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有情人》 第 1 部分阅读 第一章 我们吵架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给我滚!” “我滚?要滚也应该是你滚,这儿是我的家。” “行!那有本事的你别来找我!” “不找就不找!哪儿那么待见你啊。我要是找你去了我姓你那姓!” 一声重重的摔门声过后,他从我面前消失了,从我家里消失了,当时我真恨不得他从这世上消失掉才好呢,眼不见心不烦,没他我倒落个清静,谁让他先惹我的,这就不能怪我轰他走。跟了他这么久了,也该我使一回性子了,也该我耍一回脾气了,也该我不讲理一次了,也该我…… 反正,我把他踢出了我的生活。 说踢出我的生活也许不够恰当,因为即便他不来我家了,还是会常常出现在我面前,因为我们根本就是同一个工作单位的,而且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而且是对桌。 于是,短暂的痛快过后,我开始琢磨明天该怎么应付那种不能不和他见面的尴尬,我没想过旷班,因为我的职业有特殊性,我一天不上班,就欠下一百多人一笔债,这个责任我担当不起。 对了,我是一个老师,毕业班老师,并且是年级组长。 当年高考的时候,我在志愿单上填报师范大学并非偶然而为之,我家是教师世家,于是,虽然也幻想过更光辉灿烂的未来,最终却还是被遗传基因打败了——我发现除了教书,我没有别的能耐。 大学里主修化学,四年之后顺利考上了研究生,三年硕士读完之后,我进了一所挺狂的中学,当上了高一化学老师,又两年之后,被扔上了年级组长的位子。 可能在多数人看来我是年轻有为的,甚至有人说我属于叫做“天才”的那类人,我倒没觉得,因为在我眼里,天才另有人在。 白一君。 和我念同一所大学,中文系,大二跳级一年,保研之后再度免试读博士,主修中国古代文学史,我在考研补习班里忍耐酷暑和沉重心理压力搏斗,在书山题海中摸爬滚打的时候,这厮已经在权威文学刊物上连篇累牍发表那些打死我我也看不懂的论文了。如果说高中时代我还曾瞧不起学文科的男生的话,了解到白一君的历史之后,我只剩下了自叹弗如的力气。 白一君大我一岁,比我早一年进了这所学校,我被分到高一年级组的时候,最后一个认识了他,并非这个人不好接触,而是那天他……迟到了。 “期末考试监考你都敢迟到?小白,你不想干了?!”当时的年级组长冲他吼。 “想,想,您别话里话外的老惦记着没收我饭碗呐。”慌手忙脚的家伙一边往自己的大号茶杯里倒水一边傻笑,“今儿实在是起晚了,昨天半宿没睡。” “又半宿?你小子最近疯劲见长啊。哪儿玩儿去了?”戴着厚瓶子底眼镜的老太太不依不饶。 “没有,绝对没有,跟毛主席保证。”把大杯子灌满,慌手忙脚的人开始到处找卷子,“哎,师太,我那班的卷子呢?” “还好意思问呢?人家小程早就帮你分好了,还不谢谢人家!”组长站起身,用手里卷成一筒的考卷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快点啊,该进考场了。” 军令如山。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鱼贯而出,那个似乎还没睡醒的白一君朝我迈了一步,然后傻笑。 “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吃饭,走走,进考场。哎对了,你是新来的哈?程——小波,对对对,师太跟我说过。咱俩还是校友呢。你是教什么的来着?化学是吗?哦,挺好挺好。哟,都快打铃了,你哪考场?高二六班?那咱俩一屋的啊……” 说实话,我耳膜疼。 那种喋喋不休的频率,还有那种稚气未脱的嗓音,加上那张乍一看上去怎么也无法和“帅”这个词挂钩的脸,那左胳膊底下夹着考卷,右手托着大玻璃杯的形象,那鹌鹑窝发型,那双小眼睛,那张猫嘴,那一步三摇的走路姿势…… 这就是我的对桌?那个“传说中的”天才之上的天才? “人不可貌相,程小波,人不可貌相。”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每次回忆这些片断,我都忍俊不禁。我总无法把当初那个神神道道的家伙和后来把我牢牢拴住的男人联系到一起,更莫说画等号了。我当时真希望有谁跳出来跟我说此白一君非彼白一君,是我的搞错了。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虽然和我的预想相差甚远。 “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当时我这么想。 记得在拟定人生计划的时候我就算过,我这辈子前二十五年是念书,之后的二十五年是教书,前二十五年是别人考我,后二十五年是我考别人,想想也算公平,在教室里埋头苦学,在考场里埋头苦写的日子并未离我太远,我还记得那些老师的嘴脸。男老师的香烟味道和女老师的高跟鞋声响,都曾是我的梦魇,可我欣赏那种严肃和严格,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考试的公平,我也一直告诉自己监考要认真,可是……听我说可是。 白一君从一进考场就开始让我头疼,叉着两条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连考试要求都没讲就开始闭目养神,这么说都是对他客气了,他根本就是在睡大觉。我还要念万幸他没有打呼噜,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不会立刻搬起投影仪砸他后脑勺。 出于礼貌,我没有叫醒他,我用“他昨天熬了半宿”这个尚值得推敲的借口来控制自己叫醒他的冲动,就这样忍耐了一个钟头,在我本以为他眨着小眼睛醒过来之后会好好履行一下职责时,这家伙竟然在我一低头的时候从教室里消失了。我怎么也没料到,他居然靠在楼梯扶手上颇有滋味的喝着那杯浓茶……发现我在看他,那家伙咧开嘴笑了,然后指了指那个几乎可以和保温瓶媲美的茶杯。 “味道好极了。”他说。 那天监考完毕后,我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真不用了。” “用,用,哪儿能不用啊,我一向知恩图报。” “可是……” “别可是了,走走,我请你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家,连车钱带饭钱都给你省了,多好。” 我最终还是没成功拒绝掉他的“好意”,说是为了感谢我帮他分卷子,外带老校友相聚小联欢,白一君把我拽到了一家相当有情调,饭菜价位也相当高耸入云霄的饭庄。我犹豫,他说他请客,我迟疑,他说不用我返回来再请他,我迈不动步子,他说快点快点他都快饿疯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遇见这么让我无奈的人,白一君,就是这个白一君。 “混沌初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天地万物。故‘一’为万物之始。天下民众,有德者为贤士,有力者为武夫,有智者为谋臣,三者兼备方称为君,故‘君’为万人之尊,”摇头晃脑地说完,坐在对面的家伙吧唧了一口酒,“‘一君’,乃万物之始与万人之尊合为同体之意,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名字比我这名儿更有内涵的了。” 是啊,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么厚的脸皮了。 我努力保持微笑,心里计划着怎么找个机会溜走。可是,最后我没成功,看见那张傻笑的脸,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个借口都找不出来了。 那天,白一君给我留下了厚脸皮的印象,还有啰里啰唆一大堆之乎者也。我真想问他知不知道水分子的基本构成是氢和氧,真想问他是否清楚自燃和非自燃的区别,真想问他能不能把元素周期表上第三行第五个元素的名字说出来。 他不能,我估计的。 后来,白一君到了儿也没送我回家,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根本就不敢,都出了饭店大门他才想起来,他刚才喝酒了,而且不是一口两口。于是,他帮我拦了一辆出租,塞给司机一把钱之后,自己晃晃悠悠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我看见他上了另外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他的去向是哪里。 然后,第二天……他又迟到了。 被“师太”再次用“没收饭碗”威胁了一通之后,白一君转过身来嬉皮笑脸的问我昨天吃得好不好,我说好,真好,好极了,然后在他开口之前抱着考卷逃出了办公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有点庆幸这第二天的监考我没和他同场,偶尔站到教室门口往楼道里看,也没看见那家伙靠在楼梯口喝那杯似乎总也喝不完的浓茶,眼不见心不烦,果然。 其实想想都觉得有传奇色彩,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后来是怎么喜欢上这个男人的,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到底施了什么咒术在我身上?让我苦他的苦,路他的路,悲伤他的悲伤幸福他的幸福?让我为了一丁点儿鸡毛蒜皮生气到把他踢出我家门? 我想不通。 吵架的那天,我半宿没睡,我回忆了很久和他刚刚认识的那段日子,然后在第二天肿着眼睛上班,我觉得我找到了白一君当年迟到的感觉,那种前半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睡得好像死人,天亮了眼前还一片漆黑的感觉。 难受死了,我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 * * *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地面好干净,桌面好整齐,窗户好明亮,天花板好白,白,白……白一君。 我用额头撞办公桌。 一大清早就到了学校,公车上一路犯困,走进办公室却清醒了起来,屋里总共仨人,俩没写作业正在补齐的学生,还有我。我心神不宁,因为总在想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会不会就是白一君。如果是,我该怎么应对他,要不要看他一眼,或者干脆当他不存在,反正我不会跟他说话,打死我也不说,打不死我就不说。 那两个一脸苦相的孩子是白一君班里的,平时倒也不算是办公室的常客,他们对我畏大于敬,因为我是年级组长,而且是比较严厉的那种,我的课节奏很紧凑,我留的作业多,我出的考试卷子难……白一君老说我严肃有余活泼不足,说高三的学生本来已经身陷地狱满身枷锁镣铐了,你就别再用皮鞭子在后头给人家加刑了好不好?我没听他的,不是我不想,是我根本改不过来。 一阵阵的我老觉得挺邪行,只要进入工作状态,我就会浑然忘我,无论课前有多能让我笑到合不拢嘴的事,一旦走进教室也就立刻让我给扔到爪哇国去了。于是我成了白一君所说的严肃有余活泼不足,成了学生们所说的地狱先生,成了其他同事所说的“灭绝师太第二”。 “到底为什么管组长叫师太啊?”我靠在白一君身上,语调有些半死不活,“我觉得她挺好的。” “废话,课下当然好,你没见她老人家上课的时候有多‘灭绝’啊。”白一君一边判卷子一边说。 “没觉得,不就是严厉了一点嘛。严师出高徒。”我否定他的说法。 “要不人家都说你紧随她呢,典型的官僚军阀外带帝国主义……” “胡说。”我推了他一把,“我这叫敬业,哪儿像你,讲课不着四六的,还老跑题,从先秦散文能拽到台湾统一问题上去。” “谁呀,谁跑那么远了。我顶多就是有一次捎带着谈了谈当今政治形势。” “政治形势有政治老师呢,用得着你?”我轻轻笑,然后没等他反驳就站起来往卧室走,“不跟你这儿费电了,我睡觉去。” “哎!这刚几点哪?” 身后传来莫名其妙的质疑,我没理他,接着往前走,可还没摸着卧室门呢就被追过来的家伙一把从背后抱住了。 “干吗?!我要睡觉了!”我挣扎。 “大好青春都睡死在梦里了。”白一君把我扛在肩上在屋子里转,一盏一盏关了所有的灯,然后往卧室走,他边走边唠叨,语气颇有些说教的味道,“你有那个时间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省得老了再后悔自己白活了几十年。” “我不乐意。”忍住笑,我固执己见,“我就想睡死,睡不着我就在床上干躺着,用你管?” “干躺着多没劲哪,要躺也得俩人一块儿躺着,或者换换别的姿势,做做运动什么的,生命在于运动……” 我没话可说了。 他的意思相当明确,无非就是想和我一起进行那种被他称作“古老又神圣的仪式”的事,而且他的意志也足够坚决,我能从他很快就开始急不可耐的粗重呼吸中感受到。于是我也就不再跟他“费电”了,与其争执什么,不如留点“电力”在后头。不过我很奇怪白一君怎么会有如此之好的体力和耐力,每次不管我怎么下决心坚守阵地,都会被他弄到弃城投降。 “没电啦?”急促呼吸刚刚平稳下去的声音在我耳后留连,一双狼爪子还在制造粘粘腻腻的余韵。 “我明天还得在升旗仪式上讲话呢……”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只想有一杆猎枪来崩了这头野兽。 “没事儿,不会迟到的,早晨我叫你。”傻笑倒更像是阴谋得逞,白一君掀开被子下床,“走走,洗澡去。” “我哪儿还起得来啊!”有气无力的冲他吼,我在心里把那杆猎枪上了镗。 那是我们认识第三个月的事。 说快也快,说不快也不快,反正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家里的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衣橱里多了大尺码的睡衣,床头桌上开始摆放烟灰缸,枕头底下有了在“古老又神圣的仪式”当中必须用到的东西…… 为人师表,我真是堕落。 “你早就挺堕落的。”白一君坏笑,“我不过就是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推其流而扬其波,化学里怎么说的来着?催化剂,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坏人表情我还记得,现在想来都有些不现实,那真的是那个在课堂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一句口头语都没有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写论文备课时候专心致志充耳不闻窗外事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在教育研讨会上语惊四座宛若理论大家的白一君吗?真的是那个……那个…… 那个从不严厉训斥学生,穿着皮鞋和男孩子打篮球,张口动辄之乎者也,只要有监考就十有八九会迟到的白一君吗? 啊,对了,监考,我头一回见到他就是在监考的时候,我那时原本是对他很失望的,可后来他却一再让我惊诧。课上课下判若两人,满腹经纶外表看上去却是个没多大文化的市井,有时候你会觉得他深得孔孟圣贤之道,有时候你会猜想这人是不是在“道儿上”混过。白一君呐白一君,你究竟是何许人也?我摸不透,于是努力摸索,于是愈发迷惑,于是愈发努力摸索,于是…… 或许应该说“终于”才对,终于,我自己掉进了沟里,我成了白一君的“阶下囚”。 他说我言重了,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不过后来他自己又改口说座上宾也不合适,应该是床上宾。 “少废话!你住我的家,还敢说我是你的‘宾’?”我瞪他,“行啊,我是宾,你是主,那从明天开始水电费和伙食费你全包了,衣服你洗,饭你做,狗你喂……” 对了,忘了说,我们俩养了一条狗,苏牧,半岁大,是白一君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当时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长久以来一直想养条会吐着舌头用无辜眼神看着我的毛球,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兴奋之余,我给狗取名叫“小白”。 “这叫剽窃!”被“借用”了姓氏的人显然有些郁闷。 “别臭美了,谁稀罕剽窃你,你都快三十了吧,和‘小’字早就无缘了。”我偷笑。 “谁跟他争大小了?!我说的是那个‘白’!”某人发了飚。 我不得不承认,和白一君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充满了乐趣的,他总能逗我笑,我不想笑的时候他就更是想方设法的非让我笑出来不可。我说我笑起来真那么好看呐?阳光灿烂?他便立刻就现出了那张坏人面孔:“什么灿烂,是春,真的,特春。” 我明白了,我明白我为什么在课堂上笑不出来了,我把我所有最好看的笑容给了白一君,对别人,我笑不了那么真,或者说……那么春。 那回,我在沉默之后罚他帮我写了三个班的学生评定,直到他大喊看见“该生如何如何”的句子就恶心,并且用再让他多写一个字就跳前门楼子自杀来做威胁,我才饶了他。“恶心就去吐,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前门楼子就不要跳了,那是古迹,下次想自杀的话你就去跳中央电视塔吧。”我故作漠然。 事后,我去翻他那被压迫下的劳动成果,却惊讶的发现一百多篇评定,竟没有一篇是草草了事的。字迹上看不出一点不情愿的痕迹,我沉默了,我想白一君无论何时都是个认真的人,不管他表现得有多吊儿郎当,多玩世不恭,他总会认真对待几乎每一件他认为必须认真对待的事。这是我觉得他最难得的地方。 那么……那么…… 那么,我又是为了什么和他吵架的呢?为了什么和他闹到那个地步的呢?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一夜之间成了仇人? 我怎么好像失忆了一般怎么都都找不到问题的缘由了呢? 我觉得茫然,而且无措。 天花板一片亮眼的白,是因为反射了太阳光,光线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眼,觉得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程老师,那个……快上早自习了,我们能回教室了吗?”一个有点怯生生的声音猛然把我惊醒。 “作业补完了?”我皱起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完了。” “放雷老师桌子上,走吧。”我摆了摆手。 “哎,那我们走了。” 两个孩子把作业摆在我斜对面那张桌子上之后急匆匆出了办公室,我本想也拿着书本去教室,却被突然闯进门来的家伙差点撞翻了手里的实验用具。 “哟,抱歉抱歉真抱歉,我没看见你。”撞进来的高个子男人一连串的道歉让我一阵头晕。 “我这么大一活人你都没看见……”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还能看见什么啊?” “哪么大一活人了?你跟我们班‘宝贝儿’一边儿高。” “雷震生同志,我明确告诉你,我比你们班那‘宝贝儿’高。”故作严肃,我阻止他再做这种无聊的比较,端稳了实验器具,我叫他,“走吧,快打铃了。” “嗯,等我把眼镜戴上。”匆忙从抽屉里摸出和我那幅几乎一样的黑框眼镜,又从墙角抓起巨型三角板和装着一堆长方体正方体的纸袋,雷震生跟着我往外走。 “8班俩学生刚补完作业,放你桌上了。”我边锁门边提醒他。 “噢,知道了。”点了点头,他补充,“白一君教而不严,你这个组长可得说说他了啊,都高三了还有不完成作业的,这哪儿成。” “他是该反省了,都这时候了还不来,早自习班主任必须在班里他又不是不知……”我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对方用疑惑的口气打断了我的唠叨。 “他早就进班了啊,我就是从他手里把那俩不写作业的给拽出来的,这小子太护犊子了,一开始还不放人呢……” 后头的抱怨我没心思听了,我就觉得脑子里似乎进了东西,奇声怪响一同涌来。白一君没进办公室,他直接进班了!亏我还傻乎乎的想该怎么面对他,到头来他根本就不想面对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白一君,你行,你真行! “怎么了你?”一旁的人似乎发觉了我的不对劲。 “没事,胃疼。”咬紧牙关,我摇了摇头。 第二章 雷震生,芳龄二十九,公元一九七六年生人,一九七六年是个大灾年,唐山地震死了三十万,余震波及北京,在天摇地晃中,一个足斤足两的男婴呱呱坠地,这就是二十九年之后带着黑框眼镜一遍遍强调“正方体一共12条侧边”的雷震生同志。身为人民教师……我觉得他比我还堕落。 “那个……”我轻轻咳嗽了一声,“雷老师,我好像看见你们班的吕思北刚从咱们办公室出去。” “噢,是啊。”正忙着低头擦桌子的家伙有意无意应了一句。 “他有什么事吗?”我用余光看着他,他用头顶对着我。 “没什么,问我几道题,我给他讲了讲。” 我不是女人,但我有直觉,而且比较准确,我不是侦探,但我有经验,而且比较丰富,于是我确定,雷震生在撒谎。 他那张本来就苍白的,难以隐藏血色浮现的脸开始发红,或者说更红了。那让我觉得他几乎是个纯情少年了,比我没遇上白一君时候还纯,比纯还纯,比特别纯还纯。 “你擦什么呢?什么弄桌子上了?”我现在觉得我有点坏了,特坏特坏的那种,这不能不说是白一君的真传,想当初我们初尝禁果之后的那段时间,即便在学校也时常会欲火中烧,于是办公室成了芙蓉帐,芙蓉帐暖之后,我总是习惯性的拼命擦桌子。 “再擦,桌面儿都漏了。”白一君一边系好腰带一边朝我坏笑。 “你管得着么。”我低头,脸红,在心里给了他一梭子。 而现在,雷震生的表情,他擦桌子的力度,以及那个我没能准确捕捉到的“宝贝儿”的背影,全都指向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高三年级组第一办公室,再次成了鸟窝,什么鸟?鸳鸯呗。 不过有点不同的是,我是老师,白一君也是老师,雷震生是老师,可是他的宝贝儿是个学生,就算那孩子已经过了18岁,就算他已经领到了身份证,就算时间已经进入了21世纪,人们的道德观念越来越淡薄,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可是…… “雷老师。”我又咳嗽了一声,“你说……师生恋到底算不算冲破道德禁区啊?” “啊?”似乎让我吓着了,他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干笑着看了我半天之后,雷震生才稍稍缓和了自己僵硬的表情。 “不算,绝对不算。”扔下抹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默了片刻之后问我,“我倒是有个差不多的问题,程老师,你说用上班时间谈情说爱算不算渎职啊?” 好个雷震生!你反过来戳我脊梁骨啊! “……那要看怎么说了。”我咬牙切齿,“要是能保证工作效率,谈谈情说说爱的……也不算什么哈。” 之后,办公室里迎来了几秒钟的沉默,再之后,便是几声心照不宣的,却也有些心虚的傻笑。傻笑过后,又是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比前一次要更加阴郁与尴尬。 因为白一君进来了。 “下课了?”先开口的是雷震生,他朝对方打了个招呼之后坐在椅子上。 “没呢,还有半节课,我让他们上自习了。”那声音挺轻松,但是让我脊背发凉,因为我能感觉到声波的传递是冲着我来的,我还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视线,白一君正看着我,从我背后看着我。 我打了个冷战。 “上自习?能老实吗?” “我们班的学生,什么时候不老实过?”那口气有点洋洋得意,也相当胸有成竹,这是我习惯了的,早就习惯了的白一君专用的语调,他的那种让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自信从一言一行当中都能体现出来。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怎么培养自己这种人格的,他说他自己也怀疑呢,似乎生下来他就不懂什么是不自信。 我挺佩服他这一点,但是一阵阵的也觉得他这种特质挺招人恨,招我的恨。很多时候,在我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节骨眼上,他居然还能嬉皮笑脸。就好像现在,我因为我们之间的战争已经快要提刀杀人了,他还是能露出那张不像好人的臭脸来。 “对了,雷兄~~~”满口轻飘飘腔调的家伙朝雷震生走了过去,粘糊糊的贴住一身黑衣的男人,他坏笑着问,“你下班之后是不是佳人有约啊?” “没有没有,我充其量就是一变态数学老师,哪儿的佳人愿意约我?” 又是那种干笑,又是那种逃避一样的口气,雷震生和白一君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处于劣势,他永远无法摆脱掉那种审问,那种披着关心与关注外衣的探听虚实。 说起来白一君的确有打听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每次都把握在刚刚好的程度,不会因为太深入而招人厌烦,但没有收获也决不肯停手,我还记得当初他花了多大心思来套出我的家庭住址,每次都小心翼翼,时而做威逼利诱状,时而做战战兢兢状,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没觉得他是块儿狗皮膏药,我觉得挺好玩的,而且既然他先开了头,我就不妨跟他玩下去,然后,玩着玩着,我玩大发了。 “你干吗老问我住哪儿?”我眯着眼睛看他。 “你干吗老不告诉我你住哪儿?”他也眯着眼睛看我,“欲擒故纵?欲迎还拒?欲语还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呢?啊?喜欢我就直说啊,像我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从来不怕让人喜欢,再说咱俩在一块儿多合适啊,一文一理,一兵一官,一刚一柔,一博一专,天作之合吧?更何况现在地球人都知道Gay是时代潮流,天下大‘同’是必然趋势,你还不快向凤凰山靠拢?来吧来吧,我拉你一把。” 我当时就想,白一君你早晚得死在你这张嘴上,可后来事实证明,白一君没死在他的嘴上,反而是我送了命,我死在他那张嘴上了。 那天,我没来得及说什么话讽刺他,他刚声称要“拉我一把”,就真的拉了我一把,一把就把我拉进了他怀里,然后就堵住了我的嘴,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 我没挣扎,我不想,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太舒服了。 好像全身都被通上了直流电,毛孔发胀,心律失常,和他身体接触的地方被逐一放上了火种,他扔了一根小小的火柴,点着了我们俩。 那天开始,我成了白一君的另一半,他说他命里注定得遇见我,得追到我,没有我,他就只是个不完整的二分之一。 “你们学中文的是不是都这么恶心啊……”红着脸低下头,我躲开他的视线。 “恶心也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就对你一个人恶心。”老白强迫我和他对视,然后凑到我耳边吐出灼热的呼吸,“我就是要好好恶心你,恶心你一辈子,你跑都别想跑……” 我忘了后来我说了什么,又似乎我后来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感动了,感动到没了言语,被一个同样身为男人的人这么告白,我心情复杂。我觉得肩膀上的责任一下子没了,被宠爱,被保护,被捧在手心举在头顶,这长久以来在我心里都只是女人的特权,可如今这特权被白一君放在了我面前,他让我尽情享受,让我不需要考虑他的感受,让我只要高兴就可以随便给他罪受,平步青云,坐地升仙,我有点飘飘然。我发誓校长任命我做高三年级组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摸不着底过,当官固然好,可是压力大,比起几乎翻了一翻的工资,我倒觉得让白一君给我当牛做马更有诱惑力。 可是…… 我还是要说可是。 可是我又是为了什么和他吵架的呢?就像我前面给自己提的问题那样,我是为了什么硬是把他踢出了我家门的呢?是鸡毛蒜皮?还是原则问题? 我茫然了,而且有点愤愤然,我生我自己的气,我恨我自己怎么这么糊里糊涂,闹僵了,却竟然还不清楚起因是什么。 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笨蛋。 …… 那天,我到最后也没有抬头看白一君一眼,我闷头批改作业,直到下班铃声响起。 其实后来想想,我当时也绝对够勇敢,我用了全部的定力让自己没有抬头,没有去面对白一君的视线,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实际上是种懦弱的表现,但我不同意,对我来说,白一君这个人,不去面对他,要远远比面对他耗费心力,我可以完全坦诚地说,这混蛋太诱人,那张称不上帅的脸,看惯了之后竟是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我开始觉得那杆猎枪其实应该留给我来自杀用才对。 …… 天黑之前,到了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家,老白不在,只有小白扭着屁股呜呜叫着要我抱。搂住蓬松柔软的毛球,我觉得眼眶发酸。 不会做饭,只好自己去外面吃,不会给小白做饭,只好从超市买了狗粮,看着小东西对盘子里干巴巴的食品爱达不理的表情,我觉得眼眶的酸楚蔓延到了鼻腔。 没有他在,我连给狗准备食物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我能做的只有在水碗里倒满清水,然后看着小白宁可光喝水也不想碰一下一旁的狗粮,鼻腔的酸楚钻上了太阳穴,我靠着墙坐在地上,终于把脸埋进膝盖哭了出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掉眼泪,然后开始哽咽,开始呼吸困难,我像个被男朋友抛弃了的小女生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芍药笼烟,哭到连电话响了十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 * * * 虽然到现在才告诉大伙儿我是个骨子里很懒惰的人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因为不少人可能会认为我今天的成就和地位与自身的勤奋密不可分,并且还会拿我的职场三高借题发挥,然而实际上我真的是块无法摆脱掉惰性的料,另外,我的情商与我的勤奋度,以及我那从来没有超过90的血压也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也就是说—— 同样的低。 学生们说我没有人情味,所有学生都这么说,还说这从我那一如既往坚如磐石的扑克脸和一如既往比坚如磐石还坚如磐石的高难度考卷就可见一斑了。我也顺坡下驴地承认了,即使,白一君不这么认为。 他说我实际上很重感情,很懂感情,很容易动感情,而且,感情很脆弱。他说我是个需要让人捧在胸口焐在掌心贴在脸侧揣在被窝的男人,对此我不置可否,然而我却渐渐发觉,在真的被他捧在胸口焐在掌心贴在脸侧揣在被窝之后,我那只有我自己才肯定的惰性,愈发不可收拾了,于是才导致了没有白一君的日子,成了我摆脱不开的梦魇。 愤恨的擦掉眼泪,挪到还在响个不停的电话前,木然地按了免提,带着鼻音“喂”了一句,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波!你在家呐?!怎么这么半天都不接电话?哎告诉你啊,我不是找碴跟你电话吵架来的,大难临头大局为重,快出来找我!!咱俩碰头之后赶紧找雷震生去,他们家吕思北失踪了!具体的我到时候再仔细跟你说,你先出来吧!我等着你……” 是白一君。 他说话挺急,而且不清楚,可见是用手机在外头一边跑一边打的,不过,他再急,也急不过我,因为他说了半天都没说到我最想知道的正点儿上。 “老王八羔子你在哪儿呐?!!” 憋了一口气终于喊了出来,我有些惊讶,惊讶于我居然在被逼急了的时候也会骂人,更惊讶于我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刚刚拉上闸门的泪水就再次决了堤。我甚至觉得听到这个声音,什么爱呀恨呀的都可以放在一边,我就只想听着这个声音,为它去留,为它生死,为它守到世界末日。 也许,我真的是白一君所说的,感情不但未曾淡薄,反而异常厚重的那类人。 拼命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时刻,学校的孩子丢了,也许出事了,还是很糟糕的那种,我用最快速度冷静下来,然后在还没有来得及重复一遍关于电话那头“老王八羔子”所在地点之前,就听到了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看到面前站着的男人的时候,我慌张到忘了擦掉还在腮边慢慢蔓延的眼泪。 白一君。 “你刚才干吗呢?我打了那么多遍你都不接,原本我从家里给你打的电话,结果你老没反应,我想我还是干脆自己过来找你算了,我可不想吕思北没找着又丢了个程小波啊,我还想明天踏踏实实上班呢。”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后绕过我就往屋里走,他在屋里有点滑稽的踱着步子,手头还比比划划的,就好像他平素在讲台上或是在教学汇报演讲里一般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当中去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脸比平时都红,手比平时都哆嗦,脚步比平时都混乱,语调,也跟着愈发慷慨激昂起来,“我开车来的,然后把车停你们家小区门口了,保安不让我进来,我原本说给你打电话的,结果还是没人接,保安就说没人接就是不能我进来,我一把就把小狗日的推岗楼儿里去了,然后一边给你打电话一边跑上来我容易吗我?你说我他妈容易吗我?你说——” “那个,吕思北……怎么失踪的?” 我终于无法忍耐问了出来,一是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比惊讶白一君逼急了也会骂人,和听他汇报自己的半 第 2 部分阅读 我终于无法忍耐问了出来,一是这个问题我认为还是比惊讶白一君逼急了也会骂人,和听他汇报自己的半吊子违法乱纪破坏小区治安的行为过程更重要,另外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愿意再看着他那种紧张得都快抽搐的样子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白一君紧张了,他越紧张,就越罗嗦,而这正是在我不久之前刚刚问过他为什么那么罗嗦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跟雷震生可能是闹别扭了……可能吧。”音量降了下来,语调也平缓了许多,白一君抹了一把脸,然后走过来,也给我抹了一把脸,再然后就用那种已经降下来的,平缓了许多的,更像是个沉稳大气的男人的音量和语调对我说,“别哭了你,是我错了好吧?我不该硬让你去见我爸妈……你先跟我去找吕思北,等事儿都解决了在解决咱俩的问题,你可记着啊,我跟你低头认罪了,别生气了,也别一人儿跟家哭了……” 后头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一阵脚步声过后,几个保安站在了我那还没有关好的房门前。 后头的事可想而知,仓皇的对以为我将要或者已经被寻仇的对象碎尸万段的保安们做了解释,道了歉,又锁了门,下了楼,上了车,出了小区,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车窗外耀眼的霓虹,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是跟我所谓的……“低头认罪”了。 我有点想笑,笑到嘴边,却有点鼻子发酸。 我终于想起来我们为什么吵架了。就像是他说的,他逼我跟他回家来着。他说这是必定的过程,还说不想一辈子就这么遮遮掩掩下去,他宁可跟家里谈崩了吵翻了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了也要让他爸妈知道我、接受我。 我想,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一定会高兴死了,我一定会铁了心的把后半生都托付给这个为了我能和家里撕破脸的男人,可是……很不幸的,我也是个男人,我骨子里那与惰性、低血压和还有待商榷的情商指数反其道而行之的、蓬勃茂盛的大男子主义不允许我像个小媳妇一样去面对极有可能发生的,白一君与他家人的战争。 结果,我拒绝了。 结果,他急了。 结果,我们俩都急了。 鸡吵鹅斗。 是谁说两口子吵架就是这么没有内容来着?我倒觉得内容是有一些的,只是没有缘由,因为都动了感情;也没有原则,因为太在乎彼此;更没有期限,因为只要有一方先低头,鸡也好鹅也好,全都会在对方的歉意中化成一汪春水。 我就是这样。 或者,可能……白一君也是这样。 “吕思北,跟雷震生,怎么闹别扭了?” 我尝试用这种问题叉开我的思路并使之回到正轨上来,我觉得我的脑子不能再乱了,或者至少我要用冷静的,坚如磐石的扑克脸面对随时可能被找到在路边游荡的学生,但当我们真的不经意间发现了真的在路边游荡的吕思北的时候,虽说扑克脸依旧坚如磐石,但我的脑子却比之前乱上加乱了。 那小子哭得比我还惨。 说实话我真想抽他一顿,在现如今社会治安这么每况愈下的夜晚的大街上,一个还穿着校服的、漂亮到一塌糊涂的十七岁少年,很难让我不去想那些隐藏在灯红酒绿中的邪恶眼光中可能会流露出来的东西,会怎样在他身上游走。我也很想拿出年级组长的威严,好好训诫一下这个连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的蠢孩子,我甚至想连他们家雷震生都一并绑来问罪然后就地正法枪毙了算了,但是,当我和白一君在路人异样的眼光中把吕思北拽上车,关好门,在我刚想对这蠢孩子发作的时候,他居然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愈加嚎啕失声了。 于是,我所有的过激想法,都在白一君给慌到想自杀的雷震生打电话的声音中,和致使雷震生慌到想自杀的吕思北的呜咽声中,化为一股青烟滚滚而去了。 “行了,别哭了,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家长知道你跑出来了吗?先送你回家还是……” “不用,我家里以为我今天住……别人家。”话里有话当中摇了摇头,吕思北抬起头来,轻轻挣脱开我安抚的手,有些愤恨的抹了把脸,然后向后靠在了车椅子背上,他就如他这个青涩的年龄的所有耍酷的男孩子一般很酷的拢了拢头发,吁了口气,然后用还在微微发颤的声音强调,“我没事儿,程老师,您放心,我明天会好好上学去的,白老师,您也不用打电话了,我跟雷震……不是,雷老师,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晚了,我已经打完了。”合上手机的翻盖,白一君从驾驶室回过头来,跟我对了个眼色,然后看向吕思北,“不管怎么说,先找个地方把事儿说清楚了,你说你们俩没事儿,谁信呐,少‘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们不瞎,也不傻。” “那、去我家吧。”我提议,“你再给雷震生打个电话,告诉他别上这儿来了,直接去我家。” “哎,成。”点了点头,白一君再次拨通了电话,简单的交待之后,他发动了车,在下一个路口掉过头之后,直接向我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我想车里的三个人恐怕都是各有心事的,白一君还好,开车过程中想必他也不敢太胡思乱想,吕思北肯定在惴惴与忐忑,因为我看到这孩子习惯性的在用脚跟碰车厢地面,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方面想着怎么从雷震生那儿把事情原委问出来,一方面想着怎么在这件事解决之后解决我跟白一君的事儿,然后,在惴惴与忐忑中,车停了,三个人下了车,上了楼,开了门,进了屋,落了座。 我给孩子倒了杯水,沉默地接过,他照旧看着杯子发呆。 “你小子都不知道说声谢谢啊。”白一君坐在沙发上,一幅紧张过后的疲惫,他抱过拼命赖在他身上撒娇的小白,一边给小东西挠着下巴颏一边给了吕思北一句不太像是训斥的训斥。 “哦,谢谢程老师。”机械地道谢中,吕思北抬起一边已经有些红肿的眼皮看着我。 “算了,形式主义就免了。”我也给白一君倒了杯水,然后看着小白抢占先机在杯子里舔了好几口,“你先歇一会儿,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吧。”听我说等人到齐了再说的时候,拿着杯子的手震了一下,吕思北放下水杯,试图站起来时却被白一君阻止了。 “你废什么话呢,让你干吗就干吗,老实给我在这儿呆着。”用颇具师道尊严的不容反驳与对眼前这个指尖苍白颤抖的孩子的怜爱相交融的语调下达着命令,白一君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你也先去里屋躺会儿吧,等雷震生来了我就叫你,待会儿保安要是打电话来我就让他们把雷震生放进来。” “……不用了,就跟这儿……”我的话没说完,白一君突然站起来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拽着我就往卧室走,直到进了屋,随手半掩上房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才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在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之前,就一把把我用力拽进他怀里。 “哎……”我想挣扎,却怕外面的孩子听到些什么,于是我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也许有着无数层深刻含义的拥抱。我听着他火车提速一般的心跳,感觉着我也跟着提了速的脉搏振颤,回应一般的伸出手,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白一君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这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的拥抱里尽情呼吸着我那和他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然后慢慢把我松开,他解脱般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指了指我的床。 “去躺会儿去吧,等雷震生来了我叫你。” “……哦。”我神志有些恍惚,于是口齿也跟着“恍惚”起来,我说,“你呢?你要不要也躺会儿?” “啊?”他似乎真的是比我反应快,或者说他比我更早回到了自己平日的状态,于是,那种只属于白一君的“坏”浪荡荡的浮上了那张臭脸,“你是说,让我跟你一块儿‘躺会儿’吗?” 老实说,要不是外头还有个吕思北,我就采取暴力了。 “你知道我家客厅里有一种叫做‘沙发’的东西吗?”我面无表情,“去那儿躺着,别睡着了啊,吕思北要是又丢了就是你没看住他,我倒好说,雷震生那关你就过不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是、是。”轻轻笑出声来,白一君那特有的“坏”蒙上了一层……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东西,他活像是个刚被小妻子“训斥”过的大男人一样笑得幸福到了显傻的地步,然后,他持续着脸部上扬的线条端起了那杯床头柜上的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身上床,拽过枕头,在极度忍耐着笑意的自我折磨中背转过身。 “……我躺会儿,雷震生来了你就叫我,出去时候帮我把门关上,然后你好好劝劝吕思北。噢对,还有你可能忘了,你刚喝的那杯水小白在你之前喝过好几口了。” 背后的家伙沉默了半天,我真后悔当时没仔细看看他的表情,白一君在很认真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然后边往外走边低声咕哝:“……幸亏早给它打过疫苗了……”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我抓过杯子,嗅着隐约还残留在上面的白一君的味道,再也忍不住地低低笑出声来。 第三章 我做梦了,我梦见了白一君在我睡着之前给我的那个令人窒息的拥抱,在梦中,这个拥抱并没有只持续了片刻,它变得极其悠长,极其粘腻,极其火热,而随后而来的,便是一个更加悠长、粘腻、火热的深吻,法兰西式的那种,最让人动情的那种,白一君最擅长的那种。 然后,我醒了。 伴随着令我极其尴尬的、下半身的蠢蠢欲动。 说良心话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了,自认为青春期早就过去的大男人居然因为一个简短的梦就这么欲火焚心,对我而言这是有点丢人的。不可否认我是个略显古板的学院派人士,甚至如果我没有掉进同志圈子的话,我几乎可以说是个卫道士了,然后,就是这样的一个我…… 因为梦见了白一君甜到发腻的嘴唇和甜到发腻的吻就……勃起了。 揉了揉太阳穴,我低声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来自背后的声音却让我被吓到心律失常。 “你怎么了要冷静?” 我的玉皇大帝!是白一君!! “你!你什么时候……”一下子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侧躺在床上,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的家伙,我不由自主嚷了出来,虽说这个惊吓相当有效的让我的下半身也在脑充血的同时疲软下去,但我还是有些恼火自己的窘态被他尽收眼底。 “嘘嘘嘘,别嚷。”赶紧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白一君轻轻坐起来,“雷震生来了,就在外头呢。” “啊?来了?那我出去。” “先别呢,再等会儿。”抓住想要下床的我,白一君压低了音量,“先让他们俩聊一会儿,咱俩别那么急着当烛台。” “那哪儿行啊。”我也压低了音量,“万一谈崩了呢?” “不会。”白一君略显疲惫的笑了,他拍了拍自己身边我刚刚躺过的那片地方,明显话里有话,“都发展到这种关系了,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看着他,看了挺长时间,在这挺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想了些什么,然后,我叹了口气,再次躺了回去。 “……现在的学生真了不得,我上高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揉了揉眼睛,我意义不明的苦笑了两声,“就连同志是什么都不懂。” “别逗了,你哪儿有那么单纯。”身边的家伙故意哼了几声,“你不懂?我可记得咱俩头一回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吐血,你可是挺轻车熟路的啊。” “你说什么呢?”侧过脸皱着眉瞪着他,我有些气愤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什么叫轻车熟路啊,我只不过是在他之前交往过几个人罢了,而且那都是在上大学之后,我的整个高中时代都是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里与书山题海搏斗中度过的,不用说男朋友,我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甚至可以说,高中时候的我不仅仅可以说是清白,更可以进一层说是纯洁的了。而事实上也就是因为中学时代的过度纯洁,才导致了一脚踢进大学校门之后对于自己看到的大千世界瞠目结舌的我,在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时,毫不犹豫的勇敢出柜了。 “我就是有点儿不爽。”白一君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代表的含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而趴在枕头上,“跟你那个啥啥之前,我可一直都是处男之身啊,说起来你应该赔偿我初夜损失。” “啊?”我控制不住地一下子笑出声来,“别逗了,你处男?谁信啊。还有你说你紧张得要吐血我也没看出来,我觉得你那时候挺如火如荼的,也挺专业的。” “那叫男性本能!”白一君稍稍抬高了音量,“再说了,我如火如荼是为什么啊?还不都是因为你那时候太诱人犯罪了,对了,还有,如火如荼不能用来形容床笫之事,你别糟踏成语。” “触犯你职业尊严了?”我笑得有点坏,然后在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问题之后收起了笑容,“噢,那时候诱人犯罪,也就是说现在不具备诱人犯罪的条件了,难怪呢。” “什么难怪?”他有点紧张了。 “难怪某人想要把我带到他家长面前,怎么了?怕曾经美好的关系由于我的不再诱人犯罪无法维持下去,所以想用公开关系这一招来稳固关系,原来如此。” “……”白一君没有在我意料之中的那样立刻窜起来反驳我,他出乎我意料的沉默了,然后在我担心是否已经触怒了他的时候又突然开口,语调异常的坚定,“不是。你错了三个地方,首先,你现在比当初更诱人犯罪,其次,咱俩的关系不是‘曾经美好’,而是‘一如既往的美好’,第三,我不是为了稳固关系才打算带你见我爸妈的。” 我无语了,我从没见过白一君如此坚定的表情,那眼神看得我有点良心遭受谴责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我不能正确看待“丑媳妇见公婆”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几乎认为自己早就应该梳妆打扮跟白一君手拉手往他们家走了。 “那是为了什么?”语气软了许多,我收起了自己审视一般的眼神,“我一直忘了问你到底为什么。” “是啊……所以才直接就跟我说你死也不去是吧?”白一君把脸埋在枕头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我爸妈反对。” “不止。”我也跟着叹气,“不止这个,我主要是怕丢人。” 白一君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这种反应代表他明白我的想法了,也认同了,理解了,白一君知道我是个好面子的人,我从始至终就是个好面子的人,对我来说,脸面在许多时候比什么都重要,虽然我自己也明了这种带点儿沙文情怀的观念实在是没有必要,可事到临头的时候,我却总控制不住在顾及事情能否成功之前就先顾及脸面能否成功维持住。 幼稚。 一瞬间,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 不仅执着于脸面问题是可笑的,就连因为碍于脸面而和白一君吵架也都变得可笑起来,甚至是更加可笑,愈发可笑,可笑之极。 我又想起刚找到在街头游走的吕思北时,他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来了,我想如果真的让我失去白一君,我大概也会是同样的表情。不,我一定比他还失魂落魄,因为白一君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了,更进一步说,他已经成了我精神层面的一部分,没有了他,我空虚的不仅仅是房子、床铺、更是我的整个灵与肉。 想到这里,我有点庆幸意外情况使我们的关系化险为夷,因为以我的脾性,想让我先朝他低头是不可能的,我估计我宁可选择调动工作远远躲开他,也不可能采取低姿态跟他认错。很有可能我会把对不起三个字烂在心里而不是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停顿了一下,我连自己都惊讶的,故作轻描淡写一般的开口了,“如果我……答应跟你去呢?” 我声音很小,我怀疑白一君没听见,因为他还是保持着那个把整个脸都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他就这么保持这个姿势好半天,直到我受不了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憋死了?” “不。”声音含糊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笑音,“是美死了。” 我想说,你死去吧老混蛋,你死了我就立刻找个别的男人来当终生伴侣,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白一君一把拽了过去,他抓着我的袖子,让我用非常奇怪的姿势倾倒了身体,倾向他那一边,倾向了转过身来的白一君,然后慌乱之中没着没落的被他结结实实在嘴上亲了一口。 啊……谁说梦境都是反的来着?这就是我说的那种吻,这就是我梦到的那种吻,那悠长、粘腻、火热,那法兰西式的,最让人动情的,白一君最擅长的亲吻。 我醉了。 头脑很清醒,但心却醉了。 他很霸道也很轻柔的吻我,上唇,下唇,舌尖,齿龈,每一个我喜欢让他碰触的地方他都很小心的碰触到了,他始终知道,也乐于顺应我的喜好来让我仔细享受他的亲吻。 我能感觉到他的脸部仍旧是上扬线条,我能感觉到他连唇角都是上扬的,于是这个亲吻不仅让人动情,还让人跟着他的情绪一起有了愉悦的成分,有了那么一点点不符合我们年龄与身份的窃喜与欢腾。 “真跟我去吗?”结束了意犹未尽的亲昵,白一君低下头,食指指尖轻轻沿着我的手背线条滑过。 “你想好怎么说了?”我反问他。 “嗯,想好了。”点了点头,他翻身坐起来,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开口,“早就想好了。” “那……”我想问他到底打算怎么说,可我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言语。 雷震生在敲门之后稍稍打开了一点门缝,然后探进头来。 “那个……我们谈得差不多了,没事儿的话我就先把他带走了啊。” “啊?” “啊?” 我和白一君异口同声。 什么呀你就把他带走?我还没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呢!心里想着自己身为年级组长的职责,以及被白一君传染了许多的,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不良癖好,我一下子翻身跳下床,蹬上拖鞋就往外走。 “等会儿,先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就是,大晚上的玩儿失踪,我们总得知道知道原因吧。”白一君在旁边帮腔。 “咳,其实也没什么。”雷震生干笑了两声,胡乱抓了两把自己漆黑的头发之后,他结结巴巴的说出了令我立刻犹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一般的,他和吕思北吵架的根本原因,“我就是说……那什么,我就是说要带他上我们家,然后那什么……就跟……跟我爸妈介绍介绍他来着。” 我愣了。 白一君也愣了。 我想除了惊讶他们那一对儿和我们这一对儿吵架原因的惊人相似之外,白一君的怔愣中大概还有一丝惊喜,因为他正用那种好像找到了一个知己一般的,接近于感动的眼神看着雷震生。 “是吗……”老白强忍住笑低头揉了揉太阳穴,“那他说什么来着?死也不去?” 说实话,我真想从后面立刻扑上去掐死他。 “对啊,他真这么说来着!”雷震生的语气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再说句实话,我现在想立刻扑上去掐死他们两个。 “啊,我猜的,猜的。”抹了把脸,白一君往外推了推雷震生,“走吧,我帮你劝劝他。” “不用了不用了,这件事我们俩商量好了。” “怎么商量的?”我追问。 “还能怎么商量,我妥协呗,不管怎么说,他还没毕业,是我太急躁了。”雷震生表情复杂的摇了摇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瞪着眼前茶几上的水杯发愣的吕思北,叹了口气,“确实是我太急躁了,也难怪他受不了。” 该怎么说呢,这时候的雷震生,让我第一次透过他的黑框眼镜看到了他那格外深邃的黑眼睛里面流露的,百分之一万的赤胆忠心。我相信这种赤胆忠心我在白一君的眼神里也刚刚目睹过了,虽然包含的成分略有不同,可都是一样的绝对的、不容妥协的坚定与执着。 这让我几乎是有些自卑的了,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有着令我自惭形秽的懦弱与畏缩,可能这是从我大胆承认自己同志身份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的,或者说也许我当初也有过像他们这样的勇敢与坚强,但在这个圈子里涉世已久之后,我便再难以提起自己的勇气。我不再奢求什么,更不敢谈及或是贪图自己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是对方父母、家庭的认可,对这种没有一条法律在保护着的关系的认可。 也许在我认为自己已经大胆面对自己身份的同时,就再也不敢面对它了。 也许和我这个在圈子里混了许久的人相比,白一君和雷震生反而真的有一种初生牛犊的勇敢与顽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雷震生叫住,白一君轻声问,“毕业了就带他回家?” “那是一定的,这事儿,我决不打退堂鼓。”雷震生一字一顿的强调,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点茫然,脑子里还都是刚刚的自省与自责,白一君回过头看着我,轻轻笑着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这事儿,我也决不打退堂鼓。” 说完,他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表情跟着雷震生走到客厅去了,只留下我一个满脸通红的愣在卧室门口,我脑子里和心里都满满当当的,前者满是白一君刚刚说过的话在一遍又一遍的复制并粘贴。后者,在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复制和粘贴着的,是我一刹那间发自内心深处的,真切的回应。 “我也是!”我在心里这么对他喊。 * * * * 吕思北很勇敢,一个学生,首先敢于面对自己的性取向,其次敢于和自己喜欢的老师摊牌,再次敢于克服一切源自于伦常的压力和源自于内心深处的自我谴责,他固执的和雷震生在一起了,虽然他知道彼此都没把握能坚持多久。 雷震生也很勇敢,一个老师,首先敢于接受学生的示爱,其次敢于把这段关系真刀真枪的开展起来,再次敢于发自内心的要把它延续下去并且公开出来,他固执的和吕思北在一起了,而且他知道自己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 我想,在某种立场上,雷震生比吕思北要更有勇气,他居然敢把一个涉世未深、容易混淆一时冲动的誓言和一字千金的诺言的孩子的感情就这么接纳下来了,最主要的是,他也在这段关系中把自己的情感加进去了,如果换个立场,换作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我大概没有办法坚持到最后吧,我是个谨慎的人,虽然在谨慎中曾与可能长久下去的情感若干次的擦肩而过。 我又想,在某种程度上,我又是个幸运的人,至少,我遇到了白一君,和他的关系让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了,我对他,对和他之间的这种关系,在乎到了令我自己都惊异的程度,我惊异自己也会如此认真,会同样渴求一段传说中的天长地久,会让这个也许不够出色也许过于出色的男人就这么牵着走了这么久,甚至,连我自己现在也动了要和他一直就这么走下去的心思,虽说,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恐慌与畏缩。 …… 那天的事儿是那样的;吕思北和雷震生并没有在我家停留很久;他们在把事情解释清楚并且再三道谢与道歉之后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看着办,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很让人羡慕。” 事后我问白一君,雷震生所谓的令人羡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之后从背后抱住我。 “同龄人,而且都是成年人,独立的。” 我在心里赞同他的观点,没错,对于我们这种虽说时下很流行却仍旧属于突破道德禁区的关系而言,作为两个同样是独立个体的自由的成年人,远比其中一方还是不具备完全独立生存能力的学生要容易得多,至少,分分合合中不会带有青少年独有的那种青涩的伤感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谁说的,你要是真和我分了,我会死的。”白一君看似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这番话。 “谁听你放洋屁啊,现在说的这么煽情,当初吵架的时候你态度比我可恶劣多了。”我也看似有一搭无一搭的回应他。 然后,他把我抱得更紧。 然后,他在我耳边吐出灼热的呼吸。 然后,他突然轻轻咬住我的耳廓。 然后,他说:“这周末,你跟我……回家吧。” “……”抿紧嘴唇,闭上眼,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爬上床去进行那种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而是裹着同一条毛毯,抱着狗,窝在沙发里聊了很久很久,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我给他讲雷震生和吕思北的故事。 私下里,雷震生曾经跟我说过他和吕思北是怎么开始的,某年某月某日,那是个邻近暑假的日子,刚刚结束了地狱般的判卷体验的雷震生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补觉,他听见有人敲门,刚想说请进就看见一个学生推门进了屋,那就是吕思北,然后,在雷震生刚想问他为什么不知道喊报告的时候就只见那孩子反手锁了门,又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靠在暖气片上看着他。 “干吗?”他问。 “雷老师,我跟您说件事儿。您先听着,听完了再说话,您要是不爱听可以把我轰出去,或者您要是觉得我挺恶心的可以往死里打我一顿好让我死了这条心,我想了多半年了,今天非说不可了,要不我会憋死的。”吕思北缓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开口,“反正明天就放暑假了,您就是现在说多难听的话我都能用一个假期想办法给忘了,要不大不了我可以利用这个假期办转学,再或者您要是根本不想听我说刺激您的话也可以现在就让我走,就当我没来过您这儿,您大可以拉开窗帘敞开门接着作您的人民教师,所以……” 雷震生愣了,然后有点头晕目眩,因为吕思北哭了,在正式开口摊牌之前,害怕被拒绝又知道自己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会被拒绝的矛盾心理把这个大胆的孩子折磨得很惨,那惨里边可以说还带着一种壮烈,这种豁出去了的感觉,雷震生只在上小学时从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和狼牙山五壮士的课文里读到过,现如今它出现在一个泪眼朦胧的孩子的表情里,一刹那间,这让雷震生有点莫名的冲动与感动。 他想,这孩子多可人疼啊,谁来好好疼疼他呢? 然后,等吕思北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 他想,这孩子多可人疼啊,哎算了,就让我来好好疼疼他吧。 …… 我讲完的时候,白一君都笑得让我觉得他有点成心了。 “特好笑是吧?”我瞪他。 “没有没有。”抓起滑落的毛毯一角,白一君终于停止了笑声,“我就是觉得你讲故事的口气太逗了,要是我讲,换个语气能把你说哭了,信吗?” “信,信,你们学中文的最擅长的不就是煽情嘛。”我轻轻给了他一胳膊肘。 “不是煽情,那叫抒情。”白一君纠正我,然后把我抱得更紧。 其实那天晚上我还想问他到底打算怎么跟他父母说我们的事儿来着,但是疲倦和似乎已经久违了的温存让我们的谈话越来越偏离主题,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主题,等到我从昏昏沉沉中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发现那家伙已经在打呼噜了,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平静的表情,这些让我看得几乎出神了,拍着良心说话,他并不算多帅,可就是这个单眼皮小眼睛还长着一张猫嘴的男人,成了现在我唯一一个愿意对他点头说句“Yes;I do。”的对象。 真是奇迹啊……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和他的故事,还能离奇曲折到什么程度呢? 我开始胡思乱想见到他父母的场景,所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情况都在我脑子里一一上演,然后,就在设想已经演变成模糊的幻觉时终于枕着白一君的肩膀沉入了梦乡。 后来的那几天,我过得有点失常,我容易走神,甚至还曾经在课堂上讲错过一道题,这让我有些懊恼,一向追求完美和无微不至的我不能容忍自己有这样的堕落,于是我格外期待能让这种失魂落魄划上句号的日子快点到来,但是……也有些恐慌它的到来,因为那与其说是一个终结,还不如说是一次审判。 “没事儿,不就是见我爸妈嘛,紧张什么,来,多吃点。”白一君还是那一脸欠打的笑,他指着面前的盘子让我添菜。 “就好像要判死刑了一样。”放下筷子,我看着他,“就好比有人告诉你还有三天你就得吃枪子儿了,这时候面前有一桌山珍海味,要是你,你吃得下去吗?” “吃得下去。”嘴里塞满了东西的家伙声音含糊的立马回答,“反正还有三天呢,谁知道发生什么,三天时间可不短,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万一要是从枪毙改成无期徒刑了呢?” “那还不如给我一枪来个痛快的。”我苦笑了一声,抓起筷子,“好,死就死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实际上我那时候的话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想过它会变成真的,而事实证明,在那个周末,我果真被扔进地狱里去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礼拜六,我跟白一君回家了,然后,事情和我想象中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发生发展开来。 我见到了他的父母,一个是事业有成的儒商,一个是温文尔雅的闺秀,该怎么说,严父慈母,这是我能够用来形容白一君家庭的唯一词汇,我能感觉到三十来年前这个家是由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人组合起来并且一直经营到如今的,不容易,严肃而且严格的男人和天真而且温存的女人是个有着很多差异的组合,不过,在对待我和白一君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意见完全重合,完全一致,有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的统一。 然后,就是这个完美的统一,给了我平生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屈辱。 他爸说:“只要你从我儿子面前消失,要多少钱你开口吧。” 他妈说:“别缠着他了,他是一时糊涂才会跟着你走,我儿子绝不可能是那类人。” 好冷静的口气,好尖刻的腔调,我悲哀到想笑的程度。 “我明白了。”咬紧牙关,我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然后从宽大柔软的沙发里站起身,“我离开他,行,没问题,不过我请你们弄明白一件事,我没缠着他不放,当初是他先缠着我不放的。问问你们的好儿子吧,但愿他能跟你们说实话。” 我已经感觉到胃部的隐隐作痛了,就是那种每逢紧张和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光临的绞痛,但我想这次多了一些酸涩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扼制的悲哀。 “我说过了,我跟小波不可能分开,爸,您遗传给我最多的就是这股倔脾气,您知道您儿子吃几碗干饭长大的,您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 白一君的话说得挺狠,他的眼神格外坚定,但还不够坚定到可以给我充足的勇气让我留下来继续接受屈辱,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离这个地方,我太阳穴要炸开了,我喘不上气来,让我走吧,不,让我跑吧,让我逃吧,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谁阻止我我都跟他拼了,因为再不离开我会死的,我非死不可,死在那种愚蠢的勇气招致的敌意眼光里,死在疯狂叫嚣着吞噬我所有尊严的自我厌恶中。 好像耳边有好多人在跟我说话一样,我知道这是神经性耳鸣,我想大喊一声让这些声音安静下来,但当我张开嘴,却听到了白一君抢先吼出来的言语。 “爸!我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结婚是因为什么您想过吗?!”一把抓住我发抖的指尖,白一君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的一字一顿,“您别逼我作生死抉择行吗,那对谁都不好。”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怎么这么跟你爸说话?!难不成你还能扔下自己父母跟他走?!”这是母亲试图力挽狂澜的言辞,字字扎心,我拼命告诉自己要把这种伤害推到心门以外,却完全没料到那些话竟然成了对白一君而言最行之有效的激将法。他由握着我的手转而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第 3 部分阅读 肩膀,随后转身就往外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胆敢迈出屋门一步,你小子就再也不是白家的人。”说着电影电视里面常见的台词,白一君的父亲在房门被重重关上之前警告,“你想想吧,你是打算堂堂正正做人,还是一辈子跟那种人藏在阴沟里混日子!” 我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硬撑着走出那个家的,胃部的绞痛蔓延到肋侧,我终于在走到楼梯口之后一下子靠到了墙上。 “怎么了?胃疼?”白一君似乎被我吓到了,“你嘴唇都白了,血糖低?要不……” “你看,多麻烦哪。”我苦笑出声,“你回去吧,总不能真像你爸说得那样抛家舍业的跟我混日子吧,你得从阴沟里爬出去。” “你说什么呢?”他有点急了,“我爸说的话你不用当真,他是气头上,回头我再劝劝……”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摇了摇头,“我也先回家冷静冷静,你别跟着我。” “小波!”他拽着我,而每一点加大力道都会让我疼痛的位置愈发撕扯着难受,白一君沉默了半天,表情复杂,然后突然转身往停车场走,“先回家。” “你回你家,我回我家。”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也有点害怕,因为白一君回过头来,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眼神盯着我看,像是审视,又像是审问。 “你不会……要跟我分吧……”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因为这眼神让我害怕到克服了疼痛大步逃离了他的身边,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跑到路边钻进一辆出租车的,但我绝对记得他看着我离开时的表情,我知道,我把他父母施加给我的屈辱差不多全还给她了,不只是屈辱,还有我自己的悲哀与愤怒。 “你不会要跟我分吧?”“你不会要跟我分吧?!”这个问题反复侵扰着我的神经,我无法回答,甚至无法正视问题的存在。 “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嗫嚅着用力按住痉挛的痛处,我在出租车后座上慢慢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不想,我真不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谁又知道呢? 没人知道,因为那时候,不管是耳朵里还是心里,我都没有听到任何一点算作是回答的声响…… 第四章 原本,那天晚上司机打算送我直接去医院来着。 我拒绝了。 于是,在问了好几遍“您没事儿吧”都被我驳回之后,出租车司机有点提心吊胆的把我送到了我家楼下,我能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我真的以为我会半路上就疼到坚持不住了。从来没这么疼过,以往的胃病发作,无外乎就是或尖锐或闷钝的疼上十来分钟罢了,这次却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 回到家,喝了几口热水,不见好转,挪进卧室闷头躺在床上,用力按住肋侧的疼痛点时猛然感觉到一阵翻腾的恶心。 我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 这种厌恶来自于自己身体的不争气;那种钻心透骨的疼痛是我所没有经历过的;再加上心理的压抑;我甚至想就这么让我疼死算了。 那天,我从回家一直忍耐到将近九点,疼痛并未减轻,最终发现自己还是败给了肉体的诚实之后,我拨通了社区医院的急诊求助电话。 “初步看,是阑尾炎。”大夫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之后又补充,“急性的。” “……啊?”我愣了。 “最好是立刻手术,我帮您联系急诊车吧,还是说您自己能下楼?” “不是……我今天没剧烈运动啊,怎么就会阑尾炎了呢?”挣扎着坐起来,我按住痛处。 “阑尾炎未必是剧烈运动才会引发,总的来说诱因很多。”大夫简单做了解释。 “那,能不能……不手术?”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发毛了,我相信大夫也发毛了,因为他用那种看着畸形儿的表情看着我,我甚至可以给他的心理活动配音了——“这人疯了,阑尾炎不手术,难道要等到发炎的那股结儿肠子烂在肚子里?” “也不能说不行。”再次揉了揉鼻梁,大夫叹了口气,“可以保守治疗。” “怎么保守?”我似乎看到了希望。 “输液,先输一个晚上,要是明天有了好转,也可以不手术,不过……” “我输液!”这个决定可以说在我脑子里办个弯儿都没拐就蹦出来了。 “不过您可想好了,这回就算是输液把炎症压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犯,很有可能会转成慢性的,那就不好治了。” “再说吧,先输液看看。”我强忍着疼给了自己一个笑容,我想,无论如何我也不要手术,太可怕了,我并非恐惧挨那一刀,我恐惧的是让自己如此脆弱如此落魄的一面展现给大家,我无法想象手术之后我带着一张墙皮白的死人脸用虚弱无比的语气和前来探病的校长书记工会主席保证一定尽早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情景。那还不如真的就这么让我疼死算了。 于是,在劝说无用之后,大夫同意先让我输液。 于是,在费尽力气挪到社区医院之后,我躺在了开放诊室的病床上。 于是,在看着满脸倦容的值班护士哆里哆嗦把针头插进我手背上的血管之后,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似乎无止境的等。我看着瓶子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的通过纤细的导管进到我的血管里来,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剩余的时间,我希望我能计算的准确一点,但当疼痛逐渐变得麻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时,我决定放弃试图用理性思考的念头。我开始在似梦似醒之间游离,总觉得有另一个自己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自己,这让我觉得我好像死了一样,就如同许多经历过弥留之际的人清醒之后所描述的。 阑尾炎,真可笑,这难道不是小孩子才会得的病吗?它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而且还那么突然,大夫刚才说这是急性的,果真是啊,从开始觉得疼,到疼的不能忍受,并未经历太长时间,看来病症也有急脾气的,就好像白一君一样,总是格外有行动力,总是突然到让我措手不及。 啊……白一君。 说起来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一定回家了吧,对,是我让他回家的,这么长时间他也没给我打电话,一定是回家了不方便打,也好,让他和家里人好好磨合一下吧,我不需要他照顾,我和他的家人相比是无足轻重的,虽然也许他并不这么认为。 这想法让我突然有点恐慌,我想如果我真的站在天平的这一边,与那一边的白一君的父母一较上下的话,他会选择谁?会是我吗?我到底有没有重要到能让这个男人抛家舍业就为了跟我携手同游人间? 我的思路很混乱,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旁边传来粗重的鼾声,那是个中年男子,躺在我左边的病床上和衣而眠,经过的小护士偷偷掩着嘴笑,然后小声议论。 “这人跑医院睡觉来了?” “不是,他是那边那个老头的邻居,老头突然犯了急病,家里没人,他就给送来了。” “那干吗跟这儿睡啊。” “不是得有人看着输液嘛,毕竟岁数大了,输完液还得送回去。” “这人真不错。” “是不错,不过我就觉得人老了之后孤孤单单一个也真是够可怕的,这幸亏有个好邻居……” 后头的话我渐渐听不清了,但是小护士那句老了之后孤孤单单的话却好像洪钟振颤我的耳膜,我的恐慌愈加严重起来。我想,这会不会就是我三十年之后的真实写照?!一个人独居,习惯享受寂寞,然后在孤独和寂寞里悄悄死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手背碰到了输液的铁架子,生疼,针头险些被拔出来,尖锐的疼,胸口好像堵了一堆铅块,压抑的疼,下坠的疼,疼到无以复加。 然后,我自暴自弃般的又躺回床上,用另一只手蒙住脸,蒙住已经泪湿的眼。 老了以后,天哪,我从没想过老了以后,遇到白一君之前我不愿意想,遇到白一君之后我不需要想,但是现在身边没有他在,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可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拼命告诉自己是病痛让我思路狭窄的,是消炎药让我大脑失控的,我努力给自己洗脑,然后在昏昏沉沉中煎熬到了输液完毕。 现在想来,我都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肋侧还在疼,而且并没有好转多少,我安慰自己这需要一个过程,也许明天早晨我就会好了,蒙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我紧紧抱着不明所以的小白,紧到让小东西挣扎着逃离我的手臂。 那个晚上我没有做梦,我无数次睡了又醒了,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前再次被剧痛彻底打败。 终于,我还是请假了,我打电话给睡意朦胧的雷震生告诉他今天我要去医院,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原因之前就挂了电话。 从家到医院,我是坐出租车去的,从进诊室到验血结束,我是坐在轮椅上让护士推着我完成的,然后,从换好住院服到消毒完毕,再到主刀医生把手术协议摆在我面前,我只剩下了半躺在床上的力气。 简单浏览了一遍协议内容,无外乎就是什么可能出危险,可能手术不成功,可能我会死在这家医院里的言辞,出奇的镇定的,我草草签了字,摘掉眼镜,侧躺在手术台上准备麻醉,当那根刺穿骨髓的麻醉针带着比炎症还尖锐的疼痛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也终于熬过去之后,我才总算暂时摆脱掉了大脑对阑尾过度的注意。 手术过程似乎很漫长,好像经过了几个世纪,我听得见大夫之间的对话,我看见明晃晃的手术刀在我眼前闪过,我见到了自己被切下来的那段小小的阑尾挂着脓血在大夫手里的不锈钢钳子末梢晃动,然后,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全身的痉挛。 “术后痉挛!”主任医师这么下定论,“加大麻醉!” “到限量了,不然会出危险!”麻醉师在我耳边低喊,“程小波!听得见我叫你名字吗?!能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记得当时我说我上不来气,我记得我说快把氧气罩子拿掉不然我要憋死了,我记得我还说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我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如果是真的我说了多少个“小白”?我想既然老白不在身边,至少小白要来安抚我一下吧,我真的很害怕,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可不就是完了吗,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不是完了又是什么? 主刀大夫对着主任医师大声说他上手术台子的时候就在发低烧,没办法,再不做手术就晚了,他已经阑尾穿孔了,现在是腹腔感染,身体自发的排斥痉挛。 主任医师对着护士大声说先稳定情况,打安定!!液体安定!!血压怎么样?!降到多少了?!心律,心律呢?!! 好乱……我想要一丝安静,就一分钟都好。 上天一定听到我的祈愿了,因为渐渐的周围安静了下来,无影灯的白光退去,我感觉自己还睁着眼,但面前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 …… 我看见前头有一个少年,他在我面前时快时慢跑着,那是谁?看着好像我一个小学同学,啊,对,就是他,就是我的小学同学,我想起来了,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刚进教室,就听见大家在议论他,说他昨天晚上出车祸撞死了。 我就说,你不是死了吗? 他不说话,就是在我前头跑,我有点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火山口里一样的热,皮肤都要烧焦了的那种热,而且现在我身处一个巨大的丛林里,丛林好像迷宫一般,树木都是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我几次想要逃离却又会回到原地。我对着前面少年的背影喊你等等我呀,至少要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吧,我不想热死在这里!快点带我走!你听见没有啊?!带我走啊! 少年没有回头,我听见犹如带着力挽狂澜一般的坚决的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走哪儿去啊你!你哪儿也不许去!程小波你胆敢灵魂出窍我就跟你拼了你听见没有?!小兔崽子你平时气我的本事呢?拿出来呀你,装什么死呢你,要是听见我说话了就赶紧把你那大眼珠子睁开瞧瞧我!老子就在你跟前儿站着呢!有我在这儿你哪儿也别想去!!” 天哪! 天哪…… 我怎么能不睁开眼瞧瞧他呢?什么少年什么梦境或是幻觉都见鬼去吧,我得留在这儿,因为有人不让我走。 “……热……”半天,我努力睁开眼,翕动着嘴唇吐出一个字来。 随后,我看见了坐在我床边的白一君,面容憔悴,但是目光闪烁,他也看着我,神情激动,像是不知所措,又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腾地站了起来,冲着门外大声喊: “大夫——!!” “……白……”后面两个字我动了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我想抬手拽拽他,但是没有力气。白一君像是知道了我的目的,他主动攥着我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摊开我的掌心,用力贴在他脸侧,然后,我感觉到了他颤抖的嘴唇吐出的灼热呼吸,比我身体感觉到的还要灼热,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出来,但是他没有成功,他就只是那么攥着我的手,表情复杂,像是如释重负,像是心有余悸,像是想责怪,像是想哭泣…… * * * * 那天,白一君哭了,我没有。 他在大夫跑进来检查我的情况的时候背转过身去,我能看出来他在偷偷抹眼泪,虽然我之前从没有见他哭过,虽然那时候我刚刚从昏迷中清醒,但我相信,我看见的那个背影,确实是在哭泣中微微颤抖的。 我想,这老小子也会有这么可人疼的举动啊,那张落魄的脸,加上那双泛红的眼,我发誓,如果我现在能动弹,我一定把他拉过来好好在怀里抱一抱,无助又无辜的白一君,像足了受了冷落满心委屈的小白。 然而那时候我确实是动弹不得的,我能听见大夫说低压36,稳定住了,心跳呢?护士说心跳150。好,也稳定住了,还在发烧,不过人清醒了,程老师,您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这么多年做了千八百个阑尾炎的手术,还是头一回遇到你这种情况啊。 我心里说,大夫不瞒你说,我也吓坏了,到现在我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呢。 大夫简单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我看着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白一君,我想说,你也吓坏了吧?但麻醉的后劲和过低的血压让我没有说出这句话来的力气。这让我有点急了,更令人烦躁的是,白一君就那么站在我的床边不动,我想让他靠近一点,跟我说说话,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半天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坐在我旁边,俯下身来,极为小心翼翼的避开我手上连着的输液管和侧腹部的刀口,白一君拢住我的肩膀,接着慢慢的,好像抱着一个新生儿一般的,把我抱在怀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 当时,我那么想。 我还想,大概是虚弱让我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吧,因为事后我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时,每每记起白一君的表情和他抱着我的时候微微颤抖的指尖,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但当时我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感动或是感慨,我只是在想,我没死,我回来了。这个无比单纯的念头让我无比单纯的喜悦起来,太好了,我没死,我又能见着白一君了,这次我得和他在一块儿,我可算能和他在一块儿了…… 后来我是什么时候再次睡着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再睁开眼的时候差不多是清晨的样子,苍白而又清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挂在支架顶端的点滴瓶子上。 好明亮。 一丝响动从背后传来,我侧过脸,看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白一君,他边随手关门边疲惫的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看见我正望着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他走过来,坐下,把毛巾扔在一边,攥住我的手,就像我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一样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侧。 好凉,是冬季自来水的冰凉温度。 “……一夜……没睡?”我尝试着轻声开口。 “不敢睡。”他轻轻笑,“怕你跑了。” “……跑不了。”我也轻轻笑,然后微微抬手给他看我手背上的针头。 “嗯,那就好。”叹了口气,白一君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我发烧呢?……是吗?”满身的焦热还在,但是比昨天好多了。 “嗯,还有点,正慢慢退烧呢。” “……吓着你了吧?”很好,我终于能顺利说出这句话了。 但白一君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咬紧牙关,半天也没有吐出一个字,他似乎在酝酿,似乎在犹豫到底是该骂我还是该安慰我,我想他即使是骂我也无可厚非,我自己忽视自己的命,如果不是我正虚弱着,白一君很有可能会冲我大吼一顿,他对我,有时候就像个对自己孩子期望过高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家长一样,他不能忍受看见我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受不了,因为他太在乎我。 于是,到最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点恶狠狠的警告: “等你病好了……再跟你算账。” 我有点想笑,却一阵鼻子发酸。 …… 那两天我的情况是这样的: 手术开始时是周五早上七点多,雷震生那时候已经给白一君打过电话了,白一君扔下一个班的学生赶到医院来时是八点左右,然后就是痛苦漫长的等待,雷震生上完课也赶过来大约是九点不到,那时候正是我术后痉挛接受抢救的时间,他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白一君拽着主刀医生的领子说“程小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的命!”赶快跑过来把两个人劝开,雷震生跟大夫解释说您别往心里去,他们俩是最铁的弟兄,这是急的,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看着大夫离开,雷震生接着安抚白一君,他说你别这样,跟大夫拼命也没用,程小波肯定没事儿。白一君说:“我也知道我不该跟大夫急,可他说人可能救不回来了,你说我、我能不急吗?你说……”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肯定没事儿的,再等等他就挺过来了,他现在在里头比你难受,你多等他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雷震生是个不怎么会安慰别人的人,但是他说的这两句话让白一君踏实了许多,伸出手在对方后背上拍了拍表示感激,白一君靠在椅子背上闭了眼。 又是一段漫长痛苦的等待,将近十点半的时候,我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雷震生看着松了一口气的白一君,说你先陪着他,我回趟学校报个信儿说说情况,再买点吃的来。就离开了医院。 然后,就是我在半昏迷和四十一度的高烧中被白一君喊回来的那段情节了。 等我终于逃离危险,又着实沉睡了好一会儿之后,已经是周六的早晨了。 而现在,白一君正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呼吸均匀,透着一种彻底的疲惫之后酣睡的踏实。若说幸福之后会疲惫,那么反过来也是成立的,我活过来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睡个觉了,这就是疲惫之后的幸福。 “程老师?”一声小心的呼唤让我条件反射一般把视线收了回来,侧过头看了看,发现从门外探进脑袋来的居然是吕思北。 “我都说了不让他来,这小子非来不可。”后头跟着的是雷震生,他冲我点了个头之后接着“数落”根本就没拿他的“数落”当回事儿的孩子,“这得亏是礼拜六,要不你爸妈还不跟我拼了。” “不会的,他们绝对信任你。”耍赖般地笑着,吕思北走到我旁边,看了看沉睡中的白一君,随后把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好点儿了吗?昨天我们听说您住院了,都吓了一跳,大伙儿说要来看您,结果他不让。” 吕思北指的是雷震生,话里多少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雷震生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傻乎乎的笑了笑。 “最嚷嚷着来看你的是哪个班的学生知道吗?”他小声问我。 “……总不会是我那个班的。”想了想,我有些自嘲地笑了。 “嗯,你那个班的学生也说要来,但是没有白一君那个班呼声高。”雷震生坐下,指了指在旁边床上发出细小鼾声的家伙,“我昨天回学校报信儿,他们班一听说你病了,当时呼啦站起来一大片说要来看你。” “不会吧……”我怀疑他在哄我。 “真的,骗你是孙子。”雷震生边说边碰了碰吕思北,“去把粥端来,打开晾晾。” 简单应和着,吕思北站起身拿过带来的小保温桶,打开盖儿,放在水果旁边。 “你们想馋死我……”一股浓浓的清香扑鼻而来,我几乎快按捺不住了,本来就软绵绵的声音愈加有一种焦躁的无力,“这两天我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快拿一边去,别让我看见吃的。” “不是给你的,知道你不能吃。”雷震生把粥桶盖上一半,笑得有点坏,“给小白他爹带的,我妈今天早晨刚熬得的,这一天一宿了他什么都没吃,昨天我从学校回来给他带了点吃的,他连看都没心思看,说等你彻底没事儿了再说吃不吃饭的事儿。” 我没说话,应该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不好意思直接表明自己的感动,尤其是当着学生的面。于是,我决定岔开话题。 “你刚才说……八班的学生要来看我?” “那可不,你不知道吧,其实学生挺喜欢你的。” “我以为他们都挺恨我的。” “您是严厉,但是您拿学生当人看。”吕思北插嘴,“我们私底下说过,程老师虽说给人感觉没有人情味儿,考试也特难,但是从来不挤兑学生,要是能多笑笑,多跟我们聊聊就好了。” “……”我一时无语了,心里百味杂陈,“好,那等我出院了,我尽量多笑笑。” “就是的,这就对了。”雷震生点着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八班的孩子昨天放学之后让我拿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说给你看看。” 接过手机,我按了播放键,紧接着,一段虽不大清晰,却格外让我错不开眼珠的视频放了出来。 是八班的孩子,他们三两个七八个的在镜头前出现,简短说着安慰和祝福的话,然后就是那个在班上最够格称之为“闹将”的孩子跳到镜头前,大声唱了一段《你快回来》。 虽然刀口被带得有些疼,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这是谁教给他们的啊。”把手机还给雷震生,我问。 “这还用谁教吗。”淡淡扯动嘴角,雷震生看了看躺在旁边床上的家伙,“这叫传染,学生都聪明到极点了,知道你们俩不一般,白一君见天儿说你好,他们班的学生能不受影响吗。” 我又没能说出什么来,我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个有点困倦的声音拦住了。 “这一大清早的谁跟这儿鸡毛子喊叫呢……” 白一君醒了。 他晃里晃荡坐起来,看到来访者之后努力睁了睁自己的小眼睛。 “哟,你来啦。”他指的是吕思北。 “白老师。”孩子朝白一君打了个招呼,随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您吃点东西吗?这是阿姨早晨起来刚做的。” “阿姨?”白一君揉了揉眼睛,“谁阿姨?” “哦……没有。”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吕思北傻笑了两声,“雷……老师的妈妈。” “真恶心,还妈妈呢,我们一般都说‘雷震生他妈’。”从床上下来,白一君走到保温桶旁边,低头闻了闻那种浓粥的浓香,“另外还有,我们都得管雷震生他妈叫‘阿姨’,你凭什么也这么叫啊,什么时候你跟我们平辈儿了?” 这语调简直就是揶揄了,白一君侧过脸冲我挤眼吐舌头,那样子让我又找回了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这家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我想说行了都别开玩笑了,老白你要吃东西去阳台上吃,别让我看见我受不了。 我想说雷震生你回头替我谢谢孩子们,尤其是八班的,跟他们说我尽早回学校。 我想说吕思北你回去吧,现在高三了,有工夫多复习复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我想说的话很多,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力气能说完它们,而事实上我真的没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接下来的情境让我把所有还没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程老师。”一个小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您好点了吧?外头有人要来看您,说是……那位白老师的父母。” 第五章 雷震生把吕思北领走了;说是去楼道里坐坐;等我们谈完了再进来。我茫然的点头,却连即将进行的谈话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预测一下,可还没来得及理清一点头绪就被开门的声音彻底搅乱了思路。 推门进来的是白一君的父母,依旧是上次见到时候的那个样子,严肃、严谨、严厉的父亲和风韵犹存风姿卓越的母亲,坦白的说我有点怕他们,那种气势让我招架不住,但我竭尽全力掩饰住了自己的紧张。 先开口的是白一君的父亲。 “出来。” 这话不是说我,是说白一君。 “爸……”条件反射一样的回应了一声,白一君后头没了言语,他在犹豫,但对方并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和权力。 “出来,我们在外头谈。”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就转身开门又走了出去。 “快点,别让你爸再生气了。”母亲催促着,眼神温和中透出犀利。 我没有看着白一君,我不想让他为难,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看着他,我眼神中一定会流露出无比明显的疑问与哀求,你要去跟你父母回家是吗?你又要因为我和你家里人发生矛盾是吗?你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就这么留下来陪着我?你陪着我吧,因为你离开这间病房之后,我想我会哭的。 我明白,我的心理活动足够幼稚,好像纯情的电视剧台词,而且还是女演员的台词,这让我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白一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了拂我微微皱起的眉头,我知道他能猜测到我为什么不看他,为什么始终低垂着眼睛,我也知道他能猜测到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我始终太容易看透,因为我在他面前始终做不到隐藏。 白一君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然后就是好长一段时间的等待。 我并不擅长等待,尤其是这种静候宣判一样的等待,可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还在和腹腔感染作斗争的白细胞制造了持续了一天一宿的高烧,现在我已经没有除去说话以外的力气了,背后插着止疼泵尾梢的细管子,胸口满是心电图监视器的贴片,手背上埋着输液的针头,我除了听着监护仪里发出的固定频率的噪音,没有别的事能做。 那天,我不记得我等了多久,因为在大约一刻钟之后的体温再次升高所带来的眩晕中,我又陷入了半昏迷一般的沉睡,我也不记得我做梦了没有,我只记得在我快要清醒过来的时候,朦胧中听到了医生的叮嘱和白一君的承应。缓缓睁开眼,我看到让我等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了。 “醒了?”白一君摸了摸我的脸颊,“没事儿吧?” “……嗯?”我有点不明所以。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手一动,把输液的针头撤出来了。”他尽量语调平和的解释,“大夫说是反覆高烧导致的,神经性抽动,不要紧,退烧之后就不会了。” “是吗……”我抬起右手,看了看上面凸起的血管,还有结着一块小小的血痂的针孔。 “不要紧,就是流了点血,以后输液先输左手。”白一君格外小心的覆住我抬起的手背,“……疼不疼?” “没感觉……”我无力的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对了……你爸妈,走了吗?” “走了,早就走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他冲我回应一般的笑了笑,“雷震生他们俩也走了,你睡了挺长时间呢,你看外头,太阳都往西了。” “那个……”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爸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咳,也没什么,还是那天那堆废话呗……” 不对。 他撒谎了。 我没有别的能耐,但是我很清楚白一君撒谎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当他说话尾音颤抖,断句尴尬,眼神不定,还带着掩饰的笑容时,他一定在骗我,所以我决定给他一点厉害的看看。 “如果……”我用尽了底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教育学生时的气势,“如果我今天晚上高烧不退一命呜呼了,你会后悔骗过我的。” 这一招奏效了。 “你饶了我吧……”白一君泄气的把额头贴在床梆上,攥着我的手有些用力,然后在我喊疼之前突然放开,他单手盖住脸,身子向后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好半天,他才挪开手掌,我能看到他眼圈有点发红,“小波,你别再吓唬我了,你刚从鬼门关逃回来,别再说回去不回去的了行吗……” “那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也有点颤抖,因为我心疼他那个样子,脆弱的白一君,学生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我相信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我的问题上变得这么脆弱。 “他们说,让我回家。” “然后呢?” “跟你分。” “然后?” “调动工作。” “还有?” “再也不许跟你联系。” “还有什么?”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是吗……” 我看着他,看到他几乎毛了,白一君皱着眉,然后突然苦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后来呢?后来你说什么了?”我用步步紧逼的疑问驳回了他的疑问。 “……我还能说什么?!”片刻沉默之后突然的音量抬高吓了我一跳,白一君猛地站起来,神色中稍稍透出了一点崩溃,“我能同意吗?你说我能同意吗?!我最受不了的除了你老那么悲观主义就是你怀疑我,你说你都躺在重症监护病房了怎么还有力气犯这俩毛病啊?我得说几遍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得说几遍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还别老说我学中文的过度浪漫情调,你也别说我幼稚,我要是没对你动真格的也不会这么幼稚。是,对,没有法律保护咱们,没有大红的结婚证书作保障,可你睁开你那俩大眼珠子瞅瞅,现如今有结婚证的还剩下几对儿没离婚?啊?你们班,我们班,咱们年级,你数过吗你?我告诉你程小波,现在你敢再问我一句我会不会跟你分手我就真跟你分手,然后我就找一女的结婚,多难受我都认了!哎,我就不信你不难受,咱俩就用后半生各自难受去吧!” 白一君在屋子里踱步,他每次一着急就喜欢靠在屋子里踱步来发泄,而事实上这次他是真的急了,因为他不光走来走去还声音洪亮,他双手插兜,说到心神俱焚处,手就从兜里甩出来比比划划,他说了好半天,还喝退了听到声音不对探进头来询问情况的值班护士,然后,在看到我渐渐泛红的眼圈之后,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并最终放弃踱步,静立在我床边。 他不再说话,我也没有开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偏过头去不看他。 然后,我感觉到他由焦躁变得不安的呼吸一点点靠近我,我听见他又坐了下来,我保持着这种折磨人的沉默,直到这种沉默被白一君冷静下来的声音再次打破。 “……小波,别怕咱俩会分,这种事儿,你越怕就越有可能发生。你不怕,它就发生不了,你不怕我也不怕,我不怕有人反对,只要你跟我统一战线,谁反对我都不管。只要你多给我一点儿信任,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语调格外轻柔,也格外煽情,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他对我是一贯如此的。多情而又专情,白一君对我异乎寻常的执著也正成了我恐惧的原因,白一君给我异乎寻常的幸福感让我神经质的担心会不会有一天失去这幸福。 我想,归根结底,都能证明一个事实:我对他,也是真的,真得很彻底,彻底到让我害怕。 “小波……”慢慢凑过来,白一君轻轻帮我捋整齐额前的头发,他温存的指尖从我的额头滑到脸侧,然后是嘴角,接着,他低下头,微微抬起我的下巴,用试探的、抱歉的、热情的疲倦的眼睛注视着我,并最终吻住了我的嘴唇。 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认真配合? 第 4 部分阅读 檬蕴降摹⒈傅摹⑷惹榈钠>氲难劬ψ⑹幼盼遥⒆钪瘴亲×宋业淖齑健?br /> 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认真配合他结束了这个亲吻之后,我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愿意让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谁说这是为了你了。”带着点狡猾的笑声蓦地响起,白一君嗓音略显沙哑的凑到我耳边低语,“这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我后面的话没来得及问出来,因为他突然再次夺取了我的嘴唇,不过这个吻略为短促,随后,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隔夜而生的胡渣在我颈侧磨蹭出一阵微微刺痛的酥麻。 “不是早说过吗……”白一君咬住我耳垂,语调煽情却格外认真,“没有你,我会死的。” …… 我想,我能那么快的恢复,绝对是白一君的功劳。 后来的几天,他没白天没黑夜的陪着我,从学校下班就立刻赶过来,然后一直照顾我到我睡着。那段时间他从没回过家,应该说这间病房几乎就成了他的家了,他给我打饭,帮我翻身,甚至伺候我上厕所。说实话我很尴尬,很难堪,很不好意思,可他却一副轻松而且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不实习一下,等你老到动不了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得管你呀。”他从床下的架子上拿起刷洗得白得发亮的便器,语调格外坦然。 “你别闹了……”我软绵绵的想要拒绝,脸烫得都摸不得了,我发誓如果我有力气打他我一定好好打他一顿,打死了算我的。 “谁跟你闹了,来来。”白一君说着就要掀我的被子,嘴里还念叨着哄小孩一般的话,“来,小波波,嘘嘘了~~” “我自己来!”用没在打点滴的那只手按住被子不许他动,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他,“与其让你帮忙,还不如让护士……” “护士?不行,你太好看了,我怕她们趁机对你动手动脚。”皱着眉头,白一君很认真地说。 “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我压低音量冲他喊。 “我本不想趁火打劫的。”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我刚才说的话,白一君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提醒了我,我决定试试看。” “不行!”终于快疯掉了,红着脸,怀着想要杀了他的念头,我逼不得以说了实话,“这……多脏啊……我从手术之前到现在,一个礼拜没洗澡了……” “那算什么,往后的一个月之内你都不能洗澡呢。” “那我可以自己解决,也不用你管啊。” “没事儿,我愿意管你,再说等我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老得不能动了,你也可以管我啊。”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现在你先别管我!”我真想抓起床头的八宝粥罐子开他的瓢儿,这老混蛋老流氓老王八羔子,他一定要触及我的自尊底线吗?他一定要看我害羞到无地自容的表情吗?他一定要…… 不,绝对不行,绝对的。 终于铁青着脸对他表示了我的决心,白一君总算投降了,不过嘴里还在唠唠叨叨: “至于这么害羞嘛,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多少次了,摸也摸过亲也亲过舔也舔过的……” “……你应该庆幸杀人是犯法的。”咬牙切齿瞪着他,我却觉得自己与其不够凶狠,因为脸颊上的潮红已经在说明一切了,我只是害羞而已,害羞到不能再害羞了。 于是,那几天,白一君对我的无微不至并没有成功渗透到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外,他所谓的“嘘嘘”问题始终是我坚持自己解决的,我决不能让他帮我做这件事,表面上说,是不好意思,抛开表面说深层次的,还是不好意思,只不过表面上是不好意思让他为我做到这个程度,深层是我怕他碰我的时候会让我有更丢脸的反应。 半个多月什么都没做过了,我想,在这种羞耻到极点的情况下如果被他碰到而情欲萌动的话,那就不只是羞耻到极点了,简直是羞耻到让我可以直接去死了。这些想法我不打算让他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鬼门关一日游之后,在身体状况如此不佳的时候还在想这种事情,当然,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甚至他可能会因此很高兴,很骄傲,很自满,但对我来说,这很可怕,很可怕,还是很可怕…… 回归正题。 细细盘算,我在医院住了十天整,前几天我每天都要输十六瓶各种各样的消炎药和葡萄糖溶液,从第三天开始往后递减,第四天,我终于离开了重症监护病房,第六天,我可以在不输液的间隙慢慢散步到楼下小花园了。第八天,我给校长打了电话,告诉他不要来看我,我很快就能回学校。然后,第十天,我收拾东西,自己坐出租车离开了医院。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学校,我想给白一君一个惊喜,因为原定是准备让他下班之后开车去医院接我的。 到学校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和保安打了招呼,我按着还微微有些作痛的刀口慢慢上楼,心里有点庆幸办公室在二层,我微微喘着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但当我的钥匙还没有碰到锁眼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出我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 “你别为我操心了,我真不要紧。” 是白一君。 操心?他在和谁说话?我停下了动作,下意识的屏息认真听着。 “你还没事儿哪,要是我遇上这种事儿肯定崩溃了,两头儿出问题,一边是家,一边是程小波,也就是你,真抗得住。” 说话的是雷震生,我听得出来,但我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什么叫两头出问题?白一君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那你就这么真跟家里闹翻了?”又是一句不放心的追问,对于我,却有如晴天霹雳。 闹翻了?白一君和家里?真的闹翻了? “咳,也不能说就是闹翻了,都在气头上……” “这还不算那什么算闹翻了?”雷震生的语气有点不可思议,而他接下来的话就更是让我一阵阵耳鸣不已。 他说:“都断绝关系了还不叫闹翻了啊?” “当啷”一声,一串钥匙掉在地上,我用手捂住嘴,刹那之间只感觉能在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紧接着,在屋里片刻的沉默之后,门一下子被从里面拽开了,站在我对面的,是白一君。 他诧异的看着我,诧异中还有些不知所措。 我诧异的看着他,诧异中还有些悲愤交加。 我想弯腰捡起钥匙,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想开口说话,却在霎时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 * * * 无言的相对是最折磨人的,我现在深切体会到了。 白一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我一脚门外一脚门里,我们两个完全愣在门框以下的这一平方米范围之内了。 “哟,你自己回来啦?快进来啊。”说话的是雷震生,他表情紧张,语调尴尬,动作机械,从椅子上站起来,慌手忙脚拽出两张卫生纸,这家伙冲着门走过来,“来来,你来,我走。” “你干吗去啊。”白一君有一种眼看罪魁祸首要逃跑的表情。 “厕所厕所。”摆了摆手,雷震生绕过我们俩,朝楼道另一头跑去。 于是,这里的情况愈发难以收拾。 “我不是说要去接你嘛。”白一君抓了抓头发,弯腰捡起钥匙,然后把我轻轻拽进屋,随手锁上门。 “我自己可以回来,不用你麻烦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坐在自己久违了的那张椅子上,松了口气,刀口有些微微作痛,我没力气跟他绕弯子,所以我决定开门见山,“你跟我说说吧,刚才我都听见了。” “说什么?”条件反射一样的问了我一句,白一君在看到我皱眉的时候连忙改口,“噢噢,你说那个呀,咳,没什么,我爸妈不是当真的。” “嗯,那你是当真的?”我语调出奇的冷静。 “我也不是啊,哪儿能那样啊,不管怎么说是亲爹亲妈……”他那幅嬉皮笑脸的鬼样子让我有点怒火中烧,我刚想发作,白一君在医院里跟我说的那番话却突然闯进我脑子里,我还记得他焦躁不安的神情,我还记得他踱步的声音,我还记得他抱着我的温度,我还记得他说的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算了……”我叹气,叹出了心理的想法,真的,算了,我没脾气了,我舍不得跟他发火了,于是我伸出手,像请求援助的伸出手,“过来。” 白一君很听话,他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乖乖走到我跟前,轻轻握住我的手掌。 “小波,没事儿的,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到时候再慢慢磨合……” “闭嘴。”他的话被我有点蛮横的打断了,我把他拽过来,指头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然后绕到他身后,缠在他腰间。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身上,虽然耳侧并没有靠近他的心脏,我却似乎还是能感觉到有急促而且有力的心跳声传过来,啊……我明白了,这是我自己的心跳声,若说是百感交集,那么这正是我目前的心情,我现在的滋味,非是百感交集不能形容。 “小波……怎么了……”白一君有点声音发软,他知道我怎么了,这个画蛇添足的追问无非就是想让我亲自说出来。我不要,我要怎么开口说我的心情没法说?该说是感动吗?感动他为了我舍弃至亲骨肉?该说是愤怒吗?愤怒他发生这样的事情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该说是烦恼吗?烦恼他终于用这种手段把我逼上了绝路?我现在正是在绝路上,我除了跟着他就这么走下去没有其他选择了,白一君让我觉得我欠他的,虽说我并没有主动做什么,但归根结底是我的存在毁了他的家庭原有的和谐。我讨厌这种亏欠别人的感觉,却又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小小的自虐的伤感之中。 “那个……你能稍微松开一点吗……”带着有点紊乱的呼吸,白一君轻轻动了动,他怕动作大了会碰到我的刀口,但是就是这个细微的、磨蹭一样的挣扎让他的尴尬愈加尴尬了。 “你……这也太诚实了吧。”突然感觉到这家伙的身体变化,我一下子从之前颇为动情的境界里清醒过来,看着他已经膨胀起来的部分,我红着脸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危险。 我坐着,他站着,我抱着他,脸贴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贴在他的……下腹部上,再加上刚才那种煽情的气氛,天哪,这种情况他没有反应才怪! “兽性大于人性……”我偏过脸去,手却没有完全离开他的身体。 “这叫人性本能。”白一君轻轻拉开我的手,然后走到窗前,一把拽上窗帘,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条件反射的看了看已经锁上的房门,接着我抬起头,迎上他目光闪烁的眼睛,我看到他瞳仁深处的信号,我知道我的眼神也早就回应给他同样的讯息了。 真可怕,所谓人性也好兽性也罢,我居然在手术刚刚结束一个星期,刀口还会偶尔疼痛的情况下,在大白天、在学校、在办公室里,有了和这个让我心里腾得烧起一把火来的男人亲热一番的念头。 天使说,你是老师,你是年级组长,你是头顶着人民教师光环的圣职者,你是个正派人,你不能这么做,你对得起自己的职业吗?你对得起你的学生吗?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你对得起人民的期望吗?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魔鬼在一旁轻蔑的冷笑了一声,就一声,然后,他说,老师也是人啊。 我喜欢用词简练的人,所以我掉进了魔鬼的甜蜜陷阱。 白一君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桌子上,让我基本和他的视线持平,然后,他吻住我,吻我的额头、眉梢、眼角、鼻梁、脸颊、嘴唇、颈侧……当仔细的亲吻变成难耐的啮啃时,我被他发烫的掌心包裹住了同样发烫的部位。 “雷震生……会……”抱着他,不知是想分开还是想搂得更紧,我克制着低吟提醒着彼此随时会发生的事情,但白一君一点也不打算理会。 “他不傻。”轻轻笑着,一脸坏人相的家伙拉住我的手带到他股间。 好吧…… 他不傻。 我投降了。 于是,我认真而又有点急躁的配合他的动作,我几乎不能判断现在最热的到底是哪里,他的?我的?还是我的脸?还是我的格外敏感的刀口? “小波……我的事儿,你不用管,也不用替我着急,家里我能应付,我就是应付不了你……我就怕你生气,就怕你心重。只要你什么都不想……光想着我,就没问题了……” 带着粗重呼吸的声音响在我耳际,伴着耳廓被啃咬的感觉和吹在耳垂的热度,我觉得我快要化掉了。手上渐渐加快了速度,我报复一般的在他锁骨咬了一口。 “没有你这么可恨的……”这话与其说是责骂不如说是娇嗔,因为白一君很快就笑出声来。 “没有你这么可爱的。”他在我耳边用那种格外明显的坏人腔调说着。 “你让我……”我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我本来想告诉他,你让我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但我想如果我这么说了,他一定会洋洋得意认为我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告白,所以……算了吧,我暂时不打算让他那么自以为是,本来现在肉体上就是我比较吃亏,灵魂上还是先让我占一点上风吧。更何况一想到他可能是真的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我除了愠怒与烦恼他的决绝之外,还有一些自我责怪,这更是让我难以接受,于是,我把后话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还没来得及问我到底要说什么之前,就用力捏了他一把。 若是在平时,白一君一定会在吃痛之后大声问我是不是打算守活寡,但今天他没有,我原以为他是迫于情势不好声张,但突然响在我耳边的一声急喘和抱着我的那个身体的一阵痉挛,以及迸溅在我掌心的粘腻触感,让我惊讶之余有了一种无心插柳的阴谋得了逞的快乐。 “你啊……”我低头看了看指尖白浊的液体,几秒钟之后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快就缴械了?” “小妖精!……”白一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扯过卫生纸,有点粗鲁的帮我擦了手之后,蓦地身体下滑,跪在地上,扶住我还没有宣泄过的东西就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这一点绝对超出我的意料,我怎么也没想到过他会这么做。这简直就是报复了!我反复强调过载彻底洗澡之前不许他碰的地方,他居然会如此毫不犹豫的用口腔和舌尖来侍弄,这也太…… “别……”我推他,却被他捉住了双手。 “怕疼就别乱动。”白一君声音含糊的“威胁”,我却无法弄清楚他真正指的是什么,是说我乱动会弄疼刀口,还是会使他不小心咬到我?我没法问,因为一旦开口一定会变成出声的呻吟,于是我只能抽出一只手捂住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喘任凭他在颇具技巧的动作令我最终达到顶峰之后吞咽掉我射出来的滚烫液体。 听见他喉咙里的声音时,我觉得自己几乎快爆炸了。这绝对是远远凌驾于我的心理承受限度之上的情况。最主要的是,他竟然能做得那么自然而然。 等到彼此的呼吸都沉稳下来,白一君站起身,帮我小心整理好衣服,然后在系腰带时向外松了一个孔。 “别系太紧,纱布会蹭掉的。”他把我侧腹部固定着绷带的胶布卷起来的边角按了回去,随后在扣好我的上衣扣子时低头偷了我一个吻。 “好恶心……”我用极低的音量评价这个吻的味道,心里揣度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他能把这么腥气的东西咽下去。 “怎么能叫恶心呢。”他嘴角泛起一抹坏笑,“我都没嫌你。” “我嫌我自己。”抬脚给了他膝盖一下,我赌气地说着。 “没必要。”语调十分轻松,白一君在拉好自己裤子拉链之后抱住我,他一直喜欢享受那种亲热之后的余韵,那种激越感之后最能驱走疲倦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存。 “其实,我特让你困扰是吧?”白一君在我背后缓缓抚摸,问出的话却让我一阵紧张。 “……我没什么可困扰的。”回应地抱住他,我带着舒叹回答,“你不是不许我困扰嘛。”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他笑着问,然后把我从桌子上抱下来。 我原本想告诉他我只是没力气跟他计较罢了,我只是全身绵软懒得跟他计较什么而已,我只是在许久没做过这种胆大包天又格外耗费体力的事之后实在不想再跟他计较什么了。但在我说出这些话来之前,一阵对我来说特别清脆而且刺耳的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好像当头棒喝一般,我和白一君同时松开彼此,接着,他愣了两秒钟,随后一把扯开窗帘,推开窗户,环顾了一圈屋子,感到没什么问题了之后,心虚的打开办公室的门。 站在门外的是雷震生。 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双手用力插在裤子口袋里,看见白一君和我,他露出难以言表的笑,点了点头,已经似乎充满了无力感的男人边叹气边走了进来。 “好啊……解决完了?” “啊?”白一君居然还装糊涂,雷震生的语气里已经有明显的心知肚明了,这屋子里的生理味道,插着的门锁,拉着的窗帘,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我是说啊,你们俩的问题都解决完了?”干脆跟着装糊涂的腔调,雷震生走进屋,看着刚才被白一君草草扔到纸篓里的卫生纸团,“嗯,看来是解决完了,不过这个用量……解决的彻底吗?要不要我再回避一节课?” “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接着蹲坑去吧。”白一君冲对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尴尬表情。 “你先把你裤子上的脚印掸了再说我。”仍旧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稳的态度,雷震生绕过匆忙掸掉我刚刚踢到他膝盖上的印子的白一君,缓缓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小办公室就是好啊,仨人一个屋,什么事儿都好解决。” “对,找个学生什么的,也方便,进行一下变相体罚之类的也没人发现,主要是某个学生喜欢老师变相体罚他。”仍旧是一张不知死活的臭脸,白一君处变不惊的能力真让我五体投地。 “行了,把门关上吧,好冷。”我没有抬头,我实在不好意思抬头,楼道里已经有下了课的学生来回走动聊天的声音了,我可不想让学生听见屋子里的胡言乱语,而且我也不想这么早就让学生看见我回来了。 “再通通风吧,要是有个别比较成熟的同学进来,问‘程老师,这屋里味道怎么有点不对劲啊。’你怎么回……”雷震生同样不知死活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白一君很快就扑上去勒住他的脖子进行恐吓了。 “雷老师,我让你今天就改名叫‘雷震死’你信么。” “信!信!我错了我错了!”措手不及的雷震生被勒着脖子动弹不得,无奈之余只得求饶。 看着面前两个打打闹闹笑笑骂骂的家伙,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冷风透过窗户,穿过办公室,又从敞开的门吹了出去,我把手焐在办公桌旁边的暖气上,轻轻打了个寒噤。外头的天还算晴朗,我也稍稍放松了一点心情,虽然白一君所谓并不严重的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情还是让我有些耿耿于怀,但我想,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要我和他统一战线,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阻碍都能越过,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我不确定,但我希望如此,我打心眼里希望如此。 第六章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这话是白一君说的,他在我告诉他死也不会让他见我家里人的时候,特别正经的那么告诉我。 “你疯了还是傻了?你家里的事儿还没解决,还想再添麻烦啊。”我头疼不已。 “对啊,我就是打算把你也从家里逼出来,然后咱俩就能海外天子另立一国成就美好姻缘了。”厚脸皮的家伙凑过来抱住我。 “门儿也没有。”试图逃脱却怕弄疼了刀口,我只能任他抱着,“我妈心脏不好,你别想吓唬她,你没看我住院这事儿都没跟她说嘛。” “噢,那就告诉你爸?我那岳父大人。”把我手里正在看的参考书拿开,他不死心的追问,“你爸没问题吧。” “有问题。”想要抢回书本却没能成功,我干脆连笔也放下了,从椅子上慢慢转过身看着他,我叹了口气,“你这辈子也别想见着你那岳父大人。” 没错,他见不到了,不光他见不到,连我妈也见不到,说我没有爸,这是不可能的,我有,只不过他老人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套用某部喜剧片里的一句话,他已经和上帝打麻将去了。这件事,我没告诉过白一君,更没告诉过任何只和我有工作关系的人,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让别人为我的家庭境况悲悲喜喜或是做了饭后的谈资。 但是,就目前这种情况而言,我决定把事实告诉他,一方面可以省却他那个“探听别人隐私”的毛病带来的麻烦,另一方面,我也确实不想对他隐藏些什么了。于是,算是认真而且不具备博取他人同情的,我把事情简单给他讲了,然后,刚才还满嘴废话的家伙沉默了,再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道歉。 “对不起啊……我实在不知道,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他看着我,语调很诚恳,“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了,就你妈一个人照顾你啊,太不容易了。” “还有我妹。”我叹了口气,冲他伸出手,“还要照顾我妹,有几年是挺难的……行了,把教参还我吧。” “哦哦。”白一君很听话,就像每次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时那么听话,把教参放到我手里之后,他想了片刻,“那我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妈。” “你怎么还惦记着呀。”我抬高了些音量,“不都说了不能告诉我妈了嘛。” “不是不是。”他傻笑着摆手,“我就是想去你家玩玩儿,顺便看看你妈和你妹,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瞎想。” 我怎么可能不瞎想?实际上我从他说要去我家玩儿,到他真的去了我家,这段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一直在瞎想,虽然相信白一君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但是,谁又说得准呢? 他正式登门拜访他所谓的岳母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天气晴好,白一君一大早就爬起来梳洗打扮了,换衣服,弄头发,下楼擦车,给狗洗澡…… “……你折腾还不够,干吗连狗一块儿折腾……”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隔着半敞开的卧室门冲白一君抗议,“这刚几点啊……” “都八点多了。”听到我的声音,白一君很快就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光着脚,腰间系着围裙,左手是专用梳子,右手是吹风机,身后,跟着刚刚洗干净的蓬松的毛球。 太可爱了…… 啊,我是说狗。 “来,小白,爸爸抱抱。”冲泛着浴液清香的宝贝伸出手,小东西立刻兴奋地跑过来,窜上床,在我怀里一通乱钻。 “不对啊,这绝对不对。”白一君也跟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之后坐在床沿,“你是他爸,那我呢?” “他妈,这还用问。” “那我今天要去看的,是我岳母,还是我婆婆?”明显的吃醋表情,白一君把撒娇的狗狗推到一边,取而代之钻进我怀里。 “……婆婆。”我忍住笑答道,然后在他反驳之前提醒他,“你的发型都乱了,帅哥。” “没你乱。”连忙坐起来,弄整齐自己的头发之后,白一君指了指我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起来吧,你总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吧。” “你想去,你就去,干吗非要拽上我?”突然有了想戏弄他的念头,我慢慢坐起身,“我都告诉你地址了,你自己去吧。” “你就不怕我到你家胡说八道。”他扶住我,然后帮我把床边的拖鞋摆整齐。 “你要是敢,可以试试看。”我不置可否的挑高了一边眉毛,穿好拖鞋,站起来,慢慢往客厅走,小白跟着我欢蹦乱跳,老白跟着小白唉声叹气。 “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在年级组长面前造次,再说但凡你家里人让我吓出个三长两短,我不是就在你这儿缺了大德了吗。”用认命的口气说着,白一君刚想也坐下,就被一串电话铃声又从椅子里叫了起来。 “喂?”抓起听筒,他应和着,然后,我看到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激动,嘴角开始上扬,小眼睛开始眯成一条线,这明显的傻笑神态让我开始怀疑来电者的身份了,但在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情况时,白一君就转过脸来,把话筒冲我挥了挥,“来来,接电话,找你的。” “啊?”我莫名其妙地慢慢站起来走过去,“谁啊?” “……咱妈。”他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然后在我抬手给了他一拳之后保持着那种兴奋跑到一边去给狗喂食了。 “喂……”我将信将疑应了一声,果然,那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小波,你说你今天带同事过来,什么时候到啊?我都买菜回来了。” “啊?不用那么早吧。”我苦笑,无奈着老人的积极性,“又不是什么特别尊贵的访客,不用这么见外。” “那哪儿行,对你来说不用见外,对我和小濛来说可不是。你就说你几点到吧,我让你妹去车站接你们。” “妈……”我有点头疼了,“用不着,他有车,他带我开车过去。” “那多废油啊,你从高速上走少说也要一个多钟头呢,这一趟来回……” “您放心,他不在乎,他有钱。”我侧脸看了看旁边正冲我鬼笑的家伙,把话题转到正点上来,“我们差不多十点到,您就不用接了,也别弄一大桌子菜,吃不了……” “你吃不了人家未必吃不了,哎对了,刚才接电话的就是你那同事吧?你是不是让人家大清早就来接你了?” “没有没有,他昨天晚上就住我这儿了。”被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有点脸上发烧了,我心里说,妈您老人家不知道,这家伙不仅昨天晚上住我这儿,他早在若干天,若干个月之前就住我这儿了,准确地说他现在倒更像是房主,油盐酱醋毛巾袜子什么的放在什么位置他比我熟悉。 草草应付了母亲过于热心的电话,我在放下听筒时松了口气。 “你妈真好~”明显有些发飘的语气,白一君飘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我要有这么个妈该多好。” “人哪,都是看着别人的好。”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我,“事先告诉你,我妈可不是什么文化人,他要是问你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别当真。” “能有多稀奇古怪?无外乎就是多大了,哪儿的人,结婚了没有,跟你相处得怎么样呗。”他相当轻松,“我都想过了,要是你妈问这些我就告诉她,白一君,年届三十一枝花,还没找到好婆家,本地生来本地长,给您当姑爷您要吗?” “姑爷?”我哼了一声,“这么说你已经对我妹有企图了?我告诉你啊,她现在的岁数可受法律保护。” “谁说你妹了,我说你呢。”他跟过来,语调又透出了大义凛然的成分,“我到时候就拿着菜刀以死相逼,您不把您儿子许配给我,今儿就是今儿了。” “……懒得理你。”我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随后有些无力地往洗手间走,“反正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在我妈和我妹面前胡说八道,今儿就真的是今儿了。” “你对我就这么不信任?”带着些许故意为之的伤感,白一君“哀叹”着。 那天,我们确实是十点多到的我家,停好车,拿好要带给我妈和我妹的东西,白一君做了个深呼吸,他比我紧张,我能感觉到,这种紧张就好像是我去他家那一回一样,虽然他来我家并不是为了挑明什么。 上楼,站在门前,按门铃,听到脚步声,看见打开的门和门里边站着的人,一系列的过程完毕,迎接我们的是我妈那标准的北方式的热情。 “哟,来啦?还挺准时,你就是白一君吧?快进来快进来,嗬,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就来吧,人来了就好……” “阿姨……”白一君那鬼样子活像个初次拜见男方家长的小女子,好在我能看出来他确实是紧张所致,否则我非要从后头踹他一脚不可,我要把他平时那个贫样子都踹出来,省得他在我妈面前装淑女。 那天,白一君的表现相当良好,且不用说他的礼貌程度,但说是在饭桌上自如又适可而止的举止,就让我很满意。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天生来就是个这么沉稳大气的男人了,我有点脸红,有点动情,换句时下比较流行的话来说,我这叫重新爱上他了,或者叫……更爱他了。 席间,我的话不多,脸上也没有那种和白一君私下在一起时候的多样化表情,后来白一君说我那天真死板,我说我没有,我和家里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本来就这样儿啊,倒是你,跟我妈我妹怎么那么多可聊的?聊得我妈都想收你当干儿子了。 我没有胡编滥造,我妈确实是这么说了,连我妹那小丫头片子也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她想要一个更像是活人的哥哥。 “我真后悔带你来。”事后,我这么“怨恨”白一君。 那天,我们在我家一直呆到下午四点多,我们没有在我家吃晚饭,天黑得早,风又大,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于是,再三拒绝了我妈的挽留,再三拒绝也没能拒绝掉的收下了她要我们带上的酱牛肉,我们被自告奋勇要送行的程小濛同学,我的妹妹,送到了楼下的停车场。 “行了,你回去吧,别让妈等急了。”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催促我妹。 “没事儿,我看你们走了我再走。”小东西还不死心,边说边直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瞟正在发动车子的白一君。 这让我有点危机意识了,不会吧,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一个家庭的审美取向是很类似的,如果说小濛也喜欢白一君,这一点也不新鲜,更何况她又是十七八九的年纪,情窦初开倒未必,可也是最容易动情的年纪。 “哎,哥。”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小濛把我拽到一边,“我问你一事儿,你这位白老师,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对,没有,他有男朋友,就是你哥哥我。 “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我看他也像是没女朋友的。”胸有成竹一般的点了点头,小丫头嘴角快要挑到鬓角上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有点发怵她那种神情。 “嘿嘿,哥,你也没有女朋友吧?” “你管得太多了。”我瞪她,却丝毫没能阻止她的伟大猜测。 “哎,你们俩现在是不是住一块儿呢?” “……没有啊。”我心里开始打鼓了,都说女性的直觉足够可怕,我有点认可了。 “别蒙我,咱妈看不出来,我可看得出来,你们俩都不是一般的熟,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怪声怪气的丫头冲我挤眉弄眼,我抬手就弹了她脑门一下,夸张的哀叫过后,小濛冲探出头来的白一君撒娇一般的喊,“白老师!我哥欺负我!” “行,那回去之后我给你报仇。”白一君无奈又好笑的应和着。 “行了你,别掺乎我们家务事。”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们不一般。”小濛压低音量继续攻击我,“打情骂俏……” “我发现你上了大学之后明显学坏了。” “我这是醒悟了而已。”拽了拽我的袖子,小丫头凑过来低语,“哥,你放心,就算你跟别人跑了,还有我照顾咱妈,大不了我找个上门女婿。” “你赶紧回家去!”终于不堪忍受了,我克制住怪异的想笑的冲动,摆出兄长的架子勒令她住嘴。 “好啦,一奶同胞的,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小濛拉过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在我极度的惊讶和脸颊瞬间发烫之后,扔下一声“白老师再见”就一溜烟的跑掉了。 “哎,小波,怎么了?走啊。”白一君再次探出头来叫我。 我有点茫然,有点诧异,有点晕头转向,说严重一点我现在已经完全蒙了,走到车旁边,开门上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半天才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滚热的脸。 “你妹跟你说什么了,看把你吓的。”白一君笑着打趣我。 “她说……”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看着白一君,脸上是怪异的干笑,“她说她从咱俩一进门就看出来你跟我有问题了,还说……就算我不敢跟我妈说,也无所谓,因为……” “因为……什么?”脸上渐渐浮起和我一样的怪异的干笑,白一君追问。 “因 第 5 部分阅读 也无所谓,因为……” “因为……什么?”脸上渐渐浮起和我一样的怪异的干笑,白一君追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因为……”我再次深深呼了口气,“她早就趁刷碗的时候告诉我妈了……” * * * * 那天,从我家回来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很混乱,我想给我妹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于是,到最后,我也没能顺利拿起听筒拨通家里的号码。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说不定你妈认为是开玩笑的呢,你看到最后她都没问咱俩什么。”白一君安慰我,“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你妹是真看出什么来了。” “就因为她是我妹,所以我知道。”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我们家人都这个特点,事情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对不胡说八道。” “好,好,那更好,现在你妈跟你妹都认可了,这不是挺好的嘛。” “谁知道呢……”我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事实上到最后最让我烦心的,还是白一君这边,我家怎么都好说,关键是他的家里,似乎仍旧是统一战线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我能感觉到白一君在抗争,他每次都把和家里又一次的矛盾升级说得轻描淡写,我知道他是怕我心里不舒服。其实我也是在抗争着的,我在和整件事抗争,也在和我自己抗争,好几次我都半开玩笑的告诉白一君,说你害死我了,你把我从化学老师变成了革命战士,白一君每逢此刻就同样半开玩笑的回应我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我们都是在玩笑,然后,在某一天,玩笑终于变得无力了,在过于严酷的事实面前,玩笑苍白而且虚弱。 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张早间新闻报。 我平时是不怎么看报纸的,整个办公室唯一一个喜欢一边嚼着煎饼一边嚼着报纸的就只有雷震生,他是那种看报纸细致到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的狂热分子,于是,正是这个习惯,让他第一个发现了新一轮灾祸的导火索。 就是现在,我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作业本里奋斗,雷震生正埋头在早间新闻报里奋斗,办公室里只有判作业的声音和翻报纸嚼煎饼的声响,然后,突然间,后两种声响都停止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都跟你说过了别一边看一边吃。”我抬起头来冲咳嗽不止的雷震生苦笑,然后,我看到他抬起头来,用很难以言表的复杂表情看着我,再然后,他在持续了片刻的犹豫之后,在咳嗽终于控制住了之后,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我。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问:“什么呀。”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然后,我知道了。 那是一则简短的通告,内容大致是,我们决定从即日起,与XX高中的教师白一君,断绝亲子关系,此后彼此两方面不再承担任何相关责任,特此通告。落款,白一君的父母。 我的第一反应是一阵尖锐的耳鸣。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雷震生。 “不会是真的吧?”他看着我,表情像是试探,像是猜测,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的疑问。 “我不知道……”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我低声嗫嚅,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更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让白一君了解并且接受,我愈加不知道。 门开了,那个让我一大清早就接二连三“不知道”的家伙走了进来。 “今天早晨买早点的人还真多。”白一君左手端着饭盒,右手提着暖壶走进来,“打水的地方也是,那学生都满了,就说今天冷也不至于一下子那么多人啊,后来听说是三楼的热水机坏了,结果高二的学生就都跑到咱们这层来了。哎,小波。我帮你带了几个素三鲜的包子,还有紫米粥,都还热着呢,快吃快吃。” 唠叨着的家伙把饭盒放在我桌子上,然后看着表情僵硬的我们。 “怎么了,聊什么呢你们?又有恐怖的作业啦?”他兴致盎然,“让我看看有多恐怖,哪个班的?” 不,恐怖的不是作业,是报纸。这东西恐怖指数太高了,高到让我无法用语言表明,无法凭仰望目测。 “那个……你……”说话的是雷震生,他在尝试吐露些什么,却最终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什么我,我可没帮你买早点啊,你都有煎饼了,快就着报纸吃去吧。”仍旧是兴奋的语调,白一君一如既往的“早兴奋”这次却让我有点烦躁了,我真想给他一记天马彗星拳,让他安静下来并且尝试接受恐怖的现实,但到最后,我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嗓子有点哽咽,为了掩饰这种哽咽,我低头伸手打开旁边的饭盒,却不知是不是被紫米粥的热气熏的,一阵眼眶发烫。 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告诉白一君报纸中缝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条多么具有爆炸性的新闻,我不敢,雷震生也不敢,我们不想毁了白一君这个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的,明媚的早上,于是,我们都守口如瓶了。 可是,我想,这守口如瓶能持续多久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告诉他吧,那样他早晚也会知道的。还是说我们干脆就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比较好呢?那到时候他会不会怪我们没有事先给他一点思想准备并且知情不报? 我不知道,我那一刻能做的只是端起饭盒,喝了一大口被白一君放了不少白糖的紫米粥,好烫,烫在舌头上,烫在喉咙里,烫在心坎间。 整个那一天,过得还算平静,只是我心里总被那则通告弄得波澜起伏,我琢磨了一天,最终还是决定把事实告诉白一君,不管怎么说,他有知情权,他有权利知道事情真相。于是,我想在下班之后找个机会跟他说,但在我刚刚决定要开口的时候,却听到学校喇叭里广播说让年级组长到小会议室开会。 “哟,你还得开会呢,快去吧。”白一君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等你。” “不用了,你走吧,这会不知道得开到几点呢。”心里暗暗咒骂着,我催他快回家,“你先回去,待会儿我打车走。” “那何必呢。”他仍旧试图等我。 “让你走你就走,回家给我做饭去。”我往门外推他,“我进家门的时候要是没有热菜热饭等着,今天晚上你就睡厨房。” “行,行,行,老公大人,您慢慢开会,我这就回去给您做饭。”白一君一脸苦命相的边点头边往外走。 看着他离开,我松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我知道下面等着我的将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结的无聊的会议内容,窗外已经半黑下来的天让我多少有些不安和郁郁,我不喜欢没有白一君就伴儿的回家之行,但若是赶上一个比他还贫的出租车司机,我宁可一路上没人跟我说话,嘴欠的,有一个白一君足矣,或者说,我不需要除了白一君之外的任何人在我旁边多嘴。 那天的会开到五点半结束了,头晕脑胀地从会议室走出来,我收拾东西离开学校,然后在路边等出租车,正为从我面前经过的每一辆出租车都不是空车而愈加烦闷时,背包里的电话又不识趣的响了起来,手忙脚乱翻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白一君的名字,刚要接却看到迎面来了一辆空车,一边按下了接听键一边忙着伸手拦车,然后更加手忙脚乱的上了车,我在还没来得及坐好之前听到了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程小波吗?” “啊……是我。”关好车门,我示意司机稍微等一下,“您哪位?” “我市交通支队的,白一君您认识吗?” “啊……认识。”我有些发毛了,交通支队?不会吧,这小子违章了要我去保他?早告诉他别开那么快,早告诉他不要闯黄灯,怎么样,这次你闯了红灯了吧?还是说你撞人了?你总不可能把警察撞了吧?! “您来一下吧,我这儿能联系到的就只有您一个,这手机里没有别人的电话。”对方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白一君出了点事儿,现在挺危险的。” 我愣住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接连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看到出租车司机略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然后,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所说的地址,匆忙挂了电话,我冲司机喊: “市医院!快点!” 我声音有点发抖,其实那时候我连肩膀都哆嗦起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天之内出了那么多让我不能接受的事情,先是在报纸上看到了那则让人惊心动魄的通告,然后就是在电话里听到了这个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我开始怀疑上天是不是成心想要逼死我,否则怎么会让我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想方设法要把我吓回去。 我受不了了。 而当我赶到医院,按着被急速奔跑拉扯得生疼的刀口闯进手术室的楼道时,我已经不仅仅是受不了那么简单了。隔着大玻璃,我看着被医生和护士包围的,带着氧气罩子的白一君,腿一软,向后踉跄了几步,就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了。 跟随的警察跑过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程小波,我就是他电话里那个唯一一个记录着的手机号码的主人。 警察说别着急,他伤的并不算重,只是撞击导致的暂时性昏迷,我说那血呢?!他身上的血是哪儿来的?!别跟我说他伤得不重,重不重的我看得出来!! 警察说你先坐这儿歇会儿,慢慢等结果,刚才急救的大夫都说了,初步看来外伤就是左臂骨折,腿没事儿,脸上那块儿是安全气囊释放的时候造成的高温烫伤,这都不严重,您得念万幸,他开的车好,车门跟车顶都有附加钢梁,但凡是个十万出头的普通车,这会儿早就车毁人亡了。 “那他……让什么车撞了?”问这话的时候,我声音抖得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斯太尔。” 我刚站起来,就又跌坐回去了。 天哪……重型运输车,白一君你疯了!你太会挑了!你怎么偏偏要和重型运输车较量啊你?! “事故……原因呢?”我好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的看着面前的警察。 “当时是在高速上,斯太尔要并线出去,结果他从右后方过来,估计是一慌,刹车踩成油门了。这种情况特别多,尤其是新司机。” 不,不可能,白一君不是新手,他开车开了七八年了。 “遇到紧急情况,人就容易不镇定,要是还一边开车一边听音响什么的,就更容易走神。等意识到要撞车都晚了。” 不,这也不可能,白一君虽说开车快,但绝对不是玩儿命的人,他精神很专注,除了在慢行车道上跟我耍耍贫嘴之外,他上了高速之后还是很老实的。 “再要不就是心里有事儿,分神了。曾经有的肇事司机把人撞了都没注意,拖着走了好远……” 警察后头那些血腥描述我没听,我听不下去了,我在想会是什么让白一君分神到出车祸的程度,答案很显然,他家里的情况。 我难以自控的有一种罪恶感,我也前所未有的想要痛痛快快责骂他一顿来发泄。这才叫自找呢,都是你非要公开跟我的关系,好像这关系不公开就会指不定什么时候灰飞烟灭了似的,公开了,可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家里人要和你断绝关系,你自己分神到在高速公路上和载重卡车拼命,然后现在你让我一个刚刚手术复原从医院逃出来的人又逼不得已回到医院这个鬼地方来,好啊,现在不光你在昏迷,我也快失魂落魄了,我也快死了,让我死了算了,总比在这儿等着你抢救结果要好,快刀斩乱麻,谁来给我个痛快的吧。 我满脑袋的浆糊,到后来都不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我只是明白了我在手术室接受抢救的时候,在外头等着我的白一君是什么心情,我现在深切体会到了,若是换成我现在听到大夫说情况很危险,人可能抢救不回来,我一定会比白一君还冲动,还无礼。 之后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我记得我听到大夫说输血,我记得我冲大夫说输我的血吧,我跟他一个血型的!我记得大夫说刚做完手术的人决不能大量损失血液,您别害怕,他不要紧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脑损伤,只有外伤,现在在接骨,等麻药劲儿过了就彻底没事儿了。 上天保佑!我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 再后来,我又等了很久,我在椅子上从坐立难安到昏昏欲睡,然后就是头晕恶心,小护士过来看我的情况,帮我量血压,当得知我血压前所未有的上升到了130的时候,我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啊,白一君,你让我在这种情况下摆脱了低血压的魔爪,我该谢你还是该恨你?我该诅咒你干脆别从手术室出来了还是该盼着你赶紧出来好拳打脚踢揍你一顿? 手术结束时是晚上八点,我一直没有吃东西,一直坐在这儿没动地方,我不敢站起来,我怕突然的高血压和饥饿导致的低血糖相互作用会让我栽倒在地。于是,我就这么干坐着一直煎熬到他手术结束,煎熬到大夫对我说去看看他吧,没事儿了,手术相当顺利。 解脱了,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等到躺在床上的家伙终于在麻药过后睁开眼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Burst into tears,就是那样的。 “我没事儿……”白一君声音虚弱的冲我笑。 “我快出事儿了……”愤愤地擦掉眼泪,我冲他咬牙切齿。 “别哭,我死不了。”他抬起没有骨折的右臂帮我抹掉脸颊上的眼泪,“我命大着呢,再说,我哪儿能扔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闭嘴!”我恶狠狠地骂他,却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煽情!” 他轻轻笑了,然后叹了口气,似乎在犹豫该对我说什么,好半天,他才终于开了口: “你放心,我这个比你恢复得快,大夫说我就这一点外伤,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的去上班了,只要别碰伤处就可以。” “嗯。”我点了点头,想着该跟他说些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至少可以缓解一下车祸之后的惊魂未定,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让惊魂未定又再次受了打击的,成了没有出车祸的我。 “你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分神吗?”他说,“其实我早晨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有问题了,后来我课间的时候自己去买了份报纸,我看见那个中缝的通告了,小波,我原想就这么过去就过去了,可谁知道……人果然还是情感动物,我在高速上一个人开车的时候脑子就越来越乱,我想刹车来着,可脚底下却不听使唤……” 第七章 白一君说人是感情动物,我深信不疑,因为那天我就十分彻底的进行了一次重大情感体验。我觉得如果说考验一个人心理承受能力的事件有十个等级,那么我刚刚经历的就是第十一级的,它超出了我的承受度,让我差点崩溃。 虽说转危为安,虽说大难不死,但断了一条手臂,裂了两根肋骨,还在脸上留下了安全气囊的高温烫伤,可以说是代价惨重。 不过白一君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虽说断了一条手臂,裂了两根肋骨,还在脸上留下了安全气囊的高温烫伤,但是,转危为安,大难不死是对他长期以来积德行善的最佳回报。唯一遗憾的就是他那辆宝贝车碎了三块玻璃,报废了两扇车门,还掉了左前方的轮胎。 “这他娘的光维修就得一个月呢吧……”白一君靠在枕头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唉……” “你怎么不想想给我造成多大精神损失?”我前所未有的想揍他,惩罚一样的,我抬手轻轻戳他脸颊上被烫伤的地方,在夸张的尖叫过后,白一君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精神损失有我的大吗?咱不说上次你做手术差点没活过来,就说这次,你是事后听说,我可是身临其境。”受伤似乎并没有减弱这家伙嘴上无德的本事,跟我唠唠叨叨说了他当时的心情之后,白一君的可怜兮兮当中还多了一丝委屈的成分,“不行,等我这只手能动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行,今年的年终效益我都给你买好吃的行了吧。”好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我边说边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不是我最终目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坏笑,白一君凑到我耳边低语,“我要的是灵与肉双方面都能得到享受的那种。” “……古老而又神圣的仪式,是吗。”我脸红了,但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因为我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你啊,典型的,灾星未退,色心又起。” “没办法,谁教你那么让人心潮起伏热浪翻呢。”白一君淡淡扯动嘴角。 那天是个星期四,晚上,我给校长打了电话,跟他简单汇报了情况,然后在校长“为什么我们学校的老师这两天接二连三出问题”的唉叹声中挂掉电话。我没有通知雷震生他们,我想反正我第二天是要上班去的,到时候再说吧,大晚上的让人家再跑一趟也过意不去,但等我从楼道里打完电话回到病房时,看见白一君正在用还插着点滴针头的右手给雷震生发短信。 “不行,我得让他过来看我,这小子最近太猖狂,经常跟我没大没小的,我得折腾折腾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他在我上前阻止之前就按了发送键。 “你啊,跟我撒娇还不够?”我无奈地坐下,帮白一君整理好背后的枕头,“都这时候了,你又没事了,还让他来干什么。” “送你回家啊。”白一君特别坦然,“让他开车送你回家,他开车慢,在高速上从来不超过70迈,要不待会儿让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坐出租回家,我不放心。” “你是怕我跟人跑了还是怕我让人卖了?”我皱眉看着他,“大不了我今天晚上在这儿陪你,你就别折腾雷震生了。” “不行,你得回家。”他的态度格外坚决,“回家之后好好洗个澡,睡个觉,然后明天才能正常上班,我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你踏踏实实的,明天下班之后再来这儿。” 说实话,我有点感动他为我着想,他知道我换了床就不容易睡着,他知道我精神紧张之后最需要一个热水澡,最需要小白在我怀里偎着给我安慰,最需要“家”的感觉,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他在的地方,就不能称之为家。 “我还是在这儿陪你吧。”做着决定,我拿出手机,开始给雷震生发短信,我要告诉他不用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的,我要拜托他明天帮我看一个早自习,我可能会晚一点到学校,我要告诉他别那么急着告诉学生这件事,白一君需要静养。但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都发到短信里,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警服的高大男人。 我有点纳闷,想要问来者是谁,没想到白一君先开了口。 “哟,大姨父,您怎么来了。” “废话!”明显带着长辈对晚辈疼爱有加又怒其不争的语气,来者还没关好门就对白一君一顿唠叨,“你小子要疯是吧?不光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还拿出车祸吓唬人玩儿。” “您怎么知道我出车祸了?” “少装傻,别装得好像你不知道我是交通支队的似的。”被白一君称作大姨夫的男人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之后坐在床沿,“今儿我都下班了,刚要往外走就听见小赵他们说有个叫白一君的出车祸了,你说我能不赶紧过来吗?” “咳,我没事儿,这点伤几天就好了。”白一君说得很轻松。 “那你跟家里呢?怎么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刚才我给你家里打电话说你出事儿了,才知道你跟家里……” “算了,我不要紧,您不用管了。” 白一君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有他照顾我就成了。” “……你就是那个……”大檐帽下面的犀利眼神让我有点发毛,低沉浑厚的声音更是凭空增添了几分威严,但眼前这个男人并不让我恐惧,他没有白一君父亲那种过于压迫的气势,而且言语之中也没有对我明显的排斥或是贬低,“你跟我外甥是同事对吧?” “啊,对,我们是一个学校的。”点了点头,我尽量让态度自然。 “行,紧要关头没扔下你,够意思。”这话是他冲着白一君说的,我听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白一君没有马上应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但凡……我爸妈能这么认为,也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白一君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腕,似乎是打心眼里泛起的一阵温暖感让我霎那间失掉了言语能力。 那天,白一君的这位大姨父并没有停留多久,他在半个小时之后离开了。 那天,留下来陪白一君的,是我,我阻止了想马上赶过来的雷震生,拜托了明天早上的事项之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在白一君的床边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的熬过了多半个晚上,然后在他故作生气的喝令声中终于在旁边的空病床上侧躺着睡了一段时间。我睡不着,我不放心,就好像他那时候担心我一样。 然后,直到天亮,直到我被一缕阳光晃得不得不玻鹧劾纯炊鳎易⒁獾搅耍谖颐媲埃咀乓桓錾聿慕啃〕廖榷俗呐印?br /> 下一秒钟,我一下子就翻身坐起来了。 是白一君的母亲!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求助一般的看着白一君,发现我醒过来了,他冲我安抚的点头,然后对他母亲开口。 “我说过了,我不可能和他分开,如果您是来劝这件事的,我什么也不想解释了。”白一君低下头,表情和语气中都有一种难表的哀伤,“再说,报纸我看过了,要不是这样我还不至于心慌意乱到差点让斯太尔撞死呢。那上面……” “那通告是你爸发的。”简短的打断了白一君的话,对方沉默了片刻之后接着说,“我只是想来让你知道,虎毒不食子,昨天晚上你大姨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你爸很着急,也很后悔,他不来看你只是碍于面子,而且……你的所作所为,本来也让他极端失望。”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平缓而且抑扬顿挫,这让我能很快品味到里面针对我的部分。白一君的母亲说完,稍稍侧过身来和我面对面,仔细看了看我疲倦而且紧张到略显苍白的脸,然后接着开口,“程先生,我很感激你为我儿子的事儿这么上心,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接受你了,断绝关系就是个证明,如果你不想让事情进一步恶化,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实话我当时都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觉得我脑神经都要短路了,于是我只是愣愣的看着白一君的母亲转身离开,直到她走出病房,我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别犯愣了。”白一君提醒着我,然后冲我笑,“听明白了吗?刚才我妈说的。” “……多少有点。”我机械的点了点头,“就是说,你家里还是不打算接受这件事。” “什么呀,你根本没听见重点。”他苦笑,随后进一步解释,“我妈那意思是,不许你跟我分手,也就是默认了。” “别闹了,你妈哪儿这么说了?” “他不是让你好自为之吗?” “这不是威胁的话吗?” “你脑子是变慢了。”他冲我撇了撇嘴,“让你好自为之是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对吧?” “对。” “什么叫事态进一步恶化?无外乎就是我的境况比现在更惨。” “是啊。” “什么会让我比现在更惨?你说呢?” “……”我无言了,我明白,白一君明白,我们俩都明白,甚至我还可以说他的父母也能明白,就目前这种情况而言,能让白一君的境况更惨痛的,无外乎就是我们的关系出现问题,无外乎就是白一君所说的那句“没有你,我会死的。” “……天哪……”低头揉了揉眼睛,我努力了半天才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白一君,我看见他冲我笑,那笑容让我一下子红了脸,我突然觉得我身上责任重大,我得对这段关系负责,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不如一门心思好好和他维持这段关系,排除万难,披坚执锐劈波斩浪披荆斩棘的和他在一起。 “好吧。”我轻轻笑了,笑容里有百分之五的无奈,然后剩下百分之九十五全是甘愿和喜悦。我就像个刚刚克服了婚姻恐惧症的新郎一样,正准备拉着面前这个终生伴侣的手走进通往未来美好生活的大门,我们看着彼此的目光,看到了里面对彼此、对未来的期待。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白一君,然后我看着他的表情从幸福变得像是掉进了深渊。 “你是新郎,那我呢?”他指了指自己,表情格外滑稽。 “这还用问,新娘啊。”我特别坦然。 “疯了,哪儿有我这么寒碜的新娘啊。”他又指了指我,“你看你这么漂亮,应该让你当新娘,再说了,你好好分析一下咱俩的身高,这是多么能说明问题的身高差异啊。” “你应该想想我还会不会给你补偿,白老师。”脸上邪恶的笑着,我用阴森的语气威胁不再给他复原之后的好处。 “你随便,爱给不给。”白一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给,我可以抢。”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起身下床,随后走到他床边坐下,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你和家里的关系,还是……” “老天不许人太贪。”他打断了我的话,语调很轻松,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渗透在里面,“我就是因为太急功近利,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慢慢来,退回起点,一点点儿的让我爸妈接受咱俩,就算他们怎么也不接受,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你呢。” “……你又给我制造心理压力。”说着埋怨他的话,我心里却有点翻江倒海,这波澜强烈到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俯身、低头,我给了他一个我尽自己所能的,甜腻的亲吻。 “小妖精……你又勾引我。”他愤愤不平的看着我,眼神中却透出明显的渴求。 “两个错误。”我像是在谈判一样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二”,“第一、我不是小妖精,我如果是小妖精,你就是老怪物。第二、我没有勾引你,我只是给你一点安慰罢了,是你自己想象力太丰富。另外还有,现在已经快九点了,我要上班去了。” “啊?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啊?”白一君那种好像快要哭出来的腔调让我忍俊不禁,一边穿外套一边看着委屈不已的家伙,我补充说明,“待会儿肯定有校领导来看你,你最好装得更像重伤员一点,也许会多给你几天的假。” “真无情……”白一君撅着猫嘴对我的行为做评价,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突然又从眼里闪出光来,“哎,那我要一个上班前的kiss不过分吧?” “不是都给了一个了么。”我冲他皱眉头,然后用他说过的话反击,“老天不许人太贪。” “你怎么那么讨厌啊。”用特别“恶心”的腔调说着,白一君闪着星星眼看着我,“来吧来吧,就算是可怜我,行吗?” “你才是最讨厌的呢……”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我无奈之余再次俯下身来,亲上了那张借着是病号之躯格外肆无忌惮的猫嘴,起初我并没有太过投入,但渐渐的却被他的格外投入也带进了情境而认真起来,我想我是太认真了,认真到都没有听见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直到白一君似乎看见了什么的主动而且仓皇结束了这个亲吻,我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来访者。 “……你……”我回过头,脸红的好像猴子屁股,那是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所致,“小濛?!” “要不……我待会儿再过来?”站在门口的小丫头脸比猴子屁股还红,那是当场抓获了我和白一君这对现行犯的兴奋和成就感所致,带着似乎发现了天大的机密和“我就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的表情,小濛笑得好像中了五百万大奖,“哥,咱妈让我带点自酿的蜂蜜来给你们,不过……看来不需要了,你们已经甜到让人血液粘稠度狂飙上扬了。” * * * * 上回说了,程小濛同学站在病房门口,脸红得比猴子屁股有过之而无不及,实际上当时我也是那样的,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在我身上,被非同志圈的人发现我和白一君的关系已经是我感到害怕的事情了,更何况这是我的家里人,更何况这是我亲妹妹。 “哟,来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绝对没想到,白一君居然能用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语气说出话来。 “啊……我去你们学校了,然后你们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数学老师告诉我的。”片刻的迟愣过后,小濛的态度也自然起来,她走进屋,关好门,冲我指了指手里的蜂蜜瓶子,“这是咱妈一个发小儿送来的,人家是养蜂的,妈说让我回大学的时候顺便给你带来点儿。” “……哦,放这儿吧。”拼命镇定下来,我抬手推推眼镜,然后示意她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放这儿?你不拿回家?”似乎有点莫名,但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一君之后,小濛脸部线条又开始上扬,“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 其实我问这一句无非是有点赌气,被看到那个倒霉的亲吻镜头很是令我不爽,而一想到刚才要求这个吻的白一君的嘴脸,就更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贯顶梁门之后,我忘了对于我妹妹这种过于敏感而且早熟还透着天生来的一点点坏的丫头来说,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结果,她的想象力和嘴上无德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我明白了,你不需要补,你那个小阑尾已经走出阴影了,现在需要补的是白老师,对了,白老师,您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哥哥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拍着良心说,如果不是怕程小濛在抓住我小辫子之后会借题发挥跟我妈那儿胡说八道,如果不是怕耽于眼前的鸡吵鹅斗而上班迟到愈加迟到,我肯定就抓过这小丫头片子打她屁股两巴掌了,否则我作为兄长的尊严何在?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我作为教师、作为年级组长的尊严也都不存在了,虽说小濛并不是我的学生。 “……我要上班了,你好好休息吧,下班我就过来。”我穿好外套,冲白一君点了点头,然后一回手抓过还沉浸在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浮想联翩的小家伙,转身往门外走。 “哎~哥——你干吗啊。” “我有话跟你说。”简短而且严肃的回答,我直到把她拽到楼道里才松开手。 “说吧,你要说什么赶紧的。”小濛揉了揉被我拽过的手腕,催促我抓紧时间。 “你……”我做了个深呼吸,“别跟咱妈乱说,成吧?” “哥……”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冲我叹了口气,“哥你真笨,你想我会吗。” “哦。” 我点了点头,然后在刚刚有点放心了之后又听到一句让我差点把心喷出来的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了而已。” 我连惊讶到大喊大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话实说……那你是怎么说的?” “其实我也没说明,不管怎么着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真是……那个什么,我就是跟咱妈聊过,你可能没希望让他抱孙子了,因为我看你好像对女同胞们没兴趣。”小濛说完,抓了抓头发,“不过你们俩刚才是真的吓着我了,没想到我还歪打正着了一回。” “那……”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个,是别的,“那咱妈当时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咱妈就说,你晚熟。” “天哪……”我无奈到都笑出来了。 “我当时也说,我哥不是晚熟,是过于早熟,看起来就好像还没熟一样,其实他早就熟透了。”小濛表情格外冷静的说着让我快爆炸的话,“后来我问咱妈,您知道世上有类人,男孩子喜欢男孩子,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吗?” 我快受不了了,一是受不了小濛那种突然开始模仿港台腔的说话方式,二是受不了这小丫头居然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给我妈灌输“那种”思想。 “再后来呢?”我追问。 “再后来咱妈说,那你要是真的不打算让她抱孙子,就全指望我了。” “找个上门女婿。” “对啊。” “咱妈是开玩笑的吧?!”我突然抬高了音量,因为我不相 第 6 部分阅读 “再后来呢?”我追问。[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再后来咱妈说,那你要是真的不打算让她抱孙子,就全指望我了。” “找个上门女婿。” “对啊。” “咱妈是开玩笑的吧?!”我突然抬高了音量,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守旧派的母亲会说出那么无所谓的话来。 “那谁知道。”小濛耸了耸肩,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哥,你已经迟到很久了。” 我恍然,然后顶着满头的乌云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小濛跟在我后面。 “哎,哥,反正……”她有点欲言又止,几步追上来,小东西按了向下的箭头灯,然后前所未有的用诚恳到显得有点母性包容与温存体贴的语调跟我说话,“反正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要是你跟白老师这事儿……咱妈反对,你别忘了你妹跟你是一头儿的。” 我瞬间无言。 这是那个当初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黄毛丫头吗?这是那个为了跟我抢一口吃的大哭大闹的不懂事的孩子吗?这是那个动不动就喊着要去我妈那儿告状的小要命星吗?怎么在我刚离开家独立的这短短几年之内,她就长大到让我快要不认识了呢? 我几乎有点庆幸刚才那个场面被她撞见了。 一声清脆的鸣响,电梯门开了,我如梦初醒一般拉着小濛上了电梯。里面除了我们就只有一个穿着住院服的老太太,小濛看了看人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梯逐级跳动的指示灯,然后终于鼓起勇气了一样的低声问我。 “哎,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直觉告诉我,她没安好心。 “说。” “你跟白老师……都发展到什么……” “我没时间了!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回大学去,别老觉得上了大学就解脱了,等考完试发现挂了好几科,你看咱妈不打你才怪呢。”连珠炮一样的说教了一堆,实际上就是在转移话题,也是为了堵住这小丫头不着调的嘴,然后,我在电梯终于停在一层,电梯门刚开了一半时,就侧身闪出去逃掉了。 “哎!太小气了吧!资源共享的意识有没有啊~!” 身后,只剩了小濛不满的抱怨。 * * * * 到最后,我也没有响应我那个要命的妹妹所说的什么“资源共享”,对于我和白一君之间的那点“资源”,我实在不忍心拿出来共享,我怕吓着大伙儿,更舍不得把我们那些枕头边上发生的故事大肆宣扬。我甚至想,小濛知道就知道了,只要别进一步扩大影响,让我妈她老人家也跟着兴师动众,就是胜利。然而实际上我想错了,我妈已经被卷到这件事当中了,就在白一君胳膊上还夸着绷带,脸上的血痂还没完全脱落,一立一站肋骨还会疼的那段时间,我又迎来了新的考验。 我妈说要到我家来。 “你什么都别管!你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收拾的任务我来。”看着想要站起来帮忙的白一君,我强制性的阻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这真是灾难,我妹之后紧跟着就是我妈,到底要有几个人掺合进来才算足够啊…… 白一君的生活痕迹要消除,他的衣服,他的香烟味道,他的洗漱用具,还有我们共同的,那枕头下面用于古老而又神圣的仪式的……套子们。 我真觉得这是个工程了。 “你何必兴师动众呢,你妈又不会翻你的东西。”白一君冲我质疑。 “以备不测,宁可错杀一千……” “不能少杀一个。[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对。”我简单应和着,手上没有停下来。 那天是礼拜五,我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来完成“销赃”工程,然后,又是个阳光明媚的礼拜六的上午,我那可亲可敬的母亲大人,敲响了我家的房门。 我开门,后头跟着小白,我妈进屋,后头跟着我妹,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她们看到了从里屋闪出来的白一君。 我真想杀了他,都告诉过他要装作就在客厅看电视的,居然还跑到卧室去。 看见我用凶狠的眼光瞪着他,白一君特别无辜的扬了扬手里的马克杯。 “昨天夜里喝水来着,早晨忘了拿出来了,找了半天呢。” 我真想立刻杀了他……这是多么明显的自掘坟墓啊……他话里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听出来,昨天夜里用这个杯子喝水,那么也就是说昨天他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那不是同一张床又是什么?难不成我让他打地铺来着? 好极了,程小濛已经在坏笑了,白一君,你让我辛苦维持的太平景象从一开始就步入危机了你知道吗? “妈,您看我哥这儿乱的,连个杯子都找不着。”小丫头开始胡说八道。 “比你那小狗窝干净多了。”我妈笑着捋了一把小濛的马尾,然后对白一君开了口,“小白啊,你伤好点了吗?” 听到“小白”二字,刚刚跑到一边去找玩具的毛球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跑了回来,围在我妈脚边绕来绕去。 “哟,这小狗怎么跟我这么亲呐。” 我还没来得及编一个想那么回事儿的借口,白一君就抢先张了嘴:“因为您刚才叫它名字来着,这狗就叫‘小白’,您看您家程小波净欺负我,拿我的名字给狗起名儿。” “那你还不打他?”我妈似乎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再次自掘坟墓,一边坐在沙发上给撒娇的小东西挠痒痒,一边开我的玩笑。 “我哪儿敢打他,他是我上司。”白一君自然而然坐在我妈旁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隔夜的水。 我想我那时的表情应该是很痛苦的,不是为了这家伙好不顾惜自己的肠胃,而是绕道我背后窃窃私语的小濛所说的话。 “不是不敢,是不舍得吧……” 我全身都僵硬了。 女人果然可怕,这句被全天下男人传唱的名言,我到今天才正式体会到。 几个人在一起,哪怕是聋哑人也不可能不交流,聋哑人打手势,普通人要用语言对话,说实话我有点谨小慎微,那种表面上平静自然的谨小慎微,这让我有点不舒服,我妈对白一君那种好像比亲儿子不在以下的态度就更是让我不舒服,我不是嫉妒,我是好几次都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妈,其实我跟白一君都扎堆儿好几年了。” 我开始利用思维空隙出现小小的遐想,我幻想我妈在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先是点了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你们俩有问题”,然后又点了点头说“小濛也早就跟我说过你们俩有问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那你们俩有问题就有问题吧”。 我幻想我妈说那就这样吧,小白,我可告诉你,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以后得对他好一点,要不我这个当丈母娘的可不拿你当亲姑爷疼。 我幻想白一君帮当就跪地下给我妈磕了一个,嘴里还念着“岳母大人在上,且受晚生一拜”的戏词儿。 我的天呐,我脑子一定是坏掉了。然后,就在我郁闷自己脑子问题的时候,我听见来自我妈的一个建议: “都这个点儿了,吃饭吧。” 好极了!吃,能堵住嘴。 那天的中午饭是我妈做的,他执意要下厨,说我做的饭没法吃,我差点就说漏了嘴“白一君都说我做的饭好吃来着。” 那句话我给咽下去了,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你再这么下去就要憋死了。”白一君小声冲我嘀咕。 “废话,我怕吓着我妈。没跟你说她心脏不好吗。”心里想着我确实是要憋死了,嘴上却还在反驳白一君,我的郁闷加了个更字。 “我看你心脏快不好了倒是真的。”冲我低低笑着,白一君溜达到厨房去帮忙了,我想阻止他,却没来得及。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那一串一串的胡言乱语,什么我平时怎么压榨他啦,我对学生怎么严酷啦,我刚刚站上三尺讲台的时候紧张到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啦…… 我心里那杆无数次上了膛的猎枪,再次蠢蠢欲动。 我告诉自己要忍耐,如果他再说得过分一点我就立刻崩了他这头野兽,然后今天中午就可以吃烤肉了。但我刚刚产生了这种想法,就看见他用没吊着绷带的那只手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我下意识的赶紧过去接。 白一君下意识的说不用。 程小濛绝对并非下意识的笑出声来。 “我要是找上门女婿,肯定找白老师这样的。”她冲我挤眉弄眼。 “赶紧过来吃饭!”我冲她瞪眼。 …… 饭桌上一开始还算平静,然后到了中间,风浪就又来了。 先是白一君那张猫嘴开始口无遮拦。 “小波,你又挑食,不是跟你说了不能这样儿的吗,你看你瘦的,你比你妹都瘦,怎么手术之后补了半天也没见效啊。赶紧把这个吃了,快点快点,这个可好吃了,刚才在厨房我就快馋得受不了了……”他在往我妈和我妹碗里夹菜之后,开始唠唠叨叨对我的碗进攻,我想可能是他太忙了,太亢奋了,太忘乎所以了,于是,他后面的话出了让我想立刻一头撞死的错误,停下筷子的动作,他看向我妈,特高兴的说,“……哎,妈,您也多吃点,您这个手艺可真是……” 我差点被一口饭噎死。 小濛刚喝进嘴里的那半口可乐立刻喷出来了。 我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庆幸小丫头没有伤到桌子上的饭菜而只是弄湿了自己的衣襟?还是悲哀白一君的无意之过里面百分之一万含着那么一点成心的成分? 事情终于让我彻底下不来台了。 白一君先是看着我和我妹的反应,然后似乎恍然大悟了一般连连道歉。 “真不好意思!阿姨!我说错了!您看我……真是真是……” 我心脏大概也遗传了我妈,要不然它怎么会跳得都快要蹦出来了呢?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侧过脸看着放下了饭碗的母亲,我几次想要张口都找不到话题。 然后。 然后,我听见母亲轻轻笑出了声。 再然后。 再然后,我看见母亲微微叹了口气。 最后。 最后,母亲千真万确是亲口说了出来的那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稍稍停顿了片刻之后,她说: “……咳,还改什么口,都已经这么叫了。” 我相信那话里是意味深长的。 又停顿了片刻之后,她接着说: “……以后……都别叫‘阿姨’了……就叫‘妈’吧。” 半天,饭桌上没有一个人再出声。 白一君自己都怔住了,我知道他也没有意料到我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回应他有些故意取闹的“错误”。 他慢慢放下碗筷,低了头,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轻轻的,确也格外认真的应了一声: “哎。” 我妈看着我,看了片刻,慢慢开口: “傻儿子,别指望瞒着妈,妈都什么岁数了,还有什么事儿你能瞒得住我?妈不是瞎子,也不傻……” 说完,母亲冲我点了一下头,用筷子指了指我的碗,说: “吃吧,别凉了。” 接着,我看着那除了用“包容”二字不能确切形容的眼神,一刹那间红了眼眶。 我侧过脸,我捂住嘴,我脸上发烫,我嘴唇发抖,我想站起来,想逃到别的房间去,想痛痛快快让泪水流下来,但是白一君在饭桌下面伸过手来。他按住我颤抖的指尖,然后冲我微笑着眨了一下一边眼睛。 我没能动弹,我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坐在饭桌前,当着我的家人和我的男人…… 泪如泉涌。 …… 小濛抬起手来,像个哄小孩的长辈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说哥你别哭了,你不知道你哭的时候特有感染力吗,别把我们也都弄哭了。再说吃饭的时候哭会不消化的。随后,她又放下手,把指头搭在母亲拿着筷子,也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说妈您看我哥丢人丢的,您还说我不如他有出息呢,还不快给我平反呐。 几秒钟之后,我妈笑了,她叹了口气,习惯性的,温柔又宠溺的捋了一把小濛的马尾,然后开口:“死丫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天,我觉得是我活这么大最丢人的一天,因为我当着三个对我来说与生命同等重要的人哭了。 那天,我觉得也是我活这么大最有收获的一天,因为我体味到什么叫母性的原谅与包容,什么叫发自灵魂深处的解放与超脱。 自由了。 我有那种感觉。 于是,在送走母亲和小濛之后,在关好房门之后,在深深吁了一口气之后,我没有顾及白一君那受伤的胳膊和肋骨,一回身就紧紧抱住了他。 有“惨叫”,但是没有挣脱,白一君单手搂住我的肩膀,他说:“痛快了吧?” “痛快了。”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点了点头。 “难得啊……”他叹气,“有个这么好的妈。” 我没有说话,但我在心里赞同他的说法。 难得,就是难得,太难得了。 我又想,不止是这个难得,很多事情都是难得的,就比如我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比如我能顺利长大,就比如我能进入这所学校,就比如我能遇见白一君。 我想我真的是个幸运的人,我能在经历了种种波折之后还拥有一个和我的家人一样在乎我的男人,也许真的要套用那句话了“一旦拥有,别无所求”。 我真的不打算再多想了,我也真的不打算再犹豫了,我更是真的不打算在害怕什么了,既然已经如此难得,不如就让它被好好维持呵护下去吧。 我想,我得守着这个在乎我的家伙,我得好好守着他,他成了我人生中值得骄傲的资本。 因为难得,所以幸运。 我知足了。 有了眼前的这一切,我前所未有体验到了满足的喜悦与欢腾。 这让我觉得,我之前付出与获得的,和我之后将要付出与获得的…… 全都那么值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