精神不济。她心道我们昨晚又没做什么,你这一副好像身体被掏空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当下顺口问道:“世子昨晚没睡好?” 裴玑轻叹一息,盯着她道:“你昨晚把我折腾得九死一生,你知道么?” 楚明昭愣了一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世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裴玑哼了声:“要不是我挡着,你早就滚到地上了。”说着便将半夜里她睡觉如何不老实的事说了说。 楚明昭心虚道:“我是有这个毛病……还望世子不要介意。” 裴玑摆手道:“好了,没事,我下回都侧躺着挡住你好了。”说话间见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当即揽过她的腰,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走吧,盥洗去,咱们还要进宫朝见帝后。” 亲迎日的次日,王世子与世子妃要分别着冕服与翟衣入宫对帝后行朝见礼。 两人行礼如仪已讫,蒋氏将楚明昭留了下来,笑着对裴玑说要与侄女儿叙叙话,让他先走。 裴玑退下后,蒋氏让楚明昭坐到她身旁,东拉西扯了一通,最后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姐儿与襄世子处得如何?” 楚明昭垂眸道:“回婶婶,处得还好。” 蒋氏笑道:“姐儿是个伶俐的,有些话许是不必婶婶多言。姐儿只记得,咱们才是一家人,休戚相关,荣辱与共。”说着话便亲亲热热地拉住楚明昭的手,低声道,“姐儿日后注意着襄世子的动静,下回进宫时细细与婶婶说说。” 楚明昭眸光暗转,低眉敛目道:“侄女儿记下了。” 蒋氏点点头,又思量了一下,笑着道:“我回头派个管家婆给你搭把手得了。” 楚明昭听到“管家婆”三个字便是一惊,旋又压下情绪,看向蒋氏:“不必了婶婶。何况我又不是公主,如此也于规矩不合。” 蒋氏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是个不成文的规矩罢了,再者说,你三叔当初给你父亲封王不成,本是要封你与婉姐儿做公主的,争奈你父亲抵死不肯。”说着又笑道,“放心,我到时候交代她,给你们行房行方便。” 楚明昭又拐弯抹角地推了几回,但蒋氏似已打定主意,一意坚持。 楚明昭暗暗扶额,她又不是公主,居然硬生生塞个管家婆给她…… 婚礼仪程至此仍未走完,第三日又行盥馈礼,盥馈礼后还要去清宁宫朝见东宫与东宫妃。 坐在往清宁宫去的轿子上,裴玑与楚明昭说起了明日回门的事。楚明昭倒是由此想起另一桩事,转头看向裴玑:“世子当初与妾身说那案子若是查出来了就来妾身府上的,那……那个案子……世子还在查么?” 裴玑转眼看过来:“你嘱托的事,我怎么敢忘。” 楚明昭一愣,心道你这是在撩我? 裴玑悠悠道:“当然在查,不过……我虽然一早便猜到了那人头上,但还是越查越觉奇怪。” “为什么?” “我想不出那个人的目的。” 楚明昭心里一跳,一把拉住裴玑的衣袖:“世子查出来了?那个人是谁?” 正此时,轿子落地,外头内侍在帘子边低声道:“世子,世子妃,清宁宫到了。” 裴玑看了看她抓着他的手,伸手环住她的腰,微笑道:“不要害怕,那人大概不会再下手了。不过这事太蹊跷了,我还没查干净,怕弄错了,需要继续细辨情伪。”又凑到她耳畔道,“你的仇家好像有点多,所以千万要跟好我。” 楚明昭转眸看向裴玑。他既然这样说,那说明那个人应当不是她那两个堂姐,而是个意想不到的人。不会是她身边的人吧…… 不过她似乎又被撩了。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时候做一个撩汉规划了。 两人进入清宁宫大殿时,楚怀和与柳韵已经分别换上了皮弁服与翟衣,端坐相候。 柳韵看到楚明昭时,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三章 楚明昭与柳韵一样,也着翟衣,但皇太子妃冠服制与皇妃同,比世子妃冠服要高出一个等次,因而柳韵的那身翟衣更见瑰绮豪奢。 然而楚怀和却觉楚明昭比柳韵打眼多了。自楚明昭进殿以来,楚怀和的目光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楚明昭身上扫。 中和韶乐起,楚明昭与裴玑一道朝楚怀和与柳韵步去,准备行四拜礼。楚明昭以眼角余光瞟了裴玑一眼,发现他神容平静一如往常,又想起他与她一起朝见楚圭和蒋氏的情形,心中不禁感喟他真是个善隐忍的,竟能始终面不改色地在楚圭这起人面前做出一副低首下心的顺臣模样。 太子妃与太子一样受四拜礼,但不能如太子一般坐受,而是立受两拜、答两拜。柳韵缓缓站起,不动声色地眼望着二人偕来。 楚明昭身上礼服繁复,一头担心踩到裙襕,一头又要保持平视前方,故此走得异常小心。 裴玑瞥见她步履迍迍,有意放慢步子等她。然而将至近前时,裴玑却突然叫住了她:“等一下。” 楚明昭闻言立住,诧异转头看他,旁侧的一众女官内侍也是面面相觑。 “就在这里行礼吧,”裴玑径直看向楚怀和,“殿下以为妥否?” 楚怀和不明所以,但离得远些近些又有什么分别,当下道:“自是可以。” 立在一旁的柳韵脸色沉了沉,却不好插言。 四拜礼毕,二人缓缓直起身。 楚明昭正要告退,余光里却瞄见裴玑面色忽地阴了下来。她不由微微一怔,循着他的视线瞧过去,正撞上楚怀和黏在她身上的猥蕤目光。 楚怀和见她看过来,若无其事地笑笑,转过了眼。 裴玑眼眸幽微,笼在宽袖里的手攥了攥,回身退下时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楚明昭身后。 楚怀和见没什么好看的,悻悻收回视线,转向柳韵时见她又是一副死人脸,心里厌烦,起身道:“三日后的南苑围猎你去么?” 柳韵眼见着楚怀和一脸的不耐烦,知他是带着刘选侍那个小贱人去,不想让她跟去。柳韵窝了一肚子闷气却不敢发作,想想自己跟着去也是给自家添堵,索性道:“妾近来身子不适,便不随驾了,望殿下包涵。” 楚怀和暗道还算识趣,满意点头,扭头就走。 楚怀和适才一听说她不去,脸上立时就露出笑来,柳韵心里气生气死,掐着指甲道了声“恭送殿下”,别过头去兀自怄火。 楚怀和心情畅快,出殿时阔步挟风。然而还没走几步,就忽觉脚下一绊,尚未来得及喊人扶着,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柳韵听见动静,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一惊,疾走几步上前,弯下腰要将楚怀和扶起,却被怒火中烧的楚怀和抬手甩了一个耳刮子。 楚怀和猛地从红锦地衣上扯出一股丝绳,团成一团,一把摔到柳韵脸上,骂道:“你个妒妇!早是地上铺了毯子,不然你把我摔出个好歹来,诛你九族也不够赔!” 楚怀和不傻,想想襄世子方才的言行,再想想柳韵平日里的脾性作为,当即就猜到了这是柳韵特意要给襄世子与楚明昭难堪。但他认为柳韵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喜欢偷觑楚明昭。 楚怀和被摔恼了,这一巴掌扇得极重,柳韵半边脸当即便红肿起来,但她却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 她不过是想为宋娇教训一下楚明昭。那丝绳与地衣同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不知襄世子是如何觉察出来的,也或许他并没有觉察出,楚明昭只是侥幸逃过而已。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且她不可能将宋娇带出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她心里又给楚明昭记上了一笔。 柳韵忍不住恨恨咬牙,心道怨不得娇姐儿不喜楚明昭,生一张狐媚脸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玑正要与楚明昭出宫时,内侍忽来通传说万岁要召见他。他让楚明昭先走,旋径往乾清宫去。 楚圭今日似乎心绪颇佳,和颜问了裴玑一些杂项事,又问对新府第可有何不满,听裴玑说觉着一切皆好,当下笑了笑,又道:“三日后朕要带着太子去南苑围猎,襄世子不如一同前往。” 楚圭这话明面上语带征询,但实则没有商榷的余地。皇帝发话,不可拂意。何况,裴玑心知楚圭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似乎思量了一下,垂首道:“敢问陛下,还有何人随行?” 楚圭沉吟片刻,笑道:“让你们五个连襟俱往如何?” 信国公府里,楚明岚听闻范循从衙门里回来了,当即寻了过去。 范循正在擦拭一张弓,一瞧见楚明岚过来,不觉蹙眉,略略不耐道:“表妹有事?” 楚明岚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成亲后范循始终只叫她表妹,她明示他可以唤她名字,但他从来不改口。称呼倒还是小事,让她真正失落的是,成亲至今,范循都没碰过她。她这几日开始尝试主动一些,可他反而待她越发冷淡。 楚明岚心里酸涩,难道她与楚明玥相比,真的就是云泥之别? 楚明岚压下心绪,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条金灵芝花带,满面讨好:“这是我为夫君做的腰带,夫君试试看合不合适。” 范循一听到楚明岚喊他“夫君”就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攒眉,当即挥手道:“不必了,表妹做的想是没岔子。” 楚明岚咬咬唇,又对范循道:“夫君真的不愿去南苑么?我可以跟父皇说说,让我们也跟着哥哥一起去。” 范循突然一笑:“去,当然要去,怎能不去。” 楚明岚一怔。 “却才我回时,正赶上内官来传话儿,陛下让我与表妹也随同去南苑。” 楚明岚惊喜道:“怎这般巧?” “许是陛下觉着人多热闹,”范循把玩着手里那张弓,“我那几个连襟并表妹的几个姊妹也要同去。” 楚明岚这回笑不出来了:“这么多人?” “表妹若嫌人多不便,大可以推了。” 楚明岚忙道:“我愿意去的,我就是随口一说……”复又见范循慢慢拉满了手里那张弓,迭声道,“夫君好厉害!我一早就听说夫君弓马娴熟,这回去南苑,夫君可以大显身手了。” 范循眼底寒芒隐现,拽着弓弦的手指紧紧攥起,又倏地松了手,淡声道:“表妹先回吧,我还有些事要措置。” 范循生得风姿轩昂,楚明岚望着他的侧影便有些发痴。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走上前去拉他的手:“夫君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好不好?过会儿子咱们一同去用膳。” 范循避开她的手,听她说起园子便又阴了脸:“表妹自去吧。”话未落音便掣身走了。 楚明岚又是委屈又是不忿,楚明玥到底有什么好的!楚明岚坐到圈椅里兀自生闷气,暗暗思量要如何才能引得范循与她圆房。 翌日是回门的日子。内官先将规制内的回门礼送至侯府,世子与世子妃仪仗导从如常仪,裴玑与楚明昭按制对楚慎夫妇次第行了回门礼。 两人去更衣时,顾氏悄悄对楚慎道:“妾身瞧着这襄世子倒也不错,是个知礼的。” 楚慎只是叹气。 他仍旧觉着魏文伦强裴玑百倍。 他先入为主地将魏文伦当半子,又对裴玑印象不好,眼下依然扼腕于魏文伦没能做成他女婿。 楚明昭与裴玑各自换上了常服,拾掇停当后,两人相携往前院去。 楚明昭想起昨日朝见东宫的情形,忍不住道:“世子怎知那地衣上有猫腻?世子当时不应当也是直视于前的么?” 裴玑挽着她的手臂道:“进殿时我就发觉柳韵看你的眼神不对,心里起了警惕。” 楚明昭仔细回忆一番,她当时只注意着仪程,担心自己行差就错,没留意楚怀和与柳韵。她转首望向裴玑,由衷道:“世子真是心细如发。” “你才发现,”裴玑突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她,“就只是夸夸我?” 楚明昭闻言会意,回头望了望身后跟着的一众从人,有些尴尬,低声道:“这里人多。” 裴玑想了想,一揽她的腰:“那好,回府以后加倍偿还。” 前院正厅内,西平侯府上下俱静坐以俟。裴玑与楚明昭到后,与众人各叙家人礼。 裴玑行至楚怀谦面前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楚怀谦神色平静,与众人一般见礼。楚明昭见裴玑突然微微笑了笑,不由低声问:“怎么了?” 裴玑摇摇头:“没什么。”说罢,照旧还了礼,示意内官给楚怀谦递上见面礼。 裴玑来到劭哥儿面前时,小男娃好奇地打量裴玑几眼,突然脆生生地道:“你就是小姑父么?” 一如既往地念成了小峬(bu)父。 楚明昭忍不住笑了笑。 裴玑不知个中原委,转眼看向她,凑近小声道:“你第一回见我时管我叫小世子,现在小侄儿又管我叫小姑父,你们是想怎样?一家都说我小,我有那么小么?” 楚明昭心道,你小不小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嘴上可不敢往歪处说,只道:“世子显年轻不好?” 两人喁喁私语间,劭哥儿接过内官递来的见面礼,又睁着大眼睛看向裴玑,笑眼弯弯:“小姑父长得真好看。” 裴玑俯身摸了摸劭哥儿的脑袋,笑道:“劭哥儿也好看得紧。” 楚明昭禁不住笑了笑,互夸对方好看是不是不太好。 裴玑转身瞧见后头立着的何秀,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及至听楚明昭说那就是她二嫂的胞妹、当年曾救过她的姑娘,当即挥手命内官再去取一份礼来。 何秀垂首立着,微微发怔。她适才瞧见裴玑时,有些回不过神。 她在曲水园见过的那个少年,居然就是襄世子? 裴玑与楚家众人叙过礼后,步至何秀面前,朝她作了个揖,含笑道:“深谢姑娘恩义,少备薄礼,聊表芹意。” 何秀赶忙侧身避了,她受不起王世子这一礼,她觉着裴玑说的可能不止是五年前那件事,大约还有曲水园里的那回,只她并不清楚那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有些无措,低着头连道“世子客气”,窘迫得微微红了脸。内官递给了她两份礼,她惶惑接过,又迭声道了谢。 何秀怀里抱着两个描金退光木函,只觉沉甸甸的,知里头必是厚礼,当下脸上更红了些。她那两回不过举手之劳,却得人这般重谢。 她稍稍抬眼时,裴玑已经牵着楚明昭的手走到了楚老太太跟前。她又慢慢低下头去,心里五味陈杂。 正式叙罢家人礼后,裴玑与楚明昭的整个婚礼仪程才算是彻底走完。 临回世子府时,顾氏单独将楚明昭叫了来,低声问她这几日与襄世子处得如何。楚明昭知顾氏话中所指,只能说一切皆顺利。顾氏闻言舒了口气,又看看她的肚子,轻声叹道:“只盼姐儿能早些有孕。” 楚明昭明白顾氏是想起了长姐,怕她也如长姐一样迟迟怀不上。但她现在不可能怀上。 她要是真有了,那肯定是隔壁老王的。 不过楚明昭倒是又想起了那个问题,裴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举?她好像该去试探一下…… 马车到世子府门前时,裴玑先行利落下车,继而回身一把将楚明昭抱了下来。 门前人多,楚明昭有些不自在,正要让他把她放下来,就见小厮长顺迎了出来。 长顺朝着二人行了礼,随即道:“世子,世子妃,宫里派来的管家婆已经到了。” 楚明昭微讶,皇后动作这么快? 裴玑早听楚明昭说了蒋氏要派个管家婆来的事,听了长顺的话,当即冷笑一声,低头在楚明昭耳畔小声道,“他们顶好派个经打的来,我可不是那些受气驸马。”又抬头对长顺道,“行了,我知道了,等我去会会。” 楚明昭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世子先放我下来。” 裴玑不以为意:“我抱着你进去又如何,我看她敢说什么。”说着便径直入了大门。(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四章 先朝向例,凡公主下降,即遣老宫人掌阁中事,名曰管家婆。楚圭几乎承袭了先朝所有的典章规制,这一条照说也要相沿下来,但楚明昭那三个堂姐出嫁后,楚圭并未着派管家婆过去。 如今蒋氏反而派了个管家婆给并非公主的楚明昭,这显然出于楚圭的授意。 管家婆的厉害之处在于假皇命而逞己威,蔑视驸马如奴隶,猖狂异常,却无人敢管,驸马甚至求告无门。公主下降于驸马后,驸马必捐数万金于管家婆,偏赂内外,始得与公主讲伉丽之好。先朝的永宁公主下降于驸马梁邦瑞后,因管家婆索镪不足,竟强禁梁邦瑞与公主行房,后致梁邦瑞郁郁而终,公主居嫠时,竟犹是处子。 更有甚者,先朝寿阳公主与驸马冉兴让私下相欢而未禀于管家婆,被管家婆发现后,夫妻二人皆被狠狠詈骂一通,冉兴让因上奏告发管家婆行径,被管家婆勾结宦官群殴了一顿,直打得他血肉狼藉。然而事后群殴驸马者竟也未被问罪。 所以裴玑说那些都是受气驸马。 大概也因管家婆欺压驸马太甚,楚圭才没令蒋氏挑选管家婆给楚明淑三个。毕竟他这三个女儿的婚事各有所图,不能得罪人。 裴玑抱着楚明昭转过照壁时,就见一个穿着酱色潞绸褙子的老妇人垂首迎了上来。老妇人当下屈膝行礼道:“老奴梁盈,见过世子,世子妃。” 楚明昭转头将她上下端量了一番,见她眉目之间全是恭顺之色,倒觉十分意外,这个……怎么看起来不像个刁奴?这跟说好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裴玑略一挑眉:“你就是皇后遣来的管家婆?” 梁盈又将头低了低:“回世子的话,是的,皇后娘娘派老奴来帮世子妃打理中馈。” 裴玑心中暗笑,从管房事变成管中馈了。 梁盈见裴玑要径直抱着楚明昭入内,转身道:“世子请留步,皇后娘娘有几句话让老奴转达于世子妃。” 楚明昭与裴玑对望一眼,示意他将她放下来。 裴玑略一踟蹰,弯腰小心将她放到地上,又帮她整了整裙钗,微笑着道:“我回房等你,过会儿就摆饭。” 楚明昭望了他一眼,点点头,笑道:“世子别忘了跟厨房点妾身路上提的那几道菜。” “忘不了。”裴玑笑笑,转身走了。 梁盈要求借一步说话,楚明昭就近将她领到了一处次间内。梁盈将门关严实了,这才转身道:“世子妃可还记得娘娘的交代?” 楚明昭一笑道:“自是记得。” 梁盈点头:“那便好。娘娘一再交代,世子妃可莫要为男女情-爱迷了眼,要拎清楚亲疏轻重。另外,娘娘还嘱咐了一件事。”梁盈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可见过住在世子府上的长史沈淳?” “襄王派来的那个右长史?” “是的,他是襄王的心腹,”梁盈又凑近了些,“沈淳这回来京,必定为襄王带了什么话来,世子妃要想法子从襄世子口中套出沈淳捎的信儿究竟是什么。” 楚明昭为难道:“这恐怕不好办吧,我与襄世子相处时日尚浅,他怎么会将这种事告诉我。” 梁盈笑道:“襄世子毕竟不过是个少年人,世子妃生得貌美,多撩拨几回,勾得他欲心如火时,再细细相问,想来便事半功倍了。” 楚明昭深吸口气,暗道这伙人真是丧心病狂。她蹙眉思量片时,发愁道:“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成事。” 梁盈脸上的笑一收:“世子妃先试着,若不行再换法子。这可是娘娘交代下来的事,世子妃千万尽心些。” 楚明昭自然知道这是蒋氏的交代,而蒋氏背后是楚圭。她不可能真的遵从,但楚圭必不会甘休。 楚明昭心里揣着事情,连晚饭都吃得不香。 她觉得她应该跟襄世子开诚相见,可是她与裴玑成亲也不过才两三天,眼下情势又特殊,他不太可能相信她。 裴玑为人心思缜密,又时时提着警觉之心,这一点从昨日朝见东宫那件事便可见一斑。楚明昭其实并不确切知道裴玑心里对她到底抱着怎样的态度。 晚上就寝时,裴玑见楚明昭一直盯着他看,停了解衣的动作,也盘膝坐在床上盯着她看:“就算我晚膳时抢了你两个干炸小丸子,你也不用这么大怨念吧?我与你闹着玩儿的。”又兀自道,“不过那丸子倒的确挺好吃的,赶明儿让厨房多做两盘来。” 楚明昭低了低头:“不是因为小丸子。” “那是因为那碟腌螃蟹?” “不是因为螃蟹……不是因为吃的,”楚明昭说话间忽而往前凑了凑,“我想与世子说一件事。”她觉着不论裴玑信她与否,都应当试一试,否则两人永远隔着一层。 裴玑点头:“你说。” “我是站在世子这边的,”楚明昭正色道,“我不会帮着我三叔对付世子的。” 裴玑慢慢敛容,须臾后道:“自古先断后不乱,既然昭昭将话挑明了,那我也敞开了说。我认为昭昭是个聪明人,当是能明白如何抉择才是于己最有利的。坦明说,我心里对你并无任何敌意,我是将你当妻子对待的。” 他说的是没有敌意,而非没有戒备。不过这才是最正常的,他若现在就说他完全信任她,那真是骗鬼鬼都不信。 事情总是要慢慢来。 楚明昭吐出一口气,表态道:“我也想和世子好好过日子。” 裴玑微笑道:“这想法甚好。” 楚明昭想起梁盈交给她的那件事,便照实与裴玑说了,只是略去了梁盈让她来勾引他那些话。她见裴玑垂眸沉吟,斟酌着询问楚圭若是届时来催问,她要如何应答。 裴玑思量既定,道:“你若说没问出来,楚圭定会揪着你为难。届时你就说,襄王让襄世子与临邑王安心留在京城,听从皇帝安排,必要时奏请更易封地。” 楚明昭隐约明白了襄世子的用意,颔首道:“我懂了。” 两人计议已定,心里都松快了些,慢慢又说笑起来。 裴玑正要躺下,又想起一事,当下拉住她道:“我记起来了,你还欠着账没还。” 楚明昭一愣:“什么?” 裴玑不满道:“在侯府时说好回来加倍补给我的。” 楚明昭这才反应过来。她抿抿唇,慢慢凑到他跟前,在他脸颊上连亲了两下。 裴玑转眼看她:“这不叫加倍。” 楚明昭突然想起要试探他到底是不是不行,略一踌躇,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倒在床上,低头在他脸上细细亲吻。 她的吻生涩却绵密,柔软娇嫩的唇瓣在他脸上温柔流连,带起阵阵暧昧入骨的悸动。她身上只套了一层单薄的寝衣,这般紧贴之下,身体难免厮磨,她这薄薄的一层与不着寸缕相差无几,却又因为隔了一层,比不着寸缕更加勾人。 裴玑浑身都战栗了一下。他直觉体内炎火渐起,将成燎原之势。少顷的踟蹰后,他忽然抬手揽上她的腰,猛地一个翻转将她压在身下,旋即却松了手,微微喘着气重新躺回去:“睡吧,明日还要选备去南苑的行头。” 楚明昭听他嗓子都哑了,似乎是在竭力忍耐。她很想跟他说你要是真不行,我们可以试试,万一行了呢?不然总这样也不是法子。 但她怕伤他自尊,这话并不敢出口。 他扭头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又想偏了。他按了按额头,觉着纵然再次申明并非她想的那样她也不会信,只好岔开话头道:“我跟你说,你以后离你那三哥远一些,他绝非善类。” 楚明昭的思绪果然被带跑了,闻言讶异道:“我三哥?他干什么事了?” “你听我的便是。” 楚明昭想起裴玑今日看到楚怀谦时的言行举止,好奇心登时被吊了起来,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你不要话说一半啊,快告诉我。” 裴玑想起她方才又认为他不举便心下怏怏,哼了声,转过头去:“睡觉。” 楚明昭望着他的后背撇撇嘴,只得暂且作罢。 南苑也是一处皇家苑囿,但并不似西苑那样紧挨着皇宫,而是位于整个北京城的南端,与皇宫相去甚远。南苑范围极大,因其湖沼泉源遍布,水域辽阔,故又称南海子。 南苑原本便是占地广阔的前代皇家猎场,后周太宗又在此处扩建殿堂宫室、修筑围墙,将之扩大了数十倍之多。并设一名总提督和四名提督,负责南苑的日常打理。 南苑内有二十四园,遍植果蔬、豢养禽兽,又兼水草丰沛,是围猎的绝佳去处。 但围猎一般是在春秋两季,眼下已交夏,楚圭却突然要率众来围猎,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隔日便是定好的日子,众人随着楚圭的卤簿大驾浩浩荡荡地开赴南苑。 到了地方后,楚圭命众人休整一下,下午再开始围猎。 楚明昭觉得如果不是有不想看见的人随行,出来转转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但她没有选择权。 她本想待在殿内啃啃瓜与长姐说说话,但裴玑非要教她学骑马,她拗不过,只好从了。 裴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后,见她仍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不由笑道:“不要紧,我扶着你的,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楚明昭低头看向他:“可是我学骑马干什么?” “艺多不压身,万一有一天用上了呢。你看你那天不就因为不会骑马白走了那么些路。这地方大得很,正适合教你。” 两人正说话间,忽见范循牵马而来。 到得跟前后,范循佯佯与裴玑叙了礼,旋径直看向马背上的楚明昭,张口就道:“我亲迎那日,表妹为何没来?” 神情跟语气都十分暧昧,颇似情人间的嗔责。 楚明昭有些懵,心道我夫君可就在旁边呢啊,你要发疯是不是也避着些? 裴玑刚要上马,听见这话便沉下脸,转头看向范循:“你什么意思?” 范循微微冷笑道:“我跟我表妹说说话也不行么?” 楚明岚跟上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嗅出不对,心里当即便有些不舒服,上前拉住范循,强笑道:“夫君,咱们去别处遛马吧,好不好?” 范循一看见楚明昭,心里就打翻了五味瓶,再一看到裴玑又想立等掐死他,此刻根本不理会楚明岚。 “表妹,你为什么不答话?”范循又一次望向楚明昭。 裴玑冷笑道:“你没瞧见她不想理会你么?” 范循阴冷地看他一眼:“我表妹还没说话,你多什么嘴?” 楚明岚见范循如此言行,愣了片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醋意决堤,怒气灌顶,激愤之下想也不想地抬脚就朝着楚明昭那匹马的马腿上一踢。 那马立时便惊了,当下长嘶一声,疯了一样扬蹄冲了出去!(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五章 变故就在一瞬,裴玑与范循皆是一惊。 裴玑本是要与楚明昭同乘一骑的,自己并没有牵马来,心急火燎间一眼瞥见范循的马,当下一个箭步冲上前就去抢缰绳。 范循刚要翻身上马,见裴玑冲过来夺辔,面色一沉,一头紧拽着缰绳,一头抬脚就去踹他。然而裴玑身手趫捷异常,即刻闪身一避,又趁着空当挥肘一击,一把拽过缰绳与马鞭,借着马镫纵身跃上马背,扬鞭一抽,离弦之箭一般策马径追出去。 范循眼看着裴玑夺马而去,又思及楚明昭的安危,面色黑比锅底。 楚明岚一早就呆住了,她方才那一踢不过是气急之举,根本没过脑子,眼下倒是生出些惶遽来。 范循朝着楚明昭消失的方向伫望须臾,遽然回身剜了楚明岚一眼:“你想害死她?” 楚明岚对上他阴鸷的目光,禁不住浑身一抖。她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范循。 但想起范循适才为了楚明昭与裴玑针锋相对,她心里又愤懑不已,瞪着他道:“我没想害死她,我不过是气不过而已。表哥心里装着一个楚明玥还不够,居然还想着楚明昭?!怪不得表哥连夫妻也不肯与我做!” 范循心忧楚明昭,懒得与她多言,只讥诮一笑道:“表妹还是快些祷告明昭平安无事吧。明昭若是有个一差二错的,表妹也别想好过!”言罢,眼风冷冷一扫,拂袖而去。 楚明岚一口气憋在胸口,指甲掐着手心,脸色阵青阵白。 这一头,楚明昭趴在马背上,死死拽着马鬃与缰绳,面色煞白。她的手已经因为几次紧扯缰绳而磨破了,但她不敢放松分毫。 惊马纵跃疾奔间颠簸得十分厉害,她眼下已经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直欲呕吐。这马又时不时地想把她甩下去,她还要时刻警醒着,手上半刻也不敢放松。最要紧的是,惊马不知何时才能停下,这样下去,说不得最后撞到什么或者绊到什么,她就得跟着一起栽到地上,摔个骨折都是轻的。 楚明昭心底发凉,浑身觳觫。 正此时,她忽闻身后有急如奔雷的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而来。她心里一动,慢慢扭头往身一看,便瞧见裴玑正挥鞭策马疾冲而来。 楚明昭一错不错地凝着他愈来愈近的身影,一时触动,眼眶突然微微泛红。 裴玑手里的马鞭抽得一下狠似一下,与惊马的距离渐近,最后终于与之平齐。 裴玑此刻反而冷静异常。他扯辔将自己的马引到惊马旁侧,待相去最近时,看向楚明昭:“昭昭,我将你抱下时,记得松开缰绳。” 楚明昭一愣,抱下? 她这念头尚未转完,便见裴玑骤然丢开了自己手里的缰绳,一夹马腹,斜签着倾身伸臂过来抱她。 这般疾速行进中,他如此动作,稍有不慎就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楚明昭瞪大眼睛,脱口惊呼道:“世子小心!” 她语声未落,裴玑便已一把箍住了她的腰,夹小鸡仔似的将她夹了起来。 楚明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再回过神来时,已然稳稳坐到了裴玑的马上,那匹惊马已呼啸掠过。 裴玑一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手娴熟地扯辔驭马,渐渐勒马而止。 楚明昭惊魂未定,仰头怔怔地看着裴玑。 “吓傻了?”裴玑低头看过来,又想起一事,微微一笑,“你刚才担心我?” 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双颊晕红。 裴玑正要调转马头折返,忽见楚明昭掩口欲呕。 他当即翻身下马,将她抱下来,小心地放到地上,又扶着她慢慢蹲下:“吐吧,吐出来好受些。” 楚明昭方才被颠得够呛,又一直浑身紧绷,早已精疲力竭,眼下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倚靠裴玑勉强蹲踞着。 裴玑见她难受得几连胆汁都要吐出来,连连帮她拍抚后背,面上难掩心疼。又想起这全是楚明岚的手笔,面色便阴了下来。 等她稍稍缓过来些,裴玑正要将她重新抱上马背,忽然瞥见她的手心里似有血迹。他当即一顿,拉过她的手摊开一看,发现她的掌心被缰绳勒破了皮,此刻已开始往外渗血。 他眸光一凛,突然冷笑一声。 楚明昭望向他时,他已收回了神思,扶着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脸颊上温柔地亲了亲,低声道:“我抱你上马。” 两人同乘一骑,按辔徐行。 楚明昭想起适才的惊险,忍不住道:“世子却才都不怕自己失手么?马跑得那么快,稍有闪失,世子就会掉下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等了片时,见他不答话,不由偏头去看他。 裴玑突然圈紧她的腰,道:“楚明岚都管范循叫夫君,昭昭为什么一直管我叫世子?不行不行,我不高兴了,你快改口。” 楚明昭愣了一愣,忽而笑道:“我若不改呢?” 裴玑哼道:“那你试试看再叫世子我还理不理你。” 楚明昭笑道:“世子怎忽然想起这一茬儿的?” 裴玑扭头看风景,果然不理她。 楚明昭望着他的侧脸,踟蹰一下,出声道:“夫君……” “嗯,”裴玑笑吟吟地回头看她,“再喊一声。” 楚明昭抿抿唇,只好又唤了一声。 裴玑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辗转厮磨片刻,凝着她道:“我自然知道太冒险,但我不可能不救你。我现在倒挺庆幸父王对我的严苛。” 楚明昭目露疑惑:“此话怎讲?” 裴玑垂眸沉默俄顷,道:“说来话长。” 楚明昭见他似乎不想说起此事,便有意岔了题:“世……夫君那晚说让我离我三哥远一些,到底为什么?”说着脑中灵光一现,蹙眉道,“他不会就是那个想杀我的……” “不是他。或者说,就我目前查到的来看,不是他。” 楚明昭一怔:“那夫君为何说他绝非善类?” 裴玑曼声道:“楚怀谦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可不甘心当个黉门监。”说话间笑了笑,“他与你表哥的私交颇好,你不知道吧?” “表哥?我哪个表哥?” 正此时,两人忽闻一阵喧嚣的马蹄声浩荡涌来。循声望去,便见范循带着一队羽林卫策马奔来。 裴玑笑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 楚明昭先是惊讶,旋即有些不解,即使楚怀谦与范循私交好,那也不奇怪,世家公子之间的结交再正常不过,范循家世好又是表兄,楚怀谦与他攀交也算是无可厚非。裴玑为什么由此认为楚怀谦绝非善类?难道楚怀谦其实知道范循的真实禀性? 不消片时,范循便率先到得近前。他适才远远的就看见楚明昭依偎在裴玑怀里,已觉刺目,如今到了跟前,瞧见楚明昭一张芙蓉面还微微透着红,当即就想到两人可能刚温存过,心里登时一阵堵。 他又看向两人所乘头口。 那是他的马。 若非裴玑抢了他的马,如今坐在楚明昭身后的人就是他。 范循握缰绳的手攥了攥,沉下一口气,看向楚明昭,关切道:“表妹没事吧?我找了表妹许久。” “没事,”楚明昭不欲与范循多言,说罢便抬头对裴玑道,“我们回去吧。” 裴玑笑着应了声,旋看了范循一眼:“瞧姐夫满头大汗的,真是辛苦了。哦,还有,这回真是多亏了姐夫的马。待我回去便还与姐夫。” 范循阴恻恻地盯着裴玑。 裴玑不以为意,搂紧楚明昭,催动马匹,擦着范循的衣袖飘然而去。 折返后,裴玑见楚明昭神色恹恹的,正要翻身下马抱她去休息,一转头就看到楚明岚正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与楚明玥说笑。 差点害人堕马,如今居然还有闲心言笑。 裴玑本就要寻她算账,见今心头怒火更甚,当下冷声一笑,调拨马头便冲了过去。 楚明岚听到宫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回头就看到裴玑纵马径直朝她冲来。她吓得脸色一白,一面躲一面喊道:“襄世子你干什么!” 裴玑扯辔勒马,唰地一下抽出马鞭,森森冷笑道:“自然是让三公主长长记性。”话音未落,挥起鞭子就倏地一下冲楚明岚狠狠抽去! 楚明岚没想到他会有此举,一时躲闪不及,被鞭梢甩到了手臂上,登时传来一阵砭骨的疼。 “你疯了不成!我可是公主!”楚明岚还没来得及去捂伤口,就见裴玑又是一鞭挥来,顿时尖叫连连,“来人啊!快来人拦住他!” 四周没有护卫,只有几个宫人。然而裴玑来势汹汹,宫人们吓得腿软,根本不敢近前。 裴玑这一鞭落到了她背上,将她的纱衫都抽破了一个口子。楚明岚疼得冷汗直流,情知裴玑此举是为楚明昭,心下不忿,大呼道:“楚明昭不是好端端的么!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发什么疯!” 裴玑不理会她。他想起适才的惊险便后怕不已,又思及楚明昭白白受的这场罪,目光愈加冷沉,抡起鞭子又抽了过去! 楚明岚吓得丧魂失魄,怕被他抽到脸,抱着头在草地上没头苍蝇似的狂奔乱窜。但裴玑骑着马,又精于控马,时刻如影随形,楚明岚根本躲不开他。 楚明玥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 她这小叔的马上功夫真是了得。 裴琰、宋宪与陆衡三人正在不远处比试骑射,忽闻楚明岚震天响的惨叫声,俱停了下来,困惑地面面相觑。 裴琰隐约听到楚明岚喊“裴玑你疯了”云云,暗笑他这弟弟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当即道了声“咱们去瞧瞧吧”,当先打马赶过去看热闹。 宋宪知楚明岚与楚明婉姐妹两个不和,本不想管这种闲事,但裴琰过去了,他也不好干在这里待着,略一迟疑,也策马走了。 陆衡见两人都走了,觉着自己不去都不好意思,于是也催马跟上。 裴琰赶到时,楚明岚已经跑得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狼狈万状。裴琰询问了楚明玥,方知事情始末,禁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弟弟是个睚眦必报的,尤其对身边亲厚之人护得紧,楚明岚差点害他媳妇坠马,他没抽死楚明岚就算是手下留情。 楚明玥见裴琰只是看着,不由道:“郡王不去拦一拦?” 裴琰直摇头:“我可不敢,阿玑明显是恼得狠了,那鞭子可不长眼。” 裴琰深知裴玑的厉害,眼下能瞧得出他其实手上有分寸,不然楚明岚见今哪还有命乱跑。 宋宪与陆衡也不想冒险上前,只是坐在马上看着。 在场竟无一人上去施以援手。 不一时,范循也策马赶了回来。 楚明岚看到范循如见救星,大喊着“夫君救我”,就朝他奔了过来。 范循却冷笑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宋宪等人立马处奔去,心里只盼裴玑赶紧抽死她才好,他丢不起这人。 楚明岚见范循非但不救她,还躲避开来跟着众人一起看热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殿内众女眷听见动静,也纷纷赶出来查看。 范希筠今日是跟着她三哥和三嫂来的,如今看到如此光景,不禁错愕,三哥居然不管三嫂? 她又听三嫂嘶声大喊“襄世子快停手”,遂转眼去看那御马追着三嫂抽的少年。 少年风姿华茂,气度特出,比头顶的金乌更耀眼。 原来他就是襄世子。 范希筠这是头一回见裴玑,惊艳之后,眼底又沉淀出一抹沉思之色。 楚明岚此刻已经几乎跑断腿,连嗓子都喊哑了,开始一叠声地跟裴玑求饶。 楚明玥掠视了众人,又看向面色沉冷的裴玑,低头笑了笑,突然缓步走上前,一面去拉楚明岚,一面对裴玑笑道:“小叔消消火儿,五妹妹也是无心的,都是自家人,小叔何必……” 楚明岚见最后竟是楚明玥出来救她,心中感动,赶忙躲到楚明玥身后。 裴玑不等楚明玥把话说完,便冷笑道:“无心?却才若非我赶过去,昭昭或许连命都要搭到她手上,一句无心就算了?何况她根本毫无悔意,办了这等事居然还没事人一般地说说笑笑!” 楚明岚小声辩白道:“就算我做错了事,难道还不能笑笑了?我不过是在跟四姐姐说话而已。” 楚明玥回头低斥道:“五妹妹少说两句。”又回头看向裴玑,“小叔就当是给我个面子,饶了五妹妹这一回吧。” 裴玑挑眉道:“大嫂还是快些让开的好,不然我连大嫂一起打。” 楚明玥闻言便笑了:“连我一起打?小叔确定么?”说着便故意挡在楚明岚身前,直直迎视着裴玑。 楚明玥笃定裴玑下不去手。 裴玑早看不惯楚明玥这副自以为是的做派了,当即扬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楚明玥在看到他抬起手的刹那,还以为他不过是虚晃一枪,所以根本没躲,待到他一鞭子落下来,手臂上传来剧痛时,她才意识到裴玑是真的要打她。 她疼得脸色一白,捂着开始往外冒血的伤口,不可思议地看向裴玑:“你竟然打我?” 裴玑好笑道:“我不是提醒过大嫂了么?是大嫂执意不听。” 裴琰见裴玑连着楚明玥一起打,不禁惊异。然而他犹豫片晌,终究是没有上前去护楚明玥。 楚明昭觉着楚明玥的言行有些奇怪,尤其这句“你竟然打我”的质问,好似她与裴玑交情匪浅一样。 楚明昭诧异地看向裴玑。 裴玑只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的心思,当即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要想偏,等回去我细细与你解释。” 楚明昭知晓楚明玥的为人,又听裴玑这样说,意定是有什么隐情,冲他点了点头。 楚明玥见两人在马上窃窃私语,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倒是渐渐恢复如常,只望向楚明昭:“六妹妹瞧了这半晌,怎也不劝劝小叔?” 楚明昭笑道:“敢情险些堕马的不是四姐姐。那四姐姐既已知事情原委,却才为何不劝劝五姐姐,让她知些利害轻重?四姐姐方才在与五姐姐说笑什么呢?” 楚明玥脸色十分难看,一时说不出话来。如今她骑虎难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忍着手臂上的疼疼思想片晌,只好又看向裴玑:“那小叔要怎样才肯饶了五妹妹?” 裴玑瞥了一眼浑身狼狈的楚明岚,估摸着打得也差不多了,便道:“让她给昭昭赔罪。” 楚明岚自当上公主后便在楚明昭跟前傲惯了,此刻真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她看了看裴玑手上的鞭子,又缩了缩脖子,犹豫半晌,咬了咬牙对楚明昭道:“姐姐对不住六妹妹,六妹妹莫见怪。” 裴玑甩了甩手里的鞭子:“不该行个礼么?” 楚明岚瞪大眼:“让我给她行礼?!” “你虽是公主,但昭昭是世子妃,身份几乎相当,你给她行个礼怎么了?何况是三公主有错在先。” 楚明玥见楚明岚僵着不动,朝她使了个眼色。 楚明岚脸色涨红,磨蹭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朝着楚明昭屈膝一拜:“六妹妹对不住。” 裴玑冷笑一声,这才手腕一转收了鞭子。 楚明岚如蒙大赦,当下便被宫人搀住,跟着楚明玥上药去了。 裴玑不再理会那二人,只低头跟楚明昭轻声耳语道:“你手上还有伤,我去帮你处理一下。” 楚明昭笑着点点头:“嗯。” 两人正要调马折回,楚圭领着一众从人浩浩荡荡过来了。 楚明岚这回伤得不轻,有些伤口已经与衣衫粘连在了一起,请了两个随行的官姥姥来处理伤口时,惨呼连连。 楚明玥只手臂上一处伤,但裴玑那一鞭抽得明显是没给她留半点情面,伤口血肉绽开,上药时也是疼得她直抽气。 待两人的伤都处理完,楚明岚疼得趴在床上起不来,咬牙切齿道:“裴玑简直是个疯子,连我们都敢打!他就不怕父皇治他的罪么?” 楚明玥笑了两声,道:“父皇不会追究他的。我看他就是料定父皇不会追究,才敢如此。” 楚明岚一愣:“为什么不追究?”又补道,“我也就算了,姐姐遭此横祸难道父皇也不管不问?” 楚明玥心里冷笑,什么横祸,我还不是被你连累的。 她们父皇当然不会追究裴玑的罪责,因为他如今正是对裴玑客气以待的时候,不会因为两个女儿被打而打乱自己的计划。何况这件事本就是楚明岚理亏。 但这些,楚明玥懒得与楚明岚多解释,只是道:“妹妹别问了,也不要去父皇跟前告状。” 楚明岚一口闷气憋着,捶了捶床,恨恨道:“难道我们就白白被打了?我这身上都不知会不会落下疤……”说着便伏在枕头上低声呜咽起来。 楚明玥低头望了望自己手臂上裹缠的一圈圈的纱布,慢慢道:“妹妹哭什么,再过阵子,不就是母后的千秋节了么?” 楚明岚一愣抬头:“姐姐什么意思?” 楚圭听裴玑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果真没有问罪,反好言安抚裴玑,让他消消气,又宽慰楚明昭一番,命随驾太医给她送了伤药来。 楚圭似乎也忽略了两个女婿袖手旁观的事,根本没有提起的意思。 范循料定楚圭会是这般态度,所以他才敢跟着众人一道看热闹,连个样子也不想做。 楚圭料理完了此事,便冲裴玑几个笑道:“见今风日暄妍,南苑景致又佳,只是围猎未免可惜,不若先文后武,诸位稍后随朕移步麋鹿苑那边,对景或赋诗或填词,如何?”复又笑笑,“朕还带了个评判来。”(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六章 便颠内,裴玑帮楚明昭上好了药,端量一番,正欲拿纱布将伤口缠起来,却被楚明昭抬手阻住:“小伤而已,包扎起来恐好得慢。” 裴玑略一踟蹰,点头道:“那好,不过昭昭记得别沾水,晚夕回去后我再帮昭昭上药。” 楚明昭微微颔首,又想起适才裴玑给她处理伤口的娴熟技法,突然问:“夫君上过战场?” 裴玑闻言,凝眸看向她,旋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我所学较杂,凡事多东鳞西爪学一些。” 楚明昭笑道:“那文辞诗翰呢?” 裴玑知她话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道:“放心,能对付过去。” 此间只他二人,但楚明昭仍觉应当审慎,遂凑到他耳畔小声道:“夫君说楚圭此举何意?” 这般昵昵耳语,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温热气息轻拂耳际,撩起一阵暧昧酥-痒。 裴玑转眸看向她,揽住她的腰,道:“大约是想探探底,看我会不会晦迹韬光。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楚明昭点点头,又恐众人已然就位,正要催他快走,就见他忽然压下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两下。 “后日是端阳节,昭昭早些从侯府回来,咱们一道出去各处瞧瞧,好不好?” 大周旧俗,端阳节当日,娘家要接出嫁的女儿归宁,称躲端午。故大周的端阳节又俗呼为女儿节。 好容易逢着一个正经回娘家的日子,楚明昭自是想多待会儿,遂踟蹰着道:“要不夫君随我一道回去?夫君若想出游,咱们可以阖家同去。” 阖家同去多不方便。 裴玑直摇头,正容道:“不行不行,女儿节归宁,我同往不妥。昭昭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楚明昭觉得他这话简直是歪理,但又不好辩驳,一时倒不知如何应答。 裴玑见她似不大情愿,使出杀手锏:“届时我做东,请你去云福楼小叙一杯,你想吃什么点什么,如何?” 南苑的麋鹿苑占地广阔,内中豢养麋鹿凡三百有奇,主供狩猎赏看之图。 裴玑到时,几个连襟已于麋鹿苑外的月台上安坐停当,楚圭鸾驾尚未到。 裴琰一看见自家弟弟就忍不住笑,当下招手示意他坐到他身边去。 几个连襟皆是序齿而列,裴玑一路自宋宪开始,挨着个儿叙礼。等步至范循跟前时,裴玑照旧见了礼,旋即笑道:“五姐夫,我已将令驹交于姐夫的小厮了,多蒙姐夫借马与我,再次拜谢。”说话间,当真又跟范循作了个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范循一张脸阴能滴水。 裴琰以拳相掩低头窃笑,令驹…… 裴玑正欲坐到裴琰身侧,范循忽然开言道:“六妹夫,依序你当坐到我身旁来。” 裴琰却不想失去近观好戏的机会,当下将裴玑往他身边拉,与范循辩驳道:“五妹夫,圣上可未曾说过定要序齿而位,还是让舍弟与我坐一处吧。” 范循呵呵冷笑道:“然则我等皆序齿次第列坐,六妹夫何故不遵?” 裴琰还要再行争论,裴玑忽而笑道:“大哥,五姐夫,你们不要抢我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两人脸色登时一僵,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宋宪在一旁忍俊不禁,他今日真是见识了这位六妹夫的厉害。 裴玑悠悠道:“要不就依尊卑序位,诸位以为如何?” 依尊卑,裴玑当居首,裴琰次之。 如此一来,兄弟两个便是坐在一处的。这摆明了是不欲与范循相邻而坐。 只是论尊卑的话,陆衡与范循官位不相上下又都是驸马,不好分次,硬分出来恐伤和气,故此陆衡与宋宪一时面面相觑,都劝范循莫要计较那么些,让兄弟俩坐一处便是。 范循本也不过是为给裴玑添堵,目下便爽性大大方方地顺势应下了。 楚圭到后,与众人寒暄一回,跟着便转入正题:“麋鹿苑内鹿群繁密,诸位何若以此为题,为诗赋词应景助兴?只单属墨未免枯乏,朕让魏卿来做评判,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 楚圭言罢,朝旁侧挥了挥手。 魏文伦步上前时,神容淡淡。他冲众人施礼后,开言道:“诸位若填词,则赋《菩萨蛮》或《满江红》调;若属诗,则以五言排律为之。时限两刻,望诸位不吝珠玉。”言讫,躬身退至一旁。 裴琰的目光一直在魏文伦与裴玑之间打转。 但裴玑只随意扫了魏文伦一眼,魏文伦倒仿佛着意往裴玑这边看了一眼,但似乎并没有要掐起来的意思。 裴琰暗道可惜,但随即想到过会儿可能有好戏看,又笑了起来。 范循也朝着魏文伦处看去。才月余未见,连他都能看出魏文伦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形容憔悴不堪,好似大病了一场。 范循心里冷笑,这可是夺妻之恨,他就不信魏文伦能咽下这口气。 楚圭一声令下后,众人皆提起了笔。 魏文伦默立着,微微垂了眼眸。 他三次上奏请求外放,但皇帝均不允。非但不允,今日还特特让他随驾同来南苑。 他根本不想来,他怕自己失言失态。 亦且,皇帝今日大可以另携旁人,翰林院里经纶满腹的老臣多的是,但皇帝却定要选他。朝中已渐有人在魆地里说他是恃才气傲的狂妄小臣。 这一切都令他厌烦。 魏文伦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他心绪不宁的真正缘由或许还是那桩事。 一失其机,噬脐莫及。 造化弄人,为之奈何。 裴琰捉笔写了几句,见裴玑仍旧只是老神在在地望着麋鹿苑里的鹿群,禁不住低声笑道:“阿玑悠着点,仔细届时交不上。” 裴玑却扭头一指:“大哥看,那几只麋鹿正朝着咱们这边看。” 裴琰循着他所指看过去,便瞧见三两幼鹿正聚在围栏后,睁大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裴琰笑道:“怎么?阿玑见那幼鹿讨喜,想逮一只回去哄媳妇?” 裴玑心道逮一只回去也是被宰了吃掉,旋即摇头道:“不了,养一只核桃已经足够了。我只是……”说话间叹息一声。 裴琰笑笑没说话。他知道其实诗词难不倒裴玑,他只想看看裴玑如何应对。他也能大致猜到楚圭八成是冲着他这弟弟来的。 楚明昭正与长姐闲话家常,忽见楚明玥与楚明岚被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楚明岚见楚明昭与楚明婉言笑甚欢,冷笑道:“六妹妹看了半日热闹,眼下倒是笑得欢。” 楚明昭微笑道:“看完热闹难道还不能笑了?我不过是在和长姐说话而已。” 又将楚明岚适才在裴玑跟前狡辩的话还给了她。 楚明岚气得满面涨红,正要还口,被楚明婉抢白道:“五妹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回去歇着吧。” 楚明玥出声道:“好容易来南苑一趟,五妹妹总不能一直躺着。我听说父皇让郡王他们去麋鹿苑那边斗文去了。”说着便看向楚明昭,“六妹妹猜谁会赢?” 然而她不待楚明昭答话,紧跟着又笑道:“对了,这回做评骘的人妹妹也认识,就是哥哥的讲官,魏文伦。” 楚明昭疑心楚明玥扯谎,诧异地看向长姐。这种事按说应当选个齿尊望重的老臣来做的,魏文伦虽才气泼天,但年纪太轻了。 楚明婉踟蹰了一下,道:“的确如此,我也听说了。”只是怕妹妹尴尬,所以未曾提起。 楚明岚倒是眼前一亮:“魏文伦来了?他告假月余都不见人影,我正找他呢。” 裴琰一首《满江红》将要收尾时,时间只过半而已。他悠悠闲闲地端起一杯茶呷了一口,又抽空瞥了裴玑面前的宣纸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刚瞄了两行,他嘴里一口茶就全喷了出来。 兄弟俩的宣纸全湿了。 裴玑叹道:“大哥小心些。”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范循伸了伸脖子,想看看裴玑究竟写了什么,但墨迹已被洇花,字句已不可辨。 裴琰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连拍了弟弟肩膀两下:“阿玑真是人才,写得一手好诗!不知魏文伦看到作何感想。” 适才他看到裴玑跟前摊开的宣纸上写着:一只小麋鹿,二只小麋鹿…… 后头的尚未来得及看,就被他一口茶喷花了。 裴玑将那张纸揉了,突然起身潜到了宋宪旁边。裴琰等人好奇地看过去,就见他伏在宋宪耳旁窃窃低语,也不知在说什么。 待宋宪神色怪异地点点头,裴玑又跑到陆衡跟前,含笑低声道:“妹夫词翰不精,姐夫救救急,放个水,过会儿莫露我太次就成。我已与大姐夫通过气儿了,望三姐夫也通融则个。” 陆衡出身将门,又沾惹了些子弟习气,于诗词上也不擅长,见他这般说,不由咋舌,他这样的已经很水了,还要放水? 裴琰在一旁看着,想起裴玑从前在宗学里干的事。 裴玑在宗学里也不安分,听课时交头接耳、四处乱窜是常事,热乱完就伏案睡觉,睡醒了继续热乱。气得几个教授、纪善抓心挠肝,但裴玑身份尊贵,他们不敢管教,只好告到父王那里。 可父王始终偏袒裴玑,从来都是做个样子胡乱训几句了事。 裴琰思及此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这弟弟并不如何用功,但功课却从没落下,每次考业都能轻易拔得头筹,简直活见鬼,也不知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裴玑的骑射功夫厉害还可说是因父王的严苛督导,但文墨上头的怠学自通实在不可思议。 待到众人将翰墨交讫后,魏文伦一一过目。 魏文伦本也没对这群世家子抱多大希望,从皇帝定了两刻钟也能瞧出是格外照拂的,真正的文会上斗文根本不可能留这么长的时间。 虽则他早做好了准备,但真正去看时,还是忍不住蹙眉。 魏文伦读着读着,心里开始忖量落后如何另辟蹊径地下赞语——皇帝提前交代,只能拣好的说。然而等到拿起裴玑的一看,他的脸便彻底僵住了。 魏文伦简直要疯了。 这也叫五言排律? 楚圭见他脸色不对,不由出声询问。魏文伦揉了揉额角,道了无事,便开始照着楚圭的吩咐,一一朗声下考语。 前头的都还好说,但轮到裴玑时,魏文伦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襄世子翰墨颇工……” 你这字写得挺好看的。 众人愣了一下,哄然而笑。 连裴玑自己都笑了,魏文伦真是耿介。 他交上去的其实并非他大哥方才看到的那个,那个太假了,是他思量间随手写来玩儿的。他后来写的是一首五言诗,但抛开了对仗、平仄、韵脚这些律诗讲求的要素限制,几同打油诗,这种严重偏题的诗搁到魏文伦面前让他夸,的确是难为他。 楚圭好奇之下拿过裴玑的诗一看,也禁不住笑起来,直夸裴玑率性。 楚圭又看了其余人写的诗词,除了不知底细的临邑王与正常发挥的范循,宋宪与陆衡两个显然是放了水。楚圭想起襄世子适才与这两人耳语的举动,面上若有所思。 楚圭低声交代魏文伦几句,魏文伦踟蹰了一下,随后宣布裴玑胜出。 楚圭瞧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笑道:“朕适才说了,得头筹者重重有赏。朕给襄世子在吏部寻个差事,襄世子意下何如?” 裴玑先是一惊,旋即犹豫着起身说恐父王忧心不愿濡滞,但楚圭似心意已决,再三相劝,裴玑推辞不过,只好领意谢恩。 范循望着裴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要来吏部真是再好不过,以后就是同僚了,如果你能活着回去的话。 魏文伦整理书翰的动作一顿,襄世子也要来吏部? 魏文伦心神不属间又低头扫了裴玑写的诗一眼。 原只是随意一掠,但他的目光却忽然凝住。 魏文伦怔了怔,旋仔细审视了襄世子的笔划勾连,面上渐现错愕之色。 他转头看了看与众人说笑的裴玑,又看了看他写的字,心内惊诧难以言喻。 下午的围猎,楚圭带上了楚怀和与裴玑连襟五个。楚怀和有意在楚圭面前逞技,裴玑等人则无心抢阳斗胜,因此楚怀和倒是占尽了风头。 楚圭有些不豫,他这回主要是想探探裴玑,看他会使出几分本事。 围猎将阑时,范循为流矢所伤,先行告退,裴玑等人则被楚圭留下比试骑射。 正是申牌时候,落日熔金,微风拂煦。楚明昭挎了个大篮子,与木槿跟玉簪两个丫头在枇杷园里摘果子。 她在殿内窝了一天,觉着闷得慌,就趁着这会儿凉爽,跑来了枇杷园,一为吃,二为看景。她本想拉着长姐一道来,但长姐是个喜静的性子,不爱做这些,她便也没强求。 只是她的手上还有伤,不方便采撷,果子都是两个丫头摘的,她负责挑果树。 枇杷园里果树颇多,但并非每棵树上的果子都是熟透了的,楚明昭一路仰头左右打量,挑拣之间便入了林峦深处。 等到又选好了两棵,她回身喊两个丫头过来,然而连唤几声都无人回应。 她以为是两个丫头摘着果子没注意她喊人,当下记好了地方,正欲折返去寻人,然而没走几步就瞧见树丛后转出一个人来。 是范循。 楚明昭先是惊异,跟着便镇定下来。 她有防身的家伙,怕什么。 范循缓缓步至她身前,凝注着她道:“昭昭都不问问我为何会在这里么?” 楚明昭觉得他大概是又发病了,叹口气道:“这个需要问么?围猎结束了吧?那我也该回了。”说着便要绕过他离开。 “不是,”范循盯着她的眼睛,伸臂挡住她的去路,“我受伤了。” 楚明昭点头道:“原是这样,那姐夫快去找太医瞧瞧……” 楚明昭一句话未说完,就听范循不豫道:“昭昭还跟从前一样叫我表哥不好么?昭昭好狠的心,我说我负伤了,你竟也不关怀几句。” 楚明昭浑身一抖,哭笑不得,有病得治啊姐夫! 她见他又逼近一步,连退了两步,沉容道:“姐夫自重,仔细惹人误会。”说话间便悄悄摸向了自己腰间的葫芦顺袋。 然而范循好似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兀自道:“我亲迎那日,你没有来,是因为心里难受么?我也是,心里堵得慌,那晚整宿都难以成眠。” 楚明昭一面解袋子一面想,这厮好像已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了。 范循忽而长叹一声,深深凝着她,声音低沉:“嫁给裴玑也不怪你,表哥不会不要你——你没把表哥的那个秘密告诉裴玑吧?” 楚明昭解顺袋的手一顿,什么秘密? 范循见她愣住,低笑着抬手就要来摸她的脸:“昭昭呆怔怔的模样也这么美。” 楚明昭一偏头躲开他的手,与此同时倒是真的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楚明昭嘴角抽了抽,他说的不会是那件事吧?她有毛病才会把那种事告诉自己夫君!那种长针眼的事她早想忘了。 楚明昭正犹豫着要不要祭出辣椒水脱身,范循却突然转头往身后看去。 楚明昭的视线被范循挡着,见状侧头往他身后一看,不禁惊喜道:“夫君?” 裴玑应了一声,旋即面色阴冷地睨了范循一眼,阔步上前要拉过楚明昭。但尚未及伸手,范循就突然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猛地朝他攻去。 裴玑早有防备,闪身一避,就和他缠斗在一起。 楚明昭看着发急,范循招招很辣,显见是来想取裴玑的命。她心焦之间想起自己也有一把匕首,当下掏出来扔给了裴玑。 她奔往果园外寻求外援时,正碰上范希筠。范希筠听说她三哥和襄世子厮打起来了,当下便让楚明昭给她带路。楚明昭觉着她一个小姑娘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但范希筠说要调来羽林卫跟锦衣卫来太耗时,其余人又四散各处,怕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让她去试一试。 楚明昭无法,只好带了她折回去。 两人奔回去时,范循身上已经挂了彩,裴玑面色沉凝。 范希筠见二人打得难分难解,又是诧异又是焦急,朝着范循喊道:“三哥快停手!有话好说!”她看范循不做理会,低头想了想,又道,“三哥就不怕祖父知道三哥如此无状么?” 范循目光一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回身撤步,当真住了手。 裴玑看了看手里沾血的白刃,倏然笑了一声:“姐夫好算计,好身手。” 范循也笑了一声:“承让,世子这身手也是出人意表。” 楚明昭觉得两人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此刻也顾不上细想,当下上前拉住裴玑,问他是否受伤。 范循眼见着楚明昭跑到裴玑跟前问长问短,面色瞬冷。明明负伤的人是他,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范希筠朝裴玑那边望了须臾,回头见范循仍旧盯着裴玑与楚明昭,只好温声劝他快回去治伤。 范循袖中双手笼攥,立了片晌,悻悻而去。 裴玑见楚明昭舒了口气,又想起方才的情形,搂住她便亲了一口:“我看昭昭却才都要急哭了,是不是特别担忧我?” “是啊,夫君若有个三长两短,后日谁请我客,”楚明昭眼瞧着他要抽身走人,一把拉住他,笑盈盈道,“我说笑的,我方才满心焦急,唯恐他伤了夫君。” 裴玑勉强回头,挑眉道:“何以为证?” 楚明昭抬手朝着不远处横躺的篮子和散落一地的枇杷一指:“夫君看见没?我急得连果子都扔了。” 裴玑按了按额头,须臾叹道:“好吧,的确物证充足。”起码他比一篮枇杷重要。 日晡时分,楚圭先行起驾回銮。 何随领着府上从人来接时,听说了世子这一整天的事迹,笑了一回,末了忍不住道:“世子您去了吏部可就要跟范驸马和魏大人共事了,您可要保重啊!”说着又笑起来。 裴玑斜他一眼:“我自有法子应对。”又道,“有话与我说?” 何随心道您也快成精了。心上这样想,面色却是一整,低声道:“沈长史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何随一语未了,就听背后忽有人道:“襄世子请留步。” 裴玑止步回头,就见魏文伦于熙来攘往的人丛中落落而立,正肃容审视着他。 魏文伦看裴玑跙足,敛襟施礼讫,道:“微臣欲以一事咨诹于世子,望世子不吝赐教。”(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七章 裴玑回身笑道:“魏大人请讲。” 魏文伦略作斟酌,道:“世子书翰可是师法于丹丘先生?” 一语落地,何随不由瞠目,然而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赶忙敛容垂首。 裴玑一笑道:“是又如何?” 魏文伦打恭道:“伏望世子告知个中机窍,微臣不胜恳悃感激。” “魏大人此乃何意?” “丹丘先生之书兼糅颜骨赵姿,又集魏晋迩来各家所长,书风风华自足,用墨亦考究,枯湿浓淡,尽得其妙。因而极难描摹,”魏文伦道,“微臣对丹丘先生之书历来推崇备至,只多番极深研几之下,仍不得神髓。然则微臣观世子之书,天姿迥异,转笔处古劲藏锋,似拙实巧,颇具其韵。不知世子平素所临何帖?可有何心得?” “素日所临亦不过《烟江叠嶂图跋》、《倪宽赞》、《前后赤壁赋册》之类。至若心得,不过思量缜致兼苦练不辍而已。日将月就,自有进益。” 裴玑答得十分从容,但魏文伦直觉他隐去了个中关窍肯綮。 他此番并非专为讨教而来的。襄世子身为王孙贵胄,置易就难,去临摹丹丘先生的书翰,他越想越觉怪异。亦且,他细看之下,深觉襄世子当是有所保留。 他的字应当能写得更漂亮。 魏文伦又思及那首打油诗,道:“世子那诗是有意写歪的吧?” 裴玑不置可否,只是笑道:“我不长于律诗,勉强写个五绝七绝倒还可,又不工于填词,便只好对付着做了一首。” 魏文伦待要再问,何随便在一旁道:“世子,咱们该回了。” 裴玑颔首,继而与魏文伦作辞走了。 魏文伦凝着裴玑的背影,忆起万寿圣节上的情形,又思及他今日的诸般言行,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迷雾重重。 待走得远了,何随回头看魏文伦已经没了人影,不禁舒了口气,低声道:“世子今日没有藏着字迹?” “藏着了,老爷子瞧见我今日那字都不一定能认得出,”裴玑轻叹一声,“大约有些走笔习惯终究改不了,也是魏文伦眼睛太尖。我琢磨着他临老爷子的碑帖不是一日两日了,否则焉能体察入微。所幸我那诗写得够乱,他瞧不出什么。” 何随点头道:“老爷子那一手字天底下没几个不想学的,他看出这个倒也无妨。” 裴玑颔首,复又叹笑道:“看来我以后在魏文伦面前要更小心些才好。” 楚明昭与裴玑上了马车后,想起楚明玥那件事,一头拈起一块果馅儿蒸酥,一头看向裴玑:“夫君说要与我解释楚明玥的怪言怪行的,夫君还记得不?” 裴玑正靠在红锦靠背上闭目静思,闻言睁眼看向她:“记得。”说着便将内中情由敷陈一番。 楚明昭瞪大眼睛:“她觉得你喜欢她?”旋又端量着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裴玑长叹一息:“我眼又不瞎,喜欢她作甚?” 楚明昭险些一口蒸酥喷出来:“夫君说大伯眼瞎?” “我大哥眼也不瞎,就是眼皮子浅。” 楚明昭品了品他这话,困惑道:“大伯不喜欢我四姐姐?那为何要求娶?” 裴玑又缓缓靠了回去,道:“这个姑且不能与昭昭讲。” 楚明昭慢慢咬了一口蒸酥:“那夫君既是不喜欢她,她为何觉得夫君对她有意?” “那昭昭对范循无意,范循又缘何认为昭昭钟情于他?” 楚明昭瞬间被问住了,思量半晌,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我明明一直在躲他。” 裴玑似是想起了什么,眸光暗转,忽而问:“他何时开始认为你属意他的?” 楚明昭回想一番,踟蹰着道:“好像是三年前。” 裴玑沉吟一回,别有深意地笑道:“我今日与他打斗间,观他身手不俗。果真是允文允武。” 楚明昭蹙眉道:“他是故意受伤引你来的?可他如何知道我会出来的?” “大约是意定你会去摘果子,”裴玑抬手揾了揾她嘴角的点心屑,微微笑道,“莫想这些了,咱们来计较计较晚膳吃什么?” 回府后,两人更衣罢,等候厨房摆膳时,裴玑将沈淳召至书房。 沈淳行了礼,便说起了肃王奏请回封地的事。末了,沈淳沉容问道:“世子预备如何?” 裴玑屈指扣了扣书案:“父王让依着我的意思来么?” “是的。” 裴玑笑了一笑,心道父王不会认为老爷子连这个都帮我算好了吧。又看向沈淳:“若依照我的意思,便是绑了裴祯来,独独与皇叔磨缠没用。我这一两月间也算是磨破了嘴皮子,然则皇叔只欲求安。” 沈淳略一犹疑,道:“但如此一来,会不会激怒肃王?” 裴玑呷了一口木樨茶,缓缓道:“又不是真要宰了裴祯,咱们都是讲理之人,我自有计较。兼且,楚圭窃位以来,诸王为之所慑,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不使些硬的,皇叔恐也只觑眼前。” 沈淳略略垂首道:“臣明了了。” 裴玑微微颔首,搁了茶盏,交代道:“尔等行事切记持盈慎满,莫为楚圭所觉。另,待裴祯客气些,我要与他觌面计议。”旋又轻笑,“我与宗吉兄也久未谋面了。” 沈淳应诺领命。见裴玑起身欲走,又沉声道:“请世子谨记王爷的吩咐。” 裴玑动作一滞,垂眸缄默少顷,掣身而去。 五月五这日,楚明昭侵早时就被接回了侯府。 京师端阳节俗,人皆系端午索,佩五毒灵符,渍酒以菖蒲,涂耳鼻以雄黄,曰避毒虫。家户各悬五雷符,插门以艾。簪佩各小纸符簪,或五毒、五端花草。 楚明昭浑身佩挂完后,又被长姐拉着簪了一朵榴花。她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觉着自己从头到脚都花里胡哨的,不禁笑了笑。 楚明婉见状,朝她额头点了一下:“还笑,回趟娘家也不多待会儿。” 楚明昭笑道:“世子说要带我出去转转。” “让世子一道来不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不肯……” 楚明婉倒是被提醒了,两人新婚燕尔,正是沙糖拌蜜的时候,自是不愿随众一道出去。 两人说话间,何秀领着丫鬟平安走了过来。 何秀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海棠红湖罗琐子地褙子,下着葱白倭锦扣绣月华裙,耳坠二珠环子,颇显少女的娇俏。只她时常垂着头,性子太过腼腆,总显出些怯怯乔乔的意味。 楚明婉的视线在何秀的衣裳头面上停了停。 何秀若不住在侯府,绝穿不起这一身。她眼下在侯府住着倒是吃穿不愁,日常穿戴嚼用也跟正经府上小姐一个样。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将来定然嫁不了侯府这样的人家,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了落差。 何秀跟楚明昭姐妹两个道了万福,转头示意平安将东西提上前来。 “我自己做了些吃食,昭姐姐过会儿路上吃吧,”何秀掀开食盒,讪讪笑道,“做得不大好,姐姐莫介意。” 楚明昭从前在侯府待着时,何秀也时常做些吃的给她。何秀的厨艺很好,又兼做的一手好针黹,故此楚明昭时常感慨何秀将来必定是个贤妻良母。 楚明昭低头一看,食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装着十来个小角黍,一层盛着十几个艾窝窝,最下头一层放了四块黄米面枣糕。 都是寻常吃食,但做得十分精致,一望即知是经了心的。楚明昭笑盈盈道:“阿秀费心了,闻着味儿就知道很香。”见她面现赧然之色,又想起一事,含笑低声道,“阿秀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何秀绞了绞袖口,低了低头,道:“太太这几日已在张罗了,想是不日就能有信儿。” 楚明昭点头道:“那便好。阿秀成婚时我一定随份大礼。” 何秀笑着应了一声,又与楚明昭闲话几句,跟着便作了辞。 平安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等转过了抄手游廊,见自家姑娘慢慢停了步子,不由轻声道:“侯爷过会儿要与太夫人、少爷他们出去看竞舟,姑娘不如一同去?” 何秀默了默,道:“不去了,我一个外人跟着去也尴尬。”又望着两旁高槐垂柳,叹息一声,“平安,你说我真的应该把那首饰当了么?” 平安低头道:“这……还要姑娘自己权衡。” 何秀捏了捏手里的通花汗巾。侯夫人给她置办的头面不能全凑办了去,否则没法儿见客。要当也只能当襄世子回门那天送她的见面礼。 襄世子大约没想到她会缺银子,送的都是首饰,没有现银,这倒令她有些为难。她不想将这些拿去当掉,但弟弟如今进学了,纸墨笔砚样样耗银子,吃穿上也不能太寒俭。读书是好事,弟弟小小年纪就能当上庠生,足见十分出息,不能断在银子上。 何秀垂着眼,一时心中翻搅。 楚明昭依着之前与裴玑商议好的,径直去了云福楼。 马车停下时,她听外头从人齐声喊“世子”,一掀帘子便瞧见裴玑飒然走上前来。 “今儿客满,幸好我昨日就订好了雅间,否则昭昭今日就吃不上他家的神仙肉了。”裴玑说话间就含笑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车。 楚明昭拉着他的手,顺势凑近道:“夫君今日带够银子了么?” 裴玑附在她耳旁道:“放心,敞开了吃,我带的那些若是不够,就命人再回去取,今儿管情让你吃到扶墙出来。” 楚明昭笑眼弯弯:“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话间又收了笑,“我想起来了,见今你的钱也是我的钱。” 裴玑挑眉道:“那昭昭还吃么?” 楚明昭撇嘴:“吃!都来了为什么不吃。”说着便顺着裴玑的搀扶下了马车。 下车后,她将裴玑上下端量了一番,不由微微一笑。 他今日头戴巾帻,身着一件水墨蓝绉纱直裰,腰里扣着碧玉鹿鹤灵芝绦环,脚踏粉底皂靴。深衣软巾,是士人燕居打扮。 他本就生得姿容特出,这般穿戴之下,显出十分的彬彬儒雅,愈见容色充盛。 裴玑见她看着他笑了笑,不由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只是觉着夫君穿上这身倒挺像个儒生的。” “那我待会儿即兴赋诗一首。” 楚明昭笑道:“好啊好啊,难得遇上个做诗水准与我相当的。” 裴玑略一挑眉:“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楚明昭正要再打趣他,忽闻身后传来勒马停车的动静,转头看过去时,瞧见身后停了两辆马车。 姜融从前头那辆马车上下来后,姜灵与赵氏一前一后自后头的马车上被丫鬟搀了下来。 母女两个刚一抬头,便同时一怔。 姜融一眼撞见楚明昭的目光,愣了一下,转身就要走,却被陡然反应过来的姜灵扯了一把:“哥哥走什么。”又斜睨了楚明昭一眼,冷笑一声道,“他们来得,咱们自然也来得。”(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章 西平侯府内,何秀立在廊庑下,望着天井中的几株海棠树,微微出神。 因着今日是中宫千秋节,侯爷与侯夫人他们都入宫朝贺去了。趁着这个当口,她让平安揣上首饰去了当铺。 她最终还是决定将那些首饰拿去当掉,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耽搁弟弟读书。亦且,她见今的心态令她惶遽。 她舍不得当掉襄世子送她的东西,最后即使决定当了,但还是忍不住从中挑了一支金簪留了下来。她还在送楚明昭的吃食上寄了心思。 她做的粽子是红豆蜜枣馅儿的。她本可以用其他豆子,但她最终鬼使神差地选了红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楚明昭带过去的吃食,他应当也会吃,她思及此便不由做得格外尽心。 但她同时又为自己隐秘的心思而羞惭。何况,她深知有些人不是她能妄想的、 她自从送了楚明昭那些吃食以后,这几日一直心中惴惴,像是做了贼似的。虽然她心知楚明昭不会看出什么,襄世子更不会。 侯夫人这阵子都在为她物色人家,这是她企盼已久的,她太渴望过上安稳日子了。但她如今却有些烦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 但这又有什么法子呢,这是她的命,她应该认命,那些隐秘的心思更应该深埋起来。 何秀神思渺渺间,平安便回来了。 她见平安发髻蓬乱、衣裙脏污,不禁大惊:“出什么事了?”又看她两手空空,心里咯噔一声,“当票呢?” 平安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尚未开口便先抹起了泪。何秀越发急了,抓着她的手臂连声道:“你倒是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平安抽噎片刻,才说出话来:“姑娘,奴婢该死……东西还没送到当铺去,就……就被人抢了……” 何秀闻言后跌一步,脸色惨白。 “姑娘,”平安拉着何秀的衣袖,“那些首饰可不是小数!咱们保官吧!” 坤宁宫大殿内,楚明昭又看了看对面和楚明淑坐在一处的姜灵,眸底困惑更深。 方才楚明淑来时,她瞧见姜灵跟在后头就感诧异,姜灵非命妇,又跟楚家无甚干系,今日过来做什么? 秦娴也认得姜灵,往那头看了一眼,旋冲楚明昭低声道:“姐儿莫管她,今儿这么些人,姐儿又是世子妃,谅她也不敢作妖。” 楚明昭含笑点头。她只是奇怪姜灵为何会来,难道与云福楼那回碰面有关?并且,楚明淑又为何会领她来? 蒋氏返驾坤宁宫后,众女眷于女官的导引下,依序行庆贺礼。礼毕,蒋氏笑着寒暄几句,旋命楚明昭姐妹几个和顾氏留下,余皆退下。 蒋氏正要命女官去传令摆膳,就见楚明淑犹犹豫豫地起身行礼,说殿外有人求见。蒋氏问是谁,楚明淑说是广德侯之女。 姜灵进殿后朝蒋氏行了大礼,又说了一番贺寿的吉利词儿,听蒋氏问及她所为何事时,便叩首说之前她母亲行事无状,得罪了西平侯,如今已知错,但被圣上削了诰命,无颜入宫,便让她代为谢罪。末了,又求蒋氏能去皇帝跟前美言几句,宽宥了她母亲的罪过。 蒋氏打量着眼前这个伏在地上细声细气说话的姑娘,心里冷笑。 她在后宅浸淫多年,那些夫人小姐肚子里的弯弯绕她早能摸个七七八八了。广德侯夫人撑不下去或许是真,但这姜灵今日入宫,目的怕不止谢罪这样简单。 楚明昭、楚明婉与顾氏三人面面相觑,这唱的是哪一出? 蒋氏扫了姜灵一眼,笑道:“此事本宫可做不得主,你若实在有心,不如去求一求陛下。但陛下自来极重手足,你母亲那般胡吣,陛下闻听后大为光火,此事怕不好转圜。” 姜灵跪伏在地,似有些不知所措。 正此时,便听内侍通传说皇太子驾到。蒋氏略一思量,命姜灵先起身。 楚怀和随同群臣朝贺讫,又回清宁宫换了常服,才转来坤宁宫。 他一入殿,姜灵便垂首让到了旁侧,跟随众人朝他见礼。 姜灵的容貌也算上乘,但楚怀和是见惯了美色的人,因而目光只在她身上扫了扫便移开了。 姜灵偷眼睃看楚怀和,见他亦生得俊逸不凡,心下不觉悦豫。只楚怀和似并未留意到她,这令她暗暗发急。 蒋氏见姜灵不断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又瞧了瞧她那一身俨然刻意拾掇过的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蒋氏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想要攀高结贵也得掂量掂量自家的斤两。 少刻,裴玑兄弟两个便与另三个连襟一起到了。 五人的容貌皆十分出众,但走在一处便要分出个高下。 楚明玥的目光在裴玑身上打了个转,不由感喟她这小叔生得真是好,他一入殿,端的满室生辉。 楚明昭却是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从前的小明昭曾经也跟楚明岚一样喜欢绕着范循这个表兄转,原因有二。一是为跟堂姐斗气,二是觉着范循长得好看。然而后来遇见了更好看的小哥哥,小明昭便与范循疏远了,转而每日琢磨小哥哥到底是哪家公子。 态度转变,完全看脸。 但范循那会儿全未留意到小明昭,只顾着讨好楚明玥。 楚明昭其实也不太明白范循为何要佯装爱慕楚明玥,还装得挺像——她头先也以为范循深爱楚明玥,直到后来范循总暗里骚扰她。 以范循的优异,寻一门更好的亲事绝非难事,可他为何要佯作深情,甚至不惜等楚明玥五年呢?若说是为依附楚圭也不合理,楚圭那会儿还没篡位,他纵然知道楚圭的图谋,又怎知他一定能得手呢。 楚明昭也曾猜测范循认为她属意于他是因着小明昭从前对他的亲近,但那些不过小女孩儿对兄长的一时缠磨,并且后来楚明昭一直疏远他,他怎么还能想偏…… 楚明昭觉得范循的脑子长得大概和寻常人不一样,反正她总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与言行。 范循往楚明昭那头瞄时,正瞧见她低头窃笑。他也不由笑了笑,但随即想起楚明岚那件事,又敛了容,觉得他该去跟楚明昭诉一诉他险些清白不保的事。 楚明岚根本没敢往殿门口看,始终缩着脖子闷头坐着。 蒋氏在坤宁宫正殿摆了家宴,姜灵一个外人自不能入席,只好不甘不愿地告退。 她走之前还偷觑了楚怀和一眼,这回倒正好与楚怀和的视线撞上。楚怀和端量她几眼,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楚明淑见姜灵走了,不禁舒了口气。 她今日带姜灵入宫,全因小姑子陆娟的磨缠。陆娟说可怜姜灵的处境,缠着她让她趁着千秋节领姜灵入宫跟皇后求求情。楚明淑一贯不爱管闲事,但陆衡本身就不大待见她,若再和小姑子交恶,实在不太妙。于是无奈之下也只好应允,左右也不过顺手的事,只盼姜灵不要惹祸便好。眼下她走了,楚明淑也安心了。 筵席散后,蒋氏携众人一道去了御花园。 楚怀和早看腻了御花园里的景。眼下正是花木蓊勃的时节,但花有什么好看的,他那六妹妹比花好看多了,可惜只能看不能碰。 楚怀和心觉无趣,没走多远便借故告退了。 姜灵坐在清望阁内,忐忑而又不禁着些雀跃。清望阁位处御花园西北边,北倚宫墙,较为偏僻,太子命人将她带至此,大约是有什么话想与她说,就此观之,太子也并非全未留意到她。 姜灵攥紧手里的帕子。她出身本就好,若是太子瞧上她,那封她做个选侍也不是不可能的,将来太子登基,她说不得能捞个妃位,若是她再产下皇子……她不知能压楚明昭几头,襄世子也再不能在她跟前仗势欺人。 不一时,姜灵听到外头内侍行礼的动静,起身便见楚怀和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姜灵上前盈盈施礼。见楚怀和只是不住端量她,姜灵正羞怯着不知说什么,就听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我问你个问题。” 姜灵的头更垂得更低了,赧然道:“殿下请讲。” 楚怀和轻佻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你会品箫么?” 御花园钦安殿内,楚明昭正跟母亲与长姐说话,忽见范循往她这边走来。 正与宋宪对弈的裴玑远远瞥见范循的举动,落子的手一顿。 楚明玥就坐在楚明昭身侧。她正跟楚明淑说笑,转眼瞧见范循往这边来,当下便禁不住笑了笑。 表哥也太沉不住气了。 楚明昭面色微沉,等着瞧范循过来作甚。 范循面上含笑,未走至近前便瞟了楚明昭一眼,正欲张口说话,就被楚明玥抢先堵了回去:“表哥有何事?” 范循面上的笑一僵。 楚明玥不待他说出话来,便起身走上前,笑道:“表哥是要寻五妹妹么?我却才瞧见五妹妹去外头亭子里纳凉了。” 范循一张脸慢慢沉下,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甚,遂又笑道:“我不是来寻五妹的。” 楚明玥觉出范循语气古怪,不禁嗟叹一声,暗道表哥心里真是太苦了,旋低声道:“表哥不要闹出什么乱子,郡王还在那头呢。” 范循知她在想什么,当即放下脸道:“这跟郡王有什么干系?我……” “我知道,表哥是想说这是我们俩的事,是么?可我已经嫁人了,”楚明玥压低声音,“表哥快回去,回头我瞅个工夫再与表哥谈一谈。” 范循听得几欲呕血,一张脸都要抽在一起,却连辩驳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这好像还是他自己造的孽。 楚明昭瞧见范循的神情,又想想楚明玥的为人,大致能猜到范循受了什么刺激,当下背过身去,忍俊不禁。 恶人自有恶人磨、 只是此间人多,她不敢笑出声,只好低头捂嘴强忍着。 裴玑看到此处,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笑了两声。 宋宪等人见状,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范循见楚明昭先是背转过身子,随后又低下头去,不由愣了愣,不明白她这是何意。然而他旋即又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面前的楚明玥,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楚明昭当然是不愿看见他与楚明玥这样站着说话。他不能让楚明昭误会他真的与楚明玥有首尾。 “我们确实该好好谈谈,”范循冷着脸看向楚明玥,“不过今日不便,改日吧。”说话间瞧见裴玑含笑往楚明昭这边望了望,心下不悦,冷冷睨了裴玑一眼。 楚明玥见范循面色冷下来,又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瞧见裴玑兄弟两个在那头下棋。她当下一笑,小声道:“表哥还是要想开一些,不要闹到郡王跟前才好,否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范循眉角一跳,这回连话也懒得与她说,抽身就走。 楚明玥望着范循的背影,摇头叹气。 楚明昭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心道这两个不做夫妻真是可惜。 楚明玥回身看到楚明昭面上未散的笑意,忽然想起南苑惊马一事。范循对楚明昭……难道真的存着心思?可他若真对楚明昭有意,当初为何不索性求娶楚明昭呢? 楚明玥越想越觉范循不过是看楚明昭容貌渐盛,有些心猿意马而已。 她的目光在楚明昭与裴玑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在楚明昭身上停了停,眼底划过一抹不屑。 楚明昭与长姐一道出殿走动时,瞧见楚明岚独身一个坐在凉亭内。她觉着今日的楚明岚有些奇怪,不但话少得出奇,还安分得很,也不似平素那般总缠着范循。 楚明玥与楚明淑随后出殿,也瞧见楚明岚独自在亭中发呆。两人上前问她怎么了,她也只小声说没事。 楚明玥暗骂了句没用的东西。她被裴玑抽鞭子说到底也是因为楚明昭,手臂上的伤至今都没痊愈,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原本两人在南苑时便计议好了要在千秋节给楚明昭点颜色瞧瞧,但楚明岚这丫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她一贯拿楚明岚当枪使,如今这支枪不知为何不听使唤了。 楚明玥望着立在荷花池边的楚明昭姐妹两个,当下走了过去。 “六妹妹,”楚明玥步子未至,便张口道,“五妹妹不知怎的,呆呆挣挣地在那头亭子里坐着,六妹妹怎连个照面都不过去打一个?六妹妹就这般记仇?” 楚明昭笑道:“不是我记仇,我是怕五姐姐瞧见我就想起自己一身的伤,到时说不得就动了火气,恐心绪更糟。我觉着我还是不去给五姐姐添堵的好。再者说,五姐姐若真是害了什么病,太医院又不远,召个太医来瞧瞧便是,我过去问几句也不顶用。” 楚明玥轻笑一声:“怪道姑母总说妹妹惯会噀玉喷珠,果真不假。” 楚明婉见苗头不对,出声打了几句圆场,拉了楚明昭就要走。 “长姐这是何意,我一来就拉着六妹妹走,”楚明玥绕到二人跟前,“都是一家姐妹,长姐是否不当偏畸过甚?” 楚明婉松开楚明昭,压下不耐,道:“那四妹妹想如何?”又往楚明玥脚下看了一眼,“四妹妹当心些。”随即在心里补道,回头掉下去了不要诬赖我们才好。 楚明婉这一提醒,楚明玥顺着她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已站到了池子边沿的卵石上,背后一寸开外就是碧莹莹的池水。她一惊挪步,然而卵石上附着水藻苔藓,湿滑异常,她慌忙之下反而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衡,当下便往池中栽去。 她掉下去的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突然伸手狠狠扯住楚明昭,将她往下拽。 楚明昭也是一惊,未及反应便被她扯着往池子里栽。 楚明婉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妹妹,却因力气不逮,被两人顺势带了下去。 接连三声水响,三人全落了水。 楚明昭在落水之前,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夫君救命”,只是话未落音便一头栽到了水里。 钦安殿内,裴琰时不时瞥一眼裴玑与宋宪面前的棋枰。他不愿和裴玑对弈,裴玑总在他以为他要赢时杀他个片甲不存,兜头泼他一盆凉水。他起先不信邪,道是裴玑运气好,后来回数多了,渐渐受不住了,也便不肯再与裴玑弈棋。 宋宪棋艺也颇好,但两人似乎都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反是谈笑几句才落一子,悠闲得很。 裴琰刚收回目光,就听殿外一阵喧哗。 裴玑正执子要往棋枰上搁,倏忽间听到一声“夫君救命”,当下便辨出了那是楚明昭的声音。 他一把扔了棋子,掣身便跑。 宋宪正凝着棋枰思量着接下来走什么路数,闻声抬头时,便觉一阵风过,定睛一看,对面已经没了人。 他愣了愣,听见外头有宫人喊“落水了”云云,想到楚明婉也在外头,当即也冲了出去。 楚明昭三人俱不通水性,池水又深,三人无力上岸。而周遭宫人也无一会泅水的,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楚明岚听见动静,跑过去一看,倒有些傻眼,这三人怎么全掉进去了? 范循闻声赶来,心道好机会。他见有宫人要划小舟去救人,挥手示意宫人走开:“我会浮水。”说话间便要跳下去。 然而他还不及往水里扎,就忽感身体被人撞了一下,跟着便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裴玑一路风驰电掣般奔来,跑到池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屈肘撞了范循一下,跟着自己也下了水。 范循猝不及防间被撞到水里,呛了几口水,等浮出水面时,裴玑已经游到了楚明昭身边。 范循重重砸了一下水面,面色阴沉。 溺水时求生欲极强,会逮着什么抓什么,不利施救。裴玑径直绕到楚明昭身后,将她稳稳地托出水面,令她得以呼吸,继而夹胸拖带着往岸边游。 宋宪也会拍浮,跳下来将楚明婉救了上来。 范循正欲上岸,忽然想起楚明玥还在水里。他不想救楚明玥,救了楚明玥会令她继续想歪,亦且楚明玥已嫁人,他不好与她有所触碰。但楚明玥不能死……范循为难间,正看见裴琰立在岸边,不由问道:“郡王不会水?” 裴琰会水,襄王几乎教了他们兄弟俩所有能教的。但他不情愿下水。只是这回不比上回,这回不得不救楚明玥了。 裴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踟蹰了一下,才叹息一声,下水去救人。 楚明昭在池子里喝了好几口水,但所幸裴玑来得及时,她并无大碍,只是半晌都缓不过那股难受劲儿。 裴玑正帮她拍抚后背,忽然顿了一下。 礼服太繁琐,朝贺罢后,楚明昭等人便换了常服。夏日衣衫单薄,她身上的裙衫皆是纱罗质地,如今浑身湿透,衣裙便全贴在了身上。 玲珑起伏,凹凸毕现。 裴玑突然将她搂到怀里,微沉着脸抬眸扫了众人一眼。 楚明昭不明所以,咳嗽着断续问他怎么了,又觉他抱得太紧,在他怀里挣了几下,让他的手松一松。 她这样动来动去的,衣裳又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前两团丰盈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有些僵硬。少焉,他手上力道松了些,嗓音略显喑哑:“我松手,你不要乱动。”旋即又低声道,“现在觉着好些了么?” 楚明昭轻“嗯”了声,仍觉头脑昏沉,趴在他怀里闭目喘息。 裴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她几句,低头见她面色苍白,眼底难掩心疼之色。俄而,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楚明玥也被裴琰拖上了岸。 裴玑忽地想起什么,低头轻声问楚明昭:“昭昭此番落水是意外么?若不是,眼下也不必细讲,只说是因谁落水的。” 楚明昭咳嗽几声,如实道:“是四姐姐。” 楚明玥刚吐出水清醒过来,便见裴玑冷冷地睥睨着她。她正难受不已,见状当即便有些恼了:“小叔那是什么眼神?” “难道这回落水不是你的手笔?”裴玑说话间又看向楚明岚。 楚明岚撞上他的目光便是一抖,只觉身上的鞭伤隐隐作痛,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这回真和我无关。” “我又不是有意的,落水时想拉着六妹妹稳住身子,不想连着她也一道拖了下来。”楚明玥强辩道。 裴玑观她神色便知她不过在狡赖,当下冷冷一笑,一手搂好楚明昭,一手捞起了一旁小舟上的舟楫。 楚明玥惊愕瞠目,她小叔要作甚?(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八章 裴玑瞧见楚明昭与眼前这起人的反应,不由低声问:“这一干人是哪家的?” 楚明昭侧头小声道:“广德侯姜家。” 裴玑闻言便笑了:“原是你的老相识。” 楚明昭抿了抿嘴角,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姜灵母女正欲径直入内时,裴玑突然开口道:“二位明知我们的身份,怎也不见礼?” 姜灵母女步子一顿,僵了片刻,才转回头,屈膝冲裴玑二人行了礼。 姜灵瞥眼间暗暗打量裴玑,只见他生得卓绝熠耀,身量颀长,傀然而立宛若玉树。 姜灵心里立时一堵。 楚明昭推掉了与她哥哥的亲事,还把她们家害得那么惨,转回头却攀上了这样的夫婿,凭什么? 赵氏也是憋着一肚子火气不敢发作。 当初楚家推掉她儿子这门亲时她还在楚慎夫妇跟前挖苦,说她倒要瞧瞧他们能寻个什么好女婿,落后楚明昭就嫁了襄世子成了世子妃,她为此连着气闷了好几日。 这简直是往她脸上打。 如今又好死不死地撞了面,今日出门前真该看看黄历。 姜融一直在后头踅来踅去,有些无所适从。他想掉头走人,但母亲与妹妹已经进了酒楼,他一时间倒是进退维谷。 楚明昭估摸着姜融大约已经娶了媳妇,但她往后瞧了瞧,却见只姜融一个,暗忖着大概他媳妇今日也回了娘家。 姜融想等楚明昭两人入内后再进去,但裴玑却忽然朝他笑道:“阁下便是姜融姜公子吧?” 姜融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小可正是。”旋即唱喏施礼。 裴玑与姜融叙礼一回,又打量他几眼,倒没多说什么,放他进去了。 楚明昭与裴玑一道进雅间后,甫一坐下,就听裴玑问道:“当初推掉广德侯这门亲事,是昭昭的意思还是外父外母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不过爹娘也的确不大中意姜融。” 裴玑轻叹道:“同样是泰山大人的学生,姜融与魏文伦相较起来真是差得远了。”说话间将单子递与楚明昭,“我听说姜融只是过了童生试,后来还是靠着恩荫入的国子监。果真是各人资质悬殊。” 楚明昭正拿着单子低头选菜,闻言抬眸笑道:“姜融大约没有读书的天分,不过他科名上无大成,末了却练了一手好字,也不算一无所获。”说话间想起裴玑在南苑做了一首歪诗的事,忍不住笑了笑。 裴玑瞧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是拿着姜融和他比了。 他低叹一声。 他那诗自然是有意写歪的,但他如此为之并非专为善刀而藏,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缘由——他和一个人的诗文风格太像了,而他暂且不能暴露那个人,不想让人将他与之联系起来。只是魏文伦从他的字里看出来了些端倪。 不过这也没什么,魏文伦猜不到关窍。只眼下他却也不好与楚明昭解释。 楚明昭见裴玑神色似有不豫,笑着道:“夫君放心,我与姜融没什么交情,也不喜欢他。” 裴玑轻哼道:“这就对了。不过,我怎么瞧着你看到姜融就直想笑?” 楚明昭扑哧一声笑了:“因为他有个口头禅。” 楚明岚今日没回宫。她亲娘没了,亲爹眼里也瞧不见她,回宫去也是看嫡母的冷脸。 她从南苑回来后,就以养伤为由在自己院子里窝着,也不去找范循。这样赌气两天,她本以为范循即使是做样子给外人看,也要来看看她,谁想到他竟真的扔着她不闻不问。 今日端阳节,楚明岚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终于受不住了,气冲冲地就奔到了范循的书房。 范循这几日用膳安置都在书房。楚明岚杀过来时,被守在门口的鹤鸣拦了下来。鹤鸣直道少爷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让楚明岚在外头稍候片刻,少爷少刻就回。 楚明岚满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这些,抬手就狠狠甩了鹤鸣一个巴掌,当下就闯了进去。 范循的确不在。 楚明岚怒冲冲地遣退了丫鬟,一屁股坐到书案后的玫瑰椅里。她看到捂着脸进来的鹤鸣,冷笑道:“你们少爷忙什么呢?我听说他这两日都早出晚归的。” “小的也不知,”鹤鸣犹豫一下,终是硬着头皮道,“公主还是先出来吧,回头被少爷瞧见了……” “我是公主,他是驸马,真论起来,我的身份比他高,不能来他书房么?” “不……不是……”鹤鸣想到少爷回来瞧见他把公主放进去大约也不会饶了他,咬牙提醒道,“今日是端阳节。” 楚明岚讥诮一笑:“你这奴才说话好生奇怪,端阳节怎么了?” 鹤鸣急道:“每年端阳节时,少爷的脾性就格外暴躁,公主还是莫要触了少爷的火头。” 楚明岚觉着好笑,只当是这奴才编瞎话哄她走,并不当回事,挥手赶走了鹤鸣。 她坐在椅子上打量四周陈设时,只觉家什文房布列雅致,看着十分悦目赏心,当下心绪倒是平复了一些。然而她无意间扫到案上宣纸上躺着的字时,脸色便又是一阴。 她仿佛看到了“昭”字。 楚明岚掀起上头覆着的一张宣纸一看,发现那纸上写的是“日月昭昭”四个大楷。 日月昭昭,明昭。 楚明岚一怒之下将那纸揉了,又觉不解气,三下两下把那纸撕个粉碎。 她目光继续梭巡时,突然瞧见白玉镇纸旁搁着一条类似项链的物件。她顺手拿起来端详,发现竟是一条端午索。 这端午索以彩绳连缀而成,上串金制小锁与方孔钱币,从小锁的形制来看,这条端午索更像是小女孩儿佩戴的。并且,绳子与饰物均已发旧,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小锁表面异常光亮,大约是时常摩挲之故。 楚明岚正对着这条端午索纳罕,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手一抖,那条端午索“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踹开房门后,范循一迈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幕,当下几个箭步冲上来将端午索捡起来,拿衣袖仔仔细细擦拭一番,小心地收入了衣袖里。 楚明岚见状气不过,质问道:“那端午索是楚明玥的还是楚明昭的?” 范循并不答她,只冷冷道:“谁让你闯入我书房的?出去!” 楚明岚冷笑道:“表哥心里念着那两个,那两个可都嫁了人了,表哥再想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表哥为何看不到我对表哥的好?我……” “我说让你出去你听不见么?” 楚明岚想起“日月昭昭”那四个字,梗着脖子道:“我不出去又如何?表哥没事儿写楚明昭的名字作甚?她早嫁做人妇了!你想着她的时候,她还不晓得在哪里与人承欢!” 楚明岚一句话戳到范循的痛处,终于彻底激怒了他。范循当下抬手就甩她一个耳光,怒道:“不许那么说她!” 范循这一下力道十足,楚明岚被打得身子一偏,撞到了身后的桌角,正戳着她背上未好的伤,疼得她冷汗涔涔,又伴着阵阵耳鸣,嘴唇也被牙齿磕出了血,满口血腥气。 楚明岚捂住肿痛的半边脸颊,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几近咆哮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心?她如今和襄世子朝夕相对,怕是把你当个网巾圈靠到脑后去了!” 范循闻言却是怔了一下,旋即冷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楚明昭与裴玑朝夕相对,恐怕迟早要被裴玑哄得移情别恋,将来即使他有能力得到她,她怕也和他彻底生疏了。 范循沉吟片刻,转身就走。 楚明岚恨得将手里帕子攥成一团。她扶着书案缓了缓,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起了没在楚明昭身上用成的催情香。 坤宁宫内,楚明玥接过宫人剥好的蜜枣角黍,随意咬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蒋氏进殿时瞧见了,笑问道:“这角黍不合姐儿的胃口?” 楚明玥漫不经心道:“滋味尚可,但我头里在郡王府吃了几个,眼下倒也对这个提不起兴致。御膳房的手艺比之郡王府厨房,似也未见强出多少。” 蒋氏闻言倒是敛了笑,道:“襄世子胡为时,临邑王怎也不拦着他?害得姐儿被连累挨了一鞭。” “郡王约莫不想管楚明岚的闲事。至于我么,他大概没想到自家兄弟会真的动手打嫂子。” 蒋氏气道:“那襄世子行事也是没张没致的。” 楚明玥笑而不语,心道我这小叔做事有分寸得很。 “对了,”蒋氏忽然笑道,“母后适才听闻,循哥儿刚递牌子进宫了,如今正在乾清宫见你父皇。” “表哥?”楚明玥笑了笑,“他这会儿进宫来作甚?”又抚了抚水鬓,“母后猜他过会儿会不会来坤宁宫?” 蒋氏叹气一声,又道:“循哥儿成亲后一直都不待见楚明岚那丫头,听闻这几日都是在书房对付着过的,也是可怜。” “这个早能预见到,”楚明玥笑了一回,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转,“千秋节快到了,母后想要什么生辰礼?” 云福楼雅间里,楚明昭与裴玑合计好了菜品,将单子递给酒保。酒保躬身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云福楼是京师数得上号的酒楼之一,肴馔酒水皆称上品,因此价钱不菲,就凭着楚明昭手里那点月钱,根本吃不起,所以她从前都是磨缠着爹娘哥哥们带她来。 云福楼有一道菜叫神仙肉,实质上就是蒸蹄髈。据说做法是取蹄髈一只,以两钵合之,加酒、秋油,隔水蒸上两炷香的工夫,便成了。但楚明昭自己动手做了几回,都觉做不出云福楼的那个味道。 神仙肉是她每回来都必点的,这回也不例外。等待上菜的工夫,她又点了一壶牛乳茶酪。 昨天裴玑出门后,梁盈找她询问之前代蒋氏转达的那件事办的如何了,楚明昭虽则已和裴玑商量好了,但仍旧觉着暂且不说比较好,毕竟一下子就问出来了显得有点假,于是就跟梁盈说她还没套出话来。 梁盈听她这般说便面现不悦,明里暗里排揎她办事不上心,又说她白日也应当缠着裴玑。末了,梁盈嘱咐她以后白日间尽量使手段拖着裴玑,不要让他出去。 楚明昭算是看出来了,这管家婆就是来鞭策她勾引世子的。 不过由此,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好像应该开始她的撩汉大业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开始。 点牛乳茶酪就是第一步。 不过她学来的这些撩妹本事在她身上都没奏效,不知道现在用来撩汉效果如何。 裴玑见她不点酒水不点茶,偏偏要了一壶牛乳茶酪,不禁问:“昭昭不来点米酒果酒之类的助兴么?” 楚明昭心道,很好,问了。 她暗暗在心里过了一遍词儿,笑盈盈道:“因为我发现夫君不喝酒。” 第一招,注意喜好。 裴玑闻言愣了愣,似有些不好意思:“昭昭不必迁就我。” “我其实也不大喜欢喝酒,”楚明昭倒了两碗牛乳茶酪,抬眸凝注他,“我不知道夫君喜不喜欢吃甜食,不过云福楼的牛乳茶酪也是一绝,夫君尝尝?” 第二招,深情凝望。 只是楚明昭眼下暂且做不到十分深情,只能尽量做到专注。想来大概表个意也差不多。 不过这样目不转睛,她眼睛有些发酸。 裴玑突然被她这样盯着看,猝不及防下微微一怔,旋笑道:“我在广宁卫时偶尔也吃蒙古人吃的奶菜跟奶茶,不大习惯。不过既是昭昭力荐,那我自是要尝尝的。”说着便端起一碗品了一口。 这回换楚明昭愣了,她怎么觉着他要反客为主? 楚明昭也端起碗喝了几口。她放下碗时,嘴角沾了些牛乳,裴玑突然揽过她,低头轻轻在她嘴角舔了舔。 楚明昭瞪大眼,这到底是谁撩谁? 正此时,雅间的门被敲响,酒保讪讪进来,说今日客多,仅剩的十份神仙肉也被广德侯府上的夫人小姐全部买走,若一定要吃这道菜的话,要再等大半个时辰。 “十份?”裴玑冷笑一声,“她们是要摆蹄髈宴么?” 姜灵知道楚明昭来云福楼是必点神仙肉的,所以抢先下了手,将现成的都买走了。 姜融知道妹妹的心思,几番劝妹妹退了,但姜灵不听。姜融转而硬着头皮和赵氏商量,然而赵氏也不管。 姜融低头吃饭,只觉味同嚼蜡。 他并没有娶亲,相反,他的亲事被搁置了。经过那件事后,府上银钱紧张,不能同时兜住他娶亲的花销和妹妹的嫁妆,母亲权衡之后自是偏向他这个儿子的,于是将妹妹的房奁削减了一半。妹妹因此与母亲大闹了一场,被母亲责罚,禁足了几日。 他见此情形,索性与母亲说他暂不娶亲了。母亲似也确乎没寻见可意的,连日来又因诸般事项怄了一肚子气,倒也同意了。 今日撞见楚明昭与襄世子,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姜融等人正用着饭,裴玑突然找过来,开言要姜灵等人将没动过的几份神仙肉让出来。 姜灵自然不肯,直道她们先买先得,没有退还的道理。 裴玑心知姜灵母女不过是有意给楚明昭添堵,当即冷冷一笑,也不与她们废话,转身挥手示意五个酒保上去将桌上几份未动的神仙肉都端来。 众酒保领命上前,姜灵见状恼了,霍然起身怒视裴玑:“你这是明抢!” “怎就是抢了,那些,”裴玑指了指酒保手上端着的几盘神仙肉,“我已经付过银子了。” 姜灵被绕进去了,气冲冲道;“我给双份的银子!” 一酒保在旁提醒道:“世子爷给了一百两,您给双倍就是二百两。” 姜灵哑了,他们一家出来吃这一顿也不过二百两出头,要是再掏二百两银子…… 但思及楚明昭如何得志,又见裴玑不断催促酒保手脚麻利些,姜灵当下咬牙道:“行,我给!” 赵氏吓了一跳,起身一拽姜灵,低声斥道:“你这上头上脑的作甚!给我坐下!” 酒保冲着姜灵鞠身笑道:“请您拿现银出来,诸位的饭钱稍后另算。” 赵氏正要说她们不要了,就听裴玑笑道:“看来贵府仍旧宽绰得紧。上回还是罚得轻。” 赵氏素性刚强,眼下被人当面提起那件事,气得一脸猪肝色,却不敢回嘴。裴玑是王世子,不是失势的楚慎夫妇。况且她现在连诰命夫人都不是了,连与裴玑周旋的底气都没有。 姜灵被酒保催着要钱,抹不开面子,跟赵氏要钱,被赵氏暗里狠狠拧了一把,低骂道:“这银子掏出去了,咱们这月还过不过了!你给我忍着!” 姜灵见裴玑立在门口看戏,一时气不过,抬手就将酒保手里两份神仙肉掀到了地上,登时油汤、碎盘片子撒得满地都是。 姜融一惊,怕妹妹再干出什么来,上去拉她:“妹妹先坐着,有话好说。” 姜灵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朝着姜融狠狠一推。 姜融正急着拉她回去,未曾防备,一下子被姜灵推了一跤,坐到了地上。 赵氏觉得她的脸简直要被丢尽了,一把扯起呆住的儿子:“你不荤不素地戳这儿干什么!起来!” 裴玑不再与她们多言,当下命酒保将余下的六份完好的神仙肉端走,转身拂袖而去。 几个酒保出去之前,还客气地提醒姜灵,那两份被她掀翻的神仙肉是要记在账上的,被摔碎的大冰盘也要照价赔偿。 姜融望着裴玑的背影,略一踟蹰,追了出去。 “襄世子,”姜融见裴玑闻言转身,朝他连连打恭,“今日得罪了。还望襄世子莫要见怪。” 姜融虽然畏惧自己母亲,但性子随广德侯,极是温厚。 裴玑打量他一番,笑道:“姜公子请回吧,不必多言。” 姜融犹豫着道:“家母与舍妹只是……只是……”他挠挠头,想了半天,不知该要如何言辞,末了只好道,“襄世子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怪罪。”说着又一迭声地赔罪。 上回的事扰得家宅不宁,至今都缓不过来,他真是有些怕了。况且,这回本就是自家妹妹做得不对。 裴玑摆摆手道:“不必说了,我看姜公子还是回去多劝劝令堂与令妹的好。”言讫,微一颔首,掇转身走了。 姜融站在原地怔了怔,一时无法,只好回了雅间。 姜灵见哥哥从外头回来,挖苦他是不是去跟襄世子说好话了,见哥哥只是不语,便瞪他一眼。 姜灵想想方才的事就气得满面涨红,将筷子一摔,愤愤道:“襄世子不过仗势欺人!” 赵氏冷笑道:“你少说几句吧,人家是亲王世子,咱们能奈他何。” 姜融坐在一旁,本想劝几句,但见母亲脸色阴得很,犹豫几番,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姜灵轻嗤一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失势的前朝亲王世子,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庶人。” 赵氏阴阳怪气地道:“人家眼下毕竟还是皇室贵胄。” 姜灵攥了攥手,忽然想,皇室又如何呢,楚明昭可以嫁入皇室,为什么她不可以? 楚明昭畅快地饱餐一顿,将没吃完的菜尽数打包。 回府后,她正欲往园子里散步消食,梁盈就找了过来。 “世子妃拿着这个,”梁盈将一个小药瓶递给她,低声道,“把这个下在世子的茶水里。”(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二十九章 楚明昭低头看了看梁盈递来的小瓶子,试探着问道:“这药有什么作用?” 梁盈凑过来如此这般耳语几句,楚明昭嘴角一抽,旋即笑道:“我知道了,待我问出来就告与你知。” 梁盈拉住她,嘱咐道:“世子妃千万小心,莫被世子察觉。” 楚明昭微笑颔首,踅身走了。 裴玑正跟核桃说着话,转头瞧见楚明昭寻过来,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问她怎么了。 楚明昭觉着不大好开口,抬眼看到他面前的鹦鹉,不由好奇地打量了几眼,暂且压下心头之事,上前道:“我听哥哥说夫君平素还出去遛鸟,遛的就是这只么?” “嗯,核桃在屋里待不住,我就三不五时地带它出来遛遛。” 楚明昭仔细瞧了瞧眼前站架上的鸟,认出那是一只非洲灰鹦鹉,又见它瞳孔外眼白已经变成了白色,知其已成年,遂笑道:“夫君养了它多久?这鹦鹉这样稀有,夫君打哪儿得的?” “养了十来年,一个先生送我的,”裴玑转头看她,“昭昭识得这种品类的鹦鹉?” 楚明昭点头:“我从前偶然间见过。”又笑道,“它叫核桃?” “嗯,它特别爱吃核桃。但核桃含油,它吃多了会起尖,我怕它回头吃死了,故此都是几日才喂它一个,但它总爱趁我不备去偷核桃吃。” 楚明昭失笑道:“我总算知道夫君当初给我的暗号为什么是‘核桃偷核桃’了。不过夫君养了它这么久,我怎么瞧着它都和夫君不亲?这种鹦鹉很粘人的。” 裴玑叹道:“它正闹脾气呢,我都哄了半天了。我这阵子忙着成婚,晾了它好几日,方才过来看它,它就委屈吧嗒的,别过脑袋就不理我了。” 核桃别着脑袋等了半晌都不见主人继续哄它,偷偷瞄了一眼,见主人竟和一个生人说笑起来。 哄到一半不哄了? 核桃霎时不高兴了。 “阿玑!”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楚明昭一跳,左右梭视一圈,最后看看鹦鹉,又看看裴玑,惊疑不定道:“核桃……核桃在喊你?” 裴玑挑眉道:“不然呢?” 楚明昭有点懵,叫得这么亲? 核桃见主人果然回头看向它,欢腾地甩了甩脑袋,不断扑棱翅膀。楚明昭怎么看怎么觉着它是在求抱抱,忍不住笑了笑。 非洲灰鹦鹉是学话能力最强的鹦鹉,智力水准也极高,智商大致相当于七岁孩子,但天性粘人善妒。 裴玑给核桃顺了顺毛,回身一面将它的小食罐跟小水池添满,一面压低声音跟楚明昭道:“昭昭以后在核桃面前说话要谨慎,它什么都能学去,连敦伦交欢的动静都学。” 楚明昭扑哧一声笑出来,连叫-床都学? 然而跟着又想起什么,即刻敛了笑,一把拉住裴玑:“你这里哪来的交欢声?” 裴玑见她紧盯着他,不由嘴角微扬:“怎么,吃醋了?” 楚明昭抿唇,催他快说。 “莫要误会,不是我这里的,是我大哥那里的,”裴玑轻叹道,“之前在王府时,有一回我大哥趁我不在,将核桃提溜走逗弄,等核桃再被送回来时,就满口都是那种声音,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它忘掉。” 楚明昭心里这才舒坦,笑了一回,见裴玑又转身亲自清理鸟笼,不由含笑谐谑道:“夫君对这鹦鹉倒是上心,居然甘心当个铲屎的。” 裴玑拿着小竹铲的手一顿,旋又笑道:“这些事我有空便做,惯了倒也不觉什么。” 核桃在一旁听着,直觉“铲屎的”不是什么好词儿,扭过脑袋看着楚明昭,突然尖声喊道:“铲屎的!铲屎的!” 楚明昭觉得核桃大概是将她当情敌了,笑着逗了它几句,跟裴玑说等他忙完了就过来找她,她有事情要与他说。 楚明昭回房后,心中忖量着事情,来回踅了没几圈,裴玑就过来了。 他见她来来回回地走,上前拉她坐下:“昭昭怎也不坐着?” 楚明昭轻咳一声:“方才在云福楼吃撑了,坐着窝得慌……” 裴玑闻言一把松开她,哼道:“我还以为是等我等急了呢。” 楚明昭笑着挽住他:“也的确是等夫君等得着急。”说话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夫君看这个。” 裴玑接过来略一查看,道:“梁盈给的?” 楚明昭点头“嗯”了声,又道:“夫君猜猜这药是干嘛的?” “催情?” 楚明昭凑到他耳畔小声道:“是能催情……不过最主要的效用是令人神昏。梁盈让我下到你的茶水里,在……在行房的时候,套你的话。除了让我问沈淳来京的目的之外,这回还要我问问你预备如何处理肃王的事。我三叔和我三婶好像是嫌我办事不利,所以急着给你下药。” 裴玑旋开盖子瞧了瞧,轻笑一下:“楚圭开始坐不住了。” 楚明昭询问她该如何回楚圭,裴玑稍作思量,道:“沈淳那件事还依着我之前说的那般回便是,至于肃王,你就说襄世子说了,肃王回不回封地,他都不关心。” 楚明昭点头,又想起一事,踟蹰着道:“那个……梁盈还与我说,让我白日里也缠着你不让你出门。” 裴玑闻言一笑,伸手将她揽到怀里,低头望向她:“那我以后白日间也尽量在府里待着。” 楚明昭一怔,顺口就道:“你待在府里干嘛?” 裴玑抵着她的额头,微微一笑:“能做的事有很多啊。” 楚明昭抓住他的手臂:“我想起来了,夫君是不是快该去吏部领差事了?” 裴玑低头亲她一口:“那也不妨碍。” 楚明昭瞠目,心道你要旷工? 晚夕用膳时,楚明昭命人将从云福楼打包带回的肴馔都摆上来。他们只两人,菜品实则点的并不多,是以也没剩多少。只是裴玑从姜灵她们那里夺回了六份神仙肉,他们俩只吃了三份,如今还有三份。 裴玑眼望满桌盛馔,叹气道:“咱们两个可怎么吃的完,过会儿把余下的分给家下人吧。” 楚明昭闻言倒是想起一事,当下招过巧云吩咐一番。不一时,便见巧云提了个食盒过来。 “我都险些忘了,”楚明昭示意几个丫鬟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上来,“这是我从侯府带回来的,阿秀让我路上吃,可我今晨起得太早,路上尽补眠去了,也忘了吃。眼下天儿热,这些吃食都不禁放,得赶紧吃掉——夫君要不要尝尝?” 裴玑扫了一眼,见摆出来的三层分别装着角黍、艾窝窝和枣糕,不禁笑道:“昭昭喜欢吃甜食?” 楚明昭点头:“挺喜欢的,不过也是不敢吃多,怕长肉。” 裴玑忍俊不禁:“这话我可不敢信,今儿那一壶牛乳茶酪可几乎都是你喝完的。” 楚明昭撇嘴;“点都点了,不喝完多浪费。”说话间拿起一个角黍朝他晃了晃,“夫君吃不?” 裴玑摆手道:“不必了,端阳节就这个最多,吃得有些腻了。何况我也不爱吃这种甜乎乎的东西。” 角黍即是粽子,不过北方都是甜粽。 楚明昭剥开咬了一口,发现是红豆蜜枣馅儿的,甜度也刚好,风味极佳,心觉何秀的厨艺似乎又精进了。 裴玑拿羹匙搅了搅卧足碗里的鸡尖汤,突然开言道:“再几日便是中宫千秋节,庆贺礼物昭昭开始备办了没?” 楚明昭点头:“已经拟好了礼单,夫君要过目么?” 裴玑笑道:“不用,是个意思就成了,每年王府派人来京庆贺,带的也都是那些。我不过是提醒一下,怕昭昭忘了这一茬儿。”又望着她道,“千秋节入宫那日,你跟好我。” 楚明昭愣了愣:“为什么?” 裴玑挑眉:“我担心你被人欺负。” 自打楚明岚端阳节那日被范循甩了一巴掌后,便连着好几日都没去找他。 这日,范循打衙门回来后,就有丫鬟来报说公主请他一道用膳。范循心下不耐,但思及长此以往也不是法子,他实是厌倦了楚明岚的纠缠。范循当下忖量一番,转身去了楚明岚的院子。 楚明岚今日显然是经意妆扮了一番,两道水鬓也描画得长长的,端的也是个粉面生香的娇媚美人儿。 然而范循仍旧无动于衷,进门后只淡淡扫了她一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怠施与。 楚明岚这容貌单拎出来也是个出挑的,但若与楚明昭相较起来,只能是蒹葭倚玉树,一天一地。 楚明昭素颜都比她盛妆美。 范循在楚明岚对面坐下后,并没有动筷的意思。他见楚明岚命丫鬟给他布菜,抬手示意不必,旋沉着脸看向她:“我想与表妹心平气和地谈谈。” 这还是他自成婚以来头一回叫她表妹。然而楚明岚心里刚舒坦了些,就听范循继续道:“我头先便与你说过,我只把你当妹妹。娶你不过奉旨而为,我亦是无奈。表妹日后还是莫要来找我了,我与表妹各自为居。” 这就是明言要与她分开过了。 楚明岚捏了捏手里的银筷,登时心头火起,他真是被那小妖精勾得魂儿都没了! 亦且,范循一个驸马敢如此对她,不过是料定了没人会为她撑腰。今日若换成了楚明玥或者楚明昭,他绝不会如此。 楚明岚心内委屈万端。她的命已经够苦了,从前为了立足,一力讨好嫡母与嫡姐,如今好容易嫁了可意的人,但丈夫的心却一直在旁人身上。 楚明岚原本还对她筹划的那件事委决不下,如今倒是下定了决心。 楚明岚深吸一口气,撒然端起一个金嵌红宝石玉桃劝杯,满斟了一杯酒,走至范循跟前,将酒杯递过去:“表哥喝了这杯我就答应。” 范循见她神色古怪,心知其中或有蹊跷,抬手一推:“无论表妹答应与否,我心意都不会改易。” 楚明岚攥了攥手里的劝杯,旋将之搁下,一手探入自家衣袖,略一摸索,倏地抽出一条帕子,迅速往范循面门上一抖。 范循应变极快,当即一跃而起,后撤一步。但事出突然,他不意楚明岚会有此举,仍是吸入了帕子上的异香。 他即刻感到四肢绵软,身上不觉动火,神志逐渐昏闇。他艰难转身,想夺门而出,可药效似乎发作得太快,他没挪几步就跌到了地上。 楚明岚见状,心道已成,示意丫鬟上去把范循扶到次间的榻上。 范循怒不可遏,一时怒视楚明岚,目眦欲裂,双手紧紧笼攥,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楚明岚这回使的伎俩是她在楚明昭身上未用成的,但那帕子上撒的药却是比之上回还要更烈。 楚明岚看着榻上似乎已然意识昏沉的范循,想起他方才看她的眼神,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眼中涌动着滔天的恚愤与刻毒,似乎想活活撕了她。 但她已经嫁了他,不搏一搏,难道等着变成弃妇么?或许她这回能怀上孩子呢…… 楚明岚思量间便遣退了丫鬟。她正预备给范循宽衣解带时,隐约听见他嘴里喃喃呐呐的,低头凑过去,就听到他不停地喊着“昭昭”。 楚明岚心里更酸了。她低头凝着他丰神俊美的脸,伸手就去扯他的袍子。 然而她还没摸着他的前襟,他就忽地张开眼,陡然抬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 楚明岚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因被卡着脖子,吐字艰难:“你……你不是……” 范循嘴角慢慢扯开一抹讥嘲的笑,眼神冷若玄冰。 皇后与太子的生辰皆称千秋节,只是皇后的称中宫千秋节,太子的则称皇太子千秋节。 中宫千秋节例行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朝贺。蒋氏要先于文华殿受群臣与各王府使臣朝贺,继而回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朝贺。 千秋节当日,楚明昭与裴玑各着礼服入宫。因裴玑与裴琰皆在京,襄王府此番未派使臣来,只是裴玑两兄弟需跟随群臣行庆贺礼。肃王请旨回封地未得准允,因而也在随同之列。 楚明昭与裴玑分开后,便乘着凤轿去往坤宁宫。 入大殿时,她一眼就看到了母亲和长姐。皇后未至,女官们也不大拘着众人,女眷们攒三聚五地喁喁低语,母女三个也立在一处闲叙家常。 少刻,楚明淑便到了。 楚明昭正欲上前叙礼,却忽然瞧见楚明淑后头还跟着个人、 楚明昭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当下便是一愣。(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一章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裴玑。 裴琰亦是一怔,这可是在皇宫里,皇后过会儿大约就过来了,裴玑难道要在这里将楚明玥打一顿? 裴玑也不多言,擎起舟楫,当下手腕一转,猛地将之往楚明玥面前一搠! 他这一下飒然汹汹,楚明玥面色一白,以为他要劈头盖脸打过来,吓得抱着头连连后退。然而她忘了她如今还立在荷池近旁,她还没退几步,就一脚踩空,“扑通”一声又掉进了水里。 裴琰张了张嘴,他才控干了衣裳上的水,这就又要下水了? 裴玑执楫冷睨着不住在水里扑腾呼救的楚明玥。裴琰看向弟弟,道:“阿玑这是作甚?” 裴玑转眼望向裴琰,笑道:“什么作甚?大嫂又落水了,大哥怎还不下去救大嫂?” 裴琰一愣,虽则不大明白裴玑的意思,但思及楚明玥再在水里泡一会儿估计就溺死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再度跳入了池中。 楚明玥这回被捞上来时已经昏了过去。裴琰与宫人们又掐人中又拍抚胸背,折腾了半晌,她才渐渐醒转。 正此刻,蒋氏闻讯匆匆赶来。 她方才一时犯起乏来,便留众人在御花园,自己回坤宁宫歇息去了。谁知才睡下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楚明玥姐妹三个落水了。 楚明玥睁眼看见蒋氏,心头霎时泛上委屈,抓着她的手,眼圈微红,哑声道:“母后,女儿……” 蒋氏拍抚着楚明玥的背安抚了一番,当下命人去传太医来,随即又问起落水的因由。楚明婉此刻已然缓过来大半,怕楚明玥颠倒黑白,忙揽过话头,将事情始末大致陈说了一番。 楚明玥听着倒也没说什么,只在楚明婉说罢后,接口告起了裴玑的状。 蒋氏本就因着之前裴玑抽了楚明玥鞭子的事对裴玑心存不满,如今听说他又对楚明玥发难,当即恼道:“襄世子如此是否太过了!玥姐儿又不是有意的,襄世子怎这般气量狭小、不通事理!” 裴玑一直等蒋氏说完,才笑道:“皇后明鉴,臣如何气量狭小、不通事理了?” 蒋氏气道:“你为给昭姐儿出气,把玥姐儿捅下了水!玥姐儿都说了不是有意的,落水前就手儿拉住岸上的人,这再正常不过,襄世子上头上脑的是为哪般?!” 楚明昭蹙起眉,方欲开言,被裴玑拍了拍手背。她抬眸望过去,就见他递了个眼神过来,示意她不必忧心。 裴玑一笑道:“臣怎就把大嫂捅下水了,难道不是大嫂自己跌进去的么?” 蒋氏与楚明玥皆是一愣。 “在场众人方才都瞧见了,我手中桡楫自始至终都没碰着过大嫂,而且大嫂自己也说,她是自己后退时跌入池中的,所以怎就是我捅大嫂落水的呢?” 楚明玥两度溺水,喉咙里灌了不少水,眼下嗓子里火烧火燎地疼,但听了他这话,仍旧忍不住哑着嗓子急道:“小叔这是强词夺理!若非小叔拿着舟楫往我跟前戳,我怎会失足落水!” 裴玑笑道:“那若非大嫂将昭昭拽下去,昭昭与长姐又怎会落水?” 楚明玥被绕得有点晕,涨红着脸辩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裴玑挑眉道,“大嫂说话无凭无据的,可莫要冤枉了我,我很无辜的。” 楚明玥气得一时狂躁,脑子更懵了:“你根本就是有意的!当旁人都是傻子么!” 裴玑缓缓笑道:“那我说大嫂方才也是有意的,大嫂认不认?” 楚明玥攥紧手,一时语塞,脸色阴沉。 这种事,自然不能认。 裴琰在一旁看得暗笑不已,楚明玥根本不可能说得过裴玑,裴玑敢做出这等事,就是已然想好了应对之辞。 楚明玥自小便被捧惯了,何曾被人这般当众落过面子。上回在南苑时裴玑虽也抽了她鞭子,但到底不是直冲着她来的,与楚明岚那浑身伤相较起来,她的轻多了。但裴玑今日明显是针对她,特意往她脸上打。 楚明玥咬牙瞪着裴玑,似是想在他身上瞪出个窟窿,看看他心里揣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上疼痛不已,心里更是气生气死,一时头蒙眼花几欲昏厥。她被宫人搀着缓了缓,想起自己还有母亲做靠山,当下转头看向蒋氏。 蒋氏阴着脸不开口,半晌才道:“玥姐儿自然不是有意的。那既然襄世子也不是有意为之,此事便就此揭过。” 楚明玥怎肯甘心,一愣后拽了蒋氏的手便要开口,却被蒋氏瞪了一眼。楚明玥张了张嘴,蒋氏握了握她的手,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经此一事,众人再无兴致盘桓消闲。蒋氏命人抬来凤轿送楚明玥回了坤宁宫,旋命众人退下,各自回府。 范循眼望裴玑抱着楚明昭上凤轿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裴玑当初为何要求娶楚明昭呢?当真只是因着听闻了楚明昭容貌的盛名么? 楚明岚见范循盯着裴玑与楚明昭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也不敢打搅他,只默默垂首立着。 范循几番忖度无果,望着楚明昭的凤轿远去,怅然一叹。他回头瞧见楚明岚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蹙了蹙眉,不耐地挥手示意她跟上。 楚明岚见他浑身湿透,犹豫了一下,怯怯讨好道:“表哥不如先把衣裳换了,仔细迎头吹了风着凉。我差人去哥哥那里借一身常服来……” 范循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打断她道:“不必。” 楚明岚在后头亦步亦趋,想起一事,小声道:“那表哥也最好先把头发擦干……方才母亲走之前,与我说让表哥回府后去见她一趟。”苏氏身为诰命夫人,方才亦在前来朝贺的命妇之列。 范循闻言止步,回头道:“母亲说所为何事了么?” 楚明岚打量着范循的神色,小声道:“没有……不过我瞧着母亲似不大高兴。” 范循思量片时,面色微沉。 坤宁宫内,蒋氏拉着楚明玥劝了半晌,末了道:“今日之事捅到你父皇那里也是无用,那襄世子又是个牙尖嘴利的,谁知会如何在你父皇跟前胡吣。玥姐儿且莫争这一时,没的给自己添堵。他们现在开罪你,日后有他们后悔的。” 楚明玥昏昏沉沉地靠在榻上,面色惨白。她闭目缓了一缓,须臾,遽然冷笑道:“我不管裴玑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我等着他将来悔断肠子,臣服在我面前!” 楚明昭与裴玑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湿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得紧,她忍耐了一路,是以待到终于能够泡澡时便有些兴奋,忍不住在浴桶里多待了会儿。 她刚拾掇完,水芝便来报说世子让她过去一趟。 楚明昭怔了怔,她头发都还没干,他叫她过去做什么? 她寻过去时,裴玑正在看书。 楚明昭望着他的侧影,不由徐徐止步。 他斜倚着云锦迎枕坐在软榻上,垂首捧卷,状貌安闲,神容宁谧。他身着一袭月白色云纹缎袍,襕袍垂于榻上,与未束的乌发一道晕开一抹柔和恬荡的淡墨写意。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沉静的裴玑,一时撞见倒略感意外。 裴玑听到动静,转头瞧见是她,挥手示意她过去。 楚明昭甫一坐到榻边,便听他道:“我还以为你在浴桶里睡着了,泡个澡怎这么慢,我头发都快晾干了。” 楚明昭伸手拈起他一撮头发,发觉的确已经半干了,不由笑道:“夫君怎那么快?”说罢又僵了僵,这话怎么怪怪的…… “不是我快,是你太慢,”裴玑说话间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方才出宫前,大姐夫邀我三日后过府小叙,昭昭要不要同去?我瞧着昭昭今日与长姐分别时也是千般万般的不舍。” 楚明昭自是想去,但思及宋娇便有些犹豫。裴玑见她委决不下,不由道:“怎么了?” “我与长姐那小姑子不和。” 裴玑这才想起江阴侯家还有那么个姑娘。当初何随来与他说是宋娇跟踪楚明昭时便说这两人不和,但并未详说。 裴玑又将她往上搂了搂,低头道:“昭昭和那宋家小姐有什么仇?” 楚明昭大略将她与宋娇的恩怨讲了讲,裴玑听罢轻笑一声:“都是惯的。”说着便抚了抚楚明昭披在身后的发丝,“昭昭只管去,万事有我。” 楚明昭略作踟蹰,点了点头,又道:“姐夫怎忽然要邀你过去做客了?” “姐夫说今日那盘棋没好好下,要与我再行切磋。” 楚明昭笑盈盈道:“我听说大姐夫棋艺颇佳,他既这般说,那看来夫君也是个中高手。”说着又低头笑,“夫君做的一手歪诗,没想到弈棋这么厉害。” 裴玑哼道:“不要笑,回头我们也下一盘,再设个彩头。” 楚明昭伏在他胸前,笑道:“好啊,我也跟父亲学过弈棋。不过夫君不日便要去衙门领事了……难道真要旷工不成?” 楚圭调他入了吏部的稽勋清吏司做郎中,但吏部四子部的郎中定额分别只有一员,楚圭并未撤换原本的稽勋清吏司郎中,而是直接将裴玑加了进去。 裴玑摆手道:“我不过是去挂个名而已,我要真是认真办事,楚圭才要心下不豫了。” 提起楚圭,楚明昭拉了他的手,道:“我昨日去找梁盈了,把夫君交代的那些都与她说了。” 裴玑点头,旋又轻叹一息:“不过等宗吉兄到了,我又要费一番工夫了。” 裴玑与她说过他要绑了肃王儿子的事,楚明昭闻言笑道:“夫君与肃世子相熟?” “算是吧,”裴玑说话间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昭昭现在可还有不适?”见楚明昭摇头说没有,又道,“再仔细与我说说当时落水的情景。” 楚明昭回忆着说了经过,最后道:“我们就跟下饺子似的掉进水里了……惊散了一群鱼。” 裴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还有心思看鱼?” 楚明昭抱着他的脖子,笑眼弯弯:“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裴玑凝着她晶亮的眼眸,想起她在危急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心底愈加柔软,不禁低头在她唇瓣上吻了吻。 楚明昭仰头看他,凑上去回应。两人四目相对,发丝交缠,裴玑环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踟蹰一下,又逐渐松开。等楚明昭后撤换气时,他低叹一声,旋即转了话头:“楚明玥是打小便这样目空四海么?” 楚明昭微微喘着气想了想,道:“她从前也傲,但好似没有如今这般厉害。” “这变化从何时开始的?” “大概……四五年前。” 裴玑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道:“那或许真是因为那个。她将来知道真相不知会不会气疯。” 三日后,楚明昭跟着裴玑一道前往江阴侯府。 勋贵世家之间常有人情走动,但因着亲王成年即就藩,是以与王府打交道的机会极少。 江阴侯今日特地告了假,专为接待裴玑二人。裴玑与楚明昭从马车上下来时,便瞧见江阴侯夫妇领着一众人在门首迎候。 两厢叙礼讫,裴玑拉着楚明昭往内走。 刚转过照壁,忽见宋娇从湖山后跑出来,挣脱丫头的手,迎头上前,瞪着楚明昭道:“你来我家作甚?”(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二章 在前头引路的江阴侯夫妇先是一愣,随即尴尬地命丫头将宋娇拽走。 宋娇不依,挣着身子往楚明昭跟前凑,气冲冲道:“你出去!出去!” 若不是楚明昭,她表姐也不会被太子责骂。宋娇想到这个,对楚明昭的厌恶便更添了几分。 裴玑都气笑了,移步挡在楚明昭面前,看着宋娇,道:“宋姑娘为何让内子出去?这便是宋姑娘的待客之道么?” 宋娇抬头看见裴玑,动作一滞。她方才只顾着注意楚明昭了,没仔细瞧她身侧的人,如今看清了眼前少年的容貌,便有些回不过神。 宋娇愣了片刻,想起他适才称楚明昭为“内子”,当下瞠目道:“你就是襄世子?” “是啊,有何不妥么?” “你为什么要娶楚明昭啊?” 宋娇那一脸“你怎么这么想不开”的神情看得楚明昭哭笑不得。 裴玑微笑道:“因为我喜欢她啊。” 楚明昭正不尴不尬,闻言一怔,转眸望向裴玑。 少年的侧脸笼在婆娑晨曦中,唇畔漾起的浅笑却比晨曦更温煦。 楚明昭嘴角紧抿,眼眸幽微。 宋娇也是一怔,旋不忿道:“你为什么喜欢她啊?她那么……那么……”宋娇突然词穷,不知如何形容楚明昭的讨厌之处。 “她那么好,我为什么不喜欢她,”裴玑说话间挽住楚明昭的手,又转向宋娇,“宋姑娘适才冲撞了内子,是否该赔罪?” “要我跟她赔罪?!”宋娇轻嗤一声,“我就是不许她来我家。” 江阴侯朝夫人邢氏使了个眼色,邢氏上前拉住宋娇,低斥了一番,随即令她跟裴玑二人赔礼。宋娇不肯道歉,又见众人都向着楚明昭两人,趁邢氏不备,挣脱邢氏,掉头跑了。 江阴侯尴尬不已,不住跟裴玑两人告罪,直道教女无方。裴玑笑了一笑,略略客套几句,便不再出言。 任谁都能看出裴玑的不满。 江阴侯一时又是窘迫又是无奈,只好低叹一声,笑着领裴玑二人入内。 裴玑与楚明昭在垂花门前分开,裴玑留在前院,楚明昭跟着引路的丫头入了内宅。 楚明婉听闻了小姑子方才办的事,叹气一回,拉着楚明昭的手让她别往心里去。 楚明昭笑道:“我要与她一般见识,日子还过不过了。”又闻着屋内一股怪味,看向长姐,“姐姐刚喝罢药?” 楚明婉点头,复又叹道:“调了两三年也不见动静,这回又换了个郎中,这都不知是第几个了。” 楚明昭知她说的是求子之事,轻声道:“兴许这个郎中高明,姐姐指日便得孕珠。” 楚明婉苦笑一下,旋低声道:“姐儿与世子如何?” 楚明昭轻咳一声:“我们成婚还不到一个月。” 楚明婉笑道:“我瞧着世子待姐儿好得没话说,想来平素也是千恩万爱的,没准儿姐儿也快了。” 楚明昭听长姐说起这个,倒是又想起了那个困惑。裴玑待她是真好,这一点她能切实感受到,但他为何一直不和她行房呢。若真是他身体有什么隐疾,也应当试着调治调治,可她从没见他喝过汤药。 难道他平素出门不是去酬酢,而是瞧大夫去了? 楚明昭思量之下,决定晚夕间探探他的口风。 “姐儿还记得姜灵那丫头千秋节那日入宫的事吧?我听说她那日回去后便悒郁得了不得,也不知是怎么的,把自个儿关屋里头不肯出来,整闹了好几日。即便那日没能为她母亲求来宽宥,也不至就这样吧。” 楚明昭笑笑:“许是还掺着旁的事儿,谁晓得呢。不过我想倒是想起来了,侯夫人如今是不是也在给宋娇寻觅亲事了?” “嗯,不过我没跟婆母细打听,”楚明婉见丫头将点心端上来了,示意妹妹快吃,“只听说是在曹国公李家跟景川侯徐家之间犹豫。她明年就十四了,该嫁人了,我估摸着等公爹跟婆母合计好了,就要将她的亲事定下了。” 楚明昭拿起一块果馅儿椒盐金饼,笑道:“我倒好奇她能配个怎样的夫婿。” 楚明婉挥退了丫头婆子,低叹道:“她可快嫁了吧,我真是受不住她那性子,嫁了好,嫁了大家都省心。” 楚明昭忍不住笑道:“姐姐是说让她快去闹腾婆家去?” 楚明婉噗嗤笑了,又摇头道:“人家打听出她是这种脾性,我看亲事也难成。谁家乐意娶个活祖宗回去供着?” 楚明昭笑笑,宋娇这脾气要是不改,日后迟早栽跟头。 邢氏回了后宅,当下便将宋娇叫了过来。宋娇知母亲大约是要训她,梗着脖子立着,半晌不说话。 邢氏阴着脸道:“你平日骄纵些也便罢了,但今日那来的可是亲王世子,楚家六姐儿如今也已是世子妃,你去咋呼什么?你得罪了襄世子,可让你父兄怎么好?我看若非看在咱们是四门亲家的份儿上,襄世子适才就发作出来了。” 宋娇不以为意:“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个前朝亲王世子而已,有我表姐夫厉害么?我表姐夫可是太子。” “朝堂上的事娘不懂,但似这等身份的人,不得罪自是最好。况且,你父兄都对他恭敬有加,定是有道理的,”邢氏见女儿听不进去,沉沉一叹,“罢了,日后家里但凡来了贵客,我都仔细拘着你便是。”又看着女儿道,“后日曹国公家的二夫人要过来,你到时可乖觉些,莫给我惹祸。” 宋娇知道母亲近来在给她挑婆家。她本对此无甚异议,左右母亲不会给她选差的。但她今日见着了裴玑,便不同了。 “娘,”宋娇拉住邢氏的衣袖,“那李四公子长得好看么?” 邢氏瞪她道:“女儿家家的,张口就问这个,也不臊得慌。” “娘你快说啊!” “娘给你挑的,样貌能差么?” 宋娇晃着邢氏的手臂:“那他有襄世子好看么?他要是没襄世子好看,我就不嫁!” “你!” 宋娇噘嘴道:“我可不想被楚明昭比下去,我也要找个那么好看的夫婿。” 邢氏气得直瞪眼:“我都与人家说好了,你别给我捅娄子!” 宋娇胡缠道:“京城里肯定有家世好长得也好看的,娘再帮我挑挑。” 邢氏直翻白眼:“娘不是说了,给你选的都是样貌好的。但如襄世子那般的,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宋娇撇着嘴想了想,道:“那娘见没见过信国公家的三公子?就是楚明昭的表哥。找个那样的也行,反正不能差得太远。” 邢氏霍的一下站起来,沉着脸道:“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爹娘自有主张,你只管待嫁便是。” 宋娇赌气道:“我不管!我要相看相看,要是不够好看,我就不嫁!死都不嫁!”说着便扭头就跑。 邢氏被堵得不轻,咬牙对身旁的丫头婆子道:“去把小姐给我抓回来!这几日都让她在自己院子好好儿待着,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宋娇听见了邢氏的吩咐,并不当回事儿。她有表姐撑腰,怕什么? 自千秋节那日落水后,楚明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她手臂上未愈的鞭伤泡了水,两下里将她折腾得不轻,蒋氏心疼女儿,便让楚明玥留在宫里养病,命太医每日前来珍视。 歇晌之后,楚明玥闷闷地在罗汉床上坐了片刻,身上难受又兼心里堵,渐渐坐不住了,命宫人备下凤轿,她要去御花园走走。 凤轿过坤宁门后,在乐寿斋东面停了下来。她刚打凤轿上下来,正欲唤宫人来扶着她,瞥眼就瞧见范循自另一头走来,似是要往北出宫。 楚明玥笑了一声,当下命宫人去将范循叫来。 范循被宫人领到凉亭里时,楚明玥正坐在桌前,慢慢悠悠地喝着冰镇酸梅汤。 范循当即便想起楚明昭也爱喝这个。他从前去西平侯府时,总能瞧见她面前摆一壶酸梅汤跟各色零嘴,旁的小姑娘都做着绣活儿说着私房话儿,她却只管吃。 范循忆起往事,不禁微微一笑。 楚明玥抬头瞧见范循嘴角温柔的笑意,当下轻轻一笑,搁下手里的金螭虎双耳圆杯,命宫人退到一旁,开口道:“表哥还记得我说过要与表哥好好谈谈的话么?” “自然记得,我也说过要与表妹好好谈谈,”范循说话间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不过还是要长话短说,免得惹人闲话。” 楚明玥挑眉道:“表哥这会儿倒挺清醒的。那日在钦安殿,若非我及时拦着,表哥怕是已然惹出乱子了。” 范循嘴角一抽,心里冷笑道,若非你拦着,我早和昭昭说上话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范循思量片时,叹道:“其实我那日是想去找表妹把话说开的,毕竟我与表妹觌面的机会有限。但后来转念想想,那日似不合适。今日既巧遇,那就一次说个明白吧。”范循正色看向楚明玥,“我已对表妹彻底息了心思了,表妹往后也莫再提起平昔那些事,权当未尝发生过。” 楚明玥刚受过裴玑给的刺激,目下听他这般说,不由嗤笑一声:“表哥这些绝情话在私底下练了多少回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方才望着她时,明明还情不自禁地扬唇微笑。 范循觉着他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适才所言皆发自肺腑,表妹若不信,我也没法子。表妹若没旁的事,我作辞了。”说着,转身便走。 楚明玥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旋又望着他的背影,好笑道:“表哥可是等了我五年,说放下就放下了?” 范循心内实则十分厌恶楚明玥,这些年也是受够了。他此刻很想回头痛痛快快打她一顿,打掉她的自以为是,但他没有裴玑那样特殊的身份,行事不如裴玑方便。 况且,他还得将从前自己演的那一出大戏圆一下。 范循侧头,眼望眼前葳蕤花木,出神感喟道:“当时年少,而后追想,或不过兄妹情谊矣。” 楚明玥险些被酸梅汤呛着,兄妹情? 楚明玥心里根本不肯相信,气闷半晌,又笑道:“表哥直说是因着我嫁人了所以要了断不就得了,犯得上这般掩耳盗铃么?” 范循嘴角直抽,拳头攥了攥,回头瞧见楚明玥一脸看穿他心思般的笃定,趾高气昂地看着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范循倏然回身,几步上前,猛地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 “啪啪”两声,清脆可闻。 楚明玥被打懵了,在场的宫人也懵了。 范循叹气道:“表妹好像是病糊涂了,不晓得这下能不能清醒些。表妹不要怪表哥,表哥也是怕表妹再胡思乱想下去会走火入魔,回头出去乱说话便不好了。表妹要想告状便去告,表哥等着。”言讫,略一施礼,拂袖而去。 楚明玥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摸着已然红肿的脸颊,满面惊愕。 范循真的不喜欢她了? 她虽则对范循无甚感情,但范循从前对她的追逐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范循允文允武,家世又好,容貌也是没得挑,满京闺秀都愿嫁他。然而这样出色的一个世家公子,五年来却一直对她钟情不改,无论她走到哪里,总能对上或歆羡或妒忌的目光。 她被追捧惯了,更因着那个秘密,她认为这一切全是理所当然的。天底下所有好的都应当是她的,她该嫁最优秀的男人,过最尊贵的生活。 她认为裴玑比裴琰更好,而她觉着裴玑初见她时看她的眼神是不同的,所以她断定裴玑对她有意。 她虽则嘴上劝范循想开一些,但实际上并不想让范循放下,她享受这种被优秀男子追逐爱慕的感觉,这能满足她的虚荣心。 但现在似乎很多事都开始超脱她的意料。裴玑一再用言行否认她的猜测,范循更是直言当初那五年的等待不过是年少错爱。 楚明玥一时接受不了,也无法接受。 范循真的不喜欢她么? 裴玑真的喜欢楚明昭么? 范循方才那两巴掌力道极大,她两边脸颊已经疼得麻木。楚明玥抽气半晌,咬牙命宫人扶她回去。 楚明昭怎么可能会有好日子过,裴玑就算真对她有几分情谊,也不过是看她颜色好图个新鲜,等玩腻了自然弃她如敝履。 楚明玥这般想着,心里才好过一些。 范循回府后,便有丫头来报说二太太让他过去一趟。 范循沉了脸,踟蹰片刻才去了苏氏的院子。 苏氏挥退一众家下人,盯着儿子道:“我上回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范循沉默须臾,道:“儿子还是那句话,儿子不愿。” 苏氏当即放下脸道:“你与楚明岚分房睡便罢了,可我给你挑的那些房里人你也不肯收用,你是想怎样?眼瞧着大房那几个一个个地抱了哥儿,你就不能争口气?” 范循压抑地叹息道:“再缓一缓吧,母亲若是急着抱孙儿,可以紧着张罗弟弟们的婚事。” 苏氏冷笑道:“你弟弟们且得等几年呢。你实与我说,你是不是心里惦着谁?别与我说是楚明玥,我早瞧出你对她并非真心。” 范循缄默半晌,并不作声。 “我不管你心里念的是谁,趁早收了心,”苏氏阴沉着脸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嗣的要紧不必我与你细说。”又想到了什么,叹气道,“不能让楚明岚怀上,可她空占着个正房的位子也是糟心,我还想要个嫡孙呢。” 信国公范庆早在成亲前便交代范循,不能让楚明岚生下孩子来。 虽则楚圭一直在拉拢范庆,但范庆始终只是假意周旋,心中实则另有算盘。 祖父的交代正合范循心意,也因此,他与楚明岚分房睡,苏氏从没说过他。 只是问题卡在子嗣上。 那日千秋节回府后,苏氏与他说的便是此事,如今三日过去,苏氏又来敲打他。 范循心中烦闷不已。他突然格外期盼楚圭与裴玑撕破脸,他想赶紧把楚明岚换掉。 范循从苏氏院子里出来,望着暝色四合的天幕,微微出神。 他十分想念楚明昭。 晚夕就寝时,裴玑见楚明昭不断在床内侧翻滚,不由转头笑道:“怎么还没睡下就这么不老实?” 楚明昭揉了揉肚子,惆怅道:“好像是晚膳吃了什么不好克化的东西……” “一派胡言,我与你吃的一般无二,我怎么没事,”裴玑拉她转过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我看是你吃多了。” 楚明昭撇嘴:“你嫌我吃得多。” 裴玑拥她入怀,低头亲了亲她:“这可不敢,你吃得多我高兴,但吃得积食了可不好。” 楚明昭想起白日间的事,忽而抬眸看向他:“夫君今日在宋娇面前说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还是……” “是真话,”裴玑将她往自己跟前揽了揽,“我不喜欢你,娶你作甚?” 楚明昭觉得即便是成亲前就喜欢她,感情也是比较薄弱的,毕竟他们当初见面不多。她还是要巩固二人的感情。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我再问夫君一件事,夫君不要不高兴,”楚明昭仍旧认为他很可能是不举,是以话到嘴边又踟蹰起来,“夫君为何不愿……不愿……” 裴玑见她满面尴尬,即刻便猜出她要说什么。他垂了垂眼眸,低声道:“我不是不愿,是……” 楚明昭凝着他,等他说下去。 “是一个人与我说暂且不能。” 楚明昭一愣:“谁?” “我的先生。” 楚明昭有点懵,教书先生管得这么宽? “他不是寻常的先生,”裴玑想起那些千头万绪的事,喟然叹道,“这个说来话长,日后我再细细与昭昭说。昭昭只记得一点,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做夫妻的。” 楚明昭觉着他的话有些离谱,疑心是遮掩隐疾的托词,眸光一转,突然翻身压倒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头与他脸贴着脸,低低道:“真的不能么?为什么不能?” 她温香娇软的身子压上来的瞬间,裴玑只觉浑身都战栗了一下。他搂住她的腰以防她掉下去,迎上她的目光时有些无措:“因为他说会引发我的……”说着又似觉不妥,止住话头,顿了一下,自语道,“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 楚明昭目露疑惑:“夫君在说什么?夫君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 裴玑沉默少顷,道:“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我。”他说话间转眸看向她,浅笑道,“不过他也可能是蒙我的。等回封地后,我要仔细问问,若真是诓我,咱们一道找他算账去。” 裴玑见楚明昭愣愣地看着他,拍了拍她的背,点着她的鼻尖,佯作严容:“从明日起,我三更便要爬起来了,你夜里睡觉若是再不老实,搅扰我休息,我就把你捆起来。” 他明日便要去吏部任职了。 楚明昭缩了缩脖子,撇嘴嘀咕道:“这么凶……不就是睡相不好嘛……” 裴玑哼道:“怕了?怕了就乖一些。” 楚明昭突然一脸谐谑地看向他,笑盈盈道:“夫君是不是喜欢捆绑?” 翌日,楚明昭起时,裴玑已经上朝去了。她琢磨着等散朝后他还要往衙门里去,估计得到晚膳前后再回了。 成亲以来他其实不常出门,酬酢都是能推则推。楚明昭想到这一整日都见不着他,心里倒有些空落。 她忙完手头庶务,想起裴玑养的那只鹦鹉,便命人备些杂粮种子,她拿了去喂鸟。 然而核桃似记住了她上回夺宠的事,真的将她当成了情敌,一看到她进来就拍着翅膀连叫“铲屎的”。楚明昭忍俊不禁,道:“我才不给你铲屎,真正的铲屎官出门去了。” 核桃才不听,一扭脑袋,不理她。 她将鸟食放到小食罐里,它仍旧一动不动扭着脑袋,看也不看。 楚明昭想起裴玑说它爱吃核桃,命人取来了俩小核桃,拿在手里敲了敲,笑道:“这个你吃不吃?” 核桃听见响动,犹豫着偷偷扭头看了一眼,一瞧见楚明昭手里的小核桃,当下两眼放光,然而随即便纠结起来,垂着脑袋在站架上挪来挪去。 铲屎的好讨厌,居然拿这个来诱惑它! 楚明昭觉着看它纠结十分有趣,又拿了小核桃在它眼前晃着逗它。 不一时,巧云进来给她送冰镇好的酸梅汤。她尝了一口,觉着滋味不错,便一头喝着一头逗鹦鹉。 正此刻,忽见水芝进来,递上一封名帖,说是前头门房送来的。 楚明昭拆开一看,登时一口酸梅汤喷了出来。核桃被溅了一翅膀,尖叫道:“铲屎的!!!” 楚明昭抬头一看,噗嗤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又看向水芝,“去让门房问问,他来作甚。”(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三章 楚明昭命人打来一盆水,将一方巾子浸湿了,忍着笑给核桃擦拭翅膀上的酸梅汤。 她方才瞧见它尖叫抖翅膀就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结果这鸟就炸毛了,死活不肯让她碰。她憋着笑哄了它半晌,它才不情不愿地乖乖立着让她擦。 只是它自始至终都将脑袋埋在另一侧的翅膀底下,不肯看她。楚明昭看着它那脑袋拧的角度,直担心它把脖子拗断了。 等她拍拍它说了一声“好了”,它扑棱着翅膀便自己飞进了笼子里,顺道一爪子带上了鸟笼的门。 楚明昭看看站架又看看鸟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裴玑为何不给它套脚环呢?不怕它贪玩飞跑了? 她望着倒吊在笼顶自去睡觉的鹦鹉,觉着这鸟和她的仇大概结得更深了。原本今日喂两个小核桃说不定就能冰释前嫌的…… 楚明昭思及此便又想起了那封名帖。 “水芝怎还不回来,”楚明昭看向巧云,“你去瞧瞧,看怎么回事。他若没什么事,便请他回吧。” 巧云应诺,领命而去。 少刻,水芝跟巧云两个丫头结伴回来了。 楚明昭见二人踟蹰着欲言又止,不禁问:“怎么了到底?” “表少爷……”巧云说着又觉这称呼不大妥当,改口道,“驸马说有要事要见世子妃,无论奴婢们怎么说都不肯走,还硬要往里头闯,被护卫们拦下来了。世子妃您看……” 楚明昭看向二人,问道:“他说有何事了么?” 水芝摇头:“未曾。不过奴婢瞧驸马那架势,不见着世子妃是不肯甘休的。” 楚明昭忖量一回,叹息一声,道:“让他进来吧,堵在门口也不成样子。” 她又吩咐了两个丫头几句,便转去更衣了。家常穿得太随意,不是正经见客的意思。 楚明昭拾掇好后,领着一众家下人便去了正堂。 她施施然入内,瞧见坐在圈椅里喝茶的人,依礼叉手道了万福。 范循缓缓放下茶盏,却并不起身还礼,只是不住打量她。 她头戴一顶鸾凤冠,珠翠满簪,宝钿环绕。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金螭头花钏,耳坠一对金珠茄子环子。身上穿着金绣鸾凤纹广袖红罗裙,外罩同色同花样的褙子。 鬟凤低垂,髻云高簇,风华灼灼,丽色无双。 范循的目光在她的耳环上定了须臾。茄子多籽,寓意多子。但他可不想让她怀上裴玑的孩子。 他又看向她身后乌压压跟着的一众仆妇小厮,微微蹙眉。 范循慢条斯理地起身,面带不悦地还了礼,旋道:“表妹用得着摆这么大阵仗么?” 楚明昭笑道:“这不显得郑重么?只是不知,姐夫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范循一听她喊他“姐夫”就满心不豫。他扫了她身后众人一眼,低声道:“你叫他们都退下。” 楚明昭觉着好笑,道:“姐夫有话不能直说么?” 范循面色微沉,压低声音道:“别耍气,我要和你说些私话儿。” 楚明昭觉着他的话锋又开始不对劲了。她长叹一声,忍不住道:“今日不是休沐日吧,姐夫不去衙门,惠临寒舍作甚?消闲么?”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动气了,”范循朝她递了个眼色,“让你身后那群碍眼的都下去,我真的有要事要与你说。” 楚明昭嘴角抽了抽,再三不肯依他。 范循沉容半晌,无奈叹息。他们之间的隔阂好像已经太深了。 “我要说些朝堂密事,”范循解释道,“被他们听去了怎么好。” 楚明昭闻言心里一动。他要说的会不会和裴玑有关? 她沉吟片刻,转身命众人都退出去,在正堂外头远远候着。 槅扇是敞开的,站在外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头的情形,她也不怕范循会不规矩。 范循重新坐下后,想与楚明昭闲聊几句套套近乎,但东拉西扯片刻便听她不耐地打断,让他赶紧说正事。 范循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叹道:“好,我说。我是来与表妹说,我可能要随祖父出征了。” 楚明昭倒酸梅的动作一滞。 六部虽权责分明,但其正官与属官却并非只需知晓本部事宜,因为六部之间的人事调动是常事,或许本在礼部供职,秩满后便被调至户部。范循虽在吏部,但参与兵事并不奇怪。 何况信国公府与楚家一样是军功起家,如今的国公爷范庆在周太宗朝时便是战功彪炳的一员悍将,范循自小耳濡目染,大约也对兵事颇为精擅。 不过楚明昭也只是一直听人说范循文武兼济,然而除了上回他和裴玑打那一架之外,她也没怎么见识过。 楚明昭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酸梅汤,道:“出征?哪里又有战事了么?” “湖广那边又起叛乱了。祖父如今年事已高,本不欲揽事,但朝中能征善战的武将都有戎务在身,陛下便将平乱的差事交于了祖父。” 楚圭称帝这两年来,南北战事频仍。北方因近帝都倒还好些,南方那头的起事始终不断。 不过既然不是关乎裴玑的,楚明昭便也不再感兴趣,只随口问道:“三叔让姐夫也一道前往么?” 范循摇头道:“这倒没有,是我主动请缨的,陛下已经应允了,不过……” 楚明昭抬头见他面上神色古怪,不由问:“不过什么?” “想知道么?”范循一笑,“想知道就亲我一口。” 楚明昭险些一口酸梅汤呛在喉咙里。她觉得她好像被调戏了。 她哭笑不得道:“你爱说不说,不说便罢,与我何干。” “后头这些才是我说的朝政密事,”范循往前微微倾身,“与裴玑有关。”他话音未落便见她抬眸看过来,当即放下脸来,“你不会真的被他哄得转了靶子了吧?” 楚明昭一时无言以对,心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的靶子本来也不在你那里啊! 范循见她一脸苦恼地揉着眉心不说话,沉默半晌,忽地起身走到她面前。 楚明昭见他离得太近,沉着脸让他往后退,范循无奈笑笑,依言后撤几句。 他见她面色难看,叹道:“昭昭,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过。从前是表哥不好,表哥如今也是追悔莫及,如果当初表哥就求娶你,我们如今早就是夫妻了。”他言至此默了默,复又重重一叹,“表哥之前没想到会有人横插一脚,总以为能赶得上娶你,谁知造化弄人……你不要再生表哥气了,否则我们要这般互相磨折到何时?” 楚明昭崩溃地捂了捂脸。 谁来收了这妖孽啊! 她想起楚明玥在钦安殿拦下范循的那一幕,忽然觉得可能只有楚明玥能克住他了。 楚明昭连喝了几口酸梅汤,深吸一口气道:“姐夫,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真的对你无意,你不要……”她说话间无意间往门口一瞥,话头忽然顿住。 “这种话你自己信么?”范循叹了口气,“我今日为来见你特意告了假的,只是看来你心中芥蒂太深。罢了,我回头再寻空过来吧,下回我就不走正门了。我看裴玑这宅子不少地方都布置了护卫,后院这边有没有?我打算下回悄悄翻墙进来,这下你不必带一群人过来掩人耳目了吧?对了,咱们约个时辰吧,到时你独自过来,咱们好好……” 楚明昭的脸有点僵硬。 西门庆当初与潘金莲幽会也是等武大郎死后才跑到武大郎家里的,眼前这个简直比西门庆还直接……可问题是她跟他并没有私情啊! 楚明昭崩溃地望着门口,终于忍不住唤道:“夫君。” 范循骤然听到这么一声,眼中的惊喜尚未化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下回头看过去。 裴玑着一身绯色绉纱云雁补子员领,于正堂门口长身而立,见他望过来,忽而笑道:“姐夫还没约好时辰,不继续说了?” 范循面上不见尴尬,反而笑道:“世子回得真是不声不响。”旋即转头,旁若无人地跟楚明昭柔声作辞,掣身而出。 他从裴玑身边过去时,忽听裴玑低声道:“后院这边也有护卫守着,姐夫下回要是翻墙的话,千万当心些,仔细被当成毛贼打死。” 范循步子顿住,回头讥诮一笑,也低声道:“我看还是世子当心些的好,将来昭昭还不定是谁老婆。”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裴玑乜斜着眼睛看他,哂笑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也不怕昭昭知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范循仍在笑,但目光却倏地凌厉起来,“你休要妄图去昭昭跟前污蔑我,她不会信的。” 裴玑眉尖微挑:“那姐夫猜猜她到底会信谁。”他看着面色阴沉的范循,微微一笑,“姐夫慢走,恕不相送。” 裴玑言罢便不再理会范循,径直入了正堂。 楚明昭上前迎裴玑时,正撞上范循投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复杂而微妙。 她愣了愣,不明所以。 范循走后,她转头问裴玑:“夫君怎回得这般早?” “我把案牍都推了,左右也不必真的做事。”裴玑说话间坐下来,命小厮长顺沏一壶清茶来。 楚明昭见他面色不大好看,踟蹰了一下,走到他跟前道:“夫君生气了?” 裴玑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为何要与他单独说话?” “外头那么些人看着,他不敢乱来,”楚明昭唇角微抿,“他说有朝政密事与我说,我想着会不会是关于你的,或者对你有用的……想听了告诉你。” 裴玑闻言眸光一动,心里忽然一阵柔软。他握着她的手拉她坐到他腿上,揽住她的腰在她脸颊上吻了吻,轻叹道:“下回别再这样了,以后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楚明昭“嗯”了一声,伸手抱住他的腰趴在他肩头,想起适才范循奇怪的眼神,不禁道:“夫君方才与他说什么了?” 裴玑不答反问:“昭昭信我么?” 楚明昭一怔,随即道:“自然信你。” 裴玑颔首:“那便好。” 楚明昭有点懵,心道你别光点头啊,你倒是回答我啊! 裴玑却按下话头,搂着她道:“我路上忽然想起来,下月初四是大哥的生辰。过会儿我去库房看看,拟个礼单。昭昭若不想看见楚明玥,咱们到时略坐一坐就走。” 楚明昭伸臂圈住他的脖子,笑道:“大伯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夫君的生辰快到了,夫君喜欢什么?我要给夫君备礼。”她早就打听好了,下月十六就是,如今看来倒是跟裴琰的生日挨得很近。 裴玑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缄默少顷,旋又抚了抚她的脸颊,浅笑道:“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好像猝不及防又被撩了。 楚明昭不甘落后,凑上去亲他一口,道:“夫君去给大伯上寿那日不如就穿这身公服吧,我觉着特别好看。” 裴玑笑道:“真的?我还是头一回穿官袍。” 楚圭给他挂的虽是五品官,但他这一身却是四品官的公服——按制,若有公侯伯三等爵位在身,官位品级可跃升。他虽不符,但身份更高,楚圭如此为之,大约也是想昭示出他是给予了裴玑特殊待遇的。 “自然是真的,”楚明昭笑盈盈地看着他,“夫君穿什么都好看。” 裴玑搂着她亲了两口:“这话我爱听。” 两人笑了一回,楚明昭想起范循方才与她说的出征的事,便一五一十与他说了一番。末了道:“他说后头没说的是与夫君有关的,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在逗我。” 裴玑笑容渐敛,思量一番,面色微沉。 从正堂出来后,裴玑将何随与沈淳二人召到了书房,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等沈淳出去后,何随迟疑道:“世子担心楚圭是冲着王爷去的?” “有这个可能,还是防着的好,”裴玑说话间看向何随,“去拨些护卫来,让他们自今日起去外头守着后院院墙。” “啊?”何随瞪大眼,“世子怎忽然想起这一茬儿了?” 楚明岚这几日都夹着尾巴做人。自从那回她给范循下药未成后,她开始认识到这个表哥的可骇。 那晚他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眼中漫布杀气。只他最后终究停了手,大约多少还是顾忌着她的身份。 他后来缓过来后,让她脱掉外面的衣裙,只剩中衣,随即拎来马鞭便狠抽了她一顿。她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疼得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却仍不肯罢休,一盆冷水泼醒了她,抬手啪地打碎了一个茶杯,冷着脸让她跪到碎瓷片上。寻常跪在地上尚且疼痛,何况是直直跪在碎瓷上。她嘶哑着嗓子哭求他,发誓再也不敢了,但他无动于衷。 她身上只穿一层中衣,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刚跪上去就疼得冷汗直流。 范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说了与你各自为居,我不管你,你也不要来干涉我,但你却偏要撞上来。”他慢慢俯身盯着她,“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该庆幸你没得手,否则……” 她疼得浑身颤抖不止,惨白着脸抬头看他,正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 她其实不太明白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她不过是想和他做夫妻而已,他们本就是夫妻。 难道真是因为心里念着楚明昭楚明玥两个? 楚明岚都有些糊涂了,他到底喜欢哪个?千秋节那天,他急匆匆跑来要跳下水救人,但楚明玥和楚明昭都在水里,她当时也摸不清他是想救谁。 不过想到他写的“日月昭昭”四个字,她又觉着他大概是看楚明昭越长越美,从楚明玥身上移情别恋了也未可知。 那晚之后,她再不敢跟从前一样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了。范循从前在她心里是个温雅公子,她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一面。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膝盖更是血肉模糊,养了几日才能走路。然而范循威胁说不要让外人瞧出来,是以千秋节那日,她都不敢和众人坐在一起。 然而她实则仍旧心有不甘。她若是认了命,将来只能等着被休弃,她这辈子就完了。但她再不敢去跟范循硬碰硬,她这些日子思量下来,觉着她该从她婆母身上下手。可任凭她如何讨好,苏氏始终都不怎么待见她。 国公府这几日都忙着筹备出征之事,苏氏不想让儿子跟去,打仗太凶险了,哪有留在京城坐衙门妥当。 这日,楚明岚来给苏氏请安时,正遇见同来请安的范循。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楚明岚不敢打搅,行了礼便退到了一旁。 苏氏问起范循请缨的缘由,范循答说是想历练历练,并说这也是祖父的意思。苏氏似明白了什么,按了按额角转了话头。 但楚明岚不明白,她不明白范循为何要那么拼。然而她也不敢问。 “初四是临邑王上寿,柬帖都发来了,你去不去?”苏氏看向儿子。 范循眼眸幽深,脱口道:“去。” 苏氏搭他一眼,道:“这会儿不嫌工夫紧了?” 范循微微笑笑。 楚明岚暗里捏紧了帕子。 他根本就是想见楚明昭。 楚明岚心不在焉地在苏氏那里坐了半日,回到自己院子后,叫来春杏,问楚明玥回郡王府没有。 春杏点头道:“听说前日便回了,这回郡王做寿,也是二公主经手的。” 楚明岚看了看外间的日头,深吸一口气,道:“去备马车,我要去一趟郡王府。” 楚明昭如今是比较清闲的,府上就她跟裴玑两个,庶务不多,她有大把时间去研究菜谱。但她近来都没那个闲心,她得琢磨给裴玑送礼的事。 日头正高,楚明昭正伏案描着花样,忽听外头丫头婆子喊“世子”,当下一惊,忙忙将桌案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怀里塞给巧云,让她快些拿走。 裴玑进来时,就瞧见楚明昭优哉游哉地拿银签子签着切成小块的西瓜往嘴里送。 “别吃了,”裴玑笑吟吟地递给她一封帖子,“我方才回来时正遇见前头的小厮来送这个,你快看看。” 楚明昭接过打开一看,立时被西瓜汁呛了一下,惊喜道:“真的假的?”(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四章 帖子是江阴侯府上的小厮送来的,上头说楚明婉有了身孕。 楚明昭当下命人备了礼,与裴玑一道往江阴侯府赶。 楚明婉久不得孕,如今骤然有了好消息,一时欢喜得没入脚处,见着楚明昭时,拉了她的手,眼圈便微微泛红。 少刻,顾氏也到了,握着楚明婉的手问长问短,喜不自胜。 楚明婉看着母亲,笑道:“上月癸水没来,我还道是推迟了,毕竟从前空欢喜的回数太多了,不想这回是真的。” “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楚明昭笑着道,“说不定这个郎中高明,姐姐就能如愿怀上了。” 邢氏亦是喜上眉梢,迭声道:“祖宗保佑,总算怀上了,我方才猛可地听说婉姐儿有了,一时真是喜得了不得。” 丫鬟璎珞提着食盒路过楚明婉的院子时,略往里张了张,旋又转去了宋娇院子。 宋娇正窝在床上生闷气。 母亲虽然禁了她的足,但那日那个曹国公府的二夫人带着她儿子过来,她缠了房里的奶-子丫头半天,最后终于偷溜出来,躲在湖山后面瞧见了那李四公子的容貌。 若是单拎出来看,他生得倒也算俊俏,但与裴玑相比的话,实在差得太远。 她当时眼看着母亲跟那二夫人提起了做亲的事,唯恐这门亲事成了,当下冲出去吵嚷着说她才不要嫁这样的。那二夫人一脸尴尬地领着那位李公子走了,母亲阴沉着脸瞪她半晌,然而终究是舍不得责罚她,只是又将她关进了自己院子。 后来母亲又请了景川侯家的大夫人来,但生怕她又胡闹,那天派了自己的陪房妈妈并一屋子婆子丫头看着她。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景川侯家的徐公子容貌肯定不会多么出色。 她嫁不了王世子,难道还嫁不了一个相貌特出的夫婿么?她凭什么要被楚明昭死死压着呢? 璎珞见自家小姐犹在气闷,不禁轻叹一声。 小姐自打上回见过襄世子一面后,便心心念念要寻个那等容貌的,但这谈何容易,世间有几个那样的?况且又要身份贵重。 小姐是被阖府上下娇养着长大的,不止侯爷侯夫人宠着,就连房里的丫头奶-子们也都是心肝肉一样地捧着,眼下她这样不吃不喝地闷着,她们也是心焦。 “姑娘,好歹吃些垫垫吧,若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璎珞上前轻声道。 宋娇狠狠锤了捶枕头,偏过头赌气道:“不吃!端走!别来烦我!” 众人面面相觑,又轮番上去劝了一回,但宋娇根本不听,末了反被劝恼了,抄起床上的枕头就一把甩出去,将一个丫头手里的鲨翅羹扫落在地,顿时碗碎汤泼,一地狼藉。 几个丫头忙活了半晌才收拾干净,然而回头看看床上的宋娇,一时无措。 璎珞无奈叹气,正准备领着丫头们下去,宋娇却突然叫住了她:“楚明昭她们还没走么?” 璎珞点头道:“是的,还在大奶奶房里坐着说话儿。” 宋娇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抡拳砸了一下褥子:“走,咱们也去看看!” 楚明昭正与顾氏等人说笑,忽听外头一阵嘈杂,紧跟着就见宋娇怒冲冲地闯了进来。 “你给我出去!”宋娇指定楚明昭,“别总来碍我的眼!” 楚明昭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谁来碍谁的眼。 邢氏微微沉了脸,瞪着匆匆跟进来的几个丫头,斥道:“你们怎么看着小姐的?快把娇姐儿带回去。” 几个丫头嗫嚅着不知怎么回话。小姐非要冲过来,又不像上回有陪房妈妈镇着,她们哪敢硬拦着。 “娘,你总关着我也没用,我说不嫁就不嫁,”宋娇一抬下巴,“那徐家公子肯定长得不好看对不对?我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满京的贵公子都是可着挑的,娘还怕我嫁不出去不成?我今年才十三呢,满可以慢慢挑拣,娘做什么急着给我定下来啊?我就要找个家世容貌都出挑的!我才不要……” 邢氏给自己的陪房刘妈妈使眼色,示意她将宋娇带走,转头又看向一旁的顾氏与楚明昭,尴尬笑道:“亲家太太,世子妃,对不住,小女顽劣,莫要见怪……” 顾氏客套几句,没怎么接话。宋娇总给楚明婉添堵,又爱找楚明昭的茬儿,她早对宋娇心存厌恶。而邢氏这头一味娇惯宋娇,她亦是不满,只顾着两家情面忍着没提。 宋娇被一群丫头婆子拽恼了,突然抬脚一阵乱踢,又猛地使蛮力挣脱丫头们的手,冲到楚明昭跟前一把扯住她就往外拉:“你给我出去!我看见你就心烦!以后都不许来我家!” 楚明昭起身站定,挑眉道:“你不让来我就不来了么?这府里你说的可不算。” 宋娇从前也认为楚明昭是个没人要的,一直跟几个手帕交在背地里笑她。后来楚明昭做了世子妃,她嘴上虽硬气,一直说楚明昭不过嫁的是前朝皇室云云,但实则心里仍是不舒服的。及至后来见着了襄世子真容,心里的火气就无论如何都压不下了。 她跟楚明昭比吃比喝比穿戴都没输过,凭什么要输在夫家上呢?她可不想日后被楚明昭反过来讥嘲。 然而楚明昭如今这样从容不迫地笑看着她,她怎么看怎么觉着她这是仗势欺人。 当个世子妃了不起么? 宋娇一股怒火往上窜,突然卯足力气朝楚明昭狠狠一推。楚明昭一时不防,险些被她推翻在地,幸而及时伸手按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子。 楚明婉跟顾氏吓了一跳。顾氏要上前拉开宋娇,但宋娇正在气头上,扯着楚明昭根本不撒手。 被宋娇不住乱扯,楚明昭心下也是着恼,冷着脸一把掐住宋娇的手腕,掐得她尖叫连连。 邢氏在一旁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赶忙上来拉架。 楚明婉怀胎在身,不敢近前,急得直跌足:“娇姐儿快松开六姐儿!” 楚明婉不劝架倒还罢了,她这一出声,宋娇更恼了。 楚明婉总是向着楚明昭这个亲妹妹,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小姑子。眼下也是只说她却不说楚明昭,楚明昭还掐得她生疼呢。 宋娇突然放开了楚明昭,顾氏与邢氏因她这猛然的松手双双趔趄了一下。 楚明昭以为她闹够了,也松开了她,低头去整理衣裙。然而她刚低下头,就听众人猛地一阵惊呼。她心头一凛,转头看过去,顿时吓得面色一白。 宋娇飞速冲过去一把将楚明婉推了个仰倒! 一瞬的怔愣后,众人赶忙上前去扶楚明婉。 楚明婉面色惨白,双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涔涔。 邢氏也是吓得不轻,急急让丫头去请郎中来,回头见顾氏脸色阴沉至极,一时也是窘迫难当。 楚明婉这孩子要是没了,没准儿亲家就要变仇家。 邢氏暂且顾不上管宋娇,宋娇便没事人一般坐在绣墩上看热闹。 楚明昭帮忙将长姐扶到罗汉床上后,一扭头就看到宋娇满脸的不以为意。 楚明婉从前因着迟迟不孕不知作了多少难,苦苦盼了三年才盼来这个孩子,但眼下却很可能因宋娇的蛮不讲理而面临小产的危险。 楚明昭目光一寒,忽地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宋娇的衣襟,冷声道:“你方才推我姐姐做什么?” 宋娇抬手就去拽她的手,但怎样也拽不脱,不由恼道:“放手!我看不惯她,想推就推,你管得着么?” “看不惯,”楚明昭呵呵冷笑,“一直都是你在找事,我姐姐招你惹你?” “她只知道偏着自家人,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小姑子!她……” “那你眼里何曾有她这个嫂子!”楚明昭厉声打断她的话,“去年正旦节,你赖床不起,姐姐亲自端了扁食给你送去,你却朝她撒起床气,抬手将碗打翻,热汤洒了她一手,烫得她手背通红,她说你半句没?上回你生日,姐姐亲手给你做了一件斗篷,你却说花色你不喜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摔到她脸上!那次侯夫人做寿,姐姐忙得脚不沾地,你却非要她去帮你描绣样,她跟你打商量说等忙完了再去,你就发脾气,抓起一杯热茶就砸到她身上!宋娇,这就是你对自己嫂子干的事!姐姐不想对你好么,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我是她小姑子!她当嫂子的就该让着我!就算我真的对她撒气又如何?哪家兄弟媳妇不受小姑子气的?她就该受着!她就该供着我……” 宋娇一语未了,楚明昭突然冷笑一声,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两个耳刮子。 满屋子的人都懵了,宋娇也被打懵了。 楚明昭冷冷睥睨着邢氏,道:“侯夫人,我想问一句,这些话都是谁教她的?” 楚明昭轻易不与人起冲突,从前也不过与宋娇斗斗嘴,今日此举倒是有些出于邢氏的意料。 亦且,楚明昭如今将矛头指向了她。 楚明昭虽是小辈,但身份比她高得多,邢氏虽一头心疼女儿,一头觉着自家失了颜面,但也只能忍着。 “这个我真是不大清楚……”邢氏涨红着脸道。 宋娇猛然回神,捂住脸大叫道:“不关我娘的事!是我听那些世家小姐们说的!楚明昭你逞什么威风,不但打我,还教训我娘!”说着话,抬手就要往楚明昭脸上扇。 楚明昭早防着她这一手,一把攥住她的手,冷声笑道:“我告诉你,我姐姐的孩子若是保不住,我就打下你的下半截!” 宋娇脸上正火烧火燎地疼,听了她这话便越发恼了,伸手就要往她脸上抓,尖声叫道:“扇我巴掌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还敢威胁我!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楚明昭见她勾着指甲要往她脸上戳,一脚踢过去,冷笑道:“就是因为没打过,你才变成了如今这德性。” 她话音刚落,忽听外头一阵喧哗,一抬头就对上了裴玑投来的视线。 她与宋娇争执间已由暗间到了明间,而明间的槅扇是开着的,里头的情形外头能一览无余。 楚明昭觉得她眼下这形象大概看起来十分剽悍。她以为裴玑会先惊后愣,谁知他竟冲她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里满透赞许。 楚明昭愣了愣,他鼓励她打人? 闻讯赶来的江阴侯等人也瞧见了方才一幕,一时怔住。 被踢翻在地的宋娇恨得咬牙切齿,正要扑上去与楚明昭厮打,然而扭头看到父兄都到了,突然就哭得震天响,爬起来就跑过去委委屈屈地告状。 但楚明昭身份摆着,又是宋娇闯祸在先,江阴侯也不好说什么,只命人将宋娇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宋娇哭爹喊娘地不肯,又冲裴玑喊道:“你看这就是你娶的世子妃!她根本就是个悍妇!你还不快些废了她!” 裴玑正朝楚明昭走过去,闻言步子一顿,回头看了宋娇身旁的婆子一眼,道:“掌嘴。” 那婆子当下便是一愣。 裴玑轻笑一声:“听不懂么?我让你掌她的嘴。” 宋娇被阖府上下当眼睛珠子捧着,那婆子一时怎敢打她,但王世子发话,她也不敢当耳旁风,一时倒左右为难。 裴玑扫了江阴侯一眼,笑道:“我看那婆子不太好使,要不侯爷亲自动手?” 江阴侯咬了咬牙,冲那婆子道:“打!” 宋娇一张脸方才已经被楚明昭打得通红,目下闻言,瞪大眼看向父亲:“爹你……”她话未说完便迎头被那婆子扇了一个嘴巴。 裴玑一面往楚明昭跟前走,一面道:“一个可不够,继续打。” 那婆子略一迟疑,咬牙又扇了下去。 裴玑拉着楚明昭的手将她上下检视了一番,询问后确认她没伤着,这才回头让那婆子停下。 宋娇两边脸颊全肿了,被丫头奶-子们拽走时,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要让表姐给她报仇。 宋宪对这个妹妹十分头疼,眼下没心思看热闹,径直冲进去看楚明婉去了。 郎中来瞧过后,直道有惊无险,说楚明婉只是受了些惊吓,腹中胎儿并无大碍。 楚明昭这才松口气。只是被宋娇闹了这一出,也无心待下去,与楚明婉小叙片刻,便告辞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想起裴玑方才的眼神与言行,忍不住问道:“夫君不觉得我刚才很凶么?” “凶怎么了,”裴玑往靠背上一倚,“常言道,‘人无刚强,安身不长’,为人绵软只能被欺,你凶一些我倒是放心。” “我以为夫君会觉得我太凶悍……” 裴玑笑了笑,将她揽到怀里,执起她的手,道:“我只担心你打得手疼。下回你要是想自己过瘾,我就看着你打,你打累了、打不过了,我再帮你,好不好?” 楚明昭仰头看向他,笑道:“好啊,不过夫君不怕我乱打人?” 裴玑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低眉浅笑:“我相信你打的都是该打的。不过,”他点住她的鼻尖,“要量力而行,不准吃亏。” 郡王府里,楚明玥慢条斯理地与楚明岚说了一回,见楚明岚仍不开窍,不耐道:“五妹妹自己回去琢磨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姑母总有一日能瞧见妹妹的用心。” 楚明岚想起从前苏氏将楚明玥当儿媳妇时,与楚明玥处得甚为亲厚,便想来问问到底应当怎样讨好苏氏。但楚明玥讲了她之前与苏氏的相处后,楚明岚觉着楚明玥还不如她尽心。 难道婆母真的那么看重嫡庶之别么? 楚明岚心里更堵了。她打小就输在了出身上头,如今嫁了人还要因着这个被婆婆嫌弃。 楚明玥听楚明岚嘀咕苏氏嫌弃她的出身,心下不禁冷笑道,姑母嫌弃你的出身是真,但怕是更嫌弃你的人。 楚明岚想起范循,又问道:“那表哥呢?姐姐从前又是如何与表哥处的?” 自从上回楚明玥帮她挡了鞭子之后,楚明岚对楚明玥的成见便少了很多,愿意与她说些体己话。 楚明玥抚了抚水鬓,轻笑道:“我根本没在他身上费心思,一直都是他在讨好我。” 楚明岚回忆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似乎的确如此。但她也由此迷惘起来,范循爱慕楚明玥五年,难道真的说变心就变心? “说到取悦丈夫,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问六妹妹,”楚明玥冷笑一声,“你看她把襄世子勾的。襄世子当初在南苑时还愿意给我这个大嫂几分薄面,等到千秋节那日,对我简直就跟对仇人似的。” 楚明岚想起范循对楚明昭的暧昧态度,酸道:“六妹妹生得天仙一样,自然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楚明玥嗤笑一声:“若是没了那张脸,我看她还能怎么办。” 楚明岚心里一动,转头看向楚明玥:“姐姐是想……” 楚明玥低头喝了口玫瑰卤茶,轻轻叹道:“这可不容易。何况六妹妹向来福大命大,”楚明玥说话间突然讥诮一笑,“当年遇着那样的事都没死。” 楚明岚想起当年的情形,道:“杜鹃那丫头做事的确不牢靠,当年捂死了楚明昭也算是除了个祸害。也不知是哪个指使的杜鹃,太不会挑人了。” 杜鹃便是当年意图捂死楚明昭的丫头。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咱们且瞧着吧,她的好日子约莫也没几天了。” 楚明岚心下不忿,攥着拳头道:“那咱们现在难道就看着她逍遥快活?” 楚明玥慢悠悠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轻笑不语。 六月初四这日,楚明昭与裴玑携礼前往郡王府。 裴琰与楚明玥见着二人时,一一叙了礼。楚明昭见楚明玥面色如常,倒是感慨楚明玥功力见长,那日在宫里头闹成那样,她眼下却权当没发生过。 与楚明玥相比,裴琰的神情倒显得有些怪异。楚明昭总觉他对着裴玑时,面上的笑有些僵硬。 楚明昭按下心中疑惑,跟着引路的丫头到了后院,才发现今日来的女眷实在不少。 范希筠一见着楚明昭便笑着招呼她过去。苏氏正与顾氏说话,扭头看到楚明昭走过来,当下含笑拉住她,热络地问长问短。楚明岚这个正经媳妇就坐在一旁,却被冷落个彻底,一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正跟陆娟小声嘀咕的姜灵看到楚明昭来了,顿时作色。陆娟拉了拉她的手,凑过去耳语道:“咱们别理她。” 陆媛坐着闲喝茶,余光里瞥见妹妹跟姜灵这边的动静,又看了看对面一脸阴沉的赵氏,心道这对母女的脾性倒是越发像了。 楚明淑抬眼看了看陆娟,只盼着这个小姑子不要给她惹事。上回她带着姜灵进宫,已经惹得嫡母不快了。 不一时,顾鸢跟陆氏也到了。 楚明昭拉着顾鸢问起她的近况,顾鸢直是摇头叹气,说陆氏拘她拘得太紧,她快要闷出病来了。及至被问到婚事筹备得如何了,顾鸢说大致齐了,只等到日子出嫁了,又拉着楚明昭笑嘻嘻道:“表姐之前还说嫁人只能随缘,你看,现在嫁到我前头了不是?” 秦娴在一旁笑道:“瞧瞧,属鸢姐儿会绰趣人。昭昭要当心了,她一来你就别想安生。” 众人哄笑。 何嫣却闷头坐着,手里的帕子都绞成了一股。出了那样的事,她担心阿秀会趁着她们出门跑出府去。 前院,李源凑到裴玑身边低低说了句“世子快看”,随即以目光指了指远处正与裴琰夫妻两个叙礼的江阴侯夫妇。 “我真是拜谢菩萨,得亏他们家姑娘与我四哥的婚事没成,不然我怕连我都被殃及,”李源叹息一声,“可怜我四哥还被我二婶拉去他家走了一遭,末了竟被那宋姑娘奚落一通。” 江阴侯家虽与襄王府是四门亲家,但宋娇险些害得楚明婉小产的事早就传开了,众人皆知襄世子夫妇对宋家那位姑娘恼得很。 李源镇日与一群世家子厮混,消息更加灵通。但他之所以敢在裴玑面前说道江阴侯家,也是因着裴玑与他们酬酢不少,两下里熟稔了。 裴玑笑道:“奚落什么?令兄出身国公府,又乃芝兰玉树,她能嫌弃什么?” 李源说起这个便忍不住笑:“嫌弃我四哥长得不够好看。我四哥也算是翩翩佳公子了,居然被她说得丑八怪一样。世子说多可笑,她要是嫁人光看脸的话,那不如去男院挑好了,那里头的小倌儿个顶个好颜色。”男院便是男-妓院。 裴玑呷了一口茶,道:“这姑娘真能折腾。” “谁说不是啊,我看她就是能作,”李源压低声音道,“她仗着自己有个当太子妃的表姐便觉得自家了不得了,其实像她这种出身的贵女京城里多的是,她风评又不好,人家稍一打听就知道她素日里是个什么德性。她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的。我听我四哥说她那长相也不过中上,又不是貌赛姮娥,竟然这么挑,真是有毛病。” 李源正与裴玑说着话,一瞥眼就瞧见范循走了过来。 范循堪为世家公子之中最为踔绝之佼佼者,平日里是不屑与李源这种膏粱子为伍的,因而李源也只是认得范循,实则几乎没和他说过话。 然而范循叙礼后,却主动开口问李源:“李公子方才与世子说什么呢?” 李源对于范循的搭话颇感意外,但也不可能照实回答,只道不过闲谈而已。 裴玑抬眼看向范循,笑道:“我方才在与李兄说我府上又添了些护卫。” 范循挑眉道:“世子倒是上心。” “姐夫都放话出来了,不敢不上心。” 李源不知个中别有典故,一时听这二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 范循又佯佯与裴玑谈笑片刻,忽而起身在他耳旁低声道:“我不日便要启程了,过会儿等筵席阑了,我要去跟昭昭道个别,世子不会不答应吧?” 后院架了一座秋千。宋娇赶来时,看到姜灵跟陆娟两个正坐在画板上耍子,一时心内痒痒,也想打秋千,当下便上前赶人。 秋千架上挂着三个画板,楚明岚坐在第三个画板上发怔,听见旁边的争执觉着心烦,要让出她的这个位子,但宋娇不要,只是催着姜灵跟陆娟挪窝。 姜灵两人如何肯服软,非但不起,还拽住秋千上的彩绳坐得更稳了。宋娇立时恼了,喊来自家丫鬟便要将姜灵和陆娟拖走。姜灵跟陆娟不甘示弱,也叫来了自家丫头。 眼见着两边要动手时,楚明玥赶过来劝解了一番,让陆娟让出了一个画板给宋娇。 姜灵与陆娟心中窝火,没了玩儿的心思,结伴起身走了。楚明岚也烦闷得紧,不一时也走了。 顾鸢瞧见那头两个位子空出来了,磨着楚明昭要去打秋千。楚明昭见宋娇在那里,本不想过去,但顾鸢说与她隔一个位子便是,拉起她就走了过去。 宋娇让自家丫头推送秋千,正玩儿在兴头上,看见楚明昭过来,也只是轻蔑地扫她一眼,并未出声说什么。 等她寻个空进宫跟表姐告一状,就够楚明昭喝一壶的。收拾楚明昭又不急在这一时。 顾鸢坐在画板上,楚明昭帮她推送。陆娟见顾鸢与宋娇打秋千打得起劲,也觉坐着无趣,便拉了姜灵又折了回去,坐到了中间的那个画板上,一时起了玩儿心,与宋娇比看谁荡得高。 然而两厢分不出胜负,宋娇便忽然对陆娟道:“你会打立秋千么?”说着便直直立在画板上,手挽着彩绳,让丫头推送。 楚明昭转眼看向宋娇。 宋娇个头也不高,与楚明岚一样,平素也爱穿高底鞋,今日便穿了一双四季花缎子的白绫高底绣花鞋。然而秋千画板很滑,穿着高底鞋站在上面十分危险,一个不慎就会跌下来。 从高高荡起的秋千上跌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顾鸢见楚明昭不推了,正要出声问她,便见她眼睛盯着宋娇。顾鸢也看出来了不妥,对着宋娇嗤笑一声:“有些人为荡个秋千连命也不要了。” 邢氏正与人说话,扭头看到宋娇那举动,觉着心惊,便上前去劝宋娇下来。 陆媛与楚明淑看到陆娟也有样学样,也起身走来让陆娟停下。 其余女眷听见动静,也纷纷看过来,三三两两地上前让两人赶紧下来。 楚明玥见秋千架那头围了一群人,忽然朝楚明岚使了个眼色。 楚明岚一愣。 楚明玥暗骂蠢货,沉着脸与她低声耳语几句。她见楚明岚犹豫不决,不等她想好,一把拉住她就往秋千架那头去。 楚明昭与顾鸢见秋千架两头围了一群人,起身从宋娇身后绕过,要坐回位子上。 楚明玥正推着楚明岚使眼色,忽见楚明昭走过来,当下一笑,对楚明昭道:“六妹妹不打秋千了么?” 楚明昭步子顿住,想起来前裴玑与她说若是不想瞧见楚明玥的话,可以知会他一声,他们提前走。 楚明昭琢磨着再与顾鸢几人说说话就回去,面上不冷不热地道:“我不过陪表妹来打秋千的。”说着便要拉着顾鸢走。 然而她还没迈出步子,楚明岚突然低呼一声,一个趔趄扑到了楚明昭身上。楚明昭被她带得身子一偏,往秋千架的方向倒去。秋千架两旁围满了女眷,楚明昭这一倒,众人一时不察,顿时身子都是一斜,下意识地去扶秋千架。 彩绳与秋千架的间隙极小,不知是谁一把按住了彩绳,宋娇顿时失衡,想要扶住架子稳住身子,可为时已晚,她穿的高底鞋根本不把滑,她的身子当即便滑了下来,一下子骑到了画板上。 众人只听得宋娇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秋千上滑了下来。 邢氏吓得直拍心口,待见女儿没栽到地上,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要将她扶起来,却见她瞪着眼睛,面色惨白。 邢氏心头一惊,赶忙命丫头帮忙将宋娇扶起来,急问她怎么回事。 宋娇嘴唇动了动,捂着下-身,抖着嗓子道:“娘,我这里疼……” 邢氏低头一看她捂着的位置,突然想到了什么,登时吓得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夏日衣裙相对轻薄,她这样紧紧捂着,很快便有血洇了出来。 陆娟如今也明白些人事了,惊呼道:“莫不是把身子喜抓去了吧?” 陆媛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众人此刻也看明白了,抽气声此起彼伏。楚明玥在旁暗笑,这回真是巧。 宋娇虽一直被当小孩子养着,但也知晓贞洁之于女子有多么要紧。没了处子红,她怕是这辈子都完了。 邢氏比宋娇更清楚个中利害,当下抱住女儿嘶声哭了起来。 正此时,楚明玥突然看向楚明昭,道:“六妹妹,你方才推五妹妹作甚?” 楚明玥的声音看似小,但如今众人噤声,只能听到邢氏的哭声,她的声音便显得十分突兀。 宋娇如今又是疼痛又是惶遽,已然呆愣住,骤然听到楚明玥这么一声,忽地想起她方才滑下来时,似乎还有人推了她一把。 不用想,这一切肯定都是楚明昭干的。 宋娇遽然挣脱邢氏的怀抱,疯了一般撞开众人,直朝着楚明昭冲过去,红着眼睛叫道:“楚明昭!我杀了你!”(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五章 楚明昭也是一惊,一头往旁侧躲一头喊丫头拦住宋娇。 宋娇如今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接连上去了四五个丫头才堪堪拉住她。 宋娇不断踢打嘶号,邢氏想起方才的情形,也警醒起来,拉着宋娇询问具体情形。 宋娇哭喊着道:“还问什么问,肯定是楚明昭这个贱人干的!她推了三公主让我滑下来,结果还怕不能得逞,临了又推了我一把!” 楚明昭沉着脸道:“宋娇你不要架词诬控,我原本要坐回去的,结果五姐突然就倒过来了,你该去问问五姐才是。” 顾鸢点头,气冲冲地瞪着宋娇:“方才多少人劝你让你下来,你却不听,如今滑下来就诬赖到我表姐头上,真无耻!都说你蛮不讲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明玥从人群里走出来,叹了口气,道:“别争了,是非曲直,还要细细问了才知。” 裴玑从前头赶来时,已然藉由水芝之口大致知晓了事情的前后来由。他步入月洞门,远远地就看到楚明昭立在众人中间,神情略显疲惫。他快步上前拉住她,就见她抬眸看向他,低声道:“咱们回去吧。” 裴玑的手顿了一下,将她拉到身前,低问道:“撕罗开了么?” 楚明昭叹道:“宋娇那头现在太激动,我看不大能听得进去,大概等她们冷静下来再说比较好。” 裴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转头径直看向不住劝慰宋娇的楚明玥:“大嫂这会儿充什么好人,方才害人时怎也不见手软?” 楚明玥阴沉着脸转过来:“小叔胡说什么?莫不是六妹妹说什么小叔就信什么?” “嗯,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裴玑眉尖微挑,“大嫂有意见?” “你!” 楚明玥正切齿盯着裴玑时,余光里瞥见范循等人也赶了过来。她瞧见范循满面忧色地不住打量楚明昭,心中不禁冷笑,男人果然都好色。 范循的目光从楚明昭身上移开后,转过身就一把揪住楚明岚,压着声音冷冷道:“是不是你跟楚明玥联手构陷明昭?” 楚明岚如今怕他怕得紧,一见他这架势便浑身觳觫不已,謇吃道:“不、不是……我没有……” 楚明玥冷笑道:“妹夫那是在做什么呢?想屈打成招么?方才姜姑娘跟陆姑娘可都说看见是六妹妹推的宋姑娘。”说话间目光扫向姜灵二人。 方才事出突然,在场人又多,姜灵跟陆娟实则都没看清。姜灵不过是想落井下石,陆娟是被姜灵带进来的。 姜灵正要再指证一回,却被忽然赶到的姜融打断道:“妹妹不要胡闹,快跟我回去。” 姜灵瞪了姜融一眼:“哥哥你做什么偏帮外人?” 姜融尴尬地与众人叙礼,旋即对楚明玥道:“舍妹不晓事,郡王妃不要把她的话当真。” 楚明玥挑眉道:“姜公子此乃何意?” “舍妹与世子妃有些小过结,”姜融窘迫道,“她的话不足为信。何况……何况此事疑点重重,还是要从长计议。” 姜融其实想说楚慎是他业师,他又认识楚明昭两三年,相信她的为人。但楚明昭已嫁人,这种透着暧昧的话显然不宜说出来,便临时换了说辞。 赵氏嫌儿子多管闲事,阴着脸瞪他。但姜融这回不肯让步,他不能眼瞧着妹妹给楚明昭扣黑锅。 陆娟望着不甘不愿跟着母亲和兄长离开的姜灵,忽听楚明玥冲她道:“那陆姑娘呢?陆姑娘方才不是也说瞧见了?” 陆媛暗里掐了妹妹一把,低斥道:“你别瞎掺和。” 陆娟吃痛,正自嗫嚅时,忽然瞧见范循朝她看了过来。 她之前只从旁人那里听说信国公府的三公子如何如何出色,后来在国公府的园子里跟范希筠闲话时,正巧碰见他,当时听范希筠冲他喊三哥,她才反应过来他就是范循。但他那时不过远远地朝她跟姐姐微微颔首,实则没真正看过她一眼。 眼下被他这么看着,她忽然更不好意思扯谎了。 “我却才又想了想,在场人多,我并没看清楚,”陆娟看向楚明玥,“想来事有蹊跷,郡王妃还需仔细查查。”说着话便转向楚明昭,屈身行礼,“世子妃对不住,我刚才莽撞了。” 楚明昭颇感意外,这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 陆媛对妹妹的应对十分满意,拉着她站了回去。 范循转向楚明岚,冷冷一笑:“那表妹呢?方才到底怎么倒的?是表妹自己故意摔倒的吧?” 楚明岚抖如筛糠,抬头撞上他阴鸷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晚的恐怖经历,一时如坠冰窟,用力摇头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我没……” 范循俯身盯着她:“那是谁推的你对不对?” 楚明岚觉着只是触到他的目光便令她胆寒不止,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覆顶而下,一时双腿一软,竟然跌坐到了地上。她转头看了看楚明玥,见楚明玥阴着脸朝她打眼色。 楚明玥与范循,她今日必定要得罪一个。但二者根本不可比较,范循比楚明玥可怕多了。这种事全然无需权衡。 楚明岚看着范循望过来的眼神,无法想象她今日说了昧心话的后果。 “不是六妹妹推的我,跟六妹妹没关系,是……是四姐姐,”楚明岚缩在地上,低着头,“是四姐姐突然推了我一把。” 一语落地,众皆哗然。 楚明岚说的是实话。当时楚明玥要她配合她,但她临了还是打了退堂鼓,楚明玥便索性自己动手推了她。 楚明玥面色一沉:“五妹妹胡吣什么!” 邢氏抖着手指向楚明玥:“你……你这是为什么!” 楚明玥冷笑道:“侯夫人说话可注意些,五妹妹一定是受了什么胁迫。” 楚明岚抬头瞥见范循投来的目光,知他是让她再加筹码。她当下面向众人,赌咒发誓:“我方才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楚明玥嗤笑道:“五妹妹是不是中邪了,我看该宣太医来瞧瞧。” 裴玑绕过人丛走到裴琰跟前,低声道:“大哥也不去管管你媳妇?” 裴琰对上弟弟的目光,按了按额头。 他忽然想,他很可能真的被裴玑坑了,裴玑当初似乎真是不想娶楚明玥。 如果发现娶错了人,他将来必定废了楚明玥。 裴琰走上前,命楚明玥先回房,裴玑却不肯,定要当着众人的面给个定论。 但其余人都没瞧见经过,楚明岚的证词楚明玥又不肯承认,一时陷入僵局。 裴玑遽然看向楚明玥,微笑道:“这样吧,大嫂不是不承认么,那大嫂也发个毒誓。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大嫂若没做亏心事,必定也是不怕报应的。” 楚明玥一把甩开丫头的手,紧紧盯着裴玑。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有些邪门儿,似乎只一眼便能洞悉她的心思。但那怎么可能呢,裴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楚明玥忽然一笑,缓缓抬起手,道:“好,我向天发誓,如果是我害的宋姑娘……” 裴玑挑眉打断她的话:“大嫂千万说得毒一些,不然不能取信于人的。” 楚明玥面上挂着讥诮的笑,看着裴玑,一字一字地道:“如果是我害的宋姑娘,便叫我将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楚明昭暗暗感慨,按说人都敬畏神明的,楚明玥也真是不怕遭报应。 事情基本了结后,楚明昭与裴玑一道作辞。然而他们前脚刚出郡王府,范循后脚便跟了出来。 “表妹,”范循伸手拦住楚明昭的去路,凑近笑道,“你看今日是不是多亏了我?” 楚明昭笑笑,一面绕开他一面道:“姐夫今日的确出了力,多谢姐夫了。不过我要回去了,姐夫也快回吧。” 范循一听她喊他姐夫就忍不住蹙眉,又见她扶着裴玑的手就要上马车,当下伸出手便去拉她,却被裴玑眼疾手快地一把打开。 范循睥睨着裴玑,冷笑道:“我想与我表妹说说话也不成么?” 裴玑似笑不笑:“还是避一避嫌的好,这大庭广众的不方便,姐夫还是回头抽空翻我家的墙吧,我等着。” 范循佯佯一笑,道:“你等我没用,我又不去找你。” 楚明昭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范希筠跟着母亲唐氏与婶母苏氏出来时,便瞧见她三哥正与襄世子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什么。 她目光在裴玑身上扫了一下,脑海中便又浮现出那个在南苑纵马挥鞭的少年身影。这个少年似乎即便只是静静立着,也堪胜日月之明耀。 范希筠走到马车跟前,笑着抚慰楚明昭一番,旋道了别。 她见楚明昭与裴玑的马车都走远了,她三哥仍旧时不时目送,想起他今日的种种举动与他之前跟裴玑打的那一架,惊疑不定地低声道:“三哥,你不会真的喜欢……” 范循不置可否,只淡淡笑了笑,掣身走了。 苏氏望着儿子的背影,面色微沉。 路上,楚明昭与裴玑说起今日之事,问他觉着邢氏会信谁。 裴玑叹道:“信谁都不重要,不论她认为是谁,都不敢如何。不过那位宋姑娘往后可是难嫁人了,这回教训不浅。”说话间又幽幽看向楚明昭,“那位姜公子也真是有情有义,平日那般畏惧他母亲,今日顶着他母亲那一张冷脸也要帮你撇清。” “我觉得他大概只是不想看着自家妹妹平白冤枉人,”楚明昭笑嘻嘻伸手抱住他,一脸谐谑地趴在他肩头望他,“是不是吃醋了?” 裴玑轻哼一声,偏过了头。 到了府门口,两人甫一下马车,便见一个穿蓝纱比甲的丫鬟迎了上来。 楚明昭认出是何秀身边的丫鬟平安,不由奇道:“你来这儿作甚?” 她话音未落,便见何秀自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徐徐而下。 何秀随着二人进了门,刚入正堂,就朝着裴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裴玑与楚明昭对望一眼,挥手示意她起身说话。 何秀垂着头不肯起来,攥了攥袖口,叩首道:“民女求世子一桩事。” 楚明昭见她神色端肃,又言辞郑重,心道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裴玑让何秀但说无妨,何秀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娓娓道来。 原来,那批首饰被抢后,她犹豫之下去找了何嫣,想让楚怀定帮她查一查,找到那两个强人——楚怀定如今在北城兵马指挥司任指挥,巡捕盗贼等事正在兵马指挥司职责之内。楚怀定找来平安仔细询问了一番,查了几日,最后查到了鄂国公府的两个小厮头上。 那两个小厮正是苏成身边的。 然而苏成却仗势包庇小厮,不肯归还被抢的首饰。后来僵持半日,苏成开出了一个条件,说只要能让他到襄世子府上拜会,他就将东西如数归还。 楚明昭看着何秀满面的忐忑之色,大致能猜到她惶恐的缘由。 王世子赐下来的东西,她给拿去当了,这往大了说是可以问罪的。亦且,她还要顶着这罪名来求世子帮忙。 何秀一向面皮薄得很,今次过来,大约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法儿了。 但苏成为什么一定要见裴玑呢? 裴玑知悉了前后情由后,点了点头:“无甚恚碍,让他来吧,我差小厮跟门房那头知会一声便是。”说话间抬了抬手,“何姑娘起来吧。” 何秀直挺挺跪在地上,窘迫地抬头仰望他,片刻的失神后,又很快低下头去:“我……我把世子给的东西当了,世子……” 裴玑笑道:“无妨,姑娘也是为救急。”旋转头与楚明昭小声计议几句,吩咐小厮称出二百两现银封了递与何秀。 何秀接过小厮递来的封筒,眼眶一红,眼泪便冒了上来,伏在地上连连顿首申谢。 楚明昭上前扶起她,含笑道:“拿去用吧,这是我跟世子的一点心意。这回要小心些,别再被抢了。” 何秀揾了眼泪,点点头,复又哽咽着跟二人再三道谢。 楚明昭要亲自送何秀出门,但何秀不想再繁难于人,婉言推拒了。 何秀揣好了那一封银子,被巧云领着出正堂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裴玑正垂眸喝着茶跟楚明昭说笑,外间的天光泼洒进来,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益映现出他唇畔温柔若春水的笑。 何秀怕被两人瞧见,只飞快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巧云看到她的举动,在一旁笑道:“世子与世子妃情意甚笃,世子如今都不怎么出去酬酢了,用膳都是和世子妃一道。” 何秀握着手中的封筒,淡笑着应和了一句。 巧云领着她上了抄手游廊,继续闲谈道:“世子妃也是尽着心待世子,这几日为琢磨绣个什么给世子上寿也是伤透了脑筋。” 何秀的步子顿了顿:“世子生辰要到了?” “是啊,这月十六就是。” 何秀低了低头,咬咬唇,继续前行。 何秀走后的第二日,苏成便上门了。 苏成这回态度大转弯,一见着裴玑便行了个大礼,随即命小厮捧来一个红木函,躬身陪笑道:“世子爷请过目,那些头面都在里头了。” 裴玑摆摆手道:“不必给我看,我也不记得我当初送的都是些什么。你差人送去西平侯府,让何姑娘点点,看少什么不少。” 苏成诺诺应声,转头即刻吩咐小厮去办。又回身道:“世子爷莫怪小人唐突,小人实是想为上回的事当面给世子爷赔个不是,但又怕世子爷不让小人进门……这才借此机会来拜见世子。上回都怪小人鬼迷心窍,有眼无珠。” 苏成说话间自扇了几个嘴巴,赔笑道:“世子爷大人有大量,万千莫放在心上。”又命小厮抬进来一口大箱子,笑得谄媚,“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裴玑斜了苏成一眼。 苏成上回在曲水园见着他时还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回却对他毕恭毕敬。 “鄂国公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了?” 苏成干笑着点头,忙忙称是。 自从老爷子打过他那一回后,他越琢磨越是心惊。他虽则时常觉着老爷子拘他拘得烦,但不得不承认老爷子的眼光是极其毒辣的。老爷子说的事,基本没有不准的。老爷子说襄王很可能复辟,那这事便十拿九稳。 而他狠狠得罪了襄世子一把,这简直要了亲命了。苏成这两三月间每每思及此事便心胆俱碎,唯恐襄世子秋后算账。 眼下是个赔罪的好机会,他打算好好巴结巴结裴玑。亦且,正好老爷子交了一桩差事给他,他正能拿来献好儿。 苏成请求裴玑让家下人等都退下,裴玑看他一眼,挥退了众人,道:“鄂国公是不是有话儿让你捎给我?” 苏成点头哈腰道:“世子爷英明。”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书筒,恭恭敬敬地捧给了裴玑。 裴玑拆开里头的字条一眼扫完,缓缓叩了叩桌面,问道:“鄂国公何时给你的?” “小人临出门时。” 裴玑思量一回,轻叹道:“行了,回去代我跟令祖道谢,说我知道了。” “是是,爷爷的话小人一定谨记。” 裴玑挑眉道:“爷爷?”他年纪比苏成还小。 苏成涎笑着连连打恭:“以后您就是小人的爷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与小人说。” 裴玑起身摆手:“我可没你这样的孙子。” 苏成赔笑点头:“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成亦步亦趋跟在裴玑身后,搜肠刮肚地想如何讨好裴玑。他想说他知道京城里所有数得上号的青楼楚馆,但转念想,裴玑刚娶了个那样的绝色尤物,一时半会儿大约也不会想去逛窑子,回头马屁拍到马腿上就糟了。 苏成正苦思冥想,忽见裴玑回身道:“到外头不要对我这般恭敬,会惹人起疑的,知道么?” 苏成愣了愣,跟着赶忙点头道:“小人记下了,记下了。” 裴玑挥挥手,淡淡道:“你走吧。” 苏成最终也没想起还能怎么到裴玑跟前卖好,悻悻走了。 苏成走后,裴玑又与何随议事片刻,便转去寻楚明昭。 楚明昭奇道:“苏成来找你作甚?” 裴玑道:“跟我赔礼,顺道帮鄂国公捎信儿。” “什么信儿?” “楚圭暗令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要将父王的封地内迁,”裴玑哂笑道,“他自己不好提,便假他人之口。” 楚明昭讶异道:“他现在就要改封地了?” “想来他也是急了。但他暂且不会直接下旨的,他心中必有顾忌,怕逼得父王起兵,所以他大约会先找我相商。父王是他的心腹大患,他一日不摆平此事,便一日不得安寝。” 楚明昭握住他的手,凝眸望着他:“反正不论如何,我相信夫君都能自如应对。” 裴玑揽住她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昭昭越发会说话了。”说着又低笑道,“要是再把睡相不好跟爱睡懒觉的坏毛病改了就更好了。” 楚明昭近来的确起得越发晚了。从前在侯府时还有顾氏来薅她,兼且还要给老太太请安,因此并不敢睡懒觉。但眼下这府上只她跟裴玑两个,不必给谁请安,庶务又不多,她觉着她早早起了也是闲逛犯瞌睡,于是索性就睡到自然醒。 但裴玑却总打趣她起得晚睡得又沉,楚明昭一直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谐谑这个。 翌日一早,裴玑起身穿衣时,楚明昭朦朦胧胧地醒了。她昨晚睡得早了一些,不然通常这个点儿她都还在熟睡。 她正迷迷糊糊想着要不要翻个身跟他打个招呼,忽觉他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她缓缓睁眼看向他,口齿绵软地唤了他一声。 裴玑正欲下床,闻声动作一顿,转头幽幽道:“今儿怎么有反应了?” 楚明昭脑子正混沌着,想了片晌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笑道:“怪道你总说我睡得沉……你每日晨起都亲我?” 裴玑偏过头不理她。 楚明昭干笑道:“可是你每天清早亲我的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嘛。”又心中一动,挣扎着爬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夫君每日都起得这么早对不对?” 裴玑按住她的手,微笑看她:“怎么,不睡懒觉了,想让我叫你起床?” 楚明昭嘿嘿笑:“不是……我想让夫君给我带早饭……那几家老字号排班儿的人太多,侵早去的话人少些,可我起不来……夫君顺路帮我捎吧好不好?” 他每日去衙门里打个照面就走,回得很早。不过她也只是心血来潮提一句,真是想吃的话,让下人去买便是。 裴玑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跟你讲,你这个睡懒觉的毛病……” 楚明昭不待他说完,就突然拥住他在他脸上吧唧吧唧连亲了两口。 裴玑顿了一下,当下回抱着她道:“说吧,想吃什么?” 楚明昭笑得眉眼弯弯:“瑞芳斋的粉团儿,正明斋的春不老蒸乳饼,聚庆斋的顶皮酥。”说着又在他怀里蹭了蹭,“夫君辛苦了。不过都是顺路的,夫君不必绕远。”言罢,倒头重新躺下,预备接着睡。 裴玑却忽然倾身压下来,垂眸看向她:“那往后我每日晨起给你带饭,你每日清早都亲完我再睡?” 楚明昭觉着她大约不能每日都在这个点儿醒来,闭着眼含混道:“你可以亲我嘛,你亲我也是一样……” 她话未说完便忽觉他压到了她身上,睁眼看时就见他冲她略一挑眉:“不亲就就别想让我给你带饭。” 楚明昭只好屈从:“好了,我答应……” 他低头望着她娇娆胜海棠的面容,嘴唇在她面上颈间流连片时,喘息间又听她细细交代道:“粉团儿要两个红豆的两个绿豆的,春不老蒸乳饼要三个,顶皮酥要玫瑰果馅儿的,嗯……也要三个好了。” 裴玑笑道:“我那挂职的俸禄正好给你做早餐钱。不过昭昭要的这么多,是两人的份?我上朝前便要用早膳,不必预备我那一份。” 楚明昭噘嘴道:“你想得美,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吃的,你不许偷吃。” 今日是六月六,天贶节。天贶节是小节,但无论皇室还是民间,都颇为重视。天贶节习俗主要有晒书、藏水、晒衣、人畜洗浴。 每年的这个时节,内府便会晒曝列圣实录、列圣御制文集诸大函,寻常家户也要晒书,以防虫蛀。藏水便是藏井水,各家取井水收藏,以造酱醋,浸瓜茄。晒衣亦是习俗之一,皇家还会将皇帝銮驾抬出来曝晒。这一日人畜都要沐浴,猫犬之属俾浴于河,就连京中豢养的大象也要集体到城外水滨洗澡。 裴玑走后,楚明昭命丫头藏水晒衣,自己又去沐浴更衣一番。她收拾完后还不见裴玑回来。坐着等他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畜沐浴人畜沐浴,但府上没养猫狗,养的两只用来拉象辂的大象已经被拉到城外洗澡去了,那么就剩下裴玑养的那只鹦鹉了。 楚明昭摩拳擦掌,命人打了一盆水来,径直往裴玑书房去。 核桃精神缺缺,正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玩儿藤球。忽然听见人声,兴奋了一下,随即看见是楚明昭,失望地将藤球一扔,一下子跳到了磨爪棒上,警惕地看着她。 楚明昭捋起衣袖,冲核桃笑道:“咱们又见面。来来,今天过节,大家都洗澡,我也来给你洗个澡,你要乖乖配合啊。” 核桃往后一缩,铲屎的笑得好阴险,这是要对它做什么! 楚明昭眯了眯眼,伸手来抓它:“缩着也没用,缩着也要洗澡。” 核桃一惊之下,一个后仰便一头掉到了食罐里,顿时悲从中来,尖叫呼救:“阿玑!!” 早朝散后,裴玑正要赶着出宫,冯安忽然从后头喊了一声“襄世子请留步。” 裴玑侧过头,便见冯安笑眯眯地走上前来,行了礼,道:“咱家来传圣上口谕。圣上命世子到左顺门偏殿议事。”(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六章 楚明昭听闻将水盆放到鹦鹉跟前,鹦鹉会自己洗澡,但不知核桃是不爱洗澡还是对她有抵触情绪,始终都不肯往水盆里跳。她后来将它搁到水里,它又自己跳到盆子边沿上,反复几回,皆是如此。 楚明昭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你知道你主人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镇日陪着你了嘛?因为你不爱洗澡,身上好多羽粉,所以你主人不爱你了。” 核桃知道她在数落它,当下脑袋一扭,忽地一拍翅膀,溅了楚明昭一裙子水。 楚明昭佯恼道:“好啊,我好心好意给你洗澡,你还给我捣蛋,看我怎么罚你!”说着便一把抓住它,作势要将它强行往水盆里按。 核桃惊得毛都炸了起来,突然脑袋一歪,趴在她手腕上不动了。 楚明昭瞪大眼,这鸟……吓晕了? 裴玑从左顺门偏殿内出来后,正遇上打文华殿出来的魏文伦。 裴玑略感意外。太子的课要持续整个上午,到午时左右才会结束,而眼下至多不过巳时。魏文伦身为东宫讲官,如今应当还在文华殿授课才是。 魏文伦瞧见裴玑也颇觉诧异。早朝早散了,裴玑如今应当在六部衙门里或者在回府的路上才对,怎会还在宫里呢?难道……皇帝早朝后另行召见了他? 魏文伦与裴玑各自叙礼讫,正欲各往各处时,裴玑往文华殿的方向扫了一眼,笑道:“伯畴今日怎出宫这么早?” 两人成为同僚之后,裴玑便以表字称呼魏文伦,魏文伦曾与他明言说他受不起,但裴玑并不以为意,只道他称呼其他同侪亦是如此,让他不必在意。 魏文伦推辞不过,只好任之。但他也由此更摸不透裴玑对他的态度。实质上,打从他发现裴玑字迹上的玄机后,便存了疑窦,越想越觉这位王世子透着古怪。但除却藏锋之外,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能解释这种古怪。 “太子今日身体违和,命讲官提早退了。”魏文伦说话间,心中不由嗟叹楚怀和三不五时就来这么一出。这位皇太子本性暴戾恣睢,不思裒多益寡,只知饫甘餍肥,又生性好内,实在不是个当皇帝的才料,将来即使嗣位了也难守业。 裴玑瞧见魏文伦那略显烦郁的神色便大致能猜到他心里在转着什么。魏文伦为人耿介,断断瞧不上楚怀和那种做派,若非被楚圭硬塞了差事,根本不会愿意去给楚怀和授课。 “那伯畴可以偷会儿闲了,”裴玑笑道,“若无他事,我先作辞了。”言讫,略一颔首,转身径直去了。 魏文伦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想起衙门中的同寅昨日说起的给襄世子上寿的事,一时恍惚。 他不知道裴玑会不会给他下柬帖。 他不想去,即便知道多半瞧不见她。 魏文伦到达清宁宫时,楚明岚已坐在殿内等着了。 楚明岚那日在南苑派人截住了他,让他每日从文华殿出来后都抽出两刻钟的工夫来清宁宫指点她练字,她每月给他五十两银子做酬劳。魏文伦心中极不愿,但楚明岚身份摆着,又迫得紧,他恐她横生事端,量度之下只好勉强应下。左右楚明岚大约也不过一时起意,等兴头过了便丢开了。 楚明岚这几日似乎变得沉静不少,那股颐指气使的脾性也收了许多。魏文伦大致听闻了裴玑教训楚明岚姐妹的事,但他不大相信楚明岚是因此才收敛了性子的。一个人身上成了形的禀性不太可能因着一顿鞭抽便改易。 他其实在很早以前就窥知了楚家几位姑娘的真实脾性。也是在那时,他认识了楚明昭,之后一直念兹在兹,无时或忘。只他一介寒门子,身份实在匹配不上,因而在楚慎跟前连提都不敢提。 楚明岚见魏文伦有些出神,当即不悦道:“我还给了你银子的,又不是白让你出力,你有这么不情愿么?” 魏文伦低头扫着她临的帖,不咸不淡道:“三公主若是觉着臣不尽心,令换他人来便是。” “你!”楚明岚瞪他一眼,却也不能真赶他走。赶走了魏文伦,哪里再去找一个这样的不世奇才来。她听闻魏文伦那一手字连她大伯父都赞赏有加,她大伯父那样的鸿儒巨擘,眼界是极高的。 不过楚明岚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自从范循与她分居而过后,便当她不存在一样,有时候晨起请安在苏氏房里遇见了,他也全当没瞧见她,连半个字都不肯与她说。她这几日闷在自己院子里自思自想,心下凄然,觉得她或许用错了法子,她不该把范循逼急了。或许她该换换路子,徐徐动之。 楚明岚想起魏文伦的眼光跟范循一样,抬头看向他,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女子?” 楚明昭平日里出去就安安静静坐着,又被楚慎教养出了一身的书卷气,看着的确落落娴雅。 魏文伦似乎想起了什么,恍惚了一下,旋道:“三公主如此发问是否不妥。” 楚明岚道:“你说便是,我是真心求教。” “这个因人而异。” 楚明岚想起了楚明淑。楚明淑也是贤淑安静,但陆衡并不喜欢她。楚明岚有些烦躁:“是不是容貌真那么要紧?” 魏文伦若有所指:“若是性子讨嫌,貌比宓妃姮娥也是枉然。” 楚明岚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她自家思想一回,求教道:“那到底什么性子才是讨喜的?” 楚明昭听说裴玑回来了,有点慌。 不知为什么,核桃一直昏迷不醒,无论怎么喊它都无济于事。她觉得这鸟的承受力也太脆弱了,她还没怎么样呢它就被吓晕了。若非它身上还热乎乎的,她都要以为它死了。 这鹦鹉是裴玑养了十年的,眼下被她吓得昏死过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楚明昭慌乱之下把核桃放回鸟笼的窝里,将鸟笼提到了书案后,然后开始琢磨怎么跟他说这个事儿。 裴玑进门时,就见楚明昭兀自坐在桌前喝酸梅汤。他将买来的糕点搁到桌上,在她对面落座:“是不是等饿了?散朝后皇帝又召见了我,耽误了会儿工夫。”说着便帮她拆点心外头的包裹,“这些都是刚做好的,闻着就很香,我忍了一路,好歹没偷吃。” 楚明昭慢慢搁下杯子,低着头踟蹰道:“那个……” 裴玑抬眸看向她:“什么?”他说话间忽然瞥见原本搁鸟笼的地方空了,站架上也没了鹦鹉,不禁问,“我的鸟呢?” 楚明昭抿着唇角睁着大眼睛望向他。 你的鸟不是在你身上么? 楚明昭扯回跑偏的思绪,轻咳一声,正要与他说核桃的事,就忽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紧跟着就瞧见一团灰影炮弹一样朝裴玑飞冲过来。 楚明昭目瞪口呆,这鸟装死? “阿玑!阿玑!”核桃兴奋地连喊两声,一阵风似的扑到裴玑怀里,收拢翅膀缩成一团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非洲灰鹦鹉是大型鹦鹉,亦且核桃已然成年,体型并不小。她方才将它放在水盆里,它完全张开双翅时,水盆根本容不下。 楚明昭嘴角一抽,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道你那么大只,又不是幼鸟,卖什么萌。 核桃听见楚明昭的笑声,转过脑袋拿翅膀指了指她,委屈地跟裴玑告状道:“铲屎的!洗澡!洗澡!” 裴玑板着脸将它拎起来:“别把羽粉蹭我身上。” 核桃见他非但不给它撑腰还嫌弃它,咕噜了一声,伤心地别过了脑袋。 楚明昭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跟裴玑讲述了前后因由,末了道:“这鸟还会装死?” “嗯,我训练的,”裴玑给核桃顺了顺毛,将它放到站架上,“而且它只吃我喂的东西。” 楚明昭恍然:“怪不得它不肯吃我给的鸟食,看到我手里拿着小核桃也是一脸纠结,半天不来抢。” “它说话太招恨,我怕它被人毒死。我看我大哥就挺想毒死它的,它每回看见他都要骂他。” 楚明昭错愕道:“为什么?” 何秀今日跟严绣娘告了假,回了娘家。 弟弟今日从学里回来,她来看看弟弟妹妹,顺道送些银钱来。 她有阵子没见过弟妹们了,银子的事又已然解决,本应当满心松快,但她存了心事,因而总是神思不属,没待多久便起身要走。 杨氏从屋内追出来,扯住她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总呆呆挣挣的。” 何秀去拽杨氏的手,有些不耐:“娘,银子我已经给了,你还要怎样?” 杨氏“哎哟”一声,戳了戳她:“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啊!合着我关心你,多问几句也是错了?” 何秀转头不语。 杨氏见她头上戴的一支金玉顶梅花簪煞是精致,伸手就要去摘:“你这簪子挺好看的……” 何秀当下往后一撤,抬手捂住簪子,满面警惕:“这个不能给你。”这是她在那堆首饰里预留出来的那支金簪。 杨氏啧啧道:“你那么宝贝作甚?谁送你的?”又想,兴许只是姑娘大了开始喜欢戴首饰了,倒也没多想,按下话头,另想起了一桩事,“那侯夫人给你寻的那户人家你乐意嫁么?” 顾氏前几日找来杨氏,说打听好了一户孙姓人家,对方家中殷实,家中三个哥儿,前头两个都娶了亲,最小的那个三年前也中了举人,亦且品行端方,人也上进。顾氏问杨氏有无结亲之意,若是有,她便将孙家太太找来,让杨氏跟对方仔细计议一番。 那孙家三公子孙邦与魏文伦是同届中举的,只是魏文伦一路连中三元惊掉了天下人的眼珠子,孙邦中举之后却没过会试,等着明年再考。但举人已算是不错的科名,中举之后即便一直过不了会试,也能藉由坐监之制入国子监成为举监,等缺授官。因此举人大多都能做官,俗称举人为“老爷”。 会试三年一次,每次不过取录中式举人三百人而已,天下才子何其多,况且过了会试还有殿试,因而进士极难考,一旦中式,身价倍增。若是孙邦明年考中进士,也是颇有前途的。 但杨氏见多了世家阀阅的锦簇花攒,不太瞧得上举人。不过她也知晓若要定下这门亲事就要趁早,否则回头孙邦成了进士,这亲事怕是难成。 只她到底不大甘心,一时很是犹豫。然而她不敢在顾氏面前说什么,只赔着笑道回去与丈夫计议一番。 何秀知道母亲想借着她的亲事攀上一门好亲家。她烦躁地甩开母亲的手,抽身就走:“娘自己瞧着办吧,来问我作甚。” 杨氏一挑眉毛:“你现在当自己是那正经的侯府小姐是怎地?一面不是一面的。”又紧走几步拉住何秀排揎道,“我早与你说了,给临邑王上寿那日让你也跟着去,兴许可巧的就入了哪个世家太太的眼呢?你看你模样生得好,人又妥当,还做的一手好针黹……” 何秀突然转头,厉声打断杨氏的话:“娘说够了没?你可知道我为给你们凑银子,作了多少难!我拿着世子赐的首饰去典当,首饰被抢了,我厚着脸皮四处求人!娘只知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欢喜,却从不问银子是怎么来的!”何秀说得眼眶通红,咬着牙忍了半晌,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像我这样的,哪个肯要我!娘每日盘算来盘算去的,有什么意思!” 杨氏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脸来:“你这是嫌我们拖累你了?那你去投个好胎啊,你道我乐意管这一摊子?我也是为你盘算,你吼什么?你下辈子顶好投胎去当个王妃皇后的,好好享享福!” 王妃……她下辈子也别想当王妃。她的命好像就是这样的。 何秀突然心内翻涌,一把推开杨氏,径直跑了。 杨氏怔住,心道秀姐儿今天真是好生奇怪。那孙家那头,她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不肯洗澡的核桃被裴玑数落了一顿,末了将它拎到水盆里时,它便自己抬爪抬翅膀洗刷了一番,基本不必两人帮忙。 楚明昭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主人出马就是不一样。她也想让核桃这么听她的话,但据闻灰鹦鹉只认一个主人,她大概只能当情敌了。 楚明昭坐回桌前吃糕点时,挥退了一众家下人,看着裴玑,问起了楚圭召见他的事。 裴玑道:“他今日找我,就是为着与我商量改易封地之事的,他说广宁卫太苦,要将封地南迁至中原。然而迁封地是断然不可能的。一来,父祖在广宁卫经营多年;二来,一迁封地,势必要移交兵权,这等于斩断臂膀,任人宰割。所以我与他说让我仔细思量思量。” 楚明昭想起他之前让她跟梁盈回话说襄王交代他必要时奏请更易封地,恍然道:“夫君就是想让他认为夫君迟早会应下,先稳住他,是不是?” 裴玑喝了口茶,点头道:“嗯。” “那一旦肃王答应跟咱们联手,”楚明昭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小声道,“咱们是不是就可以起事了?我听夫君说肃世子不日就到了,那不是快了?”她言罢抿了抿唇,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直接地与他说到起兵的事。 裴玑见她睁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忍不住笑了笑,慢悠悠道:“谁说要起兵了?” 楚明昭瞠目惊诧道:“咱们不造反么?”不可能吧,不起兵费什么劲?再说了,造反大约是襄王一系的家传大业。 裴玑忽而笑道:“昭昭是不是之前便猜到了什么?” 楚明昭点头,又低了低头道:“我当初其实有点担心你把我灭口……毕竟我是你五年前秘密来京的知情人,我的身份又比较尴尬……” 裴玑示意她上前来。楚明昭不知他这是何意,踟蹰着走到他跟前,结果被他一把拉到了怀里。 楚明昭斜签着身子坐在他腿上,感到他温热的气息撒在她颈间。她一转头,正与他脸贴脸。 “我要是打算灭口,当年就不救你了,”他凑过来咬耳朵,复又一笑,“我当初也是没想到救下的是我将来的媳妇,看来果然好人有好报。” 楚明昭默默道,何止好人有好报,你做好事还不留名,让我好找。 夏日裙衫单薄,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体温透衣而来,不一时,氛围便变得有些微妙。 楚明昭发觉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这令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他之前至多不过抱着她亲一亲,动作亲昵但倒也不十分敏感。但眼下却不大一样。 楚明昭的脸颊跟耳朵正发烫,骤觉身子一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到了软榻上。 她见他俯身压过来,忽然有些紧张,靠在迎枕上圆睁着眼睛紧紧望他。 他将她往后一压,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我方才逗你的,等此间事了,咱们就回封地,发檄起事。我从前在存心殿住的时候,一直都觉得那里太空了。等我们回去,昭昭就跟我一道住进那里,好不好?” 楚明昭低低应了一声:“我跟你一起。” 他嘴角晕开一抹浅笑,旋即吻住她的嘴唇,将她按到了怀里。楚明昭抬手勾住他脖子,细细回应。 她正等着他进一步的举动,他的手臂却松了松。待到两人喘息着分开,她想起他那晚欲言又止的解释,还是觉着不可理解。 她想了想,故意拿话激他:“夫君真的不想试试么?我再主动一点……” 裴玑按了按额头,他哪里不想了,他当然想要她,他一直在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她面前道:“昭昭不会不信我那晚的话,还是认为我不举吧?” 楚明昭抿唇不语。 裴玑遽然哼道:“你回头不要哭求我停下来。” 楚明昭瞠目,这话听起来好可怕。 十五这日,楚明昭正跟几个家人媳妇料派明日做寿宴客的差事,忽有内侍来传她入宫,说皇后要见她。 楚明昭觉着新鲜,蒋氏这会儿找她作甚?(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七章 楚明昭坐在蒋氏身旁,听她寒暄了半晌,心里直叹气。 蒋氏跟楚圭一样喜欢伪饰。上回因着落水那件事闹成那样,蒋氏今日见了她却仍旧是笑容满面,全当那事没发生过。裴琰上寿那日的风波蒋氏必然也听闻了,不知她作何感想。 楚明昭有些不耐,蒋氏不着急她还着急呢,她还没把家里的事处置完。 一刻钟后,蒋氏抿了口茶,终于转了话锋:“姐儿说,三婶与你三叔待你如何?” 楚明昭笑着胡扯道:“自是极好的。” 蒋氏点点头,复又叹息道:“虽说姐儿与你姐姐们平素也偶有不和,但到底也还是一家人不是?一家人哪能没个磕磕碰碰的,姐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楚明昭含笑点头:“婶婶说的是。” 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就知道姐儿是个明理的。你三叔有些话要同你说。” 楚明昭一愣,这回其实不是蒋氏要找她? 约莫两刻钟后,楚圭来了坤宁宫。 楚圭挥退了宫人内侍,最后命蒋氏也退下。 楚圭并未在上首落座,只是立在楚明昭面前,盯着她道:“三叔今日来与昭姐儿说些敞亮话儿。大房与三房历来不和,三叔知道大房对三房颇有恚怨,玥姐儿与岚姐儿两个也跟昭姐儿龃龉不断。但诚如你婶婶所言,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楚圭顿了顿,往前踱了一步,“我与大哥虽有些过结,但我坦言,我对大房从无加害之心。” “然而外人就不同了,”楚圭目光忽地一锐,“那些藩王虽则俯首称臣,但哪个心里是服气的?不过是手里没兵,不敢冒险而已。可襄王跟肃王手里有兵,我不信他们一点也不想反!” 楚明昭抬头看向楚圭。 “昭姐儿知道一旦三叔倒了会怎样么?”楚圭一字一顿道,“我们都得死!”他的神情渐趋激动,手臂往下一砍,双目喷火,“谋朝篡位是覆宗灭祀的大罪,到时候楚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包括大房二房的人!那些藩王长期受制,一朝翻身,必灭楚家十族泄愤!” “你可不要以为你现在笼络住了襄世子就能高枕无忧地倒戈了,男人最惯喜新厌旧,他将来废了你另立正妃于他而言容易得很,”楚圭慢慢走到她身侧,斜睨她一眼,“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么?不光因为你的容貌,还因为他要利用你,让你倒向他那边,为他做事。” 楚明昭垂眸,心道楚圭这番攻心的话直戳肯綮,真是厉害。 “所以昭姐儿万不可犯傻,不要帮着外人害自家人,”楚圭紧紧盯视着楚明昭,“告诉我,襄世子真的愿意内迁封地么?”他有些琢磨不透裴玑那日在左顺门偏殿所表现出的态度。 楚明昭微微垂首,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之前的确对我说襄王对他有此授意。” 楚圭慢慢蹙起眉头。到底是襄王真的想求安还是裴玑另有打算?再或者……问题出在楚明昭身上? 楚圭沉声问道:“襄世子近来没去见过什么人么?” “应当是没有。他出门也是与世家子弟酬酢,连肃王那里都很少去了。”楚明昭继续装傻。 楚圭又问了她些旁的,思量半晌,阴沉着脸道:“昭姐儿记得三叔今日所言。另外,你要尽量博得他的信任,这样才好办事,明白么?” 楚明昭点头道:“侄女知晓。” “内迁封地的事,你从旁吹吹枕边风,就说广宁卫苦寒又位处边地,总待在那里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迁去中原。记住,”楚圭逼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楚明昭乖顺应是。 楚圭又另外嘱咐了她一些散碎事项,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楚明昭从坤宁宫出来时,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前做梦呃不会想到她这种吃货有一日会去当间谍,还是双面间谍。楚圭的话听起来十分有说服力,但不过是在避重就轻。楚圭何尝不是在利用她呢?并且她早就分析好了局势,楚圭的胜算根本不大。 不过最关键的是,她分得清谁是真的对她好。 楚圭那话,听听就好。 楚明昭出殿后,楚圭兀自坐着覃思。 他今日之举,是范循提醒的结果。端阳节那日,范循进宫求见,与他说了他的担忧。 范循说楚明昭毕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难保不被裴玑迷惑,若是犯傻倒戈了,那也是麻烦事一桩。 范循的话提醒了他。他原本认为楚明昭这头不是问题,毕竟该说的也都跟她说了,她为着大房那一家子也该为他做事,但他忽略了男女之情的影响。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容易被诱哄,所以他要离间。 只是不知他今日说的那些,她听进去了没。 楚明昭的凤轿途径御花园时,柳韵正跟楚明淑坐在凉亭内喝茶。 楚明昭落轿下来见了礼,正要折返重新上轿,就听柳韵一声冷笑:“世子妃看着倒是春风满面的,近来心气儿顺得很吧?”娇姐儿被害成那样,楚明昭背地里不定怎么偷着乐。 柳韵方才一瞧见楚明昭就冷了脸,楚明昭给她行礼时她也是半晌不动。 楚明昭对上柳韵投来的目光,只觉她那眼神满含刻毒,似乎想即刻扑上来撕了她。 楚明昭暗笑,柳韵从前似乎还没这么憎恶她,眼下如此,大概是因为认为那日是她害的宋娇。 “托太子妃的福,”楚明昭笑容熠熠,“我近来的确尚算顺遂。”顿了顿,又道,“太子妃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言罢,略略一礼,转身走了, 柳韵看着楚明昭的凤轿离开,咬牙道:“瞧把她得意的!” 楚明淑踟蹰着道:“临邑王上寿那日也在场,我觉得应当不是六妹妹干的。再者说,娇姐儿也是有些任性了,若当时肯听人劝,落后也不至于……” “不是楚明昭干的难道是玥姐儿干的?楚明昭心胸狭隘,总跟娇姐儿对着干,娇姐儿不过是个孩子,她从来不知忍让。” 柳韵当时闻讯后便赶去了江阴侯府看望宋娇。但宋娇谁也不见,只是闷在自己屋里哭。柳韵心疼之余便彻底恨上了楚明昭。 柳韵攥了攥拳头,沉着脸看向楚明淑:“我之前说的那件事,姐儿想好了没有?” 楚明淑低头道:“嫂子,这事一旦被人发现了,那可……”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不必亲自做,过会儿我将东西交于你,你明日差个得用的稳妥丫头去经手就成,管情神鬼不觉。将来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上头。” “可这……”楚明淑苦笑道,“要不嫂子交给旁人吧,我实在胆小。” “姐儿就当帮嫂子一个忙,”柳韵说话间神色便冷了下来,“我听闻安美人那头日子不好过,这大热天儿的连冰块都用不上,想来也是难熬。姐儿平素不在宫里,也顾不着,我倒可以帮衬帮衬。” 安美人是楚明淑的生母。 安氏原先在侯府时便不受宠,又为人简默老实,不会巴结蒋氏,出身也低,手头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府上的下人也不拿她当回事。落后楚圭篡位,安氏也只是被封了个美人,楚圭将她扔进景阳宫后便再也想不起她——景阳宫是冷宫,楚明岚出嫁前也住在景阳宫。 楚明淑出嫁前还能贴补贴补安氏,嫁人后却是有心无力。 而柳韵眼下这是拿安氏来威逼利诱了。 楚明淑心中权衡一番,缓缓点头,低声道:“好,嫂子把东西给我吧。” 柳韵嘴角扯出一抹阴毒的笑。 楚明岚办事不稳妥,楚明玥不好支使,楚明淑是最合适的人。 这回端看楚明昭的命有多硬了。 捻指间便到了十六。 楚明昭之前就将差事尽数料派清楚了,因而到了正生日这天便轻松不少,基本只需坐着听管事媳妇们回事。 顾氏等人到时,便一径被丫头请入了后院。 何秀跟在何嫣身边,沿路看着这府上的曲水方池、松墙竹径,只觉清幽异常。从照壁转过来时,她抬头一看,但见厅堂轩峻,院字深沉。挑帘入内后,又见五间大敞厅上帘栊高卷,锦屏罗列。厅内摆着十张吃一看二眼观三的燕菜大席面,桌上摆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又有上插八仙的寿桃寿糕,煞是齐整好看。 何秀跟随众人走到近前时,细细一数,发现一桌大小碟子竟有五十之多,除却荤素大菜外,又有各色蒸酥点心、时令茶果、细巧油酥之类,摆得错落有致。瞥眼间又瞧见寿糕上插着的八仙。八仙以染色饴蜜为之,所制极巧,须眉毕见,衣褶生动,惟妙惟肖。 再看往来仆妇丫头,也俱是井然有序,恭敬有礼。 何秀低头捏着袖口,默默看着自己的鞋尖。 楚明昭不愧是侯夫人一手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女,治酒摆宴的确有一套。 众人见状,亦是低声笑着交口称赞。 楚明昭过来时,两厢叙礼讫,顾氏便拉着她的手笑道:“姐儿这回置办得不错。” 楚明昭抿唇笑道:“该说是娘教得好才是。” 顾氏打趣道:“这会儿不嫌我大清早薅你起来教你管家了吧?” 楚明昭笑盈盈道:“不嫌不嫌,现在没人薅我起床我还怪不习惯的。” 秦娴等人在旁笑道:“看看,得了便宜还卖乖。” 众人笑了一回,丫头便来报说大公主跟郡王妃到了。 楚明玥并非与楚明淑一道来的,只是到门口时恰巧遇见而已。楚明淑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少,方才往后院来的路上,都是楚明玥说一句楚明淑应一声。楚明玥渐觉无趣,便索性也不再言语。 两人到后,楚明昭见楚明玥一脸不耐,不禁暗笑,若非要面子上过得去,谁乐意让她来。 楚明玥刚落座,楚明岚便也到了。自打楚明岚那回指证了楚明玥,楚明玥便心中记恨,如今见了面,连招呼也懒得打。 楚明岚看见楚明玥那张冷脸,倒也不怎么在意。反正如今巴结楚明玥也没什么用,她更想知道怎么抓住范循的心。 她觉得那日请教魏文伦并没什么实质的收获,到后来魏文伦都将不耐烦写到了脸上,她自觉讨了个没趣,悻悻之下便没继续问。但她自家回去琢磨了几日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楚明岚看向楚明昭,心道难道真的要学她? 楚明昭看到楚明岚投来的怪异目光,不禁想,楚明岚又在盘算什么? 不过看见楚明岚,她倒是不禁想起了范循。 范循已经随军南下了。他之前说要翻墙来找她,楚明昭一直都有些忐忑,唯恐他趁着裴玑出门跑来惹乱子。不过他好歹没来,楚明昭很是松了口气。他不来犯病真是再好不过,如今出征了更好,想来她能高枕无忧好一阵子了。 开席后,楚明玥见楚明淑似乎胃口缺缺,当下笑道:“三姐姐是不是觉着这些羹菜点心入不了口?” 楚明淑摇头,淡笑道:“没有,六妹妹这席面置办得甚好,是我自己今日胃口不好而已。” 楚明玥见她将她挑刺的话拨了回去,心道果然是老好人,转头与苏氏等人说话,不再理会楚明淑。 楚明淑又低头吃了几口,便推说肚子不舒服要去东净,带着自己的丫头珊瑚出去了。 何秀低头有一口没一口地用饭,一头吃一头想着心事。 她如今已经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侯府了,这回不论她愿不愿意嫁,楚家都已然对她仁至义尽,她再住在人家府上实在说不过去。离开侯府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关键还在亲事上。 若是从前,她会欢欢喜喜地应下侯夫人给她寻的那门亲事,但是现在她的心境却有些不同。 她近来心里都是一团乱麻,连她自己都难以理分明。她明知道自己的某些心思是痴心妄想,但始终也无法压下那些纷扰的念头。 何秀停下筷子,出神间目光荡开,入目皆是锦绣桌帏,妆花椅袱。卷起的帘子是虾须织抹金水晶帘,罗列的屏风是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孔雀屏风,连壁上挂的山水图都是绫边紫竹杆、玛瑙做的轴头。 同人不同命,有些人似乎就是天生的富贵命,注定要被众人捧着,有些人则生来就卑微如草芥。 何秀有些怅惘,但并不为贵贱穷通。她虽穷,可并不如何看重钱财,她感慨的是命。 她求而不得的,恰是别人不求自来的。 何秀隔着衣袖摸了摸那个花了几个昼夜做好的顺袋,心里堵得慌。 她跟何嫣说她要去方便,起身出去了。 前院,裴玑被众人拉着劝酒。裴琰却只是在一旁看着,破天荒地没上去凑热闹。 不管是他自己的生辰还是裴玑的生辰,都会令他想起一些不大愉快的往事。 无论众人如何相劝,裴玑始终滴酒不沾,之后与众人猜枚行令也是以茶代酒。 不一时,一小厮忽然躬身走进来,在裴玑耳旁低语了几句。裴玑听罢起身,道了句“请恕诳驾”,掣身走了。 由于眼下刚开席不久,人都聚在大厅内吃喝耍笑,后花园内便显得十分阒寂。 裴玑远远看到站在花园凉亭内的人,面色沉了沉。 走到凉亭外时,他停了步子,扫了面前的人一眼,道:“有何事要报与我知么?” 楚明淑恭恭敬敬地屈身一礼:“是的,还望世子信守承诺。”旋即掏出一个小绸布包呈与裴玑,“世子请过目。” 裴玑接过来,拿出布包内的东西一看,面色立时冷如玄冰,寒声道:“谁给你的?” 楚明淑只觉他的声音冷得砭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自从上回被他捏住了软肋之后,她一直有些畏惧这个少年。他真是天生的上位者,不怒而威势自出。 “是太子妃,太子妃让我今日来世子府上时,寻个地方埋了,”楚明淑想起裴玑睚眦必报的性子,忍不住道,“世子千万莫在太子妃跟前露出我,我母亲还在宫里头……” 裴玑冷笑一声:“她没机会害人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八章 何秀在外头发了会儿呆,往大厅折返的路上,忽然瞥见裴玑独自往前头走。 何秀抿了抿唇,忽地攥紧手,上前叫住了他。 裴玑转过头来时,何秀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好。她不知道他从前院过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她眼下顾不了这些。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说话了。 裴玑问她有什么事,何秀低头嗫嚅片晌,从袖中掏出那个葫芦样的潞绸顺袋,双手递给他,低着头忐忑道:“多……多谢世子上回的援手,我……我做了个顺袋给世子贺寿,世子……” 裴玑面色正阴沉,看到她手里那个顺袋,目光忽地一冷,遽然睨向她。 何秀吓得后缩一步,顺袋“啪嗒”掉到了地上。 她之前看到的裴玑都是十分温和的,没见过他作色的样子。目下他态度一冷,她只觉手脚冰凉,惶遽不已。 他看出什么来了? “不必谢我,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我也不过是看在昭昭的面上,”裴玑声音异常冷硬,“以后也不用再想着送我什么,我不需要。还有,我不想看到有下次。”言罢,看也不看她,掣身走了。 何秀望着他的背影呆愣了片刻,慢慢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顺袋。 她害怕他看出什么来,不敢在顺袋在绣什么有寓意的花样。可他似乎还是察觉到了端倪。 他方才猛地看向她时,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何秀满心冰冷,她的那些念头真的都是妄念。 裴玑没工夫也没兴趣去琢磨何秀的心思,不管她是否真的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都不重要,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又想起了楚明淑交给他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头雕的人偶,人偶头上跟脖子上各戳着一把刀,人偶背后刻着楚明昭的名字跟生辰八字。 这就是在用木工厌胜之法来咒她死了。 老爷子曾告诉过他,木工厌胜有两种法子可以破除,一是用火烧,二是投入沸油里。他当场点了把火将那木偶烧了个干净,并交代楚明淑回去后就说事情已办妥,不要露出破绽。 老爷子什么都爱钻研,也什么都爱教他,连厌胜之术这种邪祟的东西也要逼着他学。他从前觉得学这些浪费工夫,现在看来,真是艺多不压身。 裴玑冷笑,敢咒他媳妇死,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晚夕间,宾客渐散。 楚明昭指挥众仆妇收拾干净后,又沐浴一番,回屋坐在床上等了片刻,裴玑才来就寝。 楚明昭见他今日来得晚,不由问:“夫君又去往哪里转了一圈才过来?” “嗯,”裴玑上了紫檀足踏,坐到床沿上,“去跟何随交代了些事情。” 楚明昭想起楚圭昨日与她说的那番话,便照实与裴玑说了,只是略去了那些离间的话,那些没必要与他说。 裴玑思量一回,道:“我知道了,我心中自有计较。” 楚明昭点头,并没细问,她觉得这些也不需要她操心。 裴玑说话间微微一笑,转向她:“昭昭不是说给我备了礼么?” 楚明昭“嗯”了一声,踟蹰一下,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样物件,迟疑着递给他:“夫君不要嫌弃……” 裴玑拿过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圆滚滚的锦绣香囊。他不禁低笑出声:“这香囊怎么这么圆?这仿的是什么?瓜?”一般香囊顺袋之类都会仿物而制,仿的最多就是葫芦跟茄子。 楚明昭坐过去一些,将那香囊拎起来,正色道:“我特意做得这么圆的。夫君难道不觉得,这很像粉团儿么?就是夫君之前给我买过的那种。我最爱吃那个了。” 裴玑上了床,一手将她揽到怀里,一手拿着香囊端详:“那这个有什么寓意没?” “有,粉团儿又圆又甜,象征圆圆满满,甜甜美美,”楚明昭仰头笑道,“而且夫君回头一看见这香囊就能想起我了,我觉得大概不会有人把香囊做成这个样子了。”又拉了他的手,笑吟吟地道,“祝夫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裴玑狠狠亲了她一口:“乖。”复又低头笑道,“昭昭可以祝我今年十八明年十六,越来越年轻。” 楚明昭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再祝夫君返老还童,鹤发童颜,老当益壮……” “停停,”裴玑戳了戳她的鼻尖,“这都什么词儿。” 楚明昭窝在他怀里笑。 裴玑细细端量了那个香囊。但见针脚平整,刺绣精致,一望即知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虽然针线功夫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出色,但架不住他喜欢。 裴玑拿着香囊摩挲半晌,目光熠熠,兴奋道:“这么好看为什么会嫌弃,我明天就挂在身上,以后都戴着,昭昭辛苦了。” 楚明昭见他高兴,心里一松,也笑得眉目弯弯。 裴玑说着话便一下子将她压在床上亲了两口,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执起她的手查看:“做这个没弄伤手吧?” 楚明昭摇头道:“我好歹也是专门学了几年女红的,做个香囊还是可以胜任的。” 裴玑握着她的手亲了亲,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到了床边小几上,又压在她身上,凝着她道:“那还有没有什么旁的礼物?” 楚明昭一愣:“你还要什么?” 裴玑不语,突然起身熄了灯,重新躺回去时将她一把带到怀里,伏在她肩窝处,道:“昭昭陪我说说话吧。” 楚明昭懵了:“啊?” 前院,沈淳立在廊庑前,沉着脸看向挡在面前的何随,压低声音道:“这种大事自是应当及时报与世子知晓的,你若是不敢,我亲自去。” “可别,”何随伸臂拦住他的去路,“都这会儿了,万一世子正跟世子妃亲热……被我们搅了,你看世子恼不恼。” 沈淳眉毛拧做一团:“世子又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何随笑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事明日再说也不迟啊,左右人跑不了,何必现在去搅扰世子。”心里道,你一定不知道世子有多宝贝世子妃,今日俩人兴致一定好,这会儿坏人家的事,简直找骂。 不一时,长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回道:“世子的确已经歇下了,屋里灯都熄了。” 何随转向沈淳,笑道:“沈长史听到了吧?世子已经就寝了。” 沈淳面色一沉,默不作声。 屋内,裴玑跟楚明昭说起了他在广宁卫时的各色见闻,楚明昭一直仔细听着,时不时地回应一句。她觉得他大概是想起了远在封地的家人,遂伸手轻轻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前。 裴玑语声一顿,垂眸看向她,微微出神。 今日是十六,月色正好。 如银似水的月光浸入屋内,勾勒出她恬静柔美的侧脸。她见他收了声,抬眸望来,美目横波,目光迷蒙。 裴玑忽觉心跳如擂鼓。他僵了片刻,才发觉自己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方才还没这么热。 他搂着她腰肢的手臂紧了松,松了紧,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翻身压上她,低声道:“过会儿昭昭帮我好不好?”或许可以稍稍放纵一下。 楚明昭愣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堵住了嘴。她感到他灼热的气息喷撒在她脸颊上,灼得她双颊渐渐滚烫。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厮磨间激起一阵酥-痒,楚明昭忍不住嘤咛一声。紧跟着她忽觉有些不对劲,瞪大眼睛看向他。 他喑哑的嗓音响在耳畔:“昭昭现在还认为我不举么?” 楚明昭也冒了一头的汗,身子僵硬。 垂花门前,沈淳阴着脸对何随道:“我自己去对世子说,连累不到你。” 何随按了按额头,道:“沈长史怎那么急?” 沈淳以口型默声道:“我也是为大业计。” 何随嘴角抽了抽,心道那也不带这么急的啊! 楚明昭重新平躺回去的时候,仍旧觉得手心发烫。她方才被他按住的时候,手有点抖,脑子里全是浆糊,满心里都在想,这回头真是要哭求他停下来…… 他见她瞪圆了眼睛看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却才不是都帮昭昭净了手了么?还不高兴?” 楚明昭抿唇,她不是不高兴,她是有些担心以后真正行房的时候她会晕过去…… 裴玑搂着她亲了一口,道:“我这个人一向是投桃报李的,我给昭昭个回礼吧。” 楚明昭下意识地想歪了,当即瞪大了眼。 裴玑似是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兀自道:“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昭昭想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对你下的杀手?” 楚明昭身子一震,跑偏的思绪迅速归位,一把抓住他,急问道:“谁?” 裴玑笑道:“昭昭方才不是与我说饿了么?咱们摆些酒菜细细地说。” 楚明昭默默道,不是真的饿了,只是她刚才羞得脸都要烧起来了,顺口这么一说,想要抽回手而已…… 肴馔酒水在花厅摆好后,两人在相邻的两张椅子上坐下,楚明昭见裴玑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抬头道:“真要我喝酒么?” 裴玑道:“这金华酒是米酒,不烈。”又凑近低笑道,“就算把你灌醉了又如何?” “把我灌醉你会后悔的,”楚明昭低了低头,“我喝多了可能会打你。” 裴玑深吸一口气:“昭昭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皮?” 楚明昭嘿嘿笑道:“小时候皮不是很正常……好了,快说正事。” “昭昭先把酒喝了。” 楚明昭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裴玑见状挑眉道:“昭昭那是养鱼呢?” “夫君为什么一定要我喝酒?” 裴玑笑道:“喝酒壮胆。” 楚明昭闻言忽觉好奇又紧张,爽性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随后朝他亮了亮酒杯底:“看,我喝完了。”继而搁了酒杯,忐忑地等答案。 裴玑点头,面色愀然:“那人就是你表哥。” 楚明昭一怔,攥着手问:“我哪个表哥?” “自然是你……循表哥。” 这一声宛如炸雷。 楚明昭整个人都懵了,结巴道:“你、你说……说什么?” “很不可理解吧。” 楚明昭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嘴僵了半晌才再度出声:“那……那两件事都是他在背后指使的?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这脑子我真是理解不了……” 裴玑正欲张口,忽有小厮来报说沈长史有急事求见。裴玑知大约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挥手命小厮让他进来。 沈淳入内见礼毕,便在裴玑耳旁低声道:“世子,肃世子到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三十九章 沈淳出去后,楚明昭拉着裴玑继续问道:“那两件事全是他干的?” 裴玑道:“第一件事我确定是他干的,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指使丫头杜鹃那件事,线索实在太少,但想来也是他所为。两件事挨得很近,极有可能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言罢又看着楚明昭,心中感喟她也是命大,第一回有他救她,第二回遇到那样的绝境居然也能大难不死。 然而他心中随即又起了疑惑。既然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那么选定的去下手的丫头也必然是个稳妥的,当时定然是要确认明昭已死才罢手,为什么还能给她存活的机会? 楚明昭没注意裴玑面上的神色,她如今已经完全懵了,过了片晌才道:“那夫君查到原因了没?” 裴玑摇头道:“没有,这个实在不好查,也无从下手。所以我之前说,我想不出他的目的。”他说着笑了一声,“而且他不会再对你下手了,因为他如今喜欢你。我原本还怕你不信,所以他那日走后,你问我跟他说了什么,我当时问你信不信我。” 楚明昭讶异道:“你们那日在说这个?” “嗯,虽则我未挑明,但我相信他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他当时跟我装糊涂,”裴玑见楚明昭仍旧没从惊愕中回过味儿,便道,“虽说我没查到个中情由,但昭昭是亲身历事者,倒是可以想一想,之前是否得罪过他,亦或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楚明昭按了按额头:“那会儿……”顿了顿,长叹一声。 那会儿小明昭绕着这个表哥转还来不及,哪里会做什么得罪他的事,至多有时候为跟楚明玥斗气缠他缠得紧了惹他不耐,但那也不至于下杀手。 至于特殊的事就更是一片茫然了。小姑娘那会儿一门心思都扑在穿衣打扮跟与几个堂姐合气上,每日不过都是些琐碎事,跟这件事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女孩儿下杀手?还连杀两回,这得多大仇啊。 楚明昭想得脑仁儿疼。她觉得那货的脑子大概跟一般人长得不一样,她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他的想法。 回房重新坐到床上后,裴玑揽着楚明昭道:“我独自出城恐惹疑,昭昭明日与我一道出一趟门吧,对外头就说是我陪你去城北龙华寺上香。” 楚明昭姑且撇下心中的疑惑,抬眸看他:“夫君要去见肃世子?” 裴玑点头,躺下时手臂一带将她拉到怀里:“嗯,我先去见见他。” 楚明昭想起一事,笑道:“可是,肃世子不见了,难道甘州卫那边不会有人来给叔公传信么?”甘州卫是肃王的封地。 他抚了抚她披在背后的柔顺发丝,悠悠道:“给皇叔传信才好,省得我去说了。不过皇叔知道了也不会外泄的,他晓得轻重。只这父子俩都不好办,皇叔是太执拗,至于我那堂兄……”说话间轻叹一声,“我明日见到他时,头一件事恐怕是堵住他的嘴。” “啊?”楚明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为什么?” 裴玑挑眉道:“有机会你可以见识一下。” 翌日,两人到达龙华寺后,先去往各殿进香。来庙里自然要多拜佛,楚明昭对神明向来心存敬畏,参拜时十分虔敬。 她拜讫观音殿中诸佛后,从蒲团上起身时,裴玑在她耳畔小声问:“昭昭方才许的什么愿?” 楚明昭也小声道:“说出来万一不灵了怎么办?” 裴玑当即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正容低声道:“你悄悄告诉我,菩萨不会听到的。” 楚明昭看了看她方才参拜过的那尊千手千眼的观音塑像,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心道不知菩萨听了这话作何感想。 楚明昭也凑到他跟前,附耳道:“我方才求的是阖家安康,万事顺遂。”她说话间见他冲她挑了挑眉,不禁道,“那夫君认为我该求什么?” “求我们回头第一次就能有孩子。” 楚明昭愣了愣,旋即会意,心说你能不能含蓄点,嘴上却道:“夫君求的就是这个?” 裴玑看她一眼:“没有,我以为你会求子的。我求的是能早些回广宁。”说话间轻叹一息,“我要去找一个人问一件事情。” 两人正说话之际,一抹轻柔的女声蓦地飘了过来:“世子,世子妃。” 楚明昭回头一看,便见范希筠含笑款款而来。 范希筠为人随分圆融、八面见光,在世家小姐中人缘颇好。只眼下到了说亲的年纪,却迟迟都没有定下亲事,唐氏似乎也并不急,大约是想仔细挑拣挑拣。 范希筠今日穿了一身玉色线掐羊皮挑边的蜜合色银条纱裙,越发显得她气韵柔婉娴静。范家人的容貌似乎没有次的,范希筠也是个仪态万方的美人儿,盈盈下拜时自有一段悦目赏心的风流态度。 楚明昭虚扶她一把,笑道:“真是巧了,希筠今日也来这里上香。” 范希筠抿唇微笑:“的确巧,我却才刚拜了菩萨,一扭头就瞧见昭昭跟世子在这边。”又拉了楚明昭的手,含笑道,“对了,说到巧,下月的乞巧节,昭昭来信国公园乞巧吧?母亲届时要在那里治酒。母亲头先便与我说要请你的,今儿可巧遇着了,就顺道问问昭昭能否赏光。” 楚明昭略一忖量,颔首笑道:“好,那我等着令堂的帖子。” 两人说笑间,范希筠目光扫向裴玑,见他神色似有不豫,顿觉尴尬,旋即与楚明昭略略寒暄几句,便施礼作辞了。 她走到观音殿门口时,回头一望,见裴玑正挽着楚明昭的手往另一侧殿门走,神态极其亲昵。她目送二人出了殿门才缓缓收回视线,自家徐徐提步往外走。 丫鬟玉蝶见自家小姐似有些神思不属,不由轻声道:“姑娘小心前头的台阶。” 范希筠一叹回神,摇头道:“眼见着与我同年的姑娘都许了人家了,我的亲事却不知在哪儿。” 玉蝶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词儿,只好道:“姑娘样样都出挑,太太想是要多为姑娘参详参详的,选个顶好的姑爷。” 范希筠忖度一回,嗟叹一声,道了声“走吧”,转头径自下了台阶。 楚明昭与裴玑一道从后山门出来后,换乘另一辆马车,往西郊去。 路上,楚明昭想起范希筠的邀约,拉了拉裴玑,道:“夫君说唐夫人为什么要请我?我平素与她走动也不多。” “这兴许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楚明昭略觉错愕:“那是谁的意思?” 裴玑将她往怀里一圈,道:“我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昭昭去了也无妨,他们应当是来示好的。”说着便摸了摸她的发顶。 楚明昭若有所悟,又忽地拿下他的手,嗔道:“你这样好像摸狗头。” 他抓着她的手往上引,笑道:“那你也来摸我。” 她的手娇柔嫩滑,玉骨春纤,握在手里只觉恍如即刻化水的羊脂玉。 “这可是你让我摸的。”楚明昭抬眸一笑,正要伸手往他头上摸,却不防忽地被他压到了锦垫上。她刚低呼出声,就被他压下来封住了嘴。 他现在已经渐渐学会了探出舌尖挑逗她,她要是故意咬紧牙关,他就慢慢描绘她的唇形,一直堵着她,等她憋得受不住了,他再趁虚而入。 这回楚明昭又及时闭住牙关,打定主意要憋他一憋。他的舌尖在她嘴唇上徘徊流连片刻,抬眸见她眼眸微弯,知她在偷笑,当即眸光一转,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搔痒。 她身上的衣裙都是轻薄的纱罗,他挠的又很是地方,楚明昭瞬间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这一笑不要紧,他瞅准这空当便立刻攻了进去。楚明昭想说他耍赖不要脸,但争奈嘴被堵着,只能发出一阵近似于撒娇的“呜呜”声。 他如今的吻技仍不纯熟,常常纠缠着她试遍各种姿势跟节奏。他一头与她的唇舌胶葛,一头将手探入她衣袖里,细细摩挲她娇嫩细滑的肌肤。那种时不时被撩起来的痒酥酥的触感,激得楚明昭嘤咛不断,不时地扭动一下身子。他见她躺得不老实,又将手臂绕到她背后她抱起来,让她靠到后头的云锦靠背上。楚明昭身子抵到靠背上又被他占尽便宜,面色涨得通红,身上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等他终于放开她,两人喘着气对望须臾,楚明昭想起她方才被堵回去的话,遂有气无力地瞪他道:“不要脸,挠我痒痒。” 她双颊晕红宛若醉酒,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令人浮想起春日枝头的含露桃花。目下这般瞪人全无威慑力,反而显出一种难言的勾人媚色。 裴玑凑上去在她嘴上亲了亲,低笑道:“要脸作甚,要你不就好了。” 楚明昭哭笑不得,抬手在他手臂上轻打了一下。 裴玑忽然抓着她的手臂,神情一肃:“你竟然敢打我。” 楚明昭怔了怔。他生气了? 他见她忐忑地望着他,当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冁然而笑:“逗你的,我还能怪罪你不成。”见她抿唇垂头,又怕她还是当真,抱着她柔声哄了好一阵。 等他哄得差不多了,楚明昭才抬头笑吟吟地道:“我也是逗你的,我才没当真。” 裴玑望她片刻,轻叹一息:“你没有心下不豫就好。”说罢又突然想,他好像越发惯她无度了。 肃世子裴祯来之前,裴玑便暗中赁了西郊一处庄子的大院落,专为暂押裴祯之所。 楚明昭下马车后,从外头打量了一番,瞧不出这院子有何特殊。及至跟着裴玑往院子里走时,才发现里面重兵布列,守卫重重。眼下正值炎夏,楚明昭见那些护卫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却一个个肃容立于廊庑间岿然不动,心中着实佩服,这一身行头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热。 那些兵士一瞧见裴玑便恭敬见礼放行,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裴玑命人将裴祯押到正堂去,旋即回身对楚明昭道:“要不昭昭先去厢房歇会儿?” 楚明昭心里对裴祯好奇,但又不好提出跟他一起去见裴祯,只道:“有冰镇酸梅汤跟糕饼茶果么?” 裴玑笑道:“有,我一早便命人给你备着的。” 西平侯府内,何秀看着平安跟几个小丫头帮她收拾东西。 昨日回来后,她便向顾氏提出要搬出侯府。原先她是顶着来附学并给楚明昭作伴的名义被楚慎夫妇接来侯府的,如今楚明昭已出嫁,顾氏也给她寻好了亲事,她已经没了留在这里的理由。亦且,楚明昭出阁后,顾氏并没送走严绣娘,这一两个月间严绣娘一直单独给她授课,她几推不过,实在于心不安。 顾氏听说她要走,款留她几番,见她似乎心意已决,也只好依她,跟她说让她慢慢收拾打并,不必着急。 何秀觉得她的心境从未像眼下这样复杂过。她坐在绣墩上,眼望着那支金玉顶梅花簪,兀自出神。 裴玑昨日对她的态度可谓严冷,她不知他会如此是因为看出了她的心思还是因为原本便心绪不佳,她如今只觉心里被堵得死死的。 她昨晚一宿没睡,空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平安正要问何秀那些头面预备如何归置,一扭头却见何秀木着脸发呆,不由上前唤了她几声。 何秀慢慢回神,只是仍旧捏着簪子不说话。 平安看到她眼下的淤青,踟蹰着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昨儿个怎也没歇好?” 何秀摇了摇头,正要撑着身子回屋躺着,一个小丫头突然拿着一个潞绸葫芦顺袋递到何秀面前,问道:“这葫芦袋子还是簇新的,姑娘是要归并起来还是要拿来装些杂事儿?” 何秀刚站起来,转头一看到那顺袋,突然身子一个摇晃,弯腰捂嘴,一阵干呕。 几个丫头见状都是一惊。 安顿好了楚明昭,裴玑转身便领了何随并几个护卫去了正堂。 他刚一现身,正靠在椅背上跟两旁的兵士滔滔不绝闲谈的裴祯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奈何他手脚被缚,只能怒目而视道:“裴玑你这厮当真是丧心病狂!我就怕你来这一手,那日出门带了那么些人跟着,结果还是着了你的道!” 早有人为裴玑掇来了一把交椅。裴玑在裴祯对面落座,微笑道:“我命他们在你家左近蹲点儿守了好几日了。我这回派去绑你的都是家父麾下精锐,我让沈淳跟他们传了话儿,绑不来肃世子就提头来见。” 裴祯盯着裴玑道:“那你以为我父王手里的兀良哈三卫是摆着好看的?” “我自然知道兀良哈三卫的凶悍,但你总不至于拿手中兵力来对付我吧?我们应当联手。” 裴祯轻笑一声:“你想得倒美,别说父王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裴玑笑道:“宗吉兄难道等着楚圭将来削藩后大肆屠戮么?”宗吉是裴祯的表字。 裴祯面色微沉,旋道:“我与父王自有打算,你不必白费口舌。” “我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说服你,”裴玑接过何随捧上来的一杯清茶,掀了掀杯盖,“不过我的耐心并不是很好,你最好能尽快去劝说皇叔与我们联手,否则我不保证我不会撕票。” 裴祯哼笑道:“你倒是敢。” “怎么不敢,既然谈不拢,我留着你的命作甚?等着你倒戈相向么?另外,即便皇叔派人来救你,你也千万不要跟着走,我之前命人给你灌下的药不是闹着耍的,你一走就活不成了。” 裴祯敛容。裴玑虽则喜欢诓人,但却有一身通天手段,会的东西也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也不知道襄王怎么教出来这么个儿子的。 裴祯慢慢平静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道:“你先给我松绑。” “我看绑着你比较好,省得你耍什么花样。” 裴祯嗤笑一声:“你派那么多人看着我,我还能跑了不成?哎,不过,我听说——”裴祯身子前倾,一脸戏谑,“你娶媳妇了?真是不可思议啊,你都能娶上媳妇。你快说说,你是怎么哄着人家姑娘让人家答应嫁给你的?你这样可不厚道,你……” 裴玑也身子前倾,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我肯定比你早娶上媳妇。还有,我媳妇是自愿嫁给我的。” “果然还是老样子,说起胡话来一点也不脸红,”裴祯眉尖一挑,“那你把弟妹叫来我问问看。”说着又忍不住笑,“你这回怎么愿意娶媳妇了?你那和尚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我看你多年戒酒戒色,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皈依我佛了,这下破了戒了,庙里不知还收你不收了,真是可惜了,一代大师就此……” “你打哪儿看出我要当和尚的?” “太-祖当年起事前就当过和尚,你不是想起事么?或许可以从当和尚开始。” 裴玑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何况,你敢说你不想起事?你放心,你出家了我都不会出家,毕竟我有媳妇,你没有。” 裴祯当即不乐意了:“瞧把你得意的!你快将弟妹叫来,等我把你们说散了,看你还在我面前显摆不显摆。” “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都娶不上媳妇么?因为你话太多,谁嫁你谁想掐死你。”裴玑正要命何随把裴祯的嘴堵上,却见一名护卫从外头急急跑进来。 那护卫朝着裴玑匆匆一礼,旋即在他耳旁低语几句,裴玑听后轻叹一息:“真是都凑一处了。” 裴祯见他叹气就高兴,幸灾乐祸道:“怎么,你仇家来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章 魏文伦看着挡在前面的门房,蹙眉道:“主家莫非也不肯通融?我们会给付银钱的。” 门房只是笑:“主家眼下不在,您还是请回吧。” 魏文伦面色微沉,复又叹道:“那进倒座房内歇息片刻亦不可么?” 门房摇头道:“主家不在,不敢随意放生人进来。” 魏文伦又再三恳请,但门房仍旧只道不便。马车上的宁氏掀起帘子道:“哥儿回来吧,咱们赶得快一些便是,我还撑得住。” 魏文伦无法,折返回马车上,拿汗巾为宁氏擦了擦汗,愧怍道:“母亲生受了。” 宁氏摆了摆手道:“从前那么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眼下这些算什么。” 宁氏的大姑子魏氏明日做寿,宁氏要赶往香河县上寿。但今日暑热逼人,马车内又不宽转,实是闷得紧,宁氏坐久了便有些头晕。魏文伦遂命车夫停车,想让母亲到庄子上歇一歇,但门房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魏文伦望着这处庄院,猜度这大约是哪家勋贵的产业。宁氏见儿子对着窗外出神,唤他一声,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你缓过来了没有?昨日又有个媒人上门来探我的口风,说的也是个好茬儿,只我想着你那拧巴性子,也不敢就松口,还是觉着该与你计较好了才是。” “三寸舌头一嘴油,世间难信媒人口,”魏文伦慢慢放了帘子,垂眸道,“媒人的话信不得,娘一一帮我推了便是。” “你——”宁氏瞪他一眼,又道,“这回去你姑母家,你姑母兴许有意将你表妹……” “姑肉不还家,”魏文伦出声打断道,“若姑母真有那个意思,母亲如此回话便是。” 宁氏直想翻白眼:“说得倒冠冕堂皇,我看你不过还是意难平!你怎这般认死理儿呢!我可不能一直由着你。” 魏文伦疲惫地靠在靠背上,缓缓闭上眼睛。他与母亲辩下去是没有结果的,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魏家的马车走远后,自有人跑去跟裴玑报信。裴玑听说魏文伦走了,呷了一口清茶道:“走了便好,他今儿要是硬闯,还真是不好办。” 裴祯在一旁“嘁”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来了个给你添堵的呢。好了,你快给我松绑。” 裴玑看他一眼,道:“等你想通了再来与我说话。”说话间起身径自往正堂外头走。 裴祯脚被绑着,在后头一跳一跳地跟着他道:“裴玑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丧心病狂的人能娶到媳妇就该烧高香,弟妹一定是被你的外貌迷惑了,你快把弟妹叫过来,我好好跟她说说你……唔……” 何随得了裴玑的示意,拿了一团尺头就塞住了裴祯的嘴。 裴玑正要命人将裴祯架走,瞥眼间就瞧见楚明昭立在不远处的廊檐下。 楚明昭见他看到了她,便一路迤逦上前,屈身一礼:“世子。”又转向裴祯施礼,“肃世子。” 裴玑忽然有些不习惯。刚成亲那几日,楚明昭也是见着他就行礼,他跟她说私底下可以免礼,她也就没再那么客气。后来两人逐渐熟稔,她就基本只在必须处才跟他施礼。然而两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府里头,他已经有阵子没见她对他这么客气了。 裴祯转头看到楚明昭便是一愣,旋即瞪着眼睛看向裴玑,满脸都写着“你这厮真是好艳福”。 楚明昭却才看着便觉得裴祯跟肃王虽然生得像,但性子看起来全然不同。 裴祯姿容俊逸踔绝,气度翛然殊俗,转眄间便流露出一种难言的落拓不羁。即便眼下手脚被缚,也丝毫不显狼狈。 楚明昭只在魆地里略略打量了裴祯几眼便移开了目光。然而她这举动仍旧被裴玑瞧了去。 裴玑命人将裴祯带走,转而一把拉住楚明昭,一径走到西次间里,微微板了脸道:“你方才端量他作甚?” 楚明昭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臂:“我知他定不如夫君好看,想看看蒹葭倚玉树的场景。” 蒹葭即芦苇,喻微贱;玉树乃仙树,喻出众。蒹葭倚玉树是《世说新语》中的一个典故,语谓三国时,容貌特出的黄门侍郎夏侯玄与相貌粗丑的驸马都尉毛曾并排坐在一起,对比分明,一望便是云泥之别,因而时人称之为“蒹葭倚玉树”。 楚明昭这话显然是极度夸张,但裴祯的五官的确不如裴玑精致,相较起来,裴玑容貌更盛。楚明昭觉着她公婆的长相必然都十分出色。 裴玑听了她这话便舒展了眉眼,搂住她亲了一口,抵着她的额头笑道:“昭昭这嘴简直跟抹了蜜似的。” 楚明昭也抱住他,撇嘴道:“所以你才总是喜欢含我的嘴?” 裴玑眸光微动,当真低头含住她的嘴唇轻轻吮咬几下,复又辗转厮磨,探舌入内。两人唇舌缠绵间,他一点点将她往后压,最终将她抵到了桌子边沿。 楚明昭觉得他似乎是要将她压到桌上,但桌上还摆着茶具与一应杂物,她不想被硌到,遂在他后背拍了拍,嘴里“呜呜”了两声提醒他。 楚明昭身为吃货,并没为保持纤瘦而刻意减少食量,从前正长身体时更是顿顿吃到饱为止,因而身形出落得极好,胸丰臀翘,曼妙有致。 裴玑抱她在怀,只觉娇娇软软的,腰肢又不盈一握,简直宛若颤颤巍巍的嫩豆腐,他忽然有些不敢用力。他呼吸间又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如同有纤细的羽毛在他心尖上轻轻撩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直了身子。楚明昭腿有些发软,索性靠在他怀里喘息。然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捏了捏她的鼻尖道:“还有,你不是在厢房里歇着么?跑来这边做什么?” “我看你这么久都不回来,我一个人又百无聊赖睡不着,就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裴玑眼眸一眯:“一个人睡不着?” 楚明昭撇嘴道:“不许断章取义。”说话间又仰起头,“对了,我看肃世子还有心思与你谐谑,我觉得这表明他根本就笃定了你不会把他怎么样。那夫君预备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 裴玑低头瞧着她水泽丰盈的唇瓣,摸摸她的脸,笑道:“我怎么觉着你说什么都带吃的。”说着话眸中便划过一抹狡黠,“我打算利诱,然后咱们再把他那兀良哈三卫夺过来。我现在只等着父王的信儿。” 楚明昭瞠目,听起来就是大写的不厚道。 西平侯府内,何嫣听说了何秀的事,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屏退了几个丫头,拉着何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何秀始终只是趴在床上闷声不吭。 何嫣急得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劈头就问:“你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糊涂事了?” 何秀眼下心绪低落到极点,不欲开言,只是挣着何嫣的手,又要躺回去。何嫣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情急之下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厉声道:“说话!” 何嫣平日性子本就温克,又对何秀这个妹妹爱护有加,这还是头一回打她。 何秀木着脸喃喃道:“可能真的是做了件糊涂事……” 何嫣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揪住她道:“你跟我说,那个人是谁?你……你……道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何秀咬了咬唇,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何嫣又气又急,一时红了眼眶,咬牙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你……” 何秀偏过头,恹恹道:“我原本便卑下。” 何嫣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忽而泪水潸然:“你让姐姐还怎么帮你……你即刻就要嫁人了啊!你这么一折腾,你的前程就全毁了你知道么!” 何秀一听到嫁人便更觉心烦气躁,蹙着眉要推开何嫣:“姐姐让我一个人躺会儿。” 何嫣反而抓得更紧,恨恨道:“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何秀头疼道:“什么孩子?” 何嫣一愣:“你不是有了身孕了么?” 何秀茫然道:“什么身孕?姐姐在说什么?” 何嫣怔了半晌才道:“你没怀孕?”旋又拉住何秀的手,“那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何秀只摇头道:“我哪来的身孕。姐姐先回吧,我想歇会儿。”说着便慢慢躺了回去。 看来是虚惊一场。 何嫣这才松了口气。只眼下看妹妹这般萎靡憔悴,又想起方才的古怪,如何放心得下,转头出去就请了大夫来。 大夫来看过脉后,只道何秀这症状不过起于郁气过甚,伤了脾胃,以致犯上欲呕,喝几贴药便无碍了。不过大夫临了又道,还是要何秀自己想开才是,否则喝药也是效验不大,日子久了恐积郁成疾。 何嫣心头刚放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送走大夫后,转身坐到床边看着妹妹,忧心道:“阿秀究竟遇着什么事了?总闷在心里也不好是不是,不如跟姐姐说说?” 她这妹妹一贯腼腆畏生,平素也极少出门,也不知能为什么事郁郁至此。 何嫣正预备再行相劝时,何秀突然出声道:“姐姐,这回我是不是非嫁不可了?” 七月七乞巧节这日,楚明昭的马车刚到信国公园门口,唐氏跟苏氏就领着一群仆妇迎了出来。楚明昭一下来,唐氏便恭敬地见了礼,旋即笑道:“世子妃能来,敝园真是蓬荜生辉。” 苏氏看了唐氏一眼,又不着痕迹地转过头,也笑着跟楚明昭叙礼。 苏氏待她热络不奇怪,但唐氏的态度就有些怪异了。楚明昭觉着唐氏待她比上回在郡王府时热络了很多。之前给裴琰上寿时,唐氏几乎没怎么跟她搭过话,这回倒好似换了个人。 楚明昭压下心头疑惑,与二人客套几句,继而便随着缓步入内。 到了待客的芙蓉轩,楚明昭才发现今日到场的熟面孔还不少。不过她总感觉今日氛围似乎有点儿怪…… 楚明岚总无措地盯着她做什么? 宋娇居然乖乖巧巧地垂头坐着? 姜灵竟规规矩矩地主动跟她行了礼? 那个叫陆娟的姑娘还冲她友善地笑了笑…… 真是一片和谐。 楚明昭有点懵,这伙人都怎么了?难道来到范家的地盘上就变得跟范循一样不正常了? 众人叙礼毕后,重新落座,依旧各说各话。 唐氏一直含笑与楚明昭攀谈,只似乎不如苏氏健谈,说着说着便有些词穷。眼见着要冷场时,她讪讪笑道:“世子妃莫见怪,我这嘴笨舌拙的……”说着踟蹰片刻,探问道,“那个,世子妃跟……” 她一句话未说完,范希筠便笑着上前对唐氏道:“母亲先莫与世子妃叙话,该去供奉磨喉罗了。那边水膜也将成,过会儿就该丟巧针了。”(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一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二章 “姐夫刚打宫里回来吧,”裴玑笑着道,“所以是来代传圣谕的?” “世子猜得不错,”范循盯着他笑道,“这月十五,陛下要在西苑赐宴,世子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又特特补上,“还有表妹,表妹也务必要到。” 裴玑笑笑:“原是这样,那辛苦姐夫跑一趟了。” 范循语带讥讽:“不妨事,陛下本差了人去六部衙门给世子捎话,谁想世子竟这么早就回府了。” “衙门里的事我都不太懂,还是要仰仗姐夫跟伯畴你们才是,我就丢开手儿躲个清闲就好了。” 范循轻嗤一声,少刻又道:“世子难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还是不了,”裴玑轻笑道,“我怕姐夫一坐就不想走了,回头又想翻墙。” 范循若有所指道:“我不翻墙也能见着我表妹。”言讫,斜乜裴玑一眼,掣身走了。 裴玑望着范循的背影,眼眸幽微。 范循重新坐上马车后,面色逐渐冷沉。 他此番主动请缨出征主要是为历练。他本以为自己无论文武都已算是出色,但上回与裴玑在南苑交手时,他深感裴玑这人底子深不可测,他还不是他的对手。 他覃思之后,认为裴玑最大的优势在于久居边埸,拥有实战经验。他当时便萌生了上战场历练的念头,恰巧后来南方叛乱又起,楚圭命祖父前往平叛。 战场的确十分能熬炼人,他心觉此番归来,不管他的魄力还是心智,都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 范循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倚到靠背上。 他与裴玑,迟早要对上。 裴玑进门时,楚明昭正低头看账簿。他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搁,笑道:“鲜花饼,鹅油烫面蒸饼,鸡子肉圆子,还有两罐儿衣梅,昭昭点点看。”又将楚明昭手里的账簿抽走,“吃完再看,我知道你肯定饿了。” 楚明昭叹道:“咱们的花销好像有点大。”说着话就去净了手,拿起一块蒸饼正要往嘴里送,又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递到了裴玑嘴边。 裴玑抬眸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方欲张口去咬,楚明昭却骤然抽回了手,将蒸饼塞进了自己嘴里。 裴玑幽幽道:“我早该猜到你不会这么大方。” 楚明昭慢条斯理地坐下:“这饼有点油,我怕夫君吃胖,所以还是让我来长肉吧。”心里又道,不过要长对地方才行。 裴玑轻哼一声,捞来账簿翻了翻,又看向已经吃完一块饼的楚明昭,倾身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道:“你知道我们的花销为什么大么?” 楚明昭嘴上一停,旋即一面拈着鲜花饼往嘴里送一面道:“不知道,有可能是因为你。要不以后你就不要出去酬酢了,省点银子,多买几只酱鸡酱鸭多实在,吃到肚里的都是本儿。” 裴玑长叹一声,将账簿往桌上一扣,须臾,望着已经开始埋头舀鸡子肉圆子的楚明昭,道:“我打算封你个食王元帅,净盘将军。” “不要,”楚明昭一头吃一头道,“净盘将军,净坛使者……太像了,我不要当二师兄。也别问我二师兄是谁,二师兄是一头猪。” “你要是二师兄那我是什么,”裴玑望着桌上的空纸包跟空碟子,由衷道,“真是珍馐百味片时休,尽皆送入五脏庙。” “我太饿了嘛,不过夫君吟的一手好诗,”楚明昭拍完马屁,忽而抬头嘿嘿一笑,“所以……咱们来说说中秋都采买些什么馅儿的月饼吧?” “先不说月饼,我想起来一桩事,”裴玑笑吟吟地看着她,“知道我方才在门口遇见谁了么?你循表哥。” 楚明昭一听见提起范循就怔了怔。她如今对范循的认知都不知要如何摆。她觉得范循的想法与言行都不可理解,尤其裴玑告诉了她真相后,她愈加觉得这个人里外都透着古怪。 裴玑曼声道:“你循表哥人一回来就先来堵我,你吃醋不吃醋啊?” “吃醋,你回头要是跟他跑了就没人给我带早饭了。” 裴玑闻言即刻摊掌到她面前:“还钱还钱,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楚明昭撇嘴道:“谈钱伤感情。” 上月乞巧节那天她连输了十盘棋,输得她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她的棋艺师承于楚慎,楚慎身为文坛泰斗,也颇好琴棋这类雅事。楚慎自身棋艺超绝,又想磨磨女儿的性子,因而有空就指点她。楚明昭自认棋艺是不错的,有时候她还能赢楚慎一盘。然而她没想到跟裴玑下棋会这样惨烈,他明明还让了她几子,但她就是死活赢不了。到最后她输急了,连觉也不让他睡,拉着他要继续下,结果被他一句“你要再输了就把那三盒酥油蚫螺给我”给呛住了,这才不甘不愿地罢手。 照着他们事先约定的,输十盘就是一千两银子,楚明昭当时自然是给赖过去了,但他自此就变成了债主。 楚明昭有意打岔道:“范循来作甚?” “来代传皇帝口谕,说中秋要在西苑设宴,让我们准备准备。不过,”裴玑话锋一转,“他大约主要是想来碰碰运气,想见你。” 楚明昭嘴角抽了抽:“还是不见的好。”又蹙眉道,“中秋宴?我那三叔又要作甚?” 裴玑微微笑道:“到时便知。不过我们确实应当准备准备了。” 楚明岚昨日就听说范循要回,早早地便与苏氏等人预备着了。范循从范庆那里回来后,先去苏氏屋里请了安,跟着要回自己院子时,楚明岚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楚明岚害怕惹怒他,还是不敢喊他夫君,只低声道:“表哥,我略备了些薄酒为表哥接风……” 范循脚下根本不停,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楚明岚个头矮又穿着高底鞋,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表哥听我说,我已经知道错了,表哥不喜欢我从前的性子,我可以改的,表哥给我个机会吧。” 范循见她一直跟着他,不耐地蹙了蹙眉,挥手命身旁小厮将她拦下。 楚明岚张口就要呵斥两个挡住她去路的小厮,但随即想到范循似乎就是讨厌她这跋扈的样子,当下又住了口。 她眼睁睁看着范循愈走愈远,又是焦急又是委屈,但却无所适从,不一时便慢慢蹲踞下来,两眼冒泪。 春杏见状,上前小声劝道:“公主,驸马一时转不过靶子也是有的,公主莫急。人心都是肉长的,驸马终有一日会看到您的诚心的。” 楚明岚呆怔了片刻,忽然想,范循这种态势的确不能维持很久,楚明昭都已经嫁人了,他还能去跟襄世子抢人不成?日子久了总会收心的。 楚明岚这样想着才心中稍定。而她转念又忖量,范循对她这样厌恶会不会也是因为她从前总跟楚明昭作对,从而认为她是个妒妇呢? 楚明岚一时犹豫,她以后要不要去跟楚明昭示好? 八月初三这日,何秀收到了楚明昭给她下的帖子,邀她过府一叙。再有五天她就要出嫁了,楚明昭在这个时候邀她去府上做什么呢? 何秀手里捏着那个烫金帖子在屋内踅来踅去,犹豫着该不该去。她内心里自是想去的,但她又怕她再见着襄世子会搅扰得心里更乱,如此一来她只会更不想嫁人。 何秀在屋内梭视一番。她六月份便从侯府搬了出来,眼下这间屋子是她从前的闺房,湫窄逼仄,月窗也小,即便是在白日屋里也显得异常晻蔼。 她似乎总是活在压抑之下,不是为钱就是为情,她的世界似乎真的永远都只有这么小。 那她现在都要被迫嫁人了,为什么不顺着心意来一次呢,她以后可能要被困得更牢了。 何秀站在阴影里,想起她怄得干呕那日的场景。 她问姐姐她这回是不是一定要嫁了,姐姐一脸诧异地看着她,须臾道:“孙家这门亲事你不满意么?” 她缄默半晌,最终也没鼓起勇气将心中想法说出来,只是道:“嫁便嫁吧,但我出嫁那天想请世子跟昭姐姐去。” 她知道请他们来她也见不着他,她想这样做也不过是妄图寻求一种心理安慰。而眼下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去就去吧,无论见着见不着都是最后一回了。 翌日一早,楚明昭才梳洗罢,就听水芝来报说何秀到了。 时近中秋,何秀照着节俗带了些西瓜、莲藕并月饼做礼,楚明昭笑着上前道:“阿秀来一回还要坏钞。” 何秀赧然笑笑:“总不能空着手来。” 楚明昭忽而想起她之前送她的那些她亲手做的点心。她那时候是真的要送吃的给她呢,还是要借着她的手间接地将她做的东西送到裴玑手里? 楚明昭恍然发觉,对一个人的人品产生怀疑后,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怀疑这个人之前做的所有事。 楚明昭拉何秀坐下,笑吟吟道:“阿秀快出嫁了,今儿咱们好好说说话。我听母亲说那孙家公子生得又俊人又出息,阿秀相看过没有?” 何秀低声道:“没有,左右全凭爹娘做主。” 楚明昭目光一转。孙邦样样都不差,要是搁在从前,何秀应当欢喜待嫁才是。如今这样丢魂失魄的样子,实在是反常。 楚明昭深吸口气,又与何秀闲谈片刻,估摸着这个点儿裴玑也快回了,遂对水芝道:“去前头看看世子回了没。”她感觉有些饿了。 水芝应声,领命而去。 何秀看了看楚明昭,踌躇着问道:“世子……这么早就回了?” “是啊,”楚明昭笑道,“世子说他待在衙门里也没什么事做,只是空坐着,还不如早些回来。” 何秀低头绞了绞帕子。 楚明昭将她这些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心头阴郁。 不一时,就听有人报说世子到了。 裴玑着一身绯红色的夹绉纱员领,身姿修挺如竹。何秀抬头望去时,便见他周身俱沐在晨曦里,眉眼好似细细描摹勾画出来的一样,比元宵灯市上那些灿灿煌煌的灯人还要精致夺目。 楚明昭暗里留意着何秀的一举一动,只是并不露声色。 何秀有些不敢面对裴玑,她想起上回的事就觉得窘迫。她低着头上前跟裴玑行了礼,听他冷淡地道了句“平身”,忍不住想,他真的因着上回的事对她转了态度。那他看出什么来了么? 有何秀在旁,裴玑不便久留,将今日的早饭搁下后,与楚明昭说笑几句,便出去了。 裴玑一走,楚明昭就发觉何秀情绪低落下去。方才裴玑与她说话时她其实一直都在分心留意何秀的神情,何秀看他们的眼神似乎透着一种难言的落寞。 楚明昭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些,因为何秀素性腼腆,平日也总低着头,很难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何况何秀见裴玑的回数屈指可数。 楚明昭思及此忍不住想,人与人的情感真是不可捉摸。何秀能对一个谋面不多的人念念不忘,楚明岚从小到大明里暗里讨好范循,范循的眼里却始终瞧不见她。 大约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楚明昭按下心绪,笑着拉何秀与她一道用早饭。何秀对着裴玑提回来的点心一样样看过去,有些不可思议:“世子……每日都为你带饭?” 楚明昭笑道:“嗯,怎么了?” 何秀咬了咬唇,少顷,摇了摇头:“没什么,世子待你真好。” 身份贵重的王世子居然肯每日不厌其烦地做这种差事。确实是同人不同命。 用罢早饭,楚明昭便开始犯困,最后似乎实在撑不住了,对何秀歉然道:“大概是今日起早了,我去睡个回笼觉,阿秀……” 何秀连忙摆手,尴尬道:“昭昭不必顾着我,我等昭昭睡醒便是。” 楚明昭面上的笑有些僵。她话都没说完,她怎么知道她是要她稍等而不是委婉地送客呢?可见她下意识地就想留下来。 楚明昭忍了忍,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让何秀自便,不必拘束,她睡醒了就来找她。 楚明昭走后,何秀坐着吃了会儿茶,犹豫片刻,起身对一旁的玉簪道:“我去外头走走。”她见玉簪要跟上来,又道,“不必跟着了。” 玉簪便又退了回去,笑道:“那何姑娘不要耽搁,仔细世子妃醒了寻不见人。” 何秀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了。 她上回来世子府上寿时便是出去散心时碰见的裴玑,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有这样的运气。 楚圭赐的这座府邸十分深阔,何秀害怕自己迷路,一路记着路。但她转了半晌也没瞧见裴玑的身影,渐渐有些焦躁。 她想起她上回便是在后花园看见他的,当下便往后花园去。 然而她转遍了大半个花园,还是不见裴玑。何秀正发急时,忽见一小厮迎面走来,当即上前打听世子现在何处。 长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什么人?寻世子作甚?” 何秀支支吾吾道:“我有事要与世子说……” 长顺嗤笑一声:“世子又不是谁都见的。”说着又盘问她的身份,听说是世子妃请来的,不由皱眉,“那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出来乱跑什么?” 何秀想起楚明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越发急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真的找世子有事。”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忽听楚明昭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阿秀找世子有什么事么?” 何秀猛然听到这么一声,如雪水沃顶,禁不住浑身一颤。 她心头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僵着身子不敢回头。 “阿秀怎么不回答,”楚明昭慢慢走到她面前,“我看阿秀似是急得不轻。我知道世子在哪儿,需要我带阿秀去么?” 何秀手心全是汗,僵硬道:“不……不用了,昭姐姐既然醒了,那咱们回去吧。” “阿秀心愿未了,想来也没心思跟我说话,”楚明昭微微一笑,“阿秀还没说到底找世子做什么,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何秀听楚明昭如此语气,又看到她眼中满含讥诮,恍然明白了什么,瑟瑟道:“世子都……都跟昭姐姐说了?” 楚明昭见话已至此,也不再绕圈子,冷笑一声道:“不然呢?”她说话间一错不错地盯着何秀,径直问,“你喜欢世子对不对?” 何秀埋头。眼下这个时候,她即便是否认了,楚明昭也不会信她的。 何秀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喜欢,可是我知道这些不过妄念,侯夫人又那般厚待我,我不……” “那你送世子东西作甚?真的丝毫没有在世子跟前献好的意思?” 何秀憋气半晌,没有否认,旋又扑通一声跪下,喃喃道:“是我鬼迷心窍……” 楚明昭哂笑道:“你怎么不说你是被鬼摸了脑壳儿了?如果你得逞了,你还认为这是鬼迷心窍么?” 何秀一时羞愧难当,膝行到楚明昭跟前,红着眼睛道:“昭姐姐,我该死,我一时糊涂,我……”言至此又不知说什么,伏地给她连连叩头。 楚明昭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冷声道:“楚家待你不好么?” 何秀泪水潸然:“好……我……我不敢妄想什么,我知道这……” “那你急慌慌地来找世子做什么?”楚明昭打断她道。 “我就想最后再见见世子,也为上回的事跟世子道个歉,”何秀用力摇头,“真的没有旁的意思。” 楚明昭面色逐渐冷下来:“那如果之前世子收了你的东西,你还会没有旁的意思么?” 何秀伏在地上,觳觫不已:“我那天送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了……” 楚明昭沉默片晌,挥手道:“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楚家以后也不会管你的事了。” 何秀僵了半天,又重重朝她叩了三个头,噙泪道:“不论昭姐姐信不信,我真的已经知错了。昭姐姐对不住。”言罢起身,抹泪而去。 楚明昭看着何秀的背影,面色阴沉。 还好她遇见的是裴玑。如果换作个风流的,那日收了何秀的东西,说不定两人自此就渐渐暗通款曲,将她蒙在鼓里。回头哪天何秀肚子大了,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这是最坏的猜测,但人性会如何发展并不好说,她不能寄希望于什么良心发现。 楚明昭回房后,裴玑见她脸色不好看,拉着她道:“都问清楚了吧?昭昭心里要是气不过,要不把她那门亲事给……” 楚明昭知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让她嫁了吧,嫁了省心。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回头传将出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不过我得跟母亲说一声。”又想起她方才那些纷乱的心绪,不禁上前抱住他,由衷道,“夫君真好。” 裴玑回抱住她,将她放到腿上亲了一口:“才知道我好?” 楚明昭嘿嘿笑了笑,又看着他嗔道:“我看她是看上了你的脸,你以后还是不要出门了。” “我不出门怎么给你买早饭?” 楚明昭撇嘴,这真是一句话命中死穴。 这日晚夕,裴玑盥洗沐浴罢,正欲回房时,何随突然找过来,说有要事相禀。裴玑领着他到了书房,便见他掏出一封信呈上了来。 裴玑拆开览毕,轻叹道:“父王那头一切就绪,让我开始动手。” 何随不禁笑道:“那您叹什么,这是好事啊。” “我若是独身一个倒好说,但还有昭昭跟外父外母一家。我这几日想过了,顶好还是将外父外母他们也接走,否则将来楚圭发现昭昭骗了他,恐对外父外母不利。再有,若他拿着昭昭的家人要挟,我们也难办。” “世子妃有您护着管情稳妥。至于亲家一家,您使个计,咱们再调精兵护送,应当问题不大。” “怕只怕老泰山不答应。” 何随一愣:“这有什么不答应的?” 裴玑白他一眼:“你不信就瞧着。” 隔天,裴玑便与楚明昭携礼去拜望岳家。两人拿的礼物也都是瓜果月饼之类,打的就是提前拜贺中秋的旗号。 两人在垂花门前分开后,裴玑便随着楚慎去了书房。翁婿两个揖让入内,裴玑示意楚慎将家下人都遣下去。 楚慎心觉不妙,依言挥退众人后,便见裴玑起身敛襟,朝他郑重打恭。 楚慎笑容一敛,阴着脸道:“你可是做下了什么对不住我女儿的事?” 裴玑哭笑不得,无奈道:“您别往坏处想。小婿此番前来,实有一桩要事要与您商榷。” 玉映苑内,楚明昭各处转了一圈,见此间各色陈设摆置都还保持着她出嫁前的模样,不由笑着对顾氏道:“娘还时不常地派人来打理?我看哪儿哪儿都是干干净净的。” 顾氏拉着她的手,笑道:“是啊,总想着你何时回了,瞧着这些也觉亲切。” 楚明昭默了默。楚家人都待她极好,尤其是楚慎夫妇,真是将她当心肝肉自小疼到大,她心里早已将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裴玑已将襄王来信的事与她说了,她也觉得为策万全应当将大房也一并接走。 母女两个进屋说话时,楚明昭将何秀的事大致与顾氏说了说。顾氏听罢直蹙眉:“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从前想好好过安稳日子,如今安稳日子在眼前了却又巴望更高的,怪道我瞧着她那段日子都魂不守舍的。我还挑了一套宝石头面打算给她添妆呢,如今看来还是免了。”又嗤笑道,“她也是个傻的,笼络住了咱们家,要多少好处没有,偏去够高枝儿。” “她应当心里也是晓得自己那心思太过迂阔,不然或许不止送顺袋那样简单。” 顾氏冷笑道:“她倒敢作妖。孙家太太能瞧上她至少有一半缘由在咱们家身上,这以后不亲了,看她婆家还待见她不待见。”又嗟叹道,“也亏得世子对你专心一意,这要是换作别个,可就难说了。王孙公子身边脂粉多,有个撩云拨雨的机会撞上来难保就不起风流的心思。” 楚明昭笑盈盈道:“娘现在对世子满意了?” 顾氏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我原本对世子也没什么不满的,只是头先你两个哥哥总说世子跟一群世家子厮混,我有些不放心。后来我见世子恭谦有礼,回门那天我还跟你爹说,我瞧着世子是个知礼的,你爹还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想是心里一直可惜着你跟魏文伦没成。” “爹爹那是偏见,世子样样都很出色,待我也好。” 顾氏揶揄道:“这就开始帮他说话了?”又凑近低声道,“你回头多注意些,可别让世子身边那些小丫头们钻了空子。” 楚明昭明白顾氏的意思,撇嘴道:“我一个就够了,多了他也克化不动。” 母女两个正说笑间,忽有丫头来报说魏家太太有急事求见。 顾氏诧异道:“魏家?哪个魏家?” 那丫头道:“回太太,就是左春坊左庶子魏大人家,来的是魏大人的母亲,奴婢瞧她像是遇着了什么事,脸色不太好。她再三恳请,说定要见太太一面。” 楚明昭一怔,魏文伦的母亲? 书房内,楚慎按着额头,只觉脑仁儿跳着疼。他之前就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眼下他有一种要被迫上贼船的感觉。 他这亲家公和女婿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将女儿嫁过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楚慎看着对面从从容容等着他回复的女婿,沉容直言道:“那将来一旦先朝复辟,微臣阖家便都是逆首亲眷,世子预备如何处置?” 裴玑笑道:“若是这样算起来的话,那我也是逆首亲眷,我可是您女婿。” 楚慎心道,怕就怕你将来不认这个。他面上阴霾仍旧不散,半晌才道:“世子请先回吧,微臣……”他话未说完,忽见裴玑示意他噤声。 “外头有人往这边来。”裴玑低声道,旋指了指掩得严严实实的门。 楚慎愣了愣,推门出去一看,见是两个小厮在十丈开外窃窃私语。 楚慎嘴角抽了抽,离得这么远,那俩人又只是切切查查地小声说话,他女婿是长了一对驴耳朵么?这么尖。 那两个小厮见楚慎瞧见了他们,便快步上前,躬身行了礼后,其中一个禀道:“侯爷,魏大人的母亲在门外求见,小的见她急得了不得。” “现在魏大人也来了,”另一个补充道,“魏大人似乎和魏家太太起了争执,如今正相持不下。小的们方才不敢打搅您跟世子叙话,故而不敢前来通禀。不过已经有丫头去禀太太了。” 楚慎都听懵了,这是什么状况?(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三章 宁氏跟随引路的丫头一路来到正堂,一见着顾氏跟楚明昭,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顾氏与楚明昭对望一眼,惊诧不已,上前将人扶起来,问道:“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说话间又给宁氏看座。 宁氏落座后,平定了一下情绪,道:“实不相瞒,此番是有求于贵府的。”言罢长叹一息,将事情始末原本道来。 原来,半月前,江阴侯夫人找上门来,说要与魏家做亲。宁氏当时不明其意,后来仔细问了才知道原来邢氏是想将宋娇许给魏文伦。 魏家虽非世勋阀阅,但因与楚家过从甚密,因而也知宋娇其人是个怎样的性情。给裴琰上寿那日惹出的风波宁氏也有所耳闻,后来因此而流演出的飞短流长宁氏也是知道的。 故而邢氏与宁氏说起结亲之事时,宁氏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宁氏根本不可能给儿子找这么个媳妇,当即婉言回绝了邢氏,但邢氏居然变了脸,态度强硬地与她说这门亲事她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宋娇将来嫁过来时会带着丰厚房奁,保他们母子吃穿不愁,何况宋娇是低嫁,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 魏文伦如今官位尚低,魏家又只出了他一个当官的,全无奥援,根本不能与根基深厚的江阴侯府相抗衡。邢氏已为着过礼的事差人来催过许多回了,逼着魏家去宋家纳采。 宁氏万般无奈之下,便想来楚家求助。毕竟满京权贵里他们也只与楚家相熟。只是魏文伦并不肯让母亲来恩师家里张这个口,母子两个为此争执不下。今日休沐,宁氏让魏文伦跟着她一道去楚家,但魏文伦仍旧不依,宁氏便不声不响地独自前来。只是后来魏文伦发现母亲不见了,猜到大概是来了西平侯府,便也赶了过来。 顾氏听罢宁氏的诉苦,哭笑不得道:“我从前只听戏文里说有强娶的,却不想还有强嫁的。” 顾氏能大约估摸出江阴侯夫妇的心思。 宋娇如今这个样子,怕是实在嫁不了什么缙绅世家了,江阴侯夫妇这才转而寻求低嫁。满朝文武里,撇去有靠山的世家子弟,恐怕属魏文伦这个名满天下的后生最有前途。而魏文伦除却家底不殷外其余样样出挑,他又至今未定亲,江阴侯夫妇大约这才将主意打到了魏家头上。 亦且,江阴侯夫妇大概是想到了当初楚家欲与魏家结亲之事,但宋娇这状况跟昭姐儿又不一样。 楚明昭听得不知说什么好,宋娇自己作完死还要去祸害别人。不过她本人或许并不愿意嫁给魏文伦,她一直都想找个家世样貌都拔尖的。 宁氏实则有些忐忑,宋家是楚家姻亲,楚家其实未见得就肯为给魏家出头而去得罪宋家。 顾氏思量少刻,命人先给宁氏备了茶点,让她先歇息片时。正欲去寻楚慎时,楚慎已经领着魏文伦过来了。 两厢见礼毕,楚慎对宁氏道:“方才文伦已将原委告于我知了,宁夫人且宽心,我……”楚慎想说他明日就去江阴侯府帮忙斡旋,然而说话间却瞧见顾氏不住冲他打眼色,于是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楚慎几将魏文伦视作亲子,听说魏文伦遇见这等糟心事,当即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但眼下见自家夫人面色不大好看,意识到她大约是有什么顾虑。 忙肯定是要帮的,但还是应该先合计好,否则满口应下却坏了事,反为不美。 宁氏见楚慎似是犹豫起来,一颗心立时便提了起来。 魏文伦倒是比较平静。先生若肯他,那是情分,不肯帮忙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为着帮他就开罪了自己女儿的公婆。他真不肯娶宋娇,难道宋家还能绑着他成亲不成,由着他们闹一阵子就消停了。 魏文伦按下思绪,目光转向坐在顾氏身旁的楚明昭。 他记得他上回见她还是五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待字闺中,他们见面是为了做亲而相看。但其实哪里用得着相看呢,他一直都记得她的容貌。 楚明昭转眄间觉察到魏文伦的注视,一抬眸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透着一种深重的怀缅,一种沉凝的怅惘。她觉得有些不可理解,算上相看那回,魏文伦应当只见过她两面,这样深沉的情思又缘何而来。 楚明昭心中疑惑间,来不及收回视线,裴玑突然走进来,正看到她跟魏文伦那颇似对视的目光交错。 裴玑的面色当即便有些不好看,众人朝他行礼时他也是语气淡淡。魏文伦瞧见裴玑也并不惶遽,只不卑不亢地叙了礼,退到了一旁。 楚明昭知裴玑大概是误会了,但眼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坐回去继续吃茶。 楚慎对宁氏跟魏文伦说先让他们回去等信儿,他会想法子帮忙解决此事。 两人走后,楚慎与顾氏转去计议,楚明昭与裴玑坐着大眼瞪小眼。 楚明昭等着裴玑说话,裴玑等着楚明昭开口,两人僵持半晌,楚明昭憋了憋气,盯着他道:“你说。” 裴玑也盯着她:“你说。” “说什么?” “说你方才跟他眉来眼去做什么?” 楚明昭瞪他道:“什么眉来眼去?不过是因为恰巧撞上。” 裴玑哼道:“你明明在盯着他看。” “我那时候在想事情。” “所以你是看他看得出了神么?” 楚明昭霍然起身:“你讲不讲理?” 裴玑也起身:“我怎么不讲理了?” “你怎么都不讲理!” 楚明昭生得高挑,但裴玑仍旧比她高得多,两人又挨得极近,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盯着他的脸瞪。时间一长她就瞪得脖子发酸,索性坐下来接着吃茶。 两人氛围正微妙,楚慎折回来,将裴玑叫走说话。 楚明昭问随后进来的顾氏两人商量的什么结果,顾氏坐下来道:“我们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与你爹爹都不宜出面,顶好让世子去。” 楚明昭一愣:“让世子出面?” 顾氏点头:“嗯。因为我们的身份与江阴侯那头是平起平坐的,又是儿女亲家,不好张口。纵然破着脸张了口,人家也不见得肯听,没的最后两家闹得不好看。但世子不同。”又凑近小声道,“世子身份贵重且特殊,江阴侯夫妇两个不是傻子,断断不敢得罪世子。但凡世子张口,他们就不敢说什么。这事即刻就了了。” 楚明昭慢慢舀起茶杯里的核桃仁,觉得裴玑不一定愿意帮这个忙。 少顷,裴玑与楚慎翁婿两个回来了。 楚明昭看裴玑面色仍旧不太好,等爹娘走后,问他道:“你答应帮忙了么?” 裴玑正要坐到她身边,闻言眼皮一抬:“没有。” 楚明昭微微蹙眉道:“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方才那事吧?” 裴玑忽而沉着脸道:“你那么关心他?” 楚明昭气笑了:“我怎么关心他了,我是觉得你无理取闹。” 裴玑也不往她身旁坐了,脚步一转走到她对面坐下,低头喝茶不语。 下午回府后,两人各行其是。 何随被叫到书房议事时见裴玑一脸阴郁,忍不住问道:“世子跟世子妃合气了?” “你怎么知道?” 何随笑道:“目下一切皆在您掌控之中,还有什么事能让您不豫至此?”又语带谐谑道,“您跟世子妃别扭个什么劲,夫妻哪有不拌嘴的。” 裴玑翻他一眼:“说得好似你多懂似的。” “旁观者清啊,”何随忍笑凑过去道,“您去跟世子妃服个软儿,趁着世子妃眼下恼得还轻,哄几句兴许就好了。这要是再过几日,您给世子妃买一车酥油蚫螺大概都不好哄了。” 裴玑想起楚明昭与魏文伦的对望,仍觉心中不舒服,挥挥手道:“说正事。” 何随心道我这可是为了您好,惹恼了世子妃最后吃苦的还是您啊。但心里这样想面上可不敢表露,立马肃容道:“世子今日劝好楚大人了?” 裴玑摇头道:“没有,不过他总能想通的,我今日其实不过是去知会他一声。” 何随心说这倒是,人家闺女在您手里,是得跟您走。又道:“肃世子被您关了小俩月了,听说也并不着急,您要不要再去瞧瞧?” 裴玑慢悠悠道:“他在等着我出后招呢。不过也是时候抛饵了。” 晚夕,裴玑回房后看到楚明昭已经躺到了床上。平素她瞧见他进来都会噙笑上来迎他,然而见今他已然坐到床边了她却无动于衷,甚至直接滚到了最里侧,留了个后背给他。 他自己宽衣后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这阵子他已经养成了抱她入眠的习惯,而且睡前总是要温存一番的……可眼下什么待遇都没了,自下午回府后就连手都没拉过。 裴玑叹了口气,转头看到楚明昭似乎已经睡熟了,略一踟蹰,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做贼似的一点点将手臂搁在她腰间,见她没有反应,渐渐放下心来,轻轻圈住她往怀里带。然而不知她今日浅眠还是根本只是佯睡,他刚将她捞入怀中,她就忽地转过脑袋看了过来。 裴玑突然生出一种偷香被发现的感觉,当下一把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原路挪了回去。 楚明昭第二日醒来时,发觉她还是躺在了他怀里。她一抬头,他似也刚好醒来,低头看过来。 她看了看他环在她身上的手臂,又转而盯着他,不动也不出声。 裴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面上丝毫不露,正色解释道:“你昨晚又滚来滚去的,我怕你掉下去。” 楚明昭眼中写满怀疑,然而裴玑视而不见。 她昨晚睡得早,眼下醒来时天色未晓。她估摸着他也快该去上朝了,遂掰开他的手,慢慢坐了起来。 裴玑也坐起来,等着看她会不会为了跟他置气就连早饭的事都不提。 楚明昭有心和好,垂头片晌,终究开口道:“煎面筋,糖薄脆,桃花烧麦,蜜润绦环,这四样各两份。” 她睡时都是将头发全部散开的,眼下她螓首半偏,如瀑青丝曼然垂泻,身上松散套着的云缎寝衣质料柔软丝滑,越显美人玉骨冰肌吹弹可破。一眼望去,满目娇妩。 裴玑眸光微动,伸手拉住她:“你方才说的什么,怎么光张嘴不出声?我什么都没听见。来来,靠近些再说一遍。” 楚明昭嘴角抽了抽,心道你看的默片儿么? 她觉得纵然是和好也应当把话说清楚,遂按住他的手道:“昨天那真的只是个巧合,我当时觉得魏文伦的眼神有些奇怪。” 裴玑微微板了脸:“你还能品出他眼神奇怪不奇怪?” 楚明昭深吸口气:“你是不是又开始不讲理了?” “我哪里不讲理?” 楚明昭一把甩开他的手,使劲瞪他:“哪里都不讲理!早饭不用你带了!” “不用我带让谁带?” 楚明昭憋着气道:“让魏文伦带!可以了吧!” 裴玑闻言一下子将她压到床上,直接堵住了嘴。楚明昭堵着气,在他身下挣扎得厉害,但她根本敌不过他,被他使巧力牢牢困着,没有不适感但也完全翻不过身来。 她被他折腾得骨软筋麻时才被放开。她瘫在床上,剧烈喘息间瞪视他道:“你再欺负我,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裴玑两手撑在她身侧,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以为意地哼笑道:“给我颜色看?给我什么颜色?” 楚明昭词穷,憋了半晌憋得脸通红,末了终于憋出来两个字:“绿色!!”(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五章 大殿内,裴琰看着将手臂搭在他脖子上直喊“媳妇”的弟弟,脸都要抽到一起了。 他从没见裴玑喝过酒,不想他酒量竟浅至此,还真是沾酒辄醉。 裴琰伸手往下拽裴玑的手臂,黑着脸道:“你媳妇在外头,去外头找去。” 哪知裴玑醉酒后力气竟出奇得大,他非但没能甩开他,反被他一把拽起来,险些因为措手不及而栽到地上。 裴玑闹着要裴琰给他唱歌,又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自己却歪歪扭扭站不稳,几度差点将裴琰带翻。裴琰满头冒汗,实在应付不来,喊了陆衡来帮忙。 两人将裴玑从一侧的殿门架出去,放到亭子里的石凳上。陆衡见裴玑老老实实地趴到了桌上,想着大约略睡一睡酒就醒了,看着无事,踅身回了大殿。 裴琰并不想守着个醉鬼,见弟弟似乎睡着了,整了整衣冠,甩袖走了。 楚明玥于祭月后在大殿左近转了一圈,觉着无趣,正要回殿内,正看到裴玑独自坐在凉亭中。 她眼珠子转了转,提步上前。将及近旁时,裴玑正好回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身金织蟠龙的赤色盘领窄袖袍,玉带皂靴,容色充盛,醇然醉色愈增风姿。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楚明玥自问眼光甚高,从前人都谓范循的容貌可冠绝满京,但在她看来仍旧不太称心意。眼下她却不得不感喟,她这小叔生得真是教人瞥之惊艳,见之不忘。 楚明玥见裴玑晃晃悠悠地不知道要去哪儿,忽而想起了什么,笑道:“小叔可是醉了?” 裴玑并不理会她,踉跄着从她身旁绕过。 楚明玥紧走几步挡在他面前,道:“小叔实与我说,你当初是真不想娶我?你到底为什么娶楚明昭?” 所谓酒后吐真言,目下正好套话。 她见裴玑不答话,讥讽一笑,忽而凑近,神色诡秘地小声道:“小叔选错人了。我告诉小叔一个秘密,这秘密我可从未对外人说起过——楚明昭虽然生得好,但是命不好,一生淹蹇,不得善终,小叔仔细将来被她带累了。” 裴玑摇摇晃晃地扶住一旁的湖山,嘴里喃喃道:“我媳妇呢……” 楚明玥脸色一阴,伸手要去扯他:“小叔还没答我……”她话未说完,就见裴玑往旁侧一躲避开她的手,继而顺势捡起地上一块卵石朝她砸过来。 楚明玥躲闪不及被他打个正着,当即恼道:“你打我作甚!” “你自己说我还没打你,现在我打你了,你快让开,”裴玑摆摆手,大着舌头道,“好了我不与你说了,我要去找我媳妇了。” 楚明玥见他脑子似乎不大清明,忽地一笑,低声哄道:“我就是你媳妇。” 裴玑偏头看她一眼,倏地一捂胸口,作势要呕。 楚明玥吓得赶忙后退,正要再抬头,就忽觉肩膀一疼。 “我媳妇怎么会长你这个样子,”裴玑说话间又冲她砸去一把石块,“还有,不准说我媳妇坏话!” 楚明玥被他砸得浑身生疼,一时恼怒不已,正要出声喝止,就见他又举起了一块五尺见长的太湖石要冲她扔过来。 楚明玥瞪大眼,脸色一白。 那么大一块石头,真砸到身上,她不死也得残。 楚明玥吓得顾不上许多,惊呼着转身就跑。 楚明昭总觉得径直问范循这种问题有些与虎谋皮的意思,但她实在很想知道个中情由,毕竟除却一直认为她喜欢他以外,范循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楚明昭深吸口气,沉容道:“姐夫可还记得五……” 她一句话未完,就猛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楚明玥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紧跟着就看到楚明玥奔命一样往这边跑,后面跟着手托一块太湖石的裴玑。 楚明玥转头看到范循,忙忙大喊道:“表哥快拦着他!” 范循正发愁没机会向楚明昭表明他从前对楚明玥的好确实不过做戏,目下见此情景便不由一笑,闲谈似地对楚明昭道:“昭昭猜猜楚明玥这回怎么惹了世子?” 楚明玥见范循袖手旁观,慌得疾呼护卫。 楚明昭看得有些发懵,待到裴玑离得近了,她发现他面上泛着酒醉后的红晕,说话也打结。 他真的醉了? 裴玑猛然将太湖石往前一抛,正砸着楚明玥的腿,楚明玥立时往前一扑,跪倒在地,倒是正好面冲着楚明昭。 楚明昭怔愣间,裴玑已经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她,笑着连声喊媳妇。 范循眼见着裴玑在他面前对楚明昭搂搂抱抱的,气得脸都绿了,当下就想上前扯开他,但见今这场合并不合适,他只能攥紧拳头姑且忍着。 楚明昭心中庆幸还好裴玑还认人。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我扶夫君去偏殿歇会儿吧?” 裴玑伏在她肩窝处低低应了一声。 范循阴着脸道:“酒醉的人身子沉得很,表妹一个人怎么可能把他扶回去?还是我来吧。” 楚明昭心知范循不过是想借机整裴玑,当即冷淡地道了不必,转而拉着裴玑的手让他搂住她的腰,低声引导着他将身子靠在她身上。往前迈步时虽则还是踉踉跄跄的,但终究是将人搀走了。 两人一入殿,裴琰跟陆衡便看得瞠目结舌,他们方才两个大男人扶得都费劲,楚明昭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居然就这么把这家伙搀回来了? 把裴玑安置到偏殿榻上后,楚明昭命人打来一盆温水,拿了干净汗巾揾湿了,细细给他擦脸擦手。 她的动作很轻,他安安静静地坐着,顺服地任由她动作,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脖子就转脖子。 他面上酡红未散,如白玉映红珊。楚明昭给他擦手时,只觉他十指修长、骨节匀称,宛若精雕细琢的巧工绝品。 楚明昭端视他时,他忽而抓着她的手,舌头打着结道:“你给我唱歌吧媳妇……你快说你唱不唱?你要是不给我唱,我就给你唱。” 楚明昭听闻很多人喝醉了都会又哭又笑,目下瞧着他这样子倒觉得算是轻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含笑逗他:“你给我唱什么?明月几时有么?” 裴玑直摇手道:“明玥几时有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明玥。好了好了,我来唱一首《落梅风》吧。”说着似乎又一时忘了词,敲了敲额头才唱起来,“新秋夜,微醉时,月明中倚栏……” 楚明昭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夫君快别唱了,这大晚上的,仔细把狼招来。” “你就说我唱得好不好?” 楚明昭昧着良心鼓了几下掌:“好好好……”好像根本不在调上。 她忽然想寻个机会听听这词原本的调子是什么。 楚明昭想起正事,拉着他问他可有不适,然而他只是摇头,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似乎没什么不妥,才稍稍松口气。但回想起方才他被迫饮酒的场景,仍旧放心不下,觉得或许还是应当等他酒醒了再问问。 她正要再去浸巾子时,突然被他按倒在榻上。 他身上实则无甚酒气,反而透着一股清淡的茶香,楚明昭觉着大约是因为他近来常饮花茶的缘故。 她分神的工夫,他已然倾压下来,探手在她身上游移。楚明昭忽然想起这是在哪里,怕他酒醉情动,红着脸按住他的手,小声道:“回去由你闹,现在不行。”她言罢隐约瞥见他嘴角晕开一抹笑意,等再去看时,他已经埋下了头。 她起身拧巾子时,兀自嘀咕道:“等回去了让厨房给做一碗醒酒汤。嗯……我听说多吃些面食也有助于解酒,要不再做些点心。你想吃什么?我比较喜欢山药枣泥糕……” 裴玑原本正安稳坐着,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板着脸道:“说,山药枣泥糕是谁?” 楚明昭一怔,继而听到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回头一看,见是楚圭领了内侍进来。 楚圭探视一番,见裴玑如今似乎确实不大清醒,笑着道:“朕还没见过酒量这样浅的,那明日再商议新封地择址的事便是。”言罢径直走了。 楚明昭将殿门重新掩好,又想到方才的事,问起他砸楚明玥的缘由,听他说是因为楚明玥冒充她,当即沉下脸:“她也真是不要脸。”又想起他方才的作为,不由抿唇一笑,要凑近亲他,却听他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你,你喜欢山药枣泥糕还是喜欢我?” 楚明昭故意逗他道:“当然喜欢枣泥糕,枣泥糕比你长得好看也比你听话。”她见他坐下来不理她,便笑吟吟跟着坐到他身边,“你不要我亲你,那你来亲我。” 裴玑说了声“不亲”,斯须后却转过头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楚明昭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回府后,楚明昭招呼他盥洗罢,又将他一路扶回了房。 甫一坐到床上,楚明昭就绷着脸道:“说吧,你今天是不是装醉的?” 裴玑拉了拉她的手:“我还没给媳妇唱完。” 楚明昭眉尖一挑:“装,接着装。” 裴玑见她话已至此,靠回迎枕上,也不演了,笑道:“昭昭何时瞧出来的?” “楚圭来那会儿。不过我其实也只是猜测,”楚明昭思想前后,又困惑道,“既然夫君并非沾酒辄醉,那为何当时那样为难?我都险些认为那酒真的有问题。” “认为那酒有问题还要帮我挡酒?” 楚明昭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裴玑缄默片时,倏然郑而重之地凝着她,低声开言道:“我与昭昭说个秘密。我只能喝极少量的酒,否则恐会诱发旧疾。我当时的作难半真半假,不过主要是做给楚圭看的,及至后头佯醉也是怕他再迫我饮酒……” “等等,”楚明昭终于回神,伸手拉住他,“你有旧疾?”她真是完全没瞧出来。 裴玑微一出神,就势将她拽到怀里,低头道:“嗯,不过不必担忧,已经好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需忌口一阵子。” 楚明昭嘀咕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从不碰酒,连当初成婚饮合卺酒时也只是抿了一点。 她随即意识到他这是将自己的软肋告诉了她,心中倏然一动。她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轻声问:“夫君怎会有旧疾的?” 裴玑拥着她,垂眸半晌,默不作声。 楚明昭觉得她可能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正不知要如何转圜,忽听外头传来水芝小心翼翼的轻声询问:“世子,沈大人有要事求见,世子可要召见?” 裴玑与楚明昭对望一眼,拍了拍她:“我去去就来。” 书房内,裴玑览毕沈淳呈上来的密信,面色阴沉:“这个决然办不到。” 沈淳躬身,肃容道:“世子,王爷亦是为大局计,为世子好。” 裴玑冷笑一声:“什么都是为了大局。她不回去我也不会回去,父王要如何决断便如何决断。少刻我就修书一封,你连夜送出去——好了,姑且退下吧,叫何随进来。” 沈淳本想再关说几句,但见裴玑面色冷沉,怕他一时半时也听不进去,又思及王爷必定不会由着世子胡闹,便应声退下。 何随入内后,先行询问了裴玑可有何不适,听说无碍后才松了口气:“楚圭当时逼着世子饮酒时臣实在吓得不轻,还好那厮没有继续劝酒。” 裴玑摆手道:“如今要紧的是另一桩事。”说着便将襄王给沈淳的那封密信上的内容大致讲了一番。 何随轻咳一声:“王爷这事办得……那世子预备如何?” 裴玑慢条斯理地坐下:“我早料到父王会有这一手,不过我也并不畏惧——我若一意坚持,父王必会妥协的。你信不信?” 何随叹道:“信,王爷心中轻重掂量得清楚。” 裴玑眼神闪烁。他又与何随计议片刻,命他退下。 裴玑回身望着窗外万里一碧的如银月色,出神迂久,才捉笔蘸墨。 在笺纸上缓缓落下“父亲大人膝下”几个字后,他似是囿于什么纷扰的思绪中,顿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要如何与父亲说话。 他抬眸凝着外头的婆娑树影,忽而提笔继续写道——谨禀者:恕难从命。 翌日,早朝散后,文武群臣依序出皇极门。 裴玑叫住正欲往文华殿去的魏文伦:“伯畴且留步。” 魏文伦止步回身,略一施礼道:“不敢动问,世子有何见教?” 裴玑心道,自然是让你还我人情。面上却笑道:“伯畴下午可否拨冗过府一叙?”(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五章 “我给表妹带了些南方土仪,待会儿等筵席阑了,表妹随我一道去国公府取吧。”范循含笑看着楚明昭。 楚明昭从前只是觉得范循这人脑子异于常人,如今知晓真相后再次见到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不必了,”楚明昭一面说一面往殿内走,“姐夫自己留着吧。” 范循迈步跟上,叹气道:“你要是非要避什么嫌,那我差小厮给你送去总成了吧?” 楚明昭长长一叹,一时词穷。范循见状却笑道:“表妹学我叹气作甚?” 楚明昭直想翻白眼,心道谁学你了? “对了,”范循边跟着她便低声道,“你不是跟江阴侯家的那个姑娘不对付么?我帮你出了口气。她现在那德性还妄想嫁给我四弟,真是可笑。她前几日又觍着脸来找我二妹妹,其实是想见我四弟。我跟我四弟说如果他去羞辱宋娇一顿,我就送他一套致和斋的文房,我四弟当即就跑去将她狠狠指斥奚落了一番,你没看到当时那场景,那宋家姑娘脸色阵红阵白,不等我四弟说完,抹着泪就跑了。”范循说话间见楚明昭步子顿了顿,忍不住笑道,“是不是很解气?她这回丢人丟大了,你是不是该夸夸我?” 楚明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家会把主意打到魏文伦头上,原来是因为在范济这里栽了个大跟头。江阴侯夫妇知晓此事后怕也是头疼,想让女儿赶紧嫁了收收心,这才对魏家催得那么急。 裴玑与裴琰说着话往这边来时,裴琰忽然指着前头道:“阿玑看,那三株古松像不像奋爪擎空的苍龙?” 裴玑转头一瞧,看到承光殿旁的那三株偃蹇古松,正要说话,目光一偏,就瞧见范循跟在楚明昭身后,不知在说什么。 裴琰对着那三株古松凝了片刻,暗笑道,这树也真是会长。他再转过头时,却见弟弟已经不见了。 裴玑一径走上去,挡在楚明昭身侧,阴沉着脸看向范循:“姐夫这是作甚?” 范循佯佯笑道:“我带了些土仪回来,打算使人送到世子府上。” “多蒙惦念,见爱不受。”裴玑言讫,拉了楚明昭便入了殿门。 范循轻嗤一声,正对着裴玑的背影冷笑,瞥眼间瞧见楚明玥往这边来,当即神色一滞,扭头也入了殿。 楚圭以设家宴为名,故而今日到场者亦不过楚家诸人并几个连襟。只是楚明婉眼下有孕在身,并未前来。 众人依序就座后,少刻,楚圭、蒋氏并楚怀和也到了。 楚明昭随着众人起身见礼时,发觉楚圭神色如常,但蒋氏跟楚怀和的面色都不大好。楚明昭心里直犯嘀咕,楚怀和倒也罢了,蒋氏平素也算是个能装的,今日这是怎么了?还有,柳韵怎么没来? 楚圭与众寒暄片时,挥手命尚膳监的内侍即刻传膳。 八月正是蟹肥的时节,宫中也素有中秋食蟹的传统。楚明昭的目光在眼前盛馔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那一盘盘色香俱佳的大闸蟹上, 她有阵子没吃这个了,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 开席后,楚明岚见楚明昭让侍立一旁的尚食局女史夹了三只大闸蟹后就开始净手,便冲她笑道:“六妹妹还要吃什么,我再命她们布菜。” 楚明昭不知道楚明岚为什么这样反常,她也不想理会这些,只头也不抬地道:“不必,五姐姐自己吃好就成。” 楚明岚讨个没趣儿,又见楚明昭命女史摆上蟹八件,转回去自吃自的。 她虽想学楚明昭,但有一样真是学不来。 范循正与陆衡说笑,习惯性往楚明昭那头一瞄,话头便是一顿。 裴琰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神不宁间往楚圭父子那边瞟时,瞥见范循正目不转睛地往对面看。裴琰顺着范循的视线看过去,当即一笑,拿胳膊肘戳了戳弟弟:“阿玑你快看,看你媳妇。” 裴玑搁下羹匙,抬头一看,一时失笑。 楚怀和心中烦郁又百无聊赖,四处乱瞟时,看到他那仙姿佚貌的六妹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拿腰圆锤敲蟹壳,忍不住笑着低头喝了口酒。 楚明玥自打在殿外看到楚明岚对楚明昭示好后便对楚明岚更为不屑,心道这夯货非但没脑子,还不长眼。她又想起范循坐在对面,想看看他有没有往她这边扫,结果抬头一望,正瞧见范循一错不错地盯着与她一位之隔的楚明昭,心里登时冷笑一声,也转头朝楚明昭看过去。 楚明昭正觉手上工具越发趁手,忽感不对劲,抬头一看,瞧见四周含义各异的目光,心觉诧异,吃螃蟹有什么好看的。 侍立在裴玑一侧的何随眼睁睁看完楚明昭取蟹肉的整个过程,不由暗暗笑道,世子妃简直跟老爷子一样会吃蟹。 楚明昭并未按照蟹八件的一般用法先卸掉蟹腿,而是用腰圆锤和长柄斧掀开脐盖后拿签子剔蟹胸骨,最终取出的蟹肉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蔚为巧妙。亦且她的手法愈来愈快,将蟹肉全部取出亦不过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楚明昭正拿蟹肉往调好的酱料里蘸,忽闻外头一阵喧哗。她正自讶异,便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仔细一瞧,竟是柳韵。 柳韵一进来就冲楚明淑扑过来,切齿喊道:“你这小贱人!我几时得罪你了,你这般害我!” 楚明淑见状略低了头。 裴玑对柳韵的叫喊恍若未闻,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银鱼莼菜羹。 蒋氏看见柳韵便蹙起了眉头,楚怀和也阴了脸。 楚圭示意两旁侍立的锦衣卫将柳韵拦下,旋道:“把她拖出去送回清宁宫,命宫人严加看管。” 柳韵扑跌在地,嘶声哭道:“陛下明鉴,那两个人偶真的不是媳妇放的,媳妇怎会想害娘娘跟殿下……是大公主跟人合谋的!是刘选侍,一定是刘选侍要害我!陛下莫要被……” 楚怀和霍然起身,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掷,怒道:“你这毒妇给我住口!分明是你想诬陷刘选侍!” 楚圭瞥了楚怀和一眼,不耐地挥手命锦衣卫立等将人带下去。 柳韵被拖走时,死死地盯着楚明淑,尖啸道:“楚明淑,我将来化作厉鬼也不会饶过你跟安美人!”又看向楚怀和,森冷一笑,“还有刘选侍!你们都不得好死!” 何随垂着眼皮,心道化作厉鬼也没用,你到死也是个糊涂鬼,谁让你用木工厌胜咒世子妃死。 楚明昭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宋娇那桩事,忽然明白了柳韵这个靠山为何没出来为宋娇撑腰了,原来柳韵已经自身难保。 但楚明淑为何会掺和进来,她不是向来对这些纷争置身事外的么? 裴玑淡淡瞥了一眼几欲癫狂的柳韵,浅呷了口茶。 柳韵下意识地就会认为是备受楚怀和宠爱的刘选侍要陷害她,实则不光柳韵,即便多疑如楚圭也不会想到他头上。不会有人将楚明淑与他联系起来。 裴玑暗暗冷笑,这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厌胜自古徂今便是大忌,尤其皇室,一旦闹出厌胜之祸,绝无善了的。只是如今楚圭疲于应对藩王之事,无心旁顾,便暂且将柳韵这事按下了,想来只将她禁足。但恐怕捂得太严了,西苑这头的宫人内侍还不知晓此事,否则也不会让柳韵跑进来。 裴玑那日烧掉木偶后,交代何随寻个木匠,做两个披发相斗、心口各插一刀的木偶,背后刻上楚怀和跟蒋氏的生辰八字,然后暗中交于楚明淑,让楚明淑在七月七那日入宫乞巧时将木偶藏到柳韵的寝殿,再引楚怀和发现。 楚怀和母子一直都不待见柳韵,柳韵为人又并不机敏,此事一出母子两个势必要信上几分,何况柳韵必然会咬到刘选侍身上,楚怀和为保刘选侍便会将此事给柳韵坐实。 如此一来,柳韵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筵席过半时,楚圭忽而挥手命内侍取酒来。 “朕观襄世子只是饮茶并不沾酒,”楚圭笑着示意内侍将托盘搁到裴玑跟前,“这是御酒房新制的内酒,名唤金盘露,世子不若略尝一二。” 何随一惊抬头。 楚明昭闻言停箸,抬眸看向裴玑。 裴玑望着内侍捧到面前的金螭虎双耳羽觞,面现难色,迟迟不动。 范循在旁冷笑,裴玑怕是疑心这酒被做了手脚。 楚圭等了片刻,见裴玑仍旧不接,出声道:“世子何故不饮?” 裴玑起身,敛襟施礼道:“承蒙宸意垂眷,臣惶恐拜谢,然臣实量浅,沾酒辄醉,唯恐失仪于驾前,还望陛下海涵。” 楚圭面上笑容愈深:“适逢佳节,自当助兴,少饮无妨,世子宽心便是。” 然而裴玑仍旧只是站着不动。 众人也与范循作一般想法,一时面面相觑,氛围沉肃。 裴琰担心楚圭恼了发难,暗里拉了拉裴玑的衣袍,低声催道:“快喝啊。” 楚明昭想起裴玑之前的诸般异常,忽然想,他不喝酒大概根本不是因为量浅,而是另有隐情。 他会不会根本不能喝酒? 楚圭等得有些不耐,放下脸来:“世子莫不是怕这酒有毒?” 他这话砸下来,大殿内便是一静、 楚明昭担忧地望着裴玑的侧影,攥了攥手,遽然起身对楚圭一礼,道:“三叔,侄女儿请求代世子饮。” 裴玑转眸看向楚明昭,眸光微动。 范循觉得楚明昭似乎太关心裴玑了,面露不豫。 楚圭心觉蹊跷,越发不允,只道这酒必须襄世子亲饮。 裴玑慢慢接过羽觞,手指屈了屈。 楚明昭看他一点点将酒液饮尽,急得手心直冒汗。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楚圭这才满意,笑着说起了近日朝臣再次上奏敷陈给襄王改易封地的事,继而转向裴玑:“襄世子思量了两月,如今以为如何?” 裴玑似有些站立不稳,片晌后道:“臣愿遵从陛下安排,亦会修书规劝父王。” 他这话一出,楚圭倒是愣了一下,他之前试探多少回了,裴玑始终都不肯松口,今日一张口就答应了?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楚明昭,缓缓一笑。 看来衽席睥睨之间言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楚圭一早便命锦衣卫跟羽林卫严阵以待,一旦裴玑仍旧只是拖延敷衍,他今日便走不了了,不曾想他竟一口应下了。不过楚圭也并不放心。 “那好,朕不日便派人去广宁交接兵权,待一切停当,世子跟六姐儿再同回广宁。” 这话里头,扣留人质的意味便十分明显了。 然而裴玑不假思索道:“但凭陛下做主。” 裴琰脸色不大好看。楚圭从始至终都只是征询裴玑,从没问过他,难道他不是襄王的儿子么? 楚明昭见裴玑身子有些晃悠,又听他答应得这样爽快,直担心他这是醉酒了。不过他们必定是不能等楚圭拿到兵权再回去的。 楚明昭忽然觉得,兴许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要离京了。 筵席散后,桂魄已升。 先朝时,中秋祭月的习俗便十分盛行,而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楚圭留了几个连襟在殿内应节赋诗,女眷们则一道前往殿外月台上祭月。 楚明昭心忧裴玑,祭月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祭月讫,楚明昭正要往殿内折返时,范循忽而自殿内出来,径直拦住她,轻笑道:“世子说自己量浅看来不是虚言,只是不知世子酒品如何。” 楚明昭一怔:“世子真的醉酒了?方才不是还好么?” 范循笑了一声:“许是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他都说了好一会儿胡话了,所幸陛下并不怪罪。” 楚明昭不知裴玑状况如何,急急绕过范循就要往殿内走,却被他伸臂挡住:“昭昭那么关心他作甚?” 楚明昭有些恼了,沉着脸道:“他是我丈夫,我关心他有什么不对么?” 范循冷笑道:“丈夫?你把他当丈夫,他可未见得把你当妻子,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楚明昭也冷笑道:“姐夫有这挑拨离间的工夫不如去跟五姐姐好好处,在我这里白费什么口舌!” 范循实质上为人也十分强势,若是换作旁人语气这么冲地与他说话,他早就恼了,但奈何眼前这人是楚明昭。 范循见楚明昭又要走,沉声道:“你真要跟他回广宁?” 楚明昭冷眼睥睨范循片刻,忽然很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对她下杀手。(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四章 “我给表妹带了些南方土仪,待会儿等筵席阑了,表妹随我一道去国公府取吧。”范循含笑看着楚明昭。 楚明昭从前只是觉得范循这人脑子异于常人,如今知晓真相后再次见到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不必了,”楚明昭一面说一面往殿内走,“姐夫自己留着吧。” 范循迈步跟上,叹气道:“你要是非要避什么嫌,那我差小厮给你送去总成了吧?” 楚明昭长长一叹,一时词穷。范循见状却笑道:“表妹学我叹气作甚?” 楚明昭直想翻白眼,心道谁学你了? “对了,”范循边跟着她便低声道,“你不是跟江阴侯家的那个姑娘不对付么?我帮你出了口气。她现在那德性还妄想嫁给我四弟,真是可笑。她前几日又觍着脸来找我二妹妹,其实是想见我四弟。我跟我四弟说如果他去羞辱宋娇一顿,我就送他一套致和斋的文房,我四弟当即就跑去将她狠狠指斥奚落了一番,你没看到当时那场景,那宋家姑娘脸色阵红阵白,不等我四弟说完,抹着泪就跑了。”范循说话间见楚明昭步子顿了顿,忍不住笑道,“是不是很解气?她这回丢人丟大了,你是不是该夸夸我?” 楚明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家会把主意打到魏文伦头上,原来是因为在范济这里栽了个大跟头。江阴侯夫妇知晓此事后怕也是头疼,想让女儿赶紧嫁了收收心,这才对魏家催得那么急。 裴玑与裴琰说着话往这边来时,裴琰忽然指着前头道:“阿玑看,那三株古松像不像奋爪擎空的苍龙?” 裴玑转头一瞧,看到承光殿旁的那三株偃蹇古松,正要说话,目光一偏,就瞧见范循跟在楚明昭身后,不知在说什么。 裴琰对着那三株古松凝了片刻,暗笑道,这树也真是会长。他再转过头时,却见弟弟已经不见了。 裴玑一径走上去,挡在楚明昭身侧,阴沉着脸看向范循:“姐夫这是作甚?” 范循佯佯笑道:“我带了些土仪回来,打算使人送到世子府上。” “多蒙惦念,见爱不受。”裴玑言讫,拉了楚明昭便入了殿门。 范循轻嗤一声,正对着裴玑的背影冷笑,瞥眼间瞧见楚明玥往这边来,当即神色一滞,扭头也入了殿。 楚圭以设家宴为名,故而今日到场者亦不过楚家诸人并几个连襟。只是楚明婉眼下有孕在身,并未前来。 众人依序就座后,少刻,楚圭、蒋氏并楚怀和也到了。 楚明昭随着众人起身见礼时,发觉楚圭神色如常,但蒋氏跟楚怀和的面色都不大好。楚明昭心里直犯嘀咕,楚怀和倒也罢了,蒋氏平素也算是个能装的,今日这是怎么了?还有,柳韵怎么没来? 楚圭与众寒暄片时,挥手命尚膳监的内侍即刻传膳。 八月正是蟹肥的时节,宫中也素有中秋食蟹的传统。楚明昭的目光在眼前盛馔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那一盘盘色香俱佳的大闸蟹上, 她有阵子没吃这个了,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 开席后,楚明岚见楚明昭让侍立一旁的尚食局女史夹了三只大闸蟹后就开始净手,便冲她笑道:“六妹妹还要吃什么,我再命她们布菜。” 楚明昭不知道楚明岚为什么这样反常,她也不想理会这些,只头也不抬地道:“不必,五姐姐自己吃好就成。” 楚明岚讨个没趣儿,又见楚明昭命女史摆上蟹八件,转回去自吃自的。 她虽想学楚明昭,但有一样真是学不来。 范循正与陆衡说笑,习惯性往楚明昭那头一瞄,话头便是一顿。 裴琰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神不宁间往楚圭父子那边瞟时,瞥见范循正目不转睛地往对面看。裴琰顺着范循的视线看过去,当即一笑,拿胳膊肘戳了戳弟弟:“阿玑你快看,看你媳妇。” 裴玑搁下羹匙,抬头一看,一时失笑。 楚怀和心中烦郁又百无聊赖,四处乱瞟时,看到他那仙姿佚貌的六妹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拿腰圆锤敲蟹壳,忍不住笑着低头喝了口酒。 楚明玥自打在殿外看到楚明岚对楚明昭示好后便对楚明岚更为不屑,心道这夯货非但没脑子,还不长眼。她又想起范循坐在对面,想看看他有没有往她这边扫,结果抬头一望,正瞧见范循一错不错地盯着与她一位之隔的楚明昭,心里登时冷笑一声,也转头朝楚明昭看过去。 楚明昭正觉手上工具越发趁手,忽感不对劲,抬头一看,瞧见四周含义各异的目光,心觉诧异,吃螃蟹有什么好看的。 侍立在裴玑一侧的何随眼睁睁看完楚明昭取蟹肉的整个过程,不由暗暗笑道,世子妃简直跟老爷子一样会吃蟹。 楚明昭并未按照蟹八件的一般用法先卸掉蟹腿,而是用腰圆锤和长柄斧掀开脐盖后拿签子剔蟹胸骨,最终取出的蟹肉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蔚为巧妙。亦且她的手法愈来愈快,将蟹肉全部取出亦不过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楚明昭正拿蟹肉往调好的酱料里蘸,忽闻外头一阵喧哗。她正自讶异,便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仔细一瞧,竟是柳韵。 柳韵一进来就冲楚明淑扑过来,切齿喊道:“你这小贱人!我几时得罪你了,你这般害我!” 楚明淑见状略低了头。 裴玑对柳韵的叫喊恍若未闻,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银鱼莼菜羹。 蒋氏看见柳韵便蹙起了眉头,楚怀和也阴了脸。 楚圭示意两旁侍立的锦衣卫将柳韵拦下,旋道:“把她拖出去送回清宁宫,命宫人严加看管。” 柳韵扑跌在地,嘶声哭道:“陛下明鉴,那两个人偶真的不是媳妇放的,媳妇怎会想害娘娘跟殿下……是大公主跟人合谋的!是刘选侍,一定是刘选侍要害我!陛下莫要被……” 楚怀和霍然起身,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掷,怒道:“你这毒妇给我住口!分明是你想诬陷刘选侍!” 楚圭瞥了楚怀和一眼,不耐地挥手命锦衣卫立等将人带下去。 柳韵被拖走时,死死地盯着楚明淑,尖啸道:“楚明淑,我将来化作厉鬼也不会饶过你跟安美人!”又看向楚怀和,森冷一笑,“还有刘选侍!你们都不得好死!” 何随垂着眼皮,心道化作厉鬼也没用,你到死也是个糊涂鬼,谁让你用木工厌胜咒世子妃死。 楚明昭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宋娇那桩事,忽然明白了柳韵这个靠山为何没出来为宋娇撑腰了,原来柳韵已经自身难保。 但楚明淑为何会掺和进来,她不是向来对这些纷争置身事外的么? 裴玑淡淡瞥了一眼几欲癫狂的柳韵,浅呷了口茶。 柳韵下意识地就会认为是备受楚怀和宠爱的刘选侍要陷害她,实则不光柳韵,即便多疑如楚圭也不会想到他头上。不会有人将楚明淑与他联系起来。 裴玑暗暗冷笑,这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厌胜自古徂今便是大忌,尤其皇室,一旦闹出厌胜之祸,绝无善了的。只是如今楚圭疲于应对藩王之事,无心旁顾,便暂且将柳韵这事按下了,想来只将她禁足。但恐怕捂得太严了,西苑这头的宫人内侍还不知晓此事,否则也不会让柳韵跑进来。 裴玑那日烧掉木偶后,交代何随寻个木匠,做两个披发相斗、心口各插一刀的木偶,背后刻上楚怀和跟蒋氏的生辰八字,然后暗中交于楚明淑,让楚明淑在七月七那日入宫乞巧时将木偶藏到柳韵的寝殿,再引楚怀和发现。 楚怀和母子一直都不待见柳韵,柳韵为人又并不机敏,此事一出母子两个势必要信上几分,何况柳韵必然会咬到刘选侍身上,楚怀和为保刘选侍便会将此事给柳韵坐实。 如此一来,柳韵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筵席过半时,楚圭忽而挥手命内侍取酒来。 “朕观襄世子只是饮茶并不沾酒,”楚圭笑着示意内侍将托盘搁到裴玑跟前,“这是御酒房新制的内酒,名唤金盘露,世子不若略尝一二。” 何随一惊抬头。 楚明昭闻言停箸,抬眸看向裴玑。 裴玑望着内侍捧到面前的金螭虎双耳羽觞,面现难色,迟迟不动。 范循在旁冷笑,裴玑怕是疑心这酒被做了手脚。 楚圭等了片刻,见裴玑仍旧不接,出声道:“世子何故不饮?” 裴玑起身,敛襟施礼道:“承蒙宸意垂眷,臣惶恐拜谢,然臣实量浅,沾酒辄醉,唯恐失仪于驾前,还望陛下海涵。” 楚圭面上笑容愈深:“适逢佳节,自当助兴,少饮无妨,世子宽心便是。” 然而裴玑仍旧只是站着不动。 众人也与范循作一般想法,一时面面相觑,氛围沉肃。 裴琰担心楚圭恼了发难,暗里拉了拉裴玑的衣袍,低声催道:“快喝啊。” 楚明昭想起裴玑之前的诸般异常,忽然想,他不喝酒大概根本不是因为量浅,而是另有隐情。 他会不会根本不能喝酒? 楚圭等得有些不耐,放下脸来:“世子莫不是怕这酒有毒?” 他这话砸下来,大殿内便是一静、 楚明昭担忧地望着裴玑的侧影,攥了攥手,遽然起身对楚圭一礼,道:“三叔,侄女儿请求代世子饮。” 裴玑转眸看向楚明昭,眸光微动。 范循觉得楚明昭似乎太关心裴玑了,面露不豫。 楚圭心觉蹊跷,越发不允,只道这酒必须襄世子亲饮。 裴玑慢慢接过羽觞,手指屈了屈。 楚明昭看他一点点将酒液饮尽,急得手心直冒汗。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楚圭这才满意,笑着说起了近日朝臣再次上奏敷陈给襄王改易封地的事,继而转向裴玑:“襄世子思量了两月,如今以为如何?” 裴玑似有些站立不稳,片晌后道:“臣愿遵从陛下安排,亦会修书规劝父王。” 他这话一出,楚圭倒是愣了一下,他之前试探多少回了,裴玑始终都不肯松口,今日一张口就答应了?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楚明昭,缓缓一笑。 看来衽席睥睨之间言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楚圭一早便命锦衣卫跟羽林卫严阵以待,一旦裴玑仍旧只是拖延敷衍,他今日便走不了了,不曾想他竟一口应下了。不过楚圭也并不放心。 “那好,朕不日便派人去广宁交接兵权,待一切停当,世子跟六姐儿再同回广宁。” 这话里头,扣留人质的意味便十分明显了。 然而裴玑不假思索道:“但凭陛下做主。” 裴琰脸色不大好看。楚圭从始至终都只是征询裴玑,从没问过他,难道他不是襄王的儿子么? 楚明昭见裴玑身子有些晃悠,又听他答应得这样爽快,直担心他这是醉酒了。不过他们必定是不能等楚圭拿到兵权再回去的。 楚明昭忽然觉得,兴许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要离京了。 筵席散后,桂魄已升。 先朝时,中秋祭月的习俗便十分盛行,而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楚圭留了几个连襟在殿内应节赋诗,女眷们则一道前往殿外月台上祭月。 楚明昭心忧裴玑,祭月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祭月讫,楚明昭正要往殿内折返时,范循忽而自殿内出来,径直拦住她,轻笑道:“世子说自己量浅看来不是虚言,只是不知世子酒品如何。” 楚明昭一怔:“世子真的醉酒了?方才不是还好么?” 范循笑了一声:“许是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他都说了好一会儿胡话了,所幸陛下并不怪罪。” 楚明昭不知裴玑状况如何,急急绕过范循就要往殿内走,却被他伸臂挡住:“昭昭那么关心他作甚?” 楚明昭有些恼了,沉着脸道:“他是我丈夫,我关心他有什么不对么?” 范循冷笑道:“丈夫?你把他当丈夫,他可未见得把你当妻子,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楚明昭也冷笑道:“姐夫有这挑拨离间的工夫不如去跟五姐姐好好处,在我这里白费什么口舌!” 范循实质上为人也十分强势,若是换作旁人语气这么冲地与他说话,他早就恼了,但奈何眼前这人是楚明昭。 范循见楚明昭又要走,沉声道:“你真要跟他回广宁?” 楚明昭冷眼睥睨范循片刻,忽然很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对她下杀手。(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六章 魏文伦觉着莫名其妙,遂道:“世子可是有何事?” 裴玑笑着道:“伯畴应当已然听说了我为着宋魏两家的纠葛前往江阴侯府的事了吧?” 魏文伦顿了顿,道:“确乎知悉。” “既是已然知悉,那是否理当来酬谢我一番,”裴玑挑眉道,“我等了好些天了,谁知伯畴始终无所表示。” 魏文伦听得有点懵,哪有催着人家去道谢的? 魏文伦随即忖量一番,打恭道:“是微臣失虑,世子恕罪。既蒙见爱膏泽,自当奉谒拜谢。只是微臣今日与人有约,不知可否改日?世子几时得空?” “那就后日吧,”裴玑说话间便往前迈步,“恭候大驾。” 魏文伦眼望裴玑的背影,容色微沉。 他总觉得裴玑找他没什么好事。 裴玑从六部衙门里出来时,正遇上前来传口谕的内侍。内侍笑着道圣上有召,命他速往乾清宫弘德殿。 楚圭端坐在弘德殿内,一面批奏疏一面听锦衣卫指挥使孔承沛跟东厂掌印太监张永奏报裴玑近来的行踪。 楚圭听着听着就蹙起眉,不耐道:“所以你们就是什么都没查着么?” 张永哈着腰道:“启禀陛下,东厂这边的役长跟番役几乎都派出去了,但襄世子的确无甚异动。” “那襄世子可曾出过城?” “除却两月前陪着世子妃去龙华寺上香以外,未再出城。” 楚圭将手中奏章往桌上一扣,脸色阴沉。 他根本不信襄王全无异心,若襄王真是没有留心眼,当年广和帝驾崩时就会带兵来勤王,而不是借口战事紧待在广宁隔岸观火。 他预备做两手准备,一面命孙鲁前往广宁任总兵接掌军务,一面提防着裴玑。届时若襄王真是要反,他就捏着裴玑跟裴琰兄弟两个的命,看襄王能否狠得下这个心,不惜绝后也要冒险谋逆。 外头内侍通传襄世子到时,楚圭挥退了孔、张二人。 裴玑入殿行了礼,就听楚圭笑着道:“朕与几个阁老商议了一番,挑了几处地界备选,不知襄世子想将新封地定在何处?” 世子府内,楚明昭起床后梳洗罢便开始等裴玑。然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有些心神不安时,忽闻丫头报说世子回了。 她一瞧见裴玑便挥退一众丫头婆子,起身迎了上去。待到看他面上神色如常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被我三叔扣下来了。” 裴玑将手中糕点搁下,笑道:“这会儿扣我作甚。他是叫我去商议新封地选址的事了。” 楚明昭一头拆纸包一头道:“那最后定了没?” “没有,那几块地方都好得紧,我还真是决断不下,”裴玑笑得揶揄,“别说,你三叔还真是待我们不薄。我都想,明日咱们去上香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给他祈个福。” 楚明昭闻言抬头:“还去上香?” 裴玑点头,低声道:“这回定要摆平皇叔那头。楚圭已任命孙鲁做总兵,不日便要动身赶赴广宁。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至迟月底就要离京。昭昭后日去外父外母那头通个气儿,让他们赶紧收拾收拾。” 楚明昭点头,又小声问:“那公爹那边何时来接应,定下了么?” 裴玑想起昨晚那封密信,神色一滞,旋即笑道:“尚未,不过应也不远了。” 楚明昭目露疑惑,总觉他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们这回选的地方是城西的灵济宫。灵济宫是道观,楚明昭问裴玑是不是信道,裴玑瞥她一眼,笑说左右都是神仙,拜一拜总是好的,太-祖便十分推崇敬天法祖。 灵济宫建于先朝太宗朝。彼时太宗皇帝有疾,梦二真人授药,疾顿愈,乃敕建灵济宫祀,封玉阙真人、金阙真人。灵济宫四周古木深林,秋冬岑岑柯柯,无风风声,日无日色,景色如画。 但楚明昭总觉得灵济宫这名字很像天山童姥的灵鹫宫。 从灵济宫后山门出来,正要重新上马车时,楚明昭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道观。这个地方是太宗皇帝命人建造的,在某种程度上与先朝皇权有牵系。她忽然想,裴玑如今就是正朝着皇权靠拢的,他终有一日会不独属于她。 坐上马车后,裴玑见楚明昭神色似有异,关切地问:“怎么了?” 楚明昭默了默,忽而回首流眸:“我们会一直这样么?只我们两个人。” “肯定不啊,”裴玑见楚明昭闻言怔住,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尖,“将来我们还有孩子呢,怎么会只我们两个。” 楚明昭抿抿唇,心觉如今说这个似乎并不合适,正想岔开话头,便被他一把拽到怀里。 “一个媳妇已经不省心了,要那么些作甚,”他在她嘴唇上流连片刻,“别总想些有的没的。”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转念一思量,他如今说的话她未必会相信,便打住了。 践行永远比诺言更要紧。 楚明昭想起昨日中秋宴上的事,忍不住道:“柳韵那件事,楚明淑怎么会掺和进去的?我昨日听她说什么木偶,没准儿就是跟巫蛊厌胜有关系,从古至今拿这种来害人都是一害一个准儿,可楚明淑跟柳韵有什么仇啊?” 裴玑笑道:“昭昭不要想这个了,太费脑。咱们来说说回去之后怎么布置存心殿吧。” 到了庄子上,楚明昭惊讶地发现肃王竟然也在。她觉着她在场似乎有些不妥,便退去了厢房。 裴玑将今日楚圭传召他的事与肃王父子讲了一番,末了道:“皇叔现在都想不通这个理儿么?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楚圭削藩是迟早的事,哪个皇帝都不会容忍这么些异姓藩王环绕。” 裴祯挑眉道:“就算我们答应联手,那然后呢?等铲除逆贼之后又当如何?” 裴玑缓缓一笑:“咱们划江而治,平分江山,如何?” 裴鼎父子一怔。旋即裴祯嗤笑道:“你这话骗鬼去吧。” 裴鼎沉着脸不说话。起兵不能意气用事,一旦举起大旗就不能回头了,只可成不可败,否则阖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不过他之所以一直不肯答应跟着襄王一道起事,还有一层就是成事之后的担忧。 先朝亡国之君广和帝七岁登基,被楚圭暗害时也不过十四,并无子嗣,正统皇室这一支便算是断了。襄王身为宗室之内威望最高的藩王,将来复辟后嗣位是顺理成章的。 而襄王裴弈是个极其强势的人。将来一朝推翻楚圭,那么肃王一系的处境就十分尴尬了。古往今来从不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例子,当年太-祖屠戮功臣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虽则有些功臣死得并不冤,但拔除功臣获益最大的还是正统皇室。 裴鼎自问斗不过裴弈,他担心裴弈将来手握权柄后过河拆桥,反过来对付他。 但真的束手就擒等着楚圭宰割,似乎也不是法子。 “这是家父的意思,”裴玑转向裴鼎,“父王交代说,宁可分而治之,也不可看着江山落于逆臣之手。不过皇叔若真是不答应,那就借五千兀良哈精锐给我们。” 裴祯脱口道:“不可能!” 裴玑挑眉道:“那我们掏钱雇。” 几人正说话间,何随忽而进来说东厂的人找过来了,要回去报信时被护卫抓了,跟着便将两个东厂番役带了进来。 裴祯查看了两人的腰牌又盘问了一番,发现的确是东厂派来的人,嘴角抽了抽。 不论如何处置这两个人,怕是都要暴露他来京的事。如此一来,他跟他父亲就算想撇清也难了。 这就是逼着他们反了。 裴玑蹙了蹙眉,命何随将人带下去,回头看向裴祯:“宗吉你看,你们若是再犹豫,你这宗可就吉不了了。” 裴祯面色沉凝。 裴鼎突然道:“我可以答应,但在此之前我想和你父王谈谈。”此事非童小可,他必须跟裴弈见一面。 “父亲如今身在封地,不便前来。” “你修书与他,广宁距京城并不算远,若是星夜兼程,三日足够了。届时咱们各自调兵,一旦谈妥便接应着离京。” 裴玑沉吟片时,道:“好,不过皇叔最好调几千兀良哈精兵来,以防万一。毕竟京军也不好对付。” 裴鼎点头应允。 裴祯犹有些不甘。他知道联手不可避免,他与裴玑对峙两个月,不过是想让襄王一方做出更多让步。但他总觉眼下他与父亲还是太被动了。 亦且,他真是见不得裴玑这家伙得意。 裴玑将走时,裴祯扫了一眼朝他见礼的楚明昭,道:“弟妹当初到底怎么嫁给景明的?” 楚明昭一怔,回头看裴玑。 “弟妹不知道景明是他表字?”裴祯说着笑道,“也不知是哪个给他取的这个俗气的表字,他死活都不肯说。临邑王那表字是襄王殿下取的,名琰字成玉,多好。要我说,裴玑就该字圆珠,玑有个意思就是不圆的珠子,反着取个表字也挺好的……”说着便笑将起来。 裴玑斜他一眼:“不说这一声,不当哑狗卖。” 裴祯不理会裴玑,继续对楚明昭道:“我跟弟妹说,裴玑这家伙还给我取了个诨号叫裴吉祥,说祯就是吉祥的意思,弟妹说我上哪说理去……” 楚明昭忍不住笑了笑,她忽然觉得裴祯跟裴玑倒是更像亲兄弟。 裴祯无视裴玑的眼神,朝楚明昭笑道:“弟妹跟我说说当初怎么被他拐去的,我就把我知道的他从前干的那些事都告诉弟妹,成不……” 裴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狠狠剜了他一眼,拉了楚明昭就跑。 楚明昭却忍不住好奇,裴玑从前到底干了什么事? 第二日,魏文伦如约前来。 裴玑在外书房接待了他。两人叙礼毕,裴玑便单刀直入道:“所谓礼尚往来,我既帮你一个忙,你也当还我一个人情。” “世子请讲。” “帮我将我岳丈一家转移出城。” 魏文伦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裴玑挑眉道:“我也不怕你告发我,除非你想恩将仇报害死你业师一家。你不必知道我想干什么,你只需照着我说的做。皇帝将来知道了也不会将你如何,他如今正是吐哺捉发之际,你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 魏文伦不可思议道:“世子选我作甚?” “魏家离北城门近,方便行事,何况,”裴玑笑道,“我帮你解决了宋家那件麻烦事,你原本便欠我人情。” 魏文伦看着他面上的笑便忍不住想起当初他是如何夺走他的未婚妻的,当下冷冷一笑:“那若是我不肯帮忙呢?” 坤宁宫内,蒋氏看着楚明玥膝盖上刚换过药的伤,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襄世子平素不着调,醉了酒更是疯。” 楚明玥当时被裴玑从后面砸了腿,膝盖一弯狠狠扑跌到了地上,双膝刚好磕到了卵石上,当时就疼痛难忍。之后因为处理伤口便没回郡王府,一直住在坤宁宫。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因为养伤留在宫里了。然而楚圭并没怪罪裴玑,只说醉酒而已,情有可原。蒋氏满腹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宣了官姥姥来给女儿上药。 楚明玥见蒋氏阴着脸,笑了笑,道:“母后气什么,本就知道父皇是这样的人。横竖咱们将来也不必靠他,没的给自家找气受。” 蒋氏深吸一口气,忽而笑道:“姐儿发现了没,照着这个势头下去,事情好似正在一步步应验。那姐儿跟临邑王回封地么?”(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六章 魏文伦觉着莫名其妙,遂道:“世子可是有何事?” 裴玑笑着道:“伯畴应当已然听说了我为着宋魏两家的纠葛前往江阴侯府的事了吧?” 魏文伦顿了顿,道:“确乎知悉。” “既是已然知悉,那是否理当来酬谢我一番,”裴玑挑眉道,“我等了好些天了,谁知伯畴始终无所表示。” 魏文伦听得有点懵,哪有催着人家去道谢的? 魏文伦随即忖量一番,打恭道:“是微臣失虑,世子恕罪。既蒙见爱膏泽,自当奉谒拜谢。只是微臣今日与人有约,不知可否改日?世子几时得空?” “那就后日吧,”裴玑说话间便往前迈步,“恭候大驾。” 魏文伦眼望裴玑的背影,容色微沉。 他总觉得裴玑找他没什么好事。 裴玑从六部衙门里出来时,正遇上前来传口谕的内侍。内侍笑着道圣上有召,命他速往乾清宫弘德殿。 楚圭端坐在弘德殿内,一面批奏疏一面听锦衣卫指挥使孔承沛跟东厂掌印太监张永奏报裴玑近来的行踪。 楚圭听着听着就蹙起眉,不耐道:“所以你们就是什么都没查着么?” 张永哈着腰道:“启禀陛下,东厂这边的役长跟番役几乎都派出去了,但襄世子的确无甚异动。” “那襄世子可曾出过城?” “除却两月前陪着世子妃去龙华寺上香以外,未再出城。” 楚圭将手中奏章往桌上一扣,脸色阴沉。 他根本不信襄王全无异心,若襄王真是没有留心眼,当年广和帝驾崩时就会带兵来勤王,而不是借口战事紧待在广宁隔岸观火。 他预备做两手准备,一面命孙鲁前往广宁任总兵接掌军务,一面提防着裴玑。届时若襄王真是要反,他就捏着裴玑跟裴琰兄弟两个的命,看襄王能否狠得下这个心,不惜绝后也要冒险谋逆。 外头内侍通传襄世子到时,楚圭挥退了孔、张二人。 裴玑入殿行了礼,就听楚圭笑着道:“朕与几个阁老商议了一番,挑了几处地界备选,不知襄世子想将新封地定在何处?” 世子府内,楚明昭起床后梳洗罢便开始等裴玑。然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有些心神不安时,忽闻丫头报说世子回了。 她一瞧见裴玑便挥退一众丫头婆子,起身迎了上去。待到看他面上神色如常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被我三叔扣下来了。” 裴玑将手中糕点搁下,笑道:“这会儿扣我作甚。他是叫我去商议新封地选址的事了。” 楚明昭一头拆纸包一头道:“那最后定了没?” “没有,那几块地方都好得紧,我还真是决断不下,”裴玑笑得揶揄,“别说,你三叔还真是待我们不薄。我都想,明日咱们去上香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给他祈个福。” 楚明昭闻言抬头:“还去上香?” 裴玑点头,低声道:“这回定要摆平皇叔那头。楚圭已任命孙鲁做总兵,不日便要动身赶赴广宁。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至迟月底就要离京。昭昭后日去外父外母那头通个气儿,让他们赶紧收拾收拾。” 楚明昭点头,又小声问:“那公爹那边何时来接应,定下了么?” 裴玑想起昨晚那封密信,神色一滞,旋即笑道:“尚未,不过应也不远了。” 楚明昭目露疑惑,总觉他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们这回选的地方是城西的灵济宫。灵济宫是道观,楚明昭问裴玑是不是信道,裴玑瞥她一眼,笑说左右都是神仙,拜一拜总是好的,太-祖便十分推崇敬天法祖。 灵济宫建于先朝太宗朝。彼时太宗皇帝有疾,梦二真人授药,疾顿愈,乃敕建灵济宫祀,封玉阙真人、金阙真人。灵济宫四周古木深林,秋冬岑岑柯柯,无风风声,日无日色,景色如画。 但楚明昭总觉得灵济宫这名字很像天山童姥的灵鹫宫。 从灵济宫后山门出来,正要重新上马车时,楚明昭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道观。这个地方是太宗皇帝命人建造的,在某种程度上与先朝皇权有牵系。她忽然想,裴玑如今就是正朝着皇权靠拢的,他终有一日会不独属于她。 坐上马车后,裴玑见楚明昭神色似有异,关切地问:“怎么了?” 楚明昭默了默,忽而回首流眸:“我们会一直这样么?只我们两个人。” “肯定不啊,”裴玑见楚明昭闻言怔住,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尖,“将来我们还有孩子呢,怎么会只我们两个。” 楚明昭抿抿唇,心觉如今说这个似乎并不合适,正想岔开话头,便被他一把拽到怀里。 “一个媳妇已经不省心了,要那么些作甚,”他在她嘴唇上流连片刻,“别总想些有的没的。”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转念一思量,他如今说的话她未必会相信,便打住了。 践行永远比诺言更要紧。 楚明昭想起昨日中秋宴上的事,忍不住道:“柳韵那件事,楚明淑怎么会掺和进去的?我昨日听她说什么木偶,没准儿就是跟巫蛊厌胜有关系,从古至今拿这种来害人都是一害一个准儿,可楚明淑跟柳韵有什么仇啊?” 裴玑笑道:“昭昭不要想这个了,太费脑。咱们来说说回去之后怎么布置存心殿吧。” 到了庄子上,楚明昭惊讶地发现肃王竟然也在。她觉着她在场似乎有些不妥,便退去了厢房。 裴玑将今日楚圭传召他的事与肃王父子讲了一番,末了道:“皇叔现在都想不通这个理儿么?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楚圭削藩是迟早的事,哪个皇帝都不会容忍这么些异姓藩王环绕。” 裴祯挑眉道:“就算我们答应联手,那然后呢?等铲除逆贼之后又当如何?” 裴玑缓缓一笑:“咱们划江而治,平分江山,如何?” 裴鼎父子一怔。旋即裴祯嗤笑道:“你这话骗鬼去吧。” 裴鼎沉着脸不说话。起兵不能意气用事,一旦举起大旗就不能回头了,只可成不可败,否则阖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不过他之所以一直不肯答应跟着襄王一道起事,还有一层就是成事之后的担忧。 先朝亡国之君广和帝七岁登基,被楚圭暗害时也不过十四,并无子嗣,正统皇室这一支便算是断了。襄王身为宗室之内威望最高的藩王,将来复辟后嗣位是顺理成章的。 而襄王裴弈是个极其强势的人。将来一朝推翻楚圭,那么肃王一系的处境就十分尴尬了。古往今来从不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例子,当年太-祖屠戮功臣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虽则有些功臣死得并不冤,但拔除功臣获益最大的还是正统皇室。 裴鼎自问斗不过裴弈,他担心裴弈将来手握权柄后过河拆桥,反过来对付他。 但真的束手就擒等着楚圭宰割,似乎也不是法子。 “这是家父的意思,”裴玑转向裴鼎,“父王交代说,宁可分而治之,也不可看着江山落于逆臣之手。不过皇叔若真是不答应,那就借五千兀良哈精锐给我们。” 裴祯脱口道:“不可能!” 裴玑挑眉道:“那我们掏钱雇。” 几人正说话间,何随忽而进来说东厂的人找过来了,要回去报信时被护卫抓了,跟着便将两个东厂番役带了进来。 裴祯查看了两人的腰牌又盘问了一番,发现的确是东厂派来的人,嘴角抽了抽。 不论如何处置这两个人,怕是都要暴露他来京的事。如此一来,他跟他父亲就算想撇清也难了。 这就是逼着他们反了。 裴玑蹙了蹙眉,命何随将人带下去,回头看向裴祯:“宗吉你看,你们若是再犹豫,你这宗可就吉不了了。” 裴祯面色沉凝。 裴鼎突然道:“我可以答应,但在此之前我想和你父王谈谈。”此事非童小可,他必须跟裴弈见一面。 “父亲如今身在封地,不便前来。” “你修书与他,广宁距京城并不算远,若是星夜兼程,三日足够了。届时咱们各自调兵,一旦谈妥便接应着离京。” 裴玑沉吟片时,道:“好,不过皇叔最好调几千兀良哈精兵来,以防万一。毕竟京军也不好对付。” 裴鼎点头应允。 裴祯犹有些不甘。他知道联手不可避免,他与裴玑对峙两个月,不过是想让襄王一方做出更多让步。但他总觉眼下他与父亲还是太被动了。 亦且,他真是见不得裴玑这家伙得意。 裴玑将走时,裴祯扫了一眼朝他见礼的楚明昭,道:“弟妹当初到底怎么嫁给景明的?” 楚明昭一怔,回头看裴玑。 “弟妹不知道景明是他表字?”裴祯说着笑道,“也不知是哪个给他取的这个俗气的表字,他死活都不肯说。临邑王那表字是襄王殿下取的,名琰字成玉,多好。要我说,裴玑就该字圆珠,玑有个意思就是不圆的珠子,反着取个表字也挺好的……”说着便笑将起来。 裴玑斜他一眼:“不说这一声,不当哑狗卖。” 裴祯不理会裴玑,继续对楚明昭道:“我跟弟妹说,裴玑这家伙还给我取了个诨号叫裴吉祥,说祯就是吉祥的意思,弟妹说我上哪说理去……” 楚明昭忍不住笑了笑,她忽然觉得裴祯跟裴玑倒是更像亲兄弟。 裴祯无视裴玑的眼神,朝楚明昭笑道:“弟妹跟我说说当初怎么被他拐去的,我就把我知道的他从前干的那些事都告诉弟妹,成不……” 裴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狠狠剜了他一眼,拉了楚明昭就跑。 楚明昭却忍不住好奇,裴玑从前到底干了什么事? 第二日,魏文伦如约前来。 裴玑在外书房接待了他。两人叙礼毕,裴玑便单刀直入道:“所谓礼尚往来,我既帮你一个忙,你也当还我一个人情。” “世子请讲。” “帮我将我岳丈一家转移出城。” 魏文伦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裴玑挑眉道:“我也不怕你告发我,除非你想恩将仇报害死你业师一家。你不必知道我想干什么,你只需照着我说的做。皇帝将来知道了也不会将你如何,他如今正是吐哺捉发之际,你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 魏文伦不可思议道:“世子选我作甚?” “魏家离北城门近,方便行事,何况,”裴玑笑道,“我帮你解决了宋家那件麻烦事,你原本便欠我人情。” 魏文伦看着他面上的笑便忍不住想起当初他是如何夺走他的未婚妻的,当下冷冷一笑:“那若是我不肯帮忙呢?” 坤宁宫内,蒋氏看着楚明玥膝盖上刚换过药的伤,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襄世子平素不着调,醉了酒更是疯。” 楚明玥当时被裴玑从后面砸了腿,膝盖一弯狠狠扑跌到了地上,双膝刚好磕到了卵石上,当时就疼痛难忍。之后因为处理伤口便没回郡王府,一直住在坤宁宫。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因为养伤留在宫里了。然而楚圭并没怪罪裴玑,只说醉酒而已,情有可原。蒋氏满腹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宣了官姥姥来给女儿上药。 楚明玥见蒋氏阴着脸,笑了笑,道:“母后气什么,本就知道父皇是这样的人。横竖咱们将来也不必靠他,没的给自家找气受。” 蒋氏深吸一口气,忽而笑道:“姐儿发现了没,照着这个势头下去,事情好似正在一步步应验。那姐儿跟临邑王回封地么?”(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七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八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八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九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四十九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个人的侧影倏然映入视线。 楚明昭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惊得险些失声喊出来! 她一下子攥紧拳头,抬手就要将湘帘全部掀起来。 她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巧云忙阻住她,低声道:“姑娘,不可。” 楚明昭心神稍定,但仍旧撑着帘子不肯放下。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再确认。 真的是他。虽然时隔五年,虽然眼下两人相隔并不近,但她不会认错。 楚明昭嘴唇紧抿,气息有些不稳。五年前那件事再度涌上脑海,深埋心底的惶遽被重新翻搅上来,她紧攥起来的手心沁出了细汗。 她凝望着象辂里的少年,四肢百骸里忽而沸腾起跳下去找他的冲动,她想去问明当年的真相,否则她会继续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在楚明昭心里千回百转时,象辂的帘幕被放了下去。楚明昭脸上难掩失望,悻悻地松开了帘子。 象辂里,裴琰看着重新靠回红锦靠背上的弟弟,谐谑道:“阿玑可看清楚了?觉得京师景色如何?” 裴玑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慢条斯理道:“好得紧,想来不虚此行。” 裴琰直想翻白眼,你是来看景的么! “京师不仅景美,人也美,”裴琰佯佯一笑,闲谈般道,“我听闻楚家姑娘个个美貌……”说着话就魆地里观察弟弟的神色。 “哪个楚家?” 裴琰心道你装得还挺像,脸上继续笑道:“自然是楚圭、楚慎那一家。只是楚家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三个了。”裴琰说到这里又稍顿了顿,“其中四女端雅,五女娇憨,但容貌最盛的还要属楚家六女,听说西平侯的这个幺女姿容冠绝京华,长得天仙一样,又被西平侯教养得知书识礼……” 裴琰见裴玑面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不禁暗自咬牙,装,接着装! 裴琰往前头瞥了一眼,冷笑道:“楚圭那焦尾巴梢子的龟孙子,女儿跟侄女儿们倒是个个出挑。”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玑闻言睁开眼睛,觑着兄长道:“我们即刻要入城了,大哥说话行事都需注意些。一会儿还要面圣,收收火气。” 裴琰听他说起这个,反倒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张口就骂:“面个鸟!他楚圭算个什么东西!” “面鸟,大哥想面哪只鸟,”裴玑调了个坐姿,又缓缓靠回靠背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核桃近来十分想念你,总是念叨你,等入京安顿好了,我提溜着核桃去见大哥。” 裴琰一听见“核桃”俩字,登时脸就绿了。 什么念叨他,明明是骂他! 他有一回趁裴玑不在,私自将那只鸟提走逗弄,不知教了多少裴玑的坏话它都不学,结果恰巧赶上父王过来教训他,那死鸟便把那套老子教训儿子的话学了个十足十,自此牢记不忘,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阿玑竟将那灰毛鸟带来了,”裴琰强笑道,“还是不必了,阿玑自己逗着玩儿吧。” “核桃太粘我,我怕我把它留在王府它会赌气咬毛自残,”裴玑说话间阖上眼帘,浅浅打了个哈欠,“咱们此番来京不知何时能回,我还带了些书卷廓填之类,大哥用时只管来找我要,临行时先生们交代说不要耽误了课业。” 裴琰忍不住想,你可拉倒吧,宗学里哪个先生看见你不头疼!那些先生硬是被父王召来交代我们临行事项,自然只能憋出些不要耽搁功课的废话。 想了一回,裴琰心里又是一阵忿忿,窝着火看向弟弟:“阿玑不怕我们进了京就回不去了么?”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弟弟答话,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裴玑竟已经靠在靠背上睡着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种时候还能睡着,心真大。 裴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如果不是被裴玑带累,他哪里用得着把脑袋栓裤腰带上来蹚这浑水。父王也是偏心得不可思议,同样是儿子,他说千百句都抵不上裴玑说一句,就算要补偿他也不是这么个补偿法吧! 裴琰想到自己这一去有没有命回去还是两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坐褥。 都是裴玑出的馊主意!自己想死就罢了,还捎带上他! 道旁马车里,楚明昭又等了片刻,见象辂那头迟迟没有动静,只得让车夫驾车回去。 巧云没看到外头的具体情形,不知道自家小姐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小姐交代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就听着。她眼下瞧着小姐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还是因着亲事,但又不知道要从何劝起,只好叹口气,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捧给楚明昭。 楚明昭在思量着她有没有可能跟那个少年说上话。 如果那少年是亲王,那么他入城之后肯定要去朝见皇帝,而她待会儿也要入宫…… 但他就算入内廷,也是去乾清宫面圣,他们其实很难碰上。 楚明昭长叹一息,或许她该尽力去试试,不然总是不甘心的。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侯府更衣拾掇去了。 燕京三月,物华明媚,风恬日朗。 楚明昭靠在背后的珊枕上,往旁侧转了转目光。透过马车上的湘帘,可以隐约看到外头暄和若水的日光。 她不由微微叹息,这样好的春光里,对着对面的人真是煞风景。 “楚明昭你还不肯承认么?”楚明岚越发不耐,咄咄相逼道。 “子虚乌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认呢,”楚明昭笑看着对面的堂姐,“五姐姐说了这半晌,口不干么?要不要来杯酸梅汤?” “少跟我这儿弄刺子,”楚明岚冷笑道,“谁是你五姐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我五姐姐!” 楚明昭笑道:“可三叔和三婶婶让我照着从前的喊啊。” 楚明岚轻蔑地扫她一眼:“父皇和母后那是宽仁大度,给你们脸,你还当真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嘴上故意道:“那这样说来,咱们姐妹往日的情分也尽没了么?” 听她说起这个,楚明岚立马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楚明岚最听不得有人在她跟前提起过去的事。她从前不过是西平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瞧得上她,现在虽然处境也不算太好,但好歹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往日被千捧万捧的这个隔房嫡妹,现在见了她也要行礼!楚明岚思及此,心里一阵快意,乜斜着眼睛讥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什么,只我劝你快些息了心思,循表哥和二姐姐才是一对,你休要妄想。” 楚明昭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就那种恶心东西?倒贴一车酥油蚫螺她都不要。 “我说过多少回了,”楚明昭道,“上元节那天是他凑过来和我说话的。” “笑话!循表哥一心念着二姐姐,会去找你?我看循表哥当时脸色都黑了,分明是不喜被你纠缠!”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没理会他,转身走了,”楚明昭见她仍旧一脸不信,忍不住好笑道,“你一口咬定我对范循有意,我却不知我能瞧上他什么。” 楚明岚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一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循表哥文武双全,又是信国公府嫡子,还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你敢说你不想嫁他?” 楚明昭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太厌恶范循,她实在没觉得范循长得多好看。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那人从容貌到气度都不知胜过范循多少倍,只是……也不知道那人现在长残没有。 楚明昭笑了笑,道:“这句话应当我对五姐姐说吧,五姐姐不想嫁给范循么?” 楚明岚一噎,瞬间憋红了脸。 “横竖四姐姐现在也不在这里,五姐姐说这些四姐姐也听不见,”楚明昭掩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在外头转了半日,五姐姐不乏么?”她说的四姐姐,就是楚明岚口中的二姐姐楚明玥。只因楚明岚不肯承认从前的序齿,所以管楚明玥叫二姐姐。 楚明岚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身边贴身宫女春杏低声提醒道:“三公主,娘娘那头还等着您去回话。” 楚明岚斟酌了一下,暂且将火气憋回去,冲楚明昭冷笑道:“我就不送你回侯府了。不过你可快些,莫让母后久等。”言罢,转身下了马车。 等外面马车行进声渐渐远了,楚明昭往背后一靠,对旁边的丫鬟巧云道:“帮我倒一杯酸梅汤来。” 巧云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不妥,这才舒口气,一头取出一把金云鹤葫芦壶,一头轻声道:“姑娘莫往心里去,三公主不过是从前存了不忿,如今得了势,才这样针对姑娘。左右现下也不在一处住了……” 楚明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合气,日子就不用过了。我就是觉得……”楚明昭顿了顿,叹息一声。 她就是觉得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当初父亲和母亲半分没亏待过他们三房,现如今没落一句好不说,反倒还要被他们欺压,倒活像是他们从前在侯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巧云将盛了酸梅汤的玉荷叶杯捧给楚明昭,笑道:“姑娘待会儿去宫里用了晚膳,今日就算是交差了,回到侯府就能松泛松泛了。” 楚明昭揉了揉眉心:“回去还有娘念叨我。” 巧云斟酌着道:“太太那也是为着姑娘好。” 楚明昭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婚事,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低头连喝了两口冰镇酸梅汤压火。 她暂时不想回去,便没让车夫赶马。心中正自思量杂事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听动静,似乎是一队浩荡的人马正疾速往这边赶。 楚明昭想起他们现在正停在道中央,当下便吩咐车夫往路边靠一靠。 她原意是给后面那队人让道,却不想她的马车刚停好,对方也停了下来。 她听了一会儿动静,心想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里是京畿的官道,城门在望,青天白日的,谁会选这里打劫。 她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打鼓又纳罕,将湘帘挑起一点点,悄悄往外看。 “姑娘——” 楚明昭冲巧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继续睃看。 官道另一边整整齐齐地列着百来号骑兵,俱身着对襟罩甲、头戴红缨凤翅盔,赳赳昂昂,焕赫整饬。 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高一丈一尺有奇的大车,三层红髹天轮上雕木贴金边耀叶板六十三片,间绘五彩云衬板六十三片,四周以黄铜装钉。大车前垂两条青绮络带,俱绣升龙五彩云纹。车前面的两根红髹行马架上有黄绒匾条,用抹金铜叶片装钉。 楚明昭愣了愣,这是……亲王的象辂! 只是似乎是为了行路方便,这象辂并未用大象驾车,而是代之以两匹高骏的红鬃马。 原来已经有亲王来京了,到得好早。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亲王的车驾。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 楚明昭揣度着他们大概是要在进城前休整一下。她往前扫了一眼,估摸着马车过去没问题,决定让车夫赶车离开这里。然而正当她要松手放下帘子时,象辂旁侧的帘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请来原文处支持,原文地址——/velid=2645263 。(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十章 姚氏看着郭氏这架势,神色冷淡道:“次妃这是何意?” 郭氏道:“这里头是王府近三年的账簿,请王妃过目。妾听闻有人在魆地里说妾把持中馈中饱私囊,妾今日便将账目交于王妃查验,妾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楚明昭面色当即一沉。 姚氏因长年体弱,无法打理庶务,因而王府中一直都是郭氏代为掌中馈。裴玑不想助长这个庶母的气焰,也担心她背地玩猫腻,便跟裴弈提议命郭氏每个月向姚氏报一次账,裴弈对此无甚异议,依言而行。见今郭氏明知姚氏不可能一下子查这么多账目,还弄出这一出,除却给姚氏添堵以外,矛头恐怕还暗指楚明昭。 为什么从前都没事,偏偏楚明昭一来就传出闲言碎语呢?郭氏大约想让姚氏觉得楚明昭意图揽权,暗里在背后倒闲话。 姚氏冷冷看着郭氏:“我倒想知道是哪个在人后驾舌头。” 郭氏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这种事上哪里找头去,王妃还是查验一番的好。” 姚氏早就懒怠与这些姬妾搅和,更懒怠在裴弈跟前充贤良,目下只想让郭氏赶紧滚。 姚氏一时又想起昔年往事,气得脸色煞白,抬手指定郭氏:“出去!” 楚明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姚氏,一面给她顺气一面低声道:“母亲莫气。”继而抬头睨向岿然不动的郭氏,“次妃没听到王妃的话么?怎还不挪身?” 郭氏嗤笑道:“王妃跟前哪有你这小辈说话的份。” 楚明昭微微笑道:“有没有我说话的份次妃都无权置喙,我只知道王妃让次妃退下。” 郭氏冷笑不语,仍旧不动。 姚氏示意楚明昭不必与她争执,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对着郭氏讥诮一笑道:“你不要认为气死了我,你们母子就能得意,王爷是怎样的人你也应当清楚。该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仔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楚明昭不禁感叹姚氏说话真直接,连个弯儿都不拐。 郭氏脸色阴沉:“妾不知王妃在说什么。” “不知便快些出去吧,你若再赖着不走我就使人轰你出去,”姚氏冷冷说罢,见郭氏要命婆子将箱子搬走,复又出声,“我说让你把账目搬走了么?” 郭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中给这婆媳二人又记上一笔,屈身一礼,悻悻而去。 薛含玉看看在旁跟姚氏低声说话的楚明昭,面色不大好看。她倒是想帮姚氏,但她如今不过只是个外人,没有立场。 等薛含玉出去后,姚氏将楚明昭拉到跟前,低声问她会不会看账。 楚明昭点头道:“嗯,在闺中时,娘亲教过我。”实际上顾氏主要是从旁点拨,她自身心算就极好,从前在世子府时看账几乎不用借助珠算。 姚氏颔首道:“明昭过会儿命人将那些账目抬回去,这阵子查一查看一看,熟悉一下王府的各项银钱出入。” 楚明昭一怔:“母亲的意思是……” 姚氏叹道:“郭次妃素来抓着我无力打理中馈这一点弹压我,如果你能慢慢上手,便让你来管家。” 楚明昭抿抿唇,点头应下。旋又想起郭氏的话,忍不住问道:“母亲心中不怀疑是我调三惑四?” “我若信了她那才是糊涂了。” 楚明昭闻言一笑。起身作辞时,姚氏见她似乎腰疼,出声问:“阿玑昨晚闹你了?” 楚明昭赧然点头“嗯”了声。 姚氏的神情有些古怪,随即淡笑道:“早些生个小世孙出来才好。” 按制,王长孙当立为世孙。 楚明昭面上微红,低头轻应了一声。 她从圜殿出来,回存心殿的路上,遇见薛含玉跟裴语在亭子里叙话。薛含玉含笑上前行了礼,询问楚明昭明日可有空闲,说她跟裴语明日约了总兵府的周姑娘去医巫闾山的青岩寺进香,问楚明昭可愿同往。 楚明昭想起裴玑说明日要带她去野炊,当即回绝了。 裴语觑着楚明昭的背影,脸色有些不好看,心觉楚明昭不给她这个小姑子面子。 从前王府只大哥一个哥儿,她母亲林氏一直攀附郭氏,也让她去讨好大哥。后来裴玑回府,风向渐渐转了,但她的态度却转不过来。从她落地起,府里就只裴琰一个哥哥,她长到八岁时却又回来一个,虽然父亲跟所有人都说这是王府的世子,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何况裴玑那会儿极难相处,又强势异常,她自那时开始便一直有些怕他。 裴玑从京城回来那日,她看见他就躲到了林氏身侧。她也因此不喜欢楚明昭,只是摄于裴玑的威势,不敢对楚明昭不敬而已。 只是天底下哪有小姑子在兄弟媳妇面前诚惶诚恐的道理呢?裴语心中不忿,却又无计可施。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与她相熟的薛含玉。 薛含玉瞧见裴语的脸色,柔声道:“郡主切莫多心,世子妃想是明日有什么要紧事,这才拒了咱们。”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在煽风点火。 “能有什么要紧事,镇日窝在殿内梳妆打扮么?”裴语想想楚明昭那容貌便暗暗呸了一口。 薛含玉抿唇笑道:“世子妃生得那等样貌,不打扮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裴语听了这话越加来气。 她心知薛含玉对裴玑有心思,而裴玑这回却娶了个逆首亲眷回来。裴语觉着裴玑辜负了薛含玉,颇为薛含玉不平,转头道:“我觉得含玉姐姐这样温婉端丽的才好,她那样的简直就是……”她想说就是九尾狐出世,却见薛含玉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存心殿。 裴语憋着气住了嘴,阴着脸拉了薛含玉往后花园去。等走得远了些,裴语才再度开口:“含玉姐姐当我大嫂好不好?”裴玑有什么好的。 “郡主已经有大嫂了。” 裴语嗤笑道:“那逆首女儿怎么能作数,大哥迟早废了她。”又拉了拉薛含玉的衣袖,“含玉姐姐嫁给我大哥不好么?到时候咱们就能时常凑在一起说话儿了。” 薛含玉望着天际逸散的流云微微出神,须臾,轻声道:“我只想嫁给世子。” 戌牌时候,裴玑父子两个回来后,便径直去了承运殿的偏殿。 裴弈沉默片刻,道:“阿玑真的不肯随我出征?没有军功傍身,将来如何服众?” 裴玑笑道:“儿子守城守得好也是军功,难道父亲能瞻前不顾后么?还是将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大哥吧。” 裴弈面色一沉:“你还是放不下心结是不是?” 裴玑不置可否。 玉兔东升,星河曼转。 裴玑回到存心殿时已经将起更了。他见楚明昭面前摆了一摞账簿,不由出声询问怎么回事。听楚明昭大致讲了事情原委,裴玑当即便冷了脸,转身就要出去。 楚明昭一把拉住他:“夫君去哪儿?” “去找郭次妃。” 楚明昭斟酌着道:“她毕竟也是庶母,夫君这样找过去,王爷会不会……”她担心裴弈恼了裴玑。 “我有分寸,”裴玑拍了拍她,“昭昭不必担忧。”言讫,又握握楚明昭的手,掣身而去。 姚氏拨来的元霜与谷雪如今贴身伺候楚明昭。两个丫头进来添茶时正巧瞧见这一幕,但很快又垂下了头,并没什么反应。楚明昭见二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由问:“世子以前常这样?” 元霜道:“回世子妃,世子自打回府后便开始为王妃撑腰出气,半分委屈都不肯让王妃再受的。” 谷雪笑道:“世子如今还算是温和多了的。” 楚明昭眉心一跳,方才那架势还温和? 谷雪见楚明昭神情错愕,解释道:“世子才回来那会儿,碰见郭次妃给王妃添堵,都是径直让婆子甩耳刮子上的,直甩到她肯服软儿为止。有一回还打了郭次妃一顿板子,让她半月都下不了地。” 楚明昭听得目瞪口呆:“王爷也由着世子?” “王爷说过世子几回,但见无甚效用,便也渐渐丢开不管了。” 楚明昭只觉裴弈对裴玑这个儿子的纵容程度实在令人咋舌。她想起姚氏那段刚开了头便打住的话,问道:“世子三岁到十三岁那十年去了哪儿?” 两个丫头直摇头。元霜道:“不晓得。奴婢们只是听闻世子三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走失了,王爷着人寻了一年也没找见,渐渐也就放弃了。王妃随后一直无所出,林次妃也只是得了个姐儿,王府里始终只郡王一个哥儿,王爷便将郡王视作世子栽培。可十年后,王爷的四十上寿那日,门房那头忽然来报说有个少年自称是王爷的幺儿,在门外求见。王爷惊疑不定,当下将人召进来厮见。等世子一现身,在场众人都看傻了。” 谷雪笑着继续道:“世子那会儿虽则才十三,尚未长开,但任谁都能瞧出世子跟王爷实在肖似异常,十足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亦且年纪又对得上,是王府十年前走失的嫡子无疑。王爷当场便认下了世子,随后不久又请旨给世子上了封号。” 楚明昭边听边忖度,面上渐现惊异之色。 大周十分看重嫡长子继承制。 依照太-祖之制,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时,授金册宝,立为王世子。次嫡及庶子皆封郡王。有嫡定立嫡,无嫡始立长。亲王年及三十,正妃未有嫡子的,庶子止可为郡王。待亲王年及四十还无嫡子,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 所以,立庶子为王世子是在实在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爵位的情况下才不得以而为之的。并且限定了亲王的年纪。也即,在始终没有嫡子存在的情况下,庶长子只有熬到父亲四十岁的时候才能被封为王世子。 然而裴玑恰在父亲四十整寿那日回来了。 这就非常的尴尬了。 想来裴琰母子当时正乐颠颠地等着裴弈大寿之后请封世子,结果被啪啪打脸。 裴玑显然是故意的,但他是打哪儿回来的呢?这十年间又去了哪儿? 楚明昭心里疑惑着便问了出来。 “没人知晓,世子不肯说,王爷也没深究。但世子应当是遇到了善心人,这十年非但没有荒废,还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元霜言至此忍不住笑道,“世子样样都压郡王一头,无论文武,郡王从没赢过世子。”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暗道她从前大约还是把裴玑看得太简单了。 她又等了约莫两刻钟也没见裴玑回来,担心他把事情挑大了,带了几个丫头出了存心殿。 圜殿后头有三座宫殿,郭氏就住在中间那一宫里。楚明昭将走至殿门时,就听里头传来丫头们惊慌失措的大喊,紧跟着就看到裴玑容色阴冷地自殿内走出。 他抬头看到楚明昭时,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她,见她盯着他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脸,笑着温声道:“怎么了?” 楚明昭抿抿唇,摇头道:“没什么。” 他方才出殿时,她远远瞧着便禁不住胆寒,虽则明知他不是冲她的。他方才那神情透着一股砭骨的冷意,叫人一眼瞥见便觉分开八块脊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裴玑眸光一转,挽着她回了存心殿。待屏退左右后,伸手揽住她,抵着她额头低声道:“我却才吓着你了?” “没有,我只是觉着你生气的样子有些吓人。” “我又不凶你,”裴玑叹道,“大约只有你凶我的份儿。” 楚明昭嗔道:“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又笑道,“我方才听郭次妃那头的丫头大呼小叫的,夫君把她怎么了?” “她是个不扛说的,我还没说几句,她就眼睛一翻晕过去了。她大约记着我刺伤大哥的仇,今日这才跑来给母亲找不痛快。” “那件事本就是大伯不对,”楚明昭蹙眉道,“我怎么觉着大伯是想借着比试除掉你?” 裴玑笑了笑:“他暂且不敢动这个心思的。父王即日便要领兵出征,我与大哥之间需要留一个守城,另一个随父王出征。我看他也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抉择。” “那自然是留你。”楚明昭脱口道。她下意识不愿让裴玑出外征战,战争残酷又未知,她不想他出任何意外。何况她心中舍不得和他分开。 裴玑微微挑眉:“担心我?” “嗯,”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况且,这就好似皇帝出征,太子监国一样,原本就该夫君留下守城。” “父王也知该让我留下,但他又觉我比我大哥用着顺手,所以始终委决不下。但我已然与他表态,说我这回留守广宁,将建功立业出风头的机会留给我大哥。” 楚明昭注视着他,觉得他说到后来时,嘴角的笑十分讽刺。 晚间就寝时,楚明昭见他躺下后搂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心想他今日大约是乏了。她回抱住他,想着明日有机会了问问他那十年的去向,旋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广宁尚算平静,但南北局势已是蜩螗沸羹。 八月二十三,襄王颁《讨楚圭檄》,痛斥楚圭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先帝,篡夺其位。又历数楚圭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法冠晨夜,冤系无辜等诸般罪状,欲奉天靖难,匡扶大周,使橐弓卧鼓,社稷重振! 八月二十四,肃王率军民响应,拥军二十万,整装东进。 诸王闻风,捋臂揎拳,蠢蠢欲动。 南方各路义军自知自身无法成气候,欲占从龙之功,纷纷宣称归顺襄王,共复大周。 一时激流汹汹,所有矛头直指京都。 魏文伦从衙门回来后,便对着襄王发的那篇檄文凝思。 宁氏进来时就瞧见儿子神游太虚。她嗟叹道:“文伦真的不肯考量一下与你表妹的亲事?” 魏文伦突然拍案道:“这檄文铺锦列绣,字字铿锵,实在是妙!怎么看怎么像丹丘先生的手笔,可丹丘先生怎会为襄王撰写檄文呢。” 宁氏直是扶额叹气。 魏文伦回头看向母亲,轻叹道:“母亲不必再提了。京师不知何时就乱起来了,咱们兴许还要去乡下避一避。” 宁氏心知这不过是儿子的借口。及至想到往后局势还不知会如何,他们又帮楚慎一家出逃,皇帝虽则只是罚了俸,但将来不知会否再行清算。 魏文伦倒是比较平静。局势如何变换都是他们这些臣子所不能掌控的,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魏文伦再度低头看向桌上誊抄来的檄文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一惊。 襄世子的书翰不就临自于丹丘先生么? 出发这日,裴玑晨起后便去打点行装,让楚明昭先去外头马车上坐着等。只是核桃今日格外粘人,裴玑去喂它时它一直跟着他,死活不肯回笼子里,裴玑无法,又思及核桃许久没出来遛了,便命小厮提着站架送到马车上去,左右地方够大,也不嫌挤。 楚明昭刚走到外头,迎头就碰见了薛含玉与裴语,只是两人身边还多了个人,楚明昭猜测这大约就是她们昨日说的总兵府的周姑娘。 周妙静正与薛含玉说笑着准备上马车,扭头瞧见楚明昭,立时皱起了眉,低声问薛含玉:“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世子妃?”听见薛含玉小声说是,周妙静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元霜见周妙静不给楚明昭行礼,出声呵斥道:“见了世子妃缘何不见礼?” 周妙静呵呵冷笑:“主子跟前何时轮到你一个丫头多嘴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难道我的丫头说错姑娘了么?” 周妙静佯佯一礼,笑得讥嘲:“我不过是为世子妃的气度所折,多看了几眼罢了。毕竟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小地方,比不得那繁花锦绣的京都,我还没见过京城来的贵女长什么模样呢。” 楚明昭一笑道:“周姑娘客气了,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周姑娘这样的。” 周妙静自然能听出楚明昭话里的嘲讽,脸色当即一阴。 正此时,周妙静的乳母牵着一只通体黑亮的大狼狗走过来,询问这狗如何安置。 那大狼狗是周妙静养了好些年的,对生人十分警惕,一见着楚明昭就开始狂吠,还一扑一扑地作势要冲上来撕咬,乳母几乎拉它不住。 楚明昭吓得面色一白,连连后退。 她认出那是一只北地常见的黑狼犬。黑狼犬因其对生人警惕而对主人忠诚,又兼具狼犬的凶猛,故而常做护卫之用。但她如此畏惧这狗不仅是因为它凶恶,还因为她从前被狗咬过,心里有阴影,一瞧见狂吠的狗就心里发毛,两腿僵硬。 周妙静见楚明昭吓得脸色惨白,暗自一笑,突然夺过奶娘手里拽着的绳索,迅速往前放出一截,让那黑狼犬得以更近前一些。 那黑狼犬猛地一跃,勾着利爪几乎扑到楚明昭身上。楚明昭惊得往后连躲几步,抬头冲周妙静冷声道:“周姑娘今日是预备来放恶犬伤人的么?” 周妙静牵着狼犬,挑衅似的一扬眉:“大黑这是在冲世子妃打招呼呢,不会伤着金尊玉贵的世子妃的。” 元霜与谷雪两个丫头挡在楚明昭身前,怒道:“周姑娘这是以下犯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适逢此刻,小厮拎了核桃出来。 核桃原以为今日只它跟主人两个出来,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铲屎的也在,于是瞬间蔫儿了。然而转眼又看到那冲着铲屎的乱吠的大黑狗,核桃在站架上挪了挪爪,突然就炸毛了。 虽然铲屎的很讨厌,总跟它夺宠,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负! 核桃突然扑棱着翅膀飞到楚明昭肩上,傲然俯视着那几乎人立起来的黑狼犬,张开翅膀蓄势攻击,张嘴就道:“住嘴!再叫打你!” 众人瞠目结舌。 这鸟……成精了? 楚明昭忽然有些动容。核桃平日里跟她一直不对付,没想到此刻会主动出来维护她。 然而那狗显然听不懂鸟说的人话,继续冲着楚明昭“汪汪”狂吠。 核桃顿时不高兴了,乱叫什么乱叫,只有你会叫么? 核桃凶狠地冲大黑一挥爪:“汪!” 一声落地,周妙静整个人都懵了,那一声是……是鸟叫的? 狗也懵了,跟它长得不一样,还能学它叫? 核桃趁着那傻狗发愣的工夫,扑上去一爪子就挠到了它背上。裴玑回来后也没工夫督促它磨爪,核桃的指甲又长又利,一爪子戳下去,疼得狼犬“嗷”的一声大叫。 裴玑收拾好从里头出来时,瞧见外头这乱糟糟的情景,问明情况后,目光阴冷地瞥向周妙静,迫着周妙静跟楚明昭道歉。 周妙静心里不服,假模假样地屈身说了句“对不住”。 裴玑冷眼看她:“周姑娘一定好自为之,下回若再如此,休怪我不顾及令尊的脸面。”言罢,领着楚明昭跟核桃走了。 周妙静嘴上诺诺应声,但心中不以为意。去青岩寺的路上,薛含玉说起方才的事,劝道:“妙静下回还是避着些世子妃吧,我听说世子护她护得紧,今日一见,的确不假。” 周妙静呸了一声:“世子不过是被她迷惑了,迟早会醒悟的。她肯定是个细作,专门跑来广宁窥探军情的。你们信不信,她背地里必是跟那逆贼通着信的。你们想,那逆贼就是她三叔,她难道会帮着咱们扳倒她亲叔叔么?将来倒的可是她家。” 裴语惊道:“天哪,我从前都没深想……那……那可如何是好?”她虽年纪不大,但也知晓成王败寇的道理,一旦她父兄兵败,他们都要做刀下鬼。 周妙静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听我爹说,王爷即刻就要出兵奔袭山海关,到时候无论世子是否跟随王爷出征,大概都没那么些工夫去理会她那些歪缠了。咱们不如寻个空当把她……” 薛含玉见周妙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惊道:“你要……可这谈何容易?何况万一世子知晓了……” “世子纵然怀疑也没证据,何况凭着咱们的身份,世子也不会把咱们怎么样,毕竟王爷还要靠着咱们两家打仗,”周妙静笑了两声,“含玉姐姐没听说么?王爷其实之前都不想让她跟回来的,是世子一意坚持王爷才无奈妥协。王爷心里必定也是怀疑她的,何况世子太宠她了,王爷怎会乐意精心栽培的儿子栽在这么个女人手里。那她将来死了,或许正中王爷下怀。” “而且,没了她,正好把世子妃的位子给含玉姐姐腾出来啊,”周妙静见薛含玉兀自出神,拉了拉她的手,笑道,“未来世子妃在想什么呢?” 薛含玉羞红了脸:“莫要打趣我。”低下头时面色却是微沉。 不论楚明昭是不是细作都不应当由她们出手,况且周妙静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手段,周妙静把裴玑想得太简单了,仔细把自己搭进去。 裴玑的手腕她怕是还没见识过。 薛含玉并不打算掺和进来,她只要坐收渔利便是。 裴玑先是依着从前答应的,带着楚明昭逛了一圈点心铺子,跟着便直奔位于城外西北方的北普陀山。 北普陀山南望沧海,北望太极,据传此山乃是观音大士在北方的显化道场,堪为洞天福地,人间圣境。又有苍山观海、滴水观音、泓池澄晖、烽台夕照等盛景,素有“第一洞天”之称,是皇室与佛教信众朝拜的圣地。 但最吸引楚明昭的还是这里的土仪——北普陀山的板栗、山野菜与山核桃都极富盛名。 楚明昭望着收罗到的半车山货,十分兴奋。这里山灵水秀,无污染无公害,亦且刚采摘来的山货又新鲜,实在是好东西。 裴玑见她比逛点心铺子那会儿还高兴,拿汗巾揾了她脸颊上一抹灰,笑道:“昭昭从前是不是性子很腼腆?我怎么对五年前的你都无甚印象。” 楚明昭心道当时小姑娘都吓得躲到灌木丛里了,你能有什么印象。嘴上道:“可能是因为我那会儿长得还没现在好看。” 裴玑凝眸端详她一番,叹道:“那看来昭昭是越长越好看,不像我……” 楚明昭正想说夫君实在太谦虚了,就听他慢悠悠地继续道:“我是一直都这么好看。” 医巫闾山,青岩寺。 薛含玉看向眼前的老僧,踟蹰着道:“这法子真能令他心思转到我身上么?” 僧人诵了声佛号,道:“女施主不妨一试,这回背之法时有灵验。只是女施主也休要太过执着,万事还是要看一个缘字,如若不成,也休要强求。” 薛含玉暗道那是你们方外之人的想法,终身大事岂能随缘。 北普陀山上风光极好,楚明昭帮着裴玑架起烤架时,随意抬头望一眼都是悦目赏心的美景。 她的目光又转向身边的裴玑。 裴玑的容貌兼糅裴弈与姚氏之长,五官精致绝伦,垂眸时长睫覆下,显得气韵安谧若静水。他身后的苍山云海倒是全成了衬景。 真是宜动宜静,美成一幅画。 裴玑抬眸时看到楚明昭正盯着他看,揶揄道:“是不是看我长得太好看?” 楚明昭撇嘴:“再好看等老了也是糟老头子。” 裴玑哼道:“那我也是最好看的糟老头子。” 楚明昭默默低下头,心道你还要不要脸、 将野味架好后,楚明昭又想起了关于他那十年去向的疑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他。 裴玑见她坐在草地上低头托腮,上前自背后抱住她,侧首道:“怎么了?不高兴?” 楚明昭心思一转,顺势靠在他怀里,仰头道:“嗯。” 裴玑低头问:“那怎么才能高兴?” 楚明昭抬手一指:“夫君把那一枝桂花摘给我。” 裴玑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足有五丈高的桂树,当即起身:“你等着。” 楚明昭只是想逗逗他,见状连忙去拉他:“我跟你开玩笑的,那树那么高,仔细掉下来。” 裴玑拍了拍她:“你不知道,我是个爬树的积年。”话未落音,已经朝着桂树走了过去。 楚明昭只觉他没几下就攀了上去,如同兔起鹘落,身手十分趫捷。 她愣神的工夫,他已经将她方才指的那一枝花递到了她面前。她顿了顿,顺着桂花的枝桠抬头望去。 眼前少年深衣染尘,唇畔微笑却清浅若水。眼眸中似乎隐隐倒映着天光云影,但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金桂馥馥,疏林如画。天高云淡,暖日当暄。 楚明昭心头一暖,忽然想,即便光阴荏苒,有些影像或许也将会一直镌刻在记忆深处。 裴玑看楚明昭只是走神,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桂花别到了她发髻上,端视一番,又仔细地将衣裳上的浮灰掸干净,这才伸臂抱过她,在她耳畔含笑轻声道:“昭昭真好看。” 楚明昭注意到他掸衣裳的动作,忍不住打趣道:“夫君还挺爱干净的。” “我主要是怕你嫌弃我。”裴玑说笑间捧过她的脸吻了吻,垂眸望着她染笑的眼眸时,心里遽然涌起一阵悸动。 他觉得他正不断在这种不可遏制的情愫里沉沦,这的确是违背了他当初与父亲的左券。 但是那又如何呢,她是他妻子,他爱她有什么不可以。他要竭尽全力地疼护她,不让她受一丝委屈。他不要像父亲那样。 裴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底越发柔软,忽然将楚明昭打横抱起来,一路朝那一株桂树走去。 楚明昭见他将她放下后倾身把她压到树干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慌乱道:“你不会想在这里……” 裴玑凑近笑道:“我有那么禽兽么?” 楚明昭低了低头,不置可否。 裴玑在她脖颈上吮吻一下,见她一脸忐忑地看着他,拍了拍她的脸颊,嗓音低沉:“我就想温存一会儿。” 楚明昭一脸不信,拽着他的手道:“架子上的肉好像熟了,我们去看看吧。” 裴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倚靠着背后的桂树,嗓音里透着些许诱哄的意味:“温存完再去看也不迟。”言讫,顷刻堵住了她的嘴。 王府。裴弈匆匆自校场回来后,便径直召来何随,劈头就问:“阿玑呢?” 何随行礼道:“回王爷,世子跟世子妃出去了。” 裴弈阴着脸道:“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有探子来报说有三路兵马正朝广宁合围而来。” 何随领命而去。然而出去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找见人,回来吞吞吐吐地报与裴弈知道,气得裴弈一砸桌子:“这个时候竟然找不到人!” 裴琰闻讯赶来,劝道:“父王莫气,弟弟新婚那股热络劲儿还没过,领着弟妹出去散心也是无可厚非。” 郭氏跟在裴琰身后,踟蹰道:“军情急么?要不王爷先跟琰哥儿合计合计?世子那头,接着派人找去便是。” 裴弈面如寒霜。 北普陀山。楚明昭心系自己的烤肉,担忧肉烤糊了,正想趁着喘息的空当跑去烤架那里看看,就忽听一阵人马喧嚣声远远传来。 她转头一看,便见一队蒙古士兵浩浩荡荡策马而来。 她瞪大眼睛,心道不是吧,出来约个会也能撞见敌军?(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十章 姚氏看着郭氏这架势,神色冷淡道:“次妃这是何意?” 郭氏道:“这里头是王府近三年的账簿,请王妃过目。妾听闻有人在魆地里说妾把持中馈中饱私囊,妾今日便将账目交于王妃查验,妾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楚明昭面色当即一沉。 姚氏因长年体弱,无法打理庶务,因而王府中一直都是郭氏代为掌中馈。裴玑不想助长这个庶母的气焰,也担心她背地玩猫腻,便跟裴弈提议命郭氏每个月向姚氏报一次账,裴弈对此无甚异议,依言而行。见今郭氏明知姚氏不可能一下子查这么多账目,还弄出这一出,除却给姚氏添堵以外,矛头恐怕还暗指楚明昭。 为什么从前都没事,偏偏楚明昭一来就传出闲言碎语呢?郭氏大约想让姚氏觉得楚明昭意图揽权,暗里在背后倒闲话。 姚氏冷冷看着郭氏:“我倒想知道是哪个在人后驾舌头。” 郭氏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这种事上哪里找头去,王妃还是查验一番的好。” 姚氏早就懒怠与这些姬妾搅和,更懒怠在裴弈跟前充贤良,目下只想让郭氏赶紧滚。 姚氏一时又想起昔年往事,气得脸色煞白,抬手指定郭氏:“出去!” 楚明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姚氏,一面给她顺气一面低声道:“母亲莫气。”继而抬头睨向岿然不动的郭氏,“次妃没听到王妃的话么?怎还不挪身?” 郭氏嗤笑道:“王妃跟前哪有你这小辈说话的份。” 楚明昭微微笑道:“有没有我说话的份次妃都无权置喙,我只知道王妃让次妃退下。” 郭氏冷笑不语,仍旧不动。 姚氏示意楚明昭不必与她争执,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对着郭氏讥诮一笑道:“你不要认为气死了我,你们母子就能得意,王爷是怎样的人你也应当清楚。该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仔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楚明昭不禁感叹姚氏说话真直接,连个弯儿都不拐。 郭氏脸色阴沉:“妾不知王妃在说什么。” “不知便快些出去吧,你若再赖着不走我就使人轰你出去,”姚氏冷冷说罢,见郭氏要命婆子将箱子搬走,复又出声,“我说让你把账目搬走了么?” 郭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中给这婆媳二人又记上一笔,屈身一礼,悻悻而去。 薛含玉看看在旁跟姚氏低声说话的楚明昭,面色不大好看。她倒是想帮姚氏,但她如今不过只是个外人,没有立场。 等薛含玉出去后,姚氏将楚明昭拉到跟前,低声问她会不会看账。 楚明昭点头道:“嗯,在闺中时,娘亲教过我。”实际上顾氏主要是从旁点拨,她自身心算就极好,从前在世子府时看账几乎不用借助珠算。 姚氏颔首道:“明昭过会儿命人将那些账目抬回去,这阵子查一查看一看,熟悉一下王府的各项银钱出入。” 楚明昭一怔:“母亲的意思是……” 姚氏叹道:“郭次妃素来抓着我无力打理中馈这一点弹压我,如果你能慢慢上手,便让你来管家。” 楚明昭抿抿唇,点头应下。旋又想起郭氏的话,忍不住问道:“母亲心中不怀疑是我调三惑四?” “我若信了她那才是糊涂了。” 楚明昭闻言一笑。起身作辞时,姚氏见她似乎腰疼,出声问:“阿玑昨晚闹你了?” 楚明昭赧然点头“嗯”了声。 姚氏的神情有些古怪,随即淡笑道:“早些生个小世孙出来才好。” 按制,王长孙当立为世孙。 楚明昭面上微红,低头轻应了一声。 她从圜殿出来,回存心殿的路上,遇见薛含玉跟裴语在亭子里叙话。薛含玉含笑上前行了礼,询问楚明昭明日可有空闲,说她跟裴语明日约了总兵府的周姑娘去医巫闾山的青岩寺进香,问楚明昭可愿同往。 楚明昭想起裴玑说明日要带她去野炊,当即回绝了。 裴语觑着楚明昭的背影,脸色有些不好看,心觉楚明昭不给她这个小姑子面子。 从前王府只大哥一个哥儿,她母亲林氏一直攀附郭氏,也让她去讨好大哥。后来裴玑回府,风向渐渐转了,但她的态度却转不过来。从她落地起,府里就只裴琰一个哥哥,她长到八岁时却又回来一个,虽然父亲跟所有人都说这是王府的世子,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何况裴玑那会儿极难相处,又强势异常,她自那时开始便一直有些怕他。 裴玑从京城回来那日,她看见他就躲到了林氏身侧。她也因此不喜欢楚明昭,只是摄于裴玑的威势,不敢对楚明昭不敬而已。 只是天底下哪有小姑子在兄弟媳妇面前诚惶诚恐的道理呢?裴语心中不忿,却又无计可施。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与她相熟的薛含玉。 薛含玉瞧见裴语的脸色,柔声道:“郡主切莫多心,世子妃想是明日有什么要紧事,这才拒了咱们。”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在煽风点火。 “能有什么要紧事,镇日窝在殿内梳妆打扮么?”裴语想想楚明昭那容貌便暗暗呸了一口。 薛含玉抿唇笑道:“世子妃生得那等样貌,不打扮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裴语听了这话越加来气。 她心知薛含玉对裴玑有心思,而裴玑这回却娶了个逆首亲眷回来。裴语觉着裴玑辜负了薛含玉,颇为薛含玉不平,转头道:“我觉得含玉姐姐这样温婉端丽的才好,她那样的简直就是……”她想说就是九尾狐出世,却见薛含玉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存心殿。 裴语憋着气住了嘴,阴着脸拉了薛含玉往后花园去。等走得远了些,裴语才再度开口:“含玉姐姐当我大嫂好不好?”裴玑有什么好的。 “郡主已经有大嫂了。” 裴语嗤笑道:“那逆首女儿怎么能作数,大哥迟早废了她。”又拉了拉薛含玉的衣袖,“含玉姐姐嫁给我大哥不好么?到时候咱们就能时常凑在一起说话儿了。” 薛含玉望着天际逸散的流云微微出神,须臾,轻声道:“我只想嫁给世子。” 戌牌时候,裴玑父子两个回来后,便径直去了承运殿的偏殿。 裴弈沉默片刻,道:“阿玑真的不肯随我出征?没有军功傍身,将来如何服众?” 裴玑笑道:“儿子守城守得好也是军功,难道父亲能瞻前不顾后么?还是将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大哥吧。” 裴弈面色一沉:“你还是放不下心结是不是?” 裴玑不置可否。 玉兔东升,星河曼转。 裴玑回到存心殿时已经将起更了。他见楚明昭面前摆了一摞账簿,不由出声询问怎么回事。听楚明昭大致讲了事情原委,裴玑当即便冷了脸,转身就要出去。 楚明昭一把拉住他:“夫君去哪儿?” “去找郭次妃。” 楚明昭斟酌着道:“她毕竟也是庶母,夫君这样找过去,王爷会不会……”她担心裴弈恼了裴玑。 “我有分寸,”裴玑拍了拍她,“昭昭不必担忧。”言讫,又握握楚明昭的手,掣身而去。 姚氏拨来的元霜与谷雪如今贴身伺候楚明昭。两个丫头进来添茶时正巧瞧见这一幕,但很快又垂下了头,并没什么反应。楚明昭见二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由问:“世子以前常这样?” 元霜道:“回世子妃,世子自打回府后便开始为王妃撑腰出气,半分委屈都不肯让王妃再受的。” 谷雪笑道:“世子如今还算是温和多了的。” 楚明昭眉心一跳,方才那架势还温和? 谷雪见楚明昭神情错愕,解释道:“世子才回来那会儿,碰见郭次妃给王妃添堵,都是径直让婆子甩耳刮子上的,直甩到她肯服软儿为止。有一回还打了郭次妃一顿板子,让她半月都下不了地。” 楚明昭听得目瞪口呆:“王爷也由着世子?” “王爷说过世子几回,但见无甚效用,便也渐渐丢开不管了。” 楚明昭只觉裴弈对裴玑这个儿子的纵容程度实在令人咋舌。她想起姚氏那段刚开了头便打住的话,问道:“世子三岁到十三岁那十年去了哪儿?” 两个丫头直摇头。元霜道:“不晓得。奴婢们只是听闻世子三岁那年在元宵灯会上走失了,王爷着人寻了一年也没找见,渐渐也就放弃了。王妃随后一直无所出,林次妃也只是得了个姐儿,王府里始终只郡王一个哥儿,王爷便将郡王视作世子栽培。可十年后,王爷的四十上寿那日,门房那头忽然来报说有个少年自称是王爷的幺儿,在门外求见。王爷惊疑不定,当下将人召进来厮见。等世子一现身,在场众人都看傻了。” 谷雪笑着继续道:“世子那会儿虽则才十三,尚未长开,但任谁都能瞧出世子跟王爷实在肖似异常,十足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亦且年纪又对得上,是王府十年前走失的嫡子无疑。王爷当场便认下了世子,随后不久又请旨给世子上了封号。” 楚明昭边听边忖度,面上渐现惊异之色。 大周十分看重嫡长子继承制。 依照太-祖之制,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时,授金册宝,立为王世子。次嫡及庶子皆封郡王。有嫡定立嫡,无嫡始立长。亲王年及三十,正妃未有嫡子的,庶子止可为郡王。待亲王年及四十还无嫡子,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 所以,立庶子为王世子是在实在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爵位的情况下才不得以而为之的。并且限定了亲王的年纪。也即,在始终没有嫡子存在的情况下,庶长子只有熬到父亲四十岁的时候才能被封为王世子。 然而裴玑恰在父亲四十整寿那日回来了。 这就非常的尴尬了。 想来裴琰母子当时正乐颠颠地等着裴弈大寿之后请封世子,结果被啪啪打脸。 裴玑显然是故意的,但他是打哪儿回来的呢?这十年间又去了哪儿? 楚明昭心里疑惑着便问了出来。 “没人知晓,世子不肯说,王爷也没深究。但世子应当是遇到了善心人,这十年非但没有荒废,还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元霜言至此忍不住笑道,“世子样样都压郡王一头,无论文武,郡王从没赢过世子。”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暗道她从前大约还是把裴玑看得太简单了。 她又等了约莫两刻钟也没见裴玑回来,担心他把事情挑大了,带了几个丫头出了存心殿。 圜殿后头有三座宫殿,郭氏就住在中间那一宫里。楚明昭将走至殿门时,就听里头传来丫头们惊慌失措的大喊,紧跟着就看到裴玑容色阴冷地自殿内走出。 他抬头看到楚明昭时,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她,见她盯着他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脸,笑着温声道:“怎么了?” 楚明昭抿抿唇,摇头道:“没什么。” 他方才出殿时,她远远瞧着便禁不住胆寒,虽则明知他不是冲她的。他方才那神情透着一股砭骨的冷意,叫人一眼瞥见便觉分开八块脊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裴玑眸光一转,挽着她回了存心殿。待屏退左右后,伸手揽住她,抵着她额头低声道:“我却才吓着你了?” “没有,我只是觉着你生气的样子有些吓人。” “我又不凶你,”裴玑叹道,“大约只有你凶我的份儿。” 楚明昭嗔道:“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又笑道,“我方才听郭次妃那头的丫头大呼小叫的,夫君把她怎么了?” “她是个不扛说的,我还没说几句,她就眼睛一翻晕过去了。她大约记着我刺伤大哥的仇,今日这才跑来给母亲找不痛快。” “那件事本就是大伯不对,”楚明昭蹙眉道,“我怎么觉着大伯是想借着比试除掉你?” 裴玑笑了笑:“他暂且不敢动这个心思的。父王即日便要领兵出征,我与大哥之间需要留一个守城,另一个随父王出征。我看他也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抉择。” “那自然是留你。”楚明昭脱口道。她下意识不愿让裴玑出外征战,战争残酷又未知,她不想他出任何意外。何况她心中舍不得和他分开。 裴玑微微挑眉:“担心我?” “嗯,”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况且,这就好似皇帝出征,太子监国一样,原本就该夫君留下守城。” “父王也知该让我留下,但他又觉我比我大哥用着顺手,所以始终委决不下。但我已然与他表态,说我这回留守广宁,将建功立业出风头的机会留给我大哥。” 楚明昭注视着他,觉得他说到后来时,嘴角的笑十分讽刺。 晚间就寝时,楚明昭见他躺下后搂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心想他今日大约是乏了。她回抱住他,想着明日有机会了问问他那十年的去向,旋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广宁尚算平静,但南北局势已是蜩螗沸羹。 八月二十三,襄王颁《讨楚圭檄》,痛斥楚圭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先帝,篡夺其位。又历数楚圭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法冠晨夜,冤系无辜等诸般罪状,欲奉天靖难,匡扶大周,使橐弓卧鼓,社稷重振! 八月二十四,肃王率军民响应,拥军二十万,整装东进。 诸王闻风,捋臂揎拳,蠢蠢欲动。 南方各路义军自知自身无法成气候,欲占从龙之功,纷纷宣称归顺襄王,共复大周。 一时激流汹汹,所有矛头直指京都。 魏文伦从衙门回来后,便对着襄王发的那篇檄文凝思。 宁氏进来时就瞧见儿子神游太虚。她嗟叹道:“文伦真的不肯考量一下与你表妹的亲事?” 魏文伦突然拍案道:“这檄文铺锦列绣,字字铿锵,实在是妙!怎么看怎么像丹丘先生的手笔,可丹丘先生怎会为襄王撰写檄文呢。” 宁氏直是扶额叹气。 魏文伦回头看向母亲,轻叹道:“母亲不必再提了。京师不知何时就乱起来了,咱们兴许还要去乡下避一避。” 宁氏心知这不过是儿子的借口。及至想到往后局势还不知会如何,他们又帮楚慎一家出逃,皇帝虽则只是罚了俸,但将来不知会否再行清算。 魏文伦倒是比较平静。局势如何变换都是他们这些臣子所不能掌控的,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魏文伦再度低头看向桌上誊抄来的檄文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一惊。 襄世子的书翰不就临自于丹丘先生么? 出发这日,裴玑晨起后便去打点行装,让楚明昭先去外头马车上坐着等。只是核桃今日格外粘人,裴玑去喂它时它一直跟着他,死活不肯回笼子里,裴玑无法,又思及核桃许久没出来遛了,便命小厮提着站架送到马车上去,左右地方够大,也不嫌挤。 楚明昭刚走到外头,迎头就碰见了薛含玉与裴语,只是两人身边还多了个人,楚明昭猜测这大约就是她们昨日说的总兵府的周姑娘。 周妙静正与薛含玉说笑着准备上马车,扭头瞧见楚明昭,立时皱起了眉,低声问薛含玉:“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世子妃?”听见薛含玉小声说是,周妙静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元霜见周妙静不给楚明昭行礼,出声呵斥道:“见了世子妃缘何不见礼?” 周妙静呵呵冷笑:“主子跟前何时轮到你一个丫头多嘴了。” 楚明昭笑了一笑:“难道我的丫头说错姑娘了么?” 周妙静佯佯一礼,笑得讥嘲:“我不过是为世子妃的气度所折,多看了几眼罢了。毕竟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小地方,比不得那繁花锦绣的京都,我还没见过京城来的贵女长什么模样呢。” 楚明昭一笑道:“周姑娘客气了,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周姑娘这样的。” 周妙静自然能听出楚明昭话里的嘲讽,脸色当即一阴。 正此时,周妙静的乳母牵着一只通体黑亮的大狼狗走过来,询问这狗如何安置。 那大狼狗是周妙静养了好些年的,对生人十分警惕,一见着楚明昭就开始狂吠,还一扑一扑地作势要冲上来撕咬,乳母几乎拉它不住。 楚明昭吓得面色一白,连连后退。 她认出那是一只北地常见的黑狼犬。黑狼犬因其对生人警惕而对主人忠诚,又兼具狼犬的凶猛,故而常做护卫之用。但她如此畏惧这狗不仅是因为它凶恶,还因为她从前被狗咬过,心里有阴影,一瞧见狂吠的狗就心里发毛,两腿僵硬。 周妙静见楚明昭吓得脸色惨白,暗自一笑,突然夺过奶娘手里拽着的绳索,迅速往前放出一截,让那黑狼犬得以更近前一些。 那黑狼犬猛地一跃,勾着利爪几乎扑到楚明昭身上。楚明昭惊得往后连躲几步,抬头冲周妙静冷声道:“周姑娘今日是预备来放恶犬伤人的么?” 周妙静牵着狼犬,挑衅似的一扬眉:“大黑这是在冲世子妃打招呼呢,不会伤着金尊玉贵的世子妃的。” 元霜与谷雪两个丫头挡在楚明昭身前,怒道:“周姑娘这是以下犯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适逢此刻,小厮拎了核桃出来。 核桃原以为今日只它跟主人两个出来,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铲屎的也在,于是瞬间蔫儿了。然而转眼又看到那冲着铲屎的乱吠的大黑狗,核桃在站架上挪了挪爪,突然就炸毛了。 虽然铲屎的很讨厌,总跟它夺宠,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负! 核桃突然扑棱着翅膀飞到楚明昭肩上,傲然俯视着那几乎人立起来的黑狼犬,张开翅膀蓄势攻击,张嘴就道:“住嘴!再叫打你!” 众人瞠目结舌。 这鸟……成精了? 楚明昭忽然有些动容。核桃平日里跟她一直不对付,没想到此刻会主动出来维护她。 然而那狗显然听不懂鸟说的人话,继续冲着楚明昭“汪汪”狂吠。 核桃顿时不高兴了,乱叫什么乱叫,只有你会叫么? 核桃凶狠地冲大黑一挥爪:“汪!” 一声落地,周妙静整个人都懵了,那一声是……是鸟叫的? 狗也懵了,跟它长得不一样,还能学它叫? 核桃趁着那傻狗发愣的工夫,扑上去一爪子就挠到了它背上。裴玑回来后也没工夫督促它磨爪,核桃的指甲又长又利,一爪子戳下去,疼得狼犬“嗷”的一声大叫。 裴玑收拾好从里头出来时,瞧见外头这乱糟糟的情景,问明情况后,目光阴冷地瞥向周妙静,迫着周妙静跟楚明昭道歉。 周妙静心里不服,假模假样地屈身说了句“对不住”。 裴玑冷眼看她:“周姑娘一定好自为之,下回若再如此,休怪我不顾及令尊的脸面。”言罢,领着楚明昭跟核桃走了。 周妙静嘴上诺诺应声,但心中不以为意。去青岩寺的路上,薛含玉说起方才的事,劝道:“妙静下回还是避着些世子妃吧,我听说世子护她护得紧,今日一见,的确不假。” 周妙静呸了一声:“世子不过是被她迷惑了,迟早会醒悟的。她肯定是个细作,专门跑来广宁窥探军情的。你们信不信,她背地里必是跟那逆贼通着信的。你们想,那逆贼就是她三叔,她难道会帮着咱们扳倒她亲叔叔么?将来倒的可是她家。” 裴语惊道:“天哪,我从前都没深想……那……那可如何是好?”她虽年纪不大,但也知晓成王败寇的道理,一旦她父兄兵败,他们都要做刀下鬼。 周妙静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听我爹说,王爷即刻就要出兵奔袭山海关,到时候无论世子是否跟随王爷出征,大概都没那么些工夫去理会她那些歪缠了。咱们不如寻个空当把她……” 薛含玉见周妙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惊道:“你要……可这谈何容易?何况万一世子知晓了……” “世子纵然怀疑也没证据,何况凭着咱们的身份,世子也不会把咱们怎么样,毕竟王爷还要靠着咱们两家打仗,”周妙静笑了两声,“含玉姐姐没听说么?王爷其实之前都不想让她跟回来的,是世子一意坚持王爷才无奈妥协。王爷心里必定也是怀疑她的,何况世子太宠她了,王爷怎会乐意精心栽培的儿子栽在这么个女人手里。那她将来死了,或许正中王爷下怀。” “而且,没了她,正好把世子妃的位子给含玉姐姐腾出来啊,”周妙静见薛含玉兀自出神,拉了拉她的手,笑道,“未来世子妃在想什么呢?” 薛含玉羞红了脸:“莫要打趣我。”低下头时面色却是微沉。 不论楚明昭是不是细作都不应当由她们出手,况且周妙静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手段,周妙静把裴玑想得太简单了,仔细把自己搭进去。 裴玑的手腕她怕是还没见识过。 薛含玉并不打算掺和进来,她只要坐收渔利便是。 裴玑先是依着从前答应的,带着楚明昭逛了一圈点心铺子,跟着便直奔位于城外西北方的北普陀山。 北普陀山南望沧海,北望太极,据传此山乃是观音大士在北方的显化道场,堪为洞天福地,人间圣境。又有苍山观海、滴水观音、泓池澄晖、烽台夕照等盛景,素有“第一洞天”之称,是皇室与佛教信众朝拜的圣地。 但最吸引楚明昭的还是这里的土仪——北普陀山的板栗、山野菜与山核桃都极富盛名。 楚明昭望着收罗到的半车山货,十分兴奋。这里山灵水秀,无污染无公害,亦且刚采摘来的山货又新鲜,实在是好东西。 裴玑见她比逛点心铺子那会儿还高兴,拿汗巾揾了她脸颊上一抹灰,笑道:“昭昭从前是不是性子很腼腆?我怎么对五年前的你都无甚印象。” 楚明昭心道当时小姑娘都吓得躲到灌木丛里了,你能有什么印象。嘴上道:“可能是因为我那会儿长得还没现在好看。” 裴玑凝眸端详她一番,叹道:“那看来昭昭是越长越好看,不像我……” 楚明昭正想说夫君实在太谦虚了,就听他慢悠悠地继续道:“我是一直都这么好看。” 医巫闾山,青岩寺。 薛含玉看向眼前的老僧,踟蹰着道:“这法子真能令他心思转到我身上么?” 僧人诵了声佛号,道:“女施主不妨一试,这回背之法时有灵验。只是女施主也休要太过执着,万事还是要看一个缘字,如若不成,也休要强求。” 薛含玉暗道那是你们方外之人的想法,终身大事岂能随缘。 北普陀山上风光极好,楚明昭帮着裴玑架起烤架时,随意抬头望一眼都是悦目赏心的美景。 她的目光又转向身边的裴玑。 裴玑的容貌兼糅裴弈与姚氏之长,五官精致绝伦,垂眸时长睫覆下,显得气韵安谧若静水。他身后的苍山云海倒是全成了衬景。 真是宜动宜静,美成一幅画。 裴玑抬眸时看到楚明昭正盯着他看,揶揄道:“是不是看我长得太好看?” 楚明昭撇嘴:“再好看等老了也是糟老头子。” 裴玑哼道:“那我也是最好看的糟老头子。” 楚明昭默默低下头,心道你还要不要脸、 将野味架好后,楚明昭又想起了关于他那十年去向的疑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他。 裴玑见她坐在草地上低头托腮,上前自背后抱住她,侧首道:“怎么了?不高兴?” 楚明昭心思一转,顺势靠在他怀里,仰头道:“嗯。” 裴玑低头问:“那怎么才能高兴?” 楚明昭抬手一指:“夫君把那一枝桂花摘给我。” 裴玑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足有五丈高的桂树,当即起身:“你等着。” 楚明昭只是想逗逗他,见状连忙去拉他:“我跟你开玩笑的,那树那么高,仔细掉下来。” 裴玑拍了拍她:“你不知道,我是个爬树的积年。”话未落音,已经朝着桂树走了过去。 楚明昭只觉他没几下就攀了上去,如同兔起鹘落,身手十分趫捷。 她愣神的工夫,他已经将她方才指的那一枝花递到了她面前。她顿了顿,顺着桂花的枝桠抬头望去。 眼前少年深衣染尘,唇畔微笑却清浅若水。眼眸中似乎隐隐倒映着天光云影,但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金桂馥馥,疏林如画。天高云淡,暖日当暄。 楚明昭心头一暖,忽然想,即便光阴荏苒,有些影像或许也将会一直镌刻在记忆深处。 裴玑看楚明昭只是走神,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桂花别到了她发髻上,端视一番,又仔细地将衣裳上的浮灰掸干净,这才伸臂抱过她,在她耳畔含笑轻声道:“昭昭真好看。” 楚明昭注意到他掸衣裳的动作,忍不住打趣道:“夫君还挺爱干净的。” “我主要是怕你嫌弃我。”裴玑说笑间捧过她的脸吻了吻,垂眸望着她染笑的眼眸时,心里遽然涌起一阵悸动。 他觉得他正不断在这种不可遏制的情愫里沉沦,这的确是违背了他当初与父亲的左券。 但是那又如何呢,她是他妻子,他爱她有什么不可以。他要竭尽全力地疼护她,不让她受一丝委屈。他不要像父亲那样。 裴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底越发柔软,忽然将楚明昭打横抱起来,一路朝那一株桂树走去。 楚明昭见他将她放下后倾身把她压到树干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慌乱道:“你不会想在这里……” 裴玑凑近笑道:“我有那么禽兽么?” 楚明昭低了低头,不置可否。 裴玑在她脖颈上吮吻一下,见她一脸忐忑地看着他,拍了拍她的脸颊,嗓音低沉:“我就想温存一会儿。” 楚明昭一脸不信,拽着他的手道:“架子上的肉好像熟了,我们去看看吧。” 裴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倚靠着背后的桂树,嗓音里透着些许诱哄的意味:“温存完再去看也不迟。”言讫,顷刻堵住了她的嘴。 王府。裴弈匆匆自校场回来后,便径直召来何随,劈头就问:“阿玑呢?” 何随行礼道:“回王爷,世子跟世子妃出去了。” 裴弈阴着脸道:“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有探子来报说有三路兵马正朝广宁合围而来。” 何随领命而去。然而出去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找见人,回来吞吞吐吐地报与裴弈知道,气得裴弈一砸桌子:“这个时候竟然找不到人!” 裴琰闻讯赶来,劝道:“父王莫气,弟弟新婚那股热络劲儿还没过,领着弟妹出去散心也是无可厚非。” 郭氏跟在裴琰身后,踟蹰道:“军情急么?要不王爷先跟琰哥儿合计合计?世子那头,接着派人找去便是。” 裴弈面如寒霜。 北普陀山。楚明昭心系自己的烤肉,担忧肉烤糊了,正想趁着喘息的空当跑去烤架那里看看,就忽听一阵人马喧嚣声远远传来。 她转头一看,便见一队蒙古士兵浩浩荡荡策马而来。 她瞪大眼睛,心道不是吧,出来约个会也能撞见敌军?(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十一章 裴玑却对远处的情形恍若未见。只是转眼见楚明昭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拍了拍她,笑道:“没事的,咱们去看看肉烤好了没。” 楚明昭嘴角直抽,这会儿难道不应该想想怎么脱身或者求救么? 她见他一脸的不以为意,旋又想到一种可能,心里稍松,抬头看他:“这群蒙古人是咱们自己的人?”肃王的兀良哈三卫便都是归顺的蒙古人。 裴玑摇头道:“不是,这一拨应该是鞑靼那边的散兵游勇。” 楚明昭听得欲哭无泪:“那还是敌军啊!咱们可只带了几个小厮婆子,眼下还不在跟前……” 裴玑瞧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拉了她往烤架那头走:“不用担心,咱们先去看看烤肉,昭昭尝尝我调的料汁。对了,昭昭爱吃蜂蜜么?” 楚明昭听着身前浩荡的马蹄踏地声,捂了捂腮帮子,只觉得有些牙疼。 王府。裴琰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踌躇着道:“父王,虽则阿玑的安危要紧,但总这么等着也不是法子,军情也耽搁不得,要不……咱们先合计一下对敌之策?” 裴弈面若重枣:“阿玑如今怎这般不知轻重!这个时辰也不回来。” 裴琰咳了一声,道:“食色性也,阿玑从前身边没人伺候,如今娶了媳妇,一时忘情也是有的。” 裴弈抬头打量了长子一眼,须臾,道:“阿琰先来与我参详一下应敌之法。” 裴琰欣然应诺。 自从裴玑回府后,父亲便渐渐开始倚重裴玑,平素商榷戎务也多是就手找裴玑来,即便是找他过来,父子三个凑在一处,他也很少能插上话。裴玑才思太过敏捷,运筹决策往往顷刻即就,他每每尚未分析清楚情势,裴玑就开始敷陈他的调兵布防之策,他只有发怔的份儿。且裴玑用兵如神,从来算无遗策,父王对他几乎言听计用,倒是完全衬得他这个长子多余。 父王眼下又要习惯性地找裴玑,但裴玑短期内大约是回不来了。 他表现的机会来了。 裴琰竭力压下内心的雀跃,开始低头看父亲面前的那张舆图。 北普陀山上,裴玑坐在烤架旁,怀里坐着一脸僵硬的楚明昭。他一头片肉,一头由衷道:“这味道也太香了,一只山鸡恐怕都不够吃,要不待会儿我再去打一只来。只是没提前腌制的,怕不入味儿。” 那一群蒙古骑兵已然扬尘踏土地奔到了近前,如今勒马环立,森寒刀戈凛然相对。然而他们似乎对裴玑多有忌惮,眼睛都盯着他,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楚明昭暗暗估摸了一下,对方起码有一百号人。 裴玑却全不看他们一眼。他从容不迫地将片好的肉装盘,执起一双象牙箸,夹了一块烤肉送到楚明昭的嘴边:“乖,张嘴。” 这只山鸡提前用八角、桂皮、花椒跟葱姜蒜片和着料汁腌制了一夜,上烤架后又间隔着来来回回刷了两遍料汁,连骨头都入了味儿,裴玑最后装盘后还浇上了一层蜂蜜,目下金红油亮、喷香四溢,勾得楚明昭食指大动。 楚明昭咽了咽口水,默默张口接住了那片肉。虽然她觉得在这个时候秀恩爱十分丧心病狂,但她相信裴玑这么做应当是有道理的。 裴玑满意地笑笑,旋即又夹起一片送到了她唇畔。 蒙古骑兵们一个两个都有点懵,这也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然而他们本就对裴玑心存畏惧,如今见他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想到一种可能,一时微微色变,都不敢往前靠近。 楚明昭慢慢咀嚼着,见裴玑只是专心致志地喂她,转过脖子掠视了那群神情古怪的蒙古兵一眼,嘴巴停了停,忽然一本正经地小声问道:“夫君是在唱空城计对不对?” 裴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就在楚明昭认为这是默认了时,就听他道:“不是啊。” 楚明昭险些咬着舌头。 承运殿内,裴弈凝注着对面的裴琰,神情有些复杂。待到裴琰陈说完,裴弈叹了一息,忽道:“看来我平素对阿琰多有忽视。” 裴琰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连忙笑道:“父王这是哪里的话,咱们父子勠力同心才是正理,但凡奏效,听谁的不是听。” “阿琰到底是兄长,识大体,”裴弈冷哼一声,“不似阿玑不知轻重。我从前还道他虽刚强顽劣,但好赖大事上从不糊涂。谁知今日就整这么一出!” 裴琰低下头,掩住嘴角那抹快意的笑。 裴玑回府这五年来一日比一日得脸,裴琰已经许久都未曾见父亲对裴玑发过脾气了,倒是裴玑处处胜他,衬得他这个兄长一无可取,惹得父亲对他越加不满,三不五时地就劈头盖脸申斥一顿。 这与从前的待遇实在是云泥之别。 裴玑回来之前,上至裴弈下至家下人都将他当做世子看待,他自己也认为这王世子的位子不过是囊中之物。可裴玑偏偏毁了这一切。所以他打从心底里厌憎这个弟弟,若非裴玑的再度出现,他早就是世子了!等父亲将来复辟周室,他就是皇太子,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裴琰每每思及此便恨得咬牙切齿。他从前的算盘打得有多响,后来便有多愤恨!他一度想要除掉这个弟弟,可裴玑年纪虽幼但心机深沉,他根本奈何不了他。后来父亲察觉,还疾言厉色地痛斥他一顿,说他狼心狗肺,煮豆燃萁,相煎太急。父亲一直强调裴玑是他唯一的弟弟,又流落在外那么多年苦,他应该对他更好些才是。 他却只觉得父亲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几乎夺去了他所有尊荣的人,他不知道要如何真心相待。 但他渐渐也学得乖了些,因为他发现父亲十分忌讳兄弟阋墙这种事。于是他尽量掩藏起对裴玑的憎恶,母亲说只要裴玑一日没当上太子,他便有一日的机会。 “父王,既然法子合计好了,那不如让儿子帮父王布置吧?”裴琰试探着道。如果这回他能漂漂亮亮地打一仗,父亲必定对他刮目相待。 裴弈蹙眉道:“可阿玑还安危未卜。依你看,他这会儿能去哪儿?” 裴琰虽心下急着去抢功,但面上却不得不换上一副忧色:“儿子听说最近外头不太平,总有蒙古人出没,那北普陀山大了去了,若是阿玑只顾着与弟妹欢会而跑去什么僻远之处,恐出意外……”裴琰见父亲面上阴能滴水,适时地住了口。 裴弈忽然道:“你很担忧你弟弟么?” 裴琰笑道:“当然,阿玑是我弟弟,顾念手足自是应该的。”心里却着急,父亲为何还不让他去布置城防。 裴弈欣慰点头:“那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带人再去寻寻你弟弟。” 裴琰傻眼:“什么?!” 时近未时。楚明昭已经几乎被喂饱了。她望了一眼那群额头青筋暴突的蒙古人,转眼看向拿帕子给她擦嘴的裴玑,实在憋不住了,问道:“他们为什么不来抓我们?” 裴玑慢条斯理地道:“他们只是被人指派来困住我们的。不过他们大约是认出了我,知道我素日的做派,不敢轻举妄动。左右也不是来杀我的,等时候一到,他们就撤了。” 楚明昭想到一个人,瞬间恍然,旋又不解道:“那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干脆杀掉你?” “杀了我麻烦很多的,父王一定会彻查,他怕惹火烧身。惹父王对我不满才是他的目的。” 楚明昭自然知道裴玑说的“他”指的是裴琰。她见他自顾自慢慢吃烤肉,突然绷着脸道:“你早就知道大伯会来这一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裴玑轻叹道:“我也并不十分确定他会否出手,我大哥这个人啊,野心有余,但魄力不足,常常瞻前顾后、贪生怕死。何况难得出来一遭,提早告诉你怕坏了你的心绪。” 楚明昭抿唇不语。她望着他优游从容的神情,想到他在楚圭面前也是进退自如,突然低声道:“夫君这些机谋智计是谁教的?” 要真是被拐子拐了,他即便辗转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那回王府时也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小傻子。除非被卖给了什么大户,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但一般的教书先生哪里教得来这些。 裴玑转眸看她:“昭昭都知道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又一阵人马喧嚣传来。转头一看,发现是何随带人寻了过来。 那群蒙古骑兵亦识得何随,当下互望一眼,瞅了瞅偏西的金乌,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调转马头欲走。 裴玑扶着楚明昭起身时,楚明昭一小截雪白的手腕露了出来。美人柔荑纤美,肌肤如凝脂似新荔,一望便移不开眼目。那领头的蒙古人转头间一眼瞥见,眼睛当即便有些发直。方才楚明昭几乎都侧身低着头由着裴玑喂食,如今站起身,只觉美人不仅容貌绝色,身段也袅袅婀娜,那蒙古头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玑眼角瞥见他的神情,当即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手腕一抬一转便嗖的一下摔到了那领头的蒙古人侧颈上,冷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那头领疼得眼前金星乱冒,张口就骂,然而一转头看到裴玑阴冷的面色,又即刻噤声,瑟缩了一下,领了一班手下打马就跑。 楚明昭看得直发怔,这群人居然这么害怕裴玑? 何随策马上前,笑着请两人快些回去。又低声对裴玑道:“王爷适才可把我训惨了。” 裴玑抬手一指:“那里还剩下一只鸡翅,给你压压惊。” 何随嘴角抽了抽:“那可不行,世子答应了与我作杯的,可别想赖掉。”旋又揶揄道,“人家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世子何必临了再砸人家一下。” 裴玑哼道:“谁让他盯着我媳妇看。” 楚明昭没瞧见方才那一幕,听见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她被裴玑拉着往马车边走时,困惑道:“那伙人为什么那么害怕夫君?” 何随在旁笑道:“世子妃不知道,世子在蒙古人那边名头大得很。世子十三岁时就跟随着王爷上战场了,如今蒙古人跟女真人听见世子的名号都是丧魂落魄的。” 楚明昭眸光一动,十三岁……那不是他刚回王府那一年么? 坐上马车后,她想起方才未完的话头,扯住他的手臂:“咱们方才的话还没完呢,夫君那些本事到底是谁教的?” 裴玑指了指站在对面站架上的鹦鹉,小声道:“核桃会学话。” 楚明昭一愣会意,想起他说核桃连敦伦交欢的动静都学。她咳了一声,也小声道:“这是个秘密?” 裴玑将她拉到怀里:“嗯,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就是对方不肯让我透露,因为他不想徒惹麻烦。” 楚明昭忽然来了兴致,难道对方仇家满天下么? 王府,承运殿。郭氏站在裴弈身旁,不住劝道:“王爷还是快去用膳吧,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无恙的。”心里却恨恨想,真回不来才好。 她转头见姚氏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口,佯佯一笑:“王妃也切莫太过忧心,否则世子回来更要愧疚了。” 她这“更要”二字用得十分微妙,首先就帮裴玑扣实了因小失大的帽子。姚氏冷冷看过来时,她挑衅地扬了扬眉,继而又忧心忡忡地叹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世子那头怎么样了。” 她话未落音,就听裴玑的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次妃原来这般忧心我。” 郭氏扭头看到裴玑飒然步入殿内,却不见裴琰的人,不禁怔了一下:“琰哥儿呢?” 裴玑闻言却是一惊:“什么?大哥也出去了?” 楚明昭跟在后头瞧见他这样子险些笑出来,心道你演得还挺像。 郭氏面色一沉,转向随后进来的何随:“郡王呢?” 何随也是一惊:“郡王也出去寻了?臣没瞧见啊。” 郭氏直想翻白眼,本该是个在王爷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结果王爷偏偏派琰哥儿去找裴玑,现在好了,裴玑倒是回来了,琰哥儿还在外头! 裴弈将裴玑叫到跟前时,姚氏嘴角紧抿,郭氏低头掩笑。王爷心急火燎地找了裴玑一天,目下必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纵然琰哥儿那头没讨到好,裴玑也必然被骂个狗血淋头!郭氏这样想着,心里倒是舒坦了些。 裴弈看了裴玑少顷,就在众人都认为他要大发雷霆时,他的面色居然渐渐和缓下来,只询问了晚归的缘由,并未加以训斥。末了竟还问他饿不饿,命典膳所预备晚膳。 郭氏看得目瞪口呆。要偏心真是无论如何都偏心,明明白日间还满面寒霜风雷,如今见了这个小儿子的人,居然就这么算了! 郭氏心中不甘,然而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暗暗将帕子绞成了麻绳。 她一头发恨,一头又发急,担心未归的裴琰。她见裴弈问完话便要领着裴玑去偏殿议事,连忙道:“王爷是不是差人出去迎迎阿琰?” “次妃也切莫太过忧心,否则大哥回来更要愧疚了。”裴玑回头笑道。 又将她方才堵姚氏的话还给了她。 郭氏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会听到她说话的? 正此时,有长随传报说郡王回了。 裴琰上回被裴玑伤得不轻,见今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但手臂上的伤倒也不算什么,他如今只是觉得憋闷又恼怒,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父亲跟他说务必在天黑之前将弟弟找回来,找不见弟弟就不要回来。他在山上转悠了半日也没瞧见裴玑的人影,越想越气,却又偏偏有苦说不出。 难道他能告诉别人裴玑迟迟不归是因为被他买通的蒙古人劫持了么? 裴琰憋了一肚子气,又奔波了半日,眼下一看见裴玑就气不打一处来,方欲开口指斥,却被裴玑抢先上前抓住手臂道:“大哥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大哥辛苦。” 裴琰气冲冲地道:“你……” “大哥是不是想问我今日为何晚归?别提了,我今日遇见了一帮蒙古的散兵游勇,耽搁了会儿工夫,”裴玑满面愧色,叹气道,“累得大哥带伤出来寻我,我心里着实愧怍不已。不过——”他复又笑道,“何随到的时候正好抓住了一个蒙古兵,我正打算鞫问,看能不能审出什么来。” 裴琰闻言色变,面上青白交错,袖中双拳渐渐笼攥。 裴玑往裴琰手臂上重重一拍,豪气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帮大哥出这口气!绝不让大哥白白受累!” 他那一下不偏不倚,正拍在裴琰衣袖下的伤口上,裴琰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立等恼道:“你是……” 他想说你是故意的,然而裴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马正色接口道:“我是你弟弟,为你分忧也是理该的,大哥不必谢我,千万莫要见外,否则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裴玑一脸慨然之色,语气也十分真诚,看得楚明昭都感到真假难辨。 裴琰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是涨红着脸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弈挥退众人,将裴玑单独领到偏殿。 待到殿门一合上,裴玑便笑吟吟地道:“父王看到了没,大哥还是老样子。既然大哥这么想在父王面前露脸儿,那便成全他好了。郭次妃也没盼着我好,她方才那些虚情假意,父王不会瞧不出来吧?” 裴弈缄默迂久,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阿玑昨日与他商讨对敌之策时便跟他打过了招呼,说今日可能有一出好戏。他一直认为长子对次子的敌意已在慢慢淡化,却不想他似乎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跟楚圭一样子嗣寥落,膝下只这么两个儿子,自然想让他们兄弟齐心。然而他如今却有些无力。 两个儿子的资质与能力悬殊,他心内自然有所偏向。他实则想让长子守城让次子随他出征,一来阿玑是他的得力臂膀,二来他想让阿玑积累战功与威望,以为他将来坐上皇储之位铺路。 但阿玑并不肯答应。他头先只以为阿玑不过是在赌气,但后来倒是渐渐想通了个中关窍,心里感叹他这小儿子真是被瞿先生教成了人精。 那么琰哥儿也不能随他出征。一个将来注定无法继位的儿子战功太高,后患无穷。 裴弈长叹一声,却是说起了另一桩事:“那日比试时,你大哥虽过分了些,但想来也没真想对你不利,我也已然训斥过他了,阿玑不要记怪。目下正是需要勠力同心的时候,你们可莫要生出兄弟阋墙的乱子。” 裴玑已然听出了父亲的决定,笑了一笑:“只要大哥与郭次妃不来犯我与我身边的人,那就自然能相安无事。” 裴弈负手思量片时,缓缓道:“我让琰哥儿与你一道留下来守城,我手底下那些人想也勉强够了,不必再添上一个琰哥儿。” 裴玑心道果然,眸光微动,垂首应是。 裴弈又与他叙了一回话,直到典膳所的典膳来禀说晚膳备好了才让他下去。 晚夕,楚明昭坐到床上反复思量今日之事,渐渐蹙起了眉。裴玑进来时正瞧见她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大迎枕,侧着脑袋趴在迎枕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坐到床边时,她扭头看过来:“我想问夫君一个问题。”她见他直盯着她看,不禁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裴玑倾身凑近道:“我都坐到你跟前了,你为什么还抱着枕头却不过来抱我?我都要吃醋了。” 楚明昭撇嘴,手上搂枕头搂得更紧:“好吧,那你就吃着醋回答我的问题——你今日带我出去是为了引蛇出洞么?” “当然不是,”裴玑伸手连人带枕头捞到怀里,“我就想带你出来转转而已,只是我也想到了大哥会借此做文章而已。其实我今日带了伏兵,以资不时之需,不过那群蒙古人如预料之中没有轻举妄动,所以没有用上。故而我说,不是空城计。” 楚明昭不解:“那为什么不擒下那群蒙古人?” “这出戏得演完,这样父王才能看得更真切。” “可是王爷即便知道真相也没有处置大伯啊。” “我就没打算看父王处置大哥,父王出征在即,总要顾及大局。我的目的只是让父王将那对母子的本性看得更清楚。如果他能因此再生出几分愧疚那便更好了,正能让他对母亲再好些。” 楚明昭不由暗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被裴玑压到床上时,又猛然想起白日未了的话茬,按住他的手道:“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十年都去了哪里。” 裴玑在她耳畔吐息道:“一会儿再说。” 楚明昭心道,一会儿你有力气说我大概也没力气问了。当下撑着他不让他压下来:“你先说。” 裴玑轻叹一息,翻身坐了起来,抱她躺到他怀里,默了默,道:“其实当年并非我走失,而是母亲将我送出去寄养了。” 楚明昭不可思议地仰头看他:“为什么?” “当年母妃迟迟无子,郭次妃却先诞下了子嗣,虽则只是庶子,但胜在金贵,郭家又势大,因而郭次妃很是得意了一阵子,一度撺掇父王废了母亲。可三年后母妃生下了我,郭次妃暗恨不已,几次三番想除掉我。母亲大约是害怕我遭了她毒手,便趁着上元节灯会暗地里将我送到了瞿家。” “这户人家是仕宦之家?” 裴玑闻言忽而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却是另起话头:“昭昭听说过瞿素其名么?” 楚明昭愣了愣,遽然一惊:“瞿君佐?!” “嗯,正是他。” 楚明昭霍然扭头,一把抓住他,瞪大眼睛道:“瞿君佐是你的先生?!” 裴玑笑着又将她搂回去:“这么意外?” 楚明昭有点懵,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祖当年起于微末,南征北讨底定天下,驱除鞑虏,成就霸业。这一段佳话早已流遍民间,口碑载道。但与此相应的,也成就了诸多开国勋臣的神话,瞿素便是其中佼佼者。 瞿素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才高而狷狂,自取表字君佐,寓意辅佐真龙天子一统江山,成就千秋帝业。瞿素当年在诸多割据势力里选中太-祖,毛遂自荐,成为太-祖手下第一谋士,又屡救太-祖于危难,功勋卓著,是太-祖的股肱亲信。功成立国后,瞿素被封为赤心伯,加封太子太保,授荣禄大夫、柱国,可称官高禄厚,恩荣无限。只是后来太-祖剪除功臣势力时,瞿素被波及,最终被赐还归故里,其后一直下落不明,音讯成谜。 但瞿素成为神话并非因为他辅弼君主开创帝业,而是因为他的无双智计。世人视瞿素为再世诸葛,赞其曰“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瞿君佐”。 然而楚明昭对瞿素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则是因为楚慎常常念叨,若能得瞿君佐指点一二,此生无憾矣——楚慎是鸿儒巨擘,瞿素却是宗师,在诗文上造诣极高。 只是瞿素对楚明昭而言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兼且瞿素后来去向不明,因此她乍然听到他的消息实在惊异不已。 她惊愕地盯着裴玑看了半晌,疑惑道:“瞿素不恨皇室么?为什么肯帮你?” 裴玑顺了顺她披散背后的乌发,轻声道:“先生说他是来报恩的,他这一辈子最不愿欠人情。至于欠的是什么人情,他不肯细说。” 楚明昭觉着不论怎么看似乎都是皇室干了兔死狗烹的事,对瞿素有亏欠,瞿素这报恩的说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只她想到姚氏将裴玑送出去寄养觉得不可理解:“王爷应当会庇护你才对啊,难不成会坐视郭次妃残害他的亲子么?若说母亲是为了请瞿先生来教你,娜延请到王府也是一样的啊。” 裴玑眸中划过一丝冷嘲:“这个就不清楚了,但我相信母亲这样做必定有苦衷。我猜父亲当年并不十分看重我,大约总想着春秋正盛还会再有子嗣,谁想到造化弄人。” 楚明昭踟蹰道:“可我觉着王爷对你似乎也是真心疼爱。” 裴玑垂敛眼眸,低声道:“他看重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是他复辟践祚的有力辅弼。或者说,他看重的是我背后的瞿先生。他曾多次恳请瞿先生出山助他,但先生都推拒了。父王做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他是一个会权衡每一步得失的人。” 楚明昭总觉得裴玑将裴弈想得太功利了,不爱自己孩子的凉薄父母毕竟是少数。 两人重新躺回去时,楚明昭见他抱着她闭目不语,觉着他大约是想起了一些没有对她讲起的晦暗往事,便柔声安慰他一番,末了亲他一口,浅笑道:“夫君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裴玑缓缓睁开眼时,她已经将脑袋靠到了他怀里,阖了眼帘,容色恬淡。 裴玑低眉凝睇她片刻,在她脸颊上吻了吻,眸光幽微。 翌日,裴玑起身后也将楚明昭薅了起来,依约教她打拳。楚明昭之前答应得很是干脆,但真的被他挖起来的时候,便有些后悔了,因为她需要起得比平日更早。于是她忽然很是怀念在世子府的日子。 时已入秋,侵早这会儿寒气颇重,裴玑担心楚明昭着凉,便没有去外头,只是拉了她转去宽敞的大殿。 裴玑先教了她基本的站姿,随后开始教授一些简单的拳法与用力技巧。楚明昭觉得学来当防身术也很好,大概配合辣椒水使用效果更佳。 只是她渐渐发觉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好像很难正经。 “接着怎么做?”楚明昭被他从后头一手端着一边手臂,等了片刻却见他并不动,不由扭头看向他。她这一转头便觉一阵温热的气息袭来,尚未反应过来,便已经亲到了他嘴角。 裴玑叹息一声放开她:“你要再这样勾引我,我可就不教你了。” 楚明昭鼓了鼓腮帮子,嘀咕道:“胡说,明明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她活动了这半晌,双颊染着淡淡的酡红,芙蓉面,冰雪肌,美人之态顾盼毕现。一双眼眸更是潋滟横波,只消望一眼,便觉一颗心都要融成一滩水。 裴玑心道这怎么不是勾引,嘴上道:“我是怕离太远说话你听不清。” 楚明昭踮起脚趴在他耳旁,担忧道:“我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裴玑顺势搂住她的腰,也趴在她耳旁低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夫妻相?将来你会长得跟我越来越像的,脸皮也会跟我一样厚。” 楚明昭嗔瞪他一眼,要伸手推开他,他却不肯放手,拥着她就要低头压下来。楚明昭想起一旁还有丫头在,撑住他的下巴红着脸小声道:“这儿还有人呢……” 裴玑叹道:“这还不好办。”说话间转过头吩咐道,“去寝殿把我的香茶木樨饼取来。” 香茶饼是一种以各色名贵香料与中药材配料而成的茶叶制品,饼子切成齐整的小片,以为沁口润舌之用,少许入口便满吻皆香。因制法与材料考究,故而价值昂贵,与后世的口香糖十分类似,但比口香糖金贵得多。香茶木樨饼便是配了木樨花的香茶饼。 元霜与谷雪两个低头应是,领命去了。 世子从前不近女色,见今与世子妃情意笃甚,想来王妃也能放心了。两个丫头一路感慨着到了寝殿,推门入内时,正碰见丫头冬云低着头往外走。 元霜见她步履匆匆、神思不属,一把拉住她问她怎么了,冬云身子僵了一下,旋即只是道今日被管事婆子训了,笑笑走了。 冬云是存心殿负责铺床叠被的丫头,平日做事向来小心,谷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觉着有些不对劲。 元霜入殿取了存放香茶的描金紫檀盒子,却有些为难:“咱们如今回去,世子那头……” 谷雪笑道:“咱们再磨蹭会儿再过去。”想到冬云方才的异样又不由蹙眉,“咱们要不要在殿内检视一下,我总觉着冬云那丫头不对劲。” 大殿内,楚明昭满面潮红,喘着气道:“你到底是来教我的还是来占我便宜的。” 裴玑搂着她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总不能白教,收点束脩自是应该的。” 两人说话间,元霜、谷雪两个折回来将香茶盒子捧上。 两个丫头适才趁着磨蹭的工夫,在殿内查看了一番,但并未发现异常。元霜只道谷雪是多心了,谷雪自家也拿不定主意。目下世子与世子妃正说笑,两个丫头也不敢拿这等小事扫兴,决计等回头寻个时机与世子妃知会一声,否则万一冬云是偷了东西,她们便是知情不报,还是提醒一声比较稳妥。 存心殿后角门外,冬云白着一张脸看向对面的人:“姑娘,奴婢真不敢再试一回了,世子眼里不揉沙子,这事要是被世子知道了,奴……奴婢……”她的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冬云下意识后退一步,只是摇头。 薛含玉沉着脸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塞给她一锭银子,道:“不要出去多嘴,否则你也脱不了干系。” 冬云哪里敢再收她的银子,当下推了,道了一声“奴婢知晓”便慌慌张张跑了进去。 薛含玉深吸一口气。她母亲不愿她给世子当次妃,要另外为她安排亲事。她跟母亲说世子迟早废了现在的世子妃,但母亲仍旧不同意。父亲的态度也是在两可之间,因而她近来十分烦躁,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只是不知这法子灵不灵。 薛含玉烦躁地叹口气,她还要再去寻人帮她办事。 三路兵马合围广宁的消息是首先秘密传到裴弈这里来的,他实则早就在前一晚与裴玑商议好了攻防之策,昨日的雷霆之怒只是做样子,裴琰在思量应敌之法时,他其实已经悄悄布置了下去,因而他瞧着裴琰那副迫切表现却又不得不按捺的样子,越发觉得讽刺。 楚圭此番调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奔袭,欲围困广宁,挫掉襄军的士气。然而京军先锋九千人在广宁卫城外中了裴玑父子的埋伏,全部战死。京军军心大动,征虏大将军李忠心中也多有忌惮,率军退守锦县。广宁暂且无碍,但辽东西南狭长,李忠正堵住了西南门户,裴弈要攻山海关也必须先击溃李忠这三十万大军。 裴弈火速召众研讨后,即刻带兵奔赴锦县。 裴弈行事雷霆,夜里整军完毕便立即开拔。裴弈走前,将王府并军营诸事几乎全部交于了裴玑。 裴玑去军营时,楚明昭便专心看账,郭氏装的那一箱子账簿很够她看上一阵子了,亦且还要留心各项银钱出入与采买名目,更要费时些。但楚明昭倒也不厌其烦,能帮上婆婆自然是好事,何况这些也是她迟早要接触的。 她正执笔低头核对账目,裴语忽然找来,犹豫着问她能不能拨个空闲出来。 楚明昭转头问道:“语姐儿有什么事么?” 裴语手心沁汗,稳了稳心神才勉力笑得自然了些:“我想去铺子里挑些首饰,想着嫂子眼光好,便想让嫂子陪着我去挑拣挑拣。不知嫂子……能否拨冗?”(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十二章 裴语与裴玑便十分疏远,与楚明昭这个二嫂更是不亲近,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来找楚明昭。 楚明昭搁下笔,打量裴语几眼,道:“姐儿只来找了我么?” “是啊。”裴语笑笑。 楚明昭觉着十分奇怪,裴语明明跟薛含玉要好,这种事为什么不去找薛含玉呢?她跟裴语好像也不过是面子情而已。 裴语似乎对裴玑颇为忌惮,于是平日连带着在楚明昭跟前也是一副手脚没处放的模样。楚明昭见她神色略显忐忑,倒也没觉得怪异,只是对裴语突然来找她这举动十分不解。 她略一思量,点头道:“那行,姐儿先去收拾着吧,我拾掇好了便去找你。” 裴语淡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楚明昭目光转向账簿,面色微沉。她总觉得裴语的举动十分蹊跷,但小姑子既提出来了,她也不好硬生生推回去,上回是确实与裴玑有约,但这回若是无缘无故拒了,面上实在不好看。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唤来丫头打选衣裳首饰,预备齐整了之后,跟谷雪交代了几句,踅身出殿。 广宁卫位处边埸,西御蒙古北抗女真,战事频仍,确乎不如京师繁华,但因开放了马市,襄王又颇多善政,治下民殷财阜。城内市肆间也多见高鼻深目的胡人商贩,火不思与马头琴的悠扬乐音在嘈杂人声中时隐时现,颇富异域色彩。但最要紧的是,广宁边地贸易发达,汇聚着大量西域来的香料与珠宝。 女人对这两样东西有着天生的偏好,楚明昭也并不例外,只她也同样对美食充满热爱而已。之前裴玑带她出来那天时间太赶,只是逛了点心铺子,目下倒也正能四处瞧瞧。 大约因着府中没有其他姑娘比着,林氏自己平日里也是中规中矩,在裴语的穿衣打选上似乎并不如何经心。裴语一个郡主,反倒不如姜灵、宋娇她们会打扮。 楚明昭帮裴语选了一套仙花玉兔金镶玉宝石头面,又亲手帮她插戴上,一试之下不由笑道:“姐儿戴这套真是合适得紧,衬得肤色更白,人也更水灵了,灯人儿似的。” 小姑娘本就爱美,被这样夸赞,裴语也忍不住笑了笑,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渐渐敛起,眼神复杂。 楚明昭又帮姚氏选了一对金镶珠累丝凤头耳坠,给裴玑挑了一件白玉鹿鹤灵芝绦环,命伙计仔细包好后,又被裴语拉去了绸缎铺子。 裴语每到一家铺子便要将里头的料子都拿起来比划一下,东挑西拣,问长问短,等终于选好了几匹称心的,已时至正午。 楚明昭正欲回王府,裴语却拦着她,说想在外头吃饭。楚明昭觉着姑嫂两个跑去酒楼坐着似乎不太妥,裴语忙劝道:“典膳所每日预备的那些都吃腻了,咱们也尝尝外头的吃食。” 裴语平日里的确极少有机会在外头用饭,想到外头尝个新鲜并不奇怪,可楚明昭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沉吟一下,道:“咱们出来太久不妥当。况且我没跟世子打招呼,恐世子回了等着我一道用膳。” “我听闻哥哥今日要去校场练兵,晚上才能回,”裴语见她面上没有松动之色,又道,“若嫂子实在不肯,那要不咱们买些吃食带回去吃。” 楚明昭没有理由再拒绝,只好应下。 裴语东买一处西买一处,指挥着车夫几乎转遍了半个广宁卫,等买齐了,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回裴语要回去时,楚明昭却道:“此处距王府怕是还有很长一段路,颠簸这么久,停下来歇会儿吧。” 裴语似乎求之不得,欣然点头。 楚明昭有些饿了,拿买来的糕饼垫肚子。姑嫂两个在马车里一面吃一面叙话,倒也显出几分敦睦来。楚明昭语声和气,谈吐风雅,闲谈间又委婉地给裴语的穿衣搭配提了建议,裴语从前没怎么跟楚明昭打过交道,目下忽然觉得这个二嫂似乎并没有她想的那么讨厌。 然而…… 裴语咬了咬唇,低头掩饰面上变幻的神色。 马车重新开动后,楚明昭渐觉不对,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蹙眉道:“这是回王府的路?” “嫂子不是赶着回去么,我方才吩咐抄近道走了。” 楚明昭抿唇。她统共来广宁卫也没几日,之前也只是跟裴玑出来过一次,对王府周围的地形更是不熟,原路返回倒还凑合,若是拐个弯就实在不识得路了。 因而对于裴语的话,她也拿不准情伪。 等转入一条胡同后,马车慢慢停下。裴语望了一眼装着那套仙花玉兔金镶玉宝石头面的大锦盒,又看了看楚明昭帮她选的几匹料子,心中遽然升腾起一丝不忍。但须臾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暗暗咬了咬牙,一把拉住楚明昭就要下车。 楚明昭往外看了一眼,凝眉道:“这是哪里?” 裴语一头将她往下拉一头强笑道:“咱们提早下车,有样东西要给嫂子看……” 楚明昭不备间,被她扯得往前一踉跄,几乎是被她强行拽了下来。她一把甩开她,面色微沉:“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裴语并不答她,扭头就慌忙往马车上爬,然而却被楚明昭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裴语当即急了,大叫着去拽楚明昭的手:“快放开我!” 两人拉扯僵持不下,裴语急急让车夫催马快走。裴语的双脚此刻已经踩到了马车的车辕上,只是因被楚明昭死死拽着而进不了车厢。楚明昭自己也想上车,但她一旦自己稍有放松,裴语就会趁机钻入车厢,到时候还不等她上去,车夫就已经启动了马车,她可能会从马车上跌下来。 裴语没想到楚明昭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又不过比她大两岁,力气竟大得很,怎么都甩不脱。她满头冒汗,一叠声地催车夫开动马车。 车夫犹豫一瞬,随即一咬牙,挥鞭策马。 “你快放手!再不放开,你可就要被马车拖着走了!”裴语一面使劲掰楚明昭的手,一面扯着嗓子喊道。 楚明昭觉得十分可笑,难道她被丢在这里的结果会更好么? 随着马匹的一声长嘶,马车骤然开动,一径往前飞驰。楚明昭手上并不肯松,跟车疾奔起来。 裴语还站在车厢外,一头要拽着车厢壁稳住身子一头又要甩开楚明昭,一时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然而楚明昭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这令她慌乱不已。眼看着马车就要出胡同了,裴语急得了不得,把心一横,突然捞过一个瓷钵,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地都泼到了楚明昭身上,随即拔高嗓门冲着马车后头大喊:“动手!快!” 楚明昭闻到气味,心知不妙。 裴语泼的是卤汁。怪不得她方才去买卤味时特意问店家要了些卤汁。可是泼卤汁作甚? 楚明昭惊疑不定间骤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她转头一看,当即悚然变色。 七八只黑黄相间的大狼犬正狂吠着,疯了一样朝她冲过来! 楚明昭本就因为心理阴影害怕犬只狂吠,如今瞧见这阵势,惊吓之下冷汗直流,双腿发僵。她瞬时明白了裴语朝她泼卤汁的意图,这是要引犬群来撕咬她!那群狼犬说不定已经被饿了好几日了,一旦追上来,将她分食都有可能! 楚明昭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往上窜,浑身上下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马车跑得愈来愈快,楚明昭自心里又惊惧不已,体力迅速虚耗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弱下去。 裴语见楚明昭已经支持不住,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叹气道:“嫂子你也不要怪我,谁让你是逆贼亲眷……实在是留不得你。你放心,等世子从校场回来,我会领他过来给你收尸的。”只是不知道被狗群撕咬过后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裴语深吸一口气,低头打算就此甩开楚明昭时,却见她陡然诡异一笑。 裴语一惊,动作一滞。 “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楚明昭冷笑一声,猛地用力将她往下一拖,“那你就来尝尝这滋味吧!” 楚明昭激愤之下力道奇大,裴语又一时不防,被她拽得身子往前一栽,一头滚到了地上。后头那群狼犬已经几乎奔到了近前,饥鹰扑食一样冲过来,裴语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奔命,一边颤着嗓子喊车夫停车。 然而车夫也害怕被犬群围攻,并不敢停下。 身后狗群的狂吠如同催命符一样紧追不舍,楚明昭头皮发麻,遍体生寒,沉下一口气,没工夫回头,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她从前听过不少恶犬伤人的事情。凶恶的大型犬一旦扑上来撕咬抓挠,凭借一己之力很难甩脱,后果基本非死即残,那些从恶犬口下逃生的人很多身上都面目全非。最可怕的是,还有可能得狂犬病。在这个没有疫苗的时代,必死无疑。 一只恶犬尚且应对不来,何况是一群可能已经饿得发狂的恶犬。楚明昭不敢想象真的落入这群狼犬的围攻之中会如何。 楚明昭正跑得两眼发黑,忽听“嘭嘭”两声巨响,跟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犬只的哀嚎声。 她一惊抬头,正看到裴玑骑在马上端着一把三眼铳,朝她身后瞄准。 楚明昭一颗心霎时落回了肚子里。 裴玑面沉如水,但神色十分镇静,瞄准、开铳一气呵成,落落飒飒,娴熟流畅。楚明昭想起他从前在南苑自马背上救下她的那回,那回他也是沉着异常。 似乎越是紧急,他就越是冷静。 裴玑对于距离跟速度的判断十分精准,连扣发机,弹无虚发,一息之间,那群狗死了大半,余下的吓得四散奔逃。 裴玑将三眼铳交给身旁士兵后,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扶住楚明昭,也不顾她一身卤汁,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无恙后,舒了口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安抚。 裴语因为栽到地上耽搁了工夫,方才落在了后头,被狗抓伤了后背和脚踝。如今见裴玑及时赶来,先是涌上一阵劫后余生的松快,跟着就害怕起来。 如今楚明昭没死,这事情就兜不住了,她这位二哥睚眦必报,必定饶不了她! 只是她其实想不通裴玑为什么会突然赶来……他不是去校场练兵去了么?而且,他是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的? 裴语惶惶然望着裴玑,只觉手脚冰凉,魂不附体。然而裴玑并未理会她,只是让一个士兵换下了那面如土色的车夫,与楚明昭一道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裴语愣了一下,旋即心头爬上一股不可遏制的惶遽,这里偏僻得很,她根本不认得回王府的路,可怎么回去!何况万一方才那几只逃走的恶犬又折回来…… 裴语吓得魂飞天外,赶忙在后头追赶,哭喊着求裴玑停车。她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楚明昭在车厢里听到裴语的呼喊,试探着问:“郡主那头……”裴语想置她于死地,她心中恚愤,已经不想将她当做小姑子看待,因而连称呼都改了。只是裴语到底是裴玑的妹妹,她其实还摸不准裴玑的态度究竟如何。 裴玑冷冷一笑:“她不是很会勾结外人么?那就让她的同伙来救她吧。” 回府后,楚明昭头一件事便是去沐浴更衣。等泡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后,她只觉通体舒泰。坐在镜前让丫头揾头发时,林氏急匆匆赶过来,寒暄几句之后,询问裴语为何还没回来。 楚明昭笑道:“次妃还是再等等吧,郡主许是在路上了。” 林氏不解:“世子妃这话……是何意?语姐儿不是跟着世子妃一道出去的么?” “的确是一道出去的,可是回来的时候她可没跟我一起。至于缘由,等郡主回来,次妃自己去问问。” 林氏看着楚明昭面上的神情,心里不觉有些发毛。但楚明昭既然这般说,她也不好再行追问,只好退了出去。然而她心焦气躁地等到天色擦黑也没瞧见裴语回来,正欲再去寻楚明昭询问,却忽见有丫头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次妃,郡主回来了!” 桂魄东升,初更已过。 裴玑与楚明昭一道用罢晚膳,即刻命身边长随去将林氏母女并姚氏请到存心殿来。 姚氏并不知出了什么事,进殿时便见儿子面容冷沉,正跟何随交代着什么。 林次妃却是独身一个来的,裴语并未跟来。裴玑转头冷声问裴语何在,林氏抹泪说裴语回来时就晕过去了,如今还没醒来。 裴玑冷笑一声,朝何随挥了挥手,何随即刻会意,领命而去。 少刻,裴语便被两个婆子抬了过来。 林氏在一旁哭道:“姐儿回来时就这样了,世子为何还要硬生生将她抬来!” 裴玑看到裴语睫毛微颤,哂笑一声,并不理会林氏,挥退闲杂人等,旋朝何随递了个眼色。 何随点头,端起一盆水就泼到了裴语身上。 裴语当即低叫出声,抽着冷气睁开了眼。 楚明昭暗笑,裴语身上有伤,何随泼的可是盐水。 裴语偷眼看了裴玑一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浑身都要冻结,爬起来后就缩到了林氏身旁,想跟楚明昭道个歉也不敢开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氏已经从女儿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听罢便六神无主。这么些年下来,她也是知晓裴玑的脾性的,如今见装不下去了,越想越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乞求道:“世子,姐儿年幼不晓事,世子饶了她这一回吧!她断断不敢再犯了!” 楚明昭最厌烦旁人拿年纪小来说事儿,并非所有的过错都可以用一句年幼无知来揭过去。若非她今日留了一手,她恐怕就要惨死在恶犬口下! 裴玑不耐烦听她说这种废话,径直冲裴语冷声道:“说吧,与你同谋的都有谁,你们今日是如何谋划的?” 裴语犹豫间被林氏掐了一把,立时惊醒过来,思及坦白或许能够从宽,便磕磕巴巴地道出了事情颠末。 原来,周妙静从楚明昭怕狗那件事里得到了启发,打算制造一场意外。她们事先找来一群悍勇的狼犬,两三天不给投食,趁着裴玑外出,让裴语将楚明昭引出来,放狗咬死楚明昭,裴语回府后只管演戏,说是途中遭遇恶犬攻击,她侥幸逃走,楚明昭却因护着她被恶犬围攻,让王府的护卫赶紧去救人——当然,这时候再去施救已经晚了,那群饿得两眼冒绿光的恶犬顷刻间就能要了楚明昭的命,等裴玑赶到,或许只能看见楚明昭的骨头渣。 楚明昭唇角溢出一丝讥讽的笑,这是何等阴毒的心思!她忽然觉得她从前遇到的那些伎俩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她慢慢踱步到裴语身前,冷眼看她:“那你上午那会儿为何要一直拖延时间?” 裴语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缩着脖子道:“因为……因为怕二哥晌午回来用膳,打乱计划。为免夜长梦多,就早早将嫂子引出来,等到拖过了饭点儿再动手。” 楚明昭笑得嘲讽:“所以就是要等我死透了再让世子知道是么?” 裴语咬着嘴唇,不敢说是,但也不敢否认。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敢说,若是她当时不能将楚明昭拽下车,她就要抛却男女大防,让车夫来代劳了。 楚明昭俯身盯着她,缓缓一笑:“那你知道我为何要在你说要回府时停下来休息么?我也在拖。” 裴语一怔,不明所以。 楚明昭直起身睥睨着她,心中感慨果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出门前怎么想怎么觉着事有蹊跷,命人在马车后头跟着,又吩咐谷雪去给裴玑传话。以休息之名停车与裴语吃东西叙话的目的是为裴玑赶过来争取时间。她当时其实还暗自犹疑,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多疑了,裴玑近来都忙,她整这么大阵仗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如今看来,真是要道一句万幸。 但这些,楚明昭并不打算仔细跟裴语解释。让她自己去瞎猜似乎更有意思。 裴玑面上似笼冰霜,阗黑的眼眸如不见底的深渊。他长久不开言,殿内渐渐阒寂如死。 裴语看到母亲使了个眼色,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赶忙跪在楚明昭面前,连声赔罪:“嫂子对不住,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是周妙静说你是逆贼的亲侄女儿,肯定是……是个细作……眼下锦县之危未解,她说怕你勾结敌军,得快点除掉你……我、我错了,嫂子……” 楚明昭面色沉凝,并不出声。 裴玑阴冷的目光自裴语身上刮过,少顷,寒声道:“自今晚开始,你便去宗庙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起身。切记,不能有丝毫懈怠,我会着人监视着你。” 林氏吓了一跳。时已入秋,广宁卫地处东北,年年冷得早,这个时节夜里的寒气已经十分深重,跪上一晚上尚且不能忍受,何况是不知时限地一直跪下去?那语姐儿那双腿还不废了!何况她身上还有伤,这要是伤口再料理不好…… 林氏吓得慌忙膝行几步,含泪哀求。她见裴玑并不搭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而朝着姚氏膝行过去,连连叩头,哭天抹泪地求姚氏帮裴语说说话。 姚氏看到现在也明白了来龙去脉,方才听裴语说话时就止不住地蹙眉。她从多年前便懒怠去做什么大度嫡母,对庶子庶女都十分淡漠——郭氏一直想害死她跟阿玑,林氏在阿玑回府前一直攀附郭氏,因而对着裴琰和裴语,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何况,她本身就厌恶这些小妾。 “王爷已将府内事宜全权交于了阿玑,你在这里哭叫什么,”姚氏神容冷淡地瞥了林氏一眼,“语姐儿既做得出这等事,就要做好担下后果的准备。” 林氏的那些担忧,裴语也想到了,因而裴玑命候在殿外的婆子进来将她拖走时,她吓得呼天抢地,哑声哭着求楚明昭帮她说情。 林氏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几乎将嘴唇咬出血。 对于裴语的哭喊,楚明昭不为所动。她想到今日的情形便心中生寒。不过她仔细想想,倒是有些担心裴语回头有个三长两短,裴弈回来后会怪罪于裴玑。 于是晚夕就寝时,她将自己的担心说与了裴玑。裴玑却不以为意,让她不必忧心。楚明昭觉着他应当有自己的考量,便丢开不再想这个。只她其实以为裴玑在裴语这件事上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毕竟说到底裴语也是他妹妹。 裴玑似是看出了她心里所想,将她揽到怀里,慢慢道:“她平日里也没当我是兄长,我与她无甚兄妹情可言。何况路都是自己选的,人总要为自己的作为负责的,不是么?” 楚明昭见他面上神色莫测,觉得他大概是想到了旁的事情,话外有话。 她正思量间,就听他突然笑道:“不过主要还是那个周姑娘,她可是主犯。”他说话间眸光便是一凛。 楚明昭正要说什么,裴玑已经转了话头:“我听闻父王今日午刻便抵达了锦县,但仗打得并不顺利。要真是僵持住了,没准儿父王会薅我过去,我要是走个三两日,你想我不想?” 楚明昭抿唇,凝着他道:“你走一刻钟我也想你。” 裴玑一把搂过她亲了一口:“乖。”又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等解决了李忠那三十万大军,攻到北直隶便是指日可待的了。” 广宁卫其实离京城不算远,只是中间隔着几道关隘,只要能够顺利攻破,打到北京城便是计日程功的。这也是楚圭极端忌惮襄王的原因之一。 楚明昭想起京城的一些人与事,靠在裴玑怀里低头出神。 “我听说你有东西要送我?”裴玑忽而道。 楚明昭猛地想起这一茬,一拍脑门,翻身掀开枕头,拿出了她今日给他买的那个白玉鹿鹤灵芝绦环。 裴玑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把什么都藏在枕头下面。上回送我的生辰礼就是打枕头底下拿出来的,这回又放到了枕头下面。” 楚明昭嘀咕道:“藏这里顺手嘛……”她看着裴玑将绦环拿在手里端视,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一眼看到这个便觉得很适合夫君,当即就买下了。”她觉得她的撩汉大业好像应该重振一下,不然现在好似都是他在撩她。 裴玑将绦环小心地搁到小几上,回身就将楚明昭压到床上,在她耳畔吐息道:“那昭昭觉得哪里适合我?” 他的声音铿金戛玉,平日听来洌洌清润,但眼下却透着醇酒一般的迷醉意味。楚明昭双颊晕红,睁着眼睛说瞎话:“都道君子如玉,白玉又暗喻品性高洁,所以我觉得这绦环跟夫君的气度十分契合。” 裴玑低低一笑:“我许久没听到这样的大实话了。”他话未落音便压下来堵住了楚明昭的嘴。 楚明昭被他压着压着却渐渐蹙眉,嘴里“呜呜”两声,往上推了推他。 裴玑见状便即刻放开了她,上下看了看:“我压疼你了?” “不是,”楚明昭坐起身,伸手按了按她方才枕着的那一块床褥,惊诧道,“这下面好像有东西啊!我方才就总觉得有东西硌着我的头。”她方才拿出绦环后没有将枕头归位,裴玑正好将她压到了原本放枕头的地方。 她说着便跪坐下来,将下面的褥子一层层扒开,扒到最后一层时,一样物件赫然映入眼帘。楚明昭一下子坐到了床上,惊异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 唯妻是宠 第五十三章 裴玑将那物件拿起来仔细瞧了瞧,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楚明昭一头雾水,自己拿过来端详一番。 那是两个用红线绑在一起的小木偶,看模样刻的分别是一男一女,男子眼睛的位置上蒙着一层红纱,心口的位置塞着一团灰绿色的叶子,两足还以胶黏在了一起。 楚明昭看见这种木头人偶就联想起厌胜巫蛊,忍不住道:“这不会是谁在诅咒咱们吧?又是红纱又是绿叶的是怎么个意思……”说着又觉哭笑不得,“那男子刻的是你吧?不过做得实在是丑了点……”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厌胜,”裴玑说话间一圈一圈将红线拆开,待到将两个人偶分开后,看了看人偶背后刻着的字,面露了然之色,“这是回背术的一种手法。” “回……回背?” “嗯,”裴玑轻叹道,“回背者,化解、消除也。譬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妻妾争斗的,则用镇物安镇,再画些符水与人吃了,便可保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这即是常见的回背手法。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也可用回背之法开财门、发利市。回背无所不解,男女之间也同样适用。” 他说着便将人偶指给楚明昭看:“昭昭看,这两个人偶是以柳木雕就、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起的,寓意姻缘绑定,分割不开;红纱蒙眼是要这男子一见这女子便觉娇艳似西施;这男子心口塞着的是艾叶,是取谐音,让这男子心爱这女子;以胶粘足的意思是让这男子再不往旁处去,只来找这女子。” 楚明昭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哪来的这么多道道?旋又禁不住笑道:“那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因为只有将这种木偶置放于这男子的枕下,才能显效。” 楚明昭见那个又塞叶又蒙纱的男子木偶背后果然刻着裴玑的生辰八字,失笑道:“还真是你。那这另一个人偶代表谁?我可不识得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裴玑沉容不语,半晌,讽笑道:“以水化符灰是回背的惯用手法,她这个其实是少了这一道。按理说,还应当以朱砂书符一道烧成灰,然后搅到我的茶水里让我喝下,这才算是回背到家了。可她显然没法子办到这一宗,想是无奈免了。” 楚明昭脑海中闪过薛含玉的脸,道:“这女子的生辰八字不会是薛姑娘的吧?” 裴玑嗟叹道:“想来也没旁人了。” 楚明昭倏然揶揄一笑,凑到他面前道:“那夫君近来有没有觉得看薛姑娘越来越好看,感觉自己即刻就要爱上她了?” 裴玑哼道:“我才不会被这些操控。” “兴许是因为你没喝符水,”楚明昭望着那两个人偶,好笑道,“这种东西难道真的有用么?” “这个还真不好说,”裴玑将人偶扔到了一旁,“要是遇着个道行高的,兴许就起了效用也未可知。我知道回背之术也是因为老爷子曾钻研过,钻研完了就硬拉着我逼我学。”他见楚明昭目露疑惑,解释道,“老爷子就是瞿先生,我习惯称他老爷子。” 楚明昭打量他一回,心中震荡不已。让瞿素那等传说一样的人做先生亲授十年,这于世人而言是不可想象的荣幸,做过瞿素学生的除却裴玑外,恐怕也只有当年尚是皇太子的周太宗了。 而裴玑将来恐怕也是要登临九五的。 楚明昭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内心有些茫然。 裴玑见她忽然沉默着躺了回去,从背后抱过她,温声问:“是不是为这人偶不高兴?” 楚明昭抿了抿唇,摇头道:“不是。”旋又深吸一口气,岔了话头,“你打算让郡主跪多久?” 裴玑曼声道:“跪到她长记性了为止。” 楚明昭不会为裴语求情,但裴语如果真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确实不太好办。不过她瞧着裴玑的神色,觉着他心中大约是自有打算的,便没再多言。 两人重新整好衾褥躺下后,楚明昭以为裴玑会继续被打断之前的事情,然而他却只是揽着她的腰,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楚明昭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旋又不由笑了笑,他这是被那两个木偶搅得郁闷了么?被一个姑娘这样下招…… 楚明昭自己是不信这种东西的,就好比她不信如果将那人偶换成她跟范循,她就会爱上范循一样。 想到范循,她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希望等她将来回京的时候,范循的臆想症能好一些。 侵早时分,熹微的晨曦轻烟一样逸散入槛窗。坤宁宫寝殿内香焚兰麝,衾展鲛绡,馥馥香气里缭绕着化不开的慵懒意味。 楚明玥醒来后懒懒地舒活了一下筋骨,掩口打了个哈欠。唤来宫女伺候着梳洗罢,她坐在桌前闲闲看着尚膳监的内侍们弓着身子一道道传膳,觉着百无聊赖。 她现在过的实在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每日饫甘餍肥,锦罗玉衣,优哉游哉,简直闲得发慌。 上回裴玑醉酒拿太湖石砸伤了她后,她就一直留在宫里养伤。后来她听说裴琰兄弟两个离京的消息,也无甚触动。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只是一直不动声色地等着这一日的到来而已。何况她根本不想回广宁卫,边陲战地能有京城的皇宫舒坦么? 用罢早膳,她闲得跑去御花园采撷了一些鲜花预备泡茶做糕点。回来时就听宫人传报说三公主到了。 楚明岚这几日时常进宫来找她,并没什么正经事,只是东拉西扯地闲磕牙。自打上次楚明岚当众指证是她害得宋娇之后,她跟楚明岚便不怎么说话了,楚明岚也不再来巴结她,如今态度陡然转变,楚明玥自心里琢磨一二,便觉也能摸透楚明岚的心思。 楚明岚是个没倚仗的,范循又瞧不上她,如今局势微妙,自然应该上赶着来讨好她,毕竟将来不管是哪边胜了,她都能屹立不倒。她如今也并不介意楚明岚出卖她的那件事,左右她跟楚明岚也不交心,多一个跪舔她的人自然是好。楚怀和这个家中独子将来还要指着她呢。 楚明岚看楚明玥喝着茶便笑起来,不由问道:“四姐姐笑什么?” 楚明玥拿帕子点了点嘴角,慢条斯理道:“我是想到了郡王。也不知郡王没了我在身边,这阵子过得习惯不习惯。” 楚明岚却觉得裴琰对她的感情或许还不如裴玑对楚明昭的多,毕竟裴玑都把楚明昭带走了,裴琰却将楚明玥丢在了这里。 楚明玥看见楚明岚那神色便知她想到了什么,当即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呷了口茶,道:“郡王将我留在京城也是无奈之举。五妹妹想,郡王离京之时我正在宫里养伤,那种节骨眼儿上,他又如何来接我走?自然只能将我留在这里。况且我好歹也是父皇亲女,父皇又不会把我如何,郡王思及此便也放心了。只这一别却不晓得何时才能相见了,郡王心里怕是不好受。” 楚明岚听她这般说倒也觉着有理,毕竟当初是裴琰自己站出来说对楚明玥一见倾心要求娶的,要真是不喜欢楚明玥,何必如此呢? 楚明玥往背后引枕上靠了靠,轻轻叹气道:“也不知六妹妹见今如何了,我听说啊,广宁卫那地方冷得紧,六妹妹那娇娇弱弱的身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最要紧的是,楚明昭身份尴尬,襄王一家能待见她才怪。楚明玥思及此便止不住地笑。 不过她跟着又想到了一层,裴琰不带她回去,会不会也是因为考虑到了她是楚圭的女儿,将她带回去会为她惹来麻烦呢? 楚明玥忽然觉得裴琰为她思虑得实在是周全。 楚明岚现在对楚明昭的态度很复杂。她心里并不认为襄王能赢,蒙古人跟女真人那么剽悍,但是锲而不舍地打了这么多年,九边也还是固若金汤,京师更是一点事没有,襄王纵然和肃王联手又有多大能耐?何况她完全不能相信她那个堂妹将来会成为太子妃,这太荒谬了。她眼下来跟楚明玥重修旧好,不过是因为在范循那头屡屡碰壁,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跟楚明玥结仇了,否则她真的是要被孤立起来了。 不过想到太子妃,她又忍不住想起了一桩事:“听说父皇又要为哥哥遴选太子妃了,是不是?” 楚圭派兵围困广宁卫之后,便即刻降旨废了柳韵,转而着手为楚怀和再选太子妃。 因为柳韵待楚明玥十分亲厚,楚明玥倒是有些惋惜,唏嘘不已:“嫂子那太子妃当得好好的,谁知能闹出那等事……听说还跟三姐姐有牵连,真是匪夷所思。嫂子如今被幽禁在西苑,过得真是落魄凄惨。”又看向楚明岚,“五妹妹问起这个作甚?” 楚明岚讪讪笑笑,只道偶尔想起而已。国公府那头听闻了楚圭要为楚怀和选妃的风声,苏氏让她留心打探一下。她也瞧出来了,信国公担心楚圭这回是冲着国公府来的,然而国公府似乎并不打算将范希筠送进宫。范希筠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但唐氏却一直没把婚事定下来,她觉得也是挺奇怪的。 楚明玥有心看楚明岚笑话,故意问起她跟范循的近况。楚明岚低头绞着帕子道:“夫君近来……近来都忙得紧,我都鲜少见到他。” 楚明玥一挑眉:“哦?我倒是听闻,父皇有意让循表哥出兵广宁卫呢。你猜猜,表哥如今对六妹妹息了心思没有?” 眼下白昼渐短,楚明昭起床时天色还十分昏暗。她现在每日清晨都会被裴玑定点儿薅起来,作息倒是被调得规律起来。 被他揩着油打完拳,再跟他一道用了早膳,他便去了军营,楚明昭则跑去圜殿给姚氏请安。姚氏看起来待人淡漠,但实则和善又通情理,吩咐晨起请安不必太赶,让楚明昭用了早膳再来。 楚明昭到的时候,正看到薛含玉噙着笑与姚氏攀谈。楚明昭看着薛含玉那柔婉温雅的模样,很难想象那两个木偶是她使人暗中放到裴玑枕下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请安讫,楚明昭特意与薛含玉一道退了出来。 下台阶时,薛含玉轻声道:“我今日是去给王妃送抄好的金刚经的。所谓心诚则灵,王妃身子羸弱,但愿我诚心回向的功德能为王妃多多增福增寿。” 楚明昭觉得她都快要以儿媳妇自居了,不由笑了笑,道:“薛姑娘有心了。” 薛含玉转头看到楚明昭面上并无异色,暗暗一笑,又踟蹰着道:“郡主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世子昨日一怒之下罚她去宗庙跪着,如今还没松口让她回来。” 裴玑昨日回府后便封住了消息,这件事的个中情由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晓。楚明昭本以为他仅仅是为了遮家丑,可后来裴玑跟她说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她真的做了什么,才会惹得小姑子不惜勾结外人痛下狠手。楚明昭的身份本就尴尬,更加经不起编排。 楚明昭不禁感叹他思虑得实在周密。只是薛含玉如今问出来,楚明昭便觉得怪怪的,她总感觉薛含玉是知道内情的,眼下不过是在装傻而已。 楚明昭敷衍了几句,忽而笑道:“薛姑娘知道回向,那知道什么是回背么?” 薛含玉面上神色有一瞬的凝滞,随即笑道:“有所耳闻。怎么,世子妃想寻人回背回背?” “我也是偶听人提起,说是十分灵验,不但能破除罅隙,还能使男女情笃,”楚明昭微微一笑,“听闻那镇物做起来也不费事,不过是拿七七四十九根红线将两个柳木人扎在一起……”说着便将昨晚看到的那两个木偶的样子与寓意描述了一番,末了道,“薛姑娘说,这听起来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薛含玉垂了垂眼睫,少刻,笑吟吟打趣道:“的确。只是世子妃说与我听也无用,我又不是木匠,做不来这个的。” 楚明昭觉得薛含玉的演技简直直追裴玑,她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冤枉了薛含玉。 两人即将分道时,薛含玉莞尔笑道:“重阳将至,我约了几个小姐妹一道登高赏菊放风筝,不知世子妃可愿屈尊与我们一道?” 登高赏菊放风筝都是重阳习俗。楚明昭经过裴语那件事后,看事情便总想阴谋论。她眸光暗转,对着薛含玉笑容熠熠的脸道:“不必了,届时我要跟世子一道出去。” 薛含玉面上难掩失望,无奈笑道:“原本还想听世子妃讲一讲京城风物的。那既是如此,便不勉强了。”说着盈盈屈身一拜,跟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略一踟蹰,“世子妃若是方便,不若劝劝世子,早些放郡主回来,总这么僵着好似也不大好。” 楚明昭一笑:“郡主之事我自有主张。看来薛姑娘还真是关心郡主。” 薛含玉低头赧然一笑,客套几句,又是一礼,随即领着丫头走了。 楚明昭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回了存心殿。她一回去就叫来了元霜跟谷雪两个丫头,详询了丫头冬云的事。之前她听两人说起冬云的可疑,回寝殿后仔细点了点东西,没发现少什么,也没发觉什么异常,便也觉得两个丫头多心了,这事也跟着抛诸脑后。昨晚发现人偶之后,她又一下子想起了这事。 她听完元霜与谷雪的描述,将冬云叫来问话。但冬云哆哆嗦嗦只说她什么也没做。楚明昭面色一沉,挥手命人将冬云拖出去打,打到肯说为止。冬云这才觳觫着道出了实情。 楚明昭听罢嗤笑一声,那人偶果然是薛含玉暗使人放的,只是冬云没办成,她后来一定是又寻了个丫头帮她做事。所以薛含玉方才真是唱作俱佳。 那人偶藏得其实很隐蔽,压在褥子的最下面一层,而且上头还有枕头垫着,寻常是发现不了的。若非昨晚的巧合,这人偶恐怕要一直待在他们的枕下。也亏得眼下是秋天,否则等再冷一些,褥子铺得更厚时,哪怕拿开枕头也发现不了了。 这种事必须交给负责铺床叠被的丫头去做,否则整理被褥时必定要被发现的。楚明昭沉容道:“把另一个丫头夏蓉叫来。” 天色黑下来后,夜风里的寒气便越加尖锐。 裴语跪在祖宗神龛前,望着眼前一排牌位跟灯檠,身子发僵得更厉害。 供案上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的光线极其晻暗,被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阴风吹得摇曳不住,投映出一道道诡谲飘忽的光影,显得格外阴森。 裴语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双膝已然没了知觉,却因为背后有丫头盯着,不敢坐下来休息。 正此时,忽闻外头的守卫纷纷口呼“世子”,她心头一震,惊喜转身:“二哥,我可以起来了是吧?” 裴玑挥退众人,示意她可以坐到蒲团上歇息一下。 裴语如蒙大赦,激动得眼圈泛红。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坐过了,如今几乎是身子一偏就直接跌坐在了蒲团上面。 “我是来告诉你,你今晚可以回府了。” 裴语长长松了口气,几乎喜极而泣,正要申谢,便听裴玑继续道:“但是明天你还要接着跪。往后的七日内,你每日辰时来这里跪着,酉时回府。我照样派人看管,你休要偷懒。” 裴语脸上的笑一僵,一口气憋在喉咙眼里,忽然有些恼了:“你已经罚我跪了一天一夜了,难道还不够么?难道非要废了我的腿你才敢甘休么?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外人,可你为了替你媳妇出气就这样苛罚你妹妹,你这样难道就是对的么?!” 裴玑神色冷淡地望着她,等她说罢才道:“你说再多也还是要领罚。我明日会使人准时接你来宗庙。”言讫,转身便要走。 裴语攥着手,眼泪一下子冒了上来,冲着他的背影嘶声大喊道:“我要是有个好歹,父王回来定不会饶了你的!”母亲跟她说裴玑再是如何愤怒也不可能把她怎样的,她毕竟是父王的亲女,将来唯一的公主。 裴玑哂笑一声,回头道:“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纵然你的腿真的跪废了,父王也不会把我如何的。因为,在父王眼中,我的用处比你大得多。” 裴语一怔。 裴玑缓缓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神容平静,一双眼眸却深渊一样望不见底:“你还看不清楚么?在这个家里,价值决定地位。你知道父王为什么总是偏袒我么?因为我对他最有用。你的确是父王唯一的女儿,但那又如何呢?你对他的霸业几乎毫无裨益。诚然,你是未来的公主,但做驸马是无甚前程可言的,你去问问那些有心上进的子弟,有几个乐意做驸马的,所以你连联姻的价值也微乎其微。亦且,你怎知你就会是父王唯一的女儿呢,父王将来或许还会有子女降生的。” 裴语抬头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忽然往后一跌,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从前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只是被林氏教导着要跟郭氏母子打好关系。后来裴玑回来,她也还是只当裴琰是兄长。她性子虽不至于骄纵,但因为是府中唯一的姑娘,总还是有些优越感的。眼下被裴玑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裴玑的话虽不中听,但她细想想也知道都是实话。 “你们总说我不好相与,但你们哪个又真正将我当亲人呢,”裴玑眼望供案上琉璃灯半明半暗的光影,语声如云烟一般飘渺,“我这人便是如此,你对我如何,我便对你如何。你方才说我苛罚妹妹,但你扪心自问,你几时当我是兄长了?” 裴玑长身立于明灭的光影间,面上神情难辨。裴语睃看着他,半晌,怯怯道:“的确是……是我不对,但是哥哥会不会罚得太重了……” “若是易位而处,你恐怕会恨不得撕了你嫂子吧,”裴玑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加重,“其实我是对你留了情面的,你若不是我妹妹,我昨日就直接拿火铳崩了你!” 裴语硬生生打了个哆嗦,她知道裴玑这话绝非玩笑。 裴玑微微俯身盯着她:“你沦落至此,那周姑娘怎不来领罪替你?拎不清情形,只能被人当枪使。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裴语缩在蒲团上,看着裴玑缓缓直起身。她以为他还再说什么,然而他只扫她一眼,道了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瘫坐在蒲团上直发呆。 定更时分,弦月初升。 楚明昭正靠坐在床上思量着薛含玉那件事,听到殿门开合的声音,转头便见裴玑披着半湿的头发移步而入。 她从前见着他总是要行礼,但他说私底下随意一些便是,她原本顾忌着他的身份,总还是心中惴惴,后来两人混熟了便自然了很多。 他甫一走近,便有幽幽淡淡的暗香袭来,裹着沐浴后特有的清冽,清雅馥馥,仿似高旷幽谧的诗情雅韵拂面而来。 待他坐到床畔,楚明昭便拉住他的手,跟他说起了她今日审问丫头的事。裴玑听到一半,蓦然回首流眸,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月色特别好?” 楚明昭一愣,下意识往窗牖处张了张,心道好个鬼,现在都月末了,月亮都只有小小的一弯好不好。 她随即又意识到一件事,撇了撇嘴:“你都没听我说话对不对?” 他忽地凑近,低声道:“当然听了,不过那些都不太要紧。” 楚明昭正想问那什么才是要紧的,就见他眼眸转深,她愣了一下,旋即他猛地身子一倾,俄顷之间将她压到了床上,继而揽着她将她往床里侧一带,捞来被子一抖覆在两人身上,两手撑在她脑袋两侧,低头凝她一瞬,倏地倾压下来,伸手往她寝衣里探。 楚明昭有点懵,这是不是突然了些,前几日怎么不见他这样……难道他是挑着日子的? 不等她转完这些念头,绵密如织的吻便伴着灼热的呼吸铺天盖地地袭来。从细腻水润的唇瓣到光洁柔嫩的脸颊,顺着修长的脖颈,炽烈的吻一路蔓延到精致的美人骨,他喘息间低头轻咬吸吮片刻,烙上了一个暧昧的吻痕。楚明昭忍不住低吟一声,暗想她明日可要用衣裳把那里盖好。 古人认为披发左衽为蛮夷,故而她基本只有在晚夕就寝时才有机会看到他将头发披散开。他的眉目原本便精致隽逸,一头墨发铺陈下来,宛如泼墨写意,一行一止都是不堪言状的惊艳。 楚明昭感觉身体逐渐软下来,似乎化为了一汪水。两人气息交缠,发丝也相贴在一起。楚明昭这一回仍旧胀痛,他虽急切,但也还是迁就着她,动作十分小心。只是他箍着她的腰也不能阻止她乱动,最后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在架子床的雕花围子上垫了个大迎枕,将她抵到了迎枕上。围子并不高,楚明昭只有一半的后背是靠实的,她身子又被他顶得一起一伏,总感觉自己会后仰着栽下去,因而下意识地就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裴玑嘴角溢出一丝笑,不禁侧首吻了吻她的脸颊。她双颊滚烫,趴到他肩头,细喘着断续问道:“你是不是……挑着日子来的……这个……这个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她一句话未完便又是一声类似于哭叫的嘤咛,裴玑克制着顿了顿,凝着她满是潮红的面容,气息急促,嗓音低哑:“我要是弄疼你了,你就跟我说,我轻一些。” 楚明昭只觉她的脸更烫了,彻底将脸埋到了他肩上,小声道:“知道了……那个,你还没回答我。” 裴玑喘着气抱紧她,咬耳朵道:“我不是说了么,今晚月色好。” 楚明昭与他纠缠间抬头往外看了一眼,仍旧瞧不出月色哪里好了,外面明明黑魆魆的,不过这种事跟月色有什么关系…… 楚明昭躺在床上半晌都不想动弹,她觉得明日去给姚氏请安的时候又要被看出来腰疼。她随即想起薛含玉白日间邀她重阳外出,遂与裴玑说了一番,末了仰头看着他道:“你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裴玑不由搂住她亲了一口,笑道:“我怎么觉着你这话透着一股傻气。”他见她闻言便要往床里侧翻滚,一把扳住她的肩膀,“不傻不傻,昭昭最聪明了,不然怎么会嫁给我。” 楚明昭心道,简直拐着弯儿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不论她有没有阴谋,不跟她去便是了,”他笑了笑,重新将她捞到怀里,“重阳时我带你出去。” 楚明昭点头,又懒懒地扯了扯他的袖角,道:“我想了想,木偶这件事只有两个丫头做人证,即便揭露出来,薛含玉也不会承认的。但我还是很不高兴啊,她这手段也太下作了。”说着抬眸看他,“你想不想回敬她点什么?” 裴玑笑着顺了顺她的头发:“昭昭想怎么玩儿?” 翌日,薛含玉打姚氏那里出来,回到自己住处时,一进门就见丫头秋烟迎上来,递了个名帖上来:“姑娘,这是适才刚送来的。” 薛含玉拆开来一看,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唯妻是宠 http://www.suya.cc/10/10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