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姬》 姜姬 第1章 开始 一望无际的荒草,站在山坡顶往下望,举目所及,什么都没有。 “米儿!”一声长唤悠悠荡荡的传来,“米儿!该回了!” 米儿,也就是林渊,拍拍自己屁股后的草梗子站起来,叉腰应了一声:“哦!” 这操蛋的世界!! 林渊自认人生还算普通平凡,就算死也死得没有一点新意:车祸。现在车越来越多,哪个路口没有死过人?她又是三更半夜出现在空无一人的郊区马路口,被飞车撞飞真是太正常了。 去tmd! 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管她死之前是什么样,死后万事成空。她也挺想得开的,眼一闭再一睁,就变成了个小娃娃了。 娃娃是真小,站都站不直那种,一站就头重脚轻往下栽,幸好床跟地齐沿儿——厚草铺的床,没一头栽死她。等她醒过神就发现,这是个大家庭!床上除了她还有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床下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除了他们之外这家没大人。 两天后她才发现那个面相最嫩的“姐姐”不是姐姐,而是妈。 林渊吃了好大一个惊!“妈”看起来最多十三!她是怎么生下六个孩子的?!剩下那两个哥不会有一个是爹吧?就算一个是爹,另一个不会是爹的爹吧? 除了家里的亲缘关系成迷之外,这个家最大的问题是穷。林渊也发现自己站不直不是还小,而是饿得,饿得小,她摸了自己的牙,乳牙都齐了,怎么也不会太小了,可她扶着哥哥的腿站直了硬是够不到他的腰!伸直胳膊都摸不到!难道他的腿有一米五长吗?!一米二就可以买票了!她见过邻居的孩子!四岁就一米二了! 听说有卖奶狗的黑心商家不给狗喂饱来让狗看起来没满月,她这样也不知是饿了多久,“家”里怎么着一天也有一顿饭吃啊。 等到草开始发黄,连这顿汤也没了之后,她才知道那一天一顿能捞半碗不知是什么粮食的汤也是她才有的优待,剩下的包括还在喂奶的“妈”在内和姐姐和哥哥都只能喝稀汤,还只有半碗。 现在全家一起饿肚子了。 林渊也想发挥一下穿越的优势,她也能说两句话了,两个月也够她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缠着哥哥抱她出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但哥哥抱着她爬了两座山头也没看到第二户人家后,她领悟到了为什么书上说到了明朝才有资本阶级萌芽。商业行为,首先需要足够多的潜在客户,其次需要足够多的剩余产品。她就算能在这地方借主角模板变出一些商品,卖给谁去?! 天越来越冷后,家里连每天一顿的饭都没了,两个哥哥天天四处挖地洞——挖野老鼠,不只是为了吃肉,过冬的老鼠洞里藏的吃的东西多!要是能碰到抱窝的老鼠那就是一顿大餐!三吱什么的,果然是传承百年的美食!搞得林渊现在一看到老鼠就眼放贼光! 两个姐姐也没闲着,天天挖草。草根是可以吃的,这附近几座山就他们一家,等于他们家承包了这附近所有的草!所以林渊看到尤带绿意的草也两眼放光,这种还绿的草根好吃,已经发黄的就不好吃了。 小弟弟被迫断了奶,瘦得像骷髅娃娃,林渊怕他活不下去,早早的开始把草根野老鼠捣成泥塞他,正常孩子这么搞肯定早进医院拉肚子去了,但这孩子命硬,竟然也这样活下来了。 等连草全都变黄了,这附近的老鼠也快掏光了,他们眼见只能吃土了,“妈”要去走亲戚了。 林渊以为是“妈”是去娘家借粮,还想缠着过去卖卖萌多借点,被哥哥抱住了,两个姐姐对她说等明年她们也能去了,家里就有更多吃的了。 林渊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老司机,顿时反应过来!立刻号啕大哭把“妈”留下了,她号了四天,睡觉都记得抱住“妈”的腿,结果早上醒来才发现换人了,“妈”趁她夜里睡熟还是走了。 冷静下来后,林渊理智的思考了一下,离家出走了。没了她,家里就少了一张口,能多省下些粮食。反正她这辈子就是捡来的,而这人生看起来也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早死早脱生吧。她本来还想把小弟弟也抱走,临下手时实在动不了手就没抱出来。 那夜,趁着没月亮,她跑了,走了一夜一天,等天开始发黄时,大哥出现了,轻轻松松把她抱起来顶在肩上说:“累了吧?回家吧。”然后教训她,“我知道你想去找娘,可你连路都没认对,下回别乱跑了。” 林渊:“……” 然后在天黑前,大哥把她给扛回了家,她走了一天一夜!他跑一会儿就到了!腿长了不起啊! 抱住大哥的腿站直仍然够不到腰的林渊打消了自我牺牲的念头。 虽然她也考虑过别的牺牲办法,但! 1,这附近的山全是坡山,跳崖pass。 2,河已经干了。 3,附近没狼,狼早几年就全跑光了。 4,这种家怎么可能有刀这种贵重物品? 她本想走远点没吃的早晚会饿死,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上吊也是个好办法,但你看这么“穷”的山上会有树吗?这么穷的家会有梁吗? 林渊深沉了两天,被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围着哄。 ……她有种自己的深沉没人能懂的寂寞。 这天之后,林渊有了名字:米。 她好想吃大米饭!! 大姐姐叫谷,就是堆成山的米! 她这么解释这个字时,四个兄姐一致认为这是个绝好的名字! 二姐姐叫粟。 大哥强烈要求叫猪——能长好几百斤的肉! 二哥晚了一步只好要求叫牛,能耕地能拉车能下奶老了还能杀了吃肉! 最小的弟弟没人权,叫母鸡……就算没公鸡一天也能下一个蛋!简直就是奇迹! 家里几个人原先都没有名字,都是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三乖四乖的叫着。林渊趁着被哄,借机打听咱们家姓什么啊?原来住哪儿啊?爹去哪儿了这些问题,结果全都一问三不知。就连最大的大哥,看着都有十二三了,竟然也不知道家里姓什么。按说以前的村子多是聚族而居,就算不知道自己爹大名叫什么,也很少不知道自己的村子是什么姓的。 “我以前就叫大哥,现在还是叫大哥。”大哥还挺高兴的,摸着林渊的小脸蛋说,“你就是咱们家的三乖嘛。” 大姐说,“女孩子还是要起个好听点的名字的,我以前听过一个名字可好听了!叫绣娘!”她不好意思说,她也想有一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大哥看看林渊,再看看大姐,“那就给三乖起个最好听的!” 大哥眼里最好听的名字叫什么呢? “叫花儿吧!”大哥拍板道。 “红花最好看!”二哥说。 “那就叫红花!” “叫大米好了!我现在觉得大米最美!”林渊处在人生最低谷,正看什么都不顺眼,打算跟全世界做对。 “什么是大米?”大哥发问。 林渊解释是一种最最好吃的饭,比家里吃过的最好吃的汤好吃一千倍。 “好好!这个好!有好兆头!叫这个名儿一辈子饿不着!”大哥高兴的说。 林渊发现自己真的就要叫大米了,赶紧打住!不过这个“最美的名字”就连她也舍不得不要,打个折扣之后,觉得“米儿”其实也是很好听很有好寓意的。 大姐和二姐都想知道还有什么好吃的。林渊已经发现了这个不太好的发展趋势,挑以前听过的、能当名字用的说了几个,只是一时不留神,让大哥和二哥注意到了猪和牛,两人就也兴高采烈的要过来当名字了,仿佛多念几遍肚子里就饱了一样。 林渊胡扯一通之后,后知后觉的发现兄姐们竟然没觉得奇怪。当她形容这些食物时,应该是不可能在这个家里吃过的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比如“妈”为什么这么小能生这么多孩子,比如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呢?不说别的,提供精子的人呢?还有,大家……都不太像。 后来,“妈”带回了几袋不知是什么的粮食,有像小米那么小却发白的、有褐色的长长的、还有不太规则的硬硬的——那是砂子。 他们又能喝汤了。加了发黄的草根后,煮了两天,这样草根才能煮到能入口的程度,也因为两天这水都没滚开。 林渊头回被允许靠近土灶,从没想过居然连把水烧开也是一种奢侈!烧到水面开始冒白烟就等于已经“开”了! 没事,打击着打击着,就习惯了。 等那两袋粮食吃光了,那个幼小的“娘”就又去走亲戚了。 林渊已经搞清了整件事。这个娘其实不是他们的娘,他们一开始也不住在这里,是逃到山上来的。 村子已经没了。男人不是跑了就是被抓了,老人都死了,小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娘”跟她的家人逃到了这里,然后某一天,她的家人——不知道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人,一去不回。 林渊猜那不是把娘丢下不管,如果是老人,可能是想把最后的粮食留给娘,像她当时一样走到不知名的远方把自己饿死。 如果是年轻的兄弟姐妹,可能是在找食物时发生了意外。 “娘”每天都出去找人,兼找食物。于是两个哥和两个姐,包括她都被捡了回来,“娘”太傻,一个人吃都嫌不够的粮食,她硬是分给五个人吃。 所以大家都叫她“娘”,心甘情愿的当她是“娘”。 只有最小的弟弟跟“娘”有确实的血缘关系。他似乎就是走亲戚的产物,不过他既然从娘的肚子里出来,就是大家最心爱的小弟弟。 林渊——米儿,在“娘”再一次去走亲戚时,有了个念头。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这是个禽兽的时代。 不是吃人,就是被吃。 与其被吃,不如做吃人的那个。 礼仪廉耻,其实是一种善良。当人够富足之后,才会愿意把这种善良施舍给别人。 米儿发现她已经没有这种奢侈的善良了。她只能把这种善良给她的家人:比如那个小小的“娘”。与其让她继续去出卖身体,不如用别的办法弄来食物。 “米儿,你天天这里看什么?”猪哥问她,“娘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呢。” 那就是“娘”每次走亲戚去的地方。 “那边好像有条路。”她道。 路本不是路,人走多了就成了路。站得远了就能看到,那一片的地上有明显的一道发白的痕迹。 “娘”是怎么走亲戚的? 家里的人倒是都知道。以前“娘”去走亲戚时,他们都因为担心而等在这附近,远远的望一眼,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似乎只要能看到那条“路”大家就安心了。一开始是大姐,后来大姐牵着二哥,再后来有了二姐,有了大哥,有了她。 这附近非常平坦,四下没有林子也没有山,离最近的山都有个两三天的路程。所以很久以前就有走货的人从这里走——碰不到山匪路霸嘛。 就在几年前,有很多军队从这里过,就把这一片的地给踩平了,附近的人当然也都抓光了,十室九空,到现在也没人敢回来。但这条路还是渐成雏形,到了年尾,就会有赚了一年钱的人从这里取道归乡。 这便是要走的亲戚了。 米儿一天比一天接近那条路,她人小走不快,就让猪哥带着她。猪哥以为她只是想去找娘,但听说像米儿这么大的孩子拐子最喜欢了,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只好当了人力车夫,心想有他看着也不怕丢了。 慢慢的走远了,也来不及晚上回家了,猪哥就晚上在土里刨个坑,抱着米儿睡在坑里。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就去找娘吧。 两人赶了两天就看到了那条路,这里的草已经全被踩没了,跟旁边有着明显的分界,诺大一片空地,坑坑洼洼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娘每次来……就这么干等着?”米儿问。娘出来是不带吃的东西的,只带一块布,勉强够铺在地上的,饿了渴了就忍着。 “每天都有人过,有时一天能碰到好几个呢。”猪哥说,他坐在地上,手随便撸着地上的草,拔出一根来看到壮一点、白一点的根就喊米儿过来吃,他自己不挑,只要草梗带点绿就全塞嘴里了。 米儿复杂的发现其实家里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在一开始时,他明明也会担心,这还是他告诉她的;但现在他已经在为这条路上每天会多过几个人而高兴了。 多可怕啊…… 所以,米儿才会带他来。个头最高,力气最大。 也最容易被“说服”。 “那些人每次只给‘娘’一点吃的。要是能多拿点就好了。”米儿喃喃道。 猪哥怔了下,笑了,“我也想啊!哪会那么好?不过等明年就好了,粟儿和谷儿也能来了!” 米儿没回他,看到前面隐隐有个小点点在往这边移动,连忙指着说:“人!人来了!” 猪哥立刻跳起来! “娘、娘不在这里……”米儿转了半圈,跑到猪哥身边扯着他说,“等一会儿人过来了,我过去喊他!” 猪哥犹豫的看着她,摇头:“不行,你太小了,人家不会要。” 米儿:“我去喊他,就说……娘在那边,我是来喊人的。”她随手一指。 可娘没在那边啊。 猪哥看看那边,“……跟着呢?那边没人,人家去了没看到人也不会给吃的。” “哥,你拿着那块石头,从他后面砸他,他摔倒了,我们就能把吃的全拿走了!” 猪哥被说服了,他很快挑好了一块石头,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无师自通的趴在了地上,虽然长得高大,但人却瘦,趴在不远处的地上,被荒草淹没,竟然藏得严严实实的。 米儿有一丝丝的不安和后悔,但更多的却是恐惧。她恐惧着将要走出这一步的自己。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将完全不同了。 她蹲在路边,几乎也要被荒草淹没了。 那个人渐渐走近了。 米儿也能慢慢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一个老人。 他有一把稀疏的、干枯的、花白的胡子,身形佝偻,步履匆匆的走着。 他的步速并不慢,简直是大步流星。以与他外形不相衬的速度眨眼间就走到了米儿的面前,而且在她没有考虑好要不要跳出去前就发现了她。 ——她在犹豫,而他已经刹住脚,眯细了眼睛盯着她的方向。 明明荒草那么高,明明他已经老了! 可他还是看到她了! 米儿瞪大眼睛。 这个老人却用更快的速度向她走来! 她腾的站起来!条件反射的要跑!这看起来他不像猎物,倒像是把她当成了猎物! 她控制着没有看向在这个老人背后的猪哥的方向,如果这个老人真有恶意,猪哥是她获救的希望! “娃娃,”老人在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再靠近,而他说话的声音意外的年轻,他看起来像六十岁,说话声音却像三十岁的,他问她,“跟你一块的人呢?”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对,她这么小,不可能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米儿迅速打消了打劫的念头,转头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回头,那个老人没有动,站在原地目送她。而且在他后面的猪哥也忍不住爬起来,跑过来追她了。 看到那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半大小子后,姜元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就有些吃惊。这两个孩子看着年纪都不大,竟然会玩这种把戏了?这附近还有匪寨吗?四年前昌平那几场仗,不是把这附近的人都抓光了吗?竟然还有寨子活下来了? 这么一想,姜元的心中一动,望向那两个孩子跑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追了上去。 米儿没跑多远就被猪哥追上了,她实在太小了,跑再快也不可能跑太远。猪哥追上她后就把她给抱起来跑,头一次做坏事,他也吓坏了。发狠跑了一通后,天已经昏暗下来,旷野无人。猪哥把她放下,道:“我们还是去找娘吧。” 米儿点点头,心道打劫也算是个技术活儿,思想与行动的距离不是一般的遥远,她还需要再考虑得更周全些。 猪哥又把她抱起来,安慰她道:“没事,等我们见到了娘,三个人一起,肯定能成!” …… 哥,你接受新事物的速度真快。 沿着路走,在后半夜他们就发现娘的踪迹了。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大很亮,亮到他们在还没看到娘时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了她的身影。 “啊!!!!救命!!!救命啊!!!” 在反应过来之前,米儿就主动从猪哥的怀里跳下来,而思索了一路下回怎么砸人才能一击成功的猪哥也从地上拾了块大小衬手的石头冲了上去! 那个打算用腰带勒死“娘”的人爬起来,不忘抱住自己的包袱和衣服,光着身体跑了。这些行李拖慢了他的脚步,被猪哥追上,身形的差距让那人扔下包袱跟猪哥撕打起来——他发现追上来这个人竟然只是个小孩子! 米儿先扑过去看“娘”——她还这么小!她养活了他们所有人! “娘”没死,她伏在地上咳嗽,米儿扑上来撑起她后,她就渐渐缓过来了,艰难的吐出一句话:“他、他不想给我钱。” 不想给钱就杀人。 就像米儿起的恶念一样,银货两讫其实也是需要道德支撑的。以前“娘”遇上的其实全是好人。 米儿冒出一身冷汗!竟然到今天才出事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以前、以前也有……但……”以前也有人不想给,但想杀她的却是头一个。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那边猪哥已经落下风了。米儿抓着块石头想冲过去,有个身影却比她更快! “娘”抓着块石头跑过去,照着那人的头就是一下! 猪哥趁机把那人扑倒在地! 米儿人小力微,扑上去抱住那人的双腿。 似乎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一瞬,又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等他们不约而同都停下来时,米儿怀里抱住的双腿已经不会动了。 真的……真的…… 米儿浑身僵硬,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块石头。 “娘”呼呼喘着粗气。 猪哥掉头扑向落在不远处的包袱,激动大喊:“娘!米儿!我们有吃的了!” 吃的? 米儿只觉得自己要脱出身躯而去,荡荡悠悠,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体一轻,手臂自然而然的搂住“娘”的脖子。 “娘”托住她,蹒跚的走过去:“拿上!快走!” 姜元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好戏。待这三人离开后,他走过去,见那人头脸被砸成了个烂西瓜,倒是四肢俱全。 看来不像匪寨,倒像个贼窝。 姜元叹了声祖宗保佑,蹲下细瞧此人。这人手脚生得一般,倒是胸口上有颗长毛的黑痣。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取出匕首将此人大卸八块,再花了一夜时间都远远的扔了,到了早上,他拿碎土把手上的污血搓净,循着那几人逃走的方向找去。(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章 新爹 姜元的脚程不慢,他虽然这十几年都是颠沛流离,身体大不如前,但得益于这一片就那么几座山能藏人,所以太阳升起不久,他就看到了一道升起的炊烟孤零零的直上云霄。想起热腾腾的汤饭,本已疲惫的双腿突然又涌出力气来。 日上中天,他早已悄悄潜伏在那户人家不远处。这座山上似乎只有这一片人家,而距此二十里外就有一个村落,他记得这一片的村子姓陶的多。他等到了下午,终于看到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女人背上背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提着大桶出来了,他跟了上去。 这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应在花信之年,背上的孩子稍稍哼一哼,她就用手在背后托一把、颠一颠。他跟在后面还听到那个女人哼的乡间小调,果然是本地的人! 看她快到河边了,他加快几步跑出来,大喝了一声:“前面那个可是陶家村的?!” 然后他就见那女人浑身一僵,扔了桶就沿着河岸跑!她竟然没有往回跑,而是故意往外跑,这是想把他给引到别处去。 这是一个心软的人! 姜元也想把她给撵得远一点,免得被山上的人发现,现在那个家里有多少人也不清楚,若是看到这一幕都跑出来他也打不过。于是他故意跑跑停停,把这女人给撵到了另一边,等山头那里看不到了,才加快脚步跑过去抓住那个女人! “你是不是陶家村的人?”他抓住那个女人背上的孩子,女人果然不敢跑了,听了他的话,女人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头,“不要害我……”说着,这女人就扯开胸襟,解了腰带,腰带一松,裤子就滑了下来。 姜元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女人虽然没什么颜色,但胜在年轻皮嫩,又因生育过,更添三分风情。他本来只有三分意思,见了她就又多加了两分。此时他却扮得十足道学,亲手替这女人掩上胸口,道:“我是来寻人的,之前我有个叔叔在数年之前曾在陶家村经过,之后就不知所踪,家人也曾四处托人寻找,皆无音信。”他杜撰出这么一个人,当然不会有人见过。 女人羞涩的掩上胸襟,认真思索后摇头:“没见过。” 姜元叹气,道:“看来我那叔叔也是凶多吉少了。” 女人想跑不敢跑,怕得连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敢,小声说:“……能不能放开我孩子?” 姜元的手可还握着这女人背上小孩子的胳膊呢。 听她这么说,姜元更不可能放手,他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一具伏尸,其状甚惨!敢问这附近山中可有悍匪?” 女人的脸色登时变得雪白! 姜元道:“那人浑身的财物都不见了,连衣服也被扒光了,可见此匪极为凶恶,我若能到陈县,必会向当地守官陈情,以免悍匪为祸一方!” 他一边说一边看这女人的脸色,见她一时惊惶,一时又咬唇,想必心中极为挣扎。这种熬过兵祸的人家不似一般良民,对这种人要恩威并重才行。可他手中握着这小儿的胳膊,她带着个孩子,必然不敢与他硬碰,只怕最后还是要向他求情。 果然这女人挣扎一会儿之后就抱住他的双腿跪了下来,“不、不是,是他想、想欺负我……我才砸了他,你不要去告官……”她一边说一边又解开了衣服。 姜元惊讶后摇头道,“你不过一个小女子,那汉子身高丈二,看手臂是个干力气活的,若他真想对你不轨,只怕你也只有束手就缚的份,怎么可能逃得掉还能反过来杀他?你是不是在包庇什么人?是你丈夫?儿子?” 女人更害怕了,死死抱住他的腿,“我、我砸的!我从小种田,力气大!我把他砸死的!” 姜元道:“你这样讲,日后上了公堂,县官也是不信的。” 女人抱住他的腿拼命恳求,拼命磕头,孩子都被颠哭了,她也满脸是泪,“求求大人别去告官!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答应?”姜元问她,“我已年近七十,若要你这花信之期的女子嫁我这老朽之人,你也愿意?” “愿意!愿意!”女人猛得抬起头,惊喜的说,“只要大人不嫌我,我愿一辈子侍候大人!” 姜元道:“你若是真心嫁我,就在此地跪下对天地起誓。” 女人就跪在地上,朝着陶家村的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头道:“陶家的祖宗在上,爹爹妈妈在上,老天在上!我愿意嫁给大人!” 姜元道:“就算你答应,等你回家,你父母亲人又怎么肯答应?你这是在诳我!”他脸带忿忿,作势欲怒。 女人忙道:“我父亲早亡,母亲也……也不在了,家中只有几个孩子……” 姜元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肯嫁我?不是骗我?” 女人:“真的!我是真心的!” 姜元:“如果你违誓,你的父母亲人在天之灵将不得安宁!你的儿子女儿要代代为奴为婢!你答不答应!” 他逼得女人发下毒誓后才放下心来。 用父母子女发了毒誓后,这个女人就只能认命了。她捂着嘴呜呜咽咽的哭,想大声哭又不敢。姜元却温柔的将她扶在怀中,声音柔似春水:“快不要哭了,只要你真心待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老迈不堪,怕你嫌弃才要你发此重誓,都是我的不是。”说罢掏出一枚颜色灰绿的玉佩,戴在这女子的脖子上,道:“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佩,是我父亲交给我的,本来只传给男丁,如今我将它送给你,你以后就交给我们的孩子好不好?你姓陶,我就叫你陶氏吧,小字……娇儿。” 陶娇儿整个人都是懵的,先惊后吓,现在见这个人把随身玉佩给她戴上,还接过她背上的孩子爱惜的哄着,好像很喜欢她的儿子。 姜元笑呵呵的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孩子,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只要叫我爹,我就满足了!” 陶娇儿被他牵着回到河边,见他把她扔掉的木桶捡回来,不嫌脏污的蹲在河边亲手洗净,心里慢慢相信了他。 姜元不肯让陶娇儿动手,洗完木桶就一手提着,一手抱着孩子,道:“快快领路吧,我奔波数年,今日终于有家了!”他一脸感动,眼中含泪,陶娇儿想起连年战祸,母亲没了,村里人都没了,她也是这样才把那些孩子都领回了家,当做自己的家人。这个人千里迢迢的来找叔叔,一定……是个好人。 回去的路上,陶娇儿告诉姜元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姜元大喜,说:“那就都是我的孩子!男孩是我的儿子!我会亲手教他们武艺!带他们读书!女孩我会给她们嫁妆!好好把她们嫁出去!若是被夫婿欺负,我也会为她们撑腰!”他看着陶娇儿,深情款款道:“娇儿,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再饿肚子,我们会有饭吃,会有衣穿。” 陶娇儿跟在他身边,听他描述着日后的幸福生活,不敢相信这一切。 这简直就像梦一样。 “娘”出门一趟就带了个爹回来,家里人全震惊了! 米儿发现这就是那个昨天在路上碰到的人!可“娘”在他身边!他手里还抱着小弟弟!她连跑都没办法跑,只好紧紧抓住猪哥的手,悄悄告诉他:“这是昨天我们碰到的那个人!” 猪哥:“是吗?”当时他只看到这人的背后,只记得那人满头花白的头发,梳着发髻,没有看到脸,不过米儿说是,肯定就是了。 可现在“娘”站在这个人身边,羞涩的说她替大家找了个新爹,她要嫁给他。 米儿当然是要反对的!她才相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就算要钟,看到这家徒四壁的样子,还有这几张嗷嗷待哺的嘴也要吓跑了。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新爹也看到米儿了,他露出个笑来,米儿条件反射的往猪哥腿后藏,猪哥向前一步挡住她,目露凶光。 姜元进门后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情形了,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失了父母亲人庇护后聚在一块,两个男孩倒是有些身板,好好调-教一番未必不能有大用。三个女孩子中,那两个大些的容貌粗陋,不堪入目,小的那个眉眼生得细长……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虽是巧合,但恰在此时、此刻,不得不说是老天保佑! 姜元昨日碰到这个女娃娃的时候就见猎心喜,此时心中的念头更是清晰起来。 他掏出包袱说:“我与你们母亲成亲后,自然会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只要你们愿意改姓姜。” 对米儿来说,改姓没什么。但猪哥几个都挣扎起来,她也装作不愿意的低下头。 姜元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就掏出钱来买粮食回来,我还能给你们盖一座大屋子,给你们打床,只要你们愿意跪下喊我一声爹。” 要买粮食?还要盖屋子? 米儿面色古怪起来。她本以为这人是要把他们全卖掉,不过现在的人应该卖不了几个钱,如果他要买粮食养他们,肯定回不了本。 听到有粮食吃,有大屋子住,猪哥几人果然犹豫起来。 陶娇儿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信了姜元的话,她劝道:“你们就认了吧……”她对米儿说,“快跪下,叫爹。” 米儿知道这是看她小,想让她第一个跪。 不知这人的底细,总要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转了下眼珠子,不跪,而是走过去扯着那人的手,脆脆的唤了声:“爹!” 姜元立刻放下弟弟,抱起浑身僵硬的米儿,亲热的说:“以后你就叫姜姬,是我姜元的女儿!” 有她开头,猪哥几人也很快都喊了爹。 新爹很给力,马上就说要带猪哥和牛哥这两个壮劳力去买粮食。还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让“娘”去做些吃的,再做些饼他们带着当干粮,明天一早就走。 米儿偷偷把猪哥叫出去,跟他说:“小心,他会把你们带走后卖掉。” 猪哥点头:“嗯!如果他没安好心我就杀了他!”说着,他拿起脚边的一块石头颠了颠。 当晚,“娘”就与新爹圆房了。 米儿和小弟弟就睡在旁边,而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却都被撵到了外面睡。米儿怕他到半夜偷偷害人,一直不敢闭眼,手里抓着一块石头,结果听了一晚的活春宫,心道这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没想到这么有能力。 第二天天不亮,新爹就带着两个哥哥出门了。八天后,他们赶着四辆大车回来了。 米儿傻眼了,她真没想到,新爹真的把粮食和木头买回来了。 这世上真有冤大头啊。 四辆大车,两车粮食,两车木头。 新爹——姓姜,以后就叫爹了,但“娘”却不能喊“娘”,而要喊“夫人”。 六个孩子,只有米儿改名叫姜姬,猪哥——改名叫姜武。爹听到他自称叫猪之后喷笑,道:“当小名吧,以后你就叫姜武。” 牛哥叫姜奔。 两个姐姐却还是米儿起的名字,一个叫姜谷,一个叫姜粟。最小的弟弟叫姜旦。 带着这四辆大车回来后,爹就开始带着大哥和二哥盖房子了。新屋子是个“葛”型,前面一圈篱笆,中间是个大屋,还有个火塘,正好冬天取暖,爹和夫人带着小弟弟就住在这里,后面拐了个小弯之后是个半大的屋,姜姬就住在这里,而两个姐姐就住在她这屋前面的过道里,只能并排放下两副被褥,虽说两边只隔着一道门却更奇怪了。姐姐们说她们住的离火塘更近,还更暖和呢,安慰她别在意。但新爹就打了两张床,大的那张他和夫人睡,还睡个小弟弟,小的那张就给了她。 一丝微妙的不安让她心神不宁。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悄悄问猪哥,大名叫姜武,可她还是叫他猪哥。 “你跟爹有点像。”猪哥指着她的眼睛说。 “像吗?”家里没镜子,她一直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天越来越冷了,住在大屋子里,姜姬才觉得这个爹其实也不是那么差,如果没有他,他们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至少小弟弟就肯定熬不过去。 现在夫人也不必去走亲戚了,以后两个姐姐和她也肯定不必去走亲戚,就这样,她就要感激爹。 “把棍子抡起来!” 天上飘着薄雪,姜元却赤着上身,举着一根丈长的木棍子站在雪地里,他面前是姜武与姜奔,这两个男孩不但不能穿上衣,连鞋都不能穿,身上全是被击打出来的青紫。但姜姬却没有阻止,因为这是在教他们武艺。在这里,有一身武艺总能多一些生的机会。 姜元似乎真的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他亲手教姜武与姜奔习武,买来纺车让陶娇儿和姜谷、姜粟纺线织布。姜姬只要带着小弟弟就行了,纺车与织布机只买了两台,轮不到她用。她坐在廊下,身后是暖融融的火塘,只要陪弟弟玩,其他什么也不必她做。她身上穿着姜元买回来的衣服,家里人人都有好几件新衣,还有皮袄和布鞋。现在每顿饭都有汤有饼,甚至还有几只腊鸡腊鸭,等过年时就可以吃了。 他真的是个好人? 姜姬不信。可她也想不出他做这些事——这么大的投入,他想得到什么呢?(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章 优待 姜武和姜奔耍的棍子都是小儿手臂粗细的,长一丈三。棍子竖起来比他们两个还高,姜姬试过,她最多能拖着棍子走十米。 他们俩的棍子和姜元的一样,这就是成人用的。姜元让他们一开始就使这个,所以这两人一开始能做的就是拖着棍子漫山跑,姜元在后面举着棍子追打,如果姜武和姜奔在跑的时候把棍子扔了,就不许吃饭,还要挨十杖打屁股,挨打时还必须站着,被打趴下就要赶紧爬起来,再站好挨打。 吃了两个月饱饭后,姜武和姜奔的个头都往上蹿了一截,也长了力气,终于能把棍子抡起来了,但距离能跟姜元对打还早得很。 如果说这个家中现在谁最辛苦就是这两兄弟了。他们就算在下雪之后也只能穿单衣,买回来的皮袄只有四个人有:姜元、陶氏、姜姬与姜旦。 姜武、姜奔、姜粟、姜谷四人都没有。但是没人抱怨,在姜元来之前他们本来也不会有皮袄可以过冬,何况又买了那么多粮食,现在每人每天都能吃很多饭,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钱是姜元的,陶氏是“娘”,姜姬与姜旦是家里最小的,只有他们有皮袄穿似乎很合理。 但姜姬还是发现了很多不同,姜元似乎在有意的将大家分隔开来。他成了制定规则的人。 比如姜武和姜奔,他们连屋子都没有,只能睡在姜元和陶氏屋前的廊下。姜姬有不满,可又说不出口,难道她能问姜元为什么不多买些木头,盖几个足够所有人睡下的大屋吗?姜元愿意拿出多少钱就拿多少,而他拿的钱,他要怎么花,也没人能指手划脚。至于为什么木头不够却还要盖一条回廊,还要在屋里做区隔,可能……可能这里的屋子就是这么盖的,可能姜元不想住得太差——他似乎并不是一般人。 总之,有不满、有不安的只有姜姬,陶氏他们全部都被姜元“降服”了。陶氏、姜粟、姜谷、姜奔,他们全身心的崇拜他,信服他。 “就到这里。”姜元说,姜武和姜奔听到这句也不敢把棍子扔掉,而是先单膝跪下,“喏!”然后再拖着棍子蹒跚的离开,今天他们的身上又添了许多青紫。 离开前,姜武对在廊下坐下看他们练武的姜姬做了个鬼脸。 姜元赤着上身过来,对姜姬露出笑容,温声道:“怎么坐在此处?小心被风雪吹到了。”他走到廊上来,说:“下回去买粮食买些帘子回来,挂在这里。” 他向里面走,陶氏早就听到他的声音,急步从火塘边过来说:“已经烧好了热水。” 看着姜元的背影,姜姬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姜元的年龄。 从脸上看,他真的十分苍老,有皱纹,满面风尘,还有一头花白的头发。但脱了上衣后,他的肌肉却依然紧实有力!如果只看脸,姜姬会猜他有五十岁以上,但看身体,他不会超过四十岁。 如果再加上他晚上和陶氏在一起的表现,还可以再减五年。 姜元和陶氏那边渐渐传来不雅的声音,他丝毫不避人,不管早晚,只要他想就会把陶氏推倒。姜姬只好抱着姜旦躲回她的小屋去。 虽然在小屋里还是能听到声音。 她的小屋有一个小窗,只有她的脸那么大。这时窗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她把窗打来,姜武的脸露出来,她就把藏起来的一块粘米团递给他,他一口就给吃了。 姜元买回来的粮食虽然多,但并不是都很好吃,最好吃的是一种细长的紫色的米,最难吃的是一种带黑点的灰白色的谷物,久煮不烂,吃在嘴里像吃石灰粉。 陶氏、姜谷和姜粟做饭时,要把这种灰白色的谷物挑出来,姜元不吃这个,他让姜姬、陶氏跟他一起吃,而这种灰白色的谷物就成了姜武、姜奔、姜谷和姜粟最主要的食物。 姜姬就每天留一个,带给姜武。不止因为姜武跟她最好,还因为姜奔是这个家里最崇拜姜元的人,陶氏虽然也把姜元当成天一样,但她眼里至少还有姜旦,有他们这些“孩子”,而姜奔眼里只有姜元了,他真情实感的认为他们都该相信姜元,怀疑姜元简直是大逆不道。 姜姬在观察过家里所有人之后,只能尽力把姜武拉到她这边。 姜武几口吃掉紫色的粘米团,心满意足的舔舔手指,看看天空说:“现在没雪了,也没风,你想出去走走吗?” 听到前面屋子里的声音,姜姬点点头。然后她就悄悄溜了出去,在经过大屋时,姜元正把陶氏按在床上大开大动。 姜武就等在廊下,看到她过来,拿出木屐,“穿吗?不穿我抱着你。” 姜姬穿不惯木屐就摇头,姜武就把木屐放回廊下,伸手来抱她,他在她脸上蹭了下,“你身上真暖和。” 已经下雪了,他一定很冷。 姜姬伸出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他不能进屋,只能在廊下靠近火塘的地方取暖,所以出去走一走,活动起来,身上会暖一点。 他抱着姜姬走出去不远,姜奔就举着一把巨大的伞追过来了。 在三个女孩中,姜元确实最喜欢姜姬,或许说看重更恰当一点。他从没跟姜粟、姜谷说过闲话,只会让她们去做饭、去洗衣服、去舂米……等等。但他却对姜姬说:“爹给你做一把伞,你出门就要打上,不要让太阳照到你,这样等你长大,就会有一身细雪般的肌肤,你的丈夫会非常珍爱你的。”然后他真的亲手做了一把巨大的伞,九十九根伞骨,姜姬当然打不了这样的伞,举伞的就是姜武与姜奔。姜武带她出门偶尔会偷懒不打,但姜奔从来没有真让她哪一回出门没打伞。 他没有违背过姜元的任何一句话。 姜奔瞪着姜武,而姜武就当没看到,反而抱着姜姬跑起来,把姜奔远远甩在身后。姜姬笑起来,喝了一嘴冷风,就把头埋到姜武肩头。她看到姜奔举着伞紧紧追在后面。 “别这样。”她对姜武小声说。 姜武又跑了一阵才停下来,姜奔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追上他们后,把伞举在姜姬的头顶。 “我们买粮的时候就是往那边去。”姜武指着前方说。 “那边是哪儿?”她问。 “陈县。”姜武说,“爹说城门口写的字是这么念。” “家里的粮快吃完了。”姜姬说。她本想把那些买回来的粮食留一部分做种粮,这个家里除了她——可能还有姜元之外,其他的人都会种地,而以前的村落里还有田,虽然有些荒了,但垦过后马上就能种,还能赶上春耕呢。 但姜元却没这个打算,姜姬说要种地,他说:“这次没有买人,下回去买一些人再种。” 而粮食吃完怎么办?姜元笑道:“吃完就再去买。” 他有多少钱能用来买粮呢?就不怕坐吃山空? 姜姬偷偷问过姜武有没有看到姜元身上有多少钱,姜武说他们去买粮时,姜元把他们放在一个地方,然后他自己去了别的地方,半天后就有人带他们去运粮了,他们都以为粮食是要靠他们扛回去的,结果看到了两辆车的粮食,当时就吓呆了。姜武跟她说,他回来的路上一个劲的跑,就是怕被人追上,他一直以为这些粮是偷来的。 姜元发泄过后,浑身是汗,就站在廊下往远处望。从这里能看到他做的那把伞,那里矗立着两个身影,最小的那个被抱着。 那个孩子真是不凡啊…… 陶氏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姜元问:“你捡到姜姬时,有没有看到扔她的人?” 陶氏摇头,“没有。她那时很瘦,一定饿了很久。” 姜元没有再问,他并不觉得陶氏能看穿这个警觉、机敏的孩子。他说:“去做饭吧。”陶氏就出去和姜粟、姜谷一起做饭了。 姜元此时才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在临睡前,他把这个家里的人都在心里想了一遍,陶氏忠贞;姜奔会是一个忠心的侍卫;姜武和姜姬…… 虽然姜武身高力大,姜姬幼小,但这两人之间,却是姜武听姜姬的。 看来……他遇上的这个孩子并不止是一双眼睛长得像他……如果不是他确信没有留下过子嗣,也要怀疑这是他的女儿了。 姜粟往外探头,终于看到姜武抱着姜姬、姜奔举着伞回来了,她高兴的回头对姜谷说:“姜姬回来了!” 陶氏赶紧看看粘米团蒸好了没,说:“快收拾一下,就快可以吃饭了!” 姜谷提起裙子往屋里跑:“我去看看姜旦!” “我去!你跟姜粟快准备饭。”陶氏走后,姜谷只好回来,她本想去屋里待一会儿呢,外面太冷了,她搓搓手,帮姜粟干活。 “爹爹真的很喜欢姜姬。”姜谷说,虽然她不太懂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但这个感觉很复杂,让她想起姜姬时,很想像她一样被爹爹喜欢,又想对她好来让爹爹高兴,还有一丝丝的……想知道,为什么爹爹不喜欢她? 姜粟伸头看看姜姬屋里的那个小窗,陶氏和姜旦就在那里,她小声对姜谷说:“那天,我看娘拿了个东西说是爹爹给她的,以后会给姜旦,姜姬也在,爹爹就说……” 当时,姜姬只是好奇那是什么,所以伸头去看,不过她从未见过那么丑的玉佩,它更像是大理石的,还不是那种漂亮的大理石。 它有成人半个巴掌大,形状还做得不周正,上面刻的不知是花纹还是文字,颜色灰中带绿,斑斑点点,隐隐有种玉质的半透明感。 然后姜元就说:“以后爹爹给姜姬一块更好的白玉。” 于是,她有一个小屋子,有一张床,有一把似乎只有她会打的伞,未来还有一块白玉。当姜姬看到姜元站在廊下等着他们时,那种混和着危机感的不安再度袭上心头。 “姜姬,到爹爹这里来。”姜元笑着伸出双手,从姜武手中把姜姬接过来。他已经换过衣服,身上没有汗味了。屋里火塘边已经摆好了盘子和碗,姜谷和姜粟坐在旁边,但她们面前没有餐具。火塘边只有三副餐具,她们只能在姜元三人吃完后,用陶氏和姜姬的餐具。 陶氏在小屋里给姜旦哺乳,姜元把姜姬放下,他坐下拿了张烤饼说,“陶氏,抱着姜旦出来,让我看看他。” 陶氏抱着姜旦出来时,姜元和姜姬已经在吃饭了。饭只有三种,一种很硬的烤饼,有一大盘,这些姜元可以全部吃完。一种粘米团,这个姜姬喜欢,所以几乎也全都归她了。还有一种是米汤,加了好几种谷物,陶氏、姜粟、姜谷吃这个,姜姬也会喝一碗,但她们三个不敢去拿粘米团或烤饼。姜武和姜奔吃的是她们另做的一种饼,更硬,口感更不好,但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姜姬和陶氏会用粘米团和汤喂姜旦,但陶氏最近可能吃得好了,又有了奶,所以姜旦对新食物的兴趣不大,每天只会缠着陶氏要奶喝。 姜姬吃着饭看坐在火塘边的家人,大家都长胖了,这就好。 姜武和姜奔在做饭的地方吃饭,姜谷已经给他们留了很多大饼。他们就席地而坐,拿着饼大口大口的啃,也不怎么嚼,直接就吞下去了,当肚子被渐渐填满,他们就觉得满足极了。 “你以后不要对姜姬动手动脚。”姜奔对姜武说,“她是女孩子,也是爹爹最心爱的女儿。” 姜武先把手里这块饼吞完,吃另一只手拿的那块,这只手赶紧又再抓了一块饼,说:“她是米儿。” “她现在叫姜姬。”姜奔说,“我们都有新名字了。以前的事,快忘了吧。难道你还想再回到以前吃不饱的时候吗?” 姜武停了下来。现在虽然每天都要挨打,不能睡在屋里,但现在可以吃饱,他当然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但是……可能米儿每天在他耳边说得太多了,他不能像姜奔那样一心一意的相信“爹爹”。 当山坡上的草开始返青时,天仍然很冷。姜元给姜姬剃了头,只剃掉了大半的头发,只留了额前和两侧耳际的头发,“这样你的头发再长出来时会很漂亮,很好看。” 姜旦也被剃了,只留头顶一缕,剃下的头发被陶氏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 家里的粮食真的快吃光了,姜武和姜奔每天都在准备着去买粮,但在他们去买粮前,有人来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章 心比天高 外面那个老头从进来就哭个不停,说句话也要哭得撕心裂肺。本来他和姜元说的语调就不是本地话,姜姬听不懂也努力听,他这么哭着说,更听不懂了。 只是如果这才是姜元的家乡话,那他怎么会说他们这边的话呢?而他根本没有教他们的意思。 姜姬觉得不安,听不懂对方的话等于就成了聋子、哑巴,如果一直这样,他们所有人就只能听姜元说的了。 姜元与冯丙说到天都黑了,似乎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屋外冯丙带来的人还都跪着没起,而姜谷、姜粟她们早就饿得快受不了。 “什么时候能吃饭?”姜谷问,她们一直在外面,除了睡觉的时间,她们都不敢进屋,虽然姜元没说过,不过她们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些人来干什么?她们不关心,只要不是来抓男人的就行。她们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吃饭。 饭都已经做好了,姜武盯着给他们做的大饼,直勾勾的。姜粟想给他一块,姜武摇摇头。有些事是不必说,他们自然而然就明白的。比如不能在姜元之前吃饭。现在家里唯一一个准时开饭的就是姜旦,他在屋里早就抱住陶氏喝起了奶。 姜姬一直趴在隔门上偷听,陶氏问她:“你饿不饿?过来,我喂你。” 姜姬慌忙拒绝!每次看到陶氏那张稚嫩的脸都让她有种罪恶感。 这时,她们都听到姜元在叫姜姬,“姜姬,出来吧。” 冯丙哭得满脸鼻涕泪,头发都乱七八糟的。姜元递给他一张手巾,宽和道:“收拾一下吧,这里有水,一会儿打来让你净面。” 姜谷送来热水,冯丙的从人送来干净衣服,替他重新梳了头。见他整理好了,姜元道:“我有一女,叫来让你见见吧。” 冯丙立刻振奋起来,挺直腰背坐得端端正正,期待的望着隔门。 少顷,一位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女公子绕过隔门,缓缓行来。她非常冷淡,眼中没有那种少年无忧的好奇之色。冯丙不以为意,见姜元在看到姜姬后就露出个笑,早早的伸出手来扶她,“过来挨着爹坐。”他让姜姬与他一同坐在榻上,他指着冯丙说:“这是冯公,你见个礼吧。” 姜姬就站起来,抱拳躬身,施了一礼。 在火塘微光的映衬下,冯丙只觉得姜姬与姜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只是那双眉眼,还有眼中的神态,都带着一丝丝的警惕与提防。 这位女公子到底是何人所出? 冯丙只知道姜元曾辗转多处,但没听说过他娶了妻。曾有袁州著姓柳家想将家主之女嫁给姜元,姜元竟怒到拂袖而去,可见一般的淑女是打动不了他的心的。他毕竟是公子,不像那个伪王,求不到公主,竟然随随便便就立了王后。 他刚才听到屋里还有小儿的哭声,可见姜元在此地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了。 把这桩桩件件在心底过了一遍,冯丙打定主意,他要立刻回国!一定要说动蒋家前来迎回公子! 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因为盘子里竟然有一条臭鱼,散发出的恶臭像下水道一样。不过这是难得的佳肴,是冯丙珍而重之的献给姜元的,因为陶氏和姜谷她们都不会做,冯丙就亲自泡制此鱼。姜元也眼中发亮,高兴的说:“我已经很久没尝过涟水鱼了!” 只是这鱼闻起来太臭,陶氏看到姜元要吃时还很紧张。 姜元自己吃了一半,然后挟起一块,剔掉鱼刺,招手叫姜姬,“来,尝尝。” 姜姬吃鱼是上一辈子的事,而且这鱼看起来不错,闻起来也很香,她提着裙子走过去,一口吃掉了。 冯丙一直观察着,见此面露喜色。 姜元道:“这条是蒸的,用猪油煎的更好吃!”剩下的鱼,他自己吃一口,喂姜姬一口,后来见她不似作伪,便剔掉鱼刺全喂给她。 除了鱼之外,冯丙带来了更多的粮食,姜姬也终于见到了大米,虽然它们现在还没脱壳,还有粗麦粉,有这个就可以做更好吃的烧饼了。其它还有绿豆和红小豆,甚至还有一袋红枣!姜元见到就先塞了一个进嘴,一会儿就吃了五六个,看姜姬一直盯着,就给她抓了一把。 姜姬回到小屋就分给陶氏,给姜旦也拿了一个,不过她先把枣撕开,把枣核挖出来才把果肉给他。然后她趴在小窗前叫姜武,他和姜奔正在卸冯丙带来的东西,这些全都是给姜元的。 姜武跑过来,不等她给他红枣,他先抓了一把绿豆给她,“吃吧!”生的也可以吃,他刚才已经偷偷吃了好几口了。 姜姬喂了颗红枣给他,“这个里面有核……”说晚了,姜武进嘴之后咔咔几下就给嚼碎了,尝到了甜味时,他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圆了! 姜姬笑:“甜吧?” 姜武似乎还在回味,姜姬又给了他一颗,“慢慢吃,核别吃。把姜奔叫过来。” 姜武跑过去把姜奔叫来,姜姬拿一颗红枣:“给,这个很好吃。” 姜奔有些犹豫,之后才壮着胆子接过来放进嘴里,姜武推了他一下,两人推打着走了,他们还要继续搬东西呢。 姜谷和姜粟一直在烧水,今天的客人很多,他们自己有干粮吃,也从远方打来了干净的泉水,但这个车队有一百多个人,她们从白天烧到现在也没烧完。 姜姬叫她们过来时,姜谷跑过去,“姜谷还在烧水。”姜姬连忙把红枣分给她们,“很好吃!” 姜谷没见过,拿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扑鼻。 “里面有核,核要吐掉,不能嚼。”姜姬说。 姜谷露出个灿烂的笑,把红枣小心翼翼藏起来,那边姜粟叫她:“姜谷!帮我扶着锅!” “来了!”姜谷赶紧跑回去了。 当晚,姜姬本以为陶氏要跟她一起睡,结果姜元还是叫她带着姜旦过去,他们俩睡在地上,姜元和冯丙睡在床上。 冯丙告诉了姜元很多鲁国的事,都是近几年发生的。 “伪王当年立了赵家家主的女儿为后,却又将蒋家的女儿立为夫人,这二人天天在王宫内争斗不休。” “伪王广选国内淑女,十年里选了三次!乡间哀音不绝,妻离子散。”冯丙压低声说,“他派下去的选官只要听说哪里有美人,就带着人找过去,哪怕美人已经嫁人生子,将人生生抢回王宫,乡间甚至有生女儿,割其耳,削其鼻的传言。” 姜元躺在床上,气得隐隐发抖。 “不过……”冯丙的声音更低了,“王宫中虽然美人如云,却一直没有公子降生。早年也有两个,但当时赵王后与蒋夫人刚进宫数年,恩爱正浓,二人就联手将生了公子的美人勒死,公子也遭了她们的毒后,伪王明知却视而不见。焉知如今无子不是报应?” 冯丙在兴灾乐祸,姜元也放松了,两人相视一笑。 既然说起了这个,冯丙就试探着问起:“今日一见女公子,方知世间有如此明珠!不知……” 姜元捂住他的嘴,沉痛的摇头,“冯公休问。我答应过她,永远不说出去。” 冯丙就了然的闭上了嘴。 得知了这么一个好消息,姜元兴奋的都睡不着了。但他却不敢再让冯丙追问下去,只好装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当年,姜元从辽城到涟水后,就已经觉得到了天堂。辽城偏远,常年有大风,几乎看不到蓝天,每天喝的水、吃的饭里都混着沙子,父亲就是在那里渐渐衰弱死去。他说莲花台上轻风徐天,有时白云会从身边飘过,飘飘若仙。宫中到处都是美妙的香气,巨大的铜鼎,国内最有力气的人也举不起来;人们用白玉制成的盘子吃饭,用玉做的筷子,美酒琼浆,要喝多少就有多少,宫中的美女侍从全都面如敷粉,眉清目秀,温柔顺从。 这样的地方真的在人间吗? 父亲死后,他到了涟水。这里跟辽城完全不同。他住在别人的家里,可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忠心的服侍他。他在这里知道了一切,知道了鲁国,知道了父亲,还有坐在王座上的伪王。年轻的他胸中充满意气!似乎等他长大,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上!轻而易举! 于是,在这家打算把女儿嫁给他时,他就逃走了。 他们明明说父亲娶公主为妻,举国欢庆;而伪王只娶了国内淑女为后,成了笑柄。那他的妻子又怎么能不是公主呢?他要娶公主为妻!这些人心怀不轨,是想害他! 但是逃走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公主,不是想娶就能娶到的。他的父亲能娶公主,也不是上国恩赐,只能说是走了狗屎运。而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是永远不可能娶到公主的。 但当他发现“非公主不娶”这句话传出去后并没有给他带来垢病,反而成了一种美誉后,他就只能坚持下去了。 只是当年岁渐长,他开始恐惧自己没有后代。如果没有子嗣,那父亲这一脉不就无法流传下去了吗?但“非公主不娶”就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与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之间。然后,他想了一个办法。 在他漫长的流浪之中,他曾经遇上了一位公主,他们暗中定情,相知相伴,但由于身份差别,只能无奈分离。但在分离之前,公主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子嗣。 那就是姜姬。帝裔。 然后,他就可以娶妻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在他遇上姜姬之后,鲁国的情势也发生了大变化,冯丙的到来让他有一瞬间的迟疑是否要继续这个谎言,但很快他就决定要继续下去。因为没有姜姬,回国后他仍然要面对迎娶王后的问题,如果像伪王一样选择国内淑女,那就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但他又没有信心递上国书后,就能被赐婚公主。姜姬,可以替他争取时间,等他在国内站稳脚根,再生下自己的子嗣就可以了。 而只要他自己坚持,就没人能拆穿姜姬的身份。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投到在地上躺着的陶氏的身上。 陶氏……回头要告诫她一下……不过也不必担心,她曾经做过的事,会让他能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章 命比纸薄 姜姬本以为这个冯丙会在他们家多待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迫不及待的告辞了。而且走前非要把他带来的东西全都留下,包括那一百多个侍从。 冯丙道:“我带一个人走就可以了,取直道由合陵过洄水,不出半月就能到樊城。”从樊城进国都就全是大城了,就不必再担心会被人半道截杀了。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把消息送回冯家! 姜元举起手轻摆,“冯公,我如今只是一届布衣……如何能用这许多从人?请把他们都带走吧。” 两人你来我往纠缠了两个多时辰,午饭都做好了,姜元才“勉为其难”的留下了所有的粮食、布匹,一些刀箭和几匹健马。 冯丙没有再坚持,哪怕姜元不肯留下他送的人是怕他没安好心,他只要赶回国都,把姜元的消息告诉家主,再说服家主第一个前来迎接姜元,到那时,姜元就会相信他了。 为了赶时间,冯丙没吃午饭就带着人走了,他们来时赶着数十辆大车,走时这些车全空了。姜元带着姜姬站在山坡顶上目送他们。 他很高兴,非常高兴。 就算他什么也没说。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能发现他很高兴。等看不到冯丙他们的身影了,姜元回到家,兴高采烈的说:“姜武和姜奔去把昨日卸下的那几个藤箱抬几个过来!”又对陶氏说,“把姜谷和姜粟也喊过来吧。” 藤箱中全是布匹,而且大部分是粗棉布。但就算这样也已经很不得了了,当看到几十匹整洁的布堆在家中时,所有人都激动的浑身发抖! 姜元哈哈大笑,他亲手解开好几匹布,披到陶氏身上,又扔了几匹给姜谷和姜粟,“这些都给你们,做几身好看的衣服吧!”现在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在上次买粮时带回来的,一看就是旧衣,现在他们竟然可以尽情的做新衣服穿,姜谷和姜粟都不敢相信,她们抱着布都是一脸的惊恐,好像怕随便动一动会把布碰脏、碰坏再挨骂。 但当她们发现姜元说的是真的之后,她们全都五体投地的对姜元行大礼了。 姜姬面前也摆着两匹布,但她可不想跪,只好假装被这美丽的布迷住了,把布抖开披在身上去问姜武、陶氏、姜元,“我美吗?” 姜元用更多的布淹没她,围在她的脚边,“你会是最美的!” 冯丙送来的粮食中还包括很多的腌肉和熏肉,那种发臭的鱼还有好几十条,姜元独占了它们,每天都要吃一条。他不再分给姜姬,不过她也不缺肉吃,冯丙送来的那些就够他们其他人分了。姜元竟然让他们每天都要吃一条腌肉,或者蒸一只腊鸭什么的,每个人都能分到好几片厚厚的咸肉,这让大家的气色飞快的好起来,好几个人的个子也猛得往上蹿,姜武、姜奔,甚至还有陶氏。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姜姬长得快,似乎她把吃下去的每一口饭的力量都用在了长个子上,短短半年,她的衣服就必须做新的了。 但当春去夏来,冯丙仍然没有消息之后,姜元重新变得焦燥起来,他每天都花很多时间站在山坡顶上朝大路的方向张望。 鲁国国都今年又迎来一次大暑,虽然隔几天就下一场雨,但暴雨过后,除了带来河水暴涨之外,并没有让都城中的人更凉快一点,暑气蒸腾,已经有不少人赶往涟水避暑。 但台城中的鲁王并没有去避暑,他仍然住在台城内,听说每晚都让宫人在摘星楼的水榭前歌舞。 “已经没有时间了!”冯丙急切的说,他和冯营坐在水榭前,但没有一丝风,水面波平似镜,只有青蛙的叫声响彻水榭,让人心烦意乱。他们都坦胸露背,从人全都在远离水榭的地方,摆在石瓮里的冰碗也早就化成了水。这里真的太热了,哪怕站在屋外廊下,坐着不动也会出一身汗,“这样的酷暑,却没有大夫出入王宫……”冯丙压低声,“你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 先代鲁王是个非常宽和仁慈的人。在他之前的国王在继位后,就会把自己的兄弟送出国都,让他们在别的地方生活。但先代鲁王却留下了他的兄弟,王宫中戏称他为朝午王,意味着从早到晚,这位王叔一直都留在王宫中,只有晚上才会出宫回家。 但他的仁慈并没有换来这个兄弟的忠诚,在他死后——甚至连他的死现在也成了宫中的秘闻之一,姜元之父,当时的大公子因为在服丧时过于哀痛,缠绵病榻,王叔在将先代鲁王送进陵寝之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大公子一家送出了台城,派重兵将他们押到辽城。 这当然是叛逆,但当时没有人提出反对。因为王叔跟大部分的人都达成了协议。莲花台下八姓,有六家都被收买了,其中包括先代鲁王王后的家族,连他们都为辽城的铜矿放弃了大公子,其他人的背叛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朝午王也替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在他继位后,田家与蒋家率先发难,他们都想让朝午王立自己家的女孩为王后。而朝午王当时还痴心妄想着能得到一位公主为王后,这样一来,哪怕他得位不正,得到了上国所赐的公主,那他的王位就能坐稳了。 朝午王偷偷摸摸朝上国递了国书,表达了臣服、忠诚和求娶公主之意,但上国没有回应,他的国书就像泥牛入海,如果说上国不满他继位的事,却连斥责也没有。朝午王心怀期待,这回派了一位他的亲信亲自去上国探问,结果被田家与蒋家发现了。田、蒋两家进宫逼问朝午王,告诉他如果不履行诺言,他们就去辽城迎回大公子。 朝午王被逼无奈,只得召回亲信,却告诉田、蒋两家:王后只能有一位,他会如约立一个王后,但另一个女孩就只能做夫人了。在田、蒋两家为此争执不休的时候,他争得了喘息的机会,趁机立了赵家淑女为王后,然后立了蒋家淑女为夫人,有赵、蒋两家的助力,田家也无可奈何。 但王宫中从此再也没有宁日。赵王后与蒋夫人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朝午王的后宫被这二人把持,死去的宫人不计其数。朝午王对这两人没办法,只好广选美女,只肯宠爱新人,但在赵王后与蒋夫人的积威之下,美人再多也没有用,她们都没有活到能生下孩子。 “现在眼见朝午王就要死了,这两个女人才急了。哪怕她们之前留下一个朝午王的孩子,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下场。”冯丙冷笑道,他们家也曾送女入宫,最后却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冯营慢吞吞摇着芭蕉扇,他们冯家一向是不当领头羊。当年接受朝午王的拉拢,他们也是最后答应的,现在要迎回姜元,他也不想走在最前面,这样最有可能的是他们被人当出头的先干掉了,后面的人摘果子。 冯丙在家中并不出众,但如果他能成了第一个迎回姜元的人,这对他在家族中的地位是一个很大的提升。所以冯营能理解冯丙的急切。 冯丙低声道:“朝午王很可能已经死了,我们早晚要迎回姜元,为什么我们冯家不能做第一个呢?要知道,姜元还没有王后……” 冯营:“他的那个孩子,知道是谁生的吗?” 冯丙摇头,“那女孩子看起来该有四五岁大,那时姜元应该在江州。” “江州……”冯营喃喃道,“江州离肃州近,只有八十里路,可是如果是永安公主……她可是姜元的姨母啊……”而且永安公主出降时,姜元的母亲长平公主才六七岁,如果是她生下姜元的孩子,当时可该有四十岁了。 冯丙道:“也有可能是永安公主之女。” “也有可能,只是永安公主之女出嫁后并没有听到什么传言……”冯营道。 冯丙笑道:“永安公主都能嫌弃东殷公老迈不堪不肯住在胶东城,远远的住到江州去,何况她的女儿都不知道是不是东殷公的,母亲如此,女儿有样学样也不出奇。” 冯营说:“想办法查一下,如果永安公主真的曾经生过孩子,她身边的宫人肯定有看出来的。如果……” 冯丙道:“莫非,叔叔想为冯家迎娶这位女公子?可是族中并无适龄男儿啊。” “你哥哥不是才死了妻子吗?”冯营道, 冯丙目瞪口呆,“家兄?他、他连孙子都有了!” 冯营道:“只要身份合适就没有问题。何况,这位女公子是不是帝裔还未可知呢。” “冯丙已经回来两个月了。”蒋伟道,“看来冯家那个老东西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看向长兄,“哥哥看呢?” 屋里坐着三个人,蒋伟居左,蒋淑居中,蒋珍居右。蒋珍道:“赵王后把朝午王藏在冰窖里,不过听说,早就开始发臭了。” 蒋淑叹了口气,对蒋珍道:“让娇儿自尽吧。” 蒋珍悚然一惊,忙道:“大哥!何至如此?是赵王后将朝午王藏在冰窖的!娇儿已经病了快两年了,她毫不知情啊!” 蒋伟劝道,“大哥也不想这样,只是……娇儿自尽,我等才可以借机进台城,逼问赵王后,揭穿此事。”这样赵家就休想再在继位之事上插手了。 蒋珍看看两位兄长,结巴道:“那、那也不必……”他握紧拳头,拼命去想,突然道:“不如让娇儿从台城跳下来!这样、这样说不定她不会死,也可以、可以让别人都看到!好吗?这样……大哥!”他紧紧盯着蒋淑。 蒋淑犹豫起来。如果蒋夫人在台城自尽,当然更好,这样可以把蒋家洗得干干净净,朝午王的后宫中就只剩下赵王后一个恶人了。但娇儿毕竟是他的妹妹…… 蒋伟道,“大哥,这样也可以,娇儿如果能侥幸不死,我们可以把她送到别处去,不会有人再见到她,那跟她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蒋淑,“好吧。”他对蒋伟道,“你今晚就带人出发,去迎姜元。待你走后……”他转向蒋珍,“转告娇儿,让她……珍重!”(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章 红颜 “咳咳……”蒋娇儿捂住嘴,有气无力的咳着,她指着窗子说:“关上……关上……”宫人就急忙把靠近水边的窗户全都关上。 夏季的莲花台上,处处飘着莲花的香气,令人窒息。再清高出尘的花,开得多了,就变得霸道了。在这座台城上,再也闻不到别的花香。 蒋娇儿想起昨晚三哥偷偷潜入台城后对她说的话。 “娇儿,你可以回家了!” “大哥他们正打算迎回姜元,他就是当年大公子与长平公主的儿子!我们蒋家又有希望了!” 昏暗的灯光下,蒋娇儿木然的望着振奋的蒋珍,她轻轻咳了两声,把痒意压下去,道:“哥哥,要娇儿做什么?” 蒋珍的脸就变得僵硬了,他刚才的狂喜像假的一样从他脸上被揭去,他露出一个拙劣的、轻松的笑来,他抚摸着蒋娇儿的脸,像小时候哄她一样,柔声道:“娇儿,大哥对你说……珍重。” 蒋娇儿看向窗外的水池,这宫中处处是回廊、处处是水,莲花的枝蔓也长得到处都是,散发着臭味。 “不!不,娇儿,看着哥哥!”蒋珍捧住她的脸,轻声说:“娇儿,哥哥是要接你回家的……”他张张嘴,“大哥……也想接你回家。”但想好的话在面对蒋娇儿似乎明悟一切的目光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避开她的眼睛,干巴巴的说:“你、你在八月十四日,从台城最低的地方跳下去……”说完这句,他猛得抬起头,急切的说:“哥哥会让人在下面接住你!会事先把那个地方的土给翻松!你找最低的地方,跳下去不会有事的!最多摔断腿,但你不会死!我会立刻找人把你接回家给你治好!然后,你就可以留在家里,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在寂静的宫室中,这对年过半百的兄妹黯然相对。 蒋珍连目光也不敢与蒋娇相对,他曾在台城与鲁王拍案大骂,也曾在他国公卿面前侃侃而谈,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在鲁王前的勇气,也没有在公卿前的口舌。他只能僵硬的坐在蒋娇面前,等她应一声。 “……”蒋娇轻轻笑了,天真的就像当年那个将要被家人送进王宫的小女孩,“好啊,娇儿……早就想念家中的人了。哥哥、嫂嫂……还有小彪儿,他……也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烈日当头,四周没有一丝风,宫人与侍卫全都躲到了阴凉处。 宫内的钟响过九遍,蒋娇往将台望去,问宫人:“大夫们都已经出宫了吗?” 宫人不明白蒋娇为什么问这个,她们深居内宫,怎么会知道?不过钟响九遍,该是要出宫了吧?虽然鲁王已经很久都不见诸位大夫了,但大夫们还是要到王宫中来的。 “应该快出去了吧。”宫人道,“夫人是想见蒋大夫吗?” 蒋娇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勉力支撑起来,把手递给宫人,“扶我出去。” 夫人已经有两年不曾出门了。宫人连忙唤来轿子,把蒋娇托上去。“去那边。”蒋娇指着将台。 将台是点将的地方,只是鲁王宫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出过兵,早就沦为宴戏之所。它是整个王宫最高的地方。 轿子摇摇晃晃的往将台去,炙烈的阳光洒下来,让蒋娇有些头晕。她撑着额头,似乎每向前一步,身上都变得更轻松一点,好像束缚她的东西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 将台之上没有侍卫看守,还能看到被风卷来的一两朵枯荷落在石台角落。 蒋娇按着轿子:“停下。” 宫人茫然道:“夫人,大王不在这里。” 蒋娇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停下!” 宫人只得将轿子落下,扶蒋娇下轿,“夫人……是想从这里看蒋大夫?不如奴出去送信?” “不用。”蒋娇扶着宫人的手一步步走上将台,居高临下,前方不远处就能看到一辆辆牛车缓缓从宫门口驶离。 这其中,可有她的大哥? 蒋娇露出一抹天真的笑。 她猛得推开宫人扶她的手,冲上去!站在城墙之上! 宫人吓得尖叫:“夫人!!夫人啊!!” 那尖利的呼喊穿云裂帛! 宫门处的人纷纷闻声抬头往上看。 “那是谁!!” “什么人在将台上?” “侍卫!侍卫!!” 蒋淑发现牛车停下了,掀起车帘,“怎么不动?” 却见从人早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遥遥指着城墙,“是……是小姐!是小姐啊!” “什么?!”蒋淑猛得跳下车,鞋都顾不上穿,他赤足奔到墙壁之下,身旁都是举手搭凉棚往上看的人。 高高的城墙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站在那里,她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衣裙像风中的花瓣。 “娇儿!!”蒋淑撕声叫着,他挥着双手往前跑,“娇儿!快下来!快下来!” 他看到城墙上的蒋娇儿听到了他的声音,低头冲他一笑,便如乳燕投林般栽了下来。 地面震动了一下。 蒋淑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什么东西趴在地上,像一堆随便扔在地上的脏衣服。那不是人,那……不像人,人不会那么扁。 “娇儿?”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一蓬花白的乱发,斜插一根金钗,血腥混合着荷花香气扑鼻而来。 “什么?娇儿是从将台跳下来的?”蒋伟不相信的喊,“喊老三过来!喊那畜生过来!他是怎么给娇儿传的话!”不等蒋珍过来,一个蒋淑的从人冲了进来,从人满脸油汗,喘道:“大夫在宫门前昏过去!” 整个蒋家乱成一团。 蒋淑被抬回了家,灌了一碗花椒水后醒了过来,他醒过来后看到家人全围在身边,立刻挣扎着起来,喊:“蒋伟!你立刻出发!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已经晚了!” 蒋伟手上还端着药碗,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大哥,你还病着!我怎么能走?!” 蒋淑一挥手:“马上走!立刻套车!” 蒋伟只得星夜出城。 蒋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蒋淑看到他神色不对,让家人都出去,把他喊到身边来,“老三,不要多想,娇儿一向聪明,她知道怎么做对家里最好。” 蒋珍抬起头,面色苍白,神色凄惶,“我跟她说的了!她能回家了!我让她从最低的地方跳!我、我昨天就带人去翻土了!我翻了很深很深!” 蒋淑搂住他,“不要多想!这是娇儿为我们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她做的对!做得好!” “大哥!”蒋珍抱住蒋淑,号啕大哭起来。 蒋淑眼中也涌出湿意,他抱住哭得浑身颤抖的弟弟,轻声说:“明日,我们去接娇儿回家。” 夜风微凉,星月无光。 王城外荒茫的大地上,奔驰着两队人马。 赵肃听到马蹄声,掀起车帘,问从人:“哪里来的马蹄声?” 从人道,“不是来追我们的。大夫放心。” 赵肃道,“去探一探。” 数刻后,两队从人回转,对赵肃说,“是蒋家的车,似乎是蒋伟的人马。” 赵肃怔了下,嘀咕道:“蒋家?他们又玩什么把戏?”这家人的心眼多。 赵荟从车内爬起来,道:“大哥休急,我听说今日蒋夫人从城墙跳下来了。” 赵肃恍然道,大笑起来,望向台城喃喃道:“看来明日,蒋家要逼宫了。” 第二日,蒋淑让人把他抬到了宫门口,无数蒋家子侄头绑孝巾,跪在宫门口哭声震天。 蒋淑只穿里衣,散发披面,面色腊黄,捂着胸口,指着宫门大骂:“姜婓!!你出来!赵阿蛮!你出来!我蒋家娇儿就死在你二人手中!我的娇儿……娇儿啊!!!”蒋淑痛哭失声,涕泪横流,丝毫不顾仪态了。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人,宫门紧闭,也没有侍卫趋逐,人就越围越多。 “我蒋家跟从你姜家已经有四百多年了!你姜家立国有多少年,我蒋家就跟了你们多少年!东起樊城,西到辽城,南入泗水,北过江洲!我蒋家有多少男儿洒血疆场?你数过吗?我告诉你!二百四十七个人!!里面还有我的父亲!我的叔父!”蒋淑说到这里,动了真心,捶胸顿足的大喊,“你对得起我蒋家吗?!对得起吗?!我的娇儿……我的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一阵骂一阵,骂完接着哭,哭够了继续骂,不到两个时辰就吐血沫子了。蒋家数百人都围在宫门口,不举刀,不拿箭,就是跪着哭他们蒋家的先人,哭昨日跳城墙的蒋娇。 整个王城都被蒋家这飞天一笔给弄懵了。 冯丙不敢出门,躲在冯营屋里,问:“蒋淑这是想干什么?”他就不信蒋淑不知道朝午王早就已经死了。 冯营从昨天听说蒋夫人跳城墙后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今天更是黑得像锅底。 他们冯家,又晚了一步。 “他想逼赵王后出来承认伪王已死。”冯营道。 冯丙吓了一跳,“现在?!此刻?!可是姜元……”他猛得站起来,“难不成蒋家也找到了姜元?!” 冯营没有回答,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行!我要立刻走!大哥!都是你啊大哥!!”冯丙跺脚道,赤脚跑出去,鞋都忘穿了,小童儿跟在后面抓着他的鞋叫:“叔叔!叔叔!你的鞋!” 冯营听到冯丙跑远,心里不是不后悔。只是他也没想到,蒋家之前不动声色,说动手就动手,快如迅雷疾电,而一动手,就令人畏惧。 昨天听说蒋夫人跳城墙后,他就猜到蒋淑想做什么,既然蒋淑开了头,他就必有后手。冯营不想跟蒋淑相争,就打算干脆装个傻,退一步,省得被蒋淑掂记上。只看现在他堵在王宫大门门口,就知道他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赵王后还有赵家,只怕这次要被他剥皮拆骨了。 莲花台前,宫人、侍卫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而台城宫门却紧紧关闭着。 诺大的宫室内,一个瘦小的宫女坐在高大的宫柱前,外面纷乱不堪,她也怕得发抖。 她抖着声音问,“王后,我们怎么办?” 在宫柱后面躲着一个妇人,她穿着玄色深衣,花白头发,脸上还绘着胭脂,整个人却像被吓掉了胆子的兔子,瑟瑟发抖。她紧紧缩在宫柱后,听到宫女说话还吓了一跳,她尖声问:“我叔叔他们呢?他们怎么还没来?为什么他们还没来?!” 小宫女哪里知道?她茫然无措的四下张望,说:“王后,我们跑吧!” 妇人尖叫:“跑去哪里?!我们能跑到哪里去!蒋娇跳了城墙!她出去了!我还出不去!” 她脸上似哭似笑,仿佛要发疯。小宫女吓得往后躲了躲,可外面似乎有几个侍卫跑过,还说着:“去那边看看!”妇人就立刻捂住嘴,一声也不敢出。 小宫女往外渴望的看了看,她想逃,就算她什么也不懂,可她也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是来找王后要她偿命的,王早就死了,这件事王后还没有告诉别人,可变不出王来,那些人早晚还是会来找王后的。 继续留下,说不定她也会死。 小宫女站起来,说:“王后,奴去找赵大夫,去找赵大夫来救我们!” 赵阿蛮连连点头,用力褪下手上的金环,“给你!给你!去赵家让他们看这个,他们就会信你的话了!” 小宫女立刻把金环藏在腰带里,临走前似有一丝不忍,对她说:“王后,你躲好一点,不要被他们找到了。” 小宫女走了,整个宫室内只剩下赵阿蛮一个人。 这里是以前鲁王喝酒寻欢的宫殿,不住人,也没有多少金器,那些四处乱撞的乱兵早就奔有女人的宫室去了,不会到这里来。 赵阿蛮把帷幕扯下来,自己躲在里面。外面的每一声呼喊都像喊在她的耳边,令她发抖,她紧紧握住冰冷的毫无知觉的双手,牙齿咔咔作响。 “叔叔……”她流着泪,“叔叔,快来救阿蛮。” 她不由得想起父亲死后,叔叔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给她最美的衣裳,最漂亮的鲜花,最后,叔叔说:“阿蛮,你应该当王后,在整个鲁国,只有你能做王后。” 于是,她真的当了王后。住在这高大的莲花台,虽然鲁王老迈,皮肉松弛,身上还老有一股恶心的味道,但她是王后,她就不许他宠爱别的女人。而不管鲁王对她多生气,只要叔叔站出来,鲁王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叔叔总是说,“有叔叔在,阿蛮什么也不必担心。” “叔叔,快来救阿蛮啊……”赵阿蛮泪流满面。 突然,宫门被踹开,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她藏身的帷幕被揭开。 “在这里!!找到恶后了!!” “啊!!!”赵阿蛮哭喊着,尖叫着,大声呼喊着:“叔叔!叔叔!快来救阿蛮!阿蛮在这里啊!!”(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章 玉郎 家里有了粮食,但姜姬还是想吃野菜。她这个毛病还不能跟别人说,只好自己跑出来找野菜,姜武被她拖出来,看她兴致勃勃的采了一篮野菜,受不了的摇头,伸手道:“给我,我去给你洗。”说罢提着篮子跳到小溪中,哗啦哗啦的洗起来。 “天天吃腊肉,你不想吃点菜啊?”姜姬脱到木屐和袜子坐在石头上,她在家里可不敢这样,姜元对她要求很严,一举一动都不能放纵,受他影响,连陶氏、姜谷和姜粟也这样,看到她坐姿不正或走路步子太大都会赶紧提醒:“姜姬!” 现在家里唯一一个不对她盯头盯脚的只有姜武了。 姜武洗好一篮野菜跳上岸,不安好心的坏笑:“洗是洗好了,你怎么吃啊?这里可没锅,干脆直接嚼吧,我洗得可干净了!” 姜姬一瞪眼睛,“你小瞧人!”说罢撸袖子把野菜拿过来甩干水,挑掉不够嫩的老叶子,然后拿张纸包起来,指挥姜武就地挖个洞,姜武恍然大悟,“焖耗子啊。”说起野耗子肉,他也很久没吃了,想起来还有些馋呢。他蹲下几下掏出一个大洞,将碎石头堆在坑底,先撸一堆干树枝子点火,然后道:“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掏几只野耗子!” 不一会儿他回来,不但掏了耗子洞,还掏了两个蛇洞,其中一条蛇足有一米长,姜姬看到蛇头不是三角形的才松了口气,“你也不当心点!” 姜武道:“我掏蛇洞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放心。”老鼠和蛇都收拾干净了,他正要把火堆移开,把这些给埋进去,姜姬道:“等等,我带了盐。” 姜武大喜,“快给我……我来抹,盐咬手。”他拿过布袋把蛇和老鼠里外都抹上一层盐,和野菜一起包上,埋在洞里,再把火堆移回来,等上一会儿就会熟了。 日至中天,坐在溪边的姜姬看看日头,问姜武:“……回去你该挨打了吧?” 姜武一缩脖子,手上拿着几枝嫩树枝甩得咻咻响。 大概是因为那冯丙走了以后再也没有音信,姜元的心情这个月以来越来越坏了。这个家里,除了姜姬没挨过他的巴掌,陶氏、姜谷和姜粟都挨过打。而受伤最重的是姜武和姜奔。姜元一直在教他们习武,以前受伤再多,毕竟是打熬筋骨的时候,一开始总是会受些苦的。而且当时也能看出姜元并非故意令他们受伤。 但这个月可不一样了。 姜元一直以来让他们学的都是棍子,自冯丙来后,他让他们在棍头装上了箭头,以前被棍子擦到就是一道青肿,现在碰到可就要出血了。而姜奔和姜奔在姜元手下就是挨打的份,哪天身上不带几十道伤? 幸好那冯丙也送了伤药来,可能想他们在此地寻医不便。不管怎么样,有了药,姜武和姜奔才没出大问题。 姜奔是不管挨再多打,姜元一句话,让他站就站,坐就坐,只怕让他去跳坑,他也没有二话。姜姬劝过几回,反被姜奔转过来劝“爹是为我们好”。 倒是姜武挨了打虽然不敢反抗,心里还是知道好坏的。让他说姜元坏话他不敢,但最近却喜欢借着姜姬出门的机会躲出来。 哪怕回去后姜元生气会罚他,那也比挨姜元的打强,因为那时姜元的怒火早就发泄完了,对姜武也就是让姜奔执棍打几杖之类的,而姜奔也早没了力气,再怎么运力气也打不重。 姜武的手巧,这一会儿功夫就给姜姬编了好几个草篮,还都不一样。让她不由得想在她还没来之前,这些孩子们自己讨生活,不知长了多少心眼,学了多少本事。 ……但碰上一个姜元,怎么就突然都愚忠了? 姜姬真是拿这些人没办法!想想他们以前还考虑过要干掉姜元,但现在这个念头想一想都大逆不道。她也不是说现在还要杀姜元,但提防一些总是应该的吧?这个人到现在是什么来历都还不知道。 姜武突然跳起来,向远方眺望,又忽然趴到地上,五体投地。 姜姬看他这样,看地上一些小石子似乎在微微的动…… “有人来?”姜姬站起来。 “很多马,很多人。”姜武爬起来说,把火堆给踢到小溪里,焖的食物掏出来,也不嫌烫,往怀里一藏,过来抱起姜姬就往山上跑。 “他们快还是我们快?”姜姬趴在他背上小声问。 “不知道。”姜武跑到一个山坡上,往下张望,看到一队人马似乎正在往这边疾奔,“他们。”他拔足狂奔,甚至连刚才不舍得丢掉的食物都掏出来扔在地上。 “从后面绕过去!”姜姬道,这里方圆五十里内都只有他们一家人,这些人可能也像冯丙一样是冲着姜元来的! 如果她能说动他们搬家…… 姜姬恨得咬牙,她早提过搬家的事,可姜元就是不愿意,他不愿意,这个家里就没人听她的。他们就不想想,万一再来的人不像冯丙心怀善意呢?姜元身份有异,有冯丙那样的,肯定也有想他死的! 如果真的这样大家一起死了也不错…… 这么一想,姜姬……还是不甘心! 姜武背着她从他们安家的山坡后面上去,沿着山坡往上爬时,姜武气喘吁吁,姜姬趴在他背上四下张望,忽然看到在山坡的另一边有一队人马!她马上提醒姜武,“看那边!” 姜武一眼看到,目眦欲裂!可惜他现在还没有学弓箭!身上也只带了一柄匕首。他只好振作起来跑得更快些。 “是那个……姜姬吗?”马上的冯瑄问冯丙。 “正是。”冯丙道。他一发现自己晚了蒋家一步,只得将冯瑄请来。冯家玉郎,这个份量该是够了。最重要的是,姜元当年在江州时,冯瑄与姜元曾有一面之缘。 冯瑄面容修长,有一把美须,风姿落落。他笑道:“果然长得像段家那群人。” 大梁皇帝俗家姓段。 冯丙道:“那……依玉郎看,姜姬的母亲该是何人?”冯瑄久居江州,轻易不回家。要想知道姜元在江州时有无与永安公主有染,只能问他了。 冯瑄笑道,“我又不是她老子,怎么知道她娘是谁?不过你猜是永安公主,这也不是不可能。永安到了肃州后就肆无忌惮,入幕之宾不知凡几,她两年前仰药自尽,听说也是想落胎服错了药。” 冯丙吓了一跳,“永安公主已经没了?!为何不曾听说!” 冯瑄似乎才发现说了不该说的,不过反正也说了,就索性全说出来:“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东殷王把永安公主都熬死了,那老不死的不占点便宜怎么行?既然上国无人探问,他不报信,刚好永安的食邑不就都归他了吗?” 冯丙都不知道该感叹东殷王太大胆还是运气太好。 两人算着时间,等那侍从应该已经把姜姬送回去了,两人才策马回到队伍里。 队伍中早有一人等烦了,正是蒋伟。 他虽早了冯丙一步,可冯丙带来的冯瑄单人匹马撵上他后邀他喝酒,竟然毫无廉耻之心的将他的衣服全都藏起来,直到冯丙带人赶上!最后两家只得同行了。 蒋伟看到冯瑄就吹胡子瞪眼,冯瑄不以为意,特意策马靠近,温声道:“二哥见了奴,因何不快?” 蒋伟两腿一夹马腹,把冯瑄甩在身后。冯瑄再撵上,蒋伟无奈,怒道:“何唤我二哥!” 冯瑄道:“二哥恼了奴吗?奴知错,二哥休怒,休怒。” 蒋伟和冯瑄年纪差不多,可看起来差了一辈人。看到他不理会冯瑄,冯瑄在后殷殷呼唤,连蒋家的从人都忍不住上前劝告,“二叔,冯玉郎在后面叫你呢。” “我知道!”蒋伟脸都气得通红,深呼一口气,勒住马,等冯瑄。 冯瑄微微气喘的撵上来,一点没有被蒋伟甩脸色的不快,欣喜道:“二哥不气了?我正有事要跟二哥说。”说罢将马与蒋伟的并行。 蒋伟冷着脸,一脸不喜。 冯瑄悄悄说,“我在江州听过一个趣事。” “什么趣事?”蒋伟道。 冯瑄:“东殷公那个老匹夫冲到永安公主面前摔了一个碗呢。” “为甚?” “听说……”冯瑄眼珠子一转,声音更低了,“永安公主给他戴了绿帽子。” 冯瑄哧笑,“这有什么稀奇?”永安公主嫁到胶东,当天见到新郎官就气得大怒“如此老奴怎堪配我?”,婚礼都不愿意行就跑了,后来东殷公几次跑到江州求见公主,公主才生下了一个女儿,不过早就传说那个女儿也不是东殷公的种。 冯瑄摇头:“当然不是那等小事……据说公主还有一子……” 蒋伟猛得转过头!没生下的不算,生下来……那就是东殷公的孩子!除非东殷公连脸都不要了递国书告公主给他戴绿帽子,那就天下闻名了。 蒋伟震惊完了,回过味来,挥鞭子就要打冯瑄:“你这嘴上没有一句实话的东西!若真有此事,早传遍了!”别的不说,东殷公多个孩子这种事就不会没人知道。 冯瑄耸肩道,“信不信由二哥,我只知道确有此事,东殷公当然大怒,不然……”他向天上翻了个白眼,“二哥自己去查就是,看我是不是在哄二哥。”说罢就策马跑了。 蒋伟被这天外飞来的一个八卦搞得神经紧张,到山坡上了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章 姜元 姜姬到屋下从姜武背上蹦下来就往屋里跑,一进屋却看到姜元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颜色和悦的跟陶氏说话,就算看到姜姬早晨绑的发辫都松了一边,里衣领子都跑出来的冲进来也没生气,陶氏在一旁脸都吓白了。 “真是淘气,让你姐姐替你换衣服梳头。”姜元笑着说。 陶氏赶紧起身把姜姬往屋里推,一边对着外面喊:“姜谷!姜粟都进来!” 姜谷和姜粟听到呼唤连忙赶来,贴着墙边钻进里屋,姜姬伸长手臂,衣服已经解开,散落在她的脚边,“夫人,有人来了!”她刚才都没顾上说! “早知道了。”姜谷蹲下把脱下的衣服抱在怀里,往外偷看一眼,小声说,“姜奔发现的,爹也出去看了好一会儿,回来就……”就高兴了。 姜粟问她:“你在外面也看到了?” 姜姬点头,“就是看到了才回来报信的!”不过姜元这么高兴,“说不定是冯丙回来了?”她说完就看向陶氏。 陶氏迟疑的摇头,“不知道是谁,你爹没说。” 姜谷和姜粟都很高兴,她们想的是如果真是冯丙来了,那他一定又带了很多粮食和布匹! 姜姬换完衣服坐下梳头,剃了头之后这段时间又吃得好,营养充足,头发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枯黄。陶氏握着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梳着,叹道:“如果能养一头好头发,你找夫婿也容易些。” 姜谷听到就说:“姜姬才不必发愁呢。” 姜粟道:“就是!” 陶氏安慰两人,“你们两个也不必担心,有爹爹在,你们也会有个好夫婿的。” 两个女孩听到这个都羞涩的笑起来。这让姜姬才发现,她们两人已经长得比陶氏还要高了,可能陶氏在她们俩的年纪没有机会吃饱饭,如果只看脸,陶氏比她们二人还要稚气一些。可能之前她们也就差两三岁。 姜姬收拾好了,陶氏领她出去,姜元正在逗姜旦,咯吱的姜旦笑个不停。他平时很少抱姜旦,就像根本没这么个人。但姜旦却能跟陶氏一样住在这间屋子里。姜姬有些搞不清现在的人对子嗣是怎么看的,姜元对姜武、姜奔、姜谷、姜粟虽然很不客气,但又没血缘关系,这种态度才是正常的,如果姜元对她也是这样,她早就不担心了。 除了她之外,还有姜旦。不过姜旦那么小,反正他们家谁都不知道姜旦的亲爹是谁,姜元把他养大,他肯定就认姜元当爹了。如果姜元是真心待姜旦那还不错,最怕的是他对姜旦也没安好心,那姜旦…… 此时就算在家门口也能看到那些“不速之客”了。只是那些人不上来,姜元也能装成看不见,在姜姬换过衣服,重新打扮整齐之后就喊姜谷他们去做饭了。 姜谷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饭。平时家里吃饭简单,可冯丙来的那两天,饭菜可是要更丰盛些的,姜元还亲自下厨呢。现在客人虽然没登门,但如果饭做得太简陋,姜元会不会生气啊…… 她问陶氏,结果陶氏也害怕起来,母女三个站在灶前束手无策。最后陶氏悄悄去问姜姬,姜姬就对姜元说:“爹,今晚有鱼吃吗?” 姜元笑道:“想吃鱼了?” 那鱼虽臭,可整个家只有姜元能吃,姜姬也就尝过几口,这么长时间以来在姜武等人的想像中,那臭鱼早就成了皇帝才能吃的珍馐美味。姜元早就知道,可她觉得他挺得意的:还是就自己一个人吃。 姜姬猜今天可能他会把鱼分给别人吃。 果然姜元道:“那就多蒸两条,你吃一条,让夫人与其他人也尝尝。” 有三条鱼,怎么也不能说晚上的饭菜简陋了。 陶氏现在也早就会做鱼了,而且这鱼也就她敢做,姜谷和姜粟都不敢动手,怕做坏了要挨打。 等蒸上鱼,终于有三个人上山来了。 姜武和姜奔都站在门外,看到冯丙也只是抱拳行礼,却没让开路。 冯瑄认出姜武就是当时背着姜姬发足狂奔的侍从,此时再看,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间男儿,长相不算出众,身材也不够勇武。 不过他姓姜。 能得赐姓,想必姜元应该有栽培的意思。 蒋伟不认识姜武和姜奔,他连姜元都没见过。但只要当面,他有自信不会认错人。此时便跟在冯丙身后拾漏,由他去叫门。 冯丙道:“冯丙、冯瑄、蒋伟,求见大公子。” 姜元的身份很尴尬,他出生时先王已逝,朝午王心怀不轨,当然不会给他赐名。之后他流落在外,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正统的不能再正统,但怎么称呼就成了个大问题。冯丙只能含糊的称一声大公子,别的实在不敢乱喊。 冯瑄在旁边拱手道,“请问元公子,可还记得当年问柳小筑中的马王二。” 这一听就是有故事。冯丙在心里大为庆幸把冯瑄拽来了。蒋伟也听出来了,暗暗瞪了一眼冯瑄,这厮一贯浪荡,竟然还曾跟姜元有旧,真是该杀! 姜武道:“某进去通报,诸位稍待。” “马王二……”姜元还真记得这个人。 当年他住在江州著姓战家,战家对他的供应十分充足,但为了避开朝午王的耳目,又不敢跟他过多接触,连他住的地方都是一座空旷的庄园,侍候的仆人也只有两人。他不愿意在屋子里跟仆人大眼瞪小眼,就常常去倚澜河畔的小楼去坐一坐。 倚澜河畔的小楼中有很多少年人,意气风发,姜元与他们相交,也好一舒胸臆。而马王二就是其中一个最有名的,他擅笛、擅萧、擅琴,还擅歌舞,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只要听说马王二在,就会聚到他的桌旁,为他击节唱和。他的名字一听就是化名,倒是没人知道他就是冯玉郎。 他陷入沉思,一屋的人都不敢打扰,站在廊下的姜武仍然站得笔挺。 “这个人极善歌舞。”姜元突然含笑对坐在旁边的姜姬说,“姜姬想看吗?” 极善歌舞? 姜姬心道难道冯丙这回来是给姜元送了个女人?但听姜元的话音又不太像这个意思。 姜武回转,让开一步,“诸位久等,请!” 他头前领路,冯丙让了一步,让蒋伟走在前面,冯瑄其二,他排最后。就算不甘心,冯家现在还要看蒋家脸色是不假的,所以就算冯丙能赶在所有人的前面找到姜元,再见姜元时,他也只能跟在后面。 走上去后就能看到姜元暂居的草屋了。蒋伟心中暗喜,姜元现在沦落到住在这种地方,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他还没高兴完,就听后面冯瑄双眼一亮,击掌道:“好地方!此处依山傍水,胜过高屋华厦!”他一边说一边脚步轻快的四下张望,好像真的被这草屋给倾倒了。 蒋伟一口血憋在心口。他本想借此压一压姜元的气势,此时却不得不跟在冯瑄背后吹捧,不然有冯瑄这句话,他再说此地贫贱就是要结仇了。 姜元远远的就听到冯瑄和蒋伟的话,等这两人走到面前了,他立刻认出了“马王二”,跟几年前相比,“马王二”几乎是分毫未变,他却早已满鬓霜华了。 压下心中不快,姜元笑道:“王二,多年未见,我可一直甚是想念你的笛子呢!” 蒋伟早蕴酿好了,一见面就要痛哭先王,眼圈刚红,姜元却要跟冯瑄以旧友论交!他这眼泪登时就要憋回去。 最可气的是冯瑄,听了这话也不嫌害臊,立刻喊人:“取我的笛子来!” 从人快马取来笛子,冯瑄就在廊下吹起江州小曲来,姜元以手相击,替他打着拍子,两人都好像沉浸在音乐之中。 蒋伟惊觉这姜元不像他来之前想的那么好摆布。这一手明摆着是给他的下马威,是给蒋家的难堪。当年朝午王篡位,蒋家可是先行官之一。另一个田家则早在蒋家和赵家的夹击下败落了。 蒋伟不由得暗恨,他出城后不到两天就听说赵家竟然成了一座空屋,连宫中的赵王后都弃之不顾,举家潜逃了。看来他们是明白等新王继位,赵家一定会成众矢之地,其他几家都有可能讨好姜元,唯有赵家不可能,因为赵家出了个王后,更因为赵家在朝午王在位时捞够了好处,其他几家早就等着将赵家拽下来的机会,于是,索性一走了之,至于赵家去了哪里,今后自然会见分晓。 不过没了赵家在前头顶着,姜元只会记恨他们蒋家了…… “好好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还能听到这首曲子。”姜元叹道,亲自走到廊下,牵起冯瑄的手道:“玉郎与我同坐。”再对冯丙道,“未见冯公,一向安好?” 冯丙忙道:“劳大公子挂念。” 这两人都说过话了,姜元也不敢过份冷落蒋伟,最后一个跟他说话已经够可以了。他转头对蒋伟道:“蒋公不肯进来,可是嫌寒舍简陋?” 蒋伟连忙脱了鞋子进来道,“公子说笑了。”然后叹了口气,眼圈瞬间红了,“我只是有些伤心……” 冯瑄一看蒋伟这作派就知道他想干什么,马上趁他哭的时候截过话头,对姜元道:“大公子有所不知,蒋公这是……唉,痛失至爱啊。” 蒋伟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冯瑄抢去,恨不能咬他一口! 那边冯瑄已经把蒋夫人跳墙壁的事告诉姜元了,叹红颜薄命,叹完竟然取出笛子又吹了一曲!虽然周围的人都掉泪了,蒋伟还是气得心口疼。 等冯瑄吹完这曲,蒋伟不给他机会再开口,扑地大哭:“我可怜的妹妹啊!!啊啊啊!!” 他哭的这么惨,令人闻之伤心,见之伤怀,姜元只得下去扶他,他一扶,蒋伟打蛇随棍上,抱住姜元就开始哭:“大公子、大公子啊……我妹妹是被那伪王给抢进宫里去的啊!!” 冯丙一听眼就瞪大了!忍不住要起身,他从没见过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当时蒋家跟田家争王后之位,最后被赵家给截了胡,再然后蒋家还不要脸的把自家妹妹送进去,转头就跟赵家一起把田家给干掉了,到现在竟然能说他家妹妹是被伪王抢进去的?伪王当年就差把不想娶田、蒋两家的女孩子给说出来了,谁不知道啊! 冯瑄拉住他,小声说:“叔叔休怒,蒋夫人都死了,蒋家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蒋夫人死了,他们家跟伪王也就没关系了。至少蒋家能装得像没关系一样,别人信不信无所谓。 冯丙明白过来,愤恨的坐下,看也不看还在痛哭的蒋伟一眼。 蒋伟哭到声嘶力竭才停下,姜元让人扶他下去净面更衣,叹道:“没想到,那伪王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正是!”冯瑄正色道,“那伪王倒行逆施,早就怨声载道了。” 姜元再叹,“当年先父想到他与伪王同出一祖,由谁继位都是先祖血脉,又不愿令国朝动荡,劳民伤财,方才挂冠而去,不料那伪王丝毫不能体会父亲的苦心!” 冯瑄一面感叹看来姜元这些年东奔四逃也没虚耗光荫,话还是说得很漂亮的,这么一来,当年他爹被朝午王赶出台城,那不叫无能,不叫愚蠢,叫仁慈,叫叔侄情深才甘愿让位。至于他爹到辽城没几年老婆也没了,自己也气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章 姜姬 姜元定了基调,蒋伟也吃了一剂下马威,接下来就是宾主尽欢了。 托冯丙的福,他上回送来的粮食足够,腊肉也管够,何况还有三条鱼,就算“多”了三个客人,也足够喂饱所有人了。至于这三人带来的从人都在山脚下自己开伙做饭,甚至还送上来了几瓮美酒。 他们聊得欢乐,姜姬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今天姜元是主角,没有人关心坐在姜元身边的两个孩子——姜姬与姜旦是谁。 姜元也不像对冯丙那时还把姜姬叫出来见礼,他今天根本没有介绍姜姬的意思,就是让她坐在身边,用饭时,她和姜旦面前都有一条鱼,倒是让蒋伟和冯瑄扫过来一眼,等看到她吃鱼时能轻松挑刺,姜旦那里也有陶氏照顾,不见手忙脚乱,更让蒋伟和冯瑄心中暗自吃惊。 是夜,这三人都只能到山下安歇。冯丙一个人还能跟姜元同棍而眠,来三个人这床就实在是睡不下了。 不过半夜,冯丙迷迷糊糊的被冯瑄推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冯瑄坐在他面前,衣冠整齐,冯丙大惊:“半夜不睡觉……想去做贼啊!”上回捉弄蒋伟就算了,他要是敢这么去捉弄姜元,冯丙就要去上吊了! 冯瑄嘘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跟他说:“蒋老二,溜了。” 冯丙刚醒来反应慢,“溜了?溜去哪儿……”一下子想起来!跳起来指着山顶说:“他、他不是去找大公子了吧!” 冯瑄慢慢点头。 冯丙眼前一黑,想冲出帐篷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一时根本收拾不好,再看冯瑄穿戴整齐,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气得上前给他一脚:“那你还不快去!!” 冯瑄躲开那一脚,委屈巴巴的说:“叔叔休怒,休怒。我现在上去又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意思?” 冯丙现在已经惊到只会学舌,“家里的意思?” 冯瑄指指山顶,“蒋家想必早想好了,他们家蒋淑能一力将大公子送上莲花台,也可以联络朱家、胡家,说不定也能分给咱们家一杯羹……咱们家能出什么价?我上去后,说什么?”他两手一摊,冯丙已经懂了,然后,也傻眼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接姜元,没有蒋伟,那姜元也只能听冯家的,哪怕能再晚上两天让蒋伟见到姜元,冯家与姜元也早就有了默契。但现在多了蒋家,两家相争,姜元自然是哪一家给他的东西多,他就会更亲近哪一家。哪怕蒋家当年背叛了他父亲,姜元此时也可以让蒋家将功折罪。 蒋家与冯家差的不止是一个蒋夫人,还差一个蒋淑,叫冯丙自己说都不能昧着良心夸冯营比蒋淑厉害。冯家在冯营的主持下,走的是不功不过的路子。当年姜元之父被赶出莲花台,冯家明知不对也没开口,要追随朝午王……也慢了不止一步,等别人都磕头了,他才赶在最后跪了下去。朝午王在位三十年,冯营虽身有官职,却三十年都没进过莲花台,更别提向朝午王进言了。要说他这是忠心先王,可朝午王有什么政令,他从来没违背过,蒋家和赵家还曾打上莲花台呢,冯营却驯顺无比,连朝午王后面都知道有什么事先让冯家去做,让他们家先起头,后面就好办了。 冯家不少人都看不惯冯营的作派,冯瑄就是其中之一,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到江州去。可要说反对冯营,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利益支撑,好像理由也不够。 冯丙一直跟随冯营,偶尔也说两句,也有不满,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如果是冯营在此,在蒋伟已经趁半夜溜去找姜元之时,冯营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假装不知道,闷头睡大觉。 可……男儿在世,谁不想成就一番功业?是他先找到的姜元!他现在也到了这里,难道要闷头睡大觉吗?! 可他不能代替冯营做主,不能替冯营许愿,哪怕先许了再回去说服冯营都不可能,因为冯营根本不会答应。 冯丙在心中转过来这个弯之后,一屁股坐下来,生起闷气来。 冯瑄就看着冯丙把自己气得脸色从红到白,渐渐快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也是服! “叔叔,不要生气,侄儿有办法。”冯瑄上前给冯丙拂胸顺气,轻道:“一会儿叔叔也上去,只要蒋伟说的,叔叔都不同意就行了。” 冯丙刚想听听他有什么好主意就听到这句,直接伸手打他,“这是什么主意!” 冯瑄避开,道:“蒋家势大,我观大公子言行,不似愿久居人下之人,那蒋伟只要露出一二颜色,大公子面上不说,心里必定不快,叔叔也不必说什么实在的,只要给大公子留个余地,让他知道,我冯家的忠心就行。” 冯丙在心里品味一二,终于懂了,他镇定下来,唤从人:“来人,给我梳头更衣!” 深夜走山路,对冯丙来说不是个好体验。冯瑄怕时间上来不及,直接唤从人背冯丙上去,冯丙见他不动,问:“你不跟我同去?” 冯瑄拂了下自己的衣襟,笑道:“这月色甚美,侄儿要去赏月。”要想让冯丙一击必中,他还是别出现在大公子面前才好,今天见面,大公子看到他时,可是不怎么开心。那种妒恨的神色,冯瑄在同行人的脸上常能看到。只怕以后他也最好少出现在大公子面前,不然天长日久,难保大公子不会因为厌恶他而生出歹心。 冯丙只是冯瑄的族叔,想管教他也不怎么理直气壮,何况冯瑄的脾气在冯家也是有名的。他只好叮嘱两句,让他别赏月赏得忘了他们来的正事,就让从人背他上山了。 冯丙赶到的时候,蒋伟已经快把姜元惹毛了。 姜元确实有待价而沽的意思,而他对国朝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也确实是一无所知,刚才吃饭时没有聊太多,他要摆摆架子,总要让蒋伟和冯丙都来求求他,他才能出山。 他本想再吊这两家几天,不想蒋伟半夜就来了,以为这是想抢在冯家之前递投名状,就连忙披衣起来见人。 蒋伟其实是不太看得起姜元的。当年他爹就住在莲花台,还娶了上国公主,结果就因为服丧时病了一场,就被朝午王给挟持出了王宫。这本事,真够那什么的了。 朝午王早有反心,这个他们都知道,大概只有先王父子不知道了。可先王那是被自己弟弟给哄骗了,姜元他爹对一个有可能会夺自己王位的人竟然也能毫无防备,真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当时最先被朝午王买通的是田家,蒋家虽然与朝午王早有约定,却还是打算再观望一二的。结果送先王入陵寝的队伍还没回来就听说姜元的爹因病去辽城休养,一家三口已经走了。 蒋淑这才当机立断,在回城前跟朝午王定下盟约,入城时和田家一起恭迎朝午王入莲花台,三请三让,令朝午王继位。 爹是这样,姜元能有多大本事,蒋伟还真不信。他也就是运气好,熬死了朝午王,而朝午王又没儿子,同宗的其他人血脉都远了,推这些人上去担心会被其他诸侯国告一状,引来“去国”的危机,这才不得不千里迢迢来迎他归国。 何况蒋家在朝午王面前也是毫不相让的,所以蒋伟半夜摸上来,没有像姜元期待的那样来投效,而是来摆条件的。 蒋伟提的条件很简单:娶一个蒋家淑女立为王后。另外,姜姬是什么身份?母亲是谁?他看得出来姜元对姜姬不同,立刻怀疑起姜姬的身世来。如果血统不一般,就嫁到蒋家吧,也可认蒋家淑女为母…… 姜元确实打算娶一位淑女,但这个人要他自己挑!蒋家想拿他当朝午王待吗? 可他又没底气发怒,免得惹恼蒋伟不好收场,所以前面一直忍着,直到听到蒋伟说要姜姬认蒋家淑女为母才站起来,怒道:“住口!竖子尔敢!!” 蒋伟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坐垫上摔下来,恰在此时冯丙也到了,他听到了蒋伟的话,赶紧大声骂道:“蒋家小儿胆大包天!你可知女公子是何人所出?” 蒋伟瞪大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好像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冯公慎言!”姜元大喝。 冯丙赶紧闭上嘴,心里得意的笑个不停。蒋伟啊蒋伟,今日他可是阴沟里翻船了! 姜元紧闭双目,似在压抑怒火。 蒋伟见冯丙噤口不言,又被姜姬的事给扰了思路,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可说,就也规矩起来。 “夜露深重,某就不留二位了。”姜元甩袖,转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冯丙亲眼看到蒋伟吃了大亏,心满意足的扯着蒋伟退下。 被人赶了出来,这对蒋伟来说也很新奇。不过他没顾得上生气,出来后就缠上了冯丙,“冯公冯公,何不为小子解惑?那姜姬……”被冯丙一瞪,改口道:“女公子是何来历……?” 冯丙得意道,“你竟然敢说要女公子认你蒋家淑女为母,好大的口气!”说罢也一甩袖子,唤来从人,背他下山。 从人健步如飞,转眼就把蒋伟甩在身后。蒋伟边走边嘀咕,“好大口气?难道还真有什么来历不成?”他也就是看到姜元待姜姬不同才有此一说,不免顿足,“早知不提这个就好了。”说不定姜元已经应下了,前面说要他立蒋家淑女为后时明明没有发火,提起姜姬就怒不可遏。 可他现在已经忘了姜姬长什么样了。 “姜姬……”蒋伟喃喃道。明日一定要看清她是谁!(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1章 斗鹅 蒋伟跑来找姜元夜谈的事,姜姬当然是知道的。但痛苦的是她一句也听不懂!白瞎了这么优良的偷听环境。此时她再不知道姜元是故意不教他们“家乡”话就太蠢了。问题是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当聋子。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昨晚姜元和蒋伟谈得不是很好,其间蒋伟自己说了很多,语气中的轻蔑都快透出来了,而姜元半句都没吭,最后不知蒋伟说到什么,姜元突然大怒,冯丙也从天而降来帮腔,蒋伟和冯丙就这么走了,姜元……大概算是吵赢了吧? 到了早晨,她本以为昨天吵成那样,今天三人不可能再排排坐吃果果,结果到早上蒋伟和冯丙像没事人一样又带着他们队伍里做好的早饭来了,姜元也一脸笑意的请他们同进早餐。 你们这些人…… 姜姬是大写的服。 早饭过后,姜姬被姜元赶出来“玩”了,姜姬只好叫上姜武出去“散步”。 山脚下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姜姬突然听到了鸭子的叫声,她让姜武把她抱高,看到山脚下似乎正有不少新的家畜家禽被赶往这里,一群群的像白云落在碧绿的草地上。 “我们去那里。”姜姬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了。 她到这里来以后只见过野生的,一般不是下锅就是逃出了姜武和姜奔的陷阱,一下看到这么多家禽家畜真是惊喜啊! 姜武也好奇,就背着姜姬大步往山脚下跑。 跑近了就能看到山脚下的队伍泾渭分明,一个占据了东边,一个占据了南边,分别是两条下山的道路。这些人用车围成一圈,在车里埋火做饭,很多人都是席地而卧,远远的看到姜武跑下来,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立刻都爬起来了。 冯家展用看到这一幕立刻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休要失礼!”然后远远的冲过来扑倒在地,行了一个震撼的五体投地大礼! 姜姬在姜武背上看到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嘴里肯定吃到土了! 姜奔在山坡上看到姜武竟然敢背着姜姬跑下山了,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追下去,只好站在廊下喊:“爹!姜武把姜姬背到山下去了!”他话音未落,蒋伟第一个跑出来,姜元都比他慢了一步。 蒋伟昨晚回去觉都没睡,先派人回家送信,一是说他们找到姜元了,二来是让人查一下姜元身边曾经出现过的女人,有没有身份比较特殊的。 不过他自己也猜了一圈,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底。 要是真的,那姜姬的身份可是仅次于姜元的,而且一个女公子可比一个小公子更要有用得多。 冯丙慢了一步,只好先开口,“大公子不必担心,展用在下头呢。” 姜元:“可是你那从人?” 冯丙道,“正是。” 蒋伟也道,“大公子放心,我家的从人都很灵巧,不会冒犯女公子。” 姜奔听不懂,还是一脸急色。 姜元对他道,“没事,你妹妹性子活泼,有姜武跟着,不会出事。” 姜奔觉得姜武太大胆,但姜元这么说,好像姜武并没错?他只好站到一旁。 有展用的五体投地,其他人也都早早的行礼,有像展用一样五体投地式,也有简单的拱手为礼,还有一些人没有行礼,而是远远的避开了,这些人多数都带着一柄重剑或其他武器。 姜姬说:“请起。” 这些简单的话,姜元都教给了她,不过她也就会这几句。 她拍拍姜武,以小卖小,指着前方的鹅群:“走!” 那些抱剑的人看到姜武背着姜姬跑向鹅群,竟然都笑了起来,还有两个人吹起长长的口哨。鹅群中有鹅听到口哨声,立刻扭头往这边看,然后口哨声似乎打起了转,那些鹅竟然开始转向!径直往姜姬他们涌来! 展用惊跳起来,指着刚才吹口哨的两人喊:“焦翁!你大胆!” 那焦翁看展用跳脚大骂还大笑出声。 姜武见鹅转过来就背着姜姬掉头跑,展用已经牵来马拿着弓箭追了上来。姜武跑着,姜姬给他说:“有个人追上来了,他有弓箭!” 姜武跑得快,瞬间就把鹅给甩掉一大段,他往山坡上跑,对姜姬说:“我把你放下,你自己往上跑。” 姜姬:“你一个人怎么办?” 没想到姜武咽了口口水说:“这可比鸟大多了!” 姜姬:“……好!”她也条件反射的咽了口口水。 接着姜武把她往地上一放,她转头拔足狂奔,听到身后姜武已经跑向鹅群! 她没有往后看,自己继续往上跑,不等她跑上去,姜奔已经跑下来接她了,也跟姜武似的将她挟到怀里就往回跑,姜姬拍他说:“快去帮姜武!” 姜奔不理,一气将她送到姜元面前。 姜元一脸笑意,弯腰把她抱在怀里,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抱高,让她看姜武大战群鹅,而那一片鹅足有数百只,除了骑马射鹅的展用之外,那个吹口哨的人也冲进鹅群,没有用剑,而是用双手屠杀鹅,在他身后已经倒毙了数十只鹅,全都脖颈扭断。 众人的视线慢慢被那个人吸引。 只见他冲进鹅群,两手一扑就能神准的抓住鹅的脖子,再一甩,鹅的脖子就断了,他随手一扔,抛掉死鹅,再接着抓鹅又是一甩,身后就又掉了一只死鹅。 “真乃勇士。”姜元赞道。 姜姬就算是听不懂也看懂了,原来那人吹口哨引鹅来追他们就是为了展示勇武!这是在向姜元自荐! 跟这位杀鹅杀得快成艺术的人相比,姜武就有些粗暴了,他也是扑向鹅,抱住一只就开始跑,途中拼着被鹅啃上几口,趁机扭断鹅的脖子或扯伤翅膀或扭断脚,然后将受伤的鹅抛下,再去抓鹅。 叫姜姬说,虽然不够勇武,但也很聪明啊。 但另一边连展用也开始炫技,伏在马上两手放开缰绳,一手握弓一手抓了一把箭,连珠般射出!一箭中一只鹅都是少的,多数是一箭双鹅,还有两箭串了三只鹅。 鹅群受惊,再有这三个屠夫在,很快损失大半,四散奔逃。余下的人似乎也发现这是展现自己的良机!纷纷去捕鹅,有活捉的也有杀鹅的,最后有一个人最聪明,嘬唇吹响口哨,竟然把已经四散的鹅群又收拢起来,赶成一堆。如果论成果,他手中的鹅最多。 好一出大戏,令人叹为观止。 姜元笑道:“今天中午就吃姜武杀的鹅吧。”他柔声问姜姬,“哥哥厉害吗?” 姜姬当然捧自家人的场,拍掌欢呼道:“哥哥最厉害!” 蒋伟和冯丙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都先夸了姜武两句,然后才推荐起自家的人。 蒋伟道:“大公子刚才赞的那人姓焦,没有名字,只称焦翁即可。他无父无母,无家无业,孤身一人,四处流浪。七年前,某在袁州见他与人争斗,甚是勇猛,就将他带回了家,不过此人少言寡语,似乎并不肯投效蒋某,今日却……”说到这里,他还有点羞惭之色。 姜元听了他这个话,欢悦之色渐浓。毕竟今天,他名份未定,却已经有两位公卿之后来找他,还有人未见其名、未闻其名就要向他投荐,真是、真是…… 姜姬就看姜元都开始隐隐发抖,抱她的手都有点抖了。 最后,焦翁被蒋伟喊了上来,姜元将姜姬放下,亲自去扶起此人。 姜武早抱着七-八只死鹅上来了,姜姬跑去找他。 “那人是谁?”姜武把死鹅抱到火灶处,姜谷和姜粟赶紧接过来,却不知该怎么处置,姜姬跟上说:“爹说这是今天午饭要吃的!” 姜谷和姜粟这才高兴起来,开始烧水除毛。 姜武刚才杀鹅也被扑了一身鹅毛,姜姬伸手替他把头上的鹅毛摘掉,小声说:“那个人好像是想投到爹的帐下。” 姜武有点担心的说:“那爹也会收他当儿子?” “应该不会。”姜姬摇头,“别担心,爹也不是谁都收的。”她顿了一下,小声说:“爹收下我们是个意外。” 姜武看到姜奔冲他大步过来,顾不上跟姜姬多说,站起来扔下一句:“我去洗洗。”然后就跑了。姜奔看到他跑追了几步,又忿忿的停下来。姜谷刚好叫他:“姜奔!过来帮我杀鹅!” 姜武干掉的鹅多数还没死,杀掉放血,肉才会好吃。姜谷和姜粟刚把水架上,对姜奔说:“你把鹅带到河边杀了吧。” 姜奔就抓起几只鹅,姜谷和姜粟也抱着一只,几人准备去河边。姜姬想起姜武也是去河边,追着姜奔说:“你不要跟姜武吵架。”姜奔回头,她道:“有客人在,不好。” 姜奔听到这句才熄了火,答应了一声。 等他们回来,姜姬看到姜武和姜奔一前一后,都抓着几只杀过的鹅,两人脸上、身上都没伤,她才放了心。 现在情形不明,他们自己人之间还是别生气的好。 中午,每人都能分到大半只鹅,鹅肉筋道,香滑可口,虽然只抹了盐和花椒也很美味。姜姬吃完感动的想哭,她还以为以后想吃肉都只能吃熏制的了。 吃完午饭,姜元谈兴正浓。他对鲁国一无所知,在蒋伟和冯丙的话中,他似乎渐渐认识了那个他日夜怀念、既陌生又熟悉的国家。 ------ 蒋伟虽然看上去是个莽夫,但却不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人。那天晚上,他从大公子那里回去就钻进了冯丙的车。等他从车里出来,蒋、冯两家已经算是结盟了。既然蒋、冯两家都不可能独吞这个好处,先找个合适的盟友不是很好吗? 蒋伟觉得冯家势弱,特别是有冯营在,两家结盟肯定是以蒋家为主。 冯丙觉得只要冯营在一天,冯家就不可能改,既然这样,跟蒋家结盟对冯家也有好处。 两边握手言和,到了姜元面前便翻倍的争风斗气!每天不吵上两架就浑身不舒服。 “胡扯!”冯丙的口水都快喷到蒋伟脸上了,“你这是……这是胡扯!!” 两人现在每天给姜元讲故事,多是伪王的宫中事,捎带着也讲一点鲁国其他世家。冯、蒋两人互相拆台,都拿对方家里的糗事来讨姜元欢心。 刚才蒋伟就说冯丙的兄长,冯瑄的大父:冯甲的老婆为什么会死呢? ——听说是冯营□□弟媳不成,弟媳怒而自尽。 冯丙胡子都气飞了,他嘴巴没有冯丙利害,骂也骂不出新意,最后一撸袖子就扑到蒋伟身上去撕打起来……然后打不过,被蒋伟一脚踹了出去,骨碌着摔到屋外,掉到廊下。吓了姜姬一跳,她正好在屋前看焦翁和展用比箭。 焦翁人长得魁梧,胡子留得老长,头发也乱糟糟的,让人看不出年纪。但他的武艺是真的很不错,性格好像也很好。他吹口哨引鹅来追姜姬他们时,她还以为他是一个性情狂放的人,结果吃过午饭,他就来找姜武“道歉”了。 这是姜姬猜的,因为他是来找姜武摔跤,摔了几回后就开始指点姜武怎么摔才能把人摔倒。之后他就理所当然的留在了姜武和姜奔中间,从昨天到今天,三人一直在换个法儿的比武。 今天冯丙来了以后,展用也找借口上来了,满脸不忿的要跟焦翁比试。 焦翁痛快应了,他还要跟展用比弓箭。 姜武和姜奔从昨天起就跟焦翁混熟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焦翁还带了一袋酒上来。现在这二人看到焦翁要跟展用比弓箭,更加兴奋起来,都站在一旁呼啸叫好,竟然把其他人也引上来了。 待众人或坐或站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型准备观赏一场精彩的比试,屋里的打斗声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这堆人里有蒋伟的人,也有冯丙的人。不等大家想清楚要不要怒目相对,冯丙已经摔出来了。 眼看情形就要不好,姜姬喊姜武:“大哥!快扶起冯公!” 姜武上前直接把冯丙给托了起来,姜奔慢了一步,也上前伸出手,结果这两人根本没让冯丙的脚落地,又把他给抬了回去。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 姜姬想让焦翁直接开始比试,可她又不会说他们的话,正干着急,就见焦翁突然举起弓箭拉弓一射,一枝短箭咻的飞向远处的靶子:山脚下马车顶上绑着的猎物,那都是这几天里这些人无聊的时候猎的,吃光后剩下的皮毛、羽毛等到回到县城后再卖掉换钱。 焦翁与展用都有猎物,所以今天比的就是把对方的猎物射掉。看起来简单,但第一,距离很远;第二,两人的猎物数量有差别,所以这原本就是个不公平的比赛。 焦翁箭到,绑在马鞍边上展用最得意的一张狐皮就掉下来了。 “好!!” “漂亮!!” 不止是在山顶上的人在叫好,在山下突然发现有箭射到而紧张起来,又发现只是一场比试的人们也叫起好了。 在屋里,姜元正在安慰冯丙,见冯丙瞪着蒋伟杀气腾腾的样子,只好挽住冯丙的手说:“听外面好热闹,我们也出去看看!”虽然冯丙与蒋伟不和,对他来说正好,但如果真起了冲突,他也是很为难的,只好两边和稀泥。 冯丙被姜元拖了出去,蒋伟理一理衣襟,仰头挺胸的跟在后面出去,正好看到展用举弓搭箭,蒋伟知道这展用是冯丙的人,笑着取出怀中一枚玉璧,高声道:“在大公子面前比武,怎可没有彩头?我这枚彩玉,上雕瑞兽九只,当属胜者!” 姜元一怔,心生不快。 冯丙看姜元神色,顿时明白了,马上也高声道:“大公子有珍爱宝玉一枚,若有胜者,当领此物!”说罢高高举起一枚颜色灰白的宝玉。 姜元这才颜色稍霁。 众人看到有彩头可赢,更加兴奋起来! 姜元笑道:“既是比武,何不各展所长?” 众人本就心痒,看到焦翁投到姜元帐下,早就有人欲效仿焦翁。虽然还不知道这姜元是何等人物,只见蒋公、冯公都要在他面前居于侧位,已经让他们浮想连翩了。 听到姜元的话,这群人立刻纷纷向焦翁挑战! 面前英才正在为他一顾而争斗不休,这叫姜元真是通体舒畅! 在他身后,冯丙与蒋伟对视一眼,皆心满意足。 ——想把人送到姜元身旁,还真是……不难。(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2章 佳人 蒋淑这两天瘦了很多,头发都挽不成一个撮了,大把大把的掉。他终于像一个老人了,蒋珍早上进来,看到蒋淑脸上和脖子上突然起了很多黄褐色的斑,一时悲从中来。 “起来,不要再哭了。”蒋淑喝了药,道:“娇儿已经葬了,她生前爱用的也都送去给她了,赵阿蛮弃尸于野,姜斐身边只躺了她一个,等黄泉相见,也不愁姜斐对她不好。” 蒋珍咽下哭音,端起药碗,“大哥,喝药吧。” 蒋淑一仰而尽,把碗给他,道:“我记得姜公当年还有几个儿子。”姜公,就是姜元的爷爷,也是先王。 蒋珍不解道,“大哥问起这些人是干什么?”那些都是女奴所生,姜公在时还能住在莲花台,但也与奴仆无异,等朝午王占了莲花台,这些人都被撵了出去,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蒋淑道,“你让人去找一找,我记得他们就住在西城附近。” 蒋珍:“大哥是想……”替姜元找几个兄弟? 蒋淑道:“娇儿无子,朝午王也没有长大的孩子,你把那些人找出来,送他们去下头侍候朝午王和娇儿吧。” 蒋珍吃了一惊,又觉得没必要,“大哥,何必如此?这些人又有什么妨碍?总不见得还有人打着要将他们扶上去的主意。”敢以庶充嫡就等着去国吧。 蒋淑道:“去做就是。对了,去江州的人走到哪儿了?” 蒋珍道:“应该快到袁州了。大哥,你觉得那个女公子真是永安公主所出吗?” 蒋淑服了药,精神好了些,沉思道:“永安公主一贯肆无忌惮,当年未出降前就曾将健奴带入禁宫,见到东殷王时险些大怒回宫,第二天就带着从人从胶东出走,东殷公追出八十里都没有将她带回来,最后她定居肃州,听说也是肆意得很。” 蒋淑笑着说:“东殷公那个老东西,也是他痴心妄想欲配公主,也不看看他那口牙都快掉光了!”就是娶回来也留不住。 不过这倒更有可能了。 蒋淑道,“听从人说,那姜元虽然看起来苍老了些,但仍能看出颇似当年长平公主。如果再倒回七年,他身在江州,被永安公主听到风声,想见一见故人……也不是不可能。”公主心中难平,姜元又落魄失意,二人一见之下互相怜惜,春风一度,留下个孩子也算正常。 蒋珍听蒋淑的话音就知道,这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蒋淑道,“让人去,最好能得到公主身边之物,一方帕子、一把梳子、一张琴,若有当年曾近身侍候公主、见过公主的人就更好了。” 蒋珍恍然大悟!拍掌道:“妙!” 蒋淑说了一阵话,累了,挥手道:“你去吧,我睡一会儿。” 蒋珍忙把帐子放下,轻声道:“那大哥,我去了。” 蒋淑躺下,不忘道:“你须记得,娇儿没有孩子,就当圆了娇儿的一个心愿吧。” 蒋珍就算再有犹豫,听到这句也下定决心,虽然他仍不懂杀掉这些人有什么意义。他出门叫上从人,使人去打听那些人住在哪里。 从人道:“这个好办,只是主人要他们做什么呢?” 蒋珍道:“休问。去找,找到后都拿住。” “是。” “只要男子,不要女子。若有小儿更佳。”给娇儿送几个孝顺孩子过去,长得好,懂事聪明才会讨人喜欢。 从人应道:“是!” 冯瑄回来了,他快马进了城门,直接去见了他爹,冯宾。 冯宾见最心爱的儿子回来,高兴坏了,也不怪他一走十几年,忙让人去禀告冯营。冯瑄身上衣服也没换,笑道:“爹先让儿子歇歇。” “歇什么!”冯甲大步进来,看到冯瑄先怒喝:“给我跪下!”说完就四下张望,最后拿起冯宾案上的一把弓就要打上来。 冯瑄掉头就跑,冯宾赶紧张开双臂拦住,“大哥休怒!休怒!” 冯甲绕过弟弟去追冯瑄,被冯宾抱住腰求情,“大哥休怒!” “都是你惯的!跑了这么多年,尽在外面浪荡!也不说回家来看一眼!”冯甲挣不开弟弟,更加生气。 冯宾道:“大哥,这孩子虽然不懂事跑了,可家里有事也赶回来了,他说有要事!”暗示道,“要事!” 冯甲这才放下手中高举的弓箭,仍气得呼呼直喘。 冯宾与冯甲重新整理了衣服,才听说冯瑄早一步跑去见冯营了。 冯甲皱眉,“为何去见他?” 冯甲自己没儿子,拿冯瑄当儿子看,伯侄俩是一副脾气。所以当年冯瑄因受不了家中沉闷的气氛而逃家,冯甲只是生气他走了以后不给家里音讯,对他逃家这事倒不是很在意。如果他能逃也早逃了,可惜当年他是大哥,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弟妹,这才熄了雄心壮志。 冯营与冯甲算是隔房的同辈,但冯营是嫡支,冯家要如何,皆看冯营。 冯宾陪笑道:“大哥休怒,我等去瞧瞧?”说完拖着冯甲去找冯营。 冯营听完冯瑄的话,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听冯瑄说的,这大公子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倒是冯瑄说完就跟没事人一样,让从人给他端酒肉来,道,“我看大公子也算是个好相处的人。” 冯营摇头道,“连你都容不下,这样的人能算好相处吗?”在他看来,冯瑄身上无骄娇二气,性格疏阔,有才有貌,姜元就算不一眼看到冯瑄就引为知己,要讨厌他也是很难的事,结果没想到冯瑄一见面就被姜元恶了。 这只说明姜元心胸不大。 冯瑄道:“只要我不见他不就行了?半点本事没有,就爱听人吹捧。” “谁?”冯宾和冯甲进来刚好听到,顿时皱眉,两人在来的路上也都猜到冯瑄是为什么回来的,而他此时说的人应当就是姜元了。 冯营面色不好,冯宾坐下道:“有什么不妥吗?” 冯营摇头,叹道:“国运已衰啊……” “国运早在三十年前就没了。”冯甲怒声道,“先把你那假模假样给收起来!” 冯瑄一听大父开炮了,提着酒瓶子端起盘子就想先溜,被冯甲叫住:“站住!我有话问你!” “问什么?”冯瑄作恍然大悟状,“可是问那女公子?我未来的伯娘?好叫大父放心,我那伯娘年少风流,机灵可爱,性情异于其父,乃是一位难得的佳人!” 冯甲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喜色,“果真这么好?” 冯瑄笑道:“虽然只见过一面,也足以看出其机敏通达,不似其父。”不但会看姜元的脸色,对他们也始终抱有警惕,还知道将养兄牵制在其身旁。 冯营道:“倒有些像永安公主。” 冯甲捻须,总算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生气了。 冯瑄慢慢往门口走,一边道:“我瞧着也是呢,等那女公子长成,嫁于大父,一见面,必会惊道‘此老奴怎堪配我?’”话音未落,掉头就跑。 “兔崽子!!”冯甲鞋都不要了跑出来,抓起冯营的鞋就朝冯瑄砸过去,一击落空,冯瑄已经跑远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3章 血脉 冯瑄早年习武颇有所得,一人仗剑出行十余年都没事,所以等冯甲气呼呼的回来时,冯宾与冯营早就烹起了茶,颇得其乐。 “他七岁时你就追不上他了。”看到冯甲,冯宾难掩得色的说道。 冯甲瞪了他一眼,扔掉手上提着的一只鞋。冯营往下看了一眼,唤童儿,“去把我另一只鞋捡回来。”童儿老大不开心,“大伯刚才都扔到那边池子里去了。” 冯营:“快去,丢了一只,一双都不能穿了。” 童儿就踢踢踏踏的去了。 冯甲倒了杯水喝,道:“既然已经见过大公子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迎?”迎回大公子,当然该举国公卿同去。冯甲这么说就没给冯营说不去的机会。 谁知冯营还真在犹豫,“此人心胸狭窄,见视又不高,请他回来真的有用?” 冯甲又要发火了,骂道:“你这话说晚了!” 冯宾赶紧拦下冯甲,“大哥休怒。”转头对冯营叹道,“阿背,我懂你的意思。” 冯营小时候爱哭闹,只愿意睡在父母的背上,又因为是冯家嫡支,其实冯甲与冯营小时候都背过他,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小名。 冯宾道:“你想为国君尽忠,只是力不从心……” “他那是蠢!愚!”冯甲骂道,他最了解冯营了。 冯营的性情懦弱,又养得过分清高了些。早年朝午王篡位,他不去拦是胆小,不帮姜元其父也可以当成是失望——你身为大公子,名份人望都有,这都能被人从莲花台赶出去,这也太无能了! 而他也不愿意对朝午王效忠,所以三十年不进莲花台。 他尊奉王令,那是爱惜百姓,尽职尽责。 他明知姜元在外,却连送些钱物都不敢,更别说在朝午王还活着的时候把姜元带回国都。 等朝午王好不容易死了,终于可以令国朝有继,他又开始挑剔姜元其人,觉得他似乎不堪国主之位,让他当国主真的可以? 冯甲以前就最爱跟冯营吵,可冯营不知是太没脾气还是胸怀广阔,哪怕冯甲快把肝气爆了,他都平静如一。 就算是现在,冯营也跟没听见一样。 冯甲已经又气得起来转圈,“你说!你说!这回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把你抬过去!!”他就知道!冯营又要当缩头乌龟了! 冯营到晚上还没松口,第二天早上,他刚起来就听童儿说:“大伯在外面等着呢。”冯营当即把鞋一甩,扯着被子往身上一裹,往床里一钻,闭目道:“就说我还睡着。” 童儿愣了,上前推了冯营两把,气道:“爹!你不吃饭了?” 冯营紧闭双目,还轻轻扯起了呼。童儿气怒,他的肚子可是早就饿了,怒从胆边生,趴在床边去扯冯营的胡子,冯营叫他扯了两下,翻了个身,呼打得更响了。 童儿够不着他,又不敢上床,只好出去,见冯甲已经快把饭吃完了,他坐到冯甲身边,望着他手中的饼咽口水,“大伯,爹不起来。” “嗯。”冯甲把那半张饼塞到童儿手里,道:“跟你爹说,昨日,蒋家三郎跑到西城杀了十几个人,绑了二十多个,绑到废陵前杀了。” 童儿正往嘴里塞饼,听到都僵了,几欲呕出。见冯甲说完就大步离去,他只好跑回室内,推醒冯营,哭着说:“爹,爹,大伯说、说……” 冯营已经听到了,顾不上童儿,跳下床追到屋外,喊住冯甲:“你说的可是真的?” 冯甲在廊前回身,道:“半分不假。” 冯营跺脚,“真是……真是……!!太嚣张了!” 冯甲假作惊讶:“何出此言?别说杀了西城三十多个人,再翻一倍又有什么?”西城都是流民,杀也就杀了,连名姓都没有的人而已。 冯营把冯甲扯回来,怒道:“别装得你不知道他杀的都是什么人!” 冯甲平静道:“没有姓名的人。” 冯营愤怒道:“那也是先王的血脉!” 冯甲:“先王血脉仅留姜元一个而已。”他坐下来,看这回是冯营气得在屋里转圈,突然笑道:“这回,蒋家干得好。不知有多少人像你一样,明知那些人不可用,却还妄想着能派上用场。”这样一来,那些像冯营一样摇摆不定的人就只能去迎接姜元了。如冯瑄所说的姜元,若日后知道此事,必定会感激蒋淑的。 冯甲叹了口气,“我冯家输蒋家多矣……” 蒋淑尤在病榻之上,登门探望的人却陡然多了起来,半真半假的试探,蒋淑撑起精神,能见的都见了,不想见的都推给蒋珍。蒋珍在国都中是出了名的莽夫,又因蒋夫人惨死,蒋珍前两日杀了西城流民,又绑了二十多个拉到废陵祭人,整个人像疯了一样,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倒是不敢说太多废话。 又等了两日,去肃州的家人回来了,带回了早年永安公主身边的马夫一人,还有永安公主的玉枕一方。 蒋淑与蒋珍忙亲自见那马夫。 马夫说的和传言中说的差不多,也有一二不曾流传出来的秘闻。 比如东殷公与永安公主的关系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坏。早年永安公主确实不肯见东殷公,东殷公就给永安公主送钱、送礼物,还送过不少健奴。后来永安公主渐渐和缓了,就与东殷公甜蜜过一段,就是在此时,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名桃儿。从那以后,东殷公就没有再在永安公主这里留宿,但礼物是从来不断的。 桃儿被东殷公带走养育,从没回来见过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的入幕之宾很多,最多的是府中健奴与侍从,也有外面的人,他做马夫时替公主接过不少人,也曾送公主出去与人幽会。 公主也怀过孩子,不过公主不想生,怀了就会服丹,孩子就会落下来。至于公主在六七年前有没有生过一个孩子,他也说不清。 “仆不曾面见公主。”马夫很为难,“不知公主是不是……又生了一个。” 蒋淑没有说话,蒋珍急道:“她要是还生过孩子,你总见过她大肚子吧?” 马夫更为难了,摇头说:“仆实不曾见过……公主不穿衣服。” 蒋珍都要急死了,声音渐高:“难道穿着衣服就看不到大肚子了?!” 蒋淑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药碗砸到蒋珍头上,气道:“滚!滚出去!想看大肚子的女人去别处看!去看个够!” 蒋珍挨了打才冷静下来,本来就是件不能宣之于口的事,他也问得太直白了。 蒋淑安慰马夫,“我这弟弟不懂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既会养马,就留下替我养马吧。” 马夫出去后,蒋珍才回来,蒋淑说:“日后有机会,让他看一眼姜元与姜姬。” 蒋珍道:“如果他没见过……”没见过姜元与姜姬,那姜姬就不是永安公主生的,那她是谁生的? 蒋淑叹了口气,还是解释给他听:“重要的不是她是谁生的,而是姜元想让她是谁生的。” 蒋珍小声道:“大哥也疑心那姜姬身份有疑?” 蒋淑道:“是与不是,不重要。姜元说她是,她就是。而他说不出谁是母亲,我们就可以找一个女子来当做母亲。”现在,他们不就是把东殷公给扯进来了吗? 蒋珍听明白了,却还是不懂。跟东殷公说他戴了顶绿帽子,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蒋淑失笑,摸着弟弟的脑袋,“行了,你不要想了,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该去迎回姜元了。” 蒋珍担忧道:“大哥,你病得厉害,不如……” 蒋淑道,“我一定要去。我这样去了,才显得郑重。”(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4章 鲁王? 都中其他几家都战战兢兢不可终日,朝午王再怎么不好,也是名正言顺的姜家血脉,但他没有儿子,突然撒手去了,留下鲁国怎么办? 有人便提起早年的大公子,那才是名正言顺呢,其妻为上国公主,在离国前似乎已有一子?若是还在世,如今正值壮年…… “鲜公子,文采风流,宛如皎皎明月,而且与先王性情相类,温和仁善。”南城的小楼里,有个老人摇头晃脑的说着。 年轻人都没见过当年姜鲜,只听家中父兄提过,比起朝午王的穷奢极欲,一年四征美人的荒唐行径,先王与姜鲜才是他们心目中的鲁王啊。 这先王与姜鲜有多好呢?好到把朝午王这个大坏蛋养在身边四十年都不曾提防,真是好人啊。 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 老人们说起的先王,那是活了六十年,就在先王后的催促下才征了一次美女,还不是为自己,而是进献上国去了,那时绝不像朝午王征美人时家家嚎哭,那是哪怕贫家农户也会把自己家的女孩子妆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宫门前。而送去的美人没有被上国选中留下的,先王怜惜美人,有的赠于嫁妆,有的若不愿回家,就留在莲花台,王后也丝毫不嫉妒,待她们如珠如宝。 “那时,真好啊……”老人长叹道,听他讲古的少年人纷纷露出向往之色来,那才是他们愿意拜服的国君,那才是鲁国真正应该有的样子! 似乎一夜之间,国都中人人都在唾骂朝午王,想念先王与姜鲜,只这二人皆被朝午王所害,至于国朝无继,若被去国,则日后世上再无鲁国,再无鲁人! 无数人冲到宫门前号啕大哭,还有人连夜拖家带口逃出城去,更有无数人跑到山陵去哭鲁国先人,一夕之间,仿佛国朝已丧。 国都中乱象频出,除蒋家、冯家之外的其他几家全都乱了手脚。不是没人想过朝午王死后由谁继位的问题,但这又不是随便找来个人往王座上一放就行的。国君继位后要向上国递国书,要周知列候,像朝午王那样,递了国书后没人搭理,最后不得不龟缩在国内三十年,说出去都丢人! 朝午王好歹从小长在莲花台,至少诸国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现在就算他们想再把姜家的人给扒一扒找出一个来,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一家能找出这么个人,别人家也能找啊,先王和先王后是只生了姜鲜一个,但没说先王王宫里就这么一个公子了,而这些公子早在朝午王篡位时就被赶出了莲花台,形如弃犬,这么年也生了不少孩子,只是母亲都是什么人呢?万一推上去一个,回头再被人怀疑血统,那可是灭族之祸。 想来想去,都打算观望一番。 结果赵家举家潜逃,连仍在宫中的赵王后都不顾了,致使赵王后被闯进宫的乱兵绞杀、弃尸。 有人便嘀咕:不如也逃了?只是逃去哪国呢? 有人不想弃了祖宗之地,便守着等看后面有没有转机。 结果蒋家三郎冲到西城把先王那些留下的庶子庶孙通通杀了个干净。 有人便拍案而起!这蒋家是想篡国啊!那他是跟啊?还是跟啊? 再犹豫两天,就从蒋家传出一个消息:当年姜鲜与长平公主留下了一个大公子! 惹得许多人震惊:原来蒋家是个忠臣?! 不管如何,姜元既在,那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 于是,等蒋家登高一呼,说要去迎回国君,从者云集。更有人已经自发背着干粮带着儿子前往迎接姜元! “已经有很多人走了。”冯营发愁道,这段时间他天天都是一副愁容,而坐在他旁边的冯甲、冯宾却自顾自的说着话,偶尔冯瑄也过来,总是喊他的童儿把他的藏酒拿出来。 冯瑄坐在一旁自斟自饮,见爹和大父都不理会冯营,同情之心大起,应道:“他们走去哪儿了?” 这是个好问题。姜元身在何处,目前估计只有冯家与蒋家知道,那些去迎姜元的人往哪儿迎啊? 冯营不理他,又是一声悠悠长叹。 另一边,冯甲在扳着指头算冯家都有哪些男丁要去,“冯谦那一房,他爹还能动吗?” 冯宾摇头,“早两年就躺在床上只能喝汤了,不然冯谦他娘哪会有胆量把家里的女人都撵出去呢。” 冯营道:“冯谦不孝!不管父母如何,他不能这样对他爹!” 冯甲扔回去一句:“你又不管。” 冯营:“如果我去了,冯璋躺在床上还不羞死了!”以已度人,如果他的儿子不孝,他又管不了,他才不想让人知道呢。 冯甲继续对冯宾说:“不能动也抬过去吧,反正多几个抬着去的更好。”蒋家蒋淑肯定是抬着去的,谁叫冯营活蹦乱跳的呢,哀声叹气这么多天也不见他卧床不起,冯甲还真想试试硬把冯营抬过去他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不理冯营继续拟名单,冯营见此,更添愁绪。冯瑄心疼叔叔,提着酒瓮过去,“叔叔,喝一碗吧。”醉了就不难受了。 冯营一瞅那碧绿的陶瓮,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欲夺,冯瑄敏捷的闪开,一个箭步蹿出门去,冯营拍床大怒,拼命叫童儿:“你怎么把望君眉拿给他了?!” 童儿早躲得不见影,听见叫唤才偷偷探出头,也不肯过来,哼哼叽叽道:“别的都叫哥哥喝完了……” 冯营眼前一黑! 冯宾赶紧去扶冯营,喊冯瑄回来:“快把酒还给你叔叔!这酒藏了快二百八十年,他就想等他八十大寿的时候喝呢!” 冯瑄大喜,提起酒瓮细观,“我说怎么色如碧水,香味既远又清!”对冯营道,“叔叔,我都喝半天了你都没闻到味,可见这酒给你喝就糟蹋了。” 冯甲也站起来,伸手道:“把酒给我尝尝!” 冯营见冯甲与冯瑄一起拿碗倒酒,急怒之下蹦下床上前去夺酒瓮,冯宾与冯甲却都大笑起来,冯甲指着冯营道:“既然能站起来,明日就不叫你坐车了!” 冯营大惊失色:“怎么明日便走?!蒋家已经准备好了?” 冯甲扯着冯瑄道:“你就非要跟在蒋家屁股后头□□?这是谁?这是冯家男儿!” 冯瑄仰脖将酒液一仰而尽,将酒瓮信手砸到屋外石阶上,“痛快!叔叔放心!有我带路,我们必会比蒋家早一日见到大公子!” 冯营被这三个人盯着,骑虎难下……只得应道:“好吧,那就明日出发。” 结果当晚月亮还在半中腰挂着就被冯甲给架到了马上,冯家一百三十七人,加八个被抬进车的,全都去迎接姜元。 姜元十二岁时才起了回鲁国的念头,在此之前,他只是想比在辽城过得好一点就好了。 他躺在床上,陶氏抱着姜旦缩得很小睡在床榻的另一侧,他们连睡觉都不发出声音。 屋外廊下的地上睡着三个人,姜武、姜奔和焦翁。这段时间比武后收下的人,则随意在这片山坡上四处安家。这些人唯一坚持的就是不回冯家与蒋家那边了。 这段时间,姜元才感受到了他本该一落地就有的地位带来的魅力与魔力。所有人都期待着他,都仰望着他,都信服他,都爱戴他,都效忠于他!他是鲁王!他本该高跃踞王座之上!本该华服美食,高床软枕!本该诸美在侧,诸君敬服。 可这些他都没有。 现在,他将要有了。 姜姬躺在她的小屋里。姜谷与姜粟睡得很香,因为现在很安静。 ……但,不该这么安静。 姜元,他又没睡觉。 如果他睡着了,她们就别想睡了。因为他的呼噜能把屋顶掀翻。 他又着急了吗? 姜姬虽然一直没听懂姜元、冯丙和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但能看得出来,这二人都在争夺姜元的赞赏。那些这几天来拼命想挤掉姜武和姜奔,想占据他们的位置的人多不胜数。 姜元一定有一个很不得了的来历。 ……她已经脑补了《狸猫换太子》、《王子复仇记》、《天龙八部》、《还珠格格》等多部中外名著,体裁广泛,任君选择。 但这些里面的配角下场却大相径庭。 有的配角需要衬托出主角的悲惨遭遇几乎全部死绝;有的则是只要抱紧主角金大腿就万事ok。 那他们这些配角,在姜元这出大戏上,到底是什么下场? 最痛苦的是,这种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事,却偏偏由不得他们做主。 只有她知道,在看到那些一个个争先恐后拜在姜元面前的人时,她只有恐惧——有了这些人,姜元想解决掉他们是轻而易举的。 谁也没有前后眼。 姜元在找上他们之前,肯定不知道只要过上几个月,他的命运就会改变。 这点她能看出来。在冯丙找到他时,他还算平静,似乎这种有人给他送粮送钱的事时有发生;但当冯丙走的时候,他就变得不淡定了。 她推荐冯丙带给他了一个消息,一个跟他切身相关的大消息。 所以他才会在冯丙一去不回之后脾气变得那么暴燥。 当冯丙和另一个人找来后,他就一天比一天兴奋!不是高兴,而是兴奋!这种兴奋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你今天中了一百万;现在变成两百万了;现在又变成一千万了!现在是一亿了! 他的情绪逐渐高涨,而他也在渐渐忽视他们这些人。他不再找陶氏,陶氏现在几乎每天都跟姜谷和姜粟一起干活;他也不再领着姜武和姜奔习武,他们两个都很失落,特别是姜奔,他每天都盼望着能再和姜元一起比试,但每一天都在失望,可他又不敢说,只能继续勤练武艺——特别是现在还有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在,他更加自惭形秽。 而姜姬,姜元现在也不理会她了。除了第一天让她见一见冯丙和另一个人之外,剩下的时间他想不起来她。现在他们三人常一起吃饭,而姜姬也跟着陶氏他们围在灶上吃饭了。 姜元他们三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还时常唱歌、跳舞,姜元有时甚至不让冯丙他们回车队去,而让他们留宿在屋里。姜姬都害怕他会让陶氏去服侍冯丙他们。 她别的做不了,只能时刻看着陶氏、姜谷和姜粟,不让她们离开视线,不管有什么吩咐,都喊别人去做。一开始她只叫姜武和姜奔,可那些投到姜元门下的人似乎也很积极的向她表示愿意听她的吩咐,后来她就也叫他们进屋给姜元他们送热水、送饭、送酒。托这个的福,她倒是记住了不少人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姜元有很大的野心,而这个野心似乎正在慢慢膨胀。这跟冯丙和另一个人有关吗?看起来冯丙和那个人不和,但她不确定这种不和是不是一种伪装,有时他们的争斗很厉害,两人都曾打得对方受伤出血,简直像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她总觉得……如果姜元是唯一的目标,那只要他们商量好利益分配,在姜元面前反而更好操作吧?比如打牌时,对家有一个给你做牌的人,那不就稳赢了?赢完下来再分钱就行了。 第二天,姜姬就是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的。她揉揉眼爬起来,先在窗口喊姜武。 姜武很快过来,拿了一个鹅蛋给她说,“吃吧,今天早上才捡回来的。” 姜姬就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先站在窗口吃了一只鹅蛋和五六个米团子,他还拿了一条肉给她,看不出是什么肉,烤得很香,抹了花椒和盐,她咬了一口就吃出来是羊肉。 话说那天他们在山坡上看到的家禽与家畜,这段时间成了大家的口粮被吃得七七八八,而且还有源源不段的粮食被买回来,她还吃到了腌菜,虽然很咸,也吃不出是什么菜,但她还是吃了很多,咸也顾不上了。 虽然饱了口福,但很多东西都是陈县买不到的。而从远地买回来,这样花费就大了。 ——姜元到底有多牛?有人这样不惜银钱的供应他? 姜姬吃了两口,把剩下的肉塞到姜武嘴里,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有没有皇帝啊?” 姜武嘲笑道:“天子谁不知道?” 姜姬忙问:“他姓什么?”会不会姓姜? 姜武摇头,“这个谁知道啊?天子就是天子嘛。” 好吧,跳过。 姜姬问:“那天子住在哪儿?离这里远吗?” 姜武摇头,嚼着烤得滴油的羊肉条。 姜姬:“那是什么年你知道吗?就是天子起名的那个新年什么的。” 姜武摇头,“记这个干嘛?万福还是万寿吧?还是祈福?天福?” 姜姬不抱希望了,“不知道天子的姓名,也不知道年代……那你知道天子有儿子吗?” 姜武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不过我知道鲁王没儿子,年年征美人。” 姜姬:“……鲁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5章 我家香莲儿 姜姬花了两天时间,从姜武、姜奔还有陶氏嘴里掏出来关于鲁王的事就两件:第一,他年年都征美人,让人不免脑补这是一个□□熏心的家伙。但似乎大家记得的都是他……生不出儿子。鲁王=无子,是乡间流传的俗谚。 能无子到举世皆知,也是一种本事。 ——难道姜元是鲁王的儿子?鲁王也有个大明湖畔的紫薇? 这样一想,好像很合理。 但另一件事就不那么美好了。 让陶氏他们家破人亡的是因为足足有六七年的时间,他们这里都有两个大将军带军经过,分别挂虎头旗,乡间人称虎头军;另一个挂飞鸟旗,乡间人称锦鸡军。只要挂这两个旗的人来,就等于一场大扫荡,钱、粮、人,他们都要。 姜武记得他爷爷、爸爸、叔叔一起去背粮,然后就都没回来,当时他年纪还小,来的人打量一番后就没要他,但那之后他娘也给他包了两块饼让他跑了,大概半年后他又回了家,这回连村子都没了。 姜奔更惨一点,他们村去的那个只要是男的都要,哪怕是花白胡须的老翁也不嫌弃,他被抓走后也扛过粮包,后来还要他们背车。 “什么是背车?”姜姬问。 姜奔掰断一根树枝扔进火灶里,平静的说:“路不平的时候,让人趴在地上让车过。” 放着几百袋粮食的车从人背上过?!那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反正都没起来。”姜奔说,望着火堆,火光明明灭灭的映照在他脸上。 然后他就跑了。 陶氏几人就简单了,来抓人的不要女子,他们抢走家里的男人、粮食,还有一切值钱的东西,但有的队伍会要年轻的女人,她们都是在听说“虎头来了”、“锦鸡来了”之后从村子里跑了,之后再回去找,只剩下破败的村子,还有尸体。 这种日子断断续续的过了好多年,他们都习惯了。 但最叫人吃惊的是,这两个将军都不是鲁人,也就是说,这不是鲁国的军队在内扛,也不是鲁国的军队在抵抗外敌,而是两个外国的军队在鲁国的地界打架,或者只是经过鲁国,然后鸡犬不留而已。 姜姬听懂以后震惊了! “没人管吗?!”难道鲁王就任由别国的将军在他的国内欺凌国民,肆无忌惮? 姜武道:“当时我家里人说过想跑到陈县去,在县城里就不怕了,县城有城墙,他们进不去。” “后来呢?” “县城不让人人。” 周围的城池全都紧闭城门,不许郊外的村民进城,任由他们被人屠戮。 鲁王呢? 鲁王在宫内抱美人呢。 姜武他们都习以为常,说起鲁王还在嘻笑,“宫里美人那么多还是生不出来儿子。” “我们村的先生说这叫命里无子。” “他也该拜拜祖宗求个子。” ……好像对鲁王也不是很敬畏的样子。 姜姬莫明觉得平衡了。 她悄悄跟姜武说,她怀疑姜元是鲁王之子。 姜武半点没怀疑她的话,瞬间相信了! “怪不得这些人都来找他!”姜武激动的站起来像头熊一样原地转圈,也像姜元一样兴奋的找不着北了。 姜姬由着他兴奋了一会儿,把他喊回来小声说:“可我怕他杀我们灭口……” 姜武脸上的兴奋之情还没收起就倒褪成了恐惧的惨白。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如果想救家里所有的人,她必须找一个同盟。但就算找上姜武,她也不确定自己能救得了家里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姜元骤然发难,他们跑得了吗?外面都是姜元的人,现在整个山坡上都是姜元收下的“勇士”,这些人不像冯丙带来的人,他们更像是一群饿虎,虎视眈眈的盯着猎物。她相信只要姜元想杀他们,这些人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哪怕这些日子他们吃的饭都是陶氏她们做的,哪怕其中有好几个人还调戏了姜谷与姜粟。 姜武拼命吞口水,他没有怀疑姜姬,从心底他认为姜姬比他聪明得多,比这个家里的人都聪明,他和姜奔私底下都说姜姬搞不好真是姜元的孩子,可他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世上哪有认不出爹的孩子?姜姬可一点都不亲姜元。 而姜姬说姜元会杀他们灭口,他也相信了。因为他们整个村庄没有一个活口,那时他逃到别的村子时就听那里的老人说:这是灭口,为了不让别的人从村庄里问出路过的军队的事。 姜元来他们这里之前在哪里?有什么人见过他?那些人是不是也被灭了口? 如果、如果姜元真是那个生不出儿子的鲁王的儿子,那他们也会被灭口吧? 姜姬让他不要跟别人说,“姜奔不可信,夫人、姜谷和姜粟……告诉他们了也没用。” 姜武不停握紧拳头,轻轻点头,很快下定决心,悄悄跟姜姬说:“这两天,咱俩都藏一些饼,我带到山里藏起来。” 从这天起,姜姬和姜武在做饭时都蹲在火灶旁。姜谷好笑道,“你们蹲这里干什么?姜姬,小心翼翼碰脏你的裙子。姜武,你抱姜姬走远点。” 姜武盯着姜谷把谷子倒进一个巨大的石臼中,再抱着木椿一下下砸谷子,他站起来撸袖子说:“我来帮你。” 姜谷稀奇的看着他,再望了一眼一直守在廊下的姜奔,说:“你也去爹爹那里守着,万一爹叫你有事呢?你看姜奔。快过去。”她轻轻踢了姜武一脚。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家里能领他们变得荣耀与不凡的就是姜元,所以她和姜粟每天都努力做饭、努力洗衣,姜奔和姜武也应该时时刻刻跟着爹,学他的一切,这样才会好。 所以姜武跑来帮她做饭就不对,太没出息。 姜武夺过木椿,用力快速的捣起来。 有他帮忙,速度快了很多,姜谷看谷子都捣碎了,就倒出来在箩筐里筛掉皮子,然后再一个个挑出里面没开壳的谷子,为了做饭,每天都要这样做。 姜武又把谷子倒进石臼,姜谷见这样很省事也不拦他了,道:“那你快点,要这么筛十箩才够呢。” 姜粟去挑水回来,看到姜谷旁边已经有大半锅筛好的谷米,高兴坏了,马上把水倒进去,填柴开始烧,“今天可以早点开饭了!”以前她俩只需要做自己家人的饭,现在又添了焦翁等人,每天不管做多少饭都不够吃,她们俩几乎是一刻也歇不下来。 姜谷一直在低头挑谷壳,姜姬也在帮忙,她还是第一次做这个,手指尖被谷壳刺得生痛。 “是姜武帮忙。”姜谷说。 姜粟这才看到是姜武在椿米,立刻生气的过去夺过木椿说,“你不要在这里!快去爹那里!” 姜武个子比姜粟高得多,平时比姜奔爱说爱笑,姐妹们都很喜欢他,但今天他面无表情,又拿回木椿,对姜粟说:“你去帮姜谷,水一会儿我去挑。” 姜粟挑水挑得每天脚和小腿都是肿的,以前家里挑水的都是姜武和姜奔,可自从他们俩开始学武后就再也没碰过水桶了。姜粟揉揉红肿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姜谷旁边,刚才的姜武让她不由自主的听他的话了。 姜姬看着姜谷和姜粟,在她的设想里,陶氏、姜谷和姜粟都是可以带走的,因为她们都习惯了这种生活,发生意外时,她们都能迅速找到机会逃走。 ——只要在这之前把她们带走。 只要看不到姜元,她们都会跟着他们跑的。 姜奔是最麻烦的。 但姜姬先把怎么说动姜奔给放到一边,她需要思考的是:第一,逃走的时机。 如果姜元并不打算干掉他们,那他们就没有跑的必要。她需要想办法更早一步看出姜元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就是逃走的方式。 别的不说,这附近的山虽多,却没什么树林和山洞,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地。他们逃走后躲是躲不掉的,最好的办法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最远的地方去。或者就制造一个机会让姜元他们没办法立刻追上来,争取时间。 而靠两条腿跑就太可笑了。姜姬设想的是姜武或姜奔骑马,再赶一辆车让她、姜谷、姜粟和陶氏坐车上,姜旦由她们抱着。 至于机会怎么创造,姜姬已经盯着堆成山的粮食和不远处山脚下的羊群很久了,只要到时放一把火…… 有姜武帮忙,几大锅饭很快做好了,姜姬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每天吃的饭是把筛出来的谷米放到锅里加水,米粒煮到胀开尝尝熟了没,再抓出来滚成团子。饼更简单一点,水煮没以后不管熟没熟都捞出来在石板上贴成饼子烤焦。姜武说现在比以前的好吃,因为现在做饼子时会抹盐和花椒。 姜谷她们会先做给姜元他们吃的饭,谷子会过筛两遍再挑一遍壳,而给姜武他们做的就简单了,筛一遍就可以直接煮了。 除了各种谷类做成的饭以外,原来还有粗麦粉的,可惜早就吃完了。这种所谓的“粉”颗粒也很大,颜色多种多样,有灰的、有砖红色的、有灰白的,混在一起看起来很像砂子。但一放水煮就能闻到很香的粮食的味道,它们煮起来熟得快,特别省柴。煮好捞出来后贴在石板上,用擀面杖擀薄,烤焦后格外香脆,是难得的连姜姬都会称赞的美食。 ——就腌菜很棒! 饼做好后一摞摞的就放在粗布上,姜姬帮着摞饼,她和姜武交换了个眼神,偷偷把一摞饼放在最外面,然后姜武过来挡住所有人,她悄悄把这一摞饼提走,跑到她的屋子后面的窗户下,把饼给轻轻放了进去。 如此再三,他们“偷渡”了四摞饼。最后做完饭的姜谷和姜粟都在数饼时觉得数目不对,姜姬说:“刚才有人来拿过饼了。”很多人闻香而来,姜姬早就在送完饼之后开始发放“午餐”,混淆视听。 姜谷和姜粟这才罢休。 等到晚上,姜姬躲回屋,姜武就在窗下等丰,姜姬把饼给他,说:“如果被人发现,就说是我给你和姜奔留的。”这个锅她背比其他人背更安全。 姜武点头,“好。” 然后他头一低,抱着饼弯着腰跑进夜色中。姜姬等到半夜他才回来,气喘吁吁的趴在窗户沿上对她说:“都藏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他前两天挖了好几个洞,有一人深呢,都藏在洞里了。 两人做小仓鼠几天都没被人发现,不得不说是托了姜元的福,因为他这几天跟冯丙他们在屋里聊够了,喜欢到外面来,边散步边聊,然后就会有很多人突然冲到他们面前,或侃侃而谈,或突然前空翻后空翻甩刀划剑玩自荐。 他现在就像巨星,出现在哪里,目光就在哪里。所有人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姜武抱着木椿一下下漫不经心的捣着,目光也被吸引到不远处的姜元那里了。姜姬觉得自己都有点残忍了,她过去对他说:“你也过去吧。” 姜谷和姜粟抬着木盆回来,听到这句,姜谷说:“我来,你快去吧。” 姜武摇头,指着远方说:“不是……你们看那是不是有人来了啊……” “就在前面了!” 冯瑄骑着他的宝驹“玉龙儿”遥指前方,他在前方龙腾虎跃,身后的车队却拖拖拉拉的,赶车的、坐车的,还有很多出城时靠一双腿走天下,出城三十里后就抱着车轮装死的子侄们,现在都是一副默不关心的样子。 冯瑄跑回来,夺过第一辆车赶车车夫的马鞭,凌空甩了两个响脆的鞭花,催马快一点。 “唉,小祖宗,它快不了了。”赶车车夫也姓冯,世代都服侍冯家,年纪也有一把,跟冯瑄父亲是一辈的人,他车里的就是冯宾与冯甲,两位出城前还意气风发扬歌于道的英雄,现在都躺在里面“养神”呢。 车夫倒是辛苦惯了,还能撑得住,见冯瑄还是这么有精神,不免好笑,悄悄往车里一指,笑道:“你爹和你大伯快被你给累坏了。” 冯瑄难掩得意的一仰头,“是他们一直说快点,怕被蒋家赶上啊。” 出城后,冯瑄带路,一步未停!吃饭如厕都是在车上解决的。冯瑄奉行的是马休人不休,路上实实在在休息过的只有赶路拉车的马,过八十里就换马,换下去的马不拉车不驮人,就跟着车队一路小跑就行,又因为他们走得实在不快,那些马换下去后还有心情去撒欢呢。 而冯家长辈们有车坐有车躺,子侄辈就只能靠自己了。 冯瑄人小辈大,本来有车坐,他不肯,说要爹坐车,他走着就行了。大家还挺感动,顺便自省是不是他们体力太差了。结果走了几天后到了一地,冯瑄说此地有认识的人,去访友了,回来就骑了一匹健马!说是朋友相赠! 这人欺人太甚! 展用骑快马跑来给冯丙报信,他刻意在离姜元还有数十步时飞身下马,身形仿若鹏鸟,姜元看到不由得赞了声“好!” 冯丙皱了下眉,他带来的其他人都可以给姜元,只有这展用极擅用弓,他实在舍不得送人。 展用是来报喜的,他说冯家所有人都来迎接大公子了! 蒋伟马上看到姜元眼里射出精光,握住冯丙的手一起向前走了两步,“真是得天之幸啊!” 蒋伟不免心急起来,又奇怪怎么这回让冯家赶到了前头?想起他走之前蒋淑的身体……让他心里一沉。 他正阴沉着脸,又见数人御马如离弦之箭自数十里外向这里赶来! 众人皆惊,焦翁站到姜元身前,默默拔剑。 蒋伟看清了这些人的马!立刻上前说:“不必慌张,是我蒋家健儿!” 这些人跑近了大家就看到了,原来这些人骑着的全是一水的黑蹄良州马!此马单是一匹就价值千金! 这些来人距此还有七八里时就见其中一骑上的骑士直起上身向蒋伟喊话:“二叔公!!大叔公到了!!大叔公到了!!” 冯丙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姜元还不知道这是谁,蒋伟却立刻跑到姜元身边喜形于色的说:“大公子!是我大哥到了!我大哥来迎接您回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 “来者何人?” “恐怕是……香莲居士。” “香莲公?!” 蒋淑,年少时自号香莲居士,后奉召入宫,鲁王谓之:“我家香莲儿。”(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6章 唱戏 “我鲁国……有救了!!”一个头发花白,老迈不堪的老人不顾家人的搀扶,自己挣扎着走到姜元面前,突然往地上一跪,举起双手朝天大喊,喊完往地上一扑,抱住姜元的双腿号啕大哭!他一哭,身后的人全都往地上一爬或一滚,开始干嚎。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惨,前面这个老人也就是头发乱一点,看起来年纪大一步,身上衣服干净完整,跟在他后面的人竟然有不少都是拄着拐杖、木棍、树枝,脚上连鞋都没有,全都是一脚的血,甚至有人嚎着嚎着不知是不是太激动了,竟然举剑准备自尽?! 当然,立刻被身边的人喊着“叔叔”“爹爹”“爷爷”给拦下来了。 姜姬和姜奔站在不远处,本来是想来看看是什么人又来了,但……实在没想到这些古人这么豪放! 这些人一哭就哭到了太阳快落山,哭昏过去好几个,最让人吃惊的是昏过去的人里有不少年轻人,个个看着都像刚走过长征,而抱着姜元腿哭的那个老人却坚持到了最后,被冯丙带来的那个人背进了屋。 剩下的人继续在山下扎营,但这回人可真是太多了,包圆了这座山不说,连附近几座山都有人占领。 ……这回姜姬真的要相信姜元是鲁王的儿子了。 不是鲁王的也是别的王的。 姜武背着她上山,她小声跟他说:“我们不回去,就在外面打地铺。” 姜武明白了,轻轻捏了她一下。 陶氏几人也都在外面,她们还在做饭。中午没人吃饭,她们做了山一样高的饼。她过去跟陶氏说今晚她们都在外面睡,“把屋子让给客人”。 陶氏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她喊姜谷与姜粟,“去把这些饼给客人送去。” “别叫她们去,我去喊焦翁。”姜姬拦住,现在最好别让他们家的人走开太远。她让姜谷和姜粟去抱一些干草,一会儿睡觉时铺个床。至于在什么地方做床,她让姜奔去帮忙。 姜武一直蹲在她身边,紧张的不停劈柴,手中紧紧握着柴刀。 姜姬站在屋后喊焦翁,站得远远抱着剑的焦翁听到呼喊立刻放下剑跑过来,“女公子喊某?” 姜姬指着做好的饼说:“还没吃饭吧?你先吃,吃完再给其他人拿一些。” 焦翁也不见外,两手都各抓四五张饼,狼吞虎咽的吞下去,又抓了好几张,塞在怀里,然后抱起箩筐走出去喊:“都来吃饼!” 一直在观望的很多人也都过来了,可当有人想越过焦翁去灶边拿饼时,焦翁就挡住,将下巴一扬:“这里不是有吗?” 有个汉子一双牛眼直楞楞的,往前一撞,跟焦翁胸贴胸撞在一起,哼道:“某想吃那边的!”说着,他的眼神很下流的往抱柴的姜谷身上打量了一圈。 焦翁回头望,见姜姬站在那里,以为这汉子打量的是姜姬,一言不发,直接一手握住这汉子的脖子,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高高举起!狠狠往下一摔!只听一声脆响,这汉子头颈歪斜,一动不动,缓缓滑下山坡。 一个早就抢了几块饼躲在一旁吃着的人看到一个死人摔在脚边,半点不在意的往旁边挪了挪,顺便跺了一脚把死人往下踹,继续吃。 这些天已经有不少人投到姜元门下,只是此刻大半的人都围在屋前,往屋中探看。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人吼了一声:“焦翁,何故伤人?” 焦翁应道:“他挡着某的路了!”说罢拾起巨剑,一时竟无人敢再靠近他。 屋里,蒋淑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了蒋伟一眼,他明明记得这焦翁是弟弟身边的人。 蒋伟低下头,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将焦翁送给姜元,只是焦翁当时第一个跳出来,他才……不过幸好姜元身边有几个人仍听他的话。 一个壮士,蒋淑尚不会放在心里,他有气无力的握住姜元的手,目含热泪:“大公子,是我等对不起您!”说罢推开蒋伟滚下榻,对姜元连磕数个响头! “大哥!大哥!我来!我来!”这次见面,蒋伟已经发现蒋淑的身体是真的破败了,他是真心心疼自家大哥,抢着跪到姜元脚边拼命磕头。 冯营和冯宾蒋淑不顾脸面滚下车扑到姜元脚下大哭时就被挤到一旁,进屋来还是站在角落。冯甲瞪冯营:蒋淑都能跪下去!你也去! 冯营……跪不下去。他除了跪过天地父母,连先王都没跪过! 所以他垂下头就当没看到冯甲。 冯丙站在冯甲身侧,对冯营早就失望透顶。可此时他去跪不如冯营跪来得好,蒋淑跪了,只要冯营跪才算能相提并论,他去就该让人怀疑是不是冯家只把蒋淑看成是和他冯丙一样的人了?那还不如撑住架子,谁都别跪。 蒋淑和蒋伟都磕得额上直冒血,姜元却仍咬紧牙不吐口说要回国继位。 这也是应有之意,没有三辞,怎么显得他姜元不慕富贵权势?他所说的姜鲜让位于朝午王的高尚之举也要穿帮了。 蒋淑心知肚明,但他这头也磕得半分没掺水。一直闹到半夜,姜元坚持把床让给蒋淑,自己睡地板,其他人都到外面席地而眠。 蒋伟不放心蒋淑,又知道蒋淑一定会趁这晚上跟姜元说话,所以避到了外面。他一从屋里出来,从人就赶紧扶着他,“叔叔,快去敷药!” 蒋伟摇头,“裹一下就行。”他不要厚布,只肯薄薄的包了一层,不一会儿血渍就渗出来了,“这样就好。”此时星月低垂,他举目四望,看不到冯家人,问从人:“冯家都谁来了?” 从人道:“冯甲、冯宾还有冯瑄。” 蒋伟捶地,“怪不得看不见他的人!”怪不得冯家能走在蒋家前头,如果不是蒋淑带人硬是赶上来,只怕就要被冯家抢在前头了! 冯家几人避得很远,他们需要商量一下。目前看来,情况并不乐观,虽然他们也来了,但现在蒋淑与姜元在一起,只怕到明天,姜元就可以姓蒋了。 “那老奴一张口,能把黑得说成白的!”冯甲气怒,撕扯着饼往嘴里塞。这饼是他们家的从人做的,里面还裹了猪油和白糖。 冯营老神在在,“都怪我没病一病。”他自嘲道。 “就怪你!”冯甲毫不客气,“蒋淑赶路赶得只剩半条命,你怎么还能站着?!” 冯营一向不跟冯甲一般见识,低头喝汤,还夸汤煮得好。他那童儿也随车来了,小小少年倒是晒黑了不少,看着像是吃了苦的,他的鞋也早跑丢了,又没带新的,虽然也蹭着冯营的车坐,但脚也走得全是血泡,听了冯营的话一脸不高兴,“爹别夸了,就是昨晚上没喝完的汤,当时你还说菜没洗净有土腥味呢!” 冯营的这个养子是他的老奴留下的唯一根苗,老奴已经去世,他就把这小孩子收做养子带在身边,除了需要服侍他起居,平时吃穿用度与家中公子无异,还由他带着开蒙,读书、习字、御马、弯弓,样样不落,像冯瑄一等的见到这小童儿也当成家中子侄对待。于是这小童儿就养出了这么一副脾气,但他机灵懂事,极擅看人眼色,偶尔淘气任性却也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冯营被自家童儿拆台,索性把汤给他喝,撵他去铺床,“把床铺厚点,省得早上起来又说被草梗子扎的一晚上睡不着,翻来翻去,我也睡不成!” 童儿出去后,冯营问冯瑄:“你去哪儿了?刚才怎么不见?” 冯瑄手中握着一柄剑,到这里后就片刻不离,只用另一只手吃饼喝汤。他笑道:“我自然是去见我大伯母了。” 冯甲一愣,冯宾先反应过来,就瞪冯瑄,冯营唇边带笑看冯甲,于是冯甲听懂了!举手就把饼砸到冯瑄头上。 冯瑄接住饼自己吃,嘿嘿道:“我那大伯母……” “休要无礼。”冯营道。 冯瑄便改了口,“女公子似乎不信我等,我瞧她一早就把母姐都叫到身边,几人远远避开了我们。两个养兄持棍,虽不精通,但一身勇武不容小看;还有个壮汉,抱着一柄巨剑,因一人对女公子不敬就被他给杀了。” 冯甲想起,道:“就是刚才?” 冯瑄点头,“就是刚才。” 冯甲微微皱眉,他曾经娶过两个妻子。娶第一个妻子时,两人都是少年,俱青涩无知,他至今都记得她在窗下梳妆,他站在外面看,却不敢进去打扰她。 可一场风寒过去,她就这么去了。 娶第二个妻子时,他已经背负起家人的重担,开始担忧起冯家的前程与命运,天天与冯营争斗不休。这个妻子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却都夭折了,他并未怪她,她却终日不得展眉,前年郁郁而终。这个妻子死时,他真是松了一口气,不像第一个妻子走时,他伤怀不已,足有三年不敢想起她,一想起就落泪不止。 到了这把年纪,他期望的妻子最好能温柔和顺,能爱护家中小辈,能一心一意为冯家着想。如果能娶到姜元之女对冯家当然有好处,但从冯瑄的讲述中,这位女公子却不像性情仁善之人。 从刚才就能看出,姜元的夫人以及两个养兄都听她摆布,何况还有一个忠勇不凡的武人在她身侧。 这样的妻子,对冯家是福是祸? 见冯甲陷入沉思,冯营没有去打扰他,他巴不得能清净点。不过他觉得,似乎冯家能迎娶这位女公子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了。这一点,冯瑄也早就看出来了。 这对叔侄对了个眼神,都举碗痛饮起来。 童儿铺完床回来,见一锅汤见底了,脸色登时就不对了。 冯营见此就问他,“铺床时看见蛇了?” 童儿躲得远了才小声说:“……今早那马桶,我忘在河边了。” 于是夜里就没马桶了。 于是如果冯营有夜尿,只能下车随地撒了。 这真是太难为冯营了。 冯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7章 怜奴 简陋的木屋里,四面透风。蒋淑身在床上,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星光。他还能听到躺在外面的人的打呼声,不知是不是姜元这些天收下的从人。 他觉得很累,从未有过的疲惫。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本来就是老牛拉车,就算没病这一场,最多两年,他就该去见蒋家祖先了。 他曾经衣衫风流,笑傲诸国,也曾单骑一人浪迹天涯,也曾雄心壮志,扶持雄主,甚至还想过…… 他想过很多。想过弃了鲁国,另投他处。然故土难离,人离乡贱,他最后还是留在了这苟延残喘的鲁地,这片从上到下,都腐朽不堪的国土上。 他也想过国君无道,上不尊重,下弃忠心,不如换他蒋家坐一坐这王座。可他又清楚的知道,与鲁国相邻的燕国、郑国全都对鲁国虎视眈眈。朝午王是姜家血脉,而那时国运又可勉力支撑,他们都想等到鲁国再无可继时一举下手,吞掉鲁国。如果鲁国自己先乱起来,君臣相杀,那对燕国与郑国来说就是难得的良机了。 他能轻易的送掉朝午王的性命,可他却没有信心抵挡燕国与郑国。 最后,他躺在这里,还在为蒋家筹谋。 姜元…… 他或许愚蠢,或许短视,或许性情残忍,豺狼心性,但他年轻!郑王今已年近七旬,燕王也是垂垂暮年。所以,姜元的出现,或许能为鲁国再续两代寿命。 那就可能是五年……甚至十年…… 更远的,他就算不到了。 蒋淑的喘气声又粗又重又短,姜元背对着蒋淑睡在床下地板上,他睡不着。他握住怀中一柄短匕,却不知道自己要用它干什么。 早在姜元还在涟水时就知道伪王身边有赵家与蒋家的扶持,如果没有他们两家,伪王不可能坐稳王位。那时他就曾无数次想过要亲手手刃这二人!赵肃与蒋淑。 但他听说赵王后弃尸,赵肃全家弃国,从此就如弃犬一般,子孙都将为止蒙羞! 而蒋淑却亲自拖着病体前来迎他,他甚至还带来了国中的其他几家,同样也是他,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告慰先王。 姜元迷惑起来。到底那个将家中姐妹送于伪王,几十年忠心如一,赵家逃了他都没逃的蒋淑是真心的,还是这个千里迢迢来迎接他的蒋淑是真心的呢? 如果这两个蒋淑都是真心的,那这个人……不可不防! 姜元一整夜都在提防蒋淑,而蒋淑也喘了一整夜。到了早晨,姜元起身,蒋淑也坐了起来。 “蒋公,用口水吧。”姜元做足了礼贤下士的风度,不但亲自扶蒋淑去如厕,还如子侄辈一样服侍他喝水。 蒋淑躺了一夜,气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他眯细了眼睛,迎着光打量姜元,打量得姜元心中忐忑,手不自觉的抚向胸口藏着的匕首。 蒋淑回忆道:“我少年时曾随王伴驾,与先王扮作公子与从人出宫游乐,那时,先王非要扮从人,为我牵马、倒水,他非要赤着脚,却不出半里就脚底流血。” 姜元听愣了。 蒋淑失落的一笑,“人老了,就爱追忆从前。大公子,你的祖父乃是一位不世出的雄主。” 姜元露出与有荣焉的笑,挺胸抬头。哪怕世人都说朝午王之祸乃是先王过于宽容幼弟。 蒋淑似乎起了谈兴,道:“我鲁国与郑国、燕国相邻。燕国举国兴兵,犹如豺狼,他们世居辽地,族中仍有蓄奴之事,粗鲁野蛮,不堪教化;而郑国依着湘水,借此天险,与我国本是世代友好,但此国中人一贯觊觎我鲁国江山,与燕国眉来眼去。” 这些话对姜元来说就像天书一样,虽然听不懂,却下意识的全神贯注去听。因为他知道等他登上王位,就要面对这些了。 蒋淑清了清喉咙,咽下一口痰,继续说道:“当年先王继位前,我曾陪伴先王去过这两个国家,途经十七城。等先王回国以后,就对我说:鲁国在这两只豺狼之间,是幸,也是不幸。” 他望向姜元,问:“大公子可知,先王此言何解?” 姜元当然说不出来。 蒋淑也不会让姜元难堪,不等他答就继续说:“然后先王就相外纵容宠爱朝午王,同吃同卧。我记得有一次,朝午王在宫中午寝醒来去见先王,说刚才经过回廊时看到一个美人,那其实是先王的于夫人,生就樱桃小口,极擅郑国舞。先王就将此女赐给了朝午王。从此后,朝午王才更加肆无忌惮。” 姜元听明白了,显然先王的那段话和宠纵朝午王是有关系的,只是他还想不明白原因。 蒋淑继续道:“之后,朝午王之名传遍诸国,甚至有其他国的来使有求于我国,到鲁国后先去朝午王的府上拜访。” 姜元似乎明白了一点,但眼前还理迷雾重重。 蒋淑喘了口气,继续平静的说:“世人都说国君过仁,可他们又怎么知道,当时郑王十七岁,燕王十五!少年继位,无不想改天换地!一展雄心!若无先王!我鲁国早就国不覆国了!” 姜元懂了!先王用朝午王来迷惑郑王和燕王!让这两个人放弃了入侵鲁国的打算,等待着鲁国同室操戈的那一天! 蒋淑剧烈的喘息起来,想咳又没力气,脸憋得痛红。姜元不知怎么,上前替蒋淑拍了拍背。 蒋淑顺过气来,谢过姜元,又说了下去:“先王一生,国泰民安,更在诸国间留下美名,更令郑国与燕国束手束脚。朝午王行逆举,其实其他诸国都是乐见的。我国疲弱,自有秃鹰来食,他们只需以逸待劳。” 原来其他诸国都在等鲁国慢慢消亡…… 姜元突然升起一股失望之情。在他的想像中,能得继鲁王之位就足以告慰先父之灵了,结果现在却发现这鲁国在其他国君的眼中不过是一块鲜肉而已。 蒋淑一直观察着姜元的神色,看他不见振奋、不见惊惧,只有失望之色,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姜元不是雄主,这个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但却没想到这是一个凉薄之主。对国对民,皆无忠心。 他在心中暗叹,当年先王殚精竭虑,终致早逝,姜鲜非但没有先王的眼光,更无先王的心性,居然真的认为先王与朝午王兄弟情深,打算自己继位后继续仰赖这位“叔王”,被赶出台城后,更是郁郁而终。 蒋淑敬佩先王,虽然瞧不起朝午王,但更看不起姜鲜。至少朝午王有野心,而姜鲜却是一副绵羊性子,只配让人宰了吃肉。 而姜元,比起其父更加不堪,连对鲁国的忠心都没有,这样的王对鲁国来说绝不是幸事。 蒋淑就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留下面色复杂,心中乱成一团麻的姜元。 “让他们进来吧,大公子也该梳洗一番了。”蒋淑柔声道。 姜元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朝日高升了。 在姜元的屋里睡了一晚,白天当然不能再占着大公子的屋子休息。蒋淑坚持让蒋伟把他背了出去,回到车里,蒋伟立刻让人端来药,他看到蒋淑的面色潮红,刚才背他时就知道他在瑟瑟发抖,手心滚烫,知道这是发热了。希望不是风寒! 蒋淑喝下药,有了点精神,让其他人都下去,对蒋伟说:“对姜元……就如同对姜斐一般就行。” 姜斐就是朝午王。当年夺位后也曾意气风发,结果连递几封国书都如泥牛如海,其他诸候国都跟没听说他这么个人似的,他就消沉起来,龟缩在莲花台,整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其实当年蒋淑根本没把国书递出去。 蒋伟恍然点头,只是有些为难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若是被发现……” 蒋淑道,“把怜奴送过去。” 蒋伟惊道:“这……也太大材小用了!” 蒋淑摇头,“送过去吧,这也是他为家族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怜奴是蒋淑最小的儿子,其母不过是家中一个歌伎。这样的出身,本该为奴为婢。可蒋淑当时十分喜爱这个歌伎,歌伎生下此子后自尽,特意给儿子取名“怜奴”。蒋淑得知后,叹了两声,将怜奴养在身边,虽然不能姓蒋,但诗书技艺,他也曾手把手的教导。 怜奴性情坚韧,少年时与人争风,被人刺瞎一目,但他竟拼着眼睛不要,杀了此人。 怜奴瞎了一只眼后并不自怜,反倒极擅以此来迷惑众人。蒋淑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吃过怜奴的亏,还不知道是怜奴是背后捣鬼。蒋淑知道后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看重他。只是不免担忧等他去后,家中无人可遏制怜奴。 倒是蒋伟早就看中怜奴的机巧百变,想将他要过去当个养子。 蒋淑之前也犹豫,这样可以让怜奴冠上蒋姓,虽然成了半仆之身。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适合怜奴的地方不是蒋家,不是做蒋伟的养子,而是成为姜元的近臣、信臣、宠臣。 蒋伟老大不乐意,却知道怜奴会选什么。他早就看出来,怜奴是一头像狗的狼,虽然吃肉,却有着狗的性子。在这个蒋家,怜奴唯一在乎的就是蒋淑。等蒋淑去后,哪怕他这个叔叔,怜奴都不会放在眼里,当然,到时他收怜奴为养子,占着父子名分,自然可出尽手段收服怜奴。 而蒋淑爱怜奴,未尝不是因为这个儿子是诸子之中最像他的。 蒋淑替怜奴选的路是最适合怜奴的。 也是他最后的慈父之心吧。 这天,蒋淑就病了,没再起来,也没有再离开车。蒋伟知道姜元最后必定会回国继位,现在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他更担心蒋淑的身体,除了每天去姜元面前转几圈以外,其他时间都陪在蒋淑身边。 冯营大喜!觉得老天开眼了!便日日长在了姜元面前,他或是带冯宾,或是带冯丙,就是不肯带冯甲去,因为冯甲与冯瑄极为相似。 冯甲也不在乎这个,就在车里与冯瑄弈棋为乐,等冯营回来就追问:“今日与大公子说什么了?” 冯营只去了两天就苦不堪言。因为他发现姜元竟然没有念过书!或者,那根本不能叫念过书!最多叫识字!可他又不能直言其短,又因有冯瑄这前车之鉴,只好去了就装哑巴,由冯宾与冯丙说话。 冯宾有冯瑄这个儿子,有冯甲这个大哥,为人温柔似水,从不会令人不快。冯丙行商人之道,更是一张嘴能说出花来。看姜元神色,似乎对这二人的印象都不坏。 冯营好歹算是松了口气,回来却对着冯甲发愁:“难道他这把年纪,回国继位后我还要给他延师不成?如果见了其他国主,谈笑说话,他露了马脚怎么办?鲁国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冯甲却觉得冯营这心操得也太早了些,姜元还没回国继位呢,不如说点更实际的。 比如姜姬能不能嫁到冯家? 比如姜元能不能立冯家女子为后?刚好冯营有女儿。 冯营愣道:“……还没说到这里。” 冯甲气结!“这才是最重要的!!这几天你到底去干嘛了!!” 冯营……冯营其实是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姜元的。他觉得姜元就是一个披着公子皮的村夫。如果要他嫁女,至少也要是当年的姜鲜才行。 冯甲逼道:“你不嫁也要嫁!这个女儿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冯营斥道:“你自己不是也有女儿!” 冯甲气得要跳起来:“我的女儿要是还活着绝轮不到你做主!”他已经发现了,冯营根本不想把女儿嫁给姜元!可是冯家只有冯营的女儿有资格嫁姜元,如果冯营不嫁女,改由冯宾或冯丙嫁女,那是对国君的侮辱。 冯营只咬死一件事,“你若想娶姜姬,我可为你筹谋。只是我的女儿要嫁谁,只能听我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8章 当□□趴在头顶 姜元有些庆幸那天之后蒋淑就病得起不来身了,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但蒋淑一退,其他的人就如逐腐之蝇般一拥而上,一时倒让姜元目不暇接,而蒋淑的话带给他的危机感也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 在围在姜元身边哭诉先王,痛斥朝午王的人之中,冯营是个很特别的人物。他总是独自坐在角度,仿佛这一屋的人——包括他,都看不在眼里。如果不是冯丙最先找到他,现在冯家有两个人都在他身边时刻陪着他,他都要怀疑冯家不是真心来迎接他了。 而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的,从赵肃举家潜逃后,鲁国的世家排个位子,冯家可居第二。 这很奇特,但也不奇怪。 首先,当年一力拥待朝午王继位时的田家已经被赵家和蒋家合力搅杀,全族男丁皆弃市,女子早就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后来,在朝午王面前不肯低头又心怀不忿的一些小家族也都在这几十年里零零落落。 当年莲花台前八姓,赵、田、蒋、冯、龚、钟、丁、席,如今也只剩龚、丁二姓尚在,钟、席二家都因无男丁而断了传承,嫡脉既断,旁系男丁要想重振家声只能再看日后了。 而冯家这几十年简直就是缩头乌龟! ——这是姜元从别人的话里意会出来的。 冯家除了不跪朝午王,别的事一样没少做。像已经断了传承的钟家,当年都能扛着不把家中女孩子送到朝午王那里去,冯家却送去了冯丙的女儿。后来那个女孩子死在了赵后手上,也不见冯家放个屁出来。 这样的一个家族,这样的一个冯营,姜元不由得想知道他到底对他是怎么看的。 于是这日午后,姜元午歇,却将冯营留下了,“愿与公抵足而眠。” 冯宾和冯丙都有些吃惊,临走前几乎想替冯营留下来,就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或者什么也不说,把姜元晾在那里。 冯营却觉得这两个弟弟都太小看他了,当年他对着朝午王亲至冯家不是也没失礼吗? 既然姜元继位已是定局,他自然会好好跟这个未来的国君相处。 “没问题吗?”走出去很远,冯丙仍不放心的回头。 冯宾拉着他说:“阿背虽然有时很蠢,但有时也很精明——你忘了?小时候他惹祸,最后挨罚的都是咱们。” 冯丙不解道:“……那不是因为他是克叔叔的儿子吗?” 冯克是冯营的父亲,但出生时却有些艰难,以致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冯家从上到下,声音大点都怕把冯克给吹飞了。冯营很可能是冯克唯一的儿子,小时候就知道装病装柔弱骗堂兄弟们背他,淘气调皮后只要往冯克屋里一躲,大人们不能去冯克屋里抓他,就罚其他人。冯丙一直认为这是大家看在克叔叔的面子上。 冯宾叹气,“……因为他一直都在大家来之前就跑了啊,而且你没发现,他叫上你的时候,捉弄的都是你讨厌的人,叫上我时,倒霉的都是跟我有过节的。”所以当时就算他们供出冯营,大人也不会相信,而他们也不会供出其他人,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冯丙回忆了一下,除了他自己挨骂的那几次外,其他兄弟挨罚时好像都…… 他瞪大眼:“这老奴……!!” 冯宾硬是把冯丙拉了回去,回到车里,却发现车里只有冯甲一人。 “大虎呢?”冯宾见不着冯瑄,问道。 冯甲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道:“这几天都不见影,不知道跑哪了……冯营呢?” 冯宾和冯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一起忽略了冯甲的问题。 在那座此时已经显得有些狭小的屋子不远处,姜姬带着陶氏几人就住在这里。冯瑄好心替女人找了辆车,让她们可以睡在车里。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车前还有两匹健马,现在那两匹马就在不远处吃草,由姜武在照顾它们。 姜姬在看到马后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她只想尽快让姜武熟悉它们,让它们也熟悉姜武。 而冯瑄,在送了一辆马车后,他就理所当然的每天都来拜访姜姬。他和姜谷、姜粟说了半天的话就学会了此地的方言。第二天下午,他对姜姬说了一句话:“女公子,可要向某学习鲁言?” 姜姬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又怎么会提出这个建议,他想做什么,这些她统统不管,她说:“多谢郎君。” 冯瑄笑了一下,这个女公子实在是个妙人,而他就喜欢和这种通透的人打交道,无须多言,口舌其实是世上最烦人的东西。 他开始给姜姬说鲁国的事,从先王到朝午王,从姜鲜到长平公主,至于姜元则是从辽城说起,到今天,她已经能听懂大部分了。 虽然还是不会说。 冯瑄看了她一眼,道:“大公子上回从通州出来,便到了肃州,肃州是个贫苦的地方,但一水之隔的江州却十分繁华,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江州与肃州一样。江州会成为繁华之所,是因为十几年前,一位公主来到了这里。” 姜姬渐渐听得入了神,她没想到原来在这里,一个公主能不要丈夫,带着自己的从人搬到别的国家去住——虽然这里国与国的距离也就是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 因为这个公主喜欢故国风物,就发民夫清理了河道,建了一座座小楼,吸引文人骚客前来,她在江州遍植杨柳、杜鹃,将原本贫瘠的江州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一切都因为她是大梁的公主。 冯瑄看到了姜姬的向往之情,可她的向往里,只有羡慕,却没有自卑。他对这位女公子的身世更加好奇了,现在能确信的是,姜元确实撒下了弥天大谎,这个姜姬,只怕并不是永安公主的孩子。 没有一个孩子会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哪怕永安公主从小养她养在别处,不让人告诉她身世,她也不该对江州一无所知。她就像一块璞玉,明明身具无上光华,却懵懂无知。 她不是跟在姜元身边长大的,姜元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那她是谁养大的?父母又是何人? 冯瑄猜测,姜姬确实是某个家族的私生子,只是绝非伎子之流,父母应该都有些来历,却无法与她相认,只好养在别处,由忠仆照顾,从小固然锦衣玉食,却不叫她见外人一面。 姜元或许打听到了,或许偶然间碰到,就将她偷了出来,充作自己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对姜姬来说是好是坏。如果她没被姜元偷走,可能终其一生都只能被人藏起来,日后或许会做为居士度过孤寂的一生。 姜元却给了她姓氏,以及能够走到人前的机会,但她需要付出的同样是她的一生,她从此不再是自己,只能是姜元的女儿:姜姬。 姜姬问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与长平公主的命运如此不同?”既然都是公主,似乎长平公主的身份更加尊贵,为什么会这样。 冯瑄道:“我不曾见过这二位公主,但也能答你这个问题,就像一个窝里的小鸟,有的会被天敌吃掉,有的却会被自己的兄弟踢到窝外去,也有的小鸟会踩着其他兄弟的背上去抢食。”自助者天助,一样是公主,个性却是天差地别,有永安公主这样将东殷公踩在脚下逍遥一世的,也有像长平公主那样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的。 他指着姜姬说,“就比如女公子。”他看了一眼围在车边嘻笑的姜谷与姜粟,“如果是您在长平公主的位子上,当年先王逝世,您身边还有幼子,姜鲜哀毁过甚,朝午王先行一步送先王归陵,您会怎么做?” 怎么做? 姜姬想了一下,如果是她,朝午王既然不在,她会收拢莲花台的侍卫,联络各家,先让姜鲜继位,姜鲜身体不适,她可以先将权力暂时分给赵家、冯家、蒋家等,横竖这些人要篡位比朝午王难多了,日后不管是等姜鲜身体恢复还是等儿子长大都行。接下来串联各家,趁朝午王在山陵的时候,身边侍卫少,将他送到辽城去。 从冯瑄的话里可以听说,辽城与辽国相邻,土地贫瘠,那里的鲁人很少种地,连粮食都是从外地买,而且人也少,朝午王到了那里,想拉起自己的队伍都很难,而如果他胆敢和辽国人接触,正好拿住!就算不能杀,也可贬为庶民,送到山陵给先王守陵去。 再说证据什么的也很好造。 这么一想,当初朝午王送姜鲜去辽城,可能也是打这个主意,只是没想到姜鲜把自己气死了,省了他的事。 冯瑄看她陷入沉思,不由得问:“女公子可愿为某解惑?” 姜姬抬头道,“我哪有什么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冯瑄可不信。 不过他也没追问,从刚才她的神情变幻中就可以看出,她就算不是胸中成竹,也已经有了对策。 天边日已西斜,落日余辉洒遍大地。 冯瑄坐在草地上,望向不远处的木屋,看到姜元送冯营出来,道:“再过几日,我们就要起程回国了。” 他看到姜姬的脸色变紧张了。 他道:“女公子日后必定不凡,只怕到那时就用不着某了,就让某在临走前,再送给女公子一个忠告。” 姜姬问:“郎君要告诉我什么?尽管直言,我信郎君。” 冯瑄以手掩口,遮住嘴角的笑,道:“女公子青春正好,这次来的也都看在眼中,只怕现在就有人想求娶女公子。” 姜姬:“……” 她一定听错了! 她狐疑的看冯瑄。 “女公子可是不信?”冯瑄拍拍草屑站起身,拱手道:“某先失陪了,明日再来求见女公子。” 他话音未落就往山下走,大步流星,像生怕有人追上来一样很快就跑远了。 姜姬只好握紧拳头站在那里,暗暗生气。 冯瑄跑到冯家车队旁,才拄着剑大笑起来。 冯营的车就在附近,听到他出声,童儿很快从车中跳下来,喊道:“哥哥快过来!” 冯瑄走过去掀起车帘,道:“刚才我还看到元公子亲自送叔叔出来,怎么……”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车里一片狼藉,而打架的却是冯宾与冯营,拉架的是冯甲和冯丙。 冯瑄赶紧上前帮自己亲爹,一边道:“叔叔们可不能欺负我爹一个!”一边挤开冯丙按住冯营双手,暗示冯宾赶紧打! 冯宾抓住机会一拳捣在冯营脸上! 这一下可就严重了,兄弟打架不能往脸上打,要打就打衣服盖住的地方,打在脸上被人看到就该知道冯家兄弟不和了。 冯瑄见自己爹已经气糊涂了,只好过去再握住自己爹的两只手,一边继续劝:“爹,您老歇歇……”一边带着冯宾的拳头在冯营肚子上来了一下。 冯宾跟冯营打了快半盏茶都没把冯营打出个好歹来,有冯瑄带着的这一下,冯营就抱着肚子脸色发青开始呕吐。 这下冯甲和冯宾都吓坏了,冯宾骂道:“小东西不知轻重!出去跪着!” 冯甲想开口都吞回去了,跪一跪能怎么样啊? 冯瑄出去跪着,大声“嘀咕”,“我爹多好的人啊,能叫气的动手,肯定是叔叔欺负我爹了!” 童儿刚才就没进去,此时蹲在冯瑄身边陪他,小声说:“是我爹给你爹结了门亲,你要有娘了!” 冯瑄愣了,还没反应过来:“我爹不是有……”有老婆啊,虽然不是他亲娘。 童儿痛快道:“休了。” 冯瑄的脸,现在也黑了,撸起袖子又爬进车里,童儿见状更不敢进去了。 车里四个大人现在都好好坐着说话了,见冯瑄黑着脸举着拳头进来,冯营捂住脸上的青肿,肚子上还疼得抽抽呢,黑着脸道:“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冯瑄骂道:“我要管一个不到六岁的女孩子叫娘,你说我有什么不满?你就是把这亲说给我都比说给我爹强!” 冯宾气得骂道:“胡扯八道!给我滚出去!” 冯瑄愣道:“……你愿意娶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冯营道:“说的不是女公子,你想错了。元公子对女公子格外看重,要嫁你父亲的是那两个养女之一。”哪个都行。 冯瑄顿了一下想明白了,脸色还是不好看:“您不舍得名声,我父亲的名字就由着您糟蹋吗?” 冯宾气得也是这个,何况他与现在的妻子感情很好,二话不说就要休她另娶,这……太过分了! 冯营道:“不是你爹,那就是你了。” “不行。”反对的是冯宾与冯甲。冯瑄是他冯家玉郎,这么长时间由着他浪荡不娶妻,乃是因为看重他的妻室。如果让冯瑄娶,那还不是冯宾娶了。 冯营道:“我正是此意。”他叹了口气,“元公子此人……不可与之为伍。远不得,近不得……他现在想借我冯家一用,可就算我冯家不负他,日后他会不会负冯家,却不好说。”所以他想了又想,决心只用联姻来取信姜元,而冯宾已有冯瑄,娶进来的人也不必生孩子,只好养着就行。 “那冯家……”冯瑄道。 “继续做乌龟。”冯甲笑道,笑完,整个人都像失了力气一般。 车内一片寂静。 冯瑄沉默片刻,出去了。 站在车外,望向天边,刚才轻松的心情再不复见。 当年冯丙被迫献女,他曾亲眼所见,也觉悲痛、自愧无能,却也没有此时此刻的羞辱感! 当年的朝午王,如今的姜元,这样的人物却偏偏扼住了他冯家的咽喉!令冯家不得不曲意奉承。 “欺人太甚……”冯瑄喃喃道,他握紧手中剑,看向姜姬所暂居的地方。或许,她能成为冯家撬动姜元的一把好刀。(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9章 蒋淑 一晚上,姜姬都没睡着,脑子里不停的转冯瑄的那句话,一边想:不可能;一边又觉得,冯瑄说谎骗她的可能很低,因为只有他说的是真的,她才有可能有求于他,可她又担心他让她做的事会不会很难办,比如给姜元下毒什么的…… 脑补了一整晚,等第二天冯瑄来时,她一直很警觉,结果今天冯瑄却非常“真诚”的在教她,之前什么都不给她说让她“盲听”,现在还会特意教一些词的意思,还告诉她鲁国目前现存几个世家,都跟别国有什么关系等等。 他这么“循循善诱”,姜姬就问起了关于她要被人“求婚”的事。 “真会如此吗?我年纪还这么小,不是要到十二、三岁……”她说了个自己印象中古代女子早嫁的年纪。 冯瑄给她说了个故事。 “赵王登基前,魏王曾许诺将嫁女给他,于是赵王登基时就向魏王求娶公主,恰好魏王后有一女,魏王就把此女嫁给了赵王,如今此女便是赵王王后。” 姜姬问:“……那公主嫁给魏王时几岁?” 冯瑄竖起两根手指。 “两岁?!”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位! 冯瑄道:“赵王娶回王后之后就将她养在王宫,十年后才行昏礼,赵王后从小就在赵王身边长大,赵王与公卿笑谈时常被赵王后打断也丝毫不见怒意。如今赵王后一言不合就去拔赵王的胡子,传为宫中笑谈。” 姜姬目瞪口呆。 冯瑄看向姜姬,不打算把冯家将迎娶她的两个养姐中的一个的事告诉她。而他现在也对将要做他“母亲”的这两个女孩丝毫不感兴趣。如果将要嫁进来的是姜姬,他必如临大敌,因为姜姬一看就是不甘人下的性情,如果是她为冯宾妻室,必定会将他这个长子视为眼中钉。 但换成姜谷与姜粟中的一个,那就完全不必担心了。 他道:“女公子当珍重……”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引得姜姬回头看,他道:“女公子此时应当陪在父亲身侧才是,与奴仆为伍于已无益。” 姜姬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奴仆正是陶氏等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道:“我弟在此。” 冯瑄摇头,“旦公子乃是奴仆所出,日后连姜姓都冠不得,公主待他实不必太厚!” 姜姬的声音免不得尖锐起来:“爹让我们唤她为夫人!” 冯瑄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倒有些理解姜姬为什么这么看重姜旦。既是夫人之子,那若日后王后无子,倒是…… 不过姜元正值壮年,待回国后迎娶王后,何愁无子?国内美人如云,这位“夫人”容色寻常,只怕也难保宠爱。 但这样对姜姬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点点头,道:“是某失礼了。”言罢拱手为礼。 接下来他就不再对陶氏和姜旦的事发表意见,但还是认为姜姬应该多到姜元身边走动。 姜姬心道他可未必想看到她,她道:“多谢先生教我。”今天冯瑄真心实意教导她,她也就改了称呼,也想试探一下冯瑄。 冯瑄一怔,看姜姬在盯着他,就从善如流的接受了这句“先生”。 第三天,他带来一柄小刀,一把铜针,还有一些其他的怪东西,当他拿出一块木板时,姜姬以为他今天要教她做木工,结果他开始教她锲字。 “鲁国至今用的仍是大纪的文字,宫中的墙壁与宫柱上都有很多锲刻的文字,书写国书时,同样用的纪字。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学了,不必会写,首先要看懂,知道是什么意思。”说罢,他把木板与小刀给她,“现在也没别的东西给你用,先用这块木头凑和,刻吧。” 她低头一看,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刻了九排字在木板上,给她留出了另一半地方照着刻。 冯瑄指着第一个字说:“这是鲁王印,记住它,除国书外,其他的地方不会锲刻鲁王印,它很少见,这是我仿的,真正的鲁王王印比这个大。” 姜姬握住小刀在木板上刻下第一笔,心里就一个念头:谁说这是软木的?! 第二个念头:她好像要一把三块钱的美工刀啊! 第三个念头: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有机会她一定要把纸做出来!写个字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太过分了! 姜元撑着膝盖坐在床上,此时已是深夜,外面的人都睡了。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需要想一想。 这些天,他已经见过了来迎接他的所有人。 蒋淑,心性险恶,城府极深。他说郑国与辽国的事是想吓住他,让他继续仰仗蒋家; 冯营是个老狐狸,不想帮他,也不想得罪他,他对他没有忠心也没有敬意。 姜元对别人的鄙视很敏感,他能感觉得出来冯营看不起他,连一丝忠心都懒得给他,似乎笃定他这个鲁王就算回国继位后,也拿冯家、拿他冯营没办法。 姜元默默咽下这口气。 他不会放过冯家! 至于其他家族,虽然有好几百人,但似乎都对他这个鲁王疏无敬意——他们是来打探蒋家对姜元是什么态度的。 偏偏蒋淑病重后,蒋伟一连几天都魂不守舍,在他身边时不说不笑,时常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有时他跟他说话,蒋伟竟然会露出不奈烦的神色。 姜元愤怒之下更添惊惶,这蒋家竟然如此跋扈吗? 这些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有半个月了,如果此时归国,那也要十几天才能回到国都,马上就到秋天了,鲁国最重要的节日金秋节,鲁王要在将台亲手将金麦撒下,人民捡拾金麦,来年才会丰收,小儿拾到金麦才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姜元不想错过金秋节…… 他坐到天亮,拍拍僵硬的膝盖站起来。 今天就去看一看蒋淑吧。 “那姜元快撑不住了。”蒋淑瘦了很多,躺在床上几乎看不出那里躺着个人。 蒋伟熬的眼睛都快瞎了,却不敢当着蒋淑的面哭。 蒋淑无力的笑了下,招手把蒋伟喊到面前,道:“不要难过,我现在死了,对蒋家才好。这次跟着来的人几乎都以蒋家马首是瞻,他这些日子应该看透了。冯营又滑不溜手,肯定不肯给他任何承诺。他现在孤立无援,我蒋家若扶他上去,日后必遭其祸!”等姜元坐稳王位就该拿蒋家下刀了。 “我死了,对他来说就等于是蒋家失了龙头。你回去后,一定要将彪儿他们兄弟赶出去,留下丝娘与茉娘姐妹,到时将她们送进王宫,一个为后,一个为夫人,让她们姐妹在宫中守望相助。” 蒋伟抱住蒋淑大哭起来,“大哥,大哥……你不要这样。丝娘和茉娘我都会当成亲生的女儿对待,彪儿连孙子都有了,把他们兄弟赶出去怎么行呢?” 蒋彪与丝娘她们都是蒋淑的孩子,他只娶过两个妻子,生下了七个孩子。 蒋淑摇摇头,喘了两下,拍着蒋伟道:“听话,听我的……姜元豺狼心性,由我们自家动手,蒋家还能留下血脉,只折我这一房而已,如果等他动手,只怕蒋家就存不下火种了。”蒋彪带着兄弟们离开,看似死局,却死中有生。蒋淑涣散的目光投向车顶,鲁国现在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能撑几年呢,彪儿他们走了,也算能早早的逃过一劫吧。 蒋伟痛哭不止,蒋淑对他们或许非常残酷,但也不可讳言的是,有他才有蒋家,如果他要去了,还留下遗言,蒋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蒋淑道:“彪儿还是年轻,我走后,还是希望你来当这个家。若是留下他,只怕他那性子早晚会被冯营几个给坑了。” 蒋伟抽噎的抬不起头来,默默点头应下。 “好弟弟,我这是要去见先王了。先王这辈子唯一一件错事就是生了姜鲜……”蒋伟喘了两声,咳道,“只是、咳咳,谁能想得到呢?一个天天在你家里作威作福的人,日日欺负你父亲的人,你怎么会、怎么会半点没有恶感呢?”狗都知道护食,怎么姜鲜却不会呢?真像他的名字一样,为鱼为羊,不过是下锅的材料罢了。 蒋淑死了。 姜元在早晨来到蒋家车队看望重病的蒋淑时,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车里传来惨痛至极的哭嚎,蒋家车队里所有的人都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悲痛之情难以遏制。 “大哥、大哥、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啊!!”蒋伟把头往车壁上撞,血珠四溅,姜元掀开车帘都被飞溅的血珠子溅了一脸,但看蒋伟这样,蒋淑是真的死了? 这巨大的惊喜让姜元顿时觉得脚下都轻了不少。 他赶紧道:“伟公子快停下!快停下!”一边上手去扶蒋伟,被蒋伟一臂挥开,冯丙在身边,伸手拉住他,道,“大公子小心。” 姜元:“无事,无事。唉,真是兄弟情深啊。”他一脸感动,又道:“没想到……蒋公就这么去了……”又洒下两滴泪来。 跟着他过来的,还有听到蒋家动静围过来的人面上神情多是既惊又喜,也有一些人面露惶惶之色,显然蒋家蒋淑一去,令他们不知所措了。 姜元就站在车外等蒋伟哭完,他这么体贴,其他人也都陪他罚站。 不料蒋伟激痛过后,倒是很快镇定下来,他在车里继续哭,其实是想整理一下思绪,免得一会儿悲伤之下说错了话,想好一会儿要说什么之后,他再看一眼躺在那里的蒋淑,沉痛的磕了个头,强忍悲意,掀起车帘下车,下来之后就跪在姜元身前,五体投地,道:“我兄长死前最担忧的就是国朝相继之事,忧心大公子不肯归国,只因之前是我鲁国上下对不起鲜公子与长平公主,任由他们被伪王所害,之后又没有迎回真王,匍匐在伪王座下任其驱使,大公子!”蒋伟抬起头,满脸血和泪,重重的磕下去:“求大公子宽恕我兄长!” 所有人,包括姜元都惊呆了! 当年姜鲜的事是一个丑闻,对鲁国、对姜鲜、对姜元都是如此。所以姜元一早就把话给放出去,说姜鲜当年是“让位”,绝非被人撮出去的。 蒋伟就这么把遮羞布给掀了!他等于掀了在场所有人的脸皮,连蒋淑的脸皮都没放过。被当成忠臣还是做为一个屈于伪王权势的小人去死有很大差别。蒋淑生前可能不会因此受害,死后却将遗臭万年! 冯营最重名声,听蒋伟在蒋淑刚死后就让他身沾污名,立刻气得眉毛倒竖,头一回第一个说话,“我看伟公子是伤心的糊涂了!” 姜元也赶紧下坡,“刚才伟公子把头都磕破了,快去上药。” 在场其他人也都当了一回聋子。 蒋家从人就来扶蒋伟,不料蒋伟挥开从人,更大声道:“求大公子宽恕我兄长对国对君不忠之事!!” 冯瑄呆了,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却也听到了刚才蒋伟嘴里的话。冯甲就要过去,被冯瑄拉住,他十几年没回家,难道蒋淑与蒋伟感情不好?不然何必如此害他哥哥? 冯甲听他问,道:“呸!蒋淑在时,蒋伟就像个□□狗一样跟在后面!”他咬牙道,“我早看他不是好东西!以前跟着蒋淑,压制蒋珍,把蒋珍衬得像个莽夫一样!他倒扮成了文雅公子,如今看来,他腹比青蛇!口似野蜂!简直、简直……”话说不下去了,冯甲挣开冯瑄向蒋伟冲去!蒋淑再不好,也比蒋伟这种小人要强! 冯瑄呆呆的看冯甲冲进人群殴打蒋伟,喃喃道:“这是兄弟啊……几十年的亲生兄弟啊……”他眼眶一热,悲从中来,他转开头不去看蒋伟,这等小人只配与泥沟污渠为伍! 一场闹剧过后,姜元让人拉开蒋伟与冯甲,没想到冯甲看着高大,最后却被蒋伟压着打。 就连他也不免感慨,蒋淑死后也太凄凉了些。不过转而想起姜鲜死前躺在光板的床上,还念着莲花台里铺着细棉、散发着莲花香气的床,又觉得蒋淑已经算是享够福了。 蒋淑既死,国中再无家族可以压制他。 姜元只觉神清气爽! 回去的时机终于到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0章 脱得樊笼 时值初夏,从合陵出来之后,城外的河滩上荒草茫茫。久无耕种的田地里早就生满了一人高的野草,碧绿油润。这种野草梗粗叶大,不能用来喂牛马,所以也无人采割。 合陵之外全是荒山荒丘,以前有人称合陵山人的荒民在此居住,不知有多少人,散落在群山之中,但在四五年前,东昌与南平间发生大战,合陵紧闭城门,守城士兵时常能看到有山人拖家带口奔到城门下,哭嚎哀求,见城门不开,只得四散奔逃。等大战结束,合陵山人已不知所踪。 “只怕是都被抓丁了。”守城门的一个老吏道。 “你看那边……”另一个老吏揉揉眼睛,似乎看到远处草丛间有一个白白的东西一闪而过,“是头羊?” “哪里?哪里?”这老吏马上精神起来,回到马前取下弓箭,跑回来道:“在哪里?你指给我看?” 另一个老吏又仔细看了一番,笑道:“可能是我看错了,现在城外哪还有人放羊啊?” 怜奴跑回到河滩边的草屋内,他刚才去城门口没有看到令官,想必姜元一行人还没到这里。 此时河水还很少,浅浅湿个脚面,涓涓细流叮叮咚咚流过河滩中的细石,一尾尾手指长短的细小鱼苗仿佛是水面的银色反光,一闪而逝,让人看到都疑心是看错了。 怜奴没有食物,他什么也没带,身上的衣服和鞋都是偷来的,他只从蒋家带出了一把短匕,是蒋淑平时放在枕下的,他潜到蒋淑的房间时把它偷了出来,藏在怀里。 这把短匕非常好用,刀口锋利,只开了一面刃。他当时问蒋淑为何不开双面?蒋淑道:“这一面留到最后再开,等我要开它的时候,就意味着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不懂什么是生死存亡,在他看来,每一天都是,过不去就没有第二天。蒋淑听他这么说,奇异的看着他,“难道蒋家令你这么恐惧?” 怜奴摇头,他所指不是蒋家,而是他自己,“如果我退后,我很快就会死。所以,每一天,我都告诉自己不能退。” 蒋淑大笑,说他能这样想也不坏。 怜奴以前不肯称蒋淑为父,蒋淑问他可是心中有怨,他道:“非是有怨,只是若称了父亲,怜奴就不再是怜奴了,我宁愿只做怜奴。” 蒋淑那天道,“只怕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我的儿子。” 怜奴将短匕放在湿石头上磨利,突然手指一疼,一丝血丝滴在青黑色的石头上,落到水中散开。 这把匕首,已经双面开刃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河中的幼鱼就是怜奴这段时间的食物,除此之外,夏天刚到,河滩荒原有不少淡黄色的田鼠蹿来蹿去,初春时田鼠产下的幼仔此时已经长得够大了。原来居住在此地的山人消失之后,田鼠就成了此地新的主人,还有更多被田鼠幼仔吸引来的鸟兽,全成了怜奴的盘中餐。 茹毛饮血,令怜奴彻底脱去了蒋府公子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的野性。蒋淑曾告诉他,生下他的那个女人是赵人。 “赵国多水多山,那里的女子腰细腿长,歌声甜美,所以就有人去赵国抓来相貌殊丽的女子卖到他国。你娘就是这样来到我身边的,我本想替她寻找家人,可她说早就不记得家人的模样了,她只记得小时候每天都在山里跑。” 怜奴有时会觉得,那个死去的女人就活在他身上,他会想:活下来的到底是我还是她呢?怜奴这个名字,是替她自己取的?还是替我取的? 等离开了蒋家,来到这荒野上,他才仿佛找到了归处。这里天高地阔,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家,他的世界。 这里比蒋家更适合他。 ……等做到蒋淑交给他的事之后,他要回到这里来。 去赵国也行,看看赵国的山、赵国的水。 怜奴一边想着,眼角扫到有一抹土黄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闪而过,他合身扑上去!一把按住了一只狂奔的小老鼠,那小老鼠吱吱的叫着,一身奶膘。 幼鼠在,鼠群就在!幼鼠不会离开鼠群太远! 四下寻找之后,他掏了一个老鼠窝,抓到了十几只小老鼠和一只大老鼠,全都串在树枝上烤熟进了肚子。 他用草堆了个窝,躺在上面,软绵绵的,草梗子有点扎,不过清香扑鼻。头顶上弯月初升,天空一半黑,一半白,黑色的天幕上,几点弱小的星子正在闪光。 这片荒野往前足有百里都无人烟,前几年那场大战已经让这周围的村庄变成了空屋。 怜奴躺在草堆中,闭着眼睛,轻轻哼着小曲,这还是他跟蒋家的歌伎学的。那歌伎是个郑国人,被郑人送到蒋家,她常常会做几个饼请怜奴吃,还唱曲给他听。 怜奴曾问她:“你想让我娶你吗?” 那歌伎大笑,“你身上一块金子都没有,拿什么娶奴?” 他才知道原来这歌伎是在同情他,在她的眼中,他甚至比她更惨。 “月儿弯,星河闪,归人路,照归人……”他来回哼着这几句,突然感觉到身下的地在颤抖,他立刻钻到草堆中,屏住呼吸。 渐渐的,零星几骑从远处奔来。他们到了河滩就停下来,放马去饮水,有几个骑士跳下马也扑到浅浅的河床上,嘶声道:“痛快!”接着就大口饮水,也不管水早被他弄脏了。 怜奴一动不动,看着这几个人还把衣服全解了在水里扑腾,本来马儿也在河边歇息饮水,此时也走远了。 怜奴眼中一亮! 马儿身上挂着弓箭与粮袋,还有包袱。 他等这几人解下粮袋,就着河水吞下干粮后,也不擦身就这么走到河滩外的草丛中就地一滚,瞬间就扯起了呼。 有两个人没有睡,也是赤-身-裸-体走到岸上,席地而坐,一人道:“明日就能进城了。到了合陵,老子要先找个温柔的女儿,洗澡、吃饭、好好睡他一觉!” 另一人就笑道,“这么多事,你想耽误几日?” 岸上一人还没睡着,插话道:“高兄,你高看马兄了,马兄这些事就睡觉要花上几个时辰,前面的半个时辰都用不了就完了。” 顿时岸上诸人暴发出大笑声,吵得远处夜宿的渡鸟都惊飞了一群。有个人看到夜鸟,欣喜的跑到马前拿出弓箭准备射,可惜夜色昏暗,在他迟疑间,鸟儿们又都落了下来,看不见了。 姓高的人唤道:“你射它作甚?” “某肚饿,打个野祭。”那人道。 姓高的道:“回来回来,明日到了合陵城,我请你吃烧鹅。” 那人笑道,“有烧羊更好!” “没见过吃请的人还挑菜的!” “快回来!赶紧合上眼睡一觉,明日一早起城。” 几人再不说话,那人回来后也躺下,仿佛都累极而睡了。 怜奴还是不动,他就这么趴在草堆中间,一直趴到了天边泛白。 此时,在角落里靠在河岸边上一块大石上的人才缓缓倒卧在地上。 见这个人也睡着了,怜奴才从草堆中轻手轻脚的爬出来,绕过他们,往远处跑了。 高叟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一抹白在草丛间一闪而过,想是兔子,虽然想吃肉,却实在懒得起来,想想到合陵就有饭吃了,便又合上眼睛继续睡了。 怜奴一气跑到了附近的山里,这里是原来山人居住的山坳,四处可见散落的石砌,推倒的石灶,倒塌的木屋草房。 他站在山背面,嘬唇吹起口哨。 河滩边上,几匹马聚在一起睡着。它们都挤在一块,漂亮黑亮的大眼睛合着。此时,一只黑色的马长长的睫毛突然抖动了几下,睁开了,它的小耳朵灵活的转动着,它睁着大眼睛,发出轻轻的喷气声。 其他的马也醒过来了,它们转着头,有的马儿低头嗅了嗅还沾着露水的野草却没有吃。 突然,那匹黑色的健马轻轻迈开步,像云朵一样轻盈的绕过那些在河滩上睡觉的人群,慢慢走到远处,突然一跃,奔跑起来!其他的马儿似乎听到了号角声,也都跟着它跑了。 河滩上睡着的几人马上就被惊醒了!几人从地上弹起来,看到马儿们都跑了,全都吓坏了。 “马!马!”有人捂住鸟去追,有人弯腰拾捡衣物,还有人忙着穿鞋,只有高叟什么都不要了,直接拔腿去追。身后的人看他这样,再看看越跑越远的马,干脆也扔掉东西去追马了。 怜奴绕过山坳,跑到山的另一边,继续吹口哨。过了好一会儿,那匹黑色的马一边欢快的叫着,一边向他跑来。 他昨天就发现了,这是蒋家的良州马。他几乎是跟这群马一起长大的,有段时间还扮作马奴与马同吃同卧,还被蒋彪嘲笑呢。 他想要一匹马,但蒋淑没给他,他说:“我给了你,你养在何处?”整个蒋家,只有蒋淑这里有他的容身之处,而他不能将马养在蒋淑的卧室里。 蒋淑教他:“我不能给你,但你可以去抢,抢到就是你的。” 他就骗了蒋彪,让他把马输给了别人,而那人遵照约定把马给他,却道:“你若是养不了,就再给我送回来吧。” 怜奴骑了那马一天,把马还给了那人。因为他不能把它带回蒋家。 这匹马与那匹马很像。 怜奴迎上去,抱住这匹马。那些人中有蒋家人,可他才不在乎呢。他不在蒋家了。他可以要这匹马了! 他翻身上马! “驾!”他喝道。 马儿撒开四蹄奔向远方。 高叟远远看到有个人跑去抢了他的马跑了,不由得狠狠的握了下拳头。 怜奴向着这些人来的方向跑去,“走吧,马儿!” 姜元就在那里!(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1章 间隙 姜姬每天都在跟木板和小刀死磕,她以前还认为用木头刻字没有用纸节省方便,现在才知道大错特错,每当她刻完一面后,冯瑄都会用刀把她刻的字削去,让她继续使用“写字板”。 简直太节能了! 冯瑄这个“老师”不够合格。小学老师教人写字时,每个字差不多都要学生抄一百遍才算完!他只让姜姬写一遍,都不带复习的就把字削了,搞得她在每写一个字时都恨不能同时刻在脑袋里!这种老师太不负责了! 学习的时间总是既痛苦又过得飞快,当姜元突然宣布要归国继位时,姜姬就知道她的学习时间结束了,这让她有一种深刻的不安。回国后,只怕没有机会再继续这样学习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冯瑄培养起了诡异的“师生”关系。既远又近,既相信他,又提防他。 而冯瑄似乎已经认为她是“学生”了,就认真负起“老师”的责任,该骂便骂,该教便教,严厉大于慈爱,偏又于细微处善于听从她的意见,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良师。 姜姬就问他,姜元是否真的会把他们带回去。 冯瑄一听就明白她想问什么,笑道:“虽然这世上多的是口蜜腹剑之辈,但有时人仍然不免为名声所累——你不必担心这个。就算会出事,也不会是你。如果你担心他们……”他扬扬下巴,指向姜姬背后的陶氏几人,“就像如今这样,把他们放在身边就行。” 他这么一说,姜姬至少放下了一半的心。 远处响起宰杀牲畜的惨叫声,日已西斜,就要准备晚饭了。 冯瑄收起木板,将削下的木屑扔到灶里烧干净,道:“我走了……怎么一脸不乐?”他望了眼姜元所在的木屋,道:“就要归国了,当着你父的面,可要欢喜些。” 姜姬道:“只怕回去后,我就见不得先生了。” 冯瑄糊涂了一下,恍然大悟,想笑,又忍下来,打算等回去后给她个“惊喜”,点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以后,多珍重。”说完不等她“告别”就潇洒的转身大步离开,搞得姜姬真有些失落了。 姜武看到冯瑄走了就赶紧过来。这段时间只要冯瑄来,他就无法靠近。冯瑄虽然没有斥责过他,甚至没有冷眼相看就让他感觉到:他不该靠近。而姜姬也没有叫他过来,所以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给。”他把一盘烤好的饼拿给她。 姜姬摇头,“你先吃,我来写字,你记一下。”她每天都会把冯瑄教给她的字在地上复写出来给姜武看,这对她来说算复习,而姜武每次都至少能记下七-八个。 姜武就坐在她身边一边吞饼一边记字,她每写下一个,姜武在心中记下后就会赶紧擦掉,他知道这个不是他该学的,一旦被人发现,只怕会连累姜姬,她也是偷偷学的。 一共写了十五个字,到后面姜姬已经有点不确定了,纪字与简体字或繁体字的差异简直大得像隔着一个宇宙,她每次都是记下意思,然后照着意思去理解它。 她不知道姜武是怎么记的,如果是硬记下来,那他的记忆力真是太让她羡慕了。 姜武吃完饼也记下了最后一个字,他用手把字抹掉,去给她重新端了饼和肉汤,回来看着她吃,小声说:“那么,我们真的要回去了?不会有事?” “到时你们一直跟着我。”姜姬小口喝着汤,说。 姜武望向木屋的方向,姜奔还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姜奔他……” 姜姬也小声说:“不要告诉他。” 如果一定要说,姜奔看起来比姜武聪明的多,因为他一直不放弃重新获得姜元的注意,不像姜武只会跟在她身边。这让姜武越来越担心这个“兄弟”,也让姜姬对姜奔有了一些戒心,她习字的事,还有他们曾经准备“逃走”的事,她都没有告诉姜奔。 姜武揪着脚边的野草,草根深深扎在地里,他拔的脸都憋红了,牙紧紧咬着,望向姜元的木屋那边。 姜姬看到一些对她好奇的人远远的站着,看到这一幕后,都在嘲笑姜武。他们之前就认为姜武一定比姜奔更“笨”,肯定在嫉妒姜奔。 姜姬小声说:“不要跟他吵,也不要打起来。” 姜奔和姜武的性格不一样,两人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姜奔认为效忠姜元是天经地义的;姜武却认为一个半路出家的“爹”哪里有家人重要? ——姜姬觉得姜武会这么想有她洗脑的效果。 只是陶氏、姜谷和姜粟三人虽然也听姜元的,却不会盲从他。打个比方,如果姜元下令让姜奔和陶氏杀掉姜姬、姜谷和姜粟几人,姜奔痛苦之后会听命行事;陶氏却不会这么做,她宁愿杀了自己都不会伤害她们。姜姬有这个自信。 姜奔对姜元太崇拜了,这蒙蔽了他。 姜奔守在木屋外,渴望的望着里面,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帘子隔开了蚊虫和视线,他只能听到屋里细小的说话声,却什么也听不懂。 屋里,姜元细细的啃着一根鸡骨,把上面的每一丝肉都啃净了。坐在他下面的是冯宾与冯丙,还有其他几家人。 没有蒋伟。 蒋淑走后,蒋伟似乎像头上终于没有了压制他的人一样,对冯家也再也不假辞色,公然对姜元说“如果公子的座旁有冯家小儿,休要叫某!” 姜元只好晚上与冯家吃饭,中午与蒋伟吃饭。在蒋伟的“嚣张”之下,他越发宽和了,更加肖似先王。 冯丙也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啃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骨头都嚼碎了吸出骨髓来,虽然不甚雅观,但姜元这么吃,同席的其他人当然都要跟他学。 他道:“公子到时还是坐我家的车吧。” 姜元要归国,坐谁家的车成了一个问题——现制车来不及,只能由某一家“让”出一辆车来,“送”给姜元使用。 冯家当然已经说动冯营让出他的车了。 但让车的不止冯家一家,蒋伟也把蒋淑的车“让”出来了。 让姜元自己说,他真的宁愿坐冯家的车。可蒋伟变得不讲理之后,他表现宽容过了头,总被蒋伟的气势压住,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坐蒋淑的车。 冯家知道后,除了冯营高兴之外,冯丙几人都希望说动姜元改变主意——不能改变主意也能给姜元心里种几根刺。所以天天都给姜元进忠言,仿佛姜元不肯坐冯家的车,冯家全家都会伤心死的。 姜元摇头,“既已答应伟公,怎好改口?” 他的意思是,如果冯家愿意为他分忧就好了。 可惜每次他这么一说,冯家就没一个肯开口了。让姜元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冯丙“灵机一动”,道,“不知女公子是与大公子同乘还是……” 姜元皱眉道,“我儿自然与我同乘!”不过他紧接着顿了一下,“不过她人小,爱热闹,我也不愿拘束她。”他摇头失笑,充满慈父的无奈与疼爱,“只怕她倒不肯与我坐一辆车呢。” 冯丙忙道:“我家的车乃是范公所制,极稳极快的,内制冰盒与香盒,愿请女公子一试!” 姜元便含笑点头,道:“这样就好。” 这天,风和日丽,同样也是经过蒋伟与冯营共同卜卦得出的吉日,宜出行。 天光初亮,这座山从山顶到山脚就热闹起来了。各家收服的勇壮之士早早的就背起干粮出发了,而各家从人也早早的为主人们准备好了车驾、马匹。 姜元仍然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他坚持未继位就不能穿丝绢,搞得冯丙几人也都只能捡衣箱里的旧衣穿,其他家族的还有直接穿带补丁衣服的,如果不是皆是豪车良马,这一行人绝看不出是鲁国的公卿。 姜姬今早才知道她有自己单独的一辆车坐,她还记得冯瑄的话,自己上车前先让姜谷和姜粟上去。既然这些人把她们当女奴,那她就用同样的理由,让她们一个上车看行李,一个照顾姜旦,然后她才上,再把陶氏也叫上来带孩子,最后喊姜武与姜奔“赶车”。 一家人全都被她拢到身边,她才松了口气。 姜旦正是最活泼的时候,坐上大车就开始四处摸四处看,咿咿呀呀的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陶氏三人都有些紧张,只是看住他就花了所有的精力,不让他碰车上的东西。姜谷一直紧张的说:“他要是想尿想拉怎么办?” 姜旦可没穿裤子。 “我带着衣服,到时给他兜着。”姜粟把她们这段时间做的旧衣能拿上来的全拿上来了,还有她做的几大包饼,还有好几个陶瓮、陶盆,把一个挺大的车给占得满满的。 姜姬说:“让他用盆,在车上时就盖着,等停车有水了再洗。” 陶氏舍不得那漂亮的陶器,犹豫道:“到时我带他下车去吧。” “如果要赶路,还是用盆吧。”姜姬道,她直接挑了一个陶盆指定为姜旦的便盆,陶氏几人才不说话了。 有些事要由她开口才行。 姜姬将头探出车外,对姜奔说:“二哥,你能不能去找爹爹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姜奔被姜姬叫过来“赶车”后就有些失落,听到这句才高兴起来,马上道:“这就去!”言罢整整衣服,看看手和脚是否干净才迈步往姜元的车走。 姜姬对姜奔的感情很复杂,她还记得当年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但又“恨”他这么容易就被姜元收服。在她心里,他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所以她无法放弃他。 现在,他应该会比较甘心留在这里了吧。 她在心底叹了一声,回到车里。 姜奔大步走到姜元车旁,看车前无人,车内只有姜元一人,就道:“爹,姜姬遣我来问,何时起程?” 姜元对姜奔笑道,“又被姜姬叫来跑腿了?你和姜武都有这么大的个子,却总是被小小的姜姬使来唤去,真是白长这么高了。” 姜奔听到这话,心中急躁起来,却又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耳根都憋红了。他想说他不是没用,绝不是!他只是、只是……以为爹爹更喜欢姜姬才听她的话的。 姜元从怀里掏出个小口袋递给姜奔,“来尝尝,这是鲁国的果子,叫思朴子。” 姜奔解开口袋,倒出来,看到是一种手指肚大小、黑色干瘪的果子,吃了一个,酸咸甜交杂,十分生津。 姜元笑道:“赶路辛苦,拿着吃吧。回去告诉姜姬,快要出发了。” 姜奔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看看手上的布袋,再看看姜元的车,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去问这个是不是给姜姬的,他把布袋扎紧,藏在了怀中。 姜元盘膝坐着,微微闭目养神。当太阳开始变得炙热,车队终于开始向前了。他听到前面的人在呼喝,听到前面纷乱的马蹄声、脚步声,直到他的车也猛得向前一动,颤了几颤,出发了。 他一直僵硬的肩和胳膊,此时才放松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真实感:他真的要回鲁国继位了,他真的……不再是那个连姓名都不敢告诉别人的姜元了。 他捂住眼睛,眼泪不停的从指缝中流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2章 归国路上 回鲁国的路程,枯燥而无聊。 不说坑坑洼洼的路,不说颠得像快要散架的车,也不说这慢吞吞的速度和就算放着香炉也难以掩盖的牛屁股后的臭味和嗡嗡嗡的牛蝇,还有一大群一大群的野虾子,个个都能顶上半个巴掌大,看起来不像古代,倒像是生化恐怖片。 另外,更叫姜姬吃惊的是姜元这实在不像归国,反而像是必须要隐性埋名的逃名之旅。 因为他们逢城不入,小城就绕开,大城绕不开的,就给姜元和他们编个别的姓名过城。幸好现在这个世界的领导人不需要在电视报纸上出现,同行的那些公卿们冠个别的名字,装个别的身份,一点压力都没有。 最后一个让姜姬吃惊的事就是鲁国可能比她想像的要大那么一点点。在绕过第四个小城后,冯瑄就庆幸道:“接下来就快到合陵了,到了合陵就快了。” 这是另一个……意外。 从第二天起,他就理所当然的上了姜姬的车,路上继续教她锲字,一点都不避人。 姜姬问他:“你这样不怕别人发现吗?” 结果他竟然说:“发现后,难道大公子会说不必教您这些吗?” 姜姬:“……” 虽说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这样对待未来的一国之主是不是不太好?不过再仔细想想,姜元不可能会因为这个杀冯瑄,更不会怪罪他,说不定还要奖赏他,那……冯瑄干嘛不干呢? 顺便还能给姜元添添堵。 她也发现冯瑄似乎对姜元不满的事,惊讶得很! “你不喜欢他,是因为想让别人当鲁王吗?” 同一辆车里还有陶氏几人,但姜姬与冯瑄都用的是鲁言,她们听不懂——能听懂早跳起来了,所以他们的对话也不必避开她们。 冯瑄笑道:“冯家没有这样的野心。我不喜大公子,单纯只是觉得他不能令我敬服。” 光明正大,坦荡无伪。 姜姬渐渐懂了一点这个世界中王与公卿之间的关系了,与后来的封建王朝完全不同,倒有点近似现代了。 但这里还是要比现代落后的,姜元身无具材却能继位,也只能由他继位,是因为他的血统。冯瑄顺便讲了一下当年大梁封几个诸侯的故事,听起来颇具神话色彩。 据说大梁当年的一位公子,长得非常漂亮,简直是仙人之姿。一日,一位仙人突然到他的床边,叫醒熟睡的他,说听说你非常厉害,刚好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 公子就说:我很乐意帮助需要我帮助的人。 仙人就说,他有一个花露所生的女儿,生病了,需要七种东西才能治好。 公子就去找这七样东西了。 有姜琵为他牵马,有赵羲为他开路,有魏碧为他铺床,有郑伯为他打剑,燕喜为他搭起天梯,越地男儿替他赶走胡狼。 有了这六人的帮助,公子找到这七样东西,送给仙人,治好了仙女,之后仙女就落到地上,嫁给公子为妻,最后这位公子就建立了大梁。为了感谢朋友们对他的帮助,公子在登基后就封了这几个朋友为王,共治大梁。 姜姬怎么听这个故事怎么像一部诸侯娶了皇帝的公主后的篡位史。 冯瑄就像是在说一个小故事帮她解一解旅途中的烦闷之情,说完后就不再提起了。 归途漫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姜姬的车上有冰盒,非常奇异的,不是放冰进去,只要把溪水放进去,脚踩在车内的地板上就会觉得沁人心脾的凉意。 而姜元的车里,偏偏没有冰盒。蒋淑当时已经病重了,根本受不了凉,他的车是冬天的车,里面有火盆,可以从下方填柴徐徐燃烧,令车内温暖起来,跟有冰盒的车是完全不同的设计,一个需要密封,一个需要通风。所以姜元每日坐在车里,热得汗如雨下。他又自觉形态过丑,不太喜欢有人看到他汗流浃背的样子,于是坐车时很少叫人进车说话。 这对冯营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趁着不需要去他面前拍马屁,赶紧商量归国后的事。 何时继位?如何安排继位大典?要给其他几国送国书吗?是否需要告慰祖先? 蒋淑既死,这些事当然只能由他们冯家替姜元分忧了。 “国书这事,需从长计议。”冯营道。 最爱跟他唱反调的冯甲也无异议。首先,如果递国书请其他国王遣使而来,那就太浪费时间了,姜元继位,宜快不宜迟,迟则生变。况且鲁国孱弱,请其他几国来,未必是好事。 而且一旦递出国书,请他国使者来,姜元极有可能会想迎一位他国公主为妻。这就跟冯家——以及鲁国其他世家的利益不附了。他们都见过赵家的极盛之态,都盼着姜元能娶一位国内淑女为后,不管是谁家女子——这个他们之后再讨论,总之,不能让他有机会见到他国使者,提出求娶之事! 至于告慰先祖,这个冯营认为应该让姜元去。当年朝午王得位不正都迫不及待的跑山陵去磕头了,没道理姜元反倒不去。 冯甲这回唱反调了,道:“若是去了,他提出想将姜鲜移回国怎么办?如果他想为姜鲜正位怎么办?如果他想去了伪王的王位怎么办?” 自古子继父,有父才有子,姜元若要继位,不能从朝午王身上继,只能从姜鲜身上继。 冯营道:“这本是应有之意!” “糊涂!”冯甲骂道,“你当现在国内人人都认姜元吗?!” 朝午王为王三十年,并非人神共愤,他唯一可供垢病的地方就是年年征美,虽有赵、蒋两家为虎作伥,但这两家又不是一条心,他们两家与朝午王反倒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各有心思,连做坏事都要担心被那两边抓到把柄,至少对国都中的人来说,这三十年没那么难熬。 姜元归国,若是“安安分分”的继位,那可能不会有事,如果他想迎回姜鲜,那估计反对的声浪也不会太大,可如果他想在迎回姜鲜的同时把朝午王给冠个罪名,说他得位不正,伪称鲁王什么的,那…… 而姜元身世上的瑕疵还是有的。当年姜鲜和长平公主出城时,姜元还不到一岁,根本没人见过他。现在说姜元是姜元,也就是没人明说反对,有人反对,这就是个最大的问题。 怎么证明,姜元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呢? 一旦风言风语流传开来,对鲁国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只怕旁边的郑国与辽国要乐疯了。 冯营不是不懂,但事分可为与不可为,应该做的事不做,只因惧怕麻烦,那比起麻烦来,这种胆怯的想法才是最糟的,人若惧步,则再无前路。 冯甲反问道:“若惧步,又有何不可?”姜元若是变得胆小怕事,又有什么不好? 跳过这些小问题,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姜元的王后要不要出自冯家。 冯营之前想给冯宾娶那两个养女之一时,蒋淑还喘气呢——早知道他这么快就死,他肯定不会牺牲冯宾。不过现在也不晚。 冯营愿意嫁女了,但只可为后,不可为夫人。 冯甲很高兴冯营想法变了,“阿乔当然要为后。”然后两兄弟难得和谐的讨论起了给冯乔几个陪滕。 似乎这鲁王后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比起其他几家在归国路上的喜色盈盈,蒋家这一队却沉默多了。从人皆身披麻布,面无表情。 蒋伟的头发胡子已经花白了,人也瘦了一些,却看起来更精神了。 “可传信回家了?”他问从人。 “已传回去了,丝娘与茉娘都知道了。”从人道,“只是我听说冯家那边,已经在商议陪滕的人了。” 蒋伟挑眉:“哦?冯家有女?” 从人道:“冯营之女冯乔还未出嫁。” 蒋伟一怔,这么多天第一次哈哈大笑起来,面露轻蔑之色,“那个无颜女?” 国都中常能看到小娘子们的香车招摇过市去郊外赏春踏青,诸女颜色如何,国都中是人人都能说出一二来的。曾有公子评点过几女的容色,道“蒋家茉娘,色若春花”“冯家阿乔,冯家无艳”,此话流传开来后,冯乔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了。 不过选王后不看脸,纵使进宫后被姜元厌弃,她也是王后。 从人忧心道:“只怕姜元……”不少人都已经知道姜元的性格了,是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冯家现在势强,只看现在几乎不理会蒋家就知道了,他们要冯乔当王后,估计姜元也说不出“此女貌丑,我不欲也”这种话。 蒋伟道:“不急,先让冯家得意两日!” 从人正不解,突然听到车外有勇士的呼喝声,还有箭矢的呼啸声。 从人大惊:“何人胆敢犯驾?!”他掀开车帘跳出去,只见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犯驾之人。 蒋伟双眼发亮的站在车前大吼,“王驾在此!不许用弓箭!活抓此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3章 吾儿长成 姜元听到弓箭声就条件反射的要躲到车内的箱子里去,而车外纷纷扰扰声音极多又乱,他一个都不敢信,现在只恨手中的刀太短! 他握着匕首,心慌的要跳出喉咙。 不过这车倒是一直没人动,也没有人要闯进来。直到外面的人声从远处渐渐涌到车前来,少顷,姜奔在车外道:“爹,抓住一个人。” 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听到姜元在车内说,“什么人?” 姜奔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一个少年。” 另一辆车里,姜姬把刚才藏进怀里的饼掏出来,问姜虎:“小孩子?” 一个小孩子来刺驾? “是附近的人吗?”姜姬不相信这是个刺客,说不定是附近的人跑错了。 姜武也在怀里藏了不少饼,此时一边拿出来一边吃着,说:“不知道,我没见过。那孩子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没有衣服?” “跑的时候扔了吧。”姜武很了解这个,跑的时候衣服是很碍事的。 姜姬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刚才她其实也想过脱掉它的。 蒋伟匆匆而来,一眼就看到被压趴在地上的怜奴,跟着就被怜奴吓了一跳。在蒋家也是锦衣玉食捧大的,他还见过蒋淑给他梳头呢,怎么才几个月没见就成野人了? 只见怜奴浑身赤-裸,头发乱糟糟在头顶抓了个髻,用野草胡乱一绑,四肢俱是泥污,如果不是看脸,他可真不敢认了。 姜元还缩在车内不出来,蒋伟扬声道:“何方小儿?胆敢犯驾?拖去砍了喂狗!!” 怜奴在地上动了下头,没有出声,也不求饶。 姜元在车内看到,心中倒是一动:此儿或可一用。 如果说姜元现在信谁,那就只是姜奔几人了。等他归国后,身边的人只怕都来自各家,各有其主,他需要更多忠心于他的人。 他掀起车帘,朗声笑道:“蒋公休怒,我看这小儿年纪幼小,只怕并不懂事。”他一手握着匕首藏在背后,一手对着趴在地上的怜奴招手,“小儿,过来。” 按着怜奴的人放开了手,怜奴抬起头,露出瞎了的一只眼睛。 姜元愣了一下,笑得更加和善了。 怜奴这才站起来向他走去。迎着日光,他浑身像玉一样莹白生光,那泥污丝毫不损他的美,他的手脚修长,仿佛亭前修竹,姿态落落大方,不似猥琐之人。只是那瞎了一只眼睛令他的脸变得扭曲起来,眉目都皱缩着,可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如秋水一般,让人不免去可惜,如果双目完好,这将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少年。 姜元观他身姿步态就知道他不是农家子弟,这样他的眼睛更让人好奇了。 他道:“你可有姓名?” 怜奴拱手施礼,“无姓,生我之人为我取名:怜奴。” 这个名字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姜元叹道,“我观你不似凡人,为何到此?又为何见我?” 怜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突然大声道:“我听说蒋淑那老匹夫死了!我是来鞭尸的!!” 蒋伟恰到好处的吼了一声,“竖子可杀!”说罢拨出剑就冲了上来! 姜元顿时大惊失色!谁知道蒋伟冲过来杀的是谁?他慌忙要往车内躲,却见怜奴手无寸铁,悍然迎了上去! 勇也!! 姜元在心中赞道。 蒋伟当然冲不过来,冯甲、冯宾、冯瑄和其他的人早就扑上去抱腰抱胳膊抱腿了。冯甲把蒋伟的剑夺下来扔在地上,转头问怜奴,“小儿,你与蒋淑有大仇?” 怜奴仰头道:“蒋淑欺我母!” 有道理,子为母复仇,虽说要鞭亲爹的尸,也算勇壮。 冯甲道:“可我观你言行举止,蒋淑对你未必无恩。”这说话做事又不是天生就会的,怜奴这样说起来,比后面的姜元还像样呢。 怜奴:“一饭之恩罢了。怎可比杀我母,毁我身之恨?” 这样说就更合理了,如果说杀母之仇不够,瞎了一只眼睛这仇怎么也够了。 蒋伟此时“突然”想起来,指着怜奴大骂:“原来是你这贱畜!原来你还未死吗?”说完就要挣开拖住他的人,继续锲而不舍要杀怜奴。 这仇看来结的很深啊。 周围的人都想看蒋家的笑话,一听原来还是蒋淑的儿子,他儿子恨他恨到要鞭尸,啊,这八卦很有意思啊,一定不能错过。 在两人的骂战中,大家很快拼出了前因后果。 话说,在蒋淑是个六旬老翁的时候——怜奴称其为老畜生,遇上了一个赵国来的歌伎,歌伎年轻貌美,一下子就倾倒了蒋淑,令蒋淑强取豪夺,把这歌伎给霸占了。虽然歌伎身份低贱,但人家年轻,不想侍候这么老的蒋淑——大家认为这很正常,就一直反抗,反抗不了,愤而自尽,可她却已经被迫生下了怜奴。 蒋淑觉得这是件丑事,就偷偷将怜奴养在蒋家。但怜奴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只可惜年纪小报不了仇,但他一直是恨着蒋淑的。 蒋淑出于愧疚对他还不坏,但蒋家其他人都对他很坏,钻裤裆都是小事了,□□喝尿都有过——当然怜奴当场就报复回去了,不过这个就不必说了。 蒋伟在旁边扮愤怒,听到这里险些破功,别人是喂他□□喝尿了,怎么不说他当时就把那几个傻小子给按在屎尿堆里了呢?还坐在人家头上又拉又尿的,蒋淑找过来时险些没被臭晕过去。 不过当他们长大后,小时候的手段就不够用了,变本加厉之下,怜奴没了一只眼睛。蒋淑暴怒,不但不理会怜奴杀掉的那个少年家人的质问,过了几年,就悄悄令人将那一家给送上了黄泉路,虽然那一家也姓蒋。 现在看着这个站在地上坦胸露体也自若的少年,蒋伟心中道:大哥,这个你珍爱如宝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怜奴捂住眼睛,“我既瞎了这只眼,就当还了蒋氏的养育之恩,从此,我们恩怨两消!” 说是这么说,只是看他的样子,谁都不信他说的恩怨两消。明摆着还是要继续记恨蒋家的。 蒋伟冷笑道:“竖子可笑!你既是我蒋家血脉,我就送你一程!”他点出这句,这就成了家族清理门户,冯营几人就不能出手了。 他执剑上前,怜奴摆开架势准备迎战,身后姜元说话了,他道:“既然恩怨两消,你可愿服侍我?” 蒋伟一愣,马上道:“大公子此言何意?”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对姜元很不客气。 怜奴奇怪蒋伟怎么突然跟小了四十岁一样,嘲笑的看着他。 蒋伟暗恨的瞪过去:小兔崽子!胆越来越肥了! 姜元还是微笑着说:“我身边少个侍从。” 蒋伟步步紧逼:“我可将我身边从人相赠!” 冯营道:“既然大公子喜欢此子,不如就留他一命吧。” 蒋伟怒目圆睁,气得脸都红了,转头去瞪冯营。 怜奴哈哈一笑,大步走到姜元身前,行五体投地大礼,声似黄莺,大声道:“怜奴愿侍候大人!” 蒋伟怒道:“你……!”他想上前把怜奴抓回来,冯瑄抱剑往前一挡,笑道:“蒋公息怒,这也是一段佳话。” 姜元笑着让他上车,道:“不要叫大人,叫我爹爹吧。” 这是允他姓姜了。 蒋伟此时动了真怒,目眦欲裂。 冯瑄吃了一惊,仔细想想,也觉得可以理解:毕竟是蒋家血脉,此时却要认旁人为父,纵使是养子,也是半仆之身。 对蒋家来说是羞辱。 怜奴恍然想起那日午后,蒋淑给他梳发,在背后温声问他:“为何不唤我父亲?” 他说:“怜奴想只做怜奴。”他是怜奴,才有这样的蒋淑;当他不是怜奴,见过的也不会是这样的蒋淑了。 蒋淑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这样想的你,才正是我的儿子!” 他对姜元垂下头,轻声应道:“是,爹爹。”(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4章 狼窝 怜奴到姜元身边时,真可称是身无长物。赶路途中一切从简,怜奴就以河水沐浴。 队伍中的仆从提水做饭,来来去去,都忍不住看他。。 怜奴不以为意,暗中观察着这一行人。 姜元虽是大公子,可身边却无人可用。衣食住行,全是冯家的人。 怜奴心中暗笑,从河中走出,坦坦荡荡的走向车队,突然他看到冯家玉郎从后面的一辆车中走出,车上还雕着冯家纹饰。 那是…… 他往那边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一个女子从车中跳出来,抱着一个包袱,满脸羞红的向他跑来,跑近后叽哩咕噜了一句什么,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跑了。 手一摸就知道包袱里是衣服,怜奴还摸到一个硬东西,掏出一看是把梳子。他就地把包袱解开,捡出一件衣服一裹,开始梳头。 他的头发虽然洗净了泥沙,但还是纠结成一团,而他唯一会的一招就是把头发全盘到头顶,梳通结发这技术太高端了……他记得蒋淑给他梳发时会倒一个小瓶里的东西,香香的。他在包袱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算了。 怜奴头也不梳了,抱着衣服几步跑到姜元车前。 姜元正在车内捧着一部竹简在看,听到声音抬头就看到怜奴,不觉惊艳,但看到他刻意用几缕头发挡住的左眼,更是可惜的叹了一声。 “上来。”姜元招手道。 只见怜奴先施礼,然后挽住下摆,走了上来,坐在姜元下首后再将袍子下摆放好,一举一动,几可入画。 就算是他现在一头仍在滴水的乱发,也令人觉得天真烂漫。 姜元道:“你把头发梳起吧……衣服是谁给你的?” 怜奴道,“一个女子。” 队伍中的女人不多,特别是姜元车旁只有四个。姜元一听就知道不是姜谷就是姜粟,肯定是姜姬的吩咐。这个女孩子简直像成精了一样,他之前就发现她把陶氏三人都叫到身边,一步不许她们乱走乱动,有事都吩咐姜武和其他投效而来的壮士。 陶氏几人虽然穿着整齐的衣服,梳着整齐的头,但从形貌就能看出她们不过是本地女子而已,在队伍中多的是人一时兴起就可以肆意对待她们。如果没有姜姬,发生了这种事,姜元也只会一笑了之。 也多亏姜姬此举,冯家才会更高看姜谷与姜粟一眼。不然,她们也只能做个女奴了。 姜元笑道:“我有一个小儿,聪颖灵秀,改日必为你引见。” 怜奴猜不出是谁,他记得姜元有一子,只是好像才学说话吧。但姜元说的肯定不是这个孩子。都怪蒋淑,走之前什么都不跟他说,这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这下好了,姜元身边肯定有个别的孩子很重要!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蒋淑老狗老奴老东西老匹夫,面上笑得乖巧极了,“是,爹!” 哼哼哼,他就不叫他爹,就叫别人爹,让他在底下睡都睡不安生!!呵呵呵呵呵呵! 吃饭时,姜元只请了冯丙和冯宾,另一个列席的就是怜奴了。只是怜奴坐在姜元身后,一直低着头,车内昏暗就看不清楚他瞎了的那只眼睛了。 姜元细听怜奴用饭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此时,怜奴的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他确实出身良好,就算不是蒋家子弟,也该是大家族所出。 姜元不免感叹,都说天命所归,或许他也有老天保佑,才能心想事成吧。 这顿饭吃得冯宾和冯丙胃痛。他们都知道蒋淑有一私生子爱若珍宝,但谁都没见过,毕竟谁没事会去管一个歌伎之子长得是圆是扁。现在蒋淑死了,这人突然冒出来,跟蒋家喊打喊杀,又似乎与蒋家渊源颇深,冯宾总觉得这人是一个变数。 他们两人回到车队中,冯营与冯甲已经用过晚饭,车厢里还有烤肉的香味。为了在进合陵前吃光这些牲畜,这几天队伍里哪一家都是杀鸡宰羊,吃得人都腻了。 “你们两个,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冯甲一看这二人的神色就知道肯定又瞎操心了,“不过一个小儿,能有什么用?” 冯宾摇头,坐下道:“我看大公子似乎非常喜欢他,这世上真有一见如故?”虽说怜奴确实长得不错,风姿不俗,可他瞎了一只眼睛,谁看到他不害怕啊? 冯瑄提着酒壶靠在窗旁,闻言喷笑,“爹啊,你想多了。今日女公子也给那小儿送东西了。” 冯营几人都扭过头来,冯瑄道:“这对父女打的是一个主意:收服。” “收服?”冯丙不明白,怜奴有什么好收服的?奴仆之子,还瞎了一只眼。 冯瑄道:“大公子身边的人太少了,有一个,是一个。” 他这么一说,冯宾才恍然大悟,立刻放下了一半的心,道:“我觉得此人不祥,不如赶在回宫前,除了他吧。”既然姜元是这样想的,那就到合陵再安排几人让他遇见,看他想不想“收服”。 冯瑄虽然不解,也答应道:“既然爹这么说了,儿子就去安排。” 这天晚上,自然是怜奴服侍姜元睡下。 姜元开门见山的问他,“既然你是蒋淑从小养大,对他就无一丝留念之情?” 怜奴道:“主人宠爱猫狗,时常抱在怀中怜惜,可对猫狗而言就一定是幸事吗?” “你自比猫狗,难道蒋淑对你不好?我看你也读书识礼,可见蒋淑对你并无疏忽之处。” 怜奴道:“正因奴读过书,才更觉痛苦。” 姜元:“哦……原来如此。” 怜奴捂住眼睛,道:“我本想离开蒋家,自谋生路,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为?只是……” 姜元怜惜的拍上他的肩,疼爱道:“不要妄自菲薄。” 怜奴摇头,“奴这样,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瞎了一只眼睛,他就算投效到一位主公座下,也不可能列席诸公之中。空有满腹锦绣,却无处可投。 姜元此时才懂怜奴想要什么,他在蒋家时为人所欺,大概一生所愿就是能抬头挺胸的做人,说不定还想把蒋家踩在脚下。可惜眼睛被人刺瞎后,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所以他才会这么恨蒋淑。 他低声道:“若我为王,日后你或可为卿。” 他相信怜奴找到他这里来必定是有所求的。 怜奴抬起脸,仅剩一只的眼睛像注入了无限星光,“肝脑涂地,不敢悔也。” 两边谈好价码,姜元就问起蒋家的事。 怜奴知无不言! “蒋淑与其弟蒋伟的感情如何?”姜元问。 怜奴道,“蒋淑性情孤傲,唯我独尊,蒋家从上到下,皆须听他从他尊他,蒋伟与蒋珍在他面前如奴仆一般。” 怜奴就把蒋娇的事说给姜元听。 蒋娇与蒋淑、蒋伟、蒋珍皆是同母所出,蒋娇出生时,其母已年近五旬,据说蒋娇出生时,满室异香! 彼时蒋淑已有妻室,却仍未有子,蒋娇据说从小是在蒋淑膝上长大的,待她如珠如宝。 蒋娇极美,曾有郑国人偶遇蒋娇,称“江山之美七分,蒋家娇女三分”,以江山相比蒋娇,可见其美。 怜奴说到此处,细心观察姜元神色,见他固然赞叹,却并无向往之意。 看来能让这个公子动心的不是美人。 怜奴继续道,“蒋娇未长成时,已有人相求,皆被蒋淑拒绝。” 这些人中不乏他国富豪、公卿之子。 后来就出事了。 先是蒋父、蒋母于盛夏食了一盘李子,突然就得了下痢,不出几日,蒋家就挂起白幡。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王也在同年八月骤然去世,当时蒋淑正在家中服丧,听闻此事就吐了一口心头血。 从那年的十一月到二月,天降暴雪,整个滨河以北全都被大雪覆盖。姜鲜只着麻衣,于露天为先王服丧,很快就病倒了,一直到第二年的四月才略有好转。结果七月吉日,朝午王送先王归陵,回来后姜鲜就不在莲花台了。国朝无主! 朝午王的继位就顺理成章了。 这段历史,从姜元懂事起就听无数人提起过,但每一个人说的,都不如怜奴详细。 把他带到涟水的姜鲜忠仆说起就是朝午王狼子野心;一直以来资助他的人却说都是权臣的阴谋,比如蒋家、赵家、田家。 而冯家和蒋家到此,却一直含糊其辞。冯家似乎更怨怪先王不该壮大朝午王的野心,姜鲜不该过于懦弱;蒋家却告诉姜元,先王扶持朝午王是有原因的,姜鲜无能,他们这些臣子当时是迫于无奈才顺从朝午王。 但怜奴的嘴里,却更像是朝午王抓住了机会,蒋家等人趁势而起,姜鲜固然无错,却因此成为了牺牲品。 “之后,蒋淑是想让蒋娇为后的,可赵家却成了最后的赢家。”怜奴道,没有吊胃口,直接说:“赵家将宫中侍卫还给了朝午王。” 鲁王宫有八百健卫,军奴愈万。 这近万人都在先王手中攥着,先王骤逝,虎符突然就不见了。朝午王一直在偷偷找,一直没找到。要不是姜鲜连王玺都没藏,他还真以为是姜鲜藏起来了。 赵肃就带着赵阿蛮去见朝午王,将虎符藏在赵阿蛮的腰带内。朝午王解了赵阿蛮的腰带才发现虎符,便答应迎赵阿蛮为王后。 怜奴道:“蒋淑棋差一着,只能退后一步把蒋娇送进王宫,以为夫人。” 蒋娇进宫后十分得朝午王喜爱,赵阿蛮就常常与蒋娇争斗,至使蒋娇落了一胎。 就算知道这个孩子没生下来,姜元也吃了一惊,心都快不跳了。 怜奴道:“蒋娇落胎后,赵肃和蒋淑都进宫了,在伪王面前打了一架,赵肃送十个美女给伪王,了结此事。”蒋淑除了让蒋珍进宫看望蒋娇之外,也没有再做别的了。 从那以后,朝午王对蒋娇也不复往日宠爱,开始大肆征讨民间美女。 怜奴道:“依奴所见,伪王想以蒋娇离间赵肃与蒋淑。”只是朝午王发现还是赵肃更高明,便偏向赵肃。 姜元听得都入了神。在他的想像中,伪王是个奸诈小人,篡得王位后就醉生梦死的过日子,平时只听赵后与蒋夫人的摆布,任其二人在宫内为非作歹。但一个篡位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受权臣摆布?他想祸水东引,让蒋家与赵家生隙,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蒋淑不是被赵肃吓退的,他是发觉了伪王的心思后,与赵肃合演了一出戏! 怜奴道:“只是伪王没想到,赵肃与蒋淑早就商议好了。” 姜元一惊,摆出一副笑脸,“哦?怜儿快说!我都等不及了!” 怜奴垂下头说,“这都是奴猜的。”他摆出一副深思的面孔说,“蒋淑与赵肃从无私交,可蒋淑之子蒋彪当年却趁国中淑女踏春之时,将赵肃的女儿给抢来为妻。事后,蒋淑虽言明再也不认此女,却也没有再做别的。蒋家上下,对她也很尊敬,从来没有鄙视之言。” “所以,奴以为,赵肃与蒋淑,只怕早就勾结在了一起。”怜奴道。 姜元惊叹的望着怜奴。得这么一个人,将是一个多大的臂助啊! 他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怜奴,温柔道:“你是我的孩儿,何必再自称为奴?休要自卑,做我姜家男儿,当可傲视世间凡人!” 怜奴当即激动的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是!是!多谢爹爹!” 姜元问怜奴:“以你所见,蒋淑去后,蒋家会变得怎么样呢?” 怜奴道:“恐怕蒋伟与蒋珍之间会先斗起来。” 姜元不解,“他们二人斗?我记得蒋淑有子蒋彪,生得威武雄壮。” 怜奴笑道,“有蒋淑在,蒋伟与蒋珍只会有样学样,怎么会把蒋家交给蒋彪?” 姜元震惊道:“……果真?”朝午王前事未远,蒋伟之前还在他面前替蒋淑请罪,难道他还敢不顾脸面的效仿朝午? 结果蒋伟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他敢!(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5章 龚氏 合陵,鲁国北境外,在到江州前最大的一座城池,北倚合陵山脉,据天险而立。 合陵山起四百里,以前不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来源于大纪朝的两个皇帝,武宙与西川。武宙时,西天有一魔,周身烈焰八千里,行至哪里,哪里就成一片焦土。此魔来到武宙前,要他献上八百美人,八百美童,若武宙不从,他就要从这里烧光大纪的每一片国土,让江河枯竭。武宙帝不从,火魔就降天火下世,大纪三年没有下一滴雨,没有落一片雪,民皆泣血,哀告不休。 “后来呢?”姜姬问。 “后来啊,武宙就带着大军把火魔给打败了,从这里把他赶回了西天世界。”冯瑄道,“等武宙驾崩后,就让人把山陵建在此处,说有他在一日,火魔休想再踏入大纪一步。” 西川在时,大纪已经是风雨飘摇。 “再过八十年,大纪就亡了。”冯瑄道。 西川欲出征,朝中大臣纷纷劝阻,西川就指着武宙说,欲效先祖。“西川在时,大纪虽有大战,却从未退败。不过西川去后就不行了。”冯瑄指着前方已经隐约能看到的合陵山说,“据说西川死后也让人把山陵建在这里,一日深冬,村民听到雷霆动怒,地动山摇,之后武宙与西川的山陵就合成了一个,传说万马到此都要屈膝,战神到此也要卸甲。” 姜姬探头出去看合陵山,远处的合陵山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么巍峨高大,它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端。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座白色的城池,小小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 这就是合陵了。 怜奴进了姜元的车后就很少出来,没人知道他在车内给姜元说些什么,只看到姜元一日比一日更喜欢他。直到一天,姜元对冯营笑道:“阿背,阿背,此名何解?” 一下把冯营给弄了个大红脸,到后来都闭嘴不说话了。从那以后,倒是不少人相信了怜奴真是蒋淑的儿子,这个黑啊! 蒋伟坐在车上听从人学,笑了,“这小子以前就这样,最会背后告刁状!蒋彪被这小子栽不了止一次黑锅,从来都学不乖。” 从人也笑道,“怜奴一贯如此。” 蒋伟摆摆手,“以后这个名字不能叫了……大公子不是给他起了名吗?姜莲。”他把这个名字念得杀气腾腾,从人听出话音,道:“叫什么,也是我们蒋家子弟。” 蒋伟沉下脸,挥手让从人下去。 不再是了。 怜奴肯跟着姜元只是因为这是蒋淑的吩咐,还因为跟在姜元身边,他能得到的东西才最多,这比他当一个蒋家养子要多得多得多。他是为了自己才跟在姜元身边的。但如果还把他当蒋家人,就该吃他的亏了。 蒋伟拍了一下大腿,暗骂道:“还要给这小子好处才行!” 合陵城的城门不好进,不但有城门税,每一天进多少人都是有数的,超过这个数,今天就不让进了,明日请早。 所以当城门外的人远远看到车队过来时,都撒开腿往城门跑,生怕被挤在后面今天进不了城。 城墙上的守卫也看到车队了,让人去报信,少顷,一个青衫人在几位从人的簇拥下匆匆上了城墙,一望车队也皱起了眉,转身对身边人道:“五郎,你看。” 席五,乃是已经断绝嫡脉的席家旁系中的一人,由于嫡脉已绝,旁系家族有的早就离开国都,另谋生路,有的则心心念念的希望重振家声。 席五的父亲一辈子都希望席家能重回莲花台八姓,在席五小时候就握着他的手不停的说:“你姑姑、你妹妹,如果当时能生下那个孩子……” 席家曾将长得最出众的女孩子送到朝午王的王宫内,席五的姑姑不受宠,而席五的妹妹却很得朝午王的喜爱,后来听说因为有孕,被赵后要求去捡掉下台阶的一只金环,摔下台阶,丧了性命。 席五的父亲听到消息就一命呜呼了。席五就带寡母幼弟离开了国都,暂栖在此。他自称席五,因家道中落而耻于言名。 合陵城内是龚家旁系在此城驻守,此人姓龚名*,名字不大雅观,却是其祖父在他出生后因见其跨下巨大而起的名字,待得成年后,自号清河君,谁敢当面称他本名,那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收下席五,也是知道他的出身来历,更兼席五身高力大,使得一手好剑术。 席五望向不远处的队伍,道:“之前蒋家说要迎回姜鲜之子……” 如果这队人中有未来的鲁王,那对龚*来说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龚*不由兴奋起来,道:“果真如此?” 席五道:“如果公子担忧,某愿出城一迎。也好看看队伍中有没有蒋家从人。” “快去,快去。”龚*父祖三代都在合陵,从未进过国都,更别提莲花台下著姓家族,这也是他仰仗席五的地方,有席五在,这合陵城内如果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也不至于眼拙,错将珍珠做鱼目。 见一人风姿飒飒,策马而来,车队中的人都不禁翘首而观。 “好俊美的郎君!”怜奴站在车顶上,赞叹道。 姜元万万没想到他不过说了一句“外面在吵什么?”,怜奴就跳出外,爬到车顶上去了。此时他才发觉,怜奴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怜奴又砰的一声跳下来,爬到车里,道:“是个好郎君,跨下有良马!只怕是龚*派人来看看是不是爹到了。” 姜元疑心自己听错了,“……龚什么?” “*。”怜奴摸了下自己两腿之间,形象生动的介绍道。 另一驾车内,冯瑄道:“此人姓名不雅,却最好风雅,恨不能把清风明月穿在身上。” 他这么说,姜姬不免脑补出一个道貌岸然之辈,不过等进了城,看到在道旁相迎的一座肉山时,她:“……” 冯瑄在旁边带笑说,“正是此人。” 清风明月?! 只见此人腰阔三尺,浑身裹一件白衣,腰带嵌金,身披长发,长发及地,脸……由于肉太多,五官全挤在一起,看不出原样来。 姜元下车,此人激动的浑身乱颤,向前一步,啪的一声!带着一头长发,五体投地!再一抬头,早已是满脸眼泪,声似灵鸟,穿云裂帛的唤了一声:“吾王啊啊啊啊!!!” 姜姬悄悄对冯瑄说:“此人声音极美!”看,不看脸只听声音,也算是个美人。 冯瑄本来见了此人就面带笑意,听了这句就撑不住了。 噗—— 一声气音令周遭的人都看过来,却见姜姬以袖掩鼻,目视冯瑄,轻轻挥袖,便都静悄悄的离冯瑄远了一点。 冯瑄发现后也无从解释起,转头看姜姬,袖藏娇容,只露一双妙目,笑得弯成了月牙。 心弦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照冯营等人的设想,到合陵后就可以让姜元露出身份来,慢慢周知天下,造成民心所向,毕竟他离开莲花台时真的太小了。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但冯营等人都没跟姜元说:就是姜元的礼仪。 虽然看得出来姜元一直以来生活上应该都有人资助,毕竟是姜鲜的血脉,他只要在一地露出名声来,自然而然就会有人送钱送物资助他,从他流浪的经历看来,从涟水离开后,他正是如此生活的。 但他真正拜过老师,跟从老师学习的时间只有在涟水的那七年。 这样的姜元,身处乡野之中可以赞一声风姿不俗,到了莲花台可就不行了。 龚*亲自来迎,抱着姜元的腿痛哭过后,亲自引领姜元到他的家里去歇息。冯家与蒋家在此地当然也有子弟,现在听说冯营和蒋伟在这里,全都跑来问好,一时好像半个合陵城的人都被惊动了。 沐浴更衣过后,龚*请姜元入席,毕竟是一城之主,倾全城之力,过得日子也是神仙一般,这宴席匆匆而成,席上却连涟水的鲜鱼都有,只见一尾足有男子臂长的肥涟被摆在陶盆中,浑身浇满滚油,滋滋作响,香气喷鼻,肥涟上还铺满炒熟的肉馅,洒了厚厚一层花椒,令人垂涎欲滴。 只这一道菜,就足够令人瞠目的了。更别提席中人人都有一条。 冯营惊了一下,对冯丙道:“此地怎会有涟水鱼?”还是活的? 冯丙道:“只怕是将活鱼养在羊腹中,送来此地。只是这样送鱼,百条中也难得一条。” 足见龚家在此地是何等豪富。 冯营自己还不能想吃涟水鱼就吃呢,见此不免对龚*心生厌恶,对他面前散发香气的蒸鱼不屑一顾,不料旁边的冯瑄见他不动筷子,竟端到自己身边,道:“叔叔不吃?那侄儿便为叔叔解忧了。” 冯宾见冯营怒视冯瑄,赶紧拉住冯营喝酒。 冯丙却见冯瑄吃着冯营的鱼,却把自己的那一盘给留下了。 席上,姜元吃了两口就对怜奴道,“取下一半,给我儿送去。” 怜奴还没正式见过姜姬,但早就听过她了,他知道这是姜元故意要把姜姬送到人前,立刻应下,伸手就去端盘子。 旁边的龚*听到愣了一下,他记得打听过说姜元确有一子,可只是足岁小儿,难道姜元很看重这个儿子?难道他不想娶冯家或蒋家的女儿吗? 他马上说:“是某疏忽了!”对从人道,“赶紧再取一尾,细细烹制,给小公子送去!” 姜元举手制止,笑道:“非是小儿,乃是我家娇娥。” 龚*听到耳中,双眼陡然暴射出精光,脸都兴奋红了,他双手撑桌,伸长脖子,迫不及待的问:“原来是女公子!”转头对从人呼喝道,“快快快!叫獠儿去亲手抓条鱼!” 龚*因为自己的名字不好,就费心给儿子取了个凶猛的名字:龚獠。 他对姜元道,“我在家里开了个深潭,专养这涟水鱼,这都是为了今日与大公子的相会啊!” 席上冯营与蒋伟听了这话,都有些食不下咽。 倒是姜元不觉得难听,笑道:“同感,同感。” 冯营的脸都要发黑了,冯宾死死坐着在他的袖子上,生怕他拂袖而去。冯营小声说:“对这等人都要低头弯腰,这算什么?我等算什么?这是把我与这头痴猪当成一样的吗?” 冯宾举杯要灌他,小声道:“休怒,休怒。” 蒋伟对从人道,“此人倒也有些心计。”此人对下如此宽和,日后继位,要说他的坏话也不能像说朝午王那么轻松了。 朝午王的名声有一半是蒋淑给宣扬出去的。蒋伟打量着姜元,这个鲁王,日后给他冠个什么名声好呢?骄横不行,忘恩不行,怜奴说他不爱美色,那纵欲荒淫也不行……粗愚? 怜奴刻意慢了两步,等一个壮硕公子匆匆而来,身后两个从人担着一口铜炉,炉上锅内正是一尾肥涟。 远远看到怜奴似乎在等他们,这公子离得远了就已拱起双手,步下不停,一路越过怜奴。怜奴只觉得扑鼻一股香气袭来,让人想打喷嚏。 他端着姜元的那条已经半凉的鱼跟在后面。 姜姬等人是在一排石屋内,一看就是给仆从居住的。 怜奴心里好笑,只怕龚獠现在要不知所措了,他打扮一新的过来,不就是想求取这位女公子的芳心吗?结果看到女公子竟然被放在这种石屋里! 与姜姬一行的从人全都歇在屋外,哪怕石屋宽阔,也没人进去。龚獠看到这一幕更加紧张了,他站在屋外,隐隐看到屋里有好几个人,端坐中间的女子身形尚幼,观其年纪,当不足髫年。另有一女,带一小儿,看她服饰,应该就是那个姜元在乡野之中娶的女子了。另有两女,当是仆妇。 还有一健儿,与那髫年女子对坐,言笑晏晏。 龚獠扬声道,“龚氏求见女公子!” 屋里,姜姬抬起头向外看,看到一个与刚才那龚*很像的男人站在屋外,向她拱手施礼,用一把美极的男中音柔声道,“龚獠,求见女公子。” 只为这个声音,姜姬都不忍心不让他进来。 更别提他身后还有一个明显冒着香味的大锅! 她看了眼姜武,点头示意。 姜武起身,去门前相迎,拱手道:“公子,我家妹妹有请。”(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6章 解忧 龚獠,出人意料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最有意思的是,他竟然会说姜武他们说的“土话”。从一开始,他跟他们的交流就没有问题。 搞得怜奴进来后生生当了一回聋子。 姜姬被龚獠恭维着,竟然觉得他看起来还挺不错的,连庞大的身形都看起来可爱了。 “这个,沾着肉汤最好吃!”龚獠挽起长袖,伸出肥壮的手指,把几张蒸饼撕开,浸满鱼汤,大口大口的吃! 有他亲自下场示范,姜武几人也放开了。姜姬盛了一小碗汤,挟了一大块鱼肉放在碗里,让陶氏用饼沾着喂姜旦。蒸饼比他们以前吃的烤饼要软的多,姜旦都可以自己吃了。 饱食一顿后,从人送来清水供众人洗手,另有两个有着一把杨柳细腰的瘦长脸美人袅娜的端着两个小盏过来,分别送到姜姬与龚獠面前。 怜奴虽然当了一顿饭的聋子,此时却挪到姜姬身边坐下,接过美人手中的小盏,恭敬的送到姜姬唇边,轻声道:“公主,清清口吧。” 美人悄悄看了眼龚獠,回身取来一个砖红色的陶瓮。 姜姬一开始就猜这是漱口的水,龚獠在试探她。现在还没有牙刷这种东西,但口腔清洁已经有了,冯瑄就曾经告诉她在国都,漱口的水中各家都有很多习惯,有用香草、香花的,有用香料的,最简单的就是盐水。他这么说了以后,姜姬就带着陶氏几人每顿饭后漱口,姜武一开始不习惯,漱完就直接咽了,水是咸的嘛,喝起来像汤——他这么说。姜姬让他漱了一罐水,总算改掉漱过口直接咽的习惯了。 ……因为喝撑了。 姜姬喝了一口,一股花椒水加薄荷叶的味道,她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 怜奴在旁边怜惜的说:“公主不喜花椒的,下回,奴必为公主准备香花水。” 龚獠神色自然,完全看不出刚才试探失手后该有的不好意思,他忙道:“公主爱哪种香花?我家园中遍植花树,有玫瑰、香莲、金银花……” 怜奴只看着姜姬。 结果是姜武开口,“可有香桂?” 龚獠愣道,“……倒是不曾收藏香桂。” 怜奴陪着姜姬把戏唱下去,马上道:“公主要这个有何难?小奴立时便去寻来。” 姜武跟着唱:“不论金桂还是银桂都行。” 龚獠在旁边被挤兑的都没地方站了,心里惊涛骇浪。真没想到,大公子隐在乡间,竟然还过得这么奢靡,不知是哪家……越想越心惊胆战。龚*只顾高兴,龚獠却心思更细一点,他觉得姜元就在离他们不远的深山荒野中不知过了几年,他们一直不知道,没有给这位大公子一点点优待照顾,姜元会不会记恨他们?而且,是谁家把姜元藏在这里还隐瞒龚家?他们会不会以前就在姜元面前说过龚家的坏话?不然姜元为什么不到合陵城来?是不是他也不信龚家?龚家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吗? 这种事不能细想,细想之后,龚家简直满身罪过。 龚獠希望能震住姜姬,毕竟她年纪小,更容易对付。结果没料到有姜武与怜奴虽然一个说土话,一个说鲁言,却一搭一唱的,简直是殊途同归:一起给他没脸! 现在他只怕惹怒姜姬。看来她年纪虽小,身边的侍从却都不是好对付的! 冯瑄在外面听了许久,让从人把鱼送回去,取来香桂,仰首阔步进来。既然姜姬要唱戏,他就帮她把戏唱得更好。 “公主,幸不辱命。”他捧着一个漆盒,笑盈盈,看到龚獠含笑点头,走到姜姬身边,双手打开漆盒,“公主,这是去年晒的,香气有些散了,等今年的制好,某必亲手采摘,奉给公主!” 龚獠顿时生起危机感!冯瑄此人一看就是一副小人模样,完全不似他这般威武,可女人都爱这种小人! 公主年幼,只怕不会分辨,看他长得好就爱上他也未可知! 龚獠涌起战意,放柔声音,更贴近姜姬,“公主既爱香桂,某愿家中植满香桂,只图公主一笑。” 冯瑄也笑得春花灿烂,理都不理龚獠,让人取来泉水,调入他带来的蜂蜜,加入干桂花,“公主,饮一杯吧。” 姜姬看这两人在她面前演了大半天,要不是她身长不足一米,真要以为自己倾国倾城了。男人,全是白日见鬼的好材料。 她接过冯瑄双手捧上的角杯,喝了一口就塞到姜武手里,掩口道:“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要当忠心的追求者?好啊,本公主就傲娇给你们看。 冯瑄唱戏唱全套,自己退下不算,还把仍不甘心的龚獠给扯下去了。 龚獠被他拉到外面,甩开他的手,心惊的揉着手腕——这冯玉郎武艺不凡,能把他硬拉出来。 “某还要侍候公主,就不相陪了。”他态度敷衍的对冯瑄说。 冯瑄啧啧的打量了几眼这简陋的石屋,搞得龚獠更加面红似血,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 冯瑄退后两步,对龚獠做了个长揖。 龚獠不解。 “某,相谢公子,助某一臂之力。”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龚獠气得要喷血!这冯玉郎明明是说龚家如此对公主,是在帮他冯玉郎的忙!欺人太甚!! 石屋内,姜姬正在喂姜旦喝蜂蜜水,让姜谷和陶氏他们赶紧吃饭。姜武在那边吃着,一边不时回头看姜姬与坐在她身侧的怜奴。 怜奴坐在姜姬一侧,露给她看的是完好的那边脸。 姜姬看他一眼,道:“我有一物,愿送给公子。” 怜奴的笑容带着一丝落漠,他道:“奴身卑位贱,公主不必这么客气。” 姜姬从旁边的包袱中拿出来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条三角巾,首尾有两根丝绳。三角巾做得很简陋,没有绣纹刻饰,但怜奴仍是一眼认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姜姬把三角巾放在膝上,道:“若公子觉得冒犯就不必收下。” 怜奴毫不客气的拿起三角巾,当面绑在那只瞎了的眼睛上,坦然道:“谈何冒犯?” 姜姬道,“有人不喜欢被人提及短处,提了就是得罪人。也有伟人不喜矫饰,只愿坦荡无伪面对天地。” 怜奴品味着她的话……这是意有所指。 他笑道:“某只是个小人物,不敢言伟称雄。”他拱一拱手,起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怜奴时不时的摸一摸遮住眼的那块三角巾。不是没人送给他类似的东西,蒋淑就曾令匠人替他制了一个面具,他戴上后受人嘲笑就再也不肯戴了。 不过现在想想,在蒋家时那些无谓的自尊心,其实也很幸福啊。 ……如果现在见到蒋彪,他一定能跟他一起喝一杯。他肯不肯就不知道了。 怜奴戴上三角巾遮住瞎眼后,发现自己更受欢迎了,他进来时迎面碰见的龚家美人,个个都低头掩面悄悄避开他,现在他遮住瞎眼,再碰到龚家美人,竟然还有人羞红了一张脸悄悄望他。 他回到姜元身边,姜元问他:“我儿可食的欢喜?” 怜奴点头,姜元看他戴着三角巾,也不多问,可能与龚*聊得很开心,笑着问他:“你看这龚府如何?” 怜奴道:“美人如云。” 姜元与龚*都大笑起来。龚*非常骄傲的说,“我平生不爱金银,不爱权势,唯有两个心头宝:美人与美食!” 龚*家中的美人可谓来自五湖四海,他如数家珍,道:“赵女多媚,郑女多情,魏女多性情凶烈,别有风情,辽女不堪一提,只配为奴。”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后半夜,菜和酒不停的上。当月亮升上天空,龚*令人点上火烛,家仆搬来斗大的铜鼎,内盛香料,点燃后香云弥漫,令人如登云海。 白日的龚府或许可称为大,黑夜的龚府则如天宫般。 休说姜元,连冯瑄都看愣了。 龚*所说的各国美女都前来献艺,歌舞不休。 姜元目不暇接,身边围着三个美人,一会儿就喝得有些晕了。 冯营不擅酒力,叫冯瑄过去。冯瑄不肯,道:“只是一些美人,就让大公子享乐一番也未尝不可。”见冯营还要他过去,他索性自己提着一瓮酒溜了。 他在这里没见到姜姬,想也知道龚獠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一路行来,倒是没什么人拦他,只是这龚家的美人不知有多少,处处都有美人,他们同行的一些壮士大多都被美人绊住,若是龚家有异心,只怕姜元就回不到国都了。 想到此,冯瑄回去拿了剑,转而守在了姜元身后。冯营看到他在那里,方露出微笑。 怜奴在姜元身边察觉到冯瑄,特意拿了一碟肉去给他,冯瑄点头谢过,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怜奴知道,以他的身份,能得冯瑄一个眼神已经算是高看他了,就这还是看在他现在跟了姜元的份上,若他仍在蒋家,就是给这位冯玉郎搬个金山来也休想得他一顾。 姜姬已经搬到了一座小楼里,龚獠傍晚来说请她去用晚饭,把她带到此处。只是他没想到姜姬人跟着他走了,身后还带着一串尾巴。等他把饭食摆好,姜武已经领着陶氏几人过来了。龚獠待要喝斥,却见姜谷与姜粟一人手上捧着一样姜姬的东西。 原来是侍女。 姜谷与姜粟都有些紧张,但没想到就像姜姬说的一样,她们两人一人手上捧着一个木盒,真的没有人来拦她们。 木盒精美异常,里面是空的。 姜谷与姜粟捧着木盒坐在姜姬身后,没有打开木盒的意思。龚獠一开始以为这是给他和龚*的礼物,结果直到走都没看到木盒里到底有什么,回去一路都在想:是何等奇珍? 姜姬在龚獠的“赞美”下艰难吃完了晚饭,看到他们过来,伸手道:“姜旦给我,你们快吃吧。” 姜武坐下,先帮姜旦把蒸饼泡在肉汤里压成软泥,姜姬接过给姜旦吃,问姜武:“那边怎么样?” “很多女人。”姜武一手握饼,一手抓着一只烤鹅,大口撕咬,“很多!” 姜姬愣了,转头看陶氏确实有些不安,她把姜旦放让,让他自己吃,告诉姜武别给他吃肉,“他的牙咬不动。” 她坐到陶氏身边,安慰她道:“不要想太多。” 自从这些人来了以后,姜元就再也没有找过陶氏。今日龚氏送上的这些美女,不管姜元会不会碰她们,他都不会再碰陶氏。 陶氏握了握姜姬的手,没有说话,沉默的吃着手里的蒸饼,吃完一块就不碰了,姜谷递给她烤羊肉,她摇摇头,捂住嘴说,“吃完有味道。” 然后用了一瓮水来漱口。 这是姜姬最担心的。陶氏对姜元有期待,她希望夺回姜元的心,她甚至会自卑,会认为是自己不好,姜元才不再来找她。 陶氏不怎么想吃东西,她吃不下。她捂住肚子,抱住自己细瘦的胳膊,她的胸口太平了……姜姬说过如果想让胸部长大就要多吃肉,可她吃一回肉,嘴里两天都是肉味,她就不敢吃了。 她觉得,姜元是比她的爹爹妈妈,比她的祖父,比村里最伟大的人还要伟大的人。而这样的人是她的丈夫,那她就不能失去他! 陶氏拉着姜姬悄悄走到暗处,小声说,“姜姬,你能不能教我说你和你爹说的那种话?”她听出来了,姜姬跟那个男人学的话,正是姜元跟别人说的话,她也想学。 姜姬跟冯瑄学这个的时候就在等陶氏几人来找她学。她让姜武学,却不想主动去教陶氏几人,如果她们不够警觉,不知道学这个代表着什么的话,那还是在姜元让她们学之后再去学吧。如果姜元希望他们都不会说鲁言,那学这个不是在讨好姜元,而是在背叛他。 姜姬既希望陶氏想学,又希望她不想学。 “……你为什么想学它?”她问。 陶氏有些羞涩的说,“你爹会说……我也想学,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姜姬说:“他不想我们学,我是偷偷学的。” 陶氏连连点头,“我也可以偷偷学!” 姜姬说:“但我们学了以后,他如果知道了,就会生气。” 陶氏愣住了,她想学会以后去找姜元,那他就会知道她也会说了,他会高兴。怎么他不会高兴吗? 姜姬盯着陶氏迷茫中带着疑惑不解的眼睛,说:“他在骗人,他怕别人知道他在骗人。他让人以为姜旦和我都是他的孩子……” 陶氏露出微笑,点头,“你们是,他是这么说的!”有爹爹是件好事!姜元能承认姜旦与姜姬是他的孩子,这是陶氏最感激他的事! “我们不是!”姜姬压低声说,“我们不是他生的!他没有亲生的孩子,他现在骗别人我们是他亲生的!” 陶氏这回听懂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她知道,有的男人生不出孩子,在村里大家都会嘲笑这种人。可是姜元……可以啊,他这样也是生不出孩子的吗? 姜姬说:“他怕我们揭穿他,所以才不教我们说他的话。” 陶氏捂住嘴,拼命摇头,“我不说!我不说!”她慌张的看向姜谷、姜粟和姜武,就要去找他们,让他们也保密不要说,被姜姬一把扯住,在她耳边说:“如果这个秘密被揭穿,他就会杀了我们。”姜元是宁可他们都去死,也不会让他们说出去的。 其实……姜姬担心,恐怕姜元已经在考虑杀掉除了她与姜旦以外的人了。可能他不会杀掉姜武与姜奔,但陶氏三人已经没有用了。他不再缺女奴,更不愿意这个秘密从陶氏嘴里说出去,只要杀了陶氏,没人能说清姜姬与姜旦是不是他的孩子。 陶氏浑身一抖,整个人都僵了。 姜姬望着陶氏的眼睛,悲伤的说,“所以,你们不可以离开我太远,要一直跟着我。” 一场荒唐,让姜元像是年轻了五岁,酣畅淋漓! 他推开床上纠缠的数个美人,走到外面。夜色仍浓,此时还能嗅到宴席上燃的香料的香气。 怜奴没有睡,一直在外面守着。 姜元走到怜奴身边,看他浑身夜露,就把身上的衣服解下来给他披上,道:“为何不去歇息?” 怜奴道:“龚家忠奸难辨,奴怎敢将爹一人留在这里?” 姜元坐到怜奴身边,道:“我知莲儿忠心。” 怜奴道,“爹爹给奴姓氏,令奴可以仰首世间,奴怎能不粉身相报?” “果真?”姜元道。 “爹爹不信?”怜奴笑得轻松,起身道,“爹爹一句话,莲儿横首当场亦不悔!” 姜元笑着招手让他回来坐下,道:“我正有一忧,盼莲儿为我解忧。” 怜奴跪下抱住姜元的手,“爹爹说,奴什么都愿做!” 姜元轻声道:“有一女,令我蒙羞,若让她走进莲花台,我竟不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怜奴悚然一惊。 姜元观他神色,笑道:“非是我儿。” 怜奴这才放松下来,在心中一转,就知道是那位“夫人”,只是这个夫人一直以来都像女奴一样,让人根本想不起来她。 他笑道:“爹爹放心,奴必为爹爹解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7章 逝 龚*虽然想将姜元多留几日,但冯营等人是不会同意的。歇息一晚后,第二天他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龚獠晚上从姜姬那里出来后就到了龚*暂居的飘香榭,这里住的全是龚*的禁娈,这些美人在小时候就被人从家乡父母手中买来,教习歌舞,自有擅艺,做了龚*的女人后,饮美酒,食香肉,着丝绢,戴金玉,所以她们在这里从不想家,连走路的脚步都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上。 龚獠在廊下等着的时候,裹着香风的美人为他送来美酒、鲜果,还要倚在他身上喂他吃。他赶走一个又来一个,等龚*从屋里出来时,他身边还围着四五个美人,个个身上只裹一件丝绢,仿佛西天魔女。 龚*看到儿子被四五个女人压着以口哺酒,还很有兴致的旁观。他并不介意自己屋里的女人被儿子睡,反正怎么睡也都是自家人。 龚獠看到爹出来了才挣开这些女人,理一理领子,道:“爹,他们明日就走吧。” 龚*点头,问他:“你认为,女公子怎么样?” 龚獠颇有些自得,“我观女公子并不厌恶儿子。” 这话就谦虚了。龚*看他儿子的神情就知道他在姜姬那里不但没有被讨厌,说不定还颇得青睐。 “好!”龚*站起来,不再理会这一屋的美人,挥开她们,领着龚獠走到室内,才小声道:“我不能离开合陵,就由你带着人过去,如果大公子真继位了,你就在国都内买个好看的房子安顿下来。不要回龚家!”龚*拍着龚獠的肩,“不需要跟他们太亲热。多去看望女公子,送礼物给她,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龚獠默默点头,却有一事不明,“爹,我早就有了妻子,如娘一直对我不错,与其让我娶女公子,不如我把良儿带去?” 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突然笑起来,道:“你要带良儿去就去吧……只是日后等你儿子娶了女公子,你这个爹到时要站在哪里呢?你现在就认为你活不了太久了吗?那也好,明日就叫良儿到我这里来,你不必过来了,我交待他两句。” 龚獠扑通一声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龚*拍着龚獠的肩,在他耳边说:“如果不是我不能离开合陵,我就自己去求娶女公子了!哪里还会便宜你小子!!” 龚獠目瞪口呆的望着他爹,整个人都傻了。 龚*道:“怎么?不信?我有自信,若我去求娶女公子,说不定比你还有可能!别看你爹我年纪大了,可如果女公子嫁给我,我能给她的比你能给她得还要多!”他望了一眼虚无的夜空,轻声道:“别的不说,我可以任女公子在合陵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还可以举合陵之力去供养她!”他低头看龚獠,“你行吗?” 龚獠不敢答这个话,低下了头。 龚*笑道,“你想让你儿子去?你儿子能给女公子什么?你以为这是小女孩找玩伴,同龄的才能玩到一起?别的不说,就说永安公主,她为什么肯嫁给东殷王?难道当时就没有别的男子追求她吗?因为东殷王能给她整个晋国!”所以,公主就算嫌弃东殷王老迈,也没有拒绝东殷王的追求,还跟他一起生了个孩子,难道真是被东殷王感动了吗? 龚獠趴在地上抹了把脸,直起身道,“爹,都是儿子愚蠢,儿子错了!儿子这就去。” 龚*道,“好好送你妻子离开,你既对她有情,就多给她些东西……如果实在舍不得,就在你的弟弟中替她找个丈夫吧,不必离了龚家对她也好。” 龚獠回家后,与妻子商议了一下,结果他的妻子竟然真的愿意嫁给他的弟弟。龚獠固然有些不是滋味,也亲自去找弟弟商量,结果弟弟也愿意! 这下龚獠的脸有点绿了。 他亲手把妻子送到弟弟这里后,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还挺相配,只好僵着脸对弟弟说:“好好对她。” 龚器,仔细看他,与龚獠与龚*在眉目之间还是很相似的,如果龚獠减去一半的重量,就与他一模一样了。他自小不爱吃,龚*说看他吃饭就着急,“一口一口吃,要吃到什么时候!”所以也不太喜欢这个儿子。 而龚獠的妻子则非常苗条,就像这家中的美人一样。龚*与龚獠都喜欢苗条的美人,龚器也一样。龚獠的妻子不喜丈夫,却在见过龚器后时常叹气,叹龚獠不像龚器。见丈夫怀有别抱,公爹竟然让她嫁给丈夫的弟弟,她就立刻挑了龚器!而龚器也早就心慕大嫂久矣,一听龚獠说更是喜上眉梢。 龚獠出去后,见弟弟和“前妻”都不来送送自己,两人已经在屋里说上话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第二天出发时,龚獠就主动到姜姬这车来了。可惜她这车里人员有点超载,他一个顶陶氏、姜谷等四个人摞起来,他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进不去,沮丧的下去了。 姜姬只好主动开口,“公子是要去送我们吗?” 龚獠眼眶青黑,殷切的点头,“是啊,是啊。唉,见了女公子才知道什么是一见如故,我实在不想这么快就与你分别!”他站在车边,扶着车窗,一边长叹,一边望向天边,突然扬高声唱道:“故友远去,吾心碎矣矣矣~~~~” “好!”姜姬条件反射的鼓掌叫好。 哇,花腔男中音!! 好听好听好好听! 龚獠羞涩的望着姜姬,一副知音的样子。 冯瑄恰到好处的出现了,手中握着一只竹笛,叹道:“天籁之音啊!”然后当着黑脸的龚獠,横笛就口,清澈的笛音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把刚才龚獠那一手给压下去了。 龚獠就站在车旁黑着脸听冯瑄吹完,拱手道:“……得玉郎一曲,此生无憾。” 冯瑄也拱手,“龚兄此语,便是玉郎的知已!”上前一步,扯住龚獠,大步走,一边激动的道:“来来来!我有好酒,与君共饮!” 姜姬就看冯瑄拖着龚獠走了,像吉娃娃拖着萨摩耶。 姜武刚才一直在旁边,此时对冯瑄也不免露出赞色:“他好大的力气!”他握拳看看自己,有些沮丧。 “你才多大?再长十年,未必就不如他。”姜姬说,“快上来,该走了。” 龚*一直跟在姜元的车旁,扶着姜元的车窗,从姜元上车就开始落泪。他虽然看起来肥胖,但哭起来竟然有梨花带雨之态,胖胖的脸蛋白里透红,因沾上泪水而更显粉嫩,眼睛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很。 他一路从城这头哭到城外,姜元被他哭的也要心软了,请他上车坐。 怜奴就从车内出去:让位子。 龚*得了姜元这句话,以与身体不相符的灵活爬上车,握着姜元的手继续哭,“与公子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从以前到现在,见到姜元的人没有不哭的,他也早被人哭习惯了。此时柔声道:“我得公子一顾,此生无憾。” 龚*听了这话,放声号啕。 姜元见他哭的比死了爹都惨,劝道:“再说,我与公子,日后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公子不要伤心了。” 龚*哀伤道:“公子不知,某日后只能在合陵城上,遥望莲花台,在心中念着公子的伟岸身姿了。” 姜元道:“这有何难?等我到了莲花台,一定给公子送信,请公子来与我相见。” 龚*捂住脸,生怕自己没忍住露出喜色来,继续哭:“某父祖有言,必将为鲁国守住这合陵城!”不过当时祖先发了这个誓后,龚家嫡脉不肯来,就让旁枝过来,一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当年龚*祖父与龚家嫡脉算是亲兄弟,兄弟情深,被坑也认了,何况在合陵做霸王也没什么不好。但龚*之父当年想从合陵出去,换别人来,被拒绝后就生气了,就记恨了,就更想回国都了,说都是他爹当年太蠢,被人哄两句就跑出来,从国都跑到这乡下地方来,刚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房子都要自己盖!水都要自己打!这叫什么日子? 龚*就继承了父亲的遗愿,想回国都去,虽然他并不觉得回去后就真的比在合陵舒服,只是他们这一脉已经跟龚家渐行渐远了,他这一代还好,到龚獠,或龚獠的儿子那一代就难说了,所以他们必须回国都,必须重新回到龚家的视线里,让龚家不能再忽视他们! 姜元听到父祖之言,遗憾道:“原来如此。”然后龚*哭一声,他跟着叹一声,一直叹到冯营让冯宾来“送”龚*回合陵。 龚*拉住姜元的手,下车了又上来,如是几番,冯宾看天都快暗了,他们要赶紧赶到下一个扎营的地方,只得回去,由着龚*继续跟。 “他们还在喝?”姜姬问的是冯瑄与龚獠。 姜武道:“还在喝呢,车顶都掀了。” 话说古代这车真的很人性化,四面都是可以拆的,拆完挂上帘子,通风透气,特别适合夏天赶路。 “车顶也掀了?”她还以为车顶上钉死的,为了遮阳挡雨嘛,现在的人很怕晒黑,都以白为美。 姜武点头,真掀了,他过去看时还吓了一跳呢。 因为出城时耽误了一些时间,要赶到下一个水源地扎营,车队不得不加快速度。 姜姬很快就没心情去管别人了,这古代的车跑起来真的很像蹦蹦床。她和陶氏几人都是紧紧抓住一个东西,只有姜旦高兴的在车里蹦,陶氏都拉不住他。姜姬对他喊:“你小心咬到舌头!”一边蹦一边笑还要说话。 姜旦冲她吐舌头,故意蹦得更高,果然不一会儿就不蹦了,看他舔舔嘴里面,坐到陶氏身边钻到她怀里不动了。 姜姬:“咬到了吧?让你不要蹦!”一边叫他过来,从怀里掏出布袋,掏出一块黄糖塞到他嘴里。这是冯瑄给她的,黄色的糖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晶莹透亮。 姜旦含着黄糖,就坐到姜姬身边不动了,不过他安静一会儿就又不老实起来,嘴里有糖就不觉得疼了,又开始四处蹦。姜姬看他故意往姜谷和姜粟的身上蹦,好像故意在踢她们,立刻喝止:“不许这样!” 姜旦很怕她,因为连陶氏也很少骂他。而姜姬特别吃惊,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姜旦什么时候学会欺负姜谷与姜粟的? 姜旦看她脸色变了才害怕起来,想坐到陶氏那边,可陶氏推了他一把,让他到姜姬身边去。不知不觉间,姜姬成了大家的“家长”。 姜姬让姜旦过来,他这么小,比起他欺负姜谷与姜粟,她更害怕的是他在不知不觉间从大人的态度中学到的东西:他对她以及姜谷、姜粟的态度截然相反,很可能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肯骂他的人。 太阳快落山了,他们还没有到预定的水源地。姜元有些担忧,唤来焦翁,“你去前面探一探,看还有多远。” 焦翁就去牵马,回来时被姜奔看到。以前焦翁还跟姜奔、姜武打过架,其实就是借机教他们两手,所以姜奔也敢伸开双臂去拦焦翁的马,“焦翁!带我同去!” 焦翁策马灵活的绕开他,已经往前跑了,扔下一句:“跟上来!” 姜奔跑着去旁边牵了一匹马,连三赶四的撵焦翁,可他爬上马背后,马一跑快,他就坐不住了,跑得东倒西歪,马被他拉得不停的仰脖子,显然很不舒服。 焦翁回头望了一眼,哈哈大笑,也不等姜奔,反而跑得更快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怜奴听到马的嘶鸣,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么对马,吹了个口哨叫来那匹良州黑马,骑上去向姜奔跑去。 姜奔已经快跑出队伍了,怜奴策马过去,一次次的顶那个马,顶得姜奔跨下的马不停的立起,不一会儿就把姜奔给掀下来了。 姜奔摔到地上,马儿脱了束缚跑了。 怜奴坐在马上,也不下去,问他:“能爬起来吗?” 他不会说土话,而姜奔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从怜奴的神情上猜他在嘲笑他。姜奔摔下来时浑身都疼,忍一忍,爬起来,踉跄的往回走。 怜奴就让马慢慢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阵,姜奔认为怜奴就是在嘲笑他,现在还跟在他身后笑话他,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怜奴。 怜奴笑起来,让马儿跳跃起来,绕着姜奔像跳舞般转了一圈。 姜奔愤怒至极,竟然不管怜奴还在马上,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就向怜奴扑去。 怜奴大笑着让马跑远了。姜奔追了很长一段,却只能看着怜奴骑着马越走越远,他气愤的把石头砸在地上。 姜奔浑身都是土,非常狼狈,他觉得丢人,不想回到姜元那里。他在队伍中找到姜姬的车,走了过去。 “你怎么这个样子?”姜武骑着马慢慢走,他正在学怎么骑。姜姬让他尽量骑马跟着车队走,所以他今天一天都坐在马上,屁股都是僵的。 他看到姜奔,就让马小步小步的跑过去。 姜奔看到姜武骑马很有姿态,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闷声说:“你会骑?” 姜武说,“不会,才骑几天而已。姜姬让我多骑骑,她说多骑骑就会了。”他有时真觉得姜姬说什么都有道理,听她的就没错。 姜奔:“你还真是什么都听她的。”他问姜武,“你怎么不去爹爹那里?”他想不明白,难道现在姜武还看不出姜元是多么伟大的人吗?有那么多人都听他的,那么多人都崇拜他。合陵城中的大人物,见到姜元也要屈膝。他们这么长的队伍,都是来追随姜元的人! 姜武居然没有去跟着姜元,而是一直跟在姜姬身边。姜奔想不通! 姜武看了眼车内,姜旦闹过已经睡着了,其他人也都睡着了,刚才姜姬怕他骑马没办法吃饭,停下来就太晚了,还特意给了他一包饼和一罐水。 他骑着马领姜奔走得远了一点,免得吵醒大家。 “你走就行了。”姜武说,“我要护着他们。” 姜奔觉得姜武说的都是蠢话,“有什么好护的?现在没有抓丁的,有车坐着,有粮食,什么都有,你应该跟我一样!去跟着爹爹!”他上前去牵姜武的马缰,被姜武避开,姜奔愤恨的看着姜武,“姜武!你不要忘了!是谁给你了这一切!” “我没有忘!”姜武避开姜奔的目光,他虽然听姜姬的,但……如果姜元并不想杀他们呢?他已经越来越没有底气了。 “我……我明天跟你去。明天就去。”姜武说。 姜奔:“那就好,明天我等你过来!” 姜姬靠在车壁上,静静听着外面的话。有些变化是她也无法阻止的。她在姜元的事上猜错过一次,如果她再猜错,姜武就不会再相信她了。 她看向抱着姜旦睡着的陶氏。 她本来以为姜元会杀光他们,可他没有;她同样以为姜元会杀了陶氏,可能还有姜谷与姜粟,这回,她会猜对吗? 在有危险之前,只能靠她来保护陶氏了。 月至中天,他们才到达水源地。因为时间不够,所有的车匆匆围成一圈,姜元与姜姬的车被圈在当中。 从人在车队外和圈内都燃起火堆,架上大锅,将从不远处的水源中打来的水烧热。今天的晚饭很简单,就是煮得不知是什么内容的汤,将行李中的干饼泡在里面,就着腌菜吃。 姜武把腊肉放在火上烤软后拿来给她们,姜旦已经知道肉好吃,虽然他根本咬不动,他看到就扑上来,看着姜武手中的腊肉开始流口水。 姜姬切下一条来让他拿去舔,剩下的给姜武,她们每个人吃一小块就行了。 这样的饭已经很好了,只是跟昨天相比就差得多了。 姜姬正准备吃,龚獠带人来送菜了。就连姜旦也知道他来了就有好吃的,连手上的腊肉条都不要了,他把肉条藏在怀里,两手“空空”的等龚獠进来。 陶氏要带着姜谷与姜粟下去,被姜姬按住:“不必下去。” 龚獠见此就说:“夫人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给公主添两道菜。” 他送来的是一盆煮鸡蛋!或许不算名贵,但在此刻却太合适了! 龚獠亲手替姜姬剥了一碗鸡蛋,请她享用。 姜姬看他是不打算走了,奇怪他跟冯瑄喝了一天的酒怎么没醉?身上倒是有酒气,但怎么看都不像喝醉了。 什么酒?度数有十度吗? 姜姬只好请他一起用饭,“菜简单了点,公子别介意。” 龚獠哪里会介意?“我正想少吃一点。” 陶氏几人只好坐在车内。姜姬把鸡蛋分了一碗,递给陶氏。龚獠虽然看了一眼,也没出言反对。他发现姜姬跟这个“夫人”和两个“姐妹”的感情都不错,真是意外。 姜旦吃过鸡蛋,又开始不安分,但他也不敢当着龚獠的面在车上蹦,就悄悄跟陶氏说话。姜姬看到陶氏点点头,又要下车。 “怎么了?”姜姬问。 陶氏不好意思说,“他想下去散散步。”其实她和姜谷她们也想去方便一下。 姜姬发觉了这个问题,道:“正好,我也想去散散步。” 虽然这样有点失礼,但总比让陶氏她们离开视线强。 龚獠明白了,连忙让开路,却见姜谷与姜粟皆两手空空的下车了,忙喊从人去抱两匹布来。 姜姬愣了一下,懂了!连忙说:“不用,我让家人去。”转头对姜谷和姜粟道,“抱两匹布来做围挡。” 姜谷与姜粟不懂要布干什么,也上车去拿了。 龚獠这才罢休,见提灯有姜武,更没理由跟着了,只好站在车旁等。少顷,冯瑄也带着从人和菜过来了,龚獠冷笑,不理他。冯瑄看了眼车内无人,再看四周,也没人,问他:“公主人呢?” 龚獠道:“公主去散步了。”看冯瑄一眼,“你不要再跟过去!” 冯瑄笑了,“好啊,我就跟你一起在这里等……”话音未落,远方传来尖叫声! 姜姬尖声喊道:“有刺客!!!!” 她正被陶氏护在身下! 另一边,姜武正与一个看不出面目的人打在一起,姜谷与姜粟抱着姜旦跑了。 姜姬伸着幼小的双臂想把陶氏推开,可她就死死的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 “有刺客!!!!”她用鲁言喊!!“有刺客!!!!!!” 透过陶氏臂下的空隙,她盯着那个身形纤细的刺客看,他包住了头脸,连头发都没露出一丝来。 她要记住他! 她要记住他!!!(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8章 成熟 夜色深浓,旷野上几只野鸟发出凄哀的鸣叫。 怜奴在荒野上奔跑,他浑身都好像在沸腾一样!似乎这一刻他无所不能!无所不敢! 杀人,是如此畅快的一件事! 当他把刀劈下去时,当他亲手收割生命时,他觉得他已经凌驾在别人之上了。 就差一点,他就要把当时所有的人都杀了。 让他回神的是被尸体压在身下的那个女孩。 姜姬。 尸体沉重,她爬不出来,推不开,只能对着那个男孩嘶吼:“砍他的手!!砍他的身上!砍哪里都行!” 他马上明白这个女孩是在指挥那个男孩在他身上留下记号,她已经看出男孩不是他的对手,她让他留下记号,是为了日后报仇。 这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的任务是杀陶氏,人已经死了,他就不必再花力气去杀其他人,他现在就需要赶快离开这里。所以他重重击中了那个男孩后,转身跑了。 姜姬觉得世界变得更不真实了。 像一个恶梦。 远处传来呼喊声,很快,冯瑄与龚獠找到了他们。他们叫来了更多的人,这一片黑暗的旷野变得明亮起来。 但是太晚了。 太晚了。 姜姬与姜武被送了回去,冯瑄说会去找不知跑到哪里的姜谷、姜粟与姜旦也走了,龚獠陪着她,却一直往车外望,她猜,他是在等姜元派人来好一表忠心吧。 说不定还会哭得满脸泪? 小人。 姜姬让人把陶氏与姜武都放到车上。 她用一匹最美的布把陶氏盖上后,去看姜武。他刚才被那人打了好几下,头上更是重击了很多下,但奇特的是……那人明明手中有剑,却没有刺姜武。 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人精灵一般纤细灵活的动作,奔跑、跳跃。 这样的身形,太容易猜到是谁了。 她让姜武侧躺,垫高他的头。没有医生,这里的医生更像是祭师,与天地沟通。她只能凭自己浅薄的知识来帮姜武。 姜奔跑来了,气喘不休。奇怪,以前姜姬很在意他,现在却觉得他就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更好。 她对姜奔轻声说:“我要去见爹爹,你送我过去。” 姜奔看看陶氏,看看姜武,有些茫然,“……什么?”他忽然往外跑,“我去找姜旦!” “不用!”姜姬喊住他。 姜奔不明白,她说,“已经有人去找姜旦了,你送我过去。” 姜奔背着姜姬过去了,他似乎无法反抗此时的她。他看到车中的姜姬时,竟然觉得那是一个死人,惨白的脸,呆滞的眼神。那时,他以为车里的人都死了,姜武也死了。 姜元在车里与人谈话。姜奔把姜姬放到地上,为难的说:“爹说话时不让人进去。” 姜姬走近,扬声喊:“爹爹!”喊出这一声后,再喊就容易了。眼泪很轻易的就掉下来,她带着哭腔喊:“爹爹!” 喊完这一声后,她就低头捂住眼睛小声的哭,像个小孩子那样哭。 姜奔没见过这样的姜姬,他甚至没见过姜姬哭,他踌躇着走到车前,想开口叫,却又不敢。 哭了一会儿,姜姬听到有人出来了,她扬起头,看到出来的是冯家人,似乎是冯瑄的父亲。这个男人温柔的对她笑着说,“女公子,某送你回去吧,你爹爹现在有事,不能见你。”他抱起姜姬,一路都没有说话。 不过姜姬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刚才车里没有怜奴。 回到车里,陶氏已经不见了,姜武还躺在原地,那匹布被人随意掀开放到一旁,姜姬大怒,见姜奔要走,喝止他,“站住!去把刚才随意进我车里的人抓过来!他弄污了我的布!” 姜奔此时也看到车内不见了陶氏,却听到姜姬不问陶氏先问布,既奇怪又愤怒,可又不敢反抗,因为姜姬的态度已经不同了,她对他就像对从人一样,周围却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龚獠正在与冯营搭话,见姜姬发怒才赶紧过来,道:“女公子休怒,这布污了就不要了,某再送给女公子一百担。” 姜姬问他:“刚才是什么人胆敢进了我的车?叫过来!” 刚才来收拾残局的当然是冯家的人,冯宾不能不说话了,道:“女公子休怒,若是此人惹女公子生气,某回去就叫他来给女公子陪罪。” 姜姬一眼看到焦翁就在远处,喊道:“焦翁!!” 焦翁很快跑过来,“女公子有什么事叫某去做?” “刚才有人进了我的车,把他抓来!”姜姬怒道,“我要杀了他!” 冯宾知道肯定跟布没关系,而是那具尸体。他还想再说,但焦翁已经应了一声,跑去抓人了,很快从人群中抓小鸡一样抓出来一个人,那人还要反抗,姜姬喊道:“死活不论!!” 焦翁立刻下了狠手,抓住这人往地上一掼,等这人摔晕了再拖过来。 冯宾惊怒交加,万万没想到姜姬竟如此暴虐。 焦翁将此人拖到姜姬车前,这人虽然摔得灰头土脸,却努力仰起头,“女公子好威风!” 姜姬不理他,对姜奔说,“你可敢砍下他的双手?” 冯宾本要说话,听到这句突然闭上了嘴。 那个被焦翁踩在地上的人听了以后稀里糊涂的,还要说话,焦翁已经举起了他的巨剑,“女公子要他的手?” 姜姬道:“他的手太脏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焦翁已经挥下巨剑!这人只觉双手一凉,一轻,跟着两只手腕就像被浇上滚油一样热烫起来!他的两只手已经被斩下来了!血正自两只断腕出喷涌而出! 姜奔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惨叫起来。 可他却还能听到姜姬又说了一句话:“你把这车内的女人送到哪里去了?说出来,我就把你的舌头留下来。” 焦翁把巨剑放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单膝跪下,伸手去扳这人的下巴。 这人吓得拼命把头往一旁扭,大喊道:“在河边!在河边!!我把她扔到河边去了!!” 扔到河边,就会有去饮水的野狼什么的把尸体吃掉。 姜姬让姜奔去挖坑,“给她做个坟吧。” 姜奔看到姜姬眼中的悲愤与眼泪,似乎又回到了他们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时候,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此时,龚獠、冯宾也知道姜姬是想做什么了:她想安葬那个“夫人”。 可看姜元的意思,根本就没把那个女人当回事。 龚獠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公主,让我帮忙吧。”他当即就开始卜卦,要替陶氏找一处风水宝地立坟。 焦翁提着那个冯家从人,和姜奔去找陶氏了。 冯宾拂袖而去。 姜姬坐在车内,看着仍在昏迷中的姜武,轻轻把手放在他的鼻下,感觉到那急促、轻浅的扑在她手上的呼吸,她慢慢放松僵硬的后背,靠在了他毫无知觉的背上,轻轻哭了起来。 冯宾回到姜元那里后,有些忿忿不平,可他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他仔细观察着姜元的神色,觉得他甚至还有一丝愉悦和轻松。 看来“夫人”果然是他杀的。 这个女人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污点,但何必如此着急呢?大概是想在进莲花台前处置掉她吧,不然等回去之后,到底要不要让她当“夫人”呢? 现在没了“夫人”,那个男孩就不值一提了。如果其母是夫人,就算是农民家的女孩子,也算来历清白。现在人已经死了,说他是奴隶生的就是奴隶生的。 一直到天快亮时,冯宾才回到冯家的车里。冯甲已经醒了,披头散发的正在骂冯瑄。冯宾进来,满脸疲惫,对冯甲说:“要出发了,你去跟车,我要睡一觉。”再看冯瑄的剑放在一旁,上面还有血污,冯瑄的脚和衣服上也有草梗泥土,道:“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冯瑄正在喝汤,他要饿死了,此时放下碗,一抹嘴,笑道:“爹,你不是想要那小子的命吗?” 冯宾皱眉,坐下说:“你今晚去杀他了?在哪里?” 冯瑄道,“他趁夜杀了陶夫人,我恰好在那里,就追过去了。” “人杀了?”冯宾道。 冯瑄摇头,“刺了他两剑,人叫跑了。” “跑了,就不要管了。”冯宾道。 冯甲道,“今天怎么了?在大公子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冯宾摇头,沉吟片刻,看向冯瑄:“……你观女公子,是何等样人?” 冯瑄放下碗,郑重道:“其心之高,可比山岳,其心之深,可比幽渊。”他沉思道,“我与她相处数月,其心性举止,或可称聪慧,却也无特异之处,但……”他看着冯宾道,“姜元与她相比,虽为父女,殊不及也!” 以前冯瑄这么说,冯宾与冯甲都不以为意。但今天,冯宾却信了。 他把姜姬刚才是如何处置那个从人,如何对姜奔、如何对焦翁,全都告诉了冯瑄与冯甲,叹道:“她当时要焦翁砍其双手……”陶夫人曾是姜元的女人,姜姬要砍那人的双手,可以说是在维护其父。这就堵住了冯宾的嘴,让他不能再维护那个从人。而手被砍掉后,那人自然而然就会相信她的威胁。 “姜奔从今之后,应该也会成为她的从人了。”冯宾道,“姜武刚刚受伤,她就立刻能把姜奔重新拢回来。这等心计,这等……令人心惊!” 冯甲都有些愣了,半晌才道:“……颇类其母。” 冯宾道,“如果当年永安公主能有女公子如今的能耐,现在留在凤凰台的就不是朝阳公主了!” 冯甲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说姜姬有这样的野心吗? 只有冯瑄,自己吃完饭,叫来从人侍候他更衣洗漱,再拿起仍沾着血渍的宝剑,又准备出去了。 冯宾叫住他:“你又要去她那里?不要去!” 冯瑄回头要说话,被冯甲拦住,说:“你去,我来劝你爹。” 冯瑄走远,听到冯甲在他后面对冯宾说:“你我都不喜冯营,怎么如今你却要学他吗?” 冯宾道:“如果女公子是个男儿,我绝不拦他!” 冯甲道,“她手中不是还有个姜旦吗?若姜旦长成后有她三分,也足够了。” 冯宾道:“若是她,你当姜旦能长大吗?” 冯瑄走在路上还在想冯宾的最后一句话。 会吗? 他想起之前他把姜旦送回去时,姜姬一夜没睡,双眼红肿,见到姜旦仍露出温柔的笑,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姜旦问起陶夫人,姜姬轻声说:“她去给你煮汤了,睡吧。” 另外两个女奴仍惊魂未定,看到车里只有昏迷的姜武,不见陶氏,就四下张望,姜姬也让她们吃放在盆里的饼,喝水,让她们先睡觉。 她可能是他们这个“家”里最坚强的一个,却也是最脆弱的一个。 冯瑄不免去想,不知她可需要一个人扶她一把? 如果…… 姜姬一夜没睡,等姜旦醒来后,就让姜奔抱着他,送他去给陶氏磕头。 今天走了以后,可能他永远都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姜武到早上也没醒,身上变得滚烫起来。姜姬看他嘴唇干裂,知道他这是缺水了。可除了拿水滋润他嘴唇,可他仍然会缺水。她只能用水擦他的腋下与大腿内侧来帮忙降温,可别的,她也做不了。 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昏迷下去……然后死了…… 她一直抱着他,一刻都不敢放下。她还记得昨天有人突然冒出来时,是先击倒了姜武,等姜武手中的油灯落地后,他才趁暗一下子就击中了陶氏,陶氏受袭,喊了一声“跑”就转身抱住她,因为她离陶氏最近,把她扑倒在地后,骤暗之下看不清东西的姜姬还没反应过来,等她能看清之后,就看到姜武死死抵住那个人,两人正在缠斗。 姜武一直坚持到那个人逃走才倒下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一直坚持下去。 她摸着他滚烫的面颊,他的呼吸比起昨晚变得更加短促和滚烫。 他会死吗? 姜姬轻轻靠在他的脸上,感受着他的呼吸。 他还活着,现在还活着。 冯瑄走到车前,看到姜姬在亲吻那个养兄。 他走过去轻声说,“公主,他还没醒吗?” 姜姬不想理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姜武,一刻也不移开。 冯瑄道:“要让他醒过来才行。公主,可能让某一试?” 姜姬抬起头,直视冯瑄,“你要干什么?” 冯瑄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用这个刺他指间,令其醒来。” 姜姬反应过来,对,有这种做法。比起他可能有的内伤,刺指间已经算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了,等他醒来后,至少可以喝水服药。 虽然现在没有治内伤的药,也不知道他到底伤在何处。 姜姬没有用冯瑄的铜簪,喊来姜奔,道:“去找几根竹子来。” 姜奔从昨天就没有离开了,姜旦回来后,姜姬让他去担水,拿饭,照顾姜旦等等,一直把他栓在这里。 姜奔昨晚去挖了一晚上坑,刚才就一直靠在车辕上睡觉,听她说要竹子,答应了一声就去找了,也没顾上问要竹子干什么。 冯瑄没有离开,把铜簪插回发间,道:“某的手稳,也曾为别人这样施救,一会儿还是由某来吧。” “正在拜托先生。”姜姬道。 冯瑄温柔的望着她,轻声说:“公主,你要珍重自己。” 姜姬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些感动的应了一声:“嗯。” 车队出发了,姜姬的车也跟上去了。 姜奔已经从水源处找到了几株幼竹和老竹,他不知哪个合用,全都给砍了回来。 冯瑄正坐在车内,细细的把竹子的枝桠削平,再把竹子劈成合适的竹片,边缘打磨锋利,然后由姜奔握住姜武的手,由冯瑄把细竹针钉进他的指缝间。 钉一根时,姜武的手连颤都没有颤一下;第二根时,他的手动了动。 姜姬捧着他的手欣喜的亲上去,几乎要哭了。 姜奔在旁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又似乎心中有一丝触动。 冯瑄继续钉,终于在钉到第四根手指时,姜武睁开了眼睛。 姜武醒了,他仍很迷糊,连姜奔都认了好一会儿。硬给他喂进去了两口水,他说恶心不想喝。 冯瑄已经把竹针都□□了,拔完竹针,姜武好像更加清醒了。 姜姬拆了很多布,把车内都给铺得厚厚的,让姜旦与姜武都躺在车里休息。 姜谷与姜粟也累了,见姜武醒来,都放心了,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姜姬却更加有精神了,冯瑄看她双目炯炯,道:“某昨日追上一人,刺了他两剑,叫他跑了。” 姜姬看向他。 “不过,某没看到他的脸。”冯瑄握着剑,将剑上的血渍露给她看。 姜姬道:“跑就跑了吧。”日后总有机会。 冯瑄道:“不过……他看到某了。” 姜姬道:“那先生要小心了。” 冯瑄道,“公主以为他会来杀我?” 姜姬摇头,“不,我以为他会借着这两道剑伤,污蔑冯家。” 冯瑄笑道,“是啊,只怕冯家又要做蒋家的踏脚石了。”不过他也不看好冯乔能当王后,还是别嫁了,到底也是他的妹妹。 怜奴捂住胳膊上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跪在姜元脚下,“不是,奴回来时没让人看到,是那冯瑄看到奴就一剑刺来!半句话也不让奴说!” 姜元皱眉道,“你是说……他是看到是你才杀的?不是因为你被人撞见?” “不是!”怜奴肯定道,“奴当时已经离开很远了,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剑也扔了!手无寸铁才会被他刺中!” 姜元惊疑不定,“他为何要杀你?你与他有仇吗?” 怜奴道:“奴才十五,那冯玉郎早就不在国都了,何况奴在蒋家时是不能出门的!” 姜元喃喃道:“既然不是与你有仇……又见你就杀……那……” 怜奴抱住他的脚,小声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想……让爹爹身边只用他们的人呢?”(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29章 王后 怜奴藏在了姜元的车上,他的右臂与右腿都有一道剑伤,右腿上那道深可见骨,当时他竟然能带着这种伤偷偷潜回营地,溜回到车上来,其心志之坚令人惊叹。 姜元不免更加看重他,不但将他藏在车内,还特意给他找来伤药,亲手为他裹伤。 车内有人,姜元不再在车内见人,每日都与龚*策马畅谈。 龚*“送”了七天才终于被劝回合陵,临走前,龚獠去送他,龚*饮下一杯水酒,问他:“这几日营中出事,公主想必惊慌忧惧,你要好好安慰她。若有所需,尽可送信回来。” 龚獠面现迟疑,龚*道:“怎么?是冯家那小子找了你麻烦?” 龚獠摇头,令从人避远些,对他道:“爹,公主没有惊慌忧惧。” 龚*道:“我记得那个死去的夫人一直住在她的车里,想必感情深厚。她没有伤心落泪?” 伤心是有,落泪也有。 龚獠迟疑着点头,龚*笑道:“那你有没有安慰公主?” 龚獠也点头。 龚*道:“这不就可以了?你担心什么?” 龚獠道:“公主……不似平常女子。” 龚*道:“她当然不是你以前见过的女人!你不要胆怯!告诉她,你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她自然就会感动的。” 龚獠道:“……若公主所求,我办不到怎么办?” 龚*笑道:“办不到就不要办,只要更加温柔,多送礼物,公主不会怪罪你的。” 龚獠总觉得陶夫人遇袭之事有内情,而从那天之后,大公子新收下的那个仆人也不再出来,据说一直在车内躺着,食水都由大公子亲手端到车内,让人侧目。 龚獠道:“我总觉得大公子对陶夫人太过薄情了。”人死了,他问都没有问一句。 “这有什么?”龚*笑道,“我只问你,在你房内的女人,除了你妻子,你还记得几个?” 这就不好意思了。龚獠只记得两个的名字,其他的留在他心中的印象不过是“那个腮上有痣的”“那个喜穿绿裙的”“那个有一头好头发的”,若有一日从人来报其中一女死了,只怕他只听名字也认不出是谁。 “何况,有那帐中小儿在,大公子心神俱为其所牵,哪还会挂念旁人?”龚*大笑道。 龚獠皱眉:“那小儿只有一只眼……大公子怎会……”太不挑了吧? 龚*:“只要皮光肉滑,少一只眼睛算什么?再想想,毕竟是蒋淑之子。” 龚獠这才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在心里道,若是蒋淑之子,少一只眼睛……确实不算什么。 龚*走后,龚獠就日日都来拜访姜姬,早上露水还没落,他就带着美食过来,一直到晚上姜姬要休息了才走。来得多了,他就发现姜姬其实对鲁国所知不详,他说什么,她都很有兴趣的听,津津有味。而姜元那里对姜姬既不像是捧若珍宝,也不像是置之不顾,十天里,总有两天,姜元会给姜姬送些东西。 而姜姬当面收下,之后就随手放在一旁,再也不会拿出来。有的更是顺手就给了别人。他都收到过一盒奇石,个个鸡卵大小,上面天然的纹路仿佛虎豹牛马,颇有奇趣。 若是只看姜元,他对姜姬如此,龚獠早就不必再来了。可越与姜姬相处,他对姜姬的兴趣越大。 同在车队中,他也曾与姜元对坐,一起谈笑饮酒,凭心而论,姜元待人温和,言谈举止没有失礼之处,再想一想他的身份,不免令人心折。可龚獠发现冯瑄就从不去姜元面前,反倒是冯宾、冯丙两人天天去。其他几家也极少有与姜元同龄的人去见姜元。 龚獠摸摸自己的肚腹和下巴,觉得如果他不是长成这样,如果是龚器在这里,估计也坐不到姜元面前了。 除了姜元似乎见不得比他俊美的郎君这点小心眼外,龚獠还发现姜元对待食物器具过于珍视。他用的车是蒋淑的,车内器具不说至宝至贵,也是国内罕见的,而姜姬的车是冯营的,比蒋淑的车自然是要逊色一筹的,但让龚獠说,现在反倒是姜姬的车更显华美,也不知是不是她在车内辅满绫罗的缘故。 这些日子估计是车内闷热,而荒野之上蚊虫太多,放下车壁过于闷热,取走车壁只留帘子又容易进蚊子。她让两个女奴将最薄的绫纱找出来,将绫纱用竹片绷紧,制成门壁,既透光,又透风,还不易进蚊虫。 为了要做出能将四面车壁都替换的纱壁,她把冯家送来的绫纱全都用光了。 少说也要五千金! 龚家在合陵时也算豪奢,但用绫纱做车壁这种事还是没试过的。他都能想到冯营那老头子知道后是什么表情了,偏偏冯瑄还亲手帮忙劈竹片,还与公主商议用绿绫纱好还是红绫纱好,有花纹的是不是更美观?若是一层不够,要不要多蒙几层? “这般奢靡!非鲁国之福!”冯营拍了下身旁凭几,对冯瑄骂道:“你当时就该斥责于她!” 冯瑄乖乖认错,“都是侄儿不好。” 冯宾也是眉头紧皱,他现在越看姜姬越不安,他问:“你与龚獠现在日日在女公子身边,她对什么最感兴趣?” 冯瑄道:“女公子最感兴趣的就是鲁国世家,她问的最多的也是这个。” 冯营冷笑:“怎么?她现在就想替自己挑一个可供她尽情享受夫婿了?”只要想起永安公主在肃州的穷奢极欲,就让他痛恨!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公主,如果鲁国也出了这么一个公主,日后他羞于自称鲁人! 冯甲道:“你先把嘴闭上!” 冯营的脸登时就气红了,然后他就把嘴闭上,一副他已经不打算再开口的架势。 童儿犹豫了看了冯营一眼,悄悄溜出去了。 冯甲觉得这样正好,反正冯营最多明天早上装病不起床或不吃饭让人来劝,这是他发大脾气时的样子。 “女公子多问哪几家?”冯甲问。 冯瑄道:“女公子都很感兴趣。” “她就不想知道赵家的事?”冯甲压低声,“她有没有问朝午王?” 冯瑄摇头,“她倒是常问起先王时的事。” 比如先王时莲花台下八姓都是哪八姓?这八姓当时家中都有何人担任何种官职,如今这些人又在何处? 冯宾皱眉:“难道她想拉拢世家?” 冯甲道:“她必然是要拉拢世家的。只是……她现在能许出去的只有她的婚姻,那也只能许一家而已。”他瞪冯瑄,“你就没做点什么?” 冯瑄诧异道:“我父将娶其姐,我若娶了公主,日后见了我爹要怎么称呼?”一面转头,对冯宾拱手:“连襟。” 冯宾厌烦的推了他一把,“滚开。”当时他觉得娶了姜谷或姜粟也未尝不可,现在却不想娶了。有姜姬在,娶这样一个妻子,对冯家是祸非福。 冯营道:“娶还是要娶的,娶了之后要如何再说。” 冯瑄看看父亲的神色,正色道:“爹,如果你不想娶,最好不要娶进来再打着让她去死的主意。” 冯宾挑眉,“怎么?这么快就认上娘了?” 冯瑄苦笑,“我娘在地里埋了快十年了。”他犹豫了一下,道:“我观女公子,心如坚石,谁若害她,便如在金石之上刻下了名字,她是轻易不会忘的。” 冯宾和冯甲交换了一个眼神,装着不听不看不搭理的冯营也竖起了耳朵。 冯甲道:“你是指陶夫人?” 冯瑄点头,握着手中的宝剑,道:“我刺伤怜奴后,本想告诉女公子此事,可是却发现她已经知道是怜奴刺杀了陶夫人,但之后却未见她去告知大公子。” “就是大公子要她死,她去说了也没用。”冯甲道。 “不是这么回事。”冯营忍不住开了口,道:“凡是子女,纵使知道父母的心意,仍会去试探一二的。”她去说了,大公子为了令她息怒,说不定会惩罚怜奴——当然现在看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姜姬怎么会知道这个呢?怎么会如此确信呢? 冯甲自己没有长大的孩子,庶出的几个在他面前犹如仆婢,听了这个,只得去看冯瑄。 冯瑄点头,“我能离家十几年不归,就是知道爹和叔叔们不会生我的气,便是我闯出再大的祸,冯家仍是我的依靠。”可见,姜姬心中,姜元不是依靠。 冯营这回也要心惊了,“……难道,她把大公子也给记恨上了?”子恨父,为的却是一个不是生母的仆妇,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简直匪夷所思! 冯宾皱眉不语,冯瑄再一次劝他道,“爹,若是真不想娶,明日就去向大公子退了此亲吧,就说你对娘感情深厚,不忍相离。” 冯宾不想因为怕一个小小的女子记恨就退避三舍,冷道:“不去!” “我去。”冯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女公子性情殊异,那姜谷你又不是特别喜欢,就不要招惹她了。” 冯瑄松了口气,有时,他还真喜欢叔叔的这个软弱劲呢。 姜武这两天已经可以坐起来也不会头晕了,前两天他说坐起来就觉得天跟地是颠倒的,姜姬都抱着他会变成瘫子的准备了,结果在没有药、没有医生诊治的情况下,他硬是自己慢慢好起来了。 能坐起来后,食量就瞬间回来了,烤肉、干饼,有多少吃多少。 天气太热,粮食存放不易,做蒸食极容易坏,最近的饼干得让人生咽都咽不下去,姜姬每天只能勉强自己啃两个饼,肉是一口都吃不下——太硬了,现在做肉虽然也放盐和花椒调味,但就是一直烤,把里面的水份和油脂都烤出来,烤成黑色,她都以为这肉已经烧成炭了。 龚獠每日都会给她送一些蜜饯果脯,这个倒是难得的美食。姜旦已经达到每天见到龚獠就会高兴,不见龚獠就生气的地步了。 ……而他已经把陶氏忘了。 他早起时不再找陶氏,而是直接转向姜谷或姜粟,要她们抱。他吃饭时也会扯一扯姜谷与姜粟,找她们要吃的。 姜姬心内五味陈杂。 可能是他年纪太小,而陶氏平时是和姜谷、姜粟一起照顾他,所以现在只少了陶氏一人,他才没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该不该让姜旦记住陶氏,现在告诉他,让他明白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太残忍。可如果等他长大后再告诉他,她又担心到了那时,陶氏对他而言只是遗失在记忆长河中的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姜武看姜姬看了一会儿姜旦就转开头,神色沉郁,就伸出手搂住她,“不要难过。” 姜姬靠在他身上,不说话。 姜武平静的说:“我也记不得我娘了,我爹、我的弟弟、妹妹,我都不记得了。”留在记忆中的是挥之不去的惊慌恐惧与饥饿,腹内永远像火烧一样,永远会为远方传来的声音而害怕,听到像是马的奔跑声、嘶鸣声,他都会随时往地上一扑,藏在草丛间、地沟中,有一次在山坡上,他吓得抱住头滚了下去。 他用两只手抱住姜姬,“现在我们才是一家人,我记得你是我妹妹。” 姜姬像是永远落不到实处的心,慢慢落到了地上。 远远的看到龚獠那巨大的身形,姜武放开她说,“我带姜旦出去玩。” 姜姬说,“你动不了。”她探头出去,在不远处看到姜奔骑马的身形,喊道:“姜奔!回来!” 姜奔策马小跑着过来,他现在已经算是会骑马了,虽然一跑快还是会掉下马,但平时这样让马慢慢走已经没问题了。 他走过来,看到姜姬指着姜旦说:“带他一起去骑马吧。” 她说完就没有给姜奔说话的机会,转身唤来姜谷,让她带姜旦出去,“你们三人一起坐在马上,你抱住姜旦。” 姜谷很喜欢骑马,因为马跑得快。马儿高大,她一个人坐在上面还会害怕,闻言就抱起姜旦要下车,姜旦看到走过来的龚獠,不想去骑马,就踢姜谷。姜姬瞪过去,他才停下,她对姜谷说:“不要让他踢你,如果他再这样就打。”她抓住姜谷的手,在姜旦的背上拍了一下,“就这样。” 姜谷不敢打,就算被抓住手也不敢打姜旦,被姜姬拉住拍了一下,连忙抱住姜旦跳下车说,“好了,好了,他不会再踢我了。” 姜奔骑马带着姜谷与姜旦走远了,龚獠只扫了一眼,就对车内探出头来的姜姬拱手笑道:“公主,某来了。” “公子请进来说话吧。”姜姬笑道。 车内少了两个人,空地就大了。姜武不必躺着,他靠坐在门边,对龚獠拱了拱手。龚獠对他也很客气,还笑了一下。 龚獠问姜姬,“公主,今日想听个什么故事呢?” 姜姬:“说说魏国的事吧,我听说魏王嫁了个女儿给赵王,那个女孩子很小就嫁过去了,他没有大一点的女儿吗?” 龚獠也是万万没想到姜姬对诸国间的事这么好奇,他本以为讨好女人,无非是最漂亮的布匹,最精美的首饰,最新奇的歌曲、乐器,他都准备好为此花大钱了,结果这些全都用不着,他只需要费费嘴皮子,把他知道的国内的事、国外的事当成故事说给姜姬听就行了。 他说的也只是早就为世人所知的事,没有什么机密,他也不知道别国的机密啊,他只能归究于姜姬还不到喜欢漂亮礼物的年纪,她喜欢听“故事”,喜欢别人说给她听。 姜姬听到现在,对诸国间的势力分布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辽国最偏远,是不毛之地,那里的人不是不想种地,但因为土地贫瘠,几乎寸草不生,什么也种不出来。 辽与鲁相邻,在先王时期,鲁国与辽国的关系很不错,因为先王愿意助辽国去他国买粮。 与鲁相邻的另一个国家是郑国,因为郑国的良田很多,辽国当时多是向郑国买粮。结果在先王去后,郑国就与辽国商量着要瓜分鲁国。 曾经娶了永安公主的东殷王所在的晋国,身处三国之中:鲁、魏、赵。 但不管是龚獠还是冯瑄,说起东殷王都是说他“人老成精”。 当年永安公主求婿,东殷王就带着大批的礼物前往凤凰台,他自己不去,而是让他的侍从中相貌俊美之人天天去求见公主,送去礼物,等公主下降,嫌其老迈,带着从人健奴跑掉后,他也丝毫不觉得丢脸,继续让侍从送礼物,投公主所好,等公主为他生下一女,他就不再管公主在肃州是如何淫行,只在晋王宫中养育女儿。 冯瑄道,“东殷王只怕把诸国公子都放在秤上秤遍了,就为了替自己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 龚獠道,“我倒觉得,公子只怕满足不了东殷王的胃口,他盯着的是诸国国公。只是赵王、魏王都有王后……”说到这里,他看向姜姬。 姜姬发现,诸国国王似乎更喜欢女儿,女儿越多越好,身份越贵重越好。儿子一个就足够了。 ——她到此刻才明白姜元如此看重她的原因。 龚獠走后,冯瑄才来。今天他来得有点晚了,姜姬连晚饭都用过了,听到马蹄声,探头看出去见是他,就让姜谷再点起一盏灯。 等冯瑄下马,过来敲窗棱,姜姬才笑道:“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公子了。” 冯瑄飞身上车,抖一下袍角,抖去草屑,坐下道,“我怎么能一日不见公主?” 姜旦已经睡了,姜武身体还没恢复,也早早的睡了。姜谷与姜粟今天都累了一天,此时也都靠在车壁上打盹。 姜姬拿铜簪去拨灯芯,见油盏内有两只扑着翅膀的小虫子,就用铜簪将它们拨出油盏。 冯瑄看了一眼,道:“公主仁善。” 姜姬道,“我助它们一回,也不算是救了它们的性命。飞蛾扑火。” 冯瑄顿了一下,问:“龚兄今日与公主说了什么故事?”这个他真是比不上,让龚獠那个嗓子来说故事,再枯燥也引人入胜,让人听了还想听。 姜姬笑道:“说晋国公主。”她问冯瑄,“这晋国公主,日后会成为鲁王后吗?” 冯瑄沉吟片刻,道:“若要东殷公嫁女,只怕要鲁国举国相聘了。”姜元这个未来的鲁王并不算很有份量,毕竟他在鲁王这个位子上能做多少事,还没人知道。 但这不是说姜元就没机会娶晋国公主。只要他给东殷王的好处够多,东殷王会很高兴认下这个女婿的。而从姜元此刻的处境看,娶晋国公主对他很有好处——是被权臣胁迫还是被晋国胁迫,区别不大。围着的狼多了,兔子说不定更安全。 姜姬沉默了一下,问:“……冯家可有人愿为后?” 冯瑄也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个名字:“……冯乔。”他紧接着说,“但我认为,日后的鲁王后将是蒋丝娘。” 姜姬记得听过这个名字,“蒋淑之女。”一个父亲已经死去的王后,比东殷王与永安公主的女儿要好得多。 姜元将短匕拭净,车内有一股肉类发臭的味道。 怜奴躺在那里喘气,他面色惨白,满身冷汗。刚才姜元替他把伤口上的腐肉给削去了。 姜元喂他喝了一碗药,道:“蒋伟这几日都没过来,听说有快马离开,你猜,他是派人回去做什么。“ 怜奴喘了几下,屏住呼吸忍住一阵激痛,把声音放平、持稳,说:“蒋彪,他要让人去对付蒋彪。” 姜元还是不信,“他只凭几个人,就能把蒋淑的儿子赶出蒋家?” 怜奴道,“蒋家有蒋珍在。” “蒋珍会帮他?”姜元道,“你不是给我说过,说蒋伟对蒋珍并不好吗?” 怜奴抖着声音说,“他们是兄弟。”一阵撕裂般的疼袭来,让他紧紧咬住牙关忍住痛叫,痛过后,他接着说:“……若蒋彪在蒋家,不止蒋伟,蒋珍也要在侄儿手下做事了。蒋珍会选蒋伟。” 姜元徐徐吐出一口气,问:“若我要蒋彪仍在蒋家,与蒋伟相斗,有什么办法?”蒋家内耗才是最重要的。 怜奴睁开眼睛,想了一息,咬了咬唇,不太情愿的说:“……蒋淑还有两女,长女蒋丝娘,与蒋彪同母。” 姜元露出个笑来,抹去怜奴额上细汗,安慰他道:“我知你与蒋彪有隙,日后,让他给你磕头赔罪如何?” 怜奴纵使疼入骨髓也畅快的大笑起来:“那儿就算此刻痛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0章 家族 “我不相信爹是这么交待的!”蒋彪长身而起!他绝不相信他爹死前最后的遗言竟然是让他带着家小去国离家!为什么? “坐下!”蒋珍坐在上首,阴鸷的看着蒋彪。 蒋彪运了几次气,仍然不敢袖子一甩就这么走了,于是气哼哼的坐下,看着门,不看蒋珍。 蒋珍不在意他的态度,敲敲桌子,说:“你父亲已经快到了,在你爹到之前,离开蒋家!” 这下蒋彪不能忍了,一手掀翻他面前的桌案,站了起来! 屋内发出巨响,门外从人紧张的进来看,看到这一幕赶紧退了出去。 蒋彪指着蒋珍怒吼道:“你这小人!我父刚去!你就想赶我出门?!想让我父无人祭祀吗?!” 蒋珍看着他,还是很平静,他就说了一句话:“我给你十天时间。时间到,你不走,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 蒋彪气得怒发冲冠,冲到了蒋淑夫人的屋里来,一进来就看到屋里到处都是铺开的锦缎罗绢,上首坐着两个人,蒋夫人马氏,还有她的女儿蒋丝娘。 “母亲,妹妹。”蒋彪对马氏行礼道。 蒋淑一生娶过两个妻子,这两个妻子是一对姐妹。蒋彪八岁时,小马氏进门,但他对小马氏的感情很深,以前是姨母,现在是母亲,对他来说没有分别,而小马氏对大马氏留下的孩子也都视如已出。小马氏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蒋丝娘。 马氏看蒋彪面带怒气,对蒋丝娘道:“你回去挑几匹料子,给你和茉娘一个做几件新衣。” 蒋丝娘带着女婢们离开后,马氏让蒋彪坐下,问他:“你叔叔叫你去不是有事吩咐你?怎么气冲冲的回来了?” 蒋彪就把蒋珍让他带着家小离开蒋家的事告诉马氏,说着眼里就泛起泪花,手握成拳头,隐隐发抖,“他都不让我等爹爹回来……不让我送爹爹……我才不信这是爹爹的遗言呢!!” 他说完以为马氏也会着急生气,不想马氏竟然很平静。 “你不信这是你爹的话,我却信。”马氏听到蒋淑的死迅时就是这么平静,现在听到儿子们将要被赶出家门也一样,“你爹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你再好,该推你去死的时候可不会迟疑。” 蒋彪像是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母亲是说,爹真的让我走?” 马氏点头,只说了一句话:“赵家都跑了。” 赵肃带着全家跑的事,蒋彪当然知道,不过他认为那是因为赵家是落水狗,蒋家又不是。 “你以为蒋家比赵家好到哪里去?”马氏此时才露出个笑,却是嘲笑。蒋彪发现她是在嘲笑蒋家,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母亲,恨父亲吗?” 马氏听他这样问,像听到问傻话的孩子,“恨?我怎么会恨你父亲?”她把蒋彪叫到身边,像以前的大马氏那样,两只手捧着蒋彪的头,慈爱的抚摸着,说:“彪儿,你啊,只看到你爹爹对你好的一面,就没看到他对你残忍的一面吗?” 她看蒋彪不懂,也不再费心去给他解释,只是说:“如果你相信你父亲,那就照他的话去做吧。带上你的妻儿,你的兄弟如果有肯为你所用的,也都可以带走。” 蒋彪心知自己是扛不过蒋珍的。他只是蒋淑的儿子,蒋珍却是蒋淑的兄弟,现在外面的人认蒋珍的比认他的多,就是在蒋家,他也不敢说自己的话比蒋珍的管用,就说个最简单的:他连府库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对马氏说:“母亲,你带着妹妹跟我一起走吧!” 马氏拍了下他的脑袋,就像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别说蠢话,你妹妹要嫁人了,我怎么能离开蒋家?” 蒋丝娘带着一众女婢,捧着布匹、首饰,行过水榭时,看到了蒋茉娘。 蒋茉娘与蒋丝娘不同母,她的母亲是郑国公卿之女,她的父亲有良田万亩,每年产下的粮食大半都会卖到辽国,为了打通从鲁国到辽国的官道,他找上蒋淑,送上了女儿。 堂堂公卿之女,却屈居侧位,纵使蒋淑万般怜惜,此女仍郁郁而终,只留下蒋茉娘。 蒋茉娘与其母十分肖似,生得纤巧袅娜,能做掌上舞。 马氏将她与蒋丝娘一同养育,视若亲生。 蒋丝娘站在水榭前,看蒋茉娘弓着脚尖,沿着水榭回廊跳折腰舞,乐工们坐在廊下草席上,弹奏乐器,在轻快的郑曲中,茉娘如穿梭花间的蝴蝶,美不胜收。 蒋丝娘站在那里,直到蒋茉娘舞完一曲,才走过去。 蒋茉娘香汗淋漓,看到蒋丝娘,嫣然一笑,“姐姐。” 蒋丝娘笑道,“我都看呆了。” 蒋茉娘羞涩的垂下了头,像一朵美丽的莲花。 蒋丝娘让女婢送上布匹,道:“我看这些都很适合你,全都做成新裙子吧。” 蒋茉娘看到女婢们捧来的丝绢,乍舌道:“这也太多了……全都做成裙子?” 蒋丝娘点头,让女婢们退下,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人后,她看着蒋茉娘说:“我们就要进宫了。” 蒋茉娘抚摸着膝上的丝绢,郑重的点头,“姐姐,我明白,这是我们的使命!不止只有男子才能为家族奉献,我们也有我们能做的!” “对。”蒋丝娘说,“就像姑姑一样。” 想起蒋娇,两个女孩子不由得把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们纵然为蒋娇的纵身一跃而伤心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壮的感情在她们心口回荡。为了蒋家,她们这些女子也会不惜生命,不惜一切。她们就像父兄一样爱着蒋家,愿意为它奉献出她们的美丽与智慧。 晚上,蒋丝娘来见马氏。 在夜晚的烛火下,马氏比白天看起来疲惫得多,也苍老的多。 蒋丝娘知道,虽然父亲与母亲看起来并不亲密,但母亲是爱着父亲的,或许不是爱人,但父亲却是母亲生命的支柱。 “过来。”看到蒋丝娘,马氏招招手,等她坐到马氏面前,马氏既怀念、又痛恨、还有一丝歉意的看着蒋丝娘。 “……把你生得这么像你父亲,真不知是对还是错。”她说。 蒋丝娘是马氏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不到一岁就因一场风寒夭折了。而她怀蒋丝娘时已经四十岁了,生的时候,她和蒋淑都很紧张,蒋淑数次卜卦,卜出好卦就来安慰她。 后来丝娘出生,健健康康的,就是生得和蒋淑一模一样。 一个女子,方头大耳,直鼻阔嘴,若是男子,可称威武,若是女子…… 马氏只觉对不起女儿,收养蒋茉娘也是为了丝娘。 丝娘与茉娘姐妹情深,因容貌有暇,更是心高,幼年时就曾与蒋淑戏言:若要她出嫁,必是世间伟岸男儿! 蒋淑十分骄傲,竟回绝了许多向丝娘求亲的男子,道“我蒋家女子,非凡俗男子可配!”,马氏曾与蒋淑争执,问他如果丝娘错过良缘,不能出嫁怎么办?他便道“丝娘有兄,难道蒋家还会将她赶出去吗?” 丝娘为此感动不已,而马氏却从此对蒋淑死了心。 因为她发现对蒋淑来说,连亲生的孩子也像他的奴仆,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要这样驯服,这样的人,真的有人心吗? “你真的要进宫吗?”马氏干涩的问。 丝娘坚定的点头,“娘,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从她第一次被人嘲笑容貌起!她就发誓绝不让任何人看轻她!她要做得比男子更好!让爹爹为她骄傲! 马氏沉默半晌,振作起来,问她:“那你想怎么做呢?你父亲的从人已经把大公子的一言一行都告诉你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迷惑的男人。” 事实上,马氏以为,女子若是以为能轻易用美色把男人迷倒,那真正落入陷阱的反倒是女人。她认为男人把美色当成了战利品,当成了可以用金钱或权势换取的,给自己的奖励。 丝娘道:“我知道。大公子心量狭小,但从怜奴身上可以看出,他喜欢怜惜弱小。我与茉娘,恰好我为嫡,她为庶,她美似天仙,我貌若无颜,若是我进宫后就嫉妒她、欺负她,大公子极有可能会庇护茉娘,以她为契机,掌握蒋家!”就像蒋娇当年做的一样。只是蒋娇没有生下孩子,而蒋茉娘会生下孩子! 马氏的心都快疼碎了,抖着声音问:“那你呢……?” 丝娘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坚毅,不如说是木然,她平静的说:“……我是王后,他最多将我弃之不理,或令我离宫避居他处,不会杀我。” 马氏哀号一声,捂住嘴,把哭声闷在喉咙里,她趴在凭几上,弓着背,哭到发抖。 丝娘木然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悲容,她膝行着来到马氏身旁,轻轻拥抱住她,“娘,娘,你不要伤心,女儿不会死!女儿向您保证,一定好好活着!” 马氏死死抱住她,哭号道:“等我死了,你也会这样想吗?!你又怎么知道,你姑姑在进宫前没有发过誓要好好活着呢?!” 蒋丝娘抖着嘴唇,与马氏对视着,在马氏悲惨的目光中,她坚定的点头,“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那是涟水吗?”姜姬站在车顶,手搭凉棚往前望。在天边尽头,可以看到一条隐隐的浅白色的光带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冯瑄说,“不是,那是。越过长山时,会分成三条,其中一条就是涟水。” “快到了吗?”姜姬转头问他。她记得当年姜元从辽城到涟水,而涟水就离国都很近了。只要到了涟水,他们也就快到鲁国国都,乐城了。 “快了。”冯瑄说。 从这天起,他们的食物中多了鱼。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这次的鱼一点也不好吃,因为他们都是把鱼随意斩成几截后丢进锅里用水煮,腥得很。 姜姬第一天看到这样端上来的鱼时,碰都不想碰一下,她问冯瑄,为什么不烤着吃?冯瑄说:“这里只有长鱼。”他挟起一块鱼让她看,只见这鱼扁若柳叶,一条不过手掌长,细瘦无肉。“长鱼只能这么吃,不煮着吃就只有用猪油炸着吃,那样倒是好吃,只是猪油不易得,所以本地人吃长鱼都是煮一煮,就着汤吃饼而已。” 难得的鱼,却困于烹调方法而只能这么胡乱做一做。姜姬捏着鼻子吃了两块,后面就都推给了姜武。 姜武几乎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不但能骑马,还能与焦翁对上几招。从他能下地走路之后,就再也不肯回到车内躺着。 姜奔虽然仍在这里,却总是沉默不语。他与大家的隔阂越来越深了。 姜姬却懒得去管他,她正跟姜谷和姜粟一起做衣服。在那晚之后,姜谷和姜粟跟她之前那股似有若无的疏离已经消失了,她们虽然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把她当家里的小妹妹,却更加相信她,信服她。 姜姬很担心她们两人,因为她们现在连车都不肯下,出去时一定要喊上姜奔或姜武中的一个。或许她们仍然不知道陶氏是怎么死的,却也敏感的察觉到这个队伍里隐藏的杀机。 她没有把关于陶氏之死的猜测告诉姜谷与姜粟。跟她们说了,也只是让她们害怕,于事无补。她也没有告诉姜奔,她不想听姜奔替姜元辩解或说一些别的可能会有的恶心话,那会让她恨他。 结果最后,她还是只能跟姜武靠在一起取暖。 姜武变得更加沉默,他每日都跟焦翁打斗,哪怕摔得一身青紫。他似乎把那晚陶氏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仿佛只要他变得够强,能够杀掉刺客,陶氏就不会死。 “这个,从这里剪吗?”姜姬举着剪刀,犹豫不定的指着眼前的布。 冯瑄恰好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公主想学裁衣?不如我送公主两个巧奴如何?” 姜谷与姜粟都紧张的抬起头看姜姬。 她把手放在姜谷的胳膊上,让她们放心,才转头看向冯瑄,“他们会什么?我可不要一般的巧奴。” 冯瑄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巧奴?制衣?调香?调脂?梳发?还是擅乐器?歌舞?” 姜姬刚要说话,突然龚獠在冯瑄背后说,“某也有一二巧奴!愿奉于公主!” 怜奴腿上的伤已经好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长长的伤疤横在他的右腿上,虽然他走路时行动如常,但奔跑时就会明显的右脚会跛一些,这让他更加记恨冯玉郎! 那日姜元问过他蒋伟与蒋彪的事后,就没有再提起蒋家了。怜奴也乐得把蒋家抛到脑后,只是每天陪姜元说一说鲁国的其他事。 越到鲁国,姜元似乎越紧张。怜奴发现如果路上碰到农人,姜元会很乐意出来,但如果碰到的是士人,他就会躲在车里不见人。 这恰好与冯营等人的设想不同。他们当然是希望姜元能多与士人相交,哪怕只是谈笑几句,也要传出他“宽和、大度”的美名。 如是几次后,冯营他们就觉得奇怪了。 冯宾道:“……是不是大公子担心腹内空空,被人看出来?” 显而易见。 冯营也是这么想的,他捂住额头说:“……难道要现在去给他找个先生不成?”且不说现教现学来不来得及,只说这样做会不会被姜元记恨吧…… 冯甲最光棍,他道:“他不想见人就不用见嘛。”谁也没说鲁王必须才高八斗啊,既然无才,知道藏拙,也不是坏事。以后只要他无事不出莲花台不就可以了? 几人怎么都商议不出个结果,但过了两天,经过一处村庄时,有几个士人打扮的少年在那里谈笑嬉戏,然后就听人说姜元过去了,不但与几位少年畅谈,还有即兴诗词流出。 冯营听了以后当即喷茶,“这绝不可能!” 姜元回到车内,见到怜奴,笑道:“要你为我捉刀,真是……” 怜奴笑道:“非是儿的诗词,乃是蒋淑所作。他这人喜欢自己偷偷在书房里写诗词,写完就烧掉,我都背下来了,此时奉给爹爹,也是他的忠心啊。” 姜元大笑起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1章 荒野 姜姬发现车队中的气氛有些奇怪,隔上几天,车队总会在不是休息的时间停下来,然后人群就往一个方向集中。她感到好奇,就让姜武骑着马带她过去看,结果是姜元和一些人在喝茶、弹琴(?),还有唱歌。 姜姬:“……”如果不是周围很多人都一脸向往、钦佩之情的看着那群人,她早就要露出嫌弃脸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姜元这是在造势。如果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国都乐城,他都这样隔几天出来吸一回粉,等到乐城继位时,人们提起姜元就不会是一脸问号,或者直接把他跟那个被迫弃位出走的姜鲜等同,而是一个更加鲜明的形象了。 “他还挺厉害的。”她对姜武说。 姜武紧紧皱着眉,回来后对她说:“你会吗?” 她想了一秒,懂了他指的是姜元吟唱的那种诗,说老实话,她一句都没听懂。所以她痛快摇头:“不会。” 姜武焦急的说,“可是你每天都在跟冯公子学啊!” “我只是在认字而已。”她道,她才刚刚脱离文盲,想学姜元那种诗词,至少也是大学的水平了,不过她不打算继续深造下去,还是多关注一些别的地方比较好,比如鲁国目前的势力分布,各世家的人她都还没认熟记全,以及晋国公主到底会不会嫁给姜元等等,这些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但姜武显然认为那很重要,等冯瑄来时,他悄悄去找冯瑄,希望冯瑄教她作诗。冯瑄回绝了他,见到她时问她:“公主想学作诗吗?” “不想。”姜姬更关心蒋家现在有什么动静,“蒋伟的人回来了吗?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去见爹爹了。” 冯瑄道,“还没有回来。”他想了一下,道:“我有一些儿时的游戏之作,没有流传出去,愿奉给公主。” “……有需要我作诗的时候吗?”她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像爹爹那样?为什么?” 冯瑄反倒很意外,“公主名声显赫,听说过的人越多,来求婚的人才越多。公主一贯聪慧,怎么不明白呢?” 姜姬沉默了。 冯瑄早在很久之前就提醒过她,关于她会被人求婚的事。甚至姜元为什么会制造出她这个“女儿”的原因,在这些天看到龚獠与冯瑄的“追求”后,她自认也算明白了一半。剩下一半,就要姜元来解惑了。比如他为什么需要两个假孩子,是不是真的没有生育能力等等。 这些她都不能给冯瑄说,只好自己藏在心里慢慢想。 但现在她也只能尽量打听清楚鲁国的情势与姜元的事,希望能从中找出一条生路。对于自身的处境,她能做的其实很少。 就像她明明看出陶氏的危机,最后却无能为力。 冯瑄道:“公主,只有多一些追求者,才能从中选中最合适您的人。” 连着几天,冯瑄都在劝姜姬接受他的“好意”,他说这些诗词从未露于人前,让她不必担心。可她总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晚上大家都睡觉后,她靠在姜武身上,轻声说给他听:“如果以后需要我现场作诗呢?如果我当时作不出来,那以前不管积累多少美名,在那一刻不但会烟消云散,也会成为我一生也洗不掉的污点。”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姜武嗯了一声,说:“你学,我也学,日后我作的诗都给你。” 她笑了一下,又说起蒋家和晋国公主来。 “从冯瑄话里,似乎蒋家女子嫁给爹爹的可能性最大。但我认为晋国公主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位公主除了嫁给爹爹,周围已经没有人可以嫁了。” 姜武听不懂这个,有很多姜姬与冯瑄说的东西,他都听不懂,哪怕事后姜姬会告诉他。因为在他的脑海里,一国公主实在太遥远了,他也想像不出蒋家女子这样的公卿之女是什么样。而距离乐城越来越近,他也隐约知道姜元就是鲁王!他是流落在外的公子!他不敢跟姜姬说,知道这件事以后,对可能杀了陶氏的姜元,他已经恨不起来了。 他是鲁王啊! 但他还是会为陶氏报仇的。他看向远处,从这里一点也看不见姜元的车。他知道那个杀手就在车上,姜姬说是怜奴,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现在改名叫姜莲的人。 他握紧手上的剑,他以后一定会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一直到睡着前,姜姬的脑海里就在转着蒋家女子与晋国公主嫁给姜元后会产生的变化。她没有办法影响这件事,只能尽量从这两个可能会成为王后的女人手中,保护自己,保护姜旦、姜谷和姜粟。 她握上姜武的手。 还有他……和姜奔。 又是一天,冯瑄照例来劝姜姬也用诗词去显名。 “只需唱和一两句。”他道。 “不用了。”她说,“我出身乡野,本来也没人会期待我才学出众。” 冯瑄道,“公主这么想就错了,人们不会在意你是否出身乡野,他们只知道你是公主,那你就必须有令人惊叹的一面,或为美色,或为才学,或二者皆有。” 但毫不客气的说,姜姬容貌普通。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双眼睛与姜元长得很像。 冯瑄打量着姜姬。或许再加上一直不见太阳而雪白的肌肤。但这些不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公主如今身边只有我与龚獠两人。”冯瑄直白的说,“而我追求公主,正是为了激起龚獠的好胜心。” 这一点,姜姬也感觉到了。冯瑄有时就是故意要把龚獠给压在下面,让龚獠气得跳脚。 “追求者越多,公主能用的人也越多。”冯瑄道,“早年永安公主正是这么做的。虽然她的名声不太好听,但在先帝的诸多公主中,只有她与朝阳公主过得恣意快活。另外的公主,哪怕是先帝皇后所出的长平公主,都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 姜姬瞪大眼睛,“……长平公主不是爹爹的母亲吗?她是先帝皇后所出?!那怎么会嫁给爹爹?!” 但这样一来,反而更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推崇姜元! 这其实不是什么美好的事,不管对当年的长平公主来说,还是对娶了长平之后就更加无忧无虑的姜鲜。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冯瑄就继续说了下去。 大梁的先帝是个荒唐的皇帝,他的荒唐之处不在治国,而在后宫。当时大梁后宫中有一女,名朝颜,乐伎出身,连姓氏都没有,父母都不知在何处,却倾国倾城。先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置皇后于不顾,皇后仅生一女,就是长平公主。 皇后无子,后宫中也没人生下儿子。朝颜在宫中作威作福,勒杀怀有身孕的夫人,在她死后,宫中竟然全是公主,没有公子! 先帝宠爱朝颜,国事荒废,令诸侯不安,为了稳定朝堂,先帝就把公主全都嫁给了几大诸侯!甚至据说有已经出嫁的公主被先帝从夫家接出,再嫁到诸侯国的。 “不过据说当时那位公主是被朝颜夫人所害,才嫁了一个不堪的人家。先帝此举是疼爱公主。”冯瑄道。只是当时公主已有子有女,仍然被接回宫中,再遣嫁他国。 姜姬懂了。正是因为当时先帝的荒唐举动,姜鲜才有可能在没有继位的情况下娶了长平公主,而正因为娶了长平,他可能才认为他的王位是受到大梁承认的。这份轻信让他成了朝午王的手下败将。 “……难道当时姜鲜离国,大梁就没有人说话吗?”就算知道最后确实没人说话,她还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这可能才是姜鲜最后郁郁而终的原因,大梁放弃了他。 冯瑄:“……当时,我也以为大梁会谴责伪王。冯家也一直在等圣旨。”伪王继位,大梁不可能不知道。结果却是空等一场,是大梁并不在意鲁国?还是不在意长平公主? “只说现在。”冯瑄道,“先帝在隆佑七年得一子,名狸,封太子,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就是当今,当今迎娶魏国公主为后,年号永昌。皇后于永昌四年生下一子,后驾崩,此子被封为太子,由朝阳公主养育。” 朝阳……朝颜…… 两个相似的名字让姜姬有了一个猜测,“朝阳公主是……” 冯瑄道,“正是朝颜夫人所出。” 能得罪那么多人还在后宫中活得这么舒服,现在还要抚育太子,这个女人才真,是让人羡慕。特别是对比长平公主,不知先帝皇后在地下有知,是个什么心情。 从这些公主身上,姜姬发现想在这个世界活得幸福,首先就不能划地自限。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在这里还真是一句实在话。 作诗不行,因为她连诗词的意思都不懂,每一句对她来说都像外语一样。她犹豫了很久,决定跟冯瑄学操琴和射艺。 冯瑄从善如流,不再劝她用他作的诗词,而是送来小马、小琴和小弓箭。 “既然公主有心,某必严格教导公主!” 一开始,冯瑄不让她直接弹弦,而是拿张空琴给她,让她弹。她不懂这要怎么弹,两只手放在琴上都不知道该拨哪根弹,挑哪根。但冯瑄的眼睛很利,只要她弹错就用竹板敲她的手,花了两天时间,她才终于“摸”清了每根弦在的位置,然后就是跟着他唱和的节拍,做出勾、挑、抹、拨等等动作。 “错了。”冯瑄平静的说,话音未落,姜姬的手还没来得及往回缩,竹板已经稳、狠、准的拍在了她的手上。 “公主,手下无弦,心中要有弦。”他道。 “这样盲弹真的会有效果?”她很怀疑。 冯瑄笑道,“以前的人学琴用不用盲弹我不知道,不过这样盲弹正是为了怕出丑。” “出丑?” “是啊。”冯瑄说,“初学者学琴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弹出好乐音?但谁又愿意被人说愚蠢呢?一日是蠢才,连子孙后代都洗不脱这个蠢字。所以学琴时要么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深山里去学,弹得再怎么难听也不会有人听到;要么就盲谈,等能在心中把曲子弹得烂熟,就可以上弦了,这样稍稍一练习,就能弹出好音,就可以让人赞一声‘天才’。” 姜姬道:“……你们还挺辛苦。” “错了。”冯瑄微笑着挥了一下竹板,正中姜姬要缩回去的右手手背,啪的一声,手背上就是一片红。“公主,正在辛苦的人是您啊。” 除了学琴是必须盲弹之外,射艺倒是比较简单,至少没让她在心中空想射箭千遍。 “先学策马,要骑得好看,不能骑得难看。”冯瑄在旁边侃侃而谈,“背要挺直,手虚握,不要拉太紧,缰绳要松松的,上去时不要压住裤子和袍角,腰带也要整理好。” 姜姬坐在马上,身后姜武扶住她的腰,她听冯瑄说个没完,示意姜武:走。 姜武犹豫了一下,抖了下缰绳,马儿就迈步小跑起来。 过一会儿冯瑄才骑马追上来,笑道:“公主,还没学会就把先生给丢到一边了?” 姜姬坐在姜武怀里,两手搭在姜武持缰的手上,说:“我这不是骑得很好吗?”她回头对姜武一笑,姜武的眼中也透出笑意。 难得轻松,姜姬就让姜武骑着马带着她在这一片的荒野上慢跑。这一路行来,看到的最多的就是荒野,有些地方看得出来原来是田地,但现在也长满杂草。 姜姬问冯瑄:“这么多荒地,没有人开垦吗?” 冯瑄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姜姬会问这个问题,他道:“……这附近没有村庄,当然也就无人开垦。”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些以前的田地都长了草,那些村子都到哪里去了?” 冯瑄没有回答,很久都不说话,久到她都以为这个问题是不合时宜的了。 冯瑄甩了下空鞭,让马跑得快了些。 姜姬只得让姜武赶紧跟上。他们很快就越过缓行的队伍,跑到了前面,渐渐的连队伍都看不到了。 他想带他们去哪里? 不知跑了多久,天上的云彩移到了他们的头顶,遮住了太阳。凉爽的夏风吹来,草被吹得一片片倒伏下去。 “那里!”冯瑄在前方勒马停下,挥鞭指向前方隐隐露出身形的城池,“那是樊城,是我们回乐城的最后一座大城,从樊城出去,就可直达乐城了。” 姜武也勒马停下,放开马缰,让马儿低头啃两口青草。 姜姬望向樊城。 冯瑄说:“樊城每年都要征丁。修补城墙、运粮、开路,等等,每一座城池都是这样。” 姜姬转头看他。 “我虽然不知道在我们来的路上的村庄怎么会不见了,但我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不见的。”冯瑄说,“他们要么是逃走了,要么是被抓走了。” “一些城会知道怜惜民力。”他转头对姜姬笑着说,“不过等我们进了樊城后,就不会再看到这些事了。” 姜姬发现姜武的手已经变得冰凉。曾经这正是他们的命运。(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2章 蒋伟献女 樊城是鲁国的重镇。 在此城驻守的正是蒋伟之子,蒋盛。他已经听说了蒋彪被赶出蒋家的消息,来迎接蒋伟时,兴奋的两眼直放光。 “孽子!”蒋伟见蒋盛越过蒋淑的棺木直接向他下跪,顿时两眼充血,手上随便拿了个东西就朝蒋盛的脸呼过去,立刻给蒋盛开了瓢。 一只沉木所制的刀笔盒滚落在草地上。 蒋盛不敢辩解,立刻跪下,五体投地爬向蒋淑的棺木。天气炎热,纵使放了很多解体丹也盖不住那股腐臭味。 无人敢劝。 冯营看到后对冯甲说,“又在收买人心了。” 冯甲道:“他前脚把蒋淑的儿子赶出去,后脚又拿自己的儿子给蒋淑赔罪,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姜武骑在马上看到了远处来相迎的队伍,对着车内喊了一声:“我去看看!” 姜姬探出头,他已经跑远了。 姜谷说:“他的马骑得越来越好了!”她和姜粟都很高兴,会骑马的都是有本事的人,现在姜武和姜奔都会骑马了! 姜旦趴在车门口,不停的喊:“大城!大城!”他已经记住了,每次只要到了城池就不必啃干饼喝凉水了。 虽然姜姬只让大家喝煮开的水,但跟普通的溪水一样没滋没味。在城池里就有各种饮料可以喝,姜姬也是才知道除了茶以外,用各种花果泡茶在此时已经是流行的饮品了,特别是现在农业种植还不够发达,培种育种都很少见,大多数的植物都是土生土长的,所以有些东西是只能在本地品尝,离开这里就再也吃不到了。在上一个城池就有一种小野花泡的水,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花,连花萼一起摘下,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飘在深色的陶瓮里,喝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除了饮料之外,还可以吃不费牙的蒸饼或肉饼。想到在上一个城吃到的肉饼,姜姬都忍不住馋了。 她拉住姜旦,免得他栽到车下去,“坐好,不然就玩你的玩具?” 姜旦的玩具是龚獠送的,竟然是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套球,大球套小球,在球身中缝处有个小口可以用巧劲拧开,姜旦用它打发了不少时光,坏处时他学会了拿球打人,被姜姬按住打了一顿屁股。 于是姜旦乖乖坐下,姜谷把套球给他,他就抱在怀里,仍然盯着远处的樊城看,一会儿姜姬再看,他竟然流口水了。 “……黄糖还有吗?”她问姜粟,姜旦马上扭过头来! 姜粟说:“没了。” 姜旦举起手里的球要砸姜粟,看一眼姜姬,才胆怯的把球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姜粟完全不在意,还把装黄糖的袋子找出来给姜姬,她塞到姜旦手里,“一会儿进城给你找黄糖,袋子你自己拿着吧。” 看姜旦连忙把袋子牢牢抓在手上,姜姬转过身,不想再看他。 偶尔……只是偶尔,她很讨厌姜旦!因为不管她怎么教,他都学不会尊重姜谷和姜粟。不是说小孩子会亲近养母或保姆吗?姜谷和姜粟一直在照顾他,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来,她们两个永远是他哼一声就赶紧伸手的。可她一点也看不出他对她们俩有什么感情。她甚至怀疑姜旦有没有感情,他除了怕她,似乎也不太喜欢她。他喜欢会给他送玩具、送零食的龚獠,哪怕龚獠从不抱他,而他也不会对龚獠不客气,甚至还会讨好龚獠。 从来没接触过小孩子,也没有亲手养过孩子的姜姬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姜旦。他这样是正常的吗?还是性格如此? 陶氏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注意过姜旦的问题,那时他在她眼里就是个普通小孩,可能有点爱闹,但好好吃饭,长得很快,健康,这就是她对姜旦的全部印象。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陶氏不在了,她才对姜旦求全责备。或许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需要大人的教导才会慢慢懂事吧。 姜姬做好心理建设,又转过来陪姜旦玩球。 姜旦抓着球在车壁上砸,咚咚咚的还很有节奏感。他突然抬头,伸手指外面:“姜武!” 姜武回来了。 他骑着马一路小跑,回到车前时满头都是汗,肩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他解开衣襟,脱下袖子,露出赤膊,任上衣垂在腰间,这种穿法在队伍中很常见,没有马而必须步行的那些壮士们大多都是这个打扮。有点像现代人把衬衣围在腰上,不过眼前这些汉子这种打扮才更洒脱。 他早就晒成了泥土色,黑得都冒油光。 “前面是蒋伟的儿子。”姜武跟姜姬学了一段时间的鲁言,能听懂大概了,当然他也是不会说。“他好像是对蒋淑的棺材无礼,现在正在抬棺。” 蒋盛脱了衣服,只穿一条裤子,脱下鞋和袜子,赤足踩在地上,当从人把架棺的杠子担到他肩上时,他双膝一沉,足底刺疼,咬牙才撑住了。 蒋伟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剑,打在蒋盛的背上,“走!” 蒋盛牙都快咬出血了,运足力气,高声喊道:“英魂!归家!”身后跟他一同抬棺的蒋家男儿应和道,“壮哉!” 姜元的车在后方,此时也只好随着前面蒋家抬棺的步子慢慢向前走。 怜奴为了遮身上的伤口,这几日都穿着士人的长衫,戴帽子,他这么一打扮,真好似一个翩翩公子。他对姜元道:“公子不如让车在道旁等一等。” 姜元点头,“应该如此。” 于是队伍以姜元的车为首,全都停在道旁目送蒋淑的棺木进城。城门口有不少士人,都是听说蒋盛出城跟过来的,此时也都赞叹起来,真是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啊。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姜旦都饿得把干饼给啃了。 “没想到蒋家竟然在樊城。”还是蒋伟的长子。 姜姬对姜武说,“如果蒋淑没死在这里,那日后蒋彪接位,蒋伟之子在樊城,那就像龚家一样,嫡系在中央,旁系在地方,互相倚重,相辅相成。但现在蒋淑死的不是时候,蒋家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姜武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应和,“对。” 姜姬其实也就是想找个人理理思路,再说她对着姜武不停的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懂的,“但如果这样,蒋伟真的会把蒋淑的女儿送进王宫吗?他自己没有女儿吗?”从冯瑄第一次告诉她蒋家的事起,她就觉得这里面有个问题。什么人会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呢?如果蒋伟志在蒋家,将蒋淑的女儿随便嫁出去,或干脆留在家里不嫁都可以,嫁给鲁王……这不是给了敌人翻身的资本吗? 姜武还是听不懂,但他可以出主意:“我不知道,等冯公子来,你可以问问他。” 她摇头,她不想让自己只能从冯瑄那里得到信息,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尽量少提问,尽量顺着冯瑄的话锋说。而龚獠又根本不知道鲁国国都的事……姜姬叹了口气,现在还真是两眼一摸黑啊。 蒋盛最后几乎是步步鲜血。今日,整个樊城的人都聚集在城门口,都看到了蒋盛背棺。而蒋伟就在他身后跟着他。这让近日甚嚣尘上的流言没了用武之地。 冯营的车还停在城外,他已经明白了蒋伟的用意,此时一口郁气闷在胸口,却吐不出来。冯宾和冯丙都是一样,只有冯甲还能接受,“又不是第一回,怎么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冯丙与冯宾看看彼此,突然笑了。冯宾摇头道:“这些日子,大意了……”在蒋淑死后,冯家似乎已经站到了顶峰,他们不再把蒋家、蒋伟看在眼里,蒋伟又自断后路,送出把柄,他们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樊城做为重镇,位置很重要。它前面有合陵,后有乐城,可以说是个咽喉之地。有合陵在,就算有敌军入侵,也有合陵先挡着;它身后又是乐城,为了护卫王宫,樊城可以驻军,可以屯粮,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位置。 从蒋淑把蒋盛放到这里以来,蒋家已经盘踞此地快二十年了。 借着这次的风波,冯营早早的让人在樊城传播流言,樊城因为有蒋盛在也快姓蒋了,对蒋家的事本来很重视,听说蒋淑身死,蒋伟与蒋彪争权,樊城的士人几乎不必过多煽动就激动起来。 结果今天蒋伟令蒋盛以一城之尊给蒋淑背棺,之前造起的声势被这一下给打得七零八落。 这让近日顺风顺水的冯营几人都有些适应不良。 只有冯甲憋屈了半辈子,到现在还适应良好,还有心情劝冯营,“放开胸怀,你不是常这么劝我吗?蒋家有蒋家的做法,冯家有冯家的做法。往好处想,蒋淑已经死了,你还活着呢!只凭这点,你就比蒋淑强!” 冯营瞪圆了眼珠子,指着冯甲哆嗦起来。 冯瑄在外面站了半天,听这动静,决定还是不进去了。他转头望向姜姬的车,也不怎么想去找她。 上回她突然问出的那个问题,令他升起了一丝不安。 是因为她自小长在乡野吗? 不。她那个问题与其说是关心村民的去处,不如说是可惜那些无人耕种的荒田。她不是在可怜农人,不是慈悲,而是…… 冯瑄的心抖了一下。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这是一个女人该想的事吗?他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她仍然没有想要更多的衣服,更多的首饰,更多的追求者,她不关心她的容貌,不关心她能吸引什么样的公子,不想知道在鲁国有多少公子会娶她。 她从龚獠那里打听鲁国周围的诸侯,从他这里打听鲁国公卿世家。 她看到荒田想的是无人耕种。那她看到城池,想的会是什么? “好高的城墙。”姜姬仰头往上望,在这种时代能建起这么高的城墙,太不可思议了。这城墙足有十几米高,城门巨大,城门外有护城河,可以看到河底全是嶙峋的石块,应该是从附近的山里凿来放在河底的。 走过城墙时她才看懂,原来城墙从侧面看是梯形,下厚上窄,这样才能稳稳立起,而且这样会有个弧度,让爬城墙的人更容易滑下来,就像滑滑梯。 走进城门后,是一大片空地,来往的车辆或行人没有聚集在这里,全都匆匆离开。空地很平整,虽然是土地,但看得出来是夯实的。 这里应该是战时列兵的地方吧? 再往里走,则全是低矮的草棚,这些草棚竟然也是住人的,还有一些人力拉的车停在草棚前。这可能就是平民住的地方了。再往前走,才是砖石盖的房子。 最叫姜姬吃惊的是城里有很大很宽的一条大路,路面平整,应该也是过军队的路。那些拉车的平民或普通士人,都不敢走在这条路上,都是尽量靠边走。应该是这种路面不容易修整,所以为了避免平时让人走太多压坏了,才不让普通人走吧。像冯瑄说的城池会征丁修路,那时她还想修的是什么路,现在看修的就是这种军队走的路吧。 现在他们的队伍正走在这条路上,路两旁的行人看着他们的队伍的眼神都充满敬畏。 姜姬远远的看到一个比旁边别的房子都高出一截的屋檐就知道,蒋家到了,她叫回姜武,“你就跟在我们的车旁,别下马。” 姜武不解,但听她的,稳稳坐在马上。 一会儿过来了几个人,看到姜武没有下马,就走过来对他说:“公子,敢问车中可是姜女公子?” 姜武能听懂却不会说鲁言,他记得姜姬说过,不会说就不要开口,点头或摇头,挥手或摆手,这就行了。 他就点点头,挥了下手。 这几人就对着车行了个礼,道,“请随我等来吧,已经为女公子准备好屋舍了,另有仆婢若干可供驱使。” 樊城的蒋盛府邸可比龚家在合陵的房子大多了。如果说龚家是豪奢,那在蒋盛府邸的映衬下就成了用金子堆出来的土大款。在龚家,姜姬只觉得龚家好有钱!好有钱!但在蒋盛这里,却令她有了林妹妹初进大观园时的感受: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姜姬让姜武不下马,不解剑,蒋家从人就坦然自若的姜武进府。姜姬的车也径直开进了府内,过桥行径,都无人阻拦。 蒋家给姜姬准备的屋子也像仙宫一样美丽。她的屋子前后都是花圃,竟然全是牡丹花。现在应该没有牡丹种植的系统学科,这就说明蒋家至少有一个匠人是擅长培植野牡丹的,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大师了。 庭前花圃跟屋子比也只是寻常了。屋子从前庭到栏杆全是白色大理石造的,远看简直像是玉石打造一般。姜武走在前面,愣是不敢把脚往上踩,就那么束手无措的站在那里。 姜姬上前一步,刚好把姜旦推到他怀里,“你抱着他走。”然后率先走上去,有她带头,后面好歹姜谷、姜粟两人也敢下脚了,就是仍不免小心翼翼。 进了屋,二十几个仆婢上前行礼,个个礼仪端正,把姜姬一行人衬得跟乡下人似的。 姜旦不肯下地,姜姬知道他是害怕了,一直要姜武抱着。而姜武也浑身僵硬,姜谷和姜粟紧紧缩在姜姬身后,头都不敢抬起来。 仆婢中有一老翁,对姜姬道:“女公子请不要拘束,任何事都请尽管吩咐。” 姜姬:“我想先沐浴。” 这是她目前最想做的事了!从上路后,她就没洗过澡!天天坐在车里,五个人!姜旦还有些管不住屎尿,这个味啊…… 老翁应诺,很快准备好了浴池领她过去。那是一个石砌的池子,热气腾腾,姜姬闻到了轻微的硫磺味,温泉?这里有火山? 她让姜谷和姜粟也下来,老翁以为这是她的女仆,就让侍候的人把洗头洗身的香膏给两人,然后就带着人退出去了。 他出去后,姜谷和姜粟才敢脱衣下水,姜姬已经泡进去了,舒服的让她想叹气。隔着一道帘子,姜姬看到姜武和姜旦,喊道:“你先带他出去拉拉尿尿,然后一会儿把他送过来。” 没了外人,姜武也自在了,说:“你们收拾不住他,一会儿我给他洗。” 姜旦最讨厌洗澡,每回洗澡都要先玩一回老鹰抓小鸡,抓住了给他洗也各种捣乱,有时故意尿到人身上。还真是只有姜武或姜奔治得住他,其中又以姜武最厉害,因为以前姜元还没来时,他给姜旦洗澡,姜旦只要一咬人,一瞎叫乱嚷嚷就会被姜武倒提起来打屁股,姜姬有回看到吓得尖叫,赶紧把姜旦救下来,姜武却说以前他爹他爷爷就是这么打他的。那回她算是知道这里的人养孩子有多么糙了。 姜武带着姜旦出去,姜姬三人赶紧趁机洗澡。姜谷对着那十几罐不知是什么的香膏、香水发愁,这都是怎么用的? 姜姬游过去,从左边起一个个试,凡是香香滑滑的,不是洗头的,就是洗身上的,纯香而略微油腻的,那是抹发的或抹身的油,纯香的像水一样的,那是香水。冯瑄和龚獠都爱用香料,她就从他们身上闻到过不下数种香味,龚獠更是喜欢每天换用不同的香水或香膏,还送给姜姬了两罐,不过她觉得没洗澡用上了味道更特别就没用过。 “这些,洗头洗身,这些,洗完出去擦,粉先不必管。”还有香粉,她记得龚獠和冯瑄说这个是用在容易出汗的位置,她当时猜的是这些人都要骑马,应该是扑在腋下或大-腿-内-侧的吧。 反正猜错也不要紧。她就挑了喜欢的香味用了,姜谷和姜粟都只用她用的那几样,等她们洗完出来,互相抹油擦香水时,冯瑄在帘子外面说,“公主,有件事你一定想知道。” 姜谷和姜粟赶紧拿旁边的布把姜姬从头到尾包起来,她们俩还是光着。姜姬一头黑线,她这三寸丁的样子,你们才该包严一点!她让她俩先冷静下来,听到外面姜武也抱着姜旦跑回来了。 姜姬让姜谷和姜粟去穿好衣服,再对姜武说:“你带着姜旦进来洗吧。” 然后她站在帘子里面,隔着帘子问冯瑄,“公子请说吧。” 冯瑄:“蒋伟向大公子献女了。” 终于,蒋伟动手了。 这里是樊城,是蒋家地盘,马上就要回乐城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姜姬说:“他献的是自己的女儿?” 冯瑄一愣,她怎么知道? “正是。”他说。 姜姬立刻竖起耳朵。 “蒋伟有三女,愿全都奉给大公子任凭驱使。”他说。 不太对…… “任凭驱使?为奴为婢也可以?”她问。 “正是。”冯瑄说。(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3章 兄弟 姜元有些紧张。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杯一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周围侍候的侍女、童儿,纵然年幼,或坐或站,一举一动,却像用尺子比出的一样,齿动裙摇,都美得像一副画。 怜奴一直跟在他身边,有他在,姜元才没有出丑。 冯家的人全不见了,从进门起,他周围就全是蒋家的人。他不相信冯家的人会心甘情愿的离开他,肯定是进不来! 姜元对怜奴道:“去把你哥哥叫进来。” 这指的是姜奔。怜奴知道姜武受伤后,姜奔有十几日都被姜姬圈在身边不让他离开。等姜武好了,姜奔虽然得了“自由”,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日日守在姜元车旁,就算来了,也不敢靠近。怜奴见过几回,姜奔像跑丢的狗一样,茫然的让马跟着车队。 但姜元大概根本没注意到姜奔的去而复返。 怜奴应了一声,坦然自若的越过蒋伟和蒋盛,走到外面,唤来童儿,让他领路。蒋盛家的童儿也和老家的一样,怜奴哼了几个小曲就把童儿给“收买”了,童儿好奇的问他:“你脸上怎么戴着一块布?”“你叫个什么名儿?”“你出来几年了?那是你的主人吗?” 怜奴陪童儿说笑几句,这童儿的嘴严得很,对蒋盛的事守口如瓶,但对他的妻妾子女却有有些看不起,怜奴问了几句,他都说了。 “娘子不喜欢我等,她还想日夜服侍公子,可公子才不喜欢见她呢。她最爱打人了!” “芙蓉夫人最温柔最爱收买人心,上回见我还给了我一盒糖呢。” “小公子和娘子一样,喜欢打人,上回还把街上一个人给打死了,公子生气呢。” 怜奴也说了自己的事,比如他的娘是蒋家歌伎,爹是蒋家公子,只是不知是谁,后来娘死了,他就被送了人,主人心好,赐姓赐名,他如今叫姜莲。 两人说说笑笑的到了大门外,怜奴见姜奔就在车旁,正要出声,突然看到姜武从另一边出来,他挟起童儿立刻躲到一旁。 童儿小声说:“他跟你有仇啊?” 怜奴笑着对童儿说,“我杀了他娘。” 童儿捂住嘴,机灵的说:“那他一定想杀你!” 怜奴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饼,递给童儿,“这个收买你,帮我去传个话,去找那个站在车旁,头发短短的男人,就说爹爹叫他进去呢。” 童儿收起金饼,笑着睇了他一眼,蹦蹦跳跳的去了。 怜奴最了解这些童儿了,长在蒋家,全都黑了一颗心,如果他不掏出金饼,只怕这童儿下一刻就去找姜武“告密”了。 姜奔垂着头,姜武说:“跟我走,去洗个澡,还有换的衣服,还有吃的。” 姜奔不动,姜武说:“你何必怕姜姬?” “她对你与对我不同!”这是姜奔最不忿的地方。他与姜武本该一样,但姜姬对姜武就亲密,对他就像对仆人一样。他不是仆人!他、他也是“爹爹”的儿子! 姜武冷冰冰的说:“你不是正希望她这样吗?你早就跟我说过,姜姬与你我不同。她的确不同,你与我只配跟在她身后,趴在她脚下!”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姜奔的眼睛,冷笑道:“就像你趴在爹的脚下一样!” “你!”姜奔抓住姜武的胳膊,两人之间的气氛登时险恶起来! 蒋家大门外有很多人,都是一些依附在世家周围的乡野之人。焦翁也是其中之一,刚才他去旁边酒馆里打了一瓮酒,回来看到这一幕,就席地而坐,打算边饮酒边观赏。旁边一人蹲到他身边准备蹭酒,见此道:“焦翁不去拦一拦?” 焦翁道:“一个窝里的狗,总要分出个高下。” 周围所有的人都看着,姜奔骑虎难下,可姜武就算被他抓住手臂也没有动一动,他只是一直用轻蔑冷酷的眼神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仇人,一个他看不起的仇人,姜奔既羞又恼,还有不安,他总觉得姜武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他不再把他当兄弟一样。 围着他们兄弟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在期待一场好戏,还有人解下随身武器扔到两人脚边。 “姜奔,用某的刀!” “姜武,某的剑借你!” 恰在此时,一个漂亮可爱的童子从人群中钻出,他穿着布鞋,头上扎着红绳辫,白净的脸蛋圆嘟嘟的。他跑到两人面前,轮流看了看姜奔和姜武,似乎在认人,然后扯着姜奔的衣角道:“你爹爹喊你进去!” 姜奔瞬间轻松了,他甩开姜武,扭头大步挤开人群走了,童子连忙跑着跟上去。众人见无戏可看,都散开了。 姜武站在那里,心里既难受又愤怒,他握紧拳头,扭头从另一边走了。 焦翁提起酒瓮灌了一口酒,扬声道:“大哥不着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姜武回头看了眼焦翁,见他继续自顾自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对他说的,更不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了一瞬,还是走了。 姜姬正在给姜旦穿衣,蒋家准备的衣服奇怪得很,件数多,配饰多,姜谷和姜粟都不知道怎么穿,那些细带子、宽带子都是系在哪里的,她见冯瑄穿过,大概知道,只是刚才冯瑄来传了句话就走了,现在再找人来问也不合适,只好她自己慢慢猜。 听到沉重又快速的脚步声进来,她就知道是姜武回来了,但是只有一个脚步声,她暗叹了口气,知道姜奔还是不愿意跟他们在一起。 之前她有点迁怒姜奔,更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明显的表现出对姜元的崇拜,让她觉得他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交加之下,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很糟。今天到了蒋家后,她觉得眼前露出的冰山一角已经比她想像中更残酷了,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所以……他们这一家人才更该团结在一起。就算姜奔仍然对姜元一心一意,也别让他和他们离了心,这才特意让姜武去喊他。 现在看来是白费了。 “过来帮帮我。”她扭头对姜武喊,也不问他跟姜奔谈得如何。 姜武黑着脸过来,弯腰看看姜旦,左右转了一圈,把他抱起来,“是不是下面绕着了?” 姜姬看到一条细腰带和宽腰带绕在一起,连忙解开,“穿好了,穿好了!” 姜旦跳下来后,直奔帘外而去,那里已经摆好了午食,姜姬也早就闻到香味了,出来一看,连她都惊喜的想冲过去了。 到这里来以后最让她痛苦的就是烹饪方式的单调,不过这是由落后的灶具限制的,做不了太复杂的饭菜。她在合陵吃的蒸饼比干饼好吃一千倍!至少不费牙,不用使出吃奶的劲咬、嚼,不用硬吞下去,而且她觉得蒸饼已经有一点发酵了,这表示以后馒头包子什么的也不是梦啊! 而蒋家的饭种类更多了,盘子里摆的饼有好几种,大小形状不同,她能认出一种是普通不带馅的蒸饼,一种能透出肉油来的是肉饼,另有三种看不出来。 除了饼之外,还有了炖肉,很大的一块切成方形,她拿筷子拨了一下,才认出是猪肉。 姜姬叫姜武过来,“你来,坐在这里。” 姜武坐下,脸上的表情仍不好看。 “张嘴。” 姜武看了眼她的筷子,从善如流的张开嘴,她就挟了一块塞到他嘴里,烫得他一个劲吸气。但这肉特别香!软、嫩!他还没嚼几下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这就是猪肉。”姜姬一边笑,一边用筷子点点他的鼻尖。 姜武还在回味,明白过来,顿时笑出来,满腔郁火烟消云散了。 炖猪肉极香,有几块上面还硬硬的毛茬,不知是用什么酱炖出来的,这酱应该也是某位大师的传家秘技了。 以前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吃下这么一大块肉,但现在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吃到最后,她想起来不知现在有没有养殖猪,如果养猪这种技术也是被大家族垄断的,那下一次吃猪肉还不知是猴年马月,这么一想,她连最后一滴油汤都没放过,用饼沾着全吃光了。 那几种她好奇的饼,有一种抹了花椒和盐,一种则是黄糖,还有一种裹着花生芝麻,都很香。 这是她吃得最满足的一顿了。离开这里后,她会想念蒋家的饭的。 姜旦没吃完猪肉,却不肯分给别人,他抱着猪肉碗不放。姜姬过去,拿筷子打他的手,连打几下才让他把手放开。 “你谁也不想给吗?”她问。 姜旦小小的脸凶狠的瞪着他们,“不给!”被迫把手放开后,他仍盯着桌上的猪肉碗不放。 姜姬说:“那你就留着吧。” 每人一块肉,不可能还有人没吃饱,姜谷想把他的碗拿起来是怕他吃坏肚子,就被他打。姜姬让姜谷和姜粟都离开,都不要去管姜旦。于是等蒋家下人来收走桌案杯盘时,姜旦自己抱着碗站到一边,蒋家下人也没有去要碗,直接把东西收走了。 姜武想过去让姜旦把碗放下,不会有人要的。 “让他抱着。”姜姬说,“就让他一直自己抱着。”看他能抱到什么时候。 结果姜旦就一直抱到了晚上睡觉还不放开。姜谷想趁他睡着给他收起来,姜姬说:“不必动。” 姜谷说:“衣服会弄脏的。” “那就让他明天穿脏衣服。” 同样是深夜,冯营却还没有入睡。蒋伟献女时,他也在旁边。“为奴为婢……”冯营摇头,“蒋伟想干什么呢?”他转头问冯瑄,“女公子真的一口就说出蒋伟送的是自己的女儿吗?” 冯瑄道:“千真万确。” 冯营皱眉,冯丙道:“这也不奇怪,一般来说,蒋伟要献,自然该献自己的女儿。” “可他送女儿给大公子做奴婢有什么用?又不是儿子。”冯营想不通,“女儿自然该为她争取地位,哪怕是个夫人。若他想送人给大公子为奴,他的儿子也不少。” 冯瑄也觉得这个说不通,“会不会是以退为进?” 冯营一开始也这么怀疑,可接着就摇头,“他也只有三个女儿,何况一诺千金,他的女儿做了婢女,日后也当不成王后。”这样三个女儿不就都砸手里了吗? 姜元一样想不通,他问怜奴蒋家到底有几个女孩。 怜奴就扳着手指给他数,“蒋淑有二女,蒋伟有一女,蒋珍有四女。”他说的都是身份上没有瑕疵的,剩下的女儿不说也罢,“但蒋淑的女儿最好看,年纪也最小,蒋伟的女儿和蒋珍的都大了。”蒋家三兄弟生女儿的顺序很有意思,蒋淑是前面只生儿子,到老了生出来两个女儿;蒋珍是前面只生女儿,后面才艰难的蹦出两个儿子出来。蒋伟最平均,男女都生的有,但死的也多,他娶过的老婆是兄弟中最多的:四个。 姜元好奇道,“蒋伟是不是爱好美色?” 怜奴惊讶道,“爹怎么会知道?”他撇撇嘴,“以前还有人说我是蒋伟的孩子,不是蒋淑的呢。”家中歌伎,自然蒋伟和蒋淑都有可能染指。如果不是蒋伟不敢碰蒋淑要过的女人,蒋淑又在看中歌伎后就将她金屋藏之,后面说难听话的就更多了。 “蒋伟屋里的女人最多,家伎生下的孩子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怜奴道。 姜元大笑,“这个你怎么会知道?” 怜奴道,“爹别觉得我是信口胡说,蒋家人中只有蒋伟最爱流连在女人那里,还有个笑话呢,据说有一次蒋伟去找女人,进门看到一双自己的鞋,转头就走了,走到一半又明白过来,道‘我在此,鞋怎么会摆在那里?’,他再回去,进去一看,屋里的人是他的儿子,蒋盛!” 姜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叹道,“他说要把女儿送我做奴婢,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怜奴道:“他都说出来,爹你收下也没事啊,横竖爹身边也少人服侍,多几个解语的也没什么不好。” 姜元却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熄了灯,姜元在床上闭着眼睛把冯家与蒋家放在两端来回思量,仍拿不定主意。他是必定要在两家中择一女为后的,是冯家,冯营之女?还是蒋家的女孩? 选冯营之女,好处是以后就有冯家来替他抵抗蒋家。但冯营这老狗是个墙头草,说不定到时他把头一缩,任由蒋家逼迫他。 而蒋家的女孩中,选蒋淑之女,好处是蒋淑已死,蒋彪被赶出蒋家,他立此女为后,不会受到蒋淑制肘,也有蒋彪去对付蒋伟。 但他又担心蒋彪对付不了蒋伟,一旦身败,他这王位还坐得稳吗? 他在上面翻来覆去,怜奴躺在地上,突然说:“到了莲花台,爹,你能让人跳折腰舞给我看吗?” “折腰舞?”姜元可没听过什么折腰舞。 怜奴说:“我听说那舞跳起来就像天仙一样美,跳这舞的女人也都美得像天仙一样,我还从没看过呢。” 姜元也不由得向往起来,道:“若此舞当真如此美妙,吾必一观。”(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4章 求亲 一连停了数日都不见起程,姜武开始不安了,偷偷问姜姬,“他们是不想让爹爹回去当大王吗?” “没有他也没有别人了。”这对那些人来说才是最糟的吧,“我猜,可能是在分猪肉。” 那天吃了一顿猪肉后,第二天就又是鸡肉与羊肉了。不但姜旦对猪肉念念不忘,姜武他们也一样。一说分猪肉,虽然姜武不太明白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也能领会到其中滋味。 住在蒋家没什么不好,除了见不到别人之外。从进来起,这个小庭院中就只有他们几个人和蒋家仆婢,别的人一个都见不到。只有第一天冯瑄过来了,之后都没有再来。姜武上次出去能找到姜奔是叫了蒋家的仆人领路,再想出去,仆人就会问是否招待不周?若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 姜武被人说了一车话,稀里糊涂的回来了。 姜姬见这样不行,就让蒋家的仆人把焦翁找来,说他每日都要陪姜武练武,还要教姜旦骑马,所以还要蒋家找一个空地给姜武练武,把他们的马送进来,让他们每日都可以练习。 她提了这些要求后,蒋家也一一满足了。 姜武更加不安了,“他们什么都答应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姜姬看着在一旁玩“球砸人”游戏的姜旦,她说了再多遍,姜谷和姜粟还是会陪他玩这个游戏,明明木制的球砸在身上一下一块青,她们明明能躲开还是故意让姜旦砸中,就为了让他开心,她也就懒得说了。 “……我们去见爹爹。”她说。 很讽刺的是,她明明知道姜元杀了陶氏,但在这种时候,她能想到的最安全、能让他们不再像睁眼瞎子一样的地方就是姜元身边。 怜奴听到童儿传话,有些惊讶:“真是我家女公子这么说的?” 这童儿上回从他手里得到一块金饼,这几天就老在他周围出没,道:“这是那边传来的话,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套出话来,又跑到前面来告诉你的。如果你不想让她来就快告诉我,我能想到办法让她来不了。” 怜奴笑着拧了下童儿的脸蛋,拧得童儿一蹦躲开他,“不用这样,那是我家女公子,你只管听她吩咐,带他们过来就行了。” 童儿狡猾的说:“那你不先去给你爹爹说一声?女公子突然来了,打扰到你爹爹就不好了吧?” 怜奴道:“我自然要去说的。” 童儿躲在门边,看怜奴当真去找姜元说了,这才失望的走开。 姜元这几日心神不宁,他那天没有明着答应蒋伟献女的事,之后蒋伟就不再过来了,反倒是蒋盛日日前来,可仍然见不到冯家的人,明明距离乐城只有一步之遥,他却被困在此地,动弹不得。 怜奴过来悄悄说:“女公子说要来陪伴您。” 姜元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姜姬,突然眼前一亮,道:“快叫我儿过来!” 从上午等到下午,那边才传来话说姜元有请。姜姬立刻带着所有人过去,连焦翁都带上了。 这是姜姬第二次走在蒋盛的府邸中,上一次是坐车,只觉得那辆大车不管走哪里都没有阻碍,穿过花园或驶上小桥都没问题,这次她用自己的双脚走才发现,原来蒋盛这个家里的每一条路都很宽,都是用石板拼成的。只是这些路,恐怕都要花不少钱。龚家那么豪奢,也没有在家里的每一天路上都铺石板。 焦翁用步子丈量了一下,道:“可供双驾牛车通过,再加二十步卒。” 姜姬讶异道,“焦翁怎会知道这个?” 焦翁道:“某以前替人打仗,也做过间客,要是当时那人的家有这么宽的路,某也不必花那么大的力气。” 姜姬:“……”间客是说他是内奸还是刺客?但不管哪一种,可以正大光明的说吗?他这么坦然,她该怎么答? 有时她真觉得在这个世界三观都要重塑一遍会更好。 姜元见到姜姬,特别是她身后的焦翁时,大喜过望,亲热的牵着姜姬的手领她进来,又让人送上糕点,又把姜旦抱过来问了两句,转头道:“莲儿,你把妹妹与弟弟领进去吧。” 怜奴这才不得不出现,他谨慎的站在姜元身后,看到姜武手臂都鼓起来了,也不再向前走了,伸手对姜旦说:“弟弟随我来,哥哥有糖给你吃。”他掏出一颗圆溜溜的金色糖球,姜旦一看就扑过去了,他抓住姜旦,把糖球塞到他嘴里,才对姜姬说:“妹妹也跟我来吧。” 姜姬一直拽着姜武,刚才他想扑过去时,她使劲掐着他的手心,此时笑是笑不出来的,她只能一句话也不说的拉着姜武过去。 姜元对姜武道:“这些日子也不曾见过你,一会儿与我过两手。” 姜姬这才知道他想留下姜武。说不定姜元现在会觉得姜武与姜奔更有用。说起姜奔,刚才他就站在门口。他们进来时,他虽然早就看到了,却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们。 看来姜奔是真的跟他们远了。 理智上,她知道这很可惜。可感情上,她却有种爱谁谁的感觉。如果姜奔跟他们不一心,早点分开还更好。 她牵着姜谷与姜粟的手,拉着她们俩进去了。 绕过回廊就是卧室,卧室里有几位挽发的红衣侍女,她们正在陪姜旦玩,他面前都是各种点心,怜奴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姜谷和姜粟一进来就跑到姜旦身边了,可她们俩也插不上手,只好站在一旁看。姜姬看到姜旦拉了姜谷一把,还递了块点心给姜粟,突然眼眶一热。她转过身,站在廊下,假装在赏廊下花圃上的花草,听到身后姜旦胆怯的叫她:“姐姐,给你。” 姜姬回头,见姜旦捧着一块糕点送到她面前。 她摸摸他的头,突然发现她竟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摸过姜旦的头了。 “姐姐不吃,你吃吧。”她笑了一下,看到姜旦露出受宠若惊的欣喜,她开始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太严苛了,他是陶氏的孩子,也是她最亲的弟弟。 她把姜旦推回去,看他在姜谷和姜粟以及那些侍女的陪伴下玩游戏就放心了,而回廊另一端正是姜元,她守在廊下,竖起耳朵,想听听他在做什么、说什么。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姜元好像也被人晾着了,他在家里时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找他,每一刻都有人想见他。 这明显是蒋伟因为姜元没有答应他的条件,就把他给“关”在了这里!乐城近在眼前,现在是姜元该着急了,他一定想赶紧继位,免得夜长梦多,他的父亲姜鲜就连身在莲花台都能被人夺了王位,他只要一刻没坐在王位之上,就一刻不能放下心。 但这不可能是因为蒋伟想献三个女儿为婢,他一定提了别的要求! 另一边,冯营也正在着急,“今日还是见不到大公子。”他看冯瑄,“你不是溜进去了一回?就不能再试一次吗?” 冯瑄把袍角提起给冯营看,上面有一道裂口,缺了半片衣角,“叔叔,我是想进去的,看。”刚爬上树就被人当鸟射了。 冯营转了两圈,又开始埋怨冯宾:“如果当时的亲没退,你现在也有理由进去了!” 冯宾也不说当时是冯营听冯瑄的去退的婚,道:“你现在也可以再进去一次,就说要代我提亲。”反正他老婆已经回娘家了,说除非冯宾从冯家一路跪到她家,不然休想让她回去。 不过当时哪怕是冯甲都听出来了,冯宾是在嘲笑冯营。 谁知冯营把这话当真了!第二天竟然真的去找蒋伟,说要求见大公子。 蒋伟道:“你见大公子有何事?” 在蒋家屋檐下,那是一定要低头的。 冯营假装没看到蒋伟坐上首,他进来连站也不站起来一下,对他说话就像对他蒋家从人。冯营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直言道:“我有一弟,愿求娶大公子之女。” 蒋伟瞪大眼,突然笑起来,“冯营,女公子身上流的可是永安公主的血!她用你冯营的车驾,以绫纱做帘,用锦绣铺地,这等样人,怎么会入你冯营的眼?” 旁边还在受罚,只着内衣跪在地上的蒋盛都惊讶的抬起头。 冯营道:“非是女公子,乃是另一人。” 蒋伟听到不是姜姬就没兴趣了,挥挥手道,“盛儿,你领他过去吧。” 蒋盛借口要回去换衣服梳头,趁此机会叫来一个童儿道:“等我跟那老匹夫走了以后,你赶紧去问我爹……”他小声对童子交待了一番,才整整衣冠出去了。 他带冯营走这一路,走得比乌龟都慢,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姜元这里,已经是中午了。 冯营走这一路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蒋盛硬是能带着他在盛夏在他家里绕了七八圈!不过冯营硬是跟上了,没有对蒋盛说一句不好听的,搞得蒋盛都郁闷了,什么小手段也使不出来,只好把他带到姜元这里。 姜元正在与姜武和姜奔对打,他以一敌二,虽然无人叫好,自我感觉却不错。 蒋盛带冯营绕过小桥,看到这一幕时,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柳家枪?”蒋盛仔细认了认,确实是柳家枪,但大公子怎么会使柳家枪? 冯营却知道姜元从涟水离开后就去了袁州柳家,在柳家住了四年后,不知为什么突然逃了出来。他听说的是柳家想把女儿嫁给姜元,他才跑了。现在看,说不定是真的。因为姜元竟然会柳家枪,这是柳家只传嫡脉的枪矛术,会传给他,想必是打算日后由姜元和柳女的孩子来继承柳家。 ……怪不得他要跑。 冯营竟然有些同情姜元了。 姜元教给姜武和姜奔的自然不是柳家枪,只是一些简单的格挡之术,但今天他却教了他们半招,只这半招,就把姜武和姜奔手上的枪矛打下去不下一百次了。 “捡起来。”姜元只是轻喘,姜武和姜奔却已经喘不上气了,他们每人的两条手臂上都是层层叠叠的青紫,连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冯营是想等一等的,蒋盛却上前道:“求见大公子!” 冯营心中暗笑,这蒋盛倒是把他爹的霸道学了个十成十,只是这城府却一分没得。他突然老神在在,积攒多日的焦燥都被蒋盛给解了。 姜元被打扰也丝毫不怒,反倒因为看到冯营那张老脸而高兴了起来,笑呵呵的用枪杆击了下姜武与姜奔的屁股,“快去换衣服,让人看了笑话!” 蒋盛之前来可没见过这两人,奇怪他们之前是藏在哪里?上前一步道,“某也粗通武艺,愿请大公子指教!” 姜元愣了一下,打量了下蒋盛,笑道:“指教不敢,请!” 蒋盛就脱下长袍,赤膊擎一根长矛,举步上前。 姜元单手持矛,似乎没有一点防备。 冯营看蒋盛仿佛冲阵一样冲杀上去,一手掩口,遮住笑意。如果姜元当真在柳家学过四年,那蒋盛想必不是姜元的对手。 果然蒋盛刚冲上去还没对上半招就被姜元挑了矛,捂着手臂跪了下去。 姜元见蒋盛跪下,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把矛尖徐徐抵到蒋盛喉间,连冯营都上前一步准备求情时,蒋伟赶到了,他快步奔来,冲姜元喊:“求大公子饶了小儿!” 冯营马上对跑来的蒋伟说,“大公子不过是教导他一招半式,蒋公何必惊惶?” 姜元也把矛尖移开,笑道:“一时玩笑,令公子受惊了。”他把手伸给蒋盛,拉他起来。 一场风波似乎消弭无形,几人移步到室内,姜元去更衣,冯营趁机对蒋伟说,“蒋公来得好快。”蒋盛拖延时间时,他就觉得奇怪了,现在蒋伟赶到,果然这对父子有阴谋。 等姜元出来,蒋伟先冯营一步开口,他指着冯营说:“适才听冯公讲,是想向大公子求亲。恰我儿也无妻室,便也想来凑个热闹。” 冯营的胡子都要气掉了,求亲是能凑热闹的吗?他刚要生气,突然看了眼蒋盛,问蒋伟,“不知蒋公所指的是哪一位公子?” 蒋伟指着旁边的蒋盛,“便是这个孽子了。” 冯营冷笑,“蒋公可是在说笑?我记得盛公子早有妻室!正是此地的郑家!” 蒋伟淡然道,“此女偶食凉物,已经过世了。” 冯营逼问道,“何年何日?” 蒋伟:“就在方才。” 冯营愣了一息,突然懂了!他转头看向蒋盛!难道是刚才他才起了这个主意,带着他瞎逛的时候就是为了让蒋伟去杀他的妻子吗? 蒋盛对上冯营鄙视的目光,不以为意,转过头,等姜元换好衣服出来,先一步拜下去,高声道:“仆愿娶大公子之女为妻!山河不改,此心不改!” 姜元心中顿时涌起狂喜!脸上却露出怒容,瞪向蒋伟,“你好大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5章 蒋盛的野心 姜元怒极,一副什么话也不想听的架势,连正跪在下面的蒋盛都不管了,转身就走。蒋盛大概长这么大还没碰到不给他蒋家面子的人,虽说姜元是未来的鲁王,但王位还没坐上,人还在他们蒋家手里拿着,怎么就敢…… 他转头一脸茫然的看他爹,如果他爹生气,他就敢跳起来去追姜元,反正赖也能把女公子赖到手里。如果他娶了女公子,日后生下孩子,那这鲁国说不定就可以改姓蒋了…… 蒋盛出生时,蒋家就已如日中天,在鲁国说一不二,他小时候不止一次看到大父蒋淑在莲台将鲁王逼的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待到长大,虽然家中长辈都没有说过蒋家将要如何,但蒋盛却日夜梦想着日后蒋家登临王位的一日! 只是以前,他就算在心里想,也知道如果真有这一天,坐上王位的不会是他,只会是蒋彪,因为蒋彪是蒋淑的儿子。 谁知得天之幸!蒋淑突然死了!他爹又突然把蒋彪赶出了蒋家!蒋盛就觉得他终于知道他爹在想什么了!对啊,蒋家在蒋淑手里四十年也没有登上王位,如果他爹做到了,那不是说蒋淑不及他爹吗? 之前将姜元留在此地,蒋盛就算心里痒痒,也知道此时不是他蒋家改天换日的最好时机,至少也要等姜家一脉彻底断绝,才有可能。如果没有姜元,那蒋家就不需再等!可又蹦出来个姜元,那就至少还要再等二十年!这让蒋盛怎么看姜元都不怎么顺眼,甚至觉得他说不定是个假货! ——如果姜元不是蒋家去迎的,换成冯家,他就真敢这么说了! 但谁又想到姜元竟然还有个女儿呢!竟然也是帝裔!就算其母不能言之于口,那也是永安公主!她和姜元的辈份先不管,除非姜元日后再娶一位上国公主并生下孩子,不然这个女儿的身份无人能及!只要娶了她,待她生下孩子,他蒋盛挟子继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自从听到姜元还有个和永安公主生的女儿之后,这些念头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但让蒋盛吃惊的是,蒋伟的神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烦恼…… 蒋盛跪了一阵,吃不准自己该不该站起来,若在诚心,是不是一直跪着才好? 还是蒋伟砸了一个梨过去,他才爬起来,回到蒋伟身边坐好。 屋里三人都没走。冯营闭着眼睛不知是在修仙还是在养神,蒋伟不动,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有蒋盛看似坐得端正,其实心里跟猴子抓似的。冯营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双眼睛动来动去就知道这小子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冯营看得清楚,姜元是想拿姜姬做个钓饵,就像东殷王手里的女儿一样,一定要有足够令他们动心的东西捧出来后,才肯把女儿嫁人。 只是不知蒋家够不够格让姜元许嫁其女? 冯营觉得……悬。现在就把姜姬许出去,他去哪里再变另一个姜姬出来?难道登上王位后,就是一片坦途了? 室外蝉虫鸣叫不休,室内三人静坐无语。 另一侧的回廊上,姜元站在那里,看似冷静,但怜奴知道他的手握紧再松开,松开再握紧,已经不知想了多久。 “爹不如先答应他们。”他小声说。 姜元挑眉,“答应了……”难道还能不办?他还不至于认为等他当上鲁王后,蒋伟就不能将他如何了。现在他除了一个空空的王位,手上无兵无将,无臣无工。 他看向仍在院子里打斗的姜武和姜奔。这两人等回到王宫后,倒是可以试着给他们几部兵马,就算只有几百人,那也是他姜元的人手了。 但只凭这两个小儿,还不能与蒋家对抗。 他是势必要向蒋家低头的。 怜奴道:“如今我们在这里,动弹不得,等回到乐城,爹登上王位,再图其他才有机会!” 姜元道:“可若让我许嫁我儿,实在是……”他摇头轻叹,往那边室内扬了一下眉,“那个蒋家小儿,无才无貌,为娶我儿,竟然杀妻!这样的男子,如何能托负我儿终身?” 怜奴笑道,“爹爹又不止是一个女儿?我也不止一个姐妹。爹爹只说许嫁女儿,又没说许的是哪一个?”他轻声道,“先回国才是要紧!” 姜元不是没想过拿姜谷和姜粟充数,但这又不是蒙头嫁过去一辈子不揭盖头,他发愁的是蒋家发现人不对时,他无法应对啊。 但怜奴说的也对,先去乐城继位,现在答应婚事,等继位后再办婚礼,到时可以给姜谷和姜粟封宫立名,也不算他骗人。到那时若是蒋家不乐,再图后计也来得及。 虽然打定主意,但姜元也生生让这三人等到了天黑。看天黑他还不出来,冯营只得告辞了,他走后,蒋伟也带着蒋盛走了。 回去后,蒋盛迫不及待的问蒋伟:“爹,那个女公子当真是永安公主所出?”这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越想越有可能,永安公主出了名的肆无忌惮,又钟爱少年,姜元虽然看起来年纪大些,那也是四处流浪的缘故,他的身份可比永安公主带进寝帐的健奴高多了,纵然辈份有差别,但上国公主们何时在意过这个?父子兄弟,她们有什么不敢做的?若是永安公主曾经姜元生下一女,想必也不敢大肆宣扬。 蒋伟摇头,蒋盛一愣,急切道:“怎么?不是?” 蒋伟骂他,“什么时候才能静下心来?永安已死,姜元守口如瓶,谁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蒋盛挨骂都习惯了,只焦急一点:“那到底是不是?”他连妻子都杀了,现在说不是也太坑人了! 蒋伟道:“听风就是雨,你这毛病不改,早晚惹下大祸!”听到姜元有个女儿,起意要娶人家,急吼吼的就让人来传话说要除掉郑氏,蒋伟早知他有这毛病,虽然照他的话做,也是想让他吃个教训,不然这回是杀妻,下回杀子是不是也会这么稀里糊涂的? 蒋盛低头乖乖受训。 蒋伟道:“你想娶,那就去求吧。” 蒋盛犹豫道:“那若不是……” “是不是,娶回来还不是任你处置?” 蒋盛这才放下了心,既然蒋伟让他去求,他就天天去姜元门前站岗,服侍姜元,做足了姿态。这一做就做了十天。 “蒋盛今天又来了。”姜姬给姜武的手臂上绑上布条,听到外面的动静,说:“他天天来,侍候爹爹穿衣穿鞋吃饭喝水,吃错药了?” 姜武和姜奔天天习武,现在姜元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每天必须互为对手打上六个时辰,若不认真,两人就都没饭吃。姜元嘴里的认真就是要他们互相下狠手,不能故意留情。但输了的人也没饭吃。 不出两天,姜武就浑身是伤了。 不过姜武和姜奔好像关系又好了一点。让姜武说,就是:“好歹也做过几年兄弟。”打过之后,姜武对姜奔的怒气消了不少,就是姜姬看到姜奔一瘸一拐的,也很难不动容。 他们两人现在对打,用的都是带铁尖的矛,这样杀伤力就大了。姜姬想起八路军都会在手臂和小腿上绑上布条,她试着给姜武和姜奔绑上后,发现这样确实可以减轻利器所伤的机会,就算被矛头擦过,不绑就是一条口子,绑了就可能不受伤,或者只破一层皮。 连焦翁看了都忍不住向姜姬求一些布条,他一开始绑得太紧,脚都发青发紫了,被姜姬看到连忙阻止,才学会绑松一点。 但这些也不能阻止他们每天伤痕累累。 姜姬只好每日都准备好伤药和热水,每次他们打完,她都要和姜谷、姜粟一起给他们裹伤。有时她都不知道该为这两人打架生气好还是高兴好,因为就连姜谷和姜粟都高兴姜奔又回到他们中间了。 “你别出去就行。”姜武握握拳头,觉得绑得正好,起身说,“中午你好好吃饭,不要等我了。” 姜奔从姜谷和姜粟那里出来,站在廊下等着,他看到姜姬还有一丝不自在。 姜姬对他俩说:“别打眼睛别打头!别打膝盖!”然后皱着眉看这对兄弟去外面死掐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这里就突然变得安静又空旷。姜谷和姜粟只管陪着姜旦玩游戏,她是不想参与的,她既不想拿木球砸姜谷和姜粟,砸姜旦又下不了手。她发现没办法劝姜谷和姜粟主动躲开姜旦砸来的木球后,只好改变游戏规则,让姜谷和姜粟拿球砸姜旦,对姜旦说“被砸到就会输,不被砸到的才赢”,姜谷和姜粟不敢砸姜旦,姜旦就赢得很开心,还消耗了过多的精力,一举多得。 她听着不远处的花园中姜旦兴奋的叫喊声,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她真觉得当男人好处很多,至少姜旦就不必发愁被人设计嫁给随便什么人的事。 姜元这里的仆婢不知是不是被交待过,全都像哑巴一样一言不发,不管她说什么,问什么,全都不回话。她要吃要喝要玩,要丝绢绫罗,要金银玉饰,他们顷刻就会送来,但就是不跟她交谈。 站在回廊上,她能看到隔着庭院的另一边的屋里,姜元和蒋盛对坐。这个距离让人又爱又恨,如果凝神仔细听,能依稀听到一两句,如果像上回姜元大吼那样,那就听得特别清楚。但像这样两人对坐谈话,她都恨不得长一副顺风耳了!只能听见唏唏的声音,说什么却听不到。 她就只能守在这里,盼着他们再吵起来。 隔着一道帘子一条回廊,蒋盛能看到坐在那里的女孩子。她看起来年纪尚小,肤色极白,像是从没晒过太阳,配着红色的深衣更显肤色盈白。这让他不免畅想日后在床榻上的风光。 姜元注意到他走神了,他是故意选在这个地方的,姜姬常坐在对面的回廊上看着另一边玩闹的姜旦。费心调养数年,也算是能见人了,隔着帘子朦朦胧胧的才好,让人心痒难耐。 他清了清喉咙,蒋盛连忙回神,摆出一副正经面孔,殷勤道:“听说大公子好食涟鱼,我已经请人去涟水了,过不了几日,大公子就能在乐城莲花台吃到了。” 蒋盛知道只凭自己的份量是不够的。现在他爹还不是蒋家家主,至少不够名正言顺。他又只是蒋伟之子,跟姜元之女是不相配的。 但现在姜元在樊城蒋家!他想回乐城,就必须答应婚事。 姜元面现悲苦,干涩道:“……我儿尚幼,她还没有见过莲花台,还不曾住过摘星楼……” 摘星楼是莲花台一景,乃是照苏王所建的楼阁,只有历代鲁王住过,还不曾住过别人。蒋盛听到姜元竟然想让姜姬住摘星楼,更激动了! 姜元话里动摇了,他生怕再逼下去,姜元又不答应了,柔声道:“都是小子无礼,令大公子不快了,小子这就请父亲来!” 姜元掩面,连连摆手:“不要请你父来!我、我身体不适,请公子恕我失礼了。”说罢不顾脸面,不容蒋盛告辞,踉跄而去。 蒋盛坐在空室内,虽然被主人当面退席扫了面子,他却不觉得被羞辱了,相反,他兴奋极了!这就是姜姓氏人!这就是未来的鲁王吗?如此软弱!如此无能!这等小人,坐在鲁王的位子上,是鲁人的羞耻啊! 他陡然觉得自己更加高大了。 日后果然还是要靠他,蒋家也要靠他才能更进一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6章 王权威势 姜元决心要装得像一点,怎么才能符合一个心疼欲死的人呢?只能生病了。他想把肉藏上两天再吃掉,现在这个天气,肯定吃下去就病了。 怜奴道:“这样固然可行,但只怕更会让人看出是装病。”拉肚子和心痛生病不是一回事。“再说,万一真病得厉害了,那就糟了。” 姜元惜命,听怜奴一劝就有些退缩。 怜奴道:“儿有一计。” 天气炎热,他说要沐浴,让人送来浴桶和水,等到夜里,水都放凉了,他让姜元进去泡一泡,“爹觉得头晕就赶紧出来,这样病得也不重,吃两剂药就好了。” 天气再热,泡在凉水里一泡两个时辰,人也受不了。第二天,姜元就额头滚烫的病倒了。 得知消息时,蒋盛正在陪蒋伟用早饭,想说服他爹去给他提亲。 蒋伟无可无不可,道:“既然你说有八成把握,我就去一趟吧。” 蒋盛得意道:“爹,我看这大公子软弱的很,日后国事,还要您拿主意。” 蒋伟看蒋盛这样,想打又嫌费力气,再说儿子都这么大了,打起来更累,他道:“我蒋家要是跟赵家似的,那也离举家潜逃不远了。你把便宜都占尽了,一分不给人留,就等于把其他人都变成仇家。你觉得蒋家有必要这样吗?” 蒋盛不懂,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让,王位能让吗? 蒋伟就知道他听不懂,这个儿子现在是钻了牛角尖,看来这几十年把他一个人放在这樊城,别的不说,倒是把他的心养大了。 井底之蛙。 这个儿子废了。 蒋伟最后看了一眼蒋盛,道:“良儿呢,叫他来陪我吃饭。” 蒋良是蒋盛的长子,已经去世的郑氏所生。蒋伟来了几天都没问过这个孩子,现在问起,蒋盛不明所以,也赶紧让人去叫。 一时蒋良来了,他不过八岁大,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叫蒋伟喜欢。但再一看,这孩子横眉立目,一脸戾气,他便暗暗叹了口气,再也不去看蒋良。 蒋盛喊蒋良:“还不快给爷爷磕头?” 蒋良知道自己母亲死了,还是爷爷下的令,动手的却是父亲的人,他人虽小,却也知道这是关系着自己命运的两个人,他们的观感可以左右他日后为主还是为仆。 但心里再明白,感情是无法左右的。他硬声硬气的喊了声爹,再喊声爷爷,再跪下磕了头,起来就不吭声了。 蒋盛以为蒋伟叫蒋良来是喜欢,见蒋良磕完头,蒋伟也没说什么,转眼就把这个儿子忘在了脑后,只顾对着蒋伟道:“爹,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蒋伟道:“不必着急,吃过早饭,你去耍一套拳,回来换过衣服再去。”他看了眼蒋良,对蒋伟道:“让他下去吧。” 蒋伟头也不扭,对蒋良说:“下去,下去!” 蒋良白站半天,胸口的郁气没了,剩下的全是恐惧与惶惶,他草草施了一礼,退了出去,跑回自己的屋子,一眼看到旁边郑氏给他缝的香包,抓过来抵在胸口,哽咽着唤了一声:“娘……娘啊……爹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蒋盛自己急得恨不能今日就成婚,另一边蒋伟却一点也不着急,蒋盛急着急着就忍不住道:“爹!等我娶了此女,我们蒋家才能……!” “才能什么?一步登天?”蒋伟早猜到这个儿子心思不正,只是没想到他还真敢想。不过此处毕竟是樊城。蒋伟打定主意带蒋盛一起回乐城,回去了就不叫他再过来,樊城这里再让别人来。不然此子早晚闯下大祸。 想到此处,他就转而柔声对蒋盛说:“原来我儿竟有此鸿志,倒是我短视了。” 蒋盛喜的面上放光,却端正道,“儿子莽撞,日后还要请父亲时常训斥才是。” 蒋伟便也正经起来,一脸严肃认真,道:“既然你是这么想的,还要更郑重才是。”言罢唤来从人,“去取我的衣冠来。” 蒋盛看到蒋伟竟然要重新沐浴更衣,如此郑重其事的去为他提亲,心里火烫一片,再心急也不敢催了。 恰在此时,侍婢来报:姜元,病了。 姜元病得不算轻,蒋伟与蒋盛赶过去时,姜元脸烧得通红,嘴唇泛白起干皮,眼白都浑浊了。 蒋伟一看这可不得了,也顾不上蒋盛了,赶紧让人去把冯营请来。 冯营进来先看到蒋伟戴着高冠,立刻恼了,“你这副打扮是想干什么?”再一看姜元是真病,不是假的,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抓住蒋伟就要打,“你这小人!你毁我鲁国!” 蒋盛不敢说这几日他都来逼姜元把姜姬嫁给他,见冯营要打蒋伟,扑上前抱住冯营的双腿求告道:“叔叔!叔叔!叔叔住手啊!” 冯营被这么一个大汉一扑,自己都险些没站稳,还是蒋伟扶了他一把。他甩开蒋伟的手,指着蒋伟的鼻子说:“我这一辈子都在骂蒋淑是个弄权的小人、奸臣!如今看来,你哥哥至少还懂得大局,你这样的,连你哥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蒋盛抬头看他爹,见他爹不但一点都没生气,听冯营提起大父,他爹竟然还眼含泪光,似心有所触,拱手对冯营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冯公教我,我愧对我兄……” 冯营这些日子没少腹诽蒋伟,见他现在也不是毫无良心,叹道:“你好自为知吧。” 姜元重病,这对冯营和蒋伟来说都是个坏消息。两人不约而同的联手把消息盖住,偷偷寻药给姜元医治。 蒋伟从仆婢嘴里打听出这里面有怜奴的手笔,恨得要把他找出来打一顿!可人早就不知躲在哪里去了,只好恨恨道:“这竖奴果然可恨!” 重药下去,姜元很快就好转了,就是精神很糟,人也有气无力的。蒋伟得知消息立刻赶来,冯营也迅速赶到,一起围在姜元床前。 “大公子!” “大公子……” 姜元睁开眼睛,看到这两个人,疲惫的笑了一下,“惊扰冯公与蒋公了。” 蒋伟将姜元扶起,冯营道:“大公子说的什么话,您要是出了事,我日后哪有脸面去见先王……”说到这里,冯营悲从中来,浊泪满腮。 蒋伟沉默不语,却从仆婢手中端来药碗,亲自尝药、喂药。 他这副姿态做出,连冯营都不好说他不是了,只好闭口不言。 姜元服了药,打起精神:“蒋公,我想过了,小女稚幼,不曾好生教导,贵公子青睐小女,乃是她的造化。” 冯营一挑眉,索性躲了出去。难道是病中体弱,才让姜元轻易就答应将姜姬嫁给蒋盛? 蒋伟只管听着,听到姜元说:“等回宫后,容我教导一二,再谈婚事,如何?” “都听大公子的。”蒋伟道。 姜元说完,得了蒋伟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一副累尽欲睡的样子。蒋伟陪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他走了以后,姜元才慢慢放松了,在药力之下慢慢沉睡。 蒋伟回到居处,就听到冯营来了。 “快请。”他道,一面起身穿鞋披衣。 冯营进来,见他头发仍有些乱,面现倦容,道:“是我唐突了。” 蒋伟摇头,“冯公此来,有事?” 冯营单刀直入:“既然大公子病情好转,我们几时起程?再拖下去,可就赶不上金秋节了。” 蒋伟:“再等数日,待大公子能起身了,就可以走了。” 冯营得了这个准话,也不啰嗦就告辞了。 姜元这一病也不知算好算坏。 姜姬等了几日,觉得这该算是好事。因为她又见到冯瑄了。只有他会把外面的消息带给她,纵使不知他这样做的目的,也比一直做聋子瞎子好。 冯瑄是跟着冯宾来的,冯宾是来送聘礼的。在姜元好转的第二天,冯营就过来轻轻松松的又替冯宾订了一门亲事。不管冯宾自己气个半死,跟冯营打了一架,并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后,还是收拾礼物,亲自送来给姜元,认了这门亲。 冯瑄借机进来,想找姜姬打听消息,两人一见面才知道,原来都盼着对方多知道一点。 “我虽然住在这里,却什么也不知道。”姜姬道。 “不奇怪,我在外面也是如此。”冯瑄倒是听冯营说起蒋盛求亲的事,连龚獠都知道了,所以现在就算能进来了,龚獠也没有跟着一起进来,也没有托他送礼物。 只是,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不必告诉姜姬。 因为如果说了,而她又不想嫁给蒋盛,向他求助,他可是束手无策的。连冯宾都交待他不要掺和到这件事里。 既然姜姬这里没有消息,冯瑄说了两句话就告辞了,临走前他告诉姜姬:“我们就快要启程回乐城了。” 这么说,姜元终于要继位了吗? 姜姬不担心自己,以姜元对她的态度,他继位后她的地位应该只会水涨船高。麻烦的是姜谷和姜粟,还有姜武和姜奔。 她只好把他们都叫过来商议——更像是说服。 “姐姐们到时都跟着我。”她拉着姜谷和姜粟的手,“你们跟我在一起,至少衣食不愁,我也能护着你们不被别人欺负。” 姜谷和姜粟都知道她们在姜元眼中是什么地位,这段时间以来,她们做的也是女婢做的事,都愿意继续跟着姜姬。 姜谷说:“我已经学会怎么穿衣了,还学会用那些香膏给你梳头,以后这些都交给我!” 姜粟也道,“我能听懂他们的话了,一些简单的话也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姜旦紧紧抓住姜姬的衣袖,说:“姐姐,我呢?” “你当然跟我一起。”姜姬搂住他说。 姜旦听到就放心了,继续抱住自己的木球玩。 剩下的就是姜武和姜奔了。姜姬说:“爹一直让你们练武,我想可能你们以后会做侍卫或武士吧。” 姜奔握紧手中的矛,他一直担心自己的武艺不够好,听到姜姬的话后,他就更焦急了,万一他的武艺不好,爹不要他怎么办? 姜武道:“那我以后要跟着爹了?那你们怎么办?” 姜姬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自己也害怕,如果没有姜武在身边,她就觉得自己像身处旷野之中,孤立无援。可这由不得他们自己作主了。 “……我们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姜姬把姜武和姜奔的手放在一起,“你们是兄弟,在王宫中,只有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到时如果有人要欺负你们,你们联手才能保护好自己。” 这个不用她说,姜奔和姜武也知道。姜奔更是清楚,她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当然跟姜武是兄弟。 他不是一个会忘了兄弟的人! 姜奔握住姜武的手,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熟悉的笑容,就像他们曾结伴一起去打猎,一起在荒野中游荡。 姜奔说:“回去后,爹爹就是大王。我们要对爹爹效忠才对!” 姜姬心惊,看了眼姜武,他也正好看向她,叫她更害怕的是,姜武脸上的神情不是反感,而是挣扎和犹豫。听了姜奔的话后,他在犹豫。 ……是她错估了这个世界上的人对王权的崇拜。她再一次认识到,这种崇拜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十点再补下半章 “咳,咳……”姜元躺在床上,不停的咳嗽着。 姜姬和姜谷守在屋里,姜武和姜奔被她放在门口站岗,姜旦虽然调皮,但她发现只要姜元在,他就一点也不敢调皮了,这样姜粟一个人也看得住他了。 这是她在没有办法之后,才强行带着人跑到姜元这里来驻扎,理由是现成的:姜元病重,她忧心不已啊。 ……但在看到姜元病倒在床,她也有点心惊胆战。 ——如果姜元突然死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既现实又残酷。大概这才是她就看现在看着姜元,也没办法直接拿把刀捅了他的原因。同时这种想法也让她鄙视自己,权衡过后,她到底还是选择把陶氏的仇先放到一边。 很恶心……她是指自己。 何必再装正义呢?她也就是个小人而已。 其他人都有理由原谅姜元。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比如姜谷、姜粟、姜旦、姜奔;有些人则是无法为个人私仇去杀一个大人物,就像姜武。她能看出他完全不恨姜元,他把恨集中在怜奴身上,并且真心的认为为陶氏报仇,只要杀掉怜奴就行了。 只有她,从始至终都认为凶手有两人:姜元和怜奴。她能清楚的分清他们一个是凶手,一个是指使者。这桩谋杀案里没有恩怨情仇,没有复杂的内情,只是一个人在以前觉得陶氏好用,后来又觉得她碍事而已。而在这里杀人,特别是像姜元这样的大人物杀人是不必负责的,他连一点愧疚都不会有。 她定了他们的罪,发誓会为陶氏报仇。 但此时此刻,她却因为要靠姜元活下去而照顾生病的他。她应该任他去死,任他生病,但她却在替他端药,替他喂水。 就算再对自己说“有朝一日”也没用,她此时的妥协已经让她背上再也卸不掉的罪恶感。 可能是发现自己也没那么高尚之后,姜姬突然觉得自己更冷静,更木然了。 她能轻声细语的关心姜元,能替他尝药,能在他打寒战时给他盖被子。同时她也观察着来找姜元的每一个人。 蒋伟,在蒋淑死后,他应该就是蒋家的当家人了。他进来后都是目不斜视,对她、对其他人都视若不见。就是对姜元,他也没多少感情,问安问好听起来就像是表面功夫,走过场。 但跟他同行的另一个男人的眼神就恶心多了。他进来后先是扫过姜谷与姜粟,打量她们之后露出嫌弃的脸。然后看向她,那投来的视线像极了要把她秤斤论两拿去卖,在打量过后,他就会对她露出一个格外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姜姬讨厌他,但更想知道他是谁。在蒋伟叫他“孽子”后,她猜这是蒋盛,蒋伟的儿子,樊城的城主。 蒋盛的眼神很有意思。比龚獠露骨得多,也霸道无礼得多。所以他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而且志在必得?所以龚獠才不再出现了?因为出现了另一个追求者,只闻其名就退避三舍? 在蒋伟来的时候,冯家必有一个人会紧跟而来。 她见过一个老头,应该是冯营。这个老头干瘦干瘦的,却一脸精明。在冯瑄嘴里冯营是个温吞无为的家伙,但看冯营与蒋伟对坐气势能毫不落下风就知道,冯瑄看错这个老头了。 冯营除了第一次来看到她在姜元床边,对她浅施一礼之后,再来也当看不到她了。 ——她倒是不怎么在乎。 因为冯营是冯家令她感觉最舒适的人了。在见过后面几人后,她认为视而不见其实也是一种礼貌。 第二个是个面相看似温和的中年大叔,年约四旬,面白,有须,头上梳一个髻,横插一簪,宽袍大袖,走起路来仙风道骨。 貌似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结果他进来后先看到姜谷,再看到姜粟,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姜谷和姜粟在看到有客人来之后都把头低下了,所以她们二人都没注意到这人的视线。姜姬注意到了,更不解了,在人走后,她看了看姜谷和姜粟,行动举止都没有失礼的地方啊,这人有病! 他走后,不出一刻就来了第三个人。第三个人脚步极快极大,个头略高,一看脸就知道这人很不好惹,是那种坐地铁绝不会想站在他身边的人:肯定很暴躁,容易跟人发生冲突,爱打架。 他看到姜谷、姜粟倒是没像第二个人一样转身就走,但也饶有兴趣的打量了几眼,打量完就不再理会,转头看到姜姬,却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让人一望即知他肯定知道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事关已身,非常重要,但他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守在姜元床边,直到天快黑时才走,他一走,姜元就醒了,眼睛没睁开就伸手往旁边摸,姜姬把手递过去,再次听到他唤了一声:“莲儿。” “父亲,是儿,儿在。”她轻声说。 姜元睁开眼,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她,笑了一下,“叫你姐姐来,扶父亲去方便一下。” 姜谷和姜粟赶紧过来扶他去方便。 姜姬走到外面,姜武和姜奔都振奋精神,姜奔往里望了一眼,“是父亲醒了吗?” 姜姬笑,“是啊,刚醒,醒来就唤莲儿。莲哥哥呢?这几日都没看到他,爹天天都想他呢。” 姜奔的脸色不好看了,骂了一声:“这竖奴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 姜武从她提起怜奴就阴沉了一张脸,此时阴森森冷笑道:“说不定是得罪了人,被人打死了,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8章 暗战 姜姬不语,姜武对怜奴的恨是深入骨髓的,如果怜奴在场,想必他早就冲上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姜奔也冷笑:“那也是他活该!” 姜姬看了眼姜奔。就算他只是嫉妒,但这个嫉妒鲜活得很,如果姜武要对怜奴动手,他说不定会帮忙。 她原来还想劝姜武如果看到怜奴不要动手——因为他有可能打不过。但加上姜奔就有可能打赢了,赢不了也不会输。那她就不必担心了。 有姜武和姜奔在外面守着,姜元似乎也放心多了,晚饭时还记得让仆婢给姜武和姜奔送去烤羊和两大盘蒸饼,听姜旦说猪肉好吃,想吃猪肉,也让人送来了。 修养几日后,姜元的气色好了不少,也可以出发了。 虽然叫姜姬说还应该再休息两天,现在他自己从床上走到隔壁去方便,坐久一点就要喊姜奔和姜武去扶了,这明明是还很虚嘛……不过为了早一日当上鲁王,拼一点也可以理解,就是休息不好身体再出什么问题就不奇怪了,看姜元那苍老的样子,底子本来就不厚。 不过姜姬想了一下,觉得也不必忠言逆耳了,此时应该拍手称快才对。 出门坐上车,姜姬硬是抱着姜旦挤到了姜元的车里,她猜姜元现在应该很不想见冯营和蒋伟,所以会很欢迎他们来搅局。果然姜元没反对,进车里就在姜谷和姜粟的服侍下躺下了,没过一会儿,蒋盛就来了,隔着帘子听说姜元已经休息了还不肯走,竟然说:“既然这样,跟女公子说也是一样的。” 姜姬就掀开车帘,见这人的眼神更恶心、更露骨了。 “车内气味难闻,女公子若不堪忍受,可到某的车内来,某的车也是很不错的。听说女公子喜欢丝绢绫罗,某也可以车内铺满绫罗,令女公子不致嫌车内简陋。”他的声音还越来越大,像在炫耀。 ——有病。 姜姬见过龚獠的追求,就算也有些夸张,但跟蒋盛一比,简直就是含蓄了。 这么狂妄,要么他性格有问题,要么就是他有狂妄的资本。 蒋盛显然是后者。 那她就不能跟他翻脸。 姜姬含笑听完,道:“既然公子有丝绢,我就厚颜向公子要几匹用来铺床了。”她转头看向仍在“沉睡”的姜元,“爹爹病势沉重,床铺的软一些,他睡得更安稳。” 蒋盛显然也没把这些丝绢看在眼里,姜姬即求,他就让人送来了一车,一整车的丝绢。姜姬也不客气,让姜谷和姜粟去抱了几匹上来,真的把车内给铺了一层,等冯营来看姜元,一见满车丝娟铺地,连车都没上,站在车外拱拱手问候一声就甩袖走了。 她这才发现似乎现在用布在车里垫几层不太好?联想到生产水平,再看看这不怎么起眼的“丝绢”…… 无意之中奢侈了一回。历史中有个妃子喜欢听裂帛之声,大王就让人撕给她听,讨她喜欢。比起撕布的那个,她只是用来铺车也算是物有所用,不算太浪费吧? 从樊城到乐城的路跟想像中的一点也不一样。姜姬本以为两个大城之间,应该会有直通的大道,不会有什么复杂的地型,谁知她全猜错了。 原来涟水就在樊城上方,而涟水河就横亘在樊城到乐城的要道之间,要过涟水河,需要绕路,绕到旁边的涟水城,取道而过。 涟水是天险,它才是乐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见到涟水,姜元有些怀念。在坐船通过涟水河时,他一直望着窗外的涟水河,河面上有一叶叶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来回穿梭捕鱼,他让姜奔去买些鱼来,“给他们剪一块布,就能买一船的鱼。” 涟水的鱼不易运出,但在本地却非常便宜。鱼都长得很大,肉厚刺多。在船上吃鱼只能吃煮鱼,配上涟水本地的土盐和酱菜,别有一番滋味。 姜元指着前方隐隐的一座青山,道:“那就是乐城了。” 他当年每天在这涟水岸边都能望见乐城,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回到莲花台。 姜姬一直没看到怜奴,到登船时也不见他的踪影,姜元也不再提起他,这让她怀疑,姜元其实是派他出去了。他让怜奴去干什么了呢? “竖奴!你这贼儿!爹爹养你十几年,就是让你回来偷蒋家的东西的?”蒋彪举着一把剑要砍怜奴,两人围着一张桌子转,地上全是蒋淑房间里的东西,旁边还有一个包袱,蒋彪进来看到怜奴正背着包袱要跑,举剑就杀来了。 怜奴放下包袱一点也不害怕的跟蒋彪打起来,他刚才看到他没叫人,就说明他不会叫人!怜奴两眼放光,一手一个短匕,抽冷子就扎在蒋彪腹间。 蒋彪这才发现怜奴竟然要杀他!用剑将怜奴击开后,转头就往外跑,还喊道:“来人!有刺客!!” 怜奴扑到他背上又扎了一刀,还在蒋彪耳边说:“爹没有教过你不要背对着敌人吗?你这么蠢,我干脆送你下去见爹爹吧!”话音未落,他手上的短匕已经高高举起! 蒋彪被他从背后制住,反抗不得,几乎以为下一刻就是死期! 可停了一瞬,刀仍然没有扎下来,他才敢睁开眼睛,见怜奴坐在对面,正对着他笑。 “竖奴!”蒋彪蹦起来,既羞又怒,待要再打,身上两处刀伤不是做假,他现在连站着都困难。 怜奴道:“大公子要回来了,你若是还想留在蒋家,就不要这么快离城,我为你引见大公子。” 蒋彪不喜反疑,“你因何帮我?” 怜奴笑道:“我就爱看蒋家人打成一团,你们打得越凶,我越高兴。” 如果怜奴换个说法,比如他们都是蒋淑的儿子,或记得蒋淑的恩情云云,蒋彪都不会相信,他这么说,蒋彪就信了。 “我若在蒋家,对你也有好处。”蒋彪立刻开始谈起条件。 “什么好处?”怜奴笑道,“你能帮我什么?” 蒋彪:“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怜奴觉得蒋淑比蒋伟强,而蒋彪比蒋盛强,等上十年,这蒋家还是蒋淑这一脉的。 “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吧。”怜奴抱起包袱,道:“不如你先送我出去。” 蒋彪一挑眉,先喊从人来给他裹伤换衣,再令人备车,用车将怜奴完好的送了出去。 车到城外,怜奴要下车,蒋彪拦住他,“今日你刺我两刀,往日恩怨,一笔勾消。”说罢伸出手。 怜奴看看他的手,拍了一掌上去。跳下车,他抱着包袱很快消失在荒野间,蒋彪停车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到影了才让人调转车头。他虽不喜怜奴,但怜奴却是蒋淑亲手教养长大的,与其说他信怜奴,不如说他信蒋淑,他相信爹爹是不会留下一个会害他的人的。 远远的看到车走了,怜奴才调转方向,又回到城内。 他看看手掌,冷笑:“真不愧是蒋淑教出来的好儿子,一点亏都不肯吃。”两刀就想把以前的事一笔勾消?做梦!(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39章 虎符 “把带子解开。”蒋彪坐在车上,想了想后叫来从人如此吩咐。 从人:“可是解开……就该流血了……” 蒋彪:“就是这样才好。” 等从人把包伤口的棉带解开后,血顿时又涌了出来,蒋彪脸色发青,重新把衣服穿好,倒在车上,“在城里转两圈。” 等血渍浸透衣服,他才让从人把车驶回蒋家。 到了晚上,城中就流传起蒋彪被人在城外刺杀的消息! 蒋珍听到后气得脸色铁青,“让人把跟着大公子出去的人都绑来!一个个打!打到死为止!” 从人忙劝道,“切莫如此!”之前蒋珍把先王残血一杀而尽的事已经令他可止小儿夜啼了,再要活生生打死人,还是蒋家的人,那人们就该说他疯了。 蒋珍怒不可遏,冲到蒋彪房内,见他面色苍白的躺在那里,被褥都浸着血,他上前揭开被子,见腹下一处,肩上一处,伤口小而边缘平滑,这分明是利刃所致! “何人伤你?”他推醒蒋彪。 蒋彪摇头,“不曾看清面目……” 蒋珍再问:“共有几人?” 蒋彪再摇头,“好像有好几个,又好像只有一两个,伤我的不知是一个还是两个……” 蒋珍还算了解蒋彪,见他虚弱至此就有些怀疑,可伤口做不得假。 ……如果蒋彪狠心自伤,蒋珍就要重新审视他了。 蒋彪再问就不肯开口了,一副昏睡过去的样子。只是他伤成这样,再赶他出去就过分了。人活蹦乱跳的撵出去,好歹还有一层遮羞布,虽然不厚,也算是个意思。但刚遇刺就被撵走,这就等于送人上黄泉路。 蒋珍让人给蒋伟送了口信,就对人道:“暂时不必给大公子收拾行李了。” 蒋伟接到信,自然大怒,“竟然有人敢杀蒋家人?!” 蒋盛听了也生气,他认为这是蒋彪的苦肉计,为了不被赶出蒋家!可听了蒋伟的话他就把话给吞了回去,转而义愤道:“此等小人!父亲!不可放过他们!” 蒋伟认为这是对蒋家的挑衅,他们看蒋淑死了,就以为蒋家倒了? “告诉蒋珍,全城缉凶!” 蒋珍便令蒋家收买的剑客等人在乐城上下搜捕起来。他认为刺伤蒋彪的人一定是别家雇来的刺客,见蒋淑身死,蒋彪又被蒋家赶走,才来找蒋淑之子报仇。这样的刺客多是身手高超,性情坚毅,见蒋彪未死,肯定会再次寻机下手,人,一定还在乐城! 蒋家在乐城再次搅风搅雨的消息传来时,冯营他们已经坐上了船。 “听说是蒋彪被刺。”冯瑄道,姜元不爱见他,他就成了家里跑腿的人,特别是快要回乐城了,最近城中各家都有些骚动,他往来两地之间,送信传信,打听消息都方便。 “人死了吗?”冯甲忙问。 “活着。”冯瑄说完就见冯甲一脸不屑,“不过不似作伪。”他道,他买通了给蒋彪看伤的医者,据医者说,伤口虽小,却是利刃,而且是捅伤,这是要命的杀法,若是作戏,伤口多大而浅。 冯甲这才深思起来:“蒋淑刚死,谁这么沉不住气?而且蒋彪都要被赶走了,杀他才是帮了蒋伟的忙吧?”两虎相争和一虎占山,当然是前者对蒋家伤害大。 “若是死仇呢?”冯宾悠悠然道,自从“被迫”下聘后,他就这么一副样子,冯甲觉得他现在比冯营还会气人。 冯营道:“若是跟蒋淑结下死仇,那也不奇怪了,杀蒋彪只是为了灭蒋淑一门,跟蒋家无关。” 冯瑄几人都沉默了。蒋淑此人活着的时候,冯家不说每一个人都盼着他死,也差不多了。可他死后,竟然有人要灭他这一脉,不止是兄弟,连外人都有,这就难免令人齿寒。 谁能保证自己死后不会有这一日? 冯营沉默良久,道:“这种事不能放纵!大公子马上就要继位,乐城不能有宵小容身!” 冯家和蒋家联起手来,乐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怜奴在心中把蒋彪骂了个百八十遍。可见他也不信他是出城,所以才在回城后祭出此计,让他无处容身。 见此,怜奴只得偷偷出了城,他没有姓氏,被人抓住不算成流民,就是被当成贼寇就地格杀。虽然他现在姓姜了,可连姜元在乐城估计都需要别人证明身份——不然谁知道他?何况他这个养子? 他本想提前潜入莲花台,看一看情形。当日赵后将伪王尸身藏在冰窖内,宫内侍卫哗变,搜出王尸,勒杀赵后弃尸,莲花台一片狼藉。 最叫人可惜的是伪王收藏的诸多美人,最后都成了艳尸,听说莲花台上空有野鸟乌鸦盘旋,数月不绝。 但这些只是叫乐城人叹息一两声,姜元关心的则是王玺与虎符。 从冯营这些人来找他后,他就没听他们提过王玺与虎符!这才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 他担忧冯家与蒋家打算藏起王玺与虎符不给他,怜奴就自请偷偷潜入莲花宫寻找。 不过,他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他拍拍怀中,这是在蒋淑书房里找到的。 他就知道,蒋淑不可能什么也没留下。当日说是宫侍哗变,可怎么可能没有蒋淑的手笔呢? 有了此物,他才算是取信了姜元。 船靠岸了。 姜姬被姜武背下了船,河岸沿边全是泥污,水没过了膝盖。 另一边,姜奔背的是姜元。 姜旦在船里蹦个不停,他也想下船,想让别人背他,可姜武和姜奔都没空,他就推姜谷:“你背我!你下去背我!” 姜谷看到姜姬已经走远,犹豫的提起裙角想跳到河中,被姜粟拉住,“姜姬说了,一会儿让姜武回来背,你现在下去,衣服湿了怎么办?” 姜旦还在大声叫,姜谷为难的看了眼姜粟,还是提着裙子跳进了河里。可是河水比她以为的深得多!而且河流湍急,水势又沉又重,一下子就把她冲倒了!瞬间没顶,不见踪影! 周围的人都在下船,没人注意到这里。 姜粟尖叫:“救人!救人啊!” 姜姬隐隐听到有人在呼救,回头一看是姜粟,再一看,船内少了姜谷!她立刻对姜武说:“姜谷掉到河里了!快去捞她!”说着就要从姜武身上滑下来。 姜武连忙抱紧她,回头看空无一人的河面,到处都是扛着行李下船的人,还有被从人背着下船的人,根本看不到姜谷,“我先将你送上岸!”说着他就大步跑起来。 可在河中跑根本跑不起来,姜姬一个劲的喊:“我会游泳!放我下来!” 姜武说:“水太急!你根本游不起来!” 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的岸边,焦翁正在解开衣衫准备拧开,她连忙喊:“焦翁!接我上岸!”言罢伸出双手。 焦翁一怔,顿时有些激动,连脚边的剑都不顾了,涉水跑过来,手忙脚乱的接过姜姬,双手捧着她,不敢背,道:“某身上肮脏,这便将女公子送上岸。” 他走了两步才发觉不对,回头一望,见姜武往后跑了几步,一头扎进水里,他恍然道:“可是有人落水?” 姜姬道:“正是家姐。” 焦翁看了眼姜姬,这位女公子一直都将两个女仆尊称为姐,不似假意,真是奇怪啊。 幸好河流虽急,毕竟已经靠近河岸,水不算很深,沿岸又都是他们的船,在姜武扎到水里救人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很快就把姜谷捞了出来,只是她已经昏迷,衣衫尽湿。姜武把姜谷背到岸上,人也没了力气。 姜姬一直等着,连姜旦和姜粟都顾不上去管。看到他把姜谷背上岸就立刻奔过去,万幸,姜谷只是昏迷,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姜奔刚把姜旦和姜粟背过来,放下后就赶紧过来看了一眼,道:“我去取些清水。” 姜武倒在岸边,累得动都动不了,只是点点头。 姜姬让焦翁抱来两匹布,拆开盖在两人身上,然后把姜谷翻过来,让姜粟用膝盖顶着姜谷的胃,她在背后用力敲击姜谷心口的位置。 焦翁好奇的看着,以前这等落水的人,救上来后不会睁眼就是死了,这女人一看就没救了。 姜武看了一会儿,撑起来爬过来,说:“怎么做?这样?”他把姜谷抱到怀里,一样曲起一腿用膝盖顶住她的胃,一边用拳头击她的背部。 姜姬喊着号子让他注意节奏,她抬起姜谷的头,拔开她的嘴,反射神经很快令她吐出喝下去的水,咳得撕心裂肺。。 她现在无比庆幸军训中有急救课,当时她还抱怨让他们学这个干什么,但真等要用的时候不会才是最痛苦的。 姜谷落水时间不长,他们住在山中时在夏天也去河中洗澡,她也会闭气,落水后受惊才会呛水昏迷,经过姜姬乱七八糟的急救,竟然也捡回了一条命。 焦翁都惊呆了,瞪大双目来回看姜谷,手中握着剑,害怕这是个索命的水鬼。 姜姬按住他的剑,“不必紧张,是家姐。”她一下子瘫坐在姜谷的身旁,握住她的一只手说:“河神见我们姐妹情深,不忍相离,特意送她回来陪我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0章 栋梁 周围渐渐鼓噪起来。 姜姬赶紧把姜谷的头脸罩住,让姜奔把她先抱上车,这回肯定不能上姜元的车了,幸好冯家的车还给她留着。 姜武还在脱力,见姜谷没事了,又一头躺倒在泥地上。 “去车里躺。”姜姬推了他一把,“把衣服都脱了,全是泥,你裹着这个布上车吧。” 姜武看了眼盖在自己身上的布,发出一声□□。他身上那匹是砖红色的,和姜姬身上穿的极为相似,“你也不嫌可惜。”他坐起来想把布抱开,一碰就是一个泥手印。 “你在想什么啊!”姜姬扯着他的手,“快起来,地上太凉,我让人去找些花椒和姜来给你们煮汤喝。”现在药食常混用,花椒和姜既是调料,也是药物,可以说用途广泛。 姜武脱了衣服,转头跳进了河里。姜姬不过一眼没看到就是这样,都要气傻了。只见他把头脸上的泥搓干净才跑上岸,洗干净了手才去抱起布,刚才还有不少人眼馋的看着扔在地上好像没人要的那块布,只是没人敢去捡。 他跑到车旁,把布搭在车头上,姜姬兜头扔过去一件干净衣服,“快上来!”真不怕着凉吗?看姜元病的都快没了半条命!以前在家里一年才洗一次澡也没见你这么爱干净! 姜武先套上一件才往车上爬,车内姜谷已经换下湿衣,姜粟正在给她擦头发。 “这样不行。”姜姬摸了下她的手,冰凉的,她还在发抖,人都缩成了一团,“如果有热水能让她泡泡就好了。” 大部分的车队都已经出发了。姜元早就走了,他当然不会等姜谷,连“心爱”的女儿都抛在了脑后。 不过姜姬当然不会被人遗忘。 冯瑄还留在这里,他也看到了姜武下水救人的那一幕,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感动。这几个跟着姜元一步登天的人,还保有着彼此之间质朴的感情。只是不知这份感情还能保存多久。 姜姬探头出去唤冯家从人,“姜汤煮好了吗?” 冯瑄接过陶罐,说:“放了花椒、姜和几片参,让她喝下去,发发汗。” 有人参! 姜姬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她连忙让姜奔接过来,给姜谷和姜武都倒了一碗,连姜块和参片都分了,让他们嚼嚼咽了。 姜谷很快就不抖了,姜武更是立刻满脸潮红,在车里坐不住,还要下去骑马,姜姬怕水边风寒,把他按在车里,一人裹一块布,发汗吧。 天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了。 冯瑄看看天色,想赶上前面的队伍已经不可能了,他下令就地扎营。所有的车赶上高地,远离河岸,车马围成一圈,挖坑垒灶架锅。 他叫来从人,“去找河边行船的船家买一些鱼,如果有常下水的人吃的药也买一些。” 姜谷睡着了。 姜姬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的去摸她的额头和手心。刚才有那么一刻,她真以为姜谷也死了。陶氏的死还能怨恨别人,姜谷呢?她能怨谁?是不懂事的姜旦?还是太听姜旦的话,太软弱的姜谷呢? 在她到那个家以后,姜谷就是大姐,因为她比陶氏和姜粟都高一点,而且她干的活最多。当时姜旦已经出生,她天天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姜旦,不止一次,姜旦拉尿在她身上,她都是赶紧哄姜旦,一点也不在意。 家里那时吃的东西不多,姜武和姜奔是男孩子,跑得远,能跑到别的山头的树林里去找吃的,她就抱着姜旦,再牵着她,把家里两个最小的都带在身边,手上还不停的摘野菜、摘野果,去溪边提水回家。姜姬还记得当时她刚到那个家时发现大家都睡在地上,她当然睡不好,然后过了没两天,她发现姜谷在外面总是找一种一人高的枯草,找到就挖回来,洗干净根放在太阳地里。她当时以为这种草是可以卖钱的,像是牛马会吃的饲料什么的。后来空地上很快攒了一大堆枯草,这种枯草叶和梗都非常细,而且还在地里扎着根时上面就枯黄了,被太阳晒过后更是细软细软的。 最后这些枯草切掉根后就被姜谷铺了个床,让她和姜旦睡在上面。 她才知道这是专门给她和姜旦准备的小床。草攒了那么多,铺得厚厚的,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堆棉花上。 但当时睡这张“草床”的只有姜姬与姜旦,其他人还是睡地上。 从那天起,姜姬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因为只有家人才会注意到你最细微的地方,然后不必你要求,他们就替你办到了。 后来姜元来了,家里的粮食多了,大家每天都能吃饱饭,姜谷却成了家里第二矮的人,比她个子更低的就是陶氏了,其他人都猛得向上蹿了一截。但她还是一直照顾着大家。 姜姬看着姜谷,车里安静极了。 姜旦也没有被姜元带走,他自己根本不敢去找姜元。从姜谷落水后,姜姬就没有管他。她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他。 他跟姜粟在一起,两人靠在车的角落里,姜粟搂着他。姜姬听到他刚才在找姜粟要吃的。 “要吃猪肉。” 姜粟说没有,塞给他一块饼。如果是以前他会把饼砸回到姜粟身上,今天却没有,他接过来,扁扁嘴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姜粟拿过来吃干净了。 看,其实他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就是欺软怕硬。 姜谷对他太好了,因为怎么欺负都不会生气,他就永远不知道界限在哪里。 不能再让姜谷和姜粟带姜旦了。 姜姬默默想着,等有机会,她找别的侍女或从人照顾姜旦,只要在眼皮底下,也不怕他们对姜旦不好。 姜旦认生,见到生人反而不敢放肆。说不定这对他会更好。 姜姬说服自己,说服了很多遍才下定决心到下个地方就让别人照顾姜旦。她以前一直觉得姜旦还是应该跟家人在一起,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他们这么多人总能照顾好他。可事情不像她想的那么顺利。可能以前她也没有太关心姜旦吧,反正有陶氏、有姜谷和姜粟照顾他,她竟然不知道他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而且她怎么纠正都纠正不过来。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环境,也有姜谷自己的责任。可就像她无法纠正姜旦,让他尊重姜谷、感激姜谷一样,她也无法纠正姜谷,让她在姜旦面前要有权威,要更严厉,更有原则,这简直比登天都难。 冯瑄送来了煮鱼和干饼,姜姬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汤,啃了一小块饼。剩下的都让姜武和姜奔吃了,姜旦看到鱼汤马上跑过来,以前都是姜谷给他挑鱼刺喂他,现在姜谷不在,姜粟就给他挑刺。 姜姬看了一会儿忍了,小孩子不会挑刺让大人帮着挑很正常,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 可姜旦吃了没两口就卡着刺了,他的脾气让他立刻伸手去打姜粟,姜粟躲了两下,他还要再打,姜姬看到了,她立刻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 姜旦的手被打掉,还撞到了旁边的箱子,他捂住手张嘴要嚎,可看到姜姬,又把哭声给咽回去了,然后是不是姜姬的脸色太难看,他不但不哭了,还捧着碗低头拼命把泡好的饼往嘴里塞,像是怕姜姬来抢。 姜奔想说话,却在姜姬的脸色下不敢出声。 吃完饭,姜武和姜奔把锅碗盘子拿出去清洗。离车远了,姜奔才对姜武说:“姜姬是不是对姜旦太凶了?” 姜武把盘子浸在河水中再拿出来,“你小时候没挨过打?” 姜奔觉得这样不对,姜旦是陶氏的孩子,还是姜元的儿子,再说他也没做什么,他人那么小,打人又能打多疼? 可对着姜姬,他硬是不敢开口。 夜风微凉。 冯瑄坐在车上,没有睡意。 马上就要回到乐城了,姜元就要继位了。而现在国中形势也越来越奇怪了。 自从蒋淑去世后,蒋家就怪事频出。先是蒋伟反口给蒋淑泼污水,再来竟然要赶蒋淑的儿子们出蒋家,他见过兄弟反目,也见过人死后被亲戚谋夺家产,但这种事发生在蒋家就显得格外奇怪。 特别是蒋伟。 然后蒋彪突然遇刺,恰好就在蒋伟将在回乐城前,他一开始也以为是蒋彪在做戏,但既然不是,又是谁这么恨蒋淑? 蒋彪遇刺,受惊的却不止蒋家人,而是和蒋家一样的世家。谁能保证自家没有这样的敌人?谁又知道这人的目标只是蒋彪? 连冯瑄都不敢保证冯家没有这样的仇家。 在距离乐城外三十里,有个小坞堡,可容兵两千人,有一座望楼。 这晚,姜元等人就歇息在此。 姜元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所以到坞堡后,他也没有下车,对来邀请他下车进屋休息的蒋盛说:“我身体不适,就在车内休息吧。” 快到乐城了,蒋盛也对姜元添了几分敬意,见他这么说,就道:“请大公子安心休息,某今夜就在大公子车外守候!任何宵小之辈也休想伤害大公子!” 可姜元却觉得有这人在,他反而不敢安心睡觉了。于是一夜过去,病情反倒又加重了。冯营早上来看时,姜元还在不停的咳嗽。 “今日就要进城,大公子这样能上将台吗?”冯营问。 如果姜元能在回宫当日,莅临将台,那才更令人欣喜。乐城做了七百年的鲁国王城,王公贵子多不胜数,乐城人到现在还有老人对当年的姜鲜念念不忘,这是姜元的幸,也是他的不幸。因为叫冯营来说,姜元与其父相比,就如玉璧与土石。 所以他们一直在想怎么给姜元造势。朝午王被他国嘲笑还可以躲在鲁国,一个鲁王被国人嘲笑又该躲在哪里? 姜元撑起手臂,忍住喉间痒意,“我无事,冯公放心。” 冯营再三犹豫,还是说:“大公子,一会儿我让人来给您染一染发吧。” 姜元一愣,瞬间涌上的不是羞意,而是悲愤。 冯营话都说了,就接着说下去,“大公子正值壮年,又常年习武,自是英武不凡。”就是头发白得快了些,脸上皱纹多了些,不过将台高,站得远了看不清脸,只要衣饰华美,再把头发一染,戴顶高冠就行了。 不过姜元病了这几日,到时也不知行不行…… 姜元含了一片人参,脸上显出潮红,人却能好好的坐起来了。 冯营送的人正是他的童儿,染发这件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是冯营和童儿一起在车内给姜元染发,一个旁人都没有。 “这边还有一点。”冯营在旁边指挥,务必要染的看不到一根白发! 童儿染发是熟手,边染边说:“爹你放心啦,我天天给你染,早会了!” 冯营尴尬了,清了清喉咙不说话了。 姜元却笑了一下,跟童儿说:“怎么,冯公也时常染发吗?” 冯营给童儿摆手,谁知童儿诚实的说:“每天早上都要染呢。” 姜元真的笑起来了,对冯营道:“冯公休怒。” 冯营暗暗瞪了童儿一眼,等他染好发就赶紧让他走了,他留下对姜元道:“大公子再休息一下,我一会儿让人来给大公子更衣。” 冯营走后,姜元也不敢躺下,只能靠在箱子上,闭目养神。 突然他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眼睛仍闭着,手却在背后悄悄摸出一把匕首来。如果不是这人突然出声,他这刀就要□□去了。 “爹。” 他睁开眼,看到怜奴缩在车门边,没敢靠他太近。这个距离,其实他就算突然捅出匕首也捅不到他。 好聪明的孩子。 姜元装成刚醒的样子,笑道:“回来了?快过来。”他轻轻咳了两声,坐直身。 怜奴这才靠近,从怀里掏出一个琥珀色的东西,双手捧到姜元面前。 姜元屏住呼吸,连手都不敢伸。 怜奴小声道:“城中风声太紧,蒋家与冯家突然开始全城搜捕,因为蒋彪突然被人刺伤。儿就只找到了这个带出来。” “这……这……”姜元接过虎符,这是一只卧虎,虎卧山颠,百兽伏首。 姜元紧紧把虎符握在手里,第一次有了底气。有了这个,他就不必惧怕蒋伟,不必惶惶不可终日了。 “只是王玺还不知在何处。”怜奴惭愧道。 “有这个就足够了。”姜元温声道,慈爱的抚摸怜奴的头,“我儿智能双绝,日后当可为父之臂膀,国之栋梁。”(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1章 王归 冯营和蒋盛一起来请姜元更衣,从人抬着衣冠进来,站在车前。这其实很不像样,但不管是冯营还是蒋盛都没说话,都知道姜元是害怕才不肯下车,能说他胆小吗?还是说鲁国君臣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让国君身在坞堡和军臣的保卫下,连车都不敢下。 所以就算站在车前恭请姜元更衣,连蒋盛都没有说一句难听话。 车门一打开,冯营与蒋盛都小小吃了一惊。蒋盛没料到那个看起来老迈不堪的大公子,染成黑发后,竟然有了一丝睥睨之态。唯有冯营才看出姜元是真的有了底气,甚至比当时他和蒋淑在山坡上向他下跪时的底气更足,似乎他有了不一般的倚仗。 冯营回去后叫来童儿,问:“我车内的那个匣子可还在?” 童儿点头,“在。” “里面的东西还在?” “在。”童儿说,“我昨晚睡在车里,就是抱着匣子睡的,早上起来还看过呢。” 冯营道:“你现在再去看一眼。” 童儿哒哒跑去又跑回,“在的,爹,你别怕,没人知道王玺在咱家。” 冯营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叹气:“我不是怕人知道,只是还没到让人知道的时候。这王玺,早晚是要还给大公子的。” 另一边,冯瑄在天还没亮就催着车队起程了。 姜姬还在梦中就感觉到车动了,等她醒来,车内只有她和姜谷、姜粟,姜谷仍在睡,她昨晚发了热,咳嗽得很厉害,冯瑄让人送来此地船上人家常用的药,闻起来很臭,但咽了两勺后,姜谷竟然真的不咳嗽了。 她轻轻挪过去摸了摸姜谷的额头,还有一点烫,但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她昨天就算被救醒了,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一动,姜粟也醒了,小声说:“姜旦让姜武带出去骑马了。” 她掀起帘子向外望,见不远处姜武抱着姜旦,让他抓着缰绳,正在慢慢跑着。 姜姬喊:“姜武!” 姜武和姜旦一起扭头,可姜旦看到是姜姬就拼命动来动去,似乎是不想回来。姜武一手紧紧箍住姜旦,拉马回头,几步就跑到车前,姜粟伸手来接姜旦,姜旦伸脚去踢,姜姬眼一瞪,他赶紧把脚收回去,但还是扭来扭去不想下马。 姜武说:“算了,我抱着他也行,让姜谷好好睡吧。” 姜姬叫他回来就是想让他也休息,昨天才在水里泡了半天,怎么可能两碗姜汤就治好了。 “姜奔呢?叫他带姜旦,你回来休息。”她道。 姜武向前望,没精打采的说:“他一早就走了,说要去追爹爹。” 姜奔学马没几日,自己骑马出来,跑到一半就有好几次险些掉下马。他是一路向着远处的乐城跑去,但近山不见山,等他再也看不见乐城后,就迷路了。 又向前摸索着跑了一段路后,还是看不到路也看不到人。他放开了马缰,有些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谁知马儿竟然自己轻快的跑起来。 马儿像自己知道路,一路带着在马背上的姜奔向前跑。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太阳都晒得姜奔发晕了,马儿却突然跑得更快了,他赶紧握住马缰,免得掉下马。 此时他看到远处烟尘弥漫,无数车马都隐在烟尘中,还有很多人陡步跟在车队中,步履蹒跚仍跟在车后。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跑来的单人单骑,有人举剑握刀持戟向姜奔跑来,但看到他跨下的马后又都停了下来,任由那马儿渐渐靠近车队。 怜奴看到一马行来,举目一望,连忙对端坐在车内一动也不能动的姜元说:“是二兄,二兄追上爹爹了。” 姜元点头,“唤他来。” 怜奴就要了一匹马,跳上去,如箭矢般冲向姜奔。 蒋盛在前面看到,不由得赞了声:“蒋淑对这个儿子还算用心。”能养成这样,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他离家早,怜奴的事还是听蒋家去樊城的家人说的,但也以为不过是个奴仆而已。现在看怜奴策马才知道家人之言不实,如果蒋淑真的不在意怜奴,他连一根马毛都摸不到,更别提这么娴熟的马术了。 姜奔一身尘土,见车内的姜元端坐在正中,像庙里的神一样凛然不可侵犯,竟然连走近都不敢。 姜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姜奔也不敢动,还是怜奴把他拉了下来。 走得远了,姜奔就不理怜奴了,自己骑马跑开了,谁知怜奴很快就跟了上来,不管姜奔怎么让马跑快,怜奴都能轻轻松松的跟上。 最后两人都跑到队伍前头去了。 离开人群,姜奔偷偷摸了下自己马上挂的矛。他很讨厌怜奴,因为这个人一来就比他更讨爹爹喜欢。最近他跟姜武对打,将爹爹教给他们的功夫都学得差不多了,如果趁其不备,一矛刺死此子,弃尸在此,爹爹也不会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住矛杆…… 怜奴早就看到姜奔的右手在另一边不知干什么,但看到矛尖微动,立刻让马避开姜奔足有十丈才松了口气。再看姜奔满脸可惜之色,就知道他刚才没想错。 他还以为姜姬没有告诉姜奔,因为之前姜武对他就是一脸杀气腾腾,姜奔却面色如常。现在看,这姜奔倒比姜武更有城府。 他还想能不能让姜奔站在他这边,现在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怜奴很清楚,姜元再怎么信任他,也不会放弃姜武和姜奔,因为只有这两人是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收下的养子,他了解这两人就像了解自己的右手,而姜奔和姜武也不会背叛他。至于姜姬,一个女子又能有什么用? 怜奴只发愁姜奔和姜武,既然明知不能让姜元放弃二人,那就只有与这二人交好,或暗中除去他们。姜武与他是死仇,他早就打着找机会除掉姜武的主意,但原想与姜奔交好之后,一可洗涮自己的嫌疑,二来也可以在姜元身边找一个帮手。 现在只好两个都除掉了。 看着怜奴一下子跑远再也不回来,姜奔放开矛,有些失望。日后爹爹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早晚要除了这个姜莲! 冯瑄再怎么赶路,从人来报说姜元已经要入城了,他们是肯定赶不上了。 “公子不如休息一下,整一整衣冠,免得入城时不雅。”从人劝道,等姜元入宫后,肯定会接见众人,到时冯瑄一去,灰头土脸的多难看啊,他这么多年没回乐城,没进过莲花台,只怕世人早就忘了当年冯玉郎的无双风采。 冯瑄道:“这样正好。”他回头大喊:“再快一点!” 车马顿时跑得更快了。 姜姬在车里觉得这车颠得像要散架,姜谷早就睡不成了,她捂住胸口,被车颠得恶心的想吐。 “慢一点!”姜姬对着赶车的冯家从人喊。 从人不敢慢,也不敢不应她,回头道:“公主,这是公子说的,太慢我们就要掉队了。”在这种荒野之中掉队,一车女眷,到时冒出个强人,那就糟了。 姜姬只好找出车内昨天剩的姜片,让姜谷嚼一片。 这时姜武在车外喊,“把姜旦接过去!”马跑快了以后,姜旦就受不了马了,车好歹还能躺能坐,姜武就把他送回来。 姜粟伸手去接,姜武把姜旦抛进车里,两人撞成一团,这时姜旦也不发火了,他也很难受。 姜姬看他泛黄的小脸,实在忍不住不管他,拿来姜片,又拿来一颗黄糖,一起塞到他嘴里,“嚼一嚼,别吐,一会儿就不晕了。” 姜旦要吐出来,看是姜姬又不敢,再说黄糖化了以后,与姜片混在一起,虽辣仍甜,他也舍不得吐,就苦着脸含着。 远入,乐城在望。 今日乐城格外的热闹。 哪怕是城外的农人,今天都拖家带口的来了。城门口挤满小贩,还有士人着长衫戴高帽,打扮一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更有世族的公子女士乘车而来,从人前呼后拥,令人侧目。 今天,久违的莲花台打开了宫门。 乐城住在莲花台附近的人家先是受惊失措,匆忙关闭家门,后来却发现没有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冲进莲花台,反而是一些衣衫华美的少年人从莲花台出来,他们捧着香花、宝带,擎着金罗伞,向城门走去。 乐城人不由自主的从家中出来,议论纷纷,跟着这些少年人迎向城门。渐渐的,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所有的人都出来了,有老人说:“这必是有贵人来!” 什么样的贵人? 为什么要从莲花台出来迎接贵人? 等莲花台四面宫门全都打开,宫中响起鸣钟,乐音响彻莲花台,整个乐城的人就都知道了。 ——王归。 无数鲁人当街跪地大哭,无数人从家中涌出,盛妆华服,迎我鲁王! 姜元听到隐隐的钟鸣声,仿佛从天际传来,扣入心门。 怜奴在旁边轻声道:“是莲花台的金钟。” 姜元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这是王归。”怜奴轻声说,“我王归来,鸣钟以示。全城的人都会来迎接鲁王,迎接您。” 姜元眼中泛出湿意,悲从中来。 王归,他的父亲一生都没有听到这个钟声。 怜奴欣喜道:“大王,您回来了!您才是真正的鲁王!” “是啊……”姜元望向鸣钟的方向,“我回来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2章 始入莲花台 望山跑死马,这句话也适用于眼下。 明明早就看到乐城了,那时姜姬还庆幸快到了,不用再颠了。结果等跑到跟前看不到乐城了,冯瑄让人传话说还要再半天。保持这个速度再半天。 姜姬坐在车上都觉得自己要颠散架了,听到还要再半天,探头出去喊姜武。 姜武骑了一天的马,也是一脸疲态。 “进来歇歇。”她说。 这回姜武没有反对,他下了马,手一撒,马儿就自己撒开四蹄跑到前头去了,这马都是冯家与蒋家自小养的,听说就算在战场上撒手也不会跑丢,会自己寻找马群,自己回家。 他撵上车,跳上来,一下子就倒在车里了。 “活该。”姜姬推他去车里躺好,那块晒了一天一夜的布拉过来给他盖上,看他要反对,她道:“这布就归你,以后给你做衣服穿,浪费不了。” “真的?”姜武高兴的支起身,摸着那砖红色的布更舍不得了,趁她不注意就想叠起来。 姜谷好多了,虽然车很颠,但她刚才还喝了两口水,吃了半个饼,她还不好意思,“以前在河里洗衣也是能洗很久,现在养懒了,泡泡水就晕了一天。” 姜姬虽然听姜粟说了,还是想听姜谷再说一遍:“你当时为什么要下水啊?” 姜谷:“我看姜武背你很轻松,那水看着也不深,我就下去了。”结果水势太急,跟他们家乡那山坡上的小溪完全不同,她一下去都没站稳就直接被冲跑了。 这该怎么说? 对着姜谷,能说她蠢吗?以为跟家门口站着湿湿脚后跟的小溪一样?结果人家是能行百里船的大河? 最叫姜姬害怕的是,姜谷没认为自己险些丢了一条命是她判断失误,而认为是“运气不好”。 “姜旦的事,以后听我的。”姜姬说,现在没有时间,她也没有精力,直接从源头掐断吧。 姜谷茫然的看着她,点头。 “不要管姜旦说什么,以后他要是再像这次一样吵着要你下水背他过去,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姜谷隐约感觉到姜姬在怪她不该下水,她也觉得自己有错,给人添了麻烦,便垂下头。等姜姬去找姜武时,姜粟靠过来,小声跟她说:“你落水后,姜姬都不理姜旦,看都不看他。” 姜谷有一些委曲,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做错事而变得更胆怯了,她连声音都不敢放大,小心翼翼的看姜粟,“为什么?” 姜粟说,“因为他胡闹。” 姜谷不懂,“胡闹?” 姜粟:“因为姜姬都说了一会儿再让姜武回来接他,他非要现在就下船。” 姜谷明白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们要告诉他要听姜姬的话。” 姜粟也觉得这样就行了。 姜谷和姜粟的话,姜姬都听到了,她趴在姜武的怀里,不知是她的想法有问题,还是姜谷和姜粟有问题。她们两人真的觉得姜谷落水这事,姜旦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谷、姜旦都不是坏人,他们都是她爱的人,可哪怕是家人之间,彼此的想法也是天渊之别,想改变别人,让别人和自己想法一样,真的太难太难了。 姜武伸手在她背上拍拍,“她们是姐姐。” 姜姬抬头,皱眉:“什么?” 姜武低头说,“她们是不会怪姜旦的,那是弟弟啊。”就像他不会怪姜姬,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听她的。 奇异的,姜姬接受了这个解释,心中的块垒也不见了。她重新趴到姜武胸口,在这么颠的车里,竟然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姜武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姜姬看到车内放的有干饼,这些饼放了有好几天了,越来越硬,她看了一眼就一点也不想吃,哪怕肚子已经饿了。 姜武正撕咬着一块饼,看到她醒来就拿一块看起来白净得多的饼给她,“吃吧。” 她接过来,往外望,外面漆黑一片,但车队仍在赶路。 “怎么还在走?”她问。 姜武起来,吹口哨叫来一匹马,自己先上去,再把她抱到身前,策马往前,很快赶到车队的前面去了。冯瑄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看到姜武带着她过来,略一拱手,举剑指向前方:“公主请看!那就是乐城了!” 乐城已经到了?! 姜姬想看,无奈身高感人,姜武一把抱住她,让她站在马背上,她只好紧紧抱住他的头肩,远处隐隐的城墙,以及城墙上燃烧着的像星星一样的亮点,沿着巨大的城墙亮了一圈。 因为乐城近在眼前,车队才这么不要命的往前赶。姜姬看到冯瑄早已不负英挺俊秀,他的身上全是土,头发、脸、衣服,全是灰扑扑的。可能因为赶路时太热,他还把外衣给脱下了,此时身上穿的是一件里衣。 冯瑄笑道:“等到城门前再穿上就可以了!”说罢一甩鞭,“儿郎们!前面就是家了!” 徒步的从人和壮士们全都怪嚎起来。 姜武看到冯瑄把外衣脱了,再看姜姬这出来一会儿脸上和头发上都有了灰土,他把外衣一解,赤膊,兜头把姜姬给罩住了。 带着浓郁味道的衣服兜头罩来,哪怕明知是姜武的她也受不了!她把衣服一把拉下来,回头怒视姜武。 姜武锲而不舍继续想给她罩上,“土,都是飞起来的土!” 冯瑄看这对兄妹在这里纠缠,好笑道:“公主先回车内吧,很快就到了。” 姜姬回到车里,再把姜武也拉进来,现在除了姜奔不在,不过也不必管他,家里每个人都在这辆车里了。 “乐城就要到了。”姜姬说。 姜谷和姜粟都紧张起来,姜旦明显不懂,只听懂又到一座城池了!立刻就想蹦起来,可从昨天起,姜姬就没给他好脸色,所以刚站起来,看了眼姜姬又坐下了,干巴巴的说:“有蒸饼!有炖肉!猪肉!” 姜谷和姜粟紧紧握住手,期待混合着恐惧,她们只能看向姜姬。 “到时我们可能会坐车进去,总之,我们不要分开。”姜姬在车内翻了一下,找出两个合捧大小的匣子,给姜谷和姜粟:“如果要下车,你们就一个捧一个,紧紧跟着我。” 再把姜旦交给姜武,“你抱着他,也跟着我。” 姜旦听懂了就去牵姜武的手,姜武把他抓过来,轻轻打了下他的屁股,“到时不许大叫大嚷,要听话。” 姜谷和姜粟也都紧紧抓住手里的盒子,上回姜姬就用过这个办法,这是管用的! 姜姬看大家都太紧张了,就连姜武也有些坐卧不安。她把车里还剩下的干饼拿来,一人手里塞一块,“吃吧。” 就算干饼不好吃,它散发出的粮食味也足以安慰大家了。每人手里一块饼,慢慢啃着,似乎让大家都变得渐渐平静了下来。 只有姜姬,干饼安慰不了她。 她靠在车壁上,从车窗向外望,那巨大的乐城,在黑暗中就像地狱之门,它是冰冷的、坚硬的、庞大的、无情的。 从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学习着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但每一天,她学到的东西都能推翻她以前所有的认知,每一天都是如此。让她不止一次感觉到自己是渺小的、卑微的。 这个乐城,它陌生又冷酷。让姜姬心里微微发寒。它一定也充满危机,布满荆棘。 这个车里坐着她所爱的人。从离开那个家以后,她已经失去了一个爱的人,这个车里的人,能陪伴她到什么时候呢? 乐城今夜没有夜禁,城门大开,因为有数之不尽的人从别的地方赶过来,今日莲花台金钟长鸣,听到钟声的人有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有的痛哭流涕抱着父祖的牌位,架车赶往乐城。 更有人听到钟鸣,便收拾衣冠,前往莲花台拜见鲁王。 冯瑄等人的车混在进城的鲁人中丝毫不起眼,比他们更华丽的车——也更干净的车多的是。城门卫见骑士所骑之马俱是良州马,车上所锲标示乃是冯家家徽,便不经查验就放行了。他们早就听说,这次迎回鲁王的人是冯营与蒋淑,其中蒋淑竟然在路上就死了,他弟弟蒋伟欲夺蒋家,蒋彪前两日还被刺客扎了好几刀呢,总之,如今这莲花台下八姓,当属冯家为首! 进了城,冯瑄就让从人赶紧回冯家:“去找叔叔,就说公主到了!” 少顷,就从冯家涌出数百健奴,个个身披甲锐,吓得城中居民纷纷走避。这些健奴找到冯瑄,立刻在冯瑄的指挥下将姜姬所乘之车前后包围的密不透风。这让原本没有注意到此车的鲁人开始议论纷纷。 “车内是何人?” “冯家的车,莫非是冯营之女?” “那个无颜女?” “看这方向,是去莲花台?难道冯营之女真要当王后了?” 冯瑄一看这风向不对,便让人把车赶到了宫道上,这下跟在车后的人全都说不出话了。 “……这车怎么能走在宫道上?!” “今日继位的鲁王……莫非是小公子?” 众人窃窃私语,却不敢越过宫道一路。那数百健奴早就把手中矛尖向外,时刻警惕着: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这种严密的护卫实在非同一般。 冯瑄听着周围人群的各种猜测,方才放下心来。 姜姬没有随鲁王一起入宫,那就只有这样才能召显她的身份。他放慢脚步,让这车在宫道上多走一会儿。 姜姬早就从纱帘中看到了围着车的无数人群,惊得她目瞪口呆。 从到这里来以后,她见过的人都很有限,这让她产生一种“这个世界的人口不多”的印象,哪怕是合陵或樊城,街上的人也没有这么多。但从刚才进城到现在,她看到的都是人山人海。 而且所有人,男穿斜领长衫带高帽,帽头向后,有讲究的帽子上再垂两根带子下来;女穿长裙,头上戴一块不知是纱巾还是什么的布,盖头? 不论男女老幼,皆衣衫整齐,干净,看不到补丁。 他们围着车指指点点,似乎民风很开朗,听冯瑄说过当年先王跟乐城人就像邻居一样相处,看来不假。 跟着,等她的车突然驶到了一条非常平坦的路上后,这些人突然就不跟来了,渐渐的也看不到他们了。 她好奇的掀开车帘,往外探看,却先被车轮下的路吓了一大跳:石板路!巨大的石板路!从这头到那头,至少可供八驾马车并行!她算不出步卒数,但这一看就是出兵时让战车和军马走的路。 她再抬头,却看到只有冯瑄一人骑马走在车前,其他人都不见了。围着她这辆车的是无数手持长矛的士兵,个个目不斜视,举着长矛像走方阵一样整齐,只是矛尖统统冲着外面,杀气腾腾。 这一看就是护卫她这辆车的。 姜姬放下车帘,想了一会儿,再掀帘子看一眼距离宫门口的距离和车行的速度,对姜粟说:“把我那件黑色的衣服找出来吧。” 她有一箱衣服是冯瑄送来的,这个放在现在应该叫敬献?有献宝的,自然也有献衣的。 这箱衣服有两套最有气势。 一套是砖红色的,饰以金纹;一套是黑色,同样饰以金纹,纹路不同,冯瑄说一个是什么山纹,一个是水纹。还有两双鞋,鞋头缀着金珠。 姜姬先用布沾着清水,把头发上、脸上、手上的灰擦掉,再把头发梳顺,再换上这件黑色的衣服。 “这个。”姜武在一个匣子里捧出一条缀满金珠的的带子,“我看有人把这个围在腰上。”他比划着。 这是腰带,但姜姬从没用过这么宽,这么沉,上面缝着这么多东西的腰带,除了金珠以外,还有白色的,应该是玉珠,红色的,像珊瑚珠,还有绿色的,实在认不出来。 把这条腰带往腰上一围,前后扣紧,她坐在那里,就像戴上了背背佳,动都动不了,只能挺胸抬头。 姜粟和姜谷像在蒋家看到婢女给姜元梳头那样,将姜姬的头发仔细的梳顺,姜谷还给她梳了个辫子。 她现在才发现,冯家没有给姜旦准备像她这样的衣服。 这个征兆让她不安起来。 她看着姜旦,对姜粟说:“给他换一身干净的,我记得有一件和爹爹一样的衣服,找出来给他换上,你们也换一件。” 其他几人换起衣服就简单了,唯有姜武,因为从出发后他就又长了几寸,以前的旧衣全都小了,又没有新衣,他道:“我不必换了吧。” “换,换个干净点的。”姜姬说。 姜武也只好去换衣服。 车慢慢停下来了。 莲花台的大门今天一直敞开着,宫人稀少,连宫中该有的侍卫一个都看不到。 冯瑄下马,到这里他就不能骑马了。他来到车前,对车内小声说:“公主,您最好换一套衣服。” 姜姬掀起车帘,“换好了。我们去哪里?” 冯瑄没想到姜姬不但换好了衣服,穿的还是玄色深衣!更配上宝带,头脸也都洗净了,最妙的是她把头发编起来,露出一双眉目! 冯瑄向后退了一步,行大礼,道:“臣送您去莲花台。” 他冒出个主意:就让这样的姜姬去见姜元!(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3章 儿在此 莲花台跟姜元想像中的不一样,如果说心目中的莲花台是仙宫,眼前的莲花台就是一座死城。没有见到在爹爹口中往来如梭的宫女,没有那娇俏的容颜、银铃般的笑声;没有衣衫飘飘的公卿,没有嘻笑怒骂皆坦然的俊秀公子。 只是一座矗立在黑夜中的巨大坟墓,还有那顺着风飘过来的莲花香气。 “当日夺宫时,宫中的人大多都逃走了。”冯营叹道。那是莲花台建成七百年来最悲惨的一日,王的尸体被人藏在冰窖内,王后被侍卫从宫室中拖出来,衣发凌乱,宫女、宫侍们四散奔逃,被朝午王征召入宫的美女们成了猎物,听说有人把这些女人绑起来堆在车上带走,不知去向何处,更有城中闲汉流民戏称没老婆的就去莲花台扛一个回家。 冯营叹了口气,指着前方说:“那就是莲花台。” 鲁王宫戏称为莲花台,但其实只有一座宫殿是真正的莲花台,它位于王宫中轴线上,前面是将台,后面是千莲池,也是水榭,朝午王征入宫中的美人都住在这里。 莲花台有照明、承华、金潞、北奉四大殿,朝午王住北奉殿,但先王住的却是金潞殿,而姜元之父,姜鲜当时住在承华殿。 但承华殿已经锁殿四十年了,能够马上住人的是北奉殿与金潞殿。冯营没有犹豫,直接将姜元领到了金潞殿。 金潞西边就是承华,姜元走进金潞后,一转身就看到对面有一座秀美的宫殿,不免驻足。冯营只得上前道:“那是承华殿。大王想必还记得吧?”当日姜鲜一家被送出宫时,姜先还不到一岁,能记住就有鬼了。 但姜元面带怀念的点了点头,“承华殿……” 冯营道:“大王,您该去将台了。” 站在金潞殿还能听到宫墙外的哭号声。 姜元陡然紧张起来。 冯营上前道:“容臣为大王整一整衣冠吧。” 这一刻,姜元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评判的大公子,而是鲁王。在冯营为姜元整衣时,周围的蒋盛等人全都肃穆以待。 “大王,请至将台。”冯营退后一步,行了个大礼。 先是披甲执锐的健卫,然后是冯营、蒋伟等人,最后是姜元。当他走到将台前,宫墙下的鲁人看到我王亲至,无不跪地叩首,山呼其名。 “我王!我王!” “大王!大王!” 姜元好像身不在此,魂魄离体,他什么也看不到,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耳边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他是鲁王。 他紧紧握住拳头,藏在怀中的虎符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极短的时间,冯营在旁边躬身道:“大王,请回宫吧。” 再次回到金潞殿,姜元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格外清晰,殿中的每一物都纤毫毕现,都映在他的眼帘中,映在他的心里。他深刻的知道这里就是他的王宫了,他是这里的主人。 冯营一直跟在姜元身后缓步向前,突然发现姜元走得快了点,他一怔之下,姜元已经越过众人,大步走到殿中王座后,甩袖端坐,扫视着其他人。 其他人中,只有冯营和蒋伟反应最快,立刻就上前跪伏下去,恭敬至极。蒋盛就慢了一步,还是看到蒋伟跪下后,才匆忙解剑跪下,伏下去前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姜元。但以前他可以坦然自若的和姜元对视,那时的姜元是胆怯的、弱小的,可现在姜元平静的回视过来,那目光中的压力似乎在蒋伟背上狠狠推了一把,让他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诸君请起。”姜元在所有人都伏下去后,才平举双手,温和的说。 大家都在看冯营和蒋伟,见这二人直起身,才跟着坐直。 冯营温声道,“大王应发国书周知列国,还要向凤凰台递国书称臣,若凤凰台下旨召大王前去,大王也快尽快准备起来。” 蒋伟也道:“正是如此。大王,此事不宜缓,当速办!” 姜元愣了,国书需要王玺,没有王玺,国书递出去也只是陡惹笑柄罢了。但他只有虎符,没有王玺。 下面以蒋伟和冯营为首的人全都在看着他,好像他就应该立刻拿得出王玺来。 这是下马威。 姜元刚刚险些要沸腾的脑袋此时不得不冷静下来,他温声道:“就如冯公、蒋公所言。”他对冯营温声道,“冯公,今日多亏了冯公一直在我身边,劳累冯公了。” 冯营垂下头,“大王威武,天成地就,臣不敢言功。” 姜元再转头向蒋伟,关心道:“这几日倒是少见蒋公,可是身体不适?” 蒋伟道:“多谢大王关心,臣只是老迈,精神短了些。” 姜元道:“我日后还要多多仰赖蒋公,蒋公可万万不能言老啊!” 这下殿中的气氛好多了。蒋伟也松了口气,脸上不免露出睥睨之态,他看向蒋伟,有些焦急,此时此刻不正好将婚事定下来吗? 可蒋伟说自己精神短了,说了那两句话后竟然就闭上眼睛,一副睡着的样子。 姜元也恰好不想再跟这些人说了,免得又被逼迫,道:“蒋公怕是累了,今日你们就先回去吧,我也想早些休息了。” 那些因为跟着蒋淑去迎接姜元而在今日得已一同入宫的小家族们都精明得很,刚才亲眼看到冯营与蒋伟逼迫鲁王,个个都心惊胆战,恨不能早早离开,一听姜元这么说,马上就纷纷告辞了。 恰在这时,冯营的童儿跑进来。 冯营吓了一跳,忙招手叫他过来。因为宫中人少,现在只是堪堪找出一二百人可供驱使,其中大半都是蒋家、冯家的人。这些人当然不会拦童儿,可童儿竟然能在鲁王宫室畅行无阻,这本来就是个大问题! 可童儿为难的看了一眼冯营,竟然不过去,而是跑到姜元身前,跪下磕了个头,脆生生的说:“公主到了。” 一些原本要告辞的人都站起来了,听到这话连忙又坐回去,都往殿外看。 姜元想了一下才想到这大概指的是姜姬,他笑得慈爱,站起道:“我儿在何处?”就要举步去迎。 但姜姬已经进来了。 冯瑄留在宫门外,此时只能让姜姬一个人进去。 姜谷几人都只能留在外面。 姜姬跟她们说:“你们捧着匣子,谁叫都不用理,若是有人来拉扯你们,就把匣子用力往地上砸!我在里面能听到声音,会立刻出来找你们的!” 冯瑄在旁边听到,不免暗暗发笑。一点小心计,却立竿见影,又简单易行。 姜姬再对姜武说:“只怕你不能进殿,把姜旦给我。” 冯瑄忙道:“公主休急,此时领进去只怕对小公子并不好。” 姜姬怎会不知道?伪王一个儿子都没有,不就是赵后和蒋夫人干的吗?生出来的都杀了,没生出来的也没放过。姜旦跟她不一样,女儿不会继位,却可以笼络他人,所以她这个女儿没关系;但姜旦是男孩,姜元现在还没王后,如果今日她把他领进去,异日不管何人为后,必除姜旦! 可这也是让姜旦有身份的最好的机会!过了今日,再把他领出来就没用了。 前后权衡,姜姬还是无奈放弃了带着姜旦一起进去。因为她现在还没有保护姜旦的能力,先保证他能够活下去吧。 冯瑄道:“童儿刚进去,公主快进!” 这个姜姬懂,她也没犹豫,壮着胆子就往里走了。说起来也是稀奇,好歹是个王宫,怎么殿门口连个侍卫都没有?就让他们这么长驱直入,现在她都要进去了,也没人来问一声。 带着这一丝不解,她走进去,沿着长长的昏暗的道路,前方一点明亮,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渐渐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空旷的回音隐隐传来。 “我儿在何处?” 她听到姜元这么说,于是加快脚步迎着声音跑上前去,在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大声喊道:“爹爹!儿在此!”(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4章 明日 众人只见一个穿玄色深衣的小孩子叫了一声就跑向姜元,姜元蹲下将此子抱起,回座,两张脸一起转过来时,眉眼之间十分相似。 蒋盛目光火热,炙炙逼人。 周围的人一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蒋家小儿太露相了! 就算人人都知道姜元归国,出了大力的冯家与蒋家肯定会占大便宜,而不管两家私底下怎么不对付,在对待姜元的事上,两家肯定会站在一起。就像刚才,二家联手逼迫姜元。 可知道归知道,你一副已经将公主装进口袋的模样也难免令人厌恶。那毕竟是鲁王!以臣欺君,大逆也! 蒋伟冷眼旁观,他早知道蒋家和冯家会成为第二个赵家,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就算兄长已去,蒋家大乱,只要蒋家有人略微出格,就会立刻人人喊打。 他再看蒋盛,见此子仍茫然不知,更觉心寒。早年将他送到樊城时,看着也是聪明懂事,这些年也是年年相见,在家时也不见他如此浅薄。现在看,是他一叶障目了。他在长辈面前乖顺,但在外人面前却是另一副面孔——自高自大。 座上的姜元怀抱姜姬,疼爱非常,姜姬也配合着做小儿态,问一答一,说坐船怕不怕?她说不怕,水好大~ 问离开爹爹怕不怕?她还是说不怕,因为有兄姐相伴。 底下的人听到还有兄姐,四下交头接耳,互相探问。 “何来兄姐?” “是那养兄养姐吧?” 姜元哄了一阵孩子,抱起她对众人道:“小儿渴睡,大家回吧,明日我在这莲花台恭迎各位。” 蒋伟和冯营都起身告辞,其他人也跟着随大溜。 冯营道:“大王安歇,晚间有侍卫执戟守护大王。只是宫中侍人少,要委屈大王了。” 蒋伟趁机道:“臣有三女,粗姿陋颜,愿送给大王,任凭驱使。” 姜元抱住姜姬道:“你有女,我亦有女,我怎么忍心让你的女儿来侍候我呢?蒋公快归家吧,多日未归,家人想必早就望眼欲穿了。” 但蒋伟献女却是给其他人开了个头,见姜元拒绝了蒋伟的女儿,底下其他人家想到姜元不好用蒋伟的女儿,用他们的却是无妨的,一个个都不急着走了,争着要把女儿送进宫中。 姜元颠颠姜姬,柔声道:“儿累了?” 姜姬打了个哈欠,往他肩上一趴。 底下纠缠的人不约而同的噤了声。姜元也压低声音,对众人使眼色,一边轻轻拍姜姬的背,一边冲他们摆手,蒋伟不动,冯营当先躬身退下,其他人也只得跟着退下去了。 蒋伟留在最后,姜元当然不敢简直粗暴的把他撵出去,再看蒋盛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殷切的望着这里。 “蒋公明日几时来?” 蒋伟道:“臣多日未归,家中事务繁杂,更有家兄丧事未办,只怕这几日都来不得了。” 姜元愣了下。他推测刚才蒋伟和冯营一搭一唱要他发国书,至少说明这两人对王玺的下落是有数的,不过在等他提出交易条件而已,他刚才那么说,明摆着是希望明日能跟蒋伟私下谈条件,他的姿态都摆的这么低了,蒋伟却说这几天都不进来了! 姜姬感觉到姜元抱着她的胳膊都僵硬了,可见是被蒋伟的话吓着了。 姜元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姜姬,叹道:“我儿年幼,以前还有陶夫人与她相伴,如今却无人照顾,实在叫我放心不下。蒋公家中女儿如果能给我儿做个伴就再好不过了。”才说不收人家女儿,现在又改口。被当成借口的姜姬在姜元背上翻了个白眼。 蒋伟一改方才在人前荐女的积极热情,冷冰冰的说了句:“臣回家与老妻商量一二吧。”说罢一拱手,走了。 姜元看着他走远,硬是不敢再叫回来,只好作罢。 没了别人,只剩下“父女”二人,姜元也没有过河拆桥,他放下姜姬,笑道:“肚子饿不饿?在路上吃的什么?” 姜姬:“干饼。”她想了想,加了一句:“有些干,不好咬。” 姜元笑道:“爹爹也饿了,叫他们送些吃的来吧。” 姜姬扯着他说:“爹爹,姐姐与哥哥还有弟弟都在外面呢。” 姜元道:“我让你二哥去带他们吃饭,你跟爹爹吃。” 姜姬浑身寒毛直竖,马上说:“我跟姐姐们一起吃,爹爹快休息吧。”她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跑,姜元喊了两声见叫不回来,哑然失笑。 怜奴此时方敢过来,他可真怕这小公主看到他,当众一口叫穿是他杀了陶氏,那姜元就是不想杀他也非杀不可了。 “公主想必是离不开姐妹的。”他试探的说。他觉得姜元对姜姬的态度特别奇怪。说不珍惜,见谁都不忘把姜姬挂在嘴边;说珍惜,昨天到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提起姜姬,进城时也不见他想起还有个女儿没到。 姜元笑着点头。 怜奴道:“要让公主住在摘星楼……可是那里还没有收拾,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摘星楼只有历代鲁王上去过,前面的朝午王也曾登楼赏星,自然是带着美人的,不过据说是楼太高,朝午王眼花头晕就下来了,后面他不再去,那里自然不会有人收拾,只怕现在里面的灰都积的有一尺厚了。 他这么说,自然是想看姜元会把姜姬放在何处。如果说等摘星楼收拾好再搬,以宫中现在的人手而言那也不知是猴年马月,收拾好之前住在哪里呢?是会随便找个伪王的美人的屋子往里一塞,还是与姜元同住金潞殿? 姜元道:“我儿当然是住摘星楼。” 怜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道:“自该如此。”他露出个笑来,看来这个公主住进摘星楼后,再出来就是出嫁的时候了。 天早就黑了,冯营出来后就把冯瑄给带走了。姜武和姜谷的身体都还很虚弱,特别是姜谷,站在殿外让风吹上一阵就站不稳了,只得避在背风处蹲下,姜粟抱住她,希望能让她暖和点,姜武也站在风口挡着风。 姜旦是早就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死撑着不肯睡,一直念着“炖猪肉”。 姜姬跑出来一下子竟然没看到他们,因为这宫里竟然晚上是不点灯的,外面一片漆黑。 还是姜武看到了她,过来把她给带过去,“见到爹爹了?怎么样?” 姜姬看到姜谷蹲在那里,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又烫起来了,发愁道:“见着了,说要留我吃饭,我担心就来找你们了。”省得你们被姜奔不知道带到哪里去,进了莲花台才发现,这里真的太大了,人却不见几个,简直像个空城。 姜武说:“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姜姬也不知道,前后左右一个人都没有,不说宫女、宫侍,有个侍卫也好啊。 幸好过了一会儿,姜奔举着一只火把跑过来,左右一望,指着前方黑洞洞的一个地方说,“那里,爹说让姜姬住在那儿!” 然后他就要领大家过去,姜姬问:“晚饭一会儿给我们送过去?” 姜奔明显卡了壳。 她就知道。这么少的人,连个领路的都要叫姜奔来,他今天才到,能知道个屁的路。一会儿怎么可能会有人特意去给他们送饭? 姜奔犹豫说:“爹说过让我带姜武他们去吃饭。”他看向姜姬,明显没提姜姬,可让姜姬和姜武吃一样的也不对。 姜姬对姜武说:“那你就先跟姜奔去把饭端过来,干脆带走吃。” 姜粟忙道,“我也去。” 姜武和姜粟抱了一大筐饼,又提了一瓮汤,姜奔则是抱了一筐的烤肉,肉应该是烤好有一段时间了,全凉了,但也有香味飘出来。姜旦闻到香味就精神了,一下子坐起来,“肉!” 姜姬引诱他:“你跟着二哥走,一会儿二哥给你吃肉。” 姜旦就去抓住姜奔的衣角,亦步亦趋的跟着,姜奔的筐抱得高,他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肉,一个劲的喊:“炖猪肉!” 姜奔为了照顾他,走得很小心。这样反而更安全,因为第二天早上姜姬才看到,他们走的路两边都是水,回廊是没有栏杆的,石廊下就是细细的水流,莲花就开在他们的脚边。 而晚上走的时候,她只闻到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莲花香气。 姜奔一手举着火把,等走近她才看清,他带他们来的是一座两层的高楼,很意外,她到这里来以后所有的房子都是平房,最多建得高大些,这竟然是一座两层的楼。还是木头的。 “就是这里。”姜奔快步跑上玉阶,玉阶凉滑,还有干枯的荷叶落在台阶上。宫殿无门,径直可入。他跑进去想找到在金潞殿里看到的那种油盆,可这里的盆是空的,这下怎么点灯? 姜姬跟在姜奔身后慢慢走进去,里面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踩到了各种东西,脆脆的像是干枯的树叶,另有一种软绵绵轻飘飘,一踩一空的不知是什么。 她跑到姜奔身边,拉下他握着火把的那只手往地上照,才看到地上有很多巨大的灰团,她蹲下仔细看,原来是已经破到不成样子的布,可能是原来挂在这里的帘帷。 姜武几人也都进来了,因为殿里没有风,但却更阴冷。 “去二楼吧。”姜姬仰头看,二楼应该会更亮一点。 二楼应该是用来赏景的,窗门全部打开,月光照进来,明亮如昼。摸黑半天的几人全松了口气,姜武把陶瓮往地上一放,把姜粟抱着的饼也接过来,说:“先吃饭吧。” 姜奔想走,被姜武叫住:“一起吃吧。” 姜奔犹豫一下,说:“你们这里的灯没有油,我去找些油来给你们。” 姜姬说:“今天太晚了,吃过早点休息,明天再找油。你也过来吃吧。” 姜奔这才坐下来,几人围坐在一起,汤里放了很多东西,有肉有菜有米,喝一碗又解饿又解渴,干饼是今天新烤的,吃起来很软很香,这面肯定筛过好几遍,烤肉最硬最咸,姜姬吃了一口就不碰了。 几人吃完后,姜奔还是走了,带过来的东西都没吃完,明后两天没人给他们送饭也饿不死人。姜姬今天也累惨了,虽然地上都是灰,但看这里桌榻也都积了几尺后的灰,躺哪里都没关系,所以吃完她找了个地方就躺下准备睡觉了,却看到姜武拿了几块饼和几块肉,提起陶瓮,一起摆在一张桌上,跪下磕了个头,才回来关门关窗。 门窗都关起后,屋里不再进风,纵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几人挤在一起睡,也觉安心。 姜姬睡在姜武怀里,小声问他:“那是祭品吗?”给陶氏的。 姜武:“嗯。”他停了一下,叹道:“我爷爷死之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记得给他供饭,别让他饿肚子。” 姜姬沉默了,这些事是她不知道的,“……以后我们给他们供饭,一定不让他们饿肚子。” “好。”他搂住姜姬,“快睡吧。” 冰冷的地面,前途未卜的明天。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仍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属于她的。 姜姬闭上眼,不愿意去想明日醒来后还会面对什么。(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5章 摘星楼 这一夜,姜姬却睡得格外踏实。比起在路上的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到了莲花台,一切尽在眼底,人反倒踏实下来了。 早上起来,也没人来找。姜谷和姜粟一早就醒了,正在打扫卫生。姜武也醒了,站得高高的,怀里抱着一堆看不出颜色的破败的帘帷,看到她醒了就跳下来说:“汤没热,这鬼地方也找不到柴火,饼还有,你饿了就先吃点饼吧。“ 屋里的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就算窗门都没开,也能隐约看到这里有多脏。 姜姬看了下自己的腿和胳膊,因为昨晚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的,衣服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厚到把衣服原来的颜色都给盖住了,金纹也看不见了。 “……这灰肯定有二尺厚。”她喃喃道。 除了她以外,大家早就醒了,却都没吵醒她,现在除了姜武外,其他人都在一楼。 “把门窗都打开吧。”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别的不干,先打扫房子吧。” 姜武把门窗全都推开了,这二楼的门窗是双层的,奇特的是窗在外,门在里,门是平推打开,窗是对开,如果没注意到,会以为上面这层只有镂空的窗门,没有实门。她走过去看,如果所有的门都隐藏起来,会让人以为就是墙壁。但如果有危险,将门全部合上后,这就是个堡垒。 她仰起头看,天花板是拱形,从下往上望,交错的房梁像万花筒一样,上方肯定有透气孔,昨晚还有月光洒下来呢,只是这么看竟然看不到。 姜武把门窗都推开,二楼大亮,他看她仰着头,说:“上面有什么?” “上面应该也有机关。”她道。 姜武:“真的?”他左右一张望,见没有攀登的地方,干脆抱着一根柱子往上爬,柱子光滑得很,他手脚一出汗就滑下来了,奋力几回,才伸着脖子看到一点,忙冲她喊:“上面有很多小窗啊!窗外还有屋檐!窗前还有窗台!” 他跳下来比划给她看,奇怪道:“这么大的窗户,难道是给鸟钻的?” 那窗口最多半张脸大,绕着殿顶一圈全是这种小窗。 “可能是射箭的地方。”她猜道。 这样如果有刺客,鲁王身在二楼,把门一关,让侍卫从上而下射箭,也能解一时之危。 然而这么精巧的设计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怕火。 木造的楼,只要被人在楼下放火,鲁王就成现成的烤猪了。 大概这才是这座摘星楼成了宴戏之所的原因吧。如果它再不怕火,鲁王就该拿这摘星楼当寝宫了。 毕竟造来给鲁王用的,除了破败一点,基本设施都是好的。她还是很满意的。 姜武把门窗都打开,等把挂在窗前的那些烂成破絮的帘子都摘下来后,整个二楼似乎也显出了一丝当年的不凡气质。 当姜姬又发现所有的桌、椅、榻、柜全是钉死在地上之后,更觉得这楼当年造时肯定是花了大力气的。 “这里好像可以汲水。”姜武看到墙角有一个一人高的大木桶,上面没有开口,也挪不动,他绕着转了一圈才在后面看到一个圆盘,试着转动几下,跟着就听到了水声,再看桶底,有一处隐藏的小口正在往外泊泊的冒出清水。 姜姬跑过去,姜武继续转那个木盘,清水越流越多,水漫延开来,往窗户流去。 “原来如此!”她拍了下手,“继续转!”她绕着二楼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六个背后有圆盘可转动的汲水装置!对嘛,二楼摘星,一楼也不是建来白放着的,想像一下,如果在盛夏,二楼的窗户全打开,再不停的这么放水,水流下去就会形成水帘,这样在一楼的鲁王多凉快啊。 不过现在不说凉快不凉快,只说这样擦地有多方便吧。二楼这么一冲,打扫就事半功倍了。 姜武把圆盘转到底,水就不停的冒出来了。二楼哗哗的往下流水,很快,一楼就形成了水帘。这让在一楼的姜旦高兴坏了,在水帘里冲进冲出。姜姬在楼上都听到了,冲着楼下喊:“姜粟!把姜旦扣在筐里!” 这是以前在家里没人看他时用的招数,拿个筐倒扣,把他关在里面,大家就可以先去忙别的事了。 姜旦还记得小时候被扣在筐里的事,一听就尖叫着跑了,姜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姜姬从二楼探出头去,先是被目之所及一望无际的莲花荷叶给吓了一跳,顾不上吃惊就先喊姜旦:“你敢跑!回来我打你屁股!!给我站住!”她一急,家乡话就冒出来了。 远处正往这边来的冯瑄听到,抬头一望,见姜姬趴在二楼的栏杆处,赤着双足,清水泊泊的从她的脚间穿过,洒落下来——如果不是她蓬头垢面,衣服上全是灰,嘴里还说着家乡话的话,这一幕就美多了。 “公主。”冯瑄拱手而笑,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箱子和无数的从人。冯家从人见摘星楼现在成了水帘洞,水和着积攒多年的陈尘都和成了泥,也不舍得把这一箱箱珍贵的布匹就这么往里抬,于是全堆在楼前的庭院里。 “先生。”这么短的时间,她也不可能再换一套衣服,何况昨晚上进宫来时他们的箱子都放在车上了,也没得换,她也就坦然的用这副面孔来见冯瑄了,仔细想想,冯瑄头一次见他们时,她的打扮也不必现在强多少,就不必强求外貌了。 “这是什么?”她问。 冯瑄一副理所当然,“当然是公主的行李。” 行李? 冯瑄带来的从人都很厉害,不等主人吩咐,放下箱子就自动自发的去打扫卫生了,一百多号人一起动手,不但把摘星楼给打扫干净了,还重新布置好了。 姜姬再次走进去,见微风轻抚,送来微微凉意,水帘从高处落下,在一楼就只会看到如碎玉、宝珠般的大颗水珠,凉意浸骨。 地面不知是涂了什么油还是别的什么,赤脚走在上面,反倒足底生温,触感如美人肌肤。一楼正中是个不说该说是座还是榻的东西,目测够姜姬带姜武再加姜谷姜粟姜旦全坐上去都够。榻前是案,左右也各有一个小方几,方几上摆着三足宝鼎,正烧着香料。 距离座榻不远挂了一方帘帷,冯瑄道:“公主日后坐在这里,如果有不想见的人来,只要把这帘帷放下就可以了。” 那么多箱子全都放到二楼去了,床榻是现成的,也打扫干净,铺上了被褥,挂了上帘子。 姜姬到二楼看过后,让人多拿了几个铺盖过来。冯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见都收拾好了,笑道:“我见公主这里没有役者,特意带了几个来。” 姜姬刚要拒绝,冯瑄就指着八个人说,“这个,擅制饼;这个,极擅炖肉;这个,公主别看他生得不好,最擅制衣,制成的袍服就算在鲁王面前也绝不会失礼。” 原来是做饭的、烧火的、做衣服的,那就真不能不要了。 姜姬接收了这些役者后,役者们立刻就做出一桌美食来,早上只啃了两口干饼的姜姬难得能大啖一番,吃得满足极了。 用完饭后,冯瑄就要告辞了,临走前问姜姬:“公主可是打算在二楼起居?” 姜姬指着一楼说:“难道还能住这里?”一楼格外空旷,一看就不是让人住的,而是唱歌跳舞,宴客的地方。 冯瑄笑道:“我见公主在二楼放了许多铺盖,我有一言,望公主不要见怪。” 姜姬沉默下来,半天才说:“……先生请说。” 冯瑄不免放柔声音,轻声道:“公主身份贵重,自无不可为。可是公主身边的人,却不能这么自在。公主待他们好,更要为他们考虑,免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6章 姜武离开 冯瑄走后,姜姬坐在榻上半天都不能平静。 摘星楼已经打扫干净,再也嗅不到那积存的尘土味。纱帷轻轻飘动,送来莲花的清香。案几上摆放的香鼎、香瓜、玉盘,另一边则是堆放的箱子,姜谷和姜粟正把替换的衣服找出来。 “……做几件衣服。”她说。 姜谷说,“冯公子不是送了衣服来?”她指着另一边的一个大箱子。 这是冯瑄今天来的任务:冯家送给她的衣服与首饰。至于那些行李,大半都是各种布匹。一小部分是从家里来出来的,早年冯丙送的;大部分都是她这一路上收的“礼物”,龚獠送的最多,冯瑄也送过一些。还有一些其他人给的。 “给你们做些新衣穿。”她笑着说,指着箱子:“开了那个箱子,用那里的布做吧。你和姜粟都要做几套。姜旦也需要几件,还有姜武与姜奔。” 冯家只给她一个人送了衣服,姜谷他们现在身上穿的全是当时在家里做的,虽然都是新布,也没有补丁,但跟昨天她穿的那一套相比,真的差得太多了。 “姜武和姜奔的衣服,照着姜旦的那一套做。”姜姬翻出姜旦在冯家穿的那一件,后来从冯家出来,担心他在路上弄脏衣服就换下来了,“你们俩的照着我的做。” 姜谷惊讶的瞪大眼,“我和姜粟就不用了,你的衣服,我们不会做啊。” “也没有那么难。”姜姬想了想,把冯家送来的那个会制衣的役者叫了进来。 这些役者都没有姓名,冯家能把他们送来,当然不会给他们姓冯。这个役者身材矮小,手指短粗,看起来不像擅长制衣的,他一进来就拼命把头低下来,不肯让姜姬看他的脸,趴在地上说:“奴参见公主。” 他脸上有一块胎记,黑青色,整个横在右眼与鼻梁上,还有些隆起。现在似乎认为脸上有胎记的是天生的罪人还是什么的,这种孩子在生下来后有的甚至会被扔掉或杀死,少数能长大的也只能隐姓瞒名过活,这个人却学了一门手艺,能以此为生,真是很厉害。 姜姬说:“你看我这衣服,你可会做?”她平举双袖。 那人速度看了一眼,继续死死压低头说:“这件正是奴的手艺。” “能不能再做几套?”姜姬指着身后的箱子,“这些随便你用。” 那人连连点头:“奴立刻就动手!十日!不……十一日一定能再做一套!” “不必这么赶,如果简单点做,不做这么复杂,能快点吗?”她指着姜谷与姜粟,“她们可以帮你。” 那人反倒不愿意了,一边找借口:“奴制衣时不喜人观。”一边打量姜谷与姜粟,又道:“二位娘子一看就不是做活的。” 姜姬后知后觉的想起应该是怕人偷师,只好做罢。又赶紧请他给姜旦也做两套,那人不知是不是被冯家交待了什么,答应是答应了,却宁愿先做姜姬的,道:“等给公主制出两件衣裙后,奴再给小公子做吧。” 她倒是想请他给姜武与姜奔做衣服,但他就一个人,先做她的,一套要十一天,两套下来就要二十天,再做姜旦的,衣服虽小,时间却不会少,最多算十天,就是一个月。 这么一想,还不如她们试试。 那人先来挑选了一些布料,四下找不到奴仆抬箱子,急得一头汗。 姜姬让他在这里做,他却死活不应,连连磕头说:“奴在这里,只怕性命不保!” 联想到这摘星楼只有鲁王上来过,难道冯瑄说的那话是指她不该让姜谷他们都住在摘星楼? 姜姬问他去哪里做,役者道:“那边就有小屋,奴在小屋里做。” 姜武帮他把箱子抬过去,回来说:“走到那边,有一排屋子是给他们住的。”姜旦抢话道,“我也可以进去!” 什么意思? 姜武推了下姜旦的脑袋瓜,说:“那些屋子都盖得很低。”他比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刚到人的腰那么高?为什么盖这么低? 姜姬好奇了一下,就忘到脑后了,让姜武陪姜旦玩,她去和姜谷、姜粟一起做衣服。 摘星楼周围有数条直通通的通道,宽窄大概可供一辆车通行吧。上面没有盖子,下面没有栏杆,姜姬坐在那里手上做着事,跑神的想这些道路难道是用来走车的?可是为什么要建这样的通路呢? 话说一楼这里真是凉快啊,明明是盛夏,却像是坐在空调房里,水帘带来了凉意,湿气却都被风吹走了。 顺风吹来的莲花香也不会积在室内,而是在你身边打个转,又顺风飘去了别的地方。 这时,姜姬看到冯瑄送来的役者担着几担东西从石道上过来,有柴炭、有水瓮、还有鲜肉,最后一个人捧着一篮香果。他们绕过大殿时,遥遥向姜姬行了个礼。 姜谷抬头,庆幸道:“看来今晚有好吃的了!” “这些人来的真是时候。”姜粟说,“我本来还想着要去找姜奔要吃的呢。” 姜姬问她昨天跟姜奔去哪里拿的食物,她说:“在那座大宫的后面,有一排屋,屋前有火灶和大锅,还有很多饼。” 姜谷有些担心姜奔,“他今天没过来,是不是在爹爹那里?” 说话音,姜奔就来了,姜谷看到他从通道走过来,忙站起来跑过去,招手呼唤他,“姜奔!” 可姜奔带来的却是个坏消息,“姜武呢?爹叫我带他过去。” 姜姬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姜元叫姜武过去肯定不会是请他吃饭。 “爹叫他干什么?”她问。 姜奔很兴奋,激动的说:“爹让我和姜武一起做他的侍卫!还给了我们刀剑!新衣服和新鞋子!” 他前后张望,“姜武呢?快叫他来!” 可哪怕是姜谷和姜粟都没有像他一样高兴,两个女孩全都紧张起来,一起问姜姬:“爹爹这是不让姜武回来了吗?” 姜姬心里火烧一样。姜元这是打算要用姜武了!他这样做了以后,她再想像现在一样就不可能了,只怕是见姜武一面都难! 姜奔反问她们:“当了爹爹的侍卫,怎么会再回来?” 听了他的话,姜谷和姜粟都沉默了。姜谷抹了把眼泪,鼻音浓重的说:“那我去给姜武收拾一下衣服。” 姜奔有些嫌弃的说:“不用了,爹爹给了我们新衣服!” 姜姬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果然不是陶氏、姜谷和姜粟给他做的那些了,比起家人的手艺,自然是他身上这件更精致漂亮。 “……你原来的衣服呢?”她抬头问他。 姜奔刚要说扔了就看到她的神色,一下子竟然不敢开口。 “拿回来,那是……谁做的,你还记得吗?”她望着姜奔,一时竟然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陶氏?还记得他也曾叫她“娘”。 姜奔悚然一惊,整个人都不安起来!他早就忘了那衣服是谁做的,只是在有新衣后,更觉得旧衣破烂不堪,想着以后不会再穿就扔掉了。但、但如果是陶氏做的…… 姜奔掉头跑了,姜谷和姜粟没有叫住他,以前不管姜奔对她们的态度如何,她们对姜奔就像对姜武一样。但这次,姜谷回来坐下,姜粟继续低头缝衣,两人就像姜奔没来过一样。 天渐渐暗下来了,没办法再缝衣服了。殿中已经点了火烛,但仍然很昏暗。 晚饭很丰盛,但姜姬已经想不起都吃了什么,她靠在姜武的身上,什么也不想做。他已经知道姜奔来过的事了,也知道他说了什么,从那时起,姜谷和姜粟都很沉默,姜武也没有说话。 “你去那边之后,要听爹爹的话。”她说。 “嗯。”他默默点头。 “要机灵一点,爹爹吩咐的事,要在心里想一想,要知道他想做什么,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去做。”她说。 “如果我不懂就回来问你。”他说,仰头望向金潞宫,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激动。他本以为爹爹已经把他忘了。 但他也放心不下姜姬,她既聪明,又幼小,还要照顾姜谷、姜粟和姜旦,他在的时候还能帮她,他不在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你也可以来找我。”他说,抱住姜姬,“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大哥,你起过名字的大哥,什么时候你叫一声猪哥,我不管在哪里都会跑回来的。” 姜姬握住他的手,“嗯。” 第二天,姜奔神色消沉的过来了,姜谷和姜粟都没有跟他说话,而是给姜武包了很多干肉和干饼。 姜奔一句话也没有说的把姜武领走了。 摘星楼突然变得更加空旷。(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7章 宫女 姜武跟着姜奔来到金潞宫,还没走近就看到了络绎不绝的人,这里和摘星楼完全不同,殿外有了站岗的侍卫,也有了往来穿梭的宫女、宫侍。 站在宫殿门口,姜奔没有领他进去,而是带着渴望看了一眼殿门,说:“你我都不能进去,不过晚上爹爹说要见你。”他看了眼姜武,有点埋怨的说:“爹爹本以为你昨晚就会来。” 姜武没有答话。姜奔:“跟我来吧,先把你手里这堆东西放下。” 姜奔带他去的是他们这些从人暂住的小屋,就和他在摘星楼附近看到的一样,只有人腰高矮的小屋,爬进去后能躺平睡觉,但醒来后就只能出来。 姜武把带的干饼和肉饼放下,姜奔把衣服和鞋给他,“快换了吧!这都是新的!你肯定没见过!” 新衣服确实非常漂亮,还有一条镶着铜片的腰带,闪闪发光。 姜武却看了两眼就把衣服放回去了,也不肯放衣服。 姜奔有很多话想跟人说,可这里除了他之外,全都是冯家与蒋家送来的人,那些人都不屑跟他搭话,出来进去,眼里好像永远没有他这个人。这让原本因为爹爹成了鲁王而兴奋不已的姜奔特别失落。 现在姜武来了就好了,他们兄弟两个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怕! 姜奔想了想,说:“你会说爹爹他们那种话吗?” 姜武在想姜姬,担心他这样走了之后,她和姜谷、姜粟加一个姜旦,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在那空旷的摘星楼,没问题吗? 听到姜奔说话也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姜奔向前凑了凑,小声说:“我学了两句,我教你。”他清了清喉咙,小声说:“大王。”然后兴奋的解释,“这是在叫爹爹!他们都是这么叫爹爹的!” 姜武不想搭理他,从屋里把干饼和肉干拿出来,凶恶的吃起来。 姜奔还想跟他说话,姜武掏出一块饼给他:“给。” 饼和肉的香味引来了一些人。 从人们吃的东西并不好,姜奔一吃就吃出这跟他昨晚吃的饼不同,好吃多了!面是筛过的!肉也是更好吃的! 姜武见有人围过来,也不吝啬,掏出饼和肉干分送。他跟姜姬学过鲁言,但姜姬只要求他听懂,不要求他学着说,所以这些人七嘴八舌说的话,他都能听懂,却只会点头而已,反倒惹得众人发笑,笑话姜武傻。 姜武听到还是笑,姜奔听不懂,也跟着笑,众人就笑得更大声了。姜奔虽然听不懂,却能看懂这些人在笑话他们,脸色顿时变得凶恶起来,他看了眼姜武,见他还在点头,就给他使了个眼色,伸手去摸刀。 谁知刀还没拿到手里,旁边一个蹲着吃肉的人脚一动,踩在刀背上。姜奔一怔,姜武也看了过来。而那人仍然头都不抬,继续狼吞虎咽的吃着肉干,一口就能吞下一块。 姜武看向那人,站起来,那人仍然蹲着继续吃肉。 周围的人有的散开了,有的却在看热闹。 姜武没有去拿他的刀,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轻蔑的哧笑起来。可姜武却转身去拿他扔在地上的矛,当他把矛拿在手上时,那个蹲在地上吃肉干的人猛然弹起,一手狠狠抓了一大把肉干,一手握刀,转身狂奔起来,一下子就跑远了。 姜武还没放开手中的矛,看热闹的人却在看到他持矛的姿势后不再发笑,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渐渐散开了。 姜旦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以前姜姬会嫌他太闹了,但现在摘星楼多一点声音也是好的。而且,这个楼梯跑上跑下的声音竟然十分悦耳,每一阶的音色都不同,姜旦跑快跑慢,脚下重一点或轻一点,发出的都是不同的声音,哪怕不那么协调,也能当特别的音乐欣赏。 她听说以前有响廊,这个大概可以叫响梯。 越是住在摘星楼,越是觉得这里真是个享乐之所,不管是坐在二楼还是在一楼,眼前的景致都美不胜收,现在连一个楼梯都有机关,那个建摘星楼的大王真是会享受。 姜武走后,姜谷与姜粟都沉默了不少,有时一天也不会说一句话,两人就收拾那些行李,一个个箱子都打开,每天都很忙碌。她想,她们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这样就不会去多想,去害怕没有姜武之后的她们该怎么办。 姜姬则是突然之间什么也不想做了。 冯瑄来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像一个真正的公主那样,高坐楼台之上,无谓又无趣的望着楼下的人们。 他上前道:“公主,长日无聊,我刚好有个趣事,可博公主一乐。” 姜姬看到是他,拍掌两声,不一会儿一个役者就上楼来了,跪在她身后。 “送些汤上来吧。”她道。 那个擅厨的役者来的第一天就煮汤给她喝,她猜应该是喝来消暑的汤饮,她最喜欢的是一种酸甜味的,不知放了什么梅子还是别的酸果子,茶褐色的汤汁,微微有些粘稠,就总让役者煮这个来喝。 冯瑄坐下,一看送上的汤饮,欣然饮之,微风送爽,正是说八卦的好地方啊。 话说鲁王归来,乐城周围的人都知道了。 之后就开始有女人跑到宫门口想进去,然后因为宫门口没什么侍卫,其实宫里也没几个侍门,大门就那么敞着任人进出,所以突然就被发现,宫里多了好几个女人——饿得快死了。 冯家人与蒋家人把人抓住后,发现这才是个开始:越来越多的女人出现了!甚至还有成车出现的!也有被人趁夜绑着往宫门口一扔就跑的。 短短十天,已经有五十多个女人被抓了,都是在宫门口“捡”来的。 这些女子虽然形容憔悴,但仔细看,却能看出个个面容姣好,再细问,竟然都是朝午王时的宫中侍人,其中更有受过朝午王宠爱的美人! 原来将她们抢走、劫走的人听说鲁王回来了,害怕被抓住问罪,就把这些女人放了回来,更有的怕女人们不肯回来,直接绑住送到王宫大门口。 姜姬目瞪口呆。 冯瑄还意犹未尽的说,“还有呢,有很多是在宫乱时跑出去,已经嫁了人的,却在听到大王回来的消息后,就辞夫别子,回到宫中,想继续侍候大王的。” 姜姬:“……”完全说不出话。 冯瑄连连叹气,“大王慈爱,实在不忍将她们赶出去。”赶去哪里?五十多个女人,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难道要一一寻访其父母送还吗?那些抢走宫中美人的,不问罪就好了,难道还要把这些女人还给他们吗?不但姜元没办法,蒋伟和冯营也都没办法! 结果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留在宫中,侍候姜元。 姜姬:“……”你们说真的?! 冯瑄再叹:“正好宫中无人驱使,伪王倒行逆施,民间困苦,如果大王刚继位就再从国内征人入宫侍奉,未免不悯民情。”所以现在这样正好。 姜姬:“……” 冯瑄笑道:“过几日,公主若是喜欢,也可以叫几个侍女来做伴。” 姜姬:“……” 三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8章 将军 以前姜姬从没注意过这宫里是不是多了人,自从冯瑄走后,她再坐在二楼时,还真看到零星几人弯腰弓背从远方疾速跑过,不小心还会当成是贼。 姜谷和姜粟倒是知道,说:“好些女子在河道中汲水、洗衣、洗发。” 莲花台中不是有一个泉眼,就是取的地下活水,宫中河道的水都是活水,姜姬这里食用的水全是役者从别处以水瓮担来,姜谷和姜粟受她的影响,也不敢用河道中的水,就是在看到宫中女子就着河道早起净面洗头,心里痒痒,因为那一幕实在太美了。 姜姬看她们一脸羡慕,刚想松口答应,就想起当日朝午王事后,宫中遭劫,听说死了不少人,那死掉的人会不会有掉在河道中的?这么一想,她就摇头说:“你们想洗头,就用担回来的水吧。” “可那些水少……”姜谷为难的说,“役者一日取两回水,只够吃喝,再让他们担水……”简言之,开不了口。而且天气这么热,用河道中的水洗脸洗头也会很舒服的。 消沉时什么事都没有,振作起来就会发现很多很多要做的事。 水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解决,而且现在天热,一说起来,姜姬也觉得头上痒痒的。她想了一下,上了二楼,打开一个木桶的圆盘后,水慢慢溢出来,她掬起一捧闻了闻,气味清新,没有怪味,其实长着荷花的水道中的水也没有异味,但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叫来役者,问他们谁能看出这木桶中流出的水是不是取自水道? 其中一个长脸、短眉的役者上前道:“公主,这楼里的水是取自水心,与水道中不是同一股水。” 姜姬忙问:“那摘星楼有水眼吗?” 役者道:“自然是有的,奴等这几日洗漱都是用的楼中的水,只有公主起居食用,取的是从莲花山取回的水。” 乐城是山城,莲花台所居之山自然名为莲花山,山中有七眼泉,其中两眼只有王宫能取用,其余五眼则任由乐城人取用。 姜姬跟着役者去看水眼,原来就在摘星楼里,一处低洼,盖了一个小石亭,石亭上石刻怪兽,下方就是水眼,一汪深绿幽蓝。 役者取了一杯,奉给姜姬,她接过尝了一口,清洌甘甜,沁人心脾。这水已经很好了,难道莲花山那两眼泉中取出的水比这更好?她又尝了役者抬回的水,似乎是温和一些。 姜谷和姜粟跟下来,看到这里就有这么好的水,都高兴的要跳起来。姜姬也有些忍不住,道:“这水可以烧一些吗?我想沐浴。” 役者忙道:“以柴煮水未免费柴,公主想沐浴,奴这就取水,晒上半天,大约就行了。” 原来还有这一手! 如果说姜姬之前还怀疑晒出来的水够不够热,等到下午时,役者前来说可以沐浴了,她过去一看,役者往浴池中注中的水竟然还冒着白色蒸气!这是晒开了?! “……晒水是怎么晒呢?”她忍不住问役者。 役者忙道:“有一处池子是专用来晒水的。”领她去看,那水池全是用黑得发亮的石头砌成,其中的水被役者汲出后,留在石头上的水渍迅速退去。她想碰一下看这石头到底有多烫,旁边的役者吓了一大跳,赶紧拦住她道:“公主!此石热极时能烫掉一层肉!绝不能碰!”顿了下解释道,“此石名为阴阳石,昼间极热,夜间极凉,乃是奇石。” 就算姜姬认为它不过是一种黑色的石头,但看到它能在盛夏——高温也帮了一点忙——把水晒开,也承认它真的很神奇。 摘星楼的一楼有一个很大的浴池,大概有五平方大小,足够泡下姜姬、姜谷和姜粟了,但姜旦不能一起进来,他会故意尿在里面。 泡在水里,姜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趴在池沿,又开始陷入脑袋空空的境地。 姜粟过来:“姜姬,我给你洗头。” “那一会儿我给姐姐洗。”姜姬扭头笑了一下,继续趴着不动。 姜粟轻柔的揉着姜姬的黑发,看她没精打采的,小声说:“是想大哥了吗?以前你就特别缠大哥。” 姜姬反应过来,惊讶道:“是吗?” 姜粟笑道,“以前在家时,我和姐姐在外面,你午睡醒来就喊大哥。后来因为你总是醒来就喊大哥,大哥就不跟二哥一起出去打猎了,总是等你醒来后再出去。” “是吗?”姜姬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过好像确实不管她什么时候找,姜武总在附近,一听到她叫就来了。 姜粟点头,“对啊,大姐还说那样她就只用带姜旦一个,大哥都把你带走了。” 姜姬沉默下来,那时……她是想跟着姜武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转着各种念头,找吃的、找路、找人。所以她才总跟着姜武,因为觉得姜谷和姜粟都是小小的女孩子,不能让她们背着她跑来跑去啊。不过现在想想,姜武当时是在陪她玩吧?任她随手一指“去那边”,他就答一声好,背着她就跑过去,也不管她是不是心血来潮。 姜姬把脸埋进胳膊里,姜粟的声音更加温柔了,轻轻的抚摸着她说:“有大姐和二姐在呢,我们四个在一起,米儿不怕哦。” 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转过来扑到姜粟怀里,抽噎着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哭过之后,似乎就不得不接受姜武离开的事实了。 姜武和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或许从她刚到这个家里时,在大哥和二哥中间选中大哥“撒娇”,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她紧紧抓住姜武,一刻也不想放开。但这不是她不想放开就能一直留在她身边的。 姜元,以前是爹爹,现在是鲁王。 如果说他是爹爹时,姜姬还有自信能从“爹爹”手里保住姜武,在他成了鲁王后,她就没这个自信了。 或者有一日,就在不远的未来,姜武会变成另一个姜奔。 莲花台又迎来了一个黄昏。 姜元装累才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因为先王曾经允许国内公卿士人随意进出莲花台,而这个代表着先王礼贤下士的习惯也被朝午王继承了下来,所以姜元从进了莲花台后,每天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见他。 他坐在王座上,有时一整天也没办法站起来。 但冯营和蒋伟却有志一同的消失了。 这让姜元有心想分别找这两人试探关于王玺的事,也没办法开口。他也不敢拒绝见人,万一这些来拜见的人中有人手中有王玺呢?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渐渐觉得疲惫起来。 他伏在案上,头疼欲裂。 怜奴进来看到他这样,连忙上前把他背起来,送回寝室,然后为他更衣、梳发、净面,亲身侍奉,姜元好受些了,慈爱道:“我儿辛苦了,快坐下。” 怜奴这几日都受他的命令在四下查探,现在姜元回到莲花台,蒋冯两家抓刺客的事也告一段落,他再外出也不怕被人抓住无法报出姓名。 姜元被困在金潞宫,对乐城一无所知,王宫大门又大敞着任人进出,他终于成了鲁王,却觉得比在流浪时更加羞耻。 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怜奴都打听出了什么。 怜奴不负重望,带来了蒋家的消息。 “蒋伟正在赶蒋彪出城呢,蒋彪非说伤重无法挪动,据说这几日,蒋家日日都发出争吵声。”怜奴兴灾乐祸道,“只怕蒋伟近日是无法进宫来了呢!” 姜元听到深深叹了口气,怜奴忙道:“爹爹想让他进来吗?可是他一来,又欺负爹爹……”他越说声音越小。 姜元叹道,“我虽不想见蒋公,但是……” 怜奴羞愧道:“都是儿不好,没能找到王玺……” 姜元拍拍怜奴,“我儿已经很好了。” 怜奴这才开怀起来,又道:“爹爹让我去找的那些人,我去了,可是听说要进宫做侍卫,他们竟然都不愿意。” 鲁王宫有八百健卫,先王时军奴过万,这些都是鲁王手里的军队。比着先王,姜元当然也希望手里攥着这么多士兵才好。可惜他现在手里的人连一掌之数都没有。那些投效而来的人,都不能以庶民之身进宫,除非他们做健卫或军奴。 姜元当然不敢让这些自由惯了的人当军奴,他们都自持武艺,心高气傲,这才想用健卫之名吸引他们。不然他这宫外站的人就全是蒋、冯两家的人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不愿意! 姜元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怜奴看到,接着说:“我又问了他们,原来他们宁愿去做打仗的兵,也不愿进宫来。”他愤愤的加了一句,“一群傻子!” 姜元的脸色却变好看了,笑道:“我儿不知,做兵比做健卫好得多呢!不但自由,要钱要女人都方便得多。” 怜奴更加做鄙视状,“可那哪有做宫中侍卫来得风光呢!” 姜元笑着摇头,倒是有了主意,道:“去叫你大哥进来吧。” 怜奴转了下眼珠子,出去却叫了姜奔进来,道:“没有看到大哥,只有二哥在。” 姜奔听到怜奴的话,虽然奇怪,但当着姜元的面却不敢开口。 姜元并不介意到底是哪一个人,见是姜奔也点了点头,招手叫他坐到床前,温声道:“我儿近日愈见勇武,不知我儿可愿持剑,护卫你父?” 姜奔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拼命点头。 姜元笑了一下,对怜奴道:“领你哥哥去见那些人,以后你二哥就是我的……”他看了眼姜奔,“常胜将军!” 姜奔整个傻了。 怜奴推了下姜奔,“还不快磕谢爹爹?” 姜奔一个栽下去,猛磕了七-八个头,声声响亮,抬起头来,还是结巴的说不出话。 姜元笑了一下,让怜奴带姜奔下去了。 这样,他至少手里有了一个“将军”了。不管“将军”本事如何,他是可以征兵的! 怜奴带着姜奔下去,还想说两句话,一抬头看到姜奔轻蔑的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了,竟然不理他! “蠢货!”怜奴暗恨的骂了一声,跟着又得意起来。这姜奔成产将军,姜武能不怒吗?原本爹爹叫的可是他。而那些留在宫外的人又哪是那么好收服的?到时只要稍加利用,何愁这姜奔不送了性命?(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49章 追求 偷偷进宫来的女人们很快发现有人住进了摘星楼,她们躲起来,偷看常在摘星楼上出现的女公子,有两个女人时常出现在她身边,她们可以坐在她面前,可以给她梳发、更衣,言笑无忌。还有一个小公子,在摘星楼上跑来跑去,脚步咚咚作响。 一些穿麻衣的役者在楼内进出,但侍人却只有那两个女人! 云姑蹲在石头后,闻到从摘星楼里飘出来的炖肉的香味,咽了口口水,她伸头去看,见那两个侍女竟然是和女公子一同用饭!女公子还把那么大一块肉挟给她们! 云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饿空了,腑内五脏都不见了。 当看到役者又送了一盆汤进去,那冒着热气的陶盆,让她实在忍不住,四肢着地的爬过去,对着大殿内正在用餐的女公子拼命磕头,大喊道:“请让奴奴服侍公主!!请让奴奴侍奉公主!!” 姜姬早就看到那里躲了一个人,摘星楼看似不显,但地势却是最高的。环绕摘星楼的台阶建的极宽,步势极缓,不怎么显眼,但却把摘星楼给抬高到了一个哪怕坐在一楼都能将眼前一览无遗的高度。 不过最近有很多人跑到摘星楼来偷看,她也没放在心上。 这个人突然跑出来,她吓了一跳。 来送汤的役者却杀气腾腾的跑下去,抓住这人的头发就往外拖。 这么一拖出来就看出是个年轻的女子,梳着双丫髻,身上的裙子看起来还不错,腰上甚至有一条细丝绳充做腰带。 姜姬站起来,想喝住役者,只要把这女人赶走就行了。至于她说的服侍什么的,她现在不可能让陌生人进摘星楼。 不想那女人连踢带踹,跟役者打了起来,还把役者给推倒了! 姜姬:“……” 然后那女人又连滚带爬的想冲上来,再然后役者从台阶上爬起来,冲上来,往前一扑,抱住这女人的双腿,双双滚下台阶。 姜姬:“……” 于是又是一番你撕我拽,滚地打得难分难解。 姜谷和姜粟一个抓住姜旦,一个拦在姜姬身前,警惕的看着那个女人。 那是女人,不是老虎。 但姜姬觉得她对这个世界的原驻民的认识还不够深刻,就想再观望一下,但眼前的打斗已经越来越血腥了。 一时女人站了上风,骑在役者腰上,抓住他的头往地上撞。 姜姬刚要喊,役者一拳捶在女人腰上,翻过来抡起拳头就砸。 这样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姜姬喊道:“来人!!来人!!将这两人分开!!” 她一喊,在楼里的其他役者都跑出来了,上前把这两人拉胳膊架腿的分开后,竟然给绑起来了!擅厨的那个役者把这二人绑成了头朝下脚朝天的姿势,然后拖着腿给拖到姜姬面前。 “……”其中一个还是你们的同僚,姜姬心累,尽量平静的说:“把这个女人身上的绳子解开,让她走吧。”她对拼命仰头看过来的女人说,“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别人侍候!” 云姑刚才挨打都没有哭,此时忍不住哭起来。 姜姬看她脸上青肿红紫,头发上还有血,想到这是个女孩子,心软道:“你想要什么?” 云姑连忙喊:“吃的!!” 姜姬让姜谷给她拿了几块饼,塞到她的怀里,看她还用嘴从姜谷手里抢走一块,连三赶四的吞下去。 这个人太凶了,绝对不能收下。 姜姬正色道:“不许你再来了,我不要别人侍候!” 然后让役者把她给抬走了。 至于另一个打架斗殴的人士,姜姬让人把他解开,温声道:“刚才多谢你。”那个女人突然冲出来,打什么主意他们都不知道,不能因为她嘴里喊的话就相信她是无害的,多亏役者刚才冲出去拦住她……虽然武力上可能二人半斤八两,但他冲出去后,姜姬才有了反应的时间。 役者本以为这次不死也会被赶出宫,听到姜姬道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他之外,其他役者也都是一脸震惊。 好吧,她不该道谢。 姜姬也反应过来了,让姜粟去取了一块布给他当做奖赏。这个役者接过布就立刻塞进怀里,还警惕的看着其他役者,给姜姬磕了个头后,沿墙根溜走了。 姜姬:“……”难道还会有人当着面抢吗?! ……不过可能真的有人抢。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但那个女人却开始常常流连在摘星楼,像喂过一次的野猫一样,赶不走了。 而其他役者似乎受到了启发,看到她就拔足狂奔追去!最多时四五个役者都去追了,连那个该在楼里做饭的役者也举着刀冲出来了。 可每回那个女人都能逃走。姜姬目瞪口呆,在二楼看到那个女人跑得简直像一阵风,瞬间就能拉开距离! ……女版刘易斯。还是古代款。 在役者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是会躲在石头或台阶下的高处偷看姜姬,如果不是姜姬注意到她用凶恶的目光看姜谷和姜粟,说不定还真会把她叫过来,试着让这个跑得快又机灵的女人留下。 但看到她盯着姜谷和姜粟的视线后,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世界的人和她不一样。他们有时会像野兽一样去思考,去抢夺。 当初她在家里没饭吃之后想要劫道,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世代过着她当初过的日子,所以,他们只会比她更早意识到生存所需要的代价。 云姑又躲在了树从后。她望着那个楼里的两个女人,觉得她们真是讨厌!都是因为有她们,那个女公子才不收下她。如果没有她们,那她就可以跟着女公子,每天也能吃到蒸饭和炖肉,还能喝一碗汤! 这时她听到有个男人的脚步声坚定的往这里跑,她连忙爬到树上往远处望,跟着就惊呆了!那竟然是个王侍! 她犹豫了一下,脱掉上衣,解开头发,在这个王侍跑过的时候,突然从树从里跑出来。 今天,姜武趁着姜奔没有跟着他,特意跑回来看姜姬她们。他早看到那边树丛后有个人,最近金潞宫附近常有这样的女人出现。这个女人突然跳出来,还赤着上身,他也习以为常,伸脚踹到一边,继续往前跑。 “那好像是姜武?”姜谷站起来,指着下面说,“……他后面是谁?” 姜姬的眼睛早就瞪出来了。 姜武在前面跑,后面跟着的不就是那个女人吗?她为什么没穿上衣?! 等等,这是追求吗?! 姜谷气的在楼上大喊:“姜武!把你身后那个女人赶跑!!”她低头一看,姜姬竟然看傻了眼,她连忙把姜姬赶到后面去,“你不要看,这是淫-秽之事!” 姜姬反应过来,竟然有些奇怪,现在已经有淫这个说法了吗?那为什么还能这么豪放?不过就算在现代,这种追求方式也夸张了点,不过在这里也……也不算很夸张吧? 姜武本来不想管这个女人,只是她一直追着,他只好回头,一手按在刀上,凶恶道:“滚!” 云姑又往前走了两步,见他神色不动,生气道:“你这蠢人!”一扭身,跑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0章 茉娘 “看!这是我的新衣服!”姜武兴奋的脸都是红的,走路都是跳的,还伸出脚来:“这是新鞋!上面还有牛皮带!” 难得看到他这么高兴,姜姬才想起他其实也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 姜谷和姜粟围着他看个没完,姜旦也一个劲的蹦,想让姜武再把他背起来,姜谷拉住他说:“哥哥穿了新衣服!”不让他弄脏姜武的新衣。 姜武把姜姬抱起来往里走,说:“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她在这里几天了?” 姜粟连忙告状:“好几天了!一直想进来!” 姜武皱眉道:“这种人在金潞宫也很多,到处缠人。爹爹被迫收下她们。” 姜姬一开始还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就认准了摘星楼,听到姜武的话才想起问:“……那她们有饭吃吗?” 姜武:“哪里有给她们的饭啊?” 怪不得…… “爹爹是想用这种方法逼走这些人走吗?”姜姬小声问姜武。 姜武正色道:“家里的饭本来就不该给外人吃!” 不是这么回事。 姜姬发现姜元这个鲁王做的是真憋屈。上回冯瑄说的话也未必全是玩笑,这些女人能畅行无阻的进入王宫,游荡在这王宫的每一处地方,姜元看到肯定心里很不舒服,可他手中又没有侍卫,连守大门的侍卫都没有,而蒋家和冯家,只怕在看他的笑话,故意放这些人进来,逼着姜元妥协……妥协什么呢? 回到二楼,姜姬把之前没吃完的蒸饼拿来,还有中午剩下的肉汤,姜武高兴坏了,大口吃起来,“我这两天都是喝清水吃干饼!”还不如之前吃得好呢。 姜姬让他吃着,小声把她的分析告诉他,“冯家与蒋家肯定有事想让爹爹同意,而爹爹不想答应,他们就让外面的人随便进宫。” 姜元憋屈之下,当然不会发挥鲁王的胸怀,视这些女人为子民,给她们食物。 那个守在摘星楼的女人上回就饿坏了,也不知道这几天她去哪里找吃的。 姜武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仔细回忆,摇头说:“这几天没看到那个戴高帽子的老头来。”蒋伟和冯营戴的帽子都很高。 “其他人呢?”她问。 “有很多别的人,天天都来,爹爹吃饭睡觉都有人进去。”他就没见过什么时候没有人。 “冯家和蒋家的人呢?”她问。 姜武说,“那个来见过你的人去了,不过就来过两回。” 姜姬:“留大胡子的?还是胖的?”蒋彪留大胡子,龚獠胖。 “大胡子。”姜武肯定道。 蒋家大门紧闭,谢绝见客。虽然听说蒋伟回来了,来的人很多,蒋伟却一个都不见。 但关于蒋家的流言却越来越多了,有人说前几日路过蒋家,听到屋里有人痛哭流涕,哭着喊着叫爹。 “爹……爹啊……爹你怎么走了……”一个在小酒馆绘声绘色的说,“那天我路过蒋家,听得清清楚楚!” “唉,没爹的孩子可怜啊。”另一人叹道。 “蒋公也实在是死得太突然了,他要是能再撑一撑,撑到跟着大王回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谁知道呢?”隔壁桌一个人听到他们在谈这个,小声说:“蒋淑年纪是不小了,可以前也没听说病歪歪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对啊!”第二张桌的人也来了谈兴,道:“早年我还说冯家那个要死在前头呢,结果现在蒋公死了,冯公还活得好好的!”冯营看着就比蒋淑不耐活,短命相,结果竟然是蒋淑先死。 蒋彪虽然仍躺在床上,脸色却很红润。 蒋盛坐在他对面,笑道:“老二,你这是不打算起床了?” 两人是堂兄弟,同年出生,一个年头,一个年尾。蒋盛为长,蒋彪为次,跟两个爹的排行刚好相反。 蒋彪拥被而笑,“弟弟还虚得很,起不了床啊。”说罢往下一倒,“头现在就晕了啊。” “头晕?我给你治。”蒋盛上前一把扯开被子,抱起蒋彪就往外走。蒋彪失了先机,死死抓住门框不放手!两兄弟在门前角力,互不相让! 蒋伟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对蒋丝娘说:“走吧,一会儿再来看你哥哥。” 蒋丝娘看了眼大哥和二哥,也没话说,跟着蒋伟走了。 蒋丝娘从小时候就很怕蒋伟。虽然蒋淑将她视做掌珠,可蒋伟对她从来不假辞色,她很清楚在蒋伟眼中,她跟家中的奴仆没有两样。 爹爹死了,她也失去了依靠,从此后这个家中再也没有人会护着她了,该由她来保护母亲和妹妹! 在蒋伟面前坐下后,蒋丝娘垂头含胸,半声也不敢出。 “……”蒋伟沉默半晌,对蒋丝娘道:“我替你寻了一门亲事,明日就让你兄送你出门吧。” 蒋丝娘猛得将头抬起来,“叔叔!我爹不是这么交待的!”在蒋淑死后,蒋淑的亲信从人就把蒋淑的遗言带给了她,她是知道爹爹对她和妹妹的打算的! 蒋伟皱眉道:“今时不同往日。我蒋家如今正在风头浪尖之上,大王对我蒋家猜忌颇深,他又经过伪王之祸,是绝不肯以蒋家女为后的。你父生前那么疼爱你,怎么舍得你在家空度年华?我为你选的夫婿年纪轻轻,与你正相匹配,你不要再多想,好好出嫁吧。” 蒋丝娘急切道:“可是爹爹说……” 蒋伟:“丝娘,你要为你母亲多想一想。如果要进宫,还有茉娘。” 蒋丝娘一怔,“……茉娘?”只让她嫁人?茉娘还是要进宫的? 蒋伟觉得蒋淑所说的让蒋丝娘与蒋茉娘一同进宫是没必要的,丝娘容貌寻常,茉娘才是进宫的不二人选,丝娘还是另选一人遣嫁,也好为蒋家牵一门上好的姻亲。 蒋丝娘怔愣的离开,走到马氏门前停住。侍婢问她:“娘子,可要进去?” “不,我去见妹妹。”蒋丝娘毅然转头,去找蒋茉娘。 她已经有几日没来过茉娘这里了。茉娘日日都要练舞,所以有一个很大的庭院,还有石台兽首,更有近百侍婢、乐工服侍。可今天一来,她才看到丝娘这里的人更多了,更多侍婢捧着宝盒进进出出,屋里人声鼎沸,还有乐声传出。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蒋茉娘。 以前她固然知道茉娘生得美,但从没有这么深刻清晰的感觉到。 在昏暗的室内,在一群吵杂的人中,仍然能一眼看到茉娘。 她好像在发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她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茉娘看到站在门口的丝娘,立刻高兴的立起来:“姐姐!” 蒋丝娘走进去,那些侍婢和乐工都退下了。 “怎么这么多人?”她坐下说。 茉娘面色憔悴,撑着头说:“他们说我马上就要进宫了,要裁新衣、制新钗,还要记新曲。”她打了个哈欠,“我都好几晚没睡好了。” 蒋丝娘轻轻抚摸着茉娘顺滑的乌发,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叔叔刚才叫我去,让我嫁人。” “什么?!”茉娘一下子就要跳起来! 蒋丝娘按住她,“别动,别让人发现。” 茉娘看到门口、窗后隐隐约约的人影,就装做仍在困倦中,伏在枕上,昏沉欲眠。 蒋丝娘在她耳边说:“叔叔说今时不同往日,大王不会要我蒋家女子,人人都把我蒋家当做眼中钉,让我嫁人,为蒋家结亲。” 茉娘合着眼,眼珠在眼皮下不停转动,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变得冰凉。丝娘出嫁,她是一定会做为陪滕出嫁的!比起嫁到一个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哪怕像蒋家一样的地方,她还宁愿进宫去! 蒋丝娘抚摸着茉娘美丽的容颜,柔声说:“我去找大哥,大哥一定有办法。” 茉娘紧紧抓住蒋丝娘的手,紧紧的。 天色暗下来,姜武吃了满满一肚子的蒸饼和炖肉,撑得他都不想动了。 姜姬既好笑又放了心,推了推他道:“快起来,天都黑了,你快回金潞宫去。不然天黑了你怎么走?” 姜武翻了个身,竟然响亮的打起呼来。 姜姬气得狠狠捶了他一下,也舍不得再把他叫起来,听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像个狗窝一样。 她从榻上拿了一床薄被下来给他盖上,把驱蚊的香鼎移近,坐在一旁,看着远方的太阳渐渐落下,天边染上紫色的晚霞,当紫色渐渐深浓,一半的天空挂上一轮惨白的月亮,最后,终于天地都变得漆黑,月亮因此变得更加明亮,在它周围出现点点星子,星子越来越多,她才恍然发现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星空。此时的夜空变得美极了。 姜谷悄悄上来,就算她脚步放得再轻,响梯还是发出悦耳的声音。她没有过来,站在响梯上说:“姜旦已经睡了。”她指指姜武,“他还不走?行吗?” 姜姬走过去趴在姜武背上,刚才就发现他的呼吸变了,肯定已经醒了。 他哼叽着翻了个身,再翻,姜姬就搂住他的脖子不下去。姜谷看到他们闹起来了,笑着下去了。 姜武背上伏着姜姬,“艰难”的爬起来说,“好沉啊。” “胡说。”姜姬不放手,“是衣服沉,我不沉。” 姜武点点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他伸手到背后托住她,说“那不还是你沉?” 姜姬只是笑,她突然觉得很开心。原来就算姜武走了,他还可以回来的,他跟她并没有那么遥远。 姜武背着姜姬跑下响梯,声音响的简直像战鼓。 外面的天全黑了,但从这里往金潞宫的地方看,竟然还能看到点点火光,只是一不留神就和天边的星光看成一体的了。 “那里就是金潞宫?”姜姬在姜武背上指着那边问。 “对。”姜武看着金潞宫叹了口气,蹲下放下姜姬,回身复杂的看着她,“我走了。” 姜姬笑着说:“什么时候再来?炖猪肉吃!” 姜旦睡着了都听到“炖猪肉”这三个字,迷迷糊糊的坐起身,问旁边的姜谷:“吃炖猪肉。” 姜武笑了,在到了金潞宫后,姜元对他的方式让他更深刻的感觉到在姜姬身边是多么珍贵,在这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里,他觉得他只是一个物品。 “那我过两天再来。”他说,旁边的役者递给他一只火把,他举着向金潞宫跑去。 姜姬看着那一点点火光慢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嘴边的笑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姜谷站在她身边:“进去吧,该睡觉了。” 现在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天黑就睡觉。 姜姬牵着姜谷的手:“好,上去吧。” 姜武回到金潞宫,四下找不到姜奔。他回到屋子,门口有人在吃饼,看到他来就招呼他一起吃。 他在姜姬那里吃的肚皮都要撑破了,睡了一觉好像都不见了,就坐下一起吃,只是刚咬了一口就尝到了那微微的尘土味,饼粗糙的像要把舌头给磨破似的。 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周围也有人在偷看他。 他扯开嘴笑得憨傻,谁看他,他都冲人家笑。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主动找他搭话,“刚才宫里有人出来找你,你知不知道?” 有人从宫里出来找他? 姜武继续笑。 “找不到你,就把你兄弟喊进去了。”那人想看好戏,特意大声说:“你兄弟,姜奔!” 姜武还是笑。 那人说:“姜奔出来后也不找你,就跟着人走了,好像是有好事哦。” 旁边一个人抢着说:“他还换了衣服!加了冠带!” 冠带?姜奔跟人走了? 姜武心里嘀咕,脸上还是笑得开心、茫然。 那几个想看好戏的人见此都有些丧气。 “他根本听不懂!这傻子!” “被亲兄弟抢了见大王的机会,说不定大王还给了赏赐!这人也真可怜!” 其他人嘻笑一阵,再嘲笑一阵,再可怜姜武一番就不搭理他了。 姜武低头吃饼,把这些人说的话藏在心里自己想,可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姜姬在这里就好了,她肯定懂! 他吃完就躺到屋里去睡了,但直到天亮,姜奔也没回来。 姜元第二天见到怜奴回来,问他:“姜奔如何?” 怜奴笑道:“我看,二哥是不如大哥。二哥去了,那焦翁好像看不起二哥,听说二哥成了将军,立刻就要挑战二哥呢。” 姜元奇道:“那后来呢?” 怜奴:“二哥自然是输了,这一来又走了几个人。” 姜元就皱着眉,叹气:“……还是该叫姜武去。” 怜奴道:“只是刚让二哥去,再让大哥去,会不会不好?” 姜元转念一想就知道怜奴在说什么,其实姜武和姜奔不好,他才更满意,笑着说:“他们是兄弟,又能有什么不好?” 怜奴笑着说:“那我把大哥也送出去吧?” 可姜武再一走,他身边的人就只剩下怜奴了。姜元犹豫起来,“再等一阵吧,如果姜奔实在不行,再让姜武去,让他回来。” 那这对兄弟不成仇也不可能了。 怜奴心喜,应道:“爹爹说的是。” 想到今天还会有不计其数的人来,他还要陪他们浪费一天时间,姜元就有些烦燥,可他又不敢不见人,现在这样虽然烦,但有这么多人求见他,他才感觉到自己是鲁王。 怜奴看姜元一脸愁容,转了下眼珠子,说:“大王,何不躲出宫去?” “嗯?”怜奴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姜元好奇道:“出宫?” 怜奴道:“大王就不想去看看这莲花台吗?九宫十八殿,独楼摘星辰。” 姜元恍然大悟,喜道:“好!” 姜元走出金潞宫,先去了心心念念的将台。到现在他都在不停的回忆他走上将台,在诸臣的簇拥下,台下千人齐呼的那一幕。 但今日的将台却显得有些古怪,不是冷清,而是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一两个躲在台下的女人逃走。 “……这些人还在宫里?!”他以为她们没有吃的,早就出宫了。 怜奴说:“比起外面,当然还是宫里好。” “她们哪里来的食物?”姜元问完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食物当然是宫里的人给她们的。 他摇头走下将台,往深宫走去,果然离开金潞宫,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女人越来越少了,那些女人都聚在金潞宫附近呢。 姜元失笑,仔细回忆,刚才那些女人中不乏颜色出众者,只是形容狼狈,不堪入目。 怜奴小声说,“奴昨天晚上在蒋家附近听说蒋伟要把蒋彪赶出去,蒋盛和蒋彪还打了一架呢。” “这样啊。”姜元笑起来。 怜奴说:“当然,听说蒋伟还想把蒋丝娘给嫁出去呢。” 姜元愣道,“……嫁出去?” 怜奴笑道:“对,爹爹可还记得那个龚*?据说就是嫁给他的儿子了。” 姜元的脸色就不好看了,“那个龚家小儿不是一直在追求我儿吗?” 怜奴说:“是啊,似乎是听说了爹爹把妹妹嫁给了蒋伟之子,就转头去追求蒋家淑女了。” “可恶!”姜元恨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龚家与蒋家竟然又偷偷勾搭在一起了! 怜奴背着手走得蹦蹦跳跳,一时就跑远了。 四周都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姜元自己难得放松,慢慢走着。 突然看到树丛里有一个女人躲着,他本想避开,却看到此女衣著并不污损,头发是乱了一点,可那头乌亮的秀发可不是什么人家都养得出来的。 他从背后慢慢靠过去,见那女子在瑟瑟发抖,像吓破了胆子的老鼠。她没有发现他在背后,还在偷偷四下张望。 “你是何人?”姜元突然发声。 那女子惊叫一声,站起来撒腿就跑!这一跑更能看出她身姿窈窕,形态极美,年纪还不大。 这样的绝色之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怜奴听到声音回来了,一看到这个女人就是一惊。 姜元疑心是怜奴设局,温和道:“这是何人?” 怜奴大叫:“茉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那个叫茉娘的女子看到怜奴更加惊慌,瞬间就跑没影了。 姜元不去追,好奇的问怜奴:“你认识此女?” 怜奴好像还没回神,愣愣的说:“……她是蒋淑的女儿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元哦了一声,转身就走,怜奴跟在后面,沉默不语。姜元看了一会儿,问他:“既然是你认识的人,你就去找她吧。” 怜奴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这一跑就到第二天才回来。姜元问他:“那女子送回家了?” 怜奴笑道:“儿怎会送她回蒋家?她这么美,卖了两块金饼呢!” 姜元目瞪口呆。 卖了?! 这不是给他准备的美人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1章 甘为猪羊 茉娘被人绑着扔在草房里,怜奴就在外面!他还跟那人嘻笑!说她是他从宫中偷出来的女人,让他把她看紧了不要放走,那人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天都不会把她松开! 这不是!这不对! 这一切都跟姐姐说的不一样! 茉娘穿着布衣,没戴钗环,被人送进了莲花台。那人告诉她,现在莲花台内的宫侍、守卫除了冯家的就是蒋家的,会有人保护她,如果她一天见不到大王,也会有人给她送吃的、喝的。 “只是娘子要委屈几天了,大王一直守在金潞宫不曾出来过。” 茉娘不怕苦,她学舞时被先生教导,什么苦都尝遍了,她道:“如果大王不出金潞宫,我也可以溜到金潞宫去。” “这个……娘子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那人深思道,“怜奴也在大王身边,娘子若是见到他,不要吃惊。” 怜奴? 茉娘松了口气,她认识怜奴,虽然两人没说过话,但既然是蒋家人,那她就不必担心了。 可潜入莲花台后,她才惊觉这里是如此的大,但却看不到一个人。 没有侍卫也没有宫侍。 可却有一些别的奇怪的人。她们看到她后,竟然上来撕打她!抢她的衣服!她吓跑了,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更别见到大王了。 她又饥又渴,又怕再遇到那些会抢她的女人,只好一直躲躲藏藏,在无人时才敢出来,偷喝莲花池边的水。 然后她就遇到了人。 是一个侍卫!她想上前问路,她想到金潞宫去。那人听了后就答应了她,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给她。她拼命道谢后接过来,正吃着,那人却将她推倒在地,就要行事! 她吓得尖叫,把饼扔了,推开他跑了。 逃走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人正看着这边笑,她吓坏了,以为又是一个坏人。 可是等她跑到安全的地方,坐在地上仔细回忆才想起那人脸上绑一块三角巾……是怜奴吗?她听大哥说怜奴因为瞎了一只眼,在大王身边恐怕不雅,就在伤眼处绑了一块三角巾。 刚才那个人是怜奴? 她忍不住又偷偷找回去,却看到怜奴正在跟那个欺负她的侍卫说话,两人颇为熟悉的样子,最后他还给了那人一块铜币! 吓得茉娘再也不敢找怜奴,赶紧偷偷跑了。 但她的肚子很饿,饿得她受不了了。她想要一点吃的,哪怕那个侍卫再找她,她也愿意!可当她看到有侍卫过来后,她还是躲开了。她害怕,她不想这么做,她不敢。 她在这里就像一个被人围追堵截的小兔子,每个人看到她后都会拉弓搭箭,每条狼、每只狗看到她都会追过来。 她躲在角落里,不知自己还能怎么办。 这时有人在背后跟她说话!她立刻吓跑了!却又碰上了怜奴,她想起那个被他叫来的侍卫,更加不敢回头。 她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找到一处山石,想钻到里面躲起来,却听到里面有男女在一起的声音,只好继续跑。 她从昨天就没吃饭,只喝过两口水,整个人都晕晕的没力气,跑一会儿就有些撑不住了。她靠着树坐下来,眼泪涌上来,她静静的哭着。 这时,怜奴找来了,他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笑着看她。 她连忙站起来想跑,头一晕摇摆起来,她伸手扶住树,看到怜奴几步跑过来,对她笑着说:“饿坏了吧?我找了你一天。”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快吃吧。真是,你刚才就不该跑,那个叫住你的人就是大王呢。” “真的?”茉娘赶紧摸摸脸和头发。 怜奴上下打量她,把饼塞给她,“吃吧。你这样也可以,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逃出来的。蒋彪都交待过你了吧?就说是蒋伟想把你们姐妹送人,你好不容易跑出来,找大王求情。” 茉娘连忙点头,接过饼也顾不上干得渗血的喉咙,拼命吞下去。 怜奴看她这样,说:“我去给你取水,别一会儿见了大王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来一个竹筒,筒中清水甘甜得很,她全都喝光了,抹抹嘴说:“我们去见大王吧。” 怜奴却看着她笑。 渐渐的,她觉得浑身无力,天旋地转,头一沉,她就栽倒在地,眼皮沉得直打架,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辆车上,身上盖着脏臭的麻布。她的心狂跳!怎么回事?回忆起来,她喊起来,声音却细小的听都听不清。 突然麻布掀开,怜奴笑着看她:“醒了?” 她哀求的看他,想伸手去抓住他,手脚却仍然没有力气,她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对他喃喃道:“怜奴……怜奴……” 怜奴也是坐在车上的,推车的是另一个人,他看起来简直像个乞丐,他明明听到她的声音,却连头都不回一下。 怜奴用麻绳将她的手脚都紧紧绑住,看她在看那个推车的人,说:“我给他两块饼,让他帮我推车,他不会听你的话的。” 茉娘哭泣道:“怜奴……你不要害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 怜奴双眼发亮的打量她,“你们蒋家的人都一样,使唤起我就像使唤自家的奴仆。” 茉娘惊惧的瞪大眼,摇头:“我没有……我也是啊……我也只能听家里的话……” “你要听话,那就不该抱怨。”怜奴笑道,“既然蒋家能将你送给大王,我拿你换金子不也很正常?还是你只愿意被蒋家卖掉,不肯被我卖?” 茉娘死命摇头,“怜奴……怜奴……我们是一样的啊……” “我们不一样。”怜奴说,鄙视的看着她,他把麻布一盖,再也不理她了。 等车停下,他把她扛下来,她拼命的咬怜奴,他也不为所动,走进草屋,轻而易举的就把她卖掉了。 她想呼喊,怜奴对她说:“你如果在此地报出蒋家之名,那蒋家之女流落在此,成为庶民玩物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乐城!” 茉娘便死死咬住嘴,看到怜奴得意的笑,他可惜的看着她,肯定道:“看,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草屋里有四五个女人,还有小孩子,小孩子可以跑来跑去,反正他们不会逃走。那些女人中,也只有她被绑着。女人们趁着没人时想脱下她的衣服,几人还为了她的鞋撕打起来,被草屋的主人发现,将她们打了一顿赶出去了。那主人蹲下对她说,“你是宫里的女人,肯定有人想买你回去,如果没有人买,你也可以留下,我这里每天都有吃的,只要你好好干活。” 干什么活呢?那些女人和孩子会跑到街上把男人拉进来,就在她身边的地上胡来,有男人看到她被绑上想伸手,被女人说:“她可贵得很,你掏得起钱吗?” □□不绝于耳,她死死把脸埋在地上,恨不能一下子就死了。 姐姐……大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自从把茉娘送出去后,蒋丝娘坐卧不安。她天天待在蒋彪这里,看到有人来找他就避开,等人走了以后就赶紧回来问:“有茉娘的消息了吗?” 蒋彪被她问多了也有些烦,道:“她才刚进去,也不知道见到大王没有,没见到的话还有的等呢。”他顿了下,“有怜奴在里面照顾,不会有事。” 蒋丝娘怒道,“怜奴?靠他?他恨死我们了!怎么会帮茉娘?!” 蒋彪:“他恨我们不假,可茉娘与他一样,都是可怜人,他怎么会恨她?” 蒋丝娘犹豫半晌,摇头道:“……大哥,不是这样,怜奴虽然恨我们,却恨得痛快,就像杀人,他对我们就是捅一刀,对着丝娘,却可能会多捅几刀。” 蒋彪不解,“他这么讨厌茉娘?” “不是讨厌。”蒋丝娘叹气,“是痛恨吧。可能他觉得,茉娘太软弱了。” 蒋彪还是不懂,“既然你这么担心,我就让人去问问怜奴吧。”他无奈道。 蒋丝娘这才放下了心。 怜奴很快传来信,却是嘲笑他们太心急。 ——就算是男女勾搭,也没有一夜成事的道理。 这话砸到蒋彪头上,气得他七窍生烟。 “这下你放心了吧。”他没好气的对蒋丝娘说。 蒋丝娘既放了一半的心,仍有一半提在空中,“这么说,大王见到茉娘了?还很喜欢她吗?” 蒋彪对茉娘的容貌很有自信:“只要大王见到茉娘,就不可能不动心。”他看向丝娘,没有说出口的是:需要担心的是一旦茉娘受宠,还会不会遵守约定让丝娘也进宫。毕竟茉娘只会是夫人,而丝娘一旦进宫,就算也是夫人,也会身在茉娘之上。 姜元看怜奴得了两块金饼,一连几天都很高兴,既好笑也更奇怪,不免问他:“那毕竟是你的姐妹,在蒋家就算人人都欺负你,她难道也欺负过你?” 怜奴道:“同一个圈里的猪羊,一只日日想着逃回山林,一只却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养的皮光肉滑,只等主人把它端上餐桌。” 姜元就明白了,看怜奴痛快的一挥手:“所以看到这样的猪羊,我就恨不能早早给她一刀!也省得碍眼!”(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2章 有美一人 又过了十几天,蒋丝娘仍然没接到蒋茉娘送回消息,她忍不住了,逼蒋彪再去打探。 蒋彪却觉得才区区十几天,茉娘就算见到了姜元,也不会那么快就站稳脚跟,“你是在担心茉娘反悔?”如果茉娘抓住大王后就以为日后可以不必再靠蒋家,那他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的。 “茉娘不是那样的人!”蒋丝娘越想越害怕,“大哥,你把茉娘托给怜奴,有没有别人知道?” “这种事还要几个人知道?”蒋彪笑道。 “大哥!”蒋丝娘捂住心口,“我觉得不安!我了解茉娘,她如果见到了大王,立刻就会让我进宫!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我害怕……这不像茉娘!” 蒋彪好笑的看着蒋丝娘,自从蒋伟说要让她嫁人后,她就坐卧不宁。茉娘成了她最后的希望,救命稻草,在她的心目中,茉娘进宫好像就是为了让她也进去。可是就算是同胞姐妹也不会如此实心实意,茉娘如果有了二心,那才正常。 他想了想,安慰她道:“丝娘,你别担心,大哥再去找人打听。” 蒋丝娘抓住他说:“大哥,别的不好打听,只要知道大王身边有没有女人就可以了。不是说大王现在身边并没有人服侍吗?若有爱宠,当会很容易打听出来!” 这个倒是不假。 蒋彪只是以前无心去打听这种事而已,被蒋丝娘催逼后,不得已让从人去打听一二,不想从人回来后道:“没人见过茉娘,大王身边没有,别人也没见过。”以茉娘的容貌,应该不至于这样。 蒋彪犹豫道,“难不成怜奴将茉娘藏了起来?” 从人不解,“主人好像十分相信怜奴?” 蒋彪反应过来,笑道:“他毕竟是蒋家子孙,你不要听丝娘的,她是个女人,女人的心胸不大。” 从人低头诺诺。 蒋彪道:“比起这个,最近蒋盛是不是常常去莲花台?他是去摘星楼还是金潞宫?” 从人道:“金潞宫。” 蒋彪皱眉,“……看来是真的了。” 他早就听说蒋伟为蒋盛求娶了大王之女,还是在樊城逼娶的,据说大王受蒋伟逼迫,人都病了才被放出樊城。 他还没有面见过大王,只听传闻,竟然是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吗? 蒋彪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问从人:“这几日,叔叔有没有进宫?” 从人道:“不曾进宫。” 蒋彪猛得坐起来,不顾自己正在“重伤卧床”跳下床在屋里四处走,从人一看就赶紧把窗户关起来,还伸头去门外看,急道:“主人快躺下!” “我知道了!”蒋彪突然大声说。 从人一个劲的嘘。 “大王一定有事要求着蒋家!他在等大王低头!”他兴奋的一握拳。 从人惊道:“主人,这是从何说起?”外面都说蒋伟最近避门不出是因为家中丑事太多,没脸出门。 蒋彪顾不上解释,让从人速去打探冯家的消息,看冯营从大王回来后,有没有进莲花台。 傍晚,从人匆匆回来,满面大汗:“主人!冯营称病!不曾进莲花台!” “果然如此!” 蒋彪冷笑,坐下,召来从人,“去见怜奴,告诉他,不管大王想要什么,某都愿助大王一臂之力。” 从人道,“那茉娘的事可要再问问他?” 蒋彪此时才想到茉娘,再一想,说不定茉娘从进宫后就再无消息就是怜奴搞的鬼!他捶了下床,愤愤道:“竖奴又来耍心眼!”这不等于是他亲手送了一个把柄给怜奴吗?只怕茉娘已经成了他的案上肉了。 他叹了口气,对从人道:“再问一问茉娘吧。”不止是因为丝娘对茉娘的同胞感情,更因为日后丝娘进宫,茉娘将是她最好的臂助,没了茉娘,一时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从人应道:“是。” 怜奴笑眯眯的从外面回来,见姜元正靠在枕上假寐,上前道:“爹爹,蒋彪有信传来。” 姜元睁眼,“说什么?” 怜奴笑道:“他说任凭爹爹驱使。” 姜元不免大乐起来。 凭他一人想找到王玺是不可能的,只能托赖他人。但如果在此事上对冯、蒋二人低头,他这个大王日后就休想再抬起头来。 还是怜奴道,与其求助冯蒋二人,不如等等再看,总有忠心之人愿扶助大王。何况冯、蒋两家也绝非铁板一块。 蒋彪肯开这个口,姜元自然高兴,但也不免忧心说出王玺不在手中之事后,会失了上风。见他满面忧色,怜奴道:“爹爹,蒋彪有三男二女,恰与公主年龄相仿,不如召进宫来陪公主戏乐一番如何?” 姜元早把姜姬忘到脑后,此时才想起还有这一女儿可做借口,叹道:“我儿在这宫中确实并无玩伴。” 怜奴见他还是不吐口,知道他还有顾虑,道:“公主寂寞,大王又无暇相陪,若是公主找几个玩伴进宫,不知大王可会怪罪?” 姜元笑道,“我儿乃天赐之子,我只恨给她的不够好,怎肯让她不快?” 怜奴这就懂了,出来后想了想,让人送话给蒋彪,让他往摘星楼送礼,只要一想蒋盛知道此事后的脸色,就让他忍不住大乐起来。 “送大礼?重礼?”蒋彪再三问从人,“他真是这么说的?” 从人点头,“怜奴确实是这么说的。他道大王无暇陪伴公主,十分愧疚,如果能得公主一言,必事半功倍。” 蒋彪还从没把这个公主放在眼中,不过此时想来,如果姜元如此疼爱公主,也难怪蒋盛见而起意,非要逼娶公主,姜元还为此卧病。 只是细想了一回,他就打定主意,对从人道:“公主年岁几何?平时爱用何物?可有偏爱之事?” 从人早就打听过了,小声道:“听说公主乃大王与永安公主所生,性喜豪奢,曾嫌冯家之车驾不够华美,以锦绣铺地,绫纱为帘。” 蒋彪挑眉,“这有何难?” 刚要让人去开库房,从人又道:“主人,我还听人说,公主性情暴虐,因冯家从人擅入其车,就令人断其双手……” 蒋彪这才愣了一下,问:“公主多大年纪?” 从人道:“未及髫年。” 蒋彪只想了一下就释然了,“大王如此钟爱,又是永安公主之女,这二人既不能给她身份,又令她隐姓瞒名过活,想必平日也是十分宠爱于她。”年纪幼小,又不通礼仪,只怕也无人教导,养成这样也不奇怪。 “既然这样,叫眫儿去送礼。”他道。 眫儿是蒋彪宠爱的小童,生得如花一般,雪般晶莹的肌肤,秋水一样的双眸,端坐不动,仿若玉人。 蒋彪从其父母手中买下后就视若珍宝,只是蒋彪之妻十分厌恶,遂起名为“眫儿”。 待到眫儿长到十五六岁,英姿勃发,蒋彪也就将他当做一般童儿对待,其妻反倒愈加宠爱。 从人叫来眫儿,他长身玉立,仿佛庭前修竹,站在那里不说不动,目似点漆,对着人一望,就似脉脉含情。 从人一见他就不免多嘱咐几句,“你一向聪明,主人很看重此事,你该知道轻重。那公主年纪,想必没见过多少人,你多多美言,如能就此得了公主欢心,将你要过去,也算是件好事。”说完,从人叹了口气,又道:“你出来,夫人知道吗?” 眫儿妙目一转,不开口便似笑,一开口更是声似琴筝,锵锵自鸣,“哪敢让夫人知道?”他悄悄对从人说,“我是偷跑来的。让夫人知道我来见爹,肯定饶不了我!” 从人见他从一个小孩子长到这么大,雪般晶莹的孩子,却被磨砺得如金石一般坚硬,心更软了几分,温声道:“若有机会,就出去吧。” 眫儿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出去后,只怕我活不到天黑。” 从人哑口无言。眫儿这般容貌,生在他身上,就是个罪过。 摘星楼里,冯瑄又在给姜姬说笑话,今天的笑话是龚獠,就是那个姜姬的“前追求者”。 自从知道姜姬可能要嫁给蒋盛后,龚獠就特别自觉的退避三舍了。然后开始四处“求妻”。 “可不是我在公主面前诋毁他。”冯瑄笑道,“他真是对着乐城中好几家人递了礼物,登门拜访。” 而且他眼光很高,不是家主的女儿都看不到眼里。 在冯家,他求娶冯营之女冯乔;在蒋家,他求娶蒋伟之女;在其他人家也是如此。但冯营收了礼物就把他赶了出去,蒋伟把蒋丝娘塞给他,其他几家也都呵呵一番,不理会他。 最后,龚獠可能是看这样下去不但没有妻子可娶,连脸面都丢尽了,便匆匆跟蒋家商定,迎娶蒋丝娘。 但谁知蒋丝娘不愿意嫁! 冯瑄大笑:“他这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说笑着,冯家从人进殿道:“有人来了。” 冯瑄:“什么人来?”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从二楼往外看,能看到宫门那里去。他站在高楼上,叹道:“不想我有生之年还能进摘星楼一观。”说罢望向天空,“听说夜里,这里更美。” 宫门处确实有一队人正向这里来,不一会儿就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看来果然是来求见公主的。”冯瑄说了又笑道,“只怕是龚獠来求公主不要怪罪他的。” “为什么?”姜姬问他。她总觉得这里的人的思考方式跟她有很大不同。 冯瑄不答,反教她道:“公主,如果龚獠来了,您一定不要见他。”他指着楼下诺大的庭院说,“让他用礼物把这里堆满!您才能原谅他!” 姜姬挑眉:“……为什么不能见他?” 冯瑄道,“您是公主,他对您不忠诚,这就该罚。” “……其实,你只是想捉弄他吧?”她盯着他,问。 冯瑄噗的笑了。 果然如此。 那一队人渐渐接近了,在盛夏的阳光中,那一队人里有一个人在反射阳光似的。 姜姬盯着那人看,待他越近,更觉得这人不一般。 冯瑄也看到了,他看姜姬神色,虽然为其所动,却不像是惑于美色的样子。 “公主,一会儿让他上来吧。”冯瑄道。 姜姬转头。 “您不想亲口问问他吗?”他笑着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么漂亮的人,应该很有名才对。 冯瑄摇头,轻描淡写道,“不知是何人的内宠,我不曾见过。” 姜谷、姜粟和姜旦都在一楼,看到走近的眫儿,三人全都说不出话来。 眫儿早习惯了女人看他的眼神,站得远远的,温和道:“某来求见公主,不知公主可否赐见?” 他连问两遍,不见有人答话。 他看旁边明明站着别的人,可那些人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楼上有人。 公主在楼上,有他人相伴。 眫儿紧张起来,如果只有公主,他有自信不会有事,可如果有旁人在,若那人对他不喜,只怕他今日就要在此送命了。 这时,楼上下来一声,楼梯声每一阶都一样,轻重、节奏,简直像一个高明的鼓手在敲鼓。 眫儿心中一寒,这是个高手…… 那人下来了,他站在楼梯上对眫儿上下一打量,露出个笑来:“请上来吧,公主有话问你。” 眫儿不认识此人,可只看了一眼,他就赶紧把头低下来了。有时嫉妒他的人比爱他的人更多。 姜姬听到那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似乎能感觉到那个上楼的人有多犹豫,又有多不愿意。 渐渐的,一个人慢慢上来了,他身着青色丝绢,发似漆染,雪白的脸和脖子微微反着光,他垂着头,从她这里只能看到他英挺的眉和如花瓣一样鲜润的嘴唇,等他走上来,抬起头后,姜姬都觉得眼前一亮,目光像被粘住一样无法移开。 真是一个……漂亮的人,简直像精灵一样。 眫儿在这样的目光下更觉紧张,他跪伏下来,恭敬道:“公主,奴奴得公主赐见,三生有幸。” 姜姬不觉放柔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眫儿。”他道。 姜姬念了两遍,“是期望、盼望的意思吗?” 眫儿惊讶的抬头,犹豫再三,带着一份羞耻答道:“……不是。” 看来是别的字。 姜姬没有再问这个,就问他是哪一家的人,为何来送礼。 眫儿道:“奴奴是蒋家从人,这是我家主人送给公主的礼物,因为未曾来拜见公主,心中不安,求公主宽恕的。” 蒋家? 姜姬刚皱眉,就见冯瑄给她使眼色,她转念一想,问:“你主人的名字?” 眫儿:“家主蒋彪。”(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3章 乱家 有美在侧,如沐春风。 眫儿很会说话。不是指他口舌甜滑,擅长奉承——其实姜姬对龚獠的奉承赞美都很适应不良,每到这时她都会想起自己的年龄,然后对龚獠说的话全都打一个最低折扣。 眫儿没有奉承她,没有赞美她,也没有表忠心,他就像个到府上门表演才艺的人,在殷勤之中透着一股“我只是来表演的”的单纯气质。 他给姜姬说笑话,表演绳艺——就像姜姬小时候玩过的翻花结,他来表演更多了几分观赏性,一双玉白修长的手翻弄着黑、红双色的丝绳,绳端系着小铃,清脆悦耳的铃声中,他翻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不可思议的花样,连“见多识广”的姜姬都不得不赞叹。 他说的笑话很白话,一点都不难理解,也没有下流的东西,多数都是一个叫“数白”的傻子和一个叫“立杆”的笨蛋的故事,后来他只要一说:“这日,数白……”姜姬就开始笑。 时间过得太快了。 冯瑄一直在旁边,也含笑听着,一声也没出。直到黄昏降临,他才提醒了一句:“公主,天晚了。再不让眫儿出宫,他回家时就要走夜路了。” 现在这夜路可要危险得多,真伸手不见五指,路上一盏灯都没有,更不会有哪个人家有钱没处花在晚上还在门前点灯为行人照路,哪怕是冯家与蒋家这样出了名的有钱有势人家。 姜姬这才发觉周围已经变暗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她遗憾的说。 眫儿从刚才冯瑄说话起就闭上嘴不敢动了,听到姜姬开口,才抬头看她。 被他这么一望,她不知怎么就脑补出他其实也不想离开,他刚才也很快乐,他跟她是一见如故等等。如果不是注意到他发干的嘴唇,想起他从进来起就一口水都没喝还在不停说话,她就要相信自己的脑补了。 姜姬击掌,让役者送水来。 眫儿见摆到自己面前的水盏,连忙恭敬道谢,举起一饮而尽。他虽然苍促,水淋到下巴上,却给人一种喝酒的豪爽感。 姜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人,今日才相信世上有这样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的美人。 “你明日还会来吗?”她道。 眫儿一点也不惊讶,露出个笑,被水滋润的双唇红得可爱,“奴奴一定来陪伴公主。” 直到他走后很长时间,姜姬都在不自觉的笑,心情好的像欢快的乐章。 冯瑄从第二天起就不来了,而眫儿开始每天都来,他每天都带来不计其数的礼物,却从未开口要求什么,也没有说蒋彪让他来是干什么。 摘星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他,连姜旦都不再每天出去跑了,只要眫儿来,他就紧紧跟在眫儿身边,牵着他的手或抓住他的衣服。 姜谷和姜粟也展现出了难得的女儿态,她们对眫儿笑,特意给他留下食物,在第三天起,两人就壮着胆子在眫儿来时上楼来,以前冯瑄来她们都是避开的。 而摘星楼外也有人被眫儿吸引而来,都是那些在宫中的女人。姜姬自从知道她们没有食物后,就让役者做一些饼放在外面供她们取用,役者做的数量有限,最后能占据“食点”的只有四个女人,其中正有那个总想冲进来的女人。 不过她现在不但自己不敢靠近,谁想靠近她就打谁。 就算在这样的压力下,仍有越来越多的女人躲在摘星楼附近等眫儿,在眫儿没来之前,她们还会在水道前洗干净头发、手脸,整理衣椒,采摘鲜花绿叶装点自己。 这样的发展实在是令姜姬叹为观止。 眫儿日日到摘星楼,自然会被人看到。渐渐宫中有传言称有一美童日日去见公主,公主爱之,每日相伴,同坐共食。 如冯营,听说后大怒,“小小年纪!就知美爱色!日后必是永安之流!” 姜元则是听过就算,旁人听过后在他面前提起,他笑道:“那人当真如此美貌?我儿即爱,就由她去吧。” 众人再提起公主与美人就是一笑了之了。 就是怜奴听说后也哑然失笑,他知道是眫儿,心道没想到这眫儿还有这等本事,不知蒋彪之妻要气成什么样。 蒋彪盖着头,让人关着门,赵氏在门外大叫:“奸子!你敢不出声?!” 赵氏乃赵肃之女,当年是被蒋彪给抢回家的。赵肃有四女,此女最幼,生得最美。当年赵肃将赵阿蛮送进王宫后,蒋赵两家就势成水火。蒋彪趁赵家女儿踏春时,以骑士冲击车驾,等赵肃四女都逃下车后,将赵氏抢了回来。当年,赵氏不过十岁,而蒋彪年已十七。 蒋彪抢回赵氏后,当晚就娶为妻室,第二日就去赵家认亲,赵肃紧闭家门不见,蒋彪在赵家门前磕头喊过爹娘,留下聘礼扬长而去。 因抢亲之事,赵肃不再认赵氏,不许她再回家,赵氏恨蒋彪入骨,曾一刀将蒋彪捅了个对穿,要不是蒋淑请来名医,蒋彪早归天了。 当时蒋淑要杀赵氏,蒋彪让人将赵氏藏在床底,死活不肯交出她,蒋淑站在床前问,“非留不可?” 赵氏被缚于床底大骂,蒋彪听着那让他断子绝孙全家不得好死的咒骂声,泰然自若,对蒋淑道:“儿要留下她!” 蒋淑便任其自去。 天长日久,蒋彪任打任骂,也与赵氏生下三子。赵家绝情,赵氏悲伤之余更添愤恨,性情大变。她不爱蒋彪,却对孩子无恨,只得在蒋家安身。 啪的一声,一个陶罐在窗户上砸碎了,哗啦一声,臭气弥漫开来。 蒋彪用被子捂住鼻子,继续装死。 从人用袖子捂住口鼻仍能闻到臭气,可看蒋彪不动不出声,也不好开口。 蒋彪瓮声瓮气的说:“这么臭,她忍不了多久的,很快就会走了!” 果然风向一变,赵氏闻到臭味,又大骂几句,带着人走了。 蒋彪这才让人把后面的窗户打开,他从窗户钻出去,跑到别的地方,让人清理这里。 从人发愁道:“夫人生气了。” 蒋彪也发愁,“公主喜爱眫儿,早晚要把眫儿送去给公主。”他看从人,“怎么办?” 从人出主意:“夫人既爱眫儿,主人不如再买个人给夫人?” 蒋彪黑着脸,“她偷我的人就算了,我还要再给她买一个?” 从人惊讶,他还以为蒋彪不在意呢! “……”从人又憋了一会儿,试探的说:“不如,主人去向夫人陪罪?” 蒋彪犹豫几回,还是摇头:“……她要再拿刀捅我怎么办?黄医可不在此。”当年救回他一条小命的名医早走了,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从人再出主意:“请几位公子去向夫人求情?” 蒋彪虽爱赵氏,却对她生的那几个儿子看不顺眼,无他,全都像极了赵家人,尤其像赵肃的幼弟赵荟。平时根本不肯多看一眼,三个儿子见到他也是噤若寒蝉。 所以虽然找儿子求情可能会有用,蒋彪还是皱眉摇头,想了半晌,叹道:“……气上几年也就不气了。”又道,“眫儿既能讨好公主,就让他多在公主那里奉承,不必急着回来。” 从人了然,这是怕眫儿回来被夫人关起来不让出来,那就不能再去见公主了,“那我去给眫儿说,让他别回来了。” “让他求求公主,看能不能留在摘星楼。”蒋彪眯着眼睛道,“只听怜奴一人说话,还是不行。让眫儿也进去,或许能有别的转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4章 公主 眫儿听到从人的话,脸色就泛白了。 从人劝道:“既然有这个机会,何不为自己博一博?你在夫人那里过的又不是什么好日子?” 他见过几次,实在是替他担忧。 赵氏对眫儿,好时就像好姐妹一样,给眫儿制新衣、描眉画眼,搬来酒瓮两人喝的酩酊大醉,醉后就哭闹戏唱,说一些“你与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就是遭罪”的话,还有一回从人看到赵氏醉得两颊嫣红,手里拿着把刀,非让眫儿自尽,还搂着他说:“我们一起死……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死了就干净了……” 好的时候是这样,不好的时候就对眫儿非打即骂,指着眫儿的鼻子说他自甘下贱,“我是女人,你是男人,你活成这样不觉得羞耻吗?我若是你,早杀了他逃了!”将眫儿骂得体无完肤。 眫儿性情柔弱,对赵氏从来不加反抗,小时候赵氏曾让人把他推到水池中,要亲眼看着他淹死,蒋彪不在,蒋彪的从人都不敢救,蒋彪回来后也不敢救,想了个主意,让人偷偷去把赵氏喜爱的一个侍女偷出去,别的侍女来报,赵氏得知后匆匆离开,蒋彪才敢让人把眫儿捞出来。 那时蒋彪一出门,眫儿就要赶紧躲起来,他还曾藏身在马粪堆里,一藏就是数个时辰,直到喂马的仆人来收拾马粪才发现里面藏着个人。 后来眫儿渐渐长大,赵氏才改了颜色,不再一见他就要杀他,眫儿对他说现在日子好过了,可让从人说,也不过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 从人道:“如今怜奴也在大王身边,看看他现如今可还用躲躲藏藏?你只看他,难道不想过得好一点?” 眫儿听到怜奴打了个哆嗦,再听从人说的,轻声道:“我只尝过蒋家的饭,喝过蒋家的水,只见过蒋家的天空,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在蒋家……主人与夫人虽然待我不好,但也让我平平安安的长大了。”他抬起头,对从人苦笑:“换一个主人,焉知能像在蒋家一样平平安安的让我容身?” 从人叹气,“你是男子,当有雄心。” 眫儿摇头,“夫人说我是女子,我虽不自认是女子,但也从没想过做男子。我只是个小人,每日有饭吃就行了。公主身边有诸多公子,我若去了,个个都视我做眼中钉,只怕活不了多久。” 眫儿去找蒋彪求情,他年纪虽大,样貌却好,伏地跪哭时,连守在门口的从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蒋彪若不是喜欢他,早在赵氏将人偷走后就把他杀了,见他哭得脸色惨白,亲自下去扶起来,叹道:“你在这家里过得就开心?别看娇儿现在对你好,她什么时候要杀你,也是一念之间的事。你如今大了,难道不想闯一番事业?” 眫儿珠泪满腮,茫然道:“奴奴只会逗趣学话,做什么事业?”他在蒋彪这里时什么都不用他学,去了赵氏身边才学会说笑话、翻花绳、梳头、调香、调脂等活儿,他虽然是奴仆,却从没砍过一根柴,汲过一桶水,甚至没用双脚走过一段路,出了蒋家,不是马就是车。赵氏戏称他虽是男儿身,却是女儿家,他仔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世间男子会的,他统统不会,比起这院中女儿,他也只是多了跨下二两肉而已。 蒋彪欣赏勇壮之人,也不讨厌娇柔孱弱之人,见他哭得可怜,叹道:“不想去就不去……不过现在你还是要去公主那里,最好叫公主收留你几日。” 眫儿疑心他还是不想要他,眼泪又滑下来。 蒋彪道:“不哭了,我之前送茉娘进宫见大王,却不见茉娘送信回来,问怜奴,他又顾左右而言他,言中不尽不实。你到宫中,一来是有事要你传信给大王,二来则是查找茉娘的下落。” 眫儿这才愿意再次进宫。 姜姬发现今日眫儿双目红肿,面带凄容,说起笑话来虽然也诙谐动人,但他本人却比笑话更吸引人,所以今天没人听他讲笑话,都在注意他的神色。 姜谷还特意拿来一篮李子,取出一颗递给他。 役者隔上几日就会拿一篮果子来,全是野生的。其中当然也有个大味美的,但更多的却是酸涩难啃的。 眫儿拿着李子向姜□□谢,姜谷面色羞红,竟然跑下去了,楼梯被她踩出了急促的、轻重不一的乐声,像极了少女最忐忑的心事。 姜姬好笑,对姜谷难得的少女情怀乐见其成,这里的男女之间还是很直白的,如果姜谷与眫儿有一段情,也不坏啊。 她本来还担心姜粟也和姜谷一样喜欢上眫儿,要是两个姐妹相争就不好了,但姜粟却好像更喜欢听眫儿说笑话,她看到姜谷下楼去,也跟着下去了,还把姜旦也给带走了。 没了别人,姜姬拿起一颗李子,见眫儿吃得香甜,就再递给他一颗,他吃了三颗后,不再接了,道:“多谢公主,奴奴不饿了。” “怎么红了眼睛?”姜姬问,“在蒋家受欺负了?” 眫儿面露为难,这样一来,她就觉得不好再问下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行了大礼,“公主,求公主收留眫儿几日。” ——终于开口了。 姜姬笑道:“尽管留下来吧!” 可是她答应之后,眫儿不但神色之上不见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她装做不知,让他去楼下去姜谷和姜粟一起工作,“我的行李一直没有收拾好,只有她们两人太累了,你去帮帮忙吧。” 眫儿立刻答应了,下楼去找姜谷和姜粟。姜姬在楼上听到楼下姜谷的笑声,也不禁露出笑来,跟着就叹了口气。 眫儿肯定是有目的的。 而她一直在等着他露出马脚,她现在一无所知,一无所有,只有等别人出招她再接招的份。 她只希望姜谷对眫儿纯洁的好感不会因此受伤。 当晚,姜姬让眫儿睡在她的床下,姜谷为他铺上了厚厚的被褥,还特意把香炉移近些,好熏走蚊虫。 眫儿惊讶的看到所有的人都在二楼睡觉,除了姜姬是睡床外,姜谷和姜粟都有一张小榻,姜旦因为不老实,喜欢从床上往下蹦,只能睡在地上,腰上还要绑一条绳子,免得他半夜乱跑。 姜旦最喜欢在睡前这段时间,他赤着脚在二楼跑来跑去,今天还拉着眫儿和他一起跑。姜姬发现眫儿很擅长陪伴别人,他温和而顺从,好像不管你带他做什么,他都没有意见,还很高兴,姜旦虽然对眫儿也是呼来喝去,但态度好多了,大概是因为眫儿会陪他玩吧。 熄了灯之后,二楼一下子变成了一片漆黑。 姜旦一开始还在怪叫,不一会儿就睡熟了。姜谷和姜粟也是,她们习惯了这种作息。 姜姬却听到眫儿那边一直没传来平缓的呼吸声,他一动不动,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好似在熟睡,又好似是一具尸体。 姜姬轻声唤:“眫儿。” 几乎是瞬间,眫儿就坐起来,轻手轻脚的把被子叠到一旁,爬过来,跪在床前,轻声道:“公主,奴奴在此。” 姜姬本来想试探他一下,此时却想叹气。她到这里来以后也经历过很多,见过很多,像眫儿这样精致的少年两辈子都是第一次见,他仿佛集齐了天地的精华,本该受尽世间宠爱,可她眼前的人却更像是一个精巧的玩偶,不是一个人。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只要想一下,哪怕不知道真实情况就够让人心惊的了。 “睡吧。”她闭上眼。 眫儿吃惊的抬头。 “睡吧,不会有人半夜叫你,你可以睡到天亮再起来去帮姜谷和姜粟做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眫儿回去躺好,但直到她睡着前,她都没有听到他睡着的呼吸声。 眫儿住在了摘星楼,每天都有蒋家从人把礼物送来,而他却不必离开。公主不再需要他说笑话,总是让他去帮那两个女人做事。因为蒋家送来的礼物太多,而有太多的东西她们都不认识,有他帮忙后,才算是渐渐整齐起来。 午后,眫儿会偷偷离开摘星楼在周围转一转,有几次他感觉到公主在看着他,他准备好了公主会叫他,可公主却从未开口。 摘星楼附近有很多女人,他很快打听到了茉娘,这些人中有不少都见过茉娘,她们说茉娘被一个戴着三角巾的人偷走了。 “偷走?”他道。 云姑吃着他给的饼,嘴角沾满饼渣,点头说:“那个女人喝了一罐水后就不动了,是让人背出去的。” 眫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从人,从人大怒,愤恨道:“我就说不能相信怜奴!”他对眫儿说,“你想办法见到大王,我怀疑怜奴根本没把主人的话告诉大王,你去见大王!” 眫儿纵然唬得脸色苍白,也坚定的点了头。 从人又说:“你自己去,估计见不到大王,想办法让公主带你去。” 眫儿犹豫道:“公主……” 从人惊讶道:“公主不是对你很好?让你睡在她床边,还给你自由,从不约束你。你求一求她,她肯定会答应。” 眫儿总觉得公主对他不是这样,可他又觉得公主对他确实有善意,而且看公主对那两个女人,她应该是个心软的人。 眫儿打定主意,回去后看到姜谷和姜粟都在下面,姜旦也在,就上了二楼。 公主倚在栏杆上,望着外面。 公主和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他见过的人,对他的想法,他都能很快感觉到。只有公主,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他怎么也看不透。 公主想要他做什么?对他又有什么念头?他一个也猜不到。公主看到他的时候,明明也会露出欣赏的目光,却连一根手指也没有碰过他,他有时会觉得,公主是不是……嫌他肮脏?可他却从来没在公主这里受到鄙视。 公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姜姬听到楼梯声,这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眫儿,他体重最重,上楼时再怎么放轻脚步,楼梯都是重音。而今天的脚步声又带着一丝迟疑。 她回过头,“眫儿,过来。” 眫儿提起了心,坐到公主面前,鼓起勇气说:“公主,我家主人的妹妹半个月前进了宫,现在却不见了,她叫茉娘。” “茉娘。”姜姬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很美的名字,她很美吗?” 眫儿怅然道:“貌比晨花,身如细柳。她最擅折腰舞,舞起来连春光也会为她停驻。” 姜姬注意到他的神色,替姜谷叹了一声,虽然她本来也不觉得姜谷的好感会得到回报,其实暗恋也很美好吧。 “她怎么会不见的?”姜姬觉得很奇怪,冯瑄前一段时间隔几天就来,怎么会没跟她说姜元身边多了个美人的事? 眫儿摇头:“我们都不知道。”他抬头说,“公主,能不能求您带我去面见大王!” 姜姬突然笑了,眫儿一愣,听她说:“当然可以。”他刚要欢喜,又听她说:“那么,你能回报我什么呢?” 眫儿僵直的望着公主,在逆光中,公主的神情都看不清了,只剩她的声音,既轻松又带着一丝欢乐的问他,“我不会问你主人的事叫你为难,你告诉我蒋伟的事吧,他的事,还有蒋盛的事,还有蒋家其他人的事。你什么时候说完,我什么时候带你去见大王。” 好像看到了久候多时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5章 蒋伟 眫儿跪在地上,头紧紧贴着地,只敢不停的轻轻以头碰地,不敢把头抬起来。 虽然他磕得寂静无声,但姜姬却可以感受到他体内深处的恐惧与哀求。 “蒋伟与你的主人可是仇敌啊,他一直想把你的主人赶出家门。”姜姬的声音更轻柔了,她靠向眫儿,几如耳语,“这蒋家,原本该是你主人的不是吗?” 眫儿的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地上,他哽咽着,摇了摇头,仍不肯抬起来。 “我什么也不会做。”她说,“蒋盛正在追求我,我父很有可能把我嫁给他。” 眫儿愣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姜姬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他,还有他的父亲,这些事……没有人告诉我。” 这话说的一半真一半假。蒋盛表现出来的掠夺欲,还有冯瑄一再告诫她的,关于她的婚事,很有可能近在眼前。 她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 但另一半,则是她希望能通过别人的嘴来得到一点不一样的消息。 眫儿慢慢抬起头,姜姬望着他惊慌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双眼,展开双臂,“我这么小,你难道还担心我会对蒋家不利吗?” 她发现眫儿对蒋家的忠诚也辐射到了“应该”是蒋彪敌人的蒋伟身上,所以他才对说出家主的秘密这么抗拒。 眫儿看着就算坐直身也不过才和床榻齐沿的公主,那如刀斧临头的恐惧似乎就渐渐消退了。 他挣扎起来,公主却在此时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期待的望着他,这样的公主就像在他讲笑话时催着他快讲下一个时一样。 所以……公主真的什么也不会做……对不对? 而且茉娘……还有茉娘…… 还有,夫人也说过,等离开蒋家之后,她一定会杀了蒋彪!夫人还想让他也动手。所以……主人把茉娘送进宫也是因为不想走吧? 各种念头充斥在眫儿的心中,让他像鬼使神差一般开了口:“……我若告诉公主,公主能不能答应奴奴,不让别人知道?” 姜姬,“天地为证!” 冯瑄又来到摘星楼,远远的就看到姜姬与那个光彩夺目的眫儿在二楼,姜谷几人却都在一楼,连姜旦都在楼下。他站住脚,从人道:“公子不去见公主吗?” 冯瑄摇头,转身离开。 从人以为他心情不好,出了宫劝道:“公主年幼,乍见如此美颜,一时心神动摇,公子何不过去?难道有了公子,公主还会看旁人吗?” 冯瑄失笑,故意抚向自己的脸,面带忧色的问从人:“是不是我老了?” 从人连忙夸奖冯瑄:“公子秀色夺人!您回家才几日,求亲的人都快把主人给闹得想装病了!” 冯瑄大笑起来。 冯瑄回到乐城后,最烦人的就是来求亲的人快把冯家的门槛踏平了。冯甲说冯营在临死前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就是迎回大王。 冯宾烦不胜烦,冯瑄也被诸家公子、娘子围追堵截,幸好他还有个公主要“追求”,托辞几番后,就有人家打消了念头。如果冯家也打着迎娶公主的心思,那他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冯营却把冯瑄叫过去教训一番,差点立刻就给他订下亲事,就为了不让他想娶公主回来。幸好冯甲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才把冯瑄救下来。 冯瑄离开家后本想已经有几天不曾去摘星楼了,结果一去就看到公主和那个宠奴在一起。 回家后,他去见冯甲,问他:“大父,最近蒋家情形如何?蒋伟还是不肯进宫见大王吗?” 冯甲不以为然,“他虽没去,他那个儿子却天天去。” 冯瑄道:“我在公主那里见过的宠奴,真是蒋彪的人?” 冯甲道:“不是说是蒋彪日日给公主送礼吗?” “可如果是蒋彪的人,怎么蒋盛一点也不着急?”冯瑄皱眉道。 冯甲斜了他一眼,冯瑄警觉:“怎么?” 冯甲道:“你走的那年,蒋彪抢亲之事,你可还记得?” “听过。” “蒋彪抢的赵肃之女,抢回去后就视若珍宝。当年此女持刀将他捅伤,他都不肯将人交给蒋淑。”说起这个,冯甲竟对蒋淑有了戚戚之感:孩子都不省心啊。 冯瑄目瞪口呆,“……果真?” “果真。”冯甲点头,“我若是蒋盛也不担心,蒋彪绝不肯弃了赵氏另娶公主。” “滚!!”赵氏站在屋里大骂,“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休想来摆弄我!!” 蒋盛避到一旁,从人兜头淋了一身湿,骚臭逼人,再看地上破碎的陶罐,竟然是夜壶!从人实不能忍,以袖掩面跑了。 蒋盛有点傻,他在樊城说一不二,从没见过这种事,更别提有人会拿夜壶砸他。他的妻子郑氏对他百依百顺,这赵氏乃是当初被抢进蒋家的,赵肃全家都逃了,结果她竟然还敢这么嚣张? 蒋盛怒气上涌,沉声道:“劣妇!你好大胆!” “蒋盛。”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唤道。 蒋盛回头,见蒋彪披发披衣,赤足站立,身后只有一个从人,手中却握着一把长戟,戟尖对着地面,于他不过三尺之遥。 蒋盛冷笑:“肯下床了?”他转过身,“你置叔父于不顾,置你父遗言于不顾,我站在一个女人的门前,你就肯下床了。” 蒋彪不言,戟尖渐渐抬高,直指蒋盛鼻尖。 蒋盛仍在冷笑:“你敢伤我?” 但他话音未落,蒋彪一个箭步上前!戟尖直插蒋盛面门!蒋盛晃忙闪避!仍被撩中耳际!他向地下一滚,避开锋芒,再回神时,右耳烧炙,鲜血直流。 蒋盛待要怒喝,却被逼到喉间的戟锋给吓了回去。 蒋彪站在他面前,不笑不动,只问一句:“我为何不敢伤你?” 他是蒋彪。他是蒋淑长子。他是蒋家下任家主!只要他不走,蒋伟就不敢对人言称蒋家之主! 蒋盛浑身僵直,不敢再动。 “滚吧。”蒋彪移开戟,扫了他一眼,迈步往赵氏那里去。 赵氏手握尖刀守在门口,看到蒋彪过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蒋彪不在意,站在窗前,“乖儿,可吓着了没有?” 赵氏唾骂,“滚!” 蒋彪心道这就是没事,转头唤来赵氏的从人和侍女,“好生侍候夫人。” 侍女看了眼室内的赵氏,壮着胆子问了句:“……夫人这几日一直在问眫儿。”夫人问眫儿,她们变不出来,好烦恼。 蒋彪黑云罩脸,柔声对着窗户说:“眫儿出去了,等他回来,我再让他过来。” 赵氏刷的掀开窗帘,嫩生生一张圆圆的脸蛋,杏眼、翘鼻、菱唇,蒋彪一看之下,心都要化了,连声道:“乖儿,乖……” 赵氏呸的一口吐到他面上。 他退后一步擦干净,不敢再靠近,皱眉道:“乖儿,休做如此形状。” 赵氏柳眉倒竖,杏眼虎虎生威,“你又把眫儿送人了是吗?!” 蒋彪不答,赵氏眼眶都红了,嘶声喊:“你把他杀了都好过把他送人!!” 蒋彪看她又哭闹起来,等她哭累了,趴在床上,他才道:“你又怎么知道眫儿是怎么想的?他在外不好,在蒋家就好了吗?” “这么说,蒋盛早就离开家了吗?”姜姬有点惊讶。 眫儿缩在角落里,说蒋家人的事让他一直都很紧张。他点头道:“据说是在我主人十二岁时,之后蒋盛每年只在过年时回来。” 蒋彪十二岁,那蒋盛也是十二岁,怪不得他到了樊城才娶妻。 “蒋伟其他的儿子呢?”她问。 眫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蒋公颇多爱宠,除蒋盛外,子女繁多,皆……皆不在心。” 比起蒋淑,蒋伟的儿子还就一个蒋盛是成才的,其他的都跟奴仆差不多。 “这怎么可能呢?”姜姬不觉道,“他不是娶过很多个妻子吗?难道那些妻子都没意见?” 眫儿憋红了脸,蚊子般挤出来一句:“……他人之子,何以挂怀?” 姜姬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蒋伟自己不上心,娶来的妻子都对前面的人生的孩子不在意,所以到最后竟然只有蒋盛这个早年跟蒋彪一起长大的儿子成才了。 听得越多,她越不明白蒋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到现在她只知道蒋伟极为信服蒋淑,但蒋淑死后要夺蒋家的也是他;孩子多,妻子多,却只有蒋盛一人成才,据说还是蒋淑早年把蒋盛和蒋彪放在一起养的缘故,去樊城也是蒋淑的主意,虽然在当时看好像是为了给蒋彪让路才把蒋盛“赶”出去。细数起来蒋盛有如今的成就也不是托赖蒋伟。 可这却让姜姬更加毛骨悚然。蒋盛的想法一望即知,他的野心都是刻在脸上的,而蒋伟看似无欲,这种人却更可怕。 他赶走蒋彪,真的是想要蒋家吗?蒋彪呢? 如果蒋家这么复杂,冯瑄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提醒她?从什么时候起,冯瑄不再跟她说蒋家的事了? 姜姬仔细回忆……从樊城离开后,冯瑄就再也没提过蒋家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6章 花颜 眫儿渐渐放了心,因为公主就像听故事一样追着他问蒋家的事,她不想知道蒋伟或蒋盛与谁交好,却喜欢听他们妻妾子女的事,放松之下,他偶尔也会说一些蒋彪和赵氏的事给她听,她拂掌笑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听冯玉郎说过!” 既然是听过的事就更不要紧了。眫儿记事时,就记得赵氏是个个头小小,却总是怒气冲天的人,那时她在他眼中就是火魔、是恶鬼,有时只要听到有人说夫人来了,他就能立刻钻到桌下、床下去。蒋彪的从人那时常这样逗他,吓得他当着蒋彪的面也往床下钻,蒋彪初时是笑,后来就开始让人护着他了。 公主听了就道:“那个从人倒是个好心人呢。” 眫儿感慨道,“丛伯一直都偷偷帮我的。” 他悄悄的转而说起蒋家从人的事,没想到公主竟然也不在意,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从人虽然称呼蒋伟等人为“主人”,可说话做事却不像奴隶。从人多数有姓名,而且很少是农人的孩子。姜姬听了才知道,从人多数都是读过书的!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精尖人才了! 他们一般是由老师或乡人推荐才能到蒋家来,如果主宾都满意,从人就会辞家别母,从此跟随主人,一生一世也不会离开。 蒋彪的从人姓丛,眫儿称其为丛伯,就是蒋彪的儿子们见了他也要称一声丛伯的。 “还有禹叔,禹叔喜欢骑马,长得高大,我小时候一见他就害怕,他也不喜欢我……”眫儿有些失落的说。喜欢他的人都是喜欢他的脸,而讨厌他的人也是一看到他的脸就从心底里讨厌他。禹叔曾经就见过他被赵氏追打,竟然还帮赵氏拦他,只是反倒被赵氏给责骂了,他才趁机逃走。 蒋伟的从人曾经被他杀了一个,因为这个从人在外杀人,杀的那一家找上门来,蒋伟就把从人缚于门前,亲手斩杀。可之后那一家告状的人却听说被强人破门而入,全家都被杀死了。 眫儿发抖道:“那个人很坏,他死了是活该……”可后来发生的事更叫他胆寒。 每日说说这些闲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眫儿还在担心茉娘,可他不敢催,又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讲完了蒋家的事。 还是姜姬主动提起,“明天天气若是好,我就带你去见父王。只是……”她上下打量着眫儿。 眫儿紧张道,“是奴奴身上有哪里不对吗?”他颤抖的摸上自己的脸,又是这副容貌吗? 姜姬摇头,其实她也不确定姜元看到眫儿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见了大王,想怎么说呢?”她道。 眫儿犹豫道,“奴奴……自然是直言相告……”就说茉娘进了宫,又不知去向。 姜姬好奇起来,“你家主人就这么把自己妹妹往宫里一送,难道让她自己去闯金潞宫?”难道就没个接应的人? 眫儿这回结巴起来:“……那、那个人,收了钱,没管茉娘……” 姜姬小声问:“是不是怜奴?” 眫儿打了个哆嗦,惊惧的看着她。 怜奴仍跟蒋家有联系。 第二日,老天爷很给面子是个大晴天。 姜姬的新衣也送来了,那名役者的名字其实不雅,她再三问他才肯说,他叫黑面,可能给他起名的人是随口指着他脸上的胎记起的。 黑面做了两套新衣给她,俱是轻薄的丝绢,一件红一件青,兴奋的展示给她看,“公主,这是奴奴新想的样子!这里多了一块,这样公主走动起来会更加华美!” 青色那件和她穿去金潞宫那件玄色的一样,领子和腰带不同,仔细看胸口也不一样;而红色那件更漂亮了,看着是一整件衣服,穿在身上后,从腰往下像波浪般打着旋,一直垂在脚面,包的虽然很紧,走动起来却很方便,她试着踢腿,裙子竟然能完全展开,黑面说:“公主穿这件就是骑马也一样漂亮!” 因为下摆大的缘故吧。 腰带绣得格外精致,她捧着认了半天,原来是“万寿、吉祥、保佑”的纪字,看起来就像图案。 试衣时,黑面不许人碰,更不许眫儿靠近,还让他滚出去,就是姜谷和姜粟在他的指挥下给姜姬更衣。 姜姬出来后,问黑面想要什么赏赐。黑面惊喜道,“只要公主还肯用奴奴,让奴奴为公主制衣,奴奴可以不要赏赐!” “那你就再给我做衣服吧。”姜姬正对着那么多的布匹发愁,快堆成山了,“所有箱子里的布都任你去用。” 去金潞宫的路上,姜姬又是把姜谷几人全带在身边。姜旦一直想到水道这边来玩,她一直不许,今天可算是解了禁,他就在水道边来回跑,溅起一道道水花。 眫儿看到路上洒了水,蹲下道:“公主,奴奴背您。” 姜姬让人背惯了,从善如流的伏上去,这下可风光了,特别是到金潞宫后,所有的人都在看眫儿和他背上的姜姬。 姜姬穿着新衣,姜谷举着一把伞为她遮阳,这都不算什么,更吸引人的是背着她的眫儿。 侍卫和殿门口公卿们都在笑,指指点点。姜姬听到他们在说: “这就是公主和那宠奴了?” “蒋彪也是投其所好。” “不及其父。” “怎么不及?蒋淑当日送的是蒋娇,蒋彪没送亲妹,送个奴儿进来不是也可以吗?这般容貌难道俯拾皆是?” 几人皆摇头,笑言“不及蒋家”。 本来想进去的人有几个都离开了,都不愿意与这样的宠奴共处一室。但也有好奇的人想看一看大王到底有多宠爱公主,早前听说不是没人跟大王提过,可大王竟言“随她去”,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因为姜元进莲花台后,到现在不要仆从,不求享乐,不爱音乐,不爱美食,仅有的两个女奴都在公主身边,他自己竟然无人服侍。 他清心寡欲,生的女儿却又爱美色,又爱享受,各家送的礼物,来者不拒。叫人不免叹气又庆幸。幸好只是女儿如此。 到现在,金潞宫还是没有守卫,什么人都可长驱直入。姜姬在门前让眫儿将她放下,然后她牵着眫儿的手走进去。 姜元正好和冯宾、蒋盛在一起,殿中还有其他人,一群人正说得开心,突然听到环佩叮当,跟着就见一小儿牵着一个的手进来。 小儿乃是公主,仰首阔步,视这一殿的人如无物。 而她牵着那人容貌不俗,进殿后就仿佛照亮了这一殿似的,但他形容卑怯,众人先是被他照得眼前一亮,细观之后都大摇其头。 蒋盛一眼就看到眫儿,正自磨牙,冯宾抢先开口,对姜姬道:“公主,因何带此人进殿?” 他说的鲁言。 姜姬一下子反应过来,牙牙学语道:“人美,与父观。” 这人太漂亮了,我带来给爹爹看看。 说罢就硬扯了眫儿一下,扯得正在躲着蒋盛目光的眫儿险些绊倒,他慌忙站稳后,没注意就被姜姬给拉到了姜元面前。 姜元早就笑着展开双臂,姜姬上前坐到他怀里,一手仍扯着眫儿,“爹爹,美吗?” “美,美!”姜元大笑,扫了眫儿一眼就转开眼,只顾对姜姬说:“得了这么个美人就把爹爹忘了?” 姜姬装成听不懂的样子,只是笑。 姜元一直没找人专门教姜姬鲁言,上回听她在此地说出鲁言后还有些吃惊,后来知道是冯瑄送她来的就明白了。现在看她的鲁言还有些不通顺,一些简单的句子会说,却听不懂太复杂的。 他看了眼蒋盛,把姜姬转了个身,让她面对蒋盛,继续说:“这是冯公,这是蒋公,见过两位。” 姜姬理当“听不懂”,所以没反应。 眫儿看她不动,以为她有意怠慢二人,惊得满脸是汗,轻轻拉了下姜姬的裙摆,被冯宾和蒋盛看到。 冯宾也觉得冯营说的话有几分道理,这个公主,搞不好真是永安之流。他转开脸,一下子用侧面对姜姬,殿中的其他人见了都在嘀咕,莫非冯家不喜公主? 蒋盛没对姜姬使什么力气,他一直都是对着姜元使力,但这不代表姜姬对他无视,他能一笑了之,他笑道:“公主,可是不喜某?” 姜姬转头趴到姜元身上,一副懒散的样子。 蒋盛脸上的笑收了,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姜元只管看着姜姬,口角含笑,似乎姜姬是什么态度他都没意见。 只有眫儿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见姜姬还是没反应,壮胆道:“公主,怕是累了。” 蒋盛正愁没人撒气,起身一脚将眫儿踢开,怒道:“此等小人竟然也能与我等同殿!大辱!” 姜元慌忙将姜姬放下,“蒋公……”息怒。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因为他竟然看到姜姬冲上前对着蒋盛就是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脚上! 蒋盛穿的是布靴,姜姬穿的却是木屐,她人再小,用力踩下去也够疼的,蒋盛反正是立刻跳开了,抱着脚。 殿中的人在他刚才发火时就避开了些,此时便有零星笑声。 姜姬冲到眫儿身边,看他嘴角是血,额边青了一块,就知道刚才蒋盛是冲着他的脸去的,眫儿却机灵的避开了这一脚,只被擦了一下,他并无大碍,悄悄对姜姬眨了眨眼睛,然后闭上眼睛装死。 姜姬松了口气,又鼓起脸颊又冲回姜元那里,抓起桌案上的茶盏、香炉就朝蒋盛砸去。蒋盛脚还疼着,又不敢去抓姜姬,只能躲避。 “哎呀!”姜元连忙去抓她的手,却好像不敢动手,只敢呼喊:“我儿休怒!休怒!” 恰好姜姬抓着香炉往上一抛,香炉虽落在地上,香灰却扬了蒋盛一头一脸,还有零星火星落在他肩上。 冯宾以袖掩口,闷笑起来。殿中其他的人都笑起来,蒋盛再想发火却发不出去了。 姜元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抱住姜姬,用袖子把她盖在怀里,对蒋盛赔礼:“小儿调皮,蒋公勿怪。” 姜姬已经懂了他的意思,抓住他的胳膊推也推不开,学姜旦跺脚大叫,姜元也不赔礼了,连声哄道:“我儿休怒,休怒。” 再留下去,蒋盛就成个笑话了,他冷哼一声,甩袖大步走了。 他走后,殿中的人才大笑起来。这蒋盛在这段时间真是人憎狗厌,人人都烦他,却都要看在蒋伟的面子上容让他,此时见他出丑,个个都乐起来。 姜元也不去喝斥众人,他自己不笑,低头哄姜姬:“我儿休怒,若爱此人颜色,爹爹再找他人来陪你。” 姜姬道:“人美才好。” 姜元笑道:“必是绝色!” 冯宾刚刚放松一点,听到这句又有点生气了,忍不住道:“大王,公主只知美色,不知礼仪,是否不妥?” 不止姜姬不知礼仪,这大王也不知礼仪。冯营曾对冯宾说,什么时候大王出去不丢人了,就可以送国书出去了,免得等他国使节一看,看到大王,回去再一说,那这脸就丢到外边去了。 冯宾不好对着大王说您需要学学礼仪,可说公主就是应该的了。 姜元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短处,突然灵光一闪,点头道:“应该的。”他对冯宾说,“还请冯公多多指点。”他低头看姜姬,仿佛爱之入骨,“我儿年幼,我实在不忍让她受丁点苦楚。若请先生来,还望是个心软的才好。” 冯宾的目的也是他,赶紧说:“既然这样,不如让公主在大王面前学习,有大王在,想必公主就不会害怕了。” 姜元喜道:“果能如此就好!” 到最后都没有姜姬的事了,她就挣开姜元的袖子,又跑到眫儿那里,他从刚才就躺在地上,她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头晕?头疼?” 眫儿悄悄摆手,他挨打挨得多了,装伤很有心得。 姜元跟冯宾说完之后,冯宾就匆匆告辞了。何况蒋盛都走了,他也不必留在这里。他会到金潞宫来,还是冯营说的,担心蒋盛过于逼迫大王,再让大王病一回,那他们这些人都要羞死了。 冯宾一走,姜元对和其他人说话也没什么兴趣,见姜姬蹲在那个宠奴身边,好奇之下也过来,“我儿跟这人说什么?” 眫儿的眼睛一直是半睁半闭,就算姜元过来也没露马脚。这装伤的本事果然是一流的啊。 姜姬换回家乡话,说:“爹爹,他说有事要问爹爹。” 姜元丝毫不惊讶,也蹲在眫儿身边,小声问:“你有何事问我?”这样的美人跑到姜姬身边本来就不正常,现在看来,果然是想暗中联络他。 眫儿小声道:“我家主人蒋彪,愿为大王效劳,任凭驱策。” 姜元柔声道,“蒋公子的忠心我知道了。”还轻轻拍了拍眫儿。 眫儿便抓住他的手,姜元只觉得这手冰凉滑腻,如玉一般,他也没有放开,任由眫儿抓着。 眫儿努力抬起头:“我家主人之妹,茉娘,数日前为了替兄求情潜入宫中,如今不知下落,还望大王、大王……” 姜元想起被怜奴卖掉的女子,叹气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找一找她的。” 眫儿欣喜落泪,笑颜如花。 姜元感叹,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蒋彪会把此人送进摘星楼,而他这个明明很聪明的女儿也会被他迷惑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7章 姐妹同夫 怜奴坐得很远,一脸不快。 姜元好笑,招手叫他:“过来,过来。” 怜奴转个身,躺在地上,耍起赖来,“都卖了这么久了,说不定早就不在那里了。” 姜元已经跟他磨了两天,一开始是试探,后来就是真心实意的劝了,他现在正需要一个在蒋家可以为他说话的人,所以一定要把这个妹妹给找回来的。 偏偏当时怜奴卖掉后,他也没有问卖去了哪里,现在只好再让怜奴去找回来。 结果怜奴不愿意,千方百计的劝他,先是说“是蒋彪这小子要求见大王,大王怎么好先低头?”,后来又说:“既然没有送到大王这里来,咱们说找不到也可以啊”,最后就耍赖“这么长时间了,找不到的”。 姜元一边也信了他是真跟蒋彪不合,一边就劝他:“先把人找回来,你去看一看,万一还在呢?” “毕竟是你的妹妹,一个女孩子,要报仇就该找男人,找女人可不是英雄之举。” “乖儿,只当是爹爹求你。” 姜元也真放得下身段,真就起走到怜奴身边,做了个长揖。 怜奴这才气哼哼的翻过来,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是夜,怜奴让姜奔扛着一个麻袋回来了。 姜元还没有睡,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的样子。听到动静才直起身,一见是怜奴和姜奔,坐起道:“怎么现在才回来?”他看到麻袋却不问,先对姜奔道:“我儿辛苦了,这些日子不见,瘦了。” 姜奔被这温言絮语给说懵了,既感动又惊喜,整个人激动的隐隐发抖。 怜奴此时乖巧得很,姜元让姜奔到他身边来,坐在榻上,又是握着他的手看,说:“手都伤了。”姜奔手上有不少伤口、青肿,姜元叹道:“那些莽夫……害我儿受苦了……” 怜奴就去取来清水,姜元亲手给姜奔清洗双手,再上药,又问姜奔吃过饭没? 姜奔喃喃,连话都忘了怎么说。他出宫前刚被封成将军,正快活的像飘到天空一样,可出了宫后才发现他这个将军连在酒馆坐一坐,都有人来问他有没有钱付酒钱,他既胆怯又想自豪的称自己是将军,可他不会说鲁言,结结巴巴的就被人给赶了出去。 而大王让他收服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他本以为这下不可能再回王宫来了,他又变成了原来的自己。这时怜奴叫他来去一间草屋偷个人,是个脏污的女人,他顾不上去想这人是谁,为什么怜奴要偷她,就赶紧去做了。偷出来后,怜奴就把他带回了王宫。 直到见到姜元前,姜奔都不敢相信会这么简单,他就回来了? 而现在爹爹对他又这么好,这不是在做梦吧…… 怜奴去役者那里拿来肉汤、肉饼,还有一篮梨,他又提又抱又扛的拿进来,姜元看他整个人都要被那些东西给淹没了,笑着说:“这是出去一趟饿坏了。”他拍拍姜奔。 姜奔灵机一动,赶紧上前帮怜奴。 肉汤已经有点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花,但仍然非常鲜美。这对姜奔来说是想都想不到的美食。 姜元拿了个梨,说:“你们吃吧。” 怜奴最不客气,一手抓三个饼,把汤锅拉到自己身边,就着锅沿喝起来。 姜奔见姜元只是笑,鬼使神差的也学怜奴一手拿几个饼,然后去抢那锅汤。怜奴眼角瞄到,举起汤锅就跑,两人为了一锅冷汤在这殿内追打起来。 姜元不但没生气,还像个慈祥的父亲那样只会不停的劝他们:“不要打了,快坐下来吃,汤都要洒了。” 麻袋中的人从一开始就像昏过去一样,就算被姜奔扔到地上仍一动不动。 等怜奴把吃的拿来,两人开始喝肉汤吃肉饼,食物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还有梨子的香气…… 麻袋不小心动了一下。 姜元看到,不动声色,对怜奴和姜奔说:“你们去外面吃吧,吃完今晚也不要走了,就在这里睡吧。” 姜奔还在茫然,以为是自己刚才打闹的太吵,让姜元不快,怜奴就把饼和锅都抱着,拖着他出去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姜元提起装梨的篮子,走到麻袋边,把麻袋口给解开,然后去熄了灯,躺在床上,“你走吧。不要惊动任何人,出宫去吧。”他翻了个身,不去看那个麻袋。 麻袋里的人先是紧张的浑身僵硬,再也不敢动了。可不知过去多久,她开始紧张起来。 万一……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她要快点逃走!不然天亮后就逃不掉了! 她先伸出一只手,试探的去摸麻袋口,果然可以伸出去!她蠕动着、小心翼翼的爬出来,看到不远处放着一只篮子,篮中放着十几只青色的梨。 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酸甜的梨,咬一口就有很多汁水,一定很好吃。 这段时间,她吃的都是那些女人施舍给她的东西,有时是一口酸臭的饼,有时是半碗浑浊的水,那个买下她的人不给她吃的,还说“人不吃东西也能活”“这样你就不会逃了” 他想把她卖个大价钱,甚至不给客人看她的脸,每次都让客人隔着门看她,可是出钱的人没有太多,他又不舍得把她便宜卖了,只好这么一直关着她,更不肯给她吃的了,“你都卖不出钱,我怎么能再花更多钱呢?” 那些女人劝她陪那些男人。 “有男人来的时候,我让他来找你,你赚点钱,那人就肯给你饭了。” 那些好心的女人,自己都朝不保夕,她们每日吃的饭都要这么挣回来,却一直在保护她、帮助她。有几个女人在看到进来的男人有钱又体面,宁肯自己不要,先领到她这里来,扒开她的头发让那些男人看,“这是我妹妹,年轻,漂亮,公子给一点钱,帮帮她吧。” 她不愿意,那些女人没办法,只好偷偷从嘴里省下一点粮食来,还有人问她是不是有情人? “如果没有心爱的人,你怎么会不愿意?” 茉娘每到这时都会落泪,她摇摇头,泪珠甩到地上。 没有,她没有心爱的人。只是她知道,只有仍是完璧,她才能做丝娘的陪滕,如果不是完璧,她就只会成为被送出去的一个没有姓氏的伎人。如果爹爹仍在,可能不会如此对她,但现在爹爹不在了,蒋伟是不会对她容情的。说不定在被送走前,她还会被烫哑,让她再也无法说话。 一个女人悄悄问她:“你是不是在等家人来救你?” 她不敢答,那个女人说:“你逃吧,逃回家。”其实草屋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但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逃走的,只有茉娘一直被绑住。 “我没有家了,你如果能回家,就逃吧。” 然后这个女人就一直偷偷用石头磨绑住她的绳子,但在还没有磨断之前,今晚,一个男人突然爬墙进来,把她装进麻袋带走了。 她本以为是这几日来看过她却又出不起钱的人雇的人来偷走她,直到她听到了怜奴的声音。 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却没想到,她又回到了王宫! 茉娘爬出麻袋,一边爬,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那边床上背对她的人。那个人一直没有转过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抓了一颗梨,忍不住又抓了两颗,悄悄站起来想往外跑,又站住,犹豫的回过头来看着床上的男人。 ……他是不是大王? 如果他就是大王,那她是见到大王了吗? 茉娘站在原地,心中涌现出丝娘与蒋彪的身影,还有爹爹…… 丝娘说:“我们只能进宫,只有进宫了,我们才有可能生下公子!” 蒋彪说:“我把你送进去,见到大王,要怎么说、怎么做,都由着你。” 最后是爹爹,爹爹会抱丝娘,她也曾见到怜奴坐在爹爹怀里,被爹爹抱着认字,而她八岁时第一次见到爹爹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折腰舞,她站在爹爹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 爹爹打量着她,复杂的说:“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茉娘不记得娘,但很多人都说她像娘一样美。 “希望你不要和你娘一样,人生在世,只有命是自己的,运是别人给的。如果运不好,至少要握紧自己的命。”爹爹说。 茉娘似懂非懂,却听到了爹爹让她不要学娘。娘……娘是自己病死的,因为她不想嫁到这里来,不想嫁给爹爹。她不会跟娘学的,蒋家是她的家,她心甘情愿做蒋家的女儿! 姜元听到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脚步声离开,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这个脚步声又回来了,她跪在他的床前,一阵*的水气传来。 “大王。”她的声音犹带干哑。 姜元回头,看到一张美丽的就像山林中一晃而过的仙女般的脸,这张脸苍白、毫无血色,仍带着水意,她的胸口也都是水,头发也*的往下滴水。 她刚才是去洗头洗脸了。 “大王。”茉娘殷切的说:“我的叔叔想将我姐姐嫁出去,我姐姐和我都不愿意,我们愿意进宫侍候大王!求大王垂怜我们姐妹!” 姜元问:“你姐姐是谁?” 茉娘喜上眉梢,马上道:“我姐姐是蒋香莲之女!家父取名为丝娘!” 蒋淑,自号香莲居士。 “我愿和姐姐,一同服侍大王。”茉娘仰起小脸,纵使憔悴,仍有西子之美。(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8章 兄弟 从金潞宫回来后,眫儿更加坐卧不宁,似乎想去金潞宫问一问,有没有找到茉娘。姜姬本以为他会再提一次要求,可他却忍耐下来了,而且因为她带他去了金潞宫,说起蒋家的事再无顾忌。 蒋伟对养儿子没兴趣,而他的儿子自然也生得形态各异(?)。 老大蒋盛,上回姜姬在金潞宫见过,只是一面,也能看出这个男人别的不说,自尊心比天还高,属于天老二他老大那种。其实这个世界中,蔑王候是一种生活态度,哪怕是乞丐也有资格看不起大王。但那是有才华的人的专利,蒋盛不以才华骄傲,而以权势骄傲,这就很招人讨厌。 但在眫儿的嘴里,蒋盛是蒋伟的儿子中最成才的一个了。 蒋伟的二子跟蒋盛差八岁,蒋盛去樊城前刚出生,乃是蒋伟的第二个妻子所生。这边人娶妻喜欢找一家人娶,如果前一个老婆或老公挂了,找老婆老公的兄弟姐妹是最方便也是最为人称道的,美其名曰:重情。 蒋淑两个妻子都是马家女儿,蒋伟的妻子也都是一家姐妹。所以第二个妻子,乃至目前的第四个妻子,都是一个妈生的。 霍家现在的家主是霍家女公子,她本有两个幼弟,可惜一场风寒就都死了,霍公与其妻受不了打击,也都一命呜呼。霍家女公子无法离家,就坐产召夫。她跟第一个丈夫生了前面的一儿一女,丈夫出去骑马,脖子摔断了。她就又嫁了丈夫的弟弟,跟这个丈夫生了接下来的孩子。 蒋伟的第一个妻子就是霍家女公子跟第一个丈夫的女儿,而他的第二个妻子,则是第二个丈夫的女儿。 姐妹之间因为不同父,所以两人不是特别亲密。第二个妻子嫁给蒋伟后,对蒋盛也就是普普通通,对她自己生的儿子十分宠爱,可惜命不好,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而死。 蒋伟就又娶了她的妹妹,第三个妻子性情温柔,因为二子被其母教得过于骄纵,她又软弱,管不了孩子,所以二子在四五岁时就学会趴在蒋伟床下听床事取乐,待到长大,更喜欢趁女人叫得最响时从床下跳出来惊吓女人。 蒋伟泰然自若,但床上的女人自然都被吓得不轻。 第三个妻子生有一子一女,这个三子就被二子教坏了,跟哥哥一起趴床底,干坏事,还总是他背锅,有时明知是被哥哥陷害也不反悔,下回还是二子一叫就跟着跑。蒋伟斥其“蠢不可及”。 三妻病逝后,蒋伟又去霍家求娶了最小一个女儿,这个女孩只有一个女儿,却到目前为止都活得好好的。 而现在这两个儿子最感兴趣也是在家最常做的事就是:裸-体-趴-体。 “常聚十数女子共卧,赤-身-露-体,不着衣衫,或坐或卧,或唱或饮。”眫儿看着人很羞涩,但说起这件事时神色如常,搞得姜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说不定人家只是单纯的天体爱好者。 不过这么一比,蒋盛根本是青年才俊了。 她也能理解为什么蒋盛这么牛了,有这种兄弟,他自豪一下也很正常。 眫儿不但对姜姬开始知无不言,也更加花心思了。他开始指点姜谷和姜粟怎么给姜姬穿衣、梳头,甚至还让蒋家从人取来他的琴,在夜晚就着月光给姜姬弹琴听。 他于高台操琴时,真可称是仙人了。 姜姬就趁机向他请教琴,他也跟冯瑄一样,不让姜姬用有弦的琴,全都空弹,但他不敢打姜姬手背,就教她怎么取巧。 “公主弹琴时,可以用袖子盖住琴弦。”他把姜姬的手势摆好。 “然后呢?”她问。这样用袖子盖住手指和琴弦还怎么弹啊? 他让人把帘子放下,他坐在姜姬身后,面前也放了一张琴,姜姬突然就懂了!双簧啊! 果然他开始弹了,一边弹一边道:“公主不必自己亲自去学,若有需要的时候,奴奴当为公主解忧。” 据说人类的智慧一开始就是想要取巧才发展起来了,所以人在作弊上的天分都是天生的。 姜姬望着琴叹气,眫儿看她神色,道:“公主不必担心,奴奴这样的人是不该弹琴的,不会有人相信是奴奴弹的。” “……算了。”她把琴推开,到现在秋天都快过完了,她还停留在只会弹123的地步,也不是说这样就不能成曲,现在的弦都只有五根呢,她都会弹三根了,已经很厉害了。 只是会弹跟弹得好听之间,有天渊之别呢。 住在摘星楼之后她才发现,这种技艺或许可以为她赢来赞叹,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更不会对她的人生有很大帮助。 还是学骑马吧。 眫儿听说姜姬想骑马,第二天就让蒋家送来了一匹像奶牛一样的马,眫儿直接把马骑到了一楼大殿内。她以前对这个楼有多大还没有真实感受,等这匹马走进来后,她才真实感受到这殿有多大:放一匹马都不显眼。 眫儿让她就在殿内学骑马,“这里晒不到,公主可以慢慢学。” 奶牛一般的马很出奇,姜姬一直以为马要么只有黑、白、褐三种颜色,结果就看到了它。它还有名字,叫“轻云”。 轻云很聪明,年纪也不大,刚一岁。眫儿说这种马都是给女人和小孩子骑的,男人骑三四岁的马。 轻云对所有人都很友好,就算被姜旦在背后大叫也不会受惊,只是在姜旦去扯它尾巴时,如果不是眫儿跑得快,姜旦已经被踹中心窝了。 姜姬瞬间吓得变了脸色,眫儿也是,跪地求她不要杀掉轻云,伤了主人的马是一定要被杀的。轻云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它雪白灵秀的身躯跪在漆黑的地板上,明亮的大眼睛不停的涌出泪来。 姜谷和姜粟都吓坏了,姜旦更是吓得大哭。 姜姬回过神来之后,把姜旦抓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确定他没事,反倒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刚才我跟你说什么?” 姜旦呜呜咽咽的,“不、不要站在马后。” “还有呢?” “不要碰它的屁股。”他狡辩道,“我没碰。” “你没碰,它为什么踢你?”姜姬说,在姜旦还想说话时,她抢在前头说:“你可以说谎,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听你的,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你不站在马后,不碰马的尾巴,它不会踢你。” 她把姜旦转过来,让他看马,“当时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已经死了。”她趴在他耳边,“死了,就和娘一样,我会把你埋在土里。” 姜旦是记得的,在他的记忆中可能陶氏已经模糊了,但那个深夜,那个埋到坑里的人,那不停往上盖的土,都是他记忆深处最可怕的回忆。 他尖叫嘶喊起来,挣开姜姬跑到姜谷身边抱住她,“走!走!走!” 姜谷为难的看向姜姬,见她点头才抱起姜旦跑开。 眫儿伤心的看着轻云,慢慢站起来去拿刀。姜姬走过去,轻云抬起头来看她,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温柔与哀求。 “我不会杀它的。”姜姬伸手去搂轻云的大脑袋,这个世界上纯洁的眼睛越来越少,杀坏人就行了,好人为什么要杀呢? 轻云打着轻轻的呼哨,把头轻轻放在她的膝上,乖巧得不可思议。 眫儿破泣为笑,连忙把刀放下,他看向和轻云依偎在一起的公主,那么幼小,那么聪慧,她也是个可怜人吧…… 姜奔那天以后就不想走了,出宫?当将军?他宁愿在宫里做侍卫。 他跑去见姜武,想说动他去当这个将军。他来到金潞宫后的空地上,冯、蒋两家送来的侍从没事时都聚在这里打斗、赌钱,赌输的人会输掉自己的食物、衣服、腰带、鞋。 现在秋风日凉,可这里的人全都赤膊,浑身晒得黑亮。 姜武正在其中,正在跟一个人比试。姜奔跑过去时,因为这段时间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他看起来就像个下等的役者,被一个侍卫看到,上去就是一脚:“哪里来的庶奴?这里是你能来的吗?快滚!” 姜奔一开始被踢倒,打个滚避开此人的拳脚后就抓住自己的长矛了,一扬起来,这人才发现自己搞错人了,可他也不避战,反倒嘲笑姜奔:“哪里来的穷鬼?现在什么人都到宫里来了。”说罢举起他的巨剑冲了上去。 姜武战赢后就看到姜奔在跟人打斗,他沉默下来,转身走了。 当日姜奔走了以后,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当时怜奴出来找他,恰好他偷偷跑去了摘星楼,怜奴就把姜奔叫了进去,姜奔出来后就换了一身更光耀的新衣服,然后就跟怜奴出了宫。 临走前,姜奔没有找他,更没有留下口信。 姜武之后就不再找姜奔,而是努力磨练武艺,在侍卫中有很多武艺高强的人,比试时也不会下狠手,他就趁机偷师,学别人的招式。 今天看到姜奔回来他也不想再去找他了。 谁知过一会儿,姜奔又跑来找他了。 姜武正在池边洗浴,金潞宫后的水池有个泉眼,泊泊而出的泉水清澈透明,他们这些侍卫吃喝沐浴都在这里,把这里搞得泥泞不堪。 要不是大王几乎不管他们,也很少出金潞宫,他们也不敢这么放肆。 “姜武!”姜奔跑过来,看到泉眼,索性脱掉衣服跳进去,他在外面根本找不到一条可以让他跳进去的河,要么就要出城,而城外的护城河根本不许人碰,想在护城河汲水的人都会被城门上的士兵射死。 他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他正洗着,一抬头却看到姜武走了,他赶紧喊:“姜武!我是姜奔!”见姜武不理会,他气得跳上去追上姜武,一把抓住他:“我在叫你!为什么装听不见!” 姜武把他推倒在地,冷冰冰道:“你去哪儿了?” 姜奔一下子僵硬了。 姜武见他没话说,转身就走。 姜奔又爬起来追上去,憋出一句:“当日……谁叫你不在!” 姜武一想就知道他在说什么,甩开他的手:“我不在,你进去见大王,我不怪你,我们是兄弟。” 姜奔既喜又疑,“你真不怪我?” “不怪。”姜武摇头,“我只想问你,当日为什么不给我留一句话?” 姜奔怔了下,似乎不明白。 姜武等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转身走了。 姜奔又追上来,拉住他说:“姜武,你想不想当将军!我们可以换换,你当将军,我来做侍卫!”(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59章 将军与钱 姜姬听完姜武的话,就问了一句:“你想去吗?” 男人都有建功立业、马上封候的梦想,区别在于对一些人来说这永远是白日梦,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可以努力一把的现实。 姜武看起来就很想去干,但他又有些犹豫。 “……把你们自己留在宫里……”姜武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就要打消念头。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姜姬说,“你随时都可以回宫来,每天晚上回来吃饭都行。” 姜武一愣,她说:“宫门口现在还没人守着呢。” 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豪放的王宫了,到目前为止,宫门大敞,任人进出。 而且只看冯瑄、眫儿都可以由宫门直入内宫,也没见被人抓住喊打喊杀。她就猜现在的王宫应该还没有明显的内外宫分界,不像以后的后宫,进去个带把的都要抓住砍头。 果然历史中别人的小妾都是想睡就睡,就是这么坦荡! 姜奔和姜武都是陷入了惯性思维的误区,他们以前也不能想进王宫就进,只怕靠近都会被打,结果出去后没人带就不敢再进来了。 “行吗?”姜武还是有点胆怯。 姜姬拍胸脯:“就说是公主要见你!”她现在才知道“公主”之名有好多用,摘星楼的役者每天都能带回一篮水果一半是他们太厉害,一半是他们很会打着“公主”的名头占便宜。 这都是眫儿告诉她的。他现在已经跟摘星楼里所有的人都交上朋友了,连摘星楼外那些徘徊不去的女人也都被他给“收服”了。 这种亲和力也是盖的。 姜武仍然有些犹豫,他也不傻,之前姜奔跑得那么快,现在又灰溜溜的回来——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外面当大将军的。 这个将军到底好不好做,一看就知道了。 姜姬听姜武说,大概明白了,她给他一一分析:“姜奔应该是被人害了。” 什么将军就只有一身还算鲜亮的披挂,其它什么也没有的?就算要差遣士兵还要发饷呢,听姜武说姜奔这些日子在外面是睡大街的,他自己都睡大街,肯定没有钱给那些“兵”啊。 没钱谁跟你提着脑袋干啊。 姜奔自己想不到这个,而领他去做将军的人,也没有告诉他,甚至除了给他一身新衣服,把他领到宫外,指给他看哪些是他应该收服的士兵以外,别的什么也没给他。 姜武听到这里,怒火上涌,他握紧拳头,啪啪相击,“必是那怜奴!” 他对姜奔虽然失望,但知道他被怜奴欺负,也气得咬牙切齿。 “……”姜姬平静了一下,暂时忘掉怜奴,继续说:“所以你出去后,先买个房子,要买大一点,越大越好。” 她领姜武到一楼,让姜谷随便开一个箱子,指着里面的布匹说,“把这些扛出去,需要多少拿多少,用它去买房子吧。” 眫儿在陪姜旦玩,听到这句就过来说:“公主想买个园子出宫去玩吗?” 姜武是第一次见眫儿,回头看到他,皱眉打量一番,“是妇人吗?” 眫儿被指为女子也不生气,反做了一揖,“奴奴见过将军,奴奴是公主的侍从。” 姜武小声问姜姬:“哪家来的?” “蒋家。”她小声说。 姜武点头,把姜姬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样好,你收了冯家的人,再收下蒋家的人,这样才公平。” 姜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一个月以前他绝说不出这种话!现在竟然连这个也懂了! 她扑到姜武怀里,小声说:“我懂,你在外面也要小心。”这样她也能更放心了。 眫儿说如果想买盖好的房子,那就需要多出钱;如果不买盖好的房子,自己盖的话,只需要选中地方后,把那一片的人都赶走就可以了。 “将军手中有人,想占多大地方都可以。”他说。 姜姬听得心惊,一边也奇怪难道现在房子是随便盖?地是随便占? “没有人管吗?”难道眫儿是想陷害她? 眫儿不解:“公主想要盖园子,为什么要有人来管?” “那如果不报我的名字呢?”姜姬说,“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偷偷盖,以后悄悄出去玩。” 这种的也有,眫儿理解,很多贵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就要有护卫了,不然会被人推倒的。”他说。 原来是这样。 她松了口气,现在这个世界还真是弱肉强食。强权和拳头代表一切。 眫儿给姜武找了一辆车,他就拖着一车布出去了。他看姜姬连珍贵的绫纱都随便往车上搬,心惊胆跳的上去说:“公主,若是绫纱,一匹也就够了。”一匹就足以买下人命,令强人伏首。 姜姬才知道这种半透的绫纱很珍贵,不过以现在的技术,织出半透明的布,就意味着丝线必须更细,织的更密,这么一想,确实价值千金。 ……她当时用这个做车壁、车帘是不是不太好? 姜武见此就要搬下来,姜姬按住他说:“这布这么好,你出去后给焦翁,如果有对你很忠诚,你又看好的人,也可以给他们。”她让人放了四匹绫纱上去,“选定要盖房子的地方后,不要驱赶那里的人,可以给他们钱,让他们帮你盖房子。” 眫儿在旁边听着,惊讶的都说不出话。赶走那些人为什么还要给钱?让他们盖房子?他们哪里会盖房子? “搬搬石板、木头什么的,总会需要人手的。”她道。 眫儿连忙说:“公主既让将军带上了绫纱,那只要对人说愿以一匹绫纱相酬,自然会有人愿意来为公主盖房子,又何需让那些贱人动手?” 贱人。 姜姬惊讶的看向眫儿,而眫儿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对,劝道:“公主三思。” 原来眫儿虽然为奴,可他的思维却是士人的思维。他理所当然的视那些平民为贱。不能指责他,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周围的环境自然而然的影响了他的观念。更不能要求一个普通人就有超出这个世界局限的思想境界。 姜姬只觉得自己又上了一课。 挥别姜姬,带着一车布,姜武出了宫门。 宫门前有人卖马卖牛,见到姜武,连忙上前,连连作揖,口称“公子”,“公子,要不要买匹马?”看他自己拖车也不敢小看,那车可是好车呢,“公子,买条牛吧,牛可以拉车。” 姜武还没被人叫过公子,一时不知道是在叫他,直到被这人两三次挡在路前,才反应过来,他刚一站住脚,周围又涌上人来,纷纷道:“公子,奴奴愿为公子拉车!” “公子!这人的牛都拉肚子了!奴奴可为公子拉车!奴奴跑得比马还快!” 姜武一愣之下,看到竟然有人偷偷在车后去拖箱子,他抓住放在车上的矛往后捅,那人被捅到肩部,竟然叫也不叫一声,扭头就跑,洒下一串血珠子。 见他拿着长矛伤了人,根本没人在意,那个说要为他拉车的人还殷勤的用自己的袖子擦去车板上的血污,挤开其他围着箱子周围的人,抢着说:“公子!奴奴可以拉车!” 姜武更想要一匹马,扬头看那个早就被挤到外面卖马的人。那人本以为牛马昂贵,这人看到人便宜就不会再买他的马了,看到姜武看向他,立刻跳着拖着马进来,把所有人都挤开,舌灿莲花:“公子!这是良州马!难得一见啊!” 姜武见过良州马,他还骑过呢,一看就知道不是,皱眉道:“良州马比它黑,比它漂亮!” 这马是棕色,个头也不算高,他见过那蒋家人骑的良州马都是黑色或深棕、黑棕色,头小、颈长,体态矫健。 这人立刻瑟缩起来,拉着马就想要跑。没想到这人竟然见过良州马! 突然,马被另一个人拉住,那人力大,卖马的人拉不住马,被人一脚踢开,摔在地上。 焦翁道:“这是良州马被人偷了种。”他看向这卖马人身后的马群中有一匹棕红色的母马,屁股浑圆,生得美丽。 他对姜武笑道:“只怕是这人趁着有人放牧良州马时,让他的母马去偷了种,就生了这匹马。”他抬起这马的马蹄看,“长得还不错。”又掰开嘴,“牙口也轻。” 卖马人已经爬了起来,一点不生气焦翁刚才差点把他踢死,看焦翁相马,还在旁边夸道:“公子慧眼!” 焦翁把这匹马拉在手里,又去把那匹母马牵来,道:“两匹。”从怀中掏出半块金币扔在那人脚边。 卖马人扑到地上捡起金币,扑得一脸的灰,顾不上说话就先把金币塞进怀里,还想把母马背上的袋子解下来,焦翁一瞪,他的手连忙缩回来,不舍的指着布袋说:“里面是我给它们做的豆饼。” 那母马去咬卖马人的袖子,依依不舍。 卖马人摸摸它,抱住它的脖子抽噎两声,红着眼眶头也不回的跑了。跑前还不忘把牛也给牵上。 焦翁把两匹马都栓在车上,让马拉车,对姜武笑道:“你兄弟前两日来了,又回宫去了,我想你也快该出来了。”他看向车上的箱子,问:“公主可是有事吩咐你?” 姜武把车停下,打开箱子,从里面抱出一匹绫纱给焦翁,“公主让我给你的。” 焦翁双眼闪闪发亮,抱过绫纱,轻轻的来回抚摸,又怕手粗勾坏了纱,竟然脱下衣服把绫纱包裹起来,背在背上,然后一脸郑重的小声问姜武:“公主要杀谁?给某一个名字,某就将他的人头送上!” 姜武一愣,笑道:“不是,公主就是让我给你。这一路上,得你援手颇多,是谢你的。” 焦翁怔了,默默抚着背上的绫纱,沉默半晌才道:“……公主若有驱策,某若推脱,不再为人。但要某做奴仆,某做不来。”说着就要解下绫纱,姜武赶紧拦住,再三保证姜姬绝没有这个意思,焦翁才安心收下绫纱,转而更高兴了,得知姜武要盖房子,姜姬说越大越好时,他摸着下巴说:“我知道一处地方!”说罢翻身骑上那匹半血良州马,“我来领路!” 姜武跳上车,车便颠颠的跑起来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八点更后半章 焦翁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出生在长山脚下,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而到四岁时,才知道哪个是他的母亲。因为村子里的孩子都是一起抚养,肚子饿的时候,只要找一个女人抱住腿,没有被踢开就有吃的了。村子里所有的地方都可以睡,天冷时找间屋子钻进去,只要没被赶走就可以睡了,但他更喜欢在羊圈里抱着羊睡,羊比人更暖和。 后来他就跑了,现在回忆起来,似乎被人骗走的,但他已经记不得当初骗他离家的人是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母亲在他失踪后有没有找他。十年后他回到家乡,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一身功夫,可能是那个把他带走的人教他的,也可能是跟不知什么人学的,这些他统统不记得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但他记得他杀的最贵的一个人。那次他收了一块金饼,只是一块金饼,他就用一筐干饼收买了一村的流民,让他们冲击那个家,他们可以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他趁乱冲进去,杀了那人。 只是一块金饼,就能让他杀人。 他也曾为一夜温柔杀人,为女子的一方绢帕、一缕秀发,也有为英雄豪杰的一杯酒、一碗肉,一件衣服、一双靴子、一匹良马,等等。 他喜欢这样简单的关系。所以赵家只给他吃喝,却不提要他做什么时,他就不肯为此人做事。 他本以为那个大王会请他做事,明明那些围着他的人,他都想杀了不是吗?结果竟然只是让一个小儿去杀一个女人。 杀女人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是英雄? 他抚摸着背上的绫纱。 公主也和赵家一样,只肯给他好处,却没有用他的地方吗?明明公主也有恨的人,也有想杀的人吧? 焦翁说的地方是一大片荒宅,他带着姜武进去时,里面惊惶的跑出很多流民,啪的一声,大门掉了下来。 焦翁也不驱赶,直接把车赶进了大门,门内,到处是野草,一人高的野草都能把门前的台阶淹没。 但在姜武面前的确实是很大的房子,大到让人觉得可以跟金潞宫一较高下的地步——就是房顶已经全塌了,门窗也全不见了,木制的台阶、廊柱全都倒了。 往里走也全是废墟,站在屋里阳光会从四面八方射进来,偶尔还能看到黄鼠狼从草丛间一闪而过。 马儿被放开,让它们在这里吃草。那匹小马就跟在母马身后,虽然它比母马更高大,此时却像个小孩子跟着母亲,母亲吃到甘美多汁的草就拱拱它的头,它就会过来吃。 马儿没有乱跑,只在中庭这里走来走去。 焦翁领着姜武把这家转了个遍,“某几年前来这里时,曾经这里落脚,据说几十年前这个家的人都死光了,也没有人再找来,就成了这样。” 这里靠近宫道,周围竟然没有别的人家,荒废后也没有庶民敢在此停留,所以只有流民偷偷进来,借地栖身。 姜武看了一圈,见房子很多,地方很大,几乎占了一整条街,简直不相信这里以前只住了一家人,不过如果盖了房子,当做他们在宫外的家也很好啊,他一直觉得让姜姬住在那个什么摘星里很不安。 “真能在此地盖房子吗?”他还是不安。 焦翁问:“不是公主要的吗?”他指着车上那几大箱布说,“这不就是公主给你的吗?”他过去拍着箱子说,“有这些,再造个王宫出来也不成问题!” 冯营十万火急的把冯瑄从外面喊了回来,冯瑄刚走进来,冯营就大声问他:“公主要在宫外造行宫的事你知不知道?!” 冯瑄当然不知道,不过也不妨碍他反应过来,当下摆出一副“这有什么?”的架势,“公主嫌宫中住得不舒服,要造行宫吗?” 冯营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摘星楼还有什么不足的?!那是摘星楼!!别国的大王都未必能有一座摘星楼!!” 冯瑄轻声解释:“宫中少人服侍,公主觉得不便也是有的。” 冯营冷笑:“她以前也不过两个侍人服侍!一朝成了公主,竟然一楼的人都侍候不了她了吗?你不是给她送了役者吗?” 冯瑄理直气壮:“是您不许我送侍女的,只是役者而已。” 冯营叹气:“我们送了役者,蒋家才好送侍女。他们不是送了一个进去吗?”说完就更生气了,在屋里转圈:“真是……蒋淑不在,蒋家真是不成样子!”一个玩物能顶什么用?主人哪一日不喜欢了就可以送走,但侍女用惯了是没人舍得送人的。 冯瑄仰头望天,见冯营仍气得不轻,他才叹道:“公主不过一个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冯营怒道:“大王现今仍无子嗣,唯有一子就在此女身旁!此女如今声名赫赫,皆是污名!有这样的公主,别人说起鲁王又会有什么好话?!” 现在外面对大王一无所知,结果公主传出去的全都不是好名声!这样很容易就会让别人认为养出这种公主的大王更是不堪!鲁国已经有了一个负兄夺位的朝午王,正是需要一个更合衬、更能让诸国敬服的大王的时候! 冯瑄道:“既然这样,就该赶紧把冯乔送进宫,教导公主啊。” 冯宾回来后,大家一致决定教导公主的最佳人选是冯乔。首先,冯乔乃冯营之女,身份上够格;其次,教导公主的当然以女子为佳,只有品德高贵的女子才能教导公主什么是做为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什么是应该改掉的;最后,在冯家第三代里,除了冯乔就只有冯瑄了,但他们打算让大王和公主一起学习,偏偏大王不喜冯瑄,那就只剩下冯乔了嘛。 但冯营不愿意送女进宫,这一送进去,冯乔若不能嫁给大王,那就只能在家终老了。他认为不管是教导公主还是教导大王,他去更好。 但冯家可不想得罪大王。现在蒋家内乱,似乎渐渐衰落了,大家就仿佛都在以冯家马首是瞻,现在每天到冯家拜访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得罪大王冯家就没活路了,所以一致反对冯营进宫!(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1章 冯家子 现在就这么僵持着。 冯瑄却觉得转机已经出现了。虽然不知公主为什么突然想盖行宫,他已有多日不曾进宫,只因不想看那个眫儿,身为男子,却只愿身为花鸟,实在令人不齿。 想到此,冯瑄悄悄出去找了冯甲。 冯甲对公主造行宫的事倒不在意,不过听到冯瑄说冯营正气得在屋里转圈,登时大喜:“我立刻去找他!” 说完,冯甲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去找冯营了,冯瑄偷偷溜过去,听到冯甲跟冯营一起长唬短叹,时而咒骂朝午王,若不是他倒行逆施,以姜鲜与长平公主的人品,养育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是这样!跟着就是哭,哭先王、哭鲁国,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抱头痛哭。 冯瑄叫人送上酒菜,就坐在廊上,自斟自饮。一会儿童儿也过来了,坐下偷吃他面前的炖鸽,冯瑄端起盘子,不让他吃,“去里面吃。” 童儿站起来围着冯瑄转,一边生气的说:“爹又喝酒了!晚上又要给他洗衣服了!”冯营有个坏毛病,喝完酒后,睡到半夜才吐酒,为了怕被呛死,他都是坐着睡的,或者倚着什么,童儿每到这时都只能一夜不睡的守着他,等他吐完要立刻给他换衣服,再把衣服洗干净。这真的很烦人! 冯瑄叹了口气,把盘子给童儿,结果童儿一拿到就抱着跑了,冯瑄大骂道:“一只都不给我吗?” 过了一会儿,童儿笑嘻嘻的端着一篮梨子过来了,两人边吃梨子边等,一直等到天快亮时,冯甲才叹道,“现在只怕世人还未知大王,就已知公主了。” 冯营又流下泪来。 童儿躲在门外偷看,对冯瑄说:“爹爹一定是喝了一坛了!” 冯瑄也过来偷看,小声问:“怎么看出来的?” 童儿小声说:“爹又哭了呢?” 冯瑄小声问:“叔叔常哭吗?” 童儿小声说:“喝得超过一坛就会哭呢。”他回忆道,“上回哭是看到你回来了,哭自己没儿子,一边哭一边打自己呢。” 冯瑄叹气,唉…… 冯甲扶着冯营的背,轻声道:“既然这样,就快让阿乔进宫吧。公主看到阿乔,当会自惭形愧的。” 冯营突然站起大叫,“对!让阿乔进宫!要让公主看看,什么才叫好女子!!” 门外,冯瑄沉默不语。 童儿已经跑去准备冯营替换的衣衫了,还让人赶紧给床榻换上旧被褥。 周围的人跑来跑去,冯瑄端起酒壶,见只剩下一点,干脆一仰而尽。到底,他们冯家还是要送个女子进去,还是免不了这样的手段。 只是现在可能是冯家等了数十年才有的机会,也是他一展抱负的机会!他不想放弃…… 冯甲说过,蒋家什么时候都是倾全家之力,而冯家却总爱留一手。冯甲对他说过,“你就一定会成功吗?如果你失败了,那冯家也败了,为什么不给冯家多准备一条路呢?冯乔就算不进宫,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男人能看到她外貌下的心灵吗?让她进宫吧,这样她日后不会以冯家女入葬,而会以鲁王之后的身份归陵。你何不去问冯乔呢?” 冯瑄去见了冯乔,以一个女子的年龄而言,她应该可以做祖母了:年已双十有六。可这样的年纪却仍留在冯家,都是因为那一日,有个人当着一众女子的面放言:冯女无颜。 因为这一句话,冯家所有的女孩子都没有办法再出门了。 冯乔听冯瑄说完,只问了他一句话:“那家里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去?” 冯瑄问她:“你自己呢?是想做王后?还是不做?” 冯乔:“难道我进宫就能做王后?” 冯瑄道:“大父这么说,当是有把握。” 冯乔就不说话了,过了很长时间才说:“……我不想在家中老死。” 冯瑄就懂了。 剩下的就是说动冯营了。如果冯营是疼爱冯乔还好劝一点,只要冯乔去求一求就行了,可他偏偏是怕把冯乔嫁给大王,如果大王日后不堪,那冯家就会首当其冲,会被说是不会教女儿,王后没有劝诫大王,才致使大王如此荒唐!只要想到这样的传言,冯营都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但只怕就算死了也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一直到今天,冯营都在于大家僵持。 冯甲回房后先吞下草梗,吐出胃内的酒,然后才服药躺下。冯宾与冯丙匆匆赶来,见他倒在床上,脸红得吓人,一个急得赶紧去叫医者,一个吓得说:“那背儿那里怎么样了?背儿不擅酒啊!” 冯甲道:“虎头在那里,不必着急。” 冯丙这才放心了,两人一起逼问冯甲:“背儿真答应了?” “他真答应了?” 冯甲缓缓点了点头,倒回枕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可以进宫见大王了。” 冯营手握王玺之事他是知道的,可王玺不能就这样交给大王,一旦给了大王,却无法提出合适的回报,只怕会令大王更加忧惧冯家。与其这样,何不一力将冯乔送上王后之位?这样大王也能安心,冯家也能更进一步。 冯宾转头对冯丙说:“既然这样,你就让半儿跟着阿乔一起嫁进王宫吧。” 半儿是冯丙之女,颇像冯瑄,她一落地,就成了冯丙的掌上明珠。因为家人都思念冯瑄,她便自称为半儿,立誓要做个不输男儿的女子。 冯丙发愁道:“可是半儿……” 冯宾道:“这可不是由着她任性的时候啊。” 冯丙只得回去劝半儿,父女二人对坐良久,半儿珠泪滚滚而落,却转开头不看父亲,哽咽道:“……父亲要我去,我就去。” 冯丙知道半儿的志向,半晌才道:“委屈我儿了……” 半儿抹掉脸上的泪,扬头道:“我是冯家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恨道,“我绝不会像大哥一样的!” 冯瑄本是听说这件事后特意过来的,听到这句,只能在门前转身离开了。他越走越快,在心中呐喊: 他绝不是要背弃冯家才离开的!他也姓冯!也是冯家子!!(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2章 摘星 “已经造好了?” 姜武没有真的每天回宫,不过隔了四五天回来就说: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四五天,水泥都没干吧。 不对,现在没水泥。姜姬问:“用什么盖的?怎么盖的?” 然后听说那原本就是一个很大的宅子,只是外面的墙塌了,里面屋子多数都没有屋顶,水池全干了,倒是以前栽的树和花什么的,还长得很好。所以清理之后,重新修屋顶,再垒个墙,再把泉眼挖开,注入新水,再换门窗、廊柱就好了。 “那也不能这么快啊。” “我只让他们修了最大的一间屋子。”姜武说。他觉得挑最大的那间就足够他们住了,池子清掉野草后,打开泉眼,泉水也已经把池子填满了,各处的水道也都活过来了,池底淤泥中不知藏于何时的莲子,竟然也冒出了芽。 这……好像合理了一点,但是…… 姜武说:“他们说你喜欢木造的行宫,所以都是用木头造的。” “……”这个流言是从摘星楼来的吧? 不过木料是想要就能马上拿到的吗?以现在的生产水平来说,难道不该过个一年半栽的再从深山老林里拉回来吗?她以为这房子一盖,怎么着也要半年一年,这么长时间也足够姜武用那些布料打开局面了。 你修这么快干什么! 这绝不是她计算失误。 姜武却很兴奋,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成就感。 那天他和焦翁到了那个荒宅后,他发现这个宅子占据了一整条街,前后左右都没有邻居,也没有人敢逗留。他觉得很像家乡,那时前后几座山都任由他们自由奔跑。现在这个王宫,就算再怎么华丽,也不是他们的家。不能让姜姬他们安心入睡,也不能让他放心。 焦翁问他想怎么造,他说:“越快越好。” “某有办法。”焦翁说。 他们两人就驾着车,来到城门口,这里虽然没有商贩,但所有的人都要从这里进城。 城门守卫本想来驱赶他们,焦翁却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站在车上用最大的声音吼:“摘星公主欲建行宫!这些便是报酬!若有人以为自己能建出令摘星公主满意的行宫!就跟我来吧!!” 守卫一听摘星公主之名,就走开了,也不驱赶他们,焦翁就在那里喊了大半天,然后就有郑人前来卖货了,称听说鲁王继位,便从郑国而来,带来了精美的礼物,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 焦翁便问是什么礼物,郑人说有很多,听说公主喜爱纱绢,所以带来了很多布。 焦翁便当场打开箱子,让姜武抱出一匹绫纱,当众展开,哧笑道:“可能比得上此物?” 郑人大惊,焦翁道:“这便是公主用以酬谢建屋之人的谢礼!这样的绫纱,此处还有三匹!” 郑人再也不敢说他的布精美,转而去找姜武,问他建屋可需要石料与木材?他的船刚好带着,正准备运回郑国,如果摘星公主需要,他非常愿意奉给公主。 “送给我?”姜姬瞪大眼,一个普通的郑人也要送礼给她? 姜武说:“我给了他金子的。”那个郑人倒确实要送,他追到船上,把一袋金饼扔到船上了。 姜姬松了口气。 焦翁在那里只站了半天,不但有郑人送来的打磨好的石板与木材,还有一个村的匠人跑来了,听说也是一听到有新鲁王了,就整个村子都跑来了,都觉得新王继位,肯定会盖新宫殿的! 当然,他们来了以后也好好打听了一番,大王倒是听说非常谦和仁慈,连当日流落在宫外的女人都肯让她们回宫。而住在摘星楼的公主更是声名赫赫,好华饰、好美色、好享受,而且服侍得若不合她意,便斩其双手! 匠人本来还担心,一见公主不在,来盖房子的只是一个将军,就跑来自荐了。 于是房子就这么盖起来了,而那些匠人从家乡带出来的已经造好的门板、窗户、门槛、廊柱等等,他全都买了下来。 姜姬:“……这个村子是哪里的?”好精明,有点像那个国家说要做二代身份证,就有人带着做好的二代模板上门推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听起来就很厉害。 姜武说:“他们家留了个养子在这里,说是留下当公主的奴仆,如果有什么不好,可以让他修改。”当然,只盖了一座大殿,肯定还要盖别的吧,到时就可以随时叫他们来了! “你要去看看吗?”姜武期待的问她。 姜姬还真的动心了,一时犹豫,一时又觉得就算刀斧临颈,也该有一个放松的机会。何况现在情况远不是那么严重的时候。如果……说不定出宫也可以,姜元应该不会在意。 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点头,“我找到机会就出去!”她看向在不远处陪着姜旦胡闹的姜谷和姜粟两人,到时大家一起去。 姜武心满意足的回到宫外,那座荒宅已经大变样了,前面的石阶早被打扫干净,杂草都清理了,连大路上的野草都被拔掉了。门前原来篆刻着纪字的石板已经掉下来,摔成了碎片,现在也都不见了。 他走进去,听到凿石的声音。 一个壮汉正背对着他,对着一块石头凿得起劲,看到他进来,慌忙放下铁锤、铁杵,跪在地上,头贴着地说:“奴奴见过公子。” 姜武上前一把将这个壮汉抓起来,他抬起头时,才能看出他的年纪还不大。 “古石,说过很多次了,不用对我这样。”姜武转过去看那块石碑,发现刻得很大,比原来那块摔碎的还要大得多。 “怎么这么大?”他问,“这是什么字?” 古石说:“这是摘星二字,大是因为这是刻给公主的啊。”(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3章 幸与不幸 怜奴悄悄跑进金潞宫,看到茉娘只穿普通的绢衣,跪在宫殿一角,而姜元则坐在廊下,背对着茉娘,两人虽然同处一殿,却离得很远。 看到他进来,茉娘抬头看了一眼就悄悄出去了。 怜奴跑到姜元身边,小声说:“爹爹,冯营进宫了。” 姜元的手紧紧握了一下,转头说:“他一个人进来的?” 怜奴摇头:“还有一辆骡车。” “骡车?”姜元轻轻敲击膝盖,“除了冯营还有谁?” “还有冯丙。”怜奴说,“两人都骑着马。”他观姜元神色,眼珠一转,说:“爹爹,要不要我找人去试探一下?” 姜元笑道:“如何试探?” 怜奴笑着说,“反正儿有办法,爹只要等着就行了!”说罢不等姜元答应,就跑了出去。 姜元只是摇头笑叹,“这孩子……” 殿中无人,姜元才敢放松下来,他眉头紧皱,忐忑不安。既然冯营进宫了,那就说明冯家已经有了决定。 这些时日他们没有来催他关于国书的事,也没有只言片语,但怜奴时常偷溜出宫,据他说现在乐城已经有了很多郑人、魏人和赵人,这些人通通都是听说鲁王继位而赶来的。 他每日每夜都心焦似焚。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他再不出现,一定会引起怀疑!在经过朝午王之后,世人对鲁国的猜疑只会越来越多,如果只是怀疑他有疾还算好的,最怕的是他们怀疑王玺不在他手中,甚至可能怀疑他不是鲁王,不是姜鲜的血脉! 一旦被人怀疑身世,他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姜元这几日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过请柳家的人来,到时只要纳一个柳姓女子进宫就可以了。但柳家在肃城尚可,在莲花台可说不上话啊…… 他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想绕开蒋家与冯家,却又无奈的一个又一个推翻。现在支撑着他还安稳的坐着的唯一信念就是比起他流落在荒野、连父母家承都不敢坦白的时候,此刻他已经身在莲花台上了。 此时殿外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尖叫声,怜奴办到了吧? 那就还有一点时间。 他叫道:“茉娘。” 茉娘在侧殿听到呼唤声,心里一抖,壮着胆子进去,跪在离姜元很远的地方,“大王呼奴?” “过来。”姜元对她温柔道。 茉娘试探的抬起头,看到姜元的脸,那眉目间尽是温柔与疼爱,她突然被触动了! 见多了男人看她的眼神,茉娘能够清楚的分清男人此时想要对她做什么。一直以来大王都对她不假辞色,现在却如此温柔…… 她试探着走近,坐到姜元身边,慢慢倚在他身上。 姜元伸臂抱住她,轻声说:“你当真愿意和你姐姐一起服侍我?” 茉娘连忙抬起头,用尽全部的真诚、殷切的说:“愿意!愿意!” 姜元审视着她:“不是骗我?” 茉娘退后,跪下,头紧紧贴着地面,像个奴仆一样,“奴奴真的想服侍大王!想一生一世都和大王在一起!” 姜元宽大、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把她扶了起来,眼中仍有一丝怀疑:“你不嫌我老吗?” 茉娘花一般的容颜衬着旁边他发黄、粗糙的手指,简直像泥土污了白玉。 姜元收回手。 茉娘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她的脖子上,她扬起细白的脖颈,拉开领口,连胸膛都坦露出来,泪珠滚滚的说:“奴奴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奴奴从小貌美,才被夫人带在身边养育,就是看在奴奴的这张脸日后能为姐姐、为蒋家出力。奴奴连话都不会说的时候就学舞,就算在地板上摔倒一千次、一万次,没有练好舞就连水也不能喝一口。奴奴从小穿着最漂亮的衣裳、戴着最美的花,可奴奴没有一天不害怕。” 她漂亮的眼睛里透出哀凄又木然的光,她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她还是会害怕。 “奴奴想进宫,想服侍大王。”她爬到姜元身边,仰起头,“奴奴不想落到别的地方去,只有这里,奴奴在这里,才能活得下去。”她的美貌,只有王宫才能珍藏。 姜元轻轻抚过她美丽无暇的脸,微笑道:“既然这样,你这就传信回去,让蒋彪把你姐姐带来吧。” 茉娘愣了一下,看姜元竟然不是开玩笑,慌忙站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先往殿外跑,又突然刹住脚,再往回跑,从侧殿殿门出去了。 姜元看着手心中沾上的泪水,甩了一下。 茉娘弯下腰,沿着水道旁边的栏杆走,突然远处传来人声,其中更有怜奴的声音,她赶紧趴在地上,往一边爬走了。 她看到怜奴跑了,还有很多浑身脏污的女人,头发打着结,赤着脚,有的甚至没了上衣或裙子,她们有的被人按在地上还在往嘴里塞饼,有的饼都顾不上捡的跑了。 那边有一辆车停着,马翻倒在地,哀哀而鸣。车内有两个女人正在出来,头发和衣服都是乱糟糟的,旁边还有两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个身着紫衣。 茉娘倒抽一口冷气,顾不上会被发现,站起来飞快的跑了,隐隐听到身后有人在喊:“那边还有一个!!” “算了!不要追了!”冯丙喝住侍卫,看着冯乔和冯半儿,两人离开家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这样可不能面见大王,他叹了口气,试探的问冯营:“要不要找个地方让她们收拾一下?” 冯营:“你想让她们去哪里收拾?摘星楼?” 冯丙还没来得及说话,冯营就冷哼道:“见到那个公主,万一她不喜阿乔和半子怎么办?” 虽然冯丙也算见过公主,可当初的印象是一个不说话、乖乖巧巧、安静的孩子,不过主意确实很大,冯瑄对她更是百般夸赞,称其远胜其父。这样年幼而聪慧的孩子,都很难骗,他们自持聪慧,有时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就像当年的冯瑄,还有他的半子。如果说当时在山坡上,她还没有关于自己身份的自觉,现在回到莲花台后,不过月余就要自己建行宫来享乐,肆无忌惮,如果她猜道冯乔是来做什么的,肯定不会高兴,万一她蛮横起来,说不定大王也会顺水推舟。 冯丙不会小看这个公主,别看她年幼,再小的孩子也知道争夺父母,只看她一直把那个男孩关在摘星楼,不让他见大王,就知道她就像朝阳公主一样,是要养一个“听话”的弟弟的。 冯丙打消了念头。 半子走到水道前,临水照影,见头发上和脸上都有灰土,就蹲下来,掬起水清洗头发和脸,她还招呼冯乔,“姐姐快来。” 冯乔远比半子大得多,小时候半子因为常在冯乔屋里玩耍,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冯乔和母亲给搞混了,过年时如果冯乔和冯丙之妻坐在一起,半子就会分不清哪个是妈妈,常常在冯乔的桌上吃两口,转头去母亲的桌上要吃的,母亲逗她:“我是谁?” 半子答:“娘。” 母亲再指着冯乔问:“这是谁?” 半子转头看冯乔,再看母亲,再看冯乔,迟疑半天喊:“娘……?” 众人皆笑。 待到大了以后,半子知道冯乔不是母亲,而是堂姐时,对她的亲密不减,却更加坚定了要像个男儿一样活着!绝不做任人宰割的女子! 冯乔施施而行,立在半子身后,裙摆纹丝不动,微微低头,无奈的笑着唤了一声,“半子。” 半子甩甩手,“好嘛。”站起来,把沾染的手帕递给冯乔,“姐姐擦一擦吧。” 冯营和冯丙在不远处看着,二人都微笑了起来。冯营胸中涌起自豪感,冯丙也放了心,道:“我们就等一等她们吧。” 怜奴守在不远处的隐藏着,看到他们被拖慢了,悄悄跑回金潞宫,见姜元还坐在原地,过去小声说:“冯营把冯乔带来了。” 姜元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冯乔?”冯乔最后一次出门时才十二岁,之后十几年未出门,怜奴出生后就该见不到她才对。 怜奴撇撇嘴,“和冯营长得一样,这么长的脸……”他拉住下巴,又用两根食指按在眼尾往下拖,翻着白眼说:“眼睛这样。” 姜元失笑。 怜奴道:“一看就知道。还有个女子,不知是谁,应该也是冯家女子。说不定是冯丙的女儿,今天他也来了。” 他看了眼姜元,嘻笑道:“爹爹,看来冯营今日是来荐美的。”他看向刚才茉娘坐的地方,笑了一下说:“只怕一进来就要自惭形愧的退出去了呢。” 姜元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怜奴住了嘴,却在心里想:殿中的那个“美”去了哪儿呢? 听说行宫已经建好了,姜姬就忍不住的想怎么才能出去?什么时候才能住一住呢?她又去看姜谷和姜粟,如果让她们出去的话,想必不会像在宫中这样当奴仆,也比较安全…… 她摇摇头,还是不能放松。离开她以后,万一姜元还想杀人呢?陶氏没了,其他人也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他们家的,而姜姬又是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家人的,还有姜旦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就算姜旦这个可以说成是姜元之前见过陶氏,与她生了孩子才会回头找回来,但关于她的身世,姜元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圆的。 无非因为姜谷、姜粟、姜武、姜奔四人都是奴仆,他们说的话没人信而已。 上回眫儿对她说,因为他是奴仆,所以不会有人相信他会弹琴,他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对身份低的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士人认为他们天生就是愚昧的、低下的,他们说的话可以轻而易举的被推翻,因为他们不会具备高贵的美德,他们当然不会有什么才能,不可能学会高明灵巧的技艺,不会懂得知识,不会……他们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这就是庶民。 成为士人的奴仆,虽然过得好一点,但对他们的观感是不会变的。所以哪怕眫儿长得那么好,听说他的弹琴也是自己偷偷学的,他会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偷学来的,他这么聪明,却不会有任何人承认他的聪明。 甚至连眫儿自己都没有自觉,他说起不会有人相信他会弹琴时,是那么平静。 这才是姜谷他们能逃过一劫的原因吧。 可就算这么告诉自己,她还是不敢让姜谷他们离开视线。 还有姜旦。 姜元和王宫中的人对姜旦的忽视已经不容她欺骗自己了,他们的确不打算承认姜旦的身份。如果陶氏还活着,她可能不会如此坚持,但陶氏死了,死在姜元的手中。 他欠姜旦一个身份! 既然他表示过姜旦是他的儿子,那他就必须承认这个儿子! 姜姬看向远处的姜旦,他又在玩踩水。如果无人教导,他就算长大也会是个废物,在王宫中,一个没有身份的废物只怕死都不会让人在乎。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她就让姜武教他习武,她来教他写字,她一定会好好教导姜旦的,只有他展现出自己的才华,他才能更好的保住性命,才能过得更好。 眫儿见姜姬又在深思,也不靠近,而是摆好琴,轻轻弹奏起来。当姜姬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刚才盈满心中的沉郁、悲愤都渐渐的消失了。 她看向眫儿,轻轻笑了一下,放松身体趴在了栏杆上,却看到远处跑来一个女人,和其他徘徊在摘星楼的女人不同,这个女人的头发是好好的梳起来的,脸和手看起来也很干净,衣服也穿得好好的,还穿了鞋。 “眫儿。” 眫儿立刻过来,“公主。” “你看。”姜姬伸手指着下面,“好像是往这里来的。”话说摘星楼真的很方便,她在二楼可以看到大半的王宫,看不到的地方也很少,基本上只要往摘星楼来,哪怕是在宫门处,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这楼不是木造,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光的话,历代鲁王傻了才不住这里,多有安全感的宫殿啊。 她现在习惯坐在二楼就是为了看远处,那些细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群,看他们涌向何方,那里必有蜜糖。 眫儿一下子就认出来是茉娘!他猛得站起来,姜姬道:“是你认识的人吗?是来找你的吧,你下去吧。” 眫儿这才反应过来,跪下赔礼道:“奴奴该死!奴奴失礼了!” 失什么礼?突然站起来吗? 姜姬摆摆手:“不必放在心上,快去吧。”她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两颗梨,塞给他,“给,当个小礼物。” 她已经猜到来的是茉娘了。只是眫儿爱茉娘,茉娘呢?眫儿为了她去金潞宫求大王,她平安后,好像没有给眫儿送过信哦。还是眫儿从蒋家从人那里听说的,这才放了心。 姜姬趴在栏杆上轻轻叹气,爱情这东西,有时来了,却未必是好事。 只听眫儿跑下楼时响梯急促的响声就知道他有多想见她了。 眫儿跑下楼时还在害怕,在公主身边,他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不管是在侍候主人还是在夫人那里,他从来没有一刻放松,正是这样才保住了性命,可在公主这里,是公主从来没有拘束他的缘故吗?还是公主从来不斥责他、打骂他的原因?还是这里…… 他看向姜谷和姜粟,以及在两人的裙子间玩捉迷藏的姜旦,还有坐在高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公主。 是这里一点也不像王宫吧…… “茉娘。”眫儿跑到茉娘身边,双眼饥渴的上下打量她,“茉娘……”她看起来比在家中苍白了些,瘦弱了些,衣服变得陈旧普通,头发上也只有一条丝带,她在大王那里受委屈了吗?来找他是有事吗? 茉娘看到眫儿,顾不上喘均气就抓住他说:“快送信回去!大王要哥哥带姐姐进宫来!要快!冯营带着冯乔来了!” 眫儿脸色一白,惊慌的看向摘星楼,再看看城门,对茉娘说:“你快回去!我马上回去送信!”说罢就跑向摘星楼。 茉娘惊讶极了,为什么不立刻出宫?!去摘星楼干什么? 姜姬又听到更加急促的脚步声跑上来,回头见是眫儿,看他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了?” 眫儿跪下说:“公主,奴奴需要去蒋家一趟!” “去吧。”姜姬说,反应过来,直起身问:“急的话骑轻云去,记得骑回来!”她现在每天都要在殿里骑着轻云绕圈子,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呢。 眫儿感动莫名,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骨碌碌,两只绿色的梨从他的胸口滚出来。 “带着吧,你这一跳估计也来不及吃饭了。”姜姬笑道。 眫儿拾起梨跑下楼,跑到外面找到正悠闲自在的在水道边跑来跑去的轻云,翻身骑上,策马出宫! 茉娘担心眫儿耽误时间,也不知他回摘星楼干什么,难道此时还不忘侍候公主吗?她没有走,就在原地焦急的等着,直到听到轻脆的马蹄声,她探身一望,见眫儿骑着马已经飞快的往宫门跑去,转眼就看不见了。 茉娘松了一大口气,却转而想起眫儿骑的马好像是轻云。 那不是赵氏的马吗?大哥每年都会送给赵氏礼物,马也送了有十几匹了,从没见赵氏骑过,但就算她不骑,家中也无人敢动,怎么会在这里? 她震惊的看向摘星楼。 难不成……大哥把轻云送给公主了? 蒋彪仍在“病中”。 他倚在枕上,不远处是赵氏的哭号和咒骂,最近每天都是如此,这附近的人都躲开了,就他,“病着”动不了,只好听着了。 丛伯一开始担忧不已,后来也只好习惯了。 蒋彪对丛伯道:“夫人听着嗓子都哭哑了。”他坐起来,有些发愁的说:“她怎么还记着眫儿呢?我都把香奴送过去了。” 丛伯也叹气,他也没想到主人为了让夫人高兴,竟然真的把他的小童送过去。香奴今年十六,虽然不及眫儿,但也生得十分好看。谁知夫人得了香奴,先是把他鞭了一顿,又罚在廊下雨滴之处跪着,然后继续骂主人、要眫儿。 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总角年华的小童儿,头扎两根羊角辫,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占半个脸大,让人一看就怜爱不已。 他扑进来,不敢往蒋彪身上扑,只站在丛伯身边,蒋彪却极喜爱他,上床去抱他:“乖儿,怎么来找爹了?不是说去抓天牛了吗?” 小童叫道:“眫儿回来了!被夫人抓走了!夫人还要杀轻云!” 蒋彪吓得把小童随手往床上一放,顾不上穿鞋就往外跑!丛伯听到轻云也往外跑,小童在床上跳:“爹!爹!跑快点!!” 眫儿骑着轻云一进府就被人看到,火速报给了赵氏。赵氏的侍女最懂她心意,先不告诉她,而是直接带人去拦住眫儿,连人带马都缚了回来。赵氏还在哭骂,侍女进来伏耳道:“夫人,抓到眫儿,还有轻云。” 赵氏:“轻云?”出来才知道是一匹马,怒道:“你就是骑着这匹马跑的吗?来人!给我杀了它!” 从人就拿麻绳来绊轻云的蹄子,想趁它摔倒,断了腿后再绞断脖子。 眫儿被扔在地上,听到赵氏的话连忙喊:“住手!!那是摘星公主的马!!” 从人慌忙住手,任轻云跑了出去。 赵氏听到气得眼前一黑,跑下去抓住眫儿的头发提起来,眫儿疼得钻心也不敢露出来,也不敢恳求,他越恳求,赵氏越认为他不像男儿,越要发狠的折磨他。 他的头被抬起才看到屋檐下跪着香奴,看他浑身湿透、摇摇欲倒的样子就知道跪的时候不短了。 头皮一紧,钻心的疼。他抬眼看赵氏,她狰狞的瞪着他问,“摘星公主?!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胸口一疼,已经被赵氏连踹了好几脚。 但跟着听到一阵脚步声,眼前突然一亮,赵氏已经被人抱了起来。赵氏在尖叫,那人连声哄道:“夫人休怒,休怒。” 是主人。 眫儿放松的倒了下来,丛伯上前给他解开,扶他起来,他才看到蒋彪把赵氏送回屋,又被连打带踹的赶出来。 砰的一声,门被赵氏关上了。 蒋彪在门前软语哄了两声,就带着眫儿和丛伯火速跑了。香奴跪在那里,期待的看着蒋彪的背影,终于渐渐死了心,慢慢倒了下去。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抬到了仆人住的草屋中。侍女进来给他灌了一碗姜汤,道:“忍着吧,眫儿在时跪的时候比你还久呢。” 香奴不敢抱怨,只敢诺诺道,“都是奴奴不好,奴奴下回一定不会晕了。” 侍女嫌他没用,赵氏一直在生气,他都不能让赵氏消气,好不容易主人送来了他,还以为能让夫人忘了眫儿呢。 侍女甩手走了,香奴躺回去,把地上的草都堆到身上,在草堆中蜷起身,瑟瑟发抖,一个寒战一个寒战的打,他颤抖的小声吟唱:“胖娃娃、胖娃娃,我家有个胖娃娃……”滚烫的眼泪滑下来,滑过他发烫的脸颊。 他已经不记得父母了,只记得他曾抱住一个女人的腿嘻笑不停,看着她怀中抱着一个娃娃在喂奶,那个女人轻轻唱着:“胖娃娃、胖娃娃,我家有个胖娃娃……” 那是娘吗?那是他的弟弟吗?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奴奴想回家,想回家…… 蒋彪坐在榻上,眫儿跪在下头,看到蒋彪身后有个小童儿正对着他挤眼笑,他也笑了回去。 “笑什么?”蒋彪没好气的说,看他脸上的伤口,不知是被赵氏打的还是被抓时伤到的,“你就不会躲吗?” 眫儿低下头,“都是奴奴不好。” 丛伯进来,手中拿着水和药,慢慢给眫儿收拾着,劝道:“让他快说回来是什么事吧。” 眫儿连忙产:“冯营带女进宫了,茉娘说大王让主人赶紧带丝娘进宫!” 蒋彪听了就大笑起来,抱起床上的小童儿乐得连转了好几圈,小童儿咯咯的笑着。 丛伯也笑,眫儿也在笑。 蒋彪放下小童,对丛伯说:“快去告诉丝娘,让她不要收拾了,我们这就溜出去。”再对眫儿说,“你先回去,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眫儿起身要告退,他突然想起来,上下打量着他,问:“公主待你如何?” 眫儿怔了下,有些忐忑,蒋彪就笑起来,只看神情就知道只怕他在公主那里过得不错,怪不得说出宫送信就能出来,他温柔道:“好好服侍公主,以后见了我也不必下跪了。” 眫儿浑身一震,瞠目结舌的看着蒋彪。可蒋彪已经没功夫搭理他了,丛伯推着眫儿出去,他脚下迟缓,丛伯一路把他拉到了马厩,轻云已经跑回来吃草料喝水了,看到他来,过来撒娇的顶他。 他抱住轻云,被丛伯架上马背。 “走吧。” “丛伯……”眫儿双目含泪,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虽然在蒋家的每一夜他都不敢安枕,但这里却是他的家,是养大他的地方。 丛伯:“走吧!以后公主就是你的主人!别再回来了!” 丛伯给了轻云一鞭子,轻云一个箭步就蹿远了,眫儿回头呼喊:“丛伯,帮帮香奴!帮帮香奴!” 丛伯眼眶含泪,摆摆手,看他不见影了才轻叹一声,“……哪有那么多人要帮?傻孩子。”(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4章 出宫 眫儿骑着轻云回到摘星楼,姜姬发现他神色不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被赶出家门的狗狗。连姜谷都忍不住把役者新拿来的梨送给眫儿。 眫儿摸摸胸口,原来放在那里的两颗梨早就在他被抓的时候掉出来了。 “吃吧,这次的梨真甜啊。”姜姬也拿着一颗梨,小小的,绿绿的,却很甜,汁水也多。 “这是郑国梨。”眫儿说,“公主,最近街上有很多他国的商人。公主不想出去逛逛吗?” 姜姬看向他,问道:“有什么事吗?我在宫里不好?” 是蒋家的吩咐? 眫儿犹豫起来,但蒋彪和丛伯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他低声说:“……冯公带女进宫,只怕是想荐给大王。方才茉娘前来也是要我传话,蒋……公子也会带妹妹进来。大王只有公主一个孩子,只怕到时公主也会被牵扯进去。公主的行宫也造好了,何不前往一观?等宫中诸事平息再回来也行。” 姜姬愣了,眫儿说完这些就坐在那里,垂着头,还是那副失落的样子。 “姜粟!”姜姬探头冲着楼下喊。 姜粟跑出来,手中还拿着姜旦的玩具,她正在陪姜旦玩,在玩游戏这方面,姜粟比姜谷玩得更好,也更喜欢,所以姜旦总是跟她一起玩。 “叫上役者,我们出宫去找姜武!” 姜粟喜得跳起来,提着裙子跑到殿后,姜旦跑出来,看到在二楼伸出头的姜姬,吓得一缩,还是跟着姜粟跑了。 “你去帮姜谷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这就出去。”姜姬对眫儿说。 眫儿抬头,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才起身去了。 她不得不对眫儿改观了。 有一种发现好东西的欣喜!更有撞大运的激动。 她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小瞧了眫儿,把他当做伎人之流,擅长玩乐,却没有真本事。可她忽略了一件事!眫儿从小在蒋家长大,纵使只为伎人,耳濡目染的却不只是玩乐,他长得这样,如果不聪明是不可能好好活到现在的。而他的聪明才智也不只表现在偷学东西快,同样的,他的见识也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的! 只是他一点自觉都没有。他的才能远在吹拉弹唱之上。 就像一个身份低下的冯瑄。 她把冯瑄当指南针,当做获取知识的新闻联播,可是他说不来就不来了。幸好,又有了眫儿。 眫儿听到公主下楼的声音,脚步声略显轻快。 公主很开心? 从他来了以后,公主只在姜武来时才会这么开心的跑下楼,其他时间,她只要一下楼,姜旦就会逃掉。 役者们也都到了,听到楼梯响,纷纷跪了下来。 姜姬跑下来,说:“多带些东西出去!我们要多住几天!对了,我有钱吗?”她还想买些东西,别的不说,姜粟和姜谷到现在穿的还是旧衣,会制衣的黑面怎么都不肯给她们做衣服,就连给姜旦的衣服也拖拖拉拉的才做出来:一件。 役者连靠近她的箱子都不敢,只有黑面会在制衣前去开箱子拿布,就因为这样,他在其他役者面前都是高高仰着头的。 姜谷和姜粟就像姜姬一样,没有见过钱长什么样。 只有眫儿在帮姜谷整理礼物时见过,连忙道:“公主当然有!”别开玩笑,那几箱的金饼、银盘、万钱,公主想买下整条街上郑人带来的东西都行!更别提那些绫纱、丝绢、玉器了,随意拿出去一件就价值万金。 姜姬对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一无所知,趁着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让眫儿给她讲解了一番。 首先是金饼,大概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圆形,边缘略高出一点点,正反两面都有纪字,背面是“昌盛”,正面是“平安”。 平安之后才是昌盛吗? “这个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她拿金饼问道。 眫儿说:“这个据说是不能改的,若刻的不对是要抓住杀头的。” 大纪就算消失了,现在的宫廷仍用大纪的文字,连钱币都是大纪的。 银盘比金饼大得多,上面刻的纪字也是分正反,但好几个都不一样。正面的分别有“御马”、“织母”、“河伯”,背面倒是一样,都是一个“纪”字。 除了这两个外,眫儿又让役者担来一箱灰扑扑的钱,这个他就不让姜姬碰了,他自己也不碰,用一块麻布垫着手,捧着给她看,“这是万钱、千钱和百钱。” 姜姬闻到一股铁腥味,“铁钱?” 眫儿点头,“外面这种钱多一点,不过公主要买东西,还是金饼与银盘更好用。”给一只金饼胜过抬一百箱万钱。 这些钱的制做就更简单了,正面是“勇武”、“智”、“力量”的纪字,还有简单的刀、剑、戟等,背面则是“万”、“千”、“百”的纪字。 莫非以前铁钱是大纪给士兵发的? 眫儿还亲自抱来一个小箱子,里面的钱竟然全是玉制的!形态不一,有刀形、圆形、梯形、瓦形,上面刻的都是吉鸟、吉兽,“这些玉币,公主日后出嫁时带着,能一生幸福美满。” 在眫儿来看,这些东西最好都带着。现在王宫中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在他们走时有人进来偷东西也很有可能。既然人手充足(?),多搬几次就行了。 “公主可以先走。”他把那几箱玉币先抬上车,又让人在后面抬上最珍贵的布、金饼与银盘,其他的可以下次再搬。 所有的役者都去拉车了,在没有牛马的时候,只能他们上。 姜姬骑着轻云,她已经习惯骑轻云了,眫儿替她牵着马,跟着她跑。姜谷、姜粟和姜旦坐在车上,都很兴奋。姜旦看姜姬骑马,跃跃欲试,却不敢开口。 姜姬伸手道:“要不要上来?” 姜谷轻轻在后面推了姜旦一把,他才伸出手喊她:“我要!”顿了一下,他挤着眼睛喊得更大声了:“姐姐!” 这是第一次。 姜姬听了以后竟然眼眶有点热。 眫儿跑过去抱起姜旦,放到姜姬的身后,教他抱住姜姬的腰,不能乱动腿,也不能尿在马身上。 姜旦乖乖听话,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姜姬,有些疼,她却很高兴。她伸手往后抱住他拍了拍,“姐姐跑快一点好不好?” 姜旦大声说:“好!” 眫儿就拉着轻云跑得更快了。 姜姬看眫儿跟着马跑却一点不见疲态,对他的本领有了更多认识。 ——真是太厉害了。 如果不是在这里,他能征服整个世界! 蒋彪带着丝娘偷偷从蒋家溜出来了,为了不被人发现,他甚至连马和车都没带,兄妹两人偷溜出去后,再由马氏借口回娘家,坐着车出来接应他们。 蒋彪翻身上马,马氏在车内帮丝娘换衣服。她默默的给女儿梳着头发,抹上花汁。 丝娘的眉毛是剃掉的,她用炭笔画眉,双颊晕上胭脂。 “坐好。”马氏干涩的说,用小指把胭脂涂在丝娘的唇上。 丝娘知道她伤了母亲的心,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马氏不看她,她只怕自己看了以后就不让她去了。她的手轻轻颤抖着,仍坚持着给丝娘装扮好。 “你容貌不美,得不到大王欢心,那就做一个他会相信的人。”马氏轻声说,“茉娘固然美丽,但容貌是最易得的东西,忠心却不是。你要让大王相信,你是对他最忠诚的人。”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甚至会超过你对蒋家的忠诚。” 丝娘瞪大眼,马氏逼视着她,柔声说:“只有获得大王的信任,你才能更好的帮助蒋家不是吗?而且蒋家不是指某一个人。不是蒋淑,不是蒋彪,不是蒋伟。所以,如果你为了蒋家的某一个人而得罪大王,那你就是蒋家的罪人!” “让大王信任你,养育公子,日后你才能是蒋家的救星!” 丝娘沉默了下来,细细品味着母亲的话。 蒋彪靠近车子,说:“到宫门了。” 马氏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马车给了丝娘,她只能步行回家,还要面对蒋伟和蒋盛。 蒋彪说:“母亲该同去。” 马氏冰冷的说:“我若去了,你该如何哭诉蒋伟对你的压迫?”说罢,转身就走。只有母亲被蒋伟欺压,才能更好的解释蒋彪和丝娘为何孤注一掷,宁愿背弃蒋家也要投靠大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5章 不请自来 茉娘躲在金潞宫的石柱下,殷殷望着长长的宫道,期待着下一刻蒋家的车就会出现。她焦急的望了眼已经渐渐变暗的天空,再看向空荡荡的宫门,从刚才冯营来了以后,聚在金潞宫的人都纷纷告辞了。 他们已经进去很久了,冯营说了什么?大王答应了吗?已经决定是冯乔为王后了吗? 她的双脚就像踩在火上一样,让她一刻也静不下来。 这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茉娘感觉到后以为是那些侍卫,他们在她走过时那眼中的光芒让她害怕极了!她吓得就要大叫,被人一把捂住嘴! 这时她才看到,原来是怜奴! 茉娘吓得魂飞魄散,眼中瞬间涌出泪来,她哀求的慢慢跪了下去,怜奴仍抓住她的胳膊,捂住她的嘴,他也跟着她蹲下来,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出宫那几天的事只有我知道。” 说完就走了。 留下怔愣的茉娘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怜奴脚步轻快的溜进殿,以往总是充满着高声谈笑的宫殿今天却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冯丙。 冯营从进来起就一言不发,冯乔与冯半子坐在阴影处,离王座很远。 而上首的大王却半闭着眼,似听非听。 怜奴走上前去,提着一瓮新汲的泉水,泉水冰凉刺骨。他把一块麻布浸在泉水中,拧干后递给姜元,轻声说:“大王,放在头上吧。” 姜元接过来,□□一声,把麻布按在了额头上。 冯丙和姜元算是老交情了,他立刻上前,关心的问:“大王头疼吗?” 姜元疲惫的笑着摇头:“只是头疼而已。” 冯丙不由得有些犹豫,扭头看冯营。大王这是…… 冯营行了个礼,对姜元说:“我有一物,愿奉于大王。”说罢他回头目视冯乔,冯乔便盈盈起身,双手平举在胸前,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她手中之物。她缓缓向前,径直走到姜元座前,跪下,将被袖子遮住的东西安放在膝上,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分毫。 但姜元已经猜出这是什么了。 冯营道:“这是吾女阿乔。” 怜奴看姜元,若是大王要伸手去拿王玺,就必须牵起冯乔的手。这不是跟当年赵肃玩的一样嘛。 大王现在……为难呢…… 若是在此时牵起冯乔的手,就意味着必须封她为王后。若只为夫人,只怕冯营不会善罢干休。 他本来就是想在冯家与蒋家之间选一个王后,但…… 姜元看向冯营。 伪王在蒋家与赵家的辖制下,王不似王,臣不似臣,终成笑柄。难道他也要把他的后宫、子嗣交给冯家吗?等他百年之后,不是他的儿子登上王位,而是冯家外孙登上王位吗? 姜元握紧手中的麻布,几滴泉水落在他的脸上,乍一看,竟像落泪一般。 远处的冯营看不清,误会姜元落泪了,陡然一惊! 怜奴察觉到冯营的面色不对,灵机一动,迅速说:“大王这是高兴的。”转头对冯乔施以大礼,“公主正需要像您这样的女公子陪伴。” 冯乔知道不是眼泪,但也知道无法再澄清,从她坐到大王面前起,大王就一眼也不想看她。她面如火烧,心似油煎,头渐渐垂下去,对怜奴恰到好处的话有了一丝感激,轻声道:“奴愿拜见公主。” 冯丙也觉得此时谈下去有些僵硬,可叫公主来也有些可怕,上回公主在殿上闹的那一场,冯宾回去绘声绘色学给他们听,当听到公主因为宠奴被欺就抓起大王面前的东西砸蒋彪,纵使是冯丙都不禁摇头。 只是冯乔都开口了,他也只好问怜奴:“公主何在?何不请来相见?” 冯乔只想逃开这里,刚要开口道该她去拜见公主就被怜奴使了个眼色,才想到她膝上的东西,她双手一颤,牢牢抱住,因羞耻而震颤的心重归平静。她在这里,不是因为美色,不是为了女人的幸福,而是因为她是冯家女。 姜元对怜奴道:“去请我儿前来。”他看了眼冯乔,“与冯氏淑媛相见。” 怜奴便起身出去,跑到摘星楼,却发现楼上楼下,殿门紧闭,渺无人迹。他围着楼转了一圈,想爬到二楼去,却发现所有看似可以攀登借力的地方全都打磨的极为光滑!一踩一个摔。 他只好跳下来,围着摘星楼转了半圈,找到一个徘徊在此地的女人,掏出半块饼给她,“公主哪里去了?” 云姑先把饼塞进嘴里才说:“出去了,坐车、骑马,那个很漂亮的人帮她牵着马。” 眫儿带公主出去了? 怜奴又跑到殿后,发现役者也都不见了,突然大笑起来。他站在摘星楼前看着金潞宫,喃喃道:“哎呦,公主不见了,大王要自己应付了。”怎么办?他暂时还是别回去了,免得被大王埋怨。反正大王怎么都要选一个的,不是冯乔,就是蒋丝娘。他还是更想让冯家女坐在后位上,这样,他才不用再次向蒋家人行礼。 不过……唉…… 只怕不如他意了。 “还是公主聪明,跑得这么及时。”怜奴猜测起来,“难不成又是冯瑄?” 眫儿带着姜姬走的是后门,不是她进宫时走的那条路。 “走前面是为了让大王能看到。”眫儿似乎放开了,说起话来百无禁忌,“蒋三公子以前进宫来看蒋夫人,就是从后宫门进来的。” 蒋三公子……蒋淑的三弟,蒋珍? “连后宫也可以随便进吗?”她觉得自己的三观又要不好了。 眫儿压低声,“自然不行。所以蒋三公子都是趁入夜后偷偷进来。” “……”有什么区别? “何况他们是兄妹,就算被大……伪王发现,也不会指责。”眫儿指着前方说,“公主,出去后可别吃惊哦。” 哦,还会卖关子? 但当真的踏出宫门,看到比进宫那天看到的人还要拥挤的街道,行色各异的人群,带着各种口音的方言,她还是震惊了。 “这里是北市。”眫儿说,上前把姜旦抱起来塞回车内,“集市上人多,小公子还是回到车里吧。” 乐城四个方向都有集市,北市因为靠近宫门,所以有最多的外国商贩聚集,宫人出宫买东西,也喜欢来北市,所以这里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 “看,那是谁?”一个魏国商人看到从宫门出来了一行人。当头是一个骑着异国之马的女公子,为她牵马的人比晨星百花更耀眼!而这样珍贵的侍从仅仅用来牵马!看他的腿上全是灰土,简直……简直…… 这个魏人抓起自己车子上最值钱的那一箱货物,冲到前面大喊道:“公主!公主!某有奇珍!愿奉给公主!” 就像冷水落入油锅,一下子好像就有无数的人向她涌来,都在喊: “公主!某有赵国王后才有的花绢!织满百花百鸟的丝绢!” “公主!某有美童!比公主身边这个更美!” “公主!某有凤凰!” 前面喊的,都可以略过,最后这人让姜姬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那人看到她转头,更叫起来“某有彩凤!”说罢,他身后有两个健奴把一个笼子高高抬起。 姜姬定睛一看,好生眼熟,仿佛在动物世界里见过,那长长的尾羽,闪着光的彩色背毛,灵巧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不正是锦鸡吗。 她转回来,不知该不该笑。 这些人虽然围着她呼喊,却不敢挡路,只是无数的箱子被打开,无数的东西被捧到她面前,让她既受宠若惊,又觉得有点奇怪,小声问眫儿:“公主出门是很少见的吗?” 眫儿道:“鲁国已有七十年没有公主了。” ……原来她是如此罕见。 集市上的话流传的很快,曾经做过姜武生意的一个人自己带上最贵的货物跑去堵公主,让他的一个随从去给姜武报信。 姜武听到吃了一惊:“怎么会?”他什么也顾不上,跳上马就往外跑。焦翁也拿上巨剑紧紧紧跟在后面。 大门前正有一些人在徘徊,先是看到姜武骑马跑过,又看到焦翁紧随其后,连忙追上焦翁问:“焦翁,何事?” 这些人全是当日在山坡上效忠姜元的人,只是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姜元到底是谁,当知道他是鲁王后,有不少曾犯重罪的人都悄悄跑了。大官们或许会接受他们这些罪人的投效,大王抓到他们只会砍头。 剩下的人虽然仍逗留在乐城,却在几个月漫长而又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慢慢消磨掉了耐心,而在姜奔出来后,更是彻底打消了留在乐城的念头。这样的将军是来耍他们的吗?如果不是恐惧大王的威势,他们早就把姜奔给干掉了。 然后突然之间,焦翁不见了。跟着就有人说有人看到焦翁在市上召揽匠人与商人,还要给摘星公主盖行宫。 这些人听到消息后才又回来了,只是仍不敢相信,难道大王不是进宫后就把他们忘了吗? 焦翁理也不理,这些人只好厚着脸皮跟在他后面,见他是往北市跑,便有性急的人加快脚步跑过去,不一会儿就满脸兴奋的挥舞着手臂跑回来,大声喊:“公主!是公主!” 焦翁冷笑:“若是对公主不忠,何必再来?” 几人一愣,不过转念一想,不管是效忠公主还是大王,不都一样? 前面渐渐就看到了拥挤的人群,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人在涌上来。 焦翁却在此时才开始下黑手,先把两个跑到他面前的人给一个一剑放倒,再趁后面几个没反应过来,也一人一剑敲在头肩上,打倒在地,然后他一个人跟着姜武的马挤进人海,不见了踪影。 留下地上几人艰难的爬起来,一边咒骂焦翁,一边也呼喝着挤进去。看焦翁这样,只怕跟着公主,好处更多! “姜姬!”姜武远远看到正缓慢从人群中穿过的姜姬,大喊一声。 姜姬正在看旁边一个赵人送上的“奇珍异果”,但怎么看怎么像椰子,“好奇特的东西,你从何处得来?”她好奇的问,现在有人跑海南去了吗?还是赵国与海南在差不多位置? 赵人忙道:“是有人送给小人的,他当着小人的面吃了一个,说此物可放置数月不坏,小人这才买下来。”这种东西他当然不会卖给赵王——万一赵王再找他要,他又找不到那人怎么办?所以他主要是卖给他国之人,这次听说鲁王继位,他就带着仅剩的十个来了,偏偏鲁王进了宫就不见出来,他都快急死了!幸好、幸好有公主啊! 这个玩意确实稀奇,主要是姜姬看到它觉得很亲切。眫儿观其神色,对那商人悄悄道:“你带着箱子,一会儿悄悄跟上来,不要被人注意。”商人眼中一亮,连忙退出人群。 眫儿拉着马继续往前走,小声跟姜姬说:“我让那人跟上来了,公主一会儿就能尝到那个果子了。” 姜姬也小声说:“会不会很贵啊?” 眫儿愣了一下,主要是他见过的人中没有嫌贵的,当然如果确实价格很离谱也不会当面担忧,背后除了那个胆敢骗蒋家人的商人就行了。 他小声说:“公主若担心此事,一会儿我去见这商人,公主不要出面就好。”这样他可以当面拒绝,也不必让公主失了面子。 这回轮到姜姬听不懂了,茫然点头,一抬头就看到姜武,她露出个笑,招手道:“大哥!” 挤在姜武身边的商人瞬间退开,个个惊疑的看着他。 姜武顾不上,先赶到姜姬身边,见她马骑得很好才松了口气,然后就埋怨起来:“怎么不叫我来接你?”他看到眫儿在牵马,也吃了一惊,看这集市上的人足有一半在看眫儿,道:“你进车里去吧,我来牵马。” 眫儿看姜姬,见她全部心神都在姜武身上,就行了一礼,上了后面的车。 姜武把她的马缰也攥在手里,微微加快速度,他看这集市上这么多人就不安,这些日子行宫那里果然有人半夜来放火推墙,都被焦翁和他发现了,焦翁杀了几人,他也杀了一个,这才没人敢再来了。 焦翁说这里需要很多守卫,姜武就发愁要去哪里找人。 这时焦翁出现,看到姜姬,行了大礼:“多谢公主赏赐。” 姜姬笑道:“何必言谢?焦翁是潇洒的人呢。” 焦翁这才放心的抬起头来,看来公主不是蒋家那样的人,说谢就以千金重谢,倒不是挟恩望报。 焦翁见公主是要去行宫,便上前接过姜姬的马缰,对姜武道:“不如快些。”他看看天色,“天快黑了。”而且后面还有那么多人跟着,大概半个北市上的商人都跟来了。 姜武点头,传话给后面的役者:“快一点!” 役者齐声应诺,“是!!”更加运足力气拉车奔跑起来。 这时突然从道边冲出几个人,远远的就对着姜姬跪下来,行五体投地大礼。 焦翁看到后就杀气腾腾的举剑冲过来,那些人又赶紧爬起来,一边招架,一边对姜姬大喊:“泗水谷也!愿跟随公主!” “朝山胡鹿!愿侍奉公主!” …… 乱糟糟十几个人一起喊,听不太清,但姜姬却认出了好几个人,问姜武:“那不是曾经向大王献艺后归附的人吗?”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向她这么说? 姜武也不知道,但他记得姜奔说这个将军好像就是要管这些“兵”的。可惜他出来后,一个都没见到。除了焦翁。 “这样不是很好吗?”姜武悄悄跟姜姬说,“他们好像是没得到赏赐就走了,一会儿你亲自赏给他们一些东西,他们就会跟着你了。” 这样的忠心……太敷衍了吧……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姜姬摇头,说:“你给他们。我在宫中,不能常出来。由你来给,然后要多约束他们,不要白养着,多给他们找些事做,他们就会慢慢听你的话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6章 孔雀 焦翁几乎当场就要和那些人战个你死我活。还是姜姬喝止了,先把焦翁叫到身边,再让姜武去跟那些人说:现在不要闹,不如到行宫里去喝酒吃肉可好? 这几人都叫起好来。 焦翁跟在姜姬身边后倒是不像对那些人仍恨之入骨,她心中微动,看向他,见他看着姜武在笑,察觉姜姬的视线后,对她笑道:“公主果然更爱这个大哥?比起另一个,还是这个好些。”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古人。 姜姬:“焦翁也喜大哥?” 焦翁摸下巴道,“某走遍山野,是不是能一起吃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回忆起以前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更喜欢姜武而不是姜奔,可能真有眼缘这回事,也可能她的直觉在那一刻替她选择了姜武。不是说女人的直觉是胜过一切的武器吗? 浩浩荡荡的来到摘星宫,大门一看就是新换的:木门。要知道现在更流行青铜大门。待往里走,小桥楼阁,皆是木造。 姜姬:“……” 一定是摘星楼的锅!她住木造楼就意味着她喜欢木造的建筑吗?知不知道这东西很怕火啊! 不过也并非全是木造,她脚下的路就是白色大理石。 “这是一个郑人送来的。”姜武说,“他送了一船石料给我。”原来这院子里的石板全都破破烂烂的,多亏那一船石料,不然这些路还没办法铺呢。 目之所及,地上全都铺了石板,快跟王宫一样了。在大道的尽头,是一座……二层楼的大殿? “两层?!”姜姬指着说,“又盖了个两层的?”而且好像是重檐的? 姜武笑着说,“你跟我进来看就知道了!” 他抱起姜姬,像以前一样把她背进了大殿,殿内宽阔,空无一物。他说:“我跟他们说你喜欢摘星楼,他们说因此地引不来那么好的水,所以造不出摘星楼,只能造成这样。” 似乎还很不好意思?但她想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她本以为摘星楼已是绝响,原来现在的人已经能轻松造出……三层楼? 姜武背着她跑到顶,她才发现这不是两层楼,而是三层,可能因为技术原因,一层比一层低,为了让第三层看起来不那么逼仄,第三层的屋顶造得更陡了些,这样也更有效的防止攀爬。 而且在低垂的屋檐的遮挡下,坐在栏杆前,前伸的屋檐能挡住从下方射上来的箭矢,底下的人也看不清楼上的人。 姜姬往栏杆前一坐,看下面一清二楚,但下面的人却看不清上面,她还听到有人在喊:“公主去哪里了?” 那么多人仰头看都找不到近在咫尺的她。 趁着其他人还没上来,她把姜武拉坐下来,跟他小声说:“我今天出来是因为冯家与蒋家都带着女儿去找大王了,可能大王就要立后了。”有了王后,也肯定会有夫人,一共四个女人,刚好一后三夫人全齐了。 姜武皱眉道,“她们会对你不利吗?” 姜姬摇头:“与我无碍。只是姜旦……可能现在这样对他更好。” “姜旦?”姜武反应过来,说:“我正想跟你说,把姜旦给我吧,你不要再把他留在宫里了。”他压低声,“他本来就不是大王的儿子。” 姜姬沉默了,她坚持让姜旦做大王的公子是不是真的不好?现在把他交给姜武,会不会对他更好呢? “他也姓姜,日后做个侍从也可以,不然我也能养他一辈子。”姜武说,他希望姜姬身边不要有更多拖累她的人了,更何况她心心念念的要让姜旦做大王的儿子,他一想到就睡不着,“……如果可能,我连你也想接出来。”但他知道,姜姬是出不来了。她如果不做公主,也活不了了。 “那就……”姜姬犹豫了一下,说:“这几天让他在这里看看,如果能适应的话就让他留下。” 眫儿让姜谷和姜粟就照着摘星宫依葫芦画瓢,把纱帐被褥等公主要用的东西先铺设出来,他则去见那些商人。 在来之前,他也没想到这摘星宫就起了一座大殿,旁边还有一个祭祀用的中殿,别的什么都没有,看来今天来的这些人大半都在睡在外面了。 商人们只要有生意做,才不介意睡在哪里,他们见摘星宫如此空旷,反而更高兴,还有人想卖工匠给眫儿。 眫儿猜度着公主的喜好,买下了不少东西,还有一些是必要的,比如车马一类。 那个带着锦鸡的商人最后才来,却带了四个被麻布盖起来的大铁笼子,笼中的动物叫得难听极了,在高楼上的姜姬都听到了,只听出是禽类,还是大只的。 “不会是鸵鸟吧?”她探头出去看。 那个商人明显是怕被人中途劫走货物,非要让其他商人离开才肯让眫儿看笼子里是什么。其他商人叫骂起来,眫儿却笑道:“果是奇物?”对焦翁道,“请其他人出去吧。” 焦翁一直抱臂站在旁边,听到眫儿吩咐他也不生气,这人一看就是公主的宠儿,他向前一步,把剑拿起来,“某不喜言语,还有人没听到吗?”他怒喝一声,其他商人再不甘也只好起身出去,只是个个都在说:“某也有奇珍!明日必来!” “今日没带来,明日某一定送上公主从未见过的宝物!” 然后忿忿的瞪着那个带着四个大铁笼子的商人走了。 底下没有人了,姜姬也好奇笼中是什么,想下去看,不想眫儿站起来,对焦翁说:“拿下此人!” 焦翁一步将商人踏在地上! 商人大惊,呼道:“某绝非歹人!” 眫儿绕着笼子转了一圈,问:“笼中可是凶兽?” “绝非凶兽!乃是吉鸟!”商人大叫。 眫儿扯下麻布,见四个笼中全是身长过丈的大鸟,头顶金冠,拖着极长的尾羽,两只翠绿,两只宝蓝,身上的羽毛仿佛会发光一样。其中一只翠鸟看到眫儿,缓缓展开尾羽,尾羽呈扇形,溢彩流光。 姜姬在三楼看呆了! 孔雀?!还是四只! 正对着开屏的绿孔雀的眫儿也惊呆了,院中的人不由自主的缓缓围了过来。踩着商人的焦翁也瞠目结舌,不知不觉迈了一步,商人趁机爬起来,跑到眫儿身边,殷勤的说:“这是神鸟!某也是机缘巧合才捕到这几只!为了抓它,某的人伤了好几个,还死了两个!” 其他人还完全回不过来神,眫儿却极快的反应过来,皱眉道:“此鸟凶恶?” 商人忙道:“不凶!不凶!相反……”他在眫儿耳边小声说,“此鸟可琢食毒物!” 眫儿望了他一眼,轻声问:“此言当真?” 商人被眫儿一望,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迫不及待的说了当日的事。他带着人去买象牙,歇息时听到此鸟怪叫,以为是凶兽,慌里慌张逃跑时,从人中有人又被一条毒蛇咬到了,他带着人找回去时,从人已死,却看到一只这样的鸟在吞吃毒蛇,这才起意将这华美的鸟抓回来。 “回来的路上,某试过不下百次。此鸟见到毒蛇、毒蝎、毒蜥皆如获至宝!也吃水果和粮食。”商人对着眫儿的脸实在说不出瞎话,摸了摸胳膊,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的几道口子:“就是那个绿色的……太凶,关在一起时它连同伴都咬。”所以他才不得不分开关。 眫儿握着他的手,两人走到背处,商人都有些晕了,看着眫儿的脸,只觉得他此时说什么,他都会答应!这几只鸟白送给他都行! 眫儿轻声说:“此鸟正合我意,公主驾临,才有此神鸟出世。这四只,还请公子都卖给我吧。” “好!好!”商人连连点头。 眫儿已经下定决心这四只鸟一只都不能放过,更不能让别人再有这样的鸟! 他道:“还请答应某,不要再捕这种鸟卖给旁人。” 商人这时才有些犹豫,这鸟既吉祥又能食毒物,想也知道会多值钱。他出去后只要说他有神鸟卖给摘星公主,以后金山银山也能赚来! 眫儿眼一眯,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焦翁使了个眼色。 焦翁缓缓点头,扭头出去了。 眫儿又劝了商人两句,又许以重金,才说动商人不会再捕此鸟卖人。只是看他神色,恐怕过不多久就会后悔。 眫儿又将商人一直喂养此鸟的仆人也买过来,才亲送商人出门。 他看着商人坐上马车,街边站着焦翁,他这才放心回转。 回来后看到殿前的四只尖声怪叫的大鸟,他笑着对喂养此鸟的仆人说,“喂它们一些东西,过两天驯顺了再放出来吧。” 姜姬早忍不住跑了下来,近看这几只孔雀更是震惊。 “没想到此地竟然有孔雀。”她对姜武说,“这种鸟生活的地方很热,不知能不能适应鲁国的气候。” 眫儿听到就说,“公主放心,我会让人准备更温暖的草房的。” 她问眫儿:“那个商人是在什么地方捕到的?他是怎么跑那么远的?” 眫儿一惊,忙道:“他说是去买象牙的途中遇上的,公主若要细问,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他只盼着焦翁的手没那么快! 姜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也就是随口问一声。” 眫儿这才放了心,凑近小声说:“此鸟可食毒物,公主当养在身边才好。”(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7章 王后 孔雀太大了,而且叫声难听,而且它们吃鲜血淋淋的肉,还吃蛇! 被眫儿买下来的仆人为了向姜姬展示孔雀确实是吃毒蛇的,特意抓了十几条蛇扔进笼子里供孔雀啄食。 “……哪来的蛇?”看到一麻袋蛇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武说:“附近全是荒地,随便找一找就有。”而且十几条中仅有两三条的头是三角形的,其它都是菜蛇。 但一窝蛇扔进笼子,华丽的孔雀边蹦边跳让人担它担心是不是被咬的时候,一口叨住一条蛇的头,吞啊吞的就吞进去了。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几个大笼子了。 商人们第二天又来了,带来了更多的货物,把这整条街都占了。 摘星宫是个正方形的建筑“群”,前后左右的道路都是属于它的,可以看出原来住在这里的是多么庞大的家族。不过大半都荒废了,有些道路甚至重新变成了野林,和半半截截的围墙混成一体。 姜武修宅子时首先把围墙给重新垒了起来,然后放了把火,把这一片的树林都给烧了。因为这些树年头太短,也没有别的用处。 商人们的车把摘星宫附近的路重新给压平了。 “这就是原来门上的。”姜武把原来这座宅子破掉的大门给抬到了里面,因为他觉得这个门修得很漂亮,门头是一整块巨石雕成的,还蹲着吉兽,只是兽头早就掉了,只余兽足还抓着门头横匾。 “田。”姜姬说,田的纪字是她记得最快的,阡陌纵横。“这是田家啊。”传承七百年的世家,就这么毁了。 姜武记得田家,当日把爹爹的父亲赶出王宫,把伪王推上王位的就是他们家,但却被蒋家和赵家摘了桃子。 “有田家这个活例子,蒋家和冯家绝不会重蹈覆辙。”姜姬望向莲花台,一夜过去,大王该决定好王后的人选了吧。 蒋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一点,还用了丝娘的粉,脸和脖子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姜元半倚在凭几上不知是装睡还是装昏,茉娘跪在床前,挺腰、前倾,露出美好的曲线,她的侧脸对着众人,不施脂粉,却将这殿中的女人都比了下去。 丝娘坐在茉娘对面,给妹妹递东西。 冯营、冯丙在茉娘和丝娘进来后,都不得不退到后面去,看到蒋彪都转开了头。 这不要脸的小子! 大王一直在拖延,看来就是在等蒋彪来。看那个美貌的女子在大王身边服侍,得心应手,就知道她绝不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里的! 冯营气怒,外面的侍卫当真无用!这个女人是几时来的?!又在大王身边待了几日!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想起姜姬身边的那个宠奴,更是怒气上涌!打听公主身边的事有什么用?公主就是找一百个男人服侍也不愁日后没有求婚者!大王的事用一百双眼睛盯着都不为过! 冯乔面色木然,僵硬的坐在那里,只有她自己知道抱着木匣的双手有多冰冷,是她还能坐在这里的全部的勇气来源。 从那次踏春起,她的房间里连镜子都没有,她变得不爱做新衣服,不爱用胭脂,不爱戴首饰,因为父亲的话,她只愿意在书中钻研。她不想见人,有时甚至生出存上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后再也不见人的念头。 但她还是个女人,有时连听到身边侍女在春日时吟唱的小曲时,都会伤感落泪。 有时她觉得如果她只是冯家一个侍女,说不定会更幸福。正因为她是冯营之女,世人才会苛求她的容貌,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一个农女,姻缘也不会如此艰难。 可她也会说服自己,正因为她能生在冯家,才没有尝过苦楚,就算日后不出嫁,在冯家也能衣食无忧,安度余生,而且不管她想要什么书,冯家都能替她求来,只是因为容貌不佳,就能怨恨父母吗?她做不到。 直到大王回国,她才升起希望!若为王后,世人不会称颂王后的美貌,只会赞美王后的德行。或许,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但看到大王面前的茉娘,她才发现或许世人不会要求王后一定要貌美如花,但大王却会。就算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更愿意要一个更美的王后。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匣子——事后如今,她一定要当王后!只有当了王后,世人才会忘了那个貌丑的冯家阿乔,记住的是鲁王后! 半子看着冯乔僵直的背影,咬咬牙,站起来。 冯营和冯丙看到她往大王那里走都吃了一惊!冯丙都半站起来想喊住她了,被冯营看了一眼才不安的坐回去。 “半子她……”冯丙担心的说。 冯营:“让半子去做。半子的性格就是如此,何况不破不立。”现在这个僵局,只看半子能不能打破了。 半子坐在丝娘和茉娘之间,在丝娘给茉娘递浸湿的麻布时,伸手抢了过来! 丝娘和茉娘都愣了。 半子红着脸,抖着手,轻轻把布压在姜元的额上。 姜元睁开眼,半子紧张的眼睛一直眨,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一笑。可大王笑了。大王对她一笑,按住了她的手,她吓得立刻把手抽了回来,低头坐着,另一只手死命捂住发烫的手背。 “好了,孤不头疼。”姜元坐起来,茉娘立刻伸手扶住他,他就趁机靠在她身上。茉娘脚下不稳,只好半坐在榻沿,感觉到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 姜元看向底下的几个人,僵持一夜,现在也该决定了,他也看清了这几个女人的心性。 “孤已有美相伴。”他看了眼茉娘,对冯营道:“冯公,孤年纪老迈,不敢耽误冯家淑女。” 冯乔的脸色马上变得惨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半子一急,顾不上再害羞,抢先开口道:“大王难道也是只看美色之人吗?我姐姐冰清玉洁,蕙心纨质!如果大王选别人为后,我不服!”她说着,还特意看向蒋丝娘。 蒋丝娘沉默不动,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姜元对半子格外和蔼,被她直斥当面也丝毫不怒,温声道:“非是你姐姐不好,只是我年纪太大,不敢妄想而已。”他顿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我这个年纪,还有多少寿数实不敢言。身边有一美相伴已是天幸。”他扫过这殿中诸女,既像是对半子说,又像是对其他人说:“若是……岂不是耽误了你们吗?” 半子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说了,难道要直言不顾大王老迈也愿意服侍?! 蒋丝娘伏身叩首,直起身温声道:“大王何须多虑?姜牙八十老人都未曾言老,胸有壮志,大王跟他比,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儿呢。”她竟然以蒋淑做比,“我父五十岁时还娶了我二娘,也不见他自惭形秽。” 姜元大笑,殿中气氛登时转变。 蒋彪也大笑起来,道:“我父七十大寿时还独食了半只猪头,大王,休要言老!” 冯丙在心中暗叹,看半子在那里实在插不上话,也替她着急,到底还是年轻,可再看另一边的冯乔,他倒觉得半子已经不错了,年轻才能不畏惧,敢在大王面前放胆直言。这样的冯乔,就是真当了王后,难道还能期待她替冯家说话吗? 但冯乔不入宫,半子进了宫也无法施展。 他给冯营使眼色,此时只能由冯营说话了。 冯营起身,姜元和蒋彪立刻看了过来,殿中重新变得紧张。 “大王。”冯营直接看着姜元的眼睛说,“您需要一个王后,需要生下传承国统的公子。”他指着冯乔和蒋丝娘,“这二女,一为老夫之女,一为蒋公之女,皆是国内最好的女子,皆可为后。请大王择一人为后,另一人则为夫人,共同扶助大王。”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人,静默不语。 蒋丝娘屏住呼吸,茉娘更是隐隐的发起抖来。半子殷殷的望着姜元,期望从他口中听到冯乔的名字。 冯营道:“大王心悦谁,就可以那人为后。” 姜元看向冯乔。 冯乔耸起肩膀,头紧紧垂下,几乎贴在胸口。 他再看向蒋丝娘,丝娘却仰着头,不但与他对视,更粲然一笑。 姜元叹道:“我与蒋公一见如故,不想短短几日就是天人永隔。” 冯乔紧紧抱住木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冰。 姜元牵起蒋丝娘的手,温声道:“我愿替你父照顾你,你可愿嫁我为后?” 蒋丝娘盈盈下拜,“奴愿意。” 半子的眼中立刻涌出泪来,转头就要跑,蒋丝娘却抓住她,牵着她的手走到冯乔面前,三人的手交握到一起,她一手抓住半子,一手牢牢按住冯乔怀中的木匣上,笑道:“我愿于姐妹们一起服侍大王,不知二位可愿与我相伴?” 冯乔不安的动了一下,却感觉到蒋丝娘手下的力量,两人的眼神对在一起,她知道,如果她敢拒绝,蒋丝娘就敢当众掀了木匣,让匣中之物露于人前! 半子看了眼冯乔,不知她肯不肯接受,但她是要接受的!进宫来才知道,大王并不向着冯家!宫中若没有冯家女子,日后大王早晚会被蒋家笼络过去的! 她抢在冯乔前面说:“奴奴愿跟着姐姐……”她看向姜元,目露情丝,“陪伴大王。” 蒋丝娘微笑着看向冯乔,“姐姐是嫌妹妹不堪吗?若姐姐肯进宫,妹妹愿退……” “我愿意。”冯乔先开了口,打断了蒋丝娘的话,被蒋丝娘把话说出来的话,她就真的进不了宫了。 蒋丝娘就一手携一人,三人同行,袅袅婷婷的回到姜元身前,她再把茉娘也拉过来跪在身侧,四人一起向姜元行大礼。 姜元赤足下榻,亲手扶起丝娘,再拉起茉娘与半子,最后才令冯乔起身,并没伸手去扶她。 “我有几位淑女相伴,此生无憾。” 他对冯营说,“日后,孤不再征女,望冯公告知国人,让他们放心吧,朝午遗祸,将不会再是鲁人之忧。” 他这是誓言此生只有这四女,就连丝娘与冯乔听到这个都松了口气。 冯营看着姜元,低下头说:“遵命,大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8章 摘星宫 冯营带着冯丙出宫了。 “明天来拟王旨吧。”冯营一脸平静,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冯丙刚才都不敢看他,冯乔带着王玺进宫,意在王后之位,现在却只捞了一个夫人做,他深知冯营,从小就是个爱记仇的,别人欺负他,隔上十年他都还记得。 他试探着说:“明日过来,也该给阿乔和半子送些人和东西来,我看就连大王的宫里也太简陋了些。” 冯营点头,闭目沉思。冯丙也不敢再开口,一直回到冯家,车里都静得像坟墓一样。所以一下车,冯丙就扶着从人匆匆溜了,冯宾和冯甲赶来,他也掩面躲开,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是……”冯宾茫然的看过去,见冯丙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一下子就不见了。 冯甲心急,不管冯营的脸色有多难看,追着他回了屋。冯营到屏风后更衣,他就守在屏风外问:“你不用急,慢慢换。事情怎么样?阿乔和半子都留下了?阿乔是王后吗?” 童子在屏风后侍候冯营更衣,想给冯甲使眼色都使不成,他自己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换完就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和鞋跑出门去。 冯营踱出来,冯甲又跟在他屁股后,“看你这脸色就知道事不成,大王是不愿意还是想拖延一二?对了,王玺呢?还给大王了?” 冯营躺到榻上,用脚下榻角的锦被勾上来,往身上一裹,面朝里,准备睡觉了。 冯甲干脆就坐在榻边,盯着冯营:“你不说,我就不走。” 童儿在门外偷看,不得不佩服,还就是大伯对付爹爹有一套。 冯营今日在宫里坐了一天,累得连话也不想说,闭上眼睛一点睡意就来了,不料过一会儿,身上被人推了一下。他伸手往后打,往里躺了躺,一会儿又被连推了两下,睡意早不翼而飞了,他气得腾的坐起来,脚一蹬,把冯甲给跺到床下去了。 童儿在外看到冯甲滚下床,捂着嘴缩着头溜了。 冯甲哎呦一声,抬起头,看冯营气得脸都是白的,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连忙道:“阿背,别气啊。到底怎么了?” 冯营此时才发作出来,捶床大怒:“蒋彪去了!” 冯甲立刻蹦起来,“他怎么会去了?”转念一想,怒骂道:“必是那个蒋淑生的奸子!” 冯营把床捶得咚咚响,大骂道:“大王身边早就有蒋家一女!美似天仙!你们天天盯着公主!就不知道分个人出来盯盯大王吗?!” 冯甲是真不知道,也是真没想到,震惊道:“蒋家什么时候送女儿进去的?!蒋伟这个匹夫!!” 童儿和冯瑄都在外面,听到冯营捶床,童儿乍舌道:“爹爹气坏了呢。” 冯营在里面冷笑:“休说蒋伟,只怕那个女子是蒋彪送进去的!蒋伟还不知道呢!” 冯甲在屋里气得直转圈,他们都在盯蒋伟,以为蒋伟不动,蒋家就不会动,怎么知道蒋伟这么没用!蒋彪让人戳了两个洞还能把一个女孩送到大王身边…… “怜奴!”冯甲对冯营道,“必是怜奴!没想到他在大王面前对蒋淑恨之入骨,却肯帮蒋彪。” “那不过是个奸子,就像只野狗,给他吃食,他便冲你摇尾,哪会记得什么仇怨?难道你还真信他当初的话?”冯营嗤道。 冯甲道:“既然是这样,那大王因何不疑呢?” 冯营沉默半晌,一转身又倒在枕上,闷声道:“从明日起,我就不出去了,也不见人。”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就说我病了。” 冯甲不解,上去推他两下,小声说:“你总要告诉我,到底是何人为后?阿乔和半子呢?” 冯营呼的掀起被子直起身,对他大吼:“滚滚滚!” 冯甲落荒而逃,跑出来看到冯瑄与童儿,让童儿进去服侍冯营,“你爹今天怕是什么都没吃,这就睡了,晚上肯定会饿,你去准备些吃的,进去好歹哄他喝点汤。” 童儿不情愿的进去了。 冯甲拖着冯瑄道:“快随我去见阿丙!” 冯丙这里,冯宾已经把前后因果都挖出来了,他静坐不语,冯丙则不停的吩咐从人替半子准备东西带进宫去。 冯甲和冯瑄赶到,冯丙说:“我都告诉阿宾了,问他去。” 屋里人多,冯宾只得和冯甲、冯瑄来到廊上,他叹道:“蒋家女一为后,一为夫人,阿乔与半子同为夫人。” 蒋家茉娘,在乐城中是有名的美人。 冯甲忙道:“听阿背说,蒋家茉娘一早就在宫里了?” 冯宾点头,“阿丙说,此女与大王十分亲呢,举止不避。” 冯甲连连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对冯宾说:“只怕半子不敌蒋茉娘。” 半子是冯家女中生得最好的一个,但那是在冯家跟人比,出了冯家,与蒋家茉娘相比,就差远了。 他们送半子进宫,就是打着冯乔占着王后之位,给半子提供方便,让半子去邀宠。可有蒋茉娘在,半子又怎么可能得宠呢? 冯瑄连忙道:“不如让半子去陪伴公主。” 冯甲和冯宾被他打断,一起看他。 冯瑄道:“公主聪慧,若能说动公主,半子当可以在宫中站稳脚跟。” 这也是个办法,也可以暂避锋芒。 冯甲道:“那你明日就去求见公主。” 第二天,冯瑄一早就骑马进宫,走在路上,发现今天街上的商人都匆匆忙忙的,从冯家出来,竟然有不少店铺都关了门,就是开门的,也只有一两个洒扫的童儿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叫住一个童儿,问道:“你家主人呢?” 童儿忙行了个礼,“公子不知?摘星公主要建摘星宫,我家主人当然是带着宝贝去见公主了。”他往空荡荡的店里望了一眼,撇嘴道:“家底都带过去了呢。” 冯瑄猛得勒住马,转头问从人:“这事你知不知道?” 从人茫然道:“这……不曾听过啊。”他看冯瑄不动,问道:“公子,那还进宫吗?” “不。”冯瑄惊疑不定,“……去摘星宫看一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69章 摘星公主 摘星宫,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在冯瑄的世界里出现。他知道公主要盖一座行宫,还把那个姜武送到了宫外,还给了他一车足够他过上奢侈生活的布。但这都不及在他眼前出现的一切令他震惊。 摘星宫,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地方了。 “这不是田家老宅吗?”给冯瑄牵马的从人道,他缩手缩脚,避过一个又一个抬着箱子、背着包袱的人。 距离所谓的摘星宫还有一条街的距离,可他们已经过不去了。目之所及,前面的整条路都挤满了人,还有摆在地上摞起来的箱子、一驾驾马车、一辆辆板车,无数穿着丝绢的商人坐在车内,焦急的望着前方,车旁更是聚着请来的护卫,个个粗暴不堪。无数的人因为疲惫或行李太重,都坐在了地上,他们都在望着前方。 无数人都在问:“前面的人出来了吗?” “你知道前面的人都带了什么进去?” “那个大箱子里抬的是什么?” “马家把什么带进去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公主买了什么,更多人想知道比他们早进去的人是不是带了和他们一样的货物。 只有从魏、赵、燕、郑等他国来的商人趾高气昂,但当他们看到同是魏/赵/燕/郑国来的商人后才露出凶恶的脸来。 冯瑄骑在马上,只带了一个从人,他对从人说:“你挤过去看看,能不能进去。” 从人答应了便去了,很快回来,小声说:“大门口有几个人在守着,问我是哪家的商人?主人家姓什么,家里是卖什么东西的。我说我是来卖玉器的,主人带了一尊玉山,阴天可生云,玉山成荫,天晴时则玉山变青,极为神异。可那人摆摆手说公主不喜玉器,我就只好回来了。” 冯瑄惊讶,没想到这里竟然比王宫的守卫还更严密,“你再去,就说你有云霞锦。” 从人惊讶,云霞锦乃冯家珍藏,当年织这匹锦的织娘双眼已瞎,再没人织得出来了。 从人只好再去,可很快又回来了,“他说公主不要布。” 冯瑄沉默半晌,对从人道:“你问他公主要什么,你就能拿来什么。” 但这回从人没能顺利到达门前,他们已经犯了众怒。当冯瑄看到从人一不小心摔倒时,旁边两个大汉把他拉起来,但跟着从人就倒在了地上。 冯瑄气怒的拔出了剑!可恰在此时,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了,坐在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连车里的商人都出来了,请来的护卫们帮他们的主人挤到前面,人群涌动起来。 冯瑄不得不骑着马退出来,正待他打算把马放开,自己挤进去找从人时,从人已经从人群中爬了出来,他灰头土脸。冯瑄上前一把将他拉起,上下打量,“受伤了吗?是什么人捅了你?” 从人摆手,“没有,只是腹上中了一拳。公子,摘星宫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个冯瑄从没见过的小童,总角年纪,穿着不合身的绢衣,虽然害怕,却壮着胆子从这些人中走过,不过这些人一看到他过来,让出了一条道,还有商人掏出糖果、钱等塞到他手上。 小童走到箱子前,箱子的主人都会迫不及待的打开箱子让他看,若是他走到商人身边,伏耳问商人带来了什么,商人也都毫不保留的告诉他。他若摇头,人便苦丧了脸;他若点头,人便兴高采烈! 冯瑄把马交给从人,独自走近,听那小童对一个商人说,“你回去吧,桌几刚才已经有人带进去了,是纪公所造。” 商人便黑了脸,不敢对小童不客气,道:“那待某回去再寻好物来见公主。”背过身便恨恨的骂先卖了桌几给公主的商人,不管是谁,赚了钱也存不久,路上就要让人抢走! 昨日就有一个商人,太过张扬,没带护卫,自己一个人在摘星宫留了很久,出来时那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他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他带进宫里的四个大铁笼子全都没带出来。结果回去路上就不知被哪里来的强人砍了,车内还有没拾走的金饼,澄黄耀眼,路人拾了以后送回了摘星宫,公主才知此事,让人厚葬了商人,将金饼交还他的家人,还告知诸人再来摘星宫,切记带足人手,也不要让人知道你带的是何种宝物,卖了多少钱,以免别人见财起意,更让人打开其它的门,进去的商人都从别的门出去,避免出事。他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一个进去的人都没出来,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公主的主意。 小童转了一圈,送走一些已经重复的商人,又将几个商人领到前头,让他们先进去。其他商人也没有抱怨的,公主想看新鲜东西又什么奇怪的?只恨自己带的货物不够好。 冯瑄回到马前,从人道:“公子不见公主了?” “不了。”他摇头,“先回家。”又停住,先和从人绕着这摘星宫走了一圈,发现墙起得很高,望不见里面,他在这里再逗留一会儿,就见有从不知哪扇门里出来的商人跑回去喊人了。 ——有怪人在窥伺摘星宫! 冯瑄顾不上解释,也不想再等人来,他需要重新考虑怎么面对姜姬,于是他抓起从人,两人一马,跑了。 跳墙出来的焦翁看到那马矫健的身影,再看地上的蹄印,就没有费力去追,翻墙进去后找到姜姬道:“公主出宫来的事,只怕是被人发现了。” 姜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昨天好像是大摇大摆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没人知道。 不过很快她就领会到了焦翁的意思,这个说的人肯定不是昨天亲眼看着她出来的人,而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人,知道了。 那就脱不去那八姓了。 “冯家还是蒋家?”她自言自语,“还是其他几家?” 听到蒋家,眫儿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镇静下来说:“昨日是蒋公子带妹进宫,他应当不会注意公主。冯家……”他看了眼姜姬,道:“如果是冯公子就不奇怪了,公主进宫这么长时间,冯公子数次拜访公主,想来是关心公主的。” 焦翁道,“蒋家屁事多,蒋彪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我看他昨天是偷偷溜出去的吧?” 眫儿瞬间气红了脸,忍了又忍才没说难听话,站起出去了。 姜姬后知后觉的想起,焦翁好像也曾是蒋家的人。 她好奇的问他:“焦翁以前在蒋家是听谁的号令?” 焦翁笑道:“某不曾听过谁的号令。只是当日收留某的是蒋家老二。”他想了下说,“蒋家老大是奸,老二是阴,老三是狠。” 一字足亦。 姜姬看着焦翁都不相信这是他了,不过转而就知道是她小瞧人了,不修边辐不意味着胸无丘壑,焦翁是个明白人。 她此时是真动了留下焦翁的心,可又知道,她给不起焦翁要的东西。他看似一块金饼就能请得动,其实真想得他投效,非一国之主不可——还不能是姜元那种无能之主。 她自己还在挣扎求生…… “以焦翁看,蒋伟一直按兵不动是为什么?”冯家已经出手了,蒋彪也下了场,就差蒋伟了。她觉得接下来,蒋伟不得不动了。 焦翁笑道:“公主若是好奇,何不回宫?”他扫视着这两天里就快堆满奇珍的摘星殿,“只要公主回宫,自然就会知道了。” 姜姬却舍不得这摘星宫。这里比摘星楼更像是家。 “再过几日吧……” 在摘星殿旁边有个中殿,两进,不算大,不太一样的是前殿的屋梁挑得特别高。这屋子是个“日”字型,只是前面一个口大,后面一个口小,前后开门开窗。 这是用来祭祀的。造房子时,姜武没吩咐过,他也想不到,但盖房子的那个村子先盖的就是这个小殿,然后才盖大殿。姜姬来了以后,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就让人刻了个石碑,写了陶字,当做陶氏的牌位。 她到这里后第四天,石碑刻好了。 “那人呢?”姜姬特意想见见那个被他的村子留下来当“售后服务”的古石。 姜武出去找了一圈,拖住一个人拉回来,应该就是古石了。可这古石大概是真不想见姜姬,被硬拖过来还抱住殿前的石栏杆不放。 姜姬好笑,也不难为他了,站远点说:“我不看你,别紧张,别害怕,你想要什么就找他要。”她指姜武,“想回村看看也行。” 古石的头发灰白,上面全是他凿石、刻石、刻木、削木的石尘木屑,他脸上、手上的更是洗都洗不干净,他这样的人,怎么敢见公主? 听到公主说话,他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敢点头,点了几下发现不对,又想跪下来磕头,被姜武拉住,问他:“想不想回村子?” 古石摇头,跟着又点头,“我想去把我的女人接出来,再不回去,她该嫁给别人了。” 姜武大奇,“你有妻子了?” 古石摇头,“不是妻子。”他喜欢村里一个女人,可女人肯跟他幽会,却不肯嫁他,给他生小孩,这次出来,他本来想再也不回村子,所以当时才愿意留下,却没想到公主来了两日就给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布匹,只要他拿着这个回村,那个女人一定就愿意嫁给他了。 姜武说:“想回去就回去吧,不回来也可以。你有本事,哪里都可以生活。” 古石却摇头,说:“公主若是以后想再建个别的,我不在怎么办?”他看了看周围,说:“这里其实可以再引一条溪,砌一道石道。公主既然也喜石料,其实石头造的房子更好,不怕火。若是怕石头寒凉,我可以在房子底下修火道,冬天绝不会冻人,反而会很暖和呢。” 他一会儿就说了七八样,都是他想的怎么修这里,怎么建那里。姜武听他说个不停,知道他是不想走的,就说:“不想走就留下,只是你的女人如果来了这里,就要像你一样,做公主的奴隶,她愿意吗?” 古石说:“公主若肯给她像我那样的布,她肯定愿意!” 姜姬站在石碑前,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陶”字。她其实不知道陶氏的年纪,生年不知,卒年虽然知道,却不想往上刻。陶氏没有名字。这个陶字,还是在姜元来了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陶氏以前的村子里很多人都姓陶。 其实她连她是不是这个姓都不知道。 这个女人,可能永远只能停留在她的记忆中,可那记忆也是可悲的。在记忆中的她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冯丙没有来之前,那时她有了丈夫,有了新的房子,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家里人不会再挨饿,孩子们也不会再饿死了。 那时她每天都能听到陶氏在喃喃感谢上天。 姜姬哽咽了一下,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把眼泪忍了回去。 进来的是姜武,他说:“古石不知你为什么要他刻这个石碑,我告诉他这里祭祀的是个女子,他说那该雕一个神女像……” “神女像很好,怎么雕?”姜姬问。 姜武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过来抱起她往外走,“我把娘长什么样给他说了,他说他会雕得一模一样。” 出了殿门,外面突然传来孔雀的尖叫声,这些鸟野性未驯,一点也不像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的那种懒洋洋的动物,它们极为好斗,幸好是四个笼子,如果关在一起非打到死不可,就算这样,也不敢把它们放得太近,它们会飞到笼子顶上,用爪子抓住笼子,使劲扑隔壁笼子里的那只同伴。 而那四个喂孔雀的人都不敢把它们喂太饱,如果喂饱的话,它们会打得更厉害。前天她看到孔雀太高兴了,投喂了好几次,结果四只孔雀叫足了一夜。昨天她就认同它们不必吃太饱了。 “现在不敢放开,一放开只怕就跑了。”姜武说,“有翅膀肯定会飞,你又不肯给它们剪翅,先这么养吧。” 不过说归这么说,他还是带她去看孔雀了。 ——刚才在祭祀的地方哭了吧…… 走近就看到孔雀又飞到笼子顶上倒挂着了,倒拖着的尾羽更像宽大的裙摆,在阳光下闪着绚丽的光。 而它们为什么会叫是眫儿正带着小童们喂孔雀。 看到那些小童,姜姬抓住姜武:“走!回去!” “不想看孔雀了?”姜武听话的回转。 “不看不看,快走快走。”姜姬拍他,他干脆跑了起来。 孔雀笼前的眫儿看到姜武背着姜姬跑得一点仪态都没有,哑然失笑。他身边的小童迟疑的说:“那是不是公主?” “我们该去拜见吗?”另一个小童说。 眫儿轻声道:“如果主人想见你们,你们才需要上前去,如果主人不想看到你们,你们就要躲起来,不要被主人看到。” 小童都沮丧的低下头,他们都很清楚,公主不喜欢他们,也不想见他们。 眫儿摸着旁边的两个小脑袋,温柔道:“等你们长大就知道了,公主是多么仁慈的人,你们能遇到公主,是最大的幸福。” 姜武把姜姬背回摘星宫,一气跑上三楼,把她放下后就大笑起来。 姜姬气得爬到他背上使劲捶他! 这几个小童是昨天有商人带来的,要卖给她!理由就是“闻听公主爱美童,某有美童,特来奉给公主” 谁爱美童!谁爱美童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0章 龙蟠 姜姬这几天算是见识到了古人的想像力。 孔雀已经是很出奇的货物了,至少她就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孔雀。但第二天上门的人口贩子还是让她震惊了。《红楼梦》中的晴雯、袭人,还有可怜的甄应莲都是小小年纪就被卖了,但从书中看和亲眼目睹还是不一样的。人口贩子吃得跟猪一样,穿着丝绢的衣服,油光水滑的脸,而他牵出来的八个孩子都是四五岁年纪,每一个都长得很可爱,虽然手脚细瘦,但婴儿肥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都能看出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眫儿小声说因为朝午王征美,民间就有“市女”的习俗了。所谓“市女”,就是买卖女子的集市,在这里,父母可以卖掉女儿,人贩子也可以将收来或骗来、拐来的女孩子像牛马一样栓起来任人挑选。这里的女孩子从小到四五岁,大到已经成亲生子,只要貌美,都可能卖得出去。 “那时女子值钱,就常有人将长得漂亮的小男孩充做女孩子卖掉,买主回去发现了再去找,都找不到人了。”眫儿当成一件趣事说,姜姬却听得浑身发冷,再看在这商人的指使下跪在她面前的这群小孩子,那仰起的小脸不是在向她要一颗糖果,而是在看能任意处置他们的主人。 眫儿说:“公主身边也确实需要人服侍,只是这些孩子太小了些,做不了什么事,公主,不如让他带回去,再送些年纪大的来?” 商人听到忙说:“某那里还有十岁上下的,只是颜色都不如这几个。” 眫儿便皱眉道:“既然这样……” “都、都留下。”姜姬不看那些孩子,插嘴道。 商人大喜,眫儿说:“既然这样,先随我去收拾一下吧。”站起身领着那些小孩子出去,只是出去前,他笑看商人,道:“这些小童里不会也有女子吧?”能以男当女,也能以女做男。 商人连连摇头,“某怎敢欺瞒公主?那样做生意的人都做不长久呢!” 姜姬不想再看到这个商人,眫儿看出来了,就连商人一起带走了,回来后悄悄对她说:“这个人还不坏,我问那些孩子,他们都是被父母卖给他的,也不曾打骂,每天都可以吃一块饼。” “一天一块饼。”姜姬喃喃道。 眫儿道:“公主,这样已经是很善良的人了。有的商人是一口饭、一口水都不会给的,因为他们转手也只需几天,人不吃东西就没力气,也省了看守的人。” 姜姬沉默下来,他小心翼翼的问她:“公主,那些小童要怎么处置?” “……那么小,能做什么?先养着吧,反正也不缺这点粮食。”陶氏都能收养他们,她为什么不能收养几个孩子呢? 眫儿仍是不安,“这些小童也就是现在还能服侍公主,等到十岁上下再跟随在公主身边,只怕公主就要惹人非议了。” “让他们住在这里。”姜姬没打算再带八个小孩子进宫,叫来姜武,告诉他,她给他找了八个小弟弟。 姜武一点没在意,点头说:“我知道了。” 眫儿以为这些孩子以后要做侍卫,也松了口气,做侍卫有一技之长,总好过当一个只在内帷服侍的玩物。 但姜武既不训练他们,也不打骂他们,每顿饭都一起吃,有肉汤有肉饼,想吃多少都有。倒是姜旦发现了这几个小孩子,起了敌意,见孩子们吃东西就过去把他们手中的汤碗打翻,肉饼也拍到地上。孩子们不敢反抗,只敢趴在地上任他踢打。 眫儿看到也没有去拦,但跟着他发现姜姬和姜武看到了。 公主立刻怒喊:“姜旦住手!” 姜旦转身就跑,被姜武抓回来:打屁股。 眫儿目瞪口呆。 姜旦被打,哭得撕心裂肺,公主却仍气怒不止,而另两个侍女姜谷和姜粟也不在意,反而把那些小孩子领走继续吃饭,把掉到地上的肉饼捡起来,还给了他们更多的食物。 姜武打了十几下,把姜旦放到姜姬面前。 “知不知道错了?”姜姬气炸,一眼没看到就又去欺负人! 姜旦捂着屁股,满脸是泪,姜姬才不担心,姜武不可能下重手。 “别装可怜,说,知不知错?” “不让他们吃!都是我的!”姜旦憋足气大叫。 姜姬气得也失去了理智,见姜谷和姜粟给那些孩子又端来一筐肉饼,一大罐肉汤,就说:“也给他拿!” 姜谷和姜粟不解,但看姜旦气成那样,为了哄他,就也给他拿来了,还特意盛得多了些。 姜姬指着肉饼和肉汤说:“吃!我看你能不能吃得完!”明明从小没饿着他,这护食的毛病到底是哪来的? 姜旦早就吃饱了,怎么可能还吃得下?他看着散发着浓香的肉饼和肉汤,把筐拉到身边,把罐子也抱住,然后就被烫得一缩手。 “你这顿不吃,下顿还是这个,臭了也是你的。”姜姬说,“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吗?那就吃光。” 姜武只是笑,姜谷和姜粟就算想劝也不敢开口,一看姜姬就在生气啊。 姜旦拿了一块饼,吃了两口就再也塞不下去了,他握着饼不想放,可也吃不下,但也不想晚上吃臭饼,于是看着姜姬,他委屈的哭了。 “为什么要给他们?”他哭着说。 “因为太多了,吃不完。”姜姬说,“吃不完就会臭,臭了就不能吃了,那就太可惜了,所以才给别人吃。” 她指着肉饼和肉汤,“臭了不可惜吗?” 姜旦看着肉饼和肉汤,满眼都是不舍。 姜姬用勺子舀了一块肉,就着姜旦不舍的眼神吃了,她问:“你要吗?” 姜旦赶紧点头,她盛了一块给他。可他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他看着手中剩下的饼和碗里的肉似乎正在为难,那边姜姬又舀了一块,当着他的面又吃了,她再问:“要吗?”姜旦再点头,她就又给他盛了一块,还多加了两勺浓浓的肉汤,姜旦喝了两口汤,觉得快要吐了,连原本闻起来很香的肉也开始让他恶心了。 姜姬又盛了半碗,继续当着他的面吃。 这时姜旦看过来的视线虽然还是不舍,却也添了两份恶心。 “要吗?”她舀了满满一勺肉和汤。 姜旦点头,她盛给他,他却立刻把满到快漫出来的碗放下了。 姜姬继续吃,还在汤罐里捞肉,捞出来先问姜旦:“还要吗?”他一直说要,她就让人给他再拿更大的碗来,盛完放在那里,然后一定要他吃一口。 最后姜旦吐了,吐完大哭起来。 姜谷和姜粟都赶紧去看他,给他收拾,姜姬却又拿起一块肉饼吃起来,看他看过来,举着饼问:“吃吗?” 姜旦哇哇大哭着转过头,拼命摇头,还要姜谷抱他走。 “把他抱过来。”姜姬说。 姜谷把姜旦抱到姜姬面前,姜姬把他刚才不要的肉饼塞到姜武嘴里,姜武笑得开怀,吃得开心,几口就吃完了。姜旦又流露出不舍的眼神,姜姬就再拿一块饼:“要吗?”送到他嘴边。 姜旦抽噎着死命躲。 姜姬就把这块肉饼给焦翁。 焦翁早在这里闹起来的时候就过来了,看到姜姬教弟,好奇的蹲下看,此时接过肉饼吃得快活,还道:“某还能吃!”他指着那一筐饼说,“都给某也能吃得下!” 姜姬就又拿起两块饼,问姜旦:“你要吗?” 姜旦看看焦翁,看看饼,仍是不想给别人。姜姬看他的神色,就再次把饼喂到他嘴边,他一闻到饼味,恶心欲呕,拼命扭头。 姜姬就把饼给了焦翁。 如是几番,她盛汤、分饼时都会先给姜旦,可姜旦早就没了胃口,他虽然心里想要,可一旦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受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姬把肉汤和肉饼分光,连那几个小孩子也都分到了。 等肉汤也没有了,肉饼也吃完了,姜姬拍拍手,对姜粟说:“再送肉饼和肉汤来。” 于是新的肉汤、肉饼,还有烤肉、水果都送来了,役者以为姜姬在宴客,送了更丰盛的食物。 姜姬如法炮制,姜旦还是只能摇头,而这些食物被分给了这些日子跑到姜武手下自请为兵的那些人手中。 盘子罐子都空了,姜姬继续道:“再送!” 这顿饭吃到了繁星满天,姜旦抽泣着睡着了才结束。 姜姬最后由姜武抱了回去,眫儿跟上来服侍,却看到公主一上三楼就倒在床上,捂着肚子说:“撑死我了。” 姜武没办法,急得说要去请医者,眫儿忙道:“奴奴来。”他上前轻轻的替姜姬揉胃,说:“奴奴让人送些红果来,公主嚼一粒就好些了。” 姜姬:“给姜旦也送一些。”这孩子今天算是被她给治惨了,只盼他能得到教训。 眫儿悄悄偷看公主。 姜姬察觉,问他:“那些孩子呢?今天受惊吓了吧,让他们别害怕,以后再被姜旦欺负,要记得跑。” “跑?”眫儿发现自己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跑啊。”姜姬点头,“不跑不就又要被欺负了吗?小孩子玩玩闹闹是好的,但如果一方只会被另一方欺负,那对两边都不好。”她对眫儿说,“让他们跑,告诉他们不会挨打,我也不会让人打他们、饿他们。” 眫儿怔怔道:“……公主还没给他们起名字。” 姜姬反应过来,“他们在家叫什么?” 眫儿摇头:“都不记得了。” 姜姬想了想,“八个人,姜礼、姜智、姜信、姜勇、姜仁、姜温、姜良……”她一边念一边数,“几个了?” 眫儿忙道:“七个了。” “姜俭。”她道。 眫儿默默念了一遍,眼中炙炙生光,鼓气勇气道:“……公主还未给奴奴取名。” “啊?”姜姬看眫儿,直起身温柔的看着他:“那,叫姜蟠龙好不好?” “蟠龙……”眫儿只觉得自己已经不在此处了,轻飘飘的,“蟠龙……” 他是姜蟠龙!(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1章 丝娘与阿乔 冯瑄回到冯家时,冯丙已经匆匆进宫了。冯甲见到他说,“宫中什么都没有,昨天阿乔她们进去连侍女都没带,阿丙担心得厉害。” 冯瑄坐下,进来前他看到屋前站着二十多个家中的侍女,“大父,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冯甲昨晚上发愁了很久,今早起来就把家里漂亮的女孩子都给数了一遍,数出来这二十几个,打算全送进宫去。 “你回来正好,跟我一起把这些人送到宫里去。”冯甲道。 冯瑄,“我去见大王……”不好吧? 冯甲道:“你正好可以去见见公主。” 冯瑄拍腿道,“我来就是因为这个!大父,公主出宫了!你知道吗?” 冯甲……当然不知道! 他跑到冯营那里把“生病”的人给抓起来,“昨日你去,见到公主了吗?” 冯营哪里有空去管一个肆无忌惮的公主?挥开冯甲的说,“不曾见。” 冯甲急得团团转,“那小公子呢?” 冯营这才坐起来,“莫非也被公主带出了宫?” 在半子和冯乔没有生下孩子之前,他们本来就打算把小公子这个大王唯一的儿子攥在手心。公主出宫没什么,公主若是把小公子也带出去就不行了。 可等冯甲催冯营速速进宫时,冯营犹豫了一下,推开把衣服递来的童儿,道:“先去打听一下,蒋伟进宫了吗?”他顿了一下,再问:“还有,蒋彪昨天送蒋丝娘进宫,现在他在哪里?” 这个倒是很好打听,蒋彪昨天把妹妹送进王宫,根本没回蒋家,连夜出城了,据说他是要去樊城,接替蒋盛,或者说是想把樊城抢到手里,蒋盛今早得知后已经去追了。蒋家照样还是乱成一锅粥,蒋伟只怕焦头烂额,还在闭门不出。 “我也不去。”冯营把衣服一扔,回身往床上一躺,还用被子蒙住了头。 冯甲扯也扯不动他,可当面跟大王说话,特别是事涉公主与小公子,他还差得远,只好对着冯营大骂:“你连阿乔也不管了吗?有小公子在她身边,她才能过得更好!” 冯营犹犹豫豫的转头,对冯瑄说:“传个话给阿乔,让她想办法把小公子要到手里。如果不行也不要勉强,就日日去公主那里吧。” 冯瑄提醒道:“公主出宫了。” 冯营怒道:“那就叫她回宫!” 冯丙一早进宫,金潞宫前却大变样了,那些原来徘徊在此地的女人全都不见了,而远处却传来嘻笑声,有几个脸红红的侍卫一边跑一边说,“快!快!女人在那里洗澡!” 冯丙没去管这些闲事,先进金潞宫后殿去见冯乔几人。 冯乔几人仍是昨夜的装扮,一夜过去,形容憔悴,但就算周围什么都没有,她们也尽量把头脸洗净。冯丙进去时,四个女人正在两两梳头,奇特的是给冯乔梳头的是蒋茉娘,蒋丝娘则在跟半子说话。 蒋丝娘羡慕道:“你们比我们好得多,我父亲死了,母亲……不得相见,连大哥现在也没办法帮我们。” 半子从没听过这么惨的事,没想到蒋淑一死,他的孩子竟然只能任人鱼肉,连母亲都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现在我们这一进宫,还不知母亲……”蒋丝娘想起马氏,眼泪自然滚滚而下。 “你别难过。”半子替她擦眼泪,温柔说:“你现在做了王后,你叔叔应该不敢对你母亲做什么了……” 这样一想,王后给蒋丝娘做也好,至少她的母亲不会再被人威胁了。 冯丙听到个尾巴,心中不免一沉,他笑着走过去,唤道:“半子。” “爹!”半子看到父亲,自然惊喜的迎过来,但父女两人之间还隔三步时,冯丙就不让她再靠近了,相反,他对着女儿行了个大礼,“见过夫人。” 半子脸上羞红,还了一礼。 冯乔也上来拜见,蒋丝娘与茉娘也跟着一同施礼,其中蒋丝娘丝毫没有王后的威势,反倒对着冯丙口称“叔叔”,执子侄礼。 冯丙笑着应了,让人把箱子抬进来,说:“这是你们在家中用惯的东西,我让人赶紧收拾了给你们送进来。” 半子立刻上前抱出几套新衣,看了眼蒋丝娘和蒋茉娘,她抿着嘴轻轻推过去两套,“还请两位姐姐不要嫌弃。” 蒋丝娘先笑道:“我这王后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再嫌弃就没有衣服换了,等大王来了……”她捏着臭子,做臭不可闻的丑态,逗笑了半子,然后大大方方的把衣服收下,郑重道谢。 冯丙的担忧也放下了一半,不过等半子送完衣服后,趁着蒋丝娘和蒋茉娘离开时,他还是叮嘱半子不要对蒋家两女放轻戒心,“你们同在宫中,不可能没有争斗,不要傻呆呆的把她们当成朋友。” 半子点点头,然后又兴奋的说,“爹,姐姐出了个好主意呢!”她看向冯乔。 冯乔早就羞红了脸。 冯丙道:“什么好主意?” 半子道:“宫中不是有很多以前的宫女吗?我看她们衣衫破旧,食不饱腹,还有被侍卫欺负的,姐姐说会给她们新衣服穿,她们就都对着姐姐跪下了。” 她怕冯丙生气,道:“我们在宫中一个人也没有,所以才……” 冯丙笑道:“这样很好啊,正显我冯家女子美德。”他想起蒋丝娘,问:“她们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半子:“丝娘姐姐和茉娘姐姐都说好,说姐姐是最好的,她们都很愧疚没有想到这个。” 冯丙提醒她道:“要称王后。” 半子立刻点头,“我以后不敢了。” 冯丙不能在宫中久留,他离开时,恰好那些女人都在水道中洗过澡来领新衣服了,她们湿着头发,洗得干干干净净却仍只能穿着破烂的旧衣,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看到半子出来把衣服一件件给她们,重新换上衣服和鞋的女人们似乎也找回了当日在王宫中侍候大王与诸位夫人时的美貌与美德,她们垂着头,亭亭玉立,跟着半子回到了金潞宫。 这让冯丙心怀大慰,回到冯家后迫不及待的去找冯甲,一边叹一边说:“我看,是我们把蒋家女子看得太吓人,她们二人无父无兄,蒋伟也像是要完全不管她们,今日要不是我去给阿乔送衣服,她们连换的衣服都没有。” 冯甲说:“你明日再去一次,把我给阿乔挑的侍女送去。那些逃宫女子不要再用了,宁可只让她们做些洒扫的活。还要小心嘱咐阿乔,多去服侍大王。”他转头对冯瑄说,“你明日去迎公主回宫。” 冯瑄道,“只怕公主未必肯听我的。” 冯甲道:“那你就让她听你的。公主年幼,又一向对你十分信任,现在宫中有了王后,她更该尽快拜见王后,这是她为人子女的本分。” 结果冯丙第二日进宫去送侍女,就见到蒋丝娘和冯乔一起在大王面前恭请公主回宫。 冯乔道:“公主年轻,喜欢玩乐,但宫外庶人多,对公主不好,若是公主缺少玩伴,也可以宫中寻找,或将公主喜欢的人宣进宫来。” 蒋丝娘道:“姐姐说的是。”虽然蒋丝娘是王后,但她坚称冯乔年长,应该称其为姐,一直很尊重冯乔。 大王笑道:“我儿年幼,不懂这许多规则,日后还要阿乔与王后多多教导于她。” 冯丙趁机拜见,将冯家侍女赠给大王。 姜元看到这二十几个侍女,随手一指道:“既然这样,王后姐妹与阿乔、半子各得一半吧。” 冯丙一怔,冯乔已经恭敬道:“是,大王。”她对蒋丝娘道:“妹妹先选吧。” 蒋丝娘连连推拒,“我怎么好要姐姐的侍女,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她有些羞惭的说,“……今日若不是姐姐赠衣,只怕我……都不敢出现在大王眼前。”说着,她以袖掩面。 冯乔看了眼姜元,见大王心不在焉,索性自己去挑了十二个侍女,让她们去服侍蒋丝娘,蒋丝娘羞得没办法,竟然躲回后殿去了。 冯乔莫明有种隐隐出了口气的感觉。昨日,蒋丝娘将住了她;今日,她就还了回去。蒋丝娘与蒋茉娘一个空有美貌,一个父亲已死,兄已远逃,又拿什么跟她们冯家女比呢?连衣裳都要靠别人施舍的女人,竟然是王后…… 姜元在此时对冯乔温柔的说,“果然阿乔才是最好的。”他握起冯乔的手,“阿乔,你就替我多照顾照顾她们吧。”他苦笑了一下,“只是我那孩子从来没有教导,性情顽劣,我又不忍心管束,阿乔千万对她温柔些。” 冯乔被姜元握着手温柔说话,整个人像坐在云上,又像在梦里,她都不知道自己答的什么。 冯丙看到冯乔羞红着一张脸,难得小女儿态的轻轻颌首,对大王声如蚊喃的道:“大王疼爱公主,阿乔已知,必不会严厉对待公主的。” 冯丙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做口型:小公子。 冯乔看到,惊慌自己忘了小公子,连忙补救:“大王,还有小公子,奴奴自知学识浅薄,不敢妄言教导小公子,但奴奴愿替小公子开蒙启智,令小公子成为不输大王的英才。” 姜元听了就伏到冯乔耳边,说:“不如阿乔为我生下一个更好的小公子吧。” 冯丙看到大王在冯乔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就把发怔的冯乔抱到了怀里。 看到这一幕,冯丙只能匆匆告辞了。 怜奴看到冯丙出去,溜到蒋茉娘那里。 茉娘看到是他,吓得要跑,被他抓住。 “昨天蒋彪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怜奴笑着问。 茉娘吓得浑身发抖,回想起蒋彪盯着她问:“那几日你在哪里?” 她想起那可怕的几日,想起怜奴的话,怎么敢说她被卖到了宫外?还在一处到处是野妓与嫖客的草屋里住了数日? 她看也不敢看蒋彪,死死低着头,第一次说谎让她止不住的浑身发抖。 “不、不知道。”她摇头,“是个、是个草屋,没有人,没有别人。” 蒋彪骂道:“果然是那小子!” 他匆匆走来,不及细问,茉娘这才松了口气。 怜奴小声对她说:“现在丝娘是顾不上,但她早晚会问你的。你不会想告诉她实情吧?” 丝娘仰起头,眼盈于睫。姐姐、姐姐是不会放弃她的,姐姐是会帮她的。 “别告诉她。”怜奴这时像个为丝娘着想的好哥哥了,“你告诉她,一时是不要紧,但以后呢?丝娘不止是你姐姐,她也是蒋家女。万一有一日,她会不会宁愿杀了你,也不让蒋家染上污名呢?”他啧啧道,“蒋家送你这样的女子进宫服侍大王,还有了夫人之位,难道不是蔑视大王吗?” 他说完就走了,蹦蹦跳跳的。 丝娘却在他背后滑坐在地上,捂住嘴,无助又绝望的无声哭了起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2章 争风 怜奴回到大殿,看到姜元正抱着冯乔,冯乔浑身轻颤、双眼紧闭的靠在姜元怀里,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 他发出一声轻笑,只见冯乔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一样猛的跳起来,头也不敢抬,什么也不敢看,提着裙子就跑回后殿去了。 姜元放下双手,指着怜奴点了几下。 怜奴这才过去,笑嘻嘻的说:“大王,王后和几位夫人住在哪里?正好,几座宫殿都还没有整理呢。” 姜元点点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说:“也好。” 怜奴待要出去传话,他叫住他问:“我儿在何处?” 怜奴立刻跪下道:“公主出宫了,不在宫里。” 姜元皱眉道:“谁接她出去的?” “这……”怜奴转了下眼珠子,“我不知道。不过冯家玉郎倒是常常来看望公主。” 在路上的时候,冯瑄就常去见姜姬。姜元:“回宫后他也常来?” “是啊。”怜奴点头。 姜元靠回去,闭目沉思,怜奴也不动,过了会儿,姜元悠悠说:“阿乔说要教导公主与小公子。” “冯氏阿乔,有她教导,想必可以让公主成为一个世人皆知的淑女。”怜奴斩钉截铁的说。 “哦?”姜元笑了两声,“阿乔这么好?” 怜奴道:“冯营那个老匹夫都说了,冯夫人在家时读了他半壁珍藏。”冯氏珍藏何止百年?冯乔读过半壁,赞一声渊博一点都不过分。 姜元微笑起来:“我得阿乔,便如得了冯家半壁珍藏。” 怜奴见大王再无吩咐,这才退了出来。 蒋丝娘几人都是暂时住在金潞宫后殿,怜奴进去时,茉娘已经回来了,看到他立刻起身躲到最远处。蒋丝娘已经听蒋彪说过,怜奴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在接应茉娘进宫后先将她藏了起来,但看茉娘身上并无伤痕,可能他也没有歹意。 “只是想捉弄我等。”蒋彪叹道,“怜奴虽出自我父,但其人心性奸狡,你可用他,绝不可信他。” 蒋丝娘看到怜奴,先开口道:“公子来访是有事吗?” 被怜奴看到与大王抱在一起的冯乔更是快把脸低到箱子里去了。冯丙送来的具是冯家珍贵,冯乔和半子商量过,将这些“嫁妆”与蒋家双姝共用,所以四人正在分东西,侍女们则把分好的东西重新装到箱子里,抬到一旁。 怜奴不靠近这些女子,远远的就一揖,站住道:“大王道,诸位夫人可挑选合意的宫殿居住。”说完就走了,留下四女面面相觑。 挑选宫殿倒是一件好事,可是…… 半子先撇撇嘴,小声说:“那些宫能住人吗?说不定……”会有死人呢。 冯乔拍了她一下,她才住嘴,脸上仍不高兴。 蒋丝娘笑了,看了一圈,轻叹道:“是啊,这下要干活了。” 有她解嘲,半子自在多了。 不过她们的人手也够。蒋丝娘道,“如果让人分散开来打扫,只怕打扫四座宫殿要多花许多时间,我们一直在这里打扰大王也不好,不如让侍女和宫人先打扫一座,我们住进去后,再打扫剩下的。”她握住冯乔的手温柔道,“我们姐妹住在一起也可以做伴。” 与金潞宫为邻的大宫有四座,分别是照明、承华、北奉。一般来说,包括金潞宫在内的四座王宫,应该是大王、王后与公子们的宫殿。初造莲花宫的齐姜王就有王后一人,夫人二人,公子二人。王后与夫人居承华殿,两位公子,一在照明,一在北奉。后来住在照明殿的继位为大王,北奉公子则出鲁游历四方,教化山蛮游野。 现在金潞宫住了大王,蒋娇为王后,可以独居一宫。而包括冯乔在内的三人,都可以和王后同住,也好服侍王后。 但冯乔是不愿意的,但这个不愿意却不能说出来。 蒋娇说完,冯乔与半子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茉娘问:“姐姐想住哪里?” “承华殿。”蒋娇笑道。 承华殿……冯乔在心里默念道,她垂下头,默默藏起不由自主握紧的手。 宫中流散的女人一共有六十四人,她们都是干惯了活的,在宫中汲水也极为方便,在冯家那二十几个侍女的指使下,很快就把承华殿打扫干净,只剩下铺陈了。 所以这天晚上,蒋、冯四女仍然住在金潞宫。 天还没黑之前,晚饭就已经送来了。四女同席而坐,半子忍不住看向前殿的方向,今天大王为何不叫她们过去陪伴呢? 四人都不动筷,似乎都在等待着那心中隐秘的一丝期望成真。 这时一个脚步声从前殿而来,四女不由自主的坐直身。 是怜奴,他走进来看了眼四人面前的桌案,露出一丝笑,扬声道:“大王请王后和蒋夫人过去。” 冯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 蒋丝娘盈盈起身,扶着茉娘,对冯乔说:“姐姐慢用,妹妹去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3章 池鱼 冯乔在蒋丝娘走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半青半白,半子看四下无人,匆忙来到冯乔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说:“姐姐,千万不能急!”她伏到冯乔耳边轻声说,“姐姐,还是应该快些让公主回宫才对。” 现在这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大王对她和冯乔都不坏,但若说真心喜欢的,还是蒋茉娘那个美人。 冯乔努力镇定下来,握住她的手,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冒犯王后的。而且……”她看向前殿,轻声说:“我不信大王只会喜欢蒋家女!” 半子看到冯乔望着前殿的目光,心中止不住的忧愁。 可事情不像她们想的那么容易。 之后又过了几天,承华宫已经铺设好了,蒋丝娘就带着剩下三女搬了过去。离开金潞宫后,再见大王,难如登天。 大王召唤的都是蒋丝娘与蒋茉娘。 半子曾壮着胆子趁着蒋丝娘没注意时溜到金潞宫,大王却正在与人商议事情,她险些被发现,之后就不敢再贸然跑到金潞宫了。 可若是说大王忘了她们,大王却又让冯丙和冯宾来看望她们。 “最近都没有见过大王?”冯宾皱眉道。 半子垂着头,冯乔的脸色也不好看。 见二女都是这样,冯丙也没了办法,就道:“大王身边有个怜奴,你们何不讨好于他呢?” 半子怔道:“他不是蒋家人吗?” 冯乔也一脸不解。冯丙点醒二人:“他不是蒋家人,而是大王的人。” 冯宾更是说:“你二人不要把路越走越窄了!我看,你们还是先别搬出承华宫了,住到了别的地方,更成聋子瞎子了。下回不如求一求王后,让王后带你们过去见大王。” 半子羞怒交加,却不能对长辈口出恶言,只好低头不语。冯乔沉默半晌,直言道:“恕奴奴做不到。” 冯宾道:“你这样就做不到,那你要如何讨好大王?难道你以为你坐着不动,大王就会对你倾心吗?” 冯丙怕冯宾说得更难听,硬把他拉了出来。在车上问他:“你怎么能对阿乔那么说?” 冯宾叹气,“……看阿乔的样子,我倒觉得虎头说的对,阿乔不该进宫。” 之前冯瑄就反对让冯乔进宫。 冯丙说:“男女之间的事,有时很难说。依我看,阿乔是对大王动心了。” 冯宾惊讶道:“是吗?” 冯丙说:“大王若知阿乔心意,哪怕不喜她容貌,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冯乔在叔父二人走后,趴到半子怀中捂住嘴,压抑得哭起来。承华宫内无人,今夜,王后与蒋夫人都留在了金潞宫。 她的心像刀搅一样。 半子抱住不停颤抖的冯乔,泪水不停往下落,“姐姐,别哭,姐姐,半子会帮你,半子一定会帮你的!” 半子一夜没睡,一直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当天边隐隐泛白,从金潞宫到承华宫的白玉宫道在黑暗中发出玉一样的光华。她看到两个娇小的身影相携着快步出现。 是蒋丝娘和蒋茉娘! 她立刻躲到窗户下,看到这两人果然走到承华宫,然后进了隔壁的左殿,再也没有出来。 她深呼吸几下,取下身上的钗环,悄悄从役者才会进去的小门爬出去,绕路跑向金潞宫。 明明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地间却已经明亮起来了。半子越跑越害怕,越怕就跑得越快。金潞宫明明近在咫尺,她却好像每跑一步下一刻就会被人看到。 怜奴已经醒了,他正在灶间偷吃东西,金潞宫出去担水的役者却进来说:“有人从后面来了。” 后面只有新进来的四个女人。 怜奴出去躲在暗处一看,噗的笑了。他就知道冯家的女人等不了多久。 姜元打了个哈欠,敞着怀站在廊下,迎面吹来的夜风冷得刺骨。怜奴进来,他道:“让他们先送一些热水来,我要沐浴。”他碰了茉娘,可那个女人让他恶心。 怜奴笑着说:“大王先等等吧,有人来了。” 姜元回头:“谁?”他向殿前走去,这么早谁进宫了? 怜奴:“是个女人。” 姜元怔道,“女人?” 半子跑进金潞宫,这个时间只有役者通过的小门是开着的。她本来还怕碰到别人,结果一个役者都没看到。灶间里的大鼎中烧着热水,白烟袅袅,旁边的烤炉上还挂着滴油的羊与鸡。 看来应该正在做早饭,人都到哪里去了? 她没时间多想,穿过灶间跑进了殿内。 一进殿,她就看到了大王。 床榻上衣衫凌乱,殿中浓郁甜美的香气让人窒息。 大王站在榻前,似乎刚刚起来,看到她,惊讶的伸出手:“半子?快过来。你这傻孩子,天这么黑,你怎么过来了?” 半子委屈又难过,扑到大王怀中,泪水喷涌而出。 大王抱住她,连声哄道:“半子,不哭。是不是这几日我没有见你们,生我的气了?” 半子听到这话才怒从心头起,挣开大王,仰头问他:“大王是把我们姐妹忘了吗?你可知我姐姐是如何的思念大王?这几日,我们姐妹又是过得什么日子?” 大王好脾气的笑道:“都是我的错,半子休恼,大王给你赔礼了。”说罢竟起身,对她一揖。 半子破泣而笑,怒也怒不下去了。从第一次见面起,大王就对她格外温柔,她也不自觉的在大王面前更敢开口,更敢提要求,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怕大王。 大王赔了礼,伸手道:“半子可还怪我?” 半子嘟着嘴道:“就怪你!” 大王笑道:“那我再想想……”他做势沉思,半晌道:“你们在承华宫与王后同住,确实不太方便。这样吧,你们住到照明宫去吧。” 照明宫比北奉宫更大。 半子吓了一跳,她只想让大王召她们姐妹前来,半没打算染指照明宫。 大王却不顾她的劝阻,“我让金潞宫的人去收拾,你们今天就搬过去。”他握住半子的手,“晚上,你来陪我用饭。” 半子晕陶陶的回去,冯乔已经醒了,天也早已亮了。她见到冯乔,顾不上说别的,先报喜:“大王说把照明宫给我们住!他还说今晚让我们去陪他用饭!” 冯乔纵使喜动颜色,也板着脸狠狠的教训了半子一番:“你怎么敢独自跑去金潞宫?太大胆了!” 她罚半子跪着背诵女戒,还不许吃饭。蒋丝娘听到声音过来看,见冯乔举着刻着冯家家训的木板,而半子就跪着一句句背诵,就算都背对了,也是背一段,挨一下打。 蒋丝娘坐下看到了最后,半子被打得脸色惨白,站都站不起来,冯乔此时放下木板,上前扶起半子,送她回床上躺着。 蒋丝娘叹道:“果然是冯家女子,丝娘受教了。” 冯乔道:“请恕奴奴不能相陪。” 蒋丝娘尽快道:“没事,刚才大王遣人来说,要为姐姐和妹妹搬家了。”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大王将照明宫给了姐姐呢。” 冯乔正色道:“既是大王所赐,吾愧领。” 一日之间,承华宫就空了大半。冯家侍女也都尽去,为冯氏姐妹铺设照明宫。 蒋丝娘此时才放松下来,她回去看茉娘。茉娘昨夜服侍大王,今日无法起身,现在还躺在床上。 看到丝娘进来,茉娘支起身:“姐姐。” “快躺下。”丝娘按住她说,“她们搬走了,日后就能自在些了。” 茉娘脸色发白,躺下说:“姐姐,昨日……”昨日晚饭后,大王就叫她服侍,她连推拒都不敢。 丝娘皱眉道:“你我姐妹,说这个干什么。”她看茉娘脸面不佳,担忧道:“是大王太粗蛮了吗?”姜元的身世在蒋家不是秘密,比起从小教养的公子,他对待女人自然是不够温柔的。 茉娘摇头:“大王……十分怜惜奴奴。” 丝娘看着她,欣慰的叹道:“之前我还担心……现在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茉娘心中一抖,丝娘道:“以后你就安心服侍大王,冯乔那里你不用担心。”她笑了一下,“我看大王也不喜冯家女。” 照明宫比承华宫小一些,但离金潞宫更近。 半子挨了打,但冯乔没有打重,只余一些青紫。冯乔替她上药时看过,放心道:“过上两日就消了。” 半子撒娇道:“姐姐打得我好疼啊!” 冯乔故意吓唬她:“以后再这样,我会打得更重!”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半子,那是大王,你不能太放肆了。” 半子乖乖认错,接着就催冯乔去换衣服,“姐姐,打扮得漂亮一点!” 冯家侍女也纷纷劝冯乔快去装扮,她们打开衣箱,拿出一件件衣服,又捧出胭脂香油,替冯乔梳妆。 见黄昏将至,冯乔连忙指着半子说:“快给她换。” 半子:“我不用太麻烦!穿以前的就行。” 等怜奴来的时候,冯乔正在给半子涂胭脂,半子看到怜奴,眼晴一亮就要起来,冯乔忙道:“别动!” 怜奴笑道:“夫人别急,慢慢来,大王要我来接夫人。”他笑了一下,“就是怕这路不熟,夫人再走错路。” 他看着半子发笑,半子心虚,虽然今天溜进去的时候没看到人,可是她跟大王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都没人进去,可能早就被人看到了。 冯乔涂好了,半子赶紧站起来,“我们走吧。” 怜奴对半子说,“夫人请。”然后对也站起来的冯乔说,“夫人,大王赐了晚宴给您。” 冯乔一愣,就见十几个役者鱼贯而入,顷刻间就布置出一个宴席来。 半子也愣了,结巴道:“这、这……” 怜奴催道:“夫人快走吧,不要让大王等急了。” 半子看着冯乔,僵硬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几乎想说自己不去了,还是冯乔道:“快去。”她眨眨眼,把喉头硬块咽下去,“免得大王久候。” 半子茫然的随怜奴来到金潞宫,却见金潞宫的宴席更丰盛。 “半子快来。”姜元伸手向她,温柔道:“孤心焦如焚。” 半子勉强笑了一下,心中充满愧疚。她坐到姜元身边,食不知味。酒过三巡,姜元柔声问她:“可是有什么不愉快的?” 半子想问他为什么不叫姐姐来,可又怕触怒他,喃喃道:“……奴奴只是担心公主孤身在外。” 姜元道:“我儿聪慧,还有我儿姜武在身旁陪伴,当无事。” 半子急切道:“可是我和公主一样大的时候,已经开始由姐姐教导了。” 姜元点头道:“阿乔确实学识渊博,如果我儿日后得阿乔三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既然这样,大王何不快快叫回公主?”半子道,“这样……有姐姐教导,公主肯定会学会很多东西的。” 姜元笑道:“好,好,好,既然半子这么说,那我就让人把我儿接回来。” 他竟不是虚言,叫来姜奔,让他明日一早去摘星宫接回姜姬。 姜奔进来后头也不敢抬,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插嘴道:“还有小公子。” 姜元不但不怒,还应和道:“对,也把旦儿接回来。” 姜奔应道:“是。”退出去时,偷偷看了一眼,见是一个身穿青色衣衫,腰系玉带,漆发如墨,面如白玉般的女子。 摘星宫里,姜旦那日后好几天都胃口不开。姜姬看到红果就是山楂,就让人把核去了,切成块后和黄糖一起拌煮,拿给姜旦吃。姜旦吃了以后恢复了过来,更怕姜姬了。 姜姬见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再护食,正高兴,姜谷就来找她“告密”。 姜谷笑得说不出话来,“他让我偷偷把肉藏起来,留给他吃。” 姜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问姜谷:“也没有饿过他啊,为什么这么护食?” 姜谷劝道:“还是让他和那些孩子分开吃饭吧,再坐一起,又会打起来。” 姜姬说:“打不起来。” 还真就没打起来。那些孩子一看到姜旦来就如鸟兽散,姜旦初时觉得有趣,自以为厉害,去追,却忘了这些孩子都比他大上一两岁,怎么可能追得上?常常时他跑得没力气蹲下来,那些孩子早跑远了。 如此几番,姜旦竟然不来缠姜谷和姜粟了,他对那些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姜姬看到姜旦躲在旁边偷看那些孩子喂孔雀,恍然大悟。姜旦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围着他的人都是姜谷、姜粟和她,前者只会顺从他,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发火;后者平时不会陪他玩,在他“犯错”时就要教训他。所以他只学会了两件事:可以对姜谷和姜粟为所欲为,以及对姜姬的畏惧。 现在有这些孩子在,他可以从这些孩子中学到什么是“同伴”,什么是“友好”。 姜姬此时才下定决心把姜旦留给姜武。 姜武道:“交给我就放心吧,你都是我养大的。” 姜姬:“……我怎么会是你养大的?” 姜武:“以前难道我没喂你吃过饭?” ……这个倒确实喂过,谁叫这世界的碗大得离谱,她拿不动当然要人喂。至于勺子,家里穷得很,怎么可能会有? 这天早晨,姜姬在三楼看到姜旦跟那些孩子一起喂孔雀,把姜武抓起来指给他看:“你看!他们没吵架!姜旦还从别人手里拿饼了!” 姜武昨晚很晚才睡,他每晚都要巡视一番,刚躺下不到一个时辰,此时睡眼迷蒙,只会点头:“对……对……” 蟠儿上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发笑,但想到门外的姜奔,他就担忧起来。这两天他也听到了,公主是想把小公子留下的,不想…… 明明之前大王从没在意过小公子,怎么如今又特意提小公子呢? 蟠儿站在楼梯口说:“公主,有人求见。” 姜武再困此时也精神了,撑起来,打了个哈欠,“谁?” 蟠儿:“姜奔。” 他看到公主和将军的脸色都不对了,一点也不像把那个姜奔也当成兄弟姐妹。 姜姬自言自语:“他来干什么?” 蟠儿道:“听说是奉大王之命,接公主……和小公子回宫。” “小公子?”姜姬惊疑不定,与姜武交换了个眼神。 姜元又想起姜旦了?想拿姜旦做什么?(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4章 孤身 怎么办? 姜姬望着外面似乎已经和那些小孩子开始和睦相处的姜旦,可能这只是一时的,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改变。 “……我回宫去。”她对姜武说,“姜旦留下。” 姜武却犹豫起来,“既然大王吩咐,那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受惩罚?” 蟠儿也道:“公主,此事不可。如果想将小公子养在宫外,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不如先回宫,看看这到底是大王的意思,还是夫人的意思。” 姜武一怔,蟠儿解释道:“大王之前从未提起小公子,如果不是公主照顾,小公子现在还说不定在哪里呢。现在王宫中有了夫人,未必是大王想起小公子,说不定是哪位夫人……” 姜姬默默摇了摇头。蟠儿还是不了解姜元。 哪个夫人并不重要,重点是姜元把姜旦也放在了他的算计之中。只要他想这么做,姜旦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姜奔在摘星宫前束手束脚,门前的人虽然穿着新衣,他却认出了其中两人正是和焦翁一道的。当日他出宫来收服这几人,没有一人肯听他的号令。现在这些人却心甘情愿的替姜……公主守门。 这些人用不屑的眼神打量他,对他没有丝毫的尊敬!适才他说是奉大王之命来接公主和小公子回宫,他们竟然敢拦住他,不许他进! 之后就来了一个更加美丽的人,这样的长相竟然是男子,真令人不快。他对他也殊无敬意,听完他的来意后,照旧不许他进,还道:“某去禀告公主,若公主召见,再来请公子进去,公子稍待。” 公主…… 姜奔从没这么深刻的感觉到公主意味着什么。他或许还在为是大王身边信重之人而沾沾自喜,姜……公主却已经站在了他永远也够不到的位置。 如果当日大王也把他当成儿子,会不会现在他也有这样的地位呢? 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懊悔,又失落,还有一丝不甘。 他站在台阶下,望着摘星宫的大门,从这里能看到宫殿的屋檐一角,那是属于公主的,她在做了公主之后,就很快拥有的东西。 身边不停有人走过,都是各国的商人,他们向守门的侍卫说好话,给他们塞钱,为了更早一步进去,好抢在别人前面把自己的货物卖给公主。 “让开,别挡路。”一个商人推开姜奔。 姜奔刚要生气,商人身后的从人走过来,他扛着铜锤,身高丈二,他盯着姜奔。 “……”姜奔避开了。他说不清,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公主就能招之即来这么多人,他就不行?是因为公主是大王的孩子,他不是吗? 蟠儿走出来,对姜奔说:“公主刚起来,正在梳洗。稍后就会回宫了,公子先请回吧。” 姜奔:“我要见公主。”他越过蟠儿。 “不行。”蟠儿喊道,“来人!” 原本在大门前的台阶前或坐或站的人此时都兴奋的围过来,几人抓手抓脚,很快把姜奔制服。 “你们住手!住手!你们怎么敢冒犯我?我是大王的儿子!” 众人哄笑,连那些商人都在笑。蟠儿道:“谁人不知大王只有公主和小公子两个孩子?你又是哪里来的?敢冒认大王之子?” 这些人都把姜奔当成是骗子,把他扔到街尾打了一顿就扬长而去。 蟠儿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姜奔被缠住,才赶回去。姜武见到他说:“姜奔呢?” 蟠儿:“我让人缠住他了。公主已经走了吗?” 姜武叹气,“已经走了。” 两人看向还在孔雀笼子时转来转去的姜旦,姜武担心姜姬,“她一个人回去真的没事?” “公子不必担心,我这就回去。”蟠儿说,“我一定会帮公主达成心愿的。” 蟠儿走进大殿,姜谷和姜粟都在落泪。刚才姜姬要回宫,却把她们都留下了。 “你们跟我回去只能做侍女,留在这里却可以像以前一样。”姜姬说,“这里还有姜旦,你们要照顾好他。” “那你呢?”姜谷哭着说,“那你怎么办?你还这么小。”她抱住姜姬,“你还这么小,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那里那么大,那么可怕,所有的亲人都不在,只有她自己。 姜姬从没想过自己能被姜谷抱起来——原来她这么小吗? “……我不会有事。”她说。 哪怕姜元要她嫁人,她也不会有事,就算面临的状况再怎么糟糕,她都……都能比姜谷和姜粟做得好。 ——她这一辈子只是捡来的。 如果事情真的很糟,大不了一死!不过死之前,她一定会把害她的人给杀死。她绝不会白死的。 “蟠儿,蟠儿……”姜谷哭得直不起身,“她一个人走了,她还那么小……” 蟠儿扶着姜谷说:“不用担心,公主还有我。” 姜谷握住他的手:“只有你了……帮帮她,帮帮她……” 姜粟胡乱打了个包袱,在里面塞上干饼、肉干和七八个金饼,塞给蟠儿:“拿着!”她抹了把泪,她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姜姬这次出宫把她所有的财产都带出来了。 蟠儿接过来,他也是到此时才隐约明白为什么公主时刻把这些人都带在身边,为什么这次回宫又要把他们都留下。 他在心里升起更大的不安。 ——公主为何视王宫如龙潭虎穴? 为了避开在前门的姜奔,蟠儿特意绕到后门,他正要出去,却看到了焦翁,他怀里也有一个包袱。 蟠儿惊喜道:“莫非焦翁也要随某进宫?” 焦翁拍拍怀中的包袱:“公主有事托某,而那人就在宫中,公主问某是否敢在宫中杀人……” 他大笑起来!若能在鲁王宫中杀人又全身而退,那他将名扬诸国!此生无憾! 蟠儿脸色顿时发白,焦翁笑看他:“公主言称,任何人若是阻拦,尽可杀之。蟠郎,你要阻挡某吗?” 蟠儿平静道:“……既是公主吩咐,某怎会阻拦焦翁?” 他转身走了,不多时就奔跑起来。 焦翁在他身后跟上,一会儿还要靠这小子进去呢。 当他听说公主要他杀的不过是大王身边的一个宠奴之后,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 “公主若要杀此人,只需吩咐一声不就可以了?何需用某?难道公主认为某的刀是用来杀此等小人的?” 公主却道:“焦翁可别小看他,他日夜跟在大王身边,如影随形。你要杀大王还容易些,杀他,却不容易。” 焦翁:“哦?不就是已死的蒋公之子吗?” 公主道:“焦翁不若先试一试,若一击便死,如杀鸡狗,那我向焦翁赔罪;若三次仍杀不了他,那就请焦翁先退走吧。” 焦翁怒道:“若三次不死,某自裁于天地之间!” “不,这只说明这人是蒋家的暗棋。”姜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怜奴在蒋淑之后出现在姜元身边是巧合。但她对姜元会不会被蒋家玩弄在股掌上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想在被姜元嫁出去前,先干掉怜奴。 那些夫人想要利用的不止是姜旦,还有她。 可能下一次她听到的消息,就是她的婚事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5章 回宫 姜姬出宫时无人知道,回宫这一路却热闹极了。 因为她在半路上就被人拦了,不是别人,正是“追求”了她一路的龚獠。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应该是今天打算去摘星宫,结果两边就在路上遇到了——要么就是龚獠怕她不见他,一直找机会在宫外堵她。 ……要么,就是他知道大王派姜奔来叫她回宫。 想到此,在龚獠策马来到车前,拱手热情的叫道:“公主,别来无恙?某一直思念公主啊!” “公子既然这么说,可敢上我的车?”姜姬掀起车帘。 几个月没见,龚獠瘦了一些,他晒黑了,不说满面风尘,脸蛋看起来确实不如刚离开合陵时那么圆润有光泽。 他见姜姬掀起车帘邀他入内,怔了一下。 “公子心虚,不敢吗?” 龚獠回神,连忙下马,在车外掸掸灰尘,才上了车。 车上的役者放下车帘,挥了下鞭,马车才继续走,但很贴心的放慢了脚步。 “公主。”龚獠一上来就双手贴地行大礼,“某知错了!” “公子多礼了。”姜姬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龚獠以袖掩面,“公主,饶了某吧!” 他前脚向蒋家提亲,后脚蒋丝娘进宫为王后了,虽然现在国书还未下,但已经有八成准了。龚獠后悔死了,早知还不如一直追求公主。 龚獠殷勤的说:“公主,某带来了您一定会喜欢的东西!”他抬头小声道,“某把魏许织娘带来了!” 魏许织娘,乃是魏国相当著名的一个家族,这家的祖先据说当年曾织出无缝□□,织好的那一刻,衣服就飞到天上去了,后来这家做的衣服就只有魏王能用,魏王继位、王后受封,都是由许家献衣。 姜姬这些日子收了不少著名的布匹,从南到北,郑丝、赵绢、魏锦都是举世闻名。 “你怎么会有魏许织娘?”姜姬奇道。 龚獠就知道这事公主会感兴趣,叹道:“许家据说在给世子的制衣时,衣上飞龙爪少了一根指头。”他举出三根指头,曲起一根,“三指变二指,被王后发现后,大怒,将许家全都抓起来砍了头。”他叹了口气,“从此世上再无魏许了。”不过他叹完就又得意道,“许家既说织娘,所以女子从不外嫁,也无婚配,擅织绵的许女才在家中有织娘之称,某这次机缘巧合,得到的女子乃是许家嫡支三女和五女,只是这二女双手皆被斩断,不过她们可以指导别的织女织绵,假以时日,也能织出魏锦。”他道,“某愿将这二女赠于公主。” 说着话,车已驶进了王宫。 蟠儿早就跟了上来,此时车缓缓停下,他掀起车帘说:“公主,龚公子,已经到莲花台了。”他对龚獠一笑,“龚公子可要下车?” 龚獠不妨车帘一动,阳光中一个仙子对他说话,晕呼呼道:“下车,下车。” 蟠儿把他“哄”下去,车再次动起来,龚獠看着车渐渐驶离,这才反应过来,追上来道:“公主!公主!” 他追了十几丈,车才再次停下,蟠儿跳下车,恭请龚獠上车。 龚獠此时知道他玩的什么把戏,再看他的脸,纵使美丽……他还是冷哼一声,目不斜视的上了车,他在车内坐下后,见姜姬面上带笑,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公主顽皮,如此戏弄某。” 姜姬也半真半假的说:“公子的追求不也是在戏弄我吗?” 龚獠一惊,跟着心里就升起不可置信的狂喜!他试探的说:“如果公主嫁某,某必会令公主……”他想起龚*的话,狠狠心,轻声道:“公主为合陵之主,某不过公主座下一獠而已。” 姜姬仍是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头看起车窗外来。龚獠激动完了,既觉得自己被这小女孩一句话就给挑逗得心神不定很羞耻,又忍不住去想她这话里有几分真。 他凑近姜姬,与她一同看窗外,两人的脸渐渐贴近,“公主在看什么?” 姜姬看了他一眼,他才避开些。 “那就是我的摘星楼了。”她指着车窗外渐渐醒目的摘星楼,在蓝天白云之下,唯它矗立如柱。 “公子还是第一次来吧?”她又笑着看他。 龚獠便再次贴地求饶,“公主,公主,某真知错了,公主把某的命拿去吧!” 车中便又响起女孩清脆的笑声。 蟠儿跟在车旁,心中竟然有一丝骄傲。公主虽然年幼,虽然身边危机起伏,但她却不肯言败,这和蒋公何其相似? 此车缓缓驶过宫道,车后巨大的车队,车内飘出的谈笑声,这让盯着摘星宫的冯乔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冯家送进来的侍女脸上难掩红晕,羞涩道:“应当是公主归来,车旁还有一绝色少年,想必就是公主之宠。” 冯乔皱眉,“如此招摇……” 半子也被这个摘星公主的做派给吓了一跳,冯家女子懂事之后,连同母兄长都不能见,更别提收男宠了。 侍女被冯丙送来,也是有些见识的,她道:“不止,车中另有其人。” 半子惊道:“对啊!那男子在车外,车内肯定是别人!” 冯乔忙问侍女,“可知道是何人?” 侍女道:“车后的队伍中有龚家的车,车内八成是曾经向公主求婚的龚家公子。” 半子想起来了,奇异道:“……是不是向蒋家求婚的那人?”她以袖掩口,噗的笑了。王后以前的求婚者被公主带回来了!这个公主真是……真是…… 冯乔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阴晴不定,半子劝道:“姐姐,我看暂时还是别见公主了。公主此举,想必是不高兴大王又立了新后。”虽然都知道公主出身不凡,但到底算母不详。等王后生子之后,她在这宫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 冯乔犹豫道:“……可我跟大王说要教导公主。“ “不是还有小公子吗?”半子道,“姐姐,不要管公主了,先教导小公子吧。”她停了一下,想也知道冯乔不可能一直不理会公主,“至少等上几天。” “那好吧。”冯乔吩咐侍女,“等公主回到摘星楼后,你去拜访,然后把小公子接过来吧。” 侍女垂首道:“是。” 龚獠也是第一次见摘星楼,他一下车就对着摘星楼大喘气,激动的脸都是红的,急切的围着摘星楼跑了两圈才回到姜姬身边,结结巴巴道:“公主!公主,可容某一观?” 姜姬牵着他的手说,“不如随我去楼上看?” 龚獠都不知自己是该为公主牵了他的手而激动还是该为能登上摘星楼而激动了。 他呼吸不稳的跟在姜姬身后,一惊一乍的,走到响梯上还要惊讶:“原来还能这样!”他道,“某家中也有一道廊,木板下埋着大瓮,人走在上面也会出声,但却要用力踏才行,这楼梯不用大力踏也能出声,真乃神技啊!” 到了二楼,龚獠也是跑来跑去,先是攀在栏杆上往远处看,快掉下去也不肯下来,对着姜姬说了六七遍:“这里可以看到宫门啊!” “还能看到金潞宫!” “啊!那里是照明宫!” “那个必是承华宫!” 然后又转到另一边,望着那万顷莲花惊叹:“可惜现在没有莲花可赏,不然真是仙境了。” 姜姬早就坐下来了,“如果公子愿意,明年夏季,愿请公子赏莲。” 龚獠转头,见那个美貌的少年已经摆下了美酒与香果,他回来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姬深深一叹:“只怕到那时,公子又移情别恋了……” “公主,公主……”龚獠当着那美貌少年,十分不愿自己被当成花心浪荡之辈,脸红得更甚,一急之下,竟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把长发披下,抽出随身短匕,割下一截头发,双手捧到姜姬面前:“愿以此发为誓!” 姜姬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可定睛一看,龚獠看她两次,就要看旁边的蟠儿四次。她暗暗翻了个白眼,痛快接下头发,用手帕一包,放在膝上,“那等到明年夏天,摘星楼另有一景可供公子观赏,我起名叫水帘洞。” 龚獠披散着头发,喃喃自语:“水帘洞……水帘洞……”心里像猫抓一样,“为何此时不能一观?” 姜姬:“当然是怕公子到时不来。”她忽闪着眼睛,纵细小,也能眨出一片秋波。 而龚獠此时也被撩得心神动摇,一面想:公主当真爱我?一面又忍不住去看那美丽少年,心道如果公主为我妻,此儿岂不也归我所有?若我到时求一求公主,想必收他入袋也不是不可能啊…… 蟠儿再看不懂就是瞎子了。 他转念一想,既然公主想收服此人,他当然是要助公主一臂之力的。察觉到龚撩的目光,他便露出三分风情来,眉眼一动,更添似水柔情。 最后龚撩硬是留到了黄昏才离开,看着他骑马离开宫门,天都要黑了。姜姬趴在栏杆上,蟠儿道:“公主,天寒,将窗户关上吧。” 姜谷和姜粟都没带回来,姜姬的大半随身之事就都由他来做了。洗漱她可以自己来,但穿衣服就太复杂了,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只靠一双手完成。 蟠儿关上窗户,在殿中点上油灯,殿中明亮起来。 “我还以为会有人来叫我。”姜姬自己解衣,隔着一道纱帘,蟠儿在另一边把她脱下来的衣服叠好。 他道:“公主带龚公子回宫,只怕王后暂时是不敢来碰公主了。” 蒋丝娘当了王后,当然不想再被人提起以前的“求婚者”。 她发现这里的女人在婚前很自由开放,有几个求婚者都不要紧,相反,这是值得骄傲的事。但婚后如果再被人提起以前的求婚者,反倒成了污点。 “那冯家呢?”冯家如果聪明,就该抓住这一点啊。 亏她把龚獠留到晚上。 等她洗完出来,蟠儿帮她擦头发,一边说:“公主,之前冯夫人遣侍女来。” “大冯还是小冯?”她问。 蟠儿说:“大王给小冯夫人赐了名字,以后都要称玉腕夫人了。” “太香艳了吧?”她疑惑道,“这样的名字可以起吗?” 蟠儿笑着说:“大王要如何称呼自己的夫人都可以,这样一来,世人都该猜测小冯夫人是有着怎么样的一双玉腕,反而会羡慕她呢。”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的说:“……何况大王身边还有蒋茉娘,只怕这下世人该说冯家玉腕夫人才是不世出的美人,蒋茉娘不过如此而已。” 他说完就垂下头。 姜姬注意到了,却不知该怎么劝他。她最奇怪的是蟠儿不但一点都不恨蒋家,相反,他对蒋家非常怀念,感情格外深刻。她问过蟠儿为什么这次回来以后就好像对她更真诚了,他竟然说“蒋公子将奴奴送给了公主,奴奴就是公主的人了” 如果不是蟠儿真的开始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她还真不敢信他。就算是现在,她都不敢赌蒋彪再吩咐一句,他会不会倒戈相向。 但这次回宫,她还是把蟠儿带上了。其一,如果他仍心属蒋家,把他留在摘星宫那不是害了姜武他们吗?那还是她带着吧; 其二,这次她回宫要面对的就有蒋家的两个人,有蟠儿在,不管是好是坏,他的反应都可以做为她的参考,也省得她两眼一抹黑。 但是只要没抓到蟠儿背叛的证据,她都更愿意相信有着这样一张面孔的人不是坏人。 “冯夫人让侍女来接小公子过去。”蟠儿说。 “去哪儿?”姜姬沉声问道。 “……据说是大王的命令,要她教导小公子。”蟠儿低头说。 姜姬冷哼,原来是这样,拿她当铒来吸引世家公子求婚,拿姜旦来试探后宫女子吗?不,是拿姜旦当鱼铒,引后宫中这四个女人自相残杀,他好坐取鱼翁! “……四个人还不够你们斗。”她靠在凭几上,想了一会儿,问蟠儿:“你之前不是认识好几个这附近的女人吗?” 蟠儿点头,“公主要找她们做什么?” “没什么。”姜姬道,“这几天我们不在,也不知道她们去哪里找吃的。明天让役者多做些饼吧。” 蟠儿应下,下楼时,却觉得公主应当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只是不肯告诉他…… 他垂下头,失落的一笑。怪不得公主,公主待他已经很好了。他这样心中念着旧主的人,谁都不会相信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6章 他国 龚獠回去后,辗转难眠,一时梦到自己娶了公主,成了大王的座上宾,龚家嫡系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家伙都要看他的脸色说话;一时又梦到公主作威作福,当着他的面宴请俊美的王孙公子,生的孩子都看不出是他的,他偷偷摸摸跟一个农女偷情,两人生下的孩子却不能姓龚,正抱头痛哭时,蟠儿闯进来说:“公主来了!”顿时外面车马齐动,声若奔雷,吓得他抱头鼠窜。 睁眼一瞧,天光大亮。 从人进来问:“公子,今日去何处?” 龚獠披发坐着,半晌道:“……去摘星楼。” 从人给他梳发,看到短了一截,惊慌失措,他道:“无碍,我对公主起誓,断发为证。” 从人惊喜道:“公子可有把握夺得公主芳心?” 龚獠不免沾沾自喜,“公主昨日见我,倒似是对我动了几分真心。” 从人兴高采烈:“公子可要努力,趁着蒋家小儿不在……” 提到蒋盛,龚獠脸色变坏了,“蒋盛还在樊城没回来吧?”要不是蒋盛不在,他也没那么快下定决心再去追求公主。 从人道:“没回来呢,听说蒋彪和蒋盛在樊城斗得你死我活!” 这话夸张了。“胜负如何?”龚獠听了却高兴。 “五五之数。”从人道,“蒋盛虽然早年在樊城种下根基,可听说他没到之前,蒋伟就让人去追他了。” 龚獠疑惑道,“看来,蒋伟是想把樊城送给蒋彪了?他这么大方?” 一时收拾完毕,龚獠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扑鼻,这才昂首挺胸的骑上马,往莲花台去。一路上自觉不少人都在看他,更是趾高气昂。 进了莲花台,径直往摘星楼去,但却看到三三两两的女子结伴往摘星楼跑,再走近些,竟然闻到了炖肉的香气,待到了摘星楼,没想到那里竟然聚着数十女子,空地上有一大鼎,鼎下堆柴,鼎中翻花滚沸,两个役者,一个抬着烤肉,一个抬着干饼走过来,役者把烤肉全倒入鼎中,女子们都发出惊喜的呼喊。 “这是……”龚獠目瞪口呆,他的从人也傻了眼。 从人仰头一望,指着摘星楼说:“公主在那里看呢!”看什么?看人吃饭?公主这爱好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这世上没有饿着肚子的美人,在化妆品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之前,想要好气色,只能吃出来,以前宫里的这些女人都跟活骷髅似的,不先喂胖了什么都干不了。 姜姬坐在楼上往下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对蟠儿说:“以后每天都这样做。” 蟠儿:“是……”他糊涂得很,本来以为公主想借这些女人做些什么,可竟然只是让她们吃饭? 莫非公主只是不想看她们饿肚子? 蟠儿看到楼下的龚獠,“公主,龚公子到了。” 姜姬往下一望,龚獠正对着她旁边的蟠儿笑得春光灿烂。 对这里的男人的节操不报希望的她提醒蟠儿,“你小心一点,不要被人骗到暗处无人的地方,也不要与他独处,一直跟着我就行了。” 蟠儿听明白后,脸羞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就躲出去了。 龚獠跑上楼,把响梯踏得像行军进行曲,“公主!我来了!”但进来后扫了一圈没看到蟠儿,顿时一脸失落。 幸好,蟠儿一会儿就端着梨上来了,他才又重新高兴起来。 姜姬:“……” 蟠儿下去回味了一下公主的话才发现公主是怕他被欺负,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赵氏,赵氏把他要过去后,也说了这样一番话:“你跟着我,他就不来找你了。” 想起蒋家,想起主人和夫人,他记得更多的是他们对他的好处,那些责打、痛骂的记忆,反倒渐渐消退了。 有蟠儿在,龚獠谈兴很高,妙语连珠。而且蟠儿好像能猜到她想让龚獠说什么,不知不觉让龚獠说了很多事。 比如,蒋彪把蒋丝娘送进王宫后,连家都没回就跑到樊城去了,蒋盛知道后就追了上去,两兄弟在樊城闹得不可开交,蒋伟还是在家中闭门不出,不知在干什么。 冯营把冯乔送进王宫后的第二天就病了,不知为什么,乐城中流传出冯营是因为冯乔没当上王后气病的,现在乐城人都在嘲笑冯营小心眼。 这是宫外的,还有宫内的。小冯夫人被大王亲口称赞玉腕,力压蒋茉娘成了鲁国第一美,据说其之容貌之胜,犹胜当年蒋娇,近日到访的魏国大夫听闻后,竟在酒后叹不能一观其美,人生大憾也。 “别国的人已经到了?”姜姬惊道。 龚獠笑道:“大王继位,他国的使节早晚都会到的,只是大王还未发国书,其他国家不知道。”他皱眉道,“魏国能这么快过来,也很不寻常。” 魏国大夫,曹席,五短身材,方脸长须,他对着蒋伟一揖,道:“不知蒋公何时才能让我面见大王?” 蒋伟道:“曹大夫几时说出此行真意,某便为你引见。” 曹席捻须笑道,“吾说了,吾欲往晋国,听说大王继位,这才起了求见之意,也好替我王献上贺礼。” 蒋伟道,“曹大夫往晋国做甚?” 曹席道,“听说晋王欲为公主择婿,吾好奇,前往观之。” 曹席告辞后,从人替蒋伟送来蒋盛在樊城的书信,蒋伟打开竹简,看了一眼就扔出去,对从人道:“把他抓回来。” 从人拾起竹简,应道:“好。” 蒋伟继续看竹简,从人在一旁记下他的嘱咐,等看完竹简,已经是深夜了,从人道:“主人,不如用些饭食吧。” 蒋伟:“粟汤就可以了。” 从人送上一碗稀得像水的一样的粟汤,还有一碟蒸饼,劝道:“也吃点饼吧。” 蒋伟却碰都不碰那一碟饼,从人无奈,自从蒋淑去后,蒋伟在家中就这样,每日只饮稀汤,身上只穿麻衣,天气冷了,也不许从人换上厚被褥,睡竹席,盖薄被。 从人道:“大王已经有了王玺,只怕快下国书了。” 第一道国书不知是什么。 若是封蒋丝娘为后的国书,那蒋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养出的女子迷惑大王,竟然第一封国书不谈国事祭祀,而是封后。 蒋家上下都在担心这第一封国书。 蒋伟道:“大王如果真的封后,那一日,我们就去祭祀大哥。” 从人担心道:“这样……宫里的王后会不会受到牵连?” 蒋伟平静道:“丝娘是蒋家女。她既选择进宫,就该承担这一切。”(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6章 他国 龚獠回去后,辗转难眠,一时梦到自己娶了公主,成了大王的座上宾,龚家嫡系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家伙都要看他的脸色说话;一时又梦到公主作威作福,当着他的面宴请俊美的王孙公子,生的孩子都看不出是他的,他偷偷摸摸跟一个农女偷情,两人生下的孩子却不能姓龚,正抱头痛哭时,蟠儿闯进来说:“公主来了!”顿时外面车马齐动,声若奔雷,吓得他抱头鼠窜。 睁眼一瞧,天光大亮。 从人进来问:“公子,今日去何处?” 龚獠披发坐着,半晌道:“……去摘星楼。” 从人给他梳发,看到短了一截,惊慌失措,他道:“无碍,我对公主起誓,断发为证。” 从人惊喜道:“公子可有把握夺得公主芳心?” 龚獠不免沾沾自喜,“公主昨日见我,倒似是对我动了几分真心。” 从人兴高采烈:“公子可要努力,趁着蒋家小儿不在……” 提到蒋盛,龚獠脸色变坏了,“蒋盛还在樊城没回来吧?”要不是蒋盛不在,他也没那么快下定决心再去追求公主。 从人道:“没回来呢,听说蒋彪和蒋盛在樊城斗得你死我活!” 这话夸张了。“胜负如何?”龚獠听了却高兴。 “五五之数。”从人道,“蒋盛虽然早年在樊城种下根基,可听说他没到之前,蒋伟就让人去追他了。” 龚獠疑惑道,“看来,蒋伟是想把樊城送给蒋彪了?他这么大方?” 一时收拾完毕,龚獠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扑鼻,这才昂首挺胸的骑上马,往莲花台去。一路上自觉不少人都在看他,更是趾高气昂。 进了莲花台,径直往摘星楼去,但却看到三三两两的女子结伴往摘星楼跑,再走近些,竟然闻到了炖肉的香气,待到了摘星楼,没想到那里竟然聚着数十女子,空地上有一大鼎,鼎下堆柴,鼎中翻花滚沸,两个役者,一个抬着烤肉,一个抬着干饼走过来,役者把烤肉全倒入鼎中,女子们都发出惊喜的呼喊。 “这是……”龚獠目瞪口呆,他的从人也傻了眼。 从人仰头一望,指着摘星楼说:“公主在那里看呢!”看什么?看人吃饭?公主这爱好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这世上没有饿着肚子的美人,在化妆品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之前,想要好气色,只能吃出来,以前宫里的这些女人都跟活骷髅似的,不先喂胖了什么都干不了。 姜姬坐在楼上往下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对蟠儿说:“以后每天都这样做。” 蟠儿:“是……”他糊涂得很,本来以为公主想借这些女人做些什么,可竟然只是让她们吃饭? 莫非公主只是不想看她们饿肚子? 蟠儿看到楼下的龚獠,“公主,龚公子到了。” 姜姬往下一望,龚獠正对着她旁边的蟠儿笑得春光灿烂。 对这里的男人的节操不报希望的她提醒蟠儿,“你小心一点,不要被人骗到暗处无人的地方,也不要与他独处,一直跟着我就行了。” 蟠儿听明白后,脸羞得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就躲出去了。 龚獠跑上楼,把响梯踏得像行军进行曲,“公主!我来了!”但进来后扫了一圈没看到蟠儿,顿时一脸失落。 幸好,蟠儿一会儿就端着梨上来了,他才又重新高兴起来。 姜姬:“……” 蟠儿下去回味了一下公主的话才发现公主是怕他被欺负,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赵氏,赵氏把他要过去后,也说了这样一番话:“你跟着我,他就不来找你了。” 想起蒋家,想起主人和夫人,他记得更多的是他们对他的好处,那些责打、痛骂的记忆,反倒渐渐消退了。 有蟠儿在,龚獠谈兴很高,妙语连珠。而且蟠儿好像能猜到她想让龚獠说什么,不知不觉让龚獠说了很多事。 比如,蒋彪把蒋丝娘送进王宫后,连家都没回就跑到樊城去了,蒋盛知道后就追了上去,两兄弟在樊城闹得不可开交,蒋伟还是在家中闭门不出,不知在干什么。 冯营把冯乔送进王宫后的第二天就病了,不知为什么,乐城中流传出冯营是因为冯乔没当上王后气病的,现在乐城人都在嘲笑冯营小心眼。 这是宫外的,还有宫内的。小冯夫人被大王亲口称赞玉腕,力压蒋茉娘成了鲁国第一美,据说其之容貌之胜,犹胜当年蒋娇,近日到访的魏国大夫听闻后,竟在酒后叹不能一观其美,人生大憾也。 “别国的人已经到了?”姜姬惊道。 龚獠笑道:“大王继位,他国的使节早晚都会到的,只是大王还未发国书,其他国家不知道。”他皱眉道,“魏国能这么快过来,也很不寻常。” 魏国大夫,曹席,五短身材,方脸长须,他对着蒋伟一揖,道:“不知蒋公何时才能让我面见大王?” 蒋伟道:“曹大夫几时说出此行真意,某便为你引见。” 曹席捻须笑道,“吾说了,吾欲往晋国,听说大王继位,这才起了求见之意,也好替我王献上贺礼。” 蒋伟道,“曹大夫往晋国做甚?” 曹席道,“听说晋王欲为公主择婿,吾好奇,前往观之。” 曹席告辞后,从人替蒋伟送来蒋盛在樊城的书信,蒋伟打开竹简,看了一眼就扔出去,对从人道:“把他抓回来。” 从人拾起竹简,应道:“好。” 蒋伟继续看竹简,从人在一旁记下他的嘱咐,等看完竹简,已经是深夜了,从人道:“主人,不如用些饭食吧。” 蒋伟:“粟汤就可以了。” 从人送上一碗稀得像水的一样的粟汤,还有一碟蒸饼,劝道:“也吃点饼吧。” 蒋伟却碰都不碰那一碟饼,从人无奈,自从蒋淑去后,蒋伟在家中就这样,每日只饮稀汤,身上只穿麻衣,天气冷了,也不许从人换上厚被褥,睡竹席,盖薄被。 从人道:“大王已经有了王玺,只怕快下国书了。” 第一道国书不知是什么。 若是封蒋丝娘为后的国书,那蒋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养出的女子迷惑大王,竟然第一封国书不谈国事祭祀,而是封后。 蒋家上下都在担心这第一封国书。 蒋伟道:“大王如果真的封后,那一日,我们就去祭祀大哥。” 从人担心道:“这样……宫里的王后会不会受到牵连?” 蒋伟平静道:“丝娘是蒋家女。她既选择进宫,就该承担这一切。”(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7章 告状 龚獠每天都来报道,风雨无阻。他不知公主为什么每天在摘星楼前置鼎烹肉,但他会支持!所以第一天只是有肉有饼,第二天就有敲鼓弹琴助兴的了。 这些女人本来在收下冯乔送的衣服后就都跟着冯乔,但她们只做粗使宫人,不但无法近身侍候,吃的也只是粗糙的干饼,那些侍卫还有口肉吃,她们就只有干饼,渴了只能喝冷水。秋尽冬初,天气渐渐寒冷,这时能有一口肉汤喝多好啊,所以她们不但一日比一日来得勤快,甚至有人萌生了想留在公主这里,不回照明宫了。 在有琴鼓之后,这些女人甚至会迎风而舞,或高歌一曲,总之,就是用尽所能的讨好公主。 姜姬这时才让蟠儿给她们布匹、胭脂、香料。 蟠儿劝道:“公主,只给胭脂就行了,丝绢拿回去她们也留不住,藏也不好藏,只需要胭脂、香油就足够了。” 姜姬就让蟠儿把她收到的胭脂都拿出来,这东西她根本用不到,从收到起就一直堆着,出宫时也没带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这些女人收到胭脂后都紧紧藏在怀中,有的忍不住当时就打扮起来,临水照影,妆点自己。 蟠儿被她们围在中间,这些女人虽然喜欢他的容貌,说的话却跟姜姬想像中的大不一样。 她们竟然问蟠儿几时去金潞宫?!若是要去,能不能带她们同去? 姜姬在上面听得脸色都不对了,她还以为这些女人会为蟠儿着迷,没想到她们这么“现实”。 龚獠的脸色也不对,他看那些女人摸蟠儿的袖子、手、脸、头发就皱眉。 姜姬看了他一会儿,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就一直没察觉。看到他,她就对蟠儿的美色重新有了定义,还有男人的节操。果然只要长得漂亮,男女从来不是问题。 远处行来四个侍女,那岩青色的衣裙,高挽的发髻,一步步仿佛量过的步子,一看就知道是冯家侍女。 龚獠笑道:“今天来了四人。” 冯乔第一天遣来一人,蟠儿根本没让她上台阶就给赶走了。第二天,摘星楼就开宴会了,那天来的侍女看到摘星楼前吃喝不停的女人被吓跑了,就没再回来;第三天,来了两个人。然后就是今天的四个人。 “公主,还是不见?”他问姜姬。 “为何要见?”姜姬望了那四人一眼,突然问龚獠:“你说,如果我现在说谁抢了她们的腰带,我就赠她半匹丝绢,会怎么样?”她指着下面的女人说。 龚獠大笑,起身道,“公主想出气,何必劳动您呢?”他站在栏杆前,喝了一声,琴鼓便停了,楼下的女人纷纷抬起头,他指着正走上宫道,正对着这些女人的那四个冯家侍女说,“谁与我取下那四人的腰带,我便赏她一匹绢!” 女人们顿时鼓噪起来,纷纷提起裙子,嘻笑着跑向那四个仍摸不着头脑的侍女,等侍女们反应过来想逃时已经来不及了,被这些女人按在地上解了腰带,还有人趁乱偷了她们的鞋、拔了她们头上的发簪。 乐伎们看到此景,立刻击鼓助兴。 于是在一片欢乐声中,冯家的四个侍女掩面泪奔而去,做了一回“红粉强盗”的女人们回来,十几只玉白的手臂高高举着“战利品”,龚獠见此,豪气道:“统统有赏!” 姜姬也探出头,对着楼下喊:“再送肉来!” 楼下的女人看到公主,高兴的尖叫跳跃,竟然把那些战利品往楼上扔。她们也讨厌死了这些侍女,因为侍女们穿着比她们好的衣服,睡在床铺上,吃的也比她们好得多。公主不喜这些人,每回她们来都不让进去,公主还给她们吃肉,给她们胭脂,她们最喜欢这样的公主了! “欺人太甚!”见到侍女狼狈的跑回来,冯乔气得脸发白,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半子拦住她:“姐姐要去干什么?” 冯乔推开她道:“你不要管!我要去见大王!” 半子被她推开,见她已经带着那四个侍女去金潞宫了,只好赶紧跟上。她赶到金潞宫,殿前无人,她就径直进去,不等见到大王就听到大王的笑声。 她加快脚步进去,却看到大王怀中搂着蒋茉娘,正在畅快大笑,“果然如此?” 四个没有腰带、衣衫不整的侍女羞惭的垂着头,伏在下首,冯乔坐在大王对面,刚跑进来时的怒气现在被大王一笑,就发不出来了。 “大王!公主此举……我实在是闻所未闻!”她气怒道。 蒋茉娘小心翼翼坐在姜元怀里,看着他的神情,试探的说:“公主率真,应当不是有意对夫人不敬。” 冯乔恶狠狠的瞪蒋茉娘,阴森的说:“夫人之母想必在家中也是如此,夫人才会学得这样……” 她话没说完,蒋茉娘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从姜元怀里弹起来,颤抖的指着冯乔:“你、你……” 半子赶紧进来,挤开蒋茉娘扑到姜元怀中,“大王,姐姐只是有口无心,请大王千万不要怪罪!” 姜元搂住她柔声道,“玉腕何错之有?快起来。” 蒋茉娘见状,回身一屈膝,“大王有二美在侧,奴告退。” 姜元眼睛看着半子,无所谓的随意一挥手:“今晚过来。” 蒋茉娘脸色一白,再看冯乔与半子都面露不快的盯着她,她暗暗咬了咬牙,应道:“是。” 见蒋茉娘走了,半子松了口气,给冯乔使眼色。谁知冯乔就是坐着不动,咬定姜姬此举不妥,应当给她道歉。 半子只好咬牙站在冯乔一边,“公主固然年幼,但世人可不管公主是八岁还是十八岁,只知她戏弄夫人身边侍女,若是传扬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也不利,不如请公主过来,与姐姐谈一谈,或许就能领会到自己错了呢?” 姜元沉下脸,挥开半子。 半子扑倒在地,几乎不敢相信。 冯乔也吓了一跳,见半子已经吓得都不敢起身了,她壮着胆子:“大王,若是奴奴言语不当,还望大王恕罪……” 姜元看向冯乔,冷笑道:“不愧是冯家女。” 冯乔浑身冰冻一样,她从没想过大王会如此生气。 半子哆嗦着去抱姜元的腿,“大王休怒,是奴奴说错话了……大王罚奴奴……” 姜元踢开她,唤来怜奴:“去请公主。” 怜奴出去就叫姜奔,“你去请公主来。”他打量姜奔的神色,上回让他去宫外接公主,结果公主是回来了,却让人把他晾在宫外许久,根本没见他。这回他一听说让他去接公主,脸色就变难看了。 怜奴劝道:“公主跟你以前感情很好,现在不过是被姜武给迷惑了只信他一个而已,你也被公主叫过二哥,正好姜武不在宫里,聪明人都该趁现在好好去笼络公主,你还要跟公主赌气。”他故意长叹道,“我就跟公主差了这一段缘分,不然我也跟公主做一做兄妹……” 姜奔被他三言两语给说得得意起来,心想确实如此,他何不趁姜武不在,多去找找姜姬呢? 怜奴道:“对了,你去了可以告诉公主……”他压低声,“冯夫人来告她的状了。” 姜奔皱眉道:“哪个冯夫人?为什么告姜姬?” 怜奴心中一动,试探道:“自然不是玉腕夫人,玉腕夫人一向温顺可人。”见姜奔面露微笑还在点头,心中狂笑起来。 姜奔道:“既是如此,我就告诉姜姬一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怜奴说:“多谢。” 他以前还很讨厌怜奴,不过现在他发现爹爹更喜欢要怜奴侍候,而怜奴会的那些,他也确实都不会,怜奴还很会说话,来金潞宫的那些人,他几乎都认识,连谁是谁的爹,谁家有几个兄弟都知道。而他就一直在殿外和侍卫在一起,不过现在这门口的侍卫倒是都认他为“将军”了,比起姜武,他要强得多了。 怜奴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当!”堆着满脸笑送姜奔走远后,才避开暗处偷笑起来。原来,这个人竟然爱上了玉腕夫人,真是有趣啊…… 姜奔心里念着“要好好跟姜姬说”的念头,离摘星楼很远时就在心里想“等见到姜姬,我要先告诉她冯夫人告了她的状,然后我再说大王要见她”,如果是怜奴在此,还能替姜姬出几个主意。他在心中发愁,早知就多问问怜奴了,不知现在这样行不行。 可他没到摘星楼就闻到了顺风飘来的肉汤味,待看到摘星楼前的琴鼓、女人后,更是惊呆了。 “又来了个人。”龚獠先看到,定睛一看,很快认出这是姜武的兄弟,叫……“姜奔。” “姜奔?”姜姬伸头去看,“果然是他。” 已经是中午了,下面炖肉的香味一个劲往上飘,所以楼上他们也在用午饭。蟠儿正在替姜姬和龚獠把肉分成适口的大小,他抬头道:“公主,奴奴下去看看吧?” 姜姬想了一会儿,说:“刚好是中午了,请他上来一起用吧。” 蟠儿这才下去,龚獠让从人送酒来,等姜奔被蟠儿请上来后,先被龚獠抓住喝起了酒。美酒醉人,姜奔以前没喝过酒,但他闻过这个香味,他记得姜元和人宴饮时有送上过这样的瓮来,那瓮中的“酒”据说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连姜元都如获至宝。 他闻到这味就想“喝一口也没什么”“如果这次不喝,可能永远都喝不到了”,待喝上一口,就被龚獠在旁边说:“既是男子,就该一饮而尽,一饮而尽!”还做出仰脖饮尽的动作。 姜奔就一口气全喝了,头立刻晕起来,被蟠儿架住放在姜姬身边。 姜姬挟了一块肥肉塞进他嘴里,烤得滴油的肉滑进喉咙就不见了,他像根本没尝出味,姜姬就又塞了他好几块,塞得他两腮满满。 姜奔觉得他变成了姜旦,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家里…… 他放松下来,张嘴等姜姬喂肉。 “喝了酒就要赶紧吃肉。”姜姬一块块的喂他。 龚獠看得羡慕至极,瞄了眼蟠儿,自觉此时姜姬应该没空管他这边,捂着头说:“吾醉矣……”作势要倚到蟠儿怀里。 蟠儿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接住此人还是该避开。 姜姬看到一块肉就照着龚獠砸过去,蟠儿迅速闪开,龚獠哎呦一声扑倒在地,胸口还被砸了一块油渍,他委屈道:“公主丝毫不怜惜某……” 姜姬就当没听到。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很会顺杆爬。 姜奔此时酒劲也上来了,含糊道:“冯……大冯夫人去爹爹面前告你的状了……” 龚獠立刻不需要怜惜了,坐直爬到姜奔身边,殷切的问:“还有呢?” 姜奔:“……爹爹要你去……叫我来接你过去……” 龚獠呼的站起来,团团转,对姜姬说:“公主,某先告辞了。”说完又觉得这样丢下公主逃走不太好,一时踌躇。 姜姬体贴道:“公子自去,不必担心我。”早就没指望过他。 龚獠喜道:“对对对,大王又怎会恼公主呢?那某明……后日再来探望公主。” 姜姬道:“我一日不见公子就寂寞,待无事后,我让人去请公子就是。” “这样好这样好!”龚獠拍手道,提着袍子就跑下了楼,叫上在外等候的从人,穿过红粉阵后,瞬间不见了踪影。 “跑得真快。”姜姬笑道。 蟠儿也有些紧张,“公主,不如把事情推到龚公子身上。”反正本来就是他说的。 姜姬推开姜奔,起身道:“不用。”她正好想看一看在姜元那里,冯家说话到底管不管用。她等了几日,那个冯乔除了一天天派侍女来,竟然半点动作都没有……好歹闯进来搜一下,她也好有话说。王后那边更是像死了一样。 她只好自己主动找事了。 蟠儿只好出去准备,姜姬想骑轻云。他就去把马束上,牵来,把姜姬抱上马。 轻云可能知道这次是要骑她出去,高兴的蹄子都抬高了,一步步踏着像踩舞点一样。 见到轻云,外面的女人都不由自主的避开。一女壮着胆子问姜姬,“公主是想出去跑一跑吗?可要奴奴跟随?” 姜姬坐在马上,腰背挺直,自觉十分威武,对这女子笑道:“我去金潞宫。” 这群女人顿时激动起来。 姜姬已经看了她们好几天了,此时扫了一眼,挑出几个人说,“可愿随我同去?”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赵女挤开所有人,冲到马前,“奴奴愿意!” 云姑嫉妒的看着那个女人,她明明站在前面!公主为何不要她?她不敢靠近公主,转身去找蟠儿,抱着他的腿说:“让奴奴去!奴奴想去!” 姜姬低头看到云姑,她记得这个女人,没想到她洗干净脸之后看起来竟然这么小,最多……十二岁? “不要着急。”姜姬不免放柔声音,“等你长大才可以。” 云姑不由自主的放开抱住蟠儿的手,等姜姬带人走远了才不解道:“长大?” 旁边一个女人笑着在她胸口抓了一把,“这里,太小了!” 云姑惊叫一声,踢了那女人一脚,抱紧双臂,更不解了:“公主也喜欢这里大一些吗?”她还以为只有男人喜欢。(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7章 告状 龚獠每天都来报道,风雨无阻。他不知公主为什么每天在摘星楼前置鼎烹肉,但他会支持!所以第一天只是有肉有饼,第二天就有敲鼓弹琴助兴的了。 这些女人本来在收下冯乔送的衣服后就都跟着冯乔,但她们只做粗使宫人,不但无法近身侍候,吃的也只是粗糙的干饼,那些侍卫还有口肉吃,她们就只有干饼,渴了只能喝冷水。秋尽冬初,天气渐渐寒冷,这时能有一口肉汤喝多好啊,所以她们不但一日比一日来得勤快,甚至有人萌生了想留在公主这里,不回照明宫了。 在有琴鼓之后,这些女人甚至会迎风而舞,或高歌一曲,总之,就是用尽所能的讨好公主。 姜姬这时才让蟠儿给她们布匹、胭脂、香料。 蟠儿劝道:“公主,只给胭脂就行了,丝绢拿回去她们也留不住,藏也不好藏,只需要胭脂、香油就足够了。” 姜姬就让蟠儿把她收到的胭脂都拿出来,这东西她根本用不到,从收到起就一直堆着,出宫时也没带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这些女人收到胭脂后都紧紧藏在怀中,有的忍不住当时就打扮起来,临水照影,妆点自己。 蟠儿被她们围在中间,这些女人虽然喜欢他的容貌,说的话却跟姜姬想像中的大不一样。 她们竟然问蟠儿几时去金潞宫?!若是要去,能不能带她们同去? 姜姬在上面听得脸色都不对了,她还以为这些女人会为蟠儿着迷,没想到她们这么“现实”。 龚獠的脸色也不对,他看那些女人摸蟠儿的袖子、手、脸、头发就皱眉。 姜姬看了他一会儿,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就一直没察觉。看到他,她就对蟠儿的美色重新有了定义,还有男人的节操。果然只要长得漂亮,男女从来不是问题。 远处行来四个侍女,那岩青色的衣裙,高挽的发髻,一步步仿佛量过的步子,一看就知道是冯家侍女。 龚獠笑道:“今天来了四人。” 冯乔第一天遣来一人,蟠儿根本没让她上台阶就给赶走了。第二天,摘星楼就开宴会了,那天来的侍女看到摘星楼前吃喝不停的女人被吓跑了,就没再回来;第三天,来了两个人。然后就是今天的四个人。 “公主,还是不见?”他问姜姬。 “为何要见?”姜姬望了那四人一眼,突然问龚獠:“你说,如果我现在说谁抢了她们的腰带,我就赠她半匹丝绢,会怎么样?”她指着下面的女人说。 龚獠大笑,起身道,“公主想出气,何必劳动您呢?”他站在栏杆前,喝了一声,琴鼓便停了,楼下的女人纷纷抬起头,他指着正走上宫道,正对着这些女人的那四个冯家侍女说,“谁与我取下那四人的腰带,我便赏她一匹绢!” 女人们顿时鼓噪起来,纷纷提起裙子,嘻笑着跑向那四个仍摸不着头脑的侍女,等侍女们反应过来想逃时已经来不及了,被这些女人按在地上解了腰带,还有人趁乱偷了她们的鞋、拔了她们头上的发簪。 乐伎们看到此景,立刻击鼓助兴。 于是在一片欢乐声中,冯家的四个侍女掩面泪奔而去,做了一回“红粉强盗”的女人们回来,十几只玉白的手臂高高举着“战利品”,龚獠见此,豪气道:“统统有赏!” 姜姬也探出头,对着楼下喊:“再送肉来!” 楼下的女人看到公主,高兴的尖叫跳跃,竟然把那些战利品往楼上扔。她们也讨厌死了这些侍女,因为侍女们穿着比她们好的衣服,睡在床铺上,吃的也比她们好得多。公主不喜这些人,每回她们来都不让进去,公主还给她们吃肉,给她们胭脂,她们最喜欢这样的公主了! “欺人太甚!”见到侍女狼狈的跑回来,冯乔气得脸发白,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半子拦住她:“姐姐要去干什么?” 冯乔推开她道:“你不要管!我要去见大王!” 半子被她推开,见她已经带着那四个侍女去金潞宫了,只好赶紧跟上。她赶到金潞宫,殿前无人,她就径直进去,不等见到大王就听到大王的笑声。 她加快脚步进去,却看到大王怀中搂着蒋茉娘,正在畅快大笑,“果然如此?” 四个没有腰带、衣衫不整的侍女羞惭的垂着头,伏在下首,冯乔坐在大王对面,刚跑进来时的怒气现在被大王一笑,就发不出来了。 “大王!公主此举……我实在是闻所未闻!”她气怒道。 蒋茉娘小心翼翼坐在姜元怀里,看着他的神情,试探的说:“公主率真,应当不是有意对夫人不敬。” 冯乔恶狠狠的瞪蒋茉娘,阴森的说:“夫人之母想必在家中也是如此,夫人才会学得这样……” 她话没说完,蒋茉娘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从姜元怀里弹起来,颤抖的指着冯乔:“你、你……” 半子赶紧进来,挤开蒋茉娘扑到姜元怀中,“大王,姐姐只是有口无心,请大王千万不要怪罪!” 姜元搂住她柔声道,“玉腕何错之有?快起来。” 蒋茉娘见状,回身一屈膝,“大王有二美在侧,奴告退。” 姜元眼睛看着半子,无所谓的随意一挥手:“今晚过来。” 蒋茉娘脸色一白,再看冯乔与半子都面露不快的盯着她,她暗暗咬了咬牙,应道:“是。” 见蒋茉娘走了,半子松了口气,给冯乔使眼色。谁知冯乔就是坐着不动,咬定姜姬此举不妥,应当给她道歉。 半子只好咬牙站在冯乔一边,“公主固然年幼,但世人可不管公主是八岁还是十八岁,只知她戏弄夫人身边侍女,若是传扬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也不利,不如请公主过来,与姐姐谈一谈,或许就能领会到自己错了呢?” 姜元沉下脸,挥开半子。 半子扑倒在地,几乎不敢相信。 冯乔也吓了一跳,见半子已经吓得都不敢起身了,她壮着胆子:“大王,若是奴奴言语不当,还望大王恕罪……” 姜元看向冯乔,冷笑道:“不愧是冯家女。” 冯乔浑身冰冻一样,她从没想过大王会如此生气。 半子哆嗦着去抱姜元的腿,“大王休怒,是奴奴说错话了……大王罚奴奴……” 姜元踢开她,唤来怜奴:“去请公主。” 怜奴出去就叫姜奔,“你去请公主来。”他打量姜奔的神色,上回让他去宫外接公主,结果公主是回来了,却让人把他晾在宫外许久,根本没见他。这回他一听说让他去接公主,脸色就变难看了。 怜奴劝道:“公主跟你以前感情很好,现在不过是被姜武给迷惑了只信他一个而已,你也被公主叫过二哥,正好姜武不在宫里,聪明人都该趁现在好好去笼络公主,你还要跟公主赌气。”他故意长叹道,“我就跟公主差了这一段缘分,不然我也跟公主做一做兄妹……” 姜奔被他三言两语给说得得意起来,心想确实如此,他何不趁姜武不在,多去找找姜姬呢? 怜奴道:“对了,你去了可以告诉公主……”他压低声,“冯夫人来告她的状了。” 姜奔皱眉道:“哪个冯夫人?为什么告姜姬?” 怜奴心中一动,试探道:“自然不是玉腕夫人,玉腕夫人一向温顺可人。”见姜奔面露微笑还在点头,心中狂笑起来。 姜奔道:“既是如此,我就告诉姜姬一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怜奴说:“多谢。” 他以前还很讨厌怜奴,不过现在他发现爹爹更喜欢要怜奴侍候,而怜奴会的那些,他也确实都不会,怜奴还很会说话,来金潞宫的那些人,他几乎都认识,连谁是谁的爹,谁家有几个兄弟都知道。而他就一直在殿外和侍卫在一起,不过现在这门口的侍卫倒是都认他为“将军”了,比起姜武,他要强得多了。 怜奴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当!”堆着满脸笑送姜奔走远后,才避开暗处偷笑起来。原来,这个人竟然爱上了玉腕夫人,真是有趣啊…… 姜奔心里念着“要好好跟姜姬说”的念头,离摘星楼很远时就在心里想“等见到姜姬,我要先告诉她冯夫人告了她的状,然后我再说大王要见她”,如果是怜奴在此,还能替姜姬出几个主意。他在心中发愁,早知就多问问怜奴了,不知现在这样行不行。 可他没到摘星楼就闻到了顺风飘来的肉汤味,待看到摘星楼前的琴鼓、女人后,更是惊呆了。 “又来了个人。”龚獠先看到,定睛一看,很快认出这是姜武的兄弟,叫……“姜奔。” “姜奔?”姜姬伸头去看,“果然是他。” 已经是中午了,下面炖肉的香味一个劲往上飘,所以楼上他们也在用午饭。蟠儿正在替姜姬和龚獠把肉分成适口的大小,他抬头道:“公主,奴奴下去看看吧?” 姜姬想了一会儿,说:“刚好是中午了,请他上来一起用吧。” 蟠儿这才下去,龚獠让从人送酒来,等姜奔被蟠儿请上来后,先被龚獠抓住喝起了酒。美酒醉人,姜奔以前没喝过酒,但他闻过这个香味,他记得姜元和人宴饮时有送上过这样的瓮来,那瓮中的“酒”据说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连姜元都如获至宝。 他闻到这味就想“喝一口也没什么”“如果这次不喝,可能永远都喝不到了”,待喝上一口,就被龚獠在旁边说:“既是男子,就该一饮而尽,一饮而尽!”还做出仰脖饮尽的动作。 姜奔就一口气全喝了,头立刻晕起来,被蟠儿架住放在姜姬身边。 姜姬挟了一块肥肉塞进他嘴里,烤得滴油的肉滑进喉咙就不见了,他像根本没尝出味,姜姬就又塞了他好几块,塞得他两腮满满。 姜奔觉得他变成了姜旦,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家里…… 他放松下来,张嘴等姜姬喂肉。 “喝了酒就要赶紧吃肉。”姜姬一块块的喂他。 龚獠看得羡慕至极,瞄了眼蟠儿,自觉此时姜姬应该没空管他这边,捂着头说:“吾醉矣……”作势要倚到蟠儿怀里。 蟠儿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接住此人还是该避开。 姜姬看到一块肉就照着龚獠砸过去,蟠儿迅速闪开,龚獠哎呦一声扑倒在地,胸口还被砸了一块油渍,他委屈道:“公主丝毫不怜惜某……” 姜姬就当没听到。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人很会顺杆爬。 姜奔此时酒劲也上来了,含糊道:“冯……大冯夫人去爹爹面前告你的状了……” 龚獠立刻不需要怜惜了,坐直爬到姜奔身边,殷切的问:“还有呢?” 姜奔:“……爹爹要你去……叫我来接你过去……” 龚獠呼的站起来,团团转,对姜姬说:“公主,某先告辞了。”说完又觉得这样丢下公主逃走不太好,一时踌躇。 姜姬体贴道:“公子自去,不必担心我。”早就没指望过他。 龚獠喜道:“对对对,大王又怎会恼公主呢?那某明……后日再来探望公主。” 姜姬道:“我一日不见公子就寂寞,待无事后,我让人去请公子就是。” “这样好这样好!”龚獠拍手道,提着袍子就跑下了楼,叫上在外等候的从人,穿过红粉阵后,瞬间不见了踪影。 “跑得真快。”姜姬笑道。 蟠儿也有些紧张,“公主,不如把事情推到龚公子身上。”反正本来就是他说的。 姜姬推开姜奔,起身道:“不用。”她正好想看一看在姜元那里,冯家说话到底管不管用。她等了几日,那个冯乔除了一天天派侍女来,竟然半点动作都没有……好歹闯进来搜一下,她也好有话说。王后那边更是像死了一样。 她只好自己主动找事了。 蟠儿只好出去准备,姜姬想骑轻云。他就去把马束上,牵来,把姜姬抱上马。 轻云可能知道这次是要骑她出去,高兴的蹄子都抬高了,一步步踏着像踩舞点一样。 见到轻云,外面的女人都不由自主的避开。一女壮着胆子问姜姬,“公主是想出去跑一跑吗?可要奴奴跟随?” 姜姬坐在马上,腰背挺直,自觉十分威武,对这女子笑道:“我去金潞宫。” 这群女人顿时激动起来。 姜姬已经看了她们好几天了,此时扫了一眼,挑出几个人说,“可愿随我同去?”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赵女挤开所有人,冲到马前,“奴奴愿意!” 云姑嫉妒的看着那个女人,她明明站在前面!公主为何不要她?她不敢靠近公主,转身去找蟠儿,抱着他的腿说:“让奴奴去!奴奴想去!” 姜姬低头看到云姑,她记得这个女人,没想到她洗干净脸之后看起来竟然这么小,最多……十二岁? “不要着急。”姜姬不免放柔声音,“等你长大才可以。” 云姑不由自主的放开抱住蟠儿的手,等姜姬带人走远了才不解道:“长大?” 旁边一个女人笑着在她胸口抓了一把,“这里,太小了!” 云姑惊叫一声,踢了那女人一脚,抱紧双臂,更不解了:“公主也喜欢这里大一些吗?”她还以为只有男人喜欢。(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8章 美人 冯乔已经越来越僵硬了。 大王唤人去叫公主后就静坐不语,半子还不敢起来,也不敢出声,她这时已经有点后悔了。 大王一眼也不看她,扶起半子,搂在怀里说:“别人如何孤不在意,你怎么能也跟着起哄?” 冯乔只觉得脸如火烧!双手隐隐发颤,她赶紧把手藏在袖子里,低下头,耳边听到半子抽噎着赔罪,“都是半子不好,大王不要怪罪姐姐。” 大王长长的叹了一声,用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之后,大王就抱着半子,两人卿卿我我,她孤坐下首,一时希望自己不在这里,一时又希望她根本没有来过。被她带来的四个侍女也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有人相信等公主来了以后会向她们道歉,连冯乔自己都不信。 她冲动了……她莽撞了…… 父亲明明是要她教养公主,叔伯们也提醒过她,要她好好讨好公主,她只是……只是……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摘星公主到!” 冯乔浑身剧颤,几乎不敢看向殿门,在她身边的四个侍女更是企图把自己缩到看不见。 但传来的脚步声却不止一个,很多极轻的脚步声汇在一起,还有环佩相击的清脆声。 脚步声渐近了,衣裙簌簌响着,一个声音喊道:“爹爹!” 然后一个人快速的跑过她身边,跟着是更多的人跑过去,她只能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叫她吃惊的是其中有好几个女人! 半子也吃了一惊,看到一个披发小儿身穿砖红色深衣、腰系白玉带走过来,她看了她一眼,跟着就转开头,对大王喊道:“爹爹。”然后就倚到大王身边,“爹爹,唤儿来做甚?” 一个男子跟在后面,他的容貌让半子看一眼就不觉脸红,她赶紧低下头,眼尾看到这个男人跪在公主身后,替她整理散乱的衣裙,在大王抱起公主后,他替公主脱掉了木屐。 半子心中一动,想试探一下,就离开大王身边。 姜元立刻发现了,转头说:“半子过来。”他对姜姬说,“这是夫人。” 姜姬笑盈盈的说:“夫人真美!” 半子有些不知所措,跪地伏首道:“不敢当公主夸奖。” 姜姬不理她,问姜元:“爹爹是想儿了吗?” 姜元一直都知道,姜姬很有眼色,也很机灵。她叫人扒了冯乔侍女的腰带,肯定也不是无的放矢,想必是想试探一二这些夫人对她到底有多少权力。 这个聪明的孩子更清楚的知道,他才是她的靠山。她也想试探他能够给她多少权力。 ……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啊。 姜元微笑道,“想,爹爹日夜都念着我儿在外是否快活,是否安全,是否食饱衣暖。” 冯乔和半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快活!”姜姬笑道:“儿在外好快活!”她噘嘴道,“不过爹爹叫儿回来,儿就立刻回来了。” 姜元笑着指冯乔,“爹爹叫你回来,是给你找了个先生。”他唤道,“阿乔过来。” 冯乔一时不知该用什么面孔面对这位公主。她低垂着脸,默默起身,静静走近。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在打量她,那目光不像挑剔,也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打量。 姜元指着冯乔对姜姬说:“让阿乔做你的先生好不好?” 姜姬回忆了一下刚才她进来时姜元身边两个女人的位置,又想起了龚獠的话,指着半子道:“儿要此人。” 姜元笑问:“为何?阿乔不好吗?” 冯乔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希望身不在此,她希望她没有来……没有来自取其辱。 但她还是听到了公主说:“我要美人。” 大王仰天大笑起来。 冯乔退了回去,呆滞木愣,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 半子担忧冯乔,试探着对姜姬道:“公主,姐姐学识渊博,半子远远不及。公主若是跟从姐姐学习,必会获益!” 姜姬看姜元,见姜元对半子温柔一笑,转头也来劝她:“我儿乖乖的,爹爹喜欢半子,让阿乔陪你可好?” 姜姬委屈的摇头,在榻上左转右转,就是不肯面对姜元。半子惊讶的看大王围着榻转圈,哄公主:“乖儿,乖儿,看爹爹,看爹爹。” 蟠儿此时悄悄给那些女人使了个眼色。 这些女人都是曾在朝午王身边服侍过的,又有赵后在侧,都练了一双利眼,从进来起就安静的跪在一旁。 看到蟠儿示意后,才敢起身过去,两个女人柔柔抱住姜元的双腿,其他几人嘻笑着伸开双臂,露出不小心绽开的衣襟,挡住姜元,“公主,公主快跑。” 姜元早就看到了这几人,不过他记得这宫里的女人应该都被冯氏姐妹收买了,就是不知这几个怎么会跟在姜姬身后进来。 姜姬站在榻上,叉腰道:“抓住爹爹!”然后跳下榻,“我不要先生!”绕着榻跑起来。 姜元被抱住、拖住也不怒,伸手去抓姜姬,一个女人便舍身投到他怀里,抱住他的手:“公主快跑!” 姜姬笑起来,也不跑远,就围着姜元跑。姜元也很配合的跟她玩起来,只是他每次伸手去抓姜姬,都会有一个侍女或扑入怀中,或抱住他的腰,怎么都不让他抓到姜姬。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半子和冯乔都惊呆了,那四个侍女见此,萌生退意,互相看了几眼,都避到了殿中角落处。公主如此受宠,公主的侍女甚至敢对大王不敬,只是取了她们的腰带又算什么?不过戏耍尔。 半子乍着手不知所措,就也去抓姜姬,姜姬不妨又伸过来一双手,尖叫了一声,被一直等在旁边的蟠儿抱开。 那个高个的赵女,眼急手快的直接把半子推到了姜元怀里。 姜元立刻紧紧搂住半子不放,笑道:“我儿还不快跑?” 姜姬“恍然大悟”,提着裙子对蟠儿和其他女人说:“快跑!”说完率先向殿外跑,蟠儿和其他女人紧随其后。 姜元被那些女人闹得不轻,腰带早就松了,脐下三寸处更不知被摸了多少遍,此时也有些意动。 半子被他箍在怀中不放,羞涩道:“大王,快放奴奴下来!” 却被姜元直接抱进了内殿。 冯乔在殿外,不多时就听到殿内传来的吟哦声。 那四个侍女悄悄过来,拉着她道:“夫人,快走吧!” 冯乔只得掩面疾步退走。 出了金潞宫,殿外明亮的阳光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被摊放在了众人眼中,她跑起来,只想尽快躲回照明宫。 四个侍女只能紧紧跟着她。 这时一个侍女看到了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姜姬,难掩厌恶的说:“奸子!粗俗不堪!” 公主虽深受大王宠爱,但直到如今也没见大王提及其生母,就算生母已逝,也可恩赏其家族。但公主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今也没有人前来直言乃公主母族。 可见,出身不堪。 侍女唾了一声,追上冯乔走了。 姜姬骑在马上,将那个推半子的赵女叫到身边。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看这赵女长得漂亮,浓眉秀目,现在就更心喜她的聪明。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女道:“奴奴叫美人……”她仰起脸说。 “美人?”姜姬打量她,点头道:“人如其名。” 赵女被她一夸才羞涩起来。 姜姬轻声问她:“你想服侍大王吗?” 美人点头,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 姜姬再问:“那你知道,该如何获得大王宠爱吗?” 美人这时有点迷糊了,她迟疑的摇了摇头,之后就沮丧的低下头。 姜姬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把大王想要的女人推到他怀里就行了。” 美人仰起头,思索起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还想跟上姜姬,却被姜姬挥手制止,“你现在不用跟着我了,回照明宫吧。” 美人愣了,不知所措。 姜姬回头对她笑:“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8章 美人 冯乔已经越来越僵硬了。 大王唤人去叫公主后就静坐不语,半子还不敢起来,也不敢出声,她这时已经有点后悔了。 大王一眼也不看她,扶起半子,搂在怀里说:“别人如何孤不在意,你怎么能也跟着起哄?” 冯乔只觉得脸如火烧!双手隐隐发颤,她赶紧把手藏在袖子里,低下头,耳边听到半子抽噎着赔罪,“都是半子不好,大王不要怪罪姐姐。” 大王长长的叹了一声,用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之后,大王就抱着半子,两人卿卿我我,她孤坐下首,一时希望自己不在这里,一时又希望她根本没有来过。被她带来的四个侍女也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有人相信等公主来了以后会向她们道歉,连冯乔自己都不信。 她冲动了……她莽撞了…… 父亲明明是要她教养公主,叔伯们也提醒过她,要她好好讨好公主,她只是……只是……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摘星公主到!” 冯乔浑身剧颤,几乎不敢看向殿门,在她身边的四个侍女更是企图把自己缩到看不见。 但传来的脚步声却不止一个,很多极轻的脚步声汇在一起,还有环佩相击的清脆声。 脚步声渐近了,衣裙簌簌响着,一个声音喊道:“爹爹!” 然后一个人快速的跑过她身边,跟着是更多的人跑过去,她只能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叫她吃惊的是其中有好几个女人! 半子也吃了一惊,看到一个披发小儿身穿砖红色深衣、腰系白玉带走过来,她看了她一眼,跟着就转开头,对大王喊道:“爹爹。”然后就倚到大王身边,“爹爹,唤儿来做甚?” 一个男子跟在后面,他的容貌让半子看一眼就不觉脸红,她赶紧低下头,眼尾看到这个男人跪在公主身后,替她整理散乱的衣裙,在大王抱起公主后,他替公主脱掉了木屐。 半子心中一动,想试探一下,就离开大王身边。 姜元立刻发现了,转头说:“半子过来。”他对姜姬说,“这是夫人。” 姜姬笑盈盈的说:“夫人真美!” 半子有些不知所措,跪地伏首道:“不敢当公主夸奖。” 姜姬不理她,问姜元:“爹爹是想儿了吗?” 姜元一直都知道,姜姬很有眼色,也很机灵。她叫人扒了冯乔侍女的腰带,肯定也不是无的放矢,想必是想试探一二这些夫人对她到底有多少权力。 这个聪明的孩子更清楚的知道,他才是她的靠山。她也想试探他能够给她多少权力。 ……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啊。 姜元微笑道,“想,爹爹日夜都念着我儿在外是否快活,是否安全,是否食饱衣暖。” 冯乔和半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快活!”姜姬笑道:“儿在外好快活!”她噘嘴道,“不过爹爹叫儿回来,儿就立刻回来了。” 姜元笑着指冯乔,“爹爹叫你回来,是给你找了个先生。”他唤道,“阿乔过来。” 冯乔一时不知该用什么面孔面对这位公主。她低垂着脸,默默起身,静静走近。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在打量她,那目光不像挑剔,也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打量。 姜元指着冯乔对姜姬说:“让阿乔做你的先生好不好?” 姜姬回忆了一下刚才她进来时姜元身边两个女人的位置,又想起了龚獠的话,指着半子道:“儿要此人。” 姜元笑问:“为何?阿乔不好吗?” 冯乔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希望身不在此,她希望她没有来……没有来自取其辱。 但她还是听到了公主说:“我要美人。” 大王仰天大笑起来。 冯乔退了回去,呆滞木愣,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 半子担忧冯乔,试探着对姜姬道:“公主,姐姐学识渊博,半子远远不及。公主若是跟从姐姐学习,必会获益!” 姜姬看姜元,见姜元对半子温柔一笑,转头也来劝她:“我儿乖乖的,爹爹喜欢半子,让阿乔陪你可好?” 姜姬委屈的摇头,在榻上左转右转,就是不肯面对姜元。半子惊讶的看大王围着榻转圈,哄公主:“乖儿,乖儿,看爹爹,看爹爹。” 蟠儿此时悄悄给那些女人使了个眼色。 这些女人都是曾在朝午王身边服侍过的,又有赵后在侧,都练了一双利眼,从进来起就安静的跪在一旁。 看到蟠儿示意后,才敢起身过去,两个女人柔柔抱住姜元的双腿,其他几人嘻笑着伸开双臂,露出不小心绽开的衣襟,挡住姜元,“公主,公主快跑。” 姜元早就看到了这几人,不过他记得这宫里的女人应该都被冯氏姐妹收买了,就是不知这几个怎么会跟在姜姬身后进来。 姜姬站在榻上,叉腰道:“抓住爹爹!”然后跳下榻,“我不要先生!”绕着榻跑起来。 姜元被抱住、拖住也不怒,伸手去抓姜姬,一个女人便舍身投到他怀里,抱住他的手:“公主快跑!” 姜姬笑起来,也不跑远,就围着姜元跑。姜元也很配合的跟她玩起来,只是他每次伸手去抓姜姬,都会有一个侍女或扑入怀中,或抱住他的腰,怎么都不让他抓到姜姬。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半子和冯乔都惊呆了,那四个侍女见此,萌生退意,互相看了几眼,都避到了殿中角落处。公主如此受宠,公主的侍女甚至敢对大王不敬,只是取了她们的腰带又算什么?不过戏耍尔。 半子乍着手不知所措,就也去抓姜姬,姜姬不妨又伸过来一双手,尖叫了一声,被一直等在旁边的蟠儿抱开。 那个高个的赵女,眼急手快的直接把半子推到了姜元怀里。 姜元立刻紧紧搂住半子不放,笑道:“我儿还不快跑?” 姜姬“恍然大悟”,提着裙子对蟠儿和其他女人说:“快跑!”说完率先向殿外跑,蟠儿和其他女人紧随其后。 姜元被那些女人闹得不轻,腰带早就松了,脐下三寸处更不知被摸了多少遍,此时也有些意动。 半子被他箍在怀中不放,羞涩道:“大王,快放奴奴下来!” 却被姜元直接抱进了内殿。 冯乔在殿外,不多时就听到殿内传来的吟哦声。 那四个侍女悄悄过来,拉着她道:“夫人,快走吧!” 冯乔只得掩面疾步退走。 出了金潞宫,殿外明亮的阳光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被摊放在了众人眼中,她跑起来,只想尽快躲回照明宫。 四个侍女只能紧紧跟着她。 这时一个侍女看到了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姜姬,难掩厌恶的说:“奸子!粗俗不堪!” 公主虽深受大王宠爱,但直到如今也没见大王提及其生母,就算生母已逝,也可恩赏其家族。但公主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今也没有人前来直言乃公主母族。 可见,出身不堪。 侍女唾了一声,追上冯乔走了。 姜姬骑在马上,将那个推半子的赵女叫到身边。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看这赵女长得漂亮,浓眉秀目,现在就更心喜她的聪明。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女道:“奴奴叫美人……”她仰起脸说。 “美人?”姜姬打量她,点头道:“人如其名。” 赵女被她一夸才羞涩起来。 姜姬轻声问她:“你想服侍大王吗?” 美人点头,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 姜姬再问:“那你知道,该如何获得大王宠爱吗?” 美人这时有点迷糊了,她迟疑的摇了摇头,之后就沮丧的低下头。 姜姬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把大王想要的女人推到他怀里就行了。” 美人仰起头,思索起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还想跟上姜姬,却被姜姬挥手制止,“你现在不用跟着我了,回照明宫吧。” 美人愣了,不知所措。 姜姬回头对她笑:“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79章 两个大王 美人没有姓,她只记得自己离开家时回头看到青山连绵。山中没有路,村人下山不易,每次出山都要成群结队。 那里家家户户都有女孩,赵女就像赵国的山水,妩媚多情。 她被那个人带走时,村里别的女孩子都很羡慕她,因为她就要去过好日子了。 美人也觉得这是好日子。虽然她离开了家乡,再也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但她穿上了在家从来没穿过的柔软的衣服,见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夸她“美人”,那个把她带出山的人说:“那你就叫美人吧。” 她辗转来到了莲花台,那人把她和其他很多女人都送进了莲花台,一个面白无须的侍人挑择一番后留下了一些,更多的都被退出去了。那些要被退出去的女人哭叫求情,却仍被拖了出去。 美人躲在人群中,生怕她也被拖走。那时她才十岁。 巨大的莲花台像仙宫一样。这里的人不必种地,每顿饭吃的都是干饼;不必打猎就有肉吃,不必干活,就有穿不尽的丝绢。 但这里也很可怕。第一天,和她同来的一个小姐姐就不见了,她四处去找,像在山里一样,站在高处呼喊小姐姐的名字,被人赶紧叫了下来,拉着她跑了。 那个大姐姐带着她躲起来,指给她看:“你看,如果你乱跑,就会被这些人抓走。” 那些身穿青衣、赤衣的侍人匆匆跑来,四下张望,又匆匆离开。 她紧紧捂住口鼻,生怕呼吸声太大被人听到。 大姐姐问她:“你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姐姐很美,有着比生丝更洁白的皮肤,比生漆更黑亮的秀发,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嘴唇不用胭脂就是红的,像最甜美的果实,她声似报春的第一只小鸟,清脆悦耳,她的歌声婉转动听,能令最铁石心肠的人驻足。 大姐姐呆住了,抱住她说:“不要再找了……她回家了……回到你们的家乡去了……”大姐姐捧住她的脸,打量着她说:“不要涂胭脂,如果有人给你衣服,记得要大一点的裙子穿。” 大一点? 美人不懂,但她乖乖的听大姐姐的话,第二天有人来给她们送衣服时,她挑了一件穿上去肥肥大大的,看起来很奇怪,大家都在笑,但送衣服给她们的另一个大姐姐笑着说:“这样很好。” 渐渐的,美人懂了。那些最漂亮的、最耀眼的姐姐不是在大王身边,而是沉到了水底。这宫里的女人都不喜欢她们这些漂亮的美人,而大王记不住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张脸,不管那张脸有多美。 美人只敢在王后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溜到大王身边,希望得到宠爱,生下一个孩子。 大王没有孩子。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她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她向那些姐姐学会了怎么去碰大王,怎么让大王愿意抱她们,可她照着做的时候,大王的那里一直没有动静。大王抱住她轻轻拍抚,任由她的手在他的腰下抚弄,看到她紧张的往外张望,竖起耳朵的样子,大王沙哑的笑了,“我老了,不行了。” “大王不老。”她匆匆说,嘟起鲜花般的唇印在大王脸上,手上更加用力。 大王哎呦起来,握住她的手说:“乖儿,你对待它要像对待刚出生的小娃娃一样轻柔。”大王教她,她惊喜的发现大王那里有反应了!就像姐姐们说的!它会像泥鳅一样弹动! 可是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吓得挣开大王就跑,身后传来大王的大笑声。 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大王。 她听说大王死了,被王后藏在冰窖里。她还哭了,想起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大王疲弱的怀抱和微微发烫的手。 大王,大王…… 那天,很多人跑进了王宫,四处都是惨叫声和呼喊声。她也跑了,跑到了外面,躲在了别人家。那家人听说她是宫里的女人,就答应让她留下,希望她可以拿出钱来。 她骗这家人,说她的钱藏在宫里,她跑出来时太急了没有拿,以后一定把钱都拿出来给他们。但那天之后,宫门紧闭,据说还留在宫里的人全杀了,每一天都有车往外运送尸体,他们说大王死了,王后死了,宫中的夫人都死了。 她一直拿不出钱,那家的人就想把她卖掉,她就又跑了,然后就一直在外流浪。她遇上了很多次差点被人抓到,那些人都是想卖掉她的。她也碰到了很多和她一样在宫中的女人,那天之后大家都跑了出来。她们中有人说:“被卖掉也可以,他们会给我们找个丈夫。” 她们在王宫中服侍大王,但更多的人更愿意出宫来嫁个丈夫。她们劝美人,“和我们一起走吧。” 美人道:“……如果我不能服侍大王,我就回家去。” 可家在哪里呢?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又有了新的大王,美人立刻赶回了王宫。那些女人中有的根本不想回来,却被她们的“丈夫”给绑住扔了回来,她们只好回到宫中,因为除了这里,她们无处可去。 但这个大王和上一个大王不同。 那个大王很少见人,见到人来,说不到两句话就泪眼婆娑,扯着来人的袖子哭道:“爱卿,寡人无美人相伴,苦也!” 哭来哭去,很多人一见大王如此就逃了,也有人送美人来,可这样做的人总会受人唾骂,送来的美人也没有一个逃得了王后的魔爪。久而久之,那些人就很少来见大王了。 美人看到大王这样,总会笑。 而新大王更不一样了。他回到莲花台后只站在将台上见一见众人,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不要侍人,不要侍女,更不要美人。那些每天都来见大王的人还是一样的面孔,但大王却没有扯着来人的袖子哭求。 美人对这样的大王总是有一点害怕的,她觉得他和那个大王不一样。 而且,大王不管她们。她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美人偷偷住在以前住的房子里也没有人来管。白天,她们就躲在金潞宫附近,有时那些侍卫会给她们吃的,却会占她们的便宜。 美人长大了,比以前更漂亮了,侍卫会主动给她食物,她却不肯要,她和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她们会分享得到的食物。 那个总会分给她食物的女人说,“你以后如果被大王宠爱,要对我好。” 美人答应她,“我一定对你好!” 美人望着公主骑马远去的背影,踌躇不安。 公主说……要向刚才那样做。 “如果需要帮助,再来找我吧。” 美人转身向回跑,心中止不住涌起了一丝欣喜。 ——公主答应帮助她! 她没有回照明宫,而是又溜回了金潞宫。她记得公主说她刚才做的对,她做的,是把一个女人推到大王怀里。她要跟在那个女人身边,只要多把她往大王怀里推几次,应该就能得到大王的宠爱了吧? 金潞宫的侍卫看到她,刚要拦住她,另一个侍卫记得她,不让那人拦,让她进去。她跑进去时听到身后那人说:“这是刚才跟着公主来的。” 公主,公主…… 美人的脚步更轻快,闯进金潞宫的惶恐也去了不少。她轻轻溜进大殿,却没看到人。 这时从内殿传来女人急促的呼喊。 美人心中烫热,悄悄走进去。 就在内殿的桌几上,大王敞着怀,把那个夫人放在几上,夫人倒挂着,长发委地,雪白的双臂无力的挣扎,似乎想逃开大王。 美人试探着走过去,抓住夫人的手,按住她。 半子一怔,这才察觉到来了外人,一下紧张起来。姜元却大乐,他记得这个女人,笑道:“你是何人?” 美人喃喃道:“奴奴是……是金潞宫的侍女。” “金潞宫?”姜元怔了,仔细打量她,放开半子,过来抬起美人的下巴,“你是伪王的侍女?” 美人听不懂,摇头道:“奴奴是大王的侍女。” 半子赶紧从几上下来,手忙脚乱的把衣服往身上拉,美人看到,上前按住她手,扯开她的衣服。半子羞怒的挥开她的手:“你干什么!”她定睛一看,怒叫道:“你是公主的侍女!为什么……”话音未落,她就脸色大变,转头去看大王。 大王面上不见喜怒,半子轻轻松了口气,垂头匆匆穿好衣服就要走。 美人上前拦住她。 半子只想赶紧离开,不知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你让开!”她怒道。 姜元也好奇起来,看着美人,笑道:“何故阻拦夫人?” 美人在心中念着公主的话,大着胆子说:“……夫、夫人为何要离开?”她看了眼大王,面色羞红的说,“大王在此,我若是夫人,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半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忙去看大王,见大王果然看过来,她嗫嚅道:“奴奴、奴奴自然不愿意离开大王……只是、只是……” 美人走过去,轻轻推着半子,把她推到大王怀中。 姜元顺势抱住半子,看到半子满脸都是为难和担忧,知道她是想着冯乔,索性将她抱到了榻上,回头却见美人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想起她刚才说的话,道:“你以后就还留在金潞宫吧。” 美人惊喜莫明,见大王抱着夫人上了床,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索性就蹲在了内殿门口,时不时的往里望一眼,想大王会不会叫她进去呢? 她蹲了一会儿,有个人进来了,她一看到那人来就站起来,她记得这个人:他是大王身边的。 怜奴看到内殿门口守着个侍女,却不像是冯家侍女。看她刚才蹲在地上的样子就知道了。 “你是谁?”他往殿内看,只听到了女人在床上的声音。 美人躲躲闪闪,答非所问的说:“大王要我留在金潞宫!” 怜奴好笑,打量几眼说,“殿中是何人?跟我说说呗。” 美人连连摇头,见怜奴想往里闯就张开双臂去拦他。 怜奴退开,笑道:“你是跟着里面的人来的?” 美人摇头。 怜奴再逗她:“那你是怎么来的?” 美人闭口不言,她记得当年那个大姐姐跟她说过:不要把谁帮助过你告诉别人。 这时殿外再传来脚步声,怜奴听到动静迅速避开,看这个侍女仍守着内殿,好奇的躲在一旁偷看。 茉娘的脚步越来越慢,快到金潞宫了,她只要一想到夜晚,就浑身发寒。 每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敢告诉姐姐,因为她怀疑大王……知道她被怜奴卖掉过,所以才会这么对她。何况那种事,叫她怎么说的出口? 但看到内殿那里守着个侍女,她往里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可那男女之间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茉娘满心惊喜,小心翼翼问那侍女:“何人在陪伴大王?” 美人分不清这宫中的女人,却知道一个是王后,剩下三个都是夫人。眼前这个和里面那个,都是夫人。 “是夫人。”她道。 茉娘便速速道:“那我就告辞了。”她转身就走,美人觉得她最后简直像逃跑一样。而那个男人也跟在她身后,很快的走了。 这时大王在殿内叫人,美人立刻进去,立在床前,“大王,奴奴在此!” 姜元是听到怜奴的声音才叫人的,没想到进来的是她,笑道:“刚才有人来吗?” 美人道:“有一个人,和一个夫人。那个夫人走了,那个人也跟着走了。” 姜元想起蒋茉娘,这才察觉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看来是蒋茉娘到了,见他与冯半子在一起就走了,怜奴为何去找她呢? 美人见大王叫了她来却不说要她做什么,想了想,跪下抱住大王的双腿,“大王,可要奴奴侍候沐浴?” 姜元被她抱住双腿,想起今天那几个侍女中也有喜欢这样做的,好奇道:“你为什么这样抱住我?” 美人道:“抱住大王,大王便走不掉了。” 姜元问她:“管用吗?” 美人摇头:“……我没抱过,大王当时一直都躺在那里不动的。” 半子躲在床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听到大王和那个侍女走了以后,匆匆把衣服裹上,头发胡乱挽起,跑回了照明宫。 侍女看到她回来,迅速把她拉去沐浴更衣梳头。 “等等,我要先去看看姐姐!”半子道。 侍女是冯丙挑的,都是从小看着半子长大,此时拉住半子道:“先别去!等你沐浴过后,最后明天再去见阿乔。” 半子不解,却挣不开几个侍女的拉扯,她们硬把她拉回去,把她给按进浴池。 半子只好问她们冯乔回来后怎么样? “姐姐还好吗?” “不太好。”侍女说,看她又要站起来,斥责道:“你这样怎么行!阿乔已经注定失了大王欢心,难道你也要把大王越推越远吗!” 半子怔住了。 外面,冯乔听到侍女的话,转身离开。(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0章 早晨 冯乔坐在榻上,侍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阿乔,你有你能做的事,那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侍女的年纪和冯乔差不多,已经有小孙子,她看着冯乔,有时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女人,命运给她的幸运和不幸都一样多,“这个世上,本来就没人永远都是幸运的。”侍女叹了口气,“比如你和半子,如果当时不是有王后在,那么你会是王后,半子就只能做夫人。” “……但现在我们都是夫人。”冯乔干涩的说。 “但你仍然有比半子更强的地方。”侍女说,“你可以去教导公主,半子如果这么说,就会让人觉得轻狂。” 冯乔突然悲从中来:“可公主也不愿意要我的教导!” 侍女柔声劝道:“公主年幼,哪里知道好歹?阿乔,你可不能就这样灰心了。你想想,你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进宫来的,难道只因这一点点冷言闲语,你就把自己身为冯家女的自信都丢掉了吗?” 冯乔捂住嘴,狠命摇头。 侍女扶起她,静静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微笑道:“阿乔,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去见公主。” 冯乔张张嘴,侍女抢先道:“公主无礼,才需要你的教导,她现在不把你当先生,你就要一步步去折服她,等到她亲口愿意喊你‘先生’的那一日,再让她到照明宫来给你奉茶吧。” 美人很高兴,大王和她说了一夜的话,要不是早上有人来了,大王还要继续跟她说呢。她蹦蹦跳跳的想去摘星宫,那里有肉汤喝,她还想见公主,告诉公主,她做对了,大王留下她了。对了,还有那个女人,她现在在金潞宫了,以后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她也去金潞宫,也去侍候大王的。 她走到半路,却看到了冯夫人。她赶紧躲到一旁,看冯夫人似乎是想去摘星宫。她立刻绕路,跑快点去给公主报信! “冯夫人来找我?”姜姬看美人喘得厉害,随手拿了个梨给她,“在外面吃完再回去,记得漱口、洗手,不要带着梨的香气让人闻到。”她想不到美人会跑回来给她报信,她忍不住叮嘱她:“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被大王发现,他不会高兴的。” 美人接过梨,先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听到公主不让她再来,委屈又不安道:“公主不是说……我可以来找你吗?” 姜姬让她走近,在她耳边说:“非生死大关,不然不要来找我。” 美人似懂非懂,但也领会到公主给她的承诺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轻松,而是更重要的许诺。 “当你察觉有危险需要救命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救你。”姜姬望着眼前这张年轻明丽的面孔,其实美人也很年轻,十七或十八岁?她明知服侍姜元不是什么好事,可能会让她丢掉性命,却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其实还是推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去走一条不归路。 她其实不需要她给她报信,也不需要姜元那边的一举一动,她只需要美人成为那四个女人心中的一根刺,成为这宫中其他女人心中的路灯。有美人在,别的女人会层出不穷的。 美人默默点了点头,几口就把梨子给吃完了。姜姬推了她一把:“去和你的朋友们聊聊吧。” 美人高兴的跑向那些女人,她们迫不及待的想从她嘴里听到大王的消息,她们都想知道她是怎么留下来的,而她也迫不及待的想说给她们听,告诉她们大王对她是多么的温柔,声音又是多么的轻柔,他的手比那个大王的还要大,更有力量,更加温暖。 蟠儿:“公主,冯夫人来可能是想说小公子的事。”他担心公主再跟冯乔发生冲突,昨天他就发现了,冯乔就像赵氏一样,是一个说出来的话从没想过别人会不遵从的人,赵氏会变成那样,跟蒋公子不无关系,蒋公子破坏了赵氏心中的自尊,让她变得疯狂;而冯乔的自尊只怕也会在公主这里撞得粉碎。那时,冯乔疯狂起来,公主也会受到伤害的。 “公主若是不想见她,我去拦住她吧。”他说。 姜姬没有说话,她昨天发现了,冯氏二女,冯乔是最容易被挑衅的人。昨日她种下了因,今日冯乔找上门来,只要再冲突一次,让冯乔出丑,冯氏女将再也没有资格提出教养姜旦的话! 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让王后捡便宜,但冯乔跳出来的太快了,现在的时机也太好了。姜姬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只好先除掉冯氏女,等王后那边出招后,再见招拆招吧。 蟠儿多少能明白公主在打什么主意,他急切道:“公主,我就是让冯夫人打上几下也不要紧!到时公主再发怒,也更有道理。而且,公主如果直面冯夫人,就等于是跟冯公作对!公主!” 姜姬知道蟠儿的办法是现在更普遍的做法,但第一,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万一蟠儿的份量不够,冯乔再送上门第二回的可能性有多少?有没有百分之一? 第二,蟠儿只是奴仆,没有她这个公主的份量大。她现在唯一可利用的也只有自己这个“公主”的身份。 用尽全力,只求万无一失。 “公主……”蟠儿膝行两步,“公主是不信我吗……我愿……”一只小手无奈的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让他噎住了。 “蟠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奴仆。你冒犯冯夫人和冯夫人冒犯我是两个概念。” 蟠儿张口想说他一定会让冯夫人说出不敬公主、不敬大王的话,但公主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如果砍一个奴仆的头就能了结此事,你觉得冯公或大王会吝啬一个奴仆的脑袋吗?”姜姬点点蟠儿圆润光洁的额头,竟然还有美人尖!她难掩妒意的用力点了一下! “那时就算我能达成目的,也要花掉一条人命的代价。”她望向楼外,冯夫人带着四个侍女的身影已经走近了,“但如果我自己去,就不用你去送死了。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蟠儿被瞪了一眼,眼眶莫明有些热,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结巴道:“可、可奴奴也未必会死……” “公主的奴仆冒犯冯氏长女,不死的可能有多少?哪怕只有三成,那我又何必冒这三成的险呢?”姜姬摆摆手,“好了,冯夫人快到了,你去请她上来吧。”她警告蟠儿,“不要做多余的事,像个俊美的公子那样,领她们上来吧。”其实只要把蟠儿放出去,已经是个杀伤性武器了。 蟠儿下楼时脚步都不太稳,公主的话在他胸中翻腾,令他的胸口涨满!他站到冯乔面前时,不自觉的灿烂一笑,顿时百花盛开! 冯乔都被恍了下神,她身后的四个侍女更是有些怔愣。 “原来是冯夫人。”蟠儿微笑道,“公主有请。”在冯乔走上台阶后,四个侍女刚想跟随,蟠儿上前一步,这四人不由自主的就在他眼神的示意下停下脚步。 冯乔是第一次走进摘星楼。她小时候曾在远处眺望莲花台,在那高大的莲花台上,只有摘星楼探出头。 从那时起,摘星楼在她心目中就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进王宫后,她似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距离摘星楼更近了,但实则却更遥远了。 摘星楼成了公主的居处,听父亲在家中责备公主性情粗蛮、娇奢,可大王坚持让公主住摘星楼,更言称除公主外,没人可以住摘星楼! 这就是摘星楼。 她迈步走上台阶,脚下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她惊的刹住脚,那个美得像夺得天地造化的男子在她身后轻笑,轻描淡写的说:“这是响梯。” 冯乔霎时从脖子红到脸,她更慎重,更小心翼翼的走上去,每一步,响梯发出的声音都更沉闷,像是一个垂垂老人在拉长呼吸。 男子在身后继续轻快的说:“公主有时喜欢让人在这里上下奔跑,这楼梯会发出乐曲般动听的声音呢。” 这是在嘲笑她吗?是在嘲笑她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0章 早晨 冯乔坐在榻上,侍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阿乔,你有你能做的事,那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侍女的年纪和冯乔差不多,已经有小孙子,她看着冯乔,有时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可怜的女人,命运给她的幸运和不幸都一样多,“这个世上,本来就没人永远都是幸运的。”侍女叹了口气,“比如你和半子,如果当时不是有王后在,那么你会是王后,半子就只能做夫人。” “……但现在我们都是夫人。”冯乔干涩的说。 “但你仍然有比半子更强的地方。”侍女说,“你可以去教导公主,半子如果这么说,就会让人觉得轻狂。” 冯乔突然悲从中来:“可公主也不愿意要我的教导!” 侍女柔声劝道:“公主年幼,哪里知道好歹?阿乔,你可不能就这样灰心了。你想想,你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进宫来的,难道只因这一点点冷言闲语,你就把自己身为冯家女的自信都丢掉了吗?” 冯乔捂住嘴,狠命摇头。 侍女扶起她,静静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微笑道:“阿乔,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去见公主。” 冯乔张张嘴,侍女抢先道:“公主无礼,才需要你的教导,她现在不把你当先生,你就要一步步去折服她,等到她亲口愿意喊你‘先生’的那一日,再让她到照明宫来给你奉茶吧。” 美人很高兴,大王和她说了一夜的话,要不是早上有人来了,大王还要继续跟她说呢。她蹦蹦跳跳的想去摘星宫,那里有肉汤喝,她还想见公主,告诉公主,她做对了,大王留下她了。对了,还有那个女人,她现在在金潞宫了,以后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她也去金潞宫,也去侍候大王的。 她走到半路,却看到了冯夫人。她赶紧躲到一旁,看冯夫人似乎是想去摘星宫。她立刻绕路,跑快点去给公主报信! “冯夫人来找我?”姜姬看美人喘得厉害,随手拿了个梨给她,“在外面吃完再回去,记得漱口、洗手,不要带着梨的香气让人闻到。”她想不到美人会跑回来给她报信,她忍不住叮嘱她:“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被大王发现,他不会高兴的。” 美人接过梨,先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听到公主不让她再来,委屈又不安道:“公主不是说……我可以来找你吗?” 姜姬让她走近,在她耳边说:“非生死大关,不然不要来找我。” 美人似懂非懂,但也领会到公主给她的承诺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轻松,而是更重要的许诺。 “当你察觉有危险需要救命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救你。”姜姬望着眼前这张年轻明丽的面孔,其实美人也很年轻,十七或十八岁?她明知服侍姜元不是什么好事,可能会让她丢掉性命,却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其实还是推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去走一条不归路。 她其实不需要她给她报信,也不需要姜元那边的一举一动,她只需要美人成为那四个女人心中的一根刺,成为这宫中其他女人心中的路灯。有美人在,别的女人会层出不穷的。 美人默默点了点头,几口就把梨子给吃完了。姜姬推了她一把:“去和你的朋友们聊聊吧。” 美人高兴的跑向那些女人,她们迫不及待的想从她嘴里听到大王的消息,她们都想知道她是怎么留下来的,而她也迫不及待的想说给她们听,告诉她们大王对她是多么的温柔,声音又是多么的轻柔,他的手比那个大王的还要大,更有力量,更加温暖。 蟠儿:“公主,冯夫人来可能是想说小公子的事。”他担心公主再跟冯乔发生冲突,昨天他就发现了,冯乔就像赵氏一样,是一个说出来的话从没想过别人会不遵从的人,赵氏会变成那样,跟蒋公子不无关系,蒋公子破坏了赵氏心中的自尊,让她变得疯狂;而冯乔的自尊只怕也会在公主这里撞得粉碎。那时,冯乔疯狂起来,公主也会受到伤害的。 “公主若是不想见她,我去拦住她吧。”他说。 姜姬没有说话,她昨天发现了,冯氏二女,冯乔是最容易被挑衅的人。昨日她种下了因,今日冯乔找上门来,只要再冲突一次,让冯乔出丑,冯氏女将再也没有资格提出教养姜旦的话! 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让王后捡便宜,但冯乔跳出来的太快了,现在的时机也太好了。姜姬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只好先除掉冯氏女,等王后那边出招后,再见招拆招吧。 蟠儿多少能明白公主在打什么主意,他急切道:“公主,我就是让冯夫人打上几下也不要紧!到时公主再发怒,也更有道理。而且,公主如果直面冯夫人,就等于是跟冯公作对!公主!” 姜姬知道蟠儿的办法是现在更普遍的做法,但第一,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万一蟠儿的份量不够,冯乔再送上门第二回的可能性有多少?有没有百分之一? 第二,蟠儿只是奴仆,没有她这个公主的份量大。她现在唯一可利用的也只有自己这个“公主”的身份。 用尽全力,只求万无一失。 “公主……”蟠儿膝行两步,“公主是不信我吗……我愿……”一只小手无奈的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让他噎住了。 “蟠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奴仆。你冒犯冯夫人和冯夫人冒犯我是两个概念。” 蟠儿张口想说他一定会让冯夫人说出不敬公主、不敬大王的话,但公主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如果砍一个奴仆的头就能了结此事,你觉得冯公或大王会吝啬一个奴仆的脑袋吗?”姜姬点点蟠儿圆润光洁的额头,竟然还有美人尖!她难掩妒意的用力点了一下! “那时就算我能达成目的,也要花掉一条人命的代价。”她望向楼外,冯夫人带着四个侍女的身影已经走近了,“但如果我自己去,就不用你去送死了。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蟠儿被瞪了一眼,眼眶莫明有些热,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结巴道:“可、可奴奴也未必会死……” “公主的奴仆冒犯冯氏长女,不死的可能有多少?哪怕只有三成,那我又何必冒这三成的险呢?”姜姬摆摆手,“好了,冯夫人快到了,你去请她上来吧。”她警告蟠儿,“不要做多余的事,像个俊美的公子那样,领她们上来吧。”其实只要把蟠儿放出去,已经是个杀伤性武器了。 蟠儿下楼时脚步都不太稳,公主的话在他胸中翻腾,令他的胸口涨满!他站到冯乔面前时,不自觉的灿烂一笑,顿时百花盛开! 冯乔都被恍了下神,她身后的四个侍女更是有些怔愣。 “原来是冯夫人。”蟠儿微笑道,“公主有请。”在冯乔走上台阶后,四个侍女刚想跟随,蟠儿上前一步,这四人不由自主的就在他眼神的示意下停下脚步。 冯乔是第一次走进摘星楼。她小时候曾在远处眺望莲花台,在那高大的莲花台上,只有摘星楼探出头。 从那时起,摘星楼在她心目中就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进王宫后,她似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距离摘星楼更近了,但实则却更遥远了。 摘星楼成了公主的居处,听父亲在家中责备公主性情粗蛮、娇奢,可大王坚持让公主住摘星楼,更言称除公主外,没人可以住摘星楼! 这就是摘星楼。 她迈步走上台阶,脚下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她惊的刹住脚,那个美得像夺得天地造化的男子在她身后轻笑,轻描淡写的说:“这是响梯。” 冯乔霎时从脖子红到脸,她更慎重,更小心翼翼的走上去,每一步,响梯发出的声音都更沉闷,像是一个垂垂老人在拉长呼吸。 男子在身后继续轻快的说:“公主有时喜欢让人在这里上下奔跑,这楼梯会发出乐曲般动听的声音呢。” 这是在嘲笑她吗?是在嘲笑她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1章 交易 姜姬倚在栏杆上,在心里设计了七八种惹怒冯乔的办法。昨天姜元说,冯乔是来给她做“先生”的,这就替她指明了一个方向:做一个让老师讨厌的学生。 她没当过老师,但当了二十年的学生,虽然一直都很乖,但也被老师大大小小骂过十几次吧,按说经验是很丰富的。 而且冯乔似乎是个很容易发怒的人,挑-逗起来应该不难。 她下定决心后,冯乔上楼来了,从脚步声可以听出,她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不知是见到摘星楼后被吓到了还是在蕴酿什么大招。似乎现在的人都有点畏高,龚獠在上楼来后的表现才是正宗古人跑到十几米高的地方时的正常反应。 如果冯乔一下子就腿软的话那也简单,把她拉到栏杆前吓一吓就好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冯乔,从她的神情看,她觉得她好像不用再做什么了…… 蟠儿跟在冯乔身后上来,听他不停的在说:“冯夫人,您该拜见公主了。” “冯夫人,请向公主行礼。” “冯夫人……” 姜姬一点都不意外蟠儿能在蒋家全身而退,他真是太聪明,太机灵了!这么快就知道该怎么配合她了。 冯乔气得隐隐发抖,那个奴仆还在不停说话,而公主坐无坐相,就那么斜倚在栏杆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似乎想看她会怎么做。 蟠儿催促道:“冯夫人,何故不行礼?” 冯乔记着侍女的话,忍下怒气,对公主说:“公主,你该教导你的奴仆,他的失礼,就意味着你的失礼,别人不会责备奴仆,却会责备主人。” 公主慢悠悠道:“可我不觉得蟠儿说的有错啊,夫人,何故不行礼?” 冯乔一字一字慢慢说:“因为,公主,我是大王的夫人,应该你向我行礼。” 公主笑眯眯的,伸出一只手,“冯夫人,我尊敬你,才唤你一块‘夫人’。你却说要我向你行礼?那冯夫人,大王是何时聘你为夫人的?聘书何在?” 冯乔陡然紫涨了脸! 这是上一次龚獠来的时候两人说起的,他道:“大王不知何日向冯、蒋两家送聘书?又不知冯家会不会拒亲呢?呵呵,那一天一定很有趣!公主,可愿前往一观?” 原来此时大王要娶公卿臣子家的女儿为妻或夫人,也是要“求聘”的,不是下个旨,就能把人家女儿抢回来当老婆——但事实上跟这个也差不了多少。但在表面上,大王要礼聘、求聘,为示郑重,对某家淑女的向往,对这家家主的尊重,大王亲至求聘也不是没有的事。 龚獠就认为姜元要想娶冯营的女儿,还不给王后之位,很有可能自己亲自到冯家求亲。 而受到君王求亲的世家也是可以拒亲的! 如果认为大王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可以拒绝把女儿嫁给大王。 比如冯营,他会不会因为姜元不给冯乔王后之位而拒亲呢? 但这都表示,姜元目前只是口头上接受了四女,其实还没给她们发工作证。 所以,姜姬管冯乔要聘书后,她就逃走了。 姜姬看她跑出摘星楼,趴在栏杆上乍舌道:“她回去不会自尽吧……” 她其实并不想伤害冯乔她们,只要她们不把主意打到她和姜旦身上来,她们想怎么分姜元,她都没意见。两边本来根本没有利益冲突,结果冯乔就不知为什么,一直把目标放在她和姜旦身上。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她明白。但她不是软柿子啊。就算是个软柿子,捏了就炸了,炸你一身!不是更糟? 蟠儿说:“公主,我看她应该不会再来了。”欲教导公主的女人却被当面指出无媒无聘就以大王妻妾自居,这个丑丢大了。 姜姬半天没说话,蟠儿以为她是害怕了,安慰道:“公主放心,冯夫人肯定不愿意再提起此事,她是不会去找大王告状的。” “其实……”姜姬回忆道,“当时她如果说她是长者,我是小辈,年幼者该向年长者行礼就可以了。”冯乔如此这样说,她只会拖着不行礼,继续激怒她,万万没想到她会送给她这么大一个话柄,不利用都对不起自己。但她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她是大王的夫人呢? ……冯乔心慕姜元?! 姜姬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阿乔……阿乔……”侍女拿冯乔毫无办法,她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姐姐怎么了?”半子听到赶来,敲门道:“姐姐?姐姐!我是半子!让我进去!” “不要!”冯乔哭着说,“都别进来!” 半子急得不行,问侍女:“姐姐到底怎么了?” 侍女也不知道,当时她们都在楼下,冯乔上去后,她们无人带领,也实在不敢擅闯摘星楼,而且冯乔在上面最多只待了几息而已,若说公主冒犯她,这么短的时间,公主能做什么呢? 冯乔回来后谁也不理,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们都不知道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子又敲了一会儿门,“姐姐!姐姐你出来啊!” 可冯乔就是不肯开门。半子气极转身要去摘星楼,“我要去质问公主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 侍女连忙拉住她,可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冯乔站在那里,对半子说:“不许去!” 她形容狼狈,眼睛肿得厉害,满脸是斑驳的泪痕。 “姐姐!”半子扑过去抱住她,“姐姐,到底怎么了?” 冯乔虚弱的扶住她,两人回到屋里坐下。侍女们匆匆端来热水给冯乔洗脸,小心翼翼的,因为冯乔的脸色还是很糟,她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就像当年她被人在外面直言“冯女无颜”一样。 冯乔叫来一个最年长、陪伴她最久的侍女,“姑嬷,你能回家去问问父亲吗?大王……到底何时才去冯家送聘?”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冯乔在楼上听到什么了。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半子沉默的垂下头。 冯乔艰涩的说:“……如果再这样,我只能去跳将台了。”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大声喊,“哪怕当时的伪王,也是给赵后和蒋夫人送了聘书的!!” 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无法回避的事。 冯丙见到姑嬷后,姑嬷沉痛道:“我还是第一次见阿乔那么伤心。”她看冯丙,“半子已经有数次留宿在大王那里了。到底为什么,大王还没有送聘书来呢?” 因为现在奇特的是,蒋伟不知为何闭门不出,这对冯家来说既是好消息,有时也显得不那么方便。冯营就认为大王这次宁要蒋淑遗女都不要他冯营的女儿,就是因为大王开始猜忌冯家了,所以他要装病,以后都不会再进宫见大王了。 至于聘书,冯营的说法是:“大王现在不下聘,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只要等到大王送来聘书就可以了,这又没什么好担心的?” 确实,冯家只有两个夫人,蒋家还有个王后,蒋家都不急,他们冯家急,更显得冯家居心不良。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说冯家见赵家跑了,蒋家倒了,就不要脸面蹦上来了,还有人说冯营辖制大王的。 所以冯家的男人们都认为,他们不能再去催促大王了。何况只是为了两个夫人。冯乔和半子都可以说是进宫陪伴公主的嘛,也不算很丢脸。当年姜鲜迎娶长平公主,公主在莲花台住了一年才举行婚礼,这有什么? 姑嬷急道:“可是阿乔脸皮薄,她受不了被人当面这么说!” 冯丙也奇怪,问姑嬷:“阿乔和公主因为什么不和?”阿乔在家里时,明明跟弟弟妹妹们相处的都不错,管教起弟妹来也是很有章法的,怎么会进宫后跟公主合不来呢? 姑嬷道:“公主气傲,不服管教!” 冯丙道:“公主本来就是这样啊,阿乔就没有多劝劝公主吗?半子呢?”就算公主不喜阿乔的脾气,半子爱玩爱闹,那公主也应该喜欢半子啊。 姑嬷奇道:“半子服侍大王,哪有时间去陪伴公主?” 冯丙只好去找冯营,正好冯甲和冯瑄都在,他对现在宫中的形势真是搞不明白。 “阿乔与公主不和,两边似乎有一些嫌隙。”冯丙道。 冯甲道:“必是公主不好!”一边说一边看冯营。 冯瑄一听就懂了,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冯营还算了解自己的女儿,一听就明白问题在哪里,他沉吟片刻,让冯丙把姑嬷叫来,教导姑嬷,“阿乔若在公主那里受了委屈,何不向大王求告?” 姑嬷述苦道:“大王一意维护公主!半点不讲道理!” 冯营平静道:“女人要有女人告状的办法。” 姑嬷一怔,冯甲偷笑起来。冯营还在教,“一次不行,就多告几次,大王总会心软的。” 要对付大王,就不能比他更强硬。 姑嬷似有所悟,但跟着说:“大王何故不来下聘?他已召幸半子多次!对阿乔也言语亲热!”她认为这样的大王,冯营是可以去责问一番的。 冯营跟她说不通,只好倒头继续“生病”,还用锦被盖住头。 姑嬷在冯家多年,地位不同,就算冯营装病,她也在床前直言道:“冯公这样掩耳闭目,置宫中的阿乔于何地!!” 冯瑄见此,只好上前把姑嬷拉走,两人到别处,冯瑄请她坐下,亲自奉茶,才让姑嬷息怒,他问道:“姑嬷,阿乔在公主面前是否过于严厉?” 姑嬷坐得笔直,垂目道:“何谓严厉?” 冯瑄轻声说:“姑嬷,现在是阿乔有求于公主,如果再摆架子,她在宫中如何立足?” 姑嬷叹道,她又如何不知?可让阿乔对着一个毫无教养的小儿低头? “虎头,那是阿乔啊。”姑嬷道,“你忍心吗?” 冯瑄道:“姑嬷,蒋娇在宫中受宠三十年,却从将台一跃而下,她死后,蒋淑不出半年也走了,何其惨也?但姑嬷还记得阿予吗?” 冯丙为什么那么宠半子?因为他曾有一女,冯予,聪颖灵秀,只比冯瑄小两岁,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当时伪王继位,欲聘各家淑女,冯营不愿舍了冯乔,最后进宫的是冯予,进宫半年就病死了。 姑嬷想起冯予,不觉落泪。 冯瑄道:“阿乔再这么下去,就是第二个阿予。” 姑嬷怒道:“不!我不会让阿乔变成这样!” 冯瑄逼道:“可阿乔正在宫中四面竖敌!” 姑嬷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冯瑄:“她与蒋家两女交恶还不奇怪,又为什么要去得罪公主?” 姑嬷辩解道:“不是阿乔去得罪公主!是公主不喜阿乔才故意这么对她!难道谁招惹公主,都是别人的错吗?” 冯瑄道:“是公主需要阿乔,还是阿乔需要公主?” 姑嬷坚持道:“公主若肯对阿乔好,必获益非浅!” 冯瑄无话可说了。 姑嬷该回宫了,她离开前对他说:“虎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是阿乔,她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她摇头道,“如果我打破她的自尊,那她就算活下去也不会快乐。” 冯瑄回去,冯甲道:“你何不进宫劝一劝公主?如你所说,公主极为聪明,只要她肯对阿乔好,我们冯家可以站在她身后,为她所用。”他想了想道,“公主不是喜欢龚家那小子吗?她要是不想嫁给蒋盛,难道不需要冯家为她出力吗?” 冯瑄叹道:“……我这就进宫。”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姜姬“终于”又见到了冯瑄。在冯乔从她这里跑掉后的第二天,冯瑄就来了。就算是姜姬,也忍不住刺了一句:“稀客。” 冯瑄拱手为揖,“请公主恕罪。” 姜姬笑了一下,请冯瑄上座。 冯瑄再三推辞,才在下首坐了。 “先生,是来看望我的吗?”姜姬笑问。 冯瑄拱手道:“家中女儿冒犯公主,我是来代其赔罪的。” 姜姬微微点了点头,等他接着往下说。 冯瑄暗叹一声,低声问:“公主,大王已经和蒋公谈妥了您的婚事。” 姜姬毫不意外,就算这件事没人告诉过她,但从冯瑄这里听到时,她竟觉得这是个“旧闻”。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和龚獠两人骤变的态度。 “是谁?” “蒋盛。”冯瑄道,“公主若是不喜此人,最好快下决定。冯家愿为公主保驾护航。” 这是冯家给的筹码。 姜姬都不用问他们要什么,一望即知。 她沉吟片刻,突然对冯瑄说:“我不喜蒋盛,欲嫁先生。” 冯瑄惊的手中的梨都掉了,不过吃惊过后,他犹豫了一下,断然拒绝,“若我迎娶公主,将成众矢之的。”人人都会把他当第二个蒋淑对待。蒋盛或许对此甘之如饴,但他可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姜姬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请冯家答应我另一个条件吧:冯夫人不许再提教养姜旦的事。” 冯瑄沉默半晌,劝道:“公主,小公子在夫人身边长大,对他是有好处的。王后是不可能会教养小公子的,蒋家的目的,应该是想生下大王的儿子。” “难道冯家不想?”姜姬奇道。 冯瑄说了实话,“……见过蒋茉娘后,半子和阿乔都不可能再有机会。” 姜姬道:“可如今大王十分宠爱玉腕夫人。” “假的。”冯瑄肯定道,有蒋茉娘在,男人怎么会看别的女人? “就算半子有可能生下大王的儿子,阿乔绝无可能。小公子在阿乔膝下长大,就像阿乔的儿子一样。”冯瑄道。 “不可以。”姜姬也像刚才的冯瑄一样,断然拒绝,“姜旦是我的弟弟,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冯瑄听到这番话不算很吃惊,早在很久之前,冯营就断言公主养育小公子,所图非小。现在不过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而已。 “冯家不要再想利用姜旦。”姜姬看着冯瑄说,“我会教养姜旦,我也会好好看顾冯夫人的。” 冯瑄拱手道:“就如公主所愿。”(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2章 为王 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雨袭击了莲花台。 姜姬半夜就听到了暴雨击打屋檐的声音,她独自睡在二楼,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在摘星宫的姜武他们怎么样,屋里有没有做好防水……不过应该不用担心…… 蟠儿匆匆跑上来,她听到了楼梯的声音。他抱上来了一床锦被,轻轻盖在姜姬身上,然后才去检查每一扇窗。二楼为了观星,所有的门窗都可以打开,造成全方位无死角的观星体验,所以它其实也是一座巨大的凉亭。平时是很好,在这种天气渐冷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 姜姬从重重床帐中探出头,立刻感受到了床外沁凉的空气,温度至少比昨天下降了五度。 蟠儿听到动静过来跪在床边,“公主,奴奴在此。” 他大概以为她害怕。 姜姬说:“给大家都加一床被子吧,别冻坏了。” 蟠儿笑道:“公主不必担忧,其他人都起来了,他们正在烧火。”役者都是睡在石板上的,发觉突然变冷后干脆就都起来准备做早饭了。 “天快亮了?”她吃惊道。 “还早,公主继续睡吧。”蟠儿拉起床帐,“公主放心睡,奴奴守在这里。” 但姜姬也睡不着了,她现在一醒来就很难再入睡,而且外面的天气变成这样,她没办法不担心姜武他们,不知当时留下的钱物够不够他们用…… 蟠儿听她说,道:“公主,奴奴明日出宫去看望大兄吧?”他回宫后就开始称姜武为大兄,姜旦为幼弟,对姜谷姜粟也叫大姐二姐。 姜姬虽然想让他去,但现在出门肯定不方便。 “等雨停了吧。” 结果这雨一下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城外护城河暴涨,街道泥泞,看不到一个行人。 蟠儿坐车去了摘星宫,回来后浑身*的。姜姬坐在一楼,外面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她担心姜武那里没有存下足够的食物,还担心天气变化这么剧烈,姜旦、姜谷、姜粟会不会生病,那里有没有存药,等等。 她担心了几天,看雨势不减,蟠儿还是出宫了一趟。 “家中无事。”蟠儿只来得及换了衣服,头发胡乱擦了一下就先过来告诉她,“幸好我去了,大兄说他们担心公主,正打算进宫看看呢。” 姜姬松了口气,两边互相担心,幸好都没事。 “我告诉大兄,宫中无事,公主也无事。”蟠儿笑道,“家中存了不少粮食,大兄说以前饿怕了,公主留下许多钱,他就让人盖了粮仓,藏了许多粮食和盐。” 姜姬听了笑,蟠儿见她开怀,更是道:“公主不知,大兄养了许多鸡鸭鹅,姜礼幼时家中饲鹅,会骑鹅,小弟见过后也想骑,但大姐二姐皆不许,小弟一哭闹,大姐二姐就拿公主吓唬小弟,姜礼见小弟哭闹,就偷偷带他骑,可鹅却掀了小弟一脸鹅粪,小弟这才不说要骑鹅了。” 姜姬听了就问:“姜旦就没做别的?”被鹅掀一脸鹅粪却不报复,这不像姜旦。 蟠儿笑道:“小弟欲宰那鹅出气,大兄道若是小弟能抓住那只鹅,自然宰了给他出气。小弟追不上鹅,只好作罢。” 姜姬听了叹气,“他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蟠儿劝道:“公主勿忧,依我看,小弟这脾气倒也好,日后不会吃亏。” “我怕他对着家里人不吃亏,对着外人就该吃亏了。”姜姬道,“姜礼、姜智他们仍是让着姜旦吗?” 蟠儿道:“让是要让着一些的,但若是姜旦发火,他们都会跑,不会站着挨打。” 也算是个好点的消息了。 蟠儿去洗澡洗头,又饮了一大碗生姜汤,姜姬又吩咐中午炖两只花椒鸡,蟠儿和那个送他的役者一人一只,吃完发一身痛汗,解解寒气。 蟠儿打理干净后上到二楼来,看姜姬又隔着雨幕望着宫门。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公主以前看宫门是想出去,现在看宫门是在想兄弟姐妹。 “公主,我在外面听了个消息。”他说。 姜姬好笑道:“你出去一趟又听了个消息?什么消息?” 蟠儿道:“现在外面的人说,天降暴雨,是因为大王至今没有祭祀持定王,持定王在天宫告了大王,天帝令龙王将持定王的泪水化为雨水降下,这才造成莲花台数十日的暴雨。” 持定王是第一代鲁王,据说死后上天做了天官,他的儿子和孙子分别是持戟王和昆仑王,也都被他召到天上做天官了,但后来的子孙就没这个好运气被祖爷爷叫上去了。 姜姬不太懂这个,问蟠儿:“该在什么时候祭祀?” 蟠儿也不知道,他记得的就是神话传说,比如持戟王,在持定王归天后,第九年才祭祀他,还是因为发生了大旱,鲁国死了很多人,持戟王没办法,宫里也没有水和吃的了,他就跑到山陵去哭,哭到眼泪都流干开始流血,持定王在天上心疼儿子,求来天水降雨,之后更是担心持戟王,所以在儿子死后就立刻把儿子拉去当天官了,而到昆仑王时,持戟王也是心疼儿子,早早的把儿子也带到天宫。父子三代都一样。到第四代鲁王时,也想上天宫当天官,昆仑王铁面无私了,说不行,终止了鲁王死后代代当天官的宿命。 但鲁王继位后应该哭上几天先王是惯例了,这也就是祭祀的由来。 姜姬听完觉得有点不对:“……都是这样吗?” 蟠儿道:“都要这样做的。”至于大王为何至今不提祭祀的事,他也不懂。 姜姬,懂了。 每一代鲁王都要哭先王,那姜元去哭谁?哭伪王吗? 冯营站在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头疼不已。 “现在外面都是这种传言。”冯甲道。 冯营不说话。冯甲道:“我现在才知道,大王其实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呢。”前面大王对他们几乎是言听计从,他还沾沾自喜,现在才知道,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冯营还是不说话。 冯甲看着他的背影,“如果你再病下去,蒋伟再闭门不出,大王要做什么,可就没人管了。” “本来就没办法管。”冯营其实在把王玺和冯乔送进宫后就明白了,大王一直在等着他们出手,他一直不动,是因为没到他动的时候。他转头对冯甲道,“大王继位,本来就该把鲜公子迎回来。让他孤身在外,无人祭祀,是我们的过错啊。” 冯甲道:“迎回鲜公子不错,但大王只是要迎回鲜公子吗?”一个没有登上王位的早夭公子,往山陵里一送就行了,可他现在才察觉大王的真心,他绝不是只要迎回姜鲜而已。 “自古父传子,兄传弟。”冯营道,“大王的王位只能承自其父,而非伪王。大王想迎回鲜公子,想以他为王,我们是不该拦,也不能拦的。”天下公道正义都不在他们这边,伪王篡位,姜元回国后把王位继承导回正统,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拦的。 冯甲冷笑道:“世上的事如果可以用道理说通,那还有什么纷争?伪王在位三十年,真以为他就没一个忠臣吗?”若无忠心之人,伪王凭什么坐上三十年的王位? 冯甲道:“大王不该这样做的!”有些事就该糊涂一点! 冯营没有说话。当年朝午王夺得王位,他也认为朝午王这么忘恩负义,坐不稳几年的,可朝午王顺顺当当的做了三十年鲁王。世人都是健忘的。今日看大王此举过于莽撞冲动,但几年后真的还会有人记得朝午王吗?至少大义是在大王这里的。 而且,大王也用四个女人,牵制住了他和蒋家。 他有点小看大王了。 “莲儿。”姜元抚摸着王玺,看着面前他锲刻下的第一道国书,“去唤姜奔进来。” 怜奴跪在下首,恭敬道:“遵命,大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2章 为王 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雨袭击了莲花台。 姜姬半夜就听到了暴雨击打屋檐的声音,她独自睡在二楼,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在摘星宫的姜武他们怎么样,屋里有没有做好防水……不过应该不用担心…… 蟠儿匆匆跑上来,她听到了楼梯的声音。他抱上来了一床锦被,轻轻盖在姜姬身上,然后才去检查每一扇窗。二楼为了观星,所有的门窗都可以打开,造成全方位无死角的观星体验,所以它其实也是一座巨大的凉亭。平时是很好,在这种天气渐冷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 姜姬从重重床帐中探出头,立刻感受到了床外沁凉的空气,温度至少比昨天下降了五度。 蟠儿听到动静过来跪在床边,“公主,奴奴在此。” 他大概以为她害怕。 姜姬说:“给大家都加一床被子吧,别冻坏了。” 蟠儿笑道:“公主不必担忧,其他人都起来了,他们正在烧火。”役者都是睡在石板上的,发觉突然变冷后干脆就都起来准备做早饭了。 “天快亮了?”她吃惊道。 “还早,公主继续睡吧。”蟠儿拉起床帐,“公主放心睡,奴奴守在这里。” 但姜姬也睡不着了,她现在一醒来就很难再入睡,而且外面的天气变成这样,她没办法不担心姜武他们,不知当时留下的钱物够不够他们用…… 蟠儿听她说,道:“公主,奴奴明日出宫去看望大兄吧?”他回宫后就开始称姜武为大兄,姜旦为幼弟,对姜谷姜粟也叫大姐二姐。 姜姬虽然想让他去,但现在出门肯定不方便。 “等雨停了吧。” 结果这雨一下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城外护城河暴涨,街道泥泞,看不到一个行人。 蟠儿坐车去了摘星宫,回来后浑身*的。姜姬坐在一楼,外面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她担心姜武那里没有存下足够的食物,还担心天气变化这么剧烈,姜旦、姜谷、姜粟会不会生病,那里有没有存药,等等。 她担心了几天,看雨势不减,蟠儿还是出宫了一趟。 “家中无事。”蟠儿只来得及换了衣服,头发胡乱擦了一下就先过来告诉她,“幸好我去了,大兄说他们担心公主,正打算进宫看看呢。” 姜姬松了口气,两边互相担心,幸好都没事。 “我告诉大兄,宫中无事,公主也无事。”蟠儿笑道,“家中存了不少粮食,大兄说以前饿怕了,公主留下许多钱,他就让人盖了粮仓,藏了许多粮食和盐。” 姜姬听了笑,蟠儿见她开怀,更是道:“公主不知,大兄养了许多鸡鸭鹅,姜礼幼时家中饲鹅,会骑鹅,小弟见过后也想骑,但大姐二姐皆不许,小弟一哭闹,大姐二姐就拿公主吓唬小弟,姜礼见小弟哭闹,就偷偷带他骑,可鹅却掀了小弟一脸鹅粪,小弟这才不说要骑鹅了。” 姜姬听了就问:“姜旦就没做别的?”被鹅掀一脸鹅粪却不报复,这不像姜旦。 蟠儿笑道:“小弟欲宰那鹅出气,大兄道若是小弟能抓住那只鹅,自然宰了给他出气。小弟追不上鹅,只好作罢。” 姜姬听了叹气,“他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蟠儿劝道:“公主勿忧,依我看,小弟这脾气倒也好,日后不会吃亏。” “我怕他对着家里人不吃亏,对着外人就该吃亏了。”姜姬道,“姜礼、姜智他们仍是让着姜旦吗?” 蟠儿道:“让是要让着一些的,但若是姜旦发火,他们都会跑,不会站着挨打。” 也算是个好点的消息了。 蟠儿去洗澡洗头,又饮了一大碗生姜汤,姜姬又吩咐中午炖两只花椒鸡,蟠儿和那个送他的役者一人一只,吃完发一身痛汗,解解寒气。 蟠儿打理干净后上到二楼来,看姜姬又隔着雨幕望着宫门。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公主以前看宫门是想出去,现在看宫门是在想兄弟姐妹。 “公主,我在外面听了个消息。”他说。 姜姬好笑道:“你出去一趟又听了个消息?什么消息?” 蟠儿道:“现在外面的人说,天降暴雨,是因为大王至今没有祭祀持定王,持定王在天宫告了大王,天帝令龙王将持定王的泪水化为雨水降下,这才造成莲花台数十日的暴雨。” 持定王是第一代鲁王,据说死后上天做了天官,他的儿子和孙子分别是持戟王和昆仑王,也都被他召到天上做天官了,但后来的子孙就没这个好运气被祖爷爷叫上去了。 姜姬不太懂这个,问蟠儿:“该在什么时候祭祀?” 蟠儿也不知道,他记得的就是神话传说,比如持戟王,在持定王归天后,第九年才祭祀他,还是因为发生了大旱,鲁国死了很多人,持戟王没办法,宫里也没有水和吃的了,他就跑到山陵去哭,哭到眼泪都流干开始流血,持定王在天上心疼儿子,求来天水降雨,之后更是担心持戟王,所以在儿子死后就立刻把儿子拉去当天官了,而到昆仑王时,持戟王也是心疼儿子,早早的把儿子也带到天宫。父子三代都一样。到第四代鲁王时,也想上天宫当天官,昆仑王铁面无私了,说不行,终止了鲁王死后代代当天官的宿命。 但鲁王继位后应该哭上几天先王是惯例了,这也就是祭祀的由来。 姜姬听完觉得有点不对:“……都是这样吗?” 蟠儿道:“都要这样做的。”至于大王为何至今不提祭祀的事,他也不懂。 姜姬,懂了。 每一代鲁王都要哭先王,那姜元去哭谁?哭伪王吗? 冯营站在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头疼不已。 “现在外面都是这种传言。”冯甲道。 冯营不说话。冯甲道:“我现在才知道,大王其实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呢。”前面大王对他们几乎是言听计从,他还沾沾自喜,现在才知道,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冯营还是不说话。 冯甲看着他的背影,“如果你再病下去,蒋伟再闭门不出,大王要做什么,可就没人管了。” “本来就没办法管。”冯营其实在把王玺和冯乔送进宫后就明白了,大王一直在等着他们出手,他一直不动,是因为没到他动的时候。他转头对冯甲道,“大王继位,本来就该把鲜公子迎回来。让他孤身在外,无人祭祀,是我们的过错啊。” 冯甲道:“迎回鲜公子不错,但大王只是要迎回鲜公子吗?”一个没有登上王位的早夭公子,往山陵里一送就行了,可他现在才察觉大王的真心,他绝不是只要迎回姜鲜而已。 “自古父传子,兄传弟。”冯营道,“大王的王位只能承自其父,而非伪王。大王想迎回鲜公子,想以他为王,我们是不该拦,也不能拦的。”天下公道正义都不在他们这边,伪王篡位,姜元回国后把王位继承导回正统,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拦的。 冯甲冷笑道:“世上的事如果可以用道理说通,那还有什么纷争?伪王在位三十年,真以为他就没一个忠臣吗?”若无忠心之人,伪王凭什么坐上三十年的王位? 冯甲道:“大王不该这样做的!”有些事就该糊涂一点! 冯营没有说话。当年朝午王夺得王位,他也认为朝午王这么忘恩负义,坐不稳几年的,可朝午王顺顺当当的做了三十年鲁王。世人都是健忘的。今日看大王此举过于莽撞冲动,但几年后真的还会有人记得朝午王吗?至少大义是在大王这里的。 而且,大王也用四个女人,牵制住了他和蒋家。 他有点小看大王了。 “莲儿。”姜元抚摸着王玺,看着面前他锲刻下的第一道国书,“去唤姜奔进来。” 怜奴跪在下首,恭敬道:“遵命,大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3章 风波起 姜奔在王宫中实在很不起眼。纵使是被大王带回王宫的养子,但人人都看得到姜武深受公主喜爱,他就算在宫里,公主也想不起来他。大王身边又有一个姜莲,久而久之,姜奔在那群侍卫中竟然成了一个无所谓的角色。有事时想不起他,没事时不会找他。 这样的姜奔被叫进金潞宫,之后怀中揣着一只匣子走出来,径直往摘星楼而去。侍卫中有看到他的,都道:“大王遣他去给公主送东西,不知是何物?” 另一人羡慕道,“若我是姜奔,也可以常到摘星楼去了。听说公主时常烹肉,宫中的人都能去吃。”侍卫平时想吃肉,只能自己去附近的山中捕猎,山中猎物若是捕到鹿、猪等,却必须要奉给大王,不止他们,乐城人在附近山中捕到鹿、猪,都是要送给大王享用的。他们只捕一些小猎物。 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跺了他一脚,笑道:“你若想去也不难,换身衣裳,挽髻涂脂就行了!” “那他要把脸低着,不然被公主看到,问他怎么会长了胡子,他怎么答?”众人哄笑起来。 天空像吸饱了水,阴沉沉的。 好不容易不下雨了,轻云撒欢般在摘星楼附近踩水。姜姬在楼上看到,心疼道:“在这里,委屈轻云了,想跑一跑都不行。” 蟠儿道:“公主何出此言?轻云以前在蒋家只能被关在马厩里,每日只在沐浴时能被人牵着在外面走一圈。”他也看向下面,“它都吃胖了呢!” 轻云踢踢踏踏,忽见前方来了一人,它轻快的跑过去,绕着姜奔跑了一圈再跑回摘星楼,在楼上一边用力踏蹄子,一边仰头唿哨。 蟠儿听到动静,开窗看到了姜奔。 “我这就要出宫。”姜奔抱住怀中的匣子拍拍,“爹爹要我去冯家找玉腕夫人的爹爹。” 姜姬知道玉腕夫人是冯乔的姐妹,但她爹是谁还真不知道。 蟠儿道:“是冯家四房的冯丙。” 姜奔就是听了怜奴的话来给姜姬说一声,说完就起身道:“那我走了。” 姜姬没想到姜奔会来跟她说这个,不由得问:“你来找我,爹爹知道吗?” 姜奔摇摇头,走了。 蟠儿回来说:“这不像二兄的习惯。” “是啊。”连蟠儿都看出来了。姜奔要这么有兄妹爱,之前刚进宫时,他一回都没来过。如果说是因为姜武不在宫里他才来的,可这都快一个月了,他不在她刚回宫时来看望她,不在刚下暴雨变天时来看她,出宫前来? 不是他自己突然想到的,就是有人提醒他的。 姜奔没有马,出宫步行找到冯家。怜奴指点过他,宫中有八道门,前后各三道,左右各两道,每道门都对着一条街,早年的莲花台八姓,就住在这八条街上。冯家,在东二门。 冯家很好找,一条街只有这一户人家。 冯家大门紧闭,姜奔上门,直接推门,自然是推不开的,他绕着冯家走了一圈,看到一扇小门打开,一个人正从里面出来,他便挤了进去。 那是冯家从人,没想到冯家还有强人上门!这从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叫姜奔进去了,待反应过来要责问姜奔,就被姜奔问到脸上:“玉腕夫人之父在何处?我要找他!” 从人把话咽回去,打量姜奔,见他穿的是宫中侍卫的衣服,便关上门,对姜奔道:“随我来。” 从人以为姜奔是受半子所托给冯丙带口信,悄悄带姜奔见到冯丙。 冯丙听了从人的话,也以为是这样,特意偷偷见他。冯营不肯进宫,他除了在半子刚进宫时进去两次,一次送衣服钱钞,一次送侍女,就再也没有进去过。现在宫中传言半子深受大王宠爱,他是想信又不敢信的。毕竟把女儿送进去,还是盼着她能顺顺利利的。 见到来人,他连忙问:“夫人在宫中可好?” 姜奔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木匣,放在冯丙面前,道:“大王有事相托,不知冯公可敢应承?” 冯丙愣了。 冯丙没有犹豫太久,姜奔进来的事很快就会被家中的人知道。他叫来心腹从人,让他守在这里的门口,如果有人来就一定要拦住。他却抱着木匣,带着姜奔从后窗溜走,溜到了以前半子的屋子里,灯也不点,推开半扇窗,他打开木匣,见里面是一块百年龟甲。 龟甲上锲着王旨。 冯丙的脸色变得惨白。龟甲万年,这样的王旨,日后大王是要带到王陵里去的。鲁王一生,以百年龟甲颂下的王旨,可能还数不满一只手。 他今日就见了一个。 他抖着手捧起龟甲,下方还有一方木简,木简上的王旨和龟甲上的一样,王旨上盖着王玺,殷红的颜色早就浸到了木简上锲字的深处。 冯丙捧起木简,把龟甲藏在怀中,见木简上写着要他去迎回姜鲜,如违王旨,尸骨不存。 冯丙恭敬的跪了下来,捧着木简沉声道:“臣,领命。” 冯丙悄悄带着姜奔带着从人趁冯家其他人没发现前溜走了,不敢耽搁,直接出了乐城,马不停蹄就下了山,打算直接坐船去涟水。 姜鲜当年死在辽城后,有忠义之士特意去辽城把他给送到涟水安葬,姜先也是那时随车到的涟水。 冯丙前脚走,后脚冯营就知道了,他立刻喊来冯甲:“快去追他!!” 姜鲜这件事上,绝不能有冯家掺和进去! 冯甲也知道这事有多麻烦,骑上马就去追。 冯丙和姜奔藏在船里,身上还盖着船家的旧麻布,看着冯甲在四周的船家中问。 冯丙的从人看这样不行,对冯丙说:“主人保重!”说罢翻下船,游到远处上了岸,立刻被冯家其他从人发现了,呼喊着去追,那从人上了岸后夺了匹马,哒哒的跑远了。 “在哪里?”冯甲在马上举目张望,见是一个头发衣服全都湿了的人骑马跑了,他带来的人不少都追了过去,冯甲突然转头看向岸边的船:“在船上!” 冯丙看躲不了了,掷出一袋钱给船家,要他现在就开船。 雨大风急,船家本想等河边平静一点再开,看在钱的份上,终于开船了。 冯甲看到这船迎着风浪开了,策马下河,张嘴喊道:“阿丙!阿丙!你不能去!” 冯丙见船已经开了,站起来,迎着风雨对冯甲一揖,喊道:“我必须去!” 大王让来人口称“玉腕夫人”,就是为了让他记得,在宫中的是他的女儿。 冯丙想到此,眼泪和雨水混到一块,对着河岸上的冯甲深深一揖,转身钻进船舱中去了。 那个从人被抓了回来,冯甲望天而叹,回身解了这从人身上的绳子,把麻绳扔到了地上。从人见此,纵身投入河中,向那条船游去。 冯甲浑身尽湿,伸手道:“取我箭来!” 他射了那船一箭,箭越过风雨,钉在船舱上,冯甲回转道:“我们走吧!追不上了!” 冯甲回到家,一身*的来到冯营床前。 冯营放下竹箭,看冯甲这样就知道人没追回来,他叹道:“半子在宫中,阿丙是舍不得女儿啊。” 冯甲狠狠的把箭扔在地上! “如此心狠!豺狼心性!”他恶狠狠骂道。 冯营道:“他不狠,怎么能熬了这么多年,辗转多地,保存自身?”他闭上眼,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太小心,现在看,还不够小心。 蒋伟能闭门不出,任由蒋家小辈闹出满城笑话;他还是……太轻率了。 冯甲满胸怒气吐不出来。 姜元,从见到他的那一日就以为是一个懦弱到毫无骨气的人。没想到这是一条毒蛇! 冯家将消息瞒了几日,但当冯丙和姜奔起出姜鲜尸骨,大张旗鼓运回莲花台的消息传来后,整个鲁国都震动了。 无数的人涌到冯家,求见冯营,哪怕冯营称病也不行,仍有无数人涌到他的病床前。 “冯公!大王这是何意!” “冯公!大王会追究我等吗?” “冯公!你为何不劝一劝大王?” 蒋家大门还关着,蒋伟在房间里都能听到大门那里的吵闹声。 从人道:“听说冯营那里也围了很多人。” 蒋伟道,“冯营这老儿只怕是睡不成安稳觉了。”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来,“大哥说得没错,冯营看似稳重,实则骨轻似羽,一吹就动。” 蒋珍出现在门口,道:“二哥,我把蒋盛抓回来了。” 蒋伟道:“关起来。” 蒋珍没有二话,转身出去,蒋盛就被缚在廊下,他在樊城本有无数奴仆故旧,不料蒋珍偷偷过去,说有话告诉他,他就去了,一去就被鱼网兜住,缚成一只粽子,连夜带了回来,现在浑身又是泥又是水,任谁都认不出这是他蒋盛。 蒋盛被堵住嘴,看蒋珍进了蒋伟的屋子又出来,就呜呜叫起来。 蒋珍一挥手:“抬上。” 从人将蒋盛手足缚起,以竹杆穿过手足之间,像挑猪般抬起,摇摇晃晃跟在蒋珍身后,来到蒋盛的屋子。他妻子已死,儿子虽在,却也没什么用。剩下的侍女、从人都不敢违抗蒋珍。 蒋珍将他放进屋里,关上门窗,让人以木锲锁死后,道:“日后从窗口送进食水,衣物,谁敢擅入,死。” 蒋盛在地上爬,他的手足还被绑着,嘴也堵着。听到蒋珍的话,努力爬到窗前,用头撞门,呜呜哀叫。 他知错了! 早在蒋伟传话让他回来时,他就该回来。不该不听爹爹的话。 蒋珍在窗前看,蒋盛做磕头状,目露哀求。 蒋珍叹了一声,取出怀中短匕,拔出鞘,扔进去,“自己解开。” 听到蒋珍转身离去的声音,蒋盛呼呼喘了几下,挪过去趴着捡起匕首,割断麻绳,吐出麻布,站起松了松筋骨,在窗前大吼:“给我水和饭!”他嗅嗅衣服,“还有干衣!” 蒋珍回到蒋伟这里,坐下道:“宫中现在情势如何?” 蒋伟道:“大王已从冯家得回王玺,不日就要迎回姜鲜了。” 蒋珍担心道,“大王如果想要立姜鲜为王,那我们该如何?” 蒋伟道:“不如何。” 蒋珍又道:“那如果大王要废先王怎么办?” 蒋伟道:“人都死了,要废就废吧。” 蒋珍一想,笑了,“也是,这是姜家人自己的事,我们操的什么心?”听着大门处传来的吵闹声,他大笑起来:“现在外面都是害怕大王秋后算账的人啊!我们蒋家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我们怎么不怕?”蒋伟道,“等姜鲜归国后,我就辞官。” 蒋家三兄弟,蒋淑和蒋伟都曾做过伪王的官,蒋淑是丞相,蒋伟是司马。两兄弟,一文一武。现在蒋淑死了,蒋伟这个司马是必须要辞的。 蒋珍一怔,反应过来笑道,“该辞,到时,二哥可要赤足披发上殿啊?哈哈哈哈!”(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4章 设伏 冯丙咳了两声,喝下了一碗药。那日顶着风雨开船,船舱中只有一只炭炉,下了船他就病倒了。跟随他的从人其实是他父亲的庶子,也是他的弟弟,两人同父,这个弟弟长得比他更像父亲。病得昏沉之时,他看着从人以为是父亲,握着从人的手痛哭:“爹,儿悔,儿不该再把半子送进去!” 阿予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他没有儿子,一生只养下了这两个女儿。阿予,他的阿予……就那么死了。他亲手把她送进宫,她那么年轻,他还记得阿予穿着粉衫绿裙回头对他笑,对他说:“爹爹,等儿生下小公子,就请你来看,你要给孩子起名啊!” 等他再见到阿予,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看起来那么小,躺在棺材里,她落下了莲花池被人捞上来,衣衫头发还是湿的,那里的人连衣服都没给她换就把她给送出来了。他跪在阿予的棺木前,握住阿予的手,无声的号啕。直到被冯营叫人给架起来,他都不知道他哭得衣襟都湿透了。 阿予下葬时,他趴在棺材上想跟着一起去,还是冯营让人把他抬上来,关在屋里,数月后他才可以自己进食。 他一直想报仇,想替阿予报仇! 所以他才会去找大王,他想找到大王,推翻朝午王! 可在半子进宫后,他每一晚都会梦到有人来报:“宫中送了具棺材回来。” 他踉跄的跑过去,推开棺盖,眼前赫然是当年的阿予!如今的半子! 他早就后悔了…… 从人是农女所生,生下他后,农女拿着布匹、首饰和金银回村嫁人了。他从小在冯丙身边长大,同吃同卧,比起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的亲生父亲,冯丙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上床抱住冯丙,轻声说,“阿丙不哭,不哭。” 冯丙哭了一夜,早上起来好多了,喝了从人送来的药,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说:“阿乳,昨晚是你吧……” 阿乳这个名字是冯丙当年还不懂事时顺口起的。因为阿乳刚被送到他身边时还不足五岁,一直吃着农女的奶,在冯丙身边一天到晚喊着要喝奶。冯丙当时已经八岁了,早就不喝奶娘的奶了,只好叫奶娘喂他,之后就戏称他为阿乳。结果这个名字就这么喊了下来。长大后的冯丙觉得不妥,想给他改名,阿乳道:“我不过一介小人,主人知道是叫我就行,不必再改。”他笑道,“而且,小人更喜这个名字。这是主人给小人取的。” 阿乳送水给他漱口,又端来粥汤,道:“昨晚上你烧得厉害,满口胡话。” 冯丙沉默下来。 两人都知道,那些胡话才是冯丙的心里话。他在昨晚不止骂了伪王、赵后、蒋娇,还骂了冯营。 但现在醒来自然都不能认。 冯丙喝了半碗粥就喝不下了,抱怨道:“一肚子都是水!” 阿乳喝了剩下的,还当着他的面大嚼了一盘干饼,气得冯丙不轻。 “我们就快到了。”阿乳说,他往后望,后面那辆车上正是姜鲜的棺材。“前面是樊城,我们要不要绕过去?”他问冯丙。 冯丙说:“绕吧。现在樊城中的是不是蒋彪?” 蒋家两子争城这事早就不是新闻了。 阿乳说:“前两日听说蒋盛突然不知去向,也不知是不是被蒋彪害了。” “这没什么出奇的。”冯丙说,“蒋淑之子,就算学不会他的手段城府,也流着他的血。” 这一列平平无奇的车队就这么绕过樊城,往乐城去。 “天放晴了。”姜姬趴在栏杆上,看着穿过层层云海,投射下来的一道道光柱。 蟠儿拿着一件虎皮袄给她披上,“公主,当心着凉。” 这张虎皮袄是龚獠送来的,内衬织锦,披上一会儿就好像会发热一样,坐在风口都不觉得冷。 那天姜奔来了以后就不见了,姜姬想打听一下,结果蟠儿走了几个地方,竟然没人知道姜奔去哪了。 “宫里那些侍卫似乎和二兄不怎么熟悉。”蟠儿说的很委婉,其实那些人连姜奔是谁都不知道,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认识姜奔,但还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反倒是姜武,一提都知道。因为姜武在外建摘星宫,宫中竟然有不少侍卫提起姜武都好像跟他熟得不得了。 “他说是要去冯家。”可冯家好像也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姜元那边和玉腕夫人形影不离,据说玉腕夫人想出去,都被侍女拦住了。大王如此深爱玉腕夫人,宫中的女人都羡慕的很,听说蒋夫人都躲在宫里不出来了,人人都嘲笑她长得漂亮又如何,还不是不讨大王喜欢? 姜姬只觉得姜元“爱”上玉腕夫人也爱得太快了些。 蟠儿去打听过,那个留在金潞宫的美人说大王确实不许玉腕夫人稍离左右,食卧都在一起,也不许她回照明宫。 “这听起来不奇怪吗?”姜姬问蟠儿。 可是蟠儿却不觉得奇怪,大王宠爱夫人,想怎么样都行啊,他还举例说蒋彪一开始得到赵氏时,赵氏连鞋都没有,去哪里他都抱着去。 不过他接着就消沉的说:“……只是蒋公子这次去樊城,却把夫人留在了蒋家。” 赵氏在蒋家得罪的人可不少,以往有蒋彪护着还好,现在蒋彪得罪蒋伟一逃了之,不知赵氏如何。 “蒋家总还有其他人。”姜姬听过赵氏的故事,既同情她,又明白她帮不了她,而且就算现在救出赵氏,也早就晚了。如果是现代,还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可在这里,去哪里找个新天地给赵氏重新来呢? 蟠儿摇头,磕头道:“奴奴失言了。”赵氏恨着蒋彪,这种恨让她不会接受跟蒋彪有关系的任何一个人的帮助。 天气好转,姜姬就让蟠儿再去摘星宫看看姜武他们,也可以听一听街上的人在说什么。她发现有时在街上听到的东西,她在深宫中是听不到的。现在的人好像没有为尊者讳这样的习惯,说起世家来,都毫不客气。 蟠儿骑着轻云出了宫,在街上慢慢走着。天刚放晴,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车马穿梭不停。轻云身姿矫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如果不是蟠儿的打扮不错,让人一望即知是谁家宠儿,杀人夺马也有可能。 突然蟠儿看到远处的焦翁,那时他跟在蟠儿身后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见踪影,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喝酒。 他望了几眼,想起焦翁说的话,装做没看到。 焦翁远远看到蟠儿,笑了一下,低下头,灌了旁边的粗汉一口酒。 粗汉道:“那人我见过几回,十四五的年纪,脸上罩一块布。”他捂住左眼,“就这样。生得还不坏,娘肯定漂亮!” 焦翁笑道:“下回再碰到他,你们几个撞上去。”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来放在手中颠了颠,顿时这附近或蹲或卧的十几个粗汉全都被吸引过来了。 “那这袋钱就归你们。”焦翁道,“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想吃多少饼就吃多少!”(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4章 设伏 冯丙咳了两声,喝下了一碗药。那日顶着风雨开船,船舱中只有一只炭炉,下了船他就病倒了。跟随他的从人其实是他父亲的庶子,也是他的弟弟,两人同父,这个弟弟长得比他更像父亲。病得昏沉之时,他看着从人以为是父亲,握着从人的手痛哭:“爹,儿悔,儿不该再把半子送进去!” 阿予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他没有儿子,一生只养下了这两个女儿。阿予,他的阿予……就那么死了。他亲手把她送进宫,她那么年轻,他还记得阿予穿着粉衫绿裙回头对他笑,对他说:“爹爹,等儿生下小公子,就请你来看,你要给孩子起名啊!” 等他再见到阿予,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看起来那么小,躺在棺材里,她落下了莲花池被人捞上来,衣衫头发还是湿的,那里的人连衣服都没给她换就把她给送出来了。他跪在阿予的棺木前,握住阿予的手,无声的号啕。直到被冯营叫人给架起来,他都不知道他哭得衣襟都湿透了。 阿予下葬时,他趴在棺材上想跟着一起去,还是冯营让人把他抬上来,关在屋里,数月后他才可以自己进食。 他一直想报仇,想替阿予报仇! 所以他才会去找大王,他想找到大王,推翻朝午王! 可在半子进宫后,他每一晚都会梦到有人来报:“宫中送了具棺材回来。” 他踉跄的跑过去,推开棺盖,眼前赫然是当年的阿予!如今的半子! 他早就后悔了…… 从人是农女所生,生下他后,农女拿着布匹、首饰和金银回村嫁人了。他从小在冯丙身边长大,同吃同卧,比起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的亲生父亲,冯丙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上床抱住冯丙,轻声说,“阿丙不哭,不哭。” 冯丙哭了一夜,早上起来好多了,喝了从人送来的药,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说:“阿乳,昨晚是你吧……” 阿乳这个名字是冯丙当年还不懂事时顺口起的。因为阿乳刚被送到他身边时还不足五岁,一直吃着农女的奶,在冯丙身边一天到晚喊着要喝奶。冯丙当时已经八岁了,早就不喝奶娘的奶了,只好叫奶娘喂他,之后就戏称他为阿乳。结果这个名字就这么喊了下来。长大后的冯丙觉得不妥,想给他改名,阿乳道:“我不过一介小人,主人知道是叫我就行,不必再改。”他笑道,“而且,小人更喜这个名字。这是主人给小人取的。” 阿乳送水给他漱口,又端来粥汤,道:“昨晚上你烧得厉害,满口胡话。” 冯丙沉默下来。 两人都知道,那些胡话才是冯丙的心里话。他在昨晚不止骂了伪王、赵后、蒋娇,还骂了冯营。 但现在醒来自然都不能认。 冯丙喝了半碗粥就喝不下了,抱怨道:“一肚子都是水!” 阿乳喝了剩下的,还当着他的面大嚼了一盘干饼,气得冯丙不轻。 “我们就快到了。”阿乳说,他往后望,后面那辆车上正是姜鲜的棺材。“前面是樊城,我们要不要绕过去?”他问冯丙。 冯丙说:“绕吧。现在樊城中的是不是蒋彪?” 蒋家两子争城这事早就不是新闻了。 阿乳说:“前两日听说蒋盛突然不知去向,也不知是不是被蒋彪害了。” “这没什么出奇的。”冯丙说,“蒋淑之子,就算学不会他的手段城府,也流着他的血。” 这一列平平无奇的车队就这么绕过樊城,往乐城去。 “天放晴了。”姜姬趴在栏杆上,看着穿过层层云海,投射下来的一道道光柱。 蟠儿拿着一件虎皮袄给她披上,“公主,当心着凉。” 这张虎皮袄是龚獠送来的,内衬织锦,披上一会儿就好像会发热一样,坐在风口都不觉得冷。 那天姜奔来了以后就不见了,姜姬想打听一下,结果蟠儿走了几个地方,竟然没人知道姜奔去哪了。 “宫里那些侍卫似乎和二兄不怎么熟悉。”蟠儿说的很委婉,其实那些人连姜奔是谁都不知道,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认识姜奔,但还是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反倒是姜武,一提都知道。因为姜武在外建摘星宫,宫中竟然有不少侍卫提起姜武都好像跟他熟得不得了。 “他说是要去冯家。”可冯家好像也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姜元那边和玉腕夫人形影不离,据说玉腕夫人想出去,都被侍女拦住了。大王如此深爱玉腕夫人,宫中的女人都羡慕的很,听说蒋夫人都躲在宫里不出来了,人人都嘲笑她长得漂亮又如何,还不是不讨大王喜欢? 姜姬只觉得姜元“爱”上玉腕夫人也爱得太快了些。 蟠儿去打听过,那个留在金潞宫的美人说大王确实不许玉腕夫人稍离左右,食卧都在一起,也不许她回照明宫。 “这听起来不奇怪吗?”姜姬问蟠儿。 可是蟠儿却不觉得奇怪,大王宠爱夫人,想怎么样都行啊,他还举例说蒋彪一开始得到赵氏时,赵氏连鞋都没有,去哪里他都抱着去。 不过他接着就消沉的说:“……只是蒋公子这次去樊城,却把夫人留在了蒋家。” 赵氏在蒋家得罪的人可不少,以往有蒋彪护着还好,现在蒋彪得罪蒋伟一逃了之,不知赵氏如何。 “蒋家总还有其他人。”姜姬听过赵氏的故事,既同情她,又明白她帮不了她,而且就算现在救出赵氏,也早就晚了。如果是现代,还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可在这里,去哪里找个新天地给赵氏重新来呢? 蟠儿摇头,磕头道:“奴奴失言了。”赵氏恨着蒋彪,这种恨让她不会接受跟蒋彪有关系的任何一个人的帮助。 天气好转,姜姬就让蟠儿再去摘星宫看看姜武他们,也可以听一听街上的人在说什么。她发现有时在街上听到的东西,她在深宫中是听不到的。现在的人好像没有为尊者讳这样的习惯,说起世家来,都毫不客气。 蟠儿骑着轻云出了宫,在街上慢慢走着。天刚放晴,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车马穿梭不停。轻云身姿矫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如果不是蟠儿的打扮不错,让人一望即知是谁家宠儿,杀人夺马也有可能。 突然蟠儿看到远处的焦翁,那时他跟在蟠儿身后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见踪影,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喝酒。 他望了几眼,想起焦翁说的话,装做没看到。 焦翁远远看到蟠儿,笑了一下,低下头,灌了旁边的粗汉一口酒。 粗汉道:“那人我见过几回,十四五的年纪,脸上罩一块布。”他捂住左眼,“就这样。生得还不坏,娘肯定漂亮!” 焦翁笑道:“下回再碰到他,你们几个撞上去。”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来放在手中颠了颠,顿时这附近或蹲或卧的十几个粗汉全都被吸引过来了。 “那这袋钱就归你们。”焦翁道,“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想吃多少饼就吃多少!”(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5章 刺客 摘星宫在蟠儿没来的这段时间又起了一座宫殿,只是连日大雨将好不容易堆起的土台打得零零落落,古石很沮丧,天一放晴就又开始堆土夯台。 蟠儿看到那新起的土台,周围的地面泥泞不堪,姜奔却正带着姜旦在玩泥巴,姜礼几人也在泥里打滚,个个都像泥人一栗。 姜奔扛着姜旦呜呜叫着跑,看到蟠儿就放下姜旦,迎着他跑来。与他相反的是姜旦,看到蟠儿掉头就跑。 蟠儿不解,姜武却在笑,转身对姜旦吼:“快回来!姐姐要接你回宫了!” 姜旦跑着不忘回头对姜武吼:“不回!!” 蟠儿懂了,也笑起来。 姜武道:“天天吓他不听话就送他去姐姐那里。”他看蟠儿干干净净的,他浑身是泥,就不走近,指着摘星宫说:“回去再说话。” “宫里怎么样?公主还好吗?”姜武问蟠儿。 蟠儿说:“公主平时寂寞,你们都不在,公主也无心玩乐。”他看向外面笼中的孔雀,有心要带一只进去陪伴姜姬。 姜武道:“我听说宫里的夫人为难公主,有这回事吗?” 宫外的传言是冯家女子娇横,因为失了王后之位,就把气撒到公主身上去了,当着大王的面责骂公主,多亏大王是个慈父,护着公主,才没让夫人惩罚公主。 蟠儿深思片刻,摇头道:“冯夫人确实向大王告了公主的状,但公主无碍,那夫人在大王面前说不上话,还被她妹妹夺了宠爱,不足为虑。” 姜武听了第一句就开始皱眉,听完就站起来到处走,姜谷和姜粟都在,看他转来转去,姜谷说:“不如我回去吧,把公主一个人丢下,我实在是不放心……” 姜武说:“你回去也没什么用……”他想回去,可他走了把女人和孩子留下也不行,只恨自己不能分-身。 蟠儿说:“公主身边确实少一两个护卫之人。”他再自大也不至于认为他一个人就能护得了公主。但这忠心的护卫也不是吹口气就能有的,如果宫外没有姜谷几人,姜武能进宫是最好的。蟠儿其实不太明白公主为什么宁可让姜武保护姜谷几人也不肯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还把自己的财产全都交给这些人,任他们花用。不过他知道公主对姜武他们的感情比对大王的更加深厚,所以他也把姜武几人当成公主信任的人看待。 姜武转了几圈,实在想不出办法,一下下的锤自己的拳头。 蟠儿说:“我想把姜礼几人带进去。” 姜谷连忙说:“可以,可以,我这就去给他们收拾。” 姜武坐下说,“他们能派上用场?” 蟠儿:“也不要他们做别的,公主身边缺几个捧衣捧鞋的人。”以前姜姬贴身的事都是由姜谷和姜粟来做,现在公主都自己做了,他本以为公主会从那些常来吃饭的女人中挑几个来用,没想到公主还是让她们回照明宫。他猜公主可能是信不过宫里的人,这样的话,这些在外面买来的孩子就还算是可用。 他虽然不能保证这些孩子都是一心一意跟随公主的,里面说不定也有别家送来的探子,但这些人进宫之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放在外面反倒麻烦。而且探子也有探子的“好处”。 姜礼是这八个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他今年已经九岁了,只是生得瘦小,在摘星宫这半个月里吃得好了,已经又长高了一截。 听说要进宫,他立刻出去挑了两桶水进来,对其他几人说:“快来洗洗干净!” 哪怕是最小的姜智也慌忙脱掉衣服鞋子,挤到水桶前掬水泼在脸上,两桶水很快变成了两桶泥汤,八个人却都洗干净了手脸,头发上的污泥也被他们细心的彼此帮忙擦洗干净。 八个人匆匆把自己的被褥都打了个包袱,衣服尽量都穿在身上,来到蟠儿面前。 他们从一开始就最怕蟠儿,哪怕蟠儿没有打骂过他们,哪怕后来姜武对他们很好,他们一站到蟠儿面前,不由自主的就屏住呼吸。 蟠儿还想带只孔雀回去,让姜武跟着送进宫去。 姜武兴高采裂的,姜谷和姜粟也都赶紧把这段时间她们存下的好东西拿来,让他拿进去给姜姬。 “跟姜姬说,我们在外面很好,叫她不要担心我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姜谷说。 姜粟说:“把这里的箱子给她搬一些回去吧,她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姜武也觉得该再给姜姬带些东西进去,蟠儿连忙拦住,道:“这些都是公主留给你们的。” 姜武道:“她都给了我们,她怎么办?” 蟠儿:“公主自有道理。大兄,我们快走吧。” 最后姜武还是挑了最值钱的布扛了一箱放在车上。 孔雀,蟠儿挑了一只最大的绿羽孔雀,用麻布罩着,照旧放在铁笼子里,放在车上。姜武站在车板上,持着缰绳,他刚跳上车,立刻就有十几个人围上来,纷纷道:“将军去哪里,奴奴来!” “将军,可要奴奴跟随?” 摘星宫现在乱七八糟的人足有两百多,全都被记为军奴。平时他们就帮古石盖宫殿,挑土、抬石。其中有一些人有武艺在身,姜武很喜欢当时在宫里时和其他侍卫切磋,姜姬也告诉他每天都要给他们找事做,不能让他们闲着,做得好的有赏,不好的要罚。他就在每天的饭前举办比武,赢者可以吃肉、喝酒,或想吃多少饼就吃多少饼。 蟠儿没想到姜武竟这么受拥戴,不免替公主高兴起来。 姜武点了几个平时他觉得好的人跟着进宫。 回宫的这一路上,蟠儿问了这些人的名字,道“必会在公主面前为他们扬名”,这些人几乎都是无家无姓的流民,有的知道公主,有的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跟着姜武只有一个原因:他能让他们吃饱。 其中一个丈高的壮汉道:“什么公主?某就识得将军!” 姜武一愣,蟠儿笑起来,赞他是个勇士。 这一行人招摇过市,自然十分引人注目。很快有人认出蟠儿“摘星公主的宠儿”,便鼓噪起来。前些时日公主来摘星宫,很多商人因此发了大财,但公主很快就回宫了,王宫可不是他们这些商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此时见到蟠儿,就有熟识的商人一面让人赶紧回家拿最珍贵的货物,一面亦步亦趋跟着蟠儿,问:“公子这是回宫?身后车中是什么宝物?” 蟠儿让姜礼掀起麻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的仰首阔步的绿羽孔雀,街上的众人发出惊叹! “好大的鸟!” “好漂亮的羽毛!” “这是什么鸟?” 蟠儿笑道:“此乃南国神鸟,因公主在此,便越过千万里飞到了摘星宫。奴奴要把它送去见公主。” “天啊!” “神鸟!” “竟然是神鸟!” 街上更多的人被“神鸟”吸引,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孔雀被笼外的吵杂声闹怒,发出尖啸。 众人想不到此鸟看似美丽,叫声却一点也不动听。 姜礼此时打开布袋,拿出一只梨扔进笼中,孔雀有的吃就不叫了。 有认识这梨的商人惊叹:“这是郑国梨啊!” 公主以绫纱为窗,以丝绢铺地的事早就为人耳熟能详,如今又亲眼看到公主用郑国梨喂这么大的鸟,街上的人不免奔走相告。 “果然是摘星公主!” “果然是公主!” “听说公主是……” 蟠儿看向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他们很快吸引了一堆人,听完他们的耳语后,周围的人都发出谓叹:“原来……” “怪不得……” 蟠儿暗自后悔刚才应该叫住焦翁的,那就可以抓住这些人了。他早就怀疑有人特意把宫中的消息传递出来,虽然目前好像没有对公主造成什么伤害,但这种事绝不能放纵!一定要找出背后人是谁。 他只好记下这几人的面孔,以后再碰到,有机会一定要拿下! 怜奴身穿麻衣,头上罩一件灰扑扑的麻布,乍一看跟这路上的瑟缩的行人一样。 他挤在人群中看蟠儿骑着轻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那高大的笼子,惊鸿一蹙间的巨大神鸟,让他也不免感叹:“公主……”真是越来越像个公主了。 有时他都奇怪。姜元明明对姜姬不过是利用而已,不可能教导她,这姜姬又是从哪里学得这些本事?现在宫外的人对公主的兴趣比对大王的兴趣还大。 他看向蟠儿,眼露兴味。这个男人现在倒是比在蒋家时看着顺眼多了。他再看刚才在人群中宣扬公主身世的两个人,已经被人注意到了,那就不能留了。 等那两个人挤过来,怜奴照约定给了钱。 那两人掂着钱,好奇的问他:“那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摘星公主真的是大王和永安公主的孩子吗?” 怜奴一脸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然后躲躲闪闪的走了,走时还偷偷用手在怀中按了一下,两人立刻看到他怀中藏的钱袋! 怜奴挤出人群,钻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了。这两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看到怜奴在前面越跑越快,两人也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 “那人跑哪儿了?” “快找到他!他身上还有钱!” 怜奴藏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悄悄掏出匕首。 这两人分头找他,他悄悄跟上其中一人,从背后扑上去,一刀戳在这人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那人惊惧的回头,捂住脖子要跑,怜奴抓住他,在他的肚子上连戳了五六下,这人就像个没骨头的米袋子一样缓缓滑了下去。 怜奴把他拖到暗处,再去找另一人,如法炮制后,将衣服反过来穿才从巷子里钻出去。 此时天色渐暗,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 怜奴赶着回宫,看了看方向,从另一条巷子钻进去。而巷子另一头也过来了两个人,怜奴一看,心中犹疑,一手按住匕首,一手抓住钱袋。 等那两人走过去,他默默加快脚步,但跟着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追上来,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从身后扑抱过来! 怜奴一扬手,把钱袋扔到身后! 另一人本来也想扑上来,看到钱就先扑去捡钱了。此时怜奴举刀就刺,拦腰抱住他的人被刺了个正着,发出一声惨叫! 捡钱那人反应过来,也合身扑来。 怜奴拔出匕首要刺这人,却被那个受伤的人抓住胳膊,此人大喊:“壮士!救命啊!!” 还有人!! 怜奴立刻抬头看,果然旁边的屋顶上就蹲着一个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等着他的!那人举起巨剑对着他当头劈来! 怜奴矮下身钻到受伤那人的下面,谁知这人竟然毫不在意,一剑将那惨叫的人劈死! 另一人啊啊叫着跑了。 沉重的尸体压在身上,怜奴被压得浑身一沉,但也丝毫不敢放松,抱住尸体跳开,就算是这样,右脚也被劈来的剑给砍了一下! 这是个刺客! 而且是很有经验的刺客! 谁会请这样的刺客来杀他呢?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哪里又会招来刺客呢? 不知怎么回事,怜奴想到了摘星公主。 会是公主吗? 可公主性情招摇,难道不该是请大王砍了他吗?请刺客?她知道什么是刺客吗?她又去哪里找来刺客呢? 这么一想,怜奴就认为不是公主的人,或者就算是公主想杀他,请来刺客的也不会是公主。 公主身边会这样做的人,一个是冯瑄,一个是龚獠。但比起龚獠,还是冯瑄更有可能! 怜奴把尸体抱起来投向刺客,纵身一跃,翻到了旁边的人家。刺客随后跟上,他四处躲藏,知道在这里不可能躲过,便一道道墙的翻,最后到底是凭着对这里道路和熟悉甩掉了刺客。 怜奴浑身伤痕累累的回到金潞宫,躲在暗处。 姜元今晚没有碰半子,他要半子跳舞给他看。 半子道:“奴奴不擅舞。” 不管在外面是怎么传说的,半子渐渐明白了大王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珍爱她、纵容她。 姜元道:“听说有一种折腰舞,半子不能跳给寡人看吗?” 半子无法,只好承诺日后去学折腰舞,一定跳给大王看。她知道大王这是无聊了,可她并不擅舞,也不擅歌,虽然愿操琴以悦大王,可她知道大王心情不好,弹琴也未必就能真让大王开怀。 两人相对无言的夜晚越来越多,半子对获得大王宠爱也越来越没自信了。 怜奴等到深夜,才见到姜元独自一个人,此时他身上的伤口冒出的血早就快流干了,但身上也显得更加吓人。 “大王……”他□□一声,倒在地上。 姜元听到声音,找过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左右张望,前后寻找一番后,才来到怜奴身边,“何人伤你?” 怜奴摇头,“儿不知……儿看到宫外有人徘徊,追上去,发现竟然是个刺客……” 姜元脸色剧变,“刺客在宫里?!”(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6章 屠豚 姜姬看到那八个据说要给她当侍女用的小萝卜头时,对着蟠儿半晌无语。 蟠儿知道公主不高兴,劝道:“公主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姜谷他们不在之后,现在摘星楼只有楼下的那几个役者和他,公主近身侍候的更是一个也没有。这八个小童虽然顶不了大用,平时跟着公主吆喝两句也可以壮壮声势。 “吆喝两句壮声势?”姜姬被这话逗乐了,没想到蟠儿这么接地气。 蟠儿招手让姜礼过来,想了想,又把姜智叫来,一大一小推到公主面前,“这是阿礼,这是阿智,公主,还记得吗?” 她当然不记得。除了第一回看到一群小孩子赤着脚仰着脸跪在地上时的触目惊心之感后,她就再也不敢直视他们的脸。现在看起来,仍令她害怕。但更害怕的是跪在她面前的人,她也只好温和的说:“平时没什么事叫你们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姜礼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高声道:“我等只遵公主之命!” 这话是蟠儿进来前教他们的,同样也是警告。 “在公主身边,你们只有公主一个主人。不忠之人死后连魂魄也会消失,不容于天地之间!”蟠儿道,“公主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 哪怕其中有人藏奸,但他了解这些孩子,因为年幼,更加单纯,只要让他们感受到公主的恩情,日后就算是要背叛公主,那也不容易。 姜智吓得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连连眨,只会跟在姜礼身后不停嗯嗯。 姜姬从身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枣塞到姜智怀里,看他手忙脚乱的,大红枣滚得到处都是,姜礼赶紧过来帮他捡,一边捡一边连道:“公主息怒,都是奴奴不好!” 姜姬干脆把盘子都放在姜礼怀里,让他去给那几个孩子分,然后让他们下去了。 蟠儿道:“那我带他们下去换身衣服再上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几个孩子陪着公主了。 少顷,这八个孩子焕然一新又上来了,可能是被蟠儿在下面教过了,上来后没有乖乖站在一旁不说话,而是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 姜礼最大,他像面对老虎一样抖着声音,装着若无其事的大声说:“公主,奴奴给你讲小公子的事吧?” 姜姬让他坐下,哄道:“我很想他们,快告诉我吧。” 姜礼说:“小公子也很想公主。” 立刻有人拆台,不知是哪个,抢话道:“胡说,小公子只要一听到谷姐姐和粟姐姐说要送他回宫就跑!” 姜礼憋红了脸,扭头对那个小孩:“阿义!” 姜姬转头看,那是一个鼻子特别大,轮廓极深的男孩子,他头发微卷,睫毛极长,眼睛是琥珀色的,是这些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 姜义正对姜礼喷唾沫,看到姜姬盯着他看,立刻深埋下头。 姜礼红着脸,嗫嚅半天,硬撑着继续往下讲:“小公子现在跑得特别快!谷姐姐和粟姐姐都追不上。” 可能是从姜礼几人身上得到的灵感,姜旦现在无师自通了“逃跑”这一技能。以前姜谷或姜粟让他做他不喜欢的事,他只会打他们。就算被姜姬打也改不掉这个毛病。但据说现在已经改了,因为姜武打得疼。 可他还是不喜欢换衣服、喝汤、洗手洗脚洗脸洗澡等等……怎么办呢? 跑。 他人小,跑得快了怕他摔倒,姜谷和姜粟也不敢狠追,通常都是他一跑,她们只会在后面喊:“回来!快回来!” 姜旦就跑得更欢乐了。 姜姬听了笑,姜智看到胆子大了一点,说:“上回小公子去喂孔雀,大孔雀不吃他扔进去的饼,他就去抓大孔雀的尾巴,大孔雀去扑他,幸好有笼子,小公子绊了一跤,爬起来就跑,还撞到了大兄。” 连姜智都开了口,其他几个孩子也都渐渐放松了。何况蟠大兄就是让他们上来逗公主开心的。 姜义长得好,在没被卖出去前就被人教过要会讨人喜欢,他见公主喜欢听,忍不住又抢话:“小公子还让大兄杀了大孔雀烤了吃呢!” 姜姬又看到他,心道现在难道也有丝绸之路?就算没有,估计也有商人曾经去过那里,姜义才会有这样一张脸。 以前她还不懂为什么在古代会重农抑商,但到这里她才知道商人的能量——或者说能力有多大。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里,商人其实起着很重要的作用,他们能行走千万里,有时一个家族会用几代人,上百年的时间去打通一道商路,其间行走过不知多少个国家,就算语言不通,他们也能做成生意。而在他们眼里,没有不可以买卖的东西。不管是孔雀,还是人。更有可能的是情报。他们不会忠于某个国家或国君,金钱才是唯一的信仰。如果一个国家商人变多了,种地的人变少了,没有人种粮食还是其次,没有人能当兵打仗,一征兵都跑光了,或者更糟一点,商人还可以里通敌国,反正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能做生意,换个对他们更好的国王他们更高兴。 她就走神一会儿,再回神,姜义已经坐到她手边了,看她惊讶,姜义勉强镇定下来,抖着手去拿旁边的梨,他手一颤,放在上面的梨差点被他碰掉,在他身后的一个男孩立刻帮他扶住那梨。 姜姬发现连姜礼和姜智都屏住呼吸,担心又紧张的看着姜义。 姜义僵硬的笑着说:“公主,吃梨。” 看他颤抖的双手,姜姬拿起梨,笑着说:“好。” 姜礼松了口气,姜智更是对姜姬笑了一下。 这些孩子……就像一群亲兄弟。 这让她想起姜武他们。 蟠儿上来了一趟,见公主不再寂寞的望着宫门,而是在和那几个孩子聊天,哪怕公主一句话都没说,但从她的神情上看,她听得很入神。 果然把姜礼他们带回来是对的。 他走下楼,叫来一个矮黑的役者,“屠豚,金潞宫那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这些役者虽然都来自冯家,但他们在冯家也只是役者而已。蟠儿已经仔细检查过他们的双手和双脚,确认他们以前都是干粗活的,有两个人至今不会说鲁言。冯家的行事作风,他听蒋公子说过,那是一个不怕有功,但求无过的家族。如果冯家送来的役者中有间人,那冯家冒的险就太大了,役者不能走进摘星楼,也到不了公主身边,行间的机会太少。 但役者也有役者的用处。 蟠儿来了以后,就先收买了屠豚。 屠豚是专杀鸡羊的役者,他起这个名字就说明他杀过野豚。蟠儿问他可曾杀过,他骄傲道正是因为他杀过野豚,他才能把自己卖到冯家,也因为他有这技艺,冯公子才会选他进宫。 蟠儿道:“你既如此勇壮,可愿对公主效忠?” 屠豚:“奴奴愿意,只是公主不喜奴奴,公主只喜黑面!”那个只会拿针的废物! 蟠儿道:“公主最喜你做的烤肉,还以它待客,如果不是你,哪有那么好吃的肉呢?” 如是几番,屠豚和蟠儿渐渐熟悉起来。蟠儿也常跟他聊天,上次就说起冯乔在大王面前状告公主的事。屠豚虽然在冯家待过几年,可他根本不知道冯乔,也说不出一二三来,他说:“阿乔的事我不知……半子倒是喜欢食肉,但只喜鸡羊,不喜豚。” 蟠儿道:“公主喜欢就行了,若能有豚,公主一定会更高兴。” 屠豚就天天掂记着能再捕来一只豚,好杀给公主吃。现在宫里只有两处地方可以食用这些鸡羊,屠豚每日过去,都会和金潞宫的役者争抢好羊好肉。但玉腕夫人据说住在金潞宫的时间里,金潞宫的役者却并没有取用更多的鸡羊。 屠豚听蟠儿问,道:“没什么。”他想了想,笑道:“那人倒是担了好多柴回去。只怕这几日,大王和夫人夜夜都要沐浴呢。” 蟠儿心中一沉。 看来大王真的很喜欢玉腕夫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7章 龚香 不知从哪一日起,天就放晴了,每一天都是晴空万里。 冯营站在廊下,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对身旁的冯甲说:“……你说,真是先王在为鲜公子的归来而欢欣吗?”之前不停落下的雨,是先王的泪吧? 冯甲没有说话,他还记得先王在时的鲁国是什么样。那时,莲花台下八姓,没有像现在这样零零落落,王宫中,大王、王后和鲜公子是多么的受人爱戴?朝午王,鲜衣怒马在宫道上奔驰。 当时的他还是个小儿,想的不过是等他长大,一定尽心辅佐大王,一定会劝戒朝午王。 谁能想到鲁国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冯瑄走进来说,“龚香进宫了。” “来,来,来。”龚獠掷出香梨,见那巨大的神鸟走过来,连忙提着袍子跑远点,但他一回头,却见那只大鸟不理香梨,追着他而来。“哎!怎么来追我了?” 姜姬在二楼笑不可抑,龚獠跑进摘星楼,孔雀也尾随他进来,他吓得跑了上楼,“公主,它怎么只追着我呢?” 姜礼笑嘻嘻的跑下楼去,引着孔雀出去了。孔雀在阳光下,身上的羽毛比最华丽的织锦还要更闪亮。 “真是神异之鸟!”龚獠站在栏杆前看楼前的孔雀在小童的逗引下,竟然慢慢展开了尾巴,他惊叫道:“开屏了!” 这时不管是楼下的役者,还是徘徊在摘星楼附近的宫中侍女,都忍不住围拢而来。那孔雀见到人,更是抖动尾巴,昂首阔步在楼前走来走去。 姜礼见状,就拿梨去喂它,姜智抱着一箩饼哒哒跑来,姜义在后面抱着一个陶瓮。 那些侍女七嘴八舌道:“看!我就说公主收了好几个小童服侍!” “生得真好!” “那个最好看!” 姜义容貌殊异,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更像透明的宝石一样。 这几个小童第一次出现在摘星楼时就引起了宫里其他人的注意,但大家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只神鸟吸引了,之后再提起这些小童都道“公主难道还能用丑人吗?” 侍女们喜欢这些小童,纷纷送东西给他们,有吃的用的,也有钱、花、胭脂、香粉,其中不少都是姜姬以前给这些女人的。 她才知道蟠儿也收过不少礼物,不由得想起姜谷也喜欢过蟠儿,也送过蟠儿礼物,虽然只是一些水果,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这些女人也把她们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喜欢的人。 蟠儿上来说,“公主,有人去求见大王了。”他看了眼龚獠,道:“是龚家二公子。” 龚獠的脸色顿时变了。 蟠儿告诉过她,龚家以前总和赵家站在一起,也给蒋淑制造过不少麻烦。但赵家逃跑的事,龚家应该是不知道的。赵家全跑了以后,龚家就有些尴尬了,一直借口龚席重病,全家在家侍疾,无心理会外面的事。 龚家二公子叫龚香,和龚獠是堂兄弟。 龚獠道:“已经很远了,龚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上回在蒋家,还是蒋公介绍说那是龚香,我才知道那是我堂弟。” 龚獠很乐意告诉姜姬乐城龚家的事。 龚香是二公子,大公子早在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所以虽然龚香排行第二,却是未来龚家的继承人。他做的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成亲后,把妻妹嫁给了去世的大公子,之后他妻妹就住在龚家守寡。他的次子也被过继给大公子,以继香火。 龚獠不喜欢龚香,哪怕龚香第一次见到他就邀请他回龚家居住,在他决定自己盖个别院后,也不生气,处处给他方便,甚至他和蒋丝娘的亲事,很难说蒋伟是不是看在龚香对龚獠很亲热的份上决定的。不然一个合陵城的龚氏之子,想娶蒋淑之女,还是欠点份量的。 “他这人,若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就是个傻子。”龚獠冷笑,“我看他不像傻子。” 姜姬听了只觉得龚香面面俱到,可能过于周到,显得无欲无求,就让人不安。 ……就像当年的姜元。 在没有见到人以前,她决定先相信龚獠的判断。 龚香是第一次进宫拜见大王。 姜元回宫已有数月,龚家一直闭门不出。这次龚香进宫,家家都盯着金潞宫看。等过了午,就有消息传来:龚香之父,龚席,过世了。 龚香是进宫替父请罪的。 “我父去前,痛悔不已。”龚香和合陵的龚*父子完全不同。他玉面长须,体有不胜之态。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起,都不会认为这是个坏人。 他跪在姜元面前,神态木然,双眼无神,明明没有落泪,殿中的人却都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悲痛之意。 他来的时候,姜元殿中还有其他人在,本来都想看龚家的笑话,一听龚席死了,再看龚香这样,都不禁有了唇亡齿寒之感。 这一年来,鲁国风雨飘摇……他们听到的坏消息太多了,人一个接一个走了,下一个不知会轮到谁。 龚香叩首道:“我父半生从逆,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大王原谅。” 他身后的从人送上了龚席的衣冠、笏板。 龚香再叩道:“我父无颜葬在龚家祖坟里,遗命子孙弃市,不得祭祀他。” 殿中的人都吓呆了!弃市?!这真是龚席的遗命吗?但龚香哪有胆子假造其父的遗命,还把亡父的尸首扔在大街上不去收捡?哪怕这真是龚席的遗命,龚家子孙照办,那也是不孝至极! 姜元也呆住了。 底下龚香道:“我等无颜再侍候大王左右。”他又叩了个头,当殿脱下衣服、鞋子,解开头冠,赤足披发退下了。 殿中的人都被他吓呆了,竟然无人阻拦。 怜奴在里间听到动静,顾不上身上的伤,偷偷溜到姜元身边,摇摇他的手,低声说:“大王!快拦住他!” 姜元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顺水推舟让龚家滚蛋算了,鲁国的大世家越少越好。但怜奴的提醒让他回过神来,真叫龚香这么走到宫外去,他这个大王就成了不慈之人了。 他叫道:“快拦住龚郎!” 有大王发话,殿中的人纷纷做急切状去追龚香,声声呼唤。 “龚二郎君!” “龚郎留步!” “龚郎!大王唤你!” 七手八脚把龚香给拖了回来。 龚香出去一趟,回来就狼狈多了,脚上全是灰,身上的衣服也被别人扯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就没那么好看了。 姜元这才习惯,温声道:“龚郎,你这是伤心的糊涂了。”他悠悠叹了一声,“龚家不能走啊……我鲁国,不能再失去龚姓之人了。”说到这里,他落泪如雨,“都是我这大王无德,才留不住人……” 他这一哭,怜奴松了口气。 龚香也不再木然呆愣,扑通一声扑到地上,号啕起来:“爹!爹!你听到了吗?大王不怪罪我龚家!大王还要我龚家啊!”然后状似疯狂的四肢着地爬到姜元座前,抱住姜元的一只脚就哭。 殿中顿时悲声一片。 姜姬听到传来的哀号声,仔细一听,是金潞宫那边的,不由得问蟠儿:“龚席是很受人尊敬的吗?” 龚獠冷笑道,“公主错了,想必是龚香的手段!哼!这小子,最会耍心眼了!”他绘声绘色的说,“当时也不知他怎么说的,竟能说动裴家嫁一个活生生的女儿给七岁就死了的人!那可还是他的岳家啊!事后他岳家竟然不生他的气,还对他言听计从!公主,你日后可不要信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龚香在金潞宫哭昏后被大王送出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蒋家。 蒋伟啧了一声,对蒋珍道:“别人家的儿子,都比我的儿子省心。”他道,“阿龙呢?” 蒋珍的幼子蒋龙今年十一岁,蒋伟回来后就把这个男孩叫到身边,考较一番后,就把他养在了膝下。 蒋珍道:“去骑马了。”他转头喊道,“去把阿龙找来。” 谁知从人小心翼翼的说,“阿龙去赵氏那里了。” 蒋珍一怔,蒋伟道:“那是阿龙的大嫂,去就去吧,等他回来,叫他过来。” 蒋伟道:“冯丙还有两日就到了,我看大王可能会出宫迎接。龚香这个时候冒出来,两日后大王身边必有他!” 蒋珍道:“到那时,我去吧。” 蒋伟道:“你不必去,叫阿龙去。” “阿龙?他太小了吧?” “十一岁,不小了。”蒋伟道,“你给阿龙挑过亲事吗?” 蒋珍犹豫道:“大哥在时提过赵荟的女儿……”只是赵家全跑光了,这门亲事也吹了。 蒋伟皱眉道:“赵荟的女儿……可惜了……”赵荟是赵肃的幼弟,赵肃死后,赵家当是赵荟执牛耳。 一时之间,蒋伟也想不出比赵荟之女更适合蒋龙的亲事。 “再等等看吧……”蒋伟叹道。现在一切都还言之尚早。 冯丙看起来已经完全像个庶人了。 眼看快到城门了,冯丙跳下车,脱掉鞋,把下袍掖在腰间,对赶车的阿乳道:“你到另一边去。”他这是要赶车。 从这里赤脚走到城门,脚底肯定会磨破流血。 阿乳看他这样,只好把上衣脱了,只穿裤子,发愁道:“阿丙,这戏作得太假了。” “戏不怕假。”冯丙还蹲下来沾两手土在脸上抹了抹。 姜奔不用做戏看起来就很惨,他的鞋早在下船后没多久就丢了,上衣倒是还算好,裤子在骑马时磨破了。他又不像冯丙有阿乳帮忙梳发,更不会有洗脸的习惯。所以冯丙会把自己搞得这么夸张,也有半成是姜奔的缘故——因为他不能看起来比姜奔还光鲜。要丑,大家一起丑。 三人拖着马车,往城门去。 如果不是那匹良州马和棺材上盖着的锦被,城门官就把这三个人拦下了。这三人衣衫褴褛,但棺材上的锦被却是好东西,看来是一群孝子贤孙。 等车过去,他叹了两声:“不知是哪一家的老人,有这个的子孙也该瞑目了。“ 车吱吱哑哑的走上宫道,冯丙一脚一个血印。倒是姜奔不穿鞋习惯了,脚底养成了厚茧,这点路小意思,以前在山里跑也没见磨破脚,何况平地。 这样一行人出现在宫道上,乐城人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更是托了最近流言的福,不说人人都知道大王想迎回姜鲜,也有四五成的人是知道这件事的,此时看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车走过的地方,一群群的人或下跪叩首,或号哭着跟在车后向莲花台去。 “我父!我母!”姜元迎出莲花台,看到前方出现的冯丙和那辆车后,他突然跑起来,头冠也飞了,鞋也跑掉了。他啊啊哭叫着跑到车前,抱住锦被盖着的棺材,慢慢跪了下来。 身后不管是特意来的,还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人都一样跪下来哭,捶地的、捶头的、撕衣的、拔匕首要扎自己的,每个人都是一出大戏。 蒋龙默默站起来,走到姜元身边,扶着他说:“大王,悲伤心,痛伤怀,大王当为万千鲁人保重自己。” 姜元看到一个清秀小儿站在他身边,不由得问:“你是哪家的儿郎?” 蒋龙跪下叩了个头,“我是蒋家五郎,蒋龙。” 龚香前两天刚闹过一场,今日就有些没力气,他靠在从人身上,看到那小儿走到大王身边,道:“那是谁?” 从人也不认识,说:“公子,獠公子在那边。”他悄悄指向一边。 龚香看过去,见龚獠巨大的身体是跪在一小儿身侧,那小儿身边还有一个极美的少年。 “想必那就是摘星公主了。” 龚香站起来,走过去,重新跪下。 龚獠在另一侧恨不能把龚香给瞪死! 龚香道:“公主,请快到大王身边。” 姜姬倒是看到了姜元扑到那棺材前,但她自认哭不出来。况且她哭不哭,哭得惨不惨,都对她的婚事没多少影响,她就是不哭,蒋盛与龚獠也不会因此就放弃她、不娶她。 ——要是哭一哭能改变她的命运,她一定去哭。 听到龚香的话,她也只是看过去一眼。 龚香道:“公主快去。”他对她一笑,露出个病弱的微笑。 姜姬仍是不动。 龚香道:“公主,不动不会有害,但动了,却有可能有益,公主是取益还是避害呢?” 姜姬想了想,起身向棺材走去。 龚獠怒道:“你为什么过来?” 龚香道:“大哥若想迎娶公主,某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龚獠怀疑道:“果真?” 龚香道:“大哥,若龚家有一公主,我难道还会不乐意吗?” 龚獠:“那为何你不娶?”别说有老婆娶不了这种话。 龚香悠悠道:“公主性烈,与我不合,也就大哥这样的才好与公主相配。” 龚獠细细思量一番,信了三成,就息了怒意,道:“你若说的是真的,我就信你。” “自然是真。”龚香道。(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8章 夺坟 蒋伟和蒋珍今日都没出现,他们需要看一看大王对蒋龙的态度。蒋龙年幼,大王再忌惮蒋家,总不会把蒋龙看在眼里。 但事情却不那么尽如人意。 蒋龙回来后,神情沮丧。蒋珍性急,“大王不喜你?” 蒋伟把蒋龙叫到身边,“说吧。” 蒋龙以前不过是家中幼子,蒋珍虽然盼了很久才盼来儿子,但并不娇惯他,所以蒋龙的性格既不像蒋彪,也不像蒋盛,在蒋家第三代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第一次身负重任,父亲与二伯都替他安排好了,他却…… “公主也去扶大王了。”蒋龙低头道。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正要扶着大王从棺材前站起来时,公主过去,把他挤开了。 蒋珍急道:“不是告诉过你!你转到另一边扶大王不就好了?” 蒋龙的头深深埋着,眼眶都红了,喃喃道:“公主叫了另一个人……” 姜姬道:“姜奔,过来扶爹爹。” 姜元只顾着哭,头都抬不起来。姜奔手上又是泥又是土,身上也脏得不得了,一开始就不敢靠近,听到姜姬叫他,下意识的抬脚,但周围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看着这里,他就胆怯了,脚又站住了。 冯丙跪在那里哭,看到这一幕,一咬牙,推了姜奔一把! 姜奔踉跄着往前又跑了两步,在姜姬的目光催促下,稀里糊涂的过去架起姜元,茫然道:“爹爹,别难过。” 姜姬与姜奔都没掉泪。姜奔是不知道自己也该哭,姜姬是一点都哭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哭。 既然扶起姜元,两个“儿女”就索性把姜元给扶回宫内。不过其间姜元几次三番挣脱二人的掺扶,扑回棺材前继续哭。 后来,来扶大王的人就多了。姜姬和姜奔一直跟在旁边,一直把哭昏过去好几回的姜元送回金潞宫,又守到所有人都离开。 后面的事,蒋龙就不知道了。 蒋珍要怒,蒋伟道:“不是阿龙的错。” 蒋龙刚要松口气,却听蒋伟说,“不过,阿龙,你当时为什么不跟在公主身后呢?” 蒋龙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为何不跟在公主身后? 当然因为公主是个女人;公主是蒋盛想娶的女人;公主刚刚坏了他的事;公主名声很难听…… 种种原因加起来,蒋龙下意识的就跟公主保持了距离。 蒋伟道:“阿龙,如果你当时跟在公主身后,说不定现在还会留在大王身边,大王醒来后,也会见到你。而你却回来了,那你今天去,又有什么意义?” 蒋龙白了一张脸。 蒋伟道:“阿龙,回去想一想吧。下回如果你还是这样,那你就不用过来了。” 蒋龙的心陡然一沉,坐在原地还想争取些什么,可他又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眼看父亲与二伯都不再理他,勉强镇定下来,行了礼退下了。 蒋龙走后,蒋珍犹豫道:“二哥,阿龙真的可以吗?”他觉得这个儿子太弱了。 蒋伟道:“你觉得阿龙软弱,但这是可以教的。阿龙还没有长歪,还没有养成坏习惯,他就像一块璞玉,如果好好雕琢,未必不能用。”他叹了口气,蒋家无人啊…… 蒋龙至少比蒋盛要好,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有时比另一个自以为高明的人更好。 姜鲜的棺材被放在了北奉宫,但麻烦的事现在才开始。蒋伟和冯营都闭门不出,其他的家族也不敢放胆直言。 龚香交出了其父的衣冠笏板,他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接受伪王的征召,当年他的理由是他大哥死得早,当年祖父都赞过大哥之聪慧,大哥死后,天上的太阳都不再明亮,水不再清澈,酒不再香醇,肉吃起来也没有滋味……总之,世界都变成灰的了,他一直思念他大哥,又怎么能越过大哥去当官呢?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大哥的儿子教好,让他继承大哥的遗志! ——他大哥当年七岁。 姜姬听龚獠吟诵龚香当年泣血诵出的诗篇后,脑中就回荡着上面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龚香当时看起来或许清高、或许愚蠢的做法,放到现在,他就成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儿。 从那天起,他就每天都去金潞宫,跟大王相谈甚欢。 别人不敢说的话,龚香敢! 很快姜姬就听说姜元夜梦姜鲜,和姜鲜站在一起的还有长平公主,父母二人身穿金、白交织的仙袍,头戴金冠,手持白玉笏板,端坐在白玉天宫的玉座之上,身边是云海和侍候的飞天仙女。 大王夜梦,自然就要找人解梦。 解梦者,龚香。 龚香说,人间虽然有小人捣乱,夺了鲜公子的王位,但天上的天帝是不会承认的,天帝是公正的,是圣明的,所以大王才会梦到鲜公子……不,是大王与王后的金身啊! 龚香说,既然上天都让大王与王后继位了,大王与王后在天上保佑大王,才会有忠臣找到大王! 忠臣:冯丙。 冯丙哭泣着上殿,大王扶起冯丙,君臣二人相拥哭泣。 龚香说,既然上天托梦给大王,大王万万不可轻忽!一定要立刻让鲜公子也做大王!也要以大王的身份葬入山陵!不然,恐天降大祸! 这种流言刚传到街上没两天,北风呼啸,一夜之间,莲花池中本来就在苟延残喘的荷叶全都被冻败了,大片仍然泛绿的荷叶也枯萎了,一眼望去,满池荷叶好像全都死光光了。 龚香马上说这正是上天降祸啊!莲花台的莲花全都枯萎了,这、这对大王不吉啊! 一定是大王没有遵从上天的指引!这是上天在降罪大王啊! 姜元为了向上天赔罪,只能仅着里衣,赤足披发准备步行去山陵向祖先求饶,请老天爷不要再怪罪他了,他一定会立刻给姜鲜正名,马上把废陵里那个伪王给拖出来! 姜姬看得津津有味,就算当着龚獠的面,她也要说:“香公子好机智!” 龚獠缩头,让他去做龚香做的这些事,他是肯定不敢的。顶着全鲁国的反对去帮大王,他做不到。 姜鲜回国后最麻烦的其实不是给他一个虚名,而是山陵。 伪王当了多少年大王,就替自己建了多少年的山陵。虽然他死后,那山陵只会被人称为废陵,但姜鲜连个废陵都没有。姜元要给他正名,就要把他葬入符合他身份的陵墓中。现造一个也不是不行,但太花钱也太花时间,既然有现成的,何不利用一番? 所以,伪王已经躺进去的废陵,就必须让出来,让姜鲜进去。 “活着的时候,一个夺了另一个的位。现在死了,一个又夺了另一个的坟。”事生如事死,姜鲜这样也算是报仇了。 姜姬笑道,望向金潞宫。这段时间,进出金潞宫的人越来越少了,但龚香却反其道而行,他几乎快长在金潞宫里了。 龚家要重新站起来了。 龚獠也是几乎长在摘星楼。 ——对她志在必得的求婚者,除了蒋盛,又多了一个龚獠。(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8章 夺坟 蒋伟和蒋珍今日都没出现,他们需要看一看大王对蒋龙的态度。蒋龙年幼,大王再忌惮蒋家,总不会把蒋龙看在眼里。 但事情却不那么尽如人意。 蒋龙回来后,神情沮丧。蒋珍性急,“大王不喜你?” 蒋伟把蒋龙叫到身边,“说吧。” 蒋龙以前不过是家中幼子,蒋珍虽然盼了很久才盼来儿子,但并不娇惯他,所以蒋龙的性格既不像蒋彪,也不像蒋盛,在蒋家第三代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第一次身负重任,父亲与二伯都替他安排好了,他却…… “公主也去扶大王了。”蒋龙低头道。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正要扶着大王从棺材前站起来时,公主过去,把他挤开了。 蒋珍急道:“不是告诉过你!你转到另一边扶大王不就好了?” 蒋龙的头深深埋着,眼眶都红了,喃喃道:“公主叫了另一个人……” 姜姬道:“姜奔,过来扶爹爹。” 姜元只顾着哭,头都抬不起来。姜奔手上又是泥又是土,身上也脏得不得了,一开始就不敢靠近,听到姜姬叫他,下意识的抬脚,但周围的人太多了,所有人都看着这里,他就胆怯了,脚又站住了。 冯丙跪在那里哭,看到这一幕,一咬牙,推了姜奔一把! 姜奔踉跄着往前又跑了两步,在姜姬的目光催促下,稀里糊涂的过去架起姜元,茫然道:“爹爹,别难过。” 姜姬与姜奔都没掉泪。姜奔是不知道自己也该哭,姜姬是一点都哭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哭。 既然扶起姜元,两个“儿女”就索性把姜元给扶回宫内。不过其间姜元几次三番挣脱二人的掺扶,扑回棺材前继续哭。 后来,来扶大王的人就多了。姜姬和姜奔一直跟在旁边,一直把哭昏过去好几回的姜元送回金潞宫,又守到所有人都离开。 后面的事,蒋龙就不知道了。 蒋珍要怒,蒋伟道:“不是阿龙的错。” 蒋龙刚要松口气,却听蒋伟说,“不过,阿龙,你当时为什么不跟在公主身后呢?” 蒋龙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为何不跟在公主身后? 当然因为公主是个女人;公主是蒋盛想娶的女人;公主刚刚坏了他的事;公主名声很难听…… 种种原因加起来,蒋龙下意识的就跟公主保持了距离。 蒋伟道:“阿龙,如果你当时跟在公主身后,说不定现在还会留在大王身边,大王醒来后,也会见到你。而你却回来了,那你今天去,又有什么意义?” 蒋龙白了一张脸。 蒋伟道:“阿龙,回去想一想吧。下回如果你还是这样,那你就不用过来了。” 蒋龙的心陡然一沉,坐在原地还想争取些什么,可他又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眼看父亲与二伯都不再理他,勉强镇定下来,行了礼退下了。 蒋龙走后,蒋珍犹豫道:“二哥,阿龙真的可以吗?”他觉得这个儿子太弱了。 蒋伟道:“你觉得阿龙软弱,但这是可以教的。阿龙还没有长歪,还没有养成坏习惯,他就像一块璞玉,如果好好雕琢,未必不能用。”他叹了口气,蒋家无人啊…… 蒋龙至少比蒋盛要好,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有时比另一个自以为高明的人更好。 姜鲜的棺材被放在了北奉宫,但麻烦的事现在才开始。蒋伟和冯营都闭门不出,其他的家族也不敢放胆直言。 龚香交出了其父的衣冠笏板,他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接受伪王的征召,当年他的理由是他大哥死得早,当年祖父都赞过大哥之聪慧,大哥死后,天上的太阳都不再明亮,水不再清澈,酒不再香醇,肉吃起来也没有滋味……总之,世界都变成灰的了,他一直思念他大哥,又怎么能越过大哥去当官呢?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大哥的儿子教好,让他继承大哥的遗志! ——他大哥当年七岁。 姜姬听龚獠吟诵龚香当年泣血诵出的诗篇后,脑中就回荡着上面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龚香当时看起来或许清高、或许愚蠢的做法,放到现在,他就成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儿。 从那天起,他就每天都去金潞宫,跟大王相谈甚欢。 别人不敢说的话,龚香敢! 很快姜姬就听说姜元夜梦姜鲜,和姜鲜站在一起的还有长平公主,父母二人身穿金、白交织的仙袍,头戴金冠,手持白玉笏板,端坐在白玉天宫的玉座之上,身边是云海和侍候的飞天仙女。 大王夜梦,自然就要找人解梦。 解梦者,龚香。 龚香说,人间虽然有小人捣乱,夺了鲜公子的王位,但天上的天帝是不会承认的,天帝是公正的,是圣明的,所以大王才会梦到鲜公子……不,是大王与王后的金身啊! 龚香说,既然上天都让大王与王后继位了,大王与王后在天上保佑大王,才会有忠臣找到大王! 忠臣:冯丙。 冯丙哭泣着上殿,大王扶起冯丙,君臣二人相拥哭泣。 龚香说,既然上天托梦给大王,大王万万不可轻忽!一定要立刻让鲜公子也做大王!也要以大王的身份葬入山陵!不然,恐天降大祸! 这种流言刚传到街上没两天,北风呼啸,一夜之间,莲花池中本来就在苟延残喘的荷叶全都被冻败了,大片仍然泛绿的荷叶也枯萎了,一眼望去,满池荷叶好像全都死光光了。 龚香马上说这正是上天降祸啊!莲花台的莲花全都枯萎了,这、这对大王不吉啊! 一定是大王没有遵从上天的指引!这是上天在降罪大王啊! 姜元为了向上天赔罪,只能仅着里衣,赤足披发准备步行去山陵向祖先求饶,请老天爷不要再怪罪他了,他一定会立刻给姜鲜正名,马上把废陵里那个伪王给拖出来! 姜姬看得津津有味,就算当着龚獠的面,她也要说:“香公子好机智!” 龚獠缩头,让他去做龚香做的这些事,他是肯定不敢的。顶着全鲁国的反对去帮大王,他做不到。 姜鲜回国后最麻烦的其实不是给他一个虚名,而是山陵。 伪王当了多少年大王,就替自己建了多少年的山陵。虽然他死后,那山陵只会被人称为废陵,但姜鲜连个废陵都没有。姜元要给他正名,就要把他葬入符合他身份的陵墓中。现造一个也不是不行,但太花钱也太花时间,既然有现成的,何不利用一番? 所以,伪王已经躺进去的废陵,就必须让出来,让姜鲜进去。 “活着的时候,一个夺了另一个的位。现在死了,一个又夺了另一个的坟。”事生如事死,姜鲜这样也算是报仇了。 姜姬笑道,望向金潞宫。这段时间,进出金潞宫的人越来越少了,但龚香却反其道而行,他几乎快长在金潞宫里了。 龚家要重新站起来了。 龚獠也是几乎长在摘星楼。 ——对她志在必得的求婚者,除了蒋盛,又多了一个龚獠。(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9章 宝爱 赤足披发往山陵向祖先赔罪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说说而已。 姜元深知,他必须、也只能这么做。 他这个大王,除了一个名份外,什么也没有。他也只能用这个名分去压制那些人。可能他这一生,都会是一个受制权臣的大王…… 但是没关系,他其实也没有雄心壮志。他不求闻达诸国,不求成祖成圣,他只希望他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底下的人都能伏下身,对他叩首。 而不是像伪王那样,一举一动,都受人摆布。 从美人嘴里,他知道了在深宫中无能为力的伪王过的是什么日子。赵后想要生下孩子,一直在给他的酒里、饭水里下药,赵肃与蒋淑也不停的给他进药,侍人会按时提醒他服药。伪王可能一开始也想求子就顺从了,但后来他的身体已经被这些药给毁了,破败不堪时,他不想服药,却仍是被逼服药。 到最后,伪王几乎不能起身,只能一直躺在床榻上,想晒太阳时,就叫侍人把床榻抬到廊上。 在赵后见自己无法生下孩子后,就示意那些宫中的女人去找伪王邀宠。美人说她们当时都会去,她说大王温柔,从不打骂她们,还会跟她们说话,就从没有人生下孩子,偶尔还会有人死在莲花池中,据说都是赵后嫉妒才偷偷害死了她们。 美人眼中的大王都是躺着的,因为躺着最舒服,早上,人起床就要开始干活了,只有大王才能天亮了还不起来,一直躺着。她还天真的问他:“大王,你怎么不躺着呢?” 他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绝不能落到伪王的地步! 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早晨,蟠儿叫醒了姜姬。 她现在喜欢早上出太阳后再睡觉,有时她常常一整夜都睡不着,外面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早上,役者们起来的,姜礼他们也起来了。他们低声说话,放轻脚步,细细的声音传到楼上,带来一种吵杂的静谧感。阳光会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透进来的光。 她此时才能睡着。 蟠儿知道她这个习惯,从不来叫她。但今天她却听到他轻轻上来的脚步声,来到她的床前,拉起床帐,“公主,醒醒。” 姜姬从沉睡中醒来,仍不清醒。 蟠儿用虎皮袍子裹住姜姬,对姜礼说:“打开窗户!” 她就又听到了新的脚步声,小孩子的脚步声带有一种特别的力度,不像大人那么沉重。有好几个这样轻快的脚步声咚咚咚跑上来,打开门、打开窗,阳光陡然直射进来!还有清晨冰冷的空气,以及晨露的水气。 姜姬的眼睛被刺得都要睁不开了,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让她把脸埋进虎皮袄中。 蟠儿把她抱到栏杆前,轻声说:“公主!看!大王出宫了!” 姜姬勉强睁开眼,看到雪白到几乎在反射阳光的宫道上,有个人踽踽而行,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群人。 “……大王?”她指着前面那一个人问蟠儿。 蟠儿点头,道:“大王大概是要去山陵拜祭,公主,你一定要一起去!” 所以他把她叫起来。 蟠儿似乎觉得这样就已经解释清楚了,让姜礼把门窗重新关上,开始给姜姬更衣。 姜礼、姜智几人已经学会侍候公主更衣了,蟠儿在外指点着,姜姬站着,他们帮她托住衣袖、腰带等物,穿好一样,一人退开,下一人捧着东西上前:“公主,请用。” 穿好后,她坐下来梳妆,趁梳头的时候,姜智捧着一碗糯米团一口口喂她,每到这时,姜姬都觉得姜智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趣。 “公主,张嘴。”姜智挟起一个小米团,轻轻送进姜姬的嘴里。 姜姬逗他:“你也吃一口。” 姜智咽了口口水,摇头:“我不饿。” 蟠儿在后面笑道:“阿智,你吃一口,让公主也馋一馋。” 姜智这才想起蟠大兄教过他们,有时主人想逗他们时,他们要顺从的让主人开心。所以他不但自己吃了口,还喂给了蟠儿、姜义、姜礼,一碗都快喂完了,他才端着碗回来,把最后两个喂给姜姬,还安慰她:“公主,还有一碗。” 姜姬忍不住笑起来。 第二碗剩下了一半她就饱了。她不肯再吃后,姜智迅速退开,姜义来为她画眉涂胭脂。“公主,请不要动。”姜义早就磨好了眉汁,端着眉砚,一笔笔为她描画。做这件事手一定要稳,蟠儿教过他们每个人后,挑中姜义,这个男孩的手格外稳。 姜义屏住呼吸,一笔下来,两笔就画好了眉,画完后,他才敢呼吸。蟠儿刚才一直在看,此时暗暗点头,让他继续描唇画胭脂。 姜姬的眉毛本来很淡,唇色也淡到几乎看不见,快和脸一个颜色了。画完后漆黑的眉,朱红的唇,更衬得脸像雪一样白。 蟠儿赞道:“公主至美!” 姜姬任由他们打扮,道:“可以走了吧?” 蟠儿抱起姜姬,跑下楼,把她放到轻云身上,牵着马就跑,姜礼几人也跟在后面。 姜姬披着那件虎皮,坐在轻云身上,丝毫不觉得冷,可看姜礼他们出来一会儿小脸就冻白了。可把他们留在摘星楼,她也不放心,只好在心中暗暗记下一定要赶紧给他们也弄几件皮袄。 现在还没有棉花,冬天保暖只能用皮袄。 很快,她就看到了在远方赤足披发的姜元,看他的打扮,再看自己,似乎不太对。 蟠儿在旁边解释道:“公主到时只要把虎皮给解了就行。”他把姜姬抱下马,解开虎皮,说:“公主,快去。” “去找姜武,让他赶紧把姜旦带着赶过来。”姜姬说。 蟠儿点头,“我这就让姜礼去送信。公主不用担心。” 蟠儿是很靠得住了,姜姬放下心,向姜元跑去。 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披发小儿,眉目如画,在晴空下跑向大王。这一幕映在姜元身后的诸人眼中,不由得感叹。 “是公主……” “公主至孝……” 龚香看到公主,再看到在不远处牵马的少年与小童,对从人道:“真的没有人去告诉公主吗?” 从人道:“宫中侍女都在承华宫与照明宫,冯家双姝也把伪王时期的宫女给收服了。公主那里的人都是她从外面带来的,那几个小童是找商人买的,那个少年是蒋家所赠。公主身边确实无人。” 龚香再望向那个跟在大王身边的小儿,再想起上回只因他一句话,公主就无师自通的让蒋家的努力付之东流。 “果真聪慧。”身边无可用之人,却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跟随在大王身边。今日之后,谁还能忽视她呢? 比起公主的骄奢,他更在意冯瑄的话,现在看来,冯瑄的眼光不差。 “这样的公主,嫁到蒋家,确实可惜了。”他道。 从人道:“公子不是想让龚獠娶公主吗?” 龚香挑眉,“他配得上吗?” 从人笑道:“自是不配的。” 龚香喃喃道:“公主……”这样聪慧的公主,更该为鲁国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龚香从不会小看女人的力量。鲁国现在风雨飘摇,王不威,臣不恭,国不强。蒋淑已死,朝中其他世家皆腐朽不堪,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今日看到公主,他更有信心了。看来,天不绝我! 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姜武带着姜旦骑着快马赶来,蟠儿见到他们,草草一看,松了一大口气。姜武和姜旦出门前都洗过脸手了,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衣服也是新换的。 “快把鞋脱了。”蟠儿说,把准备好的麻衣给他们,“披上。”他指着前面道,“公主就在那里,你们快过去,跟着公主。” 姜武和姜旦的头发都是湿的,姜旦打了个大喷嚏,蟠儿早料到了,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块姜,姜旦要吐,蟠儿拿着一块很大的黄糖说,“一会儿我叫你时,你嘴里要是还有这块姜,我就把这块糖给你。” 黄糖极贵,平时却根本用不到。姜旦离开王宫后就再也没吃过糖了。姜谷和姜粟虽然宠爱他,但黄糖太贵,她们根本舍不得买。偏偏姜姬觉得出去后买东西更方便,根本没把宫里的糖带出去。 所以姜旦一看到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姜块再辣也不敢吐出来。 龚香看到又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可能是侍卫,小的那个是谁? 他看从人。 龚香身体是真的不好,平时多依靠从人记人记事。 从人打听得很清楚,道:“大王在乡野之时与农女生下一子,农女在归国途中死了,这应该就是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了。听说公主一直养着他。” 龚香见公主果然把那个孩子拉到身边,让他跟在大王身后,奇道:“……这总不会是别人教的,她自己悟出来的?” 从人道:“公子可别小看庶民。庶民家中孩子多的话,多是大孩子照顾小孩子。我就听过家里的奴隶说,他小时候他姐姐会让他去找奶奶要吃的,但他要了来,姐姐就把吃的夺走了,这也不会是有人教姐姐的,他离家以后才明白。其实家里孩子一多,总有一两个会多长几个心眼的。” 龚香点头,“是我想差了。”乡野之间也未必没有聪明人,可能一开始不过是想借着弟弟占些便宜,现在还没把男孩丢下,可能是感情深厚。如果说这个公主现在就想到要养着大王的儿子,日后好借此取利,那她就是妖孽了。 但等公主渐渐长大,或许用不了几年,她自然而然就懂得怎么利用手里的这个小孩子了。 “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公主手里。”他道。 从人道:“公子是怕此举会助长公主的野心?” 龚香点头,“去找找看冯瑄在何处,我与他有话说。” 太阳渐渐升高,他们已经出城了。山陵在莲花台西面。 姜旦走得脚底流血,姜武背起了他。他还想再背姜姬,她摇头道:“我穿着鞋,可以自己走。”城外的路并没有那么难走,因为来往进出的人多,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连草都没有。 姜元走在最前头,身后就是姜姬和姜武。后面跟着的还有很多她见过或没见过的人,比如龚香,比如超脱众人的龚獠,比如那个精瘦的老头子:冯营。 在出了宫门后,更多的人汇集到姜元的身后来。他们都是成群结队的,蟠儿牵着马在另一边,姜礼几人捧着她的虎皮袍,她察觉到蟠儿这样做,正是为了显示她“艰苦”的一面。就算没有脱鞋披发,还描眉涂胭脂,但她没有骑马!也没有穿厚皮袍!足见诚心! 蟠儿这么聪明真是……她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她小声问蟠儿那些一大群一大群来的是不是都是爷爷爹爹儿子孙子一大家子? 蟠儿说是,“伪王已经死了,还没有儿子留下来。大王今天去拜山陵,如果他们不跟着,就该担心大王日后报复他们了。”所以今天去的人,会比当时去迎接姜元的人更多。当时不敢去/认为没必要去的人,今天都来了。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大王其实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大王也不是冯、蒋两家的应声虫。 姜元走出城没多久,就累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姜武背着姜旦,看姜元差点摔倒,赶紧上前扶住。 姜姬没有说话。 姜元就这么扶着姜武的一只手慢慢往前走,慈爱的问他“听说姜姬让你去建宫殿了,建得怎么样了?” “在宫外还习惯吗?” “怎么不回宫来看看爹爹?” “是不是害怕啊?爹爹就算是大王,也是你的爹爹。” 姜武一直很紧张,就算姜元再慈爱,他答的时候也很简短,总是忍不住想看后面的姜姬,可他又不敢与她的视线相对。 姜姬恨着大王。 他总觉得这样是背叛姜姬了。 可大王毕竟是大王啊……他也做不到背叛大王…… 姜元:“现在宫外有多少侍从跟着你?” 姜武垂头低声道:“不是侍从,是奴隶,已经有四百多人了。十天前还只有二百多人,现在天冷了,人一下子来了很多。” 姜元扶着他的手突然更用力了,惊喜的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四百人!!竟然已经有四百人了! “好,好,好!”姜元的声音更低了,也更温柔了,姜武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柔声道:“你用的都是姜姬给你的钱,对不对?够用吗?” 姜武刚要点头,又停下,他记得姜姬嘱咐过他,他道:“不是姜姬给的钱,她带出来想买东西,放在那里没带走,我就先用用……” 姜元笑道:“怕姜姬生气?不怕,她要是生气,你就来找爹爹,爹爹给你撑腰。” 姜武点头,姜元道:“若是不够用,就告诉姜姬,说商人在宫外送来了更多好东西,让她去买。” 姜武犹豫道:“……不好,上回夫人就告状了……”他还记得冯夫人告姜姬的事。 “不用理她们。”姜元道,“你们才是我的孩子,几个女人不值一提。难道我还会为一两个女人怪罪你们吗?” 姜元一手扶着姜武,回头看姜姬也垂着头跟在后面,伸手过去,柔声道:“我儿,快到爹爹这里来。” 姜姬走过去,姜元牵住她的手。 “我儿,宫中无聊,何不出宫散散心?” “喜欢什么,尽可让他们找来。” “我儿乃是公主,不必顾忌任何人。冯夫人对我儿不好,爹爹以后再不见她。” 零星的声音传到后面,众人皆惊。 原来大王竟如此宝爱公主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89章 宝爱 赤足披发往山陵向祖先赔罪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说说而已。 姜元深知,他必须、也只能这么做。 他这个大王,除了一个名份外,什么也没有。他也只能用这个名分去压制那些人。可能他这一生,都会是一个受制权臣的大王…… 但是没关系,他其实也没有雄心壮志。他不求闻达诸国,不求成祖成圣,他只希望他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底下的人都能伏下身,对他叩首。 而不是像伪王那样,一举一动,都受人摆布。 从美人嘴里,他知道了在深宫中无能为力的伪王过的是什么日子。赵后想要生下孩子,一直在给他的酒里、饭水里下药,赵肃与蒋淑也不停的给他进药,侍人会按时提醒他服药。伪王可能一开始也想求子就顺从了,但后来他的身体已经被这些药给毁了,破败不堪时,他不想服药,却仍是被逼服药。 到最后,伪王几乎不能起身,只能一直躺在床榻上,想晒太阳时,就叫侍人把床榻抬到廊上。 在赵后见自己无法生下孩子后,就示意那些宫中的女人去找伪王邀宠。美人说她们当时都会去,她说大王温柔,从不打骂她们,还会跟她们说话,就从没有人生下孩子,偶尔还会有人死在莲花池中,据说都是赵后嫉妒才偷偷害死了她们。 美人眼中的大王都是躺着的,因为躺着最舒服,早上,人起床就要开始干活了,只有大王才能天亮了还不起来,一直躺着。她还天真的问他:“大王,你怎么不躺着呢?” 他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绝不能落到伪王的地步! 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早晨,蟠儿叫醒了姜姬。 她现在喜欢早上出太阳后再睡觉,有时她常常一整夜都睡不着,外面黑洞洞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早上,役者们起来的,姜礼他们也起来了。他们低声说话,放轻脚步,细细的声音传到楼上,带来一种吵杂的静谧感。阳光会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透进来的光。 她此时才能睡着。 蟠儿知道她这个习惯,从不来叫她。但今天她却听到他轻轻上来的脚步声,来到她的床前,拉起床帐,“公主,醒醒。” 姜姬从沉睡中醒来,仍不清醒。 蟠儿用虎皮袍子裹住姜姬,对姜礼说:“打开窗户!” 她就又听到了新的脚步声,小孩子的脚步声带有一种特别的力度,不像大人那么沉重。有好几个这样轻快的脚步声咚咚咚跑上来,打开门、打开窗,阳光陡然直射进来!还有清晨冰冷的空气,以及晨露的水气。 姜姬的眼睛被刺得都要睁不开了,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让她把脸埋进虎皮袄中。 蟠儿把她抱到栏杆前,轻声说:“公主!看!大王出宫了!” 姜姬勉强睁开眼,看到雪白到几乎在反射阳光的宫道上,有个人踽踽而行,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群人。 “……大王?”她指着前面那一个人问蟠儿。 蟠儿点头,道:“大王大概是要去山陵拜祭,公主,你一定要一起去!” 所以他把她叫起来。 蟠儿似乎觉得这样就已经解释清楚了,让姜礼把门窗重新关上,开始给姜姬更衣。 姜礼、姜智几人已经学会侍候公主更衣了,蟠儿在外指点着,姜姬站着,他们帮她托住衣袖、腰带等物,穿好一样,一人退开,下一人捧着东西上前:“公主,请用。” 穿好后,她坐下来梳妆,趁梳头的时候,姜智捧着一碗糯米团一口口喂她,每到这时,姜姬都觉得姜智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趣。 “公主,张嘴。”姜智挟起一个小米团,轻轻送进姜姬的嘴里。 姜姬逗他:“你也吃一口。” 姜智咽了口口水,摇头:“我不饿。” 蟠儿在后面笑道:“阿智,你吃一口,让公主也馋一馋。” 姜智这才想起蟠大兄教过他们,有时主人想逗他们时,他们要顺从的让主人开心。所以他不但自己吃了口,还喂给了蟠儿、姜义、姜礼,一碗都快喂完了,他才端着碗回来,把最后两个喂给姜姬,还安慰她:“公主,还有一碗。” 姜姬忍不住笑起来。 第二碗剩下了一半她就饱了。她不肯再吃后,姜智迅速退开,姜义来为她画眉涂胭脂。“公主,请不要动。”姜义早就磨好了眉汁,端着眉砚,一笔笔为她描画。做这件事手一定要稳,蟠儿教过他们每个人后,挑中姜义,这个男孩的手格外稳。 姜义屏住呼吸,一笔下来,两笔就画好了眉,画完后,他才敢呼吸。蟠儿刚才一直在看,此时暗暗点头,让他继续描唇画胭脂。 姜姬的眉毛本来很淡,唇色也淡到几乎看不见,快和脸一个颜色了。画完后漆黑的眉,朱红的唇,更衬得脸像雪一样白。 蟠儿赞道:“公主至美!” 姜姬任由他们打扮,道:“可以走了吧?” 蟠儿抱起姜姬,跑下楼,把她放到轻云身上,牵着马就跑,姜礼几人也跟在后面。 姜姬披着那件虎皮,坐在轻云身上,丝毫不觉得冷,可看姜礼他们出来一会儿小脸就冻白了。可把他们留在摘星楼,她也不放心,只好在心中暗暗记下一定要赶紧给他们也弄几件皮袄。 现在还没有棉花,冬天保暖只能用皮袄。 很快,她就看到了在远方赤足披发的姜元,看他的打扮,再看自己,似乎不太对。 蟠儿在旁边解释道:“公主到时只要把虎皮给解了就行。”他把姜姬抱下马,解开虎皮,说:“公主,快去。” “去找姜武,让他赶紧把姜旦带着赶过来。”姜姬说。 蟠儿点头,“我这就让姜礼去送信。公主不用担心。” 蟠儿是很靠得住了,姜姬放下心,向姜元跑去。 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披发小儿,眉目如画,在晴空下跑向大王。这一幕映在姜元身后的诸人眼中,不由得感叹。 “是公主……” “公主至孝……” 龚香看到公主,再看到在不远处牵马的少年与小童,对从人道:“真的没有人去告诉公主吗?” 从人道:“宫中侍女都在承华宫与照明宫,冯家双姝也把伪王时期的宫女给收服了。公主那里的人都是她从外面带来的,那几个小童是找商人买的,那个少年是蒋家所赠。公主身边确实无人。” 龚香再望向那个跟在大王身边的小儿,再想起上回只因他一句话,公主就无师自通的让蒋家的努力付之东流。 “果真聪慧。”身边无可用之人,却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跟随在大王身边。今日之后,谁还能忽视她呢? 比起公主的骄奢,他更在意冯瑄的话,现在看来,冯瑄的眼光不差。 “这样的公主,嫁到蒋家,确实可惜了。”他道。 从人道:“公子不是想让龚獠娶公主吗?” 龚香挑眉,“他配得上吗?” 从人笑道:“自是不配的。” 龚香喃喃道:“公主……”这样聪慧的公主,更该为鲁国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龚香从不会小看女人的力量。鲁国现在风雨飘摇,王不威,臣不恭,国不强。蒋淑已死,朝中其他世家皆腐朽不堪,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今日看到公主,他更有信心了。看来,天不绝我! 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姜武带着姜旦骑着快马赶来,蟠儿见到他们,草草一看,松了一大口气。姜武和姜旦出门前都洗过脸手了,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衣服也是新换的。 “快把鞋脱了。”蟠儿说,把准备好的麻衣给他们,“披上。”他指着前面道,“公主就在那里,你们快过去,跟着公主。” 姜武和姜旦的头发都是湿的,姜旦打了个大喷嚏,蟠儿早料到了,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块姜,姜旦要吐,蟠儿拿着一块很大的黄糖说,“一会儿我叫你时,你嘴里要是还有这块姜,我就把这块糖给你。” 黄糖极贵,平时却根本用不到。姜旦离开王宫后就再也没吃过糖了。姜谷和姜粟虽然宠爱他,但黄糖太贵,她们根本舍不得买。偏偏姜姬觉得出去后买东西更方便,根本没把宫里的糖带出去。 所以姜旦一看到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姜块再辣也不敢吐出来。 龚香看到又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可能是侍卫,小的那个是谁? 他看从人。 龚香身体是真的不好,平时多依靠从人记人记事。 从人打听得很清楚,道:“大王在乡野之时与农女生下一子,农女在归国途中死了,这应该就是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了。听说公主一直养着他。” 龚香见公主果然把那个孩子拉到身边,让他跟在大王身后,奇道:“……这总不会是别人教的,她自己悟出来的?” 从人道:“公子可别小看庶民。庶民家中孩子多的话,多是大孩子照顾小孩子。我就听过家里的奴隶说,他小时候他姐姐会让他去找奶奶要吃的,但他要了来,姐姐就把吃的夺走了,这也不会是有人教姐姐的,他离家以后才明白。其实家里孩子一多,总有一两个会多长几个心眼的。” 龚香点头,“是我想差了。”乡野之间也未必没有聪明人,可能一开始不过是想借着弟弟占些便宜,现在还没把男孩丢下,可能是感情深厚。如果说这个公主现在就想到要养着大王的儿子,日后好借此取利,那她就是妖孽了。 但等公主渐渐长大,或许用不了几年,她自然而然就懂得怎么利用手里的这个小孩子了。 “不能把这个孩子留在公主手里。”他道。 从人道:“公子是怕此举会助长公主的野心?” 龚香点头,“去找找看冯瑄在何处,我与他有话说。” 太阳渐渐升高,他们已经出城了。山陵在莲花台西面。 姜旦走得脚底流血,姜武背起了他。他还想再背姜姬,她摇头道:“我穿着鞋,可以自己走。”城外的路并没有那么难走,因为来往进出的人多,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地,连草都没有。 姜元走在最前头,身后就是姜姬和姜武。后面跟着的还有很多她见过或没见过的人,比如龚香,比如超脱众人的龚獠,比如那个精瘦的老头子:冯营。 在出了宫门后,更多的人汇集到姜元的身后来。他们都是成群结队的,蟠儿牵着马在另一边,姜礼几人捧着她的虎皮袍,她察觉到蟠儿这样做,正是为了显示她“艰苦”的一面。就算没有脱鞋披发,还描眉涂胭脂,但她没有骑马!也没有穿厚皮袍!足见诚心! 蟠儿这么聪明真是……她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她小声问蟠儿那些一大群一大群来的是不是都是爷爷爹爹儿子孙子一大家子? 蟠儿说是,“伪王已经死了,还没有儿子留下来。大王今天去拜山陵,如果他们不跟着,就该担心大王日后报复他们了。”所以今天去的人,会比当时去迎接姜元的人更多。当时不敢去/认为没必要去的人,今天都来了。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大王其实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大王也不是冯、蒋两家的应声虫。 姜元走出城没多久,就累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姜武背着姜旦,看姜元差点摔倒,赶紧上前扶住。 姜姬没有说话。 姜元就这么扶着姜武的一只手慢慢往前走,慈爱的问他“听说姜姬让你去建宫殿了,建得怎么样了?” “在宫外还习惯吗?” “怎么不回宫来看看爹爹?” “是不是害怕啊?爹爹就算是大王,也是你的爹爹。” 姜武一直很紧张,就算姜元再慈爱,他答的时候也很简短,总是忍不住想看后面的姜姬,可他又不敢与她的视线相对。 姜姬恨着大王。 他总觉得这样是背叛姜姬了。 可大王毕竟是大王啊……他也做不到背叛大王…… 姜元:“现在宫外有多少侍从跟着你?” 姜武垂头低声道:“不是侍从,是奴隶,已经有四百多人了。十天前还只有二百多人,现在天冷了,人一下子来了很多。” 姜元扶着他的手突然更用力了,惊喜的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四百人!!竟然已经有四百人了! “好,好,好!”姜元的声音更低了,也更温柔了,姜武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柔声道:“你用的都是姜姬给你的钱,对不对?够用吗?” 姜武刚要点头,又停下,他记得姜姬嘱咐过他,他道:“不是姜姬给的钱,她带出来想买东西,放在那里没带走,我就先用用……” 姜元笑道:“怕姜姬生气?不怕,她要是生气,你就来找爹爹,爹爹给你撑腰。” 姜武点头,姜元道:“若是不够用,就告诉姜姬,说商人在宫外送来了更多好东西,让她去买。” 姜武犹豫道:“……不好,上回夫人就告状了……”他还记得冯夫人告姜姬的事。 “不用理她们。”姜元道,“你们才是我的孩子,几个女人不值一提。难道我还会为一两个女人怪罪你们吗?” 姜元一手扶着姜武,回头看姜姬也垂着头跟在后面,伸手过去,柔声道:“我儿,快到爹爹这里来。” 姜姬走过去,姜元牵住她的手。 “我儿,宫中无聊,何不出宫散散心?” “喜欢什么,尽可让他们找来。” “我儿乃是公主,不必顾忌任何人。冯夫人对我儿不好,爹爹以后再不见她。” 零星的声音传到后面,众人皆惊。 原来大王竟如此宝爱公主吗?(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0章 感情深厚 黄昏时,姜姬已经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巨大建筑物了,想必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但估量着距离,明天至少还要走一天。 太阳下山后,气温下降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冻得人发抖。 姜元坐在地上,龚香脱下衣服,披到他身上。有他带头,数之不尽的人争先恐后脱下衣服替大王搭一个可以休息“帐篷”。 真是君臣一家的典范! 姜姬打了个喷嚏,爬上了车。 龚獠也来了,他体型巨大,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他带了一辆车,但从头到尾都不敢坐上去。眼看天黑了,要休息了,他就迫不及待的把车让出来,送给姜姬。 姜姬没有推辞,不但自己爬上去,还把跟着出来的八个小童和姜旦都叫上来。姜旦早就在姜武的背上睡着了,姜礼他们在家可能都照顾过弟弟,她看到有个小男孩特别熟练的去给姜旦铺床,还把他裤子脱了,叠了一块麻布包住他的屁屁。 姜姬:“……”尿布? 蟠儿看了一眼,道:“那是阿仁。”他顿了一下,说:“阿仁以前有个弟弟,只是全家都被卖了。”父母亲人都离散了。 姜姬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了。这几个孩子多数是父母亲人卖出去的,在家庭中,孩子和女人是最容易被卖掉的对象。但全家被卖?那就包括父亲或爷爷了。男人把自己卖掉的可能性确实有点小。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蟠儿。 蟠儿摇头,低声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猜,阿仁一家可能以前是赵家的仆从。” 赵家逃跑,不可能连家里的仆人都带走,除了贴心的从人外,其他的都扔下了,这些仆人本来就没有姓氏,又没有田地、家族,失去赵家的庇护后,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姜仁就是这样流落到人贩子手里,又被卖给她的。 姜姬看仔细看阿仁,见他举手投足,确实和旁边的阿智他们不太一样,显得特别有规矩。而且,姜义他们都紧紧跟在她身边,唯有姜仁跟在姜旦身边。 姜姬记下这个男孩,以后让他跟着姜旦说不定也不错。 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姜姬看到很多只穿里衣或就只剩一条裤子的人在那里蹦来蹦去的活动身体以取暖,各别的还有打拳舞剑的,其中有皮肉紧实的年轻人,也有皮肉松驰的老年人。反正刚从车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让她立刻又爬上了车。 蟠儿看了一眼周围,让人把车牵到远处,还让姜义等人展开一匹布挡住那边的“春光”,再请她下来,“公主,该出发了。” 早饭是冷饼、冷水。她把饼硬吞下去,喝了一口冷水,冻得五脏六腑都打哆嗦。她记得姜鲜就是在下大雪的时候服丧把自己给搞得卧病不起,被伪王一举赶出王宫的。她才尝过一天,还没有说像姜元一样睡在地上,就觉得身体有点受不了了。如果服上三年,估计她的小命也不用要了。 姜元那边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帐篷也是由众人献出的衣服加竹杆草草搭起来的,大王既然出来,那些蹦来跳去的人就赶紧去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往身上裹,一个个看起来也是冻得不轻。 等到出发时,大家的速度比昨天快多了。 中午时,他们就到了。 比起莲花台,山陵显得更简陋、朴素一些。 仍旧是巨大的城墙,城门口也有侍卫守护,但这里的侍卫看起来都像老人一样,头发花白稀疏,牙齿也快掉光了,他们佝偻着腰,拄着手里的长矛,远远看到有一大群人来的时候,竟然有三四个人把矛一扔,跑了。 姜姬:“……” 姜元身后的人很快就跑出去几个跳上马去把人给追了回来。 蟠儿小声解释给她听:“在此地守门的都是罪人,世代都不能离开。” 原来如此。这些人不是自愿来当守墓的侍卫的,而是被发配来的。而且可能是祖辈犯罪,子孙后代都要继续赎罪。 城墙内又稀稀拉拉跑出来五六十个人,全都衣衫褴褛,包括门前的侍卫,全都是赤着脚,更有一些小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出来,这样寒冷的天气,他们竟然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些人远远的跪下,头都不敢抬。 跟他们一比,披发赤足的姜元就一点也不可怜了。 这座“城”中空荡荡的,没有亭台楼阁,也不会有高大巍峨的建筑。正对着城门的是一座特别简陋的巨大石殿,拱顶,无檐。在它西面有两座小殿,最多是它的三分之一大,一前一后,挤在一起,殿前有石兽镇守。 而在东西方向,则是另一座长形的宫殿,相比第一座石殿,这座宫殿更加威武,但看得出来,它前后的殿阁都是加盖的。 与它相对的一边则是一座小殿,从外表看,它是最新的一座,造型上也更像摘星宫中新造的宫殿,屋顶是两道重檐,殿前石兽更加灵动。 蟠儿跟在姜姬身边告诉她,那个巨大的石殿是鲁国第一任大王的祭殿,在西面那两座小殿就是他的儿子和孙子,挨这么近就是因为据说二代和三代大王与第一代大王祖孙情深,不忍离开。 西面那座长形的宫殿则是第四代鲁王所建,第五代、第六代鲁王也都想和父祖葬在一起,不肯自己另外起陵,于是后面的鲁王就都这么挤着住了。但挤着挤着,肯定会挤不下的,于是前后都有加盖的宫殿。 姜姬:“……”真是重感情的一家人。 至于那座最新的,就是伪王所建。一方面,可能伪王确实良心不安,不敢和自己的哥哥、父亲葬在一起,怕到阴间会被责骂惩罚;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又”住不下了。所以伪王就自己又盖了一座祭殿安放灵柩。(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0章 感情深厚 黄昏时,姜姬已经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巨大建筑物了,想必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但估量着距离,明天至少还要走一天。 太阳下山后,气温下降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冻得人发抖。 姜元坐在地上,龚香脱下衣服,披到他身上。有他带头,数之不尽的人争先恐后脱下衣服替大王搭一个可以休息“帐篷”。 真是君臣一家的典范! 姜姬打了个喷嚏,爬上了车。 龚獠也来了,他体型巨大,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他带了一辆车,但从头到尾都不敢坐上去。眼看天黑了,要休息了,他就迫不及待的把车让出来,送给姜姬。 姜姬没有推辞,不但自己爬上去,还把跟着出来的八个小童和姜旦都叫上来。姜旦早就在姜武的背上睡着了,姜礼他们在家可能都照顾过弟弟,她看到有个小男孩特别熟练的去给姜旦铺床,还把他裤子脱了,叠了一块麻布包住他的屁屁。 姜姬:“……”尿布? 蟠儿看了一眼,道:“那是阿仁。”他顿了一下,说:“阿仁以前有个弟弟,只是全家都被卖了。”父母亲人都离散了。 姜姬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了。这几个孩子多数是父母亲人卖出去的,在家庭中,孩子和女人是最容易被卖掉的对象。但全家被卖?那就包括父亲或爷爷了。男人把自己卖掉的可能性确实有点小。 “怎么回事?”她小声问蟠儿。 蟠儿摇头,低声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猜,阿仁一家可能以前是赵家的仆从。” 赵家逃跑,不可能连家里的仆人都带走,除了贴心的从人外,其他的都扔下了,这些仆人本来就没有姓氏,又没有田地、家族,失去赵家的庇护后,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姜仁就是这样流落到人贩子手里,又被卖给她的。 姜姬看仔细看阿仁,见他举手投足,确实和旁边的阿智他们不太一样,显得特别有规矩。而且,姜义他们都紧紧跟在她身边,唯有姜仁跟在姜旦身边。 姜姬记下这个男孩,以后让他跟着姜旦说不定也不错。 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姜姬看到很多只穿里衣或就只剩一条裤子的人在那里蹦来蹦去的活动身体以取暖,各别的还有打拳舞剑的,其中有皮肉紧实的年轻人,也有皮肉松驰的老年人。反正刚从车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让她立刻又爬上了车。 蟠儿看了一眼周围,让人把车牵到远处,还让姜义等人展开一匹布挡住那边的“春光”,再请她下来,“公主,该出发了。” 早饭是冷饼、冷水。她把饼硬吞下去,喝了一口冷水,冻得五脏六腑都打哆嗦。她记得姜鲜就是在下大雪的时候服丧把自己给搞得卧病不起,被伪王一举赶出王宫的。她才尝过一天,还没有说像姜元一样睡在地上,就觉得身体有点受不了了。如果服上三年,估计她的小命也不用要了。 姜元那边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帐篷也是由众人献出的衣服加竹杆草草搭起来的,大王既然出来,那些蹦来跳去的人就赶紧去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往身上裹,一个个看起来也是冻得不轻。 等到出发时,大家的速度比昨天快多了。 中午时,他们就到了。 比起莲花台,山陵显得更简陋、朴素一些。 仍旧是巨大的城墙,城门口也有侍卫守护,但这里的侍卫看起来都像老人一样,头发花白稀疏,牙齿也快掉光了,他们佝偻着腰,拄着手里的长矛,远远看到有一大群人来的时候,竟然有三四个人把矛一扔,跑了。 姜姬:“……” 姜元身后的人很快就跑出去几个跳上马去把人给追了回来。 蟠儿小声解释给她听:“在此地守门的都是罪人,世代都不能离开。” 原来如此。这些人不是自愿来当守墓的侍卫的,而是被发配来的。而且可能是祖辈犯罪,子孙后代都要继续赎罪。 城墙内又稀稀拉拉跑出来五六十个人,全都衣衫褴褛,包括门前的侍卫,全都是赤着脚,更有一些小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出来,这样寒冷的天气,他们竟然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些人远远的跪下,头都不敢抬。 跟他们一比,披发赤足的姜元就一点也不可怜了。 这座“城”中空荡荡的,没有亭台楼阁,也不会有高大巍峨的建筑。正对着城门的是一座特别简陋的巨大石殿,拱顶,无檐。在它西面有两座小殿,最多是它的三分之一大,一前一后,挤在一起,殿前有石兽镇守。 而在东西方向,则是另一座长形的宫殿,相比第一座石殿,这座宫殿更加威武,但看得出来,它前后的殿阁都是加盖的。 与它相对的一边则是一座小殿,从外表看,它是最新的一座,造型上也更像摘星宫中新造的宫殿,屋顶是两道重檐,殿前石兽更加灵动。 蟠儿跟在姜姬身边告诉她,那个巨大的石殿是鲁国第一任大王的祭殿,在西面那两座小殿就是他的儿子和孙子,挨这么近就是因为据说二代和三代大王与第一代大王祖孙情深,不忍离开。 西面那座长形的宫殿则是第四代鲁王所建,第五代、第六代鲁王也都想和父祖葬在一起,不肯自己另外起陵,于是后面的鲁王就都这么挤着住了。但挤着挤着,肯定会挤不下的,于是前后都有加盖的宫殿。 姜姬:“……”真是重感情的一家人。 至于那座最新的,就是伪王所建。一方面,可能伪王确实良心不安,不敢和自己的哥哥、父亲葬在一起,怕到阴间会被责骂惩罚;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又”住不下了。所以伪王就自己又盖了一座祭殿安放灵柩。(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八点半再更一章 到了这里,就更该哭了。 蟠儿拿出几块麻布,姜姬、姜武、姜旦全都兜头裹上,就连姜姬的鞋,此时也必须要脱下来了——但又给她套了三双袜子。 不过倒是没人挑理,公主是女子,本就不该露出光脚给人看。 他自己包括姜礼几人,也都赤足披发,戴重孝,而且膝行着跟在姜元身后。 更别提姜元身后那步行了两天的人了,此时此刻才是重头戏!姜姬刚跪好就听到后面的男人们凄厉的像被人□□了似的哀号,还不是一两个,大家叫得格外欢快,此起彼伏。叫归叫,手上动作也不能慢。于是扒衣的、撕衣的、薅头发的、拿头往地上撞的、整个人做匍匐状往前爬的,个个滚得一头一脸的灰,都跟犯病一样。 相比而言,走在最前的姜元和跟在后面的姜姬都淡定的不像话,姜旦更是一个劲的往姜武的身上蹦,想让他背,见姜武不理他,也就乖乖的跟在他后面了。 姜姬分神去想:姜旦的脾气果然变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姜元此时什么也没有想。来到祖先埋骨之地,他不悲伤、不激动、甚至还有一丝想责问祖先的念头:如果你们真的在天上,为何不救我父?为何任由我在外流浪? 伪王,姜斐,他是在王座上老死的。 或许他一生都被权臣压制,但他在位时,没有人指责他得位不正,上天更没有降祸。 他有时会想,如果他死在姜斐的前面,那他们这一支将永远不能回来,不管鲁国之后变成什么样,姜斐死后会以鲁王的身份归葬,他的名字会刻在这里。 所以,这样的祖先,他又有什么好敬畏的呢? 姜元平静的走进去,跪下,磕头,然后再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把伪王的姓名削了。” 龚香就等在殿外,听到这句一时愣了,回过神来时,他看了眼旁边的冯营,这个老儿也瞪大双目,吓傻了。 姜元走下台阶,冯营才找到舌头,压低声说:“大王,三思!” 姜元越过冯营,大步走远,龚香赶紧跟上,冯营只来得及说那一句,之后当着众人的面,他也说不出来了。 人人都看到了大王说了一句什么,冯营大惊失色的表情,但离得远的人都没听到。 站在姜斐地宫前,姜元对龚香说:“将伪王之棺起出。” 龚香一言不发,让人进去了。 一群粗手粗脚的役者走进了王寝之地,稍后,令人齿冷的凿石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更沉重。 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幕的人,此时此刻也有人受不了了。 冯营看到有人退后,有人垂下头,更有人侧头避开大王的眼睛,默默流泪。他皱紧眉,悠悠叹了口气,“大王此举失了人心……” 冯瑄站在冯营身后,听到了这句话,却不知该怎么说。但他也感觉到了,众人对大王的爱戴正在一日日的消减,如果大王今日的举动被乐城里的鲁人知晓,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像那日迎他回莲花台时那么爱戴他。 诚然,姜斐忤逆,大罪。但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他们知道姜斐有罪,但他们更希望大王能宽恕姜斐。现在大王命人打开姜斐的陵墓,把他的棺材拖出来,甚至这些人还不知道,大王还想把姜斐的名字从碑上削去。 这样对一个死人,太过残忍。 胜者该心怀仁慈,而不是睚眦必报。 冯营没有再试图去劝,应该说他也不敢劝。他问冯瑄:“龚二找你有什么事?” 冯瑄看向前面的姜姬,道:“他想让公主嫁到他国去。” 冯营皱眉,跟着眉头松开,点头道:“嗯,以公主的性格,嫁到外面反而好。”嫁在国内,则国中不安。等她长大,权欲茂盛,一定会跟下一任鲁王争权,更何况现在大王还没有生下小公子。等小公子出生长大,与她差上五六岁,必定不是她的对手。 冯瑄低声道:“他想把小公子从公主身边带走,送入宫中。” 冯营道:“你答应了?” 冯瑄摇头。现在不管是冯乔还是半子都不是公主的对手,惹她不快,只怕冯家立刻就会失去这两个女儿。 冯营点头,“龚二野心勃勃。刚才大王的话,他一句也没反对。”他叹气道,“我冯家现在是一动也不能动的。只要动了,不管做什么,在大王眼里就是罪状。”他有时会感叹,蒋淑死的太是时候了……如果他像蒋淑一样死了,大王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忌惮冯家。 可是老天不收他啊。 姜姬看到有一些人掩面离开了,他们悄悄溜走,到了城门处才放脚飞奔。一开始只有一两个跑了,后来站在后面的人竟然跑了一小半。出城时四五百人,转眼就跑了一百多。 里面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仍不绝于耳,站在殿外,能看到殿内石尘弥漫,殿中王座下的台阶已经被掀起来了,王座也早就推到了,王座前的瑞兽也断头断脚的倒在一旁,一只兽头骨碌到宫殿门口。 殿外所有的人都寂静无声,她看到姜元,他好像在享受这一刻。在他身边的龚獠的弟弟,龚香一脸平静,但在他身边的从人却早就跪下去了,瑟瑟发抖。如果从人还不足以佐证这是多可怕的一幕的话,她身边的龚獠从刚才役者进去就开始在喊“天啊!”,等凿石声传来后,他几次想扭头逃跑,还悄悄的、以为谁都看不到的后退,但到底没敢真的逃走。 剩下的人不是面无人色,就是低头、缩脚,似乎都想离这里远一点。 等石棺终于露出真容后,役者也不敢再动了。龚香走进去,看到诺大的墓穴下,除石棺外,还有无数葬器,金盆玉碗、烛台石几。看来当时伪王下葬时,并不算仓促。 他出去问姜元,“大王,可要今日起棺?” 姜元看向他,笑道:“四海,怕了吗?” 龚香,字四海。他摇头道:“非是怕,而是时辰不对了。”他指着天空说,“我们进来时恰是正午,但现在已近黄昏,此时开棺,只怕会有凶兆。”说完后,他又劝道,“大王,何必急于一时呢?今日既然已经来拜过祖先,大王就该回转。”他压低声道,“等此地无人后,我自会令人将棺起出,另寻他地安葬。” 姜元觉得此时身后那些人的脸色格外好看,他正享受,但龚香的话把他的理智拉回来了,继续下去,只怕他这个大王以后就是孤王了。 他点头:“既然如此,就交给四海吧。” 龚香拱手,“必不叫大王失望。大王,快起程回宫吧。” 姜元喊了停,众人都松了口气。黄昏降临,众人更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迅速离开了。姜元骑上马,姜姬也上了龚獠的车,龚獠更是早早的就躲在车上,整个人像小了一圈一样躲着发抖。 车一动,他浑身一颤,悄悄掀起车帘,喜道:“好好好!好好好!” 侍卫们簇拥着姜元,风驰电擎般的跑了,姜姬的车紧紧跟在后面。龚獠还在不停的催车夫,“快走!快快快!” 很快就看不到山陵了,姜姬问龚獠:“你二弟还在那边呢?” 龚獠才要笑,听到这句险些蹦起来:“他没走?!”然后脸色一变,想骂又不敢高声,把声音放得低低的:“那个……王八蛋!那个混蛋!那个……他是要害死全家啊!” 她看他轻轻的在车里拍,拍都不敢大声拍。 姜姬猜到龚香留下肯定是要继续把伪王的棺材起出来,然后把那里再修整一番,好让姜鲜能住进去。就算不是在古代,现代这种事也算是骇人听闻。何况伪王再怎么样,也做过鲁王,还姓姜。 龚香这一招,算是把龚家的名声给带到沟里去了。 姜姬看龚獠这样,逗他道:“不如,你回去劝劝?” 龚獠一听,避之唯恐不及!连连摇头:“我不行!我不回去!我劝不了!”说完又催车夫,“快!快快快!” 月至中天时,他们回到了乐城。 姜姬看到进了城,前面的姜元早已经跑得看不见影了,灵机一动,让人把车赶回了摘星宫。 龚獠喜道,“某还不曾见过公主的摘星宫呢!” 姜武看到车转向了,高兴的策马过来问她:“去摘星宫吗?”见姜姬点头,他顾不得把睡着的姜旦放下,说:“我先回去告诉阿谷和阿粟!” 龚獠在车上畅想,“某路过几次都看到公主的摘星宫壮丽非凡,可惜不能进去一观!”他掀起车帘,指着道:“公主,那就是摘星宫吧?” 姜姬伸头出去,看到远处夜宫中突然有一座高塔明亮闪光,“什么时候又建了一座塔?” 摘星宫外,已经是灯火辉煌。 不知有多少人举着火把跑出来照亮了这一整条路! 龚獠惊讶道:“这都是公主的宫奴吗?”好几百人啊! 姜元回到金潞宫,怜奴出来说:“大王,公主去摘星宫了。” 他面目不雅,姜元去山陵就没带他。 姜元疲惫不堪,躺在榻上,“怎么?你知道?” 怜奴上前替他脱鞋揉脚,笑道:“宫外一整条路都被照亮了,想必是摘星宫的宫奴。” 姜元突然振作起来,轻快道:“在哪里?孤去看看。” 怜奴转了下眼珠子就想到他是为什么高兴了,扶着姜元出去,虽然站在宫门前看不到,但数百枝火把映亮了一片天空,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就在那里。”他指道,“摘星宫就在那个方向。儿想,半夜里能让摘星宫亮起火把的,只有公主了。” 姜元笑道,“阿武也实在是有办法,这么快就说动了我儿。” 怜奴道:“公主喜欢玩乐,宫中想必没什么好玩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八点半再更一章 到了这里,就更该哭了。 蟠儿拿出几块麻布,姜姬、姜武、姜旦全都兜头裹上,就连姜姬的鞋,此时也必须要脱下来了——但又给她套了三双袜子。 不过倒是没人挑理,公主是女子,本就不该露出光脚给人看。 他自己包括姜礼几人,也都赤足披发,戴重孝,而且膝行着跟在姜元身后。 更别提姜元身后那步行了两天的人了,此时此刻才是重头戏!姜姬刚跪好就听到后面的男人们凄厉的像被人□□了似的哀号,还不是一两个,大家叫得格外欢快,此起彼伏。叫归叫,手上动作也不能慢。于是扒衣的、撕衣的、薅头发的、拿头往地上撞的、整个人做匍匐状往前爬的,个个滚得一头一脸的灰,都跟犯病一样。 相比而言,走在最前的姜元和跟在后面的姜姬都淡定的不像话,姜旦更是一个劲的往姜武的身上蹦,想让他背,见姜武不理他,也就乖乖的跟在他后面了。 姜姬分神去想:姜旦的脾气果然变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姜元此时什么也没有想。来到祖先埋骨之地,他不悲伤、不激动、甚至还有一丝想责问祖先的念头:如果你们真的在天上,为何不救我父?为何任由我在外流浪? 伪王,姜斐,他是在王座上老死的。 或许他一生都被权臣压制,但他在位时,没有人指责他得位不正,上天更没有降祸。 他有时会想,如果他死在姜斐的前面,那他们这一支将永远不能回来,不管鲁国之后变成什么样,姜斐死后会以鲁王的身份归葬,他的名字会刻在这里。 所以,这样的祖先,他又有什么好敬畏的呢? 姜元平静的走进去,跪下,磕头,然后再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把伪王的姓名削了。” 龚香就等在殿外,听到这句一时愣了,回过神来时,他看了眼旁边的冯营,这个老儿也瞪大双目,吓傻了。 姜元走下台阶,冯营才找到舌头,压低声说:“大王,三思!” 姜元越过冯营,大步走远,龚香赶紧跟上,冯营只来得及说那一句,之后当着众人的面,他也说不出来了。 人人都看到了大王说了一句什么,冯营大惊失色的表情,但离得远的人都没听到。 站在姜斐地宫前,姜元对龚香说:“将伪王之棺起出。” 龚香一言不发,让人进去了。 一群粗手粗脚的役者走进了王寝之地,稍后,令人齿冷的凿石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更沉重。 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幕的人,此时此刻也有人受不了了。 冯营看到有人退后,有人垂下头,更有人侧头避开大王的眼睛,默默流泪。他皱紧眉,悠悠叹了口气,“大王此举失了人心……” 冯瑄站在冯营身后,听到了这句话,却不知该怎么说。但他也感觉到了,众人对大王的爱戴正在一日日的消减,如果大王今日的举动被乐城里的鲁人知晓,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像那日迎他回莲花台时那么爱戴他。 诚然,姜斐忤逆,大罪。但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他们知道姜斐有罪,但他们更希望大王能宽恕姜斐。现在大王命人打开姜斐的陵墓,把他的棺材拖出来,甚至这些人还不知道,大王还想把姜斐的名字从碑上削去。 这样对一个死人,太过残忍。 胜者该心怀仁慈,而不是睚眦必报。 冯营没有再试图去劝,应该说他也不敢劝。他问冯瑄:“龚二找你有什么事?” 冯瑄看向前面的姜姬,道:“他想让公主嫁到他国去。” 冯营皱眉,跟着眉头松开,点头道:“嗯,以公主的性格,嫁到外面反而好。”嫁在国内,则国中不安。等她长大,权欲茂盛,一定会跟下一任鲁王争权,更何况现在大王还没有生下小公子。等小公子出生长大,与她差上五六岁,必定不是她的对手。 冯瑄低声道:“他想把小公子从公主身边带走,送入宫中。” 冯营道:“你答应了?” 冯瑄摇头。现在不管是冯乔还是半子都不是公主的对手,惹她不快,只怕冯家立刻就会失去这两个女儿。 冯营点头,“龚二野心勃勃。刚才大王的话,他一句也没反对。”他叹气道,“我冯家现在是一动也不能动的。只要动了,不管做什么,在大王眼里就是罪状。”他有时会感叹,蒋淑死的太是时候了……如果他像蒋淑一样死了,大王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忌惮冯家。 可是老天不收他啊。 姜姬看到有一些人掩面离开了,他们悄悄溜走,到了城门处才放脚飞奔。一开始只有一两个跑了,后来站在后面的人竟然跑了一小半。出城时四五百人,转眼就跑了一百多。 里面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仍不绝于耳,站在殿外,能看到殿内石尘弥漫,殿中王座下的台阶已经被掀起来了,王座也早就推到了,王座前的瑞兽也断头断脚的倒在一旁,一只兽头骨碌到宫殿门口。 殿外所有的人都寂静无声,她看到姜元,他好像在享受这一刻。在他身边的龚獠的弟弟,龚香一脸平静,但在他身边的从人却早就跪下去了,瑟瑟发抖。如果从人还不足以佐证这是多可怕的一幕的话,她身边的龚獠从刚才役者进去就开始在喊“天啊!”,等凿石声传来后,他几次想扭头逃跑,还悄悄的、以为谁都看不到的后退,但到底没敢真的逃走。 剩下的人不是面无人色,就是低头、缩脚,似乎都想离这里远一点。 等石棺终于露出真容后,役者也不敢再动了。龚香走进去,看到诺大的墓穴下,除石棺外,还有无数葬器,金盆玉碗、烛台石几。看来当时伪王下葬时,并不算仓促。 他出去问姜元,“大王,可要今日起棺?” 姜元看向他,笑道:“四海,怕了吗?” 龚香,字四海。他摇头道:“非是怕,而是时辰不对了。”他指着天空说,“我们进来时恰是正午,但现在已近黄昏,此时开棺,只怕会有凶兆。”说完后,他又劝道,“大王,何必急于一时呢?今日既然已经来拜过祖先,大王就该回转。”他压低声道,“等此地无人后,我自会令人将棺起出,另寻他地安葬。” 姜元觉得此时身后那些人的脸色格外好看,他正享受,但龚香的话把他的理智拉回来了,继续下去,只怕他这个大王以后就是孤王了。 他点头:“既然如此,就交给四海吧。” 龚香拱手,“必不叫大王失望。大王,快起程回宫吧。” 姜元喊了停,众人都松了口气。黄昏降临,众人更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迅速离开了。姜元骑上马,姜姬也上了龚獠的车,龚獠更是早早的就躲在车上,整个人像小了一圈一样躲着发抖。 车一动,他浑身一颤,悄悄掀起车帘,喜道:“好好好!好好好!” 侍卫们簇拥着姜元,风驰电擎般的跑了,姜姬的车紧紧跟在后面。龚獠还在不停的催车夫,“快走!快快快!” 很快就看不到山陵了,姜姬问龚獠:“你二弟还在那边呢?” 龚獠才要笑,听到这句险些蹦起来:“他没走?!”然后脸色一变,想骂又不敢高声,把声音放得低低的:“那个……王八蛋!那个混蛋!那个……他是要害死全家啊!” 她看他轻轻的在车里拍,拍都不敢大声拍。 姜姬猜到龚香留下肯定是要继续把伪王的棺材起出来,然后把那里再修整一番,好让姜鲜能住进去。就算不是在古代,现代这种事也算是骇人听闻。何况伪王再怎么样,也做过鲁王,还姓姜。 龚香这一招,算是把龚家的名声给带到沟里去了。 姜姬看龚獠这样,逗他道:“不如,你回去劝劝?” 龚獠一听,避之唯恐不及!连连摇头:“我不行!我不回去!我劝不了!”说完又催车夫,“快!快快快!” 月至中天时,他们回到了乐城。 姜姬看到进了城,前面的姜元早已经跑得看不见影了,灵机一动,让人把车赶回了摘星宫。 龚獠喜道,“某还不曾见过公主的摘星宫呢!” 姜武看到车转向了,高兴的策马过来问她:“去摘星宫吗?”见姜姬点头,他顾不得把睡着的姜旦放下,说:“我先回去告诉阿谷和阿粟!” 龚獠在车上畅想,“某路过几次都看到公主的摘星宫壮丽非凡,可惜不能进去一观!”他掀起车帘,指着道:“公主,那就是摘星宫吧?” 姜姬伸头出去,看到远处夜宫中突然有一座高塔明亮闪光,“什么时候又建了一座塔?” 摘星宫外,已经是灯火辉煌。 不知有多少人举着火把跑出来照亮了这一整条路! 龚獠惊讶道:“这都是公主的宫奴吗?”好几百人啊! 姜元回到金潞宫,怜奴出来说:“大王,公主去摘星宫了。” 他面目不雅,姜元去山陵就没带他。 姜元疲惫不堪,躺在榻上,“怎么?你知道?” 怜奴上前替他脱鞋揉脚,笑道:“宫外一整条路都被照亮了,想必是摘星宫的宫奴。” 姜元突然振作起来,轻快道:“在哪里?孤去看看。” 怜奴转了下眼珠子就想到他是为什么高兴了,扶着姜元出去,虽然站在宫门前看不到,但数百枝火把映亮了一片天空,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就在那里。”他指道,“摘星宫就在那个方向。儿想,半夜里能让摘星宫亮起火把的,只有公主了。” 姜元笑道,“阿武也实在是有办法,这么快就说动了我儿。” 怜奴道:“公主喜欢玩乐,宫中想必没什么好玩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2章 潜逃 姜元挑眉道:“……宫中的人确实是少了些,也没什么人与我儿游戏,不怪她。” 怜奴大概明白大王的意思了,道:“正是,公主偶尔出去散散心,谁还能说什么?”他出来后,却去找了姜奔,昨天不但他没去,姜奔也没去,因为大王根本没想起来他。怜奴也故意把他给调开了。 姜奔知道姜元出宫时已经晚了,想去追也不知道方向。偏偏公主不知怎么回事跟上去了,而且怜奴听大王的话,宫外的姜武可能也去了。 他找到姜奔,道:“公主出宫,你明天出去替大王看望公主。” 姜奔不喜欢出宫,他更喜欢留在爹爹身边。 怜奴突然想起般说:“对了,这次大王出门,阿武好像也去了。” 姜奔一下子站起来:“他怎么会去……”转念一想,肯定是公主告诉他的!他心中不平,却不敢再说姜姬的不是,只好黑着一张脸,狠狠的捶了一下拳头。 怜奴说完就进去了,第二天,姜奔果然没有去摘星宫。 这个傻瓜。 怜奴笑嘻嘻的想。 重又回到摘星宫,不但宫中又新起了一座望楼,另外三只孔雀也可以放出来了。姜谷说:“上回有只黄鼠狼钻到它们的笼子里,偷吃它们的食物,被那只大鸟一下子叨死了!”不但叨死了,还给吃了。把早上去喂鸟的姜谷吓了一大跳。 出宫来以后,姜谷和姜粟不像在宫中那么拘谨。她们现在穿的也是新衣服,只是全是普通的衣服,就像在家中一样。她们也学会了涂胭脂,脸蛋红红、嘴唇红红,还染了指甲,露出了青春的风采。 只是她们没有住在摘星宫,而是住在役者们住的那种石屋中。姜姬一看就生气了,逼着她们搬到了摘星宫的后殿去住。 姜谷不安道:“住这里……你又不在……”她坐在地上,手小心翼翼的摸着光滑的地板。 姜姬让人把坐榻拿来,说:“你和二姐以后要跟我一样,坐在榻上,不要坐地上。住在屋里,睡在床上,不要住那种地方,还要睡在地上!” 姜谷还是很紧张,姜粟说:“你就听公主的吧。” “……还是叫我米儿吧。”姜姬说,“在这里,我可不想听到公主的称呼。” 姜谷和姜粟都愣了,公主是多美好的称号啊…… 她们不敢叫,她也没有再勉强她们。 姜谷和姜粟陪她坐了一会儿就要去做饭,她们平时在这里就只做干饼,把水烧开了喝,她们俩不会做汤,更别提炖肉了,今天姜姬来,又没有带役者,她们俩都有点发愁做什么饭。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姜姬奇怪,又不是以前没吃过,就算在宫里,她也很少吃炖肉,总是就着汤喝两块饼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姜谷坐立不安,道:“外面街上有卖盐菜的,我这就去买一点!” 姜姬一听盐菜,连忙说:“不用!不用!”可姜谷还是跑远了。 从姜姬来了以后就一直躲着的姜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悄悄跟在姜谷身后,追着她说:“买糖!买糖!” 姜姬听到他的声音还很惊讶,“刚才一直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他还在睡呢!” 姜粟哈哈笑,说:“他早就醒了!看到你还跑到我的被子里躲呢!” 姜姬也很无奈,不知从何时起,姜旦最害怕她,现在可能是在摘星宫住得太舒服了,生怕她要把他再带回宫。 “他这几天一个人可以吗?”她问姜粟。 姜粟摇头:“以前总是跟阿礼他们几个追追打打的,阿礼走了以后,他就没人玩了,天天抓着石头打孔雀。” 姜姬的眼睛瞪大了,姜粟连忙说:“他打不中,后来孔雀放出来了,可能还记得他扔石头的事,最喜欢追他,他现在一见孔雀就跑呢。” “……活该。”姜姬深吸一口气,因人不在眼前不能教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跟姜粟说:“把孔雀再关起来吧,再叨着他怎么办?” 姜粟说:“没事,他跟孔雀玩,就不来找我和阿谷的麻烦了。我们正在学着做盐菜,那么多活要干,没空陪他捣乱。” 家里以前也有盐菜,这个存一罐子可以吃一两年呢,又当盐又当菜。但姜姬对盐菜的感觉一直不好,无他,又苦又咸还是其次,有时都能看到盐菜上长白毛,菜汤闻着都发臭了,还不当一回事的吃——那时穷,没办法。但她就觉得现在的盐菜制作手艺都不太过关,肯定不卫生不安全,能不碰就不碰。 姜姬叹道:“吃肉不就行了?吃肉!现在不是有很多打到猎物的人在卖吗?不然就买些鸡鸭回来养,可以捡蛋吃,也可以杀着呢。”她以前是忽略了,早该想到姜谷和姜粟这么节省,不会买肉吃。 她叫姜武去买鸡鸭,“多买些。羊也好鹅也好,街面上有的都买回来,能杀了吃肉的!” 姜武笑道:“好!我早就想吃肉了!” 姜姬怒了:“有钱为什么不买!那么多钱是让你们花的!!” 姜武笑嘻嘻的跑了,姜粟心里高兴,劝道:“好了,不要吵他了。你不在,我们怎么敢乱花钱?而且现在家里吃饭的人这么多……” 最近家里多了很多人,姜武每天也不干正事,就带着他们打架比武,然后就随便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姜粟心疼粮食又不敢说,因为姜武说这是姜姬让他收下的人。 姜姬也觉得这么多人都住在家里,如果有一两个对姜谷和姜粟不规矩的人就坏了。还是应该让姜武再找个地方,重新建个将军府。她本来的打算就是让他建个将军府好收拢人马,结果先盖出来的竟然是摘星宫。 “有人对你和大姐不客气吗?”她问。 姜粟摇头:“他们不敢。”她仰着头说,“我和阿谷可是公主的侍女呢!”比起姜武,那些人对她和姜谷更尊重。 昨晚上那无数根火把已经够让她吃惊了,说不定就是看到这么多人,她才能轻轻松松的把龚獠“赶”走。虽然他送她回来,但让他留宿摘星宫还是不行,她还想好好跟姜谷他们说说话呢,不想应酬他。 但今天早晨,那几百人全都不见了。姜粟说:“那是因为那些人在那边。”她指着东面说,“那里盖了个什么库,他们都住在那里了。” 这时门前传来好像是无数只鹅的叫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麻衣和麻甲的“侍卫”跑过来,高兴的脸都笑开了花,远远的就对着姜姬跪下说:“公主!送鹅的人来了!” 一会儿,鸡、鸭、羊都来了,全是一群群的。昨晚上见到的那些人此时全都跑出来了,七手八脚、自动自发的把这些禽、兽都扎个篱笆给圈起来,纷纷道:“果然是公主来了!” “今天有肉吃了!” “我早就馋了!”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去寻自己的刀剑了,个个都盯着圈里的鸡鸭羊眼冒绿光。 姜粟颇有些威风的说:“平时可没有饿着他们!每个一顿都能干嚼两筐饼呢!!” 姜姬后知后觉:“你和大姐做这么多人的饭,能行吗?要不要买几个擅厨的役者?” 姜粟道:“阿武都是把粮食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做。一开始有的人连饼都不做,直接抓粮食吃呢。后来才都学了贴饼子,又不难。” 她和姜谷想学着做盐菜,也是想着可以给他们加点菜,外面买的太贵。 姜武和姜谷一起回来的,两人身后是好几辆大车。一辆车上是六个巨大的陶罐,拉车的农人小心翼翼的进来,不停的说:“真能进来吗?我这盐菜真的能让公主吃吗?” 姜谷怀里抱着个彩绘的陶瓮,说:“你这个是给大家吃的。”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小陶瓮,“这个才是给公主吃的。” 农人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看起来还是想掉头就跑!他只是卖个盐菜,最普通的那种!为什么会被公主看上呢!这种东西怎么能给公主吃!老天爷啊! 姜武身后推车的则是四五个猎人,他们猎了两头鹿,推到街上来卖,本想去其他大户门前喊喊价,却听街上有人说公主要买肉,便赶紧拉着车跑到摘星宫来了,刚好被回来的姜武撞见,看是新猎的,就两头都要了。 猎人不停的问:“公主还要别的吗?我们要是再打来鹿,公主还要吗?” 一个猎人说:“家里还有刚猎的狐狸!刚长大的!绝对不到三岁!” 姜武听到就说:“如果是好的,可以拿来。”他记得姜姬说要找些好皮毛给姜礼他们做袍子。 这个猎人一听,急道:“我这就回去拿!”其他的猎人也说,“你快回去!我家也有两张!一起拿来!” 姜武说,“如果还有,都可以拿来。” 结果下午来卖皮子的商人就来了七八个,猎人从摘星宫出来就被人拉住问话,他一五一十全说了,等他回来看到那些带着精美皮毛的商人,难过的在大门前哭起来。 中午刚吃了一顿肉,满足的正在剔牙的侍卫看到他在哭就说,“你去让公主看一看,公主心善,说不定会收下你的皮毛。” 猎人想一想,还是进去了。 殿中还弥漫着肉的浓香,姜旦和姜武都吃得肚皮滚圆,两人抱在一起睡觉。 蟠儿正在收拾那些商人送来的好皮毛,姜礼几人都在帮忙。姜智不敢相信的摸着怀里的羊羔皮,“公主真的说要用这个给我们做衣服吗?” 姜义说:“你都问了几遍了!公主说了,一人两件!” 姜礼知道蟠儿以前也是人家的奴仆,忍不住问:“蟠大兄,以前你的主人也给你做这样的好衣服吗?” 蟠儿笑道:“小时候常有,大了就没了。” 姜礼点点头,看来他的主人还是很喜欢他的,他在家时也是小弟弟用新襁褓,他穿旧衣服,爹爹的衣服就更破了,娘说是因为爹爹费布,才不能他做新的。 “那你现在还想以前的主人吗?” 蟠儿沉默半晌,摇头说:“不该想了。” 姜礼点头说:“我早就忘了。”公主这里真好啊,比家里还好。 蟠儿收下了猎人的皮毛,送走猎人。回去后,姜姬已经睡醒午觉了。她在宫里可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浑身暖融融的。 蟠儿笑道:“公主,该起来,再睡下去天就黑了,还要吃晚饭呢。”说着替她披上虎皮斗篷。 姜姬迷迷糊糊的,蟠儿小声说:“刚才我在街上听说,有几家逃走了。” “嗯。”她裹上虎皮,伸脚穿鞋,反应过来:“嗯?跑了?” 在大王祭祀山陵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董、徐、高、于四家,举家潜逃。(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2章 潜逃 姜元挑眉道:“……宫中的人确实是少了些,也没什么人与我儿游戏,不怪她。” 怜奴大概明白大王的意思了,道:“正是,公主偶尔出去散散心,谁还能说什么?”他出来后,却去找了姜奔,昨天不但他没去,姜奔也没去,因为大王根本没想起来他。怜奴也故意把他给调开了。 姜奔知道姜元出宫时已经晚了,想去追也不知道方向。偏偏公主不知怎么回事跟上去了,而且怜奴听大王的话,宫外的姜武可能也去了。 他找到姜奔,道:“公主出宫,你明天出去替大王看望公主。” 姜奔不喜欢出宫,他更喜欢留在爹爹身边。 怜奴突然想起般说:“对了,这次大王出门,阿武好像也去了。” 姜奔一下子站起来:“他怎么会去……”转念一想,肯定是公主告诉他的!他心中不平,却不敢再说姜姬的不是,只好黑着一张脸,狠狠的捶了一下拳头。 怜奴说完就进去了,第二天,姜奔果然没有去摘星宫。 这个傻瓜。 怜奴笑嘻嘻的想。 重又回到摘星宫,不但宫中又新起了一座望楼,另外三只孔雀也可以放出来了。姜谷说:“上回有只黄鼠狼钻到它们的笼子里,偷吃它们的食物,被那只大鸟一下子叨死了!”不但叨死了,还给吃了。把早上去喂鸟的姜谷吓了一大跳。 出宫来以后,姜谷和姜粟不像在宫中那么拘谨。她们现在穿的也是新衣服,只是全是普通的衣服,就像在家中一样。她们也学会了涂胭脂,脸蛋红红、嘴唇红红,还染了指甲,露出了青春的风采。 只是她们没有住在摘星宫,而是住在役者们住的那种石屋中。姜姬一看就生气了,逼着她们搬到了摘星宫的后殿去住。 姜谷不安道:“住这里……你又不在……”她坐在地上,手小心翼翼的摸着光滑的地板。 姜姬让人把坐榻拿来,说:“你和二姐以后要跟我一样,坐在榻上,不要坐地上。住在屋里,睡在床上,不要住那种地方,还要睡在地上!” 姜谷还是很紧张,姜粟说:“你就听公主的吧。” “……还是叫我米儿吧。”姜姬说,“在这里,我可不想听到公主的称呼。” 姜谷和姜粟都愣了,公主是多美好的称号啊…… 她们不敢叫,她也没有再勉强她们。 姜谷和姜粟陪她坐了一会儿就要去做饭,她们平时在这里就只做干饼,把水烧开了喝,她们俩不会做汤,更别提炖肉了,今天姜姬来,又没有带役者,她们俩都有点发愁做什么饭。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姜姬奇怪,又不是以前没吃过,就算在宫里,她也很少吃炖肉,总是就着汤喝两块饼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姜谷坐立不安,道:“外面街上有卖盐菜的,我这就去买一点!” 姜姬一听盐菜,连忙说:“不用!不用!”可姜谷还是跑远了。 从姜姬来了以后就一直躲着的姜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悄悄跟在姜谷身后,追着她说:“买糖!买糖!” 姜姬听到他的声音还很惊讶,“刚才一直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他还在睡呢!” 姜粟哈哈笑,说:“他早就醒了!看到你还跑到我的被子里躲呢!” 姜姬也很无奈,不知从何时起,姜旦最害怕她,现在可能是在摘星宫住得太舒服了,生怕她要把他再带回宫。 “他这几天一个人可以吗?”她问姜粟。 姜粟摇头:“以前总是跟阿礼他们几个追追打打的,阿礼走了以后,他就没人玩了,天天抓着石头打孔雀。” 姜姬的眼睛瞪大了,姜粟连忙说:“他打不中,后来孔雀放出来了,可能还记得他扔石头的事,最喜欢追他,他现在一见孔雀就跑呢。” “……活该。”姜姬深吸一口气,因人不在眼前不能教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跟姜粟说:“把孔雀再关起来吧,再叨着他怎么办?” 姜粟说:“没事,他跟孔雀玩,就不来找我和阿谷的麻烦了。我们正在学着做盐菜,那么多活要干,没空陪他捣乱。” 家里以前也有盐菜,这个存一罐子可以吃一两年呢,又当盐又当菜。但姜姬对盐菜的感觉一直不好,无他,又苦又咸还是其次,有时都能看到盐菜上长白毛,菜汤闻着都发臭了,还不当一回事的吃——那时穷,没办法。但她就觉得现在的盐菜制作手艺都不太过关,肯定不卫生不安全,能不碰就不碰。 姜姬叹道:“吃肉不就行了?吃肉!现在不是有很多打到猎物的人在卖吗?不然就买些鸡鸭回来养,可以捡蛋吃,也可以杀着呢。”她以前是忽略了,早该想到姜谷和姜粟这么节省,不会买肉吃。 她叫姜武去买鸡鸭,“多买些。羊也好鹅也好,街面上有的都买回来,能杀了吃肉的!” 姜武笑道:“好!我早就想吃肉了!” 姜姬怒了:“有钱为什么不买!那么多钱是让你们花的!!” 姜武笑嘻嘻的跑了,姜粟心里高兴,劝道:“好了,不要吵他了。你不在,我们怎么敢乱花钱?而且现在家里吃饭的人这么多……” 最近家里多了很多人,姜武每天也不干正事,就带着他们打架比武,然后就随便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姜粟心疼粮食又不敢说,因为姜武说这是姜姬让他收下的人。 姜姬也觉得这么多人都住在家里,如果有一两个对姜谷和姜粟不规矩的人就坏了。还是应该让姜武再找个地方,重新建个将军府。她本来的打算就是让他建个将军府好收拢人马,结果先盖出来的竟然是摘星宫。 “有人对你和大姐不客气吗?”她问。 姜粟摇头:“他们不敢。”她仰着头说,“我和阿谷可是公主的侍女呢!”比起姜武,那些人对她和姜谷更尊重。 昨晚上那无数根火把已经够让她吃惊了,说不定就是看到这么多人,她才能轻轻松松的把龚獠“赶”走。虽然他送她回来,但让他留宿摘星宫还是不行,她还想好好跟姜谷他们说说话呢,不想应酬他。 但今天早晨,那几百人全都不见了。姜粟说:“那是因为那些人在那边。”她指着东面说,“那里盖了个什么库,他们都住在那里了。” 这时门前传来好像是无数只鹅的叫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麻衣和麻甲的“侍卫”跑过来,高兴的脸都笑开了花,远远的就对着姜姬跪下说:“公主!送鹅的人来了!” 一会儿,鸡、鸭、羊都来了,全是一群群的。昨晚上见到的那些人此时全都跑出来了,七手八脚、自动自发的把这些禽、兽都扎个篱笆给圈起来,纷纷道:“果然是公主来了!” “今天有肉吃了!” “我早就馋了!”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去寻自己的刀剑了,个个都盯着圈里的鸡鸭羊眼冒绿光。 姜粟颇有些威风的说:“平时可没有饿着他们!每个一顿都能干嚼两筐饼呢!!” 姜姬后知后觉:“你和大姐做这么多人的饭,能行吗?要不要买几个擅厨的役者?” 姜粟道:“阿武都是把粮食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做。一开始有的人连饼都不做,直接抓粮食吃呢。后来才都学了贴饼子,又不难。” 她和姜谷想学着做盐菜,也是想着可以给他们加点菜,外面买的太贵。 姜武和姜谷一起回来的,两人身后是好几辆大车。一辆车上是六个巨大的陶罐,拉车的农人小心翼翼的进来,不停的说:“真能进来吗?我这盐菜真的能让公主吃吗?” 姜谷怀里抱着个彩绘的陶瓮,说:“你这个是给大家吃的。”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小陶瓮,“这个才是给公主吃的。” 农人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看起来还是想掉头就跑!他只是卖个盐菜,最普通的那种!为什么会被公主看上呢!这种东西怎么能给公主吃!老天爷啊! 姜武身后推车的则是四五个猎人,他们猎了两头鹿,推到街上来卖,本想去其他大户门前喊喊价,却听街上有人说公主要买肉,便赶紧拉着车跑到摘星宫来了,刚好被回来的姜武撞见,看是新猎的,就两头都要了。 猎人不停的问:“公主还要别的吗?我们要是再打来鹿,公主还要吗?” 一个猎人说:“家里还有刚猎的狐狸!刚长大的!绝对不到三岁!” 姜武听到就说:“如果是好的,可以拿来。”他记得姜姬说要找些好皮毛给姜礼他们做袍子。 这个猎人一听,急道:“我这就回去拿!”其他的猎人也说,“你快回去!我家也有两张!一起拿来!” 姜武说,“如果还有,都可以拿来。” 结果下午来卖皮子的商人就来了七八个,猎人从摘星宫出来就被人拉住问话,他一五一十全说了,等他回来看到那些带着精美皮毛的商人,难过的在大门前哭起来。 中午刚吃了一顿肉,满足的正在剔牙的侍卫看到他在哭就说,“你去让公主看一看,公主心善,说不定会收下你的皮毛。” 猎人想一想,还是进去了。 殿中还弥漫着肉的浓香,姜旦和姜武都吃得肚皮滚圆,两人抱在一起睡觉。 蟠儿正在收拾那些商人送来的好皮毛,姜礼几人都在帮忙。姜智不敢相信的摸着怀里的羊羔皮,“公主真的说要用这个给我们做衣服吗?” 姜义说:“你都问了几遍了!公主说了,一人两件!” 姜礼知道蟠儿以前也是人家的奴仆,忍不住问:“蟠大兄,以前你的主人也给你做这样的好衣服吗?” 蟠儿笑道:“小时候常有,大了就没了。” 姜礼点点头,看来他的主人还是很喜欢他的,他在家时也是小弟弟用新襁褓,他穿旧衣服,爹爹的衣服就更破了,娘说是因为爹爹费布,才不能他做新的。 “那你现在还想以前的主人吗?” 蟠儿沉默半晌,摇头说:“不该想了。” 姜礼点头说:“我早就忘了。”公主这里真好啊,比家里还好。 蟠儿收下了猎人的皮毛,送走猎人。回去后,姜姬已经睡醒午觉了。她在宫里可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浑身暖融融的。 蟠儿笑道:“公主,该起来,再睡下去天就黑了,还要吃晚饭呢。”说着替她披上虎皮斗篷。 姜姬迷迷糊糊的,蟠儿小声说:“刚才我在街上听说,有几家逃走了。” “嗯。”她裹上虎皮,伸脚穿鞋,反应过来:“嗯?跑了?” 在大王祭祀山陵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董、徐、高、于四家,举家潜逃。(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3章 授官 “不过一些墙头草而已。”蒋伟道,童儿在为他梳发,刚要束起,他摆手道:“不用了。” 蒋珍道:“二哥,今日便去吗?” 蒋伟起身,童儿捧着衣服惊讶道:“爹爹,还没穿衣呢!” “这样就可以了。”他道,对蒋珍说:“今天去才好。龚家那小儿不在正好。” 蒋珍道:“没想到龚家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以前龚家为赵肃马首是瞻,倒也没显出龚香来。 蒋伟道:“珠在屉中,光华不显。” “还是太清高了。”蒋珍笑着说。 龚香不肯服侍姜斐,不过是觉得姜斐不配而已。如果不是姜元回来了,龚香大概是宁可一辈子不出仕也不会做姜斐的座上客的。 蒋伟叹道:“……他心志如此,只怕日后不为狗,便为狼。” 龚香心高气傲,如今蓄势待飞,日后要么成为大王座下的一条疯狗,要么……就是鲁国的一条狼。 蒋伟认为他不会当狗。 他沉思片刻问蒋珍,“龚二郎有女儿吗?” 蒋珍不知,道:“弟弟去打听一番。”他问,“二哥是想让蒋龙娶龚二的女儿吗?” “只要龚二郎不会突然吃李子吃死,日后莲花台当有龚家一席之地。”蒋伟说完,振衣出门。 蒋珍笑了一阵,童儿捧着衣饰,不解道:“三叔笑什么?爹爹没有穿衣,只怕会冷呢。” 蒋珍道:“小儿,你爹爹刚才可是忘了一家人呢。” 童儿急道:“那三叔还不提醒爹爹?爹爹忘了谁?” “冯家啊。”蒋珍哈哈大乐起来。 蒋伟赤足披发,仅着里衣走在街上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乐城。 这是他跟随大王回来后第一次出门!蒋彪把妹妹送进王宫随后逃走,蒋盛和蒋彪几乎反目都没能把他从家里引出来! 众人不禁猜测:蒋伟这样进宫是想干什么? 是因为大王的做为太过分,他打算劝诫吗? 种种猜测跟着蒋伟进了莲花台后,达到了顶峰。 “大王。”蒋伟跪在姜元面前,五体投地。 姜元背对蒋伟,沉默半晌才长叹一声:“……蒋公是来劝诫寡人的吗?” 蒋伟摇头:“大王所作所为,合乎天道,小人哪有脸来劝诫大王?” 姜元惊讶回转,上前把蒋伟扶起,“那蒋公如此这般是为何?” 蒋伟再次跪下,叩首道:“大王,小人又怎么能穿着伪王所赠的衣冠来拜见大王呢?”他举起双臂,“小人只能这样来见大王,祈求大王的宽恕!” 就算是重来一次,姜元都无法相信这是蒋伟跪在他脚下说的话! 他立刻把蒋伟扶起,激动得无法自抑,“蒋公此言当真?” 此时此刻,蒋家肯站在他身后!肯支持他! 蒋伟大笑道:“大王,某今日这样走出家门,早就被所有人看到了!” “好!好!好!”姜元连赞三声,纵使犹豫,此时也掷地有声的说:“伪王之事,与蒋公无关!伪王给蒋公何位,寡人也当尊奉蒋公!”他顿了一下,扬声道:“寡人难道还不如伪王吗?!” 怜奴已经把城中有人逃走的事告诉他了,姜元心中更不是滋味。可见这城中还有人记得伪王。 蒋伟柔声道:“大王,不必挂怀。不过是一些小人而已,他们离开了更好,大王的座下,怎么能留这种心怀异志之人呢?” “正是!”姜元目中射出精光。 两人互相掺扶着起来,姜元拉着蒋伟到桌案前,“来,来,来。蒋公与我参详一番。” 蒋伟在莲花台留了一整天,傍晚穿着大王赐下的衣衫,乘着大王赐下的车,离开了莲花台。从这日起,蒋家大门打开,蒋伟开始待客了。无数的人蜂涌而至,都想探听大王与蒋伟谈论些什么。 冯营在家像困兽一样转圈,冯宾匆匆进门,他不等冯宾坐下就问:“怎么样?打听出来了吗?大王和蒋伟说了什么?” 冯宾坐下喝了一口水,面色沉郁的说:“……大王与蒋伟谈论的是授官之事。” 冯营的脸色陡然剧变,此时童儿在外小声说:“爹爹,四叔叔来了。” 冯营不开口,冯宾道:“让他进来吧。” 少顷,冯丙慢慢走进来。 冯营不理,冯宾招手道:“过来坐下。” 冯丙没有说话,坐在冯宾身旁。冯营不开口,只能冯宾去问:“大王见你,对你说了什么?” 昨日蒋伟进宫,今日冯丙就被大王叫到莲花台去了。只是冯丙从把姜鲜带回来后,跟家中其他人都远了些,所以冯宾才去外面打听。 冯丙闭口不言,冯营转头道:“大王授你何职?” 冯丙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大王问我,可愿担任司甫一职。” 司甫,内外交通,传达王令。 冯营与冯宾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大王身边极为重要的官职!以前担任此职的是赵荟,赵肃的幼弟。赵荟与赵肃狼狈为奸,把持朝堂。后来此职被蒋淑夺去,给了蒋珍。不过换汤不换药而已。 但冯营立刻想到,就算冯丙当了司甫,如果冯家没有其他人任职,那这个司甫也没什么用处。 从大王跳过他直接召冯丙进宫就能看出大王是故意的。 冯丙当然也知道,他看了眼冯营,消沉道:“我刚进去,大王就问了阿背的身体如何,还要赐药赐医。” 冯宾立刻看向冯营,却见冯营十分平静。 “……我本来就打算一直病下去。”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冯营也很快的把那一丝不甘给压下去,他道:“蒋淑既死,我就不能再出门了。现在阿乔与半子都在宫里,阿丙成了司甫,只需要你或阿甲或虎头三人中有一个再入职为官,我冯家这盘棋就能活!” 他转头对冯丙说:“明日你就进宫,告诉大王,你愿担任司甫。” 冯丙犹豫道:“那……我要不要向大王举荐一人?”他看向冯宾,“阿宾怎么样?” 冯营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大王性情强硬,看他这几日的举动,不是个会被人说服的人。我们还是再等等看。” 冯宾也点头道:“不必着急,大王若是不打算给我官做,你荐了我也没用。” 很快,冯丙任司甫一事就传开了。与此同时,姜武、姜奔一个为上将,一个为中将。大王选任这三人的事,成了乐城人最津津乐道的故事。 冯丙,大王夜梦后,为大王解忧,孤身一人,只带一个从人,千里迢迢把姜鲜的尸骨带回莲花台。 姜武和姜奔,据说一个力抵千钧,一个虎头豹眼,在大王流浪的时候,旷野之中,从天而降,跪在大王面前,自请为奴。大王见这二人神异不凡,不愿收其为奴,这二人就跟随大王数日,大王才收这二人为义子。果然这二人护佑大王,助大王归位。(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3章 授官 “不过一些墙头草而已。”蒋伟道,童儿在为他梳发,刚要束起,他摆手道:“不用了。” 蒋珍道:“二哥,今日便去吗?” 蒋伟起身,童儿捧着衣服惊讶道:“爹爹,还没穿衣呢!” “这样就可以了。”他道,对蒋珍说:“今天去才好。龚家那小儿不在正好。” 蒋珍道:“没想到龚家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以前龚家为赵肃马首是瞻,倒也没显出龚香来。 蒋伟道:“珠在屉中,光华不显。” “还是太清高了。”蒋珍笑着说。 龚香不肯服侍姜斐,不过是觉得姜斐不配而已。如果不是姜元回来了,龚香大概是宁可一辈子不出仕也不会做姜斐的座上客的。 蒋伟叹道:“……他心志如此,只怕日后不为狗,便为狼。” 龚香心高气傲,如今蓄势待飞,日后要么成为大王座下的一条疯狗,要么……就是鲁国的一条狼。 蒋伟认为他不会当狗。 他沉思片刻问蒋珍,“龚二郎有女儿吗?” 蒋珍不知,道:“弟弟去打听一番。”他问,“二哥是想让蒋龙娶龚二的女儿吗?” “只要龚二郎不会突然吃李子吃死,日后莲花台当有龚家一席之地。”蒋伟说完,振衣出门。 蒋珍笑了一阵,童儿捧着衣饰,不解道:“三叔笑什么?爹爹没有穿衣,只怕会冷呢。” 蒋珍道:“小儿,你爹爹刚才可是忘了一家人呢。” 童儿急道:“那三叔还不提醒爹爹?爹爹忘了谁?” “冯家啊。”蒋珍哈哈大乐起来。 蒋伟赤足披发,仅着里衣走在街上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乐城。 这是他跟随大王回来后第一次出门!蒋彪把妹妹送进王宫随后逃走,蒋盛和蒋彪几乎反目都没能把他从家里引出来! 众人不禁猜测:蒋伟这样进宫是想干什么? 是因为大王的做为太过分,他打算劝诫吗? 种种猜测跟着蒋伟进了莲花台后,达到了顶峰。 “大王。”蒋伟跪在姜元面前,五体投地。 姜元背对蒋伟,沉默半晌才长叹一声:“……蒋公是来劝诫寡人的吗?” 蒋伟摇头:“大王所作所为,合乎天道,小人哪有脸来劝诫大王?” 姜元惊讶回转,上前把蒋伟扶起,“那蒋公如此这般是为何?” 蒋伟再次跪下,叩首道:“大王,小人又怎么能穿着伪王所赠的衣冠来拜见大王呢?”他举起双臂,“小人只能这样来见大王,祈求大王的宽恕!” 就算是重来一次,姜元都无法相信这是蒋伟跪在他脚下说的话! 他立刻把蒋伟扶起,激动得无法自抑,“蒋公此言当真?” 此时此刻,蒋家肯站在他身后!肯支持他! 蒋伟大笑道:“大王,某今日这样走出家门,早就被所有人看到了!” “好!好!好!”姜元连赞三声,纵使犹豫,此时也掷地有声的说:“伪王之事,与蒋公无关!伪王给蒋公何位,寡人也当尊奉蒋公!”他顿了一下,扬声道:“寡人难道还不如伪王吗?!” 怜奴已经把城中有人逃走的事告诉他了,姜元心中更不是滋味。可见这城中还有人记得伪王。 蒋伟柔声道:“大王,不必挂怀。不过是一些小人而已,他们离开了更好,大王的座下,怎么能留这种心怀异志之人呢?” “正是!”姜元目中射出精光。 两人互相掺扶着起来,姜元拉着蒋伟到桌案前,“来,来,来。蒋公与我参详一番。” 蒋伟在莲花台留了一整天,傍晚穿着大王赐下的衣衫,乘着大王赐下的车,离开了莲花台。从这日起,蒋家大门打开,蒋伟开始待客了。无数的人蜂涌而至,都想探听大王与蒋伟谈论些什么。 冯营在家像困兽一样转圈,冯宾匆匆进门,他不等冯宾坐下就问:“怎么样?打听出来了吗?大王和蒋伟说了什么?” 冯宾坐下喝了一口水,面色沉郁的说:“……大王与蒋伟谈论的是授官之事。” 冯营的脸色陡然剧变,此时童儿在外小声说:“爹爹,四叔叔来了。” 冯营不开口,冯宾道:“让他进来吧。” 少顷,冯丙慢慢走进来。 冯营不理,冯宾招手道:“过来坐下。” 冯丙没有说话,坐在冯宾身旁。冯营不开口,只能冯宾去问:“大王见你,对你说了什么?” 昨日蒋伟进宫,今日冯丙就被大王叫到莲花台去了。只是冯丙从把姜鲜带回来后,跟家中其他人都远了些,所以冯宾才去外面打听。 冯丙闭口不言,冯营转头道:“大王授你何职?” 冯丙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大王问我,可愿担任司甫一职。” 司甫,内外交通,传达王令。 冯营与冯宾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大王身边极为重要的官职!以前担任此职的是赵荟,赵肃的幼弟。赵荟与赵肃狼狈为奸,把持朝堂。后来此职被蒋淑夺去,给了蒋珍。不过换汤不换药而已。 但冯营立刻想到,就算冯丙当了司甫,如果冯家没有其他人任职,那这个司甫也没什么用处。 从大王跳过他直接召冯丙进宫就能看出大王是故意的。 冯丙当然也知道,他看了眼冯营,消沉道:“我刚进去,大王就问了阿背的身体如何,还要赐药赐医。” 冯宾立刻看向冯营,却见冯营十分平静。 “……我本来就打算一直病下去。”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冯营也很快的把那一丝不甘给压下去,他道:“蒋淑既死,我就不能再出门了。现在阿乔与半子都在宫里,阿丙成了司甫,只需要你或阿甲或虎头三人中有一个再入职为官,我冯家这盘棋就能活!” 他转头对冯丙说:“明日你就进宫,告诉大王,你愿担任司甫。” 冯丙犹豫道:“那……我要不要向大王举荐一人?”他看向冯宾,“阿宾怎么样?” 冯营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大王性情强硬,看他这几日的举动,不是个会被人说服的人。我们还是再等等看。” 冯宾也点头道:“不必着急,大王若是不打算给我官做,你荐了我也没用。” 很快,冯丙任司甫一事就传开了。与此同时,姜武、姜奔一个为上将,一个为中将。大王选任这三人的事,成了乐城人最津津乐道的故事。 冯丙,大王夜梦后,为大王解忧,孤身一人,只带一个从人,千里迢迢把姜鲜的尸骨带回莲花台。 姜武和姜奔,据说一个力抵千钧,一个虎头豹眼,在大王流浪的时候,旷野之中,从天而降,跪在大王面前,自请为奴。大王见这二人神异不凡,不愿收其为奴,这二人就跟随大王数日,大王才收这二人为义子。果然这二人护佑大王,助大王归位。(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4章 授官2.0 “公主,你看这件衣服。”龚獠指着衣架,“可喜欢?” 他今天特别得意的进来,带的从人抬着衣箱、衣架,还有两个垂着头的侍女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先是特别神秘的请她坐下,然后过一会儿就让人抬着衣架进来,衣架上的衣服确实非常漂亮。 姜姬忍不住走近去看,果然不是她看错了,这件衣服用的布料上的花纹全是织上去的。 “魏锦……”虽然是第一次见,她也认出来了。她收到的礼物中当然也有这种织锦,但花纹都不如这件精致,线条的粗细就像是二号和五号的区别。以前她有的都是二号的,今天见到的这件是五号的。 想想看一整匹布都是这样的织法,那确实非常花功夫。 ……这么说以前她收下的魏锦都是盗版,还是很粗糙的盗版。 底下的一个侍女突然开口道:“出自魏地的织锦,都可称为魏锦,但只有许家,才是真正的魏锦。”她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听得出来,自有韵律。 蟠儿说过,一些家族养育女子,会特意教她们说话暗合音律,这样才能声若歌诵。姜姬的理解就是像播音员一样,一开口就让人陶醉。 目前她见过的就是龚獠,原来他这个声音是让人调-教出来的。现在又见到了这个侍女也会这一手。 这个侍女虽然跪在地上,但她开口后,殿中一静,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被她的话吸引了。 姜姬道:“为何不抬头?” 侍女一直伏在地上,她只能看到后脑勺。 侍女道:“奴奴容貌丑陋,恐惊吓贵人。” “无妨。”姜姬道。不看脸怎么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侍女抬起头,离她最近的姜智尖叫一声,竟然吓尿了。姜礼也吓了一跳,但看到姜智脚边的湿意后,他反倒顾不上怕这个女人了,抓住姜智就退下了。 侍女的脸上被人故意横着割了一刀,连两边的耳朵都割了个豁口。这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格外奇怪,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好像会让人担心什么时候她的半个脑袋会掉下来。 如果没有这道疤,她会是一个美人。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发似乌云,肤似新雪。 她目视姜姬,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伏下去,叹道:“能直视奴奴而不惊不惧,果然是摘星公主。” 但她确实感到惊悚。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自觉的去想这样伤害一个年轻的女子,该是多么的深仇大恨? 姜姬没有说话,龚獠在旁边叹道:“我第一次看到她们姐妹时,也差点吓坏了。”他见到这二女时,二女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满身血污,二人的手被齐腕斩断,脸也被高明的剑手一剑毁之。 但魏锦许家只有这两女活下来,二人还都有织娘之名。所以龚獠还是把她们买下来了。 “真不知那幕后之人是想让她们活下去,还是想让她们死。”许家姐妹下去后,龚獠叹道。 “是想让她们痛苦的活下去。”姜姬道。 龚獠悄悄道:“公主,你看她二人容貌如何?” “若无伤痕,当是美人。” “她二人是在魏王宫中服侍的。”龚獠笑道。 许家做的是王宫的生意,大王、王后、夫人、公子、公主们需要做衣服了再把人叫进宫就太麻烦了,所以许家织娘一般都是留在王宫中的。就像留在摘星宫的古石一样,既是售后人员,也算人质。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奇怪了。姜姬暗叹一声,是后宫争宠吗? 龚獠道:“公主最喜他国故事,有这二人在,公主该不会无聊了。” 龚獠日日长在了摘星宫,礼物也源源不绝的送进了摘星宫,摘星宫外的田家巷如今被人称为摘星路,每天都被商人们堵得水泄不通。 据说摘星宫每日要八百担柴、四百担炭,牛羊无数!鸡鸭无数! 蒋伟刚从王宫中回家,就听到他的童儿在和蒋龙说话,蒋龙的从人也才十四五岁,正是爱热闹的时候,他在绘声绘色的给蒋龙讲:“据说摘星公主的摘星宫有八百里!集有天下奇珍!连赵人都听说摘星公主的名字了!” 蒋龙气愤道:“这样的公主非是我王之福!” 蒋伟笑道:“龙儿,何出此言?” 童儿和从人都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蒋龙也吓得不轻,嗫嚅道,“……她、她,大王简朴,她却如此,不过是仗着大王宠爱,不忍责怪……”他突然高声道,“这样下去,这个公主必为我鲁国之患!就像朝阳公主一样!” 大梁朝阳公主,乃是先帝的朝颜夫人之女。她不像长平公主那样□□宫帏,她最著名的事就是不肯出嫁。先帝曾为她许亲,她在出嫁之日竟然躲了出去。等先帝去后,朝臣也曾建言让朝阳公主出嫁,但当今只会说“父皇生前多么宠爱姐姐,朕怎么忍心逼姐姐呢?”然后就任由朝阳公主住在凤凰台。 当今身体不好,据说出生时瘦小的像只小猫,先帝甚至为了将这个儿子平安养大,起名为狸,据说朝阳公主在宫中从不尊称当今为陛下,而是唤皇帝为“阿狸”,甚至有人曾听过公主叫陛下“狸奴”,当今也含笑应诺。 蒋龙道:“人人都知道,皇上体力不支时,朝阳公主都会代为批折……更有甚者,皇上对朝阳公主所请,从无违逆,言听计从!”他握紧拳头,“二伯,如果放纵摘星公主,异日她就是第二个朝阳!” 蒋伟笑着让蒋龙坐下,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而是说:“明日,你随我进宫见大王。” 童儿见蒋伟没生气,就拉着蒋龙的从人悄悄退下了,一会儿送进来了两碟点心和一壶茶。 蒋龙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太幼稚了,他也知道自己年纪太小,很多事都不懂,所以平静了一点后,就道:“侄儿记下了。” 蒋伟笑道:“日后你陪在大王身边,时间长了,就会知道我鲁国不会有一个朝阳公主。” 蒋伟将蒋珍之子蒋龙送到大王身边,不过为一仆从而已。 知道的人都道蒋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蒋龙是蒋珍的儿子,竟然让他去大王身边当仆人!而大王身边的另一个仆人正是蒋淑的私生子。蒋伟竟然让蒋珍的儿子去做和私生子一样的事!蒋家没了蒋淑之后果然是不行了。 “连脸都不要了吗?”龚獠冷笑,又道:“蒋珍竟然也任由蒋伟胡来!” 姜姬道:“蒋伟现在是什么官?” 龚獠摇头,“大王还没有给蒋伟授官。”所以大家才会放胆嘲笑啊。他扳着手指说,“大王现在就授了冯丙一介甫官,蒋家一个官都没有。蒋伟以前是伪王司马,他交了衣冠后,大王也没说把司马给他做。” 其实龚獠是觉得,大王越来越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个无能之人了。只看现在冯营病卧家中,蒋伟被大王冷落仍巴着大王不放,这还不能说明大王有多厉害吗? “若我也能被大王征召就好了。”他大声叹道,一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姜姬。 姜姬就当没听到,她在姜元那里不可能有话语权的。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元多么珍爱她,多么看重她。这是假的,但她却不得不继续维持这个假象。 “不知龚二会做个什么官?”她道。 龚獠见公主不搭理他有点失望,提起龚香,更气愤了,“他做这种事……那是拿整个龚家来当垫脚石!从此之后,世上再无龚家!只有他龚香!” 龚香回来了。回城当日,被人拦在城门口。 来人看不出是哪里人,他自报家门:“某肃州李放!敢问龚二郎!姜王尸骨何在!!” 朝午王是戏称,姜斐下葬时无号,到如今也只能含糊的称一声姜王。 龚香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仍在马上拱手道:“不知壮士问的是哪位姜王?” 那人怒指:“休要嘻笑!你可知你这样做了之后,天不容你!地不容你!龚家容不下你!鲁国容不下你!” 龚香平静道:“壮士所言,某不懂。”他仰头看天,“如果上天当真要降罚,某甘愿领受!”他举起双臂,闭上双目。 围观的乐城人也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天,只见天如碧洗,万里无云。 底下有人小声道:“姜王行逆,之前还下了十几天的雨呢,据说都是先王流的泪。我看上天是不会降罚的。” 很快有人附和。 那人见龚香如此淡定,事不可为,恨恨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扪心自问!良心可安!” 龚香当真捂住心口,道:“祖父皆是莲花台座上客,某不敢做那逆家之子。” 那人见此,只得钻入人群中跑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摘星宫。姜姬不明白龚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龚獠笑道:“这其实是件趣事。” 龚香的祖父是个无能的人,一辈子都在求官,但当时的鲁王看不上他,哪怕他自荐,找别人推荐,造各种流言声势,那一代的鲁王都视而不见! 然后就是姜鲜之父当了鲁王,当年蒋淑、冯营与龚香之父都正值青春年华,都被征召了。龚香之父当了官之后,回家见老父长吁短叹,就向先王举荐其父,不知先王出于什么考虑,把龚香的祖父给征召了,做一个少祝,就是逢到新年、祭祀之时让龚香的祖父出来唱一篇祭文,一年也就出来一两回吧。 龚獠说到这里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这辈子都想当官,哈哈哈哈哈!托儿子的福得偿所愿了!哈哈哈哈!” 然后,龚香的父亲在先帝还在时,一夜睡下后就没再起来,从此瘫在床上,虽然能说话,但屎尿不禁,从此没再进过莲花台。祖父也很快去世了。伪王继位后,下召给龚香的父亲,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把衣冠、笏板给送到了龚家。龚家也没推辞。只是虽然收下了,但龚香的父亲说实话,一次都没进过莲花台。他唯一服侍过的鲁王,只有姜鲜之父,姜元之祖。 龚香这么说,还真没人能说他父祖服侍过伪王。他完全可以说,龚家从来就不认伪王。 龚香归来,人人都猜大王会让他做个什么官。这次姜鲜的事,全仗龚香在背后支持大王。 龚香进了莲花台,姜元早早的就起身相迎,亲热道:“四海!数日不见,真叫寡人寝食不安!” “大王,幸不辱命。”龚香跪下道。 姜元将其扶起,问:“姜斐尸骨现在何处?” 龚香道:“已另寻他处安葬。”他顿了一下,道:“因时间不够,也只能在先王宫殿处起一处穴。”就是挖出来后随便找个地方又埋了。 姜元叹道,“毕竟也是姜家血脉,还是不能太怠慢他。” 龚香道:“大王仁厚。”他笑道,“还请大王放心,姜斐就葬在山陵一侧。” 这是说,他没把姜斐葬在山陵里!而是葬在了外面! 姜元品味着,慢慢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 他再看龚香,简直就觉得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举一动,都那么的合乎心意! “来,四海随我来!”姜元携着龚香同榻而坐,这时怜奴带着蒋龙送上茶点,龚香看到蒋龙,笑了一下。 蒋龙羞红了脸,缩手缩脚跟在怜奴身后匆匆退下了。 龚香等蒋龙走后才对姜元笑道:“大王,高妙!” 姜元摇头,“是蒋伟送来的。这个人,竟然一点也不顾忌蒋珍!” 龚香笑道:“大王当喜!长久下去,蒋伟必定众叛亲离!” 姜元道:“你说蒋獠占了蒋盛的樊城,可是真的?” 龚香道,“确实如此。蒋珍还将蒋盛抓了回来,现在就关在家中。想必蒋伟是想把樊城送给蒋淑一脉,本来该是蒋盛在樊城,蒋獠在乐城。如今他想把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了。” 姜元沉吟不语,龚香道:“蒋伟大概是打着让蒋盛娶了大王之女,再生下有姜氏血脉之子的主意。” “以四海看,我儿可能许嫁蒋氏一门?”姜元试探道。 龚香斩钉截铁道:“不可!”他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退后两步跪下,郑重道:“大王!听臣一言!公主万万不可嫁鲁人!” 姜元眼中一亮,道:“以四海看,我儿该许何人?” 龚香仰首,“他国之王!” 龚香离开莲花台时已经是晚霞满天。 他倚在马上,由从人牵着马,他东倒西歪的,从人一边牵马一边还要扶他,急道:“公子!醒醒!回家再睡!” 龚香嗯了一声,照旧闭着眼睛。 此时不远处有人唤道:“龚二郎!” 龚香睁开眼睛,见是冯瑄在街边,让从人把马牵过去,拱手道:“玉郎唤我何事?” 冯瑄摇摇手中提的两瓮酒,碧绿的瓮,一看就知道是望君眉。 龚香看到这酒,笑道:“玉郎,此酒可是为我拿来的?” 冯瑄笑道:“这酒可不能白喝。” 龚香笑问:“玉郎但有所请,某无不应承!” “当真?”冯瑄故意道:“那大王许你何职?” 龚香竟然真的当街答道:“大王问我,可愿为太史!” 太史,掌册命,记录君王与臣下的对话和议论。 星夜满天,冯瑄一脸沉思的走进家门,被久候的童儿一把拉住,“快些!爹爹在等你!” 冯营这里可不止一个人,冯宾、冯甲、冯丙都在。冯瑄满身酒气的进来,坐下来时险些栽倒,童儿赶紧扶住他,冯丙唤道:“阿乳,取些牛乳来!要热的!” 冯瑄被灌了两碗热牛乳,清醒一点了。 冯宾道:“你和龚二都说了什么?怎么这副面孔?” 冯瑄撑着头说:“……他说,大王要他做太史。” 冯营道:“太史……龚家二郎担此重任,有些太年轻了。”这个位子上的人还要担负起劝诫大王的使命,龚香太年轻了。 冯宾道:“可见大王十分喜爱他。”以龚香的“功劳”,竟以太史相酬。 冯瑄道:“……他还说,大王授蒋彪为樊城太守。” 冯丙惊道:“樊城?!太守?!” 那蒋盛怎么办?蒋伟竟然能愿意? 冯瑄道:“……他还问我,是否愿意同为太史。” 冯营这下也坐不住了,“大王要再加一位太史?” 冯瑄点头,“自然是他为左,我为右。” 这个官职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但他怀疑这正是龚香为了引开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而故意为之。只是就算知道,他也舍不得右太史之位。 冯营只想了一瞬,就点头道:“答应下来!” 冯丙也道:“虎头,你要多想想,不要轻易决定。”似乎都认为他不会接受。 冯瑄仍在沉默。 冯宾问他:“你怎么想?” 冯瑄慢慢点头道:“……我想做这个太史。”只有靠近大王,才能影响大王,才能达成心中所愿。 冯丙松了口气,喜道:“这下,我就放心了。”不然宫里只有他一个冯家人,那就只能做别人的应声虫了。有冯瑄在,两人守望相助,才能在莲花台有所作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4章 授官2.0 “公主,你看这件衣服。”龚獠指着衣架,“可喜欢?” 他今天特别得意的进来,带的从人抬着衣箱、衣架,还有两个垂着头的侍女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先是特别神秘的请她坐下,然后过一会儿就让人抬着衣架进来,衣架上的衣服确实非常漂亮。 姜姬忍不住走近去看,果然不是她看错了,这件衣服用的布料上的花纹全是织上去的。 “魏锦……”虽然是第一次见,她也认出来了。她收到的礼物中当然也有这种织锦,但花纹都不如这件精致,线条的粗细就像是二号和五号的区别。以前她有的都是二号的,今天见到的这件是五号的。 想想看一整匹布都是这样的织法,那确实非常花功夫。 ……这么说以前她收下的魏锦都是盗版,还是很粗糙的盗版。 底下的一个侍女突然开口道:“出自魏地的织锦,都可称为魏锦,但只有许家,才是真正的魏锦。”她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听得出来,自有韵律。 蟠儿说过,一些家族养育女子,会特意教她们说话暗合音律,这样才能声若歌诵。姜姬的理解就是像播音员一样,一开口就让人陶醉。 目前她见过的就是龚獠,原来他这个声音是让人调-教出来的。现在又见到了这个侍女也会这一手。 这个侍女虽然跪在地上,但她开口后,殿中一静,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被她的话吸引了。 姜姬道:“为何不抬头?” 侍女一直伏在地上,她只能看到后脑勺。 侍女道:“奴奴容貌丑陋,恐惊吓贵人。” “无妨。”姜姬道。不看脸怎么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侍女抬起头,离她最近的姜智尖叫一声,竟然吓尿了。姜礼也吓了一跳,但看到姜智脚边的湿意后,他反倒顾不上怕这个女人了,抓住姜智就退下了。 侍女的脸上被人故意横着割了一刀,连两边的耳朵都割了个豁口。这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格外奇怪,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全感,好像会让人担心什么时候她的半个脑袋会掉下来。 如果没有这道疤,她会是一个美人。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发似乌云,肤似新雪。 她目视姜姬,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伏下去,叹道:“能直视奴奴而不惊不惧,果然是摘星公主。” 但她确实感到惊悚。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自觉的去想这样伤害一个年轻的女子,该是多么的深仇大恨? 姜姬没有说话,龚獠在旁边叹道:“我第一次看到她们姐妹时,也差点吓坏了。”他见到这二女时,二女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满身血污,二人的手被齐腕斩断,脸也被高明的剑手一剑毁之。 但魏锦许家只有这两女活下来,二人还都有织娘之名。所以龚獠还是把她们买下来了。 “真不知那幕后之人是想让她们活下去,还是想让她们死。”许家姐妹下去后,龚獠叹道。 “是想让她们痛苦的活下去。”姜姬道。 龚獠悄悄道:“公主,你看她二人容貌如何?” “若无伤痕,当是美人。” “她二人是在魏王宫中服侍的。”龚獠笑道。 许家做的是王宫的生意,大王、王后、夫人、公子、公主们需要做衣服了再把人叫进宫就太麻烦了,所以许家织娘一般都是留在王宫中的。就像留在摘星宫的古石一样,既是售后人员,也算人质。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奇怪了。姜姬暗叹一声,是后宫争宠吗? 龚獠道:“公主最喜他国故事,有这二人在,公主该不会无聊了。” 龚獠日日长在了摘星宫,礼物也源源不绝的送进了摘星宫,摘星宫外的田家巷如今被人称为摘星路,每天都被商人们堵得水泄不通。 据说摘星宫每日要八百担柴、四百担炭,牛羊无数!鸡鸭无数! 蒋伟刚从王宫中回家,就听到他的童儿在和蒋龙说话,蒋龙的从人也才十四五岁,正是爱热闹的时候,他在绘声绘色的给蒋龙讲:“据说摘星公主的摘星宫有八百里!集有天下奇珍!连赵人都听说摘星公主的名字了!” 蒋龙气愤道:“这样的公主非是我王之福!” 蒋伟笑道:“龙儿,何出此言?” 童儿和从人都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蒋龙也吓得不轻,嗫嚅道,“……她、她,大王简朴,她却如此,不过是仗着大王宠爱,不忍责怪……”他突然高声道,“这样下去,这个公主必为我鲁国之患!就像朝阳公主一样!” 大梁朝阳公主,乃是先帝的朝颜夫人之女。她不像长平公主那样□□宫帏,她最著名的事就是不肯出嫁。先帝曾为她许亲,她在出嫁之日竟然躲了出去。等先帝去后,朝臣也曾建言让朝阳公主出嫁,但当今只会说“父皇生前多么宠爱姐姐,朕怎么忍心逼姐姐呢?”然后就任由朝阳公主住在凤凰台。 当今身体不好,据说出生时瘦小的像只小猫,先帝甚至为了将这个儿子平安养大,起名为狸,据说朝阳公主在宫中从不尊称当今为陛下,而是唤皇帝为“阿狸”,甚至有人曾听过公主叫陛下“狸奴”,当今也含笑应诺。 蒋龙道:“人人都知道,皇上体力不支时,朝阳公主都会代为批折……更有甚者,皇上对朝阳公主所请,从无违逆,言听计从!”他握紧拳头,“二伯,如果放纵摘星公主,异日她就是第二个朝阳!” 蒋伟笑着让蒋龙坐下,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而是说:“明日,你随我进宫见大王。” 童儿见蒋伟没生气,就拉着蒋龙的从人悄悄退下了,一会儿送进来了两碟点心和一壶茶。 蒋龙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太幼稚了,他也知道自己年纪太小,很多事都不懂,所以平静了一点后,就道:“侄儿记下了。” 蒋伟笑道:“日后你陪在大王身边,时间长了,就会知道我鲁国不会有一个朝阳公主。” 蒋伟将蒋珍之子蒋龙送到大王身边,不过为一仆从而已。 知道的人都道蒋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蒋龙是蒋珍的儿子,竟然让他去大王身边当仆人!而大王身边的另一个仆人正是蒋淑的私生子。蒋伟竟然让蒋珍的儿子去做和私生子一样的事!蒋家没了蒋淑之后果然是不行了。 “连脸都不要了吗?”龚獠冷笑,又道:“蒋珍竟然也任由蒋伟胡来!” 姜姬道:“蒋伟现在是什么官?” 龚獠摇头,“大王还没有给蒋伟授官。”所以大家才会放胆嘲笑啊。他扳着手指说,“大王现在就授了冯丙一介甫官,蒋家一个官都没有。蒋伟以前是伪王司马,他交了衣冠后,大王也没说把司马给他做。” 其实龚獠是觉得,大王越来越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个无能之人了。只看现在冯营病卧家中,蒋伟被大王冷落仍巴着大王不放,这还不能说明大王有多厉害吗? “若我也能被大王征召就好了。”他大声叹道,一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姜姬。 姜姬就当没听到,她在姜元那里不可能有话语权的。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元多么珍爱她,多么看重她。这是假的,但她却不得不继续维持这个假象。 “不知龚二会做个什么官?”她道。 龚獠见公主不搭理他有点失望,提起龚香,更气愤了,“他做这种事……那是拿整个龚家来当垫脚石!从此之后,世上再无龚家!只有他龚香!” 龚香回来了。回城当日,被人拦在城门口。 来人看不出是哪里人,他自报家门:“某肃州李放!敢问龚二郎!姜王尸骨何在!!” 朝午王是戏称,姜斐下葬时无号,到如今也只能含糊的称一声姜王。 龚香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仍在马上拱手道:“不知壮士问的是哪位姜王?” 那人怒指:“休要嘻笑!你可知你这样做了之后,天不容你!地不容你!龚家容不下你!鲁国容不下你!” 龚香平静道:“壮士所言,某不懂。”他仰头看天,“如果上天当真要降罚,某甘愿领受!”他举起双臂,闭上双目。 围观的乐城人也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天,只见天如碧洗,万里无云。 底下有人小声道:“姜王行逆,之前还下了十几天的雨呢,据说都是先王流的泪。我看上天是不会降罚的。” 很快有人附和。 那人见龚香如此淡定,事不可为,恨恨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扪心自问!良心可安!” 龚香当真捂住心口,道:“祖父皆是莲花台座上客,某不敢做那逆家之子。” 那人见此,只得钻入人群中跑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摘星宫。姜姬不明白龚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龚獠笑道:“这其实是件趣事。” 龚香的祖父是个无能的人,一辈子都在求官,但当时的鲁王看不上他,哪怕他自荐,找别人推荐,造各种流言声势,那一代的鲁王都视而不见! 然后就是姜鲜之父当了鲁王,当年蒋淑、冯营与龚香之父都正值青春年华,都被征召了。龚香之父当了官之后,回家见老父长吁短叹,就向先王举荐其父,不知先王出于什么考虑,把龚香的祖父给征召了,做一个少祝,就是逢到新年、祭祀之时让龚香的祖父出来唱一篇祭文,一年也就出来一两回吧。 龚獠说到这里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这辈子都想当官,哈哈哈哈哈!托儿子的福得偿所愿了!哈哈哈哈!” 然后,龚香的父亲在先帝还在时,一夜睡下后就没再起来,从此瘫在床上,虽然能说话,但屎尿不禁,从此没再进过莲花台。祖父也很快去世了。伪王继位后,下召给龚香的父亲,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把衣冠、笏板给送到了龚家。龚家也没推辞。只是虽然收下了,但龚香的父亲说实话,一次都没进过莲花台。他唯一服侍过的鲁王,只有姜鲜之父,姜元之祖。 龚香这么说,还真没人能说他父祖服侍过伪王。他完全可以说,龚家从来就不认伪王。 龚香归来,人人都猜大王会让他做个什么官。这次姜鲜的事,全仗龚香在背后支持大王。 龚香进了莲花台,姜元早早的就起身相迎,亲热道:“四海!数日不见,真叫寡人寝食不安!” “大王,幸不辱命。”龚香跪下道。 姜元将其扶起,问:“姜斐尸骨现在何处?” 龚香道:“已另寻他处安葬。”他顿了一下,道:“因时间不够,也只能在先王宫殿处起一处穴。”就是挖出来后随便找个地方又埋了。 姜元叹道,“毕竟也是姜家血脉,还是不能太怠慢他。” 龚香道:“大王仁厚。”他笑道,“还请大王放心,姜斐就葬在山陵一侧。” 这是说,他没把姜斐葬在山陵里!而是葬在了外面! 姜元品味着,慢慢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 他再看龚香,简直就觉得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举一动,都那么的合乎心意! “来,四海随我来!”姜元携着龚香同榻而坐,这时怜奴带着蒋龙送上茶点,龚香看到蒋龙,笑了一下。 蒋龙羞红了脸,缩手缩脚跟在怜奴身后匆匆退下了。 龚香等蒋龙走后才对姜元笑道:“大王,高妙!” 姜元摇头,“是蒋伟送来的。这个人,竟然一点也不顾忌蒋珍!” 龚香笑道:“大王当喜!长久下去,蒋伟必定众叛亲离!” 姜元道:“你说蒋獠占了蒋盛的樊城,可是真的?” 龚香道,“确实如此。蒋珍还将蒋盛抓了回来,现在就关在家中。想必蒋伟是想把樊城送给蒋淑一脉,本来该是蒋盛在樊城,蒋獠在乐城。如今他想把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了。” 姜元沉吟不语,龚香道:“蒋伟大概是打着让蒋盛娶了大王之女,再生下有姜氏血脉之子的主意。” “以四海看,我儿可能许嫁蒋氏一门?”姜元试探道。 龚香斩钉截铁道:“不可!”他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退后两步跪下,郑重道:“大王!听臣一言!公主万万不可嫁鲁人!” 姜元眼中一亮,道:“以四海看,我儿该许何人?” 龚香仰首,“他国之王!” 龚香离开莲花台时已经是晚霞满天。 他倚在马上,由从人牵着马,他东倒西歪的,从人一边牵马一边还要扶他,急道:“公子!醒醒!回家再睡!” 龚香嗯了一声,照旧闭着眼睛。 此时不远处有人唤道:“龚二郎!” 龚香睁开眼睛,见是冯瑄在街边,让从人把马牵过去,拱手道:“玉郎唤我何事?” 冯瑄摇摇手中提的两瓮酒,碧绿的瓮,一看就知道是望君眉。 龚香看到这酒,笑道:“玉郎,此酒可是为我拿来的?” 冯瑄笑道:“这酒可不能白喝。” 龚香笑问:“玉郎但有所请,某无不应承!” “当真?”冯瑄故意道:“那大王许你何职?” 龚香竟然真的当街答道:“大王问我,可愿为太史!” 太史,掌册命,记录君王与臣下的对话和议论。 星夜满天,冯瑄一脸沉思的走进家门,被久候的童儿一把拉住,“快些!爹爹在等你!” 冯营这里可不止一个人,冯宾、冯甲、冯丙都在。冯瑄满身酒气的进来,坐下来时险些栽倒,童儿赶紧扶住他,冯丙唤道:“阿乳,取些牛乳来!要热的!” 冯瑄被灌了两碗热牛乳,清醒一点了。 冯宾道:“你和龚二都说了什么?怎么这副面孔?” 冯瑄撑着头说:“……他说,大王要他做太史。” 冯营道:“太史……龚家二郎担此重任,有些太年轻了。”这个位子上的人还要担负起劝诫大王的使命,龚香太年轻了。 冯宾道:“可见大王十分喜爱他。”以龚香的“功劳”,竟以太史相酬。 冯瑄道:“……他还说,大王授蒋彪为樊城太守。” 冯丙惊道:“樊城?!太守?!” 那蒋盛怎么办?蒋伟竟然能愿意? 冯瑄道:“……他还问我,是否愿意同为太史。” 冯营这下也坐不住了,“大王要再加一位太史?” 冯瑄点头,“自然是他为左,我为右。” 这个官职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但他怀疑这正是龚香为了引开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而故意为之。只是就算知道,他也舍不得右太史之位。 冯营只想了一瞬,就点头道:“答应下来!” 冯丙也道:“虎头,你要多想想,不要轻易决定。”似乎都认为他不会接受。 冯瑄仍在沉默。 冯宾问他:“你怎么想?” 冯瑄慢慢点头道:“……我想做这个太史。”只有靠近大王,才能影响大王,才能达成心中所愿。 冯丙松了口气,喜道:“这下,我就放心了。”不然宫里只有他一个冯家人,那就只能做别人的应声虫了。有冯瑄在,两人守望相助,才能在莲花台有所作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5章 忧天 新年到了。 瑞雪兆丰年,数场大雪将滨河以北染上了银白。 鲁国已经渐渐走上了轨道。 从大王祭祀山陵以后,连发数道王旨。 龚香为左太史,冯瑄为右太史; 冯丙为司甫; 姜奔为中将,兼内廷卫尉; 姜武为上将。 另有蒋彪为樊城太守。 任何人都能看出,大王没有拜相,司徒、司马、大夫三职也暂缺。难道大王跳过这三职,是不想封冯营与蒋伟? 龚香已经走马上任了,他和冯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蒋家替大王求聘,欲求蒋家淑女为后。龚香把一篇求美文写得花团锦簇,将大王爱慕蒋家淑女而辗转难眠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一经诵出,就成了乐城人口口相传的美文。 蒋伟和蒋珍一起接待了龚香,经过一番依依不舍后,痛快的接受了大王的求亲。 龚香又来了两次,一次是送聘礼,一次是送封后的王旨。蒋伟再把王后的嫁妆送进宫内,这就算蒋丝娘已经成为王后了。 至于蒋茉娘就简单了,蒋伟亲自进宫表示要献美,大王欣然应允,说一句“渴慕其美”,收下美人,为示郑重,尊为夫人,令其与姐妹同住就可以了。 但对冯乔这个夫人却更显郑重。龚香照例写了一篇文,赞美冯家门风,赞美冯营品德,再说对冯营之女,冯乔的仰慕之情,道大王自惭形愧,正需要像冯乔这样智慧的女子常伴身侧,随时指点他、教育他、爱护他,所以才忍不住前来相求。 此文传出,不免有人嘀咕,冯乔这一篇更像是求后,而对蒋丝娘倒像是求美。 之后大王又令龚香送上“礼物”,虽然没有铜雁,却送了一对玉佩,上面雕的正是一□□雁。大王还亲自送了一首诗给冯乔,也满是亲爱之意。 对更著名的玉腕夫人,大王自然不会疏忽,不但送上一对成双成对的玉簪,还有一席锦被,其中香艳之意,令人不免神往。 冯丙带着玉佩进宫,见到冯乔后,珍之重之的把玉佩交给她,感叹道:“阿乔,你要明白大王的苦心啊。” 冯乔抚摸着玉佩,既感动,又有些失落。纵使大王爱惜她的人品,却不爱她的容貌啊。 见过冯乔,冯丙才去看望半子。 半子的床上就放着那张锦被,但半子一眼也不想看它。 “半子。”冯丙柔声道。 半子惊喜的回头,“爹爹!”眼泪夺眶而出,“爹爹!”她扑到冯丙怀里,压抑不住的大声哭起来。 冯丙也两眼含泪,“乖儿,不哭,不哭,爹爹在此。” 冯乔听到哭声,过来看望,在门口看到半子趴在冯丙怀里,既羡慕又心疼,她对侍女说:“不要打扰他们,让半子好好哭一场吧。” 半子哭得两只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一样,冯丙着急的让人拿水来给她敷眼,道:“你这样,如果大王召见可怎么办?” 半子听到这话,面孔扭曲起来,但她没有把自己的苦楚告诉冯丙,而是转而问他:“爹爹做了司甫?” 冯丙道:“我是司甫,你大哥是右太史,日后你们在宫里不用怕了。” 半子一惊,连忙提醒道:“爹爹要小心!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冯丙沉默半晌,知道女儿已经看出大王是个凉薄的人了,只看他对这宫中四女的态度就能看出他想挑拨这四人不合。他对半子也是毫无情意可言。 “大王对你不好吗?”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问。 半子垂下头,喃喃道:“……大王时常叫我陪伴。”一开始,她还以为大王是真心喜欢她,但爹爹迎姜鲜的那几日,大王将她关在金潞宫里,她才明白大王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东西。 冯丙看出半子失落伤怀,低声道:“半子,在宫中不要祈求大王的爱情,要得到大王的信任!” 半子沉重的点了点头,她当然懂,不然早在大王赠她锦被之后,她就要羞愧自尽了。 “大王心中应当还是爱重王后姐妹的。”她小声说,“特别是茉娘。”现在看来,大王对茉娘的冷淡未必不是一种爱护,王旨一出,四人中只有茉娘不必被嘲笑,其他三人,个个都成了乐城人眼中的笑话。王后凭貌美而封,冯乔因德成为夫人,她更是成了妖姬,天天把大王缠在榻上。 冯丙叹道,“蒋夫人容貌出众,你不要放在心上。” 半子皱紧眉头,满腹愁绪:“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阿乔姐姐……”她握住冯丙的手,“爹爹,姐姐心慕大王!我担心她……”会走进大王的陷阱!成为大王砍向冯蒋两家的一柄刀! 但冯丙知道冯营更忧心大王露出的意思。 “大王是打算不要大夫、不要司徒吗?”冯营仍在“病”中,除了那一日大王问了冯丙两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现在连蒋彪都成了太守,大王倒像是忘了他和蒋伟。 “蒋伟怎么会愿意?还有蒋珍呢?”冯甲不懂,“难道蒋珍就心甘情愿的让他家小儿在大王身边做一仆从?” “仆也算官,他在大王身边,谁会小瞧?”冯宾道,“大王身边仅有的二人全是蒋家子孙,那个姜莲面目不雅,日后大王与人对谈,殿中侍候的只会是蒋珍的儿子。日后等他长大,与大王心意相通,蒋家还有何可惧?”他倒觉得蒋家这份不要脸是一脉相承的,而且谁都能看出他们家日后能占大便宜。“就是蒋伟和蒋珍不出仕又有什么关系?蒋家是要看蒋龙了!”一个蒋龙,一个蒋彪。 冯宾狠狠的拍了下大腿!问题就是冯家就算看出蒋家的招数,他们也不能学!冯家凭的就是家风让人尊敬,一旦冯家自己掉下来,会比蒋家更让人唾弃。 金潞宫中,冯瑄端坐在下首,上首大王正与龚香商量过年的事,待诸事已定,他们该告辞了。龚香道:“大王,还有一事。如今天降大雪,燕国只怕就快要来求粮了。” 燕国国中耕地少,每年都是从郑国买粮。逢到灾年,更是要四处买粮。 姜元道:“等燕使来了,就带他来见孤吧。” 龚香和冯瑄告辞出来,殿外寒风呼啸,风雪满天。 龚香裹紧狐裘,对冯瑄一拱手:“玉郎,我先走了。” 冯瑄追上去低声道,“二郎,你我只是太史,与大王议政,二郎都不担心会被人说轻狂吗?” 龚香笑道:“事事担忧,玉郎啊,你平时还有时间吃饭睡觉吗?” 冯瑄低声道:“休要说笑。你我有向大王建言的职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王做孤王?大王身边怎么能没有大臣!” 龚香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笑道:“难道你我二人是吃闲饭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玉郎,我从不认为自己比年长我十年二十年的人差到哪里去!”说罢,大步离开。(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5章 忧天 新年到了。 瑞雪兆丰年,数场大雪将滨河以北染上了银白。 鲁国已经渐渐走上了轨道。 从大王祭祀山陵以后,连发数道王旨。 龚香为左太史,冯瑄为右太史; 冯丙为司甫; 姜奔为中将,兼内廷卫尉; 姜武为上将。 另有蒋彪为樊城太守。 任何人都能看出,大王没有拜相,司徒、司马、大夫三职也暂缺。难道大王跳过这三职,是不想封冯营与蒋伟? 龚香已经走马上任了,他和冯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蒋家替大王求聘,欲求蒋家淑女为后。龚香把一篇求美文写得花团锦簇,将大王爱慕蒋家淑女而辗转难眠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一经诵出,就成了乐城人口口相传的美文。 蒋伟和蒋珍一起接待了龚香,经过一番依依不舍后,痛快的接受了大王的求亲。 龚香又来了两次,一次是送聘礼,一次是送封后的王旨。蒋伟再把王后的嫁妆送进宫内,这就算蒋丝娘已经成为王后了。 至于蒋茉娘就简单了,蒋伟亲自进宫表示要献美,大王欣然应允,说一句“渴慕其美”,收下美人,为示郑重,尊为夫人,令其与姐妹同住就可以了。 但对冯乔这个夫人却更显郑重。龚香照例写了一篇文,赞美冯家门风,赞美冯营品德,再说对冯营之女,冯乔的仰慕之情,道大王自惭形愧,正需要像冯乔这样智慧的女子常伴身侧,随时指点他、教育他、爱护他,所以才忍不住前来相求。 此文传出,不免有人嘀咕,冯乔这一篇更像是求后,而对蒋丝娘倒像是求美。 之后大王又令龚香送上“礼物”,虽然没有铜雁,却送了一对玉佩,上面雕的正是一□□雁。大王还亲自送了一首诗给冯乔,也满是亲爱之意。 对更著名的玉腕夫人,大王自然不会疏忽,不但送上一对成双成对的玉簪,还有一席锦被,其中香艳之意,令人不免神往。 冯丙带着玉佩进宫,见到冯乔后,珍之重之的把玉佩交给她,感叹道:“阿乔,你要明白大王的苦心啊。” 冯乔抚摸着玉佩,既感动,又有些失落。纵使大王爱惜她的人品,却不爱她的容貌啊。 见过冯乔,冯丙才去看望半子。 半子的床上就放着那张锦被,但半子一眼也不想看它。 “半子。”冯丙柔声道。 半子惊喜的回头,“爹爹!”眼泪夺眶而出,“爹爹!”她扑到冯丙怀里,压抑不住的大声哭起来。 冯丙也两眼含泪,“乖儿,不哭,不哭,爹爹在此。” 冯乔听到哭声,过来看望,在门口看到半子趴在冯丙怀里,既羡慕又心疼,她对侍女说:“不要打扰他们,让半子好好哭一场吧。” 半子哭得两只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一样,冯丙着急的让人拿水来给她敷眼,道:“你这样,如果大王召见可怎么办?” 半子听到这话,面孔扭曲起来,但她没有把自己的苦楚告诉冯丙,而是转而问他:“爹爹做了司甫?” 冯丙道:“我是司甫,你大哥是右太史,日后你们在宫里不用怕了。” 半子一惊,连忙提醒道:“爹爹要小心!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冯丙沉默半晌,知道女儿已经看出大王是个凉薄的人了,只看他对这宫中四女的态度就能看出他想挑拨这四人不合。他对半子也是毫无情意可言。 “大王对你不好吗?”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问。 半子垂下头,喃喃道:“……大王时常叫我陪伴。”一开始,她还以为大王是真心喜欢她,但爹爹迎姜鲜的那几日,大王将她关在金潞宫里,她才明白大王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东西。 冯丙看出半子失落伤怀,低声道:“半子,在宫中不要祈求大王的爱情,要得到大王的信任!” 半子沉重的点了点头,她当然懂,不然早在大王赠她锦被之后,她就要羞愧自尽了。 “大王心中应当还是爱重王后姐妹的。”她小声说,“特别是茉娘。”现在看来,大王对茉娘的冷淡未必不是一种爱护,王旨一出,四人中只有茉娘不必被嘲笑,其他三人,个个都成了乐城人眼中的笑话。王后凭貌美而封,冯乔因德成为夫人,她更是成了妖姬,天天把大王缠在榻上。 冯丙叹道,“蒋夫人容貌出众,你不要放在心上。” 半子皱紧眉头,满腹愁绪:“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阿乔姐姐……”她握住冯丙的手,“爹爹,姐姐心慕大王!我担心她……”会走进大王的陷阱!成为大王砍向冯蒋两家的一柄刀! 但冯丙知道冯营更忧心大王露出的意思。 “大王是打算不要大夫、不要司徒吗?”冯营仍在“病”中,除了那一日大王问了冯丙两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现在连蒋彪都成了太守,大王倒像是忘了他和蒋伟。 “蒋伟怎么会愿意?还有蒋珍呢?”冯甲不懂,“难道蒋珍就心甘情愿的让他家小儿在大王身边做一仆从?” “仆也算官,他在大王身边,谁会小瞧?”冯宾道,“大王身边仅有的二人全是蒋家子孙,那个姜莲面目不雅,日后大王与人对谈,殿中侍候的只会是蒋珍的儿子。日后等他长大,与大王心意相通,蒋家还有何可惧?”他倒觉得蒋家这份不要脸是一脉相承的,而且谁都能看出他们家日后能占大便宜。“就是蒋伟和蒋珍不出仕又有什么关系?蒋家是要看蒋龙了!”一个蒋龙,一个蒋彪。 冯宾狠狠的拍了下大腿!问题就是冯家就算看出蒋家的招数,他们也不能学!冯家凭的就是家风让人尊敬,一旦冯家自己掉下来,会比蒋家更让人唾弃。 金潞宫中,冯瑄端坐在下首,上首大王正与龚香商量过年的事,待诸事已定,他们该告辞了。龚香道:“大王,还有一事。如今天降大雪,燕国只怕就快要来求粮了。” 燕国国中耕地少,每年都是从郑国买粮。逢到灾年,更是要四处买粮。 姜元道:“等燕使来了,就带他来见孤吧。” 龚香和冯瑄告辞出来,殿外寒风呼啸,风雪满天。 龚香裹紧狐裘,对冯瑄一拱手:“玉郎,我先走了。” 冯瑄追上去低声道,“二郎,你我只是太史,与大王议政,二郎都不担心会被人说轻狂吗?” 龚香笑道:“事事担忧,玉郎啊,你平时还有时间吃饭睡觉吗?” 冯瑄低声道:“休要说笑。你我有向大王建言的职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王做孤王?大王身边怎么能没有大臣!” 龚香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笑道:“难道你我二人是吃闲饭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玉郎,我从不认为自己比年长我十年二十年的人差到哪里去!”说罢,大步离开。(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6章 八点半三更 龚香回到家中,先到老父的房间。 龚香之父龚嵋,在龚香心目中,是一个美好到让人自惭形愧,又因为太过美好才受了半生苦的人。 “公子来了?”龚嵋的从人已经很老了,在龚嵋死后,这里的仆人都走了,只有他留下,每晚点一盏灯,就像龚嵋还在时一样。他住在隔壁,听到这里的动静,就过来看看,看到龚香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问,“公子,用过饭没有?” “文伯。”龚香起身,掺扶老人:“你睡吧,我就是来看看爹爹。” 文伯不理他,步履蹒跚的出去,一会儿摇摇晃晃的进来,一手提着只陶壶,一手端着一盘蒸饼,“吃吧,这是我吃的,现在再喊人起来给你做,又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 龚香只得接过来,坐在父亲的床前慢慢吃着。他看文伯在父亲的柜子里翻,从里面掏出两个精致的小陶瓮,打开放在他面前,道:“这是你爹藏着偷吃的。” 龚香失笑,才看到其中一个是糖腌的李子干,一个竟然是鱼酱!龚香生气道:“爹爹在偷吃这个?!这怎么行!他会拉肚子的!” 文伯硬声硬气道:“都是我收拾!我都不在乎!你也别管!” 龚香哽住,低头不说话了。 文伯坐在门槛上,像以前一样,偷偷絮叨:“躺着不能动,还不让他吃点想吃的!每次我都管着!就让他舔一口!有什么不行!也没拉过几回!我都看着他喝药的!” 龚香哭笑不得,求饶道:“文伯,是我错了。” 文伯看他把一盘蒸饼吃完了,也就三个,道:“这点肯定不够你吃的,回去让你的童儿再给你找些别的吃。行了!快走吧!”说着就要推龚香出去,“回去睡觉!别大晚上过来!你爹不在了!晚上我是要睡觉的!” 龚香眼眶红了,以前爹爹在时,因为白天会有人来看望他,特别是家中小辈,他不想让小孩子们过来,白天就睡觉,到了晚上睡不着了,就找人说话,那时他常过来陪爹爹聊天。现在一时竟然不习惯了。 文伯推着他出门,龚香道:“文伯,我想和爹爹说,我……” “不要说。”文伯挡在门口,“你爹天天躺着动不了,心还闲不住,这也要想,那也要算,也不管自己动不动得了!现在他不在了,你就让他安静些,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龚香站住不动,文伯眼中含泪,摆手道:“回去吧。你爹不是常告诉你吗?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去做,时时后悔的那是傻子!” 龚香这才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爹爹,儿……真的会成龚家的罪人吗? 龚香第二日仍是一早就到了莲花台,闻到室内还残留着女人的胭脂香气。他端坐不动,过了一会儿,冯瑄也到了,看他脸色就知道他也闻到了。大王昨日不知宠爱了哪位夫人,竟然让胭脂香味留到了现在。 冯瑄的脸色不太好看,龚香不理会他,闭目在心中排演着一会儿见了大王都有哪些事要说。 少顷,姜元出来了,他面色红润,脚下却有些不稳,蒋龙在一旁扶着他。 龚香和冯瑄都站起来,向大王施礼。 姜元道:“都坐,都坐。”他靠在凭几上,以手掩住一个哈欠。 龚香笑道:“大王昨夜休息得如何?” 姜元不好意思道:“叫四海见笑了。” 龚香一拱手,“大王何出此言?某欢喜还来不及呢。真盼着明年就能看到小公子出世啊!” 但姜元对他这句话的反应却并不热烈,恍惚道:“我儿还未回宫吗?” 龚香道:“公主仍在摘星宫流连。”他笑着说,“某实在是羡慕公主啊!” 姜元道,“让冯丙去看一看我儿,问她在那里夜里可暖?炭还够用吗?” 冯瑄忍不住道:“大王,何不唤公主回宫?” 姜元没有说话,龚香抢道:“玉郎,公主快活,大王就快活。何必对公主的一举一动吹毛求疵呢?” 冯瑄道:“非是如此。只是我想,公主也会想念大王的。” 龚香道:“大王常使人去问候看望公主,公主就算身在摘星宫,也会感受到大王的关爱的。” 姜元笑道,“好了,你二人不要争吵。” 这时又有数人进殿来,披风带雪,见过姜元后,再对冯瑄与龚香一拱手,坐下道:“大王,某听闻昨夜大雪,西城有流民趁夜伤人。” 姜元道:“哦?” 他对龚香道,“记下,让冯丙去传令我儿,查清此事,捉拿歹人!” 龚香应道:“是!” 又有一人道,“听说莲花山中的五眼泉,有三眼已经打不到水了,乐城很多烹茶的茶寮都不得不关门。” 姜元叹道,“唉,这种天气,他们可怎么生活啊。” 龚香问道:“是水位下降了吗?” 那人道:“正是,水桶降到底也够不着水,也不知该去何处寻更长的麻绳来。” 姜元道:“麻绳一时也不可得。四海,宫里用的饮鹿、云海两眼泉,可还能打着水?” 龚香苦笑道:“这个……臣不知。” 姜元也笑起来,“啊呀,孤还以为四海什么都知道呢。” 龚香拱手道:“大王取笑了。”他看向蒋龙,笑道:“龙儿可知?” 蒋龙一直安静的守在姜元身边,此时被龚香问到,一时有些紧张,他努力镇定道:“饮鹿、云海两眼泉最近的水位也下降了,役者说以前还剩下六七道绳就可以打到水,现在要把轱辘打到底,才能打到水了。” 姜元道:“既然宫中有长麻绳,就分给那五眼泉用吧。” 到了下午,来得人更多了。 一人道:“大王,因公主喜爱他国之物,这名声似乎也传到魏国去了,听说涟水那里有很多魏人登岸,都是带着大宗货物前来。” “乐城中的商人越来越多了,听说连客栈都挤满了人。” “哈哈,所以茶寮开不了门,老板才着急啊!” 姜元一直含笑看着众人议论,一开始说话那人忍不住道:“公主如此好享受,大王是不是也劝一劝呢?” 姜元道:“我儿年幼,难道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孤可是知道的,我儿买东西是给了钱的。” 龚香笑起来,姜元也笑,指着那人说:“你可不要造谣说我儿白占了别人的货物不给钱。” 那人拱手道:“大王误会了。只是大王只顾宠纵公主,难道不该想一想公主长大后,还是只顾享乐,那又该怎么办?”他顿了一下,起身郑重一揖,“我也是一心为公主着想,绝无他意。大王既爱公主,更该替公主考虑。” 有人附和,“大王,此言有理。” “大王,爱之适足以害之,三思啊。” 龚香高声道:“各位!为何只盯着公主一介小儿呢?国中诸事繁杂,正需要各位出谋划策,为王建言。” 众人被他打断,一时殿中安静下来,都看向龚香。 龚香道:“我听人说,魏王使已经到了乐城,不知有人见过吗?” 众人纷纷道:“魏王使?来的是谁?” “不曾听说,不曾见过。” “魏王使为何到我鲁国来?” 一群人转而问龚香,“二郎从何处听来?” 龚香不答,转头对姜元说,“大王,何不请蒋公前来商议?” 众人一惊,殿中更加寂静。 姜元缓缓点头,“那就使人去请蒋公吧。” 蒋龙走出去,因为冯丙去摘星宫了还没回来,他唤人牵马,他的从人道:“公子要亲自去吗?”他想说,蒋龙去似乎不太合适,大王会不会怀疑蒋龙把大王的话泄露给蒋伟呢?这个时候还是该叫别人去。 蒋龙跨上马,“我既在大王身边,就只遵大王号令。不要把我看成蒋家子孙。”说罢一抖缰绳,往蒋家而去。 蒋龙到了蒋家,站在门前,扬声呼唤:“吾奉王令而来!敢问蒋伟可在?” 门前侍从忙答道:“我家主人在!公子请进!” 竟然一点也不把蒋龙当成自家小公子,恭恭敬敬的迎进去,上座,上茶,再请人去请蒋伟。 蒋伟郑重的更衣后才匆匆赶来,进门就对着蒋龙一揖:“叫公子久候,不知大王唤我何事?” 蒋龙拱手道:“蒋公休问!还请蒋公速速与我进宫面见大王!见到大王,蒋公自然知晓!” 蒋伟道:“既然这样,就请公子稍待,某交待家人一声,这就随公子走。” 之后蒋龙骑马,蒋伟乘车,往莲花台去。 姜姬听龚獠学了一遍,奇道:“难道还有人跟到里面去看了?一字一句都学得出来?” 龚獠本来是想夸一夸蒋家的家风的,街上的人都在说这个,都在夸蒋龙对大王忠心不贰,听公主这么说,只好转口道:“公主慧眼!我也觉得不对!”(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6章 八点半三更 龚香回到家中,先到老父的房间。 龚香之父龚嵋,在龚香心目中,是一个美好到让人自惭形愧,又因为太过美好才受了半生苦的人。 “公子来了?”龚嵋的从人已经很老了,在龚嵋死后,这里的仆人都走了,只有他留下,每晚点一盏灯,就像龚嵋还在时一样。他住在隔壁,听到这里的动静,就过来看看,看到龚香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问,“公子,用过饭没有?” “文伯。”龚香起身,掺扶老人:“你睡吧,我就是来看看爹爹。” 文伯不理他,步履蹒跚的出去,一会儿摇摇晃晃的进来,一手提着只陶壶,一手端着一盘蒸饼,“吃吧,这是我吃的,现在再喊人起来给你做,又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 龚香只得接过来,坐在父亲的床前慢慢吃着。他看文伯在父亲的柜子里翻,从里面掏出两个精致的小陶瓮,打开放在他面前,道:“这是你爹藏着偷吃的。” 龚香失笑,才看到其中一个是糖腌的李子干,一个竟然是鱼酱!龚香生气道:“爹爹在偷吃这个?!这怎么行!他会拉肚子的!” 文伯硬声硬气道:“都是我收拾!我都不在乎!你也别管!” 龚香哽住,低头不说话了。 文伯坐在门槛上,像以前一样,偷偷絮叨:“躺着不能动,还不让他吃点想吃的!每次我都管着!就让他舔一口!有什么不行!也没拉过几回!我都看着他喝药的!” 龚香哭笑不得,求饶道:“文伯,是我错了。” 文伯看他把一盘蒸饼吃完了,也就三个,道:“这点肯定不够你吃的,回去让你的童儿再给你找些别的吃。行了!快走吧!”说着就要推龚香出去,“回去睡觉!别大晚上过来!你爹不在了!晚上我是要睡觉的!” 龚香眼眶红了,以前爹爹在时,因为白天会有人来看望他,特别是家中小辈,他不想让小孩子们过来,白天就睡觉,到了晚上睡不着了,就找人说话,那时他常过来陪爹爹聊天。现在一时竟然不习惯了。 文伯推着他出门,龚香道:“文伯,我想和爹爹说,我……” “不要说。”文伯挡在门口,“你爹天天躺着动不了,心还闲不住,这也要想,那也要算,也不管自己动不动得了!现在他不在了,你就让他安静些,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龚香站住不动,文伯眼中含泪,摆手道:“回去吧。你爹不是常告诉你吗?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去做,时时后悔的那是傻子!” 龚香这才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爹爹,儿……真的会成龚家的罪人吗? 龚香第二日仍是一早就到了莲花台,闻到室内还残留着女人的胭脂香气。他端坐不动,过了一会儿,冯瑄也到了,看他脸色就知道他也闻到了。大王昨日不知宠爱了哪位夫人,竟然让胭脂香味留到了现在。 冯瑄的脸色不太好看,龚香不理会他,闭目在心中排演着一会儿见了大王都有哪些事要说。 少顷,姜元出来了,他面色红润,脚下却有些不稳,蒋龙在一旁扶着他。 龚香和冯瑄都站起来,向大王施礼。 姜元道:“都坐,都坐。”他靠在凭几上,以手掩住一个哈欠。 龚香笑道:“大王昨夜休息得如何?” 姜元不好意思道:“叫四海见笑了。” 龚香一拱手,“大王何出此言?某欢喜还来不及呢。真盼着明年就能看到小公子出世啊!” 但姜元对他这句话的反应却并不热烈,恍惚道:“我儿还未回宫吗?” 龚香道:“公主仍在摘星宫流连。”他笑着说,“某实在是羡慕公主啊!” 姜元道,“让冯丙去看一看我儿,问她在那里夜里可暖?炭还够用吗?” 冯瑄忍不住道:“大王,何不唤公主回宫?” 姜元没有说话,龚香抢道:“玉郎,公主快活,大王就快活。何必对公主的一举一动吹毛求疵呢?” 冯瑄道:“非是如此。只是我想,公主也会想念大王的。” 龚香道:“大王常使人去问候看望公主,公主就算身在摘星宫,也会感受到大王的关爱的。” 姜元笑道,“好了,你二人不要争吵。” 这时又有数人进殿来,披风带雪,见过姜元后,再对冯瑄与龚香一拱手,坐下道:“大王,某听闻昨夜大雪,西城有流民趁夜伤人。” 姜元道:“哦?” 他对龚香道,“记下,让冯丙去传令我儿,查清此事,捉拿歹人!” 龚香应道:“是!” 又有一人道,“听说莲花山中的五眼泉,有三眼已经打不到水了,乐城很多烹茶的茶寮都不得不关门。” 姜元叹道,“唉,这种天气,他们可怎么生活啊。” 龚香问道:“是水位下降了吗?” 那人道:“正是,水桶降到底也够不着水,也不知该去何处寻更长的麻绳来。” 姜元道:“麻绳一时也不可得。四海,宫里用的饮鹿、云海两眼泉,可还能打着水?” 龚香苦笑道:“这个……臣不知。” 姜元也笑起来,“啊呀,孤还以为四海什么都知道呢。” 龚香拱手道:“大王取笑了。”他看向蒋龙,笑道:“龙儿可知?” 蒋龙一直安静的守在姜元身边,此时被龚香问到,一时有些紧张,他努力镇定道:“饮鹿、云海两眼泉最近的水位也下降了,役者说以前还剩下六七道绳就可以打到水,现在要把轱辘打到底,才能打到水了。” 姜元道:“既然宫中有长麻绳,就分给那五眼泉用吧。” 到了下午,来得人更多了。 一人道:“大王,因公主喜爱他国之物,这名声似乎也传到魏国去了,听说涟水那里有很多魏人登岸,都是带着大宗货物前来。” “乐城中的商人越来越多了,听说连客栈都挤满了人。” “哈哈,所以茶寮开不了门,老板才着急啊!” 姜元一直含笑看着众人议论,一开始说话那人忍不住道:“公主如此好享受,大王是不是也劝一劝呢?” 姜元道:“我儿年幼,难道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孤可是知道的,我儿买东西是给了钱的。” 龚香笑起来,姜元也笑,指着那人说:“你可不要造谣说我儿白占了别人的货物不给钱。” 那人拱手道:“大王误会了。只是大王只顾宠纵公主,难道不该想一想公主长大后,还是只顾享乐,那又该怎么办?”他顿了一下,起身郑重一揖,“我也是一心为公主着想,绝无他意。大王既爱公主,更该替公主考虑。” 有人附和,“大王,此言有理。” “大王,爱之适足以害之,三思啊。” 龚香高声道:“各位!为何只盯着公主一介小儿呢?国中诸事繁杂,正需要各位出谋划策,为王建言。” 众人被他打断,一时殿中安静下来,都看向龚香。 龚香道:“我听人说,魏王使已经到了乐城,不知有人见过吗?” 众人纷纷道:“魏王使?来的是谁?” “不曾听说,不曾见过。” “魏王使为何到我鲁国来?” 一群人转而问龚香,“二郎从何处听来?” 龚香不答,转头对姜元说,“大王,何不请蒋公前来商议?” 众人一惊,殿中更加寂静。 姜元缓缓点头,“那就使人去请蒋公吧。” 蒋龙走出去,因为冯丙去摘星宫了还没回来,他唤人牵马,他的从人道:“公子要亲自去吗?”他想说,蒋龙去似乎不太合适,大王会不会怀疑蒋龙把大王的话泄露给蒋伟呢?这个时候还是该叫别人去。 蒋龙跨上马,“我既在大王身边,就只遵大王号令。不要把我看成蒋家子孙。”说罢一抖缰绳,往蒋家而去。 蒋龙到了蒋家,站在门前,扬声呼唤:“吾奉王令而来!敢问蒋伟可在?” 门前侍从忙答道:“我家主人在!公子请进!” 竟然一点也不把蒋龙当成自家小公子,恭恭敬敬的迎进去,上座,上茶,再请人去请蒋伟。 蒋伟郑重的更衣后才匆匆赶来,进门就对着蒋龙一揖:“叫公子久候,不知大王唤我何事?” 蒋龙拱手道:“蒋公休问!还请蒋公速速与我进宫面见大王!见到大王,蒋公自然知晓!” 蒋伟道:“既然这样,就请公子稍待,某交待家人一声,这就随公子走。” 之后蒋龙骑马,蒋伟乘车,往莲花台去。 姜姬听龚獠学了一遍,奇道:“难道还有人跟到里面去看了?一字一句都学得出来?” 龚獠本来是想夸一夸蒋家的家风的,街上的人都在说这个,都在夸蒋龙对大王忠心不贰,听公主这么说,只好转口道:“公主慧眼!我也觉得不对!”(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7章 燕使 以前她就发现这里的人都很乐意传播流言,什么事都可以从街上打听到,不管是王宫中的事,还是世家里的事,听得多了就很难相信。 比如蒋龙这个一听就知道是在夸蒋龙。如果街上人人都说蒋龙对大王忠心耿耿,对着蒋伟都能铁面无私,那就替他塑造了一个很有利的形象。 再比如她自己,现在人人都知道摘星宫的公主天天拿着钱在外面撒,好像她有着花不完的钱一样。 其实她根本没有买什么奇珍、宝物,最近买的最多的只有柴炭和粮食。 还有一批死鸭死鹅死鸡。因为她上一回买了很多的鸡鸭,一些农人听说后就从很远的家乡赶着鸡鸭来找她,结果刚到就下了大雪,全冻死在路上了,农人没办法,在摘星路上哭,姜谷出去听到后跟她说,她也让人都买下来了。 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像流言中传的那样买很多宝贝。 她已经让人关上了摘星宫的大门,不再见那些商人,结果传言又成了她非奇珍不要! 龚獠走后,蟠儿进来说:“公主,我猜是蒋家人在外散布流言。事关公主的流言,只怕也是他们散布的。” 姜姬托腮:“嗯,猜到了。”她本来还天真的以为关于她的种种流言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太过缺乏娱乐而致,流言嘛,夸张一点也不奇怪,但后来蟠儿总是能从街上带回奇怪的消息,其中一些很快得到证实,一些虽然只是流言也让人忍不住去怀疑,次数多了,再看不出街上有人操纵舆论就是傻子了。 有时她总是会为“古人”的智慧而惊叹,最后总能证明是她太小看对方了。曾参杀人、三人成虎,这些成语都说明了古人早就发现流言的作用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懂,传播这种她很奢侈的流言到底有什么作用?目前看来,倒是有很多商人在她拒绝看他们的货物后,都争先恐后的想把东西白送给她,被她一再拒绝后,他们倒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不解的问蟠儿,这个她真的想不通,“说出是我喜欢的东西后,真的会很赚钱吗?” 蟠儿肯定道,“公主,当然如此!”他举例道,“只要被公主留下的东西,那些商人都赚了大钱呢!公主还记得建摘星宫时那个卖给我们石料与木料的郑人吗?听说他现在逢人就说,摘星宫是他建的,很多人都愿意找他买石料与木材呢。” 姜姬:“……”好吧,这个可以说通,但是,“在别的地方,有没有更多更大的用处?”除了被商人当代言人去宣传以外。 蟠儿道:“公主声名远播,自然就会有人来求见公主了。” “有人来求见我,与蒋家有什么好处?”蒋家总不会做白工。 蟠儿犹豫了一下,伏耳对她道:“公主,对公主无用的东西,对别人未必如此。而公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对别人可能只是举手之劳。” 他说完这句,看了她一眼,退到一旁跪下,头紧紧贴在地上:“这是蒋公之言,以前小人听蒋公子说过。”这是蒋淑教儿子的话。 姜姬一开始是吃惊,后来慢慢意会到了:“……这么说,蒋家先将对我无用的东西送到我手上,然后再寻机向我买?”她看蟠儿还跪着,叫他起来:“你不要事事都这么小心,难道我还会因为你说了一两句实话就怪你吗?” 蟠儿这才小心翼翼的起来,答道:“因为如果蒋家如果直接求公主相助,只怕公主不会理会吧?” 姜姬肯定道:“自然。”她并不想跟蒋家打交道。有时她能理解,为什么冯家会几乎站在和蒋家比肩的地位上:因为在需要找合伙人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会选冯家而不是蒋家。站在蒋家身边,需要莫大的勇气。 蟠儿道:“但如果以公主手上一件无用之物去换取一件公主心仪之物,哪怕是公主讨厌的人,公主也不会拒绝吧?” 姜姬设想了一下,发现果然很难抵抗这种“诱惑”。奇怪,白白送上门来的不敢要,拿个便宜货跟人换就敢了,人心真是奇妙。 “那现在,这无用之物到我手上了吗?”这名声总不见得就是对她没用的东西吧?她要是大胆一点,把商人送的礼物都收下的话…… 姜姬心中一寒,轻声道:“好毒啊……” 蟠儿垂下头,“……公主只管稍待,想必不久就会见分晓了。” 其实远比蟠儿预见得更早,一早清晨,姜武打开大门,正在大门外伸懒腰,准备带人出去巡视全城——这是姜姬给他出的主意,现在城中有盗,何不每日出去巡逻一圈?一来,有大王之命,他这也算师出有名;二来,顺便也可以练练他手上的兵,让他们习惯听他的指挥。 两辆牛车停在外面,一辆是辎车,车上有数只漆箱,描绘着精美的图案,在大雪中也不怕雪水浸湿箱内货物。另一辆车稍小,门窗紧闭,车内有人。 因为姜姬不想再见商人,摘星路前就不再让商人停留,不然他们甚至会数日停在这条路上不肯走。 所以姜武一看到有车,对身后挥了一下,就有四五个人过去。一人走到车前,一手按住腰间长剑,彬彬有礼道:“此乃摘星宫之前,未知何人在此停留?” 车门打开,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走出来,先对当前这人拱拱手,再对着门前的姜武一揖道:“燕国漆钩,求见摘星公主。”他转身从车中取出一个尺长的漆匣,捧在手中,交给姜武道:“还请公子受累,将此物送予公主。” 姜武收下,还了一礼,道:“公主已有多日不见外人了。” 男人叹道,“都是某路上耽搁了。如果不得面见公主,也是某的过失,怪不得旁人。” 姜武这才道:“还请先生回车内稍待,若有吩咐,请尽管吩咐我这几个从人。” 男人不以为意,含笑拱手,回到车内,看到车旁守着那四五个大汉,对车内的人说:“公主身边倒是十分严密,如此可见,鲁王极为宠爱公主。” 车内另一人道:“如果是真的,那只要公主肯为我说一句好话,此行事半功倍。” 蟠儿捧着匣子特意走远些才打开。 姜武好奇道:“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蟠儿笑道:“现在天寒,一些毒物在盒中冻得僵硬,一到了温暖的地方就会复苏,开盒时就会弹射出来咬到面前之人。” 姜武一听脸色就变了,望着那匣子阴睛不定,“……以后我会在别的地方先打开看看。” 蟠儿道:“那大兄当心,打开时切记不可正面对着开口处。” 他拿回来捧给姜姬,“公主,是面玉牌。” 姜姬低头看,竟然是一片直径约一尺红玛瑙盘,一圈圈的纹路几乎是正圆形,红色由浅至深,中心的那一块却像羊脂一样雪白。 姜武已经吓呆了,他这段时间也见过很多美玉,都是别人送给姜姬的,但这么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块红玉价值千金!”蟠儿肯定道,“只怕来人不是普通的燕人。”只是他不知道在燕国漆姓是不是什么大家族。想到这里,蟠儿有些沮丧的垂下头。 姜姬似乎知道蟠儿口中那对她无用,对蒋家有用的是什么了。 “请人进来吧。” 蒋家,蒋伟正和蒋珍对弈。 前几日,大王问蒋伟可知魏国来使,蒋伟直言道:“是魏国大夫,曹席,此人奉魏王之命出使晋国,可能是听说了大王归国之事,就特意跑来打听。”他道,“此人找上了蒋家,我与他交谈几回,他都不肯道出来意,可见此人心怀不轨!” 当时龚香就直接问蒋伟:“蒋公何故不将此事告诉大王?” 有龚香先发问,更多的人都开始质问蒋伟。最后还是大王说:“孤信蒋公,诸位不要再说了。”才算是替蒋伟解了围。 之后蒋伟也没有再进莲花台,大王还让冯瑄前来看望蒋伟,安慰他,让他不要介意,他并没有怀疑蒋伟的忠心,“你我君臣,共同一心,何必相疑?” 蒋珍道:“燕人已经进了摘星宫了。二哥,你说公主会怎么做?” 蒋伟道:“要么,公主亲自将燕人送进王宫;要么,她会联络别人,让别人送燕人进宫。” 蒋珍道:“公主身边的人也只有冯瑄与龚獠,那就是这二人之一?” 蒋伟道:“只管看公主接下去会怎么做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7章 燕使 以前她就发现这里的人都很乐意传播流言,什么事都可以从街上打听到,不管是王宫中的事,还是世家里的事,听得多了就很难相信。 比如蒋龙这个一听就知道是在夸蒋龙。如果街上人人都说蒋龙对大王忠心耿耿,对着蒋伟都能铁面无私,那就替他塑造了一个很有利的形象。 再比如她自己,现在人人都知道摘星宫的公主天天拿着钱在外面撒,好像她有着花不完的钱一样。 其实她根本没有买什么奇珍、宝物,最近买的最多的只有柴炭和粮食。 还有一批死鸭死鹅死鸡。因为她上一回买了很多的鸡鸭,一些农人听说后就从很远的家乡赶着鸡鸭来找她,结果刚到就下了大雪,全冻死在路上了,农人没办法,在摘星路上哭,姜谷出去听到后跟她说,她也让人都买下来了。 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像流言中传的那样买很多宝贝。 她已经让人关上了摘星宫的大门,不再见那些商人,结果传言又成了她非奇珍不要! 龚獠走后,蟠儿进来说:“公主,我猜是蒋家人在外散布流言。事关公主的流言,只怕也是他们散布的。” 姜姬托腮:“嗯,猜到了。”她本来还天真的以为关于她的种种流言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太过缺乏娱乐而致,流言嘛,夸张一点也不奇怪,但后来蟠儿总是能从街上带回奇怪的消息,其中一些很快得到证实,一些虽然只是流言也让人忍不住去怀疑,次数多了,再看不出街上有人操纵舆论就是傻子了。 有时她总是会为“古人”的智慧而惊叹,最后总能证明是她太小看对方了。曾参杀人、三人成虎,这些成语都说明了古人早就发现流言的作用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懂,传播这种她很奢侈的流言到底有什么作用?目前看来,倒是有很多商人在她拒绝看他们的货物后,都争先恐后的想把东西白送给她,被她一再拒绝后,他们倒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不解的问蟠儿,这个她真的想不通,“说出是我喜欢的东西后,真的会很赚钱吗?” 蟠儿肯定道,“公主,当然如此!”他举例道,“只要被公主留下的东西,那些商人都赚了大钱呢!公主还记得建摘星宫时那个卖给我们石料与木料的郑人吗?听说他现在逢人就说,摘星宫是他建的,很多人都愿意找他买石料与木材呢。” 姜姬:“……”好吧,这个可以说通,但是,“在别的地方,有没有更多更大的用处?”除了被商人当代言人去宣传以外。 蟠儿道:“公主声名远播,自然就会有人来求见公主了。” “有人来求见我,与蒋家有什么好处?”蒋家总不会做白工。 蟠儿犹豫了一下,伏耳对她道:“公主,对公主无用的东西,对别人未必如此。而公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对别人可能只是举手之劳。” 他说完这句,看了她一眼,退到一旁跪下,头紧紧贴在地上:“这是蒋公之言,以前小人听蒋公子说过。”这是蒋淑教儿子的话。 姜姬一开始是吃惊,后来慢慢意会到了:“……这么说,蒋家先将对我无用的东西送到我手上,然后再寻机向我买?”她看蟠儿还跪着,叫他起来:“你不要事事都这么小心,难道我还会因为你说了一两句实话就怪你吗?” 蟠儿这才小心翼翼的起来,答道:“因为如果蒋家如果直接求公主相助,只怕公主不会理会吧?” 姜姬肯定道:“自然。”她并不想跟蒋家打交道。有时她能理解,为什么冯家会几乎站在和蒋家比肩的地位上:因为在需要找合伙人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会选冯家而不是蒋家。站在蒋家身边,需要莫大的勇气。 蟠儿道:“但如果以公主手上一件无用之物去换取一件公主心仪之物,哪怕是公主讨厌的人,公主也不会拒绝吧?” 姜姬设想了一下,发现果然很难抵抗这种“诱惑”。奇怪,白白送上门来的不敢要,拿个便宜货跟人换就敢了,人心真是奇妙。 “那现在,这无用之物到我手上了吗?”这名声总不见得就是对她没用的东西吧?她要是大胆一点,把商人送的礼物都收下的话…… 姜姬心中一寒,轻声道:“好毒啊……” 蟠儿垂下头,“……公主只管稍待,想必不久就会见分晓了。” 其实远比蟠儿预见得更早,一早清晨,姜武打开大门,正在大门外伸懒腰,准备带人出去巡视全城——这是姜姬给他出的主意,现在城中有盗,何不每日出去巡逻一圈?一来,有大王之命,他这也算师出有名;二来,顺便也可以练练他手上的兵,让他们习惯听他的指挥。 两辆牛车停在外面,一辆是辎车,车上有数只漆箱,描绘着精美的图案,在大雪中也不怕雪水浸湿箱内货物。另一辆车稍小,门窗紧闭,车内有人。 因为姜姬不想再见商人,摘星路前就不再让商人停留,不然他们甚至会数日停在这条路上不肯走。 所以姜武一看到有车,对身后挥了一下,就有四五个人过去。一人走到车前,一手按住腰间长剑,彬彬有礼道:“此乃摘星宫之前,未知何人在此停留?” 车门打开,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走出来,先对当前这人拱拱手,再对着门前的姜武一揖道:“燕国漆钩,求见摘星公主。”他转身从车中取出一个尺长的漆匣,捧在手中,交给姜武道:“还请公子受累,将此物送予公主。” 姜武收下,还了一礼,道:“公主已有多日不见外人了。” 男人叹道,“都是某路上耽搁了。如果不得面见公主,也是某的过失,怪不得旁人。” 姜武这才道:“还请先生回车内稍待,若有吩咐,请尽管吩咐我这几个从人。” 男人不以为意,含笑拱手,回到车内,看到车旁守着那四五个大汉,对车内的人说:“公主身边倒是十分严密,如此可见,鲁王极为宠爱公主。” 车内另一人道:“如果是真的,那只要公主肯为我说一句好话,此行事半功倍。” 蟠儿捧着匣子特意走远些才打开。 姜武好奇道:“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蟠儿笑道:“现在天寒,一些毒物在盒中冻得僵硬,一到了温暖的地方就会复苏,开盒时就会弹射出来咬到面前之人。” 姜武一听脸色就变了,望着那匣子阴睛不定,“……以后我会在别的地方先打开看看。” 蟠儿道:“那大兄当心,打开时切记不可正面对着开口处。” 他拿回来捧给姜姬,“公主,是面玉牌。” 姜姬低头看,竟然是一片直径约一尺红玛瑙盘,一圈圈的纹路几乎是正圆形,红色由浅至深,中心的那一块却像羊脂一样雪白。 姜武已经吓呆了,他这段时间也见过很多美玉,都是别人送给姜姬的,但这么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块红玉价值千金!”蟠儿肯定道,“只怕来人不是普通的燕人。”只是他不知道在燕国漆姓是不是什么大家族。想到这里,蟠儿有些沮丧的垂下头。 姜姬似乎知道蟠儿口中那对她无用,对蒋家有用的是什么了。 “请人进来吧。” 蒋家,蒋伟正和蒋珍对弈。 前几日,大王问蒋伟可知魏国来使,蒋伟直言道:“是魏国大夫,曹席,此人奉魏王之命出使晋国,可能是听说了大王归国之事,就特意跑来打听。”他道,“此人找上了蒋家,我与他交谈几回,他都不肯道出来意,可见此人心怀不轨!” 当时龚香就直接问蒋伟:“蒋公何故不将此事告诉大王?” 有龚香先发问,更多的人都开始质问蒋伟。最后还是大王说:“孤信蒋公,诸位不要再说了。”才算是替蒋伟解了围。 之后蒋伟也没有再进莲花台,大王还让冯瑄前来看望蒋伟,安慰他,让他不要介意,他并没有怀疑蒋伟的忠心,“你我君臣,共同一心,何必相疑?” 蒋珍道:“燕人已经进了摘星宫了。二哥,你说公主会怎么做?” 蒋伟道:“要么,公主亲自将燕人送进王宫;要么,她会联络别人,让别人送燕人进宫。” 蒋珍道:“公主身边的人也只有冯瑄与龚獠,那就是这二人之一?” 蒋伟道:“只管看公主接下去会怎么做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8章 漆钩 进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长得矮矮胖胖,方头细眼,另外一个长袍宽袖,步履从容。 凭直觉,姜姬觉得这两人有一个不是燕人。 她这段时间见了很多各国商人,发现郑人多数肤白,赵人都是身高腿长,魏人的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致。鲁人则是皮肤细黄,眉短眼长。 那人拱手道:“在下燕人漆钩,得见摘星公主,幸甚。” 姜姬道,“我看先生更像魏人。” 漆钩怔了一下,长揖道:“公主慧目。某确是魏人,只是如今长居燕国。”但却没说出他在魏国时叫什么名字。 蟠儿送上两壶汤饮,其中加了红枣与姜片。漆钩饮了一盏,叹道:“天气寒冷,尝了公主的汤,这下温和多了。” 姜姬让蟠儿把那枚玉币捧出来,美人美币,映得满室生辉。 “先生这礼太贵重了。” 漆钩看向殿内不远处卧着的两只孔雀,再看捧着匣子的蟠儿,叹道:“公主身边俱是珍宝,此物,我倒担心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推辞。”他指着玉币道,“此物奉于公主,乃是美好的祝愿。” 玉币送给女孩子,就是为了祝福她们日后能嫁个好郎君。一开始有不少商人都想把玉币卖给她,逼得她只好说不喜玉器。 这人看来……不算很了解她。 “先生到我鲁国来,是来祝贺我王继位的吗?”她道。 漆钩不太好意思的说,“不敢欺瞒公主,某来之前,并不知道大王继位……” 姜姬愣了,但随即就明白了。现在两地之间想传播信息只能依靠人力,一时信息不通也不奇怪。但她本以为各国之间在他国安插探子是“基本礼貌”,鲁王换人当了这么大的事,燕国的探子没告诉漆钩?还是漆钩没资格从这个探子这里得到消息?还是燕国傻到没有在鲁国放探子? 一时脑中转了七八个念头。 漆钩道:“某即刻便传信回国,我王会立刻备下厚礼,恭贺鲁王继位。” 姜姬问:“先生既然不是来贺我王的,那这份礼物应当也不是送给我的。”她话音未落,蟠儿就把匣子合上,送到漆钩面前,“还请先生收回去吧。” 漆钩大惊失色,拿着匣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连忙放到一旁,急切的前倾身,对姜姬道:“公主,公主,都是某的过失,还请公主万万不要记怪小人。” 姜姬笑着说:“先生过虑了,我只是不想夺了他人的礼物。” 漆钩把匣子再次捧到手上,犹豫再三,直言道:“还请公主休怪。此物……某原本打算送给蒋公之女,以贺新春。某身上只此一物,进城后方知公主在此,这才将此物转赠给公主。都是某的过失……”他咬牙将匣子往地上狠狠一掷!匣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匣中玉币,想必已经毁了。 漆钩拱手道:“是某失礼于公主,不敢再言他求,某先告辞,日后寻得宝物,定来求见公主!” 说罢,起身大步走了。 从他刚才摔匣子,跟着他来的那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现在看他就这么走了,手抖得像中风,终究舍不得那匣子中的玉币,上前拾起来,揣在怀中才跟上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漆钩上了车,回头看到身后的从人竟然揣着匣子上来,登时气得头晕,一把夺过来:“你捡它干什么!” 从人到现在脸都是白的,手也是抖的,结结巴巴道:“这、这、说不定还能拼起来!” 漆钩扬手一抛,匣子落到雪里,匣内玉落一样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声音。 从人啊啊叫着还要去拾,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被漆钩一把拉上车,呼喝道:“快走!” 车吱吱哑哑的走了。车内,从人泪落如雨,却不敢让漆钩看到,背对他小心翼翼的擦泪,“好不容易才买来的……花了好几箱钱……怎么办?怎么办?” 漆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见从人如此,叹道:“你没看到殿中的那两只神鸟吗?” 从人红肿着眼睛回头,点头道:“看、看到了……” 漆钩道:“我本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真有这种神鸟……”身长过丈,羽似霞光,炙炙生辉。 从人连忙道:“听人说,这神鸟在知道公主之后,自己飞到公主身边的!” 漆钩紧紧皱着眉,“我虽不信……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在魏国没有见过这种鸟,如果魏国都没有,鲁国也不该有。 从人道:“公主深受鲁王宠爱,这鸟,也应该是鲁王送给公主的吧?” 漆钩道:“鲁王继位不过数月,何处得来此鸟?”他摇摇头,想不通。 从人又想起那摔成碎片的玉币,眼泪又要落下来。 漆钩叹道,“公主身边不但有那样的美人,更有神鸟,这玉币又被她看出问题,想必不会再收,我砸了它才能让公主开心。不然我把玉币带走,她就该疑心我又拿它去送给别人了。” 从人道:“公主不是不要吗?” 漆钩摇头,“你不懂女人。她们虽然不要,但也绝不想看到本来送给她的礼物再送给别人。” 从人不管这个,他只发愁:“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来了这枚玉币,现在又去哪里再找更好的礼物送给公主?”他们到鲁国来以后才知道,不但鲁王换了,蒋淑还死了!他的女儿都进了宫,现在蒋家当家的是蒋伟。 漆钩没有跟蒋伟打过交道,对他的脾气禀性一概不知。蒋伟又闭门不出,不见外人,而他带来的礼物又只有一枚玉币最珍贵,蒋伟偏偏没有喜爱的女儿或妻妾。他这才转向摘星公主。 不料,公主年纪虽小,却并不好哄。不但一眼看出他不是燕人,还能说出他是魏人,更能从他的话里察觉玉币并不是送给她的……其实这不重要,漆钩觉得那不过是公主随便找的理由,她是不想收下他的礼物。 从人还在发愁:“要去哪里找礼物呢?什么样的礼物才能打动摘星公主呢?” 漆钩道:“去寻一茶寮,租下房子,召来商人,就说我要寻找送给摘星公主的礼物!” 从人大惊失色:“可我们没有带太多钱啊!” 漆钩看了从人一眼,“先找到礼物,再论其他。” 从人恍然大悟,摸了一下悬在腰间的铁棍,暗暗点头。 守门的侍卫把木匣捡了回来,交给蟠儿。 他打开木匣,其中果然是摔成几块的玉币。 “居然砸了。”姜姬捡起其中一块,有些可惜这玉币。现在可没有染色技术,这么大一块,图案还是正圆的红玛瑙可不多见。 蟠儿细细思量道:“此人如此果决,绝非常人!”他问,“公主看他像魏人?”他却不怎么能看出来。 姜姬点头:“有点像。”各地域的人其实都有些微的差点,很好区分。 蟠儿点头道,“若是魏人,我有信心去打探一二。” 姜姬问:“怎么打探?你不会想去跟踪他吧?”那就太危险了。 蟠儿道:“他既是魏人,只要找一找魏国那些失踪的著姓就可以了。”他解释道,“就像我国的赵家,他们离开鲁国后,到别的国家只能隐姓埋名。” 而那个漆钩一看就不是常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98章 漆钩 进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长得矮矮胖胖,方头细眼,另外一个长袍宽袖,步履从容。 凭直觉,姜姬觉得这两人有一个不是燕人。 她这段时间见了很多各国商人,发现郑人多数肤白,赵人都是身高腿长,魏人的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致。鲁人则是皮肤细黄,眉短眼长。 那人拱手道:“在下燕人漆钩,得见摘星公主,幸甚。” 姜姬道,“我看先生更像魏人。” 漆钩怔了一下,长揖道:“公主慧目。某确是魏人,只是如今长居燕国。”但却没说出他在魏国时叫什么名字。 蟠儿送上两壶汤饮,其中加了红枣与姜片。漆钩饮了一盏,叹道:“天气寒冷,尝了公主的汤,这下温和多了。” 姜姬让蟠儿把那枚玉币捧出来,美人美币,映得满室生辉。 “先生这礼太贵重了。” 漆钩看向殿内不远处卧着的两只孔雀,再看捧着匣子的蟠儿,叹道:“公主身边俱是珍宝,此物,我倒担心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推辞。”他指着玉币道,“此物奉于公主,乃是美好的祝愿。” 玉币送给女孩子,就是为了祝福她们日后能嫁个好郎君。一开始有不少商人都想把玉币卖给她,逼得她只好说不喜玉器。 这人看来……不算很了解她。 “先生到我鲁国来,是来祝贺我王继位的吗?”她道。 漆钩不太好意思的说,“不敢欺瞒公主,某来之前,并不知道大王继位……” 姜姬愣了,但随即就明白了。现在两地之间想传播信息只能依靠人力,一时信息不通也不奇怪。但她本以为各国之间在他国安插探子是“基本礼貌”,鲁王换人当了这么大的事,燕国的探子没告诉漆钩?还是漆钩没资格从这个探子这里得到消息?还是燕国傻到没有在鲁国放探子? 一时脑中转了七八个念头。 漆钩道:“某即刻便传信回国,我王会立刻备下厚礼,恭贺鲁王继位。” 姜姬问:“先生既然不是来贺我王的,那这份礼物应当也不是送给我的。”她话音未落,蟠儿就把匣子合上,送到漆钩面前,“还请先生收回去吧。” 漆钩大惊失色,拿着匣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连忙放到一旁,急切的前倾身,对姜姬道:“公主,公主,都是某的过失,还请公主万万不要记怪小人。” 姜姬笑着说:“先生过虑了,我只是不想夺了他人的礼物。” 漆钩把匣子再次捧到手上,犹豫再三,直言道:“还请公主休怪。此物……某原本打算送给蒋公之女,以贺新春。某身上只此一物,进城后方知公主在此,这才将此物转赠给公主。都是某的过失……”他咬牙将匣子往地上狠狠一掷!匣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匣中玉币,想必已经毁了。 漆钩拱手道:“是某失礼于公主,不敢再言他求,某先告辞,日后寻得宝物,定来求见公主!” 说罢,起身大步走了。 从他刚才摔匣子,跟着他来的那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现在看他就这么走了,手抖得像中风,终究舍不得那匣子中的玉币,上前拾起来,揣在怀中才跟上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漆钩上了车,回头看到身后的从人竟然揣着匣子上来,登时气得头晕,一把夺过来:“你捡它干什么!” 从人到现在脸都是白的,手也是抖的,结结巴巴道:“这、这、说不定还能拼起来!” 漆钩扬手一抛,匣子落到雪里,匣内玉落一样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声音。 从人啊啊叫着还要去拾,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被漆钩一把拉上车,呼喝道:“快走!” 车吱吱哑哑的走了。车内,从人泪落如雨,却不敢让漆钩看到,背对他小心翼翼的擦泪,“好不容易才买来的……花了好几箱钱……怎么办?怎么办?” 漆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见从人如此,叹道:“你没看到殿中的那两只神鸟吗?” 从人红肿着眼睛回头,点头道:“看、看到了……” 漆钩道:“我本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真有这种神鸟……”身长过丈,羽似霞光,炙炙生辉。 从人连忙道:“听人说,这神鸟在知道公主之后,自己飞到公主身边的!” 漆钩紧紧皱着眉,“我虽不信……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在魏国没有见过这种鸟,如果魏国都没有,鲁国也不该有。 从人道:“公主深受鲁王宠爱,这鸟,也应该是鲁王送给公主的吧?” 漆钩道:“鲁王继位不过数月,何处得来此鸟?”他摇摇头,想不通。 从人又想起那摔成碎片的玉币,眼泪又要落下来。 漆钩叹道,“公主身边不但有那样的美人,更有神鸟,这玉币又被她看出问题,想必不会再收,我砸了它才能让公主开心。不然我把玉币带走,她就该疑心我又拿它去送给别人了。” 从人道:“公主不是不要吗?” 漆钩摇头,“你不懂女人。她们虽然不要,但也绝不想看到本来送给她的礼物再送给别人。” 从人不管这个,他只发愁:“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来了这枚玉币,现在又去哪里再找更好的礼物送给公主?”他们到鲁国来以后才知道,不但鲁王换了,蒋淑还死了!他的女儿都进了宫,现在蒋家当家的是蒋伟。 漆钩没有跟蒋伟打过交道,对他的脾气禀性一概不知。蒋伟又闭门不出,不见外人,而他带来的礼物又只有一枚玉币最珍贵,蒋伟偏偏没有喜爱的女儿或妻妾。他这才转向摘星公主。 不料,公主年纪虽小,却并不好哄。不但一眼看出他不是燕人,还能说出他是魏人,更能从他的话里察觉玉币并不是送给她的……其实这不重要,漆钩觉得那不过是公主随便找的理由,她是不想收下他的礼物。 从人还在发愁:“要去哪里找礼物呢?什么样的礼物才能打动摘星公主呢?” 漆钩道:“去寻一茶寮,租下房子,召来商人,就说我要寻找送给摘星公主的礼物!” 从人大惊失色:“可我们没有带太多钱啊!” 漆钩看了从人一眼,“先找到礼物,再论其他。” 从人恍然大悟,摸了一下悬在腰间的铁棍,暗暗点头。 守门的侍卫把木匣捡了回来,交给蟠儿。 他打开木匣,其中果然是摔成几块的玉币。 “居然砸了。”姜姬捡起其中一块,有些可惜这玉币。现在可没有染色技术,这么大一块,图案还是正圆的红玛瑙可不多见。 蟠儿细细思量道:“此人如此果决,绝非常人!”他问,“公主看他像魏人?”他却不怎么能看出来。 姜姬点头:“有点像。”各地域的人其实都有些微的差点,很好区分。 蟠儿点头道,“若是魏人,我有信心去打探一二。” 姜姬问:“怎么打探?你不会想去跟踪他吧?”那就太危险了。 蟠儿道:“他既是魏人,只要找一找魏国那些失踪的著姓就可以了。”他解释道,“就像我国的赵家,他们离开鲁国后,到别的国家只能隐姓埋名。” 而那个漆钩一看就不是常人。(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0章 忠厚之子 “你去。” 姜姬想了一夜,对姜武说,“你把漆钩领去见大王。” 姜武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啊!”但他也觉得让姜姬带漆钩去见大王不太好,她不但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女孩子,他倒是愿意去,就是怕说不好。“你教教我见了大王怎么说。”他说。 “不用,你见到大王就算不会说也不要紧,说错也不要紧。”姜姬说,“只有一点,你要告诉大王,这个人来求见我,送了我礼物后,就把你找出去说话了。” 姜武不懂为什么这样做,但他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只问她:“只要这样就行了吗?” “对。”姜姬说,“他是找你求见大王,不是求我。你记住这个。” 姜武进了宫。 天寒地冻,金潞宫里只有龚香、冯瑄和冯丙陪伴大王。看到姜武走进来,纠纠昂昂,冯瑄就是一怔,没想到才数月未见,此人就大不一样了。 冯丙也和冯瑄一样,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真不敢相信这是当日山坡上的那个庶人。 蒋龙也是见过姜武的,但他早就忘了这个人,想起身喝阻此人,却被龚香拉住。 龚香笑道:“上将军!得见将军,三生有幸啊!” 蒋龙才知道这人就是大王在宫外的那个养子,上将军姜武。 姜武单膝跪下,拱手道:“见过爹爹。” 姜元笑着招手,“过来,怎么来了?是不是你妹妹叫你进来看孤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姜武也不会说谎,神情僵硬的站起来,不等蒋龙给他把坐榻端来就一屁股坐在姜元榻前的地毯上,回忆姜姬告诉他的话,一急之下说起了土话:“爹爹,我有事!” 这下,只有冯瑄和冯丙能听懂,龚香就听不懂了。 姜元面色不变,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事?说吧。” 姜武直接道:“前几天有个人来给姜姬送礼,他说他是燕人。” “嗯。”姜元点头,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 龚香心里盘算着回去就找个人来教他这种土话,一面也认真听着,再一转头,看冯瑄貌似能听懂,立刻凑过去:“玉郎教我。” 冯瑄就小声告诉他:“上将军说,有个燕人去给公主送礼,先是送上一枚玉币,公主不要,他就摔了;过几天又送了个皮肤特别白的奴隶,然后他就找上将军说他是漆氏的人,漆家从郑国买粮了,想从滨河借道我国,希望公主替他给大王说好话。” 姜元也听完了,指着姜武笑着对大家说:“我这儿子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厚之人!”他问姜武,“那人送给你妹妹一个好奴隶,给了你什么?” 姜武看大王在笑,稀里糊涂道:“给了妹妹就行了,我不要他们的礼物。” 姜元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几下,“好!好!我儿忠厚!” 他问龚香,“这事,四海就替我儿奔走一番吧。” 龚香笑着拱手,“遵号令!” 姜武以为这就是让他出去,连忙站起来,又添了一句:“爹爹,那人说回去会替我说好话,说会有更多人来找我!” 姜元笑道,“那我儿不就威风了?” 姜武糊涂道,“……不是说交给这个人了吗?”他指着龚香。 姜元大笑起来,龚香让姜武指着也不生气,一直微笑着。 姜元笑着摆手,龚香才把姜武拉出去,两人相携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殿中的温软气息一扫而空。龚香打了个寒战,姜武看他这样,四下张望一番,问道:“你的人呢?” 龚香打了个喷嚏,“在宫外等我。”他迈步道,“走吧,我随上将军去见那个人。” 姜武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到龚香肩上。 龚香也不客气,裹紧道:“好裘,可是公主所赐?”他看向姜武,见他一脸茫然,失笑,改口道:“公主送你的?” 姜武点头,“我有好几件,这件先借你。” 龚香道,“怎么不是送我?” 姜武瞪他,“不要脸!还我!”伸手就要去夺那件狐裘。 龚香哈哈笑着跳下台阶,跑了,姜武只得追过去。 出宫坐上龚香的车,龚香看着车外的那匹马,道:“这不是良州马。” 姜武说:“它爹是。” 龚香又噗的笑了,点头道:“看得出来。”他仍裹着狐裘,这件裘他穿要短一截,还有些小,必须裹紧才不漏风。 车内还有龚香自己的狐裘,姜武的跟这件比也不差什么。 姜武看龚香不肯还裘衣,索性把龚香的这件披在身上,也学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龚香只是笑看,等他穿好了,还替他抚平狐毛,道:“那燕人叫什么?” “漆钩。”姜武道。 “漆钩……”龚香念了几遍,道:“这人多大?” 姜武摇头,“我不知道。” “他还说过什么?” “都告诉爹爹了。” 龚香翻来覆去问了一路,姜武大半都说“不知道”,他知道的就是“那个白奴很高”,“那枚玉币很大”,“他摔了两次”。 龚香问:“他说他找了郑国的何人买粮?” “不知道。” “买了多少粮食?” “不知道。” “那些粮食几时上船?” “不知道。” 姜武被问烦了,主要是这人都问一些他不知道的,最后没好气道:“你去问那燕人!” 龚香道:“那是何人指点上将军去禀告大王的?” 那个燕人能找上摘星宫,肯定有把握能上达天听。但他想求的肯定是公主,而不是姜武这个半调子的“上将军”。 可最后为何不是公主而是他进宫呢?到底是何人指点? 然后,他看到姜武的脸色变了,质朴褪去,变成机警。 “没有人。”姜武盯着龚香,“那燕人是找我,我就去找爹爹。” 龚香拱手笑道,“上将军休怒,是某多言了。” 车停在茶寮前,姜武跳下车,把身上的狐裘脱下扔回车内,又从龚香身上扒下狐裘裹在自己身上,大步走进去。 龚香的从人赶紧上前扶住龚香,怒道:“这小儿该杀!” 刚才如果不是龚香给他使眼色,他早就砍了此人了。 “这是上将军。”龚香笑道,穿上狐裘,道:“摘星宫里似乎有个高人,你去查探一下吧。” 漆钩见到龚香,赶紧起身拱手,“见过太史。” 龚香还礼:“不必客气,快坐,快坐。” 三人落座,姜武居上首。漆钩让座时,没想到龚香也让座,更没想到这个只是跟在公主身边的年轻男人真的坐了下去。 漆钩坐下来,看来鲁王十分看重他的这个养子,连龚氏之子都只能居侧位。 茶寮送上汤饮,姜武饮了一口,皱眉放下。 龚香笑道:“上将军不喜此饮?” 漆钩道:“只怕上将军饮惯了放了红枣的香饮。” 龚香道:“漆兄去过摘星宫?” 漆钩道,“入过摘星宫,余此生无憾矣!” 龚香叹道,“漆兄有福气,某尚不得入内一观。” 两人饮过几盏茶后,漆钩直言道:“我主欲借道滨河运粮,不知可否?” 龚香问:“几船?” 漆钩道:“旬日之后,每日两船,共二十七船粮。” 龚香问:“船重几何?共多少斤?” 漆钩道:“一船千余斤,共二十五万斤。” 龚香悠悠道:“郑人卖你二十余万斤粮,在这寒冬之时……”郑人是傻子吗? 漆钩淡然道:“非是一日之功。从八月起,某便游走各国买粮,只是暂存在郑国,因为天降大雪,才不得不赶紧把粮运回国。” 屋内一片寂静。 姜武默默听着,把每一句都记下来,准备回去都告诉姜姬。 龚香问:“都是什么粮食?” 漆钩道:“米、麦、粟、大豆、黑豆、豌豆、茭草。”他额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细汗。 龚香笑了一下,突然放松了,“知道这些就可以了。”他唤来从人,“就让我这从人跟着你吧。” 漆钩怔道:“公子何不给我一件信物?” 龚香摇头:“不行啊,我以前没出过门。长山、滨河两地的人不认识我的信物,让我这从人去才能万无一失。” 漆钩没办法,只得答应,又道:“我该如何酬谢公子?” 龚香笑道:“何必言谢?等公子的船都走了之后,公子再谢我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0章 忠厚之子 “你去。” 姜姬想了一夜,对姜武说,“你把漆钩领去见大王。” 姜武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啊!”但他也觉得让姜姬带漆钩去见大王不太好,她不但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女孩子,他倒是愿意去,就是怕说不好。“你教教我见了大王怎么说。”他说。 “不用,你见到大王就算不会说也不要紧,说错也不要紧。”姜姬说,“只有一点,你要告诉大王,这个人来求见我,送了我礼物后,就把你找出去说话了。” 姜武不懂为什么这样做,但他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只问她:“只要这样就行了吗?” “对。”姜姬说,“他是找你求见大王,不是求我。你记住这个。” 姜武进了宫。 天寒地冻,金潞宫里只有龚香、冯瑄和冯丙陪伴大王。看到姜武走进来,纠纠昂昂,冯瑄就是一怔,没想到才数月未见,此人就大不一样了。 冯丙也和冯瑄一样,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真不敢相信这是当日山坡上的那个庶人。 蒋龙也是见过姜武的,但他早就忘了这个人,想起身喝阻此人,却被龚香拉住。 龚香笑道:“上将军!得见将军,三生有幸啊!” 蒋龙才知道这人就是大王在宫外的那个养子,上将军姜武。 姜武单膝跪下,拱手道:“见过爹爹。” 姜元笑着招手,“过来,怎么来了?是不是你妹妹叫你进来看孤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姜武也不会说谎,神情僵硬的站起来,不等蒋龙给他把坐榻端来就一屁股坐在姜元榻前的地毯上,回忆姜姬告诉他的话,一急之下说起了土话:“爹爹,我有事!” 这下,只有冯瑄和冯丙能听懂,龚香就听不懂了。 姜元面色不变,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事?说吧。” 姜武直接道:“前几天有个人来给姜姬送礼,他说他是燕人。” “嗯。”姜元点头,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 龚香心里盘算着回去就找个人来教他这种土话,一面也认真听着,再一转头,看冯瑄貌似能听懂,立刻凑过去:“玉郎教我。” 冯瑄就小声告诉他:“上将军说,有个燕人去给公主送礼,先是送上一枚玉币,公主不要,他就摔了;过几天又送了个皮肤特别白的奴隶,然后他就找上将军说他是漆氏的人,漆家从郑国买粮了,想从滨河借道我国,希望公主替他给大王说好话。” 姜元也听完了,指着姜武笑着对大家说:“我这儿子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厚之人!”他问姜武,“那人送给你妹妹一个好奴隶,给了你什么?” 姜武看大王在笑,稀里糊涂道:“给了妹妹就行了,我不要他们的礼物。” 姜元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几下,“好!好!我儿忠厚!” 他问龚香,“这事,四海就替我儿奔走一番吧。” 龚香笑着拱手,“遵号令!” 姜武以为这就是让他出去,连忙站起来,又添了一句:“爹爹,那人说回去会替我说好话,说会有更多人来找我!” 姜元笑道,“那我儿不就威风了?” 姜武糊涂道,“……不是说交给这个人了吗?”他指着龚香。 姜元大笑起来,龚香让姜武指着也不生气,一直微笑着。 姜元笑着摆手,龚香才把姜武拉出去,两人相携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殿中的温软气息一扫而空。龚香打了个寒战,姜武看他这样,四下张望一番,问道:“你的人呢?” 龚香打了个喷嚏,“在宫外等我。”他迈步道,“走吧,我随上将军去见那个人。” 姜武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到龚香肩上。 龚香也不客气,裹紧道:“好裘,可是公主所赐?”他看向姜武,见他一脸茫然,失笑,改口道:“公主送你的?” 姜武点头,“我有好几件,这件先借你。” 龚香道,“怎么不是送我?” 姜武瞪他,“不要脸!还我!”伸手就要去夺那件狐裘。 龚香哈哈笑着跳下台阶,跑了,姜武只得追过去。 出宫坐上龚香的车,龚香看着车外的那匹马,道:“这不是良州马。” 姜武说:“它爹是。” 龚香又噗的笑了,点头道:“看得出来。”他仍裹着狐裘,这件裘他穿要短一截,还有些小,必须裹紧才不漏风。 车内还有龚香自己的狐裘,姜武的跟这件比也不差什么。 姜武看龚香不肯还裘衣,索性把龚香的这件披在身上,也学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龚香只是笑看,等他穿好了,还替他抚平狐毛,道:“那燕人叫什么?” “漆钩。”姜武道。 “漆钩……”龚香念了几遍,道:“这人多大?” 姜武摇头,“我不知道。” “他还说过什么?” “都告诉爹爹了。” 龚香翻来覆去问了一路,姜武大半都说“不知道”,他知道的就是“那个白奴很高”,“那枚玉币很大”,“他摔了两次”。 龚香问:“他说他找了郑国的何人买粮?” “不知道。” “买了多少粮食?” “不知道。” “那些粮食几时上船?” “不知道。” 姜武被问烦了,主要是这人都问一些他不知道的,最后没好气道:“你去问那燕人!” 龚香道:“那是何人指点上将军去禀告大王的?” 那个燕人能找上摘星宫,肯定有把握能上达天听。但他想求的肯定是公主,而不是姜武这个半调子的“上将军”。 可最后为何不是公主而是他进宫呢?到底是何人指点? 然后,他看到姜武的脸色变了,质朴褪去,变成机警。 “没有人。”姜武盯着龚香,“那燕人是找我,我就去找爹爹。” 龚香拱手笑道,“上将军休怒,是某多言了。” 车停在茶寮前,姜武跳下车,把身上的狐裘脱下扔回车内,又从龚香身上扒下狐裘裹在自己身上,大步走进去。 龚香的从人赶紧上前扶住龚香,怒道:“这小儿该杀!” 刚才如果不是龚香给他使眼色,他早就砍了此人了。 “这是上将军。”龚香笑道,穿上狐裘,道:“摘星宫里似乎有个高人,你去查探一下吧。” 漆钩见到龚香,赶紧起身拱手,“见过太史。” 龚香还礼:“不必客气,快坐,快坐。” 三人落座,姜武居上首。漆钩让座时,没想到龚香也让座,更没想到这个只是跟在公主身边的年轻男人真的坐了下去。 漆钩坐下来,看来鲁王十分看重他的这个养子,连龚氏之子都只能居侧位。 茶寮送上汤饮,姜武饮了一口,皱眉放下。 龚香笑道:“上将军不喜此饮?” 漆钩道:“只怕上将军饮惯了放了红枣的香饮。” 龚香道:“漆兄去过摘星宫?” 漆钩道,“入过摘星宫,余此生无憾矣!” 龚香叹道,“漆兄有福气,某尚不得入内一观。” 两人饮过几盏茶后,漆钩直言道:“我主欲借道滨河运粮,不知可否?” 龚香问:“几船?” 漆钩道:“旬日之后,每日两船,共二十七船粮。” 龚香问:“船重几何?共多少斤?” 漆钩道:“一船千余斤,共二十五万斤。” 龚香悠悠道:“郑人卖你二十余万斤粮,在这寒冬之时……”郑人是傻子吗? 漆钩淡然道:“非是一日之功。从八月起,某便游走各国买粮,只是暂存在郑国,因为天降大雪,才不得不赶紧把粮运回国。” 屋内一片寂静。 姜武默默听着,把每一句都记下来,准备回去都告诉姜姬。 龚香问:“都是什么粮食?” 漆钩道:“米、麦、粟、大豆、黑豆、豌豆、茭草。”他额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细汗。 龚香笑了一下,突然放松了,“知道这些就可以了。”他唤来从人,“就让我这从人跟着你吧。” 漆钩怔道:“公子何不给我一件信物?” 龚香摇头:“不行啊,我以前没出过门。长山、滨河两地的人不认识我的信物,让我这从人去才能万无一失。” 漆钩没办法,只得答应,又道:“我该如何酬谢公子?” 龚香笑道:“何必言谢?等公子的船都走了之后,公子再谢我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1章 老不死的燕王 “米、麦、粟、大豆、黑豆、豌豆、茭草。”姜姬看着面前的几样东西,蟠儿把黑豆与茭草拿出来,道:“在燕国,这是牛马吃的。” 燕国的贵族喜欢蓄奴,他们的领地中所有的庶民都是他们的奴隶,而奴隶等同于牛马。奴隶不能食麦粟,只能和牛马吃一样的食物。 蟠儿道:“郑人卖给漆钩的多是不怎么好的粮食。” 姜姬也发现了,这里面没有她常吃的那种黄色小米,那个加点水可以做成很软糯的团子,用来沾盐或沾肉汤吃都很香。 “那他们的贵族也吃这些?”她问。 蟠儿迟疑的摇头,“这个……奴奴不知。”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个白奴,公主想怎么安排?” 收下白奴,一是送到她面前的奴隶,她要是说不要,总有伯仁之忧;二来,她上回拒绝后以为这人会去寻别的门路,没想到他又来了,她就想听听他的来意。 “他那么高大,让他去干活吧。”她说。 蟠儿是不是担心“失宠”…… 她冒出这个念头,不过很快打消了。什么失宠得宠。 蟠儿脸上看不出变化,继续说:“阿义似乎对那个白奴很在意,是不是暂时让阿义和白奴在一起打探一番?” 姜姬不懂:“打探什么?漆钩会让白奴做什么吗?”不会这么蠢吧?现在这个时代里,奴隶属于杀了都不会有心理负担的,所以一般人也不会让奴隶带着什么秘密,不然一旦受刑不过说出来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也是在收下役者和蟠儿后才发觉的,怪不得这里的人都毫不顾忌的给她送人。姜元那里收人收得也很坦然。 蟠儿道:“公主不知,白奴极像我以前见过的燕奴。” 他在蒋家时见过一些燕人,他们也送过不少燕奴给蒋彪,但蒋彪初时喜欢,后来却很快就不感兴趣了,那些燕奴也都被送走了。所以他虽然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燕奴,但从面相上看,他觉得白奴很可能就是燕奴。 “让阿义去打探一下,看他还记不记得家乡的事。”蟠儿很愧疚,他此时才明白赵氏为什么说他是个女人。他在赵氏那里只需要帮着侍女们做事就可以了,可公主却不需要他每天调脂、梳头、染指甲、做衣服。公主会见很多人,想很多事,有时他一点也不懂公主想做什么。他只能努力的去帮公主,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有时他觉得公主需要的不是奴仆,而是在蒋公子那里见过的幕宾。他们和蒋公子议论,他们什么都知道,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助蒋公子达到目的。 如果……他像那些幕宾一样就好了。 姜姬没想到自己的人中竟然卧虎藏龙,姜义和白奴待了一天已经打听出来了,白奴确实是燕奴,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他还记得以前在羊圈里睡觉,抱着羊取暖。他不认识漆钩,但当蟠儿把那个装着玉币的匣子给他看时,他认出了上面的族徽,说那是王寝之族。 燕王是萧姓,而他们迎娶漆氏女为王后已经是一百多年的传统了,漆姓女出过六个王后,现在的燕王王后就是漆氏女。 “竟然是后族。”姜姬一开始还以为漆钩只是个普通贵族家的人,因为蟠儿说漆钩没有多少钱,“去见过漆钩的商人都看出来了。”商人的眼睛毒,他们一面把货物送去给漆钩,一面又来找蟠儿“告密”,甚至连漆钩一共见了多少个商人,那些商人都是卖什么的,都告诉蟠儿了。 但蟠儿没想到漆钩会送一个奴隶来。而且白奴年纪太大,肯定不是那个商人原本带去的货物。恐怕是漆钩看到背着货物的白奴后,才起意将白奴买下来。 白奴只会说鲁言,不会说燕语。说起他的前前主人,充满感激。因为主人让他睡在草上,给他衣服,让他吃饼,还可以喝干净的水,他还睡了主人的女奴,主人也不生气。 姜义知道白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还是忍不住把他当成爹爹看。他带着白奴,努力告诉他要一心一意忠于公主。 白奴道,“我当然会忠于公主!公主给了我那么多热水!”他现在是一颗光头,因为姜义跟他待了一天后就发现白奴身上有虱子,吓得他赶紧告诉了姜礼,几人马上把白奴扒光,毛发全剃干净,按在热水里给他刷掉一层皮,他穿来的衣服和鞋也全都烧了。 白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洗澡。 姜姬看到光头的白奴时,差点呛到。蟠儿不知是不是腹黑,竟然不禁止这样的白奴出现,没了头发后,他看起来就更奇怪了,那种怪异感远远超过他的俊美,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个怪物。 白奴是来谢恩的,这是姜义偷偷教他的。 姜礼看到白奴出现,瞪了姜义一眼。 白奴记得姜义告诉他的事,说公主喜欢听新奇的故事,他坐在姜姬面前说:“美丽的公主,光明的公主,善良的公主,我有好多故事!请让我说给您听吧!” “当然可以,说吧。”就当放松了。 白奴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他在还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燕国传说。据说现在的燕王是出生在羊圈里,他的母亲,那个美丽的王后和放羊人偷情,生下了他。当时的燕王不承认这个儿子,把他们母子都赶到了羊圈。王后在羊圈生下孩子,用母羊的乳汁喂他,等他长大,王后就自尽了。 然后当时的燕王做了一个梦,梦中被山火焚身,头上还有响雷炸响,他的侍从和奴隶都丢了,一个人逃命,最后躲到了羊群里才得救。当燕王从羊腹底下爬出来时,天空放晴了,乌云驱散了,他看到了羊群中的小男孩。 梦醒后的燕王就去羊群里把现在的燕王又找了回去,承认他是他的儿子,给他骏马和衣服。第二年,先代燕王就去世了,这个燕王就继位了。 “后来,我的主人就死了,我们和牛马一样都被卖了。”白奴轻快的说,“我还记得走过长长的路,然后就到了鲁国,我的主人买下我和其他很多人,还有很多牛马。” 他说的虽然糊涂,但姜姬听懂了。 “你在燕地的主人死了?你怎么知道的?”第一个主人是燕地的主人,第二个主人是买下他又卖给漆钩的商人。 “当然知道!”白奴兴奋的说,“很多人来杀人!把主人的人都给杀了,把主人从屋子里抓出来,主人还想跑,很多人就跑过去把主人给围住,后来他们把主人绑在牛背上带走了,主人的剑都丢了,有人说,主人身上全是血,手都不会动了。” “当时只有你的主人被杀了吗?”她问。 “不知道。”白奴摇头。 “有很多奴隶被卖吗?”她换了个问法。 白奴用力点头:“很多!很多!还有很多的牛羊,更多的马被人牵走。” 蟠儿见公主不问了,插话道:“你被卖到鲁国后,以后几年还有你家乡的有被卖过来吗?” 姜姬正在沉思,听到这个才反应过来,对!燕王不可能一次就把反对他的人全杀光。 白奴数着手指说:“主人在买下我后,第二年、三、四、五都带我去了,然后……第七……”他看着面前的四根手指,“七……” 姜义明白,小声提醒他:“八!九!” 白奴才想起来,“第九年又去了一次,回来后主人生气骂人,他没有买到……被人给抢了……” 姜姬问:“以前每次去都能买到奴隶吗?” 白奴摇头:“不是奴隶,第二年买的是粮食,第三年买的是牛马,第四年才买的人,第九年主人也想去买人的。” 蟠儿问:“你的主人不卖掉你,是想留着你领路吗?” 姜姬一怔,如果不是蟠儿问,她都忘了现在是小孩子更好卖,白奴被卖给商人时还年幼,应该是最好卖的时候。商人却没有卖掉白奴。 白奴高兴的点头:“主人卖掉了其他人,留下我,我给主人领路。” 联想到白奴一句燕语都不会说,他被卖给商人时,肯定还很小,也不会记得燕国,对燕国、燕人也不会有感情。 但是现在商人肯定已经熟知去燕国的道路了,就把白奴卖掉了。 白奴拿着一篮子干饼,抓着姜义跑到角落里,塞给他说:“吃!” 姜礼追过来看到,没有去责骂姜义,而是悄悄转身走了。 “怪不得漆钩会把白奴送我。大概他发现白奴连燕语也不会说时就放心了吧。” 蟠儿端来两壶蜜水,里面还有煮过的梨。 “公主,燕国可能要乱了。”他说。 “看得出来。”姜姬算了算,“白奴今年十七,他来往燕鲁两地是九年,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去年或前年,燕王才又杀了一个贵族。在这九年里,他可能隔一两年就会杀一个。”这燕王不是疯了,就是老了。 蟠儿道:“这个燕王已经当了很久了。”这个他倒是知道,“蒋公子说过,这个燕王是个‘老不死’。”榻间戏言。 说完,蟠儿垂下头。 姜姬只好装平静,一脸“你说的东西很正常我一点都不奇怪也不介意”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蟠儿才恢复过来,自然道:“公主,用午饭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1章 老不死的燕王 “米、麦、粟、大豆、黑豆、豌豆、茭草。”姜姬看着面前的几样东西,蟠儿把黑豆与茭草拿出来,道:“在燕国,这是牛马吃的。” 燕国的贵族喜欢蓄奴,他们的领地中所有的庶民都是他们的奴隶,而奴隶等同于牛马。奴隶不能食麦粟,只能和牛马吃一样的食物。 蟠儿道:“郑人卖给漆钩的多是不怎么好的粮食。” 姜姬也发现了,这里面没有她常吃的那种黄色小米,那个加点水可以做成很软糯的团子,用来沾盐或沾肉汤吃都很香。 “那他们的贵族也吃这些?”她问。 蟠儿迟疑的摇头,“这个……奴奴不知。”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个白奴,公主想怎么安排?” 收下白奴,一是送到她面前的奴隶,她要是说不要,总有伯仁之忧;二来,她上回拒绝后以为这人会去寻别的门路,没想到他又来了,她就想听听他的来意。 “他那么高大,让他去干活吧。”她说。 蟠儿是不是担心“失宠”…… 她冒出这个念头,不过很快打消了。什么失宠得宠。 蟠儿脸上看不出变化,继续说:“阿义似乎对那个白奴很在意,是不是暂时让阿义和白奴在一起打探一番?” 姜姬不懂:“打探什么?漆钩会让白奴做什么吗?”不会这么蠢吧?现在这个时代里,奴隶属于杀了都不会有心理负担的,所以一般人也不会让奴隶带着什么秘密,不然一旦受刑不过说出来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也是在收下役者和蟠儿后才发觉的,怪不得这里的人都毫不顾忌的给她送人。姜元那里收人收得也很坦然。 蟠儿道:“公主不知,白奴极像我以前见过的燕奴。” 他在蒋家时见过一些燕人,他们也送过不少燕奴给蒋彪,但蒋彪初时喜欢,后来却很快就不感兴趣了,那些燕奴也都被送走了。所以他虽然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燕奴,但从面相上看,他觉得白奴很可能就是燕奴。 “让阿义去打探一下,看他还记不记得家乡的事。”蟠儿很愧疚,他此时才明白赵氏为什么说他是个女人。他在赵氏那里只需要帮着侍女们做事就可以了,可公主却不需要他每天调脂、梳头、染指甲、做衣服。公主会见很多人,想很多事,有时他一点也不懂公主想做什么。他只能努力的去帮公主,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有时他觉得公主需要的不是奴仆,而是在蒋公子那里见过的幕宾。他们和蒋公子议论,他们什么都知道,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助蒋公子达到目的。 如果……他像那些幕宾一样就好了。 姜姬没想到自己的人中竟然卧虎藏龙,姜义和白奴待了一天已经打听出来了,白奴确实是燕奴,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他还记得以前在羊圈里睡觉,抱着羊取暖。他不认识漆钩,但当蟠儿把那个装着玉币的匣子给他看时,他认出了上面的族徽,说那是王寝之族。 燕王是萧姓,而他们迎娶漆氏女为王后已经是一百多年的传统了,漆姓女出过六个王后,现在的燕王王后就是漆氏女。 “竟然是后族。”姜姬一开始还以为漆钩只是个普通贵族家的人,因为蟠儿说漆钩没有多少钱,“去见过漆钩的商人都看出来了。”商人的眼睛毒,他们一面把货物送去给漆钩,一面又来找蟠儿“告密”,甚至连漆钩一共见了多少个商人,那些商人都是卖什么的,都告诉蟠儿了。 但蟠儿没想到漆钩会送一个奴隶来。而且白奴年纪太大,肯定不是那个商人原本带去的货物。恐怕是漆钩看到背着货物的白奴后,才起意将白奴买下来。 白奴只会说鲁言,不会说燕语。说起他的前前主人,充满感激。因为主人让他睡在草上,给他衣服,让他吃饼,还可以喝干净的水,他还睡了主人的女奴,主人也不生气。 姜义知道白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还是忍不住把他当成爹爹看。他带着白奴,努力告诉他要一心一意忠于公主。 白奴道,“我当然会忠于公主!公主给了我那么多热水!”他现在是一颗光头,因为姜义跟他待了一天后就发现白奴身上有虱子,吓得他赶紧告诉了姜礼,几人马上把白奴扒光,毛发全剃干净,按在热水里给他刷掉一层皮,他穿来的衣服和鞋也全都烧了。 白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洗澡。 姜姬看到光头的白奴时,差点呛到。蟠儿不知是不是腹黑,竟然不禁止这样的白奴出现,没了头发后,他看起来就更奇怪了,那种怪异感远远超过他的俊美,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个怪物。 白奴是来谢恩的,这是姜义偷偷教他的。 姜礼看到白奴出现,瞪了姜义一眼。 白奴记得姜义告诉他的事,说公主喜欢听新奇的故事,他坐在姜姬面前说:“美丽的公主,光明的公主,善良的公主,我有好多故事!请让我说给您听吧!” “当然可以,说吧。”就当放松了。 白奴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他在还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燕国传说。据说现在的燕王是出生在羊圈里,他的母亲,那个美丽的王后和放羊人偷情,生下了他。当时的燕王不承认这个儿子,把他们母子都赶到了羊圈。王后在羊圈生下孩子,用母羊的乳汁喂他,等他长大,王后就自尽了。 然后当时的燕王做了一个梦,梦中被山火焚身,头上还有响雷炸响,他的侍从和奴隶都丢了,一个人逃命,最后躲到了羊群里才得救。当燕王从羊腹底下爬出来时,天空放晴了,乌云驱散了,他看到了羊群中的小男孩。 梦醒后的燕王就去羊群里把现在的燕王又找了回去,承认他是他的儿子,给他骏马和衣服。第二年,先代燕王就去世了,这个燕王就继位了。 “后来,我的主人就死了,我们和牛马一样都被卖了。”白奴轻快的说,“我还记得走过长长的路,然后就到了鲁国,我的主人买下我和其他很多人,还有很多牛马。” 他说的虽然糊涂,但姜姬听懂了。 “你在燕地的主人死了?你怎么知道的?”第一个主人是燕地的主人,第二个主人是买下他又卖给漆钩的商人。 “当然知道!”白奴兴奋的说,“很多人来杀人!把主人的人都给杀了,把主人从屋子里抓出来,主人还想跑,很多人就跑过去把主人给围住,后来他们把主人绑在牛背上带走了,主人的剑都丢了,有人说,主人身上全是血,手都不会动了。” “当时只有你的主人被杀了吗?”她问。 “不知道。”白奴摇头。 “有很多奴隶被卖吗?”她换了个问法。 白奴用力点头:“很多!很多!还有很多的牛羊,更多的马被人牵走。” 蟠儿见公主不问了,插话道:“你被卖到鲁国后,以后几年还有你家乡的有被卖过来吗?” 姜姬正在沉思,听到这个才反应过来,对!燕王不可能一次就把反对他的人全杀光。 白奴数着手指说:“主人在买下我后,第二年、三、四、五都带我去了,然后……第七……”他看着面前的四根手指,“七……” 姜义明白,小声提醒他:“八!九!” 白奴才想起来,“第九年又去了一次,回来后主人生气骂人,他没有买到……被人给抢了……” 姜姬问:“以前每次去都能买到奴隶吗?” 白奴摇头:“不是奴隶,第二年买的是粮食,第三年买的是牛马,第四年才买的人,第九年主人也想去买人的。” 蟠儿问:“你的主人不卖掉你,是想留着你领路吗?” 姜姬一怔,如果不是蟠儿问,她都忘了现在是小孩子更好卖,白奴被卖给商人时还年幼,应该是最好卖的时候。商人却没有卖掉白奴。 白奴高兴的点头:“主人卖掉了其他人,留下我,我给主人领路。” 联想到白奴一句燕语都不会说,他被卖给商人时,肯定还很小,也不会记得燕国,对燕国、燕人也不会有感情。 但是现在商人肯定已经熟知去燕国的道路了,就把白奴卖掉了。 白奴拿着一篮子干饼,抓着姜义跑到角落里,塞给他说:“吃!” 姜礼追过来看到,没有去责骂姜义,而是悄悄转身走了。 “怪不得漆钩会把白奴送我。大概他发现白奴连燕语也不会说时就放心了吧。” 蟠儿端来两壶蜜水,里面还有煮过的梨。 “公主,燕国可能要乱了。”他说。 “看得出来。”姜姬算了算,“白奴今年十七,他来往燕鲁两地是九年,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去年或前年,燕王才又杀了一个贵族。在这九年里,他可能隔一两年就会杀一个。”这燕王不是疯了,就是老了。 蟠儿道:“这个燕王已经当了很久了。”这个他倒是知道,“蒋公子说过,这个燕王是个‘老不死’。”榻间戏言。 说完,蟠儿垂下头。 姜姬只好装平静,一脸“你说的东西很正常我一点都不奇怪也不介意”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蟠儿才恢复过来,自然道:“公主,用午饭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2章 冯家半壁 姜武开始忙起来了。 不知龚香是出于何种目的,他和漆钩谈话总是把姜武叫上。漆钩很着急,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所以两天后,他就急着想出发去长山了。 从郑国到鲁国有两道大关卡,一道在长山,一道在滨河。其中滨河流经鲁、燕两国,所以只要在滨河上了船,就可以直接回燕国了。 正因为如此,鲁国在滨河上布下了重重关卡。 漆钩要先赶到长山去,看着粮队过关后再赶到滨河,随船一起入燕,把粮船交到他人手中,他自己还要再回鲁国,直到粮船全部通过关卡才能放心。 漆钩要走了,龚香让从人随行,然后向姜元请命,让姜武带兵“护送”漆钩与他的从人。 姜武回到摘星宫说了以后,姜姬顾不上吃惊,连忙问:“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走。”姜武说,“我就是回来跟你们说一声,再把人带走。” 姜姬,“全都带走吗?”天气越来越冷,城中的流民竟然有大半都跑到姜武这里愿做军奴。军奴和士兵不同,军奴连藤甲都没有,也没有武器,更不会给他们发军服,而打仗时他们就是冲在最前的炮灰。 不过当军奴可以吃饱饭。 姜姬之前留下的“财产”已经用掉了一小部分,换来的粮食多数都是麻籽、大豆、黑豆、陈麦等这些不太好的粮食,姜武并不是故意对他们不好,而是在他眼中,这都是可以吃的,而用同样的钱可以买到更多的就是更好的粮食。他不管什么口感,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每日这些军奴都可以得到一块干饼,就是这一块饼吸引了源源不绝的流民前来摘星宫。 摘星宫的声名远播也起到了作用,很多人都知道摘星宫有个将军,他要军奴,不管来多少他都要,男人也要,女人也要,小孩子也要,哪怕是老人,只要能干活,他都要。 所以下雪之后,摘星宫的军奴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姜武摇头:“我想把那些熟练的人留下,带那些新来的人去。”他想把那些大家熟悉的人留下保护他们。 姜姬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姜武不在时把姜谷他们带回宫。 “去多久呢?”她问。 姜武说,“不太久,二十多天。” 一路急行,他也只需要跟着那个漆钩从长山到滨河,直到船都走了就可以回来了。 二十多天…… 姜武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不要让他们搬来搬去的了,以后这种事说不定还很多,让他们留在摘星宫吧。”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姜旦回去。姜旦越来越大,他担心常常回宫的话,日后姜旦会想住在莲花台。与其让他起这个念头,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习惯住在外面。他和姜姬不一样。 姜姬说:“我有可能要回宫的。” 蟠儿跟她说过,再过五天就是新年,那之前她肯定要回去住上几天。 “也就两天。”他们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到时你就又出来了,我也会很快回来的。” “好吧。”可能是她太小心了,摘星宫附近其实很安全,歹人或强盗是不敢到这里来撒野的。何况直到现在为止,姜元都没有提起过姜旦,他让冯丙来摘星宫也始终都只提“公主”,而不说姜旦。冯家那两个女人也明白姜元并不看重这个“儿子”了吧,何况她们也正名了,该努力生下自己的儿子了。 姜姬送走了姜武,他带走了将近八百多个人,留下了三百多人。这三百人中,有两个她认识的人,付鲤与胡鹿,他们都曾拜过姜元为主,又在姜元进宫弃他们于不顾之后,在她出宫的路上欲拜她为主,现在都在姜武手下。 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叫吴月。吴月是个高壮的大汉,蟠儿说:“此人曾说只识得将军,不识得公主。”他压低声道,“大兄留下此人,应该是为了护卫公主。” 付鲤与胡鹿抱成了团,但吴月一身蛮力,手下也依附了十几个人,两边互为角力。 姜姬越看越高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姜武正一步步成长起来!或许他自己都没有自觉。 转眼便到了新年。 姜姬回宫前一日,再三的交待姜谷和姜粟:“我后天就会回来了,家里有粮有米有肉,你们不要出门,也不必开门待客,谁来都不要管。”她还偷偷把姜谷和姜粟带到寝殿内,在床的后面有一条夹道,宽不过一人而已,长度够藏下姜谷、姜粟和姜旦。 这是在建造的时候就特意留出的,还是古石偷偷告诉她的,连姜武都不知道,因为占地极小,所以就算到时有个高明的工匠跟着一起来找,都不一定能只凭目力算出在殿中的什么地方藏有夹道。 她知道以后还想回摘星楼找,楼里肯定也有,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藏着。 “这里藏有清水和粮食,如果有危险,你们三个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拿,不管是钱也好人也好,随他们去搬,随他们去杀,你们三人藏在这里。”她道。 之后姜谷就偷偷搬了两瓮清水一瓮干炒过的粟米,还放了个空瓮和三四件皮裘。 这些都准备好了,姜姬才放心的回了莲花台。 莲花台上的人更多了,宫里出现了青衣和赤衣的侍人,在蟠儿的解释下,她才知道那是受过宫刑的罪人,也就是太监。 姜元回来将近四个月,国中也算动荡过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些人获罪受刑,进宫为奴。 也有了新的宫女,一部分是来自罪人,一部分则是被农人献女、妻、媳。 献女、献妻的多数是朝午遗祸,很多人根本分不清在王座上的是哪个大王,这个大王的脾气是不是跟上一个有什么不同,都是大王,那大王也该都喜欢女人。 这不是大王“主动”征美,而是鲁人献给大王的,所以挑捡一番后,给献上妻、女的农人一些钱算是“聘礼”,女人就留下来充为宫女。 献媳的,这个姜姬不懂,蟠儿也不懂,是姜礼解释的:“大概是儿子死了,媳妇又不想回娘家,要么是不想把媳妇还给她娘家,就送进来了,还能得点钱。” 摘星楼多了十几个役者,姜姬回来当天就听说新来的役者和以前的打了起来,死了三个,全是被屠豚给捅死的,全都伤在下腹。 蟠儿去时,屠豚正在让人收拾,看到蟠儿,他忙道:“我都捅的肚子,没砍脖子,没弄脏地。” 蟠儿皱眉道:“公主听到了,问是怎么回事。” 屠豚这才害怕起来,没有犹豫就跪到蟠儿面前:“公子救我!!我不想死!不想出去!” 蟠儿看向新来的役者,这些役者都是最近从那些逃走的家族里流落出来的,比起在摘星宫养得油光水滑的屠豚等人来说,新来的这十几个面黄肌瘦,惶惶如弃犬。 “怎么会打起来?”蟠儿问。 屠豚恨道:“这三人打算杀某!” 蟠儿又问了几人,连那边被绑起来的新人也问了,原来是这群新来的人中发现屠豚是首领,就打算先干掉他,好在摘星楼站住脚。于是一人在下抱住屠豚双腿,一人用麻绳从后面勒他脖子,一人从侧面拿刀去捅他。 想得很好,不料屠豚习惯把一柄尺长的薄刃尖刀收在腰后,冬□□厚,三人根本没发现,一人抱住屠豚双腿时,他立刻拔出尖刀对着侧面扑过来那人就是一刀捅至没柄,脖子一被勒,他反手一刀正捅在那人右腹,等这二人倒下后,抱住他腿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抓住脖子提起,也给了一刀。 屠豚拿出尖刀说:“这刀最利,野豚皮厚有毛,对准脖子这边向下一刀捅进去,力气要大,一下子就能让它不动了。”他拍着侧颈说。 死掉的三人被这些新役者趁着晚上抬出宫去扔了。蟠儿回去对姜姬说:“摘星楼又多了十几个粗役,刚才是他们发生了口角,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姜姬靠在凭几上,懒懒得不想动。 姜智因为年纪和姜旦最接近,他的“任务”就是随时逗姜姬开心,这点她也清楚,所以看到姜智端着玉梨饮过来就笑了。 之前吃的是郑国梨,现在吃的却是鲁国本地的梨,个大、皮厚,可却是红梨,和红枣一起煮,加入蜂蜜和黄糖后,是非常好喝的饮料。 今天还撒上了金桂花。 “冯家送来的?”她一怔之下,问蟠儿。 蟠儿说:“是冯夫人送的。” 冯家要她不要为难冯乔,而冯乔可能也是吃到了教训,没有再主动“找事”,两边相安多时了。但她觉得就算她不找冯乔的麻烦,她的麻烦就够多了。 她在宫外住了一个月,街上天天都能听到宫里四个女人的趣事。 四个女人中,王后蒋丝娘没什么八卦,似乎就是眼馋别的女人得宠,但也只是眼馋而已;蒋茉娘是空有美貌的木头美人,还有个小曲说大王一看到她就在心里赞“天仙美人!孤甚喜之!”但迫不及待上了床,伸手一摸才发现,哦,这美人*,算了,不要了。 玉腕夫人就是夜夜笙歌,大王一时摸不到怀中的美人,就要忧愁:我的美人,你在何方? 而玉腕夫人为什么会舍得离开大王呢?因为她的姐姐冯夫人在吃她的醋!所以故意把她叫走了,然后换上玉腕夫人衣服、穿上玉腕夫人的鞋,涂上胭脂,摸黑上了大王的床,不料大王一摸就摸出来了,将冯乔推下了床。 为什么能摸出来?因为冯乔太老了。 关于冯乔的流言都快是一出小品了,有转折有暴发有趣味的结尾,所以传播很广。 从流言看出,传流言这人是真恨冯乔。 蟠儿说:“冯夫人想来拜访公主。” 姜姬摆手:“不要。”她现在自在的很,才不要跟这些女人扯上关系。 蟠儿劝道:“公主也不用做什么,就让她来,在楼里留一会儿,她自会奉承公主的。” 姜姬装傻,抱住姜智把头藏在他怀里,姜智就笑嘻嘻的用手虚虚捂住姜姬的耳朵,既开了玩笑,又能让姜姬继续听到蟠儿说话。 蟠儿转到另一边,趴在榻的屏风上伸头对姜姬说:“公主,冯夫人自己送上门的,你与她交好并无坏处啊。”他顿了一下,压低声说:“我观玉腕夫人与冯夫人感情极深,大王那里的事……总可以找她打听一二的。” 姜姬伸出头,蟠儿一看到她把脸露出来了,赶紧再接再厉的劝说:“公主要是烦她也没关系,我到时立一面屏风,让她坐在另一边,公主只管不理她就是。” “那就晾着她?”那不成得罪人了吗? 蟠儿道:“自有我等陪伴她,公主只是懒得理会,又不是不让她进来?公主冷淡些更好,我观这冯夫人最不知分寸了,公主如果待她好一点,说不定她又要胡说八道了。” 第二日。 雪后初晴,碧空下是被雪厚厚盖了一层的莲花台,就像天宫一样美丽。而耸立在碧空下的摘星楼则更加美丽无匹。 姜姬没有让人打扫摘星楼前庭的雪,一是她想看雪景,二来她发现那些役者是用双手清理积雪,新来的役者甚至连鞋都没有。 “给他们做些新衣服吧,至少一人一双鞋,一件棉袍。”她对蟠儿说。 蟠儿有时觉得公主真奇怪,她好像认为每人都该有一双鞋,冬天都该有一件厚衣服,就跟每人每天都要吃至少两块饼一样。 “我这就让人去办。”他道,指着前面道:“冯夫人来了。” 冯乔是有备而来。 她带来了家中最会翻花绳的侍女,她还会玩球、射羽;还有一个侍女,她会染出最漂亮的指甲,会梳很漂亮的头,她还带来了云锦。虽然不是家中收藏的云霞锦,但云锦也是难得一见的。 但上了摘星楼,她却看到公主的榻上盖着一张白虎裘,她穿着魏锦,身边的那个俊美的少年正捧着她的手,在给她染指甲,已经染好的指甲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朱红色。 而那个公主还一脸不耐烦。 蟠儿哄道:“公主,就快好了,看,这不是很漂亮吗?” 她当然知道以现在的技术来说,能染出这么深的朱红色是很难的事,更别提还染得这么均匀,但大红色的指甲? 只涂过黑白灰奶油等颜色贴过亮片亮钻的人举起手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大红色也很美,美得很霸道很张扬! “好了吗?”她举着手,为了染指甲她连饭都是让别人喂的。 “好了。”蟠儿起身,恭敬的道:“冯夫人,请坐。” 冯乔带着侍女坐在屏风的另一侧,看不到那个行止无礼的公主,她也觉得很好,她看向那个俊美的少年,心想这不可能是那个公主的细心安排,应该是他想的吧? 她柔声对蟠儿说:“我这个侍女很会射羽,你能带她去见公主吗?” 蟠儿看了眼那个坐得笔直板正的侍女,摇头道:“公主昨日才回来,今日还有些累,怕是不会想玩乐。” 冯乔更觉得蟠儿体贴,还会提醒她们,就向他请教:“不知公主喜欢什么?” 蟠儿发现这次冯乔来了以后不像上次那么充满郁气了,她平和多了。 既然她的态度好了,他自然也要换一种方式对待她。 他放轻声音,“公主喜欢听故事,夫人何不让人说些故事给公主听呢?” 冯乔忙问:“什么样的故事呢?” ——他国故事。 蟠儿道:“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外国的故事,王公贵族,贩夫走足,公主都喜欢听。” 冯乔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不正可以教导公主吗? “……我可以讲故事给公主听。”她说,她身后的侍女都吃了一惊,都看向她。 蟠儿笑道:“夫人的故事自然比别人的更有趣,我听闻夫人读得冯家半壁珍藏,公主一定会高兴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2章 冯家半壁 姜武开始忙起来了。 不知龚香是出于何种目的,他和漆钩谈话总是把姜武叫上。漆钩很着急,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所以两天后,他就急着想出发去长山了。 从郑国到鲁国有两道大关卡,一道在长山,一道在滨河。其中滨河流经鲁、燕两国,所以只要在滨河上了船,就可以直接回燕国了。 正因为如此,鲁国在滨河上布下了重重关卡。 漆钩要先赶到长山去,看着粮队过关后再赶到滨河,随船一起入燕,把粮船交到他人手中,他自己还要再回鲁国,直到粮船全部通过关卡才能放心。 漆钩要走了,龚香让从人随行,然后向姜元请命,让姜武带兵“护送”漆钩与他的从人。 姜武回到摘星宫说了以后,姜姬顾不上吃惊,连忙问:“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走。”姜武说,“我就是回来跟你们说一声,再把人带走。” 姜姬,“全都带走吗?”天气越来越冷,城中的流民竟然有大半都跑到姜武这里愿做军奴。军奴和士兵不同,军奴连藤甲都没有,也没有武器,更不会给他们发军服,而打仗时他们就是冲在最前的炮灰。 不过当军奴可以吃饱饭。 姜姬之前留下的“财产”已经用掉了一小部分,换来的粮食多数都是麻籽、大豆、黑豆、陈麦等这些不太好的粮食,姜武并不是故意对他们不好,而是在他眼中,这都是可以吃的,而用同样的钱可以买到更多的就是更好的粮食。他不管什么口感,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每日这些军奴都可以得到一块干饼,就是这一块饼吸引了源源不绝的流民前来摘星宫。 摘星宫的声名远播也起到了作用,很多人都知道摘星宫有个将军,他要军奴,不管来多少他都要,男人也要,女人也要,小孩子也要,哪怕是老人,只要能干活,他都要。 所以下雪之后,摘星宫的军奴已经超过了一千人。 姜武摇头:“我想把那些熟练的人留下,带那些新来的人去。”他想把那些大家熟悉的人留下保护他们。 姜姬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姜武不在时把姜谷他们带回宫。 “去多久呢?”她问。 姜武说,“不太久,二十多天。” 一路急行,他也只需要跟着那个漆钩从长山到滨河,直到船都走了就可以回来了。 二十多天…… 姜武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不要让他们搬来搬去的了,以后这种事说不定还很多,让他们留在摘星宫吧。”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姜旦回去。姜旦越来越大,他担心常常回宫的话,日后姜旦会想住在莲花台。与其让他起这个念头,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习惯住在外面。他和姜姬不一样。 姜姬说:“我有可能要回宫的。” 蟠儿跟她说过,再过五天就是新年,那之前她肯定要回去住上几天。 “也就两天。”他们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到时你就又出来了,我也会很快回来的。” “好吧。”可能是她太小心了,摘星宫附近其实很安全,歹人或强盗是不敢到这里来撒野的。何况直到现在为止,姜元都没有提起过姜旦,他让冯丙来摘星宫也始终都只提“公主”,而不说姜旦。冯家那两个女人也明白姜元并不看重这个“儿子”了吧,何况她们也正名了,该努力生下自己的儿子了。 姜姬送走了姜武,他带走了将近八百多个人,留下了三百多人。这三百人中,有两个她认识的人,付鲤与胡鹿,他们都曾拜过姜元为主,又在姜元进宫弃他们于不顾之后,在她出宫的路上欲拜她为主,现在都在姜武手下。 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叫吴月。吴月是个高壮的大汉,蟠儿说:“此人曾说只识得将军,不识得公主。”他压低声道,“大兄留下此人,应该是为了护卫公主。” 付鲤与胡鹿抱成了团,但吴月一身蛮力,手下也依附了十几个人,两边互为角力。 姜姬越看越高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姜武正一步步成长起来!或许他自己都没有自觉。 转眼便到了新年。 姜姬回宫前一日,再三的交待姜谷和姜粟:“我后天就会回来了,家里有粮有米有肉,你们不要出门,也不必开门待客,谁来都不要管。”她还偷偷把姜谷和姜粟带到寝殿内,在床的后面有一条夹道,宽不过一人而已,长度够藏下姜谷、姜粟和姜旦。 这是在建造的时候就特意留出的,还是古石偷偷告诉她的,连姜武都不知道,因为占地极小,所以就算到时有个高明的工匠跟着一起来找,都不一定能只凭目力算出在殿中的什么地方藏有夹道。 她知道以后还想回摘星楼找,楼里肯定也有,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藏着。 “这里藏有清水和粮食,如果有危险,你们三个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拿,不管是钱也好人也好,随他们去搬,随他们去杀,你们三人藏在这里。”她道。 之后姜谷就偷偷搬了两瓮清水一瓮干炒过的粟米,还放了个空瓮和三四件皮裘。 这些都准备好了,姜姬才放心的回了莲花台。 莲花台上的人更多了,宫里出现了青衣和赤衣的侍人,在蟠儿的解释下,她才知道那是受过宫刑的罪人,也就是太监。 姜元回来将近四个月,国中也算动荡过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些人获罪受刑,进宫为奴。 也有了新的宫女,一部分是来自罪人,一部分则是被农人献女、妻、媳。 献女、献妻的多数是朝午遗祸,很多人根本分不清在王座上的是哪个大王,这个大王的脾气是不是跟上一个有什么不同,都是大王,那大王也该都喜欢女人。 这不是大王“主动”征美,而是鲁人献给大王的,所以挑捡一番后,给献上妻、女的农人一些钱算是“聘礼”,女人就留下来充为宫女。 献媳的,这个姜姬不懂,蟠儿也不懂,是姜礼解释的:“大概是儿子死了,媳妇又不想回娘家,要么是不想把媳妇还给她娘家,就送进来了,还能得点钱。” 摘星楼多了十几个役者,姜姬回来当天就听说新来的役者和以前的打了起来,死了三个,全是被屠豚给捅死的,全都伤在下腹。 蟠儿去时,屠豚正在让人收拾,看到蟠儿,他忙道:“我都捅的肚子,没砍脖子,没弄脏地。” 蟠儿皱眉道:“公主听到了,问是怎么回事。” 屠豚这才害怕起来,没有犹豫就跪到蟠儿面前:“公子救我!!我不想死!不想出去!” 蟠儿看向新来的役者,这些役者都是最近从那些逃走的家族里流落出来的,比起在摘星宫养得油光水滑的屠豚等人来说,新来的这十几个面黄肌瘦,惶惶如弃犬。 “怎么会打起来?”蟠儿问。 屠豚恨道:“这三人打算杀某!” 蟠儿又问了几人,连那边被绑起来的新人也问了,原来是这群新来的人中发现屠豚是首领,就打算先干掉他,好在摘星楼站住脚。于是一人在下抱住屠豚双腿,一人用麻绳从后面勒他脖子,一人从侧面拿刀去捅他。 想得很好,不料屠豚习惯把一柄尺长的薄刃尖刀收在腰后,冬□□厚,三人根本没发现,一人抱住屠豚双腿时,他立刻拔出尖刀对着侧面扑过来那人就是一刀捅至没柄,脖子一被勒,他反手一刀正捅在那人右腹,等这二人倒下后,抱住他腿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抓住脖子提起,也给了一刀。 屠豚拿出尖刀说:“这刀最利,野豚皮厚有毛,对准脖子这边向下一刀捅进去,力气要大,一下子就能让它不动了。”他拍着侧颈说。 死掉的三人被这些新役者趁着晚上抬出宫去扔了。蟠儿回去对姜姬说:“摘星楼又多了十几个粗役,刚才是他们发生了口角,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姜姬靠在凭几上,懒懒得不想动。 姜智因为年纪和姜旦最接近,他的“任务”就是随时逗姜姬开心,这点她也清楚,所以看到姜智端着玉梨饮过来就笑了。 之前吃的是郑国梨,现在吃的却是鲁国本地的梨,个大、皮厚,可却是红梨,和红枣一起煮,加入蜂蜜和黄糖后,是非常好喝的饮料。 今天还撒上了金桂花。 “冯家送来的?”她一怔之下,问蟠儿。 蟠儿说:“是冯夫人送的。” 冯家要她不要为难冯乔,而冯乔可能也是吃到了教训,没有再主动“找事”,两边相安多时了。但她觉得就算她不找冯乔的麻烦,她的麻烦就够多了。 她在宫外住了一个月,街上天天都能听到宫里四个女人的趣事。 四个女人中,王后蒋丝娘没什么八卦,似乎就是眼馋别的女人得宠,但也只是眼馋而已;蒋茉娘是空有美貌的木头美人,还有个小曲说大王一看到她就在心里赞“天仙美人!孤甚喜之!”但迫不及待上了床,伸手一摸才发现,哦,这美人*,算了,不要了。 玉腕夫人就是夜夜笙歌,大王一时摸不到怀中的美人,就要忧愁:我的美人,你在何方? 而玉腕夫人为什么会舍得离开大王呢?因为她的姐姐冯夫人在吃她的醋!所以故意把她叫走了,然后换上玉腕夫人衣服、穿上玉腕夫人的鞋,涂上胭脂,摸黑上了大王的床,不料大王一摸就摸出来了,将冯乔推下了床。 为什么能摸出来?因为冯乔太老了。 关于冯乔的流言都快是一出小品了,有转折有暴发有趣味的结尾,所以传播很广。 从流言看出,传流言这人是真恨冯乔。 蟠儿说:“冯夫人想来拜访公主。” 姜姬摆手:“不要。”她现在自在的很,才不要跟这些女人扯上关系。 蟠儿劝道:“公主也不用做什么,就让她来,在楼里留一会儿,她自会奉承公主的。” 姜姬装傻,抱住姜智把头藏在他怀里,姜智就笑嘻嘻的用手虚虚捂住姜姬的耳朵,既开了玩笑,又能让姜姬继续听到蟠儿说话。 蟠儿转到另一边,趴在榻的屏风上伸头对姜姬说:“公主,冯夫人自己送上门的,你与她交好并无坏处啊。”他顿了一下,压低声说:“我观玉腕夫人与冯夫人感情极深,大王那里的事……总可以找她打听一二的。” 姜姬伸出头,蟠儿一看到她把脸露出来了,赶紧再接再厉的劝说:“公主要是烦她也没关系,我到时立一面屏风,让她坐在另一边,公主只管不理她就是。” “那就晾着她?”那不成得罪人了吗? 蟠儿道:“自有我等陪伴她,公主只是懒得理会,又不是不让她进来?公主冷淡些更好,我观这冯夫人最不知分寸了,公主如果待她好一点,说不定她又要胡说八道了。” 第二日。 雪后初晴,碧空下是被雪厚厚盖了一层的莲花台,就像天宫一样美丽。而耸立在碧空下的摘星楼则更加美丽无匹。 姜姬没有让人打扫摘星楼前庭的雪,一是她想看雪景,二来她发现那些役者是用双手清理积雪,新来的役者甚至连鞋都没有。 “给他们做些新衣服吧,至少一人一双鞋,一件棉袍。”她对蟠儿说。 蟠儿有时觉得公主真奇怪,她好像认为每人都该有一双鞋,冬天都该有一件厚衣服,就跟每人每天都要吃至少两块饼一样。 “我这就让人去办。”他道,指着前面道:“冯夫人来了。” 冯乔是有备而来。 她带来了家中最会翻花绳的侍女,她还会玩球、射羽;还有一个侍女,她会染出最漂亮的指甲,会梳很漂亮的头,她还带来了云锦。虽然不是家中收藏的云霞锦,但云锦也是难得一见的。 但上了摘星楼,她却看到公主的榻上盖着一张白虎裘,她穿着魏锦,身边的那个俊美的少年正捧着她的手,在给她染指甲,已经染好的指甲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朱红色。 而那个公主还一脸不耐烦。 蟠儿哄道:“公主,就快好了,看,这不是很漂亮吗?” 她当然知道以现在的技术来说,能染出这么深的朱红色是很难的事,更别提还染得这么均匀,但大红色的指甲? 只涂过黑白灰奶油等颜色贴过亮片亮钻的人举起手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大红色也很美,美得很霸道很张扬! “好了吗?”她举着手,为了染指甲她连饭都是让别人喂的。 “好了。”蟠儿起身,恭敬的道:“冯夫人,请坐。” 冯乔带着侍女坐在屏风的另一侧,看不到那个行止无礼的公主,她也觉得很好,她看向那个俊美的少年,心想这不可能是那个公主的细心安排,应该是他想的吧? 她柔声对蟠儿说:“我这个侍女很会射羽,你能带她去见公主吗?” 蟠儿看了眼那个坐得笔直板正的侍女,摇头道:“公主昨日才回来,今日还有些累,怕是不会想玩乐。” 冯乔更觉得蟠儿体贴,还会提醒她们,就向他请教:“不知公主喜欢什么?” 蟠儿发现这次冯乔来了以后不像上次那么充满郁气了,她平和多了。 既然她的态度好了,他自然也要换一种方式对待她。 他放轻声音,“公主喜欢听故事,夫人何不让人说些故事给公主听呢?” 冯乔忙问:“什么样的故事呢?” ——他国故事。 蟠儿道:“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外国的故事,王公贵族,贩夫走足,公主都喜欢听。” 冯乔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不正可以教导公主吗? “……我可以讲故事给公主听。”她说,她身后的侍女都吃了一惊,都看向她。 蟠儿笑道:“夫人的故事自然比别人的更有趣,我听闻夫人读得冯家半壁珍藏,公主一定会高兴的。”(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3章 好想占便宜 冯乔回去后,半子已经去了金潞宫。她没有在意,侍女却怕她会难受,连忙道:“阿乔,明日你想给公主讲什么故事?” 冯乔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我想讲母嬷的故事。” 母嬷是在大纪神话中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母嬷和青女是姐妹,两人在大山里出生,当秋叶落在青色的草地上时,她们二人一起睁开黑色的双眼。树林里的鹿给她们衔来树叶做衣裳,鸟儿衔来花朵装饰她们的头发和嘴唇。 然后青女嫁给了山神,母嬷却嫁给了人。青女生下了无数个孩子,但在山神去见天神时,青女和山林中的野兽偷情,他们从春到夏,由秋到冬,终日缠绵。然后青女就生下了有翼的虎和蹄上有火的马,她怕山神发现,就把这些孩子扔到了地上。 母嬷嫁人之后,人已经繁衍了无数代,丈夫死了,她嫁给了儿子,儿子也死了,她嫁给了孙子,她是人类之母,深受崇拜。 青女把妖子扔到了地上,这些妖子见风就长,在地上杀了无数的人。母嬷认出这是青女的孩子,把它们抓住后,去山上质问青女。当着山神的面,青女不承认。母嬷说,当我走上山时,第一片树叶告诉我,你和白虎做的丑事,第一只鸟儿告诉我,你和雄马做的丑事,第一道溪水告诉我,你和野熊做的丑事,这些孩子就在这里,如果我取下他们嘴上的绳锁,他们会叫你母亲。你还不承认吗? 青女哭泣着哀求母嬷,母嬷仍然把一切都告诉了山神。山神惩罚青女,把她扔到了地上,迎娶了母嬷为妻。母嬷就成了人与神之母,青女带着她的妖子去了贫瘠的妖国。 “青女做了丑事,人人都知道,她就失去了神母的地位,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妇。”冯乔说,“我想公主日后会明白,女人不能像青女一样,不然就会招致祸患。” 侍女生怕她在意半子,连声称好。 但事情不像侍女想的那样。 公主在听完后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冯乔柔声道:“很久以前。” “不,我是指,这个故事出现的时间,大概是大纪的哪一段时期?那时的皇帝是哪一个?”姜姬问。 冯乔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不过她确实读过很多书,回忆一阵就道,“大概是在黎帝之前。” “黎帝之前是哪个皇帝?” “耀帝、逊帝……”冯乔数道。 “最近的是哪一个皇帝?” “逊帝。” “逊帝在位几年?” “这个……”冯乔茫然道,“书中不会记载这个。” 姜姬不解道:“怎么会呢?一个皇帝怎么会无人记载?这个逊帝都出过什么事?有没有著名的大臣?他为什么会自称为逊帝呢?” 大纪的皇帝都是自号,生前死后都是一个名字。到了大梁,皇帝就变成死后让别人拟遗号,生前死后有两个名字了。 逊,在大纪的文字中有“自己犯了错,自己说出来”的意思,有点像自省已身,因为这个错通常是指别人不知道,或别人不会说的错误,自己大胆的说出来,是勇气的向征。所以逊帝这个自称并不算是贬称,而是在自夸。 冯乔稀里糊涂、搅尽脑汁的把逊帝在书中记载下来的两个传说说了,他做过两件错事,第一件是在出征时砍了一个自己的将军,砍完后,太阳被云遮住,他就后悔说看来他不该杀了将军,天已经给他启示了。 第二件错事更香艳一点。他在出宫时碰到一个美人,两人春风一度后,他把美人带回了皇宫。但美人在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后,哭着对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是她丈夫的,当时她贪图逊帝的宠爱跟他回宫,丈夫得知后就自杀了,现在她要去向丈夫赔罪,跟着就夺了逊帝的剑自杀了。逊帝这才去打听,得知那个丈夫其实是他的一个臣子,臣子在得知自己的妻子跟着皇帝走了以后,为了保护逊帝的名声,说“我不会让陛下蒙羞,只要我死了就可以了”就自尽了。逊帝非常痛苦,将这个女人和臣子合葬后,认那个孩子为养子了。 冯乔的侍女中,其中一人憋不住插嘴道:“其实据说当时有个人去找逊帝告密,说那个美人生的孩子不是逊帝的,逊帝才发现,把女人和孩子都赶出了宫。” 冯乔斥道,“阿默!” 阿默立刻吓得抿住嘴垂下头。 姜姬听到这里才听到想听的故事,忙道:“不要骂她,我们只是在闲聊啊。” 阿默看起来比冯乔年轻一点,她有些丰满,脸蛋圆润而有光泽,嘴唇鲜润,双眼明亮,是个第二眼美人。 姜姬好奇道:“你们也读过书吗?” 因为她不是单指阿默,就由侍女中最年长的一个回答,那个面容严肃的女人从进来后就坐在冯乔背后,一语不发,坐了这么长时间,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姜姬却在榻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了,一边靠累了就换另一边靠。 “阿乔读书的时候,我们一直陪着她。”她道,所以冯家的侍女也都很有学问。她们从来不会嫁到冯家外面,通常会一直陪伴主人。 “公主,你要向阿乔学习,就应该更认真一点。”她忍不住道。 冯乔刚才被这个公主问得额头都冒汗了,读书时怎么能走神呢?东一句西一句的。她问:“公主刚才从阿乔讲的故事中学得了什么?” 姜姬脸色阴沉下来,看了眼蟠儿。 蟠儿立刻喝道:“放肆!” 侍女不为所动,“公主,你要为自己好,就该向美好的人学习,学习她们的美德、举止、技艺,这样才会受到世人的尊敬。” ——这是一个固执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并以此为荣。 姜姬突发奇想,问她:“冯夫人是你养大的吧?”比起冯乔,搞不好这个侍女才是最崇拜冯家的人。于是冯乔才被养得这么奇怪吧? 侍女怔了一下,虽然奇怪这个公主怎么总是会想一些古怪的事,但公主无礼,她却要更守礼才能令公主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她施了一礼道:“婢子只是服侍夫人,陪伴夫人长大。” 冯乔在旁边感动道:“姑嬷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 上回她在大王那里告状后,回去痛哭不止。姑嬷就对她说,“以后公主的举止不当,都由我来指点,你不要开口了。这样公主也不会记恨你。” 于是冯乔从刚才起就一直忍耐,直到公主身边的少年发怒,她险些就要忍不住了。结果没想到公主竟然会问姑嬷这个问题。她说完后就对姜姬施了一礼:“请公主不要怪罪姑嬷。” 姜姬有些可怜的看冯乔,摇头说:“不怪。不过我也不想听故事了,夫人请回吧。”她草草挥了下袖子算是告别,扭头趴在凭几上盖住了脸。 现在辞客也很简单,只要不看客人,就能表达出“快滚”的文艺气质来。如果连脸都不给客人看,那就是“请快点滚”的直接表达。 冯乔见公主如此失礼,以为姑嬷还要说话,却被姑嬷拉住匆匆下了摘星楼。 回到照明宫,姑嬷才对冯乔说:“公主不快时,一定要赶快离开。她年纪小可以不懂礼,对我们却不利。” 冯乔叹道:“不想教导公主会这么难……”她当年读书时,哪敢这样东问西问?早被打板子了。 姑嬷也发愁,“公主身边的人都太蛮横,那个少年仗着公主的势,对我等也如此不客气,真是麻烦!” 但她们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天,公主竟然让人来请她们过去,不过言称不想见姑嬷。 冯乔气怒:“如果这样,那我也不去见公主了!” 姑嬷也道,“不让我去,大概是昨天被我教训觉得羞耻了。你自己去公主那里我也放心不下。”她看向旁边的阿默,“不如让阿默去吧。” 冯乔愣道,“阿默?” 阿默紧张的垂下头。姑嬷说:“昨天公主好像很喜欢阿默,让她去给公主讲故事。时间久了,公主自然会知道你的好处。” 阿默连连摆手:“我哪里能教导公主呢?” 姑嬷道:“不是让你教导公主,只是陪公主聊天。公主想听什么故事,你只管讲给她听就行了。” 阿默忐忑的到了摘星楼,却见公主面前的屏风撤了,那个俊美少年端来玉梨饮,还给了她一壶。少年悄悄告诉她:“公主想听故事,你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吧。” 阿默小声问他:“公主想听什么故事呢?” 少年说:“说一说燕国和鲁国的故事吧。” 因为姜武跟漆钩走了,姜姬抓心挠肝的想多知道一点燕国的事,好像多了解一点,她就能看到姜武一样。 白奴那里已经让她挖尽了,这才把主意打到冯乔身上。结果却意外发现了阿默,从昨天看,阿默应该是个没什么戒心的人,也不像那个姑嬷一样古板。 姜姬指着壶说:“你渴了就喝这个,快说吧!” 阿默闻到香味,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温热软滑的香饮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都饱足了,里面好像还放了面,浓浓的!她振作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了,兴冲冲的说:“公主,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上回我在街上听过一个关于燕国的故事!” 姜姬坐直身:“快说!” 当今的燕王身世存疑,但麻烦的是他的儿子们中也有好几个身世存疑。因为他喜欢抢夺贵族的妻子! “听说是他自己娶不到老婆!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就去抢别人的!”阿默双眼晶晶亮,她都不敢跟别的侍女说,进宫来以后憋了好久了! 抢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常被人说不像他。他就把那些丢了妻子的贵族给杀了,好像这样一来儿子就是他的了。 “真是这样?”这也太奇葩了吧? 阿默连连点头:“他杀了那个男人,不就没人知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吗?日后儿子长大也不会知道了!” 好主意! 姜姬不免拍手,在这个没有照片,画人像又失真的世界里,杀了另一个参照物果然是最聪明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他杀了很多人吗?” “听说他天天都要杀人呢!”阿默压低声,好像害怕燕王会听到。 “燕国有很多贵族吗?”姜姬奇怪道,“杀那么多,燕国还有人吗?” 阿默奇怪公主怎么会想到这里,不过聊八卦嘛,发散一下也很正常,她努力跟上话题,“嗯……我记得……好像据说燕国的大王喜欢封贵族,上个大王封了好几百个贵族呢。” “好几百个?”这就难怪了,上代大王封那么多贵族,现在的燕王不多砍几个怎么行?他不砍都有别人帮他砍,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阿默那里,她得知燕王有封贵族的习俗,而且是封完爹封儿子,一家兄弟好几个都有头衔很正常,而且家中的头衔越多越风光。 不像鲁国,一家出去就一个姓氏。 贵族的作用是帮燕王管理官吏和奴隶,也帮燕王打仗,出钱出力出人,但这样一来就容易造成贵族比燕王更厉害,在燕国历史上贵族把燕王砍了自己当燕王的事就发生过两三回,所以目前这个姓萧的燕王已经很厉害了,至少当了四百年的燕王。 萧氏历代燕王都保证自己手上的领地最大,奴隶最多,而且都有砍贵族的习惯,只是砍完会封更多贵族,理所当然,反对他们砍贵族的人就不多了。 但燕王封贵族是要给领地的,贵族越来越多,领地也跟着变得不够分,砍再多也比不上封的速度。现在这个燕王已经很丧心病狂了,用抢妻子的方式来砍贵族。但下一任燕王仍然需要更多的土地,越多越好。 阿默走后,蟠儿发现公主在沉思。 “公主,何事忧愁?”他担心的问。 “没什么。”姜姬笑了一下。 她只是在想——其实可以趁漆钩运粮时,在滨河设伏,凿沉他们的运粮船;或者在河中狭窄处沉石,让运粮船过不去;或者令尖石伏于河底,运粮船吃水深,船过时船底被尖石划伤,再行一段路自然而然就会沉了。 这样的燕国,还是越弱越好。 不过,这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明明看到却不能做,就像有便宜不能占一样,好心急!(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4章 宫中月 长山脚下,车队排成了长龙。无数个人围着车队,呼喝不休。车上放着半丈高的麻包,每个麻包都有二百五十斤重。66股的麻绳几乎都有男子手腕粗细,它们浸过了油,可以防雨雪,落到河里也会浮起来,老鼠也咬不透这粗大的麻绳,它们纤陌交错编织成麻包,里面装满了粮食。 姜武手中握着一根空心竹杆,前端削成锐角,走到一辆车前,把尖头对准麻绳的缝隙处一下子刺入,随着哗啦啦一阵响声,粮食顺着空心竹杆流泄在地。 早有一个人跟在姜武身后,连忙把粮食都捡到袋子里,他抓起一把,也不顾里面混着沙石就往嘴里填,香甜的嚼着说:“是麦!” 每辆车前都有一个人检查,他们要检查每一包。有的人会故意让竹杆多插一会儿,好多拿一些粮食。 漆钩的从人看到,心疼不已,对漆钩道:“不如,我去求一求姜将军?” 漆钩摇头,一点粮食还是损失得起的。 天已经黑了,姜武还让人继续检查,他带来的人几乎都是饿过肚子的流民,没人想休息,所有人都想趁着天黑多拿一点粮。 “每一包都要检查!”姜武喝道,他看到不远处有几辆车前的人走得太快了,“你们!过来!” 那些人一怔,早有人争着跑过去把人抓来,还有想跑的,结果就是被更多的人围住。 漆钩叹道:“这个将军倒不是虚有其名。”本来看他年轻,又是大王回国前收的养子,还以为他看不住手下的这些兵,没想到恰恰相反,这些军奴倒是都很服他。 那几人都被抓到姜武面前,背上的袋子也都打开了,其他人争先恐后的把他们的袋子倒了个底朝天,见里面有很多的小麦,有一些麻籽,还有几把黑豆。 姜武一看就知道了,这几人嫌麻籽和黑豆不好吃,就不肯好好检查,急着去查下一辆车找更好吃的粮食。 “让他们去背东西,你们把他们袋里的分了吧。”姜武说完就走了,跪在地上的人想求饶却被其他人打了一顿,他们的袋中不止有偷来的粮食,还有出发时分给他们的干粮,这下全没了。 其他人都很高兴,但看到这几人的下场后,就不敢偷懒了,哪怕碰到不想吃的粮食也每一袋粮食都查一遍,然后匆匆去查下一辆车。 日升月落,几天过去,姜武对漆钩说:“已经查了二百辆车了,你可以先带着这些车走了。”二百辆车刚好够装一船。 漆钩不是第一次运粮回国,也不是第一次跟鲁人打交道,但不管是蒋淑的人还是赵肃的人,都没有姜武这样一板一眼的认真。他真的每一辆车、每一袋粮食都检查,没有一袋能逃过。 漆钩拱手,没有多言,上马带着车赶往滨河口。 漆钩走后,姜武照样还是认真检查,他带来的人轮班查车,还有人为了多占些粮食而抢占别人查车的机会。 当掌握住窍门后,他们检查的速度更快了。 长山附近的村落一开始看到有军队来都跑了,过了一阵却又回来了,因为这个挂着凤鸟旗的将军不但不抓男人,军队里还有人卖粮食。 偷的粮食太多,除了自己吃和能带走的以外,还有很多,因为他们每一天每一人都至少能偷出两袋粮食。这些人就开始拿粮食与周围的村落交换女人,村落的人发现了以后,反而主动送上了门。 他们想把最年轻最漂亮的女人送给姜武。 姜武当然不肯要,因为那个女人在站在他面前之前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被村人拉过来之后,她才赶紧把孩子交给其他人,然后脱下衣服。 他摆摆手,女人愣了一下,跪下来摸他的膝盖,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推出门去,还从那个村人手中把孩子抓出来扔给她。 村人第二天送过来一个比姜姬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 姜武想起姜姬,拿了半袋粮食给她,怕她被人抢,袋中多是麻籽与黑豆。 村人第三次来,送给姜武一座木雕的神像!神像雕得头大身小,含胸驼背,像个小老头。如果不是身上用红色绘着他旗帜上的凤头鸟,他真认不出来这是他。 村人称姜武为凤鸟将军,祝他以后百战百胜。没有再找姜武交换什么,村里的女人和小孩竟然跟军奴们更友好了,甚至有的人想跟军奴走。 村人不知道鲁王已经换了,甚至不知道伪王的事,他们认为鲁王还是先王,如果先王活到现在,少说也要九十高龄了。 姜武告诉他们大王已经换了三个了,现在这个大王有个女儿叫摘星公主。他说了很多姜姬的事,在他们离开前,村人已经又雕了一个神女像,两个神像摆在一起盖了座神庙。姜武带着军奴押送最后一批粮食离开时,那些村人欢送他,齐声歌唱:鲁王有一个鲜花一样的女儿,她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她名叫摘星,她骑着四只凤鸟落到地上,她有一个将军,那个将军是她的丈夫…… 姜武听不太懂,问军奴中的长山人,“他们唱的什么?” 军奴听懂了可不敢答,只好含糊的说:“在唱公主,唱将军和公主很好很好……” 姜武听了很高兴。 阿默偷偷回到了照明宫躲了起来,但还是被别的侍女找到:“阿默!你回来怎么不去见夫人?快跟我去!” 姑嬷看到阿默,问她跟公主都说了什么? 阿默不敢说谎,吱吱唔唔的说:“……只讲了一些从街上听来的故事。” 姑嬷皱眉:“人怎么能听街上的闲言闲语呢?那都是些无聊的人编来骗人的!” 阿默缩着头不敢开口。 冯乔安慰道:“姑嬷,不要怪她了。如果公主想听,她怎么能不说呢?” 姑嬷见她心情好,就没有难为阿默。 阿默赶紧溜回了房间,捂着激跳的心口说:“我都吓坏了,还以为姑嬷会罚我呢!” 别的侍女给她端来干饼和清水,小声说:“半子一直在金潞宫。” 阿默压低声,惊讶道:“她前天就去了吧!一直没回来?” 侍女点点头,发愁道:“姑嬷担心阿乔会难过。” 阿默说:“可我看阿乔心情很好啊。” 姑嬷也在问冯乔,“这几日我本来很担心你,但你似乎并不在意,这就好,你和半子是姐妹,半子对你感情深厚,你能这么平和,才算不辜负她对你的感情。” 冯乔轻轻捂住小腹,偷偷对姑嬷说:“姑嬷,我可能有孩子了。”她忍了好久,一直保密,谁也不敢说,但欢喜在她的胸口不停翻涌,终于忍不住了,她想说出来。 姑嬷吓得猛得往后一躲,瞪大双目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你、你……”她跳起来去把门窗都关紧,还把在走廊外流连的侍女都赶走,这才回来抓住冯乔问:“怎么回事!”冯乔是几时得了大王的宠爱?如果不是大王又是谁? 冯乔的脸红起来,她眨着眼睛说:“我做了个梦,梦中,大王来了,我与大王在梦中相会,大王爱我、重我,就像书中的一样!然后,我就有了孩子。” 姑嬷惊疑不定,一时认为冯乔说的是假话,可她相信冯乔不会对她说谎! 可男女梦会产子,她只听过,却没见过。 姑嬷道:“先不要说,我们等等再看。” 冯乔捂住小腹,欣喜的点头,告诉姑嬷后,她就觉得放心多了,也有了依靠。“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月事了,肯定是有了孩子的。”她说。 姑嬷听到这里,也升起一丝喜意。既然有人这样生下过孩子,说不定阿乔也会呢? 她轻轻摸着冯乔的小腹,道:“那你现在要小心了,不能再受凉,我让人煮一些姜汤给你喝,喝下之后,孩子会好好长大的。” 新年是鲁国的大节日,从新年到十五的近二十天里,乐城不禁夜,不闭城门,南市与北市都有无数的人涌入,因为这几天鲁王是有可能出宫的。 姜元不打算出宫,他只和亲近臣子在金潞宫宴饮。在这几天里,他叫过蒋丝娘、叫过茉娘、半子更是日日陪伴在身边,唯独没有冯乔。 冯营还是没有进宫,仍在“生病”。冯丙每日数次往来于莲花台与城中各大家族,忙得脚不沾地,冯瑄与龚香要时刻陪伴在姜元身边,记下他与别人的谈话,寸步难离。冯甲与冯宾只注意到了大王重用冯家子,心中安慰不已。 今日是蒋丝娘与茉娘陪伴姜元,她二人坐在屏风后,远离大王与他人宴饮的地方。 龚香说起了折腰舞,冯瑄笑称“折腰舞只有细腰女子才能跳得好看”。 姜元笑道:“玉郎果然见多识广!” 冯瑄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尚不足百数。”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道:“见过近百女子为他跳折腰舞还要在这里笑话我们!” “玉郎,玉郎,不知让多少女子为你伤心啊!” 屏风后的蒋丝娘欣喜的拍拍脸色发白的茉娘,“茉娘,你可曾为大王跳过折腰舞?” 茉娘垂下头,低声道:“不曾。” 蒋丝娘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为半子受宠而伤心,心疼的抱住她说:“茉娘别急,那冯家子得意不了多久的。现在天寒,等天暖和了,你为大王舞一曲,不信大王不为你心动!” 说起茉娘并不受宠,甚至还被半子比下去,蒋丝娘并不奇怪。纵使茉娘长得美,但只要想到茉娘的母亲就没能得到蒋淑的心就知道,说明她们母女都是空有美貌,但茉娘有她帮忙,只要稍加努力,茉娘一定可以把大王夺过来的。 茉娘在蒋丝娘怀里瑟瑟发抖,咬紧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 龚香趁着席上人多,踱到殿外。漆黑的天幕上,一轮洁白的圆月悬在正当中。他呼出一口口白气,看向不远处的摘星楼。楼顶放置着巨大的油鼎,鼎中点火,令摘星楼成了夜空中的另一颗星。 公主就像现在这贫瘠的鲁国中的一颗明星。 龚香笑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因为不禁夜,乐城人都从家中出来消夜。 姜旦穿着脏污的衣服,坐在一个人的肩上,嘴里含着一颗大黄糖。他是趁姜谷和姜粟没注意,从墙上翻出来的。 之前,这人在墙外喊他,说他是商人,想进来。姜旦骂他,让他滚。这人就说小公子别生气,我请你吃糖。 姜旦很久没吃过糖了,一听就忍不住垂涎。他乖乖站在墙下,这人果然从墙那边扔进来半袋糖。 这人隔上几日就会来给姜旦送糖。次数多了,姜旦也学会在哪片墙下等他。这人说要带姜旦去街上玩,街上有很多糖,各种各样的糖。姜旦就照他说的,避开众人,用园中的碎石垫脚,爬过墙壁,被这人接住。 这人果然守信,不但给了他糖,还带他上街! “小公子,好玩吗?”这人问。 姜旦点点头。 “那里更好玩,小公子想去吗?”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宫门。 姜旦已经不记得莲花台。 “那里有很多糖,还有炖猪肉,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姜旦天天在嘴里念叨炖猪肉,其实那个味道也忘得差不多了,此时听这人提起,既然这人能给他糖,也会给他更多的。他捶着这人的头说:“去!去!” 这人笑道,“这就去,小公子。” 姜仁看着这人举着小公子穿过重重人流,悄悄的跟着。 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喊人了,只能跟着翻墙,落到地上时又崴了脚,但他仍然不动声色的跟在这人后面。只要这人停下来,他就能回去叫人了。(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5章 潮起 姜姬在第二天就知道了,来报信的是云姑。她一来就说:“我要一大块肉!二十个蒸饼!还要一壶玉梨饮!还要……” 蟠儿见过很多这种人,如果不是有把握,她是不会开口的。他照云姑说的取出所有她要的东西,没有急着问她要交换的是什么。 云姑把那半块美丽的布围在腰上,把胭脂藏在胸口,先把肉吃了,玉梨饮喝了,然后把蒸饼打包,却不肯告诉蟠儿,她道:“让我见公主!我只告诉公主!” 见到姜姬,云姑仰着头,很骄傲得意的说:“我看到公主身边的那个小男孩进了承华宫!” “姜旦?”姜姬立刻坐直问。 云姑摇摇头,她可不知道男孩的名字,她着重说,“是公主很宝贵的那个男孩!”然后指着姜智说,“不是这种侍儿。” 云姑笑嘻嘻的说,“我替夫人捡球,看到了!” 照明宫虽然有衣有食,但死气沉沉。她们不能大声谈笑,不能用胭脂,不能梳好看的头,那些侍女把她们管得死死的!甚至不许她们自己跑去金潞宫!一旦她们去了,就会被那个老女人骂“淫-荡”。 云姑很羡慕被公主带到金潞宫的美人,她留在大王身边了!她也想去大王身边!所以,她一发现了这件事就立刻来找公主了! 她双眼闪亮的看着公主,希望她能带她去金潞宫。可公主却根本不理会她了,让那个少年把她带走,多给了她半块漂亮的布和一块肉。 云姑失望的走出摘星楼。 “公主,请镇定。”蟠儿拦住姜姬,“先让奴奴去打听一下。” 姜姬又急又怕,浑身还止不住的发抖,汗毛根根竖立,“先去摘星宫打听一下!看出了什么事!” 蟠儿道:“奴奴这就让阿礼回摘星宫!” “如果其他人都没事,就告诉大姐和二姐,让她们别着急,这事交给我。”她又交待了句。 “好的。”蟠儿说。 姜智早就机灵的跑去把姜礼喊来了,蟠儿特意当着公主的面一字一句反复教姜礼说了三遍才让他出去。 姜礼看了一眼在那里急慌慌转圈的公主,也紧张起来,大声说:“公主放心!奴奴一定把话传到!” 姜姬点头:“快去快回。”顿了一下道,“你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叫个人陪他去吧。” 蟠儿就去楼下叫了两个役者,一会儿三人就匆匆往宫门跑去。 姜姬忙道:“马!马!”跑着去? 蟠儿连忙说:“公主,轻云还是要留下以备万一。放心,他们出去后,宫门外自有卖马的商人。姜礼知道怎么做。” 她想去承华宫把姜旦接回来,蟠儿犹豫道:“公主,承华宫住的是王后。公主去承华宫,如果王后肯将小公子归还倒罢了,如果不肯,公主可有良策?” 没有。 姜姬努力平静下来,坐在榻上,双手仍绞在一起。。 这是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弱小与无能! 在陶氏死后,在姜武不得不到宫外去之后,她已经学会了顺从姜元来取得更有利于的地位,但这仍不能掩饰她在这个宫中其实也是任人宰割的一个人。 她现在只庆幸姜谷和姜粟不在,幸好她们已经在宫外了。 “为什么他们要把姜旦抓进来!!”姜姬扬起手,抓起案几上的卧兽就砸了出去,咣当一声巨响,铜制的卧兽落到地上打了几个滚。 蟠儿平静的站着,刚才公主扔东西也是特意找角落的地方砸,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被砸到。 “公主休急。”他跪在姜姬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去承华宫打探一下。”他顿了一下,小声说:“如果能碰到小弟,我就直接把他偷回来!” 蟠儿下了楼,看楼下的姜智几人都噤若寒蝉。 “阿智,上去陪伴公主。”他道。 姜智吓得脸色惨白,眼中含泪,摇头:“不、不……”公主生气了!他不要上去! 蟠儿:“上去,让公主开心。” 姜智在蟠儿冰冷的视线下勉强忍住眼泪,哆哆嗦嗦的向上走。 姜义咬牙抢在姜智前面上去,迎着蟠儿说:“大兄,我去,我可以给公主讲燕地的事。” 蟠儿越过姜智,对姜义点头道:“去吧,在我回来前,不要让公主一个人待着。” 姜义上去了,姜智踌躇了一会儿,也壮着胆子跟上去。他小心翼翼的在楼梯口探头看,看到姜义跟在公主身边,而公主却并没有看他,窗户打开着,冷风嗖嗖的往里灌,她也不在意,一直向着远方眺望。 姜义看到姜智来了,给他使了个眼色,姜智就站到了公主的另一边,握住公主的手:“公主,阿义可以给您讲故事。” 姜姬被姜智冰冷的手惊回了神,伸手摸摸两个小孩子的脸蛋,解开虎裘,把这两人也裹进来。 温暖的虎裘让姜智的身体回温,胆子似乎也大了一些。他看到楼下的蟠大兄穿着狐裘出了楼,很快跑远了。他看公主的目光跟着蟠大兄,问:“公主,大兄去哪里了?” 姜义偷偷瞪了他一眼,赶紧说,“公主,我还知道燕地的故事,公主想听吗?” 姜姬摇头,她现在什么都没办法做,也没办法想,整个脑子乱成了一团。 姜智和姜义交换了个目光,姜智问:“公主是在担心小弟吗?” 姜义也知道姜旦被人带回宫的事,他说:“公主,我们可以把小弟偷回来!” “他能被人带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姜姬说。 她更想知道姜旦被人带走的原因是什么。是承华宫的王后担忧玉腕夫人太受宠,所以才把主意打到姜旦身上的吗?既然进了宫,把主意打到姜元身上不更好? 这很奇怪。 以前是她钻了牛角尖,但事实上,就算姜旦是姜元的亲生子,他的身份也是很低的。因为姜元回来后,根本没有承认陶氏是夫人,那姜旦充其量也就是个私生子。除非王后打算收养姜旦,正式承认他是她的儿子,不然姜旦在她那里也只是奴仆而已。 当姜旦没有姜元儿子这个光环的时候,他的价值在哪里呢…… 蟠儿很快就到了承华宫。这里比起照明宫,更加寂寥。雪地里落着几只寒鸦,看到蟠儿过来就惊走了,等人走过又落下来。 这里的人少,所以鸟不怕人。 前庭的雪清得很干净,地上结了冰霜,但仍依稀可见一些脚印,其中更有几只小儿的脚印更加清晰。 蟠儿从役者的屋子潜入进去,在其他房间都没有发现姜旦。那姜旦就是在主殿和两个侧殿中了。 他循着人声找过去,躲在暗处,看到左侧殿前有几个侍女进进出出,殿中有人声。因为离得远,听不清楚。 庆幸的是承华宫只有十几个侍女,还是冯家的人。蒋家至今没有给王后送来嫁妆,既然王后都没有,茉娘更不会有。 蟠儿避开人,躲了起来。一直躲到侍女们出去,跟着就看到王后与茉娘一起从里面出来。 “姐姐,我们真的要照龚二郎的话去做吗?”茉娘担忧道。 “没有坏处,为什么不做?”蒋丝娘道,她握住茉娘的手:“不知你何时才会有宠,那玉腕夫人日日陪伴大王,说不定不知何时她就会有孩子了。我们先养着他吧。”蒋丝娘叹道,“我不想落到姑姑的下场。”如果姑姑当时有一个像姜旦一样的孩子,哪怕不是亲生,也不会从将台跳下来了。 蟠儿等人都走了才溜过去,却看到里面不止姜旦,还有姜仁! 姜旦睡着了,姜仁坐在一旁守着他。他看到蟠儿,左右一张望,立刻溜过来。 蟠儿隔着窗说:“把小公子抱给我!” 姜仁点点头,过去抱起姜旦,不想姜旦醒了,左右一望,看到蟠儿,立刻大叫起来,“我不回!不回!”(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6章 暗流 “怎么了?” 等侍女们跑进来时,姜仁抱住姜旦,说:“小公子做恶梦了。” 姜旦不通鲁言,没有反驳。 侍女前后左右都看过后,没有看到外人就走了。姜仁放下姜旦,悄悄去窗外张望,蟠儿已经不见了。 蟠儿回到摘星楼时,姜礼也回来了。摘星宫里已经翻了天,昨天晚上姜谷与姜粟发现姜旦不见后,摘星宫的侍卫就跑到流民窝去了,他们在墙外发现了有人徘徊的脚印,还有姜旦垫脚的石块。他们以为是流民把姜旦偷走了,冲到流民那里闹了一夜,把搜出来的小孩子全都抱回了摘星宫,里面倒有不少是流民拐来准备卖掉的,但是没有姜旦,那些小孩子吃了东西以后,争先恐后的跟姜谷和姜粟说:“有个小孩子” “长得很好看” “衣服没有补丁” “他还穿了鞋” “被人抓来” “然后又走了” 因为不知真假,付鲤带人往城外追去,胡鹿留下继续在城中寻找。一些在昨夜被拐来的孩子则由带到北市上,呼喊后被无数涌来的父母长辈带回。 姜礼去了以后,姜谷和姜粟都瘫软在地。 “既然在宫里就好。” “有公主在就没事了……” 她们都这么说,可姜姬却在听到蟠儿的话以后,心渐渐下沉。 她一直都知道姜旦害怕她,她也下意识的去扮“黑脸”,不是说父母中一定要有一个让孩子害怕的人不是吗?姜谷和姜粟只会溺爱他。 可现在她却后悔了。她跟姜旦不亲密,而姜旦不肯回来,正是因为害怕她。 姜义出主意道:“不然就让大姐和二姐进宫来?” “……没有用。”姜姬摇头,她不想再让姜谷和姜粟牵扯进来,而且她也不觉得姜旦会听她们的。如果姜武在就好了,姜旦会听他的。 “那就等大兄回来。”蟠儿道,“公主不必着急,才二十多天,大兄很快就会回来了。我会让人一直盯着承华宫的。” 承华宫在宫里像个小透明,明明住着一个王后一个夫人,却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去那里。蟠儿无法买通承华宫的侍女,她们都是冯家出身,不像这宫中的宫女一样哪里的人都有,庶民出身的侍女最好买通,一盒胭脂就能让她们听话。 蟠儿只能让人远远的看着承华宫,找机会和姜仁见面。 姜姬也无法出宫了,她让姜礼回摘星宫送信,让姜谷和姜粟不要担心。可实际上她的心却一天一天沉下去。 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承华宫的侍女会陪姜旦在前庭玩球,姜旦照样用球砸她们,她们比姜谷和姜粟灵活,很少被砸到,但如果砸到了,其他侍女都会拍手叫好。 姜仁说一直都是侍女在陪姜旦,王后和蒋夫人很少见他。姜旦爱吃糖,侍女就给他很多糖,但如果姜旦不听话,比如大声叫嚷,她们就会把糖收起来,几次以后,姜旦就学会了听话,她们教他在王后和蒋夫人面前乖乖听话,这样就有糖吃。 姜姬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她也用这种办法,是不是早就可以把姜旦教好了呢? 蟠儿看到公主面色沉郁,道:“公主,阿仁说承华宫的人对小弟百依百顺。” “……用糖。”她道。 蟠儿道:“公主是说用糖把小弟骗出来?”他犹豫道,“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一来,就不能把小弟送到摘星宫,只能把他留在公主身边。”再送出去还会被人骗走,那就可能找不到了。 “留在这里也可以。”既然别人可以用糖来教好姜旦,那她也可以! 姜礼每两日去一次摘星宫,但这日他再去,宫内的侍卫却很惊讶。 付鲤匆匆出来说,“你怎么来了?” 姜礼奇怪道:“公主让我来看望大姐和二姐啊。” 付鲤:“可是大王让人把大姐和二姐接走了啊。” 姜姬叫来役者,问他能不能用黄糖、花生、芝麻、红枣等做出更好吃的糖。 不管是制糖还是炖肉,在这里都是各家家传的绝技。当日冯家送来的役者中擅厨的役者有四人,屠豚擅制肉,而常常给姜姬做各种汤饮的役者就会做糖,他叫桂花糖。 名字虽然是这样,但人却长得很普通。他道:“公主,奴奴只会做桂花糖。”这是他的独门绝技,也是冯瑄挑中他的原因。 姜姬让他把花生和芝麻炒香,花生碾成粗粒,然后将黄糖熬成糖稀,混合三者,“也可以加红枣,只是要先把红枣的干枣去核切片。”姜姬说,“对了,还有红果,红果去核以竹签串起再裹上糖浆。” 桂花糖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激动起来,什么也不敢说,对着她磕了几个头就冲下了楼。 蟠儿笑道:“公主是打算做出更好吃的糖来吸引小弟吗?” 姜姬长长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这样做了。 这时姜智冲上来,气喘吁吁的说:“阿礼回来了!他说有事告诉公主!” 姜礼是被姜义给扶上来了,他跑得太急,喘不上气了。 蟠儿马上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他抱起姜礼放在姜姬面前,替他抚胸顺气,轻声道:“慢慢说,不要急。” 姜姬直起身,突然,她有些不敢听姜礼说的是什么。 姜礼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机灵的一个。人贩子一直想把他卖到大户人家去,为了让姜礼表现得更好,他告诉了他很多发生在世家中的故事,那里的父子兄弟、母女姐妹之间,有的像仇人一样,有的互相利用,亲兄可能会害死亲弟,丈夫可能会杀死妻子。 自从他跟在公主身边后,很快就发现了公主和大王之间并不亲密。至少公主不亲近大王。公主只喜欢住在摘星宫的姜谷、姜粟、姜旦和姜武。而大王也从未来看望公主,或因为想念公主而叫公主去金潞宫。在宫中时,金潞宫从没有侍人到摘星楼来;而出宫后,大王却又时常让冯司甫来看望公主。 但不管什么时候,大王也没问起过姜旦、姜谷和姜粟。 所以,姜礼一点也不相信,大王会让人去摘星宫接走姜谷和姜粟。 “……被大王的人接走了。”姜姬喃喃道,“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姜礼也问过了,道:“是一些苍衣人。” 金潞宫的侍人是绿衣与赤衣。苍衣…… 蟠儿轻声道:“可能是某一个世家的仆从。” “就是说,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姜姬突然觉得脑海一片清明,一切都非常清晰的显露出来。 姜旦、姜谷、姜粟——这是有人在针对她! 姜武的离开也在算计之中! 蟠儿看着公主沉静的面容,心中忐忑:“公主……” “……他们总会把目的露出来的。”既然是针对她,那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了? 她让姜礼下去休息,姜智和姜义想陪着她。“你们也下去吧。”她说。 她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深夜,蟠儿擎着一盏油灯,端着新制好的花生糖上来,“公主,这是新制的糖。” 甜香在空旷的楼阁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和的气息。 姜姬却不想碰。 蟠儿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公主想做什么?奴奴愿为公主解忧。” “……我告诉自己要等下去。要有耐心,只要他们的目的是我,就不会伤害大姐和二姐不是吗?小弟也很好不是吗?”她喃喃道,“但我又害怕,大姐和二姐跟小弟不同。我不能冒险……我等不下去。我想做点什么,可发现其实我做不了太多事。” 冯瑄、龚獠,这两个人都靠不住。 “……我想把水搅浑。”她推开窗,寒冷涌进来,只着单衣的她打了个寒战。蟠儿把虎裘拿来,她推开虎裘,“混乱会让他们跳出来。” 蟠儿轻声道:“公主,奴奴有一计。” 蟠儿在蒋家学会的不止是吃喝玩乐的技艺。在他小时候,也不止是赵氏一人想要他的命。在他长大后,赵氏不杀他了,也不意味着别人不想害他。 他一直都知道,爱他容貌的人没有恨他这张脸的人多。 而赵氏身边也不全都是对她忠心不二的人。 曾经就有一个侍女有了身孕,她背着赵氏与蒋彪有了私情。她就非常恨他,总是挑拨赵氏打他,甚至还劝赵氏杀了他。 蟠儿与这个侍女的密友交好,得知了这个侍女的秘密,然后寻机让赵氏看到这个侍女与蒋彪在榻上纠缠。 赵氏怒极,当场冲上去踢打这个侍女,蒋彪恐她受伤,将侍女踢开,把赵氏抱起哄劝,赵氏非要亲手杀了她,蒋彪无奈,令人缚起此女,塞口蒙眼,才让人把刀给赵氏——他躲得很远。 蟠儿上前相劝,道此女腹内只怕已有了蒋彪的骨肉。如果说刚才赵氏只是狂怒,之后却冷静了下来,她亲手剖开此女之腹。 蟠儿知道赵氏会愤怒,但那次他觉得,赵氏不是发怒,她憎恨侍女。 冯乔一直躲在照明宫,半子常去金潞宫,回来后总是对她很愧疚,但她连半子也不见。 半子又难过又委屈,找姑嬷说:“姐姐是不是在怪我?” 哪知姑嬷也让她不要去找冯乔。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陪伴大王。”姑嬷盯着半子的小腹看,等半子走后,她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半子也有了身孕就好了。 承华宫多了一个小公子的事,姑嬷知道后,对冯乔说:“不知他们怎么把小公子抓到手里的。公主不肯把小公子给你,却愿意给王后。” 冯乔两手虚护在小腹前,她这几日总是觉得腹下坠胀,所以连动也不肯动,每日就卧在榻上盖着被子。 姑嬷让她多喝些姜汤,“天气太冷了。”殿中有火道取暖,这几日更是烧了更多的柴炭,殿内关紧门窗,更显得闷热。 冯乔皱起眉,突然说:“姑嬷……姑嬷!!” 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下! 姑嬷连忙过来,冯乔已经把锦被掀到了地上,拉起裙子,看到裤子上有暗色的血流渗出。 半子刚从金潞宫回来,却听到冯乔在殿中的号哭声。她立刻冲过去,见殿门紧闭,她只好在门前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冯乔在榻上用锦被包住头哭号,姑嬷正帮她换衣服,还要把脏污的衣服被褥都拿出去。 此时,姑嬷才发现可能……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月事。 不知为什么,大概是环境变化,冯乔的月事不知不觉就停了,她偏偏在此时做了与大王幽会的梦,就相信自己有了孩子。 姑嬷想告诉冯乔实情,又不忍心拆穿她。 她走到门前,小声对半子说:“半子,有我在这里,你不要管,快回去吧。” 半子心焦如焚,“姑嬷?姑嬷你快告诉我,姐姐怎么了?” 姑嬷说:“没有事,她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半子再问,姑嬷只让她快走。 半子只好离开了。 姑嬷回到榻前,抱住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冯乔,“阿乔,不要哭了,姑嬷在这里陪你。” 冯乔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姑嬷,我的孩子没有了。” 姑嬷轻轻哄她:“就是没有孩子,你也是冯家阿乔啊。孩子以后会有的。” 冯乔摇摇头,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不会有大王的孩子。半子会有,王后会有,蒋夫人会有,她不会有! 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他为什么会死呢?”冯乔喃喃道,“我很小心啊……我一直很小心啊……” 阿默悄悄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想起那个俊美少年的话:“你常来陪伴公主,得到这么多赏赐,就没有人因为这个讨厌你吗?” “有啊……”阿默很伤心。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那个少年说,“把你收到的赏赐中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们那里最漂亮、最受夫人喜爱的侍女。你把礼物送给她后,其他人就不会再欺负你了。” 阿默不懂,但她觉得那个少年是不会骗她的。 她走到半子的屋里,往屋里张望,看到有几个侍女正在收拾半子换下来的衣服,她小声叫:“阿燕,你来。” 阿燕抬起头,她生得高大,像赵女,面目却更像鲁女的温婉。她是这些侍女中最漂亮的一个,阿默一直很羡慕她,也很怕她,因为她打人很疼。 阿燕走出来,“找我什么事?我还要去给夫人送香膏呢。” 阿默把胭脂塞到她怀里,“阿燕,这个送你!”话音未落,转身就跑。 阿燕打开胭脂,惊喜的看到里面朱红色的胭脂膏,香气馥郁,她欣喜的用小指沾上一点,涂在了唇上。 另一个侍女过来,一眼看到阿燕,惊讶道:“阿燕!你哪来的好胭脂!真漂亮!”它让阿燕的面容顿时散发出光彩来。 阿燕连忙把胭脂藏起来,“没有,就是以前的胭脂。”(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7章 分离 “大王召夫人去金潞宫。” 一个青衣侍人站在半子面前,木然的说。 半子踌躇半晌,青衣侍人重复道:“大王召夫人去金潞宫。” “大王召夫人去金潞宫。” 半子连忙道:“我这就去,请侍官稍待。” 她这才起身去更衣,侍女们赶紧跟她走,脚步匆匆。 等走远了,一个侍女才小声说:“这些侍人好可怕!面无表情!” “噤声。”另一个侍女说,“他们都是罪人,受了刑才进宫服侍大王,这辈子都出不去,你让他们怎么笑得出来?” 少顷,半子装扮一新带着侍女们出来,对侍人道:“请侍官大人领路。” 青衣侍人轻施一礼,转身就走,半子等跟在后面。 侍女们排成两行,施施而行。阿燕个子高,站在最后,她身边的侍女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悄悄往阿燕脸上望了一眼,在冬日的阳光下,阿燕肌肤如玉,颊生红晕,唇色嫣红,娇艳欲滴。 侍女不敢开口,垂下头不再看阿燕。 金潞宫殿内很安静,榻前燃着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姜元就靠在榻前凭几上,看到半子进来,直起身张开手,“叫孤好等!” 半子强笑了一下,上前倚在他怀中。 姜元摸了几下她的头发,就把她榻上拉。半子却想起冯乔在殿内凄厉的哭号声,不肯上榻。“怎么了?”姜元笑道,“莫非夫人厌烦寡人了吗?” 半子忙道:“不是……只是现在还是白天,奴奴陪大王做游戏好吗?” “既然夫人想做游戏,寡人自然奉陪。” 半子升起一个念头,壮着胆子说:“不如大王随我回照明宫做游戏好不好?在这里,我只怕会碰到各位大人,也不敢冒犯大王。” 姜元道:“回到照明宫,夫人就该冒犯大王了吗?” 半子:“我占地利之便,当然胆子会大得多了。” 姜元爽快的站起来:“既然这样,寡人从命便是。” 冯瑄匆匆进宫,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魏王使没见过大王就被蒋伟给打发走了,他们都以为那曹大夫已经悄悄的回了魏国,不料他还在乐城,竟然找到了冯家,想让冯瑄代为引见。 冯瑄不敢耽误片刻,进宫想见大王,却在金潞宫没找到人。 “大王去了何处?”他问侍人。 侍人答道:“大王随玉腕夫人去了照明宫。” 冯瑄皱眉,半子也太大胆了!白日就将大王拉去照明宫,被人知道,她的玉腕夫人只怕又要再添一段香艳故事。 这绝不是好事!一旦被人指责冯家家风,半子只有自尽一途。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许多念头,找了个侍人领路往照明宫去。 在前往照明宫的路上,他不由自主的看向远处的摘星楼。想起公主,想起现在已经在冯家的姜谷,他不禁在心中长长的叹了一声。 ——公主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打定主意见过大王后,去摘星楼见一见公主。不管龚香怎么说,他对公主并无恶意,也希望公主不要把他和龚香当成恶人。 阿燕远远的看到冯瑄来了,一时激动得手足无措。她慌忙摸摸自己的辫子,又掏出胭脂来在唇上、颊上又点了点,另一个侍女看到,窃笑着说:“你的脸不涂胭脂已经很红了!“ 阿燕羞涩的啐了她一口,提起裙摆,轻盈的向冯瑄迎去。 冯瑄看到一个侍女迎上来,问:“大王何在?” 阿燕眨着眼睛,柔声道:“大王和夫人在一起……公子,不如先随奴奴去别处等一等?” 冯瑄只得道:“好吧,前头领路。” 冯瑄是冯家侍女心目中的一道光,没有哪个出生在冯家的侍女没有在春夜闺梦中思念过玉郎的英姿。 阿燕把冯瑄领到一间宫室内,又送来茶炉、茶壶、香鼎等,然后就坐下替冯瑄烧水煮茶。 冯瑄心不在此,闻着茶香,神思飘远。 阿燕脸蛋红红,坐在不远处,只觉得就这么望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少侍女听说冯瑄来了,都跑来偷看,但看到阿燕望着冯瑄的情态,又都悄悄退走了,还偷偷商量着不告诉姑嬷。 “姑嬷在哪里?她可千万别来!” “放心吧,姑嬷在陪阿乔,不会过来。” “阿乔做了恶梦,好可怜。” 侍女们像一群彩蝶,忽儿聚在一起,忽儿又散开。她们的莺声燕语,玲珑巧笑有着无比的穿透力,能穿过砖墙,穿过门窗,穿过层层帐幔,叫醒沉睡的人。 姜元睁开眼,身旁的半子还在沉睡。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后,两人都疲惫极了。他掀起床帐下了床,披起旁边的衣服,推开门走出去,恰好看到几个侍女悄声嘻笑着轻轻跑开。 他看向侍女们来的方向,走过去就看到一个侍女正趴在地上从窗缝里偷看,不时发出窃笑声。 从背后看,这侍女浑圆硕大的臀部像一只完美无暇的玉瓶,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一把。 姜元放轻脚步走过去,那侍女看得太入神了,竟然没发觉。 他站在窗前,看到室内是冯瑄与一个侍女,那侍女满面桃红,目光中的情丝缠缠绕绕,全挂在冯瑄身上,而冯瑄却毫不在意,似乎正在出神。 “呵。”姜元轻笑了声。 “啊呀!”他脚边的侍女发出轻呼,翻倒在地,连忙用一只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从下往上仰望着他。 他对那侍女一笑,侍女突然从脖子到脸蛋红成了一片,耳朵更是红得滴血一样。她想站起,却手忙脚乱的,最后竟是在地上打了个滚才跪好,把额头贴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元觉得她可爱得很,蹲下轻声说:“孤不怪你,孤也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阿默喃喃的抬起头,闪闪躲躲的看向姜元,结结巴巴的开口:“大、大王真的不怪我?也不告诉姑嬷?” 姜元噗的笑了,轻轻摇头:“不告诉,谁也不说。” 他见这侍女额头上蹭了一块灰,顺手抹去,竟觉得手底下的脸烫得要熟了,心中不免更添快意,柔声问她:“你服侍哪个夫人?叫什么名字?” 阿默露出一个笑:“我是冯夫人的侍女,我叫阿默。” “大王!”冯瑄终于见到了姜元,连忙把魏王使臣,曹席的事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掏出竹简,“这是曹席说的话。” 姜元看了眼那个盯着冯瑄看个不停的侍女,那侍女在他进来后就垂下头,眼中也没了情意。 他展开竹简,草草扫了一遍,点头道:“明日,你把那曹大夫领来见孤。” 冯瑄:“是。” 暮色四合。 此时没有寒风,夕阳的余温照在人身上,却好像有一丝难得的温暖升起。 冯瑄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走向摘星楼,步履渐渐沉重。 摘星楼里那个绝色的少年看到他来,恭敬的请他上楼,他看到公主仍然坐在窗前,窗户打开着,寒风凌冽,公主身旁的几只巨大的铜鼎中燃烧的炭火都被吹得明明灭灭。 他叹了口气,上前关起窗户,坐下道:“公主,你要保重自己。” 从得知姜谷和姜粟失踪后,姜姬满脑子都是杀人放火。可蟠儿却在明里暗里的劝她。她也知道了,蟠儿所谓的挑动冯乔的侍女背叛她其实是一个不确定何时能奏效,甚至也不知道会不会奏效的计划。 他想要的只是她冷静下来。 其实她也确实无法可想。她不知道是谁假借大王的名义叫走姜谷和姜粟,她只能确定那些人的目的不在姜谷和姜粟,而在她。但她却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对付她。 她只能等,等那个带走姜谷和姜粟的人来找她谈条件。 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答应。 但她没想到会是冯瑄来。 没想到会是冯家。 她转过头,奇异的看向冯瑄,直言道:“冯家是不想要冯乔和冯半子的性命了吗?” 或许杀怜奴会难一点,但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自问有一百种方法要她们的命! 最简单的,现在冬日天寒,宫殿内都要生火取暖。她只要叫人堵住照明宫的出风口,在夜晚用漆封住门窗缝隙,就能闷死照明宫的人。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 她不缺人手,她可以用丝绢、金银买通照明宫的宫女。 她也不缺技巧,用此法杀人,没有人能追查出是她干的。 冯瑄惊呼:“公主!” 她盯住冯瑄的双眼,“冯瑄,把姜谷和姜粟交出来!” 冯瑄沉默半晌,道:“公主,我从没想过背叛您。” “把她们还我。不然就等着为冯乔与冯半子收尸。” “公主,如果她们并不想回来呢?”冯瑄平静的说。 “胡说!”姜姬站起身,抓住冯瑄的衣襟,“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听你的?你想赌一赌冯乔与冯半子的命有多硬吗?” 冯瑄握住姜姬的双手,却突然发现这双手竟然是这么小,他惊讶的看向面前这张稚气的面孔,长久以来,他似乎早就忘了公主的年纪。 “公主,我可以让你见姜谷,但请你相信我,我绝没有伤害她,冯家也没有。”他望着公主隐含暴戾的双眼,“公主,你可以亲自问她。”(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8章 伤逝 姜姬想了很多种可能,但当她看到姜谷雀跃不已的样子,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但老实说,她真的庆幸见到的是这样的姜谷。 姜谷脸颊生晕,乐陶陶的说:“公主!大王给我许亲了!” 冯瑄就在旁边,观察姜姬的神色,看她在姜谷察觉到之前就掩盖住了震惊,沉默温柔的看着这个女人,听她说话。 他想起了龚香的话:“照你所说,这个公主不爱权势、不爱美色、不爱财富、不爱享受,那唯一能牵动她的只有感情了。她的情系在谁的身上呢?” 这才是让他答应这件事的根由。 不管大王对公主的宠爱是真是假,摘星公主已经成了鲁国的一颗明珠,不论是大王还是他们都不会允许这颗明珠落到地上,沾染尘埃。 但公主固然年幼无知,却不像一般幼稚的孩童那样好摆布。对待普通的孩子,可能一顿鞭打,一颗糖果就能收服他。就像如今在承华宫的小公子。 冯瑄一直在思考如何对待公主才最合宜,但他的试探都失败了。 他教导公主礼仪知识,公主却并未因此自卑而依赖他、信服他;他不再探望公主,她就立刻找到了代替的人,正是这样他才发现在他想驯服公主的同时,公主也只是把他当成了工具。 他曾赞过公主胸有山岳,心比金石,却没料到她竟是一个独夫。称孤道寡之人,尚且未必如此,一个不过髫年的小女孩,却已经打定主意谁也不靠、谁也不求了吗? 从开始到现在,出现在公主身边的人有他,有龚獠,甚至龚香也曾递出善意,他们中有的可以给公主金钱,有的可以给公主权势,有的可以为公主出谋划策,他们都等着公主低头。 结果公主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冯家是不想要冯乔与冯半子的性命了吗?” 冯瑄在那一刻遍体生寒。 公主从没打算低头求饶!她在看到他的同时,就亮出了刀刃。 公主,竟是一柄利剑。 冯瑄一点也不想去试一试公主的剑锋,以已为剑,伤人伤已。公主孤身一人,他身后却有冯家,他伤不得公主,也不能容许公主伤害冯家。 然而直到此时,当他看到在这个女仆面前的公主时,他才承认,他之前对待公主的做法是错的。 他用危机来警醒公主,当龚獠以财富来追求公主,龚香以明言警句来打动公主,可谁能想到,能打动公主,令公主动容退步的不是金钱权势,而只是这几个仆人呢? 姜谷从没想过自己会嫁给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她也从来没有期望过一个这么好的婚事。大王是把她当成女儿嫁出去的,她虽然不是公主,但她觉得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我好幸福……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姜谷捂住嘴,笑中带泪。 姜姬也感受到了姜谷有多快活,她轻声说:“摘星宫里有很多东西,你和姜粟都带走一部分当嫁妆吧,对了,那些布,你们一人一半,做新衣服穿,还有玉币。”她喊蟠儿上来,让他把那箱玉币搬上来。 “我不要!我不能要!”姜谷连连摆手,“那是你的!” 姜姬:“我要出嫁还早呢,以后我还会有玉币的。这个你们先拿去。” 等蟠儿过来,她让蟠儿把姜谷带去挑选玉币。 等姜谷一走,她的神色就变得冷硬。 “公主,请放心。姜夫人嫁的人是我的父亲,绝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人。”冯瑄陪着姜谷过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个。 “你的父亲有了你这么大的儿子,他还会对我姐姐好吗?”姜姬直言道。 既然姜谷被大王以女儿的身份嫁给冯宾,那她就可以称呼她为姐姐了。 冯瑄沉默半晌,“……我不能代替我父答应你给她一个孩子,但我可以保证,姜夫人在冯家会受到应有的尊重。” “我要见她的时候,就要见到她。”她说。 “这个自然。公主随时都可以去冯家召姜夫人进宫。”冯瑄道。 姜姬轻轻松了口气,问:“那我二姐呢?也嫁给你父亲了?”姐妹共夫,一个为滕。 谁料冯瑄竟然摇头了! 姜姬的眉毛登时立了起来,她顾忌着姜谷没有高声,压低声说:“你们冯家在宫里有两个女儿。你以为我大姐无事,我就会忘了二姐吗?” 冯瑄皱眉道:“公主慎言。” “你想试试我话里的真假吗?” “公主若真能伤我冯家一女,就不顾忌姜夫人吗?况且,若一女有伤,另一女难道还会再落入公主的手中吗?”冯瑄逼问道,“公主太自大了吧?” 姜姬此时笑了,“我几时说过,是由我动手?我若只是递给旁人一把刀,那人用它扎人,难道还是我的过错?”她盯住冯瑄的眼睛,“你们手中握着我姐姐,我确要顾忌几分,但若我姐有伤,你们却有两个女儿在宫里,一个死了,还有另一个。何况就算这二人都没了,冯家日后不再送女进宫了?我却只有这两个姐姐。”筹码越少,机会就越少。 冯瑄的脖子后的汗毛又竖起来了,他不得不求饶的低声道:“公主休怒,是某失言了。”他没有再拖延,皱眉道:“姜夫人之妹,据我所知是嫁到了蒋家。”他看了眼公主,低声道:“这是大王的意思。姜夫人之妹已是蒋盛之妻。” 姜姬,僵硬了。 ——蒋盛! ——蒋盛是想娶她的!但姜元却让姜粟代她嫁给蒋盛?! 冯瑄带着姜谷走了,看着姜谷欢喜的脸,她什么也没说。在走之前,姜谷拉着她说了一番“悄悄话”。 那日,大王的侍者去摘星宫就是告诉了她们,大王已经决定让她们出嫁了。她和姜粟商量了一下,都想说等见到她之后亲口告诉她,而且她们不想这么快出嫁,因为姜姬和姜旦都还小。 “我们嫁人后,他们就没人照顾了。” 侍者却告诉她们,姜姬和姜旦自然有由大王照顾。 “难道你们觉得大王对公主不好吗?”侍者问。 姜谷和姜粟都齐齐摇头。怎么会不好呢?姜姬有着那么大的宫殿,有那么多人侍候,有那么多的衣服和财产,大王当然对姜姬很好很好。 侍者说:“你们不知道,大王有多疼爱公主。现在小公子也进宫了,大王让王后抚养小公子,天天都有侍女陪伴小公子,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姜谷和姜粟都说不出话来。 侍者又劝道:“大王是看在你们以前的功劳上,才特意替你们挑选了这么好的亲事。如果你们违背大王的话,大王发怒,只怕会令公主和小公子受到牵连……” 二人这才跟着侍者离开,但两人分别上了不同的车,她直接就到了冯家,当晚就举行了昏礼。 “阿粟应该也已经嫁人了吧?”姜谷说,“我本来想去看望她的,但不知道她嫁到了哪里。不过我想……”她露出幸福的微笑,“大王一定也会给她找一个很好的丈夫的!” “姜氏小儿!!焉敢如此欺我!!!” 蒋盛在屋内大骂,把桌、几、榻、床全都劈得粉碎! 姜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逃都不敢逃。 蒋盛将她从角落里拖出来,举着大步走出去。蒋家的从人全都躲得远远的,但蒋盛走到院门前,却见院门从外面锁上了,他狠狠的把手中的女子扔到地上,上前跺门,连跺几脚后,门都没有跺开,他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回去,看到趴在地上的女子,一脚将她踢开。 但回到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毁了,坐也无处坐,躺也无处躺,他在一片狼籍的屋里转了片刻,愤怒大吼:“欺人太甚!!” 到了深夜,从人悄悄溜进去看蒋盛,见他清出一块空地,裹着床帐锦被合衣睡着了。从人皱着眉,苦着脸出来,本来主人被关了很久,昨日却突然说要办喜事,主人要娶妻了。主人高兴成那个样子,他们还以为是件好事,不料礼成后见到新夫人,主人却大怒成这样。 这时另一个人过来小声问他:“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爷?” 从人摇头,“还是别说了,说了主人又要挨打。我们也出不了门。砸坏的东西,明天我再想想办法。” 那人却摇头说:“可是,夫人死了啊。” 从人愣了一下,才想起说的是主人新娶的夫人,他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那人小声说:“被主人踢死了。” “死了?”蒋伟半夜醒来,神色沉郁,皱眉道:“怎么会死了?” 底下跪着蒋盛的从人,垂头道:“公子发怒,那女子也不会躲开,被主人抓住,扔到地上,还踢了一脚。我等都不知道,等去看时,人已经没气了。” 蒋伟冷冷的哼了一声,“天天只是一碗粟汤,他都能有力气把人踢死。看来饿得还不够。传话下去,就说明日起,每日只给他一碗清水。” “那……夫人的事……”蒋盛的从人小声问。 “不必说出去。”蒋伟转身上榻,打了个哈欠,盖着锦被闭上眼睛,道:“不过是个女子罢了,就说她不爱出门吧。” “是。”蒋盛的从人得了这句话才算放了心。 是夜,一卷席子从蒋家悄悄抬出,扔到了城郊的野山上。 自从知道姜粟是嫁给了蒋盛,姜姬就坐卧不安。 她虽然只是见过蒋盛几次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多么自大的人,他对她就像是已经将她收入了囊中。这样的人,真的会心甘情愿的娶姜粟吗? 但比起冯家,她跟蒋家毫无关系,其实若不是冯瑄自己跳出来,她还不知道要撞多久的墙。现在好歹是知道她们在哪里了。 “我想去见王后,你觉得怎么才能让王后答应帮我把二姐姐叫进宫来?”她问蟠儿。 不料,蟠儿却不看好她去求王后,“公主,不如我回蒋家一探?” 姜姬这才想起蟠儿也是从蒋家出来的,但…… “你只是仆人,蒋彪还不在,你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处?”比不上王后,虽然据说王后跟蒋伟不合,但毕竟是王后,只要她提出王后能答应的条件,交换让姜粟进宫,应该更容易些。 蟠儿道:“公主,我先回蒋家看一看,这样公主去找王后才更有把握。”他顿了一下,直言道:“蒋大公子的脾气不好,如果二姐姐过得艰难,公主就可以直接和王后把二姐姐要过来了,我们也可以有更多准备。” 这样的确更好。 姜姬道:“那你就去吧,多带些金银,需要疏通的地方别吝啬。” 蟠儿笑道:“公主放心吧!”(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09章 □□ 重新回到蒋家,蟠儿有些畏怯。他站在街角良久,前面那个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在那里从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子长成了一个大人,那里的人塑造了他,养大了他,又将他送走。 蒋家门前空荡荡的,大门紧闭。朔风吹起地上的积雪,扬起一阵尘雾。 蟠儿悄悄溜到了蒋彪的书房。在他幼年时,他最熟悉这里,也最了解这里。现在蒋彪不在,这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桌几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在床头偷拿了蒋彪放在这里的一柄短匕,悄悄藏进怀中。 蒋家极大,却没有四处乱走的从人与役者。蟠儿沿着熟悉的路潜入到了赵氏的屋里,却看到赵氏正与一个不认识的小童说话。 他盯着小童的脸看了一会儿就猜出这必是蒋盛的儿子,蒋良。 蒋良伏在赵氏怀里,兴奋快活的说:“爹爹杀了那个女人!她活该!让她想嫁给爹爹!那些人全都该死!” 他的话里充满杀气,可倚在赵氏怀里时却像个依恋母亲的小孩子。 赵氏一边轻轻拍哄着他,一边也说:“对,他们都该死,都不该活。” 蟠儿躲在窗边,听不太清楚,他只得转到另一边,想偷偷跑进蒋盛那里去看一看。只是不知道蒋盛这次回来是不是还住在他原来的院子里。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侍女,立刻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砸到那侍女的裙上。 侍女回头一看,见到是他,满脸惊喜。她左右张望了下,悄悄溜到他身边,也蹲下说:“你怎么回来了?”她往赵氏那里张望了下,拉着他道:“夫人在屋里,快走。” 蟠儿顺从的跟着侍女离开赵氏的院子,两人躲回到蒋彪的院子里。蟠儿问她:“你还好吗?夫人有没有再打你?”他伸手轻轻抚摸侍女的脸颊。 侍女的脸红了一点,握住他的手摇摇头说:“没有,公子走了以后,夫人就很少生气了。”蒋彪不在,赵氏反倒平静多了。 她问:“你呢?听说你跟公主走了,公主待你好吗?” 蟠儿露出笑来,“公主极好。” 侍女却不怎么相信,毕竟蟠儿也说过赵氏待他极好,也说过蒋彪待他极好,她忧愁道:“你在公主身边要机灵些,趁着公主年纪小,把她哄到手里,哄得她对你心软,日后你的日子才好过。” 说了一会儿话后,侍女才想起来问:“你回来做什么?” 蟠儿道:“公主有一心爱的侍女,嫁给了大公子。公主担忧侍女过得不好,就让我来探一探。” 侍女捂住嘴:“原来嫁给大公子的是公主的侍女!怪不得大公子气得像疯了一样!”她压低声,“听说当日就把房里的东西都给砸了呢。主人说不让给大公子换新的,现在大公子的房里连张榻都没有,睡在地上呢。” 蟠儿忙问:“那嫁进来的侍女呢?” 侍女摇头:“没听说过,也没人见过。”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们都说……她可能被大公子打死了。” 蟠儿脸色陡然变了。 侍女忙道:“因为现在每天只给大公子送一碗清水,连粟汤都没有。”她说,“其他人吃的又不一样……没有给她准备食物,我们就猜……” 蟠儿想起公主在得知姜旦被送进宫中后的惊怒,在得知姜谷和姜杰失踪后的惶恐不安,在见到姜谷平安无事后的欣慰。 他一定要知道姜粟到底怎么样了! 他问侍女:“大公子还住在他原来的地方吗?” 侍女点头,“你想溜进去?听说现在大公子时常发怒,那里侍候的人都躲得很远,你不要被人发现就行了。” 蟠儿告别侍女,沿着小路一闪,人就不见了。 侍女回去后,看到香奴站在廊下发愣,斥道:“别在这里碍眼,让夫人看到又要不高兴了,快回去!” 香奴惊回神,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转身躲回了屋。 侍女在廊下收拾花草,将枯叶清去,见到蟠儿,看到他平安无事,她真是放心了不少。她轻轻哼着歌。 赵氏听到歌声,放开蒋良,走到窗前,看到侍女蹲在廊下将花盆中的花枝上干枯的败叶掐去。 蒋良看她站在窗前不动,过去抱住她的手:“婶婶,你在看什么?” 赵氏低头看他,这是一张和蒋家人极为相似的脸。她摸摸蒋良的头,淡淡道:“没有,没看什么。” 蟠儿潜入了蒋盛的院子。因为主人才刚刚回来,庭前的花都是新栽的,此时在积雪之下仍能看到一两叶隐隐的绿色。 院中无人。蟠儿沿着回廊慢慢靠近,堂上也无人,但还能看到翻倒的案几,推倒在地的火炬,地上的油还有一些没有抹净。 他溜到室内,这里更破烂,一面窗户被砸破,歪斜的挂在那里。 蟠儿悄悄把短匕抽出来,握在手上,里面就是寝室了。 他没有听到呼吸声,难道蒋盛不在此处? 他蹲下来,慢慢靠近。 轻轻推开半边门—— 一柄巨剑当头斩来!! 蟠儿不退反进!短匕挡在胸前扑上去! “唔……”蒋盛闷哼一声,脸整个扭曲起来! 他抓起趴在他胸口仍把匕首往里捅的蟠儿扔出去!“唔……哈……”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蟠儿被高高抛出去,摔在破碎的床上,被一根断裂的床柱扎住了侧腹,蒋盛是看准了才把他扔过来的。 他的头也有些昏,挣扎着站起来。 蒋盛此时看清了他的脸,“是你……你是蒋彪的人!”是蒋彪的宠奴,被他赠给公主。现在他又回来,必是蒋彪的命令!蒋彪他夺了樊城还不够!又迎娶郑氏女为妻!现在还要杀他!他喷出一口血沫,胸口止不住的闷痛和喉间涌上的痒意让他捂住嘴,血沫不停的从指缝间溢出。 “蒋彪要杀我?”那他怎么能白死! 蒋盛拄着剑努力站起来,“咳……咳……”他看了眼胸口的伤处,撕下一块衣襟堵住,举剑向蟠儿劈来。 蟠儿刚才是趁其不备才一招得手,蒋盛现在是拼着一条命不要,他不敢恋战,故技重施,滚地躲开蒋盛劈来的剑,在他腿上插了一刀,夺门而逃。 “小贼休逃!”蒋盛眼见追不上,拔出腰间短匕掷出,见眼前那个身影一顿后还是跑出去了,急喘几下,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血沫便喷涌而出。 蒋盛的从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跑进来看时,见蒋盛趴在地上,弓着腰背剧咳,一边咳一边呕血,地上全是喷溅的血。 从人腿一软,连滚带爬的扑过去,“主人!主人!来人啊!来人啊!!” 蒋盛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抓住从人,喷着血沫艰难道:“蒋彪……杀我……杀我……” 从人心肝剧裂,哭喊道:“主人放心!奴必报此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蒋盛倒在地上,浑身瘫软,咳口一口口的血,他能感觉到有更多的人来,更多脚步声、呼喊声,他看到了他的儿子,父亲呢……父亲……爹爹…… 蒋家沸腾起来,四处都有人。 蟠儿躲在了蒋彪的书房里,他躲在书柜中,这是他从小时候就喜欢躲的地方。 他轻轻喘息着,腰后传来一阵阵的剧疼。 但不能拔……他记得主人说过,拔下匕首就会有血迹,就会被发现…… 这里没有主人,火墙也就没有点。 越来越冷了。 蟠儿握住双手,他的双手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蒋盛会死吧……他那一招是丛伯教的。丛伯会杀人,在他还小时,看他总是被夫人的人追得到处跑,就教他:“你把短匕用两只手握紧,抵在胸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上去,扑到敌人的怀里,只要插到了就要用力往里捅,捅完再搅一搅,此人必死。” 他若死了,就算是为姜粟报仇了。 他在心里想……他没有看到尸首,那就可以告诉公主,其实姜粟可能还活着,这样公主就不会太伤心了…… 蟠儿眼中涌出泪来。 他很清楚,那里没有姜粟……她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了…… 不能告诉公主……不能告诉她……她会难过的…… 吱哑一声,柜门打开,光线照进来,刺痛了蟠儿的眼睛。 他看到熟悉的裙摆,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夫人。” 赵氏木然的站在柜前,外面人声鼎沸。 “你是来为蒋彪杀蒋盛的吗?”她问。 蟠儿咬住唇,没有回答。 他的主人是公主,他不能背叛公主。 “呵呵……”赵氏怪笑起来,“奴性坚强。蒋彪那样对你,从小把你买来,不把你当人,等到你大了,又把你随手送给别人。就算是这样,他一句话,你还是会为他赴死。” 她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疲惫,“是不是都是这样……人人都是这样……” 蟠儿听不懂,但他能听得出来,赵氏绝望了。 “夫人,何事忧愁?”他柔声问。 赵氏突然说:“……蒋彪在樊城娶了郑氏女为妻。” 蟠儿明白了,他哀怜的看着赵氏。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对蒋彪其实也有信任与依赖,在赵家不要她之后,只有蒋彪肯保护她,纵容她,不管她做什么都没有生她的气。她以为他是可以相信的之后,他却轻而易举的丢下她逃走,又另娶他人为妻。 她为相信他、依赖他而痛苦,折磨自己,到头来却发现其实他和赵家没有什么不同。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赵氏惊惧的后退两步,蟠儿的眼睛不停的在她眼前晃。 “你凭什么……凭什么……”她喃喃道,拔出匕首就要朝蟠儿扑去,蟠儿待要招架却慢了一步。 此时,香奴突然扑了上来,把赵氏推倒在地。 蟠儿怔道:“香奴?” 赵氏要尖叫,香奴连忙捂住她的嘴,惊慌失措的看着蟠儿:“怎么办?怎么办?” 蟠儿看着赵氏,想起公主,“……杀,杀了她。” 赵氏瞪大双眼看向蟠儿。 香奴抓起赵氏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的磕在了地上。(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10章 幸运 香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他只记得停下来时,室内安静得吓人,过了很久,可能有一百年那么久,他才听到近在咫尺的蟠儿的喘气声。 他轻轻的喘息,不敢太用力,就像他的身上什么地方有伤,呼吸都会扯疼伤口。 他放开赵氏,她软软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奇异的是他现在才发现她是这么轻、这么小。 他转头看向蟠儿,他的脸在暗的地方白的发光,但他的脸上都是冷汗,眼眶青黑,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们走。”蟠儿盯着香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 香奴绕过地上的赵氏,不敢碰到哪怕一根丝带。他握住蟠儿的手时险些摔倒,抓住他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浮木。 外面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了。 他们早晚会找到这里来的。 蟠儿努力站起来,香奴这才发现他腰后插着一柄短匕。 “你、你受伤了……”香奴抖着声音说。 蟠儿看到他刚才躲的地方有一小滩血洼。 “我没事。” 两人互相倚靠着、掺扶着走进了寝室。 蟠儿让香奴把他扶到床上,拉上床帐,灰荡起来,但床帐里似乎安全多了。 “那里。”蟠儿指着床头说,“移开那个柜子。” 香奴去推那个柜子,发现推不动,可是要搬开也不可能啊……他糊涂起来,推着那个柜子前后活动,突然柜子发出卡的一声响,他把柜子抱了起来,发现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 “推开。” 他依言推开那块木板,木板灵巧无声的滑到下面,露出底下的地道。 香奴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梦想着这一刻,还是这就是梦。 “打开了……” “下去吧。”蟠儿靠在床柱上说。 香奴爬下去,没想到地道竟然是一个滑道,他一下子就滑了下去,一直滑到底,眼前漆黑一片,前方隐隐有光透出。 他懵懂的向前爬,此时听到身后传来滑落的声音,然后一个人落到地上,发出闷哼。 “眫儿?” “……走。” 香奴往前爬,当来到透光的地方时,他也听到了街上的声音。 有车马声,有人声。 香奴一时胆怯起来了。 蟠儿的喘息声渐渐接近,一只满是冷汗的手越过他的肩,去推开了那扇门,外面的光线与人声陡然大了起来。 香奴不由自主的爬了出去,阳光肆无忌惮的照射在每一个角落,狭长的街道一眼看不到尽头,前方不远处有各种吵杂的声音,它们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惊觉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声音。 地上很脏,全是土。没有花草、没有干净的地板。 他爬出来就沾了一身的土,手上、膝上全都是。 蟠儿跟在他身后爬出来,在阳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香奴手足无措,“我、我送你回公主那里!”他架起蟠儿,抬头望向莲花台的方向。 “不能回去。”蟠儿摇头,“会被发现。”他从不小看蒋家在莲花台的力量,一旦他回到摘星楼,一定会立刻被发现,连摘星宫都不能去。 “那怎么办?”香奴把蟠儿放下,“怎么办?我去找医者!” “你去哪里找?”蟠儿笑起来,乐城中哪有高明的医者?当日蒋彪被赵氏刺伤,还是蒋淑连夜从涟水把黄医绑来医治的。现在又去哪里找另一个黄医? 香奴眼中涌出泪来。蟠儿笑道,“扶我起来。” 香奴扶着蟠儿跑到另一条街道。 “早晚会有人全城搜捕的。”蟠儿取出钱给香奴,“去买辆车,买条牛,这里离城门已经很近了,我们出城去。” 香奴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去买了车和牛,那个卖车给他的人还想自荐给他拉车,香奴不知怎么聪明起来,高傲道:“你?你会脏了我主人的眼的。” 赶走那些自荐的人之后,他赶紧把车赶到附近,把蟠儿扶到车上,在他身上盖上一层麻布,从头到脚都遮住后,拉着牛车往城外去。 这里确实离城门很近,城门守卫看到香奴的穿着后没有查验牛车就放行了,他们顺利的出了城。 城外的人很少,香奴不知该去哪里,只觉得天高地阔!何处不可去? 他随便找了一个开阔的方向,让牛往那里跑。 这时他想起蟠儿,掀开麻布,蟠儿闭着眼,呼吸也轻得几不可闻。 “眫儿?”他脸色大变,以为他死了。 蟠儿张开眼睛,看向他,眼睛笑得弯起来。 他握住蟠儿的手,觉得手心满是冷汗。 “蟠儿,你再撑一下,等找到村子,一定有医者的!” 蟠儿眨眨眼,微笑起来。 香奴回头看牛车,没有人赶车,这条牛也跑得很快。 他再看蟠儿,他又闭上眼睛了。 “眫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忍不住问。 蟠儿睁开眼,茫然的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公主?公主很好,对我很好……”他不知是想说给香奴听,还是想说给自己听。 “公主怕我们冷,一到天冷就给我们做皮裘。” “她说要有鞋子和袜子。” “她说饭可以随便吃……不管是肉还是蒸饼……想吃多少都可以……” “她不打人,也不骂人,她从不对我们生气……” 他喃喃道。 香奴听得入了神,“怎么会呢?”他不相信,公主怎么会这样?哪有这样的主人呢? 蟠儿的眼睛有些花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瓦形的碎掉的玉币,打磨光滑的红玛瑙,有着圆弧的纹路,塞到香奴手中:“把这个给公主……告诉她……二姐没事……” 香奴连忙把玉币塞进怀中,密密的藏好,他看蟠儿又不动了,连忙轻轻推了他一把:“眫儿,眫儿,别睡。” 蟠儿轻轻抬起头,眼睛没有睁开,微微的笑了一下。 香奴看向远方,没有看到村落,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 这时远处一个人迎着牛车跑过来,张着双臂呼喊:“哎!哎!” 香奴站在车上举起鞭子:“别过来!”但看到人之后,他的鞭子没有挥下去。 那是一个梳着两角丫的小孩子,赤着脚跑过来,看到他手中的鞭子后,明显瑟缩了下,远远的跪下来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回手指着不远处结结巴巴道:“我、我爷爷摔倒了,起不来!能不能求你……”他急得不行,“帮我扶他起来!”他说着眼中就涌出了泪。 香奴心软了,想起了他的小弟弟,道:“不行啊,我要去找医者,我哥哥受伤了。” 小童一怔,突然高兴起来:“我爷爷就是医者!我爷爷会救人!!” 黄医倒在山坡上,他刚才没看到那里结了冰,一脚踩在上面,结果就滑了下来,在滑下来时,他清楚的听到右腿咔的一声脆响。明知腿断了却也动不了,只能趴在地上。 小童刚才跑了,现在又叽叽喳喳的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黄医只能看到来人的鞋,以细麻做面的布靴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好心的过来扶他呢? 结果这人站在他面前,先不忙扶他,而是问他:“你可会治伤?” 小童努力撑起他,连连点头:“我爷爷会!会的!” 黄医咳了一声说:“我只会治马治牛。” 香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把黄医扶起,不料黄医人老体轻,他索性抱着黄医跑上山坡。 黄医这才看到路上停着一辆牛车。 香奴把黄医放到车上,黄医自己掀开了麻布,看到下面的人。 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当年在蒋府见过的小童儿。 这个小童长大了,容貌更加出众。 他已经昏了过去,黄医把他翻过来,看到他腰上的匕首,他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血立刻喷涌出来,黄医喊小童上来:“按住这里。” 香奴急道:“怎么办?怎么办?眫儿会死吗?” 黄医再看这个少年,也长得这么美,暗叹一声,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烂的旧布袋,打开,里面包着半截胖胖的参。他切下一片,掰开蟠儿的嘴,塞了进去。 小童道:“我们进城吧,进城就能买到更多的药!” 香奴也欢喜的把牛车转了个弯,吓得黄医赶紧说:“不能回城!” 小童茫然道:“爷爷,你不是要去乐城吗?” 香奴也不解,找到医者了,那蟠儿就没事了,不就可以回宫了吗? 黄医瞪着香奴,瞪了一会儿丧气道:“不能去乐城。”这人都给养傻了,就别计较了。 小童问:“那我们去哪里啊?爷爷。” 黄医先把自己的腿正好,凑和着拿夹板暂时先绑紧,等停下来再和泥吧。他随便指了个方向,对香奴说:“随便走!” 然后让小童把窗户打开,把顶篷也给去掉,车内就明亮起来。他解开蟠儿的衣服,先把他身上的另一处伤口中的木刺给挑掉,再看那处刀伤。 万幸的是,这刀应当不是插上去的,而是掷上去的,所以伤口不深。而且他聪明的没有立刻拔掉匕首,所以没有流多少血。 麻烦的是伤处在腰上,无法迅速有效的止血。 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治这种捅在要害处的伤口了。他拍拍蟠儿的头,也不管他现在听不听得到,笑道:“你那个主人拖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我,我都能把他拉回来,你啊,还真走运。”(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11章 寻机 天气的寒冷干燥也为蟠儿留取了一线生机。当他睁开眼睛时,已经越过涟水,快到通州了。 “醒了?”黄医伸头看,在他身旁的小童裹着一件羊皮睡得正香,“醒来就把药喝了吧,里面加了米,全都嚼嚼咽了,别浪费。”黄医递过去一只葫芦。 蟠儿是趴着的,伸手接葫芦,腰背上突然一阵剧疼,他张开嘴,却掉出来一片参,黄医眼疾手快的捡起来又塞回他嘴里,“别浪费!我就半截参,给你熬药用不了几天!不过你都醒了,只要别再昏过去,慢慢能养好的。” 蟠儿小口小口喝着还烫的药汁,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看到香奴倚在车壁上还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了一切。 黄医一直在看着蟠儿,他对这个机灵百变的小男孩印象很深,当年他还没有膝盖高,一双眼睛像山林里的稚鹿,让人心怜不已。 不过当时他就看出这孩子聪明,现在长大了好像也没变笨。 “多谢您。”蟠儿把葫芦里的药一滴不剩全喝光了,黄医晃晃葫芦,满意的点头,“再睡一会儿,我们就快到通州了。” 蟠儿怔道,“通州?” 黄医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你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你可知从乐城到涟水的一路上有多少批人马在找人吗?” 蟠儿沉默下来。 黄医道:“不过这些人往樊城去了。”所以他才转道通州,他劝道:“你要是现在想去樊城,那就是自寻死路。你的主人也未必会留你一条性命。” 蟠儿心里转了几圈,躺下来说:“多谢黄医救我兄弟。”他看向香奴,长长叹了一声,“……我们再也不想回去了。” 黄医一点不意外蟠儿还记得他,道:“既然这样就别回去了,你们兄弟也最好改个名姓。” 蟠儿张张嘴,低头道:“我还记得家里姓姜,黄医不弃,就叫我姜五吧。” 黄医点点头,指着香奴说,“那你兄弟就是姜六。” 早晨,香奴醒来发现蟠儿已经能自己吃饼了,又惊又喜,等黄医和小童不在时,他连忙对蟠儿说:“我想回去给公主报信的,但一直没办法离开……你又一直这个样子……”他摸摸怀中的半块玉币,不舍得拿出来还给蟠儿。 蟠儿道:“现在我们还是跟着黄医吧。” 香奴一怔,道:“不如你跟着黄医,我回去给公主报信?” 蟠儿看出香奴很想跟随公主,他倒是不介意多一个帮手,只怕香奴不够忠诚,想多留些时间看看他,小声劝道:“我在蒋家杀了蒋盛,现在到处都在抓我,但见过我的人不多,你容貌出众,一旦被人误认,只怕就有危险。公主现在困局已解……”只是姜粟的事……只盼公主晚些知道,多保重自己。 “你我暂时不回去也不要紧。我相信公主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蟠儿坚定的说。 香奴连连点头,“那好,那我们就等你的伤养好了再回去。” 小童拽着黄医的袖子,“爷爷,外面冷,我们进车里去啊!” 黄医坐在地上,说:“爷爷方便呢。” 小童不信,蹲下掀起黄医的袍子:“你又不是女孩子,哪会坐着方便!” 噗,黄医抬起屁股放了个屁,小童捂着鼻子跑了,黄医哈哈笑起来。 天上下起了雨,稀稀漓漓的冬雨打湿了台阶。 姜礼抱着虎裘爬上二楼,看到公主坐在栏杆前,望着宫门。 他跑过去,把虎裘披在公主身上。 公主蹦出来一句:“蟠儿?”她回过头,姜礼僵硬的看着公主的神情从惊喜到失望再到木然。 “公主,大兄可能耽搁了。”他坐在公主身边说。 姜姬没有说话。 姜礼也没有再开口,从蟠儿没有回来之后,整个摘星楼都陷入了死寂中。 “回去照看阿智吧。”她说。 姜智在蟠儿没有回来的第三天就着凉了,烧得说胡话。摘星楼里没有准备治风寒的药,似乎这种病在现在是绝症,而且还传染。役者在发现姜智发烧之后都想把他给抬到外面扔掉。姜姬只得把姜智放在二楼,免得一眼没看到人就被偷出去扔了。 但她也没办法,只好照土方煮姜汤、花椒汤给他喝,一边用火炉皮裘保温,一边用冰水擦身降温。没有体温计,也不知道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现在手放上去还是烫的。 现在姜礼他们都躲在了二楼,只有姜礼、姜义愿意下楼拿饭菜、提热水上来,还有一个白奴,能替姜礼去摘星宫看一看情况。 她不知道蟠儿怎么样了,但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她开始反思,是不是她太自大了?还是她太懈怠了?如果她早早的就考虑到姜谷与姜粟的年纪,在把她们送到摘星宫后就安排她们嫁人呢?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姜元会先把姜谷和姜粟嫁出去而不嫁她,难道她不是比她们更有价值吗?再说如果他早就盘算着让她们以养女的身份出嫁,为什么不对她们好一点?哪怕在路上时不方便,回来后也可以对她们表示一下,这样嫁出去不是更合适吗?还是大王就是可以随便从身边的侍女中挑出一两个来嫁给大臣? 各种念头充斥在她的脑海中,但不管她再怎么想,事情已经发生了,追悔无益。 她转头看向前方的照明宫,想叫蟠儿,却心口一阵激痛。 她必须更小心才行。蟠儿失踪就是给她的警示,她不能再莽撞了,她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不见了。 姜义端着案几跑上来,看了眼仍枯坐在栏杆前的公主,壮着胆子上前把窗户关上,“公主,肚子饿吗?” 他把案几摆在她面前,掀开陶盖,里面的炖肉发出浓郁的香味,公主已经好几天都不肯吃东西了,总是喝点水啃两口饼就不吃了。他把案几往前推推,悄悄扇了扇,让香味往公主那里飘,“公主,尝尝吧!” 姜姬拿起一条肉,看到姜义咽了口口水,塞到他嘴里。 姜义连三赶四的含住,手在下巴处接着,含糊道:“公主!你要吃点东西啊!” 姜姬伸头看向外面:“这么冷的天,一定很多人都吃不饱吧?让屠豚在一楼架鼎煮肉吧。” 姜义一愣,“公主,没有很多肉了……” 姜姬说:“有酱,多放些酱,味道也很香。如果有宫女来,让她们尽情吃,你们要说,我在宫中寂寞,想听人说话。如果有人要上来找我说话,尽管把她们带上来。” ——如果她能知道更多姜远身边的事就好了。 如果她早点知道,姜谷和姜粟就不会出事了。不管是什么,她一定要认识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事。(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 姜姬 第112章 衣带 在寒冷的冬天,一股浓浓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快快!” “就在那里!” 三三两两的宫女,甚至还有侍人或结伴、或躲躲闪闪的往摘星楼去。 “你准备了什么故事告诉公主?” “嗯……上回玉腕夫人陪伴大王时,玉腕夫人说了个笑话,我在旁边听到了,到时学给公主听!” “你呢你呢?” “承华宫多了个小公子,上回我看到他和侍女玩,我也可以学给公主听。” “听说那个小公子就是公主送出宫去的,他也是大王的儿子……” “嘘——!” 一楼正中放着一只巨鼎,鼎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两个役者在旁边把饼贴在鼎壁上。周围吃着东西的人却全都仰头看着楼梯,对那些能上二楼的人羡慕不已。 二楼和一楼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在一角摆放着许多只漆箱,上方的漆箱打开,宝蕴流光,金、银、玉、钱,还有无数精美的布匹堆在箱子里。 姜姬坐在屏风后,在屏风的另一面有四五个宫女,她们的眼睛流连在那些漆箱上,争先恐后的说着自己的新闻故事,生怕被旁边的姐妹比下去,下一回她们就会躲开姐妹,自己上楼来了。 “还有……”一个宫女犹豫了好一会儿,瞪着身边的姐妹们,终于张口说:“上回我看到姑嬷洗冯夫人的衣服,上面有血!” 她看到屏风后的公主坐直了身,“是吗?难道她和玉腕夫人打架了?” “不是不是!”另一个宫女连忙抢道,“不是打架!冯夫人一直不肯见玉腕夫人!” “她嫉妒!” “大王天天召见玉腕夫人,上回大王还到照明宫来,也不去找她,只肯要玉腕夫人相伴!” 第一个开口的宫女狠狠拧了一把抢话的宫女,大声说:“冯夫人哭着说她的孩子没有了!” 这一下,不止姜姬吃惊,连同来的宫女也吃惊了,她们拉着那个宫女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吗?” “大王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 “她是不是有爱人?” 那个宫女狠狠推开其他人,爬到屏风前,伸着脖子说:“公主,我说的绝不是假话!姑嬷要我提水,我才看到的!”她有些不忿的说,“姑嬷还不让我帮忙洗衣服,把我赶走了,她自己洗的。我认得出,那就是冯夫人的裙子!” 她听到屏风后公主笑了几声,轻声说:“可能是冯夫人不好意思了,不知在哪里摔了一跤,把腿摔破了,这才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也不要告诉别人呀。” 宫女们各自拿了一些钱噔噔噔下楼去,别人都想知道她们告诉了公主什么,她们却把其他人都推开,站在役者面前,理直气壮的拿了很多饼,又盛了一大碗浓浓的肉汤。汤中虽然不见几块肉,却放了很多的花椒、姜片、茱萸,竟然还有黍米!听人说公主还让役者往里倒了一瓮的肉酱!昨天的汤里还有酒呢! 这样的美食,只有在公主这里才能尝到。 一些人一开始只是想来偷偷占便宜,但他们很快发现上了楼的人都会在怀中藏着东西下来,不禁去想公主给了他们什么呢? 然后就有人忍不住想避开众人的视线见到公主。 过午之后,天色隐隐发暗。在摘星楼的觞宴就要结束了,役者白白给他们做了一天吃的,都气得不行,粗暴的把这些人都给赶走了。 屠豚闻着鼎中香气,忍不住舀了一勺,公主让人往里随便放东西,没想到还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汤来。昨日加了酒的汤和今日加了酱的汤都很香浓,这些人估计都没吃出来,里面只有一小半肉酱,剩下的全是豆酱,还有不少盐菜 “屠豚,有人来了。”一个役者正把鼎下的柴炭拖出来,看到一个人从役者的门躲躲闪闪的进来,提醒屠豚。 这几日,他们被允许睡在摘星楼内,因为天寒,役者住的屋子里冷得结了冰,公主就让他们睡在廊下,门窗关起,暖和的他们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再也不会半夜脸和地冻在一起了。 屠豚想起蟠儿对他说公主是天上的神女,仁慈博爱,对最卑贱的人也会怜惜疼爱。他现在觉得公主就是这样,他把这话告诉其他役者,他们也都相信了。至少他们来到公主身边后,还从没挨过打。一个役者笑着说:“我都不记得挨打是什么样了。” 他们不由自主的相信公主,相信她的慈爱与宽和,相信在她的周围,他们不会再挨打。 但对于那些来找公主的人,他们可不会客气。 看到那个进来的人,役者们都视而不见。 那是一个青衣侍人。 侍人和役者不同,他们都是罪人,受过刑,但为了服侍大王,所以他们的脸上没有罪印,刑是施在看不见的地方。 屠豚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人?” 侍人的年纪不大,他非常瘦弱,冻得瑟瑟发抖,脸白唇青,看起来简直像个死人。 他看到屠豚就警觉的后退了几步,不肯离屠豚太近,“我只告诉公主。”他说。 屠豚指了下楼梯,“那就随某上去吧。” 不止他,还有一个役者也跟了上来,侍人上楼时,看到楼下足有二十几个役者都盯着他,对他虎视眈眈,好像他是一只羊、一条牛。 他打了个哆嗦。 如果公主一声令下……这些人会活活撕了他…… 每天的鼎食结束后,正头戏才开始。 姜礼等人已经习惯了,他们不但没有把箱子合上,反而把更多的布匹摊开,摊放在地上,姜义和另两个人充做人型,把布披在身上让公主观看,听到脚步声响起,姜义更是将一挂金链披在身上,在有些昏暗的室内仍发出金光来。 走上来的侍人看呆了,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身后的屠豚推了他一把,看到被小儿把玩的金链,小声嘀咕道:“这种玩意,公主不知有多少呢!”似乎在嘲笑侍人少见多怪。 看到有人来,公主含笑轻轻笑说了句:“快收起来。” 小童们嘻嘻哈哈,似乎不乐意这么快就把这些漂亮东西收起来,那个挂着金链的小童生得最好,抱着披在身上的锦布和金链跑到公主身边:“公主,公主,奴奴要它。” 侍人见公主轻轻点了那小童的额头一下,一点也不严厉的说:“快收起来,好吧,这块给你做件衣服好不好?” 小童这才心满意足的退开,但他走到暗处后,就被其他小童你一拳我一脚的推打起来,但这些童儿都机灵得很,哪怕私底下打架都没有发出一声。 侍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才相信了摘星公主对侍儿宽容的传言。如果不是她太温和,这些小童哪敢这么肆无忌惮? “你是哪里来的?”姜姬对那侍人笑道,指着她面前放的一只壶说,“喝吧。” 一个小童跑过来,拿着一只小鼎,倒了满满一杯,自己先抢着喝了一大口,才把鼎递给侍人。 姜姬轻轻拍了姜义一下,“怎么又是你?想喝一会儿再给你。快出去。” 侍人喝着甜蜜香浓的汤饮,里面有糖、有红枣、有桂圆、还有黍米。他忍不住一口气全喝光了,冰冷的腑脏仿佛这时才活过来。 他更饿了。 本来还有一丝微微的犹豫,这时侍人再也没有顾忌了。 要想取悦公主,只能以最新最奇的故事,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故事没人知道呢?更多的人早就不约而同的开始说起身边的事了。 侍人不想说自己家的事,他抖着声音说:“公主,我有一个故事可以说,但请公主不要告诉别人。” “冬日无聊,我只是解解闷罢了。”姜姬笑着说,“每日听了那么多故事,我又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呢?” 侍人说:“……大王在追求玉腕夫人的侍女,我看到大王赠了玉镯给那个侍女,还要抱住她,却被她推开了,大王险些摔倒。” 姜姬一怔,掩口笑起来,“真有趣!这是何人?连我父王都看不上吗?” 那些童儿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在骗人啊?” “那侍女是不是心里有爱人啊?” “我看是大王太老了啦!” 侍人见这些小童胡说八道,公主也不在意,自己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给你。”姜礼又送上一壶香饮,还烫着,显然是刚拿上来的。他把另一壶摆在公主面前,给公主倒了一杯,公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又被那些小童抢走争着喝。 侍人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尝,仍然放了红枣、桂圆等物,但细尝还有一丝米酒的香气,他看里面还有淡黄色细丝飘浮,不知是何物,听到旁边的小童喊:“啊!打了鸡蛋花!” 侍人大喝一口,暖烫的香饮滑下喉咙,带来醺然的快-感,他不知不觉就喝完了,又赶紧给自己再倒一满杯,继续说: “因为玉腕夫人不知为何,最近总是拒绝大王。大王这才爱上了她的侍女吧。”他们这些侍人也会在私底下猜测大王和夫人之间的事。 “一定是因为大王太老了。”一个小童拍着大腿,很老道的说。 侍人看到公主在后面都笑倒了,摸着这小童的头说,“不许说大王老,大王那叫……叫有威严!” 侍人连忙说:“肯定是大王太威严了,玉腕夫人才拒绝大王的吧?” 他畅饮了三壶香饮,又吃了一碟黍米饭,上面浇了浓浓的肉酱,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因为他再也没有新故事告诉公主了,他打定主意,下回一定要多带一些故事来,才能再吃一顿饱饭。 姜智还病着,但已经能醒过来自己喝汤了。 姜礼把他扶起来喂他喝姜汤,摸摸他的额头说:“没有昨天烧了。” 姜智刚才听到外面的热闹声,羡慕的说:“公主在跟你们玩吗?大兄回来了吗?” 姜礼沉默下来,摇摇头,“大兄没回来。刚才是个侍人来找公主说故事。” 姜智不懂,他喝完姜汤躺下来,盖上被子,慢慢发汗。公主对他那么好,让他住在二楼,还给他治病,可是大兄不见了,公主也不见着急,不让人去找,还天天叫人说故事给她听。 他拉住姜礼,眼泪涌出来:“公主是不是不要蟠大兄了?” 姜礼轻轻捂住姜智的嘴,趴在他耳边说:“公主很难过。”他叹气说,“她不是不想去找,而是不敢去找,也不舍得让我们去找。”他曾经向公主要求去找蟠大兄,可公主看着他说,“怎么能让你去?你还这么小。” 姜礼从没听过别人说他小就不让他干活,他向公主保证,一定会找到蟠大兄,公主还是不肯,只让白奴去摘星宫的路上打听一下蒋家的事。 蒋家还是门户紧闭,而摘星宫的胡鹿几人却说有剑客在全城搜捕,还有人想闯到摘星宫来,被他们打了出去。 公主就连白奴也不许出去了。 姜智听到这里,惊疑不定的说:“莫非他们是在找大兄?” 姜礼道:“不知。但公主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因为摘星宫的人说城外野地里没有新尸。我想,大兄一定平安无事,只是暂时没办法回来吧。” 姜智问:“那……二姐姐呢?” 姜礼僵硬了一下,推他躺好:“睡吧,快睡吧。” 他不敢说,白奴带回了摘星宫的人在野地发现的一片破烂的衣带。虽然二姐姐没有这样的衣服,但…… 从那日后,公主就把衣带放在枕下,每晚入睡前,他都看到公主的眼睛像闪着火光一样望着帐顶。( 姜姬 http://www.suya.cc/10/106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