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妻不贤》 嫡妻不贤 第1章 做鬼 人老了总喜欢回头看,做鬼做久了,也不免喜欢回望前生。 宜生做鬼时间不算长,五年而已,比不得话本子里动辄百年千年的老鬼,可她最近总时不时想起生前旧事,把那些事儿揣在肚子里反复咂摸,别说,还真咂摸出了点东西。 这排在最前头的一条,就是她娘可真给她取了个好名字。 姓渠,叫宜生,渠宜生,屈一生,她可不就是憋屈了一生?最后还把自己生生憋屈死了。 虽做鬼后自觉已经通透不少,可每每想起这个,宜生还是忍不住想给生前的自己比个中指:个没出息的! 不过,若按世人眼光,她那一生其实算不得憋屈,说不定还有许多人歆羡不已。 可不是么,出身高贵,嫁得夫君虽不算最好,当年却也是翩翩公子。只是中途出了点儿差错,受了点儿磋磨,可后期夫君宠爱,子女争气又孝顺,即便最后倒霉催地挂了,那也是心甘情愿为闺女挡刀。 生前被夸贤良淑德,死后大约也是慈母典范。 相比芸芸众生,她已经算得上幸运,再抱怨似乎实属不该。 然而,终究意难平。 回望前生,她为父母活,为子女活,却独独没为自己活过。即便心中有岩浆翻滚,面上却从来云淡风轻,温婉柔顺。即便那从来不是她所求。 不过,生前事生前了,如今做鬼的宜生也就比比中指感慨一下,大多时候,她的鬼生还是很愉快的,没那么多功夫伤春悲秋。 可最近,宜生很不愉快。 不愉快的原因,在于最近生活质量日益下降。 宜生不知道别的鬼怎么过日子的,也没见过别的鬼,但她觉着自个儿情况应该挺特殊:哪家的鬼像她一样,整天泡网上看小说过日子? 这事儿说来奇怪,她搞不明白为何死了没进阴曹地府,反而来了这么个叫做“”的地方,然后她别的什么也不能干,就只能看看这个城里的话本子——当然,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城”不是真的城,这个“城”里的人也不管话本子叫话本子。 闲言少叙,总之,她成了一只飘荡在的鬼。 飘在,能做的事自然只有看文,而在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将整个“”摸索完毕后,宜生也彻底沦为一只沉迷话本子的鬼。 这着实有些不应该。 宜生生前也是看过话本子的。虽然只是在做姑娘时偷偷看过一次,虽然看过那一次后,她被罚抄了十遍《女诫》。但不管怎样,她也是看过话本子的鬼,死时又已是将近四十“高龄”,本不应对话本子这种小姑娘感兴趣的东西着迷。 然而,上的话本子却与她看过的全然不同。 那是一个个新世界。 是生前的渠家嫡长女、威远伯少夫人渠宜生最隐秘的肖想、却从未敢真正细想和窥视的世界。那些世界里,子女不必对父母事事顺从,妻子不必对夫君俯首帖耳,什么三纲五常,什么君臣父子,俱已化作一抔黄土,新的准则取而代之,世界变成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若是换个别的古代鬼来,说不得会对着这些话本子怒叱:“伤风败俗!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烧了烧了,全都烧了!” 宜生起初也是惶恐的。 就像当初看话本子被发现,被责罚,被说那不是大家闺秀该看的东西后,她就再也没看过话本子。哪怕后来成了婚,生了子,可以随意看话本子了,她也自觉地不再触碰。 而这个里的“文”,比之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又离经叛道了何止十倍! 不过,做了鬼就这点好处:再没人对她说,你应该怎样做,不应该怎样做云云。 于是宜生也就有些肆无忌惮了。 最初的震惊和惶恐之后,她像饥渴了数日的乞丐陡然看到满眼美食,无法自持地扑上去,然后夜以继日地沉浸在那些世界,接触着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道理。 许是因为,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是比五柳先生笔下的世外桃源更令她心向往之的世界。她彻底沉迷了进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文都合胃口。宜生摸索了许久,发觉只要避开“古代”这个标签,就能淘到许多合胃口的文,无论是那些读者作者口中的近代现代还是星际未来,都对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古代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至于那些古代文?——曾经在真正的古代生活了三十九年,宜生实在不怎么想回味。 于是,做鬼的这五年,宜生几乎把的现代文翻了个遍。 问题就出在“翻了个遍”。 文多,可再多,也挡不住一只鬼没日没夜,又不用担心近视眼地看。尤其看得多了,宜生也挑剔起来,再不像开始那般来者不拒。文笔、剧情、节奏缺一不可,从网文菜鸟晋升为老白的宜生口味愈发挑剔,在的现代频道溜溜达达半天,愣是没找着一本能入口的新文。 这事儿可大发了。 用个从读者口中学来的词说:宜生文荒了。 对于一个只能看文消遣的鬼,文荒是件多么残忍的事。 人食五谷杂粮,鬼也得有精神食粮,如今精神食粮断了,宜生顿时就恹恹了。 再次翻了一遍现代频道也没找着能入口的文后,宜生盯着古言频道瞅了五分钟,最后,抱着神农尝百草的悲壮心情点了进去 又五分钟后,宜生看着一篇名为《富贵荣华》的文愣了神。 这是篇典型的宅斗文。 女主是名穿越人士,穿越前叫沈琪,是名普普通通的小职工,一朝穿越,变成大梁朝威远伯府嫡女沈七月。沈七月虽是伯府嫡女,处境却算不得风光:一来威远伯府早已没落,沈七月的祖父虽然袭了爵,她父亲还能不能袭爵却很悬,再加上沈家没什么出色的男丁。只有一个爵位的名头,而且眼看还要不保,这样的威远伯府,在权贵云集的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二来,伯府内上有偏心的祖母亲爹,下有恶毒的姨娘庶姐,偏偏沈七月的亲娘威远伯少夫人性子别扭,既狠不下心收拾庶女姨娘,又放不下身段讨好夫君婆母,偏还没个亲儿子傍身,身份不上不下地,尴尬地紧。 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原来的沈七月不仅生日不太吉利——恰恰生在鬼节节,还是个傻子! 因为威远伯少夫人护着,沈七月的处境不至于凄惨,但想要多风光却是不行,而且看着那些姨娘庶姐蹦跶,也闹心不是? 当然,这一切在沈琪变成沈七月后都不再是问题。 指点亲母拉拢渣爹,智斗姨娘踩死庶姐,宅斗技能满点的沈琪处境日益改善。而在位高权重的镇国公世子,即男主同志出场后,沈琪的宅斗之路更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终于,沈琪以一没落伯府小姐之身嫁得位高权重的男主,使得书里书外众人羡慕嫉妒恨。不过这还不是结束,生命不息,宅斗不止,从娘家到夫家,对沈姑娘来说不过是换个副本继续刷。 于是继续砍瓜切菜般地斗,斗公婆斗表妹斗不长眼的小妾通房,最终,沈琪稳坐镇国公府当家主母位置,与男主的爱情更是历经考验,打败所有情敌,成为男主唯一挚爱。最后女主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又与男主恩爱情深,几乎是书中所有女子羡慕的对象。 全书完。 这其实是篇几年前的老文,按理来说宜生不应该一眼看到,但千不该万不该,就在宜生点进古言频道的时候,作者从第一章开始全文大修了。 于是,习惯从更新榜上找文的宜生就这么点了进去。 宜生看着配角栏里一个名字出了神。 那是女主沈七月的母亲,在沈琪前期宅斗中占据重要戏份的威远伯少夫人。 按书里描述,威远伯少夫人出身清贵之家,然而为人行事在女主眼中却是大写的不及格。其缺点有数条: 其一、天真、幼稚、不成熟,一把年纪了还对爱情抱有幻想,奢望丈夫只她一个女人。发现后愿望无法达成后,因为自幼的教养没有做太出格的举动,却从此冷心冷面,专爱跟丈夫拧着来,以致丈夫与其愈行愈远,反而与姨娘更亲近了。 其二、对婆婆一味愚孝忍让,对姨娘庶子女心慈手软,只求面子过得去,从不下狠手整治。 因为这两条,沈琪最开始对亲娘是怒其不争的,不过,正是这样才有她的用武之地嘛! 于是,穿越过来的沈琪开始了改造天真包子娘亲之路,帮娘亲拉拢回亲爹,整治死姨娘,威远伯府终于成为母女俩的天下。最终,威远伯府不仅没没落,反而因为男主的帮扶而愈加显赫,女主爹成功袭了爵,女主娘从威远伯少夫人变成威远伯夫人。 是以,女主娘的一生虽比不上女儿,却也颇为人称羡。 只是,在全书接近尾声时,威远伯夫人却死了,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这是全书最后一个小高/潮,原来之前被沈琪整死的庶姐并没有死,而是在男主表妹,也就是女主情敌的帮助下改换容貌活了下来,又在沈琪回娘家这天混进了伯府。本来想刺死沈琪,结果,威远伯夫人为救女儿挡了刀。 威远伯夫人最终伤重不愈死去,彻底闭眼前,有一会儿的回光返照时间,威远伯夫人定定地看着沈琪,艰难地说了两个字:“你……是……” 人都说,这是威远伯夫人放心不下爱女。 出了这事儿,沈琪和男主大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出这事儿居然跟男主表妹有关,于是新一轮的打脸扒皮开始,小白花表妹和心机婊庶姐自然下场凄惨,男女主的感情也因此被催化升华。 男主对女配表妹彻底寒心,对女主又愧又爱,从此一颗心全部拴在了女主身上,再不看其他女人一眼。 结尾处,威远伯夫人被风光大葬,男女主历经重重阻碍后,深感幸福来之不易,相拥着相视一笑,从此富贵荣华,厮守到老。 整本书里,威远伯少夫人都没有出现名字,如书中其他所有中年女性一样,威远伯少夫人同样只有一个代号一样的称呼——渠氏。 沟渠的渠,渠宜生的渠。 一生何似,渠中泥淖。(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2章 七月 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螓首蛾眉,皓齿朱唇,是张不折不扣的美人脸。只是飞扬的眉被青黛描弯,张扬的眼温顺地微敛,高挺的鼻沉入阴影,又兼铜镜模糊,整张轮廓都柔和起来,便只显得镜中的脸孔温婉动人,端庄娴雅。 宜生恍惚了片刻,看着铜镜里的人,又看桌椅,看屋内摆设,看海棠纹槅窗外两个影影绰绰一红一绿的身影,心下才终于确定。 居然……又活过来了。 即便看了那么多重生文穿越文,宜生也从未想过,这种事竟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重重帷幕与槅窗外,日光正好,蝉鸣噪耳,她醒来时躺在绣榻上,绣榻根儿上放置冰盆,没有丫头打扇,但红绡绿袖都稳稳地站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她的吩咐。 自打生了第一个孩子后,她的身子就有些虚,午间必得小憩两刻。但她睡觉时不惯有人在跟前伺候,虽然午睡,却不像大多富贵人家的女眷那般喜欢令丫鬟在一旁打扇,而只是用冰盆消暑降温。 可是,她生性虽不奢侈,却从不肯委屈自己的身体,这样燥热的天气,屋内四角非得全摆上冰盆不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在绣榻旁摆了一个。 她一生富贵,这样连冰盆都只能用一个的“凄惨”光景,似乎只有那几年的时光。 那几年…… “红绡,绿袖!”她唤槅窗外两个丫头,不知是不是许久没说话,嗓子竟然干涩发紧地厉害。 “少夫人,您醒了。” 红绡绿玉赶忙进来,红绡服侍着宜生穿衣,绿袖端着一盆清水,正要伺候宜生洗漱。宜生却止住了两个丫头的动作,脸上带了急色:“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 两个丫头脸上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宜生看出两人诧异,却丝毫没有理会,只紧张地等待答案。 “少夫人,如今是承庆元年,六月十五啊,您昨儿不是还说快到姑娘生辰了,要奴婢准备么?”红绡素来稳重,即便心中诧异,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承庆元年,六月十五! 宜生抓紧了胸前衣襟,目光焦急而迅速地在卧室内外扫视了一圈,没看到想要找的人后,眼中几乎泛出泪来,又咬唇,将泪意硬生生憋回去,稳了稳声音,对红绡道:“姑娘在哪儿?快去将姑娘找来!” 红绡应声去找,绿袖留下来,继续伺候宜生洗漱。 宜生任由绿袖伺候着穿上外衣,洗手,净面,梳拢因午睡而散掉的发髻。她看着绿袖,那是张圆润的、充满了朝气和喜悦的少女的脸,而不是记忆中,那个终日畏缩惶恐,最终又惨死的妇人。 又看向镜中,那熟悉的眉眼,的确不是她死时的样子,而是年轻了许多。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承庆元年! 红绡很快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 女娃七八岁的样子,低着头窝在红绡怀里,即便进了屋也没有抬起头,只专心地玩着手中的九连环。那九连环是白玉制的,玉色温润,十分精巧,女娃白嫩嫩的小手也如白玉一般,只是比白玉胖了不少。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像还不会玩儿的三岁娃娃,那九连环在她手里颠来倒去,叮当乱响。 宜生眼眶又是一热,快步上前,将女孩儿紧紧抱进怀里,低低地唤了声:“七月!” 沈七月依旧不抬头,像是没听到母亲的唤声一样,目光执着地盯在那九连环上,没有看宜生一眼。 沈七月生下来就有些不足,即便后来仔细调养,身子却也比寻常孩子弱许多。此时虽然看着才七八岁,但其实已经整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十岁已经是大孩子,该懂的也都懂了,这样的不理不睬的应对,实在有些失礼,也让做娘的心寒。 绿袖年纪小,伺候宜生时候也不长,见沈七月这样,怕宜生不悦,忙解释:“少夫人别见怪,姑娘刚得了这九连环,这会儿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红绡不禁扶额,赶紧忙拉了绿袖一把,心道这丫头实在是实在,可也太实在了,实在地都有点傻了! 难道她还怕少夫人对姑娘生气么?这整个威远伯府,谁都可能会对姑娘生气,唯独少夫人不会。 宜生也被绿袖的傻话弄地一愣怔,随即失笑地摇摇头,从方才便紧绷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些许。 她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只觉得胸口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七月?”她又叫了一声。 沈七月依旧没有回应。 绿袖在一旁看着着急。她是最近才调到少夫人身边,之前听人说姑娘是个小傻子,可见了姑娘几次后,绿袖却觉得,即便姑娘真是小傻子,那也是天底下最好看、最可人疼的小傻子! 府里人对姑娘少有善意,少夫人更是因为姑娘的缘故遭受不少非难,最近尤其如是,几乎可以称得上步履维艰。无端遭受这样的冷遇,即便是亲女儿,也不免会迁怒吧……就像她娘一样。 所以即便红绡拉了她一把,绿袖还是忍不住想为姑娘说话。 不过,当她看到少夫人的眼睛时,却蓦然止住了脚步。那样小心翼翼、饱含期待,像看着世间最珍贵宝贝一样的眼神…… 宜生没有注意小丫头的心思,她抱着七月,又轻轻唤了一声,然后便紧张地等待七月的反应。 沈七月依旧在玩九连环。 白胖的小手已不似方才那样笨拙,反而越来越灵活。一根根小胖指头穿花蝶儿般,在白玉小环与环柄间来回穿梭,那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得让人几乎分不清玉和手。 “哗啦”一声,九个白玉小环和环柄完美分开,再无一丝勾连。 绿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七月,不由脱口道:“姑娘真聪明!” “阿娘。” 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沈七月手上还抓着九连环,头却终于抬了起来,小脑袋朝宜生怀里蹭了蹭,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那抬起的面孔精致无比,唇如涂朱,齿若编贝,水汪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沉静如深泉,清晰地倒映出宜生的身影。虽还年幼,却不难看出长成后将会是何等的绝色。 宜生生得美,闺中时便名满京华,而她的夫君沈承宣,论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好,虽不至掷果盈车,却也是不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两好合一好,沈七月的相貌便更是青出于蓝。 看着熟悉的小脸,听着熟悉的嗓音,尤其那声平平淡淡,似乎不够甜,却没有一丝刻意的“阿娘”,宜生瞬间眼眶酸痛,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 红绡和绿袖惶然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少夫人……”红绡担忧地唤了声。 宜生摆手,流着泪的脸忽又绽出笑来,“无事,我……我是高兴的……我很高兴……很高兴……”说罢伸手要抹脸上的泪水,却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挡住。 宜生与丫头说话的时候,七月软趴趴的身子伸直了些,歪着脑袋,看着娘亲脸上的水珠,忽然凑近宜生的脸,伸出小脑袋,用温软的脸颊靠近,一点点蹭起那些泪珠。 温暖柔滑的感觉让宜生身子一僵,直到七月将她脸上的泪珠蹭完,身子才恢复松软。只是,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意,却似乎又要倾盆而出。 七月蹭完泪珠,脑袋又埋到宜生怀里,拱了两下,便不再动了。很快,宜生胸前便响起了小呼噜。 “姑娘睡了。”绿袖笑着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松快。夫人这样子,哪里会是迁怒姑娘的样子。果然,娘和娘是不一样的。 宜生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 红绡绿袖便安静地退出内室。 宜生抱着怀里的七月,走到绣榻旁,却没有将七月放到绣榻上,而是依旧自己抱着,贪婪地看着怀中的睡颜,仿佛数年未见一般。 可不是数年未见。 算上做鬼的日子,已经整整十五年。 即便是一样的脸,即便一样叫着“阿娘”,可一个母亲,又怎么可能会对女儿的变化毫无察觉。 人都说威远伯府嫡长女沈七月是个傻子,十岁了还只会叫一声阿娘,又是个鬼节出生的鬼孩子,看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要惹她不高兴了,保不准还会挠你一爪子。 这样的孩子,长得再美也不讨人喜欢。 谁知,沈七月十岁生辰前半个月,不小心从假山上跌落,再醒来,傻病却慢慢好了!不仅病好了,还聪明灵巧地让人惊叹! 沈七月的爹沈承宣大喜,自此对沈七月热络不少,连带着对夫人渠氏也多了些耐心。 即便是一向不喜欢这个孙女的威远伯夫人谭氏,也对此表示了欣喜——家里有个傻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好名声,不仅带累府里其他姑娘,说不得对宝贝孙子们的婚事也有妨碍。 所以,沈七月傻病一好,除了少数人外,真真是皆大欢喜。 宜生起初也是欢喜的,比任何人都更欢喜,欢喜地甚至忽略了很多东西。 可是,逐渐的,这欢喜变了味儿。变成一颗怀疑的种子,在内心深处萌发、生长,绞缠着心肺,啃噬着脏腑。她想要将之拔除,却又不敢,因为拔除之后,很可能将是剜心之痛。 她的七月话不多,十岁了还只会叫阿娘。但她的七月的每一声“阿娘”都是出自自然,没有半分生疏或刻意。 她的七月喜怒摆在脸上,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而不会用无辜的脸孔做出迷惑人的假笑。 她的七月不喜欢理人,不喜欢叫人,却绝不是傻子,她知道谁是真正对她好,她解九连环的速度谁也比不上。 她的七月…… 她的七月纵有千般不好,也是她揣在心口,含在舌尖,疼了整整十年的七月。 那个七月再好,也不是她的七月。(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3章 请安 虽然是伯府少夫人,但宜生自有自个儿的院子,而不是与丈夫沈承宣住在一块儿。当然,起初并非这样,不过在她生了七月,且下/身恶露不止,惹得婆婆嫌恶后,婆婆谭氏以让她养病为由,另拨了一个景色清幽,位置却有些偏的小院子给她住。 她前脚刚搬出去,后脚紧跟着,谭氏就给儿子塞了两个如花似玉的通房。 从那之后,宜生与沈承宣便愈行愈远。 那时心灰意冷,黯然神伤,这时想起来,却只觉得,幸好幸好。 七月倒是与宜生一起住的。小时候,宜生搂着她睡,七岁后,七月开始一个人睡,不过依旧在宜生卧室旁,中间只用格子窗做了隔断。 重生后的第一个晚上,沈承宣没有来。 两个丫头背着人说悄悄话,红绡拧着帕子,面带忧愁:“少爷已经快整月未踏进少夫人的院子了,这样下去,少夫人的处境定然更糟。那起子小人,各个跟红顶白,最近连少夫人吩咐的事儿都敢怠慢了!” 绿袖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少爷定是又去苏姨娘那儿了。苏姨娘明明没有咱们少夫人美,少爷都不长眼睛的呀!” 红绡立即瞪了绿袖一眼,又瞅了瞅四周,没瞧见人,松了一口气,心下却更忧愁了。 原本少夫人跟前两个大丫头,一个是她,一个是绿绫,都是被调/教已久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前阵子绿绫嫁人,求少夫人恩典赎了身出府,这大丫头的位置便腾出了一个。 威远伯夫人着人送了十几个丫头让夫人挑,少夫人直接让她做主挑一个。少夫人信任倚重她,红绡自然高兴得意,可一看老夫人送来的那些丫鬟,顿时就愁上了眉头。 那一个个妖妖娇娇的,哪里是给少夫人选丫头,是给少爷选备用通房呢吧! 红绡挑了半天,最后挑出了绿袖。 绿袖长得也好,可她年纪小,才十三岁,还是一团孩气,规矩都不怎么懂,估计是那十几个人里凑数的。红绡那时想着,规矩不懂可以慢慢教,可心要不正,那可就难扳直了。 可想是想,真教起来,也是心烦。 绿袖这嘴上没把门儿,什么都敢说的性子,万一什么时候给少夫人惹了祸,那她才是后悔不迭。于是,瞪过之后,又把绿袖好好训斥教导了一番。 绿袖老老实实地听着红绡的教导,其实心里还有点儿委屈:她又没说错,少爷可不是没长眼,那苏姨娘,还有什么柳姨娘方姨娘的,哪一个比得上少夫人! 红绡未尝不知道她的心思,正是知道,所以训斥地并不怎么严厉。训斥她不是因为她说错话,而是因为她把实话给说出来了。主子再不好,也不是下人可以妄议的。 再说,少爷也不是没长眼。 正是因为长了眼,日日对着一张脸,再美也看腻了,所以想找些新鲜吧。 只是这些,绿袖定是不懂的。红绡悠悠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调/教小丫头之路,任重而道远。 宜生自然不知道两个丫头的心思,沈承宣不来,却是正合她意。夜□□下来,宜生和七月一起在自个儿小院子里用了晚饭,饭后又陪七月玩了会儿,便到了睡觉的时候。 宜生没有让七月再在隔壁睡,而是将七月抱到自己的床上,搂在怀里,摸着柔软的发,闻着香甜的气息,就像拥抱着整个世界。 一夜安稳。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宜生便起了身,在梳妆台前坐定,顶着两个丫头不解的眼神,细细画了眉眼。 自己收拾好了,又轻手轻脚地给还在睡的七月穿衣洗漱,中间七月醒过来几次,迷迷糊糊叫了声阿娘,然后就又睡过去,任由宜生摆弄。 宜生生第一胎时伤了身子,到生七月时,她便明显感觉精力不济,身体不如以往。许是这个原因,七月刚生下来时瘦弱地可怜,小脸儿红通通皱巴巴的,像只丑兮兮的小老鼠。威远伯夫人谭氏,也就是七月的亲奶奶,见到七月第一面,就嫌恶地撇了脸:“怎么像只小老鼠崽儿!” 即便后来七月越长越漂亮,也没能让谭氏扭转了印象。 宜生千万般小心地调养,才让七月平平安安地长大,但却依旧没能从根子上改善七月的体质。长得比同龄的孩子矮小,还特别爱困,即便白日里睡过了,晚上也要睡许久,早上更是不到辰时醒不过来。 往常宜生醒来时都是不打扰七月,让她继续睡的,可今日,她却将七月也挖了起来,穿衣洗漱好后,便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七月,去了上房。 伯府人不算少,平日并不都在一处吃饭。中饭晚饭都是各自在自己住处吃,只不过有的有小厨房,如宜生,如苏姨娘;有的只能吃大厨房做的,如其他的姨娘。 但规矩还是要立的。 谭氏不喜欢宜生,不爱见她,所以晚上的请安就免了,但早上的却不能免。谭氏上了年纪,觉浅,醒得早,每日不到卯时便醒,早饭也用地早,不到辰时便开饭。 年轻人少有能起那么早的,但谭氏自然不会是体恤儿媳的人。她的规矩,她醒了,媳妇们也得醒,她用早饭前,儿媳必得去请安,去伺候着她。不过谭氏可不觉得自己是苛待儿媳,人家说了,请安是心意,随便你去不去,不去也没什么,她可是最最心慈不过的。当然,是不是真没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上辈子,宜生虽然跟沈承宣闹过几次,在伺候公婆这点儿上,却是没出过半分差错。即便谭氏依旧处处挑刺,在外人面前,却是没落下一点话柄。 卯时就起,请安伺候,这样的日子,宜生上辈子过了十几年。 ***** 宜生来的已经算早,可有人比她来的还早,还没进屋,远远地便听见上房里笑声融融。 “不是我说,夫人这把头发,真真是把咱这满屋子的人都比下去了!也不知是用的什么秘方,夫人您疼疼我,快教教我罢!”苏姨娘代替了丫鬟的位置,站在谭氏身后,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发,一边梳发一边说笑道。 苏姨娘生得杏眼桃腮,是个很标致的美人儿,头上斜插金钗步摇,行动间金钗颤颤,步摇危危,更衬得容貌可人。 苏姨娘这话一落,旁边便有丫鬟接道:“姨娘真是说笑,谁不知道咱们夫人是天生的好头发,也没特意保养过,洗头用的也都是些寻常东西,哪里去找个秘方让你学。” 谭氏面色不动,眼里却已经满是笑意。 不论多大年纪,人总是喜欢听好话的,尤其这好话正搔到了得意处。谭氏年届六旬,肌肤早已松弛下垂,身材也走了形,唯独一头乌黑秀发,可以让她骄傲自得。当然,平常是不是真的没有特意保养,也无人探究。 苏姨娘原是谭氏的梳头丫鬟,对谭氏的这点儿心思再清楚不过。 见谭氏眼中带笑,一屋子人便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为老夫人的好头发赞叹着。 宜生进去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其乐融融的情景。小丫头为她打起帘子,屋里的人看到她的身影,融洽的气氛为之一滞。 宜生抱着七月施了礼,请了安,就把自己当做透明人一样,在一旁安静地站着。 不过,显然有人不愿意让她当透明人。 “少夫人居然把大姑娘也带来了?真是稀罕,我可好些天没见过大姑娘了,霜儿总说想跟姐姐玩儿呢,可惜大姑娘平时不出门,霜儿都见不到她姐姐的面。”苏姨娘掩唇笑着,看向宜生怀里的七月,眼里笑意更深,又转头对谭氏道,“夫人,您看,大姑娘来给您请安来了。” 谭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哼。 谭氏不待见七月,尤其七月长到十岁,竟还是只会喊阿娘,其余祖父祖母乃至父亲,都是一律不会叫的。跟其他嘴甜会说话的孙辈比,可不就是个小傻子! 一个连叫人都不会的小傻子,会请什么安,施什么礼?尤其谭氏斜眼一瞥,就瞥见那孩子还在她娘怀里睡着香,别说要请安了,这是压根没把她放眼里! 所以,苏姨娘这话一说,轻轻巧巧地就把谭氏的火给挑起来了。 “得了得了,我看我这辈子都听不着咱大姑娘请安了,我啊,就没那个福分!”谭氏说着,褶皱下垂的眼皮颤动着,浑浊的眼珠狠狠夹了宜生一眼。 这儿媳虽然不讨喜,可也好收拾,往常只要这么一瞪,她立马就得认错赔礼。所以,谭氏瞪过后,就端着身子等宜生诚惶诚恐地跟她认错。 可是,没有意料中的认错赔礼。 那人依旧站着,即便怀里抱着孩子,身条儿也窈窕直立如春柳,看着柔软动人,却又似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刚直意味。 便听那人说道: “正要跟娘说呢,七月最近身子不大舒服,许是热地厉害,苦夏,夜里都睡不好,媳妇也被折腾地不轻。”说罢,那人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眼下。 众人定睛去看,就看到她眼底青黑一片,显是没睡好所致。 “所以,今儿想跟娘请示,免了儿媳最近的请安,也省地媳妇这幅样子,让娘看了心疼。”她笑盈盈说着,表情真挚,话语舒缓,仿佛真的是怕婆婆心疼一般。 谭氏捂住了胸口。 心疼? 她心疼个屁!(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4章 交锋 媳妇不事公婆固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婆婆苛待媳妇,这名声却也好听不到哪儿去。虽然当婆婆的有权任性,你要倚老卖老撒泼打滚,世人碍着你身份年纪也没辙,但谭氏觉得,那是粗鄙的乡下老婆子才有的做法,她自诩出身高贵,自然不可能做出这样丢份儿的事。 所以谭氏虽不喜宜生,经常给宜生添堵,但起码在大面儿上,却从不给人把柄,因她还要名声,还想让人夸她慈祥和蔼。所以她不明着克扣媳妇的生活用度,比如这热天用冰问题。 宜生怕热,这种天气,屋子里只摆一个冰盆是远远不够的,但前世的宜生,却过了好几年夏天冰不够用的日子。原因么,则是谭氏说府里开支大,进项少,府里挖的冰窖存冰不足,外头的冰价又太贵,是以全府上下都省着用冰。而且,就连谭氏自己也只用一个冰盆,所以宜生这当媳妇的,自然也不可能要求多。 谭氏的确是只用一个冰盆,但这却不是因为她真的节省,要以身作则给媳妇做表率,而是她有老寒腿,怕冰盆摆多了会犯病。 就是这么一戳就破的把戏,但前世的宜生却忍受了几年。不是愚笨地看不破把戏,而是被名为“孝”和“贤”的两座大山压得不敢说破。 现在想想,宜生只觉得上辈子的自己是个傻逼。 宜生的话一落,屋子里静了一瞬,谭氏捂着胸口,怒极反笑:“不想来自然可以不来,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也用不着人跟前伺候。嫌热就多用些冰,咱伯府家底儿虽薄,可也不能委屈着媳妇不是?就算掏光了家底儿,也得让你用上冰!” 虽然允了请求,但任是谁听到这夹枪带棒的话,都很难坦然受之。 以往时候,宜生也不是没提出过要求,谭氏也是这般,说是应允了,但那应允的话,却能直接让人主动打退堂鼓,还得再陪着小心哄她。 而且,以前谭氏的话还没这次难听,宜生每每听到都羞耻地主动不再提起,而这次,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这媳妇该马上认错了吧? 谭氏面色阴沉,心里却很笃定。 许是谭氏的话声有些尖锐高亢,七月不舒服地在宜生怀里扭了扭,宜生轻轻拍了拍,看七月再度安稳地睡着,才面向谭氏柔声道: “娘这话说的不吉利。上次哥哥让张太医给您请平安脉,不是说您老身子骨好着呢么?”她微微笑着,“半截身子入土什么的……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哪能自个儿咒自个儿呢?” 这里说的哥哥,是宜生娘家,渠家的哥哥。 威远伯府虽是伯府,府里却没一个掌实权的,想要请太医给府里人看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但渠家不同,渠家世代翰林,虽也不算有多大权,却也比威远伯府强得多。起码,宜生的哥哥能给谭氏请来太医,沈承宣却不行。 宜生说这话,是故意膈应老太太呢。 你觉着你伯府勋贵人家出身高贵,可请个太医,竟还得靠你瞧不起的儿媳妇娘家。 你觉着你的儿子是块宝,可他却连你儿媳的娘家哥哥都比不上。 果然,一听这话,谭氏眼珠子立即瞪起来了。 可是,宜生还没说完。 “不过,不知是谁蒙蔽了娘,竟会让娘觉得,买些冰就能掏光咱们伯府的家底儿。” “如今外头冰价十两银子一筐,媳妇再怎么用,也只十来筐,百多两银子便尽够了。”宜生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氏身前的梳妆台上,浅笑道,“娘眼前这闻馥阁的百花头油,一小盒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谭氏一张老脸登时涨红,那眼神恨不得生吃了宜生。 似乎没看到谭氏的眼神,宜生话锋一转:“当然,娘是长辈,又是伯夫人,用多少两银子的头油都是应当的。” 说罢,却又将目光转向苏姨娘,“不过,我瞧着,苏姨娘用的这面脂和胭脂,是天香楼的吧?天香楼的胭脂水粉可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一盒至少至少,也得四五十两,多的上百两也不出奇。对吧,苏姨娘?” 谭氏指责宜生的话虽然夸张了些,但有一点却没说错:威远伯府家底的确不厚。 谭氏的确用着五十两银子的头油,但她是当家主母,又是长辈,出去代表的是伯府的脸面,是以宜生说她用得应当,也不全然是挖苦。而且,这话恰恰说到了谭氏心坎儿里。 在谭氏心里,她自然应当是这阖府上下的女人里,样样最好的一个。就算伯府家底儿薄,供她奢侈一下还是应当的。 可是,一个姨娘而已,居然用上百两一小盒的胭脂水粉? 威远伯府可没那么多钱。苏姨娘自己,也不该有那么多钱。 苏姨娘原本是谭氏的梳头丫鬟,说起来算是女承母业,因苏姨娘的娘,便是谭氏原本的陪嫁丫鬟之一,专门负责给谭氏梳头的。而苏姨娘的爹,则是谭氏奶娘的儿子。 是以,苏姨娘一家子,可以说都是谭氏倚重的心腹。 然而,再怎么是心腹,再怎么倚重,也不过是奴才罢了。 一个奴才,穿用居然越过了主子?! 即便心知宜生说这话是挑拨,谭氏却还是朝苏姨娘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挑拨是挑拨,她自然不会放过宜生,但是,若她说的属真,那么苏姨娘也别想好过! 苏姨娘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笑盈盈地道:“少夫人真是好眼力,想来是天香楼常客了。妾命贱福薄,因着夫人怜惜,才攒了些银两,前些日子第一次踏进天香楼的门,只是想着府里快有喜事了,妾也得好好收拾收拾,省得丢了咱伯府的脸面。只是,一盒胭脂就要五十两,妾身可是肉疼了许久,接下来都要吃糠咽菜了,夫人您可要再疼疼我。”说到最后,已经歪到谭氏身上,做出小女儿的撒娇举动了。 抵赖不认自然可以,但谭氏信不信就是两说了。所以,还不如干脆承认,自退一步。 但是,退不是认输,而是哀兵之策,是顺便给对手上眼药。 一个出身下贱靠谭氏生存的姨娘,和一个出身高贵还会跟谭氏顶嘴的儿媳,在谭氏的逻辑里,后者显然更可恶。 果然,苏姨娘这话一说,谭氏的脸色变好了些。 不管苏姨娘怎么样,到底是自己的人,就算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不迟。现在,她得好好看看她这个好儿媳。 才一天不见而已,原本唯唯诺诺的小媳妇,居然也敢顶嘴,敢挑拨,敢下她的脸? 谭氏目光阴沉,朝苏姨娘说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盒天香楼的胭脂而已。学学咱们少夫人,说起天香楼头头是道,想来是没少去吧?” 宜生笑笑。 “娘说笑了,媳妇不过是记性好罢了。不过天香楼啊……以前做姑娘时,倒的确是常去的。” 做姑娘时常去,对应的自然是嫁人后不常去。 渠家清贵,家底也不厚,但姑娘跟媳妇的待遇到底不一样,宜生又是嫡长女,做姑娘时父母兄弟宠爱,因此的确是娇养出来的。 可是到了伯府,境遇便立即变了。 这话说的,就只差直接说伯府穷酸,比不上亲家了。 谭氏心头一口血涌上来。 宜生却不等她发难,将话头又绕了回来。 “娘您看,不过是买些冰,天香楼的两盒胭脂罢了,哪里会到把伯府家底儿败光的地步。您怜惜苏姨娘,也怜惜怜惜我和七月吧。” 她笑嘻嘻地说着,那模样,竟浑似个无赖。 以往的威远伯府少夫人,哪里会做出说出这这等无赖话! 谭氏又捂住了胸口。 在以往跟儿媳的较量中,谭氏可以说是无往不胜。但那不是因为谭氏口舌多厉害,而是宜生完全不反抗,谭氏连锻炼口舌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宜生今儿猛不迭地来了这么一出,谭氏除了目瞪口呆和捂胸口,一时之间竟是想不出话反驳。 不仅想不出话反驳,还臊地老脸通红。 那些话,句句都在打她的脸! 谭氏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夫人,老爷、少爷,和小主子姨娘们来了!”恰在这时,外头守门的小丫头叫了起来。谭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时转怒为喜,当即迈着小脚,由丫头们扶着赶紧出去了。 宜生与谭氏一来一往的交锋间,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甚至过了谭氏往常的早饭时间,只是小丫头们不敢打扰,直到人来了,才敢出声提醒。 外间的饭桌上,小丫头们已经开始布膳,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也进来了许多人,看到谭氏出来,一群女人和孩子便立即亲热地请安。 唯二没有向谭氏请安的,是两个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 一个是威远伯沈问知。他看上去五十来岁,凤目高鼻,白面微须,身着玉带蟒袍,脚蹬黑缎朝靴,颇有几分威仪。 而沈问知身边的年轻人,则更是令人眼前一亮。他有着同沈问知如出一辙的凤目高鼻,五官却又比沈问知更深刻精致,且身形高大,如崖上青松直立,伟岸却不粗糙,端的一副好皮囊。这年轻人,正是威远伯唯一的儿子沈承宣。 沈承宣身着常服,沈问知却是穿的朝服,一看便知是刚上朝回来。 只是,以沈问知的官职,上朝却还轮不着他。他能上朝,凭借的不是自身的官职,而是威远伯这个爵位。 谭氏原本还沉着脸,出来一见丈夫儿子,当下不顾得找宜生的茬,也没搭理姨娘们的请安,只一边吩咐着丫头摆饭,一边面带急切地朝父子俩迎了上去。 “老爷,怎样了?”她伺候着威远伯脱下朝服外衣,脸上带着些焦急地问道。 威远伯笑着摸了摸颔下短须:“折子已经呈上去了,八/九不离十。”沈承宣脸上也带着笑,那笑衬得他越发显得俊眉朗目。 谭氏大喜,双手合拢,朝北拜了三拜。 北边,是皇宫的方向。(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5章 爵位 宜生抱着七月,看着三人喜不自禁的样子,终于想起他们为何欢喜,也明白了方才苏姨娘说的“喜事”是什么。 现在是承庆元年,也就是说,正是新皇登基这年。新皇登基,心情好,也少不得要施恩与天下,大赦囚犯、封赏朝臣等都是惯例。是以,威远伯便也趁着这个好时候,给儿子沈承宣请封世子。 虽然沈承宣已经二十多岁,虽然沈承宣的儿子都已经开蒙,但他却还不是威远伯府世子,而只是威远伯府大少爷。 威远伯府根基不深,第一代威远伯沈振英出身贫寒,以军功起家,半个出色靠谱的族人也无。沈振英娶了两个夫人,一是贫寒时的糟糠之妻,二是发达后攀附沈振英的小官之女,因此沈振英既无母族可靠,又无妻族可依,整个威远侯府,全凭沈振英撑着。 于是,沈振英一去世,威远侯府便哗啦啦如大厦将倾。 沈振英去世后,长子沈问知成功袭了爵。可是,到了第三代沈承宣这儿,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沈问知袭爵时,沈承宣就已经十几岁,按理说沈承宣被封世子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但是,从沈问知袭爵开始,请封沈承宣为世子的折子几乎是年年上呈,却年年都没有回音。 开始沈问知和谭氏还以为是有人搞鬼,请封的折子没能上达天听,后来花重金收买了宫里人,才知道折子早就呈上去了,先皇没理而已。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而威远伯府,却是眼看连三世都撑不下去了。 京城的人多鬼,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威远伯府要没落。 老威远伯沈振英是军功起家,儿孙却都是习文,习文也就罢了,偏偏没一个出息的。沈问知学问平平,蒙父荫在礼部领个闲职,半点实权也无。沈承宣倒是有些才华,当年也是正经科举考出来的进士,可谭氏不舍得儿子被外放做官,托了许多的人情,花了许多的银子,才让沈承宣留在京城任职。 沈承宣是锦绣堆里养出的纨绔,吟诗作对,纸上谈兵可以,真要他干实事儿,那是半点也指望不上的。因此,蹉跎了几年,沈承宣官没升几级,吟诗作对的名气倒比为官的名声还大。 这样的父子俩,若再没爵位傍身,威远伯府的未来已经可以预见。 偏偏此时先皇驾崩,新帝即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不待见威远伯府,新帝却说不定。 先帝重务实,所以不待见沈问知父子俩,可新帝却是个众所周知的颜控。新帝做太子时便喜欢与文人士子结交,尤喜诗文做得好,人也长得俊的风流人物。而这两条,沈承宣一个不落地,全中。 于是,威远伯府便又看到了希望。沈问知一大早便上朝递折子为儿子请封,看他那表情,显然是听了宫里什么消息,以为这次胜券在握了。 看着欢喜的三人,宜生讽刺地笑。 上辈子,沈承宣的袭爵之路可谓坎坷,最终还是靠女婿帮忙,才终于成功袭爵。所以自然地,这次也没能成功。 不过…… 宜生皱起了眉头。 这辈子……可没一个沈琪捣乱。 而且,她都重生了,难道别的事也会一成不变么? 宜生的心微微热了起来:不怕变,就怕不变! 那边三人喜不自禁,人人簇拥。宜生这边,却也有人靠了过来。 “母亲。”半大的小少年满脸严肃,恭谨地叫着宜生。小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素色罗衣,面相温柔的年轻女子也朝宜生施礼:“少夫人。” 小少年叫沈文定,是沈承宣的长子,而他身后的,则是沈文定的生母方姨娘。除沈文定外,沈承宣还有一子,名叫沈文密,沈文密与沈文定今年均是十岁半,两人生日只差了几个时辰,只是这几个时辰,便决定了长子与次子的差别。 沈文密的生母是苏姨娘,而除了沈文密,苏姨娘还有一个女儿沈琼霜,今年七岁,是沈承宣最小的孩子,嘴甜人美,颇得府中长辈喜爱。 所以,苏姨娘行事张扬一些也正常。 她是唯一一个有两个孩子的,而且,她还有儿子。 宜生也有过儿子,可刚生下来,没活过一天便夭折了。后来只生了七月一个女儿,直至如今,沈承宣和宜生都已年近三十,膝下却依旧无子。 所以,如今的威远伯府,正面临着有长子无嫡子的尴尬局面。 按谭氏的想法,休了宜生,给儿子再娶个才是最好。可偏偏京城人都知道,威远伯府少夫人怀第一个孩子时,老威远伯病重,少夫人贤良孝顺,一直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伺候。后来老威远伯去世,也多亏了少夫人里里外外地操办丧事。许是因为伺候病人操办丧事太过劳累,老威远伯头七前一天,少夫人早产,生下一个不足三斤的男婴,只活了半天,断气时,正好是老威远伯头七。 这样一个贤良孝顺的媳妇,因为伺候长辈丢了孩子,还坏了身子,虽然无子,却也让人十分同情。 若威远伯府休妻,少不得要被人背后指点。 所以,即便谭氏不喜宜生,却也只得忍着。 更何况,当初宜生贤良孝顺的名声还是伯府主动传扬出去的。 那是谭氏逢人便说,说是儿媳太孝顺,所以才累倒早产,又说那早夭的孙子是被曾祖父喜爱,所以才在头七那天一起带走。又说他们威远伯府是仁义人家,感念宜生恩德,必然会善待她。如此云云。 前头已然做出这幅样子,后脚再因为人家坏了身子生不出儿子而休妻,那岂不是太打脸? 只是,那时的谭氏可没料到,宜生自那次坏了身子便再也没能生下儿子,因此对宜生的厌恶还不算剧烈。若是谭氏能重生到那时,她指定得给当时的自己两耳刮子。 那段日子,是谭氏对宜生最亲切的日子。 呵。 她当然亲切. 想起往事,宜生摇了摇头,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沈文定和方姨娘请过安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而另外几个姨娘和孩子,却是在沈承宣三人身边凑够了热闹,才挪步向宜生请安。 除了带着两个孩子的苏姨娘外,还有一个柳姨娘。柳姨娘是教坊出身,论出身,是三位姨娘里最低的。原配宜生,妾室苏氏、方氏、柳氏,这便是沈承宣所有有名分的女人。当然,沈承宣的女人不止这几个,但是通房丫头之类的,却是连向正室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的。 苏姨娘带着两个孩子先向宜生请安,动作,言语,通通符合礼仪,端庄地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只是两个孩子毕竟还小,功力没那么深。 沈文密低下头请安,起身的时候,眼睛便骨碌碌地转,目光从宜生,到宜生怀里的七月,最后溜到宜生身旁的沈文定身上时,不禁嘴角上翘,眼角微抬,带着隐秘的欢喜和俯视。宜生一向不喜这孩子的眼神,前生不喜欢,今生也未改变,只是前生她忍着自己的不喜欢,按下不耐做出一副贤良主母的样子,今生,她却是不想忍了。 是以,见他又这样打量人,宜生面上便淡淡的,与方才面对沈文定时的态度判若两人。 苏姨娘漂亮的杏眼快速抖动了一下。 双方均不喜对方,这是彼此心知的事,但以往的宜生不会表现出来,可今天…… 沈琼霜年纪小,也更直接。 见宜生对自己哥哥那样态度,脸上便立刻现出怒容。不过,她虽小,却也知道一个庶女直接挑战嫡母的权威是多么愚蠢的事。眼珠子一转,就转到了宜生怀里的七月身上。 即便四周热闹喧哗,七月却依旧睡得很熟。 “姐姐怎么还在睡呀?祖母说小孩子不能偷懒,偷懒长不高的!”她睁大眼睛,满脸天真地道,随即又委屈地抱怨,“平日去找姐姐,姐姐便总在睡觉,要么就是自己对着堵墙发呆,都不理霜儿,也不跟霜儿说话,霜儿好想跟姐姐玩。” 小女孩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室内响起,那边犹自沉浸在喜悦中的三人也不禁看了过来。 看着宜生怀里睡得安稳的七月,三人正在高处的兴致陡然降了一降。 沈琼霜年幼不知事,只以为姐姐爱睡觉不爱说话,可在他们,在世人眼中,一个整天睡觉,除了“阿娘”再没喊出过第三个字的孩子,可不就是傻子!封世子一事板上钉钉,这是喜事。可一看到那孩子,这喜悦便立即被冲淡了。堂堂威远伯府,居然出了个傻孩子!这是整个威远伯府的耻辱。 “今儿怎么把她抱来了?”沈承宣终于对宜生说了第一句话,眉头微皱。(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6章 忆情 沈承宣长相俊美,即便皱着眉,也无法让人觉得他面目可憎。 “夫君这话说的,”宜生淡淡一笑,又拍了拍七月的背好让她睡得更安稳,“七月是伯府嫡长女,我为何不能抱她来?夫君总不去我的院子,七月见不着爹爹,我只好抱她来见爹爹,也让她爹爹见见她,以免忘记自己女儿的样子。” “我……”沈承宣喉咙一堵,面色却突然软和下来。 他看向熟睡的七月。 白嫩的皮肤吹弹可破,粉色樱唇微张,小鼻头因为趴着的缘故被压得有些扁,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合拢着,长长的睫毛如羽扇,偶尔扇动一下,便让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生怕扰了她清梦。 只这样看着,倒真是个漂亮得惊人的孩子。 沈承宣的目光又转向宜生。 虽然身边美人环绕,但若真论起容颜仪态,这个跟他结螭十余载的发妻,其实远超其余妾室通房。沈承宣还记得当年成功抱得美人归的得意,也还记得最初那段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日子。只是那段时间太短,不到一年而已,身边不断有新鲜的面孔,宜生的性子又越来越拧,人前与他相敬如冰,人后却对他冷面冷心,他心里恼怒,自然也就淡了和好的心思。 可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表面上是呛了他,讽刺他不关心妻子女儿,可是——呛声也好,讽刺也好,归根结底,还是在乎他。这对宜生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要知道,最近几年两人闹了别扭,都是沈承宣先找由头和解,宜生绝不会主动抱怨,就像块冷硬的石头,捂不热,揉不软。你对她好,她表面也会变热,但沈承宣知道,渠宜生的心就像那石头,外面温热了,里面却还冰凉着。 妻子不爱抱怨固然好,可是,冷落了她,却连一丝丝抱怨都没有,那他这个夫君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么? 现在,她终于抱怨了。即便是用那样讽刺的语气,沈承宣却不仅没发怒,反而有一丝窃喜爬上心头。以宜生一向的作风,这样的抱怨不是示威,而是服软。 她对他,终于有了依赖和在意了么? 想到这里,沈承宣的目光变得柔软,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若不是你跟我拧,我又怎么会赌气一个月不去看你?七月——”他停顿了一下,“七月的生辰不是快到了么?最近我出去都留意着呢,搜罗了许多东西,七月指定喜欢。” 说罢便探向腰间的荷包,摸出一条青色发带,“看,七月戴这发带肯定好看。” 那发带用的是上好的绸缎,颜色青翠可人,带子上缀着珠玉,一颗颗攒成紫葡萄,还有碧绿宝石雕刻而成的葡萄叶。珠玉用的都是些边角料,但胜在做工精细,造型可爱,正适合年纪小的女孩子。 一见沈承宣拿出那发带,原本挽着谭氏胳膊撒娇的沈琼霜立即瞪大了眼睛,挽着谭氏的那只手也猛然抽出。 苏姨娘站在谭氏身后,见状忙死死拉住沈琼霜的手。沈琼霜脸上现出痛色,双手复又老老实实垂下来。 可双手老实了,双眼里的情绪却更加掩藏不住。 狠狠地、愤恨地瞪着宜生怀里的七月。 宜生微微一笑接过发带:“夫君有心了。” 似乎没看到沈琼霜的异常。 最近几年,宜生已经很久没有对沈承宣笑过了,即便是笑,也是在外人面前,故意做作的笑。而这次,宜生冲着沈承宣微微一笑,那笑其实并不灿烂,也不甜美,反而淡淡的,只嘴角微翘,眼中带了一些笑意罢了。但是,起码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冷硬,而是二月春风一般,柔柔地吹过沈承宣的心头。 沈承宣不禁心旌一荡。 “宜——” “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一道年老沙哑的厉喝倏然打断了沈承宣,与此同时,还伴随竹箸拍到桌满的声音。 说话间,小丫头们已经布好饭食,众人纷纷落座,只是还没开始用饭。眼见沈承宣柔声与妻子说话,谭氏一脸阴沉,刚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筷子,立马便拍在了桌上,吓得小丫头浑身一哆嗦。 谭氏打断的是沈承宣的话,那刀子似的眼神,却是紧紧黏在宜生身上。 沈承宣一脸无奈:“娘,咱们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再说,这不还没用饭呢么?” 谭氏的眼皮快速翻动了两下,视线从宜生转到沈承宣身上,脸色立刻柔和下来。“轩儿,你都要封世子了,不能像以往那样。家里怎么了?家里更得守规矩。”她说地语重心长,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宜生,却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早饭,还算是平安无事地渡过。 中间七月醒了,依旧是只叫了一声阿娘,对满座其他的人视若无睹。谭氏黑了脸,却不知为何没有发作,一直到一顿饭吃完,都风平浪静地没再起什么波澜。 吃过早饭,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宜生抱着七月离开,正要沿着抄手游廊回自己的院子,身后便传来急促的唤声。 “宜生!” 沈承宣俊俏的脸上带笑,那一声“宜生”叫地很是温柔缱绻,仿佛之前一个月的冷战全然不存在,他们还是那对初初结为夫妻的少年少女。 “我不是有意冷落你,只是密哥儿近日学问上有些吃不准,要请教我,我才多去莞儿那坐了几回。”苏姨娘芳名苏莞儿。 “再说,上次若不是你赶我出去,我又何至于一月不去找你?你看,但凡你稍微服软,我都不会再计较了。”沈承宣继续道。 宜生抱着七月,微微低下了头,以致沈承宣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是一时别不开脸吧……相处十多年,沈承宣也算了解宜生,知道她外表柔顺,其实最是刚强,今天那样状似怨妇的抱怨,可以说已经是她的极限。 所以,他不能着急,不能逼太紧,要给她些缓冲…… 沈承宣想着,脸上又露出温柔的笑:“你先回去,今晚我——” “少爷,夫人唤您进来,说是有重要的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沈承宣的话。 沈承宣转头,就见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翠缕俏生生地立在门前,一边唤着他,一边指着屋内。 沈承宣无奈,转头匆匆对宜生撂下一句话:“今晚等我!”说罢便回转,跟着翠缕进屋见谭氏。 宜生抬起头,轻舒一口气。 ***** “少夫人、少夫人!”刚走进自个儿院子,红绡就憋不住叫了起来,“少爷说今晚会来!”不仅说会来,还那么温柔地对少夫人说话,还送姑娘发带,还为了少夫人跟夫人争辩!红绡跟了宜生五年,可从未见过沈承宣这副样子。 少夫人做了什么呢? 不过是语带讽刺地说了几句话而已!这说明什么?说明少爷对少夫人并非没有感情,相反的,少爷对少夫人其实很看重吧?红绡高兴极了,以致失了平素的稳重,刚一进院子便忍不住激动地叫了出来。 进到屋里,留守的绿袖迎上来,没听见红绡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只见红绡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便好奇地戳戳红绡肩膀,“红绡姐姐,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红绡看了宜生一眼,见宜生没反对,便绘声绘色的将一早上的事儿都跟绿袖说了。 除了少爷的改变,早上呛夫人和苏姨娘那一幕,也是大快人心啊! 红绡觉得,跟了夫人五年,再没有哪一刻如今天早上那般畅快。 绿袖听得一愣一愣地,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去瞅少夫人。 少夫人不是最软和不过的么?对她们这些小丫头都和颜悦色,极少跟人红脸,人人都说少夫人性子好,最柔顺不过。这样的少夫人,居然跟夫人针锋相对地呛声,还把夫人逼得说不出话来? 绿袖觉得自己有点懵。 很快,红袖便讲到饭桌上,以及离开上房时那一幕。 “真的?”绿袖瞪大眼睛,“少爷真那样说呀?” “当然!”红绡笃定地点头,“少爷说了,今晚要过来,而且少爷还送了姑娘一根发带,说是为姑娘的生辰准备的!” 绿袖眨巴着眼:“可是……姑娘的生辰不还有一个月么?少爷这么早就送了呀?” 红绡猛然梗住了。她想起了当时情景。 当时不觉,这会儿想起来,却怎么想怎么觉得,少爷就是随便从荷包里摸了个东西呢? 红绡想不明白。 不过,不明白不要紧,要紧的是,少爷今晚真的要来了。 而且看少爷的态度,是想跟少夫人重修于好?红绡没当上宜生的贴身丫鬟时之前,听院子里的老人说过,少爷少夫人曾经可不是这幅模样。曾经的威远伯府少爷和少夫人,那可是一对儿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恩爱夫妻呢。 再说,就算真是临时找的东西充数,却也代表了少爷的态度。要知道,少爷可几乎从没送过姑娘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少爷今晚要来! 少爷和少夫人要和好了! “快收拾收拾屋子,少爷喜欢玉蕤香,我记得还有二两,拿出来——” “不必麻烦。”一个平稳的声音打断了红绡。 “少夫人?”红绡顿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宜生。 宜生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菱花铜镜,用软布蘸水,轻轻擦拭着眼底的青黑,那青黑色一沾水便融化,沾在软布上,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我说,不必收拾屋子,也不必准备熏香,”眼底青黑色全部被擦掉,宜生放下软布,对着两个愣怔的小丫头道,“不必那么麻烦。” “少爷今晚,不会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7章 所求 苏姨娘将一朵崭新的珠花插到沈琼霜发上,退后打量一下,便故作轻松地笑道:“看,这珠花多漂亮,霜儿别气,娘给你买首饰,买好多首饰,绝对比那条发带好看。” 沈琼霜却遽然将珠花扯下,双手用力撕扯,一边撕扯一边愤怒地大喊。 “我才不要什么珠花!我就要发带!那明明是我的发带!爹爹居然给了那个傻子!呜哇……”她哭了起来,是实实在在地伤心,仿佛沈承宣给出去的不是一条发带,而是她的命一般。 苏姨娘呼吸急促,快速出去将房门关上,回来便训斥道:“霜儿,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叫大姑娘傻子!” 沈琼霜正哭着,被苏姨娘这一喝,登时打了个嗝儿,愣怔怔地看着苏姨娘。 “哎呦你这是干嘛,咋能训霜儿呢?那丫头不就是个傻子?说实话还有错了啊?”一个身材削瘦双眼浑浊,身上还带着酒气的妇人冲苏姨娘一瞪眼,又一把搂住沈琼霜,“乖乖不哭不哭,那破发带给她就给她了,反正你爹疼你,下次你再缠缠你爹,指定有更好的,一根发带算什么?就当施舍路边的叫花子!” “娘!”苏姨娘跺了脚,“那话是她该说的么?咱们自个儿悄悄地说没问题,可霜儿年纪小,万一她不小心在外面说漏嘴怎么办?” 苏姨娘的娘刘婆子撇了撇嘴。 “说漏了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个傻子,还不兴人说啊?夫人都说她是傻子了,姑爷也嫌弃她,就你还把个傻子当回事儿。”说罢又扭头抱着沈琼霜,干皱的老脸笑成菊花,“乖乖啊,下次跟你爹要东西,可别再要那不值钱的珠花啊发带啊,要金的,银的,玉的!那才是好东西啊,姥姥以前有个大金镯子记得不?那叫一个好看啊,可惜没喽,唉……”她一脸肉疼和遗憾的表情,一边说一边瞅苏姨娘。 “莞儿啊,你看我这头上手上都光秃秃的,像什么样子?出去也丢你的人不是?” 苏姨娘拧眉,定睛一看,果然刘婆子头上手上一件首饰都没有。 苏姨娘呼吸一窒,“娘,你又去赌了!”用的是肯定的与其而不是疑问。 “大惊小怪做什么?小赌一把而已。”刘婆子翻了翻白眼,“我这么大年纪,辛辛苦苦把你拉拔大,就这么点子乐趣,你还不知道孝敬,不孝女!” 苏姨娘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地疼。她不是不孝敬,可她哪里来那么多钱去孝敬?而且今儿就被少夫人挑了错处,接下来更得谨小慎微,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不然夫人一狠起来……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苏姨娘赶紧去开门,就见外面站了个没留头的小丫头。 小丫头低头小声说道:“翠缕姐姐让我跟姨娘说,少爷本来去追少夫人了,夫人又把少爷喊回去说话了。翠缕姐姐说,姨娘不用担心。” “哎呦,我就知道咱们夫人有手段!”刘婆子一拍大腿笑道。 苏姨娘太阳穴又是一突,几个铜板打发了小丫头,也顾不上说刘婆子,只细细思索着小丫头的话。今儿少夫人的举动很反常,不仅会反驳夫人了,还把夫人逼地差点下不来台,早饭时又跟少爷那样说话,引得少爷服软…… 表面上看起来,少夫人出气了,少爷心软主动跟少夫人和解了,只有她和夫人吃了瘪。 可是,在苏姨娘看来,少夫人今儿实在有些不明智。 夫人是什么样儿,少爷又是什么样儿,苏姨娘再清楚不过。 少夫人敢让夫人吃瘪,夫人就绝对不会让少夫人好过。让人不好过,最好的莫过于打击其所在意,所求的东西,让她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恰恰少夫人又做出挽回少爷的举动,那么,接下来夫人会做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少爷? 呵,男人的话要能信,她苏莞儿三个字倒过来写! ***** “所以,夫人恼怒少夫人,会在少爷跟前说少夫人坏话,不让少爷过来?”绿袖瞪大眼睛说道。她正研着墨,这一激动,墨汁都弄到袖口上了。 “不一定是坏话。”宜生温声解释道,“但一定是让少爷不想再来的话。” 说她坏话,这种招数谭氏用了不止一次了,但正因用得多,沈承宣现在已经基本免疫了,可谭氏的招数却远不止背后说坏话这一招。 至于具体什么招,她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她只要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能过上安静日子就行。 “夫人怎么这样!”小丫头愤愤不平,“少爷和少夫人和和美美地不好么?干嘛非得搞破坏?哪有这样做婆婆的?” 红绡扯绿袖的袖子,瞪了她一眼。绿袖吐吐舌头,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宜生笑笑,面上没一点不平的样子。 求仁得仁,有什么好不平呢? 从重生回来,她最强烈的愿望,最迫切的渴望,不过只一个而已。至于什么少爷,什么夫人,她通通不想搭理。可是,身在牢笼,想要清静也不容易。于是,就有了早上那么一出。 不再看两个小丫头的反应,宜生摊开雪白的宣纸,在紫檀案前坐定,拿笔蘸墨,在宣纸上认真勾划着。 红绡嫌弃绿袖墨磨得不好,索性将绿袖赶去一边,自己上阵研磨。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看着宜生写在宣纸上的东西。 看了半天,“少夫人,这是什么啊?” 跟大多数丫鬟不同,红绡是识字的,不过识得不多,也没看过几本书,只勉强认得一些常见字罢了。 “这个啊……”,宜生又落下一划,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嗯……应该是算术吧。”红绡看着纸上的字,似懂非懂,“算术?学不用算盘么?” 宜生笑笑,“这个不用的。” 这个,也算是做鬼那几年的收获之一吧。 仅仅是从故事里的只言片语,宜生也已经发觉,那个世界的人们有着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尤其是格致数理方面,有时作者只是在文中随意提起,好像是常识的东西,她却要花费好长时间才能理解。苹果落地是因为地心引力?天圆地方是错的,人们脚下所踩的土地是一个球?数学三大猜想是什么?如此等等。 当然,这只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很多时候即便不理解,也不妨碍阅读整个故事,但是,宜生却不由自主地关注起这些细枝末节。 只因为,她经常想起生前那三十九年,想起女儿“傻病变好”之前,似乎对这些格外感兴趣,且富有天分。而病好后的“女儿”,却最是厌烦计算。 于是,她格外注意文中这些东西,从故事中找出零零碎碎的信息,然后像初开蒙又无人教导的幼童一般,努力而艰难地理解吸收着那些对她来说像是天书一样的知识。 那时候辛苦,可现在想来,却只觉得幸运。 虽然比起那个时代的人,她依旧是缺乏常识的,但是,总算学到了一些东西,学到了些可以教给七月的东西——虽然很可能,这些东西对七月来根本没有用处。 将脑中记得的东西一一誊在纸上,宜生又拿出一本这个时代的数算书,细细温习起来。 因为默认七月是傻子,伯府并没有为七月请先生。宜生只好自己教七月认字。没有人觉得一个傻子能够认字,即便宜生再怎么说也不信,因为七月从来都拒绝交流。可是,宜生觉得七月学会了,只是她从不念出、不写出而已,所以宜生一直坚信七月并不傻,她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不过,也只是教认字而已,数理之术,却是几乎完全没教过的。 既然可以认字,那么,格物数理应该也没问题吧…… 虽然学这些似乎没有用处,但也许,能让七月封闭的世界开阔一些,哪怕是无法与别人沟通的内心世界。只要这样,就是值得。 ***** 当天晚上,沈承宣果然没有来。红绡绿袖愤愤不平,只不过一个埋在心里,一个表现在脸上。 宜生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事一样,用过晚饭后,便拿着算术书,教七月背九九歌。九九歌本是基础,但因为七月没有上蒙学,以往宜生也只教她认些字,因此即便是这样基础的东西,七月也是第一次接触。 宜生指着书上的九九歌,一遍遍地轻声念着,又仔细解释加乘法的意义,七月安静地窝在宜生怀里,似乎在仔细聆听,但若让外人来看,恐怕倒会觉得她是在发呆。 念了约五六遍九九歌诀,宜生握着七月的小手摇了摇,“七月,告诉阿娘,三三得几呀?” 七月漂亮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嘴唇翕动,最终却还是没说出什么。 宜生不以为意,将手里的算术书放在桌上,看着七月,笑眼弯弯,“没关系,七月最聪明了,阿娘知道七月其实什么都知道的,不想告诉阿娘就不说,当做七月的小秘密,好不好?” 七月将脑袋埋进宜生怀里,蹭了蹭后抬起头,扭头去看放在桌子上的书。 “七月想看书么?”宜生将书拿到七月面前。 七月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准确地指在书上某一点。 宜生看过去,便见那根白玉似的指头盖住了一个字,而那个字前面,是“叁叁得”。 ——七月,告诉阿娘,三三得几呀? ——三三得九。(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8章 守护 不用每日早起请安伺候,也没人上门打扰清净,威远伯府少夫人的院子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沈承宣没有再来,伯府其他人也选择性忽视了少夫人的存在。 绿袖觉得,最近少夫人很奇怪。 不说前些天在上房弄的那一岀,就说少夫人最近对待姑娘的态度,也让绿袖觉得奇怪。 少夫人好像……太看重姑娘了? 无论做什么事,少夫人都一定要让姑娘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姑娘在院子里看蚂蚁,少夫人就在旁边兴致勃勃地陪着姑娘一起看;姑娘在屋子里玩九连环,少夫人就坐在姑娘旁边看书;晚上睡觉时,夫人不再让姑娘一个人睡,反而日日搂着…… 这两天更是离谱——连姑娘出恭,少夫人都要在外面等着! 以往少夫人当然也疼爱姑娘,可那也就是普通母亲对女儿的疼爱,可现在,少夫人整个人都紧绷着,时时刻刻守在姑娘身边,就好像……就好像是怕如果一刻不在姑娘身边,就会永远失去姑娘似的…… 虽然姑娘身子有些弱,但也算健健康康的,完全不用那么紧张啊。 绿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终于想到一个理由:虽然少夫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少爷来不来,但内心肯定深受打击,进而对少爷彻底死心,转而把所有感情都转移到姑娘身上来,把姑娘看成最后的依靠,所以才会把姑娘看得那么重要! 嗯,一定是这样。绿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 宜生等在恭房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甚至如果不是考虑到七月已经十岁,应该独立地完成一些日常活动,她甚至想陪着七月一起进入恭房。 她看到绿袖惊诧的眼神,却没有解释,也没有想要改变什么以掩饰自己的异常。 她的确紧张七月,紧张地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骼都严阵以待,因为,时间不多了。 距离记忆中七月摔下假山,然后被取而代之的时间,仅仅只剩一天而已。明天,就是在明天,记忆中她的七月就会消失不见,变成另外一个有手段有心机,人人称赞的七月,变成穿越女沈琪。 她不恨沈琪,毕竟曾经母女一样相处了十年,甚至最后还为沈琪挡了刀,哪怕那时她早已起了怀疑。可是,不恨不代表期待,她只希望,这辈子永远不要再出现沈琪! 她只要七月。 所以她紧张,无措,做出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守护住七月。故意跟谭氏闹一场,目的其实很简单,真的只是想要免去早上的请安,然后让沈承宣继续“冷落”自己而已。她就可以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清清静静地,无人打扰地,时时刻刻守着七月。 可是,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心慌了。 神经紧绷,不敢有一刻放松。 即便她守住了七月不让她去爬假山,可是,被穿越一定要摔下假山么?她都重生了,剧情还会跟前世一样么? 她不敢赌。 所以她只能守着,一刻都不敢离开,哪怕显得举动怪异。 难捱的一日过去,明天就是记忆中的日子。 到了晚上,宜生照旧将七月搂在怀里睡,轻轻拍着七月的后背,看着七月闭上眼睛熟睡过去,夜也越来越深,可是,她却一直无法睡去。哪怕强迫自己睡去,也丝毫没有睡意,就怕一觉睡过去,怀里的人还在,内里却换了个芯儿。 卧室的灯一夜未熄,宜生也一夜未睡。 她眼睁睁地看着纱帘外的光线由昏黄的灯光变为明亮的自然光,听着外间的红绡绿袖发出轻微的声响,最后,怀里的七月微微动了一动,睁开眼睛,叫了一声,“阿娘。” 明明一夜未睡,宜生却丝毫不感觉疲惫。 宜生记得清楚,上辈子,就是在这一日的午后时分,她照旧午睡,睡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被摇醒,从下人口中得知了七月摔下假山的消息,急匆匆请了大夫,大夫说是脑袋磕了,其余倒无大碍。 当时府中人纷纷议论,说大姑娘脑子本就不好,这再一磕,可不就更傻了。 她不信,守了一夜,第二日,七月醒来,没有如旁人说的那样变得更傻,但却已经不再是她的七月。 就在这一天。 这次,她绝不再午睡了。 她要好好看着七月,任何妖魔鬼怪都别想再侵占七月的身体。 宜生斗志昂扬。 她陪着七月待了一上午,拉着七月的手,没有片刻松开过。很快,中午来临,主仆几人简单用了午餐,红绡绿袖吩咐小丫头收拾碗盘,宜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去午睡,而是依旧陪着七月。 她看着围墙日影从长变短,又渐渐从短变长,心也像那日影一般,长长短短,无法自控。 当日影遮住围墙下的芭蕉时,院门陡然被拍响。 宜生的心脏猛然一跳。 绿袖去开门。 “我们姑娘想跟大姑娘一块儿玩儿呢,这亲姐妹的,都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叫外人听了也不像样子不是?”门外传来妇人虚假的笑声,带着丝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宜生抱着七月,绷着脸,吩咐红绡,“让她滚。” 红绡吃惊地看着她。 因为自小的教养关系,即便再怎么生气窘迫,少夫人也从未说过这样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粗俗的话。 “我说,”宜生握紧拳头,又重复了一遍,“让她滚!” “不论是谁,都让她滚!”声音里已经带上明显的怒气。 明明是听惯了的、最是温柔悦耳不过的声音,却平白让红绡觉得不寒而栗。红绡浑身打了个激灵,急忙跑了出去。 绝不能让她们进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9章 毒妇 红绡跑出来,就看见院门处,瘦瘦小小的绿袖面前站着两个婆子,并没有二姑娘沈琼霜的身影。扭着腰正跟绿袖说话的,是个腰圆体壮,穿着普通的粗使婆子,红绡眯着眼,隐约想起似乎在苏姨娘院子里见过。 而另一个婆子,却穿着银红洒金杭绸褙子,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发上还插了只赤金的小凤钗,显然不是一般的粗使婆子。这个人,红绡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苏姨娘的母亲刘婆子。 刘婆子原是伯夫人谭氏的梳头丫鬟,二十岁时被放出府,配了谭氏的奶娘之子苏柱儿。苏柱儿跛了一只脚,长得也寒碜,但耐不住有个疼他的娘,临死时把伺候人一辈子的积蓄,换成两百亩地并一座宽敞的农家大宅,还雇了长工短工,什么都打理妥帖了,又求谭氏给苏柱儿指个媳妇儿,最后看着儿子跟貌美如花的儿媳拜了堂,才终于了无遗憾地咽了气。 刘婆子就是这样被配给了苏柱儿。当然,那时的刘婆子还不叫刘婆子,也不是现在这幅形容粗鄙的模样。 苏柱儿虽然虽然人磕碜,但有那两百亩地,按理说刘婆子也能跟着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可谁料到,在苏姨娘八岁时,刘婆子带着女儿投奔伯府,说苏柱儿烂赌把家产输得精光,后来又得病死了,家里没了钱也没了男人,母女俩孤苦无依,想起老主子,就投奔伯府来了,要主动卖身为奴。 于是,转了一圈,本来已成自由身的刘婆子和她的女儿苏莞儿,就又成了奴仆之身。当时许多人都同情母女俩,觉得两人命不好。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苏莞儿成了沈承宣的姨娘,因为有两个孩子傍身,不说最得宠,但地位却是最稳固的,再加上还有伯夫人谭氏的支持,正牌少夫人又没亲生儿子,种种原因综合之下,现在的苏姨娘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而刘婆子,自然也母凭女贵,从一个潦倒破落户,成了现在伯府内院婆子们的头头。 此时,刘婆子两手抄在袖子里,也不跟绿袖说话,只状似不经意地往院门内瞅。那样子,就像在打量院子里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好让她搜刮似的。 红绡心中不悦,眉头微皱,但转眼却又笑颜如花,迎了上去。 “刘妈妈,实在不凑巧,我们姑娘正午睡呢,劳烦您回去告诉二姑娘一声,说改日再请二姑娘来玩。” 刘婆子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你这小丫头,还学会诓我了?我都听见大姑娘的声音了。二姑娘要找大姑娘玩,这是姐妹情深,你这贱蹄子故意拦着大姑娘不让见妹妹,是什么居心?啊?咱们少夫人最是贤良淑德,也是乐见两位姑娘姐妹情深的,你赶紧去通秉,就说二姑娘找大姑娘玩儿,说不定还能见着姑爷呢!快去快去,少夫人指定让大姑娘出来。” 她掐着腰,声音粗哑,嗓门却不小,就是屋子里的宜生,也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红绡似乎又跟刘婆子说了什么,刘婆子执意不依,推推搡搡间就要硬闯进来。 “你做什么?刘妈妈!少夫人和姑娘在休息!”红绡的尖叫声传来。 “哎呦,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休息个啥,小孩子就是要多跑跑跳跳才能长得好嘛,你看我们霜儿,长得多好,大姑娘就是要跟着霜儿多玩玩,才不会跟个老鼠仔儿似的……”刘婆子喋喋不休的话从远及近,似乎已经走到了院中。 红绡和绿袖竭力拦着,院子里其他下人却没一人敢上前。 宜生抱着七月,站起身,推开窗户。 窗前摆着紫檀桌案,上面陈列着笔架、一叠宣纸,几本宜生教七月用的数算书,以及一方砚台,一条乌木镇纸。 院中,刘婆子脸上现出惊喜:“哎呦,我就说嘛,看看看看,少夫人这不醒着呢么?还诓我,是瞧不起老婆子我怎么的?红绡你这黑心烂肺的小蹄子,真该早早发卖了出去……”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红绡脸涨地通红,却依旧上前想要拦住刘婆子。绿袖早已在先前的推搡中就被推倒在地,见红绡的动作,正要爬起来帮忙。除红绡绿袖外,整个院子里,其余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 “红绡,让开。”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红绡愣怔怔地停住动作,眼看着刘婆子满脸带笑地又往前走。 宜生将七月放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站着,一只手揽着七月脑后柔软的发,将其埋进自己怀里,一边拿起书案上的乌木镇纸。 “七月,捂耳朵。” 七月大眼睛里有些迷茫,但什么都没有问,只乖乖地抬起两只白胖胖的手,捂住小耳朵。 “七月乖。”宜生柔声夸赞,甩了甩手腕。 “啊——!” 杀猪般的惨嚎响彻小院上空。 乌木镇纸从窗内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中刘婆子额头。砸中额头后,镇纸行进受阻,偏了方向后又飞了几米,这才力尽落地。 “啊啊啊啊——”刘婆子额头上血流如注,她愣愣地抹了一把,看见那满眼的鲜红,惨嚎才脱口而出。 刚开始是真的因为疼而嚎,但逐渐地,“……杀人了!少夫人杀人了!”刘婆子高亢的叫声传出小院,几乎传遍整个威远伯府。 “红绡。”宜生叫了声已经愣住的红绡。 红绡双眼发亮,“少夫人!” “掌嘴。”宜生道。 刘婆子的哭嚎顿时哑在嗓子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窗内的人。 红绡也顿住了,但随即就俐落地上前,趁着刘婆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扬起手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 “啊!”刘婆子的惨嚎声。 红绡右臂微抖,只觉得手心发麻,心里却有种畅快之感。 这刘婆子,仗着自己女儿成了姨娘,平日里可没少欺负她们这些小丫头,跟了夫人后还好些,以往还没伺候夫人的时候,刘婆子简直是掌握小丫头们生杀大权的阎王,得罪她后被发卖的小丫头就有好几个。 “杀少夫人你行行好饶了老婆子吧,老婆子给你下跪,给你磕头,我不该来找大姑娘啊!我不知道少夫人不喜欢姑娘们一起玩啊!老婆子只以为少夫人宽容大度又心慈,肯定乐见姑娘们姐妹情深,这才冲撞了少夫人,我该死啊!只是斗胆求求少夫人,看在老婆子伺候了夫人十几年的份儿上,饶我一命啊,老婆子给你磕头了啊……” 又一声惨嚎过后,刘婆子捂着额头,反应过来后正要上前扑打红绡,眼珠一转,忽然又干嚎起来,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大。一边嚎着,又一边作势要跪下磕头 “红绡。” 相比刘婆子响亮的嗓门,宜生的声音很轻,但红绡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继续打,打到叫不出来为止。” 红绡甩甩发麻的手,快速上前,对准正弯着腰似乎要磕头的刘婆子,再次狠狠扇了下去! 红绡虽然是女子,身材又苗条,但到底正当青年,这一掌使出全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的。刘婆子又弯着腰,身子不稳,是以一掌下去,刘婆子就跟不倒翁似的,原地晃了三晃,才终于站稳了身子。 但是,刚刚站稳,耳边就又听见清脆的耳光声,随即,已经肿起的脸颊更加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啪!” “饶、饶命啊!” “啪!” “别打了老婆子认错了,少夫人您——” “啪!” “发发慈悲——” “啪!” “啪啪!” 红绡的手臂已经麻木不堪,眼睛里看不到别的,也听不到别的,只记得少夫人的那句话,“继续打,打到叫不出来为止。”可是刘婆子还在叫,那就继续打。 刘婆子终于明白撒泼使计没用,想要反抗,但是,已经晚了。 额头的伤并不算太重,不然她也不会有力气哭嚎卖惨顺带耍心眼子,仅仅额头上的伤还不算什么,但还有紧接着的一个个耳光,刘婆子上了年纪,身体又几乎被酒精掏空,受伤又失了先机之后,即便有心,也完全无法再反抗红绡。 她开始哭嚎叫骂着让一起来的婆子帮忙。 那婆子踌躇了下,想起苏姨娘,正要上前,眼睛往窗户一瞅,便见站在窗前面色沉静的少夫人,以及少夫人手里的那方沉甸甸的砚台。 镇纸是木头的,砸到顶多受伤,还死不了人,但是,那砚台可是石头的啊! 婆子打了个哆嗦,后退几步,试图将自己硕大的身躯藏进花木里。 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则更加噤若寒蝉。 于是,一时间,院子里竟只剩下清脆的耳光声和刘婆子的叫骂和求饶声。 然而,无论刘婆子怎么叫骂,怎么求饶,那耳光声依旧不停,雨点一样落下来,噼里啪啦,将刘婆子的话声割裂地七零八碎。 最后,终于只剩下耳光声。 不知何时,刘婆子已经没了声息, “好了,红绡。”一道足以称得上温和的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红绡茫然地转了头,看到窗内宜生的脸,扬起的手臂才终于无力地垂下。 好酸。 打人真是个力气活。 刘婆子瘫软在地,鼻涕眼泪合着鲜血糊了满脸,被打的那半边脸颊更是肿地老高,跟另一边枯瘦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她瘫软着一动不动,若不是还有小声的□□和呜咽,几乎让人以为已经是个死人。 即便耳光已经停下来,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耳中似乎还有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啪啪声,声声响在耳边,然而,比耳光声更可怕的,是那个女人温和,却恐怖之极的声音。她温柔地让女儿捂上耳朵,随之便是用着镇纸狠狠砸向她的额头;她温柔地吩咐丫鬟,却是让丫鬟打自己;即便已经在话语里设下陷阱指桑骂槐,她却依旧用着那样温和的声音,像吩咐丫鬟捶腿打扇一般,说出“继续打,打到叫不出来为止。”的话。 哪里是众人口中贤良软弱的少夫人,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恶魔!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刘婆子浑身一哆嗦,颤抖着睁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身前。 那个女人,那个她从来都以为软弱可欺,从来都以为终究会被自己女儿取代的女人,正站在自己身前,身着雪青色素纱中衣,发髻松松挽就,眼眸沉静如秋水,全身上下一尘不染,连怀里抱着的女孩儿都干净漂亮地不似尘世之人。 越发衬托出她的卑微和狼狈。 她嗫嚅着:“我错了、我错了,少夫人饶了我吧……错了错了……” “错在哪里?”然而那人却不依不饶。 “错在不该来打扰少夫人和小姐,错在不该强闯院子,错在——” “——娘!” 伴随着一道悲切凄厉的女声,小院的宁静被打破。 苏姨娘提着裙子,满脸泪珠地跑到刘婆子身边,抱着满身狼狈的刘婆子痛哭,而在苏姨娘身后,还有许多人。 苏姨娘的儿女沈文密沈琼霜,以及威远伯夫人谭氏是一波,这波人之后,还有一群人,却是从西边赶来的西府二夫人聂氏,二少夫人李氏。 老威远伯沈振英有三子,长子沈问知袭了爵,居东府,次子沈问章居西府,两府本是一个宅院,不过因分家,区别了叫法而已,若论空间,其实还是在一个大宅院里住着。宜生的院子偏离东府上房,离西府倒不远,刘婆子之前的哭嚎,想来是既传到了东府上房,也传到了西府。 两拨人,主子下人加一起,足有十几号人,瞬间就将原本空荡荡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沈文密沈琼霜紧随苏姨娘其后,看到刘婆子的惨状,沈琼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刘婆子身边,跟苏姨娘抱在一起哭。沈文密却脚步一顿,先四下瞅了瞅,看到身后谭氏脸上现出怒容后,才加快脚步,跑上前跟母亲妹妹一起哭。 “渠氏!你这是做什么?在自个儿家里喊打喊杀的,你能耐了啊你?自个儿留不住丈夫的心,就拿妾室的老娘出气,你可真是渠家教养出的好女儿!”谭氏也被丫鬟搀扶着进来,伸着手指指着宜生怒骂。 “大嫂,这苏姨娘的老娘,不是您以前的梳头丫鬟吗?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咱们少夫人怎么把您的狗给打成这样儿了?”西府二夫人聂氏捏着手帕,故作惊讶地道。 “呵呵,想来是不怎么把狗主人放在眼里吧。”二少夫人顺畅地接着婆婆的话。 谭氏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又看向宜生,张口道: “枉你平日做出个贤良大度的模样,背地里竟然如此狠毒,对一个老婆子都能下这样的狠手,要不是刘婆子惨叫让人听见通报了我,你是不是就准备打死她了啊?毒妇,我们威远伯府可容不下你这阴狠善妒的毒妇!” “咦,大嫂这是要给大少爷休妻?这可不太好吧?少夫人好歹伺候咱爹过世,又因此没了孩子,休妻实在不厚道啊。”聂氏又捏着帕子似笑非笑道。 “怎么处置儿媳是我的事儿,就不劳弟妹费心了。”谭氏不咸不淡地回道。 转眼又朝宜生冷冷一笑:“你于伯府有恩是不错,可你今日行事实在太过刻毒,只因嫉恨就这般毒打妾室的老娘,谁知道你还干了什么?这样的媳妇儿,呵呵……”(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0章 尊卑 伯府容不下……阴狠善妒……行事刻毒…… 婆母用这样的话指责儿媳,几乎等同于要休妻的意思了。而且,休妻的同时,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若是少夫人真的顶着这样的名声被休弃,那么,别说再嫁,只怕都没脸出门见人了!而且,少夫人又是出身那样的人家,若真是这样被休弃,少夫人的下场会很惨! 绿袖终于忍不住:“夫人,不是这样的!少夫人她——” 谭氏阴狠的眼神从绿袖身上绕了一圈,嘴角刻薄地抿起:“让你说话了吗?不知上下尊卑的混账,翠缕,给我掌嘴!”站在谭氏身旁的翠缕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看着翠缕气势汹汹的样子,绿袖瞬间吓傻了。 翠缕扬起手—— “慢着。”宜生出言喝止。 翠缕却看都没看宜生一眼,扬起的手只顿了一顿便要继续往下落,然而,这一掌却是怎么也落不下来。 “我说慢着。”宜生再度开口,同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翠缕扬起的手臂。 翠缕一愣,看向谭氏。 “渠氏,你做什么!”谭氏恼火地道。 “娘,”宜生一手钳住翠缕,一面转身温声对谭氏道,“敢问,您为何处罚绿袖?” 谭氏眉毛一挑,“这还用问?贵贱有别,尊卑有序,主人说话,一个丫头不经允许就插嘴,我处罚她还亏了她了?渠家连这都没教你?也配称书香世家!” 绿袖身子一抖,又要说话辨别,却被看见的红绡赶忙制止住,又往后一拉。 “贵贱有别,尊卑有序,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见绿袖已经退后,宜生便放下擒住翠缕的那只手,对谭氏道,“只是,我还以为娘忘了呢。” “我忘了?”谭氏高声重复。 宜生点头,“自然是娘忘了。” 说罢,不带谭氏回答,便走到抱成一团的苏姨娘一家面前。 宜生与谭氏说话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但刘婆子却依旧躺在地上,连伤口都没处理一下,只苏姨娘用帕子捂住了刘婆子额头上的伤口,然后母子三人便围着刘婆子哭。 见宜生靠近,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苏姨娘也不是沈文密,而是沈琼霜,她跳出来,挡在刘婆子身前,“你做什么!还要打我姥姥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个子小小,还是个娃娃,满脸泪痕,但站在那里,却像是有着一夫当关的气势似的。 “霜儿!”苏姨娘慌忙上前搂住沈琼霜,对宜生道,“少夫人别介意,霜儿年纪小,一时受刺激说错了话,您别跟她小孩子计较。” “怎么?欺负了老的再来欺负小的?霜儿是我们伯府的二小姐,即便你是她嫡母,也不能任意欺凌她!”谭氏赶忙上前为沈琼霜撑腰。 宜生摇了摇头,没说话,只又上前一步,看着沈琼霜,直接对上她还含着泪的眼睛。 沈琼霜到底年纪小,被宜生这么看着,就有点儿顶不住,但偏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谭氏,复又挺起了胸膛。 “霜儿,你要跟姐姐一起玩么?”宜生指了指怀里的七月。 七月抬头看了看宜生,又一脑袋扎进宜生怀里,连个正脸都没给沈琼霜。显然,这是不待见沈琼霜。 沈琼霜当然也不待见七月。 她满脸嫌恶:“谁要跟个傻子玩儿!” “霜儿!” 苏姨娘脸色惨白,扬起手掌就要去打沈琼霜,但是,如同翠缕一般,手臂被宜生抓住。 苏姨娘愣愣地看着宜生。 宜生继续看着沈琼霜道:“可是,方才不是你让你姥姥来,找七月跟你玩的么?” 刘婆子忽然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发出呼喝之声,“霜——” 然而,没等她叫全沈琼霜的名字,沈琼霜便已瞪大了眼睛,愤怒地大喊:“我没找她!我才不找个傻子呢!我刚刚跟姨娘在一起呢,干嘛要找她!” 小孩子不是不会说谎,但此刻沈琼霜的语气表情,却显然不在“会说谎”之列。况且,这个谎,她说了没好处,坏处倒是大大的有。沈琼霜年纪小不明白,周围的一圈儿大人可明白地很。 既然沈琼霜没吩咐,那刘婆子所谓的“二姑娘想跟大姑娘玩,所以来请大姑娘”的说法是怎么回事儿? 就算沈七月是个傻子,那也是伯府的嫡小姐,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刘婆子是苏姨娘的亲娘,但她依旧是下人。一个下人,没主子的吩咐,假传命令,擅自要带走伯府嫡小姐,往好了说,可以说刘婆子想让两姐妹培养感情,因此自作主张了;但若往坏了说……那真是什么都可以说。 若是死掐着不放,甚至能给刘婆子扣上个谋害主子的罪名。 围观许久的二夫人聂氏团扇掩唇,脸上故作惊奇之色:“咦?这么说来,二姑娘没让刘婆子来?那刘婆子是来干嘛的?作甚要让大姑娘出去?这是准备带去哪儿,做什么?” 说着往七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七月是个傻子,这是阖府皆知的事,但这个傻子有人疼,全身上下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好的。金的,银的,玉的,沈琼霜的穿戴竟不及她十分之一。 若说刘婆子诓七月出去是要让她跟沈琼霜培养姐妹感情,在场众人自然没一个会信。但若不是,她目的到底为何? 众人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地上的刘婆子。 苏姨娘也愣住了,看了看瘫软在地的刘婆子,像是想到什么,忽地俏脸一白。 这边,宜生在招呼绿袖,“绿袖,方才刘婆子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巨细无遗地,给夫人们说一说。” 绿袖性子憨直莽撞,但却不笨,尤其听觉记忆非常好,如这般刚发生过的事,她能一字不落地给复述出来。而且,更绝的是,她扮演能力一流,一个小丫头,能把老妪扮演地惟妙惟肖。 听得宜生吩咐,绿袖当下便把方才刘婆子的一言一行全都复述了出来,言语加动作,直把刘婆子的行为学了个十成十。 而随着绿袖的复述,一圈儿人的脸色也是各有不同。 西府的二夫人聂氏和二少夫人李氏,就跟那茶馆里听说书的看客似的,兴致勃勃,唯恐天下不乱,在绿袖演到好处时,不顾谭氏的脸色,捧哏儿似的引着绿袖继续说。 绿袖讲到,刘婆子说是沈琼霜想找七月玩儿。 “咦,二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难不成刘妈妈年纪大脑子糊涂,记错了?”二夫人聂氏道。 绿袖讲到,刘婆子让她们通报少夫人,说若大姑娘去跟二姑娘玩儿,说不定还能见着姑爷。 “姑爷?这是什么称呼?”聂氏脸上笑得灿烂,语气却是十分疑惑的样子,“刘妈妈又不是渠家的奴才,怎么叫承宣姑爷?这是哪跟哪儿啊?难不成,是觉着自个儿闺女跟了承宣,承宣就是她姑爷了?!” 苏姨娘脸色惨白,听到此言,却还是急急忙忙打断聂氏,“二夫人,定是绿袖听错或是记错了!” 绿袖委屈地瞪眼,“我才没听错记错呢!刘妈妈说地可清楚了!她还说自己是少爷的岳母,我们敢怠慢她,她就把我们发卖了呢!” 谭氏的脸从阴狠到铁青,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厉声啐道:“都给我闭嘴!” 绿袖和苏姨娘立刻噤声。 “娘,方才绿袖说的句句属实,若是您不信,大可问问这院子里,和这院子附近的人,刘婆子身体康健,嗓门不小,她喊的那些话,想来听到的人不少。”宜生说道。 “媳妇跟七月正在午睡,刘婆子闯上门来,说是要带七月去跟妹妹玩,丫头们阻拦,她便硬闯,惊扰了媳妇和七月午睡。” “若真是代霜儿找姐姐玩,听到七月在午睡,也该回去回禀,哪能做出这般强闯的行径,这哪里是下仆,这分明是强盗!” 宜生看着众人,“她是仆,我是主,主子教训一个不懂规矩侵扰主人的下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跟善不善妒、刻不刻毒有什么相干?娘,您说是不是?” “贵贱有别,尊卑有序,我从来都记得,不过,娘似乎不记得了,不然又怎会因为儿媳处罚一个犯了错的下人,便说儿媳阴狠善妒,行事刻毒呢?” 院子里阒然无声。 聂氏拍手大笑:“哎呦,可不是这个理儿!处罚个下人而已,大嫂怎么就给儿媳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难不成还要为个下人休弃儿媳?这要传出去,满京城人笑掉大牙不说,也堕了大嫂你威远伯夫人的名头啊!” 谭氏面色铁青,也不用丫鬟搀扶,上前几步,抬脚便要往刘婆子身上踹去,一边抬脚一边骂:“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老了老了还把脸扔地上给人踩,你怎么不寻根绳子自个儿吊死!” “娘!”苏姨娘喊了一声,也不知是喊谭氏,还是喊刘婆子,只喊过后,便挡在刘婆子身前,谭氏那一脚,便正正揣到了苏姨娘的心窝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1章 输赢 谭氏那一脚是下了大力气的,苏姨娘被踢得闷哼一声,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住。 沈琼霜“哇”地一声哭出来,沈文密也红了眼睛,两人扑到苏姨娘身上,就连原本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刘婆子,也挣扎着爬到女儿身边,“闺女啊我苦命的闺女啊”地叫着。 谭氏有点下不来脸。 那一脚本就是她气急之下才踢出去的,一来是觉得刘婆子丢了她的脸,二来也是先发制人,省地宜生借着教训刘婆子含沙射影,指责起她这个做主子的,所以才自己先动手教训了,那样宜生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是,唯一没料到的,是苏姨娘竟然替刘婆子挡了那一脚。 她可不会为苏姨娘的孝心感动,她只觉得,苏姨娘坏了她的计划,还拦着她处罚下人,哪怕这个下人是苏姨娘的亲娘,那也是不该。 看着苏姨娘晕过去,谭氏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过,现在这场面也不算坏。 苏姨娘都晕倒了,刘婆子的事儿也好混过去了。刘婆子行事有错,但毕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恶劣后果,反而刘婆子母女俩一个伤一个晕,再不依不饶的,多少会显得宜生得理不饶人。而且,苏姨娘的身份摆在那里,宜生若是继续纠缠,不论事实如何,外人看到的,很可能就只是“大妇偏狭善妒,容不下妾室”。毕竟很多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所以,如果她这个儿媳还想要贤良的名声,就该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最好。 不然的话,她可不介意败坏败坏自个儿儿媳的名声。 想到这里,谭氏就立刻吩咐起来,让去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 完全没有询问宜生的意思。 然而,即便宜生不出声,也有人不想让她这么顺利地带走苏姨娘母女俩。 “哎,这怎么就走了啊?刘婆子的事儿可还没完呢。这刘婆子到底是何居心,居然打着二姑娘的名头诓大姑娘出来,她一个奴才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看啊,指不定是后面有什么人指使!不行,得审出这个人,不然我可安不了心!”二夫人聂氏拧着眉,一脸担忧地说道。 谭氏心中恼怒不已,勉强压抑住怒气道:“弟妹多想了,刘婆子就是脑子犯浑,能有什么人指使!” 聂氏噗嗤一笑:“我可没多想,倒是大嫂,想必是多想了。不管背后有没有人,审审不就知道了?大嫂何必气恼?” 这话,分明是在说刘婆子是谭氏指使的! 谭氏当即摔了脸子。 她哪里知道刘婆子干嘛诓那小傻子出来?她讨厌那小傻子不假,可要是她想整治那小傻子,还用得着派个奴才扯谎诓骗?她堂堂威远伯夫人,还不屑做这种事儿!聂氏这是明摆着给她找不痛快! “我气恼?我哪里气恼了?我一辈子行得端坐得正!要审刘婆子是吧?那就审!我倒要看能审出个什么来!” 说罢,就让人将刘婆子绑起来。 这时,宜生却突然说话了。 “娘,刘婆子交给儿媳处置吧。” 她抱着七月,许是因为一夜未睡,声音有些虚弱沙哑,而眼底处,却是真真切切地染上了一层青黑。如此形容,倒让人想起一些她以前的柔弱样子。 “虽然侥幸没有出事,可刘婆子意图对七月不轨是真的,若是不审出个什么来,儿媳实在无法安心。”她的话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是以往一贯的温柔如水,仿佛方才用镇纸砸人、名令丫鬟打人,甚至公然给谭氏吃瘪的不是她一样。 配上那虚弱沙哑的声音和眼底的青黑,只让人觉得是个柔弱但却想保护女儿的母亲。 刘婆子究竟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对七月不轨,这一点之前没有人点出,但是,现在有人点出了,点出之人还是疑似受害者的母亲。 人们喜欢津津乐道大妇欺压妾室的戏码,但同样相信为母则强。 聂氏立即帮腔:“是啊是啊,我看这事儿交给轩哥儿媳妇最好,保准能审出个一二三四来。” 威远伯府东西二府不和,聂氏和谭氏这对妯娌更是别了几十年苗头,如今有机会下谭氏的脸,聂氏自然不遗余力。 可是,她这帮腔却无异于火上浇油。若是谭氏原本还有点可能会将刘婆子交给宜生处置,聂氏这么一说,就算是为了跟聂氏别苗头,谭氏也不会让宜生如愿了。而且,谭氏固然知道自己没指使刘婆子做什么,但她自个儿知道还不行,以己度人,她觉得若是把刘婆子交给了宜生,那就是给了宜生屈打成招的机会。 所以,绝对不能把刘婆子交出去! “呵呵,我自个儿的奴才我自个儿管教,就不劳弟妹费心了。刘婆子犯了大错,死不足惜,只要审清楚了,打杀还是发卖,我绝无二话!” 说罢,也不管其余人的反应,径自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浩浩荡荡而去,自然,是带着苏姨娘母女的。沈文密和沈琼霜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沈文密只用袖子掩面,似乎在小声呜咽,沈琼霜却是在临走时,回头狠狠瞪了宜生一眼。 “唉,真是没趣儿!”聂氏一甩帕子,满脸不屑。 说罢,有些奇怪地瞅了宜生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轩哥儿媳妇今儿倒是有些不一样了。要我说,你以前的性子也太软和了,怪不得连刘婆子那种货色都敢蹬鼻子上脸,居然敢来你院子里撒泼。以后啊——就得这样。” 她自然是希望宜生以后都这样。以往的威远伯府少夫人太过温和顺从,对婆母的刁难更是以忍让为先,让聂氏根本找不着机会看笑话。可今天,这个软和地面团儿似的人,居然敢明里暗里地顶撞谭氏了? 即便最后没能让谭氏下不来台,聂氏也高兴地很。 若是以后再多些这样看热闹的机会,她会更高兴。 宜生淡笑施礼:“婶婶说的是。” 聂氏挑了挑眉,似乎是惊讶于宜生的回应,不过,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儿媳李氏和一众丫鬟离去。 院子复又空空荡荡,除了抱着七月的宜生,也就是红绡绿袖两个丫头。 至于院子里的其他下人,早已躲在一旁,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今日的少夫人,与以往完全不一样…… 刘婆子之所以敢闯院子,他们之所以不拦着刘婆子,全因为少夫人是众所周知的宽容,对下人更是好。刘婆子闯进来的时候他们躲着不出面,之后就算少夫人怪罪,也可以托词说自己不在,法不责众,少夫人顶多罚他们一个月月钱,但要是得罪了刘婆子,却会被穿小鞋儿。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即便不知道这句话,但这些大宅院里混迹的仆从们,却是深谙这样的生存之道的。 可是,如今这句话似乎不怎么适用了。 因为都知道少夫人脾气好,又不受宠不受婆母待见,所以刘婆子敢硬闯,但现在,少夫人变了。 变得那样狠厉,那样不给人留一点情面。 所以袖手旁观的他们,也会安然无事么? 院子里的仆从们惶惶不安。 不过,这时的宜生却还没有心思料理他们。 “居然就让刘婆子那么走了。哼,刘婆子是夫人的梳头丫鬟,又是苏姨娘的娘,被夫人带走了肯定不痛不痒地责罚一顿就算!”绿袖愤愤不平地道。 红绡又瞪了她一眼。 绿袖不甘不愿地闭上嘴。不过,马上又满眼放光地看着宜生。 “少夫人,您好厉害!” 那天早上,少夫人也是这么对夫人的吧?之前听红绡姐姐说,她还有些不敢置信呢。但现在看来,少夫人是真的变了。不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而是令人不敢再轻易招惹的母老虎! 小丫头又激动又澎湃的感觉。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宜生闭了闭眼,摇头,只觉得全身疲累。 “这算什么厉害……” 只是跟些内宅妇人打嘴仗而已。赢了没什么厉害,输了也不见得就怎样。不过,身在这个宅院里,不打嘴仗就得被人欺辱,所以,还是赢了比较好。 但是—— “真累啊……” 这种日子,真累啊。 偏偏,她还不得不继续忍受这种日子。 她抱紧了怀中的安静的孩子,目光却看向了威远伯府的重重飞檐之外。(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2章 可笑 威远伯府毕竟曾经显赫过,伯府的宅子还是先皇钦赐,工部建造,整个宅子建地十分整齐气派。不过老威远伯沈振英去世后,沈振英的三个儿子分了家,威远伯府便分成了东西二府,再加一个致远斋。 东府是现任威远伯沈问知及家眷住着,西府是二爷沈问章及家眷,最后一个致远斋,则住了沈三爷沈问秋。 东西二府加上致远斋,整个威远伯府占地极广,从宅子最东头走到最西头,起码也得半刻钟。但是,再大的宅子,再高的院墙,也挡不住流言飞散。 刘婆子是苏姨娘的亲娘,又是夫人跟前的得意人,如今居然吃了个大亏,更重要的是,这个亏,是在人人都觉得性子绵软的少夫人那里吃的。 未到掌灯时分,下午少夫人院子里闹的这一岀,就飞快地在伯府各院之间传播开来。 有人惊讶,有人狐疑,有人警惕,但无论如何,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少夫人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儿,想放肆,想谄媚,想蹬鼻子上脸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相比下人,谭氏对这一点体会地更深。 一次顶撞或许是巧合,是偶然,但接连两次呢? 谭氏有些惊恐地发现:以前那个温婉顺从的受气包媳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顶撞她,一个让她全身上下都不舒坦的眼中钉,肉中刺! 谭氏自己心知肚明,下午她说那番伯府容不下如此毒妇的话,不过是想敲打威胁儿媳,而并非是真正想要休妻。她满以为祭出这个大杀招,渠氏就会惶恐忍让,但是…… 现在,谭氏却是真的想休了这个儿媳!可是……这个儿媳,却不是她想休就休得了的。 “夫人,该怎么处置刘——刘婆子?”翠缕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本想说刘妈妈,看到谭氏的脸色,立即聪明地改说刘婆子。 这话,却是又勾起了谭氏心里的火。 “怎么处置?”她眉眼斜挑,看着被仆妇们拖着的刘婆子,就像看着一只恶心的爬虫,“打,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指使她!” 翠缕低着头喏声下去吩咐。 ***** 苏姨娘醒来时,刘婆子已经被打地半死不活。 从丫鬟口中听到刘婆子的状况,苏姨娘脸色一白,差点就又晕过去。 沈文密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沈琼霜则坐在床边,挽着苏姨娘的胳膊,哭哭啼啼地让苏姨娘向谭氏求情。 苏姨娘咬唇,摇头,“不,不能去。” “为什么?”沈琼霜又惊讶又委屈地抹着眼泪问。 苏姨娘看着女儿,“霜儿,你是觉着夫人平日疼着我,向着我,所以我去求夫人就有用么?” 沈琼霜想了下,才反应过来苏姨娘口中的夫人是指她的奶奶,谭氏。反应过来后,她愣愣地点头。 苏姨娘八岁时被刘婆子带到威远伯府,谭氏说喜她聪明灵秀,又念着刘婆子和奶娘的旧情,并不让苏姨娘干什么活儿,反而当做小姐一般教养长大。因此苏姨娘虽是丫头,却识文断字,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些,比一般丫头不知强了多少。沈承宣成亲后不到一年,谭氏便做主将苏姨娘给了沈承宣做妾,苏姨娘也就成了沈承宣第一个有名分的妾室。后来苏姨娘生了沈文密,谭氏十分高兴,苏姨娘便成了贵妾,一应待遇比其他妾室都好很多,也就明面上比正室渠氏差一些罢了。 整个威远伯府,除了谭氏的丈夫儿子,可以说苏姨娘最得谭氏欢心,别说别的姨娘丫头,甚至正牌夫人渠氏,更甚至那几个谭氏的亲生女儿,都不一定有苏姨娘在谭氏面前得脸。 所以,沈琼霜不假思索地便点了头。 苏姨娘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傻孩子。有些笑,不一定是真的笑,有些好,也不一定是真的好。你得看清楚这点,以后姨娘才能放心……” 沈琼霜满脸懵懂。 苏姨娘摇摇头,话又说得更明白了些:“霜儿,夫人若是真顾忌我,也不会招呼不打一声地,就让人重罚你姥姥了。” 一颗好用的棋子罢了,谁会顾忌棋子的想法?谭氏不会,从来不会,早在被送给沈承宣做妾时,苏姨娘就深深地知晓了。 所以,求也无用,甚至很有可能会火上浇油,让谭氏更恼火,然后让娘受更大的罪。 所以,她不能去求。 沈琼霜还是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点:姨娘不能去求祖母,求也没用。 “那……”小姑娘鼓起勇气,“那我去求祖母!祖母疼我,一定会答应我的!实在不行还有哥哥!”说罢,扭头看向一旁的沈文密,“哥哥,我们去求祖母好不好?让祖母不要再打姥姥了。” 沈文密目光闪烁,“霜儿别胡闹,姥姥的确犯了错,祖母罚她是应该的。” 沈琼霜瞪大眼睛,“哥哥,你怎么这么说!”姥姥最疼她们兄妹了,甚至比姨娘还疼他们,哥哥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文密脸色一沉,训斥道:“你懂什么?姥姥虽然是咱们的姥姥,可她还是伯府的下人,下人犯了错,受罚天经地义。霜儿你记着,咱们是主子,姥姥是下人,咱们地位不一样的。还有,以后在外面别叫姥姥,那不合规矩!” 见沈琼霜懵懵的模样,他脸色又和缓下来,柔声道:“当然,我不是不想为姥姥求情。可是,霜儿你要知道,祖母并不是能听人劝的性子,尤其今天西府那边挤兑祖母,祖母正窝着火儿呢,我们去求她,反而很可能会火上浇油。到时祖母更生气,姥姥也受更多的罪。” 说罢又看向苏姨娘,“娘,您说是不是?祖母的脾气您最清楚了。” 苏姨娘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沈文密一眼,却还是点点头。 沈文密说的,确实是没错的。 于规矩于道理,都没错。 可是,世间的事又怎能全用规矩道理来衡量。 想到老娘这把年纪还要遭毒打,苏姨娘心里便像针扎似的痛。 像是回到了幼年,那个被她叫做爹的男人,喝了酒或赌输了之后,虽然矮小,瘦弱,又跛着腿,却像座无法反抗的大山,拳脚雨点似地,毫不顾忌地挥向自己的妻女,她吓得瑟瑟发抖,娘就抱着她,任那些重重的拳脚全落在自己身上。她想反抗,想保护娘,却因为自己的弱小而只能退缩。 明明已经是众人羡慕的伯府姨娘,明明已经不是那个弱小的小女孩,却还是那么弱,还是保护不了娘…… 苏姨娘握紧了双手,保养良好的指甲陷进肉里。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沈文密又说道,“姥姥到底为什么要去那院子?还诓那小傻子出来……难道是……”他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就变得很难看。 苏姨娘原本惨白的脸色泛起了红。 不是羞涩的红,而是羞耻的红。 ***** “对了夫人,”绿袖满脸好奇,“刘妈妈到底为什么要诓小姐出去啊?” 一夜未睡,又经过方才那场闹哄哄的戏码,宜生身心俱疲,只紧紧抱着七月,脸上连表情都懒得做,但听到绿袖的这句话,她脸上却立刻现出极度讽刺的笑。 “很可笑的原因。” 绿袖眨眨眼。 宜生看着七月,或者说看着七月的一身穿戴和手中的玩物。 发上是上好南珠攒成的发簪,颈间是纯金足赤的项圈,手腕上玉镯叮咚作响,腰间佩玉水色温润,就连手上正在把玩的那白玉九连环,也是没一百两银子下不来的东西。 无论伯府还是渠家,都算不得豪奢之家,但是,谁让威远伯少夫人只有一个女儿,且把这个女儿疼到了骨子里呢?又因为这个女儿不言不语,一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她好,二来怀着弥补歉疚的心理,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穿戴都给她最好的。 更何况,除了亲娘,伯府里还有一个疼七月、愿意为她花钱的。偏偏那人又是个有钱且舍得花钱的主。 所以,虽然七月在父亲祖母跟前不受宠,穿戴却比沈琼霜好上不知多少倍。 满身金玉,却又偏偏是个不受宠不被待见的孩子,那么,趁着无人的时候,让那孩子身上少些东西也没事儿吧?人缺钱缺疯了的时候,胆子总会大一些,更何况,这孩子的母亲软弱好拿捏,且粗心大意,又清高地视金钱为粪土,自个儿女儿身上少了几样东西,只当是贪玩弄丢了,顶多让下人找找,而不会大张旗鼓地追查。 至于问孩子?那是个只会叫“阿娘”的傻子啊! 怎么看,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什么可笑的原因啊?”绿袖还在眼巴巴等着宜生解释。 宜生反问了绿袖一句,“刘婆子经常勒索小丫头钱财?” 绿袖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蛋皱成紧巴巴的一团,“也不是勒索啦,就是暗示我们要讨好她,孝敬她,不然就不给我们好果子吃。” “那你知道刘婆子为何这样做?”宜生又问。 “贪财呗!”小丫头不屑地撇撇嘴。 宜生点点头,“贪财是其一,但更重要的,她好赌。”(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3章 改变 刘婆子好赌,这并不是件十分隐秘的事,起码威远伯府的下人中,有脸面的管事妈妈们,几乎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是,起码在这时,伯府的主子们都还不知道。 宜生原本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但她重活了一次。 上辈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是发现七月跌落假山真相的时候。 起初谁都以为,七月摔下假山不过是个意外,又因为这个意外,有名的傻子居然变聪明了,因此便更无人在意七月为何会摔下假山。 但这并不是意外。 那一世的这一天,依旧与刘婆子有关。只不过,那一次宜生没有看好七月,所以刘婆子也不用费心诓骗七月出门。只是借故引开丫头,然后,便毫无顾忌地,完全将七月当成一个真正的傻子,抢走了她的珍珠发簪和玉佩。 可是,七月当然不是真傻,所以她反抗了。 惊讶意外之下,刘婆子推了七月一把。七月跌倒,头磕在石头上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成了沈琪。 当七月被发现摔倒在假山时,刘婆子根本不在现场,自然也无人怀疑到她的身上。于是这事就此被尘封,人人都以为是七月贪玩才不慎摔下,甚至连宜生都这样以为。 只有沈琪和刘婆子知道不是。 沈琪起初并未说出真相,而是在跟苏姨娘斗地白热化的时候,才忽然翻出这桩陈年旧事,并借此将苏姨娘和刘婆子的老底儿全部揭开。 伯府的主子们这才发现,刘婆子竟然有着烂赌、酗酒、偷盗、勒索、以权谋私等种种恶习。身为刘婆子的主子,谭氏顿觉脸面受挫,勃然大怒,下令将刘婆子打得半死不活,对苏姨娘也许久没有好脸,之后的一连串事件,更是直接将苏姨娘及刘婆子,甚至沈琼霜、沈文密都打入地狱。沈琪大获全胜。。 也是直到那时,伯府的主子们才知道刘婆子嫁人后的那段往事。 当初刘婆子投奔伯府,说法是丈夫病逝,家里的钱也因为丈夫的病而全填了药罐子。然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事情还得从刘婆子与苏柱儿结亲说起。 刘婆子年轻时也是个美人,不然也生不出苏姨娘这样的女儿。而她的丈夫苏柱儿,若单论人才相貌,就是搁在伯府的小厮里,也是最不出挑的那一拨。像刘婆子这样得宠的大丫头,平日里,就是看苏柱儿一眼,恐怕都嫌埋汰。 但是,苏柱儿也有他的优点。 一来苏柱儿脱了奴籍,乃是自由身,若是跟他结合,生的孩子就不必再当奴仆伺候人;二来,自然就是苏柱儿的娘为儿子留下的身家财产。 虽然丑,虽然跛,但就冲上面两点,苏柱儿勉强也可算得上良人。 再说,那时刘婆子也没得多少挑头。 她不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而是被主子收用过的。 这个主子,自然就是如今的威远伯沈问知。沈问知如今上了年纪,于女色上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显得后院清净了些,但在年轻的时候,却也是个风流惯了的,那时他后院的女人数量,比其子沈承宣,完全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室妾室不说,通房也有好些个,而刘婆子,则连通房也算不上——不过是沈问知兴致一来,临时拉了泻火的罢了。 身为谭氏的梳头丫鬟,刘婆子其实看得很明白:谭氏心狠手辣容不下人,沈问知又太过风流,所以,与其顶着谭氏的压力,跟一群女人挣破头,去抢那虚无缥缈的宠爱,还不如另觅良人。 哪怕穷点,哪怕丑点。 所以,刘婆子不像其他被沈问知收用过的丫头一样争着上前,反而向谭氏大表忠心。果然,谭氏对刘婆子的表态十分受用。 于是,当谭氏的奶娘求上来时,谭氏便将刘婆子指给了苏柱儿。 跟沈问知比,苏柱儿又穷又丑还跛脚,但那时刘婆子想,好歹没穷到吃不饱肚子,也没丑到面目可憎,就是跛脚,也只是走路难看了些,并不妨碍过日子。 像她这样被主子玩儿过,却又没成妾室,也没成通房的丫头,出路不外乎两个。要么留在府里,随意配个府里的小厮,生下的孩子也要继续伺候人;要么求恩典出府,嫁给戏子贩夫等三教九流之辈,一辈子沉沦底层,终日为衣食奔波。 相比之下,苏柱儿真算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刘婆子应允了这门婚事——虽然即便她不应允也得应允。 看着儿子拜了堂,成了亲,谭氏的奶娘终于欣慰又解脱地咽了气儿,而苏柱儿和刘婆子,也正式开始了小夫妻的新婚生活。 起初,苏柱儿是极稀罕刘婆子的。 若不是亲娘去求了谭氏,若不是亲娘置办的良田大宅,他苏柱儿哪里娶得到这样标致的媳妇儿!是以,最初苏柱儿也是把刘婆子捧在手心里宠过一阵子的。 但是,当新鲜感褪去,当他脱离老娘的管束,逐渐有了自己是一家之主、是刘婆子的主宰的意识的时候,原本的仰望和欣喜就彻底变了味儿。 标致又如何?还不是个被玩儿过的破烂货!而且,若论标致,只要舍得花钱,那楼子里的姐儿们不是更标致? 他有钱,他是男人,是刘婆子的天和地,他不需捧着她,应该反过来才对。 当意识到这一点,苏柱儿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缺陷。男人在外面再怎么不堪,面对自己的婆娘,却总有着无穷的底气,甚至会生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的错觉。 于是浓情蜜意不再,苏柱儿把自己当皇帝,刘婆子便只能小心伺候。这时候,苏柱儿已经开始时不时地打刘婆子一顿,边打边说自己受骗,说自个儿娶了刘婆子这个被玩儿过的烂货是倒了大霉,打她是应当,刘婆子若敢顶嘴,则只会打得更厉害。 对此,刘婆子忍着。 乡下汉子打婆娘并不少见,苏柱儿不是唯一打的,也不是打地最狠的,日子还能过,吃喝还凑合,所以刘婆子安慰自己,觉着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么,就继续忍着,过着吧。 可是,隐忍换来的从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手头有钱,无人管束,再加上闲汉二流子引诱,苏柱儿很快就吃喝嫖赌四字全沾。 尤其是喝和赌。 喝醉了打刘婆子,赌输了还是打刘婆子,后来有了苏姨娘,拳脚也不会特意避开还是孩子的苏姨娘——他是她老子,生了她养了她,无意中踹到几脚算什么? 吃喝嫖赌打妻女,这样舒服惬意的日子,苏柱儿过了三四年。 三四年后,妻女还能打,吃喝嫖赌却只能想想了。 一座农家大宅,两百亩良田,再加上刘婆子当丫鬟时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几年的功夫,就被苏柱儿败了个干干净净。没了钱财,以前捧着苏柱儿的狐朋狗友,立即也是散了个一干二净。以往笑脸相迎的赌场青楼,也瞬间变得面目狰狞。没了钱财,没人瞧得起苏柱儿。 有些人,愈是困顿,愈是斗志昂扬,还有一些人,愈是困顿,却愈卑劣。被比自己强大的人羞辱压迫,他们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只能在心里发酵,然后千百倍地作用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 苏柱儿显然是后者。 宜生还记得,上一世,当刘婆子的劣迹被翻出,谭氏大怒要处置刘婆子时,苏姨娘涕泪满面地为刘婆子求情,甚至不顾众多丫鬟仆妇看着,掀开刘婆子的衣服,露出那即便已经过了许多年,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刘婆子和苏姨娘的过去并非她们以往说的那样平静,苏柱儿也不是病死,而是被赌场追债的人打死。 若不是刘婆子和苏姨娘跑地快,下场可能比被打死的苏柱儿还要惨。 这些事,宜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从苏姨娘的哭诉,以及刘婆子身上的伤痕中大致推测而来。 刘婆子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但是,想起刘婆子的那些作为,宜生却着实同情不起来。 明明饱受苏柱儿酗酒烂赌之苦,但当苏柱儿死去,母女俩脱离苦海,甚至因苏莞儿成功当上姨娘,而有了份十分光明的前途时,刘婆子却走上了苏柱儿的老路。 女儿是姨娘,自己又是得脸的妈妈,若是不作妖,刘婆子满可以相对舒服地安度晚年。可是,吃喝嫖赌四个字,除了嫖没沾,剩下三项,刘婆子几乎是完全循着苏柱儿的轨迹,一步步愈陷愈深。 刘婆子还算有几分理智,虽有勒索丫头以权谋私等举动,却也注意着分寸,但既要注意分寸,自然就敛不来多少钱。哪怕有苏姨娘时时孝敬,刘婆子也总是缺钱。 于是,就盯上了七月。 傻子不会告状,傻子的娘还是个软柿子,只是顺走几件首饰而已,只要行事谨慎些,就不会有人发现。 刘婆子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做了。 上辈子,不用她来诓,七月自个儿就在外面,所以她轻易得手,还把七月推倒,以致沈七月变成沈琪。 这辈子,宜生寸步不离地守着七月,本以为不会再有这一出,可谁想到,七月不出门,刘婆子就主动找上了门。 宜生有些愤怒,但比愤怒更强烈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惶恐。 她重生了,她变了,可是,剧情也变了。 即便她把七月看得牢牢地,上辈子的事却还是发生了,且是以更加激烈、更加无可抵挡的姿态。 这是否意味着,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前世的悲剧,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4章 知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宜生很紧张。 院子里粗使的丫鬟婆子很有自觉地不靠近主屋,只有红绡绿袖在宜生跟前伺候,但是,她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事可做。 简单跟两个丫头说了几句刘婆子的事儿后,宜生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卧室,不休息,不看书,只紧紧盯着七月,目光没有片刻转移。 七月不好动,没人管她的话,她可以全程保持一个姿势,然后一动不动地玩上半天。绿袖曾经很好奇,觉得长久不变换姿势,身体肯定很累,但七月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就算盘腿坐上两个时辰,起来时也没一点腿酸腰麻的迹象。 要知道,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累了! 不过,现在绿袖知道七月为什么能坐得住了——显然是随了母亲。 七月姿势不动,宜生的目光身体就也不动,专注地、紧绷地,像拉满的弓弦。虽然少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绿袖却直觉地没有多说话以免打扰到少夫人。 因为,总感觉贸然打扰地话,少夫人就会像崩地过紧的弓弦一样断掉。 宜生以前就不是个多事的人,今天就更是省事儿地紧,红绡绿袖是不用干粗活的,只要伺候好宜生和七月就行,可今日,她俩却颇有些使不上劲儿的感觉。 一直到晚饭时分,少夫人依旧是那种紧绷的状态,晚饭只用了少少一些,红绡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有心劝她多用些,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是因为刘婆子闹的那一岀,少夫人才会格外紧张吧……两个丫头悄悄讨论,对少夫人今日的反常做出如此推测。 很快,夜幕降临,各院吹灯落锁,宜生的院子也不例外,红绡和绿袖伺候着宜生和七月梳洗过,就如往常一般去隔壁的耳房休息。 有些富贵人家会让丫头睡在床下的小榻上,好方便伺候主人起夜,但宜生没这个习惯,因此红绡绿袖夜里是睡在隔壁的,除非大声呼喊,两人并不会知道夜间宜生房里发生何事。 所以,她们也没看到,这一夜,少夫人房里的灯依旧一夜未熄。 但是,当翌日清晨,两人起来伺候宜生洗漱时,便是绿袖这样有些粗心的,都很快发现了不妥。 “少夫人,您……”绿袖的声音有点大,圆圆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宜生黑发披散,面孔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却更加严重,可这一次,两个丫头都知道,这绝不是少夫人用眉笔故意画了骗人的。比憔悴的面色更让人心惊的,是少夫人的眼神。 眼角有些无力地下垂,双眼却依旧勉力大张着,只是里面空洞洞的,看着人的时候,似乎落不到实处——虽然少夫人几乎没怎么看她们两人,而是依旧如昨日一般,目光紧紧地黏在姑娘身上。 绿袖隐约想起,昨日清晨,她和红绡来伺候少夫人起早时,少夫人似乎就已经睁着眼睛在床上等她们了。今日,也是如此。 红绡更细心,她瞅了瞅床边的灯台。 灯台里的灯油,比往常少了很多。 “无事。”看出丫头们的狐疑和担忧,宜生开了口。 只是那声音,却带着明显至极的沙哑和疲惫。 好丫头不该过问主人的事,主子说什么,只要照做就是。这是红绡所受的教育。所以,她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将疑问咽下,并且拦住了又要说话的绿袖。 少夫人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洗漱后吃过早饭,宜生依旧安静地待在卧室,看着七月玩耍。 日头慢慢升上来,又一天开始,六月远去,七月到来,窗外还有蝉鸣,然经过一个夏天的疯狂喧嚣,鸣声变得有气无力,有一声没一声的,不像盛夏时那么热烈。 少夫人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吩咐,红绡绿袖做好日常的活计,甚至把院子里的小丫头和婆子们耳提面命训斥了一番,旋即却又没了事儿做。 绿袖小孩子心性,当即提议去粘知了。 “少夫人脸色不好,都不让咱们在跟前伺候,这知了叫地扰人清静,少夫人肯定不喜欢。红绡姐姐,咱们去寻根杆子粘了吧。”理由倒是说地光明磊落。 “粘了烤了吃!可惜都老了,刚从土里爬出来的知了猴才好吃。”不待红绡回答,绿袖就又说道,说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红绡嘴角抽抽,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想吃就直说,说什么怕扰了夫人清净。” 旋即又忍不住有些好奇:“那知了……烤了会好吃?” 绿袖先是被红绡说地脸一红,听到后一句,顿时又兴高采烈起来,重重地点头,“当然好吃!就是不好粘,手得快,还得稳,又要找蜘蛛丝,黏在杆子头上,桃胶也行,就是不太粘,得找软的,刚流出来的,不然知了容易飞掉。我哥最会粘知了了,有一次我想吃肉,家里没有,我哥就带我去粘知了,十几只呢,全烤了给我吃了。还有家雀儿、泥鳅、蚂蚱,烤了也好吃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绿袖一脸兴奋地说个不停,红绡也睁大眼睛听着。 绿袖不是家生子,而是出身普通农家,十二岁那年家乡糟灾,才卖身做了丫鬟,如今也不过才十三岁,对过往的记忆自然熟稔于心。 红绡却是家生子,虽做着伺候人的活儿,但也是长在宅院里,对那些个乡村野物自然不会熟悉,因此也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就跟着绿袖去寻起了杆子。 长杆很快寻到,不过蜘蛛丝却不好找,桃胶更是无处寻,两个小丫头便犯了难。 院子里的下人刚被两人训斥过,都自觉地躲地远远的。只有管着小厨房的婆子,有心讨好两人,见两人一脸郁闷,问清缘由后,脸上笑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随即便抓了一把面粉给两人看。面粉能做面筋,面筋的粘性可比蜘蛛丝更好。 红绡醒悟地点点头,正要吩咐那婆子做面筋,绿袖却扯住了她的袖子。 “红绡姐姐……好好的白面,拿来粘知了多糟蹋啊。”绿袖一脸心疼的样子。 用白面洗出的面筋粘知了,这在绿袖眼中,真是实打实的糟蹋东西,进伯府之前,她只知道白面长什么样子,却连什么味道都没尝过。经历过饥荒,绿袖对食物有种虔诚的敬畏,即便在伯府不愁吃喝,她却从不浪费食物。 旁边的婆子悄悄撇了嘴。 红绡愣了愣,旋即无奈地道:“那怎么办?” 粘知了粘知了,总得找着东西粘,可蛛丝寻不到,面粉又怕糟蹋,虽然还可以用鰾胶,但那东西,也只用木匠那儿备着,她们更寻不着。 绿袖皱着眉,最后还是可怜兮兮地道:“那就不粘了吧……” 于是,最终还是没能粘成知了。 两个无事可做的丫头在外间做起了针线,一边做,一边说着话儿,多是绿袖在说,红绡在听。 因为怕扰到宜生,她们声音放地很低,但是,人在疲惫且紧张地时候,五感似乎格外灵敏,即便两人已经压低了声音,宜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宜生侧耳听着,窗外蝉鸣依旧。 虽然鸣声嘶哑微弱,却还好好活着。 即便过了那么久,依旧觉得这一幕熟悉至极。 上一世的这时,她没有两夜未睡,但七月却出事晕了过去,她担忧又烦心,守着七月,没有让两个丫头伺候。依稀记得,也是绿袖提议要粘知了,忘记是因为什么,但是,最后却也是不了了之。 很多事已经改变,很多却还是未变。 绿袖还是提出了粘知了,最终却还是没有粘成。 那些知了,还好好地活着。 聒噪,喧嚣,不知疲倦,日复一日,虽然一生短暂,却完整地从生走到死,若无人相扰,便不虞夭折。 可是,上一世,她的七月却夭折了。 “红绡,绿袖。”她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个小丫头的悄悄话。 红绡立刻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放下针线赶紧跑进屋,绿袖紧随其后。 “少夫人,要看书么?还是想用些小点?或者喝水?您喉咙有些哑,喝点蜂蜜水最好不过了……”不等宜生吩咐,红绡便叽叽喳喳说开了,简直像个啰嗦的老妈子。 当然,红绡自个儿可不这么觉得。 她是少夫人的大丫头,可从昨天到现在,少夫人居然没吩咐她一句话! 这让一向勤快的红绡觉得有点儿不大适应。 是以,宜生一叫,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了。 “别忙。”宜生打断了红绡的迭声问询,又将目光转向绿袖。 “绿袖,去粘知了吧。”她说道。 红绡话音卡在喉咙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粘知了? 少夫人唤她们进来,就是为了让她们粘知了? 难道是真的觉得知了叫地烦心? 不过,不管为什么,少夫人吩咐了,那就去做吧。 红绡立刻转身,准备去洗面筋粘知了。 绿袖张了张嘴。 她还是觉得用面筋粘知了太糟蹋东西。 绿袖年纪小,并不太会掩饰脸上的表情。 宜生立刻就看出了绿袖的欲言又止。 “绿袖。”她温声唤着,声音虽然有些嘶哑,却很温柔,又沉稳,似乎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糟蹋东西当然不对。”她肯定了绿袖的观念,“但是,若是能得到更大的回报,适当牺牲一些也是值得的。” “见过打猎么?为了引诱猎物,猎人会先放出诱饵,一根骨头,一块肉,看起来糟蹋了,但猎人所获的,却是一整只猎物。” “一小团面筋就可以粘十几只知了,你能吃到烤知了,我也得了清净。”她微微笑着,“所以你看,这买卖很划算。” 绿袖双眼一亮,狠狠点了点头。 原来,少夫人真的觉得知了吵啊! 既然不是单单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那就值得了。 两个小丫头立刻去粘知了。 见两人去而又回,小厨房的婆子有些惊诧,问明缘由,得知是少夫人亲自吩咐的,便更加热心,抢着洗了面筋。 这婆子是个聪明的。 昨天少夫人跟刘婆子发生冲突时,她也躲在了一边,那时,她觉得少夫人砸了刘婆子只是偶然为之,就像咬人的兔子,被惹急了会咬人,但是,再怎么咬,不还是兔子? 所以她躲了起来。 但是,后来少夫人的表现,却让她改观了。 她怀疑自己以前看错了。也许,少夫人真不是兔子。 做奴才的最要紧的是跟准主子,自个儿都保护不了的主子,自然也没必要跟。可若这主子又能保护自己,甚至反击敌人了呢? 那自然是赶紧表忠心,抱大腿。 ***** 有了长杆,有了面筋,知了似乎手到擒来,但是,红绡绿袖的粘知了大业却并不怎么顺利。 红绡是完全没经验的,绿袖说得多,但也只是会说罢了,真动起手来,杆子还没靠近,知了就“扑棱棱”地飞走了。 忙活半天,居然一只也没粘到。 宜生打开了窗户,目光虽未看着外面,耳朵却一直听着。 即便她亲自吩咐,即便绿袖红绡按她的吩咐去做,却还是无法改变么? 抱着七月的手臂越来越紧。 “阿娘……”七月忍不住叫了一声。 宜生恍然,看着一脸懵懂的七月,心里微微好受一些。 起码,现在还好好的…… 一道略显粗俗的声音打断了宜生的思绪。 “哎呦,姑娘们,这知了可不能这么粘。来来来,看老婆子我的!”小厨房的婆子——她男人姓曹,人称曹婆子——挽起袖子,上前对红绡绿袖说道。 长杆很快转到曹婆子手里。 而曹婆子也没有辜负红绡绿袖的期望。 半个时辰后,绿袖捏着两只知了,献宝似地给宜生看。 那知了还活着,在绿袖的手中挣扎鸣叫。 虽然被束缚住,但依旧活着。 “只捉了两只?”宜生接过一只知了,问道。 绿袖摆摆手,“不是不是,还有十几只呢!曹妈妈好厉害!剩下的被曹妈妈拿去小厨房了,说要帮我们炸了,炸了更好吃。少夫人你要吃么?” 宜生摇摇头,脸上带了笑,“不了,你们吃吧。” 说罢将手里的知了递了过去,又让绿袖出去。 绿袖接过知了,兴冲冲地跑出去。 跑到小厨房门口,突然停住脚步,抬起一只手看了看。 手里是那只递给少夫人,又被递过来的知了。 原本还在挣扎鸣叫,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当然不是知了突然知道挣扎无用,所以才偃旗息鼓,而是死了。绿袖松开捏着知了的手指,那知了却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真死了啊。 许是不小心用力太大,捏死了吧。 绿袖歪着脑袋想着,又蹦蹦跳跳地进了小厨房。(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5章 出府 最终,那十几只倒霉的知了果然进了油锅。清亮亮的滚烫荤油里过一遭,炸地略泛金黄,撒了细盐胡椒,一只只头朝里尾朝外,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盘子里。 曹婆子有心讨好,觉着光是黑乎乎的炸知了不好看,就又切了细细的葱花和芫荽,均匀地洒在炸知了上。 白的瓷盘,黑的知了,绿的葱花和芫荽,如此折腾一番,本是上不得台面的乡村野物,倒被整治出什么佳肴珍馐的范儿。 看着卖相极好的炸知了,绿袖倒有些不知所措。本还准备直接像记忆中那样下手抓着吃,曹婆子这么一捯饬,她也变得束手束脚起来,拿了筷子夹了一只塞嘴里,也不狼吞虎咽,而是斯文地慢慢嚼着,闺阁小姐似的。 红绡没吃过知了,好奇地紧,但看着知了那样子,最终还是没敢下嘴。 “真奇怪……明明记得很好吃的,怎么刚刚吃着,就觉着也不是那么好吃呢?”离了小厨房,绿袖捧着茶杯漱口,一边漱口一边皱着小眉头说着。 足足十几只知了,红绡不敢吃,曹婆子也不吃,绿袖只得自己全吃了,于是,一盘子炸知了都进了绿袖的肚子里。可吃到最后,绿袖甚至觉得油腻地反胃。若不是想着不能浪费,恐怕还真吃不完那么些。 明明奢侈地又是用油炸,又是用各种料调味,可是,吃起来却全然没有记忆里那样美味呢。 红绡笑:“你如今平日里吃的都是什么?以前吃的又是什么?好吃的吃多了罢了。” 她虽没吃那知了,但只是看着,就觉着那肉又干又柴。若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觉得老知了好吃? 在伯府讨生活虽有种种难处,但在吃上,机缘巧合混成大丫头的绿袖,吃的肯定比之前的贫穷农家女绿袖强数倍。 绿袖想了想,觉着很有道理。 可是,似乎哪里还有些不对。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红绡姐姐比她懂地说,红绡姐姐既然那么说,应该就是那样吧。 小丫头立刻心大地把难吃的炸知了抛到脑后。 “去看少夫人吧!”小丫头放下茶杯,蹦蹦跳跳地道,“院子里的知了都粘了,这下少夫人能睡个好觉了吧?” ***** 来到卧室,两个丫头满以为又会看到少夫人静坐不动的样子,谁知却惊讶地发现:少夫人居然睡了。 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做工精致的千工拔步床上,床前只挂了薄薄一层帘幕,红绡掀开帘幕,就看到少夫人睡得沉沉的脸,以及少夫人怀里同样睡着的姑娘。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又轻轻放下帘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守在外间。 “果然是因为那知了太吵了吧。”绿袖扬着下巴笑眯眯地道。 红绡摇头笑笑,伸出手指点了点绿袖脑门儿。 当然不是因为知了。 一日不午睡可能是因为知了,连续两宿没睡又怎么说? 最近少夫人好像变了,似乎就是从半个月前,有日少夫人午睡醒来,突然让她们去找姑娘开始。从那以后,就变了。 变得对姑娘更着紧,变得不再对夫人事事顺从,变得做出很多以往都不会做的事,变得……甚至让红绡有点儿不敢认。 红绡心里犯了嘀咕。 就像原本娇柔婀娜的草花,突然长出扎人的刺、长出直立坚硬的枝干一样。 但是,说实话,这变化不坏。 只要少夫人别再像这两日一样折磨自己就行。其余的,就不是她该管的了。 叹了一口气,红绡如此想着。 ***** 宜生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长。 长长的一觉没有做任何梦,身心都陷入沉眠。是以即便之前两宿未睡,这一觉醒来后,宜生也觉着浑身精力充沛。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底还有一丝痕迹的青黑,她甚至带了些玩笑地对红绡绿袖道:“以后若是我再耍性子不睡觉,你们可得劝着我。女人熬夜不好,老得快。” 二十九岁,用做鬼时学到的词儿说,她可是奔三的女人了呢。 不再青春鲜嫩,却依旧年轻着,好好地活,还能活很长。 即便不准备以颜色侍人,也不能糟蹋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不为给别人看,也得活得漂漂亮亮地给自己看。 不悦人,便悦己。 两个小丫头又对视了一眼。 少夫人说话也越来越奇怪了…… 不过,下次少夫人若在折腾自己,她们就可以劝慰了呢。这样也不错。 而且重要的是,少夫人居然说笑了?!那么,是不是代表少夫人的心情终于好转了?红绡绿袖暗暗高兴。 宜生没有让两个丫头白高兴。 那一觉像是补足了她缺失的所有精力和自信,焦躁和不安也渐渐远去,日子似乎回到之前的样子。她依旧不敢放松对七月的看管,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分一秒都不离开。 之前最紧张的时候,她甚至想让七月变得小小的,可以捧在掌心,藏在袖口,好让她在自己的羽翼和保护下一世安稳无忧。 但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除非两人一起死,否则她不可能为七月遮挡住人生所有的风雨;除非七月是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玩偶,否则她也无权擅自将七月藏在自己掌心,从而不给她成长和见识外界风雨的机会。 七月不是傻子,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但七月又的确是个特殊的、需要保护的孩子。 所以,她依旧会尽自己所能保护七月,保护七月不受无端的伤害,保护七月不被狂风暴雨摧折。但是,她不该是七月一生的全部意义,七月也不该是她重活一世的全部意义。 日子又平静无波澜地过去几天,这几天中,七月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没有突然变得“聪明”,没有突然语出惊人,没有突然用那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的阿娘。 距离上一世沈琪穿过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五天,七月还是原来的七月,沈琪毫无影踪。 宜生的心便益发松快了。 只是宅院里的日子单调又无趣,若不跟其余女眷交往玩耍,就更是无聊至极。平日里除了教导七月,宜生也就只能看看书,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 可一个人下棋终究无趣,而她能看的书,其实也不多。 渠家是书香世家,女儿的嫁妆里除了寻常的陪嫁物事,必然还会有一箱子书,但是,那书多是圣贤经典,了不起便是些杂谈游记。以往宜生无事做时便爱看书,而作为没有管家权,又被夫君冷落的伯府少夫人,宜生大部分时候都是无事可做的。于是,经年日久地,那些书她几乎已经能够背诵。至于坊间那些情节曲折离奇,却尽是情情爱爱、妖魔鬼怪的话本子之类的,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将一本已经被翻地边角起皱的游记放回书架,宜生叹了口气,终于唤了人。 “绿袖,吩咐曹升准备马车,我要出府。”曹升便是曹婆子的男人,是伯府的马车夫。往常宜生出府走亲访友,便多是曹升赶车。 绿袖应了声便跑出去,宜生又吩咐红绡准备东西,多是七月玩的吃的用的。 红绡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少夫人,您要去哪儿啊?回渠府么?” 红绡的印象中,少夫人不是个爱热闹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宴会应酬,几乎很少出府,就是要买什么,也多是让人带了东西来府上挑选。 因此除了那些个交际应酬,少夫人唯一去地多的,就是娘家渠府了。 虽然同居京城,但伯府和渠家离得不算太近,乘马车得大半个时辰,且少夫人是出嫁的女儿,便是娘家就在隔壁,也没有频繁回娘家的理儿。 因此少夫人回娘家的频率很固定,差不多是半月一次。算算日子,似乎正该到了。 听到渠府二字,宜生愣了愣,旋即轻轻摇头。 “不,先不去渠府。”(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6章 书铺 相比做姑娘,为人妇有一点好处,便是出入相对自由。 虽然没有主持伯府中馈的权利,但身为伯府少夫人,出府这样的小事,还是不必向伯夫人谭氏请示的。虽然即便不请示,谭氏也会知道地一清二楚。 宜生自然没有向谭氏请示。 来到二门处,曹婆子已经点头哈腰地在门口候着。 宜生看了曹婆子一眼。 她只吩咐绿袖去唤曹升,却没唤曹婆子。但此刻曹婆子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可不符合曹婆子一贯的作风。当然,那日讨好红绡绿袖,帮着粘知了的举动同样反常。 从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稀,曹婆子在伯府混了大半辈子,当然不会是雪中送炭的人,倒是见风使舵的本事使得炉火纯青,忠心那种东西更是绝对没有。不过还好,曹婆子虽没雪中送炭,但也没落井下石。 上辈子,宜生觉得仆人忠诚于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尤其若主子没有不仁之举,下人不忠便是没良心,是品性有问题。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想法,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上位者都是这样想。他们赞扬忠仆,鄙弃背主,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是主。 但是,死去又拥有了那样一段奇异诡谲的经历后,许多宜生原本深信不疑的信念逐渐被动摇,日复一日地,最终彻底崩塌。 现在的她,不会再理所当然地认为下人就该忠于主人。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 世上有忠心耿耿,哪怕主子坎坷落难也不离不弃的忠仆,但忠仆难求,也不必刻意去求。指望下人的忠心,不如指望利益的捆绑。 很快来到马车前。 曹升正站在马车前候着,见到宜生,立刻拿了个绣墩,放在马车前让宜生踩着上车。 跟曹婆子的油滑世故不同,曹升是个木讷寡言的性子,比如此刻,见到宜生只会默不作声地拿出绣墩,却连句“少夫人请上车”都不会说。 宜生抱着七月上了车,红绡绿袖也跟着,马车从伯府驶出,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人流熙攘的大街上。 与冷清的伯府小院不同,马车一驶到街上,洋溢着烟火气儿的喧嚣和吵闹便一股脑儿地挤进眼睛和耳朵。 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京城坊市分明,民众居住之坊与买卖交易之市并不在一处,宜生让曹升驾车前往的,便是一处距离伯府不远的街市。从最为喧嚣热闹的酒楼布庄等铺子前驶过,马车驶到一条相对冷清些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叫做归翰斋的文房铺子前。 左右俱是翰墨飘香,纸漾风流,却是一条专营文房之物的街道。 归翰斋主营中低档的笔墨纸砚,也卖一些圣贤经典,名家著作,没什么特色,铺子又不大,在这条街上就是最普通的一家铺子,因此生意也就寥寥。偶尔有几个读书人进来,大部分时候,掌柜跟伙计都闲地打苍蝇。 宜生抱着七月,后头又跟着两个丫头,一进店里,伙计立马打起精神,热情地上前招呼。 宜生却制止了伙计滔滔不绝的推销。 “赵掌柜可在?”她问道。 伙计不知其意,但见眼前一行人的穿着打扮,聪明地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内室叫掌柜的出来。 “少夫人,您认识这家铺子的掌柜啊?”绿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好奇地道。 宜生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微微点头,“认得。” 当然认得,因为,这归翰斋本就是她的嫁妆。 赵掌柜很快出来,见到宜生,先是迷茫了一下,直到宜生开口,这才认出人来。 “少夫人怎么突然有空来了?”赵掌柜擦着汗,有些紧张地笑道。 他自然是见过宜生的。 宜生是渠家的嫡长女,出嫁时的嫁妆没有十里红妆,但也算得上十分体面。嫁妆里除了一应物事,还有铺子和田产,而作为陪嫁铺子的掌柜,赵掌柜和其余几个田庄的管事,都是在宜生出嫁前就跟宜生见过面的。 宜生是个不爱打理庶务的,婚后亦是如此,平日对书铺和田庄的经营管理都不会插手,因此赵掌柜只需在每年年底的时候,将铺子的收益和账本送到宜生跟前过过目就行。 一年只见一次,关键是宜生平日里几乎从不亲自到铺子里,所以赵掌柜才一时没认出来。 可是,平日从不踏足书铺的主子,今日突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就登门,这是什么意思? 赵掌柜有些忐忑。 归翰斋的生意算不上好,一年下来,交到宜生手里的纯收益也就一二百两银子,但是这份收益很稳定,年年上下浮动不超过三十两。 这也不怪赵掌柜没能力或不思进取。 京城里经营文房书铺生意的人家很多,渠家就是其中一家。渠家书香门第,别的生意不屑做,但文房书铺却还是可以做一做的,尤其渠家满门翰林,这生意不做简直是浪费。 渠家父子在官场上虽没什么实权,但在文坛却小有名气,且不是沈承宣那种酒场宴会里吟诗作对得来的文名,而是靠正经的经义文章出名,因此渠家父子的文集颇受读书人追捧。 偏偏渠家父子的文集只给自家书铺刊印,再加上渠家父子有许多当朝的同窗文友,也因为交情把文集交给渠家书铺,于是渠家书铺的东西虽不算最全最好,但也算是有优势有特色,在京城里若是弄个几大书铺排名,渠家的书铺可以排进前五。 归翰斋是渠家嫡长女的陪嫁,却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老铺子,而是渠家在准备陪嫁的时候,出银子出人,在距威远伯府不远的街市上新开的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掌柜都是从原来的渠家书铺里调过去的,能力不说没有,但也称不上多出色,也就是中不溜的水平,比如赵掌柜。 赵掌柜原本是渠家书铺的伙计,但一直不怎么得意,混了七八年才混成小管事,后来渠家嫡长女陪嫁的新铺子要选掌柜,能力差的自然不行,祸害闺女;但能力太好的也不行,渠家不舍得。 于是看上去有点能力,但整体又平庸的赵掌柜就这么入选,当上了归翰斋的新掌柜。原因不是渠家的主子觉得他够好,而是觉得他不够好。渠家不指望他把新铺子弄地多红火,只求他不出什么差错,每年给渠家大小姐添些稳定的进项。 赵掌柜当时憋着一股气儿,有心想干出点儿什么证明自己。 归翰斋店面小,没根基,远远比不上渠家书铺,但在这里,赵掌柜却是一把手,上面没人制约,新主子又是个不插手日常管理的,赵掌柜有心大干一场。但是,努力经营了几年,赵掌柜的壮志雄心终究被逐渐消磨。 文房用具和书,这些东西的需求是非常固定的,因此书铺生意想要出头,也没有多少捷径可走。 想要出头,一般就两个方法。一是像渠家书铺那样,有名人效应又有独家书籍;二来嘛,则是把店铺撒下大把银子,把铺子做大做全,自然也就能吸引最多的客户。 但显然,以上两点归翰斋一点都不具备。 归翰斋虽出自渠家书铺,但同样拿不到渠家父子及其文友们的文集刊印权,只能卖些普通的文房四宝和圣贤经典。没有渠家的名头,店面小,资金少,赵掌柜再怎么努力没,归翰斋也依旧是个普普通通的文房铺子。 饿不死,撑不着,每年能有两百两银子进项便是顶天了。 反正渠家当初的意思本就只是给女儿添个固定进项,陪送文房铺子一来是因为渠家身份,文房铺子说起来文雅。二来,则正是看中文房铺子的稳定性。 虽然挣不了大钱,但也不会亏本。 而以归翰斋的规模,每年一二百两的银子的纯收益,已经可以说是不错了,赵掌柜的努力虽然没让归翰斋红火起来,但却十分符合渠家的期望。 所以认真说来,赵掌柜本不该忐忑的。 但是,赵掌柜就是莫名觉得忐忑。 少夫人不打招呼突然上门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少夫人给他的感觉。 总觉得,似乎跟以前见的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赵掌柜也说不出。 然而,少夫人接下来的话让赵掌柜更加忐忑了。 宜生提出要看账本。 一个除了过年盘点,平日从不过问账册的东家此时突然登门,就是为了看账册? 再怎么自诩问心无愧,赵掌柜的小心脏也不禁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接下来,赵掌柜便在一旁站着,满心忐忑地看着宜生看账册。 宜生看着站着的赵掌柜,“不用拘束,坐下吧。”赵掌柜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闻言,宜生也不再坚持,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归翰斋生意一般,半年的账册并没有多厚,宜生也只是略略翻过,并不仔细看每一笔收支,因此看得倒是很快,不过两刻钟,便将赵掌柜搬上来的账册全部翻完。 见宜生这么快翻完,赵掌柜始终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看来,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看看帐? 然而,赵掌柜还是放心地太早。 “生意不算很好啊……”宜生喃喃道。 赵掌柜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猛一下跳起来的声音。 这是对他的能力不满意了? 赵掌柜忙解释起来。说的无非就是上面那一套。 文房用具需求固定,归翰斋没名气没规模,他能力再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巴拉巴拉…… 宜生静静听着,待得赵掌柜停口时才道:“我自然信得过赵掌柜的能力。” 说罢,目光透过内室的薄纱帘子,看向了归翰斋门前的街道。 这条街上往来的多是身着长衫的读书人,他们追求仕途经济,他们熟读圣人典籍,他们最喜欢买的书是当朝重臣,尤其是科举主考官们的文集和经典注本。 但是,这街道上也并非全是读书人。 除了读书人,这条街上的还有许多下人,丫头小厮,婆子管事,或者一些虽不是下人,但也明显不是士子的人。 大部分读书人买书买笔墨是为求前程,但另一些人,买书却是为了求乐子。 归翰斋主营文房用具兼营卖书,而卖的书,则与渠家书铺如出一辙,左不过四书五经及其名家注本、名人文集以及医书农书等等。许多书铺也如归翰斋一般,这是最正统也最挣钱的经营方式。 但是,除了这般“正统”的书坊外,还有一些似乎不那么正统的。 归翰斋的对面就有一家。 奇趣书堂,光是听名字,就跟归翰斋不像一个路数。 奇趣书堂的生意可比归翰斋好多了,仅仅宜生看的这一会儿工夫,就见三人出五人进,与归翰斋这边的冷清相比,对面几乎可以称得上热火朝天。 不过,进出奇趣书堂的多是奴仆和普通人,读书人却不多。 这并不奇怪,因为奇趣书堂虽然也卖文房用具和圣贤典籍,但让它出名乃至生意红火的,却是坊间话本。 就是宜生做姑娘时偷偷地看,不幸被父母发现,最后被罚抄十遍《女诫》的话本子。 也是宜生做鬼后经常看的东西。 虽然故事内容和行文用词都相去甚远,但本质上,她做鬼后每日看的那些,与奇趣书堂的话本子都是一个东西。(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7章 上门 看过帐后,宜生就没在归翰斋待多久,而是起身去了对面的奇趣书堂,在伙计的热情推荐下,买了五六本据说最近最受欢迎的话本子,然后便坐车回府。 马车上,宜生随手翻开一本。 是个老套但也算经典的故事。 有才有貌唯独没财的穷书生,偶遇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奈何小姐父母嫌弃书生穷,冷酷无情棒打鸳鸯,期间又有小姐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出来扮黑脸,小姐与书生的情路一波三折,幸而书生争气,重重阻碍下仍然金榜题名,最终抱得美人归。 以宜生的眼光来看,这样的故事实在有些老套。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恐怕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对抑郁不得志的穷书生们来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故事一下就圆了他们两个梦。而对于困在樊笼里的闺阁女儿来说,又何尝不希望自己挑选称心如意的夫君,哪怕可能自己挑的还不如父母挑的。 又翻了几本,却没第一本这么老套了。 妖鬼仙神,诡异离奇,篇幅都不长,但一个个小故事却都算引人入胜,也怪不得能够畅销。 不过,终究还是局限了些。 而且,看惯了的长文,再看这顶多几万字一篇的话本,宜生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如今的话本只能算做是短篇小说,最多不过三五万字,故事固然精炼轻巧,却因篇幅所限,影响力终究还是不如长篇。而且,宜生看了看手中几册薄薄的书,从纸张质地和印刻水平来看,这些话本子明显是比较廉价的麻沙本。 麻沙乃是福建一镇,以盛行刻书闻名,京城坊间几乎有一半书册都是出自麻沙。然而多不代表好,麻沙本所用竹纸质地薄脆易损,刊印也多有错漏之处,因此麻沙本几乎是廉价和低质的代名词。 有钱人自然对麻沙本不屑,但对手头不宽绰的人来说,麻沙本却是个好东西。 就比如这奇趣堂的话本子。 薄薄的一册,售价最多不过几十文,最便宜的一二十文便可得,与动辄几百文甚至几贯的正经书相比,可以说相当便宜,普通人也买得起。 “少夫人,您也看话本子呀?”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宜生的思绪。 她抬头,就见到绿袖满脸掩不住的好奇和激动。 事实上,自从见她买了话本子,红绡和绿袖的脸上就带着蠢蠢欲动的表情,估计原来没摸准她买了话本子做什么,因此也没敢问。此时她翻完了一本,连上也没有明显愠色,于是,一向性子急又好冲动的绿袖便开了口。 但这话说的,虽然把宜生拉到自己的同一战壕,却也直接把自己,或者说把自己和红绡都给暴露了。 也看,那不就是说自己也看?可绿袖不识字,想看也只能靠红绡给她念。 所以,这俩丫头估计私底下都偷偷看过话本子。 话本子不算禁物,除非是描写太过露骨的风月□□,普通话本子也就是讲故事,因此一般主家都不会明令禁止丫头们看话本子,所以奇趣书堂里常见丫头小厮们的身影。这些丫头小厮有的是为少爷小姐们买书,却也有些是买了自己看的。 可虽说不算禁物,但话本子多是讲些情情爱爱的戏码,又经常有比较出格的情节,在道德居士面前,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因此,也有家教比较严格的人家,严令禁止家中女眷和丫头们看话本子,比如渠家。 不过渠家终究是特例,大部分人家还是不太讲究的,顶多也就约束下未出嫁的小姐,对妇人和下人却不怎么做约束,威远伯府便是如此。 但是,即便主子没有约束,看话本被发现,似乎也是件极为羞耻的事。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好奇憧憬着话本中的浪漫瑰丽的爱情,但世情教导她,不可淫邪,不可妄念,好女子应端庄自矜,纯真如白纸,直到嫁人那一刻,才能由其夫君将白纸染上颜色,在此之前,她最好什么都不懂。 还没嫁人的小姑娘看话本子,幻想爱情,幻想男人,被人发现了,好一点被嘲笑思春,坏一点,被说没脸没皮没羞没臊都有可能。 因此小心隐藏着,怕被发现,被嘲笑,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绿袖却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年纪小,还没开窍,看话本子就单纯是看故事,只觉得话本子里的故事有趣,别的却没想那么多。但红绡不同,红绡已经十七岁了。 一听绿袖把两人给暴露出来,她当即就俏脸一红,起身作势要掐绿袖。 绿袖嘿嘿笑着往一边躲,嘴里还嚷嚷着:“红绡姐姐你做什么?少夫人自己也看,肯定不会责怪咱们的!” 红绡的脸更红了,几乎想捂住眼睛跳下马车。 正当青春少艾,哪怕是伺候人的丫头,也不免喜欢看那些瑰丽神奇的故事。于是,有些有余钱的丫头便会买上几本话本子,然后在交好的小姐妹之间偷偷传看着。当然,很多时候不是传“看”,而是传“说”,因为绝大多数丫鬟都不识字。 绿袖也是不识字的,但红绡却略识得一些,深奥的圣人典籍看不了,但看看几如白话的话本子,却没多大问题。红绡之前也不知道话本是什么,直到偶然之下看到一本话本,讲的是个痴情公子为无缘的爱人孤守一生的故事。 不知怎么的,她就着了魔,将那个小故事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后来,又偶然得知了奇趣书堂的存在。红绡做了几年大丫头,买话本子的钱还是有的。于是便开始偷偷让相熟的丫鬟帮着带话本子,有时候有空了,自己也会去亲自挑选,日积月累之下,居然积攒了满满一箱子的话本。 但是,这事只有几个相熟的丫鬟知晓,比如绿袖,比如绿袖之前的绿绫。因为绿袖绿绫同样看话本,她们是“同党”,所以不必害怕会被对方嘲笑,所以可以把这小秘密与对方分享。 可是,现在居然被少夫人知晓了! 少夫人性子好,当然不会因此罚她,但是,就算,就算是拿这事儿打趣,她也难为情啊…… 红绡捂着脸,两颊烧地通红。 宜生笑笑,似乎没有看到红绡的羞窘,只回答绿袖:“看啊,挺有意思的。” 红绡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边绿袖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巴拉巴拉地讲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宜生被逗地笑了起来,就连七月似乎都有所感应,倚在宜生怀里,黑琉璃似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绿袖 宜生不经意间看到七月的模样,心里一动,忽然起了个心思。 马车辘辘前行,车里笑声不断,红绡也逐渐忘了方才的羞窘,在绿袖换了一个故事,讲起那个最初让她迷上话本的痴情公子故事时,也不禁入迷地听着。 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哪怕后来看了更多更曲折更好看的故事,最喜欢的,却仍旧是这一个。绿袖演地活灵活现,车里也不会有人嘲笑打趣她,她开始还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听到痴情公子爱慕的小姐别嫁,公子骤然得闻噩耗那一段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再也装不出不在意的样子。 终于,痴情公子的故事讲完,因为是个悲剧,车厢里难得地静了片刻,然后,红绡便听少夫人评价,“这样的人,挺好。只是,太少了,终其一生也难遇到。” 绿袖不懂装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又兴高采烈地讲起下一个故事,却是个欢欢喜喜的喜剧。 红绡却无心听下去了。 她在心里回应着少夫人: 才不是呢。 她就遇到了。 ***** 归翰斋距伯府不远,绿袖才讲完那个欢欢喜喜的故事,马车就已经来到了伯府大门前。 曹升本准备赶着马车从侧门进去,可是,看到大门前那一幕,他手里已经甩起的鞭子便停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红绡掀开车帘一角冲曹升道。 “姑、姑姑……”曹升结结巴巴地说着,实在说不出来,索性挪开身子,马鞭一指前方,让红绡自己看。 其实,不用他指,红绡也看到了。 威远伯府的大门前,站着两个女子。 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看着像是母女俩。母女俩都身着寒酸,像是母亲的中年妇人更是形容凄惨,满面风霜。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妇人扯着伯府大管家沈全福的衣袖,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四周还围了一群人。 那妇人嗓音尖利,即便马车离大门还有几乎百米距离,红绡依旧可以隐约听到她的哭诉声。 “叶儿真是宣少爷的亲生女儿啊!我要是说瞎话,让我遭天打雷劈!” 妇人突然扯着嗓子凄惨地嚎了一声,隔了那么远,红绡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回头,一脸苍白地看向车内的少夫人。(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8章 青叶 沈琪,不,现在应该叫沈青叶了。 沈青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的思绪其实还有些混乱,总是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瘦弱的躯体,发黄的皮肤,干巴巴鸡爪一样的双手,当然还有那虽然已经浆洗干净,却依旧透露出寒酸与破旧的衣衫。 眼前没镜子,但她心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官秀美,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脸颊凹陷,神情畏缩却惹人怜爱,一副小可怜儿样。 那是沈青叶的脸,是她现在的脸。 “各位老爷太太看看啊!”妇人又大喊了一声,一把拉住了沈青叶,拨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完完整整暴露在众人面前,“看看,叶儿长得跟宣少爷一模一样啊!” 十来岁的小女孩,虽还未完全长开,但也已依稀可以看出长大后的样子。而这张暴露在众人面前的脸,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嘴唇……周围的民众立即喧嚷起来。 “真像啊!宣少爷要是女的,估计也就长这样!” “我见过宣少爷,真跟这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看来真的是宣少爷的种了,嘻嘻,宣少爷可真是风流人儿……” …… “你胡吣些什么!”管家沈全福急得满头汗,却也偷偷瞅了一眼那小姑娘,瞅清楚后,却又恨不得自己压根没瞅。 任他如何否认,那张脸简直就是铁证。宣少爷四个儿女,却没一个能像这小姑娘似的,简直把宣少爷像了个十成十! 可是,再像又怎样?难道要承认这孩子是宣少爷的种?男人风流不是大事儿,可风流到在外面弄出孩子,还让孩子跟孩子他娘闹上门来——伯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厌恶地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这孩子,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沈青叶抬头,恰好对上沈管家的目光。、 她的身子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一是因为妇人突然用力地将她往前拉扯,尖利的指甲几乎将她的皮肤划破;二来,则是因为沈管家的目光。 厌恶、不屑,像在看一滩路边的烂泥,本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烂泥,偏偏,那烂泥沾上了他的脚…… 沈青叶很熟悉沈全福,却不熟悉用着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沈全福。 沈全福的目光从沈青叶身上移走,虽然心里发虚,却依旧挺起胸膛,对那妇人道:“是与不是,还得禀报了主子们才知道,可不是凭你一张嘴随便说的!” 说罢,便让小厮去府里禀报,又让母女俩进茶房等候。 不管最终怎样,可不能再在大门口这么杵着了。被闹上门已经够丢人的了,再杵在大门口让路人看完全场,他这个大管家也别想再干下去了。 沈全福这样想着,便招呼其余几个小厮,要将母女俩弄到茶房。 可他注定不能如愿。 见小厮们涌上来,那妇人的脸瞬间白了,像是看到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一样,“蹬蹬蹬”连退几步,因为手里一直抓着沈青叶,是以她一退,沈青叶便也不由自主地被拽着,瘦小的身子连打几个趔趄,差点没趴到地上。 “不去!我不去茶房,我哪儿都不去!”妇人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尖锐甚至带着疯狂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围观,伯府大门大门前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都在看着这场闹剧议论纷纷。 沈全福没有料到她竟是这副反应,不觉愣了一下。 那妇人却又继续叫嚷起来。 “我知道你们不想认!你们就想把我们娘儿俩诓进去,然后要了那我们娘儿俩的命!这事儿不当面掰扯清楚,我绝不进伯府的门!” 四周瞬间大哗。 沈全福又惊又怒。 闹上门不就是为了让伯府承认么?不该小心讨好伯府么?可这妇人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把人诓进去要了她们的命?说得好像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私生女和私生女的娘闹上门,这是让人笑话的事儿,但也只是笑话,可这妇人却污蔑伯府要害她性命!更关键的是,那神情和语气……竟完全不似作伪。 “闭嘴!”沈全福高声怒喝,瞬间压过四周的声浪。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一些,但仍旧密密麻麻的,蚊蚋一般。妇人被喝声一吓,倒是没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眼珠一转,转眼换上一副凄凄惨惨的表情。 “我也是没办法了啊,要不是为了青儿,我也不会腆着脸求上门啊……”她抹了一把泪,又把沈青叶拽到跟前,“当初我是宣少爷的侍妾,可是少爷的客人看中了我,少爷便把我送给了那客人,我虽不愿,但我一个弱女子,除了顺从又能怎样呢?”说完这句话,两只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 她衣袖掩面,虽然哭地凄惨,但却也没弄得一脸鼻涕一脸泪似的狼狈,衬着那瘦弱的身子,倒让一些人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仔细看来,这妇人的长相竟也是不错的,只是面容太过沧桑,装扮也太过寒酸,才让人一眼只看到了落魄。 而她这话,则更引得众人好奇。 原本都以为是伯府少爷在外头的风流债,没想到,竟然是原来的姨娘? 那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马上就有人问了出来,“那你怎么又有了宣少爷的孩子?” 妇人觑了沈全福一眼。 沈全福眉头紧锁,但却没有任何制止妇人的举动。 他还纳闷着呢。 沈全福已经做了伯府整整十年的管家,说短不短,但说长却也不长,起码,以眼前这孩子的年龄看,这桩事儿是发生在他当上伯府管家之前。 沈全福是伯府家生子,对伯府的事儿几乎件件熟悉,但唯独有几年,却是他不太熟悉的。那就是他当上管家之前的那几年。那几年,他在伯府的铺子里做管事,正干得好好地,不知怎么,原来的老管家被撤,他这个在外面的人却被提拔当了大管家, 看这孩子的年龄,却恰好是生在他不在伯府的那几年。 宣少爷的侍妾通房不少,前前后后的加起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确实不知道这妇人是不是大少爷的侍妾。可是,既然她敢这么说,应该不至于扯谎吧?毕竟这样的谎很容易被戳破。 原本他也以为这妇人是少爷在外头的风流债,所以他才震怒,想要让妇人先进了门再说,就算丢丑也是在自个儿院子里丢。但是,如果她原本是少爷的侍妾,那这事儿……可就不一样了。 见沈全福没有制止的意思,妇人心下便了然了,她又抹着泪哭诉起来。 “我当时年轻,才十六岁,哪里知道些什么,少爷把我给了人,我也就只能跟着,那客人要了我就去岭南上任了,我连包袱都没放下,就上了车跟着去岭南。谁知一上车就又晕又吐地厉害,我还当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怕客人知晓了嫌我晦气把我扔下,只得竭力隐瞒,直到肚子大起来,我才知道竟然怀了少爷的孩子!” “那后来呢?那客人发现了是什么反应?”周围又有人问道。 “那位客人也是好心,得知真相后不仅没责难我,还说要派人送我回伯府,可那时已经离京城太远了,大夫说我身子受不了长途颠簸,还不如先去岭南,安顿下生了孩子再回京城,于是我只好先随那客人去岭南。”妇人又抹着泪道,“可是我生下叶儿后身子一直不好,就一直拖了下去,正想求那客人给京城去信说这事儿,那客人竟然遭了难!” 这话立刻又勾起众人的好奇心:“遭难?遭什么难?那客人不是去岭南当官儿的么?怎么会遭难?” 妇人哭了起来,是真真切切地哭,“你们不知道,岭南那地儿穷山恶水,无法无天啊!刁民冲进府衙,把孙大人一家都杀了啊!” 这次却有个人站出来,问道,“你说的可是五年前的广州知府孙义庆灭门案?” 妇人忙点头。 人群再次哗然。 在场的虽多是平民,但却有不少跟官家沾关系的,比如那问话的男人,就是一个吏部的小书吏,妇人一点头,便有人向他询问,他也得意洋洋地开始炫耀自己的听闻。 灭门案并不常见,再说又是个知府,因此即便是吏部最底层的书吏,也略略知道一些。 不过,眼前要紧的不是灭门案,而是灭门案证明了妇人的话是真的。 但是,“不是灭门么?怎么唯独你逃了出来?”就有人问道。 那妇人哭着,“孙大人高风亮节,虽然看上了我,但却从没碰过我,说我既怀了宣少爷的孩子,那就是宣少爷的人,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去的,他不能污了我清白。是以一到广州,孙大人便将我安排在城里的一处宅院,又请人照看我,只等我养好了病,青叶也大一些时再送回京城,哪里知道……”她又痛哭起来,“孙大人是我们娘俩儿的恩人啊!” 人群又嘈杂起来。 这么说来,那女孩就不是私生女,反倒是正经的伯府血脉,而且那妇人既不曾委身孙义庆,那就还是宣少爷的侍妾,回伯府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况且,这其中又牵扯到一位高风亮节却惨遭灭门的孙大人。 原本以为是伯府的丑闻,这样看来,若伯府能重新接纳妇人,反倒会成为一桩韵事也说不定啊…… 人们纷纷议论着。(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19章 作戏 沈全福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幸好是这样…… 松口气之后,立刻又喊了个小厮,如此云云吩咐一番,那小厮便飞快地向伯府奔去。 人群却突然又起了喧哗。 “咦,那不是伯府的马车?不知道是府里的哪位?”有人叫道,人群便齐齐往那儿看去。人群外围,一辆马车正向大门驶来。已有熟悉伯府的人认出,赶车的正是伯府的马夫。 “少夫人,怎么办?”红绡脸色苍白地问着。 那妇人似乎想让四周的人都听清似的,声音极大,她们即便不在跟前,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少爷的孩子……不管是私生女还是以前的侍妾所生,对少夫人来说,都闹心。 宜生没有说话。 她居然忘了。 居然忘了还有这一出,忘了还有这些人。 马车的帘幕很厚,她看不到那些人,但却听得到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 虚张声势,仿佛末路穷途,事实上也的确是末路穷途,所以用这样最难看的方式逼得伯府认下这个女儿。然而即便拼命圆谎,却还是漏洞百出。 孙义庆一家五年前被灭门,可那孩子却已经十一二岁了。那么,孙义庆死之前的起码五六年,为何不给伯府送信,告知母女俩的存在? 如今众人粗粗听着,未及细想,所以才能让她糊弄过去,但只要人一引导,或者回去稍加思索,就会反应过来。 不过,或许这也正是那个女人的目的。 留下漏洞,未尝不是给自己留下后路。 不过,那跟她都没关系了。 “不用管,回府吧。”她稍稍掀起车帘,对着帘外的曹升道。 “哎!”曹升应了声,可看到门前那一堆堆的人,却又犯了难。 伯府有几个门,大门旁边有个小小的角门,供门房和下人出入,只是又矮又小,只容一两人通过,马车是过不去的。东西两边还有侧门,却也是只供人出入,车辆过不去的。所以平常府里主子们出府坐车坐轿都是走正门。可如今,正门被堵住了。 宜生自然也看到门前的光景。 ”走后门。”她说道。 后门倒是宽敞,容得下马车通过,但是,后门一般是瓜果蔬菜日常所需的大宗采买进出,甚至收夜香的,也一向是在后门等候。 让少夫人走后门,似乎有些委屈。 ”无妨,就走后门。”曹升正想着,就听马车里又传来声音。 闻言,曹升便也不再纠结,挥起马鞭便要将车往后门赶。 这边厢众人还在猜着马车里的人,却只见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掀开车帘,看不到面容,只露出衣衫一角,似乎是个年轻女子。她吩咐了马夫一句,然后那马夫就要把车往后门赶,竟像是没看到门口这茬儿似的。 虽说不论什么身份,年轻女子的确不好管这茬事儿,但这样淡定地毫不关心的模样,似乎也有点儿奇怪。 而且,走了后门,他们也就少看了一场热闹,很无趣啊。 “该不会是少夫人吧?”人群中便有人开玩笑似地道。 有人啐那人,哪来的那么巧。 不过,即便不是少夫人,应该也是府中几个少爷的内眷吧,那似乎也很好玩……趁着马车还未走远,人群便都伸长了脖子,想看车里人是谁。 正在此时,人群忽然又发出一声大喝,“大门开了!伯夫人出来了!” 伯府的大门徐徐打开,谭氏正被一群人簇拥而来。 曹升扬起的马鞭又放下了。 伯夫人都出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就走,似乎不太好。 “少、少夫人……”他期期艾艾地喊了声。 然后,曹升便听车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等等吧。” 等着这些人把戏演完。 她也想看看,这一世,这场戏是否会有不同。 这一点,她很快便知道了。 ”少夫人,夫人让您先别进府,稍等一下。”谭氏走出来,站在大门前没动,身边的大丫头翠缕倒是小跑着来到马车跟前,趾高气昂地吩咐道。 宜生笑。 前世这时她没出府,自然也没这一出。 这是想让她也陪着作戏的意思? ”既然娘这样说,那就先等着吧。”她温声道。 *** 谭氏拄着龙头拐杖,还被丫鬟们扶着,一副老人家的作态,但她走路的速度和气势可半点也不像老人家。 虎虎生风,气势汹汹,几乎可称得上健步如飞,几个裹了小脚的丫头甚至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只得苦着脸竭力跟上。 谭氏却没空注意丫头们的感受。她心里正窝着一团火。 若是那贱人就在眼前,她恨不得拎起拐杖打死她! 不是死了么?不是死了么! 居然回来了,还闹到跟前了!是想干嘛?威胁她?呵,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谭氏阴沉着脸,两只小脚迈地飞快,很快就过了二门,直冲大门而去。这时,却又有个小厮急冲冲地跑过来。 看到谭氏一行人,小厮大喜,“夫人!夫人!”他大呼小叫地喊着,也没施礼,见着谭氏就要往前冲。 谭氏心头正怒,见小厮这么没规矩的样子,当即扬起拐杖就要打下去。 打不了那贱人,还打不得这没规矩的奴才么! 然而,那小厮似乎没发现谭氏的怒火,在谭氏的拐杖扬起时,就噼里啪啦几乎不带喘气儿地说了一大通话。 宣少爷的侍妾……跟宣少爷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岭南孙大人……那妇人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小厮通通照说了一遍,又加以路人的议论。 谭氏半扬起的拐杖忽地落下。 她嘴角扯起一抹笑,嘴唇蠕动,看着那小厮,似乎在说小厮,又似乎不是:“倒是还有些聪明……” 谭氏突然放慢了步伐,恢复了贵妇人的徐缓从容。 不过,此时离大门也没几步路了,即便放慢步伐,大门也是转眼便到。 大门一开,谭氏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 从曹升准备马车开始,便有下人将少夫人要出府的事儿禀报了上来。平心而论,儿媳妇出府而已,并非必须向她请示,但是,她就是不爽。 以往的渠宜生可是无论大小都先向她请示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从那次早饭时竟敢公然顶撞她,就大大地不一样了。 谭氏本来被压下的火猛地又窜了起来。 她冷笑着,侧身吩咐了翠缕几句。 翠缕跑向了马车,她才将视线转向人群聚集之处,也不上前,就那样站在门前。 她是伯府夫人,出来已是给了那贱人天大的脸面,还想让她主动迎上去? 便是做戏,也没门儿! *** 自人群中爆发出那一声喊,沈管家和那妇人的目光便立即转向了大门。 沈管家自是松了一口气,赶紧小跑着上前,低声在谭氏身旁耳语了一番。谭氏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边,那妇人也拖着沈青叶走了过来,走到离谭氏约十步远的地方,蓦地爆发出一声哭喊:“夫人啊,我是素素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20章 来了 谭氏的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转眼换上一脸慈祥和蔼的表情。 “真是素素啊。”她作势向前走几步,那叫素素的妇人立即几大步跨到谭氏跟前,让谭氏挽住她的手,“好孩子,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抱头痛哭,一边互相问候着,一边说起双方这些年的情况。而围观的群众也从两人的话中确认,这素素原来还真是沈承宣的侍妾,孙义庆向沈承宣讨要素素的事也确实属实。 这样说来,这素素闹上门倒也不算什么丑闻了。人们纷纷议论着。 耳尖地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谭氏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没有耐心再跟素素作戏,作势哭累了便跟素素分开,分开后,忽地想起什么,又低头去看素素身边的那孩子。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虽然方才就听小厮说,这孩子跟沈承宣长得像,但耳闻毕竟不如眼见。 自己儿子的长相,谭氏是再清楚不过的,而这孩子,五官几乎全随了沈承宣,竟是半点不像素素。若是说谭氏之前还有些怀疑素素用野孩子冒充他们伯府的血脉,但在看到这孩子的那一刻,这怀疑便立刻随风消散了。 像,太像了。 谭氏心硬如铁,四个孙子孙女,只有沈琼霜和沈文密嘴甜会说话,比较讨她喜欢,但,也只是比较之下罢了。 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对孙子孙女又能有几分真心。 唯一被她放在心尖尖的,只有沈承宣。 而这孩子,像极了沈承宣。 谭氏本就做出了一副慈祥模样,看到沈青叶的脸后,那故作的慈祥倒有了三分真诚。 “好孩子,受苦了吧?”算起来这孩子应该已经十三岁了,但看起来却跟七月差不多,要知道七月本来就长得比同龄人小些,而这孩子比七月还大了三岁。 还有身上的穿着。 谭氏看着那寒酸的衣服,再看着那张脸,就好像看到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儿子穿得那么破烂般。 一想到那场景,她就心酸地几乎落下泪来,再看沈青叶的穿着,也就更加无法忍受。 接下来,围在伯府前的民众们便免费观赏了一场血亲相认,祖母慈爱的戏码。 谭氏柔声细语地询问着沈青叶的情况,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读过书,针黹女红如何……即便很多东西都已经从小厮口中得知,却还是挨个儿地问了一遍。 既要演给人看,自然要演的全乎些,才不浪费眼前这众多的观众。 *** 谭氏演地动情又投入,沈青叶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低着头,看着像是怕生不好意思,却也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谭氏的柔声问询一声声落在耳朵里,她却听地恍如梦中。 谭氏这个人,她还是十分了解的。 哪些是做戏,哪些是真心,她也多少听得出来。 而现在,谭氏虽是在演戏,却也的确有着几分真心。而这真心,却是她以前身为沈七月的时候,得不到,也不屑得到的东西。 没想到,换了个壳子,居然能得到谭氏这样的温柔。 还真是讽刺。 可是,再怎么讽刺,她也得陪着演下去。 如今的谭氏,是她的救命稻草。 是沉沦谷底的沈青叶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一如前世那般。 前世那个沈青叶是怎么做的呢?撒娇?装傻?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她能做得更好。 心思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终于抬头,将那张酷似沈承宣的脸完全露出来,看着谭氏,弱弱地道: “你……是我奶奶么?” 小小的孩子仰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期冀,带着点害怕,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孺慕。而那嘴角翘起的弧度、眉头拢起的模样,更是几乎跟沈承宣一模一样。 谭氏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任她如何把沈承宣疼爱入骨,那个小小的娃儿也已经长大,不会再用软软的声音唤她,不会再用孺慕的目光看她。反而甚至会为了别的女人而反抗她、顶撞她,让她伤心。 眼前的沈青叶仿佛变成了小时候的沈承宣。 “我是你的奶奶呀,可怜的孩子,十几年都没见过奶奶……”谭氏突然一把搂住沈青叶,一迭声地叫了起来。 沈青叶被箍地浑身难受,但她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待在谭氏怀里,乖巧的样子惹人怜爱极了。 那个叫素素的妇人在一旁抹着泪,脸上却仿佛放出光来,先前的颓唐与寒酸气也一扫而光。 把祖孙相认的戏码演足了,谭氏擦了擦脸上的几滴泪,斜眼看了看那还停在大门口的马车,忽然笑了出来。 “走,去见见你母亲。”她牵着沈青叶的手,笑眯眯地道。 沈青叶和素素皆是一愣。 母亲? 等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谁,素素的身子有一瞬间的瑟缩,但随即却又昂首挺胸起来。而沈青叶,则快速扫了四周一眼。 她很快看到那辆马车。 谭氏可不会顾及别人什么反应,说过那句话,她便已经牵着沈青叶的手,往马车前走去。丫头们十分有眼色,见状赶紧赶在谭氏之前跑到马车前,通知车里的人下车。 路边围观的人群见状,也纷纷涌了过来。 伯夫人居然让儿媳在当庭广众之下下车?而且还是在人家夫君旧日小妾带着孩子找上门来的场合?是当真不忌讳还是有别的缘故?不过不管怎样,对他们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来说,伯夫人谭氏让儿媳下车,就是个不容错过的围观机会。 大户人家的女眷啊,平时可是难得一见的。而且这伯府少夫人年轻时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如今虽然快三十了,但应该也还不错吧? 想到这里,民众们的围观热情就更足了,纷纷涌向马车周围,而谭氏,却似乎并没有看到这情形,或者说看到了也并不当一回事儿。 那边厢,车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车帘便被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红着绿的俊俏丫鬟,虽然也貌美,但也就是寻常大户人家里模样比较好的丫头,是以人群瞅了两个丫头几眼,便又伸长脖子往车里看。 好在,车里的人很快下来。 只是,头上却带了幕蓠,几乎把整张脸完全遮挡住。 虽然也能看出身段窈窕,但终究看不到脸,实在是让人遗憾。 人群中传来失望的叹息。 见此,红绡脸上露出了怒色。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少夫人?让少夫人在大门前下车,让满大街的人看着少夫人指指点点,最关键的是,让少夫人下车的原因,竟是一个已经被送出去,如今又自己回来的妾室!若是想让少夫人承认那女人和那孩子,就不能进了府再说?偏赶在这当口,让少夫人被街上的粗人看去不说,还要逼着少夫人跟那女人演出一场妻妾和睦的戏码么? 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更憋屈的是,明知道对方欺人太甚,却还是不得不按照对方的安排走…… 撕破脸皮?针锋相对? 那倒是爽了,可被这么多人看着,不论原因如何,他们都只会觉得是妻妾相争,会给少夫人扣上妒忌的帽子。 想到这,红绡目光有些不善地看向对面那两人。 那个叫素素的妇人,和叫叶儿的小女孩。 那素素一副柔弱卑微的小白花姿态,配着那寒酸破旧的衣衫,再想想她北上千里投奔伯府的遭遇,一般人都会觉得她可怜吧?还有那个小女孩……对上那女孩的目光,红绡有些愣住了。 这孩子的目光有些复杂……红绡不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那似乎不太像是十来岁孩子的眼神。 而且,那目光凝视着的方向,是少夫人,以及,少夫人手中抱着的姑娘。 “母、母亲!” 沈青叶喉咙滚动,眼泪几乎也随之滚落,但最后还是竭力抑制住了。 虽然面容被幕蓠挡住,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这是她的娘,疼爱了她十余年,最后还为她挡刀而死的娘! 既然重生了,为什么不还是重生到沈七月的躯壳上?为什么竟然让她重生到沈青叶身上?! 沈青叶,这个出身下贱,早就该跟她那个娘秦素素一起下地狱的贱人!为什么她要重生到这样一个躯壳上?! 一看到那马车上下来的人,她就想甩开秦素素的手,想要飞奔上前,扑到她真正的母亲怀里。可是……母亲怀里已经有了人。 她的目光又在那个睡得正熟的身影上扫过。 酣睡的侧脸,娇美又秀气,比京城任何一家的小娘子都好看数倍……那是她上辈子早就看惯了的脸,可如今,却长在了别人身上!即便那个“别人”本就是那张脸的原主,沈青叶还是不舒服极了。 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了一样。 而且……她又看了一眼那熟睡的女孩。 沈七月……这次居然没有出事么?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因为沈七月没出事,所以她才穿成了沈青叶? *** 并非只有红绡注意到沈青叶目光的异常。 谭氏和秦素素因为角度的问题看不到,红绡看到了但也只诧异了一下并未多想,只觉得或许这孩子经历坎坷,所以较同龄的孩子更为成熟。至于绿袖,更是看到了等于没看。 只有宜生看出那目光的含义。 那目光,不是秦素素那样装柔弱的楚楚可怜,也不是普通孩子见生人时的胆怯羞涩,反而……像是见到久别的故人,激动,喜悦,不敢置信,却又因为什么而压抑着,不敢相见不敢相认。 宜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只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着:她来了。 她来了。 沈琪来了,终于来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21章 母女 沈青叶叫出这一声母亲,谭氏和秦素素都很满意。 多懂事,多乖巧的孩子啊,遭遇又那么可怜,任谁也无法对这样一个孩子冷面相对吧。何况是贤名在外的伯府少夫人,自然更得笑脸以对。 宜生没有让她们失望。 “既然回来了,就是伯府的孩子。”她温声说着,话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和勉强。 谭氏嘴角微挑,露出胜利后洋洋得意的笑容。秦素素的表情也愈发惹人怜爱了。 然而,说罢那句话,宜生没去看沈青叶,而是转头看向秦素素,“还有秦姨娘,既然千辛万苦回来了,先前又为何不愿进府,非得在大门口闹了这一出。只要你的经历属实,又为何要怕伯府呢?” 她这句话声音很低,只有靠的近的几人听到,外围的人群是听不到的。 秦素素的表情有瞬间的僵滞。 谭氏瞪起了眼。 宜生又抬高了声音,语调依旧温和从容:“秦姨娘这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吧?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伯府自是不会亏待于你。还有青叶,在外面十几年啊……也委屈她了。” 转眼又调低了声音,看着谭氏,对她说道:“十三年了呢,青叶都十三岁了,娘,您说是不是?” 谭氏绷紧的面皮止不住地跳动,却还是竭力压低了声音:“你胡说什么!这孩子今年十一岁!” 普通民众不知道,但熟知孙义庆灭门案的,大多也同时知道,孙义庆是十一年前去的岭南。秦素素又是在跟着去岭南的路上才发现自个儿怀了孕,那么到如今,这孩子自然最多也就十一岁。 宜生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用几乎像是耳语般的声音对谭氏道:“娘,有些事你知我知,说出来,就不大好了。”又转头看了看秦素素,“对了,还有秦姨娘也知道。” 秦素素的脸刷地白了。 然而宜生却没再管两人的反应,而是又说了一番大方得体,贤良大度的漂亮场面话。 她抬高了声音,哪怕脸被幕蓠遮挡住,人们依旧可以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的情绪很平和,甚至有些喜悦,完全没有一般大妇遇见这种事儿时的闹心模样。 真是个不妒不争宽容大度的贤妻啊……人们纷纷感叹着。 谭氏的脸却已经有些扭曲。 “回府!”在脸上的表情彻底失控之前,她咬牙吐出了这一句。 *** 正主都走了,看热闹的民众们却还在议论纷纷,威远伯府大门前闹的这一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被宣扬开来。 当然,这事儿颇有些蹊跷之处,但民众们并不是很在意。本就是与己无关的事儿,看看热闹也就过去了,谁会费心探究真相呢?尤其是那样触摸不到的高门大户。 不过是闲来时说一嘴罢了。 但是,普通民众可以不在意,伯府却不能。 回到府中,没了外人在场,谭氏终于再也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渠氏,你说那话什么意思!”她大声叱问,但声音再大,也掩饰不了她的色厉内荏。 宜生看着她,看着她的色厉内荏,忽地笑了出来。 “娘,”宜生笑着,“我说的很明白了。有些话,摊开了说不好看。不过,我虽不好看,您却只会更不好看。所以,何必逼人太甚呢?” 被宜生的笑刺激,谭氏的眼皮狠狠抽动了几下,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而是拂袖而去。 甚至忘了交代下人安顿秦素素和沈青叶母女。 秦素素愣了下,随即便迈着小脚追赶谭氏,却又不敢靠地太近,而是一直保持着落后十余步的距离。 而沈青叶,则顿了顿脚步,看向宜生。 “母、母亲……”她叫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许。 宜生也看着她,幕蓠后的面容上也泛起一丝复杂。 “嗯。”她轻声应着,声音里没有慈爱,但也没有厌恶,就像对待一个普普通通、不喜不恶的孩子。 沈青叶握紧了拳头。 宜生却又转头吩咐下人:“以后青叶就是伯府的姑娘了,仔细伺候着,不可怠慢。” 下人们应声。 少夫人说话虽没夫人那么管用,但对他们这些下人来说,在不违背夫人命令的情况下,少夫人的话自然也要听。少夫人特意交代好好伺候这位凭空冒出的小姐,他们自然得听从。 沈青叶咬了咬唇,弯腰向宜生施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娴熟。 “母亲,女儿告退了。” “嗯。”宜生又应了一声,依旧不咸不淡地。 沈青叶双拳握地更紧,她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宜生怀里安静熟睡的七月,终究什么也没说。 又施了一礼,转身,飞奔着去追前方的谭氏和秦素素。 看着那飞奔离去的身影,宜生叹了一口气,也转身向自己的小院而去。 在上辈子为她挡刀而死的那一刻,两人的母女缘分便断了,若有缘或许还可再续,但是,两人如今的身份,却如一道鸿沟般阻隔着她们。 她不介意再续前缘,但是,首先她要确定沈琪——现在应该说沈青叶了——她要先确定沈青叶是可以信赖的。 *** 事情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过去。 被人闹上门来,哪怕最终扯了块看似漂亮的遮羞布,但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真相是多么丑陋。尤其,这块遮羞布并不能遮住太多羞,不过是暂时圆过去罢了,人们的怀疑都还藏在心里,如果不及时打补丁,这怀疑终究会发酵。 伯府可以不在意普通民众的闲话,但是,这事儿可不止是会传到普通民众耳中。 这半天的功夫,满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该知道的可都知道了。 本来谭氏还想着过几天去英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上坐坐呢,这事儿若没对好口径,她可不敢出门。 谭氏带着秦素素和沈青叶回了住处没多久,威远伯沈问知和沈承宣也先后回了府,一回府便直奔谭氏住处,摒退下人,一家三口密谈了许久,期间房内传出威远伯的怒吼,以及伯夫人凄凄的哭声。 再出来,三人的神色都恢复如初,而谭氏则吩咐下人收拾了一个小院出来,好安置秦素素母女。那院子跟方姨娘和柳姨娘合住的院子毗邻,说是院子,但其实占地很小,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因此房间也又小又旧。 但是,再小,好歹是单独的院子,满伯府的妾室中,也只有苏姨娘这个有了两个孩子的,才有这份待遇。 伯府的下人们个个都瞅着,见这安排,心里都不由泛起了嘀咕。 单独拨了个院子,看上去是给了脸面。可偏偏,这个院子又小又寒碜…… 所以,伯夫人这到底是待见秦姨娘,还是不待见呢?下人们拿捏不定。 而宜生这边,自回了院子,外边的事也就基本听不到了。 红绡爱操心,倒是特意打听了下,但也只打听到谭氏将秦素素母女安顿到一个又小又破的院子,其他更多的,却是打听不出来了。 红绡说着打听来的情报,宜生一边听,一边教七月玩鲁班锁。 奇趣书堂不仅仅卖书,还卖一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就比如这鲁班锁,当时宜生挑了几本书,看到旁边还有鲁班锁,便也买了一个来。 鲁班锁跟九连环一般,都是这时代最为常见的益智类玩具,不过,九连环的原理是数学中的拓扑原理,鲁班锁却是来源于建筑中的榫卯结构,说起来都是益智玩具,细究原理却大不相同,玩得转九连环,却未必能玩好鲁班锁。 宜生也并没有抱什么指望,她只是觉得,要让七月什么都试一试。 鲁班锁易拆难装,七月很快将原本浑然一体的鲁班锁拆分开来,但在重新拼装的时候,却愣愣地看了半晌。 她看着那一堆零散的小木块,拿起一个又放下,又拿起一个,又放下,似乎拿不定主意。 见状,宜生正想着是安慰还是鼓励,却见七月又拿起一个木块,没有放下,然后又拿起一个。 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再被放下,而是快速而精准地在七月手中搭建成一个整体,一个逐渐有了雏形的整体。 随着最后一个木块嵌入,鲁班锁恢复如初。 而此时,红绡的声音也正传来: “少夫人,夫人唤您去前头用晚饭。” 这个前头,自然是指威远伯和威远伯夫人所在的正房。(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22章 条件 晚饭时分,正房从屋里到院里都灯火通明,丫鬟仆妇们来往穿梭不绝,大厨房里更是煎炒烹炸好似过年一般。 宜生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这次她没有带七月,而是留下稳重的红绡看着七月,自己只带了绿袖来。跟正房热闹的景象相比,她这样只带一个丫头的,竟然显出几分冷清来。 正看着,翠缕便到了跟前,脸上笑地谄媚,“少夫人,怎么不进去?夫人正等着您说话呢。” 绿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翠缕这么谄媚呢。不,准确地说,是第一次对少夫人这么谄媚。 宜生已经抬脚进了谭氏所在的屋子。 绿袖顾不上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到得门口,绿袖却被拦住,“夫人只让少夫人进去。”翠缕的下巴抬的高高的,像只打鸣的公鸡。 绿袖瞪了眼正要说什么,宜生摆摆手制止,一掀帘子,径自进了内室。翠缕跟着进去,绿袖跺跺脚,还是留在了外面。 屋里的人有点少。 谭氏,外加沈承宣,别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可不符合谭氏的做派。往常每次见儿媳,谭氏可都是被左右拥簇着的,众星捧月,她就是被捧着的那轮月。 “宜生。”沈承宣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讨好,“你别生气,今日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若是我知道,万万不会让她就这么闹上门来。” 谭氏抬起手,示意沈承宣别再说话,她努力放柔了脸色,“今日都是我的不对。” 宜生对沈承宣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却看了谭氏一眼。 谭氏有些不自在——自然是不自在的,向人服软认错,且还是向自己的儿媳,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事儿了。 然而,想到书房里沈问知说的那些话,谭氏还是柔声说道:“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都是伯府的血脉,今后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齐心协力才是正道。不管是谁,一出了这个府,人家看的都是伯府的脸面,伯府不好看,府里的人谁又能好看?” “娘,”宜生打断了谭氏,“您有话直说,说多了,我听不懂。” 谭氏只觉胸口一闷,几乎控制不住脸色,但看了看身旁的沈承宣,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过,竭力放柔的脸色却是消失了。 她硬邦邦地道:“过些天就是七月整十岁的生辰,我的意思是请些京里交好的夫人小姐,好好为七月过个生日。” “这不好吧,七月人小,以往也没做过生日,再说又是中元节,日子不好,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宜生敛眉低首。 谭氏几乎气了个仰倒。 这话听着很熟悉,因为这本就是谭氏以往的说辞。 但想到有所求,谭氏还是按下怒气,甚至还扬起了笑。 “以往是以往,”她语重心长地道,“如今可不同的,如今,七月都十岁了。” 宜生静静地看着她。 “十岁也不是孩子了。”谭氏悠悠地道,“十岁啊,都可以寻摸婚事了,何况七月这孩子又是那么个情况,更该早点——” “砰!” “啊!” 翠缕递到宜生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碎瓷和茶水瞬间在地面绽开,翠缕的惊叫声和茶盏落地声同时响起。 “翠缕姑娘在娘跟前那么久,怎么还毛手毛脚的呢?”宜生拿帕子擦了擦溅到身上的几滴茶水,淡淡地道。 翠缕瞪大眼睛,“我——” “翠缕!”谭氏的呵斥声打断了翠缕,“还不下去!没我吩咐不准进来,没眼色的东西!” 翠缕不敢置信地看向谭氏,却只看到谭氏阴沉沉的脸,无奈,只好委委屈屈地退下。 屋内只剩下三人,母子,夫妻,婆媳,世间再亲近不过的关系,气氛却僵滞冷硬如斯。 不过,没了外人,连最后一丝掩饰也不必掩饰了。 谭氏索性也敞开了,“做生日不过是幌子,你也该知道,府上多了个姑娘,外面都好奇着呢。总得找个机会把这事儿过个明路,素素本就是宣儿的侍妾,这没什么好说的,还有,她是十一年前跟孙大人去的岭南,青叶如今也是十一岁,而不是……十三岁。”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蓦地小了许多,沈承宣也不自在地将脸扭向了一边。 谭氏接着又道,“也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伯府的知交们见见青叶。当然,七月也的确该寻摸人家了,不然她那情况——” “娘。”宜生打断了谭氏。 “您说的,我都明白。”她轻笑着,但那笑却是讽刺的,“您的意思,不就是说要借着七月的生日,好把秦姨娘的来历给圆上,顺便再让青叶在众人面前露露面么?” 谭氏只觉得那笑笑地她极不舒服,但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宜生却摇头,直视谭氏的眼睛:“可是,我为什么要同意?” 谭氏当即就要发怒。 “娘,您先别急。”宜生又道,止住了谭氏的动作,“一荣俱荣的道理我自然明白,我当然也想伯府好,但是,我有个条件。” 她看着谭氏,又看向沈承宣,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道: “七月的婚事,只能由我做主,其余任何人,”她又重复了一遍,“任何人,不得干涉。” 沈承宣先皱起了眉,“宜生,七月情形特殊——”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宜生道,又看向谭氏,脸上笑盈盈地,“娘,今日公公又去打探袭爵的事儿了吧?这时候,可不能出一点儿岔子。” 沈承宣皱眉:“宜生,你什么意思?”那话听着像是威胁,可是,他有点儿不敢置信。 宜生笑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谭氏。 虽然没特意打听,但府里人都知道,这些日子沈问知为了袭爵的事儿跑的很勤,谭氏甚至还去几个庙里烧香拜佛,祈求沈承宣顺利袭爵。 如今,爵位是谭氏三人最为放在心上的,祈求了那么多年的事,丝毫不容人破坏。 恐怕,这也是谭氏之所以接纳秦素素的一个重要原因。 伯府当然可以不认秦素素,不认沈青叶,一口咬定两人是胡乱攀扯,但是,秦素素先发制人,先在大门口闹开,让无数路人看到了沈青叶那酷似沈承宣的脸,即便伯府再怎么否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伯府可以把秦素素打出去,但除非当场弄死她,不然,万一她乱说话呢?万一她把真相抖落出来呢?已经渴求了二十几年爵位的三人,绝对不会容许这时候出任何岔子。 所以谭氏只得演戏,只得接纳秦素素,只为了暂时堵住秦素素的嘴。 而现在,谭氏还得堵住宜生的嘴。 谭氏眯起了眼,“好,我答应你。七月的婚事你做主,其余人不得插手。” 宜生笑,不过那笑却未达眼底。 *** 门外丫鬟说人已经来齐,询问谭氏是否开饭。谭氏吩咐了开饭,便由沈承宣扶着,看也没看宜生一眼,率先走出了内室。 人果然已经来齐了。 除了东府这一支,还有西府的人也全来了,二爷沈问章,二夫人聂氏,西府的大少爷沈承武,大少夫人李氏,小少爷沈承斌,以及沈承武的几个庶子庶女,光是西府的人,便满满当当挤了满屋子。 相比之下,东府倒还显得人少了一些。此时在外间坐着的,除了威远伯沈问知,以及沈琼霜沈文密和沈文定外,就是威远伯府的老夫人王氏。 如今伯府管家的是谭氏,但谭氏却不是辈分最高的。 谭氏上面,还有个王氏。 王氏是老威远伯沈振英的原配夫人,原本不过一乡野妇人,与当时还叫沈大石的沈振英成婚没多久,沈振英便上了战场,之后十几年无音信。十八年后,王氏带着已经十七岁的沈问知上京寻夫,才发现沈大石变成了沈振英,飞黄腾达成了烜赫一时的威远伯不说,身边还又有了娇妻美妾。 据说,沈振英是听了以讹传讹的消息,以为王氏已死,所以才另娶新妻。 王氏找上门时,新妻子才刚娶了一天——王氏正是听人谈论起威远伯的婚事,又发现此威远伯原来就是自己的丈夫沈大石。可娶了一天也是娶,总不能把人新娘子退回去,于是,沈振英奏请皇帝,开权贵先例,将原配王氏与新妻齐氏列为平妻,先皇御笔亲许。 于是,威远伯府变成了满京城大户人家里唯一一户有平妻的人家。 于是沈振英膝下三子虽然皆出自不同的母亲,但王氏所出的沈问知,和齐氏所出的三子沈问秋却都是嫡子,唯有二子沈问章,是沈振英在刚开始打仗那几年纳的妾所生,所以是庶子。 当年沈问知成功袭爵也是经过了一番角力的,不过如今早已尘埃落定,更何况,老一辈的沈振英、齐氏,和沈问章的生母皆已作古,只有王氏还健在,因此那些往事也就没有多少人提起了。 今日,除了已经死去的,以及在外经商的三爷沈问秋,整个威远伯府的主子们来的是齐齐整整,一个不落。 为了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安静的小身影上。 ——沈青叶。 沈青叶正一脸乖巧地偎在谭氏身旁。(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第23章 众人 沈青叶已经梳洗干净,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缃色袄裙,细软的头发也挽了双髻,面上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膏脂,整个人虽仍显得枯瘦,却已有了几分小女孩的明媚灵动。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到她的脸时瞬间愣了神:太像了,太像沈承宣了。 沈承宣坐在父亲威远伯的下首,时不时地打量那女孩子一眼。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同样被吓了一跳。他听人说这孩子跟自己长得像,但万万没想到竟会这么像。 似乎发现沈承宣在打量自己,那孩子忽然望过来,正对上沈承宣的眼睛,沈承宣一愣,正感尴尬,便见那孩子又迅速地收回目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小脸紧绷,正襟危坐,眼神再不敢乱飘。 看着几乎是缩小版的自己做出那样的动作,沈承宣心里忽然一动。 这是他的血脉,他生命的延续……心里忽然涌上这么一句话。 这边父女俩眉眼交汇时,众人也已经纷纷落座。 坐在首座的是老威远伯夫人王氏,她年过古稀,满头银发,精神倒是矍铄,坐在那儿不言不语的,是个挺有气派的老太太。 王氏左手边坐的是东府沈问知一支,右手边则是西府沈问章一支,依序按长幼尊卑坐好,两边都是长长的一排人,倒显得伯府人丁颇为兴旺。 秦素素自然也来了,不过姨娘没资格上席,她便跟其他的姨娘一般,只站在坐席的人身后,不过,今日她站的,是谭氏身后。 往常时候,那可是苏姨娘的位置。 除了谭氏身后,谭氏怀里的位置也换了人。 以往沈琼霜爱腻着谭氏,尤其吃饭的时候,喜欢赖在谭氏怀里以显示谭氏对她的宠溺,但是今日,谭氏怀里的人变成了沈青叶。 沈琼霜与哥哥沈文密坐在一处,眼睛像抹了胶水,紧紧地盯着谭氏怀里的沈青叶。 沈青叶恍如未觉——或许也是因为,有太多目光在盯着她了。 当宜生走出内室,盯着沈青叶的目光霎时有一半转移到她身上。好奇、怜悯、冷漠、幸灾乐祸…… 宜生顶着这种种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安静地落座。 食不言,寝不语,即便都知道今儿把大家伙儿都聚到一起是为了说事儿,但那也是饭后的事儿了,随着王氏伸出筷子夹了第一口菜,其余人也纷纷安静地夹着菜。 等丫鬟撤下杯盘,一家之主的威远伯才开了口。 说的正是沈青叶一事。 “……当年孙大人跟承宣交好,文人互赠姬妾本是雅事,没料到秦氏当时竟然已经有了身孕。幸而孙大人高义,恪守君子之礼,照顾秦氏母女,生前更是数次给伯府来信,只是路途遥远,信件丢失,这才使得伯府血脉在外流落十一年。不过如今好了,总算回来了,以后青叶就是咱们伯府的姑娘,今儿让大家来,便是为了让青叶与各位长辈见见面,也省地一家人相见不相识。” 沈问知说罢这些,谭氏便一一为沈青叶介绍在座之人,随着谭氏的介绍,沈青叶一一施礼,礼节做地半点不错,倒让在座的一些人刮目相看。 沈青叶施了礼,长辈自然要给见面礼,王氏给了只足金的长命锁,沈问知给了副上好的文房四宝,谭氏自己给了柄玉如意,沈承宣则给了一套女四书。 接下来是宜生。 “母亲。”沈青叶稳稳地行了一礼,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宜生,眼里几乎是满溢的孺慕和讨好,以及一丝无法忽略的委屈。 宜生面容不变,依旧如之前一样淡淡回应了一声。 又唤身后的绿袖,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沈青叶。 沈青叶伸出双手从绿袖手中接过,一看,却依旧是一副文房四宝,且是中等级别,比沈问知给的降了一个档次。 沈青叶失望地低下了头。 谭氏已经拉着她介绍下一个了。 宜生后便轮到西府那边的长辈,介绍到二夫人聂氏时,聂氏圆圆的脸庞上满是讨喜的笑:“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不愧是咱伯府的血脉,跟承宣长得是一模一样啊,不过——” 她顿了顿,话声在舌尖转了一个圈儿,“这孩子今年才十一?我看着怎么像是十二三的样子?十三年前,那不就是爹——” “弟妹。”谭氏蓦地打断了聂氏的话,“青叶只比七月高那么一点儿,七月都十岁了,还比同龄的孩子长得小,你是怎么看出青叶像是十二三岁的?” 聂氏双眼闪烁了下,掩唇笑道:“哎哟,那是我看走眼了,许是咱青叶长得好,才十一岁就是个美人胚子,倒让我觉得是个大姑娘了。” 沈青叶低头不语。 谭氏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竭力压抑住,又给沈青叶介绍起其他人来。 一桌子的人介绍个七七八八,最后就轮到跟沈青叶平辈的小萝卜头们。 到沈琼霜时,谭氏对沈青叶道:“这是你妹妹琼霜。”又对沈琼霜道,“霜儿,叫姐姐。” 沈青叶乖乖叫了声妹妹,沈琼霜稚嫩的小脸却瞬间拉了下来,语出惊人道:“谁是她妹妹!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还想来当我姐姐?做梦!” 沈青叶像是愣住了,随即双眼泛红,喃喃道:“我不是野孩子……” “啪!” 清脆的耳光声倏然响起,随后响起的,是沈琼霜不敢置信的哭喊,“祖、祖母……为什么打我!” 谭氏双眼盯着沈琼霜,厉声呵斥:“打你还委屈了?方才怎么说话的?往日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什么野孩子?青叶是伯府的血脉,是你的亲姐姐!” 沈琼霜一愣,哭得更厉害了,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哽咽着。 “夫人!”见状,后头的苏姨娘慌忙扑通一声跪倒,“霜儿年幼无知,定是听了哪个碎嘴的下人说话,才学的那些混账话,妾回去定会查明,求您念在霜儿年幼的份儿上,饶过她这一回!” 沈文密左右瞅了瞅,也作势跪倒:“祖母,请您原谅妹妹这一次。” 谭氏皱眉,扶起沈文密,并没有让他跪倒。 沈文密跪自己没事儿,但自己身边还有个沈青叶,身后还有个秦姨娘,沈文密可不能给这两个人跪。 扶起沈文密,又看了看四周众人,尤其是聂氏惊诧的脸色后,谭氏心里暗暗点头,这才让苏姨娘起来,又让她把沈琼霜带下去,表示这事儿不再追究了。 苏姨娘带着哭哭啼啼的沈琼霜下去了,沈青叶的认亲见礼也到了尾声,又跟西府的几个小萝卜头认过,见礼便算结束了。 沈青叶回到谭氏怀里窝着,谭氏扬头看了众人一眼,慢声说出中元节给七月做生日的事儿。 在沈青叶见礼之后说这事儿,这个生日的意义也就不言而喻了。众人一半的眼光投向沈青叶,另一半却又转到了宜生身上。 不过,两位被关注的对象都不动如钟。 这时,威远伯沈问知却清清嗓子开了口: “今日我入宫,张公公说了,再过不到两月便是中秋佳节,届时圣上有意施下恩典,大行封赏,朝中不少大人都为亲眷请了封,消息应是无误。”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反应不一。 席中的主子大多做出一副高兴模样,只是显然都已知晓,并不怎么惊喜的样子,倒是伺候的下人们,却有不少是实实在在地高兴。 这是沈问知第一次在人前说起这事儿,虽未明说沈承宣将在受封之列,但在场的众人却都听明白了。若无十全的把握,沈问知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炫耀,即便只是在家宴这样的场合。 只是,说完这话,沈问知却又重重叹了口气:“说句败兴的话,咱们威远伯府,可远不如以前风光了,要想不把父亲挣下的基业败了,起码,这威远伯的名头就绝不能丢!” 他扫了席中众人一眼,目光在对面西府几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尤为久,“所以,如今这档口,咱们伯府更要拧成一股绳,万不能出一点岔子,要是让我听到有谁在外扯伯府的后腿,坏伯府的事儿,就别怪我动用家法!” 威远伯府军功起家,所谓的家法,便是打军棍,且不是让内院的丫鬟婆子打,而是让府里当过兵的护院打,几棍出血、几棍断几根骨头都有规定,完全杜绝了放水。 被沈问知的目光重点关注了一下,对面西府的几人顿时现出不满的神色。 其中尤以沈问章和沈承武为甚。 跟长相斯文俊秀,自幼习文的沈问知父子不同,沈问章出生在军中,自幼跟在沈振英身边长大,十来岁就从了军,两个儿子也是走的武官一途。 不知是否是经历所致,沈问章父子的外形十分符合武人形象,身材魁梧,长相也更粗犷一些,此刻两人皆是面色涨红,睁着一双喷火的眸子瞪视沈问知,若是胆子小些,还真顶不住这阵势。 不过,沈问知自然不会害怕。他悠悠地端起茶盏,“怎么,二弟和承武对我的话有异议?父亲去世时虽然让咱们三兄弟分了家,可却没让你们搬出威远伯府这宅子,父亲还吩咐我们,要兄友弟恭,齐心协力,不可兄弟阋墙,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威远伯府的名头。怎么,二弟是忘了父亲的话了?说来也是遗憾,二弟自幼跟随父亲从军,到如今却只是个正五品的骁骑尉,该不会,就是没把父亲的教诲放在心上的缘故吧?” 沈问章满脸赤红,眼珠子一瞪正要说话,却被妻子聂氏拦了下来。 聂氏笑盈盈地,“大伯说的哪里话,您又不是不知道,二爷和承武喝两口酒就上头。大伯的话说的在理,我们自然是没异议的,别说您了,就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要是听到外头有什么编排咱伯府的,也得维护伯府清誉不是?更别说自家人扯自家人后腿了,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谭氏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聂氏脸上笑容不变,只当没听到。 沈问知抿茶一笑:“那就好。” “无事就散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却是坐在最上首的王氏,她双目望天,声音像是一条绷直的线,没有丝毫起伏波动,“该到念经时间了。” 众人无奈一笑。 王氏笃信佛道,虽未出家,每日早晚课却是雷打不动,据说就是当时老威远伯去世,王氏也是照旧不耽误早晚念经,实在是虔诚至极。 “晚了佛祖该怪罪了。”王氏又嘟囔了一句,便让丫鬟扶着走了。 其余人也只好散去。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敲打的都敲打了,该探听的也探听到了,各自得偿所愿,又还有什么理由再待在一起呢。 宜生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红绡正陪七月玩地高兴,宜生亲了亲七月的小脸蛋,正想抱着她一起洗漱,闻了闻身上,便吩咐红绡继续照看七月,自己先行洗漱去了。 去了这一趟,只觉得浑身都油腻浑浊了一般。 刚刚洗漱好,正要让红绡把七月抱过来给七月洗澡,就见室内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宜生。” 沈承宣叫着,眼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惊艳。(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4|2.23 沈承宣在席间喝了两杯酒,虽未上头,思绪却已经微醺,出得正房,正想着要不要去秦姨娘院子里看看,冷风一吹,忽地想起晚饭前与谭氏宜生三人密谈时,宜生那句威胁的话来。 那是威胁吧……沈承宣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向来贤淑大度地菩萨一般的宜生,会威胁丈夫和婆母?他有些不确定。但想起宜生威胁的事由,忽又觉得自己窥到了真相。 是吃醋了吧? 虽然已经是陈年往事,但那终究是他做得不对,何况本来以为已经消失的人居然又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宜生着恼也是正常。 想通这点,他又满心欢喜了。 又想起已经许久未踏足宜生的院子,脚尖便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 果然,来对了。 沈承宣倚在窗前,看着出水芙蓉般的妻子,如此想道 她身上还泛着氤氲的水汽,身着纤薄的月白中衣,身段玲珑有致,手腕脖颈等处露出的一小片肤欺霜赛雪,灯下竟如玉般莹然生辉。顺着雪白的脖颈往上看,便是那张让他一见便倾了心的脸。 没有繁琐的发髻,没有华丽的钗环,没有油腻的脂粉,灯光下是一张清清爽爽却动人心魄的脸,一如初见时那个花灯下的少女。 满市花灯如昼,美人如云,他却一眼就看到她抬头看花灯的样子,温婉贞静,纯如稚子,瞬间撞入他猝不及防的心里,彼时方知什么叫做一见倾心,什么叫做牵肠挂肚。 于是软磨硬泡缠得母亲为他求娶,又使出诸般花样儿才终于抱得美人归。 婚后,两个皆是风流俊俏的人,自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好似缠颈鸳鸯般片刻不想分离,一时竟是羡煞旁人。 想起旧日的缠绵欢爱,再看看眼前刚出浴的美人,沈承宣的心陡然火热起来。 “宜生!”他噙笑喊着,俊俏的脸颊微红,竟如少年般。只是,行动上却不如少年时那般谨慎青涩,叫了那一声,他便大步向前,三两步便走到宜生跟前,伸手欲将美人揽进怀里。 美人却连退几步,使得他的手臂落空。 “宜生?”他皱起了眉。 宜生平复下因惊吓而急促的呼吸,又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道:“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秦姨娘刚回来,爷应当去看看。” 沈承宣露出了然的表情。 “宜生,你知道,我对素素没什么的,若不是她使了手段……”说到这里,他也有些不自在,便转了话题,“青叶是伯府的孩子,稚子无辜,我自然会接纳她,但素素不过一个侍妾,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在我心里,她连你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声音像是含在唇齿间般暧昧。 说着,他陡然又上前,捉住了宜生的一只手。 他动作突然,宜生躲闪不及,竟被他捉住。 “放手!”宜生压抑地低叫,手腕使力,骤然挣脱。 沈承宣始料未及,一转眼手中便空了,他看向宜生,面带怒色:“宜生,别闹了!” 他可以把适当的拒绝和推辞当做她吃醋后耍的小心机,当做增加趣味的手段,但这样明晃晃挣脱他的手,几乎是避他如蛇蝎的态度,却让他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就好像回到了之前一样。 宜生没有理他,只迅速扯了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衣,先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冷笑着看着那人道:“这话应该我说。” 沈承宣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那些相敬如冰的日子。 与宜生成婚后的前半年,两人恩爱如神仙眷侣,但是很快,宜生有了身孕,两人只得分房而睡。随即,母亲送了两个丫头伺候他。 起初他对那俩丫头也没什么心思,但他少年人初尝情/事,偏偏宜生又不能伺候他,日子一久,他难免就有些想,恰巧那日吃了鹿肉喝了些酒,那两个丫头又主动勾引,他便顺势将其收用了。 没想到,宜生知道后竟然大发雷霆。 平日总是温温柔柔的笑脸变得如坚冰,甚至抗拒他的接近,以往那些柔情蜜意也全部不见,他哄了许久,又说起她腹中的孩子,才终于磨得她软化,再次对他露出笑脸。只是,从那以后,两人之间似乎就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然后就发生了秦素素的事。 秦素素的事后,宜生直接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让他碰。别说床笫之欢,便是日常亲近,也是避他如蛇蝎,好像他是什么毒虫猛兽一般,虽然在外依旧给他面子装作恩爱的模样,但只有两人相处时,却完全不给他好脸色。 他憋闷又气恼,索性宠爱起谭氏塞进来的几个丫头,其中就包括如今的苏姨娘和方姨娘。没想到,苏姨娘和方姨娘居然接连有孕。 她这才有了些慌张的意思,后来回了几次娘家,许是被劝明白了,态度终于软化了一些,两人这才又开始同房,后来便是七月出生。 然后,几乎是相似的历程重复上演。母亲又往他房里塞了两个人,宜生索性搬去偏远的小院,而这一次,他再没能哄得宜生回心转意。 两人见面经常不是冷战便是吵架,难得有握手言欢的时候。每次关系一有缓和,就总会出些事将两人推地离彼此更远,以致七月出生后的这十年,两人同房次数不过寥寥数十次。别说跟受宠的苏姨娘柳姨娘比,就是老实木讷不解风情的方姨娘那儿,他去的次数似乎也比来宜生院子的次数多。 到如今,距离两人最近一次同床共枕,似乎已经有小半年时间。 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满脸冰霜的美人,沈承宣虽还有些恼怒,却终究又有些心软。 若是还能回到最初多好啊。 于是他又放软了语气,放下了身段。 “宜生,我知道你恼,那的确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可这都过去十多年了,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多少恼恨也该散了。” 宜生沉着脸不发一言。 沈承宣斟酌了下,便又道,“还有娘……我也听下人说了,今日娘做的的确有些不对。不该让你在大门前下车,给那一群粗人看了去,也不该进门后大声质问于你,让你在下人,尤其是在青叶母女面前失了面子。但是,娘也是出于好意,是想维护伯府脸面,你想想,若是换了你,不也是要这么处理?娘就是做的有些过了,没想到过犹不及,才伤了你的心……” 宜生看着眼前这个不停念叨着的男人,只觉得一刻也无法再忍受。 如今想想,上辈子后面的那十几年,她是怎么忍住跟他和好如初恩爱齐眉的呢? 明明心里早就有了无法消除的隔阂,却还是强逼着自己原谅他,接纳他,将他身边的一个个女人赶走、除掉,让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成为世人严重的恩爱夫妻,并骗自己说自己很幸福,相比那些根本得不到夫君分毫宠爱的正室来说,她应该很满足,不该再有不满。 可是,终究意难平。 以致生前那么风光的日子不觉得多快活,哪怕已经怀疑七月不再是七月,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挡了刀,其中固然有相处十余年的情分的缘故,但又何尝不是因为心生厌倦。 死后成了孤魂野鬼,还困在那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却觉得是比生前畅快百倍。 不用再为了家族声誉而故作贤良,不用再为了女儿的未来压抑本心,不用再操心再顾忌一切,随心所欲,无所拘束。 那真的是有生以来最畅快的日子。 如今重生,反倒不如死了畅快。 可是,好不容易重生,当然不能再去死。 不能死,那总得过得比上辈子畅快。起码,想拒绝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不必再因种种顾虑而屈从,而是直接拒绝。 “红绡。”宜生朝窗外唤道,“带七月进来洗澡。”竟像是完全没听到沈承宣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一般。 窗外,红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沈承宣皱眉,随即朝窗外吼了一声,“不许进来!带姑娘去厢房!” 窗外寂静无声。 宜生板起了脸,“夫君,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沈承宣气恼,“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夜深了我为何要回去?不正该与娘子你行敦伦之礼么?”说罢便要上前。 宜生不住后退,脸上好似结霜了一般:“沈承宣,你别逼我!” 听了这话,沈承宣却瞬间双眼发红,“我逼你?我哪里逼过你?我对你从来温柔小心,你说不想伺候便不伺候,你说不想同房便不同房,我什么不顺着你?可你呢?对我不是冷若冰霜便是敷衍应付,几乎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哪家的娘子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君?渠宜生,你说,到底是谁逼谁?” 说着,他猛然上前攫住宜生的腰肢,入手的香软娇躯让他心神一荡,怒火稍降,另一股火却陡然从下腹窜起,瞬间灼烧掉心头残存的理智。 他自诩谦谦君子,最不屑的便是对女子用强,哪怕对自己的妻妾,若对方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便不会勉强,以往数次求欢,宜生也经常拒绝,他虽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自己忍下,大不了找别的妾室泻火。 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忍了。 为何要忍? 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来的妻子,想跟自己的妻子欢好有什么错,为何要忍? 他这次偏偏不忍! “哗啦!”纤薄的白色寝衣倏然被撕裂,大片白生生的肌肤跃然进入眼底,如同窗外的月光般熠熠生辉,刺激地沈承宣眼底更加灼痛。(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5|2.23 七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凉,没了衣物的遮挡,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凉意便一丝丝从肌肤挤入血肉,直至骨髓,乃至浑身发寒。 宜生打了个寒颤,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她想伸手抓他的脸,然而手被束缚住,她想抬脚踢他命根,然而双腿根本抬不起来。 任凭她有再多想法,一旦面临这样单纯的体力对决,她竟然丝毫无计可施。 对宜生的挣扎,沈承宣无动于衷。 他收紧了双臂,将怀中挣扎的娇躯箍紧,像一座无法逾越无法反抗的山岳,死死地压着她,让她不得动弹,像一条暴晒在阳光下的鱼,徒劳无功的挣扎只能取悦路人,没有任何生路可言。 “沈承宣你放开我!”他听到她这样呐喊,看到她漂亮的眸子泛着水光,然而那又如何?她是他的妻,夫妻欢/爱,天经地义,他没有错。 “沈承宣,你真叫我恶心,十三年前就是这样的吧?愚蠢急色,所以才会在——” “闭嘴!”沈承宣大吼,看着那开开合合的唇,只觉得爱极又恨极,当即低下头,想要用自己的嘴堵住那张嘴,好让它只发出诱人的喘息,而发不出伤人的利箭。 他的手摸上裸/露的肌肤,头低下去,凑近那又要说话的唇—— “少爷!” 咋咋呼呼的喊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倏然炸开,阻住了沈承宣的动作。 是沈承宣身边的小厮翰墨。 他抬起头,手臂依然紧紧箍着怀里的人,喘着粗气朝窗外怒吼:“给我滚出去!” 窗外静了片刻,但很快,翰墨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过这次声音变得委委屈屈,也小心翼翼了很多:“少、少爷,三爷从广州回来了,说是您上次托他带的东西带来了,让您去看看呢。” 沈承宣狠狠拍了下旁边的红木桌案,又朝窗外喊:“说我歇下了!明儿再去看!” 翰墨这下不说话了,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咳咳,宣少爷还是去去吧,我们爷特意惦记着您要的东西,一回来就要小的来找您,这会儿正在致远斋等着您呢。” 听到这声音,沈承宣愣了一下。 宜生咬着牙趁机挣脱,随即使出全部的力气,将愣怔之中的沈承宣推出卧室房门,又迅速插上插销,压抑地低吼:“滚!” 沈承宣猝不及防,转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出房门,而门外的院子里,远远站着两个低眉顺眼状似恭敬的小厮,一个是他的小厮翰墨,另一个,却是三叔沈问秋的小厮靛蓝。 他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可发,转眼看向靛蓝,还得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那表情便显得有些扭曲。 “……三叔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过了中元节才能回来?。”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靛蓝依旧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原本预计货物出手还得些时候,结果遇到一个大客商,将货物收了大半,三爷也就低价处理了剩下的尾货,提前返程,也好给主子们一个惊喜。” 沈承宣脸色本就不好,一听这话,脸色当即黑透。 惊喜? 惊喜个屁! 他调整了下呼吸,又回头看了眼身后,却见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也无。 有一瞬间,他心里生出撞门而入的冲动,但到底理智尚存,冷风一吹,立刻明白眼前孰轻孰重。 竭力让脸色恢复正常,沈承宣走到靛蓝跟前,长袖一甩,“走吧,去致远斋!” 靛蓝和翰墨赶紧跟上。 *** 三人一走,小院很快恢复了平静。 绿袖大眼睛里泪花儿打着转,眼巴巴地看着一旁的红绡。刚才少夫人挣扎,少爷强迫的过程,她们可都听到了。绿袖第一次见到少爷这样强势不容人反抗的一面,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少夫人这样无力的一面。 红绡姐姐陪着姑娘玩儿,她便在卧室外守门,少爷来了,让她不要声张自己进了卧室。她想着少爷少夫人是夫妻,便没有拦着,谁想到,少爷进去不久,里面就爆出争吵和挣扎的声音。 夫妻争吵本是寻常,床头吵架床位和嘛,但不知为何,绿袖就是觉得,这次的吵架并没有那么简单。少夫人都那么挣扎了,少爷还不放开她…… 她有些被吓到了。 一旁的红绡牵着安安静静的七月,脸色倒还算平静,只是仔细一看也有些苍白,她瞥了绿袖一眼,啐道:“哭什么哭,没出息的!” 说罢,抱着七月上前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动静。 红绡又敲了敲。 依旧没有动静。 红绡心里一紧,“啪啪啪”拍起了门,一边拍一边喊:“少夫人是我!是我红绡!” 片刻后,门“哗啦”一下打开,红绡措手不及,欲要拍下的手便落了空。 红绡收回手,便看到少夫人静静地站在门内,身上一件家常穿的雪青色缠枝纹褙子,还未干透的秀发也用发带松松系着,浑身上下整整齐齐,没一点衣衫不整的样子。 “少夫人……”红绡呐呐地喊了一声。 宜生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七月,道:“无事,你们去睡吧。” 说罢便关上了门。 红绡绿袖对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 沈承宣一路到了致远斋,就见致远斋里灯火通明,两架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停在院中,小厮和伙计们大声吆喝着核对和卸载车上的东西。 喧嚣热闹,简直如同闹市。 沈承宣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威远伯府是勋贵之家,根基又浅,虽然经常被那些文官和世家看不起,但好歹也是权贵人家,家中子弟不是从文就是习武。就算文武都不行,做个纨绔子弟,富贵闲人,也不能堕了身份去做掉份儿的行当。 但是,偏偏他这个三叔沈问秋就这么做了。 明明老威远伯去世前给他留下了许多田庄铺子,怕两个哥哥抢夺,还立下遗嘱让三兄弟分家,又让两个哥哥必须无条件照顾幼弟,偏心偏地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结果沈问秋守着那么多遗产不满足,居然自降身份去经商,当了个商户! 走南闯北,买高卖低,哪有利润哪有他,简直如苍蝇逐臭,毫无一丝文人风骨。 虽然他早就称不上文人了。 沈承宣长舒一口气,走进嘈杂的院子,瞥了眼那满满当当的大车,倒的确有许多新奇物件儿,不过,他现在却没心思去看那些物件儿。 越过大呼小叫着的小厮和伙计们,沈承宣抬脚走向正堂,还没进去,远远地就看到那个坐在廊下的男人。 坐着太师椅,身前摆一小几,几上有香茗杯盏,边上还有小厮打扇扇风。 沈承宣看了看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序入了七月,天气便转凉,今夜虽有星有月,然夜里仍是凉气袭人,这骚包居然还扇风? 走近了,便见那人一身银红洒金绸子长袍,绸子质感厚实,像是春秋季的料子,垂坠感倒是不错,那人倚着,长袍边角便流丽地垂散于地,配上边上打扇的小厮,沈承宣心里不由再次蹦出那两个字:骚包! “承宣来了啊。”走到近前,就听那人极其敷衍地招呼了一声。 沈承宣肚子里还有气儿,一听这话,立刻挑起眉毛:“不是三叔唤侄儿过来的么?这么晚了,也不顾人是否歇下了。” 沈问秋抬眼看了看他,又瞅了眼他身后的靛蓝,这才慢悠悠地道:“哟,打扰咱们宣少爷了?还不是你心心念念着那方古砚,让我一定要弄来。我这劳心劳力地弄到手,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让人请你,还落着埋怨了?” 听到这话,沈承宣勉强一笑,“哪里,我当然记着你的好。只是——” 他忽然朝沈问秋挤了挤眼,露出个“男人都懂”的眼色,“只是这么个时候,有些事儿被打断可是会要人命的。” 沈问秋端起茶壶,将沏好的茶稳稳倒入几上的两只青花小盏中,听到沈承宣的话,水流依旧稳稳地没有丝毫变化。 沈承宣有些不甘心,觑了他一眼,又道:“你这样孤家寡人的,虽然自在逍遥。不过,有些好却非成了家不能懂。说起来你也该着紧了,赶紧给我找个三婶,总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像我这般,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伴着多好。” 沈问秋笑:“那是你有福气,不是人人都有你的福气的。” 沈承宣还要再说,沈问秋已经推了一杯茶过来。 “尝尝,这次去南方新开的茶山出的新茶,不是什么好的,胜在新鲜,独有一番风味。” 沈承宣接过茶,见那青花小盏中茶汤清亮,茶叶片片均匀舒展,还未饮下,便有茶香扑鼻。当下心里又是一顿白眼:这样的茶还不好,那还有多少茶敢称好? 他暗自腹诽,端起茶杯正要细品,忽又想起方才那话。 “茶山?你开了茶山?” 做生意的也有高下贵贱之分,南北往来高买低卖的是纯粹赚取其中差价,算得上最低等的,最初沈问秋干的便是这样的行当。 但如盐茶等重要物资,却算是生意里的“贵族”,获益大不说,关键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卖地了的,非手眼通天都不可得。就如这茶,商户拿不到茶引便卖不了茶,而茶引却是由官府管着的。再说,如今江南的茶山茶庄多被世家大族和官府把持,一个没来头的商人想要插一脚进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沈问秋,居然已经有了这般能耐? 沈承宣一口茶水含在嘴里,眼睛却瞥向了沈问秋。 却见沈问秋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一个小山而已,每年不过出几百斤茶,一半还得上贡给当地官员,不值一提。” 几百斤? 那的确是小山,想来是狗屎运碰上了一个罢。 沈承宣想着,脸上笑道:“那也是你的本事。” 沈问秋点头:“那是自然。” 沈承宣猛不丁便被呛了下。 “哎呀宣少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打扇的小厮忙上前给他拍背捶胸,好不容易把那口水咽下去了,沈承宣却觉得自己胸口背后被捶地发痛。 这小子,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沈承宣回头瞅那小厮,却见那小厮一脸无辜的模样,登时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出也出不来。 转头对上沈问秋戏谑的笑,只得闷声道:“不是说让我看古砚?砚台呢?” 沈问秋笑:“靛青,去取宣少爷的那方砚台来。” “哎!”一个小厮俐落地应道,沈承宣一看,正是那把他捶地胸痛背痛的打扇小厮。 不禁又是一阵胸痛。 *** 沈承宣拿着那方古砚走了,院子里的东西也差不多收拾妥当,靛蓝把帮忙卸车的伙计们都打发走了,只剩院子里几个小厮。 沈问秋回来的晚,也没通知人,还没从大门进,因此宅子里许多人甚至不知道他回来了。不过,如威远伯和威远伯夫人,以及二房的几位主子,却肯定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立马打发了人来。 沈问秋只说回来的匆忙,明日再跟家人们见过,今日天晚便算了,然后让小厮封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交由上门的下人送了过去。 于是,此刻沈承宣走了,沈问秋所居的致远斋里便再没一个外人了。 靛青收了廊下的杯盏茶几,靛蓝便跟沈问秋汇报方才出去所见。 “姑娘挺好的,我看着像是又长胖了些,爷送的礼物她很喜欢,抓着就不放手了呢……” 沈问秋闭眼听着,忽然睁开眼,瞥了靛蓝一眼,“谁让你擅作主张,让宣少爷过来的?就不怕你家爷没料准,漏了馅儿?“ 靛蓝立即笑嘻嘻地:“那哪能儿啊,爷是什么人物,靛蓝肚子里几条道道,爷还不是清清楚楚,靛蓝眨个眼,爷就知道靛蓝中午吃了白菜馅儿还是韭菜馅儿的饺子。” 靛青正走出来,一听便叫道:“中午吃的明明是肉馅儿的!” 靛蓝便瞪靛青。 沈问秋没说话,只一眼淡淡地扫在靛蓝身上。 靛蓝立马正经起来,“奴才去时红绡姐姐正陪姑娘玩儿,少夫人在内室沐浴,后来宣少爷来了,没看见奴才,也没让人招呼便进了屋,后来——”他瞅了瞅自家爷的脸色。 沈问秋脸色不变,跟个玉人似的。 靛蓝继续道,“后来,我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宣少爷似乎……似乎是要……用强。”说道最后两字,他的声音小了些,脸色也微红,“少夫人不情愿,似乎挣扎地厉害。” “奴才一时冲动,便装作从外面刚进来的样子,后面的事儿……爷您都知道了。” 说罢,靛蓝又偷偷瞅了瞅沈问秋。 沈问秋面色淡淡,惜字如金地回了个:“哦。” 哦? 哦什么哦? 靛蓝心里猛翻白眼,直想掐着自家爷的脖子让他多说几句话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6|25.1 打发走红绡绿袖,关上房门,宜生才想起还没给七月洗澡。浴房里洗过的水还没倒,若要再洗,便需得下人提水来,她自己可没那个本事提那么重的水桶。 “七月,”她蹲下身,平视着七月,歉疚地道,“阿娘不舒服,七月今天不洗澡了好不好?” 七月眨了眨眼,忽然叫了声,“阿娘。” 叫过这一声,便扑倒宜生怀里,却不是让她抱,而是凑近她的脸,嘟着红润润的小嘴巴亲起了宜生。她亲地没有一点章法,小鸡啄米般,一下一下地胡乱落在宜生脸上,触感温温软软如同热乎乎的糯米团子。 “阿娘、阿娘……”七月一边亲着,一边又叫了几声,声调却不大平稳,像是有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愤怒。 宜生的泪忽然“唰”地流了下来。 “七月,娘没事,娘没事,七月不用担心……”她张口,眼泪流地更加汹涌。 七月只会叫阿娘,但她不傻,她会心疼阿娘,会因为阿娘被欺负而愤怒,她只是说不出来。但没关系,她懂,她能听懂她没有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心疼和那些愤怒。 这样的七月,让她怎么舍弃。 她总想活得畅快,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可前世不能,是为了七月;今生亦不能,还是为了七月。 只要活着,就无法像死了那样畅快,就总有无数的束缚和牵绊,且根本无法割舍。可是,纵然无法像死后那样畅快,也不能再像前世一般。 起码,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软弱无力,任人掌控,完全无法反抗。 如果无法甩掉束缚,那就砍断它。 七月还在没头没脑地亲着,宜生却已经破涕为笑,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拿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七月因为亲她而沾染上水迹的脸,然后便牵着她去睡觉。 脱衣睡觉时,却发现七月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一只船。一只小巧玲珑,只巴掌大小,七月一手便可抓握的船,或者说船的模型。船模由上百个乳白色木质小块拼成,木块还泛着淡淡的香气,似乎是某种香料制成,而那些木块之间并不是用鰾胶相粘连,而是完全借助木块之间的结构差异拼凑而成。 船模虽小,构造却不简单,反而是一艘构造颇为复杂的双层楼船,不仅有仓有室,更有飞庐、雀室、女墙等,巴掌大的东西上汇聚了楼船上的所有重要部位,最小的木块部件几乎只有米粒大小,端的是巧夺天工。 见宜生注意到手中的船模,七月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她朝屋里瞅了瞅,便利索地爬下床,蹬蹬蹬跑到放了茶水的桌案前。宜生不知她要做什么,只得下床走到她身边。 七月翻起一个较大的瓷杯,抱起水壶,往那瓷杯里到了大半杯水,倒完又仰着头看了看宜生。 宜生此时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便笑着,鼓励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七月便又高高兴兴地将目光转到茶杯上,她小心地拿着那只船模,将船模放在茶杯上方,然后轻轻将其落在茶杯中。 茶杯虽不大,但却恰好能容纳下船模,还能余下一些空隙,而那玩具一样的船模落了水,居然也不沉,就那么飘在水面上。 见船模成功浮水,七月脸上高兴的神色便更深了,她看向宜生,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它浮起来了! 宜生读懂她眼神中的意思,双眼也弯成了月牙,她回道:“嗯,是呀,船浮起来了。” 幼稚无比的对答,母女俩却玩地兴起。 七月生在威远伯府,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京城外的静潭寺,没见过江河湖海,也没见过桅帆楼船,甚至因为她的特殊,宜生把她保护地太过严密,以至于她连园子里的池塘都未曾靠近过,以至于连船浮水面这种最寻常不过的景象都未见过。 她整天都在玩,整天玩的却几乎都是同样的东西。 小院几乎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宜生突然觉得心头酸涩。 她的世界其实并不比七月大多少,从娘家到伯府,前世今生都只在这两个大大的院子里辗转盘桓,见到的人,遇到的事,也无非是内宅所能见到的那些。 但她还见识过更大更宽广的世界,虽然只是在书中,虽然是在死后。 她想让七月也见识那样的世界。 向阿娘展示过船浮水面,目的达成的七月又小心地将船模从茶杯中拿出,用小手帕珍惜地擦净船底,然后又兴冲冲地将楼船的零件一个个拆下来,似乎想要给宜生看一遍那楼船是怎样拼接的。 但这船模不同于鲁班锁和九连环,虽然也是分拆和复原,但船模复原不光考验脑子,更考验动手能力,还需要熟练度。而且七月手还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指捏起米粒大的木块,那木块便陷进软肉里看不到踪影了,这给七月的复原工作带来很大困扰。 七月努力了两刻钟,也没能把整个楼船复原,反而快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整成斗鸡眼——木块太小,灯光太昏暗。 但她没有沮丧,依旧聚精会神地继续试图复原,小脸板起来,一脸严肃的样子。 七月不在乎,宜生却不能不在乎,看着女儿向斗鸡眼趋势发展的双眼,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当下制止了七月继续玩船模——光线不好的场景下用眼可是会得近视眼的,真要那样,她可找不到眼镜给七月。 游戏被制止,七月显得有些怏怏,不过宜生的话很快又把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七月,你知道船为什么会浮起来么?因为水有浮力,当船本身的重力小于浮力时,船就会浮起来……重力是什么?就是让苹果落地的力量……在一个叫做大英的国家,有个人叫牛顿,他发现了重力……” “呃,具体重力是什么,是怎么产生的,阿娘也不太明白,七月以后若是明白了,再告诉阿娘好不好?” “……说回到船上,最简单的船仅需要几根木头,比如竹筏木筏,还有独木舟,乌篷船……当然还有这种楼船,这是打仗用的,所以有飞庐雀室和女墙……” “还有铁做的船、不需要划桨就能前行的船、潜在水底的船……不,阿娘没见过,但阿娘听说过,那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们一生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 这一晚,宜生说了很多,从船说到浮力,从浮力说到重力,从重力说到牛顿,从牛顿说到英吉利……很多时候她也不是很明白自己所说的东西,只能描述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给七月。 她只是尽量地在将自己见识过的那些瑰丽的、不可思议地、让人茅塞顿开的知识、见闻一一展现给七月,以试图让七月内心的小世界更大一些,更丰富一些,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伯府的这个小小院落。 *** 昨晚说了太多太入神,以致到了翌日清晨,看到摆在梳妆台上的船模时,宜生才蓦地想起来:居然忘了问七月这船模是哪儿来的。 虽然其实她心底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 梳头的时候,宜生还是问了红绡。 “是三爷让靛蓝小哥送来的。”红绡笑着道,又多说了几句,“三爷对姑娘可好了,还让靛蓝小哥问姑娘平日起居,问姑娘最近喜欢玩什么……除了那船,还有好几个好玩儿的物件儿呢,不过姑娘最喜欢那艘船,一抓住就不放手了。靛蓝小哥说,姑娘喜欢船好办,下次再给姑娘带个更大更漂亮的船,三爷去广州那边儿,什么船都见过,什么人都见过……” 小姑娘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以致宜生不得不打断了她,仔细询问起昨日的事情经过来。 红绡当即说了一遍,只是,在说到宜生与沈承宣在屋内争吵那段儿时,却隐去靛蓝听到的事,只说靛蓝来给七月送过礼物后本就是要去寻沈承宣的,发现沈承宣也在便顺道请了沈承宣去致远斋。 红绡觉着,少夫人肯定不希望她跟少爷争吵的事被下人听到,因此便隐去了那一段,将事实稍稍改了一下。 “这样啊……”听完红绡的叙述,宜生点点头,“对了,去库房里挑十册道典,要青云观刻印的,寻个好盒子装上,待会儿送去致远斋。” 一是为船模的回礼,二是为谢其无意中解了她的围。 红绡双眼一亮,脆生生地应了声,当下十指翻飞,麻利地给宜生梳好了头,就去库房挑道典去了。 别的不送,独独送道典,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沈问秋每次外出经商,归来时都会为家人捎些手信土仪,全家一个不落,就是宜生也有一份。 但只要细心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虽都是礼物,用心程度却是截然不同的。 有些是完全程式化的礼物,比如给西府那几个的;有些虽然用了些心思,但也是中规中矩不出挑的,比如给东府众人,包括给宜生的。 而最用心的,便是给老夫人王氏和七月的。 且若单论用心程度,给七月的更甚于给王氏的。 整个威远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三爷对对谁都亲切,却也对谁都不亲近,独独最是疼爱那个连叫人都不会叫的傻侄孙女,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不过,沈问秋本就是怪人一个。他年少习文,还颇有文名,但却深信佛道,整日与些和尚道士交游。后来更是离谱,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居然走南闯北做起了低买高卖的勾当,自降身份做了个商户。 这样一个怪人,喜好奇怪些似乎也不怎么奇怪。 于是众人,尤其是伯府众人,也就比较自然地接受了他偏偏疼爱一个傻孩子的事实。 但是,接受不代表不嫉妒。 沈问秋经常给七月带各种礼物,吃穿住用玩,用在七月身上的钱没有上万两也有几千两,这些银子对于已经衰败的伯府来说也不是小数目,见沈问秋为一个傻孩子花那么多钱,少不得要说些小话儿。 不过,沈问秋却毫无所觉,依旧我行我素,照样疼爱七月,照样为七月花大把的钱,气地一些人背地里拍桌子摔帕子却丝毫无计可施。 人花自己的钱,疼自己想疼的孩子,干卿底事? 若是没分家还可以管上一管,但老威远伯高瞻远瞩,早早就让三兄弟分了家,以致到了这个时候,沈问秋变成了没人能管的混世魔王——谁让人辈分儿高又单门独户呢? 想管的不能管,能管的不想管,沈问秋便成了伯府最最自在逍遥的人。 不过,他自在逍遥我行我素可以,宜生却不行。 沈问秋给七月送了那么多东西,宜生自然也得回礼,同等价值的回礼送不起也不必送,但起码得表示表示。 只是沈问秋辈分虽然年纪却轻,只比侄子沈承宣大了两个月,宜生别的不好送,也只能送些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但沈问秋弃文已久,倒是依旧信佛信道,因此宜生便让红绡挑几本道典送去。虽说沈问秋肯定不缺道典。 早饭后,红绡去了致远斋,七月又玩起了船模,宜生站在房檐下,看着空荡荡的小院。 小院的确小,但因为空旷,没什么东西,一眼望去倒也显得挺大——起码能跑圈。 宜生回屋换了身旧衣,用剪刀把拖曳的、妨碍动作的边角都剪去,又用针线缝缝补补一番,将衣服改成胡服那样贴身不累赘的样式。 *** 红绡一路带着笑从致远斋回来,一回来就见自家少夫人穿着身灰扑扑破烂烂的衣服,正一圈一圈地在院子里跑圈儿! “少、少夫人……”红绡结结巴巴地叫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跑圈儿? 平日最是注重仪态行动如风拂杨柳的少夫人在跑圈儿? 红绡揉了揉眼睛,然后就见少夫人朝自己道:“多运动,身体好。” 语气很正经的样子。 红绡又揉了揉眼睛。 一刻钟后,红绡不用揉眼睛了,因为她也被带进了跑圈儿大军。 宜生绕着小院小跑了几圈儿,觉得感觉不错,虽然有失仪表,虽然看上去不那么优雅翩翩,但随着身体的奔跑,心中的浊气似乎也一点点被释放出来,那种感觉,非常好。 而且,她真的需要运动啊。 起码,要有拿起刀剑的力气。 试跑几圈感觉不错,宜生便又拉了红绡绿袖以及七月一起跑。 红绡绿袖虽然惊诧,但身份的缘故使得她们没说什么便服从了,七月倒还有些难办。 七月好玩,但不好动,跑圈儿自然算是动。 尤其被迫停止玩有趣的船模,反而要去傻兮兮地绕着院子跑圈儿,七月一得知这个消息,小眉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虽然外人看来仍旧是一张面瘫脸,但宜生却立刻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控诉:不想跑圈儿! 当然,还有一丝可怜巴巴的祈求。 被那可怜的小眼神儿看着,宜生几乎心软,但理智很快让她摆脱了这份心软。 多运动,身体好,这是她在无数篇晋/江文中看到过的观点,尤其她还看到,那个时候的小孩子每天都要上学,上学还要做早操、要跑步,据说这样才能健康成长。 她不知道那“操”怎么做,但跑步还是会的。 她要健健康康,要有力气,七月也一样。她不希望七月长成跟她一样娇弱无力的花儿,面对风雨摧折时毫无反抗之力。 而且七月身子虚,总是嗜睡,适当的运动对她有益无害。 想到这里,宜生笑了笑,蹲下来与七月的视线平齐:“七月,跑跑才能身体好,才能有更多时间玩,而不是总是睡觉。” 七月昂着小脖子,坚决不为所动。 宜生叹气,“唉……阿娘还想着让七月保护阿娘呢。七月跑圈才能长力气,才能打跑坏蛋保护阿娘,不过既然七月不愿意,那就算了,阿娘自己跑……” 七月眨巴着眼听着,忽然一跺脚,皱着小鼻子绕着院子跑了起来! 宜生在后面看,捂着嘴笑地一脸无良。 最终,红绡绿袖以及七月每人都被带着跑了十圈,虽说院子小十圈不算多,但第一次做这种事儿,还被满院子的下人看着,耻度实在有点儿高。 七月和绿袖两个没觉着,红绡脸皮薄,十圈跑完,了解了宜生的意图后,红绡当即跟宜生抗议换个锻炼方法,比如打打拳什么的都比跑圈儿好啊。 跑圈儿实在太傻了。 宜生点头,表示可以考虑。 虽然她不觉得跑圈儿哪里傻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7|25.1 宜生带着七月和丫鬟们跑圈儿的时候,伯府正为沈问秋的归来而热闹着。 沈问秋这次去地久,刚过了年便走,到如今入了七月才回来,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面。而致远斋就只留了几个下人照料,平日在伯府就跟不存在一样。 但如今沈问秋回来了,致远斋热闹起来了,情况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其实沈问秋回来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沈问秋这趟回来,似乎赚了大钱。 即便是夤夜归来,即便那两辆装满货物的大车走的后门,但同在一个府里,有些东西终究瞒不住。 况且,昨夜下人们去致远斋问候,回来时带的礼物,可比以往更加贵重了。再一想,沈问秋这趟走的是广州,据说那边海运盛行,商贾富户如云,那些海外的香料也都是从广州贩运到京城的,所以可想而知,沈问秋在广州待了七个月,肯定获利不菲。 威远伯府当年也是富过的,老威远伯的军功换来了一个伯爵之位,还换来了不少田庄财物。 但是,那毕竟是以前。 老威远伯一走,东西二府两个老爷没一个官途亨通的。 沈问知虽习文,但没跟老威远伯认亲前,只是跟着王氏在乡下苦读,资质不算上佳,条件更是简陋,十八岁回伯府时只是个童生,回伯府后又读了三年才中了秀才。之后又苦读十余年,才终于勉强考上同进士,在礼部下属的祠祭清吏司做了个笔贴式。 如今沈问知年过五旬,在礼部也待了十几年,官职倒也升了,但不过是从笔贴式升到五品的郎中。照目前这光景看,最后能升到三品的礼部侍郎就是顶天了,但是,侍郎也不是那么好升的。 礼部本就是没权没油水的清水衙门,沈问知又只是个郎中,自然也就捞不到什么油水,除了吃俸禄,也只有偶尔才能捞到一点外快,收入跟伯府的日常生活开支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沈问章,虽是自小跟着沈振英上了战场,但没赶上好时候,外患几乎肃清,军中几乎无仗可打,沈问章根本捞不着军功。 偏偏沈振英性子刚直,完全不是个以权谋私,为自己儿子开后门的人,甚至因为沈问章是自己的儿子,因而对他更加苛刻,以致沈问章只能老老实实往上升,到如今也只是个正五品的骁骑尉,跟大哥沈问知倒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不过沈问知借口自己入学晚,走文官路子得不到父亲荫庇,所以自诩比沈问章好上那么一点儿。 两位老爷都是这么个情况,伯府的经济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何况,当初伯府三兄弟分家时,沈问秋可是拿了田庄铺子等财物里的大头。 这样的分家自然让人不满,但老威远伯沈振英的理由一套一套的:沈问知和沈问秋同是嫡子,但沈问知袭了爵,还已经有职务在身,因此自然要在财物分配上补偿沈问秋;沈问章不用说,他是庶子,分的家产比沈问秋这个嫡子少是应当的。 当然,不管怎么说,都掩盖不了老威远伯偏心眼子的事实。但沈振英性格强势说一不二,又没族亲指手画脚,于是这家也就这么分了。 到如今,无论是东府还是西府,其实都是在吃老本,库房里的财物一天比一天少,一听说沈问秋有可能发了财,自然热心无比。 昨夜里各院主子都打发了下人去问候,今儿白天,就该轮到主子们亲自上门了。 红绡去送道典时,便碰上西府的聂氏和李氏婆媳俩,两人满面春风地从致远斋走出来,身后的丫鬟怀里还抱着几匹上好的绸缎。 跑圈儿过后,宜生问起红绡去致远斋的经过,红绡便说到了这一茬儿。 她满脸愤愤:“……听靛蓝小哥说,二夫人总旁敲侧击着问三爷这次挣了多少,又跟三爷诉苦,说当初分家就没分到什么,二爷俸禄少,还全拿去吃酒应酬。她既要维持伯府二房的颜面,又要管着一家子吃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看要换季了,居然连给家里人做衣服的料子都没呢,又说几个小少爷上学堂,连个好点的玉佩都没有,让人笑话什么的……” 宜生一边翻着话本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接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三爷就给了二夫人几匹上好的料子,还给了几个小少爷一人一块玉佩,加起来总得有百多两银子的东西……又不是不给她们东西,我可听靛蓝小哥说了,昨夜里三爷就打发下人把这次的礼送过去了,给西府的也不薄,只比东府少几匹料子罢了,谁想到二夫人一大早就巴巴地过来讨要东西了,三爷都还正用着早饭呢……” 说到这里,红绡更加愤愤,末了又加了一句,“好歹是伯府二房……” 嫂子跟小叔子哭穷要东要西,这吃相也忒难看。当然,这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 “红绡姐姐。”一旁的绿袖小小声地说了句,“你说的,不能背后说主子是非……” 红袖一噎,随即脸一红,偷偷瞅了眼宜生,见她脸上并无愠色,才松了口气,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对宜生道:“少夫人,奴婢听说,午后夫人也会去致远斋,二夫人都带着儿媳去了,那……您要不要也跟着夫人去?” 少夫人最近跟夫人不大对付,昨夜又跟少爷吵了一架,夫人若是得知了,肯定又要对少夫人着恼。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少夫人向夫人示示弱,说不定能让婆媳俩的关系和缓一些。而且,也可以去致远斋当面谢一谢三爷嘛,老是送些道典佛经,三爷会不会觉得她们没诚意…… 宜生已经翻完一册话本,听了这话,合上那话本,又拿了一本新的,眼皮也没抬动半分:“不必,轮不到我的。” 有的是抢着想当跟班的,除非谭氏想整治她拿她作筏子,不然,这种场合还轮不到她。 红绡咬咬唇不说话了。 宜生却又开口了,却是对绿袖说:“绿袖,你不识字?” 绿袖点点头。 宜生道:“那让红绡无事时教教你,起码得能看懂话本子。” 红绡绿袖齐齐抬头,眼里都有不解。 宜生笑,举起手中的话本,“学了字就可以看话本了,看了话本再给七月讲,七月喜欢听故事。”她当然也可以讲,她也试过,不过……很显然,她讲得没绿袖手舞足蹈地来得生动,虽然七月很给面子地听她讲完,但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听到是这原因,绿袖当即双眼发亮,手拍胸膛,保证很快学会看话本子,到时好给姑娘讲故事。 “不急,”宜生笑着道,又把眼前的几册话本递给红绡,“先让红绡给你念这些,七月玩累了便给她讲这些罢。” 话本子良莠不齐,而这些都是她挑选过的,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却无世俗的说教和训导。她希望七月感受故事的奇妙和趣味,而不是被故事潜移默化地洗脑成以前的自己。 绿袖欢欢喜喜地应下,并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 到了午后,谭氏果然没叫宜生一起去致远斋,而是带着苏姨娘,以及沈琼霜和沈青叶一起去。 红绡探听到后说给宜生,宜生只点点头,浑不在意的样子,惹得红绡又暗暗为她不平。 夫人去小叔子那儿,不带儿媳和嫡出孙女就算了,偏偏又带上姨娘,还把剩下两个庶出的孙女全带上了,这算什么样子?尤其对比早上二夫人带着李氏的举动,夫人这做法简直就是明摆着给少夫人难看。 果然是因为昨晚少爷跟少夫人争吵的事吧?夫人知道了,所以故意给少夫人难堪。红绡这样想着。 宜生自然不知道红绡的想法,说她不在意谭氏带了谁去也不不大准确,她也在意,只不过,她在意的,跟红绡以为的不大一样。 她不意外谭氏带苏姨娘和沈琼霜,她意外的是,竟然还带了沈青叶。 上辈子,沈青叶可是没去的。 上辈子的沈青叶没有被穿,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十三岁小姑娘,有些心机,有些狠毒。但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限制,她的心机和狠毒在谭氏这种大人面前根本不够看,使出的手段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一次又一次被沈琼霜和穿成七月的沈琪利用,自食苦果,引来更多厌恶。 跟着秦素素诚惶诚恐地来到伯府,因为不堪的身世,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她想讨好谭氏和沈承宣,但却因手段拙劣而屡屡弄巧成拙,更因沈琼霜的厌恶和捉弄而饱受欺凌。 直到秦素素出事,她才像是突然长大开窍了一般,意识到自己最大的优势,便是那张酷似沈承宣的脸。 于是她学着把心机和狠毒藏起来,装作改过自新和无害的样子,终于赢得来谭氏的喜爱和沈承宣的一点点照拂,把沈琼霜彻底踩在脚下,也渐渐跟沈琪斗地旗鼓相当,直到最后落到惨败。 但是,这都是上一世的沈青叶了,那个沈青叶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上辈子那个原先“痴傻”的七月一样,被取代,消失于世间。 现在的沈青叶,是沈琪。 重生成上辈子的对手,沈琪自然不会再犯那个沈青叶曾经犯过的错,所以她一开始就乖乖的,竭力讨得谭氏和沈承宣的欢心。 只是,现在跟着去致远斋,是她主动要求的么?(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8|25.1 沈青叶是主动要求跟去致远斋的。 她很熟悉谭氏这个人,也熟悉上一世的沈青叶是如何讨得谭氏欢心的,今生立场转换,她心里有些别扭,但为了生存,她还是选择了在谭氏面前扮演一个孝顺的小孙女儿,然后初步取得了谭氏的欢心。 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时的谭氏对秦素素,对沈青叶,厌恶的感情还是占据了大多数,只是暂时因为沈承宣的爵位问题不敢对她们动手罢了。若不是恰巧赶在这个紧要关头,沈青叶相信,谭氏甚至有可能暗地里弄死秦素素——所以秦素素当初才在伯府大门前那样喊,也是想提前堵住谭氏动手的可能。 她在谭氏心中的待遇比秦素素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罢了,如果她不费心讨好,或者像前世的沈青叶一样讨好不到点子上,那么她的境况并不会比上辈子的沈青叶好多少。 所以她必须小心,要把谭氏变成自己的靠山而不是敌人。 努力讨好的成果还是有的,谭氏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过前世此时的沈青叶,但她知道,还不够。 即便谭氏为她训斥了沈琼霜,但那并不代表她在谭氏心中的地位就胜过沈琼霜了,这时候的她还是要小心,最好不要做任何可能招致谭氏厌恶的举动。 但当得知谭氏要带着苏姨娘和沈琼霜去致远斋时,她还是抑不住冲动地要求一起去了。 好在,谭氏并没有因此对她生出嫌隙。 “……好不容易回来了,这次就在家多待些时日再走,又不是那不奔波就吃不上饭的穷苦人,犯不着那么辛苦,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外头……你是威远伯府的三爷,无论怎样,伯府都是你的倚靠,虽然分了家,但血缘又如何是分家能分地开的?你跟你大哥虽非一母同胞,但却也没什么差别,你是知道的,你娘生前跟咱们老太太亲如姐妹,毫无嫌隙,哪里有外人传的那些个龌龊争斗……” 谭氏在一脸慈祥,慈母一般跟沈问秋说着话,沈问秋脸上带笑,无论谭氏说什么都笑着应和。 “还有件事……”谭氏又说道,只是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好像并不太想说的样子。 但最终,她还是说出了口,“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长嫂如母,尤其你又跟宣儿一般大,我心底里把你跟宣儿一样看待的。可如今宣儿早已娶妻生子,你却……”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是打心眼儿里盼着你能过得好,能娶个贤良娇妻好好过日子,可如今你都三十了,却还蹉跎着……老太太一心礼佛不问世事,我这个伯夫人表面风光,可却没人看到我的难处。你是不知道,外边儿有些小人说得多难听,说大嫂我怎么苛待你,连桩婚事都不给你好好张罗,我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啊……” 说到这里,谭氏捏着帕子抹起了泪,一边抹一边偷偷去瞅沈问秋的神色。 沈问秋抿唇,脸上依旧带着笑:“我知道,大嫂受委屈了。” 谭氏收了帕子,又继续道:“你走的这大半年里,我也是时时牵挂着你的婚事,又给你寻摸了几位品貌不错的姑娘,就是……多半都有些别的短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你也知道,你如今是这个情形……” 她面露难色,没有将话说完。 沈问秋的情形,的确是不大好。 虽说是伯府嫡子,虽说人品俊雅风流,但这伯府是已经没落了的,这人是年已三十且自降身份去做了商户的,加上之前又因为迟迟不婚以致有些不好的传闻,沈问秋这个名字,在京城的婚嫁市场上实在是个比较尴尬的存在。 许多不懂事的小姑娘看他皮相出众,风采夺人,便将他当做如意郎君,哪怕伯府没落也愿意嫁过来,但父母们自然有别的考量。 这最最减分的一点,自然就是他如今的商户身份。 本朝对商户很是苛刻,征收重税不说,商户子弟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仅这一点,就一棍子打消全京城多数权贵父母的心思。 剩下愿意跟把女儿嫁他的,不外乎大家族的庶女、末流小官吏之女、皇商家族的女儿以及小门小户的女儿,可就是这些人,但凡真心心疼女儿,也因为那些不好的传言而打了退堂鼓。 总之,这么一筛下来,沈问秋的择妻范围实在是不大广,单论长相人品和他从前的名声风头,如今那些议亲对象,放在十年前简直就是辱没了沈三爷。 别人不知道,谭氏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叔子的眼光有多高,十年前京中大把名门闺秀任他挑他都看不上眼,如今会看上那些退而求其次的、有着种种短处、甚至有可能就是奔着他的钱来的人家? 谭氏将自己寻摸的那些姑娘的情况说给沈问秋听,说着劝他从中挑一个顺眼的好早早成家的话,但心里却早已料到沈问秋的反应。 必然是不会同意的。 果然,待谭氏说完,沈问秋笑地一派风流,嘴里说的却是拒绝的话,“大嫂不必费心了,秋无意成家。” 谭氏还要再说些什么,沈问秋却已经唤起靛蓝,“靛蓝,去库房拿那匣子首饰来。” 转而又笑着对谭氏道:“这次货物里有些首饰,不算多贵重,胜在式样新颖,大嫂挑着看看,合眼缘便拿去。” 谭氏立刻摆手,不那么坚决地说着些拒绝的话。说话间,靛蓝便已经拿来了首饰匣子,匣子一打开,满眼的珠光宝气,登时让谭氏本就不那么坚决的拒绝变得软绵绵。靛蓝又在一旁说话,给她造台阶,她也就立时顺势跟着下了。 那匣子里有些单件儿的头花珠钗之类,更有几副整套的头面,谭氏便是被那几副头面吸引了目光。 头面倒的确不算顶贵重,但也值不少银子,而且的确如沈问秋所说,样式颇为新颖,想来是南边流行的样式,京中还不多见。 年纪再大的女人也抵抗不了首饰的诱惑,谭氏更是个爱美的,如今年纪虽长,对首饰的热爱却丝毫不减,有人捧着下了台阶,目光便立刻粘在首饰上拔不下来,自然也就无心再说什么婚事不婚事了。 谭氏在看首饰,跟着她来的人也在看。 苏姨娘一直乖巧安静地站在谭氏身后,她晓得自己身份,这也不是跟家里女人们别苗头的场合,便不肯出半点风头,自进了致远斋就没说一句话,把自己当成个隐形人,谭氏看首饰,她也不眼热地凑上去。 但两个小的却没那么安静。 沈琼霜小小年纪,看见那满匣子首饰也欢喜地不行,到底人小胆子大,没忍一会儿便壮着胆子凑到沈问秋跟前,一脸娇憨地道:“三叔爷,霜儿也想要好看的首饰。” 苏姨娘一听,两眼一翻,几乎就要晕倒。 哪有这样直白地跟人要东西的?还是伯府的小姐呢! 不过,好在沈琼霜还小,才七岁,说这话还不算太过分,不然的话苏姨娘就不是几乎晕倒,而是肯定晕倒了。 沈问秋却没因为沈琼霜这话有任何不快的样子,反而笑着让靛蓝拿了四支珠花,分别给了沈琼霜和沈青叶,每人俱得两支,珠花的式样用料都差不多,显然是毫无偏袒。 得了珠花很高兴,但却是跟沈青叶一起得的,沈琼霜顿时又不高兴了,拿了珠花谢过沈问秋后,便扭着头尽量离沈青叶远远地,以表示其不屑。 苏姨娘正提心吊胆着怕她再说出什么话,见她这样,当即便把她拉到身边,看着她省地她再语出惊人。 沈青叶却是终于得到了机会。 “谢谢三叔爷。”沈琼霜之后,她也乖巧地上前道谢。但道过谢后,她却没有如沈琼霜一样退下,而是扬着一张天真又好奇的脸,问起沈问秋经商时的事儿,像是对他的经商经历很感好奇的样子。 苏姨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谭氏也暗暗蹙了眉。 沈琼霜才七岁,但苏姨娘和谭氏都知道,沈青叶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已经是大姑娘了,说话必然不能像沈琼霜那样自由。沈青叶一直表现地乖巧安静,此时却对沈问秋表现出很是亲近的样子,问的还是他经商的事儿……虽不算错,但到底有些与之前的形象不符,且……让谭氏不喜。 沈青叶自然知道谭氏不会高兴,但她还是想这样做。 谭氏固然不能得罪,但三叔爷的宠爱她也想要,就像前世一样。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三叔爷以后会成为顶尖的大商人,还做了皇商,总之赚的钱多的数不清,虽没官没职的,但交友广阔,是个极有能耐的主儿。 当然,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上一世的三叔爷很疼她。 对伯府别的孩子都没什么区别,唯独对她另眼相看,数次为她解困境,是除了那个如今还远在疆场的人之外,帮助她最多的人。 她起初不知道三叔爷为何这样疼她,后来知道了,却也只能徒呼奈何,感叹命运弄人。 只是她没想到,那时她感叹命运捉弄三叔爷,如今却轮到了她。 她变成了沈青叶,三叔爷没有原因再像前世那样疼她了。 但是,她还想要。(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29|28.1 对于沈问秋选择经商的事,伯府的人态度不一,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认为沈问秋好好的前程不要跑去经商,这是自降身份、自甘堕落。 事实上不止是伯府的人这样想,恐怕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想。 没有人理解沈问秋的选择。 这样的沈问秋是孤独的,像踽踽独行的旅人,一路前行却从无知音,如果此时有人对他表示理解并支持他的选择呢? 沈青叶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突破点。 她的身份使得她不能像前世一样轻而易举地获得三叔爷的宠爱,所以只能兵行险招,投其所好。 说兵行险招,自然是因为这样做有可能引起谭氏不满,以及显得自己特立独行:没人会觉得一个女孩子理解一个商人是值得称颂的事。 她也想寻找更好的机会,但以她的身份,其实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到三叔爷。而且,这种事做的越早越好。 不久之后,伯府的人就该知道三叔爷的身家有多丰厚了,那时候,讨好奉承三叔爷的人会多如过江之鲫,她再怎么表示理解,恐怕也无法在三叔爷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所以这次她求谭氏带她来致远斋,所以她不顾谭氏和苏姨娘的眼光,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跟三叔爷攀谈。 然而,沈问秋的反应让她有些受挫。 “也没什么好说的,经商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一堆臭男人斤斤计较锱铢必较而已。”他笑着说着,沈青叶却觉察出他的敷衍。 虽然失望受挫,但也不算多大的打击,三叔爷本就是这样不好亲近的性子。 正要再说,谭氏却终于心满意足地挑好了头面——那匣子里有四副头面,四副各有特色,谭氏自然不好意思说都要了,是而犹豫了半天才选中两副。 目的达到,还白捞了两副头面,谭氏心满意足,自然不肯再多待,就说起了告辞的话,以致沈青叶没了机会再开口。 临行前,谭氏满脸带笑地道:“……你既然心里有数,大嫂也就放心了,今儿晚上我让厨房好好准备,咱们一家人亲热亲热,也是给你接风洗尘。” 说罢再寒暄两句,便带着苏姨娘和两个孙女儿,以及一众下人们浩浩荡荡地走了。 从早上到如今半下午,致远斋就马不停蹄地来人,到如今才终于有了几分清净。 靛蓝收拾着空了一半的首饰匣子,方才一直带笑的脸上现出愤愤之色,他撇着嘴,朝沈问秋道:“爷,您也太惯着这些人了。您辛辛苦苦地挣钱,他们倒好,平日里舒舒服服在伯府里当自己的老爷太太,还瞧不上您,结果您一回来,就明里暗里地打秋风,偏偏您还纵着他们!” 虽然那些头面布匹不值多少,跟爷的身家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可就是一根毛,也不能便宜了那些白眼儿狼啊! 若是给七月小姐那样乖巧可人疼的孩子,或是知恩图报的人也就罢了,但一边拿着他家爷的东西,一边还瞧不起他家爷,这算什么啊?白眼儿狼! 靛蓝在一边儿看着,都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沈问秋喝着茶,瞥了靛蓝一眼:“皇帝不急太监急。” 一边儿的靛青当即面无表情地道:“蓝哥,爷说你是太监。” 靛蓝白眼猛翻,又做出西子捧心状,就差学谭氏捏着个小手帕抹泪了:“爷啊,我这还不是为您着想?咱有那个钱干什么不行?哪怕扔地上,那还能听个响儿呢!” 给那些人呢?当面给你笑脸,背后说你满身铜臭。 沈问秋被他那怪样子逗乐,笑着道:“得了,得了,你这模样,不去登台唱戏还真是屈才了。” 饮尽杯中的茶,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漫不经心地道:“那些东西又不算什么,他们想要便给了,权当买个耳根清净。只要别过分,就随他们去吧。” 给不给,给多少,这个决定权在他手中。 惹他不高兴了,他一个铜板儿也不给。 *** 因为沈问秋的归来,晚上的时候,伯府再度开了家宴。许是刚从沈问秋那儿得了不少好处,谭氏准备地很是上心,傍晚的时候便打发下人通知各院子的人,让人都来齐全,连宜生都被特意嘱咐了一声,说要带上七月。 沈问秋疼七月,这在伯府是人尽皆知的事儿。 对此,谭氏是又高兴又恼怒。 高兴的是,好歹沈问秋疼的是她的孙女儿,而不是西府的;恼怒的是,沈问秋有那么多钱洒给一个傻孩子,还不如直接孝敬她和沈问知,或是给他侄儿也行啊。 一个小孩子,还是个傻的,穿戴的那么好做什么。 但无论心里怎么复杂,今儿刚从沈问秋那儿得了好处,谭氏也不介意做做好人。 反正再怎么着,还不是她孙女。 *** 这次是整个伯府的人全来了,甚至庶子女和有脸面的姨娘也都来齐,当然,姨娘不能上桌,但能在边儿上看着也是荣耀了。 饭前,威远伯沈问知说了番为沈问秋接风洗尘的话,一大家子人各个带笑地寒暄一场,猛一看倒也显得热闹亲近。 很快,晚饭开席,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上来,却比昨晚丰盛许多,还有许多京城不常见的食材,譬如一些海货,显然是沈问秋从广州带回来的。 “三弟这次去广州发了大财吧?这些鲍参翅肚的,在外边儿估计是天天吃吧?人都说山珍海味,你二哥我空长这么多年,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尤其前些年在西北大营,那地儿鸟不拉屎乌龟不下蛋的,别说海味儿了,连条鱼都吃不着,更别说鲍参翅肚了,比不上大哥和三弟有福哟。”沈问章夹了一筷子白雪黄鱼肚,一边稀里呼噜地嚼着,一边粗着嗓子道。 沈问知当即皱了眉,道:“二弟,注意仪表,圣人言食不言寝不语,二弟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该知道些基本的道理。” 沈问章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大大咧咧地道:“哪来那么多穷规矩,一家子吃饭还不能说话了啊?这话你搁咱爹在的时候说说试试?我是读书不多,咱爹读的也不多,怎么,你还看不起咱爹了啊?” “你!”,沈问知大怒,“你别胡搅蛮缠,我可没那意思!” 谭氏见状,忙出面打圆场:“好了好了,兄弟俩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吵起来让人笑话。” 说罢,又朝沈问秋笑:“倒是三弟真是能耐了,京城干货行里,这些个海货可都不便宜啊。” 这话一说,沈问知和沈问章的眼神儿便又都飘到沈问秋身上了。 沈问秋微笑,“大嫂说笑了,这些东西在京城贵,在广州那边儿却很是寻常。”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毕竟是席间,谭氏也就没再多说,不过沈问章却是依然故我,吃地唏哩呼噜不说,还不时跟沈问秋说话,又要劝酒,搞得今日的晚饭比昨日热闹了许多。 沈问知虽不满,却也没再发作。 宜生带了七月来,按规矩坐在自己的位子,从头到尾不多说一句话,只边吃饭边看顾着七月,好在今日幺蛾子没闹到她头上,还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忽然,她发现七月的目光有些不对。 顺着七月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隔了一桌子杯盘碟盏的沈问秋。 七月大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沈问秋,朝他挤了挤左眼,沈问秋也看着七月,然后趁人不注意,朝七月挤了挤左眼。收到回应,七月高兴地小脸粉扑扑的,又朝沈问秋挤了挤右眼,不一会儿,沈问秋也挤了右眼…… 宜生:…… 毕竟是人这样多的家宴场合,沈问秋虽疼七月,却基本没机会跟七月交流感情。宜生带着七月,本以为顶多等饭后牵着七月让沈问秋看看,哪知道这两人居然在饭桌上就挤眉弄眼的了。 她知道这个三叔疼七月,但还真不知道,这么幼稚的游戏,他居然也能陪着七月玩下去。 不过……忽然想到一点,宜生脸上顿时露出无法掩饰的喜色。 七月不喜欢与人交流,长到十岁还只会叫宜生阿娘,平日也只有跟宜生才有一些明显的互动,让人感觉到她能够理解别人的意思,而不是全无思想的傻子的互动。 面对外人时,基本上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是毫无反应,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人们才断定她是傻子。 而这个外人,却是指“除宜生以外的所有人”。 无论是谭氏、沈问知还是沈承宣,甚至七月外祖渠家的那些人,也丝毫没有例外。 可是,现在七月却跟沈问秋进行眼神交流。 那眼神十分灵动,若是没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任谁看了那眼神,也不会再觉得七月是傻子。 宜生觉得自己的心都砰砰跳了起来。 除了自己,原来七月还是可以跟别人交流的! 宜生心里的喜悦如烟花般绽开,脸上忽也绽放出无尽光华。不同于平日做出的端庄沉静模样,那般生动的眼神和表情,让她一时显得灼灼熠熠,容光摄人,仿佛回到十余年前容颜最盛,京中闻名的时刻。 对面的沈问秋正跟七月玩儿地兴起,眼神虽已刻意避过七月旁边的那人,却还是无意中看到一眼。 眉眼生春,颜如舜华。 他愣了一愣,随即很快别过了视线,只将目光放在七月的小脸儿上。 那样的笑,沈承宣自然也看到了。 不止看到宜生满面光华的模样,更看到她是看了沈问秋才露出那样的表情,也看到七月跟沈问秋之间挤眉弄眼的小动作。 呵。 眼底风暴蕴起,沈承宣竭力压制,声音却依旧冷硬如冰,眉头皱地死紧:“七月,做什么呢,好好吃饭!多大的人了,连吃饭都不会么?” 因为忙着玩挤眼睛游戏,七月几乎完全没在吃东西。 “宜生,”他又朝宜生道,“七月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么?看着她好好吃饭,不会吃就喂她吃。” 他声音不算太大,但话里的怒气和冷硬却直刺耳膜。 七月当即就愣了一愣,原本灵动的脸上现出茫然呆滞的神色。 她只是不与外人交流,不代表感受不到外人的举动。喜欢、厌恶、微笑、怒骂、同情、鄙薄……她都感受地到,只是不说而已。 宜生立刻便发现了七月的变化。 心倏地沉了下去,面容转冷,宜生看向沈承宣,眸子里乌沉沉一片。(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0|28.1 她的表情看上去还很平静,只定定地看着沈承宣,不言不语,目光却已包含了所有的言语。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沈承宣便有了些不自在。 饭桌上,其他人也都诧异地望过来。在看到沈承宣口中所谓的“不好好吃饭”是什么情形后,那诧异便更明显了。 平心而论,七月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小孩子喜欢玩儿不吃饭而已,算得上什么大事?当爹的念叨几句正常,但像他那样冷着声音吼孩子,还把孩子娘一起吼了,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无理取闹。 更何况,沈七月还是个傻子。 一个傻子,在饭桌上不拿手抓饭不尖叫不耍脾气就算好的了,能乖乖地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出丑不捣乱,简直已经出乎大部分人的期望。 所以,怎么看,沈承宣这怒气都来的毫无缘由。 感受到众人的诧异,尤其是看着宜生的目光,沈承宣有些心虚,不自在地偏过视线。 “哟,宣哥儿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我还当怎么了呢。小孩子家家就是这样,胃口没雀儿大,偏就爱吃那些个果子蜜饯,不爱正经吃饭。宣哥儿小时候可也是这样呢,吃个饭还得让人千哄万哄地,这是闺女随爹啊……”聂氏掩唇笑道。 沈承宣脸色滞了一滞。 被当众说出幼时的糗事,这自然让他不舒服,但听到那句“闺女随爹”,心里却又莫名地舒服了一些。 再怎么挤眉弄眼感情好,也不是他沈问秋的闺女,而是他沈承宣的。 女儿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跟他沈问秋没有丝毫关系。 想到这里,沈承宣心里舒坦了。 他甚至扬起笑,带着隐晦的得意,朝沈问秋看了一眼。 沈问秋却正低着头,似乎在认真研究眼前的饭菜,压根没有看过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沈承宣神色微敛,心里的得意也倏地消失无踪。 此时,谭氏也开口了。她并没有看刚刚说了话的聂氏,而是径直看向了宜生,“承宣也是出于好心,小孩子不爱吃饭,难道大人就能任由她不吃了?承宣平日里公务忙,顾不上照看孩子们的饮食起居,你这当娘的就得多上点儿心,哄着劝着也得让她吃,不然,任由她想吃便吃,不想吃便不吃,长久下来那还得了?” 她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在教导儿媳怎样养孩子一样。 聂氏暗暗不屑,脸上却带笑,当即就拆谭氏的台。 “大嫂这话说的,宣哥儿媳妇还能不懂这些?您看咱们七月,白白胖胖多可人疼,若不是宣哥儿媳妇细心照料着,哪能长成这般模样?宣哥儿整日忙着宴会交游,兴许都没见过七月吃饭吧?” 这话说的谭氏的脸顿时黑了。 沈承宣的确挺忙,忙地没时间关心自己的孩子,但却不是像谭氏说的那样是忙于公务——他一个清水衙门的职官,能有多少公务可忙?却是如聂氏所说一般,沈承宣整日忙的,是宴会交游,是跟一帮子气味相投的读书人吟风咏月,寻欢作乐。 虽说这也不算丑事,但到底说出来不如忙于公务好听。 更何况,谭氏刚刚说了沈承宣是忙于公务,聂氏说这话,就是打谭氏的脸。 见谭氏面色不好,聂氏也怕过了火,当即见好就收,“宣哥儿是男人,男人啊,就是这般不细心。”说到这,她指了指七月面前的菜,“要我看,哪里是七月不爱吃饭,是她面前摆的菜都不合胃口。” 众人望过去,便见七月跟前几盘触手可及的菜,竟俱是浓油酱赤的。 “小女孩子嘛,就爱吃些酸的甜的,那一个个大油大盐的,别说七月不爱吃,就是我看了都腻得慌。也不知这菜是怎么上的,净在七月跟前摆那些不爱吃的,这可怪不着咱们七月不吃。”聂氏再度掩着唇笑道。 餐桌上菜式摆放也是有讲究的。厨房里管事的也是人精,对各个主子们的喜好都摸地一清二楚,丫头们上菜时,便被嘱咐了哪盘儿菜要放哪个主子跟前。 如沈问知、谭氏、沈承宣、沈问章夫妇,乃至沈问秋,都是重点关照的对象,上菜的丫头便会特意把好的、他们各自爱吃的菜摆着这些人跟前。至于其他的,待遇也是由厨房管事掂量着来。 受宠得势的,口味偏好便能得到注意;不受宠的,只能祈祷自己好运,跟前别全是不爱吃的就行。 其实聂氏也不知道七月爱吃什么,是真的爱吃酸甜不爱吃味儿重的,还是只是单纯不想吃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厨房里的人上菜的时候绝对没有考虑七月的口味。 一个不受宠的傻孩子,还用得着费心考虑她喜欢吃什么? 而厨房的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态度,自然是看了主子的脸色。这个主子,自然便是管着整个伯府,当然也管着大厨房的谭氏。 谭氏的脸色刚刚好转,一听聂氏的话登时又拉长了。 还好,这时沈问知出来说话了。 他训斥道:“用着饭呢,有什么话饭后再说!”说罢皱了皱眉,却还是吩咐丫鬟将几盘酸甜口的菜换到了七月跟前。 沈问知都说这话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多说。沈问章也没趣儿似的,不再劝沈问秋喝酒,而是自顾自地吃喝着。 七月的神情依旧茫然,不论是席上众人说话,还是自己跟前的菜被换,她都再无一点反应。 宜生垂下了眼眸。 她将七月搂在怀里,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去桌子上给她夹菜,却不是夹那特意换过的酸甜口的菜,而是伸长了手臂,夹了一盘稍远些的白灼虾仁。 将虾仁送到七月嘴边,七月马上乖乖地张口,吃下了那白白嫩嫩的虾仁。 七月从来不喜欢酸甜口。 有人注意到了宜生的动作,有人没注意,但无论如何,没人再说话了,除了沈问章和沈承武还不时说着话,其余人都各自安静的用饭。 沈青叶坐在末位,跟几个西府庶出的孩子坐在一起,离主位有些远,但餐桌再长能有多长,她依旧把之前那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看到谭氏聂氏别苗头,更看到沈承宣为何会突然生气。这席上所有人中,估计也只有她和谭氏明白沈承宣为何发难。 不过,沈承宣这样做并不让她感到意外,让她意外的,是三叔爷,沈问秋。 沈承宣依旧跟前世一样,可沈问秋……为什么跟她印象中的三叔爷不一样?为什么……面对沈七月时是那样的情形? 前世的沈问秋当然也是疼她的,这一点沈青叶从未怀疑过。但是,前世沈问秋是怎么疼她的呢?当她有难时,他看到了便会为她解围;当她需要帮助并找上他时,他也从未拒绝。 这当然也是疼,尤其对比沈承宣和谭氏,沈问秋对她自然是好地不能再好。 可是,她却从未见过沈问秋方才的那副模样。 在饭桌上跟个十岁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地玩着傻到家的游戏,即便没有说一句话,但两人之间那种亲密融洽的氛围却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青叶有些茫然。 在她前世穿越之前,三叔爷跟沈七月是这样相处的? 前世三叔爷帮她助她,却从未这样亲近过她。 不,亲近过的……前世的初见并非这一晚的饭桌,而是昨夜。 因为得知她从假山摔下,还把“傻病”给摔好了,沈问秋刚回府便马不停蹄地连夜去探望她。那时,沈问秋对她似乎就是那样毫不设防的亲近,关心溢于言表。看着她头上还缠着的绷带,他毫不遮掩脸上的愤怒和心疼,还把她当小娃娃一般哄着,拿各种好玩儿的东西哄她开心。 只是那时,她对沈问秋了解并不多,因此只能小心应对。 当时的她并没有继承沈七月的记忆。 很奇怪,她能感受到原身的记忆或者说意识的存在,它就像是一个模糊的光团,蜷缩在脑海深处,弱小的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她起初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但当她试图在脑海里搜寻原身的记忆时,便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它,于是,她瞬间知道,那应该就是许多小说中提到的,原身的记忆残片或者说意识。 许多穿越女会从原身残存的意识里得知原身的愿望,帮助原身完成愿望后,原身也就彻底消散。她想,她应该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形,于是她便试图融合那些记忆。 但是,不像小说中常常描写的那样,她并没有逐渐融合吸收它。 她试图进入光团,试图与它沟通,试图得到一些原身的记忆,但是它就像只磨砂的玻璃球,雾蒙蒙地看不清内里,毫无缝隙的表面也拒绝任何外物进入。 是因为原身没有遗愿?还是原身是傻子,所以本身记忆就模糊不清? 不过不管哪个原因,既然无法融合,她也只好放弃,然后祭出穿越女必备大招:装失忆。好在原身是本就是傻子,根本没什么记忆可言,因此她装起失忆来也没多少破绽。 傻子能有多少记忆?尤其是跟他人相处的记忆。 没有人怀疑她,她顺利成为了沈七月,于是她也就不再执着于融合脑海里的那个它,只放任它自生自灭。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是母亲为她死了之后,她忽然想起原来的那个沈七月,想起脑海里的那个它,但再次在脑海里搜寻时,却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 没了也好,她松了一口气。有段无法融合的记忆在自己脑海里,虽然不碍事儿,但没了总比有好。 不过,那是后事了。 初见之后,沈问秋又来探望过她几次,怕她病中无趣,还带着许多哄小孩儿玩的玩具。但她不是原来的沈七月,自然不会对孩子玩的东西感兴趣。 于是她装作“病好”后兴趣转变,已经对那些玩具不感兴趣,沈问秋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不再带那些玩具。 同样的,与那些玩具一起消失的,还有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感。 沈问秋依旧疼她,会帮助她解决问题,会大方地为她花钱,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第一次初见时那样紧张、心疼、关心溢于言表的神情,她再也没在三叔爷脸上见过。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有了意识,不同于以往奶娃娃一样什么都不懂的沈七月,所以沈问秋开始用对待大人的态度对待她,所以自然显得没有初见时那么亲近。 但是,看到方才三叔爷和这一世的沈七月之间的互动,沈青叶茫然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七月并不是傻子。 那样灵动的眼神,怎么可能会是傻子? 她以前一直以为沈七月是傻子,因为除了沈七月的母亲外,所有人都这样说。至于母亲,哪个傻子的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傻子?她的话当然不能信。 于是,她也就一直觉得原身沈七月是个不会说话、脑部发育不全甚至完全未发育的傻子。 可是,刚刚看到那样的眼神,再结合前世今生的种种信息,她突然意识到:沈七月很可能不是傻子,而是类似自闭症一样的情况。 原来沈七月也是有意识的,而且能够跟三叔爷那样生动地交流眼神,玩游戏。而三叔爷……三叔爷看向原身沈七月的目光,与前世看她的目光截然不同。 这是因为什么? 沈青叶很茫然。 “七月,走,跟三叔爷去看大船。” 忽然,一道带笑的声音打断了沈青叶的茫然。她抬头,就见沈问秋已经站起来正要离席,还朝对面的沈七月招手。 沈问知面色不大好,“三弟,怎么这就要走?饭还没吃完呢。” 才开席没多久,沈问秋面前的饭菜也根本没怎么动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吃好了。再说,他还想着饭后留下沈问秋,打听打听他这次究竟赚了多少呢。 沈问秋却是一笑,睁着眼说起了瞎话:“大哥,我吃好了。你们先用着,我得出去溜溜消消食,正好陪七月玩儿。” 说罢又笑眯眯地朝七月招手。 七月眨巴眨巴眼,看向宜生。 宜生唇角微弯,朝七月露出赞许的表情。七月顿时眼睛一亮,蹬蹬蹬跑向了沈问秋,然后被沈问秋一把接住抱在怀里。 仿佛没有看到身边沈承宣刀子样的目光,宜生微笑着对沈问秋道:“那就麻烦三叔照顾七月了。” 沈问秋点了点头,拉着七月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1|30.1 晚宴是为沈问秋接风洗尘的,结果正主先行离席,宴席自然也很快散了。西府一家子也不管沈问知的脸色,吃饱喝足后抬脚就走。 宜生也在西府众人之后离席。 问过屋外等候的绿袖,得知七月跟沈问秋去了致远斋,便没有回小院,而是直接去了致远斋接七月。 致远斋同宜生的小院一样,同在伯府的偏僻角落,不过致远斋可比小院大得多。当年老威远伯沈振英缠绵病榻,心知自个儿三个儿子三条心,怕已经成家立业的长子二子亏待幼子,便一心为幼子筹谋。 生前做主让三兄弟分了家不说,还撒了大把银子,请了能工巧匠,把沈问秋原先居住的致远斋扩建重修,弄成了伯府内景色最好的一处,说要留给沈问秋以后娶媳妇儿。 宜生到致远斋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越过矮墙,便见院中廊下挂起了一排排灯笼,朦朦胧胧的光线自灯笼中泄出,映照地整个院子也朦胧了起来。 满园花树不见白日芳景,只有花枝树影在一院朦胧的灯光中轻轻摇曳,显得静谧又温柔。 侧耳倾听,却能从风中听出隐隐传的笑闹声,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与这夜色,这花枝树影恰到好处的融合。 守门的小厮飞快地跑进院子里通报,宜生便在茶房里等,倚在窗边,听着院中的笑闹声,隐约听出似乎有男子爽朗的大笑,似乎还有女童兴奋的尖叫。 他们在玩什么呢? 宜生有了些好奇。 七月一向安静,除了跟她在一起时会说话,面对外人几乎完全不曾开口。而即便是跟她在一起时,似乎也不曾这样兴奋地尖叫过。 所以,究竟在玩什么呢? 玩的什么,竟然能让七月发出那样高兴的声音? 又或者,让七月这样兴奋尖叫的不是玩的游戏,而是陪着玩游戏的人? 宜生一直知道这个三叔跟七月关系好,却不知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好。她的记忆大多还停留在前世,前世的沈三爷疼爱沈七月,经常出手相帮,但似乎从未这样与七月亲密无间地玩闹过。 “宣少夫人,我们爷请您进去稍等,七月小姐正玩得高兴,您进去先等会儿?” 思绪忽然被打断,却是先前进去通报的小厮回转,满脸带笑着朝她道。 宜生顿了顿。 若是在前世,她定是不会同意的。 她会一直在茶房等,而不是深夜孤身进入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的院子——哪怕她还带着丫鬟,哪怕这个男子是她丈夫的小叔,哪怕她是去接女儿。 前世的渠宜生被教养地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哪怕被刁难,哪怕自己受点苦,也不肯有丝毫持身不正。 可是,今日她却不想那么规规矩矩谨小慎微了。 心里没鬼,又有何惧之? 当别人想诋毁你的时候,无论你做地再好,也总能找到诋毁的地方。可有些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诋毁也无用。 再说,真的想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啊…… “带路吧。”宜生对那小厮说道。 “哎!”小厮响亮地应了一声。 进了致远斋,便是一面高大遮挡住全院景色的影壁,绕过影壁后,小厮没有带着宜生走抄手游廊,而是径直走向了园子里的一条石子小径,而随着逐渐走进,那笑闹声便越来越清晰。 原来实在园子里玩啊,怪不得在茶房都能听到。 宜生心下恍然。 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绕过一丛长得茂盛的青竹后,便看见灯光下那两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是沈问秋,小的是七月。 两人都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大脑袋对着小脑袋,中间是一只大木盆,盆里有水,而水面上,则漂浮着各色物件儿。 有木碗,有树叶,有树枝,有树枝绑成的微型小木筏,还有纸折成的船,更有一只占了半个木盆的船。 这船自然还是船模,不过跟七月收到的那只楼船不同,这只是商船,上有三层,舱室较多,还有一根高高的桅杆突出,尖尖的杆顶如利剑,其上风帆正扬。论小巧玲珑,这只自然不如那小小楼船,但论完整度,这只却是完胜。 “开船,起锚哟~”男人声调拉长,如同悠长的号子。伴随着号子般的声调,船模在木盆中破开水波,缓缓前行。 只是,木盆能有多大?那船不过行进片刻,便碰到木盆边沿,再也无法向前。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已经足以让七月兴奋地小脸涨红,甚至十分配合地拍起了巴掌。 沈问秋笑着揉了揉七月的脑袋,“这盆太小,船舶终究要行在江海中,若是……”说到这里,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月懵懂地看着他。 “咳,爷,宣少夫人来了。”小厮轻声提醒道。 “见过三叔。”宜生施了一礼。 听到熟悉的声音,七月倏地抬起小脑袋,一见宜生,双眼发亮,马上便要站起来跑向宜生。只是,许是蹲地久了腿麻,这一站没站起来,反而一个不稳,小身子趔趄,眼看就要往前栽去。 倒下的方向,脸颊却是直冲着那船模高高竖起的桅杆。 “七月!” 宜生心跳几乎停滞,身子下意识地便往前冲。 她站地离七月并不远,眼看七月马上就要倒在那船模尖尖的桅杆尖上,她眼里心里都是一片空白,几乎再看不见别的什么,只看着七月的身影,张开双手向前扑了过去。 “哗啦!” “咚!” 接连响起两种声音,一个是船模倾倒激起的水花声,另一个却是……两个脑袋相碰撞的声音。 “嘶~”一旁的靛青反映稍稍迟钝,慢了一步没赶上救人,不过,听到那重重的一声“咚”,再看眼前的一幕,他不自觉摸了摸自个儿的额头,冷嘶一声。 幸好慢了一步。 这撞得,得多疼啊…… 可见,反应迟钝也有反应迟钝的好处。靛青心里暗暗点头。 而那边,两个脑袋相撞的人的动作却出奇的一致:一只手搂着七月,一只手捂着额头。 这景象,着实有点儿滑稽,靛青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然后便见他家还捂着额头的三爷一个眼刀飞了过来,吓得靛青登时闭上了嘴,有偷眼去看宣少夫人,还好,宣少夫人似乎没听见的样子? 宜生此刻觉得有点儿头晕眼花。 两人都是使劲儿上前扑,搂住七月后刹车不及,脑门儿可不就狠狠撞上了?除非铜头铁脑,不然搁谁谁也都会觉得疼。 不过,跟着头疼一起泛起的,还有淡淡的尴尬。 以沈问秋所处的位置,只要他动作快些,自然能护住七月不让七月倒下。反而是她,离了几步远,跑上来简直不像是救七月,而是专门去撞人家的脑门儿的…… 好在,这尴尬只浮起来一瞬,心思马上转到七月身上,见七月无事才松了口气,然后便是拉着七月向后退。 而沈问秋,则在看到宜生拉住了七月后便往后退,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拉开了,宜生心里却有些尴尬,不过看看对面,沈问秋捂着额头,头颅微垂,倒是没有什么尴尬的样子。 见状,宜生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尴尬便也散了。本就是无心闹成的乌龙,多加在意倒显得矫情了。 “阿娘!” 作为事件的中心,小脸还差点戳在桅杆上,七月却没半点害怕的意思,意识还停留在刚刚见到娘亲的喜悦。于是被拉起来站稳后,没有后怕,反而还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娘。 宜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却朝沈问秋深深施了一礼:“多谢三叔方才救了七月。” 虽然最后结局有点儿窘,但若不是沈问秋及时拉住了七月,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得及。 “不必。”沈问秋摆了摆手,“孩子在我这儿,自然该由我负责。这次,是我疏忽了。” 宜生没有再说话,却是又施了一礼。 *** 宜生很快便带着七月走了,且由于七月渴望的眼神儿太过明显,走时还带走了那条惹事的大船船模。不过,等宜生回到小院,打开那装船模的匣子时,发现那桅杆顶上竟然已经被缠上了一圈圈的软布。 如此一来,就算七月再不小心戳到桅杆,也不虞再有危险。 “三爷真细心……”红绡看着那桅杆顶,喃喃道。 宜生点了点头。 *** 致远斋里,等人都走远了,靛青拿了瓶药膏敲了沈问秋的门,要给沈问秋的额头抹药。 当然,给爷抹药还是其次——额头撞得再狠能多狠呀,又没破皮没流血的——重要的是,得表现出他关心爷,好弥补之前动作慢没救上七月小姐,居然还作死笑出声的举动。因为这,他已经被蓝哥指着鼻子训了一刻钟了——笑就笑了,居然笑地让爷听到! 沈问秋瞥他一眼,当即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 没伤没痛的抹个什么药,当他不知道这小子那点儿鬼心思啊。 靛青期期艾艾:“爷,真不抹啊?” 沈问秋再度摆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靛青一脸受挫,只得捧着药瓶出去。 结果,门槛还没跨出去,就听他家爷又喊道,“等等!”靛青转身,以为沈问秋改变主意又要抹药了。 “明儿找人在园子里挖个池子出来,挖大点儿,能跑小船的!” 转过身,就见沈问秋捂着额头,说出上面那些话来。 “挖、挖池子?”靛青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对,挖池子。”沈问秋眯着眼道。 手掌轻轻摩挲着那似乎仍旧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2|30.1 宜生带着七月离了致远斋,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立刻便有人将她的行踪报给了沈承宣和谭氏。 “什么?还进了院子?”谭氏气得拍了桌子,“什么渠家长女,什么名门闺秀?深更半夜进男人的院子,她也有脸?!那么些功夫谁知道她干了什么龌龊事儿?要我说,当初就不该求娶她!” 沈承宣坐在一旁,一脸阴翳。 他没有理会谭氏,只沉着脸问那来报的婆子,“少夫人进去了多久?” 婆子恭敬地道:“回少爷,不到一刻钟。” 沈承宣的脸色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多的自然干不了,可是,一刻钟啊,只是接七月回去,要得了一刻钟么?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是不是对他笑了?他们是不是详谈甚欢? 沈承宣心里像有只猫在抓在挠,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但是他知道,即便去问婆子,她也不可能知道。 致远斋虽然主子就一个,但防卫却不疏忽。早在沈问秋还未成年的时候,沈振英便挑了几个忠心耿耿身手又好的属下,让他们随时跟在沈问秋身边保护。后来沈问秋经商,为了保障路途安全,更是直接养了些武师护院。 如今沈问秋回来了,那些武师护院自然也成了致远斋的防卫力量。 谭氏派去的婆子很是泼辣胆大,但再怎么泼辣胆大,也只是内院的婆子,平日也就干过听听墙角窥窥门缝儿的勾当,真碰上护卫严密的,也只能隔得远远地瞅着。能看清宜生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就不错了,想知道再多的,却是无法了。 “一刻钟?谁知道这一刻钟里做了什么龌龊事儿……”谭氏满脸不屑地道。 “娘!”沈承宣皱眉,看了眼那婆子,阻止了谭氏说出更不好听的话。 即便知道那婆子是谭氏的心腹,绝对不会把谭氏方才的话传出去,沈承宣也不想谭氏在外人面前说那样的话。自己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儿,外人怎么想又是一回事儿了。 谭氏看了眼沈承宣的脸色,心知方才的话戳到他痛处,当即住了口,不过,却挥退了那婆子。 这下,屋里就只剩母子两人,说话再也没什么避讳了。 谭氏换上一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姿态:“宣儿,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女人不能娶,当年你非不听,结果呢?品行不见得多好,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多少年了,连个嫡子都没给你生!”说到这里,她又抑制不住地愤愤了。 心爱的儿子至今没有嫡子,这对谭氏来说,简直成了块心病。而导致这个结果的宜生,自然更成了她最最看不顺眼的人。 听了谭氏这话,沈承宣神色却是一怔。 嫡子……宜生给他生过嫡子啊。 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谭氏似乎忘了,但他还没忘。 那个孩子,那个生下来连半天都没活过的孩子,是他第一个嫡子,也是第一个孩子。曾经那么热切地盼望着他的到来,但谁能想到,当他真的到来,却只在这世上停留了那么短暂的时间。 即便如今已经有二子三女,想到那个无缘的孩子,沈承宣还是忍不住心里一痛。 他都这么痛,宜生一定更痛吧?所以才会对罪魁祸首的秦素素那么痛恨,所以昨日才那样对他。 想到这里,沈承宣忽然又觉得舒服了一些。 谭氏还在念叨:“……可恨不能直接休了她,拿个鸡毛当令箭,还真当咱们怕她了!还有那秦素素,杀千刀的下贱胚子,祸害了你还不够,如今还敢回来,还敢威胁我,枉我当初瞎了眼对她那么好,白眼儿狼!等宣儿你袭了爵,等袭了爵……” 谭氏说着,眼里冒出戾气。 沈承宣却没注意到谭氏的目光,他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道:“娘,您歇下吧,我走了。” 谭氏不舍,“这就回了?你整日早出晚归的,娘都难得见上你一面。还有啊,虽说读书人宴会交游不是坏事儿,可也别太过了,每日早些回来,哪怕陪娘说说话也好啊。你听今儿那姓聂的女人怎么说的,当我听不出来啊?她儿子又是什么好的?整日吃酒干架,一家子莽夫……” 沈承宣听地头疼,忙敷衍道:“好好,娘,我今后早些回来陪您。今儿吃了酒头有些痛,就先歇去了。” 谭氏一听,立即又要唤丫头去煮醒酒汤,好歹被沈承宣给拦住了。 搞定了谭氏,沈承宣抬脚正要走,谭氏忽地又问道:“宣儿,你去哪个院子?” 沈承宣顿了顿足。 谭氏已经又开始念叨了,“娘看啊,你还是去秦素素那儿看看吧,当务之急是把她先稳住,省得她狗急跳墙,胡乱嚼舌,等爵位的事一了,到时再收拾她不迟!” “娘,”沈承宣皱着眉,“我想去七月她娘那儿。” 谭氏一听,眉毛登时挑地老高,尖着嗓子道:“去那儿做什么?这种女人就该晾着她,让她知道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省得觉得自己多金贵,多可人疼似的。我说宣儿,你昨儿就是太给她脸了,才让她蹬鼻子上脸——” “娘!”沈承宣懊恼地打断谭氏的话。 “我走了!”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出了门。 看着儿子的背影逐渐变小又最终消失,谭氏一愣,随即只觉得心痛地厉害,忍不住喃喃道:“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居然为个女人顶撞我……”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 *** 出了正房,沈承宣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朝宜生的院子走去。 他依旧生气,气她昨日那样拒绝他,也气她今日那般不自重,那般不避讳地进了沈问秋的院子。然而再怎么气,她也是自己的妻子。 往日一两个月不踏入她的院子,他也并不觉得怎样,因为他知道,她就在那里,跑不了,别人也抢不走。若是他在外面玩儿累了,一转身就能看到她。 可是,如今不同,沈问秋回来了,他们还见面了。 这让他无法忍受。 沈承宣到的时候,宜生正在洗漱。 白日里,宜生已经吩咐过红绡绿袖,说以后不管谁进院子,都必须得通报,哪怕对方是少爷,哪怕对方不让声张。想到昨夜的事,红绡绿袖都纷纷点头如捣蒜。 是以,今日沈承宣刚一进院子,宜生便知道了。 她先让七月脱了衣服上/床躺好,嘱咐她先睡,阿娘一会儿就回,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才走了出去。 走出门,立刻转身将房门反锁。 正走过来的沈承宣一眼就看到她的动作,他的脸立刻黑了:“宜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宜生面色平静无波:“如你所见。” 沈承宣一脸疲累:“宜生,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 宜生点头:“我也不想吵架。” “所以请走吧,这里不欢迎你。”她站在房门前,神情冷肃,因有台阶,便比站在院中的沈承宣高了一些,显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听了那话,又被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承宣又愤怒又不解:“宜生,你究竟怎么了?我知道你生气,你愤恨,可这一切——我也不想啊!” 他都这样委曲求全了,哪怕她昨日那样拒绝他,他也没有怎么生气,今儿照旧跑来,她还想怎样? 宜生却已经不想再跟他说话,“我不生气。”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生气,我只是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很累。” 沈承宣怒极反笑,想起昨日被打断的好事,不禁邪火又起。 他忽然大踏步地朝宜生走来。 “别过来!”宜生紧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有显而易见的紧张。 沈承宣视若罔闻,依旧大踏步上前。 这世上没那么多凑巧的事,沈问秋能坏他一次好事,难道还能次次都赶得及么? 渠宜生是他沈承宣的妻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惬意了。 “宜生……”两人只剩三步远,他露出微微的笑,伸出右手,“别拒绝——啊!” 温柔的情话忽然变成了受惊的短促尖叫,沈承宣的手急促收回,双眼大睁,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宜生抵在房门前,左手握紧贴在胸前,右手却向前伸出,手掌握紧,紧地骨节处绽出白色骨痕。 握紧的手掌中,是一把锋刃处雪亮的剪刀。 “我说过,别过来。”宜生道。 沈承宣看着她,依旧是不敢置信的。 “你……你究竟在发什么疯?!居然拿刀对准自己的丈夫?渠宜生,你是不是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若不是红绡绿袖早得了宜生的吩咐,将院里其他下人都事先赶走,恐怕已经惹得不少人探头探脑的围观。 宜生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剪刀。 沈承宣摇了摇头,忽地想到一个可能:“对了!是沈问秋,是沈问秋对不对!是他让你这么做的,是他!” 宜生疑惑地皱起了眉,终于开了口。 她看着沈承宣,眼神里有着疑惑和嘲弄:“跟三叔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牵扯到别人做什么?我看你才是疯了。” 被那样疑惑加嘲弄的目光一看,沈承宣猛地低下头。 她不知道,不能说,不能让她怀疑…… 他握紧了拳,忽然转身,几乎像是奔跑一样地离开了小院。 *** “少、少夫人……”绿袖这次是真的哭出来了。 昨日还只是听到两人争吵,今儿却是亲眼看见,而且还不只是争吵,少夫人还拿剪刀威胁少爷! 红绡绿袖都被吓到了。 看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宜生才忽然舒出一口气,手中的剪刀也“啪嗒”落地。 红绡忙上前捡起剪刀,正要说什么,却感觉手掌触摸到剪刀的部分一片湿润。 她低头去看。 昏黄的灯光中,剪刀上那一抹暗红格外刺眼。 “少夫人!”红绡惊呼。 宜生举起手看了看,随即笑了笑对红笑道:“别担心,我没事。” 红绡不信,几乎也像绿袖一样哭出来:“少夫人你别骗我,你都流血了!” 宜生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真的没事。” 自然没事,只是握剪刀的时候太过用力,不小心划破了手而已。 能够保护自己,哪怕还很稚嫩,哪怕伤了自己的手,也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3|30.1 那夜之后,沈承宣便没有再来。 宜生手上的伤在手心,不摊开手让人看便看不出来,如今也已经结了疤,而眼看着,中元节,也就是七月的生日就要到了。 当然,对于伯府的部分人,比如谭氏,比如秦素素、沈青叶来说,中元节不是重点,七月的生日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七月的生日这一天,是沈青叶在威远伯府的人际圈子中亮相的时候。 谭氏派出了许多请帖,将跟伯府交好的、常来往的,还有那些身份尊贵,谭氏明知对方不大可能来的,却也依旧下了请帖。总之是将所有能请的都请了一遍。来不来是另一回事儿,谭氏做的就是个姿态。 虽说伯府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生日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明面上,打的幌子到底还是伯府七月的生日宴,因此下帖子通知亲朋时,说的也只是为七月做生日,其余的能不能领会,就端看来客的消息灵通程度了。 不过,就算宾客们都不知道沈青叶这一茬,这生日宴也足够吸引人的了。 威远伯府有个傻孙女,这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是众所周知的,偏偏以往伯府捂得紧——谭氏等人怕丢脸,宜生怕众人异样的眼光和言语会伤害七月。 因此心思不同的两人却有志一同地刻意将七月藏了起来,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 除了至交亲朋,京城里跟伯府交情寻常的人家,基本都是没见过七月的。 这也没什么,一个傻孩子而已,谁还稀罕看啊,但是偏偏——那些见过七月的人均说:那孩子傻虽傻,样貌却完全没得挑。 甚至半年前,有个愣头青说:那傻孩子其实比如今京城公认最美的云霓郡主更美。 这话一传出来,京城的各位太太小姐们如何还能按捺地住?甚至不止太太小姐,就连一些听了这个传言的公子哥儿也十分有兴趣。 京城第一美人啊。 这虽不是个公开的名号,但圈子就那么大,人们私下总会评判八卦一番,八卦地多了,便得出这么一个共识:当今京城第一美人,非云霓郡主莫属。 太太小姐们评判的自然都是上层圈子的贵女,而那些公子哥儿,却是连教坊瓦肆的各种伶妓也都算进来了。当然,后者不会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可就是得罪那些一起被比较的小姐们了。但就算不说出来,心里却都有个掂量。 这样的情形下,云霓郡主能被公认为第一美人,这含金量不可谓不足。 当然,云霓郡主的出身也是个加分项——当朝三王爷睿王的掌上明珠,而睿王,则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儿子,单论圣眷,恐怕连太子都比不上睿王。 本人长得美,出身又足够高贵,热爱锦上添花的人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将云霓郡主捧成了第一美人。 结果,现在有人说沈七月比云霓郡主更美? 若是换位小姐,兴许人们还不会惊讶,但是,沈七月啊! 谁不知道沈七月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谁不知道沈七月是个连十周岁都还没满的小孩子?谁不知道威远伯府已经没落地不成样子? 拿这样一个小傻子跟云霓郡主比,很多人觉得:这简直是在埋汰云霓郡主。 云霓郡主的支持者爱慕者们愤愤不已。 偏偏说的那人一根筋,坚持自己说的是真的,说威远伯府的嫡小姐虽然不会说话,虽然如今还小,但单论相貌,却是比云霓郡主更精致更美貌,长大了定然比云霓郡主美上十分! 这话再一传出来,叫人如何不好奇?不过,这好奇里还带着三分恶意、三分嘲笑,以及三分想看热闹的心情。 只是以往再怎么好奇也无法,伯府把人藏得严严实实,平常根本不露面,一般人根本看不到。而在那些见过沈七月的人的口中,虽然都说沈七月长得好,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压过云霓郡主,却是莫衷一是。 有那好奇心强的,几乎就要直接登门去看了。 只不过这终究是私底下流传的八卦,没人会明着摆到台面儿上说,因此众位太太小姐们也只得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 如今好了,伯府为沈七月办生日宴,那么无论如何,主角得登场,只要去了宴会,总能见到那个传说中比云霓郡主还美的小傻子。 谭氏当然也知道这个传言。 不过,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儿。 云霓郡主是什么人?睿王捧在心尖尖上的爱女,深得当今圣上和皇后宠爱,可以不递牌子直接进宫,一年里倒有小半年是住在宫里。可以说,等闲的公主都比不上云霓郡主。 放眼整个京城,十几岁的小姑娘里,就属云霓郡主风头最盛、最不能招惹。 这样一个云端上的人,她那个傻孙女哪里配跟人家比? 当然,若是个正常孩子,能得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倒也不错。到时候说不定能攀上门好亲事,甚至嫁入皇室,挽救伯府衰颓的现状。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正常孩子”。 一个傻子,就是得了这个名头又有什么用?那些王孙公子难道会因为她长得美,就娶一个傻子?别说当正妻当侧室,就是送去给人当妾,说不定人家还怕她生出个小傻子呢! 所以,对于这桩看上去似乎挺“长脸”的事儿,谭氏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七月又给她找麻烦。 谁知道云霓郡主是怎么想的?别万一惹恼了云霓郡主,第一美人名头的好处没捞着,反而给伯府招来祸患,那才是真作了孽。 所以,这次给七月办生日宴,除了让沈青叶正式亮相外,其实还有个意思,就是对云霓郡主表明伯府的姿态。 所以谭氏给云霓郡主也下了帖子,当然,她倒没觉着云霓郡主会屈尊来参加七月的生日宴,但她也不需要云霓来。她只要说些好话、说些表明伯府姿态的好话,然后让这些话传到云霓郡主耳朵里就行。 不过,就算云霓郡主不来,其他来的人可不会少,这一点谭氏心知肚明。因此为了筹备这个生日宴,谭氏忙得不可开交,宴席都按上好的规格来准备,搞得伯府的一些下人还以为夫人转了性,开始喜欢七月小姐,所以要为她大办生日宴呢。 眼看生日宴一日日临近,伯府便也越来越热闹,倒显得十分兴旺的样子。 不过,这一切都与宜生无关。 虽然是七月的母亲,虽然是伯府少夫人,但在这种“大事”上,谭氏绝对会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可以凑上去帮着干活,但若想做什么决定,却非得请示了谭氏不可。 刚嫁入伯府那几年,宜生还傻呼呼地凑上去,想学着操持一应物事,当个好媳妇,为谭氏分忧解劳。谭氏表面不说什么,却在把活儿丢给宜生后,处处刁难指责,宜生几乎要一步一请示,才能把事儿给做下去。 几次下来,宜生看明白了,心也冷了,自然就不再主动揽事儿。 到如今,更是懒得上前凑,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七月生日宴临近,她还有空做些别的事。 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小院的安全问题。 那夜之后沈承宣没再来,但宜生知道,只要她一日是沈承宣的妻子,沈承宣就依旧有可能再来,而这种事闹出来她完全不占理——没人会觉得沈承宣想与自己的妻子欢/好有什么错,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不识好歹。 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次她用剪刀吓住了沈承宣,下次还能不能吓住却不一定。她还想守着七月好好过日子,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跟沈承宣鱼死网破。 于是只能从自身和小院的安全上着手。 每日的跑圈儿次次不落下,虽然红绡依旧抱怨跑圈儿显得傻,但在没有别的替代方法的情况下,她也只能用这个傻法子。 跑圈儿能增长力量,但她本身体质弱,力量增强也只是跟之前的自己比,想要比沈承宣强,不说三五年,起码短期内不可能。所以,她想学些技巧。 做鬼的那些日子里,宜生倒是经常在书里看到“女子防身术”、“防狼喷雾”等女子自保手段,但知道是知道,防身术没处学,防狼喷雾更没地儿买,所以只能另寻他法。 宜生第二日便乘了马车,把京城几个有名的武馆全逛了一遍。 去武馆自然是找武师,但她想找的是女武师,这就有点难办。 武馆里自然也有女武师,但数量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且大多都有长期的合作对象,若想挖了去给自己做护院,挖不挖得到是两说,银子肯定要一大笔,而现在的她,还真没有太多银子。 不过,没法直接请了做护院,起码可以跟着学。 于是,最终宜生在一家叫做和昌武馆的,找了个看上去比较靠谱的女武师,约定了每隔两日上伯府教授她拳脚。 只是,跟着学了两次,宜生有些失望。 那女武师教地认真,也有真本事,但是,这本事却不大适合她。 女武师是自小习武,虽然是女子,却也是走的正统武学路子,一身功夫练了十来年,身材矫健,力量不输大多数男子,而她也是按自己习武时的流程来教宜生。 可是,宜生跟她学,却并非是想练得多么厉害的功夫。 那就跟跑圈儿锻炼力量一样,是一个长久的过程,而她需要的,是短期就可以自保的力量。 这些,女武师教不了她。 不过,虽然失望,却也聊胜于无吧。 所以宜生依旧学着,不过只重点学一套拳。那拳法简单易学,说是打架用,倒不如说更像是锻炼身体的。宜生也就把这拳法看做跟跑圈儿一样的东西,每日都打上几遍,坚持下来,身手倒的确灵活了一些。 自身能做的暂时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小院的问题。 小院的问题,其实就是下人的问题。 打过拳后,宜生合衣坐在榻上,将目前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梳理了一圈。 红绡绿袖是可以信任的,曹婆子可用但不可尽信,至于其他的……宜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高门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自然要带一些陪嫁的下人,宜生当年出嫁时也是带了的,除了几个已经嫁人的陪嫁丫头外,还有两房家人。只是,那两房人,却还比不上身契不在她手里的红绡绿袖,论起作用,顶多也就是另一个曹婆子。 宜生叹了口气。 不过,起码还有人用,比无人可用好。 当晚,宜生便将这两房家人都叫到了自己屋里。 这两房人,一家姓孙,男人叫孙勇,如今就白日里在院子里干些粗苯的杂活,孙勇家的则是守门婆子,两人有一儿一女,都在府里别处当差。 还有一家姓杨,男人叫杨义,原本在渠家是是负责采买的小管事,跟着她陪嫁到伯府,却是再也捞不着采买的肥差,只能当当花匠,整日在伯府的大花园松土拔草剪枝的,完全没什么油水可言。至于杨义家的,倒是个老实的女人,之前管着宜生的小仓库,可惜身体不好,如今只能做些轻微的活计,宜生只好把仓库交给红绡管。 杨义夫妻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府嫁了平常人,小女儿却是准备留在身边招赘。只是,下人的女儿,还是没什么前途的下人的女儿,想要招到合心靠谱的女婿实在是难上加难。 叫了人来,宜生也没多说,只观察着几人的神色。 孙勇木木呆呆,双眼放空魂游天外;孙勇家的眉眼乱瞟,身上竟还有若有若无的酒味儿;杨义面色悲苦,眼皮下垂,不时搓搓手掌心;杨义家的站在跟前这一会儿,就已经咳了三五次。 宜生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呆的呆,滑的滑,木的木,病的病……能凑齐这么四个人,也是不大容易。 不过,也不是不能用。 “杨义,跟沈管家说,就说我说的,以后不用去大花园做花匠了,以后你负责我院子里的采买。”宜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点了杨义。 杨义猛然抬头。 “不过,别抱太多期望,你是知道的,我没多少钱,所以,你也捞不着多少油水。”宜生又道。 杨义的脸顿时涨地通红,“少——” 宜生摆摆手:“不用说,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不会做欺上瞒下的事儿。我说的油水,是你该拿的。你可以拿油水,但事必须给我办好。” 杨义愣了愣,随即猛地点了点头。 宜生又看向孙勇和孙勇家的。 孙勇为人木木呆呆,也不在小院当值,却是没什么好说的,重点是孙勇家的。 “以后,若是少爷来了,先别让他进院门。”宜生慢慢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见孙勇家的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宜生却又看向了杨义家的:“你做不了重活,平日就跟着孙勇家的一起守门,若是有什么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红绡或绿袖。” 这话又让下面四人瞪大了眼睛。 以前看门的可只有孙勇家的一个,如今却又加个杨义家的,还是只为了更快地报信?一个府内的小院子而已,看院门就要两个婆子?还把少爷拦在门外,还要第一时间报上去? 连最迟钝的孙勇都意识到了异样。 宜生却已经懒得说了。 她只是拿出了四人以及四人子女的身契。 见了这东西,无论心里有再多想法,四人也不敢说什么了。 待把四人打发了,宜生又吩咐红绡告诫了一番院子里的其他下人,说的无非也就是些好好做事,看紧院门别乱放进人的话,只不过,这个不能“乱放进入”的人,是包括沈承宣在内的所有人。 做完了这些,宜生才有了些安全感。 但也只是一些。 能用的人太少,自己的力量太弱,在这个伯府里,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保护,要如何才能给七月建筑一个坚强的堡垒? 如果可以,真的想带七月离开这里……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现在的她,太弱了。 而若是想带七月走,那么她面对的,将不止是威远伯府,更是整个阶层,整个皇朝,甚至整个时代。 敌人巨大地令人望而生畏。 所以,只能依旧待在伯府,在有限的范围内,为七月营造最好的环境。 宜生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想着。起码,得先赚些钱。而她目前能想到的,自己也轻易就能做到的,似乎也就这一种了……宜生看着自己笔下的故事,脸颊都不禁有些发烧。 她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有靠写话本子赚钱的一天。 而且,现在还连一枚铜板都没赚到呢。 *** 话本子赚钱大业先放到一边,在七月的生日宴之前,宜生又出了一次门,这次是带着七月,不逛街也不访友,而是,回娘家。 以往宜生差不多每隔半个月就回一次渠府,而如今距离上一次回去,宜生虽不记得,红绡却记得清楚,“少夫人,您都快一个月未回过渠府了呢。” 宜生点了点头,“那今儿就回去。” 红绡便欢欢喜喜地开始收拾东西。这倒不是说红绡多喜欢渠府,只是她难得出府,以致于每次出府就难免像是过节一样。 而且,相比别的地方,渠府还算不错的去处了,起码是少夫人的娘家。 收拾好东西,宜生便带了七月,以及红绡绿袖两个丫头出了府。依旧是坐了曹升赶的马车,车声辚辚中,绕过半个京城,渠府再度出现在眼前,看着那熟悉的宅院,宜生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可不是隔世么?对她来说,这就是隔了一世啊。 父亲,哥哥,都是她隔世的亲人。 “哎呀,大小姐回来了!”到了渠府门口,守门的大爷见了宜生,皱纹纵横的老脸笑地褶皱更深,马上拍了把身边的小厮,让小厮去报。 “耿爷。”宜生笑着朝老人颔首。 这是渠府的老奴,原本是宜生母亲的陪房,说是陪房,却又不同一般的下人,跟宜生的母亲关系很是亲厚。后来母亲去世,耿爷和耿奶也老了,宜生父亲念着旧情,不让老两口再操劳,两人却闲不住,又担了看大门的差事。 “哎,大小姐!“耿爷响亮地应了一声,虽然年纪大了,嗓门倒还洪亮,“大小姐这次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我家那老婆子昨儿还念叨呢,说做了红枣糕,结果莹小姐不喜欢吃,要是大小姐在这儿,肯定馋地流口水了,还有小小姐也喜欢吃……”耿爷说着,又探头看车子里,“小小姐可来了?” 宜生笑着,转身将已经在路上睡着了的七月抱了出来。 一见七月,耿爷脸上的笑更浓了:“哎,小小姐这可人疼的,要是夫人还在,不知有多喜欢。” 宜生又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了些酸涩。 耿爷年纪大,有些称呼已经改不过来,因此听着就有些乱。唤她大小姐,自然还是按她当时在渠府做姑娘时的叫法,小小姐是七月,则是顺着她的这个大小姐而来。 至于莹小姐,则才是如今渠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也就是宜生哥哥的长女。 至于最后一个夫人,却是指宜生的生母,而不是渠府如今的当家夫人,宜生的继母崔氏。 在门前与耿爷寒暄了一会儿,便很快有人引着宜生进了府。 不过,时辰还早,父亲哥哥都还在翰林院未回,接待宜生的,是继母崔氏和大嫂梁氏。(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4|30.1 宜生的父亲渠易崧有二子儿女,恰好是原配和继室各生了一儿一女。原配所出的是渠明夷和宜生,继室崔氏所出的是渠明齐和渠安生,只不过崔氏是先生了女儿渠安生,隔了几年才又生了儿子渠明齐。 如今渠家四个子女中,包括宜生在内的前面三人都已成家,只有十九岁的老幺渠明齐还未婚,且还在进学。 宜生来地不早不晚,渠家的男人们都还没回来,因此只有女人来接待宜生。 继母崔氏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杏核眼,圆脸盘,这样的长相显得年轻,崔氏与媳妇梁氏站在一处,若只看脸,竟像是同辈人。只是她梳了个暮气沉沉的发髻,身上穿的是蟹壳青的妆花褙子,看上去便又显得老成稳重了些。 梁氏说是崔氏的媳妇,但不过比崔氏小了十岁。她长相平平,但面相端庄,看上去颇为可亲。许是为了与婆婆显出辈分儿差距来,她格外爱穿颜色鲜亮的,如今日便是穿了松花色袄衫下配桃红色马面裙,衬得她那平凡的面目倒有了几分颜色。 宜生和婆媳俩在花厅里说话,七月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梁氏上下打量了下七月,然后便笑着将七月夸了一通:“……七月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往日只觉着是个漂亮的奶娃娃,如今眉眼一长开,啧啧,真真是个美人胚子!” 说着,梁氏笑容可掬地朝七月招了招手:“七月,来,让舅妈好好瞧瞧,这小脸儿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七月虽醒了,却依旧还有些睡意,窝在宜生怀里一动不动,目光显得呆呆的。梁氏朝她招手,她却连眼珠都没转一下,更遑论走过去让梁氏看了。 宜生摸了摸七月的头,低敛着眉眼道:“大嫂说笑了,七月还小,经不住夸。再说皮相美丑是天生,没什么好说的。” 梁氏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妹妹说的是,我啊,就是看七月这模样心里就喜欢,恨不能抢过来当成自个儿闺女!” 宜生笑笑。 一边,崔氏也在打量七月。见宜生和梁氏姑嫂两人说地热闹,她便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有插嘴,此时见谈话有了间隙,才终于有些慎重地朝宜生道:“宜生,昨日你们府上太太派人送了帖子,说过两日要为宜生做生日?” 梁氏脸上的笑蓦地收敛了些,她看了眼宜生。 宜生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渠府是七月的外家,既是为七月做生日,自然没有不给外家下帖子的道理。 崔氏绞了绞帕子,小声道:“那……宣哥儿……真的多了个……”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宜生的脸色便有些淡淡的,微微颔首吐了个字:“嗯。” 崔氏唉了一声。 梁氏脸上却带着笑,劝慰宜生道:“妹妹,你也别生妹夫的气。这男人嘛,谁没个年少荒唐的时候,好歹那女人是正经的家妾,而不是外边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况且只是多出个庶女,你是正室夫人,无论如何,她们都得在你手底下讨生活,你若能强势一些,保准她们翻不出什么浪……” 宜生头颅微垂,没有说什么。 梁氏还在说:“……听说那妾室还承蒙孙大人生前照顾?这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年孙大人一家被灭门的惨案震惊朝野,朝中不少大人都为孙大人喊冤,睿王陛下还亲自为孙大人请封。孙大人虽死,清名却犹存,如今那女子回了伯府,又将孙大人救济扶危的名声宣扬开来,那些孙大人的同窗好友们说不定会因此照看伯府一二,妹夫如今仕途有些困顿,若是能得哪位大人提携,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梁氏虽是内宅妇人,却并非闭目塞只知养儿教女的妇人。她长袖善舞,消息灵通,不仅熟悉女眷圈子里的各种八卦,对朝事也知道的比寻常妇人多一些。 梁氏的父亲曾经位居吏部尚书,梁氏许是自幼耳濡目染,平日对朝中大事也就比较关注。 听到这儿,宜生终于抬起头,开了口。 “大嫂,五年前的孙义庆灭门案,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你可知晓?”她问道。 梁氏一怔,没料到她说了一大堆,宜生竟问出这么一句来。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便对宜生道:“这事儿,我一个内宅妇人知道的也不大清楚。只是当时闹地太大,听你哥哥还有我爹他们说了几嘴。” 宜生点头,“当时我也听说了一些,只是只记得一个广州的大官儿全家被灭门,圣上很是震怒,罚了好一批官员,其余再多的却是不知了。大嫂消息灵通,知道的定然比我多吧?” 梁氏抿嘴一笑,眼里有一丝丝得意,她道:“这个我知道的还真比妹妹多一些,不过也只是一些罢了。” “那孙义庆孙大人是个人才,二十岁便中了榜眼,后来一路官途也十分顺畅。三十来岁时便被派去广州做知府,人都说若无意外,孙大人定能登阁拜相。谁知道……” 梁氏叹了一口气。 “谁知道,竟遇上那样的惨事。妹妹你不知道,那些凶徒简直毫无人性,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杀,孙大人阖府上下四十七口人,无一人幸存,还有那些女眷……真是造孽哟……” 梁氏没有具体说那些女眷怎样,但即便不说宜生也猜出来了。 定然是被糟蹋了,糟蹋之后还被杀了。 这样看来,这些灭了孙大人满门的凶徒,倒的确是称得上穷凶极恶,罪大恶极。 “那,凶手是什么人呢?”宜生问道。 “是海匪。”梁氏道,“听说是一股曾经被孙大人剿过的海匪。他们人多势众,无恶不作,盘踞在海上劫掠过往商船,扰地出海的商户们苦不堪言,广州的税收都因此而连续几年锐减。孙大人痛定思痛,才决意剿匪。” “起初很顺利,海匪被剿灭地七七八八,剩下少许漏网之鱼也都被打散,许久没有再出来劫掠。孙大人大喜,以为剿匪成功,便放松了警惕,谁知那些海匪只是故意示弱,等孙大人这边一松懈,便纠集了人马上岸,深夜直闯府衙,这才酿成惨案……” “唉,真是可怜了一个好官……”梁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宜生又问道:“那,之后呢?” 梁氏拧眉:“之后我知道地也不大清楚,只是说新派去的知府又剿了一回匪,听说当时是剿干净了,如今怎样也不知道。孙大人全家遭此噩运,又是因剿匪被报复,因此圣上震怒又痛惜,朝中大人们也是愤慨又惋惜。” 关于朝中大事,梁氏的消息渠道无外乎丈夫公公以及娘家那边,但渠家父子在翰林院任职,对孙义庆一案也只能是听别人说,无法亲身参与。至于梁氏的父亲,更是致仕已久,虽能从许多门生故旧那里听到些消息,但听到的其实也跟渠家父子所知的查不了多少。 所以,梁氏能知道灭门案的起因经过就已经算不错了,再多的,却是实在不知道。 知道从梁氏这里听不到更多,宜生也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梁氏却有些好奇:“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宜生扯了一抹笑:“只是好奇罢了。” 梁氏点点头,只以为是那个跟孙大人有关系的妾室的缘故。想是想打听那妾室是否真的跟孙大人没什么首尾吧。 不过,孙大人一家无一幸存,那么那妾室起码有一点没说谎,就是她的确没有被孙大人收入后院,而是在外面养着,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至于是被作为友人之妾养着,还是作为外室养着,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对威远伯府来说,不管事实是哪个,肯定还是愿意相信前者。 说过了这桩陈年旧案,梁氏又说起七月的生日宴来。 “……听说,伯夫人给云霓郡主也下了帖子?”梁氏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崔氏也看向宜生。 宜生一愣,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才想起云霓郡主是哪位。 云霓郡主啊…… 她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关注谭氏给谁下了帖子,但云霓郡主却定是下了的。 前世,云霓郡主可是出乎了几乎所有人的意料,亲身来了七月的生日宴的。 只是不知道今生是不是还会来。 跟云霓郡主有纠葛的是前世被穿越后的七月,而不是如今她怀里窝着的七月,那么,前世的一切还会照旧发生么? 见宜生点头,梁氏脸上露出一抹愁容:“那,妹妹可曾听人说起,半年前英国公府的那小公子说……”她看了眼宜生。 宜生又点了点头。 想起云霓郡主,前世那场生日宴前前后后的各色人物,便也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英国公府的小公子名叫林焕,如今十三岁,半年前,正是他跟人说,威远伯府的小傻子比云霓郡主还好看。 英国公府跟威远伯府境遇有些相像,也是打下基业的老国公去世,老国公的儿子却没能在老国公去世前成长起来,以致如今的英国公府空有一等封爵,家中却没有在朝中任重职的子侄。 不过,毕竟爵位高了两等,第一代打下的家底薄厚也不同,英国公府再没落,也比同样情况的威远伯府好上数倍。 更何况,英国公府还跟皇室有姻亲。 这个到处嚷嚷着七月比云霓郡主还好看的林焕小公子,便是英国公世子和宁音公主所出。而宁音公主,恰恰是云霓郡主的姑姑,也就是说,林焕与云霓郡主是表姐弟。 也就是这样的人,才敢跟人说一个傻子比云霓郡主好看,换个人来,说不定就因为怕云霓郡主和云霓郡主背后的睿王而不敢说了。 不过,林焕是云霓的表弟,所以他可以不怕云霓,但其他人却不行。尤其是作为事件中心的威远伯府,或者说七月和宜生。 梁氏脸上露出一抹愧疚的神色:“唉,都是偲儿的错,若不是偲儿,那英国公府的小公子也见不到七月,也就不会有这摊子事儿了。” 宜生摇头:“这怎么能怪偲儿。” 偲儿是梁氏的小儿子渠偲,跟林焕一般年纪,俱是十三岁。两人一人出身武将勋贵世家的英国公府,一个出身世代书香的渠家,却不知怎么玩儿到了一块儿,整日东家游西家荡的,也经常去对方家里玩耍做客。 于是,有次林焕又来渠家找渠偲的时候,正好碰上宜生带七月回娘家。 不管别人怎么说,渠偲还是很喜欢七月这个小表妹的。安静漂亮不吵闹,坐在那儿就跟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 渠偲是渠明夷的幺儿,上面一个哥哥两个姐姐,整个渠家数他最小。偏人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渠偲没弟弟妹妹,却最是羡慕有弟妹的小伙伴。尤其是有妹妹的,有个乖巧漂亮的妹妹是件多美好的事啊,不仅能软软糯糯的叫他哥哥,还能带出去给小伙伴炫耀:看,这是我妹妹!漂亮吧?乖吧? 可是,渠偲空有一颗妹控心,却偏偏投生成了老幺,等了许多年也没见亲娘姨娘给他添个妹妹,所以只能放大目标搜索范围,在表亲里寻找。 于是七月就这么被他给相中了。 安静,漂亮,乖巧,可爱……除了不会软软糯糯地叫哥哥外,七月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妹妹! 于是,当小伙伴林焕来找他玩儿时,渠偲小少年抑制不住炫耀嘚瑟的心理,把七月带到了林焕跟前,说出了早就想说的一句话:看,这是我妹妹!漂亮吧?乖吧? 当然,渠偲知道七月的不同,所以其实心里还有点小忐忑,生怕林焕看不起七月,说出什么欠揍的话来。因此虽然渠偲满脸臭屁嘚瑟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做好了万一林焕狗嘴吐不出象牙,就立刻揍他丫的准备。 不过,渠偲显然白担心了。 一见七月,林焕小少年就没出息地被迷得晕头转向,别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难听话了,临走时甚至还想把七月拐到英国公府当他的妹妹! 于是,渠偲最终还是跟林焕打了一架:居然想抢他妹妹?揍你丫的! 而在回府之后,憋不住话的林焕少年便跟人说起七月,后来不知怎么提到云霓,他就说出了那句惹起无数人好奇的话:沈七月比云霓郡主长得还好看! 本来,以威远伯府和英国公府的关系,林焕是见不到七月的,可经过渠偲这个媒介一转,林焕见着了本该见不着的七月,然后说出那引起无数人好奇的话,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把七月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若七月是个正常孩子,这事儿还可以说是有利有弊,但偏偏七月不正常。 梁氏了解宜生,知道这个小姑子对女儿最是看紧,之前就是怕七月受到外界的伤害,所以捂着不让七月见人,除了至交亲朋几乎没多少人见过七月。 以往是这样的态度,如今自然也不可能骤然改变。 所以梁氏为渠偲道歉。 当然,这道歉多多少少也就是走个形式。真说歉意却是没多少的——不过是无心为之,谁会真觉得自个儿孩子有错呢? 所以,一听宜生那样说,梁氏脸上的歉意褪去,笑意却更真诚了些。 正在这时,有丫鬟来报。 “夫人,小少爷下学回来了。”这个小少爷,自然就是指渠偲,他才十三岁,如今还在渠家的族学里上课。 谭氏面露喜色,忙吩咐丫鬟:“快去让偲儿过来,他姑姑来了。” 丫鬟忙跑出去叫渠偲。 一听到儿子,梁氏满脸的笑便抑也抑不住,在等渠偲来的这一会儿,便滔滔不绝地跟宜生说起渠偲的各种事儿,说他学业怎么进步怎么被先生夸奖了,说他长得太快每季都要换衣裳啦,如此云云,中间还间杂着说起大儿子渠佚。 渠佚今年已经十八岁,去岁刚中了举人,人品文章均是京城年轻人里数得着的,自然也就是梁氏的骄傲。 这么说着说着,渠偲很快便来了。 不过,却还带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七月妹妹,还记得焕哥哥么!” 渠偲背着书包不情不愿地进了花厅,他身后眉眼漂亮的小少年却几乎是推着他进去,甫一进去,朝宜生等人行了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看向了宜生怀里窝着的七月。 梁氏跟宜生说话这会儿功夫,七月已经彻底醒了过来,目光不那么呆滞,但听到林焕那热情洋溢的声音后,却还是没什么反应,眼睛睁地大大的,小脑袋微抬,专心致志地看着头顶的藻井。 林焕丝毫没有气馁,胆大包天地凑到离七月不足三步远的地方,凑上一张漂亮的脸:“七月,再过两天就是你生日啦?要不是收到帖子,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渠偲个小气吧啦的,连你生日都不告诉我……七月你喜欢什么啊,我准备了好多好玩儿的准备给你当生日礼物呢,可惜不知道你今天来,不然我就带来了,要不然待会儿你跟我去我家好不好?我给你看我的收藏,可好玩儿了……” 从偷溜到七月身前到说出这么一大段又快又溜的话,几乎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宜生都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这少年凑到了自己闺女跟前,跟个大尾巴狼似的笑地一脸谄媚。 许是林焕太过聒噪,说话速度又快,七月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头顶的藻井上移开,目光下移,来到依旧在聒噪不休的林焕少年脸上。 林焕登时大喜:“七月你看我啦?你终于看我啦我都说了这么多话你才看我——” 渠偲在一旁听着,终于忍耐不住,黑着脸把那不要脸的小子拽开了,“离七月远点儿!又不是你妹妹,哼!” 被强制拽走,林焕也怒了:“你不是说咱们情同兄弟么?咱俩不还义结金兰了么?你是我弟弟,七月是你的妹妹,那七月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渠偲气结:“你不要脸!” 林焕委屈:“七月,你看渠偲!他居然说我不要脸!” 七月面无表情。 梁氏也被林焕一连串的动作吓呆,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忙冲渠偲道:“偲儿,怎么能这么说话!” 说罢又朝林焕笑:“焕儿今儿怎么来了?也不叫人先通报一声。” 早知道他来,就把小姑子和外甥女给藏起来! 这英国公府的小公子身份尊贵,人也和气,可就是太和气了。尤其对她那外甥女,一见了面简直就像牛皮糖,倒贴粘人功力一流。 虽说两人都是孩子,但也一个十岁一个十三岁了,说小也不算太小,虽然小公子似乎只是把外甥女当妹妹,但有些事可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该避讳就是得避讳。 被打断跟七月的“交流”,林焕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不过还是很得体地回答了梁氏的问话。 之后,林焕便再没得到什么机会凑到七月跟前,只能坐在起码离了十步远的位置上跟七月遥遥相望,有几个大人看着,说话也很不尽兴,还经常被打断,可把林焕给憋屈死了。 正在林焕这么憋屈的时候,丫鬟又来报: “夫人,少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这下,花厅里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老爷和大少爷,指的自然是渠家的一家之主渠易崧,以及渠家长子渠明夷,宜生的父亲,和同胞哥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5|30.1 渠家世代翰林,到了渠易崧和渠明夷这两辈儿,男丁并不算多,渠易崧是独子,渠明夷这辈儿也只有渠明夷和渠明齐两个成年男丁。但如今渠易崧和渠明夷都已进了翰林院,就是渠明齐也不算差,十九岁就考中了举人,等过两年中了进士,在父兄的提携下,进翰林院也是迟早的事。 到时一门三翰林,定是又一桩佳话。 是以渠家虽不算多有权势,但京中却真没几人敢看不起渠府。 宜生的祖父渠岱是一代大儒,生前广受爱戴和推崇,死后其诗文集册在渠家书坊也极为畅销,至今仍然常被谈起。渠易崧如今的成就尚不及其父,但也算得上文名远播,德高望重。至于渠明夷,则更是有赶超渠易崧的趋势,如今也还不到不惑之年,却已经成为清流的砥柱人物。 这样的两个人,自然能让渠家的女人们为之感到骄傲。 他们是她们的夫君、爱子、兄长……她们一生的荣辱富贵,喜怒欢乐,皆与这两个男人绑在一起,他们就是她们倚靠,她们的信仰。 丫鬟欢喜地说出那句话,花厅里几个女人便都高兴起来。 崔氏和梁氏自是欢喜,宜生面上虽还平静,心中却比崔氏和梁氏更加欢喜激动。 上辈子死了之后,威远伯府其实并没有什么让她牵挂太多的人。然而父亲和哥哥,却是她经常会想起的。 母亲早逝,继母虽没什么大的不好,两人相处却终究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因此对于少女时期的宜生来说,渠易崧和渠明夷便是她全部的依靠,是她最亲最近的人。 哪怕是后来嫁了人,父亲和哥哥依旧是她的靠山,是她心中受伤时可以回去疗伤的退路。 算上做鬼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和哥哥了。所以,宜生难免有些激动。 伴着小丫头的喊声,很快便传来两道沉稳均匀的脚步声,哗啦啦地一阵响,珠帘被卷起,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地进了花厅。 走在前头,看上去刚过半百,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是宜生的父亲渠易崧。渠易崧身后,年纪稍轻,相貌俊朗,却浑身一股书卷味儿的男人,则是渠明夷。 渠家人大多都有一副好相貌,宜生不用说,年少时虽不像云霓郡主一般有个具体的第一美人的名头,却也是一说起就让人赞一声的美人,放眼整个京城都是数得着的。 渠易崧父子俩的相貌也极好,即便如今都已不是少年郎,却依旧可以称一句美男子。尤其两人俱是满身文气,书卷里浸染的那股斯文儒雅,甚至足以让人忽略他们的相貌。 父子俩一进来,花厅便像是游鱼入池,整池水都因此而生动起来。 崔氏和梁氏都纷纷上前,伺候着各自的丈夫脱下厚重的官服,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梁氏还一迭声儿地唤丫鬟准备净面的物事。 “先别忙,我先跟妹妹说说话。”渠明夷阻止了妻子继续忙活。 渠易崧也朝崔氏摆了摆手。 真见到父兄久违的面孔,宜生心里反而平静了,等两人换好衣服才上前:“父亲,哥哥。” 渠易崧朝女儿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渠明夷却朝妹妹露出一抹笑。 宜生也同样回以笑容。 见宜生行礼,没来及溜出去的渠偲和林焕便也只能跟着上前行礼。 大抵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有些怕男性长辈,尤其在跟小伙伴玩闹的时候,更是能避则避。只是渠易崧和渠明夷直接来了花厅,把渠偲两人堵着正着,两人便只好苦着脸上前装乖。 渠偲乖乖施礼:“祖父,父亲。” 林焕则揖手为礼:“渠老,伯父。” 称渠明夷为伯父是显亲近,称渠易崧为渠老,却是为显尊重。渠易崧德高望重,朝中半数人皆以渠老称之,是以林焕才这样称呼。 渠易崧和渠明夷态度随和地让两人落座,对林焕的态度与对自家孩子渠偲的态度并无不同。 林焕英国公小公子、宁音公主之子的身份固然尊贵,但渠家也是世家,又向来清高傲岸,对皇权敬重忠心,却从不迎合谄媚。因此渠易崧父子便也将林焕视作平常子侄,并不因他在而拘谨什么。 只是渠易崧和渠明夷都是正经惯了的,哪怕是已经随和许多的态度,却依旧让两个刚才还闹腾的小子觉得压抑,一落了座,便你瞅我我瞅你地递眼色。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没瞒过大人们的目光,渠明夷轻咳一声:“偲儿,你带焕儿去别处吧,爹和祖父跟你姑姑说些事。” 渠偲闻言顿时大喜,正要招呼着林焕走,便见那小子正腆着脸朝父亲笑地欢:“伯父,您和姑姑说事儿,我和渠偲就把七月妹妹带走吧,放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七月妹妹的!”说着还拍了拍自个儿的小胸膛。 渠偲嘴角一抽。 真……不要脸啊! 还叫起姑姑了,那是你姑姑吗! 不过,带妹妹一起玩儿的确是个诱人的提议啊……于是,渠偲少年也眼巴巴地望向了渠明夷。 渠易崧皱了皱眉。渠明夷也不为所动,“你们自个儿玩儿去吧,虽说是兄妹,但七月已经十岁了,你也该避讳避讳。” 渠偲和林焕顿时垂头丧气。 “不过……”渠明夷却又添了句,“去找你姐姐,可以让她跟七月一处玩。” 渠偲顿时又喜出望外。 让姐姐带七月玩,他们在一边儿也跟着玩不就行了? 渠偲当即道:“那我们带着七月去找姐姐!” 说罢便走到宜生跟前,拉了七月蹬蹬地跑了。要不是七月动作慢,他几乎能跑出风声儿来。林焕自然在一旁跟着。 三个孩子一走,花厅里便只剩下一家子大人,崔氏和梁氏听到渠明夷说要跟宜生说事儿,便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这小子!”望着儿子飞跑出去的背影,渠明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摇头。 渠易崧眉头皱地却更紧了一些,他朝渠明夷道:“今日便算了,以后还需注意些男女之防,孩子们都长大了。” 虽说这个外孙女不大正常……但到底是姑娘,以后总要嫁人的,这般未出阁时跟个没亲没故的同龄小子玩儿在一处算什么。 渠明夷收敛了笑,应声称是。 “爹。”宜生唤了一声,转移了渠易崧的注意力。 只是,看到女儿,渠易崧的眉头却皱地更紧,他缓缓说道:“伯府的那事,我也听说了。那个找上门的女子,还有五年前的广州知府灭门案——” “爹。”宜生却打断了渠易崧,“这事您不必管也不必忧心,女儿有分寸的。” 渠易崧却摇了摇头:“我怎么能不管。”说罢,又低声喃喃了句:“这事,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啊……” 宜生陡然睁大了双眼,疑惑地追问:“爹,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渠易崧却又摇了摇头:“莫要追问,宜生,你不需要知道多少,只要知道那女子恐怕不那么寻常就行,平日仔细观察一些,我怕……” 说到这里,他却又住了口。 宜生却急了:“爹,您到底知道些什么?告诉女儿。” 渠易崧和蔼地笑:“告诉你做什么?告诉你能有什么用?你只要做好伯府的少夫人就行,别的交给我和你哥哥,至不济还有承宣呢。” 听到最后一句,一旁的渠明夷轻轻哼了一声。 渠易崧瞪了一眼儿子。 渠明夷眼里有些轻蔑:“父亲,您也别为妹夫遮掩了,我看他就不像是个能担得起事儿的。居然还让人闹上伯府大门,即便是以前的妾室,这闹上门儿的行径也实在是丢丑。再说,那女子的说辞也颇为可疑……” 渠易崧双眼微微闭了闭,旋即又睁开眼,道:“回去对承宣说,让他休沐时来寻我,我再考考他的学问,整日宴会交游地,别把正经文章都给扔下了,那才是叫人笑话。” “不。”没等宜生反应,渠易崧旋即又改口,“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寻他。” 女儿跟女婿这几年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好,如今又突然冒出个秦氏和一个庶女,虽然女儿脸上没什么悲苦的神色,但想也知道,依女儿的脾气,定是又跟女婿生气了。 女婿向来有些怕他,偏他自个儿知道自个儿,一看到女婿那轻浮的模样便忍不住板起脸训斥说教。一次次下来,女婿便越来越怕他避他,极其不愿见他,尤其是以考较学问为名的。 是以,若是让女儿叫女婿来见自己,说不定女婿便会迁怒女儿,甚至以为是女儿回娘家抱怨,才使得岳父出面名为教导实则训斥。这样的话,女儿女婿定会更加离心。 这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所以,那话刚一出口,渠易崧便立即改了口。 还是自己去找女婿吧。 还不能这两日就去,不然宜生今儿刚回娘家,自己没隔两天就去找女婿,女婿肯定多想。 再过几日再说,最后装作偶遇。 心里盘算完这些,渠易崧才松了一口气。 宜生自然知道渠易崧为何突然改口。 无论何时,父亲都是这样为她着想。 她眼眶有些酸涩,忍不住对渠易崧说道:“爹,您别费心了。我与沈承宣……” 她顿了顿,又道:“我与他也只剩些表面情分了,只要他不太过分,能让我和七月安安生生过日子,便不必管他。您也不必费心教导他,不得感激不说,说不定反而还惹来怨怒……” “宜生!”渠易崧浓眉倒竖,厉声喝住了宜生。 宜生不禁愣住。 渠易崧却没注意女儿的神色,他道:“夫妻本一体,承宣虽有些不上进,却是你的夫君,感情不好得想着如何修补,而不是只想着一刀两断各自自在,那是过日子的样子么?” “什么只剩表面情分,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心里也别想。”渠易崧又道,这次声音里带了些疲累,“宜生,爹是为你好,渠家再好,也只是你的娘家,我和哥哥无法护住你一世,你的终身终归是要落在伯府,落在你的夫君,落在那个叫沈承宣的人身上。” 宜生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有些难辨。 渠易崧叹气,声音也软和了下来:“我知道,你气承宣,但再怎么气,你们也是夫妻,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是你这一生的依靠。你若一直跟他拧,最后又能得了什么好?” 渠明夷头颅微垂,一直静静地听着父亲和妹妹说话,此时突然抬起头,猛不丁地说了句:“当初就不该把妹妹嫁给沈承宣,哪怕——” “明夷!”渠易崧拍了拍桌子。 渠明夷倏然闭口。 渠易崧又叹了一口气,朝宜生道:“别听你哥哥胡说,虽说……爹当初的确有些看走眼,但承宣本性也不算坏,只是还有些立不起来,玩心重,不把心思放在正途上。这固然不好,但也得慢慢教,他爹娘不教——”,他挑了挑眉,沉声道,“那我这个做岳父的,便替他们教!” 渠明夷点点头,扬着下巴,竟有些与其满身书卷气不符的无赖气质:“实在不行,我这个大舅子也可以教教他。” 见丈夫这副模样说出这样的话,梁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但一见宜生的神色,便立刻意识到不妥,旋即便忍住了笑。 好在,宜生完全没注意梁氏的笑。她脑子里还在回旋着渠易崧的话。渠易崧说了这么一大通,她静静听着,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只觉得,全身无力。 “爹……”她疲累地开口,“我们的事,您真的不必管,也不必费心操劳。我不关心他的仕途,也不在乎他是否上进,他怎样都与我无关,只要……只要他不打扰我。” 渠易崧一听,不禁重重拍了下桌子:“混账!” “怎么能说这些混账话!”渠易崧又重复,浓眉一挑,已经有些动怒。 崔氏赶忙给渠易崧倒了杯茶:“老爷,您别生气,宜生还年轻,一是转不过弯儿来也是有的。” 梁氏和渠明夷也忙打圆场。 渠易崧却还不放松,他看着宜生,目光炯炯:“你这是要跟他合离的意思?” 崔氏梁氏,包括渠明夷,都不禁愣住了。 宜生也有些愣。 愣过之后,却还是艰难地开口:“不,不能合离。” 若是她自己,自然是立刻合离不用二话,但是,还有七月。 渠易崧松了一口气,“既然不合离,就继续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也别再闹脾气了。”他神色疲倦,这倦色使得他那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脸庞显出了一些老态,现出本属于那个年纪的苍老。 渠易崧是个兢兢业业的官,以他的资历,在翰林院本可以将许多活儿交给底下的人做,等到完工之时再把功劳和名头都揽过来,但他却从不如此,而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勤恳勤勉,鞠躬尽瘁。 在翰林院忙活了一上午,刚一回来听说长女来了,他便立刻来了花厅,也没用食也没洗漱歇息,这对他这个年纪又劳累了一上午的人来说,的确是会感觉有些疲累。 但是,最让他感到疲累地,却不是身体上那少许不适,而是女儿的态度。 还没长大啊…… 他心里感叹着。 哪怕已经做了孩子的娘,却还是那个性子拧地像头牛,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小姑娘。 以前在家时,他可以包容她如此,但是她嫁人了,是别家的媳妇了,这样的个性,却必须得改改了。 渠易崧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即便渠易崧不说,宜生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有心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渠易崧苍老的脸,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只是,心里却难免又闷又堵。 还是梁氏会察言观色,见父女俩间气氛低迷沉闷,便笑着说该让厨房备饭了,问宜生想吃什么。 “大嫂随意就好,我没什么挑地。”宜生勉强一笑。 梁氏便又笑着问其他人,问过后又赶忙吩咐丫鬟去通知厨房准备午饭的菜色。 都吩咐完了,便劝丈夫和公公去洗漱换衣。渠易崧和渠明夷也没再说什么,依着梁氏的话各自回了寝室,崔氏也跟着渠易崧去了。 花厅便只剩梁氏陪着宜生。 宜生脑子里还回想这渠易崧方才的话,以及那苍老的面容。 “妹妹,别怪大嫂多嘴。只是我还是得说,咱们女人啊,还是得看开一些才能过得好……”梁氏做到了宜生身边,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宜生抬头看她。 梁氏甩甩帕子一笑:“这会儿他们都走了,大嫂也不跟绕弯子,妹妹,你的心事我明白。” “公公和夫君只想着妹夫仕途上不上进,学问上也不着紧,但那是他们男人的想法。女人的想法啊,还是只有女人才知道。” 宜生抿唇不语。 梁氏又道:“我知道,妹妹生气的,肯定不是妹夫学问怎样仕途怎样,我说的对吧?” 宜生突然笑了笑:“大嫂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为这个生气。” 梁氏拍了拍大腿。 “就是说啊,他们老爷们儿的就是不懂咱们女人的心思。我知道,妹妹你生气的,是妹夫又弄了个姨娘,还平白多出个庶女对不对?还有以前那些个,苏姨娘柳姨娘的,各个都是勾人的小蹄子。”说到这里,她脸上也有些愤愤起来,显然对她口中的那些“小蹄子”也十分厌恶。 “可是傻妹妹哟,你得明白,咱们女人就是这样,你看哪个大户人家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通房一堆的?当然,也有那不爱色家规严格的人家,但那才多少啊!”梁氏说着也有了一丝羡慕。 京中大户人家的男子虽多是三妻四妾,但也不是没有一夫一妻两口子守着过日子的,但那实在太少,可遇而不可求。也有为防子弟沉迷女色,立下家规,家中男子三十或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人家,但这样的人家同样是满京城找不着几家,且就算找着了,对方有没有合适的公子与自己配也是问题。 总之,想要嫁个一心一意只有自己的夫君,实在是难如登天,且可遇不可求。 若是遇上了,自然是人人羡慕,便是如梁氏这般早已嫁为人妇多年的,说起来时也忍不住心生羡慕。渠明夷对她好是好,却也不是只她一个女人。 梁氏长相普通,但平日为人很是贤惠大方,渠明夷对这个妻子很是满意,夫妻俩感情很好,但渠明夷毕竟是男人,是男人就爱色,更何况他还是那样一个风流人物,因此除了有梁氏这个长相平平但足可称为贤内助的贤妻外,渠明夷还有两个面貌姣好的通房。但因为敬重梁氏,渠明夷对那两个通房完全不看重,只是用来发/泄欲/望而已,跟梁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许是想到这里,梁氏眼中的那丝羡慕很快褪下去。 那些夫君只有她们一人的女子固然值得羡慕,但是,她梁氏也不差。 于是,她继续对宜生道:“男人若是生了别的心思,你拦是拦不住的,反而只能让男人跟你越来越离心。你若是因为这些女人跟妹夫生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也不想给你哥哥有别的女人,可当时我怀着佚儿,没人照顾你哥哥,我若不主动给他准备通房,难道要让他去找外面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么?所以我只得主动开口。这样想找什么女人还能自个儿做主,男人也觉得咱通情达理不嫉妒,这样夫妻才不会离心。当年妹妹你怀孕,妹夫收了两个通房,你便跟他大吵一架,还气得回来住了几天。嫂子不是说你做的不对,只是,这做法实在不大聪明,这就是生生把妹夫推向那些小蹄子身边啊,你看,现在那苏姨娘方姨娘居然还生了儿子!你说,若是你像我一般,先大度地接纳那两个通房,再把她们都捏在自己手里,难道还会出这样的事儿?” 梁氏滔滔不绝说了一大通,宜生听着,几乎不说话。直到最后,丫鬟喊说厨房饭菜已经备好,问是否开饭时,梁氏才停了口,问一直不说话的宜生:“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啊?嫂子今儿可把心底话全都说给你听了。” 宜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梁氏不解,摇头什么意思。 宜生笑:“嫂子,我知道你是好意。” 梁氏也笑。她自然是好意。 宜生又摇了摇头,“可是嫂子,我跟你不一样。”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6|30.1 梁氏还欲追问,丫鬟却已经来通知她午饭已经大致备好,让梁氏去看菜色是否适合,是否要增减一些菜色。 今儿是府里的姑奶奶回娘家,男客里还有个英国公府的小公子,午饭必然要比平日隆重些。跟宜生不同,梁氏这个渠府的少夫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府中管家权利除少部分还在崔氏手中,其余均已被梁氏接管。厨房这样最能体现主母地位的地方,自然也是梁氏的势力范围,待客的菜色是要她亲自决定过问的。 “嫂子,您先去忙吧。”看出梁氏的境况,宜生对梁氏说道。 梁氏想继续追问,但厨房又的确需要她,听了宜生这话,只得站起来,“那妹妹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宜生不想她再追问,便道:“嫂子不用急,正好,我去看看七月和偲儿。” “哎。”听到儿子的名字,梁氏爽快地笑应了一声,“那也好。” 很快,梁氏去了厨房,宜生则被丫鬟引着去找七月三个人。 渠明夷让渠偲带七月找渠莹玩,只是渠莹一大早便和几个闺中小姐妹去首饰铺子挑首饰了,是以宜生刚到渠府的时候才未出来迎接。 渠明夷身为父亲应该知道这点,说出让渠偲带七月找渠莹的话,其实不过是宠溺小儿子,故意给小儿子放水,好遂了他的愿罢了。 不过,如今都到午饭时分了,渠莹也该回来了。 果然,宜生刚到渠莹的院子外,就听到里面传出几个孩子的笑闹声。七月自然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渠偲和林焕却聒噪地很,偏两人都正在换声期,虽说不上公鸭嗓,但的确不大好听。 两个男孩子七嘴八舌的抢话声中,渠莹温温柔柔的声音便显得格外舒服悦耳。 毕竟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少女,即便是亲戚,即便有丫鬟仆妇陪着,也不好待在屋里。因此渠莹几人都只在院子里说话,宜生一进去便看到了。 院里有个凉亭,亭上爬着一架郁郁葱葱的葡萄藤。时值七月,正是葡萄成熟的时候,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藏在青枝绿叶间,成熟的果香盈满小院。 渠偲和林焕正在摘葡萄,只是那模样显然玩地成分居多,一个个手脚麻利,比赛似的,简直像是孙猴子进了蟠桃园,藤上的葡萄一串串飞快地减少,藤下一只水晶盘里的葡萄却越堆越多。 而七月,则仰着小脑袋,双眼一眨不眨地往上看,只不知道是在看两人摘葡萄,还是单纯在看葡萄藤。 不过,显然渠偲和林焕觉得是前者,所以才那么兴致勃勃地祸害那一架子葡萄。 三人一个看两个摘,俱没有注意宜生的到来。 还是渠莹最先发现了宜生,甚至还没等丫鬟通报,她便遥遥地起了身,待宜生走近,便朝宜生施礼道:“姑姑。” 渠家人大多都是一副好相貌,但渠明夷信奉娶妻娶贤,因此在当年满京城闺秀几乎是任他挑选的情况下,偏偏选中了相貌不出色,但在闺中时名声极好的梁氏。 梁氏生了二子一女,长子渠佚、幼子渠偲都继承了父亲渠明夷的好相貌,但唯一的女儿渠莹,长相却更像梁氏,甚至比梁氏的相貌更为普通。 美人是受上天眷顾的,若真有女娲造人,美人便是那精雕细琢的第一批小人,如渠家其他人;而渠莹,则无疑是那用枝条蘸满泥浆,随意一甩甩出的小人。 渠莹今年十六岁,正是女孩子最好的时候,然而除了还算袅娜的身条,其余所有地方平平无奇,泯然众人,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子,擦肩而过后转身就再记不得模样。 这本来也没什么。 世人有美有丑,美人总是少的,大部分人都普普通通,甚至形容丑恶。相比那些可以称得上丑的人,渠莹只是长相普通,并不算太糟糕。 但糟糕的是,她生在美人扎堆的渠家。 一母同胞的兄弟全都相貌出众,偏偏她这个最需要好相貌的女孩子,却生了张再平凡不过的脸。 更何况,还有个年少时以美貌闻名的姑姑,如今眼看似乎又将有个“第一美人”的表妹。 实在是造化弄人。 不过,眼前盈盈笑着跟宜生行礼的少女,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抱怨命运不公的模样。 她嘴角带着笑,年纪虽小,却有股温婉的气质,再衬着那笑,普普通通的脸也让人看着颇为舒服。 看到这个侄女,宜生心里涌上些疼惜,她笑着唤了声:“莹儿。” 一听这声音,七月立刻扭过头,看到宜生后,两只眼睛便笑成弯弯的月牙,也不看葡萄藤了,站起身子就朝宜生跑过去。宜生忙快走两步,接住了跑过来的七月,揉揉她的脑袋。 听到声音,渠偲和林焕也赶忙从葡萄架上溜下来,收敛了泼猴儿样,朝宜生行礼。 行过礼,林焕顶着张漂亮脸蛋朝宜生笑地谄媚:“姑姑,你吃葡萄吧?莹姐姐这儿的葡萄可甜了,我去给你和七月妹妹洗葡萄怎么样?” 渠偲嘴角一抽。 马屁精! 听了这话,宜生有些无奈,对林焕道:“葡萄让丫鬟去洗就是了,你是客人,怎好辛苦你动手。” 林焕一听,顿时笑地春光灿烂,同时猛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就喜欢洗葡萄!” 说罢竟也不等宜生再说话,像是怕她再说便要阻止他似的,端起亭中石桌上那一满盘的葡萄,便蹬蹬地往院子里的水井处跑去。 渠偲一跺脚:“哎,等等我,我也去!”说完拔腿就要跑。 只是刚跑出一步,又猛不丁刹住脚步,回头同样朝宜生笑地谄媚:“姑姑,我也去给你和妹妹洗葡萄!您等着哈!” 说完这才又去追林焕去了。 “这孩子。”看着渠偲飞跑出去的背影,宜生笑着摇摇头。 “真好啊……”渠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宜生没听清,转头疑惑地问:“莹儿?” 渠莹摇摇头,矜持地一笑:“没什么,姑姑。我是说偲儿和林小公子,跟表妹感情真好。” 宜生看着渠莹的神色,顿了顿,才道:“许是投缘吧。” 渠莹笑着点头,眼神却无意中瞟到七月,然后便愣了一愣。 七月窝在宜生怀里,眼睛睁地大大的,一脸又像茫然又像呆滞的表情,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渠莹。当然,渠莹知道,这是她这个小表妹最常有的模样,并非针对她。 只是,虽然表情呆滞茫然,那双眸子却黑白分明,纯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也不知为何,有一瞬间,渠莹觉得那双眸子的主人已经看透了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渠莹躲开了视线。 幸好,这时宜生也开口了,不过显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因此便拿渠莹早上去首饰铺子的事儿做了开场白,问渠莹选了什么首饰,跟哪家的小姐一起去地云云。 渠莹便让丫鬟去拿首饰匣子来,等丫头跑去房间拿匣子,她便笑着朝宜生道:“是跟卢翰林家的小姐一起,去的如意楼,姑姑您知道吧?就是上个月在居善坊新开的那家,他家的首饰式样新颖别致,又有许多南洋来的珍珠宝石,我今儿也是第一次去,却差点儿没挑花了眼,也不知买什么好,最后只胡乱买了些。” 听到如意楼这名字,宜生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意楼啊,听说过的。” 自然听说过,因为这是她那个三叔沈问秋的产业,刚开业便生意兴隆,后来更是成为京城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只不过,现在的京城,恐怕还没几个人知道,那是沈问秋的产业。 渠莹又继续道:“……好在如意楼有画师绘好的各式图样,可以让客人细细挑选。客人若看了样子有想修改的地方,也可以标注了,让楼里的人按着要求定做。还可以完全自己想花样儿,只要你想得出来,如意楼便能给你做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渠莹猛然不好意思地掩住唇。 那一句是听如意楼的伙计说的,她却不小心照样在姑姑面前学了出来。只是,那般狂妄又商贾气息浓厚的话,委实不大符合她的身份。 宜生却没在意那句话,她微笑着:“这如意楼的东家是个会做生意的。” 见宜生没注意,渠莹便也忘了方才那小小的失误,附和地点头:“嗯,不仅如此呢。我和卢小姐今儿第一次去,掌柜便送了我们一张有编号的牌子,说以后再买首饰,出示编号牌子,便能把花费的金额记录下,等到了一定数额,如意楼便会在年节时送上特制的节礼,我问掌柜是什么节礼,掌柜还小气地不说。” 说到这里,渠莹不禁嘟起了唇,即便面容普通,却也有着满满的少女的娇嗔。 宜生一笑:“他这是故意逗着你,引你再去光顾呢。若是说出来,你还会惦记着么?” 如意楼这做法,不就是她曾经在许多现代文中看到过的,积分卡一样的东西?估计那所谓特制的节礼也不会多贵重,但定会十分讨巧,能讨得渠莹这样的小姑娘的欢心,再加上之前神神秘秘地不说是什么,把客人的胃口吊足了,自然更吸引人去再次光顾。 沈三爷,真的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啊…… 渠莹想了想便点头赞同了宜生的说法,又说道:“……临走时我朝掌柜索了份样子,准备拿回来仔细挑挑,只是一回来就被偲儿给堵在这儿了。姑姑,您眼光好,帮我参详参详。” 这句话方落,去拿首饰的小丫鬟和去洗葡萄的渠偲林焕便一起回来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7|30.1 渠偲和林焕果然洗了葡萄,水灵灵的紫葡萄上沾着沁凉的井水,再整齐地摆在水晶盘里,样子煞是好看。葡萄一端回来,两人便殷勤地转了一圈,虽都抢着往七月跟前凑,但好在没光顾着七月,而是同样招呼了宜生和渠莹。 宜生和渠莹都很给面子地拈了葡萄吃,至于七月,刚开始渠偲和林焕殷勤招呼,她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眼睛紧紧盯着那葡萄。但当宜生示意过后,她便眨巴了眼睛,慢吞吞抓了一颗又大又圆的葡萄,塞进小嘴。接着,白嫩嫩的脸颊仓鼠似的一鼓一鼓,转眼间,葡萄肉咽下肚,葡萄皮吐出来,整个过程快地不可思议。 接下来,不用宜生说,七月便一颗接一颗地吃了起来。她小脸神情严肃,动作不算快但干脆利落,葡萄只从一串上揪,不揪完一串坚决不朝下一串动手,而吐出的皮也准确无比地落入丫鬟摆在她跟前的盆盂中,葡萄皮堆成宝塔状,简直像是特意叠成,而不是自然落下。 渠偲和林焕都看得目瞪口呆。林焕更是连葡萄都不吃了,只捧着脸专心致志看七月吃葡萄,脸上惊叹的表情随着七月的动作起伏变化,嘴里还不停说着“好棒”之类的话。 渠偲嘴角抽抽,趁着林焕又一次说“好棒”的时候,揪下一颗葡萄往林焕嘴里塞。 看,看什么看,吃你的葡萄! 嘴里冷不丁被塞颗葡萄,林焕差点没噎住,挽起袖子就要回敬渠偲。 渠莹见状,横了弟弟一眼:“好了别闹了,姑姑和七月还在呢。” 渠偲笑嘻嘻躲在渠莹身后,朝林焕扬着下巴得意地笑。林焕气得牙痒痒,但一看旁边笑盈盈看着他们胡闹的宜生,和一直专心致志吃葡萄的七月,不知怎么,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破天荒地红了脸,红晕还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儿。 不过,林焕自个儿却没发现自己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乖乖坐下,同时朝渠偲送去一个“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眼神儿。 林焕自个儿看不到自个儿脸上的红晕,其他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渠偲依旧嘻嘻哈哈,半点没觉出异常。渠莹却特意看了林焕一眼,又看了看毫无所觉,只专心吃葡萄的七月。 宜生看到林焕脸上的红晕,不禁愣了一下。 她不是不识情滋味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来那红晕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自然不会脸红不好意思,尤其林焕又是这样无法无天爱玩爱闹的性子,脸红对他来说绝对是破天荒地事。印象中,宜生就从不记得这位英国公府小公子有露出过这样羞涩的表情,无论今生,还是前世。 当然,脸红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说爱,恐怕连喜欢都还差得远,年轻人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哪怕对那姑娘没有爱慕之意,羞涩脸红也是常有的,这并不代表年轻人就心悦那姑娘。 但是,会脸红,便意味着在他的潜意识中,已经不再把对方当做一个孩子,不再把对方看做一个无性别的个体。 看到漂亮姑娘会脸红,但看到漂亮孩子,难道也会脸红么? 那是女孩子,跟自己不同的女孩子,不是孩子,也不是男孩子。少年对异性总是好奇又畏惧,他们本能地被吸引,却又因为青涩而胆怯畏惧,所以会想要在对方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会注意往常注意不到的事情,所以当察觉到自己可能丢了丑后,才会不好意思,会脸红。 但是,林焕这样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又不一样。 他见惯了美人,也习惯了众人的讨好,他又不是内向害羞的性子,等闲的人自然无法让他脸红,所以宜生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有过这样羞涩的模样,哪怕是在前世。 可是,现在,他脸红了。 即便他自己都意识不到那意味着什么,可是宜生却没法不多想。 重生回来,一切都可能会变,七月还是七月,而不是顶着七月壳子的沈琪,那么,七月未来的婚姻,自然也很可能会变。 可是林焕……宜生不自觉握紧了拳。 前世她跟林焕接触不算多,但却知道,这位英国公府小公子……英年早夭。 死时甚至还不到十八岁。 “姑姑,帮我看看今儿买的首饰,还有图样子,您帮我参详参详,下次我再去就有头绪了。”少女带笑的声音忽地打断宜生的思绪,她有些茫然地抬头,便见渠莹已经打开了丫鬟拿来的那首饰盒子,盒子里珠光璨璨,放着好些精致的簪镯钗环,渠莹正从中取出几只,拿在手上让宜生看,盒子里还有一个折叠的薄册子。 渠莹拿着的是两只钗子,一只步摇,还有一只龙凤镯,数量倒的确不多,但各个样式都新颖别致,且很衬渠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渠莹方才说是胡乱挑了几样,但看那几件东西,却怎么也不像是胡乱挑的。一钗一环,都是少女怀着虔诚而认真的心,仔细比较,精心挑选,好装饰自己青春却并不美丽的面容。 宜生将心思收回,对渠莹笑道:“你是打趣姑姑吧,你这眼光若还不好,我自然也不敢说自个儿眼光好了。要说眼光好,你娘的眼光才是最好的,一样的衣裳首饰,大嫂总能搭配出最好看的样子,当年我出嫁时……”说到这里,宜生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笑着说道,“我出嫁时,嫁衣上的花样,身上的首饰,几乎都是大嫂一手操办的。一转眼,你居然也就要出嫁了……” 渠莹已经十六岁,正是该说亲的时候,甚至以京城女孩子们定亲出嫁的年龄来说,这个年纪还没定亲,已经可以说是有些晚了,像是宜生,当年便是不满十六岁便嫁了沈承宣。 而渠莹,宜生依稀记得这个时候梁氏正在为渠莹物色人家,已经大致圈定了几家人选,只是应该还没确定具体是哪家。但就算没确定,出嫁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渠莹今日去如意楼挑首饰,未尝没有为自己准备嫁妆的意思。 渠莹先还抿着唇矜持地笑着,听到宜生最后一句,脸上不禁也泛起了红晕,低下头不依地嗔了一句。 偏偏渠偲这次开了窍,看着自家姐姐娇羞的模样,二乎乎地打起趣儿来:“姐,你脸红了哎!是不是想着我未来的姐夫了?” 这话说的,却是有些放肆了。不说一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旁边可还坐着个林焕呢。果然,一听渠偲这混账话,渠莹当即粉脸含怒,也不言语,只泪眼盈盈地瞪着他。 被自家姐姐这么含怨一瞪,渠偲当即就心虚地投降,腆着脸跟渠莹陪小心道歉。 渠莹也不是不依不饶的性子,更何况渠偲是自己亲弟弟,又瞪了渠偲一眼,警告他以后不许再胡说后,脸上便雨散云收,重新露出笑容。 宜生却看着渠莹的笑脸起了踌躇。 “姑姑,您再帮我看看这些图样子。”许是为了摆脱方才的羞窘,渠莹瞪了渠偲后,马上又拿起首饰盒子里那薄册子,打开来让宜生看。 宜生只得把话暂时咽回肚子里,跟渠莹一起看起那图册来。 图册是用上好的玉版纸做成,还熏了香,添了茉莉花瓣做成花笺,一打开便散发出悠悠地香气。而册子上的图样,显然是出自功底深厚的画师之手。每一幅图都绘制地十分精细,就连一个小小的戒子都巨细无遗地绘出每一个细节。 而图样下方,还有首饰各部位的具体材质说明,又根据材质给出定价,但在末尾又注明客人可根据自己心意更改图样细节,或直接自己设计图样,然后交给如意楼订做。 不说别的,单是这样一副册子,恐怕就值几两银子,虽然肯定会为如意楼招揽更多生意,但如意楼说送就送,可见其东家的魄力和手腕。 又为那个三叔的手腕赞叹了一番后,宜生便专心陪着渠莹看起了图样,从中挑出了好些适合渠莹的花样。 中途,看到七月还在吃葡萄,宜生怕她吃坏了肚子,再加上待会儿还要吃饭,便只得无视了她渴求的小眼神,让丫鬟把水晶盘端到一边,禁止她继续吃下去。 渠偲见状,忙拍着胸膛打包票,说待会儿走时会让丫鬟把葡萄给七月打包带走,架子上的葡萄也全给七月留着,下次来了再摘给她吃。 林焕不落人后,又说自己家有御赐的西域葡萄,更甜更大更好吃,等他回去就让人送去威远伯府。 七月不知听没听懂两人的殷勤,不过因为被禁止继续吃葡萄的沮丧神情倒是消散了不少。见状,宜生便也咽下了推辞的话,却朝渠莹歉意地一笑。 这院子是渠莹的,院子里的葡萄说起来自然也是渠莹的,虽然渠莹渠偲姐弟俩感情好不分彼此,虽然几串葡萄完全不算什么,就算渠偲不说,渠莹肯定也会这样做,但越过姐姐把姐姐的东西送给别人,若是姐姐是个心思多的,定然会不舒服。 接到宜生歉意的眼神,渠莹笑眼弯弯地摇了摇头:“姑姑,您不必在意,我还不知道偲儿,这小子,眼里有谁都不会有他姐姐。” 渠偲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儿,一听渠莹这话,当即委屈地喊起冤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8|30.1 姐弟俩又笑闹了一阵,很快,下人便唤几人去前厅吃饭。 因为有林焕在,一家人便不好再坐在一起,因此分了男女两桌,渠易崧渠明夷以及一起下学归来的渠明齐渠佚和林焕坐在一桌,崔氏梁氏和渠莹陪着宜生和七月坐一桌。 开饭前,渠明齐和渠佚过来向宜生问好。 跟渠明夷的落落大方不同,渠明齐是个略显内向的年轻人,他比渠明夷和宜生都小了十来岁,倒是跟大侄子渠佚年龄相当,因此在渠明夷和宜生面前不怎么像是弟弟,反而倒像是子侄。许是因为年纪差地大,渠明齐跟宜生兄妹俩相处时是恭谨有余,亲近不足,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三人差的不只是年龄,还有不同的生母。 而渠佚,则几乎是跟他爹像了个十成十,不过却比他爹渠明夷更稳重些,仔细看来倒是更像祖父渠易崧。 渠明齐今年十九岁,渠佚则是十八岁,两人都还在念书,但因为年纪已长,且都有了举人的功名,因此并不像渠偲一样去族学,而是在国子监念书。除了去国子监,两人平日自学和寻访大儒还更多些。当然,渠家有渠易崧和渠明夷在,两人也算近水楼台,不用再奔波着到处寻访名师。 此外,两人也都还未成亲,不过都已经订好了亲事,依崔氏和梁氏,以及女方家的意思,便是想着等两人明年中了进士,再趁着金榜题名把婚事一起办了,到时说出去又好听又吉利。当然,拖到明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怕现在成亲让两人分了心,误了明年的大考。 两人跟宜生问了好,两边便各自落座,安静用饭。饭后林焕虽依依不舍,到底还是跟着渠偲一起走了。渠偲要去族学,林焕也不是能随意玩乐的。 他是勋贵子弟,虽然如今习文,但却没有把武艺给落下,上午习了文,下午便要去练武,中间能偷溜出这么一大段时间跟渠偲胡闹已经是难得,若是继续赖在渠府的话,估计教他武艺的师傅就该上门抓人了。 临走时,林焕还不忘对七月说,让她回伯府等他派人送的葡萄,若是喜欢吃了,他就再送来。 七月依旧不说一个字,而林焕则已经被渠偲拖走了。 除了渠偲,渠家的其他男人们也要出去办公的办公,求学的求学,只是,渠易崧和渠明夷临走前,被宜生叫着说了些话。 自重生以来,宜生便想做些什么,而如今首先要做,或许也是唯一能做的,便是想方设法多挣些钱,至于挣钱的法子,却还是死后做鬼,发现那个网站的作者们可以用故事换钱得来的启发。 不用抛头露面,不用惊世骇俗,只要写一些引人入胜的故事,然后或交给奇趣书堂,或者干脆放在自己的文房铺子里卖,多少也是一笔收入。 当然,自己想写话本的事不能说出来,因此宜生只假托说想看奇趣书堂生意好,便想让翰墨斋的掌柜寻几个书生,为归翰斋写话本子。 这当然也是她的想法,甚至已经让归翰斋的赵掌柜去做,只不过她隐瞒了自己也想成为“书生”之一的事。 而要对父兄说的事,则是借渠家的书坊刊印话本子。 写了话本子自然要印出来才能卖,但归翰斋只是个买卖文房的铺子,并不能自己刊印,铺子里卖的货物也都是从渠家书坊拿货。而想要将话本子刊印成册的话,则必须借助有自己的印厂的大书坊。渠家书坊便是这样的大书坊,不仅有买卖文房书籍的铺子和掌柜伙计,还有许多熟练的雕版师傅,这是宜生一时间根本无法自足的资源。 当然,宜生不是非要在渠家印书不可,在别的书坊印也是一样的,无非是价格贵了些,但若是能保密,贵些也无妨。 但是,归翰斋是渠家给的陪送铺子,赵掌柜也是渠家出来的,虽然如今已经是她的人,但因为平常都是在渠家书坊拿货,所以依旧跟渠家有些联系。若是归翰斋突然改卖话本,不用宜生说,渠易崧和渠明夷也很快就会知道,所以还不如宜生自个儿先说了,主动坦白,还可以直接在渠家书坊印书,降低些成本。 听了宜生的话,渠易崧皱起了眉:“话本子?为何突然想起做这生意?可是缺银子了?待会儿我让你母亲——” “爹,”宜生赶紧打断了渠易崧,“您别担心,我不缺银子,只是……我想试试做点事。而且,银钱自然是只嫌少不嫌多的,您就当……我想为七月攒些嫁妆吧。” 听了这话,渠易崧神色松了些,只是仍旧有些不赞同:“玩物丧志,话本虽也是书,却叫人沉迷,且无甚道理,若是由那心思淫邪之徒写的,更是容易误人子弟,引人堕落。所以你还在闺中时,我不许你看话本,便是怕你年纪小不懂分辨。不过你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我也不怎么禁你看这些东西了。但是宜生,你须记住,你是渠家的女儿,即便是要挣钱,也莫要太过沾染铜臭,更要清清白白地挣钱。若是那些书生写的话本子不成体统,胡言乱造,你就不许给他们刊印,只许刊印些引人向善,合乎圣人之言的……” 渠易崧年轻时曾任过国子监博士,教导起人来滔滔不绝,如今虽已经不做博士,但教导起自己女儿来,却依旧颇有当年风范。 宜生大着脑袋听着,不禁有些后悔把这事儿告诉他了。 渠明夷自然看出宜生的窘状,忙笑着解围,对渠易崧说要快些去翰林院办公,不然可就要迟到了。 如此,渠易崧才终于停止说教,叫来了管家,将宜生要借渠家书坊印话本子的事吩咐下去,并嘱咐不要收钱,哪怕宜生坚决推辞也不允。 渠易崧吹着胡子道:“你说得对,七月都十岁了,一眨眼就该议亲了,是该准备些嫁妆,你这个做娘的要准备,我这个做外公的难道就不能准备了?就当是替你娘……” 说到最后一句,渠易崧的神色有些伤感和怀念。 这里说的娘,自然不是指崔氏,而是指宜生的生母。渠易崧跟宜生的生母伉俪情深,但奈何佳人早逝,渠易崧情深意重,至今都常常思念亡妻,甚至做了许多悼亡诗。 渠易崧擅做文章,并视诗词小令等为末技,因此诗作不多,仅有的少数诗词作品中,悼亡诗便占了一大半,并且诗中情深意切,广为文圈传颂。 听到渠易崧提起母亲,宜生自然不好再做推辞,只得应允。 很快,送走渠易崧和渠明夷,渠家又只剩下崔氏梁氏和渠莹,宜生也无意再多待——她还想回去找赵掌柜商量话本的事。 只是,想起渠莹,宜生却临走前却叫了梁氏,单独说了几句话。 她问起渠莹的婚事。 说到这个,梁氏脸上满是笑容:“已经选定了几户人家的公子,杜翰林家的二公子,国子监祭酒吴大人的长子,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幼子,还有……” 说到这里,梁氏顿了顿,却是带了些得意,“还有睿王的长子,云霓郡主的哥哥,文郡王。” 听到最后一句话,宜生心头猛地一跳。 “嫂子。”她有些紧张地唤着,“其他三位公子还好,最后这个……皇家之人是非多,莹儿性子温和,怕是应付不来。再说那文郡王将来说不定……就是现在,也肯定有许多妾室通房,莹儿嫁过去恐怕会委屈。” 梁氏一听,脸上还不显,心里却有了些不悦。 皇家自然是非多,但皇家也是富贵窝,况且渠莹又不是入宫,要跟那无数美人争抢已经是半个糟老头子的皇帝,而是嫁给年纪相当,风流倜傥的文郡王。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渠家虽清贵,但门第也不算顶好,渠莹能被睿王妃看上,那是她女儿的本事,就像当初的她一样。若不然,京城还有那么多长相美貌,家世也不差的贵女,为何睿王妃不看上别人,偏偏看上渠莹了呢? 这不是坏事儿,是荣耀,是代表着渠莹价值的荣耀。 当然,文郡王有妾室通房,但那又算得了什么?她这个小姑子不喜妾室通房,便把所有婚前有妾室通房的公子视作毒蛇猛兽,实在是太过孩子气。 而且,不说渠莹,七月那个有问题的孩子都能引得英国公府小公子围着团团转,那林焕还是宁音公主的儿子呢,她渠宜生怎么不说皇家不好了? 她渠宜生的女儿有美貌,能引得皇家子弟青睐,可那又怎样?光有美貌没有脑子,最后日子还不是过得跟她渠宜生一样? 所以梁氏不嫉妒,因为她知道,她和渠莹有自己的优势。 但是,宜生这样说,还是让梁氏有些不悦了。 只是她说惯了好话,如今又是关乎自己女儿的亲事,不好对其中某一个人选太过热乎,省得被认为攀龙附凤。 因此她只收敛了笑,做出听进宜生的话的模样,点点头道:“妹妹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公公和你哥也说不想跟皇家扯上关系,反正如今也只是寻摸,文郡王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对莹儿有意,我才考虑了下,最后怎样还做不得准。” 宜生怕她没听进去,又说了好些话,将文郡王的缺点统统找出来说了一通,见梁氏似乎打消了念头,才终于放下了一些心。 那文郡王,对渠莹来说实在不是良人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39|38.1 坐上马车,回到伯府,宜生没有歇着,当即就让人找了归翰斋的赵掌柜来,交给他一个装订好了的册子,又交代他找些穷书生写话本子。 赵掌柜翻了翻那写满簪花小楷的册子,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他只知道这位渠家大小姐、伯府少夫人温婉贞静少有才名,但可从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居然还喜欢写话本子?! 赵掌柜是渠家伙计出身,耳濡目染地听说过一些渠家的家规,其中有一条,便是未成年的小姐少爷们不能看话本子。违者女抄十遍《女诫》,男抄十遍《论语》。 可眼前这小册子,虽然没仔细翻,但只粗粗瞄了一眼,便可以看出上面写的尽是些神仙妖怪,显然不是什么正经文章,而是坊间最为流行的话本子。而那手簪花小楷,赵掌柜很确认,就是出自眼前端庄温婉的伯府少夫人,他的主子之手。 难道少夫人是之前做姑娘时压抑地狠了,现在没人管着,于是就释放天性放飞自我了?赵掌柜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 宜生自然不知道赵掌柜所想,她吩咐道:“找人写话本的事尽快去做,就找那些生计艰难,脑子灵活不迂腐的读书人,写的故事文采不用多好,关键故事要有趣,能吸引人读下去。可以让他们选择两种结算方式,一种是买断,即一次性付给他们一定款项,之后买卖盈利所得与他们无关。另一种是分红,即按照卖出的数量给予一定比例的分红,故事卖得好,他们的所得自然也就越多……” 宜生将自己这些日子所想的一些东西梳理后一一说给赵掌柜,这其中许多点子都是受死后那段经历所见而启发。她不知道这些法子在这个世界能否依旧行得通,但起码得试一试。 最后,看了一眼赵掌柜,宜生指了指他手中的册子:“这个,要保密。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哪怕是……我的父亲和哥哥。” 赵掌柜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高门大户的贵妇看看话本子不算什么,但亲自写话本子,还以这些话本子牟利,说出去的确有些不大好听。尤其少夫人又一向有着端庄贤淑的名声,还出身渠家。 所以,少夫人不想被人知道,的确是再正常不过了。至于要连渠府的老爷和少爷也瞒着,赵掌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渠府关心的是他能不能给少夫人挣钱,至于其他的,只要少夫人做的事不伤害到自身,他自然也没必要向渠府汇报。更何况,如今捏着他身契的,是少夫人。 于是,赵掌柜十分上道地点点头,眼睛一咪,笑地像只狐狸:“少夫人放心,这故事是一个穷书生所作,少夫人只是出钱向书生买了故事,其余再没什么关系。” 宜生点点头,对赵掌柜的上道也觉得十分省力。 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写话本子,有*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有种强烈的直觉:不能让人知道。 哪怕她并不打算写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哪怕只是些引人入胜的故事,但那是她另一个精神世界,是脱离了皮囊的存在。不被人知晓,她才能大胆地展露出这个存在。 吩咐完事情,宜生便让赵掌柜走了,只是,在赵掌柜说“少夫人,那小的就告辞了”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再叫我少夫人了,你也不是伯府的下人,没必要这么称呼。以后,就唤我东家吧。” 赵掌柜有点惊讶:叫了这么多年少夫人,怎么突然要改口?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于是赵掌柜没有提出异议。 打发走了赵掌柜,还没歇上一刻,便有丫鬟告诉宜生:英国公府派人送了东西来,指名要送给七月小姐。 这自然是林焕送的葡萄到了。 待丫鬟引着送东西的小厮进来,宜生打开装饰精美的礼盒,便见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摆着几串紫嘟嘟的葡萄,个头儿比渠莹院子里的葡萄大地多,颜色也更深,看上去颇为诱人。 “……是西域那边进贡的,滋味极好,只是皮薄易破,一路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最后完好无损地也只有百余串,我们公主也只得了十余串……”送葡萄的英国公府小厮笑着道。 宜生看了看装葡萄的盒子,里面不多不少正好十串。林焕这是把家里的葡萄全拿来了啊…… 宜生让红绡拿了红封给小厮,又说了些替她向宁音公主和国公府诸人问好的话,便将那小厮打发走了。这边小厮刚一走,宜生便发觉身边多了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七月原本趴在床榻上玩船模,宜生打开盒子,清清甜甜的葡萄味儿散发出来,她的眼睛便蹭地亮了起来。 她装作不经意似地下了床榻,一路磨磨蹭蹭,直到那小厮走了,才终于蹭到宜生跟前,也不出声,也不自己动手去拿盒子里的葡萄,只眼巴巴地瞅着宜生。 宜生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今天吃地太多了,再吃就要肚子痛了,阿娘给你留着,明日再吃可好?” 七月很纠结。 她看看葡萄,再看看宜生,目光在两者之间逡巡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举起右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继续渴求地看着宜生。 宜生几乎瞬间就忍不住投降,但看着七月那期盼的模样,她心里忽然一动。 她故意说道:“一?什么一?七月是想吃一串葡萄么?那可不行,你今天吃地太多了。” 七月呆了呆,又执着地举起那根竖起的手指,还在宜生眼前晃了晃。 宜生心里忍不住想笑,脸上却依旧做出一副坚决的模样,她摇头:“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一串太多了,再吃会拉肚子的。” 七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盒子里晶莹剔透饱满诱人的大葡萄,神情忍不住有些沮丧,她几次张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着七月的嘴开开合合,宜生的心情也从好笑、期待,最后变成满满的心疼。心肝脾肺似乎都搅在一处,然后被一只大手撕扯揉捏着。 她赶紧把头扭到一边,飞快地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 转过身,也没心思再继续逗七月,她打开盒子,对七月笑着道:“阿娘突然想起来,七月是想说再吃一颗吧?” 七月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宜生一边将盒子送到七月跟前,示意她摘葡萄,一边笑着道:“再吃一颗当然可以,但是,下次七月要努力说出自己要的是什么,像这次,万一阿娘最后还是没有猜出你想说什么,你不就吃不到葡萄了?” 七月伸出小手,几乎是以虔诚的姿态摘了一颗葡萄,然后小心地放入口中,吞咽,吐皮,动作一如既往地认真而专注,虽然只是在吃一颗葡萄。 宜生的话落下,她也恰好咽下葡萄,听到这话,她的两只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双眼看向宜生。 她再次张了张口。 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 宜生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她摸了摸七月的头发,又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没关系,没关系的七月,我们慢慢来,阿娘陪你……其实说话很简单的,你看,一颗,一颗,一颗葡萄,七月要吃一颗葡萄……就像你叫阿娘一样,葡萄很好吃,葡萄也不会伤害你,就像阿娘一样……” 七月也拿额头蹭了蹭宜生,依旧没说话,嘴巴却跟着宜生的动作微微张合。 一颗,一颗,一颗葡萄,七月要吃一颗葡萄…… *** 马上就是中元节,也就是七月的生辰,府里明显热闹忙碌了起来。之前派出去的帖子有了回音,不少人家都已经确定要来,光是这些已经确定了的,数量就已经很是可观,再加上那些虽没回音但到时应该会来的。可以想见,届时威远伯府定是宾客如云。 作为主持宴会的一把手,谭氏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可即便如此忙碌,她也没放过府中任何一点异动。 “英国公府?”她乜斜着眼,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是,门房说那小厮拿着英国公府的帖子,本来门房想要报给夫人您的,但那小厮说只是给七月小姐送些东西,就不用劳烦您了。后来少夫人把那小厮叫去,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婆子恭敬地答道。 “给七月送东西?”一个惊讶地女声响起,婆子悄悄抬眼去看,便看到了站在谭氏身后,跟着小丫鬟似的为谭氏捶肩的沈青叶。谭氏毕竟上了年纪,亲自操持一个大型宴会,难免会觉得腰酸背头,需要人为她捶捶筋骨。 谭氏也回头看了眼,“怎么,羡慕她?” 沈青叶立刻摇头,脸上还带着乖巧的笑容:“当然不是。叶儿只是好奇,妹妹怎么跟英国公府扯上了关系,英国公府还派人送东西给妹妹?没听祖母说起咱们家跟英国公府有交情啊……” 虽然都是勋贵,但威远伯府跟英国公府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根基不同,底蕴不同,又完全没什么姻亲交集,因此两家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既没冤仇也没交情。 这样的情况下,英国公府突然派人给伯府的小姐送东西,的确有些奇怪。 听了沈青叶的话,谭氏哼了一声。 沈青叶好奇,她还好奇呢。 不过,想起之前的传言,她不禁眯起了眼。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0|38.1 英国公府和伯府没关系,但国公府的小公子和伯府的嫡小姐沈七月,却有那么点关系。 半年前惹得满京城太太小姐们好奇的那句话,可不就是出自国公府的小公子之口? 只是,那时谭氏得知的情况,是国公府小公子偶然在渠府见了七月一面,却并不知道他们之后还有往来。 英国公府虽然也没落,但比威远伯府却好上许多,更何况,那小公子的娘还是宁音公主……谭氏心下盘算起来。 而站在她身后的沈青叶,心里却有些迷惘。 英国公府,这四个字她并不陌生,更不陌生的还有英国公府的小公子林焕。 前世,作为沈七月的她是在去渠府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林焕,但却不是今日,而是她额头上的伤好后不久,母亲就带她去了外祖家,时间上来说,要比这一次早了几天。 那是她第一次见林焕,林焕却不是第一次见她。得知她傻病好了,林焕还很高兴,跟渠偲一起耍宝逗她乐。但是,她虽然穿到沈七月的萝莉身上,芯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女人,渠偲和林焕这样年纪的小男孩,对她来说太青涩太幼稚,根本让她提不起兴趣。 不过,多两个出身高贵又疼自己的竹马哥哥也没什么不好,因此她继续扮演着乖巧可爱的妹妹,渠偲和林焕也一直很疼她,曾经她还动过嫁给林焕的念头,若不是后来那冤家出现…… 想起那人,沈青叶的心不禁跳了起来。 之前他远在疆场,但马上就到沈七月的生日,他也该回京述职了。前世,本来不该出现的他,却偏偏阴错阳差地出现在伯府嫡小姐的生日宴上,也造就了他们的初见。 可是……那时她是沈七月,如今却是沈青叶,一切还会如前世一样么? 沈青叶不禁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梳妆桌上的铜镜。 这张脸自然也算得上漂亮,但是,跟她前世作为沈七月时的长相却差了许多。更何况,如今她的身子还没调理好,面色甚至还有些发黄,身子也干干瘪瘪,既没少女的窈窕,也没孩童的可爱,跟前世的她一比,简直就是只丑小鸭。 她忽然握紧了拳。 有些事可以变,但有些事,哪怕她从沈七月变成沈青叶,也绝不可以变。 *** 转眼七月十五来临,这一日是道家的中元节,佛家的盂兰盆节,俗世的鬼节,当然,于威远伯府来说,这一日还是伯府嫡小姐沈七月的生日。 以往这生日都是无声无息地过去,但这一次,却不能再无声无息,反而要大张旗鼓。 日头渐渐升高,伯府门前也越来越热闹,客人们一一来临,多是些太太小姐,莺声燕语地便显得十分热闹。 只是,虽然来的多是太太小姐,却也不是没有男客。 也有那陪着母亲姐妹来的年轻公子,他们人数少,却更显得矜贵,谭氏不敢怠慢,将男客女客分成两拨,女客由她招待,男客则交由沈问知,男客女客待在不同的院子,如此一来就省事不少,不容易闹出什么尴尬来。 当然,如今今日来客虽有年轻的小姐公子,但他们的母亲基本也都来了,在有长辈看着的时候,年轻人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地见见面交流交流,也不是不可以的。 事实上,那些带着适婚之龄的儿女的夫人们,也未尝没有趁机为儿女寻摸亲事的念头。 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能让小儿女们婚前见上一面,彼此多些了解,最好彼此满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因此,正式的宴会之后,来客便可以自由地在伯府的花园赏赏花,当然,赏花是假,让年轻人们趁此机会见见面才是真的。 为此,谭氏特意让人备了百十盆早开的菊花,再加上花园池子里断断续续仍在开花的荷花,还有正当花期的芙蓉,倒也让这赏花的名头看上去挺名副其实。 不过,那是饭后的事了,如今,这生日宴才刚刚开场。 宾客越来越多,除了伯府的亲朋外,还有一些沈问知父子同僚家的女眷,以及一些拐弯抹角扯上关系的人家。只是伯府毕竟已经没落,因此来的人大多还是底层官员和勋贵的家眷,其中身份最高的,是勇毅侯府的老封君,其余便多是一些伯府和中等文官武将的家眷了,那些真正地位十分尊贵的,却是一个没来。 对这情形,谭氏并不意外,但却难免有些难受。 她是经历过老威远伯沈振英还在时的盛况的,那时候沈振英还军权在握,威远伯府也不只是个有着伯府名号的空架子。那时候,她主持的宴会能请来不少重臣女眷和皇亲国戚,哪像如今,身份最高的居然只是一个侯府的老太太! 若再不想办法,威远伯府可就真要沦落到京城的二三流圈子里了…… “夫人,宁音公主携小公子来祝贺大小姐生辰!”下人带着喜气的声音忽地打断谭氏的沉思,也让离得近的宾客们惊讶又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宁音公主啊。 宁音公主不仅是公主,还是英国公府的少夫人,代表的是皇家和英国公府。 哪怕宁音公主不是身份最尊贵、最得圣上宠爱的公主,哪怕英国公府也不复往日辉煌,但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太太小姐们来说,宁音公主依然是鲜少能够见到的尊贵人物。 因此,这消息一散开,人群便明显更加兴奋活跃了些。 看着这景象,谭氏的心情也倏地好上不少,扬起笑脸马上起身去迎接贵客。 谭氏急急忙忙跑出去,在二门前便碰上迎面而来的宁音公主,以及跟在宁音公主身边,正兴奋地东张西望的漂亮小公子。谭氏急忙施礼。 宁音公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她的气质不像多数天家子女那般气势凌人,反而十分温和,平易近人的样子。以公主之尊,来威远伯参加宴会算得上是屈尊了,但她并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连随身带的下人也不算多。 看到谭氏施礼,宁音主温和地说了声:“夫人不必多礼。”然后便随着谭氏一起走向女客待的院子。 谭氏看着宁音公主身边的林焕,不禁欲言又止。 宁音公主很快发现了谭氏的神色,她轻轻咳了声,道:“焕儿还小,就让他跟我一起吧。” 林焕闻言,忙笑眯眯地点头:“对对,我还小呢,我跟着娘就好。” 宁音公主好气又好笑,若不是谭氏还看着,恐怕当即就要忍不住敲这小子一个爆栗。 磨着她来了这威远伯府参加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生日会,又磨着她要跟去女眷席,再加上半年前说出的那句惹事儿的话,当她不知道这小子什么心思啊? 不过,宠溺儿子的宁音公主决定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看这小子一脸狗腿的模样还是很爽的。 再说,她也想见见据说比云霓还漂亮的孩子。当然,比谁漂亮不是关键,关键是漂亮地都让她这傻儿子上心了。如此,她自然得考察考察。 宁音公主都这么说了,谭氏自然也只好应着。 虽然心里忍不住腹诽。 小?都十三岁了还小啊?没见人跟着母亲的男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娃娃么? 当然,这些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且,林焕和宁音公主这幅模样,对她来说可不是坏事。想到这里,谭氏便不禁笑了起来。 宁音公主的到来果然让宾客们大为兴奋,尤其当看到宁音公主还带了林焕来时,那些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便更是抑制不住热情,拼命往宁音公主跟前凑。 正凑着热闹,宴席也快要开席时,却又来了一个贵客:镇国公府老夫人。 跟英国公府威远伯府这样的没落勋贵不同,如今的镇国公陆临沧可还掌着西北大营的军权,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因此镇国公府老夫人,自然也算得上身份十分尊贵了。 不过,不比较宁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单说镇国公府老夫人和宁音公主,自然还是当今圣上亲生的公主身份更尊贵。 宁音公主都来了,再来个镇国公府老夫人,自然也就没那么让人惊讶了。 更何况,谁都知道镇国公府老夫人和勇毅侯老夫人交情好,这次来说不定就是因着勇毅侯老夫人的缘故。待镇国公府老夫人坐下跟勇毅侯府老夫人相谈甚欢时,这个猜测也被证实,自然就更没人惊讶了。 而镇国公府老夫人之后,倒是没再有贵客来临。 客人全来了,正主自然也要登场。 宜生牵着七月来到宴会,刚一露面,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原本正说说笑笑的太太小姐们忽然安静了一瞬,有志一同地看向那紧贴着母亲进来的女孩儿。 好奇、恶意、轻蔑、好笑……那些目光带着种种情绪,挑剔又苛刻地将七月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七月今日穿了一身红,胸口还绣了只圆圆胖胖的寿桃,头发被梳成两个小抓鬏,两边脸颊还扑上两团红扑扑的胭脂,被打扮地像是喜庆的年画娃娃,身上的各种配饰也都是低幼款,看上去固然漂亮可爱,却也更显得稚气。虽然已经满了十岁,看上去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跟已经是窈窕少女的云霓郡主相比,完全不像是一辈人的感觉。 两位少女争夺第一美人的名头,这自然能引得人们好奇兴奋。但若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少女,另一个却只是个看上去还没断奶的女娃娃,这吸引力也就大打了折扣。 女娃娃五官长得再好,那也只是个娃娃,等到这女娃娃能谈婚论嫁时,少女很可能都已经为人妇了。所以,这样两个人争夺第一美人的名头,其实颇有些关公战秦琼的意思。 各家的太太小姐们纷纷打量着伯府少夫人怀里那女娃,心中大多冒出如此想法。(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1|38.1 一个一团孩气的女娃娃,长得再好看,也不一定能让一个自恃容貌的花季少女产生敌对的情绪。 女人,或者说人就是这样,面对相同年龄的人时就会不自觉地比较,若是哪方面不如对方便有可能会嫉妒,会不平衡。但若对方的年龄过大或过小,这些情绪通常就不会再产生,因为,她们潜意识里知道——对方跟她们不在一个年龄阶段,不会对她们造成威胁。 所以,在看到伯府嫡小姐出场那一刻,许多太太小姐都在心中念叨着:的确是个漂亮孩子,但——也只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无论是对已经十六岁的云霓郡主,还在在座的许多花季少女来说,都不会产生任何威胁。 于是,太太小姐们的目光便变得柔软宽容许多。 “真是个漂亮孩子。”坐在尊位的宁音公主首先开了口,说出的却正是许多人心中的那句话。 “是啊。”一旁的镇国公老夫人也点了点头,笑地满脸慈祥,“这小模样长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真让人恨不得拐回家去好好疼爱。” 宁音公主掩唇轻笑:“老夫人,知道您老想要孙女,可也不能见着个可人疼的女娃就想拐回自家吧?” 镇国公府几代单传,且只生儿子不生女儿,到了镇国公府老夫人孙子这一辈,倒是打破单传魔咒,有了两个孙子,却还是没有一个孙女,因此镇国公老夫人便格外喜欢女孩子。 宁音公主这话一说,镇国公老夫人佯怒,脸上却还带着任谁都能看出的愉悦,又跟宁音公主说笑几句,席中气氛便明显活跃轻松起来。 谭氏脸上也笑着,却还是为镇国公老夫人那夸奖的话心里打了个突,忙道:“公主和老夫人太抬举了,她一个小孩子,都还没长成呢,也就现在小,白白嫩嫩地看着可人疼,以后能不长歪,我就谢天谢地了。要说漂亮,从小到大都漂亮不长歪才是难得。” 这话一出,席间有了一瞬间的静默。 从小到大都漂亮,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便想起了云霓郡主。 云霓郡主不仅是其父睿王的心头宝,还深受当今圣上宠爱,在云霓郡主小时候,便被圣上亲口亲口夸过冰雪可爱。而作为风头最盛,也颇爱参加宴会的贵女,云霓郡主可不就是在场年纪稍大的人眼看着从小漂亮到大的? 威远伯夫人这话,明显是捧云霓郡主呢。 镇国公老夫人微微皱起了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宁音公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淡,然后不着痕迹地瞅了瞅自个儿儿子。 果然,因为谭氏的话,林焕小少年已经浑身散发出一股不爽的气息。 说谁长歪啊,你才长歪呢! 不过,好在他还知道这场合不适合发火,因此林焕虽然不爽,却还是按下了脾气,转而挤眉弄眼地想要跟座位隔了老远的七月交流感情。 可惜,七月只一脸茫然地倚在宜生怀里,无论是镇国公老夫人和宁音公主夸她,还是谭氏踩着她夸别人,她都无动于衷,恍如置身事外。而林焕更是几乎把眼挤地都抽抽了,也没能得到七月的一丝回应。 得不到回应的还不止林焕一人。 镇国公老夫人似乎是真的很喜欢七月,谭氏说过那话后,她没有反驳,却顿了顿后朝七月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说着,还从手上褪下一只水头温润的玉镯子。 显然,这是要给见面礼了。众人既是为七月的生日二来,自然也会备上礼物,只是礼物早就在登门时便由伯府派人收下并登记造册了,如今再给,却是长辈为表示喜爱而给的见面礼了。 看到镇国公老夫人的举动,在座不少人心里都发出羡慕的叹息。 能得镇国公老夫人青眼,这孩子也算是有福分了。 更何况,还有那眼尖地,发现宁音公主也在袖子里摸了摸,显然也是要送见面礼。 于是,众人望去七月的目光便更加羡慕了。 可是,镇国公老夫人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七月依旧倚在宜生怀里,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更是看都没看镇国公老夫人一眼。 直到那位伯府少夫人牵着那孩子来到镇国公老夫人面前,歉意地笑了笑:“老夫人别见怪,七月不大爱说话。”又低头柔声对那孩子介绍镇国公老夫人和宁音公主等人。 然而,那孩子只转了转眼珠,然后便依旧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没有说哪怕一个字来。 少夫人再次歉意地朝镇国公老夫人和宁音公主笑了笑,却没有因此对怀里的孩子生气,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柔和了,她满怀歉意地又说了一遍:“七月有些怕生,不爱说话。” 许多人心里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还叫有些怕生?这还叫不爱说话? ——果然是个傻子。 众人心中得出这个结论,有些怜悯,亦有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长得再漂亮,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有什么好让人嫉妒的呢? 哪怕长相不怎么好看的小姑娘,此时看着七月的眼神都已经是俯视的角度。 宜生自然看到了这一切。但她并不怎么在乎。她只看着七月,发现七月只是因为人多而有些不大高兴,并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后,眼里却再看不到别人的眼光。 外人怎么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只要七月没事就好。 而见了七月这反应,镇国公老夫人不禁叹了口气,却依旧将手里的镯子塞到了七月怀中,只是再没说什么话了。随后,跟镇国公老夫人一起的勇毅侯老夫人也拿了见面礼,然后就是宁音公主。 她笑着道:“不爱说话也好,安安静静地可人疼。”说罢,也送了见面礼给七月,却没有直接塞到七月怀里,而是交给了宜生,然后对宜生道:“我虚长你几岁,就腆着脸叫你声妹妹吧,渠妹妹,我可是早就听过你的名声,只是以前只远远见过几面,倒没机会说话。今儿一见七月这孩子就觉着投缘,以后若有空,妹妹不妨带着七月多来我府上走动走动。” 听了这话,宜生有些惊讶地看了宁音公主一眼,随即温声回道:“承蒙公主厚爱,那以后就多有叨扰了。” 而席中众人都已经惊讶地眉眼乱飞。 宁音公主主动邀请上门做客啊……对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个可望而不可求的殊荣。 这威远伯府的少夫人不过生了个傻女儿,就得了公主青眼,还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难道,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众人心中腹诽着,不过,面上自然是什么都不露出来,依旧一派乐意融融的气氛。 而这时,谭氏终于觉得气氛适合,便吩咐人将沈青叶带了上来。 因为怕事情生变,在将沈青叶介绍给众人前,谭氏并没有让太多伯府的女眷出现。除了让宜生带了七月来,其余的西府婆媳俩却是在外间招呼其余的宾客,内间身份较为尊贵的,都只由谭氏亲自招待,怕人坏事儿,谭氏连沈琼霜都没让出现。而沈青叶,也是到了时机适合的时候才准备出场。 一听谭氏的吩咐,席中众人顿时又起了好奇心。 那些消息灵通跟伯府关系好的,都已经得知了这么一个伯府庶女的存在,加上那颇有些传奇的来历,此时不禁有些好奇,都纷纷朝门口望去。 很快,门外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神情天真。 沈青叶是下人带过来的,秦素素并没有陪同。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嫩黄色如初发春柳的衣衫,面上用了一层薄薄的粉,掩盖了之前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的皮肤,眉眼更是用黛笔隐晦而又小心地描过。 这样一番装扮后,猛一看倒也是个娇美动人的小姑娘,尤其对比被打扮成了年画娃娃的沈七月,虽然无关仍旧比不上,但她却也不是毫无优势了。 看到倚在宜生怀里的七月后,沈青叶这样想着,然后便昂着头,袅袅娜娜地走向了众人。 她是沈琪,是沈七月,如今又变成了沈青叶,但不管是谁,她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一点,从未变过。 “祖母。”走到谭氏跟前,沈青叶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 谭氏一脸笑容,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们伯府前些日子才找回的孙女,叫青叶,今年十一岁,当年她母亲……多亏了苏大人,当年派人送了好几封信来,可惜广州离京城太远,那几封信件都丢失了,孙大人误以为伯府不想再管青叶母女,因此没再联系,青叶母女也差点对伯府生了嫌隙,所以那日在门前言行过激了些,倒是让路人笑话了。不过如今好了,孩子回来了,误会也解开了……”她将秦素素那番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同时又打上几个补丁。 在座的一些人是早就听过沈青叶的来历,有些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因此倒听得津津有味,加上谭氏补丁打地不错,即便有些人心里还有疑惑,此时却也不好质问,只将疑问吞进自己独自里,面上还说着恭喜伯府找回孙女的话。 终于将沈青叶的来历说完,谭氏满意地看着众人的神色,又想起这终究是七月的生日宴,不好太喧宾夺主,因此便吩咐青叶跟七月坐在一起。 沈青叶却不大情愿,她看了看一脸慈祥的镇国公老夫人。 “老——”她扬起笑脸,刚说出一个字,话音却立刻被打断。 “夫人,云霓郡主来了!”小丫头咋咋呼呼又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打断了沈青叶的话,也惊坏了一屋子的人。 云霓郡主? 云霓郡主来了威远伯府嫡小姐的生日宴?(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2|41.1 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生日宴而已,若不是因为那第一美人之争,在座的许多太太小姐根本都不会来。但即便来了,也只是想看看这传说中比云霓郡主还漂亮的小傻子究竟长什么样子而已,没有一个人想到——云霓郡主也会来。 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生日宴,还是个没落伯府的孩子的生日宴,这样的宴会,能让镇国公老夫人出席就足够让人惊讶,宁音公主的到来更是让人跌破眼球,但鉴于那句惹出这一切的话是宁音公主的儿子说的,那宁音公主来倒也算事出有因。 可是,云霓郡主也来了! 以云霓郡主的身份,跟一个没落伯府的傻小姐比美,不管结果是输是赢,对云霓来说恐怕都是输,因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所以,若是云霓聪明,就该自持身份,装作完全不知道有比美这回事儿,彻底无视沈七月,而不是巴巴地跑来,让一众闲得无聊的太太小姐们看热闹。 可是她偏偏就这么不聪明地跑来了。 众位太太小姐脸上难掩兴奋之色,纷纷伸长了脖子向外看。 宾客们兴奋,谭氏可一点儿不兴奋。 她心里只有恐慌。 云霓郡主来了?云霓郡主来干嘛?而且还是在快要开席的时候?难道是生气了?来警告伯府? 谭氏心里像是有几百只老鼠一样又抓又挠。 她不禁狠狠地瞪了七月一眼。 惹事精! 若不是这惹事精,她何至于这么心焦! 察觉到谭氏的眼神,宜生眉头一皱,将七月的脑袋揽到怀里,挡住谭氏的视线,不咸不淡地对谭氏说了句:“娘,云霓郡主马上来了,您不去迎接一下么?” 听着这话,谭氏不禁又怒,可宜生说得对,云霓郡主马上来了。 于是她顾不上生气,赶紧撑着拐杖站起来,小脚一颠一颠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宜生低声恶狠狠地道:“跟我一起去,你可别享清闲!” 宜生心里嗤笑,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情的样子,她站起身,还拉着七月,跟上谭氏,微笑着说道:“娘让我去,我便去。” 谭氏愣了愣,随即又怒:“你带着她做什么?不怕——” 不怕云霓郡主生气? 宜生依旧没有放开拉着七月的手,一脸无辜地看着谭氏:“怕什么?我又没做坏事。” 谭氏当即气了个仰倒。 不做坏事就不怕了?这什么逻辑?!再说,没做坏事所以不怕,但她怕,所以她做坏事了? 要不是身后一群宾客看着,前头还有云霓郡主,谭氏恨不得当即就翻脸。 可如今,她也只能气冲冲地黑着脸,小脚走地飞快,恨不得把身后那人赶紧甩了。 宜生不紧不慢地走在谭氏身后,心里却不像表现出的那么无所畏惧。 怕?她当然也怕,但她怕的跟谭氏怕的却不一样。 前世,云霓郡主便是出人意表地来了七月的生日宴,今生她依旧来了,且目前看来,来的原因应该也是相同的。 而这个原因,跟众人猜测的所谓比美可没一点关系,跟现在的七月更没关系。 所以,她自然不怕带着七月去见她。 但她依旧怕,她怕七月依旧像前世一样跟云霓郡主变成那样狗血的敌对关系。虽然云霓的下场必定不会好,但在那之前却还有一段得势的日子。只要云霓还像前世一样敌视七月,那么云霓失势之前,七月就注定不会好过。 前世,沈琪那般聪明灵巧,都几次在云霓手底下吃了亏,次次都要等她的爱郎来搭救来反转打脸。今生七月还是七月,不会害人亦不会躲避伤害,若云霓还如前世一般,七月怎么可能避过那些伤害? 所以她怕。 但是,再怕也无用,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所以还不如主动迎上去,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味避让。 谭氏跟宜生并没有走多远,很快便碰上迎面而来的云霓郡主。 她一身红衣,腰身扎地极细,走动处袍袖翻飞,像在风中飞旋的落红,有种凄厉的艳色。她走在最前方,被丫鬟仆妇簇拥着,头颅高高昂起,容色艳丽摄人,像一只高昂着脖颈的白天鹅,目光只看向云端,根本不屑去看地上的微尘。 与其美丽柔软的名字不同,云霓郡主自然是美的,只是她的美张扬肆意,如同烈酒,如同她身上的红衣,唯独不像她的名字。 不过,跟谦逊平和的宁音公主相比,云霓郡主这般作态,似乎才符合人们心中对皇家子女的印象。 目中无人,骄横跋扈,让人羡慕嫉妒却又畏惧厌恶。 云霓郡主以美貌闻名,但在上层圈子里,与她的美貌一样出名的,还有她暴烈的脾气。 据说,云霓郡主曾活生生打死贴身丫鬟。 也无怪乎谭氏怕她。 “你就是威远伯夫人?”看到急匆匆而来的谭氏,云霓只稍稍停下脚步,眉眼斜睨着说道。 谭氏愣了一愣。 虽然她惧怕云霓郡主威势,虽然她有心讨好,但她却未料到,云霓竟这般不客气。 她的身份不及云霓,但她是长辈,是个五十多岁快到六十岁的老人家,身上还有诰命,而云霓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这般说话,实在是太不客气,太不尊老。 所以谭氏愣了。 谭氏愣的这一瞬间,云霓却又已经看向了谭氏身后的宜生,以及宜生牵着的七月。 哪怕被打扮成年画娃娃,七月的容貌依旧如明珠般瞩目。 “看来是了。”云霓轻轻一笑,嘴角翘起些微弧度,“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可不多见,就是今天的小寿星吧。” 旋即,她坦然至极地道:“可惜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备礼物。” 这是明白告诉所有人,她来伯府只是临时起意,甚至根本没有为伯府的傻小姐庆生的意思。可是,不是为庆生,那是为什么呢? 谭氏心里琢磨着,越想越战战兢兢,只是这次不再愣怔,听到云霓那话,急忙接道:“郡主能来便是伯府的荣幸了,还准备什么礼物。再说她一个小孩子,福气太过受不起。” 云霓瞥了谭氏一眼,没有应答,只对身后的丫鬟道:“小刀,把早上皇祖母赏的八音盒拿来。” 那丫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绸布裹着的盒子,上前躬身行礼,将礼盒举到身前。 谭氏慌忙推拒:“这、这可如何使得!皇太后赐下的东西,郡主好好收着,她一个毛孩子,哪里配用这好东西……” 云霓脸上现出一丝不耐,挥挥手:“好了好了,皇祖母每日赏我的东西没十件也有八件,赏给我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说罢又看向宜生:“你是她儿媳?你婆婆不收,你收吧。” 宜生眼神闪动,却弯身福了一福:“那我就代七月谢过郡主了。”说罢便示意红绡收下那盒子。 红绡将盒子接过,那叫小刀的丫鬟才又面无表情地退下去。 云霓脸上露出笑:“这才痛快。” 又看了眼七月,“叫七月?是因为生在七月?这名字取地也太简单,怎么想着就这么叫了?” 谭氏的脸色有些不好。 宜生怀七月时,谭氏一心盼着是个男胎,请来的大夫和有经验的产婆也都为讨她欢心说定会是个男胎。谭氏便喜不自禁,跟沈问知沈承宣把孙子名字都定下了,结果生下来却是个女娃,还是个先天不足,瘦巴巴跟个小耗子似的女娃。 谭氏大为扫兴,便对七月不闻不问,权当没这个孙女一般。 谭氏不当回事儿,七月的爷爷和父亲也没当回事儿,直到周岁,也没一人提起给七月起大名的事儿。 宜生本就因孕中时沈承宣宠幸姨娘通房而生气,见此情景就更是生气,索性也不提醒,只叫着自己按出生月份取的小名儿,之后也一直未提醒,于是七月这个名字就这么叫了下来。 沈问知三人后来自然想起还没给七月起大名,但一个女孩子,大名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有个小名叫着也就尽够了。 于是,七月就一直叫七月。 只是,这番缘故却不好说出口,所以谭氏脸色有些难看。 幸好,没等谭氏回答,云霓便自说自话起来:“……不过倒也有趣,照这样我不是要叫十二月?十二月,十二月郡主,哈哈哈……”她兀自念叨着,然后便因为十二月这自个儿臆想的名字笑地乐不可支。 谭氏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敬畏,只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云霓郡主,美则美矣,却骄横跋扈地厉害,又不尊老,又不淑女,莫名其妙地厉害。 真是不讨喜。 可是,谁让人命好,投胎皇家还深受宠爱呢? 谭氏叹了一口气,面上神色更恭敬,笑着迎着云霓进了待女客的院子。 走到院门前,云霓才从“十二月郡主”的笑话中回过神来,她忽地整容,甚至带着些紧张地朝谭氏问道:“镇国公老夫人也来了是吧?” 虽是问句,但那语气却十分笃定。问谭氏,不过是再次证实罢了。 谭氏愣了愣。 镇国公老夫人? 问这个做什么?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来了来了,镇国公老夫人,还有宁音公主,勇毅侯老夫人,都在厅里坐着呢。” 云霓便笑了笑,又整了整容,敛去方才那稍显轻浮的笑,艳丽的面容竭力做出端庄的模样,她说:“那就好,来了就好。” 声音里甚至有着一丝紧张和忐忑。(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3|.411 云霓的到来让厅中顿时一滞。 虽然云霓郡主名声在外,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奶娃娃,几乎都是听过云霓的名字的,可听过是听过,真正见过云霓的人却并不太多。 因此,此时一见云霓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过去,打量她的容貌,打量她的表情,并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些火药味,一些能让她们想看的热闹更热闹的火药味。 可是,她们失望了。 云霓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生气的模样,反而带着克制而矜持的笑,若不是那红衣太张扬,面容太艳丽,几乎就像一个性子端庄的腼腆少女。 她丝毫没有在意众人的打量。 她径直朝镇国公老夫人走去。 镇国公老夫人与宁音公主坐在一处,正说笑着,见云霓走来,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待云霓走到她身前,向她行礼时,她笑着道:“郡主怎么突然有空来?今儿早上不是才进了宫,太后娘娘也没留你在宫里住几日?” 云霓抿了抿唇,却道:“太后娘娘留我住了,只是我不想住。” 附近能听到她说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宁音公主也望了她一眼。 只有宜生、林焕和七月毫无所觉的模样。宜生是心里知晓原委,林焕是没心没肺兼忙着看七月,而七月,自然更不必说。 云霓却好像没发现众人的惊讶似的,她只看着镇国公老夫人,笑容依旧腼腆,目光却直白而炽热:“老夫人,他……回来了?” 他?她? 众人竖起了耳朵。 镇国公老夫人愣了愣,似乎因云霓的话想到什么,当即双眼一亮,但随即看向云霓,又几不可查地蹙起了眉。她不悦地扫了眼四周打量和窥伺的目光,看向云霓时,脸上的笑不禁更淡:“郡主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云霓脸上现出一抹怒色,但很快又压抑下来。她平缓了下呼吸,看着镇国公老夫人,执拗地道:“老夫人,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镇国公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淡,几乎就差直接露出不喜的神色,她道:“郡主别跟我老人家打哑谜,我听不懂。况且……”她看了看席间,又道,“这眼看就要开席了,郡主还是快点落座吧,别让主人家难做。” 云霓郡主来之前,宴席本就快开了,如今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负责指挥上菜的婆子已经在谭氏身边候着有一会儿了,只是见云霓还站着跟镇国公老夫人说话,便一直没敢出声打搅。 听了这话,云霓仅有的耐心似乎也即将告罄,她暴躁地走了两步,正要说什么,就听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蓦地响起。她抬起头,就看到威远伯老夫人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镇国公老夫人不远处,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一脸好奇的开口。 “老夫人,您的儿子就是西北大将军,陆临沧将军吗?”沈青叶仰着头,大大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镇国公老夫人,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更有一丝孺慕。 听到人这般提起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镇国公老夫人有些奇怪,同时还有些自豪。看着沈青叶乖巧天真的模样,她不禁放柔了声音:“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若是沈青叶是普通的京中小姑娘,知道这一点自然不足为奇,但她不是。她在路途遥远的广州出生长大,来到京城才不过十几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光是熟悉京城的礼仪规矩,记住伯府的至交亲朋恐怕就够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忙活的了,像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虽然显赫,但跟伯府却没多大关系,并不属于沈青叶急需记住并了解的那一拨。 况且,镇国公老夫人来这个生日宴是临时起意,所以她不认为,沈青叶说这话是谭氏教的。 谭氏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谭氏皱着眉看了沈青叶一眼,见镇国公老夫人并没有生气,眉头才又舒展开来。 沈青叶倏地笑弯了眼,声音糯糯地说道:“因为青叶听说过呀!” 镇国公老夫人满脸笑容地接道:“听说?在哪儿听说的?在京城?听你祖母说的么?”说着看了谭氏一眼。 谭氏尴尬地笑了笑,正想着是承认还是否认,沈青叶已经又接了话:“不,我在广州听说的!” 镇国公老夫人感兴趣了:“广州?” 镇国公府威名赫赫,在北地是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存在,在京城也颇有威名。现任镇国公,同时也是西北大将军的陆临沧征战沙场二十年,是当今朝中武将第一人,提起当世英雄,就定然会提起陆临沧。 难道,陆临沧的名声都传到广州了? 这个猜测让镇国公老夫人的眉眼都舒展了开来。 沈青叶重重点了点头,脆声道:“是呀。广州海匪多,出海的船只经常遭难,小时候总听奶妈和丫鬟们说,要是陆将军在广州就好了,定能打得海匪满地找牙!”随着说出最后四个字,她孩子气地举起了小拳头,好像要跟她口中的陆将军一起去打海匪似的。 镇国公老夫人噗嗤一下笑了,也不知是笑她说的话,还是笑她孩子气的动作。 立马有人察言观色,捧场地道:“这么说,镇国公的名头都传到广州去了?可真是了不起。” 这话一出,顿时附和者云集。她们说起陆临沧曾经的功绩,说得如数家珍,细致详实,仿佛她们曾经亲临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一样。 镇国公老夫人便笑地更慈眉善目了。 突然,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说起来,世子爷也是英雄出少年,前两年不就跟国公爷一起上了战场?如今也该高升了吧?” 附和赞颂的声音顿时停了一瞬,众人都看向说话的那人。 那是个六品小官的夫人,才二十出头,样子还有些腼腆,见众人看向她,顿时手足无措,恨不得没说方才那句话。只是——哪句说错了? 她也想奉承贵人,但她夫君官儿小地位低,娘家婆家又都不是什么大族,能见到国公夫人郡主公主这种贵人的机会不多,知道地自然也不多,想奉承也插不上话。只是突然想起,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似乎前两年从军去了,她想着虎父无犬子,国公爷那般厉害,世子爷应该也不会差。 哪个祖母不爱男孙? 镇国公世子是陆临沧的长子也是嫡子,镇国公老夫人那般以儿子为荣,想必提起孙子也能让她高兴吧……她这样想着,于是便说了那些话,本意不过是想奉承而已。 可是,如今众人的目光,却让她立刻意识到:她说错话了。 她惶恐不知所措。 一旁的女伴忙拉了她一把。 勇毅侯老夫人笑着打了圆场:“澹哥儿还年轻,要多磨砺磨砺,别急别急。”众人又纷纷附和。 谭氏不悦地扫了那小官夫人一眼,下定主意以后都不请这见识浅薄的妇人了。 镇国公陆临沧自然是战功赫赫威武不凡,但陆临沧唯一的嫡子陆澹却颇让人非议。起初陆澹倒也是允文允武的佳公子,又兼长相不凡,更是备受京中少女们推崇喜爱。 可是,这位佳公子在十五岁科举不第后便开始变了。 勋贵人家的子弟,自然不必非得挤科举这条独木桥,但陆澹偏偏去挤了。 挤了没什么,他少有才名,是众人欣羡的才子,早在他准备走科举之路前,便有人赞叹地说他即便不靠父荫也能出人头地,因此他参加科举并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 令人意外的是,在他一路顺风顺水中了秀才举人,且次次头名后,却在考会试时栽了跟头。 这自然不是说他落第了,天底下落第的士子那么多,哪能各个一帆风顺金榜题名?更何况他也不算落第,他考上了,可偏偏,他考前放下豪言,声称要连中三元,头名非他莫属,更重要的是,夸自己的时候还把南北各地有名的才子都脚踩了一遍,这可就惹了众怒。 结果,会试一放榜,陆澹勉强吊在最后,之前被他踩过的才子们通通压在他头上,简直是自己抽自己耳光,还是左右开弓连环抽。 当然,这也没什么,若是干脆认怂夹起尾巴做人,甚至继续苦读下次逆袭,那么凭他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过段时间后人们自然会忘记且谅解:谁不曾年少轻狂?可以理解。 可是,陆澹没有知耻而后勇,反而就此堕落了。 颓废了数天后,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陆澹俨然变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好勇斗狠,眠花宿柳,为争一个妓子就能跟人打破头,跟以往风度翩翩沉稳持重的镇国公世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临沧英雄一世,自然看不惯儿子这幅模样,父子俩摩擦矛盾频生,情分越来越淡,到如今几乎已经是形同路人。 前年陆澹去了北地参军,但京中听到的消息却全是他又怎样惹是生非,怎样无所作为,怎样又惹镇国公生气。跟镇国公府走的稍近的人家,都知道这位世子如今有多么不成器,原本提起孙子就满脸笑的老夫人也是满腹愁绪。 所以,听了那小官夫人的话,众人如何能不愣? 说陆澹英雄出少年,说陆澹高升,这话哪里是奉承,分明是让镇国公老夫人不痛快。(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4|43.1 听了那小官夫人的话,镇国公老夫人自然不痛快,好在勇毅侯老夫人打了圆场,其余人又一阵附和,才让镇国公老夫人的心里好受了点儿。只是却再没了方才的兴致,整个人都有些没精打采。 云霓郡主看着镇国公老夫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坐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远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叶四下一打量,便又退到谭氏身后,没有再出头。 眼看终于没事儿了,谭氏松了一口气,忙吩咐下人上菜。 一顿饭顺顺利利吃完,无论是沉稳持重的夫人们还是活泼好动的小姐们,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了席,由伯府的下人引着去逛园子赏花。 当然,一半是为赏花,另一半却是为赏人。 男客那边也已经停杯搁箸,此刻同样朝园子里走来。 伯府的花园子很是宽敞,男客和女客们活动的范围之间有一大片木芙蓉隐约隔开。大胆些的小姑娘可以在女伴长辈们的陪同下越过那丛芙蓉,矜持些的亦可以留在芙蓉花丛后面,让芙蓉半遮掩住自己的容颜。 太太小姐们便分散开来,各自寻了交好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散落在园子各处,柔软鲜亮的颜色衬得整个园子都花团锦簇起来,芙蓉花映芙蓉面,端的美妙之极。 而园中最漂亮的一朵芙蓉,自然莫过于云霓郡主。 不知怎么,男客那边也得知了云霓郡主到来的消息,便不时有年轻的公子往女客这边溜溜达达,祈盼着能见佳人一面。只是云霓郡主实在不解风情,早早寻了个无人的亭子,怏怏地趴在那儿谁也不理,周围还站了一圈儿的丫鬟婆子,使得人想亲近佳人也无法。 看不到云霓郡主,年轻人们自然失望,但还好,不是还有个据说比云霓郡主更漂亮的小傻子么? 今儿来伯府的男客们,有些是真心陪母亲姐妹来赴宴,但更多的,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来伯府不过是想看看传说中比云霓还漂亮的傻子究竟长什么模样而已。 好不容易捱过了无聊的酒席,此时自然该见见佳人芳容了。 此刻芙蓉花丛的另一边,几个公子哥儿就在笑闹着。 “承斌,快带我们去见你那小侄女,让我们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绝色。”一个年轻公子说道。 “就是就是,这传言我都听了大半年了,却愣是没见着正主,简直比留香阁的楚楚姑娘都难见!”另一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吊儿郎当地接口。 同伴立即啐他:“陈二,你拿人家伯府小姐当什么了?居然跟窑子里的姐儿比?也不怕承斌跟你生气?” 那陈二瞟了沈承斌一眼,便笑嘻嘻地道:“哎呦,承斌你可别误会,你可是知道我的,就是说话不带把门儿,其实没坏心。你不会生气吧?你要是生气,哥哥跟你赔礼了,你想要什么玩儿什么,尽管跟哥哥说,包在哥哥身上!”他说着,把胸膛拍地啪啪响。 沈承斌原本的确有些动怒。 虽然跟那堂侄女不怎么亲近,但好歹都姓沈,都是威远伯府的人,陈二说那话是羞辱七月,又何尝不是变相羞辱了他? 不过,陈二这般赔礼道歉一番后,他心里也就好受了不少。再说,陈二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但他背靠大树又睚眦必报,实在没必要因为一点儿小事就跟他翻脸。 所以,心里衡量一番后,沈承斌也就脸色稍霁,不再说什么了。 他不说什么,其余的公子哥儿却还催着他,要他带他们去见那傻小姐。 沈承斌平时在这一班子年轻人中并不出挑,无论家世容貌还是自身才学武功,都没有什么让人羡慕的地方,如今却因为一个堂侄女而备受瞩目,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更多的却是得意。 他看了看芙蓉花后的女客们,假意推辞了一番,便带着众位公子哥越过了芙蓉花丛,去找七月。 沈承斌是伯府的主人,下人们自然不敢拦,而那些女客们一看这一大帮年轻公子走过来,也都自觉地掩面避让,沈承宣便一路畅通地找到了七月的所在。 七月自然是由宜生带着,而宜生则正跟娘家人在一起。 渠家这次来了四个人,宜生的继母崔氏,大嫂梁氏,侄女儿渠莹,以及侄子渠偲。 席间时,崔氏和梁氏以及渠莹的位子离宜生有些远,便没找着机会说话,来到园子里后,宜生跟娘家人汇合,几个人坐在荷花池边上的亭子里,一边说话一边赏花。 林焕原也想凑上来,却被宁音公主拉着去跟一帮子夫人应酬问好去了。至于渠偲,虽跟林焕同样年纪,但因为脸皮没林焕厚,因此坐席时是在男客那边,此时也还在男客那儿没回来。 没有外人在场姑嫂婆媳三人便也能说些私密话了。 梁氏正说着云霓郡主,脸上带着满意的笑:“……这云霓郡主我以往见过,那时许是小,小姑娘有些骄横,后来又听人说了些闲话,说云霓郡主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但今日一见,才知是听了小人编排的坏话。郡主虽有些娇气,但比起小时候可好多了,也没人说得那样目中无人骄横无礼。想来是流言害人,我就说嘛,文郡王那般文质彬彬,他的同胞妹妹怎么会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呢?” 崔氏没说什么,只附和着点了点头。 宜生原本神色还平静,一听到梁氏最后一句提到“文郡王”三字,立刻看向梁氏,皱着眉道:“大嫂,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你可听进去了?那文郡王虽然看着文质彬彬,但毕竟是天家子弟,实在不适合……”说道这里,想起旁边还有渠莹在,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宜生虽没明说,渠莹的脸却悄悄地红了一些,未免被发现,她赶紧低下了头。 还好,宜生正紧紧盯着梁氏,并未注意到她的脸色。 渠莹悄悄松了一口气。 被宜生这么一说,梁氏脸上的笑便有些僵硬了,她甩了甩帕子,掩唇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就是随口一提罢了。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多。” 宜生看着她的脸,还有些不放心,但渠莹在这里,她也不好继续多说,只能勉强应声。 正说着,就见沈承斌带着一大帮年轻公子哥儿向他们走来。 渠莹抬头看了一眼便脸红了,忙躲在母亲梁氏身边,垂下头不去看那些年轻人。 而宜生和梁氏则皱起了眉头。 不等宜生站起身,沈承斌便先发制人地道:“堂嫂,今儿是七月的生辰,虽说是一家人,但我这个做堂叔的也该表示表示嘛,这不,我准备了礼物,特意来送给七月呢!” 说着,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个绒布盒子,一打开,便露出里面几朵精致的宫花。 他身后那些公子哥便纷纷往亭子里看去,目光在亭子里几人身上打量一圈,最后落在七月身上,但因为七月面朝里窝在宜生怀里,是以他们根本看不到七月的脸。 陈二便赶紧捣了捣沈承斌的腰眼。 沈承斌便将那装着宫花的绒布盒子举到前方,笑容可掬地朝窝在宜生怀里的七月道:“七月,快来看,小堂叔给你买了漂亮的宫花。” 七月窝在宜生怀里一动不动。 宜生看着面前一群公子哥,还有已经快把脑袋低到地上的渠莹,眉头不禁深深蹙了起来。 她将七月的小脑袋按到自己怀里,让那些公子哥看不到七月半分面容,然后便吩咐身后的红绡去接礼物,又对沈承斌到:“多谢斌哥儿了。你陪几位公子在园子里逛逛,我就不送你了。” 这话压根没提七月,却是明明白白不打算让这些公子哥儿们一见佳人芳容了。 虽然见了七月的背影后便发现这个“美人”似乎还只是个小孩子,但都为她专程来一趟了,若是不看着脸,这些公子哥儿却是怎么也不甘心的。 陈二急得拧了沈承斌一把。 沈承斌却没那么厚脸皮,他嗫嚅了两声,便红着脸想要退下。 陈二暗啐了一口,索性将沈承斌拉到身后,上前一步,腆着脸道:“这位姐姐,您怀里的就是今天的小寿星?我们哥几个可是专程为给小寿星祝寿来的,可却到现在还没见着小寿星长什么样子呢?您就让我们见见呗~” 亭子里几个女人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什么公子哥儿,这分明是个二流子! 宜生也有些动怒,她瞪向陈二身后的沈承斌,却还是得按下性子对陈二道:“小女吃饱了闹觉,这会儿正困着呢。几位公子还是自便去吧。” 陈二如何能干休,他索性又上前了两步,腆着脸继续纠缠起来。 宜生隐忍的怒气终于抑制不住,正要发作,不远处忽然起了喧哗。 “……镇国公世子!” 隐隐有兴奋而又好奇的少女声音说出这五个字。(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5|44.1 镇国公世子。 除了方才席间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官夫人,今日来的宾客们大多都听说过这位的大名。 从芝兰玉树一般的翩翩公子到如今人人提起便忍不住叹息的大纨绔,陆澹是个让人十分纠结的存在。 人们鄙视他,却又对他好奇,尤其是那些没见过他的,都忍不住想看看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偏偏陆澹前年便去了西北大营,中间几乎只有年节时才匆匆回来一次,很多人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他了,不知道印象中那个风流纨绔是否还是那般模样,不知道西北大营单调而残酷的生活有没有稍微将其改变一些。 于是,陆澹来临的消息一传开来,不少人都抑制不住好奇地想去看看热闹。 除了这些普通的、单纯是想凑热闹的人以外,却还有一些更加热切地盼望见到陆澹的人。 云霓郡主全然没了方才百无聊赖地模样。她眸光璀璨,满面生辉,提起飞扬的裙角,几乎是风一般地奔向陆澹所在的方向,全然不顾身后教养嬷嬷们焦急的呼喊。 正陪着谭氏跟几位夫人说话的沈青叶,也倏地双眼一亮。 一听到那个名字,她的心就抑制不住地跳动起来。 前世她是沈七月,当然,不是现在那个因为痴痴傻傻而一刻都离不开母亲的沈七月,而是凭借着聪明灵巧而争取到了一定自主活动空间的沈七月。 那一次,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丫鬟和仆妇的跟随,摸到一个假山里不易被人发现的空隙里乘凉,结果恰巧碰到陆澹与云霓郡主在假山外面“私会”。 被迫听了一场妾有意郎无心的女追男戏码,等到云霓郡主伤心而去后,她正准备等陆澹也走了再悄悄溜走,却不下心摔了个大马趴,弄出动静不说,还摔地她眼泪汪汪,小脸红红,委屈地不得了。 然后,听到动静的陆澹就发现了她。 那是他们缘分的起始,也是一切的开始。 今生她不再是沈七月,许多事情都无法再像前世一样,但起码她可以再制造一次这样的相遇。 想到这里,沈青叶便忙不迭地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 好在,成了沈青叶也不是全无好处,比如自由活动的空间和时间都多了许多,不会再有那么多丫鬟婆子跟着,只要搞定了谭氏,她就有大把的时间做在自己的事情。而谭氏,其实只要摸准了她的性情,也是个很好对付的人。 找借口离开后,沈青叶的心情便瞬间飞扬起来。 但是……她不由看了看远处荷花池边的亭子。她记得,沈七月被母亲带到了那里。 她可以完美地复制地复制和陆澹的相遇,但这必须没有其他变数。 如今的一切都跟前世差不多,唯一不同的,似乎便是她和沈七月身份的对调。她可以确保自己不出岔子,可是,沈七月呢? 如果沈七月也阴错阳差地遇到陆澹了呢?如果因为沈七月的存在而引起蝴蝶效应让事情生变呢?如今的沈七月长着跟她前世一样的脸,而她偏偏又知道,陆澹是有多么喜欢她那娇嫩美丽的容颜。甚至两人定情后,陆澹还曾说过,其实早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被惊艳到了。 沈青叶停下了脚步。 ——不能让沈七月的存在破坏这一切。 *** 许多人因为陆澹的到来而兴奋激动;许多人想要亲眼见见这个从才子变成纨绔的人物;更有沈青叶云霓这样芳心牵挂在陆澹身上的少女,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到陆澹身边……可是,宜生却对陆澹避之唯恐不及。 一听镇国公世子五个字,她也顾不上眼前的一帮纨绔公子哥儿,霍地站起身来,牵着七月,同时用身体死死挡住七月的脸,招呼了崔氏梁氏一句后,便看也不看那帮纨绔一眼,径直牵着七月,在一帮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离去。 崔氏梁氏和渠莹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陈二等纨绔更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陈二。他还想着使出十八般手段好一见佳人芳容呢,结果——人直接走了?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完全把他当空气一般,这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脑子有病? 陈二扭过头,问沈承斌:“她不知道我是谁?” 沈承斌其实也不大确定,但看着陈二的脸色,当即果断地道:“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这么对你了!你知道的,我这位堂嫂是渠家嫡长女,最是重规矩的,平时对外男都是不假辞色的!” 陈二这才好受点儿,可旋即又不平了:即便不知道他身份,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他面子,也实在是让他恼火地紧。 不过,想起方才沈承斌那堂嫂薄嗔的俏脸,陈二不禁眼珠转了转,朝沈承斌道:“承斌,你不厚道啊,藏着个漂亮的堂侄女不说,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你还有个漂亮的堂嫂!” 没料到陈二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沈承斌张着嘴巴,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陈二摸着下巴,眯眼咂摸了会儿道:“都说云霓那丫头是京城第一美人,我却觉得全京城人都瞎了眼,那哪里是美娇娘,分明就是个母大虫!” 几个公子哥儿纷纷笑起来,有人叫道:“二哥,你不会是又在郡主手里吃瘪了吧?你还是她小舅舅呢,被她一个丫头片子骑头上,你觉得憋屈地慌?” 陈二脸色一沉,有心想夸个海口,但想起云霓凶悍的样子,还是不禁抖了抖肩,做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哼,我那时让着她,要不是看在她是我外甥女的份儿上,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其余公子哥儿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 怕再被挤兑,陈二赶紧绕过这个话题,又扭头对沈承斌说道:“倒是承斌你这个堂嫂,可真是个温柔如水的美人儿,虽然年纪大了点儿,可也更有味道,就像西街巷子里那寡妇,都三十多了,却比十几岁的小姑娘还勾人……也不知道她那傻子闺女又有多漂亮,居然让林焕那小子念念不忘,要不是林焕一再说起,二爷我今儿也不会特意跑来,结果居然没见着?真特么地不甘心!” 陈二自言自语了一通,面上表情起起伏伏。 沈承斌在一旁听着却是又吓又怒。 他是知道这陈二有多混账的,整一个色中饿鬼,整日跟妓子暗娼寡妇什么的厮混不说,还经常勾搭良家妇女,并以此为荣。可以往陈二也都知道分寸,勾搭的都是没什么背景来历的民妇,可如今,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那样说威远伯府的少夫人? 沈承斌虽然想讨好陈二,却也实在受不了他这般口无遮拦。 “陈兄,请慎言!”他硬邦邦地道,“威远伯府少夫人可不是什么西街巷子的寡妇!” “哟,还生气了哈?”陈二不以为忤,反而捏着下巴笑了起来,却也没继续说惹怒沈承斌的话,反而又赔了些好话,才让沈承斌脸色稍霁。 不能说美人,陈二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来。 “方才我听人说镇国公世子?”他疑惑地说道,瞪大眼问其他几个公子哥儿,“陆澹回京了?” 其他公子哥儿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整日跟陈二混在一起,以陈二马首是瞻,陈二不知道的,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 况且,虽然都是京里公认的纨绔,但陆澹这个纨绔跟他们却不是一路人,尤其是陈二,更是把陆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陈二的家世说起来比不上陆澹,但他有个好姐姐。陈二的姐姐是睿王妃,也就是文郡王和云霓郡主的生母。陈二是睿王妃的幼弟,只比文郡王大了两岁而已,睿王妃十分疼爱这个幼弟,再加上陈家人的宠溺,就把陈二养成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性子。 以往,陈二自诩是京城第一纨绔,最看不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好孩子,而这些好孩子中,陆澹便是代表人物;后来,陆澹堕落了,陈二本来还挺乐的,结果陆澹一堕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到了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 一说起纨绔,一说起会玩爱玩的公子哥儿,陆澹绝对是第一个被提起的,就是那些楼子里的姐儿们,也最爱说镇国公世子怎样怎样。 纨绔也是分档次的,跟陆澹这样爱玩会玩儿又有本钱玩儿的一对比,只会仗着睿王妃的势趾高气昂的陈二,则立马就被衬成了不入流的纨绔。 于是陈二便看陆澹格外不顺眼起来。 此时一听陆澹回来,陈二便不由起了斗志。 ——以往陆澹在西北,他想找他麻烦都不行,这下可好,逮着机会可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眼神一转,不禁冒出个主意。 “美人看不成了,咱哥几个再找些乐子吧。”他朝那几个公子哥儿道。其余人纷纷好奇地问是什么乐子。 陈二眯着眼,得意地道:“你们不是总想看我家那虎奴么?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罢,又朝沈承斌道:“承斌,你家有校场吧?今儿借你家地方一用。” 沈承斌长大嘴巴说不出话。 校场?虎奴?这陈二想干什么?(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6|45.1 宜生带着七月避开了那群纨绔,同样也避开了正被人群簇拥的镇国公世子陆澹。 离得远远地,宜生就看见那个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的年轻人的身影。 他身量很高,只是站着便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虽看不到面部,但作为男主,自然有着能让书中一切同年龄男性自惭形秽的英俊面容。 而此时,这个年轻人正乖顺地站在镇国公老夫人面前,周围围着一群人,谭氏也在其中,但那年轻人似乎对其他人都视而不见,只仔细聆听老夫人讲话。离得太远,宜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是,看过那篇以沈七月(沈琪)和陆澹为男女主的文的宜生却知道,这一次陆澹是随着得胜的西北大将军,同时也是他父亲的陆临沧班师回朝。但陆临沧所率领的大队人马都还有起码三天才能回到京城,陆澹却是自己偷偷提前溜了回来。 一回到京城,发现祖母不在镇国公府而是外出赴宴后,陆澹便立即赶赴到了威远伯府。 所以才会戎装未卸,所以才会宴后才赶到伯府。 这样急切地想要见到祖母的确让人动容,但擅离军队私自回京,却也是违反了军纪。 虽然不是什么大过错,虽然以陆澹的身份犯个这样小小的错几乎不算什么,但毕竟是犯错,而陆澹的父亲陆临沧偏偏又是个将军纪看得大过天的人。 陆澹这般作为,定然又会让陆临沧对儿子更加失望,让陆澹纨绔的名声更加重一些。 所以镇国公老夫人又感动又生气,感动于陆澹的孝心,生气于他不拿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儿。 所以此刻老夫人训斥陆澹,陆澹乖乖听着,而在不远处,云霓郡主难掩激动。等到祖孙俩的戏码过后,就该轮到云霓郡主表白陆澹惨被拒绝,然后沈七月(沈琪)恰巧待在两人说话的假山后,沈七月(沈琪)与陆澹初见。 见识到陆澹拒绝云霓的冷酷无情,沈琪对这个京中盛传的有名纨绔起了好奇,觉得他似乎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而陆澹,也对沈琪这个精灵可爱的小女孩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来,两人数次巧合地相遇,纠缠愈来愈深,最终结成连理,比翼□□。 当然,对于宜生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无论是陆澹还是沈琪,前世事前世了,无论他们是再续前缘还是怎样,宜生都不想掺和。若是两人依旧能修成正果自然最好,可前世的沈琪顶着七月的躯体,宜生不知道,当沈琪换了个身体,七月还是原来的七月时,这份感情又会有怎样的走向? 今生的七月不是沈琪,根本没有足够的手段去应付陆澹那层出不穷的桃花,更何况前期还有云霓郡主。方才初见时云霓对七月没有任何偏见恶意,但那是因为七月对云霓没有任何威胁,可一旦七月成为陆澹在意的人,宜生不敢去赌云霓的态度会不会变。 所以宜生一点都不想让七月跟陆澹扯上关系。 跟陆澹相亲相爱的是前世顶着七月身体的沈琪,那么今生,陆澹还是交给沈琪吧,七月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无论陆澹沈琪如何,都不应该再让七月掺和进去。 所以,听到陆澹到来的消息,宜生便迅速地将七月带离了陆澹所在的地方。(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7|46.1 宜生想带着七月回自己的小院,不过,最终却还是没能顺利成行。 眼看着已经离陆澹和镇国公老夫人一行人远远地,突然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宣少夫人!”是年轻男孩子洋溢着热情的声音。 宜生回头,便看到一个长着张讨喜娃娃脸的小厮,正是沈问秋身边的小厮靛蓝。 宜生心里一松,牵了七月走到靛蓝身前:“靛蓝小哥有什么事?” 靛蓝脸上带着笑,看了看宜生,又看了看宜生牵着的七月,挠挠头道:“宣少夫人,我家爷请——请七月小姐过去。” “三叔?”宜生疑惑地道。 靛蓝点头:“今儿不是七月小姐生日嘛,我家爷准备了些小玩意儿……” “三爷果然最疼姑娘了。”宜生身后的红绡高兴地插了句嘴。 靛蓝嘿嘿直笑,既不肯定也不反驳。 宜生心里一暖,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带着七月去一趟吧。” 如红绡所言,沈问秋一向疼爱七月,将七月交给沈问秋,宜生没有丝毫担忧。不过,既然此时无事,她自然要陪着七月一起去。 而且……她也有些好奇,沈问秋准备了什么礼物给七月。 说起来她似乎应该惭愧。 今天是七月的生日,而身为七月的亲娘,她却依旧是像往年一样,只早起为七月煮一碗长寿面,别的也没想过特意送什么东西。 倒是沈问秋,之前从广州回来就送了许多合七月心意的东西不说,今儿还特意准备了礼物。沈问秋只是七月的叔爷爷,真论起来也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一对比起来,她这个当娘的似乎都有些比不上了。 不过,宜生并没有怎么沮丧或自责。 她心里很清楚,她爱七月,如果有能力,她愿意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七月跟前,而她也正尽力在这样做着。只不过,跟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新鲜玩意儿的沈问秋相比,只局限于伯府,局限于京城的她,能给七月的很有限。 就连准备礼物,无论是去京城哪个铺子里挑选,又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况且七月的特殊使得她不像一般的小姑娘,她喜欢的很少,很多一般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她都不喜欢。 所以,宜生没有特意准备礼物,只依旧像往年那样,下一碗长寿面,看着她的小姑娘吃完,然后亲亲她,祝她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所以她不沮丧自责,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不能像沈问秋一样,见识那么广阔的世界,搜寻那么多新奇好玩儿的东西,好逗她的小姑娘开心。 红绡正叽叽喳喳地跟靛蓝说着话,无意中扭头,便看到宜生脸上那有些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她年幼时,错失了一件漂亮花裙子,以后再也寻不着同样的,以致怅然若失,渐成执念;又像是她长大后,逛街时看到一件漂亮的首饰,她想买,无奈囊中羞涩,于是依旧只能错失。 一个是懵懵懂懂无意中错失,一个是明知不可得而无奈放弃。 当然,少夫人不可能像她一样买不起裙子首饰,身为渠家的嫡小姐,威远伯府的少夫人,她不说要什么有什么,但跟她这样的小丫头比起来,自然要顺遂如意地多。 那么,少夫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于是,红绡忍不住脱口而出:“少夫人,您在想什么?” 靛蓝也望过来。 晃神的思绪回归现实,宜生看着两人,笑笑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不知道三叔准备了什么礼物给七月,有些好奇。” 这样么?红绡还有些疑惑,却没有再追问,只笑眯了眼道:“肯定是姑娘喜欢的,三爷在这事上从没失过手,姑娘最喜欢的几样东西,可都是这几年三爷陆陆续续搜寻来的呢!三爷一定是十分用心地为姑娘挑选了礼物,”她又转头,对靛蓝道,“是吧,靛蓝小哥?” 靛蓝猛点头,娃娃脸顿时灿烂无比,好像红绡在夸他似的。 红绡见他这模样,不由嗔了他一眼。 靛蓝顿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宜生没注意两人的互动,只点点头:“三叔的确有心。” 红绡点头附和,又扭头笑着套靛蓝的话:“靛蓝小哥,三爷这次究竟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你肯定知道,先跟我们透透呗?” 靛蓝又挠了挠头,嘴巴却像蚌壳似的崩地死紧,嘿嘿笑道:“到了就知道了。” 任凭红绡再怎么软磨硬泡也不多说一句。 好在,说话间,致远斋已经在望了。 到致远斋的最后一段路,正好经过伯府的校场。威远伯府是军功起家,早年的老威远伯沈振英每日都要捶打身体,因此自然少不了校场,此时沈振英虽不在了,二爷沈问章一支却还习着武,虽然没能像沈振英那般做出一番功绩,但好歹校场还是保留下来了。 此时,正逐渐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向校场聚集。 聚集的人群多是男客,他们有的高声喧哗,有的窃窃私语,但无论喧哗还是私语,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这是在做什么?”绿袖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兴许是比武?”红绡不怎么感兴趣地道,“二房的几位爷不是最喜欢这个,今儿来了些男客,还有不少勋贵武将家出身的,说不定便是二爷和两位少爷又起了兴致,想跟人切磋切磋呢,不过,这切磋结果——” 说到这里,她噗嗤笑了一声,随即看了宜生一眼,便自觉地掩唇不再说话了。 不过,在场的除了绿袖,其余人都听懂了她为何笑。 沈问章一支有着老威远伯的余荫却依旧不成器,原因自然不只是老威远伯铁面无私不特意提携自己儿孙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沈问章和沈承武沈承斌太扶不上墙。 空长了一身肌肉,脑子却空空如稻草,偏长了肌肉也只是长蛮力,真论武艺,也就是稀松平常,跟真正的好手一比就是个渣。 往常二房的人就爱设擂台,跟京里其他的武将勋贵之后比试,可是,结果嘛……除非遇到的是一直待在京里的纨绔,那还能说是稳操胜券;可一旦遇到真上过军营战场历练过的,几乎都是输多胜少。 于是渐渐的,二房便也不怎么爱玩儿这比武的游戏了。 只是不知今儿怎么突然又起了兴致。 红绡觉着背后说主子话不好,于是不再说了,靛蓝却似乎没这顾忌似的,笑嘻嘻地瞟了校场边儿一眼,道:“我方才瞧了眼,今儿来的公子哥儿们没几个是上过战场的,上了战场的几乎都跟着陆将军呢,几天后才能回京。” 红绡恍然大悟,又觉着自己配合着靛蓝这样不好,因此赶紧又做出一副端庄的模样,惹得靛蓝嘻嘻地笑。 绿袖却还不大明白这其中缘故,缠着红绡要她讲。 丫头小厮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眼看就要转过一个弯儿,再看不到校场的踪影。 一直没对这事说任何话的宜生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往校场望了一眼。 “少夫人,怎么了?” 见宜生停住,红绡也停住,不解地问了句。靛蓝和绿袖也看着她。 宜生看着那人声逐渐鼎沸的校场,又迈开了脚步,道:“无事。” 红绡绿袖和靛蓝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跟上。 宜生走在前面,耳朵里却还是隐约能够听到校场传来的声音。 事实上,当然不是像她说的一样无事,她停下,是因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看到那校场,听到红绡靛蓝提起二房,才突然想起的事。 前世,她错过了校场上的那场热闹,也错过了那个人,后来再听到那人时,已经是尘埃落定,只留叹息。而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她跟那个世人惧怕、厌恶又惋惜的人,居然曾经离得如此之近,就在她女儿十岁的生日宴上。 她在温暖日光下陪太太小姐们微笑聊天,而他却在同样温暖的日光下殊死搏斗。相距不过两个院子,百十余米。 不过,想起也没什么。 无论怎样都与她无关,前世错过,今生也没必要特意去看。 所以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无事。 *** 很快来到致远斋,沈问秋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 而致远斋的院子,却赫然已经跟宜生十来天前来时比变了模样。 原本种着一大丛繁盛花草的地方,花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池子,一个直径长约七八米的圆形池子。 池底铺了各色的鹅卵石,池中注满了清水,水里有游鱼,鱼在水草中穿行,水草中间杂着数盆开得正好的碗莲。 池子虽不算大,但干净可爱,尤其伯府中一直没有池塘,便更令人耳目一新。 不过,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才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居然就凭空多了这么大一个池子,还整治地这么干净漂亮? 宜生和两个小丫头都愣了一愣。 倒是七月,她完全没愣,只在看到池子的时候两眼放光,看到池子旁边朝她招手的沈问秋后,双眼更是亮到不行,抬头看了看宜生,得到她的允许后,便笑眼弯弯地朝沈问秋奔跑而去。(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8|46.1 七月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进沈问秋怀里,沈问秋笑着把她抱起来,甚至拎着胳膊在原地转了个圈儿。七月的小身子便飞旋在空中,像一朵红色的花,沿着中心的花柱旋转着绽开。 宜生的眼睛不由瞪大了,甚至低声惊呼了一声。 她经常陪七月玩儿,但却从未这样玩儿过。 除了一贯受到的教育要求她端庄优雅,不能做这样豪放或者说粗鲁的举止外,单是七月的重量,也不是她能轻易拎着转得动的。 所以她和七月玩的都是文文静静的游戏,像这般肆意且需要出力气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当然,她没跟七月这样玩过,沈承宣更没有。看到了逗弄两句,抱上片刻,摸摸脑袋,这就是沈承宣仅有的父爱表现,且少的可怜。 当然,沈承宣并不是一个人,哪怕宜生的父兄,乃至这时代大部分的读书人,几乎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他们不止一个孩子,他们孩子的娘不止一个女人,他们要维持在孩子面前的威严,所以绝少爱在还在面前这般肆意。 如沈问秋这般把孩子抱起来转圈儿的举动,宜生只在那些平民父子间见到过。 亲昵,毫无隔膜,虽然略显粗鲁不优雅,但却莫名让人觉得,这才是亲昵,是疼爱…… 宜生有些晃神。 而这时,沈问秋显然也听到她的低呼。 他把七月稳稳地放到了地上,托着她的后背,以防她转圈儿后头晕摔倒,然后看向了宜生。 他的目光只轻轻扫过,并未久留,扫过时目光也没有什么波动,相比对待七月时,这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 宜生自然不会在意他的“冷淡”。 沈问秋疼爱七月,但只是七月,对她,乃至对沈承宣的态度,都没有因为七月而有什么改变。 这也正常,一个做叔叔的,对侄子亲热些还好,对侄媳妇若是也亲热,宜生肯定不会觉得荣幸,反而只会觉得困扰和恐慌。 所以,沈问秋这样近乎无视的态度反而让她很舒服。 “三叔。”宜生弯腰施礼。 “嗯,来了。”沈问秋笑着回了句,语气十分随意,并没有招呼宜生进屋子,只吩咐靛蓝给宜生看座。 “我给七月弄了些小玩意儿,要在这院子里玩儿才好,屋里不大方便。”他笑着对宜生解释了一句。 宜生自然没什么说的,只笑着点头。 靛蓝搬来了绣凳让宜生坐下,而沈问秋身边另一个小厮,那个叫靛青的,则也抱着个什么东西跑来了。 跑到沈问秋跟前,他举起怀里那用绸布裹着的,像是盒子一样的东西,举到沈问秋眼前,直愣愣地道:“爷,您的东西!” 沈问秋接过来,弯腰对七月笑着:“以后就是七月的东西。” 七月好奇地看着,却只是看着,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沈问秋将那东西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示意七月去打开它。 七月这才伸出手,掀开上面包裹的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绸布下是一只木匣子。 宜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眼沈问秋。这木匣子外表极其普通,倒有些像大夫行医时带的药箱,外表光滑干净无一丝纹饰,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唯一不大普通的,便是匣子整体都很光滑,根本没有锁头一类的东西,若不是形状体积和表面的清漆,甚至让人怀疑那不是个匣子,而是一整块木头。 只看这匣子,宜生实在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宜生的目光,沈问秋轻轻敲了那木匣子,示意七月打开它。 七月微歪着脑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匣子,手掌在匣子表面转了一圈儿,才终于摸到些不同,小手一按,匣子的盖瞬间弹射而开。 七月的眼睛和嘴巴,顿时都张地圆圆的。 这次不用沈问秋示意,她自个儿便趴在那匣子上,尤其是方才使匣子弹开的地方,仔细去瞅那处的机关。 宜生的目光却落在了匣子里面。 匣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却不少,只是,作为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生日贺礼来说,匣子里的东西似乎有些诡异。 最下面是数片薄木板,木板不知是什么材质,颜色雪白,表面已经被打磨地光滑无比,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放在匣子最底部。而薄木板上面,则是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 镊、锉、刀、夹、钳、锯、规、钎……几乎所有宜生能够想到的小工具,匣子里都有。这些工具大多是铁制,尺寸玲珑袖珍,看着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但样式却跟正常尺寸的一般无二,只不过照比例缩小了一号而已。 宜生看向了沈问秋。 七月也终于从匣子开关上回过神,大眼睛溜溜地瞄到匣子里的东西,然后,同样看向了沈问秋。 被母女俩有着五分相似的脸齐齐看着,沈问秋干咳了宜生,然后便指着那匣子里的东西,笑眯眯地对七月道:“你不是喜欢船模么?那船模就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七月要不要自己试一试?当然,这不只是可以做船,还可以做很多好玩儿的东西,也不用拘泥于木料,凡目所见,皆能为所用……” 听了这话,七月的眼睛不由瞪地更大了,她看向匣子里的东西,似乎很是惊讶那些东西如何变成精致的船模,甚至变成更多好玩儿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后,不用人说,她主动伸手,拿出里面的工具和几块木板,然后苦大仇深似的盯着那些工具和木板,似乎在琢磨怎样才能将其变成船模。 “先不急着玩儿这个。”沈问秋却笑着阻止了七月,指了指池子旁一个被红布盖着的东西,“咱先玩儿那个。” 宜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那儿居然还有个东西。长条形状,只是还没有一张床长,被一张红布盖着,静静地放置在池子旁的地面上。 随着沈问秋这一指,靛蓝满脸带笑地上前,将那东西上的红布“唰”地扯开。 七月嘴巴大张,发出了无声的惊呼。 那依旧是艘船,跟之前沈问秋送给七月的一样的船,只不过体积大了许多,不再是孩子的玩具,而是已经可以载人的、真正的船。 虽然顶多只能坐下两人,还得是没长大的孩子,虽然眼前只有一个长不过七八米的池子,但有了这小船,有了这池子,便可以乘船在池水中泛舟。 这对大人自然没什么吸引力,但对一个没怎么见过船的孩子来说,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尤其是,因为之前沈问秋送的那两艘船模,七月对船啊水啊的大感兴趣,洗澡时都喜欢带着那只小船模,看小船在洗澡水中起起伏伏。 而此刻,七月的表情已经足以表明她的欣喜。 靛蓝连同其他几个小厮一起使力,将小船推进了池子。 沈问秋站在靠近小船的池子旁,亲自握住了缆绳,然后朝七月招手。 七月咬咬手指,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工具和木板,最终还是抑制不住玩心,跑到沈问秋身前。沈问秋抱起七月,将她放进小船,又将两只小小的船桨塞进她手里。 沈问秋握着缆绳,温声教七月如何划桨:“……把桨放进水里,用桨推动水流向后,水流就会推动小船向前……要注意方向,避开那些莲花,不然小船就会把花撞断……还有掉头,这里太小,不能像在江海里那样一直向前……” 讲解完毕,七月握着双桨跃跃欲试,沈问秋便笑着,单手用力一推小船,喊道:“开船~” 七月挥动双桨,小船成功向前滑行,只是她动作不熟练,小船摇摇晃晃地,好像随时都会翻倒。 宜生在一旁看着,见此顿时揪心地站了起来。 “不用担心。”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宜生一愣,扭头便看到沈问秋侧对着自己,目光还看着池子中的七月,口中却明显是对她说话。 “你要相信自己的女儿。”他又说道,忽然微微偏过了头,看了她一眼,“更何况,还有我在。”他扬了扬手中的缆绳。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又将头转过去,依旧只看着七月,关注着七月的每一个动作,准备随时发现情况不对便拉缆绳或下池子。 宜生愣怔了一下。 他转头的动作太快,声音又太轻,使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已经又看向了七月,她也不好询问或是什么,只得也看向七月。 不过,再看到那摇摇晃晃的小船,揪心的感觉却奇迹似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的安全感。 他拉着缆绳呢,再说,还有那么多人,七月肯定当然不会有事。 而池子里,划着小船的七月动作越来越熟练,她挥动着双桨,灵活自如的穿梭在盛开的碗莲间,没有撞断一朵莲花,反而在小船经过碗莲时,调皮地侧身去用小脸亲昵地蹭蹭那直立水面的莲花。 玩到兴起,七月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像是普通的小姑娘一样,因为欢喜而肆无忌惮地笑,笑声清脆,如同荷叶上滚动的水珠。 宜生看着,却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七月不爱说话,不爱发出一切声音,连笑声都绝少,如现在这般,跟个普通小姑娘似的笑,对七月来说都是鲜少发生的事。 所以,看着眼前这一幕,宜生心里又柔软又酸涩。 柔软酸涩之余,她看了沈问秋一眼。 此刻,她深深地感激着他。 沈问秋看着池子中七月的身影,突然若有所觉,眼神朝宜生的方向漂移了一下。 ——正正对上她感激的目光。 他飞快地将目光移开了。 *** 七月又将小船从池子那头划到这头的时候,致远斋外来了人。 “爷,夫人身边的翠缕来了,说园子里还有那么多客人,要少夫人去陪客。”靛蓝听了守门小厮的话,又报给沈问秋道。 宜生站了起来。 谭氏找她? 她看向沈问秋。(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49|48.1 翠缕进来时,便看到院子里或坐或站的三人。 七月小姐站在少夫人跟前,少夫人拿着张帕子,给她擦身上脸上不知怎么溅上的水珠。不远处,三爷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微倾,安静地看着母女二人。 不知怎么,翠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不过,目光扫到三爷斯文俊秀又温柔的脸时,那感觉顿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让脸颊灼热发烫的心悸。 她是谭氏最为倚重的大丫头,心里对于自己的未来不是没想法的。丫头的未来,自然不外乎三条路,要么出府配个寻常人家的寻常男子,要么配府里同样身份的小厮管事,再要么……便是给府里的爷儿哥儿们当姨娘通房。 以翠缕的身份,前面两条路满可以走地顺顺当当,无论是出府嫁人还是留在府里,未来的夫婿都会比一般的丫头好上不少。但是,走前两条路,翠绿不甘心,她有些别的想法——她想走第三条路。 无论是嫁给外头的平民百姓还是府里的小厮管事,再怎么好,又怎么好得过当主子?若是府里的爷儿们都像二房几位爷那般举止粗鲁长相一般也就算了,但长房却有宣少爷和三爷这两位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单是那俊秀远超常人的长相便让人心动,更何况还有数不尽的富贵,若是能成了这两位爷的人,岂不比嫁个寻常庸人好上百倍?就像那苏姨娘,因为得了宣少爷和夫人的青眼,日子过得简直羡煞旁人,将来她若是能过成苏姨娘这般的人物,那才叫不枉富贵窝里走一遭。 只是,宣少爷好归好,后院的女人却太多了,又已经有儿有女,再加上夫人这个难伺候的,所以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三爷不一样。 三爷长得更加斯文俊秀,这次出去又挣了偌大身家,哪怕没有官身,跟了他也是一辈子吃喝不尽。此外,三爷平日也最是好脾气,从没听说过苛待下人的传闻。当然,更重要的是,三爷的后院空无一人。 只要能成了三爷的人,那就是头一份儿。 若是能生下一子半女,则更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翠缕的心都不由滚烫滚烫地。她笑意盈盈地走到沈问秋跟前,行了一礼,娇嫩嫩的声音婉转如黄鹂:“三爷好,奴婢翠缕,奉夫人的命来请少夫人。” 沈问秋看也没看她,只伸手掩住口鼻:“离我远些。” 翠缕一愣。 站在沈问秋身后的靛青忍不住肩膀抖动,噗嗤偷笑。 沈问秋斜了靛青一眼,靛青立马捂住嘴不再笑,只是脸上那憋得通红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的内心。 沈问秋懒得再管他,只继续掩着鼻,还作势挥了挥,不悦地蹙眉:“你熏着我了。” 离我远些,你熏着我了。 将沈问秋的两句话连在一起在心中念一遍,翠缕的脸唰地一下通红,红地像是傍晚的火烧云。只是这次却不是羞涩的红,而是羞耻的红。 “三……”她一脸盈盈欲泣的模样,期期艾艾地叫了声。 沈问秋不悦地皱眉,手掌直接捂住了口鼻。 翠缕的心都要碎了。 靛蓝忙上前打圆场,他挡在翠缕跟沈问秋之间,又笑着指了指宜生:“翠缕姐姐,宣少夫人在这里,您不是奉大夫人的命来请宣少夫人的么?” 翠缕脸还通红着,听了这话,却还是赶紧就着台阶下了台,又走到宜生跟前,施了礼。 宜生将七月身上的水珠全部擦干净,看了翠缕一眼,道:“娘有事唤我?” 毕竟是谭氏跟前得脸的大丫头,翠缕很快抑制住情绪。她看向宜生,心里却又莫名冒出一股火。 伯府里有她这般心思的丫头不在少数,可却至今没有一个丫鬟成功,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原因之一,便是致远斋压根就没一个丫鬟,除了干粗活的婆子,平日里致远斋根本就见不着女人的踪影。 再加上三爷总是外出经商,在府里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至于府里的丫头们绝少有机会能凑到三爷跟前。 而致远斋之所以没有丫头,则是因为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言:威远伯府的三爷厌恶女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人。至于为什么厌恶女人——自然是有特殊的癖好。 ——要不怎么沈三爷身边的小厮个顶个地清秀呢? 以往,翠缕对这传闻嗤之以鼻。 外人不知道,她们这些伯府的下人却都知道,什么龙阳之好什么断袖分桃,三爷是否厌恶女人不说,但这点却绝对是子虚乌有。 让伯府下人如此笃定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桩,便是曾经有个长相清秀的小厮胆大包天地想爬三爷的床,结果却差点没被打死。而据说,那事儿之后三爷恶心地都吐了,还让人把屋子里的摆设什么的全都换了新的。恰好,翠缕认识那个爬床的小厮,后来听那小厮具体描述过经过,翠缕虽没见过真有那龙阳之好的是什么模样,却直觉地觉得,绝对不会是三爷那样。 至于不用丫鬟不近女色,翠缕和伯府的很多下人都一致认为:这是因为三爷笃信佛道,信奉清心寡欲,远离女色。 可是,方才沈问秋的表现,却让翠缕有一瞬间的动摇。 难道三爷真的是厌恶女人? 但是,看到宜生的那一刻,这念头便立刻被她抛掉了。 她是女人,少夫人难道不是女人?嫌她离得近熏着了,难道少夫人就不会熏着? 翠缕愤愤不平。 当然,心里再怎么不平,脸上也不会带出来。相反地,翠缕扬起了笑脸:“少夫人,今儿是姑娘的生辰宴呀,这么多贵客来祝贺姑娘生日,少夫人带着姑娘提前离场,这……多失礼呀?您说是不是,少夫人?” 宜生也笑:“怎么,翠缕姑娘这是要教我规矩?” 她虽笑着,但任谁看了她的眼神也不会觉得那笑代表着愉悦。 翠缕唬了一跳,陡然想起了被砸地满脸血的刘婆子。 她莫名有些心虚,但一想到夫人方才的话,顿时又挺直了身板,恢复了勇气。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奴婢哪里敢教少夫人规矩,是夫人说,您是伯府的少夫人,今儿又是姑娘的生日宴,那么多宾客在园子里,之前您只跟娘家人说话也就算了,现在还干脆缺席,这可就……”翠缕捂嘴笑道。 事实上,在看到少夫人跟娘家人在一旁躲清静的时候,夫人就已经有些不悦了,后来得知少夫人带小姐去致远斋,夫人的脸色更是沉地吓人,要不是还招呼着客人,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然后,夫人便当着客人们的面,让她来寻少夫人。 所有翠缕不惧。 身为伯府的少夫人,少夫人提前离席本来就不像话,这事儿说出去怎么都是夫人占理,少夫人若是聪明,就该乖乖跟她回去向夫人覆命。 若是少夫人不聪明……那更好。 这次可是无数宾客看到少夫人提前离场,也有不少人看到少夫人带着大姑娘来了致远斋,夫人让她来唤少夫人的事儿更是被好几位夫人亲眼所见,若是少夫人脑子犯浑不跟她回去…… 贤名能成亦能毁,因为老国公去世时的辛苦侍奉上下操劳,少夫人赚足了孝顺贤良的名头,但如今,若是少夫人公然违抗夫人的命令,还是相当合理的命令,那么,这孝名贤名自然也能毁去。 少夫人最近行事有点儿让人看不懂,但显然,她比以前胆大了,敢违抗夫人,敢当着无数下人的面跟夫人呛声,敢下夫人的面子。 那么,这次呢? 这次会不会也违抗夫人的命令呢? 想到这里,翠缕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少夫人,您别怪婢子多嘴,您在这儿优哉游哉地,夫人一个人招呼客人,累地嗓子都哑了,您不心疼夫人,我都心疼了。再说,虽说三爷是长辈,但您也该知道避嫌,这年纪相当地——” “既然知道多嘴还说,看来是规矩没学好。”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让翠缕接下来的话顿时就哽在了喉咙里。她望过去,就见三爷冷冷地看着她,俊秀的面容并没有怒色,却也再没有方才那般闲适惬意的姿态。 他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她的目光像看着一件死物。 翠缕突然打了个寒颤:“三、三爷……” “话说完了就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儿!”沈问秋又冷冷吐出一句,而他这话刚落下,不远处廊下两个站着的彪形大汉便同时上前,走到翠缕跟前,那架势,竟像是要将翠缕架出去。 翠缕的脸登时火辣辣地。 身为谭氏身边最得脸的大丫头,她还从没遇到过这种待遇! 都说三爷最不会怜香惜玉,都说三爷身边乃至院子里伺候的全是小厮没一个婢女,是因为三爷厌恶女人……她以前总不信,可现在,却忍不住有些信了。 三爷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眼看那俩彪形大汉就要上前架住翠缕,宜生却突然站了起来。 “走吧,不是说娘唤我么。”她淡淡地对翠缕道。(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0|46.1 “不是说夫人唤我?走吧。”宜生起身,对僵在当场的翠缕道。 那两个彪形大汉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沈问秋,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亲眼看着那两个大汉退下,翠缕才松了一口气。 再开口,却不敢再放肆了。 “是,少夫人,请……跟奴婢来。”她弯腰,规规矩矩地道,因为方才的惊吓,声音不复清脆活泼,而是有些无力和颤抖。 宜生抬脚走了一步,却又转身看了看七月。 七月睁大眼睛看着她,目光却还时不时飘到池中的小船,以及身边的沈问秋身上。 宜生叹了口气,随即笑着柔声对七月道:“七月,先待在三叔爷这儿玩儿好不好?阿娘待会儿再来接你。” 七月眨了眨眼睛。 宜生便知道她这是明白的意思了。 七月难得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她不忍心打断这份活泼。更何况,在沈问秋这儿,总比带去谭氏那儿,给一群夫人小姐们看猴戏似的指指点点要好。 宜生揉了揉七月的脑袋,又恭敬地对沈问秋道:“侄媳告退,麻烦三叔看顾七月,待我事了就来接她。” 沈问秋随意地挥了挥手手,示意她自便。 宜生便转身。 翠缕赶紧追了上去。 *** 宜生和翠缕一走,沈问秋便嫌弃地掸了掸根本不脏的衣袖,恹恹地吩咐靛青:“以后门看紧些,别什么东西都给爷放进来,尤其是那些夫人小姐丫头的……有话让门房传就行,不必巴巴地带到我跟前。” 靛青原本木着脸,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爷,您那毛病……不是好了么?” 沈问秋当即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靛青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爷,您看我我也得说。您以前就是讨厌女人嘛?可现在不是好了嘛?广顺行当家的不也是女人?还有漕帮的顾三娘子,您以前都把人家给损成什么样儿了,现在不也跟人家相谈甚欢了么? 沈问秋又斜了他一眼:“你和那梨花馆的兔儿爷都还是男人呢,你们能一样么?再说爷什么时候说我讨厌女人了,爷只是讨厌讨厌的女人。以前……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爷,您怎么能拿小的跟兔儿爷比呢!”靛青顿时委屈地叫开了。 只是,嘴上叫着屈,心里却模模糊糊似乎明白了一些。 男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和女人自然也不一样。爷现在讨厌的不是女人,而是某种女人。可是,某种女人又是哪种女人?靛青仔细想想,又觉得想不明白。 广顺行当家的和顾三娘子都是女中豪杰,一介女身却抛头露面做起男人的营生,他心里其实是佩服这样的女子的,只是世人对这两位的评价却并不太好,尤其顾三娘子那般的,嫁了三次死了三个丈夫,最后一个还死地不明不白,如今更是似乎跟个手下人不清不楚,若不是顾三娘子手腕够足够强大,恐怕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而在最开始,三爷也是厌恶顾三娘子的。 只是后来接触愈多,三爷逐渐变了,变得不那么厌恶女人,无论是广顺行当家的还是顾三娘子,都跟三爷成了知交,他便以为三爷的毛病好了。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靛青也不喜欢翠缕那溢于言表的谄媚和野心,但真说起来,翠缕也没做错什么,下人媚主再自然不过,只要没不长眼地爬床或作出别的什么作死的事儿来,言语里示好甚至暗示,其实都无可厚非。甚至跟顾三娘子广顺行当家的比起来,翠缕简直就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了。 说起来,翠缕跟顾三娘子等的区别之处,大概就是一个柔弱美丽如花朵,另外两个坚韧不拔如大树?可是,宣少夫人和七月小姐同样是养在深闺的娇花啊…… 靛青顿时迷茫了,不由求助地看向靛蓝,而靛蓝,则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眼前两人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七月瞪大了眼睛,小脑袋左右转动,一会儿看着沈问秋一会儿看着靛青,神情迷惘极了。 沈问秋一扭头就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拍了拍七月的脑袋:“看,像咱们七月这么乖的孩子,爷什么时候讨厌过?” 七月听懂了这句话,顿时高兴起来,大眼睛亮亮地看着沈问秋,清澈纯净地仿佛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一丝污秽。 看着七月的眼睛,沈问秋的面容便柔和下来,站起身,牵着七月道:“七月还想玩儿什么?今儿是你生日,想玩什么叔爷都奉陪!” 七月顿时笑眼弯弯。 *** 这边,宜生已经和翠缕出了致远斋的大门,一路两人都不说话,很快便经过校场。 此时的校场,相比宜生来时经过时显得更加热闹。 校场北侧有个圆形的台子,是沈问章父子为了方便跟人比试特意弄的擂台,而此时,那擂台四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乌压压的人群时不时爆发出兴奋的尖叫和大吼,声浪一叠比一叠强,使得整个校场都喧嚣震天起来。 离擂台最近的都是些男人,而远处还有少少的一些女宾,大都是一些成了婚的夫人,未出阁的小姐倒是少见。 夫人们比内圈的男人们矜持文雅许多,她们矜持地坐在绣凳上,绣帕遮口,发出的尖叫也是矜持而克制的。 不管是内圈的男人还是外围的夫人们,让他们发出惊呼的,毫无疑问,是擂台上的东西。 宜生忍不住看了过去。 圆形的汉白玉擂台上,一只黢黑的大铁笼子巍然耸立,离得远,笼子外围得人又多,宜生看不清笼子内的景象。只是,人群挡住了铁笼里的景象,却挡不住连绵不断的虎啸。 是的,虎啸。 被激怒的、战意勃发的老虎的啸声。 仿佛一只巨大的利爪,一啸便撕碎了满园的繁华锦绣歌舞升平,激起人心底深处的嗜血渴望。 让人不寒而栗,却又忍不住探视究竟。 除了虎啸声,人群兴奋的尖叫大吼,别的再没有什么声音。 宜生不由得停下脚步。 翠缕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停下脚步,见宜生望向校场,脸上顿时现出一丝不耐,但想起方才的经历,忍不住竭力放柔语气道:“少夫人,怎么不走了?” 宜生没有回答,只将目光看向校场内那铁笼子。 察觉她的目光,翠缕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看的,弄地到处是血,怪吓人的。也就是些莽夫和没教养的才爱看,您看那些有身份的夫人,哪个会来看这个啊。再说夫人还等着您呢,咱们得赶紧了,别让夫人等急了……” 宜生不说话,径自走上前去。 “哎——少夫人您干什么?”翠缕正要再说,眼前却已经没了宜生的踪影,一看宜生向校场走,顿时跺脚跟了上去。 这是要跟她作对么? 说不好看却非要看,耽误这点儿时间是想给夫人添堵还是给她添堵?可是,即便耽误了时间,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跟着她去见夫人? 翠缕嗤之以鼻地想着。 这反抗方式,真是幼稚。 *** 宜生一步步向前,心思却全然不是翠缕想的那般。 给翠缕乃至谭氏添堵什么的,她从来没想过。 她只是突然想看看前世错过的这场生死搏斗,想看看那个人最落魄时的样子。 前世她只听说,却从未设身处地地想象过那场景,所有一切都只是夫人们无聊时的笑谈,哪怕再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听来也只是一个趣闻,并不曾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听到那骇人的虎啸,听到人群狂热兴奋地呐喊怒吼,曾经听来的故事便似乎有了实质感,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自看看,看看这副前世错过的场景。 反正无论去早去晚,谭氏都是必定要生气的,所以为何不看呢? 所以,宜生忽略了翠缕不满的叫声,一步步走近了擂台。 而随着她的走近,擂台上的场景也逐渐清晰起来,宜生终于可以看清楚那大铁笼子里的场景。 笼子里的东西很简单。 一只老虎,一个男人。 一只身躯足有两三米长的猛虎,和一个瘦地几乎脱了型、满身污秽和鲜血的男人。(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1|50.1 宜生从擂台的一侧看过去,正好对上男人的正面。 他身上的衣物几乎成了破布,一条条地半挂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只能看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黑红□□块。破布般地衣物下,是瘦地露出肋骨的身躯,而比瘦更触目惊心的,是身躯上重重叠叠、一层摞一层的伤疤。 抓痕、烧痕、利器砍刺、铁烙灼烧……几乎能够想象的一切伤痕都能在那具身体上找到,有些伤痕已经痊愈只剩下伤疤,有些伤口却还流着脓水,有些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不流了,却露出白生生的肉和骨头来。 若不是还站着,任谁都不会以为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活着。 可他偏偏站着。 不仅站着,还站地笔直。 像一柄插在岩石中的锈剑,哪怕剑身已被雨水侵蚀地锈迹斑斑,依然执着地深深插入岩石,在岩石顽固坚硬的躯体上制造出裂缝,终有一日,岩石与锈剑一起被风雨侵蚀殆尽。 宜生的心突然猛烈跳动了一瞬。 她不禁又往前走。 “少夫人,离得远远地看就是了,前面都是些男人!”翠缕又叫了起来,这叫声引来外围那些夫人们的注意。 她们诧异地看过来,见是伯府的少夫人后,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彼此交头接耳着。 宜生像是没听到翠缕的尖叫和那些夫人们的窃窃私语似的。 她只一步步地向前走,知道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脸为止。 那是张可怖的脸。 起码,对于养在深闺的夫人小姐们来说,这张脸半点也称不上好看。 数道深深的刀疤几乎贯穿整张面容,从左上蔓延到右下,即便都已结疤,却依然狰狞可怖,难以直视。 不同于身体上琐碎而不规则的伤疤,脸上的那几道刀疤整齐规律,深浅程度也几乎是一致的。显而易见不是多次伤害造成的,而是有人一次性在上面划了数刀,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些刀疤破坏了男人的整张脸,任谁看到这些伤痕,也无心再去看男人的五官。 宜生也吓了一跳。 她早知这人面目狰狞容颜尽毁,但到底从未真正见过。 前世,等她听说这人的名号时,只知人们唤他罗阎王,便是因为他长相与行事一般可怖。 而关于他脸上伤疤的来历,有人说他是天生恶人,所以打从生下来就带着那些伤疤;有人说是因为他曾经做海匪,好勇斗狠时伤了容貌;有人说,是他曾经在陈家做虎奴时,被陈家人用刀子一刀刀将脸划成那样。 还有一个说法,是说那是他自己划的。只不过这说法并没有多少人相信——那么深那么多的刀口啊!得多狠的心才能对自己下得去手。 然而,不论那刀疤是怎样的来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刀疤让罗阎王之名名副其实,不但手段令人心悸,面容同样恐怖可憎,人们一提起他,除了他的手段,便是他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 宜生曾听过不下五人跟她描述罗阎王的脸。 然而,耳闻千百遍,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地震撼。 只不过,如今站在铁笼子里的男人还不是人人惧怕的罗阎王,而只是一个卑微的虎奴。 困在铁笼里,身体羸弱,手无寸铁,对面还是一只饿极了的猛虎。 任他长相再怎么狰狞可怖,也吓不到台下取乐的公子哥儿们。 他们不觉得他可怕,只觉得他卑微、肮脏、丑陋、可笑…… 他的肮脏丑陋和卑微,恰好映衬了他们的干净漂亮和高贵。 所以他们不怕,不仅不怕,还以此为乐。 人群的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陈二大马金刀,一脚踩在桌子上,一手指着擂台上的一人一虎,正吆喝着众人下注:“来来来,十两银子一注!是爷儿们就痛快些,咱今儿不赌输赢赌生死!” 不赌输赢赌生死。 这意思,今儿笼子里的一人一虎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如同沸水入油锅,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远处的夫人们惊呼着,一面用手帕遮住嘴,连连低呼着“残忍”,一面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擂台,甚至还有几位夫人取了银子,让丫鬟挤进人群里下注。 而男人这边则因为陈二的话更加兴奋激动起来,他们看着擂台上的场景,纷纷鼓噪着下注。 不知为何,宜生全身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擂台。 擂台上,男人站立的姿势丝毫未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台下人不是在拿他的生死押注,似乎眼前没有一只随时可能扑咬过来的猛虎。 宜生有些愣住,这才细心打量他那淹没在数道可怖刀疤中的眉眼。 他全身肮脏不堪,脸上自然也干净不了,但即便面上满是污秽,即便刀疤如干渴龟裂的大地交错纵横,宜生依然看出高挺的鼻梁,聚而不散的双眉,以及眉下那双漆黑的眼。 那双眼的四周满是血迹和污秽,眼周的皮肤已经看不出本色,只有黢黑和黑红的一片,甚至连睫毛上,都凝结着干涸的暗红的血。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那双眼睛的美丽。 是的,美丽。 不是英气也不是锐利,而是美丽。 像深夜天幕上的星子,像茫茫荒漠中的清泉,像积蓄了无数时间,雨季一来临便迫不及待绽放,又随着雨季过去瞬间枯萎的戈壁上的花。 遥远、珍稀、转瞬即逝。 若是没有那些刀疤,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吧……宜生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宜生打量的时候,下注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因是临时起意,也没有特意弄什么筹码,下注是直接用真金白银,而此刻,陈二脚踩的那张桌子上,已经堆了不下千两银子,而且还不断有人下注。 然而,擂台上被禁锢在狭小铁笼中的老虎听不懂人言,自然也不会等台下的公子哥儿们下好了注再开始搏斗。它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儿,似乎是想要试试能否撞破铁笼,发现无果后,将一双圆睁的虎瞳瞪向了笼子里的另一个活物。 它已经整整两日未进食,对面男人身上却有着浓烈的血腥气。 “吼!” 一声长啸,身长三米的黑黄斑纹虎猛然前扑,硕大的身躯几乎瞬间覆盖住那个身形高大却瘦弱不堪的男人。 “我押老虎,十注!” “老虎活,虎奴死,二十注!” 下注声猛然高涨了起来,仿佛到达了沸点的热水,而使得温度陡升的火,无疑是老虎的勇猛和虎奴的瘦弱。 那虎奴看着弱不禁风,别说老虎了,恐怕一个稍微强壮些的小孩都能打倒,而那老虎呢?身长三米,皮毛油亮,显然状态极好,而之前陈二说了,这老虎已经饿了两天没喂,正是肚子最饿、攻击性最强的时候。 这情形,瞎子也知道该下哪边。 于是,一时间下注的人竟几乎全都押了老虎胜,唯一一个押虎奴的,竟然是不小心下错了的。 陈二笑嘻嘻地看着桌上的银子越堆越多,也不去提示人们什么,他手里掂着锭银元宝,笑嘻嘻地看着台上的场景。 擂台上,铁笼中,老虎猛扑向看似瘦弱地不堪一击的男人,满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有如愿以偿地撕咬下饱腹的血肉。 因为男人终于也动了。 他的身体忽然扭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一个错身,迅捷如闪电般地闪过老虎的巨口和爪牙,瞬间绕到了老虎的背后。 “艹,咬死他!”有押了老虎赢的人愤怒地大吼。 台上的一人一虎恍若未闻。 发觉扑空,老虎愤怒地大叫转身,想要拍死那个胆敢戏弄它的男人,然而,它的动作快,那个男人的动作却更快。 明明身体比最瘦弱的闺阁小姐还要瘦弱,却灵活地仿佛一只鹞子,双腿弹地,身子便轻飘飘似的弹起,落在老虎的脊背上。 “吼!”老虎大吼。 “砰!”男人挥动拳头,猛地砸向虎头。 “押虎奴!押虎奴!没想到这小子看上去风一吹就倒,居然这么勇猛!”形势陡然倒转,于是立刻又有人兴奋地叫起来,掏出荷包里的银子便往桌子上撒。 见这人做法,又有几人跟风下注。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一个跟在陈二身边的公子哥嘿嘿笑道,“这虎奴都在二哥家待了五年了,打死的老虎没百只也有八十只,要不怎么叫虎奴呢?”说罢,还不屑地看了方才那男人一眼。 陈家虎奴的存在在京城不算秘密,但亲眼见过的却不算多,尤其今日来伯府的宾客中,许多以前都跟陈二没交情,也攀不上陈家这棵大树,因此自然对虎奴不大了解。 那公子哥儿一说,立刻引起众人的好奇,纷纷要他仔细说来。 那公子哥儿得意地晃着脑袋,又看了眼擂台上的情形,见虎奴打了那一拳后便丝毫未停,一拳又一拳地往老虎头上招呼去,不出片刻,那老虎便被打地蔫头耷脑,似乎全无反抗之力。 几个之前就见过虎奴搏斗的人便唾沫横飞地讲了起来,从虎奴的来历,到其战绩,到其曾经数次九死一生的惊险局面,说起来简直如数家珍。 随着几人的讲解,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有一阵的惊呼,连矜持的夫人们都不由被吸引,小声议论着。(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2|3.20 “说起来,这虎奴跟今儿伯府那位新小姐还能扯上些关系呢!”宜生听到一位夫人大着嗓门说着,其余不知情的夫人纷纷好奇起来,忙追问那位夫人。 那夫人带着些得意地道:“不是说那位青叶小姐正是多亏了孙义庆孙大人的照拂么,这虎奴啊,就跟孙大人有关系……当年那些海匪屠了孙大人满门,先皇雷霆震怒,下令陈玄朗将军彻底剿了海匪老巢,为孙大人满门上下四十七口人报仇。陈将军虽不如陆将军名声响亮,但也是难得的骁勇猛将,陈将军一出马,海匪就被剿灭地七七八八,几乎没有一人生还。” 陈玄朗,乃是当朝武将中除西北大将军陆临沧外的第一人,同时也是陈二和睿王妃的父亲。 相比镇国公府陆家,陈家可以说是后起之秀,根基底蕴都不如陆家,但陈家出了个睿王妃,跟皇家攀上了亲,陈玄朗也越来越受圣上器重宠爱,因此真论起来,陈家也不差陆家多少。 这也是沈承斌巴结陈二的原因。沈承斌不想去西北大营苦熬资历,便只能在京城下工夫,而在京城,京畿守备乃至御林军都可以说是陈家的势力范围。 听到那夫人说起陈玄朗,陈二那边的公子哥儿也接话儿似的说了起来。 “……陈将军抄了海匪老巢,将海匪全部诛灭,谁知道千算万算,居然还是剩下条漏网之鱼,后来陈将军班师回朝,这条漏网之鱼居然跟着到了京城,意图刺杀陈将军!”说到最后一句,那公子哥儿拔高了声音,说书似的,让人心跳陡然一紧。 “难不成,这虎奴就是那条漏网之鱼?”立刻便有人接道。 “可不是。”公子哥儿笑着点头,“当时他乔装混进陈府做了马夫,然后趁机刺杀,幸好陈将军功夫高强反应灵敏,才躲过了这贼子的一刀。陈将军擒了这贼子,启禀圣上,圣上震怒不已,本打算剐了他,还是陈将军请求饶他一命,让他为陈府为奴为仆好洗刷罪孽,皇上这才应允,还特意说了,这奴才不同一般的奴才,陈家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奴仆命贱,但当朝律令不可罔夺人命,就是奴仆的命也一样,虽然大多时候主杀仆都不会有什么事儿,顶多训斥罚银,但若遇上有人非要揪你小辫儿,那打杀仆人也多多少少算得上是个污名。 可那虎奴不一样,他不同于一般的奴仆,而是犯下死罪的戴罪之身,更有皇帝金口玉言,哪怕陈家人把他活剐了,也是白死。 所以陈二敢肆无忌惮地将虎奴带出陈家,敢让人虎相斗,敢以人命下注,因为这虎奴,根本就算不得一条人命。 早在五年前,这条命就就捏在陈家手里,陈家让他生他便生,陈家让他死他便死。 至于怎样死,什么时候死,就端看陈家人高兴了。 听那公子哥儿讲完,原先不了解的人也明了,看向台上的人时,目光便更高高在上了一些。 竟是连个最卑贱的奴仆都不如啊…… “他叫什么啊?”突然有人问道。 那是个年纪还不算大的小公子,只十四五岁的样子,他也看向台上的人,目光里有些不忍。 “叫虎奴啊,”有公子哥儿笑嘻嘻地道,“据说起初是让他跟人斗的,陈将军嫌没趣儿,便弄了头老虎跟他斗,结果,简直精彩绝伦!尤其是饿极了的老虎,斗起来可比人勇猛多了,据说第一次相斗时,那老虎差点撕了他一条胳膊,修养两个月才好。后来陈将军便专门养了十几头老虎跟他斗,久而久之的,大家便唤他虎奴了。” 那小公子忙摆摆手,红着脸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谁知道叫什么!”立刻便有人嗤笑道。 “一个玩意儿,还管他叫什么?” 人群顿时轰然大笑。 *** 台下的哄笑声一阵又一阵,海浪似的连绵起伏,但虎奴充耳未闻,哪怕台下说起他的过往,哪怕有人问起他的名字。 他只专心地应对着身下这只猛虎,这只他面对过的不知道第几十只猛虎。 他的力气几乎枯竭,身上无数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哪怕跳上了虎背,哪怕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拳头狠狠砸向虎头,但力气依旧迅速地流失。 甚至连举起拳头的力气都快没有。 可身下的老虎还没死。 老虎没死,他就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就是死亡。 他不能死。 “砰!”又一拳狠狠地砸向虎头。 然而,在他意识中的狠狠一拳,对老虎来说却是软弱无力的。 “吼!”老虎猛然怒吼,突然将男人从脊背上甩落。 “哐啷!”男人的身体狠狠撞上铁笼,又被反弹回来落地。 无数伤口裂开,溅出一蓬蓬血花,向铁笼四周喷洒,甚至有些溅到了围观的公子哥儿们身上脸上。 然而没有人因为被溅到血而生气,血腥味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咬死他!老子可是押了二百两银子!”他们面红耳赤,如同喝醉的赌徒般疯狂呐喊。 方才被制住的疼痛,摆脱敌人后的欣喜,四处弥漫的血腥味,以及台下震天的呐喊,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初占上风的老虎更加战意勃发。 “吼!”它怒吼着,尾巴高高翘起如铁棍,硕大的身躯直扑向那落到地上又努力爬起的男人。 男人还未爬起,又被猛虎扑倒。 锋利的虎爪携着几百斤的重量和加速度,一起重重落在他的胸前。 “咯啪、咯啪……” 仿佛有什么清脆的声音密集地响起,胸口传来麻木般地痛。他立刻知道,胸骨断了。 眼前已经模糊了。 可是,不能死,不能死啊! “呵呵,加油啊!”台下忽然传来陈二的声音。“虎奴,今儿你要赢了,爷就饶你一条命,放你出去,以往的事儿爷既往不咎!” 虎奴恍惚了一瞬。 这声音似近还远,像是耳边又像是在梦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话,事实上,这话他已经听了不下几十遍。 每当几乎撑不下去时,陈家人便会拿这样的话诱惑他,让他一次又一次撑下去,战胜本以为不可战胜的对手,一直撑过这漫长的五年。 可是,哪怕他赢再多次,那些话也一次都没有兑现过。 哪怕已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哪怕觉得他就是一只蝼蚁,却依旧要戏弄,依旧要给他希望再一次次打破。 所以,陈二的话根本就是放屁。 可是,即便是屁话,他也要听。 “啊——” 男人的喉咙里忽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在老虎的利爪大口再一次扑来,想要将他的胸膛开个洞时,他伸出双拳,猛地挥向虎头。 人虎正面相对,拳头直直打在老虎脆弱的鼻头和眼睛上。 老虎痛苦地嘶吼起来。 男人的双拳却雨点似地落下来。 一拳又一拳,精准地落在老虎面部最脆弱的地方,原本就被打地头晕的老虎开始口鼻流血。男人最后一拳落下来,老虎庞大的身躯忽地软软一歪,随即,砰然倒地。 台下沸腾起来! “赢了!虎奴赢了!我赢了哈哈!” “艹,没想到这老虎这么中看不中用!” 输的,赢的,欢笑的,怒骂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完全掩盖住台上男人粗重的喘息。 又赢了。 又活下来了。 真好。 他躺在台上,眼前完全模糊一片地,心里这样想着。 “咦,镇国公世子来了!”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是陆澹,真的是陆澹啊!” “还有老虎,又一只老虎,怎么回事?” 然后陈二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哟,陆大才子,真是稀客稀客啊,不过你能来真好,今儿这场戏没了你,可是失色不少啊!” 校场外,一身甲胄的陆澹踏步而来,他面容端肃,丝毫没有因为陈二暗含讽刺的话而动容失色。他只淡淡地看了陈二一眼,满身的英气和气度便将陈二比地渣渣都不剩。 “不是你唤我来的么?”他长眉一挑,微微讽刺地看着陈二道,又看了看随着他进来,被关在一只小号铁笼子里的另一只老虎,“还有这只老虎,不也是陈二公子特意为陆某准备的么?” 陈二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陆兄果然聪明!兄弟今儿有个新玩儿法,就想邀陆兄玩一玩儿呢,怎么,敢不敢玩儿?” 陆澹淡然笑之:“有何不敢?” 陈二一拍大腿:“痛快!” 随即便唤人将那装着老虎的小号铁笼子抬到擂台上,然后对陆澹道:“方才我家奴才刚打死了一只老虎,陆兄在西北几年,武艺定然长进不少,想来定比我家这不成器的奴才强上百倍吧?不如,就跟这头老虎切磋切磋?” “哦,对了,我家那奴才可是满身伤的情况下打死了一只老虎的,陆兄这没病没伤的,即便是同样打死了一只虎,怕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如——”陈二拉长了音调,看了看大铁笼子里已经慢慢站起来的男人,脸上露出笑来。 “——不如,陆兄一对二,一人对战猛虎,再加上我家那奴才如何?这才能显出陆兄的英勇嘛!”陈二慢悠悠地道。(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3|3.20 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跟老虎搏斗也就算了,还跟个卑贱肮脏的虎奴斗,让台下众人取乐,这对陆澹镇国公世子的身份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倘若是以前自矜身份的陆澹,绝对不会答应陈二的要求。 但是,现在的陆澹就不一定了。 现在的陆澹,可是个有名的混不吝的主儿,都能为了花魁跟人打破头了,那么再做点儿更*份的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尤其在有人相激的情况下。 果然,陆澹先还有些犹豫,但陈二及其狐朋狗友几句话一撺掇,立马禁不住激,点头应了。 不过,上台之前,陆澹提出要玩点儿彩头。 若是他赢了,下注赢的钱他要分一半,此外,他还要陈二跪下叫他三声爷爷。当然,所示他输了,跪下喊爷爷的就是他陆澹。 这话一出,顿时就把陈二惹恼了。 只是,陆澹固然禁不住激,陈二却更禁不住激且没脑子的,陆澹几句话挖个坑,陈二立马就跳了进去。 等到陆澹一脸轻松地上了台,并且轻蔑地瞥了眼陈二时,陈二才反应过来。 他本来是想坑陆澹的,但现在看来,怎么像是坑了他自个儿? 等到陆澹钻进铁笼子,面对猛虎也毫无惧色,并且开场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后,陈二更是悔地肠子都青了。 可是,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面对猛虎,陆澹明显比虎奴轻松数倍,老虎腾挪扑咬,却丝毫碰不到陆澹一根毫毛,而他的另一个对手虎奴,却一直小心躲闪着陆澹和老虎,显然是想做壁上观,安然捱过这场混战。 方才笼子里只有他和老虎,除非将老虎打死,否则绝无生路,但如今笼子里多了个陆澹。 只要活下去,输赢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陈二显然不这么想。 眼看陆澹越来越占上风,陈二急躁起来。 而这时候,随着陆澹的到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群涌来。 之前只是虎奴跟老虎斗,虽说是生死相斗,虽说刺激心跳,但终究只是场血腥的表演,跟看一场马戏猴戏也没什么区别。大多数夫人小姐都自矜身份,不愿前来。 但现在,是镇国公世子跟老虎相搏。 搏斗的人不同,吸引的观众自然也就不同。 不只是那些纯粹想凑热闹的人,几乎大多数的宾客都被这消息引来:镇国公世子要以身搏虎! 这跟纨绔们之间的打架可不同,纨绔再混不吝,下手也有轻重,面对同样身份的公子哥儿,只要理智还在,一般都不会闹出人命。但是,老虎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什么叫适可而止。 闹不好,可是要送命的! 所以,随着陆澹要跟老虎搏斗的消息一传出来,几乎整个园子的宾客都涌了过来。 而陆澹的祖母镇国公府老夫人,更是被这消息吓地差点没晕过去,婢女们一阵拍胸捶背掐人中好不容易缓过来,立马就让人搀扶着来到了校场。 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宁音公主母子、云霓郡主、勇毅侯老夫人,渠家的崔氏梁氏和渠莹,以及谭氏等人。 谭氏一眼就看到了台边的宜生,她眼睛瞪过来,翠缕忙跑过去,宜生见状,只得也慢吞吞地走过去。 谭氏严厉地瞪了宜生一眼,正想说些训斥的话,就被身边一声凄厉的喊声止住。 “澹儿啊!”镇国公老夫人一声悲号,立刻让笼子里正躲闪老虎进攻的陆澹动作一顿。虎爪袭向陆澹的肩膀,陆澹回过神来连忙躲闪,但肩膀上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镇国公老夫人差点又要晕过去。 “陈家小子,赶紧把笼子打开,放澹儿出来!”镇国公老夫人含怒朝陈二道。 陈二这下高兴了。 但脸上却还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不好吧?您孙子可是自愿上去的,说好的事儿怎么能不作数呢?君子言而有信哪,老夫人……” “言而有信个屁!”镇国公老夫人破口大骂,“今日澹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在你陈家大门口吊死!” 陈二顿时唬了一跳。 他虽不成器,却也知道当今是敬长崇孝的,若镇国公老夫人真因为他在陈家门口吊死了,别说被人唾沫星子淹死,恐怕父亲姐夫甚至圣上都饶不了他。 虽然他并不信这老婆子真敢吊死,但这话一说出来,他还敢不应承,那就是他的不对了,真传到圣上耳朵里,他肯定得被训斥。 更何况,还有镇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云霓,他那没比自己小几岁的外甥女,可是正一脸凶狠地瞪着他呢。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坚持不开锁,云霓肯定不会顾及什么舅甥关系。 想到这里,陈二立刻陪着笑道:“哎呦老夫人,您可别吓我,我胆儿小。我给您开还不行么?立马就开,立马就开!” 说着就要招呼人开锁。只是,一边招呼人,一边儿凑到台下距离铁笼子最近的地方,朝陆澹喊道:“陆兄,这可不是我故意占便宜啊!你家老夫人非要开笼子,我也没办法呀,这样一来你可就输喽,先前说的可别忘了哈!” 因为之前被抓的一下,陆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面对老虎也有些落了下风,但听到陈二这话,却冷哼一声,阻止了那些欲要开锁的人。 “祖母,您别担心,我可还想听陈二叫爷爷呢!”他哈哈笑着,一转身又扑向了老虎。 开锁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镇国公老夫人一听顿时大急,连声呼唤请求。但无论她怎么请求,陆澹却都不为所动,依旧要跟那老虎拼个你死我活。 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这镇国公世子……也太狂妄太好勇斗狠了,还罔顾祖母的关心,让长辈担惊受怕的,实在是……不孝啊!”有人摇头晃脑的小声说道。 “要不怎么说是纨绔呢?要是往后还是这性子改不了的话,说不准哪天就——”又一人窃窃私语,说到最后却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而那句话,自然是“说不定哪天——就丢了命了” 人群中遍是指责陆澹狂妄不懂事的议论。 远远地,躲在一丛茂密灌木后的沈青叶小声哼了声。 ——陆澹才不是狂妄不懂事的纨绔。(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4|3.22 无论镇国公老夫人和云霓怎样劝说,陆澹依旧坚持要继续。 陈二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心里却挺高兴。 许是因为肩膀的伤,陆澹的动作不如之前灵敏,原本被压制的老虎终于夺回一些优势,阵阵虎啸中频频进攻。 看着陆澹狼狈地招架着,陈二愉快极了,但是,看到那个同在铁笼中,却极力躲避陆澹和老虎的身影时,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贱胚子! 他在心里狠狠骂道。 心里却也知道虎奴为何不听话。 他只求保命,命在的情况下,他总是会做出对自己伤害最小的选择。至于用自由诱惑,这个饵陈家人用了太多次,虎奴不傻,只有生命真的受威胁的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的吞饵。但当有别的更好选择的时候,这诱饵就是个笑话。因为陈家人的信用早就破产。 陈二一时竟无计可施。 他烦躁地看着台上,突然眼睛一亮,大声朝陆澹道:“陆兄,之前我们赌的可是生死,你这场自然也不能例外,想要赢得话,你可得把这老虎和虎奴一块儿打死了才算!” 台下一片哗然。 杀人啊……真可怕。 不少夫人小姐不忍地捂住了双眼。 陈二算盘打得好,奈何陆澹并不接招。 上一场是上一场,事先又未说明,他为何要遵守上一场的规矩? 虽然那虎奴看上去几乎要死的样子,但能打死老虎的人,肯定有些真功夫。当然,他不是怕虎奴,可若再加个虎奴,虽然他仍旧有自信笑到最后,但恐怕无法避免地会受些伤。 其他时候还好,但如今祖母还在台下,若是他受伤,祖母定然承受不住。 更何况,既然有更轻松的取胜方法,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用最轻松却省力的方法达成目的,这是他的原则,哪怕是这样一场玩乐似的搏斗,他也依旧坚持这个原则。 所以,任凭陈二如何叫嚣,陆澹都只当作耳旁风。 而这时,台下的镇国公老夫人和云霓也恶狠狠地看着陈二,那目光,简直像是恨不得把陈二扔进铁笼子里喂老虎似的。 陈二被瞪得心里发憷,无法,只得小声骂了几句孬种便作罢。 然而,看着虎奴消极躲避的模样,他的火却怎么也消不下去。可他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尤其是云霓和镇国公老夫人的面,直接威胁虎奴加把劲儿揍死陆澹。 眼珠转了转,终于又想出个主意。 陈二笑着,朝陆澹道:“既然陆兄不愿杀了这贱奴,我陈二自然也不会逼你,可是,比试总得有个输赢,不如就定个规矩,陆兄若是能把老虎打死,再把虎奴双腿打断,自然就是你赢了,反之亦然。” “当然,”看了眼云霓和镇国公老夫人的脸色,他赶紧又加了一句,“陆兄若是不敌,直接认输便可。”说罢,便不怀好意地看着陆澹。 因为来地晚,镇国公老夫人并不知道陆澹与陈二之间还有赌注,此时一听,立刻便道:“澹儿,咱们认输,咱们认输吧!” 陆澹瞥了陈二一眼,也没提醒祖母,只在又一次躲过老虎的袭击后笑了笑,英俊的面容引得台下许多小姑娘不自觉地红了脸,他却没注意小姑娘们的反应,只冲着台下一脸担忧的老夫人道:“祖母,您放心,我不会输。” 又扫了那虎奴一眼,转头朝陈二道:“如你所愿,不过,若是我赢了,你可别忘了上台前说的话。” 虽然身体还在狼狈地躲避,但陆澹的声音十分轻松,姿态也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上去就让人莫名觉得:他会赢,一定会赢! 然而,就在陆澹的话刚刚落下,甚至目光还停留在陈二身上未收回时,原本一直消极躲避的虎奴却忽然暴起! 他躲在老虎巨大的身躯后,从陆澹的视线死角跃进,眨眼间便落到陆澹身后,然后从后面勒住了陆澹的脖子。 陆澹身前,猛虎也咆哮着奔来,而身体被缚的陆澹,看似完全无法躲避这一击。 “澹儿!”镇国公老夫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陈二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不能明着威胁教唆虎奴对陆澹下死手,但他可以来暗的。 虎奴以前是陈玄朗的专属奴隶,但没过两年,陈玄朗就玩腻了,于是随手将虎奴送给了一直眼馋虎奴的幼子。刚得到虎奴时,陈二很是高兴了一阵,怕他死太早以后没得玩,每次搏斗后都会给他好好治疗,所以虎奴身上的疤痕虽然一层摞一层,却一直顽强地活了下来。 但是,如今,陈二也腻了。 该看的戏码都看过了,哪怕虎奴浑身流血,哪怕人虎互相撕咬两败俱伤,都不怎么能激起陈二的兴趣了。若不是还能拿出来显摆显摆,虎奴在陈二那里的价值已经约等于无。 况且,过了整整五年的非人生活,虎奴的身体上留下太多暗伤,普通的大夫根本治不好,每次都得请太医才能保住他的命。以往陈玄朗和陈二以他取乐,需要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因此也不嫌麻烦地为他一个奴隶请太医。但如今腻了,自然不会再上心。 最近的三个月里,虎奴平均每个月要跟各种各样的野兽斗上十来场,虽然每次都能赢,但每次下来时都多多少少会受些伤。 但是,陈二却只随便叫了个大夫给他包扎伤口,至于内里的暗伤,却是丝毫没有处理。 所以今日上台前,虎奴身上还带着昨天新添的伤口,连外伤都没有来得及包扎。 既然玩儿腻了,自然也就无所谓生死。 今日若是虎奴被打断了双腿,陈二不会再去请太医,甚至连普通大夫都不会请。 陈二看惯了一头头野兽被虎奴以各种方式杀死,却还没亲眼见过野兽吃人。 若是虎奴的腿断了,陈二不介意再看最后一场虎吃人的游戏。 没了双腿,虎奴身手再好,意志力再顽强,也只有被老虎吞吃入腹这一个下场。 这一点,陈二知道,虎奴也知道。 伤了陆澹,他可能会死;不伤陆澹,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台上凶险万分,台下乱成一团。 镇国公老夫人叫了一声,再没能捱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谭氏、宁音公主公主等人连忙扶住她,连声打发下人去唤大夫。 云霓凄厉地大喊:“开锁!开锁!” 一边喊,一边向那一直守在铁笼子下,拿着铁笼钥匙的壮汉奔去——竟是要夺了钥匙自己去开铁笼。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陆澹在劫难逃。 众人脸上皆是一片惶惶,便显得面容冷静的宜生格外突兀起来。 宜生自然冷静。 因为她知道,陆澹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虎奴。 她看向擂台。 台下的人群也都看向了擂台。 因为台上场景赫然已经转换。 就在台下一片惶惶时,台上的陆澹不知怎地摆脱了虎奴的钳制。他有些发怒。因为自己的大意,更因为这大意竟被虎奴抓住,以致将祖母吓晕。 他面色冷厉,不再隐藏分毫。 台下惊呼起来。 因为陆澹仿佛变了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干净,以最快地速度逆转形势占据上风,哪怕虎奴频频利用老虎做做助攻,也丝毫无法伤到他。 更何况,老虎可分不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若不是方才陆澹主动进攻,两人在它眼里都是一样的。虎奴能够利用老虎对付陆澹,陆澹自然也能。 于是,人们只看到陆澹越来越占上风,浑身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将对面的一人一虎压制地死死地,而之前给陆澹造成致命威胁的虎奴,却狼狈不堪,左支右绌。 “好!不愧是陆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啊……” 台下已经有人赞叹了起来。少年们激动崇拜地看着陆澹,少女们羞涩憧憬地看着陆澹,所有目光集聚在他身上,好像在看一个英雄。 大概只有宜生一人没在看陆澹。 宜生在看虎奴。 从来到校场,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似的黏在了他身上。 那个众人眼中狼狈不堪,像条丧家狗一样无力地躲避着陆澹的男人。 他很瘦,褴褛的衣衫中露出肮脏又丑陋的皮肤,还有似乎风一吹就折断的身体。他还流着血,是第一场搏斗新添的伤口,本来血液已经凝固,在他猛然袭击陆澹的那一刻,伤口瞬间又迸裂开来,鲜血淋淋漓漓地洒满了擂台。 他一次次被打倒,却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没了力气,但当陆澹想要废了他的双腿时,他还是会尽力躲闪,尽量让自己受的伤少一些。 最让宜生关注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美丽的,却仿佛被黑雾笼罩住的眼睛。自始至终,那双眼睛几乎一直冰冷、毫无感情,但当他向敌人发出致命一击时,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彩几乎灼痛宜生的双眼。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她懂得这个男人的目光。 不甘,不屈,不折。 哪怕已经被踩入泥底,依然不屑地看着那个将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尽最大的努力,争取一丝微弱的生机,逃出生天后,再把那些丑陋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世界搅得地覆天翻。 腐朽的就应该摧毁,肮脏的就应该清洗,不公的就应该推翻。 而不是沉默着接受,屈服着顺从,苟且一隅,委曲求全,然后安慰自己这就是最聪明最妥善的选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所以当初的渔家少年才会成为海匪,所以五年前已经逃掉的海匪才会成为囚徒,所以今日的囚徒才会成为日后让京中贵人闻风丧胆、让儒林咬牙攻讦的罗阎王。 明明有更平坦安全的路,他却偏偏总是选择最艰难的一条。 那里荆棘丛生,那里刀剑拦路,他一路走一路流血,脚底磨破,体无完肤,面容毁伤,却依然执拗地向前走——直至倒下。 就像前世。 毁了容,断了腿,满身伤病日日折磨,最后,万箭穿心而死。 人群陡然再度鼓噪起来。 “世子爷赢了!” 宜生双拳紧握,朝台上看去。 那头看上去威猛无比的猛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虎头处溢出大量的鲜血,将擂台染地殷红。而陆澹也已经不再管那头老虎。 老虎解决了,就剩下一个虎奴了。 结果似乎是毫无悬念的。 虎奴一次又一次爬起来,陆澹一次又一次将其击倒,直到虎奴再也爬不起来,像那只老虎一样安静地躺在擂台上,死了一样。 陆澹一脚踩在虎奴的胸前,面无表情,嘴角却分明带着浓浓的讽刺,目光看向台下的陈二。 “说吧,陈兄想让这腿怎么断?在哪里断?断多狠?” 陈二一脸苍白。 陆澹轻轻一笑,踩在虎奴胸前的脚抬起,目光却依旧在陈二身上——且从面部移到了双腿。 “既然陈兄不说,那我可就自作主张了。”他说着,右脚向后,脚尖正正对准虎奴的膝盖——目光却是盯着陈二的膝盖,“先是膝盖。” 他将将右腿弯曲,微微蓄力—— “住手!”(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5|3.22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十分清楚明晰,又快又滑如同滚珠落地,砰然一声直直撞入耳膜。 陆澹的脚已经抬起,闻言,惊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也纷纷惊讶地望过去。 立刻有人认出是威远伯府的少夫人。 谭氏已经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宜生没有管那些惊讶疑惑的目光,只上前走了几步,朝陆澹道:“还请陆世子手下留情。” 陆澹惊讶地挑眉,没有说话。 宜生呼出一口气,目光从台上扫过,又看向台下围着的众人,面色温和,观之可亲:“今日是小女的生日宴,妾身先谢过各位,拨冗来为她一个小孩子庆生。本来不该打扰各位的兴致,只是,今日——毕竟是小女的生日宴。” 她又强调了一遍,说话的时候,目光温和地知识着台下那些情绪正激动亢奋的年轻公子们。 被她的目光这么一打量,不少公子哥顿时有些不自在,恍然间才想起:是啊,今天,是伯府小姐的生日宴啊…… 一个寄托着祝福和祈愿的宴会,一个十岁孩子的生日宴。 不管私底下抱着什么目的,起码表面上,他们都是为了祝福而来。 为祝福而来,却在人家的生日宴上以这样血腥的方式取乐,先前死了两只老虎,现在还要生生打断一个人的双腿。 血腥,残酷,有伤天和。 对这场宴会的主角来说,这不是祝福,是造孽,是添堵。 哪怕再混的纨绔,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前主人家不说,自然你好我好。但如今人家出面说了,还是孩子的母亲亲自出面说,那么,只要他们还要些脸面和名声,或者说还把伯府稍微放在眼里,都该适可而止。 宜生又将目光看向陆澹。 “陆世子,妾身斗胆请您手下留情,莫要再生血腥,就当为小女积福。”她顿了顿,“请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情。” 陆澹的脸色僵了一僵。 他自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忘了。忘了这还是伯府小姐的生日宴。 不止他忘了,很多人也都忘了。 一直混在公子哥儿们中间的沈承斌羞愧地低下头,以谭氏为首的一干伯府女眷则同样脸色僵了僵。 不同于其他听到消息才赶来的女宾,身为伯府主人,她们自然早就知道这些公子哥儿们干的好事儿。事实上,要运送两只猛虎进伯府,这般大事自然是要禀告谭氏的,而谭氏问明缘由后,便亲口应允了。 陈家的公子要玩,自然要要给予方便。 至于这玩乐会不会折了七月的福气——她不是觉得陈家公子比七月重要,她是压根没想起这茬。 这场宴会,无论主客,都怀着种种别样的心思。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这是伯府嫡小姐的生日,本该充满祝福和祈愿,远离一切血腥不吉的生日。 人群静默了一刻。 “这话说的是。”一道女声蓦地响起,语调舒缓温和,众人望去,却是宁音公主。她朝宜生笑笑,又摸了摸身边林焕的脑袋,“可怜天下父母心,做母亲的,一生所愿不过是孩子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这一句话,顿时引得夫人们起了共鸣。 勇毅侯老夫人也叹了口气,一脸不忍地道,“之前老婆子不敢说,怕主人家嫌我多嘴,既然少夫人开口了,我也就多嘴说几句。小孩子命薄,便是为孩子,也该多多积福行善,更何况是在这生日宴上。哪怕不是生日宴,伤人生怨,杀生造孽,你们这些小子——”她指了指那些年轻公子,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想说虎奴毕竟也是一条人命,纵然有罪,一刀下去也给人个痛快,人虎相斗实在太过残忍无人性。 可是,这人虎相斗的取乐法子,还不是从陈玄朗开始的?以她的年龄身份,她可以指责这些年轻公子,但是,她不敢公然指责陈玄朗。 平阳侯陈玄朗,这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啊…… 不为她这条老命,也得为儿孙的前途着想。 不过,她说这些话也够了。 有了宁音公主和勇毅侯老夫人这样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开口,便是定了风向。其他夫人小姐纷纷开口附和,说这般对小寿星不好,是折了小寿星的福气,就算是为小寿星积福,也该适可而止了。 还有不少夫人小姐面露悲悯,表示之前的景象太过残忍,她们都不忍心看。 只有云霓面色冷冷地,面上毫无悲悯不忍。她站在已经醒转过来的镇国公老夫人跟前,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就溜到擂台上。 而那边,又有位小姐提出,要为方才死去的两只老虎做法事,让它们转生早登极乐,也好为今日的小寿星积福。 这位小姐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一致称赞。 听着众人称赞她仁慈心善,那小姐白嫩的双颊顿时飞上红霞,显得娇艳无比,引得好几个年轻公子肆无忌惮地打量。 “那人也是个可怜人,要不也将他放了吧?我看着都不落忍……”又一个年轻的小姐满脸不忍地说道。 众人的目光又看向她,立刻便知道她口中的“那人”是谁。 她指着台上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的男人。 当然,像是死了,却没死。离擂台近的人可以看到,他虽然满身血痕,眼睛却睁着,胸口也在微微起伏,只是目光空洞,似乎全然没有在意台下的事。 方才伯府少夫人开口让他免于断腿,他的眼皮还颤了颤,但那位小姐开口说要放了他,他却没有一丝反应。 仿佛说的不是他一样。 不过,他是何反应都不重要。 知道虎奴来历的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二。 陈二面色阴沉,也不看众人的目光,只不屑地瞟了那开口的小姐一眼:“人?那是人么?那是刺杀我父亲的死刑犯,若不是父亲福大命大,差点就折在这贱种手里。先皇都说了,我们陈家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烹了还是剐了都是他该的,让他活到现在是我们陈家仁慈。” 一听这话,那小姐原本已经有些羞红的脸颊顿时变得苍白。 陈二继续又道,话却更毒了:“装心善也看看对象,对着那老虎装装也就是了,对着那么个玩意儿……啧!” 这话一出,不仅是那小姐面色苍白,方才说话的夫人小姐们,几乎一半都白了脸。 “陈小子!”一声中气十足的呵声,却是出自已经醒转过来的镇国公老夫人,“你那说的什么混账话!” 宁音公主也不悦地瞥了陈二一眼。 陈二忙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不得不陪着笑道:“哎呀呀是我口无遮拦了,我可没说其他人,只是这位小姐——”他指了指方才开口的小姐,“她那话我实在不爱听,为谁说话不好,偏为个刺杀我父亲的死刑犯,还想让我放了他。” 这次他没掩饰,明明白白地翻了个白眼。 其他夫人小姐松了一口气。那位被指着的小姐,却面色苍白又涨红,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闻言低着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刺杀过陈将军呀……” “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勇毅侯老夫人忙打圆场,让丫鬟搀了那不知谁家的小姐下去抚慰,又对着镇国公老夫人,替陈二说了句话,“老姐姐你也别生气,陈二公子也是一片孝心,毕竟——”她看了看那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狠狠心道,“毕竟差点害了陈将军,死不足惜。” 陈二立刻笑嘻嘻地:“还是贺老夫人明白我。”勇毅侯姓贺。 镇国公老夫人直接当没听见陈二说话,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她只心疼地朝台上的陆澹道:“澹儿快下来,快些让大夫包扎伤口,你这是要疼死祖母了……” 陈二虽不肯放人,但起码以目前这架势,那虎奴的腿肯定保住了。 既然如此,陆澹自然没必要再待在台上。 虽然陆澹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看在镇国公老夫人眼里,依旧疼地心肝直颤。 陆澹闻言,也没耽搁,只冲着宜生抱拳,歉意地道:“方才是我疏忽了,忘记这是令千金的生日宴,还请夫人原谅。” 宜生道:“世子严重了,是我该谢谢世子才对。” 陆澹笑笑,便要下台来。 陈二却上前拦住。 他翘着嘴角:“陆兄,你没忘了咱们先前说的规矩吧?说好了断了虎奴双腿才算赢,现在虎奴的双腿可还好好的呢!” 陆澹挑眉。 镇国公老夫人狠狠敲了敲拐杖:“陈家小子,你给我闭嘴!” 陆澹忙安抚了老夫人两句,又嘲讽地对陈二道:“怎么,你还想让我认输?” 顿时,无数谴责的目光投向陈二。 眼前这光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陆澹赢了,只是因为伯府少夫人的要求,陆澹才没废了那虎奴的双腿,若陈二以此为借口非要让陆澹认输,那实在是让人太过不耻。 而陈二,则被陆澹这话和那些谴责的目光弄得暴跳如雷:“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认输了!” 他只是不想输了后被迫跪下叫爷爷而已,所以想耍赖把输局变成平局,结果,陆澹居然这么说!真是气死他了! 陆澹一笑:“没有就好。” 说罢,便抬脚走下擂台,快走几步搀住了镇国公老夫人。祖孙俩一阵情深,两人都没有再搭理陈二的意思。 陈二暗暗抹了把汗。 看来是不用跪下叫爷爷了。 陆澹肩上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够吓人的,校场却不是个包扎疗伤的好地方,于是一行人便匆匆转换场地。除了跟着陈二的几个公子哥,其余宾客基本都紧随或簇拥着镇国公老夫人、宁音、云霓以及陆澹,先后离开了校场。 宜生也被谭氏叫走跟上。 她看了眼依旧躺在铁笼子里的男人。 众人想着陆澹肩上的伤需要包扎,却忘了还有一个人比陆澹更需要。 “还看什么看!”谭氏回头,低声呵斥了一声。 宜生收回目光,瞥了谭氏一眼。 谭氏不禁浑身一激灵。 那目光…… 宜生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立刻跟上大部队,温婉得体地跟几位贵客搭上了话。 倒是谭氏,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她这个伯府女主人便被心急孙儿伤势的镇国公老夫人撇下,落到了第二梯队。 她赶忙追上去。 只是,追上去的时候,心里不禁怀疑方才那目光是否是她的幻觉。 那目光不温顺,不温婉,有几分像之前反抗她时的目光。狠厉,坚决,似乎有着一往无前的决心,而她目光所凝视的,便是挡着去路的障碍。那样的目光,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害怕。 但是,之前谭氏从来不怕。 哪怕被打了几次脸,哪怕知道这儿媳再不如以前温顺,谭氏也从不怕宜生,更不用说区区目光。 再怎么狠厉,再怎么坚决,她也还是她儿媳。 就像那困在铁笼子里的老虎,再怎么凶狠可怖,也被笼子关着,顶多吓唬吓唬人,却并不能给笼子外的人造成什么实际伤害。 可是,方才那目光…… 谭氏打了个寒颤。 她自然不怕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可是,若这老虎出笼了呢?(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6|3.25 人都陆陆续续走光,校场长只剩下陈二和他的狐朋狗友,还有几个陈家的家丁和小厮。 陈二狠狠啐了口:“娘的,今儿真特么晦气!” 没见到想见的美人儿,还差点被陆澹反整一把。陈二心里窝着一把火。 狐朋狗友们自然知道他为何着恼,纷纷出着馊点子给他排忧解难。 ”……方才那个拦下陆澹的,不就是小美人儿的美人娘么?”一个公子哥儿忽然嘿嘿笑道。 陈二瞥了他一眼,示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公子哥儿挤了挤眼睛:“若不是她拦着,咱们不早就见到小美人儿了,我可看得清楚,她没带着小美人儿,方才又跟着威远伯夫人一起走了,二哥,这不正是咱们的机会么?” 陈二的目光立刻亮起来。 “走,找小美人儿去!”整不到陆澹,总得看看美人儿找找补。没了那护崽儿的少夫人挡着,他就不信还见不着美人的面! 一众公子哥儿自是笑嘻嘻地应和。 几人抬脚就要走人。 “二少爷!”一直守在铁笼子旁边,拿着铁笼钥匙的壮汉连忙凑上前拦住了陈二,道:“这虎奴怎么处置?他伤太重,不赶紧找大夫,恐怕——” 陈二的脸立刻耷拉下来,瞥了眼没有丝毫动静的虎奴,恶狠狠地道:“处置?能怎么处置?这贱奴,方才竟然敢不听话,若不是他一开始当缩头乌龟,爷哪里会输?” “不许找大夫,也不许包扎!就让他这么躺着,熬不过去就去死!熬过去了,等爷看了美人儿回来,自有一千种法子让他死!”抛下这句话,陈二便扬长而去。 这是今天就要弄死虎奴的意思?壮汉揣摩着陈二的意思,事不关己地剔了剔牙。 不过,就算二少爷不弄死他,他也挺不过去吧?那伤口,看着还真挺唬人的。 他走到笼子前,将笼子踢得咣咣响:“喂喂,死了没?” 笼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壮汉无趣地撇了撇嘴,从腰间掏出一个骰盅,招呼着另外几个家丁:“哥几个,玩儿两把?” 家丁们均眉开眼笑地凑到他跟前。 得亏带了骰盅,不然守着这半死人,不得无趣死。 *** 宜生与谭氏等众女眷一起去了客房。 作为伯府女主人,谭氏忙前忙后地,赶紧让丫头们收拾好一间房,让人把陆澹扶进去,大夫也被火急火燎地赶鸭子似的赶到房里诊治。镇国公老夫人眼泪流个不停,被勇毅侯老夫人搀扶着,一起进了房。 云霓走在身侧,也要进去。 镇国公老夫人停住脚步:“云霓郡主,你且在外间歇着,我陪着澹儿就好。” 云霓长眉紧缩,红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也要进去,我——”她顿了顿,“我担心他。” 镇国公老夫人面露不悦,用着几乎可以说是厌恶的语气,低声道:“郡主,男女授受不亲!” 陆澹的伤要包扎,必然要脱掉上衣,她和勇毅侯老夫人这样的长辈进去还行,可云霓—— 一个年轻女子,算什么样子! 有姑娘爱慕自家孙子自然是好事,但那得是教养良好的姑娘,嚣张蛮横、不矜持不检点、仗着出身盛气凌人……这样的孙媳妇,身份再高她也不喜欢。 听到镇国公老夫人的话,云霓的脸白了一白,还有几乎抑制不住的暴躁和愤怒。 她抿着唇,又说了一遍:“我想进去。” “你!”镇国公老夫人瞪大了眼,像是没想到云霓竟会这么不要脸。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勇毅侯老夫人赶忙拉着她进屋:“哎呦老姐姐,咱们还是赶紧看去看澹儿吧,澹儿的伤势要紧。”说着,又赶紧给云霓身后的宁音公主使眼色。、 宁音公主便上前拉住了云霓,声音温柔和蔼,舒缓着云霓的焦躁:“你别担心,世子的伤是在肩上,只是皮肉伤,不要紧的。咱们先在外边等着,反正只隔着一堵墙,哪怕有事了,你还担心来不及么?” 谭氏有些心惊胆战,但见宁音说话,况且云霓也的确不适合进去,便赶紧在旁边帮着劝说。 云霓沉默,又看了屋里一眼,便转头去外间等候。 宁音轻轻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到了外间,伯府的女眷和几位身份高的女客都在,众人坐着等待,说着些关心和祈祷的话。唯有云霓一言不发,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既不紧张也不担心,但她的双拳始终紧握着,目光微微倾斜,朝向内间的方向。 见状,谭氏犹豫了片刻,便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招呼翠缕道:“我这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翠缕,你去看看陆世子什么情况了,看了赶紧来报,也好安安我的心。” 闻言,云霓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谭氏便朝她露出讨好的笑。 云霓目光又移开,却看向了翠缕。 翠缕赶紧应了声,迈着小碎步急急奔向内室。 翠缕进去的时候,陆澹的上衣被全部脱掉,露出健壮的胸膛。许是在西北大营待地久了,他的皮肤不像一般公子哥儿那样苍白,身条也不是白斩鸡似的瘦弱,而是恰到好处的健美。 大夫正为陆澹清理肩上的伤口,陆澹闭着眼,没有叫痛,脸颊和身上却有滚滚汗珠顺着皮肤的肌理滑下来,最后滑到他深色的裤子里,化作一点点湿痕。 猝不及防看到这场景,翠缕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陆澹却已经睁开了眼,一睁眼,就看到那掀开帘子,满脸羞红地看着自己的俏丫鬟。 他懒懒一笑。 仿佛打盹儿的雄兽悠悠醒转,朝雌兽释放出骚动的气息。 翠缕的脸更红了。 不仅脸红,心也猛地跳了起来。 镇国公老夫人却也已经看见了翠缕,见她一脸通红的模样,顿时不悦地皱了皱眉。但记着这似乎是谭氏身边的丫头,到底压下了不悦,冲着还呆呆的翠缕道:“你来做什么?” 翠缕这才猛地醒过来,忙进来施礼,又说了谭氏吩咐的话。 镇国公老夫人不耐地挥手:“大夫正包扎呢,添什么乱,赶紧出去!”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翠缕有些无措。 镇国公老夫人可以这样说,她却不能这么回,总得说些什么才好交差。 于是她看向陆澹的肩膀,准备看清楚伤势。 目光一扫,又瞥见那赤/裸精壮的上身,和那俊俏的、懒洋洋带着笑的脸。 *** 回到外间禀告谭氏的时候,翠缕脸上的红晕都还未退,唇间吐出“世子爷”三个字时,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春情。 她正对着谭氏禀报,但一边的宁音公主和云霓,也能将她的面色看得清清楚楚。 宁音一见,不由蹙了蹙眉头。 下意识地往身旁的云霓脸上看,而此时,云霓的俏脸已经结冰。 “你脸红什么?”她低声问道,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翠缕。 翠缕愣了愣,但到底是谭氏身边的大丫头,吓了一跳后忙打起笑脸道:“想是内间太热了,婢子心里又急,这才脸红了。” 云霓冷笑一声。 翠缕脸上还带着笑,但却已经有些勉强。 云霓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瞪着翠缕,直瞪地她脸上的红晕一丝丝消退,变成一片惨白。 谭氏唬了一跳,顿时恶声训斥:“还不跪下给郡主赔罪!” 翠缕“扑通”一声跪下,颤着声:“婢子知错,婢子知错了,求郡主大人有大量,绕过婢子这一回!” 云霓皱眉:“谁让——” 话声刚起,内间便走出人来。先出来的是大夫,然后就是镇国公老夫人、陆澹,以及勇毅侯老夫人。 陆澹的伤势显然已经处理好了,肩膀微微隆起,脖颈出露出一截包扎的白布。他卸去了甲胄,换上了一套宝蓝色茧绸直缀,浑身便少了些边关的风沙和肃杀,多了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和肆意,嘴唇微挑似笑不笑,便是阅人无数的花魁见了怕是也心动。 “跪下做什么?”他也不向前走,只倚在门边,看着跪在地下的翠缕问道。声音低沉,如两块儿上好的桐木相击。 翠缕看着他的模样,眼泪唰地一下掉下来,话音里带着难掩的委屈和惊惧:“奴、奴婢惹得郡主不高兴了,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打……” 陆澹看向了云霓。 云霓也看向陆澹。 “三年了……”陆澹面色沉沉,“云霓,三年了,你还是那么……让人失望。” 云霓猛地站起来。 “你是为了这贱婢指责我么?”她声音尖利,俏容生怒,烈烈的红衣衬着两颊因愤怒升起的红晕,像是一朵火焰上的红莲。“一个勾引你的贱婢而已,今日我就是打死了她,你又能怎样?还像上一次?再跑到西北三年?” 陆澹冷冷地看着她:“郡主,你想多了。我去西北是想见识见识西域美人和美酒,跟你可没关系。” 云霓面色顿时煞白。 顿了半晌,她猛然一扯腰间,红影闪过,“啪”地一声,整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一条鲜艳如蛇信的鞭子陡然从云霓腰间旋出,鞭影闪过,在空气中爆开一个空响,如同急促爆炸的爆竹。 镇国公老夫人捂着胸口后退一步,随即脸色沉沉,怒声喝道:“够了!郡主是看我老婆子碍眼,想多吓我几次,好让我早点儿死么!” 云霓脸色顿时煞白。 陆澹一看祖母的模样,看向云霓的目光更加冷淡。 “别闹了。”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冰冷如刀。 云霓胸口剧烈起伏,忽地提起裙角,风一般地冲到外面! 留下的或冷漠或不悦或惊呆或疑惑的一众人,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7|3.25 沈青叶站在客房外院子里的花树后,抚摸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芙蓉花。 看着那抹红艳如火的身影飞一般奔出去,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摘下那朵芙蓉花,嗅了嗅,又看向客房。 很快,客房里又走出几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陆澹,陆澹跟前是镇国公老夫人,老夫人似乎在吩咐陆澹什么,脸上带着些无奈,还有些厌恶。不过,这厌恶自然不是对陆澹的。 除了镇国公老夫人,一起出来的还有宁音公主、林焕、谭氏、宜生,还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在后边儿恭谨地站着。其中有个穿月白袄儿水绿裙子的,正张着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陆澹。 这自然就是翠缕。她站在谭氏身后,目光却在陆澹身上逡巡不去,头颅微微低着,含情的双眼中水汪汪的还含着泪,模样楚楚可怜如雨后梨花。 听完祖母的吩咐,陆澹无意中瞟了翠缕一眼,便朝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风过梨花林,撩落花瓣无数。 翠缕的脸再度抑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然后,陆澹便对谭氏说了句话,似乎是有关翠缕,谭氏看了眼翠缕,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唯唯诺诺地应了。 翠缕一脸感动的样子,红着脸,咬着唇,悄悄看着陆澹,益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陆澹又是轻佻地一笑。 看着这一幕,沈青叶不觉碾碎了手中的芙蓉花。 重来一世,或许是因为她身份的变化,有些事也随之变化,但有些事却依旧未变。 沈青叶记得清楚,前世母亲并没有去看校场上那场角斗,自然也没有出面阻止,所以那虎奴便被陆澹废了双腿,即便后来再怎么把大梁搅地天翻地覆,也难免每日受伤痛和断腿之苦。 可是,这一世母亲意外出现在了校场,救下了虎奴的双腿。 沈青叶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身份变化的原因,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出现在校场,但是,这个变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时她有些忧虑,甚至想出面阻拦。 可是,她没立场也没理由阻拦,更重要的是,她要以最美好的姿态出现在陆澹面前,这一点绝不容有失。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救下了那虎奴,而陆澹还恍然不觉,不知道他放过了日后对手的一双腿。 好在,还有一些事没有变化。 云霓依旧夺门而出,陆澹依旧跟了上去。 然后就是假山后的摊牌告白和拒绝。 这点未变的事实让沈青叶感到踏实了一些,但是,看到楚楚可怜样的翠缕,一股怒火陡然冒出来。 她怕改变太多,怕初遇无法如前世一样,所以只能暂时躲着陆澹,但这同时也使得她无法阻止翠缕勾搭陆澹。 若是这时候阻止了,也省得以后那么许多事儿,可是,怕与陆澹的初遇生变,偏偏又不能跟进去阻止。 狠狠碾碎了那朵芙蓉花,浅红色的汁液冰凉凉地染红了手,沈青叶又看了那郎情妹意的两人,终究还是恨恨地转了身,绕小路往假山而去。 算了,还是跟陆澹的初遇最重要。翠缕这贱丫头,以后再收拾不迟。 前世都收拾得了她,这世自然也不在话下。 哪怕换了个身体,前世能做到的,这世她也依然要做到。 *** 陆澹走后半刻钟,宜生也离开了客院。 谭氏自然不想让她走,但相比整治儿媳,她这会儿还有更烦心的事儿。 翠缕那不争气的丫头惹恼了云霓郡主,这让谭氏很生气。陆澹未从内间出来前,她本打算重重地罚翠缕一顿,或者干脆把翠缕送给云霓出气,但是,陆澹偏偏出面了。 为了翠缕跟云霓吵架不说,临走时还特地吩咐她,不得为难翠缕。 这让谭氏有些左右为难。 无论云霓还是陆澹,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心里有这烦心事儿,再加上镇国公老夫人和宁音公主还看着,宜生的借口又是担心女儿要去接女儿,她便不好太过阻拦,只好放她走。 于是宜生才得以脱身。 出了客院,她慢慢走着,向着致远斋的方向。 红绡留在了致远斋陪七月,她只带了绿袖,这会儿绿袖就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的见闻,多半是在感叹云霓的美貌和与陆澹的狗血纠葛。 虽然还不开窍不懂情,但女人的八卦天性,还是让绿袖说起这些事儿来兴味儿十足。 好在她知道注意分寸,只在无人的路上才跟宜生小声嘀咕,人多的时候就自动闭嘴,因此宜生便也没有阻止她。 “……世子爷也好看,跟郡主站一起很般配啊,就像那本状元郎和宰相女儿的话本子里说的那句什么……就像天造、天造,对,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为啥世子爷不喜欢郡主呢?郡主多漂亮呀,出身又高贵。”绿袖语气里满是疑惑。 宜生忽地停下脚步,扭头道:“方才云霓对翠缕发怒,你不害怕?” 身为郡主,云霓自然可以看不顺眼翠缕便为难她羞辱她甚至边打她,但可以是可以,人心自然各有一杆秤。 谭氏想讨好云霓,所以不在意云霓此举是否有不给伯府面子的嫌疑,甚至为了避免伯府被翠缕牵累以致被云霓厌恶,她甚至会主动送上翠缕让云霓出气。 而镇国公老夫人,乃至当时厅中的大多数贵妇,也不会认为这有错。但是,不认为有错不代表赞同。 云霓还是个未嫁女子,言行举止却这么不矜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镇国公世子也就算了,居然还特地为难一个丫头。 丫头罢了,别说翠缕跟陆澹还没什么,就算翠缕成了陆澹的人,那也就是个通房丫头,了不起是个妾,一样是被她们踩在脚底的泥。 她们厌恶泥弄脏了鞋子,却不会多么在意那些泥。以她们的身份,在意脚底的泥,那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以云霓的身份,更不该把翠缕放在眼里。 所以,在贵妇们看来,云霓这举动简直傻透了。真看不顺眼,也没必要自降身份当场就闹啊,临走时吩咐谭氏两句,不就想怎么整那丫头就怎么整?非得当场翻脸,还惹得镇国公世子对她生出隔阂,实在是不聪明。 至于陆澹,若是云霓教训的是个小厮,他自然也是无动于衷,但是,那是个柔弱可怜的小丫头啊…… 他自觉不是特别怜香惜玉,却也见不得弱女子在他面前被欺负。 哪怕这弱女子是个丫鬟,哪怕这欺负弱女子的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主子们各有各的看法,但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在同为丫头的绿袖眼中,宜生本以为会是另一番看法。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同样身为丫鬟,绿袖不应该对翠缕的遭遇感同身受,然后对云霓又惧又怕么? 绿袖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始有点儿怕,但后来不怕了。” 宜生看她。 绿袖歪着脑袋思索:“嗯,刚开始郡主突然出声,声音还好吓人,我就吓了一跳。但是,后来郡主没做什么啊?我感觉……就算夫人不让翠缕姐姐下跪,郡主也不会做什么的。” “可是,后来她还甩了鞭子啊,不怕么?”宜生又问绿袖,这次脸上带了丝笑。 绿袖想了半天,最后小脸都皱起来了,只跺脚说出几个字:“反正我就是不怕郡主!” 宜生笑笑,拍了拍小丫头炸毛的脑袋,再没说什么了。 倒是绿袖一直在心里琢磨着。 为什么不怕呢?她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其实每个下人心里都有一本小账,伯府里的主子谁好伺候谁不好伺候,哪怕没有都伺候过,但只凭平日的接触,也会做出本能地判断。 这样的小帐,绿袖自然也有一本。 少夫人自然是好伺候的,夫人自然是不好伺候的,而西府的二夫人,虽然整日笑眯眯地,却也给她不好伺候的感觉。 而云霓郡主呢? 虽然郡主跟少夫人性子完全不一样,比少夫人张扬,比少夫人喜怒无常,但她就是莫名觉得,郡主应该也不是个难伺候的人。 只是她实在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感觉,自然也无法告诉少夫人为何不怕郡主。 绿袖想着这问题,终于没再叽叽喳喳,宜生也不说话,只慢慢地走着。 直到又路过校场。 宜生停下了脚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8|3.25 原本喧嚣热闹的校场此时空无一人,风声呼啸着穿过宽阔的校场,将几片落叶吹地不停打旋儿,发出呜呜的声音。 离得有些远,宜生只看得到擂台上那个大铁笼子还在,里面那个浑身脏污的人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她倚在铁笼子上,而铁笼周围,并没有看守的人。 宜生疑惑地睁大了眼。 “少夫人?”绿袖疑惑地问了句。 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宜生吩咐绿袖:“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去就回。” 绿袖不明所以,但却没有再问,只懵懵懂懂地点了头,然后便老老实实在站在路口把风。 宜生已经朝铁笼子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穿的又是柔软的绸缎绣花鞋,脚步落在干净平坦的校场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是,当她逐渐靠近时,笼子里的男人还是迅速抬起了头。 没有人群阻隔,没有喧嚣干扰,宜生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倚在笼子上,显然正在试图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只是他动作非常缓慢,每完成一个动作,都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艰难地任务般。 他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疗伤工具,只能撕下破烂成缕的衣衫,将其捆扎在几个还在流血的部位。因为受伤的地方太多,他撕下的布料自然也更多,整个袖子和上身的下摆都被撕掉包扎,因此裸/露出了更多皮肤。 那些皮肤,比宜生之前看到的更惨不忍睹。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立刻停下了包扎的动作,抬起了头,目光从下往上看向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花鞋,玫红的底儿,上面用银线绣着茜草纹。鞋子是最普通的样式,鞋头圆润,鞋身妥帖地顺着脚面的弧度起伏,一路蜿蜒直至脚踝,最后没入堆叠的裙纱之中,没露出半点不妥。 再往上,则是一条缃色裙子和雪青色小袄,都是非常好的薄纱衣料,柔软、干净、一尘不忍,如云一般裹在女子同样柔软的身上。 看到这身衣服,男人的目光闪动了两下,抬头看向来人的脸。 宜生的目光便跟他这么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出乎意料的,他的目光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充满警惕和凶恶,反而十分平静,像一潭古井水,丝毫不起波澜,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宜生看着他,感觉自己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物件儿。 眼前的人仿佛只剩一个躯壳,里面的灵魂已经被抽离。 仅从目光和表情来看,她甚至以为他根本没认出自己,没认出自己就是之前阻止了他双腿被废的人。 她又上前走了两步。 他依旧无动于衷。 宜生忽然笑了笑。 这下,他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的睫毛迅速颤动了几下,随即便又立刻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不过,这就已经够了。 他的睫毛很长,还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看上去很柔软。哪怕睫毛上还沾着污血,哪怕脸上刀疤纵横,这长长翘曲的睫毛,却让他平白显得有几分少年气。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大。宜生想着。 十七岁孤身一人从广州北上京城,刺杀失败后被囚五年,到如今,也才不过二十二岁而已。 二十二岁,比她小了整整七岁啊。 可是,却有着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有过的勇气和决断。 “那些看守的人呢?”宜生突然出声问道。 她的声音很平和,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怜悯,只是单纯地问了一句话,像是随口而出一样。 他抬眼看她,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宜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张口了,声音沙哑紧绷,像是几天都没有喝水了一样。 “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像两块儿金属摩擦,沙哑尖锐地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像是没有注意到这难听的声音,宜生继续追问:“怎么走的?为什么会走?” 虽然他看上去根本逃不掉的样子,但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似乎也太不正常。 “被叫走。”他又开口,“打架。” 然后,嘴巴便像是阖上的蚌壳,怎么都不再开口。 宜生也没有再追问。 她的目光在锁住铁笼的一排大锁上逡巡了片刻。是的,一排锁而不是一把锁,可能是怕决斗时猛兽的力气撞开铁笼,陈家在铁笼子上上了足足四把锁,从上至下排成一排,每把锁都有成人的两个拳头大,锁身黑黢黢的,布满斑驳的锈迹和血迹。 那绝不是她随便能打开的。 目光从那排锁上移开,宜生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 绿袖正在路口站着笔直直地,像根标枪一样,一看她走过来,便高兴地招起了手。 宜生笑笑,快走几步,与绿袖汇合。 看着那双茜草纹玫红绣花鞋逐渐远出视线,最终完全消失不见,虎奴垂下了眼眸,然后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艰难地收拾清理着伤口。 *** 只往前又走过一个路口,宜生便听到前面隐约传来哭爹喊娘的声音。 “沈三你别嚣张!小爷告诉你,今儿你打了我的人,明儿我就让你在京城混不——哇!你打我!”陈二正中气十足地叫嚣着,然而很快就也跟着其他人一样哭喊起来。 宜生停下脚步,透过一丛竹子看过去,就见致远斋的门口一片混乱。陈二和他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都在,还有他们的小厮跟班儿们,以及后来运送虎奴和老虎的几个壮汉,也都堵在致远斋门口。 不过,现在他们的情形有些凄惨。 五六个身着蓝色短打的彪形大汉正追着这群人打。宜生一看便认出来,这些大汉都是致远斋的护卫。 致远斋的护卫只有五六个,而陈二这边主子加下人却足足有二十多个,可局势却是一面倒向致远斋——陈二一方被打地根本还不了手。 那些年龄不大的小厮完全是抱头鼠窜,壮汉们看上去倒像是能顶些用,但也只是看上去,因为他们被陈二寄予厚望,因此反而成为了被打击的重点对象,好几个壮汉已经被打倒在地完全爬不起来,还有几个也已经完全没了还手的意思,只学那些身形瘦弱的小厮一样抱头鼠窜。 至于那些公子哥儿,则瑟瑟缩缩地站做一堆儿,不敢出声也不敢看,跟大雨淋过的鹌鹑似的。 只有一个陈二,非常有胆地离开那群鹌鹑跑到沈问秋跟前叫嚣挑衅,然后——他就被揍了。 宜生透过竹叶看过去的时候,便看见致远斋门口摆着副太师椅,正是沈问秋平日常坐的那张。而此时,沈问秋也正坐着,不仅坐着,还喝着茶,时不时指点那些护卫几句,一副舒舒服服的大爷样,似乎根本没听到陈二的叫嚣似的。 这模样,简直是要气死陈二。 于是陈二喊出了上面那句话,一边喊话一边朝沈问秋走去,手指还气势汹汹地指着沈问秋。 正当陈二的手都快指到沈问秋跟前的时候—— “噗通!” 然后就是陈二那哇地一声。 宜生看得清楚,沈问秋在陈二靠近的时候,突然抬脚踢向陈二膝盖,然后,陈二就哇了,紧接着就跪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59|3.25 沈问秋一脚踢出,又甩了个眼神,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立马站了出来,跟夹只小鸡崽儿似的把跪趴在地上的陈二夹在肋下。 “沈三你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陈玄朗!我姐是睿王妃!我哥是陈昇!”被人整个儿架起来,陈二又恐慌又羞恼,顿时把后台全都搬了出来。 沈问秋扑哧一笑,脸上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如沐春风:“哦,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陈二一愣,脑子里开始思索威远伯府有什么靠山。 沈问秋却已经笑盈盈地自己回答了:“我是沈问秋。” 沈问秋? 沈问秋?! 特么逗他呢! 陈二大怒。 可是,再怎么怒,他也没招。沈三不受威胁,他自个儿受制于人,至于他那些小厮打手——陈二瞥了一眼,立马就转过了头。 那抱头鼠窜的熊样,多看一眼他都嫌丢人!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陈二这方从主子到下人全都全军覆没。公子哥儿们还好,只依旧鹌鹑似瑟缩着,那些小厮和打手们却没这么好的待遇,统统被致远斋的护卫们拿绳子五花大绑了扔做一堆。 看到这结果,陈二的脸顿时黑地不能更黑,再也忍不住,也不拿后台压人了,直接对着沈问秋破口大骂起来:“沈三你个婊/子养的!我——啊啊啊啊!“ 哗啦啦的泼水声和陈二的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就在陈二嘴里不干不净的时候,沈问秋一手端起身旁那壶正喝着的茶,手腕一抖,便将整壶茶水浇了陈二满头。陈二满头满脸都湿透了,上面还挂着几片或卷曲或舒展的茶叶,模样可怜又滑稽。 那壶水虽已不再滚烫,但到底还冒着热气,再加上沈问秋动作突然,看上去实在吓人,陈二被兜头浇了一脸,只觉得脸上滚烫,还以为自己被毁容了,登时差点没被吓哭,直到嚎了几声发现脸上只是发烫但却不疼后,叫声才小了些。 沈问秋也不再优哉游哉地坐着,他站了起来,右手还托着那已经空了的茶壶,长腿一迈便走到陈二跟前。 他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就跟方才他游刃有余地收拾了陈二一行人时一样的笑,但是,不知为何,陈二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你想干什么!”他想捂住刚刚逃过一劫的脸,但双手却还被护卫掣着,只得缩着脑袋,结结巴巴地道。 沈问秋笑:“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二扯着嘴巴欲哭无泪。 这会儿他总算看出来了,这个沈三简直就是油盐不进无法无天!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陈二仗势欺人惯了,但眼前这人根本不理睬他所仗的势,陈二顿时觉得自己成了没牙的老虎。 “我、我错了还不成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妥协认错,等回去再让他好看! 陈二心里默默流泪扎小人。 谁成想,沈问秋笑地春风满面,却气死人不偿命似的吐出两个字:“不成。” 陈二气结。 “先是擅闯伯府内院侵扰女眷,后又辱骂污蔑逝去的威远伯夫人,我倒要看看,陈家是觉得你这个不肖子做得对,还是我做得对。”说完这些话,沈问秋没再给陈二说话的机会,当即便让人拿布堵住了陈二的嘴。 陈二的肺几乎都要气炸了。 不过是想见见小美人儿而已,得知小美人在致远斋,他刚开始也是想正正经经地走大门来着,结果这沈三死活不让进! 那他扒墙偷看还不行么! 结果不小心被致远斋的护卫发现,然后就被当成了登徒子,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情形…… 虽然他好像的确是登徒子……但是,不就是爬个墙么,别的不还都没来得及做么!伯府再怎么没落,也还有着勋贵的名头,他虽然蠢但也不会蠢到公然猥/亵伯府的小姐,因此说实在的,他也没想干啥出格的坏事儿呀。事实上,他连美人儿的衣角都没看到呢! 所以,陈二觉得自个儿简直冤屈死了。 他呜呜着想要说话,但嘴里被塞得满满地,双手也被两个铁塔一样的护卫紧紧锁住,简直没有丝毫自由。 而沈问秋呢?他又回到他的太师椅上,也不说话了,只重新沏了一壶茶,然后一边优哉游哉地喝茶,一边冷冷地盯着挣扎呜咽的陈二。 早秋的凉风吹来,陈二浑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然后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可还被沈问秋泼了一身水呢! *** 在竹丛后面看完整场戏,等到沈问秋的第二壶茶的第一杯喝完时,宜生才从竹丛后出来。 看到竹林后走出的身影,沈问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略略从她身上扫过,却又突地顿住,在她的头上停留了片刻。 但是,他很快便移开目光,对宜生道:“来接七月么?” 宜生觉得沈问秋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点了点头。 然后,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谱,却还是指了指陈二一行人:“这些人?” 沈问秋道:“一帮被惯坏的臭小子,以为天底下哪里都可去得。” 被堵住嘴巴的陈二闻言立刻瞪他。 沈问秋笑:“怎么,不服气?” 陈二仰着脖子还想说话,但嘴巴被堵,费了半天劲儿也只能发出几声呜呜声。 宜生点了点头,没说话,只目光在陈二等公子哥儿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儿。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从陈二到那堆老老实实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都没放过。 从方才的情形和沈问秋的话来看,应该是陈二一行人想想擅闯致远斋,然后与致远斋的人发生了冲突。可是,这群公子哥儿虽然整日胡天胡地地,但若不是有特殊癖好,怎么也不会对一个男人的院子感兴趣。 致远斋有什么好去的? 致远斋除了沈问秋,还有什么?这些公子哥儿对什么会感兴趣?沈问秋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个好脾气的人,能让他动怒,以致丝毫不给陈家面子地修理陈二,自然是因为陈二犯了他的忌讳。 就像方才陈二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他的生母一样。 而此时的致远斋,又有什么是能让陈二惦记,又让沈问秋放在心上的? 看到致远斋门口的景象,再扫视在场的众人,宜生几乎是瞬间就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若不是陈二这边一直被压着打,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现在陈二被制住,她面色虽还算平静,目光却冷冷地。 刚刚还硬气的陈二被她这么一看,顿时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别开了视线。 宜生却没再说什么,只对沈问秋道:“七月在哪里?” *** 宜生随沈问秋去找七月,至于陈二一行人,靛蓝请示沈问秋时,沈问秋没说话,只看了看宜生。 宜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道:“陈公子受了凉,还是先在客房休息会儿吧。另外通知下陈家的夫人。” 陈家自然不止陈二一人赴宴,只不过陈家的当家夫人,也就是陈二的母亲跟伯府关系不怎么密切,这次的宴会也推辞了。不过陈家还是来了人,那是陈家一个支系的夫人,按辈分陈二应该叫婶婶,陈二便是借着陪伴婶婶的名义赴的宴。 于是,陈二一行人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客房休息。 七月自然还在致远斋,外面的喧嚣打闹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宜生随着沈问秋一起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张小榻上,专心致志地拼着沈问秋送的第一艘船模。 七月对这艘船模十分喜爱,拿到手后就经常自个儿一拼拼半天。巴掌大的一艘小船,零件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想要将这些小零件拼在一起,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可除了开始时有些无从下手和生疏,后来七月的进步简直是飞速的,到如今已经能非常熟练地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完全分散的零件完整地还原成一艘小船。 不过,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结果就是对外界信息的完全忽视。 哪怕宜生和沈问秋进了屋,七月也依旧在专心地拼凑着,完全没有发觉母亲的来临 宜生便也不打扰她,看了看她手中的模型,依据经验判断大概还需要等一刻钟左右。 沈问秋也看向七月,神色微微有些动容。 “七月很聪明。”他忽然说道。 虽然他并没有看着自己,但宜生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话。 “嗯。”她点头,声音极轻极轻地道,“七月一直很聪明。”虽然说出去可能会惹人笑话,但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沈问秋不再说话了,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七月就将船模拼凑完整,所有的零件都各归原处,完整而协调。 发现阿娘来着,七月的双眼立刻亮了,捧着刚拼好的船模让宜生看。 宜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中因为陈二的无礼举动而窜起的邪火便又柔柔软软地熨贴了。 时间已经不早,宜生便想带七月走。 七月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不舍,沈问秋倒是配合,当即允诺明天还陪七月玩,这才让七月高高兴兴地跟着宜生走了。 因为沈问秋的配合,宜生感激地向他微微颔首。 沈问秋摆摆手。 宜生便要带七月走,只是,临走前沈问秋突然又出声:“听说我回来之前,有人硬闯你的院子,要诓七月出去?” 宜生愣了一瞬,才想起他说的应该是之前刘婆子的事儿。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虽然刘婆子因此受了重罚,从那以后都没再七月面前出现过,但只要一想前世刘婆子给七月造成的伤害,她就有些难以释怀。 “还有今日这事。”他又道,“打发了一个陈二,还有李二张二。” 宜生的唇抿地更紧了。 沈问秋顿了顿,继续道:“不论怎样,承宣是七月的父亲,今日的事,合该是他的责任。你们是夫妻,七月不该你一个人护着。” 今天是七月的生辰,但沈承宣只在开始陪着男客喝了会儿酒,没多久就被他那些文友叫出去参加什么文会,而沈承宣居然也不推辞,早早便离了席。 宜生在女客那边不知这般情形,沈问秋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听了沈问秋的话,宜生低头不语。 沈问秋揉了揉太阳穴:“晚些时候我找承宣谈谈。” “不用!”宜生猛然抬头,断然拒绝。她的声音有些紧绷:“多谢三叔,只是,我和承宣的事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沈问秋的神情有些难辨。 最终,他自嘲地一笑:“也是,夫妻俩的事本就不该外人掺和,是我多事了。” 宜生低头,咬着唇道:“三叔——” 沈问秋摆摆手阻止了她。 *** 走出致远斋,宜生牵着七月走在前,红绡和绿袖跟在后,红绡细细地说起宜生走后致远斋发生的事。 三爷如何会逗姑娘高兴;三爷对那帮纨绔如何不假辞色;三爷怕那帮纨绔脏了姑娘的眼,还特地让她陪着姑娘在屋里等着他教训完了纨绔再回来,三爷…… 直说了一路,说地口干舌燥,才将将讲完。 “红绡姐姐,你很喜欢三爷啊?”绿袖突然问道。 红绡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 “你、你胡说什么!” 绿袖一脸无辜:“我哪里胡说了?我也喜欢三爷啊,三爷对姑娘好,对少夫人也好,比——”她本想说比少爷对姑娘和少夫人还好,但在红绡的耳提面命下,终究懂了些规矩,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红绡松了一口气,随意地应付了几句:“三爷自然是好的……” 说罢,便也不再说方才在致远斋如何如何了。 只是,绿袖说着无心,走在前面的宜生却听出些味道。 她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绿袖觉察不出的东西,她却突然有些恍然。 眼看已经回到自个儿院子,四周也无外人,宜生便不由问了句:“红绡,你想过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么?” “少夫人!”红绡捂脸,“您怎么也拿我打趣!” 宜生道:“我没打趣你。” 她是真的想知道。 但是,即便她这么认真的说了,红绡却像闭紧了嘴巴的蚌壳,丝毫不露半点口风。 宜生蹙眉,正要再问,却听红绡突然道:“咦,少夫人,您头上插地那只蝴蝶钗呢?早上我亲手给您插上去的呀,怎么不见了?” 一听这话,绿袖也往宜生头上看,然后便也跟着叫道:“是呀夫人,那只蝴蝶钗不真的见了!” 宜生心知红绡在转移话题,却也只得回道:“许是不小心掉了。” 红绡道:“在哪儿掉了啊?咱们去找找吧,那钗子还是三爷——”她忽然住了口,一脸懊恼。 宜生却听到了那两个关键的字眼,她道:“三爷?那钗子跟三爷有什么关系?” 红绡吞吞吐吐:“少夫人,您不记得了?三爷第一次外出跑商挣了钱,回来时给满府的女眷都带了礼物,给您的便是那只蝴蝶钗啊。” 宜生嘴唇微张。 红绡这么一说,她也想起来了。 那是沈问秋第一次去外地跑商,出去了整整五个月。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伯府那么久,好在结果不错,他挣到了些钱,因此回来时给满府的人都带了礼物。除了各种土仪外,女眷们大多还有一件首饰,而她收到的,便是那只碧玉蝴蝶钗。 钗子的两股钗身是纯银的,钗头的蝴蝶却是碧玉雕成,蝴蝶是尾突长长的凤蝶,双翅半开未开。碧玉的成色不错,但也不算最好,妙就妙在玉雕师傅匠心独运,将玉上的瑕疵就势做成了蝴蝶身上的黑斑,使其不仅不突兀丑陋,反而有画龙点睛之感。 而且那蝴蝶姿态灵动蹁跹,哪怕碧玉成色不算最好,也是件十分漂亮的钗子,因此颇得宜生的喜爱,哪怕过去好些年,也依旧在她的首饰盒里躺着,日常也是经常会戴的。 只是,沈问秋送给伯府女眷们的东西实在不少,这一个小小的蝴蝶钗,宜生便一时忘了竟是沈问秋送的。 不过,沈问秋送的首饰实在不少,除了第一次的这只蝴蝶钗,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带给府中女眷的礼物自然也越来越多,后来宜生也收到过不少首饰,甚至收到过成套的头面。在沈问秋所送的首饰里,这只蝴蝶钗可以说是十分不起眼的了。 因此,即便想起来了,宜生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微微惋惜了下那钗子。 她还挺喜欢那只钗子的,不然也不会在七月的生辰宴上戴出来。 不过,对着红绡,她依旧说道:“那你就去找一找吧——找不着也不打紧。” 虽然这么说着,她却知道,红绡肯定是找不着钗子的。 红绡却高高兴兴地应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0|3.25 红绡出去找钗子,宜生留在院子里陪七月。谭氏兴许是忘了她这一遭,也没再让人来喊她,宜生便也乐得自在。不过,她也没跟七月独处多久,因为很快,崔氏梁氏便带着渠偲和渠莹过来了,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牛皮糖林焕。 渠偲和林焕自然是一来就找七月去玩儿了,崔氏和梁氏却给宜生带来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那个新来的,跟那姨娘养的杠上了!”孩子们一走开,梁氏便打发了丫鬟,迫不及待地对宜生道。 宜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梁氏这说的是谁。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个新来的就不是个省事儿的!你看看你看看,开席前对着镇国公老夫人笑地那叫一个殷勤谄媚呀,我只想着她人小心眼儿大,知道要讨好谁,却万万没想到,她心眼儿竟大到这个地步!才多大年纪呀,就——哎,我都不好意思说。”梁氏继续说道,双眼发亮的,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一般。 宜生这才反应过来,梁氏说的是沈青叶。而那个“姨娘养的”,自然就是沈琼霜。 宜生蹙眉:“她怎么了?” “咳咳……”梁氏咳了两声,才道,“陆世子不是追云霓郡主去了么?两人不知为何,孤男寡女地在假山前说话,结果这个青叶,就抢先一步躲在假山里头,等云霓郡主走了,她就故意弄出动静,让陆世子发现了她,哎呦……不是说这孩子才十一岁?”梁氏笑着捂住了嘴。 宜生却笑不出来。 “这些都是琼霜说的?”她问。 梁氏点点头:“可不是。假山那儿可没几个人,若不是这位伯府的三姑娘嚷嚷出来,谁会知道这事儿啊。这苏姨娘看着精明,怎么养出来的丫头这么蠢,虽说踩了那新来的一把,可这事儿闹的不好看了,她自个儿难道还能得了好处?怪不得苏姨娘都快气疯了。” 看着眼宜生,梁氏又叹了口气:“还带累咱们七月,真真是个蠢货!妹妹啊,听嫂子劝,你呀,就是太心慈手软了,才让这些姨娘养的也抖了起来,无法无天地每个样子!今儿那三姑娘能捅出这篓子,明儿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呢!还是得好好管教,等年纪一到,再赶紧找户人家打发出去,不只是这个三姑娘,那个新来的大姑娘,也得赶紧地,小小年纪就……再长大些可怎么得了。”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崔氏弱弱地说了句:“这个……大姑娘不是说误会么?毕竟关乎女儿家的名节,不好……妄下定论。” 梁氏不屑地笑:“娘,你还真信啊?您可能没看见,那位大姑娘刚开始的表情可精彩了,简直恨不得把三姑娘生吃了!后来见咱们来了,才立马换了另一副模样。” 崔氏唉了声没再说话。 “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宜生突然问道,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 梁氏笑着道:“说起这个也是好运,那假山偏僻,虽然三姑娘大声嚷嚷了好几声,也只我们和其他三四位夫人听到赶了去,一听是这么回事儿,我就赶紧打发了丫头去唤亲家,要不然若是闹大了,可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又甩了甩帕子:“唉,妹妹是不知道,我当时可不想管她们那破事儿呢,那俩丫头啊,没一个省油的灯!说句不该说,可却是嫂子掏心窝子的话——”梁氏低着头,小声道,“要不是为了咱们七月的名声不受影响,我乐得见她们出丑呢!” 一听只有三四人,宜生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忽然站了起来,对着梁氏和崔氏深深作了一揖:“母亲,嫂子,今日的事,还请切莫传扬出去。” 崔氏忙也站起来,发誓不会说出去。 梁氏自然也应了。 “妹妹放心,嫂子又不糊涂,方才你婆婆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和其他几位夫人都是打了包票的,不然这会儿你也见不到我。”说到这里,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会儿是没外人才跟妹妹你说说,对外人,嫂子自然一个字儿都不会说出去。”她又斩钉截铁地道。 宜生道谢,却又神情凝重地再次叮嘱了一番。梁氏只以为她是担心这事儿传扬出去后会影响七月,倒是不以为忤。 宜生也没有解释。 叮嘱完,宜生便要去上房——出了这么个事儿,无论是沈青叶还是沈琼霜,此刻定然都被拘在上房看得牢牢地。 梁氏诧异:“妹妹,你怎么这会儿凑上去?” 以梁氏的了解,她这小姑子前几年还有些生气,最近几年却越来越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事儿没摊到她头上,就绝不主动上前凑。 尤其这次是两个庶女闹出了丑事儿。 不过——难道方才她那番话起了作用,她这小姑子下定决心,想趁此机会好好收拾那两个庶女和她们的娘? 脑子里这么一转,梁氏便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也是,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那些小蹄子!”她捂着嘴,笑着对宜生道。 宜生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只草草交代了几句,便要赶往上房。 正要出门,恰巧谭氏身边另一个丫头,叫做青釉的,又来寻宜生,说是要让宜生去送客。 时间不早了,宾客们纷纷告辞,而宜生作为小寿星的母亲,自然也该随着谭氏一起送送宾客们。 宜生没说什么,便跟着青釉去了。 走到门前,恰巧正看到陆澹和镇国公老夫人,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勇毅侯老夫人。 镇国公老夫人的脸色十分不好,根本不耐烦听谭氏说什么,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陆澹面色也有些不虞,一个字儿没说,搀着祖母上了马车,他自己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马车和黑马便一起驶出了伯府。 两人一走,谭氏的脸立刻耷拉下来,看见走过来的宜生,邪火更是上窜,又是一顿数落。宜生不软不硬地回了几句,谭氏气结,可不停有客人要走,她也只得按下怒火笑脸送人。 宜生陪着她站着,送走一个又一个客人,嘴里说着重复的话,心里却一直想着别的事儿,直到陈家的人来告辞,她才又打起了些精神。 来告辞的是陈家那位旁支的夫人,已经换了身衣衫的陈二也跟在后面。 不知道沈问秋是怎么说的,见到宜生和谭氏,那位陈家夫人的表情似乎有些羞愧,陈二的面色更是不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不过,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什么异常了。 客人告辞自然是走大门,但陈二带来的那大铁笼子,还有两头已经死了变成尸体的老虎,则还是走后门,因此宜生并未见到拉铁笼子的车,也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陈二的模样已经表明了一切。 宜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在扔出蝴蝶钗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所做的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虎奴会怎么做。 被囚禁被□□了整整五年,一旦有逃脱的希望,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立刻逃走吧? 可是他没有。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不会用钗子撬锁——据说,前世他就是偶然得到一根铁条,磨细后打开了束缚他数年的牢笼。只不过那时他的身子已经被摧残地不成样子,虽然逃出去了,伤病和断腿依然让他后来的道路吃尽苦头。 至于怕撬了锁后被伯府的守卫逮到——陈家的守卫只会比伯府更严密百倍。能从陈家逃出,宜生不认为伯府对他来说有太大难度。 当然,或许他顾虑着伤口,或许他想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但是,宜生却莫名地相信,他此时不逃或许还有一个理由。 想到这个理由,她的心便微微地温热。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前世,她曾经听人这样形容过罗阎王。那也是她唯一听过的一句类似正面褒扬罗阎王的话。 她不知这句话的真假,出手也不是为报恩,她那样做,只是因为她想做。 当然,她也不想成为那东郭先生。 好在,目前看来这个担忧应该不会成真。 *** 终于送别了全部客人,连渠家的几人,以及硬赖着不想走却还是被宁音公主拉走的林焕都被送走后,就该关起门儿来处理自家的事了。 谭氏一路沉着脸往上房走去,宜生默不作声地跟着。 到了上房,才知道沈琼霜和沈青叶都被关了柴房。(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1|3.31 上房的柴房就在厨房边儿上,里面堆满了柴薪和各种杂物,而最让沈琼霜崩溃的,是时不时从柴堆里冒出来又钻进去的老鼠。 她的嘴巴被堵上,双手被捆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整个人狼狈极了。 相比之下,沈青叶要镇定地多。 她的双手也被绑着,但因为之前没有大吼大叫,因此嘴巴没有被堵住。 可是,她也不是不怕的。 哪怕芯子是个活了几十年的灵魂,她也依旧怕蛇虫鼠蚁这些东西,哪个女孩儿不怕呢?上辈子,她就曾经被陆澹身边的女人陷害了一次,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与爬虫老鼠为伴。 那是她至今都挥之不去的恐怖记忆,但幸运的是,上辈子陆澹来了,发现了那女人的真面目,对那女人彻底失望,逐出伯府不说,连她生的孩子也不闻不问起来。 而她虽然受了创伤,但在陆澹的温柔抚慰下,也终于慢慢走出了阴影。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要重新经历一次这样的噩梦。 而比被关在肮脏杂乱老鼠横行的柴房更让沈青叶绝望的,是刚刚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沈琼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 都是她,都是沈琼霜这个损人不利己的蠢货! 她担心陆澹不会如前世一般去假山跟云霓摊牌,她担心这世的七月会先于她出现在陆澹面前,她担心……她担心的那么多最终都没有发生,可偏偏,最终是她从没放在眼里的沈琼霜,因为嫉妒而坏了她的大事,把她打入这再糟糕不过的境地。 她哪里会想到,沈琼霜居然会因为嫉妒而一直注意她的行踪,然后在她和陆澹刚刚四目相对时,跳出来将她一路跟踪、提前埋伏的事儿全都抖落出来,甚至还嚷嚷着把几位女客引了过来。 她其实不在意那些女客怎么想。 事关伯府两位小姐,最重要的是还牵扯到云霓郡主和陆澹的名声,不论是伯府还是镇国公府,都会想尽办法把这事儿遮掩过去。那几个女客除了渠家的女人,没有一个身份高的,这自然就让事情更加好办。 所以,对于这一点,沈青叶并不担心。 可是,她依旧恨极了沈琼霜。 她可以不在乎谭氏怎么处置她,可以不在乎那些女眷怎么想,但是,她不能不在乎陆澹。 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看到了陆澹眼中的惊讶,还有一丝兴味,虽然没有前世的惊艳,但起码也算不错的开头。 可是,在沈琼霜跳出来,将她一路跟踪事先躲藏的事儿全揭出来后,陆澹的目光就变了。 变得让沈青叶胆寒。 他并没有怎么生气的样子,只是眼里却再没了一点真诚,而是满满的轻佻和玩味,轻佻玩味的后面,是他掩藏起来的讥诮和不屑。 庸脂俗粉。 她仿佛看出陆澹那目光中的四个字。 她很熟悉这样的陆澹。 对于那些别有用心投怀送抱的女人,陆澹一直是这样的态度,表面上乐呵呵地接受了,心里却鄙夷之极。陆澹身边有好几个这样的通房,大多是自个儿投怀送抱,或者同僚们送的,他也不拒绝,一副色中饿鬼地模样照单全收。但是,他只是把那些女人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罢了。别说真正走到他心里,他对那些女人的看重,还比不上一个用久了的物件儿。 所以以前的她从未在意过这些女人。 连个物件儿都不如,她要是在意这些女人才是笑话,更何况,跟她成婚后,陆澹便把这些女人全都打发了。 但是,现在她成为了陆澹眼中那样的女人!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泛上一阵阵绝望。 她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看着沈琼霜的目光也愈发深沉。 沈琼霜忍不住瑟缩了下,但随即便也瞪过来,圆溜溜的杏核眼睁得大大的,倔强地与沈青叶对视。但是,到底年纪小,她连半刻钟都没撑住,便在沈青叶的瞪视中落下阵来,狼狈地移开视线,然后又没出息地小声呜呜起来。 沈青叶双拳握紧,闭着眼睛不再看沈琼霜。 正在这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沈青叶睁开眼,便看到被人群簇拥着进来的谭氏,苏姨娘、秦姨娘,还有—— “母亲!”她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对着面前这群人,泪眼朦胧地喊道。 “啪!” 秦姨娘突然冲上前,狠狠甩了沈青叶一巴掌。 “你个死丫头瞎叫些什么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讨债的,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竟给我惹事儿!快,快给夫人少夫人赔罪认错,说以后再也不会这么不小心了,你个没脑子的,听了哪个杀千刀的蛊惑啊,哪里不好非去假山玩儿!”打了那一巴掌,秦姨娘便一边捶着沈青叶的胸口,一边就抹着眼泪哭嚎起来。 沈青叶的目光被秦姨娘挡住,脸上火辣辣地疼,胸口也被捶得难受欲呕,她目光冰冷,没有向秦姨娘解释那声母亲叫的不是她。 “秦姨娘你做什么!” 忽然,一道带着薄怒的女声响起,然后便有人将秦姨娘便拉走,雨点似的捶打消失,沈青叶面前也恢复了光亮。 她看向了眼前的人。 那人衣饰整洁,妆容得体,面貌比她记忆中年轻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 可是,这人却再也不是她的阿娘,她再也不能叫她阿娘,而是只能叫一句恭谨有余亲近不足的“母亲”! 沈青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她又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却极轻极轻。 众人的耳朵却已经被谭氏的大声训斥占据,根本没人听到她那一声轻喊。 “……我好心好意接纳了你们,结果呢?今儿这出,你们是嫌我这张老脸,嫌伯府的脸太干净了,想要往上边儿撒把灰是吧?啊?怨不得之前有人跟我说,外头养大的野孩子终究上不得台面,我还不服气,我还说你们的好话……我真是瞎了眼!” “还有你!”谭氏又将目光对准了沈琼霜,目光更加凶狠。 “我白疼了你这么多年啊!为了跟自己的姐妹斗气,居然在外人的面前下伯府的面子,毁伯府的声誉,沈琼霜,你好啊,你好样儿的!”她又指了指苏姨娘,“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孩子!” 苏姨娘眼眶含泪,背部几乎佝偻成煮熟的虾子,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一句。 这时候,没有人敢反驳谭氏。 不让她骂爽了,不让她把气儿撒了,别人就只会更倒霉。 所以,整个柴房便都只充斥着谭氏的控诉、责骂、咆哮…… 直到宜生突然冷冷地开口。 “娘,您气儿顺了么?若是还没顺,就再大声些骂,最好骂地整个伯府,整个京城都知道今儿出了什么事儿。” 谭氏正指着沈青叶的鼻子,骂她小小年纪就心思骚浪,一天这话,嘴里剩下的辱骂便噎回了肚子里。 “你什么意思!”她怒气冲冲地朝宜生道。 “没什么意思。”宜生语气淡淡的,“娘,您自己也该知道,若是为了伯府好,这时候该做的就不是指着鼻子骂人。” 谭氏还指着沈青叶的手指颤抖着收不回来。 “况且,青——”宜生停顿了下,“青叶不是解释了,说不是故意躲在假山后面的,琼霜误会了而已。不过是一场误会,误会解开了不就好了。可娘您这么大动干戈地,会让外人也误会的。” 沈琼霜瞪大了眼,但却意外地没有试图想说什么反驳。 苏姨娘也哭着说了话:“夫人,我不是为霜儿说话,她的确没脑子,做错了事儿,但请您看在疼了她这么些年的份儿上,暂且饶过她这一回。不为别的,就当是为了伯府的声誉也好啊!” 秦姨娘也连忙诺诺地应着。 三个本该为了同一个男人斗地你死我活的女人,此刻却出奇地意见一致了起来。 谭氏脸上依旧还有怒色,但看着眼前三个立场一致的女人,又看了看缩头缩脑的下人们,到底还是暂时按捺下了怒气。 她也不是没脑子。 哪怕沈青叶说地好听,把一切都归结于误会,但亲眼见到当时场景和沈青叶表情的,却都多多少少猜到了真相。而谭氏之前一直跟沈青叶在一起,等沈青叶找借口离开,到沈琼霜说发现沈青叶悄悄跟踪陆澹,时间恰好对得上。 所以,哪怕沈青叶说地再好听,哪怕苏姨娘也配合着沈青叶说谎,谭氏却早已认定了她所认定的事实。 所以她才生气。 这个孙女,长了一张跟儿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所以她才心存怜惜。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她本来已经给予了几分疼爱的孙女,居然会做出这样恬不知耻给伯府抹黑的事情! 做就做了,还被发现,被当着外人的面揭了出来! 谭氏气得心跳都有些不稳了。 所以,她一气之下让人将两个孙女都关了柴房,所以送走了客人后她憋不住狠狠地骂她们。 但是,骂有什么用?关有什么用? 如今这关头,想要不引人注意,恰恰不能惩罚这两个臭丫头。(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2|3.31 既然想遮住丑闻,就不能在这档口做出什么惹人怀疑的动作,而平白无故地将两个小姐关柴房,这自然会惹来怀疑。当然,真想处罚两个丫头,理由尽可以找,但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完这些,谭氏又厌恶地看了沈琼霜和沈青叶一眼。 即便心知如此,她却也不想让这两人好过! 她看着两人,忽然又转头看宜生,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 看着谭氏的目光,苏姨娘忽地心一凉,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抓紧了裙角。秦姨娘还哭哭啼啼地摸不清状况。 “以前是我糊涂了……”谭氏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伯府的孩子,不管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都该交给主母教养才对。姨娘身边养大,终究会出岔子。” 苏姨娘猛地抬起头,秦姨娘也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宜生眉心微微拢起。 “好在,现在还不晚。”谭氏笑了笑,看向宜生,“今后,霜儿和青叶就交给你来教养吧。” *** “奇怪,所有的地儿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那是三爷送的呀!”红绡一进屋就抱怨开来,话声刚落地,便惊讶地看着屋里的人,眼睛都瞪大了。“少、少夫人?”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被她看着的人同时也看着她。 沈琼霜一脸鄙夷:这丫头进来不出声,刚进门就嘟嘟囔囔,没一点儿大丫头稳重知礼的模样。 而沈青叶,则双眼闪了闪。 三爷?三爷送的什么丢了? 宜生没理会红绡的惊讶,只淡淡地道:“找不着就算了,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红绡一听,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不是多贵重,但那是三爷送的啊。而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选的。 若是送给她,她定会极其珍视,仔细看护,绝不会像少夫人这般粗心大意地丢了去。当然,这只是想想。红绡自嘲地笑了笑。 随即,目光便转向少夫人跟前的两人,眼里还有挥之不去的惊讶。 两人皆是花骨朵儿般的年纪,五官有三分相似,一个明艳一个清秀,虽然年纪差了几岁,个头却几乎差不多,穿地又都是粉嫩嫩的衣裳,站在一起,就是一双漂亮的姐妹花。 一个是沈琼霜,一个是沈青叶。 都是不该在此时上门的人。 怪不得红绡惊讶。 别说这两人了,就是这两人的娘,都是很少来少夫人的院子的。在伯府,要论哪个院子最清净最少人来,除了主人不在时的致远斋,没有哪个院子敢跟少夫人的院子比。然而现在,这两人齐齐站在少夫人跟前,而且,除了两人身后的丫头,从她进院子便没看到她们亲娘的踪影。所以,这两人是单独来的?居然没有让亲娘陪同? 所以,这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红绡满头雾水。 宜生摆摆手,没多说,只让红绡进屋里照顾七月:“七月又犯困了,你看着别让她睡多了,逗着她玩儿,省得夜里睡不着。” 红绡只得点点头应了,进卧室里间去寻七月,同时也是找绿袖问个清楚。 看着红绡进了里屋,宜生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个小姑娘,头皮有些发麻。 谭氏的算盘打地好,将两个庶女交给嫡母教养,对庶女及庶女的生母来说,自然不是好事儿,对谭氏来说,也就达到了惩罚沈青叶和沈琼霜的目的。然而,对于宜生呢? 部分嫡妻可能会喜欢调/教掌控庶子女的一切,但对宜生来说,她只想跟七月过清净日子,对于教养别人的孩子没半点兴趣。 更何况,这“别人的孩子”,和孩子的娘,是压根不希望被她教养。 宜生耳边还回荡着秦姨娘几乎要背过气的哭声,以及苏姨娘那仿佛自家孩子被大灰狼叼走了一样的神情。 她有那么可怕么? 看着眼前两个花骨朵儿一样的小姑娘,沈琼霜瘪着小嘴巴,可怜兮兮地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至于沈青叶……从听到谭氏的那句话后,沈青叶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遮不住眼里的欢喜雀跃。 秦姨娘哭地几乎要背过气,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想松开,是她主动挣脱了秦姨娘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在了宜生身边。 宜生心里有些复杂。 但终究,看着这个前世疼了十余年的人,心还是不自禁地柔软起来——哪怕之前早就想过这辈子各不相干。 “你们不必拘束。”宜生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们。”这句是看着沈琼霜说的,原因无他,沈琼霜的眼神,总让宜生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大灰狼一般。 她跟这个庶女接触不多,对她最深的印象只有一个字:蠢。 上辈子,沈琪、真正的沈青叶还有沈琼霜,三姐妹就是一个互相攻击随时乱斗的大三角。在穿越人士沈琪和成长型小白花沈青叶面前,沈琼霜也算有点儿手段,但奈何性子莽直智商不足,经常一撩就炸下钩就咬,因此大多时候都是被当枪的角色。而在最后,她也不负众望地成为一朵华丽的炮灰,嫁了个人嫌狗憎狗屁不如的男人,从此过上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生活,眼睁睁看着沈琪风光无限,而自个儿只能一身狼狈,满心嫉妒,在故事的最后,死于最肮脏的病。 在宜生看来,沈琼霜之所以如此悲剧,跟她错误的自我定位,以及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有关。 总觉得自己才应该是伯府最体面的小姐,总觉得嫡母和嫡姐会因为她的庶女身份而害她,结果遇上一个穿越来的沈琪,还有个心机手腕高出她不知多少倍的沈青叶,她就成了最早出局的炮灰,就连凄惨的结局,也只费了草草几句笔墨。 而造成她这般性子的根源,不得不说,谭氏,还有她那个姥姥刘婆子的责任最大。 可不管谁的责任,这个时候,这小姑娘的性子就已经被养成了。 在她眼里,宜生就是居心叵测肯定会虐待她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真心对她好的嫡母。 所以,一听从此要被交给宜生教养,她简直吓坏了。 就像此时,听宜生这般说话,她也没半点松懈的样子,看着宜生的目光反而更警惕了。倒是沈青叶,目光乖巧而明媚,让宜生瞬间生出错觉,仿佛回到了前世。 她的心便更加柔软起来。 “别站了,坐下吧。”她对两人说道,让两人坐在绣凳上。 沈青叶和沈琼霜都乖乖地坐下。 “你们知道,今天的事,你们都错在哪儿了么?”宜生问。 沈青叶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沈琼霜索性别过了头,铁了心不想说话的样子。 “琼霜,你先说。”宜生敲了敲桌案,不紧不慢地道,“不说的话,我便去回禀娘,说我教不了你。” 沈琼霜瞬间将脑袋别过来,赌气似的道:“我错了,我不该大声嚷嚷引来别人,我不该把她——”她指着沈青叶,“不该把她做的丑事说出来!” 说完便梗着脖子,几乎是一副引颈就戮状。 被沈琼霜这般指着,沈青叶并没有动怒,只是朝沈琼霜不屑地笑了笑,然后声音软软地道:“母亲,我没有做丑事。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和该做的,没有妨害到任何一个人。” 她不像沈琼霜,说话像炮仗似的,还带着火药味儿,让人一听就不喜,而是努力释放出诚意,让对方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相比沈琼霜,她这样成熟的表现无疑更能赢得母亲的好感。 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因此也不在意沈琼霜的挑衅,而是心平气和地说话,只为了让母亲对她留下好的印象——与陆澹那样弄巧成拙的错误一次就够了,这次,她不会再错。 以她的了解,伯府的少夫人从来都是个宽容的、愿意相信和理解别人的话的人,哪怕这个别人是让她膈应不已的庶女。 除了有时候有些蠢和懦弱,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之前一直没机会接近母亲,好让母亲放下芥蒂重新接纳她,好再续前世的母女缘分。这次,简直是老天都在帮她。谭氏想处罚她,谁知却是遂了她的心愿呢! 她的娘只有一个,那就是伯府的少夫人,沈承宣明媒正娶的妻子,教养良好的渠家大小姐,而不是一个出身卑微,心思下贱,靠爬床上位的贱人! 沈青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宜生。 她相信,母亲会理解她的。 宜生却有些头痛。 事实上,她真的不怎么擅长教孩子。 七月很特殊,她也为七月操了很多心,但是,七月本质上是个很省心的孩子,起码,宜生不用担心她三观长歪。 而如今眼前的两人,沈琼霜的三观无疑即将长歪,或者说已经歪了,但到底年纪还小,说不定还有矫正的可能性。而沈青叶…… 即便心里总免不了将她当成前世的女儿,可宜生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披着七月皮的沈琪,还是披着沈青叶皮的沈琪,骨子里来说,都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有着自己牢固三观的成年人。 想要改变一个成年的、思想立场几乎已经固化了的人的三观,就像矫正一棵已经定型的大树。 或者拦腰截断使其重新长出新枝,或者刀劈绳缚强制矫正,再无其他方法。 而这两种方法,哪一个不是痛彻心扉?(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3|3.31 虽然前世做了十几年母女,但直到死后,宜生才发现自己对沈琪的了解有多么匮乏。 她所了解的,只有沈琪在她面前展现的一面,乖巧、聪明、善良,简直再完美不过的女儿。然而沈琪在与他人相处时是何模样,宜生并不清楚。 但即便并不清楚,宜生也知道,这个“女儿”在某些事上跟自己的想法常常是南辕北辙的。她无意干涉沈琪的选择,却也不想看她因为做出错误的选择而迷途深陷。 沈琼霜和沈青叶说完,屋内静默了片刻,良久,宜生才缓缓开口。 先是对沈琼霜道:“你说得对,你的确错在不该将事情公之于众,但是,你只是嘴上说,却并未意识到自己为何错了,并且为之反省,是么?” 沈琼霜梗着脖子依旧不说话。 宜生揉了揉眉头:“大道理我不多说,你只需想想,这事若是没被压下来,青叶固然出丑,可你便能得了好么?即便如今,事情被压下来,你又得了什么好?” 沈琼霜眼眶里开始滚动泪花,脸也羞愤地红了。 宜生:“做事前需三思而后行,最蠢的事,莫过于损人不利己,其次损人利己,因你不知道那个为你所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反过来坑你一把。” 沈琼霜倔强的神情依旧未变,不过,许是因为等待这么久,却也没等来想象中来自嫡母的折磨羞辱,警惕和惧怕却已经少了许多。 宜生也没再多说,说罢那话便看向了沈青叶。 对沈青叶,却没多说,她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事,不能强求。” *** 谈心灌鸡汤显然不是宜生的强项,因此,简单说过几句后,宜生便让两人先回去,一个人去了书房,望着满架的书,还有书房中摆设的棋盘琴案,开始思考要教导她们些什么。 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则是按自己做姑娘时所学,教沈青叶和沈琼霜习字作画弹琴。至于棋,宜生并不擅长,且学棋须得多下,经常与人切磋才能长进,因此宜生便将棋排除了。 当然,她做姑娘时所学的并不止这些。 除了琴棋书画这些高门贵女们通常都会学的东西,还有渠家人必不可少的言传身教,礼教熏陶。从夫从子,德言容功,这是渠家女儿必须有的品德。 曹大家之《女诫》、宋若莘之《女论语》之类,更是身为渠家女儿,或者说大多书香世家的女儿都必须倒背如流的。若是哪家女儿能完全做到曹大家等人所言,自然便是人人称赞的有德女子。 以前的宜生,便是这样一个“有德女子”。 虽说谭氏将两人交给宜生不安好心,但也未必没有丝毫想让宜生好好教养两个孙女的意思。她希望宜生教的,自然不会是琴棋书画,而是渠家女儿被人称道的“教养”。无论谭氏嘴上多么看不起渠家,心底却一直很清楚,渠家的教养是颇为人们称道的。 宜生知道谭氏的心思,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是怎样被教导的。 定下琴书画这三样要教的,她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 并非大部头的四书五经,而是几本薄薄的册子。 因为经常翻看,这几本册子的书页边角都已起皱翻卷。 宜生向来爱惜书,经常翻看的书都用纸裱上边角,可即便如此,这几册已被裱过的边角的书却依然起了皱,可见其主人翻看之勤。 事实上,宜生根本不必翻看,这些书里的每一个字,她都早就倒背如流,甚至曾经奉若圭臬。 《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是几乎每个上层女子都不陌生的几本书,于宜生而言,则更是熟悉。 出嫁前,她不知翻看过多少次,抄写过多少回,即便是出嫁后,她也时时看看,常常以此警醒。 可是,死而复生后,她再未翻看过这些东西。 此时再看那翻卷的书页边角,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先翻开《女诫》。 《女诫》有七则,《卑弱》、《夫妇》、《敬顺》、《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字字句句教导女子要谦顺敬谨,以夫为天,夫可再娶,女不可二嫁,曲从公婆,和睦叔妹…… 一声脆响,宜生手中的书便飞出去,直直落入书案旁的青花釉里红净手盆。 盆里还有宜生刚刚用来净手还没倒掉的水。 书瞬间便下沉,纸张被水浸润。 “哎呀!”红绡焦急地叫起来,“少夫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着便扑向净手盆,想要抢救一下那已经被水淹没大半的书。 然而,宜生阻止了她:“不用捞了。” “啊?”红绡的手已经沾到水,指尖被水浸润地凉凉地,她傻乎乎地回头,一脸问号地看着宜生。 宜生又重复道:“不用捞了。” 红绡愣愣地收回了手。 宜生看向那净手盆。 书已经沉到盆底,书封上《女诫》两字慢慢变得有些模糊。 宜生突然笑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其他几本书,突然将它们也扔了出去,也是直直落入那淹没了《女诫》的净手盆里。 红绡一脸目瞪口呆。 看到她这样子,宜生拍了拍手,笑道:“大惊小怪什么,不就是扔几本书。” 红绡委屈:“哪里是我大惊小怪。少夫人,您不是最喜欢书,最爱惜书的么?” 虽说少夫人不缺买书的钱,而且名下还有个书铺,但在红绡的印象中,少夫人从来不是喜欢糟蹋东西,更遑论是糟蹋书的人。 搁在以往,别说扔书了,就是不小心弄破了书,少夫人都心疼地跟什么似的。 她记得少夫人跟她说过,书是好东西,是比珍馐佳肴还要珍贵的好东西,所以不可糟蹋,不可浪费。 可是,现在少夫人居然扔了书? 还说出那样的话? 所以,红绡自然惊讶不解又委屈。 宜生笑:“红绡,书是好的,可不是所有书都是好的。” “这些书,”她静静地看着那净手盆,“太旧了,早就该扔掉了。” 红绡依旧不解,也看向了那净手盆。 先前她并未在意少夫人在看什么书。 可是,红绡终究没看到那是什么书。 水将墨晕开,模糊了书页上的字,也让原本清澄的水变作模糊的一片,再也看不清水中是何情况。 *** 第二日,沈琼霜和沈青叶来到小院,宜生教了两人一个时辰的丹青,中午,两人回住处用午饭,下午又来,宜生便给出两本字帖,让两人照着临摹一小时。 最终,宜生决定只教琴棋书画,不论道德文章。 沈琼霜和沈青叶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也没有像谭氏告状或是什么。 沈青叶一直很乖巧,而沈琼霜,则还在为如何适应新的环境而苦恼。 谭氏原本的打算是让沈琼霜和沈青叶直接住在宜生的小院,将两人与其生母分开,这样才好惩罚两人。只是,宜生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教导两个庶女可以,可是,想住进她的小院?绝对不可以。 谭氏气急,但她不敢逼得太过,最后只好妥协。 只是,不敢逼宜生,对沈琼霜和沈青叶却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让沈琼霜和沈青叶搬出其生母所住的院子,挪到另外一个空置的小院,两人住在一起。 沈琼霜自然又哭又叫不肯搬,但在谭氏吃人似的目光中,苏姨娘硬逼着她搬了。至于沈青叶——她根本没让谭氏出马逼迫秦姨娘,而是在谭氏发话后,就十分乖觉地主动搬走,倒是秦姨娘还不舍得,想跟谭氏闹,反而被沈青叶生气地拦下了。 于是尘埃落定,沈青叶和沈琼霜两人住在了一起。 经过之前的事,如今沈青叶已经成为沈琼霜眼中最讨厌最可恶的人,被迫跟沈琼霜住在一起,还远离了姨娘,这对年纪不大的沈琼霜来说,简直可以说是晴天霹雳。 可是,不管她怎么求怎么闹,苏姨娘都硬下心肠,不去求谭氏也不说把她接回去的话,只依旧让她独自跟沈青叶住一起,还吩咐她好好听嫡母的话,好好跟沈青叶相处。 于是沈琼霜整个人都蔫儿了。 她脑子不算聪明,以前又只由苏姨娘和谭氏教导,不过略认了几个字,可以说全无根基,再加上不用心,学习效果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学了好几天,作画如虫爬,写字像爬虫。 哪怕宜生并不是真正的教习先生,在看到沈琼霜的“大作”后,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沈青叶。 沈青叶比沈琼霜大了几岁,但因为身形瘦弱发育不良,两人在外表上差距并不大,可是,在学习的表现上,沈青叶简直甩了沈琼霜十八条街。 无论写字还是作画,都挺有模有样,甚至远超许多同龄小姑娘的水准。 对此,沈青叶的解释是以前在广州时,孙义庆便请了女教习教她琴棋书画,只不过她学得不精,因此还得向母亲学习。 说这话时,她睁着漂亮的杏核眼看着宜生,眼里满是孺慕:“母亲,您比我以前的教习师傅厉害多了!” 宜生哑然,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接口。 因为她知道,沈青叶说谎了。 真正的沈青叶才没有什么女教习,此时的沈青叶之所以写字作画有模有样,是因为前世便跟着她学过,之所以编出一个女教习,不过是为了掩盖重生的事。(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4|3.31 每天上午拨出一个时辰教沈青叶和沈琼霜弹琴或作画,下午的一个时辰尽可以让丫鬟看着,因此虽然平白多了两个庶女要教导,宜生也没觉得增加多少负担。 她情绪平静,心思无垢,除了刚开始面对沈青叶时心里还有一点涟漪,后来也渐渐平息下来。对待沈青叶两人,她没有丝毫苛待,却也没有半分母亲似的关爱,除了教导两人学问技艺,其余一概不问。 简直就像个女教习一样。 这个态度,让沈琼霜,苏姨娘,乃至谭氏都有些纳闷。 在谭氏和刘婆子的言传身教中,沈琼霜早就为嫡母预设了形象,在她心里,嫡母就是她的敌人,是肯定看不得庶女好,肯定会打压庶女的存在。所以,她本以为要面对宜生的百般刁难和折磨。 但是,她想象中的折磨和刁难完全没有发生。 甚至,在嫡母的教导下,她居然真的学到了东西。 沈琼霜脑子笨,但这不代表她不想学,相反地,她心底里其实是知道自己身份不如嫡女尊贵的,更知道自己的生母原本不过只是个丫鬟,就连出身小户人家的方姨娘都不如。 苏姨娘教她认字,却也仅仅是能教她认字,那些高雅的琴棋书画之类,苏姨娘自己也半通不通,自然教不了她。而谭氏,则向来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最重要的技艺是茶饭女红和管家功夫,其余都是不必要的。就连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谭氏也懒得给家中女孩儿请教习。所以以前沈琼霜只学过认字和女红,琴棋书画一概没有学过。 如今有机会学,哪怕教的人是她一向讨厌又害怕的嫡母,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好好地学。 可是,几天过去,在沈青叶的衬托下,沈琼霜越来越沮丧。 跟沈青叶相比,她简直就是个废物。 看着自己虫爬一样的“画”,再看沈青叶那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形态远山近水,沈琼霜红着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青叶比你大,又比你早学了那么多年,画得比你好是应当的。不必为此懊恼。”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沈琼霜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宜生却已经走到前面,为两人讲解起工笔画法。 沈琼霜摇摇头,觉得方才肯定是幻觉。 那个女人,怎么可能那么温柔地对她说话,还安慰她呢?她翘起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耳朵却直直地竖了起来,将宜生的话听地一字不漏。 一边,沈青叶看着自己画地有模有样的山水图,又看了看沈琼霜那狗屎一样的画,眉头微微收拢。 她画地那么好,表现那么出色,平时又那么乖巧,可是……母亲却似乎从未因此而多看她一眼。 那个蠢货画地一团糟,母亲那么温柔贴心地安慰她,自己画地那么好,母亲却只淡淡地一句“不错”。 沈青叶咬起了唇。 是因为出身吧。 母亲对庶子女一向宽容,但即便是前世,母亲也不喜欢沈青叶。 因为沈青叶的生母是秦素素,是害得母亲小产的重要人物。今生,她是秦素素的女儿,母亲自然也不喜欢她。 比不上沈七月,甚至连沈琼霜都比不上。 哪怕她聪明、乖巧、对她满心孺慕。 看着那个认真讲解着工笔画法的女人,沈青叶的心思却逐渐飘走。 *** 教导两个庶女的事逐渐进入正轨,除了要腾出上午的一个时辰,其他时候宜生都很自由,大多数时候,她都还是在陪着七月,有时候陪七月一起玩,有时候待在七月身边,然后做自己的事。 不过,她要做的事,其实也只有一件,写书。 归翰斋的赵掌柜已经听她吩咐找了些穷书生,短短时间也凑齐了几篇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只有三五万字,主角多为不得意的文人书生,或得奇遇,或获奇宝,或遇贵人相助,或蒙美人垂青,或被奸人陷害终得昭雪……宜生看过所有稿子,最后剔除了一篇,其余全部通过,然后便一并交给渠家书坊印刷,印好后便放在归翰斋卖。 当时,赵掌柜看着被退回的那篇,纳闷地问:“少夫人,这篇文采不错呀,怎么——” 宜生:“我不喜欢。” 赵掌柜立刻闭上了嘴。 管你文采怎样,老板不喜欢,这就是最强大的理由。 而且,赵掌柜又偷偷翻了翻那稿子,想起稿子里的故事,顿时觉得自己察觉了少夫人为何不喜欢这篇故事的真相。 这是个俗套但喜闻乐见的故事。一对夫妻因战乱失散,妻子坚信丈夫未死,苦守着年迈的婆母等丈夫归来,二十年后,婆母已死,妻子还在等,甚至上京寻夫。而丈夫,则阴差阳错以为妻子已死,因此二十年未归,沙场上打拼数年,终于功成名就,得帝王赏赐,又与一小姐两心相许,结为夫妻。谁知,就在成亲当日,妻子找上门来。 夫妻相认,自是相对而泣,而丈夫新娶的妻子,也对原配心感钦佩,自愿称妹,奉原配为尊。皇帝闻此奇事,亲自下旨封原配与小姐为平妻,两人平起平坐,一般无二。 妻子守得云开,破镜得以重圆,结局自是一片和乐融融。 这故事没什么新意,前人就有类似的故事,但是,最后丈夫娶妻当日原配寻来的场面,却让赵掌柜瞬间想起了威远伯府。 这写的,可不就是老威远伯沈振英的故事?故事里的原配妻子是如今伯府的老夫人,小姐则是伯府三爷已逝的亲生母亲柳老夫人,除了一些细节不一样,简直就是老伯爷人生的翻版。 赵掌柜啧啧摇了摇头。 写这故事的书生估计是知道归翰斋的背景,特意写了这故事来讨好伯府,因此在故事里对“沈振英”颇多溢美之词,沈振英与原配夫人也被写得如同神仙眷侣。 但是,现在看来,这马屁似乎拍到了马腿上。 的确有很多权贵喜欢自己的经历被写成故事为人传扬。不能凭文治武功留名青史,说不定能靠逸闻故事被世人记得呢?尤其又是足以被人赞扬的佳话。 但是,显然少夫人并不这么想。 赵掌柜稍微一想也有些明白:老威远伯毕竟已经去世,而少夫人是孙媳妇,出了这本书的话,别的不说,肯定会出些风头,被伯府的人注意到。 以少夫人的性子,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赵掌柜这般想着,也就没再多说,而是继续跟宜生说起后续的印书事宜。故事找好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印刷,因为宜生之前跟父兄说好,因此印刷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直接去渠家书坊印就是,因此这事儿两人也没说多久。 最后,赵掌柜期期艾艾地问了宜生一句:“东家,那个《画梦》的故事,署名写什么?” 宜生一愣。 她之前交给赵掌柜一沓稿子,稿子上写的故事,就是《画梦》。故事写一个闺中小姐,通过一幅奇异的画遇到到如意郎君,其中虽经历了种种坎坷,最终却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很俗,也无甚深意,看起来就像闺中少女的妄想,但俗不要紧,重要的是人们喜欢看。尤其对情窦初开的丫鬟小姐们来说,这故事里的少女就是她们的化身,少女的经历,何尝不是她们偷偷幻想过的。 宜生曾将这故事拿给红绡看,从红绡羞红了的脸,以及抱着稿子不放手的结果来看,故事的吸引力应该是不错的,所以她才有了些自信,然后将稿子交给了赵掌柜。 但是,故事要印成书,总得有个作者,而宜生的身份自然不能暴露。 “要不,也叫个什么什么主人?什么什么先生?”赵掌柜试探着问。 话本故事在正经文人眼里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写话本故事虽不算丢人,但也不是多光彩的事儿,有人愿意署上真名,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用别名,通常取表字、别号、室名以代替真名,比如什么花溪先生,什么风月庵主人。就是赵掌柜找来的那些穷书生,也大多没用真名。 宜生神思恍惚了一瞬,道:“叫先生吧。” 若不是死后那段诡异神奇的经历,便不会有今日的渠宜生,她也不会动了写故事的念头,所以,就叫先生吧。 于是,作者署名先生的《画梦》,便与其他几个故事一起付梓印刷,很快摆在了归翰斋的书架上,任人翻看购买。 没过几天,赵掌柜便满脸带笑地跟宜生报喜。 话本子果然比正经无趣的经书典籍更吸引人,原本归翰斋所在的那条街上只有奇趣书堂卖话本子,需求其实是远远大于供给的。这会儿突然又冒出一个归翰斋,也开始卖起话本,立刻便吸引了不少顾客。 归翰斋比以前热闹红火了不少,每日的客人比以往多了三倍还多,但话本子本小利薄,赚的钱其实也没有多多少,但归翰斋的话本印刷不费一文,本钱自然大大降低,虽然定价与奇趣书堂一致,纯利润却比奇趣书堂高了些。 赵掌柜算了算,算上《画梦》在内的共五篇话本,估计能为归翰斋带来至少二三百两的收益,这还是以目前归翰斋名头没打响,销量不如奇趣书堂的情况来计算的。 此外,赵掌柜还笑眯眯地告诉宜生一个消息:五本书中卖的最好的,是《画梦》。 宜生笑笑,心里其实不怎么惊讶。 她观察过,会买话本的,除了少数寻常百姓和一些书生外,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婢女占了很大数量。而《画梦》,则就是她特地为这些女孩子们写的。 哪个闺中少女不曾向往过一段美好而奇异的恋情?因为作者的缘故,如今市面上描写爱情的话本基本都是男性视角,而《画梦》则是彻头彻尾地女性视角女性思维,女主所思所想,几乎完全契合了十几岁少女的心态,而故事里的男主,更是符合少女对未来夫君的一切美好想象。 所以,宜生对这结果并不算多意外。 不过,自己写的故事能得到别人喜欢,这种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更何况还能顺便挣钱。 因此,听了赵掌柜的汇报后,宜生对写故事也更加有兴趣了,平日除了教导两个庶女和陪七月,其余时间不是看书便是写书。 《画梦》成功了,就说明之前的思路是对的,因此宜生也不多想其他题材,只专心写起了闺阁少女们喜欢的故事。这也是她在死后那个“网站”得来的启发。 积累是很重要的,针对特定人群的长久积累更能产生质量的变化。若“先生”这个名号一直写少女喜欢看的故事,自然能积累越来越多的少女读者,按那个世界的说法,就是粉? 宜生不太明白为何读者又称作粉,但这不影响她跃跃欲试想要在这个时代“圈粉”。 当然,圈粉不是为了收获小姑娘们崇拜的目光——她遮掩身份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想着收获什么崇拜的目光,再说,若她的身份爆出来,收获的是崇拜的目光还是鄙夷的目光还说不定呢。至于圈粉,其实宜生的想法很朴素:粉越多,挣得银子也就越多。 于是,宜生每日安安静静地写书,只是都避开了沈青叶和沈琼霜,知道的人除了赵掌柜也就只有红绡和绿袖,至于七月——宜生并不知道她是否理解写书的具体意思。 就这么安静地教孩子,写书,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小院突然有人拜访。 来人居然是沈问秋,而且,他不是只身前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5|3.31 与沈问秋一同前来的,除了靛青靛蓝,还有一个少女。宜生猛一看还以为是丫鬟,正纳闷一向不让丫鬟服侍的沈问秋怎么突然改了脾性,就看到少女怀中抱着的剑。 乌沉沉的剑鞘看上去毫不起眼,定睛看去却有种冷冽肃杀之感,绝不是陈二那种纨绔挂在腰间装模作样的剑。 宜生没来得及仔细看,寒暄过后,沈问秋马上为宜生介绍起来——少女叫“阿杏”,是沈问秋特地找来给七月做护卫的。 只听到这一句,宜生便愣住了。 她心里想了好几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经过生日宴陈二的事,宜生不是没有想过七月的安全问题。 上辈子,七月就是因为刘婆子的恶意消失,后来沈琪变成七月,美貌的名声传扬出去,沈琪又经常在外露面,因此招惹来不少麻烦,只不过都被沈琪或陆澹一一化解和挡去了。 今生,七月不如沈琪那般高调,但是,这就意味着安全了么? 当然不是。恶人不会因你退缩而收敛,只会觉得你更好欺。如生日宴那日,陈二等人只是听说了七月美貌,就千方百计想要见到七月,这难道要怪七月长得美引人觊觎么? 所以宜生无法不担心。 这些日子里,除了写书和教导沈青叶和沈琼霜外,她又去京城的几个大武馆和镖局去了一趟,想要找个身手好人品好,最好能一直贴身伺候七月的女武师。只是女武师本就少,大多都已被聘去,没被聘去的大多又有家累,不可能住进伯府贴身伺候七月,比如教宜生打拳的这位就是这般。如此一来选择就不多了,宜生见了几人,却都觉得不太合心意,因此一直都还没有定下。 结果,正瞌睡呢送枕头,沈问秋主动寻上门来,要给七月送一个护卫。 是被陈二的事触动,还是因为听说她去武馆镖局打听女武师才想起来?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可见其用心。 “多谢三叔。”宜生心里感激,深深地作了一揖。 沈问秋笑着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继续介绍起阿杏来。 阿杏是他找来的护卫不假,但阿杏却并非武馆镖局的女武师。她有正经师承,之前一直待在师门学艺。这次出来是因为阿杏的师父觉得她功夫学得差不多了,反而该出来历练下人情世故,恰好碰上沈问秋想为七月找个护卫,而阿杏的师父又是沈问秋的至交。于是沈问秋就拐了阿杏,让她给七月做护卫,保护七月的安全,直到七月出嫁为止。 而且,七月喜欢玩的那些船模,也是出自阿杏的师门之手。按沈问秋的说法,阿杏的师门其实主要就是玩儿木工活,功夫反倒是次要的,不过阿杏习武天分高,不凭借外力的话,身手比她师父还好,因此就算不是专门学武,当个伯府小姑娘的护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阿杏手还很巧,会做包括船模在内的很多东西。 所以说白了,阿杏就是沈问秋找来保护七月,兼陪七月玩儿的。 听了沈问秋的话,宜生嘴唇微张,满脸惊讶地又看了看“阿杏”。 她一身劲装,身量高挑笔直,抱着剑,也不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却很容易让人忽视。 但这不意味着她长相普通。 相反,她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整个人立在那里便如同一把剑,雪白锋锐,剑光冷冽,炫目地让人移不开眼。但是,这是在特意去看她的时候。若是不注意,她就像被裹上了剑鞘,光华内敛,锋芒不露。 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来说,这种内敛的气质比漂亮的相貌更难能可贵。 若说她还有什么不足,或许就是她稍显硬朗的脸部轮廓,这让她缺少了一些女儿家的柔美,反而有种英姿勃发的感觉。而且,她的身量也比同龄女孩子高挑许多,加上虽是女式却极其简单的发髻和衣服,看上去便有些雌雄莫辩。 宜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目光里有初见新鲜事物的新奇,更有不加掩饰的狐疑。 高手、师门、历练……她还以为这些东西只存在于话本中。 即便死后看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知道这世界远比她以前认为的复杂而多彩,但毕竟,无论前世今生,在活着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一直是困在内宅里的。 重生以来,四周仍旧是这高高的院墙,所见的仍旧是那些熟悉的男男女女,关注的忧心的也依旧是她和她所在乎的那一小撮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前世错过,今生却忍不住主动靠近了一次的罗阎王。 但即便是罗阎王,也是她前世听说过的人物。可这个阿杏,还有她的出身来历,却是前世的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所以宜生忍不住好奇,还有疑虑和防备。 她信任沈问秋相信他是为七月好,但毕竟关乎七月,她无法不小心一些。 沈问秋自然看出了她的疑虑。 “你不必担心。”他温声道,“她师父是我多年好友,阿杏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绝对信得过。” “三爷救了我的命。”阿杏冷不丁地开了口。 这也是她自进了院子第一次开口,沈问秋说这是因为她不爱说话。她的声音少年气十足,清朗,却不够清脆,若是不看长相,定会以为是男孩子的声音。 宜生恍惚觉着自己似乎明白了阿杏不喜欢说话的原因。 不过,想到阿杏那句救了她的命,宜生还是不觉朝沈问秋看过去。 沈问秋摇摇头,直接笑着拍了阿杏一脑袋:“原来你还记得爷救过你啊?爷还以为你忘了,平日连个笑脸都不给爷。” 阿杏则抿紧了唇不说话。宜生则惊讶于两人的熟稔。 沈问秋没在意阿杏的沉默,只对宜生道:“阿杏是孤儿,当年我第一次出去跑商,在路上遇到阿杏,做生意没法带着,便把她交给了她如今的师父教导抚养,当时她才九岁,跟七月如今的年纪差不多。” 说罢,笑道:“说起来,七月呢?阿杏再好,也得七月喜欢才好。” 宜生眼里的疑虑渐消,道:“昨夜里有些没睡好,吃过早饭不久就又闹觉了,已经让红绡去唤了。” 闻言,沈问秋眉头微蹙,突然道:“以后让七月跟着阿杏也学些拳脚吧——权作强身之用。” 七月已经十岁了,十岁的孩子还这么嗜睡,实在不太正常。 宜生一愣,随即眼眶一酸,默默点了头,轻声应:“嗯。” 正说着,红绡便牵着七月的手从内室出来。 七月穿着家常的浅葱色棉绫袄,下着素纱裙,头发只用发带松松系了,许是刚醒的缘故,小脸还红彤彤的,双眼惺忪,被红绡牵着往前走,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显然是还没睡饱。 不过,看到好几天没见的沈问秋,她还是很努力地睁大惺忪的睡眼,用一般人都看不懂的眼神跟沈问秋交流了一番。 沈问秋丝毫不以为忤,从红绡手中接过七月的手,跟她介绍起阿杏。 “七月,她叫阿杏,阿杏,她会功夫,还会做你喜欢的船模,以后让她保护你,教你功夫,陪你玩儿,好不好?” 七月表情呆呆的,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一样,但当沈问秋话落,指着阿杏问她时,她的眼珠转了转,抬起头,看向阿杏。 阿杏也看向七月。 两人离得很近,阿杏高挑,七月矮小,七月很努力地仰着头,也无法与阿杏的目光平视。 阿杏一愣,微微弯下了身体。 七月双眼眨了眨,然后便一脸认真地看着阿杏。她看得极仔细,眼珠转动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阿杏的脸来回扫描了不知多少遍,过了足足有半柱香之久,才又眨了眨眼,然后移开视线。 沈问秋笑:“看来七月很喜欢你呢,阿杏。” 阿杏面无表情。 沈问秋挑了挑眉,又道:“要是不喜欢的人,七月可是一眼都不会看的。她看了你那么久,可见有多喜欢你。” 阿杏依旧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眼七月。 七月已经慢吞吞地挪回到沈问秋身边,揪着沈问秋的衣角,不知道是研究衣角上的花纹还是神游天外。 沈问秋笑:“不过,这样的喜欢还不够。你要让她彻底信任你,亲近你。” 说罢这句,他忽然转头,朝宜生道:“能否让他们单独相处片刻?” 宜生一愣,没有立即回答。 沈问秋也不急,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复。 只有阿杏和七月两人的表情始终未变——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宛如面瘫。 良久,宜生缓缓点了头:“好。” 她有些明白沈问秋为何要让七月和阿杏单独相处。 七月对外界的反应太迟钝,心里眼里的空间也太小,她的心里只盛了寥寥几个人,当看着这几个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几乎看不到别的人。而目前来说,这所谓的“几个人”,其实也只有宜生和沈问秋两个,严格来说什么无法说“几”。 虽然在沈问秋的引导下,七月看了阿杏,但那其实多半是由于沈问秋的命令,七月只是在跟随这个命令在动作而已。命令结束,她的眼里便不再有阿杏。 但阿杏是要随身陪伴七月的,而看沈问秋的意思,似乎并不只是想让阿杏成为红绡绿袖那样服侍七月的角色,他想让阿杏也成为七月心里的“几个人”之一。 所以,要让两人单独相处,让他们互相接触。 不仅要让七月信任阿杏,还要让阿杏信任七月。 他们不是主仆,信任必须是相互的。 *** 在宜生的命令下,七月一脸茫然地跟着阿杏去了内室“培养感情”,外间便只剩宜生和沈问秋,当然,还有红绡绿袖和靛青靛蓝。 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场面有了片刻的停滞。 打破平静的是沈问秋。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忽然说了句:“听说,陈家那个虎奴逃了。” 宜生手一晃,正在拨茶的杯盖碰到茶杯,陡然发出一声脆响。(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6|3.31 仿佛没听到那一声脆响,沈问秋继续道:“陈府也是松懈了,那虎奴除了起初跑过几次,后面几年一直老老实实的,陈府以为他不会跑了呢。又因他浑身是伤,便没安排几个看守的人,谁知道,他不知怎么竟打开了锁,又将看守打倒,到陈二发现的时候,已经寻不着人了……” 他笑了笑:“蛰伏五年,这虎奴也是个人物。” 宜生轻轻“嗯”了声,问道:“那陈府如今还在搜查么?他满身是伤,陈家又那般势大,应该不难找吧?” “你希望陈府找到,还是不找到?”他低声问,目光却不看着宜生,只看着茶盏中在亮黄茶汤中起起伏伏的嫩叶,眉眼隐在氤氲的水汽后。 未料到沈问秋竟会问出这话,宜生怔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脸上有丝无措的窘迫。 沈问秋抬眼,目光迅速从宜生脸上扫过,恰恰看到她的无措她的窘迫。 不过,宜生很快回过神来,那一瞬间的无措和窘迫瞬时消失无踪。 她看向沈问秋,便对上他似乎毫无所觉的脸。 她便敛下了眉目,一派温婉模样:“看着有些可怜,但行刺朝廷命官,其罪当诛,我自然是希望陈家早日将他找到。” 沈问秋目光闪动。 “不过,我怎样想又有什么干系,该找到总会找到的。”宜生又笑着道。 该活的死不掉,该死的活不了,她拨动了一颗棋子,但能否将死局变为活局,却不是由她掌控的。 沈问秋也笑笑,道:“这倒也是。” *** 沈问秋没待多久。 两人说话的功夫,阿杏和七月便手牵着手走了出来,七月满眼亮闪闪地看着阿杏,那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炽热。而且,与其说两人手牵手出来,不如说七月抓着阿杏的手指头不放。 宜生很有些惊奇地瞪大眼睛去看阿杏。 她比谁都清楚七月有多难讨好,除了她和沈问秋,七月从未如此明显地流露出对一个人的喜爱和信任,更遑论这还只是第一次见面。 宜生的目光太过直白,阿杏似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微微抬起右手,想要将手从七月的小手中抽出。 然而,七月并没有体会到她的不自在,见阿杏想要抽手,七月立刻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合拢,抱住阿杏那比她大了几乎一倍的手。 阿杏抽了两下没能成功,她低头看了看七月,正对上七月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嘴角抽抽,不再试图将手抽出。 沈问秋:“阿杏,看来七月很喜欢你啊。” 阿杏:“……” 七月的反应让宜生疑心大去,于是阿杏就被留了下来,沈问秋塞人成功,心满意足离去。 离了宜生的小院没几步,靛蓝便有些憋不住地问道:“爷,这样行得通吗?现在还好,十四五岁看不出来,可再过几年,就不好瞒了啊。”他有些怕怕地捂住胸口。 沈问秋斜了他一眼:“你怕什么?爷都不怕。” 靛蓝便苦了脸:“我这不是为您担心嘛!不说几年后,就现在,这住在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的,万一被宣少夫人发现了,您可就好心——” 沈问秋弹了靛蓝一个爆栗:“行了行了,别杞人忧天了。阿幸要是那么废物,爷还犯得着费劲儿巴拉地拐过来?” 靛蓝捂着脑门儿闭了嘴。 靛青却忍不住又开了口:“爷,相里先生知道您让他徒弟做什么吗?” 沈问秋:“……” *** 宜生牵着七月的手,站在一间客房前,对阿杏道:“阿杏姑娘,仓促之下来不及准备,委屈您先暂居此处。” 阿杏的脸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不委屈。”她道。 宜生笑笑:“七月原先一直跟着我睡,如今她也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只是之前我不放心她,如今有了你,我也就放心了。稍后我便让人收拾出两间屋子,就在正房不远处,两间屋子挨着,你和七月一人一间。” 阿杏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 宜生又指着身边一个小丫头道:“院子里人少,一时之间找不到凑手的,小玉之前在厨房,但好在细心,暂且让她在你身边伺候,过几日我再挑个好的。” 那叫小玉的丫头模样寻常,也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听了宜生的话,怯怯地抬头看阿杏,一双眼睛倒是十分灵动。 然而阿杏却拒绝了宜生的安排。她只说一句“我不要人伺候”,别的也不多说,但看她神情,宜生便知她并非客气,而是真的不想要人伺候。 宜生便也不勉强。 安排了住处,宜生又略微打探了下阿杏的来历。 之前沈问秋说的含糊,她只知道阿杏有师门,功夫好,还会做模型,但具体怎样却一无所知。而且,最让她感到好奇的,是阿杏怎样让七月信赖她。 只是,阿杏实在太惜字如金,宜生打听了半天,才勉强拼凑出阿杏的身世。 阿杏就叫阿杏,只有名,没有姓,因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她还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有爹娘,但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却是通通不记得了,因为在她两三岁的时候,便被人贩子拐了。 人贩子将她卖给了一对没孩子的夫妇,但那家人对她并不好,尤其在那夫妇自己生出孩子后。于是阿杏逃了出来,逃出来后一直流浪,成了个小乞丐,期间无数次差点被饿死、冻死、被成年的乞丐打死……但她都挺了过去,直到九岁那年遇到沈问秋。 沈问秋救了她,也结束了她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涯。 阿杏原本想跟在沈问秋身边,但沈问秋却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友相里青,于是之后六年里,阿杏便一直跟着相里青学艺。 前几日,沈问秋突然找来,相里青便让阿杏跟沈问秋走了,说让她出门历练一番。 而在来伯府之前,阿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要给一个小女孩来当护卫和玩伴的。 听到这里,宜生不由对阿杏满心怜爱,又有些羞窘。 怜爱是因为她的身世,而羞窘……她怎么感觉,沈问秋好像为了七月坑了阿杏一把呢? 阿杏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若说什么都学成了,宜生是不大信的。(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7|3.31 于是阿杏便在宜生的院子住了下来。傍晚,听说了消息的谭氏立即便来打探了。她上上下下将阿杏打量了半天,许是因为阿杏是沈问秋送的,所以倒没对阿杏有什么挑剔,只是含沙射影地暗暗讥讽了宜生几句。 宜生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做了耳旁风。 倒是阿杏因为谭氏讥讽的话皱起了眉头,用目光向宜生询问,收到宜生制止的眼神后,才垂下了略显细长的眉眼。 嘴上占了几句便宜后,谭氏也见好就收,没再过分 没过几日,为她和七月准备的房间收拾好,两人便一起搬到了正房隔壁,七月的屋子挨着正房,阿杏的屋子挨着七月的。 虽只多了一堵墙,七月却还是很不适应。 她也不哭闹,只总是夜里惊醒,白日也更粘宜生了,晚上要分开去自己房里睡时,表情就像被毒辣的日头晒地打蔫儿的花儿似的,看得宜生心疼不已。 心疼地她几乎要马上后悔,要继续抱着她搂着她一辈子。 可她心知这不可能,七月不可能永远待在她怀里。所以只能眼睁睁地七月萎靡。 不过,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两三天,她便完全无暇再为离开了母亲而伤郁郁不乐。 这完全是因为阿杏。 阿杏是个称职的玩伴,更是个称职的师父。 每天早晨,东方放白,晨露还挂在枝头的时候,不管七月睡地多香多沉,阿杏都会毫不心软地把她从香香软软的被窝里挖出来。l 七月也不是没脾气的,以前那样乖巧是因为宜生基本事事都顺着她,可真要是逆了她的意,她绝不哭闹,但却会用无视、无声的方式表达抗议。 阿杏第一次叫七月起床,便是因为头天晚上说好了卯时三刻开始练拳,可都辰时了,七月还赖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之前宜生每日早起锻炼,七月也被迫跟着早起跑圈儿,但宜生到底心疼她,是以从未强迫她一定要早起,尤其是起这般早,且每日跑圈儿时间也不长,顶多顶多一刻钟。 可现在,监督七月早起晨练的人换成了阿杏。 顶着阿杏瘆人的目光,绿袖跑进跑出地叫了七月好几次,却依然没有成功。 于是阿杏就冷着一张脸进了七月的房间。 阿杏叫人起床时可不像绿袖那样温温柔柔哄小孩儿的调子,她说话就像下冰雹,一个字落下来就是一个坑。 可七月不为所动。 也不是完全不为所动——她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扯着被子卷巴卷巴,把自己卷地严严实实,好似一只蚕蛹。 继续睡地昏天暗地。 阿杏愣了下,然后,没有丝毫迟疑地,一把抓起被子角,用力一拉。 被子卷里的七月便咕噜咕噜滚了出来,停止滚动时,还一脑袋撞在了里侧的床板上——幸好床板上裹了厚厚的段子。 她穿着白色的丝绸寝衣,因为没发育所以无走光之虞,但雪白的锁骨和小脚还是暴露无遗。 阿杏只猝不及防地瞥到一抹比丝绸寝衣更白更滑的色彩,便下意识地扭了头。 脑袋撞到床板上,七月立刻就醒了过来,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捂着被撞到的鼻子怒视阿杏。 当然,她的所谓“怒视”,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面无表情。 而阿杏完全无视了她的“怒视”。 见她醒过来,阿杏立刻唤绿袖给她穿衣洗漱,限定时间一刻钟,吩咐完便出去等候。 绿袖火急火燎地围着七月忙活,七月也乖乖地任由她摆布——她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仇恨目标阿杏离开了视线范围,她便立刻忘了方才被强迫清醒的痛苦。 再说,睡地迷迷糊糊时被挖起来洗漱打扮,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以前宜生这样做时都温温柔柔地,甚至能全程不弄醒她。 于是,梳头的时候,七月便又睡着了。 于是,阿杏又进了屋,直接把睡地迷迷糊糊的七月拎了出去。 两脚悬空的感觉立刻让七月再次醒过来,然后就看到阿杏冷面无私的脸,仿佛看到一只魔王。 事实证明阿杏真的是魔王——对七月来说。 阿杏不会像宜生那般心软,也不像红绡绿袖那般碍于身份不敢越矩,沈问秋吩咐她锻炼七月,她便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解了七月嗜睡体弱的状况后,她制定出一套能够锻炼全身却又不至于损伤身体的方案,然后就是盯着七月也一丝不苟地完成。 任凭七月如何耍赖装可怜,阿杏都丝毫不为所动。 七月左瞅右瞅想搬救兵,可是红绡绿袖和其他下人都听阿杏的,至于宜生——因为早跟阿杏通了气儿,此刻正躲在附近,一边看着七月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一边一再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她硬不下心来,就要让个能硬下心的人来。 于是,七月孤立无援孤苦伶仃凄风苦雨地被大魔王阿杏押着完成了第一天的晨练。 等到晨练结束再见到宜生的时候,七月几乎是哇地一声冲进了宜生怀里——当然,哇是脑补。 而她看阿杏的目光,又哪里还有前日初见时的信赖喜爱——此刻阿杏简直成了她仇恨目标榜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阿杏面不改色。 宜生十分心疼,然而饭后还是把七月扔给了阿杏。 不过,饭后的时光比起晨练好上一万倍。 这次宜生正大光明地在一旁观摩,然后就知道七月为何在第一次见面就那么喜欢阿杏了。 阿杏简直是个百宝箱。 除了一把常见和几件换洗衣物,阿杏搬来时还带了一个木箱子,木箱里整齐地陈列着不下百种器具原料还有成品。 模样外表看着很熟悉——正是沈问秋送给七月的那只工具箱放大版。 里面的器具也大同小异,镊、锉、刀、夹、钳、锯、规、钎……七月的小匣子里有的这里面都有,七月没有的,这里面也有。 当初收到那小工具箱后七月很兴奋,整日拿着瞎捣鼓,甚至在短短几天内就用那些工具和薄木板捣鼓出一艘小船。而此刻,一看到阿杏的这只大号工具箱,七月立刻两眼发光,小狗看到肉骨头似的,紧紧抱着大箱子不放手。 阿杏残忍地将七月从箱子上拎走。 七月来不及愤怒,就被阿杏从箱子里拿出的东西吸引住目光。 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袖珍可人的缩小版宫殿房屋,还有——各种带有机关的小玩意儿。 阿杏拿出一只小小的、可以轻松放在袖子里的直筒似的东西,手指轻轻一按,一支细如牛毛的长针弹射而出。不知是材质的缘故还是弹射力的缘故,那纤细的针身竟然能毫不费力地穿透木板。 虽然木板很薄,但相较纤细的真身,这样的效果已经足以让人震撼。 可以想见,若是这长针射向人,几乎是防不胜防。 所以宜生震惊了。 七月显然没想那么多。 她的目光随着阿杏拿出一个又一个小玩意儿而越来越亮,方才对阿杏的恼怒仇视一扫而空,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阿杏。 阿杏被她陡然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轻声解释起那些小玩意儿的作用来。 除了那可以弹射长针的暗器长筒,阿杏的箱子里还有不少有类似危险功能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个,外表是普通之极的折扇,阿杏单手一甩,也不知碰到哪个机关,扇面上的清隽的水墨山林消失不见,数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弹射而出。(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8|4.21 那折扇不大,小小巧巧的,合起来便能放在袖子里,可若不碰到机关,很难想到里面竟藏着那样锋利的刀片。阿杏演示了一番,见七月眼里满是好奇,便将扇子递给七月。 七月拿着扇子,左摸摸又摸摸,很快便摸索出控制机关的方法,然后,她就抱着扇子不舍得撒手了。 阿杏伸手想要将扇子拿回来,就对上七月睁得圆滚滚的眼睛。 阿杏:“……” “送给你。”她道。 七月笑眼弯弯。 阿杏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看起来很生涩,像是平时不习惯笑似的。 虽然七月似乎摸索出折扇的用法,但毕竟是危险的利器,阿杏便打开折扇,仔细地为七月讲解扇子的功能结构,甚至还三两下便把整把扇子拆分开来,又迅速地还原成扇子的模样。 七月的眼睛顿时睁大。 阿杏将扇子又递给七月,示意她按照自己方才的步骤照做一遍。 七月接过扇子,只微微迟疑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照做起来。 折扇的结构很简单,虽然扇骨是用刀片做成,相比其他机关也算是简单的了,因此七月没遇到什么困难,很快就将折扇拆开又复原,每一个步骤都与阿杏方才的动作丝毫不差。 阿杏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很聪明。”阿杏说道。 只是她似乎并不怎么夸人,这话说出来也硬邦邦的感觉。不过,七月并不在意就是了。她依旧兴致勃勃地探索着阿杏箱子里的其他小玩意儿,虽不说话,却用眼神缠着阿杏为她一一解说。 阿杏倒是好耐性,不厌其烦地通通解释了一遍,又说起那些小机关是怎样制成,有什么诀窍,是什么原理……只听得七月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简直把阿杏当神仙一样来看了。 被她这样看着,阿杏有些不好意思,俊俏的脸微红,却依旧温声讲解着。待讲完那些现成的小机关,阿杏又拿出箱子里的各种工具,向七月讲解它们各自的用法,甚至当场便用那些工具,三两下就做出一只能隐藏匕首的首饰匣子来。 七月当下就要学,阿杏也不藏私,细细地教导起来。 看着两人相处融洽,宜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阿杏教七月的东西虽然多且杂,且有不少虽精巧却无害的机关,比如那些船模,但毕竟还有不少利器,比如那内里藏着锋利刀刃的折扇,而这类机关,似乎并不太适合一个闺阁小姐学习。若是换了别的母亲,恐怕就会阻止了。只是宜生却没有阻止。 那些利器虽凶险,但七月没有害人之心,利器可害人,也可护人,七月若能学会用那些利器保护自己,宜生求之不得,因此自然也不会阻止。 所以她对阿杏的作为视而不见。 只是,如此一来,她倒对阿杏的师门来历更加好奇了。 那些精巧绝伦的机关可不是普通的木匠铁匠能打出来的,也不像是话本子中常提的江湖门派。 后来,等关系更熟了些,宜生又跟阿杏提起,才隐约摸到一点儿门道。 阿杏的师门的确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而是居然跟墨家有些渊源。墨家起于战国,曾经同儒道两家分庭抗礼,并称显学。墨子之后,墨分三家,即邓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相里氏之墨。邓陵氏多游侠,相夫氏重辩论,而相里氏,则更注重科技研究。 其时三家皆自谓正宗,互相倾轧,只是如今整个墨家都已没落,三家之争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战国后期,三家又合三为二,一派多为游侠,一派则是以学科研究为主的墨家后学。 而到了秦汉时期,秦皇崇法,汉武尊儒,与法儒两家理念有着根本分歧的墨家便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再加上自身固有的缺陷,墨家逐渐式微,典籍传人俱已零落,乃至根基断绝,许多人甚至以为世上不再有墨者。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墨家的确已经没落,却也不是全无传人。 阿杏的师门,可算是相里墨这一支,她的师傅相里青,便是战国时秦墨钜子相里勤的后人。 原本宜生以为阿杏的师门是什么世外高门,门派中人自然也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但听阿杏说了跟墨家的渊源后,才知道自己错地厉害。 阿杏说的不多,但只从阿杏透露的那一言半语,加上记忆中各家典籍的记载,宜生也大致明白了阿杏的师门是什么情形。 墨家从来不是远离世俗、高高在上的孤高形象,相反地,自墨翟始,墨家弟子便多为社会下层人员,有农夫工匠,也有贩夫走卒,甚至连墨子本人便曾经做过舆人,即造车的工匠,因此还被当时的人称为“贱人”。 数百年过去,如今的墨家与最初的墨家自然不尽相同,但有些特质却保留了下来,比如成员的来源。直至如今,墨家依旧主要由社会底层人士构成。 据阿杏说,她的师门里有技艺精妙的车船工匠,更有精于格致数理之道的学问家。阿杏自九岁起便入了师门,方方面面都学了些,机关术略通,天文地理略懂,但她最擅长的却还是武艺,在满门数理学家和能工巧匠的师门里也算是另类了,不像是相里氏墨者,倒偏向游侠一些。 不过阿杏性子内向沉稳,虽重然诺,却不会意气上头便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性格,自然再适合做护卫不过。 宜生越发觉得沈问秋是有预谋地拐了阿杏给七月做护卫,于是也就越发地对阿杏愧疚起来。 阿杏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甚至还说就算沈问秋没有找来,等学成出师,她估计也是要寻个武馆或镖局落户,靠一身武艺过活。 说罢,阿杏便又绷着脸指导七月扎马步。 被逼着扎马步的七月眼泪汪汪。 阿杏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仙子和大魔王的综合体。 与阿杏相反,七月喜欢机关术也喜欢格致数理,却唯独对一切运动深恶痛绝,其中自然也包括武艺。 不过,有大魔王阿杏压着,七月再怎么对学武深恶痛绝,也只得每天乖乖地起床跑圈打拳扎马步。 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七月毫无武艺天分的事实便暴露出来,虽然拳法套路全学会了,但实战中,她依旧被比她还小了两岁的孩子,也就是厨房曹婆子的女儿小环虐成渣渣。不过,虽然练不成武林高手,身体却真的好了许多,再不像以前那样嗜睡了。 这让宜生高兴不已。 此外,与毫无成就的武艺相比,七月在机关和数理上的进步却是飞速的。 阿杏在这点上比任何人体会地都更深。 开始她只以为七月是个比较聪明的孩子,但现在,她觉得七月何止是聪明,简直就是妖孽。 阿杏虽说在武学上更有天分,但这并不代表她脑子就笨,相反,阿杏很聪明。论起在机关术和数理学问上的造诣,阿杏的水平在师门中可以称得上中流,这自然不算什么,但她才只有十五岁,而她的那些师兄弟们绝大多数都已经是成年人,浸淫机关术和数理学问数十年,自然不是才十五岁的她可比的。所以,阿杏绝对不笨,甚至可以算是相当聪明的那一拨。 可是,跟七月比起来,阿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 七月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阿杏传授给她的知识,毫无消化不良的迹象。 阿杏顿时有了紧迫感。 于是,某天,宜生偶然发现阿杏托人从师门带来了一大箱子书,里面都是师门最近的各种研究成果,还有一些阿杏本就该学,却因为被沈问秋拐来当护卫而中断了学习的书籍。 “阿杏真用功啊。”宜生带着赞叹和欣赏感叹了一句,“离了师门也不忘继续学习。” 阿杏俊俏的脸顿时有些泛红。(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69|4.21 转眼到了月末,冷风一阵寒似一阵,院子里几棵李树和海棠哗啦啦地落叶子,每日清晨都在地面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刚用过早饭,院子里的落叶还未清扫,阿杏就带着七月在李树下扎马步,红绡绿袖在一旁候着。 宜生坐在窗前与赵掌柜一起盘点归翰斋的帐,时不时看窗外一眼。 “少夫人,这月铺子的收益又比上月多了五十多两呢!”盘完账,赵掌柜喜滋滋地道,看着宜生的目光便带着丝钦佩。 他这个女东家,可着实是让他刮目相看啊。 原以为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谁知道脑子里竟有那么多好点子! 接收到赵掌柜眼里的喜悦和钦佩,宜生微微一笑,心里也有些欢喜。 五十两银子,不论是对渠家,还是已经没落的伯府来说,都是个不值一提的数字,但对宜生,对归翰斋这个以往每年收益二百两银子顶天的小铺子来说,却都是个值得欣喜的数字。更何况,这才是归翰斋正是开始卖话本子的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宜生为了这桩生意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除了亲自写话本外,更为归翰斋定下了大方向,又出了无数点子。 话本虽受欢迎,但却是个本小利薄的,所以专卖话本的奇趣书堂便是以量取胜,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在这一点上,奇趣书堂已经做的相当好,作为对门,归翰斋若是跟着奇趣书堂学,根本捞不着什么好,所以宜生一开始就没打着学奇趣书堂的主意。 论根基、论话本子的齐全程度,一百个归翰斋也比不上奇趣书堂,所以归翰斋只能另辟蹊径。 拼量拼不过,那就只能拼质、拼特色。 奇趣书堂的话本子固然多,却质量上却难免参差不齐,大量作品都低俗老套,大家小姐和穷书生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都是换汤不换药。而话本本身又是质量低劣的麻沙本,纸张薄脆黄暗,薄薄的一个小册子,看上去就跟正经书籍不是一个档次。 而归翰斋呢? 宜生让赵掌柜陆陆续续又找来十来个愿意为归翰斋写话本的穷书生,这样一来,每月为归翰斋写书的穷书生已经有二三十人,这不是为了以量取胜,而是为了精中选精。 每月无论那些书生交上几个故事,翰墨斋最终至多只选取十个,每月只刊印选中的故事作为新书,其余没选中的都弃之不用。 审稿严格,自然也就保证了话本的质量。而在印刷和用纸上,归翰斋是借着渠家书坊的印坊印书,质量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当然不可能像正经书籍那样用上好的纸,但相比普通话本子,却还是好上不少的。 当然,质量高定价自然也就高,归翰斋的话本子售价普遍比一般话本高几文钱。这几文钱会让普通老百姓犹豫,甚至直接将很大一部分客人拒之门外,但对手头有些闲钱的人来说,这几文钱却又完全算不上什么。 尤其那些爱看话本子的少爷小姐们,多花几文钱就能买到看上去上一个档次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是求之不得。因此归翰斋的优质话本一推出,首先吸引到的便是这些不差钱的。其他就算没这些少爷小姐有钱,几文钱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钱,因此若话本质量真好,也依旧会有不少人会买。 所以,归翰斋刚一开始便凭着高出一截的质量和价格赢得了部分客人和眼球。 高质高价是大方向,在小的细节上,宜生也想了不少点子。 比如,宜生让赵掌柜找了个说书先生。 每月上新书的时候,说书先生便在归翰斋门口摆下阵势开讲,这讲的自然就是新书里的故事,不过说书先生顶多只讲一半,想知道剩下的?买书呗! 这时候大多书店可没买前试阅一说,书籍金贵,书铺顶多让客人买前翻两眼看看是否有缺页和刊印错误,还多是让伙计翻而不是客人翻,因此想要在书铺蹭书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归翰斋弄个说书先生让客人“试阅”,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此外还有各种招揽培养顾客的方法,比如每月固定时间上新书养成读者惯性,比如对新书甚至是作者做出一定推介活动。 读书人清高,连带着书铺书坊之类的生意相比其他生意也显得清高一些,再加上这时候纸墨都贵,书更是贵,也就造成了书店坐等客来的经营模式。 当街吆喝招揽顾客什么的,放在别的铺子上很正常,但书铺却大多不屑为之。当然也有没架子的,比如专做平民生意的奇趣书堂,门口就常年站着个伙计招揽客人。但归翰斋做的却又巧一些。 归翰斋不用伙计扯着嗓子招揽顾客,而是在店门口立上木板,上写着当月新书、新书简介、作者简介/自述等等,虽也是招揽客人,却比奇趣书堂显得雅了一些,也取巧一些。 当然,宣传板还是小意思,更重要的,是宜生想的那些宣传活动。 “少夫人,我看那个‘每月最佳话本’评比可以一直办下去,您是没看到,那些少爷小姐们为了喜欢的话本能得第一,可是一点儿都不心疼钱哪,三两五两的都是小意思。那些没那么多钱的,因为有奖金勾着,也都踊跃投票……这几日投票板可热闹了,每日都有人专门跑来看票数,甚至还有人为了投票多买话本,连带着铺子里的其他书都好卖了不少……”赵掌柜继续兴致勃勃地道,这说的,便是宜生想出的宣传点子之一。 归翰斋每月都进行一次“最佳话本”的评比,凡是买了归翰斋话本的,都可凭书给自己最喜欢的话本投上一票,最终获得第一名的话本作者会得到二十两银子的奖励,而投票的客人则可参与抽奖,奖品同样是实打实的银子,十两。 这样一看,归翰斋先就倒贴了三十两,话本子本小利薄,归翰斋又不像奇趣书堂那样能以量取胜,到最后还真说不准是赚还是赔。 因此赵掌柜开始时是不大同意宜生这提议的。 可是事实证明,这点子完全是有赚无赔。 凡是买了话本的都能投票,但却并非每人只能投一次票,若是有格外喜欢的故事,除了凭买话本投出的那一票外,还可以另外花钱投票。 归翰斋走精品路线,顾客里不差钱的少爷小姐多,愿意为了喜欢的故事而花钱的自然也就多,虽然发给作者和中奖客人的奖金就要三十两,但算上那些用钱投的票,归翰斋不仅没赔,反而还赚了。 当然,除非真遇上一掷千金的土豪,归翰斋在这个环节上赚的还是不多的,而目前归翰斋名气还小,顾客也少,所以归翰斋赚归赚,却也没赚多少就是了。 而宜生弄出这个评比,除了想要赚这份钱外,更重要的目的却是为了宣传归翰斋,打响归翰斋的名气。 这个评比的宣传效果,可比投票赚的那点儿钱重要的多。 更何况,这个评比说是要倒贴三十两,目前看来,却是只要倒贴十两就可以…… 宜生:“那就继续办下去吧,只是要注意公平,票数万万不能弄虚作假。”说着,略带迟疑地看了赵掌柜一眼。 赵掌柜拍着胸脯:“东家放心,这个我自然晓得,票数都是随时记录着的,就在门口放着人人都能看,任谁也不会怀疑咱们弄虚作假。” 说罢,看着宜生的脸色,又忍俊不禁地道:“东家,难不成,您觉得我为了讨好您,故意给您算高了票数?” 被说中心思,宜生也有些不好意思。 说这评比只用倒贴十两便是这个缘故了——这月获得第一名的话本,著者恰恰便是“先生”,也就是宜生。 宜生不缺那二十两银子,她弄这评比除了想赚钱和宣传,还有一个目的,却是为了激励那些写书的穷书生们。 无论何时,银钱总是最直接最有诱惑力的激励,尤其是对那些生活拮据的穷书生来说,用二十两换得那些书生们用心写故事,宜生觉得这个买卖非常值。 只是,如今第一是她自己,这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了。 此外也难免怀疑,是不是赵掌柜为了讨好她,或者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暗箱操作。 不过,赵掌柜这样一说,又将投票过程仔仔细细掰扯一遍,宜生才终于放下疑心,确定自己得第一不是暗箱,而是——她的故事真的得到很多人喜欢。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高兴。 谁不想被人喜欢呢。 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作品,被人喜欢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 宜生弯起嘴角,几乎是头一次笑地这么真心这么轻松。 尤其,这次是她写出的故事被人喜爱,而这些喜爱她故事的人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出身、年龄、性别……他们只是因为她的故事而喜欢,而非为了别的什么。 跟她是不是渠家大小姐没关系,跟她是不是伯府少夫人也没关系,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恭敬,也不会因为她的性别而侧目。 仅仅是因为故事,因为她写的故事,因为渠宜生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别的什么。 宜生忽然想起做鬼那段日子看过的一个词,那时她还有些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如今却恍惚有些明白了。 那个词,叫做“个人价值”。 活出个人价值,一辈子才叫不白活。(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0|5.06 盘点过账册,赵掌柜告辞离去,宜生推开窗户,便看到七月面无表情地扎着马步,只是虽然看上去是面无表情,眼珠子却一直在悄悄地打量周围。 而这个周围,重点则是阿杏。 一旦阿杏的目光稍稍远离,她就趁隙放松下绷紧的身子,而在阿杏的目光转过来之前,又迅速摆正姿势,一副十分认真听话的样子。阿杏的目光并不经常离开七月,即便离开也只是片刻,但就在这片刻的时间里,七月硬是能争分夺秒地抠出那点儿时间偷懒,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宜生在窗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正在七月又一次趁着阿杏不在意时偷懒,宜生思索着要不要出面教育教育的时候,阿杏忽然将目光转回来了! “今日加练三炷香!” 阿杏如冰雪般冷酷的声音响起。 七月瘪着嘴欲哭无泪。 于是,到沈琼霜和沈青叶一前一后来小院报道时,七月依旧在院子里苦逼地练功,旁边还站着面罩寒霜,目光片刻也不离七月身上的阿杏。 平时沈琼霜和沈青叶来小院时,七月都已经晨练结束,宜生也有意让三人错开不相见,因此,这竟是自来小院上课以来,沈青叶和沈琼霜第一次正面碰上七月。 “那是什么?”沈琼霜看着七月手中的折扇,疑惑地叫道。 沈青叶恰好也来到,听到这话便走到沈琼霜身边,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树叶金黄的李树下,穿着缃黄色衣裙的小少女手持折扇起舞,落下的黄叶随之而舞,衬着少女出尘脱俗的面貌,一时间竟让人恍惚以为不在尘世。 真美…… 这念头瞬间撞入脑海,沈青叶神情暗了一暗,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扇子里有刀!”尖锐的女声打断了沈青叶的思绪,她回过神,沈琼霜带着惊讶和厌恶鄙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吓人,这小傻……她怎么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沈青叶定睛再去看,才发现方才没发现的东西。 沈七月手中所持的并非普通折扇,而是一把内里藏着无数雪白刀刃的折扇。沈七月也不是在跳普通的扇舞,而是在用那把折扇练习招式。 沈七月在学武? 这念头让沈青叶愣了一瞬。 待看到沈七月旁边身材修长高挑、面庞冰冷俊秀的少女时,她的目光更添疑惑。 这少女,有些眼熟…… 只是,没等她的疑惑解开,阿杏便发现了这边两人的目光。 她皱皱眉,立刻提着七月换了地方。 眼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丛修竹后,沈青叶才缓缓收回目光,喃喃自语似的道:“二妹身边那丫鬟是谁?以前好似没见过?” 沈琼霜这才发现,沈青叶竟然站在自己身边,她“呀”地一声,猛然向后退了好几步,像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看着沈青叶。 “你没见过的多的去了,你才来几天呀!”她趾高气昂地撂下这一句,转身就雄赳赳地往院子里走,走时却又训斥了句跟在身边的小丫鬟,“金桔,以后看着点,别让什么脏东西都凑到你姑娘身边来,尤其那些丫鬟生的,不懂一点儿规矩,得了点儿脸就要上天似的,哼,也不拿张镜子照照自个儿!” 虽然已经一起学习了不短的日子,但沈琼霜对沈青叶的敌意却没怎么变过,尤其最近沈青叶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谭氏重新对她宠爱有加,以致冷落了沈琼霜。这自然使得沈琼霜对沈青叶更加看不顺眼。 听了自家姑娘的话,沈琼霜的小丫头一愣,有心想说姑娘您也是丫鬟生的,但到底还有些眼色,因此只诺诺应着。 待走地远了些,沈琼霜似乎也想到自己方才话中的漏洞,瞅了瞅身边,便有些不自在,却又强装自然地道:“哼,别以为现在都叫姨娘,她娘就跟我娘一样了。我娘是祖母做主给父亲抬的姨娘,名正言顺,她娘呢?一个爬床的贱蹄子罢了,哪里能跟我娘比?哼!” 小丫头金桔忙不迭点头,“是是,姑娘说地是。”只是心里却嘀咕开了:当年是秦姨娘主动爬的少爷的床?不是说也是老夫人做主给抬的姨娘么? 主仆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沈青叶的耳中。 跟在沈青叶旁边的丫头面貌普通,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看向低着头的沈青叶,心里有些愤愤,又担心沈青叶年纪小经不起刺激,便小声地道:“姑娘,您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如今老夫人宠爱您,老爷也常去姨娘的院子,这可比口舌上占占便宜好多了。” 以她的容貌和资历,本来是当不上姑娘们身边的大丫鬟的,只是前些日子青叶小姐的大丫鬟犯了错,恰好被少夫人看到,于是那丫鬟便被降职成了粗使丫鬟,而她则被青叶小姐挑中,一跃成为大丫鬟,羡煞昔日姐妹。 她本来很是忐忑,谁知青叶小姐却是个性子柔软又善良的小姑娘,得知她老娘常年卧病在床,便经常允她经常出府看望老娘,甚至还拿出本就没多少的月钱,让她给老娘抓药。为此,蓝绫感激极了,原本的七分忐忑便成了十二分的真心,故而菜处处提点关照沈青叶。 沈青叶握紧的拳头松开,朝丫鬟绽放出甜甜糯糯的笑容,“嗯,我知道,蓝绫姐姐不必担心。” 说罢,便小女孩儿似的拉着蓝绫的手进了院子。 只是,心里却并非面上那么平静。 从沈七月变成沈青叶,她失去的何止是美貌,更有嫡女的天然正义身份,出身高贵的母亲、身家万贯的叔爷、书香门第的外家……乃至忠心得力的奴仆。 作为沈七月时,无论红绡还是绿袖,都是忠心耿耿毫无二心的忠仆,但沈青叶呢?沈青叶身边,要么是蠢笨不堪用的,要么就是看她年纪小不受宠爱而欺负她的,比如她那个已经被贬去做粗使丫鬟的前大丫鬟。 赶走那丫鬟是她有意为之,但最终能成却是靠了渠氏,她前世的母亲。 不知怎么,她竟然恰巧看到那丫鬟薄待羞辱自己的场景,于是一向公正的她便罚了那丫鬟,又让她自己挑选新的丫鬟。 虽然也许是巧合,但无论如何,渠氏帮了她大忙。 踢走了那个贱丫头,她赶紧挑了蓝绫,这个上辈子就因为沈青叶给她生病的老娘请了大夫,就把命给了沈青叶的傻丫头。 虽然傻,但就是傻她才敢用,相比之前那个捧高踩低的丫头,身边的大丫鬟换成忠心又可靠的蓝绫,无疑是帮了她的大忙。 而这样的“忙”,渠氏还帮了她不止一次。 沈七月的生日宴后,因为谭氏的不喜,她在伯府的待遇直线下降,那些跟红顶白的奴才们也是看人下菜碟儿,对她多有薄待,甚至过分到连吃穿上都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再加上秦姨娘也不是个温柔的娘亲,那段日子沈青叶的日子很是难过。 那时她这才明白,上辈子的沈青叶为何越来越偏狭极端。 那样艰难的处境,对一个小女孩儿来说的确是残忍了些。 但她可不是没经历过风雨的小女孩,更何况,这辈子她的遭遇要好很多。 她有重生的优势,对谭氏和沈承宣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虽说一时失了宠爱,但只要用心,想要重新获得两人的宠爱也不算太难,甚至她还能顺便给秦姨娘出几招,让沈承宣对秦姨娘重新恢复热情。 只不过,这到底需要些时间,而在这之前,她还得熬过一段不受宠爱人人可欺的艰难日子。 不过,这段艰难的日子比她预期的短了很多,而这,则全是因为渠氏。 身为伯府少夫人,即便是个不当家的,她的一句话也能让沈青叶这个小小庶女的日子好过许多。 她重罚了那个羞辱沈青叶的丫鬟,以致其他的下人不敢再对沈青叶太过过分;她看到沈青叶入秋了还穿着夏日的薄衫,因此训斥了掌管分发姑娘们衣物的婆子;她…… 她似乎对沈青叶并没有什么另眼相待的地方,只是做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嫡母所应该做的,但这一切却让沈青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沈青叶对此并不疑惑。 渠氏就是这样的人,对该讨好的人从来不讨好,比如丈夫沈承宣;却又对不该讨好的人宽容大度,比如姨娘和庶子女。 上辈子她觉得渠氏简直傻透了,但这辈子,她不禁有些庆幸渠氏这样傻。 只是,这样傻的渠氏,若还是她的母亲该多好,那个爬床的秦素素……想到那女人,沈青叶厌恶的皱起了眉。 为什么她偏偏穿成了沈青叶,一个爬床丫鬟生的庶女! 不过,再过不久……算了算日子,沈青叶突然停下了脚步。 再过不久,秦素素就要…… 她咬住了唇,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秦素素虽然不怎么温柔,又出身下贱贪慕虚荣,但对沈青叶这个女儿其实还行,起码在目前的伯府里,对她最真心的就是这个便宜娘亲了。 但是…… 似乎想到什么,沈青叶忽地坚定了决心。 她握住了手,近似无声地呢喃道:“我尽力帮你,若是不行,你也别怪我……” “姑娘,你说什么?”蓝绫疑惑地问了句。 “没什么,没说什么。”沈青叶转过头笑眯眯地回道。 宜生并不知晓院中的这一场小波折,她按部就班地教导两个庶女技艺,表面上对两人并不苛责也不爱护,只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老师。 教导两个庶女并不怎么费时间和心力,除了教导两人意外,宜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写书或者陪七月玩。 以往,因为怕七月被异样眼光和言语伤害的缘故,宜生一直把七月藏地严严实实,生怕她受到外界的伤害,但如今她的观念有了改变。何况,现在还有阿杏这个得力保镖,安全问题也不用担心了。因此宜生有空便带着七月出府游玩,准备把京城好玩能玩的地方都慢慢玩个遍,平日里也不再只让七月待在小院,而是带着她满伯府的玩。 不知是不是错觉,宜生觉得七月的性子慢慢开朗了起来,这让她很受鼓舞,因此更不把七月拘在小院里了。 而且,随着一日日不间断的锻炼,七月的身体也逐渐好转,起码白日里不再像以前那般嗜睡,面色也从无血色的雪白变得白里透红。 宜生便更欣喜了。 归翰斋的生意蒸也蒸蒸日上,虽还有不顺心的丈夫婆母,但好在都不在她跟前,一时之间,宜生觉得日子过得很是舒心,甚至觉得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好。 只是,随着日子临近,沈青叶想到的事情,她同样也想到了。 秦姨娘……宜生只皱眉想了片刻,便抛开这事不再想了。 她其实不恨秦姨娘。 虽然是秦姨娘导致了她和沈承宣感情的彻底破裂,但她心底其实真的不恨秦姨娘。 很多正妻乃至母亲都不喜欢这样勾引自己丈夫/儿子的丫鬟,宜生也不喜,但也仅仅是不喜,顶多加上些厌恶,至于恨,却谈不上有多少。 她跟沈承宣的感情彻底破裂是因为秦素素,但秦素素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的爬床丫鬟,就算没有秦素素,也还有李素素王素素,重要的不是秦素素爬了沈承宣的床,而是沈承宣不没有绝秦素素的爬床。 所以,哪怕是在前世,宜生也只恨沈承宣,对秦素素却只有厌恶。 到了今生,无论恨还是厌恶,都更加淡了。 只是,虽然不恨,她也不会那么好心地帮秦素素就是了。 所以,虽然想起前世那事,宜生却也没想着怎么提醒秦素素,这事儿便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圈儿,随之便被抛之脑后。 她继续过着自己的悠哉日子,看着七月一日比一日开朗,归翰斋的话本生意也一日比一日火爆,她便觉得自己的日子其实也挺不错。 可是,重生以来似乎一切都变了,哪怕宜生已经尽量避着伯府里那些麻烦人物,却还是难免遇上兵发生冲突。 而这次,遇上的好巧不巧正是秦姨娘。 与秦姨娘发生冲突的,却是七月。(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1|5.06 因为宜生不再拘着七月,这段日子里,七月便跟撒了绳的小狗儿似的,满伯府地乱钻。 宜生自然不能时时跟着,但因为有阿杏在一旁,她便也不担心什么,只叮嘱阿杏看好七月,然后最好不要让七月去谭氏、沈承宣,以及几个姨娘的院子里去。阿杏点头应了。 这一天,七月摸到了伯府的东北角,一个从外面看上去有点儿破旧,但隐约可见往昔精致模样的园子。 进园子前,阿杏抬头看了看门,发现这园子叫柳园。 不是谭氏和沈承宣的院子,姨娘们住的地方也没有叫柳园的。 阿杏便不拦着七月,跟在她后面进了柳园。 柳园没有辜负七月的期望,是个非常好玩儿的地方。 柳园不大,但构造的十分精巧,不像京城常见的建筑风格,倒像是苏杭一带的园林,小小的园子被影壁回廊和矮墙分割成好几处空间。 时值深秋,草木大多都已凋零,如宜生的那个小院,就已经看不到一丝绿色。但此时的柳园,却因为种着许多耐寒的松柏而依旧郁郁葱葱,甚至还有不少花盛开。这显然是造园时就设计过的,好让草木凋零的秋冬也不至无景可赏。 只是,设计虽精巧,园子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 花木没有经过修剪,几年下来便长得支楞八叉毫无美感,许多花树长得比人还高,野草更是疯长,原本是估计是假山流水的位置还被挖了一个大坑,碎落的假山石凌乱地散落坑中,光秃秃地丑陋无比。而那些原本华彩奕奕的影壁亭台和回廊上,更有不少刀斧挥砍的痕迹,让这草木森森的园子更添了一分诡异。 但是,这样的地方,对小孩子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碎石堆,野草丛,小树林……没有人迹践踏过的地方,便是孩子最好的寻宝乐园。 七月很快就玩儿疯了。 她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摘了许多野果子,还掐了一大把花花草草,小脸被草叶划出浅浅的红痕,衣服也脏了乱了,活像只泥猴儿。 阿杏拍掉她身上的草叶等物,检查了那些野果,发现都能吃后,便用随身带的水壶洗了,喂给七月。 七月很快就吃饱了,倦意升上来,趴着阿杏的腿沉沉睡去。 阿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就拿着她摘的那一大把花草,双手上下翻飞地编了起来。 正编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声音。 “不瞒妹妹说,看着这园子,姐姐心里真是羡慕。”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子,怀里抱着只皮毛雪白的猫,正捂嘴对身旁的面容如冰似玉的清冷女子笑盈盈地道。 两人身后还远远站着两个丫鬟。 不认识。阿杏扫了一眼,心里迅速做出判断。 对方跟自己和七月之间隔着一丛茂密的花树,应该是看不到自己。所以阿杏便没动,低下头,继续编花儿。 最好快点儿走,别吵醒了七月。他想着。 只是,她这个愿望落空了,两人并没有走,反而一直说了下去。 阿杏便听那看上去清冷的女子问道:“这……便是柳园?” “妹妹进府也有两年了吧?竟然连这里都没来过么?”先前的女子便吃吃笑了起来。 清冷女子也不恼,只道:“听过名字,来倒没来过。这是柳老夫人的故居,老夫人又在隔壁住着,一向又不喜人打扰,我一个姨娘,平白无故地来这里做什么。” 听着有些自怜自伤的话,她说起来却没什么情绪。 先前的女子又道:“妹妹这话说的。虽说是柳老夫人的故居,可又没人说不许人进,要不然门口也不会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不是?只是当年柳老夫人刚去时,三爷太过悲痛,看着母亲昔日居所睹物思人,一时入了魔,又是挖假山又是砍树的,把大家吓得不轻,才把这园子锁了段时间。后来三爷好了,这园子也不锁着了,只是怕三爷再入魔,才没有重新修整,以至于逐渐荒废。” “至于隔壁的。”她嘻嘻笑了,“这就更不用担心了。” “那位呀,就是个泥捏的菩萨。” 两人一直说着话,声音虽低,但阿杏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常好,因此一字不落地都听在了耳里。 虽然不在意,却也从两人的话里得知了许多东西。 这两人,竟是沈承宣的两个姨娘,秦姨娘和柳姨娘。 阿杏虽没见过这两人,却也知道有这两号人物在。 而这个柳园,则是老威远伯沈振英的妻子柳氏,也就是伯府三爷沈问秋的亲娘生前居住之所。 据说,柳园是老威远伯沈振英专门为爱妻柳氏造的园子。 柳氏为人十分风流雅致,喜好与大老粗的沈振英和村姑出身的原配刘氏截然不同。沈振英宠爱柳氏,生怕她不习惯伯府粗狂的风格,便特地在伯府的西北角拨出一块儿地,建造了柳园。 据说当年沈振英特意从苏杭请了造园名匠,不惜花下重金,在园中遍植垂柳,种上名花异草,造假山流水,建亭廊相接,可谓五步一景,精巧非凡。 只是,那都是曾经了。十几年过去,园子主人和建造的人都已经不在,而柳氏死后,沈问秋许是伤心过度,看着母亲生前居住的地方,一时无法承受,便发了疯似的让人挖了园子里的假山流水,又自己拿着斧子,在园子里见树就砍,见景便破坏,宛如疯子一般。 伯府的人被吓坏了,等沈问秋累及倒下后,便赶紧让人锁了园子,不许任何人进入。 后来沈问秋再没来过柳园,但许是怕再刺激到沈问秋,柳园的门锁虽打开了,却再没有人住进去,也没有修整,久而久之便荒废了。 至于秦姨娘和柳姨娘口中的“隔壁”,则是柳园隔壁的留园,留园如今还住着人,正是沈承宣的亲祖母,沈振英的另一位妻子刘氏,如今在府里被称为老夫人的。 阿杏听过这个人,据说是个一心礼佛的老太太。许是因为太虔诚了,平日连儿孙都不怎么见,也完全不管府中事物,因此虽然在府里地位辈分最高,却跟个透明人似的,没什么存在感,平日不提根本不会有人想起似的。 阿杏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亭子里又传来说话声。 “妹妹来得晚兴许不知道,我就是府里长大的,当年柳夫人和老伯爷还在世时,有幸见过两人。老伯爷对柳老夫人呀,那可真是没得说,虽说柳老夫人比隔壁——”秦姨娘指了指与柳园一墙之隔的园子,“比隔壁那位进门晚,平白低了一头似的,但这点儿身份上的差距算什么?说句不该说的话……” 她突然把声音放地很低,“论在老伯爷心里头的地位,十个隔壁加起来,恐怕也比不过一个柳老夫人。” “就像柳妹妹你,”秦姨娘捂着嘴咯咯笑起来,“虽说你进门最晚,但论在少爷心里的地位,我和苏姨娘方姨娘,甚至还有少夫人,我们几个绑一块儿都比不过你呀!” 清冷女子,即柳姨娘脸上稍稍有些不自在,她低下了头,声音如冷玉相击,清冷中却还掺杂着隐隐的火热:“姐姐说笑了,这话……万万不可再说了。” 秦姨娘又捂住嘴笑了起来。 “妹妹怕什么?”她笑着说,“这儿没旁人,我说的又都是实话,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不知道呀,当年还有个笑话呢。”她指了指隔壁园子,声音更低了一些。 那园子与柳园仅一墙之隔,不远处的园门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留园。许是年日久了,红漆有些剥落,衬着同样遭受数年风吹雨打的木门,便显得有些寒酸寥落。 刘氏不仅不爱见儿孙,还不喜铺张,或者说节俭到了极致,平日清粥咸菜地坚持茹素就算了,连住的地方也丝毫不讲究。沈振英走了十多年,留园便十多年都没修正过,据说沈问知曾提出把留园翻修翻修,起码把门窗的漆重新上一遍,也省得让客人看了笑话,谁成想却遭到了刘氏的断然拒绝。 沈问知气恼,便也不提这事儿了。至于谭氏,更是乐得节省一笔开支。 于是留园便成了如今这副看上去有些寥落的模样。 不过,留园之所以显得寥落,没翻修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没人气。 偌大一个院子,据说只住了刘氏一个,外加一个仆妇,连个丫鬟都没有。 而这,也是刘氏自己要求的。 的确有点儿怪啊……阿杏想着,手中的花环已经初具雏形。 “你也知道,咱们这位老夫人,是实打实的乡野农妇,大字不识一箩筐,若非老伯爷飞黄腾达,她一辈子也就是个寻寻常常的农妇,哪里享得了这般富贵?结果老伯爷发达了,她也跟着享福了,可享福是享福,骨子里,却还是个粗俗不堪的农妇,跟老伯爷又能有什么话好说?”秦姨娘略显尖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所以,也怪不得老伯爷偏爱柳老夫人。你是不知道,当年这柳园刚修好,咱们这位老夫人便缠着老伯爷,说她也要个园子,老伯爷应了,给她拨出柳园旁边儿这地儿,还让那些能工巧匠听她的吩咐,她想修成什么样儿就修成什么样儿,结果,你猜猜怎么着?”秦姨娘抑制不住地笑着问。 柳姨娘有些好奇,便顺着问道:“怎样?” 秦姨娘长叹一声,说书先生似的拍了拍大腿:“咱们这位老夫人呀,那可真是个利索人!” 她在“利索”两字上重读,“只花了三天,就把园子修好了!” 柳姨娘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三天修一个园子,这也太赶了,三天能修出什么来? “怎么不可能?”秦姨娘笑着道,“咱们这位老夫人呀,她让人在园子里挖了口井,然后让人将整个园子都翻了土,全翻成了田垄!” 柳姨娘小嘴微张,说不出话来。 “你说可笑不可笑?”秦姨娘捂着嘴笑个不停,“老夫人在乡下时是做惯了农活的,据说是到了伯府不干活反而不习惯,看着那园子地儿挺大,种上花啊树啊什么的太浪费,所以就全给整成了田,在园子里种上了粮食和瓜菜!” 种些瓜菜也就算了,居然还真种起了粮食,而且还是当家夫人自个儿整天亲自下地,拔草浇水施肥……真跟个农妇没什么两样。 若刘氏是个老太太也还好说,但是,那时的刘氏可才刚满四十,虽说也不年轻了,但有个年轻貌美的“妹妹”在一边儿衬着,她不想着怎么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反而当起了农妇,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再说,那时她可是当家主母。 堂堂一个伯府的当家主母,每日不修边幅跟个农妇似的下地干活,还是在伯府里开辟出的“地”,在京城上层圈子里,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就是不说这些,柳园建地那般精巧风雅,隔壁却偏偏是留园。 到了盛夏,留园的瓜果蔬菜都长得繁茂起来,被一道矮墙隔开的两个园子便登时相映成趣:一边是匠心独运的风雅庭园,一边是田垄整齐瓜果飘香的农家大院。 就像一个沐浴焚香后正欲弹琴的雅士旁边站了个不断打喷嚏的泥巴腿子似的! “还有更离谱的呢!”秦姨娘捂着嘴笑道。 “据说有次柳老夫人请了些女眷办赏花会,正在园子里赏花饮茶呢,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恶臭,妹妹,你猜是怎样?” 柳姨娘一想那画面,便不由皱起了眉头,也不愿深想,只摇了摇头。 秦姨娘:“客人们被熏得纷纷掩鼻避走,柳老夫人便派了小丫鬟去隔壁看,还有几个客人不知怎么想的,也跟去看,结果——原来老夫人收集了整个伯府的夜香,正用夜香沤粪,好给自己的瓜菜上肥呢!” 秦姨娘笑地花枝乱颤。 柳姨娘不由捂了胸口,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向上翻涌。 “姐姐,快别说这些事了……”她脸色有些苍白的道。 秦姨娘收敛了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咱们看花,妹妹你看,这茶花开得多好,要不是昨儿听丫头说这里有丛秋茶开的好,我也不会想起邀妹妹来这儿来。” 柳姨娘闻言,便强压下因方才那事儿泛起的恶心,向身前的花丛看去。 两人身前,正是一大片开得热闹的秋茶,洁白如玉的底色,几缕殷红飘于其上,在这花草大多凋零的深秋,确是难得的景致。 柳姨娘看着茶花,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多谢姐姐相邀,这花开得的确好。”她轻轻摸了摸眼前一朵茶花上的红丝,眼中露出怀念。 似这般白底上有红丝的茶花有个名目,叫做抓破美人脸,可算是难得的名种,昔年她家未遭难时,家中也有这样一株,她甚是喜爱,谁知,转眼就…… 她悠悠叹了一口气。 当年看这花,只觉花好看,名儿有趣,如今再看,才觉出这名字有多恰当。那白色花瓣上的缕缕殷红,可不就是美人脸上殷红的血泪? 本该一尘不染,孰料沦落风尘。 就如她一般。 秦姨娘察言观色,见柳姨娘面露忧容,便知她又在感伤身世了。 她心里划过一丝不屑。 这柳姨娘出身官宦世家,后来柳父犯了事儿,革职身死,妻女籍没为奴,柳姨娘便入了教坊,成了一名乐姬。只是,柳姨娘运气比较好,在教坊待了不到半年,还没被磋磨地失去天真,就遇上了沈承宣。 沈承宣爱她品貌出众,更爱她那冷冷清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因此入府以来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甚至比宠爱苏姨娘更甚。苏姨娘是朵解语花,可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十来年,又生过两个孩子,哪里比得上正新鲜,又年轻貌美还能诗能文的柳姨娘? 而这位柳姨娘,偏偏又将一颗芳心牢牢地拴在了沈承宣身上。 他让她脱离了教坊,从此不用倚栏卖笑,用昔日为了怡情养性讨夫君欢喜而学的琴艺来讨好无数个男人。他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冷落了正妻,遗忘了旧爱,仿佛她是他命定之人。 这让她如何不心系于他。 这满府里,除了谭氏外,对沈承宣最真心的女人,或许就是这个柳姨娘了。 秦素素看着柳姨娘,有些冷冷地想着。 回到伯府没多久,她便把几个姨娘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回来,可不是想像只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的,谭氏想把她冷在一边自生自灭,门儿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对柳姨娘笑地更真心了。 眼前这个虽蠢,但蠢有蠢的好处呀。 “……再说,这园子虽荒废了些,却自有一股天然野趣,置身其中,未尝不能畅神怡情。”柳姨娘只伤感了一瞬,很快便打起精神又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竟也觉得这院子不错了。”秦姨娘笑,“妹妹真真是个雅人,怪不得少爷那么喜欢你。”她极真心地道,旋即眼珠一转,又道,“说起来,妹妹跟柳老夫人都姓柳,连品貌性子都极相似,想来少爷也是肖了他祖父,就是爱妹妹这样风风雅雅的人物,就跟老伯爷爱柳老夫人一般。” 柳姨娘粉白的俏脸上泛出一抹喜色,旋即却又黯然,轻声道:“姐姐莫要说了,我如何能与柳老夫人比,我……不过一个姨娘罢了……” 柳老夫人是小官之女,虽然按说也算是高攀了伯府,但人家最起码出身清清白白,不像她,一个罪官之女,还是教坊出来的,如今也不过是几个姨娘中的一个,与柳老夫人怎能相提并论。 秦姨娘嘴角讥诮地一挑,绽出一丝冷笑。 “妹妹,这可就是你不对了,你读书比我多,该知道一个词,叫做‘妄自菲薄’。” 柳姨娘抬头看她。 秦姨娘悠悠地道:“姨娘怎么了?姨娘就该畏畏缩缩谨小慎微,把大妇当成天半点不敢逾越么?像方姨娘那样,活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柳姨娘猛地睁大眼,惊诧地看着秦姨娘。 秦姨娘瞟了她一眼,又继续道:“妹妹,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甘不甘心?都是一样的人,为何有的人生下来就高贵,能享锦衣玉食,能得万千宠爱,还能理所当然地嫁得如意郎君,瞧不起姨娘妾室?难道做姨娘妾室使我们甘愿的么?你若非遭难,我若非自幼家贫被卖,又何至于沦为奴仆?为了脱离苦海,为了不再受难,选择当姨娘有错么?再说……”她冷笑一下,“有时候,当不当可不是我们说了算。” “据说柳老夫人是庶出,当年还是被家人逼迫才嫁了老伯爷,可谁能想到,老伯爷虽出身行伍,却也能铁汉柔情,对比柳老夫人嫡出姐妹们嫁的人家,柳夫人嫁给老伯爷,得了老伯爷宠爱,虽然不是原配,但却比那些是原配,夫君也年纪相当相貌英俊的好上不知多少倍!” “留园那位先进门又如何?是原配又如何?那般粗俗的农妇根本配不上老伯爷,老伯爷真心爱的是柳老夫人,就跟少爷一样,相比那位,你才是少爷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就要分出个高低贵贱?她凭什么要比咱们高贵?就凭她投了个好胎?就凭她是正室咱们是姨娘?” “可是,她是正室又怎样?少爷如今看都不看她一眼,只能一个人缩在个小院子里自怨自艾,就跟留园那位似的,得不到丈夫的宠爱,正室原配又算什么?”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满脸煞白:“秦姐姐,莫要说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秦姨娘也不急,悠悠地说了一句:“妹妹,你且问问你自己的心。” “你,甘心么?”(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2|5.06 女人略显尖利的逼问声清晰地落在阿杏耳中,她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专心地编着手里的花环。有些花枝上生长着小刺,她仔细地将小刺一个个剔除,然后才编进花环。 秦姨娘的话问出,柳姨娘并没有接话,她转过了头。 “妹妹,你不知道姐姐有多羡慕你。”秦姨娘又幽幽地说了一句。 柳姨娘看向她。 “你年轻美貌,又有才情,但最难得的,是少爷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柳姨娘咬紧了唇。 秦姨娘:“咱们女人一辈子靠什么?还不是男人?所以最要紧的,就是抓住男人的心。只要抓住了男人的心,其他又有什么要紧?什么出身,什么身份,什么外人的言说指点,都是虚的。” “就像那柳老夫人,不是原配又如何?在老伯爷眼里,她比原配强上百倍千倍,她过的日子,她生的儿子,哪样不比刘老夫人强?当年柳老夫人意外去世,老伯爷伤心过度犯了心疾,没多久就跟着去了,就跟那鸳鸯鸟似的,一个死了,另一个便绝不独活。死前还一心一意为三爷谋划,生怕死后三爷遭了欺负。” “刘老夫人虽是原配,却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三人里,刘老夫人就是那两只鸳鸯后面多出的一只野鸭子。” “妹妹,难道你不想像柳老夫人一样?” 秦姨娘的话滚雷一般一句句砸在柳姨娘心头。 她面色苍白,心跳如擂鼓,一边怕有人听到秦姨娘那大逆不道的话,一边心里又隐隐地有丝雀跃,有丝期盼…… 是啊,像柳老夫人那样……纵使晚进门,纵使身份比不得正室原配,但温柔美貌有才情,所以才能虏获老伯爷的心,两人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儿。 可是…… “可是,少夫人很美,又出身渠家……”她不禁喃喃出声。 她当然想像柳老夫人那样,但是,少夫人却不是刘老夫人。 刘老夫人面貌普通,大字不识,为人又那般粗俗,老伯爷不喜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少夫人跟刘老夫人一样,她自然无需担忧。可是,少夫人却不一样…… 更何况,依她的观察,少爷心里未尝没有少夫人。 哪怕少夫人对他不假辞色,哪怕少夫人生了个傻孩子害他被人耻笑,他心底,却还是有少夫人啊。 一想到这里,柳姨娘的心脏就像被丝线绞了一样的痛。 谁知,秦姨娘一听她喃喃的话,顿时嗤笑出声:“噗,我还当你担心什么呢!” “妹妹,你还不明白么?你的对手不是少夫人,你的对手,是苏姨娘。”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柳姨娘有些茫然地看着秦姨娘。 秦姨娘:“除了你那里,少爷最常去的是哪儿?一有了烦心事儿,少爷最爱去找谁?谁给少爷生的孩子最多?谁最得伯爷夫人看重?” “这可不是少夫人,这是苏莞儿。”秦姨娘冷笑着道。 柳姨娘皱眉,轻声道:“苏姐姐……人挺好的,很和气。” 秦姨娘嗤笑:“傻妹妹哟,你真当那姓苏的是什么好的?姐姐告诉你,越是表面和气的人,骨子里越是阴险。你不知道吧?少爷身边前前后后有过五六个女人,怀过孩子的也不只是她和方姨娘,但是,在你之前,能一直平平安安留在伯府的,除了木头似的方姨娘——只有她苏莞儿一个。不仅留了下来,还备受宠爱,尤其是居然能让夫人另眼相看——夫人是怎么样一个人,我不说,你也清楚。” “你以为,苏莞儿能有今天的位置,是因为她善良和气么?别傻了!” 柳姨娘低下头,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苏莞儿内里到底是怎样的人,她其实并不太关心。 她只知道,自从她入了府,苏莞儿就再不是最受宠的那个,论在少爷心中的位置,她完全比得过苏莞儿。至于身份,两人都是姨娘,虽然苏莞儿更受夫人器重,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秦姨娘说的,最重要的是男人的心。 至于苏莞儿是不是笑里藏刀内里阴险,她看不出来,但起码,入门两年间,苏莞儿没对她下过什么绊子。 柳姨娘这不在乎的模样让秦姨娘有些着急。 但她面上未显,只叹了一口气道:“你啊,还是太年轻……” 柳姨娘不语。 秦姨娘继续叹气。 “妹妹,你难道没有想过,将来有了孩子要如何?” 柳姨娘一愣,随即摸上了小腹。 秦姨娘:“你如今只一个人,想事情难免不周全。可是我不同,我有女儿,我想的比你多。你可曾想过,将来若你有了孩子,你想让你的孩子遭人欺侮么?你想让你的孩子明明生在伯府却什么也捞不到,就像二老爷那样?” 秦姨娘一句句地问,柳姨娘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秦姨娘心中暗笑,嘴上还在说着。 “当然,少爷宠爱你,若你有了孩子,定然会疼爱有加,可是妹妹,你得清楚一点:少爷跟他祖父可不一样。” “老伯爷满心满眼都是柳老夫人,想当年,就因为柳老夫人不喜,老伯爷就把当初在边关收的几个侍妾全打发了,只剩一个生养了二爷的,也跟摆设没什么两样了。而对刘老夫人,更是只做个样子给外人看。就是因为老伯爷爱极了柳老夫人,去世前才百般为三爷谋划,不然你以为三爷能有如今的逍遥日子过?伯爷和二爷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妹妹你呢?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实话——虽说少爷也宠爱你,但他同样宠苏莞儿,对渠氏也并非全没了情分。” 柳姨娘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秦姨娘似乎没看到她的脸色,只笑着继续道:“当然,那两个都比不得妹妹你,可就算比不过,也是在少爷心里占了个位置吧?少爷对你,跟当年老伯爷对柳老夫人,还是差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如今少爷可不想当年的老伯爷那样说一不二。” “那时候老伯爷就是整个伯府最大的,他说什么没人敢反抗,可是少爷呢?”秦姨娘说着,声音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只是她掩藏的极好,很快就将这情绪隐去。 “如今的伯府不同以往,少爷也不像老伯爷那般强势,妹妹你又不如柳老夫人受宠,身份又是姨娘而不是平妻,所以,你觉得,你若生下孩子,是会像三爷那样,还是像二爷?” 秦姨娘悠悠地说完。 柳姨娘的面色已经十分不好看。 在秦姨娘将一项项事实挑明前,她的确觉得自己的孩子会像沈问秋一样,成为沈承宣最宠爱的孩子,哪怕身为庶出,也不会遭受什么磨难。 可是,秦姨娘的话将她的幻想狠狠地地打碎了。 “更何况,”秦姨娘又开口了,“少爷可不缺孩子,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苏莞儿更是有一儿一女,且都颇得少爷喜爱。” “你觉得你将来生的孩子,会比沈文密沈琼霜更受宠爱?” …… 花丛后,阿杏抖了抖耳朵,只觉得满耳嗡嗡作响,像被糊了一耳朵油膏似的。 早知道,他肯定带着七月马上溜走,省得耳朵还得受这样的荼毒。 正想着,“荼毒”就又来了。 “……渠氏?担心她做什么?抓了那么一手好牌,却生生被自己打烂了,那性子说好听是菩萨,说难听就是个废物,想当初我……总之,你不必担心她,担心她还不如担心苏莞儿。” “可是……少爷心里还有她啊……”柳姨娘喃喃着。 秦姨娘不屑地嗤笑:“心里有她又怎样?她如今公婆不喜,丈夫不爱,少爷对她是还有些情分,却也只剩一些了,这样一个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也不看看她如今的处境,整日带着她那傻子闺女躲在个破院子里,你别看她表面上不在乎少爷的样子,估计每天夜里都以泪洗面,悔地肠子都青了呢!我要是她呀,都恨不得一头撞死!”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鄙夷,还有意思掩藏不住的得意。 阿杏觉得腿上有什么蠕动了下,低头一看,就见七月缓缓直起身子,眼睛透过花丛的空隙,定定地看着花丛后滔滔不绝的女人。 她的目光乌沉沉的,像雷雨之前的乌云。 阿杏正欲将花环戴到七月头上的手顿了一下。 七月已经站了起来。 阿杏想了想,将花环小心地放在一边,跟着也起了身,跟在七月身后。 七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只要跟在她身后,保护她不被人欺负就好。 至于七月欺负别人,那她可管不了。 那边的两人背对着七月和阿杏,此刻显然还没发现有人正在靠近,秦姨娘还在继续说着:“……不过,她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我的叶儿在她那儿待了才多久啊,居然就处处偏向她了!上次我不过说了她一句,叶儿居然就对我甩脸色!”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大家闺秀?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当年要不是她勾引少爷,少爷会死活缠着夫人娶了她?如今居然连我的叶儿也不放过。装得一副清高模样,骨子里呀,就是个婊/子!” 阿杏皱起了眉,只觉得最后一句话刺耳至极。 而七月已经拿出了腰间的折扇。 阿杏愣了下,却也没有阻拦,只道:“注意分寸,吓吓就好。” 七月轻轻点头,折扇“刷”地打开,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向了秦姨娘。 秦姨娘正说着,忽然瞥见一道小身影正迅速朝自己靠近,而那身影手中像是折扇的东西,却赫然闪烁着金属的银光。 “啊!” 秦姨娘惊叫一声,慌不迭地后退,手中的白色波斯猫尖叫着被扔上了天。 “喵!”波斯猫惨叫着在空中翻滚,旋即正正落在慌乱后退的柳姨娘头上。 利爪扒着头发,划到脸颊,划出长长一道血印,柳姨娘大痛,双手一边挥打着波斯猫,一边捂着脸慌不择路地向后退。 没退两步,脚底便没跑几步便被绊倒在地,身子一晃,身子猝不及防地倒下,肚子正对着一块山石突出的角。 “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3|5.06 柳园出了事儿。 去柳园赏花的秦姨娘和柳姨娘碰上大小姐,大小姐二话不说冲上去,把柳姨娘撞倒,又拿着内藏刀片的折扇冲向秦姨娘,秦姨娘惊吓之下没抱紧手中的猫,猫把柳姨娘的脸抓花了。 秦姨娘身边的丫头一路大呼小叫着跑出去请大夫,一路就将这消息传遍了伯府。 宜生很快得知了消息。 等她赶到柳姨娘的院子,丫头请的大夫还没到,听到消息赶来的其他人却已经到了不少。 —— 室内,秦姨娘在床前站着,一脸苍白,身前就是躺在床上,一手捂着腹部,一口捂着脸,口中不停哀哀□□的柳姨娘。 柳姨娘的大半张脸都被挡住,看不到眼睛,只看到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脸颊流下,如数条溪流,触目惊心。 柳姨娘的丫头和秦姨娘都一脸担忧和惊惶地守着柳姨娘。 此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人,住得近的方姨娘和苏姨娘都来了,只是方氏没带着沈文定,苏氏却带着沈文密和沈琼霜。 沈承宣是跟苏姨娘一块儿来的,此时正一脸焦急地站在柳姨娘身边,探下身想要看她的伤势。 柳姨娘死活捂着脸不让看,□□啜泣着,眼泪合着鲜血汩汩地流。 沈承宣试了几次都被拒绝,终于没了耐性,站起身往屋外走,站在门檐下来回踱着步,不时向外张望,似乎在等大夫。 只是,还没等到大夫,就先等来了宜生。 宜生进了院门,走到檐下,没有看沈承宣。抬脚就要往里走。 一晃眼,身前站了一人,却是沈承宣。 “见到夫君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么?渠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他咬着牙低声道,脸上微带薄怒。 这些日子,他一直为了袭爵的事儿四处奔走,为了爵位违心讨好奉承,做了无数以前不屑做也根本不会做的事,他满心疲累,回到伯府只想有个人陪着他,陪他好好说说话。 后院的几个女人中,方氏是个木头,若不是还有个儿子,沈承宣甚至经常忘了他还有这么个姨娘。柳姨娘柳丝晴年轻貌美又能诗能文,他最宠爱她,但柳丝晴性子清冷,在他面前甚至还生出些骄纵,虽然对他倾心,平日两人相处却多是沈承宣顺着她。平日里沈承宣还就喜欢她这骄纵清冷劲儿,但这时候,他自己都需要人顺着,哪还有心思去哄她。 秦素素更是不用考虑。当年就没多喜欢她,不过是一时冲动才让她钻了空子。如今秦素素回来,他倒是不像谭氏那般对她那般不满。但是,在外漂泊了十余年,秦素素也成了个中年妇人,全没记忆中娇媚。沈承宣自然对她提不起什么热情。 剩下就是苏氏了。 苏莞儿是朵解语花,平日最能为他解闷,但事关爵位官场,这些事情是苏莞儿根本无法触及的,自然也说不了什么开解他的话。 于是他便想起了妻子。 他的妻子出身翰林世家,虽不像男子那般读书入仕,但自小的耳濡目染也让她的眼界与丫鬟侍妾们截然不同。 在两人感情还好的那几年里,沈承宣常常将仕途上遇到的烦恼说给妻子听,而妻子也总能提出很好的建议,或者恰到好处地开解他。 想起往日种种,他又起了和好的心思,主动登了妻子的院门。 可是,上了几次门,就吃了几次闭门羹。 他甚至连妻子的面都没见到。 这让他如何不憋气? 今日又是在外奔波一天,爵位究竟如何却还是悬而未决,他装了一肚子牢骚回来,刚到苏姨娘的院子里坐下,想放松享受片刻,转眼就得知消息,他的长女撞倒了他宠爱的柳姨娘,柳姨娘的脸还被猫爪子抓花了。 沈承宣一听就有些动怒。 等赶到现场,看到满脸血的柳姨娘和即使他来了也没有任何反应的七月,心里的怒火就更蹭蹭蹭地往上冒。 女儿对他视而不见,如今妻子来了,同样对他视而不见。 再想想前段时间的龃龉,他又怎么可能不怒。 他带着质问和愤怒地话出了口,宜生脚步微顿,抬眼看了他一眼,利落地屈身行礼:“见过夫君。” 沈承宣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宜生说罢,转身就进了屋子。 许是因为忙乱,屋内门口连个守门的小丫头都没有,宜生自己打了帘子,走入屋内。 一进去,就看到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阿杏和七月。 阿杏眉心微皱,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身子将七月遮挡地严严实实,宜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两人紧握的手,以及七月略显迷惘的侧脸。 两人没有说话,但其他人,无论是秦姨娘还是苏姨娘、沈琼霜、沈文密,下人们,都时不时地看向两人,那目光里或明或暗地带着些恐惧和厌恶 宜生抬脚就朝两人走去。 像是感应到她的到来,七月猛地扭过头来,灿烂的小脸正对着她,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宜生仔仔细细地看了,见她身上似乎没什么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疾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 “吓到了没?”她柔声问。 “哼!她有什么好吓的?倒是她姨娘,差点被她给害死!”沈承宣也跟着进了屋,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宜生背后响起。 宜生没有理会他,只转头问阿杏:“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阿杏还未回答,沈承宣就怒气冲冲地抢道。 “你养的好女儿,莫名其妙疯子一样,撞倒了丝晴,又拿着凶器对素素喊打喊杀,害得丝晴遭这么大的罪!若不是躲得快,指不定连命都没了!” 说着,他瞟了七月一眼。 七月倚在宜生怀里,眸子幽幽地看着柳姨娘和秦姨娘,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是,内疚和后怕肯定是没有的。 他的怒气便更盛了。 “你就是这样教她的?不高兴就可以杀人,姨娘的命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浑身戾气,哪里像个伯府小姐!” 沈承宣近乎咆哮地朝宜生吼着,目光瞟到七月时,眸子里满是厌恶。 “爷,您别气,您别气。”秦姨娘期期艾艾地开口。 “……大小姐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是妾和柳妹妹,不知怎么惹了大小姐不高兴,大小姐才想教训教训妾,妾实在没用,没及时拉住柳妹妹,一见那明晃晃的刀片又慌了神,没抱紧雪球,这才连累了柳妹妹……都是妾的错,若是妾不带着雪球,若是妾胆子大一些抱紧了雪球……我对不起柳妹妹,更对不起爷……” 说着说着,她捂脸啜泣起来,身子也颤抖起来,衬着细弱的身骨,颇有些弱不禁风之感。 床上的柳姨娘的呻/吟却突然停顿了片刻。 片刻后,她又痛苦地呻/吟起来,只是声音低了些许。 没人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 “这怎么是你的错。”沈承宣怒气未减,“不高兴就可以去撞姨娘,拿凶器想杀姨娘?这么小就如此凶狠,等长大了,那还了得?!” 门外,一个小丫头正引着一个老大夫急慌慌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秦姨娘啜泣声更大,嘴里不断地说着:“是我的错,是我惹恼了大小姐,是我没护住柳妹妹,是我胆子太小没抓住雪球,是我害了柳妹妹……” 宜生对沈承宣的咆哮和秦姨娘的啜泣听而不闻,只看着阿杏,再次问道:“阿杏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杏嘴唇紧抿,面上仿佛罩着一层寒霜,漆黑的眸子在秦姨娘和躺在床上的柳姨娘身上转了个圈儿。 秦姨娘不禁打了个颤。 不知怎么,当被那丫头的的眼神扫到,她就感觉仿佛寒冰迫近,巨石压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本想抢着说话的,也被这眼神压得说不出口。 “七月没推她。”阿杏指着床上的柳姨娘。 又指向秦姨娘:“人是你推的,猫也是你扔在她脸上的。” 秦姨娘立刻哭着喊冤。(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4|5.06 一方指控,一方喊冤,双方均是空口无凭。 阿杏说了那句话后边没再出声,静静地立在一旁,与不停啜泣辩解暗戳戳把责任全推给七月的秦姨娘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承宣对秦姨娘不停的哭诉有些不耐。 秦姨娘年轻时长相也只可称得上清秀,当初若不是被她勾引地一时鬼迷心窍,他也不会与她做出那等糊涂事,毕竟,身边比她好看的丫头不少,他也没那么饥不择食。所以事后他百般后悔,谭氏要处理她,他也没觉得有什么惋惜的。 但如今她又回来了。 若不是再见面,沈承宣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所以,要说情分和宠爱,沈承宣对秦素素还真没多少,因此也不至于一听她的话就偏向她。 但是,不信秦素素,也不代表就信了另一方。 沈承宣看向阿杏。 他没有见过这个丫鬟,但却知道她的来历——他的好三叔,像是堂堂伯府还缺个丫头似的,巴巴地从外头找了个丫头给自己的侄媳妇。 当然,对外的说法当然不是给侄媳妇,而是给侄孙女儿。 可是,若不是在意孩子娘,会那么疼孩子? 爱屋及乌,由来如此。 一想到阿杏的来历,沈承宣看向她的目光就带了些厌恶,哪怕阿杏长相颇为标致俊美,气质又是女子中难得一见的凛冽。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若是胡乱污蔑,伯府的家法可不是吃素的!”他看着阿杏,沉着脸道。 阿杏眼神奇怪地瞟了他一眼,道:“没有证据。” 还不等沈承宣接话,又继续道:“她也没有证据。”指着秦姨娘。 而且,“我不是伯府的人,伯府家法管不了我。” 沈承宣一时气结。 “大夫、大夫来了!”还好,恰在此时,丫头的喊叫声响起,大夫终于姗姗来迟。沈承宣再也顾不上阿杏,一脸担忧焦急地跟着大夫去看柳姨娘。 沈承宣走后,宜生遣退身边的丫鬟,找了个僻静地方,又问起阿杏事情具体经过。 阿杏一板一眼地将过程全说了,说到秦姨娘那些羞辱之词时只含糊带过,但宜生又如何听不出来。不过,她只笑笑,没半点生气的样子。 只是,听到七月拿着那把折扇冲上去时,脸色才赫然沉了下来。 “太莽撞了!”她瞪着七月,表情严肃。 七月耸耸鼻头,双眼倔强地与宜生对视。 宜生心微微一软,但想到当时的场景,依旧沉着脸教训:“我知道你是为了娘,但是,七月你要记住,在娘心里,什么都比不过你的安危。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夺了折扇,将刀刃对准了你怎么办?” “还有你,阿杏。”宜生又对准了阿杏,“你是觉得你能护住七月,不让对方伤到七月,所以才没有阻拦,甚至鼓励她,对不对?” 阿杏的表情有一丝龟裂,面无表情地点头。 “可是,”宜生微微叹了一口气,“世上很多事不是打赢了就算赢的,尤其是在后院中。” 后院的战斗从不是力气和武力的较量,打赢了未必有好处,反而是被打的一方,可以趁机卖惨,可以将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尽可能地博取同情,无论事件起因为何,打人的一方将处于“非正义”的地位。 阿杏冷着脸又点了点头。 宜生又道:“再说,被说几句算得了什么?又不会少块肉。她们说就说了。” 七月面色未变,眼睛里却现出显而易见的郁闷。 宜生看着她笑:“当然,不在意不代表就可以任由他人侮辱,更不代表逆来顺受,有气就受着。” 七月眸光一亮。 宜生伸出手,在她白嫩的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出气的方式有很多,当面冲上去将人撞翻固然解气,但却授人以柄。出气可以,但一定要先确保不会危及己身。比如这次,你完全可以让阿杏偷偷用石子击打秦姨娘的穴道,让她在床上瘫软几天,可不比你直接冲上去将人撞翻还授人以柄强?” 被点名的阿杏:“……少夫人,打穴可使人麻痹,但至多不过一柱香功夫。”点个穴就让人躺在床上几天下不来什么的,那是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东西。现实中,那不是点穴,是把人揍了一顿。 宜生:“……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旋即又语重心长地教导两人:“重要的是精神,精神懂么?为人处事固然要固守君子之道,可直取不可曲求,但遇上如今天这种事,对待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可曲求便不用直取。懂了么?” 七月两眼迷茫。 阿杏:“……懂了。” 意思就是:打人不能直接冲上去打,要找个没人的地儿套上麻袋打,还不能让人发现是自己打的。 阿杏嘴角抽抽。 其实他还是觉得直接冲上去打一顿比较爽。 显然,七月跟阿杏的想法是一样的。 受了气不能当面打回去,还得绕个圈儿,虽然好像也很解气,但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当面打回去更爽。 宜生看出了两人眼中的意思。 她微微蹙眉,胸口也陡然有些憋闷。 她当然知道直接打回去好,若凡事皆可直中取,她又何必曲中求?但是,力量不足够碾压对手的时候,就必须采取更迂回的手段。 尤其是在后宅。 哪怕私底下早已撕破脸皮,表面上却还要维持和睦的假象,假装亲热,假装毫无矛盾,然后私底下见不得光的暗招不断。 的确不爽,但若想生存,就只能如此。 宜生的脸色微微暗淡下来。 阿杏误会,以为她在担心这次的事,问道:“这次的事很麻烦?” 她小小年纪就入了师门,对世俗的规矩并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妾通买卖,姨娘对正室所出的嫡子女也算不上什么长辈,所以才没有阻拦七月,因为她衡量过,觉得就算秦姨娘被吓到然后告状,结果也是能够承受的。 但是,现在事情出现意外。 后果超出了原本的预料,而沈承宣的态度,更是与她以为的大大不同。 所以,她有点担心,也很自责。 宜生回过神,摇头道:“不用担心。会有点麻烦,但不是不能解决。” 双方均是口说无凭,除非身份地位悬殊,又哪能定得了一方的罪?沈承宣就算再偏心,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为此大动肝火处罚七月,就算他脑子真的坏了,这府里还有其他脑子没坏的人在。 最糟不过会落些处罚,训斥、冷落、禁足,或者克扣月钱供给之类的。 但是,那是在最糟的情况下:秦姨娘、柳姨娘口径一致,将责任全推到七月身上。 当时在场的人有六个,阿杏七月,秦柳,以及秦柳的丫鬟。但现在,开口的只有阿杏和秦姨娘以及秦姨娘的丫鬟,受到伤害最大的柳姨娘却还未开口,所有对七月不利的说辞都是出自秦姨娘之口。 这并不具备多少说服力。 但是,若柳姨娘也开了口…… 宜生皱起了眉头。 印象中,柳姨娘是个相当清高的人。 而清高之人,一般都不会违背内心,做出冤枉他人之事。 不过,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最蠢的事,宜生只略微想了一想,就将柳姨娘的态度抛到一边。 无论柳姨娘态度如何,她都要做好迎接最糟结果的准备,再对应结果设计出对七月伤害最小的方案。 宜生以为自己已经想到最糟的情况,然而,真正的结果却比她预想地更加糟糕。 过了不知多久,宜生突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道痛苦的哀嚎:“不!大夫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宜生脸色一变。 —— “是大小姐……我和秦姐姐正在赏花,大小姐不知怎么突然冲上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们,然后就上来将我撞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若是知道,就是撞破了头也会把肚子护住的,护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呜呜……” 柳姨娘被搀扶着坐在厅中,面色惨白,巴掌大的瓜子脸被白布缠住一半,几乎只露出嘴巴和眼睛,模样看上去有些瘆人。 而除了柳姨娘,此时花厅里的人数已经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半。 谭氏、沈青叶、西府的婆媳俩,通通都挤在了花厅,全都看着嘤嘤啜泣的柳姨娘。 他们早就得到柳姨娘受伤的消息,但当时柳姨娘被抬回了自己的院子,他们身为主子,又是长辈,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地去一个姨娘的院子探望,因此不过是遣了丫头来问一句。 谁知,丫鬟回来就带回个消息:柳姨娘怀孕了,但因被大小姐推倒,又流掉了。 事关伯府子嗣,谭氏也顾不上摆架子,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身边跟着之前正为她按摩的沈青叶。 至于西府的两人,更是看(东府的)热闹不嫌事儿大,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于是,刚刚包扎完毕,身子还虚弱不已的柳姨娘便坐在了花厅里——这可是谭氏破例给出的殊荣,照理说,这种真正的主子和长辈俱在的场合,姨娘是不能落座的。 柳姨娘断断续续地说完,事情似乎顿时一目了然。 秦姨娘顺着就接上话:“妹妹节哀,要小心身子啊,如今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你还年轻,跟这个孩子无缘,以后总还会有的。” 听了她这话,柳姨娘却哭地更加伤心了。 以后再生,谈何容易! 她身子不好,体虚宫寒,最是不易受孕的体质,跟了沈承宣两年,虽说要跟好几个女人争宠,沈承宣却最爱在她那里过夜。可是,就是这样,她日盼夜盼,却也一直没盼来一个孩子。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已被告知噩耗。 她的孩子,她盼了整整两年的孩子啊……她怎能不恨! 她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孩子,又想起她的母亲,心中的酸涩和愤怒就更盛。 虽然不是那孩子直接将她撞倒,但是,罪魁祸首就是她! 柳姨娘无声地流泪。 沈承宣顿时心疼不已,握住她的手安慰,看着七月,心火顿时又层层上窜。这时,秦姨娘又在一旁火上浇油。 “妾知道自己笨嘴拙舌讨人嫌,又是刚回到伯府,大小姐对我不喜也是正常。可柳妹妹性子这么好,一向与人无争的,不知道怎么也惹了大小姐……”她一脸伤心地啜泣着。 沈承宣的怒火便更盛,看着七月的眼里满是嫌恶。 谭氏也冷冷一笑,满脸乌云地看着七月。 “我还不知道,咱们伯府的大姑娘居然这么有脾气,不喜姨娘就对姨娘喊打喊杀,不喜姨娘就害死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自己的亲手足!”(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5|5.06 谭氏不喜柳姨娘,但更不喜的却是儿媳,尤其前阵子跟吃错药似的,突然不怕她了,甚至还顶撞她让她下不来台了。这简直岂有此理! 谭氏憋了一肚子火想发泄,奈何找不到由头,儿媳安安生生地躲在自己小院子里,她想发火都师出无名。更憋屈的是,原本塞两个庶女是想给儿媳添堵的,但现在看来,这堵却全添到了自己身上——儿媳半点不介意教导庶女,反而还有把两个庶女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趋势。 尤其沈琼霜,原本简直视嫡母如虎,可现在,谭氏冷眼瞧着,竟发现她这孙女对嫡母有点儿孺慕佩服的意思! 谭氏原本不明白,为何原本给人添堵的招,到头来反而给自己添了堵,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 ——她这儿媳,真的已经不在意儿子了。 以前的渠宜生虽从不苛待折磨庶出子女和姨娘,但厌恶却显而易见的。把两个庶女丢给她教导,犹如逼她对仇人强颜欢笑。 其实谭氏很理解这心理,任男人们怎么说,在女人眼里,妾室就是抢了自己夫君的狐狸精,而庶出子女,就是狐狸精生来给自己添堵,分薄自己孩子家产的。 就是因为知道庶出子女在自己跟前晃的膈应劲儿,谭氏才想出把沈青叶沈琼霜送到儿媳跟前的招。 然而这招并没有奏效。 因为已经彻底不在意夫君,因为觉得那就是个不相干的男人,所以什么姨娘,什么庶出子女,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膈应了。 除非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不然怎么会一点儿不在意。 所以谭氏的招数失效了。 就像蓄满了力气狠狠一巴掌打出去,然而对方却已不在原地,巴掌打在了空气上,还把自己晃了一把。 谭氏最恨的,是儿子对渠宜生的在意,最享受的,是渠宜生在意儿子。但如今,渠宜生不在意了。 这个认知让谭氏有一瞬间的慌乱。以往她拿捏儿媳,都是利用儿媳的在意,变着法儿地给儿媳添堵,可是现在儿媳不在意了,那她还有什么可以拿捏儿媳的? 而且儿媳似乎学聪明了,也更大胆了,平日根本不给她找茬出气的机会,乌龟似的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让她根本无处下口,憋着一肚子气找不着地儿撒。 谭氏就更憋屈了。 所以,一听到那小傻子把柳姨娘害得流产,她马上眼前一亮。 女人可以不在乎夫君,却很少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哪怕这孩子是个傻子。渠宜生也不例外。 谭氏说完那通话,看着儿媳咬着唇,脸上浮现出隐隐怒气,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 她并非想要拿那小傻子怎样。再怎么生气,她也还没失去理智,那小傻子是伯府嫡长女,若是传出伯府嫡长女谋害弟妹的丑闻,那丢脸的可不只是儿媳和那小傻子,整个伯府都得跟着一起受罪。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紧要关头。 一家人盼了几个月,盼过中秋,盼过重阳,到如今,沈承宣的爵位似乎终于有了着落。 沈问知已经从礼部的官员口中得到确切消息,下月初将会有一批封赏,其中就包括封沈承宣为伯府世子的诏令。 这个紧要关头,伯府是一点丑闻都不能出的。 所以,虽然面上气势汹汹,其实谭氏早就吩咐好了,今日这事儿半点不会传出,如今不过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 但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 不然还怎么吓唬敲打儿媳呢? 看着儿媳的脸色,谭氏嘴角扬起了笑。 宜生的脸色的确有些难看。 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被扣上杀害手足的罪名。 所以她面色冷了下来,看着谭氏嘴角得意的笑,冷冷地道:“娘似乎还没问过七月,只是听信一面之词,就要给自己孙女定罪了么?” 谭氏嘴角的笑意一僵,有些恼羞成怒:“问她?她一个……不会说话的,我问她,她还能说出什么不成?” 宜生:“所以娘的意思——不会说话就活该被定罪?” 谭氏怒:“胡说!我何时这么说过!” 宜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秦素素见势不妙,顿时白着脸,一脸坚决地道:“少夫人是怀疑妾说谎么?可妾说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但凡有一句虚言,就叫妾——”她咬了咬牙,狠狠心道,“就让妾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咬地格外重,映着她惨白的脸色,厅内胆子小一些的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 柳姨娘没有说话,头颅微微低了下去。 谭氏却满意了,似乎打了胜仗一般扬着下巴看向宜生。 宜生面色淡淡:“发誓谁不会。” 宜生话声刚落,阿杏平板无波的声音立刻响起来:“七月没有推柳姨娘,猫是秦姨娘自己扔出去砸到柳姨娘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千真万确,但凡有一句虚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二夫人聂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纷纷侧目。 聂氏掩着唇笑:“抱歉抱歉,这小丫头说话实在好笑,一时没忍住,噗——” 除了对事实的描述,后面发誓的部分一模一样,且是在宜生话声刚落就立马接上,对应着秦姨娘发的誓和谭氏得意的脸,真是相映成趣。 厅内一些事不关己的人也心里暗暗发笑。 是啊,发誓谁不会。 虽说人们对因果鬼神之事大多有些忌讳,但事非临头不知惧,拿发誓当吃饭喝水一般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这这种双方都没有证据的情形下,还真不是谁发毒誓谁就能占了上风了,尤其现在双方都发了誓。 谭氏不悦地瞪了聂氏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乜斜着眼睛恶狠狠看向阿杏:“让你开口了么?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么?没规矩的东西!” 宜生轻嗤一声:“娘,阿杏是三叔请来保护七月的,并非伯府奴仆。” 不是伯府奴仆,自然也不必遵守什么劳什子规矩。 谭氏又被噎了一下,想出的气儿一点没出,反而越来越憋火,顿时没了耐性。 “秦姨娘的话不可信,柳姨娘的话还不可信么?”她冷笑道,“难不成她还能为了诬赖你女儿弄花自己的脸,还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 柳姨娘是这次最大的受害者,女人最重要的脸被抓伤,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也没了,此时她最恨的无疑就是害她如此的人,万不可能包庇对方。 双方都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受害者的说辞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谭氏这话一说出来,厅内便静默了片刻。 柳姨娘凄凄悲咽,呜咽声令闻者落泪。 她半张脸都被白布裹着,但露出的部分仍旧白皙俏丽,又着了一身素服,此时低头凄凄呜咽的样子便格外弱不胜衣,引人怜爱。 沈承宣看着,眼里便有些心疼,看向七月的眼神便更加恼火,也不管正在你来我往的宜生和谭氏,看着七月,满脸厌恶和失望。 “你怎么下得了这个狠手,我沈承宣怎会有你这么心狠手辣的女儿?” 这是根本不管宜生跟谭氏方才那通扯皮,直接将事件定了性。 听了沈承宣这话,谭氏顿时得了支持似的,也不跟宜生再说下去了,径自道:“以往是我太放心渠家女儿的教女本事,才从不插手七月的教养,还把琼霜青叶也送过去,但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她看着宜生,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残忍意味:“以后琼霜青叶还是回各自姨娘身边吧。” 苏姨娘秦姨娘顿时面露喜色,沈琼霜沈青叶却都犹豫地看向了宜生。 宜生没有看两人,而是皱着眉低头看向了七月,面色虽未变,却明显紧绷了些。 谭氏继续道:“至于七月——还是由我这把老骨头亲自教养好了。” 宜生猛地抬头。 厅内也顿时停滞了片刻。 府里众人皆知,谭氏不喜欢痴傻的大姑娘,每见必皱眉。 一个痴痴傻傻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子,被一个讨厌她的祖母教养,能得什么好? “不行!”宜生断然开口,语气十分冷硬,“七月离不开我。” 谭氏笑了:“果然,渠家就是这般的家教?教导女儿这样对婆母说话?看来七月真不能在你身边待了,即便脑子不好,也还是我们伯府的姑娘,教养上可不能有疏忽,若不然,以后丢地可是伯府的脸面。” 沈承宣的目光从柳姨娘身上移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也开口:“娘这话不错,以后,七月就待在娘身边,由娘教导好了。” 说罢,又对着宜生意味不明地笑:“你若是想七月了,大可以去娘那里探望。” 谭氏笑,对儿子的帮腔感到十分快活。 宜生握紧双拳,胸口闷闷地疼。 “不。”她低声,但口齿十分清楚地吐出一个字。 “七月不能离开我。” 她看着谭氏,看着沈承宣,看着厅内各怀心思的每一个人,身形柔弱,神情却坚毅地如同面对千军万马的主将。 很多事都可以退,很多亏都可以忍,但是,关乎七月的,绝不可以。(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6|5.06 宜生的口气太强硬,谭氏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沈承宣的面色也乌沉沉的,就连一直悠哉悠哉,仿佛置身事外的沈问知,也不悦地皱起了眉。 几个姨娘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不语,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就连一直啜泣的柳姨娘都没了声音。 几个孩子中,方姨娘所出的沈文定一脸木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绝。沈文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谭氏这边儿,一会儿看看宜生那边儿,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 而沈青叶和沈琼霜,则均是皱紧了眉头。 沈青叶看着宜生的目光有些失落。 谭氏说出让她和沈琼霜回自己姨娘身边的时候,宜生没有丝毫反应,但是,说到七月,却犹如逆鳞被触,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一面是姨娘的女儿,一面是自己的亲女儿,宜生这反应似乎没什么不对。 但沈青叶还是抑制不住的失落。 以致当秦姨娘因为听到好消息,而忍不住用力抓了把她的手臂时,她不耐烦地将秦姨娘的手臂甩开。 秦姨娘眼神黯了黯,却也没说什么。 整个客厅里,只有二房的几人满脸兴味。 谭氏狠狠拍了桌子:“渠家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讲话的?!” 旋即又看了七月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我教导自己的孙女还不行了?是觉得老婆子我粗鄙没教养教不了你闺女,还是觉得我这个做祖母的会害自己亲孙女?啊?” 她这话说地无赖,可众人明知她无赖,却也无法也不会反驳她。 除非撕破脸皮,可要真那样,这事儿可就真闹得难看了,照渠氏的脾气,应不会这么不管不顾吧……众人这般想着,都忍不住看向了宜生。 宜生笔直地站着。 早在谭氏说出要把七月夺走自己教养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七月也站着,被她护在了身后,只露出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阿杏站在两人身后,犹如一棵笔直矗立的树。 整个客厅,只有他们三人是一起的。 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会帮她们。 宜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即使重新得到一次生命,即使因为接受了那些颠覆性的现代观点,很多东西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 心向自由,身在樊笼,然而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前世整整将近四十年的樊笼生涯,也已经让她习惯了这种生活。 再怎么不满,却还是缺乏打破樊笼的勇气。 因为心知打破樊笼会让自己头破血流,更因为对樊笼外未知世界的恐惧。若是只有自己,或许还有勇气闯一闯,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七月,所以她顾虑重重,选择了未必最遵从自心,但却是自认最稳妥的做法。 只要能在这小小的樊笼里偏安一隅,在自己的小院里得到自由,偶尔能出去放放风,似乎就已经满足了。 可是,若整个笼子都握在别人手里,又谈何稳妥、遑论自由? 宜生握紧了七月的手。 “娘,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她看着谭氏,眼神平静无波。 谭氏嗤笑:“有什么话不能不单独说,难不成还不能见人?” 宜生笑了:“娘说得对,的确不能见人呢……” 谭氏心头猛一跳。沈承宣也蓦地看向宜生。 看着几人脸色,聂氏揣摩着话里的意思,越揣摩心里越痒痒。 她早就觉得大嫂根本这个侄媳之间有秘密,侄媳应该是有大嫂什么把柄,可是之前两人和和睦睦从没露出过什么马脚,但最近侄媳妇的表现。却让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将事情前前后后串联起来,最终的猜测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是,若猜测是真的,那大房可就再也翻不了身了!说不定,当今还会夺了大房的爵位,他们趁机好好表现,爵位说不定还能落到二房头上! 聂氏越想心里越是火热。 所以,眼见两人话里有话的模样,聂氏就忍不住了。 “是啊,承宣媳妇,大嫂说得对,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宜生笑盈盈地,看了眼谭氏,道:“娘,我是不在意的,既然二婶这么说了,那我就在这里说了,十三——” “住口!”谭氏厉喝出声。 “跟我来!” *** 无论聂氏再怎么言语相激,谭氏都不为所动,坚持带走了宜生单独谈话。 沈承宣和沈问知也跟了上去,其他人想跟,但都被谭氏轰走了,就连苏姨娘和秦姨娘也不例外。聂氏只得悻悻而归,但是,想到宜生说出口的“十三”那两字,她的双眼又亮了起来。拉着二房的几个人。不远不近地缀在了谭氏和宜生一群人身后。 这边,谭氏和宜生几人走出柳姨娘的院子,谭氏走在前面,踢踢踏踏仿佛跟路有仇似的,沈承宣和沈问知跟在后面,一脸阴沉不悦。 宜生牵着七月慢慢走在后面,也没有说话,整个队伍很是沉默。 但是,走到岔路口时,宜生开口唤住了前面闷头走的三人。 “娘,您走错了,走这边。”她指着一条路,是通向她的小院的路。 谭氏猛地转头,险些没跌个趔趄:“你说什么?”她怒气冲冲。 “我说,走这边。”宜生淡淡地道,继续指着通向自己小院的那条路,“要不然。在这路上说也行。” 谭氏看了眼身后缀着的二房一行人,咬牙走上了通向宜生院子的路,并让手下丫鬟留下来拦着二房一行人。 很快,几人终于到得宜生的院子,进屋前,谭氏将所有下人都打发了,只自己和丈夫儿子进了屋,扭头一看,宜生不仅带了七月,还让那叫阿杏的丫头进了屋。 “让她给我出去!”她怒气冲冲地指着阿杏。 宜生没理她,吩咐阿杏关上门。 阿杏点头,走到门口。想了想,扬手向空中一挥,袖间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在空中一闪而逝。 等阿杏关上门回到宜生和七月身边时,双方的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宜生更是说出一句让阿杏也有些意外的话。 “我要和离,七月归我。” 她语气平平无波地说出这句话,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宜生!” 沈承宣满脸不敢置信。 沈问知眉头紧皱。 谭氏“霍地”站起来:“休想!你是想陷伯府于不义么?!” 宜生看着几人。 “十三年的事,我不用多说,你们自己最清楚。”她轻轻地笑,眼里带了鄙夷,“你们以为,我会永远守口如瓶,永远为你们遮掩么?” 几人的脸色猛地苍白起来。 谭氏色厉内荏:“你、你敢!说出去你有什么好处!” “娘大可看我敢不敢。”宜生淡淡道。 “说出去,我顶多丢些脸,可伯府,要担心的可不就仅仅是丢脸的问题了。” “没弄错的话,夫君册封世子的诏令快要下来了吧?”她笑盈盈地看着沈承宣,她口中的夫君。 “还有公公,”她又看向沈问知,“当年公公成功袭爵,除了因为是嫡长子,相比起三叔,已有子嗣也是一个原因吧?” “可是,若世人,乃至圣上知道,您的儿子在他祖父灵堂之上——” “住口!”沈承宣陡然起身,暴怒地大喊。 “这事不是早就过去了么?”他血红着一双眼看着宜生,“我也是受害者啊!若不是喝了酒,若不是秦素素在那酒里放了催情的东西,我会做出那等事么!” 他嘶哑着嗓子低吼着,眼里面上俱是满满的受伤和难堪。 谭氏心疼地拍了拍沈承宣的胸口,扶着他让他坐下。 沈承宣却执拗地不肯坐下。 宜生看着他,眼神很冷,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酒后乱性,以前的她还天真地相信这个说辞,如今,却只觉得这说辞再恶心不过。 真醉了什么都干不了,还能乱性的,不过是假借醉酒之名,做了平日想做而不敢做的罢了。至于催/情/药,不过是令人略微提高性致,让人热血上涌罢了,只需稍微有些自制力,便可以控制住自己,那种中了催/情/药不交/合就怎样怎样的情节,仅仅存在于话本子中,作者创造出来方便服务情节罢了。 那件事之前,哪怕伤心失望过无数次,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曾经真心喜欢的男人竟然是这样没自制力、没责任感、敢做不敢认,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的怂包。 所以,那次之后,她就对这个男人几乎完全死心了。 如今,再听他说出那样推卸责任把自己完全摘干净的话,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失望。 会失望是因为有期望,但对这个身份是她夫君的男人,她却已经完全不抱任何期望。(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7|7.01 宜生没有理会沈承宣,她只看着谭氏和沈问知,嘴角带着笑,说出的话却如利箭,扎向谭氏三人心口: “一生忠勇的威远伯去世,长孙却在其灵堂上与丫鬟白日宣淫,甚至使丫鬟受孕,生下一女,这般的丑事,若是被世人知道,不知会如何评断?” “住口!” 三道不同高低不同音色的话音一齐发出来,正正地合成了一股,虽则话音高低有不同,却俱是一般的气急败坏。 这三道气急败坏的喊声甚至盖过了宜生的声音,但是,就站在宜生身后的阿杏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睁大眼睛,颇有些惊讶地看了沈承宣一眼。 就算再不知世事,也知道这事儿着实有些荒唐离谱。 堂堂威远伯沈振英,沙场征战一生,深受先皇器重,还挣下威远伯府这样一份响当当的家业,结果尸骨还没寒呢,他的嫡长孙,如无疑问将来定会继承他家业的人,居然在祖父灵堂上跟丫鬟鬼混?! 啧。 阿杏轻轻啧了一声。 那厢的三个人却顾不得理会阿杏的反应,他们满心怒火,满眼血红,愤怒又恼怒地看着宜生。 谭氏瞪着宜生,像是要吃掉她一般,“住口!” 生怕宜生抖落出更多东西来,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宜生:“你满嘴胡吣什么!发癔症么!和离?宣儿再不对,也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我们伯府还未嫌弃你十几年下不出一个蛋来,你倒是先拿捏上了,呵!” 宜生似乎没听到谭氏的话,唇角含笑,却是讥讽的笑。 沈问知看着那笑,狠狠扯了扯妻子袖子。 看儿媳这模样似乎是下了大决心,这时候就得先说好话把她安抚下来,谭氏说这些话不是火上浇油么。 无论怎样,这事儿绝不能抖落出去。 这不然,别说儿子能不能成功封世子了,就是他的爵位,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被丈夫一拉,谭氏也有些清醒过来,看向宜生的脸色,她猛地打个激灵。 对,现在不能刺激她,要安抚,安抚住,不能让她说出去…… 她面皮抖动,半晌才勉强收敛了脸上的怒色,又试图做出苦口婆心的慈母模样。 只是这也太违心,她努力了一番,面容扭曲的厉害,却还是做不出慈祥的神色,最终只装出良言苦口的模样,瓮声瓮气道: “你也别嫌我话难听,娘说这话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当和离是什么好的呢?和离说着好听,仿佛比被休弃好上多少似的,可外人看了,还不是夫家不要的女人?哪个大户人家会要你?便是那死了老婆要续弦的,也要找个黄花闺女,哪个要你?宣儿虽有不是,可却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又是伯府嫡长公子,你放眼京城看看,有几个男子比得上宣儿?!离了宣儿,你上哪儿找比宣儿更好的男人?!” 说到这里,谭氏简直愤愤不平了。 她的宣儿长得好,又风流俊雅,还凭着自己本事考科举,虽然时运不济暂时没能袭爵,但除此之外,简直再完美无缺不过了! 而渠氏,此时居然嫌弃她完美无缺的宣儿,要跟宣儿和离?! 自己视若珍宝的却被别人当做烂瓦砾,而这个“别人”还是自己的儿媳,理应仰视自己和儿子的儿媳!谭氏觉得自己被深深地羞辱了。 宜生不语,看着谭氏的嘴一张一合地唾沫横飞声情并茂,心里却没多少波动,只当做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即将落幕的戏。 心意已决,旁人说什么又怎能轻易动摇? 且让她说罢,说完了,就该她说了。 谭氏继续说,努力一番后语气终于又柔和了一番:“宣儿有不是,可却没犯下什么大错,起码没像有些人家那般宠妾灭妻吧?虽说这些年有些冷待你,可这也不怪宣儿啊,起先宣儿对你多热乎,当初还是他千般万般地求我向渠府提亲,可你呢?没一点儿容人之量,为几个丫头姨娘就给宣儿甩脸子,长久下来,再热的心也给你伤透了,变凉了。十三年前……那也是宣儿着了素素那贱蹄子的道儿,事后他不也后悔不已么?我还把那贱蹄子远远地打发了,谁知道她竟好命地攀上高枝儿,如今又腆着脸回来要名分,我知道你憋得慌,我也憋得慌哪,可还不是为了伯府的名声,为了宣儿的前程,才暂且容下她,你放心,等宣儿袭爵的事儿定了,那贱蹄子也就是那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想到秦素素,谭氏脸上露出一丝阴狠。 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抚渠氏,却也几乎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尤其那个害得儿子有了污点的丫头,待儿子成功袭了爵,定然饶不了她! 宜生依旧不说话。 谭氏的话果然还没完。 为儿子开脱完毕,她又一副真心为宜生着想的苦口婆心样:“你呀,还是太年轻,做事瞻前不顾后的。为了一时之气和离,爽是爽了,和离之后呢?难不成你要待在渠家一辈子?娘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这人哪,什么都是远的香,近的臭,你如今能跟娘家相处愉快,可若日日住一块儿呢?更何况——”她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道,“如今渠府当家的,可不是耿夫人。无论是姓崔的还是姓梁的,那可都是外姓人哪……” 耿夫人是宜生已经去世的生母。 血脉相连的生母去世,当家的女主人是继母和大嫂。 一个和离的女子回到家族,没了生母疼爱庇护,反而要在继母和大嫂手底下讨生活,多多少少,要受些磨折。 谭氏觉得自己说地十分有道理,若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忍不住为自己鼓掌。 “出了嫁的女人,娘家就是她的退路,可若和离了、被休了,这退路就没了。这条路一堵上,你还能上哪儿去?再寻户人家改嫁?说句不好听的,你这般年纪大、嫁过人,又带着个拖油瓶的女人,也只有死了老婆的平头百姓或是商贾才要。寻常有权有钱的男人,哪怕再小的官儿,找续弦不也喜欢找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姑娘?”说到这里,谭氏到底没忍住,话里露出丝丝刻薄来。 嫌弃我儿子?和离之后我倒要看你能找着什么好的! 她的话有些言过其实,却也不算危言耸听。 和离后,倘若想再嫁,几乎绝无可能嫁给一个条件比沈承宣好的男人。 而沈承宣,和离后却依旧是京城婚姻市场上抢手的香饽饽。凭着他的皮相,凭着伯府的名头,虽然可能娶不到正经的高门贵女了,但是,却大可以在次一等的人家里挑挑拣拣。 “还有,”谭氏又意味深长地道,“就算不为自己想,你这做母亲的,也该为七月想想啊。你要和离,还要带走七月,那你想过七月的处境没?离开伯府,她就不再是出身高贵的伯府孙小姐,而是一个拖油瓶。“ “伯府孙小姐沈七月,和离了伯府的沈七月,境遇可是云泥之别。”她看着宜生,话里有无数的未尽之意。 对于女孩子来说,出身便是她最初的依仗,父亲便是她第一片天,离了出身,没了父亲的女孩子,无疑相当于天塌了。无论宜生和离后是待在娘家还是再嫁人,七月的位置都会很尴尬,将来长大议亲,将会非常被动。 宜生突地笑了起来。 谭氏被这笑弄地有点儿懵。 这是戳中她痛脚,被气疯了么?谭氏瞪大眼睛看她。 宜生自然不是被气疯了。 她只是忽地想起,做鬼那段日子看过的许多文中,有一种叫做“弃妇文”的。这种文里,女主被极品夫家休弃,亦或好一点和离了,却总会机缘巧合地找到一个比前夫好上百倍千倍的男人,让女主扬眉吐气,将曾经被打过的脸,一巴掌不漏地全还回去,多半还要再踩上几脚。若是有儿女的,儿女也并不会因此遭受什么噩运,顶多一时受气,最终必然气运恒通,成为人中龙凤,人人称羡。 然而许多文故事不严谨,细节处经不得推敲,看在宜生这个深深了解古代桎梏有多深重的人眼里,这些文便显得有些异想天开似的天真。 那些故事里的女主,哪怕被人踩到泥里,也会一路畅通无阻地重返高处,甚至直上云端,这期间,自然少不了无数的巧合,以及无数的运气。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又哪来那么多幸运。 然而宜生并没有笑话这些异想天开似的文,反而有段日子还看得兴致勃勃。 无巧不成书,若要事事贴合现实,还看故事做什么?故事的迷人之处,就在于能将现实里的种种不可能化为可能。 市井俗人,可不就爱看个欢喜热闹,哪怕这欢喜热闹是故事里的。 所以人们爱看善恶有报的故事,所以她爱看弃妇逆袭的俗文。 不过,故事终究是故事,她不会将自己看做故事里气运逆天的女主角,不会也不敢期望女主角的运气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和离后的种种艰难,她早早想过无数遍,谭氏说的,没说的,她都反复斟酌考虑过,正是因为知道谭氏说的都是现实,所以裹足不前,所以一直龟缩,想着就这样在伯府偏安一隅,守着七月安安静静地老死一生也好,总好过出去后面对陌生世界的惊涛骇浪。 可是,这次的事将她狠狠一巴掌打醒了。 伯府不是可以让她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而是锁住她双足翅膀的黄金笼子,只要在这笼子里一天,她和七月就像那笼子里的鸟儿任人揉捏。 飞出笼子有可能会遭遇暴风雨,有可能因习惯了被圈养的生活而无法适应笼子外的世界,但是,谁又能说,不会一飞冲天? 何况,她也不求一飞冲天。 她只求出去后七月能好好地,不用成为什么人中龙凤,也不用人人称羡,只要七月平安顺遂,她就满足。 这要求,应该比弃妇逆袭需要的运气少多了吧。 宜生微笑,看着谭氏一张一合又在说什么的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道: “我要和离。”(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8|7.01 天还没亮,宣少夫人要跟宣少爷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威远伯府,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想知道的却也都知道了。 “和……离?”柳园旁边的刘园里,刘老夫人用着早餐,一碗白米粥加一小碟酸豆角,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向跟随多年的老仆确认。 老仆点点头:“是啊,看来这次是真把少夫人惹急了,竟连和离都提出来了,唉,少夫人多和气的人哪。” “不过,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次么?和离之后可怎么办哪,听说还要带走孙小姐,不说老爷和夫人放不放,真要带走了。带着个有……的姑娘,再想嫁人都不好嫁哪……” “还是太年轻,做事欠考虑,太冲动了些……” 老仆用一句感叹结束了对事件的评论。 末了,还寻求主人的支持:“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刘老夫人微微点头:“是啊,太年轻……” 外面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天灾*,兵荒马乱,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伯府后宅里再多不如意,起码吃得饱穿得暖,也不用担心时刻有无妄之灾降临到头上。 所以,再不如意,也要在这儿待着。 得到主人的支持,老仆更有底气,信誓旦旦地道:“所以我看哪,这次准离不成!”说罢又看向刘老夫人,“您说是吧?” 刘老夫人却没看着老仆,她眼神怔怔地看向前方,低声喃喃:“不过,起码有勇气……比我强。” 老仆没听清:“老夫人,您说什么?” 刘老夫人却没说话,她低下头,夹起碟子里最后一根酸豆角吃下去。如此,碗碟便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了。 苦日子里过过来,哪怕如今日子过好了,也做不来糟蹋粮食这种该天打雷劈的事。 酸豆角咽下肚,她道:“我说,该做早课了。晚了,佛祖该怪罪了。” 老仆哎了一声,忙伺候着刘老夫人去做早课。 阖府皆知,老夫人潜心礼佛,最是虔诚。 *** 距离京城百里外城镇的一间客栈里,沈问秋也在用早餐,靛蓝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细细的竹筒。 “爷,府里的信!” 沈问秋纹丝不动,照旧用着早餐。 靛青瞪靛蓝:“爷还在吃饭呢!”就不能等吃完饭再拿来? 为了一笔大生意,沈问秋最近几日忙地几乎脚不沾地,饭食也不能按时用,今儿好不容易得了闲,能坐下好好吃顿饭,靛蓝又拿事情来烦爷。 府里,府里能有啥事儿?不过是太太老爷们又要这要那,要他说,就不该搭理他们!一群填不饱的白眼儿狼。 靛蓝不理靛青,只笑着朝沈问秋道:“爷,阿幸来的信。” “拿来。”沈问秋放下碗筷,伸出手。 小竹筒里只放了薄薄的一卷纸,纸上内容不多,是以沈问秋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后,他眉头狠狠一皱,将纸卷握在手心。 “靛蓝备马,”他霍然起身,“回府!” “哎……唉?”靛青呆愣地应了一声,“爷,这儿的生意还没完呢!” 虽说已经基本谈好,但还没签下契约,现在走了,不就功亏一篑了吗?那可是几万两的生意啊! 靛青想抓住靛蓝不让他去备马,可靛蓝早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靛青只抓到空气。 再转眼,他家爷也不见了踪影。 所以只留下他收拾摊子么?几万两的生意啊! 我的亲娘老子喂~ ***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回伯府时已是晚霞满天,沈承宣正红着眼睛写下和离书最后一个字。 一夜又一天的争执、吵闹,完全是他们单方面的纠缠,而对方的态度,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和离。 坚决,强硬,大有你们不同意就鱼死网破的意味。 谭氏和沈问知其实早就已经屈服。不屈服又怎么办呢?为了儿子的前程,那件事必须捂死了,为了捂死这事儿,他们忍了秦素素,如今,自然也得忍渠宜生。 反正和离了只是走个不讨喜的媳妇,伯府和沈承宣并不损失什么。 唯一需要扯皮的是七月的去留。 媳妇是外人,但孙女却是伯府的血脉。除非那不讲究规矩礼法的破落户,哪怕是乡下土地主,也没有儿媳和离带走孙女的道理。 那样外人会怎么看伯府啊?伯府的人又不是都死绝了! 所以,你渠宜生可以走,但沈七月得留下! 谭氏和沈问知便为此一直扯皮。 沈承宣在意的却不是七月的离去会不会折了伯府的面子。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从愤怒火热到冰凉一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了。 毫不留情,不屑一顾,看一眼都嫌费力气。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不是内心在乎表面却装作不在乎。 是真的不在乎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承宣便顾不上愤怒了。他有些慌了。哪怕那次被用剪刀威胁着拒绝求欢,他也没有恐慌过。可现在他真的有些慌了。 他还记得初见时的场景。 人潮涌涌,花灯如昼,小叔设下的连环灯谜始终未有人解出,他和伙伴们坐在暗处,笑看众多不自量力的挑战者一一败退而去,直到又见一小娘子踱步而来。 蒙着面纱,身形纤弱,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哎呦,是个小姑娘,猜不出可别哭鼻子啊!” 小姑娘却已经在纸上写出第一道谜底。 伙计将谜底递给暗处的他们,旋即向外喜庆地喊着,“中!” 暗处的沈家子弟依旧嬉笑着。 连环谜,上谜谜底即下谜谜面,环环相扣,周而复始,最终谜面之谜底需为初始之谜面,成一圆环,故称连环谜。 连环谜之难在于环环相扣,而不在其中一环,因此,猜出第一道不算什么,因为后面还有无数道,其中任何一道猜错,便无法将环接下去。 而沈问秋出的这一连环谜,足有一百八十八道。 连环谜常见,足足一百八十八道的连环谜,不说后无来者,却绝对是前无古人。 要解出这一百八十八道谜,除了需要文思敏捷外,还得与出谜之人思路相合,不然一个想东一个想西,便怎么也扣不到下一环。 沈承宣试着解了一下,才解到三十道便被卡住,其他的沈家子弟比他还不如,多半在止步于二十道之前。 灯市开始一个时辰,无数才子大儒在伯府灯楼前驻足过,就是此时,也还有数人苦思冥想,但最多也只解到五十三道,那是一位国子监博士,平素善谜,如今便站在那小姑娘身边,苦思第五十三道的谜底。 所以,解出第一道真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么小的小姑娘,能解出第一道也不错了。沈承宣想着。就是不知道会止于哪一步,三步?抑或五步? 然而很快,那小姑娘又解出了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 一道又一道,似乎不过片刻,便追上旁边那位国子监博士,然后五十三道、五十四道、五十五道…… 伙计喊了一声又一声的“中!”,人群拍手惊叹。 那位国子监博士干脆不再苦思,专心盯着那小姑娘。 沈承宣也在盯着小姑娘。 或者说沈家灯楼周遭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小姑娘。 国子监博士在看,沈承宣在看,沈问秋自然也在看。 有人想看这纤纤稚龄的小姑娘能否解出这一百八十八道连环谜,有人想看这小姑娘面纱下遮住的究竟是怎样的面容,抑或有人两者都想看。 半个时辰后,小姑娘递给伙计最后一张纸。 伙计将纸向沈家子弟展开。 沈问秋点头。 “中!” 伙计嘹亮喜庆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条街。 小姑娘笑起来,即便蒙着面纱,也掩不去眼里的小得意。 恰好一阵风吹来,掀起面纱一角。 沈承宣只觉得眼前万千烟花绽放,绚烂地再也看不见任何外物。 “小姐小姐!”一个慌慌张张的丫头跑来,拉着小姑娘就要跑,“夫人找您呢!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奴婢一顿好找!” 小姑娘眼里的得意褪去,脸色瞬间惨白,像偷吃点心被抓包的小孩子,满眼委屈和惶恐,也慌慌张张就要走。 那一刹那,沈承宣做出他一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冲出昏暗的灯棚,冲到那小姑娘身前。 小姑娘惊讶地看着他。 “我叫沈承宣,威远伯嫡长孙。”他话声颤颤,语速飞快,指着身后还挂着那一百八十八道连环谜的灯楼道,“这座灯楼,我家的。” 话声颤是因为紧张,语速快是因为怕说慢了她就走了。 从未如此过啊,心跳如擂鼓,手心都在冒汗,毛头小子似的紧张忐忑视死如归。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事后想想,真是丢死人了。 好在,她没有笑话他。 她用那又黑又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小刷子似的上下扇动。 然后便被那不解风情的丫头急慌慌地拉走。 沈承宣站在原地,失魂落魄,一颗心似乎也跟着她远走了。 元宵后第二日,他听说小叔在打听那小姑娘的来历。 他惶惶不可抑,找上母亲。谭氏立刻借故让沈问秋为生病的威远伯求药,将沈问秋打发出京城。 然后便是辛苦打听,终于打听到那时渠翰林家的掌上明珠,渠宜生,年方十五,才貌双绝,因家教甚严,养在深闺人未识。 于是他磨着母亲提亲,磨着渠翰林应许,使出百般手段,千辛万苦终于抱得美人归。 洞房之夜,看着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小姑娘披着嫁衣,成为他的妻,他像是追着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子终于要到了糖,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终于把这糖含在了嘴里,谁来也抢不走。 小叔回来了也抢不走。 小叔抢侄子的女人,要脸么?世人的唾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可是,现在,这颗糖狠狠地敲碎他的牙,要自己飞走了!(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79|7.01 谭氏和沈问知还在为七月的去留扯皮不已,沈承宣看着宜生平静的脸色,心里的茫然却越来越大。 不是已经得到了么? 不是已经是他的妻了么? 妻子的去与留,不是应该由他这个夫君来掌握的么? 谭氏曾在他耳边念叨过数次,想要让他休妻,婆媳争执时,谭氏也曾用休妻做杀手锏威胁宜生,那时候,宜生分明是容忍退让,只求不被休弃的啊。 历来只有夫家不要的女人,哪有几个女人会主动求去? 可是,纵然再怎么不解,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渠宜生,他的妻子,他本以为已经含进嘴里咽下肚腹的糖,不要他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被父母宠溺,养成一副霸道性子,经常跟同龄的孩子抢东西,因为伯府嫡长孙身份,少有什么是他抢不到的。但是,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瘪,当遇上府外的、比他出身高、比他拳头硬的孩子时,哪怕他使了手段得到了,常常还是会被对方再抢回去。 同阶层,甚至高一阶层的小孩子跟自家的孩子抢东西,威远伯夫妇自然不会管,所以哪怕东西又被抢走了,沈承宣跑去跟谭氏哭诉,也无法向对待府里的孩子那样将东西抢回来。 他就跑去跟祖母刘老夫人哭诉——小时候,他似乎有过一段跟祖母刘老夫人极亲近的时光,只不过越长大越觉得与大字不识几个的祖母无话可说,祖母又常年闭门不出地礼佛,才越来越疏远了。 但沈承宣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刘老夫人抱着小小的他,面容与京中同龄贵妇们比起来老态许多,除去身上的锦衣绸缎,就像一个真正的农家老太太。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啊,你莫强求。” 刘老夫人摸着他的头,满脸慈祥地说着。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哪怕用上手段,抢到手里就是自己的了。 可是,现在,他似乎忽然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有些东西可以争抢来,有些东西,哪怕抢到了,却终究还是会失去。 他有些迷茫,更多的却是委屈,还有即将失去的恐惧。 “你走吧,七月也带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然后看到父亲母亲惊讶不解的表情,以及宜生微微皱眉的样子。 宜生却警惕地看着他,怀疑他要耍什么花招。 “你走,七月也可以带走。”他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但是,只要你想回来,伯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宣儿!”谭氏不悦地叫道。 什么伯府大门随时为她敞开?她渠宜生今天要出去了,以后求着也别想再回来! 沈承宣却没有看谭氏,他只看着宜生,依旧面无表情,眼里却隐约有丝祈求。 毕竟相处多年,刹那间,宜生忽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在示好,在用最后的示好来挽留她。 可是,那又怎样呢? 宜生缓慢却清晰地摇了摇头。 那眼里的祈求便如同春日水面的薄冰一样片片碎裂开来。 “那么,写和离书吧。”宜生道。 …… 和离不是夫妻两人关起门就可以解决的事,需有双方诸亲见证,由丈夫写下和离手书,再上报官府,方算解除夫妻关系。 “总得去渠府一趟,把亲家请来。”谭氏眯着眼道。 宜生:“不必了,待我回去与父亲秉明即可。” 谭氏眉头狠皱,却没再说话。沈问知轻叹一口气。 把柄被人捏住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红绡很快拿了笔墨来,沈承宣红着眼,朝宜生看了又看,依旧得不到半点回应后,终于死了心,一笔一笔地写下和离手书。 解释怨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沈问秋挟着满身风霜归来时,沈承宣正写下最后一行:丙申年九月廿四,沈承宣谨立。 “等等!”沈问秋高声喊。 …… “为什么?”沈问秋问,话声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 自然是疲倦的,一路未停奔波百里,下马便急急赶来,阻了沈承宣在和离书上按下手印,顾不得避嫌,要求与宜生单独说话,只为说这一句:为什么? 面对沈问秋,方才仿佛石头一样油盐不进的宜生,瞬间变得拘谨起来,甚至还有丝忐忑和内疚。 她可以对伯府的每一个人冷面相向,甚至撕破脸皮,从此陌路,但只除了沈问秋。 这个丈夫的小叔,是这府里唯一让她感受过温暖和关怀的人,她可以对谭氏沈问知等人不假辞色,可以用把柄拿捏威胁他们,但对绝不会这样对沈问秋。对沈问秋,她心里是感激的,所以自然不想让他失望伤心。 沈问秋性子不算热乎,平日对她也淡淡的,起初她还觉得这个三叔性格冷清不好接近,但相处益久,便发现他是面冷心热。 宜生还记得,那是刚成亲不久,她才失了第一个孩子,谭氏却趁机给沈承宣塞了两个妾,她那时才十六七岁,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顾着身份和素日的教养不吵不闹,但心里却实在难受,于是她支开丫鬟,跑到无人的柳园偷偷地哭。 谁知道,沈问秋竟然恰好路过。 他没有立刻现身打扰,而是待她哭累了,情绪渐渐平息时才现身。 得知原因后,他没有指责她不够大度贤惠,反而和蔼地开解劝导,像一个真正的长辈。 忍一忍,无论如何,你总是正室,况且,承宣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你。他这样道。 与父亲大嫂一般无二的口吻,不合她心意,但她知道,他和父亲大嫂一样,初心都是为她好。 所以她感激。 因为真心难得,所以哪怕他所说的话她并不认同,却也珍惜他的善意。 可现在,她似乎要让他失望了。 “我不想忍了。”宜生道。 你总让我忍一忍,父亲也让我忍,所有人都让我忍,可是现在,我不想忍了。 沈问秋沉默半晌,双拳握住又松开,松开又握住,几乎过去半柱香时间,才忽然释然似的,对宜生轻笑道:“既然不想忍,那就不忍了吧。” 宜生便像得到长辈认可的孩子似的,眼里带笑却又涌出了泪。 “离开伯府后诸事小心,你……七月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若不在,找靛青靛蓝都可以。七月缺什么了也告诉我,别自己硬撑着,哪怕你离了伯府,七月也还得叫我叔爷爷,你若想还想让七月认我这个叔爷爷,就别有什么见外的想法……” 沈问秋絮絮地说了很多,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见时间已经不短,才终于让宜生离开。 宜生打开门,就见到门外沈承宣几乎要冒火的眸子。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再不关心。 要离开这里了,要自由了! 这个念头猛然冒出来,就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不停冒着泡,那喜悦几乎撑满了她的胸膛。 沈承宣怎样都与她无关了! 丢下那一摊心思各异的人,宜生满心雀跃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一迭声地吩咐红绡绿袖收拾东西。 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就回渠府,向父亲秉明和离的事。以父亲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同意她和离,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父亲。只要将沈承宣灵堂宣淫之事告知,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再阻拦了吧? 说服父亲后便去官府报备,正式与沈承宣解除关系,从此,伯府高高的院墙便再也困不住她。 想到这里,宜生觉得脚步都轻快地像飞起来一样。 “快些快些!”她笑着催促红绡绿袖。 “少夫人!”院门外忽然传来大喊。 宜生疑惑地向外看。 “少夫人,快带上大小姐,有圣旨到!” 一个不熟悉的下仆跑到院门口,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恐慌地喊着。 红绡绿袖收拾的动作一停。宜生的笑容也猛然僵住。 圣旨?什么圣旨? 为什么会有圣旨? 威远伯府早失了圣心,上次接圣旨还是老伯爷沈振英去世,先皇为老伯爷追封。 从那之后,伯府再也没有接过圣旨。 这时候,为什么突然有圣旨? 宜生忽然有些心慌。(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80|7.01 大厅里已经挤了乌泱泱一群人。 沈承宣一家三口自然在,西府的人也是一个不落,而刚刚赶回来的沈问秋,也赫然在列。 沈承宣三人虽然竭力忍住,但还是隐隐露出喜色。看着三人神色,猛然想到一个可能,宜生心下一沉,脚步登时一顿。 那边厢,沈问知三人正围着传旨的天使连声恭维,并试图打听点儿关于圣旨的消息。被簇拥着的天使皮肤极白,面目清秀如好女,才二十多岁的样子,却身着御赐的大红织锦斗牛服,看来很受宠幸。 “那是张之鹤张公公,听说是当今跟前的第一红人……”下仆悄声提醒了一句,证实了宜生的猜测。 不过,听到张之鹤这名字,宜生还是愣了下。 这名字她听过。 当今登基后重用了许多宦官,其中最宠幸的,便是这个张之鹤。甚至据说许多“无关紧要”的奏折,都是由这个张公公批阅的。 “陛下何其糊涂!宦官弄权由来已久,前朝便是灭于宦官和外戚之手,陛下怎地还不警醒?反而愈发宠幸那些阉人!尤其那个张驴儿,不过是个媚上欺下的小人,让他批阅奏折,这不是胡闹么!”回娘家时,宜生曾偶然听父亲渠易崧这样痛心疾首地道。 张驴儿便是张之鹤。 他出身京郊的农家,因家贫才去了势入宫。先帝时,他不过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当今登基后,不知得了怎样的机缘,竟然一步登天,成为当今的贴身內侍,甚至还染指朝政,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然成为内廷最炙手可热的宦官。 据说张驴儿入宫后跟着大太监学了认字,觉得张驴儿这名字太过粗鄙,遂给自己改名为“之鹤”。只不过,在他还是个小太监时,没人把这个文雅的大名当真,多数还是以张驴儿呼之。 不过,如今却是没几人提起张驴儿这名字了,哪怕是在宫外。 但渠易崧素来不喜宦官弄权,因此故意以张驴儿称之,以表示厌恶不屑。 但是,渠易崧再怎么厌恶不屑,张驴儿,张之鹤,也是如今皇帝跟前最当红的大太监。 现在,这个皇帝跟前最当红的大太监居然来伯府传旨? 厅内,张之鹤的声音响起: “威远伯莫急,待会儿您便知晓了。不过,咱家跟您保证,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您呀,生了一个好儿子。”面对沈问知等人的探寻,他拿着腔调,笑呵呵地道。说话时还瞅了一眼沈承宣。 即便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听到这更为确切的讯息,沈问知三人仍旧不由欣喜若狂。 好事儿,生了个好儿子…… 那还能是什么好事儿?自然是册封沈承宣为世子! 从先皇还在时便多方活动,今上登基后又是费劲了心思,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威远伯府的爵位不失,为了他们这支可以完完整整继承伯府? 可努力了那么久,今上已经登基快一年,沈承宣都三十岁了,册封的旨意却迟迟不下,请托的人总是说快了快了,快了几个月,仍是一点儿没一点动静,让人焦躁又窝火,却除了隐忍等待外没一点法子。 可如今,旨意真的来了! 还是御前红人张之鹤传旨,御旨亲封! 请封世子的折子早就呈了上去,若是圣上对威远伯府不上心,随便准了折子,宣个小太监传旨就行,一些没落勋爵家的请封折子便是如此待遇。只有圣上在意的、放在心上的,才会派心腹大太监传旨,并赐下许多财物以示恩宠。 早在张之鹤等人上门时,沈问知谭氏便得知,除了传旨的太监们,一同登门的还有数十宫廷侍卫,这些侍卫们,可是押着好几辆沉甸甸的马车进府的。 马车上是什么?自然是御赐的财物! 想到马车进府时那深深的车辙印,谭氏只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御赐的财物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财物背后代表的意义,是当今对威远伯府、对沈承宣的恩宠! 自儿子出生便盼着的心愿终于得偿,果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谭氏喜地差点两眼迷瞪,旋即双手合十,颤抖着嘴唇念了几声感谢佛祖保佑老天保佑。 谭氏猜到的事儿,其他人自然也猜到了。 大部分人自是喜不自禁,就连下人们也喜气洋洋的,毕竟主子好了下人才能好,唯独西府沈问章和其夫人李氏却悄悄撇了撇嘴。 不,还有宜生。 站在厅门外,宜生的心微微下沉。 沈承宣被封世子了,那她手里的把柄还有用么?她看了眼谭氏三人,却见三人依旧沉浸在喜悦中,浑然没在意她的到来,似乎也没想到此事对于她的影响。 不,没事的,哪怕被封了世子,谭氏三人也不敢让她将那丑事抖出去,不然就算封了世子,要收回去也很容易。 只是,皇帝前头刚封了沈承宣为世子,她后头就跟沈承宣和离,这似乎有打皇帝脸的嫌疑…… 不,只要皇帝不关注沈承宣就好了,哪怕再拖上一段日子,也得真的和离了。 宜生心头念头转过,稍稍安慰了自己一番,旋即又想起别的。 张之鹤是当今面前一等一的红人,据说圣上甚是依赖他,片刻都离不得,因此张之鹤无事很少出内廷,传旨的差事他虽然也做,但次数却屈指可数,传旨的人家无不是位高权重、深得圣心的人家。 以沈承宣的身份和伯府如今的光景,就算是要册封沈承宣为世子,似乎也用不着出动张之鹤吧? 宜生在心里将张之鹤的来历过了一遍,心里升起丝疑惑。 带着这丝疑惑,她踏进了大厅。 进入前,下意识地将七月护在了自己身后。 她本不想将七月带来,但那传消息的下仆一再强调,天使着令,要伯府所有主子都去接旨。这所有人,自然包括七月。 一道好听的男声传来,“这位就是宣少夫人吧?” 明明被一群人簇拥着,张之鹤却第一时间发现了进入大厅的宜生。他眯着眼,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宜生一番后,竟然一口道出宜生的身份。 宜生有些惊讶。她可没见过这位张公公。 谭氏急忙回道,解答了宜生的疑惑:“正是我那儿媳,拖拖拉拉的,这许多人就等她一个,害得大人也久等了,实在是失礼。”说着狠狠瞪了一眼。 宜生恍然,原来是只差她了。 对谭氏的眼神视而不见,她上前几步,略一施礼:“见过张公公。” “无妨,总要等人齐了才能宣旨。”张之鹤轻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回应了谭氏的话。 他笑声如铃,声音也极好听,虽然也阴柔似女子,却与一般宦官尖利的声音很是不同,倒是难得。 只听他用那好听的声音,对宜生道:“您身后的就是府上孙小姐?久闻孙小姐美名,可否让咱家一观?” 宜生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之鹤依旧笑吟吟地,看不出丝毫厉色,也没有多少身为御前红人的骄矜倨傲,看上去倒很是和善。 眼神瞅着宜生身后,似乎很是好奇。 久闻美名……这美名的美自然不是指通常所说的德行之美,而是实实在在的”美丽”之名。 经过那场生日宴,七月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的确更加响亮了,一般人说久闻美名,倒也不算夸张。 但是,张之鹤可不是一般人,他这样的宫廷内侍都听说了七月,那……宫廷的主子们呢? 宜生迟疑了一下,稍稍侧身,将身后的七月露出来。 张之鹤的目光便立即锁在了七月身上。 七月穿着家居常服,一身半新半旧的粉色碎花襦裙,头上简单梳着双丫髻,只看打扮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可打扮再普通,也掩不住惊人的美貌。 神色间虽有些木木,却不像外间传闻那般痴痴呆呆,被那惊人的美貌一衬,那木呆呆的神情似乎都变得美妙起来。 果然是个美人儿啊……唯一可惜的是年岁的确还小。 张之鹤啧啧一叹,走到身旁一小太监身旁,拿了小太监手中木盒所盛圣旨。 “众人接旨!” 厅中众人立刻哗啦啦全部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已故威远伯沈振英功勋彪炳,福泽长存,绵延子孙……” ”曾孙女沈七月,柔嘉居质,婉嫕有仪,颜如舜华……” ”特封,舜华郡主!” 宜生猛然瞪大了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张之鹤似乎没看到众人异样,读完圣旨,笑眯眯地看向宜生身边的七月,双手将圣旨捧到七月跟前:“舜华郡主,接旨吧?” 七月眨了眨眼睛,没有动。 看来虽然不见得多傻,却绝对是个呆的。张之鹤依旧笑眯眯地,只索性直接将圣旨塞到七月怀里。 七月又眨了眨眼,也没害怕,只握着明黄的圣旨上下打量。 还不等伯府众人反应过来,张之鹤一扬手,身旁一小太监便取出一条长长的礼单抑扬顿挫地声念道:“赐舜华郡主黄金千两,白银千两,金如意一对,玉如意一对,南珠十串,宫缎五十匹,笔锭如意锞十锭……” 小太监一边念,一边有宫廷侍卫两两鱼贯而入,一抬抬沉甸甸彩绣披挂的木箱逐渐堆满了大厅空余的地方。 众人已经惊地完全说不出话。 郡主,册封郡主,册封伯府的傻小姐沈七月为郡主! 不是册封世子来的么? 不是说老伯爷功勋彪炳所以要福泽子孙么? 怎么一转眼说起什么曾孙女了? 放着正正经经的孙子不册封,封个曾孙女,还是郡主! 哪家福泽子孙不福泽到儿子孙子身上,反而福泽到曾孙女身上的?!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 谭氏身子摇摇晃晃,两眼一花,晕了过去。 “夫人!” 大厅里惊叫一片。(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81|7.14 谭氏并没有晕过去太久,掐人中拍胸口后,她就幽幽地醒转过来了。刚一醒来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神儿都是迷茫的,但一看到不远处做着的张之鹤,立马一脸急切地挣扎着上前。 “张公公,张公公,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不是、不是要册封……怎么是册封郡主呢?!”谭氏急急地挪到张之鹤跟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一心想从他的面目表情里看出什么自己想看的东西来。 张之鹤却在悠悠地喝茶,方才谭氏晕倒,他只略挑了挑眉,见人都围到谭氏身边,他也不用人招呼,径自坐下喝茶。 此时听了谭氏的话,他仍旧挑了挑眉。 “伯夫人,”他拉长了腔调叫道,“皇上今年五十又三,太医都说了,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且耳聪目明没一点儿毛病。” “至于咱家我,今年才不过廿四,腆着脸说一句:更是年轻着呢。”说着这后一句,他捂着嘴笑了起来。 谭氏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宜生在一边看着,却立刻反应过来。 圣旨这么重要的事儿哪会搞错,除非老糊涂了。 张之鹤这是在说,他这个传旨的,和皇帝那个下旨的,都没老糊涂呢! 当然,宜生看出来了,也没提醒的意思。 她的脑子还懵懵的。 那边,谭氏还没琢磨出来,见惯官场人弯弯绕绕说话的沈承宣和沈问知却很快懂了,懂了之后,便只得憋下心里的苦,陪着小心奉承张之鹤。 谭氏说话虽不妥当,但他们两人又何尝不想这么问呢?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 不是应该册封沈承宣为世子么? 就算不是册封世子,封七月为郡主又是个什么意思? 七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进宫见过哪位贵人,不存在得了贵人眼缘的可能性,更不是那极少数因做出有功社稷的大事儿,而被封郡主的奇女子。七月就是个普普通通勋贵家的女孩子,威远伯府虽说辉煌过,老威远伯沈振英虽说的确有过战功,但那都是过去了,若皇上真是感念沈振英功绩,就不会拖着不册封沈承宣,更不会越过沈承宣封他的女儿为郡主! 所以说,这事儿怎么说都透着一股奇怪。 只是,现在伯府众人还没空仔细琢磨。 不管怎么着,先把张之鹤这尊大神送走了再说。 虽然心里苦地胆汁挤出来似的,沈问知还是不得不殷勤地邀请张之鹤留下用饭。但张之鹤却摆了摆手:“用饭就不必了。”他抿着嘴笑道,“皇上身边儿离不了我,出来这一趟,不知道皇上又怎么念叨呢,我要再耽搁,皇上该发火儿了。” 沈问知只得干笑两声。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强留就不合适了,但是,从张之鹤方才的话却可以听出:张之鹤是真的很得圣宠。 一个皇上身边边儿上的人,说话恐怕比等闲高官还好用,尤其今上又是个信赖宦官的。 沈问知脑子一转,便下定了主意。 虽说不再强留张之鹤在伯府用饭,但套亲近的话却说得一堆堆,明里暗里透露着让张之鹤在皇上跟前为沈承宣美言引见的意思。 宜生暗地里摇了摇头。 沈问知身为一等伯,以这样可以称上谄媚的态度对待一个宦官,细想起来,其实有点儿可怜。 但凡有点儿傲气的勋贵人家,哪怕知道张之鹤得圣宠而恭维他,却也不会这般低三下四,活生生把自己当做奴才似的。 就像沈承宣。 沈问知是半路成的勋贵,或许就是因此,他骨子里更多的还是将自己当成个小人物,因此奉承讨好起张之鹤来丝毫没有负担。但沈承宣却不同,他衔着金汤匙出生,打小就养的傲气十足,骨子里又有股读书人的清高傲慢,对宦官这种人十分看不起。因此自然无法像他父亲那般谄媚,甚至看着父亲的做派,他打心眼儿里觉得羞耻。 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却也只能顺着沈问知,竭力在张之鹤跟前表现着,就为了张之鹤回去能给他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 袭爵,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执念,尤其又发生了今天这一出。 他的女儿被封为郡主了! 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儿,子女受封,父母也有脸不是?女儿是郡主,那他不就是王爷了? 但是,他不是王爷,甚至根本没有爵位,连伯府世子都不是! 除了威远伯嫡长子的身份,他只有一个礼部的闲职在身。所以,若认真说起来,如今他见了七月——是要行礼的。 七月是郡主,哪怕原本跟皇家没关系,郡主这名号一定,那便成了半个皇家人,而他这个没有爵位的礼部小官,见了皇亲自然是要行礼的,就好像那些女儿嫁进皇家的官员,外人面前,也要对自个儿女儿口称娘娘、王妃。 对七月行礼? 只是想想那场景,沈承宣就堵心地不得了。 而且,女儿都被封郡主了,从圣旨上看还是因为蒙了祖荫而受封,但他这个当爹的却没被封,这让世人怎么看他? 宁愿封曾孙女都不封孙子,难道孙子有什么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沈承宣甚至生出冲到皇宫质问皇帝为什么这么给他难堪的念头。 但是,理智回笼后,他知道现在要做的不是发疯质问,而是牢牢抓住张之鹤这条线,务必让袭爵的事儿赶紧落实。 所以,哪怕内心觉得羞耻,他还是违心地顺着沈问知讨好起张之鹤。 对于父子俩的奉承,张之鹤显然很是受用,只是话却说得虚虚实实地,并不应承父子俩什么。 沈问知无法,咬咬牙,悄悄往张之鹤袖子里塞了包东西。 张之鹤一愣,上手捏了捏,然后脸上的笑容便真心了许多。 不是硬硬的金银,倒像是厚厚的一沓纸。 沈问章腆着脸笑着:“知道公公不差什么,只是这也是咱的一点儿心意,公公切莫推辞。” 张之鹤拱手,笑眯眯地道:“伯爷客气了,如此,咱家也就却之不恭了。” 沈问知顿时松下一口气,同时还有些肉疼。 伯府可不宽裕啊…… 不过,打量着地上那一抬抬的御赐之物,他不禁又动了心思。 张之鹤却看到了他的眼神,刚收了人家好处,便咳了声提点道:“伯爷,皇上可特意说了,这些赏下来的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赏赐,“是给舜华郡主做嫁妆用的,毕竟,郡主以后算是半个皇家人了,皇上这就算是提前为小辈准备贺礼了。” 沈问知猛地打个激灵,顿时明白了张之鹤的意思。 郡主的嫁妆,自然不是随便能动的,尤其这是皇上“为小辈准备的贺礼”。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谁还有胆子动那些东西? 不过,把册封郡主时御赐的东西当成送嫁妆,这意思是等真出嫁时就不再送了? 虽然好像不应该,但沈问知却还是忍不住暗暗觉得,皇上这样……好像有点儿不要脸啊。 一国之君也这么抠。 但不管怎么说,沈问知是不敢再打那些东西的主意了。 一想到这,他还是有些郁闷的。 这次赐下来的东西可不少呢! 金银珠宝就不说了,还有庄子有店铺,那可都是能生钱的钱啊,而且还有每月的俸禄,那也是不小一笔钱,可如今,只能干看着不能动? 沈问知有些牙疼。 谭氏也牙疼,不仅牙疼,心更疼,还憋闷。 好不容易等张之鹤走了,她看着七月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冒火。 她儿子没成世子,这丫头片子到成了劳什子郡主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蹬蹬走上前正要发火,宜生却已经拉着七月转身,并吩咐阿杏招人将御赐的东西抬走。 沈问知拉了拉谭氏的袖子。 宜生不耐烦再跟谭氏纠缠,是以先走为上,只是,走到一半,步子却越来越慢。 她还在消化七月成为郡主这个消息。 怎么会这样呢? 前世这时候可没有这一出啊…… 而且,这个册封简直太没有理由,虽然圣旨上说是因为老威远伯的功勋,但稍微有脑子都不会把那当真,真正原因肯定不是这个。 那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 宜生一句句思索起圣旨内容。 除了那些套路话,那些夸赞老威远伯的话,涉及到七月的,似乎只有……宜生猛地停下脚步。 柔嘉居质,婉嫕有仪——这没什么问题,也是夸奖女子品德礼仪的套话,基本上可以套到任何一个闺秀身上,虽然用来形容七月这个有傻名在外的孩子似乎有点儿滑稽,但没人会计较这些。 但是,下一句却是颜如舜华,而且,封号也是舜华。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形容女子容貌姣好如木槿花,舜华便是木槿花的意思。 这可不是什么套话。甚至,册封女眷的圣旨并不经常夸奖容貌,而是重点提德行,但是,这封圣旨里却偏偏提了,还用到诗经里的句子,还赐七月舜华为号。 宜生想起一个传闻。 据说,当今最爱美人,身边服侍的无一不是美人不说,便是朝廷官员,也对皮相好的更加偏爱,反之,则对容貌不佳者多有嫌恶。 关于这喜好,他做过最出名的一件事,便是因厌恶前吏部侍郎李容膺长相丑陋,而将其降职到岭南做知府,转眼却将李容膺的副手——一个政绩平平但容貌上佳的美髯公——任命为新的吏部侍郎。 当然,对外的理由自然不能说是因为长相,可朝臣们都长了眼睛,皇帝也没费心掩饰,因此很多人都内里真相。 用现代的话来说,当今圣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而且,还是非常没品的颜控。 所以,皇帝难道是因为听到七月的美名,才册封这个公主的么? 宜生皱起了眉头。 “三爷!”红绡忽然欢快地叫出声。 宜生抬头,便看到沈问秋站在自己前方。(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82|9.18 “还走吗?”他问。 “……不走了。”她答。 答后微微欠身颔首,一步步远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沈问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旋即却又松开。 然后大踏步地离去。 “少夫人……您跟三爷在打什么哑谜呀?”红绡神色里难掩失望,走远了才疑惑地问宜生。 宜生苦笑,轻轻喟叹:“红绡,我们不能离开伯府了啊……” 三叔问她还走吗,她答不走了,但哪里是不走了,是不能走啊。 这道圣旨颁下之前,她自然可以利用手中的筹码跟伯府尽情博弈,而事实上也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只差一步,她就要达成心中所愿,离开伯府,自此海阔天空。 但是,就是这一步,这一道圣旨。 皇帝前脚颁下圣旨封伯府嫡孙女为郡主,后脚郡主父母就要和离?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 更何况,不论这道册封圣旨到底因何而来,起码表面上,是因为老威远伯沈振英的功勋惠及了子孙。因为七月是沈振英的重孙女,所以才被册封为舜华郡主,但如果舜华郡主的娘要跟她爹和离,还要把舜华郡主带离威远伯府呢? 寻常无论休妻还是和离,子女皆是归父族所有,但有些不受重视的女孩子也不是没可能跟着母亲离开,只要两族同意,旁人也没什么说的。 可是,这道圣旨一下,七月就再也不是寻常的、可以跟着母亲离开的女孩子。 承了沈家前人的恩荫得以受封郡主,就别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执意带走七月,等同于将皇帝的脸面扯下来放脚底踩。 那结果不是宜生,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不走了。 因为不能走。 *** 七月被册封为郡主的消息很快传开,宜生的娘家,渠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册封的翌日,宜生的嫂子梁氏便带着渠偲上门了。 打发了渠偲和七月去玩,姑嫂俩便在一起说话。 梁氏满脸喜气,不住声地恭喜宜生。“……这可是大好事儿,七月成了郡主,以后这威远伯府还有谁敢小看你们娘儿俩?我看你也该硬起腰杆子,让那起子贱人好好看看,你如今的身份可不同了!” 宜生却始终面上淡淡的。 梁氏这才看出她似乎兴致不高,有些疑惑,便问了。 宜生苦笑:“嫂子不觉得这册封太过蹊跷么?臣子有功,恩荫子孙,这面儿上的理由似乎说得过去,但是——老伯爷已经去世十余年了。而且,若真想恩荫子孙,准了沈承宣请封世子的折子岂不是比这好?越过孙子却去封重孙女,哪里有这样的事……” 所以,真正的理由绝对不是圣旨上所说的那样。 “哎呦,你怎么直接叫起姑爷的名字了?”不想,梁氏首先关注的竟是这点。 宜生垂眸,没有解释。 梁氏也知道小姑子跟姑爷感情不好,所以见她不解释,只得叹叹气,摇摇头,没有再追问。 再仔细一想宜生的话,她也皱起眉头,不过想了半晌,还是拍手笑道:“这事儿确是有些蹊跷,但咱们管那么许多做什么?反正如今这情形对你有好处,就算是上头那位——”她小声道,手向天一指,“上头那位脑子中邪,只要不是坏事儿,咱就只管接着。”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不接着又能怎样?不管什么原因,圣旨已下,除了接受,除了往好的方面想,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然难不成还能抗旨? 宜生笑笑,心里却依旧没有放下。 说罢七月的事儿,两人又聊起别的问题。宜生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说起圣旨来前她正要跟沈承宣和离的事儿。 现在事情没成,以后希望也是渺茫,说出来,不过是多添是非。 而这事儿她若不说,相信伯府的人也绝不会主动往外传。 所以两人说来说去便又说到了渠莹的婚事 宜生暂时抛了烦恼,打起精神道:“莹姐儿的婚事怎样了?可有再相看人家?我前些日子听说御史台刘御史家的小儿子最近也在寻亲,那孩子我见过,很是知礼,学问也不错,去岁才中了进士,他母亲人很和善,跟大儿媳相处便很是融洽……” 宜生对渠莹的婚事很上心,之前跟梁氏说过文郡王并非良配后,便一直关注京中适婚的青年才俊,最后挑来选去,觉得这个刘御史家的小儿子再好不过,若不是有和离的事,说不定她已经去渠府找梁氏说这事儿了。 梁氏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应道:“刘御史家的啊……好是好,可这个刘御史脾气也太犟了,上次为了皇上令江南道选美人的事,竟然在朝会上就跟皇上吵了起来,如今还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呢。而且……那刘家儿子,容貌也是一般。虽说咱们莹儿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可……”梁氏掩了嘴不好意思说。 毕竟这样直白的挑剔人家容貌,且也心知自家女儿并非美人。 宜生愣了愣,想想还是道:“嫂子放心,刘御史的事,如此正说明刘家家风清正。而且刘御史也有分寸的,要不然如今也不会是只在家中闭门思过。只要他懂得分寸,不会殃及家人,这样的人家未必不是良配。” “至于容貌——”她苦笑,“嫂子,咱们这般年纪,难道还看不透这些皮肉表象的东西么?夫妻两人相处久了,皮相变成了次要的东西,最要紧的,还是性情人品。” 沈承宣皮相足够出色,可人又如何呢?性情人品不合,皮相再好又有什么用。 “当然,同等条件下,长相俊俏的自然更佳,不过刘家儿子除了长相不出挑外,别的都是上佳,嫂子可以先比较比较,若是没有别的更适合的人选,不妨仔细考虑下那孩子。”宜生又说道。 她是真的很看好刘家儿子,长相不说,就说刘御史跟皇帝吵架那事儿,她也听了一嘴,但她却对刘御史的做法很是赞同。 事情起因是皇帝要令江南道甄选美人入宫,但如今并非大选之年,皇帝又刚登基不久,甚至严格来说还属于要为先帝守孝的时期,所以,这个时候甄选美人显然是不妥当的,虽然皇帝用的是选宫女的理由,可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打的什么心思。 于是御史台自然不干,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这个刘御史。 不过刘御史给皇帝留足了面子,半点不提皇帝的小心思,也不提先皇的孝期,只从选秀靡费国力说起,算得上深谙进谏的艺术。 可皇帝不甘心,当时竟在朝会上跟刘御史争论起来,然而最后争论结果是皇帝落败,皇帝怏怏地打消选美人的主意,也没斥责刘御史,像是没生气似的。 可转眼没过两天,刘御史一个本家子侄与人打架毁民财物的弹劾折子就递上了皇帝案头。刘御史因“治家不严”而被勒令停职一月,在家闭门思过。 皇帝这作风,让宜生瞬间就想起沈承宣。 连带着看刘御史顺眼许多。 而且正如她所说,刘御史虽耿直敢谏,但也不是没分寸的愣头青,事实上当做御史的又哪有真正的愣头青?所以,她还是很看好渠莹嫁入刘家。 而且,她了解自己的父亲,刘御史这样的清流最是合渠易崧的胃口,长相一般更不是什么问题,而且刘家儿子又不是长相丑陋,只是普普通通不出色罢了。 所以,只要刘家那边也有意愿,这亲事就没有不成的。 听了宜生的话,梁氏拧着帕子想了想,“这么说来刘家倒也是个好选择……”旋即又抬头对宜生笑,“不过,不怕妹妹笑话,这毕竟是莹儿自个儿的婚事,所以我我寻思着,还是得莹儿满意。” 宜生也笑:“这是自然,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当事人不愿,说不得便成了一对怨偶。只是——” 只是,想起渠莹上一世的表现和自己,她顿了顿,还是道,“只是,孩子毕竟还小,只隔着帘子远远见上一两面,又哪里能分得出对方是好是坏、对不对自己脾性?所以,莹儿的意见固然重要,咱们却也得好好帮她把关,就比如——” 她忍不住旧话重提,“就比如那文郡王,虽然位高权重一表人才,但到底齐大非偶,且他后院里也早已有了几房美貌姬妾,相比起来,朝中几个清流世家,都是有着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这样的人家岂不比什么郡王侯爷好得多?刘家虽没这样的家规,但刘御史本人就无妾侍,其长子如今也只妻子一人,料想次子也不会差。可惜那几个清流世家如今都没适婚的公子,不然在那几家里找是再好不过的。” 梁氏拧着帕子听宜生说,待听到她提起文郡王时,手中的帕子不由绞地更紧。 待宜生说完,她拧着帕子笑笑道:“妹妹说的是,我回去自然会再好好寻思寻思。”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一股小旋风似的人影,“娘,姑姑!妹妹刚才对我笑啦!” 渠偲拉着七月,阿杏跟在两人身后,渠偲冲到宜生两人跟前,献宝似的举着七月的手,满脸傻笑。 “哟,七月笑了?”梁氏一脸惊喜地看着七月。 七月笑不稀奇,可对着除宜生沈三以外的人笑却很稀奇,就连渠偲这个最喜欢她的小表哥,也很少见到她的笑容,更何况是特意对着他笑。 所以渠偲激动,梁氏惊喜。 宜生也欣喜地看着七月。最近,七月的表现越来越好,经常做出让她吃惊的举动,好在,都是好的方面。 七月对着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微小的弧度,白净的脸蛋便像是微微开放的花蕾,甜美地让人心醉。 一点也看不出呆傻的样子。 “真笑了真笑了!”梁氏拍手叫道。 七月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似的,那尚未绽开的笑容凝在了嘴边。 梁氏连忙搂住七月,“看我这咋咋呼呼的,别吓着咱们七月,七月啊,多笑笑,笑笑多好看啊……” 宜生也鼓励地看着七月。 七月扭了扭头,半晌,那微微的笑才又出现在嘴边。 宜生、梁氏、渠偲,甚至阿杏都高兴地围着七月,不断地逗七月笑,一室笑声不断。 傍晚时分送走梁氏母子,宜生和阿杏继续兴致勃勃地进行逗七月笑的事业,其中又以阿杏为主力,毕竟宜生逗起来难度太小。所以,阿杏便只能嘴角抽抽,听着宜生的指令,做出一个又一个幼稚的动作,只为逗七月发笑。 好在,七月很给面子,对着阿杏笑了好几次。 于是,这天直到睡觉,宜生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虽然和离未成,虽然莫名其妙来了个圣旨,但起码,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没过几天,梁氏再度登门,告诉了宜生两个消息,这两个消息,却让宜生瞬间高兴不起来。 梁氏是带着满脸喜色和少许忐忑登门的。 因为她带给宜生的两个消息,其中一个便是——渠莹跟文郡王已经交换了婚贴,算是正式订婚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赐婚圣旨马上就到。 至于第二个消息,梁氏却是带着邀功的心理说给宜生听的。 “我知道妹妹你不看好文郡王,可我觉得郡王还是不错的,虽说后院有姬妾,可他是郡王啊,当今的亲孙子,又深受宠爱,以他的身份,若没姬妾才叫不正常呢!再说身份,齐大非偶是没错,可……咱们渠家也不算差啊,再说这婚事可是郡王主动求的莹儿,又怎么会看低莹儿的出身?若非郡王主动求,我也不会动心,咱们又不是那些攀龙附凤主动凑上去的人家。”说这些,多少是为解释为什么还是给渠莹定了这门亲事。 “而且,妹妹我跟你说,郡王可真是个有心人啊。”旋即,梁氏捂着嘴神秘地看着宜生。 “你道七月为什么被册封郡主?这其中的确有蹊跷,这蹊跷啊,就是这个郡主,是郡王特意在皇上面前,为七月求来的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 嫡妻不贤 82|9.18 “还走吗?”他问。 “……不走了。”她答。 答后微微欠身颔首,一步步远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沈问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皱,旋即却又松开。 然后大踏步地离去。 “少夫人……您跟三爷在打什么哑谜呀?”红绡神色里难掩失望,走远了才疑惑地问宜生。 宜生苦笑,轻轻喟叹:“红绡,我们不能离开伯府了啊……” 三叔问她还走吗,她答不走了,但哪里是不走了,是不能走啊。 这道圣旨颁下之前,她自然可以利用手中的筹码跟伯府尽情博弈,而事实上也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只差一步,她就要达成心中所愿,离开伯府,自此海阔天空。 但是,就是这一步,这一道圣旨。 皇帝前脚颁下圣旨封伯府嫡孙女为郡主,后脚郡主父母就要和离?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么! 更何况,不论这道册封圣旨到底因何而来,起码表面上,是因为老威远伯沈振英的功勋惠及了子孙。因为七月是沈振英的重孙女,所以才被册封为舜华郡主,但如果舜华郡主的娘要跟她爹和离,还要把舜华郡主带离威远伯府呢? 寻常无论休妻还是和离,子女皆是归父族所有,但有些不受重视的女孩子也不是没可能跟着母亲离开,只要两族同意,旁人也没什么说的。 可是,这道圣旨一下,七月就再也不是寻常的、可以跟着母亲离开的女孩子。 承了沈家前人的恩荫得以受封郡主,就别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执意带走七月,等同于将皇帝的脸面扯下来放脚底踩。 那结果不是宜生,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不走了。 因为不能走。 *** 七月被册封为郡主的消息很快传开,宜生的娘家,渠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册封的翌日,宜生的嫂子梁氏便带着渠偲上门了。 打发了渠偲和七月去玩,姑嫂俩便在一起说话。 梁氏满脸喜气,不住声地恭喜宜生。“……这可是大好事儿,七月成了郡主,以后这威远伯府还有谁敢小看你们娘儿俩?我看你也该硬起腰杆子,让那起子贱人好好看看,你如今的身份可不同了!” 宜生却始终面上淡淡的。 梁氏这才看出她似乎兴致不高,有些疑惑,便问了。 宜生苦笑:“嫂子不觉得这册封太过蹊跷么?臣子有功,恩荫子孙,这面儿上的理由似乎说得过去,但是——老伯爷已经去世十余年了。而且,若真想恩荫子孙,准了沈承宣请封世子的折子岂不是比这好?越过孙子却去封重孙女,哪里有这样的事……” 所以,真正的理由绝对不是圣旨上所说的那样。 “哎呦,你怎么直接叫起姑爷的名字了?”不想,梁氏首先关注的竟是这点。 宜生垂眸,没有解释。 梁氏也知道小姑子跟姑爷感情不好,所以见她不解释,只得叹叹气,摇摇头,没有再追问。 再仔细一想宜生的话,她也皱起眉头,不过想了半晌,还是拍手笑道:“这事儿确是有些蹊跷,但咱们管那么许多做什么?反正如今这情形对你有好处,就算是上头那位——”她小声道,手向天一指,“上头那位脑子中邪,只要不是坏事儿,咱就只管接着。”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不接着又能怎样?不管什么原因,圣旨已下,除了接受,除了往好的方面想,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然难不成还能抗旨? 宜生笑笑,心里却依旧没有放下。 说罢七月的事儿,两人又聊起别的问题。宜生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说起圣旨来前她正要跟沈承宣和离的事儿。 现在事情没成,以后希望也是渺茫,说出来,不过是多添是非。 而这事儿她若不说,相信伯府的人也绝不会主动往外传。 所以两人说来说去便又说到了渠莹的婚事 宜生暂时抛了烦恼,打起精神道:“莹姐儿的婚事怎样了?可有再相看人家?我前些日子听说御史台刘御史家的小儿子最近也在寻亲,那孩子我见过,很是知礼,学问也不错,去岁才中了进士,他母亲人很和善,跟大儿媳相处便很是融洽……” 宜生对渠莹的婚事很上心,之前跟梁氏说过文郡王并非良配后,便一直关注京中适婚的青年才俊,最后挑来选去,觉得这个刘御史家的小儿子再好不过,若不是有和离的事,说不定她已经去渠府找梁氏说这事儿了。 梁氏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应道:“刘御史家的啊……好是好,可这个刘御史脾气也太犟了,上次为了皇上令江南道选美人的事,竟然在朝会上就跟皇上吵了起来,如今还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呢。而且……那刘家儿子,容貌也是一般。虽说咱们莹儿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可……”梁氏掩了嘴不好意思说。 毕竟这样直白的挑剔人家容貌,且也心知自家女儿并非美人。 宜生愣了愣,想想还是道:“嫂子放心,刘御史的事,如此正说明刘家家风清正。而且刘御史也有分寸的,要不然如今也不会是只在家中闭门思过。只要他懂得分寸,不会殃及家人,这样的人家未必不是良配。” “至于容貌——”她苦笑,“嫂子,咱们这般年纪,难道还看不透这些皮肉表象的东西么?夫妻两人相处久了,皮相变成了次要的东西,最要紧的,还是性情人品。” 沈承宣皮相足够出色,可人又如何呢?性情人品不合,皮相再好又有什么用。 “当然,同等条件下,长相俊俏的自然更佳,不过刘家儿子除了长相不出挑外,别的都是上佳,嫂子可以先比较比较,若是没有别的更适合的人选,不妨仔细考虑下那孩子。”宜生又说道。 她是真的很看好刘家儿子,长相不说,就说刘御史跟皇帝吵架那事儿,她也听了一嘴,但她却对刘御史的做法很是赞同。 事情起因是皇帝要令江南道甄选美人入宫,但如今并非大选之年,皇帝又刚登基不久,甚至严格来说还属于要为先帝守孝的时期,所以,这个时候甄选美人显然是不妥当的,虽然皇帝用的是选宫女的理由,可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打的什么心思。 于是御史台自然不干,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这个刘御史。 不过刘御史给皇帝留足了面子,半点不提皇帝的小心思,也不提先皇的孝期,只从选秀靡费国力说起,算得上深谙进谏的艺术。 可皇帝不甘心,当时竟在朝会上跟刘御史争论起来,然而最后争论结果是皇帝落败,皇帝怏怏地打消选美人的主意,也没斥责刘御史,像是没生气似的。 可转眼没过两天,刘御史一个本家子侄与人打架毁民财物的弹劾折子就递上了皇帝案头。刘御史因“治家不严”而被勒令停职一月,在家闭门思过。 皇帝这作风,让宜生瞬间就想起沈承宣。 连带着看刘御史顺眼许多。 而且正如她所说,刘御史虽耿直敢谏,但也不是没分寸的愣头青,事实上当做御史的又哪有真正的愣头青?所以,她还是很看好渠莹嫁入刘家。 而且,她了解自己的父亲,刘御史这样的清流最是合渠易崧的胃口,长相一般更不是什么问题,而且刘家儿子又不是长相丑陋,只是普普通通不出色罢了。 所以,只要刘家那边也有意愿,这亲事就没有不成的。 听了宜生的话,梁氏拧着帕子想了想,“这么说来刘家倒也是个好选择……”旋即又抬头对宜生笑,“不过,不怕妹妹笑话,这毕竟是莹儿自个儿的婚事,所以我我寻思着,还是得莹儿满意。” 宜生也笑:“这是自然,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当事人不愿,说不得便成了一对怨偶。只是——” 只是,想起渠莹上一世的表现和自己,她顿了顿,还是道,“只是,孩子毕竟还小,只隔着帘子远远见上一两面,又哪里能分得出对方是好是坏、对不对自己脾性?所以,莹儿的意见固然重要,咱们却也得好好帮她把关,就比如——” 她忍不住旧话重提,“就比如那文郡王,虽然位高权重一表人才,但到底齐大非偶,且他后院里也早已有了几房美貌姬妾,相比起来,朝中几个清流世家,都是有着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这样的人家岂不比什么郡王侯爷好得多?刘家虽没这样的家规,但刘御史本人就无妾侍,其长子如今也只妻子一人,料想次子也不会差。可惜那几个清流世家如今都没适婚的公子,不然在那几家里找是再好不过的。” 梁氏拧着帕子听宜生说,待听到她提起文郡王时,手中的帕子不由绞地更紧。 待宜生说完,她拧着帕子笑笑道:“妹妹说的是,我回去自然会再好好寻思寻思。”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一股小旋风似的人影,“娘,姑姑!妹妹刚才对我笑啦!” 渠偲拉着七月,阿杏跟在两人身后,渠偲冲到宜生两人跟前,献宝似的举着七月的手,满脸傻笑。 “哟,七月笑了?”梁氏一脸惊喜地看着七月。 七月笑不稀奇,可对着除宜生沈三以外的人笑却很稀奇,就连渠偲这个最喜欢她的小表哥,也很少见到她的笑容,更何况是特意对着他笑。 所以渠偲激动,梁氏惊喜。 宜生也欣喜地看着七月。最近,七月的表现越来越好,经常做出让她吃惊的举动,好在,都是好的方面。 七月对着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微小的弧度,白净的脸蛋便像是微微开放的花蕾,甜美地让人心醉。 一点也看不出呆傻的样子。 “真笑了真笑了!”梁氏拍手叫道。 七月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似的,那尚未绽开的笑容凝在了嘴边。 梁氏连忙搂住七月,“看我这咋咋呼呼的,别吓着咱们七月,七月啊,多笑笑,笑笑多好看啊……” 宜生也鼓励地看着七月。 七月扭了扭头,半晌,那微微的笑才又出现在嘴边。 宜生、梁氏、渠偲,甚至阿杏都高兴地围着七月,不断地逗七月笑,一室笑声不断。 傍晚时分送走梁氏母子,宜生和阿杏继续兴致勃勃地进行逗七月笑的事业,其中又以阿杏为主力,毕竟宜生逗起来难度太小。所以,阿杏便只能嘴角抽抽,听着宜生的指令,做出一个又一个幼稚的动作,只为逗七月发笑。 好在,七月很给面子,对着阿杏笑了好几次。 于是,这天直到睡觉,宜生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虽然和离未成,虽然莫名其妙来了个圣旨,但起码,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 只是,没过几天,梁氏再度登门,告诉了宜生两个消息,这两个消息,却让宜生瞬间高兴不起来。 梁氏是带着满脸喜色和少许忐忑登门的。 因为她带给宜生的两个消息,其中一个便是——渠莹跟文郡王已经交换了婚贴,算是正式订婚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赐婚圣旨马上就到。 至于第二个消息,梁氏却是带着邀功的心理说给宜生听的。 “我知道妹妹你不看好文郡王,可我觉得郡王还是不错的,虽说后院有姬妾,可他是郡王啊,当今的亲孙子,又深受宠爱,以他的身份,若没姬妾才叫不正常呢!再说身份,齐大非偶是没错,可……咱们渠家也不算差啊,再说这婚事可是郡王主动求的莹儿,又怎么会看低莹儿的出身?若非郡王主动求,我也不会动心,咱们又不是那些攀龙附凤主动凑上去的人家。”说这些,多少是为解释为什么还是给渠莹定了这门亲事。 “而且,妹妹我跟你说,郡王可真是个有心人啊。”旋即,梁氏捂着嘴神秘地看着宜生。 “你道七月为什么被册封郡主?这其中的确有蹊跷,这蹊跷啊,就是这个郡主,是郡王特意在皇上面前,为七月求来的啊!”( 嫡妻不贤 http://www.suya.cc/10/10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