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大男人》 第 1 部分阅读 空心大男人 作者:千寻 幸福的青鸟 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是我的第三本书,蒋誉的故事,故事的主轴是青鸟,一只乐意为人们带来幸福的青鸟,折了翼、受了伤,仍然执意完成任务的青鸟。 她叫做跳眺。 说实话,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熟悉,我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可是当这两个字在脑海里面成形,那个会跳舞的女生,那个把男主角当成生命重点的女孩,就“跳”出来了。 就这样,可爱的跳跳陪伴我走过无数个无眠夜。 我承认,自己一直是将女主角当成朋友对待的,她的苦、她的哀、她的痛、她的甜,总会不时在我胸口翻腾,一分舍不得、两分怜惜,到最后我常常觉得自己比男主角更珍惜女主角。 至于男主角,那是我抓不拢的部份,可能是身边的男生太少,所以不太懂他们的喜怒哀乐、想法和心情,只能纯粹臆测。 认真想想,好像从小到大,我身边的朋友都是女孩子居多,如果看过小茉莉那本书的后记,大概就会知道,原因和我的男性化很有关系。 我很高,个性很男生,却又比男人更具安慰人的技巧(也许和我修过心理谘商有关)。 所以到目前为止,伤心的、哀愁的朋友还是习惯靠在我的肩膀上落泪,我听着她们的悲苦、心境,听着她们的故事,一个个、一幕幕、一景景…… 曾经猜过,我会选择写小说这份工作,是不是和她们有关系,因为我的肚子里,藏了太多女人的秘密。 我始终认为女人是用来疼的,男人是用来崇拜的,也许我的想法不甚正确,也许在这个飞机跑得比声音快的时代里已然落伍,但是我真的很想保有这份简单的甜美。 就让男人继续疼女人,就让女人继续以爱情做回韵,就让世界和平真善美,就让世间有喜无悲。 第一章 美国华裔富豪商宗献    八成财产捐公益 婚礼席开百桌    富豪宣布捐款    全场宾客掌声响起    估金额逾百亿美金 美国电子业富豪商宗献,于日前迎娶英籍妻子。两人年纪相差三十二岁,当外界纷纷讨论年轻妻子能分得多少财产时,商宗献却与新婚妻子决定将财产的八成捐出来做公益…… 据他表示,他不会留钱给独生女,对于女儿的教育栽培,他已经尽到身为父亲应尽的责任。 商宗献的女儿为知名舞蹈家商天雨,今年夏天雨夺下皇家舞蹈大赛芭蕾舞组冠军,是二十年来首位华裔舞者获奖,许多舞蹈家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蒋誉阖上杂志,揉揉眉心,他对商宗献的捐款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那个会跳舞的独生女。 商天雨,这个名字自他的生活中消失整整十个年头,一些尘封的、刻意被锁紧的陈旧记忆出笼,不安份地在他脑中闪现,一段、一场、一块,零零碎碎地,翻腾他平静无波的心。 “想什么?”他的秘书杜绢站在办公桌前,淡淡问他。 他长得还算不错,但双唇间经常噙着一丝冷笑,整个人微带着些许郁色。 事实上,蒋家兄弟在商场上赫赫有名,除了能力之外,长相也是重要的评分关键。他是四个兄弟里面唯一遗传到董事长鬈发的,不过也幸好是那头鬈发,稍稍柔和了他的五宫。 他的五官刚硬,加上时常出门见客的扑克牌脸,杂志上总说他是四个兄弟中最缺乏女人缘的,这句话并不夸张。 他的眼睛不大,但直勾勾盯住人时,锐利眼神绝对会让人害怕,他的脸型、鼻子不坏,但硬要她说出特色……说实话,她宁愿去形容蒋烲那棵人形桃花。 除了让人羡慕的一百九十公分身高之外,蒋誉全身上下最好看的是嘴巴,唇形是最完美的一百分,嘴唇颜色很红,看起来柔软可口,许多女人常在背后说:“亲吻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可以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他一个吻。” 她也不知道吻他是什么感觉,虽然她是董事长内定的媳妇;虽然比起其他女人,她待在他身边最久;虽然蒋烲三番两次开玩笑叫她三嫂,而蒋誉即使听到也没有表态反对…… 但她和他,到目前为止,关系仅止于总经理和秘书。 会和他结婚吗?她也不是太确定,对于婚姻,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积极,可能和她的爱情冷感症有关系吧。 蒋誉望向杜绢,她已经当他的秘书三年了。 她不是厉害能干的女人,可是她细心、体贴、温柔而且贤慧,是所有婆婆都会喜欢的超级媳妇型。 喜欢她吗? 至少不讨厌,她仔细而谨慎,有计划、有规律,能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到最完美。当然,拿她和阿烲以前那个优秀精干的秘书詹沂婕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没办法摆到同一个天秤上,但他的要求不多,跟她在一起,他很习惯也很……适应。 杜绢是能让男人觉得安心的女生,而且他百分百相信,有这种特质的女人,宜家宜室。 他想,他会跟她求婚,在下一次念头兴起的时候。 “有事吗?”他问。 她把行事历轻轻放到桌前,“这是你下星期的行程,有需要更改的部份,请提早告诉我,我马上变更。” 蒋誉翻了两下。“可以。” “那么……你仍然坚持没有预约的话,不见任何人?”她问得小心。 这句话,她今天重复三遍了。杜绢知道,换成别人同样的话问三次,他绝对会摆臭脸,那功力和放恶犬吓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人,跟你有关系?”他丢给她疑问眼神。 “没有。”她坦荡荡地回答,她从不接受关说。 “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然而,整天相处下来,她承认,她喜欢那个小女生。 “为什么非要安排我们见面?”蒋誉的口气开始飙烂。 杜绢知道,他不耐烦了,对于女人,他都是不耐烦的。 “我只是佩服她的耐心。” 女孩坐在会客室里超过八个钟头,她在蒋誉未进公司之前就坐在那里等,等他开完会、等他见完客人,等他吃饱饭、谈合约……再二十分钟之后,他将会离开办公室,和自己出席一场慈善义卖会。 女孩很有风度地等待着,不吵不闹,也不给她压力,因为她说了,总经理不见没有事先预约的人。 女孩听进去了,笑笑说:“我知道啊,阿誉超讲原则的。没关系啦,我再等一下,说不定他临时取消某个行程,你再帮我排进去好不好?” 她拒绝不了女孩,只能点头。 可女孩的运气不好,今天所有行程都照表进行,没有疏漏。 女孩喝掉很多水,看掉很多本杂志,没离开过会客室,就连中午吃饭时间建议她去吃点东西,女孩还是摇头。“不行啊,要是我离开,阿誉突然有空怎么办?” 阿誉?她想他们是相熟的,不过,蒋誉的“原则”让她不敢擅自作主。 女孩身上穿著名牌、脖子上挂着Tiffany的项链,手上拎著名牌包包,连沙发旁边的旅行箱都是LV限量款,这么“高贵”的女生,她接待过好几位,但没有一个像她,客气有礼。 于是她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我叫商天雨,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天天下雨,听起来是不是很悲惨?” 杜绢同意。 商天雨说话的时候,眼睛灵活、表情生动,加上很多的手势动作,把她变成一幅美丽油画,而这幅油画上,是明明白白的晴天不是雨天。 所有人都喜欢漂亮女生,杜绢也不例外,喜欢这个女孩,是人之常情。 “不喜欢天雨,怎不改名字叫天晴,天天放晴,不是很棒?”她随口攀谈。 顿时,女孩甜甜的笑脸渗进一丝苦味,扯了扯嘴角。 “我也想啊,可是天晴……会让某个人很伤心。”下一秒,她又扬起漂亮的小脸说:“叫我小雨吧,我的朋友都叫我小雨。” “好吧,小雨。”杜绢对她笑笑,把抽屉里的洋芋片拿出来请客,她猜小雨饿坏了。 但小雨看见洋芋片,只显得很折磨,想吃又不打开。 只不过是一包零食,值得这样犹豫踌躇?“怎么了,怕我下毒?”杜绢笑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不,我养成习惯了,吃完零食,我会……吐。” 她睁圆眼。“吐?” “不要骂我,我知道这是坏习惯,以后,会慢慢改的。”小雨抱着头,很可怜的讨饶。 才一下子,两人就熟了起来。 “你打算安排所有有耐心的女人和我见面?” 蒋誉的声音把杜绢的注意力拉回来,眼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只见他的眉毛挑了挑,不爽的臭脸又出现,熏得她满脸灰。 他讨厌矫揉造作,把自己弄得很可怜的女人,也讨厌精明能干、暗地使手段的女人,更讨厌虚情假意、扮傻装弱的蠢女人……总之,他讨厌女人。 没错,他讨厌女人,尤其是那种找上门、锲而不舍、又说服杜绢替她讲话的女人! “如果我有权力的话。”杜绢微笑。 “很好,永远记住,你只是秘书、不是Boss,没有权力作主安排我见谁。”他看看手表。可以下楼了。 “是,我去通知那位小姐,你要下班不能见她。真可怜,为了见你一面,她中午都没吃,猛喝开水填肚子。”她把文件摆在臂弯处,低低喃念着。 以为这样他就会同情心大发?错,苦肉计对他没效。 “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事烦我。”他的脸很臭、非常臭,距离他三公尺、不知情的人士,会误以为污水处理场就在左右。 “知道。”杜绢叹气,关上门。 蒋誉把杂志收进抽屉,顺手把抽屉里的合照拿出来。 只看一眼!他对自己这么说,但这一眼,让他再也移开不了脚步,心酸泛滥成灾。 他的晴天还好吗?快乐吗?幸福吗?那里真有吃喝不完的可乐、棒棒糖?那里的男人真的泛滥成灾,让她当武则天当得很爽快?那里的太阳真的不晒人,让她大方丢掉隔离霜? 时间在他身上打住,照片里的小女生对着他微笑,恍惚间,他听见她的笑声。 她的笑声像刚破壳的小鸡,笑脸满满的都是温暖,捧起她暖暖的脸,就像捧了毛绒绒的金黄色小鸡。 那时候,她躺在他臂弯里,努着嘴巴问:“哪天我不在,你会不会想我?” 想啊,怎么不想,夜里想、日里想,想得心底破了个大洞,冷飕飕的风从那里吹进来,灌得他失温。 蒋誉苦笑,温柔的眼神里有一抹哀戚。 轻轻地,他把照片收回原位,细心谨慎地关上抽屉、落下锁,眼底温柔尽收,他又是臭脸,又是讨厌女人、讨厌矫情的蒋誉。 板起脸,他拿起公事包,大步走出办公室,发现杜绢站在门口等着,她已经穿好外套,还上了淡淡的粉妆。 速度真快,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娶她,将是最正确的选择。 走出办公室时,蒋誉瞥见会客室里的一抹蓝色背影。 是她想找他?哼,不必了,他对女人过敏! 拥有一个心思缜密的女伴有什么好处?就是连参加慈善义卖都能顺利签下一纸合约。 别人的女伴带的是名牌包包和粉饼,杜绢带的是公事包和手提电脑,当别人的女伴搔首弄姿吸引满场男人注意时,杜绢已经打妥合约内容,并且传送到对方的电脑信箱里。 蒋誉很满意,没有她,他不会事半功倍,所以今天晚上,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一时兴起的他开口向她求婚。 可杜绢并没有像电视电影里面的女主角,被求婚时反应那样夸张。 高兴?有吧,她的嘴角有露出浅浅一笑,至于兴高采烈、欣喜若狂?他在她身上找不到。 只见她偏偏头,认真说:“谢谢你的求婚,我想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那种态度好像在大卖场挑电视,面对售货员的热情推销,淡淡一笑说了句——“谢谢你的介绍,我想我还需要时间考虑”一样。 自傲的他怎么受得了?虽然他满意她不像别的女人,在听见求婚时,当,眼里立刻跳出两颗粉红色星星,大唱“明天就要嫁给你啦”,但她的反应未免也太冷漠了吧。 是欲擒故纵吗?不像。杜绢不是有心机的女生,可她的表现,多少挫了他高高在上的傲气。 他不是非娶她不可,只是他们在工作上的配合度,让他相信未来可以免去许多无聊争执,因为他不想在婚姻里浪费心思。 所以他直接问:“你要考虑什么?” 她的态度郑重。“婚姻是件很麻烦的事,有些事,我必须先想清楚。” “哪些事情?” “比方,婚后夫妻要财产共有还是分开,生不生小孩、要不要继续工作等等。老实说,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若是因为结婚而大幅度改变……我真的需要考虑清楚。”她揉揉太阳穴,好像今天太忙太累,不适合讨论结婚。 他的魅力居然比不上财产共有或分开制?不过,蒋誉还是两个字,满意。 他欣赏她对婚姻的态度,没有晕头转向、无聊幻想,单纯的实事求是,和这样的女人共同生活,怎不合作愉快? 于是在他的坚持下,不管今晚适不适合讨论,他们还是找了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坐下来。 杜绢灌下一整杯咖啡因提神,打开电脑,一条条敲出结婚契约。 第一,结婚前三年不生小孩,以防婚姻不适合,还要为监护问题闹上法院。 第二,男方负责避孕问题,女方负责解决避孕失败问题。 第三,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房间与隐私,在得到对方同意之前,不得越界。 第四,采财产分开制,但男方经济较好,所以每月提拨二十万元到女方的户头,让女方做为家庭用度支出。 诸如此类的条件有二十三条,她每条都详列记载,两人的态度都很正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谈公事。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们拟好合约,到超商列印下来,签定名字,杜绢在行事历里挑出三个月后一个未排定行程的下午,决定在那天公证。 蒋誉在驱车回家的路上松了口气。终于要结婚了,他又完成一项晴天的嘱咐。 慢慢的,他将完成她每一项嘱咐,然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的生命走到尽头时,他相信晴天定会遵守承诺,在生命出口处等候他。 他心情愉快,就像完成一项合约一样,非常有成就感。 把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他搭专用电梯上楼。 他没和父母亲同住,独居,纯粹是喜欢自由。他的公寓在九楼,去年买的,是台北的高级地段,会选择这个房子,最大的原因是客厅里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台北都会。 这里每户都独占一层楼,两百坪空间,四房两厅两卫浴,杜绢搬进来以后,客房可以给她住,两人共用书房、厨房和客厅,刚好符合她的要求——隐私。 等小孩子出生,再把另外一个房间弄成儿童房。孩子……是晴天的另一项嘱咐。他会的,会完成晴天的要求,让自己变成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和乐、婚姻顺利的好男人。 当!电梯门打开,他走出电梯,看一眼腕表,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很晚了,可他依旧精神奕奕。 只是当他看见蜷在门前的女人时,上扬的嘴角火速拉下,不耐烦的五官又散发出臭味。 她睡得很熟,小小的外套盖住头部,整个人趴在行李箱上面,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瘦小的手臂和布满瘀青的双腿。 他记得,她是会议室里的蓝衣女孩。 是杜绢把他的地址给她的?哼,杜绢还真的很欣赏她。 不耐烦地,他踢踢她的脚,她扭扭身体,外套滑下到地板上,他看见她嘴角边,有一道口水。 这让他的脸少臭几分。他喜欢看女人流口水?没有,他不是变态,只是她的睡颜让他想起摇篮里面的小婴儿。 再踢两下,女孩子醒了,她揉揉眼睛、伸懒腰,然后……视线对上他的。 她看着他,神情先是茫然,接着惊讶、狂喜,然后展开手臂就要扑上来。 可惜,没有成功。 她的腿麻了,不良姿势导致她下半身麻木,热情顿时减轻百分之八十。 “你在这里做什么?”蒋誉摆臭脸,整个人化身成爱河上游区段,臭度让人退避三舍。 她不说话,只傻傻看他。 这里是动物园吗?她当自己买票看无尾熊啊!她的眼光让臭脸再臭百分之三十。蒋誉不理她,伸手开门,然后把她当成挡在门口的流浪狗,跨过她的身体,进屋。 “不要!”她迅速把一只“麻腿”插进门缝里,蒋誉没注意,门关上,咔!女孩发出一声闷哼,布满瘀青的脚又多上一块灰紫。 “你在做什么?”他的口气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就算他的精神很好,但凌晨三点了,明天还有会议等他去主持,铁打的身体也需要休息。 她直勾勾望着他,小小的嘴唇嘟起来,红丝慢慢布满双眼。 一哭二闹三上吊啊?这年头,不流行了!他把她的脚往外踢,冷冷丢话,“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泪水滚下她红红的脸颊,哽咽。“臭脸誉忘记跳跳了。” 跳跳!像是有闪电、雷声在他脑子里轰隆隆打过,滂沱大雨倏地淋了他一身。 跳跳?她是跳跳? 他猛地推开门、蹲下身子,两张脸中间隔不到二十公分,他细看那个因睡姿不良而站不起来的蓝衣女孩。 她的眼睛很大,嘴巴很小,脸颊瘦瘦的,没有可爱的五花肉在两旁抖动。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她的头发太黑,黑得需要染些咖啡色,增添时尚感。 “你不是商天雨,你没有月亮下巴。”他摇头。 她不是商天雨,可除了她和晴天,谁会叫他臭脸誉? “我做过牙齿矫正。”她骄傲地用食指比了比完美下巴。 “商天雨没有双眼皮。”他迟疑说。 “我没割双眼皮,是后来瘦下去,双眼皮就自动跑出来。” “商天雨很黑。” “我以前在公园跳、在操场跳,后来在舞蹈教室跳、在冷气房里面跳,阳光欺负不到我头上。” “你只有身高像商天雨。” 他终于找出她是跳跳的证据——那双眼睛。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快乐,嘴巴不说,眼睛先泄漏,难过,嘴巴不开口,眼神先表达,就像现在,她眼底有骄傲、有自得、有疑惑,还有淡淡的哀愁。 为什么哀愁?因为老朋友认不出自己,还是被门板夹那一下,力道太重? 她皱皱眉头,摊手、无奈的说:“我从十二岁之后,再没有长高过。” 永远的一五八……在舞台上很好,她不会为难到男舞伴,但在现实生活中,要看哈比人不必去找魔戒。 “为什么?” 她不想说为什么,那个原因很苦,苦到提一次、痛一次。 “阿誉相信我是跳跳了吗?”她催着问。 蒋誉不回答,有一点点故意,想用沉默等待那双爱说话的眼睛,看看还会出现什么表情。 她叹气,张开嘴巴。Show  Time。 “浙沥浙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妈妈拿着雨伞来接我……” 她开口,就没有人可以否认她的身份了,世界上要找到像她五音不全到这等程度的女生,恐怕不容易。 蒋誉笑开,臭脸立刻跑到外太空,他捧起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在她额头上烙下亲吻。商天雨,是他少数不讨厌的女生之一。 “你变漂亮了。”他把她的刘海拨到后面,光洁的额头露出来。 “我有漂亮基因啊。”她指指自己,说得很骄傲。 他大笑,抱她进屋,把她轻放在沙发上,然后把行李箱拿进门,这才想起杜绢说过,为了见他一面,她整天没吃饭、猛喝开水,心登时抽了两下。 匆忙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没有菜、没有存粮,连基础配备的面包都没有,只有啤酒啤酒……各种牌子的啤酒,不适合小女生,偏偏他讨厌甜得腻人的饮料。 啊!有了!找出母亲送过来的奶粉,他首度开封,煮开水,为她调制一杯适合小女生的饮料。 走进客厅,坐到她身边,他把牛奶端给她。 商天雨看他一眼,眼睛浮现吞苦瓜的痛苦,他微点头,不说话,但摆明她非喝不可。 见状,她苦着脸深吸口气,咕噜咕噜把牛奶吞下。 “好了,可以说了吧?”他摊摊手,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说什么?” “为什么提着行李,跑到台湾找我?” 他不问没事,一开口,猝不及防地,她的眼泪像断线珍珠,一颗颗掉在衣襟上。 第二章 蒋誉低头,看着胸前熟睡的小矮人,笑了。 昨天,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她只是一个劲儿猛哭,好像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哭光,才肯善罢甘休。 他捺住性于,轻拍她的背,好不容易哭声浅了,他想说总可以问问来龙去脉了吧,谁知道低下头,才发现她已经在自己怀中沉沉入睡。 这样也能睡?佩服。 也是啦,一路从美国飞到台湾,再加上十几个小时的等待,累坏也理所当然,于是他把她抱进客房,为她整理床被。 原本把她抱进客房后他就要退出房间,可是她的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蒋誉想过把她的手扳开,将自己的衣服救出来,但是他的衣服一离开她的手心,她的眉头就往中间靠拢。 考虑两秒钟,他最后决定把衣角塞回她手中,和衣躺下。 结果,她的睡相超烂,整个晚上都把他当成尤加利树干,紧紧攀、紧紧攀。 他是成熟男人,即便是讨厌女人的男人,但基本的生理反应还是有的,这一晚,没有想像中那么好熬。 商天雨、商天晴是姊妹花,两个人整整相差六岁,在他和晴天谈恋爱的青春期,她是个只会在公园秋千上荡来荡去的死小孩。 跳跳,这个绰号是他取的。 他爱上天睛,没有道理和原因。 天睛的舞蹈很棒,她说要到旧全山大学念舞蹈系,所以原本计划在国内考大学的他,开始准备托福成绩,因为,他决定两人的未来一定要在一起。 和天睛交往的唯一坏处,是常常要当临时保母。 约会的时候带个小孩子很杀风景,幸好这只笨小孩识趣,到餐厅的时候会躲到另一桌看漫画,两人到公园约会,她也会乖乖跑到游乐区东跳西跳,消耗过剩精力。 “天雨在闹脾气。”天睛靠进他怀里,抓着他的指头把玩。 “闹什么脾气?”那家伙不是只会笑得一脸呆,哪会发脾气? “她说你叫我晴天,应该叫她雨天才公平。” 这种事也有公平不公平?“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像雨天?叫她艳阳天还差不多!” “对啊,天雨很呕,她说好名字被我抢走,她只能用坏名字,害她三不五时掉眼泪。” “流眼泪好啊,才不会得乾眼症。” 天睛笑笑。    “她真的很介意自己没有外号呢,你勉强叫她雨天吧。” 勉强自己可不是他蒋誉会做的事。 “要外号?可以啊,我叫她跳跳,她从早跳到晚,跳个不停……对啊,她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学芭蕾?” “天雨也喜欢跳舞,但受不了芭蕾舞刻板固定的动作。” “爱新鲜的黄毛丫头。” 他看向远处的跳跳,她把平衡木当成竹竿舞,从左边跳到右边、右边又跳回左边。 “昨天她跑来问我,『姊,为什么阿誉爱你?』” 他笑。“你怎么说?” “我说,我和阿誉的心绑在一起啊。她又问:『要怎样,才可以把阿誉的心和我绑在一起?』”说完,天晴横他一眼,要不是天雨年纪小,她肯定要大吃醋。 “没办法,我太有女人缘。”他得意的咧。 “她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啊,不然,你看我几时带我们家那只阿烲出门?”在他眼里,没长大的小人都是以“只”做为计数单位。 “要不,下次你把阿焚带出来,有人陪天雨,她才不会无聊。” “不行,我怕触犯儿童保护法。阿烲国二就破除童子之身,和他混,我担心青出于蓝,还是让她孤独一点,在平衡木上面跳来跳去比较安全。” 天睛听完咯咯笑不停,然后又勾住他的手臂问:“阿誉,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我要好好练舞,以后开一间舞蹈教室。”她爱死了舞蹈教室里时不时传出来的铃鼓声,和穿着粉红色篷篷裙的小天使。 “我的梦想是赚大钱。”他说。 “为什么?你很缺钱吗?” “我要赚很多钱给你开一间舞蹈教室。阿誉的梦想就定完成晴天的梦想。一他的脸还是臭,但嘴里飘出来的话,香得很迷人。 还有什么情话比这句更浪漫?天睛笑出甜甜的枫糖浆。 凝睇她的笑颜,他确定再确定,他们的未来一定要相挂勾。 这时天雨从远处跑来,手里抓着一把鬼针草花。“送给阿誉。” 女孩子送花给他?很有趣的经验,他的脸很臭,但心在笑。 他收下花,叮咛一句,“叫阿誉哥哥。”做人要懂得尊敬长辈。 “不要,叫阿誉。” “你叫阿誉哥哥,我才叫你跳跳。” “跳跳?” “你不是想要外号吗?跳跳,像知更鸟在树梢跳来跳去,像在夜市里买的小跳鼠,东跳西跳。” “跳跳、跳跳、跳跳……”她重复在嘴里发出同样的音节,然后拉开嘴角笑开。“我喜欢跳跳,比雨天好听。” “对,你不是雨天,你是最舒服、乾爽的二十六度艳阳天。”他被爱情训练了,训练出满口甜言蜜语,而且大小通吃。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叫她跳跳,除了他和晴天以外,没有人叫她跳跳,因为跳跳是他取的,是他和晴天的共同下午、共同回忆。 记忆,全是酸的,因为晴天消失了。 失去晴天,只独留雨天,哪个人能在霪雨霏霏的世界里不忧郁? 蒋誉抽回手,发现跳跳又流口水了。 坏习惯,每次睡觉都流口水,他还以为这种习惯等长大就会好了,没想到她一路流到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真快,当年的婴儿肥女生已经亭亭玉立,变成国际知名舞星。 她不爱芭蕾,怎又去学芭蕾?真想代替晴天完成未完成的愿望? 记得离开台湾前一晚,她冒雨跑到他家门口,郑重说:“阿誉要等跳跳哦,总有一天,跳跳会回来,替你把心底的大洞补起来。” 大洞补得起来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已经习惯冷风浇灌,习惯低温心脏,十度保鲜。 下床、进客厅,他掩上房门,拿手机拨号。 “杜绢,是我。”他压低音量。 “是,总经理。”她的声音中规中矩,不像昨晚刚接受求婚的幸福小女人,看来她对婚姻的盼望真的不太高。 这样很好,他对婚姻也没有过度期望。婚姻嘛,不就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互相陪伴,共同完成繁殖计划?再好的状况就是两个人一起变老,生病时相互打气,儿女不孝时,有个共同的对象可以唠叨。 “今天我不进公司。” 自他正式成为公司一员,从没请过假,假期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与其在家里自伤,他宁愿让自己忙得不得了。 “……是。”杜绢的语气里有一丝讶异,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话。 “有急需签定的文件,送过来给我。” 他一面讲手机,一面走到门口架前,翻翻片子,下意识地翻出莫札特的小步舞曲,手指头轻轻划过,这首曲子,他已经很久没听。 “知道。”杜绢说。 “还有其他事吗?” “晚上郭董的生日会,总经理要参加吗?”她的原子笔指在郭董生日会那行, 等他下决定。 “你去找我二哥,问他可不可以代替我去。”应酬这种事,偶尔也该落在二哥身上,他逃避太久了。 “知道。” “有搞不定的事再联络我。” “是,总经理再见。”她的口气非常公式化。 结束通话,他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后,拿起车钥匙,离开屋子。 跳跳起床后,整个房子里外绕一圈,都没看见阿誉,他大概上班去了吧。 她进浴室,彻头彻尾洗去一身风尘,换上黄色洋装。 她不爱穿洋装的,喜欢穿洋装的是姊姊,但为了妈妈,她开始学习穿洋装、扮小公主,努力把“雨天”升级成“晴天”。 进到客厅,湿湿的披肩长发把衣服弄湿了,她也不在意,只是坐进沙发,盘起双脚,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落地窗。 阿誉,始终没有忘记姊姊,这样一片落地玻璃窗,是最好的证明。 她咬着下唇,苦苦地笑了。 走到CD架前面,她一眼就看见那片被抽出来的莫札特小步舞曲。是这首曲子……二度证明,阿誉没忘记过晴天。 这么想、这么爱啊……她该感激感动、她该为阿誉做点事。 跳跳把桌子、沙发搬开,挪出一个大空间,再跑进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舞鞋、舞衣,换好装、系上鞋带,把小步舞曲放进音响里。 站在客厅中间,压下遥控器,她娇俏可爱的身影像橱窗里面的娃娃。 一二三四,轻轻拉高手臂、抬起下巴,对着落地窗,露出可爱笑脸。 当当当,壁钟敲过十二响,工作一天的老板沉睡了,橱窗里的娃娃眨眨双眼,伸伸懒腰,醒来了。 停八拍。 过往的情景在跳跳胸口发酵,阳光投射进来,在她的刘海抹出一道金黄灿烂。 五六七八,开始! 脚跟蹬起,几个快速的小跳脚,旋转、跳跃,她随着音乐在客厅里面飞舞。 这是阿誉为姊姊买下的舞台,她要为姊姊和阿誉尽情飞舞…… 三步奔跑,一个劈腿腾空跳跃,返身,再一次半空跳跃,然后,立定、踮脚尖,用力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她在美丽的晴天里享受阳光照耀。 莫札特呵,曲子流传过千百年,见证了无数段爱情,那么,就请你为阿誉和晴天再次见证…… 蒋誉买早餐回来,一进屋看见的就是这幕。 他傻了,误以为时空穿梭,他的旋转女孩回来,在他的眼前轻笑、旋转,自信的她、自信的舞步,自信的晴天……回来…… 音乐持续跑着,她舞得淋漓尽致,调皮的娃娃,调皮地蹬腿、跳脚,从东边跳到西边、从南跳到北,这是娃娃的夜晚,娃娃的世界。 在小小的一方橱窗中间,在月色朦胧、街灯沉默的夜,娃娃再不必担心过路客的眼光,她的心啊,荡漾春天。 跳跳舞得尽心,阿誉看得痴情,恍若那天、那年、无数个汗水淋漓的练习夜晚回来。 “橱窗娃娃”是晴天在舞蹈大赛中拿下冠军的作品,比赛之前,他当观众看过几十次,还说冠军非她莫属…… 舞曲结束,跳跳发现他站在墙边,迅速挂起笑脸。 “阿誉记得对不对?” 她奔到他身边,抬头,对上一百九的特级身高,她懂了姊姊的哀嚎,和阿誉谈恋爱真的很容易得到颈椎疾病。 “跳跳也没忘记。”他的脸一贯臭,这种臭法不是臭豆腐吃太多,应该和妈妈怀孕时,跌进臭水沟有关系。 “没有人可以忘记晴天。”她伸出手指头,在他脸上揉捏,想替他揉出一个温和笑脸。 他不想伤感的,不想她从远方归来,看见他的忧愁,于是转移话题。“来,吃早餐。” 走进餐厅,他找出三百年没用过的餐盘,像办家家酒一样,排满整桌。 她笑笑,摇头。“我吃不下那么多。” “能吃多少算多少。”她太瘦,瘦得不像记忆中的跳跳。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挪了一杯豆浆到面前,倒出小半杯,一口一口,慎重其事地慢慢喝掉,然后舔舔嘴唇说:“谢谢,我吃饱了。” 他瞠眼瞪她。 会不会太过份?十几人份的早餐摆在桌上,她居然只吃掉六分之一人份?“东西不合胃口?” “没有,每样都好吃极了。”事实上,光看她就猛流口水,台湾的美食冠世界,离开多年,说不想念才有鬼。 “好吃为什么吃那么少?” “身为舞者,身材很重要。”她举举杯子。“我吃这样已经很过份了,很多舞者是不吃早餐的。” 她属易胖体质,随便多吃两口,成效马上跑到肚皮上,她可不想害男舞伴骨折。 “这种吃? 第 2 部分阅读 她属易胖体质,随便多吃两口,成效马上跑到肚皮上,她可不想害男舞伴骨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种吃法,哪有体力练舞?” “阿誉先生不知道现代有一种叫做综合维他命的东西吗?”她笑眯眼。 “不行,多吃一点。”如果当知名舞星的代价是拿身体健康去交换的话,这种工作,不做也罢。 她看他一眼,为难的嘟嘴。“前阵子有个俄国的舞蹈明星,因为体重超过四十三公斤,就被解聘了。” “不管,先吃,真到过胖的话,我再送你去健身机构减肥。” 看出他的坚持,好吧,反正舞星生涯和她……掀掀眉头,拚了。 把看起来很不错的三明治拿在手上,在阿誉的鼓励眼神下,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怎样?” “人间美味。” 人间美味?不过是连锁店的早餐,她一定饿了很多年。“再试试这个。”他把一盘煎饺推到她面前,臭脸变得有点香了。 “好。” 她夹起饺子咬一口,肉汁流进嘴里,她满足的深呼吸。吃饱饱的生活……真棒,也许她该彻底改变生活方式。 “好吃对不对?”他喜欢她的表情,喜欢这个熟悉笑脸。 “好吃得不得了!”她用力点头,配一口豆浆。 再接再厉,她把松饼抹上奶油,咬一口,再把起司蛋饼含进嘴里,着迷的模样,像被封印三百年的小妖精,初尝食物精华。 见她吃得那么开心,蒋誉的心情也跟着放开。 商天雨直到撑了肚皮,才笑着摇手求饶。“我真的不行了。” 他看看剩下来的食物,不满意,但能接受。 他推开椅子,走到她身边,准备盘问她,他总得了解她跷家的理由,虽然他早猜到七八分,相信和她的新后母脱不了关系。 可突然,商天雨暴睁的眼珠子像看见鬼,捣起嘴巴,咿咿呀呀、比手划脚说着没有人听得懂的外星话,接着猛力推开他,往房间里面冲。 蒋誉满头雾水,跟在她身后进房间,右脚才跨进去,就听见厕所里面传来阵阵的呕吐声音。 食物不干净? 不会,她吃过的,他都尝了。左边胸口一阵没道理的紊乱撞击,他被她弄慌了手脚。 “跳跳!”他追到厕所门前,扭动把手,发觉门被锁住。 门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应话,他听不清楚。“跳跳,快点开门。” 她没空理他,他只好耳朵贴着门,细听里面的状况,幸好没多久,冲马桶的声音就响起,然后是水声,十秒钟不到,她打开门,冲着他笑。 “放心啦,我没事。” “吃坏肚子?”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问。 “还好吧。”她看看天花板想了一下。 “食物不好?” “还好吧。”正常人来吃,应该很好。 “怀孕了?” “喂,阿誉在破坏我的名誉!”她用力捶他的胸膛。 “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女人呕吐?”他失笑,因为她夸张的表情。 她说得笃定。“厌食症。” “你有厌食症?” “没这么严重,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病,很多同事都有。”她笑笑,不以为意。 “可是长期下来……” “我们才希望能够『长期下来』呢,很多得不到厌食症的人提早被迫离开舞台,就算再有天份、再有才华都没用。”她胡扯,而且越扯越顺口。 “说得好像得到厌食症是一种恩赐。” “是啊。”她说谎,但谎话能换得他的眉头舒展,值得。 瞧,说谎多容易,她在飞机上东想西想,想着该怎么对他说谎,才能换到留下来的住宿券,没想到轻轻松松、简简单单,他就信了她每句话。 阿誉是个很好骗的人呢。她微笑。 “你可以吃些什么?” “通常是生菜沙拉,和高纤低糖的水果。” “这种生活不辛苦吗?”他眼里浮上一层心疼。 “有一点,不过我熬出头啦,阿誉知不知道,我很有名呢!”她骄傲的说。 “知道。”他看过关于她的报导。 很早以前,晴天说,跳跳学芭蕾的话太慢了,要成为芭蕾舞星,最慢在五岁之前就要开始接触芭蕾,所以他知道,跳跳拥有今天的成就,得比别人砸下更多努力。 她一直笑,好像心情很棒,棒到得用很多的笑容才能表达自己有多快乐,可是下一刻,突然他想起晴天的话——“跳跳啊,越伤心笑得越甜蜜,你不要被她骗了。” 才两个星期! 从发现晴天得到血癌到决定治疗方式,才经过短短两个星期,她整个人已经瘦掉六公斤,本来就不胖的她,变成一把骨头。 每天他都穿上无菌衣进隔离室,隔离室一次只可以进去一个人,他进去了,跳跳只好在窗外对他们微笑、做鬼脸。 “幸好跳跳还小,不知道你病得多严重,要是她知道,就不会笑得这么灿烂了。”他办不到,他做不出跳跳脸上的笑容。 “你不懂跳跳。”晴天说,对着窗外的跳跳比出一个V字的胜利手势。 “我哪里不懂?笨瓜一个,心思单纯得很。” 晴天微笑,说:“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 “我出生就笑味味,医生告诉爸爸别大惊小怪,那不叫做笑,而是颜面神经的反射动作,每个婴儿都有的。我爸爸却怎么看,都觉得我在对他微笑,于是帮我取了名字叫做天睛。” “同理可证,跳跳一出生就哭得全世界都受不了?” “嗯,妈说,她生出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不甘愿来到这个世界。她不像育婴室里的小Baby,一哭就是惊天动地,非要全世界都注意到他们。天雨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不停掉泪,滴滴答答湿了枕头才被人发觉。爸爸很骄傲,说他的女儿是稀有品种,她不是在哭,她是在飘毛毛雨,所以她的名字叫做天雨。 “她小时候常躲在衣柜里掉泪,爸妈不断教导她,要学姊姊,天天放睛,大家才喜欢她。她学了,学得很彻底,开心的时候笑、伤心的时候也笑,她啊,越伤心笑得越甜蜜,你别被她骗了。” 见他不说话,跳跳扯扯他的袖子问:“阿誉不必上班吗?” “请假了。”他倏地从回忆里抽身。 “请假了,那阿誉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和跳跳聊天喽?”她不介意他的臭脸,总是笑得一派天真。 而他,还是分辨不出,甜蜜笑容的背后负载多少伤心。 第三章 蒋誉牵着商天雨进客厅,她把早餐吐光了,在谈之前,他先绕进厨房里,替她泡牛奶。 冰箱里面应该多塞满食物。他想。 看见牛奶,跳眺皱眉头,还是乖乖喝掉。 “说吧,想告诉我什么。”今天,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和她叙旧。 “阿誉有没有看见新闻报导?最近有一条很大的新闻……” “商伯父把八成财产捐出去做公益?”商界都在讨论这件事,多数人持正面看法,但站在跳跳的角度来看,恐怕没有那么正面。 “阿誉故意跳过爸爸娶一个年轻貌美的英国妻子,怕跳跳伤心?”她偏着头望他,感激他的体贴,虽然他的脸还是臭得很。 “对,你哭起来很吓人。”他拨开她额前的散发。 “哭一次就够了,我才不会天天哭给你听。”她的泪腺萎缩、视神经萎缩,她的眼睛很宝贵呢,怎么可以乱哭一通。 “商伯母还好吗?” “妈妈解脱了。”说不哭的,可鼻子还是红了。 “怎么回事?” “阿誉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举家搬到美国?” 她不爱说故事的,尤其是让人痛苦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很重要,重要到或许能勾引他的同情心,让她安心在这里待下来。 “为了遗忘,你们想离开晴天成长的地方。” 而他的做法不一样,他留下,半分钟都不准自己忘记晴天,他要想她、想她、想她……即使这种思念折磨人太过。 “搬家对妈妈并没有太大帮助,她罹患了忧郁症,情绪起起伏伏,她睡不着觉、酗酒、割腕,每次打完我之后又抱着我痛哭,后来爸爸受不了了,藉口工作,越来越不喜欢回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爸爸的苦,她感同身受,只是她没有权利逃避。 “留下你一个人面对情绪不稳定的妈妈?”蒋誉的臭脸变得严厉。商伯父怎么可以留十二岁的孩子独自面对生病的妻子? “还好啦,妈妈在家里装潢了一间舞蹈室,我只要每天打开录影带,学习晴天跳过的每支芭蕾舞,妈妈就会很快乐。” 她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始学舞? 心酸了、心疼了,心隐隐地抽着、扭着,他将她揽抱进怀里。 “你每天要花多少时间跳舞?”才能练成知名舞星? “七八个小时吧,刚开始我跳到连站都站不稳,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妈妈透过舞蹈在看着姊姊,能够消除她的思念,我很开心。”她在笑,笑得很甜。 她啊,越伤心笑得越甜蜜,你别被她骗了…… 他叹气,抚过她腿上的瘀伤。那段时间,他自顾不暇,痛苦到没有余力去问问她,日子过得好不好。 “对不起。”晴天最后把跳跳的快乐交给他,他却不是个负责任的家伙。 见他愁眉苦脸,她摇头,把他的大手掌带离自己的腿上,那些瘀伤代表的是成长不是心酸。 “放心,我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好。” 他把她的头发兜拢到身后。“是真的好,还是假装很好?” 她笑而不答,继续说故事。“家庭不顺遂,爸爸的事业却蒸蒸日上,他回家次数更少了,有时候整个月没看到人,我知道他在逃避姊姊的死,就像妈妈一样。 “我让妈妈请最好的舞蹈老师来教我跳舞,我明白自己跳得越好,妈妈的笑容越灿烂,所以我很拚命,即使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舞蹈这条路。” “你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嗯,有一天妈妈清醒,她问我,『天雨,可不可以为天晴,考上她想念却没有机会念的舞蹈学校?』第一次,我知道,她看见的不只是姊姊,还有我的辛勤,所以我拚命点头,下定决心要学会跳所有姊姊想跳却来不及跳的舞,要站上她想站却没有机会站的舞台。” “你成功了。”成功得让人赞叹。 “我终于知道,毅力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为了应考,我一天练十六个小时的舞蹈,跳到瘫软虚脱,我不准自己休息,知道考上的那天,我躺在床上,整整昏睡三天三夜。” 就是这样,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消耗,才长不高吧。 “后来呢?” “上大学后,我还是照顾她、让她看着我每一场练习,刚进大学我就迫不及待参加舞团,迫不及待成名,我要她清楚,我为了姊姊很努力,念大学的前两年,是我和妈妈最快乐的时候。” “你做得很好,晴天会以你为荣。” 商天雨的眼睛在笑,却笑不进心底。 “但爸爸开始外遇,他成功、富裕,很多女人不介意他的年龄,说什么真心相爱、至死不渝……哈,那些女人哦。”她窝进他怀里,说着那些逃不开的不堪回忆。 她不怨爸,因为私心,不管他是不是负了妈,她都替他找藉口,说他必须藉着恋爱的刺激来淡忘失去爱女的痛,所以她选择性地埋怨那些拜金女,怨她们提供了爸爸逃避空间。 不理智,她知道。 蒋誉心疼地揉揉她的头,把她紧紧圈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只是他怀疑,现在再塞给她一把牛奶糖,还可不可以抹去她的泪水,换她一张干净笑脸? “然后呢?”他问。 “有天爸爸回家,妈妈高兴得想下厨煮大餐,我替他们出门买红酒,刻意在外面多逗留一下,想让他们独处,可是回家时,却看见妈妈趴在沙发上哭,爸爸不见踪影。” “发生什么事?” “爸爸要离婚,要娶一个红发妓女……不要嫌我的用词粗鲁,她真的是!她是小有名气的模特儿,私生活一团乱。爸爸说,他追她追得很辛苦,必须用婚戒将她套牢,那天回家,他想和妈妈谈离婚。”她又吸吸鼻子,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我没关系,事情过去很久了。” “这样的婚姻没什么好眷恋,离婚就离婚,商妈妈还有你。”他火大。 “妈是传统女性,丈夫、孩子是她所有凭恃。她说:『我失去天晴、失去你爸,再下来,我就要失去你了。』我不断向她保证,说她绝对不会失去我,但她只是苦笑,好像我讲的全是谎话。那天晚上,她自杀了,她喝酒、吞安眠药,连再见都没有跟我说。” “跳跳……” 他把她的头压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他应该早点联络她,应该收纳她所有的不幸和痛苦。 晴天死去,是他痛苦的终点站,却是跳跳痛苦的起点,她一件件、一桩桩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谁来给她一把糖、给她一杯冰淇淋,给她所有能安慰心情的东西?偏偏,她得了厌食症,吞不下任何安慰品。 她没哭,还在笑,只是凄凉的笑容,看得人鼻酸。 “是愧疚吧,爸爸终究没娶那个模特儿。后来我站上国际舞台,表现优越,有媒体挖出我是商宗献的女儿,发现我的表演从不邀爸爸参观,还有媒体拿这件事大作文章,连红发名模都被挖出来。” 好吧,如果她真的有埋怨,大概也只表现在这件事上面了。 “商伯伯一定觉得没面子。” “面子算什么,我连里子都没有了。也许爸真有凡人无法挡的魅力吧,这次决定结婚后,爸希望我能参加婚礼,并在婚礼上献舞、表达祝福,洗刷外界对我们父女之间的看法。” “你不愿意?” “阿誉猜对了,我不愿意。爸爸很气,他担心媒体又把我们恶劣的父女关系拿出来练文笔,便撂话说我不参加婚礼的话,就不留财产给我。听说他捐掉一百三十亿,哇,一百三十亿美金换一首舞我居然不换,笨透了!” “你的数学很烂,一定不知道一百三十亿美金有多少。”他故意嘲笑她。 小时候,他拿冰淇淋和一千块让她选,她老是挑冰淇淋,屡试不爽。 可他并不知道,选冰淇淋是因为这个选择能惹得他丢开臭脸、哈哈大笑,有时候一高兴,还会把她抱起来转圈圈,她超喜欢他开心的脸。 “对,我的数学爆烂,我放弃财产,爸爸为了让媒体转移焦点才宣布捐款。” “你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 “这么说,呃,也可以。”她避重就轻。 “还有其他理由?” “跳跳想阿誉,算不算理由?”她嫣然一笑,转移他的注意。 “勉强算。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他问出她的担心,多久……她要是知道多久就好了,她也希望有个精确的时间表。 低眉,她扭绞十根手指头,久久,低声问:“阿誉有要好的女朋友了吗?” “我三个月后要结婚。” 轰!闷雷打到头顶,炸得商天雨头昏眼花。 耍白痴啊,她早想过啦,怎么心脏还是一阵乱跳? 十年,那么久的时间,没道理走不出伤恸。阿誉是韧性很强的男人,况且她喜欢这个答案,是真心喜欢,阿誉的答案让她松一口气,也会让晴天开心。 至于她的心酸只是……只是意外导致,她手上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他有女朋友或未婚妻。 对,那是意外不是心酸,如果她有心理准备,一定会开心到不行。 “阿誉很爱新娘子吗?” 爱,他可以随口说说的,可跳跳的眼光坦诚,他说不出敷衍答案。 “阿誉很爱新娘子吗?”带着些许催促,她拉拉他的衣袖。 “杜绢是个很棒的女人,她细心体贴、会照顾人,处事很谨慎……”他很努力描述未婚妻的优点。 “讲那么多,都没有说到爱不爱那个女生。”他给的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的敏锐让他无所遁形,这样不好,男人都受不了咄咄逼人的女生。蒋誉不答话。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是不是这里,破掉的那个大洞还没补起来?” 一句话,问出他的沉默。 跳跳又问:“它还会日夜让寒冷的北风灌进来,害得阿誉心酸酸?” 坏女孩,她问出他的难堪了。别开脸,他迳自走到落地窗前。 下一秒,她拉回笑脸,跑到他跟前。“我来帮阿誉好不好?跳跳是补破网高手哦,阿誉收留跳跳,跳跳让阿誉开心。” 她的笑又甜又美,她的眼睛闪闪动人,一时间晃神的蒋誉,在她的眼神里看见……久违了的晴天。 “想留就留,我有说不可以吗?” 洞,这辈子是补不起来了,但收留一个刚刚失去一百三十亿美金的小女生,他还办得到。 “打勾勾。”她伸出小指头。 “打什么勾勾?”无聊!他把她的手收进掌心。 “跳跳前辈子是女娲,一定可以把阿誉的心洞补起来,到时候,阿誉要认真,重新学会如何爱人。” “我爱不爱人关你什么事?”他睨她。 “晴天把阿誉交给跳跳了,跳跳发誓要让阿誉幸福。”她说得郑重,仿佛她真的是为这个任务远道而来。 “那么在乎我的幸福,那你呢?有没有交男朋友?” “目前没有,不过,等跳跳找到比阿誉更温柔的男生,就会谈恋爱了。” “恐怕很难。”他的臭脸蒸发,放声大笑,她也跟着笑。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坏、对人不客气,还有人说他需要去进修礼仪,只有跳跳会说阿誉是个很温柔的男生。 温柔吗?是,他的温柔从来只在晴天、跳跳面前展现。 “阿誉,我有没说过,我很爱你?”她环住他的腰。 “说过,听到耳朵长茧了。”那个时候,一块饼、一颗糖都可以换到跳跳一句“我爱你”,她的爱很廉价。 “我还要再说一次,跳跳很爱阿誉,很爱很爱……” 他笑着抱住她。好啊,尽量爱,反正他现在很有钱,可以把整座糖果工厂搬回家! 蒋誉又在商天雨的床上醒来。 这次,熟睡的眺跳没有拉住他的衣角,但昨天工作到半夜的他,一时兴起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湿湿的枕头和挂在睫毛上的泪水,就自动自发的躺上床,抱住了她。 和晴天说的一样,她不哭出声,只会静静淌泪,一颗颗濡湿了新枕套,这么悲伤的她,怎么负责他的幸福? 今天非上班不可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轻手轻脚下床。 可他还没有走到门边,就听见她软软甜甜的声音。“阿誉早安。” 他回过头,装臭脸,“为什么不睡久一点?” “我睡得够久了,睡得骨头痛。”她伸懒腰,纯白的蕾丝睡衣穿在身上,很有公主的模样。 “骨头痛,床垫不舒服吗?” 他走回床边,蹙眉翻起床罩,想检查床垫是不是黑心货,要不……打个电话找人送新床垫好了。 “不是不是,是睡太久。” “你确定?” “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她跳下床,手高举、往前弯,把额头贴在大腿,双臂抱住小腿,然后站直,下腰向后仰,手掌往后贴在地板上,搭起一座拱桥。 等站直后,她说:“你看,现在一点都不痛了。” “要是这招有用,所有的骨科医院都可以关门大吉。” “是很有用啊,不过大部份的人都很怕痛,不然你学我,试试。”说着,她两腿撑开,劈腿给他看。 两只匀称细白的腿露在睡衣外面,软软的、滑滑的、嫩嫩的。 第一次,蒋誉发现,跳跳已经不是十二岁,第一次,他发现,她也有勾引男人的本钱。 看见他淡淡的尴尬,商天雨站起来,挂起最甜美的笑脸偎进他的胸怀。 “阿誉是不是觉得我的腿很美,垂涎三尺了?” 他的大手落在她的后脑,不用力,但实实在在是一个巴掌。 “想太多,我在看腿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你念幼稚园小班吗?都当知名舞星了,还会一边跳舞一边摔啊!” 他没有把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这个怀抱,她用过,用得很熟,没道理隔了十年就不准她旧地重游。 “我觉得很好看啊,之前更严重呢。”她抬起右脚看一看,再抬起左脚,很不错啊,旧伤都快褪色了。 “好看?都快变成一零一忠狗了!” 他说她……一零一忠狗?她的眼角抽搐,笑到不行。 “还笑,你到几岁才会保护自己?”蒋誉恼了,又巴她一个脑袋瓜。 “阿誉一点都没变呢。” “变啦,变帅变有钱,变成全天下女人都爱的白马王子。” “真想念阿誉的背。”她轻叹。 他没回答好或不好,直接把她抱到床上,然后转过身,胳臂一弯,把她负在背上。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小屁屁交到他的大手掌,没有猥亵或暧昧,彷佛,他们一直这样亲密着,一直这样、这样地在一起。 “唱首歌来听听。先说,不准唱国歌。”她还没有开口他就先说。 “真是的,我本来真的想唱国歌呢。” 他忍笑。“没长进,那么多年了,唱来唱去都是同一首。” “不对,我想唱美国国歌。” “不、准!” “那好吧,唱我的成名曲。”她深吸口气,然后在他耳边轻轻唱歌。 他笑,笑她的五音不全。 “虽然我有一副全世界最烂的喉咙,可我也有全世界最棒的耳朵。” “谁告诉你的?” “姊,她说我听一遍曲子,就可以分毫不差的把它弹出来,我的音感奇佳、节奏感好到无人匹敌,只可惜喉咙太差,不过幸好我的喉咙很差。” “为什么幸好?” “不然,我会跳又会唱,蔡依琳一定会对媒体哭诉说:『既生天雨,何生依琳?』” 蒋誉又笑了,她真的很有本事,没人可以把他逗笑,可有她在,一而再、再而三,就能勾出他的真诚快乐。 “阿誉。”她又叫他。 “怎样?” “我有全世界最棒的耳朵。” “知道,你刚说过,我记住了。”他敷衍得很过份。 “那,阿誉要好好利用跳跳的耳朵哦。” “利用?”她把他弄糊涂了。 “倾听啊,告诉我阿誉在想什么。” “我哪有想什么?” 她故意掏掏耳朵,皱眉。“跳跳的耳朵听出阿誉在说谎。” 他挑眉。“这么神?好啊,请问耳朵小姐,阿誉在想什么?” “阿誉想,要是能回到跳跳练轻功受伤的那个下午就好了,你很想要一手背着跳跳,一手拉着晴天,在晴天耳边偷说跳跳的坏话。” “我没说你的坏话。”他辩驳。 “有,阿誉说:『我们以后生小孩,一定不要生到跳跳这种过动儿。』阿誉还说:『要是生到了,就一把捏死,不然气也会被她气死。我终于理解托塔天王李靖为什么生到哪吒会感觉家门不幸。』” 跳跳一面说,蒋誉一边笑。回想往事,似乎没那么多的心酸了,反而在酸涩间他尝到一丝甜味。 “阿誉。”她把嘴巴附在他耳边。 “怎样?” “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如果下辈子,阿誉和晴天结婚的话,把跳跳生出来好不好?” “人一辈子过完就没了,哪来的下辈子。”他不迷信,前世今生说服不了他。 “不,有下辈子的,前世因、今世果,你们前辈子就是打死不肯把跳跳生出来,这辈子才会倒大楣。如果我们约定好,下辈子你们愿意把跳跳生出来,保证阿誉和晴天可以婚姻美满~~永浴爱河。” “是吗?不是生完跳跳,两个夫妻就气得手牵手去跳爱河?”他很不捧场。 “爱河不能跳的,那个水脏得不得了。” “不然要跳哪里?淡水河吗?” “不要跳河啦,烧炭比较不痛。” “你烧过哦,又知道了。”要不是她在他背后,他的大手一定又要巴到她的后脑勺。 她不说话,三秒后,又把脸贴在他颊边,笑咪咪说:“如果阿誉当爸爸,我保证再生气都不离家出走,保证好好念书、学文静,保证不东跳西跳,把自己弄出大洞加小洞……” “不要做一大堆做不到的保证。”他说完,又笑。 他的跳跳,把晴天带回他的生活圈,只不过这回,哀恸淡了,多了甜美。 第四章 蒋誉去上班了。他力邀跳跳一同到公司,她想了老半天,最后决定不去,刚回台湾,她有很多事情得安排,比如,看医生。 从医院出来,她的笑容不太自然,但她没放弃微笑,笑得让从她身边走过的人以为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张着眼睛四下瞧。 他们都弄错了,有趣的不是东西,是她的生命。 真的很有趣,有趣到不行。 台北的天空飘着毛毛雨,听说台风快扫进台湾,她没撑伞,缓步慢行,还是笑,她的笑渍了蜜,甜得让人以为现在是晴天,不是飘着细雨的秋季。 她仰头,让雨冰镇她的脸,回想医生的话。 “所有医生都会做出同样判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马上安排开刀房,顺利的话,只需要两个月,你又可以活跃在舞台上。” Ross介绍的姜医生听说是台湾脑科权威,他好年轻哦,那么年轻就可以变成权威,又是在这么困难的行业,他的大脑组织一定与众不同,要是她的大脑和他的一样能干就好了。 “犹豫对你没好处,建议你越早处理越好……” 知道啊,可她现在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小事情,等忙过再说,说不定这一等,就让她等出一个黑杰克,等出更高的手术成功率。 也说不定,她多吃东西多休息,养出健康的生活态度,病就会不药而愈。很有道理对不?人体本来就有很高的自愈能力。 对,她相信商天雨,她对自己很有信心,自信让她一路过关斩将,变成年度风云舞星。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自然许多。 手机响,她打开包包接电话。啊!是阿誉,她亲爱的阿誉。 “下雨了。”他说。 “嗯,是我的天气。” “笨!要教几次你才学得会,你不是雨天,你是跳跳。” “好吧,阿誉这么说的话。”她点头,想像电话那头的臭脸。 阿誉不喜欢叫她雨天,他说雨天太萧瑟,不适合开朗活泼的跳跳,对,她是开朗活泼美少女,阿誉爱她当什么样的女生,她就卯足力气去扮演。 “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到我家露营,那天下大雨?”很久,他不提过去,他习惯将记忆埋着、藏着,但跳跳回来了,他有了老战友,每说一次,便快乐一分。 他不知道,她的倾听,正是为他的心结解套。 “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那时,她骄傲自负,一心一意要独立自主,可是十二岁、口袋没钱的女生,只好靠阿誉大侠舍身相助。 “晴天急得到处找人,只差没报警,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跷家?” “我被爸爸打屁股。” “商伯父为什么打你?”这是桩无头公案,当时任晴天问破嘴,跳跳都不肯说出原因。 “我和老师作对,考试不写答案,还在考卷背后画山水。” “那么有个性?” “是老师不好,她不能骂我没家教。” “你做了什么没家教的事?” “扁人。” “扁谁。” “一个叫做陈奕承的男生。” “为什么扁他?” “他午休时间偷亲我。” “哦,原来如此。”哦哦,无头公案终于水落石出。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会站在你这边,把那个男生痛殴一顿。” “阿誉收留我了呀。”他本来就站在她这边。 那时她去找他,他要带她进家门,但她说要靠自己,不要大人帮助,被她磨得没办法,他只好找一顶帐篷在花园里搭起来,让她“独立自主”。 “帐篷很好,阿誉又给我很多漫画和武侠小说。”那时候她觉得,其实离家出走也不错。 “那些书是阿烲的。后来晴天来带你回家,你打死不要,还说要你回去只有一个条件,记不记得是什么?” 商天雨大笑。十二岁的娇娇女猖狂得很,完全不顾大人的自尊。 “我要爸爸让我打三下屁股。” “什么烂条件嘛。”他记得,晴天蹲在帐篷门口劝了老半天,然后苦笑在他耳边低语:如果我们真的生出一个跳跳,记得提醒我,在医院里,直接把她捏死。 “我爸宁可让我流落在外,也不肯让我打三下,真是不懂认错的老人。”她皱皱鼻子接话。 说到底,错的还是商伯父。蒋誉好笑的摇头。 “那天入夜开始下雨,晴天打电话要我去看看,说你会趁机淋雨。” 晴天说跳跳是怪物,很喜欢淋雨,老把自己搞成落汤鸡,就算会因此咳上半个月、感冒转肺炎也没关系。 那是第一次他觉得有个妹妹挺麻烦。 麻烦归麻烦,为了女朋友,当然要不辞辛劳,他拍胸脯保证,然后很巴结地煮了一锅泡面,加菜、加蛋、加饺类,冒着风雨跑到跳跳的帐篷敲门。 闻到香喷喷的泡面,她迫不及待“开门”迎客。 接着他们吃泡面、聊天,晚上两人缩在睡袋里面,那是人生初经验,她窝在他怀里入睡。 “阿誉,我真想念那锅泡面……” “回家我煮给你吃。” “说定了,我去超市买材料。” “好,可是不能淋雨。”雨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雨下大了吧。 跳跳抬头,雨真的变大,她的头发湿了、脸湿了、衣服湿了,冰冰凉凉的感觉贴在身上,好舒服。 深吸一口带着浓浓湿意的空气,商天雨只觉肺壁清新。多久没淋雨?很久了,她总是忙,忙家里、忙舞团、忙生活、忙上进,她忙得忘记停下脚步,好好欣赏雨且乐。 “跳跳!”蒋誉的声音带了点警告。 “啥?”她回过神。 “你在淋雨?” 她直觉反驳,“没有。” “说谎,我听见雨水滴在手机上面。” “好吧,小淋一下。”和听力太强的男人在一起,很累。 “附近有没有骑楼?”他的口气紧张。 “有。”紧张什么,不过是接受大自然的洗礼,雨水滋养了大地与生命呢。 “跑过去。” 她无奈看天空一眼。再见,亲爱的雨水。 “快胞啊,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他催促。 真神,连她愣在原地都猜得到。好吧,跑,她故意边跑边喘,卖力演出。 跑进骑楼,商天雨却心有不甘,伸出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去接从天而降的雨水,标准型的阳奉阴违。 “我到了。”她说。 “早上给你的钱有带在身上吗?” 早上出门前,他坚持给她钱,她说她有,这几年的工作,让她有一笔不错的积蓄,他却说:别装阔,你才刚损失一百三十亿美金。 如果,她损失的“只是”一百三十亿而已,不知多好。商天雨苦苦笑了。 “你又停电了,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停电,『雨天』刚刚在打雷,动作当然会慢一点点。”她笑着对他说疯话。 “我要讲几次,你不是雨天,你是跳跳。”蒋誉的口气警告意味更浓,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就是不喜欢雨天这个名字。 “好吧,我是跳跳。” “看看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店?” “有,一整排呢。” “找一间走进去,挑一套衣服,换掉身上的湿衣服。” 他命令下得很习惯嘛,以为自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级人物哦?不过商天雨还是照做,她很清楚,晚上他会查看她买的新衣服,说不定还要对照发票。 对于“妹妹”,阿誉真的很有控制欲。 他的手机还不断线,她不禁怀疑难道他上班不忙吗?可她没问,因为心情很  Down的雨天,需要阿誉开心爽朗的声音来调味。 她买衣服、换衣服,直到她走出服饰店,电话那头的蒋誉又问:“看看附近,有没有喝茶的地方或可以坐一下的餐厅?” 她张望了一下。“有,在我右手边,大约五十步远。” “会淋到雨吗?” “不会。” “很好,走过去,在里面待着,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去接你。” 她疑惑。“你不加班?” “排开了。”蒋誉轻轻松松解决她的疑惑。 “不应酬?” ? 第 3 部分阅读 她疑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不加班?” “排开了。”蒋誉轻轻松松解决她的疑惑。 “不应酬?” “我的秘书和二哥配合良好,他们可以代替我参加不少活动。” “知道了,我走过去。” “注意安全。” “是,长官。” 挂掉电话同时,蒋誉也关掉电脑。今天他没有工作情绪,拿笔在纸上画画,突然想念起雨水打在帐篷上面的声音,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叹口气,真的没有工作动力,去接爱淋雨的女生倒是兴致勃勃,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他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杜绢有一丝讶异,接在请假、迟到之后,他又要早退?对于机器人而言,他的行动不在设计的程式内。 “总经理晚上有一个私人聚会。”她先说先赢,那是他的大学同学聚餐,她可不能代替他去。 “我知道。” “总经理要直接过去?” “我临时有事,你打电话去取消。” “是,那明天早上的财报会议……” “我会出席。” “知道了。”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蒋誉离开后,杜绢手肘靠在桌面,手背支撑下巴,若有所思。 所有的不对劲似乎是从他们签下结婚契约那天开始……她不习惯这样的蒋誉,如果他后悔的话,她不介意取消婚约。 也许,找个时间谈谈吧。 他居然为这种小事快乐,真是够了! 可他真的快乐,就因为早餐,跳跳喝掉牛奶又吃掉半份水果三明治。 她一面吃、一面忧心忡忡的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胖了?” 他大笑,“你要是胖的话,我就拿红包去犒赏这家早餐店老板!” 她还是吃得少,职业病深入她的骨头里,一直嚷嚷说:“我是易胖体质耶!” 他笑答,“易胖个鬼,你和骷髅人没差别。” 然后,他不理她的抗议,迳自决定晚上带她上法国餐厅。 就见跳跳哭丧着脸,把沙发、桌椅通通移开,挪出大空间,说她今天要练十二个小时的舞,消耗多出的脂肪。 他耸肩,不管她,拿公事包出门,但法国餐厅的约定却在中午之后出现变数。父母亲知道他和杜绢要结婚了,马上联络各路人马,决定晚上在饭店家聚,讨论婚礼的诸多事宜。 二哥蒋昊是一定出席的,这不用说了,连远在上海拍片的小弟阿烲一接到电话,也马上买机票赶回来。然后是在台湾作客的大姊蒋欣和姊夫、异母大哥蒋擎及他的小未婚妻通通到齐。 他是男主角,好像没道理缺席,所以他通知跳跳,她也很能理解,顺便告知他下午的约会。 “今天打算做什么?” “哈哈,阿誉知道刚谁打电话给我吗?”她的口气骄傲得咧。 她在台湾有亲戚吗?“谁?” “陈奕承。” 他皱眉。“谁?” “就是前两天说到,害我第一次演出离家出走的可恶家伙啊。”        “哦,那个始作俑者。” “就是他。”        弋 “他怎么有你的电话?” “前几天我在咖啡厅里等你的时候,他也在,他一眼就认出我。” “然后呢?” “他刚刚约我去喝下午茶喽。” “你吃的不多,不要出去喝下午茶,下午睡个觉,想喝茶的话,我回去泡给你喝。”听见有人约她,他直觉不爽。 “我已经答应他了。” “为什么答应?” 他的声音低沉,再笨,商天雨都猜得出他正在摆臭脸,臭脸誉不是叫假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要不是他,我哪知道雨水打在帐篷上面那么好听,要不是他,我怎么能够累积经验,储备以后的离家事宜?”她笑嘻嘻说。 他又想巴她后脑了,这是哪国的鬼道理? “我不会去太久,只是吃点东西,两个钟头就回家。” “最好是,现在的男生很乱,你不要糊里糊涂被骗。” “哪那么严重,不过就吃饭,他不要糊里糊涂被我骗就好。” “你有本事骗人?”他把浓眉往上挑。 她似真似假的说:“阿誉太不了解我,我的演技一流、骗术上乘,阿誉被骗都不知道。” “你能怎么骗我?把我拐去卖,再让我数钞票?” “阿誉不要小看我哦,不然会悔不当初。”她笑得咯咯响,好像她真的是天下无敌女骗子。 “跳跳,中午一起吃饭吧。” “不好,中午阿誉有午餐约会。” “我可以推掉它。” “为什么要推掉?阿誉不是说,运气好的话,可以拿到一张漂亮的合约书?” “又不是没有别人可以搞定。”这是间大公司,不会因为谁怠惰,就失去运转能力。 “我不喜欢这样,阿誉去做阿誉该做的事,跳跳也有重要的事要完成。” “除了玩,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始终把她的身份定位在“台湾观光客”。        “多咧,比方去买房子。”她随手一举就举出好例子,虽然举得有点扯。 蒋誉的笑声很不客气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笑什么,我不能买房子?” 这年头,有钱的人谁不东买一栋、西买一栋,最好全世界走到哪里都有自己的房地产。 “买房子不是买衣服,要我提醒你吗?你才刚失去财产继承权。”意思是,你很穷,买房子这种大事,沾不起啦。 “喂,我是『知名』舞星。” 比赛奖金、演出费和从小到大老爸给的生活费,她还真的累积不少财富,当然不能跟阿誉这种A级富翁比啦,可好歹也是富婆小姐啊。 “好啦,富婆小姐,你真的决定去买房子,不和我一起吃午餐?” “和你在一起的话,才不叫做吃午餐。” “不然叫什么?” “叫做灌蟋蟀。” 他又笑了,蒋誉发现,这些天他的笑声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还多。 “好吧,你去买房子,需要帮忙杀价的话,别客气,尽量找我。”他的声音很没诚意。 “没问题,我买房子的话,一定留个房间给你。” “我喜欢有太阳的房间。”她爱扯,他就跟她胡扯,反正幻想又不犯法。 “给你盖个温室,怎样?” “等你搬新家,我送你帐篷,让你想要跷家的时候有地方去。” 商天雨立即嘟嘴埋怨,“不要把我说成三不五时跷家的不良少女!” “你不是吗?哦,对不起,是你的纪录太辉煌,让我有了众多联想。” “哼哼!”她哼两声,不说再见,直接挂掉电话。 “喂,记得给我电话……”话来不及说完先被人挂电话,他把她惹毛了? 蒋誉哑然失笑。这丫头和小时候一样,有个性得很。 看看手表,早上十点钟,离开家不过短短两个钟头,他已经开始想家。不,调整,他想念的不是家,而是待在家里的跳跳。 放下电话,她一定马上出门了,被他这样一说,她肯定冲进房屋仲介处,去买一间摆得下帐篷的房子了吧。 门敲两下,杜绢进来。“总经理,开会时间到了。” 她把资料放在他面前,然后发现,他居然……恍神中。 冗长的会议,台上的人不停比划手里的棒子,指着幻灯片上面的资料,一笔一笔验证自己所言不假。 “当游戏软体发展到……突破变成大势所趋……” 他口水直喷,蒋誉却越来越不耐烦,第一次,他对这种会议有意见。 好不容易,那人结束演讲下台,他立即拿起资料准备离开,没想到老爸对这个梳西装头组长的提议有高度兴趣,硬要大家说出想法。 他哪有想法?整场会议他心不在焉的情况居多,唯一的想法是——为什么这家伙不要长话短说? 终于,会议结束,老爸灼灼的眼光盯住他,问一句,“老三,你怎么了,魂不守舍?” “要结婚的人都是这样吧。”二哥跳出来帮他解围,说话时,眼光扫过外面的杜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二哥救了他,他总算顺利走出会议室,迫不及待打电话给跳跳,但手机响了,她没接,再打回家里,一样没人接。 你在哪里?打个电话告诉我。他发出一则简讯,然后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又打一次电话。 没人接。 一面看手边的公文,他眼光不停地扫过桌面上的手机。 它动也没动,坏掉了吗?拿起手机听一听,并没有,那为什么不响?拿起室内电话拨自己手机号码,不多久,手机响了。唉,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聊? 再发简讯。 笨跳跳,你跑到哪里去,为什么不给我电话?记住,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乱喝,会怀孕的。快打电话给我! 他拿她当笨蛋诓。 为什么不打电话?没收到简讯吗?是刚好离开座位,没听见手机响? 不,她肯定玩疯了。 是玩什么玩到不接电话,房仲那里肯定没那么有趣,那么……哦,那个小时候就会偷香的家伙……有可能小时候偷摘瓠长大偷牵牛,荷尔蒙还没开始分泌就想追女人,现在各部器官发育成熟了,还不伺机而动? 跳跳危险! 你在哪里?快打电话给我。他紧急发出第三通简讯,阖上公文。 不对,他们约的是下午茶,现在才中午十一点半。 他不停分析所有跳跳不接手机的状况,想像那个陈奕承会不会在她的饮料里面下药,像家有未成年少女的老爸,急得坐立不安。 “总经理,该出发了。” 杜绢一脸审视,跟在蒋誉身边那么久,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过,要不是她确定他有严重洁癖,否则她真的会猜是不是跳蚤在他身上寄生了。 “去哪里?” “和周董的约会。” 想起来了,可以让他拿到漂亮合约的男人,下意识地,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总经理在等谁的电话?” “没有,走吧。”他的口气有点烦,臭脸浓度破百。 杜绢先步出办公室,蒋誉又打一次电话,没人接,再连续发五六通简讯。 笨跳跳,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跳跳,你的手机是办来好看的吗? 跳跳,打开手机,我要马上听到你的声音。 跳跳,你碰到麻烦了吗?你打电话过来,我过去。 跳跳,不方便接电话的话,就给我发简讯,让我知道你没事。 他把手机放在腰间,吐气,准备去和周董见面,不过他最想见的还是那个把手机当装饰品的跳跳。 第五章 蒋誉心神不宁的情况,越到下午越严重。 和周董约会结束后,他要杜绢先回办公室,自己则飞车回家,当然还是看不到跳跳,因为正值“下午茶时间”,问管理员,才知道跳跳早上就出门。 但这趟并没有白跑,起码他在她的房间里找到手机。 手机不出门放在家里做什么,又不能切菜还是当遥控器?他不爽。 可再不爽,他还是回办公室,六点,他打电话回家,没人接。 她跟陈白痴聊得很愉快吗?从下午茶吃到晚餐,依依不舍? 有可能,要当律师的,肯定是舌灿莲花、口蜜腹剑的家伙,跳跳头脑不怎样,肯定会被拐跔。 真是,怎么忘记问她要到哪里喝下午茶?不然,他就直接杀过去,劈哩啪啦把那个男的恐吓一顿。 想交男朋友,至少先问过他嘛,晴天把她的幸福交到他手上,以前没有照顾到她,现在,他会认真补回来。 杜绢待在门口观察他很久,他明显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是为公事还是私事?可是没有任何公事会让他表现得这么反常,那么……是私事? 她往前走几步,打算和他好好谈谈,可她未开口,蒋誉的手机先响起来。 “你跑到哪里?我找你一整天。”听见跳跳的声音,他语调高昂,好像刚中第一特奖。 “有什么事吗?”她无辜问。 “没事不能找你?”闷了,他这么着急,她却像无事人。 “可以,阿誉说什么都可以。”口气不善哦,阿誉脾气不好的时候,千万别踩他的尾巴,惹臭脸誉爆炸,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在哪里?” “我刚逛完超市,就要回去了。” 她忙得咧,早上去看房子……怎能不去看,不然要让阿誉看不起吗? 下午她和陈奕承去喝下午茶。小时候说话结巴,只会搞小动作的男孩长大了,够高、够帅、够聪明,整个下午,她听他说话,笑声不断,光阴真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不是去喝下午茶?” “下午茶要喝多久啊,何况陈奕承还要去图书馆。” “你跟他去?” “我跟去干什么?” “那你去逛超市做什么?” “就无聊啊。阿誉,我有买泡面和丸子、花枝、虾子、金针菇……你煮泡面给我吃好不好?”她的声音软软,软掉他脸上的臭硬块。 “那么多材料不只煮泡面,煮火锅都可以了。”他紧紧的声音松开,一点点愉快从语调里面跳出来。 “真的吗?那我们煮泡面火锅。” “你不要吐出来,浪费我的心血就好。” 他灌蟋蟀的功力越见纯熟,她的进食量也变多了,呕吐机率下降到近零,腰围似乎还真的多了一两寸——不客气,是他的功劳。 “我胃口变好了,下午茶我喝掉半杯果汁和很多手工饼干。”但中餐没吃,这点她拒说,讲出来让阿誉念啊?她又不是欠人骂。 “为什么胃口变好?” “大概是对面坐着一个帅哥吧。” “那个陈白痴长得很帅?”他的表情又沉回去。 “不只帅,是帅到爆,我猜,他至少减肥三十公斤。” “他本来是个胖子?” “是啊,他说维持身材很辛苦,谁像阿誉那么好命,一生下来就是人人羡慕的大帅哥,身材好、脸蛋佳,走到哪里都有女生流口水,要是把口水收集起来,说不定可以淹出一个日月潭。” 她的夸奖让蒋誉很开心,沉下的脸又恢复原状。 “你先回家把材料洗一洗,等我回去煮。” “好啊,我马上回去,啊,没有零钱了,我一直讲,讲到电话……笃笃笃笃……”才啊完没多久,电话就断掉。 “笨蛋。” 蒋誉的声音变得轻松,连笑容也偷偷出门见客,让待在一旁的杜绢看呆。谁那么厉害,可以让他的臭脸不时转换? 他抬眼,看见杜绢,不自觉地拉出好看笑脸,笑得她更加心惊。 “干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 “你在笑?”她指指他的脸,这号表情算不算异常状态,需不需要打119挂急诊? “笑?每个人都会笑啊。” “是,可……你是蒋誉吧?还是被外星人或阿飘附身的灵体?”她小心翼翼的问。 “我从不笑?”他低声自问。 也许吧,也许心底大洞太深太冷,让他的颜面神经失调。幸好跳跳出现,她说她是补破网高手。 杜绢挑眉,不语。 蒋誉浑然不觉自己的异常,低头看手表,六点四十五,家宴快要开始了。“走吧,我家老爸痛恨等人。” “还是让他等等好了。”走到他面前,杜绢没有出发的打算。 “为什么?”他皱眉头,不想让任何人等,不管是老爸老妈、哥哥姊姊还是家里面那个想吃泡面的笨女生。 “我们先花几分钟谈清楚好吗?” “谈什么?” “我始终觉得那天晚上决定得太仓卒,你不后悔吗?”她就事论事,口气平和,不带任何情绪。 “我没有,你后悔了?” “我不会为这种小事后悔,如果你后悔,我能接受也能理解。” 他奇怪。“我没有什么需要你接受或理解的决定。” “可是你这几天,很不对劲。” “有吗?还好吧。” “你请假、心不在焉,对工作失去冲劲。”她随便指指,就指出三点。 “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刚接到一份意外惊喜。”想起跳跳,他那个平日不爱见客的笑脸,又出门招摇。 “意外惊喜?”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们边疟边聊。”他拉着她的手肘,推开办公室大门。 “记不记得让你佩服的小女生,你把我的住址给她?” “对,我心很软。”她忙着撇清责任,知道他很注重隐私。 “她是晴天的妹妹,商天雨,她是芭蕾舞者,在美国颇有名气,最近和爸爸闹脾气,跷家到台湾。” “你喜欢她?”杜缉问。 他肯定喜欢,不喜欢的话,不会一提到她,臭脸就瞬间转变,宠溺全写在脸上。 “当然,她是晴天的妹妹,也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妹妹……他真喜欢这个妹妹,最好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最好每天清晨醒来,都能看见她的笑脸。 “你的笑容源自于她?”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妹妹的威力太大,据她所知,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可以这样影响他。 “她是个很逗趣的人物,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她长得很像晴天?” “不像,晴天漂亮多了,喂,这句话千万别让跳跳听见,她超有个性的,一个搞不好就要离家出走,要是我把她弄丢,晴天肯定不饶我。” 杜绢轻轻笑开。一个死去那么久的女生,怎么能不饶过他?但他浓浓的情意在简短的几句话里面流泄,他真的很爱晴天。 一路上,蒋誉不断说着跳跳的故事,而她听得很认真。 原来世界上还有他在意的女人,跳跳,她能替他解除遗憾,让他坚硬的心再度柔软? 席上,大家都对杜绢表示欢迎,欢迎她加入大家庭,蒋妈妈甚至拉起她的手对她说:“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有本事解开阿誉的心结,注定要当我们蒋家人。” 这番话,说得她汗颜。 如果蒋誉的心结真的解除,那么,恭喜恭喜,大功臣应该是那个叫做跳跳的有个性小女生。 可是他们不晓得,依旧开开心心讨论婚纱、讨论婚礼,把一个小小的公证结婚弄成世纪婚礼。 蒋烲的提议最大手笔,他建议婚礼到希腊举行,包两架飞机,把亲朋好友通通送过去,再来个实况转播,把婚事炒进国际媒体,顺便替公司正要上路的旅游事业做宣传,一兼二顾,摸蛤仔兼洗裤。 他的建议获得全面性支持,蒋爸很开心,因为全家人很久没有聚在一起,能藉这个机会度个浪漫假期又替公司增加知名度,何乐而不为? 蒋擎的小未婚妻贺惜今也感动到不行。“好棒哦,希腊、爱琴海,你们的爱情一定可以天长地久。” 杜绢苦笑,听说蒋擎的未婚妻是写小说的,浪漫得不得了,也只有这样的女生会相信,每一段婚姻的建立都有爱情做背景。 蒋家最小的蒋烲在当电影导演,他说:“我们把婚礼拍成纪录片,再从当中选出几幕,替公司产品做广告。” 讨论的气氛很热烈,人人都抢着说话,只有蒋昊,从头到尾安静吃饭。 八点,蒋誉打电话回家,没人接,他跟着安静,和二哥蒋昊变成同一挂听众。 八点半,他又打电话加上简讯,一样没人接,早上的坐立不安重新回到他身上。 九点,再打电话,电话那头的铃声还是响不停,始终无人接听。 他忍不住了。“对不起,我还有事没处理,杜绢就麻烦二哥还是阿烲送了。” 话丢下,他匆匆离去,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别理他,跟一个工作狂计较会气死。”蒋昊总算讲出整个晚上的第一句话。 接着,大家恢复刚刚的热闹。 “对啊,阿誉最夸张,哪有事比结婚更重要。”贺惜今说。 “幸好他是我儿子,要是我女婿,哼,别想入我家大门……”蒋妈妈帮腔。 慢慢地,话题从蒋誉身上重新拉回希腊婚礼,眼见他们一人一句,把婚礼越搞越大,杜绢心底的隐忧也越来越大。 车速大概超过一百二十,蒋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全回到家的。 打开门,屋内一片黑暗。 跳跳没回来?怎么可能,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已经买完东西,马上回家的。 咱,他打开电灯,光线充满屋内。 定进跳跳的房间,里面没人,书房,没人,最后他进厨房,厨房的灯是亮的,他看见流理台上堆满满的食物,水槽里还有洗到一半的虾子……她回来过了,又去哪里? 在他准备冲出厨房时,眼光一转,发现蜷缩在厨房墙角的小人。 她的背靠在墙壁上,头缩在膝间,头发垂下来,掩盖她的手臂。怎么了?睡觉吗?怎么会睡在这里?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唤她。 “跳跳。” 她没有反应。他心慌,动手推她。“跳跳,你怎么了?” 半晌,她慢慢抬头,茫然的双瞳对着他。 她的额头被压得红通通,双眼有着严重红肿,茫然的眼神里有着惊恐和忧郁。 “发生什么事?”他凝声问。 又看得见了!商天雨狂喜。 忽略头痛、忽略仍然模糊的视线,她迅速拉起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扑进他怀里。“阿誉回来了。” 阿誉回来,阿誉回来就好了,她不怕…… “为什么坐在这边?我一直打电话,你都没接。”他一开口就是担心,担心她的反常不对劲。 “我……”她停电三秒,然后过度快乐,连声嚷嚷,“我睡着啦!阿誉知道,跳跳睡着就跟睡美人一样,叫都叫不醒,阿誉回来,我就醒啦!” “不对,你哭过。”他勾起她的下巴,静静审视。 他一说,她的笑容还在,但眼泪一束束从眼角滑下来。 这号表情让他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张脸,让他气得不想和她说话,甚至发出薄薄的怨恨。 晴天去世,送她到火葬场后,商妈妈崩溃了,商爸爸紧急送她到医院,只留下几个朋友亲戚陪伴跳跳,送晴天进入火炼般的地狱。 大家都待在外面等,只有跳跳和他像被钉子钉住般,站在临时的灵堂前。 跳跳看着姊姊的照片,不哭反笑,笑得来来回回的人们奇怪地多瞧她几眼。 她的笑惹毛他,他故意不理她,假装没看到她颤抖的身躯。 轮到晴天了,几个工作人员过来,把灵柩放到平台上。 他们就要失去晴天,但跳跳还是笑着,碍眼得连工作人员都不解她的快乐。 他们把晴天送进去,关上炉门,热烈的火焰一下子吞噬晴天。 他满肚子的怨、满眼的恨,说不出的无能为力让他全身疲惫。然后,小小的手握住他,手是冰的,微微渗着汗水,他赌气,不想看她,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她一眼。 她在笑,但眼泪一束一束从眼角滑下来。 “阿誉知不知道,命运是个落井下石的坏蛋,你不可以哭出声音、不可以对它示弱,不然它会更嚣张。”她的脸好倔强。 “不哭,难道要笑?” “对啊,要笑着跟它呛声,说我们一点都不怕,那么,情况就不会再继续坏下去。”说完,又是一串眼泪滚下,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挂上眼睫,但她在笑,还笑出声响,她说,她要当最勇敢的女超人。 没错,她勇敢,比崩溃的商妈妈、选择逃避的商爸爸和任自己沉溺往事的他都勇敢。 蒋誉把她抱进客厅,“跳跳,告诉我,为什么哭?” 她仰头看他,不说话。 “你不讲话,晚上就没有泡面火锅吃。” “我没事,只是……”她扁嘴,伸出食指。“阿誉看,我被虾子刺到了。” “只是被虾子刺到,就窝在厨房角落哭到睡着?不合逻辑,你在说谎。”他摇头,不信她。 “是真的,我睡着是因为太累,陈奕承是个让人很累的家伙,至于哭是因为想起姊姊……”她大大的眼睛闪过一抹哀伤。 他把她的头压进胸口,让她听着他笃笃笃的稳定心跳声。 小时候,她常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现在,旧事重温,温得她全身暖暖、甜甜。 “晴天不在,不能帮你贴OK绷了。”他叹气,很轻很轻的一口气。 “阿誉。” “怎样?” “手上的伤一下子就不痛,心底的伤口,贴再多的OK绷都没用,对不对?” “对。” “但它终究要好的,一年、五年、十年,伤口一定要愈合,对不对?” 这次,他不回答。 “不愈合的话,阿誉怎么和新娘子过着美满的生活?阿誉想得到幸福,一定要让晴天变成回忆里面最甜美的桥段,而不是最悲伤的桥段,对不对?” “我没办法选择性遗忘,只记得甜美,忘记悲伤。”他低下头,额头靠上她的。 “生离死别不是悲伤,它是开启下一次见面的契机。阿誉就当作送晴天回家,晴天关上门,阿誉还在我家门口徘徊,有惆怅、有不舍,但转过身,用力迈开脚步时,阿誉就会想着,明天再见面,要给晴天制造什么样的惊喜。” “因为计划再见面而快乐?” “对,阿誉要把生活过得精彩绝伦,等到上天堂遇见晴天时,把有趣的故事一个一个讲给她听,不要忘记哦,晴天喜欢热闹的喜剧,不爱哀伤的悲情剧。” 蒋誉望她,再次紧搂住她,转移话题,“告诉我,为什么那个陈奕承是个让人很累的家伙?” “要先讨论他吗?我很饿了耶。” 商天雨摸摸肚子。饿是假的,她只是怀念帐篷里,热腾腾的泡面香。 “都忘记你还没吃东西了。”说着,他放开她,进厨房里。 跳跳追在他身后。“决定了吗?什么时候结婚、用什么方式举办婚礼?” “你那么关心啊?” “当然关心,阿誉未来的幸福耶!” 虽然她的关心他很受用,可心里却莫名的又有些抗拒。 抗拒什么呢?他也不晓得,大概是因为方才找不到她太慌张,看见她只是睡着才有些生气吧? “时间太多、嘴巴太闲,你不会先告诉我那个叫陈奕承的男生如何?”弄不清自己,他只好随便丢个话题。 “他啊,他讲一堆刑事案件给我听,好恐怖哦,听他说话,好像全世界都是坏人……”她胡扯。 “那下次还跟不跟他出去?” “不去不去,说什么都不跟他出去。” 原本奇怪的心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又不奇怪了。“还觉得他很帅?”他甚至有了挖苦人的心情。 “不帅,他比不上阿誉的百分之十。”她从背后抱住他,贴住他宽宽的背。 “在他面前,胃口还会变好?” “不会,当然是在阿誉面前,胃口才会变好。” 他笑了,这天晚上,他们享受一顿温暖的泡面火锅,这个火锅的味道和若干年前那锅,一样美味。 酒足饭饱之余,商天雨又环住他的腰。“阿誉,跳跳真的好爱你。” 虽然她的爱很廉价,但听进耳里,蒋誉无限欢愉。 第六章 蒋誉开始习惯和跳跳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更习惯在前一个晚上,和她并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其中一人体力不支。 刚开始,是他摸上她的床,但她的床再舒服,都比不上主卧室里的King  size,于是上星期,他把她连同棉被卷成毛毛虫,带回自己房间。 前天,他再把她的睡衣搬进自己房间浴室,她洗澡、他签公文,她出浴室,他马上拉开棉被,把她收进床被间。 昨天,他应酬完回家已经很晚,跳跳早就睡进周公家内院,但他还是把她抱回房间,拿她当泰迪熊锁在怀里面。 小时候他没有抱绒毛娃娃睡觉的习惯,谁想得到,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会养出睡眠坏习惯。 但……管他呢,重点是抱跳跳睡觉,舒服得不得了。 商天雨伸个懒腰,揉揉惺忪睡眼,扫了眼四周。咦?昨天,她明明在自己床上睡啊! 蒋誉喜欢看她疑惑的样子,轻笑着在她额间弹打一下。 “我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她梦游?是不是下意识里,她非得找到温暖舒适的怀抱才能睡得好? 唉,糟糕,这是个要不得的习惯。 “我抱你过来的。”他捏捏她的鼻子,又把她的头往胸口塞。 “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她推开他,抬头问。 他又把她压进自己胸前,像抱大型布娃娃一样狠狠抱住,连脚都不放过的夹紧,直到她哇哇大叫,他才闷笑着放开她一下下。“感觉?你在开玩笑吗?一只睡着就跟昏迷没两样的小猪跟人家谈什么感觉?” 商天雨不服气的瞪他。“我是猪你是什么?我们可是同一国的!”笨蛋誉!骂人骂到他自己啦! 蒋誉眼珠子转了一圈,很坏心的说:“我勉强一点,当养猪户好啦。”说完无视她的抗议,又把她当人型抱枕蹂躏,完全满足自己二十八岁后出现的上瘾症状。 等商天雨好不容易挣开变态誉,进浴室整理好自己,走出房间时,他已经弄好早餐等她。 “吃掉,才准出门。” 她拿起地瓜稀饭,嫌恶地看着桌上的炒蛋和肉松,匆匆夹几片青菜到碗里,表明“义务已尽”。 蒋誉瞪她,又恢复正常的臭脸模式。“不可以吃这么少。” “少量多餐嘛,我待会儿放一瓶牛奶、一块蛋糕到包包里面?”下了床就变脸的怪咖!不过也是很帅又温柔的怪。 “再吃一颗蛋。”他直接把蛋送进她碗里。 “那个、那个……”可不可以骗他,她吃早斋? “什么那个,快吃!” 他迅速搅动稀饭,把饭、肉松和蛋和在一起,像养婴儿似地,用汤匙舀一小口吹凉,送到她嘴边。 她看着他细心的动作,一瞬不瞬。 “干么这样看我?”他抬眼,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 “阿誉对跳跳很好呢。” “要是有谁敢说我对你不好的话,我一定会把他的脖子扭下来喂食蚁兽。”他又笑,很温柔的笑,和征信社给的资料完全不同。 征信社给的资料上面写着,蒋誉,脾气大、难相处,不爱笑。 他是因她而改变,还是她身后的“晴天”再度招惹出他的笑颜?她猜,是后者。 “停停停,你这种眼光很怪异。”蒋誉不自在的伸出大手,捣住她的眼睛,心又奇怪的怦怦跳起,原因?他还是不晓得。 “阿誉很帅,应该常常对人笑。”她说得认真。 “我的职业又不是卖笑,干么对人笑。”他又舀一汤匙稀饭放进她嘴里。 “阿誉对别人笑,别人才会回馈同样的笑脸。”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奢侈浪费的男人?小姐,我的笑很贵的。” 他一面说话、一面进厨房,找出保鲜盒,在里面摆进一份刚做好的鲔鱼三明治,和一小瓶鲜奶,这是她两餐中间的点心时间。 她端着碗跟在他身后。“所以我很幸运,不花半毛钱就看到阿誉的笑脸。” “知道自己是天之骄女了吧。” 他把食物用保温袋装好,交到她手中。厉害吧,管完早餐还带便当,他没想过自己是个这么称职的保母。 搞定便当,他走回餐桌,她也跟着他走,反正在他背后当跟屁虫,她三百年前就当得驾轻就熟。 只是商天雨没坐回椅子,她走到他身边,放下碗,自然而然把屁股挪到他膝盖间,彷佛千百年来,那里都是她的专属宝座。 不过,没错啊,她坐在他膝间的次数,大概是晴天的两百倍,为什么?因为晴天很善良,她有让位给老弱妇孺的优良美德。 她靠在他胸前,抬头看他。 “又看,再看下去,我真的要跟你收肖像费了。”他再度捣住她的眼。 她拉下他的手,小手包大手,把他的大手包在自己胸口。 “当然要看仔细,我要把你的样子记在脑袋里,以防哪一天再也看不见阿誉了,连想要思念都记不起你的样子。” “笨蛋,你怎么可能看不到我?”他板起脸,迅速收回手,告诉自己她只是妹妹,别再乱害羞。 商天雨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迳自往下说:“我早晚要回美国啊,我的世界和阿誉的不一样,到时候,我只能在脑袋里面想你、想你、想你。”她用眼神细细地描绘他的五官,像刻版画似的,把他刻进自己的心版里。 他皱眉。“你可以不要回去。” “怎么行?我要加倍努力养活自己,阿誉忘记,我已经没有财产可以继承了?何况我想成为最有名的华裔舞星,要上Times封面,变成台湾之光,下次,大家抢的不是王建民的签名球,而是商天雨的签名鞋……” 她说的似真似假,? 第 4 部分阅读 她说的似真似假,乌云飘到她脸颊,她立即垂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愁,一点点就好,千万别多到干扰他的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养你。”一句话就这样想也不想冲出蒋誉的嘴巴,最糟的是,他半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地方可议。 她在他怀问咯咯笑开。 “笑什么?” 她喜欢让他养,虽然只是傻话,但真的好喜欢。“跳跳好幸福呢,要是早一点碰到阿誉,也许我就不会去烧炭自杀。” 所以她说烧炭自杀比较不痛,不是玩笑话? “为什么烧炭自杀?”臭脸顿时重现江湖,坏脾气排山倒海,温柔踢进外太空,微笑被震惊谋杀。蒋誉抓起她的双肩,逼她正视自己。“说,为什么?” “因为生活很苦,觉得没有希望、没有未来,这么辛苦活着,很累。” 那天,知道自己生病后,她冲动了,以为烧炭是最舒适的死法,自己就不必面对磨人的治疗过程。 所以她买木炭,在租来的公寓厕所里面烧,还怕等待的时间太长肚子会饿,买了几条香肠在上面烤,最后是Ross到她家借CD,一进门发现味道不对劲,才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事发之后,爸爸花大把钞票阻止事情曝光,以为她烧炭自杀和不肯在婚礼上表演的理由一样——她痛恨他再婚。 她不否认两件事情的理由一样,但不是他想的那样。 “再怎么辛苦都不应该想到死。”他逼她把话烙进脑袋里,口气很坏、态度很差,然而,眼神坚定得不容置喙。 “知道啊,姊姊去世之前,要我不断重复她的话。她说,跳跳要快快乐乐活下来,要把快乐带给爸爸妈妈、带给阿誉,就算再辛苦,跳跳都要帮姊姊完成未完成的责任。我尽力了,可是成果一塌糊涂。” 妈妈没有因为她的拚命而快乐,爸爸的快乐来自另一个女人,而阿誉……他马上要结婚,她却无法确定,他快不快乐。 “我们都是晴天未完成的责任?” “对,姊姊要你们每个人都幸福。” 他的眼睛红了。连死,她都放心不下他的痛苦? 笨晴天,他承诺过的话,他都按部就班去做了啊。他认真求学、勤奋工作,努力变成她最崇拜的精英人物,甚至找到一个适合当妻子的好女人,准备和她走入礼堂。 不管快不快乐、幸不幸福,他都会完成自己的承诺,何必为他担心? “阿誉。”跳跳捧起他的脸,笑脸迎人。 “怎样?” 她把手贴在他胸口。“我理解这个伤口很痛,但是你可不可以命令它,好得快一点?” “为什么要好得快一点?” 这个伤口,最好是留一辈子,他要记得晴天、想着晴天,要破洞里的冷风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最爱的人是晴天。 “因为姊姊要你想起她的时候,是甜甜暖暖的,不是酸酸冷冷的。” 是这样吗?他叹气,拥紧眼前人小小的身体。 会的,有跳跳在身边督促,他会尽力,他感激晴天让跳跳走到他身边,让他重温夏季。 “阿誉,可不可以?”被他压在怀中的头颅,发出小小的疑问句。 他不语,但是在她的头顶,吐出淡淡的闷气。 蒋誉改变了,最早发现他改变的人是杜绢,可她没有自我托大,认定他的改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 他常常笑、常常若有所思,常常对着手机那头轻言低语。那个人是谁?她猜,是叫做跳跳的小女生。 蒋誉跟她说过,跳跳是他的青鸟,一只会为他带来幸福、为他跳舞的青鸟。 这只青鸟出现的时机很好,现在蒋家上下都以为她政变了蒋誉,乐观地预期他们将会恩爱白头。 当所有人都对她说谢谢的时候,她无言以对,尤其蒋昊那双带着研判的眼光盯住她时,更让她不知所措。 “原来你就是阿誉的新娘,嫂嫂好。”跳跳一进办公室就先发声。 她的声音响起,把杜绢从沉思中拉回,她抬头,对跳跳微笑。 她今天一身的白,干净灵透的白,脸上两坨微红,更衬出她的轻灵澄透。 “你好,小雨。” “你还记得我!好好哦,那天我就想啊,这么好心肠的女人,一定有个很棒的男人爱你,果然不错,我们家阿誉很强呢。” 又来了,他最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每次听见她对他婚礼的一切看法都会不开心?不开心到……一点也不想结婚了。 蒋誉皱着眉头,表情下意识回复臭脸。 商天雨拍拍他的肩膀,表现出夸张式的开心。 她当然要开心,虽然心底好委屈,委屈她对阿誉的爱必须排在姊姊后面,委屈她以为只要等到自己长大、走到阿誉身边,就可以参与败部复活赛,为自己争取机会。 谁料得到,一场她控制不来的疾病,一个能带给阿誉幸福的女人,让她只能把爱深埋在“妹妹”这个词汇后面。 埋了吧,干脆一点,别犹豫不决,没有未来,就该快点断线,她只要他快乐的。 “怎会不记得你?” “那天谢谢你哦,要不是你给我阿誉的地址,到现在,恐怕我还窝在会议室里等待皇帝觐见。”她朝他做鬼脸。 “不要说得这么可怜。”他闷闷的把她的笨头推开,看见她的笑脸,居然破天荒的不舒服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忘记了吗?那天你还差点儿把我的腿夹断。” 他瞪她,气她也气自己,一点也没道理的就是气。“你那么想翻旧帐?” “你怕嫂嫂知道你有暴力倾向,不敢嫁给你?”她躲到杜绢身后。 他赌气。“放心,不管你怎么离间,杜绢都会嫁给我。” “那么有把握?” “杜绢重承诺,她答应过的事就会彻底执行。”他对自己的秘书,信心十足。 “总经理,您是不是应该把昨天的企划案再看一次?晨间会议马上要开始。”杜绢没忘记自己是秘书。 “好。”蒋誉看了跳跳一眼,虽然心情郁闷,仍旧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带进办公室。 “我把和进讯的合约书也放在你桌上。” 进讯的合约书……那得花点时间。“好吧。跳跳就麻烦你招呼。” “是。    ” “跳跳,不要乱跑,公司里面有很多桃花心木,你不要被拐,我会尽快把工作做完,下午……” “够了,阿誉快去工作,不要唠叨不停。”商天雨捣起耳朵,不听。 她稚气的动作惹笑他,他揉揉她的头发,又转向杜绢说:“杜绢,跳跳麻烦你了。” 杜绢微微一笑,怀疑他知不知道同样一句话,他在短短时间内说两次了? 等蒋誉进办公室,跳跳才耸肩说:“完啦,这辈子你要一直忍受他的喋喋不休。” 杜缉摇头。蒋誉从不对谁喋喋不休,她倒是想过,如果在婚姻中有什么是她非得忍受的,大概只有他的臭脸了。 见她不说话,商天雨没话找话说。“阿誉说的『桃花心木』是什么?” “桃花心木是一种植物,因纹路美丽,可以用来制作家具,总经理以桃花心木暗喻风流桃花、外表出众的男性。”杜绢像国文老师,一板一眼的解释。 之前,蒋誉常用桃花心木形容蒋烲,但自从蒋烲为了传说中那位精明能干的秘书小姐失魂落魄、守身如玉之后,这四个字再也没有他的份。 “桃花心木,好好玩哦。”她哈哈大笑,然后又眨巴着大眼问:“杜绢姊,你忙不忙,有空的话……我们可不可以聊聊?” 看看手表,杜绢在电脑键盘上飞快打了几行字存档,便对她说:“我们有四十五分钟。” “谢谢你。” 杜绢给她一杯牛奶,蒋誉说过,他的青鸟不能喝刺激性饮料。 这阵子,她和蒋誉之间的交谈,除公事之外,最常提起的话题就是跳跳,她对商天雨,熟悉得不得了。 这种交谈是不是很异类?对别人……不知道,对她,还好。 “杜绢姊,你爱阿誉吗?”商天雨鼓足勇气问。 她笑而不答。这个问题,说实话伤人,说谎话伤自己,她没有暴力倾向,所以选择不说,谁都不伤。 “你知道晴天的故事吗?”挠挠头发,商天雨又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知道。” “那么你还愿意包容他、愿意和他结婚,我想,你一定很爱阿誉。” 杜绢无言以对。 “杜绢姊,你要有耐心,别放弃他好不好?阿誉是个懂得感恩的男人,只要你对他够好,他早晚会发现你的体贴,会慢慢学会爱你。” 杜绢静听她说话。 “阿誉不是爱摆臭脸,他是不知道怎么对人表达善意,其实逗他笑不难,你只要唱歌给他听,最好唱得五音不全,他就会笑弯眉毛。” 完了,阿誉的喋喋不休传染给她了,她不停说话,而心脏碎裂的声音也一声声在她的耳膜间鼓噪。原来……心碎的声音是长这个样子啊,她听见了,声音有些尖锐,刮得她的神经线又酸又痛。 笨蛋,有人肯爱阿誉,这样好的事情竟然会让她心碎?真是病了她! “你很在意蒋誉?”杜绢淡淡间,一张嘴就让商天雨超尴尬。 “不要误会哦,阿誉是哥哥,我又不是乱伦,怎么会对哥哥产生幻想?” 她说得很急,不知道操之过急的口气有欲盖弥彰之嫌。 “哎呀,我才二十二岁,阿誉对我来说,太老了啦。哈,你都不知道,我喜欢年轻帅哥,才不会有代沟嘛。” 她爱蒋誉!杜绢暗忖。 蒋誉知道吗?这是跳跳单方面的暗恋,或是男有情、妹有意的爱情?她是不是卷入一场三角恋当中了? “杜绢姊,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和阿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妹妹、他是哥哥,我们是单纯的哥哥疼妹妹嘛。”商天雨努力解释,却越描越黑。 杜绢却忽地插进一句,“蒋誉说,你是他的青鸟。” 如果她前面的话让人尴尬,那么这句话就是一阳指,隔空发功,商天雨的穴道立即被点,全身动弹不得。 青鸟……不是吗?她千里迢迢飞回台湾,不就是要替他带来幸福?他幸福了,她才能安心离去啊。原来她是青鸟,怎没想到呢? “是咩,我是青鸟,一定可以为你们带来幸福。杜绢姊,我好喜欢你当嫂嫂,你要生两个小侄子给我爱爱疼疼,我愿意无条件当菲佣,帮嫂嫂洗尿片。” 她说得真心真意,几乎要让杜绢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天雨使出所有力气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突然间,她定格,一阵剧烈疼痛强烈来袭,头快爆开。 “你不舒服吗?”见她转眼间满头汗水,眼睛里汇集恐惧,杜绢关心的走上前叫。 “哪有,我身体好得很,我是无敌女超人。”她想打哈哈,想再说一大串违心笑话,可突如其来的疼痛,痛得她龇牙咧嘴。 当痛的层级逐渐向上攀升,当视线开始出现模糊,商天雨当机立断、高举双手,做一个伸懒腰动作。 “好累哦,我昨晚没睡好,可以在沙发上歪一下吗?” “蒋誉办公室里有休息室,我带你进去。”杜绢不放心的牵起她的手。 “不必,我在这边睡。”身体开始飙汗了,她知道,再不久就会痛到掉眼泪,痛到想蜷缩成团。 她马上歪过身子,往沙发一躺,连声嚷嚷,“我睡几分钟就好,你不要告诉阿誉哦,他很爱管人,我可不想今天晚上九点半就被赶上床。” 丢给杜绢一个甜美的笑脸,她就像小猫般转个身,窝进沙发里面。 杜绢点头,离开沙发边,回座位工作。 待她转身,商天雨才松口气,不再抵抗疼痛。其实,不必害怕的,这样的情况,她早晚要习惯。 呼,吐气,闭上眼睛,她不介意自己的世界,在没人看见的空间里变黑。 第七章 “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姜医生问。 “昨天下午。”跳跳看着他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修长白皙,要是不拿手术刀,一定也很适合弹钢琴吧。 再把视线转到墙壁上几张核磁共振的片子,她看不出那是自己的大脑,也看不懂那上面的阴影是不是变大或转移,黑黑白白几片,若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什么,她会以为是某某艺术大师的年度作品。 “商小姐?” “嘎?”她分神了,为几张她觉得很艺术、事实上却科学得不得了的片子。 “我问,最近两次疼痛的时间,间隔多久?” “三天吧。” “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时间有多长?” “大概有两个钟头。”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见时,她站在舞台上跌跌撞撞,摔得满身伤,吓坏合作多年的男舞伴。 有经验之后她知道,失明只是短暂现象。 她开始学会在看不见时,找到一堵墙,靠着它,让它帮自己对付一波波汹涌而来的疼痛,并在心底细数时间流逝。 “你知道这意谓什么?” “情况变得严重了,我可怜的视神经正在被肿瘤凌虐当中。”她一面说一面笑,她啊,总是越伤心就笑得越开心。 姜医生不赞同的瞪她。“你很清楚嘛,要不要马上安排手术?” “我忙,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数着手指头。阿誉的婚礼还有三个星期,三个星期二十一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再忙都先搁下,等肿瘤切除后再做也不迟。” 她的肿瘤和她这个人一样,是怪胎,说长大嘛,也还好,就是老会压迫到神经线,痛得她想撞头,并且剥夺她的视觉。 更狠的是它的位置长得真漂亮,不动刀,就等它把视神经压死,她变成瞎子;动刀失败,她会失去吞咽能力,终生靠鼻管喂食。 “手术成功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不是?” “是,但拖越久成功机率只会降不会升。” 她持笑的说:“姜医生好乐观,从不想想手术失败会怎样,我无法忍受用鼻管吃饭。” “商天雨好悲观,从不想想手术成功会怎样,你怎么能够忍受失去舞台和光亮?”他用她的语法说服她。 “你不知道我的运气有多背。” “多背?” “我买彩券从来没有中过任何一个号码。” “手术成功的机率和彩券的中奖率比起来,高太多。” “我考试猜题从没准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会这样发展,它却偏偏往另外一个方向展开,不管做什么,失败是我最常碰面的朋友。” 她不怕死,因为死亡对岸,有姊姊和妈妈在那里等待,但她怕赖活着,怕生不如死,怕无能为力、苟延残喘。 “你不可以把生命这种大事和运气挂在一起,你要为它努力,就算一百分努力只能得到七十分效益,也要尽力。” “七十分效益是什么?灌食、语言障碍、瘫痪三选一?才不要,我要活得美美、死得美美。” “你不要邀请我参加你的告别式!”他气炸了,如果可以替病人打分数,他的学分她一定得重修再重修。 “真的吗?我还想请你在我的墓碑上留字呢。”她对他眨眨眼。 瞪回去,完全没有脑科权威的沉稳样。“那我一定会在上面写——一个拒绝医疗的笨蛋!” “前提是,你得肯参加我的告别式才行。”不是人人都有权利在她的墓碑上刻字。 “商天雨!”他生气,她是既特殊又让人跳脚的头痛病人。 “姜医生,别气我,我相信人体有自愈能力,等事情办好,我会找一个好山好水好地方,吃饱睡饱,把身体养好。” “你在否决我的专业。”要是吃饱睡饱就能把病养好,那医学院通通可以关掉了。 “我哪会否决你,姜医生很帅耶。”她嫣然一笑,笑得他脸红。 走出医院大门,商天雨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吐气。 阿誉说了,她是他的青鸟,一只为他衔来幸福的青鸟呢,尽管她无权得到幸福……低头,一滴泪水无预警地落入柏油地,黑黑的一滴,黑黑的,黑入她将罄的生命。 她走进医院对面的麦当劳,点一支霜淇淋,打开手机,连线远在德州的Ross,他是她的舞伴,从进入舞团时,他们就是合作对象。 Ross说,爱情有很多种,其中有一种是最难最苦,但也最让人安心的爱情,她的求知欲很强,马上向他请益。 Ross告诉她,“如果你的爱情只是单方面付出,那么,最好的温柔是放手,最美的体贴是祝福,而最深的眷恋是把爱放在心底深处。” 她明白,阿誉把自己当成妹妹疼爱,她了解,阿誉在她身上温习过往眷恋,她清楚,这样的感情没有渗入任何杂质,是简单纯净的兄妹感情。 所以她会给他最好的温柔,最美的体贴,也会把爱情收藏在心底深处。 她知道失去未来的自己,不能够再一次折腾阿誉的心。她清楚面对死亡是艰钜习题,那苦啊,连爸爸妈妈都捱不过,她怎么能欺负阿誉,硬是再次逼他接受?因此,她不能留在他身边。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要为阿誉做一件事。 “你在哪里?”电话接通,Ross一开口就问。 “在台湾,台北某一处麦当劳。” “你连麦当劳都吃了?真好命的家伙。” 商天雨听得出来他刻意伪装的轻松,也跟着轻松。“是啊,可以不顾一切拚命吃的感觉棒到不行。” “你不要害我手臂骨折,到时候我一定要你负责。” “好啊,我负责,我娶你。”她愿意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他。 “等你变性之后再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Ross是同性恋,偏偏他深爱的男人,爱女人胜过男生,怎么办呢?他总不能强迫对方也变成同性恋。 “变性是大手术,不行,我怕痛。” “屁话!”她成天摔来摔去都不喊叫,他早怀疑她的痛感神经有问题。 她改变话题。“飞机票买了吗?” “下星期六到台湾,联络记者了吗?”这次,他要一举征服台湾人的心,最好再收几个崇拜他的“男性”。 “干什么联络记者,我们又不卖票。” “你是认真的?真的只要跳给一群不懂芭蕾的小学生看?”他还以为她只是说说。 “嗯,有没有听过回韵母校?” 何况,这出“青鸟”是为阿誉而跳,这是她的谢幕作品,最后一次,她在舞台上旋转,要阿誉好好看着。 “你的眼睛?”他和姜医生联络过,姜医生说,Raining固执得像头驴子,怎么拖都拖不动。 “我可以的,我已经量过舞台的长宽,加上每天都在上面练习,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跳。”这件事,就是让她很忙的原因之一。 “你最好不要在舞台上和我撞在一起,毁了我的一世英明。” “如果你在舞台上被瞎子撞到,一世英明也可以丢掉了。”她咯咯笑。 “Raining……”他叹气。“你到底有没有去看中医?你不是说中国人的医术神秘又厉害?只要回台湾,你就有必胜把握?” 商天雨沉默,半晌后,又是一阵轻笑。“我给你们订了五星级饭店,还安排去吃很多台湾小吃,快点来哦~” “不要用那种暧昧口气跟我撒娇!” “我知道,你爱男生嘛。”她笑了又笑,笑得嘴角的小梨窝盛满醉人酒香。 “Raining……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试着把姜医生的话听进去。”须臾,Ross又说。 她轻笑两声,不回话。Ross挂电话之前,她隐约听见一句叹息,让她联想起姜医生的无奈俊脸。 也许她该给姜医生送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参观她的最后一舞。 吃过晚饭,蒋誉坐在客厅,商天雨坐在他身旁、他的臂弯里,翻着新娘杂志,眼睛盯着捧花、礼服和各件配饰。 “阿誉,你很有钱吗?”她问。 “比你有钱很多。”他推开她的头,捏捏她的脸颊。 “买得起这组首饰吗?”她指着杂志里面,一组仿埃及眼镜蛇蛇纹项链、耳环和手链。 “蛇?”他不是因价钱标了七百万皱眉头,而是那个款式,太前卫。 “阿誉觉得不好看吗?” 阿誉和杜绢是最奇怪的新郎新娘,好像婚礼不是他们的事,所以这几天,为了筹备婚礼,她、小今、蒋欣和蒋妈妈经常碰面。 她参与所有结婚事宜,从挑请帖、新娘礼服或摄影,每件她都有意见,她把婚礼当成自己的来办,想像自己是新娘,在想像中,她畅意快活。 蒋誉见她那么开心,就由着她玩,只要她高兴,他通通说好。 “没有新娘会喜欢吧。” 虽然手工精致、造型特殊,总是……蛇哦,新娘不都配戴一些爱心啦、星星啦、花啦……等等之类的浪漫饰品? “错,杜绢很喜欢。” “她说她喜欢?”不信,杜绢对所有女人感兴趣的东西都没兴趣。 “对。”杜绢没说不喜欢,她就当她喜欢了,不然像她那样不温不热的,什么时候才能炒热结婚气氛? “那就买吧。” “好,买吧。”她在杂志上打勾勾,做记号。 “这是你挑的吧?” “是我挑的啊,但杜绢同意。” “为什么挑蛇?” “阿誉知不知道蛇在伊甸园扮演什么角色?” “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尝禁果。”没错的话,蛇是大坏蛋,何况是长了两根毒牙的眼镜蛇。 她哼哼两声,提出自己的见解。“蛇为男人女人带来爱情,替孤独的世界增添美丽,没有它,诗人写不出优雅字句、歌星唱不出动人乐曲,蛇是很屌的生物呢,我替你们挑一条象征爱情的信物,阿誉在婚后要努力爱上杜绢哦。” “为什么?” “努力的人才能得到回馈,你爱杜绢,杜绢才会爱你。” “为什么要杜绢爱我?”他抓起她的头发,在指间缠绕,心情很矛盾。 “姊姊和我都要你的心,天天天晴。”她压住玩头发的大手,偏过头,认真看他。 只要他天晴,她就不在乎自己天天天阴或天天天雨了。 蒋誉不语,跳跳像一颗大太阳,照耀他的感情,她老早把他的阴霾扫除却不自知,还成天追着他问,开不开心? 缓缓地,他收拢双臂,把她拥进怀里。他喜欢她,有艳阳天在,哪怕秋台入侵、滂沱大雨? “会吗?”她窝着他,靠在最安心的位置,可惜这里很快会被贴上标记,却不是商天雨。 “会什么?” “会天天天晴?” “尽力。”他坏心的不给肯定句,因为他要她继续问、天天问他,开不开心? “没诚意。”她不满,抓起桌上的饼干,胡乱咬两口。 这是他的新习惯,有洁癖的他为了她,不怕蚂蚁大军来犯,硬是在屋里每个角落、每个她伸手可及之处,放上各式各样的零嘴和小点心,只要她想起来,就能抓来吃上几口。 他说:“吃东西不是为了饱足或维持体力,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她问:“我吃东西是阿誉开心,还是我开心?” 他说:“当然是我。” 之后,她为了阿誉的开心,经常性地在他面前表演吃东西,所以他的新学习是 不怕脏乱,而她的新学习是进食表演。 “你要多少诚意?保证、立契约吗?”他推了推她的笨脑袋。 “开心又不难。”她闷着声说。 “我没说它难啊。” 他只不过暂时关闭“快乐开关”,可她出现那刻,开关已经自动跳到ON那一栏,她干么时刻要求他快乐? 不过……偷偷承认吧,他喜欢她的要求,喜欢她把他的快乐看得很重要,所以他不介意伪装,假装他的心版上,乌云笼罩。 “那就认真一点,让自己开心。” 他刻意唱反调。“开心是不随意肌。” “那就随时随地给你的不随意肌补充营养圣品,让它永远不罢工。” “如果它是革命份子,对罢工热烈支持呢?” 她斜眼瞪他,气鼓鼓,“那就同意它的条件,给它高薪、给它高福利,满足它所有要求。” 他仰头大笑,因为她的认真太可爱。 “阿誉……”她要讲几千次他才懂,她不是口头说说?她认真、拚命的要他快乐呀。 “我在。” “你这样,我怎么能够放心离开?”她忍不住长叹。 “离开?你要去哪里?”他像被雷打到,下意识将她揽得更紧。 “回美国啊。” “为什么要回去?”她在这里很好,他已经很习惯有她在身边。 她在,他的伤心往事染上微甜,他在,她爱欺负人的肠胃学会妥协,这么适合同居的两个人,没道理分道扬镳。 “拜托,我只是请假,当然要回到工作岗位上。Ross等我很久了,我要赶紧回舞团加强练习,两个月后有一场公演。”她说谎,但说得很真,真的能骗过精明聪颖的蒋誉。 “留在台湾,我替你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团。” “我能力不足,只能当个单纯的舞者,行政工作我不懂,编舞更是差得远。”说谎话这种事有个特色,就是只要顺利说出第一句,那么第二句、第三句,就会变得很容易。 “不能留下吗?”不到十秒钟,蒋誉开始考虑请求外派美国的可能性。他习惯碰到问题,解决问题,半点时间都不浪费在无聊的情绪或争执上面。 “阿誉是笨蛋吗?” “骂我?”他伸出手,把她的脸往外拉扭。咦,有肉可以捏,他笑。 “被骂还那么开心?”她嘟囔。 他在笑,是不介意两人分离?也对,他要忙的事那么多,家庭事业双头烧呢,哪有精神再为分离难受?这样很好。 说了很好,但她仍然开心不起来,暗恋,真伤神。 是月下老人忘记把她的红线与他牵系,是命定,再努力都没用,因为“奋战不懈”是爱情最不需要的条件。 因此她安安份份,当只小青鸟就好。 “我哪有开心?” 他摸摸自己的脸,手掌间,从她脸上收来的香气飘入他的鼻息。心,不明所以、蠢蠢欲动。 “阿誉,美国不是外太空,而且现代人有Email,我们可以上网MSN啊。” “你在说什么鬼话,谁眼你当网友。” 他们是哥哥妹妹,是亲人,谁都不准用网友这个搭不上线的字眼解释他们的关系。 “不当网友当什么?” “当兄妹。”他加强口气、说得笃定,不准自己模糊态度。 只是兄妹啊……微微失望,商天雨嘴边的笑挂得勉强。 呆,怎不是兄妹,除了哥哥妹妹她还能期待什么?何况,哥哥妹妹很好,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关系,才能不受限。 她可以不顾虑任何人的赖着他,可以撒娇撒到他头爆掉,可以无限制把爱他挂在口中,不必担心暧昧遐想。 “怎样?不高兴有我这个哥哥?”他敲敲她的头。 “有我这种妹妹很麻烦的。” “你多麻烦我会不知道?”他冲着她直笑。 “说说看,我有多麻烦?” “你过动,老爱到处乱跳,可是体力没多久就会用光,然后就赖着我,撒娇说:『阿誉抱抱,跳跳最爱阿誉了。』” “你可以拒绝啊,我又没有拿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 “我在追晴天,再火大也要假装对她的妹妹很有爱心。”这是追女绝招,传子不传女,他要拿来当世代相传的家训。 她瞪大眼睛,逼他应声。“所以阿誉觉得跳跳很烦?” “谁会讨厌你,喜欢你都来不及了。”勾手,把她勾进臂弯中。喜欢跳跳不是一天两天,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他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 说得好,她翻身,坐到他腿上,两手勾住他的颈项。“阿誉,记不记得我念的小学?” “记得,我和晴天常去接你下课。” “那记不记得我在毕业典礼上跳舞,阿誉和姊姊在台下当家长?” 那个时候,商爸爸的工作就很忙了,商妈妈是他最好的左右手,晴天只好在每年的家长座谈会中演家长。 “那次老师让你演一棵树,不能动、不能跑,只能左右轻轻摇摆身体。” 她是跳跳,从早到晚跳不停的女生,那样的舞蹈动作,晴天就曾深深怀疑,老师是在惩罚她上课时的过动。 “那不是表演,是『为难』。” 蒋誉大笑,果然姊妹连心。 “我发誓,将来有一天要演女主角,当女主角才可以从头到尾跳不停。” “你已经是女主角了。” “我还没有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当过主角,阿誉,星期日有空吗?” “星期日?” “嗯。”她用力点头。“等我。”她从他身上翻下来,匆匆跑进房间,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把邀请函送到他手上。 他打开,邀请函上,大大的两个字让他傻眼。 青鸟…… “喜欢这个舞码吗?我邀了我的舞伴们从德州飞过来。”她笑着替他打开邀请函,把时间地点晾在他眼前。 “你知道青鸟?”他轻声问。 “对,姊姊告诉我了,我答应她为你演出这支舞,为你送来无数幸福。”她抓起他的手掌,在里面画很多个Lucky。 “傻瓜。”他把她收进怀里。她在,他便有了全世界的幸福,哪里还需要她千里送过来? “就算是傻青鸟,也有本事分送幸福,对吧?” 他满足的笑。“对,你最有本事了。” “阿誉,星期天,可以吗?”计划好了,她为他表演最后一场舞蹈,然后走出他的生命,青鸟能做的,她尽力了。 “可以。”再重要的应酬都比下上她。 她靠在他身上,阿誉是很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靠着他,她像靠上支撑龙王宫的金箍棒,以为安全无虞,哪知道,孙悟空一闹龙宫,就收走她的依靠。 他不是她的依靠。她了解,只不过贪心作祟,总想能多赖一分钟便是赚到。 “跳跳。”蒋誉忽地开口。 “怎样?” “多给我一点时间。” “做什么?” “婚礼过后,我向公司争取外派,和你一起回美国。” 他要和她一起回美国?所以阿誉不是不介意分离,而是不让分离变成事实? 心鼓了、涨了、满了,因为阿誉的疼爱,让断翼青鸟有了飞翔的勇气。 第八章 真是荒谬,他居然梦见婚礼上的新娘,由跳跳取代杜绢?更扯的是,这个梦没把他惊醒,反而让他在清醒之后,心里装了淡淡的蜜意。 蒋誉在镜子前面傻笑,下一刻,又变回臭脸誉。 想什么,疯了吗?杜绢才是他求婚的新娘。 用力扭开水龙头,他要把自己的脑袋瓜洗清醒。 盥洗后,他找出一套昂贵的名牌西装换上,尽管只是参观一场在国小礼堂举办的舞蹈表演,他实在不必盛装打扮,但,他就是要。 因为晴天欠他的舞,今天终于上场,也因为主角是跳跳,第一次,跳跳在他面前当女主角表演。 走出房门,跳跳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安闲地摆在膝间,脖颈线条像只优雅天鹅,瞬间,他觉得她很美。 她很美是事实,但他从来没有刻意认知,因为她是妹妹,不管美丑都改变不了她的身份、他的宠爱,可现在,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看她,和以往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我有点紧张。”她冲着他笑。 “你是知名舞星,对付这种小场面也会紧张?过来。”他对她招招手,她乖乖坐到他身前,他打开桌上的小包包,拿出梳子和发束,为她梳发髻。 梳子从发间缓缓滑过,每个动作都轻柔无比。他很久没有梳发髻了,技术有些生疏,以前他常帮晴天梳,他的手很巧,晴天很喜欢。 “每次上台我都很紧张。” 跳跳没看见他温柔的表情,不知道他一面梳着她的头发,一面回想往昔,只不过这次苦涩退味,甜蜜渍心。 “要不要喝点水,还是吃点东西?”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不行,现在吃下去的东西,会在上台前吐光。”她顺势靠在他身上,手压在腹部的大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小时候这双大手抱她、背她,让她享尽当洋娃娃的尊宠,长大后,他的手还是大,她的手仍旧小,在他怀中,她仍然受宠。 “上台前,你什么食物都不碰?” “对啊,Ross常笑我,说我每次表演完就会脱掉一层皮。” “这样不行,要是你天天都得上台怎么办?” “所以啊,我很怀疑是不是真的适合这行,说不定 第 5 部分阅读 “上台前,你什么食物都不碰?” “对啊,Ross常笑我,说我每次表演完就会脱掉一层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样不行,要是你天天都得上台怎么办?” “所以啊,我很怀疑是不是真的适合这行,说不定哪天想开,我就宣布退出舞蹈界了。” 她在为自己的下一步埋伏笔,是的,她很快就会宣布退出舞蹈界。 “正好,早一点退出,就可以留在台湾。” 她对他做鬼脸。“我只是随口说说啦,时间不早了,我要早一点出发。”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握住了,跟着站起来。 出门前,她突然叫住他。“阿誉。” “怎样?” “跳跳有没有告诉阿誉,她很爱很爱他?” “有,讲过很多次了。” 他喜欢她软软的语调说着“跳跳爱阿誉”,喜欢她甜甜的笑容在酒窝里盛满醉人酒液,他喜欢她对他的专注认真,喜欢她的眼光总是追着他,绕不停。 “那阿誉爱不爱跳跳?” “爱,比爱谁都爱。” 商天雨笑了,这个答案她会牢牢记住,阿誉爱跳跳,比爱谁都爱。 “Ross爱死了麻辣臭豆腐,他问我会不会做?开玩笑,那是国粹呢,我哪学得来?他说啊,当中国人真好,从小到大能吃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他们一团来了七八个人,你为什么说来说去,只提那个Ross?”蒋誉没发觉自己的口气很酸,像含了一大口梅精。 “他是我的舞伴啊,我当然要对他好一点,他是决定我能不能在舞台上表现一百分的人。” 青鸟是个不大的舞码,演出的人不多,来台湾的都是她在美国的好朋友,也只有好朋友才会情义相挺。 “那也未免好得太过份了。”他哼一声。 刚才他们去和她的朋友们会合,再当导游领他们到她的学校,那个Ross怎么看怎么像同性恋,搞不清楚跳跳为什么跟他那么麻吉? 车行间,他们不停说话,从以前说到现在,再说未来,商天雨像在为自己证明什么似地,说:“不管怎样,我最爱的人都是阿誉。” 这句有点类似结论的话,终结了他对Ross的不满意。 学校到了,他对她说:“加油哦,跳砸了,我不会送你玫瑰花。” “玫瑰花吗?很大一束吗?” “你觉得我是小气的人?” “好,我要我要,我会卯起劲拚命跳。” 他笑笑碰碰她的额。“也不必太拚命,照平常就好。” 意外地,他们一下车就被大批记者包围,跳跳不解地看向他。她明明很低调的啊。 蒋誉淡淡两眼就找到问题主因。“这个学校有一个擅长宣传的校长。”镁光灯闪闪发亮,把校长的秃头照出两百烛光。 很快地,校长向这边移动,走到商天雨身边,记者还没发问,他就先开口。“本校禀持有教无类的精神,注重并发展五育,德智体群美,在各个领域里都有校友的杰出表现,商天雨小姐的小学教育就是在本校完成的……” 商天雨不得不跟着陪笑脸,应付了校长和记者一顿后,说要到后台热身,才逃掉。 临去前,她转头对上蒋誉,他对她伸出大拇指,她用力点头,绕进后台。 后台,几个团员和Ross都换好衣服了,她一出现,Ross就抓住她问:“你不是说要低调行事?” “是啊,我怎么知道校长对低调有意见?”她耸肩。 “没办法,你是杰出校友嘛。”他故意推她一把。“快去换衣服吧。” “好。”她拿起背包进更衣室,迅速换上舞衣、化妆,而她的头发……这样的发髻,除了手巧心灵,还要很多的爱与怜惜才梳得起来吧。 她偏偏头,笑了,然后,一阵闷痛无预警出现。 完蛋,怎么在这时候发作?她太有经验了,头痛过后不久,她的视线会慢慢模糊、看不见。对她来说,疼痛是一种开关,开开关关她的视力范围,从最初的恐慌到现在,她已经慢慢学会跟它妥协,但是现在…… 唉,就说她的运气真的不是普通坏,难怪她不能买彩券、不能下赌注,因为赌博,她不会赢只会输。 深吸气、缓吐气,她鼓吹自己不害怕。 对,不害怕,她还有时间,说下定她的视线还可以撑到下舞台,说不定这次老天爷垂怜,让她的最后一场演出尽善尽美。 何况,她早做好万全准备了,这段时间她总是蒙住眼睛练舞,Ross不也信心满满说:和瞎子合作?放心,找我就没错? 没问题的,她一定可以把杰出校友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Raining,你好了没?”门外,是Ross的声音。 “好了。” 她打开门,视线所及……她看到姜医生。好开心,医生在耶! 生病时看见医生就像肚子饿看见厨师一样,那份喜悦和安心啊……她匆匆走到姜医生身前,给他一个激动拥抱。 “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还没跳舞,她就满头大汗,姜医生脸色顿时超难看。“你头痛?” “对,可是我要上台。” 看着她脸上的坚决,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她的决定,无可奈何,他在她耳边低语。“不要担心,尽情跳舞,我会在后台等你。” “谢谢你,墓志铭有你的份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姜医生板起脸孔。 她回给他最美丽的笑容,深吸气,和Ross站在舞台后方。 音乐响起,幕缓缓升起,瞬地,闪光不停的镁光灯聚在她身上。 今天,她是真正的主角。 台下,蒋誉的眼光紧紧追随着她。 她手臂缓缓拉开上扬,在湖边清洗羽毛的青鸟灵巧地转动头部,轻轻啄洗、轻轻跳跃,可爱娇憨的青鸟啊,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中飞舞。 沮丧的青年坐在石头上,弓着身子,无限哀伤,他的苦、他的悲,他被生活折腾得失去活力与青春,生命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乐趣。 跳跃、旋转、跳跃、旋转……青鸟来了,她在他身边飞舞,逗他笑、逗他快乐,青鸟给他带来新娘子、给他带来幸运,转眼,他起楼盖房,转眼他子女成群,他的青鸟啊,无限奉献…… 看着她每个优雅动作,蒋誉知道,她的确用生命在跳舞,她在台上燃烧每分热情。 一个跳跃三转,台下爆发出热烈掌声。 热爱青年的小鸟啊,满腹爱情却不能说出口,它只是青鸟,不是人类,它的使命是送出幸福,而不是让自己在幸福里。 日复一日,青鸟老了、衰了,男子仍然向青鸟不断索取幸福。 她试着跳跃旋转、试着用最轻灵的魔法再为他带来幸运,可惜力不从心,当它对着太阳,在最后一搏、奋力振起时,她向前跳跃—— “啊~不!” 台下观众大叫,那个角度不对,男子抱不到他的青鸟,她就要坠落了吗? 舞台上的Ross也发现不对,他跟着用力飞腾,在商天雨落地前,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抱住她。 观众席间顿时爆出一阵震天掌声,这个结尾太震撼了! 幕落,Ross火速抱起舞伴冲到后台。“姜医生,快点,Raining看不见!” 姜医生马上接手。“你的头痛不痛?我送你到医院。” 前台的掌声不断,配角们开始手牵手上台谢幕。 “不必,还可以忍受。”她摇头。 “可是你这样……” “帮帮我,我还没有谢幕。” “谢什么幕,我应该直接绑架你进医院!”他很想敲昏这个超不合作的病人。        Ross不得已先上台接受欢呼,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拜托,我真的不想在最后一分钟失败。”商天雨央求他,“姜医生,拜托拜托,帮帮我。” 这家伙,连谢幕也是表演的一环吗?他疯了才会同意她的哀求!用力甩头,他抱着她到后台,视线对上Ross,无奈的点点头,Ross就来牵起商天雨,一起走到前面。 她脸上挂着笑,脚步从容,半点都看不出来她的眼前一片黑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掌声、笑声……心满满地涨着,她知道,这个告别作品,没有让阿誉失望。 谢幕之后,她回到后台,再也撑不住头痛,投入姜医生怀中,痛得泪水直流。 “叫救护车。”姜医生二话不说,指挥起整个场面。 “不要,阿誉马上过来,拜托你们,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商天雨的话没说完,蒋誉就出现了,当他看见她窝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中时,脸色顿时苍白。 “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口气阴森。 “阿誉……”她转头,双手伸向声音的方向。 蒋誉大步跨来,凌厉眼光横扫千军,姜医生只好乖乖把怀里的小女生交出去。 “你怎么了?”他低头问。 “我体力透支……阿誉,我好想睡觉……”她嘟喃着声,撒娇地往他怀里钻。 她的动作稍稍灭了他的火气。但,每次表演完都会这样? 蒋誉浓浓的眉毛打结。这种会缩短生命的工作不做也罢,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打断她的腿,那么她就不必再跳舞、不必体力透支、不必得厌食症。 “她的身体不好,一定要进医院彻底检查,我是她的医生。”姜医生受了托,该说的不能说,只好用暗示法。 “我知道。”蒋誉却无缘由的怒瞪他。要送,也不送他的医院! “阿誉回家……我要大睡大吃……”她扯扯他的衣服,轻言道。 她头痛得汗流浃背,几要晕厥,但还是硬撑着,不让他看出异样。 “好,我们回家。” 打横抱起她,他开始在心底计划起她的未来。 希腊美、豪华邮轮更美,可是这么美丽的地方,入不了商天雨的眼,因为她的眼睛在下雪,点点滴滴的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办得到,她可以笑着看他走入礼堂,她发誓! 帮蒋誉套上纯白西装,替他打上领结,站在穿衣镜前,商天雨看见他的笑颜,这样的笑,一定会天长地久。 “阿誉很帅。”她看着镜子,视线对上镜子里的他。 他挑挑眉。“还用说。” “能嫁给阿誉是很幸运的事。” 她勾住他的手臂,想像两人走过红毯那端,这样的一条路不长,却是需要极大的缘份才办得到,可惜她和他,缘份稀薄。 “跳跳,还是决定回美国吗?” 不回美国了,但要离开阿誉。她出口就是谎言。“当然。” “那好,我已经口头跟父亲报备过,等离开希腊以后,我们直奔美国。” 她凝望他,笑容渲染着嘴角。 不会是“我们”,他是他,她是她,青鸟任务完成,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为什么不说话?”他不喜欢她古怪的笑脸,勾住她的脖子,把她带进怀里。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带着她走红毯,他晓得,她喜欢热闹,就算是过乾瘾,都能让她高兴得尖叫,而他喜欢她的吵。 “跟阿誉生活的这段时间,跳跳很幸福。”她将两只手隔在中间,撑开彼此,小心翼翼不让他纯白的西装染上她的口红。 “喜不喜欢这样的幸福?” “喜欢。” “当当当,恭喜跳跳小姐抽得第一特奖,奖品是跟英俊帅气的阿誉生活一辈子!” 她轻摇头,还是笑,笑得张扬。“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你的一辈子已经要承诺给杜绢姊,不能再把它当成奖品送人。” “为什么不能?杜绢不介意、我不介意,谁有意见?” “我有啊,名不正、言不顺,我跟在你身边,算什么?” “你是我妹妹,十年前就定下的身份,想反悔?”不管她反不反悔,他都决定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了。 又是妹妹……首次,商天雨觉得这两个字让人疲惫。“就算是妹妹,也有自己的人生啊,总不能一直留在哥哥身边。” 他直觉不喜欢她接下去的话,可是还是问了。“什么意思?” “就算阿誉到美国,我也不会跟阿誉在一起,我有我的世界,我们应该……”她咬唇,那三个字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应该怎样?”他不喜欢她的态度、不喜欢她的表情,不喜欢她欲语还休的口吻。 “说再见。”深吸口气,再苦再痛,她还是把话说足了,接下来她还有苦难等着面对,没有怯懦的本钱。 “谁要跟你说再见?不准!” 他的臭脸指数再度破表。这个笨蛋,她以为再见可以随便说说吗?当然不可以!他要和她时时见、分分见、秒秒见,天天都见面! 商天雨低头不说话,看着脚上的白色高跟鞋。 过不久,她将看不见这样美丽的鞋子,看不见蓝天、看不见缤纷世界,她“再见”不了任何人,她的世界唯一的颜色是黑。 “我说话你听见了没?不、准!” 她抬眉,对他笑。 “你在生气,认为我不应该结婚,你觉得我对晴天变心,对不对?”他一口气猜出所有可能。 她摇头。“我没有生气,我认为阿誉应该结婚,我知道阿誉爱晴天,不管人生顺遂或崎岖都不会改变。” 所以她心疼杜绢、感激杜绢,也祈求上苍,有一天让阿誉爱上杜绢。 是真心的,这些话半点不虚伪。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再见?”他要赖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看见他的惶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制造他的不安全感,叹了气。再说一次谎吧,如果谎言可以让他放心,定入礼堂的话。 她笑容可掬。“总有一天,我会碰上爱我的男生呀,我也想要拥有一个爱我的男人,照顾我、疼爱我,像阿誉对跳眺那样。” “想嫁了?”蒋誉松口气,不过,还是不爽。她想找个男人像他宠她一样?哼!他有申请专利权! “嗯。”她勉强点了下头。 “你啊,还早。” “我不想当老小姐。” “放心,四十岁之后,我一定会让你嫁出门,至于四十岁以前,你归我管,要人疼爱、要人照顾,有阿誉哥哥在。”他指指自己。 她故意皱起脸。“要等到四十岁啊……阿誉好变态。” “女人四十才一枝花,你不会想要才抽芽就把自己嫁掉吧?” “到时我真的滞销的话,阿誉要负全责。” “没问题。”这个责任,他负得甘之如饴。大手一张,他又把她抱进怀里,抱她已经抱出习惯与经验。 “阿誉。”她抓趄他的手,在他手上塞进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他摊开手心,看见一把雕工精致的复古式钥匙。 “光阴钥匙。”她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折起来,紧握钥匙。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过去的事已经挽不回,它曾经存在,曾经带给你喜乐或痛苦,不管是好的或坏的经历,都帮助过阿誉成长。 “现在的阿誉早已经走过大风大浪,禁得起挫折、受得起忧伤,未来,还有更多吓人的经历等着阿誉去闯荡,阿誉不可以让自己耗太多心思体力在过去的回忆中折磨、翻腾。 “所以锁起来吧,把有关晴天的照片、旧物,所有东西都妥善收藏。偶尔,心闲,打开光阴宝盒,回想晴天的微笑,也回想过往的快乐时光,千万记住,阿誉的幸福才是晴天要的。” 长长串串说了一堆话,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却在句子的尾巴让眼泪落下。真没用,明明在镜子前预演过千百次,还是砸了表演。 “阿誉的幸福也是跳跳要的吗?”他捧起她的脸,用食指接去她的泪水,心揪紧。 “对。”她用力点头,又点出两颗泪水。 “好,我会为你尽力办到。” 她吸气,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他圈起她的腰,抱紧她,轻轻摆、慢慢荡,好像她还是那个爱挂在他身上的十二岁小女生。 “阿誉,一定要幸福哦。”叮嘱过千百声的话,商天雨还是忍不住一说再说。 “我会。” 他放下她,她笑着对他挥挥手,准备走出新郎休息室。 “阿誉,再见。”她定两步,又回头,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 “什么再见,你要去哪里?”他对再见这两个字敏感,立刻又走过来拉住她。 她好笑的拍拍他的手。“婚礼快开始了,我要到外面观礼。” “哦,那……不准乱跑。”放开手,蒋誉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我能乱跑到哪里去?” “不可以和陌生男人说话。” “要有人肯搭讪,我才有机会和陌生男人说话吧?” “总之,乖一点。” “好,婚礼上见。” 她又挥手,又是走三步,回头一望,直到门关上,他在她眼帘里失踪。 她低头走着,想像他身上抱着、背着、牵着、挂着三、四个小娃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再见,阿誉……不,是永别了,走过这一遭,无憾。 爱上阿誉是最棒的经验,不管是姊姊还是她,不管是爱恋或暗恋,不管是不长的一年还是短短三个月,可以跟在阿誉身边,人生有何憾? 赌赢了,她或许赢不了脑中的肿瘤,但她赢得自己的心,她爱过、恋过,人生不是白白走过。 管弦乐团奏起结婚进行曲,她猛然回头,看见他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向红毯那端。 事成局,青鸟该遨翔天际。 永别了,深爱的阿誉…… 挂起甜蜜笑脸,她迎向阳光。 笑啊,越痛越要笑,她不低头、不投降,她牢牢记住,命运是个落井下石的家伙,不可哭出声音、不可以对它示弱,不然它会更嚣张。 第九章 车子里,蒋烲的声音叨叨絮絮,烦得不得了。 蒋誉手支在后脑勺,往后仰躺,老摆臭的面容彻底放空。 他很累,在搞坏掉一场婚礼之后。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等你回来。”红灯,蒋烲脚踩煞车,转过头,用桃花眼瞪三哥。 他沉默,视线落在行道树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让杜绢直接变成二嫂?” 二哥和杜绢僵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最麻烦的是杜绢家人,他们毫无理由的反对二哥,好像二哥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好啦,他同意二哥长得没他帅,可也不像杀人犯啊,连杜绢都没有这么反对,搞不懂杜家亲戚是哪根神经错乱。 总之,现在蒋家上下乱成一团,大家都等着三哥出面解决。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决定就好。”蒋誉说得事不关己。 喂,哪一国鬼话啊,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他本人蒋烲专用,他怎么可以抢定? “你不交代一声就跑掉,对杜绢来说有多残忍?要是让你听到那些耳语,说不定连你都会疯掉!”他最舍不得女人受委屈,哪像三哥,好像全世界的女生都欠他一屁股高利贷。 “帮我转告杜绢,我很抱歉。”揉揉眉头,他头痛得厉害。 “说抱歉就够了?老大,几十家媒体、上百个贵宾欸!大家等着门打开,新郎新娘走出来,结果咧?新郎走过红毯,突然发疯,二话不说就往外跑,大家当场全部傻眼!” “……”蒋誉无言。 是他的错,他克制不了自己。 跳跳说要在台下观礼,可是他到处找不到她的身影,他把礼堂里里外外翻逼了,都看不到他的小青鸟。 他发了疯似的回家,发现她早就离开,Ross那里也人去楼空,他找遍他们每个停留过的地方,结论是,她蒸发了。 跳跳无端端消失,让他措手不及,他再也管不了婚礼、管不了杜绢,连心底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大洞都管不了。 整整一个月,他留在希腊,找遍每间饭店,就是找不到他的跳跳。 “爸妈说,这辈子没有这么丢脸过,他们低声下气求杜绢和二哥先把婚礼走一遍,对每个认识的人说对不起,婚礼一结束就关起门来,和大哥研拟如何做危机处理……” 现在想起来,蒋烲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为了不让记者发表离谱新闻,他和二哥联手,连夜编写浪漫唯美的爱情故事,唬弄参与观礼的贵宾和记者朋友。 他们让大家相信,杜绢是蒋昊的初恋情人,他们真心相爱但造化弄人,多年后再见面,竟发现初恋女友变成弟弟的未婚妻。 为了蒋誉,他们决定埋葬对彼此的感觉,但在最后一刻,蒋誉知道了所有的故事,为了手足之情,在婚礼进行中忍痛退开。 强吧,他不当导演也可以改行当编剧。 最厉害的是蒋誉的配合度,他两个月没进公司,所有人都相信他躲在某个角落疗伤,所有的网路留言都是一面倒。网友声讨杜绢对爱情不坚定,造成蒋家兄弟闹墙,殊不知,从头到尾最无辜的人就是她。 而他们原本要以婚礼制作出来的广告,始终不敢发出去,担心造成反效果,不但没有成功将品牌推销出去,反而伤害公司形象。 “两个月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你要不要先回家和大哥二哥……” 蒋烲不停说话,蒋誉却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想跳跳、想自己、想过去的两个月,想着心底解不开的谜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确信自己没有跳跳活不下去,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确信让人难以理解,包括他自己。 但心底那个声音,不断催促他去把跳跳找回来,那个声音告诉他,失去跳跳,他将失去一辈子的快活。 他不要! 没有晴天的日子太辛苦,好不容易跳跳出现,为他带来阳光,好不容易他的心重新有了温度,说什么他都不肯放掉。 于是他飞往美国,找到跳跳的学校,可是跳跳不在那里。 他辗转绕了很多冤枉路,才找到新婚的商宗献。 可商宗献却说:“跳跳很久没和我联络了,我猜她对我很愤怒,也许等她气消,她才会理我。” 多不负责的父亲,竟连女儿的下落都不关心。蒋誉生着气,但他在对方的背影里看见落寞。 于是他懂了,商宗献和跳跳相同,只肯让人看见骄傲的一面。 他拍拍他的肩膀,恳切道:“我们可以对天底下的人生气愤怒,甚至发下豪语永远不见面,独独对自己的子女、父母亲没有这份本钱。我相信,跳跳不会一直对你生气。” 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商宗献叫住他,给他一把钥匙,钥匙是跳跳用快递寄还给家里的。 她很骄傲,骄傲得不肯拿父亲的财产?他不知道,对,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她为什么要离开都找不到答案。 商宗献把钥匙连同牛皮纸袋交给他,叹气说:“钥匙可以打开天雨和她母亲住的那间房子,而这些财产是我准备要给她当嫁妆的,里面有债券股票,有房契地产,也有一大笔现金存款,够她一辈子过富裕生活。 “看到天雨,请帮我转告她,我很抱歉。抱歉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但我努力过,我试图改善,但试了又试,都没成功。我和天雨母亲都太疼爱天晴,她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对她的爱多到无法解释,她的死,带给我们剧烈伤恸。 “如果我留下来,我会和天雨母亲一样变成精神病患,成天陷在失去天晴的悲哀中,度日如年。于是我选择离开,选择逃避责任,把所有时间通通放在工作上,我的事业成功、名利双收,成了众美女追逐的目标,我在爱情的世界里面麻醉自己。”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的选择对天雨很残忍,你可以逃避妻子,她却没有逃避母亲的权利。” “我知道,我亲眼看着她母亲一步步逼着她变成天晴,我看见天雨努力拚命,用舞蹈讨好母亲。”他摇头,惭愧。 小时候天雨赌咒,说她宁愿腿断掉也不要学跳舞,他们才没让她跟着姊姊进舞蹈教室,没想到,最后舞蹈居然成了她的职业。 “你应该对她伸出援手。” “我懂,但是做不到,只能给她很多钱,希望能用钱弥补她。” 钱能弥补女儿对父亲的想望?蒋誉苦笑。 “天雨让我骄傲,她照顾妈妈、遵照妈妈的愿望站上舞台,我看着舞台上的她,不断告诉自己,有这样的女儿是三生有幸。” “你看过她表演?可是她……” “我看过她每场表演,但她和她母亲不知道,媒体也不知道,我远远地坐在最后面,在她身上想念天晴。她们姊妹真的很像。”商宗献的脸上带着微笑。 不,跳跳和晴天半点都不像,他只是和商妈妈一样,在妹妹身上看着姊姊。突然,蒋誉为她抱屈。 离开商父的豪宅,他不回家、不管公司,搬进跳跳和母亲住过的大房子,在商母为跳跳装潢的舞蹈室里徘徊。 他每天踩着跳跳走过的街道,逛着跳跳绕过的超市,还找到跳跳说的那问转角花店,买下她最爱的酒红玫瑰,要不是那天Ross打电话来,他永远解不开跳跳失踪的秘密。 Ross听到有人接电话,马上炮声隆隆猛轰。“臭Raining,你跑到哪里去?不是说一安顿好就要打电话给我?欺骗同性恋很过份哦你!头还痛不痛,眼睛怎么样?姜医生说你都没回诊……算了,你不要跑掉,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过去,押你去看医生!” 蒋誉还来不及说话,电话就被挂掉。 二十分钟后,他真的见到Ross,也听到所有来龙去脉。 跳跳已经离开她热爱的舞台,她不在父亲的婚礼上表演,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心有余却力不足。 跳跳对他说的一大堆话全是鬼扯淡,她飞到台湾,只是为了当他的青鸟,为他带来短暂幸福,当季节更替,她便头也不回地飞走,原来他的小青鸟是候鸟,只能留一季,留不了一世。 他心苦心揪,为她的病、她的苦。 他买下最近一班飞机的机票,破天荒地坐了经济舱,急着找到姜医生,把跳跳的病情弄清楚,在深谈之后,失去力气。 一个放弃医疗的笨患者、一个无能为力的医生,绝望横在眼前。 “三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蒋烲大声嚷嚷。 “转告大哥二哥,我请长假,没有找到跳跳之前,我不回公司。” “有没有搞错?如果你爱的是跳跳,干么不直接跟爸妈说,何必把无辜的杜绢拖下水?爸妈又不会反对你娶跳跳!”蒋烲替杜绢抱屈。 现在处境最为难的人是杜绢,不管是二哥或公司员工,对她不友善的人远远超过友善。 “不要乱放炮,我怎么可以娶跳跳?”他反射性地瞪弟弟一眼。 “为什么不能?男未婚女未嫁,谈恋爱或结婚都很正常啊。”拜托,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杜绢,OK? “我打心底把她当妹妹。” “随便你怎么说啦!反正没有正常人会像你这样。妹妹?骗鬼!这年头哪个哥哥会为了妹妹放弃婚礼、放弃工作?你最好还有更扯的说法。”蒋烲嘴巴碎碎念不停。 “我说她是她就是!”恼羞成怒,蒋誉一拳捶到小弟手臂上。 “凶鬼啦!怕我说实话,想杀人灭口吗?”蒋烲推开他。 “我要杀人灭口就不会这么客气。” “感恩哦,谢谢大侠手下留情。” 蒋誉恨恨看他一眼,转头冷冷望向窗外,心情恶劣到极点。 跳跳究竟到哪里去,她为什么隐瞒生病的事实?在她眼里,他是个不能依靠、不能保护她的人? 她可以跟他商量啊,他会找出千百种办法帮她,就算真的没办法,至少他可以当她的支柱,为什么她不要求、不开口? 心像被摆进果汁机,开关开启,不锈钢刀片飞快把他的心脏削成片、捣成泥,打成血肉模糊又难以辨认的东西。 不公平!老天爷对他们不公平。晴天死了、雨天也要死,没有晴天和雨天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她早就决定不留下,就不该出现,他好不容易习惯没有太阳、没有雨水的生活,即便忧郁,也学会在忧郁中自在。 可她偏偏出现,为他送来睽违已久的阳光,带来绵绵春雨的滋润,怎么可以他一转头,她就把晴雨通通收回去? 别怪他摆臭脸,他那么生气,怎能不摆臭脸?他要今天、明天臭,要每月臭、每年臭,从早臭到晚,臭到所有人都退避三舍。 人缘差,无所谓;孤僻,没关系;孤老一生,他不怕;没有跳跳,他就这样过活吧。 “喂,我在讲话你真的都听不进去哦!”蒋烲拉高音量。 蒋誉没回话,打开车门,迳自下车。 坐上电梯,他回到公寓,想起初遇那天,跳跳坐在他的门前熟睡。 打开门,茶几上的杯垫还在,他勉强她喝牛奶,勉强了整整三个月,直到习惯成自然,她不再害怕牛奶的香味。 进房间,那张床有她的体温、她的笑语,她踮脚跳舞的痕迹…… 他猛地抓住头发。不能再想了,他的头快爆掉,他的脾气快失控,他那么累,还是想抓个人狠狠吼叫几声。 不想,暂时不想,他需要一张床,先睡一觉。 把自己丢进大床,蒋誉用枕头压住自己,闷着、苦着,今夜他什么都不想。 铃~铃~电话铃声响起,他不接。 几秒后,电话答录代替他发出声音。 “这里是蒋誉的家,我不在,有手机的打手机,没重大事件的待会儿再打,如果有要事却没手机号码,留话吧,记住,废话少说,讲重点。” 很典型的臭脸誉留话法。 哔一声之后,甜甜的声音闯了进来。 “阿誉,又是我啦,跳跳很想念阿誉啊,只好把答录机听一遍再听一遍,有没有人说阿誉的声音很有磁性?我猜,一定没有人敢对阿誉说,因为阿誉的脸太臭,要不是杜绢可以忍受,这辈子阿誉都别想娶到老婆……” 蒋誉陷入震惊,在他反应过来,想接电话同时,跳跳先一步挂掉话筒。 他火速打开前面的留言,一通通开、一通通听、一通通回味她的声音。 慢慢地,绝望的眼底浮起希望。 午后的渔村,宁静。 秋老虎发威,室内热得教人跳脚,几个婶婶婆婆聚在妈祖庙前的榕树下,一手拿着摇扇、一手拿着枝仔冰,忙碌的嘴巴没停过,不是在说哪家哪户婆婆媳妇的闲事,就是吃着透心凉的冰。 商天雨把盲人手杖放在一边,让榕树为她挡去炙人阳光,跷课的阿乐捱在她身边,也是一人一枝冰棒,吃得津津有味。 “阿乐为什么不上学?”阿乐是她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碰碰小男生的头发,他很高,几公分不知道,但比她高很多,现代小孩营养好,才十六岁就很有大人模样。 “不想去。”阿乐抖着脚回答。 “又和老师吵架?” “屁咧!我和他吵,他是宜兰三星葱哦,高贵的咧。” 她揉揉他的头发。“叛逆少年,就算不爽老师,也不要不上学。” 阿乐终于拉掉她的手。 那是她摸他,要是换成别人乱摸,他早就一拳给他揍下去。拜托,看清楚,他是青少年,嘴下没几根毛,头上那几根很重视的。 “林北不爽老师、不爽教育部、不爽政府,我是在抗议啦!” 她大笑,笑得很不淑女。从希腊逃走后,她逃到这个人情味浓厚的海边小镇,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她喜欢这里。 这里的人不因为她是瞎子,而觉得她特殊或感到怜悯,好像她看不见就和阿乐下巴长两根胡子一样,没什么了不起。 “靠天,失电哦,干么不说话?”阿乐推推她。 “要说什么?”她懒得纠正他的脏话,对他来说,那是“家常话”。 “你没事还在打电话给什么阿誉?” 她点头。“打啊。” 他冷嗤。“无聊,他又不接电话。” “就是知道他不会接,我才敢放心讲。” 阿誉和杜绢到美国了吧,他们两个人无论是生活或工作都搭配得很好,一定能做出优秀成绩。 “你很怪咖,猪头才做这种事!” 阿乐转头看她,风吹过,把她的发丝吹到脸颊上,他伸手想替她拨开,却在手指头快要触及她的脸颊时,脸红心跳。 “怎么不说话?”商天雨皱眉,疑惑。 他猛地缩回手,把整枝冰棒含进嘴巴,嘶……好冰。 “要说什么?” “随便都可以。” 失去视力,她能充份利用的只剩下听力,她要努力收集声音,和善的、热切的、诚恳的、快乐的……每一个声音。 “随便是要怎么说?” “就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身边那个女生好了。” 那时候,她的视力尚未完? 第 6 部分阅读 “随便是要怎么说?” “就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身边那个女生好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时候,她的视力尚未完全消失,偶尔还能看见一点东西,而躲在庙后偷偷盗上二垒的阿乐和阿月,是她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印象。 当时,她已经戴上大墨镜,手拿盲人杖,开始适应当瞎子的新生活。 “阿月?她哪有什么好说。” “没有吗?在庙后面、竹子丛旁边。”她一边说一边想像身边男孩的糗样,乐得笑盈盈。 “你是看得到哦。”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挥来挥去……没反应,靠么,是哪个抓耙子跑去告诉她,说他在那里亲了阿月? “说嘛,你是不是很喜欢阿月?” “哪有!是她说想要试试看接吻是什么感觉,我才帮她。好心给雷亲,搞得现在每天都来跟我勾勾缠。” 都是他鬼迷心窍,那天不小心看到阿月的红色内衣包裹着胸前两团软软的,脑血管差点爆开,才会糊里糊涂,她说要亲就给她亲下去。 结果才亲完,她就耍赖说要当他女朋友,还说他如果不答应,就要哭得很大声,回去叫他阿爸把他打死。 这种事要是真的给阿爸知道,他一定会被打死的,阿爸很早就有交代,要当政治人物,不可以给他有性丑闻。 商天雨忍笑问:“你不怕乱亲会亲出小Baby?” “Ba屁啦,只有亲来亲去不会生小孩啦!”欺负他毛没长齐啊?拜托,他是年纪小,不是白痴好不好! “啊、对,你家隔壁那个房子租出去了,租房子的老男人叫很多工人去整理房子。”他突然想起来。 “知道,阿桂婶告诉我了。”阿桂婶受雇在她家帮忙,做事很细心,有她在,她轻松很多。“阿桂婶说,新屋主有过来打招呼,还说她这辈子没看过那么帅的男人。哦,对,他是写小说的,他说这里安静、空气新鲜。” “到处都是咸鱼的臭味,哪有空气新鲜。”阿乐闷闷说。 他不开心,商天雨倒是很快乐。写小说的啊……青鸟的故事可不可以变成小说?对这位小说家先生,她还满期待。 第十章 她的脸、她的眉、她的唇、她的鼻,每一个地方,章赫之都看得很仔细。 她在笑,笑容甜美,头发被迎面吹来的海风吹得乱纷纷,碍眼的盲人手杖在石子地上左右点着,她一手扶着红砖墙,雪白的手指头在墙上画出层层波浪。 心在跃动,他想冲上前,对她说哈罗。 可他硬是按下冲动,深呼吸,稳稳走向前。 “你好,我叫章赫之,你的新邻居。”站在她家门口,他朝她伸出手,才想起她看不见,迅速收回手,也收回……微微的心痛。 新邻居?作家先生? 商天雨的头偏了偏,不动声色,用嗅觉“感应”眼前的男人。 她的偏头动作诱出章赫之的笑容,他想抱她入怀,想把她的娇憨收进怀里,她……是个让人容易冲动的女生,害他必须一再克制自己。 “你怎么了?”他问。 他醇厚的声音让商天雨惊讶,她不知该怎么归类自己的感觉,是熟悉还是过敏?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像一个人。”她尴尬地解释自己的定格。 “接下来你会不会说,我的声音也像那个人?” 是像啊!她那么熟悉阿誉,以为他的声音是举世无双,没想到闭上眼睛,才发现有人和他雷同。 “小姐,你搭讪的技巧实在不怎么样。”男人的声音里隐含笑意。 “我的确想说你的声音很像,可是台词被你抢走了。” “那……”他顿了一下,容许冲动出笼,抓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前一秒钟,商天雨被吓到,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但后一秒,他的动作让她知晓,他只是体贴细心。 “送一句台词给你。” “哪句?” 她说话时,细细的手指头随着他的引导,滑过他的五官轮廓。他的眉很浓、脸部线条有点硬,他的唇很柔软,软得她的食指在上面辗转流连,舍不得离去。 心悸阵阵,章赫之猛地抓住她的手,阻止突发欲念。 商天雨也发现自己过火了,悄悄收回手指头,害羞的把两只手藏在背后。 “你可以说——你的五官也像那个人。”他的手握紧拳头,因为它们不由自主,想再次握住她纤细的指头。 她嘟嘴,笑开。“你实在很糟糕,老是抢走我的台词。” “我和那个人,真的很像?”他的眼睛闪闪的,闪过湿气,紧盯她每一分表情,小心而仔细。 “不……像……”她违反心意,不让每句话都教他称心如意。 “谈谈那个人吧,我对味道像我、声音像我、五官像我的男人很好奇。” 他靠近她,隐隐地,商天雨又闻到熟悉的味道,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叫做蒋誉。” 没道理对他说的,他是陌生人,老师有教,看到陌生人应该保持谨慎,但那些东一点、西一点的熟悉感,冲淡了他的陌生成份。 “蒋誉?很熟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章赫之吸气,认真想。 “我知道,在商业周刊上面对不对?阿誉是个很棒的商人,许多杂志里都有他的介绍,他长得很帅、笑起来超温柔,他对人好好哦,只要我想的,他都会替我办到。” 说到蒋誉,她就滔滔不绝,可以说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那么温柔的蒋誉在哪里?” 低眉,她轻摇头。“我离开他了。” “为什么要离开?”他追着她的话,这个答案,他要。 “我……”他问得她回答不来,若是可以,她哪肯自他眼前走开。 见她不说话,他催促,“他做错事了?他对你不再温柔?他让你没有安全感?他爱上别的女人,或者他有暴力倾向、他……是同性恋?” “没有没有,通通没有,他非常好!”她呕,背对他,没有人可以批评她们家阿誉! 章赫之绕到她面前,弯腰看她,她的情绪全反应在脸上。他浅浅笑开,一个不懂得隐藏心事的女孩,怎有人蠢到被她蒙骗? “生气了?”他柔声问。 “对,你踩到我的界线。” 她板着脸,嘟起嘴,真的生气,不是佯装怒意。 “哪一条?毁谤阿誉那一条?” “谁都不可以说他的坏话!” “收到,保证以后不再犯。” 他的口气里有五分诚意,表情上有三分戏谑,欺负盲胞只能接收到他语调里的诚意,看不见他的恶意表情。 商天雨严肃的说:“你最好记清楚,不然你会变成拒绝往来户。” “记住了,阿誉是圣人、是完人,任何人都不可诋毁诬叽,行了吧?” “勉强。” “不过我倒是记起来,让我觉得很熟的不是蒋誉,而是段誉。”他转移话题。 “段誉是谁?”哪个不懂事的男人,竞和阿誉取一样的名字? “天龙八部的男主角之一。” “天龙八部是什么?” “武侠小说,金庸写的,很有名,你没看过吗?” 原来是小说,对了,他是写小说的嘛,当然满脑袋都是故事。“没看过,我是文盲。” “真的假的?” “不信,拿本书放在我面前,我读给你看。”她对开自己眼睛的玩笑,食髓知味,上瘾了。 “你的眼睛……”他欲言又止。 “从小就这样,没关系,早就习惯了。”她不需要同情。 他深深望住她的脸,无奈摇头,轻轻在心底低唤——小骗子。 “走路会不会撞到墙?”他刻意让语调轻松。 她又皱眉,像是人格受到侮辱一样。“不要小看我,瞎子也有自尊。” “要不要试着走两步看看?” “走两步太小儿科,我直接走二十步给你看!” 她立定方向,收起手杖,向前、齐步走,一二三四五六……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撞上一堵软墙。 软软的墙上有她熟悉的味道,软软的墙壁和她熟悉的那堵一样高,偎近软软的墙,软得让她想安心依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瞧,还是会撞墙吧,你需要善心人士帮忙。”他拉起她的手。 商天雨这才回神,告诉自己他不是阿誉,而且阿誉的青鸟残了翼,再飞不高、飞不远、飞不出小小的盲人世界,所以他不是阿誉,她也不是小青鸟。 轻咳两声,掩去尴尬,她说:“你作弊。” “你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我作弊作得很高竿。”他故作惊讶。 她斜挑眉,虽然看不到,杀气还是有的。“你在嘲笑我是笨蛋?” “我没有。” “你一定觉得愚弄瞎子很有趣。” “我没有。”欲加之罪啊。 “那你怎么会以为我撞上人形墙,不会发现那是临时搬过来的道具?” “好吧,对不起,我道歉,为了愚弄一个漂亮的瞎子。” “我接受。”她笑他也笑,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在渔村、在暖暖的午后,第一次碰面。 咖啡厅里,蒋誉和杜绢面对面坐着? 三分钟……或者更久,他们静静看住对方,不说话。 杜绢的视线在上司兼前未婚夫身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咬唇,低头,用小匙子搅动杯里的咖啡。 最后,她轻叹气。不能再定格下去了,她没打算在这里耗掉整个下午。 “所以这是你的决定?”她抬眼,矜淡的五官看不出太多情绪。 “对,我很抱歉。”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抱歉对我有什么具体意义,我会更加感激。”她不是讽刺,而是说出现实。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他愿意为她尽力。 “离开公司吧。” 他的“被害人”角色被描绘得活灵活现,爱慕他的职员们恐怕已经在背后替她钉小人,再加上蒋昊成天摆着“婚姻不幸”的苦脸,护主心切的属下,对她这个“游走”在两个优秀男人间的贪婪女生,批评得很……殷切。 唉,人言可畏,一向不畏人言的她,第一次倍感压力。 “为什么要离开?你做得很好。” 她摇头,不想解释面临的尴尬。 “你和二哥打算办手续离婚吗?” “不行。” “理由?” “危害公司形象。”当初也是这六个字,让她非得穿着礼服走上红毯,和一个非常不熟的男人结成夫妻。 “你们要继续扮演夫妻?”很扯,面子居然比里子重要。 杜绢摇头。她和蒋昊是无解习题,至少目前无解,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耐心等,等待事过境迁、等到八卦杂志对他们的“三角故事”失去兴趣,才能处理下一步。 “不谈我,谈谈你吧。为什么捏造身份,待在跳跳身边?” 刚才,她听完他所有的故事,从离开希腊到美国,跳跳的父亲、跳跳的病情再到跳跳的电话录音,他说自己如何拼出答录机里面的线索,如何找到跳跳,又是如何摇身一变,变成作家先生,接近眼睛看不见的跳跳。 很精彩的故事,精彩到让人难以想像,它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我不想把她吓跑,我想要留在她身边,慢慢劝她接受治疗,她毕竟是晴天的妹妹,我对她有责任。”很冠冕堂皇的说法,没有人可以反驳。 杜绢却微笑摇头。“我跟在你身边很多年了。” “你想说什么?” “或许我不是你爱的女人,或许我并未深探过你的心思,但我对你这个人,还算认识颇深。你,在说谎。” “我干么对你说谎?”他嗤笑。 “或许,你也对自己说谎。”谎话这种东西啊,只要态度够恳切,往往能唬得过很多人,包括说谎者本人。 “我对自己说谎?”蒋誉好看的浓眉拉到一块儿,臭脸再现江湖。 “跳跳看不见了,她已经没有能耐躲你,你甚至可以拿出阿誉的身份,直接命令她立刻去接受治疗,跳跳那么听『阿誉』的话,说不定你一开口,她就马上乖乖进开刀房。” 她说得他无语。 “其实,你想试试看,对不对?”杜绢微笑看着他,不像秘书,反而像老师。 怦怦!他的心开始无端跳快,似乎是为了她即将要给的答案。“试什么?” “试试如果你不是蒋誉,她不是晴天的妹妹,你们之间,会不会发展出其他可能性?” “你在胡扯什么?我们的身份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他大声驳斥,心越跳越快。 “何必为难自己?爱情不是你想要喊停,或用理智就可以阻止的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对待小学生,让他全身不舒服。 “为什么你和阿烲那么像?” “我们像?不会吧。”蒋烲是反应灵敏、创意蓬勃的名导演,而她是个固执、不知变通的机械式秘书。 “你们都热爱分析别人的爱情。” “也许你对跳跳的感觉根本不需要别人分析,它已经明白摊在所有人眼前,局外人毋需揣测便能一目了然,是你自己缺乏勇气,假装看不见。” 蒋誉拧眉不语。 “我记得一通电话,跳跳就让你从最热爱的合约中分神;她到公司,男同事们还没跟她说上话,就让你的眼神吓得缩回好感;你没时间陪我挑礼服,却有时间陪她看电影;全家人在选筵席菜单时,你带她去阳明山看风景:你丢下重要的临时会议,决定参加跳跳的舞蹈表演,你把所有的应酬通通推开,原因是,有个肚子饿的跳跳等你回去下厨。” “你在跟我算帐吗?”他硬撑,不去面对心里崩了一角的兄妹大石。 “不,我在举例,证明她在你心中占了第一位,她可以带给你的快乐,远远胜过报表上面的营业额,她是你最重要的女生。” 蒋誉爬了爬头发,说着肯定,表情却很不肯定。“跳跳当然重要,她是晴天的妹妹。” “也许你的盲点就是晴天吧,晴天不会回来了,如果她真的爱你,她绝对希望你能找到另一份爱情、另一个专心对待你的女生。同样的,没有不爱妹妹的姊姊,当她知道你们可以在未来的旅程里相扶携,一定深感安慰。” “你想说服我什么?” “我想说服你爱情难得,它已经走到你跟前,请不要找一些无聊的理由推开它。倘若晴天是上帝给你的一扇门,那么跳跳就是另一扇窗,虽然上帝为你关上门,弛却没要求你把自己锁在永远的阴暗空间里,它给了你窗户,只要你勇敢一点推开窗,就能拥有新鲜空气、阳光、雨水,还可以从窗口跳出去,重新拥抱光明美丽的新世界。” “你说这些,没办法得到任何好处。”他试图找出杜绢说这些话的背后用意,很商人心态,但这是合理怀疑。 她失笑。 “我要辞职了,你给不了我好处,甚至帮不了我解决问题。” “那么……没道理。”照常理推论,跳跳勉强算得上杜绢的敌人。 “我只是勤俭成性,舍不得看你浪费爱情。”爱情啊,一种她不相信却以各种形式存在的东西。 “你变得很多话。” “希望我的话对你有所帮助。先走了,我还有一点事。” 杜绢离开后,蒋誉在咖啡厅里又待了四个钟头,想着杜绢的话、阿烲的话,想晴天、想跳跳,想着自己心底紧紧牢牢的死结。 他想了很久,直到月亮代替太阳,温柔照耀。 章赫之是亲和型人物,不管谁,都可以和他轻易相处。 他不过加入小镇生活几天,镇里的婆婆妈妈、大嫂大姊都对他很有好感,轮流送来东西,萝卜糕、炒面、炒饭、鸡蛋、水果、煎鱼,所有能在小镇餐桌上看到的食物,都多了一份在他家里。 他也来者不拒,一律奉献微笑两枚,不花钱、不费工,只要把嘴角往两边滑动,就可以换来众人的热情,实在很划算。 这点,他就和阿誉相差好多,多到在他不靠近自己的时候,商天雨会忘记他身上的熟悉。但也是因为他的亲和,她很快和他变成好朋友。 他们上次约好要挖开院子里的地瓜丛,看看里面有没有地瓜,没想到土挖开,下面的地瓜瘦得像四季豆。 阿桂婶说:“没有施肥,地瓜长不大啦!” 于是今天章赫之扛了一大袋肥料出现,大方的咧,不当自己是客人,把肥料放下,就往二楼商天雨的房间走。 开门、关门,他的视线落在窗前矮柜上,小小的五斗柜摆了十来瓶各种不同口味的罐头。阿桂婶在,她还吃罐头? 视线转开,走到床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棉被里面,像煮熟的虾米。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长睫毛在眼下落出一排黑色阴影,红红的嘴唇有着漂亮颜色,她的皮肤很白,要不是微微的呼吸带动胸口起伏,她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作。 他莞尔,坐到她床边。 “起床了。”他拉拉她的头发。 半梦半醒间,商天雨听见阿誉的声音,笑弯两道漂亮眉。 “我要吃烧饼。”她说。阿誉家对面的中式早餐店,烧饼上沾了满满的芝麻,香得不得了。 “不好。”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不好?阿誉怎会对她说不好?她要什么,通常还没开口,东西就会先一步出现在眼前的啊……眼……前…… 猛地睁开眼,世界还是灰暗一片。 她看不见、她住在海边渔村、她躺在硬得有点难睡的小床上,而阿誉……阿誉不会出现。 小小的失望浮上眼帘。她在作梦吗?朝声音出处伸手,凉凉的空气绕上她的手指头,然后温暖的大手掌握上她的。 “你是谁?”她心慌的问。 “章赫之。”她的惊疑不定让他不舍,放轻语调,他轻声说。 “作家先生?”她侧着耳朵问。 “对。”这次,他的声音不那么阿誉了。 商天雨松口气,露出笑脸。对啊,怎么可能是阿誉,他和杜绢正在美国,那里是不错的环境,很适合新婚生活。 要不是脑袋里面的臭东西作怪,她一定要继续扮演阿誉的小妹妹,带新婚夫妻去看看她的大宅门,出手阔绰的老爸把房子搞得很豪华咧! “你想到谁?蒋誉?” 动口兼动手,章赫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她整理头发。 “对。”又是个熟悉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动作。 “我们的声音真有那么像?”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不是夸大其词吧?” “没有。” “不信。” 犹豫半晌,她还是说出口。“不只声音像,连梳头发的动作都像。” 他的手在她头上停顿三秒钟,尴尬说:“梳头发不都是这样?哪个人梳头发的动作会特别不一样?” “你们都习惯把头发抓起来,先把发尾打结梳顺了,再从上面往下梳,你们的动作都很轻,你们都是一梳从头梳到底,你们都是……” “停。”他突然阻止。 “怎么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微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觉得不是我和那个阿誉很像,而是你在我的体贴中复习阿誉的温柔。”他的口气里,有浓浓的嫉妒。 真是这样?她在他的体贴中复习阿誉的温柔?不对,虽然她是瞎子界的新手,但她的听力和触觉真的很不错。 “过来。”她抓过他的手,为了证明自己没错,把他带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交给他,然后摸索着上面的按键,熟练地拨下号码。“仔细听哦。”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不久里面传来声音。 “这里是蒋誉的家,我不在,有手机的打手机,没重大事件的待会儿再打,如果有要事却没手机号码,留话吧,记住,废话少说,讲重点。” 他才听完,话筒就被她抢走。 “嗨,阿誉,是我啦。这次是为了证明你和我朋友的声音很像,才打这通电话给你。”商天雨停了很久,才又接着说:“你和杜绢很幸福吧?杜绢是很棒的嫂嫂呦,相信你们可以经营出幸福家庭,记得你答应过我,以后要生一个小跳跳,千万不能食言啊。前两天作家先生陪我在院子里挖地瓜,我以为会挖到又圆又大的地瓜,没想到,挖出来的地瓜全都瘦巴巴。 “我觉得,地瓜这种东西真有哲理,不挖,不知道曾经下过多少苦心,要翻了上,让里面的果实见了天日,才会晓得,原来啊,努力不够。爱情也是这样吧,总要走到最后、答案揭晓,才恍然大悟,两个人有缘无份。”她挤出微笑,挂掉电话,回头,撞上人肉墙。 “你没走?”她讶异。 “我为什么要走?” 他眼底有着解说不清的情绪,一通电话,让他眉头染上几抹愁云。 原来她觉得自己努力不够,才让爱情见不了天日,原来有缘无份是她对他们之间的认定? 心涩,他想拥她入怀。 “阿乐每次看我打电话,就觉得无聊,转身跑掉。” 他立刻打住冲动说:“小男生没定性,我不一样。” 她横他一眼。“好,你屌、你够老,给你拍拍手、给你放烟火,高兴了没?” 他抓住她的手,忧心仲仲。“前几天你说你会头痛,经常吗?” “还好啦。”她撇撇嘴,不爱回答。 “为什么痛,发生频率密集吗?”他和姜医生讨论过了,头痛不是好现象。 “没为什么啊,我体质特殊嘛。”干么算?最好痛过就忘,明天醒来又是一尾生龙活虎。 “为什么不看医生?” ”喂,你很爱问问题,又不是小学生。”她鼓起腮帮子,慢慢摸回床上坐下。“快帮我吧,头发还没梳好。” 他闷不作声,拿起梳子,走到她身后。 “你会不会梳发髻?”气氛僵了,她知道,只好没话找话说。 “你当我是美发师?能梳马尾就很厉害了。”他随口回她。 他果然不是阿誉,阿誉的发髻梳得超级强。 “你打那么多电话给他,他从不来看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他突如其来提问,她直觉回答,忘记应该隐藏真心。 “我想念他的声音。”她还想念他的人、他的怀抱、他的宠溺,想念所有他们住一起的光阴。 “你爱他,对不对?”章赫之的口气沉重,想再次证实某些事情。 “对,很爱。”她满足叹气,仿佛,能够爱他,是件天大地大的幸运事情。        “你告诉过他你爱他吗?”他坐到床上,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她自然而然往后靠,稳稳的胸口、稳稳的安全感,忘记他们其实还不算熟。 “没有。” “为什么不说?”下巴靠上她的头顶,他贪婪地汲取她的味道。 他们一直是亲昵的,他以为这叫兄妹之情、手足友谊,没有任何多余想法,谁知道她的离开,让他惊觉,没有她的胸口,真空虚。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是他的态度太诚恳?是他给的友谊太温馨?不了,但他的温柔扭开了她的语言开关,让她变得聒噪。 带着两分冲动和三分不顾一切,商天雨把自己的故事全翻出来对他说一遍,从零岁到现在,每件事都不遗漏,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的病,自己的爱情、晴天的爱情和阿誉的爱情。 “虽然阿誉爱晴天不爱雨天,但如果我决定硬要赖在阿誉身边,他不会拒绝,可是我只能陪他一年两年,之后他必须再次面对死亡,这对他太残忍,比较起来,杜绢是更好的选择,她是个理智而体贴的女生,重点是,杜绢给得起他几十年,给得起他平顺的人生。” 她怎么可以事事为他着想?偶尔,她该自私自利的。抱起她,他把她放在膝问,轻轻摇晃。 商天雨没有反对他的过度亲密,因为他的声音像阿誉、胸膛像阿誉,连抱人的动作都像阿誉。 “我啊……爱不起他。”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上方说话,听取他有规律的心跳声,笃笃笃,声声笃定。 “没有爱得起或爱不起,只有要不要尽力追寻。女孩,追求爱情,你需要更多勇气。” 他的声音太温柔,温柔到她不想离开他的拥抱。 他亲亲她的额头,满是心疼。她爱他,居然可以爱到这么保密……不舍、怜惜,他不想放手了,想一直把她揽在怀间。 “喂,你为什么买一大堆罐头?”他转移话题,把气氛拉松。 “秘密。”她抬起下巴,憨笑地对他摇头。 “说出来分享。” “我们有这么熟吗?”今天,她已经说得太多、太过。让陌生男人对自己太熟稔,不是好事。 “没有吗?” “我想,还没有。”她笑笑,伸出手,在床边摸拐杖。 “要去哪里?我帮你。”反正他还满喜欢当她的全自动交通工具。 “我要去便便,你要帮我吗?” 他笑得很痞。“你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咧!”她吐舌头,朝他扮了个可爱的鬼脸。 这天早上,他们的友情向前迈进一大步。 第十一章 阿桂婶要请假到台中去帮女儿做月子,章赫之义不容辞接下照顾商天雨的责任,不断忙进忙出,而闲得发慌的女生又在摸电话。 他忍不住瞪她,她对那个“阿誉”……好得没话说。 “喂!”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爆开。 商天雨马上捣住耳朵,满脸不高兴。“你弄错了。” “我弄错什么?” “我是瞎子,不是聋子,不必靠那么近。” 他没答话,只是把话筒拿起来交给她。“想打就打。”他叹气,这家伙一天要打多少次电话给阿誉? “打什么?”她装糊涂。 “打给你的阿誉,对着一个住在美国、接不到电话的男人喃喃自语。”苦笑,她是他见过最没胆的女生。 商天雨却摇头。“才不要,等一下你又要说无聊话。” “我哪有?” “还没有!什么『没有爱得起爱不起,只有要不要尽力追寻』之类的。”她的爱情不需要闲杂人等给建议。 他立刻举双手发誓,“这次我保证不发表任何意见。” “半句评论都不说?”她眯眼。 “不说。”他伸手把嘴巴拉上拉链,动作做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胸口处,又泛起疼痛灼热。 “那我勉强同意你旁听。”她愉快地按下电话号码。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一股酸气冲上章赫之鼻翼。凭什么,她这样爱他? “阿誉,又是我,我过得很好啊,在小渔村里我认识很多新朋友,阿乐、阿文、阿浩、阿桂婶……大家都对我很好……”说到这里,满肚子的话突然断掉,许久,她叹气。“阿誉,我好想你哦,白天想、晚上想,有人的时候想、没人的时候也想,我很想留在你身边,很想大声告诉你,我不爱当你的青鸟、不爱带给你幸福,我希望自己就是你的幸福……”说着,她忍不住哽咽。 床的另一头略略下沉,下一秒,她被圈进怀里,听见深深的叹息。 章赫之由着她哭,由着她在他身上糊满眼泪鼻涕,他替她挂掉电话,抱着她,轻轻摇晃,在她耳边唱歌,唱着人们最熟悉的儿歌,一首接一首。 商天雨的心脏温度突然添上十度,暖了,暖洋洋的心,透过血液把温暖送到四肢百骸,暖暖、懒懒的。 阿誉是习惯这样做的——当她难过时,背着她,一面走、一面晃。 那个时候,她还好小,小到和他同床共枕也枕下出暧昧味道,小小的她很大胆,当着晴天的面就对他说:“长大,我要当你的新娘。” 他和晴天从没把她的童言童语放在心上,谁知道她的心是真的、感觉是真的,连愿望也真实得让人想为她实现。 该给自己和跳跳一个机会吗?他可以从窗口跳出去拥抱蓝天?杜绢的话在他心底冲击。 “为什么唱儿歌?”商天雨问。 “你不喜欢?”他软软的嘴唇靠在她额际。 “喜欢,小时候我不睡觉,硬要插在姊姊和阿誉中间当电灯泡,你有没有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要不以为然?” “阿誉是姊姊的男朋友,爱上姊夫不道德。” 他又叹气。爱情如果能和道德挂勾,世上哪来这么多爱情问题?退开一步,他试着用杜绢的观点看待两人。“他们结婚了?” “没有,姊姊活得不够久,不然阿誉一定是我的姊夫。” “他毕竟不是。” “赫之,你真好。”偎近他,她需要他的体温。 “接着呢?” “接着什么?” “当电灯泡之后。”他喜欢与她一起回忆过去,那个回忆里,有他、有晴天和雨天,有他们共同交织出来的幸福甜蜜。 “阿誉不爱电灯泡,想用催眠曲打发我睡觉,他很土,流行歌不会唱只会唱儿歌。” 说从前、道从前,她的心渍上蜂蜜,甜甜的、香香的,像窗外吹过的夜风,凉凉的晚风里,带着夜来香的芬芳。 “他把你哄睡了?” 季节正式进入秋天,太阳落入地平线,气温下降好几度,他拉过自己的外套,把她包在胸前。 “嗯,我从他那里学会很多儿歌。” “唱几首来听听?” “不要!” “为什么不要?小气。”他用食指点点她的额头,嘴角弯了。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耳朵和最差的喉咙。”窝在他怀里,安心、舒意。 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笑意。“你唱歌很难听?” “我擅长用歌声杀人于无形。”她很自豪的说。 “唱来听听,我需要一点刺激。”他学过九阳真经,内功已臻上层。 “我干么娱乐你!”她朝他扮鬼脸,半点都没有身为瞎子的自觉。 “小气。”他捏捏她小巧的鼻子。 “作家先生,昨天晚上我在想你,你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频率,我想你的脸,有没有两道浓眉?” 他很大方,“你可以摸摸看。”抓她的手来到正确的地方。 她的食指划过他的眉。“很浓的眉毛,肯定很有男子气概。” “没错,你说对了。”他的眉毛不输张飞。 “然后啊,我又想你的眼睛长什么样子?大大的、小小的、长长的还是圆圆的?” “你小心一点,不要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可以让你碰一碰。” 商天雨碰了,碰到两个长长的眼睛,才碰完,又有新问题。“你的鼻子呢,莲雾鼻还是酒糟鼻?” “还满挺的。试试喽?”他又引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这下她不客气了,摸上他直直的鼻梁、软软的嘴唇、硬硬的下巴,和扎人的胡须。 这张脸,她碰过,但触觉记忆不如视觉记忆,需要很多次练习,才能让自己熟悉。他们是朋友,经过上次的沟通,他们进一步变成知心,他知道她所有秘密,她也想多了解他几分,以示公平。 “糟糕。我发觉你和阿誉有张相似的脸,加上很像的声音、很像的五官、很像的身高和身材……” 她还没有归纳完,他先出声制止。“我抗议!” “抗议什么?” “抗议我长得比阿誉帅,你却避重就轻,说我们长得很像;抗议你分明是透过我在思念阿誉,却说昨天晚上睡不着,是为了想念我的声音。” 商天雨顿时笑弯柳眉。 “抗议不成立,我没骗人,我真的在想你的声音、你说过的话、你做过的事,虽然想着想着,会不小心把你和阿誉重叠,但你不能怪我,我又没看过你,况且怪一个目不视物的瞎子,不厚道。”她装出弱势团体相。 “我够厚道了,容许你在我身上想像别的男人。知道吗?对正港男子汉来说,这是严重侮辱。” “侮辱?这么严重?”她挑眉。 “对,非常严重。” 耸肩,她很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好吧,我道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放开她,换个方向,坐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待的笑脸,骤然决定——他要推开那扇窗。 吸气,鼓起勇气,他说:“我以为我们之间不是友谊。” “不是友谊,是什么?”她困惑。 “当我的女朋友吧。”他轻声说,轻轻的语调里,有着无比坚定。 她摇头,“不想。”也是轻轻的动作里,有着无比坚定。 “为什么?” “因为……就是不想。” “你现在脑袋不清楚,没关系,我很慷慨,给你足够时间思考,在你愿意给答案之前,我们先当朋友吧。” 他的说法让商天雨松口气。“我要到哪里,才能再找到像你这么棒的朋友?” “难喽。”他宠溺地揉揉她 第 7 部分阅读 他的说法让商天雨松口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要到哪里,才能再找到像你这么棒的朋友?” “难喽。”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 商天雨在床上醒来,一夜无梦,睡得饱足又舒服。 翻身,她压到一只长手臂,顺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手臂往上摸啊摸,啊——啊!她摸到身边的男人! 瞬间僵硬,心跳加速。 袂见笑、吓丝吓症、夭寿骨、不宿鬼……她可以想像阿乐的嘴里可以吐出多少骂人的话,说不定还会拿把柴刀追杀赫之。 昨天,他给她喝了点酒,她是烂咖,才几口就开始发酒疯,于是他再度见识到她杀人于无形的歌声,能熬过昨夜,据说全赖什么九阳真经的帮助。 不过她也真随便,竟和一个刚建立友谊的男人同床共枕?浅浅笑开,她豁出去了,反正没多久好活,就这样吧。 名誉、快乐,她选择后者。 昨天的发疯,让她尝到肆无忌惮的快乐。她唱歌、她跳舞、她在他怀间说了一件又一件的陈年往事,没记错的话,她还吻他,把他当阿誉,满脸又亲又吻。 “嘿,想对我性骚扰吗?我是不介意啦,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章赫之憋着气,眼看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视线一路往下滑,胸口、肚脐……他发现自己才搭起来的新“帐篷”。 “对不起。”她立即缩手。 “喂。”他莞尔,翻身侧躺,支着头,笑望她惺忪睡脸。 “怎样?”她趴过身,脸转向他那边。 “我把晴天、跳跳和阿誉的故事听完了。” “所以?” “我想发表感言。” “请说。” “你不想和我交往,是不是因为害怕失去?” 失去?商天雨怔住。没错,她一辈子都在失去,先是失去晴天,接着失去妈妈、爸爸、阿誉,好像……好像她的生命从来就留不住任何人。 “失去,是满让人恐惧的感觉。”她不否认。 “傻瓜,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去,你怎么可以对它感到恐惧?” “胡扯,多数的人一辈子都在得到,得到爱情、得到友谊、得到名利、得到尊敬,得到……很多很多东西。” “我没胡扯,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失去,失去光阴、失去青春、失去金钱,甚至我们讲话当中,也在失去无数的细胞和氧气。” 因此,她的失去很正常? 他接话。“失去并不可怕,骇人的是,在失去旧东西时,不能奋力抓卒新事物,如果你够认真勤奋,你会理解,失去和获得往往是一体两面。” 不对,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话才能说得这么惬意轻松,如果他和她一样倒霉,就会明白,她能失去的东西不多,获得的能力薄弱,必须加倍珍惜稀少的存货,否则将一无所有。 见她不语,他又说:“你失去姊姊,却得到母亲的专心栽培;你失去快乐无忧的青春期,却紧紧抓住了舞台,让你有个尽情挥洒的空间:你以为失去父亲,却不知道他对你的爱从未更动,他爱你、一如从前:至于阿誉……你怎么知道,你真的失去他了?” “抓住?我连自己都快失去了,还能抓住什么?”她摇头再摇头。 “你可以抓住我。” 她不想抓住他,她没有权利制造别人的伤恸。把脸压进枕头里面,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间传出。 “知道什么让我很累吗?就是我挣扎再挣扎,雨天永远是雨天,只会沉重阴霾,不会晴朗愉快。懂吗?现实不是我用华丽动听的字句就可以掩饰过去的。” “你要谈现实?好,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是,你有一大群喜欢你的人围着你、疼着你,他们不在乎你的眼睛看不看得见,只想多碰碰你、找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 “现实是,有个擅长制造华丽动听字句的作家先生,真心希望和你建立特殊交情,希望因为你快乐而快乐、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分担你所有情绪。 “现实是,即使你想要逃避自己的病,不愿意面对疾病的恐惧,你仍然逃避不了别人对你的关心。”他口气急躁。 “你在欺负我!”商天雨突然进出话来,阻止他往下说。 “冤枉。” “你就是!你欺负我不会写文章,头脑不清楚,说出来的话不像你那么铿锵有力。”说不赢他,她干脆耍赖。 他叹气,无条件承受她的强词夺理。“我没有。” “你欺负我看不见你的表情,说话气势弱,怎么争都争不赢你。” “我哪有跟你争,我是想告诉你,只要念头转换,情况就会不一样。” “哪可能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比如,你同意我当你的男朋友,那么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我手牵手,可以光明正大赖在我的胸口,就算赖着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我。” 话出口,章赫之就懊恼了。 他让谎话越演越真,让自己深陷泥淖里面,他在争取不同身份、不同机会的同时,也让自己和阿誉泾渭分明。 现在他开始担心了,有朝一日谎言揭穿,她会怎么想? “我怎么……”她歪歪头,手抚上他的脸。“听见你的口气里面,有嫉妒?” 她听错,他口气里面的不是嫉妒而是忧心仲仲。不过,说谎就像滚雪球,只能越滚越大,没有抽丝剥茧的可能。 “当然。”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胸口,让自己彻底融入角色中。“我嫉妒死了,那个阿誉什么都不必为你做,你就可以爱他爱到不知所措,而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谁说我没感觉?我都知道,但是……不可以。”商天雨摇头摇得很笃定。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我得到你的爱情,有朝一日,你将和阿誉一样,失去自己的快乐。我喜欢你、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要你伤心,就像我喜欢阿誉,却不想要他担心一样。” 原来她对阿誉有一百个考量,而每个考量结果,都是离开。 他伸出长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圈啊圈,用手臂圈、用心圈、用情圈。她怎知,她的不舍也在他心上蔓延。 “你有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自私』的东西?” “听过。” “偶尔,你该为自己自私,不要设想未来、不要忧虑未知,先爱先赢。” “说实话,我有想过霸占阿誉,让他陪我走最后路程。”她的自私只在心底想想,她习惯用幻想满足现实的不足。 他忍不住轻吻她的发。“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 “他有未婚妻了,他的未婚妻是个很棒的女人,阿誉失去晴天,不能再失去杜绢,命运刻薄他一回,不能再度对他恶劣。”所以,她站在命运那边。 “于是你作主选择,你和他之间的停损点?” 笨蛋……轻轻地,他骂她。 “对,我到他身边,完成姊姊的遗愿,姊姊一直想为他跳『青鸟』,可惜力不从心,阿誉很疼我,我回镇不了他,只好送给他怀念和快乐。” 是啊,她送礼、他收礼,他的确因为她,重新让快乐启动。 只是他和她都没估料到,她转身,快乐就当机,他的生活顿时失去定义,对得而复失的他,是残酷。 “你怕自己的病情让阿誉担心,为什么不就医?”科学昌明的时代,疾病不再是诅咒或神鬼传奇了。 “我不能住院。” 他奇怪。“为什么?” 她闷闷的说:“小时候我调皮,有一次摔跤,腿缝七针,还没拆线我又跑去游泳,弄到伤口感染,痛得半死又不敢跟大人说,拖到最后发高烧送医院,差点儿变成蜂窝性组织炎。那是我第一次住院,回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花花死掉了,它是小狗,也是我的好朋友,它分享我所有不敢告诉爸妈的心事。” “住院和小狗死掉是两回事,你把它们扯在一起,太牵强。”他否决她。 她不满的嘟嘴。“我的故事还很长。” “好,洗耳恭听。” “后来我得到流行性感冒转为肺炎,住院两个星期,天天打抗生素,打到脾气暴躁。我很怕自己回家,发现谁又不见了,就闹着爸妈、姊姊放下工作,天天到医院陪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可是,姊姊在医院里面昏倒,我们以为她是被我闹到累垮了,爸爸说,反正都在医院,顺便做做健康检查吧。那次检查,发现姊姊得到血癌。” 她把晴天的死归咎于自己?他的心抽着、疼着,那么小的她,竟承受着这种罪恶? “那不是你的错。”他急道。 她苦笑,不回答。 “姊姊去世后,我们举家搬到美国,我开始吞维他命、吃很多的保健食品,我不碰反式脂肪、不吃煎炸烧烤和食品添加剂,我告诉自己,不能生病住院、不能再拖累任何人。我照顾妈妈也照顾自己,我发誓要把两个人都照顾得很好,可是我为了舞蹈比赛不眠不休,体力透支的结果是休克,被送进医院。 “清醒后发现自己在医院躺了整整二十七个小时,医生说我严重营养不良,很扯对不?我是养生,我不吃垃圾食物,怎么还会搞到住院?我吵着回家,把Ross弄到很火大,没办法啊,经验教会我,我住院就会有人倒大楣,果然,一个星期之后,我妈妈死了。” 还要举证吗?她的亲人很少了,禁不起她一次次消耗、证明。 “只是巧合。” “一次叫做巧合,连续三次……我通常会说,那叫注定。” 他轻斥。“迷信。” “世上有很多事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 “那不代表你可以把几次巧合算在自己头上。” “不算在我头上,算在谁头上?他们都死了啊,小狗、姊姊、妈妈……我的亲人只剩下阿誉和爸爸,我不要他们遭殃,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情况再差都难不倒我。” 他喃喃自语。“我宁愿遭殃,也不要让你放弃治疗。” “连你都这么想,他们一定也是吧,所以欺骗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她让商伯父相信,她为了他的新婚妻子而生气,让他以为她正在某个地方、忙着下一场表演? “你对自己不公平。” 她突然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 “我的赌运很差,差到令人匪夷所思。” “多差?” “我买彩券从来没中过。” “买彩券没中过的人比中过的人多。” “我对统一发票也没中过,最强的一次,连续对了一千多张,竟连两百块都没中。” 他不以为然。“又如何?” “妈妈去世后,爸爸为了弥补拚命塞钱给我。有一次,他给我十万美金,要我替自己买生日礼物,结果我跑到拉斯维加斯,把所有的钱换成筹码,我在吃角子老虎前面不停把筹码往机器丢,相信吗?我连一次都没有中!整个晚上,我把爸给的钱全部输光光。瞧,我的赌运差不差?” 他沉默,静待她往下说。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五十,赌运奇差无比的我,不甘心死在手术台上。” “跳跳。”他开口。 “怎样?”她侧着耳朵,认真倾听。 “我的运气很好,只要是从我手上交出去的工作,都会开出亮眼成绩;我不买乐透,去年有人起哄要集资买,我跟了,结果算来算去多买一张,分摊一张乐透收钱很麻烦,于是我掏钱买下,随手抽走一张,然后,合资买的那堆,连半张都没中,我抽掉的那张中了上百万。” “哇,好强!”她给他拍拍手。 “我的成绩不是顶尖,但每次大考,都能考在前面,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很欠揍,但是我没说谎,我念的书很少,考出来的题目恰恰好都是我读过的那部份;我走到哪里都有贵人,帮助我的事业一帆风顺……” “真羡慕你的好运道。” “我愿意和你分享。” “什么?”她没听懂。 他认真的承诺,“我把我的好运气送给你,让手术成功机率从百分之五十提升到百分之百,你非但不会死在手术台上,还会在手术醒来后,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帅气英俊的作家先生告诉你,他很爱你。” 商天雨闻言咬唇,手压住胸口,浅浅的泪光闪过。残翼青鸟不值得他专心的。 “怎么了?”他问。 “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太喜欢你,害怕因为你的喜悦而欢愉,因为你的忧愁而哀恸,害怕我被你影响太多,害怕依赖成性,到最后……连朋友都当不成。” 她的心在阿誉那里,她的爱情印上专有标记,她还不起他的感情,她怕歉意堆积出压力,这不是她要的友谊。 他勾过手,把她勾入怀中,下巴顶在她的头上,嘴唇印上她的发,他看见她的多虑,轻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生性多疑的小东西?” 就算他们影响彼此太多,就算她的依赖变成戒除不去的恶习,他们之间……永远不会“连朋友都当不成”。 第十二章 “二十二岁的你,不应该那么伤悲。”他说。 “人的身体随着岁月成长,灵魂因挫折而成熟,我碰到的不如意太多,害我的灵魂早衰。” “这种话,晴天或你母亲听见,一定很哀伤。” “伤心?不会。她们都静止了,她们在时间洪流中停住,只有我还继续动着、呼吸着、痛苦着。” 他敲她的头。“如果有机会选择,相信她们不愿意静止。” “晴天说,她喜欢当我的姊姊,要一辈子保护我;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宝贝,要生生世世疼爱我;爸爸说我是他的小情人,有我,他就不去搞外遇……知道吗?做不到就不能下承诺,给了希望再给失望,很过份。” 所以她不对他许下承诺,她让两个人分别站在友谊两端,谁也不准越界? 章赫之坐在地上,双脚打开,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伸展双手,自她身后将小小的她锁进身体里。 她的发香真实,她的声音真实,无奈拥抱她的感觉,让他觉得虚幻,彷佛下一刻,她就要消失。 他在恐惧,因为她的病、她的固执。 商天雨又挤出笑。“作家先生,你有没有酒?” “想喝酒?” “对,我要喝很多酒,把自己变成易燃物,然后,火柴一划,轰!照亮整个天空。”她把双手张开。 “有什么好处?” “我要把自己烧掉,为世间幸福男女演出短暂的绚丽。” “燃烧自己、照耀别人?不必了,当伟人很辛苦。”她不必当伟人,只要乖乖当他的小青鸟,为他带来幸福就行。 “喂……”她敲敲他的胸膛,很好摸。 “怎样?”他握住她不安份的手。她很笨,不知道男人的性感地带不可以随便  Touch,否则下场难料。 她反手抓住他,把他大大的掌心压上自己脸庞。“我不是想当伟人。” “然后?”她细致柔嫩的皮肤,在他指间注射动情激素。 “我是想抱怨。” “可以啊,抱怨是很正常的情绪发泄。”他乐意倾听。 “我觉得死掉的人最讨厌,我又不是小猫小鸡小狗,她们怎么可以说丢掉就把我丢掉?” 控制不住地,她捣住脸。 “嗯。”他把她整个人翻过来,坐到自己大腿间,像抱小孩一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尽情哭泣。 他顺着她的背,一下下,顺着她的泪,也顺自己的心。 “我讨厌阿誉,为什么要娶杜绢,我讨厌老天爷不让我活久一点,我很愤怒连医生都要我坚强勇敢,我生气自己,气得好累……” “我懂。”这样才对,有心事应该找个人倒,压抑不健康。 “阿誉笨,我讲好多次『跳跳爱阿誉』,他都听不懂,有时候忍不住,我真想对他说:『阿誉,我爱你,这是告白,不是你以为的廉价口头禅。』我甚至设想好,如果他被我的话弄得尴尬、手足无措了,就拍手大笑说:『哈哈,吓到你了吧,看你还说不说我是笨蛋?』” “你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喜欢要说出来,男人是驽钝级动物,常常要逼了、催了,才能压榨出真心。 “阿誉爱晴天不爱跳跳,但他爱屋及乌,爱到愿意负起额外责任。他不喜欢当保母,因为晴天,他当了;他对女人过敏,但知道蓝衣女孩是跳跳,二话不说收留。为了晴天,阿誉的温柔供给,不设限度,让我充份享受当晴天妹妹的优越。他的宠溺教导我,不必害怕在他面前任性,因为他会全数包容,只要我是商天雨,他就无条件对我好。” 错!跳跳的认知大错特错。 他喜欢她,不单因为她是晴天的妹妹,他不是被勉强才愿意接收她的任性,他的宠溺是因为宠她让他骄傲得意,他喜欢有个人可以疼、可以抱、可以无限制对她好。 她从来不是他的额外责任。 “我也是。”他直觉回答。 他突如其来的话让她顿住。“什么?” “我说,我也是。” “是什么?” “你可以在我面前态情任性,不必担心,因为我会无条件包容:你可以在我面前闹情绪、发脾气,没有关系,因为我会体谅你;你可以尽情要无赖,因为我会觉得很可爱;你可以不断对我提出非份要求,我会尽全力办到,因为满足你,便满足了我自己。” “赫之……”商天雨被他的话惊吓到。他对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她咳两声,下自在的说:“你、你是不是要说:『哈哈,吓到你了吧?』” “不是,我要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的妹妹。』”他圈住她的手臂加上力气。 “不公平。”她低头,努嘴。 “哪里不公平?”他失笑。第一次说情话,她的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批他不公平? “作家先生,你的专业能力太高竿,把情话讲得那么感人肺腑,害我弄不清楚那是真心话还是台词。” “我想赚钱,会把台词留着对电脑说,不会浪费时间给你这只呆头鹅。” “可我很喜欢听呢。”真的好听,若是阿誉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快活得想死掉。 他趁机又推销自己。“当我的女朋友,我会天天讲,讲到你的耳朵长茧。” “我以为当作家的都很聪明,你怎么会那么笨啊,先生,我活不久了,看见我柜子上那些罐头吗?”她摇摇头,决定好心点告诉他事实。 “看到了。” “那些罐头的有效日期都压在每个月初,我在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去大卖场选的。”她挑很久才挑齐,六月一日的玉米罐、七月一日辣椒酱、八月一日的凤梨片……不多不少,每个月都有一瓶做代表。 “做什么?” “我把它们按照顺序排好,在我眼睛二十四小时都看不到的那天起,我从第一罐数到第十二罐,多买的,通通都丢掉。” “不懂。” “当眼睛完全看不到的时候,代表肿瘤已经大到压迫视觉神经,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起,我的生命剩下倒数十二个月。十二瓶罐头、十二个月,每经过一个月,我就扔掉一瓶,这样子,我就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谁告诉你的?” “网站上写的。” 他抗议。“网站上面很多乱七八糟的讯息,错误是正确的好几倍。” 她笑笑不应。 “我还剩下九个罐头,九个月之后,我就要跟你说拜拜了,用九个月经营一段爱情,对谁都太过份。” “算你有良知,好吧,回家整理行李,明天我陪你到台北、到美国,我们一起把九个月变成九十年。”他推开她的身体,要把她拉趄身。 “不要。”她固执地把手圈在他的脖子上,不想离开他的体温。 “为什么不要?” 她的脸贴在他颊边,“累了。”是他说的,她可以在他面前恣情任性。 “什么累了?” “活得很累,生存是件辛苦的事情,我,放弃。”她伸出食指摇两下,充当投降白旗。 他叹气,因为一个又累又灰心的女生。 章赫之是说到做到的男人,所以商天雨不怕在他面前任性,不担心在他面前发脾气,她耍无赖、她当娇娇女,而他在满足她的同时也满足了自己。 他好像不必工作,成天跟在她身边,说些有的没的,他笑两声、她笑四声,她的快乐是他的Double。 若是他把她惹火了,她就会用手背敲敲他的胸口说:“喂,对我好一点哦,再不久,我就要倒数五、四、三、二、一,咻,架着太空船飞到外星球,那时候,你就看不到我,只能思念我。”然后拉开嗓门唱歌,用那种很惨烈的歌声惩罚他。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他牙痒痒,冷声问:“你是外星人吗?” “对啊,嘎啦瓜马星人。” 这一秒她回完话,下一秒就跳起ET舞,把他吓出满头大汗,心脏提到胸口。全世界就她最敢,眼睛看不见,还敢随时随地让过动的手脚张扬。 “对你的头!知不知道,你的左手边有桌子,右手边有椅子?”随便撞几下都会撞出瘀青脑震荡。 “我又没撞到。”强吧,她有外星老妈保佑,没事没事。 “当然没撞到,因为有一个道具兼捡场,你跳舞、他忙得半死。”他气喘吁吁说。 “对喽,有赫之在,我怕什么?”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受伤。 她的任性居然是对他信任的表现?他该哭还是该笑。 挪开桌椅,他埋怨,“我是全世界最辛苦的观众。” “我同意,所以这个世界上,我只跳舞给你看。” 一句话,她便收服了他。还气?不气了,还恼?有什么道理恼,她的信任只会诱发他的幸福感。 “下次要跳舞,先给点时间清场。”他把她拉到胸口,收着。 “好。” “说到做到。” “嗯。赫之,好舒服哦……”她深吸气。 “我的胸口很舒服?”那么,他不介意让她每天、每分、每秒窝在里面。 “才不是。”她把他推开,红红的笑脸里看不见苍白。 这么健康的女生,怎么会迈入死亡?他真的不懂。 “不然是什么?” “能够跳舞、尽情摇摆四肢,很舒服。” “真的那么喜欢跳舞?” 他还以为她学舞是被逼,痛苦多于喜乐。 她笑。“以前很讨厌,讨厌为了扮演『晴天』,逼自己那么累,可是每天跳,在汗水泪水中,磨出舞技也磨出对舞蹈的信心,所以我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再讨厌的事,只要每天自我催眠,骗自己其实很喜欢,然后一天做一点,慢慢的,就会真心喜欢。” 他用食指推开她的脑袋,“那就努力啊。”不到两秒钟,她的脑袋又自动回到他的胸口,她赖他,赖得自然而然。 她老说不公平,这才是不公平,她不喜欢“章赫之”却爱上章赫之的胸口,她不想当章赫之的女朋友,却享尽人家女友的权益。 恶质吧,这种女生。他真替章赫之不平。 “努力什么?” “每天自我催眠,骗自己说你其实很喜欢章赫之,然后每天爱我一点点,慢慢的,你就会真心爱上我。”他盗用她的句型。 她仰起脸望他,红红的嘴唇诱人。“如果爱上你那天,我就要死了呢?” 他想亲她,又怕被批评欺负弱势团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此你早死?” “当然不会,你那么健康。” “你看不见我,你只是『以为』我很健康。” “你不健康吗?”忧郁画上眉间,商天雨在心底架构剧情。所以他才和她一样,选择这个连空气都飘着淡淡咸味的小渔村,度过最后光阴? “对,我的眼白是青色的,皮肤是橘色,如果你肯再和我靠近一点,就会发现我的左脚开始出现腐烂迹象,我的代谢出现重大问题,再过不久,我也要坐太空船飞回外星球,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坐同一班机。” 她听出来了,他在玩她。“你很烦,知不知道说这种话会让人担心!” “那你知道,你不肯就医,老说些天方夜谭,有多让人担心了?” 她低头,扯着他的钮扣,颊边挂上抱歉,“对不起,我对你真任性,我知道任性的女人多让人讨厌,可是你对我太好,好到我以为你会无条件包容。” 好啦,几句话,她又堵上他的嘴巴。 摸啊摸,她摸上他的大手,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心包裹,冰冰的,她的手,温温的,她的心。 任性,让女人好聿福。 “我有个同学长得很美艳,金发碧眼,身材媲美名模,我们都叫她小妮可基熳,她是标准的千金娇娇女,她有很多男朋友,但总是交往不久,她很纳闷,为什么自己条件这么棒,却等不到好男人?” 章赫之对小妮可基嫂一点兴趣也没,可他还是很捧场的问:“她的脾气不好吗?” “嗯,她太任性。” “怎么说?” “她上课发烧,我们要送她去医务室休息,她不要,非要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送她回家,可是她男朋友也在上课啊,她才不管,对着手机生气,说:『如果你五分钟不出现,以后就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果然很任性,不过生病中,可以体谅。” 她摇头。“有次我们去买东西,她大包小包买好多,硬要男朋友来接她,还打手机说谎骗他说她出车祸了,要人家赶快来救她,不久,她男朋友赶来了,发现她根本没事,他气疯了,原来那时候,他正在进行一场面试。” “这就有点离谱。” “离谱的事才多咧!她睡不着,凌晨三点打电话要男朋友帮她唱催眠曲;男朋友发烧,她偏要和对方开着敞篷车去兜风,害人家的感冒转成肺炎;她突然想吃中国菜,不管多晚,都要男朋友马上替她端过来……她常常说自己倒霉,永远碰不到好男人。” “好男人也需要好女人。” “我跟她说同样的话,结果,她哭花眼线告诉我,『我才不是耍大小姐脾气,只是在享受被宠爱的感觉。』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缓缓点头。 “懂什么?” “那是一种对宠溺无限上网的沉迷,而且,始作俑者是男人。” 他一脸不赞同。“这种话太强词夺理。” “要不是让阿誉哄着、宠着,我不会在离开之后,那么痛苦;要不是你对我无条件包容,我不敢对你予取予求,却自私地不给回报。瞧,女人都是男人宠坏的。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再受我欺凌……” “我选择第二个。”他想都不想,直接说:“沉迷吧,我愿意对你无上限宠溺,我愿意爱你疼你把你宠坏,并且不要求回报。哪天,你觉得罪恶感太深,就和我回台北看医生,如果医生太高明,没收你的太空船,到时候,我发誓,你要去把那个阿誉从杜绢手里抢回来的话,我一定昧着良心当帮手。” 她鼻子顿时酸了起来。“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对你好,不难,对你不好,才困难。” “你和阿誉真的很不一样,阿誉从来不会说这些好听话。” 是吗?原来,她的病逼出他的潜能,他可以不摆臭脸、他可以甜言蜜语,他甚至可以忘记,她是晴天的妹妹。 “那么晴天和跳跳都很委屈。” “阿誉不说,但是他做;阿誉的嘴巴不好,但是他的人很棒。”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阿誉那边。 章赫之又不满了。“我说我也做,我的嘴巴和人一样好。” “对咩对咩,当情人,你比他更高竿。”她丢给他一个甜得化不开的笑脸。 “如果他不介意,我很乐意给他技术指导。” “那杜绢一定很感激,她会发好人卡给你,表彰你对他们婚姻的尽心尽力。” “我要收集几张好人卡,才能换到你的爱情?” 他的话让商天雨停电三秒,发电机再度发动时,她问:“完蛋了,你身上是不是偷藏了罂粟花的毒?” “为什么?” “你让我染上毒瘾了,我戒不掉你的温柔,戒不掉你的呵护,哪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我怎么会不在?” “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到最后都会离开。”这是经验不是胡诌。 他捏捏她的脸,许下承诺,“我在,除非你叫我离开。” “这是承诺?” “是承诺也是宣示。”他一把抱起她放在椅子上,轻声问:“让我背你,好不好?” 他怀念以前,背上软软暖暖的感觉。 “好。”她喜欢背背,喜欢阿誉宽宽的背,贴在上面很安全,作家先生,也有相同的背吧? 她张开手臂、张扬笑脸,他转身让她附在背上,闻到让人熟悉的味道。 怎么办?越来越喜欢他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善变的女人,同时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在阿誉背后劈腿。 章赫之背起她走出家门,他一路走一路说话,他有很好的形容词,形容这个她热爱,却看不见的小渔村。 前面的路上有人在收鱼乾,空气里有鱼腥味,也有丰收的味道……学校下课,脏兮兮的小孩子像蝗虫般涌出,校门口卖芋冰的小贩身边,围了一堆吵闹下休的小孩……卖菜的大婶穿着花洋装,嘴巴擦了红唇膏,要去活动中心唱卡拉OK…… 他是她的眼睛,告诉她,这个世界正在进行,不管开心不开心,他们都只能向前走,不能回头。 “你很无聊呴,都不必赚钱哦?”阿乐背着书包,朝他们跑来。 以前他觉得姊弟恋没什么不好,现在觉得很糟,因为姊弟恋,姊姊很闲的时候,弟弟还被关在学校里,然后就会出现一个吃饱没事做的男人诱惑姊姊劈腿! 章赫之不理他。 “跳跳,下来走啦,你都不知道很多人在看你们呴!”阿乐气急败坏的又追上去。 商天雨却笑着摇头。“我又看不见,至于前面的明眼人,他都无所谓了,我有什么好怕。” 事实上呀,她爱靠在他的背上,爱勾住他的脖子贴到他颈上,爱不停地听他说话,爱和他变成连体婴,相偎相依。 “我真的无所谓。”章赫之也笑。 阿乐凶狠的瞪他。“知道你的脸皮很厚啦!跳跳是小姐,你不要害人家说她的八卦。” “你担心被传八卦吗?”他不跟阿乐说话,偏头问背上的女生。 “不怕。” “怕不怕人家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不怕。”爱传就让人家去传吧,造福大家的茶余饭后也不错。 “怕不怕传到阿誉耳里,让他认妹夫?” 妹夫?想太多,商天雨大笑。“不怕。” “很好,都不怕的话,我们可不可以甩掉罗唆的小男生?” “怎么甩?” 他们聊他们的,丝毫不把阿乐放在眼底,气得他脸红气喘,肿胀的脸颊像河豚,恨不得和眼前的男人干架。 “我跑快一点,把他用掉!” 天寿!他们讨论得很光明正大哦,也不想想谁是原生野鸡,谁是饲料鸡。 “可是你背着我,跑不快。” “不相信我的体能?” “不是啦,阿乐是青春期小孩,像猴子一样,成天跳来跳去,精力旺盛没处发作的时候,还会想找人打架发泄精力,而你……” “我怎样?” 商天雨在人家背上,很残忍的批评。“你是中年体残学院的院生,一定跑不赢他。” 中年体残学院?太瞧不起人了,虽然他长年坐办公室,但是人参也吃掉不少条,体力没问题的啦! “是吗?试试看。”章赫之朝着阿乐挑两下眉毛。 “不要太勉强。”商天雨比较担心中年男子。 “放心,我的骨质密度是三。” “哇,真了不起。”正常人是零到一,他的骨头是架钢筋灌水泥吗? “饭前血醣呢?” 他的胰岛素也分泌正常。“八十九。” “血压?” “六十八、一百零三。” “身高体重?” “一百九、七十八。” “很标准,健康宝宝。” “不要叫我健康宝宝,请叫我飞毛腿。” 说着,他很小人的不通知一声就开跑,商天雨在他背上颠簸着,用力抱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她不停笑,笑得咯咯响、笑得岔气。 她的笑娱乐了他的心,心理影响生理,这场体能竞赛,他注定要赢。 很厉害呦,他背了个她还能跑得比青春期的孩子还快,伏在他背上,她听见阿乐的吼叫声渐渐远了。 她还以为中? 第 8 部分阅读 她还以为中年男子远远抛下青春期猴子,却不知道是他使诈,跑着跑着拐进小巷子,三钻两钻,钻进没人的空屋里,阿乐老早超过他们了,没发现他们躲着,还拚命往前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章赫之很神气的想,知道了吧,老男人不只体力不逊于青春期小男生,连头脑都要比小公鸡高明几分。 商天雨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喘息,闻着不知道打哪里飘来的香味。 她认得,那是夜来香,夜里才会散发香甜的花朵,甜香和他的体香,诱发了她的任性,她在他背上,吻了他的脸颊。 他定格,傻傻地回味颊边温暖,浮起一抹笑。 第十三章 蒋昊在午后出现,他出现的时候,蒋誉提着几包鱼乾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大门口碰头,蒋昊开门见山,对弟弟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必须回台北。 两个面色凝重的男人对坐,蒋誉抿唇,一语不发。 “怎样?”向来沉稳的蒋昊,口气里有一丝焦虑。 “什么怎样?” “你回不回去?” 他摇头。“没办法。”他还找不到方法说服固执的跳眺回台北治疗。 “公司怎么办?” “二哥可以处理得很好。” “我不行,我要放假。”杜绢带着恨离开他,他是白痴,他的感情、他的冥顽不灵、他的刚愎自用,需要用大铁鎚才敲得破,杜绢敲了,但反作用力太大,她伤了自己。 “为什么要放假?” “因为杜绢走了。” “她去哪里?” “回老家。” “你们的婚约结束了?” “没有。我必须去她的老家,把丢掉的那一段找回来。所以你必须回去主持公司。”蒋昊的口气不是商量。 “我没办法。叫阿烲回来吧。”跳跳没处理好,他走不开。 “阿烲不是管理公司的料,何况,你欠他。” 打蛇打七寸,一句话攻得蒋誉没话说。二哥没错,是他让阿烲失去詹沂婕,经过很多年了,阿烲始终找不回他的幸福。 “那……大哥?让大哥回来主持?” “不要指望他,就算他和我们尽释前嫌,但他的生活重心在美国,他认定姊夫的事业才是他该尽力的。” 蒋擎是蒋昊、蒋誉、蒋烲的异母哥哥,他和蒋欣是父亲的元配所出,青少年时期,蒋欣嫁到美国,他跟着移民,要不是他深爱的女人在台湾,也许他这辈子再不会踏上台湾。 蒋誉叹气。“二哥,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走,跳跳在这里。” “阿誉,跳跳爱你,是不是?”这个小女生他见过,在很多年以前。 “是。”他回答得笃定。 她的心情,“章赫之”听过无数回,听一次、感动一分,听两次,感动成双成对,他对她的感动,已远远超过他在世上所有。 “你呢,爱她吗?” 当然爱,不只是手足之爱,不是哥哥对妹妹,而是男人对女人。 同处的日子让他看清楚太多事,跳跳的心情与爱情,他的感动与感激,事实摆在眼前,他们都不能离开彼此独自生活下去,他们都需要对方的照顾与慰藉,才能得幸福。 他反省又反省,不断向自己证实,然后,得到答案。当妹妹的跳跳在多年前离开他的生命,而后长大的跳跳出现,他看待她的眼光已然与从前相异。他爱她,不管有没有晴天在中间;他要她,不管她的未来有五十年或八个月。        “我爱她。”他说得无分毫怀疑。 “确定?” “不必怀疑。” “那么,你该做的是把她绑回台北,让她接受最专业的治疗,你失去商天晴的时候,年纪太轻,现在你有能力了,可以让她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理解造化弄人,让弟弟碰上两个生病的姊妹花,但阿誉不能再次错失爱情,命运对他苛刻,他就必须强势争取。 “我知道。”他早就联络不少名医,组织成医疗团体,问题是东风吹不动,他能怎么办? “知道为什么不去做?” “她有心结。”跳跳对生命的罪恶感,让他无处使力。 “你爱她,就该帮她把心结打开,不要让她失去更多机会。” 他愿意,但眼前…… “阿誉,不要让自己重蹈覆辙,你承受不起的。”蒋昊语重心长的劝道。 蒋誉不语,蒋昊叹气,接口说:“你旷职够久,这段日子我接手你丢下来的烫手山芒,现在是你负责任的时候。” 逼迫手足不对,但他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完成,跳跳是阿誉的责任,而杜绢……是他的责任。 他起身离开,并不担心,他知道弟弟有能力,绝对能够找到解决方案。 看着二哥的背影,蒋誉深吸气。 他变了,再不热爱工作与成就,那些上上下下的图表勾不出他的怦然心动,他只想留在跳跳身边,安安静静过生活,像所有的老夫老妻那样。 叩,他听见开门声,回头,发现跳跳。 他快步走近她,捧起她的脸,在她白皙的脸上,找到两串新泪。 她听见了,谎言全数拆穿! 她会不会什么解释都不肯听就跑掉?如果他抱她,她会不会反应激烈?她会不会太生气,用伤害自己来呕他?她会不会哭着要他离开? 乱七八糟的思绪顿时卡在脑袋中央,下意识地,蒋誉挪动脚步,挡在出口处。 但跳跳没有出现他预占中的动作,只是垂着头、静静垂泪,像她跳的橱窗娃娃,天一亮就定格,安静地待在橱窗里,供路过的旅客观赏。 他耐心等着她的反应。 但她似乎比他更有耐心,眼泪一颗颗掉下,落在红色绒毛拖鞋上,那是他替她买的,她不知道它的款式俗不可耐,只是觉得它的触感温暖柔软。 她的眼泪酸了他的心,PH值小于七。 “对不起。”他率先投降。 “你是作家先生还是阿誉?”她问得傻气。 他居然是阿誉!不,她不该这么惊讶,他有阿誉的声音、胸膛,有阿誉的温柔与溺爱,她隐约知道的,只是不断找线索否认自己的疑惑。 她要自己认定阿誉婚姻幸福,她要死扣着自己没带给阿誉困扰,她……其实早就知道的。 她是缩头乌龟、她自欺欺人,她那么烂,烂到没有立场质问阿誉的欺骗。 “都是。”他拉起她的手,她没甩开,紧绷的心,松了一块。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我耐心听,你愿意告诉我吗?” “好。”他拉她坐下,她照做,他靠得她很近,她没有退开,再进一步,他把她纳入怀间,她乖乖趴在他胸口。 这样,他算不算过了第一关?“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点头。 “我没有和杜绢走完婚礼,到最后为了公司形象,和杜绢结婚的人是二哥。”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稳稳定定的,让人安心。 她惊讶的仰起头,“阿昊哥哥和杜绢?她一定很难堪。” “临时换新郎,她的确难堪,不过她很勇敢,撑得过的。”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不公平,对,我很抱歉,可是当我发现你并没有坐在观众席上时,我急着找到你,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又低头,小小声问:“为什么要找我?” “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失去你。”他损失不起她,失去跳跳,他便失去生命的定义。 “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在一起。”她说出重点。 “但你出现了,短短三个月,让我觉得人生可以被期待。” “期待什么?” “快乐——一种我失去很久的东西。[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所以小青鸟做得很好,她真的把快乐带进他的生命里? 她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到处找你,希腊、美国、你的学校……Ross提供我重要线索,于是我回台湾,找到姜医生,弄清楚你的病。接下来,我很感激你打电话给我的答录机,我在里头找到许多蛛丝马迹。 “有一通电话,阿乐不耐烦的催着你说:『再不出门,兴达港的黄昏市场都快关了。』于是我知道你在高雄县:接着我聘征信社寻找你,一个眼睛看不到的漂亮妹妹,是很容易被打听出来的。” 她没有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阿誉?” “我有很多疑惑,比如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生病,是不是觉得我没办法让你依靠?你为什么躲避医疗,是对姜医生没信心,还是对手术感到恐惧?这些事在我当阿誉的时候你不说,我猜也许换个身份,你会愿意告诉我。” 他拉她坐在自己膝间,圈起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密密包裹。 “你为了这个隐瞒身份?” “对,这是我的想法,但杜绢有另一套解释。” 她又惊讶的抬头。“杜绢?你们在婚礼之后见过面?” 他满足的摸摸她的脸,然后,很紧很紧的抱住她,像从前一样。“见过,我必须告诉她,我的决定和对她的抱歉。” “她还好吗?” “她会很好的,我对她有信心。”杜绢是个坚韧女性。 “一那就好。杜绢怎么说?” “她说,我在欺骗自己,说我潜意识里想试试,如果你不是晴天的妹妹、我不是阿誉,我们会不会发展出另一种可能性。”再回头思考杜绢的话,他不禁要佩服她的观察力,当时的他,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然后?” 她没有对他的欺骗愤愤不平?她是个脾气多么好的女生,爱上这么好“乔”、不懂得利用局势拿乔的女孩子,是他的运气。 “然后我确定,蒋誉爱上跳跳,百分之百、童叟无欺。” 这种情况,她是哭好还是大笑比较合宜?当她快死的时候,老天爷居然送来这份大礼。商天雨的心乱了,乱纷纷的念头在脑袋里面纠缠。 她该高兴的,因为有阿誉,她的生命将会幸福难计,她该开心,因为最爱的阿誉也爱自己,她该得意,因为这个男人,为了不能失去她而逃开一场盛大婚礼……她对他,不再是晴天的妹妹,而是让他人生值得期待的跳跳,他说爱她,说得不容怀疑。 问题是,她怎么能收下他的爱情?几个月的性命经营不出幸福啊!她摇头。“太空船的船票买好了,连出发日期都已经确定,我不能自私自利。” “丢开无聊的迷信,为我把脑袋里的肿瘤弄掉,好不好?”他紧握她的手。 她说着一说再说的话。“我的运气很差。” “我的运气很好。”他不介意分享。 “我害怕再次巧合,我不要你或爸爸出事。” “我们不会有事,我保证。你担心的话,我去请法师来开坛作法,让各路神明保佑我们。”很白痴的说词,但只要她安心,再荒诞的话他都说。 “可是……” “为了我、为了未来,冒险一次!”他几乎是恳求了。 商天雨不应话。困惑了,她抓不准未来、抓不准明天、抓不准他们之间会往哪个方向进行。 最后,她还是被阿誉的三寸下烂之舌说动。虽然,她仍然迷信,仍然害怕自己缺乏幸运,但为了阿誉和得来不易的爱情,她决定豁出去。 手术定在六天之后:都安排好了,只等她换上病人衣服。 应该回公司主持大局的蒋誉请出老将军坐阵,为了儿子的终生幸福,早已经交出实权的蒋家老爸乖乖回到宝座,认命操劳。 唉,谁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的幸福还不是要老爸卖命才换得到。 商天雨的东西整理好了,临别辞行,阿桂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阿乐更是满脸臭,一只脚把纱门踢得嘎嘎作响,三不五时就朝蒋誉的方向丢去白眼。 “你要常打电话给我,不可以忘记我会担心。”阿桂婶抓起围裙擦眼泪,胖胖的手指头把眼睛揉得红通通。 “我知道,等眼睛好了,我会回来看你们啊。”说完,商天雨唤阿乐,可他不理人,她连声喊,“阿乐、阿乐,你在哪里?” 被叫急了,他不甘愿的回答,“厚,干么啦,林北很忙。” “我想抱你。”她伸出两只手对着空气,脸上尽是撒娇。 哇靠,抱什么抱啦!会给人家误会,也不动动大脑,她最爱的那个死阿誉就站在旁边,不怕转过头就给她算帐哦! “给我抱一下嘛~” 见她的手在空中挥半天,他才别别扭扭的走到她身边。 商天雨抱住青少年,头靠在他胸口,柔声对他说:“阿乐的胸膛很舒服呢,以后一定会有个很善良、很爱阿乐的女生靠在这边,阿乐要对人家好一点哦。” 北七哦,舒服就多靠一下,干么七早八早就离开,他又没给她收费。 “等我动完手术,阿乐一定要到台北看我。” 他不想说话,只想“蒜晓”,把那个阿誉的祖宗八代全抓出来问候一通。看不见就看不见嘛,干么非叫跳跳去开刀?开刀很危险,他是不知道有那种会把剪刀丢在病人脑袋里的北七医生哦! “我放假就去。”他别扭说。 “台北的女生很漂亮,说不定有可爱的小护士会喜欢我们家阿乐。” 又要北七,他只喜欢跳跳,其他的女人都不要啦。 “阿乐在生气吗?”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有点委屈。 他酷酷地丢下字。“没。” “阿乐不要气我,你是跳跳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她取悦他了,丑丑的酷脸拉出微笑,虽然她说的不是“最好的男朋友”,不过没关系,阿誉会老、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他的条件会比阿誉好,到时如果跳跳反悔,男朋友想换人,他一定马上举双手报到。 “我给你的符水,要记得拿去泡澡。”师父是说要洒在身上啦,不过他觉得泡澡大概效果会更好。 “知道。” “进开刀房前要念十句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他很像坐在庙口前的老阿嬷。 “知道。” “开车小心一点。”他打死不说再见。 “知道。”跳跳话应完,才发觉不对,又不是她开的车,干么叫她小心一点?直到阿誉出声,她才晓得阿乐在对阿誉说话。 “谢谢你的关心。”蒋誉回答。 这算不算融冰啊,阿乐居然跟阿誉说话耶?商天雨笑眯眼,甜甜的笑脸让阿乐看呆了。 道过再见,商天雨和蒋誉上了车,阿乐追在车后送了好一段路,才放下高挥的右手,在心底,悄悄对跳跳说了再见。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墙、白色的跳跳、白色的哀伤。 她把病情拖坏了,检查出来的报告很伤脑筋,蒋誉沉痛,却主张隐瞒病人,但姜医生认为她有权利知道病情。 他说:“商天雨越能勇敢面对,手术成功率越高。” 这个主张让商天雨知道自己的状况,不乐观,但她不得不闯闯看。 这几天,她有阿誉陪在身边,片刻不离,为她说笑话,他们东扯西聊,说过去、论未来,还说等她病情好,要找时间去看看妈妈和晴天,也许把妈妈的骨灰带来和晴天一起安葬。 他们扯着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未来,计划起明天、明年,说着说着,商天雨忍不住掉泪,因为心感安慰,也因为如果这是最后旅程,她很开心身边有人陪。 “我要带一大把红玫瑰给姊姊。”她说。 蒋誉记得,晴天最爱他送的红玫瑰,他说过,要为她盖一间种满玫瑰花的城堡,可惜来不及实现承诺。“好,很大很大一把。” “我要告诉姊姊,阿誉是超好的男人。” “多谢夸奖,我要告诉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跳跳,比她照顾得更好。” 她像在忏悔一样低下头说:“姊姊总是对我很好,可是我对她很糟。” “你哪里对她很糟?” “小时候,我要什么她都让我,连跟男朋友约会,都要把我带在身边。” 说起这个,他就不得不附和她了。“对,我交女朋友没那么窝囊过,一面谈情说爱一面当保母,那个时候,我真恨你,恨得牙痒痒的。” 她点头,然后很难过的闷声说:“现在我还要抢姊姊的男朋友,说不定轮到姊姊恨我恨得牙痒痒。” “抢?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 他推推她的笨脑袋,这家伙,满脑子装的全是罪恶感。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谁,想抢就可以抢走的男人?错,若我看不上眼,你再有钱、再漂亮都没用!重点是,我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是你的责任。”他的额头碰上她的。 “责任?” “你要负担我的下半辈子,我比你老,会比你更早得到老人痴呆症,到时候,你要推轮椅带我到处逛,还要帮我在手上戴银链,写上姓名住址和电话,如果我丢掉,就要赶快把我找回来。” 她皱眉。“听起来很可怕。” “人家说脾气不好的人容易高血压,我脸臭、脾气烂,如果中风的话,你要每天带我去做复健,帮我擦澡换尿片。” 她打他。“你不要吓我。” 他随便她打,反正打是情,打越多情越浓,这样她才会舍不得撇下他。“我工作那么累,说不定早就有肝病,肝病很麻烦,你有没有看过《食物密码》?到时候,你要照书上写的,一餐一餐做给我吃。” “停停停!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捣起耳朵不想听。 “怕了?” “怕。”她点头。 “那你还肯不肯爱我,介不介意和我在一起?” “我要和阿誉在一起。”这种事,哪需要考虑!就算他得老年痴呆症、高血压、糖尿病、花柳病、爱滋病,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他这才满意。“所以你没有抢走谁,你是在帮晴天负责任,她做不到的,你要帮忙她。” “是这样吗?”她怀疑。 “是这样。”他笃定。 “那以后,姊姊当大老婆、我做小老婆。”她习惯孔融让梨,手足相亲。 “你自己拿红玫瑰到坟前跟晴天讨论吧,谁大谁小我没意见,你们姊妹自己去乔,不过……听说男人都比较宠爱小老婆,你认为晴天真的喜欢当老大?” 他用了另类方案解决她的罪恶感。 商天雨也觉得自己很蠢。明天进开刀房还能不能走出来都是未知数,居然讨论起顺序排行? “商伯父明天回台湾,如果来得及,他会送你进手术室。”他最后还是决定通知商伯父,手术风险太高,不管是商伯父或跳跳,他都不希望两人遗憾。 “我爸?你为什么告诉他?” “不要气他,天底下的孩子都不知道当父母有多辛苦。” 她噘嘴。“听起来,你很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蒋誉坦承。商伯父不是坏人,只是个不知道如何应付失去亲人的男人。 “你们要不要去约个会?如果我老爸不排斥双性恋,我不介意你当我后母。” 她对他挤鼻子。 他亲她一记,继续玩下去。“放心,我不会虐待继女。” 商天雨噗哧笑开。“其实,我没气他。” “我知道。”如果气,她怎会介意那些无聊诅咒,延误病情。 “他……还好吗?” “不差,但他很想你。” “阿誉……如果他赶不及,可不可以帮我传话,告诉他,我不气他。” “他赶不及,等你动完刀,亲自告诉他。”这些话,他说得很心虚,检验报告榨干了他的自信,这几天,他反覆挣扎,考虑着要不要放弃手术,他很害怕,怕自己是刽子手,毁了她最后几个月生命。 她不是个爱奢望的人,所以马上转移话题。“如果我醒来,忘记你是谁,怎么办?” “再当一次作家先生,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如果到最后我决定去当仙女,你怎么办?” 蒋誉突地把她搂得紧紧紧,然后故作轻松的说:“我和晴天密谋过了,商妈妈归她、跳跳归我,所以仙女名单里,对不起,没有商天雨。” “我会努力赢过这场手术,但是万一——” “没有万一。”他切断她的话。 她拍拍他的大手,“让我说吧,我希望能把每件事都安排好。” 就像她安排他和杜绢的幸福?傻气,世上没有人或事可以被安排,若不是走到最后一步,没有人能知道自己被定在哪里。 他这么想,却没这样说,说的是——“你想安排什么?” “不要为我哭,我要你开开心心送我到妈妈和姊姊身边。” 他想也不想的摇头,他不可能不哭、不可能开心,她在强人所难。搂紧她,把头埋进她颈窝问。 “我是外貌协会会员,如果手术后我不幸变成植物人,可不可以……在第一次感染的时候就放弃急救?”她扯着他的袖子,问得痛心。 他不回答。 “下葬的时候,阿誉可不可以帮我换上青鸟的舞衣?不管在不在你身边,我都会努力当阿誉的小青鸟,为阿誉带来幸福。” 他继续保持沉默。 她自顾自往下说:“等我变成货真价实的青鸟,我会在人间寻觅,为阿誉找个好女生,让她爱你、疼你,在未来几十年里,照顾你。” “我不需要谁照顾。” “要的,阿誉对工作太拚命,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身体;阿誉的心灵很空寂,需要人倾听他的心声。打勾勾,如果我找到这样的好女人,我会让她穿着蓝色小洋装出现在阿誉面前,如果阿誉心动了,就努力追求她,好不好?” 她伸出大拇指、小指,要和他做约定,但蒋誉固执不肯,大掌一包,把她的小手包在掌中间。 “阿誉,我很担心你……” “你该担心的是如何打赢明天的战争。” “我当然会尽全力赢,不过是想让自己更放心,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行。” 她拉开包裹自己的大手,稚气地推出拇指小指。 蒋誉定定看着她,酸气袭上鼻心。手术成功率那么低,她的赌运偏又奇烂无比,交代后事难道真的成了她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想放手,不想让死神站在面前嘲弄他的爱情。两颗泪水滑下,他不准自己哽咽,别开脸,仍拥她在怀问。 “阿誉,我说的每件事,只是在预防万一。” 抹去泪,他的声音还是很镇定。“我知道。” “我的舞蹈老师说,只要把准备做到一百分,成功的机率就会大幅提升,为了我的成功,阿誉是不是该容许我为自己做好准备?” 对、对、对,她说得都对,只不过,他怎会是她的准备范围? 商天雨无视他的叹息,摸索着,拉起他的手,折出一个和自己相同的动作,小指勾小指,拇指压拇指,她强迫他承诺。 “除了准备,我们没别的事情好做了吗?”他不想手勾手伤心。 “嗄?”她没听懂。 他说了,“所有的检查通通做完了。” “对,早上抽完最后一次血了。” “你要到晚上九点才开始禁食。” 她点头。“护士小姐是这样交代的。” “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交代后事、愁容相对,都不是最好的方式。 “利用?”在医院里面?她不懂。 “我们出去玩吧,吃好吃、看好看、玩好玩的,今天我当你的眼睛,带你领略台北风情。” 就这样,他们向医院请假,在不知道明天存不存在的时候,把握起最后。 他们去北投泡温泉、去金山吃芋圆、去饶河夜市喝药炖排骨、去百货公司买漂亮洋装。他们玩得很累,晚上,两个人双双躺在单人病床上时,她问:“明天,我可不可以穿我的新洋装进手术房?” 隔天,是雨天,诸事不顺。 从一大早,商天雨的点滴就漏了,她的体温偏高、没事哭了起来,哭得蒋誉一团乱。 她莫名暴躁、莫名发飙,莫名地为难蒋誉,而且直到她被推进手术室前,她父亲都没赶到医院。 九点半,她进开刀房,蒋誉的眼皮跳得很厉害,握住她的手心不断出汗,恐惧在心底蔓延。 尾声 百花盛开,墓园旁的鸡蛋花开出亮眼金黄,红的、橘的、粉的九重葛争相竞艳,美丽的春天一如墓碑上女孩的美丽笑脸。 蒋誉一袭深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结上紫色领带。紫色,是女孩最喜欢的颜色。 他捧着一大把长茎玫瑰,九百九十九朵,是花店小姐推荐的,说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代表天长地久。 这是很好的推荐,因为他们的爱情静止于若干年前,停在不变的永恒点,他没忘记她的笑颜,而她,除了他,再不会爱上别人。 不褪色的爱情、不改变的情人,是不是符合了天长地久的条件? “嗨,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他问,语调里有淡淡的哀愁。 然而他发现,原来时间会把浓烈的哀愁转淡,让胸口的疼痛不再深郁。 “我听过一个论调,是公司里面的员工告诉我的,他说,天堂里有喝不尽的琼浆玉液,酒后驾车也不会收到红单,真的吗?那么,在那边开PUB一定会倒闭。” 讲到最后,他轻轻笑开。果然是奸商啊,走到哪里都不忘记能够做什么生意。 “除了PUB,交通警察和计程车都会没事干,那他们在那里,日子那么漫长,要做什么?你一定要说,在天堂里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唱歌跳舞就可以……唉,我开始担心了,像我这种劳碌命,是不是登不上天国的天梯?” 他把玫瑰花束拆开,将玫瑰花一朵朵插在坟上上,种满韩国草的绿色坟墓,点缀起点点鲜红,热闹精彩。 “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想知道,是不是住进天堂就会无忧无虑,没有哀愁的人生是不是会比较惬意?”他顿了顿,接话。“你要说我笨了对不?这么简单的问题干么问,答案就是一整个对,不必怀疑。可是最近我发现,有忧郁不是坏事……” 一颗雨水落下,阻止他的话。 蒋誉仰头,厚厚的云盖满天际,天空阴了两日,闷得人发慌,好不容易下雨,感觉舒服多了。 雨下大,但绵绵密密,像丝,凉凉的雨水贴在脸颊边,带着冰凉的清爽宜人。 跳跳最讨厌雨天,老说自己的命很坏、泪水叮叮咚咚掉不完,就是名字里带了太多水,可偏偏又爱淋雨。 那时他嘲笑她。“你以为自己是绛珠草投胎的林黛玉哦,你哪有泪水叮叮咚咚掉不完?” 她噘嘴不依。“我都哭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对,他没忘记,她是越伤心就要笑得越阳光的跳跳,舍不得啊,舍不得她总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泣。 他的跳跳,他对她的爱一天比一天增加…… 开刀前,他们约好要做很多事,跳跳说:“等我眼睛看得见了,我要回到舞台上面。” 他同意了,交代下面的员工找资料,规划出成立舞团的要点。 跳跳说:“我想开舞蹈教室,教小朋友跳舞,把小朋友带到国际上,让大家看看,台湾小孩也很棒。” 他说没问题,然后放出讯息,要朋友帮忙找地。 跳跳说:“如果我的病好了,我就要跟阿誉求婚,我会送阿誉又大又亮的钻石戒指,阿誉一定要答应娶我哦!” 他大笑。“通常,我不会让女人失望。” 他说谎,他通常都让女人失望,这辈子,他只没让两个女人失望,一个是晴天,一个跳跳。 但约定的事,他们都没做,舞团没成立、教室没开,跳跳也没向他求婚,但他不火大,因为他从来就没本事对她发脾气。 雨下得更大了,他的黑色头发垂到额前,闪闪的雨滴在他的睫毛上挂了雨帘,有点狼狈,却也有着浪漫的凄美。 窸窸窣窣,身后传来声响,他回头。 远处,一个穿着蓝色小洋装的女人撑起一把蓝色小雨伞,细细的小腿沾上车地上的水珠子,她也抱着一把红玫瑰,轻轻巧巧地向前走来。 他曾经和跳跳约定,如果看见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他心动了,就要努力追求。 说到做到!他的商誉一向很好。 蒋誉拉起嘴角,展开温柔笑脸,朝蓝衣女孩走去。 “对不起,我迟到了。” 伞下的女孩仰起头,甜甜的脸挂上微笑,那是跳跳,和他做过许多约定的女孩,她恢复了健康,重拾了梦想。 现在回过头想想,当时实在好大胆,居然敢把赌注下得这么大,但也幸好下了,因为到最后,他们是赢家。 “没关系,我可以先和晴天说悄悄话。” “没说我的坏话吧?” “不敢。” “厚,这么可怜哦,讲得好像我很凶。” “我不敢说你的坏话,是因为晴天爱记恨,她会把我的话一笔一笔记下来,等我上天堂后,再来个秋后算总帐。” 商天雨笑开眉,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扣。 一把小小的伞撑住了他宽宽的肩膀,雨丝不停飞跃进来,他不怕,她也喜欢。 雨天,是她的天气呢,有阿誉这个超好运男人在,会替她挡去所有不幸。 “你告诉妈妈和姊姊,我们要结婚了吗?”妈妈的骨灰迁葬了,是阿誉一手包办的。 “有,她们要我们把喜帖送到这里,她们想分享喜悦。” “你告诉她们,我会在婚礼上跳姊姊的成名曲——橱窗娃娃吗?” “说了,晴天你要好好表现,不可以丢她的脸。” “你有告诉她们,我会把『晴天』生出来吗?” 他继续点头。“有,她说要你认真生,不要太随便,最好生漂亮一点、聪明一点、可爱一点,然后在送女儿去学跳舞的时候,把晴天小时候的舞衣送给『小小晴天』当见面礼。” “我就说吧,妈妈和姊姊对我最好了。”她骄傲的咧! “不是只有妈妈姊姊对你好吧?”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了解了解,阿誉对我更是好上加好。” 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们一起走到商天晴和商母的坟前,商天雨才插上玫瑰,满肚子的话就叽哩咕噜滚出来说个没完。 “姊,我去看礼服了耶!老爸说要出钱,既然他要出钱,我哪有客气的份,当然要挑最贵的,我挑了件象牙白的,是姊姊最喜欢的颜色,姊姊来不及穿的,跳跳帮你穿……” 蒋誉微笑,他也有话对晴天说,只不过这些在心底默祷就好。 有忧郁的人生未必不惬意,跳跳训练了我,让我理解,原来有个人可以担心、牵挂,让自己为那个人白了头发,也定一件幸福的事情。 雨下大了,雨水浸润大地,丰沛世间,这是个需要晴天也需要雨天的世界。 如果你失去晴天,请不要害怕,在地球某个角落,一定有个雨天等着和你重逢。 【全书完】 *想知道蒋擎与贺惜今令人心疼心怜的故事,请看花园系列1059、1060王牌小女人之《心机男的小菜莉》上·下 *想知道蒋烲与詹沂婕如何将友情变深情,请看花园系列1079《偷生桃花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