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 千帆 Chapter 1 《千帆》 文/铁扇公子 2016年8月1日 “你是我遥远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玫瑰。” r1 时隔多年,她再次梦见故人。 * 堂姐江薏推开房间门,探头问:“妆化好没?迎亲的车队已经开到楼下了!” 化妆师刚帮楚洛固定好头纱,她已经提着裙子急急站起来,“就下去就下去!”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女眷们都“哄”的一声笑起来,江薏也走过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你给我老实在这儿坐着!” “对呀对呀。”鹿小萌也帮腔道,“今天我们可是设了九道关卡,没过关别想接到新娘子!” 听见那三个字的称呼,楚洛心里甜蜜,但又有点担心,她咬唇道:“你们、你们别不要太为难他啦,意思意思就行。” 江薏翻了个白眼,“看你这点出息?我们还能把你家陆琛给吃了?” “就没出息!”楚洛满脸的理所应当,“我自己的老公,我当然要心疼!” 楚洛结婚早,还是家里小辈中第一个成家的,此刻家中的女眷们和好友都聚在她房间里,给门外的接亲团出难题。 江蕙蔫儿坏,想着法出难题:“门口有密码箱,密码是新娘子的三围,先把箱子打开。” 楚洛在旁边听见,小声惊呼:“江薏你变态!” 江薏横她一眼,没当回事:“考验考验他。” 好在这并未难倒陆琛,隔着门听见他对伴郎团道:“都转过身去。” 然后伴随着几下按键声,传来密码箱开启的声音。 江薏乐不可支:“他可真行,居然知道。” 然后是伴郎的惊呼:“这纸上都什么?八十八个问题?” 鹿小萌捂嘴笑,隔着门道:“上面八十八个问题,答错一个都不准进门。” 好在陆琛很镇定。 “第一次见面……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那天她穿的是……粉裙子。” “……那个时候还没想法。” …… “是上个月在乌斯怀亚的时候,求婚戒指是八克拉。” “上一次接吻……前天送她回家的时候。” “上一次……床……” 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有些少儿不宜……陆琛迟疑着沉默了。 楚洛猜到那问题是什么,当下就气鼓鼓的瞪江薏:“你个污婆!” 说着她又挤开女眷们,把房间门锁打开。 “楚洛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啊啊啊受不了你了!” “叛徒!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门外的伴郎团一拥而入,女眷们的惊呼声被淹没在男人的欢呼声里。 那样多的人里,楚洛一眼就看见了陆琛。 她的陆琛,在人群里永远闪闪发光。 楚洛笑得嘴角都合不拢,她知道自己这样太傻气,可是忍不住。 陆琛一个公主抱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楚洛紧紧攀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耳朵,鼻间是熟悉的他的味道。 她笑得甜蜜:“帅哥你也是!我不要我男朋友跟你私奔好不好?” 婚礼就在城中的凯宾斯基举行,楚洛被簇拥着带到酒店的休息室,陆琛亲一亲她,声音温柔:“婚礼半小时后开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外面应酬。” “好,你去吧。”她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仍恋恋不舍的望着他。 江薏受不了这俩人的肉麻劲儿,于是对楚洛说:“鼻子这儿有点掉粉。” 楚洛扭头看镜子,江薏赶紧推一推陆琛:“你出去吧,我在这陪着她。” 造型师给楚洛补好妆,又帮她重新固定了头纱。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下来,楚洛扭头问江薏:“几点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别担心,时间到了有人来叫咱们。”江薏看了眼手表,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哎,时间过了呀……你在这别动,我出去看看。” 楚洛手心出汗,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见江薏去而不返,心里觉得蹊跷,索性站起身,提着裙子往休息室外走去。 外面静悄悄的,她一路走到会场,才发现那里已经打起了灯光,宾客已经入座。 台上婚礼仪式早已开始,正举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 她站在台下黑暗处,怔怔的望着台上灯光映照的两人。 陆琛和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 陆琛从身侧伴郎的手里接过戒指,正要往那个女人的手指上套。 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脸来,往楚洛的方向看过来。 女人眉眼张扬,脸孔上是一派胜利者的姿态。 她看着楚洛,遥遥笑着,似是耀武扬威,“是我和陆琛结婚,不是你。” 楚洛想要尖叫,想要冲上台去,却发现自己被定在原地,发不出声,动弹不得。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拼命喊陆琛的名字,可陆琛却是看也不看她。 胸腔里的一颗心似被人攥住,越收越紧,她几乎无法呼吸。 楚洛猛然惊醒过来。 房间里的空调似乎坏了,持续不断地发出噪音,心烦意乱之下,房间内更显闷热。 楚洛扯了扯黏在身上已经汗湿的衣服,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将窗户打开。 这是间小旅馆,老旧的设备和过时的装修,窗户都给钉住的木条挡住了,只能推开一条缝来。 楚洛靠在窗前,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一丝凉风吹进来,缓解了些许燥热。 其实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再梦到过陆琛。 有时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说来奇怪,圈子来来回回就这样大,可这些年来,她居然和陆琛再没见过面。 楚洛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下一大口,然后又伸手拿过搁在床头的手机。 信箱里被同一个人发来的信息塞满。 是陆之珣,陆琛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上一次见到陆之珣时他还在国外念小学,那时她和陆琛在高中早恋,偶尔这个小朋友回来,就成天追在她屁股后边转悠。 后来陆琛与他父亲闹翻,楚洛便再没见过陆琛的这个弟弟了。 只是前几日,陆之珣居然找到她跟前来,千言万语,只为求她一件事。 也是这时,楚洛才知道,原来今时今日的陆琛,居然将整个陆家逼到绝路,行将破产。 陆之珣来求的事情却也荒唐。 他居然要楚洛帮忙去求情,向陆琛求情。 楚洛觉得好笑,不过也笑不大出来。 她只是平静道:“陆琛的妻子并不是我,你该去求苏曼青。” 陆之珣摇头:“他早就和苏曼青离婚了。” 多荒唐的回答,前妻和前女友,孰亲孰远? 楚洛说:“那你也不该来找我。” 其实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到底和陆琛分手多久了。 四年?五年?或是更久? 已经记不大清了。 陆之珣却固执得不像话:“糖糖姐,我求你,只求你去他面前说一句话……无论是什么结果。” 楚洛生来是天之骄女,纵然她并非骄矜的人,却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遑论低声下气向人求情。 更何况这对象还是陆琛。 楚洛拒绝得干脆利落,陆之珣却不死心,一连数天信息轰炸,她也只当看不见。 直到苏曼青来找她。 因为工作关系,楚洛和栏目组已经在一个边陲小镇窝了快一个星期。 这里经济不大发达,镇上连旅店都没有,栏目组十来个人都住在县城的酒店里,每天来回奔波。 当地司机李师傅倒是笑:“虽然麻烦了点,但走一趟还不到一小时,比你们在北京时上下班快吧?” 众人连连称是。 这天晚上,栏目组结束了一天的采访,回到酒店,前台看见一行人进来,便问:“谁是楚洛?” 楚洛从众人中走出,疲惫中带些惊讶:“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前台看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记事本,“下午的时候有个女人过来找你,说是姓苏。” 楚洛一愣,想想又问:“那她人现在在哪?” “开了间房,在二楼呢。”前台拿起话筒,瞥一眼楚洛,“要不你在这等等?我打电话叫她下来。” 楚洛点头,转身在大厅里半旧的皮沙发上坐下来。 不过几分钟,楚洛便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然后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走出来。 是苏曼青。 当年陆琛与她分手,不过月余,便与苏曼青筹办盛大婚礼。 苏曼青与楚洛印象中的模样别无二致,依旧是精致的发型和一丝不苟的妆容,身上着得体的灰色套装,踏三寸高的蛇皮高跟鞋。 在这样破旧的小旅馆里也熠熠生辉。 苏曼青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开口:“楚小姐。” 楚洛回过神来,她抬手将掉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平静地看着苏曼青,没有开口。 楚洛上一次见苏曼青,还是在她婚礼前,两人在相熟的名品店里遇见,楚洛去的时候正撞见苏曼青被店员簇拥着从试衣间里出来。 她穿一袭蓝色鱼尾礼服裙,身后是几个店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捧着裙摆,店长一边帮她抚平礼服上的小褶皱,一边笑着夸她:“陆太太你个子高,这件礼服特别衬您的身材,婚礼当天的晚宴上穿正好。” 苏曼青身边明明围了那么多的人,可不知怎么,她一眼就看见了楚洛,于是略微抬高了声音,冲着楚洛的方向扬起下巴:“楚小姐也过来试礼服?” 楚洛并非争强好胜的性格,遇上此情此景,她也无意与苏曼青一较高下,只是冲对方笑一笑,“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了。” 她不是不争,只是连人都拱手让出,再争其他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大约也是想起了往事,苏曼青突然笑起来,说:“我以为我赢了的。” 曾经的苏曼青多心高气傲,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一样。 有青梅竹马相恋八年的女友又如何?说到底,陆琛和其他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男人又能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后来她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才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楚洛收回目光,依旧没有说话。 苏曼青看着她,慢慢说:“之珣已经来找过你了?” 楚洛这才点点头,“是。” “那想必你已经知道陆家的境况。” 她依旧点头,“是。” 苏曼青轻笑出声:“这些年陆琛羽翼丰满,做事滴水不漏,轻而易举就将整个陆家逼到绝境。” 楚洛看她一眼,眼底有淡淡倦色,并不说话。 “我并不是可怜陆家……是他们自作自受。”苏曼青垂着眼眸,“可陆琛……他不对劲,他很不对劲。” 陆家被逼到哪般地步和她有什么相干,可她担心的是陆琛。 他那样疯狂,只叫苏曼青想起四个字:同归于尽。 她轻轻抽一口气,“你知道的,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楚洛神思不定,有片刻的恍惚。 陆琛过得不好么?不,她并不这样觉得。 见她不说话,苏曼青又自嘲地笑:“我说这话,你是不是觉得——” “抱歉。”楚洛终于回过神来,出声打断她,“我能不能抽根烟?” 苏曼青眼中流露出一点不自觉的惊讶,但仍点点头。 楚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烟名唤作沉水香,细长一支,金色滤嘴下是细细一圈采香图。 轻轻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沉香叶的味道。 其实她不大抽烟,只是常熬夜加班,咖啡无用后,便用烟草来代替。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再是从前那个楚洛了。 五年前,十年前,自己是什么模样? 隔了太久,记不大清,但模糊印象里还是那个娇嗔乖顺的人。 苏曼青已将那一点惊讶压下,看着她,“能给我一根吗?” 楚洛将烟盒递给她。 她神思清明了几分,掸一掸烟灰,看着苏曼青,直截了当的发问:“你今天来,想要什么?” 苏曼青点了烟,吸一口,轻轻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开口:“……请你去劝劝陆琛。” 和陆之珣的要求一模一样。 劝他冷静也好,劝他收手也罢。 只是去劝一劝他。 “请我去?”楚洛笑起来。 今时今日的她,既已与陆琛再无干系,那么也与陆家毫无关系……那她又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陆琛面前呢? 苏曼青轻轻一咬牙,微锁的眉头旋即又展开,“是你。” 承认这样的事实其实极为难堪,可苏曼青还是逼自己说下去:“如果他还愿意听谁说一说话,大概就只剩你了。” 其实楚洛想象不出,苏曼青这样骄傲的人,有一天自己居然能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她抬头看苏曼青,正对上一双寂寥的眼。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楚洛居然觉得,这曾经的情敌,居然和自己有几分像。 “我不可能去见他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苏曼青嗓音沙哑:“楚小姐,求求你。” 她将手中的烟摁灭,站起身来,“没得谈。” 楚洛已行至电梯处,身后的女人又突然叫住她。 苏曼青突兀的笑起来,大概是真的不甘心。 “结婚两年后他就逼我离婚,把我赶出公司董事会,之后他再没见过我……他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不再和我有半点关系。” “我以为他一定会来找你。可是他没有……他居然没有。” “和他结婚三年,我从没明白过他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有时我会后悔,也许当初我真的不该介入你和他之间。” 楚洛终于笑了,她笑的时候左颊会浮起一个小小的梨涡,连嘲弄看起来都似温柔。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这件事上,主动权属于你?” 楚洛再明白不过,当初的陆琛为何要和苏曼青结婚。 陆琛这个人呀,他想要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到的。 苏曼青却恍若未闻:“楚洛,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恨他。” “恨我?”楚洛轻哂。 “是,恨你。”苏曼青坦然承认,姿态仍带着楚洛初识她时的骄矜。 自己可曾有过得不到的东西?苏曼青以为是没有的。 直到遇上那个男人,她耗尽心神,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分毫。 她被囚在爱而不得的陷阱中,日复一日。 “你知道吗,从前这世上的东西,只要我想,从没有得不到的。” 楚洛看着苏曼青。 这个女人好似刚强,其实还是脆弱的。(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 r2 这一夜,楚洛依旧睡得极不安稳。 也许是因为近来心绪难安,故人再次入梦来。 同样的夜晚,她却以清醒者的姿态,旁观了自己的整场梦境。 那年她才十五岁,还是一团孩子气。 陆琛高她两级,却被她哥拜托来日日护送她回家。 其实楚洛对他觊觎已久。 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陆琛从小同爷爷一起生活,同楚洛的爷爷是邻居,她每个周末去爷爷家吃饭,都能撞见他,有意或无意。 陆琛是楚洛所钟爱的那一型,皮肤很白,但因为轮廓深,并不显得女气,反而十分俊朗。 高个,清瘦,寡言,自持。 况且,陆大帅哥的脑子同样好使,他可是资产阶级大学霸呢。 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楚洛却不自觉倾心于他,蠢蠢欲动想要靠近。 只是她羞于承认自己的肤浅,一直不敢行动,等到亲耳听见陆琛毫不留情地拒绝告白的女孩,她更是萌生退意,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唯恐被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直到哥哥出国交换,便拜托他来接送自己上学放学。 大概是因为哥哥觉得,陆琛这人看着清清冷冷,大概不会对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产生非分之想。 呵呵,有非分之想的,另有其人。 有了名正言顺的亲近机会,楚洛雀跃起来。 渐渐的,她发现陆琛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冷淡,有次她早上没吃饭,肚子咕咕叫被他发现,他便将自己的早餐让给她。再往后,他每天都会多带一份早餐。 有时看她早上吃得少,课间他也会去买了饼干送过来,让她填一填肚子。 再后来,她没藏好的数学试卷被陆琛发现,于是他又开始给她讲题。 楚洛私底下问宁绪:“如果你们男生帮一个女生带早餐讲题,那是不是有点喜欢她?” 宁绪一针见血的指出:“如果一个男人能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那么他多半是不喜欢你的。” 楚洛沮丧的想,对哦,宁绪说得好有道理。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写在脸上,对方只是故意使绊子。 有一次,午休时她去陆琛的班级上找他给自己讲题,正是世界杯期间,也许是前一天晚上熬夜看球,就在楚洛低头做题的间隙,陆琛撑着头睡着了。 等她抬起头来,便看见他眼睛阖着,楚洛的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嘴唇、下颌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陆琛背对着窗,午间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细细一条金线,亮得耀眼。 也许是为美色所惑,也许是一时冲动,还没等楚洛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一步,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齿间是淡淡的薄荷气味,还有来自年轻男孩的陌生气息。 不过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她的一颗心却紧张得几欲要跳出胸腔。 陆琛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几乎要落荒而逃。 陆琛看着她脸上可疑的红晕,伸过一只手,按住她面前的习题册,沉声道:“刚才那道题做完了吗?” 习题册上空白一片,她好似一个采花贼,刚才只顾着偷香窃玉。 楚洛脸上发热,在他的注视下手心沁出汗来。 沉默几秒,她突然将面前的习题册一推,站起来转身就跑。 陆琛人高腿长,还没到门口就追上了楚洛,将她困在墙与双臂之间。 “你干嘛?”陆琛看着她,平静地发问。 楚洛眼眶发热,心里的委屈一点点发酵:他刚才一定发现了。 她早忘了堂姐再三提醒过的“女生千万不能先表白”的话,当即便横下心来,“是,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要拒绝我……如果不喜欢,我数五下,你不说话我就知道了。” 她不敢抬头,慢吞吞地数数:“五、四、三、二、一。” 数到最后,面前的人也仍一言不发。 楚洛觉得灰心,但又在意料之中。 陆琛这种人,看起来并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完了完了,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更别说让他帮自己补习功课了。 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楚洛眼中泪意涌动,就要忍不住。 “抬头。” 头顶传来清清冷冷的男声,她没注意到,那声音里还蕴了一丝笑意。 她将头埋得更低,陆琛无法,只得伸手托了托她的下巴。 撞进眼中的是一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陆琛没绷住脸,笑了。 他伸手帮她擦擦眼泪,沉声问:“我有那么可怕?喜欢我用得着哭成这样?”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被偷亲的人是我,你还哭?” 陆琛笑起来,他大多时候都板着脸,很少笑,见他这样一笑,楚洛却觉得,他以后应该多笑笑。 “女孩子不要主动告白,知道吗?” 没等楚洛反应,他的声音又温柔起来,“是我喜欢你。” 顿了几秒,陆琛继续道:“我也数五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作你同意了。” 他似乎成竹在胸,将数字数得极慢。 楚洛咬唇,等不到他数完,便又低下头去。 陆琛轻笑,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去,继续她先前未完成的事情。 梦境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楚洛睁开眼睛,窗帘半拉着,依稀有月光照进房间。 对面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三点。 楚洛翻了几个身,再也睡不着,于是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整理白天的采访稿。 刚一上线,男友蒋繁便发了消息过来,问她:怎么还没睡? 她想一想,敲了几个字回去:失眠。你还在加班? 蒋繁是律师,常年连轴转,休息时间由项目周期而定。 蒋繁:刚回酒店,马上就睡。 过了几秒,又一条信息发过来:视频?让我看看你。 楚洛:这边网络差。 蒋繁又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我周末就回去了。 楚洛没回复。 蒋繁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等了一会,见没回应,又叮嘱她早点休息。 楚洛心不在焉,在网上找资料。 脑袋昏沉,盯着搜索框,她随手打出两个字来,正要敲下enter键,却猛然反应过来。 楚洛微一探身,在床头摸到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来点上。 她深吸一口烟,找回点精神头,又轻敲了两下退格键,将搜索框内的那两个字删除。 长夜漫漫,埋葬许久的记忆再度复苏。 无关其他,也许只是因为寂寞,所以才叫她想起旧人前事。 --- 第二天一早,栏目组照例赶往平宁镇。 这里是劳力输出大省,年轻点的无论男女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本地的几乎全是老人和儿童。 前几年平宁镇上建起来一所学校,冠的是国内大企业的名,为当地留守儿童提供免费教育,全寄宿制管理,极大改善了当地未成年犯罪的状况。 这种模式迅速推广到邻近几个县市,栏目组此行前来,便是要做专题报道。 到了学校,五年级的孩子们正在上语文课,黑板上是工整的粉笔字:《泊船瓜洲》。 老王站在外面瞅了一会儿,然后笑:“哟,好久没见到板书的老师了。” 学校负责人也跟着笑:“经费限制,有些设备价格太高,钱要花在刀刃上。” “板书挺好,像我儿子学校,老师上课就知道放幻灯片,也不知道讲个什么。” 楚洛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接下来一行人又去最上两层的办公区,楚洛顿住脚步,说:“王主任,我去楼下透透气。” 老王听见,立刻转过身来,大为紧张:“小楚呀,哪里不舒服?要不让司机先送你回酒店休息?” “没事。”楚洛笑一笑,“脑子有点昏,我下去转一圈。” 老王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又指了指摄像,说:“小何,你陪着点。” 小何到底年纪轻,才刚进台里不到两个月,嘴里虽然应着,但还是没忍住笑。 等下了楼,小何才开口问:“小洛姐,老王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单位里传闻楚洛背景雄厚,何止老王,连副台长每次下来视察工作,对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楚洛看他一眼,“知道还问?” 操场上,学生们在正在做课间操,悬挂在二楼的大喇叭发出嘈杂刺耳的音乐声。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教学楼前的一小块空地,学生也不多,稀稀拉拉分布在操场的各个角落里。 两人正走着,突然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正撞在楚洛的腿上。 她伸手去扶小孩,嘴里问:“怎么乱跑,撞疼没?” 刚才跑得疯,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乱发蓬在脸上,却笑得灿烂,咧开缺牙的嘴:“小楚姐姐。” 楚洛怔了几秒,然后想起小姑娘叫沈茜,栏目组之前采访过的一个小学生。 楚洛摸摸小姑娘的头,“茜茜好。” 将手伸进包里,没摸着糖,只摸到烟。 只得做罢。 沈茜拉着楚洛的手,叽叽喳喳道:“小楚姐姐,我们星期天有运动会,我要跳远,你来看我好不好?” 楚洛想一想,“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其实她一贯是很招老人孩子喜欢的,从前不论,现在她根本懒于与任何人交流,这种喜欢早就变成负担。 “啊……”小姑娘垂下头,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失望。 楚洛看着她,一时想,孩子大概都是这样了,单纯的好恶,天然而未泯灭的好奇心,连分离都尚未习惯。 沈茜又拉一拉她的手,“小楚姐姐,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她想一想便答应下来,“好。” 楚洛把小何也一起叫过去,小何苦着脸:“老王要问起来怎么办?” 楚洛看他一眼。 小何缩了缩脖子,“你是不怕他,我……” “中午又没什么事,”楚洛神色淡淡,“就说我拉你来的。” 要是留在那儿,中午少不得又要和校方、企业负责人一起吃饭。她忍了一个多星期,现在也忍不下去了。 俩人跟着沈茜回家,小姑娘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楚洛时不时扯扯她的书包带子,让她看着点路。 沈茜的家就住在镇上,父亲出外打工,她同母亲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还没走到她家,远远的,三人便听见前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居民,人声鼎沸。 小何探了探头,“怎么了前面?” 楚洛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是我家!”旁边的小姑娘惊呼了一声。 没等楚洛反应过来,背着书包的小姑娘便像颗小炮弹一样飞奔了出去。 楚洛和小何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他们都气喘吁吁拨开围观的人群,赶到沈茜家门口时,看见一旁停了辆银色suv,车前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衬衫西裤,但垂着头,看不清容貌。 “王八蛋!谁要你的臭钱!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女儿还给我啊——” 一个中年妇女跌坐在门口台阶上,捂着脸放声大哭,旁边是背着书包的沈茜正抱着中年妇女的肩膀,小姑娘满脸无措,口中小声叫着:”妈妈……“ 旁边的邻居对着那年轻男人指指点点道:“作孽呀,人家养那么大的闺女,就这样被害死了。” 小何插嘴问了句:“啊?怎么害死的?” 邻居压低了声音:“强.奸犯啊……害得人家闺女跳楼自杀。” 楚洛听见,又转头去看那个男人,他已经抬起头来。 男人的整张脸都清晰地映入眼中,楚洛心头猛地一跳。 高鼻梁深眼窝,沉静的眼,紧绷的唇线。 寡情脸孔,深邃轮廓。 他竟生了一张和陆琛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 r3 从县城出发,大巴车开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抵达市里。 再从市里坐火车到省会,晚上七点到,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回北京的班机。 楚洛坐靠窗的位置,火车时速很慢,窗外的景色慢悠悠地晃过。 她塞着耳机听歌,旁边有人推她的胳膊。 楚洛抬眼,看见小何神秘兮兮将手机往自己面前递。 “什么?”她瞄一眼。 “沈茜她姐的新闻。” 小何挖掘新闻的嗅觉一流,昨天不过在人家家门口一站,已经把沈茜姐姐跳楼的事情摸清楚了七八分。 “小姑娘的姐姐还挺厉害,这种家庭,硬是靠着公费出了国。在party上被强.奸,结果就因为平时换男朋友换得勤了点,被反咬一口说是出来卖的,法院判决出来的第二天就跳了楼……哎哎,你看,嫌疑人居然还打了码,叫doe!” 在美国,如果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或是当事人需要保护*,多化名为doe. 这样的故事,多少有些耸人听闻,饶是楚洛好奇心不强,也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法院判决是?” “当然是判被告无罪。资本主义国家嘛,钱权社会,只要有钱,请得起好律师,杀人放火都ok啦。” 小何见她感兴趣,又赶紧道:“新闻链接发你。” 楚洛又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个极似陆琛的男人。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亲手犯下罪行,事后却悔恨弥补。 手机短促的震动一声,小何发过来一条链接。 楚洛看了看,没有点进去。 --- 飞机在北京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没想到发小宁绪居然过来接她。 楚洛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问问你们领导就知道了。”宁绪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回哪边?” “东边吧。”父母家在西边,前几年她在东边买了房子,一个人搬了出来住。 宁绪笑:“回来也没告诉你爸妈?” “反正待不了几天又要出去。” 宁绪轻笑一声,“就你有理。” 车子一直开到她的住处楼下,楚洛拿好包,“这么晚,不请你上去坐了。明天请你吃饭。” “等等。”宁绪突然出声。 楚洛看他,他却不言不语,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她挑眉,“有话赶紧说。叫我留这儿抽你的二手烟?” “你自己平时抽的还少了?”宁绪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将烟收了起来。 “糖糖……”宁绪揉一揉眉心,“陆之珣来找过你了是不是?” “嗯。” “不要牵扯进去。”宁绪看向她,“陆家的事情早和你没关系了。” 楚洛眨眨眼睛,“连苏曼青也来找我。” “苏曼青?”宁绪止不住的冷笑,“那个女人,她只不过是——” 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宁绪深吸一口气,“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楚洛笑了笑,然后便推门下车了。 --- 第二日傍晚,宁绪开车过来接她去吃饭。 本来说好去吃法国菜,可临到头宁绪又改了主意,说:“去吃川菜!在外面这么久,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楚洛无奈,只好依他。 只是在车子掉头的时候,一个车牌在她的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 车牌号码太过熟悉,那还是她当初托了许多的关系,才终于搞到的,车牌上面数字正是她和那人的生日。 她这才晓得宁绪为什么要换地方。 宁绪自然也看见了,他略微紧张,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楚洛。 楚洛平静地将头扭向另一边,只当不知道。 即便是夏天,川菜馆子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楚洛嗜辣,但又不太能吃,不一会儿就吃得脸颊通红,不停地小口喝水。 “慢点吃。”宁绪含笑看着她,又递纸巾给她。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楚洛手忙脚乱接起来,“嗯嗯”数声。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宁绪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打量她。 “新男朋友?”宁绪嘴角弯起,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嗯。”楚洛将手机收起来,“他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走。” 宁绪脸上倒是显不出什么情绪,听见她这话,也只是拿了外套站起了身,说:“我陪你去。” “是干什么的?”宁绪一边开车一边问。 “律师。” “什么时候交的?” “上个月。”也许是吧……她记不太清,不过这并不重要。 宁绪沉默几秒,又问:“你哥知道吗?” 大概是觉得好笑,楚洛反问他:“我谈恋爱还需要他批准?” 她似乎不欲多言,说完便将头偏向另一侧,专注的望着窗外的街景。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警告他……宁绪扯起嘴角笑一笑,没有再说话。 到了蒋繁电话中说的地点,宁绪才知道并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蒋繁的朋友想要认识一下楚洛。 只是宁绪一贯是大少爷性子,哪怕是他家老爷子对他这样呼来喝去他也是要甩脸子的,可眼见着身旁的楚洛神色淡淡的,似乎根本不觉得男友将她叫来有任何不妥,因此他也强压着胸腔中的一口气。 宁绪与楚洛两人站在一处十分登对养眼,身边朋友投来的探究目光自然令蒋繁心中不豫,只是他并未显露出来,只是站起身来握住楚洛的手,低声问:“刚刚在和朋友吃饭?” “嗯。”楚洛点点头,又向他示意身后的人,“这是宁绪,我的朋友。” 说完又转向宁绪:“这是蒋繁。” 蒋繁十分友好地朝宁绪伸出手,只是宁大少爷神色淡淡,并没有回应对方的示好,蒋繁的手尴尬的停在那里。 楚洛朝蒋繁一笑,目光转向一旁其他几人,替他解围:“都是你的朋友?” 蒋繁顺势将手收回,又为楚洛一一介绍起他的朋友来。 在座的都是蒋繁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有人回国来是为创业,因此话题一直围绕着国内科技趋势。 楚洛向来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过不了多久便面露倦容,宁绪一眼看见,于是问:“我送你回家?” 蒋繁听见,转过头来看楚洛,果然见她眉眼间有淡淡的疲倦,于是也开口道:“糖糖,我送你回去?” 楚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眼去看宁绪,见他下颌线紧绷着,想必宁大少爷大概已忍耐到了极限。 于是她对蒋繁道:“不用了,你的车子今天不是限号么?我坐宁绪的车回去就好。” 蒋繁点头,正要叮嘱她好好休息,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宁绪,与之配套的还有满脸的轻蔑不屑。 “哪里像?”宁绪开车将她送回家,两人一路无言,只是在她要下车时宁绪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楚洛原本要拉车门的手停在那里,顿了几秒,才问:“你说什么?” 见她这样,宁绪觉得胸腔中的怒意更盛,他冷笑,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倒觉得不怎么像,比不上正主的十分之一。” 顿了顿,他又点评道:“你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洛不欲与他多言,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可宁绪却轻易地失控,他觉得可悲,却不得不承认,从前到现在,只有在她面前,他的情绪才会不由自己掌控。 他粗暴地一把将楚洛拽回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摁在座椅上,然后俯身贴近她的面庞,声音冰冷: “楚洛,你不记得,我帮你算。” “和陆琛分手五年,你交过八个男朋友,加上今天这个,是九个。” “这九个男人,有哪一个不像陆琛,嗯?” 楚洛眼神一闪,轻笑出声来:“你记得倒是清楚。” 也许是她这副无谓的模样再次激怒了宁绪,他咬牙,恶狠狠道:“楚洛,你还要这幅样子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心疼?!你以为你找那么多替身他就会回头?!” “替不替身又怎样?”不知从何时起,楚洛早修炼成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当下也只是无谓地笑,“反正怎样也轮不到你。” 宁绪平时那样一个玩世不恭的人,此刻却被她激得心神俱乱。 他双目通红,用力咬着牙道:“是,我知道你从没喜欢过我,是我一直犯贱!我犯了这么多年的贱,早不在乎了!” “可你呢?”宁绪按在她肩头的手用力收紧,咬牙切齿道,“你打算犯贱到什么时候?!你怎么就是忘不了他!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初在医院他是怎样逼你——” “啪——” 宁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断。 楚洛下手没有留情,用了极大的力道,连手掌都震得发麻,宁绪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楚洛早已能淡然处之。 哪怕只是伪装。 唯有这一件,她不能。 她这辈子都不能。 冷静面具终于被打破,楚洛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 楚洛说不出话来,牙关在打颤,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伸手就要推门下车,宁绪却在这短短的一瞬,体会到了一种灭顶的恐惧。 甚至来不及细想,他便伸手紧紧抱住楚洛。 宁绪双目通红,声音颤抖:“糖糖,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个……是我犯浑,我该死,你原谅我这一次……” 两人皆知,那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伤口。 碰一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终生无法痊愈。(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4 r4 沈特助的办事效率十分之高,一天时间便将蒋繁调查得底朝天儿,从初中到出国念书,直到硕士毕业后进入君达律师事务所工作。 蒋繁近二十年的经历全部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此刻正静静躺在宁绪的办公桌上。 昨天见面的时候,宁绪并不觉得如何相像。 可在将蒋繁从小到大所有的证件照翻看完毕后,宁绪也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个人,的确是有三分相像。 宁绪勾起嘴角,忍不住自嘲的想,是呀,若不是和那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又哪里能引得楚大小姐纡尊降贵去迁就他? 君达承接了宁氏集团一部分法务工作,因此只消沈特助一个电话,蒋繁便出现在了宁绪的办公室中。 看见办公桌那头的宁绪,蒋繁不是不惊讶的。 昨夜楚洛并未介绍宁绪的身份,只说是她的好友,他未曾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宁氏的少东。 只是蒋繁仍彬彬有礼的微笑:“宁先生,贵公司的业务由我们所的其他同事分管,我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接到电话时所里同事便觉得奇怪,蒋繁从未接触过集团法务相关工作,只是甲方打来电话,他们也不好多问。 为以防万一,所里另一个负责宁氏业务的同事也跟着蒋繁一道过来了。 宁绪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 那目光极无礼、极倨傲,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蒋繁被看得十分不自在,但也只能强忍着那一口气,端坐在原处接受着宁绪的审视。 好在宁绪很快就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蒋繁,漫不经心道:“知道楚洛为什么会和你谈恋爱吗?” 蒋繁一愣,显然是未曾预料到他居然会提及这个话题。 可仔细一想,却又是不意外的。 昨夜宁绪的出现令他十分不悦,他原本觉得是因为宁绪太过目中无人,可此时细究,才发觉引起自己反感的其实是他对楚洛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先前的那句话本不是问句,因此蒋繁一声不吭。 难得宁绪也不觉得恼怒,他笑一笑,又自顾自说下去:“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那我就告诉你,她和你在一起,只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蒋繁觉得今日这一系列事情都太过离奇,饶是他刚才极力压抑,此刻也不由得动气,音量提高不少:“宁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宁绪冷笑,“楚洛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长得像她的初恋。” 宁绪将手边一个信封扔到蒋繁面前,他冷笑:“打开看一眼,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信封装着楚洛过去八位男友的照片,无一不是同个类型。 高眉深目,深邃轮廓,偏偏生双薄唇,个个是寡情脸孔。 蒋繁看着面前的信封,没有伸手,只觉得荒唐。 他冷笑着反问:“你的意思是,糖糖她只把我当替身?” “你觉得这很好笑?”看着蒋繁脸上的嘲讽笑容,宁绪瞳孔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你不是她找的第一个替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蒋繁沉默几秒,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你呢?宁先生,你连替身都不是。” 他轻而易举便看出宁绪暗藏的情愫。 看着面前的这一张脸,宁绪居然生出了几分恍惚,“她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笑?” 蒋繁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宁绪淡淡补充道:“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最像他。” --- 第二日,楚洛又接到苏曼青的电话,后者在电话那端道:“楚小姐,能不能出来和我见一面?” 她昨夜过得荒唐,酒柜里一瓶伏特加,竟被她一人喝去了大半。 楚洛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你不必来找我。我说了不见他,就绝不会去见他。” 电话那端沉默半晌,然后是苏曼青的声音传来:“你和他分手五年了,这样久……再不能放下的东西也该释怀了。” 楚洛点烟,深深吸一口,沉到肺腑里,这才重新开口:“你也知道过去这样久……我和他早无干系。” 她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窗帘,初夏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温暖却不浓烈。 房间里很安静,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以至于让楚洛一时之间生出了强烈的厌烦。 她不耐道:“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不要再来找我。” 可苏曼青却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纠缠到底:“楚小姐,你还是恨他。” 这番话太过荒唐滑稽,楚洛连笑都笑不出来。 仅有的耐心终于告罄,她冷笑着对电话那头道:“恨他?我当然恨他,可这不正是如你所愿么?”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不就是希望我恨他一辈子吗?” 当初将她怀孕的事情告诉陆琛,苏曼青做的不就是这样的打算么? 若有人将你活生生的一颗心,血淋淋剜出,又送到你面前。 大概就是这样的滋味了。 当然恨。怎么会不恨呢? 她恨极了,真的是恨极了。 当年和陆琛分手后,楚洛却意外发现自己怀孕。 或许是母性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可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 宝宝在她腹中扎根生长,同她血肉相连、呼吸与共。 四个月大的胎儿,还是小小一团,却已经长出手脚,渐渐舒展开身体。 孕吐消失,她的小腹渐渐隆起,医生指着彩超照上的模糊影子告诉她,你看,这是宝宝在做鬼脸。 她这样任性,难得父母哥哥都容忍。 唯恐她受人非议,每回产检,哥哥都要亲自陪她去医院。 楚洛自以为瞒得滴水不露,可那日外出遇见苏曼青,她落荒而逃,却没想到还是叫对方看出了端倪。 第二天陆琛就找到她。 那还是分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满脸的仓惶惊惧,无处可藏,仿似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可其实她长到那样大,从未做过坏事,也从未对不起哪个人。 陆琛看着她,眼神却是恍惚的。 楚洛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清晰知晓,从未有哪一刻,她离他那样远。 终于,他轻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楚洛牙关打颤,却还能够答话:“男孩。” 房间里只得他们两人,陆琛拧着眉,几乎抽完了半包烟。 两人似乎都忘了她是孕妇,彼此静坐许久。 后来陆琛终于掐了烟,眼神淡漠,声音却更冷上几分:“去把孩子做了吧。” 她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同他相恋八年,几乎以为要天荒地老。 在一起那样久,她从未逆过他的意思,可他也从未操控过她。 她泪水涟涟,未开口却已输了大半。 “这个孩子是我的……和你没有关系。” 楚洛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踢她,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陆琛抬起头来,嗓音嘶哑:“它身上流着我的血,不可能没关系的。” 楚洛不语,连抗拒的方式都是沉默。 她爱了这个男人太多年,在他面前,她似乎连如何硬气都忘记,永远都是本来的模样。 软弱,又糊涂。 可陆琛却步步紧逼:“我和曼青下个月就要结婚,我和她以后也会有孩子……你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当一辈子的私生子,永远抬不起头来,是不是?” 在他的重重施压下,她几乎窒息。 也许是感知到母亲的情绪,肚子里的宝宝动得更厉害。 母子连心,母子连心,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因为怀孕,她的脸有轻微的浮肿,此刻泪痕斑驳。 她一向爱漂亮,尤其是在他面前,这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陆琛伸手,想要擦去她脸上泪痕,却被她低头躲过。 他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就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琛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来,沉声道:“哪怕你把它生下来,我也不会认的。”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回心转意?” 楚洛这辈子,何曾遭受过这样的折辱,她手掌挥过去,却在半途中失了力,最终还是软软垂下。 她捂着脸,声音哽咽:“你想清楚过没有……陆琛,你会后悔的。” 他会后悔的。 为那样的缘故,陆琛放弃她、放弃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会后悔的。 陆琛似乎了然她话中的深意,只是笑一笑:“我想得很清楚了。” 楚洛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陆琛,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混蛋。” 陆琛低着头,无声的笑了:“既然知道我是混蛋,往后就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再后来,哥哥正好过来,他原本就是在楚洛的一再要求下才未找陆琛的麻烦。 此刻陆琛却送上门来,他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哥哥下手重,陆琛偏偏一下都没有躲,任由那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 可到了第二日,却连哥哥都来劝她。 “糖糖,这个孩子不能留。” “如果他不知道也罢,可他现在知道,又是这样的态度……你该知道苏曼青是什么样的人,别的家里都能护着你,可如果她来羞辱你和孩子,你要拿什么来挡?” “不等孩子长大,就会遭到许多白眼非议。流言挡不住……这样对孩子一点不公平。” 后来的后来,连父母都来劝她,苦口婆心。 “糖糖,养一个孩子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可你才二十三岁,以后的路还长,等你遇到合适的人,只会觉得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错误……到那个时候,你还愿意面对这个孩子吗?”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前二十多年的生活顺风顺水,现在只是遇到一个坎,她应该跨过去,而非越陷越深。 --- 她去医院的那一天,父母哥哥都陪同在身边。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却立时嘶声尖叫起来:“让他滚!我不想见到他!” 哥哥望过去,又立即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糖糖,那不是他,不是他。” 楚洛闭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呼吸间是漫溢的消毒水味道,冰冷的手术器械在她身体里进出。 四个月的胎儿,手脚张开,眉目舒展,已经能够做表情,彩超照上有它做鬼脸的模样,似是在逗母亲开心。 直到那一团血肉从她身体里剥离,有钝痛自心脏蔓延开来,直到四肢百骸。 恨呀,怎么能不恨。 她此生都未再像这般恨过一个人。 也许她真的做错了,若没做错,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因,才要遭受这样的果。 她哭得脱了力,脑袋昏沉,意识一点点模糊,却在恍惚间,感觉到有冰冷的嘴唇贴在额头上。(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5 r5 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中午吃饭的时候碰见你们台长,还不知道你们前天就回北京了。” 顿一顿,妈妈又说:“今晚回家吃饭,我和你爸爸都在家。” 挂了电话,楚洛抱着手机发了片刻的呆,然后便起身去浴室洗澡。 但她仍担心身上有烟味,于是索性由里到外换了身新衣,喷了香水,又将包里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去衣帽间拆了个品牌店寄过来的新包,将东西一气儿装进去,这才开车回家。 饭桌上,妈妈又忍不住说:“又瘦了……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搬出去住,你怎么照顾得好自己。” 其实楚洛从前是鹅蛋脸,脸颊上带一点婴儿肥,非常漂亮。 现在那一点婴儿肥消失,下巴尖尖,却越发显得眼睛大了,也越发楚楚可怜。 她喝完碗里的汤,然后才抬起头来,眨一眨眼睛,笑得狡黠,“不是怕打扰您和老爸的二人世界嘛。” “瞎说。”妈妈嗔怪的看她一眼,“你哥哥在科考站,几年几年的不回来。你呢,人是在北京,可成天出差,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次。” 楚洛正想着如何作答,爸爸在旁边已经抢先开口:“你少说一点,糖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她鼻子一酸,只得低头掩饰。 当年那件事之后,家人在她面前便一直这样小心翼翼。 哪怕她已经装得很快乐,可他们还是斟词酌句,生怕惹出她的伤心。 有许多事情,楚洛都是后来才知晓。 从医院回来后,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怕给她压力,家人连过问都不敢过问。 只是后来她才无意知道,她将自己封闭的那些日子里,家人就日夜轮流守在她的房间门口,唯恐她有意外。 吃过晚饭,楚洛看一眼手表,说:“这个点是不是该和哥哥视频了?” 哥哥博士毕业之后便进了军队,自前年开始,他以军方科学家的身份随科考队常年驻扎在南极中山站,两年回来一次。 科考站网络带宽有限,队员和家人视频也要轮流来,那边用的仍是东八区时间,于是哥哥便和家人约定好,每周日晚上视频半小时。 楚洛已有许久未见这个同胞哥哥,偶尔他发照片过来,上面也只是极地雪景,间或有几只企鹅海豹出境,傻头傻脑的,却不见他本人。 等了一会儿,视频终于接通。 楚洛看见屏幕上出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连头发都留到肩际。 她一边摇头一边笑:“你真是越来越不修边幅了。” 哥哥有意逗她,便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那个什么莱昂纳多?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像他?” 楚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等我把你现在照片发到网上,看你掉不掉粉。” 她说这话,其实全因为哥哥楚昀现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 起因是前两年他在社交网络上注册了个账号,时常发一些极地照片,渐渐的也在网上拥有了一批粉丝。 后来身边有朋友恶作剧,将楚昀照片发上网络,声称”让广大粉丝见一见男神真容“。 那张照片还是楚昀大学时拍的,那会儿他不像如今这么糙,还是个清秀美少年。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一张颜值远高于平均线的照片迅速让楚昀成为网红,每一条更新下面都有成批的粉丝喊着要给男神生猴子。 楚昀也跟着她笑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本正经道:“我的粉丝,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我的内涵才粉我。” 这样说着,他又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越冬期第三个月,我可是已经把二月河和当年明月都看完了。” 她的这个哥哥,从小最怕看书,可在南极留守越冬实在无聊,能开始看通俗小说,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 楚洛故意问他:“那我给你打包的《追忆似水年华》看完没?” 楚昀有些不好意思:“看到那个什么、什么小蛋糕那里……” 她提醒:“小玛德莱娜蛋糕。” “对对,就是那个什么蛋糕!” 连妈妈在一旁都看不下去,嗔怪道:“你这孩子,上学时连莎士比亚也不看,却敢给人家女孩写情诗。” 被损了一通,楚昀给自己找台阶下:“八点半,约好了和隔壁俄国人打德扑,不聊了啊,下周见。” 楚洛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便要回去。 妈妈叹气:“今晚不在家住?” “不啦。”楚洛眨一眨眼睛,摇着妈妈的手臂撒娇,“明早要上班,回那边可以多睡半小时。” 妈妈点一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呀你。” 其实真实原因是,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短短几个小时她都快憋不住了,遑论一整个晚上。 坐进车里,楚洛长长舒了一口气,又伸手去拉储物箱,摸出一包烟来。 她撕开包装,刚抽出一根烟来,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靠!楚洛低低咒骂一声,将烟扔到一边,心烦意乱的发动车子。 十分难得,今晚路上的车子居然不多,她一路上开得畅通无阻。 焦躁心情微微缓解,楚洛降下一点车窗,微热的夜风吹进来。 前方红灯转绿,楚洛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 还没开出两百米,斜后方突然插.进来一辆黑色奔驰并线。 实线变道,车子连转向灯也未打,鬼使神差的,楚洛并未第一时间踩下刹车,车头就顶着前面黑色奔驰的后半车身往前开了一段距离。 过了几秒,楚洛猛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前车的后面半边车身已经变形,副驾下来个人,三四十岁的模样,圆脸戴眼镜,过来敲她的车窗。 楚洛开门下车,心里气不顺:“实线并道,转向灯也不打,马路是你们家开的?” 没想到那圆脸中年人却是一点歉意也没有,硬邦邦道:“我们在执行外交任务。” 楚洛听得火起来,看了一眼,这时才发现车牌的确是黑色的,她又看一眼车牌号,224,是美使馆的车。 放在往常她大概也不会多计较,可对方态度太嚣张,楚洛冷笑:“行,那就叫交警吧。” 圆脸中年人伸手拦她:“私了,你要多少钱?” “多少钱?”似是觉得好笑,楚洛盯着眼前这人,“你能给多少?” 圆脸中年人又看一眼她开的车,保时捷911,在北京算不上豪车,可也不便宜,因此便有些讪讪的,没再说话。 交警很快便过来,圆脸中年人一见交警,便将自己的护照和驾驶证都递上去,说:“我的全责。” 交警原本觉得这交通事故难处理,眼看着一边担全责,不由得松一口气。 “开车的不是他。”楚洛敲了敲黑色奔驰的车后盖,“让开车的人出来。” 圆脸中年人坚持:“是我开的车。” 楚洛盯着他:“你明明从副驾上下来的,让开车的人出来。” 交警转头去看,这才发现驾驶座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楚洛一早便看见开车的另有其人,却没想到这车里的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让人顶包。 交警苦着脸去敲前车的车窗,没想到驾驶座的人却是一直没下来。 过了几分钟,交警转回来,说:“姑娘,要不你们私了吧?” “不私了。”楚洛的小姐脾气被彻底激上来了,“您看这车,半个车身还在线外,再去看看监控,百分百他们的全责。肇事的正主到现在还不下来,什么意思啊?” 年轻交警将她往旁边拉了几步,小声道:“姑娘,你看这车牌,他们大使馆的车子,有豁免权的,对方都承认全责了,你就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了呗。” 楚洛冷笑:“外交豁免权可没这么用的……以为是在他们自己家呢?” 交警劝她:“姑娘,你看这也没出什么事,要不就私了吧?” 楚洛心里气不忿,走远几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她便回来,指了指前方车子,淡淡道:“您该走程序就走程序吧,不私了。” 交警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换在平常,这事真没什么好说的,可今天这碰上了大使馆的车,一不小心就是外交事故,哪是他一个小交警说处理就处理的。 他还在纠结着是否要向上级请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是指挥台:“光华路的肇事案,哪位同事在处理?” 交警一愣,赶紧拿起对讲机,报了两遍自己的警号。 结束和指挥台的通话,交警这会儿也不再犹豫了,直接走到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前,“笃笃笃”敲一阵车窗,“下来!” 他平时也烦有些使馆的车,个个横得很,偏偏处理起来还要顾忌影响。今天可算好,横的碰上个背景更硬的主儿。 楚洛站在自己车前,看见交警在车前立了一会儿,几分钟过后车里终于弯着腰下来个人。 随后是例行公事,查证件、问话、验酒驾……先前那个圆脸中年人看交警的态度瞬间强硬起来,也明白过来,眼前这年轻女孩多半背景强硬,起码无需忌惮大使馆。 他看楚洛一眼,气得顿脚:“姑娘、姑奶奶!这么点小事你至于么!” 楚洛倚在车身上,抬眼看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刚才怎么不叫姑奶奶?” 圆脸中年人被她噎了个半死,没再说话,直接往前头走去。 因着家庭的关系,在京城这片地上,一举一动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家中的小辈向来低调谨慎,从不在外给自家惹麻烦。 她也从来都耻于以权势压人,可游戏规则却在对方试图以权势压她的那一刻改变了。 既然对方认同这种规则并乐此不疲,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顾忌其他。 从前车驾驶座下来的那人原本一直靠在车身上,接受着交警的询问。 但在此刻,那人却突然扭过头来,往楚洛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冰冷,散发出一股寒意。 楚洛一愣。 她这时才看清,那人是个混血儿。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明明是美使馆的车,上面有混血儿有什么可稀奇。 只是这人隐隐让她觉得熟悉,却又说不上哪里熟悉。(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6 r6 周一到了电视台,楚洛照例先打开电脑看邮件。 几乎都是公事,除了一封。 邮件的正文很短—— “楚洛姐姐,我是沈茜。你上次说这是你的电子信箱,老师教我们用电脑,我写这些字给你你能收到吗?” 楚洛看着那封邮件,斟酌片刻,然后给小姑娘回信:“邮件我已经收到。茜茜,祝你学习生活顺利。”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楚洛并未放在心上。 午休的时候,周围同事讨论起台里每年组织的团体游。 “我刚从人事那儿回来,王姐说咱们今年组织去斐济呢。” “真的呀?定下来是斐济了?” “不是说好去加州的?我还要给我妈带包呢!斐济有包卖吗?” 楚洛正在和4s店沟通,没有参与谈话,旁边有同事问她:“洛洛,洛洛,你在免税店买烟么?不买的话就帮我带两条万宝路呗,规定每人只能带两条,帮我老公买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有人替她回答了:“下周是夏至呀,小楚她不跟我们一起吧?” 共事几年,台里每年组织两次的团体游其中一次在六月底,楚洛从来不去,有同事好奇,她便答说是因为夏至。 夏至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众人也不太清楚。 可有人讲究这个,大家自然也不再多问。 不过没料到楚洛抬起头笑笑:“不一定,可能会去吧。” 说完又冲先前那同事道:“我要是去的话就帮你带烟。” --- 下班的时候蒋繁过来接她。 听说楚洛出车祸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没伤到哪儿吧?” “没事。”楚洛淡淡道,“就是车头蹭了点儿。” 听她这样说,蒋繁安下心来,又握一握她的手,说:“今晚陪我跟一个客户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客户?”楚洛皱眉,“你没提前和我说。” “抱歉,事情有些突然。”蒋繁笑得带几分歉意,“女客户,不知道是不是我自恋,总觉得她对我有意思,所以才说带女朋友出来一起吃饭。” 其实蒋繁笑起来比不笑要更帅,可此刻看见他的笑脸,她却莫名觉得烦躁。 是,她又想分手了。 好不容易将心底那股烦躁压下去,楚洛不咸不淡的开口:“你那么高兴干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就吃饭。”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连楚洛自己都未在意背后的含义,可蒋繁的脸色却缓缓变了。 到了餐厅,蒋繁口中的“女客户”已经等在那里了。 楚洛的步子顿住,看着不远处的女人,又看一眼蒋繁,“她就是你的客户?” 蒋繁点一点头,表情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你认识苏小姐?” 楚洛忍不住笑出来,苏曼青为了见自己一面,真是煞费苦心。 宴至半途,蒋繁去洗手间,苏曼青终于开口:“楚小姐,要怎样你才会答应去见陆琛?” 楚洛居然还真的想了想,“如果他快死了,我也许会去见他一面吧。” 苏曼青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还是恨他。” “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 苏曼青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却并不在意。 前几日她辗转得知,陆琛私底下竟然在寻找买家变卖名下多家公司股份。 这圈子原本就不大,能出得起价的买家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即便陆琛做得那样隐秘,也被她捕捉到了风声。 陆琛明明意图收购他父亲名下的陆氏集团,却在这样关键的时间点上变卖名下公司股份,很难不让人疑惑。 那几家公司的经营状况良好,根据披露的一季报来看,集团的现金流也不存在任何问题,苏曼青找不到任何能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苏曼青想不通,却觉得如今陆琛的行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味道。 她望向楚洛:“或者……你告诉我,陆琛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不顾一切把陆家逼到绝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报复他的父亲呀。”楚洛觉得好笑,“你何必装不知道,他当初和你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苏曼青是多么聪明的人。 她在商场上很有些手段,起初的确是靠父辈余荫,可后来也渐渐靠自己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各家长辈纷纷赞她,一个女孩家,做到这样确是不易。 苏曼青在商场的那些手段,用来对付楚洛简直绰绰有余。 当初她和陆琛婚礼在即,发现楚洛怀孕,既不闹腾也不声张,只让男人去解决。 多聪明,她连这个头都不去出,只叫这一对曾经的有情人互相撕扯拉锯,生生将彼此的最后一点情分念想都耗光。 未婚夫相恋八年的前女友怀孕,苏曼青却并不慌张,甚至连这都坦然告诉陆琛,只因她知道陆琛是必定要与她结婚的。 只因为陆琛要借助苏家的能量,报复自己的父亲。 不过楚洛对她并无怨怼,只是一点怜悯。 苏曼青明知陆琛与她结婚是利用,却势在必得。 到了后来,也只不过是徒增一个伤心人。 楚洛笑:“陆琛他等了这么多年,筹划了这么多年……这样天大的一场笑话,我如果不安静看完,岂不是辜负他的心血?” 其实楚洛已经将话说得五分明白,可惜苏曼青并未醒转过来。 但她仍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天大的笑话?什么笑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大的笑话? 天大的笑话当然是陆琛。 陆琛一意报复他的父亲,布下这样大的局,焉知他连报复的资格都欠奉。 多年前楚洛无意间知晓一个秘密,或许其他知情人,可他们早已纷纷故去。 也许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可就是要这样才够精彩,不是么? 苏曼青情绪激动起来,她修长十指揪起来,音量不自觉提高,“你要看谁的笑话?我的?还是陆琛的?” “你?”楚洛笑起来,“苏小姐,不瞒你说,从一开始,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怎么会把苏曼青当对手? 楚洛从一开始就知道陆琛娶苏曼青是为了什么。 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这么多年来,她知晓全部的内情,却从未道出分毫。 陆琛等了这么多年,她也等了这么多年。 只为最后揭蛊的那一刻。 这五年来,她从未有一秒释怀过。 从前到现在,她只是想报复他。 楚洛恨毒了这个男人,从那一团血肉自她身体中剥离的那一刻起,她便恨毒了他。 “好好,你不恨我,你恨他!”苏曼青情绪激动,“可是楚洛,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只有他对不起我,没有他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我?”楚洛轻哂,“苏小姐,如果你指的是身体方面,那倒的确是。” 苏曼青的惊讶已经掩饰不住,失声道:“你怎么——” “这也算秘密?”楚洛轻描淡写道,“婚礼当晚你们都没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想不知道都难。” 苏曼青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是此刻带上了几分惨然,“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这么恨他?就因为他当初为了报复他父亲娶了我?” 楚洛弯起嘴角,唇角那一点梨涡浮现,嘲讽都好似温柔,“这还不够吗?” 不一样,她们还是不一样的。 并非自矜,而是事实。苏曼青和她从来不是一类人。 可陆琛他根本就未曾借助过苏家的半分力量。 苏曼青咬一咬牙,“陆琛他根本就没有——” 视线触及到楚洛后方,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蒋繁回来了。 楚洛将视线从苏曼青的脸孔上移开,转头看向蒋繁,“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回去。” 蒋繁开车送楚洛回家,在红灯间隙,他曲起手指轻敲着方向盘,脸孔转向楚洛,“看你和苏小姐似乎聊得很投缘?” 楚洛望着车窗外,没有接话。 蒋繁侧头迅速瞥她一眼,又状似无意道:“这位苏小姐可不简单。你要是知道她的来头,一定大吃一惊。” 楚洛似乎终于来了兴趣,她“噢”了一声,“什么来头?” 蒋繁透过后视镜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语气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父亲曾是新加坡首富,前夫也年轻有为,事业做得很大……不过可能是因为商业联姻,她和前夫的感情不怎么好,结婚没过几年就离婚了。” 其实蒋繁知道得还要更多一些。 苏曼青的前夫陆琛,军三代出身,hbs毕业。大学时靠高频交易*淘到第一桶金——不比今天的泛滥,那时整个美国只有极少数人关注高频交易。 这个人玩资本运作玩得十分熟练,一步步蛇吞象,也许正是如此才能在短短十年时间内缔造出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如他公司的名字一般r(掠食者)。 外界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很多,却鲜少有经过证实的消息。 他从不露面,从不接受记者采访,多年来连一张照片都未曾流出。集团发言人是宋渝,听闻创业初始便跟随在陆琛身边。 这样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性,自然让外人生出了许多旖旎的联想。 传闻陆琛与前妻离婚,便是因为宋渝,不止这样,听闻他婚前青梅竹马的女友,也是因为宋渝的介入而分手。 蒋繁看着眼前的楚洛,有些出神。 楚洛不由得轻笑出声,她转头看向蒋繁,“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蒋繁不自觉坐直身子,声音微颤:“糖糖……” 楚洛脸上仍旧是笑,“让我猜猜……是宁绪?还是苏曼青?” 蒋繁咬咬牙,终于道:“这些事情打听起来并不难。” “那看来你很有自信。”楚洛神色淡淡,不咸不淡道,“居然能编出苏曼青喜欢你这样的鬼话。” 蒋繁脸色微微发白,一时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有哪点能让苏曼青看上?”楚洛嗤笑,“就凭你这张脸?” 先前忍耐了那样久,蒋繁此刻自然心绪难平,他咬牙道:“……果然是因为我像他?” “像他?”楚洛微微冷笑,一字一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像。” 蒋繁看着面前的女友,只觉得全然陌生。 楚洛平时性格冷淡,连对着男友也没有例外。 可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过。 蒋繁觉得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置身其中,却无能为力。 “你和我在一起,就全因为我长得像那个人?” 楚洛看着他,眼神明明是冷的,却又带一丝温柔的眷恋,“现在不像了。” 他身上最后一点相似的影子,也消失殆尽。 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果真如同宁绪所说,眼前的这个也长久不了,再次成了前男友。 楚洛回到家里,在衣帽间的角落里找到打火机,她点了根烟,又从酒柜里挑了瓶红酒,拎着晃悠悠走到露台上。 今夜月色极好,明月当空,群星隐没。 楚洛躺在椅子上,抽一口烟,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在最南端的天空,那里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在明亮月色下亦没有失色,此刻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其实不是夏至。 是仲冬节。 五年前的仲冬节,就是那一天,他在乌斯怀亚向她求婚。 楚洛吸一口烟,也许是被呛到,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她渐渐弯下腰去,眼泪被呛出来,脸庞上一片湿热。 还有十天,马上就是整整五年了。 “我等不到了。”楚洛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7 r7 六月下旬,台里组织的斐济旅行团明天就要出发,部门里亦无工作气氛,同事纷纷热烈讨论度假装备和采购清单。 前段时间栏目组的采访工作告一段落,楚洛将手上的工作处理完毕,又去老王办公室请假。 楚洛每年六月底就请一周的假,老王早已习惯,也没什么所谓。 当初楚洛进来时他就没指望过这个千金大小姐能干活,后来她的表现,倒是意外之喜。 老王看了一眼请假申请,笑:“小楚呀,今年不跟着大家一起,自己又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楚洛扯了扯嘴角,“就一个人随便逛逛。” “好,好。”老王签了字,“你一个人注意点安全啊。” “谢谢主任。”楚洛伸手想要接过申请表,老王却没递给她。 老王端着茶杯站起身,朝她挥挥手,“你去忙吧。这表还要陈部长签字是不是?我正好要去找他,帮你一起带过去吧。” 楚洛想了想,没再坚持,说:“那麻烦主任了。” 下午没有事情,楚洛将东西收拾好便回家了。 车子还放在4s店,楚洛今天开的是楚昀的车子。 当初这房子他们俩买的是邻栋,楚昀留了辆捷豹在这边,她有时会开这辆车。 路过前台的时候,楚洛想起来,她之前麻烦过4s店工作人员帮她将车开回来,于是便将工作人员的电话留给了前台,让对方到时候帮忙开一下车库。 要走的时候前台小姐叫住她,“楚小姐,您有几个寄到这里的快件,我们帮您签收了。” 楚洛将那几个快件接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生日就要到了,是相熟的几家品牌寄过来的生日礼物。 楚洛想了想,又将快件推回去,对前台小姐说:“都是些女孩的日用品,如果你不介意就拿去用吧。” 前台小姐早看见盒子上的logo,当下便有些迟疑:“楚小姐,您还是拿回去吧……” 楚洛笑笑:“我用不大上了……如果你不想要,就帮我处理了吧。” 回到家里,楚洛将房子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她这里每周都有阿姨来打扫,她只不过是将个人物品规整了一下。 她在床头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 走了,爱你们,不要想我。 第二天一早的国际航班。 目的地是乌斯怀亚,阿根廷城市,火地岛首府,地球上最南端的城市,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登机后空姐送来今天的报纸,楚洛扫了一眼,瞥到一个加粗的黑体标题。 她将报纸拿过来,翻看起了那则报道。 报道内容十分简单,大意是r狙击半年之久,终于成功收购纽交所挂牌的陆氏集团,今晨r管理层已入主陆氏董事会。 楚洛唇角弯起,难怪当初陆之珣那样不顾一切来求她,原来已是强弩之末。 报道中并未出现陆琛的名字,这是意料之中r里从来都是宋渝负责与媒体打交道,陆琛极其低调,外界只知道有一位人物在幕后坐镇指挥,但却打探不到他的半点消息。 楚洛合上报纸,却忍不住笑起来。 终于到了这一刻,陆琛终于要知道真相了么?又或者早已有人将真相告知他了? 也许是精神崩得太紧,楚洛觉得疲倦。 航程过了大半,还有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稍后有午餐,楚洛让空姐不要吵醒她,然后便拉上遮光板,将座椅放下睡觉。 她又一次梦见陆琛。 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年的夏天,总像是黑色的。 那年陆琛高中毕业,如愿拿到harvard的offer,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喜悦,反倒是楚洛,简直是与有荣焉,恨不得见人就炫耀自己的男友。 放了暑假,楚洛想和他多待在一起,便跑到陆爷爷家看书写作业,顺带陪陆爷爷说话。 陆爷爷一直喜欢楚洛,也隐约猜到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便总是念叨:“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撑到阿琛结婚也算死不瞑目了。” 楚洛那时缺根筋,听完这话就掰着手指头算,然后又私底下同陆琛说:“我离法定年龄还差四岁……” 脸上写的是“不能怪我”四个大字。 陆琛哭笑不得,又一本正经的安慰她:“我月份晚,其实是我拖后腿。” 他正好比她大两岁差一个月。 楚洛歪头一想,还真是。于是便撅嘴道:“是啦,都怪你。” “是是,都怪我。”陆琛照单全收,又故意逗她,“不如你给我写个字据?” 楚洛脸红:“写什么呀?” “你以后要给我们陆家做媳妇的,立字为据,免得你到时抵赖。” 陆琛从旁边拿过纸笔,铺在她面前,说着就握着她的手写了一行字。 楚洛整个人被环在他的怀里,呼吸间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她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好了。”陆琛的轻笑在耳边响起,他握着她的手连签名都写好。 楚洛这才反应过来,夺过那张纸,看了上面的内容,不满道:“不行,重写。” 陆琛拿过被她揉得一团皱的纸团,展开折好,收进裤袋里,勾起嘴角,“好。怎么重写?” “嗯……”她沉吟几秒,“明明是你要做我们家的女婿,立字为据,不得抵赖!” 后来再过了段时间,陆琛的父亲也带着小儿子陆之珣回国来探望陆爷爷。 陆琛母亲早逝,父亲在他五六岁时便重新组建了家庭,出国定居。 长久以来,陆琛甚少得到父亲的关爱却又极度渴望,楚洛再清楚不过,也因此为他心疼。 楚洛还记得去机场接他们那天,其实陆琛很高兴。 他开着车,虽一言不发,可楚洛清晰感知他心底的喜悦,于是坐在副驾上的她也竭力活跃气氛。 只是陆父不喜陆琛,连带着与这个大儿子有关的一切都厌恶,楚洛并没能得到他的好感。 例外的是陆之珣。 那时他还在念小学,却很喜欢崇拜陆琛这个哥哥,回国后便整天缠在陆琛身边叽叽喳喳。 好在陆琛并不因父亲对幼弟的偏爱而迁怒于他,反而对他疼爱有加。 楚洛还记得那天是周六,陆父一大早便找茬将陆琛骂了一顿。 陆琛早已习惯父亲的喜怒无常,通常沉默以对,很少反驳。 只是这一切恰好被陆爷爷听见,他当下便沉下脸来,转头支使陆琛带小珣出门玩。 陆琛知道爷爷是要与父亲谈话,于是便带了弟弟出门。 小珣嚷着要去找糖糖姐玩,陆琛便牵着他去了相隔百米外的楚洛家。 楚洛的爷爷奶奶都很喜欢陆琛,尤其是奶奶。 有一回楚洛听见奶奶私底下和爷爷说:“我看陆琛这孩子挺好的,别的不论,他家里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幺蛾子,以后我们糖糖嫁过去,不用受婆婆的气,他那个爹和后妈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来。” 爷爷哭笑不得:“我们家的小公主高中还没毕业,难为你打算得这么长远。” 奶奶满脸的理所应当:“你是不知道,现在优秀的男孩子多抢手,难为陆琛和我们糖糖这么般配,不早点替她考虑怎么行?” 陆琛常来她家,熟门熟路的,那天楚洛还在睡懒觉,被在外面“笃笃笃”敲门的小珣吵醒。 她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去开门,陆琛一见她便忍不住笑:“昨晚又熬夜看漫画了?” 楚洛恼羞成怒,气鼓鼓将他往门外推:“我要洗漱啦!” 其实她是熬夜看了电影。 春光乍泄。 若干年前的老电影,却将光影间的艺术发挥到极致,每一桢画面都美得像是静物画。 她看完后便对阿根廷念念不忘,拽着陆琛说:“我们去乌斯怀亚旅游好不好?” 小珣好奇的探头探脑:“乌斯怀亚是哪里?” 陆琛简单解释:“阿根廷城市,火地岛首府,离南极圈最近的城市。” 楚洛满脸的向往:“据说那里是世界尽头,乌斯怀亚灯塔,拥抱全世界所有的伤心人。” 陆琛失笑:“那我不能带你去。” 她耍赖:“不管,今年寒假,你要带我去那里。” 每年11月到3月,是南极圈的夏天,最适宜游客到访。 其实陆琛一贯很宠她,有时候连她哥都看不下去,说:“你真是把这丫头惯得无法无天,都没法管了现在!” 她想去阿根廷,陆琛没有不答应的,只是说:“就一个条件,去了不能哭。” 只是那年冬天两人最后也没能去成乌斯怀亚。 所有的变故都起源自那一天。 那天中午三人回到陆家,却发现陆爷爷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小珣在旁边哇哇大哭:“爷爷早上还是好好的。” 赶到医院,才知道陆爷爷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医生在旁边叹气:“老首长这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楚洛心神不宁,转头去看陆琛,却发现他双手捏成拳,两眼通红的注视着一个方向。 她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陆父。 陆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神情颓丧。 下一秒陆琛便径直朝着陆父所在的方向走去,她从来没见过那样愤怒的陆琛,他抓住陆父的衣领,几乎是一把将他提起来,咬着牙恶狠狠地问:“你说了什么?你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 那年陆琛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他脸上神情犹如斗兽一般,楚洛看得害怕,小声叫他:“陆琛……” 陆琛攥紧陆父的衣领,声音都在颤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陆琛的这个父亲呀,自生母过世后便再未给予过他分毫的爱和关心。 他自小性格稳重,凡事力争上游,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却在面对父亲时,常带了一点隐秘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满心渴盼父爱,最后回报给他的却是混乱与狼狈,是相依为命的爷爷性命垂危。 陆父同样双目通红的回瞪着儿子,“你算什么东西,陆琛,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旁人看见了,纷纷上来拉。 楚洛看得心惊肉跳,她拉住陆琛的胳膊,小声哀求道:“陆琛,陆琛,你别冲动好不好……” 陆琛深吸了口气,甚至还拍了拍她的手背,“糖糖,你乖,帮我把小珣带出去。” 楚洛眼泪掉下来:“陆琛……” 旁边的小珣紧紧的抱着她的腿,楚洛抹了抹眼泪,又去牵小家伙的手,说:“小珣,来,跟姐姐出去。” 只是在她走出那条走廊的那一刻,身后的手术室大门开启,医生的声音传来:“抱歉,我们尽力了,老首长病发太突然了。” 楚洛脚步一顿,旁边的小珣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她仓惶回过头,正看见陆琛与陆父正在对峙。 陆父当场便给狠狠扇了陆琛一个耳光。 楚洛的眼泪立时就掉了下来,她跑回去,抱着陆琛的腰挡在他身前,满脸的泪痕:“叔叔,你不能打陆琛……你怎么能打他,明明是你害得陆爷爷——”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是重复着:“你凭什么打他……” 陆琛双臂搂住她,将她护在怀里,声音还是冷静的:“你让开。” 她拼命摇头,耳边又响起陆父的声音:“陆琛,你记住,你爷爷的这条命是因为你送的。”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楚洛都困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只是到了最后,她才知道,陆父的那句话,也并没有什么错。 楚洛记忆中的那个暑假兵荒马乱,陆父很快便带着陆之珣返回国外,只余下陆琛一个人操持陆爷爷的葬礼事宜。 那年陆琛刚满十八岁,却已经过早成熟。 也许正是因为陆爷爷的死,让他一夜之间成熟,认清了自己不为父亲所喜的现实,不再卑微祈求渺茫的父爱。 回想起来,楚洛也不确定到底是谁先放弃了谁,只是陆琛与父亲的决裂确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楚洛被吵醒,机上广播中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各位旅客,欢迎您来到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 人人都身在局中,到底是谁可笑,没有人清楚。(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8 r8 乌斯怀亚距布宜诺斯艾利斯三千六百公里,将近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楚洛到乌斯怀亚的时候,已是夜晚。 南半球的乌斯怀亚,六月正值冬天,她早已换上了厚外套。 过去的四年里,楚洛每年都会在这个季节来到乌斯怀亚。 确切地说,是在过去的五年里。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陆琛就是在这里向她求婚。 定下的旅馆是个家庭旅馆,就在港口边上,旅馆老板是一对西班牙夫妇,英文很好,楚洛与他们熟识,每年他们都会为楚洛留下景观最好的房间。 到了旅馆,今日只得老先生一个人在前台看守,看到楚洛来,老先生很开心,又说妻子出外旅游,但知道楚洛一定会来,早就为她挑选好了仲冬节礼物。 是一个小小的橙色盒子,外面扎着蓝色蝴蝶结,十分可爱。 楚洛接过来,道了声谢,又说:“抱歉,今年我忘记准备礼物。” 老先生却并不在意,“每年都能见到您这样美丽的小姐,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说完又邀请楚洛同他一家人共进晚餐。 楚洛犹豫几秒,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老先生有一对儿女,儿子是海军现役,女儿在市里的邮局上班。 楚洛听见了就笑:“我哥哥也是军人。” 晚餐吃的是西班牙菜,老先生开了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给楚洛,“这是正宗的雪莉酒,我的表兄从安达卢西亚邮寄过来的。” 喝完一杯,她还想要,却被老先生拒绝了。 老先生笑道:“在阿根廷人们都说,热恋的情侣去伊瓜苏,失恋的可怜人来乌斯怀亚。” 楚洛忍不住笑起来:“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老先生不笑了,看着她,“孩子,你每年都来到这里,是因为乌斯怀亚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吗?” 她眨眨眼睛,“再往前就是南极了,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再前进一步,所以才停在这里。” 这时老先生的女儿插话:“所以大家都说乌斯怀亚是个好地方,嗯?向前是世界尽头,转身是家的方向。” “是呀。”楚洛低低的笑起来,“这里这么好。” 所以这些年来她都未再前进一步。 吃过饭后,她与老先生聊了许久的天,然后与他一家互相道过晚安。 回到房间,她将先前收到的仲冬节礼物搁在进门的柜子上,想了几秒,并没有打开。 她走到床边,拿起搁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6月20号22点43分。 她穿上外套,出了旅馆。 乌斯怀亚距离南极不到一千公里,也许是因为靠近极地,这里的冬天并不好受。 冷风迎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楚洛将乱发别到耳后,低头匆匆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泊着一艘小船,船工是个老人家,正坐在船头喝酒。 楚洛走过去,询问他:“能否送我一程?去losiluminadores灯塔。” 船工看了眼手表,然后说:“我答应了另一位先生零点送他过去,您再等一个半小时,到时一起开船。” 楚洛想了想,然后将身上所有的比索都掏出来,递给他:“麻烦您单独送我一趟。” 船工看了一眼被塞到手心的钞票,没再说话,将钱收进口袋,起身开船。 船开得很快很平稳,不一会儿就到了。 losiluminadores灯塔建在很小的一座岛上,或许根本不能称作岛,只是一块礁石。 楚洛下了船,踏上小岛。 船工问她:“什么时候来接您?” 楚洛摇头:“不,不用来接我。” 船工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但却没再说什么。 她爬上灯塔的最顶端,四下里漆黑寂静,耳边充斥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远处是巍峨的皑皑雪山,在夜色中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楚洛站在灯塔上,望着那艘小船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还。 良久,四周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楚洛就立在灯塔高处,耳边是呼啸风声,空气冰凉,呼吸间似乎都能嗅到纯净透明的雪山味道。 她站在这里很久,四肢麻木,脸颊被风吹得僵硬。 远处突然传来“腾”声,连连几下。 楚洛回身望去,那是乌斯怀亚的方向。 隔着粼粼水面,她望见小城的万家灯火,明净温暖。 隔几秒,又是“腾”的一声,一朵淡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上方炸开,照亮漆黑的夜空。 六月二十一号零点整。 仲冬节到来了。 仲冬节是南极大陆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从这一天起,南极大陆的冬天即将结束,黑夜越来越短,白昼越来越长。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楚洛掏出手机,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没有人说话,话筒中是两人静静的呼吸声。 不用说话他们也能辨别出彼此,尽管这默契看来实在讽刺。 最终还是楚洛首先打破沉默:“陆琛,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陆琛的声音很低:“你说。” “我在乌斯怀亚。刚才是零点,城里有人放了烟花。” 她的声音渺渺茫茫,隔着电波,越发显得不真切。 “糖糖。”他叫她的小名。 楚洛慢慢蹲下来,身子往后靠,仰头看满天繁星。 “你现在在北京吗?” 隔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回应:“嗯。” “有很多年了,我没有你的消息。”楚洛握着电话,声音平静,“我听人说过,中国和阿根廷恰好在地球的两端。” 也许此刻她离他最远。 “糖糖。”陆琛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线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我说过了,”她轻声答,“在乌斯怀亚呀。” “好。”她听见陆琛在电话那端深吸了口气,“说说看,那里的风景怎么样?” 楚洛在心里轻轻唱歌。 多想再见你一面,用心去怀念。 她轻笑着道:“陆琛,这么多年,你愿望成真,恭喜你。” 也许连陆琛自己都分不清,到最后,他报复他的父亲,到底是为了爷爷,还是为了他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楚洛继续说下去:“有些事情,我问过你值不值得的。你恨你的父亲,恨他的冷酷,恨他的漠视,恨他亏欠你的一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他来给你。” 陆琛打断她:“糖糖,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我没有。”她摇头,几乎是快意的,她怎么会不舒服呢,她现在痛快极了,“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把陆家逼到绝境,该是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陆琛的生母早逝,可楚洛也听说过她的事迹,传闻她当年是圈内风传的“京城第一美人”。 家世贫寒却拥有稀世美貌的女子,仿若小儿持金于闹市中。 陆母有相爱的恋人,最后却不得不屈从于权势,与恋人分离,嫁给陆父。 美人好像总是不快乐的,结婚后她一直郁郁寡欢,生下陆琛后不久,便因病去世。 “陆琛,你真的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父亲对你是那种态度吗?如果一个男人将别人的孩子养大,你会比他更有资格谈亏欠吗?” 女人常被欺侮,被辜负,可她们总有属于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一如当年的陆母,一如今日的楚洛。 楚洛吸一口气,低低笑起来。 远处是皑皑的勒马尔歇雪峰和万古冰川,雪线下的森林郁葱茂密,山岚穿行于林间。 “陆琛,还有一件事你想过吗?”她的声音温柔又残忍,一如当初对待所有其他人那样,如今终于轮到他,“你一直觉得是你爸爸害死爷爷,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爷爷的心脏病发,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养育多年的长孙,其实并非陆家骨血?”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楚洛却不打算放过他,“你爷爷根本不是被你爸爸气死的,他是被你气死的。你听清楚了吗?陆琛,他不是被别人气死的,他就是被你气死的……他也根本不是你的爷爷,你和他根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她逼问他:“陆琛,你在听吗?你听见了吗?” 她终于说出来了。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当初为了和苏曼青结婚,他逼她放弃掉那个孩子,那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孩子,现在他会觉得后悔吗? 陆琛,你是个孤家寡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后悔过吗?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报复了他,为他对她所做的一切。 却未获得预料中的快乐。 她等了太久,压抑了太久。 到头是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糖糖。”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口,却并未失态。 陆琛的声音冷静:“糖糖,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嗯。”她分辨不出,大概是开心,但也可能是觉得解脱。 “糖糖,对不起。”陆琛继续说下去,“但是你现在不要挂电话,陪我说说话,可以吗?” 不过一句话,楚洛已经知道他察觉出她的意图。 “陆琛,我恨你。”她的眼泪涌出来,声音必须很轻很轻才能不被听出哽咽,“现在是2016年6月21号,我在乌斯怀亚,还有三天是我二十八岁生日……但是再见。” 楚洛将电话从耳边移开,陆琛的音量陡然提高,声音从听筒中传出,“糖糖、糖糖……不要挂电话!我求你不要挂电话!” 那一点声音被吹散,散落在风中,在水上,在万古冰原中。 楚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屏幕仍亮着的手机扔出,扔进无边黑夜中。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夜风习习,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 楚洛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哆嗦着解开围巾,从颈间摸出一条项链来。 一条银质项链,上面套着一个戒指,五年前她收到的求婚戒指,八克拉的钻戒。 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这五年来,哪怕她做过再多再甜再美的梦,可陆琛终究是没有娶过她。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结婚戒指。 一切都只是她的梦。 她只余下这只求婚戒指,八克拉的石头镶在上头,衬得她好像一个笑话。 楚洛将那条项链摘下,顶好的火油钻,白色光芒在她掌心闪烁,隐约透出一点微蓝来。 真美呀,像是一滴凝固的泪,聚于她的指间。 楚洛抬手,用力将那一串项链掷出,那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她已经等了整整五年,她这辈子都再等不到了。 楚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往前走了一步。 七层楼的高度,从这里摔下去,头先着地,身体随后落下。 运气好的话,并无痛苦。否则要忍受许久折磨才能死去。 她听说过,跳楼死去的人,表面上看不出来,可身体却是软绵绵的,因为体内的二百零六块骨头,一节节摔碎。 可是无所谓了,她不在乎。 楚洛踩上灯塔边缘的铁质护栏,上面锈迹斑驳,她才踩上去一格便是剧烈的晃动。 她扶着护栏,一格格踩上去,然后整个身子越过护栏,踩在灯塔边缘。 都说热恋的情侣要去伊瓜苏大瀑布,她来过阿根廷这么多次,却从无机会去看伊瓜苏大瀑布,好可惜。 楚洛闭上眼睛,缓缓松开抓住护栏的手。 耳边似有风吟鸟唱,再数三下……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被风拥抱。 她松开的手那一刹那,身侧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holycrap!areyoutripping!(我勒个大擦,你他妈磕药了?!)”(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9 r9 樊江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经飞身扑出去托住那个女孩的肋下,阻止她往外落的趋势。 刚才情急之下他飙出英文,现在冷静下来,反应过来刚才这姑娘讲电话用的是中文,他大喘气道:“你有毛病?磕药了是吧?” 这特么的算什么事?啊?! 他躲在冷风里偷听了这么久,还以为这姑娘是要和负心汉分手,斩断过去,刚要喝个彩,结果特么原来是来自杀的! “手抓住栏杆!”樊江宁的手往上移,托着她的腋下,想要将她提起来,“我拉你进来!” “放手。”女孩没有转过头来,声音清冷,没有半点波动。 樊江宁愣了愣,手下却紧了几分,“真想死呀?” “不关你事。” 樊江宁想了几秒,然后笑起来:“也是,能把那么大钻石扔下去,多半是不想活了。” 女孩没说话。 樊江宁笑:“你的钻石看起来很值钱,既然你不要,我能不能去捡?” “随便你。” “妹妹,你好酷。”樊江宁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感叹,“但你暂时不能死。” 女孩沉默几秒,然后又道:“放手。” “不放。”樊江宁笑得不正经,放在她肋下的右手松开几分,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肋侧,不怀好意。 “你现在要是掉下去摔死了,我就是头号嫌疑人。再拿了钻石,我就是凶手。” “你可以不拿。” “为什么不拿?你刚才都答应给我了。”樊江宁笑得嚣张,“我偏要拿,拿了卖掉,吃香喝辣,花天酒地。” 楚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要这样抓着我到什么时候?” “等没力气了,就把你扔下去。” 楚洛轻笑一声,“好。” 樊江宁一愣,然后问:“为什么不想活?因为电话里那个负心汉?” “偷听电话很不礼貌。” 樊江宁不以为然:“你都要死了还管我礼不礼貌。” 楚洛怔了怔,无从反驳。 想一想,他又说:“凡事要往好处想,没准你男朋友不是移情别恋,只是因为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呢!” 说完他自己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楚洛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樊江宁收住了笑,有些讪讪的:“……还好吧。” 他摸摸鼻子,又问:“……你从中国来?要自杀跑这么远来干什么?累的慌。” 见楚洛不说话,他絮絮叨叨起来:“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别人死了上社会版,你说不定就要上娱乐版头条,怪怪的,虽然有点浪漫。还有那个开船送你过来的老人家,说不定还要被警察调查,啧啧,好可怜,人家不过混口饭吃。” 其实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压根就没看见这姑娘的正脸。 但转念一想,有人送那么大的钻戒,也不大可能会太丑。 樊江宁想一想,又真情实感的劝道:“要不我先拉你上来,你写个遗书,证明你是自杀,然后再跳,好不好?” 楚洛已经觉得愤怒:“滚。” “哎呀。”樊江宁双手在她肋侧滑了滑,语气嬉笑,“手真的有点麻了。” “你放手吧。”楚洛低声道。 也许下一次她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勇气。 樊江宁听见她声音里的哽咽,愣了愣,然后低声道:“为什么想死?” 姑娘没说话。 樊江宁自悔失言,人家本来就想寻死,他现在问这个,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他想了想,又道:“你刚才说还有几天就生日……生日变祭日,多不好。这样吧,要不你过完生日再跳?” 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念之差。 身后那人简单的一句话,却蓦地叫楚洛想起了自己的同胞哥哥。 他们在母体中被共同孕育成长,过去的二十八年里,他们手足与共,血脉相连。 他们一直都有微妙的心电联系,楚洛知道,刚才的那一瞬,哥哥必定有所察觉。 樊江宁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不由得暗舒了口气,又趁热打铁道:“反正都不想活了,晚几天再死能怎样?你去过火地岛公园吗?去过伊瓜苏瀑布吗?去过乔治王岛吗?对对,乔治王岛!那里有企鹅的,我带你去看企鹅啊……一死就要死很久的,不如我先带你去浪一浪?” 楚洛的眼泪再度落下来。 她终于哭出来:“……我这样让家人伤心。” “来来,妹妹,别这样说。”樊江宁示意她抓住自己的手臂,“命是自己的,不是上帝给的,也不是父母给的,就是自己的。怎么处置都是自由……当然了,等我捡了钻石你再死啊……像我这样活着的人也不比你高贵,听明白了吗?” 她终于对他的话有所回应:“你是怎样活的?” “你脚踩在这儿。”樊江宁小心翼翼的指挥她,“我啊,我众叛亲离,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骂我人渣,工作也丢了,穷得想去当鸭……哎哎你先上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楚洛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爬回来,樊江宁手紧紧握着她的腰,生怕有半点闪失。 他终于将楚洛拉回护栏里,全身绷得太久,他一放松便脱了力,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樊江宁躺在地上,笑得欠揍:“哇,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拍泰坦尼克。” 楚洛没有说话,躺在地上,静静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 女孩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中,樊江宁仍未看清她的脸,便接着先前的话头说下去:“要比惨,我可比你惨多了。” 他开始一项一项细数:“你看你,好歹还有前男友,虽然他听起来像是个混蛋。可我呢,当了这么多年的单身狗……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回一趟国内,想找找初恋,最后也没联系上。工作没了,读了快二十年的书,没想到最后被人扫地出门,执业资格被吊销,全美国都再没有一个老板会要我……昨天又被人偷了钱包,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回美国的机票也买不起,明天打算去酒吧老板那里应聘服务生……你哪有我惨?” 楚洛轻轻呼出一口气:“真的好惨。” “就是!”樊江宁来了劲,“看看我们两个,应该跳楼,噢不,是跳塔,该跳塔的明明是我!” 楚洛终于笑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跳?” 樊江宁觉得难以置信,夸张的捧着心口一脸受伤状:“我刚救了你,你却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楚洛没有接话,突然不着边际道:“其实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是怎样看我的。” 樊江宁:“……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是啊,还能怎么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什么都不缺,人生没有其他的追求、也没有其他的负累,所以一点情伤都会要死要活。 生得轻松,死得容易。 楚洛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又轻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四次……” 话音未落,樊江宁不由得瞪圆了眼睛,猛烈地咳了起来:这是有多想死,居然自杀了四次?! 楚洛没理会他的激烈反应,自顾自说下去:“之前的每一年,我来到这里,都是想要和他告别。” 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乌斯怀亚是她与陆琛之间最甜最美的回忆,仿佛花事极盛,再往后,一切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灰败下去了。 之后的每一年,她都回到这里。 告别过往那段岁月,告别求而不得的爱人,告别那座囚住她的心牢。 她尝试过,努力过,挣扎过,只是在没有做到后自暴自弃了而已。 楚洛仰躺在地上,目之所及处是一片浩瀚星海,这里空气纯净、大气层稀薄,是观星的最佳地点。 最南端的天空上,有一颗极其明亮的星,闪烁于夜空之上。 无端端,楚洛就想起来,很小的时候,父母带她去十方普觉寺。 她轻声开口:“我五岁那年,有高僧替我看骨,下了八个字的判语。” 樊江宁来了兴趣:“什么判语?” 楚洛不语。 她以前从未信过命数,可却发现那两句判语,在后来的这些年里,居然一一应验。 她被禁锢于那八个字中,无法挣脱。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 “我要回去了。”楚洛站起身来。 “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虽然嘴里不满地咕哝,但樊江宁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等等,我拍张照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咕哝,“差点忘了。”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个拍立得来,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照片来,约摸只有一寸。 他举着那一寸照,齐平放在脸边,按下拍立得,“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不一会,拍立得里照片出来,他欣赏了几秒,然后将两张照片一齐塞进兜里,拍拍外套,“走吧。” 他一边下楼一边嘟囔:“你好冷漠,都不问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他笑眯眯道:“我的ie对这里心心念念,我要在这里和她合张影。” “……”楚洛忍了忍,还是没将那句“你的ie还健在否”问出口。 从灯塔里出来,樊江宁探头探脑看了一圈,似乎是在确定方位,“……等天亮了我就过来捡钻石。” 楚洛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正是约定时间,先前的那条船停在岸边等候。 樊江宁问:“你住哪里?” 楚洛说:“到了岸把我放下就行。” 见她不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我就住在那个家庭旅馆里,你有空来找我玩呀。” 楚洛略略转过身子,见她这副反应,樊江宁哈哈大笑:“难道你也住那里?你看你还不好意思什么!” 家庭旅馆是一栋三层小楼,从外面望过去,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熄灭了。 进门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是老先生的侄子在值夜,看见俩人进来,他打了声招呼:“明天早餐有伊比利亚火腿,一定要来尝尝。” 樊江宁道了声谢,又转头看楚洛。 此刻借着昏黄灯光,他终于看清楚洛的脸,不由得愣住。 他见过的美女不算少,过去几年他都住在洛杉矶,见惯野心勃勃来到好莱坞闯荡的各色美女。 可即便这样,眼前这个女孩的相貌仍然是极为出众的。 不过樊江宁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轻咳一声,想要自我介绍:“忘了说,我叫……” 楚洛也转头看过来,脸上神情却在视线触及他脸庞的那一刻骤变。 樊江宁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面无表情的脸上起了薄怒。 她盯着他脸庞数秒,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楚洛认出眼前这个人了,更确切地说,是认出了眼前这个强.奸犯。(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0 r10 ??? ??? 樊江宁被留在原地,一脸懵逼:现在的美女们都这么喜怒无常吗?他刚才可没说话惹她生气呀! 老板侄子看着这两人,一副了然的模样,又冲着樊江宁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女朋友生气还不赶紧去哄哄? “什么毛病?”樊江宁气不过,“救命恩人没要你以身相许,你居然还甩起脸子来了!” 拉倒拉倒!他气得牙痒痒,反正人是救回来了,也不关他什么事了。 漂亮是挺漂亮的,可也不能当饭吃。 脾气不好,眼神也不好,为了个负心汉要死要活的。 樊江宁愤愤走回房间,关上门,然后将刚才在灯塔上拍的那张照片拿出来,和包里的一沓照片一起摊开摆在床上。 他来阿根廷半个月,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直到火地岛,中间还去了伊瓜苏瀑布,每到一个景点,他便会举着这张一寸照片合照。 对着几十张照片欣赏了一会儿,樊江宁心里气顺了不少,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他现在可是在乌斯怀亚,站在她站过的天空底下,呼吸着她也呼吸过的纯净空气,而不是北京的狗屁雾霾天。 糖糖,他的糖糖,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交男朋友,有没有结婚,又有没有想起过他这个小时候的好朋友? -- 楚洛认得刚才那个男人。 怎么会不认识呢? 那个站在沈茜家门口的男人,□□了沈茜的姐姐,事后高价请来律师,反咬一口,害得沈茜姐姐跳楼。 那个和陆琛长得极为相似的男人。 就这么一瞬间,楚洛觉得厌恶极了。 她将身上外套脱下来,扔进房间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楚洛躺在床上,静静回想刚才的那一场闹剧。 她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她将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悲却不自知。到最后,她还用死亡来威胁他、报复他。 楚洛卧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 人很快就来了,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很快她的房门被敲响,楚洛没有回应。 过了几分钟,房门被打开,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亚裔女性,她看了一眼房间内的状况,然后转头用中文对外面的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女人走进房间,带上门,“楚小姐。” 楚洛没有看她,只是默默问:“陆琛他什么时候到?” 女人一愣,然后说:“抱歉,我们并不清楚陆先生的行程。” 楚洛摇头:“你去告诉陆琛,我不想见到他。” 女人声音温和:“楚小姐,我们的职责是在陆先生抵达之前,保证你的安全。” “保证我的安全?”楚洛笑起来,“陆琛应该是找你们来给我收尸的吧?” 女人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那里。 房间外传来声响,楚洛隐隐听见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哇,你们在这儿干嘛呢……我认识这儿住的姑娘,还一起吃过饭呢,长得可漂亮了是不是……哎我就是睡不着出来逛逛,好好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 陆琛来得很快,楚洛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第二天下午便抵达乌斯怀亚。 她是真的有太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陆琛和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太大分别,只是看上去更加沉默,更加苍白瘦削。 他对那个年轻女人轻声道:“tracy,谢谢你。能否去房间外面等我?” tracy点点头,出去前帮他们把房门带上。 陆琛在床前坐下来,凝视她良久,终于开口:“糖糖,你把头发剪短了。” 楚洛微微怔了神,其实她已有许久没有剪过头发。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那个冬日午后,那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楚洛清晰地记得,那时他说,他是个混蛋,让她往后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 陆琛望着她,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突然就柔软下来。 他低声道:“上一次来乌斯怀亚,还是五年前。” 五年前,他正是在这座城市向她求婚。 那时楚洛非闹着让他空出了半个月的时间,说是要去南极玩。 两人从上海出发,坐船一路经过南美洲,最后却停在了乌斯怀亚。 起因是头天晚上楚洛非闹着要去甲板上吹海风看星星,结果到头来闹得自己重感冒,南极之行自然泡汤,两人就在乌斯怀亚下了船。 饶是陆琛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数落她:“要我说你什么好。” 她难得乖顺,小心翼翼的赔笑,不敢再说话。 陆琛是撂下了一大堆工作陪她出来度假的,等到她病情好转,已经超出当初约定期限一个多星期,自然要马上回去。 最终也没有去成南极,陆琛见她情绪低落,又来哄她:“这次就算了,以后度蜜月去那里。” 楚洛觉得这话好没意思,蜜月蜜月,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只是她很快便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那天午睡起来,她推开房间窗户,却发现酒店门口的雪地前由火红的玫瑰堆起了一个巨大的心。 下面是一行同样由玫瑰拼成的英文,“”。 楚洛愣了几秒,然后惊喜的跳起来,刚转过身便被身后的人拥住。 陆琛的怀抱温暖,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本来是计划到了南极再求婚的……但在乌斯怀亚看起来似乎也不错,嗯?” 楚洛揽着他的腰,喃喃道:“我好喜欢这里,以后婚礼也在这边办。” 陆琛沉吟几秒,然后提醒她:“……我还没求婚呢。” 楚洛气咻咻瞪他,“不管,就当我强抢良家妇男了!” 陆琛将她带到楼下,求婚戒指就放置在那个用玫瑰花拼出来的硕大爱心里。 他打开戒指盒,十分庄重地单膝下跪,专注地望着她,唇角弯起,“楚洛小姐,你愿意嫁我为妻,让我珍惜你、呵护你、照顾你一辈子吗?” 楚洛难得觉得羞涩,脸红的同时眼角也湿了,她偏过头去,将手伸出去,小声催促:“你快帮我把戒指戴上呀。” 旁边围观的人群听不懂中文,但女孩的动作却再明了不过,于是纷纷鼓起掌来。 天色昏沉,这一刻乌斯怀亚的天空,突然飘扬起漫天的雪花。 相爱的恋人静静相拥着亲吻,末了,楚洛望见他的头顶、肩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仿佛一瞬间,彼此都垂垂老矣,却早已结伴度过了一生。 那一刻,她却被一种莫名的预感精准击中。 楚洛没来由的觉得心慌,当下便再次紧紧抱住爱人,喃喃道:“陆琛、陆琛,我好想就这样,我们俩就这样一夜白头。”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十分突兀的,楚洛想起这句话。 年少时她在书里看过,当时不懂,也不以为意,可那短短十数字却并未在记忆中褪色。 楚洛突然小声的抽泣起来。 她拽着陆琛的衣摆下角,声音哽咽:“陆琛,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她其实是不在意的。 爱一个人是怎样的呢? 大概就是,什么都能忘记,什么都能原谅。 眼睛为你下着雨,心却为你打着伞。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着他,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可笑的是,他从未回过头。 陆琛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叹息。 “糖糖,五年前我们就分手了。” 是啊,她等了五年。 每年的仲冬节,她都来到乌斯怀亚,却始终没有等到他。 他终于说出来:“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等了五年,就是想要自杀?” “你觉得这样快乐吗?楚洛。”陆琛直视着她,平静发问,“你想做的就是报复我?是这样吗?” 楚洛不语。 他再度开口:“回答我。” 楚洛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却微微冷笑起来:“我想什么,你还在乎吗?” 从头到尾,她想要的都很简单,不过就是与他在一起,从来无关其他。 陆琛看着她,眼神莫测。 突然,他抬手,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也许是真的气得狠了,陆琛下手极重。 楚洛被这一耳光打得脑中嗡嗡作响,她伏倒在一边,久久没有动静。 她的脸上迅速起了印子,五道指痕印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陆琛望着她,双目通红。 他的手指放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语气冰冷:“你想死吗?楚洛,你要是想死,那我帮你。” 楚洛闭上眼睛,眼泪涌出来。 一了百了,这样也好。 环住她脖颈的手指却并未收紧,下一秒,楚洛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唇印在她的嘴唇上。 她没有反抗,任由他摆布。 这个吻并不温柔,与从前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陆琛的动作粗鲁,他重重地吮吸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粗暴地撬开她的齿关。 这个吻似乎并非源自爱意,仿佛只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证明存在。 可是怎么会有人的吻是苦的呢?楚洛不明白,为什么唇齿间都是苦得化不开的味道? 良久,陆琛终于松开她。 “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陆琛粗暴地将她扯起来,哑着嗓子道,“楚洛,你给我听好,寻死觅活没用,你做什么都没用,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会。你听明白了吗?” 这世上的路千千万,可从没有一条是可以回头的。 楚洛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陆琛看着她,眼中有不知名的情绪积聚起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移开目光,声音里已经不见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倦和失望:“糖糖,你才二十八岁……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你要我怎么做?我到底还欠你什么?你又还要过多久才能走出来?” 楚洛终于哭出声音来。 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过去时恋情,于她,却已耗费了此生全部的热情和冲动。 十五岁的楚洛,同二十八岁的楚洛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呀。 软弱、糊涂,贪恋那一点旧日余温。 可他当初爱上的,不就是她这么一个人么? 楚洛想不明白,年少时的爱人呀,怎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1 r11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们共处一室,却沉默以对。 楚洛的精神变得很差,确切地说,当年那场伤筋动骨的手术过后,她的精神便开始不济。 她很容易便昏睡过去,却分辨不出这表现到底是出于逃避还是心安。 直到哥哥楚昀过来。 那天她醒来,发现本应在科考站的哥哥楚昀出现在此地。 不用问,她知道,陆琛已经走了。 楚昀见她醒来,便开口道:“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楚洛拢了拢头发,沉默良久,才问:“你怎么过来的?” 楚昀简单解释了一下:“科考站没有船过来,正好碰上澳大利亚军方执行任务,搭他们的直升机过来的。” 楚洛垂下脑袋,安静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乖巧,也格外令人心疼。 “哥哥,对不起。” 楚昀望着她,过了许久,才轻声问:“糖糖,我以为你很久前就已经走出来……这件事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他到底还是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当年刚和陆琛分手的时候,她神思恍惚,家人都担心她那时会崩溃。 他与父母便轮番守在她的房门口,唯恐她做出傻事。 这并不是她的错。 那时家人甚至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糖糖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娇养呵护长大,最终长成温室里的娇嫩花朵,长成笼中的金丝雀。 他们令她习惯于依赖,习惯于倚靠,从未让她经受过半分磨砺。 欣慰的是,她并未做出傻事,伤口愈合后还如从前一般。 所以楚昀才更加不明白,她怎么会在五年后想要自杀。 楚洛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对不起。” 看见妹妹哭成这样,楚昀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揪紧一般。 他走过去,将楚洛揽进怀里,轻声安慰:“对不起,糖糖,对不起……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楚洛声音哽咽:“……哥哥,你相信我,我是想要忘了他的。” 可她没有办法了,她认命了。 楚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脑海中短暂闪过那人的只言片语。 或许是他太过粗心,又或许是她伪装得太好,这么久以来,他竟然没有发现,妹妹已经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最终,他还是开口:“糖糖,你知道,爸妈和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别的要求……我们做的所有一切,都只出于一个期望,那就是你能快乐。” 但其实这已是最奢侈的愿望。 楚昀是典型的理科男思维,后来又进了部队,成日都是和五大三粗的男人混在一起,大多时候他都难以理解女孩儿的很多想法。 即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但此刻,他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她。 当年他得知陆琛要和苏曼青结婚,第一反应不也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心里的那一点笃定:陆琛和别人不一样。 更何况糖糖远比他更加死心眼。 楚昀当年是见识过两人如何谈恋爱的。 他从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妹控”,可那时连他都看不大下去,只觉得陆琛宠她宠得太过了。 不止是糖糖,那时他、那时全家人都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后来楚昀才猛然发现,原来陆琛是可以不和糖糖在一起的。 再到后来,分手后那一次陆琛来找糖糖,让她把孩子打掉。 楚昀怒不可遏,却也是在那时知晓了全部的内情。 他们不能在一起。 想到这里,楚昀深吸了一口气。 他抹了抹脸,沉声道:“糖糖,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如果你真的做了傻事,你想过我们家会变成什么样吗?” 楚洛不语。 “我不是在怪你,糖糖。”他叹了口气,“有时爸妈和我都会觉得后悔……是我们自私,因为爱惜你的天真柔软,所以把你保护得太好,有些应当经历的事情,却从没让你经历过。” 他们爱惜她的天真柔软,那就必须接受她的孩子气和不成熟。 可惜的是,她到底也不再像从前一样。 楚昀继续说下去:“五年了,你也许还放不下,可陆琛他不欠你什么。糖糖,你想明白过吗?陆琛他不欠你任何东西,当初他是和你分手去和苏曼青结婚,可他并没有欺骗过你。这世上没有无限期的契约,说一辈子的时候未必不想一辈子,可他想离开的时候也自然会离开。甚至包括后来……也不是他逼你把孩子打掉的。” “糖糖。”他看着妹妹,语气还是硬的,可眼神却柔软下来,“当初无论是陆琛,还是我们,都只是跟你陈清利弊,最后的决定是你自己做的。如果你不想,没有人逼你,也没有人能逼得了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楚洛埋着头,小声抽泣起来。 是呀,其实陆琛对她根本没有任何亏欠。 没有人欠她。 她之所以不愿承认,只是不想失掉这最后一点维系。 而今这最后的一点维系也在楚昀的话语里彻底崩塌。 楚昀握着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来。 “糖糖,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语气沉静,却带上了命令的意味,“从小到大,没有人要求过你什么。可你不能再做这种事了……爷爷心脏不好,今年已经是第二次动手术了,爸妈嘴上不说,怕给你压力,但也是担心你的……哪怕是为了家人,你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楚洛呜咽着点点头。 楚昀神色中掠过少许安慰,他在床边坐下来,又低声道:“对不起,过去这几年,是哥哥对你的关心不够……科考站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会申请尽快调回国内。” “不要!”楚洛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慌乱,“你不能为了我回去。” 只有留在南极他才能继续研究。 “你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说完,楚昀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研究进展得并不顺利,我在这里也闷得太久……回国放松一下也好。” 末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糖糖,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爸妈。但回去之后你必须马上开始看心理医生。” 他摸一摸妹妹的头发,说:“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去。” 楚洛乖巧的点头,像是个生怕被责备的孩子。 即将踏出房间的那一刻,楚昀又折返身来,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认识住隔壁的那个中国男人吗?他刚才来敲门,说是想看看你。” 楚洛愣了几秒,然后摇头:“不,我不认识他。” --- 第二天早上樊江宁起来,下楼去吃早饭,发现隔壁房间已经没了人,房门大敞着。 看来那女孩是被家人接走了,他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漂亮是漂亮,可脾气就太糟糕了点,逗一逗还是挺好玩的。 但鬼使神差的,后来他又坐船去了那个灯塔一趟。 ……结果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阳光照射下,硕大的钻石被半掩埋在乱石堆里,熠熠发光。 这边游客还挺多,幸亏没人往地上看……真是走了狗屎运! 樊江宁回到旅馆,直接去找老板老先生,问他要住隔壁房间女孩的联系方式。 虽然是西班牙人,但老先生一点也不热情奔放,不但如此,他似乎还很瞧不上樊江宁那副轻浮样子,当下便很警惕道:“我无权透露客人的*。” 樊江宁被气个半死,只得从口袋里摸出那条套着戒指的项链,说:“你看,这个是她落下来的,我现在要还给她。” 先生狐疑地看他一眼,然后颤巍巍掏出自己的记事本,还半捂着,似乎生怕被他偷看了去。 “你等一下,我给这位小姐打个电话。” 樊江宁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电话很快通了,他竖起耳朵来。 “……是这样,这里有一位先生,亚裔——” 樊江宁不得不出声补充:“华裔。” “哦,华裔。这位先生说捡到了您遗失的一串项链——” 他再次出声打断:“是钻石戒指。” 果然是老眼昏花,这么闪这么大的钻石,他居然只能看见项链?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樊江宁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清晰的传来:“不,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老先生抬头,与樊江宁对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女声又道:“还有,我在阿根廷也不认识任何华裔。” 老先生微愣,然后说:“好,我知道了,抱歉打扰到您。” 樊江宁被气了个半死:“你让我来跟她说!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着便要来抢话筒。 “啪嗒”一声老先生已经将电话挂了。 老人家怒气冲冲地瞪着樊江宁,似乎是在责怪他戏耍自己,“先生,您的房间明天到期,请问需要续住吗?” “……” 气死他了! 回去的时候,路过隔壁那间房,还没有新客人入住。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进门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橙色小盒子,上面扎着蓝色蝴蝶结,十分可爱。 是这家旅馆送给客人的仲冬节礼物,他也有一份。 没多想,樊江宁就将那份礼物拆开,里面躺着一双手工五彩毛线袜,看起来厚实暖和。 他将袜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塞进大衣口袋,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的桌子放着今天的晚报。 樊江宁随手翻了翻,上面全是西班牙语,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拿着那厚厚一沓报纸走进洗手间,将它丢进马桶,然后按下了冲水键。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他知道老先生该回房看电视了,这才下楼去。 果然,坐在前台的是老先生的侄子,正拿着手机和女朋友讲电话。 樊江宁走过去,敲了敲桌面,“抱歉,我房间的马桶好像堵住了。” “好,我这就去看看。” 前台没人,樊江宁四下望了望,然后伸手去拿挂在后面墙壁上的钥匙。 他认出白天的那把黄铜钥匙,挑出来,将前台的抽屉打开。 抽屉正中躺着一本牛皮笔记本,看上有些年头了,他翻到最末,在一堆名字中精准地找到一个明显是中国人的名字。 他又往前翻了翻,看来刚才那个是唯一一个中国名字了。 yusung. 樊江宁挑眉:原来她姓宋。 宋雨?宋玉?宋渝?还是宋鱼? 小鱼小鱼,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樊江宁掏出手机,将那页纸拍下来。(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2 r12 三十多个小时的航班,中间一次转机,樊江宁终于回到北京。 等打车回到酒店的时候,樊江宁已经是精疲力尽。 住的还是离开前的那家酒店k-in的时候,前台小姐彬彬有礼道:“樊先生,您外出的这段时间,我们收到一封您的航空件。” “好。”樊江宁接过那份快件,薄薄的,摸不出来是什么。 他对前台小姐笑笑,“多谢。” 前台小姐的脸微微红起来,“这是我的分内事。” 回到房间,樊江宁拆开那份航空件,一张支票从里面掉出来。 他拿起来看了眼,数额不小。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daisy,再不作第二人想。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温和的女声里带了一点无奈:“亲爱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华盛顿时间五点。” 樊江宁笑了笑,然后开门见山问道:“daisy,为什么给我寄支票?” “你的生日礼物。”电话那头的女人笑起来,“过去你报酬丰厚……但我知道你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那倒也不至于,樊江宁心情有些复杂,至少他现在还住得起五星酒店的商务套间。 “richard.”电话那头的女人无奈的叹气,“你还要在外面流浪多久?我们都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樊江宁笑了笑,“daisy,别用‘我们’这个词……当然,我知道你想念我。” 樊江宁的生父是第三代移民,曾祖父是华裔劳工,到了祖父这一辈,却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樊父黑头发黑眼睛,皮下却是一颗正宗的美国心,一流大学毕业,律师出身,一心想要进入政界。 daisy是他的继母,在美国土生土长的白人女性,出身政治世家,樊父娶了她后才得以顺利在美国政坛打开局面。 他五岁被生父接到美国后,在念大学前都一直与她一起生活,樊江宁早已把daisy当成母亲来看待,他与她的关系甚至比她的亲儿子和她还要好上许多。 daisy在电话那头叹气:“亲爱的,相信我,你父亲已经原谅你。” 樊江宁的声音冷下来,“很抱歉,但我还是要纠正一下,请不要用‘原谅’这个词。” “richard……我为你弟弟的事情向你道歉,但是你要理解,现在是你父亲的关键时期,任何传闻都会毁掉他的多年心血。” 樊父在政坛耕耘数十年,在参议院内的风头正劲,年初刚被任命为驻华大使。 这种关键时期,他自然不能允许家人身上传出性.丑闻。 “我明白,你们都习惯于指责打破平衡的人,而非真正的作恶者。”樊江宁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想心血被毁掉,那首先他应该约束好他的儿子。” daisy无奈:“亲爱的,你也是他的孩子。” 尽管对外他一直是以养子身份出现。 樊江宁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好了,daisy,你知道,我早就妥协。” 顿了顿,他道:“我会在中国待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我。” daisy笑:“我几年前跟随你父亲去过中国,你的确应该在那边散散心。” “不……”樊江宁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声音低沉,“daisy,我回来是想找一找我的母亲。” daisy说:“很抱歉,但我和你父亲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 “我都知道的。” 他是不被生父承认的私生子,五岁前都跟随生母生活,直到后来因为弟弟的病,他才被生父找到,接到美国。 也许正是如此,继母daisy这么多年来才会一直对他心怀感激和愧疚。 其实也许生母并不愿意见到他。 生母当年留学期间结识樊父,是未婚生子,她原本想要靠孩子进入上流社会,最终还是失败。 她对抚养他并不上心,所以后来生父找来,她才会那样痛快地将他的抚养权交出去。 这么多年了,樊江宁对生母的印象早已淡薄,但人类似乎总有追本溯源的天性,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她见上一面。 临到要挂电话,daisy声音温柔:“在这个任期结束前,你父亲都会待在中国,希望到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能够有所改善。” 樊江宁轻笑了一声,“再见。” 睡了一觉起来,他打开电脑,开始查收电子邮件。 ……明明已经彻底滚蛋了,可还是改不了老毛病。 过去同事发来的邮件充斥了邮箱,他都懒得点开看,便全部按了删除。 最后余下一份三天前发来的邮件。 发件人是他的同学,幼儿园同学,杨巍。 邮件内容很简单——“帮你问到了电话号码,153xxxxxxxx,听说还单身,你到时别太激动,小心把人家给吓着。” 樊江宁上个月回国,找到曾经上过的幼儿园,那里还在运营,但人事已不知换过多少道。 最后他经过层层关系,终于联系到当年的园长,又拿到了当年同班同学的通讯录。 其实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当年的同学糖糖。 糖糖是他的同桌,整个幼儿园里最漂亮的的女孩子,性格温柔可爱讨人喜欢,也是他当年最好的朋友。 只是通讯录上糖糖留下的电话早已打不通,他挨个拨过去,最后只余下当年的同学杨巍未更换联系方式。 先是寒暄,然后他便开门见山道:“你现在和糖糖还有联系吗?” 杨巍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联系我,原来是想找她呀……我小学时还和她是校友,后来就没联系了,我帮你问问啊。” 最后杨巍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一页同学录,十几年前还流行这种东西。 对方在电话那头说:“她高一结束后就出了国,我问的那人也没再和她有联系,你先试试这上面的联系方式,不行我再帮你问问。” 樊江宁照着同学录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是个空号。 无奈,他只得麻烦杨巍再帮自己打听。 他将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看一眼。 上面有一栏,让他耿耿于怀。 最喜欢谁? 小橙子。 小橙子是谁? 樊江宁纳闷了很久,问杨巍,也并没问出个所以然。 他是营养美味的小瓜呀,难道趁他不在,糖糖已经被一只橙子迷得神魂颠倒了么? 算了,姑且先当小橙子是条狗吧。 上面还有一栏,最喜欢的地点。 糖糖填的是——“乌斯怀亚,今年冬天一定要去~” 他没等来糖糖的消息,不是不郁闷,于是索性先去乌斯怀亚旅游散心。 ……乌斯怀亚。 樊江宁猛然想起来,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那个大钻戒。 他拿过手机,找到先前拍下的那张照片,给那位宋小姐去了电话。 小鱼小鱼你快接电话。 电话隔了一会儿被接通,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您好。” 声音不太像,他想一想,便道:“您好,我找宋小姐。”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 樊江宁愣了愣,“您上星期是在乌斯怀亚……对吧?” 电话那端的人愣了许久,然后才答:“……是的。您到底有什么事?” “你扔掉的那个钻戒,你还记得吗?”他试探着道,“被我捡到了,我现在人在北京。” 女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先生,你找错人了,我没有扔掉过什么钻戒。” ……原来不叫小鱼。 其实电话刚接通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人,现在只不过是再确认了一遍。 “是我找错人了,抱歉打扰到您,再见。” “没关系,再见。” 真是个大麻烦呀。樊江宁缓缓躺倒在床上,叹一口气。 想了想,他又掏出手机,翻看联系人,里面有一个刚存进去的联系人,糖糖。 樊江宁决定遵照杨巍的意见,含蓄一点。 他发了条短信过去:糖糖你好,我是小瓜,大名樊江宁,你的幼儿园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后面附赠一个emoji笑脸。 年近三十,还用小瓜这个小名,有点无耻……樊江宁控制不住的“呕”了一下。 短信发过去后,樊江宁便忐忑不安的等着回音,连吃饭时都没舍得放下,但那条短信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知道糖糖不可能不回自己的信息,他喜欢的小姑娘善良可爱,笑起来眉眼弯弯,对任何人都热情友善。 他想了想,又再发了条短信过去:“好久不见啦,我小时候被父亲接走了,当时很仓促,都没来得及和你告别。现在我又回北京了,感觉真的好亲切!” 就在他再次以为这个电话号码早已易主的时候,终于有一条短信回过来—— 哦。(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3 r13 哦。 哦。 哦。 一个简简单单的“哦”字,彻底……将樊江宁的生命照亮了! 他高捧着手机,望着对方回复过来的那个“哦”字,心潮澎湃!!! 糖糖回他的信息了? 失散了二十多年的糖糖终于回他信息了??? 他恨不得立刻就打电话过去,不过好在他想起了杨巍的告诫:别太激动,小心把别人给吓着。 仔细想想,杨巍说得的确有道理极了。 糖糖小时候就是很害羞的个性,虽然两人小时候是最好的朋友,可这么多年没见,糖糖肯定会很害羞的。 这样想着,他给杨巍打了个电话过去:“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啥?”对方并没睡醒。 “我说,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樊江宁对对方的心不在焉很不满,“糖糖回我短信了,我接下来要不要约她见面?” 对方纳闷:“她回你啥了?” “哦。” “你哦什么哦,我问你她回你啥了?” “她回了我个哦。” “只回了你个哦?” “是啊,这么久不见,糖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羞。” “……呵呵,你高兴就好。” “其实都怪我,”他觉得还是要帮糖糖解释一下,“我就自我介绍了一下,根本没给她留话头。” 不怪糖糖只能回个“哦”。 “哈哈,哈哈……对对你说得对。”电话那头敷衍的笑几声。 樊江宁想起先前的话题:“那你说……我现在约她出来见面合适吗?” 大概是这副小处男的忐忑姿态太惹人惊讶,杨巍好奇道:“你在美国这么多年,谈没谈过恋爱?” “问这个——”樊江宁反应过来,立刻辩解道,“我想和糖糖见面,就是出于单纯的同学之情,这种感情,和我们俩之间的情谊没有任何分别。” 杨巍反问:“樊大律师,我脸上写着智障两个字吗?” 樊江宁只好心虚的转移话题:“你说北京现在有什么适合去玩的地方?” “你还是先别约她出来。”为了照顾老同学的情绪,杨巍十分含蓄,“你也说她害羞了,不如再多聊聊天熟悉一下啦。” 然后就会发现人家是真的不想搭理你。 樊江宁想一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对对,我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和糖糖熟悉起来。” 杨巍:呵呵……这个傻逼。 接下来的几天里,樊江宁的时光都是在手机键盘上度过的。 怕发多了短信打扰到糖糖,于是他发出的每一条短信都斟词酌句,反复修改许久。 只可惜,在回复了那个“哦”之后,糖糖就再没有搭理过他。 樊江宁元气大伤,在酒店里窝了三天,不想出门。 早上十点,外面有人按门铃。 他睡得迷迷糊糊,陡然被吵醒,脑筋还未回转过来,便直接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毫不客气,推开他便要进房间来。 樊江宁这会儿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当下便要把门关上,将那人挡在门口。 那人是混血儿长相,可一口汉语却十分娴熟流利:“我特地来看你,你却把我拒之门外?” 樊江宁语气不善:“滚!” 他的语气恶劣,那人却毫不生气,只是笑:“你不该对你的弟弟说这个字。” 樊江宁与门外的人对峙几秒,然后蓦地冷笑出声:“你知道么,有一个畜生弟弟,有时会让我觉得自己也变成畜生。” 他松开抵住门的手,转身朝房间里面走去。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与继母daisy唯一的儿子,中文名字叫樊深。 樊深跟在他身后进来,哈哈大笑道:“你说得很对,我们本来就一样畜生。” 樊江宁没搭理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樊深在卧室正中的大床上躺下,一派闲适的模样,他望一眼樊江宁,笑:“我一来你就要逃?” 樊江宁冷笑一声:“沾上你这种人渣,真是甩也甩不掉。” “讲点道理?”樊深半坐起身,脸朝向他,“樊大律师,你是我的代理人,结果我差点就因为你去蹲监狱。你好人也当够了吧,还有什么不满意?还要我怎样?” 樊江宁极力忽略耳边的那些话语,因为他害怕他忍不住会揍人。 樊深不急不慢道:“听说你给了姓沈的那家人一大笔钱?” 樊江宁用力咬着牙,没有说话。 “那么多钱干什么去不好?给那种人家,小心撑死他们。”樊深笑着叹息道,“你说你,还当什么律师,改行当神父去多好,圣光普照人间。” 樊江宁忍了这么久,这会儿终于还是觉得怒不可遏。 “你真是个畜生……这都是你造的孽。”樊江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是你说她诬陷你的!” 最开始,被那个叫沈萌的女孩控告强.奸时,樊深是这样说的。 他说原本是你情我愿,谁知事后她反咬一口。 从小到大樊深身边围绕了太多女孩,并无必要动用那种手段。 况且……那个叫沈萌的女孩在学校里的风评的确糟糕。 所以他才会信以为真,以为那个女孩是攀附不成,想要反咬一口。 其实性.侵害的案子很难打,当初身边同事劝过他许多次,这种案子稍有不慎,便沾惹上一身荤腥。 但他还是执意接下了。 后来法院判决出来,他们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庆功会,沈萌便跳了楼。 樊江宁那时已经觉得不妙,他去质问樊深,结果对方满不在乎的承认,他的确强.暴了沈萌,而不是她反咬一口。 “哈。”樊深笑一声,“你看你,连为人渣辩护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律师。” 樊江宁没吭声。 樊深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哎呀,对不起,我忘了。你现在执业资格都被吊销,再也不能当律师了。” “谢谢你关心,不过这和你没什么关系。”樊江宁冷笑道。 两人从小一处长大,樊深只比他小两个月。 樊江宁实在太了解樊深这个人,他根本就是疯子,是变态,是反社会人格。 樊深从不在意自己快不快乐,只要身边的人足够痛苦就行了。 或者说,他的全部快乐,就是建立在对他人痛苦的欣赏上。 收拾好了东西,樊江宁提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樊深依旧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听说你还在找你的糖糖?” 两人一起长大,他自然知道樊江宁一直对当年出国前的玩伴念念不忘。 陡然从樊深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樊江宁心中一震,双手握成拳,他极力压抑着才没有转过身去。 樊深却似乎对他的反应了然,他笑起来:“装什么淡定,明明以前还来过中国找人家。” 他说得不错,那年樊江宁大学毕业,gapyear的时候回过国一趟,为的就是找糖糖,只可惜那时没有联系上。 樊江宁没有说话,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表现出糖糖的在意。 哪怕只有一点,那也足以成为樊深去祸害她的理由。 正常人是对付不了疯子的,樊江宁没办法和他讲道理,甚至连威胁他也不管用。 就像当初的沈萌,□□沈萌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放在平常,哪怕沈萌主动贴上来,樊深恐怕也不会多看上一眼。 樊深做那么多,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他崩溃,为了看他痛苦的样子。 见他没有反应,樊深便继续道:“看来你还没联系上人家?” 他笑起来:“来,我告诉你,她以前有过未婚夫,后来被甩了。这些年也换了不少男朋友,喏,她好像刚和前面那个男朋友分手了,你现在凑上去,没准还能赶上趟呢。” 说完,他又像想起来一般:“知道她从前的那个未婚夫是谁么,说出来,你可要吓一大跳。” 樊江宁终于转身,看着他,冷笑道:“你还想再去祸害她?像祸害沈萌那样?” “怎么能这样比呢?”樊深从床上坐起身来,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那个糖糖是你的女神,你怎么能拿她和沈萌那种贱女人相提并论?” 樊江宁实在觉得费解,他转身看向樊深:“你为什么会这样看沈萌?难道你就从没对着镜子照过自己吗?” 提起沈萌,樊深脸上的嬉笑终于转为了不屑,意有所指道:“我还应该怎么看她?那种女人,削尖了脑袋好不容易到美国,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门心思要挤进上流圈子。她当初不是还追过你么?可你也没看上她。” 沈萌是樊江宁的同校学妹,当初他返校参加一个校友聚会,意外和沈萌结识。 女孩热情奔放,第一次见面,在洗手间门口便堵住了他,言语挑逗眼神轻佻。 也许这正是后来偏见的来源。 樊深笑意愈浓:“她想要往上爬,我也算是给过她机会了,可惜在床上不够浪。” 樊江宁盯着他,良久才缓声道:“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去蹲监狱。” “我本来差点就要去蹲监狱了。”樊深看着面前的哥哥,笑得嚣张,“可是,樊大律师,是你帮我脱罪的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樊大律师,过去你打赢的官司还少么?这些年来你让多少嫌疑人当庭无罪释放?哪怕我是漏网之鱼,那也绝不该是第一条。” 樊江宁捏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你不要老是摆出多正义的样子,你以为你在拍律政剧啊?legallawandorder”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樊江宁,“拜托,你只是个破律师,你以为你是*官还是检察官?你以为你向检方检举我就能撇清干系了?这样你就不是帮凶了?来来来,樊大律师,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下场。” 被律师协会除名,被吊销职业资格……这就是他现在的下场。 樊江宁咬了咬牙,极力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其实樊深说得并没有错……他是帮凶。 他并不无辜,沈萌的死,何尝没有他的责任? 樊深见他不说话,蓦地笑了:“怎么?没话说了?” 樊江宁扯起嘴角笑了笑,“对,你说得都对,我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哦,对了。”樊深在他身后淡淡开口,“还有你的那个糖糖,我也可以帮你验验货,我觉得好用了,你再上也不迟。” 方才强力压抑了许久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全部涌上来,樊江宁只觉得脑中气血全往上涌,他转身,一把揪住面前人的衣领,狠狠一拳便挥了上去。 他憋了许久,这一拳打得极重,不光是为糖糖,也是为沈萌,为自己。 “樊深,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会扒了你的皮。”他咬牙,连声音都在颤抖,“我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樊深没有防备,被他迎面一拳打中,嘴角立刻有血沫流出来。 他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嚣张笑道:“我还偏就碰定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4 r14 楚昀陪着妹妹回了国,太长的假他请不下来,只能在这边留半个月。 他暂时不想惊动父母,所以并未将回国的事情告诉他们。 不过等正式打报告申请回国,那时势必会传到父母那里,他还没想好借口。 他暂时在楚洛的房子里住下,就睡在客房,所有的家务都由他一手包揽。 不过几天下来,他猛然发现自己与妹妹的确疏远已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楚洛头疼道:“偶尔抽,提神而已。” “爸妈都没发现?” 她不敢说自己每次回家都要从里到外换新衣。 楚昀看出来她分明已经成了老烟枪,于是把房子里找到的烟都没收,说:“慢慢戒,现在先一个星期给你半包。” “……” 到了贮藏室,又发现三面高到天花板的酒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楚昀更加怒不可遏:“还酗酒?” “没有酗,没工作的时候我会喝一点。”楚洛小心翼翼的比划,“就一点。” 楚昀叹口气,“糖糖,你应该爱惜你的身体。” 他将贮藏室锁好,又把多余的钥匙都从她那里没收,自己随身放着。 临近中午,楚昀问妹妹:“平时都怎么吃?” 楚洛含糊道:“有时在台里吃,有时叫外卖。” 楚昀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了,打开冰箱看一眼,空空如也,只得叹口气,“中午想吃什么?我出门买。” 楚洛不敢提太多要求,想了想,便说:“想喝虫草乌鸡汤,其他随便。” 他简直哭笑不得:“说什么随便,明明是老三样,还有龙井虾仁和糯米八宝鸭,是不是?” 楚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开车到了超市,挑好食材,刚要去收银台结账,楚昀却发现自己把火腿拿错了。 楚洛这个人,挑嘴得很,就连八宝鸭里面放的火腿丁,都指定了是要用云腿做的。 楚昀摇头叹气,嘴巴养得这么刁,都是让陆琛给惯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楚昀自己都愣住了几秒。 很突兀的,他想起来,那时楚洛和陆琛还在国外念书,有一年春节回家,楚洛在家里闹着要吃糯米八宝鸭。 家里热热闹闹,做了一桌子菜吃不完,连最疼她的徐阿姨都不理她,最后还是陆琛穿了外套,拽着楚昀一起出了门。 就这样,一个妻奴,一个妹控,大过年的,一起开车去超市买食材。 就连八宝鸭里的火腿丁要用云腿做,也是那时陆琛告诉他的。 当时他拿错了,本想糊弄过去:“算了吧,都是火腿,她哪儿吃得出来。” 可陆琛却是一本正经:“还用得着吃?狗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说罢又把楚昀挑好的火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换。” 等他回来,楚昀忍不住嘲笑他:“谁能想到,当初我们的陆大校草,现在也变成彻头彻尾的妻奴了。” 陆琛却是不恼,神色平和道:“平时忙,陪她也少,她就想吃个东西,这么点要求总要满足她。” 结完账,楚昀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本来想去拿手机,但一摸口袋,里面还装着刚从楚洛那儿收缴来的一包香烟。 他很少抽烟,身上没有打火机,但这车平时是楚洛在开,所以他在储物箱里翻到一只打火机。 楚昀将烟点燃,沉水香,味道很淡,没什么劲,他抽了两口便按灭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终于冷静了几分,止住了自己想要去打那个电话的冲动。 楚昀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便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他发现楚洛已经睡着了。 她蜷在露台的沙发里,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一张巴掌脸越发的小,膝盖抱在胸前,是防御的姿态。 楚昀从卧室里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饭菜做好,楚昀走到露台上,发现楚洛已经醒了,正捧着手机出神。 “看什么呢?来吃饭。” “哦。”她应了声,收起手机,慢吞吞跟着他往外走。 楚昀问她:“还想不想去上班?” 她点点头,“去的。” 其实楚洛学的和传媒没有半点关系。 她从前钢琴弹得很好,大学念的是juilliard音乐学院,小小年纪演奏会就开过许多场。 那会儿家里人都很高兴,尤其是爷爷,说是家里这么多代,终于出了个艺术家。 只是到后来,不知怎么,“艺术家”就弹不了琴了。 再到前几年,她那会儿刚和陆琛分手,想要一个人出去散心。 家里放心不下,当时电视台正好有一个采风栏目组,于是便让她跟着一起去了。 后来兜兜转转到了法制栏目组,没想到几年下来,她居然在这行干下来了。 她食欲不错,吃完了一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楚昀含笑看她:“还要不要?” 楚洛摇头,“吃饱了。” 楚昀站起身来收拾碗筷,又说:“我买了水果,在冰箱里,你自己去洗。” “好。”她走到厨房里去拿水果。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从刚才吃饭起,就时不时震动一下。 楚昀看了一眼,扬声问她:“有人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楚洛端着一小盆刚洗好的葡萄出来,头也没抬,“以前的一个同学,突然找我聊起天了。” 她一个工作号一个私人号,现在收短信的这个是私人号。 楚昀笑起来:“这是做微商了,还是结婚要收份子钱了?” 笑完他又问:“是你初中同学?” 楚洛摇头:“幼儿园同学,说是叫什么瓜瓜,你有印象吗?” 他们是龙凤胎,幼儿园是在一起上的。 那时楚昀每天都要和全幼儿园的小男生打架,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觊觎自己的宝贝妹妹。 楚昀皱眉想了想,“没印象……不过我记得有一个叫小胖的,臭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要强吻你,我还和他打了一架。” 楚洛笑得仰倒:“我也记得那个小胖。” 放在旁边的手机又接连震动几下,楚昀拿过来,看了一眼,问妹妹:“你怎么不回人家?” 楚洛想了想,答道:“不知道说什么……但不回又觉得不太礼貌。” 她看楚昀拿着她的手机看得津津有味,便道:“不然你帮我回几条吧,不理人挺不好的。” -— 周一去上班,部门里去斐济的旅行团也回来了,纷纷在办公室里互传照片。 楚洛一到办公室,小何便凑上来,十分亲热的叫:“小洛姐,小洛姐。” “怎么了?”楚洛挑眉。 “你看!”他献宝似的把手机递到她跟前,上面是一张大合照,“虽然你不跟我们去玩,不过我们可没忘记你,你看,拍照都捎上你。” 楚洛这时才发现,大合照里,小何手里举着个ipad,ipad屏幕上赫然是楚洛的照片。 她沉默几秒,“……谢谢你啊。” “不用谢不用谢,还有!”得到夸奖,小何更高兴,又往旁边滑了一张,“我还帮你p了一张。” 另一张大合照里,旁边多出来一个楚洛的全身像,看起来倒是毫无ps痕迹,可她穿的和旁边人都不是一个季节。 楚洛觉得头大了一圈,“你快去工作吧,回头把照片给我删了。” 她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收邮件。 有些意外的,她居然又收到了沈茜发过来的几封邮件。 她点开邮件,一封封看过去—— “楚洛姐姐,上个星期我和妈妈说我要学习用电脑,于是妈妈就给我买了电脑!真的很开心,以后我就可以经常给你写电子邮件了!” 楚洛想了想,回复她:“可以借助电脑学习,适当娱乐,但不要沉迷其中。” 回复完,她又往下看沈茜发过来的其他邮件—— “这次期末考试,我考了班上第五名,年级排名第十八名。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妈妈说,我这样下去,连县城里的初中都考不上,她还说,要让我出去打工。我不像姐姐那样聪明,也不像姐姐那样讨妈妈喜欢,但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们班有些女生已经是大人了,这是妈妈说的,因为她们下课的时候会拿一片‘小面包’去厕所。我知道那是什么,可我还是好怕有一天我也会流那么多血。” “昨天正式放暑假啦!我今天本来约好和陈小鹏一起背英语单词的,但我去他家找他的时候,他奶奶说他去找其他同学玩了。我很生气,可是等陈小鹏回来,他却告诉我,他是被外教叫去学校里面了,可我问他去学校干什么,他又不肯告诉我。” 楚洛望着最后那行字,心中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上次去采访的时候见过那个学校的外教,一个美国男人,四五十的年纪,在中国有许多年了。 不是她心思阴暗,而是有些事情实在太容易引起联想。 “洛洛、洛洛!”旁边办公室的一个同事冲进来,扑倒楚洛桌子面前,“外面有人找你!” 楚洛把邮件关了,这才转过头,“谁找我?” 同事连气都喘不匀了:“……你、你下楼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卧槽!”小何也从外面跌跌撞撞冲进来,“大手笔啊!这哪来的富二代啊!” 楚洛有些莫名:“你们说话说清楚点。” 小何已经走上前来,将楚洛从座位上架起来往外走,“小洛姐,咱们打个商量,以后你的车能偶尔借我去接接女朋友么?” “到底怎么了?你们不能说明白点?” 小何将她架进电梯里,“跟我下楼,下楼你就明白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直到了一楼,电视台大门口已经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群众。 见楚洛走来,看热闹的纷纷自觉为她让开一条道,旁边还有人拍照。 人群分开,楚洛这才看见大门口停着一辆全新的红色跑车,车边上还站着个人。 小何在她耳边惊呼:“小洛姐,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四百万的车!求你待会儿一定让我摸摸方向盘行吗!” 楚洛看了一眼车,然后目光移到车边站着的人身上。 那人个子很高,脸孔轮廓分明,高眉深目,棕色瞳孔,典型的混血儿长相。 他已经向楚洛走过来,对着她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楚小姐。上次不小心把你的车撞坏,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他的目光移向身侧的那辆车。 她撞坏的是保时捷911,不到两百万。 对方赔她一辆保时捷ra,四百万。 “差点忘记自我介绍,”那人歉意的笑笑,“我叫樊深,你也可以叫我jeffery.”(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5 r15 楚洛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很深。 可记忆点仅仅源自他的嚣张,而非其他。 此刻她心中对这人的反感更添一重:他打听到她的工作单位,在上班时间这样招摇地将车子开到单位大门口来,似乎有意显摆,可又更像是给她下马威。 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足够令她觉得厌烦。 她又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火红色跑车,然后视线转向面前的男人,声音平静:“好意心领了,我的车有保险。” 她的车子早就修好了,就停在地库里。 见楚洛转身要走,樊深拦住她,望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楚小姐不接受我的歉意?这车很漂亮,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的,香车就是要配美人,对不对?” “你中文还不错。”楚洛轻笑一声,“至于你的歉意……扣十二分已经足够让我解气,不需要再另行弥补了。” 她这话说得不大客气,可樊深脸上并未显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只是含笑道:“是,道歉礼物,听起来并不好听……我记得楚小姐的生日刚过,就当是迟到的生日礼物如何?” 楚洛抿了抿嘴,“我不知道原来现在美使馆的待遇这样好,家属都能随便买几百万的车子送陌生人。” “楚小姐,你在电视台上班,看起来也并不富裕。”樊深眨眨眼睛,“不过你年轻漂亮,开保时捷倒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一定有许多男人像我一样,愿意千金买笑。” 对方话里的冒犯太过明显,明显到楚洛已经不愿去考虑他是因为中文不佳所以表达不善还是刻意为之。 “樊先生,你的中文真的很不错。不过,别人另说……”楚洛顿住,视线掠过那辆ra,“如果是你,哪怕是十辆车,也不见得能买来我对你另眼相待……抱歉,我还要上班,不多陪了。”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大楼,留下一地围观群众。 眼见着她离开,小何虽然不舍跑车,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上。 进到电梯里,他才说:“小洛姐,刚才那车子,四百万,四百万啊!” 楚洛面无表情,“哦。” “很拉风的!” “不如去买20辆甲壳虫,排4x5方阵上街,保管比这拉风!” 小何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这车今年年初在日内瓦车展亮过相的!国内十月才有展出,我本来打算去看的,没想到居然见到了实物!” 楚洛终于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你又买不起,看那个干什么?” “做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小何气得顿脚,一脸“反正你不会懂”的神情。 安静了一会儿,小何又忍不住感叹道:“这种人是不是就叫凯子?” 第二次见面就送四百万的车,掘地三尺都找不出这么智障的凯子。 “是呀。”楚洛望着面板上跳动的楼层数字,表示赞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等到楚洛回到办公室,有刚听说的同事,见她回来,不由得有些失望:“就回来了?我是不是错过男主角了?” 小何赶紧接话:“我刚陪女主角上来,男主角说不定还在下面没走呢。” 楚洛看他一眼,凉凉道:“就你话多。” 小何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没一会儿,大楼前台上来,敲一敲办公室的门,“楚洛在吗?” 小何往里面指了指,办公室里没人吭声,但都伸长了脖子看好戏。 小文走到楚洛工位前,将手中一把钥匙往她桌上一放,笑嘻嘻道:“喏,钥匙给你放这儿了,车就停在咱们楼前。” 楚洛哭笑不得:“真要拿我在楼下时就拿了。” 小文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呀,人家放下钥匙就走了。我上哪儿找人去啊?只能给你。” 小何跑过来,兴冲冲道:“小洛姐,那凯子住哪儿?我把车开回去还给他。” 楚洛从小文手中接过钥匙,又瞪小何一眼,“信不过你,你肯定开着车子跑路了。” 办公室里有同事鸣不平:“不公平,平时让你帮我收个快递都不肯的。” 小文反驳道:“你那快递值几个钱,来辆保时捷我也帮你签收。” “啧啧,这个充斥着金钱与权力的浮躁世界啊……” 等小文走了,又有同事跑过来,神神秘秘的问:“洛洛,洛洛,你和那混血大帅哥怎么认识的啊?” 楚洛无奈:“……我不认识他。” 同事咂舌:“不认识还送你这么贵的车。” 小何忍不住插话:“这你就不懂了,没上钩的鱼儿才要下饵呀。小洛姐,我说得对不对?” 楚洛面不改色:“下次把这话告诉你女朋友。” 她重新打开电脑,又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封沈茜发过来的邮件。 之前楚洛并未留有沈茜的联系方式,通过校方问也十分不妥。 她想了想,还是给沈茜回了封邮件—— “茜茜,看见邮件后把你家的电话或者手机号码回复给我。以及,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如果有外教或其他老师要求你去学校,一定要告知你的父母,不要单独前往。切记!” 接下来的一天里,她心里惴惴不安,时刻刷新邮箱,却再没有收到沈茜的回复。 五点的时候,楚洛接到哥哥的电话:“我到你们单位了,你什么时候下班?” 楚洛盯着电脑,“还有点工作,你先找个地方坐坐,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那行。”楚昀说着便挂了电话。 她在等一个国外合作单位的传真,到了五点半,对方终于上班,一番折腾下来,等工作做完,已经将近六点。 她给楚昀打了个电话,便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走到大楼门口,那辆崭新的保时捷ra还停在原处,因是下班高峰,往来不少行人纷纷驻足拍照。 楚洛看见,轻笑了一声,四百万的车子,放到哪里都是引人眼球的。 刚才在电话里楚昀说他正从附近的蛋糕店开车过来,楚洛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等待。 “楚小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楚洛转过头,看见白天见过的那个混血男人正朝自己走来。 他的声音醇厚,也许因为中文并非他的母语,所以即便口语流利,可咬字重音还是很奇怪,听在很多人耳里会十分性感。 “今晚能否赏光一起吃个晚饭?” 见到他还在这里,楚洛微微有些诧异,但并未流露出来,只是笑了笑:“先生,你没有工作吗?” 不然为何整天耗在这里。 男人听见她这样说,并不急着否认,只是笑着说:“再介绍一下,我姓樊,中文名叫樊深。” 楚洛点点头,“樊先生。” 她的确忘记他的名字。 樊深微笑,“我知道楚小姐对我印象糟糕,我无意狡辩,但初见那晚,我的状态的确不大好。” 楚洛笑了笑,平静道:“嗯,那晚你酒驾。” “扭转第一印象很难,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他向楚洛伸出一只手,“还请楚小姐赏脸吃个便饭,也许接触之后,楚小姐对我会有不一样的评价。” 楚洛还没来得及拒绝,视线里已经多出了一辆熟悉的车,是楚昀到了。 “我等的人到了。”楚洛的声音很淡,“每次遇见你我的心情都不太好,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就不说‘再见’了。” 说着她朝樊深挥挥手,便要转身。 谁知她还没迈开步子,下一秒手腕便被人拽住,重重往后一拉。 楚洛来不及反应,便已被身后的男人握住腰肢,脊背抵上身后的石柱,身体被困在男人的胸膛与大理石柱中间。 他靠她靠得很近,楚洛的鼻尖几乎擦到他的下巴。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不难闻,此刻却令她作呕。 楚洛的手腕被他紧紧握住,几乎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最好马上放手。” “糖糖。”樊深却并未被她威胁到,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笑意。 他叫她的小名,只有家人朋友知道的小名。 如愿看到她脸上略微惊讶的表情,樊深脸上的笑意愈浓。 他一字一句缓声道:“陆琛和苏曼青复合了,你知道么?” 骤然听见那个名字,楚洛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樊深盯着她的脸庞,笑起来:“不相信么?苏曼青也算半个名人,她被记者拍到在东山墅过夜,连续三天。” 东山墅东山墅,分明就是五年前她和陆琛的婚房。 她下意识咬住嘴唇,用力到渗出血丝。 “糖糖。”樊深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唇瓣,语气怜爱,“我不想伤害你,可你要是不对陆琛死心,别人就永远没有机会,对吧?” 樊深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嘴角还挂着笑容,“你不如考虑一下我……反正我和他,说到底,也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越靠越近,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楚洛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无知无觉的模样,似乎连灵魂都出窍。(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6 r16 “啪!” 在樊深几乎要碰到她嘴唇的前一秒,楚洛终于回过神来,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巴掌。 因她先前的拒绝与厌恶都未完全表露出来,所以这一耳光并不在樊深的预料范围内。 楚洛下手不轻,比她高半头的男人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大约是气得狠了,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来我面前耍手段?” 她或许真的软弱,真的糊涂,可也仅仅是在那个人面前。 “糖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楚洛回过头,是楚昀,他不知何时下车过来了。 楚昀上前一步,架开樊深的胳膊,不动声色挡在他与妹妹中间。 他在部队里待的时间长了,周身气质凌厉,再加上个头比樊深高,站在那里就是无形的压迫。 他将面前的混血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刻意冒犯的目光,半点不客气的口吻:“你是谁?” 樊深脸上还挂着鲜红的指印,但仍神色自若的朝他伸出手来,“我叫樊深,是糖糖的朋友。” 楚昀没有和他握手,只是转向妹妹,用眼神询问。 “我不认识他。”楚洛终于开口,“我们走。” 楚昀揽着妹妹的肩,走出两步后又突然回过身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樊深,语气警告:“不要再让我发现你来骚扰她。” 回到车里,楚昀问她:“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楚洛摇头:“……我不认识他。” 看见妹妹神思恍惚的模样,楚昀想了想,然后说:“又不是娱记,财经记者没那么八卦。” 刚才没走近时他隐约听见樊深口中的“东山墅”、“过夜”,稍加联想,并不难猜。 他本意是想安慰,没想到楚洛居然笑起来。 她轻声说:“……除非当事人放消息。” 苏曼青在陆琛的住所过夜,外人无从得知到底是谁放的消息。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么多年来陆琛鲜少出现在媒体上,足可见他对媒体的掌控,若无他的默许,这种消息不可能流传出来。 她自嘲的笑了笑,“哥哥,你说,不管最后在不在一起,爱得多的那一方,总是要更伤心的?” 听见这话,楚昀动了动嘴唇,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涩声道:“糖糖……” “我没事。”楚洛转过头来,勉力露出一个笑容来。 她都记得的,陆琛那天和她说过的所有的话。 她寻死觅活没用,她做什么都没用。 他是再不会和她在一起了。 楚洛轻轻吸一口气,“……我只是要再多花点时间来习惯。” 哥哥说得也对,陆琛再对不起她,也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欠她什么了。 “好。”楚昀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欣慰,“你这样……我很高兴。” 他思索片刻,又将放在控制台上的文件袋递给楚洛,“你看看吧。” 里面是樊深的资料。 这人出身上流社会,祖父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父亲是国会议员,新任驻华大使,母亲来自政治世家,家族背景雄厚。 但樊深在家族里似乎是个异类。 他的风评糟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劣迹斑斑。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飙车、开sexparty、吸食海.洛因暂且不提,今年年初他甚至作为一桩强.奸案的被告坐上法庭,尽管最后被无罪释放。 楚昀的声音很冷:“如果他再来骚扰你,一定要告诉我。” 楚洛将粗粗翻过的资料放回文件袋,她靠在座椅上,声音里有些疲倦,“你怎么想到要去查他的?” 正是红灯间隙,楚昀手指敲着方向盘,轻笑起来:“他的哥哥,就是那个小瓜,提醒我的。” 哦,楚洛似乎想起来,小瓜似乎就姓樊。 楚昀继续说下去:“他在短信里要求见面,很紧张的样子,却不肯说原因……也许是怕家丑外扬,我问了很久,他才把实情说出来,让你不要接近那个人。” 楚洛几乎觉得荒唐:“……就因为我和他是小时候的玩伴,所以他的弟弟就把我当作目标?” “也许是反社会人格,也许是想借病态的手段博得亲人的关注……”楚昀语气淡淡,“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很危险,不要再让他接近你。” 楚昀转头,看见她的表情有异,不由得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刚才她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但消失得太快,她没有抓住。 --- 楚洛收到沈茜的邮件回复,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小姑娘并不明白她先前回复的那封邮件的确切用意,但仍将母亲的手机号告诉她。 楚洛说自己是上次来平宁镇拍专题片的电视台记者,这次打电话来,主要是想回访一下沈茜。 听她这样说,沈茜妈妈很爽快便把电话交给了沈茜。 楚洛小心翼翼发问:“茜茜,你之前在邮件里说,外教把你的一个男同学单独叫去学校里,是真的么?” 沈茜犹自懵懂:“是真的呀。” “学校放假了,他为什么还要你同学去学校里?” “我不知道呀……陈小鹏他不告诉我!” “嗯……那你觉得陈小鹏为什么不告诉你?” “可能是我把外教找他的事告诉蕾蕾,他生我的气了……不对,他就是不想告诉我!” “他也没有把外教找他的事告诉家人,对吗?” “嗯。” “还有其他同学也像陈小鹏这样,被外教单独叫去学校里吗?无论男女。” “……我不记得了。” “那茜茜,你有和外教单独接触过吗?除了在课堂上。” “没有。” 楚洛思索几秒,换了种问法:“那你告诉姐姐,外教是不是很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 “是呀。”但很快沈茜又纠正道,“也不对,他很少和女生说话,他喜欢和男生待在一起。” 楚洛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剩下的就是去证实了。 她想了想,问沈茜:“过几天姐姐来平宁看看你,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茜惊喜的声音:“好啊!小楚姐姐你说的是真的么?!” “嗯,是真的。”楚洛笑笑,“不过先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好!” 挂了电话后楚洛便去了王主任办公室,和他说了这件事。 出乎意料的,老王居然没觉得楚洛是在小题大做,他略一合计,便带着楚洛直接去找了上级陈部长。 三人开了一个简短的会,陈部长当机立断:“小楚,这样,你明天就再去平宁一趟,就以节目回访的名义,不要声张,偷偷调查。” 楚洛点点头,“好。” 老王赶紧道:“你把小何也带上,也有个照应。千万别硬碰硬,注意安全啊。” 出了会议室,楚洛去叫小何,“明天出趟差。” 然后又把事情大体和他说了。 “怎么又是我?”小何哭丧着脸,“女朋友明天生日,我死定了。” 他一月有二十天在外面出差,女朋友这个月已经嚷嚷分手好几次了。 楚洛无奈,“你要早告诉我,我就帮你和老王说了。” “这个王扒皮!”小何咬牙,恨恨道,“剥削属下!扒皮抽骨!” 楚洛没搭理他,“去和行政说一声,订明天最早的航班。” 今天晚上哥哥和老战友有约,再加上妈妈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于是楚洛便决定回家吃饭。 她没开车来,这个点儿,这个地段的车不好打,连网约车都叫不到。 楚洛决定往前走一段路,下台阶的时候却看见了那辆ra. 簇新的火红色跑车,仍安静地停在大楼门口。 楚洛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她突然不着边际的想,这车停在这里,日日开罚单,要多久能开够四百万。 再往前走几步,视线里多出一双,经典款尖头高跟鞋拦在她跟前。 楚洛抬头,却看见苏曼青的脸。 她有些惊讶。 这惊讶并非来自于对方出现在这里,而是因为对方此时的形容。 楚洛从没见过苏曼青这样憔悴的样子,她脸色暗黄,眼下乌青色一圈。 她望着她,迟疑着开口:“苏——” “啪——” 剩下的话未能说出口,全被这清脆的一耳光打断。 楚洛捂着半边侧脸,火辣辣的感觉。 意外的是,她居然不觉得疼。 “大小姐,江家的大小姐!你还要不要一点脸!”苏曼青几乎是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到底还要不要脸?!你长这么大,你的父母难道就没教过你要自尊自爱吗?!缺个男人难道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楚洛碰了碰脸颊,没有肿,应该不会留印子。 她放下手,望着苏曼青,没有说话。 苏曼青的怒气却根本止不住,她近乎失态的大声吼道:“你要是真的想死,那就安安静静去死啊!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他五年前就甩了你,你到现在还缠着他不放,拿死来威胁他,可你自己看看,他要你了吗?!陆琛他要你了吗?!” 楚洛安静听她骂完,然后轻轻摇头,“没有。” 她看着苏曼青,轻声反问道:“有人告诉我,你们复合了。是真的吗?” “是。”苏曼青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陆琛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丈夫,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还要再犯贱吗?” 楚洛想,其实她应该提醒苏曼青,当初她才是那个介入者。 可是这个样子又太难看,和苏曼青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苏曼青,也许还会有张曼青,李曼青。 楚洛慢慢说:“谢谢你。” 也许五年前她就应该给自己这一耳光,这样就可以早点清醒。 这简短的三个字却让苏曼青一怔,她似乎陡然清醒,周身的怒火降下去。 她的语调终于恢复平静:“我要和陆琛复婚了,你不要再来骚扰他。” 楚洛轻轻点头,过了几秒才开口:“好,我不会再骚扰他。” 苏曼青望着她,良久才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楚洛揉了揉脸颊,还是麻麻的感觉。 她靠着墙蹲下来,旁边是人行道,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多喜欢这座城市,无情又慈悲,容得下她一点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伤心。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吊儿郎当的,有些熟悉—— “……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去破坏别人家庭?” 楚洛抬头,看见那个在乌斯怀亚遇见的男人,手上把玩着一条细细的链子,一点光芒在他手心闪烁。 他望着她的目光复杂。(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第17章 番外青梅竹马 “糖糖!那个小瓜已经转学走掉啦!” “~~~~(>_<)~~~~”小丫头脸上写满了“我不听”三个大字。 多多十分无奈,揪了揪妹妹的耳朵,苦着脸劝道:“他真的转学啦,你看他这几天都没来上课!” 糖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礼物盒子,一脸固执:“可是小瓜说要请我去他家摘大桃子吃的!我都还没把生日礼物送给他,他不会转学的!” “可你那天等了他一个下午,他都没来野餐……老师都说啦,小瓜是被他爸爸接走啦!” “哥哥你好烦!”小丫头终于炸毛了,小脸涨得通红,十分愤怒的看着哥哥,“我讨厌你!” 说完就抱着那个礼物盒子跑掉了。 多多:“……” 可等了一天又一天,糖糖旁边的座位还是空荡荡的。 难道……小瓜真的再也不来了吗? 不会的! 糖糖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放在了小瓜的课桌上,这样小瓜一回学校就可以看到自己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啦! 小丫头美滋滋的想。 可是没等来小瓜,却等来一个新同学。 新同学是转学过来的,老师对着他笑眯眯地说:“宁同学,你的座位在糖糖旁边。” 糖糖如临大敌的看着这个插班的宁同学。 宁同学昂首挺胸地走过来,看见座位上的礼物,他眼里有些惊喜,但很快便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 他看一眼糖糖,假装不是第一次收礼物的样子,懒洋洋的问:“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啊?谢谢啦。” “你想的美!”糖糖再次炸毛了,一把将礼物盒子抢过来,紧紧护在怀里,“才不是给你的!” 明明是给小瓜的! 给小瓜的!!! 只是正如哥哥所言,小瓜的确是转学了,再没有回来过。 认清事实后,糖糖哭了三天,又伤心了半个学期,发誓再也不理那个骗人的小瓜! 当然,小丫头没法践行自己的誓言,因为她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小瓜。 暑假的时候,糖糖和哥哥被爷爷奶奶接到家里去住。 初夏的午后,大人们都在午睡,糖糖和哥哥趁着阿姨休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在院子里玩。 俩兄妹凑在一起堆了会儿沙子,糖糖嚷着口渴。 多多自告奋勇:“我要回去尿尿,顺便帮你拿酸奶。” “我要草莓味的!” 哥哥走了,糖糖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躲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看蚂蚁搬家。 “汪——汪汪!” 糖糖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了一大跳,满脸惊惧的小丫头刚转过头,就看见一只凶恶的大狗对着自己龇牙咧嘴。 呜……糖糖心里害怕极了,小丫头踉踉跄跄的站直身子。 “汪汪!汪汪!”大狗又凶神恶煞的朝她吼了几声。 糖糖胆小,当即就十分不争气的被吓哭了。 “呜哇……”小丫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身,拔腿就往相反方向跑去。 “汪汪!汪汪!” 大狗的叫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糖糖了。 小丫头着急的不得了,脚底下一歪,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蹲下!” 后面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捂着眼睛的糖糖偷偷张开一道手指缝儿,看见远处一个男孩朝大狗勾了勾手指头,大狗就乖乖跑回了他身边。 哇,好威风呀。糖糖想。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插班的宁绪同学。 那次礼物的事情让宁同学怀恨在心,他也算是就此和糖糖结下了梁子,逮着机会就欺负她。 宁绪牵着大狗走过来,看见糖糖跌坐在地上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十分鄙夷的模样:“笨蛋,它是想和你玩。” 糖糖觉得委屈,扁了扁嘴:“我、我……” 宁绪看她一眼,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糖糖不想理他,委屈地吸吸鼻子,两只小手撑着地想要坐起来。 宁绪见她不答话,突然很生气,当下就呲牙裂嘴的威胁道:“说话呀!不说我就放狗咬你!” 旁边的大狗居然也十分配合,冲着糖糖凶神恶煞地“汪汪”叫起来。 糖糖被吓了一大跳,手上脱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小丫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哗啦啦的流下来,眼圈和鼻头都是红通通的模样,她没出息的求饶道:“不要咬我,呜呜……” “哼!”宁绪很不屑,“那你快说啊!” 糖糖擦了擦眼泪,说:“我、我住在爷爷家里。” 宁绪来了兴趣:“你爷爷家在哪里?” 糖糖:“……” 宁同学会拽她辫子,会揪她脸,还会往她的铅笔盒里放毛毛虫,她一点都不想和他一起玩。 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更何况是口是心非的宁同学,打死他他也不会承认,自己的种种变态行为,只是想要博取喜欢的女孩子一点关注而已。 后来宁绪与糖糖一路同班,直到高中,宁绪终于意识到,糖糖每次说的“讨厌”好像都是真的。 他终于发现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更严重的是,糖糖好像到了思春的年纪。 他听见糖糖趴在桌上和鹿小萌咬着耳朵讲悄悄话:“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呀……” 今天正好轮到他们俩值周,等到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宁绪状似无意问她:“你下午和鹿小萌在那儿嘀咕什么?” 糖糖大惊:“你听见什么了?”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呀……”宁绪捏着嗓子学她的语气,“那么大的声音,吵到我睡觉了!” 糖糖没吭声,转身就走。 “去哪!”宁绪拽住她的帽子,把她拽了回来,“你到底喜欢谁?” 糖糖脸憋得通红,最后憋出了一句:“反正不是你!” 宁绪几乎被气了个仰倒,但想了想,还是说:“我知道不是我……你不如告诉我,我帮你出出主意。” 糖糖狐疑地看着他。 宁绪决定晓之以理:“我也是男的,比较了解男人的心理。” 糖糖的表情略有动摇。 宁绪继续动之以情:“我们当了这么多年同学,以前还是同桌。你说,我难道还会骗你吗?” 糖糖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你们男生……你们男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呀?” “没什么样。”宁绪的声音懒洋洋的,“只要不像猪一样迟钝,他喜欢你,你肯定知道的。” “是吗?”糖糖将信将疑看他一眼,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当你在猜测一个男生喜不喜欢你的时候,那么他多半是不喜欢你的。 念及此,糖糖的情绪低落起来,宁绪见她这样,心念一动,试探着问:“你喜欢陆琛?” 糖糖大惊,羞得满面通红,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你不要瞎说。” “看来真的是他。”宁绪冷笑一声。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对糖糖勾了勾手指,“我教你个方法。” 听完宁绪的一番话,糖糖将信将疑的问道:“……有用吗?” “当然。”宁绪抛给她一个自信的眼神,“最多一个星期,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当天傍晚,陆琛又在她们班教室外等着她的时候,糖糖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说:“那个……那个,你不用等我,今天有人送我回家。” 陆琛并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话刚说完,糖糖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这都叫什么事儿呀,自己当初怎么就听信了宁绪的馊主意,想着便觉得后悔起来。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她转头一看,正是宁绪。 宁绪笑嘻嘻的对着陆琛说:“晚上我和糖糖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去。” 糖糖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撒谎还是因为在陆琛面前和他人这样“秀恩爱”,总之,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她偷偷的抬起眼来打量陆琛,他倒还是一贯的面瘫脸,只是看了宁绪几秒,又将目光移到糖糖脸上来。 “我,我……”糖糖结结巴巴的想要解释,万一陆琛真的以为自己在和宁绪谈恋爱怎么办?万一他有点喜欢自己,那这样不是将他推得更远了吗?她抓心挠肺的想。 宁绪搭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然后又见他笑嘻嘻的对陆琛说:“记得千万帮我们保密,别告诉叔叔阿姨,也别告诉我未来大舅子。” 未来大舅子……糖糖听的瞠目结舌,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想揍宁绪,就听见陆琛语气平淡的“哦”了一声,然后就转身走了。 不敢相信他走的这样干脆,糖糖觉得委屈又失落,一时又听见宁绪开口:“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直到坐在了电影院的座位上,糖糖才反应过来:“我干嘛要来跟你看电影?” 看电影这话本来就是为了骗陆琛的,说说就是了嘛,干嘛要真的来看呢。 宁绪鄙视的看她一眼,然后说:“做戏做全套。你七点就回家,那他不就发现了吗?” 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哦,糖糖想。可是……她还是觉得伤心极了:“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都知道了他不喜欢我。” 陆琛那样干脆的转身就走,摆明了就是不喜欢自己。糖糖沮丧的想,说不定他还因为今后不用和自己一起回家而松了一口气呢。 哪晓得宁绪却在一边发表意见:“我也觉得他不喜欢你。不过凡事不绝对,咱们再装几天,看看他什么反应。” 糖糖转头看宁绪,她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看完电影已经是九点多了,宁绪问她要不要去吃夜宵,糖糖摇摇头,说:“我好困了。” “那我送你回家。”宁绪想,不要紧,一步一步慢慢来。 出了电影院,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糖糖有些惊讶:“陆琛,你怎么在这里……” 宁绪被气了个仰倒,真是阴魂不散! 陆琛淡淡解释:“刚好路过。你现在回家么?” “回家回家!”她赶紧点头。 “我送你。” “好!” “书包给我。”陆琛朝她伸出手。 宁绪急怒攻心:“糖糖,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糖糖将他推开,“你自己回家吧,明天见!” 宁绪:“……” 前面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糖糖十分自觉地认错:“对不起,我晚上没有写数学试卷。” “没关系。”陆琛轻描淡写,“明天补上。” “好!” 走出一段路,她又问:“你真的是刚好路过吗?” “嗯。” 哼!她才不信,明明是特意来等她的!(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7 r17 话一出口樊江宁就有些后悔了。 虽然当小三违反公序良俗,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而且更应该谴责的明明是背弃婚姻的男人。 况且他看这姑娘傻里傻气的,多半是被男人骗了,他也不是姑娘什么人,还轮不上他去教训人家。 只是他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而已。 尽管他也不知道那不舒服从何而来。 果然,那姑娘并没有搭理自己。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站起身来,径直往前走了。 “喂喂。”樊江宁三步作两步追上去,“走了半个地球,还能见到你,你说这是不是就叫缘分?” 楚洛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一眼,自嘲地笑:“每次都被你看到最狼狈的样子。” 她这样一说,樊江宁倒是不好意思再开她玩笑了。 他将手里的戒指举到她面前,“可算找着你了,现在把戒指拿回去?” 楚洛没说话,将戒指接过来,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抛。 “卧槽!”戒指的光芒在眼前一闪而过,樊江宁伸手去抢,没抢到。 戒指往前滚了几圈,正好卡在下水道的缝隙里。 “卧槽卧槽卧槽还好钻石够大……”樊江宁蹲下去,小心翼翼将卡在缝隙里的戒指拿出来,大气都没敢出。 他终于忍不住暴躁起来,将戒指高举到她面前,“小姐,扔之前打声商量行不行?” 楚洛挑眉看他,“这是我第一次扔吗?” “这是二环一套三居室啊!你说扔就扔?!” 什么败家玩意儿?! 楚洛同样被眼前这个唠叨的男人磨去了全部的耐心,“我的东西,爱扔就扔,关你什么事?” 樊江宁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乐的,“你不要,也可以拿去还给人家老婆呀。” 人家因为她被搞得那么憔悴,她怎么一点都不内疚? 听到“老婆”那两个字,楚洛的眼神黯淡下来,她低声说道:“她有戒指,轮不到我来给。” 樊江宁却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恨不得捶胸顿足,“她有没有和这有什么关系?!你这戒指还是侵犯了人家老婆的婚内财产啊!” 楚洛看他一眼,嗤笑道:“你的法律学得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律——”话说到一半,樊江宁又陡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非律师,而且这也和谈话主题没什么关系。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只是因为已婚男人的花言巧语而误入歧途,便忍不住劝道:“我跟你说,你别相信男人的鬼话。他要是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当小三?别再为他要死要活了,赶紧断了吧。” 楚洛想起那天在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了。 同样是强.奸案,原告是中国留学生,都姓沈,被告都是被判无罪释放。 樊深的案子和沈茜姐姐的案子分明就是同一桩。 她惊讶于自己的迟钝,又忍不住看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 既然樊深才是当事人,那她在沈茜家门口看见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这个世界这么小……楚洛的心里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一边的樊江宁依旧是无知无觉的样子,他像是唠叨起劲了:“不过那位太太也真是够可以的……打外人算什么出息,要打也应该回去打自己老公。” 听着他喋喋不休,楚洛想要溜走。 “别走!”樊江宁拉住她胳膊,又盯着她脸仔细打量了几秒,“你脸上破了皮,我带你去医院。” 楚洛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被苏曼青的指甲蹭破了皮。 樊江宁见她没说话,又吓道:“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 其实她是无疤痕体质,并不担心留疤的问题。 想了想,楚洛开口:“我回家用酒精擦擦。” 前面就是一家药房,樊江宁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进去买了酒精和棉签,又拽着楚洛在药房外面的花坛边坐下。 他将酒精和棉签往她面前一放,霸气道:“自己擦。” 说完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递到她面前,“看着点儿。” “……谢谢啊。” 她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严格来说,他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况且,现在看来,他也并非自己臆想中的“强.奸犯”,是她当初错怪好人了。 “不用谢。”樊江宁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樊江宁。” “嘶——”他话音刚落,楚洛的手便猛地一抖,沾满酒精的棉签不小心戳到眼睛里。 酒精进入眼睛,她疼得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同样的一个名字,出现在那条自我介绍的短信里——“糖糖你好,我是小瓜,大名樊江宁,你的幼儿园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太记得了。 ……小瓜你好。 樊江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虎?!” 他冲进隔壁的便利店,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又命令她:“头仰起来,我帮你拿水冲冲。” 她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当下自然乖乖受他摆布,仰起头来。 “别乱动啊。”他轻轻掀开她的眼皮,一点一点用矿泉水帮她冲洗眼睛。 男人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痒丝丝的感觉,却并不令她反感。 冲了快半瓶水,樊江宁又捧着她的脸,掀开她的眼皮,轻轻吹了吹,发现没那么红了,便开口问:“好点了吗?” “嗯。”她含混不清的应一声。 他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楚洛低下头,在包里翻纸巾。 樊江宁站在一边看着她,更加印证了他之前觉得这姑娘傻里傻气的观点。 他“哧”的一声笑出来,懒洋洋道:“喂,这下我可算是救了你两条命吧。” 楚洛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半晌没吭声。 樊江宁继续道:“你快想想怎么谢谢我。” 楚洛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樊、江、宁。”他一字一顿念给她听,末了,又补充道,“江宁,就是南京的那个江宁。” 见她不说话,他以为是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奇怪,便道:“我妈是南京人,就随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江宁江宁,也不奇怪啊。很多人都夸蛮好听。 说了半天,他才想起来:“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呢。” 楚洛咬唇不语,她一时拿不准要不要说。 见她不说话,樊江宁叹口气:“我救了你两次……你连个名字都不告诉我。” “……江薏。”她轻轻吸了口气,手心有薄汗,“我叫江薏。” 希望堂姐江薏能够原谅她。 “真好听。”果然,他夸奖道,“哪个yi?” 楚洛面不改色道:“薏米的薏。” 其实他的中文听说可以,但读写不太行,所以也不知道薏米的薏到底是哪一个,但仍记下来了:“哦,薏米的薏。”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楚洛拿出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妈在电话那头问:“宝贝,什么时候到家?” “哦,台里临时有工作,要加班。”她现在这样肯定不能回家,“我下周末回家吃饭。” “……好吧。”妈妈叹气,“那你晚上吃什么?” 她想也没想,“待会儿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 樊江宁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等她挂了电话,他看着她,忍不住说:“你说谎话都不眨眼睛。” “是啊。”楚洛回视他,心里想,你才知道啊。 也许是因为感兴趣,也许只是因为无话可说,樊江宁问她:“你家里有几口人?” 楚洛眨眨眼睛,“三口人。” “独生子女?”说完他自己都发笑,“也是,你们这个年纪,除了双胞胎,都是独生子女。” 楚洛十分平静的“嗯”一声。 他又摸了摸口袋,“我想把戒指还给你,但怕你再扔一次。” 楚洛没吭声,他说的不错,还给她她还是会再扔一次。 樊江宁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端详,“江小姐,你很有钱吗?这么贵的戒指,你说扔就扔。” 楚洛从包里翻出烟盒来,里面只剩得最后一根。 她将烟点燃,吸了一口,然后平静说:“哪里贵,比不上我其他首饰的零头。” 其实她说的是实话。 五年前的陆琛不比如今,那时他的公司还在高速发展期,没有太多的闲钱可以挥霍。 求婚钻戒好是好在情意上,不然怎么比得上她的家传首饰。 樊江宁倒抽了口凉气,喃喃道:“……富养女儿真可怕。” 楚洛听见,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你这话,和我们家亲戚说得一模一样。” 父母哥哥从不给她压力,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在背后说闲话。 有好几次,楚洛听见家里其他亲戚私下议论:“你们还说什么女孩要富养,不然一根棒棒糖就被人家骗走了。现在倒是富养了,那可好,你们看看结果,连根棒棒糖都不用给,就跟着人家跑了。” 说的可不就是她和陆琛么。 那会儿陆琛刚和父亲决裂,一穷二白,陆老爷子一生清贫,哪怕生前肩上扛了三颗星,可留给孙子的遗产也不过刚够他在国外把书念完。 只是彼时爱意正浓,楚洛并不觉得。 她只知道自己的爱人有才华有抱负有野心,即便和家族决裂,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东山再起。 过了这么久,她的话得到印证,她当初没看错人,陆琛的确是那种仅凭自己便能一飞冲天的人。 不过短短十年,现在还有谁对着他能说出“高攀”两个字? 可毋庸置疑,她又确确是看走了眼的。 他再好,如今也和她没半点关系。 指间的香烟积了长长的一段烟灰,红色的火星一隐一隐。 她轻轻一掸,然后笑:“我不要这个,是因为他给她买的钻戒更大、更好。” 两年婚姻,他在拍卖会上拍下过许多钻石,大抵都是送给苏曼青的。 就连后来离婚,他仍拍下一颗十二克拉的裸钻,大概是觉得愧疚,于是当作分手礼物。 他对苏曼青愧疚。这话她想想便觉得像是句笑话。 他那样对她,转过头来却对苏曼青觉得愧疚。 楚洛有时候会想,如果一个人总是习惯付出,是不是就没有人会把对她的亏欠当作亏欠? 樊江宁忍不住了:“你不要这么霸道,人家给自己老婆买钻戒,不是天经地义么?” 楚洛低下头,“可是他答应娶我。” 樊江宁苦口婆心:“男人想和你好的时候,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呀。我跟你说,男人要能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他哪怕是有一点喜欢你,又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伤心?” 就像他,打死他也不可能让糖糖这样伤心。 后面的话他也并没有说出来——“你都要自杀了,也没见他心软。” 楚洛又吸了口烟,然后低低道:“本来我们是说好,等他把那个富婆的钱都骗完,就和她离婚娶我的,没想到他说话不算数。” 樊江宁瞪大了眼睛:“什……” “我以为是那个富婆难缠……可是你知道,对付难缠的人,有难缠的法子。给她买个巨额保险,再来场神不知鬼不觉的意外,事情不都解决了么?可是他不愿意……” 樊江宁额头上开始冒汗:“不、不是,江小姐,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属于……” 楚洛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他,问:“我漂亮么?” 他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当中,讷讷道:“……漂亮。” “不过漂亮也没用,对吧?”楚洛笑起来,“你们男人说变心就变心。” 樊江宁本能的想为自己辩解:“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 他这么多年来,也就只喜欢过一个姑娘。 楚洛又幽幽叹口气:“我家里知道我和他的事后,把我关了一个月。” 她突然掀起袖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说:“你看,这上面就是我爸用皮带抽的。” 樊江宁盯着看了半天,白白嫩嫩的,看不出来哪里被皮带抽过。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臂,淡淡道:“看什么看,早消了。” 楚洛继续道:“他们为了钱,就逼我嫁一个糟老头……下个月结婚。” 樊江宁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你刚才不是说你家很有钱?” “哦,都是老黄历了。”她轻描淡写,“碰上金融危机,现在没钱了。” 樊江宁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索性闭嘴。 “不过嫁给老头也挺好。”楚洛继续道,“七十多了,身体不好,眼花耳聋,感觉他活不过今年了,忍个一年半载,直接分财产,是不是挺值的?” 樊江宁讷讷道:“江小姐,你、你……婚姻大事,还是要想清楚啊。” 楚洛突然看向他,问:“唉,樊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啊?”樊江宁依旧没回过神来,“我、我是律师。” “哦,律师呀。”她幽幽叹口气,“律师好呀,钱多话少死得早,找老公就要找律师……樊律师,你说是不是?” 樊江宁擦了擦汗,“……呵呵,你好幽默啊。” 她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他面前,“樊律师,你接不接遗产案,留个号码吧。” “不不……不了吧。”他舌头都打结了,“咱俩萍水相逢,有缘总会再见的。” “说的也是。”楚洛点点头,“那你先把戒指还给我吧。” 这回樊江宁倒是没再拒绝,也不担心她再扔戒指了,直接把那戒指塞回她手里,又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咱们下次再聊啊。” 楚洛吸了口烟,“再聊会儿吧。” “我真的有事。”他干笑道,“那个,抽烟有害健康,你少抽点,拜拜啊。” 终于将他打发走,楚洛将戒指收起来,又坐在那里将桌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然后打车回家。 楚昀八点多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小盒子。 他在书房找到楚洛,“你最爱吃的那家泡芙。” 甜食有助于维持身心愉悦。 楚洛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今天会和战友喝酒到很晚。 楚昀简单解释:“没喝酒,他们明早还有任务。” 楚洛点点头,又朝他伸出手,“我的那只手机给我。” 她要看看他和那个小瓜聊了些什么。 一打开信箱,她便不由得微微诧异:“你们聊了这么多。” 两个直男,都是金庸和希区柯克的铁杆粉丝,聊起天来就收不住,简直不亦乐乎。 她随手翻到两人的一条短信往来—— “糖糖你也喜欢金庸?!我还以为你的性格不会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小说,我前几年从一个老华侨手里买到94年三联版的金庸全集,你如果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然后楚洛看见“自己”很淡定回复:“不用,我家里有76年明河社的平装版,我爷爷的收藏。” 楚洛颇有些无语: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较劲的。 反倒是楚昀,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就随便跟他聊聊。” 说完又斩钉截铁地保证:“我会尽快斩断这段孽缘。” “随便你。”她低头翻着短信,“只是如果他要求见面,你别让我去就行。” “……那倒不至于。”楚昀是觉得,那个小瓜,话语言谈间,简直就像是把糖糖当成女神一样来供着了,这边要是说不见面,他哪里敢再多嘴一句? “想想觉得他也挺好的。”楚昀低声道,“这么多年还记着你。” 楚洛笑笑:“其实他也就是记个小时候的我,现在的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所以才更可贵。”楚昀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没想着要图你什么。” 楚洛望着桌面,低声道:“是你爱瞎操心……其实也没人图我什么。” 楚昀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也不能说什么。 “对了。”楚洛想起来,将那个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哥哥,“你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吧。” 楚昀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上好的火油钻,隐隐透着微蓝色的光芒,赫然正是陆琛当年的求婚戒指。 楚昀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开口道:“你自己去还给他吧。”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还让妹妹去见他干什么呢。 可是去见一面,见过一面……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他这样在心里想。 楚洛想了想,说:“他不会想见我的。” 他明明是避她如蛇蝎的呀。 就连在乌斯怀亚,若非她意图自杀,恐怕他也是不会来的吧。 楚洛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脸来,灯光打在她精致秀气的脸孔上,没有半点瑕疵,却越发显得不真实起来。 “哥哥,你从前劝我的话很对……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庆幸,当初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今天苏曼青来的时候,她便不着边际的想,还好她没有孩子,如果有孩子,那孩子便要和她一起被羞辱了。 她甚至没有争辩的立场,只因为那个人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爸爸。 好讽刺,可是她这样难堪的境地,却全部是拜他所赐。 楚昀却觉得她不对头,“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事了。” 她捂着脸,却是低低的笑起来了,“哥哥,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就像那个小瓜,他记了我这么多年,那我当初和他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可我真的一点都记不起他了。” 小瓜什么都没做错,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到现在一直都记得年幼时的好朋友。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不记得了。 她没有骗人,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呀。 有晶莹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里倾泻而出。 “是不是就像陆琛对我一样……我梦里的他,永远都是十八岁那年的样子,可我每次一睁开眼睛,都会发现他已经离开我那么久。” “无论我记得怎样牢,他是不记得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楚昀听了,嗓子涩涩的发疼,“糖糖……” “可我也不想再见他了。”楚洛轻声说,“我等了他五年。” 这五年来,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他,等他带自己回家。 她那样笃定他会后悔,会回头。 可是他没有。 最后她放下所有尊严去求他,他还是没有。 他给她一个耳光,他用那样失望的语气问她,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楚洛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脸颊触手冰凉,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你帮我把戒指还给他吧……你告诉他,从今往后,我是不会再等他了。” 她曾经抛弃过所有,奉献出全副身心去爱一个人。 可她再不会这样了。 爱是奉献,爱是占有,爱是*……可没有哪一种爱,会是羞辱。 --- 宋渝昨夜睡不安稳,白天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 助理帮她买了咖啡上来,又说:“苏小姐早上来找过您一趟。” 宋渝听得皱起眉头,“哪个苏小姐?” 助理硬着头皮提醒:“是……陆总的前妻。” 宋渝一听头皮都要炸起来,“苏曼青?她来干什么?还想再被赶一次吗?” 小助理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宋渝素来不喜陆琛的这位前妻,从前还没和陆琛离婚的时候她便屡次来公司大闹,弄得大家都非常难堪。 甚至连宋渝也被她视作眼中钉,只因为宋渝是公司高层中的唯一一位可以和陆琛接触到的女性。 结婚第二年的时候,陆琛便将她手中全部股份收了回来,然后顺理成章将她赶出了董事会。 现在他们都离婚三年了,苏曼青还来公司干什么? 不一会儿,kevin便打来电话,问:“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宋渝与kevin皆是公司的元老,kevin甚至是陆琛大学时的学弟,一路跟着他,早已是公司的二把手。 陆琛很少在公司,除了公司发展的大方向,其余一切,皆是kevin一手打理。 宋渝一见到他便问:“苏曼青怎么又来了?” 她给大家的难堪没人会忘记。 “我怎么知道?”kevin摊摊手,“老陆平时不见人你是知道的,他手上的股份都是委托咱俩各代理一半的,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把全部股份的代理权都给苏曼青了,然后今天一大早苏曼青就带着律师来了……老陆他这是又和前妻搅和上了。” 宋渝几乎觉得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明明是最讨厌苏曼青的人!” “你再大点声?”kevin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讨厌什么讨厌,我告诉你,男人就不会和自己讨厌的女人结婚。” 宋渝讷讷道:“……可他们俩早就离婚了。” “人家夫妻分分合合,没准当情趣呢。”kevin皮笑肉不笑道。 这些年,陆琛是越来越让他们看不懂了。 公司的运营良好,每一步决策都让公司迈上新台阶,可没有人知道陆琛到底在想什么。 助理在外面敲门:“宋总,苏小姐让您去一趟陆总的办公室。” 陆琛的办公室在顶楼,那一层是他的专属办公层,他不来公司的时候,那里便空无一人。 宋渝到那里的时候,苏曼青正在后头的休息室里,房间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晦暗。 墙壁银幕上正在播着一部黑白电影,是熟悉的片尾,宋渝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卡萨布兰卡》。 听见她进来,苏曼青转过头来,声音平静:“宋总,请坐。” 宋渝在一边坐下,却是少有的不适。 苏曼青比陆琛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苏曼青没有开口,宋渝便也沉默着。 直到电影片尾播完,音乐消失,银幕彻底暗淡下去,苏曼青才终于说话:“陆琛他总是在这里看这部片子吗?” 宋渝略略诧异,她并未预料到是这个问题。 可不等她回答,苏曼青便自己笑起来,然后低低道:“他这里只有这一盒带子……家里也是,放映室里来来回回放的,只有这一部。” 宋渝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苏曼青又继续道:“我一个上午都坐在这里,把它看完了,可我还是没有看明白……宋总,你看过这片子吗?” 宋渝点点头,“看过。” 苏曼青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根本没在和她说话,她喃喃道:“为什么是它呢……不是乱世佳人,不是魂断蓝桥,为什么单单是它呢?” 宋渝看着苏曼青,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她有意刺对方,便说:“也许是和特别的人一起看的,也许是有特别的回忆……谁知道呢。” 她这样说,苏曼青终于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宋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爱他。” 这里没有别人,宋渝也不觉得尴尬,毕竟这是女人间的心照不宣。 她回击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这话却引来苏曼青一声嗤笑,她打量宋渝几眼,然后笑:“不是你清白,是他清白……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是你不想。” 宋渝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她望着苏曼青,“苏小姐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哦,对。”苏曼青有些恍惚的模样,“我不来问你这些的。” 她再次看向宋渝,“你跟着陆琛,有很多年了吧?” 宋渝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耐。 “如果我没记错,她还在的时候,你就跟在陆琛身边吧。” 女人都有这种默契,对于那个“她”心照不宣。 宋渝没有问“她”是谁,依旧点点头。 苏曼青慢慢说:“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却让宋渝有些犯难,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很普通的一个人,善良,有点廉价的、不合时宜的那种善良。柔软,或者叫软弱。还有很多孩子气……就是你最常遇见的那种人。” 苏曼青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也并不惊讶。 她又重新望向墙壁银幕,低声道:“为什么是卡萨布兰卡呢?为什么偏偏是它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8 r18 是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楚洛和小何在机场会合。 小何背着笨重的机器,一边打呵欠一边说:“依我看,也不见得有什么。外教只和男孩子接触,说不定就是为了避嫌嘛。” 楚洛倒是挺坦然:“这样最好。” 小何感慨:“你说咱们这是不是自打脸,之前来还是拍宣传片呢,这会儿来没想到是挖黑料来的。” 楚洛想了想,然后笑道:“你刚进来,以后时间长了就知道,这种自打脸的事太多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陈部长和老王支持我这么任性的行为。” 之前拍的专题片耗时耗力,换成其他领导,说不定就会逼下属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短信提示音,楚洛觉得头都大了一圈。 她将手机从哥哥那里要回来之后,便被小瓜发来的短信淹没了—— “糖糖太巧了!要是早知道你也喜欢尤文图斯,那我就帮你一起集球衣了!你喜欢谁?我这里还有博格巴的签名足球,送给你!” 楚洛蹙起眉头:尤文图斯是谁?博格巴又是谁? “你上次推荐给我的那本《量子纠缠》我已经看完了,真的很好看。接下来该看你说的那本《黑洞与时间弯曲》了。” 楚洛扶额:哥哥真是孜孜不倦地投身于量子物理科普事业呀。 “糖糖,今天北京有阵雨,会降温,你要是出门千万记得带伞和外套。” 楚洛:…… 从她昨晚将手机拿回来后,小瓜发的信息她便一条都没回复过了。 直到对方十分紧张地接连发来几条信息—— “糖糖,你还好吧?吃早饭了吗?” “糖糖,你下班了吗?工作累不累?” “糖糖,你有没有事?是不是生病不舒服了?” 想想也是,明明之前两人还在热络地联系,突然音讯全无,的确容易惹人担心。 于是楚洛斟酌着给他回了条短信:抱歉,工作有点忙。 对方立刻回复过来:啊糖糖对不起,是我打扰你工作了!你先去忙工作吧,我一个人看看电影,等你无聊了我再陪你聊天。 楚洛盯着屏幕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 ……看看电影,真有闲心。 不过她很快就想起来,之前在乌斯怀亚的时候,这人就告诉过自己,他已经被全美律师协会给吊销从业资格了。 说实话,她也没太想明白,当事人都没坐牢,怎么反倒他一个律师却丢了饭碗? 楚洛脸色不大好,再加上候机的时候便一直低头捧着个手机,小何看见了便调侃道:“小洛姐,你昨晚熬夜和男朋友煲电话粥了?” 楚洛瞥他一眼,将手机收起来,“就你话多。” 小何委委屈屈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话。 等两人到了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今晚肯定没法到平宁镇上去,于是两人决定还是在之前住的那家旅馆暂时落脚。 楚洛叮嘱他:明天早上七点,门口见,别睡过了。 回到房间,楚洛在脑中将明天的行程大致捋一遍,心里稍稍有了个底。 一天下来舟车劳顿,她打算冲个澡便去睡觉。 脱衣服的时候她习惯性要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伸手一摸,却是空的。 她这才想起来,那串项链先前丢在乌斯怀亚,现在已经还回去了。 放在旁边的手机短促的震动一声,她原本以为又是小瓜,没想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串陌生号码。 “楚小姐,我是宋渝。不知你最近是否有空闲?能否出来和我见个面?” 楚洛微微怔住,她费了点力气,才想起来,宋渝是从前跟在陆琛身边的下属。 两人认识,但并不熟识。 她想不出宋渝来找自己的理由,不过她也并不想知道了。 手指轻轻一点,她便把短信删除,号码拉黑。 第二天,楚洛和小何一大早便赶往平宁镇。 他们包了一辆车,因为害怕暴露,所以并未联系之前的司机师傅,而是另找了一家。 白色雪佛兰,半旧不新,转瞬便没在车流中。 司机把车子开到镇上的牌楼处,楚洛和小何两人下了车,背上大包往沈茜家的方向走去。 小何拍着胸口:“好紧张好紧张,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直面恶势力了。” 楚洛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那个男孩子就住在沈茜家隔壁,楚洛请她去把陈小鹏叫出来。 没一会儿,沈茜便从陈家跑出来,“陈小鹏说,他要给奶奶做饭,没有空。” “陈奶奶也在家?” “嗯。”沈茜点头,“陈奶奶腿脚不好,不能下床。” 小何在楚洛耳边嘀咕:“这小孩好奇怪,怎么不敢出来见人。” 小孩不出来,他们也不能贸然闯进去,楚洛叹口气,“就在门口等吧。” 沈茜真的是一派懵懂:“小楚姐姐,你们找陈小鹏到底有什么事呀?” 小何睁着眼睛说瞎话:“上次不是采访他了么,这次回访的。” 他话音刚落,楚洛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沈茜脆生生的发问:“可是……小楚姐姐,你们上次明明没有找陈小鹏上电视呀。” 校方推荐的都是活泼外向的学生,哪里轮得上陈小鹏。 楚洛只得圆道:“我们是想补一些素材。” 把沈茜哄回了家,小何扛着机器,坐在陈小鹏家门口,百无聊赖的样子。 楚洛说:“我出去转转。” 其实是想抽烟。 她走到巷口,刚掏出来根烟要点燃的时候,却远远望见一行人朝这边方向走来。 楚洛认出来,打头的就是上次接待他们的校方负责人。 一时之间在她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后却只剩下一个—— 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急哄哄赶过来? 楚洛立刻转身,疾步走回去。 小何还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楚洛一边装东西一边指挥他收设备,“人来了,快跑!” 干记者这行,不怕被人抓住,因为即便被抓住了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 可最怕的就是被人记住脸,他们这趟没什么收获,要是被记住脸,他们以后要想再混进来就难了。 小何方向感好,往前面一指:“车子停在那儿等咱们。” 他背着笨重的机器,跑不快,于是让楚洛跑在前面。 “唉哟我擦——”后面传来小何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楚洛停下脚步回头,“你怎么了?” 小何扶着墙,额头上渗出汗珠,“脚崴了。” 他推一推楚洛,“我跑不了了,小洛姐,你快跑!” 楚洛想了想,朝他伸手,“带子给我。” “没拍呀,是空的……”小何下意识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将dv带取出来,交给楚洛。 楚洛接过dv带,说:“行,过几天来接你。” 说完便背着包跑了。 “哎,小洛姐!小洛姐!”小何在后面高声喊她。 楚洛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你在这休息几天,他们不敢对你怎样的。” 她以为小何是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不是!”小何气得快昏厥过去,往她左边指了指,“你走错了,是这边。” “……哦。”楚洛有点不好意思。 小何再次强调:“咱们的车子是一辆白色雪佛兰,你从左边出去后一直沿着大路走就能看见。” 她不认路,当下在心里默默将小何的话重复了三遍。 楚洛喘着气跑过那条狭窄小巷,然后到了大路上。 小巷的出口在大路的中间,左右望过去,都看不到镇口的牌楼……小何并没有告诉她应该往左还是右走。 校方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身后的脚步声杂乱,楚洛来不及多想,略一犹豫,凭着直觉选了左边。 这镇上家家户户熟识,根本没有外来人口,她这会儿若不跑出去,被人记住脸,以后就别想再来这里了。 楚洛身上的背包重量不轻,自然拖慢了她的速度。 她勉力跑出了一段,远远似乎看见镇口的牌楼,不由得暗暗松一口气。 跑过一个转角,楚洛正看见送他们来的那辆白色雪佛兰停在那里。 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忙不迭道:“师傅,快开车!” 说完她便将背包放下来扔到后座上。 司机师傅并没有立即发动车子,也没吭声。 楚洛略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麻烦您快开车!” “……江小姐。”司机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一点明显的惊讶。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楚洛头皮都要炸了。 ……樊、江、宁。 她倒抽一口凉气,抬起头,与驾驶座上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樊江宁轻咳一声,有礼貌的询问:“江小姐,你上我的车,有何贵干?” 楚洛透过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走近了,现在再要下车已经来不及了。 她咬咬牙,望着他,“帮个忙吧。” 樊江宁被气笑了,“帮你什么?” 那天他被这女人吓跑,可回去之后一琢磨,她的说辞怎么听怎么不对,分明就是在编瞎话诓自己! 枉费他救过两次她的命! 他等着楚洛回话,没想到—— “你脱衣服干什么?”樊江宁惊得大叫起来。 “闭嘴。”她瞪过去,继续将身上的亮色薄外套脱下来,团成团往脚下一扔,然后又利落的将头发拆开,长发披散在胸前。 她上身只剩下一件白色背心,虽不算暴露,但仍将胸前的诱人轮廓都勾勒出来。 樊江宁不由自主往她胸前一瞥,但心中立刻罪恶感丛生,他屏住呼吸,坚决地扭过头。 车外的沸腾人声越传越近,楚洛低声道:“把脑袋转过来。” 樊江宁小心翼翼转过头,脸却是红的,一看见她,又立刻将头扭了回去。 “什么毛病。”楚洛气结,直接上手将他的脑袋掰了过来,她半直起身子,跪在座椅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樊江宁大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不要毁我清白……” “闭嘴。” 楚洛蓦地凑近,两人的脸和身体贴得很近,外人看来,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恩爱情侣。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可闻,樊江宁的额头开始冒汗。 楚洛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帮我。” 她的话音刚落,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便被人敲响。 樊江宁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胸膛上。 他放下车窗,望着外面的一群人,声音还有些低哑:“什么事?”(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19 r19 车里的两人先前似乎亲得难舍难分,这会儿见来了人,女人已经羞得将头埋在了男人胸前。 女人半个身子贴在男人身上,上身只穿了件细带背心,雪白的肩颈大片裸.露在外面,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间。 这样一幅画面实在太暧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之前在干什么。 车外的人扫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心照不宣的对樊江宁笑一笑。 樊江宁回以一笑。 他在这镇子上出入太多次,大家都已经认得他。 “樊律师,刚才有个穿蓝衣服的女人跑过去,你看见了没?” 樊江宁想了想,然后问:“背个大包,傻里傻气那个?” “对对,背个大包。”那人连忙点头道。 “好像是往牌楼那边去了。”樊江宁往前面指了指,又随口问道,“那是什么人?你们追她干什么?” 车外的人叹口气,“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樊江宁表示赞同:“是,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领头的人跟他道过谢,然后便带着一行人往前走远了。 樊江宁目送着那群人走远,没出声,楚洛也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脑袋趴在他胸前的那个姿势。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发现女人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忍不住问:“江小姐……你打算这样趴我身上趴到什么时候?” 他先前一直没出声,楚洛自然不敢起来……她从男人胸膛前抬起头来,转头看了眼,发现那群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樊江宁冷哼了一声,“麻烦你以后不要一上来就夺人清白。” 楚洛:“……” 她无话可说,索性闭嘴,又拿出手机来,想要联系之前的司机师傅。 “嘟嘟嘟……”电话响了十几声,却一直没人接。 樊江宁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追你干什么?” 他识人的本领果然不太行,前两次见面的时候他都觉得这姑娘单纯傻气,可没想到她满嘴跑火车,嘴里没一句实话,现在又被人追得满地跑,看着就不大像是个好人。 楚洛放下手机,看他一眼,“因为做贼心虚呗。” 樊江宁再不会轻易相信:“你被追得抱头鼠窜……看起来做贼心虚的明明是你。” “……”楚洛不再搭理他,继续打电话。 樊江宁越想越不对劲,“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来头?” 楚洛犹豫几秒,担心若不将实情告诉他反而会误事,于是斟酌着道:“我是记者,有些东西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才防着我……懂了么?” 满嘴跑火车……樊江宁信她才有鬼,“记者证呢?拿记者证出来给我看。” 楚洛挺无奈:“我没骗你。” 樊江宁怒目而视,“你说你和前男友要一起骗富婆的钱,还说你爸妈逼你嫁给糟老头等分遗产……还说没骗我?!” 只怪他把人想得太单纯,当时还真被她唬住了,但转过劲来,想想就觉得不对。 谁会把这种事情和陌生人说?那不是有病吗? 若不是前面那群人还没走远,楚洛根本就懒得在这里跟他废话。 可眼下司机的电话也打不通,她说不定还得靠这人才能从这镇上出去。 思索几秒,她便忍辱负重道:“樊先生,对不起。我那天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没想到对方一点不吃这套,“你明明是把我当猴耍!” 楚洛:“……” 她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于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末了,樊江宁终于不耐烦,“记者证给我看一眼,不然你现在就给我下车。” “……” 她抵不过,磨磨蹭蹭许久,终于还是将记者证掏了出来。 证件上面是她的照片,下面是四四方方两个大字——楚洛。 这名字也算不上特殊,挺大众化的,重名很正常。 “楚洛……你怎么也叫这个名字?”樊江宁才瞄了一眼便怪叫起来,“你不是说你叫江薏?还说是薏米的薏!” 楚洛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你真的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樊江宁简直怒不可遏,连声音都在颤抖,“连名字都是驴我的!” 他伸手便打开她那边的车门,要将她推下车去,“骗子!你现在就给我下车!” “别、别!”楚洛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樊江宁气得眼睛都要喷火,“我不想再听你的鬼话了!” “是是是我满嘴鬼话……”楚洛是难得的低声下气,“但我刚才真的没骗你,我这回来真的是有工作在身!” “……” 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楚洛又赶紧补充:“要是被他们发现,我的饭碗就砸了……真的!” 樊江宁松了手,将她手中的记者证夺过来,翻来覆去地察看。 “是真的……没骗你。”楚洛在旁边小心翼翼道。 “……哼。”他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将记者证扔还给她。 楚洛松了口气,将记者证小心放好,又重新拿出手机,给司机师傅打电话。 依旧是打不通。 樊江宁问:“你们车子停在哪儿?” “就在镇口的牌楼那儿。” 樊江宁皱眉,“刚才他们已经过去了……司机是本地的还是你们带来的?” 楚洛答:“在县城包的车。” “那你完了。”他瞥她一眼,“他们这儿沾亲带故的,没准都认识。” “……” “就你一个人?还有同事没?” 楚洛唯恐他以为自己又骗他,赶紧解释道:“他脚崴了,没跑。” “那你现在去哪儿?救他出来?” “……我先回县城,和领导商量一下。” 樊江宁指了指车门,示意她下车,“那你回去吧。” 楚洛知道他大概还介意自己骗他的事情,只得讨好的笑:“樊先生……” 樊江宁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楚洛只得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劳烦您送我去一趟县城?我出车费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出多少钱?” 这还真把她给问住了……之前包车一天是三百,从县城开到平宁镇来一个多小时,若按里程费计,那也是两百顶天了。 想了想,楚洛试探着问:“……三百?” “六百。”樊江宁斩钉截铁道,“不讲价!” 她也不在意这些钱,只是有些憋屈,但最后还是忍气吞声道:“……好。”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却迟迟不启动车子。 楚洛抬头看他,“六百就六百,走吧。” 樊江宁十分无耻地朝她伸出手,“先给钱。” 楚洛被气乐了,从钱包里掏出六张钞票,拍在控制台上,“拿去拿去!” 樊江宁将钱收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她:“你们来这拍什么新闻?” “还没拍到。”楚洛不想告诉他,可暂时也不敢得罪他,于是转移话题道:“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樊江宁轻描淡写道:“不告诉你。” 楚洛:“……” 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然后自言自语起来:“你为什么也叫楚洛?” 楚洛眨眨眼睛,“……因为我爸姓楚,我妈起的名字呀。” “噢。”他似乎松了口气,“我有个好朋友,她也叫楚洛,不过她是跟她妈妈姓。” 楚洛觉得手心起了汗,“……现在跟妈妈姓的小孩挺多的。” 樊江宁轻敲着方向盘,随口道:“嗯,不过她还有个哥哥,兄妹俩都随妈妈姓。” 她继续干笑道:“哈哈哈……那她爸在家太没地位了。” 樊江宁看她一眼,问:“……你有哥哥吗?” “没有啊。”楚洛吞了口口水,她眨眨眼睛,“我们家就三口人。” 樊江宁松了口气,但一细想,他又觉得自己太可笑。 旁边这个女人,除了名字,其余地方和糖糖根本就没有一点相像嘛。 昨天糖糖还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工作很忙,打死他他也想象不出来糖糖像旁边这个女人这样满嘴跑火车睁眼说瞎话的样子。 只是有人话唠,安静了几秒后又絮叨起来:“你知道么,我和糖糖认识二十多年了。” 见楚洛一时没回答,他解释道:“她的小名叫糖糖。” 楚洛:“……你说你和她认识了二十多年,她知道么?” 樊江宁:“啊?” 楚洛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爸接走了,那个时候还在上幼儿园,正好是我生日,糖糖她给我准备了礼物,还和我约好一起去野餐。”樊江宁的声音居然透出几分低落来,“她那天一定等了我很久很久……可我最后还是失约了。” 楚洛试着安慰他:“幼儿园的事,说不定她早就忘记了……再说了,她可能没等到你就马上回家了啊。” 樊江宁怒目而视:“糖糖才不是那种人!” 楚洛:“……” 隔了一会儿,樊江宁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嘴角翘起来:“她一直都是很善良的人,幼儿园的时候大家就都很喜欢她……我这次回国来,终于和她联系上了,她不但没生我的气,还和我聊了很久的天。” 楚洛想了想,说:“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你怎么知道对面和你聊天的是人还是狗?” 樊江宁怒了,“她和我一样喜欢金庸,喜欢希区柯克,还喜欢尤文图斯!怎么可能是狗?!” 楚洛沉吟几秒,然后斟酌道:“那……你说的都是男人的爱好,说不定和你聊天的是她哥呢。” 樊江宁再次怒了:“你到底会不会聊天?!” “对不起……”楚洛小声地道歉,“我就是有点好奇,这么多年没见,你为什么还是喜欢她……你是喜欢她的对吧?” “为什么要告诉你!”樊江宁恼火道。 他的糖糖就是值得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么?你以前喜欢她温柔善良,但她现在可能变成另一个人,一点也不温柔也不善良了呀。” 樊江宁火了,猛地一脚踩下刹车,怒气汹汹地转向她,“糖糖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一直说她的坏话!” “对不起……”楚洛低下头,“你开车,我闭嘴。” 车子开到县城她便立刻下了车,与此同时,她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只手机来,给联系人里的“小瓜”发了条信息—— “小瓜,你人在北京吗?有空的话,下星期出来吃个饭吧。”(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0 r20 回到旅馆,楚洛和老王通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老王一听完便激动得爆粗口:“妈的!这学校果然有问题!” 学生不敢出来见记者,校方听见了风声便急哄哄过来堵人……还能更明显点么? 好在她之前已经交代过了沈茜,让她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来过。 至于小姑娘的嘴严不严,就听天由命了。 楚洛想了想,说:“那个小男孩大概先前就被大人教过,所以才躲着不见人……我怕他们对小孩不利,所以从小何那儿拿了盒空带子跑出来。” 这样一来,对方忌惮她手上的东西,想来也不敢太胡来……就怕小何说漏了嘴。 “干得好。”老王赞道,“小何那边你不用管,我找人去捞他。” 楚洛问:“那我接下来……?” 老王想了想,便道:“这样,那边不安全,你先回来。等我明天去了台里,和老陈商量一下,看部门里还能不能抽调出人手再和你一起过去一趟。” 楚洛点头,“那我明天先回北京。” 挂了电话,旁边的手机短促震动一声,进来一条短信,是小瓜的回复。 对于她的邀约,小瓜似乎极度惊喜,文字间都洋溢着欢快的味道—— “你定好时间,我都有空!你偏好什么口味?川菜还是粤菜?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我统统都可以。” 楚洛忍不住笑了,想了几秒,然后回复道—— “我对北京比较熟,地方还是我来定吧,到时候再和你联系。” 小瓜回复——“那辛苦你啦,糖糖,我随便吃什么都行\^o^/” 看完短信,楚洛思索几秒,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于是便给堂姐江薏去了个电话。 江薏正是新婚,上个月刚与丈夫环游世界度蜜月。 她别有用心,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姐,你和姐夫度蜜月回来了吗?” 江薏有些不明所以,“上周末回来的,干嘛,请我们吃饭啊?” 楚洛立刻从善如流道:“等我回北京,请你和姐夫吃饭。” “行,我要吃程师傅家的佛跳墙,你给我约一桌去。”江薏嗅到阴谋的味道,毫不客气道,“你又有什么事求我?” 楚洛觉得这个要求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但百般斟酌,还是说了出来。 江薏那边似乎被水呛到,咳嗽连连,“……什么?让我假扮你去和人见面?图什么呀?” 楚洛压低声音道:“我的那个朋友……他对我抱有一些很幼稚的幻想,需要有人去打破它。” 只是这话有歧义,江薏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当下就气得骂她:“楚洛你什么意思?!你自己不去,让我去,我去了就是打破他的幻想?!我发现你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了!坏糖糖!” “哎,不是不是……”楚洛只得满头大汗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结婚了,把姐夫一起带去,他就死心了……我不能去,是因为我要是去了,形象就彻底毁了你明白吗?” 江薏在电话那头“哼哼”道:“听不懂你说什么……什么时候见面?” “大概下星期吧。” “行吧,我问问mark的时间,到时候再告诉你。” 呼……楚洛暗地里松了口气。 虽然那个小瓜贪财又幼稚,可她不能否认,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善良、大度、宽厚、幽默。 她不过才和他接触几次,却已经发现了他的许多优点。 楚洛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童年时的玩伴念念不忘,但却清楚知道,自己并非他口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可爱姑娘。 她不是良人,小瓜似乎值得更好的女孩。 楚洛也不打算同他有更深层的交集,只因她打定主意要断绝自己的全部念想。 从前她交过那么多和陆琛相像的男友难道还不够么? 她不会再和陆琛有半分瓜葛。 --- 入主陆氏集团的交接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宋渝与kevin两人连日来奔波劳碌,此刻总算是松了口气,便一起喝酒。 两人是多年的知交好友,尽管共事多年,但此刻气氛轻松,酒酣耳热,许多话自然而然就吐露出来了。 kevin端着酒杯笑:“你知道么,认识了十来年,我从来不知道老陆是富二代。” 宋渝微怔,然后笑了,没说话。 kevin与陆琛认识的时间比她更要久上许多,可陆琛在他们两人面前也从未提及过任何家事。 初初创业时,陆琛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窘况,连工资都发不出。 最难堪的时候,只余下kevin与宋渝。 那时并没有谁瞧出来,其实陆琛的家世显赫,并非大家以为的穷小子。 直到r意图收购在纽交所挂牌的陆氏集团,有年轻的男孩闯到公司来要见陆琛,他们才知道,原来陆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居然是陆琛的父亲,而眼前这个年轻男孩,居然是陆琛的弟弟。 老板的家事,他们无权过问,也不敢去过问。 陆琛要收购父亲的公司,这中间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辛,他们终究是不得而知。 kevin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记得有一年,老陆、你、我,三个人喝酒到天亮。” 宋渝的记忆要比他更精确一点,她微微笑道:“是三年前的除夕,在钟楼湾。” 那年陆琛刚与苏曼青离婚,kevin和宋渝皆无稳定对象,kevin父母都在国外,而宋渝双亲也都在老家。 原本是他们两个约好一起守岁,可后半夜的时候,陆琛却打电话来,找kevin一起出去喝酒。 宋渝同他们一起出去,三个孤家寡人,开车走遍了大半个北京城,才终于在钟楼湾发现一家酒吧仍在营业。 其实那天kevin和宋渝都瞧出来了,陆琛他不开心。 可也没什么稀奇,他总是这样的。 宋渝没有说破,kevin却毫不避讳地打趣他:“大过年的,出来喝酒,你还板着个脸干什么?公司这几年风生水起,家里的黄脸婆也打发走了,就等着新人换旧人,你看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陆琛没生气,却也懒得搭理他,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 kevin又在一边调侃他:“a,你看看这个人,他哪里像是出来喝酒的,分明像是出来打架的。” 其实宋渝知道他酒量不好,却也没劝。 隐隐的,她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他为何买醉。 三人一喝就喝到了天亮,晨光微熹,外间有隐约的电子鞭炮声,随着冷风送来。 一整晚宋渝严防死守,只喝了两杯,尚算清醒,反观两个男人,却是已经喝醉了。 宋渝打电话叫了一位下属开车过来,麻烦他将kevin先送回家,然后又从陆琛身上找出钥匙,打算开车送他回家。 陆琛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便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并不闹腾。 宋渝望着他的睡颜许久,然后才回过神来,给他系安全带。 扣安全扣的时候,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蓦地睁开眼睛。 他望着她的眼神清亮,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似是醉酒之人。 宋渝心里“咯噔”一声,心底埋藏许久的柔软情愫翻涌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低沉温柔。 陆琛的脸颊瘦削,触手冰凉,宋渝的指尖不自觉地瑟缩,却被他更牢地握住。 他的语气笃定,声音里带了细微的笑意:“你是来看我的。” 宋渝不知道他在看谁,也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可总归不会是她。 她跟在陆琛身边许多年了,从未生出过要离开的想法,哪怕是在他最窘迫的时刻。 可从前他有女友,后来他有妻子。 宋渝从来都是自尊自爱的人,有些东西得不到,可以奋力去抢,但有些东西得不到,便只能听之任之。 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到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也就只剩下她了。 “……我爱你。”宋渝终于开口,轻巧的三个字,却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说过很多遍了。”陆琛望着她的眼神更加温柔了,他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背,“我梦见你说过很多遍。” 宋渝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因为他这一句话泪如雨下。 她终于知道陆琛眼里望着的是谁,也终于知道他是在和谁说话。 不是自己,不是苏曼青……是那个人。 “你不要哭。”陆琛伸出手来,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你知道么,上次你在我面前哭,其实我很难受。” “你哭得那样伤心,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看着她,眉眼间依旧是温柔的样子。 宋渝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陆琛,我爱你。” “不要哭……我也爱你。”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眼神里满是眷恋,“糖糖,你要记住,我爱你,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多很多。” 他抚着她的脸颊,似是想要吻她,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是极倦,陆琛轻轻握着她的手掌,就这样睡着了。(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1 r21 楚洛到机场的时候,照例是哥哥过来接她。 楚昀帮她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内,然后说:“昨天宁绪还来和我打听你回来了没。” 楚洛微怔,然后想起来,上一次她出差回来,还是宁绪来接的她。 后来两人那次闹翻之后,宁绪又给她打了许多电话,还发来许多道歉的短信,只不过她没有再搭理他罢了。 楚昀打量一眼她的神色,然后继续说下去:“其实宁绪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 他喜欢了楚洛许多年,从前她和陆琛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她和陆琛分手,可他依然没有机会。 楚洛知道哥哥在旁敲侧击什么,便笑道:“哥哥,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宁绪他总是欺负我。” 提起往事,楚昀倒是笑起来:“他小时候的确是太惹人讨厌了。” 还是懵懂的年纪,喜欢上女孩,却不知如何对她好,只知道靠欺负人来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小时候就对我不好,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楚洛轻声道。 小时候的刻板印象一直留到现在,哪怕今天宁绪早已和过往大不相同,哪怕他们早已成为好友,可她还是没办法对他产生感觉。 她这样说,楚昀倒是觉得有些尴尬,便解释道:“我就随口一说。” 楚昀只是觉得,如果妹妹和宁绪在一起,他是会对她好的。 兄妹之间沉默一会儿,楚洛又突然开口道:“我约小瓜见面了。” 楚昀先是一愣,然后不住的点头,“挺好,挺好,这么多年没见,你们是该见见了。” 楚洛知道哥哥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当下便无奈解释道:“你不要想歪……我是麻烦江薏和姐夫帮忙去见个面。” 楚昀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当下便瞪着她道:“好好的,你干嘛耍人玩?” 楚洛难得有些心虚,但还是不由自主辩解道:“我没有耍他玩……” 她看一眼哥哥,“你和他聊得那么投缘,他还以为是我……我不喜欢人家,干嘛还耽误人家?” 楚昀又套上了一贯的说辞,“没接触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他打量一眼妹妹的脸色,又赶紧住嘴:“好好好,我不说了。” --- 吃饭的地点最后是江薏订的,没有去相熟的餐厅,而是选了城东一家新开的餐馆。 江薏的解释是,“免得被熟人认出来露馅。” 楚洛是早就到了,她选了一个视线好的角落位置便坐下了。 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看着眼前这位戴着墨镜口罩的小姐,仍彬彬有礼道:“小姐,请问你要点什么?” 楚洛精神正紧张,当下便摆手道:“谢谢不用。” 服务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楚洛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就上你们的招牌菜吧。” 手机震动一声,小瓜发来短信—— “糖糖,我已经到了,就在最里面靠窗的座位上。” 楚洛抬头去看,果然卡键餐厅最里靠窗的座位上已经坐上了人。 是熟悉的身影。 前几次楚洛见樊江宁他都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连帽衫,头发塌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可今天他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奕奕。 樊江宁坐在座位上,时不时探头往门口看去,脸上神情雀跃激动。 像什么? 其实有点像一只大狗狗。 楚洛忍不住想笑,但笑完心中又陡然生出了几分负罪感。 她不敢再看,低头给江薏发短信——“姐,你到了么?” 可这短信一发,便如深沉大海一般,久久没有回音。 约定好的时间是五点半,现在都五点二十八了。 她一时又想,今天是周末,也许江薏是堵在路上了。 楚洛思前想后,还是给江薏打了个电话。 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江薏略显惊慌的声音:“糖糖!” 楚洛问:“你们是不是堵在路上了?” “不是,刚才后面一辆车撞了上来!” 楚洛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问:“你们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脑袋磕了一下,那边还在跟我们扯皮,就等交警来了。” 她松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江薏小心翼翼道:“……糖糖,你那边,我和mark可能没法去了。” 她们那边都出了车祸,自然不可能再来。 楚洛赶紧说:“没事,你的事情要紧……我这边再想其他的办法。” 挂了电话,楚洛想了半天,也只能给哥哥打电话求助。 “哥,你现在带个女人过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快快快!” 楚洛又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樊江宁,他一边不时往窗外张望,一边紧张兮兮的盯着手机。 楚洛想一想,给他发短信——“小瓜,对不起,路上有点堵,要麻烦你等一会儿了。” 短信很快回复过来——“没关系,我也还没到。你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 楚昀今天原本要求一起去围观小瓜,但却被妹妹无情地拒绝了。 哼,现在又来求他? 还好他气量大,换了件衣服便出门了。 可问题在于……他上哪儿找妹子去啊? 他大学就是理工院校,念的系更是传说中的和尚班,从来都只有望着文科院女生流口水的份。 后来进了部队,就更是连母耗子都没见过了。 没办法,楚昀直接开车到了最近的一个商场。 正是周末,商场人流如织,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女孩结伴进出。 楚昀等了五分钟,终于看见一个落单的女孩,年纪看起来二十来岁,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拿着一盒章鱼小丸子。 他没再多犹豫,直接下了车,冲到那女孩面前,“妹妹,请你帮个忙,有酬劳……我不是坏人,这个是我的身份证,还有军.官.证,你看你看……” --- 樊江宁看了眼手表,六点半,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他倒没什么怨言,只是有些担心糖糖,但他也不好再发短信,不然糖糖会以为他在催她。 而且……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间餐馆里一个多小时了,看起来也许会有些奇怪。 服务生已经过来问了好几次要不要上菜了,而且角落里还有一个戴墨镜口罩的怪人一直往他这边看。 樊江宁突然就心生暴躁:看什么看?你不知道你比我看起来更奇怪吗?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赶紧拿起来看,果然是糖糖发来的短信—— “我还有五分钟就到了,穿白上衣,蓝裙子。” 樊江宁突然很期待……长大了的糖糖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笑起来,不要紧,还有五分钟就可以见到了。 五分钟后,餐厅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白上衣,蓝裙子,扎着丸子头,个子不高,讨喜的圆脸,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樊江宁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疾步走到她面前,笑眯眯道:“糖糖!” 糖糖有些被他惊着了,圆乎乎的脸颊有点红。 樊江宁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举起手机,很开心,“我是樊江宁,小瓜。” 说完他又往身后指了指,“座位在那里。” “哦哦。”糖糖的脸更红了,她低头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路上是不是堵了很久?”樊江宁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我怕你来了肚子饿,所以就先点了一些东西,你先填填肚子,我们再点你想吃的。” 说着他便招手叫服务生拿菜单来。 “不用不用——”糖糖赶紧摆手打断他,红着脸开口,“你点就行了。” 樊江宁看着对面的女孩,突然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的糖糖还和从前一样,善良可爱,却很容易害羞。 樊江宁还是将菜单递到她面前,笑眯眯道:“其实我没点什么,吃不饱的。你快看看,点你想吃的吧。” “哦……那好。”糖糖慢吞吞地接过菜单,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樊江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他往座位旁边一伸手,手指触到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的是给糖糖的见面礼物,他却拿不准应不应该现在拿出来。 “……我点好了。”糖糖合上菜单,抬头对他说。 樊江宁没有再犹豫,将那个纸袋拿出来,推到糖糖面前,有点忐忑,“给你带的一点小礼物,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他不敢送太贵重的礼物,怕糖糖觉得他不安好心……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了一条丝巾。 哪知糖糖的反应却十分激烈,她急忙将纸袋推回到他面前,“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樊江宁说:“不是什么贵重礼物,是我的心意。” “我真的不能要。”糖糖似乎有点着急,她转过头去,正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往这边走过来,不由得松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对樊江宁介绍道:“……这是我先生。” 楚昀走过来,在樊江宁面前站定,沉声道:“刚才去停车了……樊先生,你好。” 樊江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他看见糖糖挽着对面男人的手臂……他分明没有听错。 对方已经伸出了手来,樊江宁讷讷的和他握一握手,然后听见自己声音涩然,音量越来越低:“糖糖……你没告诉我你结婚了啊。” 他们聊了很久的天,什么都聊到了,他说过许多次自己单身,却从没敢问她是不是也单身。 可是……糖糖也从没说过自己结婚了呀。 糖糖的脸有些红,但还是开口:“所以我才想请你吃饭,顺便和我先生见个面。” “哦……”樊江宁坐下来,垂着头,神情低落,连稍微的掩饰都做不到。 他不敢去看对面那两个人,声音很低,“听说他们家的柠檬鸭很不错,你们尝尝吧。” 柠檬柠檬,真的是食柠檬。 一顿饭下来,三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他以为是来见故人、续旧情;没想到糖糖是将丈夫带来和自己见面,顺便叫他彻底死心。 楚昀和糖糖的话都不多,樊江宁原本话很多,此时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一顿饭草草吃完,糖糖说:“家里还有点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樊江宁刚想应一句“好”,但想起先前的礼物,便连忙将那个纸袋再次递给她,说:“那个……礼物你还是收下吧,真的是买给你的。” 楚昀在旁边点了点头,糖糖便收下了,然后连连对他道谢。 樊江宁涩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个朋友。” 他觉得很难受,觉得嗓子堵得慌,他想自己必须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2+糖橙小剧场 r22 出了餐厅,又走开一段距离,楚昀从钱包里掏出钱来递给女孩,“刚才谢谢你了啊。” 女孩却没接钱,她犹豫几秒,然后说:“……你真的有点缺德。” 楚昀:“……” 想了想,他只能说:“不管我缺不缺德,这事就算完了啊……不准去告诉他真相。” 女孩瞪他一眼,然后气咻咻的转身就走。 “回来!”楚昀在后头喊她。 女孩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怒目而视:“干嘛?” 楚昀没说话,将樊江宁刚才送的那个纸袋从她手里抢过来,将钱塞进她手里,然后便转身走了。 回到车子里,他掏出手机来,给楚洛打电话。 刚才餐厅里有个戴墨镜口罩的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她。 电话通了,他简短道:“我的车就在旁边的巷子里,你出来,我们回家。” 楚洛那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听见她开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她能有什么事?他看到那个小瓜的时候就觉得完蛋了,他居然和陆琛长得那么像。 “是你要拒绝人家的,现在又不忍心了?”楚昀怒了,“别胡闹,跟我回家!” 电话那端默了默,也许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楚洛轻声说:“好,我这就出来。” 她伸手招呼服务生过来结账,服务生看着满桌没动过的菜,有点惊讶,忍不住问:“小姐,是我们店里的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楚洛却没答话。 她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还坐在先前的位置上,只是神情沮丧失落,不复先前的精神奕奕。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难过呢。 楚洛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她伸手拿过座位上的包,戴上帽子,快步走出了餐厅。 上了车,楚昀见她这幅模样,便忍不住嘲笑道:“你这个样子,别人本来不想看你的,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楚洛说:“开车吧。” 楚昀问她:“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刚才看你点了一桌的东西,动都没动。” 楚洛根本懒得说话:“不用了。” 楚昀见她神情低落,一时间居然觉得她这副模样和刚才那个人神似。 他探身从后座上拿过那个纸袋,递给她,“喏,小瓜送你的。” 楚洛将纸袋打开,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礼盒,拆开来,是一条素色花纹的丝巾。 楚昀在旁边瞄一眼,“哟,小瓜品味还挺好啊。” 楚洛没吭声,将丝巾胡乱塞回纸袋里,然后扔回后座。 回到家里,还不到十点,楚昀怕她饿着,去厨房煮了夜宵。 去敲门的时候,却听见房间里传来楚洛瓮声瓮气的声音:“不吃,我已经睡了。” 不吃算了……楚昀火大,端着碗回了房间看球赛。 --- 楚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拒绝人怎么了?她拒绝过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樊江宁神情落寞的模样。 ……像是只被遗弃的大狗狗。 他特地挑选了给她的礼物,又打扮一新过来见她,甚至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其实她只和他见过三次,可每一次见面,他都在帮她。 楚洛难得的觉得心虚。 挣扎几秒,她还是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其实楚洛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还留在那里,可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眼。 餐厅离这里不远,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现在夜深,街上的车更少了,她一路开过去都畅通无阻。 先前热闹的餐厅此刻已经关掉了大半的灯,正要打烊。 楚洛的车停在十几米远外,一眼便看见餐厅外马路牙子上坐着的那个人。 他还是楚洛之前看见的那副颓丧模样,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甩在旁边地上,两条长腿随意架着,脑袋埋在手臂间,她看不清他的脸。 楚洛将车停在街对面,然后打开车门走了过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轻声开口:“喂,樊先生。” 樊江宁没回应,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看见楚洛,他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又重新将头埋进手臂间。 “真的是你。”楚洛也往旁边挪了挪,再次挨住他,“大半夜,你坐在大街上干什么?” 这回他终于搭理她了:“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啦。”她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只是我以为你在哭。” 他冷笑一声,似乎是在笑她的滑稽。 楚洛轻轻呼出一口气,“樊先生,上次在平宁,你帮我忙,我还没谢过你呢。” 她的肚子恰到好处的发出“咕咕”几声。 “好饿呀,我没吃晚饭……你陪我吃夜宵吧。” “不去。” “你吃得很饱吗?”楚洛眨眨眼睛,“可我真的很饿。” 樊江宁继续不为所动。 楚洛绞尽脑汁,只得拿他当初的说辞来回他:“你就当陪陪我……大半夜的,我一个女孩子,很不安全。要是出了事,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樊江宁终于被她气精神了,“你真无赖。” 正值夏夜,是吃小龙虾的好季节,于是楚洛索性直接开车去了簋街。 樊江宁一路都不吭声,不像前几次那样话唠,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见他这样,有人负罪感作祟,便小心翼翼的问他:“麻辣小龙虾和馋嘴蛙,再加啤酒,你看这样行吗?” 樊江宁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 没办法,楚洛只得自己点了单。 气氛谜一样的尴尬,楚洛有些后悔自己做事冲动。 大半夜跑出来找他,再请他吃一顿饭,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罪恶感了? 她正绞尽脑汁搜索着两人间可能存在的共同话题,没想到樊江宁却突然开口了:“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了。” 楚洛有些懵,她喝一口啤酒,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人,“嗯?” 樊江宁声音低低:“我之前说你不该当小三破坏人家家庭……但其实,感情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控制。” “噗——”楚洛一口啤酒喷出来。 樊江宁奇怪的看她一眼,然后自顾自说下去:“我觉得那个男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一点爱意都没有……他一定不喜欢糖糖。” 话是这样说,可樊江宁却更加难过了。 糖糖居然和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结了婚。 可话说回来,他才不会当男小三呢。 如果那个男人不值得糖糖托付终身,那他就应该把糖糖抢过来! 楚洛在旁边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情,然后试探着开口:“……原来你今晚是和你那个糖糖见面了哦。” 樊江宁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其实都怪我……是我太晚才回来找她,我们都二十八岁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四岁时就被父亲带出国了,从前的他没有能力回来找她,后来有能力了,可身边却有樊深这样一个祸害……归根结底,原因还是在他身上。 二十多年不见,糖糖恋爱结婚,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她眨眨眼睛,又问:“她结婚了?” 大概这话刺激到樊江宁,他拖过一罐啤酒,啪的打开,猛灌了一大口。 “人家都结婚了,你怎么还天天和她聊天?” “……我不知道。” 楚洛低下头,一边给自己剥虾一边慢吞吞的开口:“你知不知道,有个形容女人的词,叫绿茶。” 这话倒是引来对方的好奇,他放下啤酒罐,看向楚洛:“什么绿茶?” 楚洛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道:“就是那种表面清纯、楚楚可怜,其实比谁都有心机的女人。” 她吃掉一只虾,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你不觉得,你的糖糖就很绿茶吗?” 樊江宁还是没大明白过来,但直觉也知道这并不是好话。 当下便瞪向楚洛,“你什么意思?” “我也没说错啊。”她迎视他的目光,“你和她聊了那么久的天,她都不告诉你自己结了婚,分明就是想找备胎嘛。” “不是她不说,是我没问。”樊江宁很愤怒地反驳她,“你又不了解她,不要乱评价!” “是啊是啊。”楚洛冷笑道,“我告诉你,这种绿茶最喜欢骗的就是你这种纯情小处男。”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豁出去了,有谁像她这样变着法儿的骂自己啊。 “你够了!”樊江宁气得把易拉罐都捏瘪了,“糖糖到底跟你什么怨什么仇,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说她坏话!” “我……” 这个傻逼!楚洛气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半晌,她只得叹口气,“樊先生,我是为你好。” 樊江宁放下啤酒罐,盯着楚洛,一直盯到她毛骨悚然。 他迅速地下了结论,“你喜欢我。” 楚洛被气乐了,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樊江宁却平静道:“你在我面前抹黑糖糖也没用,我不会喜欢你的。” 楚洛低头喝酒,嘴里咕哝道:“好好好我喜欢你……你高兴就好。” 樊江宁给她剥了一只虾,然后问:“上次那个钻戒你还给人家老婆了没?” “还了。” 他有些意外,“知错能改,你还挺好。” 不知为什么,楚洛突然就不想再被他误会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小三,真的不是。” “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和他打算结婚,那是求婚戒指……只是后来他移情别恋,和别的女人结了婚,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个。” 樊江宁想了想,然后笑起来,“原来你是万恶的前女友啊。” 被他这样调侃,她好像终于有些释然:“是啊,万恶的前女友。” 樊江宁举起啤酒罐,和她手里的轻轻一碰,“敬万恶的前女友一杯。” 楚洛被他逗笑了,“敬痴情的小竹马一杯。” 樊江宁也像是终于有些缓过来,“我看起来是不是也挺傻的?” 楚洛很诚实的点点头。 童年时的玩伴,其间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不可逾越。 说到底,他对糖糖又能有多深的感情呢? 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 “可那个男人要是敢对糖糖不好,我是真的会去揍他的。” 楚洛听得头大,“人家好得很,关你屁事。” 最后吃完的时候,楚洛已经喝高了,樊江宁看她趴在桌上,万分无奈。 他用力戳她的脑袋,“笨蛋,你光喝酒干什么,小龙虾都被我一个人吃了。” 结账的时候,樊江宁被吓了一大跳,两个人居然吃了将近一千! 这种地方居然要人均五百的消费,简直不可思议……他冲服务员伸手:“我要发.票!” 楚洛已经喝断片了,樊江宁将她拎起来,拍着她的脸颊,问:“你家住哪儿?” 没回应。 无奈,他只得从她身上摸出手机来,按亮屏幕。 ……锁上了。 樊江宁捉着她的十只手指挨个试过去,居然一个都不对。 他使劲拍拍她的脸颊,“楚小姐,你有什么特殊的解锁姿势吗?” 楚洛仍紧闭着眼睛,搂着他的手臂,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脖子上。 “我去——”樊江宁简直苦不堪言,“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一言不合就要夺人贞操。” 无奈,他只得小心翼翼将她扶回车里。 楚洛在外面很少喝醉,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喝醉就容易发酒疯。 可樊江宁是头一回知道。 代驾在前面开车,樊江宁和楚洛两人坐在后座。 才安静了半分钟,楚洛又抱着旁边的男人嘤嘤嘤的哭起来,“妈妈,我想喝ad钙奶。” 樊江宁极力忽略代驾透过后视镜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安抚性的拍着楚洛的背,“好好,妈妈待会儿带你去买。” 身边的人安静下来,樊江宁悄悄松了口气。 “妈妈……”才隔了两秒,她又小声抽泣起来,“我要喝奶奶,我要喝奶奶!” 说着手便往他胸前乱摸。 ……卧槽! 樊江宁被她精准地袭中了胸。 “……你给我放手!放手!”他又急又恼,连忙挣开她的魔爪。 看起来好好的一个姑娘,没想到不但缺爱,还缺钙。 车子终于开到樊江宁住的公寓底下,他忙不迭和代驾道别,然后拍拍楚洛的脸,“到了,快起来!” “妈妈……”她犹自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醒醒!”樊江宁恨不得给她一个大嘴巴。 他强行撑开她的眼皮,“我是你大爷!” 楚洛终于睁开眼睛,望着男人的目光迷蒙。 樊江宁以为她终于醒了,便道:“你家——” “啪——”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大耳刮子甩了过来。 卧槽……樊江宁捂着脸颊哆哆嗦嗦,简直不可置信。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洛便骂道:“陆琛,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楚洛下手很重,樊江宁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反观她,打完人就又靠着座椅睡着了。 樊江宁气不过:“你有没有半点——” ……等等! 陆琛陆琛,他妈的陆琛不就是小橙子吗?! 小橙子、乌斯怀亚、一样的名字、瓜子脸大眼睛……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将所有细微线索都联系到了一起。 樊江宁去翻她的身份证……北京人,二十八岁,6月24号的生日。 骗子!大骗子!(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3 r23 楚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了起来,她用力挣了挣,动弹不得。 她满脸惊惧地抬起头,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一个男人阴测测的坐在房间角落里,楚洛看不清他的容貌。 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你是谁?” “嘿嘿嘿……”男人站起来,狞笑着靠近,“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楚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干笑道:“樊、樊先生,你为什么把我绑起来?” 樊江宁一步步靠近,手里还拿着鞭子,脸上笑容狰狞:“哦?江薏?独生女?随爸爸姓?” 楚洛的声音干巴巴的:“哈哈,樊先生,你先把我解开吧。” 他呵呵笑两声,“樊先生?” 难道不是么?那……楚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樊、樊老板?” 樊江宁更加生气了,鞭子在手心敲了敲,“樊老板?” 他手执鞭子,越靠越近,楚洛终于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她痛哭流涕地哀求道:“小瓜!瓜总!瓜老板!瓜大侠!我错了!我是骗子!我是大忽悠!我是谎话精!我不该骗你的!瓜大侠!求求你原谅我吧!” “哭就有用了?”樊江宁冷笑,“叫爸爸!” “爸爸救命!小龙虾要吃我!” 还沉浸在想象中的樊江宁突然被人抱住腰,身后传来大骗子又惊又惧的声音。 “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 幻想到兴头上被打断,樊江宁很生气地转过头,看见床上熟睡中的大骗子紧皱着眉头,满脸的惊慌失措。 “啊啊爸爸它们游过来了!”楚洛抱着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樊江宁试着掰了掰她的手,没掰开,没好气的戳着她的额头,“你的脑洞有辣——么——大!” 被他这样一戳,楚洛紧抱着他腰的手突然松了。 大概是在梦中终于摆脱了小龙虾的追杀,楚洛愉快地在大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咕噜咕噜”地模仿着鱼吐泡泡。 樊江宁放下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捆晾衣绳,终于忍无可忍:“神经病。” 站在那里瞪了她半晌,最后他还是打开那盒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牛奶,递到她嘴边,“来来来,喝奶了。” 才喂了两口,楚洛便嫌弃地挥挥手。 樊江宁将牛奶放下,抬起楚洛的脑袋,整张脸凑到她眼前,语带威胁:“我是谁?” 楚洛抬起头来看他,也许是因为醉酒,她的一双大眼睛显得水汪汪的,双颊酡红,嘴唇微张。 散落在颊侧的几缕乌发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几分别样的诱惑来。 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樊江宁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其实先前见过她那样多次,樊江宁都无心跳的感觉。 可此刻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种种情绪翻涌上来,他一时之间居然分辨不出自己是喜是怒。 樊江宁不确定她是在何时认出了自己,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头到尾,她都在欺骗他。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宁愿找人来演戏都不愿和自己见面。 可更让他觉得揪心的,是楚洛嘴里念着的那个名字。 她骗了自己那么多事情,那关于陆琛的呢? 糖糖是真的在婚礼前夕被那个陆琛抛弃,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结婚吗? 如果先前听到她这番遭遇樊江宁只是觉得感慨的话,那现在他是真真切切觉得愤怒了。 如果是他,他恨不得把糖糖放在掌心来呵护,可惜不是他……怎么会有人舍得那样伤害她呢? “小瓜……”躺在床上的楚洛突然小声喊他的名字。 还知道他是小瓜。 樊江宁没好气:“干什么?” 她咬字不清,气若游丝道:“我、我想……” 樊江宁没听清,在床边蹲下来,凑近她,“你想干嘛?” 她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 樊江宁心领神会,拧开一瓶矿泉水,“是不是想喝水?” 楚洛闭着眼摇摇头,“我、我想……” 樊江宁再次凑近她。 “我……想……吐……啊……” 费尽全身力气,楚洛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便“呕”的一声哗啦啦吐起来。 樊江宁就这样毫无防备被她吐了一身,他眼疾手快的拎开楚洛,然后发现果然她自己身上半点都没沾到,遭殃的只有他。 “……” 樊江宁拿过先前的那瓶水,要给她漱口。 没想到他一靠近,楚洛便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你好难闻。” “……” 他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好说歹说给她漱了口,又将床单换了新的,他这才去浴室换了衣服。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楚洛抱着毯子坐在床上,居然是已经清醒了的模样。 ……好好好,看来刚才被吐了一身也不算亏。 看见樊江宁进房间来,她一脸戒备的望着他,“这是你家?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短短数秒,樊江宁已经回过神来。 他一脸平静:“你喝断片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楚洛狐疑地看他一眼,试探道:“我、我刚才喝醉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啊。”樊江宁点点头,“你可会发酒疯了。” 楚洛一贯是知道自己醉酒后的行径的,当下心里便有些忐忑。 她再抬头看一眼樊江宁,发现对方也正望着自己。 “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樊江宁漫不经心道:“有啊。” 楚洛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樊江宁捏着嗓子模仿她的语气:“妈妈,我要喝ad钙奶!” “……” “爸爸救命啊,小龙虾要吃我耶!” “……” 只有这些?楚洛疑惑,那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目光这么……说不出来的奇怪呢? “哦,还有。”樊江宁面无表情,“陆琛你这个王八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然后你就扇了我一巴掌。” 他脸上果真能看到红印,楚洛十分愧疚,“对不起。” “呵呵。” 眼角余光扫到扔在床上的晾衣绳,楚洛有点疑惑:“……这是?” 绑你的。 樊江宁扯扯身上的衣服,“你吐了我一身一床,我要晾衣服床单。” 她终于松了口气,“真的对不起,我赔你干洗费。” “哼哼。”他冷笑两声。 楚洛找到自己的手机,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好在并没有未接来电,看来楚昀还没发现她不在家。 她从床上爬下来,抚了抚有些皱的衣服,“我要回家啦。” “你酒驾。”樊江宁指着她,“等天亮再找代驾回去吧。” 楚洛略想一想,觉得也是,反正她清楚他的底细,小瓜不是坏人。 可在小瓜看来,他们之间其实算陌生人,醉酒已经够糟糕了,更何况留宿……楚洛轻咳一声:“这附近有没有酒店?” 樊江宁一愣,然后说:“有,附近两百米就有。” “那我去住酒店吧。” 樊江宁倒也没挽留她,只是说:“我送你过去吧……哦对了,有东西要给你。” 楚洛好奇:“什么?” 樊江宁从隔壁书房拖出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客厅里平摊开来。 看着里面几十个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盒子,楚洛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呀?” 樊江宁语气淡淡:“送糖糖的礼物。” 他坐在地上,随手拿起一个盒子,“她都结婚了,再送这些东西给她也许会给她带来困扰……正好你和她的名字一样,就都送给你吧。” 楚洛是真的没料到有这出,千想万想也没想过。 她有些愣愣的,也跟着樊江宁一起坐下来,嗓子有些涩涩的:“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樊江宁淡淡应一声,“她的生日在六月……小时候,我总记着欠她一份生日礼物,所以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水晶发卡,那年我刚到美国。” “后来……后来我知道自己以后肯定能再找到她,所以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都没有落下。你看,我这次回国,把给她准备的从四岁到二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都带了过来。” 楚洛也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轻轻摇了摇,然后低声问:“这是什么?” 樊江宁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盒子,直接拆开来。 楚洛阻止他:“别拆,你还要送人的……” 他一脸无所谓:“没关系,已经送你了。” 是一支grappa钢笔。 樊江宁说:“大学时拿到奖学金给她买的。” 他一个盒子接一个的拆开。 “中学的时候,打了一个月的工,买了这顶棒球帽。” “四叶草项链,我拿到第一笔律师费时给她买的。” “宝格丽女表,去年打赢一个遗产案后买的。” “唔,今年没什么钱了,给她买的礼物昨晚已经送出去了。” 楚洛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你攒了这么多年,攒下来这些的吗?” “嗯。”樊江宁声音平静,“不过没什么用处了……是我来得太晚。” 楚洛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樊江宁轻轻叹口气,然后笑了:“我希望的不过是她幸福,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我再告诉她这些,不是徒增她的烦恼吗?” “对不起,我被你对……她的爱感动到了。”楚洛吸了吸鼻子,“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樊江宁指了指身后,语气平静:“那里。” 等到听到洗手间门彻底关上的声音后,樊江宁才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她刚才是……哭了? 没错!眼睛都红了! 耶!!! 他兴奋地跳了起来。(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4 r24 担心夜不归宿被哥哥发现,楚洛收下樊江宁那一箱礼物后,也并不敢带回家,而是锁在了车子后备箱里。 将她送到酒店房间后,樊江宁朝她一伸手,“手机。” “你要干嘛?” 樊江宁面不改色:“加个微信。” 楚洛觉得头皮发麻,她之前做的种种就是为了拒绝他,要是现在和他互留了联系方式,以后难免穿帮。 可楚洛因为刚才礼物的事,满心都还是对小瓜的愧疚,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委婉道:“我平时不太用微信的……” “你想什么呢?”樊江宁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然后拿出刚才在簋街买单后的发.票,“晚上那顿饭吃了九百六,你喝醉了,我付的账,你说好请我的,记得把钱转给我。” “……” 樊江宁补充道:“刚才开房的时候看到你没现金……我没国内的银.行卡,你给我微信转账就行。” “……” 愧疚之情瞬间荡然无存,楚洛极力忍住翻一个白眼的冲动,当下便拿出手机,加了他的好友,然后将饭钱转了过去。 微信get! 樊江宁心里暗爽几秒,但面上丝毫不显,他朝楚洛挥挥手,“走了拜拜。” --- 周一到台里,小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平宁回来了,一见到楚洛便“唉哟”起来,就差要负荆请罪:“小洛姐,都是我没用,拖你后腿!那群人都记住我了,我下回是去不了了!” 楚洛瞥他一眼,好气又好笑,“我怎么觉得你听起来可兴奋了呢?” “没有!绝对没有!”小何义正词严的模样,又是拍胸脯又是赌咒发誓,“这怎么可能呢?!” “拉倒吧你。”楚洛白他一眼,“你的脚怎么样了?” 小何“嘿嘿”一笑,“再养两天就好了。” 最后台里派了另一位同事夏乔和楚洛一道去平宁。 不比小何资历浅,夏乔进台里有好几年了,说话办事都十分靠谱,这也是老王为何放心让她们两个女孩单独去的原因。 夏乔早上吃坏了肚子,候机的时候便跑了好几趟厕所。 飞机晚点半小时,好不容易登了机,夏乔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 楚洛帮她要了杯热水,刚将纸杯接过来,空姐便弯腰在她身边蹲下,低声道:“小姐,您的朋友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我们机组可以为两位免费升舱,一来可以好好休息,二来也不会影响到其他旅客。” 台里的差旅标准就是经济舱,但好在国内航班的实践大多很短,尚可忍受。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楚洛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了头等舱,她终于知道心底的异样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两排头等舱,一共八个座位,只余下过道前后两个位置。 楚洛刚一坐下,便听见身侧传来低沉的男声,语气惬意:“楚小姐,你好。” 这个声音她还未熟悉,但却已经足够难忘。 楚洛转过头,果然看见樊深正一脸笑意的望着她。 樊深穿一件黑色衬衣,最上面几粒扣子解开,露出一点小麦色的胸膛来。 他微微笑着,深邃立体的轮廓中又带了几分东方的含蓄美……平心而论,若不清楚这人的底细,楚洛会承认他是个很迷人的男人。 可惜楚洛知道他过往的劣迹斑斑,更知道他的接近别有所图。 她想要发作,但最终还是平静问道:“是你帮我们升的舱?” 樊深笑:“我没想到会这么巧碰上,让我有机会表达心意。” 可楚洛已经觉得不耐,她先前的拒绝已经足够彻底,但那辆ra还停在电视台外面。 她声音平静:“樊先生,有没有人告诉告诉过你,追女孩不宜穷追猛打,不但会让对方失去兴趣,也会令你显得缺乏魅力。” 对方惊讶地挑挑眉,毫不掩饰话中的轻视:“猎物都是这样想的?” 楚洛转过头去,不再同他说话。 樊深轻笑一声,语气悠然:“还请原谅我缺乏经验……毕竟楚小姐是第一个能让我主动追求的女孩。” 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冷眼看他,“你到底是谁?又到底想干什么?” 樊深笑意更浓:“糖糖,你早该查清了我的底细,又何必再问?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交个朋友。” “朋友?”楚洛觉得荒诞极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眼前这个男人大概是真的想追求她。 可他大概不知道,他言语动作中的敌意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当初接近沈萌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吗?”楚洛看向他,冷笑着反问,“只是想和她交个朋友?结果却把她——” 她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将那种事情说出口。 “却把她怎么?”樊深脸色变也不变,他靠过来,身体越凑越近,声音低沉,“说啊。” 楚洛不愿与他接触,身体往后靠,直到后背触到厚实的座椅,终于避无可避。 樊深的脸几乎要贴着她的,“说啊,糖糖,说下去。” 楚洛忍无可忍,终于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整个舱室似乎都安静下来,连空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楚洛极力平复下自己的呼吸,语气重新归于冷淡:“对不起,我从小有洁癖,有什么脏的臭的离我近了,就容易失控。” 樊深毫不在意,依旧是笑:“糖糖,你知不知道,你的性子越烈,我就越喜欢。” -— 听到助理说有人来找陆总的时候,宋渝正心烦,当下便将助理狠狠说了一顿:“外面想找他的人多了去了,这种事情也要来和我说?” “不是啊宋总。”助理硬着头皮,“那个人他说……他是陆总的弟弟。” 宋渝头皮发麻:陆之珣又过来了?他过来干嘛? 可没想到,等到了会客室,她却见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 棕色瞳孔,轮廓立体分明,混血儿的长相。 宋渝头疼,现在什么人都来冒充陆琛的弟弟了吗? 她不愿和这个人多废话,刚要让助理将他请出去,却听见对方不慌不忙道:“宋小姐,你告诉陆琛,我姓樊,看他愿不愿意和我见面。” 宋渝本不想搭理他,可看他一身行头不菲,看上去也的确不像是招摇撞骗的人。 更何况,她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稍等。”宋渝回到办公室,调出陆琛的号码,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被接起来,传来女人略嫌冷淡的声音:“喂。” 宋渝愣了愣,没想到连陆琛的手机都在苏曼青那里。 隔了几秒,她才涩声开口:“苏小姐,请将电话交给陆总。” “不用。”苏曼青拒绝得很利落,“跟我说就行。” 宋渝深吸一口气,“公司里来了个人,他说他姓樊,是陆总的……弟弟。” “你等等。”片刻后,电话那头重新传来声音,“你让他在公司等着,我让司机过去接他。” 开车的司机寡言,樊深也一声不吭。 一路无言,直到车子驶入东山墅,樊深才轻笑一声,低低道:“……还住在这里。”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转过几个弯后,停在了一栋临湖别墅前。 樊深下了车,看见有人在别墅门口等自己。 是苏曼青,樊深认得她,尽管她并不认得他。 苏曼青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跟我进来吧。” 樊深走在她身后,漫不经心的开口:“真没想到,苏小姐还是陆太太的时候,没能住进这里,等变回了苏小姐,反而心想事成了。” 苏曼青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樊深礼貌地冲她笑笑,“麻烦苏小姐带路了。” 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将樊深带到二楼的书房后,苏曼青便出去了。 陆琛就在书房里,他穿一身灰色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手中的书摊开,放在膝盖上。 樊深看着那张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脸,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陆琛指指对面,“坐。” 樊深坐下来,背靠着沙发,翘起腿来。 对于自己的到来,陆琛并不显得惊讶,这倒让樊深有几分意外。 樊深笑笑:“你才收购了陆氏……我本来以为你不知道。” 陆琛倒没什么反应,“如果你觉得我不知道,那就不该报上你的姓。” “是谁告诉你的?”樊深看着他,“你的养父?还是你那已经死了的爷爷?” 陆琛语气平静:“连你都知道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 樊深这个人,向来以操纵他人为乐,可眼下陆琛却并未令他如愿。 陆琛所有的反应,他都不满意。 樊深笑了笑,“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要多一点。” 只有一点,却足够致命。 陆琛看着他。 樊深再次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都以为你母亲是因为产后抑郁死的……”樊深抬起头来,和陆琛对视,“其实根本不是,对吧?” 陆琛照旧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房间里的气氛却陡然变了。 樊深继续道:“不止你我,也许还有其他人知道。但是……她一定是不知道的,对吧?” 他口中的这一个“她”,含义鲜明。 陆琛脸上终于变色,看着对方这样,樊深突然觉得开怀。 “你想要什么?” 良久,陆琛终于发问。 “让我想想。”樊深靠在沙发里,姿态闲适,“我想要r,可你一定不会答应……那就要你手上陆氏集团的全部股份吧。” “啪——” 外面突然传来玻璃杯碎落在地上的声音。(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5 r25 书房的门被推开,苏曼青就站在门口。 逆着光,连带着她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苏曼青指着樊深,毫不客气的口吻,“你给我滚出去。” 她一直在外面,自然听见了刚才樊深说要陆氏集团所有股份的话。 可还没等樊深说话,陆琛已经先叫了她一声,“曼青。” 他望着苏曼青,语气平静:“你先出去。” 苏曼青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前进一步,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怎么?难道你还真的打算答应他?” 陆氏集团的股份交予他手,樊深这样无理的要求无异于痴人说梦。 陆琛不再看苏曼青,只是转向对面的樊深,“给我三天时间,律师需要准备文件。” 其实樊深也没料到陆琛居然答应得这样爽快,当下不由得笑道:“你真的很大方。” 陆琛没说话。 樊深又说:“其实要让女人死心,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只是你从前不舍得……陆琛,你看,你要是早些像现在这样,也不至于让她白白等你五年。” 末了,他又笑一笑,语气惋惜:“作为一个局外人,其实我真的觉得很难过呢,你明明这么爱她,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陆琛看着他,声音连起伏都没有,“希望你能够遵守承诺。” 樊深站起身来:“有空的话你也许应该来大使馆做客,我和父亲会非常欢迎你。” 他往书房外走去,路过苏曼青的时候,他笑:“苏小姐,你真的把自己当这里的女主人了?要论亲疏远近,也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滚’字。” 苏曼青气得肩膀都在隐隐颤抖,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樊深走了,房间内又重新归于寂静。 陆琛望着窗外那一株长势极好的白玉兰,不知在想什么。 苏曼青走到他跟前,声音里带了不自觉的颤抖:“值得吗?” 只因为对方的一点威胁,便将刚刚到手的陆氏集团拱手相让。苏曼青扪心自问,她绝做不到这样。 陆琛笑了起来:“曼青,你知道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苏曼青却无法抑制地激动起来:“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可她呢?她都二十八岁了,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一个人跑到阿根廷去闹自杀,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你,逼得你什么都不顾,连夜从这里赶去阿根廷,她有为你考虑过哪怕一点吗?除了任性妄为,她到底还会做什么?!” 苏曼青越说越激动,抬手便砸了一个杯子,“你们这样护着她,她一辈子都长不大!这次是要陆氏的股份,下一次呢?下一次如果要你的命,你是不是也这样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陆琛安静地听着,没有答话。 苏曼青自悔失言,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对不起。” 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许久,陆琛才开口:“曼青,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上中学的时候,她聪明漂亮、开朗有活力,那个时候真的有很多人喜欢她。其实从她和我在一起开始,我就没什么东西好给她的。” 她什么都有了,仿佛只缺爱和陪伴。 陆琛曾以为这是他唯一能给予的东西,可是到后来,他连这个都不能保证。 “后来我们分手后,她就渐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可我也没有办法。”陆琛的声音很低,“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没办法给她任何东西。” 如果当初和楚洛在一起的人不是他,换成其他任何人,她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模样。 其实楚洛是非常好的女友。 两人恋爱八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留学时两人分居两地,那时他才开始创业,一切都是刚起步的状态,忙碌极了。 楚洛想念他,于是每周都从纽约到波士顿来看他。 其实以往楚洛还有点小任性,可那时她却非常乖,明明是因为想他才来,却从不缠着他。每次来了,都帮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便安静地窝在卧室里看书看电影。 不止这样,其实那时陆琛并不富裕,可也许因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那一点大男子主义,他仍包揽了两人的全部支出。 大概是顾忌着他的自尊心,楚洛并未反对,只是偷偷改掉大手大脚的习惯,连买盒番茄都要比上半天。 她越是这样乖巧,陆琛就越是愧疚。 他性子闷,许多的情话,许多的承诺,从不轻易说出,只是默默放在心中。 八年的时间弹指即过,从前他分明觉得还有漫长余生可以厮守,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他们之间会那样匆匆收场。 和楚洛分开后的这五年来,他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十五岁的模样,青春鲜妍,却不复当年的快乐。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哭泣,整张脸埋在膝间。 小小身躯,脊背单薄,肩头轻轻耸动,仿佛被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陆琛想要亲吻她、安慰她,想要擦去她的眼泪,最后却发现连碰一碰她都无法做到。 日复一日,他就在这样的噩梦里醒过来。 可这哪里是梦,怎会有和现实这样契合的梦境? 回忆太久远,连陆琛自己也记不清了,当年他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和她分手。 可他那时模糊的想,她现在为自己流了泪,以后大概就不用再流泪了。 陆琛轻声开口:“曼青,你知道的…哪怕真的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给她,真的。” 知晓了那么多,看过了那么多,可到这一刻,苏曼青还是泣不成声。 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爱她呢?如果你愿意爱我,会不会比较轻松一点?” 可苏曼青知道,这只是她的妄想。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不会再选择爱他。 陆琛却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苏曼青的脸颊,是前所未有的亲昵。 就连语气都是她从未见识的温柔,“傻姑娘。” --- 楚昀正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喝茶,正发着呆,陆琛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有些意外:“你的客人就见完了?” “嗯。”陆琛应一声,在他的对面坐下,“没什么要紧事。” 两人沉默着对坐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楚昀先开口: “她现在好些了,上周还拉着我去听波格莱里奇的演奏会呢。” “我给她安排了心理医生,下周疗程开始。” “昨天去出差了,走之前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报个周末烘焙班。” 陆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倾听,脸上神情专注认真。 末了,楚昀又开口:“我的假期结束了,下周就要回科考站。回国申请还没批下来,不过应该快了……等调回来,我大概会在北京这边的研究所待两三年,也好多陪陪她。” 良久,陆琛才应一声:“是该多陪陪她。” 看着对方这样,楚昀突然觉得心里发堵。 他是后来辗转知道苏曼青给自己妹妹的那一巴掌。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打得好,楚洛挨这一巴掌,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楚昀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下次回来再来看你。” --- 樊江宁是在睡梦当中被玄关处传来的门铃声吵醒的。 他睡眼朦胧的爬起来,心里却纳闷,这公寓是他新租的,才一个星期不到,照理说樊深不会这么快找来的。 可等他看见猫眼外的人后,却愣住了。 犹豫几秒,他还是将门打开。 樊父站在门外,独自一人,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依旧风度翩翩,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再加上年纪上来,光是站在那里,便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樊江宁的混乱作息还是大学时养成的坏习惯,他早上八点多才睡,现在下午三点,他还穿着睡衣,衣冠不整的模样。 樊父见他这样,便冷哼一声,“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樊江宁没吭声,侧身将父亲让进来。 其实他一贯就和樊父不亲,他从小就不是会讨大人欢心的孩子,更何况他的出生曾经并不为樊父所期盼。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不如他和继母daisy. 樊父进了房间,在客厅里坐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他沉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美国去?” 樊江宁闷声道:“不回去了。” 哪晓得他这一句话却引来樊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你还要我来求你是不是?!” 樊江宁语气平静:“您冤枉我了,我没在和您置气。” 他的执业执照都已经被律师协会吊销,再回美国去,还有什么意思? 樊父平静几秒,然后语气缓下来:“richard,我知道你心里还因为你弟弟的事情怪我。可我也没有办法,你应该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家不能出任何丑闻。” 樊江宁早就灰心,现在也不会再觉得失望。 他微微冷笑道:“和你的政.治前途比起来,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当然什么都不算。” 沈萌自杀后,樊江宁意识到不对,他留了一手:在质问樊深的时候,他录了音。 尽管录音不能作为判罪证据,但也足以影响陪审团的判断。 有录音证据,再加上先前的代理律师倒戈指证,陪审团几乎是一边倒的转了风向,樊深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监狱。 樊父就是在这个时候出面的,他用尽一切手段,终于将这桩案件压下。 不但如此,这桩案子一结,樊江宁立刻受到律师协会吊销执照的处罚。因为检举当事人,他违反了身为律师应当履行的保密义务。 其实这无可厚非,他在检举樊深前就考虑到这个后果,只是在这之后,他开始怀疑律师这个职业的意义。 樊父叹口气,“你的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协会对你的处罚可以撤销。新泽西有一个地区检察官的职位空缺,你可以——” “不用了。”樊江宁打断他,“我不会再回去。” 樊父被他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你怎么这么固执?!” 樊江宁笑了笑,“像我这样的逆子,哪怕回去了也会给您丢脸。所以我看,我还是不回去影响您的政治前途了。”(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6 r26 平宁镇路远偏僻,这次楚洛和夏乔依旧在路上耗了两天。 人都到了县城,夏乔还对昨天在头等舱里见到的混血帅哥念念不忘,一直拉着楚洛问东问西:“他就是上次送你跑车的人对不对?天呐天呐那么有钱还长得这么帅!楚洛你还在犹豫什么?” 显然夏乔并不知道这人身上的种种龌龊事,于是楚洛也不便说出实情来,于是只能随口瞎扯:“老外毛太多,我不喜欢。” 对方却不以为然:“这叫男人味!再说了,老外的尺寸都很可观的,你不试试真是太可惜了。” 楚洛懒得再理她:“你喜欢你上。” 说回工作,夏乔有些忧心忡忡:“咱们这回来,哪怕真挖到了料,恐怕也是做无用功。” 楚洛咬咬唇,“怎么说?” 夏乔一条条给她分析:“这学校是利美集团资助的,冠的也是利美的名。利美可是我们台最大的广告客户,现在传统媒体不景气,除了利美这样的日化大企业,谁还舍得每年十几亿的广告费砸在电视台上?如果真有什么黑料,利美手里攥着广告合约,咱们难道还真的能播?真以为记者是无冕之王了?陈部长和老王让咱们来,那是因为他们是从业人员,好歹还有点新闻理想……可广告部那群人呢,要是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能怼死咱们。到时候捅到台长那儿去,估计还是咱们这边先低头。” 楚洛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夏乔又哼哼:“不过嘛……还有个办法。” 她坏笑:“让你老爸把未来几年的广告合同都签给咱们台,到时候利美撤了广告也不怕,哈哈哈。” 楚洛实在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 两人依旧在先前那家旅馆下榻,只是这回,楚洛看见一个令她有些意外的人。 她本来想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可那人已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十分热情的和她打招呼:“楚小姐!” 楚洛讪讪的笑:“樊先生,你好。” 樊江宁刚从楼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新的连帽衫,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又来采访啦?好巧好巧。” “……好巧。”楚洛笑得嘴角有点抽筋。 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樊江宁在跟踪自己。 世界这么大,没道理就他们之间这么有缘,每次都偶遇。 先是在乌斯怀亚偶遇,接下来又在北京偶遇,出差来了平宁,还是和他偶遇。 ……这叫楚洛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次找人骗他、负罪感爆棚后一手策划的“偶遇”。 可转念一想,她又记起来,眼前这个家伙对他的糖糖一往情深。 知道糖糖结婚了的那天晚上他那么伤心,所以他大概是……不会来打自己的主意吧? 她这边还在纠结,樊江宁却朝她招招手,“要不一起吃个晚饭?” 夏乔在旁边看得好奇得心痒痒,当下就要替楚洛答应,暗地里却被楚洛狠掐了一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楚洛干笑:“下次吧,我们晚上还要加班,随便吃点就去干活了。” 樊江宁倒也没坚持,朝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再见。” 樊江宁前脚刚走,夏乔就逼问起楚洛来:“你惹下的风流债还真不少……说!刚才那男人是谁?” 夏乔摸着下巴,感叹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标致的搬砖小底迪,我感觉他拾掇拾掇,不比电视上那些鲜肉差嘛。” 后边的话楚洛全没听见,光听见那个“搬砖小底迪”她就笑得绷不住了。 她猜想大概是樊江宁的打扮让夏乔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但其实楚洛觉得他穿那件旧帽衫看起来也不土,反而感觉年轻了好几岁,还挺……可爱? 樊江宁的五官虽然和陆琛长得极为相似,可两人却是截然相反的气质。 陆琛从小就是俊美又冷漠的长相,可樊江宁却不同,他看上去玩世不恭,可接触起来,给人的感觉却和煦又温暖。 像……一只热情的大狗狗。 除了在沈茜家门口见到他的那一面,剩下的这么多次里,楚洛从未觉得他和陆琛像过。 她和樊江宁之间的关系说来有些复杂,楚洛没指望能和夏乔解释清楚,就简单说了句:“就一个认识的朋友。” 夏乔“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下去。 在平宁镇上见到的朋友,夏乔就自然以为这个朋友是楚洛是在平宁镇上认识的。 夏乔现在年纪大了,在北京打拼多年,身上还背着几百万的房贷,高大英俊的贫穷男人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半点吸引力了,所以连多问一声都懒得。 等推着行李箱进了电梯,夏乔就已经彻底将搬砖小底迪忘到脑后,随口换了个话题吐槽:“这什么破地方,最好的房间两百块一晚。你们之前就在这地方呆了一个多月?” 楚洛:“……忍忍吧。” 一路上舟车劳顿,夏乔回房间睡觉了,楚洛一个人也懒得出去吃,于是拆了一桶房间里的方便面,烧了热水打算随便对付过去。 正等着泡面,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叩门声。 楚洛如临大敌地起身去开门,果然……门口站着的是樊江宁。 他手里提了个塑料袋子,递到楚洛面前,“刚才在外面买了水果,给你一点。” 楚洛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新鲜桃子和葡萄,看起来汁水充沛,十分诱人。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楚洛没法拒绝,于是只能接过来。 她笑笑:“谢谢你啊。” 樊江宁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挑眉看她,一副了然的模样:“你在吃泡面?” 楚洛挺不好意思,也不说话了。 “你等着。”樊江宁抛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还没等楚洛反应过来,他又拎着个食盒回来了。 “拿去。”他很大方地将东西往楚洛面前一递,“本来准备当夜宵,给你,别吃泡面了。” 楚洛很警惕,当下便讪讪的笑:“不好吧……你晚上饿了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说着樊江宁便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而然地进了她的房间。 “……” 楚洛一手提着水果,一手提着食盒,对着他的背影瞪了半天。 樊江宁转过身来,无知无觉的模样,满脸的无辜。 他看见楚洛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便问:“你们这次来,还是为了上次采访的事情?” “是啊。”楚洛坐回到桌前,将食盒打开。 樊江宁眼珠子转了转,“那你们明天还得到平宁去?” “干嘛?”一听这话,楚洛大为紧张地抬头看他。 樊江宁很镇定地与她对视,目光诚恳,“包我的车吧,我每天都要去平宁。” “不要!”楚洛想也不想地拒绝,“一天六百我才出不起!” 她对那次这人敲诈她的六百块仍耿耿于怀。 到了这会儿,有人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也不能怪他,那时他本来就以为她是个骗子。 樊江宁清了清嗓子:“那个是误会——” “不对!”楚洛反应过来了,“不是六百,一天一个来回,如果包你的车那一天就是一千二!” 她越说越愤怒:“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不不不,这回不——”樊江宁原本想说“这回不要钱”,但猛然意识到这样目的性太过明显,于是及时刹住车,“这回不要那么多了,一天给我五十就行。” “这么便宜?”楚洛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不行,五十也不要!” 谁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巧立名目来加钱。 樊江宁没有气馁,想了想,他动之以情:“你忘了你上次包车什么后果吗?最后连司机人都找不到了,还是我带你回来的。” 看着楚洛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他继续晓之以理:“我和他们镇上的人都很熟了,你们坐我的车,他们肯定不会发现。” 楚洛被他说动了,但她还是轻轻“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 “自作多情。”樊江宁一脸“富贵不能淫”的表情,“找人摊一摊油钱而已。” 楚洛掰着手指给他算:“上次从平宁回来,你收我六百,市场价一百五,你倒欠我四百五,够我们包你九天了!” 樊江宁满脸惊恐:“……你们?!包我九天?!” 楚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下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流氓!” 樊江宁看她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洇上了一点粉色,可爱极了。 他故意逗她:“明明是你包我!我怎么成流氓了?” 好委屈。 “你、你就是流氓!”楚洛一时说不过他,恼羞成怒,抓了手边的纸巾盒就往他身上扔过去。 樊江宁接过砸在怀里的纸巾盒,笑得很露骨:“好好好,我是流氓,和女流氓正好凑一对。” 鉴于这个人笑得太龌龊,楚洛气得扑了上去,却没料到他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靠得很近,彼此呼吸可闻。 樊江宁不笑了,深深地望着她。 楚洛正对上他的眼睛,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事后楚洛想她当时一定是着了魔,所以在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才没有躲开。 这个吻来得滚烫炙热,他含着她的嘴唇重重吮吸,楚洛呼吸间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陌生气息。 直到他试图撬开她的齿关,楚洛才惊醒过来,猛地将他推开。 樊江宁一时不防,被她推开几寸距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攥住了她的手腕。 呼……好险。他暗地里松了口气,差点就要挨巴掌了。 哪知楚洛并无打他的意思,他只听见她低声开口:“……为什么亲我?” 他答不出:“……” 一时心乱神迷,忘了该在你面前保持情圣形象。 楚洛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你不是才和我说,你很喜欢你的糖糖吗?” 樊江宁:“……” 看不出来你的演技还挺好。 之前骂自己骂得那么溜,现在还因为我“移情别恋”这么真情实感地伤心…… 樊江宁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楚洛看着他。 他很自觉地松手,退后几步,出了房间,“那个……我回房间了,你锁好门,晚安。” 话一说完就跑了。 楚洛趴在床上,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 ……什么痴情的小竹马,什么伤心欲绝的小瓜,都是狗屁! 根本就是个见异思迁的花心大萝卜,嘴上说得好听,可这才几天,他就把糖糖彻底忘到脑后了?! 全天下男人都一个鬼样……她真是信了他的邪! 楚洛气得狠狠踹了一脚床。 ---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和夏乔约好在一楼会合,楚洛前一晚没睡好,迟到了几分钟。 她下去的时候夏乔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见她来,夏乔招呼她:“坐一会儿,樊师傅去给咱们买包子了。” “……樊师傅?”楚洛眉头皱起来。 夏乔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漫不经心答道:“就你那个熟人啊。原来他是司机啊,你不是包了他的车?他说你上次来也是包他的车的。” 提起这个人楚洛便觉得胸口梗得慌,她刚要解释:“我没——” “来来来吃早点!”一个人影出现在她们面前,手里提着包子豆浆。 夏乔接过她的那一份,“谢谢樊师傅!” “客气客气。”樊江宁应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洛。 她转过头去,不想看他的脸。 夏乔看她不接,觉得奇怪,帮她拿过来,“你怎么了?樊师傅说这家的包子很好吃,早上要排队的……吃一点吧。” 然后便将那份早点塞进了楚洛手里。 一路上,楚洛都听夏乔和樊江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樊师傅,你这样开车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樊江宁想了想,“四五千吧。” “那还不错嘛。”夏乔发挥出了新闻工作者的专业性,“那在你们这买得起房子么?” 樊江宁透过后视镜看一眼某人,然后答:“买不起也得买呀,没房子怎么娶媳妇。” “没想过去大城市么?” “我高中都没读完,没有学历,去大城市能干什么?” “你的车技很好呀,一看就是老司机。”夏乔眼睛亮亮的,“可以去开滴滴uber嘛。” 樊江宁心里哼一声,欺负我不懂老司机什么意思? 他故意满嘴跑火车,越编越离谱,可楚洛上车之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根本不搭理他。 要死,玩脱了。 夏乔喝了两人份的豆浆,车开到一半就让樊师傅找厕所。 好不容易看见路边有个公厕,樊江宁停车,恨不得立马把她踢出去。 夏乔抱着肚子下了车,樊江宁转过头:“那个,其实昨晚……” 楚洛没搭理他,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樊江宁追下去,将她困在了车门和自己身体中间。(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7 r27 樊江宁追下去,将她困在了车门和自己身体中间。 “走开!”楚洛用力推在他的胸膛上。 她这回是真的怒了,花心大萝卜还想学别人来玩壁咚?! 滚蛋! 樊江宁总算是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他握着她的手腕,喃喃道:“你听我说——” “闭嘴!”楚洛打断他,语气愤怒,“别以为我现在没动手就是怕了你了。” 楚洛是真的觉得愤怒,亏她先前还为小瓜对糖糖的深情所感动,没想到都是鬼扯! 看看,她才和他见过几面,他就敢动手动脚了,不但动手动脚,还上嘴……这种臭流氓,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相信他对糖糖一往情深! “你放不放手?!”楚洛瞪着他,“再不放我喊人了!” “好好,我放……”樊江宁松开对她手腕的桎梏,声音低低,“糖糖,你别再生气了。” “呵!”楚洛重重冷笑一声。 ……等等等等!他刚才叫自己什么? 楚洛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樊江宁不敢和她对视,目光躲闪,“……是你自己说漏嘴的。” 楚洛已经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漏嘴?不可能!她一直掩饰得很好,除了醉酒那一次。 果然,樊江宁小心翼翼的继续道:“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胡话。” 觑一眼她的神色,他又飞快小声补充道:“……不关我的事。” ……喝酒真他妈误事呀。这是此刻楚洛脑袋里的唯一一个想法。 但她很快便抓到了真正的重点:“……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讲讲道理,你不也看看了很久我的笑话么? 可樊江宁并不敢将真实想法说出来,好半天,他只能硬着头皮答:“……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解释。” “呵呵。”楚洛会信他才有鬼。 她挑眉:“所以,那些礼物什么的,都是你故意演戏的。” 听到糖糖质疑他的真心,樊江宁惊讶又委屈:“那都是我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他攒了二十多年,又千里迢迢人肉背回国来,后来送给她,顶多算是有点心机罢了。 可糖糖居然觉得自己故意演戏?! 樊江宁心里觉得憋屈极了:“明明是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从一开始见面你就在骗我,可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后来你还找人假扮自己和我见面,如果不是你自己说漏嘴,我永远不会知道……” 看见他这样委屈巴巴的模样,楚洛难得心虚起来。 但她还是嘴硬道:“那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和我哥聊的那些东西,我全都不感兴趣,当时就算真的去见你,也肯定立马露馅。” “你哥?”樊江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什么你哥?” “……”楚洛傻眼了,原来她喝醉酒后居然没有把这个说出来吗? 救命啊,楚洛欲哭无泪,又不停往旁边张望,死夏乔,怎么还不出来,救命啊救命啊! 樊江宁从极度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你是说我一直都在和你哥聊天?和一个男人聊天?!” “你冷静一点……”楚洛默默望天,一时间实在找不出任何可以开脱的解释。 喜欢金庸,高圆圆铁杆粉丝,尤文图斯球迷,一言不合就骂国足……其实一直以来楚昀都直男得很明显。 只是有人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当初楚洛就提醒过他,现在这年头,手机那头的不知道是人是狗呢,可惜他没有听进去。 可樊江宁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他!居!然!一!直!在!和!一!个!男!人!聊!天!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那大概就和哔了狗一样吧。 “啊啊啊里面臭死了——”这时夏乔终于捏着鼻子从公厕里跑出来,只是一出来就看见两人搂着靠在车身上,姿态十分亲密。 一见她来,原本贴得很近的两人立马分开,夏乔心领神会,装作没看见,不露痕迹地接上了先前的话题:“刚才差点被熏死了。”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见樊江宁和楚洛一声不吭的上了车,夏乔不明所以,也跟着坐进了车里。 接下来的一路气氛都变得十分奇怪,连先前话唠的樊师傅也不说话了,夏乔自言自语了几句,没人接茬,她便也闭嘴了。 车上的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 夏乔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看到你们搂搂抱抱了么,都是成年男女,这点事儿有什么大不了,我都不尴尬你们尴尬个什么劲儿啊。 楚洛一脸生无可恋的闭紧了嘴:什么叫祸从口出,这就叫祸从口出。明明前一秒她还占据着道德优势,结果一句话就搞没了。 樊江宁阴着一张脸默默开车,心底却是越想越后怕。 要知道对方是个男人,那他一秒都聊不下去……可对方呢?明知道他是谁,却和他聊了那么久的天。 ……楚洛她哥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这个念头实在太可怕,以至于樊江宁生生打了个寒颤。 车子很快就开到平宁镇上,一到镇口的牌楼处楚洛就赶紧喊停车,和上次一样,她说:“樊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们就行。” 说完她便赶紧拉着夏乔下车。 没走远几步,楚洛发现自己笔记本落在车上了,于是只得对夏乔说:“笔记本忘了拿,你在这等我。” 夏乔脸上是了然的笑,她指着楚洛,“你玩玩就行啊,千万别陷进去。” 楚洛十分无语:“什么跟什么……” 夏乔却是一本正经,“那个司机长得是挺帅的,但连高中都没上完,也没一技之长,你就把这当艳遇,千万别当真啊。” 楚洛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了:“好好好,艳遇就艳遇。” 她跑回车子那里,樊江宁已经下了车,站在那里喝水。 楚洛还没走近,就已经被他瞪了一眼。 没办法,她只好赔笑,“还在生气呢?” 樊江宁轻轻“哼”了一声,“道歉。” “?”画风转得太快,楚洛一时没反应过来。 “向我道歉。”樊江宁转过身来,与她对视,“道歉了我就……考虑原谅你。” 他本来想说“道歉就原谅你”的,但又觉得这样实在太没尊严,于是才临时加了个“考虑”。 道歉对楚洛来说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嘛……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开了口:“对不起。” “没关系。”樊江宁转过身来,“原谅你了。” “……” 楚洛目瞪口呆,唯一的想法是:这也太好哄了吧,早知道就不道歉了。 樊江宁开了车门,把她的笔记本拿出来,然后径直往前走去,“走吧。” “哎哎。”楚洛追在他身后,“你在这儿等我们就行了。” 樊江宁停住脚步,很无奈的看着她,“我对这比你熟多了。镇上学校里的那个外教,上星期被调走了,知道么?” “唉?真的?”楚洛全身汗毛竖起来,“果然有问题。” 但她马上就发觉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来是和那个外教有关?” 樊江宁脸上终于露出来了几分得意:“猜到的。” “……”楚洛压根就不信。 据樊江宁称,沈茜被送到省城的姑妈家过暑假去了,所以他们三人只能在陈小鹏家门口等。 樊江宁说:“我见过这个小男孩几次,内向,长得很清秀,不爱说话。父母和哥哥都出去打工了,只留下他和瘫痪的奶奶在家里,他平时除了上学,还要照顾奶奶生活。” 夏乔在旁边若有所思:“这种小男孩,身边缺乏大人的指引和教导,性格内向,和同龄人的交流过少,的确很容易成为恋.童癖的目标。” 樊江宁表示赞同:“前些年波士顿教区神职人员性侵儿童的事情闹得很大,记者调查了过去五十年间的记录,4%的神职人员都被指控过娈.童,受害者超过一万人,其中很多都是孤儿或者单亲家庭的小孩。当加害人是神父、老师的时候,他们更容易掌控心智不成熟的儿童。” 夏乔有些意外:“樊师傅,你懂得好多。” 樊江宁回过神来:“我都是瞎说的。” 正说着,陈小鹏家的门打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提着一个快到他胸口的大水桶出来了。 “你去和他说话。”樊江宁推一推楚洛,“我不能去,我见过他几次,他看起来很害怕成年男人。” 楚洛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小鹏你好。” 陈小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里提着水桶,绕过她走到房子前的水龙头边。 楚洛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友好一些:“茜茜之前和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她说你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们都很喜欢你。” 陈小鹏一言不发,盯着面前哗啦啦流着水的水龙头。 楚洛很努力地尝试和他交流,但却根本行不通。 塑料水桶很快就装满了水,小男孩双手并用将它提起来,小小的身子都被压得弯下去,看起来十分费力。 楚洛赶紧将水桶接过来,“我帮你提。” 陈小鹏还想抢过来,无奈人矮腿短,根本抢不过楚洛。 进了他家的院子,右手边就是一间厨房,陈小鹏往那边指了指,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放这边。” 楚洛趁机和他套近乎:“你每天都给自己和奶奶做饭吗?” “嗯。” “你们家有几口人?他们都出去工作了吗?” 陈小鹏点点头,“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广州打工。” 楚洛想了想,问:“那爸爸妈妈没想过把你接到广州去读书吗?” 陈小鹏蹲在地上洗菜,听见楚洛的问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走了,就没人照顾奶奶了。” 楚洛有些动容,她轻声开口:“奶奶身体还好吗?” 陈小鹏这回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明明是才不到十岁的孩子,肩上就已经负担起了半个家庭的责任。 楚洛又想起在城市中的陈小鹏的那些同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与生俱来的阶级差距太难逾越。 从小到大,无论是她,还是她身边的玩伴,大多无需费力便可收获一个好的人生。 哪怕是像陆琛,从前他的境遇说不上好,可也是从小就站在了比其他人更高的起点上。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也许他要费劲全力,才能获得一份平庸的生活。 楚洛低声问他:“小鹏,你告诉姐姐,是不是有人不让你说话?” 陈小鹏低下头去,不吭声。 楚洛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沉默了良久,楚洛轻声说:“我知道了……那接下来,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陈小鹏抬起头来。 楚洛直视着男孩的眼睛,“接下来我会说话,会说很多很多话。小鹏,你不用说话,只要听着就可以了……如果我说对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如果我说错了,你就摇头,可以吗?” 小男孩慢慢地点了点头,“好。” 楚洛开口:“外教他经常单独把你叫到学校里、叫到他的住处,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你们两个人。” 陈小鹏看着她。 “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会对你有一些……不应该的、过于亲密的举动,之前从没有人这样对你做过……你不喜欢这样。” 陈小鹏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楚洛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情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陈小鹏终于摇了摇头。 楚洛心里已经浮现起一个模糊的猜测,但她还是故意说道:“你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家人。” 摇头。 猜测得到印证,楚洛轻轻吸了口凉气。 “你把事情和老师说过,但是……老师没有理会这件事。” 陈小鹏没有摇头,鼻头轻轻地抽动,眼睛湿漉漉的。 她试探着继续道:“非但没有理会,他们还……威胁你不准把事情说出去?” 她话音未落,小男孩眼里已经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楚洛掏出纸巾来帮他擦干净了眼泪,然后轻声问:“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他们全都不知道,对吗?” 陈小鹏轻轻点头。 “小鹏,除了你,还有其他同学吗?” --- 事件的真相来得实在太过令人震惊。 连夏乔都惊呆了:“这么说,校方一直都是知道的?!就这样,他们不但没想到要处理那个外教,反而还拼命捂盖子?” 她气得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操,他妈的还是不是人啊?跪.舔洋大人都跪.舔得不要脸了!” 楚洛沉默地看着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一串名字。 良久,她往座椅上一靠,低声说:“还有很多孩子,明天再来,一个个问过去吧。” 樊江宁在旁边开着车,也是难得的沉默。 只是在他们晚上回到旅馆后,事情就起了变故。 十点多的时候夏乔过来敲她的房门,一脸支支吾吾:“洛洛,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回北京,我已经订了咱们俩的票了。” 楚洛皱眉:“为什么回去?” 夏乔顾左右而言他:“老王刚才打电话来,说是北京有个紧急采访任务,人手不够,让咱们先别管这边了。” 对方这副神情,楚洛想要相信她也难。 不怎么费力,楚洛就猜到了:“台里不让咱们再采访这事儿了?” 夏乔点点头,“利美那边在施压,不能采访下去,不然就撤广告。” 楚洛想了想,便对她说:“夏乔,你听老王的,先回去。我再在这儿待几天。” 夏乔松了口气:“老王让我回,我没办法……你知道吗,我特别怕你瞧不起我。”“ “你想什么呢?”楚洛被她逗笑了。 她能理解夏乔,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前年在房山买了房子,工作对她来说,除了自我实现,更多的意义还在于糊口。 --- 宋渝到总经办的时候,苏曼青已经在陆琛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她敲了敲门,然后听见苏曼青在里头说:“进来。” 宋渝推门进去,目之所及是一片狼藉,办公室里的东西似乎都被砸得差不多了。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 宋渝走过去,在苏曼青身后站定。 苏曼青手里拿着一个裂成两瓣的水晶球,显然是刚才被她摔碎的。 宋渝认出来,那是原本放在陆琛办公桌上的一个地球仪,不知为何触怒到苏曼青,进而粉身碎骨。 苏曼青努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修复好那个地球仪,最终她索性将东西一股脑儿扔进一个盒子里,然后才站起身来。 苏曼青坐回办公桌前,扔给宋渝厚厚一沓合同,语气冷漠:“明后两年的广告合同,拿去和电视台谈。” 宋渝有些惊讶:“未来三年的广告合作商都定下来了。” “那就增加投放渠道。” 宋渝草草翻了两页,看见合同上的投放渠道,又为合同上的金额所震惊,“……哪有这样烧钱的?” 苏曼青冷笑了一声,“陆琛的钱,他爱怎么烧谁也管不着。” 宋渝不解地看向她。 苏曼青整个身体都靠进座椅里,声音是说不出的疲倦,“把这笔合同给电视台的人看,告诉他们,只有一个要求。”(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8 r28 第二天一大早,樊江宁照旧在楼下等她们。 看见只有楚洛一个人下来,他随口问了句:“你那同事呢?” 楚洛移过视线,“台里有点事,夏乔一大早就回北京了。” 一看她那表情,樊江宁就猜到了,他一副了然的神情:“……采访被你们领导叫停了?” “嗯。”楚洛点点头,显然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想了想,樊江宁还是开口道:“你今天先别去平宁了。” “为什么?” “利美那边都能给你们台里施压,难道平宁这边还会一点准备都没有?”樊江宁十分无奈,“你先在这儿待着,我过去看看情况。” 不愧是干律师的,楚洛不得不承认他的思维缜密。 她终于问出那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你在平宁待了这么久,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楚洛问这话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谁知道樊江宁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看起来似乎十分忌讳这个话题,脸胀得通红,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迅速道:“丢人,不想说。” 楚洛很体谅的态度:“好好好,我不问了。” 可她心知肚明,他几次三番到平宁来,多半是和沈家有关。 虽然沈萌的案子不太光彩,可樊江宁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他只是个律师,有什么好丢人的? 从县城到平宁镇去路途不远,来回一趟,不到中午樊江宁就回来了。 楚洛正窝在房间里和老王讲电话,他那边知道楚洛没上飞机,气得跳脚,把夏乔劈头骂了一顿,骂完又给楚洛打电话。 老王在电话那头说:“小楚啊,我的姑奶奶,你先把平宁那边的事放一放行么?” 楚洛理解他的难处,于是便也赔笑道:“主任,你们不是还在和广告部那边撕么?我这边先继续进行着,万一你们撕赢了,我们的进度也没落下。” “还撕什么撕?!”老王快被气炸了,“昨天台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把老陈臭骂了一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能再往下深挖了!” 楚洛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主任,昨天我发给你的录音你听了没?” 老王不说话了。 之前憋了很久的话这会儿反而说不出了,沉默良久,楚洛叹口气,只是说:“主任,校方一直不准孩子往外说这件事。现在我们找上门去,让孩子开了口,把最隐秘难堪的经历说出来,难道只是为了随便听一听?” 如果不能让罪魁祸首和隐瞒包庇的校方教职人员得到应有的处理,那孩子们的处境只会比之前更加糟糕。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小楚,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叫你回来。” 这则报道最终能否播出,还是要看上面的意思。他现在当然可以不叫停,可哪怕他这里不卡,上面还是要卡的。 他只是不想楚洛做更多无用功了。 楚洛笑笑,“主任,我都知道的。” 老王连连叹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已经提前告诉你后果了。” 挂了电话,楚洛听见外面传力啊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正是樊江宁。 她有些意外:“就回来了?” “嗯。”樊江宁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掏出来一张纸递给楚洛。 “啊?”楚洛接过来,打开那张纸,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什么?” 樊江宁径直步入房间,坐在她先前坐过的椅子上,一脸理直气壮:“我口渴。” 楚洛拿了瓶矿泉水给他,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 “……”她一把将自己的水杯拿过来,放到床头,嘴里小声咕哝,“看什么看。” 樊江宁喝了几口水,然后转过身来同她说起正事来:“陈小鹏已经被人接走了。” 听见这话楚洛只觉得头皮都炸了,“谁把他接走的?接去哪儿了?” 樊江宁摇摇头,“他姑父把人接走的,不知道接去哪儿了……他姑父是小学保卫科的科长。” 说完他又指了指楚洛手上的那张纸,“那上面是我问来的陈小鹏父母的电话。” 楚洛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她看一眼上面的那串数字,又问樊江宁:“那其他孩子呢?他们也被接走了?” “没。”樊江宁摇头,“都还在镇上呢。” 楚洛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和他们家长联系。” 樊江宁轻笑了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不解的看向樊江宁。 樊江宁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脸上表情严肃:“你看,这上面一共有十三个名字。十三个男孩,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和父母说过,这种事你相信吗?” 楚洛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但仍觉得不解。 她轻轻咬着唇:“……那家长们为什么不报警呢?” 樊江宁沉声道:“可能是因为对老师权威的盲目崇拜,也可能是因为,家长们觉得,男孩子被摸摸抱抱一下,根本就没什么要紧的。” 楚洛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无法理解认同这种观念。 “不用惊讶,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樊江宁的声音低低的,“我之前说过的,波士顿教区的神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性侵男童,许多家长受教育程度不够,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从未选择将这件事情向媒体曝光。”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放到国内同样成立……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父母的。” 正说着,楚洛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 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台长亲自给她打电话过来了。 手机登时变成了定.时炸.弹,楚洛只得硬着头皮将电话接起来:“董伯伯。” 董台长曾经是楚洛爷爷的老部下,对她一向照顾有加。 台长的语气温和:“糖糖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含糊答道:“嗯嗯,都挺好的。” “我听老陈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平宁出差呀?” 听到他这样说,楚洛不想兜圈子了,索性主动把话挑明:“董伯伯,我觉得这次采访不能停。” “糖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台长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你们年轻人啊,热情有干劲,充满冒险精神,这样很好,台里也确实很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注入。但你们年轻人啊,最大的问题往往就是太过理想化。” 楚洛忍不住反驳:“我不觉得这是理想化,正相反,这只是对新闻从业人员最基本的要求。” 确切地说,她于事业上并无太大的追求,投身这行并非因为崇高的新闻理想,只是阴差阳错。 楚洛从未想过要通过一己之力去推动什么、改变什么,可当那么多孩子在她眼前受到伤害,她难道能够坐视不理么? 台长的语气也沉了下来:“糖糖,你记住,记者不是无冕之王,你一个人也许可以不管不顾,但整个电视台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我们全都要考虑照顾到,台里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平衡顾全了多数方的利益后才做出的,你能明白吗?” 楚洛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轻声说:“董伯伯,平宁镇是个大镇,七万人口,镇上建了小学后,附近二十多个村子的孩子都在这里念书,每一级有将近四百个学生。那个mike,美国人,六年前来到中国,在平宁镇小学当了五年的支教教师,这五年来,他接触的学生超过两千个。” “我采访的那个孩子,他告诉我,不止他一个。除了他,我记在纸上的就有十三个名字。” 楚洛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十四个孩子,在他们之前、在他们之后,还有更多的受害者。不可能每一个都守口如瓶,他们告诉过老师、告诉过学校、甚至告诉过学校……可没有一个人管过这件事。” 她觉得实在太过讽刺:利美是大企业,这些年在全国各地陆续资助建了将近两百所小学,一直以来公众形象极佳。 利美不可能为了平宁镇上的一所小学就这样大动干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事件不仅仅在平宁发生,还出现在很多其他地方。 台长一言不发的挂了电话。 “哇。”樊江宁在旁边看着她,饶有兴致的模样,“你们领导来施压了?” “嗯。”楚洛点头,又拿过先前的那张纸,“我先给陈小鹏的家长打个电话。” 手机号码是陈小鹏妈妈的,楚洛把情况简单和她说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您是小鹏的母亲,您那边能不能立即报警?” 听她这样一说,陈妈妈立时慌得六神无主,在电话那头说要和老公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楚洛觉得不太乐观,“再不报警,我担心那个mike要回美国了。” 到那个时候才真的是拿他没有办法。 樊江宁当久了律师,直觉早就变得敏锐无比,大多数时候,只要看一眼,他就能看出当事人心底的意图。 想了想,他望着楚洛开口:“陈小鹏的家人不会报警的。不仅他们不会,剩下十三个孩子的父母也不会。” “别等他们了。”他拿过车钥匙,站起身来,“走,我们自己去报警。” 事态果然不容乐观,他们报警之后,十三户人家里,只有两户人家出来配合警方的调查。 剩下的十一户人家,不知道被校方灌了什么*汤,反而一口咬定楚洛是骗子,为了报道新闻而捏造事实。 唯一令楚洛欣慰的,是陈小鹏这个孩子。 他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姿态,开始积极配合警方做笔录、指证嫌疑人。 连樊江宁看了都忍不住称赞:“这个孩子很不简单。” 他的姑姑和姑父都是平宁镇小学的工作人员,来自大家庭的压力可想而知,许多成年人都顶不住,更何况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老王再次打了电话过来,告诉楚洛,台里已经同意他们继续报道了。 楚洛又惊又喜,挂了电话后就问樊江宁:“台长这是被我打动了?天呐天呐,我也没觉得那天打电话时我说得特别好呀。” 樊江宁被她逗乐了,一本正经的说:“你那天说得真的特别好。” 警方这边的调查还在继续,台里的意思是这起事件可以做一个持续跟踪报道,让楚洛回来先把首期节目做出来,又派了夏乔和小何过来接替她。 回去之前楚洛忍着笑道:“樊师傅,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接送一下我的同事了。” 樊江宁满脸的幽怨:“糖糖,你包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其他人来包我?” 楚洛词穷了:“……龌龊!” 想了想,樊江宁又自我开解起来:“算了,既然是你的同事,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楚洛简直是哭笑不得:“神经病!” 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骂人的模样都温柔甜美。 樊江宁看得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凑近了她一些,声音低低的:“糖糖,你现在还那么讨厌我吗?” “不啊……”楚洛惊讶于他的这个问题,“我不讨厌你啊。” 樊江宁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做了什么惹你讨厌的事,你才那样不想见我。” “不是……”楚洛想要辩解,她不想见他,和他没有关系,原因在她自己身上。 多年未见,她早已与小瓜记忆中的那个糖糖相去甚远。有时连楚洛自己都觉得,今时今日的她,实在有些面目可憎。 樊江宁见过她最狼狈时的模样,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他的那个糖糖罢了。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是什么样的人?”樊江宁一边开车一边问。 先前从楚洛口里听见关于陆琛的只言片语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负心汉。 可在得知楚洛就是糖糖后,“陆琛”这个名字,就成了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愤怒、不甘、忿忿之外,还存了一些好奇。 他凭什么这样辜负糖糖?他又为什么可以这样辜负糖糖? 可樊江宁知道,他和糖糖之间,必然是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岁月的,不然糖糖怎么可能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楚洛轻轻摇头,“我不想提他。” 樊江宁会意,“……对不起。” “没关系。” 车子开到市里的火车站,楚洛要从这里坐火车去省城,再从省城坐飞机回北京。 樊江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摇头,很诚实地回答:“要看台里的工作安排。” 想了想,樊江宁又问:“我可以去找你吗?” 见楚洛不语,他又轻声补充道:“糖糖,我还是很喜欢你。” “其实之前听你说起从前的我,我很惊讶。”楚洛笑起来,眉眼温柔,“在你的心里我那么美好,可现在的我又太糟糕,你见到我没有失望吗?” “没有。”樊江宁摇头,“我生气过,因为你骗我。但我没有失望。” “你一点都不糟糕。”他望着楚洛,眼睛里是一片璀璨星辰,“糖糖,你还是很好,我也还是很喜欢你。” 我还是很喜欢你,像云漂泊九万里,不曾歇息。* 楚洛笑起来,转移开了话题,“我看见过你和我哥哥说,金庸的小说里你最喜欢《笑傲江湖》。” 那也是她看过的唯一一本金庸小说。 “嗯。”樊江宁放松了语气,尽量让气氛变得愉快,“初中时第一次看,看过多少遍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你说书里面你最喜欢风清扬。”楚洛眨眨眼睛,“那你知道我最喜欢谁么?” “……”樊江宁迟疑着沉默了。 楚洛拉开车门,下车前笑着对他说:“等你猜到我最喜欢谁的时候,你就来找我。” 说完她便下车了。 樊江宁跟着下了车,看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就要进入候车大厅的时候,他突然大声喊她的名字:“糖糖——” 楚洛回过身来看他。 他猜到她最喜欢的是谁了。 这样隐晦的拒绝,樊江宁突然恨自己太快就明白过来。 隔得太远,樊江宁看不清她的表情,连轮廓都模糊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大声喊道:“糖糖,可我真的还是很喜欢你,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糖糖,我还是很喜欢你,从前到现在,就像你还是很喜欢他一样。 不,也许比你喜欢他还要更多一点。 你学会了放弃他,可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29 r29 樊江宁回到旅馆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他毫无防备,但表情是下意识的轻蔑,“你真是阴魂不散,是最近已经找不到人去祸害了么?” 樊深就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漫不经心的语气:“也不是啊,起码你的糖糖,我就还是很有兴趣祸害。” 樊江宁暗暗捏紧了拳头,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樊深打量着他,饶有兴致的模样:“看来你和她发展得不错,有些真相我也应该告诉你了。” 可樊江宁却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指了指门口,语气不耐:“滚出去。” “等听我说完了再让我滚也不迟。”樊深从床上坐起身子来,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慵懒的笑。 他拿过扔在一边的外套,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来,递给樊江宁,语气戏谑,“看看。” 樊江宁犹豫几秒,还是将照片接过来。 确切地说,那并不是一张真正的照片,而是报纸上一则新闻的影印版。 照片看上去有些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少年五官清俊,高鼻梁、深眼窝,眼神锐利,气质冷漠疏离。 像是获得了重要奖项,少年接过从一个中年人手中接过奖杯,镜头就定格在这一刻。 照片旁边还配有文字,大意是来自中国北京的华裔少年获得本年度isef一等奖。 樊江宁抬起头来,看向面前同父异母的弟弟,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照片上的人和他长得很像,确切地说,是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 若说樊江宁和樊父的长相是七八分相似,那照片上的这个少年便是同樊父十成十的相似。 他们都看过樊父年轻时的照片,这个少年不光是五官,连神态都同樊父如出一辙。 如愿看到他这样惊讶的神情,樊深的心情畅快不少。 他靠在床上,声音懒洋洋的:“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那时我和父亲住在凤凰城,那一年的isef也是在凤凰城举办,就在本地报纸上,我第一次看见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谁。” “我托查理舅舅查到他的资料,意料之中,他的母亲是父亲的初恋情人,他就是在父亲在驻华大使馆当秘书的那几年出生的……他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樊江宁冷冷看着他,不愿意再听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樊深笑了笑,“我在想,你们长得那么像,会不会有人把你们认错了呢?” 樊江宁不欲再和他兜圈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现在请你出去。” “他叫陆琛。”樊深低声开口,又将这个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陆琛……这下你该感兴趣了吧?” 乍然从樊深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樊江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樊深。 “对,你没想错,就是那个陆琛。”樊深迎着他的目光,“楚洛的前未婚夫。” “知道么?你的那个糖糖,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和陆琛谈了八年恋爱,好不容易要结婚,连孩子都有了,可事到临头冒出来一个苏曼青,女强人,家世背景很不错,能够帮他更上一层楼……所以陆琛转头就和苏曼青结婚去了。” “可你的糖糖呢?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想要瞒着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喏,就像你的母亲一样,想要借子上位……最后还是陆琛逼着她去把孩子打掉的。你说她听起来像不像是个笑话?” “之后这五年来,她的每一任男友,都是照着陆琛的模子来找的……你觉得她喜欢你吗?那也许只是因为你长得像陆琛、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樊深的话说得很难听,可愤怒之余,樊江宁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因为糖糖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无怨无悔,恨不得倾尽所有,将全天下的好都给那一个人。 就像在《笑傲江湖》里,她最喜欢的不是仪琳,不是蓝凤凰,也不是任盈盈,而是小师妹。 那个被所爱之人一剑刺穿胸膛,却依然在临死之前哼唱着他教她的闽南山歌的小师妹。 --- 楚洛回到北京的时候,正是楚昀回科考站的前夜。 她帮着哥哥一样一样检查行李,时不时叹口气:“那边的生活太苦了,进了越冬期,其他蔬果也没有,只能吃大白菜……应该多买点罐头让你带过去,现在超市还没关吧?” “用不着。”楚昀夺过她手里的车钥匙,“之前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我这次回去就是交接一下,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 楚洛只得作罢,隔了几秒,才轻声道:“其实我不想你从那边回来。” 他是科研人员,自然是研究重于一切。 这次他从南极回来之后,科研进度势必要暂停,楚洛是于心有愧。 楚昀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认真:“糖糖,我说过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你。” 楚洛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别过了头。 “糖糖。”楚昀走近一步,摸了摸她柔软的发,“好好的,别再让我们担心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隔了几秒,楚昀又道:“我和宁绪说了,这段时间,就麻烦他接你上下班了。” 楚洛本想拒绝,但想到刚才答应哥哥的话,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宁绪自然是不知道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的,楚昀也只是告诉他,糖糖最近情绪不大好,让他看着点。 前阵子他从个私人藏家手里淘来一件汝瓷,知道楚洛一贯喜欢这些东西,之前就想送给她。 可那时两人吵架,宁绪低声下气道歉许久也不见她的回应,他心头憋着火,回去就把那件瓷器给砸了。 过后宁绪又后悔起来,但也知道砸坏的那件是送不出去了,于是又费了老大的力气,砸下重金搞到一件烧得更好的。 他忍不住骂自己,当初憋那么大的火气何必,最后还不是要贱兮兮地上赶着贴过去? 只是他把东西给楚洛的时候,她也没见多欣喜,只是说:“有点贵重,我不要。” “拿着吧。”宁绪漫不经心的模样,“别人送的,这种东西我又欣赏不来,留在我这儿也是浪费。” 楚洛却是打定主意不要他的东西,“卖了吧,最近行情不错,很多玩家都在高价收购。” 宁绪被气得牙痒痒,却也发作不出来。 过了会儿,他又兀自轻笑一声,“我大小也算个宁总,跑来给你当司机,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放在往常,楚洛大概就不麻烦他接送了,可她先前答应了哥哥,于是便道:“晚上我请宁总吃饭吧。” 宁绪实在是忍不住,提醒她:“我今天过生日。” 楚洛这才反应过来,“抱歉,最近太忙,我是真忘了。” 宁绪笑了笑,“其实你不加最后一句我会比较好受一些。” 楚洛想了想,便说:“没准备礼物,晚上先请你吃饭,礼物下周补给你吧。” “行啦。”车子开到电视台楼下,宁绪将车停好,转过头来看她,“快去上班吧,晚上我再过来接你。” 临下车前,宁绪余光一瞥,正看见那辆停在电视台大楼前面的ra,便忍不住笑起来:“哟,今年刚出的新款,你们哪个同事这么骚包?” 楚洛没搭理他,“你管呢。”说完推开车门下车了。 到了办公室,整个上午楚洛都和其他几个同时泡在会议室里讨论首期节目的制作。 大家对节目内容有争议,几个小时下来,依旧僵持不下。 办公室内空气不流通,楚洛憋得难受,只觉得脑袋发昏,于是自告奋勇道:“我下去帮大家买咖啡。” 好在这个时间点楼下的咖啡店人很少,不需要排队。 买了四杯咖啡回来,等电梯的时候,楚洛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宋总,您往这边请。” 楚洛正回着短信,听见身后这声音,知道这大概是外面的客户来台里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她也没抬头,只是往旁边移了移,让客户先进电梯里。 两个人自她身侧走过,男的,黑色西裤、棕色系带皮鞋;女的,米色半裙,光洁修长的小腿,四寸高. 那双高跟鞋在楚洛身侧停留几秒,直到传来男人的询问声:“……宋总?” 高跟鞋的主人进了电梯,随后是那双棕色男士皮鞋。 敲完短信的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楚洛抬头,电梯门缓缓关闭,宋渝的脸渐渐在她视线中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扇紧闭的电梯门。 楚洛愣了愣,身后的另一座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她定下神来,走进电梯里。 她一路直接去了老王的办公室,人不在,于是她索性上楼去了陈部长的办公室。 陈部长看见她来,摘下眼镜,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小楚来了,什么事?坐。” 楚洛没坐,只是开口问道:“陈部长,新的广告商是谁?” 陈部长不防她问这个问题,喝了口茶才开口:“什么广告商?” 楚洛语气执拗:“利美撤走了所有的广告,那台里新的广告商是谁?” 陈部长皱起眉来:“唉,小楚,好好的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是广告部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楚洛望着他,一言不发。 正在僵持间,有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声音传进来:“老陈啊,你看看,这企业和企业之间就是不一样,我之前以为利美就算是大方了,没想到,你看现在这个,一下子就签了——” 进门的是广告部的周主任,看见楚洛在里面,他愣了愣,“哦,小楚也在啊……” 楚洛看见他手里的一沓合同,没吭声,直接拿了过来。 “哎呀,小楚,你干嘛……”周主任有些尴尬。 她看见最上面一份的公司名字,心头一震,又翻了后面几份,都是一样。 楚洛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可笑,她居然还以为是自己的那一通电话打通了台长,所以最后才争来继续采访的机会。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原来是有人在背后用钱给她砸出了一条路来! 楚洛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陈部长的办公室,进电梯一路下到停车场,不顾还是在上班时间,直接开车出了大楼。 这里离东山墅很近,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便到了。 说来讽刺,当初这里的房子还是她定下来的,装修置办一并是她亲力亲为。甚至连别墅区的保安都还认识她,十分轻易便放了行。 一路开到陆琛的住处,这栋临湖的别墅还是楚洛当初挑选的,这里是整个别墅区内最好的一块地方,临着湖畔,景观极好,岸边栽了两棵柳树,傍晚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鸥鹭。 楚洛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踏足暌违五年的故地。 别墅前的花圃里有正在工作的园丁,楚洛听见自己声音平静:“让陆琛出来。” 陆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居家服,少了楚洛熟悉的冷漠锐利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却也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 可楚洛却并未留神注意这些,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那一沓合同狠狠往他身上砸去。 雪白的纸张砸在陆琛的身上,四散飞扬开来,可他一下都没有躲。 非但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 楚洛红着眼睛问他:“你什么意思?” 陆琛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是清瘦沉默的模样。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让我感动吗?”她觉得好讽刺,可眼泪还是簌簌的流了下来,“然后你就可以继续看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爱你,对么?” 是呀,一直以来,她都贪恋这一点虚幻的温暖,固执地不肯醒来。 陆琛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不再爱了,他也能把旧爱照顾得妥帖得当。 楚洛擦了擦眼泪,她想笑,可却连嘴角都无法弯起,“如果不能和我在一起,就不要给我无谓的希望,一点都不要。” “糖糖。”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却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分手的这五年来,陆琛并未从她的生活中绝迹。 尽管未再与他见面,可只要楚洛细心留意,总能发现他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种种痕迹。 楚洛知道,每一年她去乌斯怀亚,都有人暗暗跟着她。 楚洛知道,三年前她动过一场阑尾手术,他日夜守在病房外面,却从不肯见她一面。 楚洛还知道,每年她生日的那一天晚上,新港的天空都会燃起彻夜的烟花,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他总是让她徘徊在绝望和被爱的期待当中,一次又一次。 最后却重重给她一记迎头棒喝,他那样失望的语气几乎让楚洛以为自己是卑鄙的。 可她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是沉浸在一场又一场的错觉里,以为自己最终可以等回他。 楚洛终于还是再次痛哭失声:“陆琛,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残忍。” “……糖糖。”陆琛嘶哑着声音开口,最后却只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也许陆琛还做过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可是都不重要了。 楚洛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陆琛,我是要忘了你的,你就放过我……放过我吧。” 她想要重新开始生活。 樊江宁的出现,似乎唤醒了她躯壳内一个尘封已久的灵魂。 已经有很多年了,她没有从别人口里听见过自己从前到底有多好。 和樊江宁相处的时候,在一两个瞬间,楚洛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快乐的。 她等了他太久,终于觉得疲倦。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生活。 --- 楚洛一路将车子开回电视台,却在大楼外停了下来。 她轻轻伏在方向盘上,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有人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等楚洛终于抬起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是樊江宁。 她擦擦眼角,放下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樊江宁说:“……我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哭?” 楚洛不说话。 樊江宁有些着急:“是谁欺负你了?” 楚洛轻轻摇头。 她拿过一包湿巾,擦了擦脸,又将理好略显凌乱的发丝,然后才对樊江宁说:“你在车里等我,我上去一下。”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台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楚洛回到工位上,开了自己的电脑,没有动其他资料,只将平宁此行的全部采访资料拷贝了下来。 她的工位上的个人用品不多,她只将电子产品和笔记本收起来了,其他的仍留在原地。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过了十五分钟。 楚洛抱着东西一边下楼一边挨个给上司打电话。 坐进车里的时候,拨给台长的电话刚刚接通,她难得地没有考虑任何措辞,只是说:“董伯伯,我要辞职了。很感谢这几年来您对我的照顾。” 樊江宁只觉得惊讶极了,“你这是在辞职?” “嗯。”挂了电话,楚洛点点头。 “我任性的事情太多了,就不在乎这最后一件了。”(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2 如果时光倒流回六年前,有些事情,席至衍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做一遍。 桑旬的姓氏并不常见,他在知道的那一瞬间便起了猜测,后来拿到桑旬的资料,发现果然如他所料。 可惜的是桑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家是怎样的家族,席至衍也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几乎没费任何力气便吓住了桑旬的母亲。 桑旬的继父虽然是清水衙门的公务员,可总有一点油星可捞。若是桑母去找桑家帮忙,桑家势大,也许能够保住亲孙女,但绝不会保这个亲孙女的生母和她的后夫。 席至衍给了桑母两个选择,让她自己权衡。 那时他恨极了桑旬,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才会斩尽杀绝,将她翻身的所有可能都亲手扼杀掉。 可是现在,他却想要触碰她的内心,想要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才会让她做出当初那样的事情来。 也许只是一时糊涂,否则她不会到医院来告诉医生至萱的中毒原因,又也许是过往阴影所造成的性格缺失,毕竟他亲眼见过她的母亲如何对待她。 等到席至衍醒悟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为一个杀人凶手寻找借口,百般开脱。 他知道,六年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桑旬还是原来的那个桑旬,六年的牢狱之灾,她不可能变得比从前美好半分。 变的人是他。 看见席至衍,桑旬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他又来找自己麻烦了,母亲的脸色惨白,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尽管席至衍一早便拿过家人来威胁她,尽管这些年来她早已对生母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可当她看到母亲面色惨白,站在那里不住颤抖的模样,桑旬便觉得血全涌上头顶,她向前一步,对着席至衍道:“你到底还想要怎样?你要我做什么就一次性痛快说清楚,这里是医院,你让我的家人清净一些不可以吗?” 席至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古怪。 没有人说话,即便是她极力维护的母亲,也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桑旬极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又转过头去对杜笙道:“笙笙,这里没你们的事,你带妈先回房间去。” 杜笙不似往常一般顶嘴,十分乖顺地便搀着母亲往回走,桑母苍白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桑旬回过头来,面前的男人还是用那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一次她终于读懂他的目光。 他在可怜她。 桑旬只觉得气血上涌,她知道自己可怜又可悲。可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连席至衍都要来同情她的地步了么?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崩溃,“席先生我求求你,你就当做善事,让我喘口气行么?” 席至衍的脸色变得铁青,就在桑旬以为他又要发作的时候,他却绷着一张脸,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有钱么?” 桑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愣在那里。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席至衍的表情里带了几分不耐,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来,往桑旬怀里一扔,语气冷淡:“密码是卡号后六位。” 桑旬这回终于反应了过来,那张卡就像烫手山芋一样,她的声音比表情还僵硬:“不好意思,还不起。” 说完便要将那张卡递还给席至衍。 席至衍似乎气极,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你还了么?” 桑旬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了,不要她还,难道这钱是白给的么? 前几天有人要她下跪磕头的事她还没忘呢。 只是席至衍并没有伸手接那张卡,桑旬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别再为了这点钱就跟周仲安勾勾搭搭的。” 桑旬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起来,理智告诉她应该忍耐,可她真的没法再冷静下去,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直接将手中的那张□□往席至衍身上砸去:“你是不是有毛病?” 一张卡砸在身上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可席至衍还是成功地被激怒了,他的脸色铁青,一把攥住桑旬的手腕,声线崩得紧紧的:“怎么?周仲安给的钱你要,我给的你就不要了?” 桑旬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是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你以为周仲安的钱是哪儿来的?”席至衍的怒气更盛,“我告诉你,他的钱也是席家的钱!” 他的力道太大,桑旬手腕生疼,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她忍着泪道:“是,你们家是有钱。可我不会要你们家一分钱,你为什么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跟她过不去?席至衍的一口气梗在胸口,他真是犯贱。 席至衍知道桑母一心都扑在现在的家庭上,素来对桑旬这个大女儿不闻不问,却又习惯于在需要桑旬的时候用感情与眼泪来要挟她就范。 他知道桑旬现在缺钱用,那天在“枫丹白露”她要是肯求自己一句,那钱他也就给了。可没想到这女人脾气居然那样臭,他以为她是不知好歹,后来才知道,原来有的是人排着队给她送钱呢。 他知道自己是魔怔了,可是只要一想到桑旬有可能会找旁人借钱,无论那人是周仲安还是沈恪,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不要我的钱?”席至衍冷笑,“那你准备找谁要钱?周仲安还是沈恪?” 他越说便越觉得怒不可遏:“五十万你还得起吗?还是你打算钱债肉偿?” 桑旬几乎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可以这样肆意轻贱羞辱他人? 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电梯,尽管席至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旁边已经有人投来了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 桑旬抬手便扇了面前男人一个耳光,她极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席至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就是个人渣!” --- 桑旬回到病房后,见继父正在睡觉,于是小声的问杜笙:“刚才他没吓着妈吧?” 杜笙的表情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也只是闷声道:“没有。” 桑旬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她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看书的杜箫,他马上就要高考,现在在病房里也不忘看书。 桑旬走到他身边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看书遇到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杜箫侧过头,避开了桑旬的手,一声不吭。 桑旬忍不住自嘲,是了,她怎么老做一些会让自己尴尬的事情。 住了几天的院,桑旬估摸着刚入院时交的钱差不多了,于是第二天便到楼下缴费窗口去交钱,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便道:“你们不是昨天才交了钱吗?” 桑旬觉得奇怪,她接过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递出来的打印凭条,发现账户上的剩余金额居然是500368.21元。 她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不死心的问工作人员:“请问……是昨天什么时候缴的费?” “下午三点零六分。” 她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湮灭,交钱的果然是席至衍,而且估计还是昨天下午他临走前顺手交的。 桑旬有些恶意的想,不如就当做不知道,凭空多了五十万,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她问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卡里的钱能取出来吗?” “带上交钱时的收据,钱三到五个工作日退回原卡。” 桑旬发愁,她哪里来的收据? 她想了想,又问:“收据丢了怎么办?” 工作人员看她一眼,“那就带住院人的身份证来。” 桑旬回到病房里,见母亲正坐在继父病床前削苹果,于是把她叫出来,说:“妈,你把叔叔的身份证给我用一下。” 母亲皱起眉头,问她:“你要你叔叔的身份证干什么?” 桑旬想了想,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我有一个……朋友,他往我们的住院账户里打了一笔钱,我把里面的钱取出来还给人家。” 果然,母亲满脸的惊讶:“你的哪个朋友?多少钱?” 大多数人都很难抵挡横财的诱惑,尤其是在缺钱的时候。 母亲脸带为难之色:“小旬,既然你的这个朋友有意借钱给我们,那……” 桑旬是真的吃惊,没想到母亲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她解释道:“我和他不熟,不能要他的钱。” “他肯定是知道你面皮薄,所以才直接打钱……”母亲的声音带了几分哀求和讨好,“我们先把你叔叔的病治好,钱以后再还,好不好?” “谁来还?”桑旬觉得难以置信,她猛地看向母亲,声音都在颤抖,“你是打算让我来还这五十万吗?” 母亲低头不语。 桑旬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样,她一字一句道:“你们从来就没管过我一天,现在你老公要死了,怎么就想着要我来出钱?” 她苦笑:“为什么你们的吃相一直都这么难看?” 母亲的脸微微涨红,想要呵斥眼前的大女儿,可却连话都说得磕绊:“你、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 桑旬不再理会她,直接进了病房,翻开母亲的包便要找身份证件。 母亲紧跟着她进来,在后面拦她,声音惊慌失措:“小旬,你要干什么?” 桑旬心里憋着火,没有回头,直接搡开了母亲。 一直坐在旁边的杜箫此刻“嚯”的一声站起来,重重地推了一把桑旬,还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嗓音粗嘎:“你对我妈干什么?” 杜箫的力气太大,桑旬被他猛力一推,当即便跌坐在了地上,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 刚进门的杜笙赶紧跑过来扶起她,小声问:“姐,你怎么了?” 桑旬觉得灰心,看,多讽刺,这些就是她的家人。 她手机里还有道哥的电话号码,于是拨了过去,问他席先生在哪里。 道哥现在对她的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听说她要找席先生,问了她人在哪里,又说马上过来接她。 席至衍平常都住在市中心的酒店公寓里,这里是一梯一户,安保十分严格,道哥刷了卡将她送进电梯按下楼层后,说:“桑小姐直接上去就行。” 因为整层只有一户人家,桑旬出了电梯便直接是客厅,她并未见过这样的豪宅,一时间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突然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抬头便看见席至衍站在她对面,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桑旬一早便在心里组织好了语言,可此时声音却是磕磕绊绊的:“我把钱还给你,你把交钱时的收据给我……不然钱提不出来。” 席至衍走近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桑旬这才发现他眼中竟有几分醉意,下意识的便退了一步。 可他步步紧逼,桑旬退无可退,顺势便坐在了沙发上。 席至衍一笑,说:“不给你会怎样?” 桑旬垂下眼睫,涩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还你。” 席至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没钱还……肉偿也行。”(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0 r30 樊江宁又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从前的自己……真傻。”楚洛轻声回答,语气里是淡淡的疲倦。 不待樊江宁再开口,楚洛已经抢先道:“江宁,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她这副姿态,已经是摆明了不想多说。 憋了一肚子的话,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沉默几秒,樊江宁开口:“……我来开车吧。” 坐上驾驶座后,樊江宁的手指拧了下钥匙,却又突然停住动作,转头问楚洛:“为什么喜欢小师妹?” 楚洛望着车窗外的街景,笑了笑,然后说:“也许是先入为主……我一直以为,小师妹和大师兄应该是一对。” 哪怕小师妹心有所属、另嫁他人,楚洛也执拗地以为这只是有情人间的波折,小师妹最终还是会和大师兄在一起。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楚洛以为这便是结局,却没想到只是开始。 分辨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他们渐行渐远,未曾有情便已疏离,小师妹有了她的小林子,大师兄有了他的圣姑。 樊江宁看小说的时候,鲜少关注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岳灵珊很好,任盈盈很好,仪琳很好,哪怕是蓝凤凰,也是很好的。 看书的时候他想,令狐冲和哪一个在一起,仿佛都是顺理成章,谁会在意呢。 可现在他知道了,是不一样的,有人爱魔教圣姑,有人爱痴情小尼姑,还有人独爱青梅竹马的小师妹。 樊江宁一时没说话,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他触到口袋里那张照片的一角,被他揉得久了,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他压抑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糖糖,我刚知道了,我和那个陆琛长得很像。” 楚洛微微愣住。 “可我不是他。”提起那个人,樊江宁的脸庞还是染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怒色。 “糖糖,你听好,我不是那个混蛋。他会伤害你,可我不会……我不舍得,我这辈子都不舍得。” 他起先以为陆琛不过是移情罢了,却并不知道他对糖糖做过的种种恶劣之事。 现在从樊深处得知,又知道她被分手后种种自暴自弃的举动,更是觉得心神俱焚,恨不得把那个陆琛千刀万剐。 “糖糖,哪怕你真的……”樊江宁的声音里突然带了一分哽咽,险险要说不下去,“哪怕你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那也没关系。但你要记住,我永远不会像他一样。” “好。”楚洛看着他的脸,突然就十分温柔地笑了,“我知道的。” --- 晚上的时候宁绪来楚洛家接她出去吃饭,他还有些诧异:“我说怎么没接到你,你今天这么早就回家了?” 楚洛并未将她辞职的事情告诉宁绪,只是说:“有些累,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楚洛的样子的确有些憔悴,宁绪免不了有些担心:“要不别出去吃了,你在家休息。” “要出去的。”她有意让语气轻快起来,“宁总都把今晚的饭局都推了,我要是再放他的鸽子,那不是十恶不赦了么?” 其实楚洛很久没有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笑脸,宁绪心里高兴,但还是佯装生气道:“明明是你自己嘴馋,还要赖到我身上。” 两人去吃的是城西新开张的一家西班牙餐厅,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景观极好,720度全视角的玻璃幕墙外是这个城市的璀璨夜景,美不胜收。 宁绪挖空心思讲趣事给她听:“……结果容遇那个蠢货把照片发到他家老头子那儿去了,快三十的人了,还领了一顿家法!” 楚洛跟着他笑,两人一齐笑,笑完出现短暂的静默。 宁绪还要再开口,却被楚洛打断:“宁绪,我听阿姨说,她给你安排了相亲对象。” 不防她提这个,宁绪脸上神色颇有些不自然:“你别听我妈的,没有的事……” “宁绪。”楚洛喊他的名字,眉眼却是极认真的模样,“你也知道,过去我很任性,伤人伤己,其实我都欠很多人一句抱歉。” 她看着宁绪,语气缓慢却坚定:“我也不想再耽误你了……我不会喜欢你的。” 其实这是楚洛第一次如此清晰明确地拒绝他。 从前她不说,是因为宁绪从未正经表白过,纵然彼此心知肚明,可她也无从拒绝。 况且,那时她连自己如何都不在意了,又怎么会在意旁人如何? 宁绪的脸色渐渐发白。 半晌,他才冷声道:“你今天和我出来,就是准备和我说这些的?” “嗯。”楚洛点头,“我是想,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既然不喜欢,那就最好连接触也不要有。 其实楚洛了解宁绪的性格,她突然说这样的话,他多半是要嘲笑她自作多情的。 可眼下她不愿再这样夹缠不清,所以索性尽早把话说清楚。 果然,宁绪冷笑了一声,“你今天去见陆琛了是不是?每回见了他,你就要发疯,现在又拿我来撒气?” “不是。”楚洛低下头,很艰难地解释,“宁绪,和别人没有关系。” 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喜欢,那就把最后一点可能都扼杀,尽管她之前也从未给过他希望。 楚洛甚至笑了笑:“宁绪,过去我总是放不下我和陆琛的那八年,一直放不下,所以就任由八年变成九年,变成十年……变成十三年。” 十三年真的很久,几乎占据了她一半的生命。 可再放不下又有什么用呢?这世上的有些人,本来就是求不得留不住的。 没有谁能永远活在回忆里,她也终于觉得累了。 她是真的要放下了。 “他不会再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再那样浑浑噩噩地生活……也许我应该开始新生活,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向前看。” --- 宁绪开车将她送回公寓,楚洛道了声谢,宁绪没什么反应,冷着脸抽烟。 楚洛下了车,和他道了别,宁绪没说话,直接将车开走了。 “糖糖。”有人从旁边走出来。 看见来人,楚洛弯起眼睛笑了笑,“江宁。” 樊江宁显然看见她刚才从宁绪的车上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和朋友吃完饭?” “嗯。”她点头。 樊江宁朝她伸出手,耐心等了一会儿,楚洛终于略带迟疑地将手指搭在他的手掌上。 感受到掌心冰凉的触感,下一秒,樊江宁便合拢手掌,将她略带凉意的手指包在掌中。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等到车子停在路口,楚洛才意识到前面就是陆琛公司r的办公大楼,只是她仍没能领会到樊江宁的意图。 “这条路上的监控都是坏的,待会儿我们就从左边那条小路出去,没人会发现。” 楚洛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樊江宁没回答,转身从车后座拿过一个背包,楚洛看见背包里有十几个很厚的信封,还有……还有很多块砖头。 她隐隐猜到一种可能,于是硬着头皮开口问:“你……要干什么?” 樊江宁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砸他家玻璃。” 楚洛不知是该气该笑,“你在说什么啊?” 樊江宁从那个包里拿出来两块砖头,然后将背包拉链拉上。 手中那两块砖头递给楚洛一块,自己留一块,然后他示意楚洛下车。 “……你不是律师吗?”楚洛躲在车里小声尖叫,“我不要下去!丢人!像神经病一样!” 樊江宁拉她拉不下来,于是索性将她整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糖糖。”樊江宁让她站好。 楚洛别过脸去,“真的好丢人……” 樊江宁深吸一口气,“之前我不知道他对你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现在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他的模样真的是严肃极了,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现在是没办法对他做什么,但起码要先让你出出气。” 楚洛一时之间居然语塞,不知如何拒绝他:“我……” 樊江宁很平静地反问她:“你现在能让他破产吗?” 楚洛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 “那就先跟我来。”樊江宁牵过她的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路拉着她绕到写字楼的背面,“这里没有监控。” 他示意楚洛抬头,从左到右给她数了一遍:“我们只砸二楼的玻璃,一共十二块。我只带了十二块砖,你砸准点。” 楚洛:“……” 樊江宁把背上的背包放下来,又指了指楚洛手里的砖头,“你砸,我给你递砖头。” 楚洛瞪着手里的那块砖头,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种事情。 樊江宁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想让你出气,如果你不愿意砸,那就我来。” 楚洛吸了口气,随即后退两步,“你躲开。” “哐——” 重重的一下撞击声,写字楼二层的一块玻璃幕墙从中间裂开,裂痕蜿蜒成蜘蛛网的形状。 “好样的。”樊江宁在旁边再递给她一块砖头。 “哐——” 又是重重的一声。 楚洛迅速将二层的十二块玻璃幕墙全部砸完,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樊江宁拉拉她,“你先跑,保安要来了。” 说完他便弯腰从背包里掏东西,是那一沓信封。 “这是什么?”楚洛问。 “我上网查过了,这种玻璃幕墙,一块造价一万二。这里有十二个信封,每个信封里面一万二,钱赔给他。” 说着他便将信封往前一扔。 楚洛:“……” 二楼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灯光,大概是值班保安,有手电筒的光透过落地窗照到外面来。 “快走!”樊江宁拉着她转身就跑。 才跑出十几米的距离,楚洛突然挣开他的手,转身跑了回去。 “喂!”樊江宁压低了声音喊她,“笨蛋!你干什么?快回来!” 可楚洛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往回跑去。 无奈,樊江宁只得返身追了上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拉都拉不住,樊江宁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头,“你要干什么?!” 楚洛飞快跑回原地,将地上散落的十二个信封都捡起来,然后转身跑向樊江宁。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要赔钱你还砸什么玻璃?我手都白酸了!”楚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看樊江宁还愣在原地,她气得扯了他一把,“发什么呆,跑啊!”(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1 r31 直到跑回车里坐定,楚洛的心依旧紧张得砰砰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太疯狂了……她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样的坏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在驾驶座上的樊江宁突然趴在方向盘大声笑起来。 他的笑声实在太大,楚洛担心将保安引过来,赶紧推一推他的胳膊,有点着急,“喂,别笑啦,快开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樊江宁乐得捶了好几下方向盘,“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蠢货!就是要砸他家玻璃!我为什么要留钱给他?!还好你把钱捡回来了哈哈哈哈!” 楚洛没想到他说这个,没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樊江宁摸着那一沓信封,“我感觉这钱好像是白捡的一样……糖糖,走!我带你去买包!” “喂!”楚洛语气十分无奈。 “你不喜欢包?”樊江宁愣了愣,女孩子不都喜欢包包么?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他的糖糖才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楚洛将手腕举到他面前,指了指表盘,哭笑不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哎呀,都快十二点了……樊江宁当机立断:“那我们出城去看星星,明天再去买包!” 楚洛怀疑他是早有预谋。 车子一路往城外方向开,最后出了城,停在一片视野开阔的空地上。 樊江宁摊开双手,有些无奈:“是临时起意,真不是蓄谋已久,不然我就带帐篷来露营了!” 楚洛:“……” 不过,三十分钟后,楚洛就彻底相信他说的话了。 这个破地方,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的确不像是蓄谋已久的样子! 车顶的天窗打开了,楚洛将座椅放倒,透过那一小块玻璃默默地望着天空。 “没有星星……我要回家睡觉!” 樊江宁挺不好意思,他记得网上明明说这里是城郊的最佳观星点啊。 但他还是坚持道:“再等等吧,现在可能……星星还没出来。” 楚洛被气了个半死,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刚才扔砖头扔得太投入,精力消耗有些大,楚洛这一闭上眼睛,居然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洛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的手臂。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糖糖,你看!有星星!” 在睡梦中被人吵醒,楚洛压着一肚子的火,黑着一张脸睁开眼睛。 “看什么?!” 只是旁边的人并未察觉她话中的怒意,樊江宁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兴奋:“你快看,那里有一颗星星!” 楚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北边的天空里,有一星很微弱的光亮,在夜幕中一闪一闪。 看了三秒,楚洛忍无可忍地咆哮:“……蠢货!那是飞机!” 蠢货:“……” 楚洛:“我很困,我要睡觉,你最好不要把我吵醒第二次!” 蠢货:“好……你睡。” 楚洛很快就睡着了,她眼睛闭着,双手交叠于小腹上,睡着时的样子安静乖巧。 樊江宁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未知的东西填满,充实又柔软。 虽然是夏夜,可凌晨的气温很低,樊江宁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楚洛身上。 他拧转钥匙,正要发动车子,无意间抬头一看,却意外发现刚才那一星光亮,依旧挂在北边的天空上,微弱地一闪一闪。 就是这么一瞥,让他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好起来。 樊江宁转头看向楚洛,她睡得正香,整个身子都被包裹在他的外套下,看上去就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她久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 “那真的是星星。”樊江宁微微笑起来,压低了声音,“你才是笨蛋。” --- 楚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说是完全陌生,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楚洛很快想起来,上一次醉酒,她也是在这里醒过来的。 只是她并不慌张。 和樊江宁在一起,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所以她才会毫不忌讳地在他面前睡觉、醉酒。 那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是连相识多年的宁绪都不能给她的信任。 楚洛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熟睡的那个人。 客厅沙发很小很窄,根本容纳不了樊江宁的身躯,他半个身子躺在上面,两条大长腿只能委屈地曲起,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喂。”楚洛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一醒。” 樊江宁一脸迷茫地睁开了眼睛,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情况,“糖糖,你就醒了?” 楚洛点点头,“你昨晚开了那么久的车,快去床上睡吧。” “哦。”樊江宁仍有些发懵,他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手机,“看看我们俩上新闻没。” 楚洛:“……” 她身上的衣服没换,有些难受,“我要回去了。” 樊江宁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我送你。” 楚洛知道他昨晚开了大半夜的车,回来后又一直窝在沙发上睡觉,想必没休息好,于是便道:“不用,我打个车就行,睡你的吧。” 有人过分理解了她的好意,有些羞涩,还有些不好意思:“糖糖,你真体贴我。” 楚洛:“……” 楚洛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不知是不是起身的动作太大,只听见“啪”的一声,有一枚扣子崩了出去。 情况发生得太突然,两人都足足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楚洛才意识到,崩开的那枚扣子,来源于她胸口的位置。 楚洛的心情很复杂:……她虽然不是a杯,但也不至于波涛汹涌到崩开扣子吧? 夏天穿得轻薄,她还没来得及捂住胸口,面前的男人却突然捂住鼻子。 可是并没有什么卵用……楚洛眼睁睁地看着鼻血从樊江宁的指缝间渗出来。 想了想,楚洛一手掩住胸,一手将旁边的纸巾盒递给他。 “……谢谢。”有人瓮声瓮气的开口。 既然扣子崩了,楚洛索性将上面一颗扣子也解开来,她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抹胸,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繁复的花纹,大大方方露出来,倒也不是太尴尬。 “我回去了。” 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这回樊江宁也不说要送她了,只是在她身后闷闷的解释:“都怪北京太干燥了……我可没乱想什么。” 楚洛轻笑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也懒得再搭理他,径直往玄关处走去,刚打开门,楚洛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她并不人的群,可那张脸她却太过熟悉。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讶,只是略嫌冷淡地开口:“我是樊江宁的父亲。” 楚洛回过神来,连忙侧过身子,“叔叔您好,我是江宁的朋友……我还有点事要先走,就不打扰你们了。” 听见外面的声响,樊江宁走出来,脸上还有一点血渍没擦干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可他望向父亲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爸。” 樊父皱了皱眉,显然是对他这副模样不满,但到底也还是没当着外人教训儿子。 只是樊江宁没领他的情,紧接着便开口道:“我这里还有客人,您改天再过来吧。” 短短几句话,楚洛已经嗅到父子之间的火药味,她避之不及,“你不用管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跑了。 进电梯的时候樊江宁从后头追上来,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像梅干菜,上头还有点点血渍,左脚裤脚卷起,脚上还穿着拖鞋,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说了送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楚洛这回却是一点都笑不出了,沉默良久,她终于问出:“刚才那是你父亲?” 看她的神情,樊江宁就知道她猜到了:“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呀,实在太尴尬,自己居然和情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叫他怎么开口? 况且,他害怕楚洛知道他的身世后就疏远他。 楚洛摇摇头:“小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琛爷爷去世那年,我帮忙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一份快件,从凤凰城寄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是你父亲,和……陆琛的母亲。” 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一双男女姿态亲昵,状若情侣,男人的样子几乎是和陆琛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不需要多高超的推理能力,楚洛就知道了陆琛的身世真相,也明白了陆父为何对他冷淡。 樊江宁一听便反应过来:“一定是樊深寄的。” 楚洛点了点头,“我那时不知道是谁寄的……不过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看到后我就把照片藏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告诉陆琛这张照片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他。 想想又很讽刺,楚洛明白陆爷爷早就知晓陆琛的身世,可十一年后,她为了报复陆琛,却还是告诉他其实是他把陆爷爷气死的。 旁边的樊江宁却是忐忑:“虽然我和他是……但是糖糖,我说过了,我和那种混蛋真的不一样。” 楚洛没作声。 樊江宁更加紧张:“家里三个兄弟,两个都是混蛋,只有我一个是好人……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滑稽,你肯定不会相信,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能和他们差不多,但我对你不一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楚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樊江宁松了口气,“我们只是长得像,其他没有哪里一样。” 楚洛的唇角弯起来,“小瓜,我从没把你当过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顿了顿,她自己先笑出声来,“你难道忘记了吗?我三岁时就认得你,比任何人都早。如果真要说替身,也是他们当你的替身。” 樊江宁突然觉得眼眶发酸,说不出话来。 他的糖糖,真的还是善良宽容的,他骗她,她却没有责怪他。 回到家里,樊江宁坐在客厅沙发上,从裤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那张陆琛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神情冷漠,可眼中却有飞扬的神采,还有属于少年人的野心勃勃。 哪怕不情愿,樊江宁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当真极其出色。 接过奖杯的那一刻,照片里的陆琛的目光望向的却是摄像机未曾捕捉到的某处。 樊江宁上网找过其他新闻图片,在另一张照片里,陆琛对着台下,伸出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曲向掌心。 意思是“我爱你”。 他在对台下的女友表白。 “啪。” 一滴血珠正落在照片中陆琛的脸上。 樊江宁感觉到鼻腔中有两股热流涌出来。 他抬手捂住鼻子,很快掌心一片粘腻。(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3 女人的唇瓣柔软微凉,席至衍蛮横地堵住她喉中破碎的呻`吟,两指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企图撬开她的齿关,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 桑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时竟愣在那里,过了几秒,她才似猛然惊醒一般,拼了命的挣扎。 只是男人的力气太大,他一只手便制住桑旬令她不得动弹,另一只手似铁钳一般捏住她的下巴,她所有的挣扎全部变成了徒劳。 桑旬的齿关被撬开,她感觉到男人的舌头滑了进来,她觉得屈辱极了,对着他的舌尖便狠狠地咬了一口,果然听见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上的力道有所减弱,桑旬乘机挣脱开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直到被推开,舌尖传来的痛感终于让席至衍清醒少许。 自己刚才究竟干了什么……席至衍觉得狼狈极了,并非因为桑旬方才咬他的那一口,而是因为他那羞耻可鄙的隐秘心思正一寸寸暴露出来。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席至衍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来。 这一次,他太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恐惧。 席至衍一动不动地盯着桑旬,眼神幽深。 过了许久,他才冷笑着开口了:“装什么三贞九烈。沈恪给你什么好处了?说不定我给的更多。” 桑旬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不知道他刚才又在发什么疯,难道那也是为了报复自己吗?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唇瓣,那力道极大,直到嘴唇隐隐渗出血丝来,她才终于停下。 桑旬这才抬眼去看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后者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幽深不明,她看不出他的情绪。 “……刚才也是在报复我吗?”桑旬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实在令她不吐不快。 桑旬直直地看着席至衍,又走近了一步,声音颤抖道:“席先生那么恨我……这样您不嫌恶心么?” 也许是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席至衍居然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 桑旬还想说话,可还没开口身子就不由得一僵,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方才还在纠缠的两人。 那不是颜妤又是谁。 她本来就担心自己的小伎俩被颜妤识破,此刻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出现得这样巧。 桑旬忍不住自暴自弃的想,反正看都看见了,那就请颜妤千万也要看见席至衍方才强吻自己。 颜妤冷淡地将目光由桑旬身上收回,然后转向席至衍,缓声道:“你这边还要多久?他们都在里面等你。” 席至衍没有说话,沉默几秒,然后转身径直进了方才颜妤出来的那间包间。 走廊里只余下两个女人,桑旬见对方沉默,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气氛尴尬又诡异,她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桑小姐。”身后的颜妤突然出声叫住她。 桑旬只能止住脚步。 “我帮你出国,是希望你能远离我和至衍的生活。”颜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想桑小姐应该还记得吧?” 桑旬没有回答,今天过来找席至衍,原本就算是她理亏。 “那还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颜妤说话的音量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剩下的这十几天,不要接近他,更不要试图激怒他。” 她定定地看着桑旬,脸上分明还带着笑,可目光却是冷然的:“这么一点小要求,我相信桑小姐能做到,对吗?” 桑旬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当然。” 颜妤侧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又开口道:“不过,我觉得应该给我们的协议再加上一个保险措施。” 桑旬不解,抬起头来看颜妤。 “很多华裔为了方便,移民后还偷偷保留着原来的护照和户籍。”颜妤笑了笑,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希望桑小姐在拿到墨西哥公民身份后就注销国内户籍,撕掉护照。” 颜妤觉得这个女人不安全。 不但不安全,看起来似乎也不大安分。 她只能出此下策,只要桑旬彻彻底底变成墨西哥公民,她就可以让她一辈子再也进不来中国。 --- 先前有人瞧见了走廊上那一幕,因此席至衍刚一踏进包间,便有人凑上来问:“你最近换了口味呀……那妞什么来头?以前没见过呀。” “滚。”席至衍的语气恶劣,黑着脸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真是……”先前说话那人摸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颜妤这回专程来北京,该不会就是听说了你的风流账吧?” 席至衍听得心里一股邪火冒起来,当下就黑着脸呛了回去:“她来北京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少把我们俩扯一起!” “靠!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平时大家拿话打趣他和颜妤的时候还少了么,也从没见他有这么大反应。 “你他妈才吃错药!”他一肚子的邪火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我跟她狗屁关系没有,你喜欢就赶紧去追!” 旁边几人看这两人突然吵了起来,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纷纷劝道:“你们俩一人少说一句。”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被颜妤从外面推开,看见是她,房间内的众人瞬时一静,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众人也不知道颜妤听没听见先前的对话,只是见她面色如常,在席至衍旁边坐了下来。 颜妤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然后又佯怒道:“沈恪他还没来?他太不够意思了,你们谁帮我打个电话催催他?” 听见沈恪的名字,席至衍一时没吭声,过了几秒,许是终于忍不住,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出了包间。 他下到地下停车场去拿了车子,却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找到最近的公交车站。 他就将车停在不远处,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站台上等车。 六年前他就将桑旬的一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在狱中的每一卷录像带他都看过,甚至在她出狱后,他也从没停止过对她的监视。 父亲早逝,连生母都厌弃她,所以只能与外婆相依为命。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念大学的时候拿了奖学金,请完同学吃饭,剩下的便全汇给家里,也不管那钱到底会花在何处。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优秀耀眼的周仲安居然看上她,并且和她谈恋爱。 曾经的他不止一次的揣测,这样一个女人,人生的前十多年没有得到任何的爱与关注。一直沉默,一直隐忍,直到至萱的出现将周仲安给她的那一点爱也给抢走,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她才会那样丧心病狂。 席至衍握着方向盘,默默地盯着那个低垂着头等待的纤细身影。 一个人究竟会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六年前的桑旬,旁人对她的全部印象,大多也离不开“沉默谦和,从容大度”这八个字,六年后的桑旬,看起来重情重义,其实他手中还有握着她家人的许多把柄,可没想到,单单孙佳奇一件事便让她乖乖就范。 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压抑,还是一时的失控,才会让她对至萱做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 桑旬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脑海中还一直不断浮现起刚才的画面,她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男人灼热的气息和滚烫的体温。 那个人一定是疯了……她按住心口,翻了个身,努力将所有与那人有关的联想都摒出脑海。 第二日是周末,桑旬一早起来,还在思考给沈恪的辞呈应当怎么写,却没想到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电话给接了起来。 等电话接通后桑旬却是大吃一惊,原来母亲居然带着继父上北京来看病了。 桑旬觉得头都大了一圈,继父得的又不是小病,这里但凡好些的医院就不是想住院就能住的,母亲这样贸贸然跑来,连医院都不知道有没有联系到。 桑旬在电话中虽然可以放狠话,可眼看着母亲人都到了北京,她却是不能不管,于是只得叮嘱母亲待在车站别动,等自己过去接他们。 孙佳奇也起来了,正在客厅里练瑜伽,看见她要出门,顺口问了一句:“你妹又怎么了?” “不是杜笙。”桑旬苦笑,“杜笙她爸爸得了尿毒症,我妈带他来北京看病……” 这样严重的病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饶是孙佳奇向来看不惯桑旬那些所谓的“家人”,此刻也忍不住感叹:“我的天……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桑旬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孙佳奇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校友,人就在三院的肾脏科,要不我帮你问问?” 桑旬求之不得,可又不愿让孙佳奇因为这事欠下人情。 看桑旬一脸挣扎,孙佳奇有些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你这马上就要出去了,我以后想帮你也帮不上了。” 桑旬此刻却轻易地被离愁别绪所感染,她突然伸手抱住孙佳奇,忍着哽咽低声道:“佳奇,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孙佳奇不是喜欢煽情的人,闻言也不由得眼眶发酸,于是赶紧笑道:“你是还不清了,可惜我不是男人,不然你还能以身相许。” 孙佳奇干脆好人做到底,牺牲大周末的休息时间,开车送桑旬去火车站接人。 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母亲与继父,连还在念高中的弟弟杜箫都一起跟了来。 他们坐了一夜的火车过来,桑旬见一行三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倦色,于是道:“我找个旅馆,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继父向来都是不太同她讲话的,也许是因为赧然,这会儿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畏缩,只喃喃道:“小旬,真是麻烦你了……” 孙佳奇的人脉果然广,当天晚上便打来电话,说是三院肾脏科刚好空出来一个床位,他们明天就可以办入院手续了。 母亲听见这个消息,愁云惨淡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又握着桑旬的手道:“还是佳奇有本事,你以后千万别和人家疏远了。” 桑旬听着觉得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她一言不发地抽回手。 --- “今天刚进了第三医院,现在一家人都在那儿呢。” “桑小姐应该是……”阿道打量着席至衍的脸色,一时之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下去。 以前叫的是“那个女人”,现在改成了“桑小姐”。 席至衍想,也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而不自知,才会让阿道都察觉了端倪。 他挥了挥手,示意阿道出去。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是忍不住将车子开往了医院方向。 她也有病重的家人吗?看到他们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即便那并非她的亲人,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车子一路开到住院部,六七点钟天还大亮着,席至衍将车停在了路旁的一颗大树下。 不过才两三根烟的功夫,他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保温饭桶,低着头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席至衍又点燃了一根烟,那根烟就要燃尽时,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越走越近。 他不想再看下去,正要发动车子掉头,余光却瞥见一辆黑色奥迪自他的侧面行驶而过。 他看见周仲安的车子在不远处停下,然后就看到周仲安下车,拦住那个女人,面对面的在与她说些什么。 席至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等他冲到那一对男女面前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他们惊讶的目光里他就能分辨出自己的荒唐可笑。 他是来干什么的?又是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呢?(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4 接下来的许多天,楚苓都在操办何曼的后事。 她不禁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恰好碰上她在月子里,一应后事都是江渊亲自操办的,所以她也从来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事情要操心,从葬礼的布置到墓地的选择,无一不需要她亲力亲为。 叶昭言还在看守所的时候就知道了何曼自杀的消息,可从看守所出来后他也就过来看了一次,掉了几滴眼泪,除此之外也再没其他的话。 楚苓后来才知道,原来好几个月前叶昭言就不再和何曼见面,那时江渊刚让人将他商业犯罪的证据送到他的办公室,叶昭言听完那些电话录音,自然能猜到是谁是他身边的内鬼。 他这边被江渊威胁,受制于人,心中怒气积攒,又想起何曼从前的种种所为,自然是冷了心,所以也不再见她。 再到半月前,他因为那些犯罪证据险些入狱,期间叶太太为了他的案子四处奔走,怕他一把年纪了在看守所吃苦,又拿出自己的体己钱来为他打点。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叶昭言越觉得亏欠妻子良多。对于何曼,只余一点惋惜之情。 楚苓觉得,何曼当二奶本来就不甚光彩,现在叶昭言愿意回归家庭,自然是好的,所以也不再拿何曼的丧事去问叶昭言,只和他见过一次便未再联系。 何曼的葬礼不像楚父那样简单,楚苓想,既然何曼生前是那样爱风光的一个人,她大概也希望自己的葬礼能够风风光光,也算扬眉吐气最后一回。 楚苓这边在忙着葬礼的事,叶昭言倒是主动打了电话过来,问起何曼葬礼的事情。 楚苓简单的和他说了说,叶昭言沉吟良久,最后还是说:“我以你父亲的身份出席,可以吗?” 听到“父亲”二字,楚苓不觉一怔,她明白叶昭言的意思,他以楚苓父亲的身份出席,自然是希望能多邀请一些政商名流来,也符合何曼生前虚荣的个性。 可是,她的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定下心神来,楚苓还是拒绝道:“外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是不要了。”顿了顿她又说:“用伯父的身份出席,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叶昭言讷讷的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楚苓刚想和殡仪馆联系,就听见玄关处传来响动声,抬头一看,是江渊回来了。 楚苓不自觉的顿住手上的动作,她这几天都是在这处公寓住,刚开始她忙何曼的事情忙忘记了,现在已经住了好几天,如果再提去酒店住,反倒太矫情,于是她也忍下不说。 江渊问:“才十点不到,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顿了顿,他又说:“我刚才去了公司一趟,顺便给你带早餐回来了。”说着便举起手中的塑料袋。 楚苓不自觉的拢了拢身上的睡袍,然后才起身,跟着江渊走到餐厅。 江渊去厨房里拿了碗筷过来,把粥倒进碗里,这才开口了:“我昨天让小方带多多糖糖过来了。” 楚苓拿勺的手一顿,她说:“怎么让他们过来了?这边忙,怎么顾得上他们?” 江渊知道她说这话是口不对心,昨晚她和两个小家伙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今早他起来去隔壁房间瞧她的时候,她的手机掉在地毯上,上面还是多多糖糖的照片,大概是昨晚看照片看得睡着了。 他也不点破,只是说:“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俩,我有点担心,接过来正好。” 楚苓抿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其实多多糖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的,江渊想,他们一家人,原本就应该在这里的。 中午的时候,一家服装店给楚苓打来了电话,说是何曼生前在他们店里订过衣服,他们将衣服送到公寓,结果保安给了他们楚苓的电话。 楚苓最近被这种琐事弄得心烦意乱,可对方说衣服是特意从香港调过来的货,她也不好让对方退回去,只得报了公寓的地址,让他们送过来。 --- 下午的时候小方将多多糖糖送了回来,江渊接到电话,又看了一眼伏在桌上小憩的楚苓,悄悄的下了楼去接他们上来。 在电梯里江渊就对两个小家伙说:“待会儿我们悄悄的进去,吓妈妈一大跳——”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于是换了说法:“给妈妈一个大惊喜好不好?” 他本来想让多多糖糖躲进房间里的,可哪里知道,两个小家伙一看见趴在那里睡觉的妈妈,就忍不住嗷嗷叫的扑了上去,一边晃着妈妈一边撒娇。 楚苓立即醒转过来,看了看面前突然出现的多多糖糖,疑心自己是不是再做梦,她又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江渊,这才清醒过来。 最开始的惊喜过后,她又念叨起来:“你们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 正进门来的小方听见这话,恨不得扑到楚苓面前来表忠心:“天地良心,嫂子,他们俩绝对没瘦,瘦的人是我呀!” 楚苓看见他,不禁噗嗤一笑,然后才说:“这几天辛苦你啦。” 原本楚苓打算下午去看墓地的,这下两个小家伙刚来,她也去不成了,于是留在家里陪他们两个,一边上网搜各个墓园的资料。 结果她不过是中途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小家伙凑在电脑屏幕前嘀嘀咕咕。 “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呀?” “笨糖糖,这是公园啦。” “但是公园里怎么有那么多石板板呀?” 楚苓在旁边听见这几句,赶紧将他们两个赶走,说:“你们出去,找爸爸玩去。” 傍晚的时候,那家服装店倒是将何曼之前订的衣服送了过来,不过让楚苓有些意外的是,衣服不是何曼自己穿的,而是好几套童装,男孩女孩的都有,不用多想,应该是给多多糖糖订的。 何曼生前也从没给孩子打过电话,孩子也从没叫过她一声外婆,现在过身了,她给孩子订的衣服却冒了出来。 她拆衣服的时候多多糖糖也围过来,糖糖问:“这是妈妈给哥哥和糖糖买的新衣服吗?” 江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刚才人家上门的时候他就一直注意着,现在自然知道那是何曼生前订的衣服。 楚苓看他皱着眉头,知道他忌讳这事,不愿意让多多糖糖穿这衣服上身,当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衣服,对着孩子说:“宝贝,我们去吃晚饭啦。”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楚苓突然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穿他们那衣服的。” 楚苓不迷信,如果那衣服是买给她的,那她大概也就穿了。可这事放到孩子身上,她又不愿意了。 江渊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沉默,隔了几秒突然说:“我觉得,多多糖糖今天很开心。” “是吗?”楚苓想了想说,“他们每次出来旅游都是这样。” 江渊似乎被她噎了噎,但脸色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缓声道:“多多糖糖越来越大,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到时候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异类。” 楚苓心烦意乱,只得胡乱点头敷衍道:“嗯,我会考虑。” 江渊仔细探究她的神色,楚苓被他看得一凛,刚想退后,就被被他捉住手腕。 “你在敷衍我。”江渊几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他还想说话,可楚苓抗拒的姿态太过明显,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间公寓里只有主卧和书房有床,所以晚上就是楚苓带着两个小家伙睡在主卧。 给两个小家伙洗好了澡后,楚苓自己又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看到妈妈进去,糖糖光着脚丫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蹬蹬蹬的跑到隔壁的书房去,爸爸看见她很开心,把她一把抱起来,摸摸她湿漉漉的头发,问:“糖糖洗好澡啦?” “嗯。”糖糖点了点头,然后又看见了书房里的小床,她扁着小嘴问:“爸爸,这么小的床,睡起来不舒服啦,你来和我们一起睡大床吧。” 江渊一愣,然后问女儿:“妈妈在干什么?” “妈妈在洗澡。” 江渊了然,想了想,然后对女儿说:“糖糖,你先回房间去,等妈妈洗完澡出来,你再在隔壁叫爸爸过去,好不好?” 糖糖摸着脑袋,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楚苓刚从浴室里出来,找了半天看见房间里不见人,又仔细一看,才发现多多蹲在床边,糖糖探着小脑袋在一边看。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楚苓走过去,笑眯眯的问。 两个小家伙正嘀嘀咕咕的研究着手里的一枚东西,楚苓走过去的时候,多多已经将塑胶封套撕开,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糖糖转身看见妈妈,想起刚才爸爸和自己说的话,立马扯着嗓子喊他:“爸爸,快来睡觉觉!” 多多也看见妈妈,也举着东西问她:“妈妈,这是干什么的?是吹气球的吗?” 楚苓看见那东西,心中忍不住一跳,劈手就将多多手里的东西夺了下来,转头一看,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扒拉出一个盒子,里面满满一盒都是。 身后有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渊,楚苓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本想将那东西扔进垃圾桶,可想想觉得不好,还是拿着进了卫生间,冲进马桶里。 江渊看着那安全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两人刚结婚时放在公寓里的。 他把那盒子放到高处,然后又连忙跟上楚苓的步子,在卫生间门口堵住了他。 楚苓瞪他:“你那东西都不知道收好?” “那套子不是我用的,”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于是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一般不用套子。” “你居然不用……”楚苓满脸震惊,“恶心!” “不是,我是想说,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套子了!” 越说越不对味,某人理智地决定闭嘴。 楚苓听见他这话,脸上有薄怒之色,她低声道:“关我什么事。” 江渊一闭眼,横下心来,咬牙道:“我说了,我三年都没用过那玩意儿。” “神经病。”楚苓觉得脸上就要烧起来了,她咬牙骂了一句。 “我真的没用过。”江渊觉得,所谓男人的自尊被踩在脚底下,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真的。这三年,我没碰过别的女人。” 看到楚苓明显不相信的神色,江渊咬咬牙,豁出去了:“不信你就来验明正身。” “滚。”她一把推开江渊压上来的胸膛。 当晚江渊自然还是没能成功爬上床,但是在糖糖的强烈要求下,他得以在主卧的沙发上睡下,躺下之前他想:女儿真是爸爸贴心的小棉袄。 --- 葬礼那天,楚苓一早便出去了,她自然没带两个孩子去,只是告诉他们妈妈有事,又让江渊今天好好照顾他们。 江渊特地空出时间来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动物园玩,多多看到猴子很开心,挥舞着小手说:“爸爸,我的包包里有香蕉!快给我快给我!我要喂猴子!” 江渊无奈,他肩上背着两个小背包,刚打开其中一个,多多就抗议:“粉红色的是糖糖的啦!黄色的才是我的!” “我知道。”江渊有些恼羞成怒,又打开黄色的小挎包,刚要拿出香蕉,就看见里面有一张硬硬的纸片。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将那纸片拿了出来才发现是一张照片,确切地说,是一张被烧过的照片。 照片只剩下半个手掌大,边缘是黑色的火烧痕迹,江渊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人,他心下一沉,又蹲下来问多多:“这是你从哪里拿的?” 多多愣住,挠了挠头,说:“我在妈妈房间里拣到的。”(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5 其实楚苓对陈怀雅并无多大印象,只道她是江渊众多女伴中的一个,甚至在知道她怀孕了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她好手段。 她相信江渊说的话,是陈怀雅算计他,这才怀上了孩子。因为江渊如果想要,那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女人愿意为他生孩子。 江渊对她说过不止一次,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 可那时她要和他离婚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浑不在意,也并未放在心上。 蹲在她面前的江渊艰难解释道:“你知道,我对那个陈怀雅,一点感觉都没有,孩子只是个意外。” 这话她也相信,男人可以把性和爱分得很开,她甚至也相信,江渊连许多曾经女伴的名字面容都忘记了。 “我会把她送去国外,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江渊沙哑着声音说道。 楚苓有些想发笑,那位陈小姐怎样,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她并不憎恨陈怀雅,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甚至她还有些同情陈怀雅,她和自己一样,从没被尊重过,都不过是生育工具而已。 江渊就蹲在自己面前,楚苓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问:“江渊,你想要那个孩子吗?” 是啊,她突然想起,自己是不能生的,江家也自然不能绝后。陈怀雅的出现,真是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 楚苓问得认真,连眼神也写满真诚,可江渊却陡然间慌乱起来,他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这才舒了一口气,但再开口的时候却无比悲戚:“楚苓,我想要个孩子。我会送陈怀雅出国,她再也不会出现在——” “啪!”江渊的话还没说完,却已经被她的一个耳光打断。 楚苓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江渊的脸上立刻浮上了清晰的五道指痕,她只觉得手掌都震得发麻,一只手都在隐隐作痛。 不只是因为这一次,过去她忍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变成此刻的怨恨。 她恨啊,可有多恨,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想要开口,可眼泪猝不及防的流出来,她甚至能听见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衣料上的声音。 楚苓发现自己牙关都在轻微的打颤,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开口:“你想要孩子,我没意见。” “你别这样……”江渊的手都在哆嗦,他伸手帮她擦干泪痕,声音也在哆嗦,“你别这样行吗?” 楚苓笑起来,笑声听在她自己耳里都觉得诡异,“我哪里说得不对吗?我生不了,你找别的女人是天经地义。” 终于,连他强忍的最后一点平静都被打破,他抱着楚苓,语气哀求:“我不要这个孩子了,就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好好过,行吗?” 她气得全身发抖,没能忍住,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的扇了过去。 “江渊,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知道吗?”她觉得全身发冷,脑中嗡嗡作响。楚苓知道,再多面对他一秒自己就会发疯。 “你告诉我,你之前是怎么想的?”她费了很大劲都没能忍住再次涌出的泪水,“你之前是想要我认下那个野种对吗?然后呢,每看见他一次,就提醒自己那是你和别的女人生下的野种?” 是啊,她想起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江渊是怎么回答的,她现在还记得清楚,江渊说,他不会离婚,因为那是她欠他的。 他说出这样的话楚苓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江渊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呢,后来他怎么又愿意那样低声下气来哄自己呢?原本她还担心江渊是否发现了自己怀孕,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想她认下那个孩子,所以才愿意那样放低身段。 可笑的是她还为此考虑过两个人是否可以挽回。 楚苓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眼泪要流,她感觉身体里好像开了一个口子似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啊?”她双眼通红的看着他,声线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我忍了你的那么多女人,所以你笃定,我也会认下这个孩子对不对?反正我不能生,不管是这个孩子,还是孤儿院里领养回来的,对我来说都一样,没什么分别。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别说了,”江渊声音沙哑,同样是双目通红,“是我犯浑。” 他站起来,说:“我会让她把孩子打了。” 楚苓没说话,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 江渊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下来,除了声音有些沙哑。她说:“你不要再过来了。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送给你的。” 楚苓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着了什么魔,居然还奢望与他重新开始。 她原本想要努力给未出生的宝宝一个完整的家,可现在一切都显得那样的讽刺。如果她继续维持这段婚姻,那她的孩子出生后是不是还要和其他兄弟姐妹争宠争家产? 想着她就笑了出来,可一摸眼角,又有眼泪流出来。 她一直都伪装得很好,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想起自己是个孤家寡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等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她摸到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国外那边……帮我准备一下吧。” 电话那头的人问:“还是决定出国?” “嗯。”她低低的应一声,“等我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沉的声音响起:“小苓,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高兴。放心吧,那边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的,谢谢你。”她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 假期结束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她把小谭叫到办公室来,说:“我向陆总推荐了你,年后你就可以进项目组和他们一起工作。” 小谭一下子慌乱起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做的很好,”楚苓笑起来,“可公司里没人不想进项目组的,你怎么不愿意了?” 小谭没有说话。 楚苓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笑了笑,又问:“我挺想知道,江渊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小谭抬起头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但很快就又平静下来。 其实小谭并不是第一个,上一次江渊安插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司机。 办公室内是长久的沉默,小谭低着头,眼睛通红,楚苓怀疑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于是说:“没事,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过,”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去告□□渊,我在这里干不了多久,到时候他又要再安排人了。” 她手上的这个项目已经接近尾声,下个星期便要报到证监会去,现在组里的几个同事都在离公司不远的荣大对送审的材料做最后的修改调整。 楚苓出了办公室,路上碰见同事,都赞她新发型很靓。 她摸了摸只到脖子根的发梢,突然觉得其实一切都有天意。她惧怕开始新生活,惧怕改变,既然迈不出这一步,那老天就亲自推她一把。 到医院的时候,她果然在父亲的病房里看到一个年轻女孩。 这是楚苓第一次见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和自己长得倒是没什么相像之处。楚妍容貌并不出挑,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再加上气质十分楚楚可怜,她一个女人看着都有了保护欲。 对方看见楚苓,显然有一些慌乱,倒是楚苓,早早的便做好了心理建设,所以现下也能心平气和的自我介绍:“我是楚苓。” 一开始她决定出国的时候,还担心过父亲的病情,现在倒也好,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妹妹,帮她照顾父亲。 她对楚妍说:“你可以去郝医生办公室拿一下病历报告吗?” 楚妍点头答应,然后便出了病房。 这下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父亲了,父亲依旧是执拗的不想理她。楚苓也不是很介意,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说:“爸爸,我要出国一段时间。” 父亲终于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没有说话,楚苓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当年奶奶过了两套房子给我,再加上我自己买的一套房子,我全都转到你名下,好不好?” “你出国去干什么?”父亲终于生硬的问了一句。 “公司派我去美国的分公司,出海外长差,没有一年回不来的。” 父亲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楚苓帮他拍着后背,他又开口道:“把房子都给你妹妹。” 妹妹?楚苓一愣,然后说:“我不会给她。不过,等房子到了你名下,随便你。” 楚妍这时推开病房的门进来了,把手中的文件放在了进门的桌子上,然后又走到楚父身边,问:“爸,要不要喝点水?” 父亲点头,然后就着她端着的水杯喝起水来。楚苓看了楚妍一眼,默默的起身,站到不远处。 她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这副父慈女孝的场景,突然就觉得讽刺。 楚苓不知道父亲为何对她如此冷淡,但心中明白,二十多年的父女亲情,抵不上楚妍这两日端茶送水的情谊。 --- 江渊是在公司的时候看到楚苓拟的离婚协议的,他们俩之间如果要离婚的话,甚至没有什么经济纠纷,因为两人一向是各赚各的,现在住的那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公寓是结婚时买的,在楚苓名下,家里的一应开销也都是从江渊的账上支。 楚苓似乎也没有意愿来分他的公司股份房产,再加上有新婚姻法,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葛。 那位郑律师坐在他面前,说:“楚小姐的意思是,中央花园的公寓全看江先生的意思,如果您想要回去她也没有意见。” 来之前楚小姐就和他交代过了,条件不重要,能离婚就行。 江渊翻到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上面有楚苓的签名。她的字很漂亮,清秀娟丽,这一刻,江渊甚至有些不着边际的想到,她是从小就练书法的。 上一次她向他提出离婚的时候,还是两年前,不过那次来的律师不是这个。当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江渊面无表情的撕掉手里的两份离婚协议书,然后对满脸惊愕的律师说:“要谈离婚可以,让她自己过来,面对面和我谈。” 说完便按下面前的通话按钮,让小方送客。 下午的时候他把小方叫进办公室,说:“你找一下陈怀雅的父母。” 陈怀雅的父母都是老师,好歹算个书香门第,大概不会允许女儿做出这种未婚先孕的事情来。其实他早就知道,也早就应该这么做,可心里还是存了那么一丝侥幸。 他又往家里打电话,问母亲:“她下次产检什么时候?” 现在陈怀雅肚子里的孩子也过了三个月,所以她对江渊的警惕心也放下了,再加上看着他大概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所以也没多想,就说:“星期六。” “好,你和她说一下,到时候我陪她去。” 说完他便将电话挂了。 可惜他一直没有等到楚苓的电话。 上午律师来的时候,他就在想,哪怕她是要来和他争家产呢,哪怕她是要分走他的一半财产呢?任何一种情况,都会比现在让他开心一点。 回到家里,他又拿出手机来看,可屏幕上面还是干干净净,一个未接电话都没有。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却呛住了,剧烈的咳嗽起来,他被呛得眼泪直流,然后伸手将烟按在了沙发上,布艺沙发被烫出一个洞,发出难闻的烧焦味。 江渊跌跌撞撞的进了卧室,像疯了一样的到处翻找。 他在找什么呢?他们俩的婚戒早就被他扔了,他现在还在找什么呢? 那次他们吵架,他当着楚苓的面就将戴在手上的婚戒摘了下来,然后扔到了窗外去,看着楚苓瞬间苍白的脸色,他可真解气啊,他从来没有那么解气过。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看见楚苓就蹲在楼下的草地上,打着手电筒,摸着草皮一寸寸的翻找过去。 楚苓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下车去,坐在车里漠然的看了一会儿,就叫司机开车走了。 他再没戴过婚戒,也记不起楚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也不戴婚戒了。 所以江渊最终也不知道楚苓到底有没有找到那枚被他扔掉的戒指,他一直很想问,却从没能问出口。 他扯开楚苓床头的小抽屉,却有一个小药盒意外的映入了眼帘。 他把药盒拿出来,上面的字样十分熟悉。 麦普替林,四环类抗抑郁药。 江渊的手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又看了一眼药盒,觉得讽刺,那药居然还是他们公司生产的。 他摇了摇盒子,盒子是空的,里面的药已经吃完了。 他不知道楚苓用了多久这种抗抑郁药,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用。 你已经不关心她很久了。身体深处有一个声音响起。 是啊,他已经不关心她很久了。 这两年来,他一直对她不闻不问,明明安排了人在她身边,可却固执的不想听到任何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明明还爱着她,明明还在乎她,却不愿意面对她。 刚开始的时候,楚苓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打很多电话,他一个都不接,却也不设黑名单,只是她每打来一次,他便固执的挂断一次。实在打不通的时候,她便会发短信给他,问他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可他也从没回复过。 后来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不再打电话发短信询问他,只是静静的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有一次她得了急性阑尾炎,他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在病房里安静的睡着了。 那时他就想,那么疼,她怎么忍得了? 是啊,她那么瘦,捏一捏她的手腕就能摸到骨头,那么疼,她怎么忍下来的。 他终于知道了,原来她也是会疼的。他夜不归宿的时候,他在外面搂着其他女人的时候,他那样冷漠的对待她的时候,每一次她都会疼。 江渊想起来,自己做这些的初衷似乎就是为了折磨她,为了刺痛她。原来他成功了啊,还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将她逼疯了。 他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墙,掏出手机来,一个键一个键的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可接起来电话那边也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很多想问她,伤口疼不疼,难受不难受,是不是还在吃那种药,他想要向她道歉。 可最后,他也只是哑着嗓子说:“我同意离婚。”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怀疑楚苓已经挂了电话,她这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6 席母保养得宜,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出身良好,一生顺遂的女人,年轻时是千金小姐,年老后便成了举止优雅的贵妇。 她现在的模样与桑旬六年前见到她时大相径庭,六年前她只是个女儿生命垂危的绝望母亲,现在却比六年前看上去要年轻许多,想来大概是从女儿的阴霾中渐渐走出来。 即使桑旬并非真凶,可六年前看到那样一位母亲也仍觉得心酸难忍,现在看到席母这样,她心下不由得宽慰许多。 席母其实十分有涵养,哪怕眼前坐着的就是害她女儿的凶手,她也无法摆出张牙舞爪的态度来。 她看着桑旬,极力地忍耐自己的情绪,最后只是说:“桑小姐,小妤说你想去墨西哥。”说着她便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桑旬面前来,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你的签证和出境文件。”席母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有机票,下周一八点起飞。” 桑旬心下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她不止让颜妤一个人如临大敌。 她将东西放回纸袋里,抬头看着席母,并不说话。 席母也打量着她,这世上的确有人不可貌相,生得文文静静的,背地里却是条毒蛇,趁人不备就咬上一口。 见桑旬不说话,席母越发肯定她是有意勾引自己儿子,心里一边气儿子荒唐糊涂,一边又恨眼前这女孩的攀附手段。 她说:“桑小姐,我以为,我们家已经算是很宽厚的人家。” 他们家窝囊成这样,说出去只怕都要让人笑掉大牙,不但只让她坐了六年牢,现在还要送她出国,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有怎样的手段,居然将自己儿子也迷得团团转……可她的女儿已经被她毁了,她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被她毁掉。 她无意教训桑旬,只希望将她打发走,越快越好。 “是。”桑旬点头赞同席母的说法,席家对她的确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说:“席太太,谢谢您。” --- 与此同时,席至衍正在和他大哥席至钊打高尔夫。 说是大哥,其实是他们这一辈的大排行,席家是绵延几十年的沪上世家,席至钊则是席家的长房长孙。 席至钊常年待在上海,这回突然来了北京,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为了公事前来,席至衍隐约猜到一点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但也不说破,只是神色如常的陪他打球。 几局下来席至衍已经输了他大哥七八杆,两人一同走上果岭,席至钊将那停在果岭上的球一杆推入洞,然后又笑:“你今天不在状态。” 席至衍知道他意有所指,本来就气不顺,当下也不咸不淡的顶了回去:“哪像大哥你,情场得意,球场也得意。” 他是有意刺席至钊的痛处,他的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上死心眼,和一个女人纠缠了十几年,要多狗血有多狗血,外面人都眼巴巴的看着笑话,家中长辈被他气个半死,但也无可奈何。 席至钊听他将自己也扯了进来,于是终于沉下了脸,低声道:“至衍,有些事情要拿捏住分寸。” 席至衍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下便有些不以为然:“玩玩而已,怎么了?” 席至钊被他气到,当下也冷笑道:“外面那么多女人,你玩哪一个不好?难道就非要去招惹那样一个女人?” “怎么?”席至衍也反唇相讥道,“颜妤她还真是有本事,你们一个个,都当起她的说客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小妤,”其实席至钊哪里愿意管他的这些事儿,换成其他女人他半个字都不会说,可偏偏是桑旬,于是只能将颜妤拉出来当挡箭牌,“你嘴上说玩玩,可我看你是对那个女人真的上了心,不然怎么会当着那个女人的面下小妤的面子?” 席至衍不以为然道:“颜妤她就是被你们一个个这样惯出来的,惯得她刁蛮任性。” “她是刁蛮任性。”席至钊也放缓了声音,“可她从没干过害人性命的事情。” 果然,席至衍一时间沉默下来。 见刚才的话起了效果,席至钊又继续说下去:“你总还记得,至萱是为什么才躺在那里的吧。” 与堂兄告别后,席至衍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别墅。 从五年前起,家人就把至萱送到了这里,偶尔来探望。 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至萱突然蒙受如此大难,两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向来柔弱的母亲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日日以泪洗面,就连一向坚毅的父亲,也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至萱从小聪明乖巧,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乍然变成那副模样,没有人能承受,他们这个家几乎就要崩塌。 只是人生在世,大多数人都有着极强的自我治愈能力。 最初的震惊与悲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麻木与厌倦。 父母似乎都希望尽快从小女儿的阴影中走出来,可是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如今成日被阴郁与绝望笼罩,令人望而生畏。 他知晓父母的心思,也不愿看父母日夜沉浸在往日的沉痛与阴霾当中,于是主动提出,将妹妹送到城郊的别墅去修养。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那就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是后来的事情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计。 远离了小女儿带来的阴霾,父母慢慢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却也变得越来越不愿提及曾经疼爱的小女儿。 这本无可厚非,席至衍知道,他不可能要求家人永远活在痛苦当中。 他不满父母希望将至萱的下半辈子丢给周仲安的做法。 可就连他自己,去看至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刻意遗忘。 席至衍走到妹妹的床前坐下,她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生机。 不知为何,他觉得妹妹看起来越来越陌生。 他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道:“至萱,我上个星期路过你们学校,就开车进去转了转……我记得你以前住在十八栋,现在那里已经改成男生公寓了。还有操场,你以前总跟我抱怨说夜里太吵,现在也好多了,再也没有男孩子在那里唱情歌了……” “至萱,前几年我经常梦见小时候……那时候你还没有桌子高,我和沈恪不愿意带你玩,你就跑去跟爷爷告状,等爷爷要打我,你又哭得跟什么似的。”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至萱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妹妹的脸了。 --- 桑旬是下周一一早的航班,分离来得如此突然,即便是高兴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可孙佳奇仍然觉得万分伤感。 桑旬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安慰孙佳奇:“等你休年假,你就飞过来看我。” 孙佳奇不吭声,她知道桑旬是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了。 傍晚的时候孙佳奇打电话给桑旬,说自己今晚不加班了,和她一起出去吃饭。 桑旬在电话这头笑,说:“别出去吃了,晚上我来做饭。” 挂了电话桑旬便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她很早便自立,于烹饪上也算拿手。她又熟知孙佳奇的口味,知道今晚这顿一定能让她满意。 除了食材,她还买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回来,孙佳奇生活上粗心,没有自己照顾,恐怕连卫生纸都不记得买。 半路上她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桑旬手忙脚乱的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您好,请问是桑小姐吗?” 桑旬的声线莫名的紧绷起来:“你是哪位?” “您好,我叫楚洛,是xx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方不方便约您出来见个面?” 在监狱的时候,桑旬和狱警的关系不错,出来的时候留了电话给他们,想来记者就是通过这个找到她的。 电视台记者要见她,能有什么事呢? 无非是要挖掘罪犯的心路历程。 桑旬没有再说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隔了几分钟,那个号码又发过来一条短信—— “桑小姐,这次和您见面的全部细节都不会被我用作节目素材,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桑旬删掉短信,将那个号码拉黑。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从前在监狱里的时候,还好没有无聊的记者来采访她,否则她就不能如现在一般拒绝了。 走进小区,一路都有相熟的邻居和她打招呼,语气热络:“今天自己做饭啊?” “是呀。”桑旬一一笑着回应。 看,她最喜不知她底细的人,唯有在他们面前她才能维持尊严。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她以为是孙佳奇忘了带钥匙,但转念又想到孙佳奇不会这样暴力。 打开门的时候桑旬万分惊讶,居然是席至衍。 他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酒,步履虚浮,连呼吸中都夹杂着酒气。 桑旬一打开门,他整个人便都软软地倒下来,她只得伸手去扶。 她心里又惊又怒,这个人要怎样报复自己都可以,可他今天居然找上门来,若是被孙佳奇撞见,她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桑旬便更觉得着急,她勉强撑住男人的身子,又问:“席至衍……你怎么喝成这样了?你的司机呢?” 可哪里知道原本醉酒的男人却突然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桑旬惊慌之下抬头,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双目通红,仿佛困兽一般。 桑旬强自镇定道:“我打电话让司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席至衍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脖颈。 桑旬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从前那一次,他几乎要将自己扼死……她闭上眼睛。 她等了许久,并未遭遇同上次一般的窒息……这一次,他的手掌没有收紧。 席至衍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值得被爱的? 良久,他终于收回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我面前。”(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 千帆 Chapter 36 席母保养得宜,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出身良好,一生顺遂的女人,年轻时是千金小姐,年老后便成了举止优雅的贵妇。 她现在的模样与桑旬六年前见到她时大相径庭,六年前她只是个女儿生命垂危的绝望母亲,现在却比六年前看上去要年轻许多,想来大概是从女儿的阴霾中渐渐走出来。 即使桑旬并非真凶,可六年前看到那样一位母亲也仍觉得心酸难忍,现在看到席母这样,她心下不由得宽慰许多。 席母其实十分有涵养,哪怕眼前坐着的就是害她女儿的凶手,她也无法摆出张牙舞爪的态度来。 她看着桑旬,极力地忍耐自己的情绪,最后只是说:“桑小姐,小妤说你想去墨西哥。”说着她便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桑旬面前来,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你的签证和出境文件。”席母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有机票,下周一八点起飞。” 桑旬心下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她不止让颜妤一个人如临大敌。 她将东西放回纸袋里,抬头看着席母,并不说话。 席母也打量着她,这世上的确有人不可貌相,生得文文静静的,背地里却是条毒蛇,趁人不备就咬上一口。 见桑旬不说话,席母越发肯定她是有意勾引自己儿子,心里一边气儿子荒唐糊涂,一边又恨眼前这女孩的攀附手段。 她说:“桑小姐,我以为,我们家已经算是很宽厚的人家。” 他们家窝囊成这样,说出去只怕都要让人笑掉大牙,不但只让她坐了六年牢,现在还要送她出国,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有怎样的手段,居然将自己儿子也迷得团团转……可她的女儿已经被她毁了,她不能再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被她毁掉。 她无意教训桑旬,只希望将她打发走,越快越好。 “是。”桑旬点头赞同席母的说法,席家对她的确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说:“席太太,谢谢您。” --- 与此同时,席至衍正在和他大哥席至钊打高尔夫。 说是大哥,其实是他们这一辈的大排行,席家是绵延几十年的沪上世家,席至钊则是席家的长房长孙。 席至钊常年待在上海,这回突然来了北京,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为了公事前来,席至衍隐约猜到一点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但也不说破,只是神色如常的陪他打球。 几局下来席至衍已经输了他大哥七八杆,两人一同走上果岭,席至钊将那停在果岭上的球一杆推入洞,然后又笑:“你今天不在状态。” 席至衍知道他意有所指,本来就气不顺,当下也不咸不淡的顶了回去:“哪像大哥你,情场得意,球场也得意。” 他是有意刺席至钊的痛处,他的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唯独在感情上死心眼,和一个女人纠缠了十几年,要多狗血有多狗血,外面人都眼巴巴的看着笑话,家中长辈被他气个半死,但也无可奈何。 席至钊听他将自己也扯了进来,于是终于沉下了脸,低声道:“至衍,有些事情要拿捏住分寸。” 席至衍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下便有些不以为然:“玩玩而已,怎么了?” 席至钊被他气到,当下也冷笑道:“外面那么多女人,你玩哪一个不好?难道就非要去招惹那样一个女人?” “怎么?”席至衍也反唇相讥道,“颜妤她还真是有本事,你们一个个,都当起她的说客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小妤,”其实席至钊哪里愿意管他的这些事儿,换成其他女人他半个字都不会说,可偏偏是桑旬,于是只能将颜妤拉出来当挡箭牌,“你嘴上说玩玩,可我看你是对那个女人真的上了心,不然怎么会当着那个女人的面下小妤的面子?” 席至衍不以为然道:“颜妤她就是被你们一个个这样惯出来的,惯得她刁蛮任性。” “她是刁蛮任性。”席至钊也放缓了声音,“可她从没干过害人性命的事情。” 果然,席至衍一时间沉默下来。 见刚才的话起了效果,席至钊又继续说下去:“你总还记得,至萱是为什么才躺在那里的吧。” 与堂兄告别后,席至衍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别墅。 从五年前起,家人就把至萱送到了这里,偶尔来探望。 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至萱突然蒙受如此大难,两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向来柔弱的母亲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日日以泪洗面,就连一向坚毅的父亲,也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至萱从小聪明乖巧,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乍然变成那副模样,没有人能承受,他们这个家几乎就要崩塌。 只是人生在世,大多数人都有着极强的自我治愈能力。 最初的震惊与悲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麻木与厌倦。 父母似乎都希望尽快从小女儿的阴影中走出来,可是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如今成日被阴郁与绝望笼罩,令人望而生畏。 他知晓父母的心思,也不愿看父母日夜沉浸在往日的沉痛与阴霾当中,于是主动提出,将妹妹送到城郊的别墅去修养。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那就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是后来的事情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计。 远离了小女儿带来的阴霾,父母慢慢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却也变得越来越不愿提及曾经疼爱的小女儿。 这本无可厚非,席至衍知道,他不可能要求家人永远活在痛苦当中。 他不满父母希望将至萱的下半辈子丢给周仲安的做法。 可就连他自己,去看至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刻意遗忘。 席至衍走到妹妹的床前坐下,她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生机。 不知为何,他觉得妹妹看起来越来越陌生。 他摸了摸妹妹的脸,轻声道:“至萱,我上个星期路过你们学校,就开车进去转了转……我记得你以前住在十八栋,现在那里已经改成男生公寓了。还有操场,你以前总跟我抱怨说夜里太吵,现在也好多了,再也没有男孩子在那里唱情歌了……” “至萱,前几年我经常梦见小时候……那时候你还没有桌子高,我和沈恪不愿意带你玩,你就跑去跟爷爷告状,等爷爷要打我,你又哭得跟什么似的。” 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至萱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妹妹的脸了。 --- 桑旬是下周一一早的航班,分离来得如此突然,即便是高兴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可孙佳奇仍然觉得万分伤感。 桑旬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安慰孙佳奇:“等你休年假,你就飞过来看我。” 孙佳奇不吭声,她知道桑旬是再也不会回这个地方了。 傍晚的时候孙佳奇打电话给桑旬,说自己今晚不加班了,和她一起出去吃饭。 桑旬在电话这头笑,说:“别出去吃了,晚上我来做饭。” 挂了电话桑旬便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她很早便自立,于烹饪上也算拿手。她又熟知孙佳奇的口味,知道今晚这顿一定能让她满意。 除了食材,她还买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回来,孙佳奇生活上粗心,没有自己照顾,恐怕连卫生纸都不记得买。 半路上她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桑旬手忙脚乱的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您好,请问是桑小姐吗?” 桑旬的声线莫名的紧绷起来:“你是哪位?” “您好,我叫楚洛,是xx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方不方便约您出来见个面?” 在监狱的时候,桑旬和狱警的关系不错,出来的时候留了电话给他们,想来记者就是通过这个找到她的。 电视台记者要见她,能有什么事呢? 无非是要挖掘罪犯的心路历程。 桑旬没有再说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隔了几分钟,那个号码又发过来一条短信—— “桑小姐,这次和您见面的全部细节都不会被我用作节目素材,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桑旬删掉短信,将那个号码拉黑。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从前在监狱里的时候,还好没有无聊的记者来采访她,否则她就不能如现在一般拒绝了。 走进小区,一路都有相熟的邻居和她打招呼,语气热络:“今天自己做饭啊?” “是呀。”桑旬一一笑着回应。 看,她最喜不知她底细的人,唯有在他们面前她才能维持尊严。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她以为是孙佳奇忘了带钥匙,但转念又想到孙佳奇不会这样暴力。 打开门的时候桑旬万分惊讶,居然是席至衍。 他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酒,步履虚浮,连呼吸中都夹杂着酒气。 桑旬一打开门,他整个人便都软软地倒下来,她只得伸手去扶。 她心里又惊又怒,这个人要怎样报复自己都可以,可他今天居然找上门来,若是被孙佳奇撞见,她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桑旬便更觉得着急,她勉强撑住男人的身子,又问:“席至衍……你怎么喝成这样了?你的司机呢?” 可哪里知道原本醉酒的男人却突然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桑旬惊慌之下抬头,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双目通红,仿佛困兽一般。 桑旬强自镇定道:“我打电话让司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席至衍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脖颈。 桑旬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从前那一次,他几乎要将自己扼死……她闭上眼睛。 她等了许久,并未遭遇同上次一般的窒息……这一次,他的手掌没有收紧。 席至衍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值得被爱的? 良久,他终于收回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我面前。”( 千帆 http://www.suya.cc/10/107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