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两都纪事》 [重生]两都纪事 第1章 姑苏 夜,深夜。 雪,大雪。 孔明灯升起,漫天一豆。 大雪将倾,油纸布面金线织就的麒麟在晕霭的烛火中仿若腾云驾雾,短暂的张牙舞爪后渐渐被肆虐的风雪摧折了凤子龙孙的脊梁骨,偃旗息鼓,没了生息。 好歹,是渐渐升远了。 宫苑中长身玉立的女子,目光紧紧地黏在孔明灯上一般,直至视野所及再不能见它的踪影,才不紧不慢地垂眸敛眉。拢在白色狐裘里的右手指尖兀自攥着一截火折子,明明灭灭的火星犹有余温,她轻轻触及,却浑觉是彻骨的冰寒。 娇俏的宫娥自埋了积雪的月亮门走来,脚步轻快,踩得雪道沙沙作响。她眉心拧着,显是分外紧急之事,待愈走近女子神色却愈缓和下来,仿似心也找着了安稳的落脚处:“殿下,张显昭确由左相大人引荐与陛下,早于前日便悄无声息地入了京。” 是年为晋朝载佑十三年,载佑帝四岁登基,皇太后与先帝留下的几位辅臣勉力以治世之道、驭臣之法陶冶小皇帝,因此累下沉疴。待载佑帝十五岁亲政,缠绵病榻多时的皇太后驾鹤西归,据老宫人所说,皇太后阖目辞世,想来心中别无憾事。却不料,她老人家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做主给儿子指的一桩关乎宗室子嗣绵延的婚事,转眼便自红事闹成了一出搭了几年戏台也不见曲终的白事。 祖籍金陵的颜家先祖在成祖年间连中三元官拜九卿,丁酉政变时因不满天家手足相争而退隐,后因元朔帝征辟而再度出仕,迄今已历经两百余年,成为底蕴颇为深厚的官宦世家。先帝当初留下的几位辅臣中便有颜家族长颜怀信,皇太后知他膝下嫡女与载佑帝年岁相仿,又为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世家女,便许了中宫之位与她,颜怀信进而协助载佑帝平定了亲政初时的八王叛乱。 原本该是珠联璧合的天赐良缘,远远埋在福山皇陵里头的皇太后若是泉下有知,必得给包藏祸心已久的颜怀信给气得七窍生烟——颜怀信的嫡女名唤颜祁,自幼体弱,一子半女都未能怀上。偏生载佑帝情根深种,除她以外再不肯临幸她人,连后来入宫的颜祁的妹妹颜祎也不外乎。颜祁红颜薄命,候不到载佑帝千金遍访的名医便撒手人寰,中宫转眼间换了主人。 因有姐姐颜祁在先,世人私下里针砭朝政时便唤颜祎为小颜后。 颜祁死后,载佑帝浑如行尸走肉,哪来的心思行房事。众臣见他形容枯槁,依着早丧的先帝,不得不为万里河山的传承担忧起来,纷纷进谏,望载佑帝从皇室宗亲里择选出芝兰玉树的储君。载佑帝自是应了,可笑的是,储君抚养一个死一个,抚养一双死一双,在京在野诸藩王皆巴不得宗牒里对自己的子女缺字少墨,莫要被皇帝相中了接进宫里才好。 不日前,七岁的太子弘突染天花而死,民间四处起了谣言,矛头直指小颜后与其兄长即右相颜逊。更有屡次落第的穷酸秀才张显昭执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卷文不加点的檄文,煽动清流名仕,口诛笔伐,闹得上房掀瓦的黄口小儿张口便是“外戚乱政,国将不国”云云。 隐有乱世之相。 宫娥名唤忍冬,自小随侍颜祎,熟稔她性情沉稳持重,见她闻言后仍旧不动声色,动荡不安的心神遂渐渐平定下来。敛袖跟在颜祎身后半步,随她走近一株枝头缀满皑皑白雪的海棠树,树干上约莫及腰的地方有一道醒目的划痕,犹新。 颜祎微微弯腰,指腹抚摸划痕,无比的轻柔。洗尽铅华的面容突显了她在风雪中久立后的孱弱,两弯睫毛薄扇般垂下,将眼眸中多余的神色尽数遮掩,只留下她惯常留给世人的印象——看似清冷孤高,实则蛇蝎心肠,与兄长里应外合,意图蚕食皇位! “他来得却也是时候,檄文写得如何暂且不提,只凭他敢借此举比肩骆临海,我倒是想见见他的。”【注】 腊月寒冬,颜祎说话的时候自唇瓣中带起一层薄薄的白汽。白汽不知是热的还是冷的,但是大抵是湿的,忍冬擦了擦酸涩的眼角。她虽读书不多,皇宫里长舌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淹了,她岂会不知她家殿下近年来蒙冤了多少非议。假若真是蛇蝎心肠,会一直惦念着弘殿下的心愿,在除夕之夜点燃亲手编制的孔明灯,会自弘殿下夭折后,每日抚触海棠树干旧时度量小儿体长的划痕吗? 忍冬踟蹰许久,方言道:“奴婢自谨身殿回来,听侍奉御前的宫人说——陛下执意废后。” 历朝历代废后的下场无外乎是冷宫掖庭,一人一月一冷茶,了此一生。 颜祎起身,将目光自划痕中缓缓收回,火折子交与忍冬:“无需担忧这个。左相可有将属意的储君人选呈上御案?” 旁人只看颜逊位列右相,左相是与之旗鼓相当的忠臣萧慎,却未见颜逊身后是在朝堂在军营皆盘根虬结的金陵颜家,而萧慎身后仅日渐消瘦力不从心的载佑帝一人而已。 废后?谈何容易。颜家族长颜怀信一脉从小被深厚底蕴的经书典籍熏陶得仿若谪仙的世家女,折了颜祁,只剩下颜祎——远支的血脉尚未有攀龙附凤的能耐与胆量。除非颜逊能再寻到第二个合适的颜家人替代自己,否则必会护她周全安稳。 陈设素雅别致的殿内烧了地龙炭火,关上门窗,轻易便隔绝了数九寒天。 忍冬服侍颜祎解下狐裘,边与她道:“御前消息近日不好探听,呈上御案不曾奴婢未能知晓,不过——亲卫军刘统领日落西山前便自南门往姑苏去了,这个时节,想来应不会是旁的事。” 姑苏?颜祎的眸色缓和沉定几分,她自矮几后整衣坐下,身姿端正秀美,待眉目间的霜雪悄悄融化后,更在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的素衫衬托之下,流露出浑然天成的世家风骨。忍冬为她掌灯,满屋暖黄晕霭的灯光之下,黑夜如昼,忍冬撑着下巴看着颜祎书写下一个又一个昔日在金陵时常被颜怀信夸赞字架中正笔锋灵秀的字,看着看着,忍冬不禁阖目浅眠起来。 头越压越低,越压离桌案越近,千钧一撞之际—— 颜祎抬手扶住忍冬的脑袋,避免它撞着桌角。颜祎为她寻了坐毡,使她安安稳稳地枕着入睡了,这才继续誊抄佛经。报国寺的水陆道场是她请旨为太子弘主持的,载佑帝操持朝政,自是无暇分神于此事,佛经交与旁人誊抄,恐诚心不够。 姑苏。 晋朝开朝至今,历经近三百年。即便元朔帝冒天下之大不韪更改律法疏议,宗室女可继位为帝,女帝亦可纳娶侍君,帝位大多仍传承与宗室子。元朔帝起初择选了与发妻纯元皇后性格相仿的宗室女,岂料宗室女后来禁不住小人的撺掇,竟意图谋反,遂不得已而废之。先帝驾崩时,尚且留有遗诏与辅臣,载佑帝亲政那年却避免不了觊觎帝位已久的诸藩王,平定叛乱后八王下场大同小异,主谋的几位废除宗籍并赐死,同谋的几位侥幸不死,或囿于高墙或划地流放——其中之一,便有于姑苏偏安一隅的端王。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难的凤子龙孙留存性命暂得温饱便该每日给三清上帝多烧几株高香了。 一个时辰前,一袭青色夹袄的端王正屈尊纡贵地修补漏风漏雪的房顶,远远瞅见小道上袭来松明火把的长龙,马蹄声、兵甲器械声不绝于耳。吓得以为是旧案重审的端王两腿发软,险些掉下来摔断了骨头。 他从木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房内,端王妃见他面有异样,还不及询问,低矮的木门便被一张蒲扇似的大手拍得嘎吱作响,随之,便探进来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 门外满是火光,端王妃再细细打量,来人不正是八王叛乱时奉命捉拿他们的亲卫队刘铎统领?她早顾不得昔日的尊贵身份,虽不晓得他们一家子远在姑苏又能犯何事,也忙作势下跪。甫一弯膝,刘铎大步上前将她搀扶住,眉眼堆笑:“王妃莫要折煞卑职。” 端王与端王妃相视一眼,越加心怀惴惴,不明所以。 四面糊墙,青黄色的烂泥巴兀自堆在角落,家具仅一榻一桌一椅而已,连灶台都无。屋内除却端王与端王妃,还有一名仆妇神色怯怯地露出干瘪的乳/头,团坐在木桌上的奶娃娃浑然未觉周遭气氛的变化,砸吧砸吧着吮吸所剩无几的奶汁。吃饱喝足,黝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向刘铎,却是分外地胆大,伸出两条藕节似的短臂,从木桌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踢开她脚下的杂物,踉踉跄跄地朝刘铎走去。 刘铎担心她跌了,又以为她是对自己有亲近之意,便上前扶她。小奶娃到了跟前,棉裤将她两条小短腿裹得鼓鼓囊囊,她使劲抬高一条腿,照着刘铎踢过去—— 刘铎闪身一躲,暗道好个打娘胎里就记仇的小主子! 小奶娃重心不稳往后倒,被身后的乳母扶住,按住她的双臂不使她再顽皮。 刘铎躲过了一腿,却没顾及自己正站在缺砖少瓦的屋顶下,“啪”砸下一团碎雪,钻进他衣领里,冻得他浑身哆嗦,面目扭曲。 小奶娃被乳母抱在怀里,乐得拍手呵呵笑。端王脸色越发青了,作势要打她,刘铎忙拦住。他望了一眼堆满杂物的木桌,违心地夸赞:“小郡主天性好动,想来日后必定身强体健。方才可是在抓周?不知小郡主中意何物?” 端王不及说话,端王妃抢道:“胭脂!女儿家的胭脂!”苟且偷生的端王妃眼里,没有比胭脂更适合自家女儿的抓周之物了。元朔帝周岁时抓了一支笔,画了个被后世冠以一统河山之名的“一”字,可又如何?面容毁了,还娶了女人为后,一子半女都没能留下来。不说女儿家,便是男儿家,没有金刚钻就休揽瓷器活,否则她怎会从金碧辉煌的端王府邸没落到眼下的小破屋里? 闻言,刘铎借着晦暗的油灯仔细一打量,果见小奶娃嘴角挂着胭脂的残痕。当下也不细究这被造化捉弄了几次三番的小主子是用手抓的周还是用嘴舔的周,刘铎握着腰刀刀柄微笑道:“如此,燕京里胭脂成色绝佳,小郡主不妨与卑职同去。” 端王与端王妃皆目瞪口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章 对弈 萧慎其人,载佑帝信之不疑。先帝临终时钦命的四位辅臣,年老体迈的两位肱骨已在载佑帝亲政后便告老还乡,余下两位,便是萧慎与颜怀信。颜怀信为载佑帝平定八王叛乱时立下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膝下两女又先后执掌凤印,自己位列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致其退隐归田,嫡长子颜逊虽年纪尚轻,于朝堂仍旧左右逢源,声名远播。 太子弘夭折,储君之位空悬,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载佑帝生就体弱,两年前颜后去世,皇帝意志消沉,茶饭不思,诱发不少旧疾。太医院医正诊脉,服药后见效甚微,唯有叮嘱皇帝陛下切勿操劳,颐养身心。是以,若非荒年旱涝兵灾,皇帝十天半月不上早朝也是常有的事,上行下效,朝臣有样学样地懒怠许多。 今日,太和殿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以绯色官袍为首按文东武西依次排开,朝臣皆外披粗制麻衣手执笏板,恭谨肃穆。 朝鼓鸣,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御前总管徐德海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犹有墨香的黄色绫锦布帛,捏着公鸭嗓高声宣读。 太子弘年纪弱小,难得温润内敛的性情与颜后如出一辙,深得皇帝疼宠,政务繁忙时亦会拔冗关心一二。虽则痛失自己亲自择选抚养的爱子,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知悉不能放任自己沉湎于悲恸中,储君之位亦不可长久空悬。元月初八,府衙开印日,休沐假毕。大小臣工抖擞精神清晨应卯,做足了聆听圣意的准备,饶是如此,仍然面面相觑,几乎瞠目结舌。 满朝文武,唯有左相萧慎与右相颜逊面无异色,镇静沉稳——宦海沉浮历练出来的城府心机是其一,另有其二为主因。 萧慎执笏敛目,皇帝近日喝药卧榻,储君人选是他与皇帝商议的,圣旨更由他亲手执笔,无甚讶异。至于颜逊……萧慎看向颜逊,见他气定神闲分外惬意,想来御前侍奉的宫人嘴舌又不大严密了。 下朝,王公大臣抬脚跨出太和殿的门槛,炸开油锅,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寿王第七子素来端方,我是早有耳闻。” “宣城郡王的嫡长子周岁宴时我曾有幸见过一眼,钟灵毓秀的剔透模样,想来长大了必不会差。” 人群中不知谁拊掌叹气,痛心疾首:“小郡王与王长子自是合适,可你们说说——已被废为庶民的‘端王’的女儿,宗室玉牒上都没留名的主儿,这谁出的馊主意?” 纵然有开创女帝先河的元朔帝的例子可循,文武朝臣心中认定了唯有宗室子才是继承大统的至佳人选。朝廷局势瞬息万变,前朝有颜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有颜祎宝册凤印独霸六宫,两年来,颜氏兄妹里应外合暗度陈仓不知不觉戕害了多少身强体健的宗室子。一个据说还离不开乳娘的奶娃娃,其父端王无权无势,进京入宫不是堪比羊入虎口? 馊主意的始作俑者萧慎从小厮手中接过大氅,听他禀事,眉峰微蹙:“皇后召见张显昭?” 萧慎科举出身,向来喜欢提拔苦寒子弟,张显昭其人他略有耳闻,虽少有才名却屡次名落孙山,也曾经因为疑心科举考官心存偏私查验过他的考卷。才思敏捷是真,年轻气盛也是真,实该好好磋磨磋磨。讨伐小颜后的檄文自江南起,传遍大街小巷,萧慎恐他锋芒毕露惹来祸端,又有心点拨,便将他护送入京。原本是想等府衙开印后再引荐与皇帝,皇帝听闻此事,许是惜才,连夜召见。相谈甚欢,许了他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弘文馆行走。 如此尘嚣甚上的关头,皇后为免皇帝猜疑记恨该避嫌才是,怎么…… 萧慎在金水桥上站定脚步,手扶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栏杆,望了眼远处在漫天白雪中露出灰蒙檐顶的殿宇,觉得越发捉摸不透中宫那位清冷若幽潭深泉、孤高似九天寒月的皇后殿下。 自元朔帝后,晋朝民风兼容开化,更有丞相温清荷革新吏治,于三年一度的科举取士中另设女科。女子与男子一般,可读四书五经修身治国,可习弯弓舞剑驰骋沙场,几乎再无三寸金莲楚王细腰之粗俗流弊风气。元朔年间,纯元皇后亦常与肱骨权臣、清流名仕于闲暇时会晤笑谈,若非特例,皇后无不可见之人——召见外臣前,禀明圣听即可。 坤宁宫为先皇后居所,皇帝心中牵挂颜后,不忍见物随人亡,另辟了一所规格形制与坤宁宫相仿的宫殿与小颜后。 未央宫。 张显昭入京几日,他不但八斗之才,还颇为熟稔朝堂上的汲汲营营。太子弘夭折,国丧一月,忧国忧民的他血脉偾张冲动之下写了檄文,无意中卷入纷争。萧慎保他,反之,必有人要害他,这个道理他是懂的。男儿有志立于四方,自然不因畏死而缩头缩脑,他这几日只于翰林院与弘文馆之间逡巡,也甚少与人交谈,不过是听了萧慎之言暂避风头,待形势明朗再且行且看。 岂料,风头自己找上门来。 枝头梅花上攒的积雪,官窑承制的紫砂壶盛之,置窗台待化。松香炭火烹煮,滚沸后静置。滇南岁贡仅十斤的普洱茶饼,先洗茶后倾水,茶叶于薄胎白瓷杯中舒软展开,又缓缓沉入杯底,化作澄黄浓厚的颜色。 忍冬捧茶走近,茶香随她一路,早已扑入嗜茶如命的张显昭鼻间。他自民间来,规矩礼仪还不晓得许多,禁不住失礼抻脖猛嗅一番,心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副急不可耐的形状极为好笑,忍冬垂眸敛眉,跪坐在四方棋桌旁,恭敬奉茶后退到皇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言,守礼克制。 不止忍冬,张显昭甫一入得未央宫,便察觉到大小宫仆皆规规矩矩,低眉顺目,足可见皇后治下有方。 张显昭敛袖执杯,轻啜了口茶,眼睛不由自主地逾了礼制——目光停留在皇后揉捻玉石棋子的细若无骨的柔荑之上,肌肤白皙似雪,埋在肌肤之下的青色经络清晰可见。皇后祖籍金陵,入宫前想必是住在金陵本家的,张显昭籍贯临安,与金陵相去甚近,或多或少听过茶馆酒楼里的几句碎嘴子。颜怀信除却发妻杨氏以外,另娶了一房妾室,男人三妻四妾无甚稀奇,只是那小妾于先帝女科时曾中过状元,这于屡次落第的张显昭来说,既是嫉妒又是欣羡,他颇有几分结交之意。 只可惜,如今想来养育出皇后这等蛇蝎心肠女子的母亲,不结交也罢! 张显昭仰头饮尽茶水,捻棋封住皇后的去路,令她有如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浓醇温润的茶水滚入喉咙,张显昭心中暗道过瘾,清醒了几分神智。在他眼里,中宫并非龙潭虎穴,一来皇后区区二八年华的女子,他一个七尺男儿怕她作甚?二来太子弘夭折不久,朝中局势不稳,颜逊与她皆不敢胡作非为。 “张大人,承让。”皇后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仿似在一汪清泉中浸湿的一匹素色纱绢,干净中透着清澈与冷冽,仔细听来又分外柔和。 张显昭伸手入陶瓷棋瓮中摸索棋子,玉石棋子表面光滑冰凉,冻得他心中大惊。他自三岁起学棋,及冠后便少有敌手,入京时萧慎还与他对弈过几局,无不落败。半柱香未到,皇后竟…… 张显昭不可置信地审视棋局,黑子白子一只只紧紧盯过去,寻思自己是在何处失手让人逮了先机。虚捏在指尖的棋子应声而落,砸在棋瓮中声响清脆,醍醐灌顶般,张显昭于上一招落棋处寻到瑕疵。懊悔不已,他心急更轻敌,皇后每一子皆落得小心谨慎,他便以为皇后于棋法上并不精通,人总有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本能,他懒怠对付,自然落败。 皇后净手,方饮茶。饮茶时依然沉稳温和,未见半分险胜的欢欣雀跃,唯有对弈时轻轻拧起的一双黛眉舒展开来。她道:“张大人可有闲暇再行一局?” 若是换作旁人,年少轻狂不甘落败的张显昭定然应战。檄文中他虽挥毫泼墨字字泣血,将颜氏兄妹贬低作罄竹难书罪不容诛的恶人,今日前,他与皇后却是素未谋面。史书典籍中常有外戚乱政的先例可循,无论皇后嫔妃,皆是妖冶魅惑,红颜祸水之人。张显昭心中先入为主,几乎要将皇后视作妖精变作的狐媚子,哪知到了跟前,竟是个欺霜胜雪素衣白衫又心思沉稳的女子。 张显昭只好直言:“恕臣斗胆,敢问殿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皇后矜贵地抬起下巴,将纤纤玉手搭在忍冬的掌心上,起身,微笑道:“无他,对弈而已。” 皇后语气坚定平和,张显昭品味不出弦外之音,心下愈加疑惑。见她起身,便知自己该告退了,俯身行礼后静默退下。行至殿门处,皇后突然道:“檄文立意深远行文流畅,只是怕有一处引据的经典不当。” 张显昭悚然一惊,文人行书多有自己的笔法,他素来不擅引经据典印证观点。讨伐颜氏兄妹的檄文中,唯有一处将武曌与皇后类比,若依皇后之言,定是指的这处。只是哪里不当?皇后是暗指自己并无蚕食皇位之心,还是暗指自己未怀毒害唐姓宗室之意,亦或者兼而有之?即便如此,皇后为何告与他此事,他未必会信。 张显昭走后,皇后立在房檐下远远地观望那株树干上刻有划痕的海棠,目光深邃幽静,收拢在白色狐裘内的双手曲拳紧握,将指尖的月牙印死死地嵌入掌心。忍冬给她递来手炉,她看了一眼,不接,问道:“刘铎回京不曾?” 忍冬:“入冀州了,想来明日便到。” 忍冬又道:“殿下,张显昭瞧着呆头呆脑,二愣子一般,拎着根笔杆子颠倒黑白,何故将他召来碍眼?”忍冬非多嘴之人,委实因为编排诽谤皇后的檄文而看张显昭不顺眼。 皇后沉默不语,如往日只静静盯着海棠树看,看着看着脑海中便现出昔日太子弘乖巧懂事的模样,薄扇般的纤长眼睫轻轻一颤。她婉然回身,这才接过手炉,握在冰冷的掌心,定声吩咐:“将寝殿收拾妥当,新裁的几件衣裳放在衣柜里备着。”张显昭虽说不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凡是人岂会不惜命,即便听了她的话如入云里雾里,回去后定然会与萧慎密议。(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章 胭脂 端王是远支宗室,尚为王世子时自封地进京入宫担任皇帝侍读。载佑帝与他年岁相仿,嫌恶其他几个近支宗室的侍读逢迎奉承太过,反倒没了手足兄弟间的情深厚谊,渐渐地,宠信敦厚温润的端王。载佑帝亲政,端王年满十五,理应回封地之藩,皇帝不舍,留他久住。岂料竟是养虎为患,端王禁不住小人撺掇,与入京述职的藩王、封地近在京郊的藩王合起伙来演了一出骇人听闻的“八王叛乱”! 平定叛乱后,皇帝痛下狠手杀了几位蛮横不知悔改的叔伯兄弟,又将几位尚存悔过之心的叔伯兄弟圈禁于宗人府高墙之内,剩下一个端王。皇帝仁善重情,每每优柔寡断,不舍得杀他又觉得关他入宗人府极为碍眼。与重臣商议后,便将端王的宗籍废除贬为庶人,流放至姑苏僻静乡村,着姑苏三司看管,端王夫妇以及后人,终生不得踏入燕京半步。 姑苏布政使每月派发银两布匹,活着不难,往日的荣华富贵山珍海味大梦一场终复醒。吃穿住用皆拮据,接生婆与乳娘都是在村子里寻来的穷苦百姓,接生婆聘了两次,乳娘却因为孩子断不了奶而强留至今,并随着突如其来的刘铎入了宫。 乳娘是地道的乡村野妇,别说燕京这等四方辐辏群英荟萃的地方,连翻几座山远近的姑苏城都未进去过。一路走来,虽是快马加鞭又寒风凛冽,她三不五时地将车帘掀开一角,嘴张了便再未能合上。 奶娃娃窝在乳娘怀里贪眠,棉衣棉裤裹得她敦实如个花花绿绿的糯米团子——刘铎起初命人送来炭火,乳娘言说小郡主烘不得炭火,容易呛着,刘铎只好撤了火盆,又寻来两床棉被才作罢。 乳娘轻拍奶娃娃的脊背,哼着山间的歌谣哄她,想起临行时端王夫妇悄悄说与她的几句话,不由皱紧了眉头。端王承得住事,不过嘱咐她些许浅显的宫中规矩,端王妃先前已痛失一个儿子,想来爱女心切,又与当地村人混久了,口不择言的本事已然登堂入室:“说是选什么储君?这等好事怎会落在我们头上,我听说,皇后白天是个翩然若仙的仙女儿,到了夜里就生出一张血盆大口来,专食小孩儿精气!你且去瞧瞧,若当真这样,必要好好护佑我女儿不让皇后伺机害她。” 山间自古乃魑魅魍魉发迹之地,从小听鬼故事长大的乳娘信以为真。 绕了几条街,乳娘见人烟稀少无甚看头便放下车帘,初来乍到的她却是不知,禁宫已近在咫尺。 下车,上轿,自掖门入。 奶娃娃睡得酣畅,抬轿太监手脚麻利,走在积雪扫清略带湿滑的夹道内毫不颠簸。 乳娘心跳如怀揣了七八只上蹿下跳的小兔子般,谨记端王所说入宫后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言,坐在四面密不透风的华贵轿子内,眼睛几乎都不敢睁开。 许久,落轿,太监压轿请帘,满面堆笑。 乳娘抱着奶娃娃出来,木然跨过门槛。抬头,呆在了原地—— 端王与她说,太和广场前除皇帝外,其余人等需得落轿下马,徒步穿过太和广场方能自两侧的走道入殿。端王顾及她是个山野妇人,恐她不懂,说得尽量简洁质朴,乳娘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晓得了。眼下,却被望不到边际的“广场”给吓住脚步,身披盔甲手握红缨枪铁盔落满霜雪的英武兵士长龙般自她眼前排过去,越到后面越同蝼蚁一般,细小如芝麻。 乳娘仿似踩在雾里云端上,头脑发蒙,连自己如何走进太和殿的都不知晓。待清醒过来,盯紧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诚心诚意地磕了几个响头,发白的嘴唇如筛糠瑟瑟发抖,忘了如何请安不说,更忘了将怀里的奶娃娃唤醒。 她不敢抬头看皇帝,只掀了掀眼皮,用眼角余光瞅。一层层铺了地毡的台阶瞅上去,瞅见一张赭黄色布帛铺满的长桌视线便再越不过去,长桌上放了一只流光溢彩的铁匣子模样的物事,乳娘从未见过,多看了几眼。忽地“当”一声脆响,不知从何而来,像姑苏山寺的金钟铜磬,又依稀比它清脆悦耳些。 乳娘面如菜色,疑心是否自己被刘铎带错了道,给拐进了什么妖魔鬼怪变出来的食人洞,洞主夫人指不定便是那血盆大口的皇后。正当此时,又响了接连□□下,乳娘双腿发软一屁股摔后退好几步。 奶娃娃在她怀中,应是被吵醒了,抬起粗短的手指揉了揉眼皮,却不睁开,眯着一条缝,光线丝丝缕缕涌进来。 皇帝大笑,伸手将那铁匣子倒了个面,指着内里摇摇晃晃秤砣一样的物事:“勿怕,这是自鸣钟,西洋人用它来估摸时辰。” 自鸣钟! 奶娃娃倏地睁眼,仔细打量起来。她前世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高科技时代,是个兼职演员的调香师,某天夜里用新买的望远镜观赏天文奇观,看着看着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般,渐渐没了生息。重生已有一年,整天困在姑苏乡野山村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辈子的父母为生计发愁,聊天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术业有专攻,她对经济物价一窍不通,根本无从揣测到底是重生到了哪个朝代。 晋朝,她脑海中的晋朝就是篡魏的司马炎在洛阳建立的晋朝,可她姓唐不姓司马,虽说因为她爹造反,她从出生就没能落籍在皇家,唐姓却确实是国姓。再听周围人对话,并不是特别文绉绉,属于她能听懂的范围内。刚才她半眯着眼睛偷瞧殿内的陈设,觉得与自己前世参观的北京故宫有些相像,而男人不留辫子头,束发戴冠。她便大胆猜测也许是与明代平行的另一时空,明万历年间由利玛窦将自鸣钟引入皇家,皇帝御案上的这只精巧的自鸣钟印证了她的猜测。 乳娘得皇帝赐座,越发坐立不安。 皇帝抚慰她几句,忽见她怀里穿红挂绿的奶娃娃醒了,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谙世事地和自己对视,咬着一截手指头,目不转睛,雪白细嫩的脸蛋,可爱至极。皇帝方想起,宗牒玉册里无她名字,遂向乳娘问道:“她序齿行几?可起了名?” 皇帝病症初愈,赭色的九龙云纹团领袍与攒珠翼善冠虽将他衬得气势威严,说话时细声软语,白净微须的面容更显出亲近的仁善。乳娘渐渐将慌乱的心平定下来,官话说得不顺溜,夹着乡音很是晦涩:“回陛下,小郡主行二,上面原有个哥哥。听夫人说,流放途中被冻死了。名字是有的,家门前有条河,当地人叫它潆河,老爷忧心小郡主同她哥哥一般养不大,愿她多吸收山河灵气身强体健,便向潆河借了个字。”刘铎唤唐潆作“小郡主”,乳娘伶俐讨巧,也这般称呼她,对于端王夫妇便依循家中旧称。 唐潆白眼一翻,这瞎话是她爹临时编的,故意穿插她哥的悲惨往事,意图博得皇帝的怜悯之心,难为半字不识的乳娘能一字不漏背出来。她爹给她取名的时候她听着呢,她爹捻着一缕胡须,故作深沉地说: “也不知道能否养活,不如叫‘潆河’吧。” 她娘啐他一口唾沫:“唐潆河,你也不嫌难听?” 她爹:“那便单名一个‘潆’。” 唐潆:“……”强行好听? “唐潆?”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握了握龙椅,吩咐徐德海将唐潆与乳娘引往未央宫。 唐潆既是醒着的,乳娘便换了个姿势抱她。她一手勾着乳娘的脖子,天真可爱地回头望,皇帝朝她看过来,眼神是极为温柔亲和的,却未见半分沉痛与追悔。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唐潆虽然前世活了二十过半,面对执掌江山驾驭群臣的年轻皇帝,仍然双手抓瞎,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她爹卖苦情奏效了没。唐潆前世不喜欢看宫斗剧,不喜欢看打着夺嫡的旗号谈情说爱的肥皂剧,在娱乐圈兼职的经历都让她累感不爱,深深地觉得在诡谲多变的皇宫中混吃等死都难。 好在,皇帝瞧着面善,只是不知道,那传闻中长着一张血盆大口的皇后如何? 两片薄唇轻轻启合,唇角平整中勾有浅淡的弧度,桃红的唇脂均匀地涂抹,自唇心至唇角,颜色渐渐淡了,如余音绕梁回味不止。凌霜傲梅般,在白瓷软玉的雪嫩肌肤上静静绽放出花蕊,花心娇嫩又诱人,若是贴得近,还能嗅到馥郁的花香。唐潆看见皇后,对于”血盆大口“的传说盖棺定论为无稽之谈,只觉得她是历史博物馆里的世家仕女从尘封的泛黄画卷里走出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说话温柔动听: “长途跋涉,必定饿了,她爱吃什么?”皇宫与民间天壤之别,满周岁的皇子皇女大多无需乳娘喂养,牛乳羊乳掺着米糊糊或是稀粥,也会吃些菜泥肉泥。 乳娘甫一看见皇后,便挪不开眼,她没多少世面,以为端王妃已是绝世美人,岂知世上还有这般美如天仙的人物。皇后与她问话时,她魂不守舍地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心脏如被利爪攥住,东拉西扯。她慌得很,不识礼数地盯着皇后的两瓣薄唇看,生怕皇后当真变成血盆大口的妖怪,不由紧了紧曲抱的手臂,哪知唐潆早从她怀里泥鳅般溜了出去! 皇后坐于卧榻,唐潆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向她走过来,双臂抻开高举,在空中张牙舞爪,乳娘在她身后几次想将她抓过去,又几次觑了觑皇后,怯懦地作壁上观。皇后笑了笑,轻轻箍住唐潆的腋窝,将她抱到怀里,皇后虽然未生养过一子半女,却抚养过好几位自宗室里择选出来的储君,只是他们都比唐潆年纪大些。 一岁大的孩子,骨肉轻软,皇后不敢用力,见她乖巧地窝在自己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便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皇后目光转向乳娘,示意她回答方才的问题,乳娘支吾道:“奶……还有……胭脂……” 胭脂? 皇后疑惑初生,一只肉乎乎的手指忽然贴近她的唇瓣,皇后垂眸看,唐潆自她涂抹了唇脂的嘴唇上用指腹勾走些许,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地舔舐起来。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满地映着皇后的倒影,眼角弯弯,显然极是欢欣,含在嘴里的手指转了转,嘴角却不合时宜地淌出一串晶莹黏腻的口水。(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章 传说 皇后食小孩儿精气的传说由来已久,最早可追溯至两年前颜后去世。 传说中,小颜后没有姐姐颜后生得好,因此受皇帝冷落。生育是女子的本能,太医院医正妙手回春再世华佗,颜后再如何身体孱弱,又怎会一个孩子都未怀上。善妒的妹妹小颜后不顾血缘亲情,夜里化作走路悄无声息的妖怪,潜入颜后的梦里,次日醒来,便小产了,不久,含恨辞世。重情重义的颜后辞世前惦念妹妹,向皇帝恳求,多多照拂,中宫之位这才落入小颜后手中。 小颜后掌权中宫,六宫空无一人,抚养皇位继承人的重任自然由她担着。皇帝虽不喜她,却苦于没有更好的抚养人,只得忍着。岂料接连三位皇子于未央宫养着,无故中毒身亡,毒/药的来源遍寻不到,皇帝是位明君,再如何气恼也不愿冤枉小颜后。太子弘,皇帝的亲长兄睿王的嫡长子,年仅七岁,皇帝将他接到未央宫,倾尽心血养育。 换来的竟又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天花,不治之症,不可与中毒一概而论。皇帝半信半疑地夜访未央宫,月黑风高,未央宫中大小宫仆不知去了何处。夜风阵阵,皇帝走近皇后的寝殿,殿门大敞,皇后一袭红纱如血,背对着皇帝对镜梳妆,铜镜中,模模糊糊地映着一张血盆大口,似笑非笑地回头望。皇帝受惊,接连一月卧榻不起,直至元月初八府衙开印,才下了一道遴选储君的旨意。 十天,整整十天。 每到夜里就寝时,唐潆睡在未央宫皇后寝殿里另置的小床上,乳娘满面忧虑地轻拍她的脊背,煞有介事地以皇后专食小孩儿精气的传说吓唬她。乳娘大抵是认为她听不懂,便加上动作,手舞足蹈,偶尔龇牙咧嘴地扮个丑陋的鬼脸。不信鬼神的唐潆心中暗暗将白眼一翻,小短手在床榻上撑了一撑,颇为稚拙地翻个身,渐渐陷入熟睡。 睡梦中,有人走近。 既而,一只温柔亲和的手抚上她的脊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自上而下地轻轻拍——唐潆知道,这是皇后。唐潆这一世的母亲,端王妃,年纪比皇后稍大,许是受艰难的生活所累,时常操劳,甚少有空暇与唐潆亲近。前世,唐潆本是亲情观念淡薄的人,她是个孤儿,养父母将她从福利院里领养回家,养母不孕,起初视她为己出。一年后,养母病症治愈,怀上孩子,顺利给养父生了个大胖小子。唐潆在家里,地位与身份便尴尬起来,她感念养父母的养育之恩,不敢任由自己深陷于与弟弟争宠的亲情世界中,念中学时住校,大学毕业,在外面租房独立生活。每个月定期寄钱孝敬养父母,逢年过节回家吃顿团圆饭,再多的,便没了。 重生后,唐潆是想回去的,理由无非是觉得自己死得太憋屈,哪有观赏天文奇观赏着赏着就死了的?再往深处考虑,虽说现在已经确定自己重生在哪个朝代,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老到死,尤其莫名其妙被卷入储君之争中,她史书没看过几部,但是多少知道夺嫡落败后的下场惨烈。即便现世隐隐有与西方现代文明接轨的迹象,难保不会与闭关锁国的大清朝一般,为了巩固皇权强留世人于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对于女人的压迫观念是出了名的根深蒂固。 思来想去,唐潆希望回去的理由,竟寻不到半分亲情的踪迹。 皇后与她,其实并不十分亲近——或者,换句话说,皇后与谁,都不十分亲近。 今日,唐潆蜷着两条小短腿在座榻上玩不倒翁,乳娘喂她吃米糊糊。皇后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衣服,一匹淡粉色的华贵布锻摆在桌案上,偶尔会向唐潆投来几寸目光,目光淡淡的,品不出多余的情感,像是看看她是否在乖乖吃饭而已。 片刻后,有个男人未经通传便入得殿来。 他身穿一件儒雅修身的绯色官袍,胸背的补子上绣了两只灵秀飘逸的白色仙鹤,腰带嵌金带玉。乌黑的头发齐整地束进乌纱帽中,右手虚握作拳,搁在胸前,风流潇洒的做派。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留着些微胡须,面容白净,双眉细长,与皇后有两三分相似,又比她缺了几分天生地造的灵气,多了几分沾染官场的俗气。 不倒翁,唐潆前世玩腻味了,不过是装作正常小孩儿的样子。好奇,便转脖子看向不远处的皇后,皇后先她一步,自榻上起身,轻轻抱她入怀,指了指笑意深沉的男人,道:“唤‘舅舅’。” 唐潆的心里是强烈拒绝的,所谓的“舅舅”在残存前世近三十岁的心理年龄的她眼里,最多值得上一句“哥哥”。并且,虽然她是要过继给皇后的,因为没有血缘纽带的维系,她称呼皇后作“母后”都甚为别扭,这几日,都是能不称呼就不称呼。可是,容不得她坚持,她的舅舅极为自来熟,抖着宽大的袍袖,探出一只手来,往她的脸蛋上捏了捏,夸张地张大唇形,引她说话:“来,舅——舅——” 男人的手劲大,颜逊无意收敛力度,便在她雪白细嫩的小脸上留下两个鲜红的指印,疼得唐潆本能地躲开他,泪眼汪汪地抬头望向皇后,很委屈。皇后没说什么,不哄慰不揉捏,连句嗔怪颜逊的话都没有。唐潆更委屈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乳娘心疼肝颤,忙过来接走她。三分之一是疼,三分之一是为了逃过尴尬的称呼,另有三分之一是真的委屈——哪怕这份委屈,唐潆事后想想,都不知从何而来,她不是早就习惯被人忽视了吗,怎么竟因为皇后的忽视觉得委屈? 坐榻上除了不倒翁,还有别的玩具,有些是民间闻所未闻的。乳娘抱着她,从里面挑出一个拨浪鼓,教她握在手里,带着她将拨浪鼓摇得晃啷响。乳娘关心她,她总不能辜负乳娘的好意,哭了一会儿便偃旗息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吸着鼻子,皇后与颜逊走出殿,似要商谈什么秘密。唐潆盯着她身姿袅娜的背影,心里有种直觉,皇后会回头望她一眼,埋在小小身体里的心脏也因为这份希冀而怦怦跳动起来。 皇后当真回头望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视线,身影随之消失在唐潆的视野中。 唐潆确信,她从皇后的眼神中洞悉了些微的歉疚,一如此刻,皇后萦绕在她耳畔的声音: “颜逊,霸道惯了,凡事得顺着他。”皇后不知道唐潆其实渐渐醒了,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反之,唐潆也不知道皇后为何与她说这个。但是她细心地发现,皇后不说“你舅舅”或者“我兄长”,而直呼其名,皇后是知书识礼的世家女,按理说,不该如此。唐潆想到前世风靡的宫斗剧,嫔妃一旦入了宫便再出不去,都十分想念亲人,皇后对哥哥颜逊,却似乎十分冷淡。 唐潆不及细想,她紧闭眼睛,感觉到皇后在她脸蛋上抹了膏状物。清清凉凉,皇后的鼻息轻软地扑过来,将药香送到她鼻间。唐潆前世是调香师,对气味十分敏感,尤其药材的味道。毕竟不是医学工作者,药材也并非都可以用来调香,唐潆嗅了嗅,辨认出几味化瘀的药材。皇后温凉的指腹贴在她的脸上,将膏药揉开,力度温柔亲和。 唐潆这才想到,自己现在作为婴幼儿,皮肤光滑细嫩吹弹可破,颜逊白日里掐她脸蛋许是掐出淤痕了,皇后是为她抹药。唐潆从来不以温室里的花朵自居,前世,参加学校运动会扭伤脚踝了都是自己去医院拍片挂号,同学要陪她去也被她婉拒,她骨子里,不愿随意应承人情,人情债,是要还的。 坚强、独立是建立在身心发育健全的基础上,唐潆成熟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周岁小儿的*内,只能乖巧地顺从皇后的照顾与迟来而无声的安慰。 翌日,乳娘轻手轻脚地将她从床榻上抱起来。唐潆没睡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皮,如往日一般将两条藕节似的胳膊搭在乳娘的肩上,该抬腿时便抬腿,该撅屁股时便撅屁股,古人的衣服繁琐不好穿,唐潆小小的手指也使不出力,系衣带都系不好。 待穿好后,唐潆向前歪歪扭扭地走两步,忽然滞住了。入住未央宫前,她的衣服都是端王妃旧衣新裁,小孩儿的个子蹿得快,因此不重华美重实用。皇后应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早早地预制了几套布料熨帖舒适的衣裳,不过唐潆个子矮,矮得大抵出乎她意料之外,衣裳便长出一截,穿着不甚方便。 乳娘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粉嫩的曲裾看,笑道:“皇后殿下亲手缝制的。”十余日,未曾看见深夜里的皇后张开血盆大口食人精气,乳娘渐渐卸下防备之心。宫中规矩礼仪由皇后的贴身宫婢忍冬言传身教,亦进步神速。 乳娘这么一说,唐潆想起来,自己这几日四仰八叉地趴在坐榻上玩耍时,皇后确实在旁缝制新衣,所用布锻上的花样与她身上这件漂亮合身的短小曲裾一模一样。 无论是她入睡前拍背哄慰,还是她委屈时掩藏于眼底的歉疚,或者是她吃穿用度上的适时填补……皇后的感情匿于深处,又如绵绵不断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皇后不知几时入殿,走到她床榻前,牵开她的小手,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番,方才轻轻点头:“合身。”皇后有些心疼这孩子,她原是知道端王夫妇流放于姑苏生活想必是不好的,只是不曾想,竟会矮瘦如豆芽菜,比其他宗室里七八个月大的孩子还瘦小些,预制的几套衣裳皆不合身。 唐潆见到她,她眼底下有两团憔悴的乌青。曲裾的针线紧密,缘边绣着成串的海棠花,海棠花朵朵含苞待放,不张扬又极为精致。唐潆对于古人生活知之甚少,只能将端王妃旧衣新裁作类比,猜想皇后定是日夜赶工才缝制出好看又合身的新衣,令她不必再着需将衣袖与裤管往上卷几道的衣裳。 唐潆承认自己是幸运的,虽然前世是个孤儿,但是养父母待她很好,只是这种好又多多少少混杂着生疏与客套。养父母的爱意与善意她记在心里,会去感激会去报答,渐渐地,生出一颗不惯于受人恩惠却又敏感懂得体贴对方的心。现世,远在姑苏的亲生爹娘将她视若掌上明珠,近在眼前的继母皇后对她呵护备至,唐潆觉得自己很幸运。 唐潆鼻间酸涩,向皇后伸手索求抱抱。皇后眼睛里闪过些许错愕,她看得出唐潆不大黏她,乳娘朴实值得信任又自宫外来,不涉党争,便放手由乳娘抚养。孩子突然投怀送抱,皇后心下隐约察觉到她懂事通情,于是张开虎口放松力度夹住她的腋窝,将她面朝自己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她向内翻的衣领:“早膳想吃什么?” 唐潆因皇后的温柔细致而沉浸于对她的感激中,称呼水到渠成地突破心理防线:“母后……” 皇后微微一愣,唐潆带着童稚的声音甜而软糯,仅仅两个字的话语说得犹有些生涩,与前几日不同,这声“母后”倾注了感情,让皇后心尖软化。她笑着,侧过脸来和小孩点点鼻尖,逗弄她:“母后不能吃。”(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章 慰藉 皇后清冷又温柔的声调中,是亲昵揶揄的语气,唐潆喜欢这样的声音和语气,却又让她因“不能吃”的前世歧义而跌入小小的羞赧里。 幸好,皇后不知道,只当她脸蛋上的薄薄绯色是在寝被里被捂了一夜的热度未散。皇后抱着她向殿外走去,一路看见何物便指给她看,声音浅浅淡淡地将物事的名字说给她听。 小孩儿是张白纸,大人便是画笔,画得重了纸会破损,画得轻了痕迹不深很快淡去,最好耐心细致地一笔一划描绘,领她感悟世间万物,使她渐渐拥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绕过游廊穿过庭院,偏殿里宫人已然备下食案早膳。 初到那日,皇后向乳娘问及唐潆的膳食喜好。乳娘支支吾吾地回答乳汁与胭脂,话刚说完,小孩果然凑上来勾她唇上的口脂舔舐,已满周岁却尚未断奶便罢了,胭脂哪里能吃? 唐潆身量本就比寻常的同龄孩子矮小,皇后愈加忧心她体弱多病,日前召来太医院医正诊脉,开了药膳的方子,此后,也未见她再乱吃胭脂了,这才放下心来。 早膳置于食案上,是一块方形米糕、一盅温热牛乳与一碟新鲜的时令蔬果。半个时辰后,另有滋补养身的药膳一盅,黑黢黢的,发苦。 用早膳时,唐潆乖巧,乳娘喂她什么便吃什么,不见哭嚷不见闹腾。唯有用药膳时,扭头捂嘴,几乎要将她的嘴强行撬开,才能喂进去——即便如此,也只皱皱眉头泪眼朦胧,似受了委屈而已。 皇后未曾生养过孩子,待字闺中时在金陵颜家,几个叔伯膝下的幼儿稚子却是哭闹得令人心烦。 觉得奇怪,问了乳娘才知,她自出生起便不大哭的,乖得很,照顾她格外省心,像昨日那般的嚎啕大哭几乎从未有过,所以格外惹人心疼。 外敷的药效好,小孩脸蛋上的淤青消弭不见,肌肤白皙细嫩。 皇后瞧着那处,目光停留许久,心里默默叹了声气,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柔声与她说:“母后今日要外出,你与乳娘好好待在宫中,药膳虽苦,不能不吃。” 唐潆知道皇后要去报国寺,平日她们谈话并非总是避开她的,她能听见只言片语。报国寺这几日开设水陆道场,超度夭折的太子弘亡灵,为皇室宗亲祈福。 太子弘是帝后的上一个过继子,听说与帝后的感情都很深厚。 皇后每日事务繁忙,尤其近日,早膳后她便离开,唐潆入睡时,她都还未回来。 按理说,皇后外出无需向唐潆交待,大冬天室外寒冷,她自然是与乳娘好好待在宫中的。药膳,向来是皇后喂她她才喝,皇后哄她喝药膳时声音与眼神愈加轻柔,几乎要化成水,涓涓细流般淌过她的心田,都忘了药膳是苦的。 今日不知为何,还未喂她喝药膳,皇后便要外出,但想来是急事,又担忧她不愿服药才温言叮嘱。 唐潆是不爱喝药,药苦。她不仅嗅觉灵敏,连味觉也比常人灵敏,有点儿苦的药她喝进去便是十分的苦。可是,她从来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与拖累。 唐潆了然,手里抓着被乳牙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块,目光清湛地盯着皇后,幅度很大地点头,很郑重其事的模样:“会听话。” 这幅模样,在皇后看来却有些傻气,她不禁轻声一笑,雍容优雅地起身,回头望了唐潆几眼,这才翩然离去。 报国寺。 南北高僧齐聚,设坛诵经,超度亡魂。寺院中香客密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小沙弥手持楠木佛珠,推开房门,萧慎道谢,抬脚走入。 房内空无一人,桌上紫檀木茶壶一个,薄胎白瓷茶杯两只,茶水新泡,热气与茶香蒸腾氤氲,缓缓扑入人的鼻间。 张显昭将自己与皇后对弈之事告与萧慎,萧慎捻须沉吟,令他将棋局摆出来。张显昭虽满腹疑问仍是照做,待他复原当时的棋局,萧慎便知皇后是何用意。 张显昭自诩棋艺高超,殊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皇后就是那人外之人。她出身世家望族,又是政治清明不压抑女性的年代,自小聪敏灵秀,习学六艺触类旁通,棋艺是其父颜怀信启蒙,颜怀信那等心思城府教导出来的人,棋艺怎会不及张显昭? 萧慎与张显昭对弈,是知他年轻气盛,自己也无意事事争先,便让着他,知道他几斤几两,于皇后来说,取胜不应耗费功夫。 萧慎猜测,答案在棋局里——果然,黑白棋子间藏匿巽卦,离卦。巽卦属木,木主东方,报国寺位于皇城东;离卦属火,本朝属火德,开朝□□皇帝为宣扬佛法建立报国寺。 皇后请旨为太子弘主持的水陆道场也开设在报国寺。萧慎笃定猜想,休沐这日便前往报国寺,哪知,皇后竟不在? 房门轻响,一缕佛香飘入。 萧慎转身,向入内的了尘大师颔首作揖。 了尘大师是报国寺的方丈,佛法高深,鹤发白眉,已有一百余岁,依然精神矍铄。 了尘大师不紧不慢地将怀中锦盒递与萧慎,竖手于胸前轻捻佛珠,告了几句佛后,缓步离开。 锦盒底部刻纹烙印,是宫中将作监的手笔。 萧慎打开,内里一张信纸,纸上簪花小楷写着寥寥数语,一目扫过。萧慎的瞳孔顷刻间睁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感到震惊。他盯着信纸,目光久久未能移开,最后,摇摇头,沉声叹气道:“慧极必伤。” 储君人选既定,朝臣纷纷站队。寿王第七子是年十岁,其父教导有方,素来端方内敛,与夭折的太子弘颇为相像,定然受皇帝宠爱。宣城郡王嫡长子是年四岁,灵巧可爱,乐天达观,若不是年纪幼小,也应与寿王第七子旗鼓相当。 至于“端王”那个还未断奶的女娃娃,众人只当她是充数的,无人看重在意。 金乌西沉,皇后才回来。 殿外寒风凛凛飞雪漫天,皇后入殿带了一身的湿寒气息,忍冬服侍她解下狐裘,换上舒适宽松的常服。 绕过云母屏风,便看见罗汉床上唐潆歪歪扭扭地在那儿靠着睡得很沉,乳娘手握书册念与她听。乳娘不大识字,连蒙带猜念起来磕磕绊绊,官话也说不利索,夹着姑苏的乡音。 皇后走过去,乳娘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行礼:“殿下。” 皇后轻轻点头,唐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来人后眼睛睁得极大,眸子里盛满等候的欢喜:“母后!” 一日日地,越来越黏她了,便如当初的弘儿一般。 皇后这般想着,温声应答她,坐到她身旁,问她:“乖乖喝药不曾?” 虽说是问,但是皇后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大人对小孩惯有的威胁,甚至没有质疑,很信任她。 唐潆点头:“喝了。” 乳娘笑着在旁补充:“不仅喝了,还比往日乖巧许多,药渣都未剩下。” 乳娘说的是实话,可唐潆却突然很心慌。她的本意是让皇后放心,皇后听了乳娘的话,万一以后不喂她喝药了呢? 她喜欢皇后,喜欢和她亲近,她能感觉到皇后对她的好,哪怕很浅很淡,但是她能感觉到,她确信。 想到以后可能得不到喂食,唐潆有些失落,她耷拉眼角,意外地瞥见皇后的手背泛红,外面天冷,她出去这么久,想必冻着了。 皇后弯弯眉眼:“乖。”她抬手,要去摸摸她毛绒绒的脑袋,到了半路又缩回来,手心冰冷,当心她受凉。 结果,那孩子伸出两只小爪子,抓住她的两只手握着,小爪子在寝被里捂久了很暖和,覆盖在她的手心上像温暖的小火炉。 唐潆望着她,眼神很真挚热切:“母后……冷……捂热热。” 皇后的眼睛里闪烁几分动容,随即,她缩回手来,小孩的手很小不足以完全覆盖她的手,因此指尖温热,余下冰凉。而只那一点温热也像一簇火苗似的,在心头火焰腾飞,格外温暖。 忍冬适时递来手炉,皇后接过,又令她重将小手缩回寝被里才与她说道:“你乖了,母后不冷的。” 忍冬在旁看着,眼角不由有些湿润起来,这一幕场景熟悉无比,最容易戳中皇后的心窝。皇后自从入主中宫以来,为皇帝抚养过四个孩子,皆是过继子。 第一个,说来好笑,那阵子先皇后薨逝不久,皇帝哀痛心死,行将就木的模样令人忧虑,因此择选的是弱冠之龄的藩王世子,与帝后差不多年龄。这般大的孩子,又几乎无长幼之分,养不出多少情分。 第二个孩子与第三个孩子,是一道搬入未央宫的,许是听说了上一位储君中毒身亡的传闻,对皇后设下许多心防,自然没有母子情分。 第四个,便是太子弘了。刚入宫时,六岁大的年纪,少年老成沉默少语,忍冬起初误认为他也防心极重。哪知竟是个格外懂得体贴别人的小郎君,依赖皇后又爱护她尊重她,不许旁人说皇后半分不好。 脑海里回想往日种种,忍冬抬袖擦了擦眼角,看向罗汉床上枕在皇后腿上可爱乖巧的女孩,想起她这几日偶尔温馨懂事的举止,时常能勾起皇后对太子弘殿下的思念,忽觉她的到来,也许正好是一份适宜的慰藉。(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6章 筵席 风雪渐渐停歇,冬日暖阳轻柔地拨开厚重的铅灰云层,高悬于空,巍峨宫宇屋顶的积雪暖化,清亮的琉璃瓦鳞次栉比,与和煦的日光相得益彰。 好天气,于寒冬腊月的燕京是不常有的。 彤云压境,预示着另一场来势汹涌的风雪在皇城根下静静酝酿,不期而至。 寿王第七子、宣城郡王嫡长子相继入宫,皇帝便设筵席,接风款待。 因是内廷家宴,重团圞合聚,轻规矩礼节,所邀之人皆近支宗亲与王公权臣,筵席设在冬暖夏凉的紫宸殿,饬令尚膳监操办。 暮色四合,唐潆由乳娘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四角粽子般不易受风,这才不紧不慢地向紫宸殿走去。她是能走路的,一小段,无需人搀扶,只是小孩体力不济,天寒又易感染风寒。后廷需六宫之主主持中馈,皇后早于午膳后便去了紫宸殿。她离开时,唐潆在午睡,醒来,枕边放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彩塑泥人。乳娘与她,皆自江南来,少雪,前几日未央宫的侍从堆了只雪人在院中,推门便能入眼,乳娘搀扶她在廊下学步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雪人看。 昨日,艳阳高照,雪人融化殆尽,前世作为南方人也鲜少见雪的唐潆心里多少有些遗憾,遗憾的情绪由心生向外发,被皇后察觉,她便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只笔线流畅色彩清丽的泥人。 哪知,这日又下起纷纷扬扬的小雪来。 自未央宫至紫宸殿,为避风雪,仍是乘轿。 泥人被唐潆握在小手里,小儿气力不足,乳娘忧心她累着,想哄她将泥人暂且放下。唐潆曲了曲手指,握成两只小拳头,泥人牢牢握紧,不答应。乳娘见她喜欢,便由她了,只是心里未免想到自己近日听的几耳朵闲话。 乳娘是山间野妇,不晓得宫里的弯弯绕绕,唐潆入宫习学备选储君,过继给皇帝皇后为女,日后怕是再难与远在姑苏的亲生父母相见。过继,民间常有之事,或是哪家缺儿少女,或是哪家冲喜镇邪,再不能见亲生父母却有不近人情之嫌了。本来,乳娘是忧虑唐潆的处境的,她听说要过继给帝后的子女不只唐潆一个,一来非亲生,二来非独女,再如何荣华富贵能比得上心连心的血缘亲情?在未央宫住了小半月,乳娘渐渐安心,皇后的性情虽清冷寡淡了些,待唐潆,到底是尽心的。 紫宸殿。 龙凤衔珠的烛台烛火腾焰,藻井金龙腾云驾雾气势恢宏,万蝠地毯黄花梨木桌锦绣座屏。宫娥手执金银器具鱼贯出入,南北珍馐浆汁香醪,丝竹管弦,凤歌鸾舞。皇帝坐座首,一侧为以皇后为首的女眷丽人,一侧为王公权臣,皆祝酒叩歌,举爵尽欢。 享宴之人不过二十有余,于枝繁叶茂的皇家来说,显得少了。正因为少,更显露出交织于欢声笑语的气氛诡秘,非同寻常。 筵席,乳娘无身份进去。皇后出殿将唐潆接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聚于她,孩童稚子的身份宛若□□,唐潆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地也打量过去。除了皇帝与颜逊,其他人她不识得,倒是有两个一大一小的锦袍男童,挨着两位贵妇坐着,神色拘谨小心翼翼,想来便是寿王的第七子与宣城郡王的嫡长子。 地龙炭火将紫宸殿烘得暖融融,保暖防风的外袍与泥人适才皆被乳娘拿走了,皇后抱着她款步向前,握了握她的小手心。手心温热,皇后放下心来,带她入座。赴宴前,皇后与她说过,她年岁尚小,骨肉不健全,礼数可免。 皇帝停著,诸人从之,两位贵妇攥着身侧男童的手,眼皮抽跳提心吊胆。 皇帝五官周正,观感俊朗清逸,眉心却紧紧地拧着病弱之气,他看向唐潆,温声细语地询问她:“未央宫,可住惯了?” 皇帝这句询问来得看似没有由头,住得惯与否刚满周岁的小儿哪辨得清楚,即便回答也算不了数。唐潆未将皇帝看做久病昏聩,皇后食人精气的传说掺假作伪,耐心寻味却能抽丝剥茧出有趣的事情来,比如帝后确实不合。唐潆在未央宫住了小半个月,从未听闻皇帝临幸皇后,皇后却是每日过去奉汤侍药,尽了妻子之责。 唐潆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借着无知小儿的身份装傻充愣。她亲昵地抱住皇后的纤纤细腰,机灵讨巧地探出颗小脑袋来,眨了眨眼睛,答非所问地甜糯道:“父皇。” 皇帝从未养过女儿,以往最小的过继子也至少五岁,都说女儿与稚子惹人喜爱,眼下方知此言非虚。慈眉善目地应答一声,捏了一块细碎的糕点喂她,揉了揉她细软的短发。唐潆笑眯眯地吃了,乳牙残缺不齐,糕点从嘴里洒出来,皇后莞尔,掏出丝绢替她擦拭,又唤宫娥取来一盅温热的牛乳,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喂给她喝。 众人见状,皆心照不宣地将适才皇帝的询问作答为“住得惯”。 两位贵人,一位是寿王妃,一位是宣城郡王妃。依循旧例,她们本不该来,颜逊举杯眯眼,饶有兴味地候着一出好戏。 酒过三巡,将撤席时寿王妃与宣城郡王妃果然双双发难。两人分别攥着自己儿子的手心,声泪俱下地哭诉离愁别绪,话里行间满是不舍骨肉亲情,无不言说儿子如何离不得自己,如何身体孱弱需人照料,如何不谙世事恐遭不测——这句话便是显而易见冲着皇后说的。 众人皆听得出来,却无一人责难诘问。皇帝仁君贤弟风范尽显,只静静聆听,颜逊自斟自饮清闲惬意,萧慎手里把玩青瓷酒盏,不动声色地将印花转到侧面。 寿王妃与宣城郡王妃渐渐止住哭泣,以袖拭泪,异口同声道:“恳请陛下恩允,暂许臣妾留京,教养孩子。” 皇帝的眼中显露为难。自宗室里择选储君,储君若继位便是皇帝,此前的亲生父母沦为臣子,为防宫变向来是远隔千里两相难见。寿王与宣城郡王封藩之地去燕京甚远,寿王妃与宣城郡王妃身为弱质女流,关隘便不大。皇帝出言,与萧慎、颜逊商量,末了,才向静默无声的皇后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仿若对皇帝的冷待司空见惯,眼眸里无波无澜,颔首道:“陛下之意,臣妾奉为圭臬。” 寿王妃与宣城郡王妃犯上僭越的冷嘲热讽,哥哥颜逊与夫君皇帝的视之不见,乃至民间百姓的非议诽谤,皇后不发一言地承受。如果搁在唐潆前世,皇后妥妥的就是宫斗言情剧里受苦受难等待男主拯救洗清冤屈虐渣升级坐拥后宫的女主角。唐潆潜意识里认为皇后的段位应该比之稍高——不,高不少,皇后给她的感觉,更像是大隐隐于市厚积薄发的隐士智者。 戏目唱罢,撤席还家,皇帝趁酒意颁下圣旨:寿王第七子琰,序齿行五,赐封临川郡王并与寿王妃择甘泉宫暂居。宣城郡王嫡长子玳,序齿行六,年纪弱小暂不赐封,与宣城郡王妃择含凉宫暂居。端王复宗籍降王爵为靖远郡王,嫡长女潆,序齿行七,年纪弱小暂不赐封,与皇后居未央宫。 回未央宫的路上,唐潆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于储位之争的意义何在?论出身,她爹有造反前科,养虎为患;论年纪,皇帝日薄西山的架势,为防权臣暗挟幼帝,十岁的临川郡王无疑适宜之选;论性别,虽说本朝曾有女帝,可只一位,足以证明女帝的土壤贫瘠荒芜,急需开拓。 唐潆努力回想,筵席中众人的反应与态度——首先,演技堪比科班出身的寿王妃与宣城郡王妃,应是受左相萧慎指使,皇帝恩允轻巧,想来知情;其次,夺嫡竞争力最小的她交由皇后抚养,舅舅颜逊胸有成足自在得意地饮酒;最后,她五兄长临川郡王与六兄长唐玳今日方抵京,她却于半月前便入住未央宫。 皇帝问她是否住得惯,前提是她已入住未央宫才有住得惯与否之说。无论古今,都是套路,唐潆渐渐明白,原来自己彻头彻尾被当作炮灰。颜氏兄妹有谋害储君的嫌疑,皇帝寻不得证据又不甘再受荼毒,萧慎便出损招,将沦为庶民的端王之女唐潆率先接入宫中,不由分说地让她住进未央宫由皇后抚养。皇帝真正看中的储君人选无外乎临川郡王与唐玳其中之一,亲母抚养,万全之策。 换言之,她生或死无人关心,棋子而已。 凤辇下落,风雪愈大,忍冬撑伞在前,掀帘。 唐潆坐在皇后的腿上玩泥人,乳娘过来抱她,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凤辇中乌漆抹黑,衬得她眼角洇着一圈泪光似的。乳娘手伸向前,怔住了,皇后垂眸,擦了擦唐潆的眼角,指腹凑近眼前借雪光打量,果是眼泪,问她:“困了?”稚子,应好玩喜热闹才是,筵席上,唐潆只窝在她怀里,喂什么吃什么,不说话不闹腾,说是乖巧,不如说是兴致索然。 唐潆不答话,只摇摇头,猕猴一般两只手勾住皇后细嫩的脖颈,赖着不走,央她抱。难得的撒娇耍泼,皇后笑意宠溺,当真忍着上涌的困倦将她牢牢抱起。 “困了,适才便该睡下。”唐潆外面裹着红色夹袄,帽檐缀着暖和的绒毛,小脸夹在内里,瞧着娇小细嫩。忍冬撑伞,伞面不大,皇后接过来,伞面倾斜靠右,为唐潆尽数遮挡风雪。 唐潆的眼睛湿漉漉的,模糊地映着皇后姣好的面容与她左肩渐渐堆积的白雪。她难以抑制地说:“母后……儿臣怕……”莫名其妙地重生,唐潆迷之自信地认为自己天生灵异,即便再死一次,兴许会如愿重生回到前世。可她忽然发觉,她舍不得离开皇后,她对皇后的依恋短短半月内竟然肆意泛滥,业已演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 唐潆分析形势,自以为说了一句成熟到令人诧异的话,不料,忍冬与乳娘以为童言无忌俱是“噗嗤”一笑。唐潆顿时害羞起来,偏过脑袋,只含羞带怯地用眼角琢磨母后会否同样露出取笑她的神情。 皇后唇角弯弯,那笑意不嘲弄不戏谑不居高临下,宠溺收于内敛,让人倍感温馨如沐春风:“有母后在,勿怕。”皇后察觉今夜唐潆的情绪有异,猜想小孩五感清明,许是筵席上隆重严肃的气氛使她害怕。她从民间来,围绕自己的污言秽语自然也听了不少,害怕是应当的。她害怕却还将身心依赖于自己,思来想去,她孤苦伶仃在燕京在皇宫,的确再无第二个人可依靠。 六个字,言简意赅,却让唐潆的心在呼啸风雪中静静地安定下来,她轻轻搂住皇后,随她走进未央宫。 朱红的宫门一开一合,尔虞我诈的朝堂、勾心斗角的权谋、人心鬼蜮的夺嫡与生死未知的前途……像天际席卷而下的鹅毛大雪,随宫门门缝缩小视野缩小,最终隔绝尘嚣,留出一方温暖,在那透出清辉微光与皇后美人沟的伞面之下。(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7章 听政 十岁的临川郡王唐琰与五岁的六殿下唐玳已到入学之龄,每日卯时天未亮便至文华殿通四书习六艺,金乌西沉方止。周岁有余的七殿下唐潆在未央宫清闲了几日,今日,午膳后乳娘带她去谨身殿,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她与两个哥哥在屏风后听政。 乳娘将唐潆安稳放置在坐榻上,从怀里掏出几个玩具递给她,不甚放心地出殿往值房去等候。乳娘忧心她哭闹,民间的孩子被爹娘宠惯了七八岁才送入学堂也是有的,皇室的孩子再如何金枝玉叶,也是离不得爹娘受不得拘束的,怎会静下心来听政?乳娘在值房里搬了张红板凳,坐窗下观望,做足了被人传唤将唐潆抱走的准备。 屏风为应景的时令屏风,铺画了漫山遍野的梅林,腊梅迎风绽放,两三朵簌簌飘落,赋诗“冬至”一首于右侧。 唐潆盯着屏风上的朱砂印戳看,印戳作篆体,两字人名她只勉强认出一个“颜”字,另一字无论如何也辨不出了,但想来应该是元皇后颜祁。 唐潆成熟的心智早已脱离了戏耍玩具的年龄,若不玩,她本不像寻常孩童一般爱哭闹,又恐遭人疑心灵异,只好伸出小爪子在怀里摸索——竟摸出一只五指粗短肉涡深陷的手! 唐潆“咦”了一声,瞪大眼睛低头看,被她抓住右手的六殿下唐玳不好意思地笑笑,肉乎乎的指尖兀自紧紧地攥住色彩斑斓的泥叫叫。唐玳尚未束冠,扎了个小辫,脑袋圆乎乎,眼睛圆乎乎,耳朵也圆乎乎,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唐潆猜测,唐玳活泼好动,坐不住,又苦于无乐趣可寻,便松手由他拿了泥叫叫。 临川郡王唐琰坐在唐潆的另一侧,眉清目秀隐有少年英姿,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地坐着,嘴角平整,八风不动。 泥叫叫的表面五颜六色,尖喙鸟状,头尾各自镂空圆孔,向尾巴末端吹气则响,声音清亮。这是民间常有的玩具,唐潆在姑苏时,母亲端王妃给她买了一只,比唐玳手里这只工艺稍差些。唐玳果真孩子心性,拿着泥叫叫看了又看,乐得笑出两排低矮的乳牙,张嘴要吹。 屏风遮物不蔽音,唐琰与唐潆皆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缓慢像极了皇帝。唐琰向唐玳看了一眼,轻轻拧眉,犹豫少顷还是决心置之不顾。唐潆则在听见脚步声的刹那间便下意识地伸长小手,试图制止唐玳,小个子小短腿小胳膊小力气……想也知道,犹如蚍蜉撼树。 泥叫叫的哨声响彻严谨肃穆的谨身殿,“蚍蜉”撼树不得反栽了个大跟头,左手还被“中山狼”唐玳塞进罪证泥叫叫。皇帝上前一步抱住唐潆,素来温良亲和的面容俨然掀起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他四岁登基,双肩上担着万里河山,并非不知辛苦,儿时却从未懈怠习政,律人律己,教养孩子尤甚。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孩子晓得,可眼前这位毕竟不是亲父。唐玳方才吹响泥叫叫,便看见屏风后面绕出只祥云龙纹的锦靴,心下着慌,想也未想便将泥叫叫就近塞给唐潆。皇帝脸色不好看,唐玳心虚,少不更事,脸色发白起来。唐琰恭谨行礼,心中揣着几个文华殿习学时的问题寻机发问,面无异色。 皇帝抱着唐潆,唐潆捏着泥叫叫的手心里布满薄汗。前世未被领养前,福利院生活困难,孩子们互帮互助着一起成长,久而久之,她便生出颗友爱之心,抢泥叫叫不让唐玳闯祸的行为近乎出于本能,她哪里知道会被反咬一口。唐潆不确定皇帝是否亲眼看见始作俑者,只好做最坏的打算,左右她刚满周岁,闯祸闹事情有可原。 哭闹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前世经验告诉她,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不会喜欢小孩的嚎啕大哭,也不会为之动容心软,只会冠以“熊孩子”的美称。那就只有—— 卖萌了。 皇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手脚战栗的唐玳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眼唐琰,最后才缓缓落在唐潆的小脸上。登基十数载,皇帝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定定地盯着唐潆与她手里的泥叫叫。皇帝张口欲言,唐潆未卜先知般先耷拉眼角,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低着小脑袋作出认错却又感到委屈的模样。 女儿肖父,唐潆像端王。端王年幼时在宫中给皇帝担任侍读,那时太后还未薨逝,除亲子皇帝以外最喜爱端王,常夸他生得好,尤其一双桃花眼似笑含情。唐潆年纪弱小还未长开,桃花眼只雏形而已,杀伤力不足。皇帝没有鸣金收兵的意思,板着脸和她僵持,哪知不多时,唐潆的一双纤长眼睫上便挂了薄薄一层泪珠。 皇帝皱眉,他向来不喜动辄哭闹的孩子,此番让唐潆来谨身殿听政,是萧慎提议,他又听闻唐潆乖巧,这才恩允。 忽然一只软嫩的手指触碰自己的眉头,皇帝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声音低沉:“你这是作甚?” 唐潆的瘦小双肩沉下去几分,显出些许胆怯,又鼓起勇气伸长手臂抚平皇帝的眉头,糯声说:“父、皇……不、气气……” 皇帝未曾想过唐潆这般年岁的孩子竟会如此懂事,心头霎时涌上温暖,将怒意平息。他想平心静气地说教她几句,犯错应该担责,眼泪无用。女孩的指腹柔软,涓涓流水般淌过他的眉间,他垂眸看她,她眼睫上的泪珠随着眼睛轻眨,业已渐渐淡去了,余下眼角的红圈未褪,下唇还被咬出几道小口子。 没哭,坚强隐忍着不落泪。 皇帝心软,顿觉自己未免小题大做。方才他自屏风后瞧得清楚,唐玳吹响泥叫叫,唐潆与他争抢,唐琰作壁上观。三个孩子都有错处,唐玳自不用说,唐琰作为二人的长兄冷眼旁观枉顾友悌之道,唐潆与哥哥争抢玩具不懂得谦让。皇帝原是想由小到大挨个儿说教,在唐潆这儿却先熄了火,他又仔细斟酌,唐潆稚子而已,“谦让”二字于她来说的确难以领悟。 皇帝看了看唐潆,心想许是她自民间出生历事早的缘故,成熟懂事了些,才会让他不自觉地将她当作大孩子来教养。 “打骂可免,要罚。”皇帝金口玉言,摆出了教训孩子的架势总不能即刻软言道歉,他严肃正色地抱走唐潆。 屏风隔开里屋与正殿,左右又有内侍宫娥,唐玳与唐琰即便好奇也不敢探头去看。唐琰寻不到机会提问,只好藏在心里,静静入座。唐玳坐着,抓头搔耳,后知后觉地忧心唐潆的处境,颇有些内疚。 正殿御阶之上,皇帝执笔批阅奏折,唐潆在他身旁“挨罚”——小屁股坐着唯有九重天子可坐的龙椅,怀里捧着御赐的一碟精致糕点,一小块拿在手里啃得坑坑洼洼,另得御前总管徐德海伺候擦嘴擦手。 忽有内侍通报:“吏部尚书王泊远递牌请见——” 皇帝宣他入内,看了眼唐潆。小孩儿果真懂事,拿在手里的糕点递给徐德海,嘴角手缝擦干净,没规没矩胡乱盘着的小腿也如皇帝般垂落下去,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半生不熟的小大人模样,皇帝眼里笑意愈浓,糕点是藩国新进贡的,未央宫想必没有,便吩咐徐德海派人送些过去。 王泊远入殿,叩首,抬头欲禀事,却被自御案后冒出的一个小脑袋给惊着了。君心难测,储位不定,王泊远咽了咽口水,镇定自若地与皇帝商谈政事。 短短几个时辰,唐潆收获颇丰。皇帝虽然病弱,却是位从谏如流的明君,觐见的大臣并非皆是世家望族出身,不乏五大三粗忠心耿耿之人,谈及朝政利害民生盈亏便红脖子瞪圆眼,很有几分与皇帝力争立场的意思。皇帝胸襟广阔,温文尔雅,耐心倾听少言寡语,若言语必一针见血,使大臣心悦诚服地领旨告退。 听政,听的自然不是话家常,要将君臣相处之道,驭臣之术,纳谏留中之间的平衡取舍……从平淡无奇甚至略显乏味的对话里抽丝剥茧出来,心领神会。 筵席后唐潆顿悟自己的炮灰身份,不夺嫡不即位,她哪怕作个闲王,也必得学会如何在汹涌澎湃的暗流中斡旋,保全身家性命。 申酉交替之时,乳娘方入殿将唐潆领走。 小儿容易困觉,唐潆撑了一个下午着实不易,回去时趴在乳娘背上睡得直吐泡泡。临近未央宫,鼻尖隐约嗅到馥郁的清香,她蓦地睁开眼睛,不远处的房檐下,皇后倚闾而望,隆隆寒冬中,一呼一吸凝成淡薄的白汽,她晚妆云鬓,丹蔻十指温婉地交错于身前。白汽愈积愈厚,她的目光透过白汽穿过宫墙夹道,看向粉妆玉砌的小女孩,她在那白汽中弯唇浅笑,似盈手一握,将夜夜星辉揽于怀里,透亮温热至眼底、至人心。 乳娘知唐潆醒了,将她放下来想牵她走,哪知眨眼的功夫她便撒腿朝前跑了。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如烂醉之人,乳娘忧心她跌伤忙追,皇后疾步上前将她安稳抱着,才向乳娘问道:“今日如何?哭闹不曾?” 乳娘:“小殿下听话,只乖乖坐着,偶尔出恭喂食需唤人伺候。陛下高兴,赐了几碟糕点下来。” 皇后点头,唐潆小手勾着她的脖子,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似有话要说。教导小孩需得鼓励,周岁时学步学语,最是紧要,皇后定睛看她,眸中满是鼓舞夸赞之意。皇后的眼睛长而不细,眼角微微吊起,哪怕洗尽铅华也暗含几丝妩媚,平素与人说话却以内敛的气度涵养将妩媚藏匿于无形,最是撩人。 唐潆盯着皇后的眼睛看,不舍得移开视线,清脆地说道:“母后……” 皇后微笑:“嗯。小七想说什么?” 唐潆没有乳名,皇后认为唐潆的生母在世,自己即便作为继母也不该擅自为她取名,她序齿行七,就唤她小七。 困于稚子的发声器官限制,唐潆支支吾吾小半天,只模模糊糊地让皇后听懂了一个“想”字。皇后揉揉她的小脑袋,温柔地回应她:“小七乖,母后也想念小七。”(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8章 香水 唐潆没想到,“恩将仇报”的唐玳会主动与她化干戈为玉帛。 “诺——”唐玳将一串糖葫芦递给唐潆,扭扭捏捏地往后背手,“给你吃。” 唐玳年仅四岁,自幼锦衣玉食金山银海,不曾向谁道过歉,对小妹妹唐潆也拉不下脸来。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贪食,阿娘常禁止他,越是禁止他越是染上爱食甜食的习惯,便将甜食当作哄慰妹妹的最好礼物,背着阿娘献宝似的拿甜滋滋的糖葫芦到小妹妹眼前。 糖葫芦被一支细长的木棍串起来,握在手里重心不稳上下晃,唐潆用力拿着糖葫芦,甜糯糯地道了声:“谢谢六哥哥。”唐玳是来道歉的,她看出来了,也许是受外貌的第一印象影响,她对胖乎乎的唐玳比对瘦猴儿似的唐琰更容易生出亲近之心。 唐玳是宣城郡王的嫡长子,妹妹刚自父王的侧妃肚子里钻出来没多久,他便被过继给了皇帝。唐潆的这声“哥哥”极大地满足了他好为长兄的心理,咧嘴一笑,席地坐在未央宫外的石阶上,见妹妹握不住糖葫芦,挺直腰杆声音压低装老成:“哥哥帮你拿,你想吃便告诉哥哥。” 唐潆还未及应答,糖葫芦被他抢了去。唐玳想向她抱怨皇宫中的生活如何无趣如何辛苦如何不自在,搜肠刮肚一番开口便道:“你想家吗?” 想家吗?草木葳蕤薄雾笼罩的姑苏,漏风漏雨漏雪漏沙的房屋,给孩子起名极度不走心的爹,旧衣新裁为家用发愁的娘……自然是想家的,唐潆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父母欢欣雀跃的笑声——那是她前世未曾有过的体验。即便再想念,穷其一生,恐怕也难以走出皇宫走出燕京,姑苏已经成为她回不去的故乡。唐潆抬头望了眼被宫苑高墙分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心想,好在父亲恢复宗籍,爹娘的日子会比以往好过许多。 “哎哟——”乳娘端着一碗肉泥粥惊叫一声,腾出一只手将唐潆拉起来,“昨夜积雪,宫人才扫清的地方,凉得很,怎地说坐就坐。”乳娘给她拍拍灰,见她手里握着一支挂了半个山楂的木棍,诧异道,“糖葫芦?谁给的?” 半个山楂应声落地,唐潆低头看了眼光溜溜的木棍:“……六哥哥。” 她那吃货哥哥哪儿忍得住馋,若不是乳娘出来了,他恐被骗去阿娘说的“食人窟”里,怕是连半个山楂都不会给妹妹剩下。胖虽胖,撒丫子溜得快,放眼望去,仿若一只敞口大碗生了两条腿,嘴里吐核脚下生风。 乳娘喂她吃下肉泥粥,天气尚好不落雪,便牵她在庭院里走几圈,消消食。 庭院中遍植草木,池塘红鲤,假山奇石,通幽小径。其中有一株海棠树,皇后每日总会在檐下多看它几眼,像是种无处可放只得寓情于景的寄托。 唐潆挣开乳娘的手心,自己歪歪扭扭地向海棠树走去,伸长手臂指了指划痕,问乳娘:“道道?” 乳娘猜到她是要问海棠树上的这道划痕,虽不知她能否听懂,也耐心说道:“你过世的四哥哥太子弘殿下,与皇后殿下亲近,母子感情深厚。长到七岁,个子窜得快,背靠着树,脑袋顶到哪儿便在哪儿划一道痕,便算作体长。”乳娘毕竟不是未央宫生长的宫人,其中内情所知寥寥,只用手比划着树干,将浅显易知的一一说了。 唐潆装作似懂非懂的模样咬着手指点点头,她越发确信皇后谋害宗室子的传闻做不得真了,只是三位养在未央宫的储君中毒身亡并非无中生有,又该作何解释? 忽然望见游廊上款步而行的窈窕身影,唐潆蹦跳高呼:“母后!”随即,像离弦之箭般破风射向皇后,挂件儿似的黏在皇后的腿上不肯起来。一岁出头的孩子,能走能跑了,越发不想受人束缚,跑得快却不懂如何将脚步放缓,幸而四周没有牵绊之物。皇后见她未摔着,便放下心,摸了摸她柔软光滑的后颈,知她想念自己了定然不肯随别人走,遂让乳娘回去歇歇。 “唐大人,这边请。”皇后握紧唐潆的小手心,向身后半步的男人说道。 满心满眼里盛着皇后,唐潆此刻才发觉今日来了客人——四十岁年纪上下的高大男人,脸盘开阔,高鼻深目,生着满脸黄褐色的络腮大胡,头戴皂纱方巾,身穿墨绿色的交领直身。 这感觉……与前世中外交流的电视节目里,身穿中山装握笔行书的国际友人没两样! 大约受语言所限,男人与皇后交谈甚少,说的却都是正事。一则,大不列颠岛上同样尚未寻到根治天花的方法,仍然只能防患于未然;二则,皇帝恩允开设的教堂选址于燕京内城东华门附近,为感谢当初皇后在御前美言,特送来一瓶香水。 唐潆前世的主业是调香师,对香水可谓如数家珍。前世的香水历史上可追溯至古埃及,十五世纪以后风靡西欧,逐渐在社交圈高度开阔的现代社会站稳脚跟。按照平行时空来说,晋朝眼下相当于明朝万历年间,正值十七世纪初,然而唐潆也不能确定,这之间是否存在着迟缓或提前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空差,毕竟她一个刚满周岁的古代小女孩,总不能心急火燎地拽着男人的袖口问“大不列颠岛?腐国吗?文艺复兴了没?工业革命了没?” 男人打开香水,向皇后演示它的用法,正殿内顷刻间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清香,忍冬与好几个内侍宫娥皆被刺鼻的香味呛得掩嘴咳嗽。出于礼仪,皇后鼻翼翕动几下,暂且忍住,却不动声色地广袖轻挥,将枕在她腿上的唐潆的鼻子捂住了,不让她嗅到。轻薄软纱相隔,皇后的掌心温热似一团火,唐潆心中一暖,脑海中成串列队出现的“龙涎香、麝香、茉莉……”被尽数截断,只呆呆愣愣地盯着广袖里皇后肤如凝脂的手腕看。 动物脂香与植物香不同,提炼工序复杂,造价昂贵。男人想在晋朝开设教堂宣传教会,自然投其所好奉承帝后,给皇帝送了仪表精准造型灵巧的自鸣钟,给皇后送了岛上千金难求的香水,哪知竟适得其反。皇后见他面露难堪,便出言圆场:“馨香四溢,余味悠长,此物我很喜欢,多谢唐大人馈赠。” 馨香四溢,余味悠长…… 母后这是认真的?这瓶香水里掺杂了许多动物脂香,导致香味浓烈刺鼻,自然适合体/味大的西方人,对于从未接触过香水又体/味轻的中原人来说,必定无福消受。 皇后的语气笃定平和,唐潆疑惑地抬头看她,却见她一截耳垂被染得通红,轻轻咬着下唇,说谎很是艰难的模样。唐潆笑得捂肚子,险些从榻上滚下去,幸而被皇后捞严实了。被皇后无奈又警告地看了一眼,这才规规矩矩地乖乖坐好。 不久,男人告退离去。 唐潆撑着下巴天真问道:“大胡子?” 男人与中原人长相不同,眼睛生得湛蓝如宝石,皇后知她好奇,便娓娓道来:“大胡子唤作唐吉利,两年前他自海州上岸,辗转多地来到燕京,向你父皇进贡了一只自鸣钟。那自鸣钟比太和殿前的两只日晷还精准些,你父皇喜欢,便赐予他国姓,‘吉利’二字,是他自个儿取的。他向你父皇谈及许多西方国事,想开设教堂宣扬教义,你父皇与几位大臣商量一番觉得不妥便否了,只许了他个钦天监的小官做做。之后……”皇后的目光从唐潆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定在殿外那只海棠树上,“弘儿——你四哥哥突染天花,我曾听闻西方的大夫与咱们的大夫诊治手法多有不同,向你父皇提了几句,你父皇下旨,令唐吉利寻个西方大夫过来瞧瞧……” 皇后说到这儿便陷入沉默,眼底里有恍惚可见的哀恸,忍冬伺候在旁已然掩袖拭泪。 哪壶不开提哪壶!唐潆追悔万分,在坐榻上跪着,挺直脊背再仰头将将与皇后的双肩平视,她搂住皇后细嫩的脖颈,轻声说道:“母后……有儿臣在呢。” 皇后微愣,随即失声一笑,抬手摸摸她的后脑勺:“嗯,有你在。” 每入冬,毗邻晋朝北方边陲的游牧民族西戎便蠢蠢欲/动,犯境抢掠。昔年元朔帝曾与西戎可汗吉布楚和签订协议,现任可汗阿木尔却浑如泼皮无赖,赖以过冬的粮食衣物满车满载,晋朝戍边将领率兵攻之,阿木尔动辄提及一纸合约,将领若伤他分毫,他便陷晋朝于不义。 先帝掌权时,阿木尔继任可汗之位,自己尚为雏鹰不敢擅自妄动。如今,阿木尔年届不惑,龃龉中原沃土已久,观载佑帝年轻无子可欺,这才屡次三番地越过雷池。 载佑帝虽然年轻且体弱,执掌了十数年江山帝位又怎会好欺负?阿木尔抢东西过冬,让他抢便是了,两兵相接正好试探西戎如今的兵力几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下定决心一举铲除,不愁寻不到开战的借口,难的只是该派何人剿灭西戎,攒军功威望。 晋朝九州九卫,属定州卫与凉州卫兵强马壮装备齐全,合计二十万人,可惜——两卫都指挥使皆是金陵颜家的子孙。 愿他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却也怨他功高震主权倾朝野。(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9章 薄玉 两年前,萧慎与皇帝引荐一人——薄玉。武举出身,智勇双全,于沙场能以一当十,坐后方可运筹帷幄,巾帼不让须眉。皇帝将她调遣至海州历练,果然不负厚望,剿倭亟获大捷,军功累累! 主将既定,北伐西戎的队伍御笔挥洒,颁告朝野—— 海州都指挥佥事薄玉暂领征西左将军之职,率军二十万突袭北上;定州卫指挥使颜宗任,率军十万压阵后方;兵部右侍郎乐茂,率军十万奉旨督军。 薄玉受萧慎知遇之恩,自然效忠皇帝,乐茂不必说,他本是萧慎的门生。这场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目的何在,一来剿灭西戎永绝后患,二来提拔新将收回兵权。将颜宗任捎带上,是不好当着满朝文武下金陵颜家的面子——哪怕皇帝对颜氏的不信任业已昭然若揭。 兵家有言,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西戎与晋朝相隔两山一水,犹如天堑易守难攻。薄玉心思缜密,非急功近利之人,她一面与阿木尔斡旋,一面深入敌方勘察地势,力争将西戎赶尽杀绝无处遁逃。 游牧民族多血气方刚刀尖舔血之人,阿木尔骁勇善战又阴贼狡诈,依仗草原荒漠多变的气候与地形,竟与薄玉等人斡旋了三四载。更有奇闻称,阿木尔被薄玉挥戟斩下首级,血流喷注仍大喝一声,震飞胸前箭矢,射中数人后仰天长啸方气绝身亡。 可汗阿木尔魂归西天,其余人等缴械投降沦为俘虏。 薄玉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升任为海州卫都指挥使,统领十万海州卫。 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唐潆五岁了,每日卯时早起赴文华殿习学,午膳后赴谨身殿听政,日落时方回来。长发齐肩,未至及笄之龄,便梳理作髻不插簪。小孩的头发柔软顺滑,难于打理,皇后每每预留足够的时间,手执玉梳发带,为她绾髻。此事,忍冬与乳娘皆可代劳,皇后知道唐潆越长大越发黏她,她小小年纪习学听政辛苦,童年过得本不自在快活,能惯着她的地方便惯着。 两人坐于床榻,朦胧的晨曦透过窗牖斜斜打入,温暖怡然。 扶着唐潆的小脑袋梳清发结,皇后捧起一束发丝细看,根根乌黑柔顺,毫无干枯暗黄的发丝间杂,摸摸她的后背,雪白的中衣在睡过一宿后也未被虚汗浸湿。听乳娘说,唐潆初生伊始便身弱体虚,皇后犹自记得,唐潆周岁入宫那时,矮瘦如豆芽菜,请了太医院医正诊脉,药膳辅之,个头才渐渐拔高起来。 “母后……”唐潆盘腿坐在皇后身前,声音细若蚊蝇,又似撒娇的嘤咛,“儿臣困……”重生了五个年头有余,唐潆自认还是不能适应古人的生物钟,除却休沐日,每日清晨五点起床,日日如此,怎能不困? 唐潆说着,小脑袋便怏怏地往后倒。皇后将它扶住,唇角弯弯看着她笑:“起来坐直了,头发被压着如何梳理?” 皇后虽这般说,却是自己往后退了少许,留出些空隙。发丝平分两侧,束结成环,两弯发髻自然下垂对称,浅紫色的绸缎发带一端束于发环,一端翩然垂落,珍珠缀饰,落落大方。 皇后放下玉梳,刚要唤忍冬与乳娘入殿服侍更衣洗漱,垂眸却见唐潆两只小手轻轻抓着她的胳膊枕着,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睡。五官长开不少,鼻尖小巧,嘴唇粉嫩,两截耳垂雪白可爱,纤长如薄扇的睫毛轻轻颤动,在下眼睑落下一方阴影,那阴影上有着不合年龄又令人心疼的两团乌青。 忍冬与乳娘在殿外等候许久,未曾听人传唤,正面面相觑之际,房门轻响,皇后整衣走出,吩咐忍冬:“去文华殿给今日讲学的鸿儒名仕赔礼,告个假,欠下的功课明日入学一并补齐。” 忍冬恭声应是,告退而去。 皇后又与乳娘道:“你在此候着,过两个时辰唤她醒来,进了早膳便来偏殿寻我。” 北伐西戎的三四年间,皇帝的龙体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日日变差……若那一日到来,能宠溺娇惯她的日子也不多了。 两个时辰后,乳娘依言入殿唤醒唐潆。哪知甫一入殿,便被踢踢趿趿的唐潆给撞个满怀,乳娘见她襦裙的衣带都未系好,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忙边为她系衣带边与她解释。 不是迟到不是缺席,唐潆长舒了口气,手指轻轻揉捻着发带,回想自己应是在梳理发髻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是,皇后竟然未将她唤醒,旁的事情皇后宠她惯她,唯独习学听政不许她懈怠半分,今日却是为何纵容? 相处五年,唐潆知悉皇后不是心血来潮之人,她做事循规蹈矩安分守礼,事出必有由头。唐潆不再疑虑,宫中饮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进膳时需得细嚼慢咽,平和心境。 半个时辰,她方用完早膳。平日这个时候,她定是在文华殿正襟危坐,尊鸿儒名仕为上师,颂读史家典籍通晓大义。鸿儒名仕既为鸿儒名仕,自是谈古论今学富五车,只是课堂气氛严肃沉闷,多少有些受了拘束的感觉。照常理,四五岁方可入学,她天资聪颖——归功于前世的基因与重生,三岁过半皇帝便让她入学启蒙了。 入学的两年间,因为生病也曾告过几次假,落下的功课每次都是皇后手执书本亲自教导,无一遗漏。皇后出自金陵颜家,母亲曾经于女科中过状元,耳濡目染,学识几乎称得上“渊博”二字。皇后与文华殿的鸿儒名仕不同,鸿儒名仕以大师自居,嘴上不说出来,身心端着拿着,喜爱挑拣难度颇高的知识讲解,皇后则循序渐进,深入浅出,耐心又细致。 唐潆喜欢听母后给她开小灶补课,更喜欢与母后独处,心中高兴,去往偏殿的脚步越发轻快,几乎赶得上跑了。 游廊一侧当值的宫娥内侍见她疾走,忧心她被裙角绊住,皆低呼提醒:“七殿下当心——” 唐潆穿着一件淡蓝色襦裙,襦裙布料华贵针线紧密,素白交领上缘边织金海棠,裙角底边纹饰璎珞串珠,又有发髻相衬,越发雪嫩可爱如观音座下的仙童。唐潆小跑至偏殿,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入,走了好几步却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去,躲到门后吐了吐舌头——平素在未央宫,她牛皮糖似的黏着母后,礼数没有在外面周全。若有客人,自然得端然守礼,勿要让人觉得母后教导无方了。 今日,未央宫里来了客人,便是升官进爵风头正劲的薄玉。 听闻房门与脚步轻响,薄玉回头望去,空无一人,不禁面露疑惑。 皇后与薄玉对桌而坐,看得清楚,弯唇浅笑:“一只小猫,野惯了,拿她无法。” 小猫?还是野惯了的小猫?未央宫宫人众多,侍卫上百,将它捉住撵出去即可,怎会拿它无法?薄玉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那“小猫”走到跟前,十指交错于胸前,乖巧地垂首行礼:“母后。”薄玉心下了然,她自边陲回京,便听闻了许多趣事,其中一件,皇后与端王的嫡长女,过继关系罢了,竟感情深厚得如同亲生母/女。 皇后点头,拉她到身旁坐下,与她道:“这是薄玉将军。” 薄玉,这阵子唐潆时常耳闻,将她沙场杀敌以一当十的飒爽英姿传得神乎其神,不曾想竟会是眼前这位——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仅以一只镀银云纹发环束之,再无多余的缀饰。虽是戎装长靴,但肩背纤细,脖颈修长,眉目灵秀,右眉下有一粒细小黑痣。与预想中假男人一样五大三粗的肌肉女截然不同,若按前世来说,便是反差萌。 皇后三言两语夸赞了薄玉率军横扫西戎的英雄事迹,唐潆很配合,双手握拳作崇拜状,两只湿漉漉的眼睛闪闪发亮。被个半大孩子这样看着,薄玉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耳垂顷刻间发红,她呈上锦盒,取出内里的物事:“小殿下,这是‘火/枪’,与神机营中的火铳略有不同,产自西洋。臣在海州剿倭时,倭人手执火/枪,我军将士手执火铳,两相比对下火/枪远胜之。听闻殿下喜欢西洋物事,臣便献上此物——火药未填充,陈设玩具罢了。” 薄玉其实带了一批倭人上缴的火/枪抵京,她想与萧慎乃至皇帝推荐此物,优胜劣汰乃自然法则,兵壮则国强。然而,无论萧慎或是皇帝,皆无甚改进火铳引进火枪的兴趣,以之为奇技淫巧遂鄙之。 唐潆喜欢西洋物事是皇后无意间察觉的。几年前唐吉利馈赠的香水,皇后用不惯搁在妆奁盒里,唐潆隔三差五地取出来瞧,偶尔缠着她询问西洋之事。皇后以为她喜欢,自己却对西洋知之甚少,宫中亦寻不出通晓西洋的夫子西席,便是唐吉利也并非常在燕京,只好四处搜集西洋的物事与她,让她自己琢磨,许有所得,此番薄玉前来馈赠也是得皇后嘱托。 薄玉离开后,唐潆将火/枪收纳进锦盒里,视若珍宝地抱入怀中,抬头望了眼眉眼冷淡却总对她展开笑颜的母后,心里灌了蜜一般甜地发齁。 午膳后她去听政,皇帝听闻她今晨告假,恐她身子羸弱季节变换又染恙,留她在谨身殿中进膳,询问关心几句这才放行。 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夜空繁星点点,月上梢头。(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0章 羞赧 是年为载佑二十一年,临川郡王唐琰十四岁,六殿下唐玳八岁,七殿下唐潆五岁。 储君未定。 即便唐潆重生前毫无政治觉悟,在谨身殿屏风后听政听了三四年,对晋朝官职制度的了解,也算得上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了。 自鸣钟、传教士、动物脂香的香水、火铳……细小的线索串联得出,这是一个与前世的明朝相近的平行时空。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丞相制独揽大权,明成祖朱棣设立内阁,将帝国的决策权牢牢握在手中,内阁议政、六部行政,地方上又有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管行政、司法与军事。 明宣宗时,内阁票拟政治建议,明朝内廷十二监之一的司礼监协理皇帝批红,最后交由六部校对行政——由此形成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的权力制衡,避免内阁一家独大。 晋朝的官职制度与明朝确实大同小异,不设内阁,左相、右相权力相当相互制约,内廷十二监虽有,却不涉政。 皇帝高居于上,两位丞相分居左右,几乎是个三角形。稳则稳,过于稳妥,便胶柱鼓瑟,毫无变通之法。 譬如,储君之位该不该空悬?不该,当立,立谁? 满朝文武皆是有眼力劲儿的人,早看出来皇帝与萧慎属意六殿下唐玳。唐玳生父乃皇帝的同支弟弟,王爵却降了一等被封为郡王,只因他与颜怀信政见不合,离京之藩前被颜怀信煽动几个御史弹劾,至此两人互生罅隙。颜怀信虽退隐归田,嫡长子颜逊作为位高权重的右相,心机深沉深思熟虑,他觉得唐玳虽年纪小,假若当真登基为帝,说不准哪天就得替他生父翻翻旧账。 颜逊,将筹码押在临川郡王唐琰身上。唐琰生父寿王,封地滇南,算不得水土肥沃鱼米之乡,反而山路盘绕瘴气重重。唐琰过继给帝后时,便已十岁,晓得谁是亲生父母,虽作揖跪拜口呼“父皇母后”,心里到底惦念的是亲生父母。寿王远在滇南,燕京中无旧部,唐琰与寿王妃独居甘泉宫,孤儿寡母最易拿捏软肋,偶尔给些暗示示好,自然乖乖服帖。 每逢议储,萧慎与颜逊殿中争执不休。他二人争执如何激烈,决议权在皇帝手里,皇帝说句话即可——哪有这般简单?皇帝但凡有些许偏向唐玳的意思,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封驳的封驳谏议的谏议,言必称“临川郡王为长,储君当立长”,要么死皮赖脸地扯唐玳生父被贬为郡王的那点芝麻大小的不良记录。 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又称言官——字面意思,张嘴说话的官。官位不高,权利不小,六科给事中规谏皇帝,甚至有时可封驳皇帝的旨意,都察院御史弹劾纠察百官,甚至有时只言片语定人生死去留。 言官制度设立之初的本意是好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帝登基久居禁宫,对民生百态的认知来源于朝臣的奏折,知之甚少便难免旨意偏妥;朝臣若想欺上瞒下,干些贪污*的勾当,得先看看自己长了几张嘴,够不够与都察院御史辩驳清白。 可惜,言官中不乏附势苟全、趋利避害之徒,朝堂上党争暗流,言官自谋出路必然择优投靠。金陵颜家,乃世家望族,历尽两百余年的薪火传承,鸿儒名仕桃李满天下,武将权臣门生倾朝野。颜逊拥立唐琰,与他同一阵营的言官便朋比为奸,引据祖宗礼法伸张正统大义。 皇帝若执意要立唐玳为储君,言官洋洋洒洒写就一篇辅佐不力云云的奏折,颤颤巍巍地脱下乌纱帽,自请罢斥。皇帝若成全他,掌起居注的中书舍人便执笔给皇帝扣上“胸襟狭隘、独断专行”的帽子,一顶一顶帽子扣上去,日积月累,青史上难免落下污点。 左相萧慎手下同样豢养言官,掺和进来,不过又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争吵。 储位,因此空悬至今。 言而总之,要么立唐琰要么立唐玳,养在中宫的七殿下唐潆坐实了“炮灰”的角色——她的存在,更被笑称宛如未央宫的一把辟邪宝剑,再无过继的宗室子或是中毒身亡或是突染天花,帝后的关系也逐渐趋于缓和。 懒觉,不是总能睡的。 翌日晨起,皇后为唐潆梳发绾髻时,唐潆故技重施,赖在她怀里不肯动身。皇后听出她在撒娇,便不当真,只笑笑:“困你便睡下,谨身殿也不必去了,待你父皇寻你去问话。” □□裸的威胁!唐潆撇撇嘴:“不要……近日父皇火气旺盛,儿臣哪敢懈怠惹他不快。”先皇后薨逝近七年,庙号尘埃落定已久,皇帝屡次梦见先皇后,牵起心中挂念,便要重议庙号。有几个御史直言敢谏,触怒龙鳞,皇帝着恼,下令廷杖,打死的打死,打瘸的打瘸。她虽未亲眼目睹,只需想想那皮开肉绽的场面便瘆得慌,以前不曾知晓父皇也如此残暴,不由心生怯意。 话音刚落,唐潆忽觉自己被翻了个身,醒悟过来时已然趴在皇后的腿上,她茫然地抬头看向皇后。皇后唇角笑意未减,却是抬手轻轻拍她屁股:“不敢惹父皇不快,每日早起都得赖在我怀里撒娇,那是欺负母后么?” 皇后手力极轻,几近于轻轻拂过衣料,唐潆趴在皇后的腿上,呆了一会儿。血气立时上涌,脸蛋红得仿似天边的晚霞,她盯着眼前织金绣银的被褥,羞赧得恨不得将小脑袋深埋地底——这个姿势,还被母后打屁股,好羞耻…… “疼了?”皇后垂眸看她,见她憋得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略一蹙眉,便要将她雪白的亵裤脱下来瞧瞧。 她指尖冰凉,触及亵裤边上的肌肤,让唐潆浑身一颤,忙手伸向后拦住皇后:“不不不疼的……很舒服……” 皇后疑惑:“很舒服?” 唐潆慌得舌头打结,也不知“很舒服”从何而来,索性绕开不说。她陀螺一般一旋身,钻进衾被里缩成一小团,声音细细软软地传出来:“母后勿要逗弄儿臣了……儿臣面皮薄……” 逗弄是真,面皮薄?成日里泥猴似的黏着她,掰都掰不开,哪是面皮薄。 皇后轻笑着摇摇头,坐过去几分,一面将衾被拽下来一面哄她:“好,母后不逗弄你。快些出来,当心憋出病了。” 衾被里温热,唐潆脸颊的温度随之攀升,抓着衾被较劲儿,不肯出来。 皇后压低声音:“小七,出来。” 皇后与她说话向来温声和气,假若声音低沉,便无端撑起严肃的气氛。唐潆喜欢皇后宠惯她,却也喜欢皇后偶尔的严厉,她再明白不过,唯有真正的亲人才会指出你的不足,鞭策你成长,哪怕明知你也许会因此而记恨于她。 片刻后,唐潆窸窸窣窣地钻出来,皇后见她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便觉得好笑,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抱起来,唤宫娥入殿服侍更衣洗漱,又对她道:“哪家的孩子在小未挨过打?为这个害羞什么?闹得满脑门的汗,不擦擦待会儿受风着凉了喝药又得嚷苦。” 不是因为这个害羞……唐潆咬咬手指头,却听入殿的宫娥皆掩嘴轻笑——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未央宫的人都得知道她被母后打屁股了。唐潆脑袋一歪,埋在皇后的胸前,脸不红了,耳垂红。 皇后接过温热的手巾要为她擦汗,见她这样,抬头扫了眼宫娥,眼神极淡却令她们顷刻间噤若寒蝉。无需她吩咐,“面皮薄”的七殿下因为赖床挨麻麻揍的事情,未央宫的宫人自然守口如瓶,轻易便护住了七殿下那“薄”如城墙的面子。 文华殿位于皇城东面,建立初时即为太子践祚之前的斋居处所,兼讲学、摄事。皇城中的殿宇,屋顶皆以黄色琉璃瓦覆盖,唯文华殿异之。阴阳五行学说,东方属木,而木意即草木葱茏、生机勃发,是以木主生长,文华殿的屋顶以绿色琉璃瓦覆盖,庇佑皇室宗亲子孙繁茂,福祚绵长。 讲学的师傅商赞是翰林院大学士,一甲状元出身,耳顺之年,德高望重,是朝中人人敬而仰之的耆宿贤士。这日,他领着几位翰林院的官员自远处逶迤而来,及近,忽闻稚子声音:“学生昨日因事告假,耽误习学,候此致歉,望先生谅解。” 出阁读书以来,唐潆每次告假隔日总会亲自向商赞赔礼。或者因事或者因病,告假缺席便是枉费了师傅备课的苦心,遣人赔礼与亲自赔礼虽只二字之差,区别甚大。许是皇后为世家女,于礼节上极是看重,屡屡教导唐潆尊师重道,勿要自恃矜贵。 唐潆将侍从调到远处,自己立于转角恭候商赞,她身量未足,若无宫人簇拥显然易被忽视。商赞闻声方识人,忙将俯身行师生礼的唐潆虚扶起来,捻着山羊胡子关心道:“小殿下玉体安好?春寒料峭,勿要贪凉染恙才是。” 唐潆身娇体弱易患病的形象已在商赞心中深种,商赞哪里晓得她昨日是在未央宫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来。唐潆与商赞并肩前行,照顾老人家,将步子放慢放缓,顺水推舟答道:“得先生殷切关怀挂念,已然大好,先生虽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亦需按时令节气添减衣物。” 商赞自诩儒者学士,无意于朝堂上的汲汲营营蝇营狗苟,若非对文渊阁汗牛充栋的藏书垂涎三尺,早择一山林梅妻鹤子隐居而去。左相与右相的党派之争,储君国本之争,乃至几年前因数位储君无端身死而尘嚣甚上的“外戚乱政”……于他来说,不过闭目则散的云烟罢了。 钻营学问的人他喜欢,钻营学问又禀礼知节的人他更是大喜。唐潆三两句话将他哄得哈哈大笑,慈善和蔼的面容满是笑纹褶子,一面对她不吝夸赞之词一面询问落下的功课可有补齐,一大一小两人向正殿走去。(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1章 离世 商赞需先去暖阁孔圣人香案前焚香请学,便与唐潆在正殿前暂别。克复周礼,文华殿内设矮几坐毡,入殿需去舄轻趾,于案后跽坐。内侍在殿外服侍唐潆脱鞋后,她方敛袖而入。 侍读皆是皇帝于皇室宗亲里遴选出来的适龄子弟,或是容貌清秀或是性格恭谨或是为人端方,总有长处。见唐潆到来,纷纷轻言细语关心她诸如昨日为何告假,可是身体又染恙了,服药不曾……种种。 唐潆小人一只,在殿内被这些近亲远亲的哥哥姐姐围作一圈,不显丝毫怯意,大大方方地清清嗓子,将适才答复商赞的言论又原原本本地搬出来说了一通,并谢诸位哥哥姐姐关心。 她生得雪白可爱,爱笑,笑起来两颊沁着两个小梨涡,越发地招人喜欢,几个哥哥姐姐想捏她脸蛋,手伸出去想起她乃帝后女,此举逾矩,只好遗憾作罢。唐潆声音脆嫩,言语灵巧,商赞入殿后殿内便安静下来,他一路走过,眼睛多往唐潆那儿看了几眼,心中啧啧称奇道:“天家的孩子早慧,七殿下未免早慧过了头,若非亲眼所见,着实令人讶异。” 商赞今日讲解《大学》与《尚书》,唐潆坐下后便乖乖地目视师傅,仔细听讲起来,她若要执笔书写,内侍自会上前铺纸研墨,大多时候是无需的,她手骨未发育健全,写字只在启蒙,多写反而不利。 前排只设三张矮几与坐毡,依次是临川郡王唐琰、六殿下唐玳与唐潆的座位。 唐玳那儿今日竟然空着,唐潆心里疑惑——皇帝于管教子女习学一事上向来严苛,若非病症事由,万不可缺勤,就是迟到也需得向他秉清缘由。她昨日未过来,听政后便被皇帝留下来询问,幸而她身子弱,好糊弄过去。 可是,唐玳那吃货,哪有身子弱的借口? 不久,唐玳姗姗来迟,立于殿外恭候。内侍碎步前来通报,商赞使他仍在那儿候着,待讲完篇目后方趁着休憩时间,让唐玳入内。 唐玳与三四年前相比,个子拉长许多,尚未消褪的婴儿肥令人观之可亲。唐玳入殿,浑然不似往日活泼脱兔般,婴儿肥未褪的脸上挂着与稚龄违和的沉重,将步履也拖拽出莫名的哀伤意味。 商赞自然察觉出异样,温声询问他何故迟到? 虽说是休憩,殿内诸人皆在,亦不敢大声喧哗,听见商赞问话,目光也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 唐潆也好奇,手撑着下巴看,她六哥哥是个典型的乐天派,以他俩当年建立在“我请你吃但是我一不小心全吃完了”的糖葫芦上的兄妹情来看,能让唐玳如此形状的理由只有他又被宣城郡王妃克扣食物了——可为这个迟到,也不合情理。 商赞问完后,殿内陷入沉静,唯有唐琰作壁上观的翻书声与众人屏息凝神的呼吸声,而这样诡异的气氛显然为唐玳惊人的陈述做了绝佳的铺垫: “阿爹病故了……” 时间好像停滞了片刻,若为众生相做个慢镜头特写,众内侍宫娥面面相觑,眼神里互相存疑;诸位侍读身体前倾翘首以盼,嘴巴微张呈惊愕状;商赞捻着山羊胡须,瞳孔倏地睁大,双膝发软只差没给他就地跪下喊祖宗了;连三好学生唐琰都停下手中动作,格外开恩地赏了几寸目光给风暴中心的唐玳。 作为现代人的唐潆,重生后在姑苏与亲生父母生活一年,牙牙学语时辗转入宫,“阿爹阿娘”这般亲昵的称呼已被迫忘怀,因此不得不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唐玳说的是他的亲父宣城郡王,而非皇帝。 丧父之痛非扼腕捶胸不能止乎,唐玳哪管旁人如何看他,又哪管他言行极为欠妥,被商赞问话,仿似寻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掩袖痛哭起来:“先生常说‘人无信则不立’,小儿都懂的道理,阿爹莫非不晓得么?他骗我,他骗我!当日他送我上马车时,允诺待我回家便领我纵马射猎去,分分明明说好了的,还勾了手指头!” 唐玳哭得难受,旁人听得难受,商赞更是被他噙满热泪的眼睛盯得移开目光,生生将“殿下之阿爹乃陛下,宣城郡王是叔父耳”的劝诫之言含混了几口因同情而酸涩的唾液一并咽了下去。 “阿爹还那么年轻,将弓拉满能射杀百步之外的麋鹿,他答应将那匹日行千里的骏马驯服了便送给我,他还那么年轻,怎会说死就死?” 唐玳生平头一遭体味到书中所说“天人永隔”,这四个字无端生出巨石般沉重的力道,将他年幼的躯体狠狠压折,他伏倒在地哭诉着,恍然大悟当年父母对他所说“入宫赏玩不日还家”全是哄骗,面对生父的猝然离世,他竟然也只能在哄骗中寻出一线可悲可悯可笑的希望,借以慰藉自己茫然坠入悬崖深渊无边黑暗的心灵。 唐玳小小的手指头勾住商赞的衣角,这是他的师傅,教授他学问教授他处世,他看着这个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男人,他将自己从骗局中挣出的一丁点希冀寄托在他的身上,渴望能从他口中得知生父离世同样是个骗局:“先生……阿娘骗我的对不对?我前几日未用功读书,阿娘生气,拿这个来骗我对不对?” 人命攸关的事情怎会是欺骗。商赞沉默,没有回答,他知礼识礼却头一次逾矩,伸出布满细纹老茧的手,覆在唐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连着嘴边压抑已久的一声轻叹——这便是答复,血淋淋地撕开在眼前,残酷而又真实的答复。 殿内诸人,内侍宫娥或为求富贵或为求活命背井离乡数载;侍读为藩王世子世女,抵京入宫实在奉旨无奈之举。因此如垓下之战楚人闻楚歌般触景伤情,皆低声呜咽起来。 即便平日性情沉稳内敛的唐琰,也紧抿下唇目露哀伤之意。 前世自诩亲情观念淡薄的唐潆,望着唐玳嚎啕大哭不能休止的背影,心底里火焰般燃出几分对远在姑苏的亲生父母的想念,随着唐玳哭声的剧烈而愈烧愈旺,想念仿似春草乌泱泱地生出一大片,深埋于心底,拔也拔不掉,每每尝试着遗忘,紧随而来的却是靖远郡王夫妇喜得爱女的融融笑脸。 如此情形,剩下半节讲学只得作罢,又有内侍传来口谕,言说今日听政不必过去,想来是为着猝然离世的宣城郡王,皇帝一时也有许多事务需置办处理。 浑浑噩噩地回到未央宫,方知皇后亦不在,唐潆听闻,舒了口气似的松懈在榻上,草草进膳后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许旁人进来。 床榻轻软,垂挂的纱幔绣着金丝银线,风一吹,翩翩然地飘晃着,将她笼在奢靡华贵的人间仙境中。狻猊香炉里沉香袅袅,四溢出来,她嗅着这安神醒脑的清香,却满脑子里都是姑苏那时,爹娘生火煮饭时潮湿呛人的柴火香。 那是她的亲生父母,血脉相连,剔骨削肉都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她怎么可能不想念?唐玳与她年纪只差三四岁,想来他阿爹也正值壮年,撒手人寰实在令人措手不及又匪夷所思。转念一想,这是古代,医疗条件差科技不发达,死亡率高是很正常的事情,生老病死轮到皇家也是一样,更何况宣城郡王唯独一个儿子还被皇帝抢了去,日思夜想自然郁郁而终。 顺着这念头,唐潆翻了个身,心里更难过了——她也是她爹的独女,她爹若是也像宣城郡王那般惦念她…… 唐潆狠狠摇头,不敢再想。她又翻了个身,正好看见枕边当年刚入宫时皇后送给她的泥人。这次,想的却是别的了—— 历来出于政权稳固和礼法正统的考虑,过继的宗室子女皆不可再称亲生父母为“爹娘”云云,应按照父母辈的长幼秩序改称“叔伯”云云,更不可与亲生父母联系往来,连书信也划作禁区。 她既然过继给帝后为女,无论心中如何想念,都应隐瞒起来,不形于色,勿让皇后知晓。皇后将她视如己出,从小至今,她想要什么,皇后便给她取来,呵护备至,关心入微。假若让皇后瞧出她想念亲生父母了,一来,皇后作为继母,即便不说,心里也该是苦涩难受的,二来,皇后虽母仪天下一国之母,却也囿于祖宗礼法中,有许多不可为之事,若为了她而触犯规矩律条…… 只需想想,只需在脑中铺展开皇后屈尊纡贵恳求他人的画面,唐潆便不由自主地抿紧了下唇,攥着床单的手指也隐隐发白起来——舍不得,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母后受委屈,哪怕是因她而受委屈也不成。 本来就是难于登天的事情,想它作甚?不准想,不准显露出来,不准让母后知晓!唐潆往下一蹬腿,再将衾被拉过来盖在头上,捂住口鼻,艰难地呼吸起来,呼吸愈来愈沉重,她却渐渐安静,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安定,五感清明灵台澄净,以至于在黑暗中能听见有人向她走近,周身的香气淡雅而疏冷,这种香气她再熟悉不过,那人低低唤道: “小七。”(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2章 交心 唐潆从衾被里探出颗小小的脑袋,眼睛如浸泡在泉水里的乌珠,清透的黑亮外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看着皇后,极力调整面部表情,咧开嘴轻轻地笑:“母后。” 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皇后淡淡应了一声,她坐下来,伸出素白的手,圆润修整的指甲盖上未染丹蔻愈显出那一弯弯细小的浅白月牙。她伸手过来,指腹擦过唐潆的眼角,状若无意地拭揩她的泪水,一点点滚烫,似烈火灼心,蹿烧至眉梢,从而蹙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哭了?做噩梦了?” 唐潆迟疑着点点头,吸吸鼻子,勾住皇后纤细的脖颈,伏在她的肩头。皇后不追问她梦见了什么,也不笑话她胆子小,抬手自上而下地抚过她的脊背,小小软软的手感,委屈难过又克制压抑的呜咽声,让皇后仿若又回到三四年前,孩子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没有防范没有戒备,全然的赤子之心,将她禁锢在后宫数年间被迫冷却甚至残忍的灵魂一点点捂热暖化。 皇后轻轻拍她,哄慰她:“今日春光正好,庭院中花草蔽芾,咱们且去看看?” “好。”唐潆点头。母后大抵未看出来她为何伤心,入殿后见她缩在被子里便猜测她午睡时做了噩梦,她正好借此搪塞过去。 皇后欲将她放下来使她自己走,却被她紧紧箍住,挣也挣不开,只好无奈道:“小七,庭院离这儿尚有一段路,母后抱不住你。”都五岁大的孩子了,不缺胳膊不少腿,哪有一言不合便让人抱的道理? 唐潆黏着她,小脑袋蹭她的脖颈,散落下来的发丝磨蹭得她发痒,撒娇道:“母后不知,梦里有只大灰狼,生得可怖行动迅猛,追着儿臣不放,儿臣腿软,走不得。” 皇后一眼识破这说给鬼鬼都不信的谎话,垂眸看她:“你腿这般短也追不上你,那头灰狼活该饿死了。” 唐潆闻言,松开搂着皇后脖颈的手,煞有介事地鼓掌:“母后料事如神!它当真饿死了!”她使劲溜须拍马,妄图在皇后怀里多待上那么一会儿,心里却不禁隐隐担忧起来——重生胎穿,她前世的基因能不能也复制粘贴过来?毕竟前世有一米七二呢,腿不短的……好委屈……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母后是温柔的,母后也是绝情的,待走出寝殿不由分说便将唐潆放下来,大大的手掌包住她小小的手掌,与她一起在廊下走着。清风拂过,带来花香,阳光斜斜打入,投射出金箔般薄薄的和煦光影,将她二人的背影拉出一条细长又一条细短,转过弯儿,两条背影相互交织,生出相濡以沫的意味。 庭院中柳树抽芽,纷纷垂下腰肢挂出千万条细嫩柳枝,迎风舒展,似挽留似不舍。花圃里,百花穰吐,竞相绽放,内侍修剪树枝,宫娥摘取花瓣。层层褶皱的太湖石重峦叠嶂,叮咚泉水从缝隙中涓涓流过,一截空心绿竹相接,将泉水引入池塘中,红鲤摇尾,鱼泡轻吐。 池塘畔,皇后与唐潆在荡秋千。秋千架是三年前皇后命将作监搭设的,藤蔓蔽日,木质古朴,荡到高处可俯瞰巍峨皇城。那时,唐潆入宫不久,她是个女孩,唐琰唐玳两位哥哥皆是男孩,又比她大上不少,不好玩在一处。皇后忧心,她连个陪伴玩耍的伴当都没有,久而久之,性情恐被养得孤僻起来,便自宫里宫外寻来许多玩意,或是她自己玩,或是皇后陪她玩,总不会寂寞。 秋千越荡越高,心情也仿若置在高处,飘飘然,自得其乐。唐潆却不喜欢这般,她与皇后坐在秋千上,只静静坐着,与她看看天,与她吹吹风,头顶的阳光透过藤蔓的遮盖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将两个人烘得暖融融的——如此便很好。 皇后问她今日讲学说的什么篇目。唐潆呼吸一滞,紧张起来,旋即她想到皇后不过是例常关心,关心她可曾从中学到道理,关心她可曾遇到困惑与不解,关心她是否认真习学听政了——唐潆有时会想,此举或是多余了,左右她被排除在激烈的帝位竞争之外,以后至多是个藩王,通晓政务熟稔朝事,恐怕适得其反。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不逼迫不质疑甚至不严肃,却令唐潆感到紧张,这种紧张与前世念书时插科打诨被辅导员叫去问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以灵魂论说唐潆比皇后还年长几岁,都不自觉地口齿不利索起来。手指交错,局促不安地支支吾吾说完,皇后点头,又问她今日讲学听课是否有疑惑待解。 唐潆不敢确定皇后是否瞧出了她心中所想,哪怕仅有零星半点的可能不让皇后得知她对亲生父母的想念,她也愿意坚守。手指绞着衣角,她垂头犹豫思索了一会儿,因而错过皇后掩藏于眼底的心疼,待她抬头,果真是一副秀眉深锁困惑难解的模样:“六哥哥今日讲学迟到了,先生不罚他,却罚侍读抄书,这是为何?” 皇后看着她,沉默片刻,这片刻间唐潆的手心里被薄汗布满,几乎不敢和皇后对视。抄书的事千真万确,不算谎言,但她却愧疚难安,好似对皇后哪怕存着一丁点隐瞒,都是万不应该的事情。 僵持不下,几乎要破功之时,皇后轻轻说道:“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商赞虽是教授你们学问的先生,却更是陛下的臣子,君臣之道不能枉悖。” 唐潆难以认同:“禹下车泣罪,刻板‘百姓有罪,在于一人’。圣贤尚且如此,为何我们一人犯错,要连累那许多人担责?” 唐潆鼓起腮帮子引经据典振振有词的模样,让皇后吃了一惊,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可爱。她唇角弯弯,抬手摸摸唐潆的后颈,与她道:“小七,这不矛盾,前者成全礼节,后者弘扬仁治,你能想到这层母后很欣慰。”唐潆仍是不解,皇后便将道理揉开掰碎,娓娓道来,“商赞责罚侍读,你旁观者罢了,尚且对此举有异议,认为它不当,你六哥哥又作何想法?犯了错,愿意担责值得夸赞,为君者却与常人不同,更应修己治人。你们为嗣君,不可加刑,否则会乱了君臣之道。” 皇后的声音似清晨山林间的流水,又染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轻柔和缓地流入唐潆的耳畔,淌过她的心间。这声音,使她明事理,使她知礼节,使她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疑惑得以解开,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照这般说,儿臣若是犯错,无人可管制责罚了?” 话音刚落,脑门便被皇后轻轻拍了一下,唐潆揉揉脑袋,眼含委屈地抬头。该教导的时候,皇后不与她嘻嘻哈哈,严肃道:“你若是犯错,有我呢。” “儿臣乖顺,不会犯错令母后生气伤身。”唐潆歪歪脑袋想了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说得太过绝对将来若是食言可就尴尬了,于是又泥鳅似地钻进皇后的怀里,枕在她的腿上,睁着清透漂亮的桃花眼看着皇后,分外认真地说道,“即便犯错,儿臣亦会负荆请罪,任母后打骂责罚。” 皇后哪里舍得打骂她责罚她,养了这几年,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虽是童言稚语,然而一片孝心,皇后淡笑着应了,伸手将唐潆前额上适才被自己拍乱的发丝理顺,发丝过长,理顺后隐隐盖住一双生得端秀的眉毛。当年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眨眼间会说好听的伶俐话哄人开心了,若说唯一不好的一处…… 皇后的手掌隔着刘海压在唐潆的前额上,唐潆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尤其能看清她的尾指,尾指生得十分漂亮,修长的弧线又将这漂亮从视觉效果中凸显出来,指甲盖圆润饱满,粉嫩的颜色恰到好处的昳丽而不张扬。 被迫盯着自己粗短的手指看了这几年,唐潆被皇后的手指所吸引,沉浸在欣赏美感的世界中,冷不丁皇后突然问道:“小七,是否想念你爹娘了?” 讲学时皇后虽不随同,侍从皆是她选出来的心腹,文华殿内发生何事怎会逃脱她的眼睛。孩子渐渐长大,该有自己的空间,她知道这个理,并不过多干涉,却不代表她不关心。尤其宣城郡王猝然离世,唐玳在众人眼前泣不成声,唐潆小小一个孩子,心绪怎会不受到影响?皇后办事回来,召了乳娘与宫娥来问,得知唐潆今日精神恹恹情绪不佳,午膳也吃得少,她便去往寝殿,又领她至庭院散心。皇后希望引导她将情绪排解出来,憋在心里久了,对身体并不好,哪知皇后竟低估了她坚韧的心智,皇后知道,她不想自己伤心难过,她不想自己两面为难。 这般年纪的孩子,太懂事了,反倒教人心疼。 唐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急忙起身,慌乱地解释道:“没有——儿臣没有想念爹娘……不是的,儿臣想念爹娘,但是尚可忍住……唔,也不是,儿臣的阿爹是父皇,阿娘是母后,我……” 她语焉不详的说话声被皇后的怀抱打断。皇后搂她入怀,如婴孩时轻揉她柔软细短的发丝那般,揉揉她小小的脑袋,皇后身上馥郁的香气一点一点弥散出来,唐潆沉浸其中,不再挣扎着解释,只听皇后温声道:“说的什么傻话。想念便是想念,无需忍住,生养你的是父母,教育你的也是父母,又非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唐潆点点头,眼角莫名湿润起来。 皇后感觉到肩头湿哒哒一片,好笑道:“一日哭两次,爱哭鬼么?说出去要让人笑话的。” 唐潆不依,娇嗔道:“儿臣还小,一日哭三次都可,母后才不会让外人笑话我。” 皇后唇角蕴笑:“那夜里入睡前再哭一次,哭给母后听,我一人笑话便好。” 唐潆撒娇:“母后——” “好好好,不逗你,也就这会儿才将你看作孩子。将眼泪擦擦,入殿去,需拿东西敷敷眼睛,夜里习字怕眼睛疼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3章 家书 晋朝的藩王分封在外,无实权。宣城郡王虽去得突然,有三司衙门镇守,无需担忧封地因无主而生乱,诸王、公主夭殇,皆葬入福山王陵。谥号温裕,取仁良好礼、性量宽平之意,追封忠王,丧礼由宗人府奉敕操办。逐一安排下来,因有仪注律法可循而并不紊乱,棘手的却是世袭罔替的爵位由何人承继。 忠王无儿女绕膝,嫡长子唐玳过继给皇帝,侧妃育有一女,年不足四岁,涉世尚浅。既是家事,又是国事,皇帝便召了宗人令楚王与数位朝臣商议。 楚王掌宗人令,宗牒玉册如数家珍,他道:“忠王在世时与睿王交情深笃,睿王世子弱冠之年,又有孪生弟弟,想来合适。” 睿王妃肚子争气,生了孪生兄弟,嫡长子为睿王世子,次子过继给忠王,承继王爵,保全忠王的血脉。忠王的封地又与睿王的封地毗邻,两地风土人情相近,气候相宜,此举想来甚是合适。几位大臣皆表赞同,欲附议,萧慎却忽道:“封地相近,只怕不妥。”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虽年轻,政治生涯却不短,亲政时更历经八王叛乱,考虑得比偏安宗人府一隅的楚王自然深远些。有朝一日若生变,孪生兄弟仗着临近的地势相互支援,岂不是弄巧成拙?皇帝掩嘴轻咳片刻,令再议。徐德海奉上汤药,皇帝只瞥一眼那黑黢黢的汤汁,便蹙眉摆手:“此物无用,撤下。” 皇帝久病不愈,龙体每况愈下,他已渐渐对太医院的医官失去信心,屡屡训斥其为废物。汤药,于他来看,与白水无异,甚至麻痹他的舌苔与味觉,南北珍馐皆食之索然。近来,皇帝想起先帝病重时,设醺炼丹,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即便仙逝的皇太后曾叮嘱他勿要轻信道术邪说,日薄西山之际,让他如何按捺寿命绵延的心愿。 众说纷纭争执不休,颜逊便出言为自己寻些存在感,他道:“此事本好变通,另择一美善地界之藩即可,也好彰显陛下体恤王弟的仁心。” 皇帝问:“依卿之见,何地?” 颜逊笑答:“黔地。” 诸人皆以为忠王已死,颜逊不计前嫌,真心为忠王的子孙血脉谋求稳妥的荫庇,哪知他竟如此阴贼。萧慎与楚王历事多,闻言只意味深长地互看了一眼,却有出头鸟抢口道:“颜相何意?黔地蛮荒,自古乃流放犯人所在,仁心如何彰显?”忠王尸骨未寒,为了乃父与忠王之间的小恩怨,记恨至今,心胸狭隘令人咋舌! 颜逊面露无辜,讪笑道:“王给事此言差矣,黔地地域辽阔,山清水秀,比之忠王之前的封地岂不甚好?” 出头鸟名唤王子元,吏科给事中,素来以披肝沥胆闻名,老实人一个,哪比得过颜逊皮厚如城墙,立时被这浑如泼皮无赖的诡辩给气得浑身发颤。抬头看了眼皇帝,望他能明辨是非忠奸,主持公道正义。哪知,皇帝沉思片刻后竟说道:“此举或可行,颜相留下细商,尔等先退下吧。” 王子元闻言一怔,几乎要摔笏板痛骂皇帝昏聩了——昏君!不纳娶后妃不行房事以致无嗣无子,颜后早就投胎几个来回了谁还记得你?即便宗室子女多如牛毛,任你过继,你好歹目光放长远些为以后做打算,颜逊这个祸害毒瘤,现下不除更待何时?瞧你这病怏怏的模样,也没几年可活,怎地越发昏庸无能,眼看连“仁君”的帽子都顶不住了,“颜相”还唤得比谁都亲切! 王子元暴躁耿介是朝堂上出了名的,人送“火牛”殊称,他反倒乐哉悠哉,借此自称“火牛居士”。萧慎与楚王见他额角青筋暴跳,互使了个眼色,一面躬身告退一面将这火牛拽出殿来。王子元几乎是被胳膊架胳膊抬出来的,脚都沾不得地,怒极,顾不得臣仪,粗着脖子嚷:“萧相!楚王爷!二位莫要拦我!” 萧慎、楚王果真将他放下,扭扭脖子,示意他:去,去送死。 王子元怒气未消,然而冲动过后总算寻回些理智,他停在原地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愤恨不甘:“颜逊这厮,气量狭窄,父辈的旧仇当做新怨来报复,哪有半分禀礼知节的世家子风范?如今朝中势力颜家盘根虬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萧相、楚王爷——吾等股肱忠臣应当……” 王子元拊掌愤慨之际,一回头——萧慎与楚王丢他在原地,数步之外,谈笑风生而去。萧慎虽寒门子弟出身,肩宽背厚,绯袍加身越显威仪;宗人府是个管理皇家户口的闲差,偶尔扭送几个不学好的凤子龙孙去凤阳高墙面壁思过,尤其八王叛乱后,近年皇室宗亲安分得很,绝无二心。楚王为宗人令,又步入中年,闲暇舒适的生活养了他一身肥膘,绯色交领袍上的团龙远远望去圆滚滚的,略萌。 萧慎和楚王你来我往聊得热闹,似乎未将忠王之藩黔地的事情挂怀于心,火牛居士顿觉自己一腔热血如一拳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没劲得很,挥挥袖子另选了一条路,分道扬镳。 太和广场宽阔无垠,二人并肩而行,缓步走到汉白玉桥上。萧慎看了眼脚下石砖精雕细琢的纹路,目光像是黏着在上面,久久未能移开。楚王拍了拍自己肥大的肚子,抚须笑道:“萧相,汝与吾,皆凡人耳,该来的挡不住,何必因此郁结于心?” 皇帝适才将他们遣散,萧慎与楚王拖着王子元,因而走得慢,清清楚楚地听见皇帝向颜逊问道:“朕听闻,颜相广结好友,其中可有通晓冲举之术的方士?”皇帝久病缠身,药石罔效,日薄西山之际,欲如先帝般,将与天同寿的希望寄托于求仙问道。颜逊似早有预感,数月前大张旗鼓地为一牛鼻子道士设坛扶乩,百试百灵,名声因此传开,皇帝应有所耳闻。 如此一来,颜逊又抓住皇帝一处软肋,时局难料。萧慎收回目光,向楚王苦笑道:“萧某得先帝陛下托孤,不敢懈怠,纵然拼碎一身老骨头,也必定誓死捍卫江山社稷不落于旁人之手。来日若不幸陷入囹圄,望楚王爷念及旧情,赐我美酒一瓯。” 楚王好酒,京郊别业里有大酒窖,贮藏南北香醪异域美酒,宗人府平日又无事可做,他便将府下几个农庄拾掇做酒庄,终年宅在酒庄里酿酒喝。小朝会他不愿来,朔望大朝他逃不开,又舍不得酒,上朝时便揣了一壶藏怀里,三跪九叩之下,酒壶轱辘坠地,摔了个酒香四溢,太和广场驻守的兵士闻见了都咽口水,馋得众人下朝便找他讨酒喝,一来二去,楚王的酒庄在燕京成了金字招牌,供不应求。 楚王家大业大,视金钱如粪土,大方得很,当下大笑,他拍拍萧慎:“萧相想喝什么,自去酒庄取就是了,还与我客套!春光正好,商赞老头那儿要开百花宴,我命人备了十坛百花酿,下月赴宴,一饱口福!” 忠王故去,天地间仿似留下一缕英魂,在唐玳年幼的躯体上烙下生命延续的痕迹,使他一夜长大。前几日抱着商赞的双膝痛哭流涕的孩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笑容生疏而客套的少年唐玳,含凉宫宫人数百,竟让他们母子二人活出了冷宫的味道。 皇帝亲去看望慰问过几次,多的也没脸去,毕竟要不是他把唐玳抢过来,忠王一双儿女绕膝,夫妻和睦,其乐融融。皇后承唐玳口称母后,每日总抽出空来过去陪忠王妃说上几句话,使她免于孤寂落寞,她若是去,唐潆便缠着她同去陪六哥哥玩,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欢声笑语间如春暖冰融,笼罩在含凉宫上方的层层乌云一日日散去,终于晴空万里。 休沐日。未央宫中一处偏殿冬暖夏凉,游廊与月台以竹帘界之,竹帘外又有荷塘与湖心亭,夏日风吹露荷冬日煮酒赏雪,春秋二季倚栏凭望,清风徐来满目风光,美不胜收。 眼下,竹帘被宫人卷起,和煦的春光投射进来。皇后手握书卷在看书,她性情喜静,做任何事皆沉心静气,不愿受人打扰。唐潆与她坐在一块儿,眼睛在看书,眼角在看她,从头到脚写着萝莉版的“心猿意马”。皇后无奈,放下书卷,侧脸看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看书便好好看,哪里学的一心二用?” 唐潆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很是真挚,她说:“母后不看儿臣,怎知儿臣在看母后?” “……诡辩。”皇后举起书卷拍了她一下,“你已非一次两次,偷偷摸摸瞧我,当我不晓得么?下次再这般不专心,去书房自个待着,看书也好,习字也好,总能沉浸进去不分神。” 皇后欲再说她几句,余光间瞥见忍冬自远处走近,忍冬走到二人跟前,福了一福:“殿下,书信已至。”忍冬向皇后递呈一封书信,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唐潆身上,唐潆更从目光里读出几分“得母如此夫复何求”的意味来。她好奇,便凑过去看,信纸蜡封,小孩儿无甚力气拆开,皇后将信封开了一条口,递到唐潆眼前:“取出来看看。”唐潆自小天赋异禀,识字快,应能看懂的。 唐潆朝里看了一眼,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在内里,依稀可见黑色的墨迹。她隐约猜到了这是何物,却又不敢笃定,手伸出去轻轻触碰,都觉格外烫手,她看着皇后,愣愣道:“母后,这个……” 皇后见她这样,便知她在想些什么,将信纸递给她,温言道:“只是家书,你且看看能否看懂,若不能我再念给你听。” 晋朝对藩王管制甚严,忠王离世,唐玳尚且不能扶灵尽孝,更休提唐潆她爹还有造反的前科。皇后说“只是家书”,这样一份珍贵的家书,皇后递给她,目光中隐含歉疚,犹觉自己做得不够。唐潆攥紧了信纸,不敢看皇后,生怕视线相触的刹那她又忍不住哭出来,也不知这一世哪来这么多眼泪,她垂下脑袋,低声问道:“母后为何之前瞒着儿臣?”庭院谈心那日后,再无消息,她以为此事难有后续,岂知……母后难不成也是重生穿越的,很有sense,懂得利用惊喜营造气氛? 皇后摸摸她的脑袋,微笑道:“不知能否做到,不能轻下诺言。”(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4章 祥瑞 唐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前世她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到七岁才被养父母领走,九岁的时候又因弟弟的出世而将她“养女”的身份无形中放大,她像是有家,又像是没有家。离孤苦伶仃的浮萍断梗远一些,又比娇生惯养的温室花朵更远一些,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己对自己好。 她前世本无执念,后世亦无可期,只这一生便好,有一个人,将你捧在心尖上疼护,倾尽所能予你幸福,若你是个傻子,嚷着要星辰日月,只怕她也想方设法地给你取来,不邀功不讨好,只望你平安喜乐。 皇后无疑将她带入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甚至不敢奢望的温情世界,年幼稚嫩的躯体使她报答无门,她不由感到无所适从和茫然。她窝在皇后温软馥郁的怀里,皇后给她念信,声音如耳畔轻轻拂过的清风,在这声音中,她渐渐安定下来,她紧贴着皇后,小手搂着皇后盈手一握的腰,她已有想法,她如今太小谈如何报答都为时过早,她要长大,要成为母后的伞,为她遮一世风雨。 唐潆离开姑苏三四载,按理说靖远郡王夫妇应有许多话要与她说与她嘱咐的,信纸却只两三页,想来她周岁时便过继给帝后,隔了这三四载,纵然血脉亲情维系,也生了些许疏离。再往深处细究,她爹娘也确实无话可说,至多关心她饮食起居,若关心太过,反倒显出对帝后照顾孩子不周的埋怨之意,更何况皇宫锦衣玉食,无需他们杞人忧天。 书信末尾,却有一好消息,靖远郡王妃已身怀六甲。 皇后念到此处,将信纸细细叠好,抬手摸摸唐潆靠着自己的小脑袋,见她终于唇角带笑,忍不住打趣她:“有弟弟与你争宠,怎地这般开心?”信中说,郡王妃近日曾梦见熊罴,此乃生男之兆。 无论男孩女孩,年幼时粘着父母便对父母生出依恋占有之感,总不乐见旁人与自己争抢父母,哪怕胞弟胞妹也是如此。皇后眼中的唐潆只一五岁小儿,哪里知道她拥有的是成年人成熟而理智的灵魂,远在姑苏兴许终生不得再见的亲生父母再育一子,唐潆由衷地感到释怀和欣然,她回不去,有人陪伴爹娘孝敬爹娘,自然比什么都好。 皇后揉她脑袋的时候,唐潆总喜欢将身子扭得七歪八倒去蹭皇后,像只乖顺的奶猫蹭主人。此刻她也去蹭,蹭着蹭着,适才环着皇后腰肢的小手不经意间与皇后的小腹紧贴,隔着轻软的薄纱,那里几乎没有赘肉,手感极好。唐潆摸着那处,皇后只以为是亲昵举止并不阻止,觉得痒便往后缩了一缩,轻笑道:“小七,不好这样的。” 皇后不让摸,她便不摸了,仍是盯着那处,歪了歪脑袋,显出探究又好奇不解的神色来,语气也是十足的天真无邪:“这里,没有弟弟的,妹妹也没有。”唐潆不知该如何评价她父皇,冠他以“情圣”的美称,他将皇后娶进宫来却不闻不问也不临幸,说他是渣男,可他确实对已逝的颜后一往情深。想到此处,唐潆又心生几分侥幸,她眼中的母后,是不染世俗凡尘的谪仙,不该让旁人玷污的,哪怕是位居九重的天子也不成。 忍冬在旁听着,禁不住“噗嗤”一笑。皇后以为她犯了傻气,脸色颇为无奈:“我说的是靖远郡王妃,是你阿娘。” “母后也是我的阿娘。”此话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唐潆说完,皇后为之发怔,“阿娘”的称呼比之“母后”,少了严谨正式的礼法仪制,多了贴心亲密的浓浓爱意。皇后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唐潆却忽然将她的手腕轻轻握着,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声音细嫩又甜糯:“阿娘,你摸摸这儿。” 明明是童声稚语,传入耳畔却令人心安,甚至觉得能以之为依靠,皇后看着她,她的目光灼热似一团火,格外真挚诚恳。皇后猜不到此举何意,迟疑着抬手,手掌贴近她的身体,进而掌心隔着衣物覆在心脏处,她看向唐潆,眸中满是疑惑:“这样?”她是否需得召商赞来未央宫谈谈,汗牛充栋的文渊阁里莫非藏了玄乎其神的江湖话本武林传奇,这孩子都看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唐潆点头,爽朗一笑:“阿娘,我心里只住你一人,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人,旁人住不了也装不下,如何与他们争宠吃味?”傻里傻气的话语,看似毫无逻辑的举动,都是铺垫,只为了引出这句话。她年幼,能做得便很少,想让在乎的人开心,让她得以感觉到自己同样的在乎,就没有比话语更为直接妥当的了。皇后言传身教,令她知晓言必行行必果,她也定然承此诺,守一生,并非空谈。 她说完,皇后仍是怔了一会儿,眼眸中显而易见地渐渐盛满欢喜。少顷,皇后方收回手来,又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小小年纪,油嘴滑舌。”嘴上虽是训斥,皇后精致小巧的耳垂却染上点点淡粉,唐潆单手撑着下巴抬头看,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感慨:古人好矜持好容易害羞好容易脸红耳朵红脖子红,可是,这样也好漂亮好可爱。 二人聊着笑着,碧空如洗春光明媚,如此闲逸舒适的光景,游廊上却急急走来一内侍,带来一算不得好的消息。宦官此种生物,因没了命根子便绝了后,更难以再被视作男人,只好在别处寻些心理上的慰藉,譬如“公公”的称呼,再譬如收几个养子。这内侍,名唤徐九九,自称是御前总管徐德海的养子,徐德海伺候皇帝,寸步不离,地位非同一般,新入宫的小内侍想投靠他,皆死皮赖脸地叫他“爹爹”,也不管徐德海认不认。 皇后与皇帝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彼此间感情疏离并不亲密,她掌凤印宝册统管后宫,新旧宫人更迭需经她之手,从中挑几个伶俐懂事的安置于御前不难,探听消息方便许多。 徐九九走来,依次给皇后与唐潆行过一礼,方向皇后禀道:“殿下,那冲云子声称亲见景星、庆云,又卜卦占得钟山有白虎现。动身前往,果于重山叠巘中遇一白虎,口衔赤色玉石,长啸而去。” 冲云子便是唐潆她那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审视都不是个好人的舅舅颜逊举荐与皇帝的道士。唐潆前世喜欢看杂书,重生到这儿,习学听政,又看了不少正书,两相对照下弄懂了冲云子意欲何为。景星、庆云、白虎、玉石都是祥瑞之兆,冲云子说他看见了,你即便不信也不好张口反驳——一来,你无证据,二来,即便冲云子满嘴跑火车,皇帝必然深信不疑。 祥瑞这种东西,很玄乎。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斩白蛇,为赤帝子,当立国为政。说明白点,受命于天,非闰统乃正统,是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的真命天子。唐潆她父皇,是子承父位登基为帝,正统的身份无需证明,却需证明自己施行仁政政绩卓然,冲云子一句空口无凭的话,带来祥瑞之兆,皇帝夸他几句赏他个官儿做做,载入史册,便成了“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中的德者。 冲云子这类凭借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五德始终说而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历朝历代都有,他不止看见白虎,更看见了白虎嘴里含着一块玉石,玉石为赤色,而本朝主火德,更印证了祥瑞之说。唐潆心想,白虎仰天长啸的时候说不准玉石坠落在地,被冲云子捡了去,篆刻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呈给皇帝增加可信度? 母女同心,唐潆想着,皇后便替她问了出来:“玉石何在?” 徐九九躬身答道:“一刻前冲云子入宫面圣,禀明此事后陛下派遣亲卫军刘铎统领亲赴钟山,恭迎玉石。”唐潆暗笑,果然。 冲云子既然要呈上这玉石,玉石上定然有字,无非“永昌帝业”云云。徐九九是个大字不识的内侍,又只在御前干些洒扫的杂活,皇后不难为他,赏他些银子,挥挥手便令他退下。若冲云子只想以此混个官位无甚不可,多的是清要闲职,可冲云子是颜逊的人,颜逊的意图,皇后再清楚不过。祥瑞之前,皇帝未必轻信冲云子,祥瑞来至,冲云子再搬弄几句口舌,皇帝耳根子软,哪能撑得住。 设醺炼丹提上日程,皇帝愈加依赖于冲云子与颜逊,储位便愈加倾斜于受颜逊牵制的临川郡王。 消息自宫中起,传入群臣耳畔稍晚一些,而另有几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政要对此事浑然不知。 休沐日,萧慎、楚王、商赞与吏部尚书王泊远泛舟游湖。桃柳四围湖岸,湖光潋滟,工于书画者丹青描摹,精于棋艺者厮杀棋局,剩下一个楚王,船板上席地而坐,亦饮亦歌,兴起处,浮一大白,甚是快活。头顶上忽有一朵乌云,遮住蔚蓝的天空,楚王顿感惬意,索性丢了鱼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有奴仆为他掀帘,请他步入船舱。 商赞与萧慎对弈,将臃肿庞大的楚王视若无物,楚王拎了一酒壶,在商赞身旁坐下,说话酒气熏天:“商赞老儿,你掌文华殿,观我那几个侄孙如何?”(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5章 余笙 古代尊师重道,商赞是皇帝延请的老师,皇帝关心自己子女的课业都得毕恭毕敬地将他请到跟前来,言必称“商先生”,“商夫子”,“商师傅”种种。楚王酒量甚好,几坛子酒不够他塞牙缝,微醺未醉,他年纪又与商赞相仿,喊他“商赞老儿”,足可见两人交往甚密。 好基友之间来来往往很直给,不客套。商赞与萧慎下棋,屏息凝神于四方棋盘上,眼角都未施舍给楚王这半个学生家长:“楚王爷掌宗人令,自己的侄孙什么模样还需他人评头论足?” 可好,抛绣球似的又绕回自己这儿,楚王不气馁,又拎了酒壶起身与萧慎挤到一处坐着,意思很明白“商赞老儿你看我也得看不看我还得看”。商赞手捻棋子一掀眼皮,庞然大物的楚王正对着自己打酒嗝,商赞不禁以手扶额,啧,烦都给这胖老头烦死,衣冠除去扔街上,谁会将他看作凤子龙孙?转念一想,经历过八王叛乱以后还能待在皇帝眼前谋事的老一辈宗亲可不就剩楚王一个,大隐隐于朝,嗯,这朋友没交错。 萧慎被楚王挤得没脾气,索性让位,自食案上自斟自饮了一杯,举手投足间风度华然,越发衬得楚王投错了胎。萧慎取手巾擦拭沾了酒渍的髭须,向商赞笑道:“石泉兄,你深谙楚王脾气,赶紧说与他,既而,再安安静静行一局棋。” 商赞祖籍湖州石泉,时人多有以祖籍地名别称他人的习惯。商赞与楚王性情颇为相投,一脉相承地剑走偏锋,两人相见总有照镜的熟悉之感,商赞最了解楚王不过。平定八王叛乱杀的杀关的关,皇室宗亲未免风声鹤唳,即便保全下来如楚王之流哪个不是趋于独善其身,然则,虽如此想法,皇族血脉与位高权重注定他不能袖手旁观,独善其身能做到一半即是了不得。 楚王关心自己的侄孙学业,近的不如去问皇帝,还能讨个眷注体贴后辈的好印象,何必问商赞?其实楚王话里有话,关心的并非学业,而是国之根本——储君。商赞抓了一把玉棋在手中把玩,五指松开,圆润剔透的玉棋摔入棋瓮中,宛珠似玉又纷乱不休的坠地声中,商赞叹气道:“再乱,哪能乱过八王叛乱那会儿?乱不了。” 这话说得在理,八王叛乱可是八个重权在握戎马倥偬的藩王联合叛乱,那时皇帝亲政不久,以颜怀信为首的几个辅臣不是也能平定下来?眼下不过是储君未定,皇帝短命,若生变,颜怀信犹在人世啊!想到这儿就不对了,颜怀信退隐前已有祸心,他虽不知何故退隐归田,其子颜逊比之更甚,是个利欲熏心的大毒瘤,指望他平定叛乱,他不趁乱添柴加火烧死忠臣诤臣就不错了。 吏部尚书王泊远自船舱外作画而来,掸掸衣袍,苦笑道:“商先生一针见血,吾等力挺六殿下争储,空有一支笔杆子,颜氏拱卫临川郡王,凉州卫定州卫并亲卫军二十几万大军。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的确难以生乱。” 平定八王叛乱,颜怀信立下汗马功劳,又有颜氏先祖前人的荫庇,颜氏子孙在朝堂有右相颜逊、户部尚书颜伶,在军营有凉州卫指挥使颜宗回、定州卫指挥使颜宗任,连皇城安保队——亲卫军统领刘铎都是颜氏的倒插门女婿,余下数以百计的小官儿无需提及。颜氏之地位权利,好比一棵深根地下的参天大树,想连根拔起难上加难! 王泊远提及自己两个学生,商赞想起自己还未正面回应楚王的问题,便抚须道:“三位殿下各有长处,临川郡王沉稳持重,六殿下明朗跳脱,七殿下灵秀早慧。”面对诸人“这还用你说赶紧上干货”的眼神,商赞故作高深地沉思片刻,缓缓道出自己内心所想,“汝等知我素来不谈国事,而今,我只问你们一句,世宗圣训可还记得?”商赞就不明白了,一个二个的,怎地都将三岁半就启蒙入学的七殿下视而不见?还没我膝弯高的时候,诗三百就倒背如流,必然可造之材! 晋朝唯一一位女帝元朔帝,庙号世宗,自世宗起宗室女可继位,然历经两代,仍是男帝。也好理解,改革什么的,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古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遍地直男癌,这不,眼前就有一个——王泊远见三人都坐着,自己站着存在感太高,择了个位子坐下,侃侃而谈:“世宗皇帝虽是女子,自幼易装为男,久而久之沾染阳刚之气,更有野史杂编揣测世宗皇帝男投女胎,否则怎会迷恋女色?女子理应相夫教子,仕途行伍并非正道,列位且不看近年的文武女科日渐式微,这天下终归是男人的。” 野史杂编岂能作真,猎奇心作祟看看罢了,正经的读书人向来不屑,王泊远为使自己的观点站稳脚跟也是拉得下脸面。萧慎与王泊远是同窗,不好当面发作,只就近寻了个亲眼可见的例子堵他的嘴:“依王尚书之见,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薄玉将军莫也是那男投女胎?” 此话一出,王泊远不禁微怔,随即涨红了脸。世宗皇帝他未亲眼见过,薄玉班师回朝时的庆功宴他却是在场,若非一身戎装,定然是个身姿袅娜的美娘子。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尴尬也就眨眼间的功夫,王泊远很快话锋一转:“咳。商先生素来慧眼,然七殿下即便灵秀早慧,却与临川郡王一般,皆是颜氏的傀儡。”妖后抚养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信不过信不过,打死他他也不会辅佐! 逢迎他慧眼识人,又言损他看中的孩子没主见,商赞傲娇属性被点满,坐姿一换身子一歪鼻子一哼,背对王泊远,眼不见为净。商赞为官数十载,翰林院大学士的官职于他的资历而言低了些,之所以不往上爬,是商赞自恃“天下有才一石,萧慎颜逊共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注】,商赞眼里,除了萧慎与颜逊,其余人等皆是蠢货——楚王除外,楚王是皇家荣誉出厂的劣质品兼职酒货。 储君之位,三个小毛孩子争抢,不是他就是他或者她。颜氏站队临川郡王,皇帝率若干忠臣站队六殿下,剩下一个七殿下无人问津。换做商赞,简直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当香饽饽啃——女娃娃身上有啥黑历史?无外乎是她爹造过反,她继母是颜氏女,她年纪还太小,她……咋一说,还挺多,细细分析下来,洗白也就是两三句话的事儿。 其一,靖远郡王造反。宗籍既已恢复,事情便是翻篇,扯出来说三道四有意思没?再者,她过继给帝后三四载,亲生父母那儿等于断了联系,祸不及子女,罪也不及子女,更何况宗牒玉册里头她的名户如今落在帝后那儿。 其二,她继母是颜氏女。那又如何?我商老头教了她一年半载,女娃娃风里来雨里去地上学,若疾风骤雨未央宫必遣人送伞送夹袄送手炉,若课间休息未央宫必遣人送亦或解暑亦或暖胃的吃食,亲娘都不见得如此细心周到。至于皇后下毒残害宗室子的传闻,眼见未必为实,何况耳听? 其三,她年纪还太小。商赞鼻间又是冷哼一声,斜眼瞥了瞥身后的王泊远,他听说这货愚笨,七岁才入学,商赞心里得意的很,三岁半入学启蒙的放眼天下也没几个,正好他手里有一个。 满朝文武只顾着明争,也不知把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暗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若是商赞,他必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扶持六殿下,暗地里辅佐七殿下,待两党相争你死我活时,再将底牌亮出!皇帝及若干忠臣只是不想大权旁落于颜氏之手,颜氏既站定临川郡王,撇开临川郡王哪个宗室子宗室女即可,是男是女又何妨?实在不放心小颜后,小皇帝登基,便将小颜后废了——此举定然是以六殿下的牺牲为前提,然而政治斗争,岂能无血无伤害? 说到底,直男癌的思想要不得。商赞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忽然,他脑海中想到一人,萧慎会否也有此意?傲娇了好一阵的商赞猛然抬头,见萧慎与楚王相谈甚欢,放心大胆地细细打量。萧慎只觉脑后凉风阵阵,心里一紧,缓缓回头,便与商赞四目相对。 聪明人之间往往无需言语,商赞这一眼就看明白了:好你个萧慎,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萧慎心中默默道:石泉兄,实在冤枉,我并非主谋。商赞继续瞪他:赶紧招供!萧慎给他甩了个“择日密谈”的眼神,遂起身主持场面:“时日不早,明日还需应卯,应舣舟别过,闲暇再聚。” 众人称是,令奴仆举棹靠岸。古代不比现代,距离再远出了急事,有手机就能联系。几人上岸,皆有家令苦苦等候,异口同声地将那祥瑞之兆的事情禀来,众人脸色就不大好了,尤以楚王为甚,他是先帝的弟弟,最清楚不过这冲云子要推销给皇帝的劳什子仙丹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先帝若不服用仙丹,指不定还能活长久些。 这时,又有马蹄声打远处哒哒而来,利落地跃下一奴仆,竟是来报喜的:“那玉石,被余家小姐一枪打碎了,听说尸骨无存!” 众人诧异:“哪个余家小姐?”胆子如此大,要上天不成? 就这会儿功夫,楚王又饮了一壶酒,喝光了酒壶一扔,指着那奴仆眯眼笑道:“可是余笙?” 奴仆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 闻言,众人相视,继而大笑不止:“好个余笙!有她娘出云大长公主在,陛下纵有千般怒气,只得忍着!冲云子与颜逊这算盘,打空喽!”(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6章 结契 事情说起来不复杂。 皇帝派遣刘铎赴钟山恭迎玉石,玉石唯有冲云子见过,知在何处,自是冲云子领路,刘铎率兵跟随。缘山而上,山腰处的石头夹缝内,冲云子将那一枚赤色玉石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刘铎定睛一瞧,嗬,巴掌大小,也是,白虎含在嘴里的太大了也说不过去。刘铎命人奉上黄色绫锦布帛与红漆木匣,赤色玉石在冲云子与兵士两人手中交接,突然一记冷枪,声响如雷,冲云子和兵士俱是吓得双手发抖,玉石便应声坠落,摔入眼前一条湍急的溪流中,好死不死地砸中鹅卵石,顿时七零八碎。 冲云子呆在原地欲哭无泪,刘铎比他稍好些,他曾任职于上直卫,上直卫分三大营——骑兵营、步兵营、神机营,神机营配备火铳,适才那枪声比火铳迅捷清脆些,分明是薄玉欲推荐给皇帝的火/枪。刘铎当下笃定萧相党羽暗中捣乱,立即命人搜山,将那肇事者捉拿归案。钟山山势并不险峻,风景秀美,蓊蓊郁郁,素来是燕京中人休沐日踏青的好去处,兵士熟稔钟山一花一木,不消时便将人领了过来。 刘铎看见来人,竟是三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待他厉声质问,为首那人手腕一挥,马鞭一甩,凛冽的风擦过刘铎的鼻尖,轻嗤道:“刘铎?许多年未见,眉毛长齐了?” 刘铎脸色微变,嘴角更是抽搐不止,像是回想起什么惨痛如梦魇的经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两道眉毛,完好完好,他舒了口气似的肩膀一松,随即兜转马头怒喝道:“尔等何人?竟敢冲撞唐突,惊碎天赐之物!” “何人?”女人俯下腰身抚摸马匹的鬃毛,又弯了弯马鞭,在掌心上轻轻敲打,望向刘铎的眼眸中竟生出几分埋怨,语气也很是嗔怪,“我惦念着你,你却未曾将我放在心上,说忘就忘,如此绝情呢。” 这神马神展开?众人齐刷刷地将惊愕的目光聚拢在刘铎身上,冲云子羡慕地看着刘铎,心道“好小子,竟然敢给颜氏女戴绿帽!”妻管严的刘铎简直要给这女人跪了,我认识你吗小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样子,我回去是要跪钉板的啊!迫于周遭人无形中施加的压力,刘铎挺直腰杆,强撑起严肃:“姑娘究竟何人?刘某与你素未谋面。” 桃花初开,风吹,树梢枝桠上下乱颤,女人耳鬓半朵红蕊娇嫩欲滴,她自唇瓣绽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容与那红蕊争奇斗艳:“将你眉毛剃干净的人。” 刘铎手心发凉,情不自禁地双腿夹着马肚后退数步,颤声道:“余……余笙?”这混世魔王几时回来的?怎地长成了这般文雅温婉的模样?出云大长公主莫是也回来了?接二连三的疑问自心底抛出,待刘铎醒过神来,吃了一鼻子飞沙走石,余笙纵马疾驰早走没了人影。刘铎气急,朝自己的副将甩了几鞭子,喝道:“蠢材!为何不拦!” 副将那叫一个宝宝心里苦:“嫂子要走,卑职哪敢拦?”又是惦念又是修眉,不是偷偷摸摸藏起来的情人还能是谁,称呼“嫂子”有何不对? 刘铎怒上眉梢,几欲拔刀砍他:“放你娘的狗屁,哪来的嫂子!”刘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暗骂晦气,见那冲云子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提小鸡仔似的将他提上马,扬鞭催马,“回去复命!” 钟山地处京郊,来回少说需半日,刘铎与冲云子马不停蹄地踏上街衢,为时已晚,宫门落闸。刘铎进不去,今夜值勤守卫宫城的却是他的部下,且命他将玉石被余笙打碎的事情急报与皇帝。随即,二人兜转马头,便往颜府而来。 颜逊简直要被气死,先帝沉迷冲举之术终是魂归西天,是以皇太后临终前多番叮嘱皇帝勿要轻信道士方士,皇帝若非病笃,岂会召见冲云子?设坛扶乩,演了数月的戏,皇帝仍是半信半疑,不弄点儿祥瑞之兆出来,如何使他深信不疑?可好,唯一可证祥瑞属实的玉石碎了,还是被吓碎的,说出来他颜逊的脸面都觉得挂不住。 亏冲云子是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突然拧起一根唯物主义的死脑筋,不愿搬一块巨石给那口说无凭的白虎塞嘴里,巴掌大小一枚,可不说碎就碎吗!颜逊恨得牙根痒痒,阴测测地看了冲云子一眼,冲云子讪笑几声,欲将功补过:“颜相,贫道掐指一算,玉石即来,无需烦恼。” 碎了就碎了,本来也是假的,再寻一块篆刻几个字补上去不就行了?颜逊就近抄起一个茶盏砸他脚下:“天赐之物天赐之物,你当是路边的破烂石头唾手可得?”皇帝三岁小儿邪?如此好骗!颜逊心里腹诽,门下何人举荐的冲云子,一道扔出去喂猪猪都嫌蠢不吃! 冲云子眼疾脚快堪堪躲过碎瓷片,背上一片汗涔涔,这一躲便与刘铎肩挨着肩,心念一动欲拉他做垫背。冲云子捻起胡须,绕着刘铎踱步,一面打量一面感慨:“贫道却是不知,刘统领竟如此惧内,区区一个小娘子,几句话的功夫将刘统领的魂儿给说没了。” 大事未成先起内讧,领导人最是瞧不上此类,且冲云子再无用处,颜逊喝令左右,将他乱棍撵出去,明日市井中自会流言四起,污他招摇撞骗。冲云子迟钝得很,呆若木鸡被人架出去,也不知到了哪儿才扯着嗓子嚷:“颜相——贫道另有一计——” “计”的尾音未落圆,冲云子闷哼一声再无残喘,约莫是遭了闷棍。头疼,实在头疼,颜逊坐立不安,起身绕着木桌转了几圈,向刘铎问道:“那人真是余笙?十年未见,如何笃定?” 先帝早丧,其时皇帝不过四岁稚子,皇位原是该传给先帝的妹妹出云长公主,出云以繁琐拒受,皇帝这才拾得便宜。未亲政,皇位不稳,出云为使皇帝与皇太后心安,弃勋贵子弟,出降于默默无闻的医官远遁金陵,并生下独女余笙。起初,每到岁末,出云携余笙进京入宫叩首拜年,八王叛乱后,出云上表称病,至此免去一应朝拜事由,偏安金陵一隅,算来已逾十载。 “千真万确。”刘铎上前一步借茶水将手上的丝帕浸湿,将修饰眉型的黑色眉笔痕迹擦干净,指着残缺不齐滑稽至极的眉毛苦笑道,“当年那小祖宗将我的眉毛剃得干干净净,我一男儿大丈夫,此事实在难以启齿。”言下之意,剃眉一事天知地知他知余笙知,那女人不是余笙还能是谁? 颜逊真是离气死只差半口气,昔时金陵,余家与颜家两家相隔一条小巷,常互通往来,他对这混世魔王印象很深刻很不好,步入仕途后远离金陵,企盼余生再不遇着余笙才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果然和他命格犯冲!颜逊剩下半口气在皇后那儿吊着,他指望皇后添油加醋给皇帝煽几把大火,好歹,皇后和他是同一阵营的,无需通风报信也该晓得如何行事。 未央宫。 皇帝坐在软榻上,拍案而起,指着余笙怒道:“你自金陵入京,何需经钟山?再信口雌黄,朕……”皇帝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了。余笙她娘是出云大长公主,论起辈分来比皇帝高一阶不说,自己的皇位还是她娘弃之如敝履施舍给他的,拿人的手软。 皇帝素来温雅敦儒,从未如此怒火中烧,稍有不慎只怕便是一场影响儿童身心发展的暴力场景,皇后心中暗悔早前不将孩子哄去入睡。唐潆与她站在一块儿,皇后稍稍抬手,便能轻拍她的脊背,略作宽慰,唐潆砰砰乱跳的小心脏在皇后的宽慰中渐渐安定下来,皇后上前一步将她稳妥地藏在自己身后,只听歪歪扭扭跪在地上的余笙答道:“哪是金陵,我自海州来,途径钟山再寻常不过。又闻钟山有白虎出没,我想瞧瞧白虎什么模样,便鸣枪引它,怎知会吓着他人。” 皇帝愈怒,上前一步呵斥:“白虎乃祥瑞,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你鸣枪,玉石碎了,我再去何处寻来?”因身体孱弱,算不得勤政,政绩平平,皇帝指望玉石彰显自己的仁德,名垂青史。余笙一记枪响,玉石应声而裂,皇帝的美梦就此作罢,心里一团邪火腾腾燃烧,皇帝欲再骂她,皇后突然道:“祥瑞既现,是天意,玉石乃天之馈贻,陛下何需忧心?” 你是皇帝,天子,是天的儿子,从未听过爹爹奖励儿子又反悔不给的事例,即便有,也是儿子的不对。玉石碎了,那是护送玉石的人不作为,不是爹爹不想给,既如此,玉石迟早会有的,若没有,那便是儿子又不乖,惹怒爹爹。皇后只言片语,令皇帝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细细想来确有道理,唐潆躲在皇后的身后,探出颗小脑袋,看见皇帝的脸色果然渐渐趋于缓和,心中暗暗发笑,母后玩的一手好文字游戏。 皇帝不愚笨,他若一口笃定玉石寻不回来,他就是笃定自己政务无能。想通了便顺着皇后的话下台阶,咳嗽几声挥手令余笙起来,也不好立时和颜悦色,只板着张脸踢了踢脚下的火/枪:“燕京地界,你一白身随身携带这物事作甚?若伤着人,你阿娘出面也未必能保你。” 余笙将那火/枪捡起来,仔细拿衣袖擦干净,一面擦拭一面唇角溢笑:“阿玉给我的,我自然随身携带。” 余笙露出这样小女儿情深意切的姿态,皇帝初次见到,不由微怔,问道:“阿玉,哪个阿玉?”暌违多时,咋咋呼呼的表妹有了意中人? “薄玉。”余笙一字一顿地将名字说出来,极为郑重又极为欢喜,眼睛里闪烁亮光,像盛满了星辰。她上前几步,牵起皇后的手,又望向皇帝,“我与阿玉结了契,表哥,阿嫂,你们为我尊长,代我提亲下聘可好?”(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7章 花奴 结契,即契兄弟,契姐妹,简而言之,同性结成配偶。 儿女私情,皇帝不便掺和,也不好将表妹撇下不管,幸而,皇后在此。皇帝虽不喜皇后,此种事情,唯有交由她最为妥当,随意叮嘱几句,临走时又抓了抓唐潆的小脑袋,以示父爱。再将宫人遣退,正殿内只剩三人,皇后淡淡瞥了一眼唐潆,示意她自去入睡,唐潆嗅到了一股浓浓的八卦味道,不依,站在皇后眼前,双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地踢踢左脚蹬蹬右脚,身子左摇右晃,无声的撒娇。 皇后:“几近亥时,该歇了。” 唐潆抬头,皇后正垂眸看着她,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向来,流程便是如此,先眼神示意,再言语提醒,若犯倔,该吃苦头了。唐潆也不知从哪儿借来几分恃宠而骄的勇气,大抵是自觉有表姑在,母后不会使自己于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指了指殿内的漏壶,很有底气地向皇后道:“滴漏未至,母后——再容儿留一会儿,眼下也睡不着呢。” 唐潆将余笙看作外人,余笙却自来熟得很,她弯下腰身将唐潆抱起来,抱着她转了几圈,眉眼弯弯道:“亥时尚早,急甚?你阿娘自小被管得严,这会儿遭罪的又是你了。” “亥时人定,入睡早于身体大有裨益,你莫教坏她。”皇后见余笙将唐潆抱着转了好几圈仍未停歇,忧心孩子头晕,上前去接,“阿笙,你放她下来。” 余笙儿时最喜欢大人抱自己转圈,便以为小孩儿都如此,哪知唐潆在她怀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皇后,分明与皇后只隔了一条胳膊不到的距离,莫名生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意味。皇后上前来接,唐潆伸长胳膊去够,又向余笙甜糯糯地哀求道:“表姑,我要母后抱抱。” 余笙:“……”你们母/女俩不是鸳鸯,我也不是棒,这怎么心里有点儿内疚呢。 余笙无奈,只好放手,回想往昔两小无猜的种种,忍不住吐槽道:“阿嫂,多年未见,你如今竟这般护犊子。” 唐潆搂住皇后的脖颈,与适才被余笙抱着转圈不同,眼下是十分依恋十分不舍的状态,紧紧地搂着,脑袋伏在皇后的肩上,鼻间满是皇后疏冷的香气。皇后为她整理散乱的衣襟与发丝,确实未至亥时,皇帝今夜雷霆震怒,孩子心生畏意,睡不着合乎常理。皇后抱着她,向坐榻走去,与余笙道:“我女儿,我不护她护谁?” 余笙跟随在后,她也是被出云从小宠惯长大的,皇后这么一说,她虽待字闺中也能想明白几分,明白归明白,大抵她这辈子无从体会为人母的滋味,但是,她甘之若饴。小小的失落转瞬即逝,余笙心想,若是阿玉喜欢孩子,她们大可领养一个,小七于阿嫂而言也是过继女,母/女俩如胶似漆,感情甚好,未必比亲母/女差呢。 皇后与余笙同是金陵人,儿时常玩在一处,算得上两小无猜。皇后出嫁前,余笙是唤她阿祎的,出嫁后,迫于辈分,不得不唤她阿嫂,其实二人年纪相差不大。江南水乡滋润温养的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皇后与余笙却又有不同。余笙,像是溽暑未去金陵穹宇上挂的火红骄阳,皇后,则是大雪纷飞金陵冬日里的和煦暖阳。 两人坐在榻上谈事,唐潆手托下巴静静听着看着,她从余笙那儿知晓了自己为何每每于母后眼前现出弱势。无需眼神多么凛冽,无需言语多么强势,也无需长幼尊卑的托衬,再寻常不过的言行举止,也能使人乖乖服帖顺从。大抵是源于腹有诗书气自华,也大抵是与个人经历有关,唐潆之所以赖着不走,比起听表姑的感情八卦,她更想从二人的对话中得知些许母后的过往,不知为何,她尤其感兴趣,好似,她将它们当作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有所或缺,便心有不满。 然而,美梦落空,唐潆听到的是一出离家出走的闹剧。 余笙欲与薄玉结契,出云不允,反迫她择一郎君出嫁,余笙便逃出金陵,绕道至海州与薄玉□□。没几日,出云遣人追至,余笙又辗转入京,央帝后代自己下聘提亲不过玩笑话,再如何出格,此关卡也绕不过出云,她早晚得回去面对。好歹,能借机避过那些素未谋面的郎君,她还想,在太医院谋一官职,来日调任至海州,也好名正言顺与薄玉朝夕相对。 大抵是出云从小娇惯她,余笙从未受过如此拘束,想不通,言语间便生了许多埋怨:“阿娘糊涂,阿玉虽是女子,论起担当抱负,哪里比男子差了?” 皇后:“姑母谨慎周密,何时糊涂过?她出身高贵,你又是她独女,放眼天下,只怕无一人能入得她眼堪为女婿。” 余笙更为不解:“既如此,她何必为我择郎君?左右我嫁谁她也不满,嫁给阿玉又如何了?” 余笙越想越恼,气得秀眉上挑,皇后好笑她出嫁之龄了还这般孩子气,牵过她的手来抚慰道:“结契一事,自世宗起,百年不到,民间本来对此事颇有微词。姑母虽素来不惧自己名声好坏,到你这儿却不得不多些顾虑,为人母,心意皆在于此。且,薄玉其人,我见过几次,接触不深,但你说好,想来便是极好。然,她领海州卫,海州何地?若有倭患,必有兵灾,战场上刀剑无眼,她阵前厮杀,姑母岂放得下心?” “阿玉若故去,我自会随她,哪需她担心?”余笙直言。显然,此事她是考虑过的。 余笙此言透露出生死相随永不舍弃的果决,仿佛再不是儿时那个磕碰泣泪的娇弱小娘子,皇后不由微怔,随即蹙眉沉声:“鸢奴。” 鸢奴?唐潆诧异,余笙正好向她这儿投来几寸目光,甚为不好意思,余笙轻咳几声,通明的烛火中显而易见耳垂通红。她垂下脑袋,向皇后嗔怪道:“已成人了,阿嫂莫要唤我小名。” 哦,这是小名,古代医疗条件差,儿女早夭的很多,为使儿女身体康健,父母常取卑贱小名唤之,譬如唐高宗李治便有雉奴的乳名。唐潆自己是没有小名的,“潆”字取得本不慎重,她前世的名字也非父母望女成凤精心构思,她不在乎,母后唤她“小七”就很好听,母后唤她什么都很好听。只是,唐潆好奇,母后的小名为何? 唐潆换了另一只手托下巴,看向皇后。皇后瞥了余笙一眼,这一眼却极为严厉:“你也知你成人了,说的什么混账话,姑母生你养你,你若出事,她形销骨立也是轻的。姑母是你阿娘,血脉相连,能与我说的道理为何与她说不得?撒娇也好,庄重也好,总能寻到对付的方法,你逃离金陵,事情不了了之,如此便不糊涂?” 唐潆的目光里满满的崇拜,母后气场全开,她好喜欢!而且,母后说得极有道理,出柜这种事情,逃是逃不开的,尤其古代极重孝道,也不能说和父母断绝联系就能断绝联系。 逃不开,唯有想办法解决了。余笙低声认错,又晃了晃皇后的手腕,语气几近哀求:“阿嫂,小时阿娘总夸你聪颖,你为我想想法子可好?”男人,她是打死不嫁的,阿玉,她是打死也要娶的! 皇后被她晃得头疼,又捱不过她甜得发腻的声音,禁不住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待明日再说。适才我已命人收拾了一处偏殿,你且去那儿歇歇。依你之言,要在燕京久住,太医院附近合适的民居我也替你打听打听。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今夜便修书一封,遥寄金陵,说你在太医院谋职,有表哥阿嫂照料,使姑母放下心来。”皇后考虑周到,余笙的离家出走只言片语间变成赴京谋职,燕京这儿,出云不便过来,逼婚也就没了着落,拖是能拖一年半载的,长了不行,还是需深思熟虑。 大抵也是觉得经年未见,一碰面诸多拜托甚是不妥,余笙难得客套起来,她随皇后走出殿门,揉了揉唐潆的小脑袋,笑说:“小七睡哪儿我便睡哪儿,何需麻烦?” 唐潆:……求问大人为啥都爱摸小孩儿脑袋?不知道摸脑袋,以后会长不高吗?哭泣……本来就高矮难料了…… 唐潆心里正吐槽,覆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换了一只,这只手掌心轻软,又温暖,唐潆知道这是母后。她不吐槽了,七扭八歪地去蹭皇后的掌心,又希望自己长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待成人了,母后就不会这样总摸自己脑袋了。 皇后摸着唐潆的脑袋,感受着小孩儿对自己浓浓的依恋,她向余笙浅笑道:“小七是与我睡的。”唐潆自幼身体羸弱,她忧心宫人照顾不周,夜里踢被梦魇需有人陪伴,是以向来与她睡在一处,母女二人,也不觉有何不妥。 唐潆默默点头,对对对,我是和母后在一起睡的,表姑你不要来打扰。 “……”偌大的未央宫又不缺寝殿,何以至此。余笙矮下腰,不摸头了,捏捏她的脸蛋,“小七啊小七,表姑三岁就自己睡一屋了,你要黏你阿娘到何时?” 反正童言无忌,唐潆腆着脸皮答说:“黏我阿娘一辈子。” 皇后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眉眼却极是欢喜的。余笙轻拍她脑袋:“不害臊。”这么小的年纪,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将来怎么得了? 绕过一条游廊,忍冬将余笙引去偏殿就寝。 宫人手提宫灯,暖黄的灯火伴随一路,映在地板的木纹上,像泛起了层层波光。皇后牵着唐潆,小小的手掌包在掌心中,让她感到温暖,感到坚定,感到侥幸。唐潆忽然问她乳名的事,皇后不以她无知而不肯答,笑了一下:“有的,母后也有乳名。” “初生伊始,昙花一现。”皇后垂眸,看向唐潆,“昙花稍纵即逝,其意不好。你阿婆,便唤我‘花奴’。” 皇后年幼时,也是隔三差五地生病,只是到底比唐潆好些,乳名解灾,皇后犹觉不够。报国寺的了尘大师闭关多年,不知几时出关,她是想带着唐潆过去,到佛祖灵前寄名,聊以镇厄。尚未有盼头的事,她向来喜欢藏在心里,是以并未告知唐潆。 “花奴?”唐潆歪歪脑袋,想了想,昙花乃月下美人,花奴这个名字念起来口齿生香。她望着皇后,由衷赞道,“儿喜欢这个名字,阿婆取的?想见见阿婆。” 唐潆被皇后牵着,这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皇后的指尖凉了几分,连声音也低沉下去:“你阿婆……故去多时。”(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8章 歹意 顺天府府衙前车马川流不息,黔首络绎不绝,几乎要将大门挤破,堂鼓砸破,讼状堆叠如山。冲云子所在道观前亦沦为断壁倾圮,门可罗雀,景况凄凉。 顺天府尹刘兆和御前执笏奏对:“冲云子,宵小也,善弄鬼神之术,百姓多有受其蛊惑而不自知者。一卦一符水一法事,竞价百金而不得,牟暴利乱法治,当诛。” 颜逊上前一步,跪下,沉痛道:“臣附议。冲云子欺上瞒下,奸佞狡诈,臣察人不清,险酿大祸,望陛下降罪!” 百姓既受蛊惑,何以近日纷纷醒悟,哑巴亏也不吃了,非要打官司?唐潆在屏风后听政,实在叹服颜逊雇佣水军的能力,听听这略带哽咽的腔调,演技信手拈来。若搁在前世,活脱脱一个表演系科班毕业投身商海的影视公司网宣部主管。 刘兆和是颜氏的门生,估计学业未成便出了师,说话不甚圆滑。“百姓多有受其蛊惑而不自知者”,此话一出,将天子拉低至与平民同样闭目塞听学识浅陋的层面。颜逊则三言两语揽下罪过——非陛下错也,臣之过! 皇帝自称圣人,既是人,孰能无过?皇帝能,后世史书如何评说是后世的事,皇帝一日当政便一日无过无错,大圣人矣。是以,皇帝眼里,颜逊侪类,有时极是讨喜。 借律法之刀诛杀冲云子是颜逊之意,废子必弃。皇帝对冲举之术半信半疑,冲云子祥瑞之兆口说无凭,赤色玉石“死无对证”,所谓丹药更是故弄玄虚。与其来日为人检举,东窗事发,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颜逊与刘兆和叠罗汉为皇帝搭的台阶,皇帝定然愿下。他自黼座上起身,走下御阶,虚扶颜逊:“其人五官不正,非善即恶。然邪术玄法登堂入室,借此蛊惑天下人,安能就此责难于颜相?”言下之意,朕看面相就知道冲云子不是好人,朕是天子,此乃朕的特技,汝等凡人,领悟不了是应该的,不怪你。 谨身殿内,除却屏风后听政的三人与宫娥内侍,仅皇帝、颜逊与刘兆和三人而已——掌起居注的中书舍人暂且不提。三个男人,无剧本台词,同场飙戏,分外娴熟。被迫熏染了数年厚黑学的唐潆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人生在世,果然全靠演技。 演技么,唐潆前世兼职演员,可谓与生俱来。只是,她小,无实践机会。将来,也未可知。想到这儿,唐潆不由看向唐琰,他已入朝涉政。唐琰素来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沉稳庄重。也是这沉稳庄重,在他与弟弟妹妹之间划下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朝臣频频交口称赞,弟妹却愈加疏离生分。 唐琰年逾十四,半年前已出宫建府,生母寿王妃再伺机久留于礼不合,建府之时便奉诏还家。是以纳娶一事是由帝后张罗——说是如此说,皇帝孱弱如斯,政务繁忙,他无暇分/身,实则皇后一人细心比对适龄丽人的出身、品性、容貌,务要为其实与自己情分甚浅的过继子唐琰择一佳妇。 天子无家事,儿女的婚姻亦是深涉政治利益的大事,非一朝一夕可理清。唐潆看着唐琰,心中哀叹,只盼这婚事尽早定下来,她不愿见母后日夜操劳伤身。唐潆惦念皇后,皇后一人于未央宫亦是如此。 孩子一日日大了,儿时许多玩具陈设大大咧咧摆出来,不合适。扔是不扔的,宫殿宽敞,何愁寻不到地方放置。需分类挑拣,好生贮藏,日后,也是难得的回忆。 东西杂且细,皇后以为不多,拾掇出来两个大木箱,内侍合力抬走,木箱渐渐消失在眼前。皇后的目光仍停留在殿外的拐角,不知为何,心里生出许多不舍与萧索,好似这几年的回忆也随木箱尘封而去。皇后回头,望了眼焕然一新的寝殿,安静,阒然,宫娥内侍碎步轻盈。她不由失声一笑,是了,小七不在,她若是在,闹闹腾腾的,怎会觉得落寞? 忍冬急急自她眼前走过,去唤内侍:“你们且停停,这个也需收了!”忍冬晃了晃手里的泥人,那泥人漆色褪落,十分破旧了。 内侍放下木箱,回身来寻,皇后却道:“将它留着。”皇后看着泥人,眼中无限温柔慈爱。内侍见状,告退离去。 皇后自忍冬手中拿过泥人,向床榻走去,忍冬随侍她身后半步,不解道:“殿下,小殿下若是喜欢,再寻个新的便是。” 泥人置于枕边,只余小半张脸苟延残喘,甚是滑稽。皇后将泥人放好,才向忍冬笑道:“你不知,小七入睡前总抱着它。有一回,我悄悄取走,她分明睡着,也自眼角滑出几行泪来,将我的手当作泥人紧紧攥住不放,才渐渐安稳。”皇后想着,越发觉得好笑,唇角弯弯摇头道,“浑身傻气。” 皇后知,唐潆不舍泥人,只因它是自己赠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意义非凡。孩子念旧,重情,是好处,却又是致命的坏处,思及此,皇后的眼底,显露出几分担忧。 忍冬明了,点头,又禀道:“殿下,民居已命人盘下,雇几个奴仆婢子将院落收拾妥当,便可入住。” 皇后颔首。未央宫,余笙自是不能久留的,她这几日已搬入太医院暂住,姑父本是太医院的医官,虽辞官多年,人脉交情尚在,姑母又是出云大长公主,自会有人照拂。余笙与薄玉结契之事,并非无转机之法,只是需耐候时机。 春欲尽,日迟迟,牡丹时。 温馨美好的氛围却因一人而打破,颜逊自远处昂首阔步而来,春光满面,皇后出殿,看见他,唇角的浅笑消弭殆尽,眼神也变得异常冰冷,向忍冬淡声吩咐:“退下吧。”忍冬的目光闪闪烁烁,欲言又止,终是恭声告退。 二人相继步入耳殿,屏退左右,紧闭门窗。 颜逊虽是国舅,也从无随意出入中宫之理。元皇后颜祁尚在时,颜逊是颜祁的胞兄,兄妹情深厚谊,皇帝独宠颜祁一人,许了她不少特权,颜逊借机蹭利,不时以家中二老思念独女之名代为探望。元皇后薨逝,中宫移至未央宫,除此外,几乎再无变动,特权因此遗留。 书案上置有纸册,页脚起了褶皱,应是有人经常翻阅所致。每一页,官宦小姐、世家仕女的生辰、家世、嫡庶、品性、容貌,寥寥数笔概过。礼部新录的适龄待嫁丽人名册,颜逊捧起来,径直翻到褶皱最深的几页,其上,被人划过几条朱砂笔迹,颜逊仔细细致地看着。 皇后坐在榻上,只静静品茶,不发一言。 皇后属意的人,皆是出身并不十分高贵醒目,但又非独门独户,与颜氏或多或少有着些许挂碍。譬如工部郎中颜选之女,颜选姓颜,上溯祖宗辈与金陵颜家到底有几分瓜葛无人可知。颜选的父亲家境贫寒,久试不第,又无颜还乡,便想走举荐之路,他曾书数首干谒诗,欲拜于颜氏门下,勉强在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支族谱上挂了个名,得以入仕。儿子颜选,官拜五品工部郎中,官阶不高也不低,仍需投靠颜氏。 算是政治联姻,然而,远远不够。 颜逊翻过那几页,寻到一页,摆在皇后眼前,指了指:“殿下是颜氏女,莫是不知颜氏缺甚?”颜逊为右相,颜逊之弟颜伶为户部尚书,六部中颜氏亦占据要职,区区一个工部郎中,半点外力也借不得,要它作甚?颜氏既要扶持临川郡王争储,未雨绸缪,逼宫兵变亦在计划之中。 燕京中一万亲卫军,够了吗?不够,京畿附近五万上直卫,仅御令可调遣,又无颜氏安插其中。两位伯父颜宗任与颜宗回分掌十万定州卫、十万凉州卫,凉州与海州毗邻,受薄玉统辖的十万海州卫掣肘,剩下一个定州卫,若定位于急援,长驱北上,需经雍州。上直卫,颜逊无意动它,昭然若揭惹人生疑,颜逊的心思,在雍州卫。 皇后淡淡瞥了一眼纸册,雍州卫副指挥使袁康之女,她抬头,看向颜逊:“此女庶出,恐入不了陛下眼。” 颜逊大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后,咄咄逼人:“过继与正室即可,殿下莫不是最熟稔此路?”颜怀信膝下只二女,一个颜祁,一个颜祎,颜祁体弱,中宫位恐不长久,遂将颜祎过继为嫡女,才嫁入皇家。 颜逊的言语中充满了鄙夷,目露凶光,眼角也高高向上吊起:“成败皆系于你,若事败,我绝不留你性命!四年前,你与我密谋,择一宗室子扶持,视其为傀儡,待陛下大去,暗中操控新帝,进而蚕食皇位。你独居深宫,宫人几经更迭,以为可瞒我耳目,暗度陈仓?”玉石一事,余笙不受责罚,反入太医院任职,那夜宫中究竟发生何事,颜逊无从得知,猜测下来,也与皇后脱不开干系! 颜逊欺上前,与皇后仅一拳之隔,二人虽非同父同母,长相上却犹有相似之处。皇后看着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心里的厌恶一层一层地翻涌,几欲作呕。她不怀疑话中真伪,颜逊此人早已利欲熏心丧心病狂,连亲妹妹也不惜荼毒残害,况乎她? 对皇后以生死性命要挟,颜逊已然熟能生巧,“卑鄙”二字,颜逊由身到心都坦然接受,即便如此,他在面对皇后时,仍是心虚。他深知,女肖其母,皇后与她的生母是一脉相承的心性坚贞,金钱权利都抵不过心中秉承的所谓道义,因其母,阿爹退隐归田不涉朝政,那女人是阿爹的软肋。颜逊不屑,他没有软肋,他欲登九五,君临天下,无人可阻挡他的脚步! 皇后挣扎,犹豫,思索,不安……种种复杂的情绪针扎般在心中隐疼,听见响彻皇城的暮鼓声时,又化为一片柔软,一涓溪流。她望向窗外,金乌西沉,红霞满天,不久后,还未长到她腰间的小七,会笑意盈盈地朝她跑来,搂住她,拿脑袋蹭她,甜糯糯地唤她“母后”,桃花眼弯作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皇后忍下所有情绪,拢在曲裾中的手曲握成拳,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她平静道:“我自尽力而为。”(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19章 盟友 设醺炼丹之事以冲云子之死告终,受此影响,颜党近来偃旗息鼓,收敛许多气焰。忠王子嗣承爵,亦寻到折中方法——睿王嫡次子过继,承爵,之藩并州。唯一美中不足又意料之中,是那与颜逊御前廷争的火牛居士王子元被寻一事由,贬谪地方任一小县官,仕途无望。 春末,各地春旱消息上报,拨款赈灾,其余,无大事耳。 燕京七景——钟山狮子峰、报国寺雁回塔、蒹葭汀、将军冢、长亭雪中雪、洛水河堤与不二斋春日花圃。此七景素来为天下人神驰,燕京人闲暇时的大好去处。然,其中二景属“心向往之而身不能至”:长亭,皇家御苑中,等闲人不得辄入;不二斋,翰林大学士商赞闹中取静之地,唯高流名仕可赏玩。 巷弄狭窄,车马不能进,萧慎令奴仆外候,自去。入内,闻潺潺流水之声,竹桥下引溪灌溉,太湖石数峰,嶙峋怪哉。溪畔草木数株,森森冷绿,蓊蓊郁郁,呈蔽日之势。沿曲径,穿游廊,隔窗见梨树,风来欲雪,虫鸣阵阵,如在山林。既出,君子兰、芍药、绣球花、虞美人等,蜿蜒四壁,姹紫嫣红。田舍翁居之,卧其间,招蜂引蝶,怀抱酒壶,双颊酡红,蜂尝入之,近辄醉。 萧慎摇扇大笑:“好花,烈酒,怪人矣!” 商赞摘下遮阳的斗笠,掸走瘫在酒坛上醉生梦死的蜜蜂,向萧慎招手道:“来,过来浅酌一杯,楚王昨日遣人送来,才拍了封泥,候着你呢!” 商赞自然不是睡在花丛中,一矮榻,一藤桌,被花圃遮掩,远处看不见。 萧慎过去,商赞让位给他,也不绕弯,单刀直入:“只你我二人,可从实招来乎?” 萧慎屁股还没坐热,闻言笑答:“石泉兄太是心急,容我歇会儿。”说罢,手扣酒壶,倒了一杯,饮尽,慢慢悠悠地回味余香。啧,楚王的酒,人间极品,玉液琼浆! 商赞在旁瞧着,真是恨不得抄俩铲土的铁锹撬开他这张铁嘴,泛舟游湖回来,他茶不思饭不想夜不寐,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暗度陈仓之计是谁主谋,竟可得萧相躬身辅佐?且,若有此计,只怕数年前已在筹划,朝野中几无一人知悉,非心思缜密行事果敢之人可胜任之。 天下才,商赞首推萧慎颜逊,萧慎既非主谋,颜逊也排除其中,必有第三人,被自己看轻。 萧慎并非故意吊人胃口,实在是此事凶险艰难,多一人知便多一分险,即便商赞,也需仔细考量。幸而,商赞其人,好魏晋风流,最恶汲汲营营之事,告诉他,与告诉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无异。瞒,瞒不过,骗,骗不得,招吧! 萧慎在商赞好奇心爆棚的目光中缓缓道:“此计,乃皇后谋,某从中斡旋暗助。” 商赞真是懵逼了,整个人当场石化,如果往他脑子里灌入现代网络词汇,估计还能拍案而起,怒指萧慎:“妈的智障!当我傻啊,你咋不说是颜逊自导自演呢?滚犊子!” 信息量有点大,商赞年过六旬,需慢慢消化。萧慎自斟自饮,跟吃了炫迈似的停不下来,一面夸赞楚王新招的酿酒师手艺好,一面拔冗用扇柄抬了抬商赞的下巴,免它脱臼。 许久,商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颤声道:“小……小颜后?她……她为何如此,你怎可轻信?”商赞觉得此乃天方夜谭,颜氏人人狼子野心,皇后为颜氏女,竟不替颜氏谋,好比狼窝里平白无故冒出乖巧可爱的小白兔,这不逗么? 萧慎显然对他的诧异有所准备,淡然搬出说辞:“石泉兄,可还记得乙丑年那场科举大比?” 乙丑年?唔……商赞扳手指头算,哦,二十三年前,二十三年前怎么了?商赞无辜地看向萧慎,嘴角往下一撇,很委屈,人家年纪老迈,记忆衰退,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已经不错了。 一大把年纪还卖萌!萧慎无奈,又给了他一个提示:“裴之遥。” 如雷贯耳!商赞拍膝道:“女科状元裴之遥!连中三元,先帝对其不吝溢美之词,锦心绣口才思敏捷的才女裴之遥?” 商赞很激动,然而萧慎快要给这老而无妻无子清心寡欲的老头给跪了,重点不在这儿啊大爷!知道你只爱花花草草不追八卦奇闻,可也不该连乙丑年那桩牵连甚广夷三族的风月案都不知晓。萧慎本想长话短说,眼下也唯有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乙丑年科举会试,裴之遥以漕运抵京,报国寺借住。先帝体恤寒门子弟,遣科举主事探望。是日,主事巡报国寺,入诸娘子共住禅房,裴之遥貌美,素衣青衫不足以遮其姝丽。主事见色心起,诱之,然裴之遥性冷高洁,拒之。又几日,主事酒醉,趁夜潜入,欲迫之,诸娘子惊起,愤而驱赶,受主事以革除功名利挟,屈之,遂瞒。 裴之遥不从,整衣出,击登闻鼓上报天听,官官相护,笞责,弗允。裴之遥不馁,禁宫前挥墨泼毫,痛陈朝政十弊,手书一纸,争相传阅誊抄,其文采斐然冠绝京华。得帝召,乃告之主事不轨,帝怒,辄令彻查。左相颜怀信主审,行贿、狎妓、奸/淫、欺君,数罪并罚,主事夷三族,余下者数十,皆不得善终。 乙丑年风月案,商赞不但耳闻,更是亲历,之所以忘记,是因无关己事,未放在心上。商赞捻须沉吟:“唔,萧相提及颜怀信,我已想起,裴之遥入翰林院未满一年,委身于颜怀信,辞官退居金陵——小颜后,是她所出。” “正是。”萧慎面露遗憾,“其才德俱佳,若非遇此事,应为国之栋梁。”痛陈时弊之举,无可奈何,她也深知,耿直忠言,或为君主所忌惮,朝堂非久留之地,不如尽早脱身。此女子,真性情,真潇洒,实在令人钦羡! 想起一件事,便接二连三地想起许多事来,商赞忽笑道:“乙丑年,萧相,那时你于翰林院与裴之遥共事,想来是见过的。” “是也。学识、才情、心性——俱自叹弗如!若非颜怀信捷足先登,我或可使她做萧裴氏而非颜裴氏。”萧慎长声喟叹,又觉家中妻子尚在,不好这般对初恋情人难以忘怀,忙绕回主题,“裴之遥嫁入颜氏为妾,深居简出,抚育幼女,窃以为皇后受其母所教,不应入此歧途。” 天真!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可还有一句古谚“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何笃定皇后品性?商赞轻嗤一声,只觉萧慎那四斗才需让给颜逊一斗了。 萧慎知他所想,笑道:“石泉兄莫急,待我细说。我曾遣人往金陵,欲与裴之遥联系,却得知裴之遥已故去多时。小颜后出嫁不久,她便绝食自尽,既而,权势如日中天的颜怀信退隐归田。”颜氏夺/权之事败露,裴之遥劝不下夫君,自尽以殉志,颜怀信悔而退隐。 “皇后最喜海棠,海棠有‘蜀客’之别称,裴之遥乃蜀州人,客居金陵。”商赞彻底想通,面色复杂,“追思母亲至此,的确不该违背母亲遗志。” 萧慎说得口干舌燥,摇头,指着满地的花圃:“千言万语不如一株海棠醍醐灌顶,石泉兄日后便以花为妻以树为子吧!” 商赞连连摆手,拍拍酒壶笑道:“还需以酒为妾!” 萧慎白他一眼:老不正经! “皇后居中宫,你在前朝,如何互通往来传递消息?”商赞纳闷,这几年,也从未听闻皇后召见萧慎。 “报国寺。皇后诵经礼佛,旁人只以她毒害储君心有不安,需借神明慰藉,是以不会招疑。”萧慎从袖袋中取出一木匣,递与商赞,“你且看看。” 商赞接过,打开,阅览,惊愕又愤慨:“雍州卫?颜逊实乃人心不足蛇吞象!九州九卫,颜氏拥定州、凉州,犹嫌不够?如此,他已有意兵变,不妥不妥,如何破解?”商赞再不关心朝政,也不愿兵燹,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萧慎笑而不答,在那空木匣底部一扣一扳,内藏一信纸。他将信纸呈于商赞眼前,商赞心急欲夺,萧慎适时缩手,笑眯眯道:“官驿暗插颜氏耳目,石泉兄豢养信鸽,可借否?” 无事不来不二斋!商赞满腹牢骚,却是点头如捣蒜:“借借借——快让我瞧瞧!” 商赞抢来,竟又是皇后手书,蝇头小楷字字娟秀。皇后之谋有二:其一,雍州卫副都指挥使袁康家中近日或有远近亲戚故去?若有,认其以义父母之名,报以丁忧守孝,三年内不能嫁娶;其二,若无,称体弱,故带发修行,六根清净绝尘缘,不能嫁娶。 “虽周密,是否可行?”袁康不一定答应,临川郡王妃,攀高枝的事儿,为何非得避之若浼? 萧慎抚须笑道:“袁康与我曾有数面之缘,我晓他为人,我细说与他,他自会应允,你只管借信鸽即可!” “此事……只三人知?”商赞竖了三根手指头,顿时萌萌哒,见萧慎点头,他更面露喜色,片刻后,又叹气道,“虽如此,吾等仍处于下风,亲卫军一日归颜氏,一日不得安稳。”皇帝对皇后态度冷淡,想来告诉他他也不信,至于七殿下那个小毛孩子,告诉她作甚?皇后呵护着,快乐康健地长大便好,为君之道,待来日她登基再传授不迟。 萧慎对“吾等”二字甚为满意,不知不觉多了个盟友,死也能拉着个垫背。他拍拍商赞的肩:“此事,亦在筹划中,亲卫军夺不来,鸾仪卫复议,岂不妙哉?” 萧慎说着,还对商赞眨了眨眼睛,商赞心里卧槽一声:说好的我只是借信鸽呢!怎么觉得被卷进漩涡中了,求拉我一把!权谋什么的好危险,人家不要酱紫!(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0章 相处 古人的生活很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听政回来,唐潆与皇后一起进膳,膳食有别,她小,若食调味重的食物,肾脏负担重,皇后比她稍好些,饮食仍是清淡。 古代祭祀社稷时,牛、羊、猪,三牲全备,称为太牢,为天子之礼,若缺牛,称为少牢,为诸侯之礼。古代又是农耕社会,牛犁地耐劳,是极受人看重珍视的动物。言而总之,古代,牛的地位很高,并非常用食物,即便皇室,亦甚少食用牛肉。 唐潆前世最喜欢吃牛肉和鱼肉,重生后,迫不得已,只好退而求其次,食鱼肉。 鱼肉是宫中御厨亲手烹制,听起来逼格貌似很高,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几乎没味道。唯一食之若蜜的,是那一根根或大或小的鱼刺,皆是皇后细心为她剔取,鱼肉吹凉了,置于她碗中,她再吃进嘴里,便是十分鲜美的味道了。 食不言,两人进膳时很安静,明明只字未说也不觉尴尬,周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温馨环绕,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平静而欢快,唐潆想,这大抵便是她前世未曾体味过的温情脉脉吧。 膳毕,自有宫人收拾桌案。古人深谙养身之道,不像现代人整天窝在空调房里葛优瘫,饭后不能久坐,需走走,消消食。一大一小的两人手牵着手漫步走至檐下,庭院中,海棠花开红满枝,已是暮春,约莫月余,便该凋谢了。前日,商赞于不二斋设百花宴,高朋满座,名仕汇聚,吟诗赋对,频出大家之作,传为佳谈。皇帝今日召见商赞,令他与翰林院官员合力,将百花宴上的诗文辞赋誊抄整理,并入文集藏于文渊阁。 “母后。”唐潆晃了晃被皇后牵着的小手,皇后垂眸看她,唐潆抬头,眼中显出十分向往的神色,“商先生的不二斋花圃,儿想去瞧瞧。”虽说是百花宴,不过夸大说法罢了,商赞那儿究竟种了什么花她未曾知晓,想来,商赞既然酷爱花草,照料花草本木自然竭心尽力,只不知昙花与海棠,他是否懂得栽培种植之法。她想为母后备一份礼物,需品次嘉好的原材料,宫中花草虽繁多,一来二去的折腾,必会泄露惊喜。 燕京七景之一,不二斋的春日花圃与长亭雪中雪一般,一年仅一次观赏期,甚为难得。皇后不拘束她,五岁的年纪,也不好总困在宫苑里,出去看看,一来增长眼界二来扩大交际,是应当的——再者,她日后怕是难有此机。只是宫外不比宫里,不二斋地处闹市,鱼龙混杂,需小心照看,出行的仪仗可免,护卫不能不周全。 皇后点头:“可。何日过去?” 唐潆歪歪脑袋想了想,她平日课业繁多,自是无暇,本朝除却节假日外,逢十一休,前日才放了休沐假。她想好了,乖巧地答道:“下次休沐时。”就是八日后。 唐潆身量未足,皇后与她说话,便弯下腰身,恰与她平视。皇后的眼睛,温柔时是一个模样,认真时是一个模样,严厉时又是另一个模样,像是一池春水,有风拂过,风大了涟漪便大,风小了涟漪便小。无论如何,都格外地好看,她素不喜浓妆艳抹,记忆中仅有的几次庆典晚宴,眼角勾了几笔颜色,眉心贴上时兴的花钿,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寡,恰到好处的端丽。 唐潆看着皇后的眼睛,极认真地看,她已看了无数次,仍不觉厌烦仍不觉审美疲劳,这是一双她前世这世加起来两辈子阅历中,最令人见之难忘的眼睛。 “忍冬与乳娘,我令她们随侍。”皇后若要出宫,手续繁杂流程琐碎,亦不可便衣出行,所到之处凤辇仪仗,劳民伤财又令人人心惶惶。皇后不去,亦不能使她白龙鱼服独自过去,护卫只是护她周全,无大人陪同,不妥。忍冬素来体贴细致,乳娘自小照顾她,两人同去,再好不过。 唐潆一听,小眉毛皱成一团,她本意就是要瞒着母后,否则宫里诸多种花匠她何需寻商赞?忍冬与乳娘,向来对母后唯命是从,护卫她尚可耍个殿下脾气发配到屋外候着,忍冬与乳娘若是同去,哪会许她一个与商赞独处的时机?她也知,母后不放心,要使母后放心,便寻个大人来,必得是个好相与又不会泄露秘密的大人…… 唐潆脑海中灵光一现,忙抓住皇后的手腕晃晃:“表姑同我去可好?表姑自金陵来,她定然也未亲眼观赏过不二斋的花圃!” 余笙?近日,皇后曾去太医院看过几次,余笙在那儿任医官,日常替仕宦小姐贵族命妇诊脉,虽则儿时跳脱,如今也可算是个大人了。忍冬与乳娘受宫规压制规束,行事束手束脚,孩子不喜她们陪同也合乎常理,皇后点头:“好。商先生视花草如命,你过去,远观即可,勿要顽皮。”这话,本是无需嘱托的,她养的孩子她熟稔是个什么脾性,听话乖觉。多了个余笙,也不知她如今顽皮跳脱的性子收敛了几成,是以,才有此嘱托。 “儿晓得。”行程既已定下,离那份礼物的预备更近一步,唐潆心里高兴,她欢快地跳起来,嘟起粉嫩的嘴唇在皇后的脸蛋上轻啄一口。母后待她好,她想为母后做些什么,也并非还报高天厚地的养育恩情,只是纯粹的,想令她愉悦,想令她永展笑颜。一如此时此刻的轻啄,只是她作为小孩儿,对母亲惯有的亲昵。 皇后笑了一下,女儿同母亲亲密无甚不妥。说起余笙,倒让她想起一件事来,她看向唐潆,温声道:“这几日,另辟了一处寝殿与你。”孩子太粘母亲了,不好,会使她养成依赖他人的性格,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陪她走完一生的道路,五岁,该自己睡一屋了。 如闻噩耗,短短的一句话,唐潆像是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呆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她紧紧地攥住皇后的袖口,声音显得急迫又委屈:“为何?儿臣犯错了么?”唐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莫非是因为自己前世在福利院,儿时便是与好多人睡在一屋的,离了人,便觉难以接受? 皇后见她这模样,哭笑不得,只是分开睡,怎会与犯错受罚沾边?可孩子实在是委屈,手指尖攥着她的袖口,急得眼睛里很快蒙了一层水雾。皇后虽是心软,于此事却不纵容她,也不立时厉声斥责,淡淡开口道:“手松开,站好。” 这是要说道理了。唐潆依言照做,仍然很委屈,仍然很不舍,攥着皇后袖口的手指尖慢慢地松开,像是很费劲似的,片刻后十根手指尖才回归原位。她看着皇后,皇后也看着她,皇后弯下腰身,与她保持着平视,这个距离较好,若自己站直了,拉大的高度差,横生压迫感,会令孩子越加惴惴不安,只是说教,不是要吓唬她。 皇后:“世宗皇帝,七岁便伶仃在外闯荡。”有更多古谚警句可引据,皇后思忖片刻,仍是从世宗皇帝着手,此例最为契合,“你已五岁,没有赖着母亲不愿独立的道理,为何非得与我睡在一块儿?” 唐潆摇头:“儿不知。”的确不知,只是本能地不愿与皇后分开,若有了零星半点分离的可能,便浑身抓心挠肺似的难受,唐潆想,也许是依恋吧,孩提时代的第一任依恋对象总是母亲,即便日后,更换了别的依恋对象,也会受早期依恋对象所印象。 皇后很无奈,她看着唐潆,孩子还很小,站直了也未长到她腰间,柔弱又娇小。皇后看着她,不由想起那日与颜逊的交锋,临川郡王妃、鸾仪卫……一件事一件事地铺排下去,皇后不知,颜逊对她以命相抵的信任几时会崩坏,届时,若大事未成,只怕生死难料。 皇后这样想着,一直埋藏在心底,残忍而又真实的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小七。我、你父皇、忍冬与乳娘——无人能真正伴你一生,终有一日会……” 皇后未说完的话,被唐潆打断。她伸手,轻轻捂住皇后的菱唇,不让她说。唐潆的小手心抵在皇后的唇上,她怕极了,适才真的有那么一瞬,她慌得泫然欲泣,皇后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唐潆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掺假作伪,好像……好像那一日几乎近在眼前。 “母后,儿臣听话,儿臣自己睡,勿要再说这样的话。”唐潆没有松开手,她屏息凝神地注视皇后,也未曾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小孩的手心贴近自己的唇瓣,柔软又温暖。皇后平整的嘴角弯了弯,她握住小孩的手腕,亲了亲她的手心,随即将她抱起来,和她点了点鼻尖,轻轻一笑:“吓着你了?母后逗你玩的,不算数。你知的,宫人都唤母后千岁殿下,你也是千岁殿下,两个千岁殿下自然是相伴到老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1章 暗流 休沐前一日。唐潆下学后在未央宫与皇后一起进午膳,谨身殿的内侍传来口谕,皇帝身子虚乏,卧榻休养,听政毋须过去。此种情形,约莫与前世念高中时突闻老师有事缺勤差不离,然而前世定然鼓掌欢呼,今生…… 唐潆看向皇后,皇后长身玉立于殿内,忍冬与宫娥侍奉她更换常服,皇后为中宫之主,是天子之妻,皇帝染恙,妻子应躬身奉汤侍药。这并非一件乐事,皇帝对皇后的态度近年趋于缓和,仍是冷淡,久病缠身之人最难伺候,稍不如意便大发雷霆。皇后虽面上未曾显露不悦之色,亦从未有埋怨之言,但每次回来,眼中总难掩疲倦。 唐潆曾有意与她同去,毕竟她是小孩儿,又是女儿,父皇再如何古怪刁钻,总不会肆意发难,皇后每每以“病榻旁气息污浊易使稚儿受侵染恙”为由拒绝。前几日的谈话记忆犹新,如若她真是一五岁稚儿,定然理所应当地受皇后呵护长大,诸多艰难险阻也自有皇后替她克服扫清,甚至察觉不到话里行间掩藏的困境。 可她不是,她拥有成年人成熟而理智的灵魂,足以使她察言观色见微知著,她心下隐约猜测皇后有事瞒她,且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她不能贸贸然询问。试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藏有秘密,无非是觉得他尚不可靠或是不足与之谋,比喻虽不大恰当,道理却是通畅的。居安思危,她既已感知许有险境,便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她心中曾允诺过的,要长大,为母后遮一世风雨。 长大,奉汤侍药只是孝心,她需时刻充实自己,阅览群书化为己用,莫到用时方恨少,于现下的年纪来说,唯有此举最为妥当。 平素于未央宫,皇后衣燕居服,取闲居舒适之意,若召见朝臣命妇,因尊卑有别,或可以燕居服示人。面圣则不同,皇帝御极万方位居九重,于公是天子,于私是丈夫,需伏之以隆重恭谨的姿态,万不可懈怠。 阴阳家邹衍主张的五德始终说影响历朝历代,明清时方显式微。五行对五德,五德对五色,相生相克。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为水,属玄色,是以秦朝崇尚玄黑色,从其衣冠配饰可推知。本朝主火德,属赤色,至尊至贵者衣绯。 唐潆的目光聚拢于皇后身着的曲裾,曲裾主色为绯色,衣领、衣襟与裙边为月白色,其上以金丝银线交错织就翟纹数等,数对,翟鸟精致小巧,栩栩如生。曲裾背面,有凤来仪,皇后恰在这时微微侧身,裙裾翩然若舞,一只只翟鸟鲜活灵动,犹如百鸟朝凤,啾啾喈喈。 皇后自广袖中伸出素白的手,摸了摸发髻上口衔珠滴的金钗翠凤,姿态雍容端雅。她回身,朝唐潆招了招手,向她道:“既不听政,可有想法去处?” 唐潆点头:“儿臣自去文渊阁看书。”要努力,不能趁机偷懒,文渊阁藏书万卷,又有勋贵子弟出没,可增长见识扩交人脉,兴许还能听几耳朵朝中八卦。 皇后不意外,几乎次次如此,孩子喜静爱书,是好事,幸而,几年来也未变成书呆子。皇后欣然应允,点了几个宫人陪同,又弯下腰身,摸摸她的小脑袋:“早些回来,表姑今日要为你请平安脉。”皇后与唐潆每月一次的平安脉以往是由太医院的副医正负责,副医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上月光荣退休,正好余笙来了,便由她顶上平安脉的空缺。 唐潆答应,临走时又拿小脑袋蹭了蹭皇后,央她揉了揉脑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皇后看她离去,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微弯的弧度渐渐平整。她心下有些不安,近日皇帝辍朝的次数频繁,徐九九更曾秘禀,皇帝夜间咳血,恐不久矣。鸾仪卫复议的事,不可着急激进,却也不可再拖沓,拖不得了,无机会,便创造机会,也许,便是明日。 皇帝辍朝,不等于罢工,六部三司有条不紊地运行,一道道诏令从中央至地方颁布下去,帝国得以稳健运转,不出岔子。 按说下了学,商赞这身老骨头合该下值回家照看花草,啧,皇帝烦得很,每岁百花宴毕便命他修书,修就修吧,横竖他就一领导,吩咐下去一班翰林士子自会兢兢业业。他监工也不闲着,命几个内侍伺候好笔墨纸砚,他便晃晃悠悠地往六部衙署走动走动。旁人只当他是个滑不留手的中间派,哪里晓得他已与萧慎“狼狈为奸”。 信鸽借是借出去了,若说商赞心里没有半点儿犹疑,那不可能,投资还讲究回报呢,何况他之所投乃命也。然则,他借着中间派的身份晃悠几圈下来,笑得鼻子眼睛眯作一团,颜逊眼下,怕是气得七窍生烟。自雍州加急递来的奏本,袁康的庶长女日前大病一场,险丢了性命,其母恐慌,使她修佛参禅,欲借佛祖神灵解灾镇厄,是以三五年内不得出嫁。 耳聪目明是为聪明,落一叶而知天下秋是聪明,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是聪明,审时度势揣测人心何尝不是聪明?皇帝,于皇后而言,说陌生也陌生,说熟悉却也熟悉得很。垂死之人又坐拥江山,最是惜命。他如今沉疴恶疾,又对临川郡王不甚喜爱,近些年,晋朝风气渐渐开放,便是女子也有晚嫁乃至不嫁的,况乎皇子?此婚事急着办,是为给皇帝自己冲喜,怎会聘一病怏怏的儿媳进门。至于修佛参禅,未雨绸缪,是为堵颜氏之嘴。 一女子,竟如此心思沉稳行事果决,商赞不得不叹服,既而又生出几分感慨,若无皇后,只怕江山早已易主。 礼部册立袁康之女为临川郡王妃的诏令被迫搁置,颜氏诸人果真茫然起来,雍州那儿他们亦有人手,之前查探好了的,庶长女无病无灾,健康得很,应了病来如山倒此话?茫然片刻,诸人自认倒霉,聚在一处商量如何补救。另择一人,无适龄人选,上奏拖延,不可,六礼繁琐,婚事前后需耗一年之久,皇帝不愿等。 颜氏一族,族长颜怀信退隐归田,两位叔伯在外戎马倥偬,如今诸人唯颜逊马首是瞻,拿不定主意,便纷纷注目于他。颜逊心中忽有一计,看向颜伶:“临川郡王近来如何?”临川郡王半年前出宫建府,府上幕僚是皇帝所配,虽则如此,颜氏不难往内安插亲信,一来便于监视二来暗中联系,时任户部尚书的颜伶便包揽此事。 长兄为父,颜伶对颜逊极是尊重,他敛目道:“躬身庶务,粗通一二,尚可。”如春旱等关乎民生大计之事,皇帝亲力亲为,其他事有司承办,临川郡王不过遵父命上手政务而已,处置的皆是小事,又有幕僚辅佐,干不好都说不过去。 颜逊要的也只“尚可”二字,既视其为傀儡,岂能容忍他羽翼渐丰?颜逊看向堂兄颜邕:“大兄,去年提拔的御史,应有用武之地了。”颜邕是颜宗任的长子,这一辈中年纪最长,任都察院副都御史。闻言,顿悟道:“我即刻去办。” 新晋的御史,与颜氏牵涉甚浅,不易惹人猜忌,上几封奏折,将临川郡王夸赞一二,如何封赏由皇帝定夺。帝王之术,在于权衡,皇帝虽不喜临川郡王,毕竟是自己的过继子,于某事亏欠必于某事填补。再者,储位乃国本,亦非皇帝个人喜好可随意左右,尤其唐玳尚小难堪重任,皇帝自己幼年登基没少吃辅臣之苦,基于此,皇帝既知临川郡王之能,未必不动摇。至于中宫养着的小娃娃,颜逊冷笑,女人何以为惧? 颜氏诸人出好谋划好策,唐潆也自文渊阁回到了未央宫。 日头尚高高挂着,只染了几抹昏黄。她今日早回来了,她想念母后,便令侍从仔细收了书卷,急急忙忙地回来,想念的滋味不好受的,好受的大抵是你想着她她恰好也想着你。房檐下,皇后站在朱红的宫门处,一如数年前的雪夜,不知疲累不知倦怠,兴许世上所有的母亲多有相似之处,孩子离开自己,去了哪儿,哪儿便唤作远方,即便知其平安,也敌不过亲眼一见,见到了,触到了,方可心安。 唐潆看见皇后,不好受的想念顷刻间化作满满的依恋与甜蜜,溢满小小的胸腔。她仰头,甜滋滋地唤道:“母后。”文渊阁与未央宫相去不近,来回可传步辇,她过去时便乘辇,回来则步行。重生的这具身体十分虚弱,若非入宫富养,也许早该夭折,虽有药膳食膳滋补,适当的锻炼必不可少,她小,尚未学骑射,去太和广场跳广场舞也不合适,健走较为稳妥——此乃步行的次要原因,主要的…… 皇后弯下腰身,掏出绢帕为她拭汗,绢帕上染着皇后疏冷馥郁的清香。唐潆像只小奶猫,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抬抬下巴侧侧脸颊,绢帕拭过之处,即有冷香。末了,在皇后直起腰身之前,双手趁势勾住皇后细嫩的脖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撒娇道:“要抱抱——抱抱——” 蹭抱之技可谓登堂入室。(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2章 秘密 这招,屡试不爽,唐潆以为今日也能成功,不曾想…… 未央宫通往正殿的廊下,皇后趋步在前,乳娘抱着唐潆在后头,唐潆委屈得几乎要哭粗来,明明以前也没带主语的,母后肚子里装的是墨水,黑黑的,呜呜呜呜呜…… 乳娘见她伤心,觉得好笑,孩子该越大越独立才是,偏她一个,越大越粘着母亲?五岁了,便是小女孩,也很有些重量,乳娘是农家野妇出身,带过一两个孩子,力气自是有的,皇后不比她。 唐潆望着皇后光华潋滟的背影,暗自叮嘱,下次应唤“要母后抱抱——”,而不是“要抱抱——”! 她看着皇后,目含委屈,乳娘只好哄她:“殿下才回来,身子乏了,惦念着你,便出外等着,我瞧她累得很,你可莫要吵她。” 经乳娘提醒,唐潆想起来,皇后去给皇帝侍疾了,也未换一身舒适的燕居服,却于檐下候了她许久。小委屈转瞬即逝,唐潆从乳娘怀里滑下来,小跑几步上前,小手指勾住皇后垂于一侧的手,她抬头,糯声道:“儿牵着您。” 小指尖碰上大指尖,皇后的手心往里曲了曲,握住她的小手,牵着她走。皇后弯了弯唇,纠正她:“长者牵幼者,是我牵着你。” 皇后的声音确是格外的疲倦。一点儿也不委屈了,反倒自责起来,唐潆垂下脑袋,很是低落,她以后不要老是索抱了,很任性,很不好,多走走,还能长长个头,便能作个小大人,真的牵着母后了。 两人走着,皇后突然停下脚步。唐潆略显茫然地抬头看着皇后,下一刻,皇后却弯身将她抱了起来。皇后只抱着她走,多余的话也不说,然而已是最佳的哄慰。 委屈没有了,自责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欢喜。唐潆伏在皇后的肩上,回望一眼身后的宫人,低眉顺目但挨得近,她又扭头,小小声地附耳说:“母后,儿长大了儿牵您。” 皇后:“好。” 唐潆又说:“儿长大了儿孝顺您。” 皇后:“好。” 唐潆是个强迫症,事情凑不出三,心里便难受,她歪歪脑袋想了想,忽而神来一笔:“儿长大了儿抱您!”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像眼下这般抱在肩上么?那是扛媳妇儿。” 唐潆:“……”再说下去该挨说了,挨说本也不怕,怕的是母后将她放下来,不抱了。唐潆噤了声,又默默地觉得,母后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久,余笙来请平安脉。 唐潆将手腕搁在松软的脉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袖管往上卷了几道,露出白白嫩嫩的手腕。余笙扣下三指,指端平齐,搭在脉上,望闻问切诸般行过后,向皇后索取以往滋补的药方。皇后亦早有准备,使了个眼色与忍冬,忍冬自去取了来。 余笙细细看过药方,依自己所学所想按脉象改善几处,新开了一方子。期间,耳殿洒扫的宫人不慎打碎东西,忍冬出外察看处置。这几年,因唐潆天生体弱,皇后便寻了几本医书自学,算是粗通医理,余笙递来药方,皇后看过几眼,也未将药方交与他人,只自己收着,极是小心。 余笙又给皇后请脉。是药三分毒,滋补的药膳亦是两相权衡之举,余笙未给皇后开方,只略显忧忡地说了句:“阿嫂,思虑尤甚了,不好。” 唐潆听得懂,表姑劝母后勿要想太多,想太多……皇后平日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亦从未显露极乐极悲的神色,兴许哪日天塌了地陷了也不会皱皱眉头,母后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和自己有关?许多疑问播种似的在唐潆的心田洒下,又仿佛有一把小铲子往“秘密”四周铲土,松动片刻,霎时又有薄雾笼罩,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唐潆正静静思索呢,忽而一根纤纤白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皇后在她耳畔轻笑道:“听听你表姑说的,让你听话些,少惹我生气。” 咦?表姑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唐潆揉了揉脑门,唔,母后说是那就是,但是才不要听表姑的话,表姑一句话我就孤零零一个人自己睡了,哼。唐潆心里活动颇为丰富,脸上的表情也毫不逊色,从皇后身后探出颗脑袋来,冲余笙做了个鬼脸,泄愤是泄了,不敬长辈的结果是被皇后“罚”去偏殿做功课,没做完不许出来,十足的宝宝心里苦。 其实,是“调虎离山之计”。 唐潆离开后,宫人也被屏退,殿内只剩皇后与余笙。 余笙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她看着这个曾与自己两小无猜的女子,数年未见,又身处尔虞我诈的深宫,是否依然故我?余笙叹了声气,牵过皇后的手腕,她道:“阿嫂,我近来听了许多谣言。”是谣言,不是传闻,纵使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她仍然选择相信她。 宫中盛产长舌妇,未央宫有皇后管制,稍好些,太医院想必未能绝迹。皇后垂下眼眸,余笙正握着她的手腕,亲密而信任,这亲密与信任却令她受之有愧。皇后沉默片刻,余笙因她片刻的沉默而惴惴不安,手上的力度更紧了些,她急道:“阿嫂,我信你,无论发生何事,我如儿时那般信你!”她只是想要一个答复,一个确凿的答复,她便可与旁人辩驳,以证阿嫂的清白,勿让污言秽语辱骂了她。 余笙说着,便急红了眼,这一急便泪眼朦胧的模样当真与儿时差不离,可许多事,并非亘古不变的,那风在林梢鸟在叫的儿时,早已回不去了——皇后看着余笙,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渐渐于清秀的眉眼间寻到儿时的痕迹,她又想,回不去的,大概只她自己吧。 皇后笑了一下,笑容也是无甚意味得很,她向余笙淡然说道:“阿笙,人非我毒害,人命,我却责无旁贷。”若她当时能阻止,该有多好。 文华殿讲学时的篇目相同,布置下来的课业又有难度梯度之分,认字与通晓大义是首要的任务。华夏一族,脑内自动加载简繁体切换系统,除了一些异体字,实在难不倒唐潆。她前世任职于一家奢侈品公司,人踩人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故而重生以来,她是惯于藏拙的,聪明便可,神异恐招杀生之祸。 课业完成,搁置一旁,唐潆双手托着下巴放空。她心里乱糟糟的,前几年,她是依恋皇后也信赖皇后,却未到托付生死性命的地步,而今,她开始犹豫起来,是否该将原原本本的自己呈现给母后,不必告诉她自己是重生的,这太匪夷所思,母后兴许要以为她脑子烧坏了——只需言语行动证明,她年纪虽小,却与寻常小孩不同,可更早了解许多事,无需瞒她的。 唐潆想着,心里的天平有所倾斜。忽而,她瞥见殿内的滴漏,不早了,照常理,她的课业该交与母后查看了,明日,再早一些交,后日,更早一些交……日复一日,令母后知晓她的不同。 唐潆手捧课业,过去,正殿紧闭的门恰好打开,先踏出来的一只鞋履是余笙的,她低着头,情绪似乎很是低落,手里擎着一个青瓷瓶——那模样与影视剧里的药瓶很像,也许是丹药,也许……是毒/药。 唐潆顿时吃了一惊,她为何会认为是毒/药?唔,一定是被玉石杂糅的国产剧给坑害的,未央宫里怎会有毒/药。她平复下心情,走上前,吸取了“挨罚”的教训,不敢再对表姑不礼貌,站稳了才乖巧地唤道:“表姑。” 余笙像没听见,她木然地走出殿来,皇后随她在后,看见了立于眼前的唐潆,于是轻拍余笙的肩:“小七唤你呢。”她嘴角蕴笑,与余笙的情绪截然不同地轻松,而不知为何,唐潆觉得皇后这句话更像是提醒,这气氛实在诡异。 余笙惊了一下,瞳孔倏地睁大,她颇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皇后一眼,又顺着皇后的视线看向唐潆,随即她做了一个猫腻的动作——她将手里拿着的青瓷瓶往后藏了藏,显得十分地惊慌失措,生怕被人瞧见,又或许,是生怕被唐潆瞧见。唐潆心里疑惑,但她相信母后,大人之间互有秘密也是有的,她将疑惑压下,仰着头,又甜糯糯地唤道:“表姑,你要走了?” 余笙僵硬的面容稍舒缓了些,手仍然往后背着,她点头,又弯下腰身,伸出另一只手来,摸了摸唐潆的脑袋:“嗯,表姑明日带你去春日花圃瞧瞧。”余笙是想笑的,唐潆看出来了,她兼职演员那会儿,不少同行拿捏不当面部表情,轻笑极易变为强颜欢笑,即如余笙眼下这般。余笙的眼圈红得厉害,她看着唐潆,忽然有了些长辈模样地叮嘱道,“要孝顺你阿娘,晓得么?无论何时。” 唐潆总是能发现话里行间的末微细节,疑惑再压不住,她脱口而出,纳闷道:“无论何时?” “阿笙,你话多得很了,唠叨得我头疼。”皇后以手扶额,撵她走。皇后遣忍冬送她,只当适才尚未解决的疑问从未发生过,自唐潆手里接过功课,“走,入殿去说。” 唐潆跟在后面,拽了拽皇后的衣襟:“阿娘,表姑好像哭了,眼睛,是红的。” 皇后止步,回头看她,漫不经心道:“她挨了我几句骂,便哭了,没担当得很,你莫学她。” 唐潆默然,好吧,就当母后与表姑之间有个不能说的秘密好了,她不追问就是,横竖,母后不会害她,她自然也会孝顺母后的。 翌日,皇帝果然下诏,竟晋封临川郡王为燕王!(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3章 三更合一 众所周知,一字王比两字王尊贵,郡王虚封而亲王实封,皇帝晋封临川郡王本无可厚非,儿子成家立业,为父以礼馈赠,合情合理,坏就坏在“燕”之封号。燕,意指燕地,京畿重镇,四方辐辏群英荟萃,非鄙远蛮服可类比——倘若说得再明白点,即是政治文化中心的直辖市长与某省长的区别。皇帝厌恶此子,便打发得越远越好,朝贺上表山水迢递累死在半路也说不准,皇帝喜爱此子,便视若珍宝地留在眼前,闲来话话家常捋捋犬毛。 偏偏,临川郡王其实素来不招皇帝的喜欢,不喜欢却委以重任,怕是突变之兆。 因是休沐日,百官皆闲居于宅,诏令未经礼部,由中书舍人起草,请玺盖印,径自颁发,诸人听闻,都是一个大写的黑人问号——颜党除外。金口玉言,无可更改,劝谏已晚。昨日扳回一局,风水轮流转,今日又落於下风,萧慎心中何等气恼,气恼归气恼,面子工程不能不做,他即命府中幕僚拟写贺表、家令置备贺礼,择日送往燕王府上。 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萧慎非妄自托大之人,吩咐好,欲往外寻人合计,嫌官轿脚程慢,命人牵马来。话音刚落,前门便通报礼部右侍郎明彦之至,明彦之与萧慎乃科举同科好友,又有一表兄于太医院任职,医官诊治达官贵人,前朝后廷皆沾边,宫闱密事倒比权臣知之甚详。 萧慎忙将他迎来,二人向内边走边说,奴仆见状,只好将马匹重牵回马厩。 明彦之长相斯文,谈吐清雅,便是急事也不紧不慢地道来:“陛下连日辍朝,无人不忧虑龙体,脉案密之,不可查。表兄昨日下值,与某聚谈,告知一事——”两人步入正堂,明彦之止步,望了望四下,萧慎出言屏退。既而,明彦之附耳悄声道,“药方一改再改,性甚烈。”皇帝的脉案素来由太医院医正保管,机密也,药方却经由医正主持、经验老道的医官协作商榷,药方性愈烈,皇帝病愈重。 萧慎脸色微变,明彦之此言证实了他的猜想。皇帝病症加重,已有安排后事的打算,幼帝登基受权臣挟持的滋味,皇帝受够了,不愿后世子孙再遭此罪,六殿下唐玳年方九岁,未能独当一面,需顾命大臣辅之。若能再撑几年,应不是眼下此种局面。 猜对了,萧慎半分洋洋自得也无,反倒深深地担忧起来。 明彦之见他眉头紧锁,出言宽慰:“燕王,非储君,尚有回寰余地。”皇帝此举,进一步又退一步,说是安排后事,又不彻底而行,想必颜党闻讯,笑得也不甚踏实。数年前,皇帝的心思还好猜些,而今,犹如老病之人,君心难测。 萧慎面色稍缓,抚须叹道:“眼下,只望莫要有人奏请出镇。”燕王,出镇即是之藩,之藩燕地与太子何异?身患痼疾,最经不住旁人撺掇,若以言语相激,逼迫皇帝早下决定——立储或是封王,只怕适得其反。 明彦之微愣,随即笑道:“岂会。诸公皆是明白人,便是颜党,因拿捏不稳君心,未必肯放手一搏。”万一奏请了,皇帝起了悔意,便是弄巧成拙。 萧慎沉默不语,只摇摇头,入内,邀明彦之落座,又望了眼墙角的漏壶,忽问道:“侍郎自乌纱巷来,途经不二斋不曾?” 话题跳跃得太快,明彦之颇有些不明所以,半晌方笑道:“七殿下出游,不二斋附近戒严,某绕道而来。”皇帝亲自拨了数队亲卫军合围不二斋四下,滴水不漏,萧相不该不知,何以有此疑问?明彦之觉得更奇怪了,问出来,有辱人智商之嫌,只好憋着。 仍在戒严,尚未生乱,萧慎心中默道,一切必要顺利才好。 明彦之实乃理想主义者,人有三六九等之分,智商亦有三六九等之分,诸公中糊涂者不少。此时此刻,谨身殿内,正有一不知死活之人,慷慨陈词,言辞激烈,奏请燕王出镇——要燕王另择他地之藩,或是要立燕王为储君,陛下给个准话吧! 这人,即是四年前凭借讨伐颜氏的檄文而扬名一时的张显昭,已有三年翰林院编修的资历,去年入都察院任御史之职,因刚正泥古,几无朋党。他的来意,自是逼迫皇帝收回成命,寻个借口,改为他封,即便皇帝不允,怒而降罪,他一头撞死也可千古流芳,了无憾事。 皇帝半卧榻上,咳嗽不止,饮过一盏西洋参茶,方好些。他面色苍白,干裂的嘴唇经茶水滋润,颜色初显,徐德海服侍他起榻。眼见皇帝行动不便的模样,着实令张显昭吃了一惊,吃惊后便更为迫切,他上前跪行一步,叩头道:“陛下,封王之藩乃金科玉律,成祖时即有定例可循,万不可违背祖宗礼法!” 皇帝双手置于膝上,正襟危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区区七品的年轻御史,嘴角噙着一抹隐不可察的冷笑,虽是病重,积威犹在,这一抹冷笑很是瘆人,乃至暗藏杀机,幸而张显昭未曾抬头,否则定然吓出一片冷汗。 徐德海伺候在旁,觑了觑皇帝的脸色,颇为担忧地看了眼张显昭,皇帝幼年登基,先太后拘着,众辅臣管着,前前后后不知多少人拿诸如“成祖定例祖宗礼法”的话压制皇帝。凡事有度,过则反,偏偏朝臣明知故犯,只为成全自己忠心谏主的好名声。 张显昭脑袋抵在地砖上,久未闻皇帝示意,殿内又尤为阒然,额上不自觉便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君心似海,轻易不可勘破,片刻后,皇帝淡笑道:“卿之棋艺甚好,不如趁兴行一两局。”闻言,徐德海亲去取了棋盘棋瓮来。 能……能不能按常理出牌?我是来直言敢谏的啊陛下,下个鬼的棋!再说……张显昭仍未抬头,咬了咬下唇,实在是羞愧,他以往坐井观天便自诩棋艺过人,燕京藏龙卧虎,几年来他已知自己几斤几两,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得很。 皇帝之话,即是圣旨,不敢违,张显昭恭声应是,起身。两人对桌而坐,分执黑白棋子,欲落子开局时,忽闻殿外嘈嘈杂杂,人声喧哗。徐德海出外查看,不久,急步赶回,忧心忡忡地禀道:“陛下,七殿下于不二斋遇刺!” 皇帝手中棋子应声而落,墨黑的眉峰间自成帝王威严,他看向徐德海,沉声问道:“当真?何人所为?”皇帝极力保持镇定,言语间却隐隐发颤,俨然怒上心头。他拨过去的亲卫军皆是骁勇之士,不二斋又地处闹市,四周常有顺天府差役持刀巡逻,便是只苍蝇也不见得可飞进去,怎会遇刺? 徐德海脸上也是一片惊慌,他指指殿外,急道:“那兵士支支吾吾,一句整话都无,言辞极为含糊,只知七殿下已由刘将军护送回宫,陛下……”皇帝倏地起身,将徐德海推开,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没几步,力不从心的步履又缓下来,手扶桌缘掩嘴咳嗽一阵,声音很是沙哑。徐德海忙上前搀扶,传唤龙辇,移驾未央宫。 落单的棋友张显昭呆若木鸡地望着皇帝颤颤巍巍的背影,心里赫然生出疑问:七殿下?那养在未央宫的“辟邪宝剑”?年纪弱小,又是女儿,更非亲女,陛下何以牵挂至此,起榻都费劲得很,遣个心腹过去探望一番即可。奇也怪哉…… 皇帝到了未央宫,早有老宫人候在那处,领着皇帝向寝殿而去。一路走着,宫娥内侍低眉顺目,与往常无异,井然有序。气氛如此,皇帝的心境随之平和下来,脚步也放缓了些,徐德海搀扶皇帝,暗暗称道皇后治下有方。徐德海是两朝老臣,元皇后那会儿,他亦是在的,其实两位皇后既是姐妹,定有相似之处的,否则,当年皇帝也未必首肯皇后入主中宫。 徐德海低头默默念叨,忽地,皇帝疾步向前,他忙加快步伐跟上,抬眼去看,陡然一惊——寝殿内走出宫人,宫人手捧铜盆,内有绢帕,绢帕浸染鲜血,入了水,汨汨渗出一圈圈絮状的血色。那宫人亲见圣驾,忙跪下请安,皇帝顿时猛咳不止,又急急擦她而过,直入殿内,奔向床榻旁。 皇后坐在床沿,握着温热的手巾,细细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唐潆擦汗。她素来清冷淡然,喜怒不形于色,眼下,眉眼间却埋着深深的担忧,更隐隐有些许内疚,她的视线紧紧落于唐潆的右臂,那处有道剑伤,约莫一指长,不深,也无皮肉翻卷,其实算是小伤。医官处理伤口时,她瞧着,清洗、止血、抹药、缠纱布……一一看进眼里,心中揪疼不已,好像这孩子,当真如她的亲生骨肉一般,她疼了,她随之也疼得很。 皇后入了迷,竟未听闻皇帝的到来,直至皇帝那双男人的大手覆在唐潆的额上探了探温度,她方回神,忙起身行礼。唐潆出宫游玩,也是皇帝应允的,他无意怪罪皇后,他也知皇后性情冷淡,见她眼睛周圈竟布着一圈红色,心便更软和了,只照着方才垂询医官的说法略作宽慰:“皮肉伤罢了,低烧是因她体弱,并无性命之虞。” 父亲与母亲总是不同,孩子的一丁点磕碰,母亲紧张得要死,到了父亲那儿,轻描淡写一句成长的伤疤。此刻,亦是如此,皇帝看过孩子了,知她无碍,便回身向战战兢兢已久的刘铎怒喝道:“你随朕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燕京,皇城根下,皇女出行竟有人敢行刺!朕居禁宫,由你护卫,岂得安稳?” 话语模模糊糊地传入耳畔,唐潆昏睡着,右臂稍稍动弹便如钻心,脑海中反复闪现不二斋里的画面,画面交织错杂,越来越乱,却又越来越清晰,前前后后所有细节组织在一起,分明告知她一个事实——不可能是遇刺…… 不可能是遇刺。 短暂的清醒,身体各处叫嚣的疼痛将脑海中闪现的画面生生切断。 右臂处的剑伤许是上了药的缘故,渐渐火烧般灼痛起来。头颅内也像被人架了火堆,柴火一根接着一根往里抛,火势愈加迅猛,自上而下一路窜烧过去。唐潆只觉自己犹如置身火炉,身体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嗓子也难受得很,她想喝水,喝一大缸子水,便下意识地嘴唇上下启合,那话语艰难地从干涩的嗓子里挣扎逃出,虚弱且不成声。 梦呓一般,口中不断地重复含糊不清的索求。又隐约听见碗盏相触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又凌乱,显得有些急切和担忧,下一瞬,有只汤匙抵在她的唇齿处,又有只手轻轻扳着她的下颌,随之缓缓倾入温热的液体。 久旱逢甘霖,她眼下,便是这般状态。渴极了,喂什么便喝什么,待饥渴缓下些来,鼻子也似乎通气了些,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疏冷又清淡。无需睁眼,她也知是谁在照顾她,故而,她在伤病中惶惶不安的情绪得到纾解,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舒缓。 矛盾的是,当那汤匙再次凑过来时,她却下意识地咬紧牙关,不肯再喝。 这是本能,几乎所有生物都具备的趋利避害本能。脑海中仍旧一片混沌,许多细节忽而模糊不清了,这一刻,唐潆记得的唯有她昏迷前饮下的浆汁。 几年间,皇后对她饮食起居上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且常常叮嘱她勿要在外乱食,今日去不二斋,饮食亦是未央宫庖厨所备。照理说,最是安全,问题却偏偏出现在此处,她喝了浆汁,便昏迷不醒,那时,尚未有刺客出没,她亦不知右臂处的剑伤从何而来。 调香师,是一份吃天赋的职业,从业者往往嗅觉最为灵敏,虽然唐潆重生后换了具躯体,嗅觉不比前世,却有寻常人不具备的识别花草本木的能力。浆汁中掺了几味异香,可致人陷入沉睡。饮下后,她便察觉不对,然而已于事无补。她为何会饮下浆汁?因浆汁是未央宫所备,未央宫是皇后治下,她信任皇后,毫无防范之心地饮下,然而这份信任却险些令她陷入险境么? 母后,竟是想害她?唐潆昏睡着,意识是不清楚的,几乎所有的举止都出乎本能。疑问来不及在心中发酵,便被伤口处愈演愈烈的疼痛猛烈地压制过去,整个人彻彻底底地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人事不省。 另一头,心怀忐忑的刘铎正与皇帝奏对。身任亲卫军统领,他虽未亲去,差事办砸,也少不得领下“治下不严”、“渎职疏忽”两项罪名。如何治罪,由皇帝定夺,皇帝的态度又取决于七殿下的伤势与刘铎自己的陈述。 七殿下的伤势既然不重,关键的突破口便落于如何进行一个“是臣之错然主责不在臣”的完美陈述。刘铎既得颜氏青眼堪为女婿,必有其过人之处,并非酒囊饭袋。加之皇帝龙体不济,眼下不过强撑片刻,未必能与他耐心周旋,只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回禀清楚,言辞谦卑得当即可。 皇帝高坐于上,因适才疾走一阵,又怒火中烧,脸色极差。他以拳抵唇,猛咳片刻,徐德海欲为他抚背,他摆手制止,只居高临下地盯着刘铎的头顶,听他细细道来:“闹市中与不二斋相通关卡皆遣了兵士把守,无一遗漏。然市井中能人异士颇多,或有可掩人耳目者潜入也不得而知。当务之急,乃顺藤摸瓜,将其捉拿归案并使之伏诛。” 刘铎一揖到地,沉痛道:“臣疏忽失察,使七殿下陷入阽危之域,万死不能抵过!臣愿担责,将功赎罪,望陛下首肯。” 即便将刺客捉拿归案,只是弥补过失罢了,何来的功劳?朝臣使惯了的把戏,皇帝见怪不怪,只轻笑一声,辨不清息怒:“卿有此意,甚好。与你三日,失机,则提头来见。” 刘铎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连皇帝几时移驾而去都不知。待他醒过神来,已是汗透浃背,双腿发软只得瘫坐,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瞬,惊慌失措地摸了摸自己颈上的头颅,知其安好,总算放下心来。不敢懈怠片刻,急急出宫去寻颜氏诸人,他已隐约有些头绪——兵士把守在外,不二斋内只唐潆、余笙、商赞三人,事发后,三人皆受轻伤,财物无损,刺客逃逸,既不谋财也不害命,有此上天入地的功夫,若想名扬天下,不如行刺皇帝来得快些。 刘铎觉得,此番作为,只怕是嫁祸之计,背后之人必是萧党,若入了圈套,只待几封弹劾的奏折呈上御案,兴许亲卫军不日便将易主!查案什么的,自然先撂开,京郊破庙里无户籍的流民多得是,寻一个来,顶上去即可。 商赞以隐士自居,受官职所困不得入山林梅妻鹤子,折中之法便是于闹市中辟一小院,解衣盘礴,把酒临风,花草自娱。隐于林,隐于市,隐于朝,虽只处所不同,其中差距甚远。好比眼下,燕京七景之一的不二斋门庭若市,同僚、好友纷纷携礼问候,看望遇刺受惊的老人家是否安好。商赞脾性古怪,不喜雇佣奴仆,偌大的不二斋却需人照料打理,年轻时他尚可躬身亲为,日渐老迈后颇有些力不从心,才雇了一老仆,充作家令。 此刻,老仆门前代主迎礼,只领问候,赠礼一概不受,即便帝后之礼亦是如此。商赞这老头,散漫惯了,别人赠礼,日后也需他回礼,一应馈赠更需记录在案,待回礼时有物可查,此事本是主持中馈的妇人操持,奈何他是一单身狗,术业有专攻,他做不来又嫌麻烦,索性弃之。 直到日落,人情才缓缓走了一遭,逼仄的小巷内也渐渐归于沉寂,老仆累觉不爱,关上门,插了门闩。他自慢慢悠悠地踱步至厨下,置备晚饭,拾柴薪时忽往外望了一眼,心道,今儿个萧相逗留久了些,是否要留下用饭? 屋内,商赞与萧慎对桌而坐,他向萧慎晃了晃包缠纱布的手背,苦笑道:“萧相啊萧相,我借一信鸽,竟招来血光之灾,若事倍功半,我气也气死了。”商赞揶揄罢了,他常年捣鼓花草,与伤根贼叶之虫害恶斗,皮糙肉厚。萧慎显然不当真,只抚须大笑:“说起那信鸽,我忘了与你说——袁康收了信,见那鸽子肥美,截留下来炖了汤。后又听闻那信鸽出自不二斋,悔痛万分,收其肋骨、翎毛,葬于院内,立一木牌,美其名曰‘不二鸽’。亟待日后,石泉兄游历雍州,前去凭吊!哈哈哈哈——” 商赞闻言,不怒反喜,竟与这素未谋面却行事古怪之人起了几分惺惺相惜之心,暗暗将雍州不二鸽墓列入旅游心愿单,又欲给豢养的信鸽换食减肥餐。他左思右想,也没遗忘正事,正色道:“颜党此刻应已筹划自保反击,萧相作何打算?”皇后铤而走险,以七殿下遇刺为饵,所钓必是大鱼。 萧慎眯眼微笑,神秘道:“他自筹划便是,弹劾的奏折明日便积案数尺,使他笃定我方只欲将刘铎拉下马来。”当他萧慎傻么?以颜氏的能耐,踢走一个刘铎,还有千千万万个刘铎,皇后与他的目的,却在别处,区区一个亲卫军算甚? 夜已三更,唐潆所居的寝殿中烛火通明。 皇帝患病,恐相互侵染,不便久留,回去后便遣人送来滋补养身的药材并消褪疤痕的雪肌膏。忠王太妃与唐玳亦亲自过来探望,稍晚些,燕王府上也备下固本培元的药材,聊表兄长心意。余下的,宗亲命妇皆有问候。 诸人来一趟,送份人情,尽了礼节便走了,唯有皇后不寝不休地候在床榻旁。唐潆仍是昏迷,昏迷时极为执拗,咬紧了牙,汤药与粥食都不能喂入,偶尔又有片刻的苏醒。趁这片刻的苏醒,人便松懈下来,能喂入几勺汤药与粥食,她梦呓着,说些糊里糊涂的话,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喊“母后”,无论怎地,梦中都是皇后,只是梦境怕是不好的。 更深露重,天有些寒。汤药剩了半盏,皇后舀了一勺,轻抿一口,便交由忍冬:“拿去热热。” 忍冬接过瓷碗,却是不动,犹豫片刻,低声劝道:“殿下,奴婢守着,您且去歇歇。”皇后不语,只看着睡梦中眉头紧锁的孩子,又起身,自铜盆中取来温热的手巾,擦拭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力度轻柔得几乎要从指缝间流泻出水来。 忍冬见此,便知劝不下,只得依言告退。她走到门边,皇后忽将她叫住:“商先生与余大人那儿,遣人看过不曾?”余笙任职于太医院,是一医官,只私下,皇后才称她阿笙。 皇后为中宫主,从未有人情礼节上的疏忽遗落,今日这般却是破天荒。忍冬止步,回身恭谨答道:“两处各遣了宫人前去探望,礼数亦是周全,殿下尽可安心。” 皇后点头,忍冬便退下,不多时,又奉上温热的汤药。皇后拿在手中,命她自去歇息,熄灭数盏铜灯,余下一盏恰置于床畔,光源近,将皇后眼下一片青黑映得彻底。忍冬见她精致的面容之下难掩疲倦,却还硬撑,禁不住,再劝道:“殿下,奴婢在这儿守着,小殿下若醒来,要喝水要吃食都使得。您熬一夜,次日憔悴了,小殿下孝顺,见了定然内疚。” 忍冬也算熟稔皇后的脾性,知她不在意自己身体,便将唐潆搬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皇后淡笑一声,手指抚过孩子柔软的鬓发:“她醒来,既不寻喝的也不找吃的,她嚷着要娘亲,你该如何?你下去便是,我无碍的。” 嚷着要娘亲,十个忍冬都抵不过皇后一人,忍冬无奈,只得告退。 唐潆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恍惚间似乎曾醒过几次,意识却仍是模模糊糊,甚至分不清眼前的皇后是虚幻或是现实。旭日与陇月交替升降,时间的流逝使梦与真之间的界限愈加混沌。 她困在内,四肢负重如铁,寸步难行,每一步皆如跋山涉水。忽而,她行至一处,十步之外,颜逊与皇后似在密谈,又似在争执,颜逊咄咄逼人,目露凶光,皇后分毫不让,气势凌厉,杀伐果决。僵持不下时,颜逊愤而怒指一处,应是欲以物要挟,他指的那处,恰与唐潆所站之地契合。 唐潆四下看了看,的确只她一人。皇后也望过来,她看向唐潆,眼眸中的冷厉被温柔压下去几分,气势既而落于下风。下一刻,颜逊奸诈地大笑几声,将匕首递与皇后,皇后接过,匕首抵于腰腹,冰冷的刀刃一寸寸没入,殷红的鲜血一滴滴渗出,地上渐渐积了一滩血泊。 唐潆心急如焚,眼睛红得充血,她挣扎向前迈步,却每每徒劳无功,像是被谁紧缚四肢,定于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倒下,倒在那片血泊中,望着她,随即轻阖双目,元凶颜逊挥袖而去,天地间回荡着他奸计得逞的笑声。笑声锐利又刺耳,引得唐潆心中几头困兽以头抢地,奋力相撞,将她带出几步远。 她疾步过去,跪倒在地,皇后的躯体已经冰冷如死物。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一人将自己视若珍宝,再不会有一人雪夜中长立,只为候她远归,再不会有一人轻揉她柔软的发丝,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畔谆谆教诲。是梦境,还是现实?唐潆分不清,她困于梦魇中,挣扎着,恸哭着,哀鸣如落单的小兽,惹人怜爱。 皇后坐在床榻旁,她已静坐一日一夜,不觉困倦。眼下见她这般,便知她又做了噩梦,皇后紧握她的小手,并俯下腰身,欲温言哄慰。哪知,唐潆蓦地睁开双眼,纤长的睫毛上缀满晶莹的泪珠,眼睛里噙满热泪,随着睁眼的动作,那热泪徘徊在内,不曾坠落,倏尔间,她茫然地顾盼四周的陈设,待渐渐醒悟过来所处何地,她便急急地将目光定于皇后,她看着皇后,不可置信般眼睛忽闪几下,热泪顺势跌出,挂在因长久的低烧而红扑扑的脸蛋上。 “……阿……阿娘?”声音发颤,又嘶哑,唐潆开口便问道。她紧紧地盯着皇后,若皇后忽而消失了,她只会将此当作一个梦——如方才,一定只是一个梦,她要再睡过去,做成千上万个梦,直至她寻到通往现实的出口,若寻不到,她便任由自己困在梦境中,与母后朝夕相伴,不复醒。 皇后伸出一只手,擦拭她的泪水,淡笑道:“嗯,醒了就好。”她心里是格外欢喜的,却又是内疚的,她生性淡然,心中如何汹涌澎湃,现于神色上不过只蹙眉、微笑罢了。不二斋遇刺之事是她与萧慎谋划,伤在何处,如何伤,伤口几寸深几寸长,皆有预设。唐潆所受不过轻伤,然而她身体虚弱,只这轻伤也似乎伤了本元,低烧不退,梦而呓语,皇后守了一夜,也担忧了一夜,幸而,如今无事。 很快,皇后便发现,这孩子的泪水是擦不完的,擦了又落,擦了又落,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猛然爆发,有如山洪。皇后不为她拭泪了,只静静地看着她哭,宫人自去打了清水来,奉上手巾,皇后拿在手中,正欲给这只花脸猫擦擦脸。花脸猫躺在床上,手背揉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哽咽道:“阿娘,你抱抱我好不好……”抱抱我,让我笃定,那匕首与血泊,真是梦境。 病中的孩子提再无理的要求,父母也只有应允,从无拒绝的。皇后执手巾的手顿了一顿,随即将其交给宫人,避开她的伤处,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温声道:“做了一夜的噩梦,不曾哭成这样的,梦见什么了?” 唐潆依偎在皇后馨香温软的怀中,真实的触觉使她动荡不安的心神真正平定下来,鼻间又萦绕着疏冷淡然的清香。皇后守了她一夜,才知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几年间,她患病时,皇后亦是守护在旁,若想害她,处处是机会,何必绕弯?区区*的异香也不致命。前日,表姑离开前,叮嘱她“要孝顺你阿娘,无论何时”,此话意有所指,是否指的便是此事? 她想着事,啜泣声渐止,又抬头看了看皇后,皇后垂眸看她,仍在等她答话。唐潆不知该如何将梦境陈述,“死”之一字她不愿再提,恐成谶语。眼泪本来止住了的,想了想那梦境,酸涩的感觉又翻涌而上,唐潆埋头下去,搂着皇后的腰,呜咽道:“梦见你不要我了……” 她说着,哭着,小脑袋上下左右地乱蹭,涌出的眼泪霎时将皇后的衣衫洇湿。皇后无奈,又心疼,她轻轻抚顺孩子的脊背,她啜泣不止,脊背也随之耸动,皇后安慰道:“南柯一梦,华胥一梦——诸如此类,与你说过许多次的,梦非实境,明知是梦,何必轻信?再者,我为何不要你?从来,便只有儿女长大,成家立业离开父母的,没有父母舍弃孩子的道理。” 唐潆连连摇头:“儿不会离开母后,永远都不会。”不会离开你,会孝顺你,会信任你,永远。 皇后微怔,随即认真道:“‘永远’无定期,勿要以此许诺。” 唐潆闻言,更认真几分,隐隐有立誓的迹象,她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皇后:“儿在一日,便陪伴母后一日。”她是很认真,皇后心里则掠过几分惆怅。孩子信任她,依赖她,孝顺她,她却从一开始便将她牵涉进诸多阴谋中,乃至设计令她身陷险境,若来日她知晓,定是怨恨她的吧,谈何陪伴? 两人紧紧依偎,不发一言。片刻后,唐潆忽然唤了一声:“母后。”她已不哭了,却有鼻音,听来格外的软糯,像个元宵团子,脸蛋红润,大抵是红豆馅儿的。 皇后应了声。唐潆“咯咯”地笑几声,又唤了一声:“阿娘。”皇后又应了声。唐潆窝在皇后怀里,笑得两颊梨涡弯弯,接下来,也不停歇,轮番叫唤“母后”、“阿娘”,皇后应她,她便笑逐颜开,若不应,她又娇滴滴地缠着皇后应她,十足的恃病而骄。 皇后儿时也是个孩子,这把戏她岂会不知,约莫便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唤人,有人应,寂寞的感觉便消退不少——还需是极亲密之人。她知这把戏,又不忍说她,不厌其烦地陪她玩,寝殿中一时间充斥着唐潆甜糯糯的“母后”、“阿娘”与皇后无奈又宠溺的淡淡一个“嗯”。 是以,忍冬入殿时便很是汗颜,小殿下醒了,果真是不寻喝的也不找吃的,只嚷着要娘亲。她趋步上前,低声禀道:“殿下,颜相在偏殿等候。” 唐潆清楚地瞧见,皇后嘴角的微笑霎时收止,眉眼间仍是淡淡的,周身的气压却倏地冰冷许多。她未多言,叮嘱了乳娘几句,令她好生照看七殿下,便在宫人的簇拥中离去。唐潆的心里生出一个主意,她患病,父皇总是要来探望的,何不借着伤病,与父皇提一小小要求,勿要让颜逊再随意进出中宫了,本来他是外戚,此举也不合适,最重要的,他过来,母后便不开心。 只是她需组织语言,不能贸贸然提出,否则便要落下一个不识礼数的坏印象。 唐潆琢磨着,另一边,皇后已与颜逊会面——仍是屏退宫人,万分隐秘。 颜逊不知是否因着克星余笙的到来,他近日事事不顺,颜党亦只于“燕王”占了一次上风,且这上风占得不稳。今日早间,弹劾刘铎的奏折接二连三地呈上御案,他以为萧党的手段不过如此,昨夜便铺设战壕——挑了萧党中一人弹劾,其占据上直卫要职,既是军中,又是上直卫那等浪荡子弟聚集的地方,岂会白玉无瑕? 颜逊心中要义,不胜则败,若败,也必要争个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岂料,他竟失算。积案数尺的奏折中夹杂了一封吏部尚书王泊远所拟,旨在复设仪鸾司,重立鸾仪卫,勿使女科武举形同虚设。唯独这一封,只字未提刘铎,好比万花丛中一点绿,当即突出于皇帝眼前,适才,谨身殿已有圣命召见王泊远,想来,必是为了此事。 仪鸾司是世宗所创,下设鸾仪卫,因是女军,编制多于男军,足足两万人马,是眼下刘铎所统亲卫军的一倍! 王泊远掌吏部,对世宗年间创设的多项惠及女子的政策多有不满,必是萧相指使,那诸多弹劾刘铎的奏折只是障眼法。颜逊越想越不对,似乎自己被谁牵着鼻子走入了一个圈套,不二斋出事,只一夜,王泊远便将奏折拟写出来,奏折不比诗词曲赋,喝几盏酒,趁着酒兴便能挥洒自如,奏折需有理有据,需时间规划的,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圈套! 颜逊上前一步,将皇后逼至角落,睚眦欲裂,怒喝道:“你是几时与萧慎暗中勾结的?说!”(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4章 演技 颜逊欺上前,皇后便后退,这一退步,只因她不愿与他相触,并非气势上的退却。皇后身姿挺立,气度岿然,无丝毫怯懦,她微微抬头,看着恼羞成怒的颜逊,不解道:“萧慎?我为何与他暗中勾结,于我有何益处?” 皇后的神色平静而淡然,无丝毫诡计被拆穿的心虚不安,颜逊沉默,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皇后,欲以此洞悉破绽,逐一击破。然而,皇后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眸中波澜不兴,呼吸平稳,一如往常。颜逊因愤怒而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额角青筋隐现,他轻嗤道:“萧慎乃颜氏敌,若非性命受挟,殿下也未必愿替颜氏谋事。”颜逊话未说满,眼下,他不过猜测而已,意于试探皇后。 颜逊本多疑之人,皇后岂会不知?若说颜逊初初发难时,因她难料颜逊手中拿捏几分真凭实据而强作镇定,此时此刻,倒真是放下心来,既是试探之言,必然尚未笃定,也无欲弃子。她微笑道:“阿兄知我惜命,乃以命挟,我何故南辕北辙?” 皇后越是这般安然坦荡,颜逊越觉自己犹如跳梁小丑,心里更生出征服的*,他眯了眯眼,笃定道:“殿下协从萧慎,欲诛颜氏,命自然得以安保。” 颜逊语气愈加逼迫,皇后仍是从容:“阿兄是外臣,前朝事熟稔胜我,几时听闻我与萧慎有过往来?无渠道,消息如何传递,我一深宫妇人,又如何协从于他?” 皇后所言非虚,又面色不改,字字铿锵,换做旁人定被说服,然颜逊疑心甚重,他心中另有所想,却不行于色,突转话峰:“你可知——萧慎诸人欲复立鸾仪卫?此卫掌禁宫京师,素来为女帝驱使。” “小七受伤,我彻夜不眠照料她,无暇分神知晓这些。”两人对峙的气氛稍缓,皇后只摇摇头,忽而又笑道,“阿兄莫是以为,萧慎欲拥立小七?唐玳宽厚仁达,萧慎何以舍近求远?高处不胜寒,我只愿她来日衣食无忧便可。” 颜逊不依不饶,阴森森一笑:“孰为近孰为远?我是舅舅,三个孩子谁得陛下恩宠,最是看得清。”昨日唐潆遇刺,皇帝病中起榻亲来探望一事,是一最好佐证。 皇后觉得好笑:“女儿素来为父亲喜爱,昔日我在金陵,阿爹亦是如此,待阿兄有了女儿便知。”颜逊与正室育有一子,名唤颜硕,幼学之年。皇后顿了顿,又道,“况且,小七是女孩,世宗后便再无女帝,也是因世道不允;她年纪幼小,难登九五;君心似海,阿兄以为靖远郡王当年造反之事,陛下已然忘怀?” 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些,颜逊深知。颜家家风甚严,亦从无女人从政之例,是以颜逊从未将同为嗣君的唐潆放在心上,只是鸾仪卫突然复立,他难免疑虑重重。再由皇后亲口说出,他便如服下一颗定心丸,狰狞的面目有所舒缓。 世家子,注重风仪,发了脾气,消了疑心,颜逊整了整衣襟,正了正冠帽,便欲离去。临走时,总算捡回些“舅舅”应有的呵护后辈的态度:“阿祁故去后,阿爹膝下只你我、阿伶兄妹三人,自当手足相亲。你既视她如己出,她便是我亲外甥女,来日我必善待。”颜逊暴戾阴险,打亲情牌实在违和得很。 皇后不语,只静静看他离去。待他身影消失,皇后拢于广袖内的手早已布满薄汗。如盲人瞎马夜半临池,万分惊险,她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将自己适才与颜逊的对话回忆一番,推敲、琢磨。忽而,殿外喧哗嘈杂,不待她移目去看,便有个小肉团扑到眼前,既而,乳娘与几位宫人紧随其后,歉意道:“小殿下欲过来,奴恐弄伤她,拦不住。” 唐潆再如何小,也是金尊玉贵的殿下,她若执意,宫人不好阻拦。皇后不施责,只弯腰,垂眸看着这脸色苍白的小人儿:“病中,不好好休息,何故起榻?” 久了,太久了,母后与颜逊今日密谈的时间太久了,她心里担忧极了,只是不好明说。于是随口道:“儿想您,看不见您,伤口便疼。” 皇后冷道:“那便疼着。” 这是生气了,母后恼她不安心养伤,情话并非百试百灵。唐潆垂下脑袋:“儿知错了。唔……儿想您,见了您,伤口愈合快。” 两种说法,言而总之,就是离不得皇后——当然,后者更动听些。皇后真是脑仁疼,也不知她这说伶俐话的本事是随了靖远郡王还是靖远郡王妃。见她抬头,皇后很快隐去唇角的微笑,严肃道:“知错便回去,听乳娘的话,按时服药。” 颜逊既已走了,唐潆便可放下心,更笃定要给父皇吹吹耳边风,剥夺颜逊的特权。知错了,很懂得装乖,唐潆揪了揪皇后的袖口,眨着大眼睛:“阿娘要出宫么?报国寺?儿想吃报国寺的海棠糕。” 皇后是要去报国寺。颜逊已起疑心,她从未召见萧慎,若有联系,必是在宫外,而宫外,她仅出入报国寺。她光明正大地过去,坦坦荡荡,恰可使对方如雾里看花,不敢轻下结论。皇后点头:“你父皇与我,为你在佛前寄个名,佑你平安顺遂。海棠糕,会给你带,不许多吃,牙要坏掉的。” 寄名,即是古代父母令幼子幼女拜入佛门道教,由师父取一法号,以神灵驱除邪祟的仪式。与真正的出家修道不同,无清规戒律束缚,只是图一平安。皇后有此意已久,奈何了尘大师闭关不出,唐潆受了轻伤便如此骇人,皇后放心不下,听闻报国寺代方丈了缘大师是了尘大师的师弟,她欲寻他收唐潆作弟子,主持寄名仪式。 装着唐潆生辰八字的寄名袋已是备好的,皇后更了衣,便离去。她走后,唐潆乖乖喝药,乖乖躺在榻上安养,思索该如何自然而然地给父皇吹这一耳朵风。 谨身殿。未央宫已有宫人传讯,七殿下苏醒,医官前去诊脉,无大碍。皇帝要过去探望,也不急于一时,只静静聆听王泊远的奏对。 这事情,王泊远本是不愿意做的,他骨子里瞧不上女人,妇人之心难堪大事。可他掌吏部,吏部司天下之官,女官自然也归他管,如何说服皇帝,舌灿莲花是其一,有理有据是其二,王泊远嘴皮子笨了点,论吏部的理据他首当其冲。 王泊远:“太/祖皇帝设立亲卫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护佑京师禁宫安全。直至世宗,因是女帝,亲卫军贴身随侍多有不便,又顺应女科武举,乃设立仪鸾司,鸾仪卫,先帝登基乃废。女科武举,或投身行伍戍守边关或跻身鸾仪卫亲奉圣命。近年,我朝戎马将歇,军功晋升之机骤减,女科武举已日渐式微,有悖于世宗圣训。” 皇帝若有所思,御案上满堆奏折,皆是左右两相党派相互弹劾的奏本,看了便心烦。皇帝:“世宗居不重席从谏如流,先帝与朕甚为敬仰。鸾仪卫之事,废弛已久,如朽木锈铁,非一日可为之,卿有何良方?” 闻言,王泊远的眼睛闪闪发亮——皇帝松口了,若复立鸾仪卫,与亲卫军分庭抗礼,燕京便不再为颜氏掌中之物!王泊远大喜过望,执笏板的手竟颤抖不已:“朽木锈铁若遇妙手之人,可焕然一新,死物尚且如此,况乎鸾仪卫?需择一能人领之,日积月累,必然恢复生机!” 皇帝见他亟不可待的模样,便知他心中早有主意,示意他说。王泊远禀道:“海州卫都指挥使薄玉,其祖曾任鸾仪卫指挥使。倭患渐息,使她驻守,岂不屈才?海州要务,可由副指挥使暂领,来日有所成,再回去不迟。” 皇帝沉思片刻,道:“偌大京师,一万亲卫军许是吃力了些。前几日,数位藩王上表请立世女,将来承爵亦需鸾仪卫护卫。此事,朕允了,你起草一详案。”当初废立鸾仪卫,是因先帝见色心起,耽误朝事,皇帝的色心挂在颜后那儿,自然无此疑虑。 王泊远乐得那是鼻子粘眼睛,萧相交代的事,他办妥帖了!七殿下不二斋遇刺,显露亲卫军之无能,又分散颜党弹劾的注意力,果然是一好助攻! 接着,皇帝移驾未央宫,亲去探望小女儿。待皇后回宫时,皇帝仍在,唐潆正盘着两条小短腿与皇帝说话—— “儿不疼。”唐潆仰头看着皇帝,摇头,又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出几颗眼泪来,还带着哭腔。 皇后令宫人勿要通报,悄声走过去,立于屏风后,她心想,孩子小时不哭的,大了反倒成了爱哭鬼,对着娘也哭,对着爹也哭,为何? 皇帝点了点唐潆的鼻尖,好笑道:“不疼,却哭鼻子?”他在唐潆面前,总是慈爱,眼下,因她伤病,更起了怜爱之心。 二人皆未留意皇后的到来。唐潆乌黑的长发披肩,着一雪白中衣,衣料华贵柔软,却被她源源不断的眼泪洇湿大片。她哭得上下唇抖动,脸蛋红扑扑的,又可爱又滑稽,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皇帝道:“儿哭……呜呜呜……儿哭,是因做了一噩梦,梦见……呜呜呜呜呜……梦见阿舅是妖怪,血盆大口,青面獠牙,张嘴要吃我……呜呜呜……吃了我,骨头都不吐……”阿舅,便是指颜逊。 “……”皇帝囧,耐心安慰,“阿舅是丞相,怎会吃人?” 唐潆哭得更大声了,更猛咳一阵,咳得脖颈通红,急得皇帝忙为她抚背,让步道:“好好好——阿舅是妖怪,阿舅是妖怪。” 唐潆眼泪止了些,极为智能,似有物操控。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儿怕阿舅,儿不要见阿舅,阿舅每天都来,将这儿当做家了,儿日日担惊受怕,会长不高。” 屏风后的皇后默然:本来,也没有多高。她似乎有些明白唐潆为何哭了,唇角弯起一抹笑来。 皇帝不及说答应与否,唐潆抓着他的手晃来晃去,金豆豆又从眼角一串串滴落。皇帝只好哄她:“朕不让他过来便是,莫要哭了,眼睛肿得很。”虽是哄慰,皇帝金口玉言,已可当真了。唐潆高兴得破涕为笑,真正演技派。 皇后却以手扶额,很是担忧这孩子,要么梦见大灰狼,要么梦见妖怪,就不曾做过好梦么?(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5章 长庚 报国寺的了缘大师主持了寄名仪式,寄名袋纳于寺中,成年后取回便是还俗。了缘收唐潆为弟子,取法号“长庚”,另有物馈赠。皇帝今日心情甚好,逗留至晚间,三人一道用了晚膳才离去,临走时,皇帝避开唐潆的伤处,将她往上高举,开怀笑道:“小长庚需身体康健,岁岁平安才好,有佛祖神灵庇佑,若还病怏怏的,该剃了头发到庵里当姑子去!” 玩笑话,无人当真,满殿付之一笑。父女二人其乐融融,恍惚间只觉所处并非勾心斗角的巍峨皇城,而是炊烟袅袅的简陋民居,粗茶淡饭,心中却最是富足。皇后的眼眸中却埋着担忧,如她所料,颜逊果然将报国寺视作可疑之处,她今日过去,常出入的禅房佛殿皆有鬼祟陌生之人徘徊附近,他既生疑,瞒得过一次,瞒不过三番屡次。鸾仪卫虽复立,尚需时间筹建,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载,期间,所有变数皆系于皇帝,他若在一日,便安稳一日,他若大去,便是生乱之时。 皇帝移驾,皇后欲亲送。皇帝轻咳,摆手道:“朕自去便是,你好好照看长庚,将寄名锁给她戴上。”皇后称是,扬了扬下巴,忍冬便领着宫人簇拥皇帝离去。 寄名锁又称长命锁,材质或金或银,形状为锁,一般是挂在颈项上的。了缘馈赠的这只,却有不同——小儿巴掌大小,主体式样是并蒂莲,正反两面分别錾着双鱼戏水与长命富贵,绯玉红绳。唐潆虽不识玉,握在手中的玉锁色泽剔透,触感暖润,便知应是玉中佳品。 锦盒中除了玉锁,还有一串金银相间的小铃铛,二者共取金玉满堂之意。小铃铛长得很萌,每只约莫小拇指盖大小,金九只,银九只,取正阳尊数。唐潆正盯着铃铛瞧,铃铛上镌刻小字,密密麻麻,应是佛经之类,她看得入迷,皇后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到一侧,红绳系扣,便戴上了玉锁。右脚的裤管往上卷了几道,皇后拎着脚铃两端,绕到脚踝后,系了个漂亮的花扣。 因是脚踝后,唐潆看不清花扣的模样,待系好了,她将脚铃转了一转,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中,只见那花扣繁琐复杂,红绳两端也不知如何交错,竟编织成花蕊的模样,十分漂亮。她不由心道,阿娘的手好巧啊…… “阿娘的手好巧啊……”又凝视片刻,唐潆下巴抵在膝盖上,脱口而出。话说完,乌黑的眼眸忽然一凝,小小的耳垂霎时红透,唐潆羞涩得捂眼睛,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污不污? 皇后正好背对她,将空锦盒交与忍冬,令她收好——及笄时便可拔袋还俗,寄名锁与脚铃需摘下的。皇后闻言,笑道:“你阿婆是蜀州人,蜀州时兴打花结,她教过我数十个式样,而今,我记得的寥寥无几。你若喜欢,暇时我教你,只是勿要耽误功课。”皇后提及母亲时,眸中每每掠过些许伤感,每年母亲的祭日,皇后总会斋戒以示孝心。唐潆想,阿婆故去,墓地应是在金陵吧,阿娘困于深宫,也许从未亲临祭奠,她心里定然很是遗憾。 寝殿内灯火通明,唐潆看着皇后,她照顾了自己一夜,不曾休息,白日又去报国寺寄名,奔波劳碌,精致的妆容已遮掩不住疲倦。唐潆:“阿娘,儿困了,想入寝。”未至亥时,她躺在床上不是吃就是睡,自是不困的,但她睡了,皇后才会入睡。 皇后点头:“需我陪你么?”两人已是分开睡的,病中小儿易畏惧,她才有此一问。 唐潆果断摇头:“无需的,儿长大了。”皇后陪她睡,好固然是好,她夜里踢被咳嗽,皇后总要悉心照料,如何睡得安稳? 皇后淡笑,这小豆丁的模样,哪是长大了。皇后为她掖被角时,忽见枕边有本史书,唐潆认字是皇后启蒙,她晓得孩子认字快,只是史书与《诗经》、《楚辞》等不同,诗词曲赋自有音律,朗朗上口可塑美感冶情操,史书所载或上溯前朝或上溯远古,与本朝风土人情去之甚远,非学识渊博之人,需引注方可通晓大义,于小孩而言,枯燥艰涩了些。 皇后捡起那史书翻了几页,便知此书乃文渊阁所藏,应是唐潆借阅的。她看向躺在榻上的孩子,问道:“几时对史染了兴趣?能看懂了?” 心态已有改变,她对皇后是无需藏拙的,唐潆坦言:“商先生曾言‘以史为镜可知兴替’,儿好奇,便寻来看。”虽无需藏拙,她前后差异过大也不好,唐潆向皇后眨了眨眼睛,颇有些遗憾,“虽有注解,仍是晦涩。”实话实说,她确实尚未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需人引导。 皇后诧异,孩子一日日在她身边长大,她竟不知她已有如此进步。她看着唐潆,怔了片刻,想起族中有个兄长,幼时资质平平,某日忽而顿悟,如破瓶颈般进步神速,引得长辈咋舌称奇,不足怪矣。皇后笑道:“你喜欢,我抽空与你讲解。这本书,”她将它放下,却未置回枕边,只随意放着,她笑了一下,“注解却不适宜,昔日你阿婆曾编注一本,简易通读,在书房内,我命人取来与你。”颜逊既然再不能随意进出中宫,鸾仪卫也在筹备中,许多她以往不可教与孩子的,皆无忌惮之处。 皇后离开,门扉掩上。即便深夜,宫娥内侍在外当值,若有需,随时可传唤。寝殿大是大了些,人是有的,不孤单。唐潆躺在榻上,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这股莫名的缺失感折腾得她久未入眠。她翻了个身,一手握着漆色褪落的泥人,一手捏着颈间的玉锁,看着它们,脑海中浮现皇后清冷淡然的模样,空落落的心,随之一点一滴被填满,满到溢出,在唇角勾出一抹傻笑来。渐渐地,她有了睡意,耳畔忽而萦绕皇后曾与她颂读的《诗经》——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这声音如山谷清风,轻柔地拂过,伴她入睡。睡得沉了,却不知曾有人悄悄过来,走近床榻,将咯着她的泥人轻轻取出,又将她睡歪了的小脑袋搬回枕上,搭在外面的小短腿挪进衾被中,才悄然离去。 皇帝精神头忽好忽坏,好时与常人无异,坏时连日辍朝。颜氏欲力挽败局,却正巧赶上皇帝连日辍朝,数位御史连夜拟本,却无机会奏对,痛陈鸾仪卫之弊。王泊远府中草拟详案,拟好了,圣命在身,他自大摇大摆地入宫,宫门处见了烈日下苦候传召的御史,也不退让,与他们擦肩而过,鼻间哼了一声,昂首阔步,极是得意。详案经御览,可行,便颁告,召海州卫都指挥使薄玉回京,吏部胁从之,重设仪鸾司、鸾仪卫。 已成定局,无可挽回。颜氏诸人气得休沐日都不曾出外游玩,颜邕其父颜宗任戎马倥偬,军人血性果敢,他随了父亲,遇事焦躁。颜邕负手在后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叹气连连,颜伶看得头晕,放下手中茶盏,命人取棋来,向颜邕招手道:“大兄莫急,待二兄回来,许有主意。行一局棋,消消时光,磨磨性子。” 颜邕紧锁眉头,往外看了看天色,却见颜逊疾步走来,面上隐有怒气。颜伶忙起身,欲出外迎,颜邕哪比他斯文,在原地先嚷了一嗓子:“二郎——!九娘那儿如何说?”族内排行,颜邕为首,颜逊次之,颜伶三,刘铎之妻颜祯四,颜祁五,间杂三人隐逸于世,颜祎九,余下年幼,尚未及笄加冠,皆在金陵本家。 颜逊、颜伶兄弟二人皆是慢性子,颜逊纵是怒意滔天,仍是进退有节。颜邕见他走得慢吞吞,还不答话,急得大步上前,拽他道:“如何?九娘于深宫中,总能递上几句话,让她与陛下吹吹几耳朵风。”即便逼宫造反,他们也无意将战火蔓延至九州,登上九五,还需休养生息,收拾烂摊子。鸾仪卫若与亲卫军分庭抗礼,京畿附近又有五万上直卫,兵力有限,定然需定州卫、凉州卫支援,如此一来,战局扩大,非颜氏所愿。 颜逊眼皮一掀,冷笑道:“也需我进得去才行。”他过去,被拦阻在外,丢人死了!遣人打听,才知前些日,七殿下做了噩梦,梦中有他颜逊,还是一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小女孩害怕,皇帝便剥夺他随意进出未央宫之权。这事,纯属意外,他虽怀疑皇后,却无真凭实据,将罪责赖于她那儿,只好当自己栽了一跟头。 颜伶、颜邕闻言,面面相觑,前朝后廷不同,他们在外面,许多事需与里面相通,而今,渠道竟被一小儿截断,撒气都不知寻谁来撒。 片刻后,颜逊眸中显露杀机,果决道:“密切留意太医院动向,燕王昔时居于甘泉宫,曾安插宫人于含凉宫,时机若至,或可用了。”皇帝摇摆不定,不如逼他定夺!气息奄奄时,只一子,无可选择! 另一面,刘铎奉敕查案,此案本是个空套子,无从下手。他便在燕京大张旗鼓,佯装棘手,于期限日寻了个流民顶罪,又将疏忽职守的主责推诿副将,定案后,刘铎罚俸半年,区区挠痒之痛罢了。 杏林堂。此处是一药铺,货比三家,货好,价值不菲,平民避之,故而人迹寥寥。 掌柜将药包递与眼前眉眼温婉的女子,嘻嘻笑道:“我看姑娘常来,不如订下货源,签个单子即可。不瞒您说,有几味药,中原稀缺,需走海州关卡,燕京无几个药铺有门路。”掌柜拉拢生意,这女子来的频率高,却无规律,出手极是阔绰。开药铺的,不说妙手回春,药性却是识得的,依他之见,这女子应在调制清减毒性的药物,且,难于着手。 女子身后跟着婢子,自上前接了药包,付了银钱,女子未曾理会掌柜谄媚的笑脸,转身离去。杏林堂位于洛水河堤下方,洛水河堤是燕京七景之一,因洛水萦绕而得名。中原不缺灵山秀水,洛水河堤原是不稀奇的,因前朝才子佳人常于此相会,又是离京必经之地,折柳送别,诗词佳作层出不穷,而渐渐有了名气,七夕节更有河灯长流不夜天。 摊贩林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婢子侍从清道,便无人冲撞。余笙悠闲漫步,拾阶而上,移步至石桥——近日,她总要过来,眺望不远处的城门。入夏了,日头晒,婢子将伞撑开,向余笙道:“小姐,海州远着呢,十天半月的,哪到得了?” 伞面倾斜,遮了日晒,在余笙姣好的面容上布下一片清凉,她着薄纱,身材曼妙,这画面是美的,更是静的,她檀口轻启,画面却倏尔活色生香起来:“她敢十天半月才到——门都不许她进,还打断她的腿!” “阿笙要打断谁的腿?本将军或可效劳。”余笙大惊,又大喜,她循声去望,只见十步之外,薄玉驭一高头大马,香汗淋漓,微喘着气,向她温柔地笑。她周围人来人往,余笙眼中,却只她一人,走过去,目光不曾离她半寸,似要将暌违多日的相处皆弥补回来。她到马下,搭上薄玉伸出的手,薄玉使力,将她扶至马上,与自己相依。 腰间忽有一双手环上,余笙回头,薄玉将脑袋抵在她肩上,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的腿若是断了,阿笙去何处寻幸福?”此话有理,不如赏你一个吻。余笙在薄玉的耳垂上小啄一口,顷刻间,薄大将军的耳垂——金乌比之逊三分,胭脂较之浅二点,檀唇与其同一色。 当真,好看极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6章 突变 两年后,仲夏。 京郊行宫,阆风苑。 溽暑难熬,皇帝移驾阆风苑避暑,皇后伴驾,王公宗亲随行,燕王坐镇燕京,萧慎协理政务,军国大事难以决断之奏疏便递至此,由皇帝御览定夺。明着是看重燕王,皇帝又将去岁晋封为永兴郡王的六殿下唐玳带在身旁,拿奏疏与他评点一二,也甚是器重。关于立储,皇帝究竟心意如何,无人可知,却也容不得他再行拖延,来阆风苑的路上,便有人悄声议论,京郊行宫不只此处,皇帝为何执意在路途稍远的阆风苑歇榻? 元皇后昔年,便是在阆风苑薨逝的。睹物思人,皇帝数年不过来,而今却偏要过来,恐怕是天不假年,大限将至。 阆风苑依山傍水,山巘高峻,水波澹澹。晨间落了一场雨,薄雾洇草色,万物皆空濛,仿若清隽秀美的江南水乡。居于此,心境开阔平和,不觉时间流逝,唐潆凭窗临帖,忽而移门轻轻拉开,进来一内侍,悄声道:“七殿下,近午了,该歇歇。” 这内侍名唤池再,是两年前被剥夺特权的颜逊硬塞进来充作内应的,以免与中宫断了联系。然而,人非飞禽走兽,驯服了便对主人言听计从,池再聪明机警,深知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需寻稳妥长久的靠山,他之所择便是皇后。 近午了?这般快?唐潆望了眼殿中漏壶,将笔搁下,就着池再奉上的铜盆盥了手,又命人将她临摹的字帖收好并带上,这才出门。阆风苑仿效江南园林,叠石理水,美则美矣,唐潆却无暇去看,她一面走一面向池再问道:“母后用膳不曾?” 池再道:“殿下不曾进膳,置了食案,侯着小殿下。” 闻言,唐潆脚下步伐加快,池再忙跟上。走得急,她脚踝上系着的脚铃叮呤作响,人未至,声音便隐隐约约地传到正殿。皇后坐在榻上,身姿挺秀如青竹,闻声,皇后向四下使了个眼色,宫人自鱼贯出入,呈上珍馐佳肴。虽是行宫,规制与禁宫无异,殿内四角放置冰盆,可降温消暑。待唐潆过来,食物温热,入口适宜。进了膳,消了食,皇后便拿起字帖细细看了起来。 唐潆就坐在皇后身旁,两人之间原是有些空隙的,她坐下来,浑身没骨头似的依偎着皇后,懒怠而眷恋的程度比两年前只多不少——这招数是使了无数次的,皇后说过她几次,收效甚微,无奈之下只好将她当作离不得主人的小猫。眼下,那小猫又蹭过来,皇后没理她,看着那字帖,唇角微弯夸赞道:“勤练不辍,已大有进益。”笔锋虽力度欠缺,然而起笔行笔收笔皆渐入佳境,待她长大,力度自会跟上。 唐潆将小脑袋枕在皇后的腿上,摇头道:“儿尚需努力。”两年前,她察觉到皇后有事瞒她,她不曾问,却也不曾放下。纸是包不住火的,秘密亦是如此,总会有蛛丝马迹显露出来,她已猜到那个秘密是什么。故而,她觉得皇后并非刻意瞒她,父母对孩子寄予怎样的期望,由抚育方式可推知一二,自她入学启蒙,皇后对她的学业严苛以求,又每每提及女帝世宗,皇后之意图其实很是明显的,只是当初她入宫时钻了牛角尖,以为自己是争储的炮灰,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要做人上人,需吃苦中苦。她来此,本是过暑假的,无文华殿的课业负担,她却生怕虚耗光阴,抓紧了所有时间学习,眼下,皇后夸她,她虽然心里开心,但并无半分骄傲自满。懂事的孩子总会讨人喜欢的,皇后将字帖放下,望了眼殿外,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枝叶清新,想来雨后湿滑的道路应干透了。 皇后温声道:“劳逸结合方能长久。你六哥哥昨日遣人送来几只猎得的野兔,今日约莫也要入山,你不妨同他去看看。”唐潆半年前已在宫中学习骑射,阆风苑附近辟有皇家猎场,有兵士护卫,唐玳极是爱护妹妹,她遣心腹随侍,不会出事。 唐潆答应,寄名之后她的身体日渐康健起来,适当的锻炼仍是必需的,她才不要做个娇滴滴的病美人。狩猎,要换套衣裳,宫人手捧戎装入殿,走了几步,肩膀被身后之人擦了一下,险些跌倒——忍冬神色慌张,脚步匆忙地近前,呼吸紊乱道:“殿下,永兴郡王遭人毒害,已没了生息。” 六……六哥哥?毒害?怎会……唐潆腾地自榻上坐起,脑中一片空白。她亲情观念淡薄得很,向来也知身处帝王家危机四伏,只是永兴郡王待她是好的,她记着这份好,必然是有些感情的,加之突然直面血淋淋的“死亡”二字,她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惊惧,五味杂陈,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唐潆想得近,倏尔间皇后却已想到深处,那后面埋伏着更大的危机。入山狩猎之事搁浅,非但如此,皇后命池再寸步不离地跟随唐潆,今日万不可出殿半步,燕居服也未及更换,皇后便欲过去。走出一步,袖口被人拽住,皇后无需回头,也知是谁,淡淡道:“场合不适宜,待来龙去脉清楚了,你再去不迟。” 案发现场,一来血腥,二来混乱,三来危险。皇后以为唐潆是牵挂兄长,其实她更是牵挂皇后,永兴郡王的生母忠王太妃身体不适留京休养,他遭人毒害,想必是宫人下的手,宫人更迭又总与皇后有关。唐潆不肯退步,坚持道:“儿同您去。”她抬头看着皇后,眼眸中满是热切的坚韧与真挚,这份坚韧与真挚难在小孩眼中看见,竟莫名地让人觉得心安。只是这心安稍纵即逝,皇后垂眸看她,却是笑了一下:“你过去能作甚?好好待着便是。” 皇后这话许是无意,却如一记猛拳砸在唐潆稚嫩幼小的心口,将她狠狠砸醒。她太小了,什么也做不到,出了急事,不能陪伴母后,不能与她共担忧虑,甚至反累她叮嘱照顾。小伞还未撑开,便有狂风骤雨袭来,她想为皇后遮一世风雨的愿望何时才能实现?前世不觉得,今生只恨自己长得太慢,原来想为一个人成长竟是这样的心情,像一颗色彩斑斓的糖果,入口时又软又甜,糖心化了,反而酸涩夹苦。 唐潆黯然地垂下脑袋,松开手,低声道:“儿在殿中,哪儿也不去,母后放心。” 见她心情低落,皇后也无暇安慰,匆匆离去。皇子遇害非小事,尤其永兴郡王身涉储位,然而她却深知此事乃何人所为,是以她担忧的却在他处。一路走,忍冬一路将事情细细道来——入阆风苑避暑以来,永兴郡王每日晨间同皇帝处理政事,午后便于自己殿内小憩,忠王故去后他长大稳重许多,并不贪眠,一两个时辰必会起榻,今日寝殿外伺候的宫人估摸着时辰,等了半晌未听传唤,心下诧异,斗胆推门而入,岂知永兴郡王的身体已然冰冷僵硬,唇色发紫瞳孔张大,死状与昔年三位中毒身亡的储君别无二致! 皇后冷笑,这手法无丝毫变通,颜逊仗着阿祁临终遗言,果真为所欲为无所忌惮了,阿祁到死都念着他,他却只顾自己。乱世才需重典,颜逊其人若继位,百姓与国家只有吃苦的份,绝无麦穗两岐河清海晏可享。数年前,阿祁故去,皇帝形销骨立,颜逊欲浑水摸鱼趁乱夺位,接连害死三位储君,之后皇帝身子竟慢慢养好,鱼摸了个空,他才听从皇后之意,择燕王扶持。眼下,他已坐不住了,亟不可待,又故技重施,毒害永兴郡王,迫使皇帝立燕王为储,以定国本。 颜逊的心思,皇后拿捏得稳,她早猜到他有此一招,才与萧慎合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永兴郡王从始至终只是迷惑颜党的障眼法。颜逊以为皇帝失了一子,膝下只余一子一女,定会择子即位,必是万无一失。历经两任男帝,满朝文武日渐看轻女子,颜逊亦是如此,兼之唐潆生父曾造反,故而他从未想过对付唐潆。皇帝却岂如常人所想? 皇帝虽缠绵病榻,朝中事他盯得紧,不杀颜逊,不除颜党,只因那时应允了阿祁的遗愿,不代表他属意燕王。燕王初入宫时,便心思深沉目中郁郁,非善类,又为颜党威胁利用,倘若即位,大权势必旁落。届时,唐姓皇室难得善果,皇帝便成了千古罪人。永兴郡王逝去,皇帝是要下定夺,却并非无可选择,他心中天平稳得很,是传给燕王还是传给唐潆,只怕眼下已在衡量。 但凡在衡量时,有人进言,或可动摇皇帝所想。萧慎在燕京掣肘燕王,远水难救近火,进言之事,皇后有意亲为。诸如此类,皇后早在心中演算过无数次的,她不慌乱,徐徐图之,她担忧的唯有一事—— “殿下——!”一声急呼,皇后止步,循声去望,只见皇帝近侍徐九九碎步走来,他神色张皇,因四下无人,才敢叫住皇后。脚下所处是通往永兴郡王寝殿之石桥,徐九九却自身后来,皇后越过他,望了眼远处位于阆风苑布局中央的殿宇,眼眸微凝,心下已埋了不好的预感。 浮瓜沉李的时节,徐九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殿下,陛下听闻郡王死讯,晕厥过去。郡王那处,楚王爷与几位大人已过去处置,陛下……”徐九九迟疑着,很是为难,又觑了觑周遭,才低声道,“奴婢瞧着,已是不好了。” 皇后唇色蓦地发白,心中猛地揪紧,她最担忧之事终是来了。 皇帝来此避暑,刘铎率领五千亲卫军护驾,薄玉的两万鸾仪卫半月前循例入山操练,阆风苑与燕京之间需三日路程,上直卫三大营虽驻扎京郊,最近的军队仍需两日路程。皇帝若此刻大去,又纳她之谏使唐潆继位,遗诏颁告下去,刘铎那五千亲卫军就并非护驾——而是逼宫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7章 演员 皇后尚存一丝侥幸,皇帝虽疾病缠身,却正值壮年,论寿元总不该比先帝还短。待她入殿看见皇帝,那丝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心口如压巨石,沉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帝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珠混浊几无生气,几位大臣跪在榻前,伏地噤声,中书舍人案后执笔,他下笔时有停顿,却并无迟疑,应是在恭听圣意撰拟敕命之类。 皇帝晕厥后清醒过片刻,命徐九九密禀皇后,她此刻到来,皇帝并不讶异。皇后近前行礼,看清几位大臣后,顿觉肩上的重担卸下不少——吏部尚书王泊远、兵部左侍郎乐茂、礼部右侍郎明彦之,身处阆风苑的萧相一党皆聚于此,皇帝的心意如何,已然明了,她连进言都不必了。 元皇后弥留之际,皇帝应允她绝不诛杀戕害颜氏一人,他信守诺言,代价却是四个无端身死的宗室子与二十几年愈演愈烈的党派相争,皇帝九五之尊,痴情又绝情,无论颜逊如何作妖,总不曾径直拿皇帝下手,是以多年来,皇帝对他一再容忍。然而如今自己油干灯尽,坐拥万里河山俯瞰芸芸众生,许多事该有个交待了。 皇帝在说话,皲裂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挣扎出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离远了压根听不清。他望着床幔,嗓子里犹如塞着大团黄沙,嗡嗡不清地道:“少主年幼,依循世宗故事,克承宗祧,望卿等辅弼,赞襄政务。” 遗诏已是拟好的,皇帝强调意于托孤。幼帝易受权臣挟制,纵有开疆拓土的抱负不得施展,皇帝的眼珠转了转,死死地盯着诸位大臣的头顶,沉下声音君威犹在:“虽年幼,登极九五贵为天子,务必以臣下事之!如若有反,青史亦不容乎!” 诸人恭声称是。皇帝看向皇后,皇后近前一步,皇帝望着她久久不言,视线逐一描绘着她的轮廓,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元皇后的窈窕身影。很快了,阿祁,很快了……皇帝阖了阖眼眸,埋在暗黄皮肤之下的喉结滚了滚,和软道:“长庚必会孝养于你,她肩负社稷,你却勿要溺爱她。”皇后默然,她的孩子她自会好好管教。 行将就木,皇帝命人密禀皇后,已表明他并未将皇后视作颜党,不知几时起,他渐渐勘破皇后与萧慎所谋之计,故而唐潆那时遇刺,他虽病重,仍挣扎起榻前去探望。皇帝知道皇后数年间蒙被诸多莫须有的非议,追溯缘由,盖因他而起,但他为君主,不曾向谁认错,此番话已算难得的抚慰。 话毕,皇帝溘然而逝,满殿陷入怔忡,君臣之谊,纵使偶有龃龉怎能不悲戚?诸人掩面泣泪,顿感悲痛,皇后与皇帝感情实在生疏,她难过不起来,更知当务之急是如何秘不发丧遣人求援,若令颜逊知晓皇帝晏驾并传位于唐潆,阆风苑顷刻间便会沦为人间炼狱——五千亲卫军在手,他必不会奉诏,反诬皇后等人矫诏,凡有从者,以乱臣贼子论处,杀之。 所有人都跪在榻前,面对大行皇帝的遗体,痛哭不止。皇后跪着,眼角却瞥见一内侍神色不定,总望向殿外,犹犹豫豫,忽而对上皇后的目光,他更浑身战栗,额上很快冒出豆大的汗珠。内鬼无疑!皇后倏然起身,诸人听闻动静,抬头去看,只见皇后徐徐走到内侍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不发一言。内侍愈加惴惴不安,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汗液洇满衣襟,他颤声道:“殿……殿下?” 殿内阒然无声,内侍不敢抬头,只盯着皇后缀珠三粒的青绮舄,眼见这双青绮舄一步步离自己远去,他深深喘了口气,松懈下来。 突然,皇后止步,向御前总管徐德海淡淡开口,将他重又打入深渊冰谷:“此奴鬼祟,有擅传消息之嫌,拉下去,杖毙!”她为中宫主,本有处置宫人之权,诸人无可置喙,宫人皆提心吊胆噤若寒蝉,唯恐祸及池鱼,即使间杂内鬼,听着殿外那内侍一声重过一声的惨叫,眼下哪还敢去通风报信? 这一招杀鸡儆猴如当头棒喝将几位大臣打醒,悲痛个毛!皇帝死的不是时候,他们此刻困在阆风苑,文弱书生并孤儿寡母,遗诏颁告下去,要么反水投敌,要么就等着被亲卫军抹脖子吧!醒悟过来,纷纷建言献策: 一则若无其事地过去处置永兴郡王的遗体,二则今日传召的医官是明彦之的表兄,向外只道皇帝需卧榻静养,政务移交王泊远与颜逊代理,三则趁暑热自冰库搬运大量冰块贮于殿内制冷,否则尸臭难掩,四则不能坐以待毙,需遣人送信,寻离阆风苑最近的军队派兵来援,寻离燕京最近的军队掣肘燕王,届时迎驾! 前三个不难,难的是最后一个,颜逊既有预谋,阆风苑已如铁桶许进不许出。几位大臣抓耳挠腮,王泊远拍膝喜道:“苏算!苏算合宜!这老头得一长孙,家书昨日传至,他得陛下首肯,今日便要回京的!”苏算任太常寺卿,年逾半百,他回京看看长孙,何人有疑? 王泊远去找苏算,将事情全盘托出,苏算蹙眉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吾不事女帝。”王泊远欲哭无泪,关键时刻这老头怎么比我还直男癌,王泊远还欲再劝,苏算携一众家仆离去,临走时轻描淡写道:“只为社稷百姓,吾愿赴汤蹈火。”他着道袍,半数头发已白,远远瞧着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横竖您老答应就成! 王泊远马不停蹄,又赶往永兴郡王那儿,待他过去,事情已有了结。下毒的宫人畏罪自杀,一桩无头悬案,罪魁祸首是谁众人皆知,无人敢言,嗣君死于毒害,有旧例可循,套上即可,楚王处置此事已十分得心应手。宫人的尸首被抬下去,丢到山里,暴尸三日,家人连坐治罪收监待斩。将永兴郡王之遗体收殓,需运回京的,只是该何时运回?御驾又何时返京?嗣君唯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有乱局。 楚王心里疑惑顿生,好一会儿了,怎地未见陛下亲至,总该有示下才对。他想着,颜党中便有一官员向乐茂出声询问:“暑热难消,余甚为牵挂陛下龙体,余观侍郎适才自御前来,不知陛下如何?” 乐茂是萧慎的门生,萧慎那装疯卖傻的劲头学了五成有余,足够卖弄,他闻言,长叹一声,引得颜逊都死死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丁点可勘破绽的蛛丝马迹,只听乐茂心痛道:“陛下躬亲政事,为社稷苦为黎民累,才染了一身病痛,天子必有福佑,吾等应忠心事君。”颜逊白他一眼,说了跟没说一样,废话,枉你行伍出身,婆婆妈妈! 这头倒是来了个爽快的——明彦之与其表兄先后入内,将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皇帝听闻郡王死讯,倍感悲戚诱发旧疾,需卧榻休养,凡有兹事体大之奏疏便由吏部尚书王泊远与右相颜逊代为处理。三日后御驾返京,各司待命——这三日,亦是满打满算,节骨眼上,算多了日子,颜逊要起疑心的,而苏算求援,最远的军队需三日,足够了。 很周密很细致,然而颜逊越想越不对劲,皇帝是经常染恙需人协理政务,可乐茂、明彦之、王泊远……偏巧,都是萧慎的人。颜逊无意弑君,他想流芳百世使天下人敬仰,燕王即位,他可借清君侧之名铲除政敌,继而篡位□□,他一直在等皇帝大去,近来太医院的亲信告知,皇帝恐不久矣,他才遣早年安插于含凉宫的宫人毒害永兴郡王,以为皇帝激怒之下总该气死了,谁知还好好活着? 老狐狸萧慎坐镇燕京,颜伶颜邕留在那儿对付他,此处颜党的主力军只颜逊、刘铎二人,颜逊眉心直跳,又有一种上当受骗的预感如阴霾般笼罩周身。多疑的人只信自己,他亲去找刘铎,问他今日可曾有人离开阆风苑,刘铎以苏算告之。苏算?既非盟友,亦非政敌。颜逊沉吟片刻,果决道:“派兵追之,名曰护送,若有反象,杀!”欲成大事者,血亲亦可杀,何况无辜之人。 如此,颜逊还不放心,他是朝臣又是国舅,皇帝身体不适,他过去看望总有理由的。红霞满天,傍晚了,天不大热,荷叶田田,凉风习习,皇帝斋居的殿宇位于阆风苑的中轴线上,巍峨庄严,宫人垂首肃立,兵士披甲执锐,与往日的气氛别无二致。颜逊心中疑虑稍退,近前,却见正殿外坚硬冰冷的地上跪着一小人。 只是背影,不敢笃定,颜逊过去,果真是他那外甥女唐潆,更为惊讶了,帝后宠爱幼女,从不曾施加责罚。颜逊望了眼紧闭的殿门,弯身问道:“殿下何以至此?”唐潆抬头,见是颜逊,又垂下脑袋,嗫嚅道:“阿舅——我……我……兄长故去,我无半分伤痛,反于园中扑蝶嬉闹,阿爹罚我思过。” 唐潆的眼睛红得犹如兔子,一面答话一面坠泪,应是哭过好几次,也不知是受罚委屈还是悔过痛恨,小女孩,又是长得雪白可爱的小女孩,一哭,薄扇般的纤长睫毛湿润如雨帘,即便颜逊也心软得很,好意道:“是过错不假,陛下盛怒,罚重了些,我代殿下求求情。”皇帝当真没死?颜逊怀着这样的疑问近前,拾阶而上,正欲使人通报,却听殿内一阵尖锐刺耳的碎瓷声—— “你当她小?只懂玩乐,罔顾友悌,罚跪已是轻的了,勿要多言!”接着话声,猛咳不止,颜逊附耳去听,眉头紧蹙,的确是皇帝的声音,皇帝竟然没死?棘手,棘手,又需从长计议了。他欲多听几句,好作判断,殿门轻启,皇后出来,有汤药味萦绕,向颜逊低声道:“陛下服药,需养神了,不见臣子。 颜逊借门缝急着往里瞅了瞅,可正殿宽敞,哪是能一眼望到底的,他收了心思,对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颔首,与他一道走下台阶,欲出殿去,两人路过唐潆,唐潆伸手拽了拽皇后的衣角,可怜道:“母后……”皇后不曾看她,因她只虚拽着,往前走便可脱身,走了几步,皇后停下,也不回头,声音压低,冷道:“跪着,思过。” 她本该好好待在寝殿里的,却出来了,不怪母后生气,只是皇后迟迟不回来,她哪里坐得住,拖着池再眼巴巴地守在门外。然后她便看见一列宫人,这列宫人担着冰块,冰块作消暑之用,本是无奇的,可他们来来回回担了几次,都去往同一个地方,再如何畏热,也不该如此消耗的。 那地方正是皇帝所居,唐潆猜测定是出了大事,她才支开池再,跑到这儿来,她系着脚铃,这玩意儿走到哪儿响到哪儿,池再跟寻流浪猫似的寻到她,正好眼线来报,颜逊将至,三人即兴发挥演了出戏。 殿内,池再瘫软在地上,四周冷如冰窟,他脊背却一片汗涔涔,眼前便是“剧组”道具——一地的碎瓷片。他本是颜家家仆,闲来无事学了些口技,擅拟人声,因颜逊需要内应而净身入宫。幸而皇后急中生智,忆起他之所长,否则定瞒不过去。池再仍心有余悸,抚了抚胸口,盯着那碎瓷片眼睛发直,心中暗道,吓死宝宝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8章 危机 阆风苑中一僻静庭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颜逊绝不容许任何差错,他要确保万无一失!颜逊盯着皇后,阴鸷的眼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气息,无半分血脉亲情的怜惜,他自袖袋中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与皇后,逼迫道:“此药毒性如何,你深知,毋须我多言!服下它!三日后,御驾返京,我便与你解药。” 天将晚,皇帝静养,颜逊的确不宜面圣。而皇后侍疾,是最便利的眼线,只是眼线,并非心腹,颜逊眼中几无心腹可言,所有变数他务求牢牢把控。毒/药服下,为求解药,皇后定听从于他,不敢欺瞒,否则第五日定肠穿肚烂而死。 皇后看了眼他掌中药丸,未曾犹豫,接过,便服下。颜逊见她神色如故,心中徘徊不定的疑虑渐渐消散,世间岂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无论如何,颜逊眼下当真相信皇帝安好,虽安好,也应病入膏肓无几日盼头了,永兴郡王已死,唯有燕王即位可定国本,燕王,傀儡而已,江山帝位迟早为他囊中之物!颜逊志得意满,潇潇洒洒地离去。 久了,药性方可发散,毒/药亦是如此,此刻体内无丝毫不适,半个时辰后腹中才有阵阵绞痛,持续半个时辰,便歇止。 到第五日,以头抢地仍不能镇痛,恨不就死以作了断,其时,纵有解药为时已晚。 毒性如何,皇后深谙,她服过这药的,是以才屈服于颜逊,为他驱使,见宫人投毒戕害嗣君而不制止告发。 只是演戏,不曾明说罚跪多久,可最后那道罚跪的命令发自皇后,唐潆不敢不从,跪得笔直。她跪下时是傍晚,地砖被炙烤了一日,仍有余温,娇嫩的双膝触地更有灼热之感,此时此刻,不知跪了多久,除了疲累与麻木,再无别的感觉。 她跪在庭中,廊下的宫人垂首肃立无敢侧目,池再候于一旁,亦是噤声。 夏日的晚间,声声蝉鸣,气氛静谧幽然,的确很适合思过。 唐潆心里五味杂陈,短短一日,阿兄阿爹皆故去了,她为阿兄难过了一阵,未及平复心情,闯到这儿来,又亲见皇帝晏驾,哭都不许哭,要装作阿爹尚在,无预演彩排,便与母后分外默契地联手瞒过颜逊。 突逢巨变,皇后反应敏捷,唐潆资历浅,想问题难免不深刻,眼下也明白过来,无兵支援万分凶险,需秘不发丧。因她明白了,愈加不后悔自己失信于皇后擅自出殿,她若不来,如何瞒过颜逊,纵然有法子,会否危及生命? 当然,她虽这样想,仍是在思过的。 小小的脑子里,装满了三不该:不该不听母后的话,不该令母后担心,不该让她生气伤身。 三不该反反复复地默念数遍,跪久了,腿很麻,她撑不住,小幅度地挪了挪双膝,那处霎时犹如蚂蚁噬咬般的疼痛猛烈袭来。 险些倾倒,唐潆以手扶地,暂时分担了双膝的承重力,清秀的眉毛皱成一团,得了这片刻的喘息之机,舒缓疼痛,然后强忍着重新跪得笔直。 池再见此不忍,欲遣人告知皇后,待他抬头,树影婆娑中便有一道娴静姽婳的身影翩然而来。 池再垂首,缩回脚步。 “长庚。” 唐潆抬头,看见皇后,她心中喜了刹那,忽而她又见皇后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亦无血色。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不安的情绪溢满胸腔,她迟疑道:“母后,您脸色不好……” 皇后与颜逊会面,不知几时,已化作一道警铃,预示着她所不知的重重危机。 月如钩悬于天幕,皇后立于她眼前,身披月华,气质清冷,她神色不改,淡淡道:“嗯,被你气的。” 唐潆一怔,羞愧起来,手指揪住自己的衣角,脑袋低垂:“儿知错了。”皇后管教她,却不曾施责,也许当真是被自己气的。 “起来。”皇后向她伸出素白无暇的手,温声道,“小七,我们回家。” 失去父亲,失去兄长,于一个小孩而言,残忍又悲痛。她是她唯一的依靠,若将她伶仃落下,凄凄冷冷地在这儿罚跪,她该有多无助多不安?她要过来,让她知道,还有娘亲在的,不会孤单。 余笙配的解药,在寝殿中,她不曾去拿,绕道来此,眼下,毒性已发作了。腹中疼痛如绞,额上冷汗涔涔,幸而天黑,若无宫灯映照,离远了便瞧不清。 唐潆看着皇后,她抬头看着皇后,颀长高挑的身影明明遮掩了银辉流光,精致秀美的脸庞也湮没于阴影中,却仿佛是另一道柔和轻缓的光晕,是最让人安心眷恋的存在。 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有梦昭然,如入华胥。 不眠之夜。 有把刀子架在脖颈上,何人睡得安稳?朝臣来此避暑,皆带了家令仆从,王泊远、明彦之、乐茂,纷纷密令仆从持械守夜,以防不测。 说是持械,然而刀具管制,仆从所拿不过朴刀、棍棒罢了,与亲卫军森冷锐利的兵器有如云泥之别。 除了乐茂,王泊远与明彦之皆是文弱书生,即便心中惶恐不安,也无丝毫退缩之意,大不了,便拼死一搏,以血肉之躯青史留名! 知情人的心皆系于苏算身上,然而无人料得,颜逊派遣的兵士策马去追,竟将他拦截在了半路! 为首的将领兜马上前,向苏算疑道:“黑灯瞎火,苏太常莫是迷了途?此道不通燕京。” 他身后领着一队兵士,列阵赳赳,来势汹汹。苏算扫了一眼,平淡道:“吾孙诞于别业,吾取此道,乃捷径。” 将领若有所思地点头,紧拉缰绳,率队护持车驾两侧,向天拱手道:“陛下仁爱厚恤,命我等护送苏太常。” 信你奶奶的腿,皇帝早死了!苏算识破其乃贼人,暗暗向车夫与一众仆从使了个眼色,士大夫好佩剑,他不动声色地按紧腰间佩剑。 车驾行了片刻,苏算欲更衣,步入丛林中,将领遣人紧随,自己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满身腱子肉的车夫,丝毫不敢懈怠。 忽而,丛林中惨叫连连,惊起栖于林间的鸟儿,扑棱高飞,划过漆黑的夜空,撕扯将领紧绷的神经,拉响一触即发的战局! 两名兵士毫无防备之下被苏算持剑卸了腿,鲜血喷注,倒在草地上嗷嗷嚎痛。剑尖淌血,血滴蔓延一路,苏算临危不惧,将身后刀刃厮杀之声置若罔闻,仆从难敌亲卫军,留给他的唯有瞬息! 夜色易于匿身,他借草丛遮掩向前狂奔。 车夫与将领鏖战,他站在车板上奋力相抗,身披数创而不倒,有兵士被合力击杀,摔下军马,他扑将过去,自腰间抽出马鞭,狠狠笞于马臀,马儿吃痛,骧首抬蹄,疾驰而去。 将领长剑一挥,将强弩之末的车夫连腰斩杀,顷刻间,仆从皆身首异处,满地尸体。 “追——!” 苏算牵住缰绳,上马,不取大道,混迹于密林中。 他占了最好的便利,天黑,这边的山道人迹罕至,亲卫军并不熟悉,搜查如大海捞针。 然而,冷箭不断,他已中了流矢,他无暇顾及是何处中箭,只凭心中执念一往无前! 刚出世的长孙重要,与社稷黎民相较,却次之。他为社稷臣,不为社稷死,为谁死? 牝鸡司晨,也比暴君当道强得多了! 军马强韧,日行千里而不累。苏算却已撑不住了,他本老迈,箭矢射中哪儿,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黎明到来,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苏算夹着马肚的双腿发软,紧拉缰绳而僵硬的手指松开,便滑落在地,丝毫也动弹不得了。 苏算的意识渐渐涣散,脑中一片混沌,撑着眼皮见那军马哒哒离自己远去,他知自己命不久矣,仍不甘心,强撑眼皮,希冀奇迹降临。 忽而,地面颤动不已,似有千军万马袭来。 苏算为之一振,果见军旗猎猎迎风展扬!他走此路,是寻上直卫的,岂知……呵,天意啊,天意,天子,必有天助啊……苏算咳喘几声,含笑而逝。 另一头,将领一面搜查一面遣人回去报信,颜逊得知,当即要面圣。 先后被王泊远、明彦之、乐茂乃至楚王拦住,他愈加笃定皇帝必已晏驾! 刘铎率兵赶至,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言说佞臣挟制皇帝,否则何以阻拦!这般大的动静,群臣来至,跪于殿前,亟请觐见。 王泊远愤恨,瞒不住了。遗诏在他这儿,他当众宣读,念到“皇七女潆天禀仁厚,睿智聪颖,其嗣皇帝位……”时,颜逊怒斥,喝令左右将其拿下:“佞臣矫诏!当诛!” 诸人惶惶不安,伏地不起,不知所措。 王泊远冷哼一声,挣开束缚,道:“臣官拜尚书,若无圣命,颜相无权处置。”乐茂、明彦之、楚王皆附议。 颜逊使了个眼色,刘铎亲自持刀向前,拔出森冷的刀锋,欲杀之—— “尚书不曾矫诏,大行皇帝晏驾时,本宫亦在场,何人敢疑?”(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29章 逆转 闻声识人,正殿前不同阵营的诸公或惊诧或顿悟或激怒,纷纷抬头注目。 皇后徐徐步入,长裙曳地,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紧迫局面,她泰然自若,面上无丝毫慌乱,清清淡淡地扫视四下,眸中森寒如冰,直视中宫主乃僭越,诸公忙瑟瑟缩缩地垂首噤声。 唐潆与皇后并肩而行,虽年幼稚嫩,步履亦是从容,她在皇后面前本是甘心做个真正的小孩,活泼灿烂的,眼下,她将稚气收敛,前世今生数十年的人生阅历足以使她处变不惊。 她走着,眼神清湛且坚毅,气度果敢,风仪华然。小小年纪竟临危不惧,中间派的朝臣见此,对幼主即位的忧虑便随之少了些,与此同时,是王泊远等人挺直腰杆,气势上竟可与颜党分庭抗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竟敢背叛他!颜逊心中何等恼怒,上前一步,质问道:“既如此,殿下为何秘不发丧?定是汝等矫诏!” 颜氏党羽纷纷出声支援,朝臣中有欲伸张正义者,皆被亲卫军以沉重的刀背按在原地不敢动弹,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快,便有数人倒戈,投入颜氏阵营。 人多欺人少,士气高下立分。 兵贵神速,颜逊生怕与对方喘息之机扭转战局,他挥手下令,身披甲胄手持钢刀的兵士逼向前来,胁迫皇后。 阳光下,甲胄鲜艳如血,刀刃刺眼夺目,皇后将这寸余间的生命之危视若无睹,横眉冷对,抬眸望向诸公中起了激烈争执的二人,朗声道:“林朗策,丁瑾——卿等为皇室臣,大行皇帝屡施厚恩,乃位列九卿,奈何作反?” 二人闻言,缩了缩脖子,叹了几声,闭口不言。他们也不想当墙头草软骨头的,可谁不想活? 贪生怕死的中间派顿了一顿,眸中隐有悔意,再如何,他们也是得皇帝器重才钟鸣鼎食,光耀门楣,怎能屈从于乱臣? 诶,不对,遗诏究竟是真是假,还没个定论呢,到底谁是乱臣! 颜逊轻嗤,上前道:“勿要诡辩!为何秘不发丧!” 王泊远、明彦之、乐茂白他一眼:臭不要脸,还不是因为你重兵在握,壮志未酬身先死也就罢了,让你得政,国家就永无宁日了! 颜逊目光如刃地盯着皇后,咄咄逼人道:“殿下何以沉默?心虚或是无可反驳?”他气得很了,皇后服毒仍敢瞒他,若非他疑心颇重,派兵截杀苏算,救兵来援,他之所谋定然前功尽弃! 皇后与他对峙,拢于广袖内的手心布满汗液,只这刹那间,她心中有无数个答案,只是她需寻一个足以拖延时间的作答,将这场口舌之战拖得越长越好。 楚王昨夜喝了两大坛酒,宿醉未醒,看人都是重影的,他见俩人高马大的颜逊欺负俩身形纤瘦的皇后,实在看不下去,摇摇晃晃得走出来,欲出言相助…… “父皇托梦于我,叮嘱我,遗诏翌日再发,便是此时。”唐潆忽道。 皇后垂眸看她,心道,怎么又是梦?昨夜给淤青的膝盖上药,你哼哼唧唧的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不曾梦呓的。又撒谎。 颜逊脸色刷地一白,小祖宗你怎么又做梦!他还没忘记自己随意出入中宫的特权是如何被剥夺的,怀恨在心。 颜党中有一御史出列,道:“梦境须臾即散,不可作真。” 唐潆:“景星庆云亦须臾即散,何以作真?”这说的,便是当年冲云子献祥瑞之事了。 那御史一顿,另一太仆寺少卿又道:“殿下浅薄,景星庆云乃祥瑞,岂能一概而论?” 唐潆又笑:“熊罴入梦,靖远郡王妃即产世子,卿家言梦不可作真,又如何说?” …… 皇后看着她小小的头顶,唇角一弯,横竖你是个孩子,说些赖皮话也合情合理,算是妙招了。 这么争执下去还有完没完了?颜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楚王望着那小小的俩唐潆,啧一声,这舌战群“熊”胆大包天的劲头,与皇后如出一辙啊。 楚王捋了捋胡须,抬头望了望天,这一望,便见俩血淋淋的脑袋飞过来,他惊叫一声,忙往后躲—— 人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臣鸾仪卫指挥使薄玉护驾来迟!” 薄玉领兵入内,英姿飒爽,鸾仪卫统一配装,玄黑锦袍,腰束鸾带,牙牌挂穗。她大步上前,手持绣春刀,行军作战之人本有杀伐果决的凛凛气势,岂是娇养于燕京的亲卫军可匹敌,所到之处,如视蝼蚁,将兵士冷眼逼退,再不敢横行跋扈,恐吓朝臣。 苑墙外,马蹄踏破之声不绝于耳,鸾仪卫女兵纷纷下马,黑压压一片压阵而来。 当年鸾仪卫何故废弛?只因鸾仪卫掌京师禁宫,是皇室脸面,能选入鸾仪卫之人绝非歪瓜裂枣,官宦世家簪缨世族不乏女子跻身于内,褪下戎装,姿色姣好身段袅娜,朝臣唯恐皇帝色令智昏,乃屡次上谏请废。 美则美矣,颜党见状,如见煞神,俱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见风使舵者顷刻间奉诏,向唐潆俯首称臣道:“大行皇帝晏驾,殿下为嗣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 群臣三跪九叩,鸾仪卫来势汹汹,胜利在望的局面急转直下,颜党纷纷屈膝下跪,一揖到地,附和道:“臣请殿下即位,奉行遗诏,安定国本!” 亲卫军兵士松手,钢刀兵刃铮铮坠地,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脚下,这是一被鸾仪卫斩杀的亲卫军兵士,颜逊盯着那披头散发面目不清的头颅,气得浑身发颤。 山呼万岁声中胜负已分,成王败寇! 众人皆跪着,只他一人站着,他不甘心!功败垂成,到底何处出了差错,颜逊抬头,双手紧握成拳,双目赤红地望着皇后,忽而,他瞥见唐潆,七岁,尚年幼,少主即位,难拢皇权,江山不稳,犹有一线之机,他不可放弃! 高呼声渐渐歇止,四野阒然。 是时,颜逊猛然下跪,膝盖骨重重撞击到地,引人侧目,只见他神色沉痛,嚎哭道:“臣昏聩,臣鲁莽,误以太后矫诏,险酿大祸,罪不容诛!”眨眼的功夫,改称太后了。 众人:…… 这家伙,左脸皮撕下来贴到右脸皮上了! 一边不要脸,一边脸皮厚! 颜逊此等作为,本是可治罪的,杀他不难,盘根虬结的颜氏又如何处置?新帝即位,又是少主,是否堪负社稷,朝野存有疑虑,不宜血洗清查。 偃旗息鼓,回程返京。却说薄玉本率兵入山操练,安营扎寨时碰上苏算的尸体,便知阆风苑定是出了事,余笙与她兵分两路,一人率兵来援,一人送信与上直卫,入京掣肘燕王,届时迎驾。 颜氏有兵不假,凉州定州去京甚远,两万鸾仪卫持刀胁迫,一万亲卫军已如以卵击石,眼下调兵哪还来得及?颜逊不傻,他知如今最好之策便是夹紧尾巴做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返京途中他命人快马报信,颜伶颜邕在京中还被蒙在鼓里,得了信,又惊又怒又恐,忙将门下几桩违法犯纪的案子移交顺天府尹从重处理。 做足了投诚的模样。 先帝遗诏颁告,咸使海内闻悉。嗣皇帝登基,在廷文武之臣协心辅弼,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后,然后施行。宗室王公藩屏任重,谨守封国,毋擅离之。园陵制度,务求节俭。丧礼循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 永兴郡王追封献怀太子,葬于皇陵。 燕王改封代王,之藩肃州。 举国大丧,不兴丝乐。 颜党当真安分了,至少,暂时安分了,门下数位品阶低等的小官被人趁机拉下马,只袖手旁观。但是,所有人都知,这局面不会长久,老虎拔了牙也仍是老虎,更何况颜党的牙还好好在的。 皇帝太小了,小事可做主,大事必要被朝臣驳回的,皇太后又是颜氏女,从小看到大的,皇帝与皇太后感情深厚得很,颜氏如何铲除? 阆风苑那场乱子,商赞不曾亲眼目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先帝移驾避暑时,他赖在不二斋,哪儿也不去。这日,楚王亲自送来几坛好酒,封泥拍开,清冽的酒香四溢,扑面而来。酒壶冰镇,两人坐于凉棚下边,饮酒,高谈阔论,聊着聊着,楚王便说起阆风苑的事来。 这江山,说到底是唐家的,楚王如何不牵挂,便有些忧心小侄孙坐不稳皇位。 商赞躺在藤椅上,翘着腿,手上酒盏已空,懒懒散散的模样,眯着眼睛笑道:“‘凡国家事务,皆上白皇后’——只这一句,便兴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都已大功告成,怕些什么? 此非特例,纵观历史,凡有幼帝即位,先帝遗诏皆如此言明。然而,该乱的还是乱,江山旁落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楚王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出阆风苑那日皇后挺秀如青竹端庄不屈的身影,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理。”这侄媳,并非寻常的弱质女流。 朝野上下皆以为她与兄长里应外合,意图蚕食皇位,岂知她竟忍辱负重,冒着生命之危将皇室子息保全下来,幸而她在深宫,颜逊无从报复。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知颜逊,皇太后在宫苑中闲庭信步,与新晋封的几位功臣命妇话话家常,健健康康,哪有半点毒发的迹象? 颜逊恨得牙根痒痒,一拍栏杆,额角青筋暴露,怒道:“定是余笙!定是余笙!” 这克星,几时能从他眼前滚开?! 解药,确是余笙当年研制,只是并无确切的方子,故而她研制了一年之久,又屡次三番求助于医书精湛的太医院医正与自家阿爹,即便如今,仍不敢笃定是否合宜。 未央宫。 余笙正为太后诊脉,忍冬奉上清茶,太后举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看向神色凝重的余笙,淡笑道:“你皱着眉头作甚,如何?总不该毒入骨髓了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0章 默契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为表对先帝的尊敬与哀思,逾年改元,眼下仍称载佑。 历朝历代幺蛾子最多的藩王宗亲,晋朝管束得严,是无这困扰的。以楚王、出云大长公主为首的宗亲,纷纷上表来贺。 太平盛世,两年前又铲除西戎,更无边衅搅扰。兼之颜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安分守己地各司其职,故而虽是女帝,又是幼主,暂时民心安稳,四海平定。 可,皇帝哪有不忙的? 夏汛已至,南方各州上报灾情,需遣人勘灾赈灾的,这自古是个肥差,钻空子捞油水的地方多得是。派一贪官污吏过去,百姓必陷于水深火热。朝臣便聚于殿内讨论起来,保荐人才的,毛遂自荐的,驳回意见的,吵吵嚷嚷。 朝臣自吵自的,几无一人,将高坐御座上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这情形,徐德海是见惯了的,先帝幼年登基那会儿,亦是如此,亲政后,先帝手腕强硬,收拢皇权,先后将两位辅臣逼至辞官退隐,才敲山震虎,使文武大臣心甘情愿为之驱使。 徐德海想着,便悄悄瞥了眼唐潆。一七岁的孩子,正襟危坐,九五之尊,便是受了朝臣怠慢,也无愠怒无不满,嘴角始终蕴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竟颇具仁君风范。 不仅如此,唐潆并非在趁机放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臣,目光停在一人身上,或偶有逗留或偶有斟酌,片刻间,已在心中记下此人的特质了。 六年的听政与习学,除却岁末的赐宴,她甚少与朝臣打过交道,致使眼下十之八/九皆是陌生面孔,不识人,如何用人,更休提驭人了。 这是她的短板,她需补上的。 自然,她记忆力也有限,再不济,名字总能记下,待回了未央宫,与母后细说。母后对她总是殷切教导,毫无保留地教予所学。能不能用,用在哪处,必有分晓。 想到太后,唐潆不曾松懈半分的脊背往下屈了屈,眼角也耷拉着,显出些许疲累来。 阆风苑时,池再立了功的,此刻就在御前伺候,他瞥见唐潆这模样,便知她是想念太后了,说来好笑得很,哪家孩子这样的,将阿娘视作精神源泉,离了便懒洋洋的,干什么都不得劲,似很饥饿很饥渴。 池再算是了解唐潆的,才这般想。 朝臣吵归吵,谁不在暗暗打量皇帝?捏柿子,也得挑软的捏,君臣间不熟悉,哪知道她软不软?打量下来,只以为她开小差了,萧慎立即轻咳一声,执笏出列,恭声道:“诸臣子各执己见,难下定夺,臣请陛下示意。” 唐潆登极大宝,萧慎是赫赫功臣,他已位极人臣,官阶无可再往上升,便晋爵为永昌侯,世袭罔替。 颜逊以病告假,殿中的颜党萎靡不振,萧慎分量最重,他出声,便都静下来了。 萧慎突然发问,唐潆不显慌乱亦不显无知,笑而答道:“朕自年幼,尚需诸卿辅弼,苏燮兴许合宜。” 苏燮,即是为国捐躯的苏算嫡长子,其父被追封为荥阳侯,以国礼厚葬。苏家算不得名门望族,科举入仕,朝中人脉稀少,苏燮年轻,资历浅,时任工部郎中。 在哪儿,都得讲究一个关系网,苏家与朝臣来往少了,是以适才无人提及苏燮。 勘灾赈灾,苏燮是否当真合宜?苏算冒死求援,可鉴忠心,其子苏燮在朝中亦有清廉的佳名流传。加之受夏汛滋扰的地方,必要修缮水利工程,工部兼管此项,苏燮既任工部郎中,经验颇丰,再适合不过。 唐潆说话很谦虚,彬彬有礼的模样,“兴许合宜”,实则十分合宜,令人难以琢磨她是确有识人用人的能力,还是误打误撞。 总之,朝臣心中已对新帝落下一印象——这柿子,又小又软,只是假象,恐怕并不好捏。 萧慎心中属意本是苏燮,他不提,意在借众说纷纭的朝臣考量唐潆,好比摸底考,并不苛求她考出好成绩来。 然而,唐潆所想竟与他心中不谋而合,萧慎宦海沉浮数十年了,唐潆却稚龄而已。饶是萧慎,都不由愕然片刻,最后只好归功于六年的听政训练与太后的教导有方。 成绩很满意,萧慎也就懒得去太后那儿打小报告了,孩子嘛,走神总是有的。 萧慎属意,皇帝表态,不代表诏令可就此颁布。 先帝遗诏明明白白地写着,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后,然后施行。何谓国家重务?事涉民生军政者,勘灾赈灾概莫外乎。 历朝历代幼主即位,为防顾命大臣专权,挟制皇帝,都会如此安排。太后垂帘听政,军国大权揽于己身,待皇帝亲政再撤帘还政。 任何东西拿在手中了,便很难放下,权利亦是如此。纵观历史,为夺皇权,母子相残同室操戈的例子不胜枚举。 故而,以萧慎为首的一系朝臣,起初甚为担忧。可连续数日观察下来,太后并无垂帘听政的打算,只是奏疏依例送过去,经太后过目。 召见朝臣的次数较之先例亦少得可怜,关心尤甚的却是皇帝日常习学与处理庶务各占的比重是否合宜,皇帝那头,又称未央宫太后住了九载,已住惯了,便是尚为皇后时亦不居于坤宁宫,勿要搬入慈宁宫徒增烦扰。 皇帝虽小,禁宫中哪处不是她家,此种事情,她是做得了主的。 朝臣见此,纷纷感慨,虽说是先帝没开好头,太后与皇帝却端的是母慈女孝其乐融融。 当了皇帝,不比以往。 政务上,即便唐潆年幼,早朝需亲临。 习学上,仍在文华殿,由晨间挪至午后,除君子六艺外,讲学的师傅更多了一名,专授本朝的治国方略,偏重世宗一朝。 本朝尚武,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君王宜亲率六军,以示武于天下。是以下了学,她需去武英殿,学习骑射。将夜,便至奉先殿,为先帝上香尽孝。 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是个人都会疲累,更别提身体尚在发育的小孩了。 唐潆如今不止担心自己长不高腿短了,更担心胸部发育不良。她坐在龙辇上,因宫道上无旁人,更无唠唠叨叨的御史,正襟危坐的仪态松懈了些,垂眸瞥了瞥一马平川的胸前,微微蹙起眉头。 莫非是天生体弱的缘故?哪儿哪儿都长得好慢。 忽而,经过一处宫门,有车马辘辘之声。 禁宫中王公宗亲出行也是有品级之分的,低品的只能步行,中品的可乘车驾,行到深处便下车步行,高品的除却几处尊贵之地,车驾几近畅通无阻。 这里通向后廷,更与未央宫仅一射之地,其主身份可推知一二。天色已不早,各家都备下晚膳了,便是朝臣也不该这个时候往来的。 事涉太后,唐潆难免牵挂。怀揣疑问,掀了车帘往外望去,是一金银装饰的车驾,必是侯爵宗亲无疑了。虽如此,也不得而知究竟是哪位贵人来访。 猜不到,唐潆无意执着,便欲放下车帘。这时,清风徐来,将车驾上的帘子吹开一角,露出车内女人的侧脸来。 虽只匆匆一瞥,唐潆也认出了,那是她阿嫂——代王妃。 燕王改封代王,燕王妃也就成了代王妃。约莫两年前,先帝下诏聘工部郎中颜选之女为儿媳,虽说是政治婚姻,夫妇二人却颇为投契。 三月前,王妃有孕,如今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身体十分虚弱,腹中胎儿亦受不得颠簸。 代王便上疏,恳求将之藩肃州的日期往后拖一拖,他自己是无谓的,代王妃长途跋涉许有小产之忧。 争储失利,无颜氏扶持,代王如今不比以往了,藩王封国,更与政治中心的燕京断了联系,朝臣中几乎无人相帮。代王与太后有母子之名却无母子之情,忽然讨好于太后,想来他一个大男人也拉不下脸面,许是因此,才遣了代王妃来。 回到未央宫,唐潆便将路上所闻向太后道来:“暑热难消,儿见阿嫂脸色并不十分好的。”她说着话,已在太后身旁乖乖坐下了,并不同于外面,眼下坐得很惬意懒怠——俗称坐无坐相。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而太后,更是她能将身心全部托付之人。亲近她、信任她、依赖她,哪怕是显露不好的姿态,也不觉难为情。 功服未满,唐潆身穿青袍。立朝两百余年,之前仅一位女帝,皇帝冠服繁杂,需应礼节场合而易服,许多地方无可变更了,故而除却燕居服、常服外,冕服、武弁服、皮弁服仍袭男制。 这青袍,亦是男制。素色,无纹饰,无缀补,忌辰丧礼期间所穿,本是沉郁庄重的颜色款式,因她是个白白嫩嫩的女孩,依偎在太后怀里,唇角懒洋洋地浅笑,看着格外的清爽。 天确实热,翼善冠摘下,额上细细密密的一圈汗。 忍冬递来手巾,太后接过,便为她擦汗。代王的事,太后是知的,那奏疏正置于殿内的案上。延期之藩,朝臣不允,皇帝年幼,朝臣想立威的地方多得很,借此大做文章下堂堂藩王的脸面,不是稀奇事了。 太后垂眸,看着唐潆,唐潆亦在看她。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 “你是如何想的?” “阿娘是如何想的?”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这默契,也不知是几时养出的。 心灵相通到这份上,便是母女相残,哪能分出胜负来?更何况,只这小小一事,两人看重的,都是对方的看法,却先将自己撂在一边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1章 同心 长辈问晚辈,或是晚辈问长辈,向来是晚辈先答才显礼节。 既是说正事了,唐潆便不再如适才那般粘糊糊的,她从太后怀里离开,坐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抬眸看着太后,庄重道:“儿遵阿娘意。”她怎么想的不重要,太后怎么想的才重要。 殿内几盏宫灯映照着,散出淡淡的暖黄光晕,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若盛满了灿烂的星辰,从周岁起,她便是这个模样的,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尊重、孝顺、爱护。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这份尊重、孝顺与爱护,只有增的,从无减的。 哪怕如今,位居九阙,对于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生杀予夺大权仍不曾显露出丝毫的贪恋。旁人尚可,君王岂能这般? 太后摇头道:“长庚,我想听你的意思。”这是她抚育了六载的孩子,照料她生活起居,启蒙她看书习字,教导她禀礼知节,她知道她的能力如何,扶她上帝位不是让她当只会乖乖听阿娘话的提线木偶的。 她从无意染指皇位,只是,她女儿的东西,旁人休想来抢。 颜党铩羽而归才偃旗息鼓,是一头暂时陷入沉睡的猛兽,阆风苑之变促成一众功臣,因感怀与先帝的君臣之谊才奉行遗诏,日后,若少主可欺,功臣居功自傲意图把持朝政,又当如何? 太后的语气很淡,眼神亦很淡,可不知怎地,唐潆竟能品出些许失望来。她是不愿让阿娘失望的,适才的答复不经思索,只是她一贯顺从阿娘的态度。 因着那失望,唐潆自觉内疚,低着头,看着青袍玉带上缀着的一方美玉,认真地思忖片刻。想好了,抬头道:“阿兄势薄,便是纵他久留,待阿嫂诞下子女,也是无妨的。”天家是无情,可若不关乎大节,亦非灭绝人性。 闻言,太后弯了弯唇,蕴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还知先从权势上考虑,并不是个傻孩子,最大的弱点……太后的目光落于唐潆笑得微弯的眼睛上,她的情绪似乎极易受自己影响,像是将自己当做了她的全部,既如眼下,她表露些许赞赏,她便笑逐颜开。 最大的弱点——太粘母亲了。 晚膳已是用过的,忍冬带着几名宫人入内,捧着盥洗净手的铜盆与点心、清茶。 民间有金陵茶杏花酒之说,不仅因此二处盛产名茶美酒,每年亦有岁贡,更因此二处之人好饮茶饮酒。太后是金陵人,自不外乎。 只是她性情自律,晚膳后便不再进食了,那点心,是奉与唐潆的,她小,饿得快。 “是这般。”太后净了手,端起茶盏,手执茶盖轻轻拨开舒展的茶叶,浅啜一口。袅袅而升,氤氲的水雾中,是她淡若远山的墨眉,明媚温婉的眼眸,挺秀笔直的鼻子与精致小巧的薄唇。那唇上,沾了茶水,透出诱人的光泽与水润。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代王之藩的事,该如何借此震慑朝臣,你自己好好想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提点到此处,已是足够了。 至于朝臣是否顺从,前些日,皇帝状似无意地举荐苏燮,她今日便准奏了苏燮前往南方各州勘灾赈灾,朝臣若非愚蠢狂妄,总该明白是何用意。 话毕,未闻反应,太后往她那儿看了一眼,微诧道:“你痴愣愣地盯着我作甚?点心吃得满嘴都是。”说着,便温柔地伸手为她擦掉嘴角的残渣。 被太后这么一说,唐潆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点心的残渣没舔到,却是滑过细若无骨的手指,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温度差与舌尖上刹那间的触觉,不知怎地,竟如一串电流极缓极慢的淌至心头。 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怔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仿佛水嫩樱桃鲜艳欲滴的薄唇上,唐潆很疑惑,她这是怎么了? 太后见此,更奇怪:“耳垂还泛起红来,莫是中了暑热?”不待她探探温度,唐潆自己摸了摸耳垂,果然滚烫得很,两边,都滚烫得很。 想都不及想,唐潆否认道:“不曾中暑热的,您莫担忧。”她使了个眼色,欲传唤医官的宫人便步回原位,垂手肃立。 为了掩饰莫名而来的心慌意乱,她拿着点心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一点儿空隙也不曾留下,生怕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阿娘又要追问她。她根本不知的,适才究竟是为何,竟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也许,也许……她大着胆子,又偷偷地瞥了眼太后的嘴唇,心想,也许是阿娘的嘴唇生得太好看了。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美好的事物,总会令人心动。 唐潆安慰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情渐渐平复,耳垂也褪了血色,太后见她这样,才确信并非暑热。 怕她噎着,忍冬侍立在旁,忙奉上一盏清茶,笑道:“尚膳监的几位点心师傅手艺亦是极好的,这几日,陛下在外进午膳,总不能是馋了未央宫的食物罢?”即便如今唐潆即位为帝,未央宫的宫人依然与她亲近和善,不曾因尊卑有别而生分起来。 眼下,能接过什么话题来,都是好的。唐潆喝着茶,待咽下食物,点头道:“好虽好,外头,吃不惯。” 她只是随口一说,太后闻言,却向忍冬看了一眼,便是吩咐她与尚膳监的御厨通通气,午膳的点心转由未央宫的庖厨来置办,务求孩子饮食舒适安稳。 “这茶……”唐潆垂眸看了眼茶色,回味了唇齿间的茶香,她随着太后,亦初窥品茶之道,能辩出几种茶类。她抬头,看向太后,存疑道:“兰雪茶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姑送来的?” 兰雪茶是出于一茶师之手,因倾水冲泡后的色泽如茶树上最嫩的雪芽而得名,是深谙茶道的茶师私制茶,非贡品之属,论茶香茶色却不下于任何贡茶。 那茶师因兰雪茶而闻名遐迩,朝廷亦是征辟过几次的,不曾应诏入宫,想喝兰雪茶,需亲至金陵向他买,且不定能买到。 太后点头:“前阵,她回了一趟金陵,我爱喝,她便给我带来了。” “表姑几时过来的,儿竟不知?”唐潆诧异。两年前,薄玉调任鸾仪卫,相比海州卫已算是可让人放心的地方了,出云拗不过余笙,只好应允了婚事。嫁那什么随那什么,余笙也就不在太医院任职了,随行鸾仪卫任一军医。 自然,过来未央宫的时候也就少了。 太后微微一顿,眼底闪烁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淡淡道:“她来时,你不在,自是不晓得。” 堆满奏疏的案几便在一侧,那上面,分了三摞奏疏,一摞已是批阅好的,待明日分发到各司便可颁布施行,另外两摞俱是尚未批阅的,其中一摞稍矮些,奏疏的数量也少。 她看了眼殿中漏壶,从那摞里又抽出好几本来,压在稍高些的那摞上,随后,抬手摸了摸唐潆柔软的后颈,温声道:“长庚,看完了,便早歇下。” “儿知的,睡晚了会长不高!”唐潆从榻上起身,向太后行了一礼,“儿告退,明日再来向阿娘请安。” 太后笑她:“你只惦记着长高了,瞧瞧你几位王叔、姑母,便是楚王叔爷也不曾矮的。” 说笑过一阵,池再上前来,命几位内侍搬着奏疏,便离去了。 看她消失在夜色中,宫人又将殿门掩上,忍冬才犹豫着低声道:“殿下,迟早,也是瞒不住的。” 太后坐在殿中,宫灯烛火摇曳下,她的影子映在白色的墙上,拉得瘦长又孤寂,发髻上的素色发簪亦湮没于阴影中。 她移眸,看着唐潆喝剩的半盏兰雪茶,神色平淡:“待瞒不住了再说,眼下告诉她作甚?数年来,我谋划此事,不让颜逊得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的,不曾奢求过什么。” 凡事,只求无愧于心,如今她真的无愧于心了,日后……亦是侥天之幸。 便是古代,勋贵世家七岁的孩子业余生活也是极为丰富且悠闲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拾一二者专攻,日后亦可凭此声名远播,成为大方之家。 兴趣所在,无论如何辛劳,总是不累的。 唐潆却无从选择,奏疏、朝政,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从今往后,她的一生将与之为伴,或碌碌无为被青史一笔带过,或勤政爱民为后世瞻仰称颂,或酒池肉林遭天下讨伐焚于鹿台。 囿于深宫,无所谓自由不自由。 唐潆想,也许这便是为何她时常能感觉到阿娘对她怀有愧疚之意。可,她不在乎的,于她而言,身为君王,意味着埋在她心底的那个小小心愿经春雨滋润,已破土而出萌发嫩芽了。 为她遮一世的风雨,永不离弃。 殿内灯火通明,几如白昼。 池再在旁伺候笔墨,夜已深了,唐潆却无丝毫疲倦神色,埋头于案牍,尚未长开的小脸冷静而认真,论此番庄重自持的神态,竟与太后越发相像起来。 池再瞥见她唇畔那抹淡淡的笑容,心道,太后果然是皇帝的精神源泉,处了片刻,便如吃饱喝足,精神饱满得很。 过几日,代王之藩的事果有分晓。 早朝时,唐潆依然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先帝新丧,为人女,朕愈感悲痛。为君者,当为天下楷模,父意,不可不遵,方不失孝矣。” 这话,看似来得没有由头,仔细听听,便能品出深意。先帝新丧,皇帝为人女,谨遵父意是孝道,朝臣事君,奉行遗诏,是朝纲。代王之藩肃州是先帝遗意,肃州虽非鱼米之乡,亦算得山灵水秀了,先帝不喜代王,仍无意苛待他,朝臣岂能违背朝纲逼迫于他? 皇帝虽出言暗示,朝臣仍自观望未央宫的动静。不久,太后亲遣了两名医官与稳婆,去代王府上照料代王妃,无需言语,太后之意已是十分明了。 纵然有少数不识相的朝臣拟好了驳回代王的奏疏,见此,哪还敢上疏? 因少主无权,故而敢欺负她,她说什么亦是当作耳旁风听听就过去了,可大权在握的那位护犊子似的宠着皇帝,打那什么还得看主人不是? 经此一事,朝臣洞若观火,太后与皇帝是母女同心,不分你我的。(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2章 登基 新帝登基大典,一般设在先帝晏驾后的一个月,需钦天监观测天象以定黄道吉日,礼部与鸿胪寺协同筹办大典。 唐潆年幼,日后及笄亲政又有亲政大典,故而此次的登基大典并不隆重,只照例颁布了登极诏,文武百官向新帝行三跪九叩大礼,以谢皇恩。 而先帝庙号也已定下,穆宗。 典礼从卯时起,持续到午时,虽是晨间,烈日当空的时节仍是难熬,结束后便有数位老迈的朝臣中了暑热。 太后厚恤,派医官至诸公府上察看病情并诊治,又以皇帝名义遣有司携礼慰问,朝臣无不感恩戴德,此番亦是礼贤下士笼络人心的举手之劳。 即便稚龄,当皇帝的人岂能永远赖在母亲身旁?大典筹办期间,太后便在禁宫中划了一处宫殿与皇帝。禁宫布局,皆循周礼,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位于中轴线上,向来为皇帝朝会斋居之所,太后划的这处宫殿却是三大殿之外的宣室殿。 升任礼部尚书的明彦之欲劝谏,因摸不清太后所思所想,便向萧慎道:“宣室殿规格布局小了些,且不合礼。” 萧慎笑而不语,今日大典,朝臣以朝服易常服,一品大员头戴七梁冠,玄裳大绶,衬得人精神奕奕意气风发。他走着,抬头望了眼远处如洗碧空下的巍峨殿宇,指着明彦之笑道:“你啊你啊,立业了却未成家,是以不知——陛下早慧成熟,可到底是个孩子,哪家七岁的小女孩离得了母亲?” 明彦之闻言,脚步一顿,回溯记忆,印象中,宣室殿与未央宫只隔了一条长街一道宫墙,是前朝与后廷离得最近的一处殿宇了。 贵人多忘事,他这么一回溯记忆,很快便想起,太后初有此意时,是命御前总管徐德海领着宫人将华盖殿修缮拾掇,不日后,才改划了宣室殿。 明彦之连连摇头,赧然笑道:“某寡闻,尤其皇室,不曾听过有如此宠惯孩子的。” 定然是皇帝死皮赖脸地缠着太后,不愿入住离未央宫较远的华盖殿,太后才让了步。对外只宣称是自己的意思,使诸人以为太后不舍皇帝,其实是皇帝不舍太后,故而保全了皇帝的小小颜面。 既然是权宜之计,将来,总会循礼奉三大殿为朝会斋居之所的,明彦之便打消了劝谏的念头。 阆风苑之变已过去月余,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那日,只怕有零星半点的变量,这江山便会易主,朝臣亦随之更迭。 有功劳的皆已封赏,无功无过的也静观局势以便重新择选党派阵营,有过失的—— 颜逊尚可以鲁莽昏聩为借口逃脱主责,又有数位大员上疏求情,仅由公爵位降为侯爵位,苏算是太常寺卿,堂堂朝臣却被亲卫队将领截杀,无论如何这谋杀朝廷命官的大罪,亲卫军统领刘铎都百口莫辩。 他已被革职,收押待斩,其妻颜祯是定州卫指挥使颜宗任的女儿,都察院副都御史颜邕的妹妹,幼帝即位,一需将领安稳,二需舆论支持,总不会拿此二者开刀的。颜祯与一双儿女便不曾连坐治罪。 故而,颜氏一系总共只折了刘铎一人,同时,却也失去了对禁军的掌控力——刘铎被革去亲卫军统领之职,清河大长公主的驸马高湜被提拔上去,而鸾仪卫为薄玉所掌,与颜氏更无丝毫瓜葛。这般,凉州卫与定州卫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逼宫造反实在难上加难。 非但如此,小到各州各地县级衙署,大到燕京六部三司,颜氏安插的人手皆有不同程度的折损。追溯弹劾报复的起源,便是萧慎一系。 先帝一朝,纵容颜氏,又提拔萧党与之抗衡。如今,即便他驾鹤西归,党派之争不曾停歇,反倒愈演愈烈,不同的是,颜氏萎靡不振,萧党如日中天。 见微知著,诸人纷纷以为太后为巩固皇权而大义灭亲,欲将颜氏连根拔起,若如此,萧慎定然权倾朝野,是以接二连三地向萧党示好,休沐日时携礼问候,各府车驾更将萧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道赐婚的诏令下来,将这伙忙前忙后投奔阵营的人给弄懵逼了—— 颜邕的嫡次子将与长安大长公主的爱女互结连理。 先帝的姐妹,有长姐永宁,二姐襄陵,三姐长安,五姐清河,七姐新城与十一妹江夏,这几位大长公主皆是唐潆的姑母。王叔中,有几位参与当年的八王叛乱已被赐死,另两位尚存的王叔在外之藩,唯有三年一次的述职才会奉诏返京,而几位姑母却都是在燕京扎了根的。 一边是皇亲,一边是外戚,这婚事不但政治意味颇浓,更告知朝臣:至少眼下,太后与皇帝皆无意铲除颜氏。 没几日,弹劾颜氏门下官员的奏疏便骤减许多。 几番折腾下来,朝中诸公遂产生共识:女人的心思真难猜透! 宣室殿位于禁宫东面,初建时为皇帝休闲之所,并不常住。英宗年间,曾辟为皇子所居,后来便固定做此用途,故而明彦之言不合礼,追本溯源,却仍是合礼的。 闲置了数十年,处处积灰结网,应清扫整洁,宣室殿的宫墙多有破旧,该修缮一新,正殿偏殿的格局亦需变动,殿内陈设或是更换或是增添。 自划了这处,徐德海便领着宫人每日进出宣室殿,修葺布置宫殿。 大典这日,穹宇广袤,晴空万里。 夏日的天气每每阴晴不定,午后,骤降倾盆大雨,不消时,骤雨初歇,骄阳匿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这日头,仅明媚而已并不暴晒,又送来阵阵凉风,才消减少许难熬的干燥闷热。 宣室殿中,窗明几净,地面纤尘不染,案几、坐榻、床榻、书橱、宫灯,乃至摆设的清玩古物,材质规格可显尊贵,样式颜色却风华内敛,与未央宫的陈设如出一辙,放眼望去,端的是赏心悦目分外亲切。 从主人居所可观主人心性癖好,先帝奉谨身殿为居所,男人的审美与女人的审美有时可称天差地别,故而谨身殿略显粗糙的布局,唐潆并不喜欢。 雨歇,开窗也不必担心瓢泼大雨飘入。 忍冬领着宫娥依次将窗牖支开,窗纸布着墨染海棠,是宫廷画师所绘,下了场雨,窗纸沾了些水,水滴并未渗入,如露水般沁在海棠朵朵娇嫩的花瓣上。窗外,便是一丛竹林,竹节笔直,竹叶青翠欲滴,竹声飒飒。 宫娥中为首之人名唤青黛,长得很是水灵,忍冬正与她细细嘱咐事项,此番,太后自未央宫拨来数位宫人,然余者资历深却也老迈,约莫几年,便该放出宫去了,而乳娘屡次禀与太后牵挂家人,也于前些日领赏回家。 故此,青黛日后便是侍奉皇帝的贴身宫娥,需与池再一道引导宫人尽心事君的。 今日登基,唐潆穿的是冕服。入殿后,冕旒已摘下,之前为固定冕旒,乌黑的发丝齐整地盘至头顶,以绸带扎系。眼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玄衣衣摆自然垂在两侧,远远望去,倒更像是个眼若点漆,温润如玉的小郎君了。 “儿知阿娘此举,功臣可用,却不可信。”人生本就如此,越到高位越难托付信任,九五之尊更甚。 虽说利益面前无恒久之友,亦无恒久之敌,萧党与颜氏龃龉已久,历经先帝二十载,那梁子结得大得很,几近鱼死网破的地步。故而,萧党实施报复以来,是半分情面不留,唐潆登基,萧党有功,先前便纵容他们,算是给些甜头,亦算是借刀杀人震慑颜氏并削弱颜氏势力。 禁军的威胁已除,加之其他衙署的折损,如卸掉颜氏的一只臂膀,短时间内难以复原,削弱到这般恰可,如若铲除颜氏,萧党一家独大,少主之位本就不稳,届时,奈他若何? 就现下的情形来说,就该让两派相斗的,斗得不温不火战局持平,有朝一日,若谁取胜再无可斗之人,兵刃便会转而指向少主。 “非但功臣,朝中诸公皆当如此看待。”太后垂眸看她,抬手搭在她的肩上,冕服衣肩两处织有日月章纹,寓意君恩普照。 唐潆抬头,感受着太后素白的手搭着那处温柔的力道,听她温声教导:“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人心叵测,难知何时生变。故而可信却不能深信,此刻,你驾驭不了臣子,便让旁人驾驭他,期间,应蓄己力,培植亲信。” “如苏燮那般,无亲朋无门第又廉洁清正。”唐潆聪颖,一点即通。 太后唇畔微弯,如沐春风,点头道:“无亲朋门第于你有利,廉洁清正于社稷百姓有利。奸佞之臣,便是谄媚逢迎,也万不可重用。”苏燮勘灾赈灾回来便可封赏,苏算未及亲见的长孙即苏燮的长子,满月时亦有赏赐,此擢升之恩来于何处,待他知晓必会忠心耿耿。 “儿谨记。”唐潆郑重道。她在心中思忖片刻,忽觉自己运气委实好得很,三年一度的文武科举,明年开春便至,这可是个甄奇录异培植亲信的好时机。 两人说着话,池再入殿,行礼后上禀道:“殿下,庭苑中辟出一块空地,或是种植花草或是构筑亭榭,不知该如何处置。” 皇帝为尊,太后次之,池再却先禀太后,两人却不觉有何不对。尤其唐潆,好似对这般被阿娘压在后头的情形已十分习惯。 太后闻此,目光移向唐潆,唐潆想了想,欢喜道:“海棠,种海棠罢!” 池再望了望四下,为难道:“陛下,出此殿,往右侧游廊入,走上一射,便是大片的海棠林。殿中陈设亦多有海棠纹饰,难免乏味。” 池再寄希望于太后,他印象中,太后未出嫁时,在金陵诸世家小姐中品味上乘,眼下便盼她拯救拯救皇帝这单一且执拗的审美。 岂知,太后笑了笑,甚为宠溺地道:“依她。” 池再:“……”怪得很,这家,到底是谁做主? “看见海棠,儿便想起阿娘。”隆重庄严的冕服也不能阻止唐潆在太后面前想卖萌撒娇的心理,有些事,待她大了便不好再做,要趁年纪小,多做。也不知她如何动作,最后,紧紧地粘在太后怀里,双手勾着她细嫩白皙的脖颈,望着她,糯声道,“如此,才不孤单。” 太后:“你是天子,黎民百姓皆是你的子民,怎会孤单?” 唐潆嘴角一撇:“儿还小,做不来这许多人的阿娘。”才不要喜当娘。 虽知她此言是孩子气,太后略忧心忡忡,沉声道:“长庚。” 毋须多言,听语气便知,唐潆很快从太后怀里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垂首道:“儿知错,此话以后不会再说。儿肩负社稷苍生,会努力,不辜负阿娘的厚望。” 孩子都这般了,哪还忍心苛责。太后伸手,将她揽到身前,轻轻抚触她的脸庞,力度温柔和缓,别无他话。数年来,她就是如此,哪怕心疼哪怕内疚,从不曾言明,宽慰孩子的话亦是少有。 然而,唐潆能清楚深刻地感觉到她对自己浓浓的爱意,虽无血脉的维系,这份爱却如年轮,每逾一年便在唐潆心中刻下一道痕迹,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不得始终。古树参天,盘根虬结,岁月绵长,诸般复杂的情愫扎根般深埋在她的心底,日后回想,情之所起,已难推知。 大约,所有的爱恋,皆缘起于,有一个想与她相伴一生的心愿。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3章 心愿 燕京为国都,人烟浩穰。 俗话说,人多嘴杂,赐婚的诏令下来,没几日便不胫而走,市井流民的巷弄达官贵人的府邸,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自然,市井流民的关注点在于何时完婚何地成礼,皇亲国戚的婚礼不啻颜值普遍高,而且派头普遍大,他们要去围观的,新郎官迎娶新妇,路上会抛洒彩果金钱,一来凑热闹二来捡便宜。 而达官贵人的关注点却在于,借此事洞悉新朝气象。闻此诏令,纷纷遣人探听消息,得知颜府近日不□□生,怕是起了兄弟阋墙。 凡世家望族,无不谨遵祖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便是偶有龃龉亦是小事。这一探听,将诸人的好奇心给吊起,又往深处打探,才知这桩婚事是颜邕上疏索求,太后顺水推舟的产物。 颜氏,既如一支令行禁止装备精良的军队,颜逊为统帅,余者为将领兵士,这支军队在先帝年间作战勇猛势如破竹,故而上下一心。突遭败局,损兵折将,自然军心不稳,基于此情形,将领兵士不再服从于统帅也是有的。 篡位□□是颜逊的执念,至死方休,可那是他,并非颜氏所有人。 门下官员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颜邕性子焦躁,逢此巨变便心急得很,早起退却之意,他为族中长兄,劝过颜逊,不若就此罢休,太后为颜氏女,总不会亏待颜家,钟鸣鼎食富贵荣华是少不了的,何苦自取灭亡,可颜逊不听,他还能如何? 兄弟既已离心,颜邕欲背着他寻庇护之所,于是便借嫡次子的婚事向太后投石问路。虽是背着他,可诏令下来,哪还瞒得过?是以,两人生隙,又碍于“兄弟阋墙,外御其辱”不得立时反目成仇,在颜府抬头不见低头见,过得十分憋屈。 这日,两人起了争执,就在大街上,很是便于围观。 颜逊的车驾自衙署回来,颜邕的车驾自府邸出发,倒霉地挤于一处狭窄的街口,照理说,一人退一步,退至宽敞之地,便可相让。 两人不干。 颜邕令家仆向外言,余乃兄长,尔应退让。颜逊令家仆又向外言,余乃丞相,尔应退让。颜邕道,此乃市井,只谈家事,不谈国事,尔应退让。颜逊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处处皆朝堂,尔应退让。 到底是饱读诗书的世家望族,嘴炮能力max,不带脏字不带中场休息,又极文雅,坐在车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般足足吵了一个时辰,街边卖菜的大婶听得连打呵欠。 围观者也走了不少。 最后,却是颜邕旗开得胜,将颜逊堵得险些喘不过来气儿:“借势压人,兄长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你哪来的气焰?你倒说说——相位、爵位哪个应是你所得?不过旁人弃如敝履之物罢了!” 池再的口技炉火纯青,饰演颜邕时便站在左侧,饰演颜逊时便站在右侧,表演得惟妙惟肖,犹如一场单口相声。 此事本好笑,又看他滑稽,江夏大长公主顾不上仪容礼节,扶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唇畔带笑地向身旁的唐潆问道:“这‘旁人’指的是谁,丞相协理政事因而劳累,相位不要也就罢了,显赫轻松的爵位为何不要?” 江夏为先帝幼妹,是唐潆的小姑母,出降于鸿胪寺卿薛阶,豫章薛氏亦是世家,然而不知为何,如今少有人入仕,朝中只薛阶与肃州卫都指挥使薛让而已。 江夏与太后感情甚好,常出入宫闱,她年纪尚轻,生性活泼开朗,便是唐潆登基,仍与她如从前那般。 唐潆专注于手上之事——在江夏腰间束带上系香囊,系香囊不难,难的是如何编出漂亮的花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旁的事情,她聪明得很,只这花结,两年间阿娘不厌其烦地教她,哪怕最简单的,也学不会。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香囊,眉头微蹙,顿了顿,才想起江夏在问她,回答得也很漫不经心:“我阿舅。” 江夏诧异道:“你阿舅?哪个阿舅?”听这语气,不该是颜伶。 一手紧握锦绳与香囊,拇指按在那处,一手捏着锦绳交错缠绕几圈,花蕊的形状已初成。数日来的勤练不辍,初见成效,唐潆屏息凝神,更加专注于即将完成的花结,如入无人之境。 池再是颜家家仆,自出生起便待在颜家,故而他是一知半解的,便向好奇心颇重的江夏解释道:“殿下,颜相之前,曾有嫡长兄,不知何故,与族中断了联系,隐于山中。”若他在,论嫡庶论长幼,爵位是他所有,若兼得本事,相位亦是他所有。 江夏更为诧异了:“竟有此事?”她为大长公主,夫婿又为鸿胪寺卿,朝野中耳目总是有的,竟从不曾听闻,诸人皆以为颜逊是颜怀信的嫡长子。 池再点头,见她兀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忙思索尘封的旧事,片刻后才与她笑道:“此郎君性情极是古怪。金陵家中庭院有古树一株,他使人筑高墙合围之,凿一小洞,供家仆出入浇水施肥修剪。每岁开花,不许人近观,便是自己,亦旁听花开花落,怡然自得而已。” 江夏闻此,便知又是一好魏晋风流之人,魏晋一朝,诸如竹林七贤放浪形骸,诸如五柳先生诗酒自娱,多为后世消极避世者推崇。 旁人的家事,听听就过去了。江夏又看向唐潆,不知她为何执着,便笑道:“奏疏批阅完了?何故折腾此物。宫娥诸多,莫是不够你使唤?去岁异邦进献女郎,姿容貌美可充作面首,你若喜欢,姑母送你。” 面首本指男宠,世宗以来,因民风开放,又有结契之说,如今亦可指女宠。 也不知是否世宗遗留下来的血统问题,除却江夏,亦有数位公主郡主好女色养面首。 这姑母,好不正经! “姑母——”唐潆拖长了声音,怨怪道。且不论她是否好女色,阿娘在,她哪敢养甚面首,帝位未坐稳便养面首,大了还得了?让阿娘晓得她荒唐,膝盖跪青都是轻的了。 大人逗小孩也需有度,江夏见她生气,便没再深入,只静静看她编花结。 亏得唐潆这一分神,不经意间手上往前一送,花结竟打好了!她呆愣地看着那花结,不可置信地多眨了几下眼睛,随后又将花结拆了,片刻不停,重新编织一次,果真会了,她会打这花结了! 江夏见她几近欣喜若狂的模样,又见那花结其实是入门式样,简单得很,垂眸看她粗短的手指,便揶揄道:“小陛下这手——笨得很,需媳妇儿多治治。” 唐潆:“……”此人,多半有病!她只是发育缓慢,日后,自会长手长腿,高挑起来。 未央宫中,太后亦听闻颜邕颜逊当街争执之事。 午憩后起榻,忍冬又与她禀道:“殿下,手书已寄过去了,只郎君那儿不定收得到的。”隐士游历山水,多择一顺眼之地长居,名声远播后广收弟子,颜殊不这般,这山头住腻了便至那河川,居无定所。 太后只轻轻点头,不多言。 颜氏历经两百年,底蕴深厚人才辈出,祖训亦是拱卫皇室绝无二心。只阿爹那时,利欲熏心,不行正道,颜逊愈加病态,才至此地。眼下,朝中颜氏势力削弱,又起内斗,稍有不慎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此非她所想。 颜氏现状,譬如一精明强干之人身患重病,因他重病便弃之不用,任他自生自灭? 名医,总需延请的,能否痊愈又是另当别论。 扶持幼主,外戚的势力不能扩张,却亦不能全无。只她一人,到底是孤掌难鸣,况且,将来许会力不从心,当年萧慎与她谋,亦不过时局所迫各取所需罢了。 “阿娘——!” 殿外,唐潆踢踢趿趿地飞奔进来,笑容灿烂。太后望向她,平静如水的眼眸中蕴出笑意:“我便在这儿,你急甚?跑慢些,当心脚下。” 话音刚落,她便到了眼前,也不知何事竟这般雀跃。 太后坐在榻上,唐潆站着,高度差小,她微微抬头,望着太后,玄衣广袖内的手紧张得不知放在何处。 片刻后,她缓了缓呼吸,压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上前一步,郑重道:“儿有礼,欲献与您。” 六载间,每岁千秋节唐潆亦有生辰礼物上献与太后,无论哪次,都不如眼下这般紧张,大抵是因此番礼物是她亲手所制罢。 两年前,她托付商赞为她栽培昙花、海棠的良种,她曾起意亲配香水,亦就此事询问过唐吉利,然而中原并不具备条件,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昙花、海棠与其他几种香料,在匠人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个香囊。 香囊此刻便在太后手中,她握在掌心,看了又看,她身份尊贵,使唤之物佩戴之物无不工致灵巧,用得多了便不觉物事珍贵。唯有每次唐潆的献礼,她会这般珍视,看着香囊,唇角淡淡的笑容不曾隐去,片刻后,眼眸才自上面离开,看向唐潆。 孩子便坐在她身旁,不知咽了几次唾沫,双手置于膝上,手指往上往下地摩挲,心绪很不安定。亦不敢直视过来,眼角时不时地往香囊瞥去,生怕捕捉到一丁点手工上的瑕疵,生怕给她的不是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的。 太后见她这般,更知香囊应是她亲制,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后颈,微笑道:“很精细,香味清淡合我心意,我很喜欢。” 太后说着,已解下腰间所系香囊,交与忍冬,欲自己系上——这孩子,手笨,她是知的。 “儿亲来!” 不及太后答应,唐潆便伸出手,捏住香囊的锦绳两端,坐过来几分,依着适才亲手编织的花结式样,一步接着一步地编绕。 因此刻专心致志,已不觉紧张。夏日,太后身穿薄纱所制的燕居服,打花结时,她的手指常常会隔着衣物触碰到太后的肌肤,也不知怎地,每每碰触,身心便会轻轻一颤,犹如那日舌尖滑过她的手指那般。 唐潆没有深思,她只顾着打花结,忽而,她在一处凝滞不前,绕了几圈,也打不好。 越急越乱,紧张得鬓角沁汗。 太后的目光不曾离她半寸,见此,唇角带笑,将手覆在她的小手上,领着她,将最后的步骤完成,轻而易举地打好了花结。 在以后悠长的岁月里,她们都会如此时此刻,携手,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不分彼此。 唐潆看着那花结,喃喃道:“还是阿娘的手巧。” 太后握着她的手,鼓励她:“熟能生巧,多练练,总会好的,勿要气馁。” “儿还有礼。”唐潆自袖袋中取出笺纸,展开来,悠悠念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母后千岁,二愿阿娘常健,三愿——”她顿了一顿,抬眸看了眼太后,心跳有刹那间的凝滞,片刻后,才一字一顿地续道,“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忍冬在旁,却笑道:“陛下不好这般说的,梁燕双栖寓意夫妇。” 忍冬宫娥而已,都知,唐潆岂会不知,她本欲辩驳,对上太后那双仿若能洞悉万物的眼眸,心头一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奇怪得很。 无论如何,总是心意。太后亲手收了笺纸,将笺纸细细地折叠,既而揽她入怀,温声道:“长庚,会常相见的。”她不提前二者,单单,只提了最后一愿。 唐潆未注意此细节,紧紧地依偎在她怀中。 此三愿,皆是她真心所愿,故而虽是改作,她诵念起来亦十分流畅明快,被忍冬说笑,也不觉有何不妥。 然而,她心中所愿,却不啻于此—— 想与之并肩,手提宫灯,远望万家璀璨,眺望山河百川,仰望星辰浩瀚。(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4章 暴毙 同年秋,郑王齐王返京述职,与襄陵大长公主里应外合造反生变,策反上直卫左路军右路军将领,率兵两万人逼宫,因细作泄军机,故而败谋于京郊落雁山。郑、齐二王、襄陵与驸马饮鸩赐死,妻妾充没掖庭子女囿于宗人府。两军将领腰斩示众,使天下臣子引以为戒。 次年初,建元竟宁。 竟宁元年春,科举取士,甄奇录异,燕京翰林院,士之渊薮。 竟宁三年,报国寺方丈了尘出关,师弟了缘以寄名之事告之,不知何故,了尘连叹三声。是夜,圆寂于寺内,尸身不腐不化,称奇也。 竟宁四年冬,乌鞑可汗统一漠北,率部侵扰边境,屡犯国土,俨然大患。 竟宁五年,凉州卫指挥使颜宗回暂领征北将军之衔,兵部尚书乐茂奉旨督军,统军北上,与乌鞑鏖战数月,乌鞑败降,愿奉晋朝为宗主国,遂止戈于鱼儿滩。 竟宁五年末,凉州卫指挥使颜宗回病逝于班师回朝途中,嫡子颜牧接掌凉州卫。 竟宁六年,白商素节。 兰既春敷,菊又秋荣。安国公京郊别业,池畔青竹,槛外秋菊,凉风习习,花天锦地觥筹交错。 逢十寿贵,安国公五十大寿,百官来贺,高朋满座。 花厅中,安国公萧慎坐于主座,安国公夫人坐于次座,子女颇丰,因无男女大防,依嫡庶长幼入座。堂下食案座无虚席,家令率数位礼官门外迎客,通报声迭次传至,皆勋贵。 仆从婢子鱼贯出入,或奉食或捧礼,络绎不绝。 开宴前,太后与皇帝分别遣使送礼,亦是贵重之物。 安国公携家眷宾客,跪受之,拜谢。 此等场合,最易摸清前朝事态。 来客有二,一则与主人私交甚好,二则欲示好于主人;身不能至者亦有二,一则与主人深有龃龉,二则确实有事耽误。朝臣来此,酬酢间无不在四下打量,耳闻通报声更仔细聆听。 片刻后,家令与礼官入内,夜色深沉,应无远客了。 诸人纷纷私下互换眼色,颜邕何以不至? 六年前,颜邕与颜逊生隙,数年来,这缝隙非但未能填补,反而日渐加深扩大。户部尚书颜伶起初甘为和事老,欲使两位兄长放下成见,言归于好。他也知,自己是弟弟,说话分量轻得很,劝不下,他便作罢。 到底是堂兄弟,未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却已切实地演变为针锋相对。于政见上亦是如此,颜邕曾借嫡次子的婚事归附皇室,亦故技重施,约莫一年前便与萧慎结为亲家。 兄弟离心,使力都使不到一处,谈何谋大事?伯父颜宗回故去,接掌凉州卫的颜牧对皇室忠心耿耿,绝无不臣之心,至此,颜逊朝思梦想的篡位夺/权早成空谈,颜氏中只他一人执着,到今日,都心心念念地地想着。 人不能没有梦想,却不该怀揣妄念。如若全身心地扑于某事,到事败那日,只会郁郁而终。唐潆前世的历史上亦可寻到佐证,譬如武周时期的武承嗣,而眼下,颜逊定然沦为后世之笑柄—— 政敌左相萧慎五十大寿这日,颜逊暴毙于府邸,史载其死状类遇毒。 颜氏本家在金陵,燕京中颜邕为长,他自然忙于处理此事,无暇赴宴。 宣室殿,赠礼的使节御前回禀,道朝中诸公何人赴宴何人礼至人未至何人两者皆未至,亦可凭此洞悉朝臣阵营为甚。 宾客诸多,饶是使节口齿伶俐,亦花了片刻功夫。末了,又将颜逊暴毙之事顺带说了说,颜逊乃国舅,又是重臣,这使节自然以为皇帝悲痛难当,便自作聪明地揉出几滴眼泪来,哽咽着煽情一番。 皇帝坐于案后,手执御笔,批阅奏疏。那使节禀事时,她的视线落于案牍,专心致志,似乎未曾分神于旁物,听到“颜相”二字,一双墨眉狠狠一蹙,眉间冷厉顿生。 御前伺候之人,诸如池再青黛等,不说勘破君心,至少能察言观色。偏这使节无知,颜逊是在燕京府邸过世的,他自安国公京郊别业回宫,期间隔了多久,皇帝岂会不知,需他来禀? 殿中寂静,只使节抽抽搭搭,戏演足了,他将遮掩面庞的衣袖放下,却见皇帝正抬眸看他。 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仿若利刃能洞穿人心,使节被她这般看着,只觉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为刀俎所凌迟肆虐,想到适才他掩面泣泪毫无所知,顿时芒刺在背,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陛、陛下……” 很快,使节便悟出他已犯了君王大忌,君王从不需多嘴之人,更不需妄自揣测圣意之人,他此刻为逢迎皇帝能装模作样地坠泪,日后亦能为谄媚他人道出御前机密要事。 使节愈加惴惴不安,伏地不起,双肩狠狠战栗。生死攸关,他已全然忘了御阶上的那位皇帝,仅仅正值豆蔻,若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位待字闺中的娇俏小娘子。 所谓君威,日积月累,即便平日礼贤下士温润如玉,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岂会是好相与的? 区区使节,却毋须皇帝动怒,她只向池再淡淡看了一眼,池再吩咐下去,那使节便被拖走了,接下来,是生是死,谁知? 秋夜,更深露重,青黛领着几位宫娥将白昼用以通风的窗牖掩了几扇。既而,她趋步上前,看了看御案上积了几尺的奏疏,忙劝道:“陛下,已近亥时,好歹歇上一歇。”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明日请安,面容憔悴了,定让殿下忧心的。” 青黛清楚得很,自己说话哪有什么分量,整座禁宫,整个燕京——不,整个晋朝,只太后一人说话,皇帝百依百顺。 唔,也不对,应是不敢不从。 果然,话音刚落,皇帝积冰累霜的脸庞仿若春风拂过,寒雪消融,唇畔更隐隐约约露出笑容。她未说歇,亦未说不歇,却是将御笔搁下,合上奏疏。 宫娥奉上盥洗的铜盆,她将双手伸入,明净清澈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她的举止,她的仪容,她的风华,皆是太后言传身教,进退得当,不曾有何处冒失突兀。譬如净手,清水流动,她以手心轻抚手背,既而两手手心轻轻摩挲,涟漪微波,却不曾四溅水珠。 青黛在旁,奉上手巾。她看着皇帝净手、擦手,一双手纤纤如玉,白皙细嫩,与六年前相比修长出挑不少。不知怎地,青黛心中,又暗自将印象中太后的手拿来比对一番,既而得出一结论:皇帝还需,再长长。 “太后那儿,歇了不曾?”先帝陈设于谨身殿的自鸣钟,如今置于宣室殿,皇帝往那处看了一眼。夜深了,她不便过去,若是阿娘入寝,反将她扰醒,得不偿失。 本来,太后自律持重,饮食作息亦是规律,只她登基以后,太后彻夜案牍,不舍昼夜地批阅奏疏,又从中将简易适宜的奏疏挑拣出来,使她从易到难渐渐上手庶务。简而言之,生物钟已被破坏,作息并不十分规律了。 故而,皇帝才有此一问。 青黛恭谨答道:“适才,未央宫亦遣宫人来禀,殿下早歇,陛下勿要牵挂。”太后与皇帝母女两人,即便再忙碌,无时无刻不惦记彼此。感情深厚至此,便是血亲骨肉亦是少有。 如此便好。 皇帝点头,遂由司寝宫娥侍奉更衣洗漱,御榻的床幔轻纱般缓缓垂下。只余宫娥值夜,余者依次将宫灯熄灭,便悄声退去,留下一盏在殿角,微微弱弱地泛着昏黄的淡光。 唐潆躺到榻上,想起使节那哭哭啼啼的惺惺作态,黑暗中,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森冷的杀意浮现—— 颜相?死得好。 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 未央宫,寝殿中宫灯影影绰绰飘忽不定,忍冬手执一盏铜灯,近前来,映照四下。 床榻上,太后背靠迎枕,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垂落在纤尘不染的雪白中衣上。她的面容难掩疲倦,铜灯散发出昏黄光亮,渐渐布满细腻润泽如白釉般的肌肤。 “近前些。”她执手书,低声道,嗓音混杂了些许入夜的沙哑。洗尽铅华,一双眼眸的眼角向上微勾,再配上低沉的嗓音,听着竟莫名地诱人。 闻言,忍冬微顿,她所站这处称不上远。既而,她以手护住明明弱弱的火焰,又上前几步,近到榻前,向那手书瞥了几眼,适才的忧虑烟消云散,她笑道:“郎君这字——一如既往的‘龙飞凤舞’,难怪殿下瞧不清。” 手书上寥寥数语,一笔落成,若非笺纸本有规格,根本不知何处是头何处是尾。观字观人,其人率性,可见一斑。 太后笑了下,却是将那手书搁在一旁:“横竖是看不懂,好歹有讯可闻,待他来了再说。”寻他六年,眼下才出声,若是有急事,早该天人永隔了,这阿兄,不靠谱得很。 幸而,她本不是惯于依赖旁人的性子,一面寻他,亦一面斡旋。 历经六年,朝中局势日渐平稳,暗流涌动的党派相争中,颜氏秉政的朝臣亦几经更迭,颜邕归附于己,其父颜宗任自然亲近自家儿子,颜伶明哲保身,而颜牧自幼便是个憨厚敦实的孩子。只剩一个颜逊,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忍冬服侍她重新躺下,想起什么,忽又疑道:“颜相……哪是善罢甘休之人?这暴卒……”她顿了顿,没往下再说。 实因,确实不好说。 皇帝虽尚未亲政,躬身庶务六载,与太后携手,期间往各处安插亲信心腹,朝野上下皆布着耳目。这耳目有新的,也有旧的,献怀太子当年在阆风苑遇毒身亡,区区宫人何敢谋害嗣君,皇帝不曾将此事放下的。有意探听,哪能逃得过她的耳朵? 不过……忍冬掖被角的手顿了一顿,心道,总还有些事情,是皇帝尚未知晓的。 太后安然躺下,便欲入寝,忍冬悄声退下。 颜逊,自然并非真正郁郁而终。试想,兄弟龃龉,同处颜府,颜邕每每回想颜逊的心狠手辣,岂会日夜安稳?任何一点争执冲突,都会将颜邕心中对颜逊的畏惧与恐慌无限地放大,届时,他便会在高枕而卧与秘密弑亲中择一为之。 皇帝这是,借刀杀人,心上痛快,手上却半点血腥不沾。 太后躺在榻上,解下的香囊置于枕下,历经数年,香味已十分寡淡。她嗅着那隐隐约约的香味,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唐潆幼时活泼灵巧的模样,唇畔微扬—— 当年的小奶猫,养大了,变作一头勇猛果敢的小老虎了。 在外威风八面,在她面前,却摇尾乞怜,与儿时无异。 有言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却不知,有的人,生来便相得契合,越是相处越是难舍难分,再如何绵长亘古的岁月,亦如人生初见,历久弥新。(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5章 秋雨 历来,凡朝臣名人逝世,或有功于社稷国家或权柄势大影响颇深,应纵观其生平事迹,追谥。 颜逊毫无疑问属于后者,他官拜丞相,爵封西亭侯,赫赫声威非常人可比。然而,颜逊狼子野心劣迹斑斑,哪配得上追谥? 除颜氏门下的官员外,朝臣心中皆这般想,非但这般想,还以燕京民愤四起为由纷纷上疏,劝谏皇帝勿以国礼厚葬之。 而燕京民众,却纷纷趁着秋兴外出登高遍插茱萸,燕京七景之一的蒹葭汀每至素商,舴舟摇橹,芦苇絮漫天飞舞,金乌西沉,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是以,对于被朝臣代表上疏一事,燕京民众:? 舆论向来是最好的政治工具,朝臣借舆论落井下石,皇帝亦顺水推舟,借奏疏暗中报复。 她心眼儿小得很,心中在意的人总共也没几个,以前只是单单看颜逊不顺眼,得知献怀太子是死于颜逊之手后,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人死了,她犹嫌不够,凭甚厚葬凭甚追谥?若非她运气好,阆风苑那时,死的便是她与阿娘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大抵便是现下这般。朝廷不追谥,亦不循侯爵礼厚葬之,上疏劝谏者寥寥无几,即使作为堂兄的颜邕亦作壁上观,见微知著,这几日,前去颜府吊唁的人少之又少。颜逊之后事,可称凄凉。 上疏的人少,却并非全无,譬如颜伶及颜逊的嫡长子颜硕,颜硕受祖荫受父荫,未及弱冠便官至大理寺寺正。 唐潆看了眼那奏疏,便搁在一旁,朝会时,她与这表兄打过几次照面。怎么说,像是舅母给颜逊戴绿帽,和隔壁老王生的儿子,白净文弱,又骨风端方。颜硕为人子,自然不忍亲见父亲这般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哪怕随便找个字追谥,将来青史上亦不会太难看。 池再上前,奉上茶盏,她端起茶盏,目光仍旧落于奏疏上。当了数年君王,心肠比前世还冷硬,却并非无恻隐之心。 她要问阿娘,难以定夺的事,更牵涉颜氏,她只会问她,决计不会与旁人相谈。 “臣翰林院编修卫容,参见陛下。”御阶前,卫容身穿七品文官的常服,恭谨行礼。 看见她,唐潆因沉吟思忖而严肃刻板的容颜舒展,变得十分和善可亲,唐潆走下御阶,虚扶她起身:“卫卿毋须多礼。” 两人行至窗下,那处置了棋桌,棋瓮亦是早置好的,在候着卫容。 是年开春,是唐潆登基后的第三次科举,这卫容于女科春闱上拔得头筹,依循旧例先入翰林院任职,积攒资历与朝中人脉。 世宗年间开设文武女科,又有多项惠及女子的政策推行,然而历经两代男帝,那许多政策已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譬如新科状元,理应官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而女科状元卫容只能官任七品翰林院编修。 从六品与七品之间看似相去甚近,其实相隔两年的擢升之机。换言之,同为状元,女子需比男子多攒两年的资历,多坐两年的冷板凳,方可入朝涉政。 两年,说来少,一人接一人的耽误下去,出了翰林院,旁的衙署亦是如此耽误,女子韶华本就短暂,若出嫁,为相夫教子所累,更无心晋升,莫怪如今六部三司要员几无女子了。 便是薄玉,亦是真刀真枪沙场驰骋靠性命拼搏出来的本事,男子,哪需如此? 不公平得很。 先帝时,唐潆便不满于此,只是她年幼,又尚未入朝,鞭长莫及。 帝位日渐稳固,再过两年,她便可及笄亲政,推行新政,势在必行。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她知此事万不能急,需徐徐图之,这两年,她应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韬光养晦,不等同于坐以待毙。朝臣,即是下属,对待下属需恩威并施,方能君臣相得,共谋宏图大计。 翰林院的俸禄低,更无油水可捞,这卫容亦是寒门出身,京中更无亲戚可打秋风。翰林院里是有几间隔屋可居,狭小,又有男人同在,很是不便。眼看入了秋,天气一日日转凉,那陋室薄墙,女子受不得冻。 “那几处民居,你可曾瞧过了?属意哪处?”唐潆捻了黑棋,落子开局。 窗外,秋日细碎的阳光透过树荫稀稀落落地洒下,远处,却又有几朵乌云厚厚地压着,瞧着,约莫片刻便要落雨。 卫容微顿,随即婉拒道:“陛下,臣无功不受禄。” 唐潆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垂首抿唇,面容血气上涌,透出股因为难而娇嫩的红色,捏着白棋的手指用力得发白。这副执拗隐忍的神色令她有种熟悉之感,蓦地,心便和软下来,微笑道:“便是回绝,好歹有些新意,这话——朕听腻了。”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卫容此人,非但文采斐然,更是才德俱佳,为这,也需尽心延揽。 适才之言可视为抗旨,皇帝却不罪她,反倒粲然一笑,她这般微笑,眼眸月牙初现,才显露出适龄的孩子气。卫容又比皇帝年长,忐忑不安霎时消逝,请罪说辞亦只好烂在腹中,心平气和地与她对弈。 对弈时,两人沉浸于棋局,便全然放下君臣之别。 下棋可观心,一个人的心境是急躁或是沉静,每一子落下,便能推知一二。君王本不该与朝臣频繁对弈的,不经意间便会泄露君心,为人勘破,身陷险境。自卫容入翰林院以来,皇帝却屡次召她对弈,一来,是不知何故,看她顺眼得很,二来,亦可借此放下身段使之倍感君恩,遂揽之为己用。 棋逢敌手,难分胜负,两人对弈,局势很是焦灼,尤为专心致志,亦不闻窗外万物之声。 青黛与几位宫娥在旁奉茶,池再领着几位内侍将殿内几处狻猊香炉的香料添了添,忽闻淅淅沥沥,往殿外望去,只见房檐处已落下雨帘。 秋雨不似春雨滋润,亦不如夏雨瓢泼,却湿冷得很,被雨淋湿了,许要染恙。 青黛率先反应过来,忙就近将窗牖掩上,唯恐惊扰皇帝与卫容,她动作轻缓,掩窗的声音随之亦十分细弱。 这瞬息间,仍有丝丝雨滴随风飘入,落在棋盘上。唐潆的指腹恰好捻着一枚沾了雨滴的玉棋,湿润冰凉的触感,她捻着玉棋,似倏然想起什么,抬头望了望窗外,眉宇间困顿于棋局的烦扰顷刻间消散。 唐潆将棋子放下,向卫容道:“今日便这般,改日再下。”说罢,她便起身,也不再多看卫容一眼,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待冬至那日,你再赖在翰林院不走,朕遣人将你住的那隔屋拆了。” 卫容:“……”怎地,变脸变得这般快,适才还觉得皇帝温和可亲,眼下只觉得她霸道蛮横,往深处细究,她这般霸道蛮横,其实又是为自己住处安稳舒适,不受风雪肆虐。卫容跪送皇帝移驾,悄悄地,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心中霎时溢满暖意。 宣室殿与未央宫离得近,唐潆只徒步过去,并未传辇。 内侍宫娥缀于身后,池再在旁撑伞,雨水滴滴答答地拍打伞面,他已尽心尽力地将伞面顺着雨势风势倾斜,“漏网之鱼”依然趁着缝隙打下来,雨滴沾湿衣衫,便渗到内里透出阴影,唐潆身穿冕服,若不仔细分辨,自是瞧不出阴影的。 适才她已吩咐内侍撑伞送卫容归去,眼下的全副身心便自然而然地落在未央宫。兴许是数年来的操劳所累,阿娘的身体不如以前,若逢雨季,更易染恙。 她心中内疚,若非她从前年幼,阿娘何以至此?历来,子女登基,便意味着再无需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太后居于深宫从来都是享福的。这数年来,阿娘却不曾享过一天清福,每一日皆在为巩固她之皇位而劳心劳力。 幸而,她已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她及笄亲政,可将皇权尽数握于手中,驾驭臣子,革新吏治,开疆拓土,届时,阿娘便可真正放心地歇下来了。 离未央宫越近,唐潆的步履便越轻快,这禁宫,的确处处是她家,可即便奉为她斋居之所的宣室殿,也从未让她生出依赖眷恋的感觉,只是理政歇榻的处所罢了。 只有那处,唐潆抬头,她走在长街上,望向前方烟雨迷蒙中的宫殿,朱红的宫墙,风吹西北,雨染凉秋,鸿雁南归,日复一年,她心之所向恰如这条长街,没有迂回没有折返,笔直地通往宫门后的幽篁深处,海棠花香。 在那里,永远都有人给予她浩渺无边的包容与关爱。 片刻后,唐潆便到了未央宫。六载间,未央宫的陈设格局几乎毫无变化,就连庭苑中那架如今形同虚设的秋千,依然完好无损,亦不见破旧的痕迹。 每走一步,心中的亲切和雀跃便愈欢腾深入。恐搅扰太后,唐潆过来时便未令人通报,然而未央宫中的宫人似乎早有准备,进出于各处偏殿,手捧盥洗的铜盆与干净的衣衫。 眨眼间,距离正殿仅一射之地。 唐潆脚下生风,唇畔带笑地疾步过去,待踏入殿内,那在外震慑朝臣的君威霎时烟消云散,她走上前,向端坐于榻上的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虚扶起她,她起身,便甜滋滋地抬眸看向太后,笑得两颊梨涡深陷,糯声地唤道:“阿娘——” 若是儿时,她定然想方设法地粘到太后身上挂着了。眼下却不能,以前她虽发育迟缓,到得今年年初,个头却开始生猛地窜上来,如今与太后仅差了一个头,那“挂件”技能自然随之被埋没下去。 想想,就惋惜得很。恨不得,自己还是个小萝莉,可以被阿娘亲亲抱抱举高高。 虽如此,她仍是不肯放过与太后亲近的机会。她上前,便欲投入她温软馨香的怀抱中,忽而,想起自己的衣衫被秋雨沾湿,不可将身上凉意带给她,唐潆忙往后退,又担心太后知她淋了些雨,遂转移话题,咧笑道:“阿娘怎知儿要过来?” 太后看着她,这咫尺之间的距离很是便于她观察,视线落定于冕服的前襟上,那处有一大团阴影。手捧衣衫的宫人已入得殿来,太后收回视线,拉着她,落座于自己身旁,将温热的茶盏推到她眼前,淡笑道:“落雨,你便要过来的,我岂会不知?”(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6章 结发 今日休沐,皇帝辍朝,百官燕居,奏疏积案如山,却不可懒怠。是以,平时即便休沐,唐潆依然居于宣室殿,批阅奏疏。 闻太后此言,她便如家庭作业未做完便偷偷溜出去玩儿的孩子般,莫名地赧然起来,她伸出手,木然地碰触茶盏,也不敢与太后直视,看着眼前的虚空,支支吾吾地道:“儿适才……唔,适才召见了卫卿,欲延揽她……摆下棋局,而后耳闻雨声……唔……儿,那个什么,就过来了……嗯……” 绕绕弯弯的,就是想说明,她心中并非只有阿娘,不过江山社稷落于阿娘之后罢了。 忍冬已从宫人手中接过放置衣衫的木盘,在旁笑道:“哪个‘什么’?陛下想念殿下,直说便是了,何需如此遮掩。”横竖是逃不过她们这些外人之眼的。 好笑,实在好笑,只听闻皇帝舍不得宠妃美人,日日临幸夜夜笙歌,耽误朝政的,从不曾听闻皇帝舍不得阿娘,日日请安夜夜问好,疏忽朝政的。 这般揶揄,太后往日定会出言维护她的,岂知,太后笑了一下,也诱她答复:“与阿娘说说,哪个‘什么’?嗯?” 不要因为我萌就欺负我啊! 唐潆霎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靡了片刻,随后,又鼓起精气神,转脸看向太后,郑重其事地道:“儿想念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就是说实话吗,一点儿也不难,她哪儿都未发育健全,唯独厚脸皮与生俱来。 太后:“晨间才来请过安的,怎地就‘一日’了?” 唐潆强词夺理:“半日,亦是一个半秋了。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隔了一个半秋,这想念,亦是与日俱增。” 打小,就会诡辩。太后淡淡瞥她一眼,却并无责怪,她的笑容宠溺得很:“好,你是皇帝,你说如何便如何——先将衣衫换下,莫要着凉。” 想也知道,太后目光如炬,自己想瞒她,岂能瞒得过?只怕她刚入殿,太后便瞧出她淋了雨。为免当真染恙,使太后担忧,唐潆忙起身,由宫娥侍奉着将身上冕服褪下,换了干净清爽的燕居服。 她立于殿内,望向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脸色与身形,未见憔悴未见消瘦,适才也未闻她咳嗽,这才放下心来。 绯色的曲裾,广袖博带,腰间缀着一方玲珑剔透的美玉,色泽温润,与唐潆周身萦绕的如玉气质相得益彰,光华澹澹,风姿端雅。她微微抬头,玉颈修长,宫娥解开朱缨,将十二冕旒摘下,玉簪拆开,墨如鸦羽的青丝瀑布般倾泻下来,垂落背后,柔顺光滑。 接着,她便转身,走向太后,太后的视线始终淡然地落于她身上,自上而下地看过去,心中顿然有种“吾家女儿初长成”的慰藉之感。 寄名锁与脚铃依然戴在身上,那脚铃前些年经匠人改良,如今已不会叮叮呤呤地发出声响了。 唐潆坐于她眼前,太后手执玉梳,为她梳发绾髻。恍惚间,只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她是七殿下,阿娘是皇后,而今她是皇帝,阿娘是太后,改变的唯有身份与称呼,任白驹过隙,她们之间的感情从不曾生分疏远。 坐下来,也不闲着,唐潆将颜硕上疏的事情与太后说了一说,欲征询她的意见。 说是征询她的意见,若她说了,不管什么,她定然唯命是从。太后便开口道:“长庚,你如何想的,便如何去做。”此本小事,皇帝是完完全全做得了主的。 萧党借机打压颜氏是真,可颜逊秉政期间,亦屡次三番纵容门下官员搜刮民脂民膏,故而颜逊暴卒,黎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皇帝循礼厚葬之,于政绩君威讨不得半分好处。 唐潆默然片刻,随即道:“儿欲以一品大臣之礼葬之,至于追谥,儿不愿。”颜逊是西亭侯,丧礼规格应先循侯爵制,再循朝臣制,这般处置,却是降了数品。颜逊总惹阿娘不悦,又伤害她的六哥哥,她哪里肯饶他? 太后听她这仿若小媳妇受了委屈似的语气,弯了弯唇,道:“你不愿,谁还能迫你不成?颜氏诸人先是你的臣子,再是你的亲戚,是以毋须在意阿娘。” 当年,她选择扶植颜氏,而非与萧党联手铲除颜氏,一来她为颜氏女,二来她欲打磨利器,为皇帝驱使,若利器反来伤害皇帝,她自然是毫不怜惜的。 只是,这孩子重情重义,她大可不借颜邕之手,大张旗鼓地搜查罪证诛杀颜逊,使普天闻悉,于她将来亲政亦有明君的名声加持。这般藏匿,只是为了颜氏诸人不受颜逊连坐治罪,既而保全世家颜氏的脸面。 “儿怎能不在意您?”当年,稀里糊涂地坐上皇位,她未建府,无幕僚辅佐,朝中人脉寥寥,更无外力可借助。若非阿娘果敢强硬地斡旋于两个党派,她哪坐得稳皇位?坐不稳,历朝历代的废帝就没一个落得好下场的。 语气急了些,带出急躁不敬的态度来,唐潆顿了顿,又和软地道:“颜硕——表兄,表兄在奏疏上说,您与他儿时极为亲密,定然不忍见他父亲尸骨未寒却倍感人情冷暖。”她有意无意地将“亲密”二字咬得极为重而慢,几近强调。 宫里也就罢了,怎地宫外,区区吏部郎中,也知拿阿娘来压她? 亲密?还说得酸溜溜的,儿时还说不会吃味呢,眼下,因一表兄,就打翻了陈年老醋,越大越霸道得很。 发髻绾好,太后放下玉梳,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笑道:“他满月时,我就这般——便是亲密了?那自小我与你‘结发’,情谊之深,莫非真如那梁燕双栖?” 殿中笑作一团。 唐潆脸蛋霎时通红,将脑袋埋进太后怀里,撒娇道:“阿娘——!又拿儿时的事笑话我!” 太后陪她笑过一阵,抚摸她的脊背,绕回正事上:“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葬礼与追谥,该如何取舍,你心中当有定论的。再者……”她停顿片刻,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我与颜逊,的确无几分兄妹之情,他是否含笑九泉,我不关心。” 如此便好,她在意的只是阿娘的感受,既然阿娘这般说了,她更无顾忌。 这事情,便告一段落,然而,接踵而至的却又是棘手的难题。 颜逊逝世,右相的官位由何人继任,西亭侯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并非他死了,爵位便收回,那么又该由颜氏中的何人袭爵? 右相位高权重,非皇帝喜好可轻易下定夺。很快,以萧慎为首的数位朝臣便上疏举荐,兹事体大,遍观朝野,才德堪任其位的人屈指可数。故而,奏疏数量虽多,一本本翻开来,所举荐者无外乎那么几人。 其中,爵封临江伯的吏部尚书王泊远与户部尚书颜伶最受推崇。 以往,补任相位空缺亦是自六部尚书之中择选。 但是,王泊远与颜伶,唐潆皆无意于他们。 将来亲政,她是要推行新政的,王泊远是个直男癌,虽说近年病情有所康复,对女子却仍有偏见,与他相位,等同于搬一块巨石在自己眼前,反而变成阻碍。 况且,他与萧慎来往甚密,萧慎居左相,出于权力制衡的考虑,右相之位决计不能再与萧党。 至于颜伶,这阿舅比颜逊顺眼不少,定然是颜氏一系举荐的。但是颜逊才自相位下来,想也知道,萧党不会应允又一个颜氏上位。 这两者都不行,是否无人可选了?当然不是。 六年前,工部郎中苏燮奉旨勘灾赈灾,功成归来,便得封赏,擢升为工部侍郎,去岁,工部尚书年老辞退,他随之便晋升上去。右相之位,他亦是有力竞争者。 三次科举,唐潆延揽无数人才,诸如卫容等人仍在翰林院谋事,最早的那批,如今也有了一定的说话分量。阿娘和她安插过去的人手,一部分在各州基层历练,一部分在六部五寺,一部分在禁军州卫,一部分在都察院,都察院何地?御史扎堆,煽动舆论的好地方。 逐一安排,接下去数日,朝中果然局势突变。举荐苏燮补任右相空缺的人日益增多,隐隐将另两位的气势压下去几分,到后来,已如负隅顽抗,再执拗,无利可图。无论萧党或是颜氏,纷纷将举荐王泊远与颜伶的奏疏撤下,愿奉苏燮为右相,禀理政事统辖百官。 苏燮一介寒门子弟,得皇帝亲眼,进而宣麻拜相,心中感激涕零。上任后,他弃金碧辉煌的相府不居,仍旧居于原来的府邸,朝臣与门客的贺礼,他亦回绝婉拒,此等两袖清风的气节,一时传为佳话。 唐潆得知此事时,才有内侍上禀她,卫容已勉强择了一民居,肯自翰林院的隔屋里搬出来了。唐潆顿时就很头痛:解决下属的住宿问题,到她手里,怎么就这么难呢?说好的贪官污吏,这画风……不太对啊。 而另一头,萧慎也知苏燮上位是皇帝暗中操控,他无甚意见。当了两任皇帝的辅臣,这点门道还看不清,他便妄为权臣。皇帝此举,与先帝那时有何差别?不过是逐渐收拢皇权的举措罢了,再过几年,他也应功成身退,将朝政归还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相位解决了,爵位又当如何?子承父位,颜硕身上本有世子的封号,现下颜逊作古,他顺理成章地降等承爵,承袭伯爵位。(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7章 内疚 众口难调,相同的一件事,能让这人感恩戴德,亦能让那人生出埋怨,世间事本就常常抱憾。 苏燮升任右相之诏令,萧慎是三朝老臣,明白皇帝的意图,便倾向于明哲保身,勿要步步紧逼,否则皇帝两年后亲政定然“杯酒释兵权”。 颜伶虽非顾命大臣,但历经宦海,他自己也很清楚,兄长颜逊做的那些肮渍事,足够皇帝彻查进而铲除颜氏,现下,颜氏保全,一面是因皇帝顾及太后,一面是可借颜氏掣肘萧党。颜逊的先例在,皇帝却决计不会使颜氏成为皇权的威胁,故而对于宣麻拜相,颜伶并无胜算也无贪欲,得亦可不得亦可。 生出埋怨之心的是王泊远。 当年阆风苑之变,萧慎远在燕京,协拟遗诏的是他,委托苏算求援的是他,临危不惧拖延时间的也是他。王泊远自认劳苦功高,可事后皇帝登基,竟只将他爵封为临江伯,他那时便满腹牢骚,只是后来见明彦之与乐茂封赏亦是不比萧慎,他思及自己朝中资历较萧慎甚浅,才勉强咽下这口不平之气。 有志于仕途之人谁不想出将入相?王泊远兢兢业业了六年,无意在官居二品的吏部尚书之位止步不前,好不容易等到颜逊死了,这相位总该为他囊中之物了罢? 希望多大,失望便有多大。 接连数日,王泊远见与他过从甚密的同僚纷纷阿臾奉承于苏燮,心中怨言愈积愈深。偏偏,即便不在一个衙署办事,早朝时总会与苏燮打上照面,他若显露出不悦之色,难免落得心胸狭隘的名声,只好僵硬着脸扯出笑容来,寒暄一二。 如此情绪低落了一阵,王泊远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儿,甚至隐隐怀疑自己所事并非明君,尚未亲政便打压功臣,将来岂能容他?即便能容他,日后绝无他施展抱负的一寸之地。 他这般志气受挫郁郁寡欢,人前尚可掩饰,人后哪憋得住?某日下值回家,因夫人身体虚乏未亲自下厨,只令府中庖厨备下晚饭,王泊远只以为如今人人都可欺他,连夫人也敢对他不敬,怒火腾地窜上来,便狠狠将夫人打了一顿。 寻常女人受了夫家委屈,自是忍气吞声,这夫人却与清河大长公主的驸马高湜是远亲。 这是闺中私事,哪好上疏?清河便与侍奉太后的近侍徐九九将此事随口说了一说,这人情便是尽到了,到底是旁人家事,犯不着为远亲开罪吏部尚书。 徐九九躬身道:“殿下,奴虽未亲瞧,但听闻尚书大人下手极重,那夫人已几日未出得门了。”这是清河的原话,徐九九照实禀来。 秋季日短,窗外的天色近黑了,阵阵凉风袭来。 太后坐在榻上,身后是写意留白的红枫座屏,朱砂赭色透染的枫叶将她的肤色衬得越加苍白孱弱。徐九九向她禀事,她听着,手上动作却未停歇,已将一本奏疏翻开来,闻言,却顿了一顿,问道:“尚书这般,为何故?” 徐九九又照原话上禀:“说是庖厨备下的饭菜恐不合口味。”那夫人平白无故挨了家暴,自己也想不明白得很,思来想去只好这般相告清河。 忍冬在旁忿忿不平道:“饭菜既是庖厨备下的,不合口味该去寻庖厨撒气,竟找夫人的霉头,哪来的道理?” 这话间气氛轻松,无人看重此事,只将它当作谈资随口说说而已。 徐九九久未听闻太后示下,便欲自去处置旁的事务,横竖清河嘱托之事他已办到,他侍奉太后,大长公主哪及皇帝的母亲尊贵,无需他太尽心的,只是狡兔三窟的举手之劳罢了。 太后却忽将他叫住,吩咐道:“遣医官过去瞧瞧,库中药材尽可挪用。”她约莫已知晓症结所在了,待徐九九告退后,又向忍冬问道,“苏燮拜相的诏令下来,皇帝是如何处置王泊远的?”近年,她已逐渐放手政务,即便三品以上朝臣的任免大权,她亦交由皇帝。 连日来,朝野风平浪静,她以为皇帝各项措施得当,故而并未分神于旁物。 忍冬不意太后竟如此留意这事,话锋一转却又转到朝政上来,她不禁微怔了怔,答道:“无他,照旧耳。” 太后闻言,眉峰微蹙,将手中笔搁下,却是以拳抵唇轻咳半晌。待歇止后,她的面色染了几分红润,羸弱的观感却并未因之而锐减,这略有些骇人的虚弱与苍白像是已经深深植入骨髓,扎根血脉,难以清除。 忍冬忧心忡忡地奉上清茶,她接过,饮下,缓了片刻,便道:“遣人至宣室殿,让皇帝晚间勿要过来请安了。”该如何补救,需由皇帝亲来,否则,王泊远那处只会当皇帝是奉母命,才不得已而为之。 丛林中的猛兽抚育幼崽,待幼崽长大,猛兽会狠心将它抛下,使它独自生存适应环境。太后对皇帝,秉持的从来都是这般态度,小事上宠惯她,大事上严苛以求。 宫人前来上禀时,唐潆才自武英殿回来。 下午的日头晒,骑射又是体力活动,折腾一番,出了一身的汗。她坐到榻上,接过青黛递来的手巾擦汗,巴掌大小的脸蛋满是朝气蓬勃的红润。见眼前的宫人自未央宫而来,顿觉欢喜得很,与他说话都是唇畔带笑,明眸善睐。 宫人见此,唯恐皇帝大喜大悲间迁怒于他,说话更小声了些:“殿下吩咐,陛下晚间勿要过去了。” 自搬入宣室殿以来,唐潆晨间与晚间都会去未央宫向太后请安,一来这本是出于彰显孝道于天下臣子的惯例,二来她可与阿娘好好的相处片刻,弥补白日忙碌而不得见的想念。 唯有少数的几种情况,她会被剥夺这权利与义务,其中之一便是犯错。她宁可阿娘打她骂她惩罚她,也不愿受此等煎熬,偏生阿娘将她的心思拿捏得如蛇打七寸,精准得很。太后兴许不知,她这行为在现代堪称冷暴力,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最是伤孩子的心。 而唐潆,显然脱离了“孩子”的范畴,她因宫人的话被泼了盆冷水,情绪低落了片刻。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向宫人平静道:“朕知了,明日晨间再向母后请安。” 她是伤心,但绝不会沉浸于伤心中庸人自扰。她的灵魂是成年人,成年人犯错会设法补救,而非逃避责任,若其中有些许孩子应有的情绪,也只会是内疚与自省。 唐潆自榻上起身,将手巾交与青黛,汗渍渍的戎装也未换下,便在殿内一面踱步一面沉吟,思索自己究竟在何处犯了差错。她犯错,阿娘不会明告与她,需她自己想,想不出来,便是根本不知自己所犯何错,再如何说教亦是白费功夫。 天子御极万方,即便军国政务有太后秉持,剩下的诸如赋税徭役天灾……零零碎碎加起来,犹如一团乱麻,非一时半刻理得清的。 唐潆头脑却很清楚,普通的庶务,她处置了六年,俗话说熟能生巧,错处不会在这儿。她撇开庶务,往关乎大节之事上苦寻,任何事,有了方向便不会如大海捞针。很快,当她踱步到书橱旁,思绪豁然开朗,定然是右相的处置上有失偏颇。 苏燮是既得利益者,萧慎身为左相又爵封安国公,他哪会在意右相的官位。颜伶……唐潆想着这阿舅,蹙眉沉思了一番,很快又将他排除掉,那么—— 急急地望了眼自鸣钟,离宫门落闸尚早,唐潆忙令池再领人,将王泊远恭恭敬敬地请进宫来。 池再是皇帝近侍,他亲出宫去请,已很有分量。这一过去,王泊远果然受宠若惊,先前积攒下来的埋怨顷刻间烟消云散,加之太后遣来的医官已在府邸为夫人诊脉,他愈感君恩厚重,反倒隐隐觉得羞惭起来。 入宫后,正值用膳,唐潆便邀他一起享用御膳。与天子同席,何等的恩宠荣耀,王泊远已然忘却眼前这少女适才被他私下批判为非“明君”,顿觉明日即便再遇见苏燮,也能挺胸抬头做人了。 仅仅这般,还不够,这些恩情是虚的,眼下记住了,回去眨眼便忘。 席间,唐潆向他垂询了府中几位郎君,得知二郎三郎还小,唯有大郎在国子监太学任从七品助教。唐潆便开口,将他调至国子学任五品博士,从七品至五品,官位升了五品还是其次,太学不比国子学,国子学里进学的皆是勋贵子弟,于人脉拓展上大有裨益。 王泊远忙叩首谢恩,至此,心中的不平之气,便渐渐消散。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可若是她处置此事时再谨慎仔细些,根本无需设法补救的。譬如画一幅画,未想好便落笔,后悔了,再寻旁物遮掩瑕疵,并不等同于瑕疵已不存在。 这事情,定然在王泊远心里烙下皇帝偏私的痕迹了。 亲政前两年,君王与功臣的关系最是微妙,处理好了便君臣相得共谱盛世华章,处理不好便君臣生隙使旁人有机可趁。 可想而知,王泊远这事,她有多考虑不周,枉她自诩将要及笄亲政了,能使阿娘放心地歇下来。若非阿娘提醒,恐怕她会一错再错,日积月累,与王泊远君臣反目。简单的君臣关系她都力所不逮,谈甚推行新政,谈甚孝顺阿娘,真是……狂妄自大得很。 翌日,唐潆早早地去了未央宫,入殿后照例奉茶请安,却不落座与太后小叙,而是端正恭谨地立于她眼前,垂首,微抿着唇。 太后见此,向忍冬使了个眼色,忍冬便领着殿内宫人退下。 殿门紧掩,这里只她们二人,无甚羞耻丢脸的,唐潆缓缓跪了下来,内疚道:“儿顾此失彼,累您忧虑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8章 蜃楼 先帝委任的顾命大臣有萧慎、王泊远、明彦之、乐茂,在少主尚未亲政之前,由此四人辅佐朝政,又有遗诏曾言凡军国重务,皆上白太后,然后施行。通俗的说,依然是三权制衡的局面,一派是皇帝,一派是太后,另一派是辅臣,其中,数载以来帝位日渐稳固实然是因皇帝太后母女同心,故而又可视作两权制衡。 如何从辅臣处收拢皇权,不宜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犹如温水煮青蛙,更犹如萝卜大棒训宠物。假若起初便是滚烫的沸水,狗急了还跳墙呢,况乎人? 治大国若烹小鲜,处理君臣关系,亦是同理,王泊远龃龉相位已久,更以为相位是他囊中之物,猛然将相位交与苏燮,犹如夺了王泊远的心爱之物,或多或少的补偿不能不给。 两人之间相距甚近,唐潆跪在坚实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山林间一丛丛的翠绿青竹,这是她端正自省的认错态度。但她却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被膝下衣摆压着的地板木纹,羞于抬头目视太后。 大抵她前世从未体味过有人如此倾尽心力谆谆教诲,太后于她而言,抚育教导的恩情已经厚重如山,若有任何辜负她心血之处,自责抱愧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很久以前,她便说过,若她犯错,定然向太后负荆请罪,只是她如今身为君王,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施责使她颜面尽失的。 唐潆的态度很诚恳,语气也不曾流露出丝毫委屈。太后坐在榻上,瞧着她,却只觉她像被自己撵出家门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猫,约莫还淋了场雨,柔软的毛发耷拉下来,怎么瞧,都很是可怜兮兮。 明明,只是昨夜不让她过来请安罢了,当真如她儿时所说,要黏阿娘一辈子不成? 家养的小猫,不仅需衣暖腹饱,更需主人顺毛哄慰。太后起身,离得近,下榻走了几步便到她眼前,微微弯身,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向她温柔道:“我何时让你跪了?起来。” 唐潆抬头,恢复平视的状态,眼眸里映着太后宛若削葱根的纤细指尖,这一根根如羊脂软玉般细腻无暇的手指,无端生出旋涡暗流般的吸引力与诱惑力,使她紧紧地凝视着,怔神了片刻。这样的感觉由来已久,约莫便自六年前始,却如海市蜃楼般突然浮现,又突然消失,想往深处探究,犹如伸手捕风,只摸了个空。 “长庚?”太后微有些诧异地道。 因着她出声,唐潆回过神来,又抬头,仰视着太后,很快,又低下头,羞愧道,“阿娘,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已设法补救,便是悔过了,无需这般自责的。”十三岁的年纪,再如何深思熟虑,总不免疏漏。太后垂眸看她,见她微微抿唇仍旧一番羞愧难当的模样,便设法逗她,“还不起来?需我抱你才起来么?” 太后的声音低缓如一阵轻轻拂过耳畔的清风,唯独“抱”字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唐潆的耳朵,又顺着耳蜗一路摸索至内心深处,不知揪住了什么顽固的东西,往外拉扯,僵持数局,最终却徒劳无功,那股子残余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只单单在她脸庞上呈现出赧然的羞红。 唐潆顶着一张红如晚霞的脸蛋,摇头道:“儿自己起来。”大孩子了,岂能动不动就让麻麻抱,再说,太后现下已难抱得动她了。说着,将自己的手覆在太后的掌心上,两手相握,她便借力站了起来,跪得不久,双膝只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她站着,犹如被领进家门在听候家长判决发落的孩子,手指揪着衣袖,扭扭捏捏地低声问道:“阿娘,昨日那般安排,可妥当了?” 约莫一刻后,便要上早朝的。太后将她略起了些褶皱的衣衫轻轻捋顺,又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笑着向她道:“若是不妥当,我适才便将你关在外头了。” “您才不会,您最疼惜儿的。”秋季,外面积了一夜的寒霜,阿娘怎会忍心将她关在外头,孤零零地受冷风吹? 平素的调皮劲儿横竖是回来了,太后不再逗她,却是说教起来:“此事说到底是你不熟稔王泊远的脾性。若论始末,也怪不得你,人心岂是区区六载所能勘破的?我接触他比你接触他深远些,故而可寻到症结所在,你最大的错处是不知人,往后多在这处下功夫便是了。”人与人是不同的,若是另三位辅臣受了委屈,未必有这般大的怨言。 后悔是于事无补的,应吸取教训。 唐潆点头,似若桃花的眼眸终于春回大地,弯作月牙笑道:“儿谨记。”两人的手依然紧握着,唐潆忽觉太后的手比平时冰冷许多,顿时关切地问,“阿娘,您的手好冷,可是染恙了?” 她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太后的面容,也不知是否心理暗示的影响,越发觉得她面色苍白,甚至透出些许病态来。 太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才起榻不久,忽冷忽热便是这样的,无碍。” 唐潆却不放心:“儿让医正过来给您把把脉。” “好。”太后松开被她紧握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时候不早,该上朝去了。今日报国寺会送斋饭,晚上过来进膳。”寄名虽说是走形式,无需吃斋念佛,态度总该虔诚些,每月都会进食一次斋饭。 自登基以来,每日忙忙碌碌,能与太后一道进膳都是奢望,听闻太后此言,唐潆欢欣雀跃地答道:“儿定早来!” 瑞雪兆丰年,去岁年底九州各处或有鹅毛大雪或有纷纷小雪,总有霜雪光顾。入了秋,瓜果飘香粮食丰收,田地麦穗两岐,百姓便交得起赋税,也吃得饱米饭,好吃好喝,更生不出造反作乱的心。算得上风调雨顺的年头。 无甚大事,只是先前派遣到各州巡察的监察御史接二连三地返京,向唐潆上禀自己的视察情况,各州布政使偶有差错,但并无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劣迹,各镇守封国的藩王也安分守己。 犯些小错,酌情处置便可,要为官者个个两袖清风,无异于异想天开。唐潆望了眼御阶下的几个御史,忽然问道:“刘据安不在此?”刘据是竟宁元年的进士,是她的人手,入了都察院后担任监察御史,被派遣至雍州巡查。雍州离燕京不远,出差地离得远的御史都已在眼前了,唐潆才略有些纳闷。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面上呈现出茫然来,显然,他们并不知刘据何在。片刻后才有位御史执笏出列,恭谨道:“刘据有亲戚在雍州,许是因家事耽误了几日。” 此说法,唐潆半信半疑,刘据的性子是轻小家重大国,岂会因家事耽误朝事。但她不好难为这几位与刘据并不熟识的御史再绞尽脑汁,找寻理由回禀她,于是便微笑道:“长途跋涉,列卿为社稷百姓劳苦奔波,朕心甚慰。” 诸御史叩首称:“臣职责于此,陛下过誉。” 赐下恩赏,诸御史拜谢归位。余者,再无本奏,便高呼退朝。 纵然有事耽误,凭她对刘据的了解,决计会先遣人来京报信,不会不声不响地晚归。 兴许是出事了。 思来想去,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冒出影子来。是时,唐潆在宣室殿正与萧慎、苏燮、颜伶、李集商议减免赋税之事。李集是翰林院大学士,两朝老臣,素有嘉才,德高望重,先帝年幼登基时,治国方略便是他所授,故而延续至今。 尚未亲政,左右相与六部尚书白昼常于禁宫内值勤,随时听候皇帝传召,或有疑惑待解或有政事商榷,今日轮值的并非户部尚书颜伶,但户部掌财政,协商赋税,他不可不来。 晋朝疆域辽阔,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有鱼米之乡则必有贫瘠之地,征收赋税徭役的标准应时而变应地而变。减免赋税亦是同理,何地当减何地不当减,当减减几成,诸如此类皆需集思广益,引据前例,照实完善,不是张口即来。 殿内诸公党派有别,面对国家大事时难得放下成见,心平气和地一面协商一面偶尔抛出几个问题与唐潆,使她深入了解九州各地民生,方能对症下药。 商量到最后,有了基本的措施雏形,便交由颜伶拟写详案。待诏令颁告天下,既能借此彰显仁君风范又可切实地减轻百姓负担,君主需笼络民心,实乃一举两得。 因着这一番忙碌,唐潆将刘据之事暂且存疑地压下来,诸公告退,她匆匆进了午膳。 午膳后,唐潆又将医正请了来,询问他太后身体如何。医正告知她,太后染了风寒,开了几贴药,按时服药将寒气祛除即可。医正仁心仁术,他这般说,唐潆便不再多想,叮嘱他务要每日过去请脉,探看病情痊愈情况。 接着,自去文华殿习学,下午又到武英殿,想着晚上要与太后一道用膳,又记挂她的身体,更早早地回了宣室殿,焚香沐浴,将戎装换下。片刻不停地,往未央宫而去。 “阿娘——”唐潆欢心雀跃地踏入殿内,步伐轻快如清风。她往里走,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幕场景,她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原地。殿中除了太后以外,还有个陌生男人,他的手掌正覆在太后白皙如霜雪的皓腕上,本朝虽无男女大防,这般的肌肤之亲却暗示着两人亲昵紧缠的关系。(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39章 问心 唐潆发怔,她紧紧地盯着男人的手碰触的那处,莫名而来的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要溢满她的胸腔喷薄而出。像熊熊烈火在心口腾腾燃烧,有条火龙裹挟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她本能地上前一步,忽而对上太后略有些诧异的目光,犹如被兜头浇了盆彻骨冰寒的水,火龙顷刻间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却又将她内心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勾出来几分。雾里看花般,怎么也捉摸不透自己为何这般情绪失控。 唐潆来不及寻根究底,她咽了口唾沫,嗓子里竟很是干涩。唐潆缓缓将视线带到陌生男人的身上,她整个人仍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像被人控制了的提线木偶,张口便带着意料之外的质问语气:“足下何人?” 太后闻声,颇为不解她何以激愤,看了眼那男人,淡笑道:“这是你阿舅颜殊,从前与你提过几次的。”她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又多向颜殊看了一眼。 阿舅?颜殊?便是那个幼时资质平平,舞勺之年却突飞猛进的阿舅?原来只是兄妹罢了。 唐潆心中又陡然生出庆幸与欢喜来,进而警惕戒备的情绪舒缓,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礼节性的微笑。 颜殊笑着起身,他身长八尺,肩宽背厚,十分伟岸,青衫破旧,鞋履蒙灰,隐隐有山中高士之风。走到唐潆面前,弯身行礼:“草民颜殊,参见陛下。”身高体长,做什么都是虎虎生风,自带音效,连弯身行礼都犹如一座山丘直直地向前压来。 适才因认不出人,竟对长辈沉声质问,已然失礼。唐潆忙将他虚扶起来,诚恳道:“阿舅是尊长,私下无需对我施礼。” 颜殊不与她客套,笑着道:“若非有宫人通报,我恐将你认作倾慕于你阿娘的小娘子了。”一双眼睛,仿佛火星四溅在内里,顷刻间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 颜殊探究地多看了她几眼,忽闻太后在身后淡笑道:“她向来这般的,上月江夏诞女,我多抱了一会儿,她便不依。” 颜殊大笑几声,行止潇洒,落拓不羁,又向唐潆揶揄道:“尚在襁褓的婴孩不抱,莫非抱你?你也忒是为难你阿娘了。”他是听太后说起过唐潆,知二人感情深厚,女儿黏母亲不是稀罕事,故而便将适才的诧异与疑惑抛开。 初次见面,便出言打趣她,这阿舅,好生自来熟。 唐潆却无暇与他辩驳,心中因他适才的话语陷入一片茫然无措,她……倾慕……阿娘? “长庚,莫要理他,过来坐下。”太后温声说。 唐潆望着她,微怔了怔。她跽坐在案几后,华贵绝伦的曲裾将她的身姿衬得挺秀端庄,淡施粉黛的面容如月华般清冷潋滟,案几上置有茶具,她以手敛袖,沏茶饮茶,举止间微小的细节熟悉得犹如印刻在唐潆的心头。 母亲对孩子来说,总是最安稳贴心的存在,唐潆缓缓将诸多激荡不安的情绪压下,应声过去,入座于太后身旁。颜殊跟着悠哉悠哉地过来,落座后便拾起先前的话头,与太后闲聊起来。 长辈说话,纵然她是皇帝也唯有旁听,加之两人暌违多时,所谈多是陈年旧事,她更无可插嘴的地方。闲了,便胡思乱想,才压下去的茫然复又翻涌至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倾慕,阿舅说……她对阿娘倾慕?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素未谋面的阿舅竟说她对阿娘倾慕?还有,她适才为何情绪失控……回想起来都没道理得很。 唐潆并非执拗之人,眼下却因“倾慕”二字陷入困局,她又困惑又茫然又莫名感到紧张,想也未想,便放任自己深思下去。 想着想着,她仿佛处于混沌之境,四下阒然,无退路无岔道,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一路向前。大片大片的浓雾笼罩着,她每走一步,每将浓雾徒手拨开一层,这数年来困扰她的海市蜃楼般的感觉便会在心头若隐若现。 这一次,她不愿再放手,不愿再让这感觉凭空消失,她要顺藤摸瓜,将它从深处挖掘出来,明明白白地看看,究竟是什么,使她屡次三番地心神难安! 她走了不知多久,浓雾渐渐消散,只余薄雾袅然。雾霭如纱般轻薄,仿佛有微光从上头洒下来,视野愈加清晰广阔,她一面走一面调动五感仔细辨认周围的景物。轻风徐徐,送来昙花淡香,鼻间既而萦绕着另一股疏冷清淡的香味,唐潆霎时止步在原地—— 她眼前,是未央宫的长廊,月悬中天,夜沉如水,长裙曳地身姿玉立的女子牵着五岁稚龄的女孩,向她柔声说道:“昙花稍纵即逝,其意不好。你阿婆,便唤我‘花奴’。” 呼吸愈加急促起来,唐潆紧紧地盯着女子的背影,只是背影……只是背影……她怔了片刻,随即木然地往前抬步,欲深入探究。眼前之景却忽地消失不见,转而又是另一幅画面—— 阆风苑的庭苑中,女孩孑然跪在地上,女子从远处缓缓走来,向她伸出手,声音细弱,却十分令人心安:“小七,我们回家。” 宫灯明明暗暗,夜色如墨,唐潆的心跳如擂鼓,她这次看见的不再是背影,却是不甚清晰的面容。直到那女子将女孩抱在怀里,从她眼前经过,垂眸向怀中女孩温声询问:“下次,可还敢胡乱跑出来?” 女孩紧紧地搂着她的玉颈,摇头道:“阿娘,儿知错了,儿……儿只是担心您。” “担心甚?不曾听闻有女儿担心母亲的道理,有我在,你只需安然长大即可。”近在咫尺间的距离,唐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那一瞬,呼吸已然凝滞。 阿娘……阿娘…… 唐潆猛地起身,慌乱中打翻了案几,茶具倾倒,泼湿了她的衣衫。宫人惊呼,忙上前请罪,跪下来收拾残局,唐潆呆愣地站在原地,她不再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与对自己这番违背伦理的情愫感到无所适从。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梁燕双栖,寓意夫妇。浩瀚如烟的典籍,偏偏,她从中择选的却是这一诗词,也许,从那时起心中早有迹象,只是她从不曾深思细究。 可是,可是,怎么能,她怎么能…… “长庚?”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肩上那处霎时如电击般战栗不已,她知身后是谁,故而她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唐潆咽了几次口水,压制住狂跳的心脏,缓缓回身,抬眸看了太后一眼,很快又心虚地移眸到别处,从嗓子里出来的声音亦是沙哑又颤抖:“阿娘……” 太后很是诧异,她伸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怎地脸色这般苍白?病了?”适才她与颜殊谈话,期间便留意到唐潆今日的举止有异,只是那时无暇顾及,刚刚送走颜殊,回来就看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殿内,案几也被打翻在地。 “不、不曾……”唐潆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离开她的碰触,额头上残留的余温像一团火,迅猛地窜至她的心头,很快,脸蛋便烧红起来。 说是不曾,这般模样岂能让人放心?太后不管她如何坚持,立时传召医官。 皇帝染恙,兹事体大,医官来得很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弯身施礼,恭谨请脉。唐潆将手腕搁上去,太后便坐在她身旁,若是以往,她定然与她说说笑笑,活泼灵动得宛如儿时。而眼下,却连头都不敢抬,眼角都不敢往她那儿瞥去,整个人如坐针毡。 就算是病,也是心病,医官诊治不出来什么,照常说了几句有天福佑龙体康健之类的话,便告退离去。 唐潆脸上的血色悄然褪下,她挪了挪双膝,与太后离得稍远了些,但其实心里又十分想与她靠近。这样矛盾的心理令她手足无措,时候不早,忍冬已命宫人备下斋饭,无论如何她此时此刻是不能避开阿娘的。 唐潆四下顾盼,渴望寻到什么事物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忽而她看见案几上置着药盏,药盏已空,碗底残留着几滴黄褐色的汤汁。 她想起一事来,急急地看向太后,关心地问道:“阿娘,您身子可好些了?”什么都比不得她平安喜乐重要。 太后侧脸看她,淡然笑道:“本不是大事,入了秋,感染风寒是常有的。你莫要每每一惊一乍。” 她惯有的清冷笑容如梨花不胜春满枝头,翩然坠落至唐潆的心田,随之便是心旌摇荡。唐潆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触及她似若点漆的眼眸,忙垂下头来,手指揪着衣料,透出忐忑不安的情绪,她低声道:“涉及您,儿不免牵挂。” 这声音细若蚊蝇,若非离得近,压根听不清了。太后察觉她今日很是怪异,可晨间请安时却与往常别无二致,短短半日内又能发生何事?她已十三岁了,少女心思本难猜透,况乎她为君王,数年来城府渐深,只在她面前会揭下果敢冷硬的面具。 兴许,是为政务所累罢。 太后将手覆在她置于双膝的手背上,看着她,眸色愈加柔和:“小七,我知你勤勉努力,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勿要给自己施加诸多压力。再艰难险阻的路,再棘手之事,切莫自己硬撑,可与阿娘说来。” 她这样性情冷淡之人,少有琐碎的言语,更少有外露的情感,此番话已十分难得。听得唐潆鼻间酸涩,垂眸看向她修长白皙的手,内心百感交集。 她护佑她长大,前些年自己小小的手可以被她满满地握在手里,她牵着她走在未央宫的每一处角落,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从牙牙学语的稚儿长到恣意快然的少女,富有四海坐拥江山,而她的手业已再握不满她的手了。 十二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哪堪沧海桑田岁月脉脉,时至今日,她的心境却恍如隔世,眼下,她不止一遍地在心里质问自己,你怎能……怎能对抚育你长大的娘亲起了这种心思? 耳畔又拂过那句“但你在阿娘眼里,还是个孩子”,酸涩的感觉狠狠往上冲,心头一热,险些滚下眼泪。 她跨不跨得过这道内心的门槛还是其次,首要的,却是她从始至终都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别无他想。若是爱,也只是亲人间的爱罢,而她自己呢?唐潆感受着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无声地向自己问道,你对她,莫非就没有亲人间的爱么? 可能么?不可能。若论爱情,恋人携手并肩,步入婚姻组建家庭,日复一年,柴米油盐浮生共渡,又与亲人何异?所以,大抵早就分不清了罢,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 如兵荒马乱清理战场般草草收拾了心情,唐潆抬眸,看向太后,凭借前世今生积攒的演技,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点头道:“儿知的,儿会与您说,我……离不得您……”(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0章 逃避 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能将它当作不存在,亦或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心境是虚的,感觉是虚的,情绪是虚的,如若转换为真实可感的事物,便是行为举止。 自那日从未央宫回来,唐潆便尽量减少自己去那儿的次数,之所以说尽量,是因太后染恙,她总不是十分放心的。她过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请安问好,虽已入秋,禁宫殿宇却未到供应地龙炭火的时候,冷是不冷的,但终归不热,她与她共处,片刻间的功夫却能紧张得手心沁汗。 再好的演技总有破功的时候,况且太后何其敏锐,她怕极了,怕极了被太后瞧出来她心中所想,届时,她该如何看待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竟倾心爱慕于她,会失望,会内疚,会将她视作洪水猛兽进而避之不见? 以己度人是极其片面的行为,人是连自己的心思都拿捏不稳的生物,谈何猜度别人的内心世界?唐潆前世是坚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然而眼下她已然陷入自己亲手编造的困局,所有事都往最坏的情形考虑,一味地作茧自缚。 “陛下连日来的气色差得很,夜里歇得不好?”青黛小心翼翼地出声。岂止是气色差,她在为唐潆翻衣领,觑了觑她两眼下的浓重青黑,生怕伺候不好皇帝使她染恙,整个宣室殿的宫人没一个逃得过责罚,她为首,自然领责最重。 池再在旁奉上缘饰描金云龙纹的玉佩与宫娥,心怀惴惴地道:“几个司寝的宫娥懒怠了些?”宣室殿中他伺候唐潆最久,从未见她这般神情不属,比青黛担忧更甚,索性先推诿责任。 心事重重,辗转反侧,久难成眠。 唐潆勉强振了振精神,看向前方铜镜中的自己,八章玄衣,四章纁裳,天子冕服十二章。她是皇帝,她是君王,历史上并非没有违背人伦的皇帝,可他们荒淫无度并非明君,即便稗官野史亦载其劣迹斑斑,她莫非要效仿他们? 阿娘自小就教导她为君者修己治人,她就是这般修己治人,回报她的抚育之恩? 厌弃心理翻涌而上,唐潆极快地将目光从铜镜上移开,再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她扭头的幅度大,系扣十二冕旒朱缨的宫娥不甚划到她的下颌,她肌肤细嫩白皙,那里很快显出一道红印。 宫娥慌慌张张地跪下请罪,叩头不止。 青黛瞧着红印,脱口而出道:“这会儿去请安,殿下必要垂询了。”她很是忧心忡忡,又是脸色差又是黑眼圈又是红印,哪能逃得过太后的眼睛? 唐潆原是往外走出了好几步的,闻声,猛然止步,决绝道:“朝务繁重,今日便不过去了,遣人去未央宫禀明。” 池再与青黛面面相觑:今日又不去? 自太后风寒痊愈以来,皇帝连早晚的请安问好都省了,一律拿朝务繁重作推辞。朝务当真繁重?以往也并不怎么轻省,皇帝仍旧挤出时间来欢欣雀跃地陪伴太后,近日究竟为何这般?总不能是母女二人互生龃龉了罢。 繁重与否暂且不论,早朝时,当真发生了一件大事。 颜伶呈上奏疏,奏疏所禀便是减免赋税的详案,其中涉及的郡县或是贫瘠或是受灾,国库充盈,皇帝仁治,三年前受洪涝侵害毁堤伤田的郡县如今已然重建安居,为使百姓无后顾之忧,却也被划入减免赋税的名列中。 池再将奏疏双手呈与唐潆,她接过,还未打开,忽闻殿外嘈杂喧阗,既而,有个内侍神色慌张地入内,在诸人惊疑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向池再,附耳说了些什么。池再脸色微变,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转,似乎在思忖此事干系几何,当不当立时禀来。 瞬息间,他便有了定夺。池再疾步向前,低声与唐潆上禀:“陛下,监察御史刘据雍州遇袭,身受重伤,为人所救,尚存气息。” 池再声音不大,然而众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中听得清清楚楚。满殿哗然! 朝臣中有性子急躁的,立时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派遣巡察各州各地的御史亲领圣命,所到之处必有官员接待护送,岂会遇袭?雍州离燕京甚近,更非草寇匪盗流窜之地,袭击皇帝钦命的监察御史,罪同于袭击皇帝,何人如此大胆,又意欲何为? 唐潆眼眸中闪过些许惊怒,但很快便神色镇定下来,沉声问道:“为何人所救?速速将他召来。”果然如她所想,刘据当真出了事。那日虽忙碌,后来却有不少闲暇时间,她却忘得一干二净,更被私事烦扰,实在不该。 池再领命而去,人候在殿外,进来得极快,竟身穿朝服。唐潆将他仔细辨了辨,认不出他是哪位官员,又看他服色补子,知是低品官员,连朝会都无资格来的那类。 “臣上林苑典簿钟故,参见陛下。”初次面圣,又在文武大臣眼前,钟故却行止自然,进退得礼。诸人见此,料得此事一了,此人必得升迁重用。 上林苑是秦汉时期的皇家御苑,本朝皇家御苑沿袭古称,管理御苑的官署是上林苑监,而上林苑典簿是区区九品的小官。 “无需多礼,刘卿安好?” 钟故闻言微顿,从细节可观人之品性,朝廷命官遇袭此等大事,皇帝泰然询问,开口便先关心自己臣子的安危,而非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难怪刘据忠心事主。 钟故答道:“刘御史性命无虞,现于臣居处安养,臣之妻孥贴身照料。”刘据遇袭脱身,歹人兴许紧随在后,钟故却使自己的妻子儿女贴身照料。加之他此话无意彰显功劳,只是平平淡淡地告知实情,让皇帝安心,足见其一腔赤诚。 接着,钟故将事情娓娓道来。 钟故家境贫寒,典簿俸禄低,生育子女后生活愈加拮据,几乎与妻子牛衣对泣。为节省家用,妻子常去京郊采摘药草,卖与药铺换取银钱。 昨日,妻子带着女儿采摘药草,看见草丛中依稀遮掩着人,她将草丛拨开,满身浴血的男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妻子探他气息知他未亡,忙自背篓里掏出几味止血的药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期间,妻子认出男人身穿官服,更知事情干系重大,遂让自己的女儿速去告与钟故。 钟故将男人背回居处,延请郎中诊治,当夜,男人清醒,两人交谈后,男人向钟故托付信任,将自己的身份与何故遇袭全部道出。 钟故说到此,义愤填膺道:“陛下,雍州布政使秦觅欺上瞒下。刘御史巡察,识其贪墨,拒受贿拒合流,乃被其雇匪截杀!臣请陛下彻查,除此毒瘤!” 贪墨本是重罪,况乎□□?若钟故所言非虚,这布政使难逃一死,家人亦会连坐治罪。 满朝文武或激愤或庆幸或叹息,唯独一人面色有异。 王泊远觑了眼钟故,眉头紧锁,又觑了眼唐潆,眉头锁得更深。同僚中忽有一人,推了推他的手肘,问道:“王尚书,那秦觅似乎是你的远房表弟?” 这人恁地如此不识趣! 屋漏偏逢连夜雨,殿中寂静,众人闻声都朝王泊远看过来,王泊远暗中将这同僚的模样记在心里,调整面部表情,望了望四下,淡然道:“表弟又如何?律法前不论亲疏远近,为大义,吾可与之一刀两断。”亲人岂能说断就断,众人纷纷一笑置之。 眼下哪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唐潆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多想,立时将诸事安排起来。先是安置刘据,兵士与医官皆派了过去,随之便着雍州提刑按察使司立时将秦觅扭送入京。接着,便是刑部查案,大理寺裁案,案情分明时,诸事方能见分晓。 贪墨的事情从前并非没有,唯有这次唐潆处置得有条不紊,几乎无萧慎苏燮等人可插手置喙之处。两位丞相相视一笑,少主长大成熟,日渐可勘重任,若无兵乱政变,过两年的亲政定然顺顺当当。 而王泊远看着领命而去的朝臣,皆非自己亲信朋党,他心中顿时着急起来。方才那同僚说对了,却也没说对,秦觅不是他远房表弟,是近支表弟! 前两日,这家伙还遣人送礼来了,亲人间常有问候,他不以为奇,便将礼收下。贪墨之事揭发出来,他才醒悟,秦觅是有求于他才这般行径,拿人的手软不说,这礼已然变作烫手山芋,是政敌攻讦己身最好的工具。 更重要的,王泊远极好面子,家族中唯他官居高位,远近亲戚皆以他有出息而交口称赞,事事相求于他。假若这表弟因此将命折进去,他在人前哪还抬得起头来?要如何斡旋此事,王泊远下了朝,立时为之绞尽脑汁。 雍州离得近,也需几日的路程,秦觅虽未押来,刑部与大理寺已着手于查案的前期工作了。期间,朝中各项事务亦并未停下,唐潆依然在几位顾命大臣的辅佐中处理政务,又将钟故的户籍从户部调出来查看,确认其身家清白,随之便将其迁任至都察院任御史。 忙碌起来,当真将深受困扰的事情抛诸脑后。 这日,唐潆亲去看望刘据,刘据身受数创堪称死里逃生,伤势未愈,他欲下榻请安,唐潆令他免礼。屈尊纡贵地在狭小简陋的屋内与他闲谈起来,伤病之人需养身戒劳神,她只与他询问雍州风土人情,不涉及政事,十分体贴臣下。 为使他安养,聊得不久,唐潆便移驾回宫。兴许天寒,兴许连日劳累,兴许郁结难解,踏入宣室殿,便连打了几个喷嚏,惊得青黛忙将医正请来。医正请脉,果感风寒,对症开方。 病来如山倒,晚膳几乎未动,精神恹恹,提起御笔,奏疏都无法入眼。最后,唐潆只好服了药,躺到榻上,欲小憩片刻,入眠前更叮嘱池再与青黛,勿要告知太后。 池再与青黛听着她强撑起来的冷厉声线,眼下只将她看作病中的小老虎,唯唯诺诺地顺从了,待她睡着,脚下生风地便欲去未央宫报信,这一出殿,只见夜色中走来的不是太后又是何人? 池再与青黛默契地心道:太后与皇帝哪来的龃龉可生,怕是皇帝自己闹什么别扭呢,娘亲哄哄便好了,再不济,训一顿也成。(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1章 豁然 入眠入得快,却睡不安稳,唐潆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大学时代,她坐在阶梯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正讲授古希腊神话。曾有个王子,名叫俄狄浦斯,他背负弑父娶母的神谕,被畏惧神谕的生父抛弃而颠沛流离,最终却被命运驱逐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轨道,无意中娶了自己的母亲,并杀死了自己的生父,成全了当初的悲剧预言。 老师站在讲台上,面目模糊不清,声音冰冷得犹如数九寒天,又机械得像是恪守教条的刻板修女。老师微顿了顿,直直地看向讲台下的唐潆,须臾间,偌大的阶梯教室只剩下她一个学生。 她无处遁逃,她看不清老师的面容,却仿佛察觉到她利刃一般的目光森冷地投射过来,自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示众的罪人,罄竹难书罪不容诛。 羞耻与厌弃的心理雾霾一般将她迅速笼罩,与此同时的却是愈演愈烈的困惑。她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喜欢一个不该自己喜欢的人,便是极大的罪过么?更何况,她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纠缠不清的命运将她们紧紧地牵连在了一起。 老师咄咄逼人,她想抗争,她想反驳,她想辩白,然而徒劳无功,她困在原地,接受着过往行人的指指点点。委屈、难过、厌世,诸多复杂而消极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窒息感如惊涛骇浪向她狠狠压来,呼吸困难,濒临死境。 恍惚,有人将围观的行人驱散,向无依无靠的她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声音仿若山泉泠泠,格外的空灵而好听:“小七,我们回家。” 唐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手搭上去,她感觉到,这只手触感柔软而细腻,不如男人的厚实宽大,却能给她最大的安全感,是阳光普照海鸥盘桓的避风港。 她紧紧地握住了这只手,下意识地低喃:“阿娘……阿娘……”声音又急又快,梦呓了数次,她猛地惊醒,睁大了双眼。 视线所及之处,是绣纹精致颜色素雅的床幔,古朴而华贵。唐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床幔,激荡不安的心神缓缓平定下来,游离的意识随之回归脑海,适才她感染风寒,体力不支便小憩了一会儿,她不是在阶梯教室里,她不是学生。她身处宣室殿,是偌大帝国的操控者,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没有人,没有人敢当面嘲笑她。 但是,背地里呢?阿娘,又会怎么想她? 唐潆的眸色霎时黯淡下去,她想起榻,勉强吃些东西。身体发软,需借物使劲,她欲用力撑起身子,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着谁的手腕! 她偏过头,正好对上太后那双漆黑如夜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咯噔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生出逃遁的念头,紧随而来的却是她在梦境中受的莫大委屈。她看着太后,委屈的情绪翻云卷浪般扑打在她的心头,想也未想,便略带哽咽地道:“阿娘……” 自唐潆登基始,很难再看到她这般软弱无助的模样,像是又回到了数年前她设计使她身陷险境的那次,她从梦中惊醒,哭着央自己抱抱她。 太后看着她,心中叹息一声,并未将自己被她紧握的手抽离,而是伸出另一只手略作宽慰地抚了抚她的脸庞,柔声说:“阿娘在的,饿了不曾?”太后微顿了顿,随即补充道,“厨下有热粥,非庖厨烹制,适才我亲手熬的,要喝么?”显然,太后不但人来了,不但守在她床榻旁,更事无巨细地向宫人垂询了她是否进食之类。 犹如一个巨大的诱惑浮现在眼前,诸多复杂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也不问是什么粥,唐潆连连点头:“要喝!” 热粥盛在瓷盅内,将盖掀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热粥的主料是湖州贡米,一颗颗饭粒饱满晶莹,入口食之,甜糯醇香,回味无穷,粥是淡粥,不油腻,鱼茸中和提鲜。本是无甚胃口的,太后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里,味蕾全被调动起来,吃得又满足又欢快,竟一连吃了三碗。 唐潆恋恋不舍地看着空瓷盅被宫人端走,又看向太后,由衷地赞道:“阿娘的厨艺不逊于御厨,若日日得食,人生大幸!” “巧言令色。你若想吃,我得闲了便会为你做。即便你不过来,遣人说一声,也会将膳食送来与你。”太后平淡道。 唐潆蓦地怔住,兴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太后的语气并无半分责怪与埋怨,她却听出其中蕴含的深意。她垂眸,盯着床榻,喃喃道:“阿娘,儿……儿是想过来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假若她演技再好些,再装得若无其事些,即便怀揣着重重心事,也能多与她相处片刻。 “哦?那为何不过来?”大抵无意从她那儿得来什么答复,太后的声音已然压低了些,“你不过来亦可,我也当你长大了可离得阿娘了,岂知你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的语气又是自责又是怨怪又是失望,唐潆急切地否认:“儿未长大,儿哪离得了您,即便长大了,儿也不愿离开您。” “那你可愿意说说,近日究竟为何这般?”太后看着她憔悴的病容,压住心疼,冷声问道。她不问,并非不牵挂,只是想着她终归将成人了,即便被石头绊住脚步,能自己跨过去便自己跨过去。 已记不清上次被太后训斥是何时,现下这般,唐潆反倒生出一点点庆幸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窃喜,唯有对她,太后唯有对她才会流露出平静淡然以外的情绪。 当然,更多的却是惯有的顺从乖觉,唐潆再不敢绕开问题不答,略微斟酌后迂回折中地说:“兴许秋风萧瑟,情绪易被感染。儿不知怎地,隐约开始担心来日若与阿娘分开,该如何难舍留恋。” 忍冬闻言,好笑道:“陛下岂非杞人忧天?横竖是在禁宫里头,还能如何分开?”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她是皇帝,阿娘是太后,生活起居总是一起的,能朝夕相处,还奢求什么?喜欢一个人,非要拥有她不可么,她只想与她并肩携手,这不难做到。至于她的心意,为大局计,为长远计,埋在心底不无不可。 想通了,触及太后洞若观火的眼眸,已不觉心虚,唐潆傻笑道:“涉及您的事,儿总是糊涂。” 太后淡淡看她,少不得轻斥道:“若是如此,你便该与我细说,自己憋闷在心里头,事情可有解决?平白生病,身子本就不十分好的。” 挨训了,要及时卖乖,唐潆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太后,诚恳道:“儿谨记,下次再不会犯。” 太后又瞥她:“还有下次?” 真是说甚错甚。唐潆羞赧得脸蛋通红,嗫嚅道:“唔……再、再无下次了,儿不敢。” 池再与青黛在旁轻笑不已,小老虎终归是小老虎,在娘亲面前脊梁骨又弯又软,再挨一顿训斥,哪还有半分气焰? 天色不早,不能误她休养,太后便欲离开。 唐潆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撒娇道:“阿娘,您再留一会儿。” 缠人的劲头好歹是回来了,太后不再疑她情绪有异,只回头看她,淡淡道:“明日再来,你好好歇下,捂出汗来,将寒气驱散。” “戴罪之身”,哪敢如平时那般死缠烂打,唐潆不情不愿地应了,躺在榻上目送太后走远。随后,满身轻松地入眠,梦乡酣甜。 其实,太后并未回未央宫,她步出寝殿,便绕去正殿,将御案上积攒的奏疏翻开,细细批阅起来。做任何事,熟能生巧,更需结实牢固的基础,她幼时在金陵,颜家无女子从政,故而颜怀信只教她琴棋书画,裴之遥却教她四书五经。 裴之遥曾以科举入仕,她的目光自然较寻常女子深远些,耳濡目染,太后并不逊其母。 池再青黛在寝殿外听候皇帝传召,忍冬领着宫人将正殿的宫灯依次点亮,渐渐地,灯火如昼,依稀比平时还亮堂些。 同样的夜,有人倍感温馨惬意,便有人倍感焦虑急躁。 秦觅遣来送礼的小厮果真审时度势,万分恳切地央求王泊远代为斡旋,再如何,将身家性命保全下来,总不难罢? 难么?难!礼收都收了,还能退回去不成?王泊远打肿脸充胖子,他不愿令人瞧不起,他自诩是扶持皇帝登极九五的功臣,前阵相位未得,皇帝亲来宽慰他弥补他,显然极是看重他。既如此,皇帝总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紧紧相逼。 解决事情要追本溯源,秦觅这事情的源头是他贪墨,□□什么的,刘据不是还好好活着,大可寻别的借口搪塞过去。贪墨的数额小,裁案判罚,罪责便不会重。刑部近日在搜集证据,需从刑部那儿下手,翌日下值后,王泊远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2章 端倪 王泊远乘车驾过去,递了名刺,便入府与刑部尚书张璟攀谈起来。张璟工于书画,投其所好,王泊远便与他畅聊书画,聊着聊着,王泊远向家令使了个眼色,家令忙呈上画筒,将里面的画卷小心翼翼地铺展在案几上。 张璟的目光紧紧地粘着画卷,细细端详片刻,啧叹道:“此乃前朝名家真迹,吾遍访不得。今日观之,死而无憾!” 王泊远捋须大笑,大方道:“张兄喜欢,收了便是,横竖我是外行,将它留在我这儿,犹如明珠蒙尘。” 张璟面露几分犹疑,王泊远逮着他这几分犹疑,立时呼喝着家令将画卷好,收进画筒内,硬塞给张府家令。 张璟见状,顺水推舟地点头:“也好也好,我代你暂且藏之,来日可与诸友共品。”张璟此话说得极为圆滑,代你、暂且,日后若要控他受贿,证据不全。 秦觅昨日已押解进京,眼下是燃眉之急,王泊远难得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只当他肯松口了,忙以事相求:“秦觅年幼丧母,其父疏于管教,以致其定力不足,为宵小谗言所蒙蔽,才酿出此祸端。我痛心疾首,却怜其少年无知,思及人孰无过,望张兄从中周旋,免其死罪。” 张璟闻言,神色不改,令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他只十分滑头地道:“王兄友悌,某深受感触,定然善待令弟。” 善待?如何善待?王泊远又开口套他的话,结果套来套去,总没句准话,最后,王泊远望了眼那画筒。心想有此受贿凭证,张璟与他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说话半遮半掩,兴许是担心留人话柄,有善待二字便足矣。 王泊远向张璟施了一礼:“大恩不言谢,且容我先略拜伏。经此事,吾等必如唇齿相依。” 张璟将他扶起来,走了走官场上的客套话,末了,遣家令代为送客。看着他走远,张璟回身过来,抱着画筒,爱不释手,心中冷哼道:秦觅年近四十,少年无知?再者,谁与你唇齿相依,近年朝政动向还不够明了?皇帝亲政后,必亲苏燮之流,远你之辈,基于此情形,我岂可同你休戚与共? 张璟连连摇头,也不知王泊远是如何官拜尚书,大抵是从前归附萧相受其提拔,而萧相已生退隐之意,他若再故步自封,乃至居功自傲,绝无甚好下场。 王泊远也是天真,秦觅这事岂有半分回寰之地?张璟手中正握着其贪墨的证据,雍州三年前曾有几个郡县受灾,河堤冲垮了几座,赈济百姓的米粮与修缮河堤的银钱,半数都给这贪得无厌的货给贪走了!雇匪截杀监察御史,更是罪加一等。 张璟携着罪证,便与大理寺卿谢怀志入宫面圣。 宣室殿中,唐潆与太后同在,除此外,还有江夏大长公主。 本朝公主的身份有些特殊,因其可封王可拥兵可参政,故而张璟与谢怀志看见江夏,互相看了一眼,并未立时禀事。六年前郑王齐王与襄陵造反,事败身亡,在京的几位大长公主处境比以往尴尬许多,即便江夏与皇帝太后过从甚密,也不代表她愿一直安安分分。 能避则避。 江夏岂不知此理,她来此,是邀阿嫂与侄女赴宴的,听闻二人近日颇有些凑巧地都生了病,便关心几句,说了会儿闲话。 江夏望了眼底下两个木桩似的老男人,顿觉扫兴得很,起身欲走,想借姑母的身份捏捏唐潆吹弹可破的脸蛋。太后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还不回府?出来许久,囡囡想她阿娘了。”囡囡,便是江夏诞下不久的女儿。 有喝的有玩的有人陪,婴孩岂会对她生出想念?阿嫂也忒是护犊子了,捏捏脸蛋都不许,私底下自己又捏又摸又抱,实乃“敝帚”自珍! 江夏看着唐潆姣好娇嫩的面容,目光一寸寸地踱过她日渐精致的五官,最后,停顿在她长而不细眼角含情的桃花眼上,才十分惋惜地缩回手来。小侄女若非躬身政事,常常端着副严肃刻板的面容,定然犹如新熟荔枝半露冰肌般诱人,不知会便宜哪家小郎君……或是小娘子? 江夏心中暗想着,告退时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两个老男人,立时摇摇头,啧啧,忘了小侄女是皇帝,皇帝的婚事哪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江夏一走,张璟便将秦觅的罪证呈上,遍数其搜刮民脂民膏,横征暴敛的斑斑劣迹。罪证确凿,无可存疑之处,谢怀志又列举律法,引据前例,上谏皇帝该如何判罚。官员贪墨又雇凶,非一人可为之事,必有同僚或下属协助,如此,又牵扯出一堆人来。 亦非故事,说断则断,不能长话短说,说到某处节点,更停下来各执己见地议论一番。 这般,一直协商了两个时辰,天将夜,宫门将要落闸时,才算勉强有了定论。秦觅数罪并罚,立斩不赦,抄其家产,女眷充没掖庭,男子充军流放。余下协从作案的同僚和下属,亦是从重处罚。 张璟临走,状似无意地说了句闲话:“素闻殿下喜好书画,臣暂得一幅前朝名家真迹,请与殿下品鉴一二。” 皇宫中收藏的书画清玩不胜枚举,区区前朝名家真迹,皇室中人并不稀罕,张璟不会不知。太后闻言,便悟他意不在此,更在深处,于是微笑道:“暂得?是旁人馈赠之物?” 张璟忙否认道:“王尚书暂时割爱,臣代为保管罢了。” 话到此处,聪明人已然听得十分明白,王泊远以真迹贿赂张璟,欲使其包庇秦觅,张璟拒不收贿,反将此真迹作为王泊远的施贿证据。然而,他又不明说,半遮半掩,即便御前的人透露口风出去,王泊远奈他若何? 接着,张璟与谢怀志纷纷告退。 两个时辰不得歇,如果是往日,定然浑身疲累,今日太后陪她在旁,竟然精神饱满得很。想起王泊远的事来,唐潆便与太后道:“阿娘,贪墨是重罪,堂堂尚书,他岂能如此糊涂?” 太后看她一眼,蓦地问道:“现下几时了?” “啊?”唐潆云里雾里地望了眼自鸣钟,顿悟地挠头傻笑,“该用晚膳了,儿粗心大意,险误了时辰。”并非刻不容缓之事,岂能因此耽误进食。 病还未痊愈,又不按时吃饭,唐潆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太后的神色,见她唇边蕴着抹极淡极淡的笑容,忙紧紧搂住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膝上,撒娇道:“儿想吃鱼肉,要阿娘剔鱼刺。” 她的声音嗡嗡细细,如幼童稚子般可爱,令人生不出回绝之意。太后笑着,轻轻拍她的脊背:“手白长出来的?自己剔。” “不嘛不嘛,要阿娘剔,阿娘手巧,阿娘剔了刺的鱼肉如龙肝凤髓。”唐潆在思考,自己前些日子是脑袋生锈了不成?能与阿娘共处,又能借着女儿的身份蹭肌肤之亲,还有何不满? “不是龙肝凤髓便不吃了?”太后正色问道。 哪敢点头称是……唐潆嘴角一撇,歪歪扭扭地坐直了身子,委屈道:“能与阿娘同席用膳,亦如食龙肝凤髓。” 陛下这张嘴哟,动辄就会说好听话哄人!满殿宫人轻笑不已。 食案摆上来,两人入席,不消时,珍馐佳肴便一一奉上,宫娥内侍在旁侍奉手巾、浆汁、酒饮等。 席间安静,两人不说话。病中餐十分清淡,唐潆胃口本就小,一道道菜品看过去,更无启箸的*了。但是太后在,她不敢不吃,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扒几口米饭,鱼肉是有的,青黛在剔刺,入口食之,味道总是差得远了。 唐潆低着头吃饭,忽地,一块剔好了的鱼肉被放进她碗里,她抬头,恰巧看见太后将向她伸过来的手收回去。她的手上握着银箸,为免沾到菜肴,另一只手敛着广袖,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白皙如雪的手腕。 唐潆的视线紧紧地黏过去,又垂眸看了眼阿娘亲手剔的鱼肉,怎么看这鱼肉,都顺眼欢喜得很,竟不舍得吃了,只盯着太后看,也食欲大增。 用过饭,消了食。二人聚于殿内,才将王泊远的事情拎出来细说。 照例,是太后先询问她如何考量。唐潆自然瞧不起此种行为:“当日早朝,儿处置秦觅,手段雷厉风行,不存半分犹豫,他便该知我无意放过贪官污吏。”显然是明知故犯,居功自傲。 太后没说话,看着她,示意她将话往下说。唐潆想了想,开口道:“张璟未明说,仅凭书画真迹不可发难,略施小戒。将他召来,仍是话话家常,探他对秦觅贪墨之事的看法,借机表露告诫之意?” “是个办法,却非良策。”太后淡淡道,“王泊远好面子,你与他私谈,他未必放在心上。不如借此敲山震虎,过两年,你该亲政了,总不能每每为功臣让步。”君臣相得的基础是君主仁义,臣下忠心,王泊远为了自己的面子,都能不顾皇帝不顾律法不顾社稷,此事的性质不可与上次相位失之交臂一概而论。 “敲山震虎?”唐潆顿了顿,又顺着太后所指之处看向御案上张璟的奏疏,只听太后冷然道:“雍州那儿,有数名小官,是王泊远的人,本是碌碌无为的禄虫,牵连进此案。”(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3章 赴宴 王泊远掌吏部,吏部司天下官,将低品官员的任命权悉数握于股掌之间,雍州三司及郡县衙署部门便有数名入他门下的小官。虽是小官,经王泊远提拔,身上便烙下了王泊远的印痕,奉诏返京述职时更互有往来,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他们身份所属? 雍州数位尸位素餐的小官被牵扯进秦觅贪墨案中,革职,流岭南。诸人见此,纷纷大骇,只以为王泊远借雍州小官私底下与表弟秦觅沆瀣一气,等了数日,又不见朝廷有任何判罚王泊远的诏令下来,雾里看花般茫然又好奇。 于是纷纷向审案的张璟与裁案的谢怀志套消息,两人不约而同地变作锯嘴葫芦,坚决不将御前机密宣之于口。再看王泊远那儿,近日除却上朝与七日一次的轮值,整日闭门不出,谢客谢友,犹如独居于府内诚心思过一般。 同一件事,有人看得明白,便有人看不明白,概因各自所处的阶层身份不同,所能目及之处之深之远亦各异。无论看得明白与否,时间不会停滞不走,秦觅此事便算告终,多事之秋,朝廷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纷至沓来,令人应接不暇,哪还有空惦记旁事。 忙过这阵,到休沐日,王公宗亲往京郊江夏大长公主别业赴宴。 古代诞下子女,出生第三日有洗三朝之礼,满月时设满月宴,第一百日便摆百日宴,周岁则有抓周礼。农耕社会,人口多便意味着劳动力多,遂有多子多福之祝语,平民诞下子女,先是喜后是忧,小儿容易夭折,故而诸多诞生礼有除邪祟消灾难的意义。 皇室与民间其实别无二致,诞生礼既可除邪祟消灾难,更可杯酒言欢联络感情。 只不过,排场大得多,江夏爱女满百日,设宴于京郊别业,赴宴者上至皇室贵胄,下至权柄大臣,或乘坐车驾或驭马驰骋,通往钟山的北门附近已然戒严。 本来,即便是大长公主设宴,也不该如此盛大隆重。江夏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妹,先帝年间便很受荣宠,夫婿薛阶又出自豫章薛氏,尚公主并非好差事,尤其本朝民风开放,公主郡主滥养面首于府内,驸马郡马怨不敢言,更不敢出轨。 江夏与薛阶便是这般情形,尤其江夏怕疼得紧,不愿诞育子女。薛阶为薛氏的嫡支血脉,岂可无子无嗣,遂屡次委婉地央求于江夏,好歹给他生个一子半女,这才有了此次的百日宴。 再者,皇帝御驾与太后凤驾同往,足见江夏恩宠犹在。遂王公宗亲唯有不能赴宴的,没有不想赴宴的,诸多原因加起来,这次百日宴之场面令人啧叹。 深秋,钟山满目萧瑟。 山路平坦,车马行得很稳当。坐在车内,凭窗而望,山树繁茂,红黄青三色斑驳的秋景尽收于眼底,天际有孤鸿掠过,盘桓于山腰一座遮掩于林间树丛的庄园上空,那处便是江夏的别业。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该行至。 车轮碾过地面,便有密密匝匝的干枯落叶被碾碎的声音,太后微阖眼眸,细细聆听这暌违已久深宫之外的世界,她的耳力似乎比以往更好了些。既而,她便听闻耳畔的马蹄声,不疾不徐,缓缓而来。唐潆骑在马上,牵住缰绳,使速度近于凤驾,她看进车内,恰与太后的目光相触,笑着道:“阿娘,您醒了?” 她的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将钟山午憩的飞禽走兽惊醒似的。 太后点头,温声说:“上来坐。”她看见唐潆手里提着一小坛酒,唐潆适才是从后面过来的,她的御驾却是在前面,约莫是去寻楚王讨酒了。 “好!”话音未落,她便翻身下马,身姿轻巧而利落,显出亟不可待的神色。 进了车内,唐潆坐到太后身旁,将酒坛置于眼前的案上,吐槽道:“楚王叔爷吝啬得很,宴席上的酒品是一类,自己喝的又是一类。亏得儿鼻子灵敏,策马经过他车驾,便嗅出味道来,听说是金陵的酒师酿造,颇具金陵风味,原材稀少手艺繁杂,故而数量奇缺,儿忙抢了一坛。” 唐潆登基以来,两人都是初次出宫游冶,许是因此,唐潆今日格外兴奋。她眉飞色舞地说完,又双手捧起那酒坛,往前递了递,直直地望向太后,笑容竟有些腼腆羞涩起来:“这酒,名叫桃叶渡,香甜,不醉人,我献与您。” 太后注意到她前后自称的微妙变化,并不以为意,只是亲手接过酒坛。酒坛白釉所制,触感温凉,颈身略细往下渐圆,观其容量,约莫三五盅便尽。封泥未开,然凑至鼻间,已有酒香,当是美酒无疑。 “先留着,储藏于酒窖,风味更佳,待你及笄那日,我陪你浅酌几口。”太后素不擅饮,即便除夕赐宴亦以茶代酒,此话足见唐潆在她心中的分量。 酒坛的容量再小,重量也不会轻,唐潆又将酒坛接过来,交与忍冬。忍冬瞧着,只觉皇帝怪得很,上来便将酒坛交与她不就好了,何必先在太后那儿绕一圈弯,从前并非这般迂回啊。 及笄尚早,近在眼前的另有太后的诞辰千秋节,届时,宗亲献礼祝寿,百官进笺庆贺,命妇入宫朝拜。这些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千秋宴因太后节俭,向来置办得简易,唐潆熟稔她的性情,故而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行事,只是她自己的赠礼每年都很用心,今年的亦在筹备中。 当然,今年的这份,心意会更特别些。 适才唐潆接过酒坛时,便状似无意地牵住了太后的手,眼下仍旧轻轻握着。车内安静,几乎能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唐潆偷偷看了眼太后,见她只是望着窗外,秋日和煦温暖的阳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而精致,唐潆壮了壮胆子,慢慢地挪近几分,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 车内无旁人,只她们二人,只是这般隔着衣料的肌肤之亲,她也犹如偷香窃玉的采花贼似的。 忽而,太后回头,向她看过来,她先是紧贴着太后的半边身子僵了下去,接着她便深深溺入太后那双剪水双瞳内,整个身体霎时软成一滩烂泥,大抵还是扶不上墙的那类。 “……阿娘?”唐潆强撑平静,心虚地问道。 太后的视线滑向被她握着的手,适才她的力度大得令她生疼,更隐隐发颤。疑问只是浅浅地搁置在心底,太后看着她,神色平淡地说:“到了,下去罢。” “好、好。”唐潆忙不迭地答应。幸好,幸好,阿娘没有发现,她这般想着,狂跳的心脏缓缓平定下来,遂与太后一道走下车驾。 山路再如何平坦,终归狭窄,江夏别业却将门前道路拓宽了,以致两驾车马可并行。别业美轮美奂,朱红青琐,飞阁流丹,道旁栽种两排常青树,呈参天之势,郁郁葱葱,树荫下光影斑驳,飒飒秋风穿林而过。 江夏与驸马薛阶下拜施礼,赴皇亲之宴,便是家事,家中太后为尊。她款步上前,虚扶起二人,笑着道:“今日来此是宾客,你们好生招待便是,无需多礼。” 唐潆也上前一步,与太后并肩,她还未说话呢,江夏像是捕捉到什么稀奇事儿,抢口道:“陛下这耳朵怎地飞着两抹红?”深秋时节,又是山里,总不能是热的罢? 太后闻声,也望过来,眼神颇为寻味。唐潆一面在心中暗骂江夏碎嘴子,一面绕开这话不答,只笑容不减地道:“姑母,囡囡呢?前阵见时,她在睡觉呢,今儿个醒了不曾?让我瞧瞧。” 母亲哪有不珍视孩子的,说了这话,江夏果真忘记追问了,领着二人往里走,脸上难得显露出正经的慈爱神情:“约莫是晓得舅母与表姐过来,才醒了没多久,乳母在喂她喝奶呢。” 御驾与凤驾后面,是王公宗亲的车驾,薛阶留在门前,迎接陆陆陆续的宾客。 婴孩受不得风,被裹在襁褓内,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来,刚喝完奶,水润润的小嘴嘟哝着。十分不怕生,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望了望四下,既而停留在太后清贵玉秀的面容上,连母亲江夏也视若不见了。 婴孩是被太后抱在怀里的。她垂眸看着这小人儿,恍惚间像是回到十数年前,筵席后冒着风雪回来,小小的唐潆在她怀中,便是这般目光胶着地盯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睛,让人心生怜爱。 唐潆耐心着逗了会儿婴孩,又见她眼巴巴地看着太后,活脱脱一个潜在的小色鬼,加之太后还没有将她还给江夏的意思,便醋意大发起来。碍于这日是百日宴,不好使性子使人下不来台,她只是如儿时那般娇滴滴地撒娇道:“阿娘,儿也要抱抱——” 王公宗亲还在来的路上,屋内都是亲近之人,无甚丢脸的。 江夏笑她:“这么大的人了,又是九五之尊,还要阿娘抱抱,羞得很。” 太后无奈地看她一眼,知这坛陈年老醋多半又打翻了,便将婴孩小心翼翼地交还与江夏。不远处已有喧闹的人声渐近,太后与皇帝在此,会喧宾夺主。于是,她牵起唐潆的手,与她抬步走出屋子。 太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进唐潆的眼里,她交还婴孩时并无留恋的神色显露出来。唐潆细致地捕捉到这点,心里切切实实地欢喜着,唇畔蕴着抹如同洒了蜜般的甜滋滋笑容,更紧了紧被她牵着的手。(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4章 挡酒 江夏的这座别业,细说起来还有段故事。先帝时,江夏与长安不约而同地看中此地,欲占为己有构筑别业,江夏是先帝的亲妹妹,长安不及其荣宠,知道争不过她,自然将心仪之物不甘不愿地拱手让人。 虽然事后先帝补偿了长安另一块可扩为别业的地皮,但江夏与长安,一来性情不合,二来日积月累的矛盾冲突,故而她们本就紧张的关系并未因此得到缓解。 得两位大长公主青眼的地方必有其独到之处,别业坐落于钟山山腰,庄园角门有条山路,是取道燕京七景之一的狮子峰的捷径。此外,活水引入,如玉带般萦绕整座庄园,河畔遍植草木,四季四景,正值商节,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诸人来此,皆带了仆从,向江夏薛阶献过礼,小聚片刻后便三三两两地往园中各处赏游而去。或临池垂钓,或趁兴赋诗,或投壶射鸭,均凭个人喜好行事。游冶意在放松身心,行止放诞之人早已卸下繁文缛节的重担,执一壶酒,亦饮亦歌,潇潇洒洒。 唐潆望向远处廊庑下一老一中勾肩搭背脸色微醺的商赞与颜殊,急忙起身,将四面的帷幕依次放下来,借此隔绝湖心亭外的世界,辟出一块属于她们二人的私密空间。 末了,还不忘寻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笑说:“商先生与阿舅约莫是醉了,此处离岸上远,不好让他们晕乎乎地乘舟过来。” 屏退了宫娥内侍,眼下无人簇拥,亭中安静得可闻水声潺潺。透过帷幕仍旧可依稀视物,太后却将凝视于池中红鲤的眼眸移向唐潆,唐潆站在她眼前,身形越发出挑纤细,从前生怕她体弱养不大,此刻又生出些许欣慰些许不舍些许安心,淡笑道:“长庚,你长大了。” 太后此话约莫是有感而发,唐潆听闻,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有一种说不上好的预感缓缓地漫上来,但是太后面容上浅浅的笑意又让她觉得自己约莫是想多了。 唐潆坐到她身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抬眸与她对视:“在小我身体虚弱,若无您呵护教导,兴许长不到这般年纪。阿娘,您离家十数载,定然十分想念,待我及笄亲政,我陪您巡游金陵可好?”游子在外,千里莼羹,岂有不思乡的?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地映着自己的面容,似乎再装不下旁物,太后笑着婉拒:“你有这份心便可,我离家十数载,亦居于深宫十数载,习惯了,并无十分想念。” 皇帝亲政,首要的是勤政事立君威,出外巡游劳民伤财,是容易丢失民心之举。唐潆知道太后心中所想,以往定然顺从她,此时此刻却蓦地燃起阳奉阴违的想法。 亭榭处于湖心,风略有些大,唐潆看见她的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将玉面冰肌衬得如霜似雪,她伸出手,欲将那几缕随风乱舞的青丝别到太后的耳后:“不如再过几年,海晏河清万国来朝民心既得,儿……我,我带您回家看看。” 若非燕京是晋朝龙兴之地,而金陵自古王朝短命,唐潆确有迁都的心思。她有这心思,却不曾宣之于口,御史上疏劝谏,唠叨得很,况且,阿娘不会应允。 唐潆在她右侧,散落的青丝在左侧,她看着她的手腕伸过来,温柔地拎起一绺乌黑的发丝,细致地别到她的耳后,指腹触碰到耳廓,略微有些痒。太后弯唇笑了笑:“好,再过几年。”她的声音轻而缓,如入华胥,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将来。 唐潆专心致志地替她以手作梳,重新梳好发髻,故而没有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她绕至她的身后,就着那绺垂落的发丝,她看了眼被她摸过的那侧雪白的耳廓,捻了捻指腹,回味着细腻柔软的触感,唇畔漾起心满意足的弧度。 既如眼下这般,她之所欲,不纵其深如沟壑不任其广似穹宇,淡若涓浍,长流不息。 宾客齐聚,暮色四合,便到了开宴的时辰。 虽无男女大防,男人与女人向来谈不到一处,宴饮因此分为内外两场。江夏食邑五百户,比寻常的大长公主还多两百户,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婆,庖厨大半是江夏府内供养的,来自天南地北,或长于素菜或长于荤菜,或擅清淡或擅重口,几乎能做到尽善尽美,满足诸人的不同需求。 江夏好热闹,太后与皇帝又开口让列位尽兴即可勿要拘礼,席间气氛浓烈。丝乐笙歌中,外宴的男客执酒爵豪饮,兴致来了,舞一套剑,剑花凌乱间,挥剑向前,自路过侍从所奉的木盘上挑出一杯酒,平剑回身,弯腰倾入嘴里,端的是恣睢放纵,豪情满怀。 唐潆止步在原地,多看了那男客几眼,池再见她看得认真,遂低声道:“长安殿下的面首,名唤宋稷。”说话的功夫,宋稷收剑入鞘,将剑扔给长安的贴身内侍,他容颜俊俏,举止风流,目视之处,宫娥婢子两颊淡粉。 “难怪……”唐潆不再细看,回身往里走,促狭地笑道,“腰力甚好。” 池再随侍她身后,见她眸中隐含醉意,听闻此言,不禁心中默默道:陛下,您不好这般私下埋汰姑母的小情人的。 本朝民风影响,内宴的女客虽不如男客张扬,但并不内敛沉默。唐潆入内时,她们正热热闹闹地行酒令呢,输了便饮酒,以一盅酒算一局,酒是好酒,接连几盅下肚哪能保持清醒,好几位丽人已不胜酒力,纷纷撑起婢子的手,告罪离席。 这局面,是江夏在主持,她弯着腰,亲将太后食案上的酒盅倾满,微醺着道:“阿嫂,阿兄在时,混账得很,因对你多有误会而使你受了诸般委屈。他又好面子,怕是咽气那会儿都没与你道声歉,今日便由我来,我来……”她脚步不稳,略略往后倒了倒,扶着贴身宫娥的手稳住身形,又自己执起另一盅酒,朝前送了送,“我来,代他向你赔礼。” 一席话,说得诸人心里五味杂陈。十数年前,几位嗣君接二连三中毒身亡时,她们之中不乏随波逐流出言诽谤太后之人,皆以为她蛇蝎心肠,毒害亲手抚育的嗣君。真相究竟如何,她们虽不得而知,单看先帝的遗诏所透露出来,他对太后托付的信任,已可见一斑。 江夏醉得很了,却吐露真言,就冲她这份真情,这酒,不好不喝。 四周灯火璀璨,将诸位女客的面容映照得十分清晰,再是尊卑有别,也不由自主地以怜悯同情的目光向太后望过去。大抵在恪守三从四德礼教规范的女人心中,女子在室从父,出阁从夫,夫死从子,而太后夫君已逝,膝下唯有一养女,最是孤苦凄清。 太后执起酒盅,酒液清澈,倒映出她一双长而不细的凤眸。她的举止仪态,分明是端庄秀雅,瞧进众人眼里,却无端生出睥睨天下的气势,适才或是怜悯或是同情的心理倏尔便被臣服之心取而代之,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皇帝还未亲政,殿下手握大权,哪会孤苦凄清? 太后欲将酒饮下,唐潆见此,疾走几步上前,从她手中抢来酒盅,与江夏笑道:“姑母要敬酒怎不寻我?我在宫里,阿娘管得严,都没得喝。”她一面说,一面碰了杯,仰头便饮尽,行动飒爽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此处俨然成了聚焦点,女眷丽人看过热闹,纷纷对视一眼,心中啧叹道:太后何止手握大权,连九五之尊的皇帝也牢牢地握在股掌之间,操心旁人还不如先关心自己的家事呢。 醉酒之人神智向来不清醒,江夏见唐潆爽快,便忘了刚刚她是向太后敬酒赔礼,欲拉着唐潆再饮几盅。唐潆为难了,她只是来挡酒的,不是来酗酒的,遂向太后投去求助的目光,太后无奈地看她一眼,起身后径直走到两人中间,抢了江夏手里的酒盅,递与宫娥,向她吩咐道:“十一娘醉糊涂了,你侍奉她回屋,泡壶醒酒茶候她醒来。” 宫娥恭声称是,唤人来搭把手,将醉醺醺的江夏搀扶走了。 接着,薛阶的妹妹充作主人家,领着兴致未扫的女客杯酒言欢;薛阶海量,仍未喝醉,他拍了拍手,便款步上来舞姬,外宴的男客击案称好,喝彩声此起彼伏,是夜约莫是静不下来了。 燕京来此,一日一个来回,入了夜,山路难行,少有人赶回去的,朝廷亦是允了三日假期,而江夏别业内置有足够的屋舍,陈设齐全,可供与诸人暂居。 月洒清辉,园中树木的枝桠参差不齐地探出来,婆娑的树影交错杂乱,影影幢幢。 前方便是太后的住处,忍冬与宫娥提着宫灯走在前方,徐九九与内侍缀在身后。两人步下石阶时,唐潆蓦地晃了晃脚步,太后忙将她扶住,嗔怪地道:“你阿舅喂了你多少酒喝?你怎也不懂得回绝他。” 唐潆在外宴时,便与颜殊、商赞、萧慎各自喝过几巡酒了,江夏那一盅酒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借着太后的力,勉强站稳了,脑袋里晕乎乎的,望了望前方,才笑了笑:“儿今天高兴,便陪着阿舅痛饮一番。”能与你,□□片刻,已是人生幸事。 “你姑母设宴,反倒你高兴更甚了。”太后扶着她,见她双眼迷离,说话更是含混着酒气,担忧她再难绕回自己的住处,便道,“莫回你那儿了,今夜就在我这儿歇一宿罢。” 闻言,唐潆怔了怔,回光返照般有了片刻的清醒,却又不十分清醒,呆愣道:“儿……我,我与您睡一块儿?”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脚下,似乎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来,面上略微透出些难为情:“恐怕……不太好罢?” 两排宫灯在前,已照亮了通向正堂的石板路。听着她夹杂了些许惊诧些许欢喜又些许忐忑的语气,太后微扬唇角:“分榻就寝,有何不好?”这傻孩子,果真是醉得晕头倒向了。(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5章 面首 从江夏别业回宫已是翌日下午,沐浴修整一番,唐潆便拾起积攒了两日的奏疏批阅起来。次日,各司诸君返京,才回归到正常的办公轨道。 年底了,说起来无甚大事,除却冬狩外,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接待藩属国遣使来拜。鸿胪寺掌外交,薛阶为鸿胪寺卿,近日频繁出入于宣室殿,他将鸿胪寺内藏纳的卷宗翻出来,呈与唐潆,遍数各个藩属国近年的岁贡情况。 譬如居黎去岁内部起乱,民生凋敝,故而岁贡较少;又譬如乌鞑照两国协议来说,这月初便该遣使来信,他们押运过来的牛羊马匹需先在边境过关的,但是到今日为止,音信全无。 薛阶说到此处,略忧虑地道:“乌鞑可汗狡诈,未必肯遵守协议安分守已,或许有变。”竟宁五年末,晋朝与乌鞑止戈于鱼儿滩,薛阶奉诏在两国边境接见乌鞑使节。观仆可观主,虽未亲见乌鞑可汗,其人心性能推知少许。 唐潆闻言,向池再吩咐:“将乐茂召来。” 乐茂掌兵部,曾屡次奉旨督军,更与乌鞑沙场交战过,最是熟悉乌鞑之人。不消时,乐茂抬步入殿,他见薛阶在此,便明白所议何事。深冬岁末,漠北气候苦寒,随水草迁徙而居的少数民族部落每到这时,心中对于中原沃土的龃龉便如凛冽的塞北风,呼啸着刮来,就在他们脸上刻下一道道血痕,大大激发了他们骨子里好抢占掠夺的野蛮血性。 三人立时详谈起来。池再领着两名高大的内侍,将舆图搬出来,走到墙边的木架旁,先使其悬于木架,然后解开舆图首尾两端的系扣,既而诸人耳畔便滚过一阵沉重的布帛展开之声。 唐潆高坐于御阶之上,她循声望去,目光定定地落于舆图上晋朝广袤的疆域,国界线用朱砂赭色勾染,十分显眼。她清湛有神的眼眸顺着国界线一一描绘,这片国土的基本型与前世祖国的不尽相同,却同样地使她生出犯我国土虽远必诛的豪情壮志。 大抵,华夏民族体内流淌的爱国血液,是无论更换多少具躯体都磨灭不了的坚韧。 舆图上与定州凉州接壤的地方便是乌鞑,两国交界处有一个实心的黑色标记,一年前两国止戈,便在此处立了石碑,碑面上刻印了和平修好的协议。一年未至,乌鞑便有了单方面撕毁协议的迹象,实在令人难以对其托付信任。 唐潆只看了那标记一眼,便移眸看向乐茂所指的地方,听他细说道:“此处河面结冰,渡河而过,便是易攻难守的关隘,乌鞑的军队适应苦寒气候,极大可能借此奇袭。”他又另指了一处,“乌鞑曾在此处吃过大亏,但据臣了解,乌鞑可汗性格执拗刚强,亦有可能愈挫愈勇,彰其雄风。” 兵家之事,唐潆只是粗粗阅览过几本兵书,连纸上谈兵都不够本事,故而她静静地聆听乐茂所言,并不胡乱插言打断他的思路。乐茂才得以抒发自己的全部见解,毫无心理障碍,片刻后,他将局势说完,向唐潆谏言道:“虎狼不可不防,臣请调兵驻防,适才那几处关卡更需加大兵力,日夜值守。” 定州卫,凉州卫,唐潆略微思忖后,果决道:“使定州卫指挥使颜宗任领兵主防,凉州卫指挥使颜牧协从之。”颜牧接掌凉州卫不到一年,尚且处于与将士磨合默契的阶段,加之不及颜宗任行军经验丰富,年轻人,更是性子急躁些。 乐茂闻言,由衷地称赞道:“陛下天资聪颖,社稷之福。”兵部无领兵之权,有调兵之权,话罢,他便领命而去。 唐潆命池再将舆图收起来,回身又与薛阶说起了年底接待藩属国使节之事,还不忘扔个烟雾/弹给乌鞑:“边境通商贸易的几个关口勿关,再遣个使节过去,询问乌鞑可汗何故不朝。” 薛阶点头答应,告退前想起什么,犹豫着上禀:“陛下,您去岁令珀司勿要再纳贡面首,珀司听进去了。但是……” 唐潆抬眸看他,蹙眉道:“但是什么?”她一个正儿八经的现代人,纳贡面首,在她看来就是黑暗的人口买卖,她自然接受无能。再说,这些面首分送给宗亲,又不能大卸八块,你四块,她四块,分不均匀,又要起纷争,非常烦。 薛阶被她蕴着些许愠怒的眼眸盯着,忙垂首道:“珀司使节曾言,珀司之特产,别无他物,美人而已。去岁纳贡的面首是男子,您……您说不要,珀司十分惶恐,据边境接待珀司使节的官员上报,他们这次纳贡的面首……是女子。” 唐潆:“……”该不会整个珀司国都以为晋朝新帝喜欢女子罢?我……这是被出柜了?语言不通,不至于脑回路也不通吧?珀司脑洞简直大如天啊。 薛阶未听到她出声,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雪白的耳垂透出些许淡粉,与他四目相对时很快转过身去,斩钉截铁地拒绝:“女子也不要!” 薛阶连连称是,他巴不得呢,珀司的女宠,他媳妇江夏肯定如狼似虎地抢过来。 深宫中各处殿宇地下埋设火道,火道一端有洞口,在洞口处烧火,热气便可沿着火道传至屋舍,进而融融暖意布满宫殿。天气日渐转冷,近来已经开始供暖,除却地龙外,烧炭亦是勋贵人家冬日取暖的主要方法。 王公宗亲每月供炭定额定等,需惜薪司颁赐,长街上便有一群青衣内侍正在搬运木炭,此类木炭称作红罗炭,耐烧火旺,最为难得的是不呛人。 这活计费体力,内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遇冷便带起层层白汽。唐潆远远地望见他们,想起事情了,扭头向池再问道:“卫卿搬出翰林院不曾?” 池再道:“前些日便搬出来了,家具物什亦遵陛下之意,从简而已,想来卫大人再不好婉拒。” 唐潆关照的寒门学子不止卫容而已,问过她,又问起旁人,两人一面说一面走,眨眼间便到了未央宫的宫门处。耳闻窸窣脚步声,唐潆抬眸看见眼前之人,霎时停住脚步,总是蕴着抹浅浅笑容的嘴角恢复平整的弧度,整个人的气势立即冷厉起来。 宋稷由宫娥送出未央宫,他抬步跨过门槛,看见唐潆,忙恭谨行礼道:“臣宋稷,参见陛下。”宋稷是长安大长公主之面首,区区散官无权进出宫闱,他依托的是长安的那层关系。长安入宫探望太后,顺便将他带了来,一来二去的,如今竟演变成他可自由进出了? 历史上,将自己的面首进献与掌权之人,使其讨得掌权人的欢心,进而索求他利,并非稀奇事了,长安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燕京里的几位姑母,唐潆最厌恶的便是长安,兴许是先帝时期爱与江夏争宠,争不过,好斗之心不死,如今愈演愈烈。长安势利得很,看中某处地产了,或是门下面首惹是生非了,才想着入宫探望太后,平时太后染恙连个问候都无。 宋稷已走,池再随侍她身后半步走在未央宫的长廊下,离正殿尚有些距离。主子盛怒,池再哪会听不出,小心翼翼地上禀:“奴闻言,似乎是想央求殿下提拔宋稷的出身。”好歹是面首,聚会游冶,时常会拎出来在众人面前溜溜,出身过低容易使人瞧不起。 “以色事人,岂会长久?枉为七尺男儿!”唐潆低声斥道。 池再不敢多言,心中默默奇怪着,燕京诸位贵人府中以色事人的男子女子数不胜数,何以皇帝对宋稷尤为……怨愤? 窗外庭苑中的树木花草凋谢枯败,常青树与竹林傲然挺立在寒风中,飒飒竹声,漫漫绿意,使人倍感其顽强的生命力。 “天寒,朝政繁忙,便少绕道来此。”太后牵起唐潆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细细揉搓,她眼前置有一笼炭火,木炭烧得很旺,向着火坐下来便很温暖。 唐潆与太后挨得很近,太后的掌心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使她在路上被寒风冻得略有些僵硬的手渐渐被捂暖,更放心下来——宫人将阿娘照顾得很好,没有疏忽,让她受寒。 炭火既可取暖又可烹茶温酒,眼下就有一壶泉水在上面烧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约莫片刻后便要滚沸。唐潆打开案几上的茶盒,将里面的茶饼取出来,笑与太后道:“今日事情忙好了,我才过来的,想与您一道用膳。” “兰雪茶?”唐潆一怔,她入殿时就看见这茶盒,见它模样精巧,才打开来。 太后点头:“宋监丞所献。”宋监丞,便是指宋稷。 她的语气淡淡的,望着融融炭火的眼神亦是淡淡的,唐潆却蓦地心中一紧。长安欲进献面首,太后如此频繁地恩允宋稷出入未央宫,又是为何?她印象里,数载以来,除却宋稷,再无第二个人得到这般的特许。 唐潆垂首,手指在雕纹的茶盒上细细摩挲,脑海中浮现出宋稷的模样来。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身长玉立,精通剑术和医道,称得上风流倜傥的人物。又想起适才在未央宫门外看见宋稷春风满面,她顿时心慌意乱起来,摩挲着茶盒的手指忽然摁住某处,渐渐用力得骨节发白,她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才轻声问道:“……阿娘,您……您喜欢他么?”(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6章 任性 炭火上的泉水业已滚沸,壶口处冒出滚滚白汽,忍冬将铜壶提起来,往两杯茶盏内沏茶,不消时,四周溢满清冽诱人的茶香。 太后将其中一盏送到唐潆眼前,自己执起另一盏,听闻她的发问微微顿住,随即又神色如故地拨了拨茶盖:“宋监丞在燕京里素有才名,他过来与我对弈而已。” 唐潆低着头,掀起眼皮瞥了瞥面前的茶盏,太后就在她身旁咫尺间的距离,她却不敢看她一眼,生怕自己会露馅。类似素有才名的评价,太后并非未曾赠予旁人,偏偏落在宋稷上面,会让她生出万分的警惕心理,她俨然将他当作潜在的情敌看待了。 她垂眸看向坐榻上的花纹,故而她没有看见太后向她看过去的目光中蕴含着些许疑问。 片刻间,唐潆的心里已在天人交战。太后不曾明说,她到底喜欢宋稷与否,这事情,她不好直白地说出来,否则定然会让阿娘满腹疑问。她若不说,宋稷要是日后被过在阿娘名下,成为阿娘的面首,届时,她更加欲哭无泪。 滥养面首此等□□之事,依太后端秀清冷的性情是决计不会为之,唐潆思绪全然堵塞,才被自己绕进死胡同里走不出来。 忽而,有只手轻柔地抚上来,自上而下地抚摸她的脊背,太后温声说:“你若不喜欢,我便不见他,兰雪茶亦可退回去。”她的眼底藏着一抹试探的意味,更多的,仍旧是让步与关心。 唐潆此刻犹如一只炸毛的猫,在主人温柔的顺毛中回归服帖又乖巧的正常状态,她抬头,醋溜溜地否认道:“我……我其实也没有很不喜欢他……唔,我……池再将长安姑母央求之事说与我。我想着,若是阿娘喜欢他,我便好好为他安排一个拿得上台面的出身。” 即兴发挥的谎言说得心慌意乱却面不改色,唐潆触及太后清澈明净的眼眸,像是被她一眼洞穿心事般心虚起来,很快她便扭头回去,往果盘里随意抓了满手的果子,边吃边将谎言圆满:“唔,兰雪茶就勿要退回去了,您爱喝。” 果子吃多了,口渴,她又执起茶盏喝了起来。 太后一直在看着她,片刻后,她眼眸中的忧思与疑虑渐渐隐去,又向忍冬使了个眼色。不消时,忍冬出殿又入殿,捧着一件新制的披风近前。 月白色的披风,镶了厚厚的滚毛边,手感舒软而温暖,兜帽边缘的白色绒毛又长又密,戴上去定然防风御寒。唐潆系上披风,在殿内走了几圈,身心皆是融融一片暖意,她脸上满是笑容,止步后看看披风的这面,又看看披风的那面,说不出的喜欢。 白色需人衬,衬不好极易显露身材肤色乃至容貌的缺陷,衬得好便两者相得益彰,唐潆即是属于后者,她当真生了一副好相貌。臻首娥眉,唇红齿白,五官精致,自幼富养于皇室的经历又使她周身气质华贵使然,太后言传身教,更让她耳濡目染习成温润如玉的性情。 太后坐在榻上看她如此雀跃,轻笑道:“殿内暖和,你将它解下,出去再穿。” “好。”唐潆笑着点头,她解下披风,亲手将它细细地折叠起来,放在木盘上,又抬手抚了抚暖暖的毛边。继而才回身过来,坐下道,“您怎得空亲制衣物了?”古代世家望族的女子,少有不工于四德的,太后亦然,只是唐潆登基以来,太后再空不出闲暇的时间。 太后的眼底很快闪过一抹异色,她泰然道:“过冬了,想让你穿得温暖些。” 这不是个周密的答复,横竖宫中有司没胆子使皇帝受冻。唐潆不经细想,在她心中,太后亲制的披风自然是比宫人所制分量更重,穿在身上也自然更温暖些。 从小到大,太后对她总是舐犊情深,她曾有遗恨,为何命运要以这样的方式将她们二人紧紧地捆系在一起,假若脱离名份上的母女关系,太后对她又会否产生别的感情?世上一无后悔,二无如果,假想终归是假想,没有比珍惜眼前物更切合实际的事情。 唐潆抬眸看着太后,如平常那般懒懒地搂住她盈手可握的细腰,太后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很快便稳住,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阿娘,我饿了,咱们用膳罢。” “我”的自称犹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太后的心间,拂出一阵清痒,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思索,她从几时开始,很少对自己再自称作“儿”或“儿臣”? 冬日的夜色犹如被墨泼过一般,浓重的漆黑,了无星辰。 太后身披温暖的狐裘,站在宫门处的房檐下看着唐潆离去,宫娥内侍缀在她的身后,她的背影匿于夜色中,其实瞧不清。她只是看着,直到两排昏黄的宫灯次第转过拐角,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在长街上,她才阖上眼眸。 阖上眼眸,便是熟悉又陌生的黑暗。 忍冬扶起她,命两名内侍提着两盏明亮的羊角灯在前,将路上的景物与障碍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她一面走,一面与太后说道:“殿下,陛下约莫是将宋监丞看作抢娘亲的人了罢?”先帝作古了许多年,未央宫初次来了个常作客的男人,皇帝作为先帝的女儿,是以欲替先帝驱赶外人? 闻忍冬此言,太后脚步微顿,若有所思地淡淡道:“或许罢。” 几日后,唐潆金口玉言,果真提拔了宋稷的出身。琴川有户人家姓宋,声望自然比不得世家望族,但好歹是个书香门第,宋家长子在吏部任职,唐潆便让宋稷称他作兄长,长子欣然而应,宋稷就此入了琴川宋家的族谱。 除此外,另有恩惠。又几日,荆州布政使司上报数名空缺,唐潆御笔挥洒,将宋稷与旁人一道派任过去,合乎律法地奉诏离京。 长安将宋稷视作心肝宝贝,哪里忍心他去荆州赴任,这日,便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她来时,气焰嚣张得很,在偏殿对宣室殿的宫人颐指气使,或是嫌茶水上得慢了,或是嫌糕点不够精致,浑身上下写着“我就是来找茬的”字样。 边关布防之事布置下去,并非就能一劳永逸,需经常关注动态变化。隔几日便有奏疏递上来,乐茂更是频繁出入宣室殿,向唐潆奏禀边境情形。薛阶派遣出去的使节还未有音讯返回,乌鞑目前为止倒是无甚异常的举动。 处置完这些,唐潆靠在迎枕上小憩片刻,想起适才被自己安置在偏殿的长安,又是一阵头痛。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疲累地随意看向御案上的奏疏,忽而她猛地坐直身子,便在那堆奏疏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抽出一本奏疏,这是秦觅贪墨案查抄家产的详录。 官员呈上这本奏疏时,她粗略地看过,如果她没记错,秦觅曾在荆州购置过一处府邸,贪官污吏充没的家产上交给朝廷,如房产地契类,或为朝廷征用,或为朝廷卖与富贾。约莫是秦觅这处府邸风水地段不好,朝廷明码标价,无人问津。 唐潆将奏疏放下,起身便往偏殿而去,她抬步跨过门槛,与端着副长辈架子的长安笑吟吟地道:“姑母来得正好,我有个好物事与你。” 长安听见“好物事”三字,面上浮现出些许向往的神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作傲然端坐的姿态,矫揉做作地假笑:“哟,陛下今儿个好心性,竟想起我来了——什么好物事?”她已经在心里先将替宋稷鸣不平的意图压下来,欲先掂量皇帝与她的赔礼是甚。 唐潆不在意她这点怪声怪气,她向她走过去,惋惜着说:“荆州有处闲置的府邸,是秦觅聘请名家设计构筑,取材华贵,园艺静秀。可惜,黎民百姓不识货,它就是风水地段差了些,旁的无甚不好。” 地段差倒是无谓,风水差会影响性命前途。长安思及此,向往的神色荡然无存,她坐在榻上歪了歪身子,便欲与唐潆说起宋稷赴任荆州之事。唐潆看向长安,却是轻嗤一声:“其实,请个风水先生改造府中布局便是,只是寻常人请不来这些高人。我昨日与江夏姑母说了一番,她便动了些心思,听闻已在动用人脉延请精于风水之人。” 长安闻言,眉梢往上挑了挑,语气中隐含不满:“江夏?驸马薛阶是豫章人,无论怎地都不会途经荆州,她在那处购置府邸作甚?浪费得紧。” “可不是?”唐潆附和道,又顺水推舟,设下埋伏等她跳,“我这般说与江夏姑母——这处府邸给你合适,日后你兴许要常往荆州游冶。姑母又道,你不定能请来风水先生改造府邸格局,不好将它胡乱与你。” 唐潆此番话,切中两处要害,一则宋稷去荆州赴任,长安定然是想送他甚至想陪他,堂堂大长公主岂会屈居驿站?二则,江夏是块金尊玉贵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长安与江夏龃龉深,拿她来刺激长安再好不过。 长安当即便恼了:“我请不来风水先生?呵呵,江夏好大的口气!”二话没说,长安向唐潆索要了荆州那处卖不出去的府邸,银货两讫。 越是身份高贵之人越是看重风水堪舆,长安要了这处府邸,需聘请风水先生,需工匠重画图纸,又需依自己喜欢重新布置府邸,诸如此类忙下来,三五个月内不会再想着以面首来讨好于太后了。 将人戏耍一遭,同时又解决碍眼之物,唐潆难得玩心大发,令池再伺候笔墨纸砚,笔走龙蛇地写了四个大字,令他拿去将作监,待来日长安的荆州别业改造竣工,御赐匾额一块。 宫人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池再从前是颜家家仆,故而他识字。然而池再将眼前这四个大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竖是看不懂究竟何意,拆开来认得,合在一起又不认得了,更隐隐觉得像是个骂人的话,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妈的制杖(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7章 诞辰 这些事情,唐潆起初便无意隐瞒,加之深宫中长舌妇俯拾皆是,故而她确信太后定然听闻了宋稷赴任荆州之事。她虽然是信守当日在未央宫的诺言而提拔宋稷,但是实际的目的则是出于私人欲念将他赶得越远越好,俗话说,做贼心虚,唐潆近日面对太后时便很是心虚。 偏生太后对此事的态度是毫不关心,唐潆却不曾因此安然坦荡,反而陷入愈加矛盾的心理中。太后不关心宋稷的出路前途,可证宋稷于她而言可有可无,并非自己设想的所谓“情敌”。然而,宋稷好歹是颇为契合的棋友,太后几近于漠然的态度,略微有些反常,让唐潆的心虚更甚。 好在随着日子一天天地往后推移,太后的诞辰即将来至,唐潆不知不觉中便将心虚抛诸脑后,仍然是得闲便往未央宫跑。 是日,她过去时,太后在与颜殊品鉴一幅画卷。 两张案几拼在一起,画卷才得以铺展在案几上,足见其篇幅之长。这是一幅金陵四景图,春夏秋冬依次呈现于眼前,街衢坊市的繁华热闹历历在目,笙歌曼舞夜泊秦淮,画堂珠帘烟锁人家。画上的景物行人独具金陵韵味,工笔精致独秀,推知乃大家手笔。 两人看得入迷,唐潆悄声走过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趁着缝隙便看见秋景上有句题词: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颜殊与太后品鉴这幅画卷时的模样大不相同。颜殊手捋胡须,见某处值得称道便频频点头,见某处略有瑕疵便面露憾色,片刻后又执起茶盏啜一口茶,显露出来的全然是置身物外的欣赏之意。唐潆看着太后犹如寒松霜竹的背影,她不像颜殊左顾右盼,她似乎一直在凝视自己眼前的一块画景,看了很久都看不够,颜殊笑着与她指了一处亭榭,她才微微转头。 仅仅是背影,唐潆的脑海中却已然勾勒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这双眼眸此时此刻积聚了对故土浓郁而又内敛的思念。 金陵。唐潆在心里重重地为这个地方划了一笔醒目的颜色。 “阿娘。”唐潆轻声唤道。 她抬步,径直走到太后身旁坐下,又向慢慢悠悠呷茶的颜殊笑说:“阿舅今日也在。”整个过程,自然得犹如她适才并未偷偷摸摸地躲在后面暗中观察。 金陵颜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人多的地方纷争便多,故而唐潆虽不知颜殊当年何故与家族决裂,却并无揣度内情的好奇心。诚如当年颜邕与颜逊街前争执所说,假若颜殊尚容于家,他占嫡占长,轮不上颜逊借势作妖。 人各有志,颜殊入京数月有余,不曾显露出半分入仕之心,他只遍访隐士怪才,进而撰写游记罢了。唐潆知他与太后兄妹感情甚笃,遂给了他一个虚衔,在燕京四处行走便利许多。 颜殊笑着与她道:“友人赠画,我便携它入宫,想让你阿娘瞧瞧。” 两人说话的功夫,太后已在命人将画卷收回画轴。凡画卷书法,上面均有印章与时辰年月,唐潆仔细辨认一番,印章所属非她熟知的名家,时辰年月亦去日甚近,画卷上描绘的并非金陵全貌,似乎囿于几个固定场所,与其说是友人赠画,不如说是友人特意作画。 唐潆只将这个猜想藏在心底,她抬眸,看见太后瞬息间神色如故,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道。这座深宫,犹如一个精致的鸟笼,将她困锁了十数载,她似乎从未曾为自己活过,譬如眼下,她生怕自己因她之故而坚定迁都的意图,才将自己思念故土的情绪霎时便化于无形。 迁都诚然是件大事,燕京既是本朝的龙兴之地,又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其重要性自不消说。她假若要迁都金陵,满朝文武必定矢口否决,以死相谏,金陵有王者之气不假,历史上定都于金陵的朝代却皆短命而亡。 无论此事当不当做,急不得,更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唐潆垂首敛目,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往日一般,随意地捡了几件朝堂上的事情聊了起来。 腊月十三,太后诞辰千秋节。 文武百官进笺庆贺,王公宗亲献礼祝寿,光禄寺掌前朝赐宴,尚膳监司后廷家宴。觥筹交错,祝酒叩歌,其乐融融,语笑喧阗,筵席过半,醉而离席者十之六七,诸人笑称楚王酒之烈之醇尤胜杜康,诚可醺而解愁也。楚王闻言,举爵豪饮,起身欲言,须臾即醉倒于席上,呼噜酣眠类弥勒,诸人见之大笑。 男人席间好清谈,上及国政,下涉家事,有酒助兴,更犹如被套上了碎嘴子的debuff,话匣子打开便再难关上。 诸公纵然烂醉如泥,宫禁前自有宫娥内侍服侍归府,命妇女眷便不作逗留,收下未央宫太后赐予的礼物,纷纷告退离去。 家宴设在上林苑,唐潆与太后走出上林苑,离未央宫尚有些距离,冬日凛冽的寒风将丝乐笙歌之声隐约悠扬地送至耳畔。脚下是一条雅致闲静的小路,道路两旁垂手肃立的宫人手执宫灯,将四周的景物映照得清晰如白昼,昏黄晕霭的灯光一丛丛一簇簇一点点,向小路的尽头延伸下去。 今日的千秋宴,余笙与薄玉携礼而至,适才四人本是一起出来的,唐潆遣了青黛与池再,将她们护送出宫,眼下除却宫娥内侍,仅她与太后二人而已。 “阿娘,长寿面好吃么?”唐潆轻声问道。 太后侧脸看她,她低头瞧着地面,纤长如薄扇的睫毛微微颤抖,又是这般忐忑不安的模样。太后弯了弯唇,装作不知:“好吃,约莫是尚膳监今年换了位师傅,口味比以往还合心。” “当真?”唐潆高声问道,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很快又腼腆一笑,“唔,是我亲手做的长寿面。”她前世厨艺欠佳,大学毕业以后在外生活只是外卖快餐二选一而已,亲自下厨,无论前世今生实然是破天荒。 太后佯作恍然大悟:“哦——此刻回味起来,面略微差些劲道。” 唐潆一怔,忙道:“面团并非我亲手揉制……” “汤底不够鲜美。” “呃……约莫是选材不好……” “佐料齁了些。” “……啊?大抵,大抵……油盐是师傅放进去的。” 太后停住脚步,笑着向她问道:“这般说来,长寿面到底是谁烹制?”她的唇角罕见地蕴着抹促狭的笑意,若说她平时淡若梨花,此刻便灿若晚霞,是举世无双的光华动人,似乎将四下璀璨灯火都比了下去的耀眼。 唐潆初次见她笑得如此欣然,即便顿悟自己被戏弄一番,亦只是跺了跺脚,半似撒娇半似嗔怪地道:“阿娘——”整碗长寿面,除了碗,其他都是躬身亲为,不曾假手于人,她付出了心意,说不在乎她的感受是假话,她希望在她眼里这碗面真的很好吃。 她低着头,耳垂染了两朵桃花,扭扭捏捏地用左脚尖对着右脚尖,全然没有平时震慑朝臣的君王气度,却十分惹人怜爱。 “傻瓜,我知是你亲手做的,岂会不喜欢?”太后将拢在温暖厚实的狐裘里的手伸了出来,抚摸她在漫漫冬夜里略有些冰凉的脸庞,温声说,“你的心意,我一直都知。” 后一句话猛然将唐潆才落回原地的心高高提起,她僵硬地抬头,看着太后,颤声道:“阿娘,我……”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我该如何说?如何说才是最好的托词? “你很孝顺,日日如此。”太后的声音轻若一缕风,将唐潆心中诸般复杂的情绪一一吹散,留下长鞭似的内疚拷问着她愧为人知的心事。孝顺?阿娘竟说她孝顺,孝顺的人会对抚育自己的母亲生出……这样的心思吗? 她抱愧又心虚地垂下脑袋,太后凝视着她,眼底的疑虑在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愈加浓重。 “孔明灯——!”忍冬吃惊道,她向二人指了指前方的夜空。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脚下所处是平坦低缓的地势,不远处是上林苑中的长亭,一盏盏孔明灯在繁茂的梅林间缓缓升起,冷冽的朔风呼啸着,孔明灯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如凌霜傲梅般坚韧地攀至天上,交错编织作了星辰,照亮如墨的夜空。 这般大的手笔,用脚趾头想想亦能推知何人所为。 长亭上空已然透亮无比,形状各异的孔明灯仍旧接二连三地被唐潆安排好的宫人点燃升空。燃得快的,迅速便窜了上去,燃得慢的,晃晃悠悠地漫步到梅树的枝桠处,被肆意起舞的梅花花瓣掩映了,远远观望,犹如一盏盏被悬挂在树上的花灯一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太后望着这意料之外的惊喜,她唇角的弧度越弯越深,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映满了是夜仅为她一人而彻亮如昼的夜空。孔明灯很美,唐潆只看了几眼,便惴惴不安地看向太后,见她笑了,自己才咧嘴傻笑,此时此刻的她,再非愿效尧舜的明君,却犹如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眼前之人,便是一笑倾国的褒姒。 “阿娘,您喜欢就好,夜里风冷,莫要在此处久留。”唐潆挽着太后的手,劝她道。 太后轻轻点头,又伫立片刻,显出不舍的神情,才抬步向前。走了没几步,她却忽然被脚下之物绊住,险些跌倒,唐潆忙扶住她,关心道:“阿娘?”她回头,看见身后是块小石头,绕过去或跨过去即可,被它绊住的概率实在有些低。 与此同时,唐潆感觉到太后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这力道使得她略有些吃痛。但倏尔,她便松了力气,神色如故地道:“长庚,你楚王叔爷适才醉得厉害,宫人照顾他,我不甚放心,你替我回去瞧瞧。” 若不放心,适才何以不说? 唐潆犹豫着道:“阿娘,我使人回去便是。” “我让你去,你便亲去。”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带出不容置喙的强势来。 唐潆抬眸看她,见她只是望着脚下的路,再无异色,便让步道:“好,我听您的话过去瞧瞧。”她走时,又吩咐忍冬好生照顾太后。 片刻后,忍冬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扶着太后,忧心忡忡地轻声问道:“殿下,您……”她的视线落于太后的眼眸,随后果决地向徐九九道,“传凤辇来!”(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8章 立威 思来想去,犹如被块石头重重压着,唐潆终归不能放心。翌日清晨,她去未央宫请安,太后才起榻不久,她坐在铜镜前,宫娥正与她上妆。她乌黑如鸦羽的发丝高盘作髻,精致华贵的金钗翠凤斜插在发髻上,晶莹剔透的珠滴向下垂落,与两截漂亮雪白的耳垂相得益彰。 唐潆入殿后便不由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太后的侧后方,入目所见是她秀美绝伦的侧脸。视线一寸一寸地踱过她弧线优美而流畅的下颚线,唇瓣红润如樱桃,是浸水透湿般的饱满可口,宫娥上妆,太后微微侧脸,上唇正中的朱红唇珠若隐若现,唐潆屏息凝神地盯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视线再往上,是笔挺秀丽的鼻子,是宛若一汪明泓的眼眸,忽而唐潆看见宫娥拿着螺黛在为她画眉。这宫娥并非常做粗活的下品宫娥,她的手称不上老茧遍布,亦称不上枯黄丑陋,其实白净纤细。即便这样的手上妆时抚触太后如玉雕琢的脸庞,唐潆犹是觉得仿若暴殄天物。 她抬步上前,走到太后身旁,极是自然地接过宫娥手中的螺黛,轻声道:“阿娘,我亲给您画眉罢。”画眉是夫妻闺房事,她脱口而出便觉不妥,再想收回为时已晚,手里拿着的螺黛重若千钧,放下不是,不放下亦不是。 蓦地想起昨夜莫名将太后绊住的小石子,唐潆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眼眸,太后抬眸看她手中的螺黛,又移眸看她,这次停眸凝视的动作稍久些,片刻后才点头道:“好。” 她的眸色如常,神情如故,别无异常。 然而心里仍然有处地方起了抚不平的褶皱,似乎预示着她遗漏的重要细节,很快欢欣喜悦如浪潮般涌上心头,将褶皱悉数掩盖。唐潆屏住呼吸,她克制住惊喜难抑的颤抖着手画眉,螺黛淡若远山的颜色由浅入深地细细描摹着眼前这一双斜飞入鬓的墨眉。 墨眉下方生着一双长而不细的凤眸,太后用它看向铜镜中的唐潆,她再没有移开过视线,一贯无悲无喜的眼眸中仿佛凝聚了千般不舍万般留恋的情愫。长眉几近画好,不同于往日风华外露的眉型,眉尾微微收了一笔,敛去过于夺目的气势,平添些许妩媚动人。 画眉人犹如一个怀揣奇珍的孩子,既想炫耀,又怕被夺,更舍不得出于自己的私心埋没瑰宝。 唐潆将螺黛放下,她忽而看见太后燕居服的前襟衣带未系好,垂眸便能隐隐约约地窥见她锁骨间光滑细腻白皙如雪的肌肤,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处,她蓦地羞红了耳垂,欲替她将衣带系好,这样的事情她从前便替她做过,母女间尚算合乎礼节之事,她不会因此起疑。 唐潆伸手,将触及衣带时,太后忽然按住她的手,垂眸淡淡道:“卯时将至,莫要再逗留了。” 唐潆望了眼殿中漏壶,欣然笑道:“好,我这便去上朝,晚些再来见您。” 宫娥内侍簇拥着她离去,太后坐在殿内,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样的眉型无疑切合了她的心意。她熟稔自己的喜好,亦如自己知悉她的心事,十数载的抚育与相处,她们是彼此间最透亮光滑的一面明镜。 片刻后,忍冬入内道:“殿下,余大人与医正皆已在偏殿等候。” 太后淡然道:“请他们入内。” 薛阶往乌鞑派遣的使节未有音讯,但路途遥远,气候苦寒,兴许被耽误了行程。两国边境的布防已然加固,倘若烽烟点燃,立时便能紧急应对,不会落入被动挨打的下风。除却乌鞑,包括居黎、珀司、阿托耶等国在内的藩属国使节近日纷纷抵京,将本国贡品献与皇帝,愿两国永世修好。 这些藩属国或是前朝时便奉中原帝国为自己的宗主国,或是被本朝太/祖、成祖两代皇帝以强大的武力收服,藩属国每岁纳贡,其中如居黎与珀司之属,国主的册立需宗主国的君王颁赐诏令玺印,衣冠佩饰遵循藩王制,身份地位俨然如臣下。 两者的关系是一定程度上的唇齿相依,故而与之对应,宗主国会出面解决藩属国内部的纷乱,助其稳定动荡不安的局面。譬如去岁内乱的居黎,奸臣篡位,戕害居黎王室,最后居黎使节求援,晋朝出兵剿灭乱臣贼子,匡扶居黎幼主即王位。 来朝的使节均居于会同馆,由鸿胪寺的官员接待,冬狩结束便返回故土。 虽然之前唐潆曾命薛阶向珀司的使节强调,勿要进贡面首,但是珀司的脑回路显然是九曲十八弯,他此番抵京,带了男女面首共三十人,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亦未及弱冠。唐潆真是被气得脑仁疼,说多错多,又语言不通,即便有译者,难保没有语境上“美丽的误会”,她再不好开口斥责使节,怕他回去便将自己视作无欲无求清心寡欲的君王,既不好男色更不好女色。 满朝文武的眼睛几乎都直勾勾地盯着这些鲜嫩可口的面首,剩下几双却是直愣愣地望着御阶上的唐潆,显然是无声地劝谏她勿要色令智昏。于公于私,借她熊心豹子胆她都不敢豢养甚至宠幸面首,她只是如往年那般吩咐宫人将面首领下去,在京的王公宗亲有需求的自会上门寻她讨要。 秦觅已经斩首示众,雍州布政使的位置由右布政使顶任,于是便留出一名官员的空缺。各州布政使官居从二品,是地方政府的长官,来日亦是中央六部的有力竞争者。唐潆属意的人选是先帝年间便兢兢业业的一名女官,她年逾四十,至今未嫁,论政绩资历已然足够。 此番,她并未调用朝中舆论,而是上朝时自己亲口提及,观众卿反应。 诸君大惊失色。遍观三朝,从未有女子官居三品以上,此先河一开,日后覆水难收! 朝臣间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出口,便纷纷瞩目于两位丞相。只见苏燮执笏出列,慨然陈词,赞其才德俱佳,堪此重任。苏燮宣麻拜相后,虽然固守两袖清风,但是依附者日益增多,他出言,他身后之人便纷纷附议。反观萧慎笑而不语,这态度亦非矢口反对,更像默许,既而又有一批适才议论纷纷之人闭口缄默。 接着,再观另三位先帝委任的辅臣,明彦之、乐茂从萧慎之流,而王泊远…… 六部尚书位列次排,刑部尚书张璟斜着眼睛觑了觑王泊远,果见他按捺不住,手执笏板出列道:“陛下,先帝年间未有此例可循,望陛下收回成命!” 唐潆眉梢上挑,反问道:“先帝?卿事先帝,或事于朕?” 王泊远下跪,一揖到地道:“臣先事先帝,后事陛下,臣之忠心日月可鉴。本朝素以孝道治天下,陛下万不可违背先帝遗愿,悖乎祖制!” 王泊远亦非无朋党,见状,便有数名官员出列叩首,劝谏皇帝。其中,一名给事中尤为激愤,脖颈通红地痛陈:“陛下,此举无异于乾坤逆转,阴阳紊乱!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天下定生动荡巨变!” 闻言,满殿哗然,劝谏要引经据典是没错,却不该不分场合冲动行事。给事中说完,脸色唰地变白,他适才俨然口不择言,王泊远跪在他前方,狠狠地回头瞪他一眼。给事中连头也不敢抬了,额头死死地抵着金砖,即便如此,仍旧犹如芒刺在背。 时间流逝得十分缓慢,如凌迟般割剜着他的身心,死寂沉沉的殿内,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的步伐。给事中的鬓角霎时淌满了汗液,一滴一滴地滑落到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双赤色云履,既而便有分辨不出喜怒的声音居高临下地道:“卿家将头抬起来。” 圣命岂可违? 给事中抖如糠筛地抬起头来,唐潆长身玉立在他眼前,嘴角含着抹笑意地道:“卿家不妨回头瞧瞧,外面天上挂着的是金乌或是玉兔?” 给事中僵硬而缓慢地扭头去看,隆冬的天气,只有朔风呜呜地刮着,既看不见太阳更瞧不见月亮,但他敢说无日无月么?君王即日月。 “答话!”唐潆忽然厉声喝道。 给事中吓得脸色发青,颤声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他一面说,一面叩首,一下重过一下,渐渐地,额头便被磕破,渗出殷红骇人的鲜血来。他的确失言,母鸡打鸣,家庭就会破败,喻指女人当政,国家就会灭亡,然而他侍奉的君主就是女帝。 适才唐潆厉声呵斥时,满朝文武皆跪下,异口同声地恳请陛下息怒,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即便息怒,这给事中必定难逃死罪,果不其然,此刻他已被内侍拖下去,杖杀。 此事还未了结,诸人都瞧见了唐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她今日俨然做足了准备,杀鸡儆猴而来。 王泊远现下连气儿都不敢喘,唐潆步履沉稳地朝他走过去,片刻间,她就换了副亲和仁善的模样,与之前生杀予夺的她判若两人:“卿之言出自肺腑,朕追思先帝以楷模,常念先帝故事旧例,其未尝不以朕之大父乃至朕之曾祖母为表率,岂是违背孝道?” 唐潆此言,将晋朝首位女帝直接搬了出来,末了,她还将手中的册子亲自递与王泊远:“卿掌吏部,此卷宗是世宗年间的官员详录,不妨仔细翻翻,是否有旧例可循。” 王泊远颤颤巍巍地双手接过名册,翻与不翻,这雍州右布政使之位已然定下。皇帝多此一举,是在挽回他的颜面,他毕竟是当年助她登基的功臣。(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49章 驱逐 历史上将诸多触发重大政治事件的关键节点称为导火线,是日的早朝性质近乎相同。无论王泊远愿意与否,他已经被顶上风口浪尖,极大概率成为皇帝亲政前收拢皇权的首位开刀对象。基于此,但凡聪颖理智之人定然倾向于明哲保身,短时间内暂不掺和皇帝的各项诏令,只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王泊远官至吏部尚书,岂会是个傻子?但是,他无意作茧自缚,并不代表满朝文武乐见其安然度过这阵,毕竟将他挤下去,尚书之位就空出来了。是日,便有人怀揣着这样昭然若揭的目的,请见太后于未央宫。 此人,即是刑部尚书张璟。六部中,吏部最尊,户部最富,余下者半斤八两。 张璟略带忧虑之色地道:“近日,臣频繁见其出入清河殿下府邸,思及数年前的事变,臣不免惶恐不安。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故而,前来上禀殿下。” 张璟并不多言,仅这番话便足够。唐潆登基初年,尚未建元竟宁的那年秋季,郑王齐王返京述职,趁机与襄陵大长公主联手政变,此后,燕京诸位大长公主处境尴尬,即便江夏亦是百般示好于太后皇帝。清河的地位又更特殊些,她的夫婿高湜是禁军之一亲卫军的统领,王泊远与此二人过从甚密,难免不令人深思。 张璟走后,太后将王泊远召来。 之前秦觅贪墨案,王泊远折了数位门下官员进去,虽无确切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决计与张璟有关,单单一个张璟如何使坏都犹如跳梁小丑,若没有太后或是皇帝之意,诸事断不能成。近年太后欲还政与皇帝,已经甚少召见朝臣,况且又是眼下此等草木皆兵的光景,王泊远惴惴不安地过来,心里便涌上不详的预感。 太后见他双唇冻得发紫,命宫娥奉上热茶,令他喝下暖暖身,王泊远接过便饮下,随着腹中渐有暖意,那股预感便愈加强烈。 两人起初只是话话家常,王泊远年逾五十,这个年纪的男子心中所欲一半是自己的仕途一半是子嗣的仕途,上次唐潆将王泊远的嫡长子升任至国子学,太后遂向王泊远关心他在国子学是否适应之类。整个过程,太后神色平淡措辞亲和,似乎今日将他召来再无它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王泊远的警惕心已然全数放下,绷紧的面容渐渐染上笑意,与太后高谈阔论娓娓而谈。他本是科举出身,策论写得好,口才亦然,这类人修身养性的觉悟假若有所欠缺,便容易有个缺点,不知点到即止,好于人前炫耀所得。 王泊远蓦地想起一事,他笑道:“昨日臣于清河殿下府邸品鉴诗文,是前朝后主题词于碑林上的拓片,其词……”说到此处,他忙噤声,前阵给事中口不择言被杖毙,事后他还痛骂其说话不经脑子,他眼下又与他何异?无需旁人攻讦,他自己先将话柄授出。 出乎他意料,太后没有勃然大怒,借此质问他身为朝臣何故与清河过从甚密,她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淡笑道:“说起诗文,我昨夜还看了一篇。其言‘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欲与卿家共品一二。” 闻太后此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便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王泊远一面擦汗,一面佯装不知太后深意,支支吾吾地品析了此篇诗文。 当他说完话,用来擦汗的衣袖已经被浸湿大半,更再不敢与太后对视,不由得痛恨起自己心思竟然不如一个女人来得缜密。太后近来独居深宫,甚少直接参与朝政,使他几乎将她看作一个寻常的弱质女流,其实她仍然是当年阆风苑之变一众大臣悲戚痛哭时,冷静地率先震慑内鬼细作的女人,处变不惊又行事果敢,是世间男子亦少有的强者风范。 王泊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熬到最后,太后也没有将他如何发落,然而他心中悬而未定的千钧巨石未能因此安然坠落。他乘车驾回府,在正堂坐不到片刻,便有宦官来传太后诰令,将他贬谪至荆州,举家迁居。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想将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官员拉下官位,罪证俯拾皆是。诰令中遍数王泊远结党营私贪权受贿的罪状,条条翔实无可辩驳,这些罪证绝非短时可备全,太后与皇帝想整治他亦绝非一日两日,只怕皇帝弥补他那次都是欲擒故纵,让他自以股肱之臣故而肆意居功自傲。 王泊远双手接了诰令,木然地瘫坐在地,双目无神,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日后再想从低位攀升至高位,无异于登天之难。家眷在庭院中相拥而泣,荆州虽非穷山恶水,哪及得上燕京繁华热闹,他们是过惯了富足生活之人,陡然跌落至泥地,便手足无措满心惶然。 耳闻周遭哭声怨言,妻子冲过来捶打他的胸口,怒问他何以得罪君上,她滚烫的眼泪重重地砸落在他的脸上,犹如重锤将他彻底砸醒,直到此时,他才想起史书曾言“西汉诸将,以权贵不全,南阳故人,以悠闲自保”。 自古以来,君主与功臣能共患难,却难同富贵。他恃功矜能,早被太后皇帝视为眼中钉,无需犯下多大的罪名,只需他将自己置身于类似清河府邸的易惹嫌疑之地,便是最好的治罪时机。 千金难买早知道,一切都为时已晚,悔不当初,自己如今竟沦为张璟上位的垫脚石! 皇帝尚未亲政,太后的诰令固然可以任免三品以上朝臣,但是需要经过两位丞相的商榷才能颁发。事已至此,王泊远贬谪之事已无回寰余地,年关将至,诰令中恩允其在燕京逗留到次年府衙开印,算得上十分宽容礼遇。 张璟一直在等候此事的后续,刑部尚书到吏部尚书虽是平级升任,但是其中能够拓展的人脉空间与利益关系更深更广。然而他苦苦煎熬了数日,没等到属于自己的一纸诏令,却是听闻了未央宫侍人徐九九亲赴清河府邸颁赐珍宝。 张璟恍然大悟,自己与王泊远其实皆是太后摆在棋盘上的棋子,他在寻机取代王泊远,太后亦在寻机打压王泊远。故而他使亲信紧随王泊远,观察其举止动向,竟然正巧就在眼下的风口浪尖时给他撞上一例,清河大长公主只怕早得太后暗示,才设局诱导。 本朝的春节休沐是除夕至元月初七,又上元节一日,合共九日。王泊远遭贬时,已近除夕,新任吏部尚书尚未酌定,吏部各项事务由两位吏部侍郎协同代理。远赴乌鞑的使者亦有书信传至,乌鞑可汗竟然说他将纳贡忘得一干二净,是以没有遣使朝贡,见了使者才想起来,他已在安排此事,约莫月余便能抵达燕京,望晋帝海涵。 可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哪是忘记,八成是被边关严密的布防给震慑得打消了奇袭的意图,看破不说破,权当漠北天寒地冻,将整个乌鞑汗国的脑子都给冻傻了就是。 唐潆终归是爱好和平的现代人,两国交战生灵涂炭非她所愿,加之攘外必先安内,朝堂上的纷争尚未了结,乌鞑可汗知难而退于她而言是好事一桩。 除夕前几日,朝政处理得差不多了,想起冬狩时猎来的野味,唐潆便吩咐尚膳监的庖厨将野味处理好,她则直往未央宫。 天降雪,宫城银装素裹,大片大片的雪花飘然坠落,御街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得干净,两旁却是堆得厚厚的皑皑白雪,仿若纤尘不染的汉玉。 两座宫殿离得不远,唐潆徒步过去,她穿了太后亲制的月白披风,戴着毛绒绒的兜帽,又有池再撑伞挡雪,待她走到未央宫,只有衣肩落了些雪粒。她步入正殿前,先将披风上的雪粒轻柔地拍去,又往掌心里呵了呵热气,搓得足够暖和,才笑吟吟地走了进去。 数年的勤练不辍,她骑术已算上乘,射箭的准头与臂力较儿时亦进步很大,加之冬狩时王公宗亲处处让她,见她瞄准了什么猎物,自己便识相地换个目标,是以冬狩之行她收获颇丰。 两人坐下来不久,尚膳监便有庖厨拎着两个大食盒过来。食盒里面,是腌制好的野味,切成了薄片,还有佐料酱汁和风味小食。庖厨领着内侍,将用于炙烤的炭炉安置于偏殿,烧得火旺的红罗炭夹了几块进去,又夹了几块没烧过的架起了小火,不消时,炭炉的火势便恰可用于炙烤野味。 红罗炭不熏人,不呛人,若为避炙烤食物的油烟而远坐啖之,未免无趣。 唐潆与太后围炉而坐,炭炉两旁是食案,上面置有新鲜美味的浆饮和口感清淡的热茶。庖厨将所有事物安置好,便领命告退,再后来,几个伺候膳食的内侍宫娥又被唐潆屏退,此时此刻,殿内仅她们二人而已。 唐潆握着食箸将炭炉上烤好的鹿肉献与太后,鹿肉细嫩味美,经过炙烤更将庖厨特制的酱料深深地渗入到内里,咬一口,浓醇的肉汁四溢,口齿留香,令人食指大动。 唐潆一面夹起鹿肉,一面笑道:“阿娘,这鹿肉于身体虚寒之人有益,您多吃些。”(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0章 鸟雀 外面冰天雪地,殿内生了地火,从地面散发出来的暖意蔓延至四处,以致房檐下都不曾结出冰棱冰柱。暖融融的,纵使开了一道移门,冷风灌进来很快便融入温煦的四周,仅通风换气而已,往移门外望去,是庭苑中的几丛绿竹,去岁新植,竹竿犹是纤细脆弱,经霜雪积压,不堪重负地折了腰肢。 唐潆见太后看得入神,遂回头去看。两个内侍被簌簌坠落的积雪正中头顶,正颇为狼狈地在想方设法加固这几株新嫩的绿竹,此情此景往年常有无甚好看,唐潆将身子扭正,再抬眸时,不经意间却与太后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星影,灿烂夺目,只需看一眼便再挪不开视线。唐潆痴愣愣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忽而炭炉内木炭爆开一声火星,将她惊醒,眸色立时躲闪不定,强撑笑意道:“阿娘,您这般瞧我,我略有些不好意思。” 太后弯了弯唇:“往日亦如此,何以今日竟害羞起来?你近来神色举止似乎多有异常。” 闻言,唐潆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是么?呃……大抵,大抵我长大了罢。”常有的少女心思,旁人猜不透,能借此搪塞。 她心虚得很,再不敢直视自己,太后心里默默长叹,白釉碗里堆满了她夹给自己的炙鹿肉,然而此时此刻已然分辨不清这是否是雏鸟衔食反哺。 心绪须臾间复杂起来,炙鹿肉亦是味同嚼蜡,即便这般,太后的视线仍然落于她的脸庞上,面部轮廓、清秀五官乃至她含羞带怯的眸色,都温柔而细致地看进眼里,描绘在心底,犹如铭记再难亲眼目睹的精雕细琢的软玉。 两人的胃口都不大,茶过三巡,便不约而同地停箸,站起身来,四处走走,消消食。杯盘狼藉的残局,自有宫人拾掇干净。 见两人欲外出,忍冬忙捧了件温热厚实的狐裘,欲侍奉太后穿上。唐潆却从她手中接过狐裘,走到太后身后,亲将狐裘给她穿好,拢衣领时无意触碰到她颈间的肌肤,细腻温软的触感使她霎时如被电击,惊颤地往后退了半步,强自镇定着将最后系衣带的步骤完成。 忍冬递来两只手炉,太后双双接下,又将其中一只置于唐潆的掌心,只是看着殿外的景物,淡淡道:“走罢。” “好。”唐潆做贼似的与她并肩走出偏殿,她没看见,适才太后的两只耳垂迅猛地飞过暧昧的绯色,很快又褪了下去。 庭苑中都是万物凋敝之景,走过两道回廊,又直走一射,方来到梅林。此处今日无人打扰,枝桠上的梅花迎风绽放,开出朵朵艳红饱满的花瓣,呼啸的朔风中摇曳生姿,扑面而来的既是纷纷扬扬的雪片又是清幽疏冷的花香。 两人步出廊下,才在堆满积雪的石阶上踩下鞋印,便见几步之外冬日觅食的鸟雀正抬头看过来,它歪了歪脑袋,乌黑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眼前两个庞然大物会否将对它造成威胁,片刻后它展翅扑棱,轻盈地滑过雪地,径直落到石阶下,眼巴巴地张嘴乞食。 雪下得更大了些,顷刻间便将鸟雀滑行时在雪地留下的爪印悉数覆盖。 忍冬见两位主子脸上笑意温和,遂使人到厨下拿些食物来。 谷物装在小碗里,唐潆接到手中,又见来人竟还提着个金丝鸟笼,冷然地看他道:“无需这个,拿回去。”万物皆有灵性,偶遇是缘分,却不该因这缘分与自己足够强势的能力,而将它圈困在此。 内侍忙瑟瑟缩缩地称是,和金丝鸟笼一道,哪儿来的回哪里去。 唐潆蹲了下来,撒了一把谷物在鸟雀眼前,这只鸟雀极通人性,被诸多人围着也不怕生,啄着谷物大快朵颐起来。 唐潆伸手摸了摸它光滑柔顺的翎毛,它清脆地吟哦几声,并无不适拒绝之意。太后居高临下地瞧见她唇角浅浅的梨涡,自己遂笑了笑,没有顾及衣摆会被阶上的积雪沾湿,她蹲下来,鸟雀吃完了食物,她从碗里抓了谷子,又均匀地撒在地上。 “数九寒天,它约莫还是小鸟罢,竟自己跑出来觅食,或许落了单?”唐潆打量着鸟雀的模样,又揶揄地揣测,“兴许是犯了错误,被它娘亲撵了出来。” 太后淡淡瞥她:“瞎猜。即便儿女犯错,母亲从来都是先包容她爱护她,才会往深处思索她何故犯错,会否有不得已的原因。” 唐潆本是玩笑话,太后不可能听不出来,然而她竟说得这般认真,唐潆唇畔的笑容霎时凝滞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犯了错,毕竟即便是前世的现代社会,将自己性取向有异于常人的子女视作孽畜、精神病的父母比比皆是,更何况她又岂止是性取向的问题。 “……阿娘,”唐潆低下头,食指在石阶上的积雪里划着圆圈,若无其事地问道,“我……儿、儿臣若是犯了很大的过错,您……您会原谅我么?”此事,她不认为是错误,只是如果太后认为她有错,她是断然不会辩驳,反而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太后侧脸看她,她这样大事小事都杀伐果决毫不拖沓的性情,难得犹豫起来。片刻后,她才伸出手,如儿时宽慰她那般摸了摸她柔软的后颈,坚定地道:“会,会原谅你。”子不教,父之过,你的错处,又何尝不是我的错处? 说话的功夫,鸟雀吃饱喝足,展翅远飞而去。 纵然有手炉,在室外久了依然寒冷彻骨,尤其两人的衣摆都被沾上了积雪,遇热融化浸湿到内里,容易生病,需先将衣衫更换。 走回偏殿的路上,太后才与她说起张璟告密之事。秦觅贪墨案审结时,张璟先告知王泊远施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张璟的意图昭然若揭。给事中殿前被杖杀后,清河屡次相邀王泊远赴府内小聚,亦是太后的暗中安排,等的便是张璟与王泊远两枚棋子同时跳入。 太后目视前方,淡然说道:“长庚,身为君王,需有识人之才能、用人之正道与容人之雅量。你心中当有自己的宏图伟业,张璟之流,性多诡谲,有乱世之能却无治世之才。重用他,只会助长党同伐异之风,只顾内斗,改弦更张之诸事难得发展。” 譬如先帝,纵容颜氏与萧党相争二十几载,期间国内局面稳定,是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本朝历经数位先祖打下来的基业终归稳如磐石。然而,假若不谋出路,亦毫无长进之心,唯有落得坐吃山空的下场。 唐潆郑重地点头:“我会谨记。吏部两位侍郎,平庸无能,是以我一直难以决断由何人补任尚书之缺,休沐假将至,索性先拖着,暇时可好生思索。” 太后笑了笑:“如若萧相举荐,你听他的便是。”数年前,她尚且对萧慎存有疑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今已能窥知萧慎的确是难得的股肱之臣,刚正不阿,忠心不二。 “好。”唐潆笑弯了眼睛,与她一道抬步入内。 两人分别由宫娥侍奉,去更换干净的衣裳。冬日昼短,唐潆换好衣服时,天都黑透了,殿外白雪皑皑,宫灯映照下的一半是昏黄,隐匿于阴影中的一半是微熹。 唐潆在殿内候了片刻,太后才出来,她将掌心置于忍冬的手上,步履较平时似乎略有些缓慢。唐潆迎上去,不舍地道:“阿娘,我回去了,明日再来。” 太后颔首:“雪天路滑,下次你早些来便早些回去,勿要留到夜里了。” 唐潆欣然答应,心里渴望她如以往那般将自己送到门外,但她今日显然并无此意,甚至都未让忍冬恭送,只是派遣了另一名贴身的娇俏宫娥。 这样的安排不得不说是不合常理,唐潆心里觉得奇怪,又按捺住疑问。她走出未央宫,在深沉的夜色中,往宣室殿而去。 将就寝时,她想起前阵颜殊送了她一本游记,遂让池再从里间的书橱上取下来。池再在床榻旁掌灯,提醒道:“陛下,夜深,再看书恐坏了眼睛。” 唐潆翻开书册的扉页,淡淡应道:“无妨,朕看一会儿便睡下。” 池再只好由她,又命人就近将宫灯的灯花挑挑,能更亮堂些。 游记再有趣,都是密密麻麻的字,约莫片刻后,睡意席卷上来,唐潆将书册放下,安然躺到榻上,便欲入眠。 留下司寝的宫娥,池再领着宫人退到殿外。 冬夜寂静,很快便沉浸于恬淡的梦乡中。这夜的梦,可谓纷繁复杂,兴许是她睡前看了颜殊赠送的游记,颜殊率先步入她的梦境。恍惚间,似乎又是初次窥见自己心事的那日,颜殊与太后凭桌而坐,他将自己的手搭在太后的手腕上—— 这个姿势……不,不是……他是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脉搏上……诊脉?颜殊与家族不容,早年便隐居于山中,拒受人接济,他曾向余笙的父亲学了些歧黄之术,在外便借此行医,经年累月,医术确是日渐精到。 阿舅是通晓医理,但是太医院的医正每月都会请脉,何以他与阿娘暌违相见,竟先替她诊脉? 千秋宴之夜,太后突然的异常,今日的异常……种种以往不曾注目的细节如海潮般涌上心头,狠狠将睡梦中的唐潆惊醒。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起,她猛地睁开眼睛,立时掀开衾被,直往外走。 司寝的宫娥听见动静,忙向里间走去,见皇帝面白如纸满头虚汗,心里陡然一惊,还不待她们询问,皇帝先急切地吩咐道:“速速将医正召来!” 虽然不明所以,宫娥领命而去,走出几步,又被皇帝叫住:“令他携上太后每月的脉案。”(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1章 脉案 官员应卯上值,唯有太医院的医正与医官是随时待命,不消时,医正便入得殿来。 医正年逾五十,精神矍铄,他挎着医药箱,弯身行礼。唐潆正坐殿中,适才她更衣洗漱,跌宕不安的心境略微平和几分,耐着性子候他礼毕,劈头便向他索要太后的脉案。 皇帝身系社稷江山,为免歹人趁机作乱,皇帝的脉案一直都是重要机密,轻易不可示人。太后虽是皇帝的母亲,居于深宫,其脉案的机密性自然不比皇帝,因有宫娥吩咐在前,医正毫不犹豫地将脉案双手递呈上去。 脉案里,张张白纸黑字,唐潆细致认真地看了前面几页,又看了中间几页,最后看了新添的几页,大概情形在心中便有了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具体的,还需向医正垂询。医正呈上脉案时的态度无半分遮掩,加之看过脉案,唐潆此时的语气转为平和:“冬日天寒,太后近年身子又不比以往,故而朕颇为牵挂。” 医正笑着道:“陛下纯孝,当是天下子民之楷模。然依臣之薄见,殿下脉搏从容和缓,冬日脉象稍沉,亦是常理,陛下尽可安心。” 病人家属对病人总是千般担心万般忧虑,唐潆听闻医正话语,面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却又接连抛出好几个问题与医正,诸如太后手脚寒凉,可否药膳进补,诸如太后冬日觉浅,如何修养身心之类。皇帝有问,臣下不敢不答,医正遂一五一十地说来。 朝鼓将鸣,唐潆起身,与医正一面往谨身殿走一面仔细聆听,端的是整副身心俱都交托于太后。直到走至谨身殿前,唐潆才舍得放过口干舌燥的医正,又吩咐他道:“国库中的药材,如若有需,只管取来用,朕只要你好生照料太后的身子。” 医正连声称是,站在原地恭送唐潆步入谨身殿。目之所及再看不见她的身影,医正回身往太医院走去,经过一株古树,树梢上结满了晶莹剔透的雾凇,寒风吹过,医正竟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后知后觉冒出来的虚汗。 长舒了一口气。 后日便是除夕,九州各地官员纷纷呈上新年贺表,除此外,无甚事情。早朝很快便结束,文武百官退朝时,唐潆坐在黼座上,她晨间被梦境扰醒,神色略微有些疲倦,欲先在此歇一晌。 谨身殿较宣室殿宽敞,人去屋空,愈显得御阶下供给朝臣所处之地更广阔了些。唐潆单手拄着下巴浅眠,片刻后,她忽而掀起眼皮,果见萧慎犹如青松般伫立在殿内,见她醒来,只慈和地微笑而已。 想起昨日太后之言,唐潆忙抖擞精神地起身,她走下御阶,先向萧慎赔礼。萧慎忙弯身道:“陛下无需这般,是臣私留于此,岂敢罪您?” 诚如太后的猜测,萧慎心中的确有吏部尚书的人选,他欲将其引荐与唐潆:“其乃先帝年间的进士,累官至吏部左侍郎,因直言极谏,被罢官赋闲。臣与其朝中/共事,惜其才德,当初他奉诏还乡,臣亦折柳送别。” 萧慎坦然又聪明,他历任两朝丞相,朝中岂会无人脉无友朋?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此人名唤严屹,与他曾有交情,但交情亦仅止于同僚与赏识。 身处高位,眼界不可谓不高,得萧慎青眼,更惦记在心中直到今日,加之太后曾有嘱咐,唐潆自然将严屹记下,但是又有疑问产生:“适才萧相何故不提及此事?” 萧慎笑答:“朝堂上有两朝老臣,皆知臣与严屹之交,若臣公然举荐,来日众人皆知臣于严屹有私恩。其实诸君擢升,均是陛下慧眼如炬隆恩浩荡,与己身与旁人无关。” 如此良臣,唐潆心中倍感暖意,郑重地点头道:“朕定从卿之言。”她亲将萧慎送出殿外,随后先将严屹的从官履历自吏部调出来查看,再令中书舍人起草诏书,欲起复严屹二度入仕。 诏令颁告之前,她本欲先与太后说一声,这是她近乎于本能的想法,凡事俱都禀过太后再行事。接着,她想起太后昨日有言“如若萧相举荐,你听他的便是”,遂不再犹豫,径直将御览后的诏令颁告下去。 未央宫中,医正将今日晨间突被皇帝召去之事细细向太后禀来,末了,他又犹豫着补了一句:“殿下,长此以往,恐难瞒住陛下。”若非太后保他,皇帝又对太后言听计从,他岂敢欺君? 太后执起茶盏淡淡啜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你只需照吩咐行事,旁的无需多管。” 医正唯有称诺,恭敬地告退而去。 案几上置有满满一碗汤药,黄褐色的汤汁,浓郁的药味入鼻,腹中霎时有翻江倒海的恶心袭来。她强压住不适感,双手捧起药盏,喝下几口汤药,嘴里立即布满了苦涩的味道,墨眉轻轻蹙起,阖上眼眸,仰头猛地将剩下的汤药全数灌入肚内。 忍冬自小伺候她,何曾见过她如眼下这般汤药不离身?她眼睛里早就噙满泪花,见太后喝完药,忙先转身过去抑制了酸涩之感,又将蜜饯果盘奉到她眼前,强颜欢笑道:“殿下,汤药苦,您吃几片蜜饯压压苦味。” 太后吃了一块蜜饯,蜜饯是腌渍的干果,又酸又甜,含在嘴中不消时便压下了苦味。听闻忍冬话中的颤音,抬眸看她眼角清晰可见的泪痕,太后淡笑道:“天还未黑呢,我是瞧得清的。何至于此,将眼泪擦擦。” 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惹得忍冬的眼泪夺眶而出,实在失礼,她只好疾步避到殿外,在猎猎寒风中被冻清醒了些。 忍冬略略擦了擦眼泪,平复了心情,担忧旁的宫人照顾不好太后,忙旋身回去。经年累月的相处,她称得上了解太后,然而她始终不明白为何要将病情隐瞒得如此周密。服侍太后午憩时,趁着无人,她遂道出心中疑问。 太后半卧在榻上,倚着迎枕,手里拿着多年前唐潆献与她的香囊,一遍一遍地轻柔摩挲。她叹息道:“你瞧她眼下,尚且三不五时地跑到这儿来,若让她知晓……她哪里还有旁的心思放在朝政国事上。届时,大抵要与我共寝同食,一国之君岂能这般?故而,能瞒一日,便是一日。”余者,另有从长远观的原因。 忍冬掖着被角,又低声劝说:“如若陛下知晓,下诏征辟名医,兴许……”话未说完,已率先没了底气。虽说民间卧虎藏龙,但是太医院的医正亦绝非滥竽充数的废物,颜殊与宋稷亦是精于歧黄之术,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莫非会有再世华佗? 再如何亲密,终归有宛若云泥的主仆之分,又知太后性情隐忍坚持,忍冬只好缄默无言。 宣室殿中,唐潆午憩起榻后便将鸾仪卫指挥使薄玉召来。 薄玉与余笙结契,遂和唐潆算是亲戚,私底下时,自然不拘于礼节。她抬步走入殿内,如往常那般并未行礼,御案上置有一只雕纹精细的木匣,她看过去,很快就认出这是当年她剿灭西戎班师回朝时献与唐潆的火/枪匣。 先帝年间,薄玉曾向穆宗引荐此物,却被视作西洋的奇技淫巧而鄙夷弃置。此时此刻,唐潆突然召见她,又将尘封已久的火/枪摆到眼前,是何意图? 薄玉性情直爽,心里如何想的,面上便显露出怎样的神情。唐潆笑着向她招手:“阿玉表姑,你过来坐下,我们细说。”薄玉和余笙是夫妻关系,唐潆将余笙称作表姑,总不能按图索骥称薄玉“表姑父”罢,她遂将薄玉称作阿玉表姑。 薄玉依言,她入座于唐潆右下侧的榻上,不因两人长幼关系而过分亲密失了尊卑礼仪。她虽是驰骋沙场军帐点兵的武将,其实缓带轻裘,举止从容,仪态文雅。 唐潆将火/枪匣打开,里面装着的火/枪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显然主人常常将它拿出来赏玩,又极是爱护。她心中,薄玉与余笙是除太后之外最能托付信任之人,是以并不像平日对朝臣那般曲折迂回,直接说道:“调任鸾仪卫之前,你统领海州卫,那处倭患肆虐。剿倭时,我军将领兵士军备落后,才每每陷于被动局面,即便事后大败倭国,亦不过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大大小小的战争,兵部皆记档在案,唐潆知悉此事合乎常理。薄玉点头道:“是这般。” 火/枪匣被推到薄玉眼前,只听唐潆笑问:“倭国虽同我朝交恶,但素来与海州来往甚密,故据我所知,海州有人熟稔制造火/枪之技。你曾在海州有数年经历,或许能寻到此类人才?”纵观历史发展潮流,冷兵器迟早会被热/兵/器取而代之,落后就要挨打是在现代古代都行得通的道理。 薄玉愕然,片刻后才迟缓着答道:“不瞒陛下,那人与我相熟,只是这火/枪是文武大臣皆嗤之以鼻之物。若要大量制造,需挪用国库银钱,恐怕……” 唐潆从袖袋中取出一枚赤色印玺,笑着递与她:“瞒着他们就是。你先让他造一批出来,钱从我的私库中拿。”(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2章 雏形 燕京一旦入冬,常是风雪交加,雪似柳絮纷纷扬扬地洒满整个都城。冷是冷了些,京中百姓少有困在屋舍不愿出来走动走动的,除夕至元月初七,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全家老小逛逛夜市,猜猜灯谜,天南地北的货品琳琅满目,漫步至洛水河堤,再沿河放入几盏河灯,期盼年年合家团圞。 和热闹的民间相比,禁宫里反倒显得更冷清些。 追本溯源,由头是先帝不广纳嫔妃充盈后宫,以致如今偌大的宫城里竟只住着两位主子,且两人的性情是一脉相承的喜静持重,一年到尾,最喧阗繁华的仅仅是除夕夜流光溢彩的几声爆竹烟花。 昨日,太后在未央宫设宴款待王公宗亲,诸位藩王皆在封国之藩,来者除却几位大长公主外,俱都是爵封公侯伯的功臣及其命妇。 唐潆起初同在,还和江夏新城等人玩起了投壶,这类宴席助兴的游乐技艺她并不擅长,输了被灌下几杯新酿的梅酒,便自叹弗如,央求几位姑母饶过她,这才得了空暇绕到太后身旁。 每至节庆,常有曲水流觞之类的文坛雅集,名仕俊彦总会咏赋新词,被人抄录下来遂流传于世。靖海侯夫人手里就执着梅花笺,将笺上的诗文奉与太后一道品鉴。 唐潆只静静地坐下来,并不出声打扰,她看见梅花笺上有两首《踏莎行》同调的诗词,从字迹可辨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诗词如书画,应有留白,戛然而止回味无穷,以遣词立意与境界韵味批判,显然第二首远胜第一首。 靖海侯夫人是靖海侯颜伶之正室,大家闺秀出身,不该不通晓此理。然而她舌灿莲花地将第一首词夸赞得几近无与伦比,同时又想方设法贬低第二首词辞藻简朴无韵味,活脱脱像个豁出老命给太后卖安利的水军。 太后美容止,不急不躁地听她聒噪,忽而将一块糕点从她眼前递给唐潆,淡声道:“先果腹,再饮酒。” 朝食过去了许久,唐潆从入席到此刻,的确再未进食,适才饮下去的梅子酒酒香清冽,逃不过太后灵敏的嗅觉——亦或是,她的视线其实一直紧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般思量,唐潆立时心旌摇荡起来,笑着接过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靖海侯夫人十分讶然,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她竟不知。须臾间,她果断地换了个安利对象,拿着梅花笺到唐潆眼前,滔滔不绝。 这好歹是唐潆的舅母,她不敢怠慢,可实在做不到像太后那般忍得住这般强聒不舍,便大胆地抛出心中揣测,她笑道:“表兄好文采,来日定有大成。”太后闻言,朝她看了一眼,唇畔带笑,显然母女二人默契地想到一处去了。 靖海侯夫人大喜过望,又强压住面上的喜色,笑吟吟地道:“陛下赞誉了,家里诗文熏陶,他小小年纪才得以有如此进益。说起来,大郎与陛下年岁相仿,他是岁加冠,陛下明岁及笄,他相貌随我,确是面如冠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傻子都听得明白。 “咳咳——!”咽下去的糕点霎时被堵在喉间,唐潆猛烈地咳嗽起来。太后给她递来一杯清茶,一面看她饮下,一面轻拍她的脊背,秀眉微蹙。 靖海侯夫人偏生毫无点到即止的觉悟,只以为唐潆纯粹是被食物噎着了,还想再多说几句话攀附这桩与皇室联姻的亲事。太后蓦地话锋一转:“提及大郎,我却想起二郎来,前阵有个御史弹劾他纵容家仆为非作歹……”靖海侯夫人微怔,脸色由红转白,正欲辩解,太后又淡笑道,“家仆众多,何人管得过来?阿兄阿嫂向来家教甚严,此事该是误会。” 靖海侯夫人顺水推舟地讪笑:“确是误会,殿下明辨是非又通情达理。” 接着,又恭维一番。 太后手执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并不动声色地向唐潆看了一眼。 唐潆立时起身,弯身行礼道:“阿娘,连日积案如山,我先回去处理朝务,晚些再来。”其日尚是休沐,然国事运转不曾有断,这个借口足以搪塞。 太后轻轻点头:“去罢。” 面对这些长辈,碍于她辈分小,私底下是难以斡旋,幸而太后每每若无其事地出言维护,让她得以逃脱出来。唐潆披上大氅,步出温暖的殿内,远远望见风雪中几位风韵犹存的命妇夫人与蕴藉翩然的少年郎君,命妇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就罢了,少年郎君亦是白面扑粉,盛装而来。 往年的家宴,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她猛地刹住脚步,紧赶着戴上毛绒绒的兜帽以遮面容,一溜烟便窜到拐角处的游廊,径直从角门逃出未央宫。 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四下无人,连呼吸都很是轻松舒缓。疾步走来,浑身又是冷汗又是热汗,唐潆摘下兜帽,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身上。追赶而至的池再忙将伞撑开,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陛下怎地走得这般急?奴……奴险些追不上您。” 随之是一阵松软的踏雪声响,青黛领着宫娥内侍缀在身后。 唐潆眨了眨眼睛,眼角的雪花被裹挟进去,倏尔便融化作雪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犹如一道新添的泪痕。前方是白雪皑皑的夹道,再望过去,最远之处是漫漫冬日中的道道宫门,宫门之后又是什么?她从来不知,自周岁始,她便被困在这里,如今说她富有四海身系九州,可笑的是她连治下的这片土地都从未亲眼见过。 束缚她的又岂止是这座宫城? 有倾慕之人,能与她谈天说笑,能与她朝夕相对,能与她心有灵犀,却唯独不能与她坦诚相见。这些尚可容忍,但长大了,大大小小的烦恼接踵而至。她只以为她才十四岁,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出阁,年方十四俱都在筹划婚事了。 靖海侯夫人急是急了些,却犹如一记钟磬之声使她醍醐灌顶。 池再见她望着前方发怔,此处又是风口,冷风刮得他一个糙汉的脸都生疼得紧,遂低声道:“陛下,外面天寒,不如先回宣室殿罢。” 风势甚大,将漫天雪花席卷得纷杂散乱,恰如唐潆此时此刻的心境。她心中默默叹息,迈步朝前走去,一路沉默无言,待她走到宣室殿,已然定下主意。她是皇帝,她自己不想纳皇夫纳侍君,谁还能迫她不成? 元月初八,休沐假毕,府衙开印。 严屹奉诏抵京,补任吏部尚书的空缺,唐潆设下接风宴以示礼遇。诚如萧慎所荐,严屹精明强干,当年在吏部侍郎任上时便洞悉本朝官吏考课制度的利弊之处,尚未拟出详案便被罢官赋闲,宏图伟业遂作空谈。 此次起复,严屹对唐潆的青睐重用感恩戴德,飨宴时就将奏疏呈上,里面所写俱是他呕心沥血的革新吏治措施。显然,与守成的王泊远相比,严屹是典型的改革能才,恰恰契合唐潆的需求。唐潆没有怠慢他的心血,接过奏疏,立时认真地看了起来。 此封奏疏并非泛泛而谈,由浅入深,鞭辟入里,将现行的考课制度中种种潜在的弊端分析得头头是道,更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难能可贵的是,严屹对女子成见颇少,兴许是出于迎合女帝的心理,遂增添了几则利于女子入仕的条例。 严屹终归是赋闲日久,有许多当朝事了解得不透彻,奏疏中就有些许瑕疵,但无伤大雅。唐潆兴致盎然地与他就着几处疑问与瑕疵,围炉话谈。 殿内融融炭火,外面风雪阵阵,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寂静无声,宛若绘在素绢上玉树琼枝的画景。 制造火/枪之事秘而不宣,是以薄玉如若要去海州寻访工匠,需避人耳目行事。她和余笙每年年初,都会回到金陵探望出云,是绝佳的时机。这日,两人来未央宫向太后辞行,余笙对太后总是难掩抱愧之情,听闻她近日病情加重,愈加内疚。 余笙情绪低落地道:“我已告知阿爹,江南杏林中,他人脉颇广,兴许能有法子。都怪我,我学艺不精,若是我……” 话未说完,太后先出言宽慰她:“你又说傻话了。其时我便与你说过,让你勿要有诸多压力,成亦可,不成亦可,我本是看得很开。再说,当年解毒的药方非你一人所配制,你如今何故将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 余笙被她惹得抹眼泪,哽咽道:“阿嫂,你总这样,我倒宁愿你埋怨我几句,责怪我也好,打骂我也好。” 太后将丝帕递与薄玉,让她给她擦擦眼泪,索性不再拿话语勾起她心中久久难消的愧疚。而是向薄玉叮嘱道:“朝臣中并非全是守旧之人,据我所知,海州布政使亦有引进西洋火器之意。你此行,若是有需,不妨与他联系合计。” 薄玉一怔:“殿下,您知道……”那日在宣室殿,只唐潆与她,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事仅二人知晓。 太后轻笑:“无论何事,她不曾瞒我。” 话音刚落,似乎想起什么,眼神略微不笃定起来。她将殿内宫人全数屏退,又看向两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再开口时的语气竟然又是无奈又是赧然又是紧张:“我有一个问题,实是我从未深入了解之事,故而想问问你们。” 不管以后,她对于她是以怎样的关系存在,此时此刻毫无疑问的是,她是她的母亲。子女犯错,捶楚责罚固然可行,然而除却皮肉之痛,又是否真正能解决孩子心中的困惑和不安?以往的许多疑难杂症,因她博古通今,是以能亲身教导。 自从洞悉了孩子不可与人道的心事,诸般复杂的情绪都有,最深切的却是无力。 这件事情,确确实实超出了她预计之外与能力之外。但是,她从来没有兴起唾弃她抛下她的念头,如果确实是错,她会带她改过自新,如果并非是错…… 又当如何? 睿智如她,生平头一遭,茫然起来。 兴许,世间种种因果轮回,寻根问底,皆缘起于执念二字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2章 雏形 燕京一旦入冬,常是风雪交加,雪似柳絮纷纷扬扬地洒满整个都城。冷是冷了些,京中百姓少有困在屋舍不愿出来走动走动的,除夕至元月初七,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全家老小逛逛夜市,猜猜灯谜,天南地北的货品琳琅满目,漫步至洛水河堤,再沿河放入几盏河灯,期盼年年合家团圞。 和热闹的民间相比,禁宫里反倒显得更冷清些。 追本溯源,由头是先帝不广纳嫔妃充盈后宫,以致如今偌大的宫城里竟只住着两位主子,且两人的性情是一脉相承的喜静持重,一年到尾,最喧阗繁华的仅仅是除夕夜流光溢彩的几声爆竹烟花。 昨日,太后在未央宫设宴款待王公宗亲,诸位藩王皆在封国之藩,来者除却几位大长公主外,俱都是爵封公侯伯的功臣及其命妇。 唐潆起初同在,还和江夏新城等人玩起了投壶,这类宴席助兴的游乐技艺她并不擅长,输了被灌下几杯新酿的梅酒,便自叹弗如,央求几位姑母饶过她,这才得了空暇绕到太后身旁。 每至节庆,常有曲水流觞之类的文坛雅集,名仕俊彦总会咏赋新词,被人抄录下来遂流传于世。靖海侯夫人手里就执着梅花笺,将笺上的诗文奉与太后一道品鉴。 唐潆只静静地坐下来,并不出声打扰,她看见梅花笺上有两首《踏莎行》同调的诗词,从字迹可辨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诗词如书画,应有留白,戛然而止回味无穷,以遣词立意与境界韵味批判,显然第二首远胜第一首。 靖海侯夫人是靖海侯颜伶之正室,大家闺秀出身,不该不通晓此理。然而她舌灿莲花地将第一首词夸赞得几近无与伦比,同时又想方设法贬低第二首词辞藻简朴无韵味,活脱脱像个豁出老命给太后卖安利的水军。 太后美容止,不急不躁地听她聒噪,忽而将一块糕点从她眼前递给唐潆,淡声道:“先果腹,再饮酒。” 朝食过去了许久,唐潆从入席到此刻,的确再未进食,适才饮下去的梅子酒酒香清冽,逃不过太后灵敏的嗅觉——亦或是,她的视线其实一直紧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般思量,唐潆立时心旌摇荡起来,笑着接过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靖海侯夫人十分讶然,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她竟不知。须臾间,她果断地换了个安利对象,拿着梅花笺到唐潆眼前,滔滔不绝。 这好歹是唐潆的舅母,她不敢怠慢,可实在做不到像太后那般忍得住这般强聒不舍,便大胆地抛出心中揣测,她笑道:“表兄好文采,来日定有大成。”太后闻言,朝她看了一眼,唇畔带笑,显然母女二人默契地想到一处去了。 靖海侯夫人大喜过望,又强压住面上的喜色,笑吟吟地道:“陛下赞誉了,家里诗文熏陶,他小小年纪才得以有如此进益。说起来,大郎与陛下年岁相仿,他是岁加冠,陛下明岁及笄,他相貌随我,确是面如冠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傻子都听得明白。 “咳咳——!”咽下去的糕点霎时被堵在喉间,唐潆猛烈地咳嗽起来。太后给她递来一杯清茶,一面看她饮下,一面轻拍她的脊背,秀眉微蹙。 靖海侯夫人偏生毫无点到即止的觉悟,只以为唐潆纯粹是被食物噎着了,还想再多说几句话攀附这桩与皇室联姻的亲事。太后蓦地话锋一转:“提及大郎,我却想起二郎来,前阵有个御史弹劾他纵容家仆为非作歹……”靖海侯夫人微怔,脸色由红转白,正欲辩解,太后又淡笑道,“家仆众多,何人管得过来?阿兄阿嫂向来家教甚严,此事该是误会。” 靖海侯夫人顺水推舟地讪笑:“确是误会,殿下明辨是非又通情达理。” 接着,又恭维一番。 太后手执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并不动声色地向唐潆看了一眼。 唐潆立时起身,弯身行礼道:“阿娘,连日积案如山,我先回去处理朝务,晚些再来。”其日尚是休沐,然国事运转不曾有断,这个借口足以搪塞。 太后轻轻点头:“去罢。” 面对这些长辈,碍于她辈分小,私底下是难以斡旋,幸而太后每每若无其事地出言维护,让她得以逃脱出来。唐潆披上大氅,步出温暖的殿内,远远望见风雪中几位风韵犹存的命妇夫人与蕴藉翩然的少年郎君,命妇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就罢了,少年郎君亦是白面扑粉,盛装而来。 往年的家宴,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她猛地刹住脚步,紧赶着戴上毛绒绒的兜帽以遮面容,一溜烟便窜到拐角处的游廊,径直从角门逃出未央宫。 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四下无人,连呼吸都很是轻松舒缓。疾步走来,浑身又是冷汗又是热汗,唐潆摘下兜帽,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身上。追赶而至的池再忙将伞撑开,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陛下怎地走得这般急?奴……奴险些追不上您。” 随之是一阵松软的踏雪声响,青黛领着宫娥内侍缀在身后。 唐潆眨了眨眼睛,眼角的雪花被裹挟进去,倏尔便融化作雪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犹如一道新添的泪痕。前方是白雪皑皑的夹道,再望过去,最远之处是漫漫冬日中的道道宫门,宫门之后又是什么?她从来不知,自周岁始,她便被困在这里,如今说她富有四海身系九州,可笑的是她连治下的这片土地都从未亲眼见过。 束缚她的又岂止是这座宫城? 有倾慕之人,能与她谈天说笑,能与她朝夕相对,能与她心有灵犀,却唯独不能与她坦诚相见。这些尚可容忍,但长大了,大大小小的烦恼接踵而至。她只以为她才十四岁,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出阁,年方十四俱都在筹划婚事了。 靖海侯夫人急是急了些,却犹如一记钟磬之声使她醍醐灌顶。 池再见她望着前方发怔,此处又是风口,冷风刮得他一个糙汉的脸都生疼得紧,遂低声道:“陛下,外面天寒,不如先回宣室殿罢。” 风势甚大,将漫天雪花席卷得纷杂散乱,恰如唐潆此时此刻的心境。她心中默默叹息,迈步朝前走去,一路沉默无言,待她走到宣室殿,已然定下主意。她是皇帝,她自己不想纳皇夫纳侍君,谁还能迫她不成? 元月初八,休沐假毕,府衙开印。 严屹奉诏抵京,补任吏部尚书的空缺,唐潆设下接风宴以示礼遇。诚如萧慎所荐,严屹精明强干,当年在吏部侍郎任上时便洞悉本朝官吏考课制度的利弊之处,尚未拟出详案便被罢官赋闲,宏图伟业遂作空谈。 此次起复,严屹对唐潆的青睐重用感恩戴德,飨宴时就将奏疏呈上,里面所写俱是他呕心沥血的革新吏治措施。显然,与守成的王泊远相比,严屹是典型的改革能才,恰恰契合唐潆的需求。唐潆没有怠慢他的心血,接过奏疏,立时认真地看了起来。 此封奏疏并非泛泛而谈,由浅入深,鞭辟入里,将现行的考课制度中种种潜在的弊端分析得头头是道,更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难能可贵的是,严屹对女子成见颇少,兴许是出于迎合女帝的心理,遂增添了几则利于女子入仕的条例。 严屹终归是赋闲日久,有许多当朝事了解得不透彻,奏疏中就有些许瑕疵,但无伤大雅。唐潆兴致盎然地与他就着几处疑问与瑕疵,围炉话谈。 殿内融融炭火,外面风雪阵阵,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寂静无声,宛若绘在素绢上玉树琼枝的画景。 制造火/枪之事秘而不宣,是以薄玉如若要去海州寻访工匠,需避人耳目行事。她和余笙每年年初,都会回到金陵探望出云,是绝佳的时机。这日,两人来未央宫向太后辞行,余笙对太后总是难掩抱愧之情,听闻她近日病情加重,愈加内疚。 余笙情绪低落地道:“我已告知阿爹,江南杏林中,他人脉颇广,兴许能有法子。都怪我,我学艺不精,若是我……” 话未说完,太后先出言宽慰她:“你又说傻话了。其时我便与你说过,让你勿要有诸多压力,成亦可,不成亦可,我本是看得很开。再说,当年解毒的药方非你一人所配制,你如今何故将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 余笙被她惹得抹眼泪,哽咽道:“阿嫂,你总这样,我倒宁愿你埋怨我几句,责怪我也好,打骂我也好。” 太后将丝帕递与薄玉,让她给她擦擦眼泪,索性不再拿话语勾起她心中久久难消的愧疚。而是向薄玉叮嘱道:“朝臣中并非全是守旧之人,据我所知,海州布政使亦有引进西洋火器之意。你此行,若是有需,不妨与他联系合计。” 薄玉一怔:“殿下,您知道……”那日在宣室殿,只唐潆与她,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事仅二人知晓。 太后轻笑:“无论何事,她不曾瞒我。” 话音刚落,似乎想起什么,眼神略微不笃定起来。她将殿内宫人全数屏退,又看向两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再开口时的语气竟然又是无奈又是赧然又是紧张:“我有一个问题,实是我从未深入了解之事,故而想问问你们。” 不管以后,她对于她是以怎样的关系存在,此时此刻毫无疑问的是,她是她的母亲。子女犯错,捶楚责罚固然可行,然而除却皮肉之痛,又是否真正能解决孩子心中的困惑和不安?以往的许多疑难杂症,因她博古通今,是以能亲身教导。 自从洞悉了孩子不可与人道的心事,诸般复杂的情绪都有,最深切的却是无力。 这件事情,确确实实超出了她预计之外与能力之外。但是,她从来没有兴起唾弃她抛下她的念头,如果确实是错,她会带她改过自新,如果并非是错…… 又当如何? 睿智如她,生平头一遭,茫然起来。 兴许,世间种种因果轮回,寻根问底,皆缘起于执念二字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3章 妄念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竟宁七年,霜天暮岁,十二月初八,腊日。 是时为腊八,又是佛祖释迦牟尼成道之日法宝节,本朝信奉佛教,大兴浮屠惠恩僧侣,故而百官休沐,皇帝又将应节礼物赐予重要朝臣与功臣命妇,并赏赐戍守边关的将士上好的口脂,以防天寒地冻嘴唇皲裂。 一年前,严屹起复补任吏部尚书之空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欲借此将自己改革官吏考课制度的措施从中央至地方大力推行下去。虽有圣命扶持,然而积重难返,诸多政治措施难以一蹴而就,频繁遭到下层官员的阳奉阴违,推行起来十分艰难。 幸而并非一无所获,泛滥捐官以致官职冗杂官员*的现象得到有效的控制和缓解。有成果就好,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朝堂上的革新派知足常乐,很是展现了一番欣欣向荣的风貌。 正当一切都渐渐驶上正轨,功臣明哲保身,外衅知难而退,加之皇帝及笄亲政亦近在眼前的时候,满朝文武却不约而同地上疏谏言,委婉或直接地警醒皇帝勿要从先帝之前例,应尽早册立皇夫广纳侍君,以充盈后宫,绵延皇室子嗣。 天家无私事,皇帝的婚事堪称国之重务,否则这些老学究老鸿儒老顽固断然不会插手寻常的在室少女愿否出阁。皇帝虽则并非先帝亲女,从谏如流的为君正道却是颇效先帝,然而,对于这些奏疏,皇帝难得一概置之不理,全数留中不发。 一次两次尚可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次数多了,俨然演变成君臣之间跨不过去的一道心坎。于是,上月便有位御史直言极谏,当堂惹恼了皇帝,她素非暴戾的酷君,又常礼贤下士,竟然怒声下令将他拉下去廷杖,更严词厉色地威慑满朝文武,若再有谏此言者,同罪论处! 廷杖三十,御史躺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再上值时竟然直奔未央宫,向一年以来已然退居幕后不理朝政的太后声泪俱下地倾诉自己的苦楚,简而言之,便是去寻太后告皇帝任性妄为苛待朝臣的罪状了,并欲借太后之言,从家中私事之理,说动皇帝早日下诏甄选皇夫侍君。 每逢腊日,家家户户有食腊八粥的习俗,深宫中亦不例外,文武大臣与宫娥内侍皆得赐予,且啖之。燕京中几处寺庙僧院,则由有司颁赐米粮、蔬果,以供佛僧。 寒冬腊月,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喝进腹中,暖意缓缓地散发出来,沿着四肢百骸逐渐驱散了积聚了一路的湿寒之气。唐潆放下空碗,心满意足地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巾将嘴擦拭干净,遂看向太后,甜滋滋地笑道:“无论何物,还是您这里,吃得舒坦。”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纤长如薄扇的睫毛被适才腊八粥的热气氤氲得湿润而温软。短短一年,她又长了个头,如今几乎可与太后齐肩并立,再如何成熟理智,唯有在太后面前,她百依百顺服从乖觉的模样,断然令人想象不出她前阵是如何勃然大怒廷杖御史。 殿外风雪交加,只消听听一记记树梢被猛力吹折的沉闷声响,便足以使人打消雪中漫步的念头。天色暗沉了些,却尚未近夜,太后让唐潆早些过来用膳,她依言而做,并不猜疑。 两人坐在暖融融的殿内,炭炉里的红罗炭架出了恰可取暖的火堆,炭炉外罩着细长的竹篾条编制而成的熏笼,既能防止炭灰飞扬,又能避免双手误触炭炉反被烫伤。再远之处,另设熏炉,熏笼覆扣着熏炉,宫人正将太后次日要穿的衣裳熨置其上,进行熏香。 沉香袅袅飘散至鼻间,太后看着食案上的空碗,忽而淡笑道:“白驹过隙跳丸日月,眨眼间你便将成人了,再过月余,便该向了缘大师索回你的寄名袋了。” 唐潆唇角的笑意很快僵住。御史告状之事,她知道,然而她不愿主动提及,她想借此猜度太后是如何思量她的婚事。但是很显然,太后从来都是最熟稔她心境之人,又原封不动地将问题抛还给她,面上却仿佛在谈论旁事似的。 片刻后,唐潆才笑了笑:“阿娘,此事并不着急。今日赐粥食时,报国寺的小沙弥带着了缘师傅的口信过来,说近来天寒极易染恙,拔袋还俗尚可缓缓。” “嗯,此事不急。”太后声音微顿,却毫无预兆地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长庚,你是否当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唐潆今日来此是做足了心理准备,饶是如此,她眼下的神色仍然显露出些许紧张和忐忑来。她一怔,才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阿娘,我还小呢。即便是燕京民间,我也时常听闻近来十七八岁才出嫁的女子大有人在,您总不会舍得让我早早地便与您生了分罢?” 她如儿时那般乖缠霸道地黏在自己身上,就不再愿意离开半寸,这样亲昵的举止以往亦非罕见,太后的眼底却很快闪过几分犹豫。她不动声色地略微坐远了些,口中道:“话虽这样,但终归需相看起来了,三书六礼依次预备,少说得花上一年的功夫。”再过一年,她都十六岁了,其实并不算早。 太后的话语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期盼能与自己的女儿遴选出合宜的好人家,就此共度一生相携到老。唐潆的眸色因此黯然下来,她低声道:“阿娘,无需相看。”她不及思虑,便将心中真言道出。 “为何就无需相看了?”太后问她,假若唐潆此时此刻能在紧张不安中空出半点闲暇的功夫,便能捕捉到她话间的一丝丝颤声。 唐潆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抿唇不语。 太后看着她,心中默默叹息一声,还未说话,忍冬在旁却笑道:“难不成,陛下已经心有所属?”忍冬说笑罢了,皇帝的寝食起居她算是熟稔,每日所见之人无非王公宗亲文武大臣,再者倘若果真心有所属,岂会仍然三天两头地跑到未央宫来。 话音落下,殿中便陷入沉寂,静得清晰可闻炭炉中劈剥脆响的火星声。忍冬奇怪得觑了觑沉默少语的两位主子,印象中,她们二人罕有相对无言的时候,今儿个是怎地了? 片刻后,太后才接了话茬,她淡笑道:“被言中了?是哪家的小郎君?”她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预知,但是又缺少了此种情形下母亲该有的喜悦与不舍,反而暗含着些许希冀与忧虑。 唐潆心里已然兵荒马乱一团糟,偏生还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她捏着几分紧张,忐忑地看向太后,如受惊的小鹿般惹人怜惜的模样,便恰好落入太后如一汪明泓般的清澈眼眸中。太后的眼神愈加温柔,犹如儿时她启蒙她读书习字鼓励她的每次进益、包容她的所有过失一般,使她惶然无措的情绪极轻易地得到舒缓。 唐潆思忖一番,随即她离开太后温软馨香的怀中,端正而笔直地坐在榻上,趁着这一股须臾间的勇气,大胆道:“阿娘,我……我……我不喜欢小郎君。”这股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完,便泄了气,低垂着头,等待预想中太后的诧异与苛责。 虽未直说,言下之意却十分明了,忍冬吃惊之下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接着,太后向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领着殿内宫人告退而去,走开时将殿门从外面带上,掩蔽得严严实实。 漫漫冬日,总是近夜天愈寒风愈大,窗外的大风仿佛裹挟着滔天怒意从高处席卷而来,刮得庭苑中的草木呜呜作响。这样的情景,显然加深了唐潆心里的惶惶不安,她垂眸看着自己衣袍上的纹饰,纤纤十指漫无目的地绞着衣角,如坐针毡。 蓦地,有只手伸过来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触感温软如玉,又有冷香似麝,适才涣散的眼神倏尔间便聚拢作含羞带怯,耳廓迅猛地烧红起来。唐潆抬头,看向太后,虽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开了口:“阿娘……我……” 太后的手指尖仍然停在她滚烫如一团火的耳垂,以往再是如何不敢相信,不敢轻易下结论,此时此刻还有值得推翻猜想之处么?气恼也好,自责也罢,诸多复杂的情绪中,最为突出的亦是最为按捺不住的竟是心疼。 太后对她,最初的感情便是愧疚,将宫外懵懂无知的婴孩牵扯进自己亲手编造的筹谋计划中,使得她终生只能囿于这座偌大而寂寥的深宫,再无自由。太后最渴望之物便是自由,只因从前拥有过,故而失去了,心中总有份难以抹去的执念。然而,她呢,她竟连她初尝自由的机会都早早地剥夺得一干二净。 “不喜欢小郎君,难不成是有喜欢的小娘子了?”太后神色如故地轻笑,若无其事地避开唐潆看过来的目光中蕴含的期盼与热切,她将手缩回来,很快便自己接上话音,“世宗年间是有旧例可循,此事其实无妨的。” 闻太后此言,唐潆心中陡然一喜,她正欲开口,太后却轻飘飘地补了句话:“长庚,或是此事或是旁事,我对你别无他求,唯理而已,万不可悖。” 自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她便给她取了来,再棘手之事她从未矢口否决。唯有这次,她已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再如从前那般纵容她。她之所欲,最近,亦最远,只系于己身,然而她却给不了。最好的,兴许便是起初就断了她的妄念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3章 妄念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竟宁七年,霜天暮岁,十二月初八,腊日。 是时为腊八,又是佛祖释迦牟尼成道之日法宝节,本朝信奉佛教,大兴浮屠惠恩僧侣,故而百官休沐,皇帝又将应节礼物赐予重要朝臣与功臣命妇,并赏赐戍守边关的将士上好的口脂,以防天寒地冻嘴唇皲裂。 一年前,严屹起复补任吏部尚书之空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欲借此将自己改革官吏考课制度的措施从中央至地方大力推行下去。虽有圣命扶持,然而积重难返,诸多政治措施难以一蹴而就,频繁遭到下层官员的阳奉阴违,推行起来十分艰难。 幸而并非一无所获,泛滥捐官以致官职冗杂官员*的现象得到有效的控制和缓解。有成果就好,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朝堂上的革新派知足常乐,很是展现了一番欣欣向荣的风貌。 正当一切都渐渐驶上正轨,功臣明哲保身,外衅知难而退,加之皇帝及笄亲政亦近在眼前的时候,满朝文武却不约而同地上疏谏言,委婉或直接地警醒皇帝勿要从先帝之前例,应尽早册立皇夫广纳侍君,以充盈后宫,绵延皇室子嗣。 天家无私事,皇帝的婚事堪称国之重务,否则这些老学究老鸿儒老顽固断然不会插手寻常的在室少女愿否出阁。皇帝虽则并非先帝亲女,从谏如流的为君正道却是颇效先帝,然而,对于这些奏疏,皇帝难得一概置之不理,全数留中不发。 一次两次尚可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次数多了,俨然演变成君臣之间跨不过去的一道心坎。于是,上月便有位御史直言极谏,当堂惹恼了皇帝,她素非暴戾的酷君,又常礼贤下士,竟然怒声下令将他拉下去廷杖,更严词厉色地威慑满朝文武,若再有谏此言者,同罪论处! 廷杖三十,御史躺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再上值时竟然直奔未央宫,向一年以来已然退居幕后不理朝政的太后声泪俱下地倾诉自己的苦楚,简而言之,便是去寻太后告皇帝任性妄为苛待朝臣的罪状了,并欲借太后之言,从家中私事之理,说动皇帝早日下诏甄选皇夫侍君。 每逢腊日,家家户户有食腊八粥的习俗,深宫中亦不例外,文武大臣与宫娥内侍皆得赐予,且啖之。燕京中几处寺庙僧院,则由有司颁赐米粮、蔬果,以供佛僧。 寒冬腊月,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喝进腹中,暖意缓缓地散发出来,沿着四肢百骸逐渐驱散了积聚了一路的湿寒之气。唐潆放下空碗,心满意足地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巾将嘴擦拭干净,遂看向太后,甜滋滋地笑道:“无论何物,还是您这里,吃得舒坦。”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纤长如薄扇的睫毛被适才腊八粥的热气氤氲得湿润而温软。短短一年,她又长了个头,如今几乎可与太后齐肩并立,再如何成熟理智,唯有在太后面前,她百依百顺服从乖觉的模样,断然令人想象不出她前阵是如何勃然大怒廷杖御史。 殿外风雪交加,只消听听一记记树梢被猛力吹折的沉闷声响,便足以使人打消雪中漫步的念头。天色暗沉了些,却尚未近夜,太后让唐潆早些过来用膳,她依言而做,并不猜疑。 两人坐在暖融融的殿内,炭炉里的红罗炭架出了恰可取暖的火堆,炭炉外罩着细长的竹篾条编制而成的熏笼,既能防止炭灰飞扬,又能避免双手误触炭炉反被烫伤。再远之处,另设熏炉,熏笼覆扣着熏炉,宫人正将太后次日要穿的衣裳熨置其上,进行熏香。 沉香袅袅飘散至鼻间,太后看着食案上的空碗,忽而淡笑道:“白驹过隙跳丸日月,眨眼间你便将成人了,再过月余,便该向了缘大师索回你的寄名袋了。” 唐潆唇角的笑意很快僵住。御史告状之事,她知道,然而她不愿主动提及,她想借此猜度太后是如何思量她的婚事。但是很显然,太后从来都是最熟稔她心境之人,又原封不动地将问题抛还给她,面上却仿佛在谈论旁事似的。 片刻后,唐潆才笑了笑:“阿娘,此事并不着急。今日赐粥食时,报国寺的小沙弥带着了缘师傅的口信过来,说近来天寒极易染恙,拔袋还俗尚可缓缓。” “嗯,此事不急。”太后声音微顿,却毫无预兆地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长庚,你是否当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唐潆今日来此是做足了心理准备,饶是如此,她眼下的神色仍然显露出些许紧张和忐忑来。她一怔,才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阿娘,我还小呢。即便是燕京民间,我也时常听闻近来十七八岁才出嫁的女子大有人在,您总不会舍得让我早早地便与您生了分罢?” 她如儿时那般乖缠霸道地黏在自己身上,就不再愿意离开半寸,这样亲昵的举止以往亦非罕见,太后的眼底却很快闪过几分犹豫。她不动声色地略微坐远了些,口中道:“话虽这样,但终归需相看起来了,三书六礼依次预备,少说得花上一年的功夫。”再过一年,她都十六岁了,其实并不算早。 太后的话语俨然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期盼能与自己的女儿遴选出合宜的好人家,就此共度一生相携到老。唐潆的眸色因此黯然下来,她低声道:“阿娘,无需相看。”她不及思虑,便将心中真言道出。 “为何就无需相看了?”太后问她,假若唐潆此时此刻能在紧张不安中空出半点闲暇的功夫,便能捕捉到她话间的一丝丝颤声。 唐潆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抿唇不语。 太后看着她,心中默默叹息一声,还未说话,忍冬在旁却笑道:“难不成,陛下已经心有所属?”忍冬说笑罢了,皇帝的寝食起居她算是熟稔,每日所见之人无非王公宗亲文武大臣,再者倘若果真心有所属,岂会仍然三天两头地跑到未央宫来。 话音落下,殿中便陷入沉寂,静得清晰可闻炭炉中劈剥脆响的火星声。忍冬奇怪得觑了觑沉默少语的两位主子,印象中,她们二人罕有相对无言的时候,今儿个是怎地了? 片刻后,太后才接了话茬,她淡笑道:“被言中了?是哪家的小郎君?”她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预知,但是又缺少了此种情形下母亲该有的喜悦与不舍,反而暗含着些许希冀与忧虑。 唐潆心里已然兵荒马乱一团糟,偏生还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她捏着几分紧张,忐忑地看向太后,如受惊的小鹿般惹人怜惜的模样,便恰好落入太后如一汪明泓般的清澈眼眸中。太后的眼神愈加温柔,犹如儿时她启蒙她读书习字鼓励她的每次进益、包容她的所有过失一般,使她惶然无措的情绪极轻易地得到舒缓。 唐潆思忖一番,随即她离开太后温软馨香的怀中,端正而笔直地坐在榻上,趁着这一股须臾间的勇气,大胆道:“阿娘,我……我……我不喜欢小郎君。”这股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完,便泄了气,低垂着头,等待预想中太后的诧异与苛责。 虽未直说,言下之意却十分明了,忍冬吃惊之下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接着,太后向她使了个眼色,她便领着殿内宫人告退而去,走开时将殿门从外面带上,掩蔽得严严实实。 漫漫冬日,总是近夜天愈寒风愈大,窗外的大风仿佛裹挟着滔天怒意从高处席卷而来,刮得庭苑中的草木呜呜作响。这样的情景,显然加深了唐潆心里的惶惶不安,她垂眸看着自己衣袍上的纹饰,纤纤十指漫无目的地绞着衣角,如坐针毡。 蓦地,有只手伸过来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触感温软如玉,又有冷香似麝,适才涣散的眼神倏尔间便聚拢作含羞带怯,耳廓迅猛地烧红起来。唐潆抬头,看向太后,虽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开了口:“阿娘……我……” 太后的手指尖仍然停在她滚烫如一团火的耳垂,以往再是如何不敢相信,不敢轻易下结论,此时此刻还有值得推翻猜想之处么?气恼也好,自责也罢,诸多复杂的情绪中,最为突出的亦是最为按捺不住的竟是心疼。 太后对她,最初的感情便是愧疚,将宫外懵懂无知的婴孩牵扯进自己亲手编造的筹谋计划中,使得她终生只能囿于这座偌大而寂寥的深宫,再无自由。太后最渴望之物便是自由,只因从前拥有过,故而失去了,心中总有份难以抹去的执念。然而,她呢,她竟连她初尝自由的机会都早早地剥夺得一干二净。 “不喜欢小郎君,难不成是有喜欢的小娘子了?”太后神色如故地轻笑,若无其事地避开唐潆看过来的目光中蕴含的期盼与热切,她将手缩回来,很快便自己接上话音,“世宗年间是有旧例可循,此事其实无妨的。” 闻太后此言,唐潆心中陡然一喜,她正欲开口,太后却轻飘飘地补了句话:“长庚,或是此事或是旁事,我对你别无他求,唯理而已,万不可悖。” 自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她便给她取了来,再棘手之事她从未矢口否决。唯有这次,她已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再如从前那般纵容她。她之所欲,最近,亦最远,只系于己身,然而她却给不了。最好的,兴许便是起初就断了她的妄念罢。(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4章 波澜 这日,雪霁初晴。 宣室殿的宫人将贮于温暖地窖内的花木盆景都搬运出来,陈列在布满冬日暖阳的庭苑中,满院花草蔽芾,馥郁蓁蓁,犹如春回大地生机初现,令人观之不禁心情愉悦。 最后一盆浓艳的牡丹花放下,青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便望见池再领着几位侍膳的内侍又灰溜溜地从正殿退了出来。青黛蹙眉,疾步迎上去,低声向池再问道:“陛下又未进膳?” 池再叹息,努嘴示意身后内侍手上捧着的楠木托盘:“比前几日稍好些,吃了几口饭,便说没胃口,让退下了。”托盘上用碗碟汤盅盛着的珍馐美味几乎原封未动。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池再道:“我瞧着,陛下确实无甚胃口,每道菜都品了一筷子,就着菜才勉强进了几口饭。”他顿了顿,又是一副愁眉莫展的模样,“现今却是隆冬,哪是炎炎夏日?总不会因着严寒胃口欠佳,昨日更吩咐了尚膳监的师傅弄几份暖胃的时令锅子,亦是吃不下。” 在其位谋其职,宫人的本分便是尽心照料主子的饮食起居,稍有差池必有问责。青黛闻言,愈加忧心忡忡,思忖着道:“眼看将近除夕,满朝文武何人不识趣会逮着年关触怒龙颜?”话音刚落,她先否决了自己的猜测,“即便有这样的人,陛下几时这般心头万绪难解?” 君心似海,池再与青黛虽说近在御前伺候了这许多年,熟稔的却只是皇帝对物事家什之类的喜恶,旁的既不能深知更不敢多问。愈加令二人颇感纳闷的是,皇帝近日去未央宫的次数较之以往少了些,在那儿进膳却很是津津有味,然而一旦回来,又恢复作萎靡不振精神不济的状态,怎么寻思都着实没道理得很。 夤夜,梦初醒,衾寒枕冷。 寝殿角落的宫灯十分微弱,将将视物而已。司寝的宫娥伺候在外间,唯有听闻里间的召唤才会趋步入内。唐潆静默地自榻上起身,她赤足走在铺设了地龙的木板上,径直到了窗边。 无需辨认是哪扇窗,海棠林将所处寝殿合围在内,她伸手轻声支开窗牖,泼墨似的夜空下犹如珠帘的细雪纷纷洒落,株株海棠树俱都凋谢了花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被寒风恣意肆虐,脆嫩些的已然折了枝干。 夜风席卷而来,半扇窗牖吱呀作响。风大如斯,将唐潆乌黑如瀑的长发吹得散乱无形,鬓边几率青丝打斜擦过她略显苍白的面颊,缱绻着她深如古井的眼眸。她仿似察觉不到半分冷意,兴许数九寒天的冷风犹自不及她深深浸没于求不得的身心,她只是望着眼前枯败的海棠林,眼底蕴着抹难于人前浮现的哀恸。 腊日与太后的谈话,每一句她都记在心底,非但如此,更不识苦楚似的将其细细品味了屡次三番。唯理而已?她既都默允她纳娶女子了,却又紧接着叮嘱她务要从理,个中深意确乎十分明了。 阿娘定然猜中了她的心思,或许早就洞悉,只是如自己一般无从解决故而佯装不知。经群臣劝谏,御史受责,自己又将及笄,此事的患害便犹如红梅般白雪突显出来,使她不得不从长远计,委婉地告诫她断了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 思索着,唐潆的眼中很快便漫散出些许茫然,天下之大不韪?寻根究底,将她困锁在内的樊篱,使她迟迟不敢越出雷池半步的因素,便是她九五之尊的身份。故而她与她虽唯有母女名分,无血缘牵扯,朝野内外看来,却亦是违背朝纲伦理,该受人唾骂应遭天谴责。 自登基起,于朝政她从未懈怠半分,于谏言她亦是从善如流,她从不曾渴望自己彪炳史册,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绝大部分的原因是不愿辜负太后对她倾注的心血。她自认数载以来,竭心尽力未尝有愧,直至而今,她欲向天下索取的亦唯有心上一人而已,却犹是难比登天。 这所谓的九州四海,形形□□之人各怀鬼蜮心事并居于其间,再如何广袤无垠,唯有悭吝如斯。 甚至,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伴阿娘左右,一生一世,无人打扰。能做到么?她从前以为必能,但是近来朝堂上的君臣冷战,谏本积案,已然最佳的佐证,她之所能为之所不能为,犹如金科玉律绝无更改之处。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雪影一片一片地落入她的眼中,纷杂不休。世间安得双全法。她并非恪守礼教的古人,夺她苟延残喘的栖息之地,便再勿妄想她作规行矩步的明君,她不为道义,不为朝纲,不为伦理,只想为自己而活,否则又与傀儡木偶何异?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何必压抑。 只是…… 唐潆定定地望着院中凋敝的海棠树,眼眸里的坚定果敢倏尔间便被犹豫不决取而代之,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上窗沿,薄唇微抿。寒风中长立,她垂眸敛目,终是低低地叹了一声:“阿娘……” 世间人皆可背弃而无悔,唯有她,是不愿背弃,不忍追悔,亦难割舍。因着心头有这片柔软之处,故而早就注定其实许多事,她是做不到预设中的杀伐果决,甚至兴许初起苗头便惨遭扼杀。凡事总需先迈出步伐,才知能否行之,她心中到底残存了些许希望,至少……至少阿娘知她心意,却未曾视她如洪水猛兽,避之若浼。 斗转参横,日近卯时。 每逢早朝,唐潆便是此刻起榻,青黛领着手捧面盆手巾、冕服冕旒、大绶大带、玉佩小绶及舄袜云履的宫人入内,侍奉她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水清澈而温和,倒映出唐潆莹润白皙的面容,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用以净面,微微俯下腰身的时候,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随即她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颈下。青黛见她面有异色,不由低声问道:“陛下?” 宫人递来手巾,她接过并将脸庞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这才蹙眉道:“寄名锁,朕的寄名锁不见了。”随着话语,她又在袖袋里仔细地摸索一番,亦是毫无所获,她倏然回身,望了望四下的陈设,一双秀眉紧拧如川。 君王富有四海,食珍馐,衣锦缎,佩美玉,倘若是寻常之物有所遗损未必会如此紧张。殿内宫人面面相觑,才后知后觉地起了惶恐之心,窸窸窣窣地跪下,俱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被按上甚偷窃贼盗的罪名。 池再与青黛处事冷静,先回想了昨日唐潆曾踏足逗留何处,继而派遣数名手脚麻利的宫人对这几处与宣室殿所有角落展开细致的搜寻。诸人耐着性子等候了片刻,搜寻宣室殿的宫人接踵来报,现下暂无所获。 宫人跪在殿内禀事,大冷的天,他竟频频抹汗,也不知是累的或是惊的,青衣袍袖上都洇湿了一小片阴影。接连数位回禀的宫人皆是如此,伏腰顿首,万分惕然。 青黛心里俨然失却了底气,觑着唐潆喜怒难辨的神色,终是小心翼翼地道:“朝鼓将鸣,陛下不妨先将此事搁下,奴定然严查。” 所谓严查,少不得要吃皮肉之苦,甚至会有性命之虞,宫人闻言,大受惊吓,面白如纸。 唐潆面上难掩憾色,却是温和地轻笑:“朕随身佩戴之物,如何来窃?兴许是遗失了,再遣人找找便是,新辞旧岁,正值好光景,莫要肆意诘责无辜。”她边说边往外走,玄黑的天子冕服将她颀长的背影衬得光华照人,澹澹如波,与前几日萎靡颓然的她竟判若两人。 青黛既是惊又是喜更是忧,她下意识地便有种说不上好的预感,仿佛魑魅魍魉之类的物事忍辱负重地蛰伏了漫漫冬日,乍暖还寒之际定然浴血而归,祸害四方。 殿门微敞,唐潆走到此处,脚步略顿了顿,她未回身,只是温言笑道:“如若寻不回来,就作罢,横竖朕将及笄,亦该拔袋了。” 因这番耽误,唐潆并未到未央宫向太后请安,径直往谨身殿而去。饶是如此,亦是较平素晚了片刻,早朝不守时,于她而言是少有之事,朝中诸公疑虑之下免不得过问。唐潆遂将遗失寄名锁的事情略略提了几句,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 主上尚且这般,臣下愈加不放在心上惦记了,但满朝文武却都已然知晓皇帝遗失了寄名锁,即便只是浅浅的存个印象,亦是足够。 是日午后,礼部郎中奉太后密令,将世宗年间册立皇后与结契通婚的律例疏议呈上案几。近来朝中风向不稳且诡异,虽则太后此举很是令人寻味,这郎中却深受太后知遇之恩,故而只依言做事,并不僭越过问。 郎中告退而去。案几上置着两份律例疏议,太后先翻开了册立皇后的那份,未来得及细看,忽而有个内侍跌跌撞撞地扑将入内,跪倒在她眼前,声音又尖又细,连带着急切的话语犹如利刃在她的体内锥心而过,剜出须臾间莫大的痛楚:“殿下——陛下在武英殿的校场上坠了马!”(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5章 城 《归自谣》本文首发于晋(jin)江(jiang)文学城 时值季夏。 豫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一辆骡车,赶车的马夫是个虬须汉子,风尘仆仆,两颊被晒得通红。 打着赤膊从木板上跳下,腿脚迈得大,几步便跃上台阶,与拦住他的侍卫喝道:“赶紧着,让你们管事的出来把茶饼点验查收喽。我好回去交差!” 侍卫瞧他一身劳工打扮,原本不甚重视,虽自己不过王府看门的护卫也还指望着仰仗披肩挂甲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一番。此刻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些许狗仗人势的脾气,蹙眉与别的侍卫耳语,这才步入大门去寻管事。 不多时,茶酒司管事王安抖着宽袖缓步出府,慢条斯理问道:“什么茶饼?何处进贡来的?怎地我未曾从账本上过目这笔交易买卖?” 汉子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收据,塞给王安:“我口渴得很!没工夫与你说道,自个儿看!” 王安展开被汗渍晕花了些许墨迹的收据细细辨认,他掌管豫王府茶酒司多年,钱财货物的事情可算是门儿清,是以将买主与送达地默默记在心里,反指着落脚诘问:“这收据里头白纸黑字写着茶饼应于前日抵京,你竟拖到了今日?” 汉子脸色刷地一白,往地上啐了一声,怒道:“你当我愿意?咱们威远镖局名声在外,即便轮到风雪天气,约定的几时送到便几时送到,何曾失信于人?云州往京里头,原本可沿澜沧江走水路,再改走陆路,无论怎地只有早到的理儿。谁曾想,茶饼整箱装船了,走了三处水驿后便被官差拦住了,不许再走水路,给多少钱疏通也不成!” 王安随口问道:“这是为何?” “还能是为何?皇帝老子要修园林,大块大块的太湖石得从南方运过来,南方水路纵横交错,比陆路方便省力,都指望着靠船载到京里。一路上因着石块既大又重,不晓得拆了多少座桥,供人行走的道都能拆,更别提民间私运货物的船只并行挡道了!”天热,又长途跋涉,汉子遭了不少罪,话匣子一打开便没个轻重,莫说拣着个人能口若悬河,怕是碰上只吠叫的狗,也得气不过地强聒不舍。 汉子是个粗人,不代表王安也是个不晓事的,听得差不多了连忙陪个笑脸打断道:“劳苦功高,劳苦功高!这么着,你先随我进去寻个歇脚的地方喝点水解解渴,我将收据与茶饼呈给我家郡主看看,若此事经由她起,自会在她那儿有个定论。”既是因着皇帝陛下的喜好才误事的,他王安即便想讹诈勒索,省却几两银子,也得摸摸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牢不牢靠。 当下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卫赶着骡车由偏门搬运茶饼入府。 案几上摞着厚厚一叠的账本,柔珂提笔勾勾画画,轻打算盘,眉头紧蹙,无从舒展。 父王一味诗书自娱,母妃三年前去世,府里内务的掌事者不知几时明里暗里都由柔珂担着。先前离京守孝,将约束世子爷和郡王钱财支出的事由交给总管事,当时也并未寄希望于他能劝谏得住自己那两个不成器花天酒地挥霍无度的弟弟,可毕竟没想过亏空得如此厉害,怕是只有今年王府名下的商铺财源广进,田庄麦穗两歧才能勉强填补。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搁下笔来,正寻思着出门走动走动活络筋骨,王安便紧赶着叩门询问了。 柔珂接过收据一看,这才想起当日在碧云寺为着探清棠辞虚实自己随口提的事情。 再看看院里头两个大木箱,怕是得有约莫十斤,掀开来,茶香扑鼻,当是上好的货色。 棠辞这个愣头青,不但允诺了竟还弄了这么大手笔。 虽然迄今为止,她与棠辞不过匆匆三面之缘,最后一面棠辞给她留下的印象还颇有些……一言难尽。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与棠辞好像熟识了很多年似的,并未深交详谈,心底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督促呼喝着自己,想去接近她,了解她,结交她。 “嗯,这茶饼确是我托朋友从云州买来的。虽比不得建宁贡茶的龙凤团饼,想来热衷普洱的父王应当喜欢,你取几只过去与他老人家尝尝鲜。世子爷和郡王那儿分别给一斤,余下的找个阴凉干燥的地方好生储着。”柔珂又想起王安话里提到的那位威远镖局的汉子,“照着镖局误工的赔偿份额给他赏钱,天气热,给他吃碗酸梅汁罢。” 不管王府里头资金如何短缺,门面上总得装一装,不能使外人看了笑话,传出去落人口舌。这汉子大热天的讨口饭吃也着实不易,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王安笑嘻嘻地点头称是,欠身告退了。 忽而,却见樵青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道:“郡主,碧云寺的小师傅来信说,静慈师太旧病复发了。瞒了两日,眼见着愈发严重了,春华姑姑才啜泣着托小师傅帮忙传个信。” 柔珂眸色深沉几分,不及思索,边走边道:“备马,我先过去,你携医官坐马车押后。若以往给伯母诊脉的那位医官进宫看诊去了,你任意挑一个,但是务必路上便把症状与他细说一遍,该带什么药材都带着。” 樵青本就是个伶俐人,亦知晓静慈于柔珂的重要性,得了吩咐顾不上喘气休息,脚下生风地依言办事去了。 东宫。 “殿下,臣已遵照您的示下打点了牢里头的狱卒,想来处斩前刑大人再不会挨饿受冻了。”步军副尉汪弘厚生着络腮胡子,很是威武英气。 太子抓了把玉棋,往棋盘上一撒,头也不抬:“这还是其次,他入狱待斩,为人夫君父亲最为牵挂的自是他的妻孥。” 汪弘厚入太子麾下为其谋事时日不短,又兼这位主子并非喜怒无常心思难猜的人,是以已经较为熟稔他的脾性,笑呵呵道:“殿下慈爱,臣焉有不知之理?早前便自作主张地在京里租了处较为宽敞明净的宅院,供给邢夫人和刑公子居住,并延请了名师教导刑公子的功课,望殿下莫要怪罪。” 太子闻言,抬起眼来,微微弯起唇角:“这是好事,能怪罪什么?” 汪弘厚见他依旧意兴阑珊的模样,知晓他定是近来朝中势头被鲁王压下去不少,心里不痛快,于是又斗胆道:“臣那日去接刑公子,碰巧遇上一位近来名声颇旺的大人,看他架势似也是认定刑大人含冤受罪。” 邢康平自出事以来,朝中昔日的好友大多避之若浼,竟还有人敢违背圣意? 太子来了兴致,挑眉奇道:“谁?” 汪弘厚掩住面上揣度心思正中靶心的喜色,答道:“那位三年前因会试考卷写了柳风体被判定落第的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修撰的棠辞。” 兴致骤减了不少,化作一片淡淡的愁云凝在太子的眉头上,他半晌才喃喃自语:“棠辞么……再看看罢。” 看不清门道的外人皆说棠辞此番越位任六品修撰是圣上恩宠眷顾,其实不然。当年尚为齐王的淳祐帝攻入帝京,逼死自己的亲哥哥,屠戮残杀了许多宗室与旧天子近臣,惟独爱才惜才将德宗年间被称作文曲星转世十五岁便连中三元的吏部尚书秦延禁锢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后来秦延也不知怎地竟想通了,写了万字谢罪书,跪呈于改年号称淳祐的晋朝新皇帝,皇帝大喜,立时赦免了秦延,官复原职。 岂料秦延出狱后性情大改,不但不如何关心朝政国事,还常常假病不上朝,由此君臣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不巧今年春闱,琼林宴上冒出个棠辞,还是秦延惟一的门生,淳祐帝明着是给秦延面子破例甄奇录异,暗里却是想借着使先帝笔法的棠辞试探秦延究竟持着何种想法,有无二心。 马市里头的一处马厩。 老汉头戴遮阳大帽躲在伞棚下乘凉,黑色布鞋前头摆着几本破旧的账本集子,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口里念念有词。 半晌拍膝叹道:“我就捉摸着这数目不对劲!甜水巷里那户棠小哥头几次借马赊的账还未还清!”他点点头,复又合算了一遍,“欠了这好几个月了,下次要再敢来借马,我非得押着她娶了我闺女不可!” “叮——”地一声,几块碎银子落在眼前用来喝水解渴的空碗中,在日头的映射下闪出令人欢喜雀跃的光。 又闻马匹嘶鸣踏地之声,老汉转头一望,心道奇了——想什么来什么。 棠辞牵了匹高瘦的黑马出来,脚步踩得飞快,径直略过老汉,扶住马鞍轻易骑将上去。 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扬鞭一挥,让还想着拦她下来唠嗑几句的老汉吃了一鼻子的灰。 眯着浑浊的眼睛点了点银子,老汉再抬头看向棠辞远去的方向,咯咯一笑:“这小哥也当真有意思,旁的浪荡子弟哪个不香车骏马的往窑子里头钻,她倒好,整日里朝郊外跑。”棠辞惯常骑的那匹黑马,每次还回来,马蹄子上沾的泥土看看成色摸摸疏密便知来自荒郊野岭。 原因棠辞来得匆忙,走得及时,老汉见钱眼开,并未瞧见她今日竟是穿着一身官服而来,否则定然后悔嚼这舌根。 《归自谣》本文首发于晋(jin)江(jiang)文学城(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 [重生]两都纪事 第55章 城 《归自谣》本文首发于晋(jin)江(jiang)文学城 时值季夏。 豫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一辆骡车,赶车的马夫是个虬须汉子,风尘仆仆,两颊被晒得通红。 打着赤膊从木板上跳下,腿脚迈得大,几步便跃上台阶,与拦住他的侍卫喝道:“赶紧着,让你们管事的出来把茶饼点验查收喽。我好回去交差!” 侍卫瞧他一身劳工打扮,原本不甚重视,虽自己不过王府看门的护卫也还指望着仰仗披肩挂甲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一番。此刻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些许狗仗人势的脾气,蹙眉与别的侍卫耳语,这才步入大门去寻管事。 不多时,茶酒司管事王安抖着宽袖缓步出府,慢条斯理问道:“什么茶饼?何处进贡来的?怎地我未曾从账本上过目这笔交易买卖?” 汉子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收据,塞给王安:“我口渴得很!没工夫与你说道,自个儿看!” 王安展开被汗渍晕花了些许墨迹的收据细细辨认,他掌管豫王府茶酒司多年,钱财货物的事情可算是门儿清,是以将买主与送达地默默记在心里,反指着落脚诘问:“这收据里头白纸黑字写着茶饼应于前日抵京,你竟拖到了今日?” 汉子脸色刷地一白,往地上啐了一声,怒道:“你当我愿意?咱们威远镖局名声在外,即便轮到风雪天气,约定的几时送到便几时送到,何曾失信于人?云州往京里头,原本可沿澜沧江走水路,再改走陆路,无论怎地只有早到的理儿。谁曾想,茶饼整箱装船了,走了三处水驿后便被官差拦住了,不许再走水路,给多少钱疏通也不成!” 王安随口问道:“这是为何?” “还能是为何?皇帝老子要修园林,大块大块的太湖石得从南方运过来,南方水路纵横交错,比陆路方便省力,都指望着靠船载到京里。一路上因着石块既大又重,不晓得拆了多少座桥,供人行走的道都能拆,更别提民间私运货物的船只并行挡道了!”天热,又长途跋涉,汉子遭了不少罪,话匣子一打开便没个轻重,莫说拣着个人能口若悬河,怕是碰上只吠叫的狗,也得气不过地强聒不舍。 汉子是个粗人,不代表王安也是个不晓事的,听得差不多了连忙陪个笑脸打断道:“劳苦功高,劳苦功高!这么着,你先随我进去寻个歇脚的地方喝点水解解渴,我将收据与茶饼呈给我家郡主看看,若此事经由她起,自会在她那儿有个定论。”既是因着皇帝陛下的喜好才误事的,他王安即便想讹诈勒索,省却几两银子,也得摸摸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牢不牢靠。 当下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卫赶着骡车由偏门搬运茶饼入府。 案几上摞着厚厚一叠的账本,柔珂提笔勾勾画画,轻打算盘,眉头紧蹙,无从舒展。 父王一味诗书自娱,母妃三年前去世,府里内务的掌事者不知几时明里暗里都由柔珂担着。先前离京守孝,将约束世子爷和郡王钱财支出的事由交给总管事,当时也并未寄希望于他能劝谏得住自己那两个不成器花天酒地挥霍无度的弟弟,可毕竟没想过亏空得如此厉害,怕是只有今年王府名下的商铺财源广进,田庄麦穗两歧才能勉强填补。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搁下笔来,正寻思着出门走动走动活络筋骨,王安便紧赶着叩门询问了。 柔珂接过收据一看,这才想起当日在碧云寺为着探清棠辞虚实自己随口提的事情。 再看看院里头两个大木箱,怕是得有约莫十斤,掀开来,茶香扑鼻,当是上好的货色。 棠辞这个愣头青,不但允诺了竟还弄了这么大手笔。 虽然迄今为止,她与棠辞不过匆匆三面之缘,最后一面棠辞给她留下的印象还颇有些……一言难尽。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与棠辞好像熟识了很多年似的,并未深交详谈,心底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督促呼喝着自己,想去接近她,了解她,结交她。 “嗯,这茶饼确是我托朋友从云州买来的。虽比不得建宁贡茶的龙凤团饼,想来热衷普洱的父王应当喜欢,你取几只过去与他老人家尝尝鲜。世子爷和郡王那儿分别给一斤,余下的找个阴凉干燥的地方好生储着。”柔珂又想起王安话里提到的那位威远镖局的汉子,“照着镖局误工的赔偿份额给他赏钱,天气热,给他吃碗酸梅汁罢。” 不管王府里头资金如何短缺,门面上总得装一装,不能使外人看了笑话,传出去落人口舌。这汉子大热天的讨口饭吃也着实不易,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王安笑嘻嘻地点头称是,欠身告退了。 忽而,却见樵青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道:“郡主,碧云寺的小师傅来信说,静慈师太旧病复发了。瞒了两日,眼见着愈发严重了,春华姑姑才啜泣着托小师傅帮忙传个信。” 柔珂眸色深沉几分,不及思索,边走边道:“备马,我先过去,你携医官坐马车押后。若以往给伯母诊脉的那位医官进宫看诊去了,你任意挑一个,但是务必路上便把症状与他细说一遍,该带什么药材都带着。” 樵青本就是个伶俐人,亦知晓静慈于柔珂的重要性,得了吩咐顾不上喘气休息,脚下生风地依言办事去了。 东宫。 “殿下,臣已遵照您的示下打点了牢里头的狱卒,想来处斩前刑大人再不会挨饿受冻了。”步军副尉汪弘厚生着络腮胡子,很是威武英气。 太子抓了把玉棋,往棋盘上一撒,头也不抬:“这还是其次,他入狱待斩,为人夫君父亲最为牵挂的自是他的妻孥。” 汪弘厚入太子麾下为其谋事时日不短,又兼这位主子并非喜怒无常心思难猜的人,是以已经较为熟稔他的脾性,笑呵呵道:“殿下慈爱,臣焉有不知之理?早前便自作主张地在京里租了处较为宽敞明净的宅院,供给邢夫人和刑公子居住,并延请了名师教导刑公子的功课,望殿下莫要怪罪。” 太子闻言,抬起眼来,微微弯起唇角:“这是好事,能怪罪什么?” 汪弘厚见他依旧意兴阑珊的模样,知晓他定是近来朝中势头被鲁王压下去不少,心里不痛快,于是又斗胆道:“臣那日去接刑公子,碰巧遇上一位近来名声颇旺的大人,看他架势似也是认定刑大人含冤受罪。” 邢康平自出事以来,朝中昔日的好友大多避之若浼,竟还有人敢违背圣意? 太子来了兴致,挑眉奇道:“谁?” 汪弘厚掩住面上揣度心思正中靶心的喜色,答道:“那位三年前因会试考卷写了柳风体被判定落第的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修撰的棠辞。” 兴致骤减了不少,化作一片淡淡的愁云凝在太子的眉头上,他半晌才喃喃自语:“棠辞么……再看看罢。” 看不清门道的外人皆说棠辞此番越位任六品修撰是圣上恩宠眷顾,其实不然。当年尚为齐王的淳祐帝攻入帝京,逼死自己的亲哥哥,屠戮残杀了许多宗室与旧天子近臣,惟独爱才惜才将德宗年间被称作文曲星转世十五岁便连中三元的吏部尚书秦延禁锢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后来秦延也不知怎地竟想通了,写了万字谢罪书,跪呈于改年号称淳祐的晋朝新皇帝,皇帝大喜,立时赦免了秦延,官复原职。 岂料秦延出狱后性情大改,不但不如何关心朝政国事,还常常假病不上朝,由此君臣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不巧今年春闱,琼林宴上冒出个棠辞,还是秦延惟一的门生,淳祐帝明着是给秦延面子破例甄奇录异,暗里却是想借着使先帝笔法的棠辞试探秦延究竟持着何种想法,有无二心。 马市里头的一处马厩。 老汉头戴遮阳大帽躲在伞棚下乘凉,黑色布鞋前头摆着几本破旧的账本集子,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口里念念有词。 半晌拍膝叹道:“我就捉摸着这数目不对劲!甜水巷里那户棠小哥头几次借马赊的账还未还清!”他点点头,复又合算了一遍,“欠了这好几个月了,下次要再敢来借马,我非得押着她娶了我闺女不可!” “叮——”地一声,几块碎银子落在眼前用来喝水解渴的空碗中,在日头的映射下闪出令人欢喜雀跃的光。 又闻马匹嘶鸣踏地之声,老汉转头一望,心道奇了——想什么来什么。 棠辞牵了匹高瘦的黑马出来,脚步踩得飞快,径直略过老汉,扶住马鞍轻易骑将上去。 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扬鞭一挥,让还想着拦她下来唠嗑几句的老汉吃了一鼻子的灰。 眯着浑浊的眼睛点了点银子,老汉再抬头看向棠辞远去的方向,咯咯一笑:“这小哥也当真有意思,旁的浪荡子弟哪个不香车骏马的往窑子里头钻,她倒好,整日里朝郊外跑。”棠辞惯常骑的那匹黑马,每次还回来,马蹄子上沾的泥土看看成色摸摸疏密便知来自荒郊野岭。 原因棠辞来得匆忙,走得及时,老汉见钱眼开,并未瞧见她今日竟是穿着一身官服而来,否则定然后悔嚼这舌根。 《归自谣》本文首发于晋(jin)江(jiang)文学城( [重生]两都纪事 http://www.suya.cc/10/102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