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 风烟传 桃子说两句 关于本文男主角的名字,拂耽延,可能大家觉得别扭。 别怪我,桃子为了力求还原历史真相,考虑再三,终于是舍弃了那些个好听又霸气的男名。 话说,拂耽延这个名字,没有姓氏,仅仅是个名字。对,没错,拂耽延三个字在一块儿是名字。在古粟特文(suguda)中,拂耽延是个挺常见的名字,桃子猜大概类似于今天的小明小强,意为:第一件礼物。一般古粟特人喜欢给自己第一个或唯一一个儿子取名为拂耽延。 可惜的是,古粟特文和有关古粟特人的种种,已经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湮灭,如今可知的不过是敦煌文书、新疆阿斯塔纳墓葬及西安安伽墓出土的寥寥可数的资料而已。但,唐代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上,果真是有一位西域边城的守将,就叫康拂耽延。姓康名拂耽延。(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一章 胡天八月(一) 乍过了端午,自江南道动身时,正是阴雨缠绵的梅雨季。风灵临行前阿母拈了拈她身上的单绫袍,笑说,这袍子也穿不上几日了,只怕过了金城便该换上夹袍了。 果然,未到金城,西风便一日紧似一日地低啸起来。此时风灵早已裹上了石青色夹絮的窄袖小翻领胡袍,一顶卷檐虚帽裹在一袭连兜帽的斗篷内,手中带着马缰,混在长长的商队中间,不紧不慢地摇晃前行,一阵不知从哪儿横吹出来的冷风,将周遭的沙尘无序地扬卷起来,她眯起眼,不由地将脖颈上的纱帛又往脸上扯了扯,将整个脸裹得只露了一双水润润的杏眼在外头。 身后哒哒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从商队后面赶上前来。风灵没在一头头高大的骆驼和壮实的部曲之间,并不好找,那马蹄声徘徊了一阵,方才认准了她的所在,勒马靠了过去。 “大娘,咱们已过了瓜州地界,再往前便是沙州治所。”马上仆从模样的年轻男子将纱帛压在口鼻上,闷声报道。 风灵竖直起腰肢,向前张望了一眼长长的驼队,眉眼间流出几分担忧,“康家商队……便是在此处遇上的沙匪?世道清明,沙匪虽有却并不猖獗,怎就连康家的商队都敢劫了?” 男子四下环顾了一转,略显出些紧张来,在马上侧身向她道:“倒是听人说起过,原不过是一两股匪盗,自不成气候,部曲能敌。去岁剿了乙毗咄陆之后,一支残部逃窜了出来,本就是些悍兵,四处劫掠,行商们也无计可施,只祈求宁肯遇上沙匪也不能碰上那些罗刹。” 风灵垂眸沉吟了片时,那男子反倒微微一笑,宽慰道:“大娘头一次独自押货,可是教小人唬着了?那些话,倒也不必十分往心里去,咱们家的部曲,岂有匪盗不怯的?眼下只须多加些小心,捱过这一段,敦煌城也不远了。” 风灵点点头,目光在自家那些捆扎紧实的货物上转了转,倘或是寻常货品倒也罢了,她所带的那些,俱是以金饼作价的软绸白绫,向来令匪盗垂涎三尺,她又前后张望了一回悠长笃定的商队,抬手向那男子一招,“佛奴,你去知会那几个领头探路的,令他们务必警醒,待入了敦煌城,自有他们的赏钱。” 那被唤作佛奴的男子应了一声,抖开缰绳,一夹马肚子,向队伍的前头去传话。 走了约莫半刻,飞沙走石的苍茫大地间似乎只有这么一支商队,风灵无端地感到寂寥,风声呜咽,犹如鬼泣,远处连绵的山脉形如伏伺待动的野兽,使得满耳凄厉的风声更显诡异森冷,听得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前头的队伍渐渐缓了下来,几名部曲茫然互望了几眼,一时神色都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腰间的长刀柄上。风灵踩着马镫几乎站起身也望不到前头有什么异动,干脆拨转了马头,催了几声往队伍前头驰去。 “大娘……”临近队首,佛奴惊慌失措地折返迎上前,“前头……前头……”不知是什么惊得他口吃结巴,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来,只颤颤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指向身后。 风灵脑中一凛,催马又向前跑了几步,但见队首的骆驼皆僵滞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踏一步,几名领头人正逆着风沙,使力牵制住要往后退的骆驼。风灵正要扬声去问,突然坐下的大黑马抬了抬前蹄,受了惊吓一般往后跃了一步,险些将她甩下马背。 待她制住大黑马,那马便如那些踯躅不前的骆驼一般,一味要往后撤。风灵深知此处万万停留不得,索性翻身跳下马,走上前去验看那几头骆驼的情形。 她脚下的乌革高靴稍显笨重,才踏出不足十步,忽遭了什么物件重重一绊,一个趔趄,向前冲出了一大步,亏得她身形虽弱,到底也熬练过几载春秋,晃了三两下,却也稳住了。她蹙了眉,下意识地往地下去瞧绊她之物,这一眼,竟是如同当头淋了雪山融水一般,叫她浑身毛孔皆倒立起来,禁不住压低嗓音惊呼了一声。 只见她的乌革靴边,一只干枯半腐的人手,正静静地半埋在沙石中,手指头绝望地微曲着伸出,腐坏的皮肤呈现出枯槁暗黄的颜色,与地下的沙土融为一体,纵不能立时辨出,再细看一眼便是那般触目惊心。 顺着那只可怖的人手抬眼望去,她的头皮霎时一阵凉一阵麻,前面的沙石中半埋半现地堆放了不下五十具尸身。那些尸身也不知死了有多少日子,因此地极旱,倒也不见白骨露出,皮肉来不及腐烂脱离便已风干,紧紧裹在骨骸上,成了一具具僵直狰狞的干尸。 风灵向后连退了几步,怨不得那些大牲口不愿再走,透过口鼻上的厚厚的纱帛,她似乎能嗅到那令人作呕的尸气。“佛奴……”她一手使劲按压住口鼻上的纱帛,另一手向身后一抓,却一把抓了个空,遂提高了几分嗓音,愈发显出她声音里的颤栗,“佛奴……哪儿来那许多的……尸身?” 一阵含带了粗砾石的风蓦地将她的声音吞没,她忙闭了口,眯起眼,不待说出下一句话,远处一道尖利的哨声划破风沙,凌空而来。一息之间,大地微微颤动起来,带起一片若有若无的轰隆隆的低沉响声。 风灵与领头的几名部曲抬头循声望去,西边约莫百米处的地平线上升腾起了一大团土黄的烟尘,如同一个硕大的土球,朝他们商队慢慢滚压了过来。 “沙匪!”部曲中有粗粝的声音惊呼起来。 这样的广阔平地上,无处隐匿,这些负载了重物的骆驼决计跑不过悍匪的马,更不必说前面又有干尸阻道,也只有撒手奋力一搏,或还有些希望。风灵咬紧后槽牙,抵制着浑身不受己控的颤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快!布列盾弩!每人护两头骆驼。” 部曲们互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几丝怯意,常年行走在这条商道上,沙匪见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样的气势,却是头一遭见,莫不是沙匪们经了什么事,急了眼,狼似地扑将出来。 部曲的犹豫令风灵本就悬吊着的一颗心又上提了几寸,情急之下,她反倒冷静下来,回身重跨上马,抽出马鞍上的长刀,指着那些骆驼高声道:“各人所护住的货物,待入了敦煌城,各分十之三!” “大娘……”佛奴倒吸了一口气,顾不上风沙涩眼,瞪圆了眼睛,异议未出,已被部曲们带着激动和决心的呼应给吞没了。方才的犹豫顾虑一扫而空,众人皆紧了紧短褐上的缠腰布帛,握紧手中的刃器,凝视着西边逼近的烟尘严阵以待。(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章 胡天八月(二) 烟尘如土墙般推近过来,匪徒中头马的前蹄突然从烟尘中破空而出,风灵一把甩开身上的斗篷,提起浑身的劲儿,作势就要往上扑。 岂料那头马上的人只随意向他们侧了侧脑袋,竟不理会面前的这支显见肥硕的商队,直直地朝前面铺排的干尸而去。有些手脚快的已下了马,半跪在地下以手刨扒半掩在干尸上砂砾浮土。 风灵怔怔地注视着前面这怪异的一幕,手中的长刀依旧不敢松开丝毫。“大娘,这……这是要作什么?”近旁的部曲忍不住开腔问道。 “莫要松懈,且先看着。”风灵一面回他一面装着胆子提马向前踏了几步。 “大娘,你看东面。”紧随在她身后的佛奴忽然握着马鞭指向东面。风灵应声望去,又是一团巨大的黄尘自东面向他们滚来,速度极快,较之方才西边奔来的那队人马,更是快了几倍。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东面烟尘中显出另一队人马,虽纱帛遮面,一股子彪悍骁勇之气仍是遮盖不住地直冲过来。这队人马亦只扫了一眼商队,便专注向在地下挖掘干尸的人马冲杀过去。顷刻间刀刃砍骨的声音,受痛惨呼的声音便冲入耳中。 风灵愣了一两息的功夫,忽然醒悟过来,瞧着情形,这两队人马竟不是为了抢夺她的货物而来,却是为了争抢这一地的尸身,这情形倒也稀奇。 若是换在平常,这场诡异的热闹她定是不能错过的,总要将来龙去脉看个透才好,但此时显然两虎相争,获胜的一方掉头便会来吞掉她的商队。于是她扬手召过几名领头的部曲快语吩咐道:“传下话去,以队尾为队首,咱们掉头走。趁着他们厮闹,能走多远是多远。悄悄地去传,莫要声张,别闹出大动静来叫他们留意了。” 众仆与部曲得了令,皆摘去了骆驼脖子上的铜铃,拉扯着骆驼低低呼喝几声,有条不紊地踏着来路往回移动。 风灵心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佛,硬着头皮走了一小段,身后仍旧厮杀惨叫成一团,不见有人留意他们,遂放心大胆了一些,命商队再加快几步。 正暗暗在心底生出点庆幸来,冷不防从后头射来两支箭,仿佛是有人有意为之,不偏不倚正贴着一只货囊飞过,第一支斜斜地没入货囊中,紧接着而来的第二支几乎贴着骆驼的一侧躯体擦过,那只货囊“噗”地一声散落在地。 货囊落地的刹那,内里的货物随风飘散开来。风灵只听得狼嚎一般的激越高呼“白绫!白绫!”,竟是突厥话。她一闭眼,心里无奈地哀叹一声,完了。转身望去,打从东边来的那队人马已分拨出了一小部分,拨转了马头朝着商队冲将过来。 “照着方才说的法子,护住骆驼!”风灵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号令,铁器相击的“当啷”声已然响起,她提起浑身的气力,一手提缰一手死命握住手中的长刀刀柄,沉声催马,投身冲入商队尾部的混战。 一名突厥人在马上俯身欲拾散落在地下的一匹白绫,手未触及,寒光闪过,手腕子齐齐地被割下,暗红的污血星星点点地溅落在白绫上。突厥人嚎叫一声,连人带马蹿出了老远,风灵脆爽的声音随在他身后怒斥:“便是作践了,也断不予你等贼人污了去。” 风灵囔出的是粟特话,想来突厥人也能听懂,好泄一泄她心头的火。这清灵中带着郁火的嗓音顺着风向飘出去,引得一人心头一动:为首的突厥人手中阔刀一滞,趁着格挡住敌手兵刃的当口,目光朝风灵那边瞟去。匆忙间,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胡装少女,纱帛掩面,稳坐马上,侧拧着腰肢双手高举起血淋淋的长刀,冲着一名突厥人照头劈下去。 突厥首领忽弯了弯唇角,两颊如戟的须髯抖动了两下,手腕上加重了几分力,向外推挡开敌手,掉转了马头朝那引得他兴味顿起的少女奔去。 “这家的商队没人了么,要一个女娃来押货。”突厥首领在风灵跟前勒住马,语带戏谑地笑道,出口竟是一口粟特话。风灵两弯顺畅浓秀的新月眉顿立起来,杏眼圆睁,却并不与他答话,手中的长刀顺势便劈刺出去。 那突厥首领只随意翻了翻手腕,长刀便叫他手中的阔刀挡开,岂料长刀只是虚虚地晃过,在那突厥首领抬手翻腕的瞬间,风灵势如闪电地收回刀锋,贴着马脖子半俯下身,直朝他肋下刺去。 突厥首领并不抵挡,眼见着刃尖离他的左肋只有两指长的距离,他蓦地向右倒去,突然自马上消失了一般,风灵一刀扑空,收不住势头,向前直冲了过去。只这一刹那的功夫,消失的突厥首领倏地从马肚下又翻坐回马背。风灵只觉手腕一阵震麻,长刀不知如何便到了那突厥人手中。他探手一划,便将风灵头上的卷檐虚帽连同遮面的纱帛一同挑飞出去。 头顶的束缚乍然消失,一条斜斜编起的长辫落到她的一侧肩头,半散开来。风灵猝然顿住,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面对面的那突厥人。她抬头望去,见他正满目疑惑地瞪着自己。 滞了几息,突厥人摸着自己满是短髯的面颊,哈哈大笑起来,“竟是个唐家子,端的是一副好眉眼。”一面调笑一面催马朝她挨过来。 风灵抿紧了嘴唇,一手悄悄地摸向自己的乌革靴,那处正有一柄雪亮的小弯刀,她恨不能下一刻便将那弯刀直剜入那突厥人的心口。眼见着他愈来愈靠近,已到了她身侧一探手便能抓住她胳膊的位置,风灵突朝他嫣然一笑,猛地一矮身子,自乌革靴内抽出小弯刀,横握着便刺过去。 突厥首领大半的注意力皆在她忽展的笑颜上,正是满心探究的当口,猛不防这么刺来的一刀,弯刀上的寒光快过闪电。他避让不及,只得弯曲起一条手臂护住心口,那小弯刀直直落在他手肘上,皮肉几乎与布料同时撕裂,暗红的鲜血很快将他的衣袖浸染。 突厥首领口中发出“嘶”的一声,怒骂道:“贱婢竟敢……” 一语未尽,身后乱声大作,与方才的厮杀喊骂声全然不同。突厥首领提防着风灵再使阴招,忙拉开自己的马,稍离了她几步,一面警惕地回头望去。 “叶护!叶护!”一个突厥人策马飞奔来,慌张快速地向那首领喊了几句,风灵能通突厥话,混乱中乍闻“叶护”、“唐军”几个词,大约猜着了几分。 突厥首领即刻面色大变,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浮佻地一笑,“小娘子好生有意趣,在下阿史那贺鲁,改日再寻小娘子叙过。”这回却是半生不熟的河洛汉话,言罢口含手指打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带着余下的突厥人往西奔去。 风灵当下全然明白,眼前这突厥首领大约正是乙毗咄陆的残部。突厥人说有唐军,难不成自己的运道竟这样好,虎口遇险,千钧一发之际恰恰有唐军来剿? 风灵探身望去,滚滚烟尘中果然绰绰约约地显出一队兵马来,只不见有旌旗番号竖起。再看先前那一地的干尸,大半还在那处躺着,又添了几副新亡的躯体,血水与沙土混在一处,满地狼藉,触目寒凉。 “大娘。”佛奴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满脸未定的惊惧,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可伤着了?那突厥匪首……” “无碍。”风灵眼睛依旧紧盯着风烟沙尘中越来越清晰的兵马,随手挥了挥,“你去验看验看咱们的部曲伤了多少,货物折了多少。”佛奴答应了什么,她浑然未听见,只睁大眼睛看着风沙中跃出的第一人。 却见那人并未披挂盔甲,只在瞧不清颜色的圆领窄袖的襕袍外裹了一身轻软的玄革甲,腰间蹀躞带上长刀短刃俱备。他身后的百多随众也大多此装扮,不过是襕袍换做了粗麻短褐。若不是一色的玄甲、乌革皂靴,又哪里瞧得出半点大唐军兵的模样。(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章 胡天八月(三) 直至为首那人已至眼前,风灵才猛然回悟,来的是官家人,又刚替她解了难,不敢怠慢,忙翻身跃下马,低头屈膝一礼:“民女多谢将军解难。” 头顶却无声无息地静默了片刻,只有闻得那匹高头大马在她上方打了个响鼻。风灵忍不住好奇抬头望去,只见马上坐着的那人年纪不足三十,深目高鼻,两道浓重的眉毛压得低低的,面庞和嘴唇的轮廓犹如雕琢,露在平头小幞外的褐色头发好似微有些卷曲,分明就是一个粟特人的面貌,长相却又较寻常粟特人更显精致一些,面颊下巴光洁干净,全无粟特男子一脸蓬乱的络腮卷髯。 当朝海纳百川,有粟特人为官倒也不十分稀奇,风灵再礼过一回,开腔换了粟特话,将方才致谢的话又道了一遍。 那人恍然初醒,身子如山如塔般端稳地坐在马上,只略点了下头,“不必多礼。货囊人口可有损毁?”一口再纯正不过的河洛官话。 风灵张口刚要回话,两名兵卒架着一个受创甚重的沙匪上前,那沙匪口中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兵卒不耐烦地朝着他的小腿肚踢了一脚,沙匪高声呼起痛来。 “他为匪盗之前许是疏勒城的人。”风灵指着那沙匪扬声道:“说的虽也是粟特话,却与敦煌城内的粟特商户们所说的有所不同。” “这位小娘子既识得粟特话,还请代为传听。”马上的人跳下马,向她拱了拱手。风灵翻了翻眼皮,随手拢了拢肩膀上半散开的发辫,心中只觉各处皆不妥帖,一个粟特人面貌的武官,听不懂粟特话,倒要叫她这个唐家子来译话,这场面怪异得令人想发笑。 “他说……”风灵忍下心头眉梢的好笑,细辨道:“阿史那贺鲁杀了他们帐下五十余人,又将他们曝尸荒野,不许收殓,专等着他们的人去抢夺回来,好一举灭杀。为的是,能独占这条道,劫掠过往行商。” 风灵译传至此不觉倒吸了一口气,想起那突厥首领临蹿逃前自称是阿史那贺鲁,这般歹毒凶悍,若不是有唐军路过此地,自己倘或落入他手中……当真是好险。她缩起脖子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往下想。 那武官拧结起眉头又问了一些话,命人清点了地下刚伤亡的沙匪,这一拨沙匪几乎死伤殆尽。佛奴低头悄悄在风灵耳边道:“这下可好了,前脚死了狼,后脚来了虎。这条商道往后可还走得?” 风灵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想日后那许多事,总该先谢了菩萨消免了你今日的劫难才是。”佛奴偏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 武官已命人在荒原中坑埋新丧的沙匪及地下的干尸,待他发下令去,转脸谢过风灵,便跨上马,抖缰就要掉转马头。 “将军请暂驻一驻,好教民女得知将军官品贵姓,日后自有酬谢送至府……”风灵见状忙跨前几步匆匆追上一句。马已转过身,马上的人带住马,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护我大唐民商,原属分内,不敢受谢。” “民女买卖向来泾渭分明,既不愿叫旁人占了便宜去,也断不肯白图了旁人的利,一来一往,清清楚楚,爽爽利利的才好。”风灵急嚷道。 “这并非买卖,无利可图。”言罢他也不容风灵再缠,驱马离去。 风灵怏怏地望了一回,叹了口气,这才回身找佛奴细问商队损伤。好在除开被射落的那只货囊,其余皆完好无损,因尚未同突厥人真正交上手,部曲家奴也未有折损。于是风灵重集了商队,接着往西赶路。临行忍不住又远远地向那粟特面貌的武官投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他脊背直挺的侧影。 一路小心谨慎,人人皆提调着,直至次日午后,风灵已能远眺到敦煌城壮伟的城楼楼观,大家方敢略略地松一口气,遂紧催着骆驼赶路,又在城门口候等勘验过所,耽搁了许久,所幸此地日落甚晚,过了酉时太阳还在天空中悬着,好歹是赶在阳光尚好时入了敦煌城。 风灵人还未穿过深长的城门洞,热烈宏亮的一声“风灵”如雷般滚来,声音里头包含了沉沉的焦急忧虑,又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到底是到了,自余杭至边塞沙州治所敦煌城,风灵在嗓子眼里扑腾了将近万里路的一颗心霎时落了下去,整个身子发软,脚踩在地下如同踏在棉籽絮上。 “康家阿兄!”风灵快步穿过城门洞,毕竟疲累,余下的气力只够她裂开嘴,绽开一个疲惫不堪的笑容。 城门洞那一头站了大半日的粟特胡商康达智,终是盼见了他提心吊胆三月有余的人安然完好地出现在他跟前,心口的喜悦顿时爆开了花,唇上两撇卷卷的红褐色胡须也跟着随之欢悦地抖动起来。大约是欢喜太过,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手掌在风灵肩上拍了一掌,却不料这一掌竟将她拍得向前冲了个趔趄。 “可是有什么不妥?”康达智骇得忙伸手扶住,忆起在城门口候等时,有入城的商队聊起昨日瓜州与沙州间又见悍匪,不禁手腕一抖,将她从头至脚细细看过一遍,除却发辫散乱些,灰头土脸些,一双平素里最是灵动的目珠略显迟滞些,也不见有旁的不好。 风灵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自小走惯的道,哪里会有什么不好,只是着实是累着了。” 康达智放下心咧嘴一笑,“我这妹子好生厉害,阿兄头一遭独自押货时可远不及你。这里卸货入库的杂活便交由阿兄来做,你快些回家去,热汤新衣、羊肉馎饦、高床软枕,你阿嫂都替你整治齐备了。” 一听这些,风灵的手脚回过些劲儿来,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谢过康达智便往城中去。康达智猛又想起了一桩事,大着嗓门追喊,“索家那小丫头,唤音娘的那个,也等了你半日,见着天色要晚,怕家里责怪,便先回去了,明日……” 风灵换了马,早跑出老远,也不知有无听见。康达智长长舒了口气,摸摸微微渗汗的后脖颈,一面扬声指挥奴仆部曲们往库房去卸货,一面暗自摇头:他那对义父母真真是胆大,由着个不满一十七的小娘子独自从江南道跑来沙州行商,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但望她过得恣意,随心随性便好。便是如他这世代为商的粟特商户家中,也不敢那般纵着自家女儿,放眼整个大唐,怕是再寻不出另一对这样的父母来。 至库房大门口,康达智的目光在那群疲累不堪的奴仆身上扫了一圈,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全打发回去歇觉,换上康家的劳力,直忙到后半夜方才将那些货囊尽数卸下码放齐整,亲手落了锁,这才揣上库房的大铜钥回自家宅子去。 风灵倦怠至深,极是放心地将这些价值百万缗的绫绸绢锦一股脑地丢予康达智,伏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章 胡天八月(四) 至天亮时分,不知怎的迷迷蒙蒙地做起梦来,一时好似望见那突厥首领遥遥地向她驰来,一时又见荒原中满地干枯的人手伸出地面,仓皇中她强烈且执着地盼等着那位粟特郎将,执拗地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便会来解救。 忽然一阵清冽的空气直灌入口鼻中,意识一点点回复到脑中,风灵未睁开眼便能感觉到内室已十分敞亮,此地白日里光照极强,也辨不出个时辰来。隐隐约约听见屋外有细碎的说话声,凝神再一听,是这宅子里管事家的女儿阿幺,正同她阿母絮絮叨叨说着话。 风灵睁开眼睛适应了一阵强烈的光线,将着间整两年未来过的屋子看了一圈,床榻内设倒未见有变化,睡榻前莲枝大团花饰连珠边纹的帷幔,还是往昔阿母亲手选定挂上的,色泽依旧簇亮,地下新铺了大片的白色羊毛毡毯,一双亮色丝履散放在羊毛毡上。 “阿幺。”自水汽丰沛的江南乍到了这极旱之地,风灵的嗓子眼干得发痒,一开口便觉撕痛。 阿幺倒是个耳聪目明的,听得她唤,忙推门进屋,笑道:“可是醒了,大娘这一觉好睡。” 风灵一怔,阿幺的年纪比她还小了两岁,上一回见她不过是个扎着双环髻的小丫头,两年光景,已然及笄,几条编得密密的发辫垂在肩膀两侧,余发在头顶结了个简单的小螺髻,随意绾了支胡杨木的簪子,打扮得半唐半胡,不伦不类。 阿幺笑眯眯地摊开手,递上一柄铜钥匙,“康家阿郎一早就来过,说是昨夜货已入库,让大娘只管放心。” 风灵接过铜钥,转身在榻内的暗格中收了,顺手取过一袭簇新的胡袍,正要穿上,阿幺却按下她的手,“大娘今日还是换件衣裳吧。” “一会儿梳洗了好往大市上去,这袍子如何穿不得?”风灵疑道。 阿幺仍是满脸的笑意,一面拧了一条温热的帛帕递予她净面,“康家阿郎还说,今日正午,索家要摆接风筵席,一来索阿郎要替新到的都尉接风,二来听闻大娘接替了顾家在西面的买卖,柳夫人也要借机凑个趣儿,置一席酒水相贺呢。” “什么都尉?沙州向来只有刺史,何时又有了劳什子的都尉?”风灵净了面,在一面硕大的双鸾飞马镜前坐下,从一只秘色小瓷罐中抠了稍许桃花面脂匀在脸上,鼓着腮帮子问道。 “这婢子倒不甚清楚,只听阿爹提过,沙州撤刺史换置了折冲府,遣了位折冲都尉来,治所便在咱们敦煌城,阿爹说怕是不久要用兵,故朝廷才有这么一举。”阿幺嘴上一面回话,手上的活也未见丝毫怠慢,已用篦子将风灵的头发篦顺,“大娘瞧着梳个什么发式好?” 风灵从那什么折冲府都尉的一团疑云中回过神来,从铜镜中望了望阿幺极认真的神色,不禁弯起眼睛嬉笑开来,“往年小的时候,从不听你在我跟前称‘婢子’,怎的两年不见,反倒生分了?” 阿幺微微红了脸,“以往年幼不晓事,而今都大了,大娘又接了家里的买卖,纵是顾夫人和善不提,咱们这些家人,总要讲些规矩才是。” 风灵伸手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好没意思,你怎也学得开口闭口规矩的,我向来最憎那些,阿母也不是个爱拿捏规矩的,你却是向哪一个学来的?” 阿幺为难地张了张口,接不上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必是你阿爹的主意。”风灵撇嘴道:“我且问你,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阿爹的?” 阿幺犹豫了一息,嗫嚅道:“阿爹说我将来是要跟着大娘的,自然,自然万事皆要顺服大娘的。” “这便结了。既是要听我的,自此往后,再不许称什么‘婢子’,咱们还和小时候一般的称呼,可记住了?”阿幺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她身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心里头却是暗暗庆幸,顾家统共只这一个女儿,又富贵得紧,先时还忧心她骄纵蛮横难服侍,这么看来,这些年她的性子还和儿时一般,不曾变过。 风灵向来不喜中正有礼的那套规矩,托腮望着阿幺谨小慎微的眉目,只觉好生无趣,打定主意日后不论花多少工夫,都要将她刻板胆小的性子抝过来些,日子才不至于过得如同嚼蜡。 风灵怔着,阿幺也不敢行动,垂着手默立在一旁。 风灵无奈,伸手晃了晃她的身子,“不是说要梳髻么。”阿幺这才忙手忙脚地重新摆弄起她的发丝来。 “便梳个灵蛇髻,配上我那支犀角含翠的双股簪子。索家相请,咱们也不好失礼,自是要盛装赴约。”说着她回头将阿幺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你这身未免失礼,也该妆扮起来才是。”她想起索家那位争强好胜得连身边婢子也要攀比一番的嫡女,揣着些促狭,翘了翘唇角。 阿幺毕竟是年少女儿家,初见当家大娘子的局促,在风灵全没正经的笑闹中一点点消散。 两人嘻嘻闹闹地直妆扮至正午,阿幺的阿爹在门外催了两遍出门,风灵方起身,命阿幺将她自江都带来桃花面脂拿了十来罐,收在随身的囊袋中,施施然地出了门。 “大娘吩咐下的那几匹织锦皆备妥……”阿幺阿爹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的女儿一副正经小娘子的气派从屋内走出,一时怔忪起来,忘了将话说全。风灵端起脸正色道:“金伯莫怪,阿幺既随了我,往后断是不能在人前失仪,出门见客少不得要头面齐整。” 金伯哪里还能回出什么话来,只会连连点头。风灵与阿幺对望一眼,两人忍着笑,低头快步走下院子。 这宅子并不十分大,不过是安平坊内三个横向一字排开的回字形小院落合成,风灵所居的是最靠内坊的一进,外头瞧着矮墙平房毫不起眼,内里却一应布置陈设精巧讲究,另两进,正中小些的是用作会客商谈,后巷的那进最大,用以安置家奴部曲。 车马牲口皆在大院一侧的棚屋,风灵一路穿行而过,登上备好的马车,便朝着城东大宅聚集的永宁坊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章 无姓都尉(一) 自安平坊至永宁坊,须得穿过大半个敦煌城. 风灵脸贴在车壁上的小窗口前,目不暇接地瞧了一路,里坊房屋倒不见有什么稀奇,俱是与她家一般的回字形矮房,四面墙体严实,平实的房顶,小窗小院,好抵挡风沙。殷实的人家讲究些,以砖石砌墙筑房,寻常人家不过是夯实了黄土筑的院墙房屋。 风灵的目光掠过那些房屋,落在那各坊之间的大小集市上。整个城犹如一个大市,随处可见邸店铺子,一路载货往来的驼队不断,商户呼喝连连。 她自幼随着阿爹阿母走过不少大小城镇,惟有这座城,早春风沙弥漫,夏季酷热严晒,又极其干旱,却因这店肆林立、买卖不绝的景致,比别处更令她着迷。 “大娘也不是头一回来,不过这两年不来罢了,怎像头一遭来似的?”阿幺探头在另一侧的窗口望了望,也瞧不出有什么惹眼稀奇之处。 风灵也不理会,痴痴地望了一路。马车拐进永宁坊中,体面宽阔的大宅渐多起来,又走了一阵,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一座大门最是气派的宅子跟前。 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几名家仆来回颠颠地小跑,拉马驱车,忙着安置那些骏马大车。风灵唬了一跳,一时猜不透索家究竟要摆什么样的筵席,造出这么大的声势来。 有家仆上前请了她下车,风灵跟着那家仆从侧面入了府,并未往正院里去,只从一侧花木扶疏的小径拐入了后院。 那家仆大约是新买进来的,瞧着风灵脸生,便卖弄道:“这宅子格局倒还在其次,草木养得好,亭台水榭还有些看头,人称沙州小江南,在别处怕是瞧不见这般景致。” “你也是个少见识的,这是江南道余杭顾家的大娘子,还稀罕什么小江南么?”低柔带笑的话语从小径旁的一丛低矮花木边传出,继而叶影微晃,一名笑吟吟的小娘子从后头转出来,一头浓密的红褐色头发,头顶紧紧扎了个单螺髻,左右各一支赤金镶宝的双股发簪固住,一袭淡黄色的水晶串子在发髻前盘了三匝,最后一匝恰到好处地垂在她饱满白皙的额头上,太阳底下光彩晞晖,衬着那满头曲卷红发煞是夺目。 风灵目光烁烁,拉起她的手前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戏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莫不是从我家石窟的壁画上飞下来仙女?” “长远未见,昨日又在城门口巴巴地等了你大半日,乍一见你就这般拿人打趣儿,可见你没心没肠惯了的。”艳色的胡人小娘子扑闪了两下浓密的睫毛,涨红了一张面皮细声佯嗔道。 风灵捂嘴笑了起来,又将她从头瞧到脚,见她胡粉斜红,绛唇黛眉,眉心还贴上了花子。又窄身裹腰的薄衣,上好的绸料,轻飘飘的裙裾上坠了几枚小银铃铛,随身而动,铃声细微清脆,再携了她冰凉的手,风灵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去,“音娘,你这一身可别说是为着迎我的,眼下秋凉,穿得这般单薄……”她转了转眼珠子,眸光一闪,嬉笑重回脸上,“难不成今日有人来相看?那位新到任的折冲都尉……” 索良音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暗暗拽了一把她的手,目光却瞟向风灵身边那名家仆,“口里没一句正经的,再浑说我可不依了。” 风灵知她性子忸怩,虽觉她今日这番耀目的妆扮有些古怪,却也打住了笑闹。索良音打发了家仆,领着风灵和阿幺往后院去见索府的正经女主人柳夫人。 江南巨贾顾氏,柳夫人虽早已听人讲得烂熟,却因顾氏夫妇深居简出,不曾有过交往。风灵儿时她倒是见过几回,一则风灵的义兄康达智的宅子正在这永宁坊中,且与索府仅隔着条后巷,她时常过来顽耍。另一则,风灵与索府的庶女索良音自幼结识,一个从无年纪相仿的姊妹相亲,一个是卑贱胡姬所出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合该有这样的机缘,凑做了一对,常顽在一处。 日前柳夫人从康达智的夫人米氏那处得知,顾家独女将回敦煌来把持顾家在西域的经营时,大吃了一惊,心底难免有一番盘算,便迫不及待地布置下了这一席接风宴,生怕被旁的什么人抢了先机。 丝绸的营生获利巨大,却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向来敦煌城中流水般运往西域诸国的丝绸绢绫大出处只有两处,一是从长安贩卖过来,二便是顾家自江南道运送来。长安来的货色运至敦煌,经了转卖,可得的利已然盘剥过一两层,然顾家依仗着部曲强健善武,只须一次运足三二年的货,径直自江南道原产处将货运来,少了间中盘剥,所获之利皆落入自家钱袋中,干净利落。 豪族子弟多为官僚,按说商户较之索氏这样的高门大族原有着云泥之别,可那几个巨贾,要究起根底,晒出财资来,情形却又翻了个个儿。 世间为人,少有不爱财的,故而便是孤高如沙州第一高门大户索氏者,也不得不仰仗一二,间或暗地里促成几桩大买卖的,抑或托赖官中关系走了便利的,少不得也抽几分利来充盈家底。 这般受豪族在心的巨贾,昭武九姓胡商的大萨保康达智算得上一个,而今要包垄西域丝绸买卖半壁江山的顾风灵也算得上一个。 柳夫人显然深谙个中道理,一见着风灵便绽出满脸的疼惜,左一声“我的儿”,右一口“好孩子”地唤,仿佛离散重聚的亲母女似的。 风灵原不大习惯,柳夫人上前拽她的手时,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两步。可转眼瞥见柳夫人身后索家那位尊贵骄矜的嫡女,正虎着脸垂手肃立,不时掀起眼皮朝她飞来一记眼刀,风灵促狭心起,反倒任由柳夫人握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与她同坐一席。 索家嫡女微微鼓起腮帮子,有些气恼地低唤:“阿母!”风灵猜想着自己所坐的席位,大约是她平素的专属,索性娇声一笑,作势轻握了一把柳夫人的手腕,“风灵可不敢冒认了阿母,昭娘姊姊要恼我了。” 柳夫人掩口笑了几声,指着康达智的夫人米氏道:“快瞧你这妹子的嘴,当真是伶俐不让的,若不是生就了唐人的样貌,与大郎竟像是亲兄妹呢。 “夫人是不曾见过风灵亲阿兄的品貌,岂是我家那粗粝货可胡乱攀亲的。”米夫人挥了挥手中的绢帕,伶牙俐齿地接了话,惹得一众作陪的夫人小娘子们皆掩口转脸地笑了起来。 风灵一面在柳夫人身侧坐下,一面跟着一同笑了一回,眼波流转间却见柳夫人斜斜地向索良昭递去一个责备的眼神,索良昭紧抿了嘴,狠狠地剜了风灵一眼,欲言又止地坐回了靠边的一张席案前。 自小跋扈张扬的索氏嫡女,今日一反常态地着了一身素净衣裙,简练的发饰,比阿幺尚素淡了几分,竟还肯吞下暗亏。 倒是卑微不争,惯受索良昭欺辱的庶女通体华贵,妆扮得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风灵愈来愈觉得不对劲,又怕是自己多心。悄悄四下环顾一周,恰见索良音那胡姬生母曹氏,正眉眼不展地独坐僻静角落的一席,心下几乎能肯定其中必有古怪。 说笑了一阵,几名提着食盒的婢子鱼贯而来。女眷的筵席就设在园子里的一间宽敞亭子里头,日间阳光甚好,并不觉冷意,且有秋菊红叶可赏,不失风雅意趣。 待女眷们相互轮着敬了一圈酒,风灵命阿幺取出带来的桃花面脂,一一分送了,年轻的小娘子们围着风灵听她细说江都时下盛行的妆容,辈分高些的夫人们则含笑合议各家儿女间的事。 园子东边忽远远传来几声笑,风灵循声望去,原是东面另一处小园子内阁子的窗尽开了,男客们皆在那阁子内吃酒谈笑。 那阁子两层高,朱栏画栋,与女眷们所在的园子仅隔了一道矮墙,有几名男客有意无意地俯瞰过来,这边女眷们的情形当能瞧得清清楚楚。 风灵正诧异着索家宴客的怪异布置,身上的帔帛突然被轻扯了两下,回头见身边的阿幺正冲她递眼色,她扫看一眼别的小娘子们,她们仍旧低头说着自己的话,这样清晰的笑声似乎谁都未听见,也不知矮墙那边阁子里头有人正在瞧向这边。 再细看各人的形态,显然较之方才矜持了不少,有一两个羞怯的甚至微微红了脸。 忽然间,风灵恍然大悟,果真是有人在相看,却不知是谁人,在相看哪一个。(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章 无姓都尉(二) “我瞧着音娘的身姿模样,竟是一年盛过一年,她们姊妹里头,便属她容色最好,曹娘子好福气。音娘的胡旋舞,可是学成了?”一位风灵不认得的夫人笑眯眯地侧过身子,亲热地问向角落里头沉默不语的胡姬。 曹氏楞了一愣,低眉顺眼地回道:“她哪里能同昭娘比,夫人谬赞了。舞也舞得不成个样子。” 那位夫人却不容曹氏自谦,“谁不知道音娘得了曹娘子真传,那一手琵琶箜篌奏得甚美。再说胡旋拓枝,浑脱舞,浴佛节那日在千佛洞外设乐奉佛,音娘那一舞,可叫全城的人瞪裂了眼眶。” “阿曹何必藏拙。”柳夫人干笑了两声,亦侧头看去。风灵就坐在她身旁,她眼中的凌厉一目了然,逼视之下,曹氏若有似无地瑟缩了一下。 “夫人既想看,音娘便厚着脸皮献丑了。”碎碎的一阵银铃响动,索良音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绸裙,向曹氏微微一颔首,似在安抚。 风灵在一旁瞧得真切,想是音娘生怕曹氏受柳夫人责难,索性挺身而出,又或是说,柳夫人拿曹氏为胁,迫得音娘不得不舞。 事态至此,风灵脑中已一片清明,今日被人相看的,正是索良音,只是不知对方是何人。 风灵忍不住又抬头遥望了一眼那两层楼的阁子,倚窗而坐的有三人,家主索慎进正与一突厥人打扮的贵气男子交头低语,另一人只露出半侧宽阔的肩背,瞧不真切。 在她猜测相看之人的当口,席间已琵琶撩拨羯鼓阵阵,风灵将目光自那边的阁子移回来,只见索良音婷婷地立在席中空处的一张圆毡毯上,拈起十指尖尖的素手,轻移纤腰,缓缓起舞。 席间寂静一片,时不时有人发出轻轻的倒吸气声,风灵虽不是头一回见索良音跳舞,不禁也失了失神。每每她一起舞,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了一般,浑身的曲折委婉中仿若另有一种坚定,哪里还有丝毫平素里怯懦小心的影子。 风灵偶一扭头,忽见边角席上的曹氏向阁子快速地遥望了一眼,又冲她点了点头,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也转头望那阁子,雕花窗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身影,再回过脸来,席上已不见了曹氏。 风灵略略地扫视一圈,席间众人俱凝神观舞,无暇他顾,于是她悄悄站起身,没入距离自己最近的小径。 柳夫人骤然发觉时,已再寻不到她半分人影。“你家大娘怎不见?”柳夫人蹙起眉问向侍立一侧的阿幺。 阿幺正痴瞧着索良音的舞姿,冷不防被问话,惊了一跳,四下环顾,茫然地摇摇头,“并不曾同婢子说去处,想是……” 柳夫人目光投回索良音身上,显见心思并不在风灵那边,“罢了罢了。” 风灵沿着幽径行至矮墙边,果见曹氏在挨墙根边立着,满脸的焦急,见风灵前来,忙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风灵,好孩子,瞧在阿音自小同你好的份上,万要救她一救……”曹氏的嗓子里含着泪音,言语哽塞不清。 “曹娘子莫急,慢慢说。”风灵反握住她颤抖的手,温言安慰。 曹氏用力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算是稳下,“今日阿郎请了右监门大将军前来相看阿音,她这一舞之后,这桩事怕是,怕是便要成了。” 幽径那一边的羯鼓的节拍已急如骤雨,想来索良音的舞步也该是急转如飞了。 “右监门大将军,可是统帅处月处密两部的阿史那弥射?”风灵迟疑了一息,又道:“依我瞧,这未必不是个好去处。曹娘子请细想,音娘在敦煌城内婚配,能配怎样的人家?若随阿史那弥射去了,好歹也是个可敦不是……” 话未说完,便叫曹氏急急打断,“若真能做个可敦,我也是一百个愿意。她父亲的意思,是……是将她送予阿史那弥射,充作舞姬。”她的眼泪顺着脸庞滑下,热热地落到风灵手背上,异色的眼眸中盛满了哀求。 “啊?”风灵脑中一声轰响,“曹娘子暂先回席,我且尽力试试。”放下她的手,甩开步便往矮墙那一头,通往隔壁园子的拱门走去,一路心中冷笑不止,怨不得柳夫人不许索良昭出头招摇,原是为了这个缘故。 家仆进来向索慎进禀报顾家小娘子求见时,索良音正在一块羊毛圆毡上急速旋转,轻软的绸裙随着身子的飞旋,怒放出一朵浓丽灼烈的花。几位男客正在窗边眺望,毕竟女眷相聚,却也不好失礼直盯着瞧。 恰索慎进身边的华服突厥男子正处于这瞧与不瞧的两难境地,听见家仆的禀报,趁势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笑道:“索阿郎又有客至了。” 索慎进怔了一怔,心内暗叫不好,阿史那弥射鲜少来敦煌城,错过了今日,下一回还不知要待到何时,这商家女早不来晚不来,偏挑了这当口。心中虽怨,面上却显不得,索慎进无奈地端出笑脸,命家仆将风灵请进来。 阁子内的男客见状闻言也只得各自坐回席案后。此地商贾云集,邸店遍地,有个把女子行商原不足为奇,但索家向来一副簪缨清贵的姿态,各处规矩做得极到位。 也不必索慎进吩咐,听见有女客要进来,两名家仆自去抬了一架薄绢单幅的屏障来,好将女客与在座的男客隔开,不叫人将女子的面容全看了去。 风灵在家仆的引领下缓步走入阁子,迎面赫然一架在薄绢上绘了药师经变图的屏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样的人家最爱摆弄这些劳什子,显弄高贵。将各人的眉目脸面皆遮挡了去,这还能瞧出什么山水来。 她跨前一步,隔着屏障盈盈屈膝,“诸位阿郎,风灵在此见礼了。” 索慎进知她是康达智的义妹,年纪虽长,却没脸端长辈架子,方要起身客套,却听她脆声道:“风灵在此既算得是晚辈,亦是个商客,日后少不得要仰仗各位阿郎。隔着个屏障,倒显得晚辈不尊重,且为商不诚,不若请索阿郎撤去屏障。” 索慎进因风灵打断了他向阿史那弥射引荐自家女儿的筹划,心头原就不快,听她这般不拘礼数,自更是不喜。 偏阿史那弥射在他身边低声笑道:“这位小娘子如此舒朗,倒有几分我阿史那家的气度。” 索慎进跟着一同笑了笑,挥手命人撤去了屏障。 众人眼前便出现了一名通身贵气的年轻女子,但见她精巧的灵蛇髻,发髻间缀了一把红蓝宝石镶嵌的赤金发钉,贴在髻边的有累丝鸾鸟流苏步摇一枚,末段摇曳着的竟是一颗颗浑圆的莹白珍珠,奇在大小色泽一致。湘色织锦短襦,满地暗绣白梅的白罗裙,水色细绸帔帛。 屏障一撤去,阁子内所有的目光皆聚在风灵身上时,她的双眼却在索慎进的右席滞住了。 席案后正襟危坐着的,正是那日荒原驱赶了阿史那贺鲁,险险救下她和商队的那位粟特郎将。 眼下他虽无革甲裹身,戎袍也换成了寻常的鸦青色绫袍,风灵仍一眼便可确信无疑,正是他,绝不会有错。(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章 无姓都尉(三) 索慎进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自席上起身,一面吩咐另替风灵置一席,一面亲自引了她一一见过在座诸人。 康达智与另一豪商她原就认得,不必赘述,另有索慎进的嫡长子索庭,敦煌县令张伯庸,那位贵重的突厥男子,正是曹氏口中的相看之人,右监门大将军,阿史那弥射。 剩下的那一位,不待索慎进引荐,风灵已敛衽屈膝行礼,“风灵今日尚能安好地立在此处,还多赖了这位将军解难,却还不曾好好谢过,敢问恩公高姓?” 那郎将拱手还了一礼,“在下拂耽延”。 言罢便不再多置一词。风灵暗暗挑了挑眉,心道,这一位日后便是沙州主事的了,有了荒原上那番际遇,按说讨个亲近也是顺理成章的,可这人口风偏这般生冷,往后只怕是难了。 又一转念,觉着这人好生奇怪。问他姓氏,却只说了个名儿。拂耽延,听着名字果然是个粟特胡人,可自己分明问的是他的姓氏,他文不对题地回了个名字,口风密实得连姓氏也不愿透露? 也罢,既是粟特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九个大姓,莫不是生怕哪个粟特大姓同他攀扯上联系,难免行些徇私之事,便有意不肯道明? “这位是新到任的沙洲折冲府都尉,瞧这意思,两位早已见过了?”索慎进这一问将风灵已绕了数个弯的思绪拉扯了回来。这个故事说来繁复又离奇,风灵并不想多加解释,只弯起眉眼,向索慎进讨巧地一笑。 “风灵结识延都尉倒是比咱们都早。”一旁的康达智热热闹闹地笑着插上了话,他已从佛奴那处得知遇劫之事,顺势执起杯盏,也向拂耽延谢道:“大娘多蒙延都尉搭救,我这做阿兄的也该诚谢一番才是,便借了索兄的一盏酒水,敬一敬都尉。”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拂耽延依旧一脸的寡淡,起身只道了声“好说”,便执杯同饮了一盏。 索慎进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康达智,又瞧了瞧拂耽延,面颊忽地抽动了一下,旋即又回复了笑容,口气随意地问道:“听着名讳,都尉仿佛亦是粟特人,却不知是昭武九姓中的哪一支?” 拂耽延放下杯盏坦然道:“家父原是依托在莱国公府内的良人,不知其生父为谁人,更不知姓氏,故在下无姓。” 众人皆是一愣,一时无人接话。出身良籍却寒微,浴血沙场拼得军功,得拜官身,这样的事在当朝倒不稀奇,只是换做旁人,恐怕绝不会如此坦荡荡地直言这样的身世。 索慎进眯了眯眼,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被人称作“延都尉”的郎将,二十七八的年纪,面相刚直不苟,说来也奇了,无依无靠,门户单薄这等为人所不齿的事,在他说来竟是坦荡寻常,毫不羞愧。索慎进的心不知不觉地向下沉去,为说道不清的将来烦乱起来。 风灵猛然惊觉窗外的羯鼓声停了,自她进了阁子,便再没人往隔壁园子女眷群中投望过一眼,她偷偷瞥了阿史那弥射一眼,见他全副的注意力皆在拂耽延与索慎进身上,仿佛并未惦记着方才那叫人惊叹的舞姿。 风灵不觉悄悄松了口气,顾不上理会那延都尉究竟姓什么,也顾不上揣测在座那些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转向她的那买卖营生,遂口气欢悦地向众人道:“此番西来,带了些新织锦,东西并不贵重,只这花样织法,市面上绝少,尚还看得。风灵特替诸位各备下了一匹,权当是个见礼,还望莫辞。” 阁子外早有人将那些织锦备好了送来,听闻风灵令下,便鱼贯搬入阁子内,一字平铺陈在正中。一色的墨绿素面,乍看起来不见有什么稀奇之处,再仔细一瞧,浓重的墨绿色的覆盖下,一层略浅些的织纹渐渐浮现,浅色纹路光泽柔和如月光,好似掺了银丝,细辨之下又不见有银丝。大幅的百雀图织纹,根根鸟羽,分毫毕现。 在座另一豪商眨了眨眼,不由又将风灵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啧啧称道:“大娘好大手笔,若某瞧得不错,这便是越锦了吧?倘若这个都不能算是贵重之物,天下恐怕也难寻出几件贵重的了,顾坊果然豪气得紧。” 纵使索慎进这样的门楣中,也不过是听人讲过几回,阿史那弥射便更是不认得眼前这流光浮动的织锦为何物,那豪商又叹息道:“便是长安市面上也不过偶尔见之,越锦产出不多,大多都是供奉宫中的,极少流入市井,纵然有,只怕没有五百金为定,连一片布都见不着。” “这可如何使得。”索慎进晃着脑袋推让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见礼原不过是图个利市,哪有大娘这样抵真的?” 风灵随手拈起一段织锦,有意使它迎向窗外的光线,上头的鸟雀越发明晰,奢而不扬,沉稳中透着不可抵御的华贵。“诸位言重了,不过是一点自家的产出,风灵还怕上不得台面。大家倘要拒,可就是真瞧不上风灵了。”她说得缓慢,半是认真半是仗着年小娇嗔,再有康达智推波助澜,众人也不好再拒,各自谢过。 风灵勾起唇角,笑容满溢,心下甚是得意。自忖沙州内大凡有头面的人物,今日皆被她的敲门砖砸到了,待日后少不得有事相求,也好说得上话。 “顾娘子的好意,恕在下只能心领。”一片和乐的推杯换盏中,蓦地冒出个硬冷的声音。风灵放下酒杯,唇边的笑意渐渐凝住。 众人抬起头,只见拂耽延一脸正色,先是向索慎进拱手一揖,“在下公职在身,若非有事要向索公请教,按说原不该列席这样的私家筵席。”说着又转向风灵,“这见礼便更不该收受,还请原谅则个。” 席间霎时静如止水,索慎进胸口腾起一团愠怒,先时言明了是替这位延都尉接风洗尘,他倒是如期赴约了,可进门说不上两句客套话,直剌剌地便问那四顷公廨田的情形,酒宴初起,他又拒退了胡姬歌伎,现在倒好,索性说自己原不该来。 康达智转眼瞥见一旁的敦煌县令面色难堪,风灵又被架在那儿下不来台,忙站起身面上堆起笑,“延都尉秉直司聪叫人敬服,只是眼下不过一场私交,与公事无干,何必这般较真,再者,延都尉也未着官服前来不是?” 拂耽延沉吟了片刻,自点了点头,“既如此,这越锦,我便先收着了。”听他这么一说,康达智、风灵和敦煌县令皆松下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全然顺下,便听他接着又道:“还烦请顾娘子差人多走几步,将这越锦送至城西营房中,只说是敦煌商家赠给的军资便是。” 风灵再端不住脸上的笑,绷直了面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应道:“尽遂延都尉之意。” 一旁的敦煌县令目光在那越锦上流连了一转,心道,上峰都这么说了,可见这越锦是与自己有缘无分了,遂横了横心,“既有延都尉表率在先,正是替某解了个难题。某这一匹,也请顾娘子一并送至营房,同充抵作军资使。” “如此,在下替沙州府军兵谢过顾娘子。”拂耽延得了应,一丝不苟地道谢,转而又向索慎进与阿史那弥射拱了拱手,“营房中还有事,便不打搅索公宴客,就此告辞。公廨田一事,还劳烦索公费心,在下半月后再来讨教。” 阿史那弥射与索慎进一同站起身,却见那延都尉不待他们挽留,径自礼过,转身便跨步向外走。风灵紧盯了他几眼,他却恍若未见,只在经过她身侧时低了低头。阁子门口的两名侍卫见状紧步跟了上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章 无姓都尉(四) 风灵扭头冲着他的背影怔怔地望了一回,心思不比索慎进松快多少。 好好的一场欢宴草草终了,阿史那弥射又再谢过风灵,继拂耽延之后,率先离了席,余者瞧着终究也没什么意趣,也便一一告辞。 风灵心头懊恼,白白舍出去两匹越锦也就罢了,偏还在那新都尉面前生生碰了个钉子,怕是已叫他将自己看低了一头。 索慎进亲送她与康达智至大门口,风灵有意无意地瞥了索慎进几眼,心想,今日一宴,大约这一位的心里头最不得味了,联络新任都尉未成,送女向阿史那弥射卖乖亦未成,听那都尉提了什么公廨田,只怕过后还有他接应不暇的糟乱事。 她越过索慎进的肩头,瞧见低眉顺眼立在后头的索良音,心下不免宽纾了几分,到底也不是一事无成,好歹音娘还在。 想到索慎进竟要将音娘当做舞姬送人,却终是未能成事,风灵脸上的笑不禁诚挚了几分,辞别的话也说的愈发甜腻了些。 因康达智的宅子离着索府不远,风灵也不着急回去,便与米氏同走了几步,往康宅顽去。米氏得了风灵的越锦,心下欢喜得紧,在车内轻摸着柔软的布料连声称赞。 佛奴跟在车边,为难地问道:“大娘,那余下的两匹越锦,当真要送去城西营房?” 风灵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狠声应道:“既送了人,他说要往哪处送便往哪处送,送去了莫要同他们啰唣,什么商户赠给军资的话,随他们自己说去,咱们只管送至。” 米氏见她立眉横眼满怀的忿然,好奇心起,才问了一句,滔滔的怨词倾泻而来。 风灵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更不必说叫她当众下不得台来,越讲越是气恼,直至进了康宅仍停不住口,倒把个康达智和米氏逗得发笑。怕她当真恼了,夫妻二人也不好肆意笑将出来,只得强忍着,只待她讲痛快了。 不知说到了何处,风灵终猛然停了口,侧头思忖了片刻,向康达智问道:“阿兄你说,那拂耽延当真无姓么?” “这谁能得知,他所说的许是实情。抑或因城中胡商众多,他又爱惜官声,不愿因这副粟特人的长相授人以偏帮的话柄,便有意那般说,为的是与咱们粟特九姓楚河汉界地分立干净。”康达智抚着面颊上的虬髯,忧虑一点点地漫上了他灰褐色的眼眸,“风灵,此人,与敦煌县令那样的官僚绝非同类,你的怨气在阿兄这儿撒过便揭过了,莫再去招惹于他,你可记下了?” 风灵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地晃晃脑袋,便缠着康达智要瞧些稀罕顽物。她那恩怨分明眦睚必报的性子康达智再熟知不过,到底放心不在,犹要再叮嘱,却见她心思全不在这事上的模样,分明还是个稚气未全褪的孩子,心里暗叹一声,罢了,若真要惹出什么来,左右还有他这个阿兄替她多担待着些。 康达智的耽虑不无道理,索府归来后三两日,风灵果然按耐不住。原吩咐了佛奴往城西去送越锦,临到出门,她便改了主意,换了男装胡服,令佛奴驾了车,她另跨了一匹马,亲往营房送去。 城西原无营房,因设了折冲府,匆匆新盖起来,营房后头一大片平整的开阔地,便是府兵平日习练处。马车在营房大门口被带着铁蒺藜的拒马拦挡了下来,远处有两名戍卫的府兵小步跑来盘问。 风灵蹭地跃下车,拱手道:“在下敦煌商家,此处有越锦两匹,系敦煌县令与在下共筹捐的军资,还烦请通传你家都尉。” 府兵愣了半晌,不知那劳什子越锦是何物,亦不知该接什么话,两人互望了望,其中一人颇为踌躇地挠了挠头,“不瞒这位小郎,都尉今日出城验看公廨田,一时怕是回不来。这军资……也不曾听都尉提起过,不若……不若……” 风灵见那二人确实为难,料想说的必是实情了,她向身后的佛奴递了个眼色,轻声吩咐他将马车卸下,转脸笑容可掬地向府兵又拱了拱手,“在下尚有事在身,等不得延都尉回营,这越锦,我便连车一齐留下了,只是这东西可贵重得紧,劳烦二位小心搬挪。” 说罢翻身上马,掉头便原路返还了去,佛奴哪里敢落下半步,忙不迭地也上了马,紧随而去。待两名府兵回过神来,两骑已跑出百步。 “这……咱们是搬还是不搬?”一名府兵耷拉着眼角,指了指被佛奴卸下的车。“总不好由它在营房大门口杵着吧?不成个样子。” 另一名府兵绕着车转了一圈,慢慢道:“越锦,仿佛听哪个胡商提起过……”忽然他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了不得,了不得,这,这当真是稀罕物,指不定比城中县令那宅子还值钱。这样金贵的东西,都尉未曾提起过,咱们怎好沾手。” 两人一惊,不敢搬挪,也不敢走开,只得巴巴地守着车,寸步不移,等着拂耽延回营好讨个示下。 那边佛奴好容易赶上风灵,喘着气儿问:“大娘,咱们家去,还是往铺子里去?” 风灵回眸一笑,“不回去,也不去铺子。你可知道公廨田在何处?” “去那儿做什么,满地的脏泥,也没什么瞧头的。”佛奴哭丧着脸,极不情愿地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方向。 “自有热闹可瞧。”风灵扬手加了一鞭。 公廨田,又是公廨田。 那日在索府便听他提及,当真是不依不饶,竟还身亲前往验看了。也不知是何缘故,这公廨田便如猫爪一般,在风灵心头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又搔不着痒处,引逗得她火急火燎地想要前往一探。 风灵的性子如何,佛奴自幼同她一处,最是了然,要想拦挡,怕是不能了。他心里隐约不安,招惹官家的事,于商户来讲,终究不是桩好事情。更何况,每一听那都尉的名号,总不自禁地联想起瓜州荒原上的那场夺尸屠戮,教他心底发凉。(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章 公田事起(一) 出城不到一里,大沙山脚下成片的田地,便是公田。风灵以往从不曾留意到这一片,记忆中仿佛一直是索家的田庄。 她亦不记得城防何时变得这样严刻,大群的徭役正在城墙下劳作,原有的矮墙又往上加砌了一丈有余。已砌就的墙顶上密密地布了一层尖利的铁蒺藜,浇筑固定在墙体上。 此时正是农忙,田埂上农人来往络绎,一担担收割下的麦粟作物流水一般往仓廪内传送,几乎与不远处官道上进出城的商队一般繁忙,田间弯腰劳作的却大多是妇人,少有男丁身影。 风灵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拂耽延的身影,田头地间也甚是平静,她心里不免有些悻悻然。 田边搭了个茶棚,农人们大约是不会有闲暇坐下吃茶歇息,间或有一两名赶路的行人,走到棚子底下,摸出一枚胡饼来,就着摊主奉上的热茶,胡乱对付着果腹歇脚。 风灵捡了条看着还算齐全的长凳,拉着佛奴坐下。摊主提了一只辨不出颜色铜质提梁壶,随手又丢下两个摞在一起的粗黑土陶碗,话也懒怠多说一句。 “这位老伯,我且问你句话。”风灵急忙唤住那摊主。“今日可有……” 岂料摊主不听她问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黑漆漆的抹布,“没有,没有。”说话间腿脚都不曾停下一步。 忽然他身后传来“铛铛”的几声钝响,他也知那是钱串子发出的声响,再回身时,脸上已堆满了笑容。 风灵从一串钱串子上随手捋下一把,笑问道:“烦请老伯回想回想,今日可曾有位脸生的郎将来过?” 摊主盯了一眼桌上的铜钱,认真晃了晃脑袋,“不曾。” 风灵微微叹了叹,将那把铜钱推向摊主。 摊主忙不迭地道谢,躬身探臂去收拢散在桌上的铜钱,在他低头将装满铜钱的袋子挂回腰间时,忽想起了什么,抬头犹疑地又向风灵道:“小郎君说的莫不是一位胡人长相的阿郎?瞧着像是官家人派头。也在我这棚子里坐了坐,没吃茶,倒给了茶钱,走了好一会儿了。听他身边的长随唤他‘都尉’,敢情是个不小的官。” 风灵眸光一闪,还待要问,那摊主接着又道:“不过,那官人除开身量高壮些,穿衣打扮上瞧,不像是小郎君要寻什么郎将,倒是那边一位……”摊主略侧了侧身,向茶棚的一角抛去一眼,“在这儿坐了半晌了,那身子骨,那肩背,小老也算有些眼力,是个会武的不会有错。指不定就是小郎君打听的人。” 言罢那摊主又掂了掂钱袋子,笑眯眯地转回烧水的灶炉后去坐着。 风灵顺着他方才暗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人,压低着兜帽,纱帛遮面,独坐在茶棚一角凝视着远处正修筑着的城墙。 许是觉察到有人在望他,那人转过头,回望了风灵一眼,显然一怔,继而站起身,往她这张桌走来。 “咱们快走。”风灵压低声音,催了一声,她一手抓按住腰间悬着的佩剑,一面就要起身。佛奴满面莫名,犹犹豫豫地耽误了几息功夫,风灵心急如焚,低声道:“是阿史那贺鲁。” 对面来人见她要走,加快了几步,转眼已至桌边。 佛奴大惊失色,再想要起身已然来不及。 那人大喇喇地坐下,捋下遮面的纱帛,冲着风灵扬眉一笑,有些杂乱的眉毛下,一双特属于阿史那家族的灰碧色眼睛中燃起了一点兴奋。 一对上那对眼眸,风灵不由一阵发凉,却要强作镇定,只当不认得,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转身。 “坐下。”来人沉声低喝,在她面前的支起一条缠着帛带的手臂,“买卖人最是讲究往来公允,你这买卖做得却不地道。那日在荒原,好狠辣的手段,今日见了竟想一走了之,破了有来有往的规矩,使我白白捱你一刀么?” 他口吻蛮横,面上的神情却不见暴戾,反倒有几分调侃的意味。风灵心中虽然厌恶,好歹止住些慌乱,分出神瞥眼打量城门距此有多远,好伺机想个法子召来城墙边的府兵,口里胡乱搪塞道:“这位阿郎想是错认了人。” 阿史那贺鲁挑起眉毛故作疑惑,“哦?错认了……你既不认得我,方才怎听得你口称我名讳?” 狼崽子耳朵这般灵通,风灵暗自咒骂一声,悄然算计了一番倘或与他动了手,自己能否在城墙边的府兵赶来之前不受他所制,手脚保全性命无虞。 阿史那贺鲁不得她应答,索性也闭了口,饶有兴致地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遍,目光最终滞留在她脸上,似笑非笑地直视着她。 风灵深深吸了口气,又细细慢慢地自鼻尖呼出来,右手缓缓移至剑柄上。 “你那几下子拳脚剑术,留着作个剑气浑脱舞还使得,妄图与我相敌,却是错了主意。”阿史那贺鲁向她倾了倾身子,凑近她的脸笑道:“瞧瞧周遭田地中劳作的那些妇人,唐兵自城墙那边奔至此处,至快的也须得有半盏茶的功夫,片刻之内我却能叫四下田地遍染血色,不过都是些妇人,屠之犹如切菜砍瓜。纵是我终将为唐兵拿下,有这些个殉葬,也值当了。你若不顾她们的性命,尽可以试试召来府兵缉拿于我。” 风灵按压在剑柄上的手陡然一松,抬眼望望埋头在金黄色的田地中劳作的众人,忽莞尔一笑,“叶护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一介商客,眼中所见大多与一个‘利’字相关,那些人同我非亲非故,他们的生死于我并无利损,叶护何故要以他们的性命相挟?” 阿史那贺鲁压着嗓子低笑了一番,略有些夸张,直笑得捂着肚腹半伏在桌上。 待他笑毕,又整肃了神色,眼望着正往上加砌的城墙,答非所问道:“那杂胡都尉倒有几分眼力,还知晓忌惮于我,日后大约是个好敌手。只可惜,府兵练得再精壮,若无粮供养,也是白费。” 说话间,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田地,“这四顷公廨田明里暗里早已成了索氏的田庄,想要再归公,绝非容易事。我看,也不必他加固城墙来防我,迟早自绝于城内。” “与我何干?”风灵睥睨了他一眼,随意提起手边的铜质提梁壶,轻晃着热烫的壶身。 “怎与你无关?那胡将无粮无根基,未必能守得住这座城,待我破城而入的那日,他又怎护得住全城的百姓商户,敦煌城早晚叫我牙帐下的儿郎们踩碎踏平。”阿史那贺鲁宽阔的脸庞上扬起跋扈张狂的冷笑,目珠子里头仿若燃起了一小团碧色的幽火,“你与其在那城中等着遭难,不若立时就随我去了,做我的可敦,整个西疆随你纵横驰骋,雪山上的雪莲尽献于你裙下。你可情愿?” 风灵脸色一沉,甩手将那滚烫的提梁壶掷向他,阿史那贺鲁偏了偏肩膀,竟是径直抬臂去挡那热烫的铜壶,只听得他衣裳内钝重的一声“当啷”之后,铜壶像碰触了什么硬物,直直掉落到了地下。 他原也不是毫不防备地便来窥探城墙防守,听声响许是在夹衫内裹了细鳞甲。风灵恼羞成怒之际,一时也不记得惧怕,霍地站起身,随手拎起桌上的马鞭,指向阿史那贺鲁:“我便在敦煌城中静候叶护破城来掠人!” 灶台后头的老摊主听见动静,探头朝他们这边张望了一眼,他倒果真是个有眼头见识的,见风灵一身剑拔弩张的气势,只心疼地看了看地下的铜壶,默然又缩回灶台后头。(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章 公田事起(二) 一旁的佛奴唬得整个人往上一蹿跳,战战兢兢嗫喏了一声“大娘……”,怒壮胆气,风灵一拂手臂,一步一步理直气壮地从阿史那贺鲁眼皮下离去,身后只传来带着笑意的浑阔话音,“顾娘子须得信守诺言,时日不长,紧着替自己备身嫁衣裳才是。” 风灵恨不能立时折返回去痛笞他几鞭子解一解气,佛奴已从惊吓中平缓下来,见那突厥人并无意来追,便在她身后一个劲地推促,“走吧,走吧,我的好祖宗,你莫再去惹他了。” 直至两人跨上马撒蹄子跑开,佛奴方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脸瞧见风灵仍旧虎着脸,他抚着胸口道:“生生唬去半条性命啊。而今官家正是要缉拿此人,满城张贴的文告画像,我都见着了,他,他,怎敢……” “突厥人的先祖原就是母狼养大的,狼崽子有什么不敢的。”风灵冷哼一声,“敢不敢是一桩,能不能够则是另一桩,他也忒小瞧了咱们大唐兵力,无端地看低了延都尉,定要叫他吃个大亏方能掂量出自己的斤两来。” “我看他眼力倒是不错,也识得大娘的好处,竟想要讨了大娘去做劳什子的可敦,殊不知……大娘?”佛奴正说得兴起,突然觉出点不对来,“你说,他如何得知你的姓氏?” 风灵手上带了一把缰绳,凝眉思忖,“运送出去的丝绸织锦咱们占了半成,出关的商道上,人皆知江南顾坊倒也不稀奇,可终究我到了敦煌城不过半月,若无城中人有意相告,他也无处可知。再,公廨田的归属,他亦摸得透底,知道得这般详尽,莫不是,莫不是……城中有人通敌?” “这事干系重大,前头就是城关,快些告知戍守府兵通禀了都尉要紧。”佛奴胆怯怕事,一迭声地催促风灵。 两人将近城门,风灵忽又带住马,唤停佛奴:“且慢些!”佛奴急忙勒住马,回头惊疑地望向她。 风灵踌躇了一阵,为难道:“我若是同他们说,受缉拿的头等要犯阿史那贺鲁方才正同我说话,亲口告知他前来打探城防,为的是有朝一日好攻破敦煌城,还顺道向我提了亲……他们,许是要以为我发了癔症。换作旁人同我这般说,我大约也是要笑痛肚腹了。” 佛奴在马上僵直了身子,张口结舌地看着风灵,憋了半晌,方才无力地问了一句,“那该如何是好?” 风灵扭头回望向那茶棚,远远的瞧不真切,依稀只觉方才所坐之处已空无一人,想来阿史那贺鲁亦已离去。 “今日之事,只当不曾有过吧,回去不准外泄了一个字。”她回过头仰脸望着正加固的城关,想起适才“破城掠人”的怄气话,慢慢地叹了口气,“这回真要全赖那位延都尉庇护了,但望他千万要守得敦煌城平安无事。” 说话间城门已至,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下了马,立时就有府兵上前来验看盘查,说明了出入城的原委,方能放行入城。风灵左右环顾了一圈,有两支大商队正要入城,有府兵勘验过所,更有排查所携货囊,验看有无私挟违禁物的,一板一眼,不见分毫马虎。 平日里风灵最不耐烦的入城勘验,此时却拂去了她不少烦乱,入城查验得严苛,至少表明都尉城防完备,治军严厉,阿史那贺鲁未必轻易能入城来,这于她总不是桩坏事。 经了这一场,风灵与佛奴二人多少皆受了些惊吓,惴惴地过了几日,眼见着风平浪静,市井依旧,方渐渐回复了心神,专心每日往市中店肆经营去了。 这一日日中,风灵与阿幺两人在店肆后院用过午膳,正摊开近两日的报账要看,外头铺面中的管事操着手疾步走进院子,在屋门厚帘子外禀道:“娘子快出来主持主持,索家的大娘子到了,正闹着呢……” 风灵一挑帘子,两三步跨出屋子,立在屋檐下,冲着台阶下的管事嗔笑道:“你也是个经过事的,一两个跋扈生事的贵客哄着打发了便是,也值这样大惊小怪?” 管事面露难色,顿顿缩缩地回道:“尚有……尚有官家内眷在场,索家的大娘子不与咱们店铺吵闹,只管纠缠着官眷寻事端。小人,小人两边都开罪不起,这才进来讨个主意。” 风灵皱了皱眉,这类的琐碎麻烦最不易清理。她撩起裙裾,蹬蹬蹬地几步跑下台阶,往前头铺面去,那管事见她肯出面,心头一松,忙在前头引着路。 人还未得进店肆,便听着一声撕破了嗓音的怒吼,“我索家的人也是你辈随意评说的!” 立时又有一句怒语炸开:“你又是索家的什么东西!低贱婢子罢了,也配在我家夫人跟前瞪眼立眉的!” 先前的嘶哑声又提高了几分,“我呸!别同我一口一个‘婢子’的,认真论起来,谁不是婢子家奴的身,莫要一时略得了脸,谋了个好差事,便忘了根本。” 风灵一听便懂,想是争端双方的婢子正开了骂阵,自己有头有脸不好太过肆意,心里又咽不下那口气,遂由身边识得眼色的伶俐婢子出头,行谩骂羞辱之事。那些个自诩高门大户家的娘子夫人们的行事,风灵自小在店肆中也是见惯了的。 “索良昭与何人缠骂?”风灵停驻了脚,侧头询问管事。 管事往里头望了一眼,眼带嬉笑饶有意味地回道:“好令娘子知晓,是敦煌县令的外室,尹夫人。这位夫人好生利害,进门不满一年,原在大宅子里住着,只将县令的正妻汜氏闹得大病一场,几乎要出家做尼师去。汜家也是大族,岂容个侍妾欺负了自家女儿去?自是上门要打杀了那尹氏。这一闹,倒也把尹氏吓住了,好歹略收了性子。张县令怕她再生事端,汜氏再来发难,只得另置了宅子,养在了外头,也好使汜氏缓缓气儿,养养身子。” 风灵掩口噗嗤一笑,“那张县令我见过,不想竟是个惧内的,连个妾室也甚是惧怕。” “说起来却并非惧怕妾室,个中还有旁的缘故。”管事原以为小娘子不喜听这些,试探着说了一说,不见她厌烦,便放了心将他一肚子的长短是非娓娓道来:“这尹氏原是索家的家生婢,只因张县令在索家宴饮时看中了,索家便将她许予了他。尹氏有个兄长诨名尹猴儿,在索家田庄上做事,因办事周全稳妥,又是个会争功露脸的,前些年便调拨去大沙山管那一大片四顷的田地,成了一等的管事,人前好不风光,连带着他妹子尹氏也愈发轻狂起来。” “那与张县令何干?”风灵听得甚是有趣,不禁插言问到。 “按说确与张县令无干,可他偏多少忌惮着尹氏,只怕是因那尹猴儿平素里没少给他孝敬,若是休出了尹氏,大约是要少一大笔进账了。”管事得意于自己的推测,顺势摸摸下巴上的一绺胡须。 风灵乍一听见大沙山下四顷土地的话,暗道,这不是正是拂耽延向索氏讨要的公廨田么?她自顾自地想到了旁处去,也不理会管事后头说了些什么。 屋内的吵闹声中冷不防传出“嚓”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风灵猛地从凝想中警醒过来,心头一惊,“快进去吧,别叫她们糟践了咱们铺子里的好料。”(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一章 公田事起(三) 风灵一脚踏进店肆,头一眼便瞧见索良昭虎着脸,端着手坐在一旁的一张高椅上。 她随侍的婢女正一手叉了腰,一手点着对面的另一名婢女怒骂。对面的婢女亦是一副不休不饶的模样,作势要扑上前去厮打。 另有一名衣着鲜亮的年轻妇人,横眉立目地叉手而立。风灵暗说,这便是那尹氏了罢。 眼见着两名婢女就要抛却体统厮打至一处,风灵一手拽过一个,手指在她们胳膊肘上的手三里穴暗暗使力一捏。两名婢女登时酸麻得使不上力,只得仍由风灵将她们拉开。 “二位姊姊,这是做什么呢?”风灵拉拽着婢女,弯起眉眼向尹氏和索良昭赔笑道。 “姊姊们来我这儿挑选些绫绸原是桩舒心事,若要闹出什么不悦来,便是我的不是,不论如何,风灵先行赔罪了。”说着她撒开两名婢女,向尹氏与索良昭各屈膝行了个礼。 索良昭只掀了掀眼皮,若有似无地冷哼一声,轻蔑鄙夷的神情尽写在了脸上。 尹氏却是个憋屈不住的,朝索良昭狠狠瞪了一眼,扭脸傲然向风灵道:“我竟不知你这店肆做买卖的规矩,敢问可是按着家世门第来分售的?” “这话从何而来?”风灵隐去笑容,转身向管事责问,“定是你们招呼不周,惹恼了贵客。” 那管事机灵地往前一凑,陪着笑脸回道:“没有的事。咱们顾坊营生的头一条训则,接人无类。说的便是待客平和,不分良贱贵贫,入了店肆的皆是客,一视同仁。” 他一面背书一般顺溜地说着训则,一面扯过一袭被扯破了的小簇团花纨绮,“二位娘子同一刻看中此绮,不料却只剩了最后小半匹……” 风灵拎起残破的布料,心下直呼可惜,上好的纨绮,却叫她们糟践了,短短小半匹,也要灵巧织娘劳神大半日呢。 当下她却不好将惋惜挂在脸上,只得轻笑着道:“不巧得很,这纨绮库房中也无存货,怕是要待风灵下一回回余杭才能得。” 说着她目光流转,瞥见索良昭面上泛起的憾色,一闪即逝,旋即又端起傲慢,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不劳顾娘子费心。” “既不稀罕,方才何故不肯撒手?”尹氏冷哼一声,反唇相讥。 索良昭霍地自胡椅中立起,指着风灵手中的破绮冷笑道:“我若想要,多少珍稀异宝不得?不过是见这绮罗还有几分妙处,原该入高门大户伴着贵女身的,不忍它落入你手致使明珠蒙尘,暴殄天物了。” 一袭纨绮也能叫她与门第扯到一处去,当真是满心满脑的骄矜。 风灵暗自忍着好笑,上前打圆场,“既来了我这儿,定不能叫姊姊败兴而去的,这绮罗算得上什么,这一趟带来的好东西当真不少,昭娘姊姊见多识广,不若品鉴玩赏一番?” 她扬声唤来佛奴,“佛奴,去将那几领新样款的夹缬帔帛取一些出来,领着昭娘姊姊去后院雅室细细选上一选。” 佛奴麻利地挑起门上的帘子,引着索良昭往后院去。索良昭抬了抬脸,颇有些得意地随着佛奴扬长而去。 尹氏脸上的愠怒眼见着便要触发成暴怒,抚掌冷声道:“极好,极好。你这店肆果然极会经营,什么接人无类,一视同仁,全是屁话,一见索家的人,魂都丢了大半儿。我偏不信这……” 风灵皱起眉头跺了跺脚,叹道:“阿尹姊姊当真错怪我了,风灵一介商户,又不做官,有甚好攀附索家的,这么做还不全为了姊姊着想。” “你们这些商户,惯会口蜜哄人的,这会儿又说是为我想,哪一个能信。”尹氏双臂交叠至胸前,瞪眼怒道。 “罢了,罢了。”风灵甩开手中被撕破的绮罗,“阿尹姊姊若非要说风灵攀附,风灵便攀附一回吧,索家与我素无瓜葛,倒也罢了,阿尹姊姊许我攀附一回如何?” 她向前凑近一步,放低了声音,嘟着嘴半是乞求半是撒娇,“张县令是敦煌城的父母官,咱们这些商户哪一个不得依仗一二?说句心底里的话,姊姊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既来了,风灵可不让姊姊就这么归去。” 尹氏舒展开两道眉毛,微微扬起唇角,显然这话她听着受用,心头怒气纡解了大半。风灵顺势挽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另一侧后院带,“纨绮算不得什么,夹缬帔帛亦不算什么,我这儿还有更好的,姊姊随我来。” 尹氏心头阴云全散,私底下掂量,这丫头倒有些见地,总还知道亲自陪了她,而索家那骄横丫头那儿只遣了个奴人相陪,亏得索家丫头还那般趾高气扬。 她越想越是得意,不仅先前的气恼全解了,对风灵不觉也渐亲热起来。 阿幺早一步进了店肆后院的雅室,布好了热浆酪,又同风灵一齐将一匹华彩耀目的布料在尹氏的眼皮子底下展开:大团缠枝牡丹,蹙金绣了蝴蝶翻飞穿梭于花团锦簇间,尹氏端着琉璃盏的手不觉微微一抖。缠枝牡丹她并不觉稀奇,而那些飞舞的精妙金蝶,却着实令她开了眼。 风灵细细地抚着崭新的料子,信口同她东拉西扯,尹氏全副的注意力皆被眼跟前的彩锦所吸引,哪里有心思应对,不过是风灵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姊姊好福气,嫁得张县令那样的官家人,阿兄在田庄上又是个缺不得的,试问敦煌城里哪个女子能像姊姊这样有福的?”风灵一面引着她看料子,一面絮絮地念道,“那****去城外逛,正路过大沙山,那里的田庄可是了得,偌大的田产,全赖尹阿郎一人打点着,这可如何斡旋得开,换了寻常人,怕十个二十个也是不顶用的。” 尹氏也知道风灵有意奉承,自料想商户巴结她原也是情理之中,加之风灵话说得十分到位,句句皆中了她心头痒处,直听得她晕晕乎乎,浑身舒坦,不禁接口应道:“田庄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自是不懂,阿兄的劳苦却是瞧得真真的,论起脸面来,索家的大郎亦是要敬着三两分,更不必说那些个小娘子们。”(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二章 公田事起(四) 风灵听她话里对索良昭仍是耿耿于怀,顺势连连点头,“自然是这个道理。”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彩锦,“姊姊可中意这一幅?眼见着天寒下来,拿来裁制一袭对襟袄子,姊姊肤白,最衬不过了。” 尹氏将彩锦披在一边肩臂上反复打量,心知这一幅恐是极品,价格必定叫人肉痛,偏又爱极罢不开手。 正犹豫不定,风灵扬声唤来一名小婢,“将这一副裁下,包好了送至尹夫人车马上。” 尹氏一惊,想要推却,风灵却不容她开口,按下她的手道:“这算是风灵赠予姊姊的见礼,姊姊要辞可就叫风灵难堪了。” “这如何使得……”尹氏心内又惊又喜,面上不好显现,只摆着为难,“妹妹快说个价予我,总不好白收了妹妹的好东西。” “怎就是白收了?”风灵听她一口一个妹妹的,料定她心下必定欢喜,“姊姊人脉广,认得的夫人娘子们多,待袄子做得了,她们瞧着好看,姊姊不忘告知她们这彩锦出自何处便好。这一幅算作是先给姊姊的酬谢。” 尹氏也不多客套,谢过风灵便笑纳了。 二人的话渐多了起来,话端也扯得愈加远了。风灵亲手替尹氏添了一盏热浆酪,“风灵前几日在店肆内听人说了一桩事,仿佛与尹阿郎看管的田庄有关。” “什么事?”尹氏皱起眉头切切地探问。 “似乎是说大沙山下的田庄并非索家所有,竟是公田。先前咱们这儿并不设折冲府,那些田地便一向由索家打理着。这回折冲府都尉到任,欲要回公田……这索家的胆儿那样壮,占着公田不撒手……” 不悦和戒备的神色在尹氏脸上渐渐泛起。 风灵忙又道:“这事儿原同我并无干系,今日正巧见着姊姊,不觉就忆起了那些话来,我私想着,不论有用无用,总叫姊姊得知才好……也不知尹阿郎那边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尹氏呆了一呆,随即撤下防备,轻蔑一笑,“我阿兄自然知晓。什么劳什子的都尉,初来乍到能知道些什么,那田庄本就是索家的祖产,我夫君曾说得清清楚楚,一县之长确准的事儿,难不成还能错了?” “那错不了。”风灵低头点了几点,忽又抬头问道:“敦煌县在沙州府治下,论品阶官衔,那都尉凌于张县令之上,他若强要,谁又能奈何得了?” “妹妹小瞧了索家不是。”尹氏一壁掩着得意的神色,一壁瞥向一旁随侍的阿幺。 “她是个妥帖人,向来不多话。”风灵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阿幺,点头示意尹氏但说无碍。 尹氏放了心,索性倾向风灵,低声道:“我与妹妹说,妹妹切莫外传,索阿郎一早吩咐了阿兄,倘若都尉来讨要田地,他便……” 风灵侧了身子,好听得更清楚些。如此,索慎进苦熬了许久的谋划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了她的耳中,听得她一阵阵起心惊,不禁暗叹,好个索慎进,当真是布了一盘跋前疐后的棋局。 隔了片时,有人来附耳回报已将索良昭妥帖地送走。风灵重新整理了笑容,歉然礼道:“原还想多留姊姊吃几盏热浆,眼下竟是不能了,店肆中杂事诸多,当真叫人扫兴……” 尹氏得了上好的彩锦,又大大地将自己的夫兄夸耀了一番,已是心满意足,当下爽快道:“妹妹有事只管忙去,我也该回了。过几日,再带人来光顾,妹妹这儿的稀罕物可莫要藏着掖着才好。” 风灵笑嘻嘻地应付了一回,命阿幺好好地将她送出店肆,望着她上车离去,这才作罢。 人虽是走了,但她方才那些话着却留在风灵心坎里头,挥之不去。那日在城外,阿史那贺鲁说府兵无粮供养的话又在她心头盘桓了几转,不觉从心底暗暗滋生出几缕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忧虑。 阿幺不知何时从外头回来,见风灵正愣神,轻唤了她两声不得应,遂伸手摇晃了她一把。风灵蓦地回过神来,仿佛被她唬了一跳,嗔了她一眼,“你这刁顽丫头……” 阿幺揣测着她大约还想着方才尹氏所说,欲言又止,忍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劝道:“大娘何苦理会那些,那公田是官家的,自该有官家人去劳心。索家想占着,也该由他们自个儿操劳,与咱们究竟无干系。” 风灵沉默不语,阿幺也不管她有无听入耳,煞有介事地接着道:“要我说,那些纠葛咱们本就不该知晓,须知官家的事,顶好是不闻不知不理,方能守得安稳。咱们卖咱们的绫罗锦绸,他们……” “绫罗锦绸”这几个字眼突地就跃入风灵心间,她眸光一亮,绽开笑容,抓起阿幺的手摇晃了几下,“你倒是提醒了我,确实不必忧心。我送去的那匹越锦,连同张县令献出的那匹,价值不菲,总该够府兵三五年的供养了吧。” 阿幺张了张口,无奈地垂下手臂,说的分明不是同一桩事。风灵却是愈发的高兴起来,硬是拉起她的手,“不想你倒是个细密稳妥的,官家的事不闻不知不理,是哪一个教的你?” 不待阿幺回答,她自顾自地又说道:“定是你那胆小怕事的阿爹,是也不是?金伯是不是还是时常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金伯惯常的样子摇着头,“大娘常与康家那些粟特人一处,咱们唐人的规矩便浑忘了,整日里胆大如斗、肆意不羁,活脱是个粟特蛮人家的女娃……” 阿幺毕竟年幼,看风灵将她阿爹的酸腐口吻学得惟妙惟肖,忍俊不禁,两人笑作一团。 嬉闹了好一阵,阿幺突然“啊呀”了一声,直拍自己的脑袋,“该死该死,胡闹了这一阵,倒把个正经事给忘了。” “方才送尹夫人出去,正碰上康家来传话的人,说后日是望日,康家举家要往城外佛窟祈福去,邀大娘同往。”阿幺传毕话,犹豫地望着风灵,“……尹夫人告诉的事,大娘还是寻个机会同康家大郎说一说罢。” 风灵思忖着点了几下头,也是,父兄阿母都不在,惟有康达智还算作是家人,当能信赖。 再一则,她与康达智皆吃过城外商道上匪寇的亏,朝廷在沙州设折冲府,本意也是为了剿灭匪寇,安定边境,若府兵因索慎进的阴私谋算有了什么不妥,最终受难的仍旧是城中城外的众多商客。(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三章 暗潮涌动(一) 每月的望朔两日对于敦煌城中的大多百姓来说,是不容一丝马虎的日子。 每逢这两日,店肆铺面大抵是不开门的,商家、管事、伙计一清早便往城外去。 官衙虽不是休沐的日子,仍循着俗例,当日不当值的诸人皆可不往官衙应卯。更不必说各家的娘子妇人,自是隔夜便要安安妥妥地打点下诸事,堪比年节。 众生碌碌,皆为了城外那堵布满大小洞窟的山崖,那些洞窟中沉静地供奉着他们此生与来生的希冀。 为着今生免遭苦难磨折,来世平安富贵,他们心甘情愿地倾囊而出,将辛苦积攒起来的钱帛塑成佛像,描成画壁,但望寄托那一点微不足道却亘古不变的祈愿。 富庶人家请名匠良工,开凿大窟,金粉泥塑,青金涂绘;平实之户合族共开一窟,虽不敢同大户人家相比拟,却也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地供养着的。 便是那困顿过活,饥饱难调之家,亦十几户凑拢在一处,想尽法子也要开一窟,佛像简陋,壁画黯淡,也无法阻了他们的向佛祈求托愿的决心。 敦煌天黑得晚,天明亦晚。卯正时分,风灵与佛奴的马已在城门口候等出城,阿幺与她父母同往,击过五更鼓便坐着牛车先走了。 今日出城的车马甚多,加之自打都尉上任后加强城防,出城入城都需盘查勘验,又要耽搁去不少时辰。 这日出城的大多是礼佛的香客,盘查得倒是快,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风灵便已在驰道上抖开缰绳。 四十多里路,马不停蹄地奔了整一个时辰,待她远远望见满是洞窟的山壁时,头道阳光正将它赤红的光泼洒在满盖沙土的山体上,绵长的山崖因受了这光照,更显出它的庄严肃穆。 风灵情不自禁地带住马,放慢速度,怔怔地望了一回。“佛奴你瞧,那么多佛窟,当真不负了千佛洞之名。” 佛奴催马上前几步,“大娘又不是头一遭来,当年咱家开窟时,不是隔三差五地便要跟着来瞧?” 风灵朝他翻了翻眼,“那时我才多大?不过是个总角小儿。当日所见与今日所见自是大不同。” 待再近些,山脚下袅袅的清烟汇聚在一处,缓缓升腾,与山体上的砂砾混成一色。人声渐渐拢过来,喃喃的梵呗,锵锵的撞钟,嗡嗡的祈祷,不绝于耳。 这边众人感慨唏嘘一片,人群中俗讲的僧人稳声念着佛号;那边琵琶羯鼓喧嚣,乐人的手指与伎人的足尖都在急速的跃动,惹来一阵阵的喝彩欢笑;更有担货招徕的商贩,尽可能地将自家的货展示在众人眼前,殷勤吆喝,笑语相询。 风灵在人群中好容易挤开一条路,登上依着山崖而建的木栈道,自家的佛窟开在较高处,在众多洞窟中也算是不小的一窟。 金伯早到,已领着妻女将洞窟内的佛像供案擦拭过一遍,一应供果陈设齐备。店肆中的管事也领着伙计杂役陆续赶来。 此时太阳已十分耀眼,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可阳光却在洞窟前止了步,仿若被齐刷刷地挡开。 风灵手擎了一盏小油灯,一人当先,领着众人一步步地走入洞窟,走向洞窟正中慈悲端坐的菩萨像。 此时再无良贱之分,亦无从属关系,进入佛窟的,皆是诚心匍匐于佛足之下的芸芸众生,虔心礼拜,暗暗诉求着各自的夙愿,或是如风灵这般,并无甚好求愿的,只心无旁骛地专心膜拜一番。 一时礼毕,众人散去,各自呼朋唤友地集社去了。 望朔日亦是各家社邑集社的日子。西域民众喜好结社,规模形式各异,有女眷间姊妹同好的社邑,有乡邻间左右来往的社邑,最多的是客居他乡的商户们互助扶携的社邑。 佛奴亦有一佛社要聚,社中大多贫苦无地的佃户客户,他因顾氏宽纾待下,虽为贱籍,过得倒好过那些无依无靠的客户佃农,且为人仗义,故时常周济一二,颇受大家敬重。 风灵知晓社邑形式虽散,规矩却是极大的,说定的时辰耽误不得,故这边礼拜一完,便催着他快些过去,自己只带了阿幺往康达智家的佛窟去赴约。 风灵拖着阿幺的手,穿过聚听大僧俗讲的人群,绕过大寺音声儿献舞供养佛祖的高台,透过袅绕的香火,正望见康家佛窟前的台阶上哄哄闹闹地围聚了一群人,左右顾盼却不见康达智的人影。 “都是些什么人?怎的一股脑地堵在佛窟前?且不说好端端地阻了窟主进香礼拜的道,于佛祖也甚是不敬。”风灵不悦地摇头怨道,不等阿幺回应,便皱着眉头,挤进人群一探究竟。 人堆中间有一卖杯盏碗箸等食具的商贩正与一妇人争执,吵吵囔囔,左右不下,从旁围观的人起哄嬉笑。 那商贩手中挥舞着一只粗瓷食盘,高声囔道:“你这妇人可是存心为难?究竟要多少食盘,你又不说,问我又如何能知道!” 那妇人很是不服,翻了翻眼,叉腰向周边围观人群道:“我怎没说?方才分明说得清清楚楚:二人共一盘饼,三人共一盘炙肉,四人共一盘烩羊羹,共有客六十人。我家娘子正是这般告知,命我同贩售之人讲,可这贩子,愣是盘算不清,反倒怪我存心纠缠。” “你……”贩子当真是着恼了,发了狠扬声向四周道:“这等刁钻取闹,我今日竟把话撂下了,在场若有人能说道清个准数的,我便白送了他这些盘盏,何如?” 围观人群瓮声哄闹,有人说,“这妇人好没道理,分明就是胡搅蛮缠。”还有人催着商贩快算,更多相互商议合计的,却没有一个能算清究竟要多少盘盏的。 “我瞧着这妇人许是糊涂了,出门忘了她家娘子说予她的数。”阿幺好容易自人堆中挤到风灵身边,在她耳边议道:“哪有来买物什的,不明了自己要买多少,反要贩货的计数的,倘若我是那贩子,浑说一个数便罢,何苦绕上那么些个盘盏。” 风灵抿了抿唇,嘻嘻一笑,“这倒趣得紧。” 阿幺踮脚四下张望了一圈,扯了扯风灵的衣袖,“大娘莫顾着好顽,人聚得越发多了,偏还在康阿郎家佛窟前,一会儿要出了什么乱子可怎生是好?” “能出什么乱子,阿幺端的是胆小。”风灵口中虽这般说,望望周遭,亦觉着阿幺说得有理,凝神细想了一刻,忽然高高举起了手臂,踮起脚尖,在众人的头顶挥了几挥:“这位货郎,说话可作数?” 周遭一切的杂乱热议皆被这凌空响起的清脆嗓音打断,众人静顿了一息,陆陆续续有人回过神来,跟着高声起哄,笑问那贩子。贩子稍一犹豫,一脸的不置信,“作数,自然是作数的。” 风灵拂开眼前的人群,挤到台阶上,“我若说对了,也不必你白送我盘盏,你只需尽快从此处挪走,疏散了诸位看客便是。” 贩子听说不必他送出盘盏,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小娘子且说说。” “诸位请听了。”风灵清了清嗓子,竖起两根手指头,“二人共饼,共有客六十人,可知盛饼所用的盘需三十只;三人共肉,则盛炙肉需二十只盘;四人共羹,则盛羹需一十五只盘。三十、二十、一十五,共需盘盏六十五只。” 瞧热闹的人群俱楞了楞,那妇人忽抚掌笑道:“对了,对了,我记起来了,出门时我家娘子说的正是这个数。” 一时又哗然开,有人讥笑那妇人糊涂,有人讽商贩夸口,大多赞小娘子机巧。 原来真是忘了,风灵悄悄笑了笑,向贩子与妇人道:“这便了解了,烦请你二人行个方便,换个地方买卖,佛窟跟前,扰了虔诚祈愿之人的清静,终究不妥。” 众人瞧过热闹,渐渐的散开去,那贩子与妇人也自行往别处去。阿幺蹬蹬蹬地几步跑上台阶,满脸的敬服,“大娘好生利害,怨不得我阿爹常说大娘生就该是个行商的。” “你阿爹可是还说了,‘可惜是位娘子,若是位郎君则更好’的话?”风灵挪揄着弯眼笑起来,一面转身要往康家佛窟里去。 身子才刚要转,却又顿住了,她眼角目光扫过台阶下方才人群围聚之处,边角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负手长身而立,全神贯注地望向她,一身洗濯得有些落色的石青色夹袍,在这个时节看来似乎单薄了些,却见他立得端直,无一丝畏寒瑟缩的模样。 正是那位不知姓氏的延都尉。风灵转回身,扬翘起唇角,朝着拂耽延站立的方向垂目屈膝一礼,起身抬头再望,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放目四处望了一圈,竟觅不到他半分踪迹,风灵暗自嘀咕,这人怎跑得这般快。(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四章 暗潮涌动(二) “方才阿兄可是错过了一场热闹?”宏亮的嗓门伴着大大咧咧的笑声从洞窟中传出,旋即便见康达智笑容可掬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米氏。 “阿兄时辰算得好,风灵才替阿兄疏通了道,这便来了。”风灵与康达智随意惯了,也不作那些个虚礼,笑吟吟地上前打趣。 康达智粗声哈哈大笑,“出来时正赶上你这场闹腾,倒真个儿是妙算法。底下瞧热闹的,大多好事,这场热闹想是叫他们都记下了,回去与人一聊说,正能替你扬一扬名儿。” 风灵跟着一同纵声笑了一回,偏头见米氏闷声不响地靠着一名胡婢的臂膀,面色不大好看,全无平素的伶俐爽朗。 “阿嫂可是身子不自在?礼佛固然要紧,可讲究的还是心之所向,既身子不爽利强撑着又是何苦来的?” 米氏白皙的脸庞上淡淡地晕上了一层绯红,竟是少有的羞涩,躲躲闪闪地语焉不详。 “你阿嫂她……并非不爽利……”康达智唇边蜷曲翘起的胡须上下动了动,掩不住的得意欢喜,“她这是,就快给你添个侄儿啦,今日特来向菩萨还愿求福呢。” “原来今日阿兄相邀,便是唤我来先见见小侄儿的。”风灵愣了一愣,继而一把推开挡在她与米氏之间的康达智,拉起她的手,惊奇地上下前后一遍遍地端详,直闹得米氏羞不过,指着康达智笑骂,“尚不过三月之期,你就信口浑说,侄儿侄女岂是你能定下的?” 站着说笑了几句,康达智因站在高处,举目扫视了一圈,指着下面不远处一家食肆向米氏道:“你且去那食肆内坐坐,他家的赤爪糕做得精细,我同风灵还有些事要办,待我了了这边的事,再去寻你。” 米氏点点头,见风灵脸上仍是笑意不绝,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待会儿随你阿兄过来歇坐,那赤爪糕,枣酪热浆,我替你留着。” 康达智笑眯眯地望着米氏的背影自台阶上缓步下去,融入熙熙人群中,方回过头,正了正脸色,“今日唤你来,也不全是为了告知喜讯,另有桩美差,只看你愿不愿。” 说着他目光越过风灵的头顶,引颈探望。风灵顺着他探望的方向回头一同望去,正是索家佛窟所在。依着索家礼佛的排场,想不瞧见却也不易。 风灵遥遥地望见索慎进领着一大众家人从佛窟内步出,身后跟着夫人柳氏、长嫡索庭与索良昭。 柳夫人左右顾盼,不知在望些什么,索良昭则一身簇新明艳的夹襦,煞是惹眼。隔了片晌,才见索良音搀扶着谨小慎微的曹氏慢慢踱出来。 “每年近冬,沙州治下,自姑臧至敦煌,皆有一次官家布帛的采买,为的是备下布料来年开春好裁制春衣发放各衙,所需布料之量着实不小。”康达智摸了摸面颊两侧短曲的虬髯,“阿兄私想着,如今乙毗咄陆的残部也不知逃窜至大漠的哪一处,为祸商道,到底不太平,你倒不如在索慎进那处使些法子,将大批的布匹售卖于官家,不比千里迢迢亲身犯险地贩去西州、龟兹等地的好?” “官家购布,倒要先问过索家?”风灵蹙起眉头,回头又将目光在索慎进身上转了转。 “你年纪尚小,涉世又浅,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 康达智撇了撇唇边一侧的卷胡,“索氏在西边经营将数代,少说五六十年。沙州府大小官衙治所内,有多少应卯的官人出自索家各个旁系,外来的官僚,或为求利或为求名,又乐于同索氏攀结亲缘。而咱们这些商户,依仗官家自是多多益善。索慎进自身不官不商,官商两道的关节却在他那儿。” “这么说来,沙州辖内他才是头一号的人物,就连张县令那样的父母官,也要看着他的脸色行事?”风灵嘀咕道:“怨不得昭娘愈发的跋扈骄横起来。” “正是这个理儿,明白便好。过几日便是官家采买下定的日子,趁着你前些日子送出的越锦还热乎着,定能揽下这大宗的买卖,足足千匹布帛呢。”康达智一心急,拽着风灵的胳膊就要往台阶下跑。“咱们快些去,你瞧瞧,说话功夫,已有几人上前同他搭上了话。” 风灵走了两步,忽然道了声“不妥”,便又停下了脚步,再不肯往前去,急得康达智在原地直跺脚:“有何不妥的?” 风灵扫看了周边不时有人往来,虽皆是不相干的人,终究那些话不能叫旁人听了去。她拉着康达智重回了康家的佛窟,佛窟内家仆婢子皆已散去,各自往各自的社邑集会去了。 四处看过,确准了佛窟内已无人后,风灵方才放心地将尹氏与昭娘相争的那日,尹氏在她店肆雅室内所说大致向康达智转述了一遍。末了,她犹豫不定地问道:“咱们……可该早些报予延都尉知晓?” 康达智骇得头皮一阵发紧,恨不能立时探掌遮塞了风灵的口。“祖宗,我的好祖宗,你可万万别再提这话。咱们行商,必要同官家结交,但切莫卷入官家的事中去。若无事,咱们也无多大功劳,若有事,头一个遭祸的便是咱们,不值当,不值当啊。” 他紧紧拢起两道浓重的眉毛,极认真地注视着风灵,“阿兄要你在菩萨跟前应下,莫去理会索家与延都尉之间的事。” 风灵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怔了许久,忽撇嘴笑了起来,一巴掌拍在神情极为紧张的康达智肩臂上,“看把阿兄唬的,风灵知道其中利害,不去招惹便是。” 康达智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两人一同走出佛窟,本欲往米氏歇脚的食肆去,风灵眼往远处一转,向康达智道:“阿兄快去陪着阿嫂,不必等我,我同索家音娘顽一阵便回城。” 说着她旋身快步跑下台阶,康达智默然立在原处,瞧着她鲜亮的湖绿色身影没入人群中,良久拔不动腿脚。 他虽郑重劝告了风灵不牵扯进索慎进与拂耽延之间的事端中,可于他而言,身为沙州诸城的大萨保,又如何逃得开这一场缠斗,终究是要两边难做。(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五章 暗潮涌动(三) 风灵与索良音相约在山崖边的法常寺门前相聚,她辞过康达智,一气儿快步走向法常寺。远远地看见索良音已在寺门前的胡杨树下立着,身边另有一人,仿佛正同她说话。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她原也认得,正是千佛洞的佛窟画匠未生。 未生年纪未及弱冠,在千佛洞这一带却是已远近闻名。经由他手描绘出的菩萨眉目格外慈眉善目,飞天身姿格外灵动精巧。 大户人家修补画壁,开窟造像皆愿请他执笔,资费自是不菲。最是难得他生就一副慈悲心肠,得了空时,亦肯无偿地替穷困乡邻画上一两帧。 也不知这未生同音娘在说些什么,见风灵近前,便向她二人拱手一揖辞过。风灵暗觉奇怪,他与音娘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不知有何可说的。 索良音素爱多心,见风灵起疑惑,竟有些报赧,忙讪讪地解释,“今日原是长兄要与他相约商议我家佛窟修缮事宜,岂知长兄被父亲唤了去,这便托了我传话改期。” 仿佛觉着这么一句还不足以开释她的尴尬,索良音向法常寺的寺门努了努嘴,“父亲在寺中设了斋席,请了延都尉共商什么事,也不知为何忽然着人唤了长兄去。” 风灵揣摩着,音娘大约是自觉与未生独见说话不妥,正急着拿话替自己开脱,本有心挪揄她两句,忽听她提到索慎进与拂耽延议事,还叫上了索庭,心念急转,顷刻间便醒过味儿来:索家田产大多由索庭打理着,那在大沙山下照看四顷田的尹猴儿,正是索庭的左膀右臂。 这法常寺的大门内,此时正发生的事,约莫正是义兄一再不许自己掺和的官家事端。 风灵聚拢眉头直直望着法常寺的朱漆大门,脚下有种不听使唤的冲动,想要迈进那大门,寻个法子,将她所知的一切告知拂耽延,然心头又拂不去康达智忧虑的神情。 索良音半晌不见她回应,却见她怔楞地望着法常寺大门,反倒觉得奇怪,伸手轻搡了她一把,“风灵,瞧什么呢?” 她倏地收回心念,一面同索良音携了手往别处说话去,一面暗底里责备自己糊涂,怎就生出那样招惹祸端的念头来。 禁不住在心里头一遍遍告诫自己,商人重利,无利不往,更不能做下损利的事来。却有另一个声音,细声道:向他卖个人情,依傍上延都尉这棵大树,岂不比仰索氏鼻息好? 索良音见她心不在焉的,也便兴致缺缺,两人说了一会子话,甚是无趣,便各自回去。风灵命阿幺与她阿爹同车回城,自己去牵了马,也顾不上等佛奴散了社邑,独自闷头打马回城。 朔日过后两天,西风更甚,风灵见过冬日前最后一拨将要翻过葱岭的贩绸人,亲往库房拨出了已售出的绸锦,又命佛奴点算过所得财资。 冬日将临,往西的路途不久便会叫冰雪掩盖住,商客无路可行。直待来年春至,破冰化冻后,方有路可行,商道重开。介时敦煌城中的商户们才会开启封了一冬的库房,大市重回喧嚣熙攘。 余下的不过铺面中先放着的一些散货,在年节前或有人赶制节庆服饰所需,也是不小的进账。 既是一年将尽,风灵封妥了库房,闲闲地在店肆后头烹了一炉茶,命阿幺自墙上取下琵琶,信手轻拢慢捻了几下,泠泠之音流转。 这一手琵琶,还是幼时曹氏教导索良音时,她从旁跟着学了几手,虽不精通,自娱有余。 弦音滑过,由缓转急,泠泠声渐成铮铮脆响,突然风灵收住了手指,琵琶声乍然停滞,只剩一丝余音在内室萦绕。 “这般好听的曲子,怎就停了?”门口咯咯一阵笑,尹氏带了随侍的婢子,花团锦簇地转了进来。 风灵忙放下怀中的琵琶,起身相迎,“我这一手胡弹乱拨的,也就尹姊姊不弃了。” 尹氏满面春风地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妹妹的这块锦,当真精妙,朔日礼佛那会儿,众姊妹争相询问出处,妹妹这两日铺面生意可好?” 风灵笑谢了几句,请她落座,亲自执起小泥炉上的茶铫子,满满地给她斟了一盏。 打量着她眼角眉梢满溢的得意之色,风灵暗忖只怕这非一块上好的彩锦能达的,依着尹氏的性子,大约此刻正巴望着她来问,好使她得机好好夸耀一番。 “尹姊姊这几日可安好?”风灵放下茶铫子,客气热络地问道。 尹氏只是随意一应。风灵自知未问中她下怀,略一犹豫,索性又问道:“尹阿郎一向可好?” 风灵同那尹猴儿并不认得,这么一问未免突兀,幸而尹氏好似并不放在心上,面上的笑意更重了几分,“劳妹妹惦记,阿兄近日……” 她顿了一顿,终是没能忍住,掩口笑出声来,“他是再好不过了,办差办得利索,才刚得了索家的赏。这回,竟赏下了甜水坊的宅子。妹妹可知道那甜水坊?坊内有两口大水井,全城过半数的用水皆出自那处……” “那宅子倒也罢了,虽值些钱帛,却也是个死物。索阿郎在我夫君跟前亲允了,年节后,便将我阿兄提作官仓管事,食官家俸禄……”尹氏絮絮地夸耀了一番。 风灵含笑听了,连连点头称道,“那是该恭喜尹阿郎了。能得这样的赏识,想来也必不是寻常差事。” 尹氏目珠发亮,挨近风灵,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可还记得上回我同你说的那桩事儿?公廨田的事儿,我阿兄已然办妥了。各家佃户租种大沙山下那些良田这么些年,得的恩惠比之旁的佃户多得多,听闻来了个都尉要收回那些良田,那便是晴天惊雷啊。事到如今,自是谁也不愿撒手,一听说索家自有道理,哪一个敢不配合着来?延都尉不是要田么,给他便是,待他收了田,且有他懊恼的,瞧他如何收场……” 尹氏将前因后果一搬弄,风灵默然听着不做声,心里头早已有把火,渐渐燃起。 且不论此事同她有否利害关系,单听索慎进的行事手段,也叫人瞧不上眼。 少顷尹氏过了嘴瘾,志满意得,起身告辞。风灵再无心思拨弄那琵琶,在店肆内外转了好几转,终是下定了决心,吩咐了佛奴去备马。 佛奴一听她要马,登时不住地摇头,“大娘莫莽撞,想想大萨保叮嘱过的话,咱们万不该裹挟在里头……” 阿幺跟着连连点头,“大娘,佛奴说得不错,还是罢手吧,只当不曾听过那些话。” 自那日康达智同她说了官家收帛的事,风灵心里一日不曾放下过,此时倒反如大石落了地,即刻定下了主意。“都道富贵险中求,咱们且不说富贵不富贵的,只看眼下商道不太平,绸锦布帛都难销,倘能在都尉跟前立下一功,待官家收帛时,总该分咱们一杯羹,也不必巴巴儿地往索慎进跟前去使力。” 佛奴苦着张脸,垂首不语,心底里终究是不服,又辩驳不出什么话来,只重重地跺了跺脚。 “况且,况且,敦煌城若不保,阿史那贺鲁那贼人……”风灵蹙紧了眉头,迟疑着道。佛奴脑中一个激灵,光听着这名儿都觉寒战,当下也不再劝阻,一路小跑着便去备马。(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六章 暗潮涌动(四) 折冲府的府衙设在距城关三里处,府署大门口的戍卫只说都尉目下不在府署内,因寒冬临近,城外匪盗愈发猖獗,都尉在城外营房加紧演练,不定几时归府。 风灵只得再带着佛奴往城外营房奔,一气儿到了营房门口,却又被铁蒺藜拒马拦挡。她跳下马来,向两名上前阻挡的兵卒匆匆行了一礼,“城中商户顾氏,求见延都尉。” 一名兵卒呵斥道:“都尉岂是你一个商户想见便能见的?” 佛奴胆小,深怕开罪兵将,忙下马赶在风灵前头,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这位郎将见谅,小人确有紧要事求见延都尉,还劳烦通传。” 那兵卒瞥了风灵几眼,因见她是位年青小娘子,不好肆意多瞧,只将佛奴上下打量了一遍,忽地嗤笑一声,“每日不知有多少人要见都尉,个个儿说自己有紧要事,倘若都尉一一见了,莫说处理军务,怕是连用饭睡觉的时间也无半点儿了。” “小人不敢随意搅扰都尉,当真是紧要万分的事。”佛奴又是一揖,将腰更往下压了两分。 另一名兵卒却无心调侃,挥动手中的军棍作势要驱,“快走罢,都尉巡查未归,并不在营中。” 风灵拽过佛奴至自己身后,从怀中摸出一串钱币,抵住那兵卒挥来的军棍,“郎将莫怒,家人不懂道理,多有冒犯了。可眼下事急从权,还望……” “营房内不得有女子出入,十万火急也入不得!况且,同你说了多少回了,都尉不在。”兵卒不好使力推搡她,只挥舞着军棍将她往外驱赶。 风灵拈起三个手指,轻巧巧地夹住军棍,一手又掏出一串钱串子道:“两位戍守辛劳,闲来买壶酒吃,便由我请了。” 那兵卒面上一僵,回头看了看另一名兵卒,终是向那钱串子伸出了手。风灵弯起笑眼,将钱串子更往前推了推。 钱尚未沾到那兵卒之手,一道长鞭随马蹄踏地声而至,风灵猛地觉察到耳边长鞭带风“呼”地奔啸过来,幸而她反应机警,收臂撤身不过刹那间的事。 即刻,“啪”的一声钝响,鞭梢如乌蛇头,狠狠地在兵卒探出的手上剐出一道血痕。 钱串子随之掉落在地,丁零当啷地滚散了一地。 兵卒应声惨呼,风灵定睛看去,只见那兵卒的手腕上皮肉翻绽,血污四溅,旋即便抱着手腕蹲身哀嚎。 “你二人,自去领二十军棍。”马背上的人收回鞭子,指着两名兵卒沉声斥道。那二人不敢迟疑片刻,尤其是方才遭了一鞭子的那人,强忍着痛楚,恭肃领命而去。 风灵呆了好一阵,见那二人离去,倏地醒过神来,咂了咂舌,转脸向马背上那人盈盈一拜,“延都尉……” 拂耽延并不看她,只向身边的裨将道:“韩校尉,营房重地,怎容市井闲杂在此胡闹,速将他们逐离了此地。”言罢一拉缰绳,便要入营。 “都尉,延都尉!”风灵纵身跃到他马前,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拂耽延勒住缰绳,沉峻严正地瞧着她。 风灵突然起了彷徨,不知该先说公廨田的事,还是先说那两名受罚的兵卒,彷徨了少顷,抬头道:“那位兵士并未将钱拿至手中,都尉何以这般狠手,便是有错,也是风灵之过。” 拂耽延阴沉着脸色,“市井民众不晓军纪,我不同你计较,我的府兵却是三申五令之下立过规矩的,他二人犯了纪,若不严惩,于旁的兵将们未免不公。幸而他未将钱接至手中,倘若已在他手中,必定以收受贿赂论处,莫说是伤了手腕,他那整只手,只怕已不在腕子上了。” 风灵微微张了张口,一时间无言以对。心里头暗骂自己愚钝,说什么不好,要先同他说这些个。偏嘴上是最不饶人的,向前一步道:“延都尉军纪严明不假,风灵敬服。只他既犯下错,也该使众兵将们知晓他********,再罚也不为过。都尉方才那一鞭,我瞧着倒像足了匪盗一流的粗蛮规矩。” 她口舌虽利,心里却是一片苦笑:自荒原初见至眼下,这位都尉一向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岂知头一遭同她说了这许多话,还是训诫之语。 “你满口浑说什么!”拂耽延身边的裨将瞪眼怒斥,“都尉治军,岂容你置喙!” 滚雷似的嗓门把风灵唬了一跳,不觉向一旁撤开几步。 拂耽延见她如此,只当她受惊,料想大约裨将韩孟将话说重了,念及她到底是小娘子家,脸面上多少会有些过不去,便松缓了口气,“走罢,往后莫再来军营生事。” 说着抖开缰绳,拨转了马头,绕过她进到营房大门,另有兵卒不敢懈怠分毫,忙不迭地将拒马重新放置合拢。 风灵扭身眼见着他进入大营,可自己的来意尚未道出,心中一急,不禁在原地使劲跺了跺脚,高声道:“城外的公廨田,都尉原不该收,收则后患无穷!” 拂耽延再带住了马,拽紧了缰绳任马在原地打了个圈,远远地掠了她几眼,却并不置可否,仍是纵了马跑远了。 “大娘,你瞧,他……”佛奴忿忿,又因韩孟尚在一旁,不敢大声言语,只低声怨道:“咱们的好意,人家只当烂泥踩在脚下,又何苦来这一遭。” “咱们话尽于此,试也试过,于他于咱们,皆无憾无愧。”风灵眯了眯眼,冲着拂耽延远去的背影狠声道:“咱们只需等着瞧那刚愎自用之人的下场便是,想来也是一场热闹,有热闹瞧,又不干己身,何乐不为!” “小娘子言辞好生犀利。”一旁的韩孟皱了皱眉头,“延都尉并非那等不知礼的粗人,不过未听你进言罢了,这般恶语相向,很是不妥。” “我如何恶语相向了?我若真有心出恶语……”风灵瞪圆了眼睛,将怒气转至韩孟头上,却被佛奴拽至一旁。 适才韩孟那轰雷般的怒斥尚在耳畔,余音未消,佛奴怕她再生出别的什么事来,忙向他一揖,“叨扰了,这便告辞。”说着硬将马缰绳塞至风灵手中,连推带拽,“算了,走罢走罢。” 风灵接过缰绳,正要上马,远处火急火燎地驰来一骑,将到近前,骑者振臂大呼,“闪开!快闪开!都尉可在?折冲府署民乱!”(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七章 小寒生乱(一) 风灵转头朝韩孟望去,却见他目瞪口呆杵在原处,直至来人扬声又报了一回,他猛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再顾不上风灵与佛奴二人,扯着嗓子命守兵撤开拒马,一面翻身上马,一面就已催动了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营房内追去。 瞬间远处驰来的那一骑又自风灵与佛奴跟前飞奔过,扬起一片尘土。 佛奴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挥散尘土,“大娘,恐是要出大乱子,咱们这就回罢。” 连问了两遍,风灵不应。尘土渐息,佛奴侧头瞧她,却见她专注地盯着营房里头的情形。 顷刻间,军营里传来隆隆的马蹄踏地声,才刚进去不足半盏茶功夫的拂耽延,领着韩孟并几名将士又策马奔了出来。 缠了铁蒺藜的拒马早已撤开,佛奴拉着风灵往后退了几步,尘土更甚,呛得他连声咳嗽。好容易待扬尘散去,还未及拍拂去身上头上的落尘,风灵已跨上了马,一拍马后臀,蹿出好几步去。 佛奴只得上马,赶上前去,“大娘这是要跟去?” “这样的热闹,怎能错过不瞧。”风灵坐在马上,精巧的唇角勾出一点讥诮:“菩萨有灵,才说他刚愎自用自承苦果,这便来了。方才他连句整话都不容我说完,今日之内,便该来求着我说完。” 折冲府署门前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人,任是风灵如何踮起脚尖,也无法越过那些人头看到前头的情形,人群中不时爆出一阵轰乱,咒骂、赞许、叹息、起哄的皆有,一时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风灵左右环顾了一周,左手有一家食肆,二层的小楼,若能在楼上观望,恰能将府署门前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当下,她便领着佛奴进到食肆,向掌柜讨要楼上雅室一间。 那掌柜的垮下脸,躬身作了个揖,“实在对不住,今日楼上的雅室已叫人统包了去。二位若是不弃,楼下厅堂内,可单为二位僻一清静处。” “难不成那些人都早已知晓今日府署门前将有一场热闹,早早儿地便占好了地方?”佛奴拧起眉头,困惑地向楼梯上瞥去一眼。 “可不是早已知晓的。”风灵凉凉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头向上指了指,“你当楼上雅室中的人是谁?”见佛奴仍旧不解,当着掌柜的面也不宜点破,她只轻动嘴唇,作了个“索”字的唇形。 掌柜又赔了一番不是,风灵从怀中掏出一枚已被铰去一半的五两小金饼,推至掌柜跟前。 掌柜为难地瞅着黄灿灿的半个金饼,又抬头打量了几眼风灵,见她一个小娘子家,随从不过一个瘦弱小家奴,心道,想来这一主一仆不过是贪看热闹,该不会惹是生非。 “小娘子若不弃……”掌柜犹豫道:“楼上尚有一间小的,平日里存放些更替的杯盏,不免狭小些,却是最干净的……” 风灵笑道:“自然不弃,那便极好。”一壁将金饼又往掌柜手边推了推。 掌柜应了一声,极快地收起金饼,转身便将他们往楼上带。 楼上的三间雅室果然紧闭木门,透过门上的木条,依稀可见门内还垂着一道帷幔,将里头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风灵跟着掌柜走入一间极小的内室,半推了窗望出去,心头不禁窃喜,果真是顶好的位置,倚在窗边便能将折冲府署的大门连带前院瞧个赫然清晰。 掌柜转身出了内室,轻手轻脚地阖上木门,自下了楼。 但见府署的朱漆大门前齐崭崭地跪了一排的人,看衣着打扮,俱是殷实的佃户农人,由一年长者领着头,一声声地唤着要求见都尉。 “这些人,便是原先依附索家,种着公廨田的佃户。”风灵小声向佛奴道,“那尹猴儿倒真会来事,拉拢了这些人,抱定决心与官家作对,实不是一桩容易事。且看看拂耽延如何措置。” 府署门前的府兵臂挽臂列成一队,以身作人墙将佃户与府署大门隔开,也将层层叠叠围观指点的百姓隔挡开来。 不出片刻,朱漆大门内匆匆跑出一人,风灵认得,正是敦煌县令张伯庸。 “这成何体统!”张伯庸不等站稳脚跟,指着石阶下的跪着的一排人,气急败坏地叹道:“你们这是要作什么?一个个胆子竟比斗大!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偏要在府署门前明火执仗地滋事!口口声声囔着见都尉,你们将都尉比作何人?也是你等小民想见便能见的?” 地下跪着的佃户似乎并不惧怕张伯庸,反倒囔得更凶了些,“小人并非滋事,只愿求都尉出来一见,也好叫老老幼幼的乡人们亲自问一问都尉,可是不理咱们的饥饱死活了!” 张伯庸狠狠甩了甩袍袖,立眉怒斥向领头的老佃户:“大胆!但凭你方才这番民逼官的说辞,我便该替都尉赏你二十棍!” “你们,你们……”张伯庸似乎气急了,颤抖着手指向佃户们,“那四顷田是什么田?是公田!延都尉是什么人?朝中特指派来的,正正经经的五品折冲府都尉!今日这情形,往小里说,是聚众滋事,搅乱府署。若要往大里论,便是忤逆作乱,谋夺王土!今日我这话便撂在这儿了,若不速速散去,待延都尉恼怒了,纵是立时杖杀了你们,也无不可!” 这话不说尚好,一说出口,莫说是那些原就怨怒的佃户,连得围聚着瞧热闹的民众都霎时轰然,当下便有人隐在人群中高喊:“要定罪要杖杀,总还有大唐律例,岂是都尉一人能裁夺的!” 这一嗓子,似除夕夜里点燃爆竿的那一小撮火苗,霎时激得围聚的人群纷攘起来,众人纷纷指点着折冲府署的朱漆大门起哄,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瞧那情势,怕是戍卫的府兵抵挡不了多久,便要叫那些人冲进府署去。 “呸!呸!”风灵连啐了数声,一掌拍在窗棂上,“巧舌如簧,颜之厚矣!这张伯庸,哪里是在替都尉开脱,分明是要引火上他身,不知张县令政绩如何,挑唆作乱倒是一把好手。” 风灵正义愤填膺地咒骂着,突然楼下的喧嚷像被人齐齐切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风灵忙探头张望去,只见朱漆大门前不知何时站出一人来,玄色戎袍,负手而立,眉目并无凶横,却是不怒自威。 一见拂耽延倨傲的模样,风灵才替他打抱不平的心思顿时消失不见。自忖,方才营房前他若能稍加礼遇,至少能听完她要禀之事,便不至于如眼前这般措手不及,更不必平白地叫小人构陷。 “一介武夫,到底粗浅。”风灵轻轻地自鼻尖哼了一声。(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八章 小寒生乱(二) 拂耽延在石阶上默立了片刻,将地下的佃户一个个仔细打量过来,末了沉声问道:“你们有何诉求?” 打头的佃户双膝在地下挪了一挪,向前行进了半步,俯身在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叩拜,拂耽延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悦,“有何事诉求你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 “我等求都尉怜悯,赏一条活路走。”老佃户直起身抬起头,面上已是老泪纵横。 “我等原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蒙索公不弃,许咱们耕作大沙山下的那些田地。按理咱们原该每岁奉上产粮十之五以供索公,索公却道,那地本不是他家的祖产,因不忍见咱们这些人饿死,便私自准了咱们耕种,如今虽有收成,却断无收纳供奉的道理。” 人群嗡嗡的议论又起,不外乎是对索慎进“善举”“耿直”的赞誉,风灵在小楼的窗口撇了撇嘴,“尹猴儿差事办得果真好,那样的赏赐只嫌少了呢。” 佃户们身后还有跟着些妇孺家人,言及此,已有不少人低头啜泣起来。一思及日后恐再无殷实优渥的日子,那些个眼泪倒是淌得货真价实。 “都尉如今要收了田去,咱们这些佃户再无地可种,无以维生,一家老幼妇人,饿死田头的情形,都尉可忍见?”老佃户适时地颤声禀道。 拂耽延摆手止了石阶下的沸议,对那老佃户拱了拱手,“阿翁不必如此。敦煌城虽也设为军镇,却因周遭流匪外敌不断,府兵须得日日操练,厉兵秣马,平日里无暇农事。故此,公廨田仍需佃户耕作,所收米粮,八分交予折冲府充作军粮,余下二分便由佃户自留。” 那老佃户未曾料到会有此一说,蓦地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接话。来时按着尹猴儿的吩咐,只管哭穷喊冤,迫得都尉束手无策时便由张县令出面和事,劝说都尉丢开公廨田,转而向朝中请要公廨钱。 而今情形急转直下,他心中无底,只得拿眼偷偷地瞥拂耽延身后的张县令。 身后有人轻扯了扯老佃户的衣摆,细声道:“索公向来只收咱们五成,若要缴八成,未免也太过吃亏……” 又有一人低语道:“敦煌城内大多行商,田地虽少,佃户也未见得多,咱们若是不种,他未必还能寻得到如此多的佃户来接手。” 一语点醒老佃户,他忙直起身子,指着身后的那些佃户道:“都尉开口便要八成,且问问他们,愿是不愿。” 他身后的佃户们一齐梗直了脖子,皆道,“若分不得五成,断不再种这地的。” “对!五成!”佃户们纷纷应和,“若无五成,不种也罢!” 更有胆大激进的喊道:“请都尉往别处寻军粮去!” 韩孟忍耐至此,再压制不住火星迸发的脾气,“尔等田舍郎,敢是将折冲府署当做就地压价的集市了,当真是胆儿大得撑破胸膛!” 一时吵囔起来,府署门前妇孺哭喊,老人哀诉,百姓激愤,混乱成一片。 拂耽延重重地闭了闭眼,一咬牙,抬高了声音向众人道:“各位予我三日,三日后仍在此门前,必定予诸位一个称心合意的答复。” 言罢便回身退进朱漆大门内,进门见张伯庸紧随身后,他停下脚步,“还烦请张县令疏散百姓,安抚佃户。” 走了两步,又顿足回望门外的糟乱,唤住领命而去的张伯庸,“张县令切记,莫以刀箭相对。” 门外众人见都尉未有句准话便抽身离去,声浪霎时更高,朱漆大门内又跑出两队府兵,架起拒马,好隔绝开人群。张伯庸立在台阶上,又是顿足又是挥手,好一通忙乱。 “好大的声势!”风灵观了半晌,叹道:“一群口称自身无依无靠的佃户,竟敢这般要挟朝廷的五品大僚,显见未将都尉和整个折冲府放在眼中。倘若没个强健的靠山,谁人敢?” “索氏真如此利害?也没个一官半职,不过是与官家说得上话的乡绅,怎就无所忌惮至此?”佛奴摇了摇头,“这些个佃户也不是老实本分的,平日里得了索氏好处,早就比旁的乡民富庶了许多,而今眼见着肥水流尽,岂有不急的。要我说,不种便不种了罢,我那社邑中有的是盼着做佃户的社人。” 风灵睁大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拂耽延消失在朱漆大门后的身影,幽然道:“佃户也罢,索氏也罢,只怕身后有更坚实的倚靠,位高权重,全然不将折冲府都尉当做一回事。” “佛奴,你可探清了那延都尉究竟是何来历?”朱漆大门阖拢,她将视线转回。 佛奴忙不迭地点头,“大娘不说我倒险些忘了,前些日子便探听着了。这位都尉出身确是寒微,父亲曾是开朝蔡国公府上的胡仆,不知姓氏,母亲或是府内的管事娘子,同咱们一般,是唐人,故那延都尉上回在索府内所言不虚,当真无姓,样貌也半似胡人半似唐人。因他父亲跟着先蔡国公出生入死了几回,也不知立下了什么样的大功,得以脱了奴籍。” “贞观四年,时年仅一十五,他入征玄甲军,随代国公出阴山征讨东胡人,阵前脱颖而出,后率百人奇袭颉利可汗王帐,斩杀东胡大将于牙帐前,方知他不仅骁勇无惧,竟还通晓兵法,自此在军中声名鹊起。归长安后,听闻圣人很是赏识,命他拜于左卫中郎将苏将军门下,教导过一阵,后因兵部柳侍郎看重,收于麾下。” 听罢,风灵默了半晌,沉吟道:“按说他正该是如日中天,怎就被遣来边城戍守……” “大娘这便有所不知了。”佛奴轻描淡写地笑道:“似他那样的出身,任是圣人再赞赏,也越不过那些门阀士族去。偏巧他命好,新上任的兵部柳侍郎,惯会揣摩圣意,心知圣人看重于他,亦看重边境商事,便讨着巧地将他送来沙州,待他收拾了乙毗咄陆的余孽阿史那贺鲁,荡平商道匪寇之后,再回长安,军功卓著,金符加身便容易了许多。柳侍郎识人荐人,正荐在了圣人心坎上,对上合了圣意,对下拢了人心,上下逢源,上上算的买卖啊。” 佛奴侃侃而谈,风灵缓缓偏过头,惊疑地看着他,“你何时将朝堂人心也摸透了?” 佛奴嬉笑着住了口,连连摆手,“胡诌的。”末了仍是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大娘可知那柳侍郎是谁?” 不等风灵应答,他便自答道:“正是索慎进正妻柳夫人的胞兄。” 她心头一震,眼前渐渐显出两条明晰的道来:一条是索氏,地方乡绅,于一方一呼百应,依附朝中权贵;一条是拂耽延,眼下虽是虎落平阳遭犬欺的情势,远在长安城中,他却是圣人眼中能见的贵人。 不消多加思虑,即刻她便明白了该择哪一条道行之。 “佛奴,快些回店肆。”风灵忽然抬手阖上支开的窗棂,急急地就要下楼,“贵客将至,拖怠不得。”(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十九章 小寒生乱(三) 风灵在自家店肆的后院转了几回,先前最喜敦煌城天晚得迟,而今却只觉天暗得太慢。直到天边卷起金红色暮云,阿幺来催过四五遍何时用饭,她抬头凝视了一回四合的暮色,方怏怏地回至屋内。 屋内的食案上支着一只小泥炉,泥炉上蹲着的双耳小陶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食案上另有鲜红亮泽的生肉两盘,白净剔透的禽肉一盘,几枚洒了芝麻的胡饼。 “今日小寒,依着此地的惯例,该食烫羊肉,好抵御酷寒。”阿幺一面替她布下碗箸,一面探了探胡饼的温热,“催了数次大娘都不来,古楼子都凉了,内里的羊脂肉馅怕是要腻人,我去替大娘再烘烘。” 风灵掀起鼻子细嗅了嗅烧滚的羊骨汤散出的香气,“去将阿兄前日送来的西州葡萄酿取两壶来。” 阿幺笑着答应了一声,顺手端起已凉透的肉馅胡饼,旋身便去了。 风灵在羊毛毡垫上坐稳,筷箸才刚上手,却忽听闻院内“踏踏”的急促脚步声,她蹙了蹙眉,面含了尽在意料中笑意,放下手中的筷箸。 果不其然,仅几息的功夫,门外佛奴略有些紧张的声音禀道:“大娘,大娘,延都尉来了。” 风灵如释重负地微微一笑,只当他今日不会来了,不想竟是在这个时候亲身前来。也对,暮色笼盖,万家灯火初上,谁能留意到都尉亲至商户店肆中。 “快请。”风灵理了理裙裾,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羊毛毡垫上。 拂耽延被佛奴引着步入后院,院正中一株老梅开得正当时,沉暮中不见嫩黄娇小的花朵儿,只有清幽甜香缕缕,袅袅缠人。拂耽延披着一身腊梅幽香步上里屋的木阶,忽在门前顿住了步子。 “小娘子的闺室,在下……恐不便入内。”他迟疑了一息,向后退了半步,“还望请出顾娘子说话。” 佛奴愣了一愣,他自小见惯了风灵率性而为,从不觉她与闺中娇娘有何联系,乍听拂耽延这么一说,他忍不住捂嘴轻笑了一声。 佛奴笑意未消,里屋的门便开了一扇,风灵自屋内一挑帘子钻出来,笑吟吟地向拂耽延衽敛一礼,“这屋不过是平日处置商肆杂务所在,并非风灵闺室,延都尉不必拘谨。总不能,立在屋外冷风里头说话。” 见他尚犹豫不定,风灵笑容更深,“延都尉是守礼的君子,不愿进屋原是替风灵着想,可咱们若是在此言谈,冷风肆虐,寒意袭人,都尉可有想过风灵可否受得住?” 她既已说了这话,拂耽延也不再迟疑,一低头,绕过半帘进了屋。 屋内的情形倒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自入了敦煌城,统共见过她三次,索府接风筵席上与千佛洞佛窟前皆见她金簪玉珠,锦衣软靴,俨然巨贾豪客的奢靡做派。本以为她日常居所也该极尽奢华,不想这间屋却简淡得出奇。 屋内垂挂素面烟灰色纱幔,倚墙而置的博古柜上不见一件珍玩摆件,只层层叠叠地堆了不少册子,瞧着似是账册。直条窗棂下设了一张低矮的壶门榻,以供疲乏时小憩之用,面榻的墙头上悬着一把琵琶,亦是寻常器乐。 “这个时辰,延都尉怕是还不曾用膳,任是有天大的事,也总该用膳,不若同案而食,边用边叙。”风灵向食案探了探手,请他入席。 拂耽延紧了紧眉头,似要推辞,风灵怎能容他推却,抢先一步道:“今日正逢小寒,该食羊肉,我这食案粗鄙,想是作践了都尉,都尉再一辞让,着实令风灵惶恐。” 拂耽延经她这一说,反倒不好推辞,只得拱拱手,“哪里。” 风灵莞尔一笑,自先坐下,请了拂耽延在她对面的羊毛毡垫上坐下。 她执箸夹起一片鲜红的生肉,浸入沸滚的羊骨汤中,顷刻生肉便成了嫩白的熟肉,“都尉今日乍然造访敝店,所为何?” 风灵将带着一箸带着浓香的熟羊肉置入拂耽延面前的瓷碗中,明知故问道,随手又夹起一箸生肉投入小陶锅中。 拂耽延自知白日里开罪了她,此刻她有意拿乔也在意料之中,心中又暗悔那时未能下马听她将话说完,到底错在自己。 他索性开诚布公直言道:“顾娘子今日晌午在营房前所言,在下本该耐性听完,却因一时草率,辜负了娘子的一番好意,这是我的不是,现下事发,愧不当初,还望娘子胸怀疏阔,不计前嫌,将那未尽之语说予我知。公廨田如何就收不得?又是哪里来的后患?” 说罢他拱手施礼以示诚挚。风灵咽下口中的羊肉,心底里舒坦至极,不论是羊肉的鲜嫩,还是拂耽延的愧意,皆令她通体舒畅。 “都尉快莫如此。”她伸手虚架了一把,弯起笑眼,“世道安稳,方有我等行商的生计,这个道理,风灵大抵还懂。军粮乃军防根本,故此纵是要惹了都尉不悦,风灵也不敢不报。” “顾娘子识得大体,今日确是在下草率了。”拂耽延坦然直率地对上风灵的目光。 风灵猝然与他琥珀般的瞳仁相对,也不知怎的忽就一怔,蓦然觉察自己唇上还沾着羊肉留下的油脂,头一次觉着这般不修边幅地与人相对有失妥当。 “大娘要的可是这一壶?”阿幺不知内室有客,端着一只琉璃壶并一对狮首纹的琉璃盏,径直走了进来。进门见有生人在屋内,这才停下脚,再一瞧竟是那位延都尉,她赶忙屈膝唱礼,算是见过了拂耽延。 风灵趁着拂耽延侧身礼让的功夫,倏地从窄袖口中抽出一方绢帕,低头极快地拭了拭自己的口唇,又将帕子藏掖在膝下。 阿幺放下酒壶杯盏,悄然退了出去。 风灵放下筷箸,正了正颜色,将前一阵自张县令外室尹氏那处听来的事,并张、索两家的牵连,一一细禀。 她自是滔滔不绝地将那官僚与乡绅,乡绅与佃户之间的利害关系剖判了一回,讲得丝丝入扣,有条不紊,临末,却见拂耽延从头至尾不曾变换过神情的,自己方才仿若对着木头桩子白说了那许多话。(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章 小寒生乱(四) 该说的都已说毕,拂耽延仍是沉默不语,风灵只怕自己说得尚不够明晰,便又总结道:“总之,便是索家命尹猴儿占住公田,招募佃户租种,又将尹猴儿的妹子送予张县令,加之尹猴儿不时孝敬,好令张县令在尹氏兄妹的夹持下对那些田地视而不见。此番都尉来收地,索家自是不肯,佃户们想来受了索家小利,也未必肯,少不得要给都尉下道绊子,眼下佃户们撒手不理的招式,便活脱的是尹猴儿的痞赖做派。都尉可想得透?” 拂耽延并不答她,只一味注视着她,“事关一方父母官的官声清誉,尚有沙州大族的脸面在里头,敢问顾娘子,方才那些话,是从何得知?” 他的眸光仿若这边城灼烈的日光,在他的直视之下,风灵的鼻尖不觉沁出点细细密密的汗来,她虽胆大无甚忌讳,也懂得他话中的份量。 “风灵只是将所知的据实禀告,实不实的,还请都尉自行裁夺。至于这些话的出处……” 风灵头皮一紧,白日里在营房前,拂耽延鄙薄她市井习气的言辞在她脑中回转了一圈,她暗自思忖,倘若据实以告,说她以一段彩锦自尹氏口中撬得,难免又遭他轻视,不若不说。 “至于出处……”风灵沉吟道:“市井之人自有市井门道,都尉信便听,不信便罢。风灵低微,既冒了风险说了这些,都尉也该略加体恤,适才所说,待都尉出了这个门,风灵再不会认。” 说着她提起手边的酒壶,向拂耽延跟前的琉璃盏中斟了大半盏琥珀微红的酒液。 酒液仿佛带着鲜花鲜果的香气,欢跃在两人之间。风灵自斟了半盏,仰头一口尽数落肚,放下琉璃盏,将脊背挺得笔直,端肃认真地望向拂耽延。 几息之后,对面木雕般的人忽然动了动唇角,目光在她面颊边划过,又别眼望向一旁。 风灵正忖度着他这可否算是“笑”,猛然惊觉,忙从膝下抽出那方绢帕子,掖过嘴角,果然帕子上出现一小团淡红色的葡萄酒渍。 风灵困窘万分,偷眼去看拂耽延,方才的那一动似乎只是幻象,他正若无其事地打量一座单扇绢画《洛神赋图》的屏风。她不由暗骂自己:怎就这点子出息,一向自诩洒脱无拘,这会子倒扭捏起来。 内室静默了片刻,风灵忍耐不住,又自斟了一盏,执盏敬向拂耽延,“薄酒一盏,还望都尉不弃。” 拂耽延略一犹豫,也便执起琉璃盏,掩口一饮而尽。 上好难觅的葡萄佳酿,便是连风灵这般见惯好东西的也不免要珍惜着饮,本以为他总要赞赏两句,不想风灵歪着脑袋候了半日,也不见他有所动,只淡淡地将琉璃盏放回食案上。 风灵在心里干笑几声,自小在军中,想也该是个粗鄙的,怎懂得这酒的妙处。 “今日折冲府署门前的情形,风灵正巧见了。”她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转回正题,“都尉的难处,风灵大约还能纾解一二。” 拂耽延抬起眼,仿佛并不意外。佃户闹事后他细想过风灵在营房前囔出的话,她既知晓内情,必定还有后话。拂耽延不敢怠慢:“愿闻其详。” “佃户闹事,不过是仗着敦煌城内事农之人稀少,他们认定了都尉一时间寻不到那么些农人罢了。这又有何难解?”风灵端起酒壶,替他再斟了一盏。“但……” “顾娘子不必顾虑,但讲无妨。”风灵顿下不语,拂耽延猜度她大约是怕开罪索氏,有所顾虑。 风灵放下酒壶,笑道:“不怕都尉耻笑,风灵终究是个买卖人,最是讲究来往之道。我若替都尉谋得个好法子,都尉可有所报?” 这话直白得令拂耽延一怔,他登时沉下脸:“在下向来秉公,从不以权谋私,于公于私皆不知有何可报予的。” 风灵暗自好笑,好没道理,岂有这般求人的! “都尉曲解了风灵的意思。”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位都尉当真是个刚正不阿的,假使径直求他行个方便,他是断然不肯的,只得换个法子同他说。一面盘算着,她一面笑吟吟地道:“待明岁开春,沙州各府署皆需下发布帛,用量巨大,敝店肆中的布帛材质织工皆是上佳的,无能出我右者。风灵斗胆自荐,求都尉……” “此事自有折冲府中的长史掌持,原不必我过问,介时将布帛径直送至府署参与甄选便是。”拂耽延僵直地打断她的话,顿了顿,又和缓了口气道:“你的布帛织品若果真是佳品,想必也不会遭埋没了,定能脱颖而出。” 果然如此,风灵在心底里夸张地叹一声,接着道:“风灵所求,正是一个公正的择选,若无那些个暗托门路,明攀关联的,定是不会输于旁人。” 拂耽延郑重点了下头,“顾娘子多虑了,只管将布帛送去便是。” 自家布帛的品质她有十足的把握,却苦于不得入选,本要花不少钱财陪不少笑脸,求着索慎进上下里外地打点,经层层盘剥,尚不能确保能参与甄选,现下他既说了要秉公择选,此事便成了十之*,风灵心里头欢喜,不由冲他莞尔一笑。 当下风灵顺了心,便将应对那些佃户与索慎进的法子,向拂耽延细述了一番。拂耽延向前压低了身子,皱眉仔细倾听了片刻,拧紧的眉头便渐渐疏散开了。这法子叫她讲透了,倒极是简单,只是索慎进一流同自己一样,从不曾留意贫窭小民的生计琐碎。 风灵一口气讲完,侧头向他一笑,小陶锅里氤氲出的水汽将她的眼眸衬得晶亮。拂耽延忽地一怔,她那机敏狡黠又略带不驯的神色恍惚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都尉可听明白了?”拂耽延的怔愣猛被她打断,自觉失礼,忙胡乱点了几下头掩盖过,心里头自寻了个说辞,拂去先前的疑惑:十来岁便入了玄甲营,十多年来周遭尽是男郎,女子都不曾见过几名,又哪儿来的眼熟,想是食案上的炭炉熏得眼花。 两人议定,心头皆松弛,风灵殷勤,替他连斟了三四回酒,可惜直至他起身告辞,仍旧未赞过一句酒好。待他离去,风灵看着空酒壶,撇了撇嘴,自语:“白糟蹋了一壶佳酿。” 她原想唤阿幺再取一壶来自饮,想着尚有要事要同佛奴商议,事出紧急,便只得作罢。提到嗓子眼的一声“阿幺”硬生生地改换成了“佛奴”。(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一章 釜底抽薪 敦煌城本就不算大,来往商客又极多,任何消息,只需在酒肆食铺里转上半日,便不胫而走,至晚整个内城便无人不晓。 沙州设下了军镇,敦煌城来了位折冲府都尉,这些闲话尚还在人口舌尖上打转,蓦地小寒那日又在折冲府署门前演了那么一出。 不知情的怜悯佃户,怨怪军府要的军粮过多;知情的悄悄打量着索府的动静,暗自盘算经这一出,日后敦煌城乃至整个沙州,究竟仍是索氏说了算,还是要惟延都尉之命是从。 至拂耽延与佃户们约定的第三日上,折冲府署换班的戍卫才刚将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便被门外层层的人群惊到了。 两名戍卫不敢立时便开了门,只得一人守着大门,另一人往后院去催请都尉。 风灵已早先一日命阿幺往折冲府署边的酒肆,仍予了半个金饼,定下了上回的那间堆放盘盏、视角极好的小隔间。 不多时,辰正更鼓大作,两名戍卫推开朱漆大门,拂耽延仍旧一身玄色戎袍,不咸不淡地步出大门,仿佛并未将围堵观望的人群置于眼中,只将在石阶下垂首立成齐整整一排的佃户扫了一眼。 为首的老佃户仰头拱了拱手,原想率先开口言语,不想正撞上拂耽延扫来的目光,他本生就一副胡人相貌,浓眉低压,眼眶深陷,此时看来更是自有一番威严,那老佃户一个瑟缩,咽回了嘴边的话,心里头悄悄嘀咕:这都尉到底什么品阶?仿佛听人说过是五品…… “都尉……”不知几时到的张伯庸在拂耽延身后小声清了清嗓子,“不过几个田舍郎,随意打发了便是,何须同他们认真计较……” “张县令来得正是时候。”拂耽延回身拱了拱手,有意朗声道:“身为一地父母官,今日之事,还烦请张县令替我作个见证。” 张伯庸低低叹了一声,垂头抱手道:“也罢,下官谨听都尉吩咐。” 拂耽延略一点头,转向石阶下的佃户,“纳租一事,犹如三日前所定,公廨田所得八分收作军粮,二分由尔等自留。另,因念租种公田辛劳,且军粮事关紧要,遂尔等其余租调徭役一律免除。” 佃户们乍一听仍是二八分粮,怎肯再听他后头的话,更有旁观众人起哄,立时“轰”地炸开了窝,纷纷摇头跺脚吵囔,无人肯答应。 “都尉,你看这……”张伯庸在拂耽延身后长一声短一声地吁叹。 拂耽延并不搭理他,抬高了嗓音,“这么说,尔等仍是不满意本官这般处置?” 为首的老佃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面上恼意也不再加抑制,高声囔道:“既如此,还请都尉另寻人来租种,我等乡人尚要果腹活命,这万万作不得呀!” 余下的佃户皆随着他伏地不起。人群中有人腾地蹿跳出来,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这岂非是要将人往死路上推!二十七户佃农,老老幼幼百十口人,该向天去讨要一口活命粮么?” 小楼中,佛奴向那出头之人探了探手,“大娘你瞧,那便是尹猴儿。” 风灵手中尚握着马鞭,咬牙道:“最可恨的便是这类小人,阿谀奉承,邀功讨赏。我看那些个佃户无非是贪图些小利,抑或碍于索氏权势,并无哪一个真心敢向折冲府发难的。若非尹猴儿挑唆糊弄,哪有这些啰嗦。”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马鞭在手上缠了两圈,佛奴怕她一时激怒,纵了性子冲下楼去教训那尹猴儿,骇得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大娘千万忍耐住,莫要坏了事。” 风灵一怔,继而随手将马鞭撇在一旁,翻了翻眼皮,“呸!他也配!那样的腌臜只怕是要脏了我的鞭子。” 再看石阶上的拂耽延,绷直了面上的筋条,冷声道:“诸位既觉不公,不愿再租种公田,本官亦不会强扭民意,诸位请自便。” 这一语竟是出乎大多人的意料,那尹猴儿蓦地收了声,慢慢放下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 “张县令。”拂耽延忽向张伯庸道:“今日便由县衙遣人往城内外各处张贴文告,写明细则,募集愿租种公廨田的佃农,便依方才所言,凡租种公田者,所得二分自留,八分充作军粮,其余租调徭役均蠲免。” 这话说得清晰明了,不仅是张伯庸听明白了,石阶下的佃户、围观的民众俱听得分明,这便是要釜底抽薪了。 佃户们互望着不知所措,待他们回过神来想再去寻尹猴儿,人群中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愿租种公田!”人群中有一人拂开围堵的众人,跻身至石阶前,见张县令与都尉在台阶前立着,他也不知该执何礼,只顾急切地求告:“小人城外播仙镇人,家中永业田早年已典卖予法常寺,多年来只靠四处予人做些散碎零工过活,虽做得一手好农活,家境仍是艰难。求都尉垂怜,便教小人租得一方田地,好养活家小。” 拂耽延冲他点点头,“今日折冲府的长史与兵曹参军便会同张县令至县衙设案,你若果真会农活,只管前去应征。” 张伯庸悻悻然地躬身应答,形势急转直下,他全然摸不透当下情形,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风灵临窗将拂耽延刻板僵直的神情端详了一遍,心里不住摇头,要论作戏,拂耽延远不如那领头的老佃户。头里已商议铺设过的事,临到眼前却教他演得如此生硬,好在佛奴机灵,早安排下人适时出头请愿,将这出戏作得更实在些。 “那人可是你社邑中的?”风灵向楼下请愿之人抬了抬下巴。 佛奴摸了摸头上的幞头笑道:“正是,正是。此人唤范六,确是个会农桑的,那****前去一说,他正巴不得求租。他道,哪怕一分粮养活全家老小都绰绰有余,不必说都尉肯予二分,又蠲免课税徭役,天大的好差事,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 此时府署门前已有十来人求请佃租公田,俱是佛奴自社邑中寻来的擅长农活却贫寒无依之人,更有三四人原就受佃户雇佣,在大沙山下耕作数年,从不曾料想有朝一日能甩脱了尹猴儿与那些旧佃户的盘剥,自耕一方田地,天降的机缘,哪肯错放了。 楼下折冲府的人显然早有准备,长史、兵曹参军,乃至记室都已在朱漆大门内待命。 拂耽延吩咐了几句,折冲府长史便跨步向前,朗声宣道:“自今日始,十日内,凡愿租种公廨田且善于农事者,皆可至县衙门前备案造册,待甄选过后,给予文书租券,年节过后,田土化冻,便可开耕。” 台阶下的人群攒动起来,哄哄闹闹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赞有人骂,有人起哄有人拔腿便退出人群往县衙去占位次。 风灵自上而下望去,那二十多个佃户在人堆里显得异常突兀,颓然杵在原地,此刻看来,倒有了些货真价实的苦楚模样。 她的目光再移至朱漆大门前时,已不见了拂耽延的身影,只剩了几名府兵在疏散驱离民众。 忽听得闷闷的一声钝响,仿若是桌案凳椅被猛力掀翻在地的动静,隐约自隔壁隔间传来。风灵与佛奴对望一眼,又骤然响起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确是来自隔壁。 “大娘,想必隔壁便是索家阿郎。”佛奴听得心惊,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向着隔壁指了指,“若要叫他知晓了咱们从中所为,咱们还能在沙州过下去?” 门外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仿佛有数人带着盛怒自隔间的门前疾步走过,风灵侧耳辨听了一会儿,响动渐平,她才轻晃着垂挂在一侧胸前的长辫,漫不经心回道:“理那许多作什么,你莫忘了,现下延都尉可是欠着咱们一份大人情,危难时总还靠得上吧?” 她脑中忽现出拂耽延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自觉方才那话说得极无底气,便心虚地补充道:“再大不了,咱们便回余杭去,横竖……横竖还有阿爹阿母,赖着吃喝总还过得。” 佛奴幽幽叹道:“你也不掰算掰算你的年纪,当真回了余杭,夫人与阿郎还能容你在家几日?还不是趁早贴一副嫁奁,赶紧打发了出阁。” 风灵杏眼瞪圆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佛奴忙补道:“不出阁,不出阁,夫人那样疼大娘,怎舍得大娘出阁,定是要招赘一个郎君回府……” “再浑说,仔细着你的……”风灵一面嘟嘟囔囔地发狠咒骂,一面追着佛奴跑出酒肆,趁着人多杂乱,两人混在人堆里悄然回了大市。(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二章 惊魂年礼(一) 转眼年节将至,公廨田新替换的佃户早已安妥,只待开春翻土。 风灵送至折冲府署遴选的布帛也早早地送了过去,正如她所愿,来年官中所需的布帛由顾坊独占鳌头,占了总需的七成。 如此,风灵也安下心,欢欢喜喜地准备起过年的琐事来。市集中进出往来,长途贩运的客商已然不见,但因年节临近,城内的买卖正是热络红火时。 风灵每日里领着阿幺在市集里采买,缝纫新衣,打制新头面首饰,又亲自向城外放牧人置办了七八十头羊,百来只鹅,一一分予家中部曲,好令他们带回家中过年。 正是忙得脚不沾地,手无停歇,腊月二十八倏地便到了眼前。 自这一日至上元,由康达智牵头,城中大商户轮番出资,或请傩戏人跳傩戏,或请寺中大僧俗讲,或请寺内的音声儿以舞乐来演经变故事,再或请了俳优倡伎来作百戏歌舞,日日白赠城中百姓一场热闹。 因俱是城中巨富,又肯出资做些原该官家承办的事,故官家少不得出面应酬一番,一来可算作与民同乐,二来也该谢一谢巨贾们的豪爽。 风灵头一年得以做东,康达智行了个偏私,将她做东的日子安排在了元月初一。 依着她的性子,原该请百戏的,这才够热闹欢跃,偏康达智的夫人米氏一个劲地劝她请法常寺主持的大弟子来俗讲。 风灵嫌年里听那些个因果报应的故事沉闷,又不愿拂了米氏的好意,故而想着法子折了衷,改请法常寺里的音声儿来演经变。如此,米氏高兴,索良音也极爱看那些舞乐,再好不过了。 除夕夜里,虽有佛奴、金伯一家、宅中买来的两名婢子及几名孤身投靠的部曲,人口也算不少,个个也都忙得欢腾,毕竟风灵头一遭离了阿爹阿母,自行操持一个年节,心里头难免惦念,独自闷闷了一下午。 至晚,宅子里头飘起了阵阵肉羹浓香。古楼子的馅料在烤炉内“滋滋”作响,烤得金黄酥脆的饼皮使劲地吸收着油汪汪的羊脂。山雉肚内填塞满了冬日里罕见的菌子。金伯正在院中翻烤着整只的羔羊,随手洒上一把小茴香胡椒,立时肉香四溢,引得几个部曲来回转悠了好几回。 风灵拎着一小壶酒,一声不吭地自内室挑帘走出,在屋前的木阶上坐了一会子,呆瞧着金伯翻烤肥羊。佛奴知她念家,便在木阶上与她同坐了开解。 “可是想家?” 风灵吸吸鼻子,点了点头。“不若你自小不知家在何处,父母何人,倒也省了念家的苦楚。” 这话叫佛奴又起了感慨,他尚在襁褓中便遭遗弃在寺庙山门前,在寺中养到七八岁上,正逢顾夫人进寺上香,偶遇得他,带回府中与风灵一同教养作伴,因觉此事甚有佛缘,便予了他“佛奴”这个名儿。 他常想着,他俗尘未脱,也不能一直在寺庙中过活,若非这番机遇,他大约不是饥寒而死,便是成了遭人随意买卖的贱口,如今虽还是顾府中的奴籍,却好衣好食,生计无忧,风灵待他又从不拿家主的款。而今除开一心一意地跟随风灵、虔心拜谢佛祖庇佑这两桩之外,再无他想。 佛奴怔怔地注视着院中烤羊的火光,支起胳膊肘推了推风灵,“我孤身一人,四处飘零倒也罢了。你原有父母兄长庇护,又是个女儿家,大可不必万水千山地自江南跑来这西域边城。如若此时还在家中,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该当如何?风灵默默自问了两遍,迟疑道:“大约,大约左不过是描画读书,骑射弄剑……” 佛奴“嗤”地笑出了声,“描画读书尚可得,骑射弄剑嘛……只怕就成了女红针黹。” “阿母从不迫着我做那些个。”风灵弱微微地反驳了一句。 “夫人不迫,自有外头的人来迫着。”佛奴不屑地摇摇头,“大娘你且想,到了这个年纪,顾氏在江南又是那样的人家,且不论各家托付来的媒妁,便是官媒娘子也是要上门的。介时夫人也是为难,你不愿出阁,自然无人会逼着催着,可若长长久久地在家,夫人也恐误你终身,你要夫人如何是好。” 风灵垂眸不语,信手抓起身边石阶上放着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大娘可还记得,当日咱们决意要往这边陲来,所为何?” 风灵捧着酒壶,喃喃道:“阿爹曾教导,女子若不愿婚配,又想凭一己之力存活于世,必要有明晰之心,傍身之本,营生之术,立世之能。即便一时得配了如意称心之人,倘不能保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也该要保自身衣食无忧,财帛无缺。咱们万里迢迢地往这儿来,正是为了……” 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语中少了粘滞犹豫,重回干脆利落,“正是为了替自己挣个一世恣意安适,无拘束,无忧劳。” “正是这个理儿,大娘万要遂了阿郎和夫人的拳拳之意,莫叫他们灰心。”佛奴嬉笑两声,顺手取过她手中的酒壶,“筵席未开,倒是独自先饮开了,里头装的什么酒?” “五云浆。”风灵舒展了一下腰肢,自台阶上立起身便要走。 “小娘子家,莫要总吃酒。”佛奴嘟嘟囔囔地就着酒壶饮了一大口,辣得直咂舌,一面拿手扇着舌头,一面唤住她:“前院供案已摆下了,虽不在夫人跟前,规矩总还是做的。” 前庭的两个大铜火盆里燃起了高高的赤红火焰,柏叶干枝在火盆里“哔哔剥剥”地作响。风灵扫了一眼跟前的供案,满满当当的供果,均是江南产物,甚至还有裹着青箬的角黍。 这一案的供食,同往年她在余杭时如出一辙,倒令她生出些恍惚。 自打记事,每一年的除夕夜,阿母总在园子里摆下这么一桌,命她恭肃不苟地面向长安方向,行三跪九叩礼。也不知多少次,她问阿母所拜何人,阿母每每怅然应答,“两位故人,于你有天大的恩情,一位尚健在,一位已逝,人切不可忘恩,你在世的每一岁,皆要遥拜一回。” “那缘何不亲身往长安,面谢岂不比遥拜更好?”年幼时她曾如是问过阿母。 阿母弯腰扶了她的肩膀,一扫惯常的柔和淡泊,敛容正色道:“阿母要你切记,万莫入长安城。” 再往后她便牢牢记得两桩事:一是每逢除夕夜,必要设下供食,面向长安的方向正襟礼拜两位从不曾谋面,亦不知是谁的大恩人。二是天下之大,只要她愿意,哪儿都去得,唯独京城长安,是万万去不得的。 且不论如何问,阿爹阿母从未过要告知详情的意思,风灵自小聪颖,心知阿爹阿母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渐渐的便再不问起了。 此刻风灵忆起了这些往日琐碎,暗自长叹一声,正了正衣冠,便要下拜。 膝盖才半弯,心里头忽然起了个念:若要说恩情,谁人于她的恩情都及不上阿爹阿母予她的骄纵厚爱。 她直起腿膝,转而面向江南道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先行了三拜,心里头默祝阿爹阿母与阿兄平安康健,喜乐无忧。随后才回往向长安方向,照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既已毕,佛奴领了两名婢子,又指了两名部曲,七手八脚地撤了供案,众人拥着风灵回屋。院内金伯翻烤的整羊已金黄冒油,不断滴入火炭中“吱吱”地勾着人,屋内的几案也早已撤去,换作一张宽大的壶门长桌案,金婶与阿幺将吃食热热闹闹地布了一桌案。 “去将窖里的五云浆尽数取来!”风灵扬手一招呼,几个候等了她许久的部曲一听今晚五云浆管够,呼啦啦地都围了上来,请了风灵在上首坐了,又催着金伯将那炙肥羊快些分割了拿来。 肥羊鲜美,酒浆淳厚,笑语迭起,足欢腾至四更天,笑闹够了,方才散去,各自打着哈欠回屋睡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三章 惊魂年礼(二) 次日元日,风灵在一片爆杆噼啪声中醒转。昨夜饮多了酒,起身时仍觉头晕目眩,脑袋昏沉。 阿幺捧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进得屋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吉祥话,无非是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一流,风灵嗯嗯呵呵地胡乱接了几句。 “大娘贪睡,可莫要忘了今日且有得忙。”阿幺一面挂起帷幔一面替她掰数着:“咱们自家的管事部曲们半个时辰前已到了,等着领大娘的话。永宁坊的米娘子一早遣了人来问过,大娘想些什么吃食。” 风灵嘻嘻一笑,“阿嫂性急,原该我先去问好。” 阿幺递过冒着热气的面巾,“法常寺那边也有人来递过话,音声儿们皆妥,申正初刻便往折冲府署前的空地搭台演经,请大娘早些过去,好先受一受拔苦法师加持。” 风灵听她提起折冲府,心头某处细微快速地一跳,快得连她自己也未来得及察觉,便被阿幺按在妆镜前,梳髻洗妆。 因要去向康达智拜贺,风灵特意择了白底金线绣祥云纹小领胡服,裹上一袭赤红的火狐皮毛大氅,脚下一双胡锦软靴,喜气洋洋地步出内屋。 才挑开厚帘子,满院子的道贺声此起彼伏,风灵定眼一瞧,家宅的、店肆的,大小管事仆从齐齐地聚了一院子,都拱着手向她讨吉祥。另有些脸生的,也颇为拘谨地站在后头。 “后头那些,是如今新定下公田佃户。大伙儿得知此事多赖大娘从中斡旋,心存感念,特来拜谢的。”佛奴从院中走上木阶,一面笑着向风灵说到一面摊开手中的一个大油纸包,里头赫然是一大团鲜红的畜肉。 “大伙儿也无以为报,合着伙寻摸了些生牛肉送来,聊表心意罢了,大娘莫嫌。” 风灵将佛奴拉近,悄声道:“按着大唐律例,牛不可随意屠宰,牛肉也非寻常人可食,这肉……” “大娘放心,这肉是自关外放牧人处求购来的,绝非城内禁屠的牛。”佛奴附身回道:“大娘只管收着,总不好拂了大伙儿的一番心意。” 风灵笑着应了谢,利落地吩咐阿幺将牛肉收入后厨。又命佛奴抱出一大捧钱袋子来,自家家仆连同来送牛肉的佃农们,一一派了利是钱。 闹腾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以出门登车,先往千佛洞请了新年里头的头一柱香,出了佛窟,便赶着往永宁坊康宅去。 康家里外上下俱是粟特人,虽习俗不同,年节却还是同唐人一般庆贺的,不过改了个叫法作“岁首节”。 风灵进门时前院已是鼓声欢动、琵琶绕梁,正屋前的廊下一字列了五条长案,簇新的白叠齐整整地压在长案上头,被装在各色盒奁里的奇珍交相辉映。 风灵忙褪下腕子上的青金石缀红玛瑙的手串,摆在了长案的最末。 粟特人有在岁首节这一日有陈宝斗富的习俗,早远时以谁的展出最为宝贵来定谁人为商户之首,而今这不过成了一个过场面的旧俗罢了。一来大萨保早已由朝廷钦命,二来康氏的家财为人,自康达智父辈起便是粟特人心目中无可更替的大萨保。 院子另三面的游廊下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溜的粟特商户,皆依着唐人的样子,就低案而坐,相互寒暄抖着笑料好不热闹。 在场惟有风灵一人是唐人,她却浑不在意,人群里头三旋两转,笑容可掬八面玲珑地一个个招呼过来,礼数周到且不失率真。 众人见她年纪小,不免要以长辈自居,有几个相熟的甚至送上了大红锦帛的压岁包,她也不辞,甜声说了祝词,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 葡萄佳酿一壶壶被端上席案,炖得鲜香酥烂的羊肉被一大盘一大盘地送来,鼓乐更欢,整只的羊头被送到康达智与米氏案前,康达智执了银匕,将羊头上的肉割下二三十份,命侍婢一一送至各食案上。 欢宴至午后方散,各人领回各自陈列的物件,尽兴而归。恰法常寺的小僧跑来请风灵,说台架乐人皆已齐备,拔苦法师亦已等候多时,请她亲往主持。 风灵挽起米氏的胳膊,望着她略微鼓起的小腹,“拔苦法师的加持,平日里可是求之不得的,阿嫂可要好好地请法师替小郎君添福。” 米氏爽快地“哎”了一声,两人手挽手地出门往折冲府那边去,康达智忙不迭地指了几个婢子“赶紧跟上,小心伺候着。” 康宅与折冲府相去不远,慢慢地走出永宁坊,正道上行过两盏茶的功夫,便能望见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和府门前的已然搭起的宽大台架。 米氏极是欢喜,紧握了风灵的手,脚下步子都不觉加快了不少。“你竟将法常寺的音声儿请了来,还请出了拔苦法师亲自前来唱经,可是花费了不少香油钱,做了不少功德吧?” “阿嫂说的哪里话。”风灵扶着她的胳膊,笑道:“风灵花费的不过是财帛,能值几许?此一番能请动拔苦法师,可是花费了阿兄的脸面人情,这才当真贵重。” 说着她眼睛瞟向一侧的朱漆大门,心里头暗暗补道:自然还有延都尉的情面在里头。心里头忽然微微一动,隐隐地竟有些盼着那张肃板无趣的脸今晚能早些出现。 晃神间,台架对面的五彩篷障内款款走出一人,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这,可是索家那位善乐舞音律的小娘子?唤……唤什么来的,瞧我这记性,越发的……”米氏因记不起索家小娘子的名儿,懊恼地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是音娘。”风灵接口道。 米氏远远地端详了几眼,不住点头,“怨不得外头人皆赞,出落成这般的好颜色,还知书通理。” 忽然她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唐人家中最是讲究门第嫡庶的,偏她又是胡姬所出,白白可惜了这副好容貌,也不知日后要去哪户大门户中去做姬妾。她若能自己做得主,不若嫁了寻常的富庶商户,虽说差了门第,到底为人正妻,说不得日子能过得舒心些。” “阿嫂……”风灵嗔怪地轻轻晃了晃米氏的胳膊。 “阿嫂说的可不都是实在话。”米氏并不理会,自顾自接着道:“她又不若你这般自在,终究是生在那样的人家,样貌平平也便罢了,偏是那样的妙人儿。你初回敦煌那会儿,索阿郎不正想着法子要将她送予右监门大将军弥射么?” 风灵脑中浮现出索良音生母曹娘子的泪容,并那个气度华贵的突厥人,心底里也不得不认同米氏所言。 当日自己虽是替她解了一难,总是解不了她一世,心下打定主意一会儿定要寻个机会将米氏的那番话同她说上一说,她若有心,也好早作打算。(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四章 惊魂年礼(三) 说话间索良音已至跟前,米氏也不好再多说,只含笑拉着她的手,赞了一回,絮絮地说了一些闲话,又同受了拔苦法师的加持。 酉时将尽,几乎是以折冲府内的灯火为信,满城的灯火渐次燃起。 折冲府前分明乌压压地站了一地的人,却寂静一片仿若无人,庄重撼人的大鼓闷闷地响了四十九下,折冲府的两扇朱漆大门豁然洞开,拂耽延与韩孟自门内走出,两人俱绷着脸,仿佛对这盛典并不十分感兴趣,倒是他们身后的一众大小官僚,一个个乐呵呵地摆上了与民同乐的架势。 民众平日见官机会不多,今日能将沙州各位大僚们一次见个齐全,自是要激昂一番,且多少能借着年节的由头甩脱些畏怯,不怕见罪于官家,人群便更添了不少喧腾。 人群中更是有不少云英待嫁的女子,上至高门贵女,下至平头百姓,素日就听人说起过折冲府那位半胡的都尉,丰姿俊逸样、貌样出众,今日却是个良机,还不赶紧借着灯火偷偷遥望几眼。 大鼓又是一震,吵杂人声顿收,霎时乐声盈天,台架上的五名音声儿如手拈莲花,足踏祥云,舞起了平日里难见的《鹿王本生》供奉。 敦煌百姓皆信奉释教,能在元日目睹这样盛大的舞乐供奉,岂肯错过。 台架两侧搭起了高大的篷障,一侧是供拂耽延等官人设席坐观的,另一侧近台架的是做东的风灵与康氏夫妇所坐,稍离台架的是索家篷障,渐次搭起的便是敦煌城内几户大族豪商。 余下空地皆满满当当地填塞了人,高处望去只见成片的黑色灰白色的脑袋,点缀着各色幞巾钗环。 拂耽延站起身将人群来回扫视了数圈,扭头向身后的张伯庸问道:“今日人多杂乱,易生挨挤互踏的事端,县衙内可安排妥帖了?” 张伯庸忙不迭地起身拱手回话:“都尉安心,下官已安置周全。” 拂耽延点点头,归席安坐,不再多言一语。目光偶扫到对面的篷障,因隔得远,只隐约望见一道略眼熟的身影,似乎也正望向他这一边,他随即移开视线,转向台架上正舞演着的鹿王本生。 台架上音声儿正舞到九色鹿王于林间闲散悠哉而行,梵音轻和,风灵同台下民众一样,凝神观望。忽然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回头见阿幺正捧着个细窄的小木匣子冲她使眼色。 风灵眼瞧了瞧正全神贯注的康氏夫妇,悄悄退席离开篷障,跟着阿幺走到外头。 “大娘你瞧。”阿幺向她摊了摊手中的小木匣子,“方才我进篷障前,有人火急火燎地塞到我手中,只丢下一句‘予你家小娘子’便跑了个没影儿。” 风灵迟疑了一息,伸手打开木匣子,一支赤金打造的鹿形金簪赫然入目,她小心地拿起金簪,摩挲了几下镶作鹿眼的红色宝石,嘟囔道:“这般送礼的倒也是稀奇……” “大娘……”阿幺低声惊呼一声,“快瞧,匣子里头有字条。” 风灵一手抓着金簪,一手又伸入木匣子,拈出一张折成细条的字条来。 借着台架上熠熠的灯火,她抖开字纸,纸上仅寥寥数句,她只扫了一眼,便似失了魂,手里的鹿形金簪“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下,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 阿幺满心疑惑,刚想弯腰去拾,风灵却如受了惊吓一般,低喝一声:“不许拾!”唬得阿幺一个哆嗦,眼眶子里险些激出泪来。 阿幺识得字,她提着胆子接过风灵手中的字条,却见纸上字体粗拙难看,再一看,上书:“顾娘子既爱鹿王本生经变,便以此簪奉上,元日佳节,当与佳人共庆,岂能独欢?”末尾落款处四仰八叉地提了“阿史那贺鲁”五个字。 阿幺本就谨小慎微,这五个字直将她唬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字纸如同着了火一般烫手,她抖着手指头将纸揉成团,不知所措地拽着风灵的衣袖,“大娘……大娘,这,这如何会同那人有,有牵连?” 风灵猛回过神来,壮起胆子拾起地下的鹿形金簪,深深地吸入两口干冷的空气,渐渐沉下心气,梳理这桩突如其来的“贺礼”。 她将那金簪左右翻来覆去地在手中掂着,那艳红的鹿眼甚是扎眼。细细看来仿佛久经摩挲,并不是新近打制的。 风灵暗暗冷哼,也不知是劫了哪家的商队,抢夺了苦主的随身之物,这簪子大约原主甚是珍爱,虽是旧物,养护得却甚好。 可他又如何得知今日她请演鹿王本生经变? 演什么是腊月二十三之后才定下的,知悉者除开法常寺的僧众与音声儿们便是自己,连康氏夫妇那儿,她也不曾露过一句口风。众人得知不过是今日晌午的事。 今日晌午……风灵凝神细思之下后背不觉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便是说,阿史那贺鲁今日晌午得了消息,带着鹿形金簪赶赴敦煌城。不早不晚偏挑了此刻送来金簪,则此时开演他也是知晓的。 那么,眼下他是身在城外还是城内?是独身前来还是集兵城下? 风灵每多想一个问题,心便似多蒙上了一层寒霜,凉得她直发慌。不敢再往下想,她旋身急急地跑向拂耽延所在的篷障。 她的篷障与拂耽延的篷障对面相望,中间挤挤挨挨站满了观舞听经变的百姓,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却叫她行得无比艰难,推搡涌挤,使得她并不高挑的身子数次险遭没顶。幸而身底子好,使足气力尚不至被人推倒踩踏。 好容易还有不足十步之距,身后衣袍却被人使力拽住,回头只见阿幺满面惊恐地死死拉拽住她腰间的帛带,竟不知她是如何挤进来的。 “大娘!你要去哪儿?这究竟是,究竟是如何说的?”阿幺的眼眶憋得通红,若不是慌惧太过忘了流泪,恐怕眼泪早就该糊满脸了。“许是哪一个促狭的故意作弄人顽?” 因怕她骇怕,风灵从未同她提过贺鲁的事,阿幺自是不明就里,还存了谁同风灵顽笑的侥幸。 风灵心如明镜,这绝无可能是促狭嬉闹,她想同阿幺讲明,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前因后果,纠缠胶葛,根本无从说起。 此事连她自己想来都觉荒诞无稽,辩说不清,旁人怎会信? 风灵仰头望望对面篷障内坐得似铜钟一般端直的拂耽延,再回头瞧一眼身后的阿幺,心直往下沉。 连同阿幺都解释不清的事,又要如何向他说明白。只消拂耽延问一句:他何故要以金簪相赠?她便无言以对。 换做旁的什么事,她大可不予理会拂耽延的质疑,或是三言两语轻巧巧地将他的疑问推至一旁,可这事儿非同一般,与阿史那贺鲁搭上了牵连,多说一句,或少说一句都是通敌的大罪,闹不好株连全族。 风灵心头翻江倒海,脚下似被捆锁住了,无法再前踏一步。 正苦熬着,突觉有细碎的惊呼尖叫声从很远处传来,落入她的耳中。初时她只当是自己心里烦乱且周边嘈杂,听差了,可那声音又陆续出现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可辨。 不消半刻,便是人声乐声再杂乱,她也能确定,果真是有人在惊叫大呼着“突厥人来犯”自远处奔来,且不下十数人。 风灵倏地睁大了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尚毫无知觉的民众,再仰头望向前面的篷障,拂耽延必定也是听见了那呼声,已然从席间站起了身,面沉如铁。(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五章 惊魂年礼(四) 嘈杂的人声乐声中阿幺仍在她耳后絮絮地说着什么,风灵已听不进一字,拂耽延的神色愈发确证了她的猜测。 每一息都变得极为缓慢,身边的每一声呼吸都仿若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向更远处飘散,她的耳中只听见马匹发足狂奔的声响,和那撕心裂肺的“突厥人来犯”的疾呼。 她顿然觉醒,一把攥起阿幺的手,返身向康氏夫妇所在的蓬障挤回去。 “阿兄,阿兄!”风灵一面挤一面举手挥舞,奋力高呼,“快带着阿嫂归家。”怎奈隔得不算近,康达智虽能望见她满脸的焦急,却不甚明了她在说些什么。 直至有人喝停了鼓乐,遣散了台上的音声儿们,康达智恰恰听见她喊出的“归家”二字。 他一望风灵的神色便知不好,当下也不问缘由,扶起米氏交予随行的部曲,“速速护着你们娘子回永宁坊!” 康达智目送了米氏与家中部曲走出篷障离去,转脸刚要唤风灵快些过来,却见一名县衙的差官跑上高台,双手拢在嘴边扬声高喊:“突厥人来犯,诸位乡邻尽快各自归家,关闭门户,无事莫出……” 台下观舞的民众呆愣了几息,顿有反应快些的醒过味儿来,也不知是哪一个先喊出了声:“突厥人来了!”这一声犹如爆竿,在人堆中猛地炸开,原就拥挤不堪的人群因慌乱惊惧整个乱作一团,霎时将那差官的声音吞没。 男人高呼,妇人哭泣,孩童惊闹,涌动的人流似相互撞击的潮水,再辨不出谁是谁。康达智哪里还能寻到风灵的身影,他站在略高出人群的篷障内嘶声力竭地呼喊风灵的名字,所喊出的每一声都即刻没入喧天的吵闹中,了无踪迹。 留下的一名康家部曲见康达智未走,亦不敢先走,眼见着别家篷障内的阿郎娘子们都已在家仆部曲的护送下离去,心里头愈发的急切起来,一个劲地劝道:“阿郎,咱们且先家去听信儿。顾小娘子身手不差,总能顾了自己周全。再者许是已叫她家的部曲接回了家也未可知。” “说的什么浑话!”康达智暴喝一声,转脸瞪着身旁的部曲,“身手再好也是个细幼的小娘子,待起了踩踏,怎抵得住?且下头乱成这样,她家部曲如何进去寻人!” 那部曲见康达智急怒攻心,垂头也不敢再言语。 “你快些回去,多带些人来,便是翻了这条街,也要将她找出来。”康达智几乎吼着下了吩咐,不等那部曲反应过来,他便将胡袍的袍裾掖入腰上的革带中,下了看台,硬挤入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高呼着风灵的名字。 挤得整个后背皆被汗水****,他方挤行至方才望见风灵站立的地方,前后左右的人仍在不断地涌挤,已有体弱年老者被推搡至地下,惨呼嘶叫越来越多。 任是他那样的高壮身板,也要拼尽全身大半气力方能站稳。举目搜寻了一番,又放声大喊了几次,仍是不见她的踪影,康达智后背的汗水须臾间凝成了冷汗。 忽然间康达智的头顶传来高亢的令声:“停步莫动!” 他仰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原供音声儿们献舞的高台上站了两排府兵,齐齐地以军棍击地,每击一下便发出沉重的“吭吭”声,又齐声号令“停步莫动”,一遍遍地重复。 将将还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于百姓而言,兵临城下的突厥人可怕,坚甲利刃的府兵亦叫人胆寒,遂各自停下了奔逃的脚步,放下了推挤的手,惶惶地抬起头,注视着高台上的兵将。 领头的郎将正是拂耽延身边的韩孟。拂耽延早已飞驰回军营集兵,韩孟则奉了拂耽延的令,领二十兵卒列队于台上,不断齐声高呼“停步莫动”,震慑住惶遽失控的民众,再协同张县令将他们疏导出这片空地。 “阿兄,阿兄!”虽是有些嘶哑,康达智仍立时便听出了是风灵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转过头,果然见一身糟乱的风灵拖着同样狼狈的阿幺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人流慢慢疏散开,康达智终于缓缓挪到风灵身边,见她发饰散落,衣袍破损,细嫩的脖子上还有两道抓痕,总算人还齐整完好。 他打从心底里长叹着暗暗念了一声佛,亏得菩萨保佑,这位小祖宗尚且安好,如若不然,自己纵是万死也无颜面对义父母。 不多时康达智领着风灵回至永宁坊,米氏正在前堂焦急盼望,见他们好好地回来,一下瘫坐在高椅中,直抚心口。 康达智一口气饮下半壶的温茶,大口喘息了一阵,半晌说不上话来。 屋内静得发闷,家仆也罢,米氏也罢,都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风灵亦默然由着米氏与阿幺替她换了袭外袍,重新梳过发辫,憋了许久,终是忍耐不住,小心探问:“阿兄,你说那些突厥狼崽子可入得了城?” 康达智摊开巴掌揉了揉脑袋上蓬乱的卷发,摇了摇头,“以往统叶护可汗在时,突厥人只在城外的乡野里掠些人力牲口,再就是近旁小镇抢些财帛米粮越冬,未曾有哪个部落胆敢进犯城郭。如今突厥人连年内战,各部散乱无人管束,盘踞商道也就罢了,竟还敢犯大唐边境。” 米氏所想原同风灵是一致的,见康达智答非所问地抱怨了一通,却不答她话,心下更焦,“你且说咱们该如何是好?那延都尉若是个得力的便是大幸,万一,拦挡不住,咱们也该早作打算不是。” 康达智顿了一顿,踌躇道:“也不知是哪一部的人马。有几个部落同我尚有些交情,无非是破财消灾,倒也无妨,若是……” 他站起身在堂屋内来回走了一圈,扬声唤来家中的管事,“快,遣几个灵机稳妥的小子,往城门口去打探打探,究竟是哪一部在起事。” 管事得了吩咐,一路小跑着出去找人。风灵咬了咬下唇,硬起头皮道:“是贺鲁部的人。” 康达智停下脚步,惊异道:“这事可不是浑说的,你如何知晓?” 风灵心知事关重大,难免有些骇怕,慌手慌脚地从怀中掏出那支鹿形金簪,并那张被揉捏成一团的字纸,递至康达智手中。 康达智将纸展开,足足看了四五遍,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望向风灵。(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六章 惊魂年礼(五) 风灵无奈地互绞着手指头,尽可能地说得明白些:“自南边来时,刚过了瓜州便撞上阿史那贺鲁正同散匪争抢商道,他见了我货囊中的白绫,哪有不抢的道理,得亏延都尉赶赴任上,施以援手。后在城外的公廨田边又偶遇了一回,原是要报官的,他却以田中的农人相挟,我若嚷开,他便要砍杀了那些农人,我,我……我要如何是好,只得装作不曾遇见逃回城中。” 康达智摊了摊手中的金簪和字条,“这是如何说的?难不成是他谢你不报官的谢礼么?” 事到如今风灵也顾不上羞怯,如实回道:“公廨田边遇着的那一回,他,他无端地便提起要我……随他去西疆,无赖至极。” 这一番话,将一旁的米氏惊得说不上话,只捂着嘴免叫自己惊呼出声。 康达智垂目深思不语,心里暗暗叫糟。 倘或换了是阿史那弥射那等早已归了唐,或与他攀得上些交情的部落,又肯许下可敦之位的,这未必不是一桩良缘,他尚可去同义父母说项,可眼下偏是这个丝绸商路上的阎王,是朝廷下了狠心要剿灭的…… “阿兄……”风灵紧紧抓着自己衣袍的一角,愧疚地问道:“我……可是惹下了大祸?” 康达智回过神来,柔声安慰,“莫要胡想,这怎会是你惹的祸。” 他在风灵的肩膀上轻拍了几下,扬手便将皱巴巴的字条凑近烛火,眼瞧着它引燃焚尽,又将金簪藏入怀中。“记着阿兄的话,从不曾有这回事,不认得阿史那贺鲁,没见过这鹿形金簪,你不过是一介商户,卖了库中存货便要回江南去。” 风灵蓦地一怔,胸口的憋闷似被火星点燃,怒火腾起,直将先前的骇怕燃得一干二净,她扭着肩膀自康达智手掌下挪开,“风灵绝不会因此遁走,分明是他阿史那贺鲁蛮横无理,何故要我弃了家业避走?我为大唐子民,脚下踏着王土,活得安分守己,又有何惧。” “话不是这么说的,风灵,你听阿兄一句劝,且南归避一避……”康达智无力地垂下手,心里明白她抱定了主意的事劝了也是白劝的。 果然,风灵低下头,轻声却斩钉截铁地道:“阿兄不必再劝,风灵断不会离开敦煌城。如若贺鲁强要纠缠不清,横竖大不了便仿效木兰,易装从军,报效大唐。” 康达智闷声站在火笼边,凝视着铜盖上的万蝠流云纹样,隔了良久才无奈地伸手揉了揉面颊上的卷曲虬髯:“你既执意如此,阿兄也劝不得,只一桩,往后再遇上什么难事,莫藏着,尽早叫阿兄知晓,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风灵余怒未消,不轻不重地“嗯”过一声,算是应下了。 “还有,你这一点就着的火星子脾气,在外头可得敛敛。”他斜过脑袋,借着烛火将风灵紧绷的脸打量了一圈,唇边的翘胡须微微一动,半笑不笑地长长一叹,“有哪家的父母这般纵着自家的女儿,你这性子,全是叫义父母惯出来的。” 提到阿爹阿母,风灵心头一动,忙向康达智道:“这边的事,还望阿兄莫要向阿爹阿母提起。阿爹若要知晓,非得从余杭赶来不可,他已是花甲之年,哪堪跋涉。” 康达智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风灵忽向屋外的院子望去:“有人来了。”话音才落,杂乱的脚步声踏踏而来,有人边跑边高声禀道:“阿郎!阿郎!突厥人退了!” 屋内的人皆松了口气,康达智重新坐回高椅中,米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忙不迭地双手合十,颤声念佛。 时已至下半夜,估摸着已过了四更天,风灵惦念自家的那些仆婢部曲,既已退了突厥人,她再坐不定,起身领着阿幺告辞自回家去。 出了永宁坊,风灵向车外探了探头,寒夜清冷蚀骨的空气令她烘乱烦躁的心略得了宽纾,于是她裹起赤狐大毛氅,跳下车,吩咐车夫带着阿幺先回安平坊,独自一人于街头缓步走回家。 沿着城中主道走上几步,便看见有几名府兵集队小跑过,大约都是从各坊口撤回来的。年节中的敦煌城原是不宵禁的,今夜因出了这事,全城皆戒备了起来,关闭坊门不许百姓随意走动,此时击退了突厥人,方才撤下戒严。 风灵悄无声息地走了一阵,冬夜的干冷使得她整个人都缩进大毛氅中,除开夜寒风冷,心头另有一片凉意。 自打记事起,跟着阿爹阿母行商,四处走动,耳闻目染,自认见识也匪浅,又熬练过十年寒暑,拳脚骑射皆通,更是无畏无惧。 本以为带个商队,打理个店肆易如反掌,起码不会是什么难事,岂料事情全然不是她所想的那般。 还未得进敦煌城,便险些丢货赔命,待进了城又渐觉城内险恶更甚。 城内有索氏为首的本地大族,垂涎三尺地等着瓜分克扣商贾的盈利,城外的突厥残部、流寇沙匪盘踞商道,虎视眈眈,莫说人与货,甚至是整个城邑都想一并吞食了。 内外受迫,艰辛自不必说。 再有暗中相帮拂耽延收回公廨田一事,自己虽从中沾得了些好处,但有朝一日若叫索氏得知,岂容她自在。 另拂耽延假若获悉阿史那贺鲁同她的联系,即便她能言善辩,将其中原委向他梳理清晰了,他亦未必肯信。 风灵只觉自己跳入了一个捕兽的坑洞里,上有食人虎,下有尖利刃,上下不得,进退两难。 此时静下心细细一算计,真真是怨恨自己自负聪明,什么好都想要沾上一沾,急于想在西域商道上站稳脚跟,既不懂得趋吉避凶,又急功近利,到头来只落得作茧自缚,疲累不堪。 她想着自己的境地,又想起了离家前来边城的初衷,原想得好好的不过是要替自己多挣下些财资,好过得自在随心,可眼下看来,这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盼头,似乎离她很远很远,难以企及。 说不好,日后还真要披上戎袍,扮作男儿,厮杀沙场。 到底才十六七的年纪,自责,委屈,气馁一同涌上来便觉堵心鼻酸,四下无人,她索性蹲在路边暗处,埋头于双膝间,兀自哭了起来。 初时还呜呜咽咽抑着嗓子,这眼泪一下来,便触了心酸处,呜咽了几声,便干脆放声哭了出来。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齐整铿锵的脚步声夹着铁器相碰声与马蹄踏地声自主道的那一头过来,打断了她的眼泪。 风灵怕人瞧见,忙站起身动了动麻木酸胀的腿,举袖胡乱抹了两把脸,裹紧了大毛氅,埋头快步往安平坊走去。 不一会儿,主道上有火光晃动,刚从城门退下来的府兵列队而来,经了一场搏杀,列队中隐隐透着些铁器与血腥相交织的气息,有些个伤了的兵卒在左右的扶持下慢慢走着,损坏的甲具叮当作响。 府兵们打风灵身边经过时皆忍不住好奇偏头打量她两眼,却因军纪严明,无人敢上前扰她。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脚步只作瞧不见他们。 她与列队反向而行,走了一阵似乎将至队末,身后忽又响起马蹄声,来了两匹马,正是冲她而来。 “顾娘子。”马蹄声在她身后戛然而止,唤住她的是四平八稳的河洛官腔。 风灵停下脚步,心里料定是要盘问她何以深夜孤身在城中走动,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心绪,缓缓转过身,冲着马上甲胄披身的拂耽延屈膝一礼:“贺都尉大捷。” 盘问她深夜独行的话已在嘴边,乍一听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好似受了惊吓又像是受了寒气,拂耽延也不知怎的生生咽回了问话。 身边的韩孟向前举了举火把,恰风灵行毕了礼,匆匆抬头一瞥。 拂耽延一怔,只见她向来嬉皮笑脸的神情全然不见,眉眼间凝结着愁苦,面上几道泪痕,些许残泪,受寒风一吹,便成了脸上突兀的红印。 “当此危乱,顾娘子独身夜行终是不妥,可要命人送归?”拂耽延自她脸上别开目光,淡淡地问道,不见关切亦无盘问的意味。 风灵心知自己脸上大约是不大好看的,摊开手掌焐了焐冰冷发痛的脸,窘道:“多谢都尉,风灵家宅距此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且府兵才刚抗敌保城,辛苦异常,实是不敢劳动。” 说罢也不等拂耽延回应,她便草草地又礼了一礼,转身疾步离去,一气儿行至安平坊。 待她跨入安平坊的坊门时,遥远的天际正显出一条鱼肚白来。 她缓下步子,痴望了一阵,不着边际地想着:许是要开春了,天明得也早了。开春化冻后,捱了一冬的西州商客不知要购走多少锦缎丝帛,且有得一阵忙乱。西州商客……论起西州,安西都护府镇守西域已好几年,是时候该去瞧一眼西州较之当年而今如何…… 这般一番神游八方,她心里头忽地疏阔起来,轻声同自己道:“昨日已逝,何须彷徨,天亮后,顾家大娘便是个踏踏实实的商户,专注营生,唯利是图。” 贞观一十八年随着东方渐开的薄光,缓缓到来。(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七章 女社春景(一) 敦煌城中最高的一座五层的塔楼,不知是哪个年代建造的,木构已腐坏了大半,夯实的土基土墙还在,内里壁上绘着的经变图斑驳半残。 风灵扶着微晃的木围栏,立在塔楼外的观台上,整个人裹在一袭宽大的斗篷中,纱帛缠面,帷帽低压,费力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试了几次,仍旧无法睁眼远望,依稀间只觉天地山都融在了一处,混混沌沌的一色沙黄。 她以往只当春日是花红柳绿,莺啭鹊鸣的旖旎风光,却不曾料想到沙州的春是这般的粗暴简单。 风成日里不住地吹,风里的酷寒是不见了,还略带了些暖意,然而除开暖意,却还带了漫天的风沙四处旋转游荡,刮得人脸生疼,到了夜晚“呜呜”悲鸣,扰人眠觉。 前几日风沙乍起时,金伯同她说,沙州的春日,好似一柄宽面大刀,将严冬硬生生地砍断,风沙过后便是人间春色。 这已是第五日了,她日日往这塔楼上来张望一回,不知哪一日这风能停下,入城的主道上响起“当啷当啷”的驼铃声,宣告一整个冬日之后市集重开。 “大娘,别望了,金伯说了,左不过七八日,风沙总能停歇的。”佛奴缩在楼内不肯出来,一壁举手挡着随时要入眼的沙尘一壁劝道。 风灵闪身进楼,连“呸”了几声,吐出口中的细沙,“这样的春色想来你也不曾见识过,还不赶紧瞧个新鲜。” “怎就没见识过?”佛奴反诘道:“当年伊吾道未能行,咱们往来西州不都要横穿莫贺延碛,沙暴一起,比眼下这个,更甚百倍呢,那时大娘年幼,大约也不记得了。” “如何能不记得,要过莫贺延碛大沙海的每一条门道我都记得牢牢的……” 两人一来一往,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着下了塔楼。街面上的风比上头弱了不少,沙子却多了,这样的天气也骑不得马,风灵裹紧斗篷,一闭眼钻进车中。 等了半晌不见马车挪动,外面呜咽的风声中仿佛有人在说话。风灵撩起车前厚厚的遮挡帘幔,风卷着沙子一下吹进车内,迷住了她的眼,她忙不迭地揉着眼睛,催道:“佛奴,怎还不走?” “巡街盘查。”佛奴的不痛快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 “你也莫要恼,要论糟心,有谁能同咱们弟兄几个比的。大风沙的天儿,哪一个愿出来吃沙土。”粗沉的嗓音闷在蒙头的布帛中越发浑重,听起来怨气果然不比佛奴少。“若是不愿受盘查,这鬼天气里头就莫要出门。” 风灵揉罢眼皮,眨了眨干涩的眼,暗自一笑,言辞间颇为不悦的人正是韩孟。 “佛奴,不得无礼。”风灵喝住还欲还嘴的佛奴,堆起笑脸道:“家人不晓事,还望韩校尉海涵。” 韩校尉往车内投望一眼,见是风灵,也算见过几回,遂缓下口气,“原是顾家小娘子,这昏天黑地的沙尘,出门多有不便,无事便在家中不好么?” 风灵在车内虚执了一礼,“多谢韩校尉关切,风灵只是巴望着早日开市,心焦了些,在家中坐不定罢了。” “倒是……”她探头向车外一张望,一小队府兵风沙中立得端直,个个布帛掩面,满身沙尘,“韩校尉辛苦,这样的天气下仍要领兵巡视,延都尉未免太不近人情。” “顾娘子这话便差了。敦煌城乃至整个沙州的安危本就是咱们折冲府的职责所在,黎民安泰方不负今上圣望。”韩校尉特意做了个肃穆的神情,举手抱拳过顶。 风灵一怔,旋即“扑哧”一笑,这神情,仿得还真是有些神似。“这口气分明便是你们那位延都尉的,韩校尉平素没少听他这调子吧,才能学着如此像。” 她这一笑灿若春花,倒教韩校尉不好意思起来,放下手顺势摸了摸脑袋,憨直地咧嘴笑笑,“顾娘子又对咱们都尉抱了成见不是。我巡城东,他领兵巡城西,与弟兄们一样在外吃沙子呢。年节中因贺鲁部犯乱袭城,都尉定下了每日分班巡城的规矩,哪一日不亲自领兵亲巡一圈?” 风灵笑盈盈地附和着点头,韩校尉因还未巡完,也不便再多说,拱手告辞。 风灵放下帘幔,默然坐回车内,心道,拂耽延命人加强城内巡防,这是疑心城内有人向城外的阿史那贺鲁通传消息,暗中接应,这正与她的猜疑不谋而合。 如若不然,贺鲁怎知元日那晚城中上演《鹿王本生》经变?又怎会挑在城中百姓聚集一处时袭城? 思忖了一阵,风灵轻晃了晃脑袋,同自己道:罢了罢了,横竖鹿形金簪子也不在自己手中了,一介商户,又不食朝廷俸米,那堆子事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自有该劳心费神的去操持。 她忽想到了韩孟循着拂耽延的口吻一本正经的那番话,好似亲眼见了那延都尉端持着,一句一个家国天下的模样,便忍不住低头闷声笑了笑。 挟裹了沙尘的大风果然守信地只吹了七日,及到第八日,天甫一放光,城中主道上便有“当啷当啷”的驼铃声响起。只今年来的行商远不及往年多,大市的情形勉强不算冷寂。 蜷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渡过漫长寒冬的女眷们,心也随着市集复苏活泛起来。 女眷们迎春的头一桩大事,便是要赶制春衣。 敦煌城内多富商,各家的夫人娘子们为讨个头彩,都极肯在春日里花费,众人皆知长安的新装顾坊的锦。 故此,她们早在年节中就打探出了今岁长安会盛行怎样的春衫妆面,一开春,便赶着往风灵的店肆里头去择选最好的衣料。 可今年年节里被突厥人这么一闹,各家女眷难免受了些惊吓,心底虽痒,终究胆怯,游春赏花的事一概蠲免了,制春衣的兴致也低弱了。 开市几日后,风灵盘估了一遍账,关外道上盘踞着突厥人,西州却有安西都护府镇守,较之敦煌反倒安定,西州商客大多不愿冒险前来购货,大宗的出货也便少了许多。 城中的生意,没了踏春出游这一项,自然也淡了不少。惟有年前定下的沙州官府采办布帛这一项,算是入夏前最大的一桩买卖,险险支撑住了风灵的营生。 如此算来,西州一行必不可少了。 康达智设在西州的邸店中,囤积了不少充作货资的布帛锦绫,他并不行布料的营生,堆积过多却无处去销,风灵若去西州开了新铺子,只需在此将钱缗交付予他,径直往西州康氏的邸店取布便是。 如此,在敦煌的康达智得了钱,而在西州的风灵得了布。风灵将布贩售予波斯商人,直出葱岭,免去敦煌至西州途中的险恶,有大利可图。 盘算得甚好,可目下紧要的便是尽快出关西去。佛奴出去打听了几日,也未听闻哪家的大商队要往西州去的,零散商客倒是有,却未免太过冒险。(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八章 女社春景(二) 这一日佛奴满头热汗地跑回店肆,直冲入后院正房,风灵正要锁了屋子回安平坊,被佛奴一把拦下。 “大娘,打听着了,打听着了。”佛奴裂开嘴,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猜猜,是谁家要出关?” 风灵偏头一想,城内最大的大商队属康达智所有,可阿嫂临产在即,又是头一个孩子,他年前便说准了孩子出世前不出关做买卖,难不成他改了主意? 不容风灵再猜,佛奴忍将不住自己先说了:“大娘的运数是没得说了,欲往西州,就恰巧有官家队伍也往西州去,与府兵同行,比谁家的商队都强,这一路尽可高枕无忧。” “折冲府的府兵去西州作甚?”风灵毫不怀疑佛奴探听消息的准头,必是探准了才来回她。 佛奴顿了一息,见左右也无人,便放低了嗓音道:“咱们刚来时,索府摆了个什么劳什子的洗尘宴,大娘可还记得?” “记得。” “席上有位右监门大将军可记得?” “阿史那弥射?”风灵记得那贵气袭人的突厥人,与阿史那贺鲁如出一辙的灰碧色眼眸。 “彼时他正受召往长安,将领兵东征高丽,途径敦煌城。”佛奴道:“年前他从高丽撤军,身受重创,在长安将息了一春,大略见好。因不敢使处密部空虚太久,现下勉强能堪车马,便匆忙西归。圣人的旨意早几日已至沙州,令沙州折冲府派兵护送至西州,到了西州再由安西都护府接手护送。” 风灵一听便气馁了,“拂耽延那人什么德性你还不知么?他能容我一个女子随队而行?” 佛奴渐渐的也垮了脸,暗怨自己亢奋过了头,竟忘了这一茬。 虽说自觉无望,风灵仍是往折冲府走了一遭,戍卫告知拂耽延领了百人在城外营房操练。风灵本不抱希望,并不想去讨个没趣儿,犹豫了片时,仍是跨上了马往营房驰去。 半个多时辰后,她蔫头巴脑地踏上回安平坊的路,满心满脑都是拂耽延那句冷冰冰的“绝无可能”。 好言赔笑地求他通融,他连正脸都不予她瞧,斩钉截铁地回她:“官中差事怎可同商队做派一般随意,随行人员的名录是早就拟下定准的。名录中女子人数仅有一人,再多出一人来,却要如何上报?在下奉劝顾娘子趁早收了这心思,另寻商队同行。” 她恨自己不长记性,明知他霜冻磐石似的脾性,还巴巴儿地跑去求告,也恨拂耽延那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威严肃穆样。 也不知阿史那弥射会在敦煌城内停留几日,风灵于门庭冷清的店肆中,焦躁烦闷了三两日,也想不出个像样的法子来。 一日正坐在铺子里憋着劲儿想法子,门外旋过一抹葱绿,一身葱心儿绿春衫,戴着半遮面皂纱帷帽的女子走入店肆,左右望过才解开下巴下的丝绦,除去帷帽,露出帽下的一头惹眼赤红卷发。 明艳照人的一张面容,骤然笑开:“风灵,发什么怔?也不来迎我一迎。” “音娘来了。”风灵收回心神,笑着走上前,向她身后一望,竟只她一人前来,门外也不见车马,笑容顿时减了一半,“你一人走来的?怎也没个人跟着?” 索良音窘促地笑笑:“父亲不许姊妹们随意出入,我向来无人理会,若要备车马仆从,惊动了正院,又该惹了夫人不喜。倒也不是独身一人前来,可巧兄长唤了未生来说重修石窟的事,他出府时便顺道送了我一程。” 未生?风灵似有些印象,记得是城外那个画壁画的画师。她又偏头向门外望去,果真有个瘦削的背影正要离去,一身做活的短褐打扮,收拾得干干净净。 索良音见她频频探望,颇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道:“我瞧你这铺子里冷清,想来也是艰难,悬着心思替你想了个法子,你可要听?”说着附在风灵耳边说了几句。 风灵听罢跳开小半步,连连摇头,“你们那女社岂是我去得的,整日里妇德纲常的,听着心烦,那些知礼守常的女子,哪一个能瞧得上我这样的?若再要叫柳夫人知悉……” “我既敢拉着你入社,自是都打算过一遍。那女社里头,有女师教授妇德,不还有妇容妇功那几项?若要论谈起时兴衣料妆容来,哪一个还会将心思放在那些干巴巴的论调上?有谁不知‘长安的新装顾坊的锦’,待你进了女社,只怕比女师还受她们围捧呢。” 索良音扫视了一圈高悬了各色锦缎绢帛的冷清店铺,将手中的洒金笺子塞至风灵手中,“替你这些布帛寻个好出路才是正经。” 风灵心动,执起洒金笺子仔细阅看了一遍。索良音犹在她耳边细声嘱咐,“女社规矩甚严,定下了集社的日子时辰,无故不得缺席晚至……” 风灵颇有些不耐烦,索良音无奈,只得作罢,转念仍觉不放心,柔声又添上了一句:“这几次集社女师正讲先皇后的《女则》,你可曾念过?” “我一个行商的,念那些个做什么。”风灵打断她,随手挑起一领桃花枝夹缬帔帛,在索良音眼前晃了晃,“你瞧这个,作个见礼赠予众姊妹,可还使得?” 转过几日,春光大盛,正是女社集社的日子。 若在往常,集社多在沙井边,月牙河里放了船舸,四面以轻纱帷幔覆了作屏障,此地干旱少水,有那么一泓清泉已算得上城中最好的景。 而今人皆自危,女社中那些或富或贵的年轻女子不敢再往外头去游乐,集社便设在了索府后院。 索府后院素来有“小江南”之称,风灵看来不过是草木略繁盛些,筑起了对称的两个锦鲤塘,较之城内寻常人家灰头土脸的小院确胜出不少,却无法同万里之外,余杭径山下那座竹林婆娑、清荷摇曳的顾府相较。 后院正中略高出地势的土坡上有座大凉亭,四面轻纱帷障,挡不住里头娇柔清脆的女子笑语,落在旁人眼里必定是花团锦簇的景致,风灵看来却无异于钱缗金饼。 她提起裙裾,加快几步朝她那些大主顾走去。 凉亭内行过见师礼,女师因她只是个女商并不太放在心上,只随意点了点头,请她入席安坐,眼光却在她散点碎花纹的罗裙上飘过,惊羡在她面上一晃而过。 风灵只故作未觉,步履微晃间将肩膀上那一领天青色泥银绢帔帛带得飘扬起来,天青色的底子,色泽明快清淡,泥了银,配得恰好。 众女间起了些低语,不必耳力过人亦能清晰地听见啧啧赞叹之声。 纵是索良昭那般骄矜的,也不免多看上两眼,一面心里暗恨她又占了自己的风头,一面歆羡她那领帔帛,决意也要收一条来披着才好。 女师照着《女则》分说了一段,席间众小娘子们无心听讲,性子急切些的,已命自己随侍的婢子来向风灵探问。 女师说了一阵,也觉无趣,索性撇开书卷,仍由她们说笑。一时间七八名小娘子上前来围着风灵瞧她帔帛上的泥银。惟索良昭不冷不热地坐一旁执了一盏茶,斜睨几眼。 风灵命阿幺将布裹内的夹缬帔帛分赠予众人,娇嫩明艳的******,正合当下景致。女师年纪稍长,出自经学之家,金银只怕沾染俗气,风灵亲自奉上了玉雕的奔马镇纸。 这边女师才谢过礼,忽听亭内有人寒凉刺耳地道:“《女则》中的金玉之言,本该听之悉心铭之肺腑,怎奈却抵不过几件市井俗物,先皇后若有知,岂不哀哉。” 说话间,只见索良昭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案上,近旁的婢子忙将她搀起。 风灵转脸见女师面色僵直尴尬,似被人架于高台下不得,众女有人手中正拿着桃花披帛赏看的,似被人无声地拍了一巴掌,也不知该放下还是拿在手中。 风灵咬了咬后槽牙,使劲压住肝火,赔上笑脸道:“昭娘姊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瞧不上我这几领帔帛,姊姊若喜欢……” “哪一个是你姊姊!”索良昭立起了眉毛,好像受了极大的屈辱,“你兄长姊姊是市口的胡商胡妇,我索氏在沙州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岂容胡人商户一流胡乱攀亲。” 临来前风灵原是抱定了决心要和气生财的,眼下内里怒火中烧,手却被索良音悄悄伸过来的手掌按住,索良音微凉的手掌气力不大,倒是能暂制住她的怒气。 索良昭这番羞辱势如隔山打牛,既贬了风灵是卑贱市井俗物,又将连同女师在内凉亭中所有女子俱辱了一遭,更不必说里头尚有三两名胡商巨贾家的女儿,在场人皆在心中暗恼,面上因碍着索氏的大族声威,无人敢接话。 静默了几息,终是有人忍耐不住开腔道:“《女则》原是先皇后为自律其身,训导后妃所著,又无人要去长安做宫人,闲来拜读也只为以文及人,一阅先皇后的风采罢了,难不成咱们姊妹里头,有人想进宫做昭仪嫔妃,故要精研细读《女则》?那咱们这些燕雀倒真是不知鸿鹄之志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二十九章 女社春景(三) 风灵循声望去,见是一位鹅黄衣裙的小娘子,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分明是嘲讽的话,说来竟是文绉绉的不带一丝刻薄。 “张县令与氾夫人的独女,张韫娘。”索良音在她脖子后头低声说道。 风灵又将那女子打量了一遍,生得灵秀,妆扮雅致,风骨气韵全然不似张伯庸,不禁心中暗喝一声彩,好一位清灵隽雅的女子。 有人掩口轻笑起来,索良昭面色暗沉,不过顷刻之间,反倒笑起来。 她侧头向侍婢小声吩咐了几句,顺势坐回案前,“韫娘好辩才,且念得满腹诗书,却错托了女儿身,若生为男郎,少不得一番大作为,实是可惜了。” 女师方才受了辱,又不敢严词相向,此时捉了个机会,接口驳道:“昭娘这话便差了。我年少时随家人居长安,就曾听人说过高祖的三女平阳昭公主应高祖之号令,领兵破阵,身先士卒,乃女中真英豪,薨逝后还是依军礼落了葬。” 说及皇家事,诸女皆提起了十足的精神,目光围拢过来,索良昭任是如何跋扈,也不敢在对皇族成员妄言,只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 女师见状心下略起了得意,为扳回方才的颜面,趁势接着道:“便是当今圣人,当年身边亦有顾夫人相伴。听闻那位顾夫人原是平阳昭公主麾下的一名女将,不仅颜色动人,且骁勇善战,统领骁骑营,与今上并辔沙场,联袂杀敌,死生不离。” “女师可知这位夫人如今是哪位贵人?”风灵听得入神,直愣愣地问道。 女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红颜薄命,玄武门时替圣人挡了一箭,未及有贵人的位分,便去了。仿佛还留下位公主,隔了没几年也病夭了。” 众女一阵唏嘘,皇家事终究不好多议,心底感慨只能化作几声轻叹。 风灵呆呆地坐着,自小走过不少地方,听过看过不少故事,却没有哪一个故事能如此触动她,心底仿佛有某处微微一颤,说不上来的感怀。 说话间自凉亭外走进来两名仆妇,端着糕饼果子,垂头不语,替每一案布上小食盘。 风灵尚在对顾夫人的感怀中,迷离间只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道:“韫娘可好?夫人一向可好?阿尹无法面见夫人和,和张县令,还请韫娘劳神代为问安转告,阿尹知错,以往是阿尹没见识不明事理,而今诚心悔改,愿用心侍奉夫人与张县令。” 虽是问候,语气间听不出半分关怀,说得急切,似有恳求之意。 阿幺轻轻在风灵腰间捅了一胳膊肘,低声道:“大娘快瞧那是谁。” 风灵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张韫娘案前一名葛布粗衣的妇人,发髻仅以一支胡杨木素面簪子挽着,恰侧面对着风灵,风灵无法相信那人正是三四月前尚风光得意的尹氏。 张韫娘显然也呆怔了,“庶……庶母如今怎么……” “阿尹。”索良昭蹙着眉头,不悦地低斥:“出去久了便连规矩也不记得了?韫娘也是你唤得的?”眉目间的自得毫不掩饰。 尹氏忙面向索良昭规规矩矩地跪了,低头抽了几下鼻子,像是在啜泣,眼角余光不住向张韫娘那边瞟,竟似求救一般迫切。 索良昭嫌恶地偏过头,冷声吩咐与她一同进凉亭的另一名仆妇:“带她下去,莫在此间丢人现眼。” 仆妇应声搀起尹氏,一面向外拽一面压着嗓子道:“这又是犯了什么疯,别再惊扰了小娘子们,且有你受的。” 张韫娘向来淡泊,从不在那些俗事上留心,更何况是父母辈的那些污糟事,她也不愿得知,故尹氏被拉走后,她虽心里明白是索良昭刻意安排了尹氏来奉食,却也只轻皱了皱眉,并无要询问缘由的意思。 那边索良昭正等着她问,应答的话都备好了,就在喉边打转,偏她旁若无事,一句不问,倒是急煞了索良昭。 索良昭的目光扫向平日里同她相亲的两位小娘子,终是有人接过了话头,拔高了音量问道:“方才那不是尹娘子么?我记得她仿佛是韫娘的庶母,怎又成了索府的仆妇?” 索良昭大大松了口气,高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细述道:“这你便有所不知,阿尹原是我家的家生婢,蒙张县令瞧得上眼,抬去做了侍妾。说来她也是极利害的人物,仗着她那泼皮兄弟尹猴儿,在张府成日里撒泼叫骂,那势头倒是要越过正经夫人去了。” 说着她引着众人的眼光向张韫娘望去,“带累了韫娘也跟着夫人受了不少气,正经的夫人和大娘子,竟是叫那样的低贱之辈作践。这行径,任是老天都瞧不过眼,年头上她那兄弟得了急症,撒手没了,如此,她便遭了张府弃逐。终究无处可去,只得回来做个下等仆婢。” 这话明着是在责怪尹氏无礼,话里话外却是在告知众人,张韫娘母女要受那卑贱侍妾的欺侮,尊卑无序,脸面都无处可放。另还有一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在里头。 索良昭说得极是得意,自觉将方才张韫娘讽她的那一节扳了回来,眼角眉梢四处洋溢着口舌之争得占上风的畅快。 风灵乍听得尹猴儿没了,心头一跳,即刻便明了,哪里是染了什么急症。尹猴儿即是索氏豢养的犬,差事办好了,主人一时高兴,赏块肉骨,差事办砸了,主人恼怒,踹上几脚解气也是有的。 公廨田的事不仅亏了索慎进的财资,更是叫索氏原本在沙州人心中稳固的根本起了动摇,看来索慎进迁怒于未能将差事办好的尹猴儿,再不容他苟活于世。 索氏手段狠毒,在这一方只手遮天,怨不得惯得索良昭骄横倨傲至此。 风灵偷眼瞄向张韫娘,见她面红耳赤,眼里含怒带泪。 本就是不染俗尘的人物,生生遭人泼了污水,纵使腹内有辩驳万千句,此刻羞愤难挡,又碍于礼仪颜面,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章 移花接木(一) 风灵不似她那般拘谨端持,不假掩饰地笑出声:“昭娘好生有趣,适才还因习学《女则》受扰耿耿于怀,怎的一转眼,莫说是《女则》里那些深切的道理,连‘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初蒙都忘了?妻妾争锋,家长里短的那些,风灵在市集中倒是常听那些长舌多话的市井妇人们说得热络。” 索良昭脸上阴云厚重,雷霆欲来,咬着牙冷笑不已,“好得很,好得很!我竟不知而今的女社,连市集中当街吆卖的女商也可随意入得了。在座诸位家中父母若知悉,不知要作何想。女社今日尚在集会,明日是否得存还未可知。” 风灵入社原是索良音的主意,眼见着风灵同索良昭即刻要撕破脸的架势,索良音不禁心下慌乱,女师又是一副事不关己,不愿惹事上身的姿态。 她无法,只得硬起头皮劝解道:“姊姊莫要着恼,论家世,风灵并非商户,系出江南旧士族,也不是寻常商户可比拟的。再者,她得入女社,亦是社中过半姊妹描掌纹认下的……” 她不言语倒罢了,一开口索良昭的怒气便席卷了过来,她歪着脑袋将索良音上下打量了一圈,仿佛头一次见似的,凉凉一笑:“你也不必同我论什么江南士族,莫要以为攀上个不知真假的江南旧族,便比平日里高出了一头,终究是个以色侍人的胡姬。” “昭娘!”风灵按捺不住,高声喝止她:“音娘终究是同你一脉相连的亲姊妹,她是以色侍人的胡姬,你又是什么?莫要辱人自辱。” 索良昭怒极反笑,顾不上周遭那么多别家的小娘子在,指着索良音森森笑道:“上一回弥射将军自敦煌过,若非你从中作梗,她早已成了弥射将军的舞姬。胡姬自是胡姬,逃得脱上一回,我却要睁大眼瞧她可否过得了这一次。” 索良音与风灵相顾愕然,索良音紧拽了一把衣裙在手中,惊慌失措地呐呐道:“姊姊你莫要浑说来哄我。” “昔日弥射将军率军东征,收了你在身侧到底不便,也就未多加计较。眼下他罢兵西归,负了些伤,一路正要人照料服侍,过不了几日便要启程携你回处密部。我有无浑说……”索良昭探手向张韫娘一挥,“人就在张府住着,去问她便知。” 索良音脑中“嗡”的一片响声,一下跌坐回席上,再不知周遭是何情形,谁人说了什么话。 待她再回过魂来时,已身处自己闺房的床榻上,身边围坐着风灵与她阿母曹氏。曹氏正低头抹着眼泪,风灵轻声细语仿佛是在抚慰。 房门“嘎吱”一响,一名小婢笨手笨脚地端着一张小食案进来,走得歪歪扭扭,努力不使食案上的一碗汤饼翻倒。 曹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自去接过食案,嘱咐她去外边候着。她母女二人统共也就这么一个略有些痴傻的小婢可用,还是别处无人肯用,推塞至她们这儿来的。 曹氏放下食案,转身见索良音醒转,正茫然地睁着眼,一张白皙的脸越发白了几分,霎时她的眼泪又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索良音使了一把力,自床榻上坐起,一手抓了曹氏的手腕,一手握住风灵的手。“阿母,阿母,我该如何是好……”一句未成,只哭得泪雨滂沱。惹得风灵跟着按了几次眼眶。 曹氏泣得弯腰半附在床榻上,哀道:“我的儿,阿母谨小慎微地过了一十七年,仆婢不如,惟念着咱们母女能在一处相依相靠,苦日子也尚且过得。你这一去,隔了山,隔了大沙碛,此生也就不得见了……” 风灵坐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先安慰哪个。敦煌将遣府兵护送阿史那弥射的消息她早已获悉,可证索良昭并未信口浑说。 拂耽延所说的名录中仅有一名女子,便该是指音娘。 上一次尚能侥幸助她母女一助,这一回,她却也无能为力。 生如曹氏与索良音那样的女子,从来都命不由己,莫说是这母女俩,恐怕纵是索良昭同张韫娘那些嫡出大娘子,也未必由得了自己半分。 风灵的胸口忽然发起胀来,念及远在余杭的阿爹阿母,竟肯无视世俗规章,随她所愿,由得她替自己的命做主,只怕天下再寻不出那样的父母来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索良音忽然抬起头来,咬牙道:“大不了,我便绞了头发,往千佛洞去跟个尼师,好歹还能时常同阿母相见。” 风灵唬了一跳,忙拉了她的手劝道:“事未至此,音娘何出此言。咱们再想想法子,车到山前必有路。” 索良音拼命地摇着头,瓮声哀泣,“再没别的法子了…….” 风灵重重地“唉”了一声,跺了跺脚:“这世间的事大多不遂人愿,我愿随护送队伍往西州一趟,偏不得成行,你万般不愿去,却非去不可。” 她突地顿住,将这话在脑中又同自己说了一遍,眼眸渐放出光来,一下跃起,按着索良音的肩膀道:“你先莫慌,我这儿有了个主意或可一试。” 索良音与曹氏同时止住泣声,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曹氏拿帕子抹了抹泪,也不问她有无把握,颤颤地抖动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充满希冀地望向风灵:“好孩子,你向来有主意,如今我求不得旁人,能指靠的也只你了。” 风灵不敢拖延,辞了曹氏母女,叫上阿幺,便出了索府。 回至家中,已近闭坊时分,佛奴正在前院焦急候着,见风灵提着裙裾从车上跳下,他疾步至她跟前。“有一行商队,十余人上下,部曲不足,商队萨保道,若大娘能出十名部曲,便可同行。” 风灵一面大步朝内院走一面快语道:“他倒是好盘算,若能出十人,我便自己走了,要同他搭什么伙。这一趟不运送货什,也不做什么买卖,本无利可图,哪里来的利钱分予咱们家那些部曲,总不能叫他们白跑。更不必说十人一路的花销,倘途中出些幺蛾子,再折了我几名部曲,这笔帐该如何算?” “我哪里就糊涂成这样,连这笔帐都算不来过来?这不是着急要走么,总得亏折点儿。”佛奴小跑着跟在后头,苦着脸劝道。 “却也未必要亏折。”风灵停下步子,简短地答道,却不想多作解释,“且看今夜情形,莫要四处乱窜,在家中等着我消息。”(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一章 移花接木(二) 天边余光收尽,张府后墙外一株高大的老枣树,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团纤小的黑影,如同一只夜出的猫。 黑影在老枣树上蹲了片刻,朝张府内四下巡望了两圈,身形凝滞了半晌。 初露的月光洒在张府内,与府内灯火交相辉映,亭台楼阁,曲径游廊,皆被照得清晰分明。 风灵在树上半露了脸,犯难地观望了良久,张府一切井然有序,仆婢小厮往来如常,瞧不出哪处有异常,哪处有军兵巡防。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如若自树上借力跃入张府,悄悄地逐一摸查,多费些功夫,大约也能寻出阿史那弥射的居所。 然弥射重创未愈,自进入沙州地界,便由沙州府兵接管了他的一应卫戍事务,弃驿馆而取张府,许是为了避开闲杂人等。 此刻府内面上瞧着越是沉寂安然,戍守便越慎密,偌大的张府内,必然有暗哨,若跃入府内,东摸西窜的,难免被暗哨逮到,介时纠缠不清起来,得不偿失。 正为难间,忽见靠近藏身大枣树的东南隅小院人影晃动,从屋子里走出个大嗓门的婆子,一壁退出一壁高声应答:“大娘子请留步,老身可不敢当。近日府里头多事,大娘子若一时短了什么,遣个丫头来吩咐一声便是,何需亲自来走一遭。” 屋内人不知说了什么,那婆子连连躬身,随即从屋子里走出一位手捧一绺五彩丝线的小娘子,素裙单钗,举止有礼。 风灵借着月光与灯火凝神一望,正是白日里见过的张韫娘。原来这东南隅的小院落是张韫娘的闺室所在。 她心头暗喜,目视着那婆子唯唯诺诺地辞别张韫娘,转身走出小院,再转眼看张韫娘,不紧不慢地退回屋内。 风灵横下心,将胡袍的袍裾在腰间掖紧,背靠着大枣树的枝干,纵身奋力一跃,正落到对面的围墙上。不敢多停留,她又借着花木枝条向下跳跃,几下蹿入繁盛的草木里,不见身影。 未到寝时,又刚来过人,张韫娘屋子的门并未关合,门上湘妃竹的帘子在和暖的春风里“啪嗒啪嗒”地轻晃。 风灵一闪身子,顺着竹帘的开合便溜进了屋子。 张韫娘才刚打发了随侍的婢子去取绣花的绷子,自在案前的锦垫上坐下,低头理着那一绺彩线,见有人进来并未在意,头也不抬,随口问道:“让你去取个绷子,怎又回来了?” 风灵深吸了口气,屈下膝,轻声道:“风灵在此问韫娘姊姊安好。” 张韫娘手中的彩线应声落地,她转头大睁着双眼,惊恐地指着一身男装胡袍的风灵问道:“你,你,你是哪一个?!” 风灵怕她囔起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急道:“姊姊,姊姊莫要囔,你瞧我是谁。” 张韫娘定神看去,面前的人虽身穿深色男袍,却分明是一个娇柔灵秀的女儿家,这才略松了口气,心下仍是不快,遂拂开风灵手,站起身沉着脸问:“你来访我,尽可下了帖子自大门入,这黑天里,偷偷摸进来唬人,所为何?” 其实风灵也不知她年岁几何,只管一味服小,端端正正地予她行了个礼,“风灵自知唐突,可事急从权,一时顾不得礼数,还求姊姊莫怪。” 说着她瞥了一眼敞开着的屋门,又道:“我同姊姊并不相熟,我所说的不敢奢望姊姊全信,但事关一女子终身,事如救火,我也只得厚着脸面来求姊姊相帮。” 张韫娘沉吟了半晌,游廊上已响起了侍婢说话的声音,想是去取绣花绷子的小丫头回来了。张韫娘仍在犹豫,风灵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求姊姊成全。” 终于,张韫娘站起身,走到门前,扶着门框向游廊道:“我脑仁发胀,想清静一会子,你二人往别处说话去,晚些再回来。” 两个小丫头应了声“是”,脚步渐渐远去。 张韫娘顺手阖上门,转身淡淡地对风灵道:“说罢。” “白日里集社时,索家大娘所说,姊姊也听着了。音娘同我自小交好,胜过亲姊妹,如今她就要被当做舞姬赠人,连个寻常姬妾都不如,她在家中是怎样的情形,姊姊也在一旁瞧得真切,今日于她恐怕便是绝路了,我岂能坐视不理?”风灵凝视着张韫娘的脸,见她神情寡淡,既无动容亦无反感,心里也拿不准她究竟肯不肯信。 “你救助姊妹,同我有何干系?”好半日张韫娘方悠悠地接了一句。 风灵深吸了口气,也不打算多绕弯子,干干脆脆地把话道明。“原是与姊姊无关,可眼下弥射将军客居贵府,我欲面见将军一叙,无奈人微言轻不得见,想求姊姊助我一见。” “你想见弥射将军,替音娘讨情?” 风灵点头道:“正是。” “你又怎知弥射将军愿见,即便见了,你能确准他肯听你陈情?”张韫娘唇角露了几丝嗤笑。 风灵不便同她说弥射曾收了她一匹价值不菲的越锦,她这是要向他讨回这个人情,不说又怕张韫娘不愿相帮,迟疑了片时道:“咱们皆是女子,向来女子想要替自己谋算都不是易事,万事由不得自己,家族父兄要咱们嫁便得嫁,拂袖一挥,绝壑恶水也得去,虎穴狼窝也得去。危难时若无人肯伸手拉一把,就再无人会理一个微弱女子的存留了。” 张韫娘似乎怔住了,定睛瞧着风灵,隔了一会儿,忽又绽开眉眼,无声无息地笑了笑。“顾娘子所言甚是,只是韫娘想请教,今日是音娘遭了事,他日倘或韫娘,甚至是昭娘有危难,顾娘子可愿援手?” 风灵未想到她有这一问,却也并不想拿话哄骗搪塞她,直言道:“与我无害者,纵然是素昧平生,求援于我必会相帮,与我自身相害者,风灵少读圣贤书,大约是做不到胸襟宽广了。” 张韫娘宛然一笑,撇下风灵步入内室。片刻之后,手捧了一袭素色素面的半旧襦裙出来,递予风灵:“婢子的衣裙,试试合不合穿。弥射将军暂居别院,我领着你去,一路将有盘查,你便充作来取脏衣浆洗的婢子,只管低头走路,一切应答有我。” 风灵忙不迭地谢过,进内室换上婢子的粗布衣裙,取下身上一应饰物。 张韫娘在帷幔外不紧不慢,好似自语一般说道:“将军为人仗义豁达,入内后你照实回禀即可,不论他会否应承下你的诉求,都不会责难于你。” 风灵心头一动,听着口气,张韫娘仿佛同阿史那弥射相识,至少也是有过一两回往来,且不去理会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结识的突厥贵人,单听她说弥射仗义,风灵心中顿安稳了不少。(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二章 移花接木(三) 张府不算十分大,从张韫娘的小院至弥射暂居的别院,不及一盏茶的功夫。 一路上平静如水,不见戍卫,行至某个拐角,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名便服的府兵,低声盘查。 风灵暗自数了数,共过了四次盘诘,才看见园子深处闪出别院的拱形门洞来。她悄悄抚了下心口,亏得方才没有自行摸寻。 张韫娘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直直地注视着风灵的眼睛,“你果真只是来替音娘说项的?” 风灵觉得她神情古怪,再想想她何尝不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谨慎些原也是该的。“果真。”风灵用力点了两下头。 张韫娘定定地瞧了她几息,微挪开了步,侧过身子让出道来,“将军就在那里头,你且去吧。” 风灵顺着脚下的小径往别院走了几步,回头见张韫娘不再跟来,便加快了脚下步子,不消几步,已走进别院。 别院小而精巧,仅相对的两间屋子,一眼便能认出哪一间是主屋。屋内烛火高燃,却寂静无声。 风灵走上木阶子,在门框上轻叩了几下,屋内传来闷沉的一声“是谁”,风灵一听便知是受过重创的。 “婢,婢子是来拾掇换洗衣裳的。”她慌忙应道。 “自便。”屋内人说话似乎费力,不愿多开口。 风灵推门进屋,返身又阖上门。 半挂的帷幔后头摆着一张半榻,半榻上似有人半卧着,烛火将人影投射在帷幔上纹丝不动,自成一股威慑。 她提了一口气至胸腔,上前一步敛衽屈膝作了个礼:“民女见过右监门大将军。” 半榻上的人似乎惊了一跳,却只动了动腿,侧过头望向她,并未下榻来,风灵揣度他大约是伤在胸腹,将养许久仍动弹不得,想来是伤得极重,怨不得要由唐兵将护送回处密部,守卫得这般小心。 “顾娘子?”阿史那弥射哑着嗓子惊异地问道。 看来他还记得自己,风灵心底里颇为满意那匹价值千金的越锦的效用。 “将军恕罪,暗夜冒昧来访,实属无奈。”风灵屈着膝不敢起身,低头言简意赅地将索良音母女之苦述了一遍。 说罢许久,不闻弥射出声,她不敢抬头去看他脸上的神色,默默候等了片刻,只觉自己方才所述不够至理动情,心下一横,补道:“风灵愿以十名绝色胡姬换索良音一人。” 胡姬价值甚高,绝色胡姬更是奇货可居,风灵说完屏息在心中飞快地默算了一笔帐,甚是心痛地咬了咬牙。 半榻上传来艰难却不失豪爽的一阵笑,弥射笑毕吃力地侧过身,见她仍勾着脑袋屈着膝,便向她抬了抬胳膊:“快免礼。顾娘子果不失商家本性,深谙往来之道,只是这笔买卖怕是要亏蚀了,要是多几趟这样的买卖,敢问顾娘子如何营生?” 风灵直起身子,赔笑道:“钱财亏蚀了,尚可赚回来,我若置之不理,不施援手,心里头亏蚀了这么一块,可就再补不回来了。还望将军体恤可怜小女子,赏面赠个顺水人情,可好?” 弥射心中暗赞她是个仗义大气的,目光凝滞在她的膝弯处,好像能透过襦裙望进去一般,“你习过武?” 风灵心里莫名,脸上仍弯着眼:“弥射将军好眼力。虽功底差些,自保却不成问题,也耐得住一路劳苦,故此行决计不会拖累了将军。” “屈膝执礼这般久不见腿膝有丝毫疲惫打颤,该是不错的底子。怨不得一个小娘子家敢孤身在外行商,原是有底气的。”弥射点点头,又吃力地笑了几声。 “只是,你所求之事,却不大好办。你该知,索家那小娘子已定在了随行名录中,过所也已办得,我堂堂右监门大将军,总不能躬身亲问一个侍婢的事,那般有失体面的事,你叫我如何行得?” 这话正中风灵下怀,等的便是他这一问,她忙上前一步,“弥射将军不必顾虑,风灵并未求将军去过问名录。名录中定下的一名侍婢,仍是一名侍婢,不会有变,只是这名侍婢并非音娘,而是我。待咱们离城之日,将军只需命人往索府去知会一声,早已有随侍之人,让他家不必送音娘来,便结了。至西州换防验过所时,随意捏个缘由,打发了我这个婢子,也是寻常琐事,无人会多问。” 阿史那弥射听得发怔,风灵心急,催问道:“依将军看,如此可使得?” 弥射捂着前胸的伤处哈哈笑起来,“顾小娘子倒是个少见的唐家子,甚是有趣。往西州这一路若得小娘子逗趣儿,遇险时还能充作得力的护卫,想来该是胜过胡姬相伴。那十名胡姬我也不要你的,上回白得你一匹越锦,冲抵了。” “将军爽快,风灵先谢过。”说着她又是一礼,心底里因省了十名胡姬的钱雀跃不已。两人将出发日子等紧要事三言两语对了一遍,风灵便告辞退出屋子。 从拱形门洞内转出来时,却见张韫娘在小径旁的一块大石边坐着,难不成一直在此间等着?风灵颇是意外,上前唤她。 张韫娘见她出来,起身理了理裙裾,迎上前:“弥射将军他……肯不肯收音娘?” 风灵心头咯噔了一下,按常理,此时她不该先问事情有无办妥么,怎先关切起弥射收不收侍婢来?想起来别院前,张韫娘说弥射为人仗义豁达,这里头透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多年从商,风灵是何等的会察言观色,有意无意地道:“莫说是一个音娘,我许以十个绝色胡姬将军皆不肯受。” 借着月光,清晰可见张韫娘脸上浮起一层清甜的笑意,似欣慰,似肯定,略带娇羞微微低下了头。 风灵心里起了早知如此的感叹:左右韫娘也是不愿弥射带着音娘回处密部的,这个忙想必即便自己不求,她也是极愿意帮的,早知如此,何必费这么些事,赔上那么多小心,欠下她人情。风灵深觉自己果然在这桩买卖中狠亏了一把。(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三章 歃血盟誓 仅过了两日,阿史那弥射便从张县令的私宅移入折冲府内居住,彻底由折冲府的府兵接管了他的日常起居。 折冲府好像一只紧紧扎了口的袋子,透不出一丝一毫的风声,府兵照常在城内列队巡视,韩孟照常每日开城门前在城楼上粗声粗气地训话。 故此,当张县令与索慎进得知阿史那弥射已离开敦煌城时,府兵们已护卫着他行了三四日。他究竟是哪一日走的,满城只有韩孟、佛奴、阿幺三人知晓,或许还有心怀了少女秘事的张韫娘。 风灵在大车中百无聊赖地晃了一日,因顶了弥射侍婢的名头,她只得同他呆在同一车内。 透过车壁上的窗格望见苍茫戈壁时,她心痒难耐,心心念念地想要出去策马驰骋一番才好,惹得弥射捂着胸口的伤处笑了好几回。 “善骑射,好驰骋,豪爽义气不拘一格。”弥射笑眯眯地打量着她:“顾娘子这心性,哪里像是个唐家子,就是咱们处密部的女子,也未必能及。” “唐家女子大多是斯文淑女,只我冥顽不受教化。”风灵的眼弯得似月牙一般,黠慧一笑,自嘲道:“将军这是在说风灵不识礼仪,风灵天性愚钝,听不出将军的弦外之音,姑且当赞语听了。” 弥射顺了口气,支撑着坐起身:“顾娘子若身为儿郎,你我既这般投缘,便该照着咱们突厥人的规矩结成异姓兄弟,偏偏你是个小娘子家,倒难办了。” “这有何难的。”风灵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难不成这世上只有兄弟,没有兄妹么?敦煌城的大萨保康大郎,他阿爹同我阿母便是义兄妹。只怕将军嫌风灵高攀了。” 阿史那弥射当即从腰间的蹀躞带上取下一枚络子,递与风灵:“这东西算作义兄赠你的见礼,你收好了,平日莫予人过眼,倘或日后在商道上遇着突厥人与你作难,示此物于前,可保性命无虞。” 风灵接过络子低头细看,却见络子打得粗陋不堪,许是经历了些年月,显得有些肮脏皱巴,络子上悬吊着一枚两寸许的弯月形物件,一半泛着微黄的暗哑色泽,一半被包镶了一圈发黑的银质纹饰。 “这犬牙甚大!”风灵拎起络子左看右看。 “犬牙?”弥射怔了一怔,又笑起来,“你可瞧仔细了,这是枚狼牙,还是我十岁那年亲手从一头公狼口中生拔下来的。你莫要嫌它难看,好生收着。突厥人崇奉狼为先祖,即便是杀红了眼的突厥人,一见此物,定不敢亵渎了,亦不会伤了手持信物之人。” 风灵忽觉手中的狼牙络子拿着有些烫手,心虚不安起来,毕竟自己只是一介平民,除了钱帛,似乎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见礼。“这样贵重的礼,只怕风灵回不起礼呢。”她尴尬地抿唇笑了笑。 “那匹越锦不是礼么?”弥射笑道。 风灵跟着笑起来,心里暗自嘀咕,那匹越锦可是好使得很,先时抵充了十名绝色胡姬,目下又换了这么个保命符,结交下了一位右监门大将军,似乎他最新的名衔是平壤县伯。所有的一切,一匹越锦而已,当真是上上算的买卖了。 她也不是那等好占人便宜的小商,当下许诺道:“越锦再珍稀,总有个价,哪值得了义兄赠予的活命机会。眼下风灵手中也无甚好回的礼,只有承诺一句,他日义兄若有用得着风灵之时,除却那等诛天灭亲行不得的事,余者,风灵责无旁贷。” 阿史那弥射笑点了点头,因行动不便,指了指身后的锦褥子:“咱们这便定下了,只差歃血盟誓。你将我身后那只皮囊取过来。” 风灵挪到弥射身边,从他身后的锦垫里掏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香的酒气扑面而来,“五云浆。”她提着鼻子猛嗅了一下,又望望弥射前胸的伤,犹豫地放下了酒囊:“你这伤,怎好饮酒?” 弥射不以为然道:“太医署的那些奉御医士们皆不许我饮酒,他们哪里知晓,不能饮酒的突厥人倒不如死了干脆,若非我自备了几个酒囊,早死在长安了。” 风灵忍俊不禁,东翻西找,从大车的角落里头摸出一只波斯银锡杯,拉起衣袖随便拂拭了几下,翻手倒了半杯酒水。又从革靴内抽出一柄小银匕,就着弥射探过来的手掌轻划了一刀,立时就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滴落至酒中,她赶紧在自己手掌上也划上一刀,攥紧拳头落了几滴殷红的血珠子。 两人将杯中带血的酒共饮了,这就定下了金兰之契。 弥射话说多了牵动伤口,且坐了大半日有些吃不住力,便静卧了听风灵讲儿时在余杭顽劣成性的那些趣事儿。他从未见识过江南的风土人情,倒也听得入迷。 车外暮色渐重,整队的马都慢了下来,大车也行得不似方才那样急了。不消一会儿,车外便有人来回禀,驿馆就在前头,今日便歇在此处。 驿馆是戈壁中孤零零的一座矮平小院,远远好像海市蜃楼一般。 大车慢慢靠上前去,小院已被府兵层层包围。驿馆的驿丞也接过几个大僚,一瞧这阵仗便明了来者身份不一般,赶紧吩咐了杂役去收拾馆内最好的那间屋子,替换新被褥,撤下积了尘土的帷幔。 大车在驿馆门前停下,赶车的兵卒尚未来得及放置足踏,便见一胡服侍婢自车上跃下,即便是裹了斗篷戴着帷帽,也遮挡不住她的灵动。 侍婢自车上搬下一张绳床展开,挥手招来两名兵卒,打起大车上的帘幔,指挥兵卒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阿史那弥射搬挪下车。原本在折冲府内众人七手八脚方能完成的事,此时井然有序,须臾间便成了。 风灵透过帷帽上的皂纱瞧着那两名兵卒将绳床搬进院子,呆立在原地,心下有些犯难,她并不拘泥于男女大防,但一想到要与他同处一室一整夜,多少有些犯怵,这且是头一晚,再往后……难不成要每晚如此? 小院容不下那么多府兵,有兵丁开始在院外支帐搭篷。风灵转眸望了一阵,好生羡慕,早知不该一味贪轻便,带个油毡篷出来。 她下意识地摸摸阿幺缝在她夹袍内的金饼,二十两一饼的大金饼带了五个,却无法换得一个帐篷,头一次深感有钱无处使的怅惘。 在驿馆门外呆立许久,她也未能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来,只得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往院内走。 院门内忽然大踏步地走出一名身覆玄革甲的高大郎将来,目光偶扫过来,在风灵身上顿了一息。 风灵只觉有人瞟她,抬头迎着目光望去,顿时心头一紧,她竟不知阿史那弥射西归于朝廷如此紧要,要由折冲府都尉亲自护送。 她甚是恐慌拂耽延将她逐出护送队伍,头一个念头便是要掉头逃跑,再细一想,自己是被他唬住了,根本就不必逃离。 一来她面覆了皂纱,拂耽延未必认得出她,二来她如今的身份是弥射的侍婢,他总不好自作主张将弥射的侍婢驱逐了。 念及此,风灵定了定神,侧身让出道来,恍若不知地低头屈膝默然一礼。 拂耽延径自从她身侧走了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又扫来一眼,脚下步子倒未放慢,几步就走开了去。 风灵拍抚了几下胸口,幸好未瞧出什么端倪来,虽说不惧,闹将出来终究麻烦。(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四章 荒野驿站 进了院子风灵方才发觉,这座驿馆当真是小。 四合的小院,仅一间上房,左右各一间厢房,皆是平顶的土墙房屋。上房自是弥射所居,东厢房门前有两名府兵,大约是拂耽延的居室,西厢房闲置着。 她取下头上的帷帽,打起上房门前的粗布帘子,一股粉尘随之扬起,呛得她忍不住掩鼻打了个喷嚏。屋内灰蒙蒙的一片,什么物件上都猛了一层沙土似的。 “娘子莫怪。”驿丞从后院的厨间转出来,抱拳歉然笑道:“今春的风沙才过去,我这驿馆一向少有人来,只有小人同一杂役二人,来不及收拾得像样些。后头热汤正烧着,娘子稍等片刻便有水梳洗。” 风灵冲他无奈地点头一笑:“有劳驿丞。”随手轻放下帘子,不敢用一点儿力,生怕再扬起灰尘。 阿史那弥射已在内室靠窗的一张榻上阖眼小憩,既顶了他侍婢的名头,累他无人服侍,风灵深感愧疚,决意这一路就当一回侍婢,照料他至西州。 她上前细看了看床褥,新铺上的被衾褥子,还算得干净。再看看周遭,除了一张榻,灰蒙蒙的帷幔,就是外屋的一张高脚方桌,一张胡式高椅,桌上有杯盏,桌下有一只脏兮兮的铜盆,瞧着也是许久不曾有人用过的,其余用具皆无。 所幸外间的地面平整,来看今晚只得在外间的地下蜷一夜了。 于是她又戴上帷帽转身出了屋子,自去大车上搬回她与弥射随身的行囊。 院中有水井一口,勉强能打出些干净水来,她便半撸起衣袖,蹲在井边,将桌下寻到的那只铜盆细细地擦洗干净。 后厨的杂役出来告知热水已沸,她又赶紧拎着铜盆去后厨舀沸水烫过一遍。 待她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从后厨走回前院时,正遇着驿丞领着那杂役收拾西边的厢房,厢房门口又扬起了一大片灰土。 她赶紧将铜盆护在怀里,“驿丞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有人来投宿么?” 驿丞从厢房门口探出蒙着纱帛的脸,手持掸子一指对面的东厢房,“再无人投宿,那位将军吩咐将西厢收拾出来,小人也不知所为何。” 风灵莫名地朝东厢房望了一眼,并不见拂耽延身影,因怕清水里落了尘土,她也不多耽搁,端着铜盆挑帘进了上房。 一脚才跨进屋子,便听见屋内有人声,一抬头,果然弥射已转醒,从榻上坐起了身,正同拂耽延说话。 风灵虽仍戴着帷帽,却不敢抬头吭声,小心翼翼地避开拂耽延投来的目光,将铜盆搁在一张高脚的方桌上。 “末将替平壤县伯换药。”拂耽延平淡的一语,惊得风灵忘了躲避,猛地抬头看向他,隔着纱只见他一脸的泰然自若。 弥射也是吃了一惊,“这,这怎使得,这些事怎可劳动延都尉,自有婢子……”他说至一半忽然住了口,乍然想起那婢子原是冒顶的,而他伤在前胸,换药必要****了上身,叫她一个小娘子家怎堪面对。 “平壤县伯若视末将为同袍,由末将来换个药,原是理应的。”拂耽延仍是一副淡然的口吻。 弥射侧头瞧了风灵一眼,也就半推半就地不辞了,风灵立时会意,悄然走出上房。 院子统共也就这么点大,风灵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转了七八圈。 驿丞收拾好了西厢房灰头土脸地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同她搭了两句话,问了她是哪里人士。 她自不能多话,含含糊糊地答了句“自敦煌城来”的废话,驿丞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作罢,临走又告罪道:“实在对不住,此地粗陋,也备不了什么好吃食,后厨尚能制出几碗热汤饼,贵人若是不嫌,过会儿做得了便送来。” 本也没指望他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吃食,风灵懒懒地点点头,“有劳。”一转念她又抬起眼皮,“敢问驿丞可有厚毛毡?” 驿丞拧着眉头想了一阵,“有倒是有,只是,寻常粗毛的毡子,毛糙僵硬,在库房内时日久了,积尘破洞难免,不知合不合用。” 风灵忙点头,“合用,合用,烦请驿丞搬将出来借我一用。” 库房就在西厢房隔壁,驿丞即刻便吩咐了杂役将那笨重的毛毡从库房内搬出来,风灵暗自高兴,夜里不至于睡硬冷地面总还是好的。 不多时,上房的门帘一动,拂耽延一手挑开帘子一手端着方才她端来的铜盆,带着一股隐约的药气从里头出来。 风灵赶忙将毛毡推至廊下,垂头上前接过铜盆,将盆中水泼倒入水井边的下水槽中,蹲下身子打水洗盆。她能觉察出拂耽延并未立时离去,在她身后默立了一会子,才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开。 他既走了,风灵飞快从地下站起身,拎着铜盆,一手拖着毛毡跑回上房。 阿史那弥射换过了药,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在榻上坐着,瞧着风灵将毛毡子在外屋的地下铺展开。 毡子的情形要好过她预想的,她满意地拍拍手掌上的灰,就地在毛毡上一坐。 “今晚就打算席地而眠了么?”弥射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道:“瞧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怎耐受得住?” “咱们行商的,风餐露宿本就是常事,有何耐受不住的。”风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头顶有瓦盖,身下有毛毡,那已是极好的了,昔年跟着商队过莫贺延碛,八百里流沙,无人无畜,烈日风沙,哪里食不得睡不得。” 弥射颇有意味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咧嘴笑起来,“别理那毛毡了,西厢房已命人拾掇了出来,你住那间便是。” 风灵怔住,原来那西厢房是为她收拾的,今日一定是个出门的吉日,事事顺遂,惊喜连连。她从地下跳起,草草屈膝,欢欣道:“风灵谢义兄体恤。” “哎……”弥射摆手道:“莫要谢我,亏得延都尉周密,命驿丞多腾了一间房出来。” 风灵的愉悦渐渐淡下来,心仿若遭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被人戳破秘密的尴尬和不能确定的感激,同时油然而起。 戈壁的暮色极短,天说黑便黑了,整个驿站掌起了灯。风灵出门往西厢房去时,抬头朝拂耽延所居的东厢房投望了一眼,灯下人影微晃,她不由翘起唇角莞尔一笑。(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五章 西州盘桓(一) 上房尚且寒酸粗陋,西厢房更是不必说了,但好歹还有床榻被褥。 风灵就着昏暗的油灯啃了几口干胡饼,摸出水囊灌了两口冷水,算是对付过了腹饥。 能单住一屋,此时于她而言,再无比这更称心如意的事了,她心满意足地和衣卧倒在榻上,闭眼便睡。 次日清早,屋外府兵集队的动静将风灵猛地惊醒。她腾地从榻上坐起,揉眼看向四周,天已大亮。这时方看清屋内情形,身下的被褥灰暗发黄,屋内果然是简洁得不能在简洁。 她起身掸平了身上的胡袍,开门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上房还未有动静,东厢房的门窗敞开着,里头好似已无人。 院外府兵大约已收拾起了帐篷,集队待发。风灵赶紧顺着门缝溜至院子里,打了些许井水洗面漱口,再往上房去取铜盆打水服侍弥射起身。 不足二刻,弥射梳洗收整停当,风灵戴上帷帽,跑去院外唤人拿绳床来抬。大车和赶车的车夫早已安妥候等,只等弥射上车。 两名兵卒小心地将弥射搬抬上车,风灵刚要跟着一同入车内,一名府兵队正上前请道:“请娘子骑马赶路。” 风灵放下已抬起的腿,回身狐疑地看向说话的队正。那队正自觉突兀,忙补道:“大车若得轻便,好行得更快些,早日抵达西州,免得路上出什么纰漏。” 好生粗糙的托词,不知拂耽延打的什么主意。风灵在心里冷哼一声,原想问他,如何知晓一个胡婢舞姬会骑马,车内少了她又能轻便几许。但一念及这一路可以同府兵们一同策马奔驰,可早抵西州,也可不必整日闷在车内,便改了主意决心装傻充愣,什么也不问。 她探头入车内同弥射交代了一两句,伸手便接过队正递来的缰绳。 到了马背上,她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松快开了,连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脉,望着也比透过车壁窗格望到的更为壮阔。队正接了拂耽延的令,高声下令开拔,百人的马队撒蹄跑起来,不一会儿便成了茫茫戈壁与巍峨雪山之间的一团黄色烟尘。 驰了一阵,行在她身侧的那名队正歪头朝她看了一眼,口鼻闷在纱帛中瓮声道:“娘子好骑术。” “将军过奖。”风灵侧头回道。 那队正沉声笑了笑,“娘子过奖才是,小姓丁,行四,不是什么将军,队正罢了。” 风灵隔着帷幔上的皂纱朝他点头一笑,也不管他瞧见没有,回头专心策马,甚是快意。 自敦煌城至西州,取道伊吾道,足有两千里之遥,虽官道平整,车马畅达,仍是行了十数天。 日间隔两个时辰一歇,每逢歇脚时,风灵便下马去大车内照料弥射,同他说笑一阵,眼见着他一日好过一日,至后几日手脚皆能动弹,亦能搀扶着走上几步。 夜间投宿驿馆,照例是由拂耽延亲手替弥射换药换衣,且每夜都予她单独一间屋子歇息,有那么两三晚驿馆腾不出单间,却是她住了原该拂耽延宿的那一间,拂耽延反倒在驿馆外,同府兵们一同睡了帐篷。 府兵们只当她是平壤县伯收的姬妾,虽好奇帷帽下的面容,也不敢同她多言语,只有那唤丁四儿的队正,时不时地会与她说上几句,所说的不外乎是通递拂耽延的指令。 不出三日,风灵从丁四儿那套问出了他们会在西州滞留修整多少日,哪一日开拔回敦煌城。暗自掐指算了算,这几日内自己可否将西州的铺面安顿妥善。 十六日后,终是进入了西州地界,一路顺遂平安,仿佛人人皆松了口气。 次日行至高昌城城关外五里处,遥可见矗立的土黄色楼观。再走近些,城门外骆驼成山,马匹行人皆不许随意出入,早有安西都护府的人清空了城门,出城接应。 风灵坐回大车内,跟着队伍一同进了城。不一会儿城外堆积滞押的商队一一通验了过所,陆续放进城来,人流渐渐混杂起来,不时有车马行人在大车边推搡拥挤。 风灵撩开车上的帘幔四处瞧了瞧,向阿史那弥射道:“此处便该别过了。” 弥射笑着递上一札文书模样的纸卷,风灵接过展开来看,却见是一札放归奴婢的文书,上头方方正正地盖着平壤县伯的朱红大印。“你冒名顶替而来,虽入得了城,却要如何出城?纵使你有本事出得去,免不了要费一番周章,有了这个便容易了。” 风灵心头一热,不知要如何感谢才好,弥射摆手罢了她的谢,“一来我与你极是相投,现下既歃血盟了誓,又承蒙一路照料,举手相帮在所不辞。二来……” 这一路他说话都快直,此刻却吞吞吐吐犹豫起来,“二来,张县令的长女,韫娘,她对你赞许有加,日后还望你,多加照拂。” “义兄只管放心便是。”风灵心领神会,掩口笑道,“风灵省得。”说罢她将文书塞进随身的布囊,撩起帘幔,只一眨眼功夫,弥射再望出去,攒动的人群中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风灵一混入人群中,飞快地掀去头上的帷帽,混杂在各色发色目色的人群中,瞧着大车在渐行渐远,这才投身挤入熙熙攘攘的市集中。 秉持着商家的敏锐,这一路上落入风灵眼中的皆是各色货品:益州的麻纸、萨珊的琉璃盏、于阗的羊脂白玉、中原的绢绸绫锦、替壁画上色的吐火罗青金石、拂菻的鎏金器物,甚至是衣衫轻薄,旋转如飞的美艳胡姬。 耳中闻得叫卖不断;车辚辚,马萧萧;龟兹僧侣的梵唱;琵琶羯鼓的欢悦;汉话、粟特话、突厥话、天竺话,相互缠绕融合在一处。较之敦煌城,如今的高昌更是个玄妙繁荣的所在,同风灵数年前到过的高昌城仿佛不是同一城。 安西都护府在此四年的经营,将所有的杀戮掠夺政变,都化成了繁昌兴盛,而流水般往来不绝的货品行商,在风灵眼中都化成了滚滚不断的利获。 她心里大呼,怨不得今年西州来的商客少,有这样大市,谁还愿意冒着被劫掠被砍杀的险,花着两千里驮运的耗费,来敦煌城贸易。(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六章 西州盘桓(二) 一面四处瞧着热闹,风灵一面向人打听康家的酒肆所在,倒是不难寻,按着康达智一贯的做派,他的酒肆必定是市集中最瞩目光鲜的。 “可是顾家小娘子?”待风灵走入酒肆时,眼尖的管事立马从里头迎了出来,惊道:“阿郎传信说顾小娘子将至,我私想着怎么也要个把月才能到,不想竟来得这么快。” 风灵接过店肆内婢子递来的浆酪,顾不上吃一口,急切问道:“老管事费心,我那店肆……” 管事一拍巴掌:“错不了,小娘子莫急。已按着你的意思寻着了个地方,市口铺面皆是顶好的。”他上下看了看风灵满身尘土的模样,两千里奔走,壮汉尚且脱力,更不必说是个小娘子家。“客房现成的,不若先去梳洗梳洗,歇一觉,明日我再领你去瞧铺面,如何?” “不,不。”风灵连连摇头,“风灵在高昌只能逗留五日光景,晚了怕回不了敦煌城,劳驾管事眼下即刻便领风灵去,瞧过了,满意安心了,再洗濯歇息不迟。” 老管事稍一迟疑,点头应下,“也好,铺面也不远,就在前头,走几步便到。” 风灵看过店肆铺面,果然如管事所言,令她称心满意,登时一松懈,倦意上涌,拖着快抬不动的双腿,跟着管事回到酒肆中。 有仆婢上前回禀洗浴的热汤已成,客房内的被褥也已换上全新的,风灵再抵抗不住疲倦,径直褪下外袍交予管事:“铺面文契便有劳管事了,收铺子的钱全在这袍子里头。” 管事拎起袍子掂晃了两下,恍然大悟,原来她将金饼缝在了衣袍内,暗笑她而今虽已执掌了顾氏在西域商事,行事精怪却一如当年,丝毫不减。 风灵这一觉,足睡至次日晌午。 西州的日照比之敦煌更甚,刺眼的阳光直透射进帷幔,将她唤醒。她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舒展了全身的筋骨伸了个懒腰,心情便如同窗外的阳光般明媚。 邋遢了半月有余,风灵几乎要不记得自己是个女儿家,她光着脚踩下地,踏着地下的细羊毛毡毯去翻行囊,取了一袭胭脂红蹙小团枝花的襦裙,牙色的半臂短襦换上,小心地修了眉,黛螺轻扫,脂粉薄敷,又是个娇娇俏俏的唐家小女子。 忽觉行囊中有一物,取出一瞧,原是弥射写予她的放归文书,这倒提醒了她要尽快往都护府去签办过所,除开过所,另还有一沓子的琐碎事在屋外候着她出来。她忙放下手中的菱花铜镜,开门出屋。 康家的老管事见她神清气爽地出来,笑眯眯地摸着花白卷翘的胡梢,啧啧称道:“哎,瞧瞧,上回见还是个女娃娃,跟猴小子似的,上树下河,打鸟追猫,这才几年,竟出落成了这副好颜色!” 风灵笑应:“您可一丝都未变哪,与我小时候见时一个样儿。” 老管事哈哈大笑起来,自柜后取出一只扎紧了口的羊皮囊,“顾娘子钱给得爽快,卖家也不敢耽搁,昨日下午便在市丞那儿做了文契,这便妥了。只是那铺面还需修葺平整,恐要花些时日,咱们库房内的那些布料,阿郎信中说小娘子在敦煌城已付了大半的钱资,眼下该要送往何处去?” “不忙,不忙。”风灵摆手道:“待过了今夏的流火,我的管事便会过来,不过三四月光景。待他来了,再交付也不迟。放哪儿也不及放在阿兄的库房内叫人安心不是?” 管事连连称是,“那是自然,咱们一家人也不做两家买卖了。小娘子若急切,也不必等过夏了,立时便寻人来修缮铺面也使得,左右我在这儿,与你做个监工。待过夏再来筹备这些个,那得多早晚才得开铺?来时你也亲眼瞧了,如今西州的买卖很是做得,这一来二去的,白贻误了今秋的买卖多不上算。你说,可是这个理儿?” 风灵哪好意思受,沉吟半晌犹豫不决。老管事见她不语,又道:“小娘子也莫觉着愧疚了老奴,这也费不了多少劳力。” 他说的确在理,风灵复又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您要肯替风灵担当一回,风灵也绝不肯叫您白受累。”她竖起一只手掌,“素绢五十匹,是您替风灵奔忙的酬劳,您若不辞,风灵便可将铺面修缮粉饰的一应琐碎都交付予您,您若要辞,风灵只得另寻他人来做。” 老管事愣了片时,拍了下大腿,“也罢,小娘子的好意,老奴便厚着脸皮受了。” “这便对了。”风灵笑道:“如何修整,容我多想两日,临行前必有个交代。” 风灵起身的时间正是晌午,正说话间,有饭食香气扑鼻而来,有仆婢端来几口大碗,羊肉的浓香和着些酸甜的清爽气味顿时在整个酒肆中散开。有人大声吆喝招呼着大伙儿来用饭。 管事瞧了瞧端出来的饭食,向风灵道:“咱们的吃食一向粗陋,一会儿我遣人去后厨招呼一声,给小娘子另置一席。” 风灵赶紧将老管事拦下:“我在此同大伙儿一道吃住,断无另置食案的做法,老管事不必忙。”她探头去看那些大碗,“胡羊饆饠,多少年不曾尝过西州的做法。”见她如此,老管事也只得由着她去。 午食过后,各人皆忙碌各自的。风灵往房中去取了放归文书,自去安西都护府的户曹衙门申领回敦煌城的过所。 因领取过所的多为商户,户曹衙门就设在市集顶头的大路边,一幢两层的砖楼里头。风灵穿过市集,一眼就望见户曹衙门门前散荡着许多府兵,不觉脚下一滞。再一转念,来时那些府兵都不曾见过她藏在帷帽下的面容,此时互为陌路人而已,有甚好忌惮的。 那些个在衙门前候等着记室来分发过所的府兵们正百无聊赖,见来了个眉目俊俏的唐家子,且无帷帽幕篱遮面,登时都转过脸来瞧,将衙门前的道堵了起来。 “诸位郎将,还请予奴一条道走。”风灵无奈地行了一礼,堆上笑容道。 府兵们也颇不好意思,三三两两地往后退走,让出道来。“这,这位莫不是……平壤县伯身边的那位娘子?”忽然府兵中有人囔出了这么一嗓子。 风灵万般懊恼地闭上了眼,说话的正是一路同她说过几句话的丁四儿。(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七章 归途生险(一) 那丁四儿颇有些得意,跻身上前,“娘子不认得我啦?我却认得娘子的声音。”他四下环顾了一圈,见她只身一人,奇怪道:“怎的只娘子一人前来?平壤县伯和随从们,都不必来办过所?” 风灵正在心里拿捏着要如何答他才好,户曹衙门的屋内走出两人来,前头一个矮矮胖胖的大约是记室,手中拿着纸笔来清点府兵人数,一面走一面高声吆喝:“往沙州去的唐兵何在?” 后头的那个身姿卓群,虽未着寸甲也能瞧出是名武官,众府兵见他出来,都往两边退散开,自行集成了队,无人再向风灵调笑。 风灵正面遇上,避让不及,只得端起笑容上前行礼,“延都尉,可巧可巧。” 拂耽延挑了挑眉毛,默然抱手还了一礼,面上竟无一丝意外之色。 风灵忽然起意,满面堆笑厚着脸皮道:“既然延都尉也要回敦煌去,不若捎上我同去,风灵绝不会给都尉添麻烦,军中杂活亦可担。路途遥远,险难丛生,只求都尉庇护一二。” 一旁的府兵们听着都来了劲,两千里的路途,近一半的路是枯燥的砂石戈壁,能有这么个容色姣好性子讨喜的小娘子随行,纵然说不上话,每日瞧在眼里,赶路也多些精神头。遂有人起哄道:“都尉便应下吧。” 拂耽延向众兵横扫过一眼,起哄的立时都闭了口,他转向风灵冷声道:“顾娘子不必随侍平壤县伯回处密了么?” 风灵脑中“嗡”地一阵响,竟然语塞,末了只得窘迫地缩头笑了笑,原来,来路上他早已将她认出,劳什子的帷帽算是白戴了一路。 “来时,你是平壤县伯的侍婢,我沙州的府兵自然该带着你同行。”拂耽延接着道:“此时你独身一人,倒像是逃婢,若要混迹于府兵中,难免有拐带之嫌,我大唐军兵,岂能担这不明嫌疑?” “延都尉勿要信口浑说。”遭他冷言拒绝便还罢了,偏拂耽延话里还夹枪带棒的,全然不似以往的淡泊端肃,风灵岂有不恼的,反唇相讥道:“我独身一人便是逃婢,这街市上四处是孤身的女子妇人,难不成都是逃婢逃妾的?” “都尉有无浑说,只需将你来时的过所拿来一验便知。总不会来时是官家侍婢,仅一日之隔便成了商客,便是商客,你一女子,按大唐律例,也是不得孤身上路的。”记室被吸引过来,将点算府兵之事撂在了一旁。 风灵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火,朗声道:“今日那么多人在,便予奴作个见证。奴前来办领往沙州去的过所,却被这位郎将疑心是官家逃婢,究竟是也不是……”她抬手从怀中取出弥射赠予她的文书,举在半空中挥了两挥,“立时便能见分晓。” 说着她将文书并来时的过所递至记室手中,“劳烦这位官家勘验,若无疑问,还请发放过所。” 记室接过文书,展看从头至尾细细看过一遍,拱手向拂耽延禀道:“仆婢放归文书,有平壤县伯的朱印,请都尉过目。” 拂耽延一拧眉,并不去看那文书,只将目光转向风灵,恢复了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不是逃婢便好,捎带却无可能,军中不便有孤身女子同行。”说罢又向列着队的府兵们抬了抬下巴:“记室可点算完了?” 记室猛然想起这事,一拍脑袋,收好风灵的文书,“都尉莫急,这便点算完。” 拂耽延点点头,转身便走开去,再不看她一眼。 记室将放归文书还予风灵,“小娘子的过所亦即刻盖印。” 风灵重堆了笑意在脸上,向那记室道了谢,回头瞥了拂耽延一眼,心中犹是忿忿。 接后,风灵在高昌城的市集中混迹了整三日,开市而出,闭市而归,将西州大店铺通常的模样、行商规矩,皆摸查了一遍。此处商户间货资清算惯用布帛、萨珊银钱、拂菻金币,也有大唐的开元通宝,少数大宗高额货品也有以金饼结算的。 又逛了几家稍大的绢帛店肆,见自家的布帛在这几家店肆的货品中少说占了三四成,皆系去年西州商客倒贩过来,店中别家所处的布帛色泽不及自家的绮丽多彩,织锦不如自家的细密有序,触手也不够平滑。 私下一盘算,她心中大定,那些商家与康达智一样,收了布帛为货资,因不事布锦营生,除去兑付课税外,大多囤积于库中,她将那些布帛尽数收了来,再加之自家运送些上品,足能使她在西州的买卖扩展开来。 若无意外,一季的获利便可抵得上在敦煌城中一年所获。 三天后,拂耽延带着府兵出城回沙州,风灵虽已获悉开拔的日子,却不知时辰,遂隔夜便向康家的老管事交代了琐碎,收拾了行囊匣笥。五更三点,宵禁方过,便往城门口去候等着。 此时城门初开,尚无多少行人过往,百名沙州府兵已在城门口勘验了过所,催马出城。风灵赶至城门口时,一队府兵的身影将将消失在官道上扬起的沙尘中。 城门口的戍守兵卒验看她的过所,疑道:“唐家女子孤身一人,如何上路?” 风灵抬手指了指城门外官道上的烟尘:“原是同沙州府兵一道的,一时睡迷了,迟了一步,现下正要赶上去。” 戍兵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是挥手放了行。耽搁了好一阵,前头已不见了那些府兵。 左右沙州与西州之间仅一条伊吾道可通,没有走岔的理,风灵此时倒并不急切,不慌不忙地收好过所,纱帛缠住口鼻,不紧不慢地尾随而去。 金红的朝阳迎头铺洒来时,风灵已接近府兵队尾,一队人马风沙中疾驰,无人留神她在后头跟着。 大约时至晌午,初夏大漠中的太阳已是毒辣,马跑得口中溢出白沫,人也在马背晃得眼冒金星,热汗与冷汗交替****衣裳。 府兵的队伍终于缓了下来,茫茫荒原上出现了一片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土墩子,土墩子在地下投下些许阴影,稀疏的细草一丛丛地挤在阴影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八章 归途生险(二) 拂耽延下令就地支起凉棚遮阳歇息,待日头的灼烈过去些再行。府兵们跳下马,舒展着酸胀的手臂腰背,从各自的马背上取下毡帐。 不一会儿风灵便到了府兵们近前,见他们靠着土墩支起简单的凉棚,三两人一棚,坐一处说笑,头顶的烈日被凉棚隔挡开,甚是惬意。 她原就打定主意要随军同行,除了一摞子干胡饼,八只水囊之外,几乎什么都未备下,一心一意地打算一路吃住用皆刮蹭着拂耽延,一匹越锦不明不白地捐作军资,用他这点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有公廨田一事在先,他总归是欠着她人情的,人就在眼前,他还不至于眼睁睁地瞧着她饿死渴死在荒漠中。 此时风灵抬眼在府兵群众扫看了一圈,见拂耽延正一人独坐于一张凉棚下,背靠着土墩假寐。那名唤丁四儿的队正一手拎了皮水囊,一手拿了一枚胡饼朝他走去。 拂耽延睁开眼接过丁四儿手中的吃食,余光扫过,颇觉意外,只见不远处的土墩边立着的正是风灵。因四周略能遮挡烈日的土墩都叫府兵们占了,她只得在余下的土墩间来回寻找个能蔽日的依靠。 时近日中,太阳光好似无数把细密的小刃,照将下来,刺得人皮肤生疼,脚下的砂石经阳光炙烤后火热滚烫,拂耽延的脚隔着厚重的军靴仍能感觉到砾石的灼热,更不必说风灵脚下寻常的锦靴了。为了不让砾石烫着自己的脚,她甚至不敢在原地立太久。 丁四儿有些看不过眼去,悄悄向拂耽延道:“能蔽日处都叫咱们占了,那小娘子无处躲凉,怪可怜的,这样大的日头,难保不晒坏了,这边还空泛些,不若唤她来歇歇脚。” 拂耽延连头都不抬一下:“你不必替她担忧,这荒漠中的商道她原是走惯的,且她既有本事搬动平壤县伯,助她混入护送队伍一路来得,亦当有本事回去。” 丁四儿咂咂舌,望了望在土墩间显得单弱的身形,暗暗埋怨都尉铁石心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面上也不好显现,回禀了清点兵卒人数后便回自己那一棚去了。 风灵挑了一方稍能遮凉的土墩,缩手缩脚地在不大的阴影中坐下,不一会儿工夫,日光偏移,土墩的影子越来越小,眼瞧着就要坐不住,她只得双手抱肩,将脸埋在胳膊肘内避着日晒。 凉棚下的兵卒时不时地向她那边打探,有心想邀她至棚下坐,偷眼望望拂耽延沉峻的脸色,无人敢开口。 丁四儿本就是个热心肠的,又因来时同风灵搭过几句话,此时见她这般,心下极是不忍。 他转脸见拂耽延闭目休憩,一时半会儿大约不会醒转,便悄然走到风灵身旁。“小娘子出门怎也不带个篷帐,这毒日头下晒着能捱多久。如若不嫌咱们这些行伍粗人脏臭,不妨去我那棚下坐坐。” 风灵热得头晕眼花,正盘算着找个什么托词能凑进府兵的凉棚,丁四儿来邀,自是求之不得,赶紧站起身随他往凉棚下去坐。 坐定后她探身去望拂耽延那边的动静,见他犹闭目端坐,没有要醒的意思,这才向丁四儿谢道:“丁队正慈悲,风灵不胜感激。” 丁四儿粗声一笑:“小娘子客气什么,女儿家暴晒于日头下,男儿却有凉棚躲凉,这事儿我丁四儿瞧不下去。”他抬头瞄了拂耽延一眼,“你也莫怨咱们都尉心狠,他平日里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你勿往心里去。” 风灵心里道:他平日和善,待我却从未有过好脸色,我究竟是何处开罪了他,还是八字相冲?面上笑吟吟地将丁四儿谢了又谢。 丁四儿憋不住话,犹豫了一息,便将心头存了几日的疑惑问了出来:“不过,说来也是好生奇怪,来时小娘子分明是平壤县伯的侍婢,怎的说放归就放归了?那日在户曹衙门门前领过所,瞧着小娘子似与都尉相识,不知……” 丁四儿这话问得直白,自觉唐突了,周遭未睡的几个府兵也是好奇得紧,皆转过了脸来等着风灵应答。 风灵尴尬地笑了笑,便爽直道:“实不相瞒,这事确是怨我。风灵本是敦煌城中商户,欲往西州处置些事务,又惧怕途中遭匪,恰打听得府兵将护送平壤县伯西归,遂私想着搭个顺风。求告延都尉未成,便仗着与平壤县伯略有些私交,冒顶了他侍婢的名头,一路到了西州。平壤县伯为便利我回沙州,赠我仆婢放归文书,这才有了户曹衙门口那一遭。” 众人皆听得发愣,闻说她与平壤县伯有交情,不觉要敬着几分。风灵又笑道:“原是风灵有错在先,也怨不得延都尉恼我。” 娇俏的唐家小女子,嗓音清脆,笑语如汨汨清泉,在府兵们听来如同清凉的溪水流过,荒漠中正午的骄阳也不那么毒辣了,似乎并未过去多久,日头已经偏斜开去,收敛起了利刃般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拂耽延睁开眼,抖了抖许久未动的双腿,站起身。风灵与众府兵的笑语他早已听见,他知她被毒日迫得无处可躲,故也未加驱逐,此刻酷热已过,队伍将重新开拔,他自是不容她再混迹队伍中。 “丁队正。”拂耽延沉声唤来丁四儿,“传令,收拾启程,天黑前再行二百里。” 风灵原想要答谢,只是丁四儿领了命后,赶忙吆喝着催促众人收拾物什,无暇他顾。 正踌躇间,拂耽延一步步向她走来,神色冷冽,风灵心里同自己说:必定没有好话讲予我听。一面扬起唇角绽出一个美好的笑脸,一面暗暗嘱咐自己,忍得一时之气,方得一路平安。 “歇也歇过了,顾娘子若是无事,请莫在府兵队列中搅扰。”果然开口便是驱逐令。 风灵笑迎着他的目光:“自然是有事才一路紧随着各位军差。”她顺势敛衽行了一礼,煞有介事道:“奴家唐人,郡望江南道,孤身一人,迷行于荒野大漠之中,恰遇唐军,求同行庇护。” 拂耽延凉凉一哼:“巧言令色。我大唐将士保疆护国,岂随你这等草民差使?” “延都尉此话差了。”风灵面上笑意加深了几分,反唇相讥道:“都尉率军护国,却不知国之本为何。” “自然是君上。” 风灵接着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庶人安政,请教都尉君当如何?” “君子安位。”拂耽延随口应道。 “唔,都尉好学问,念过荀夫子《王制篇》,不似寻常武将。”风灵满意地点点头,转而问道:“都尉现下可明白了国之本为何?” 拂耽延不答她话,严正的脸上却掠过一丝饶有趣味的神情。 风灵干脆自答道:“依照荀夫子的教诲,国之本当为庶民。故似我这般低微的大唐庶民有难于都尉跟前,都尉救是不救?” 拂耽延端详了她好几眼,答非所问道:“顾娘子亦好学问,不似寻常商户。”言罢兀自转身离去,将风灵丢在身后不加理会。(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三十九章 归途生险(三) 不消一盏茶功夫,百人的队伍集结完毕,重新驰上平整的官道。 风灵依旧骑行在队伍最末,紧紧尾随。 府兵们所骑的大多是军马场繁育的半血突厥马,而风灵座下的是重金购得的大宛马,脚程较府兵们的马快了不少。她为了随在队伍后头,少不得要委屈了自己的好马,带着缰绳,不容它任意驰骋。 好在府兵们也愿意她跟在后头,不时有人回望她一眼,隔着缠在面上的纱帛问一声“可还受得住”。风灵一一笑应,丝毫不露疲累。 可终究是女孩儿家,虽熬练多年,惯于商旅,却是头一遭行军,终是不如府兵们铁石般的身子骨,驰过百多里,便要咬牙坚持着,方能安坐马背上。 日光一点点收敛起来,由炙热耀眼的白光转成金红的柔光。风灵将面上的纱帛往下扯了扯透口气。 空气中隐隐约约地带着些微水汽,她凝神细辨了一阵,依稀记得曾随商队行至距高昌城三百里外到过一处绿洲,依照路过烽燧个数来看,那绿洲就该在附近。 风灵一振奋,催马上前,往队中去寻丁四儿。 “丁队正,丁队正。”她靠近丁四儿身边,大声问道:“今夜要宿在何处?” 丁四儿一面策马一面侧头回道:“都尉的意思,近官道处寻个平坦开阔地支帐。” “这些马要如何是好?”风灵又问:“百来匹马,疾驰了大半日,未必能捱到明日寻驿站换马,即便能捱到,哪一处驿站一下能拿出百来匹军马来?” 丁四儿语噎,细想颇有理,“那依顾娘子看该当如何?” 风灵抬手以马鞭向队伍的偏侧指了指:“那儿有绿洲。虽离官道远了些,但有水草歇马。伊吾道上但凡有水草处,多有牧人守卫,匪盗不敢轻往。丁队正不妨禀明延都尉。” 丁四儿闻言忙打马向队伍前头去禀告拂耽延。不一会儿功夫,便带着拂耽延的命令回至队中,传令整队偏转方向行进。继而又向风灵道:“都尉有请顾娘子至队前领个方向。” 拂耽延竟肯听,风灵极是意外,素日只当他是油盐不进的顽石,只是不免仍要遭他几句冰言冷语。也罢,风灵暗自一笑,总好过在队末吃烟尘,遂紧催了两遍马,朝前头赶去。 一路风灵与拂耽延并辔齐驱,她原还想搭讪几句,时不时偷眼瞧他几眼,见他只管专心赶路,并无交谈的意思,便只得闷声带路,仔细辨识凝结于空气中的水汽。 干燥仿佛渐熄,水汽的润泽感愈来愈重。 在风灵的领带下,又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距官道越来越远,潮湿甜润的气息已是人人都能感受到。日光早已全然收敛,天幕似拉起了一袭皂纱,远处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一道道参差不平的黑影。 “就在那边了。”风灵抬鞭向那黑影一指。 再行近些,果真有树影在晃动,依稀有泠泠水声流动。风灵松了口气,幸而未曾记错。 马匹早已嗅出水草气息,撒了欢儿地往树影处跑。片刻功夫,马蹄便踏得草汁四溅,地下腾起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拂耽延借着未全黑的天色望了望四周,一大片草场,临着交错横流的几道溪流,汇入不远处的湖内,方才远远望见的便是湖边的丛丛灌木并一片沙枣胡杨林子,正是绝佳的扎营处。于是他下了驻扎的号令。 风灵深深吸了口清甜的空气,抖了抖斗篷上积下的一整日的沙尘,撇开府兵们,别转马头往林子里驰去。 丁四儿望着她跑进林子的背影,担忧地问向拂耽延:“天将暗了,顾娘子怎一人跑进林子里去了?小娘子家的,遇着些什么可如何是好?” 拂耽延向林子扫了一眼,“丁队正多虑了,依她的行事做派来看,只怕比你还强些。” 这小娘子的性子很是讨喜,容貌也好,若要出了什么事终究可惜。丁四儿犹疑地向林子那边又望了一阵,见拂耽延无动于衷,却是无奈,只得自去忙碌。 府兵分成三组,一组人只管放马饮水,一组人只管搭棚支帐,一组人忙着生火煮水派发干粮。 约莫半个时辰,马都已栓在林外,悠然啃草,篷帐都已架起,除开拂耽延单独一帐外,每帐四人,每五帐一堆火,井然有序。所有的府兵皆分得了两枚干胡饼,一囊新煮的净水。 有人忽问起丁四儿:“怎不见了那行商的小娘子?” 丁四儿无奈地摇摇手,向林子里张望了几回也不见风灵再出来,拂耽延治军严厉,他虽担忧却不敢进林子去寻人。 众人正说起风灵,忽闻林子边马匹惊动,须臾间,有踏踏的马蹄声从林子里传来。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却见风灵身背了一张弓,牵着马从林子里走出来,马背上还驮着一只剥了皮洗净的胡羊。 丁四儿醒过神来,她原是往林子深处行猎去了。想起拂耽延冷冰冰不闻不问的意态,不禁摇头苦笑起来,果真是自己多虑了。 风灵将马牵至营地一旁,从马背上卸下胡羊干枝等物,飞快地架起了烤架,又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匕首,三两下便将整只羊剖开架在了烤架上。 营地内的府兵们无不目瞪口呆,瞧得忘却了自己手中的干粮。直至她拿着一小把干草走到近前,躬身向一名府兵询问可否借个火,那府兵猛醒过神来,忙不迭地错开身子好让她引火。 风灵跟前的火堆烈烈地燃起来,肥美的胡羊受了炙烤,不断地向下滴油脂,火堆燃得越发旺起来,不一会儿木枝燃烧的特有气味和着炙烤肥羊的香气引逗得整个营地骚动起来,府兵们手中干巴巴的胡饼顿时愈发的难以下咽。 她不时挥动匕首在羊身上划过几匕,来回翻弄的间歇顺手洒上一把粉末,肥羊的鲜香中又多了一缕小茴香的浓郁来勾人。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全黑,透过火光,炙羊的诱人金黄色却十分的鲜亮。 风灵割下大半条羊后腿,倒提着一面往营地内去一面招呼:“诸位一路照拂,风灵感激,荒野之中也无以答谢,借这头胡羊聊表敬谢罢了,还望大伙儿莫要嫌弃。” 众人馋虫早已被勾动,却无人应答,有几人转头去看独坐帐前的拂耽延。风灵心下明了,没有拂耽延的首肯,只怕府兵中无人敢用外食。 她径直提着羊腿走向拂耽延,面对他冷峭厌烦的面色,笑意满盈。“都尉莫怪,风灵身为大唐子民,受了唐军恩惠,不知如何回报,钱帛财物只怕辱没了咱们大唐的军兵,故而风灵自行射猎了一头北山羊,别无他意,权作犒军。” 拂耽延慢慢站起身,伫立不动,满脸防备疑忌。(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章 归途生险(四) “都尉可是有顾虑?”说着她翻手从羊腿上刈下一小片肉,借着刀刃送入口中,嚼咽了下去。“自打出了敦煌城,这一路上皆是冷水就着干饼,便是有一口热汤饼,还是清水寡淡的。且不说口腹遭罪,一个个俱是高壮的儿郎,日日赶路,大半月不见肉食,身子如何扛得住?都尉总该替他们思量思量不是。” 见她自先食用过,拂耽延眼中的警惕松弛了下来,再望望府兵们的神色,他略点了点头,挥手道:“顾娘子自便。” 得了他的令,府兵们俱欢腾起来,性子急的已几步上前将风灵围簇了起来,拥着她往那头炙烤得金黄鲜香的羊走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割肉拆卸羊骨,吆喝笑闹成一片。也就片刻功夫,一整只肥壮的羊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炙烤支架。 风灵手中尚有半只羊腿,她见拂耽延坐原地不动,便腆着笑脸自行送了过去,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自顾自地在他身侧拣了一平整处便坐下,执了匕首在羊腿上削下一片羊肉递了过去:“都尉快趁热食用,凉了膻味浓重。” 拂耽延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半块干胡饼,“不必了,分予他们。” 风灵未动,在他身边默然坐了一会子,再没得他半句言语,甚是无趣,遂起身往府兵堆中去。 府兵们食了羊肉,心里自是感激又难免惊奇于她的与众不同,丁四儿起的头,唤她来营火旁坐着说话,她便大大方方地同他们坐在了一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有人笑赞:“小娘子端的是精干,这年纪看来不过十七八,不仅能行商,能跟着行军,竟还能行猎,整治得一手好吃食。” “定下人家不曾?不知将来怎样的儿郎堪配,怕是只有咱们都尉那样的才……”有人打趣儿道。 “嘴上没个把门的,舌头上也没个轻重。”丁四儿忙打断方才那人的话,“哪有同女儿家说这些个顽话的,敢是方才叫羊油蒙住了心窍了吧。” 众人一阵哄笑,那人讪讪地咧嘴一笑,摸了摸脑袋不敢再往下说。 丁四儿怕她尴尬,有意支开话题:“顾娘子趣得紧,出门在外不带毡帐,却带着茴香盐粒这等物什。” 一面说一面拿目光扫向风灵那匹大宛马背上寥寥几件行囊,忽见一物悬在行囊后头,登时起了兴头,指着道:“还随身带着一柄琵琶,不若奏上一曲,不知顾娘子可愿?” 风灵爽快地起身去取,“闲来无事拨弄几下,奏得不成个调,大伙儿莫嫌。” 夜凉如水,黑幕笼罩下,荒漠戈壁中的绿洲犹如世外,不闻凄厉呼啸的怪风,没有被风吹起的迷眼割脸的沙尘,空气中充盈了甜丝丝的润泽水汽,“铮铮”的弦音虽算不上精妙绝伦,却也足以叫这夜色更为绚烂。 风灵奏了两三支寻常市井中大家喜闻乐见的时兴小调,弹拨顺了手,她蓦地想起了往昔阿母教的一首乐府曲子,府兵们大约是不喜乐府古曲,兴之所至,也不顾那许多。 她乍然抹平了指尖的弦,顿了一两息,重开了调,悠远凝重全然不似方才那些小调。一遍奏完,尤不尽兴,遂又重奏起来,这一遭更是顺手,便索性放开了嗓子吟唱出声。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她唱得入神,直至曲终歌罢,方才发觉府兵们皆听得专注。风灵很是意外,原只当他们不好古曲,不想竟也听得。 “这曲子都尉也会。”间中一名经年跟随拂耽延的旧部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嗓子。“约莫是……与吐谷浑人金城一战时曾听都尉唱过,再就是……三四年前,剿乙毗咄陆时也曾听过……” “我却听得更早些。”府兵中一稍年长的,瞧着模样该有四十开外,许是为显弄资历,插话道:“你们年轻轻的哪里知道贞观前的事,当年的骁骑营,可有人知晓?” 有几个年长的忙附和着点头,那老资历的府兵露了几分得意,“某正是那骁骑营中的骑兵,论昔年风光,与圣人亲率的玄甲军左右合击,并辔击敌,好不威风。领军的,便是平阳昭公主麾下的英华夫人。彼时某尚年少,时常听得英华夫人于阵营中吟唱那曲子,甚是好听。” “那英华夫人,可是顾夫人?”风灵心里好奇得紧,先前在女社,好似听女师也提过。 “小娘子年纪虽不大,见识倒也多,竟知晓贞观前的老事。”府兵一壁笑着应答,一壁将风灵上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她向众人道:“依我说,这位小娘子倒颇有几分当年英华夫人的神彩,也是这般的好身手,爽快的好性子……” “你倒是一副好记性。”拂耽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陡然出声,将那说话的旧部与风灵都唬了一跳。 他转向风灵道:“《木兰辞》南北曲调有异,你这是南边的调子,该以七弦奏之,而非琵琶。”说完又是转身而去。 风灵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心中奇怪:阿母教授时确是抚的七弦琴。可他出身长安的国公府中,又是从何处学得的江南调? 愣了片刻神,她自替他寻了个说法:国公府,那是一等一的显耀之地,每日往来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林林总总,他自幼在那府中,不拘在哪处听着也是有的,只是不成想他还会吟唱。 难不成这曲子于他迥殊,保不齐同什么女子有干系……风灵促狭地向他离去的方向瞥去,几乎能肯定地暗自点点头:必定如此,看他年近而立却无家室女眷,孑然一身,恐怕是有些往事的…… “就寝!”自拂耽延的帐篷那边传出简短的一声令,猛地打断了风灵四散无边的思绪。 上一瞬间还在谈笑嬉闹的府兵们齐刷刷地住了口,按部就班地做着各自该做的事,该入帐篷的入帐,轮班守营火的起身照看火堆。 风灵立在原地叹了声气,未带帐篷,也未能如愿赖上拂耽延,看来今晚只得寻个能蜷的地方将就了。 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沉寂中,只有营火仍在半明半暗地忽闪,风灵背靠着一株栓马的大胡杨坐下,夜风一吹,凉意顿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不一会儿,营帐内蹑手蹑脚地摸出一名年小的府兵,将一张薄毯往风灵身边一堆,悄声道:“丁队正道,兄弟们不便请姊姊入帐歇觉,凑张毯子予姊姊御御夜寒。”说罢不等风灵道谢,又一溜烟地蹿回营帐。 风灵拉起薄毯,裹身虽说太薄,总好过空无一物地在野地里捱过一晚,好歹,隔了层薄毯后背抵着粗粝树干不至太痛。 睡至半夜,府兵换过三两轮岗,风灵近旁的火堆已然熄灭,寒气夹杂了水汽侵袭了整个绿洲,她将身上薄薄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双臂紧抱了身子,仍是在不踏实的睡梦中连打了几个寒噤。 迷迷蒙蒙间忽然觉得身上一沉,有什么东西覆在了身上,即刻带来一股如阳光般和煦的暖意。风灵满足地低叹一声,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唔……丁队正,多谢。” 来人并不搭话,屏息提步走开去。 值夜看守营火的府兵抬头定睛一瞧,赶忙起身:“都尉……” 拂耽延冲他轻摇了摇头,抬手向下压了压手掌,那府兵重又坐回火堆旁。拂耽延回头向黑暗中缩成一团的身影望了望,见她未被惊醒,便自回帐内去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一章 归途生险(五) 次日天甫放光,营外鸟啁啾马轻嘶,遽然一声号令,将清晨的安宁撕破。 风灵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惊醒过来,睁眼却见对面营中人影正来回走动,像是要拔营启程。 她忙从地下跃起,身上的毛毯滑落在地。 她拾起那条薄毯,又见一条略厚的。薄毯是府兵给的,她自当归还,可那条略厚的,却不知来处,往营地去打听了一圈,也不见有人来认,她只得将它束好,扎在马背后头。 至湖边梳洗一番,就着皮囊内的冷水胡乱嚼了几口胡饼,府兵们已集结完毕。风灵不敢懈怠,亦紧着收拾了起来,早了府兵们一步完备,牵了她的马在一旁静候。 眨眼间,百人的一队人马依次驰出绿洲,重向官道方向奔去。 日出之后,硕大的唐字飞鹰大旗已在官道上招展。 风灵依旧在队伍末尾,丁四儿行在她一侧,扭头冲她问道:“这一路可还有昨晚那般的绿洲?” “有自是有,却并非每晚都会有。”风灵弯起眼笑答道:“若是在盛夏,雪山上的融水顺地势下来,疏勒大泽河水丰沛时,草甸倒是不少,水草丰美,一路能舒坦不少。只眼下雪山尚未开化,自然艰难些。” “如此……”丁四儿若有所思了片时,口吻中多了些报赧:“待至下个绿洲时,顾娘子再要行猎,务必叫上我,咱们多整治两只野物,昨晚那头羊,哪里够那么些人填塞的。” 风灵笑应:“延都尉若准许,风灵自是不必说。” 丁四儿近旁的一名府兵闻言心喜,拉开面上的纱帛呼喝道:“顾娘子!可还有你不会的事么?” 风灵的口鼻叫纱帛遮着,瞧不见神情,只见她的眉眼弯得愈发好看:“自然是有的,且多呢。女红针黹、琴棋书画、诗礼女德一应的娴巧玩意儿,一概不会,诸位若见着,一准儿要笑话风灵笨拙。” 周边的几名府兵一同笑了起来,马上颠簸引来的四肢酸楚亦不甚觉察。 将近正午时,路边的土堆渐渐密集,再行一段,那些高地参差的土堆索性连在了一起,成了一堵堵土墙,官道便成了土墙间的一条小道,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而过。 来时因车驾难行,未从此处过,绕了远道在大道上行。归时为缩短路途,尽快赶回敦煌城却择了这条捷径。 “丁队正。”风灵在马上将腰肢挺得笔直,一双杏眼机警地四下扫看:“此处唤‘鬼打墙’,最是险要,沙匪最喜在此处设伏突袭过往商队,远的不说,只说数十年内,命丧此处的商客部曲不计其数。” 说话间正有一阵大风夹带着砂砾而来,经过土墙之间的一条条窄道,被迫着嘶吼出凄厉悲凉的声音,霎时整个‘鬼打墙’仿佛充满了怨灵的哀泣怒吼。纵是久经沙场,惯见死难的府兵们亦不禁觉着后脖颈一凉。 “行商们如何过这‘鬼打墙’?”丁四儿一缩脖子,赶忙问道。 “弃官道,穿小道。”风灵道:“走官道固然不会迷了方向,但沙匪多在官道边打伏,若绕路往小道内穿行,沙匪摸不准商队走的是哪条道,也就能避开去。小道绕行也绝非易事,皆传此处冤魂怨灵过多,绊着人脚马腿,叫人摸不着方向,往往千辛万苦绕出了‘鬼打墙’,却丢了方向,路上耽搁好些天,也是寻常。” “咱们这一趟,倒是不必费这事。大唐军兵的旗帜打着,盗匪避犹不及,又无利可图,怎会自己将脑袋往刀刃上撞。军威至刚至阳,鬼魅魍魉也惧怕。”风灵见众人略有些打怵,只怕是自己的话扰了军心,万一传至拂耽延那里,惹恼了他,恐怕赖着随行的机会都不会再有,遂打起了圆场。 丁四儿咋咋舌:“不想行商竟是如此不易,顾娘子一个女儿家,如何熬将过来的?” 风灵付之一笑:“讨个生计,挣口饭吃,谁都不易,惯了便不觉艰辛。”心里头补了一声叹息:女子想要不依附于人,活得自在,当真是不易。 丁四儿却“噗嗤”笑出声:“以顾娘子的家业,仍说要糊口,那却是多大一张口。” 说笑聊谈之间,也并不觉这“鬼打墙”有多难行,风灵心里笃定地算计起还有多少路程能走出这片诡异的土堆群。 骤然之间,呼啸的怪风声和缓慢行军的马蹄踏地声中炸开了另一种响动。撕破喉咙似的喊叫,如同恶狼喉间发出的“呼呼”咆哮,听着声响不过百米,朝着府兵们快速移来。 风灵太熟悉这声音,心口仿佛被塞入了一大块冰坨,不自禁地猛烈收缩起来,连带握马缰的手也跟着止不住地颤抖。 “贼匪!敢犯唐军,当真是嫌命太长!”不必等队首的拂耽延发令,随着丁四儿的一声狠咒,长刀出鞘声渐次响成一片。 听见这声响,风灵方才稍稍稳住了心神,记起自己并非在商队中,却是与唐军一处,手上的气力也恢复了十有*,翻手向身后马鞍子下的隐秘处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待会儿杀将起来,刀刃无眼,顾娘子千万小心。”丁四儿偏头嘱咐,却一眼瞧见她长刀已在握,一副要同他们共战的架势,着实吃惊。 丁四儿惊愣一息的功夫,便有府兵来传令:“都尉有命,贼人奔袭而来,并无骑马,定然先要袭马,全队即刻下马,趁着贼人专注袭马,抢得先机,迎头痛击。听角号令,尽力往高地上去,莫叫贼人追上高地。” 府兵们低声领了命,各自下马备战。那传令的府兵又向风灵道:“顾娘子随我来。” 风灵赶紧催马跟了上去,随着那府兵到了队首。拂耽延正下令一小队弓弩箭手登上最近的一座土坡,除开眉头蹙得紧些,神色并无异样,见风灵到了近前,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长刀,淡淡命道:“下马,在我近旁,切莫添乱。” 依着风灵的性子,听闻他这声“添乱”,必定是要回嘴反驳。然才刚跃下马一脚着了地,头一个冲杀上前的贼人乍然出现,再不容她耍嘴皮子。 那贼人果然一味挥刀砍向马腿,速度极快,却不曾留意马上有无人。一名府兵在他砍向马腿的瞬间举刀猛扎过去,正扎入他腰眼处。贼人惨呼一声立时仆倒在地,风灵定睛一瞧,惊道:“是突厥人!”(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二章 归途生险(六) 风灵话音刚落,又有贼人挥刀嗷嗷地扑上来,果真是突厥人。 无人回应风灵的惊呼,刹那间土堆隔出的道上铁器相击声、厮杀惨叫声、马匹惊嘶,响成一片,先前凶悍得令人发憷的怪风啸叫,此刻也畏惧于官道上的厮杀,无声无息地退却了。 风灵随爷娘商道往来时,亦曾经过匪难,黄土烟尘中的搏杀于她并不陌生,但眼下这群突厥贼匪似乎不太一样。不为劫夺财物,贸然进犯唐军,攻袭有序,兵刃完整齐备,绝非寻常盗匪。 她想着要将这些告知拂耽延,稍稍分了神,冷不防便有一道寒光带风袭来。 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另一侧却又不知打哪儿劈来一口宽面弯刃,她无处可躲,忽地矮下身子,两刃同时扑了空,“锵”地相击,迸出刺耳的声响。 风灵握着长刀趁势划过一人的腿膝,那人还未呼痛,腿上的鲜血便如瀑注下,他撂开风灵不理,一手以刀撑地,一手捂住突突往外冒血的腿膝。 另一人惊愣了一息,大声嚎了一句什么,举刀向风灵迎面砍下。刀刃带风落下,至她头顶不足三寸处,猛然顿住了。风灵抬头望去,却见拂耽延正将自己的长刀从那人胸口抽回。 长刀离去,腥热的血自他前胸的洞口喷洒出来,兜头盖脸地洒在风灵的头上脸上手上,她也不是不曾见过红,只是从未那么近地叫血水洒一头一脸,她下意识地惊叫着跳开,那突厥人恰正仆倒至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她惊魂不定地去看拂耽延,他已错开身同另几名突厥人缠斗在一处。平日里见他或公袍常服,或革甲戎装,虽英武庄重,却并不可怖,不想眼下他投身于这杀戮之中的模样,好似全然换了个人,叫人瞧着胆寒。 拂耽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她,踢开近身的一名突厥人,回脸冲她大吼了一声:“发什么愣!护好自己!” 风灵被他这一嗓子唤回了神魂,提起了全副的精神,重新握紧长刀,迎敌自保。 突厥人越聚越多,混战中那几个领头的突厥人已然都明白唐军领兵的人是哪一个,寻常小卒近不了拂耽延的身,那几人索性联手,一轮一轮地纠缠着他耗。 “寻不见弥射。”有突厥人向他们的头人反反复复地禀告。唐军皆不识突厥话,风灵却听得真切,她恍然,原来这伙强人是冲着阿史那弥射而来,殊不知晚了几日,弥射早已交托予高昌城内安西都护府的人护送。 那头领怒骂了一声,一把扯开脸上的布帛:“不见弥射,便将这些唐兵屠尽,我看他一人如何逃回处密!” 风灵遮掩在纱帛下的口,连同露在外面的杏眼一齐倏地张大,咆哮怒骂的突厥头人,并非旁的什么人,正是令她头涨欲裂的阿史那贺鲁。她头一个反应便是要背过身子,不叫他认出自己来。 她抖了抖手腕,又刺伤两名迎上前举刀相向的突厥人,闪身躲至一旁,靠着土坡大口喘息。 日影微微偏斜,她估摸着与这些突厥强人已纠缠了一个多时辰,贺鲁部的突厥兵当真与沙匪不可同日而语,端的是厉害强硬。 风灵身子已疲累不堪,汗水血水黏糊糊地裹着她,手脚皆动得艰难。再这么拖怠下去,她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刺目强光,风灵抬臂遮了眼,她只当遭强烈的日光晃了眼,岂料放下手臂时眼前又是一刺。她心下一凛,直觉不好,定睛寻去,目光恰对上一柄幽寒逼人的弯刀。那弯刀正被贺鲁反握在手中,直冲拂耽延的后背奔袭去。 她脑中“嗡”地炸开,什么都顾不得思虑,凝聚起全部的气力,冲将上去。 拂耽延被四人绊住了手脚,分明觉察到后背有异样,却也无暇顾及,砍倒了两人,踹翻一人,再来不及躲避背后带风劈来的弯刀,心里头一沉,一个念头自心间闪过:终究是要马革裹尸了。 硬冷的刀锋未到,他却被一团柔韧温热的力量猛冲撞开,退出两步,仰面跌坐至地下。 只一眼,拂耽延便瞧清楚了飞撞过来的那身形,纵然不敢信,却也绝不会认错,正是风灵无疑。 但见阿史那贺鲁一手捏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制在地下,一手紧握了弯刀要向下扎。 风灵被按压得动弹不得,掰不开他如铁箍一般圈着她脖子的手,试了几次,气力耗尽,手臂无力地垂到了地下。 拂耽延自心底里拔起一股不可阻挡的怒气,嘶吼着左右劈砍,全然不顾对敌章法,那气势倒将围攻上前的突厥兵镇得往后退了半步。 弯刀却在半空中骤然顿住,贺鲁盯着那双眼怔住了,圆整的杏眼中因惶恐沁出了一层薄泪,犹如春日雨后滚在花瓣上的露珠子。贺鲁急忙松开掐着她脖子大手,顺势将她面上的纱帛向下一扯。 重得了可空气,风灵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倒吸着气,也不管那空气中有多少尘土和血腥气。 “你……”贺鲁未曾料到会在此地遇上她,又惊又奇,想到她同拂耽延的府兵们在一处,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气恼,一时说不上话来。近旁的土坡上传来低沉的角号,掺杂着几声突厥人的凄厉惨叫。 贺鲁一把拽住风灵的手腕:“你随我走!” 风灵已近虚脱,如同一块软布任由他拉扯,内里焦急,身子却只剩下摇头的气力。正拉拽间,忽地飞来一柄尖利匕首,直插入贺鲁的手背,他嚎叫一声,甩手放开了风灵的腕子,连连后退。 须臾间,拂耽延冲突了突厥兵的包围,将手中另一柄尖匕掷向贺鲁。贺鲁错身躲让,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险险地避开了。手背上那一柄却深得穿透了手掌,他虽怒火烧红了眼,到底右手吃痛握不得兵刃,不敢上前与拂耽延对战。 拂耽延踉跄着扑到风灵身边,呼哨向号手示意,一手将她扛在肩头,一手持了长刀扫出一条血道,急急往土坡上跑。余下唐军听闻角号声响起,皆不再恋战,且战且往土坡上退。 风灵在拂耽延的肩头颠簸,费力地睁开眼,只望见土坡上站了许多唐兵,一列弓弩手张弓搭箭,随即感受到拂耽延胸腔内发出的震动:“照准了射,少伤马匹。” 紧接而来的便是“嗖嗖”的利箭破空的声响,弓弦回弹的低沉“嘣嘣”声,不多时土坡下哀嚎惨呼迭起,突厥人高声喊着“撤离”,她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慢慢阖上沉重如铁的眼皮。(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三章 河谷渡亡 风灵睁开酸涩的眼皮子,转动着略有些迟滞的目珠,四下扫量。 木梁顶,直条窗棂,白泥墙,青砖地,她躺着的榻边地下铺了张白毛毡。再抬臂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干净的白叠布里衣,穿得妥妥帖帖,一头乌发丝丝清爽地铺洒了一枕头。 她一时忆不起这是躺在何处,亦想不起发生了何事,但周身的舒适令她满足地轻哼了一声。 “小娘子可算醒了,这一觉好眠,足睡了七八个时辰。”有个粗沉却笑意满盈的妇人嗓音欢实地轻呼道:“小娘子且先躺着缓缓,奴先去禀知都尉,好叫他踏实。” 都尉?风灵皱着眉头想要支起身子,右手腕上却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使不上一丝的力,抬手才瞧见腕子上缠了厚厚一层布帛,布帛里头仿佛有木枝固定着,她只得以左腕借力,慢慢地自榻上坐起。 呆坐了一会儿,混混沌沌的脑中忽闪过几声人仰马嘶,又是几声惨叫呼喝,眼前掠过一大片殷红,喷涌的鲜血。她一惊,猛地闭上眼,脑袋却渐渐清明过来,最后记得的是她拼尽全力纵身一扑,直撞向拂耽延。 她重忆起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被自己唬得目瞪口呆,如何就不自量力地舍身去替拂耽延挨刀了?她怎也想不出那时自己在想些什么,盘算计较过什么。 再细细思忆一遍,灵光乍现,纵身扑出的那一瞬,脑中似乎无端地出现一位戎装女子的身影,仿佛是,前夜老府兵讲的伴驾征战的那位英华夫人。怎会想起这个来,风灵浑身一颤,甩甩脑袋同自己道:定是受了惊吓,又疲累过度,不免胡思乱想。 “小娘子能起了,可有气力梳洗?”妇人笑呵呵地端着一盆热水进屋,将热水和布帛往一张高脚桌案上一放,过来查看风灵的脸色神气,“好了,好了。果真是大好了,面色也活泛过来了,小娘子是不自知,昨日来时那模样,紧闭了眼,面上死沉沉的,可把我唬了一跳。” 风灵伸手触到自己的行囊布裹,探了左手进去随意抓了一大把钱捧到妇人跟前:“阿婶多费心了。” 妇人犹豫着不接:“都尉吩咐定要照料好小娘子,原是该的,怎好再要小娘子的钱。” 他倒是个知恩的,罢了,也不枉费救了他一遭。风灵笑微微地自忖,一面将钱往妇人怀中塞:“钱不多,阿婶莫嫌,若是不肯收下,风灵也难安心。” 妇人这才“哎”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将钱收了,手脚麻利地扶着风灵起身梳洗。 “小娘子瞧着也是富贵人家的身,吃了这样大的苦,现下好了,可算是过来了。”妇人扶着她的胳膊,摸到她身上精贵的白叠布衣料,絮絮叨叨,“昨日来时都尉给了个包裹,说是小娘子的行囊,我便寻摸着替小娘子擦洗换衣了,怎就糊了满脸满头的血,直换了七八盆水方才濯清了。” “遇匪了。”窗外院子内似乎有数人来回跑动,风灵胡乱搪塞了她,提耳留意着窗外的动静,生怕拂耽延领兵走了,将她抛在这驿馆内。 净了手面,风灵请那妇人替她低低地梳了一个简单的螺髻,将脑后的散发编结成一条单辫,垂在左侧胸前,从行囊内随意取了一袭细葛布的素色胡袍穿了。 屋外走动的人越发多起来,她再谢过妇人,忙忙地推门出去。一抬眼,便见丁四儿在院子里头坐着,指挥着几人往外搬柴木干枝,各人皆默然忙碌,相顾无语。 丁四儿见风灵出来,肃板着的脸略松快了些,却只冲她点了点头,笑意全无。 风灵在院中茫然枯坐了一会儿,有兵卒来禀报,只说是都备办妥了,都尉说到时辰了。 “备办什么?”风灵疑问道:“什么时辰?” 兵卒动了动唇没答话,丁四儿从腔子里长吁出一口气:“送兄弟们归去的时辰。” 风灵滞了一下,立时明白过来,垂着脑袋轻声问:“风灵与他们一路同行,也算得是缘分,可否……可否一同去送上一送?” 这回丁四儿倒不说要先问过拂耽延,自己拿了主意,点了点头,便领着风灵一同走出驿馆。 馆外,拂耽延牵过一匹马,看那架势,是要亲手套车,一旁车板上齐整整地横列了六条薄毯,不必说毯下便该是阵亡的兵卒。 府兵们仍在驿馆外扎营,营内除开伤残的府兵,余者皆出营列队。拂耽延套了车,亲自赶着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官道外的河谷走去。 一路无人言语,车轱辘的滚动和革靴在沙地里踩出的沙沙声,于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河谷中间蜿蜒着一条河道,雪山融水尚未壮大,只涓涓地趟着几道细流。早来的兵卒已在河谷口搭好了六垛柴堆。 一望那柴堆,风灵心口堵得慌,有东西在涌动,却梗在喉口抒发不出。 众人沉默着将车板上的战亡同袍搬挪至柴堆上,一路不曾开口的丁四儿在她身边黯然叹道:“今日尚且在此送别他们,哪一个能知晓明日是谁送谁。” 风灵动了动唇,未能说上什么话,只跟着偷偷叹息一声。 两名府兵搬抬了一具尸身自她面前过,横向里吹来一阵风,覆在那尸身上的薄毯被吹掀起了一半,漏出了灰白僵硬的一张脸孔,风灵投眼望去,呆了一呆,眼眶子霎时便红了。 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前日夜里,还悄悄溜出营帐,将一张薄毯推给她。此时裹盖着他尸身的,或许正是那张薄毯。 风灵有些耐受不住,她犹记得有一回遇匪,家中折了两名部曲,胸口喉头的酸胀亦是这般难熬。她偏过头望向别处,怕再多看一眼,泪珠子便会滚落。 府兵在柴堆周围浇洒上了酒液,拂耽延打了六个火折,一个接一个地投向柴堆。 火遇酒液刹那高燃,眨眼的功夫,六垛柴堆成了六团大火球。火焰的明亮和腾起的热气终于将风灵心口堵塞着的酸胀烘化开了,她不自禁地张了张口,轻声吟唱起来。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一遍甫毕,便听得有府兵和着她的轻吟,虽不会唱,也不能十分会意,却学着她的调子反复唱着“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她索性放开声又唱了一遍,曲调朴直,两遍之后,众军兵跟着她愈唱愈响,浑重的哼唱渐渐将她清灵的嗓音吞没,直至震彻了整个河谷。 许久,火堆渐熄,有府兵上前将焚化了的遗骸分收入六个陶瓮,河边取水细细地用泥封了陶瓮,待回敦煌交付其家人。 风灵曾在这条道上见过几次粟特人遇匪遭难后,同行者以火焚烧了他们的尸身,称作“火礼”,故见此情形,并不大惊小怪地当作是挫骨扬灰。 “都尉用心良苦,不叫他们的尸身暴露于野,叫豺狼虫蚁作践了,带将回去,也算是对他们的家人有个交代。”丁四儿长叹着抹了抹眼角,“咱们这些贱如蝼蚁的卒子,跟着延都尉,总算还像个人。” 风灵越过众人,向拂耽延投望去,只间他神色凝重地伫立在焚烧过后黑漆漆的柴堆边,她头一次觉得他峥嵘之下另有一片柔软。(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四章 同骑私意 休整了一日一夜,次日不待天亮,驿馆中做活的妇人便来叩开风灵的房门:“都尉命奴前来服侍小娘子起身,说是五更集队拔营,莫要误了时辰。” 那妇人因收了风灵的钱,尤为殷勤。风灵右手不便利,她手脚麻利地替她净面漱齿、系袍登靴,又照着她的吩咐梳好了发辫,左谢右谢地送出驿馆,正逢府兵集结收整完备,上马欲行。 风灵的大宛马有人替她牵了来,她左手拉了缰绳,费力地踩着马镫上了马,人虽是在马上坐住了,却因右手拉不得缰绳,控不住马首,单薄的身子在马上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你与我同骑。”拂耽延的马溜溜达达地靠过来,也不问风灵愿不愿意,他探臂就过来,一手拎了她的脖领子,一手抓住她腰间的革带,粗莽得如同抓起一只布袋。 风灵惊叫了一声,瞬息便教他带到了身前,牢牢地固定在了他前胸,不论她如何扭动,皆是徒劳,反倒惹得府兵们和那送出来的妇人窃窃低笑。 风灵虽不讲究男女大防,却也不曾与阿爹兄长外的男子挨得这般近,近得能听见他在她头顶的喘气声,整个人立时被他身上的皮革甲衣气息裹挟,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一下一下,格外清晰强劲。 风灵不禁脸微红,低声道:“不必劳烦都尉……” 拂耽延仿若未闻,拨转了马头,下令启程。 跑出将近一里,风灵才听见耳畔低沉的回应:“顾娘子若觉着尴尬,这一路不将你想作女儿家便是。” 风灵的微羞登时叫他这一句抹了个干净,前日才觉他有情有义,眼下只悔自己将他想得太好,磨着牙嘟囔道:“延都尉不必介怀,风灵也未将你当做男郎。” 一气儿约莫跑出二十里,风灵不必自己策马,坐着又动弹不得,无趣儿得紧。闲来想起这两日来满腹的疑问,踌躇了许久不知能不能问。 憋了许久,她终是按捺不住,半侧了身子仰头试探着唤道:“延都尉?” “坐稳。”拂耽延不冷不热地命道。 风灵扭回身,抬高嗓音又唤:“延都尉?” “何事?” “突厥人为何要袭唐军?” 又是一片静默。风灵暗自忿忿:问话十句也不答一句,武夫不知礼倒也罢了,既知荀子,想来该是个念过书的,先生未曾教过礼么? “你怎知不是强人匪盗,却是突厥人?”拂耽延突然闷声开口,倒把风灵唬了一跳。 “天底下哪有那样呆蠢的匪人?”风灵只觉好笑:“行军又不带货,寻常匪盗见唐军路过避犹不及,那些强人不抢商队,反倒冲着兵械精良且又无利可图的唐军行盗?” 拂耽延被她呛了声,两人又重回沉默。隔了好一会儿,风灵再唤:“延都尉?” “何事?” “领头的那人,可是阿史那贺鲁?” 拂耽延不轻不重地“恩”了一声。 “可是……他们为何要寻平壤县伯?” 拂耽延手臂上猛地加了一把力,“你又怎知他们在寻平壤县伯?” “我……”风灵原想说自己听得突厥话,转念又将话咽了回去。“我私猜的。” 拂耽延果然不再像方才那样不温不火地懒怠搭理,追问道:“莫打诨语,你究竟如何得知?” “倘若将突厥人比作商道上的悍匪,都尉领着府兵便作商队,既劫夺,必定有劫夺标的。他们拼了性命费这番厮杀,岂肯空手而归?”终是引逗起了他说话的兴致,风灵怀揣了一些小得意,仰头去望他:“平壤县伯,便是都尉这一趟携的货。” 拂耽延冷声道:“敦煌城内知悉折冲府护送平壤县伯的人不少,却无人得知出城的日子,除府兵外,便只你一个……” “都尉莫不是疑心风灵泄了消息?都尉未免太高看了风灵。我若有本事同贺鲁部的人暗通曲款,往西州一趟易如反掌,又何须腆脸赖着都尉庇护?”风灵遭他疑心,心里甚是不痛快,鼓了鼓腮帮子道:“再者,贺鲁扑了个空,显见是未能摸准咱们离城出发的日子,算晚了至少三日,又在‘鬼打墙’伏击,那便是连行进路线都未打听对。若是我暗递的消息,能叫他错失了?” 拂耽延不语,心下将她的话斟酌了一遍,也不无道理。 风灵自觉得了理,嘴上哪有肯饶的:“且,在都尉看来,风灵就是那类居心叵测,不识大体的?倘或真有些旁的想头,公廨田那一回便不该冒开罪索氏之大不韪来相帮。都尉不记风灵的赤诚倒也罢了,偏此时连风灵的品格也作践了。传将出去,莫说咱们这些披肝沥胆的心凉,只怕置身事外的百姓们也……” “够了。”拂耽延低喝一声打断她的话:“不是便不是了,哪里来那么多说道。” 风灵忌惮他终究是官家人,虽有怨也不敢失了分寸,便收了声,撇了撇嘴,暗自哼了几声平忿。 隔了许久,拂耽延在她头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在那河谷地里唱的是什么?” “汉乐府旧曲,《战城南》。”风灵随口答道。“一路受了他们恩惠,又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惟有,清歌一曲相送。” “我替他们谢过了。”拂耽延点了点头,下巴磕到了风灵的后脑,猛地往后一让。 又是良久无语。风灵以为他不会再出声,冷不防地,拂耽延轻咳一声,“你那般粗疏的身手,怎也敢去敌对贺鲁?不要性命地救我这一回,又是想要同我易换些什么?” “寻棵大树背靠着好乘凉,都尉可肯?”风灵自己尚未能梳理出救他的缘由,哪里答得上他的问,便信口浑说了一句。 拂耽延却认真起来,闷声想了片刻道:“他日不论你有何诉求,只管来寻我兑现,只是徇私枉法、灭绝人伦之事,却绝不会应。” 风灵略一思量,“风灵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咱们便以三桩事为限,只三桩足矣,也免得都尉总牵挂着,不得安心。” 说着她向后伸出了还能行动自如的左掌,拂耽延腾出一只手来,两人击掌作了誓。(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五章 杏海蕴情 行进中扬起的烟尘越来越淡,沙土地中开始出现稀稀拉拉,一丛一丛的骆驼刺和梭梭草,渐渐能望见些许绿意。马蹄下地势的起伏也愈发明显,颠得人腿股酸痛。 来时为使弥射的马车行得稳妥些,特意绕了路,未走这条道,回时为求尽早赶回沙州故择了这条近道。 风灵暗忖,亏得伤了手,不必自行策马,终是赖上了拂耽延,蹭了他的便利。如若不然,这一路又要控马又遭颠簸的,非拆了她的骨不可。 前面一处地势略高的丘坡上,草甸铺满了向阳的半边坡,府兵们连日波折,又一路尘土,此时见了这片绿意,顿觉心头爽朗了不少,丘坡地势虽难行,却不在话下,不约而同地催打着马,一气儿驰上。 拂耽延的马在队首,头一个冲上丘坡,借着高出周边的地势,风灵放眼向前望去,忍不住惊呼一声,眼底下铺展开的景象叫她半晌合不上嘴。 只见沟壑交错的嫩绿丘坡上开满了杏花,辽阔得望不到边际,仿佛随地势而生,粉紫嫣红,层层渲染。此处的杏花已绝非娇美可比拟,竟成了豪壮磅礴之势。 阳光透过相叠的云彩,化成几道长且直的光柱,直穿入杏花海中,使得娇嫩的花色错落成深浅不同的绯红,再分不出哪是花哪是天边的彩霞。 丘坡下的官道上铺满了粉嫩娇柔的杏花花瓣,众人皆放缓了马,从疾驰改作缓行,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踏烂了满地的落红。 风灵扯下面上的纱帛,深深吸了一口甜丝丝的空气,花香溢满,盖过了背后拂耽延身上革甲气味和残存的血腥气。有风吹过,密密的花瓣随风飘来,犹如雨落。 风灵摊开手掌去接,又将手掌举得得高高的,好似不记得拂耽延的官威和硬冷,直把花瓣凑到他面前:“你瞧,你瞧。” 拂耽延也叫这漫山遍野的杏花震住了,慢慢地驱着马,低声道:“不想杏花竟能生成这般光景。” 下了丘坡,成片的花海又成了一座杏花山,扑面盖顶而来。 风灵仰起头,不自禁地顺势向后靠了过去,脑袋抵在了拂耽延的肩窝上,惊愕于另一个角度观花海带来的震撼,半晌未觉自己已是极心安理得地靠在了拂耽延身上。 如雨飘飞的杏花轻轻盘旋拂动,仿佛沾落到了她的心尖上,搅得她心口胀满,只想叹息。 谁都不再言语,沉静地在杏花雨中悠悠穿行。眼前花开的盛景伴着空气中的花香,酿成了一坛浓醇的美酒,再有拂荡的春风,使人微醺迷离,浑然忘我。不仅是风灵失觉,连拂耽延也未曾觉察,肩膀极其自然地承接了她的倚靠。 …… 日日奔驰,不出几日,终是进了沙州地界。直至临近敦煌城的小镇,方才见着人烟,有了些人间气息。风灵的手伤已好了大半,虽还不能着力,行动大致还灵便。 自她手腕受伤之后,每晚拂耽延皆将他独宿的帐篷让与她住着,自己却同丁四儿等人挤在一篷内凑合,风灵过意不去,故进了播仙镇后邀他同住客栈。拂耽延坚辞不受,也不去驿馆歇息,仍旧是同府兵们一同在镇外支帐篷过夜。 终有了张像模像样的床榻,一夜好眠至次日天明。一出房门,便见客栈中的小厮捧着一张字条在门外候着,见风灵出得门来,如释重负,忙将字条递至她跟前。 风灵接过一瞧,默默地在心里头长叹一声。字条上粗寥寥的魏碑字体,写了几个大字:府兵归营,顾娘子请自便。 到底是在最后一日里将她抛下了,风灵倚栏空落落地朝镇内大道张望了一会儿,不见有兵马的影子,只有来来往往的走贩镇民,行着日常琐碎。 她不由心生了感慨,只觉前几日那杳无人烟处,杏花成海的景致竟似在梦中误入了仙境,而今又无力地跌回凡尘,总有些失落虚无。 小镇荒僻,也雇不着像样的马车,在车马行里雇了辆简陋的牛车,好歹有薄板青帐的车厢,勉强使得。经了这大半月,风灵也无甚讲究了,只求快些回城。 不多时,油亮乌黑的大宛马踢踢踏踏地跟在一驾粗简的牛车后头,咯吱摇晃着往敦煌城宏大的城关行进,风灵懒散地瘫倒在车内,身子没劲,心里不是滋味,却说不上哪儿不舒坦。 大约晃了两个多时辰,牛车终于在城门洞下停住。风灵自下车递交过所文书,有相识的守城兵卒同她招呼,问她何时往西州跑了一趟,她亦没精打采地虚应着。 好容易回至安平坊的宅子里,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尽了似的,她往正房门口的木阶上就地那么一坐,整个人靠在撑起门廊的大圆木支柱上,一动也不愿动,阖眼小憩。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听见外院起了急切的脚步声,不用睁眼也知是佛奴正疾步往里跑。 果然,人未至声先到:“我的亲祖宗,到底是回来了。正午便听闻都尉领着府兵归城了,左望右盼的不见你归来,又闻说过‘鬼打墙’时遭了伏击,真个是把人的心肝都唬裂了。” 话音一落,手也跟着过来了,在风灵伤了的右手上猛推搡了一把:“如何?未伤着吧?” 风灵低呼了一声,举起一片乌紫青红的右手腕子,嗔怪道:“差不多快好利索了,叫你这一把推,要断了腕子也未可知。” “当真遇袭了?贺鲁部的人?”佛奴心惊,后退半步,仔细打量她,想瞧瞧还伤了何处。 风灵点点头,“贺鲁欲诛灭平壤县伯心念之坚,十匹马都拉不回头,怨不得朝廷要府兵护送,还由延都尉亲自送了。他若真得了手,西疆少了处密处月两部的掣肘,岂不任他肆意妄为了。” 阿幺和金伯呆立在内院门前,听说她遇上了贺鲁部的袭击,还受了些伤,唬得直发愣。风灵见了略感好笑,心里又暖融,抬起腕子示意于他们只是小伤,并不碍事。 佛奴恨恨地一跺脚,向阿幺直挥手:“还愣着作甚,不见大娘满头满身的尘土,还不快去烧汤备浴。”一旁的金伯也醒悟过来,忙转身往外跑:“我去寻个医士来瞧瞧伤。” 风灵一着家,安平坊的宅子里又吵吵嚷嚷起来,鸡飞狗跳地忙碌了大半日,直至二更过半才歇了下来。 至五更鼔响,风灵因多日不去铺子,放心不下,更鼔一作便起身收拾了要往大市中的店铺去。 五更鼔过后的敦煌城天仍旧蒙黑,城门与各坊的坊门却俱已大开。赶早入城的商队赶着骆驼,慢悠悠地在城中主道上行走。当啷当啷的驼铃仿佛是无更鼔的补充,将整个市集唤醒。(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六章 姑嫂私意 风灵空着肚腹在穿街而行,喷香的羊肉陷蒸饼冒着勾魂摄魄的热气,新烘出的胡饼上流着浓香的油脂,饦馎汤饼在沸滚的水中翻滚,白胖胖的馄饨沉浮于撒了翠绿香荽的羊骨汤中。 风灵环顾四周,只觉今日街市上的人较之往常要多出许多来。“阿幺?”她回头问道:“怎的我大半月未在城中,总觉城中有些不同了。” “小娘子可要用些馄饨?”一旁支棚叫卖的贩子迎了上来。 风灵茫然地点点头,在棚内捡了张高桌坐下。贩子一面麻利地抹着桌面,一面笑道:“今日赶早,人还少些,再过一阵天光放亮了,连个坐处都觅不着。” “这是如何说的?”风灵问道。 “小娘子不知?永宁坊那边……”贩子随手甩了甩抹布,“头一等的大商家,康家,昨日晨间得了大儿,康家大郎一高兴,立言请街市上的来往过客白吃三日早膳。故两位小娘子这份,不必给钱……” 风灵闻言霍地从木凳上站起,“店家的馄饨不必下锅了。”她拉起阿幺,忙不迭地要离开棚子。 贩子“哎”地唤了一声,她扭头丢下话道:“我自去他家用早膳。”丢下一脸茫然的馄饨贩子,大步往永宁坊去。 永宁坊里头多显贵,康家在坊内倒并不十分张扬,乌木大门上悬着一张弓,以示得男。前院扫地的门房眼尖,见风灵风风火火地跑来,也不去回禀,径直将她让了进去,只朝里头嚷了一嗓子:“大娘来了,快招呼着。” 康达智应声从后院奔出来,跑在了仆婢的前头,宏声问道:“果真是风灵回来了?” “正是呢,一清早赶着来向阿兄道喜,再讨顿早膳。”风灵笑吟吟地加快了几步,赶在康达智问东问西之前堵住了他的话:“眼下阿兄莫问我旁的话,只教我先瞧瞧我那小侄儿。” 康达智满口道好,领着她快步往后院正房去,临到门前,仍是忍耐不住问了句:“伤着不曾?” 风灵假意未听见,只加快了步子往正房里去。 米氏正靠在榻边瞧着乳母包裹乳儿,脸上的疲倦尚未尽褪去,眉眼间全是慈爱。“阿嫂。”风灵轻轻唤了一声,顺势坐在她身旁,伸长了脖颈观望乳母正摆弄着的小小襁褓。 “风灵,你的脖子……”天光半白,风灵的坐处恰透着光,米氏稍一扭头便瞅见了环绕她脖颈大半圈的一条青紫勒痕,“了不得了,怎会弄成这样?” 风灵将肩头的帔帛向上拉了拉,欲遮盖去脖上的淤青,到底勒痕多在喉口,不能全然盖住。“无碍,无碍。这不都过去了么,再者,有延都尉在,能如何。不过一点小伤,同儿时习武遭受的相较,算不得什么。” 米氏虽身处产房,也自康达智那处听闻了府兵在归途中遇袭的事。年节中阿史那贺鲁袭城时,便将她唬得个半死,这一回更是惊得胆颤,若非是在月中,她几乎要搬到佛窟去敬奉几日。 米氏叹了口气,也不追问,过了半晌,幽然道:“按说你父兄母亲都在,这事也轮不上我置喙,可终究同你交好一场,却忍不下这几句腹底话。你且说你如今是什么年纪?双九了,我说的可有错?” 风灵点点头,心知她后头要说些什么,不愿听,却也不好拂了她一片好意,遂趁着点头,将头埋得更低了。 米氏只当她羞涩,推心置腹道:“也亏得咱们是商户,使些钱能搪事儿,若在寻常户籍中,只怕官媒娘子早寻上门来了。你家门中尚有个亲兄,也不至于要你一世担着这些买卖,依我见,多早晚都要出门子的,不若趁还不晚,觅个好的,莫再忙里忙外,四处担险。” 风灵有些哭笑不得,米氏为人热忱,最喜替人操心婚嫁一档的事,也作成过一两桩好的,年前见了索良音替她悬心婚事,而今又来念叨她。再这般下去,只怕户曹衙门里官媒娘子、市井间私媒婆都要无以糊口了。 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米氏似乎是知晓她要说什么,忙又接着道:“你生性随意惯了,盲婚哑嫁的定然不成,你心底里倘或有中意的,说予阿嫂听,阿嫂替你……” “阿嫂。”风灵再听不下去,截住米氏的话:“阿嫂也知,风灵一心一念全在家里的丝绸营生上,哪里就有那个心思。” 米氏话头一滞,竟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连连拍抚风灵的手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风灵错愕地望向她,她这形状,同自己心里预想的截然相反啊。 “好妹子,你心里既无人,阿嫂予你说一个。我这满沙州的打量过来,也只他堪配了。”说着米氏瞟了一眼近旁侍弄的襁褓的乳母,俯身凑至风灵耳边悄悄送了一个人名。 风灵猛地仰开身子,杏眼瞪得溜圆,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阿嫂顽笑了,这万万使不得。” 一旁的乳母终是扎好了襁褓,将睡得香甜的乳儿小心置于摇车内。米氏见乳母在跟前,欲言又止,索性打发了她去用早膳,又吩咐她带话至后厨,替风灵备下早膳食盒。 内室无人,米氏这才正经道:“你莫怪兄嫂多事,你爷娘既肯信咱们,将你托付,咱们便少不得要多担待几分,况且咱们两家,自阿翁始便形同一家,中间只隔着个姓氏罢了,如今你的事儿,便是自家人的事儿。你莫要先急着摇头,听阿嫂仔细同你说道。” “原依着你阿兄的意思,在沙州选夫家,头选该是索家,索氏中惟索慎进为嫡脉正统。可细想来,索慎进同他那夫人柳氏倨傲,面上虽和气,骨子里向来以士族自居,瞧不上咱们行商的。同他结亲,恐怕不肯以嫡子相配,嫁个庶出的也无甚意思,咱们纵有万贯家财,也没的白往冷锅炉里贴,这是头一桩不如意的。再一桩,索家高门大户,与咱们商户的门第不同,规矩森严,笑不得随意笑,门不得随意出,早晚侍奉长辈,个中拘束劳累,莫说你爷娘不舍,我同你阿兄也瞧不下去。” 米氏叹了口气,“再者,你虽行商,在籍册中实非商户,本是前朝勋贵之后,配个富贾豪商,未免屈就了。好歹要是个官身才好,家世又不可太高,顶好是白身起家,家底平平的。品格性情皆要中正,自然,样貌也要上乘,方才堪配咱们风灵这样的好颜色。思来想去,千挑万选,竟只有延都尉,堪当良配。”(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七章 康宅洗儿(一) 风灵原不是个扭捏的,以往若有人提及婚配嫁娶之事,她不过是笑着插科打诨,浑水摸鱼应付过去,眼下米氏拉着她的手,一番苦口婆心,倒叫她说不出什么顽笑话来,两侧面颊 不禁微微发热。 “阿嫂一向聪灵,这一回却糊涂了不成?”风灵道:“你可知延都尉作何想?纵然是我愿意,他可情愿?” “你愿意?”米氏仿佛听不到后一句,只揪住她的前半句,眼睛闪闪发亮。 风灵垮下脸,摇头摆手:“不是……不是……” 门外乳母领了个提食盒的婢子探开门,“后厨刚做得的粟米羹,嫩芹拌肉糜填陷的蒸饼,小娘子可用得?” 风灵顿感来了救星,立时撇下兴致勃勃的米氏,从榻边立起往上迎:“用得,用得,正饿着呢。” 用了早膳,乳儿醒了片时,风灵同米氏一道逗弄了一回。康达智自外头进来,看着粉团子似的娃娃,喜孜孜地直搓手。 “阿兄打算何时办洗儿宴?”风灵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摸了摸乳儿滑嫩嫩的小脸蛋,笑问道。 “三日洗儿,按说洗儿日便是明日,又是得了长子,理应大办。可备办起来倒也不是桩轻巧事,总要多筹谋几日才是。”说着康达智脸上浮现了几丝忧虑,“家中宴饮向来由你阿嫂操持,在这一层上头我却是个没主意的,她身子还虚着,哪有气力来忙叨这些个事。” 风灵抬起头,忽闪着眼:“家中管事不中用?” 康达智为难地摇摇头,“管事尚可,只是厨娘……你也知咱们粟特人吃食一向简单,若要宴客,拿个几样出来尚算新鲜,可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难免贻笑大方。若要说能叫人抚掌叫绝的菜式,非你家的栖月居莫属。只可惜栖月居远在江都,路途太过遥远,不然纵是要万金,我也定是要从栖月居请人来主持筵席的。” 风灵低头沉吟了半晌,试问道:“想要栖月居的菜式,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在江南道时,家中的厨子便是从栖月居来的,曾为好顽向他学过几道菜式,做予阿母尝了,阿母说有七八分像。眼下虽不能做出整席,但只人手充裕,半席菜式总还可得。只半席,阿兄可介意?” 康达智“嘿”地一笑,抚掌道:“莫说半席,有三两个能压住阵脚的大菜便成。阿兄也不同你说见外的话,你若是肯援手,自是再好不过了。” 风灵爽快应下:“阿兄说的哪里话,风灵在西州的店肆若非阿兄鼎力相助,哪里就能成了,阿兄也该容我尽些心不是?” 这边才刚将事情说定,乳母从风灵手中接过乳儿,抱了去哺喂。婢子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案上的风灵用过的食盒,道了声:“跟着大娘来的阿幺姊姊说,她在偏院顽,大娘若有事,只管唤她。”风灵笑回:“你同她说,可着性儿顽,我这边暂还不必她来。” 婢子领命出去,屋内只剩了康家夫妇与风灵。康达智目光落在她淤青的脖颈上,皱起眉头:“脖子上的伤……” “当真不碍事。”风灵抚着脖颈小声道:“教贺鲁那突厥蛮人掐得狠了,幸而没破皮,过几日褪了淤便好了。” “腕子上的伤呢?”康达智眼尖,一眼便瞧见她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子细嫩手腕上同样有一大片淤青。“也是贺鲁所为?” 风灵举起手腕甩了两下:“这都快好利索了,倒怨不着贺鲁。延都尉危急,我就势将他推了一把,谁知他人高身子沉,倒崴了我自个儿的腕子。”她尽量将语气放得很轻松,不料提起拂耽延时,心口没来由地微微一跳,一股热流悄悄蹿上脖子。 康达智重重叹息一声,喃喃道:“阿史那贺鲁终究是个祸患……”他低头发了一回怔,忽地兀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笑开了,也不再提贺鲁那档子事,转而同风灵说起了西州的商事。 两人聊谈了两个多时辰,临近大市的时辰,因风灵惦记着店肆,便起身要走,说准了隔日再来商议洗儿宴诸事。 风灵在康宅来去随意,也不必人引路,唤了阿幺便走。康达智眼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院,回头笑眯眯地对米氏道:“延都尉再是端着官家的身架子,到底出身寒薄,风灵纵然混迹市井,也是江南大族的底子,家资、样貌,哪一件输了人?再叫他见一见厨下手艺,宜家宜室,端的是良配。” 米氏跟着连连点头,“女红针黹虽差些,有那一手厨艺足可补缺了。” 康达智无声地笑了笑,慢慢地沉下脸去,“贺鲁纠缠不休,想来她索性聘予延都尉,也算得是个甩脱那无赖蛮人的法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米氏不知如何回答,光提起阿史那贺鲁的名字就叫她心慌,想着丈夫的话觉得大致不错,便称是应和了几句。 转过几日,康宅里头的仆妇婢子都忙碌了起来,阿郎添了长子,连着三日打赏钱,家宅上下一团喜气,任哪一个忙起来不是脚下生风,面上含笑的。 风灵领着阿幺在后厨坐镇,所需的一应用料,一件件地吩咐下去,忙却顺畅。偶尔,同坊住着的索良音也会来帮个忙。 风灵忙碌之余,将护送阿史那弥射一路上的事一点点讲予她听,隐去了张韫娘同弥射的那一段。 末了,索良音眨眼扑扇着长长的睫毛问道:“这么说来,那平壤县伯倒也算是个和善大气的?” “平壤县伯虽是个突厥人,却不比那群蛮人,和悦讲理,最是义气不过。”风灵咋咋嘴,有些可惜道:“要我说,倘或你果真随他去了处密部,未见得就不好。虽做不得可敦,想必他也不会亏了你,过些年,再寻个由头将你阿母一道接了去,你们母女厮守一处,强过在索府里受人漠视欺压也未可说。” 索良音轻轻推了她一把,娇嗔道:“浑说什么呢。” 风灵咯咯笑了一阵,两人说笑间,手里的细碎活计也做了个七七八八。(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八章 康宅洗儿(二) 及到康宅洗儿宴那日,门庭大开,庆贺之人往来络绎不绝。 康达智为沙州商户之首,身上有朝廷任下的大萨保之职,粟特商人、市中同行皆来贺喜自不必说。沙州头面上的人物几乎也聚齐了,敦煌城的父母官张伯庸、沙州大族表率索氏,亦携眷而来,连向来不喜聚饮欢宴的拂耽延,也是给足了面子,带着随从来了。 乳母抱了穿金裹银的襁褓出来,康达智依照粟特族人世代行商的习俗,将一小块石蜜在小儿口中放了放又取出,寓意口蜜会道。接着当众宣了小儿的名讳,出人意料的是他却未替孩子起个粟特名儿,而是仿着唐人的惯常,取了定业二字。 孩子很快被送回米氏身边,回至后院,母乳仆婢们却不买那正经名儿的账,仍旧“阿团,阿团”地叫着,因是风灵觉得他粉团团地惹人怜,先唤起了这个乳名儿,引得米氏哈哈大笑,故那些人跟着这么唤,也不怕自家阿郎娘子不悦。 米氏身子尚虚着,只在里院招呼众位女眷。 女眷们自年节被突厥人这么一闹之后,少了许多聚会乐子,百无聊赖至初夏,康宅的洗儿宴倒成了众人翘首企盼的一桩事。 早在大半月前,风灵在布肆便感知到了她们的迫切,日日或亲身或遣婢往她店肆中来,想尽法子打探别家夫人小娘子们选买了什么样的花色,什么样的绸料。 可惜到了正日子那日,风灵却不知她们将那些从她店肆内购走的绸料,穿成了怎样的花团锦簇,也不知她们争奇斗艳的结果如何。 她在后厨领着十来个暂聘来的厨工忙得脚不着地。康达智果真有那本事,满沙州的,愣是叫他寻出了五六个自江南来的厨子,跟着风灵制那几道菜式。 一清早康达智尚放心不下,特意转到后厨嘱咐风灵,恐帮厨的不得要领,拂耽延、索慎进及张伯庸三席须得她亲自动手制了才行。 风灵想着平素康达智夫妇待她的好,这会儿用得上她之处,哪里会懈怠丝毫,自是打起万分的精神,全力以赴。 日中时分,羯鼓、琵琶、琴瑟、箜篌一齐止住,康达智请了诸位入席,一色的黑檀木食案,每案上一只天青色小瓷盏,盏内凉透了的青梅茶,微酸清爽,隐约似有梅香。 有几位商户当即在心里暗笑,康大郎算得沙州首屈一指的富户,梅茶虽清雅,却远不及惯常聚宴上的五色浆来得热闹。 再说那鼓乐,不仅不见助兴的胡姬伶人,连乐声也停了许久,再不拘小节的人,也渐觉康达智招待不周。 正当半数的人在心里悄悄摇头之际,一道浑厚圆润的弦音破空而出,质朴深远。十几名婢子手捧了食盒鱼贯进入正堂。 食盒在黑檀食案上被一一揭开,巴掌大的小瓷碗内中浸了一枚肉丸,肥瘦分明,汤水清澈,间中漂浮着鸡卵花,仿若春花盛放。“汤浴绣丸。”进食盒的婢子轻声将菜名儿说了一遍,便退身出屋。这道菜尚算寻常,只是鸡卵花漂得别致,味道也清淡。 片刻之后,婢子复又进屋,依旧捧着食盒鱼贯。这次放下的食盒内晶莹剔透的小块儿盛了半碟,另附了一小碟豆酱汁。这菜式见过的人却是不多,索庭饶有兴致地夹起一箸,恍然道:“这可是狸肉熬的羹,隔着冰水冻成了糕?”案前婢子轻笑,“索公子好见识。这一道唤作‘清凉碎’。” 正当夏日易烦腻时,这两道清淡菜,配着青梅茶,再有古琴曲相陪,竟是叫人口中顺爽,食指大动。 一段琴曲渐消,婢子们送上酒壶酒盏,自是康家自家的葡萄酿,另有活炙的鹑子“箸头春”奉上,欢悦的笛子正奏起江南的小调。 众人的兴致全叫那一道道精巧别致的菜式吸引住,各种心思、各方消息、阿谀奉承、蝇营狗苟,都暂搁在了一旁。 反复捶打成条,再蒸煮成的粉白豚里脊,撒上青翠细碎的芫荽,唤作“白龙曜”,鲜爽弹牙;活虾掐头去尾,烤得半白半红的为“光明虾炙”,制法简单,难得的却是活虾;热烈隆重的“红羊枝杖”…… 直至洁白胜雪、轻盈如云,配着金色芥酱的“金齑玉鲙”从食盒中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时,忽有人觉悟过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心底里暗叹康达智果真肯下血本。 “康兄莫不是……莫不是将栖月居的人请了来吧?”那人犹疑地问道。 席间有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亦有如索庭那般惯会享乐的纨绔子,一提栖月居大多听说过,“可是江南道的栖月居?康兄好大手笔。”众人啧啧称叹,康达智摸着面颊上的胡须笑而不语,满脸尽是得意。 “不知长安风雅较之如何?”在座有好事者忽然问向拂耽延,索庭瞥了拂耽延一眼,暗忖,问话之人甚是不知趣,这木桩子一般的人物,哪里就懂什么风雅了。 索庭身旁一席坐着一位华服男子,唇边一抹冷笑,悠然地执起青梅茶,小啜了一口。 “在下即便身在长安,多半功夫也是耗在军营内,并不识风雅,叫诸位见笑了。”拂耽延拱了拱手。倒并非他谦逊,却是当真不懂欢乐场中的那些门道。 索庭转了转眼,将身边那位贵公子的神情瞧得分明,忙道:“延都尉离长安久矣,如何能知长安如今的风貌。”他向身边展了展手臂:“这位在下母家表兄,前日才自长安到的沙州,大约还能同咱们描讲一番。” 张伯庸跟着笑道:“柳公子莫要藏掖,也好叫咱们这些化外之人见识见识长安繁盛。” 华服公子淡笑着推脱,直说自己不过是一介俗人。席间心思灵活的那几个已然醒过味儿来,索家大郎母家的表兄,柳夫人的亲侄,索庭与张伯庸又是那般逢迎,只怕……只怕再无旁人,正是兵部侍郎柳奭嫡子,柳爽。 有人只想到这一层便直咋舌,还有些消息通灵的,却想到了另一层:索氏妇柳夫人是柳公子的嫡亲姑母,可在长安城内,他尚有另一位姑母,亦与他父亲同胞,那位姑母可是了不得,竟是当朝太子的岳母。长安大约无人不知,太子夫妇极是倚重舅父柳奭。 如此,柳公子在长安城内,便是数一数二炙手可热的人物,然他到了西陲边境的沙州,又岂是炙热可比拟的,几乎要成了沙州七月里的太阳,耀得人直睁不开眼。(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四十九章 后院波澜(一) 一众人皆转向柳爽,虚虚实实地赞叹了一阵。 索庭暗觉抬捧了柳爽,自身也跟着高贵了不少,心中颇有几分得意。 柳爽倒不倨傲,谦和地笑笑,指着案上的食馔道:“长安的筵席讲究的是热闹,五颜六色花团锦簇的一桌案,很是喜气。江南道的菜式却以精致风雅见长,不相伯仲。” 言笑间,细点已至,婢子们在每案上掀开一套八小碟的八角食盒,色彩斑锦,花样繁多。除却常见的金乳酥、七返糕、御黄王母饭、赐绯含香粽、樱桃毕罗等常见糕点外,另还有制成精细花瓣样的透花糍,半透的糕饼内隐约可见淡红色的灵沙臛,不说制糕的模具须得雕琢好几日,便是将红豆熬制成灵沙臛也是个耗功夫的活。 一片交口称赞,康达智又起身邀了一圈酒,宾主皆极尽客套。 “这状似粔籹的,不知是可有什么讲究?”席间有一人指着八角食盒正中的一样蒸糕问道。 众人一瞧,果然形似粔籹,只原该炸制的改为了蒸制,与之相类的金黄色泽并非是过油炸透形成的,而是淋上了一层黏稠的蜜饧。 侍婢疑惑地望了望众人,摇头道:“这便是粔籹,并无吩咐过旁的什么说法。”筵席上的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一道走了样的点心罢了,这样细微不值一顾的事情,如何能与眼前金光四射的兵部侍郎的大公子相较。 索庭扬手挥退了婢女,不经意间却瞥见正襟危坐案前的拂耽延盯着八角食盒发怔。他暗自撇了撇嘴,心说,果然是常年与兵卒武夫为伍的,端的是愚钝,上峰长子就在跟前,怎能叫几样略新奇些的吃食占去了心思,怨不得好好的长安呆不住,被差遣至边塞地戍守。 然此刻偷眼去瞥拂耽延的绝非索庭一人,家主席上的康达智亦趁着众人围捧柳爽的当口,不住拿眼去瞧拂耽延,见他凝神望着食盒,不觉心头一喜。 “粗食陋肴,叫延都尉见笑了。”康达智向拂耽延举起了杯盏,仰头自饮了一盏。 拂耽延爽快地回敬了一盏,放下酒盏拱手道:“大萨保过谦,这一席怕是置备得不易,菜品酒水俱是上佳,何来粗陋。况,这江南的韵味,在下也是许久未得尝了,尤其这粔籹的制法,瞧着着实,着实眼熟。” “都尉喜欢?”康达智面露了惊讶,不着痕迹地向拂耽延那边挪了挪,“江南小酌,某只怕诸位用不惯,不料竟能投了都尉的喜好。” “不瞒大萨保。”拂耽延微微抖动了一下唇角,松缓了惯常的坚冷戒备:“家慈郡望江南道,善烹,自她弃世,便再……”他忽然住了口,歉然道:“今日这样的日子,原不该说这些,大萨保见谅。” “咱们家不兴那许多的规矩,都尉不必在意。”康达智哈哈一笑,上前亲替拂耽延满斟了一盏。 拂耽延一口饮尽,心头犹豫了一转,终还是问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愿一见制这粔籹的厨人,可还方便?” 康达智笑挥了挥手,“都尉请自便。左右庖厨在偏院,扰不着女眷们。” 拂耽延僵着脸笑了笑,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康达智并不以为意,心底窃喜阵阵,巴不得他立时便离席往后厨去。 酒宴至酣,舞姬赤足素衣地来演《越人歌》,正堂内男人们的眼都转向了娇美如花的舞姬,除八面灵通的康达智之外,再无人留意到上席不知何时空了一席。 一曲未尽,柳爽嫌舞乐过于素淡,只觉无趣,一时间酒气又上了头,便称要更衣,离席出去散散酒气。 拂耽延将一小枚粔籹连着油纸一块儿握在手中,自筵席所在的正堂后门转了出去。康宅算不得十分大,他只问过一名家仆,便摸到了往后厨的道,不过一盏茶功夫的路。 后厨烟气袅袅盘升,盘盏叮当作响,厨娘婢子高声呼唤嘈杂,也不必费心寻找,它自在那间偏院内热络。拂耽延拂开遮挡在偏院门洞前的枝叶,庖厨就在眼前。 他慢慢穿过瓶形门洞,走进院子,因未着戎袍官服,只一身半新的竹青绫袍,内宅仆婢不认得他是何人,又觉着他气度不凡,皮相好看,引得周遭忙碌的仆妇小婢俱停下手中的活,投望向他,倒叫他不知该找哪一个问话。 忽然厨房门上竹帘子一动,一名红发雪肤的绝色胡女自里头出来,手中捧着一箩樱桃。胡女微一怔,妙目在他周身一转,顿时恍然,屈膝向他作了一礼:“音娘见过延都尉。都尉这是要……” 拂耽延摊开手掌,向手中的那枚粔籹抬了抬下巴:“敢问,制这粔籹的是哪一位?” 索良音探头一望,抿唇摇了摇头:“今日大宴,厨人帮工不下三五十人,也道不清是出自谁人之手。” 拂耽延心内一阵空落,面上神色未动,朝索良音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才出了门洞,身后传来细细弱弱的问安声:“柳公子安好。” “原是音娘表妹。”轻佻的嬉笑随之而来,“不该随着昭娘唤一声表兄么?怎这般见外?” 拂耽延已行至门洞外的枝叶间,听着这话语间轻薄意味赫然,不觉顿下步子,皱了皱眉,然终究与自己不相干,他抬脚又向前行了几步。 一服饰华贵的男子站立于厨间门前,拦挡住索良音的去路,此人正是柳爽,也不知他自哪处转入的偏院。 索良音草草一礼便要绕道离去,柳爽探出一臂,挡在她胸前。“未来时常听闻昭娘端丽,见了音娘方知何为绝色,竟是无人提及。啧啧,长安乐坊无数,还未见能同音娘媲美的胡女舞姬,深藏此处终究是明珠蒙尘了。” 拂耽延耳力极好,听得分明,却也未曾想要返身回去化解化解。 他在长安日子也不算浅,纨绔世家子调笑戏耍胡姬本是常见,文人雅士更是将此举当做风流倜傥,他虽不喜这世风,亦不会出头去招惹是非。 “这位阿郎可是转错了道?” 随着竹帘子“哗啦”一动,一把清脆嗓音笑盈盈地冲了出来,“舞姬们都在前头正堂舞着呢,这位是索家小娘子,想是阿郎饮多了佳酿,一时错认了。可要唤人来送阿郎回正堂?”(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章 后院波澜(二) 拂耽延抬起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在原地滞住了,腾地转过身透过扶疏的草木向院内望去:笑起来眉目似月,齿如编贝,说起话来干脆又周到,唇边挂着微微的狡黠,不正是那小狐般的顾风灵么? 柳爽怔了一息,转而笑出了声,“这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好一副伶牙俐齿。在下同自家表妹聊谈几句,可碍着了小娘子?” 憋红了脸的索良音忙靠往风灵身边,急急地低语了两句。 风灵立时换上了一个略带夸张的明媚笑容,折腰礼见:“原是柳大公子,失敬了。”又伸手向空中撩拨了一把柴烟,“瞧这厨间,烟熏火燎,油烟气重,多有不便。柳公子尊贵,踏足庖厨恐腌臜了公子的清雅,还请移步他处才好。” 柳爽的目光将风灵上下扫看了一番,不以为然哼笑一声,旋即又落回到索良音身上:“你既是索家的小娘子,怎在厨间劳作?这成什么体统?还不快随我走,表兄送你往后院去寻姑母。”说着向前跨了两大步,一探手抓握住了索良音的手腕,带着她走下石阶,要往院外拖拽。 “柳公子,柳公子慎重。”索良音唬得声音变了调,急忙甩腕子,可手腕在柳爽手掌中牢牢拽着,甩得生疼也脱不开。偏院内的仆婢无不惊得丢下手中的活计,四下避开去。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柳公子此举的体统又何在?”风灵一拂面上的笑意,竖眉立目,瞪圆了一双杏眼厉声责道:“还不快撒手!” 柳爽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风灵的叫声仿佛愈发激将了他,当下撒着酒兴,涎着脸,拽紧索良音的腕子往怀里带。 风灵心生恼怒,随手在身边的木架上扯下一枚蒜头,暗使了气力照着柳爽的脑袋抡了过去。 风灵掐准的力道方向,预料这一砸该正中柳爽的鼻梁,力道不大不小,不至于伤了他的鼻梁骨,却刚好能叫他冒一鼻子血,吓唬吓唬,使他放了手也就罢了。 哪知蒜头未及砸中柳爽,便被“啪”地挥开,斜斜地落在了地下。风灵转脸怒目朝那横手之人瞪去,却见是拂耽延将将放下挥落蒜头的手。 风灵方要开口,忽见他朝自己深深望了一眼,又向厨房门口的竹帘子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是要她避去里间。 若依着风灵的脾性,沾上手的事,怎肯就此作罢,即便束手不动,也必要将这事态瞧到底的。 她转眼望望惊愣住的柳爽,已然放开了抓着索良音的手。 倏地,她脑仁里头急转了几道弯,意识到那人是兵部侍郎的长子,当今太子最为倚重的表亲。方才那枚蒜头若是当真落在了他的鼻梁上…… 风灵很是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既他已撒手,她忙缩着脖子闪身进了厨间。 外头紧随来一声暴喝:“放肆!这家的贱婢竟敢如此放肆!了不得了,该当捆了打死!” “柳公子稍安勿躁。”拂耽延沉稳的声音劝道:“边地小城的女子不经事,不知礼节,也不知公子身份贵重,不必同她计较。” 柳爽仍嚷着要打要杀,拂耽延略抬高了几分声量:“终是大萨保家的人,往后使他多管束家人便是,终究是在客中,闹将出来只怕不大好看。” “家父推举延都尉来治理沙州军务,怎治到了我索柳两家的家事中来了?”柳爽怪腔怪调地笑道。 外头没了动静,只剩索良音低低弱弱的啜泣,风灵凑近竹帘,想听得更清晰一些,不想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看来这柳爽不依不饶,必得要进屋将她揪出来才甘心。 脚步声才三两下便停下了。“柳公子慎行!”大约是拂耽延拦住了他的道,嗓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又多了几许警告的意味。 “恩师将公子遣来敦煌,所为何?公子也该收敛着些,修养心性,莫再肆意妄为。如若不然,在下只得严从恩师指令,请公子入府兵营中磨砺,以免再出了什么岔子,无法同恩师交代。” 柳爽冷声哼笑:“甚好,甚好。”突然提声怒道:“拂耽延!你不过一介武夫,而今得了我父亲提携,拜了都尉,便忘了原形,竟在我跟前拿大!” “在下未敢拿大,一切皆为恩师及公子着想。”拂耽延波澜不惊地答道。 再不闻柳爽的声音,隔了几息功夫,只听得重重一声哼,带着戾气的步伐渐行渐远。 风灵长长地舒了口气,抚了抚胸口,暗忖:原来这柳大公子是在长安惹下了不小的祸事,往敦煌来避祸的,他阿爹命拂耽延将他收入营内熬磨性子,可那纨绔子怎堪那样的苦楚,大约是躲到索家寻姑母庇护去了,拂耽延也不好真拿了他扔进府兵营,只得随了他去。 “音娘多谢延都尉援手。”索良音惊魂未定,略带抽泣地向拂耽延道谢。 拂耽延只淡声道:“不必。” 风灵挑起帘子探出头来,左右环视不见柳爽身影,方从屋内蹿跳出来。 “你既知道怕他,缘何不自量力地去寻他的不是?”拂耽延瞧着她此刻谨小慎微的模样,冷声问道。 “情急之下,浑忘了。”风灵斜睨了他一眼,忽想起了什么,睁大了眼:“都尉既在此,眼见着他借醉轻薄音娘,为何只作壁上观,不早来制止?” “原是他表兄妹之间的事,外人不便横手。”拂耽延未加思索,接口便答了。 “可后来怎又管起这等闲事来了?”风灵不容他反应,紧接着又是一问。 只差毫厘,拂耽延望着她水润灵动的眸子,险险要脱口而出“因你涉入了其中”,话到舌尖蓦地被理智截住,滞了一滞,他若无其事地道:“大萨保的喜庆日子,见血总是不好。” “只是鼻血而已……”风灵嘟嘟囔囔地小声辩驳,暗底里腹诽:曾几何时,如此关切阿兄了…… 一旁的索良音回了魂,想起拂耽延的来意,忙扯了扯风灵的衣袖:“延都尉来寻制粔籹的厨人,你可知都尉那一席……?” 风灵一偏头,抬手拢了拢索良音鬓边的散发,叹着气打断她:“你且去梳洗更衣,好好拾掇了,都尉要寻什么人,有我照应着去寻。” 索良音经她这一提醒,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仪容失礼,遂一手握住被拧红的手腕子,窘迫地向拂耽延屈了屈膝,转身便逃似地走开。 走了两步,犹犹豫豫地回头一瞥,菱唇微动,许是想再谢过,终是红着脸,飞快地进了屋。 风灵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竹帘子,这才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拂耽延:“延都尉要寻什么人?只管同我说便是。” 拂耽延向她摊开手掌,油纸中包裹着的粔籹被他攥得有些变形,“顾娘子可知,我那一席的粔籹,是何人所制?”(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一章 秘制粔籹 风灵蹙起眉头看看拂耽延,又看看他手中的粔籹,甚是莫名。“都尉这一席的菜肴糕点,皆是我一人所制。怎么……有何不妥之处?” “江南之地制粔籹时,皆以蒸代炸?” “并非,连栖月坊都不曾这样做,只我家才将粔籹制成这般模样。”风灵心头疑云更郁,又觉他一本正经地问起这类琐碎来,甚是好笑,便忍笑道:“今日都尉怎对这小吃食起了兴致?” 说罢她转身进了厨间,一眨眼功夫,又捧了两枚粔籹出来,拿了大片竹叶仔细地托着。“都尉若是喜欢,便多拿些去,这都是我亲手制的,比那些厨人做的更好。” 新蒸出的粔籹宣宣地冒着热气,将淡淡的蜜香随烘托得越发的甜。拂耽延怔怔地接过,面上神情复杂难言。 风灵就势在石阶上坐下,托腮仰头端视他的古怪神色。 拂耽延捧着热腾腾的粔籹也不好一走了之,便也一同坐下。“先母,郡望亦在江南道,曾在蔡国公杜公府上侍奉夫人,因夫人不喜油腻,故先母别出心裁地以蒸代煎,也制这样的粔籹。一时睹物思人,失态了。” 风灵抿唇笑了笑,伸出一截葱白似的手指头一指:“都尉不妨尝尝,味道上可有两样。” 拂耽延依言低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却是失了神。 “如何?”风灵笑眯眯地催问道。 拂耽延勉强扯动了下唇角算是笑过:“与先母所制一般无二。不知顾娘子从何处学得?” “往日在家,阿母所授。”提到阿母,风灵的心肠不免也牵挂起来,“我阿母同那国公府中的夫人一样,不爱油腻,只她不似国夫人那般尊贵显荣,倒也不刻意讲究。我若得了空,便做了予她尝。” 两人一齐默了片时,风灵好似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腔子内“剥剥”跳动,又似乎能感受到身边拂耽延强有力的脉动,无端地想起米氏与她说的那番事关婚配的话,思绪飘忽,暗自觉着不自在,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还是拂耽延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在下唐突,敢问……令堂名讳。” 这话问得果然唐突,风灵微微有些吃惊,摇头道:“都尉见谅,阿母从不向人提起她名讳,风灵也不便告知。因她振兴维持着全族,族内人皆尊她一声‘七夫人’。” 拂耽延道了声“抱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延都尉……”风灵四下张望一圈,仆婢们见方才的风波已过,又都回到院子,按部就班地接着手中的活。她支起胳膊肘,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道:“咱们归来已将满一月,不知都尉可查清了……究竟是谁人向贺鲁通风报信,在‘鬼打墙’设伏拦袭?” 提及这事,拂耽延目中精光闪过,向她直视了过去。“你过问太多,这原不该你知悉。” 风灵一堆的话噎塞在了喉头,用力往下咽了口唾沫,霍地将残留着伤痕的手腕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你瞧这儿,瞧瞧,怎就与我无关了?” 不待拂耽延应答,她又一把撩开垂挂在肩颈一侧的发辫,横着脖子凑到他近前。“还有这儿,若无都尉相救......”她将颈子一歪,做了个夸张的断脖的动作,“风灵的脖颈早被拧断了。” 拂耽延垂下眼,目光正落在她脖间未褪尽的淤青上,仿佛一段上好的光滑洁白的丝缎上落下的一大块污迹,触目惊心。他拧起眉头,移开视线,望向旁处。 “都尉且细想,护送平壤县伯一事,沙州上下得知的不在少数,通递消息者无疑亦在其中,人人皆有可能。可平壤县伯大致何时动身,并非人人皆知,除开我与都尉,所知者无非张县令、欲献侍妾的索家父子、府兵营中的韩校尉、我身边的佛奴这五人而已,嫌疑便在他五人中。再看那贺鲁,随得了消息,却掐错了日子,也不甚清楚行进路线,撞了巧在‘鬼打墙’遭逢,可见他所得的消息有误。五人中,韩校尉与佛奴是知道确切日子的,他俩若有心通传,只怕去时便躲不开贺鲁。余下的,便是拿不准消息的张县令与索氏父子,其中必有通敌的!” 风灵滔滔地讲来,这些早在她回至敦煌城的头几日里便细细地捋过几遍,心里惦记着要同拂耽延讲上一讲,却一直不得空,况且他是折冲府的都尉,也不是她这样的平头百姓说见便能见着的。 拂耽延的眉头越聚越紧,半晌不语。风灵也不催他,杏目紧盯着他,期许着他豁然明了的一个点头。 片刻之后,拂耽延脸上的凝重渐渐隐去,挑了挑眉毛,转头向风灵脖颈间的淤青瞥了一眼,便自石阶上站起了身,掸着皱起的袍裾道:“你虽习练过,身手却着实粗浅,又爱一味不管不顾地冲在前头,少不得吃亏。明日我命人送你个可助力的。” 说罢几步走下石阶,跨着大步走出院子。风灵气馁地坐着,同自己道:方才说的,他究竟有无明白?不说正经的,却没头没脑地说了那些个,什么可助力的,难不成要送府兵来么?这……可否这般假公济私? 身后竹帘子一挑,重新洗妆整衣后的索良音从里头出来,怯声问:“延都尉已走了么?我,我……尚未好好道谢。” 风灵站起身,茫然地点点头,“走了。”全然未见索良音眼中沁出的遗憾失落。 康家的筵席终是在一片祥和中落了席,总还算是完满。索良音辞了风灵与米氏,随柳夫人等人归家,一应琐事且不提。 风灵操持了大半日,身上乏累,坐在米氏房中吃茶歇息。不知怎的总想起拂耽延在偏院说的那些话,虽仍是生硬,竟带着少有的柔和平顺,尤其是临走说她身手粗浅,要送个可助力的来,风灵禁不住要自问,这可算得是关切之语?想着脸上便隐隐泛起了浅笑。 米氏在一旁不住拿眼瞅她,见她兀自笑着,也跟着翘起了唇角。 “阿嫂笑些什么?”风灵警觉,斜着眼瞥她。 米氏捂着嘴先自顾自地笑了一阵,挪到风灵身边,“你又在笑些什么?” 风灵转了转眼,笑而不答。 米氏揶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说我也晓得。可是延都尉赞你厨艺精湛?” “他那般倨傲,怎会随意夸赞于我?不过是拿着一枚粔籹跑来偏院,古里古怪地问了几句话。向来如此,从不肯将话说透底,非半吊着惹人惦记,也不似张县令他们那些官家人好相与……” 米氏笑眯眯地听着她满口的怨话,却不见她有一分一毫的怨气,眼眸如星芒闪烁,光彩四溢。她忽然倾身握住风灵的手,望着她的眸子问:“咱们且不提门第身份那些俗事,你便同阿嫂交个底,你可倾心于他?” 风灵蓦地住了口,脑中犹如被铙钹猛击了一下,击得这些日子的混沌疑惑飞速地散开去,如同拨云见日,霎时清明了起来。她不是那等矫情羞怯的,只略一沉吟,便点了两下头。 米氏却是又惊又喜,急忙追问:“何时的事?” 风灵垂眸细声应道:“何时……许是这趟西行的时候,许是他将我赠的越锦充作军资时……瓜州荒原中救我于贺鲁刀下时也未可说。只是……”她抬起眼,向米氏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这番心意,也是将才阿嫂问时,方才明白过来的。” 米氏舒开笑意:“阿嫂既知晓了,必该助你一助才是。” “不,不。”风灵慌忙摇头:“阿嫂知悉便知悉了,只求阿嫂莫再提及,风灵自行打算。” “可你一个女儿家,要如何打算婚嫁聘娶之事?总该有人替你……”米氏犹放心不下。 “阿嫂一向知晓风灵并不扭捏小意,或有想要的,必当奋力一争,男郎行得的,哪一桩行不得?阿嫂不必替风灵劳心劳神。”她往床榻边摇车内的襁褓乳儿一指,“阿团才是阿嫂最该费心的呢。” 米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暗暗点头:也是,她这性子,向来要自拿主意才称心,又聪敏机伶得紧,比自己强过不知多少去,确也不必多操心。 不多时,佛奴驾了车来接人,风灵辞别康氏夫妇,登车归家。(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二章 大富进门 操持筵席累过寒暑熬练,回至安平坊家中,放下发辫草草洗濯一番,她便歪在榻上要睡。 阿幺进屋拽了她两把,想听她说说今日康宅盛况,且要将她湿漉漉的散发绞弄干。 使力将她拉起,复又倒下,反复数次,阿幺无奈地坐在榻边替她擦拭湿发,咕咕哝哝道:“不带着去便罢了,原说好的回来说道说道,这会子又自顾自地睡了去,最是个说话不作数的。” 风灵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起身梳洗穿衣,本想要往店铺里去,转念忆起昨日拂耽延说过今日要命人送什么助力的来,一时怕错失了,也不往店肆去了,遂随手掰了半枚胡饼,往部曲们那一院去转。 部曲们正在大院内习练,佛奴拳脚不通,闲坐一旁督视,领头的老部曲见风灵进来,忙一声吆喝,震得一众部曲皆提起了十分的精神,将拳脚挥踢得唬唬作响。 风灵在佛奴身旁拣了个空儿坐下,将胡饼叼在齿间,腾出双手连连抚掌,口中含着胡饼含糊不清地道了几声“好”。瞧着兴起,她随后将胡饼甩给了佛奴,跳下场过几招,不消一会儿,鬓边散碎发丝落了出来,袍裾沾了一层细黄土。 正尽兴,金伯从正中小院气吁吁地小跑来,冲她挥手。“大娘,大娘莫要耍了,折冲府的韩校尉来了。” 风灵倏地收了势,到底是送来了,究竟何为“助力的”,这个疑惑纠缠了她许久,此刻便要知晓,她心头急切,顾不得整妆,撂话予那些部曲:“大伙儿先练着,我去去便回。”说罢提起袍裾,一路小跑着往中间会客的小院去。 待她见着韩校尉时,几乎惊愣得忘记了喘气儿。 韩校尉见着她,亦是傻了眼,从未见过这样的闺阁女儿家:米白的镶边胡女裙袍,袍子上黄尘斑驳,前襟还沾着胡饼上掉落的芝麻粒儿;眉目倒是清俊水灵得如同江南的水中莲,却不梳发髻,只将一把厚密的乌发编结成一条大辫子斜斜地垂搭在一侧肩头,两鬓碎发散乱,还张着口瞪着眼,风仪全无。 韩校尉的唇边逸过一丝讥笑,男子如此不修边幅尚且受人诟病,何况是十*岁正当妙龄的女儿家,也不知这家的父母如何教养的女儿。 “呜呜”几声低呜打破了风灵与韩校尉之间的怔忪,风灵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一步,抬头望向韩校尉:“这……这是……” 韩校尉猛回过神,将手中的玄铁链子有皮革把手的一段递向风灵,一头近半人高的狼青色大猎犬不耐烦地在原地踏了踏腿,摇头晃脑地“呜呜”叫唤。 “这是西疆山地里顶好的猎犬,能捕猎山地岩羊,能咬死数只饥狼,西疆的胡人视若珍宝,统共也就得了这一头崽,都尉特吩咐要予顾娘子送来,若遇上强敌,也好有个依傍助力。”韩校尉丝毫不隐藏口气中的不甘与不服,见风灵犹豫着不接链子,更是将脸一丢,“顾娘子莫不是是嫌它?” 拂耽延口中的助力,竟然指的是它。风灵心底苦笑一声,面上赔上诚挚的笑容,伸手接过链子,“怎会嫌它,这样好的猎犬,求也求不来。有劳韩校尉跑这一趟,回去还请替我谢过你家都尉。” 韩校尉因拂耽延将这头猎犬赠与了风灵,心里头老大不痛快,既送了犬,也不愿与风灵多话,转身带着恼意大步走了。 佛奴从后头追来,乍一见这猎犬,唬了一跳,慌忙往后躲让了两步,引得那犬“嗷呜”一声低吼,若非风灵牵着铁链的手上加了力道,非即刻扑上去不成。 佛奴竖起了眉头,“这犬倒像是延都尉送的礼,同他一般,皆是生人勿近的脾性。” 从大院赶来瞧热闹的部曲们浑声大笑起来,部曲中有一名可萨族人,扬声道:“这是咱们族里大犬,可难得得紧,春夏牧羊可守卫驱赶羊群,秋冬落雪后可深入折罗曼山行猎。这头还是幼崽,再长七八个月,待骨骼长成了,几乎同小马一般大。大娘亲手调养了,日后认了主,一根筋儿认到底,忠勇无比呵。” 风灵惊异地细细打量跟前的大犬,这么说来倒真是宝了。转念一琢磨,他顾虑她同人交手时不敌吃亏,故送了个护卫来?难不成这便是他关切自己的行径? 风灵的脸上渐溢满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管他是什么行径,管他什么突兀的心思,左右他心里能存着她,便足矣叫她满心欢喜。且不论怎么说,他头一遭赠她的礼,她该刻骨铭记着。 再看看跟前这呆头呆脑的大家伙,焦虑地原地打着转,跃跃欲试地往前跳蹿,凶神恶煞此刻落在风灵眼中只怕也成了惹人怜爱的小模样了。 佛奴还在耳边絮絮地埋怨:“哪有这样送礼的,必得要送头牲畜来,那也该送只猞猁来,行猎玩赏皆可,也金贵些,岂有送人呆笨大犬的,还生得……生得说不好是狰狞还是呆蠢……” “哪里就狰狞呆蠢了?”风灵朝他横去一眼,“我瞧着却是极好的,常言道,狗来富猫来穷,咱们做买卖讨营生的,不就是要求个大富么?” 她忽地眉开眼笑,附身摸了摸那大犬的顶毛,“咱们就叫大富,替我招财进宝,可好?” 那大犬又“呜呜”地低唤几声,竟是极乖顺地在她腿边蹭了蹭脑袋。风灵得意地呵呵笑起来,“乖大富,咱们且先洗一洗去,在我家可不比府兵营,必得体体面面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牵着大犬往她那院子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部曲。佛奴左右望望,惘然道:“方才,韩校尉说,这犬是用作戍卫防护的,还是招财进宝的?” 部曲们吃吃笑开,各自散去,重回大院习练。惟佛奴挑眉僵立在原处,风灵于拂耽延的那些心思,她未打算瞒藏,亦未挑明,部曲们不能察,他却瞧得真切分明。不同于米氏和康达智的欣喜,佛奴的心头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祸福难辨的意味来。(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三章 黄雀在后(一) 且说自得了猎犬大富,风灵足欢喜了好一阵。每日早起,照着那可萨部族的部曲的指点,亲手将糜子面拌成半干的疙瘩,掺了生羊肉,剁开的大骨,搅弄成一大盆子,饲喂大富。 日间往店肆中去时,也拴上生铁链子,一同带去,散在店肆后的院子里。她翻看账目久了,眼眶酸胀,便至院中与大富戏耍一番,闭市后再一同归家,终日不离。偶也带着往城郊胡杨林中去,仍由它撒开腿欢跑,与树叶花草作耍,沾一身草汁叶瓣。 不过三月余,那猎犬的身架果然日日长发,越发的高大起来,模样虽憨笨,却极通人性,旁人再唤不来它,惟认定了风灵。 平常若见了风灵与部曲交手试练,必定“訇訇”嗷叫,叫声低沉慑人,竭力要往上扑。直至有一回险些扯脱了脖颈上的链子,风灵这才不敢当它面与人试练。 这一日晌午,风灵因接了西州店铺管事来的账目簿册,正于铺面后头的屋内翻阅测算。 西州店肆开设以来,一面在西州市集中收购充作货资的布帛,一面加紧运送了些丝绸佳品过去,布帛绸锦,一应货品也齐全起来。加之西州有安西都护府的震慑,地界安稳,生意很是做得。三月之内的收利,已赶上她在沙州敦煌城内一年的利了。 算过这一笔账,风灵心下松快,她一把推开案上的白玉镶银的算筹,摊开四肢,舒展了一下腰背,有丰厚的进账这桩事叫她心花怒放。 舒罢筋骨,她散腿而坐,上半身整个趴伏在案上,脑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想着要寻个什么由头去一趟府兵营才好。 几日前折冲府出兵剿了一处匪患,听闻斩杀了匪寇近百人,虽道是大获全胜,只那丁队正负了伤,佛奴去打听了消息,说是好几日都下不了地。 春日里混在府兵队伍中往西州走了一遭,一路受丁队正照拂不少,如今他又负伤,若不能前去望探望探,风灵心底里如何也过不去。 另,她同拂耽延说道过敦煌城内有人通敌一事,也不知他摸查得如何了,即便他不会同她说那些个军中机要,能得见他人,也是好的。 无奈府兵营的把守,她见识过,只怕是连鸟雀也飞不过去。风灵哀叹一声,索性仰面在壶门矮榻上躺着,抓了一根算筹在手中把玩。 “大娘,音娘来探你。”阿幺在屋外院内唤道。 风灵一骨碌坐起身,推开直条纹的木窗,探头出去:“直管进来便是,又不是外人,还行什么通报。” “音娘是骇怕大富。”阿幺在院子正中站着吆喝,后头跟着索良音迟疑着不肯进来。 风灵偏头一望,果然大富跳蹿着想要扑向前。她忙趿了绣锦丝履,出门亲接她入内。 出得门她才瞧见,索良音的面色有些不太对劲,她仿佛急行了一段路,额角冒汗,气息未匀,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还不时回头向身后张望。显然她所惧怕的并不止大富。 见她如此,风灵脑中闪过那借酒撒疯的高贵“表兄”,眉心一紧,加快了几步,行至她身边。“这慌里慌张的,是要唱哪出?”风灵一手拉起她的手腕,一手指着大富挥了挥手,示意它后退,大富听话地向后退了一步,重新趴回青石砖上。“走,随我回屋里吃口茶,好好儿定一定。” 索良音的脚定在了地面,甩了甩被风灵握住的手,“风灵,我长话短说,你听着便好。今儿一清早,阿兄说要往大市中来办事,也不知怎的就讲起了你家的布肆。不提倒还罢了,这一提正应了表兄的心思。我那阿兄你是知晓的,三言两语便将表兄撺掇了起来,两人合计着要来你店肆中转转。我恰在他院外过,听了一耳,便赶在他们出门前先跑了出来,幸而比他二人快了一程……” 突然大富倏地蹿了起来,冲着前头店肆通往后院的门闷声低吼了几声,把阿幺与索良音都唬了一跳。 一条人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风灵定神一瞧,原是城外千佛洞的画师未生。不知是因紧张还是焦急,他面皮发红,促道:“音娘快些,索公子与柳公子骑着马过来了。” 索良音慌了手脚,抖着嗓音喃喃自语道:“怎来的这么快……这么快……” “音娘,音娘!你莫慌张,听我说。”风灵晃了晃她的肩膀,稳声道:“你报信予我知,我心中有底,自会应对。眼下你从前头出去已然来不及,我这院子后头有角门,你们悄没声息地从角门出去。” 说罢她又转向未生,将角门的位置指予他看:“未生,你好生护着音娘出去,送她归家,莫要理会我这儿的动静。” 未生点点头,引着索良音急冲冲地往角门出去。 佛奴闻讯而来,他因听风灵同他讲过康家洗儿宴那日的情形,心知索、柳二人来意不善,此时后背额头冒汗如雨,“大娘,咱们,咱们闭了店,暂避避?” 风灵耸耸肩,淡然一笑,“躲得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他要来便来,我这店肆本就是开门迎客的,正当营生,规矩行商,青天白日下,他还能罔顾王法,打砸了不成?” 那日拂耽延在康宅偏院打发了柳爽时,风灵在竹帘子后头听了壁脚,虽不知柳爽究竟为何来的沙州,从拂耽延的话中大致能臆测出,他来沙州绝非走亲访友,却是为避事儿来的。柳侍郎动怒要将他投入府兵营熬磨,可见所犯之事不算小。 风灵依此推断他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扳回些颜面,长安的祸事未了,打量他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他终究是个显贵的,还不至弃脸面于不顾,当众欺辱一平头女子。只须小心应对了,顺势递个台阶予他下,再好言奉承两句,皆大欢喜,大约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既拿定了主意,风灵聚了聚神,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头面衣衫,吩咐阿幺去将煮茶、梅浆、精细糕点等招待之物各备上一些。转眼间,管事来传话,报索、柳二位公子进得店肆。 她深深吸了口气,堆起惯常商人所有的谦恭诚笃的笑容,跨步迎了出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四章 黄雀在后(二) “索公子安好,风灵见礼了。”风灵屈膝作了礼,抬头时一脸的笑径直对上索庭的生冷脸,犹如一团冰雪拍在了火笼上。 相较于索庭的冷傲僵硬,柳爽春风和煦的笑声更叫风灵胸口发紧。 风灵欲要屈膝行礼,他却虚扶着不让,口中忙着赞道:“顾娘子端的是精干,好大一副买卖拿捏于股掌之中。”不容风灵谦让,他又拈起陈列出的一匹锦,啧啧道:“顾家销出关去的丝绸锦帛果真名不虚传,当得起‘软金’之誉。”不见分毫寻仇刁难的意味。 他这是有备而来。风灵同自己道,我家向来只在西陲经营,从不在长安做买卖,他久居长安,“软金”的诨号不过是西域的行商们说着顽的,他又从何处得知。若说起越锦,还颇有些名声在外。他倘或为越锦而来,库房内倒是还有两匹,若给了他,或能熄一时之事,却不免惹得勒索不绝。 店肆内原本无人,索、柳二人大张旗鼓地进了市集,引来不少人注目,又前呼后拥地进了风灵的店肆,当下几乎召来了小半市集的人瞧热闹。 眼见着店肆外涌动的人越来越多,风灵怎能再容他二人于店肆内招摇。她扬起唇角,万般客套:“柳公子,索公子,这大热的天,莫要站着说话,还请移步后院雅室歇息,有甚要看要寻的,只管吩咐来,我命人取了来予二位公子过目便是。” “哎,顾娘子不必劳神款待。”柳爽摆手笑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在下乍到沙州,未带什么见礼予姑母表妹们,很是不该,今日得闲,想着来置办些好料权当赠礼。放眼整个沙州,在下不光顾顾娘子的店铺,还能往哪儿去采买?这便来叨扰了。” 话说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店外一众人跟着点头不迭,皆低声应和:“这话不假,顾家的丝绸彩锦,再挑不出错来。”“是了,是了,长安的新装顾坊的锦,不是浪得的虚名……” 柳爽笑容和煦:“看来今日这一遭走得极对。” 才过七夕,天仍暑热,可风灵只觉丝丝阴寒萦绕,明知他不存好意,却闹不清他究竟意欲何为。 柳爽在店铺内负手悠然转了一圈,随手指点了几样寻常料子。风灵忙唤佛奴:“柳公子看上的那几样,瞧见不曾?快取下来好生包裹了。” “顾娘子误会了。”柳爽谦和地笑道:“那几样不必,余下的在下皆要了。” 佛奴的手臂僵在了半空,管事惊得张大了口却不敢出声,风灵暗暗倒吸了一口气,店外“嗡”地一声似捅开了蜂窝。 柳爽向后一扬手,开怀大笑:“顾娘子可是怕货资空悬?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在下从不赊欠挂账。” 他身后长随自怀中取了一只锦囊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他跟前。柳爽掂了掂锦囊,挥手便抛向风灵。“这里头是五十金,可还够?若是不够,还请顾娘子遣人往索府去支。” 风灵接过锦囊,毫不在意,转手便搁在了高柜上,“柳公子这说的什么话,这些东西怎值得了这许多。”转而向自家店肆里的管事杂役一叠声地吩咐下去:“管事快带人去将料子取来包裹,佛奴也莫要站着了,将柳公子给的五十金铰一十七金下来,拿戥子秤了交还于他,只许多不许短了。” 各人皆忙碌了起来,风灵偷眼瞥了索、柳二人,柳爽神色依旧和善有礼,仿佛康宅内的争端从未发生过一般。 再看索庭,不似初来时的骄横,唇边噙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讥诮,想必是心胸内的得意饱涨,情不自禁地溢出了好些。 猜不透这二人要弄些什么鬼,小心应付眼前情形,总不会错。 好容易将这二人恭送出去,请散了门前围观的闲人,管事抚着前胸笑道:“这阵仗唬得人心慌,谁知竟做成了这么一大笔,这可是年内头一桩大好买卖。” 风灵面上的笑意一扫而空,闷声不应,勾头直往后院走。佛奴瞧瞧她的脸色,低声同管事道:“未必是桩好买卖,只怕是……”他摇头叹了一声,紧随着风灵跟去后院。 “大娘你莫要慌怕,指不定他就真是来买衣料的。那****虽开罪了他,到底他饮多了酒,行事迷糊,酒醒后十有*是记不得做过些什么。我瞧着他就比那索大郎好,和和气气的……”佛奴跟在她身后,原想宽宽她的心,可话说得越来越没底气,连他自己也不能信。 “哪里是饮多了迷糊,我看他分明是借酒生事。”阿幺端了一盏梅浆出来递予风灵,忿忿地啐道:“衣冠禽兽,说的正是这起子杂碎。面儿上锦衣玉冠,成日里吟诗作对,假模假样,实则底子里坏透了顶,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些裙带表亲的关联,又不是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就如大娘说的,那什么……什么猴子来着?” 佛奴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一手绕过阿幺的脖子,捂住她的口鼻。“你多肥的胆儿?这话万万说不得,哪日一不留神说漏了出去,你有几条小命儿由人掐的?” “沐猴而冠。”风灵“扑哧”一笑,忧忡尽破,指着佛奴假嗔,“你这模样要叫金伯瞧见了,必定将你捆回去做女婿。” 佛奴猛地跳开,不知所措地甩甩手,阿幺的脸庞唰地红了一大半。 风灵的性子豁达,是个藏不住烦忧的,见这二人的窘态,忍俊不禁,一时心里再不计较柳爽这档子事,横竖现在不知他意图,两眼一抹黑,事到跟前见招拆招便是。 转过几日,风灵便将柳爽这堆事儿远远地抛开去。 这一日晌午,在街市上偶遇了摸不着门的韩孟,一身常服未着戎装。她自然是上前邀他去瞧大富,韩校尉犹豫了半晌,跺跺脚愁道:“不瞒顾娘子,都尉交代的差事尚无头绪,某正为难,实无心思旁顾。” “所为何事?校尉若方便,不妨说道说道,一起想个法子,不比一人憋闷着好?”风灵本意是要套个近乎,探听探听拂耽延的近况,顺道打个商量好教她得个机会去望望丁队正。 韩孟左右一张望,人来人往,说话极不方便,故吞吞吐吐说道不清。 风灵怕他要走,恰身后有间食肆,她忙殷殷笑问:“韩校尉大约还未用午膳吧?既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令,不若一同随意用些?咱们边吃边想法子。” 韩孟确是马不停蹄地忙了一晌午,此时被风灵这么一提醒,饥肠一动,果真是饿了,正巴不得她相邀。两人稍一客套,互让着进了食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五章 烈焰当街(一) 屋外暑热熬人,更衬得屋内蔽日处凉爽。风灵向店家要了两大碗浆水细汤饼,大盘炖羊椎子骨,另又替韩孟加了一碟子凉拌的酸藠头,与一枚肉馅的胡饼。 趁着吃食尚未端来,风灵探问道:“这一番剿匪,都尉可曾去?” “都尉一向身先士卒,这一回亦是他亲领的兵。”韩孟老实答道。 风灵脑中弦一紧,“都尉他……可有损伤?” 所幸韩孟是个粗疏的,并未留意到她霎时的焦灼。晃了晃脑袋道:“那群乌合之众,如何伤得着都尉,倒是……”他微微一叹,“倒是丁四儿,一条腿的膝骨叫贼人扎透了,大约是废了,路尚且不知能不能走得,马是定然不能再骑了。都尉体恤,令他不必再上沙场,退守公廨田,专打理军粮军衣等杂事。” 拂耽延无伤无碍,大获全胜归来,她自是欣喜,可丁四儿的伤残快速地将她的欣喜剐去了一大半,数月前还同她一块儿在风烟苍茫的伊吾路上疾驰的人,转眼或连行走都成了桩难事。唯一可庆幸的,是他此生不必再听到《战城南》的调子。 店家端上了浆水细汤饼,风灵执箸扒拉了几口汤饼,感慨良多,浆水的滋味仿佛比平日更酸涩。 韩孟吃了几口汤饼,愁苦着脸道:“都尉嘱我去打探打探开佛窟的事儿,咱们这些整日在军营中的,哪里能知晓那些个,这不,在街市上转了一晌午也无从着手。巧不巧正遇上顾娘子,我料想着,你们行商的消息人脉总比我广,还要求顾娘子帮我一帮。” 这话将风灵的心思从丁四儿的腿伤上拉开,她索性放下筷箸,执颐托腮,饶有兴致地问道:“难不成延都尉亦笃信释教?要在千佛洞发一发虔愿?” “某跟随都尉多年,礼待僧人有过,却不曾见他拜过佛。咱们这样的人,生死场上滚过身的,浑身的血腥气,纵有心焚香礼佛,也怕污了清净不尊重。”韩校尉顿了顿,看看左右,压低声量:“可还记得上回你们护送平壤县伯归来,那几个途中战死的弟兄?再有这一回剿匪中折损的,他们家人中大多虔诚,便一块儿凑些财资要替亡者立往生牌位,求菩萨度化。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都尉跟前,恰那时兵部来了犒赏,都尉便指着那堆财帛,只说尽数拿去开佛窟供奉一应阵亡将士。” 风灵的心底仿若有跟丝线微微拉动,惹起一阵柔软的感慨,这确是拂耽延的行事。她也曾暗底里自问何以倾慕于他,仔细想时清理不出缘由,偏又在素日的点滴中一次次悄然叩击她的心扉。 “寻人开窟这事不难办,匠人画师大多聚居城西的外城廓内,韩校尉只须往那处去寻摸即可得。”风灵指点了他方向,踌躇了片时,又道:“另有一桩,延都尉出资开窟造像,这笔耗费,可是不小,石窟造得了,还有穹顶四壁的壁画粉饰,亦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其中门道也多,耗时耗力。都尉倘不嫌,不若将画壁交予风灵,一应花销皆由我一力承担,保管叫都尉满意,韩校尉瞧着可使得?” 韩孟眨眨眼,不知该如何答她,“这……这恐怕不妥。怎好叫顾娘子使这钱……” 正僵持间,店家笑呵呵地送上了酸藠头与肉馅胡饼,另还有两碗杏酪。“才做得的杏酪,送予大娘尝尝,大暑天里消消热。”风灵忙谢过店家,店家搁下杏酪笑道:“咱们一条街市里讨营生的,自当家人一般,客气作甚。” 店家顺势向韩孟请了好,颠颠地忙去了。 风灵饮下一大口杏酪,“听见不曾?客气作甚!我同他们,一条道上行过,一堆火旁坐过,共享过同一头羊,共饮过一囊袋的酒……”她黯了黯眼神,“亦共抗过同一伙突厥兵,生死一处战过。他们走时,我也曾送过,算得是半个同袍。而今要供奉,怎可少了我?” 韩校尉垂头不语,犹豫了许久,一拍大腿,“顾娘子慷慨仗义,待某回去禀明了都尉,讨个示下,都尉若肯,某亦无甚好说的,替自家弟兄先谢过顾娘子。” 两人用着食,商议过了开窟的事儿,又说到前些日子送来的大富,韩孟本就喜爱那大猎犬,正说得兴起,却见方才赠过杏酪的店家神色慌张地折返回来,冲着风灵急道:“大娘,大娘,快去瞧瞧,你家铺子前围了好些人,像是……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风灵撂下筷箸,霍地站起身,向店家道:“且记下帐,得空我差人来结。” 店家连声道:“理那作甚,快些回去吧。” 她原还想同韩校尉辞过,不想他跟着立了起来,“下半晌不必急着赶回营中,我与你同去,倘若有人有意寻衅,顺手替你打发了便是。” 风灵自觉这样未必妥当,但情急之下也无暇多罗唣,还得先回店肆再作计较。 食肆离顾家布坊不过百米,一出食肆风灵便觉出不对劲来,市集上原本人流如织,熙熙攮攮交错往来,眼下却大多涌向同一个方向,正是她那店肆的方向。 风灵撩拨开人群,发足朝前跑了几步,眼见着便要到布坊了,突然之间,前头喧腾起来,不及听清楚只字片语,但见布坊门前闪出隐隐火光,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火光冲天腾起,当街燃成了一条火柱,黑烟挟着灰烬盘旋飞升。 周遭的人群怕沾着火星子,哄地向后撤了一大截,风灵呆呆地立定在原处,那红光侵入她眼中,在她的目珠、眼眶上镀上了一层红。 三两名壮实的男子犹在往火堆中投掷布匹,一面高声吆喝:“都道‘长安的新装顾坊的锦’,某看着倒像是哄人的,大伙儿瞧瞧,这锦,里头分明掺了荨麻,扎得人浑身起疹子。” 另一大汉提起一匹绫扔进火中,露出生了红疹的手臂示予众人瞧:“万想不到,顾坊这样大的买卖,竟要以这以次充好的手段欺客……” “你莫血口喷人!好一口毒牙!好教青天见证,你再浑说,一嘴的牙皆一颗颗地掉落!”阿幺扯着嗓子,一面哭一面自店肆里头冲将出来,指着那男子一通咒骂。 “阿幺,阿幺!”佛奴跟着她出来,伸手想将她拽回来,却抓了一把空。(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六章 烈焰当街(二) “贱奴好利害的口舌!”那男子将袖管更撩高了些,转向众人,“好教大家瞧清楚了,顾家布坊在上好的丝绸中掺了荨麻抵充好料,致使人穿了浑身起麻疹。顾坊不认也无妨,某也不为那几个货资了,只为舒一舒胸中这口恶气,焚了这黑心肠的布料,为大伙儿除害!” “你……你……”阿幺指着那大汉,气得嘴唇发抖说不上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打着颤的狠话:“你顶着日头扯谎,早晚天收拾了你!” 大汉抡起巴掌就要照着阿幺刮来,佛奴箭步冲上前,侧身护住了阿幺,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抡在了他的肩头,“啪”的一声脆响。 他见有人挺身出来,愈发来劲,紧接着抬起了一条腿,作势要往佛奴腰眼上踹。 这一声响,在风灵耳中如闻霹雳,将她震醒过来。霎时眼前这把火好似燃到了她心里,不待那大汉的脚落下,风灵提起嗓子爆出一声怒叱:“你若敢踹他,我便卸了你的腿!” 围观者不少认得风灵,互相拉扯着让出一条道,风灵立在人墙隔出的道路一端,另一端是她店肆门前的空地,堆成一人多高的丝绸锦绫在熊熊火焰中已成了一堆轻飘飘的烟灰。 大汉一震,犹疑着放下了腿,一个趔趄,险些绊倒了自己。循声望去,见人堆中一步步朝他走来的,不过是个乔乔糯糯的小娘子,他便又端起了狠,“我便是踹了,又当如何?” 风灵咬紧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耍横逞凶的我见得多了,沙匪贼盗如何?我尚且不畏,况乎你这类外强中干的。纵然我不成……”风灵瞪大了眼,拔高了声量:“我那一院子能敌突厥人的部曲,你只当他们是摆着瞧的?” 那两人一齐将风灵从头至脚扫看了一圈,凶横斗狠的气焰悄悄熄了下去,口中仍是不饶:“世风日下,奸商作下以次充好、坑蒙拐骗的行径竟不知羞耻,犹敢在市中逞凶……” “这是在作什么?”在风灵身后立了好一阵的韩孟分拂开人群,雷声滚动似的话音横插进来。虽身着的是常服,仍有人识得他,恭恭地向他行礼:“哟,韩校尉。”“韩校尉今日怎出营来了?” 韩孟慢慢行至人前,向几近熄灭的火堆横眼一望,“哪一个放的烟?” 两名汉子听有人喊“校尉”,只当是惊动了官家人,互望一眼都不敢支声。“究竟是哪一个放的烟?”韩孟圆睁虎目直瞪向那二人。 二人中有一人硬起头皮,磨蹭着上前:“校尉莫怪,只因这商家欺客,某吞咽不下这口气,要讨要个说法……” “浑闹!”韩孟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怒道:“买卖纷争,自有市丞公议,你若认定了她欺你,便该去寻市丞申诉,他自会主持公道。你二人不去市署见市丞,却跑来市集中焚布放烟,倘若火高烟大了,教城外烽燧见了,误作敦煌城告急,这罪责下来,你二人的脑袋可够砍的?” 一名汉子偷眼瞄着韩孟按在佩刀上的手,飞快地向风灵一指,嘟囔道:“谁人不知她兄长是沙州大萨保,寻市丞说话只怕会夹私包庇……” “呸!”佛奴身后的阿幺探出头来,狠狠地啐了一口,“你道人人都同你这般下作?” 韩孟终究是个武夫,并不善处决这等事,他抬头望望火堆已然熄灭,那二人也再闹将不出什么,遂挥手驱赶,“滚滚滚。城外无动静便罢,倘出了什么异动再拿了你二人来治罪。” 两人一缩脑袋,向韩孟哈了哈腰,蹿进人群不见了踪影。韩校尉又振臂向人群道:“散开,都散开,莫滞塞了道。” 人群“嗡嗡”作响,如蜂群飞入,摇头唏嘘,兴奋热议,各样的神情俱有。 片晌之后,街市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来两人,一面走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驱赶围观众人,大多人皆认得这二人是市丞署的差人,有些老商户还知晓他二人皆是索家旁系的子侄辈儿。 两人慢吞吞地走到风灵跟前,撩目向风灵身后的一大堆黑灰投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摆着官腔,傲然问道:“好端端的,在店肆门前闹腾些什么?阻了主道,教旁人如何做买卖?” 风灵冷眼瞥去,“二位差官何时瞧见我闹腾了?” 韩孟本欲告辞,见状不免留步替她分辩几句。“在下折冲府校尉,方才两名闲汉在此焚火放烟,直搅得整个大市人仰马翻,将将教某驱走了。市丞署若要拿人……”他随手往前一指:“朝那边去了。” 两个市丞署的差人皆是人精,即刻收了轻慢的嘴脸,向韩校尉抱拳躬身,连声告罪,“小人失职,来晚了,倒教校尉劳心。” “好说,好说,举手之劳罢了。”韩孟毫不客气地受了,索性端起架势来,向周边人堆扫了一眼,“这扫尾的活,便由二位……” 差人立时点头答应,“自然,自然,再不敢劳动校尉。”言罢便四下疏散起来,人流缓缓涌动,不及一盏茶的功夫,拥塞一时的市集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常来来往往,只是过往的行人骆驼马匹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顾坊门前那一大滩触目的黑。 阿幺背身低低啜泣,佛奴无助地望着风灵,而风灵则不知何时提了条火钳在手,蹲在未全熄的火堆前,扒弄着灰烬。 韩孟原是来寻风灵襄助的,此刻却目睹了她祸事临头,终究是不太好意思,颇为尴尬地摸了摸后脑,“顾娘子且先忙着,我,我改日来访。” 风灵从一大堆灰烬中抬起头来,脸上手上糊抹了好几处黑灰,“韩校尉好走,这也不便送了。开窟之事,校尉且安心,我既答应相帮,必定不会食言。过两日待我去一趟兵营,陪着校尉一同往外城廓去找开窟的匠人,可好?” 韩校尉抱手施礼辞过,心内已是不住点头赞许:早先见她不过是个锱铢必较、油头滑脑的商户,又不似寻常小娘子那般斯文娇怯,除却面貌还算得俊俏娟好,浑身上下无一是处。今日看来,倒并非如此。自身遭了祸事,却仍能将旁人的事摆在心上,重信重诺,上回西州一行的同袍倒并不夸大谬赞了她,果真是仗义好爽堪比男郎。一面又暗暗摇头叹息:年轻轻的女儿家独身一人离家万里之遥,尚要打理偌大的买卖,着实不易。(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七章 幕后黑手(一) 风灵抖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干脆跪坐在了地下,火钳不住地在灰烬中翻找,将未焚尽的残余布块一点点夹出来,充耳不闻旁人的指点议论。 “大娘这是作什么?”周遭路过的人不时指指戳戳,佛奴原想唤上风灵进店肆闭门,请了几次不动,心急之下上前来拽她。“大娘,大娘?莫不是惊坏了?” “我是那受不得惊唬的么?”风灵直起腰,抹了一把额角流下的汗滴,饱满如满月的额头上又添了一道污黑。“快去找个家伙什,将里头未烧成灰的布料扒拉出来。他说这布料里头掺了荨麻便掺了么?况且,谁知道这是哪家的布料,咱们不能白教人泼了污水。” 佛奴醒悟过来,一旁的阿幺也止了泣,奔进店肆内去找棍棒钳子等物。 直至天将擦黑,几人从灰堆里翻找出了百来片各色布片。风灵仔细地捡拾起来,借着将暗未暗的天色反复看了,果真是自家所出的布料。她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残破焦黑的布料,颓丧地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地转身回店。 后院内的大富见她回来,自地下猛地跃起,左扑右跳的,扯得栓着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直响,风灵恍若未闻,步伐飘忽地进了屋。 不止大富的雀跃,连得金婶的唤她也未曾听见。金婶无法,只得将自己的女儿招来,将一只木漆食盒递到她手中,遣她送去予风灵用晚膳。 阿幺进屋时,屋内所有的灯火都已点上,风灵盘腿坐在壶门榻上,一臂支于腿上,手托了腮,目光凝固在面前一堆堆摆着的残布料上。 “大娘,用些饭食再瞧。”阿幺放下食盒,掀开盖,肉香飘散开来,风灵的腹内“咕噜”一响,这才想起午间与韩孟说起开窟的事,也不曾好好吃过几口,折腾了一下午,肚腹早已空荡荡。 “你们都用过晚膳不曾?佛奴在作什么?”风灵看着阿幺自食盒内取出一笼屉的蒸饼,几样佐菜,忽想起大伙儿也跟着遭了一下午的罪,只怕此刻也未能好好用晚膳。 “我阿母做得了饭食,已打发他们用膳去了,大娘不必记挂。佛奴……”提到佛奴阿幺忽然低了嗓子,“他还在外头盯着人收拾那摊子糟乱。” “你去唤他进来吧,今日也苦了他了,怎么也该先得饱腹才是。”风灵接过阿幺递来的筷箸,弯眼一笑。 见她笑颜,阿幺揪紧的胸口不禁一松。她原未经过什么事,今日这情形教她唬得不轻,先时风灵崩着个脸,她爷娘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觉失了主心骨,此时风灵这么微微一笑,登时抹去了她心头的焦灼慌张,笑着“哎”了一声,松快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出现在院子里,止于她门前。阿幺旋身进屋,取了一支掸灰的拂尘,又跑了出去,屋门敞着,门帘的飘动间,风灵听见阿幺絮絮的念叨,“满身的黑灰,再往榻上一坐,好好的锦垫都教你糟蹋了。” “大娘都不嫌,反倒讨你嫌了,方才非得要我洗手,现又掸尘,可还有完?”佛奴笑嘻嘻地低声抱怨,声音里并听不出有半分恼意。 拂尘甩在衣袍上“砰砰”的闷响夹杂在两人嬉笑佯嗔之间,落入风灵耳中有一种异样的美好,尤其是在当下本该焦头烂额的时刻,这样家常的言语动静,教她强压在心底的愤怒烦躁主动地熄了下去,渐渐化成一片安宁。 “大娘。”佛奴挑帘进屋,搓搓手去瞧案上的吃食,脸上笑着,却有造假的成分。 风灵扯过两只锦垫,一边一只拽到自己身侧。“一同坐着罢。”她轻易便能瞧出佛奴与阿幺强作镇定有意,目光有意避开蒸饼与佐菜旁的那些残布。 阿幺取过筷箸要分,风灵直囔着饿,不待筷箸到手,伸手抓取了一只热气腾腾的蒸饼,张口便咬。门外院内的大富骤然低吠了几声,声沉如闷雷。“风灵!”随之而来的便是炸雷,康达智大踏步地进得后院,也没人来拦他,他因心急,扯开嗓门先唤了几声,倒把大富给唬了一跳,夹起尾巴俯身欲冲腾上前。 风灵忙趿着丝履下地,口中蒸饼尚未咽下,含含糊糊地“哎”着挑帘出门接应,顺手甩给大富一大块羊骨,大富接着肉骨这才松弛了下来,撅臀摇尾地啃肉骨去了。 康达智借着院中石灯的昏暗光照,朝风灵脸上打量了几眼,见她若无其事,仍是一副没心没肺模样,揪到嗓子眼的心也就放回了腔子内。 “康阿郎来了。”佛奴蓦地从壶门榻上跃起,仿佛在莫贺延碛中遇见了水源一般,连双眼都不觉亮了起来。 阿幺明白康达智必定是为着今日晌午焚布的事而来,心中欢喜,转眼瞧见食案上才铺排下的晚膳,又忧心风灵连晚膳也不得用了,只犹豫了一息,心智急转,笑着招呼进门的康达智:“康阿郎且坐,大娘一日不曾好好吃过什么,现下正要用晚膳,我这就去再添一副食具来。” 康达智此刻急躁,顾不上阿幺的这些小心思,“不必不必。” 风灵向阿幺使了眼色,示意她安心,“你同佛奴往金婶那儿去吃罢,不必来忙。” 佛奴拉着阿幺向康达智行了个礼,康达智挥挥手,自在锦垫上一坐,“今日是怎回事?怎的有丝绸中掺荨麻的事儿?” 风灵咽下口中的蒸饼:“说顾坊以次充好,阿兄信么?” 康达智摇了摇头,“断然不信。”他执起案上稍大一片的布料左右翻看了几眼,皱紧了眉头,“这确是顾坊的布不假,焚成这模样,想要明证未掺次料也是不能了。除非能寻着那焚布闹事者,使他们当众亲口说是诋毁,如若不然……只怕更大的损亏还在后头。你可知那焚布者为何人?” 风灵几口吃下一枚蒸饼,抬手又去取了第二枚,顺手抄起筷箸夹了一箸醋芹送入口中,镇定自若地嚼咽了下去,才拧聚着秀眉道:“焚布者为何人风灵不知,背后授意者我大约还能知。” “难不成你在同行中作了霸盘,坏了人家的买卖?”见她还要去夹另一碟菜,康达智蹙迫地端起那碟菜挪至一旁,“先别忙着吃,紧着告知阿兄,是哪一个,阿兄替你去分说。” 风灵伸长了手臂去夹那碟内的菜,嘟起嘴道:“一整日都未好好吃上一口,阿兄且容我先垫几口再说。天大的事也该先垫饱肚腹才有气力应对不是。” 康达智一拍大腿,取过杯盏,替自己倒了盏茶,无奈地望着她用膳。“阿兄不一同用些?”她边吃边邀道。康达智摇着头,“早用过了。你再不说是谁,拖怠至过了闭坊时分,你阿嫂又该恼了。” 风灵吃下第二枚蒸饼,放下筷箸,抹了抹嘴,脸上慢慢逸起一丝冷笑,“并不是行内争锋,背后授意作恶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寄居索府的柳爽。”她顺手捏起一片稍大的残布,“这些被焚的绸绫,皆是前几****亲自我商肆中购走。”(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八章 幕后黑手(二) “你是说……”康达智手指一松,手中茶盏险险落下地,他将茶盏放回案几上,“你说的是柳公子?他为何要这般作难于你?” “还不是为了……”风灵蓦地住了口,康达智一向并不赞成她过多卷涉入旁人的事中,上一回顶替索良音侍候阿史那弥射西归时如此,这一回必定也要惹来他长篇大套的劝诫。 “你不说我也知道,必又是为了索家那小丫头。”康达智站起身跺了跺脚,又重叹着坐下,“你怎会胆大至此,去开罪柳家那小阎王。你可知他为何来了敦煌?” “听说是在长安惹了祸事,躲祸来的。”风灵撇撇嘴,不以为意地答道。 “你哪里知道此人的毒辣。”康达智长叹道:“兵部侍郎较之江夏王如何?” “四品的官僚无论如何及不上皇家血脉。”风灵应道。 康达智斜睨她一眼,“亏你还知道。柳爽什么人?兵部侍郎刘公长子。那柳爽在长安乐坊内作乐,相中了一名胡姬,欲买回府中充作伶人。偏巧那胡姬与江夏王幼子情投意合日久,听闻胡姬受人狎戏,那江夏王的幼子恼羞成怒,带了长随去寻柳爽的理论。岂知他这一去便未能再回来,竟是教柳爽的那几个鹰犬打死了。” 风灵听了直咋舌,“江夏王幼子,怎说头顶也还有‘李’字罩着,这柳爽好大的胆。江夏王不找柳家寻仇?” “柳公因太子妃的缘故,深受太子倚重,眼下虽说官居兵部侍郎,待太子登基,怎么也跑不了一个中书令。江夏王早年虽有军功,但……”康达智按下嗓子,低声道:“哪朝君王不惧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况且又是同姓族人,更是险要,故江夏王缴了兵权,便乐得做个闲散富贵的郡王,朝中无势。出了这番事,他纵然是占了理儿的,也未必敢大张旗鼓地闹将出来。动手的那几人连同那胡姬,一夜之内皆畏罪自戕了,柳公子也不见了踪影,只说他这些日子根本不在长安城内,无人能证是柳公子唆使下的狠手,江夏王还能如何?” 怨不得柳公要令拂耽延将他扔进府兵营中熬磨性子,竟是打死了皇家血脉,胆大妄为至此,柳、王两家在长安的权势也可见一斑了。 风灵暗自吐了吐舌头。“这位柳大公子,布也焚了,闹也闹过了,也算泄过愤了罢。我不过是在他醉酒之时阻他做出没脸的事来,他该……没那么大气性罢?” 康达智不确定地摇摇头,“不好说,当真是不好说。”他陡然忆起了什么事,醍醐灌顶一般,满是希冀地望向风灵,“你说,那日是延都尉替你拦挡了他?” 风灵疑惑地“恩”了一声。 “延都尉……”康达智忽就欢喜起来,“不若请他出面相帮相帮,许能顶用。你亲手做一盒粔籹予他送去,他指定不能回绝。” 风灵愣了一下,伸手推了他一把,“阿兄又浑说,我这边一团糟乱的,阿兄还来拿人说嘴。”康达智张了张口,风灵不愿他再说,干脆拿话堵了:“阿兄趁早绝了这念想,若柳爽就此罢手了此事便作罢了,他既这样骄横,我这平头百姓也不与他轮是非长短。他若还未解气,再闹出些什么来,但凡不贻害性命的,我断不会去寻延都尉援手。此事本与他无关,何苦来教人为难?况且,他堂堂的都尉,是咱们这些小民能差使的?” 康达智拗不过她,眼下但求她能按下火头,不去讨要说法,将此事静悄悄地揭过,便已是要敬谢神佛了。好言安抚了一阵,外头传来第一声闭坊的鼓声,康达智急急起身告辞。 次日风灵因怕再生事端,闭店门十日,深居简出,不叫经营。她私下打算着,敦煌大市中,不仅是货品流转得快,连消息风闻亦是流散极快的。不过三五日,便会有崭新的消息事端出现在市集中,迅速地散落于商客旅人的茶余饭后。而她店肆门前的这把火,也会悄然熄灭在人们的唾沫星子间,如细尘一般消失不见。介时,她再重开了店门,这事便淡出了敦煌城。 闭了店门的日子百无聊赖,西州才刚送了账册过来叫她瞧过,下一季的账册还遥远着,风灵窝在安平坊内整日里不过是同部曲们过过拳脚,调教调教大富,再无其他事可做。 索良音来过一次,望望她家宅平静,人口无恙,终是放下了心。 说话间,索良音无意露了腕子,风灵眼尖,一把攥住,撸起她的袖管。却见她雪藕似的手腕上赫然几处难看的淤青,一望便知是遭人指掐了。风灵震惊,抬头询问道:“可是那柳爽欺负你了?” “不,不。”索良音连连摇头,用力抽回被风灵握住的手腕,“是我自个儿做活时不留意,伤到了,表兄他,并不曾为难于我。” 风灵自是不信,只迫不出索良音一句实话来,她无奈地从床榻脚下的一只红漆木柜子里翻出一只小木盒子来,“这膏子是我阿母自己捣弄的,外头不得,药效极好,你回去每日细细擦一遍,三日见好。” 索良音默默地接过小木盒子,低头沉思了许久,苦笑道:“你可知,有时我是多羡慕你有七夫人那样的阿母,我阿母在那大宅子里头,连多摘一朵花儿,都要犹豫再三,打量对错。阿爹又不止她一个姬妾,却也不见别的庶母那样忍气吞声。”她的面皮犹如一张薄薄的灯纸,不知是因羞臊还是情绪激动,沁透了绯红,“我原就是个薄命低贱的,若只身一人,将我赠人也好,远嫁也好,我只随波逐流,任凭父兄作主。可我阿母是个那样的人,倘有一日,我……我真的远嫁了,她该往哪处去依靠……” 索良音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风灵拍拍她的手背,“说什么蠢话,什么薄命低贱,我偏不信这话,我阿爹阿母也从不教我信,阿爹常说,来世一遭不易,想要什么,便替自己去争一争,不争如何能得。” 索良音呆呆地看着风灵,好像她说了听不懂的突厥话一般,终是摇了摇头,叹着气撇开了手。(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五十九章 共建功德(一) 店肆闭了几日,风灵实是无事可做,除了永宁坊的康宅,也无别处可去,险些又冒出要往西州走一趟的念头。可一忆及上回阿史那贺鲁拦袭的情形,心里头又直打退堂鼓。 尤其是他扯下她遮面纱帛的那瞬间,直对上那双阿史那家族的金碧的目珠,凶光直射,骇人得紧。 风灵记得曾有一次商队错过了邸店,不得已夜宿荒野,半夜有饿慌了的狼群来袭,她与部曲一同将狼群击退,彼时苍狼眼中毕露的贪婪,凶残且渴求的眼神,教她毕生难忘,想来与那日贺鲁的眼睛一般无二,令人不由自主地发寒战。 幸而,散荡的日子没过几日,韩孟命人来请她去折冲府一聚,商榷开窟的事儿。风灵如遇大赦,一叠声地唤阿幺来更衣梳髻。 阿幺听是要去军营,从柜中取了一袭男款的胡袍出来,风灵在铜镜前打散了头发,往镜中瞥了一眼阿幺手中鸦灰色的胡袍,暗忖这一趟大约是要见一见拂耽延的,穿成这样未免太不讲究。 不待阿幺离开柜子,她转身皱起鼻子,“那么些衣裳,偏挑这一身,你这穿着搭配格调可要好好琢磨一番。” 说着她散着头发,自行到柜子边翻腾,连扯出几身衣裙皆不甚满意。阿幺有些莫名,自语道:“今日这又是刮的什么风?这不是照着惯常选的衣衫么,眼前倒成了我的不是。” 风灵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在柜子中扯出一袭檀色底子绛红小团花锦的襦裙,拿银红的丝绦缀着。她将襦裙贴在身上,扭身对着铜镜比了比,颇为满意,吩咐阿幺再取件白绫小衫子来配。 换过衣裳,净了面,抹上香膏,在唇上微微地抿了一抹嫣红,又一改平常随意的单螺垂辫,让阿幺结了向来嫌繁复不肯结的百合髻,末了在后脑飘了一束散发,和着两条与胸前丝绦同色的细软绸条,稍一走动在身后灵巧晃动。 妆毕阿幺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大娘敢是动了春心罢,扮得妖妖乔乔,往折冲府中去见谁?” 风灵从铜镜前起身,顺手往她手中塞了一支满地牡丹的银簪,“但凡跟着我,人前必得体体面面的,我说过不曾?瞧你灰头土面的懒散样,还不着紧去扮上。” 大半个时辰之后,佛奴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前,风灵提起裙裾自车上灵巧一跃,稳稳地站在了地下,等着阿幺从车内慢慢下来。 韩孟早已在门前候等,见风灵下车,忙上前招呼。他本怀着些愧疚,想着风灵那日的遭遇,又听闻顾坊连着闭店好几日,料想这些日子她该是自顾不暇,这当口肯来折冲府,实属不易。 不想他抬眼迎上风灵巧笑倩兮的眉目,丝毫不见愁苦的痕迹,倒是吃了一惊。寒暄过后,忍不住问道:“店肆里头可安稳了?顾娘子若是不便,也不必勉强,到底自家买卖要紧。” 风灵不以为意地一笑,“韩校尉也太轻看了风灵,多大点子的事,混过几日便淡了。自江南至西州,偌大的营生,倘使桩桩件件皆要忧烦,风灵岂不要忧心而死。” 韩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罢,罢。”风灵摆手道:“今日来了便不提旁的事,只说开窟造像。上回提我来筹办壁画一事,都尉可准了?” “准了,准了。那样功德无量的事,岂有不准的。”韩孟笑呵呵地回着,将她往里头领,“都尉正等着,今日正逢休沐,说要亲往外城廓走一遭。” 风灵心里头一动,忽然觉得自己偶然一番热心,作成了一桩上算的买卖,她与拂耽延分担财资,共修一个佛窟,自此便有一桩事将二人联系在一处,少不得时时要见面。 想到此处,她低下头抿唇莞尔一笑,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跟紧了韩孟。 “笑什么?”声音仍旧不紧不慢,严谨沉闷,较之以往却是多了些许温和,又隐隐有一丝好笑。 风灵一抬头,拂耽延正负了手,在堂前的石阶上站着,一身半新的圆领襕袍已是打了好几次照面。风灵在心底暗暗撇了撇嘴:有钱帛替军属遗孤开造佛窟,怎就不留个三五钱替自己置办身新衣衫。 见拂耽延正狐疑地望着她,风灵索性笑得更明媚了些,一面向他福了福身:“不笑什么,风灵生就的笑模样,都尉几时见我愁眉不展了?” 拂耽延听韩孟囫囵个儿地述过那日市集焚布的情形,与韩孟一样,原担忧她心绪不佳,这么一瞧,自己是多担了那份心,那一如既往的笑容里竟找不见懊丧的踪迹,反倒衣裙光鲜,神采飞扬,他不觉微微动了动唇角。 “阿孟”拂耽延的目光停滞在她的襦裙上,口里吩咐道:“予顾娘子备车驾。” 风灵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裙子,本想说能骑得马,再一转念,在他跟前总巧不过弄得一身狼狈,今日好容易拾掇得体面妥帖,有了女儿家的形容,自是不能骑马,当如张韫娘那般秀雅端庄地在车内坐着才是。 阿幺跟着韩孟去备车,正值休沐折冲府内也不见有人往来,两人便一上一下地立着,拂耽延沉默寡言的性子自不必说,然风灵一贯伶牙俐齿,霎时变得笨嘴拙舌,想说些什么,却犹犹豫豫地挑不出话头,口中略略发干。 过了片刻,拂耽延突兀地向她抱了抱拳:“那些已阵亡了的,和或许将要阵亡的将士,我替他们并他们的家眷谢过顾娘子。” “不值谢。风灵此举,亦是在替沙州商户谢过延都尉和将士们的戍卫,保商道畅行。”风灵寡淡地应道。 此话若是同张县令说,便是顺溜得张口就得的话,但同拂耽延说起来,只觉晦涩虚浮。她原是存了私心,想借此时常得见他的。 隔了少顷,风灵想起丁四儿,“都尉大捷,还未曾贺过。却不知丁队正现下如何,府兵营的规矩风灵曾有幸见识过,不敢擅入。听韩校尉说,丁队正再骑不得马,往后便去公廨田打理仓廪,如此,他可还能在军籍上?” “劳烦顾娘子惦念着他,这几日下地支拐能行了。”拂耽延道:“但凡军中有残损亡故者,自是不能再留在军籍上。仍是要多谢顾娘子的那匹越锦,变卖所得的财资丰足,使得那些去了籍的与其至亲家人,尚可得三年贴补。” 他分明替那些残折府兵的生计绞尽脑汁,说出来时却寡淡随意,风灵仰面凝视,可除了点头,竟是对不上什么话。 憋了许久,才鼓了鼓腮帮,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都尉往后可否莫再‘顾娘子,顾娘子’地唤?咱们也算得是沙场上换过命的,为何还要这般生分?都尉不若随意些,同我阿兄一样,唤‘风灵’即可。” 拂耽延微微一怔,并不应声,两人之间粘滞着一层奇异的沉默。(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章 共建功德(二) 仿佛憋了许久,拂耽延倒是记起了一桩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予她,“平壤县伯送来的文书,内里夹带了一封予你的书信。” 风灵接过书信,羊皮袋子的口未扎牢,她心底“咯噔”了一下,抽出书信一目十行地掠过。 信中不过是说身子骨已然大安,谢她一路的照料,再就是邀她得空了往处密部顽儿去。 信末,粗大拙略的字体与前头所书大相径庭,连得口吻也直白干脆,将前面那些个文绉绉的用词抹杀了个干净,大略是问风灵有否将他所托办妥。 “平壤县伯所托何事?”拂耽延皱起眉头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书信。 风灵自然不曾忘却分别那日弥射托付她看护张韫娘,正暗自好笑,忽闻拂耽延这一声问,略一愣神,猛地抬头质问道:“你,你怎窥阅我的书信?” “我无暇来审阅你的书信,折冲府自有长史过查通番的书信。”拂耽延不耐烦仔细解释西陲边防的规矩,只又催问了一遍,“他究竟托付了你什么?” “儿女私情之事,都尉亦要过问么?”风灵没好气地甩了一句。倒把拂耽延给镇住了似的,他深深地盯了她几息,不再说话。 不多时,阿幺提裙小跑来,提着嗓子唤她:“大娘,车已备好,大娘……” 她几步跑到风灵跟前,抬脸猛见石像般立得笔直的拂耽延,忽提醒了她这是在庄正的折冲府内,霎时刹住了口,垂眸碎步挨到风灵身边。 “顾娘子…...请。”拂耽延顺势请让,口气客气得生冷。 还是唤得这样客套,方才的提议看来是白说道了。风灵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声:孺子不可教,随在他身后往后角门坐车去。 敦煌城系边塞小城,自贞观以来,海内升平商道渐通,随着胡商往来、僧客频繁,原不大的敦煌城日益繁盛隆昌,城内再填塞不下那么多人。富商巨贾与显耀大族自是占据城内不肯迁移的,那些家境殷实的平民也在城中自成一片,略贫苦些的佃农、牧人、匠人便只得往城外徙,渐渐地,敦煌城的城墙向东南千佛洞的方向,成了一个大聚落。 自大沙山高点俯瞰,整个敦煌城较之从前足足扩了一倍,这扩出来的部分,便称外城廓。 外城廓的情形与城内的繁华很是不同,四处低矮的土夯墙筑的房子,房顶多以黄土和了干枯的骆驼刺糊顶,此地雨水甚少,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小雨,倒也不必担心房顶渗漏。偶有一阵风横过,土黄的风烟便从墙头屋顶街面上扬起。 阡陌交错的街面上四处撒欢儿奔跑着光腚的孩童,粗葛布裙衫的妇人在后头大呼小叫,召唤自家的孩子。 风灵缩脚避开地下的一大团骆驼粪便,猛不防身子教横冲直撞蹿来的幼童撞了一下,气力不大,却没能把稳,原地趔趄着转了半身,向一侧倾过去。 走在她身后的拂耽延眼疾手快,探手至她胁下,架扶住她,免教她跌至那团骆驼粪中。追撵在幼童身后喘着粗气儿的妇人叉腰站定在风灵跟前,一迭声地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大娘子……” 妇人转脸瞧见扶持着风灵的拂耽延,他虽未着戎装官袍,但腰间那柄佩剑显见不是俗常物色。再见他与风灵二人皆有长随伴行,那妇人大约实在卑微,唬得了得,又不知所措,一时间倒把受撞的风灵撇忘了一旁,只一个劲儿地向拂耽延躬身求告:“贵人恕罪,小儿不晓事,又不长眼,冲撞了夫人,奴替他赔罪了,求贵人莫怪。”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夫人”教拂耽延与风灵都吃了一惊,怔怔地互望了一眼。 风灵回醒得略快,觉察到拂耽延的手犹在胁下扶持着,忙站稳了身子,推开他的手,一面和悦了神色宽慰那妇人:“阿婶莫怕,你瞧我是豆腐做就的,还是绢帛上画成的,竟是碰不得了?再者孩童能有多少气力,一点不碍的。” 妇人抬头犹豫地望了望风灵,瞧她果真无碍,面相和善,登时放心了不少。风灵回头瞥了拂耽延一眼,向妇人笑道:“敢问阿婶,画师未生何处可寻?” 妇人直了身,在拂耽延的注视下仍有些紧张,双手绞弄着灰褐色粗葛裙上的缝补过的地方,直着眼答不上话。 方才蹿逃过去撞着风灵的那小童,不知何时悄悄地潜了回来,缩身于一堵土墙后头,此时听她问未生,突地从土墙后头跳将出来,“夫人要寻未生画菩萨么?他家有怪婆子,夫人若要去,可千万要摸对了门,倘摸错了,碰上那怪婆子……” “猴崽子,莫在夫人跟前浑说!”那妇人低低地呵斥了小童一句,伸手要拽他。小童灵巧,闪身避在了风灵身后。 风灵弯眼笑起来,有意无意地甩了甩脑后的垂发,“阿婶客气,‘夫人’便不敢当了。” 妇人瞅了一眼她的百合髻和垂着银红丝绦的垂发,倒抢在了风灵前头红了脸,“原是未出阁的娘子……” 风灵不以为意,变戏法儿似地摸出一块胶牙饧来,弯腰递予那小童,“姊姊不知该入未生家的哪个门,你若肯带姊姊去,姊姊便给你买糖糕吃。” 幼童迟疑着不肯接过胶牙饧,仰脸望望拂耽延的石块儿脸,又瞧瞧那妇人,妇人忙道:“伢儿听话,快带着贵人去找未生。” 小童这才避开拂耽延的目光,接过饧,“姊姊随我来。” 四人跟着那小童在尘土飞旋的小道上七拐八拐地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房屋渐疏旷起来,风烟更大,风灵未带遮面的纱帛,只得捂着口鼻放缓呼吸,阿幺则早已躲在了韩孟身后。 再行一段,风灵回头打量了几眼,外城廓的聚落仿佛尽在身后,她深怕那小童迷了道,扬声问道:“哎,这都快出外城廓了,究竟还有多远?” 小童抬手指了指前头,孤零零的一个小院落,独在不远处杵着,远看还瞧不清什么,只觉破败简陋。再走近几步,临近柴门,这才看清楚,极小的院子,合围着三间低矮平顶的土房。粗陋却洒扫得干净爽利,院中一株大枣树,这时节正挂满了未红的青枣子,仿佛有人在树下坐着做活。 幼童站住了脚,“姊姊自去罢,树下的便是未生家的怪婆子,唤阿满婆,骇人得紧。” 风灵挂上笑容,从阿幺手中取了几枚铜钱予他,“乖伢,买果子糕饼吃去罢。”小童接过钱,忙忙地冲风灵与拂耽延作了个躬,撒腿逃似地跑开。 韩孟上前几步,高声招呼:“可是画师未生府上?” 风灵跟着上前,好奇地打量树下背对柴门坐着的人,从背影看仿佛是个老妇,素布裹发,一色的土布粗料衣裙,许是怕冷,还罩着件半臂袄子。衣裳陈旧寒酸,却被她穿得清清爽爽,纹丝不乱。 老妇听见声响,慢慢地自树下站起身,拢了拢素布裹着的发鬓,也不搭理他们,竟自顾自地往屋里走,腿脚上不甚利索,一步步行得并不快。 “阿婆,未生可在家?”见她无意搭理他们,风灵忍不住又问道。 妇人依旧不理不睬,正屋的门帘一动,从里头出来的正是未生。“听着声儿便知是顾大娘,劳烦大娘自拔了门栓进院来坐,我这便来。”未生冲她歉然一笑,上前扶着腿脚不灵便的老妇进了里屋。(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一章 再起波澜(一) 风灵盯着那老妇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门帘后头,方才去开那门栓。阿幺轻声嘀咕:“果真古怪得紧。” 须臾,未生从里头出来,手中多了一只陶壶与几只粗陶茶碗,请了风灵四人在树下的石桌边坐。他不认得拂耽延,只当是风灵买卖上的熟人,只随意抱了抱手,便予他倒了一碗水。 未生年纪不大,肩背却微微佝偻,肤色苍白,越显着单薄,皆是自小在佛窟内做活的缘故。从糊泥涂墙至描画佛像,从凿石开窟至画壁上色,他样样皆做过,这一行当内的人无人不识的。一听是风灵所托,未生自是满口答应。 “未生是个牢靠的。”风灵笑吟吟地向拂耽延道:“此事交予他万无一失。” 风灵这一夸,令未生微红了脸,连连摆手,“大娘谬赞,谬赞……不过是受人所托,尽力而为……” 拂耽延将一只小锦袋置于桌上,“画师点算点算,这些定钱够是不够。” 未生掂起锦袋,不免一惊,沉沉的似是大个儿的金饼。他心下不能安,便向拂耽延问道:“不知贵人重金开窟所为何?若是便利,还请告知,小人好同造像人商榷,供养哪位菩萨宝像为好。” 风灵不知该不该说实话,只拿眼望着拂耽延,待他自行作答。 “好教画师得知。”拂耽延淡然道:“某沙州府都尉,开窟并不为某自身,实为同袍弟兄保个平安,若有一朝马革裹尸,也好有个供养忠魂之处。” 未生骇得忙站起身,慌手慌脚不知该如何行礼,口中诺诺:“既是为我大唐将士,如何能受都尉的财帛,真真是要折煞小人……” “画师莫推。”拂耽延言辞不多,面对未生的惶恐,似乎也是无措,只是尽量放缓了口吻命他收起锦袋。 “都尉为同袍安魂,画师为生计,你二人皆有所图,断无教画师白劳一场的道理。你若不肯受,他日佛窟造得了,算是你的功德,还是都尉的?岂不是教都尉失了功德?”风灵揣测未生这样的小民,平日里受惯了显贵官人的漠视,大约不敢收受拂耽延的钱财,便张口胡捏了起来,“你当真有心,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将壁画描得淋漓尽致,才是正经。” 未生听着暗觉有万分的道理,点头不迭,诚惶诚恐地收起了锦袋。 临辞别前,他一拍脑袋,忽想起来一桩紧要的,“择定山壁后,至开窟之前,该有供养人名姓率先提于壁上,以示此处已有人供养,免得被旁人看上此壁先行开凿。小人冒昧,斗胆问一问都尉姓氏名讳,好先请上供养人名牌。” 拂耽延顿了一息,缓缓道:“你便提上‘沙州府折冲都尉拂耽延’即可。” 随着他的话音,小屋内传来“咣当”一声响,仿佛有陶土器物落地杂碎,众人一齐扭头向小屋望去,小屋内又回复宁静,再无旁的动静传出。 “小人的母亲,腿脚不甚便利,想是不仔细摔砸了个罐子。”未生一面不住朝屋内探望,一面解释道。 风灵率先站起身要往外走,“该托付的既已托付了,这就先告辞了。你也不必来送,快去屋里瞧瞧你阿母要紧。” 未生匆匆向众人躬身施礼,几步跨过小院,往屋里去瞧他母亲。 回城途中,风灵在车内坐着,透过窗上不时掀动的布帘,偷瞥了拂耽延好几回。他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安之若素,无波无澜,车内那点激越的小心思,他浑然不觉。 一阵风过,几片粉白的不知是什么花的花瓣飘落至车窗上,粘在石青色的布帘上,风灵恍恍惚惚地忆起西州归途上的杏林花海。 彼时他纵了马慢悠悠地走,她便在他革甲与铁器气息的包裹中,仰面任由如雨而下的粉嫩花瓣轻抚面庞。那情形几近完美,此刻忆来只觉是自己的一场梦。 车将至折冲府,车壁上传来叩响,韩孟带住马,在车外问道:“顾娘子可有家人来接?如无人接应,便命车夫将顾娘子送回……” 韩孟话未说话,朗声笑起来,“倒是我多问了,佛奴似乎已恭候多时了。” 风灵打起车帷,前头折冲府的墙角下停着的,果然是自家的车,佛奴在车前抄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动,风灵笑着欲招呼,却见佛奴的脸色阴云满布。她的心顿时往下一沉,心知必有不好。且佛奴处置不得,逼得他如此焦灼,只恐有大不利。 马车慢慢将停,她深深吸了口气儿,沉了沉心,顾不得要在拂耽延跟前装一番端庄,翻身一跃,在车轱辘停下前,先在地下站稳了脚。 佛奴一见她,急忙跨步过来,又见拂耽延与韩孟一左一右地在车边带住了马,他赶忙驻了步,只在原地冲风灵猛挥手。 拂耽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韩孟,步向风灵,“今日辛苦顾娘子,晌午已过,不妨,不妨留在折冲府内用膳,粗茶淡饭,顾娘子莫见笑。” 拂耽延开口邀她,且不论是粗茶淡饭还是山珍佳肴,风灵心内点了万个头,却又为难地望向已是火烧眉毛的佛奴。她咬牙强压下心头的冒蹿的希冀,狠着心肠向拂耽延屈了屈膝,“都尉客气了,并非风灵矫揉造作,只是我那管事火急火燎的模样,只怕是我布坊中有迫急要事,折冲府的这一顿饭,且先记着罢,改日得了闲,风灵再厚着脸皮来领。” 拂耽延顺着她的目光一望,佛奴的神色果然不好,他了然地点点头,“既如此,顾娘子请自便。” 风灵直起腿膝,转身要走,脑后传来刻意放柔又显生硬的古怪语调:“你若有难处,不妨遣人来递个话,万事莫要莽撞。”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风灵一呆,她心内隐约觉着佛奴的焦躁恐与柳爽脱不了干系,只是不能确准,从拂耽延的话来看,他所想的,同自己思虑的大致相同。 风灵胸腔内浮着一丝烦躁,转念又涌起一片欢欣,激得她心间微颤:他的关切如此突兀,却着实有力。回眸去望他,拂耽延已转身往折冲府的大门去,只留了个离去的背影予她。(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二章 再起波澜(二) 风灵轻轻舒了口气,乍见佛奴时的焦虑被拂耽延突如其来的宽慰化解了大半,霎时她只觉这世间再无什么大不了的难事,遂沉稳着心气儿向佛奴走去。 佛奴却无她那样的笃定,箭步跃上前,掩口在风灵耳边道:“大娘,先前谈妥的那几桩大买卖,买家一同到了店肆内,要退还定钱,说再不要顾坊的布绸。” 风灵闻言二话不说,一手打起车帷,跨上车。阿幺虽还震惊着,却也知耽搁不得,慌忙跟着紧跟着风灵爬上车。佛奴早坐上车辕,抖开缰绳连催了几遍马。 路上风灵向佛奴问清了缘由,听罢她冷声哼道:“我便知柳爽那厮不会就此撂开手,寻了两个泼皮无赖在我门前闹上一回不过是个由头,原在此等着我呢。这情势,若非遭人胁迫,商户们怎会同一日同一时辰来退定钱。” “只一两家要退定,到还罢了,怎就不问大小,齐齐地都来退。”佛奴拉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这一算来,沙州商肆大半年都白开了大门,不亏缺便该日日焚香谢菩萨保佑了,保不齐还要亏去不少。” 风灵心中默算了一笔,凝重道:“亏折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佛奴,你有无算过另一笔账?我若是接回了那几单,外头那些丝绸商贩会作何感?” 佛奴立时便明白了风灵的意思:眼跟前退了买卖不过亏折些利钱,但顾坊应允了退单,还了定钱,便等同认了自家的货确有问题,自认理亏,这却是万万行不能的。非但失了这几桩买卖,只恐日后也无人肯信顾坊的绸锦布帛。倘或着消息再传至西州,西州的买卖从此也便颓了。 说话间车已入市,风灵掀起车帷一角,遥遥一窥,自家商肆那边,果然围聚了好些人。她心底将柳爽狠狠咒骂了两句,甩手放下了车帷。 车将至顾坊门前,佛奴侧身向内问道:“大娘,门前人口庞杂,我看不如拐至后巷,从后角门进去再作计较。” “不必添那麻烦。事当眼前,越躲越说道不清,反显得咱们心里有愧似的。咱们磊落明正,何以要躲,正该锣对锣鼓对鼓地彰显个清明。” 风灵要从大门进入,佛奴始料不及,急急地勒下马,马匹猛然顿住,咴咴低嘶,围在店肆门前瞧热闹的人闻声皆回首望去。 却见一驾带着顾坊徽记的马车兀然停在店肆前的大道上,赶车人默默地将足踏放置在车前。静了片时,车帷忽地一掀,自车上款款地下来一样貌清丽的女子,年纪不大,却不短架势。 “顾娘子来了。”有人高声囔了一句,热络的店肆前门顿静了一大半。 风灵扫了几眼跟前几近失控的场面,面上仍旧挂着稳稳实实的微笑,向周遭熟悉的邻铺、不相识的过路嫣然笑道:“近来大家伙儿怎都愿往风灵店肆门前聚?也不恼风灵无好茶点招呼?” 当即便有人笑将起来,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讥诮。 风灵只当不曾听出,举步往店内走,客气地向占了道的人请让。店肆内的管事匆匆跑出来迎她,汗水渍透了胸襟,可见是急狠了。 风灵的目光越过无措的管事,堂内的高椅上坐着四名相识的商贾,里头三名胡商原是老主顾了,只一名是头一遭买卖。相熟的那三人见她进来,皆不动声色地端坐于高椅内,也不拿眼看她。 风灵走进店肆,向那四人端端行礼,“风灵问长辈们安好。今日可巧,四位竟是一同登门了,风灵原不知长辈到访,在外头耽搁了许久,怠慢了叔伯们,还望叔伯饶我这一回。” 四人互望一眼,面现难色。风灵恭敬周全的礼数,犹如稀薄未成形的胶牙饧,胶着了他们的口齿,腹稿打得好好的话,到了喉口难以启齿。偏风灵那双杏眼中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们,明知他们的来意,却不愠不闹,不闪不避,笑脸明眸相对。 正为难,风灵翩然转至最年长的那名胡商跟前,提起银壶,在他手边的琉璃盏中添注了些梅浆,“安叔若有甚教导,差人来唤风灵过去便是,外头暑气正盛,何须亲自走这一遭?” 被称为安叔的这名胡商讪讪地“哎”了一声,面颊上花白的卷须轻轻颤动,似有些挂不住,踌躇半晌,避开风灵“关切”的注视,狠下心道:“教导谈不上,大娘若真是有心体恤,便将这单货收回了罢,定钱,不退还也罢。” 余下三人漫声附和,皆是一脸难为的样子。 风灵不着痕迹地苦笑笑,面上凝起讶异的神色,“这是怎说的?各位叔伯同顾坊的买卖时日匪浅,向来顺当,从不曾有疑诟顾虑。自风灵来了沙州接管,一向只管倚赖着叔伯们的照拂营生,如今……如今侄女究竟不知何处行差踏错,惹得长辈们不快,这就要断了买卖恩义……” 说着她扁了扁嘴,轻蹙了秀眉,满目的委屈无处投放,俨然是受了屈的怯懦小娘子,教人瞧着竟是不忍有半分责备。 好事者在店肆外嚼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令店内的人听见:“小娘子一人撑持这样大的场面只怕不易,欺人年小好摆弄算得什么作为。” 佛奴冷眼瞅着风灵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无人能比他更清楚她心里的那副算筹。有意敞开了门任由人随意围观,好使众人有个见证,退定之事错不在顾坊。温言软语伏小做低的,只将礼数做得滴水不漏,旁人自然瞧着心软,先占了三分理。 熟稔的毕竟面皮薄,又碍于那些观望者,一时答不上话来。惟那还不甚熟悉的胡商不买这份人情,向风灵摊手道:“某与小娘子道几句实话,前几日外头传顾坊在上好的布料中掺了荨麻,那些人当街焚布那日某也望见了,忐忑了数日。这几位同顾家交好十多年,顾坊如何,他们心里自是清明,某却是头一回收买顾坊的货,终究不敢确信。顾娘子莫怪,某小本买卖,全副的身家都在里头了,不敢不谨小慎微。” 那三人睁大了眼朝他瞪去,来时分明商榷好的主意,说妥了要同进退,现下依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要不理他们如何,独自脱身,一旁的三人皆有些坐不稳。(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三章 再起波澜(三) 他既认定了与顾坊无交情,再同他啰唣纠缠于情面上的事便是蠢笨,风灵慢慢抹去脸上的笑容,平静地退至对面的一张高椅内坐下,拂了拂檀色的襦裙,“石阿郎既这么说,我退予你便是。” 那石姓胡商不曾料想她如此爽快,面上一喜,“顾娘子果是个爽利人。那定钱,某便撂手不要了。” “顾坊行商向来规矩,这一回,咱们也该按着规矩来办。”风灵凉凉一笑,目中带出几分锐利,“那几位叔伯因是熟客,只与我立了私契且不论,石阿郎是生人,故咱们是在市署立的市券,可还记得?石阿郎若一时晃神浑忘了也不打紧,风灵的那份,安妥地在这儿呢。” 说着她从店肆管事的手中取过一张硬黄纸,上头市署的朱砂印章赫然在目,石姓胡商心中暗道不好,渐变了脸色。 “石阿郎瞧仔细了。”风灵蓄意朝那堆瞧热闹的人扬了扬手,朗声道:“市券上书得明白:买卖两方皆当守信践约,凡有一方无故爽约,当以作价之三倍赔付之。今石阿郎仅以两名闲汉无赖的惫懒行径为托词,便要同风灵毁弃定约,是何道理?” “怎是赖汉惫懒?那二人说得明明白白,顾坊的上等布料中掺了荨麻,那日市中众人皆亲眼见了。”石胡商辩道。 “亲眼见了什么?”风灵拔高了音量,直逼着他的眼睛厉声问道:“是亲眼见了我顾坊以次充好了,还是亲眼见那两无赖从我商肆中购了绸布?但凡有凭据,石阿郎尽管拿来质问于我,顾坊以诚待客的规矩风灵秉承恪守,从不敢违弃,却也容不得人随意揉搓。” 佛奴适时地上前一步,恍然彻悟道:“大娘,当街焚布那事,佛奴疑心了好几日,究竟不可解,今日倒树寻根起来,倒仿佛是想明白了一些。莫不是……莫不是遭人有心算计?倘或有人包藏祸心,将一盆脏水泼倒在咱们头上,岂不是能顺顺当当地毁了市券立约,且不必偿付一个钱。” 石胡商霎时黑了脸,拍案而起,指着佛奴大骂:“奴人无知,信口雌黄!” 风灵起身挡到佛奴身前,随手拂去那胡商的手臂,他只觉手肘一酸,竟是无力再抬举,松松地垂下了手,只向风灵怒瞪了眼,“你,你!” “谁人信口雌黄?石阿郎当心知肚明。”风灵沉静地踱开两步,朝着另三名商户淡淡地瞥去一眼,“咱们行商的,为了那点子营生,谁都不易,又都是人微言轻的,时常要受些不该受的。孟子有言,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咱们若是自不尊重,怨不得那些人来作践。” 石胡商狠狠地一甩手,“你不必与我搬那些个酸腐文章出来,某不同你在此处计较,咱们市署辩黑白!”撂下话便往外去。 风灵拱手作了个揖:“风灵奉陪。石阿郎好走。” 另三人见状亦悻悻然地起身告辞,口中称自家商肆中忙乱,离不得人,却绝口不再提退定之事。 店堂内的人鱼贯而出,佛奴忙客客气气地替风灵将他们送出大门,又拱手向围观的众人道:“敝店这几日皆不曾开张,今日亦是如此,对不住诸位,想要些什么怕是还要再等几日。”门外张望的那些,心知肚明佛奴这是在下逐客令,说长道短的住了口,不断窥望的也缩回了脖颈,意兴阑珊地纷纷散开去。 佛奴赔着笑脸,慢慢将店门阖上。两扇直条木框的门合拢在一处,发出轻轻的一声碰响,这一声响仿佛击倒了防护的高墙,风灵一下瘫坐在高椅内,软了手脚,大口大口地深深呼吸,“这境况,当真比遇上沙匪更教人惊心。” 佛奴回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可不是,不必同匪盗论理讲情面,只管打杀了,倒也干脆。岂知这些人狠起心肠来,比阎罗更甚。” 风灵好容易匀了气息,若有所思道:“想来他们也是无法,柳爽命他们来,他们哪里敢不来。他们在长安亦有店肆营生,愈发的不敢违逆那个索字。” “大娘,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听老奴一句劝,咱们商家开门做买卖,最是讲究和气生财……”店肆内的管事踌躇道:“不若咱们备下厚礼,弃了脸面气性儿,往柳公子跟前去好好地陪个不是,他得了脸子,胸口那口怨气也便出了。他到底是那样身份的人,也不至没完没了地同咱们这些小民纠葛。” “管事的主意在理……”风灵站起身踱了几步,忽停下步子,指向店肆紧闭的大门:“可自上回焚布之后,咱们避让了这些日子,店门至今未开,可得了安生?非但不得安生,反倒是变本加厉地迫了上来,这分明是要绝我生计。我若一再退让求全,只怕他越发地肆意碾辗,卑贱得蝼蚁不如。” 管事垂头长叹,“不退让又能如何?与他相争无异于鸡卵投石。” “如今他自己不肯露头,只唆使了旁人来作难,大致还知道身份如他者,原不该这般行事,我便只当不知他在背后作祟,咱们该如何便如何,明日开店。”风灵定定地吩咐道,“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几个商家要退定,横竖市券私契齐全,错又不在咱们,只需拿出三倍的货资,自然可退。” 管事忧心忡忡地看了她几眼,口中应诺,心说:自家阿郎性子和软无争,夫人虽要强些,到底还稳重,不知怎就教养出了小娘子这般横冲直撞,浑不知惧怕的脾性。理确是她说的那个理,只是,微渺如他们,要同高门贵胄论理,却是要赔上不小的代价。这代价,有时是钱帛,有时是前程,有时也会是身家性命。 “大娘,老管事说的也不无道理。”佛奴跟在风灵身后往后院内室去,小心翼翼地劝道:“柳爽绝不是个善茬,咱们认个亏,对付过去算是大吉了,必得……” 风灵快步迈进屋子,掐断了佛奴的念叨:“服个软容易,那也得问问人家肯不肯踏这台阶,左右柳爽是不肯饶我了,我又何必自轻自贱,上赶着去讨没趣。他不过来敦煌躲个祸,待长安消了风声便要回的,能同我硬抗多少时日?咱们不在长安经营,却要在沙州长长久久地呆下去,我不过是捱过他在敦煌横行的一小段日子,换得日后在沙州的名望底气儿。” 佛奴认真思忖了片刻,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风灵见他并不确信,返身阖上屋门,散腿在壶门榻上坐了。“细细分辨来,我总觉索家与贺鲁部有些不干净,话我已撂给了延都尉,前前后后的古怪之处也与他讲明,他若肯信,着手去查探,必定有所获。倘果真如我所料,介时,柳爽便该即刻收拾匣笥行囊回长安去避嫌,哪还有工夫来理我?” 佛奴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吚吚呜呜”地说不清话。风灵忍俊不禁,伸出一根手指头戳点了他几下,“就知道你胆儿最小,一直未同你说,唬成个什么样儿,出息!” “大娘,你莫要顽笑,这事非同小可,在外头切勿露出半个字。”佛奴定下神,哆嗦着嗓子嘱咐道,一面晃着脑袋,仿佛能将方才风灵所说的从他脑袋中甩出去似的。 风灵一再向他确保,定不会往外头去说,佛奴仍是不能十分放心,抚着胸口,痛心疾首道:“待咱们过了这一劫,再不同他们掺和,只专心做咱们的买卖,千万千万。” “你莫耽虑,你们这些人既是我顾家的人,我纵然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你们周全。除非我死了,横竖还有我爷娘兄长在……”风灵拍抚着佛奴的肩背,低声安慰。佛奴一把推开她的手,嗔道:“呸!我不过劝你安生做买卖,你便在这儿死呀活呀地膈应人。” 两人一言一句地胡扯了一阵,阿幺来叫回安平坊用晚膳,风灵不愿瞧见老管事愁眉不展的模样,从后角门上车走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四章 韫娘情愫 次日,开市锣三响,整个敦煌城几乎在同一时刻复苏过来,驼铃当啷,叫卖不迭,大唐铜币、萨珊银币、拂菻金币,丝绸锦帛、琉璃美酒,快速地在市集上流转起来。 风灵的店肆果然如期开市,过往探望的人不少,生意却仍是惨淡。日至正午,有一驾青帐马车停在了门前,随车的婢子打起车帷,小心地扶出一名衣饰淡雅头戴帷帽的小娘子,娉娉婷婷地跨进店铺。 风灵初见马车停在门前,只当是索良音来瞧她,待她入门摘了帷帽,才知原来竟是张伯庸的长女张韫娘。 张韫娘一如既往地人淡如水,见风灵面上的神情起承转合地变化着,她只淡然与风灵对施了一礼,轻轻一笑,唇边漾起一枚小梨涡。 她在店内慢慢走了一圈,捡了几样素淡的料子,命身边的婢子对着门外照进来的光展开,来回摩挲了几下,“外头传你家的料子不好,可见是睁着眼浑说了。” 风灵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来回转了一圈,忽然领会了她来替自己撑一撑场面的用意,心里感激,只不好说破,只顺着她的话道:“顾坊的丝绸彩锦买卖也不是一两日了,向来用料上乘,名声在外,断不会为了那点子蝇头小利,毁损了商誉。” 晃了几圈,果招致了几许妇人娘子进门,看布料倒还在其次,想探探张县令的嫡女要裁制些什么时新的样式才是真。 店内人渐多了起来,风灵携了张韫娘的手,将她往后院引,“这里人多气浊,咱们往后面雅室里说话去。” 张府随侍的婢子紧跟了上来,张韫娘却摆手止住了她,“里间无外人,且有阿幺服侍着,你不必跟着进来。”婢子迟疑着不敢往前,亦不肯离去。张韫娘无法,指了指店中琳琅满目的锦缎布匹,“你自去拣选拣选,若有中意的,与我那些料子一同结算了罢。” 婢子欢喜起来,高高兴兴地行了个礼:“大娘若有什么吩咐,便请阿幺姊姊来唤我。”言罢雀跃着看料子去了。 风灵将她领进雅室,案上梅浆果脯都是齐备的,她执壶替张韫娘注了一盏,“此间只你我二人,有什么秘事,便放心说罢。” 张韫娘并不问风灵如何瞧出的端倪,微微红了脸,垂头欲言又止,惹得风灵发急又问了一遍,这才声如蚊呐道:“平壤县伯,他……他伤情如何?” 风灵扑哧一笑,“我道是何事,想知道径直来问我便是,这般扭捏作什么?弥射将军旷达痛快,亏我还当姊姊与他意趣相投,也是个爽快的呢。” “你便说他究竟如何。”张韫娘的脸红得如同探到窗边的月季,话里带了些微恼意。 风灵不敢再闹,敛起嬉笑,“姊姊不必挂心,弥射将军的伤在路上便见好了,目下大约连马也骑得了。” 张韫娘缓缓且小心地舒着气,风灵双手支在案上,托了腮打量她。 她的欢喜、忧愁、紧张、惦念,似乎全都不着痕迹,笑容永远恰到好处,任何情绪都不会越出既定的界限,要仔仔细细地瞧,方才能从她神情寡淡的脸上辨出不同的心境来。这样的一个堪称典范的大家女子,怎的也无法同突厥草原上的野马系到一块儿去。 “你瞧什么?”张韫娘教她瞧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风灵干脆趴伏在案上,目光追着她,“风灵在想,姊姊水中仙子一般的人品,如何认得的突厥悍将?” 张韫娘如何肯说,风灵转了转眼,嬉皮笑脸道:“姊姊不说也罢,待日后我见了义兄,该好好盘问盘问,义兄必定乐意讲上一讲。” “你莫去胡说!”张韫娘起了急,无奈只得将与弥射如何相识,如何互生了倾慕与她说了一说。 “原是有一年游春,我见女社中姊妹大多会骑马,好生歆羡,便背着父亲习练骑马,不想马受了惊吓,本是要坠马的,巧遇进京面圣的弥射,顺手将我接了,使我免遭坠跌。初时并不知他是谁,只当匆匆过客,见过一次再无下一回的,故没在意与他多说了几句。他说的草原雪山真真是引人神驰,我从不曾离开过敦煌,当时便听入了迷。” 张韫娘的脸上浮起一层耀目的光辉,衬得她容色更甚,连风灵也觉得敦煌城这方城廓容载不下她的心,这感觉她很是能体会,听到此处不禁连连点头。 张韫娘说得顺气儿,倒不如先时那般扭捏躲闪,眼神也飘得远了。 “待回城,见父亲亲自在城门前接应这个突厥人,才知他绝非寻常。因父亲的缘故,他每次往敦煌城中来时,父亲便要奔忙接应,我少不得知道他来了。他每每邀见,我皆告诫自己,闺中女子不该同男子私下相见。可,可脑中一想到他,便犹如见了辽阔的西疆草原,巍峨高耸的群山,好像他就是那一切我不曾见过的壮阔,鼓荡着我去见他……” 这些话压在张韫娘的心底,从未吐露过半个字,今日将那深藏的情愫娓娓道出,起初还羞怯得择不出词来,越往下说,越觉得舒畅,积压在心底的自责与欢欣交错的矛盾,常教她喘不上气,现下只觉心里松快,不觉连眉目中都带了柔情蜜意。 风灵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不曾料想她孤高端庄之下,竟有一颗如此大的心,大约也只有阿史那弥射的那方天地才衬得起她。 张韫娘面上因神往泛起的光彩,教她不自禁怀疑,索良音死活不愿去的处密部,与张韫娘心神向往的处密部,是否同一个地方。忽然一个念头蹿至她的脑中,“姊姊,弥射将军的牙帐内早有大可敦,你可知晓?” “自然知晓。”张韫娘平静地答道。 “既是如此,你也愿……” 张韫娘柔柔地一笑,“我心所愿,无妨。” 风灵翘起唇角,心内无比确信,搅坏索氏父子要将音娘送至弥射身边的打算,顶替她走了那一遭,是做了一桩极对的事。(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五章 封铺受辱 风灵与张韫娘于后院相谈甚欢,浑然不知前头店里已然乱作一团。 老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后院,忌惮张韫娘在内室,不敢直闯,只得在窗下强定了声音禀道:“大娘,快出来瞧一瞧罢,市署来人了,说……说咱们店铺有货品上的纷争,要封铺取样!” 风灵蓦地直起腰,向张韫娘告了个罪,“姊姊见谅,我这店肆近日来不甚太平,教姊姊受惊了。这便找了姊姊的婢子来,姊姊先回罢,咱们隔日再说话。” 张韫娘扶案站起身,摸了摸怀中的早已备下的予弥射的书信,本想托付了风灵想法子送出关去,而今见她的境况也是艰难,恐无心旁顾,当下不好意思再劳烦她,未拿出那书信。 “市署这起子曲意逢迎的小人,大多是索氏族人,他们若有意刁难,不妨与索大郎递个话,他虽……”张韫娘本意想说他不学无术,为人也不甚牢靠,话临出口又觉不妥,便生咽了下去,只道:“他或肯在他父亲跟前说上一说,这事也就化了。” 风灵心里匆匆苦笑,分明事端就源自索家寄居的那位柳公子,索庭怕是同他沆瀣一气,从中也撺掇了不少,求告于他,不若送羊入虎口。她不好明说,只应付着道了个谢,叫人来照料她从后角门出去。 待风灵走入店内,大门已教人关严,市署里的差人大模大样地在高椅内坐着,倨傲地看着风灵走近,等着她来行礼。 不料风灵走至近前,只向他略一颔首,“差官奉命来封了我的店肆,总该有个文书,还请……”风灵向他摊了摊手。 “难不成顾娘子还觉有假?”差人翻了翻眼,她未来行礼已惹得他不快,张口又作质疑,倒激得他亢奋激越起来。却见他腾地自高椅内站起身,冷哼一声,夸张地一甩手,一卷黄麻纸照着风灵的脸便飞抛了过来。 风灵不急不慢地伸手接过,展开来阅看一遍,内容与她揣测的大致相类,正是那石姓胡商退定不成,反将她告至市署,诬赖她布匹充次。 按理说,市丞署接了这样的状告,遣了人来验看货品,下个定论,便结了。这一番却偏要封铺取样,可见张韫娘一点未说错,市署果真是索氏族人把持的天下了。 那差人瞧着风灵阴沉的脸,极是称心,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掌,一脸公事公办地指着店内的各色布匹绸锦,命同来的另两人搬挪。 “布料我这就搬回市署,请人验看评断尚需些时日。市署不比你们这些商团萨保,总得验得周密细致,故而要多耗费些时日,顾娘子切莫心焦,闭店静候便是。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倘或此间顾娘子一时急切,私自去了封条开张经营,莫怨某不讲情面。” 市署的几个差人哪里是在搬挪布匹,分明是在糟践。风灵紧咬着牙瞧着他们将一匹匹俏丽精致的彩锦掀翻在地,沾了尘土的肮脏的鞋底踩踏在柔软素洁的绫布上,不时有丝绸被撕裂的脆响混在差人粗鄙的嘲笑声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蕴在胸腔内,别过头去闭紧了双眼。她自小便在商家长大,最是见不得人糟蹋东西,待她执掌了沙州的布坊后,尽力将每一匹布每一段锦拾掇得光鲜夺目,仿若店肆内售贩的不是布帛,而是五彩的珍宝一般。此刻他们肆意地践踏,每一下都如一鞭抽打在她心头,疼得她心间直颤。 佛奴悄悄地挪到她身后,紧绷了浑身的劲儿,防备她暴怒起来蹿上前动粗。 片刻之后,差官终是择了几匹上好的锦缎,搬至门前的牛车上,呼呼喝喝地出了大门。风灵仍在原地木木地站着未动,直至大门再次被阖严实,整个店铺重新回到一片黯沉中,随着门上传来的“啪啪”拍贴封条的动静,风灵这才如惊醒了一般,按了按酸胀的眼眶,吸吸鼻子,一言不发地回后院屋里去。 满地散了残破脏污了的布料织品,她不忍看一眼,莫说她不忍,家下众人,无不心疼酸楚的。 这日余下的光景,风灵浑浑噩噩不知要做什么,几时回的安平坊也不甚清楚。她不让佛奴去告知康达智。阿幺想劝慰,多说了几句,她又嫌烦,撵了出去。金伯金婶与那些部曲更是不敢去扰她。 夜里倒睡得早,正房的灯烛早早便熄了去,见状众人更是不得入她房门,只得各自安歇去了。 是夜,万籁俱静,正房幽幽地亮起了一盏灯,过了片时,一道灵便的身影从门缝闪出,沿着墙脚溜至围墙边,三两息的功夫,身影便消失在了墙头后面。悄无声息,整个宅子内无一丝动静。 坊门上搁着粗实的大木,栓阖着两扇厚重的木门,守坊门的不过是官中的徭役,不似城门口的府兵那样上心,月中时分,恐怕早已支撑不起眼皮,风灵无一丝障碍便越过了坊门边围起的木栅栏。 然而出了坊门,她却停下了脚步不知该往哪处去。 她出来原不过是睡不着觉,在屋里憋闷得慌,出宅子时想着要往市署去探探,看看白日里他们搬走的那些丝绸布帛是否果然在市署的库房里待查,将近坊门时突觉自己这番举动太过好笑,在又如何,不在又待如何,全不是自己目下能掌控的。 一时她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气闷地往前走了几步,远处仿佛有巡查府兵的脚步声,她闪身在路边的一堵砖墙后头隐着,不消一会儿,果然闷闷的革靴踏地声越来越近,间中还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风灵背靠着砖墙,细细辨听,在心里头默默数着巡夜府兵的人数。数了几遍,皆不得个准数,皆因马蹄声的扰乱。 也不知为何,马蹄声忽然不见了,只剩下府兵的脚步声,她一面数一面揣测着府兵离去的速度,只待他们行远了她好从墙后出来。 夜巡的队伍渐行渐远,风灵在墙后动了动身子。 “出来。”蓦然一声低喝,惊了她一跳。她睁开眼,屏息站在原处不敢动弹。 “还不快出来。”呵斥虽严刻却并无多大戒备,纵然隔着厚重的夜色与罩面的铁盔,风灵听着声儿也知晓是谁。她慢吞吞地自墙后转出来,做小伏低地行了个礼,“延都尉辛劳。” 马上那人半晌不说话,风灵只得端持着礼不好抬头。 隔了一阵,岑寂的街面上再捕捉不到丝毫府兵们的脚步声,拂耽延取下铁盔,沉声问道:“将交三更,早过了闭坊时辰,何故还在坊外走动?” 风灵站直身子,“我若说我心烦意乱,在屋内憋闷,只想出来散散,都尉可信?”一开口,她自己都唬了一跳,声音发沙,满是疲惫,不带任何挣扎狡辩的意思。(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六章 醍醐灌顶 如酽茶般浓重的天色中,风灵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在马上定了许久,久得教她有些心慌。末了,他终于低低咳了一声,向她伸出一条手臂,“随我来。” 风灵毫不犹疑地上前几步,握住他粗砺的手掌,随着他手臂上传来的劲道,翻身跃上了马,紧贴了他背后硬冷的甲胄。 “你原是要去哪处?”他控住缰绳,扭头问道。 “出城。” “出城作甚?”拂耽延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 “不作甚。觅个清净地,梳理些事儿。”风灵轻声微叹,“都尉若是拿了我羁入牢中,倒也不失是个清净地。” “你若想去,也使得。”拂耽延随口一应,抖开缰绳,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背后静悄悄的无一丝动静,若非腰间轻搭了一只手,便似无人一般,换在平常,那张嘴何时饶过人。 拂耽延心里怀着惊诧,慢慢走过一条街,仍不闻她动静。将近城门,城墙上一字排开的一列火把簇拥着火光通明的楼观,拂耽延催打着马加快了速度。 “延都尉……果真肯在此时放我出城?”风灵好似才魂魄回窍,便发觉了这一不可思议的事一般。 “既已闭城,断无此时放你出去的道理。”拂耽延闷声答道:“三更交班,你且在城墙下稍候片刻,待我交了班,送你去一处城内的清净地。” 风灵低低地“哦”了一声,又顺嘴嘀咕了一句,“巡夜这样的琐碎还需都尉躬身力行。” “我既为他们之首,怎能疏离于他们之外,凡事自是要比他们更上心,方可心安理得地下号令。”拂耽延应道。 风灵暗中吐了吐舌,她不过是随口一嘀咕,不想引来这套说教,不禁暗怨自己多嘴。及到城门下,拂耽延将她自马上放下,独自策马进了城门洞,风灵远远望着,无比烦闷之下竟还能微微勾起唇角。 初秋夜间,褪尽白日里的燥热,冷不防一阵凉风吹过,还会教人缩起脖子一哆嗦。 幸好不多大功夫,除去一身鳞甲的拂耽延牵着马从门洞里走了出来,风灵倒未受多久寒凉。走到近前,借着城门楼观上铺下的火光,风灵见他只着了一身玄色戎袍,手中倒还提了一袭外罩的绫袍。 拂耽延一言不发地将绫袍抛向她,风灵扬手接过,却不知要如何处置才好。不及发问,马已在眼前,她只得抱了绫袍先上了马。 二人也非头一次同骑,从身后环抱过来的温热,仍教风灵面上一热,好在除了她自己,无人能知。 夜间空荡,坐下的马撒开蹄子驰了一阵,风灵左右望望,大约是往东南而去。不过两三柱香的功夫,临近东南城墙,夜色中显出一座塔的影子。再往前一段,果然就在那塔跟前带住了马。 这塔风灵认得,初春起沙暴那会子,她便日日上塔瞻望,盼着风停沙歇,好早日迎来西州的商客。 登塔时风灵暗想,他说的清净地便是此处?倒算是个清净所在,难为他能寻到这一处。 冷不防前头拂耽延步子一顿,“上头夜风大,穿上袍子。” 风灵撇了撇嘴,再不敢嘀咕出声,只在心里叨叨: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风餐露宿、荒野过夜的日子只怕过得比你还多些。 心里虽不服,手上还是利索地将那袭绫袍裹上。衣袍过于长大,为不使之拖曳至地下绊手绊脚,她不得不提着袍裾,笨手拙脚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往上爬。 白日上塔眺望,能将大半个敦煌城收入眼底,犹如茫茫黄沙中镶嵌着的一枚翠玉,景致很是别致。此时来看,天地之间混沌一片,风声呼啸,仿佛巨兽张着黝黑的大口,将一切吞噬。 却也不是漆黑无边的,夜空中缀着密密匝匝的星子,细看之下俱都微微晃动,好似被风吹得摇曳,将要从天下掉落一般。浓黑的远处,星星点点地布了一大片微弱火光,与高悬着的星子遥相呼应。 风灵竭力盯着那片火光,辨了良久,恍然道:“那是……千佛洞的长明灯?” 拂耽延在黑暗中点点头,“不尽然。” 风灵疑惑地扭头去看他,猛不防一眼撞见他半隐半现在黑暗中的侧脸,高鼻深目,五官轮廓之深,如同坚石錾刻。这一眼便撞进她心坎里,令她不觉发慌,忙不迭地移开目光,重又注视回千佛洞的灯光。 “来敦煌城之初,夜间巡防,偶见了那些火光,不前往亲眼见一见总不甚放心。一日便领了两名校尉前去一探。”拂耽延伸臂指了指远处点点火光,“在此处瞧是这般光景,到了佛窟跟前却如同灯山火海,绚如白昼。有些佛窟内有夙夜兴法事的人家,有些佛窟内是一路苦修暂落脚的行僧,更多的却是外城廓住着的画师匠人,连夜修补赶制壁画佛像。” 风灵一壁听他描述夜晚千佛洞的景象,一壁使劲地想象那场景该是何等模样,眼前远方的那点点微弱的亮点子,实在是与他所讲的大相径庭。 “我家在千佛洞也有石窟,那亮点子里头,必有一点是源自我家佛窟的长明灯。奇也奇了,站在此处望,好像与自己全无相干。”她伸手在自己跟前拂了拂,好似有一层玄色纱幔在她跟前,拂开便能望见千佛洞那边的盛况。 “前些日子我在此处望时,亦如是说。”拂耽延站在她身后,与她凝视着同一方向,“那日塔内有一游僧落脚,衣衫褴褛不堪,起初我只当他是个乞儿,不料他竟笑我着相。” “如何着相了?” “他笑问,灯火通明处看便知是千佛洞,退至远处,光点明灭,难不成它便不是千佛洞了么?倘若千佛洞在心中存着,不论眼能不能见,它皆在那处,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拂耽延顿了一会儿,黑暗中风灵能感受到他深沉缓慢的呼吸。 “那游僧只在此过了一夜,此后我再来,便不曾见他。但那之后,倒觉此处夜静时,确是个能教人定心忖量之所在。那边的佛灯能时时提点,不教我受万千表象所累,忘却初衷。”(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七章 醉语倾心 风灵默然倚栏而立,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远处千佛洞的长明灯光醍醐灌顶地将她击醒。明灭不定的点点火光在她眯缝着的眼中渐渐明亮壮大起来,她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也是着相了。只顾着眼前的境地,倒忘了打量全局。” 夜风太大,吹得她裹身的袍裾烈烈翻飞,她想起拂耽延只着了一身单戎袍,颇有些愧疚,闪身回塔身内,两人便倚墙坐着。 到底夜寒,避着风也不觉教人身上发凉。风灵伸手探入袍中,在腰间摸索了一阵,耍戏法似地摸出一只皮囊来。在拂耽延跟前晃荡了几下献宝,“龙膏酒,前些日子才从萨珊商客那儿弄来,保管长安都不得一见的。” 拂耽延接过,拔开皮囊塞子,仰头饮了两大口,酒液微稠,入口涩辣,过后四肢百骸尽舒,温热自腹内传向浑身各处。 风灵接回皮囊,同饮了一口,刺辣酒气直冲喉头,呛得她咳了好几声,“这酒果真烈性。我家中窖藏少说二十余种酒,此酒最烈。” 拂耽延无声地笑了笑,“女儿家也这般好酒。” “咱们这些商户,风餐露宿的,哪一日也少不得它。”风灵又小抿了一口,只觉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烈得过头,反盖了酒的醇厚,依我说,仍是五云浆最佳。” “今夜烦扰所为何事?”拂耽延突然问道。 左右他与身边那些人那堆事并不相干,风灵无甚忌惮,畅畅快快地将那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通。自柳爽在康宅借醉挑弄戏耍索良音,她横手开罪起,讲到他自店中采买了大量上好的布料,找了地痞当街焚烧,再至胁迫商家到她店中退定,直至市署来收验封店,步步将她往绝境里逼。 她只顾讲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站起身,在拂耽延跟前来来回回地走动,几乎忘了他乃守卫西陲安定的折冲都尉,仿佛只是在同相熟的商家衔恨牢骚。 临了站住脚,问道:“你倒是说说,那柳爽是不是欺人太甚,小肚鸡肠,阴险毒辣?说到底,仍是个没血性的,作下祸事便一逃了之,换个地方来作恶,岂是男儿所为?” 拂耽延“咕噜咕噜”又饮了几口,干笑一声,“他如此不堪,你且因他食寐不安?” 风灵在原地转了个身,大约是酒气上来了些,情绪激越,“恨不能拿厚麻袋套了,甩开马鞭替他爷娘训诫一番,抒发了这口浊气。” “这也使得,如何又不做?”拂耽延背靠着墙,仰头眯眼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 “倘只我一人,便依着我的脾气这般做了。可我顾坊那些管事、部曲、仆婢,并他们的家人,哪一个不是指望着我吃饭过活,我纵然是一时泄了愤,终究于事无补。”风灵颓丧地坐回拂耽延身边,“眼下虽说西州的买卖好些,封了沙州的店肆也没甚要紧,但这消息若是传去了西州,当真是……”风灵晃了晃脑袋,唉声叹气不敢往下想。 “既为营生所迫,你又为何不肯服低去求他一求?你不喜索慎进,不喜张伯庸,不也能与他们同席谈笑么?”拂耽延自知问得唐突,不过是借了夜色和这一囊袋龙膏酒的酒劲,比平素越发直白了些。 风灵也不恼,“我自是不喜他们。他们是官僚士族,我不过是略有几个钱的商人,这天底下官民本就高低有别。莫说我不喜与他们同席,只怕他们也不十分情愿与我共室,不过看在钱帛的份上虚应着。我馈遗奉礼,并不因亲爱交心,只为买卖上的便利,各自原就在不同道上,买卖之外,互不干扰,各守着心知肚明的规矩,大家皆有脸。柳爽却是不同,他持强凌弱惯了,心无法度,践踏为乐,这样的人,并非我赔个笑脸赠些好礼,他便会罢手的,只怕会愈发激起他的恶性,一发不可收拾。先前我也想着息事宁人,可他既不依不饶,我又何苦赶着去让人作践脸面?” 拂耽延半晌不作声,提起酒囊吞下一大口,抬袖掖过唇角,“在理。难得你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澄澈。” 风灵忽然觉察自己所说有些不妥,忙扭身坐到他跟前,纠正道:“延都尉却是与他们不能相提并论的。当日你初至敦煌,索府设宴洗尘,列席的每一位,我皆赠以越锦,越锦之价人皆知之,惟你一人不为所动,却径直充作了军资。彼时,我……我……” 一双晶亮的眸子穿透沉重的昏黑,在拂耽延跟前竟是比夜空中的星子更闪耀。许是今夜饮多了烈酒,头脑晕晕乎乎,胸口有不可名状的温暖涌动,他浑不在意她方才说了些什么,只一味注视着她那对黑暗遮盖不住的明澈眸子,脱口问道:“我也是你口中的官僚,亦在他们之列,你是否也……不喜与我一处?” 风灵几乎未加分毫思索,“断然不是。我自是欢喜……”一语未尽,猛然醒悟,急急收住口,亏得天色未明,互不能见。 两人静默了好一阵,风灵耐不得这番尴尬,索性横下心,低声问道:“都尉可喜……可愿同风灵在一处?” “爷娘新丧,边陲不安,未敢思及这些。”一段难熬的沉默之后,拂耽延长长吐了一口气,带着醇香的酒气拂过她的面庞,风灵咬紧了下唇,一手抠弄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脑中已然空了一大片。 隔了片刻,她把稳了情绪,忽觉这事哪里不对劲,分明是他先挑起了话,探问她是否心悦于他。她大方承认后,又遭他婉拒,这算什么事?枉她平素机巧善辩,这会子却糊里糊涂教他耍弄了一番。 她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嘲笑了一番,口中淡然道:“都尉只当风灵饮多了酒,说了一篇昏话罢。大约,大约待天明时分,醒了酒,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原在长安丁忧居丧未满,圣人一道敕书夺情,称西陲不稳,商道难行,我便来了此地。朝中有人说我出身寒微,阴山驱了东胡后便再无用,被赶来这风沙之地驻守。亦有人说圣人信重我,欲加鹰扬衔,有意遣我来历练建功。这些我浑不在意,横竖皆是份内之事。可我当真从未料想到会在此地识得你……”拂耽延黯哑的嗓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醉语。 他突然一手轻抚在风灵的面庞上,手掌中硬茧带出的触感异常清晰,如同在她心头摩挲,“予我些时日,再过半载丁忧期满,西域平定,且我尚存于世,若彼时你还情愿,我必定不相负。” “你说什么?再说一回可好?”他的话音虽轻微又带了几分含糊,风灵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却直疑心自己酒气上头迷糊了,忙央着他再讲一回。 拂耽延却缄口不语,站起身,走到塔外,满天的繁星暗了不少,浓重无边的黑暗褪去了一层,略淡了些,风愈发急了,呜呜地围着塔身呼啸。他重回塔内,往缩在地下的风灵跟前立定:“五更鼓将击,走罢,送你回安平坊。”(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八章 否极将反 风灵自地下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下塔,解了马缰,仍旧是同骑着回去。 昼夜交替之时最是凉意沁骨,风灵上马时被凉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拂耽延跟着跨上了马,随之而来的暖意迅速将她包裹住,似乎是有意靠近她,将自身的体温传予她,却又怕唐突了,小心翼翼地隔了一拳的距离。 “柳爽那边,你若着实为难,我替你去说个项也使得。”拂耽延在她耳后缓缓道。 “你莫去!”风灵忽然拔高了声音,震得拂耽延一愣。 她亦因此呛了一口风,连着打了几个冷嗝,掩着口断断续续道:“此事……与你有甚关联?你堂堂一郎将,抗敌卫国才是正经,掺杂进这堆乌糟事中……我不愿见。” “这便作罢了?你那店肆要如何是好?” 风灵在黑暗中凉凉一笑:“都尉觉着我是那等老实好欺的?” 拂耽延不答,心里头同自己道:一言不合犹不肯让半步,几时又肯饶过人。 “我自有主意,他柳爽不顾身份体面,尽行那卑劣龌蹉之事,左右……左右我也非君子,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如今他暗地使坏,封了我的店肆,横竖无买卖可作,恰好腾出空来与他分辨分辨,难不成这世道还无个是非曲直了……” “莫再说了,仔细灌了冷风。”拂耽延低声打断她的话,心里暗笑,来时她还是心灰意冷的形容,此时说起话来又是惯常的不依不饶、滔滔不断的架势,可见是纾解开了。 “都尉?”默了片时,风灵忍不住又开了口,“往后,莫再顾娘子、顾娘子地唤,可能应了我?我阿爹阿母阿兄,连同那两位义兄,皆直唤我闺名。” 拂耽延忍俊不禁,俯首在她耳后轻微微地笑出了声,“怎就不忘这茬话?我记下了。”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面颊,淡淡的酒香里还酝着些醉意。 风灵却是迎着冷风脆声笑起来,“你原是会笑的,亏的女社的小娘子们皆说都尉的脸是石头里琢出来的,生来不会笑。” 这么一笑,又教冷风呛住,连连打了十来个冷嗝,这才老老实实地闭了口。 头一声五更鼓在城中鼓楼响起,整个沉睡中的敦煌城微微一颤。虽是一夜未睡,虽是烦事缠身,风灵心头却只有天光将亮的欢悦,那必定会有的喷薄而出的日光,仿若就在五更鼓后头跃跃欲试。 数声鼓声之后,安平坊的坊门已在眼前,轮值守夜的徭役打着哈欠将坊门拉开,手尚未从门上放下,一骑便带着晨间的清冷从他身旁掠过,正使他醒了神。 安平坊的顾宅门前,金伯正持着大笤帚低头洒扫,一大清早听见马蹄声在坊道内响起,满怀诧异地抬头望去,探头辨望了好一阵,直到马将至跟前,方才瞧清楚马上之人,这一瞧惊得他掉了手中的大笤帚。 却见自家小娘子裹在一袭宽大的绫袍中,被人周密地揽在身前,而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折冲府的都尉。情势显而易见了,这一夜未归,必定是同他一处了。 风灵瞧着他神色便知不对,正要吩咐他莫声张,却已来不及。金伯慌慌张张地转身回院子,磕磕巴巴偏还大着嗓门唤道:“佛奴……佛奴!阿幺!大娘,大娘回来了。” “金伯,一清老早瞎嚷什么,仔细搅扰了大娘的觉......”佛奴揉着惺忪的眼从院内跨出,迎面正对上从马上下来的风灵,见了鬼似地惊叫一声。“大,大娘,几时出去的?” 转脸又见拂耽延在马上坐着,心下了然了七八分,上前抱手揖礼,“延都尉。” 拂耽延漠然地点了下头,拨转了马头便走。 风灵掩口打了个哈欠,自往里走,金伯捡拾起地下的笤帚,重重地“唉”了几声,跺了跺脚,仍旧一下接一下地洒起了地。 佛奴呆了一呆,拔腿跟着进了院子,追在风灵身后怨道:“大娘,这话原不该我说,可怨不得金伯叹气,你清白人家的小娘子,如何就能同外男一夜不归。这一路过来,少不得教人瞧见,传了出去……传了出去,唉……” “传了出去如何?”风灵脚下步子不停,口中抢道:“坏了名声,无人敢娶?你几时见我有婚嫁之想?” “便是方才。”佛奴反唇相讥道,“我现在拿了铜镜予你照照,满面满眼的桃花,必是动了春思。你再瞧瞧,你身上,那是何人的衣袍?” 风灵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不是结了?你既说我思嫁,我同所思那人一处,哪里就能让旁人来坏了我的名声?” 佛奴还待要说,风灵一连串的吩咐便落了下来,“你若是太得闲,即刻去寻长安来人探听探听兵部柳侍郎同江夏王的官司,越仔细越好,悄默声地,切莫张扬出去,探得了速速来教我知晓。另再挑两个机灵得力的,盯着柳爽与索庭。” “你可当真是我的祖宗了。”佛奴垮塌着脸,哀求道:“这又是要作什么?他不来招惹你,便是菩萨保佑了,咱们悄悄儿地沉寂几日,待过了这一阵便揭过了,怎的你还要迎头硬抗上去?” “你知道什么!”风灵狠声道:“咱们忍让了两回,可见他饶过?这一回我若再不警醒,一味避让,遭他逼死也是活该的。但凡这样的人,手底下必不会干干净净,好好地起起他的底子,看看有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必得要痛击得他自己罢了手,方能算揭过。” 佛奴慢慢地点着头,自是觉着十分有理,可心内却一阵阵地忐忑。 “对了,再多加两人,索慎进与张县令那边,亦松懈不得。”诸事吩咐妥当了,她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扶着腰要进屋补眠,临进门又加了一句,“莫教阿幺进来吵我,金伯那边,随你拿什么话去搪塞,总不教他再提这一茬便是。” 佛奴诺诺应下,一面转身出去,一面琢磨着如何应对了外院金伯的仰天忧叹。(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六十九章 开窟典仪(一) 贞观一十八年,九月最末的一日,城外千佛洞前的胡杨树林子前所未有地齐齐地成了一片金黄,碎金般地闪耀在强烈的日光之下,好佛者皆道这是佛光浮动。 敦煌城的百姓倾巢出城,自五更鼓之后便往千佛洞赶。更有些自甘州、瓜州远道赶来的信徒,早几日便在敦煌城内安顿下,只为九月三十千佛洞前的一场盛会。 沙州守将替麾下阵亡将士开窟造佛,设坛供奉,本就是一桩前所未闻的奇事,偏遇上天竺求佛法一十七年归来的高僧,要亲自主持这开窟的加持仪式,日子就定在九月三十,药师琉璃光如来佛诞这一日。沙州一带信徒众多,传开了去,顿时成了一场盛大的佛会。 这样的日子,自是女眷最为起兴。康家的夫人隔夜便活拖硬拽地必行要风灵在她家宿了,好次日一早一同出发。风灵拗不过只得带了阿幺宿在了永宁坊。 果不其然,四更刚过,房门上一阵急叩。风灵只当是康家的婢子来叫,朦朦胧胧中没好气地囔道:“催命也不见这般急的。回你家娘子,这便起身了。” 房门“嘎吱吱”地被打开,阿幺在外间边打了个哈欠开门歉然道:“米娘子见谅,大娘晨起向来心绪不佳,过一时半刻,待她醒透了便好了。” 米氏抬腿进屋,嗓音高亮地笑道:“我还道成了顾坊之主便是个老成稳重的了,谁想进了被窝竟还是个孩子,还得人哄着起身。” 风灵被她这么一搅,已醒了一半。米氏笑眯眯地在榻沿坐下,伸手隔着被衾推了她几把,“你莫怨我没说,折冲府的大门可是半时辰前就大开了,这会子估摸着延都尉都带着人出城了,你还不起?” “阿嫂好没正经。大约是天还未亮,还在梦中说胡话呢。”风灵将被衾从脸上拉下,露出一张嬉笑着的脸,倒是全醒了。 米氏怜惜地拂了拂她姣好的面庞,“开窟的事操持起来可不是顽的,连日来劳累了你,小脸都见尖儿了。个中情意,也不知延都尉领会得了几分。” “也未见得全是为他。”风灵下了榻,从阿幺手中接过净面帛帕、揩齿香膏,一样样地摆弄洗漱。 米氏坐在榻边怔了一会儿,见她要更衣梳妆,登时亮了眼,忙凑到她身边拿起衣裙来比划,亏得风灵过来时只带了寥寥几件衣裙,一阵七手八脚加唠叨劝服之后,玉色、水色、月白的素淡衣裙都被米氏丢在了一旁。 终是藕色的素面小衫,系了一条明艳的水红色卷草纹银泥襦裙,因天已微寒,外头又加了件菱花半臂。在风灵绝然的推拒下,米氏才罢手未将一领松绿色的帔帛缠上她的手臂。 风灵站在铜镜前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扭脸再看看身旁大红大绿,穿得很是热闹的米氏,也不觉自己这一身有多晃眼了。 米氏满意地拉着风灵原地转了一转,越发地得了趣儿,又一把将她按坐在妆镜前,梳髻涂脂,插钗簪花。 足足大半时辰,风灵闭着眼在妆镜前又睡了过去。直至米氏在她肩头猛拍了一巴掌,将她惊醒,“瞧瞧,瞧瞧,满沙州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尖儿来。” 风灵睁开眼,铜镜里头珠玉堆砌的发髻衬着她茫然的脸,教她打从心底里一哆嗦。身边的米氏又从妆匣里挑出一条水晶宝珠掺镶的璎珞圈子来,阿幺与康宅的婢子正满眼佩服地望着她娴熟地往风灵脑袋上堆叠头面。 风灵慌忙推开米氏的手,“阿嫂再往上加物件,风灵的脖颈可是要受不住了。” 米氏似乎尤为兴奋,“咯咯”地笑到捂腰。几个回合的避让,风灵终是从头上摘下了一对赤金满地雕花钗,一圈垂了珍珠流苏的华胜,并几枚五瓣散花的小金发钉,露出了一个斜斜的俏皮螺髻,发髻根部盘绕了两圈金叶流苏。 “这太不成样。”米氏不住地摇头,“那佛窟有你一半的出资,今日开窟,少不得你同都尉二人主持,你便要这般随意素朴地站在他身边么?” 米氏自得知了自己的心愿,事事皆以此为挟,风灵甚是后悔教她知晓,此时抱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能容阿嫂往她头上堆金器玉花。 正争持间,门外小婢叩门禀报:“娘子这边可安妥了?阿郎催着动身。隔壁索府一大家子,才刚浩浩荡荡地过去呢。” “去回你家阿郎,这便好了。”米氏手持了一支簪子匆匆应付了传话的小婢,还待要往风灵的发髻上簪,却突然教风灵握住了手臂。“阿嫂,我且问你,上年年节里,那支鹿形簪子,可还在?” 米氏手指一颤,簪子“当啷”落在了妆案上,“你,你问那东西做什么?” 风灵脸上浮起一片怪异的笑,“那簪子,说起来,打造得甚合我意。阿嫂嫌我髻上空匮,簪了它倒也不俗。” 米氏脸上的笑容一丝丝地抽了去,半是惊慌半是惊诧地盯着风灵的脸发怔。 一刻之后,五更鼓声隆隆地响起,康宅门前的两驾马车一驾牛车,终于缓缓开动,康达智骑着马在前头不耐烦地催着,大着嗓门抱怨,“妇人家最是添乱,磨磨蹭蹭的,五夜都过了,一会儿城门拥塞成一团,看如何出城。” 米氏同康达智的侍妾何氏,及两名婢女坐在马车内自顾着激动兴奋,浑不理他在外头生闷气。风灵与阿幺在后头一驾马车内坐着,阿幺时不时忧虑地拿眼去瞥风灵发髻边的那支簪子。 风灵抬手将那支鹿形金簪扶了扶,向阿幺挑了挑眉毛,“那日亏得没将它弃了,今日这样的日子里,指不定还能派上大用。”说罢也不理阿幺惶恐的神色,自踌躇满志起来。 虽说排等着出城的大小车马已教风灵很是吃惊,毕竟天还未透亮,瞧大不清情形,但待她真到了千佛洞跟前时,天已全亮,钻出马车的头一眼,便震住了她。 种种机缘,开窟的仪式成就了这么一场盛会,然眼前攒动的人头,两边看不到尽头人海,却是她始料不及的,纵是春上的浴佛节,也不曾这般热闹过。 人皆举家而来,携老带小,又要支帐又要进香,满满挤了一地。走贩们挑着担子挤进人堆叫卖,从香花蜡烛、彩线绣囊,到糕点吃食、杏酪梅浆,各色齐全。(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章 开窟典仪(二) 山崖上将开窟的所在,已搭起了高大的篷障,杏黄色的帷幔在风里头飘扬,煞是醒目,篷障内打坐团垫、香炉经幡等物齐备。另几处篷障散落在那杏黄大帐左右,想来里头必是些官眷夫人。 风灵在车上左瞧右看,竟是找不到一处可落脚下车之地。跟前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人群中稍稍分开一条道,从中走来一人,风灵定睛瞧过,原是拂耽延身边的那位裨将韩孟。 韩孟老远地冲她抱了抱拳,“顾娘子可算是来了,都尉命某来接应,请顾娘子随某上前。” 风灵跳下马车,一回头,米氏从车内探出头来,笑得饱含深意的样子,扬手示意她赶紧去。风灵站稳脚,向韩孟行了一礼,“烦请韩校尉引路。” 随着韩孟、风灵与阿幺三人走过,刚才分开的小道渐渐又在他们身后合拢。将近佛窟前,人渐空了,只几家开了窟的本地大贾领着家人仆婢在那处等着一见高僧风采。 风灵一转眼,瞥见了几位熟人,暗道今日这大好时机,说什么也不能略过,遂向韩校尉笑道:“校尉且驻一驻,那边几位长辈,少不得要过去问个安好。” 韩孟自是满口称是,但因拂耽延的令,到底不敢离她太远,便跟随着走了过去。风灵笑容满面地上前屈膝作礼,口中更是甜脆:“安叔福康。” 安大郎前两日听闻延都尉开窟,顾家小娘子出了一半财资时,便已如同遭了雷击,因先前被迫着同顾坊退定一事,叫悔不迭。眼下瞧着她过来,前头折冲府校尉开道也瞧得清清楚楚,可见传闻是一丝不错的。 他不禁暗自又嘀咕一遍,怨不得她敢开罪寄居索家的柳公子,那是背后有折冲府这棵大树靠着。自己却夹在索柳与折冲府之间左右不是人,这群人,当真都敬而远之了才好。 他心底里巴望着风灵莫要瞧见自己,速速过去。不料她非但瞧见了,还过来亲亲热热地行礼,倒教他尴尬。 “大娘菩萨心肠,这一番可是功德无量。”安大郎很快换上若无其事的笑脸,抬手虚扶起风灵,“倒不是安叔说你的不是,有这样积德的好事,大娘便早该知会咱们,也好一同结个缘。” “安叔说的哪里话,有好事风灵哪敢一人独占了。只是开窟造佛这样的事,也讲求个机缘不是,也是恰巧教风灵遇上了,自当随缘。”风灵笑吟吟地在胸前合了合掌:“大约是近日来风灵时运太背,亏得平日里香火不辍,也就是菩萨肯怜悯一二,降下佛缘好令我结了积些福德,助我渡此难关。” 安大郎面颊上松垮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眼见着脸上笑将要挂不住,风灵忽然又衽敛礼道:“吉时怕是耽误不得,风灵改日再找安叔叙过,这便先告辞了。” 望着在韩校尉护送下离去的单薄背影,安大郎心里翻腾起各种滋味儿,不知为何,忽觉自己在这唐家小娘子跟前犹如被猫逮住的耗子,总教她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刚得知她将来沙州接管顾坊时,还觉她爷娘行事荒唐,而今瞧来,却是自己糊涂。她竟懂得挑在折冲府这棵大树下乘凉,仅是这一点,便远甚他们这些老胡商。 步上山壁前的木栈道,先是路过自家的佛窟。自家的那些人已齐齐整整地在佛窟前站了,佛奴手中绕着两圈铁链,着力向后牵扯着,不使大富瞧见风灵时太过亢奋扑将上去。 风灵笑着摸了摸大富硕大的脑袋,“乖乖在此处等着我,不许乱吠,不许乱跑,一会儿且有重任。”大富伸了脖子在她腰间蹭了几下,“呜呜”低唤数声,便乖巧地在佛奴脚边贴地躺下。 “此处人多,看好大富,待我回来。”临走风灵又吩咐了一遍,丢了而一个眼神予佛奴,见佛奴会意地点了点头,才跟着韩孟快步直奔那杏黄的篷障。 拂耽延已在篷障下站着,见着风灵过来,微微动了动唇角,风灵亦是满心别扭,脑子里全是那日夜里,佛塔中的盟誓,只得强装着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礼。 须臾,梵钟金鼓齐鸣,几名小僧持着幡盖、斗帐、花瓶、香炉等法器鱼贯而来,随后便是普法寺的拔苦法师,披着庄重的金丝袈裟,手持锡杖踱着方步出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风灵在内,皆全神贯注地从僧众中去寻那位赫赫有名的法师。却见身形高大的拔苦法师身后缓缓走出一僧来,四五十的年纪,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羸弱,仅着了灰色的僧袍,披了一袭半旧不新的袈裟。 拔苦法师恭恭地将他迎入篷障,待他坐定,便与那些小僧一道双手合十,端持着长长的念珠侍立在一旁。 风灵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侧脸,细辨他口中呢喃的经文,听了一阵便放弃了。 中原的官话、高昌的方言、粟特话、突厥话,乃至一些简单的拂菻发音,她皆能听懂,这位法师的颂念经文她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听闻法师在天竺习学论经一十七年,想必所念的便是天竺之语了。 她估摸着山壁下的人群中大约是无人能懂,便是能懂,因隔得远,也听不见什么。可众人的皆屏息静听,脸上无不流露出最为虔诚的向往。太阳悄然升起,无数道纯净的日光,穿过一夜成金的胡杨林子,灿烂地铺洒在法师肩头,成了一袭明净且奇妙的袈裟。 也不知怎的,纵然听不懂,仅仅是眼前此景,便能教她心底无比平舒和缓,掠过一阵想要叹息的冲动。 经文念罢,风灵同拂耽延一齐焚过香,受过加持,小僧向人群点洒下净水并五色的花瓣,便算是礼成了。 拔苦法师引着他往别处去歇息,杏黄帷幔之下,换上了普法寺的音声儿们。风灵定睛一望,音声儿们簇拥着的,红发白肤身段舞姿皆出众的,正是索良音。 她的舞乐登峰造极,沙州再寻不出能胜出她的来。她并非市坊中的舞姬,却因家中笃信释教,每逢佛法盛会,便会同音声儿们一同舞演经变,亦是一类供奉。(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一章 初论因果 风灵不知今日所舞的是什么,只与众人一道瞧得痴醉。 “风灵,风灵?”拂耽延连唤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却又陷入了另一场呆怔,但见他浅淡的眸色中漾着细密的关切,那日夜间在黑暗的佛塔中未得见,今日乍见,倒有些羞臊。 羞臊归羞臊,口里仍是不依不饶,她勾着头,轻声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一旁的阿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大娘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好教延都尉再唤一声么?婢子听得可真切,延都尉方才唤你……” “快些走罢,拔苦法师使了人来传话,你我还该去谢一谢那位高僧才是。”拂耽延蓦地打断阿幺的话,丢下一句,自先转身离去。 风灵直起脖子,与阿幺互望了一眼,自己也不由地笑出来。两人一面窃笑一面忙抬脚去撵拂耽延。 山崖下有一小寺庙,前后仅一进四合,进门便有小沙弥上前,请了阿幺与跟着拂耽延的校尉往厢房去吃茶歇息,只引了风灵同拂耽延二人,往正屋去。 屋门敞开着并未闭合,只隔了一道素色的帘子,小沙弥含笑替他们打起帘子,“二位施主里面请。” 随着帘子一动,里头清幽的水沉香袅袅缠上来,一室的安谧沉静。风灵不敢搅扰了这片安宁,尽量放轻了步子。莫说是步子,便是连呼吸也不敢大口喘息,生怕呼出的浊气污了这层出奇的洁净。 走到近前,壶门榻上坐着的僧人起身站了起来,拔苦法师双掌合十施了一礼,向他二人轻缓道:“这位,便是天竺归来的玄奘法师。” 风灵脑中金光闪过,惊诧地抬眼望去,如何看面前这相貌寻常、僧衣粗简的僧人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传奇。 她曾听西州来的商客说起过这位玄奘法师。 高昌国未灭时,高昌王麴氏发愿要倾举国之力来供奉他,法师一心要往天竺求学,不愿,麴氏遂发难,将他扣在了高昌。不料法师竟以自绝明志,无奈之下,麴氏只得放行。此事曾闹得这条西域商道上人尽皆知,经年不衰,时而提起,无不唏嘘敬佩法师向佛之志的。 正是这位玄奘法师么?风灵怔怔地看着他与寻常僧人无异的面容神情,犹不敢信。身旁拂耽延显然比她更惊异,乍然开口道:“法师可是初至沙州?” “初至。然与都尉曾有过一面之缘,一语之缘。”玄奘法师微笑着答道,一听着声音,拂耽延登时恍然,忙躬身抱手道:“在下得法师一语指点,尚未答谢,今日又受法师此恩惠,实难报谢其一。” 门外小沙弥奉茶进来,拔苦法师亲手布了茶盏,便跟着小沙弥出了屋子,留下屋中三人,互让着落了座。 “法师既已至沙州,那日缘何不表明了身份,以致夜宿荒弃塔内?”拂耽延的愧疚实实在在地摆在面上,风灵知他其实并不笃信释教,只是真心实意地敬重玄奘法师,才有这番愧疚。 “延都尉言重了。贫僧一介出家人,哪有什么身份,若必定要有,也不过是佛前侍者,跑腿传道罢了。侍佛者不在佛塔内落脚,待要何处去落脚?且也怨不着旁人,贫僧出玉门关时实乃私行,故返而无过所,至沙州时不得入城,虽在西州安西都护府时早已向朝廷禀报,但长安的敕令怕是几日前才到都尉手中罢。”玄奘法师笑道,面容虽非慈眉善目的菩萨相,眼中的聪慧却是遮掩不住的。 风灵在一旁默然听着,暗觉他与拔苦法师的寡言少语不同,言语间条理清晰,句句踩在点上。 无怪都传他在天竺的无遮大会上,七十五日内任人问难,却无一人能予诘难。她私想着,若是由他敞开了说,恐怕十个自己也不能敌的。 她坐在一旁自顾着胡思乱想,隐约似听见玄奘法师问及拂耽延开窟的初衷。这话她原也想亲自问他一问,总不着机会,既法师问了,她忙竖起耳朵细听。 拂耽延沉吟了片刻,道:“不瞒法师,在下于释教并无十分的崇奉,此番开窟不过是应将士家眷之求,我等常年征战,军户皆不易,有个佛窟在,好歹能教他们的家人心有所托,纵是马革裹尸于疆场,也好有个供奉之地。” 玄奘法师点头微微一笑,“都尉实在。” “法师见笑了”拂耽延抱了抱拳,“曾有一兵卒之母与在下说过,咱们这些人都沾了血腥,戾气深重,身后大约都是要往那刀山剑树上去走一遭的。且不论她所说的有无道理,却总是在下领着他们往那境地中去的。但凡能教失了孩儿的老母,没了丈夫的妇人,及那些再无父兄可靠的幼子弱女宽一宽心,便当在所不辞。” “法师。”听到此处,风灵再忍将不住,“那刀山剑树之说,当真么?” 玄奘偏头将她略一打量,含笑点了点头,“凡事皆有因缘果报,业障既起,必有因果相随。” 风灵不由一凛,垂头想了想,又问道:“信女愚钝,虽知因果相报,仍有不明之处,还请法师不吝赐教。便说此地的府兵与贼人相争,伤了贼人性命不假,但却因此,日后或有百名商客的性命得以保全。这却是如何说?” 这话或许亦是在释教之外迷蒙的拂耽延想问的,眼下由风灵问了出来,他真切地想听见这位名震西域的高僧的作答,不觉转过身子,双目炯炯地注视着他。 玄奘将他二人轮番瞧了瞧,笑道:“二位可曾听过琉璃王灭释迦种姓的故事?” 两人皆摇头。 玄奘正了正身,娓娓道:“昔年,天竺之琉璃王领军征讨佛陀俗家,释迦族人。佛陀三次于半途拦截劝解,未果,终是灭族。然七日后,琉璃王与其军兵皆坠河而亡,琉璃王身终后堕入阿鼻地狱。你道释迦族人与琉璃王以何因缘身受此难?” 见他问向自己,风灵摇了摇头。(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二章 金簪引蛇(一) “往昔,有一城曰罗越,时值饥馑之年,米面贵如金,城中之人为活命,便临湖而渔,以求果腹,遭捕食的小鱼不计其数。湖中有一尾大鱼能人语,哀道:我乃水族,非岸上的走兽,何故皆以我为食?众人无言可对,仍将它抓捕上岸,分而食之。其间,渔夫之幼子见大鱼遭利刃分割,甚觉有趣,伸手在硕大的鱼头上敲击三次,以此取乐,却并未食鱼肉。佛谓众弟子:彼时湖中小鱼,托世后成了琉璃王所统之军兵,而那尾大鱼,便是琉璃王的前世。” 玄奘说至此,停了下来,拂耽延仍注目于他,等着他往下讲,风灵却显出了顿悟的神情,缓缓推道:“那些食鱼果腹的罗越人,往生轮转后,便成了释迦族人,因果报应之下全族尽遭琉璃王屠戮。那渔夫幼子,许是佛陀前世,因在鱼头上那三下敲击,才有的后来琉璃王大举进犯的途中,三次劝阻皆未成之果?那琉璃王在剿灭了释迦种姓之后,与兵卒们一同落水而亡……那便是说,他们自水族来,回归水中,又重新堕入因果轮回?” 玄奘赞赏地点头笑道:“顾娘子倒是个有慧根的,这便参悟得透透的了,哪里还需贫僧指点什么。” 风灵低头沉吟不语,似懂却不十分明了。她不禁拿眼去瞧拂耽延,但见他沉肃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他是否听得明白。 隔了片时,玄奘法师始终含笑不语,风灵低低叹息一声,“信女终究是凡俗,此事……此事仍旧解不通。” “顾娘子心若明镜台,岂有不通的道理,所谓不通,不过是不愿通罢了。”玄奘脸上的聪慧且慈悲的微笑仿佛一成不变,“各人之间,皆以因果相连,世人俱在这因果的圈子里,无人能跳出脱逃。善因得善果,业障惹恶报。依贫僧所见,延都尉虽不崇奉释教,却是深谙其中道理。如若不然,这新开造的佛窟,缘何而来?” 风灵忽然笑得如释重负,“法师之意,风灵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既有恶因,亦有善因,业果既不可逃,惟广结善缘,多修福报,方能使得业障消弭,可是这个理?” 玄奘点头称是。拂耽延站起身,庄重一揖,“法师教诲,铭记五内,终不敢忘向善之心。还得谢过法师拨冗主持开窟事宜。”说罢便请过玄奘歇息,风灵见状忙也跟着起身告辞。 出得寺庙小院,拂耽延忽慢下步子,回头问道:“我并不笃信佛道,或不在那因果轮回的环上,你实不必多虑多思。” 风灵撇了撇嘴,“你不信,我却信,我忧我的,左右与你不相干的。” 拂耽延面上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却不说话。沿着山壁上的木栈道走了一阵,风灵在他身后道:“风灵尚有些私事要了,不能相陪,还请都尉先行一步,改日再叙。” “你家管事来接了。”拂耽延半侧过身,风灵一眼便瞧见急急赶来的佛奴。须臾间,佛奴已小跑至近前,见着拂耽延面上一紧,忙予他行过礼,转向风灵道:“大娘,柳公子……柳公子教大富扑了。” 风灵却是不急,挑了挑眉毛,“他倒是急切,可要紧?”仿佛这事全在她意料之中。 “只扑腾了一下子便唤住了,没伤着他,只是跟着他的那些人囔得凶。”佛奴回道。 风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要向拂耽延辞别。拂耽延本欲跟着去,怎奈风灵坚拒不受,又道,“你若去了,便是有官家人从中斡旋,哪里还有我等小民施展的余地?”她意态坚决,拂耽延也只得作罢,任由她去。 “风灵……”没走两步,脑后有陌生的唤她名字的声音,她的脸上一下笑开了一朵花。转脸去望,正是拂耽延唤的她,“万事谨慎些,护好自己。” 得他如此关切,风灵心底的欢喜早已沸反盈天,却还强作不在意,草草应了便走。 “延都尉几时改的口,不敬称‘顾娘子’,倒唤起闺名来了?”佛奴憋着笑,支起胳膊肘促狭地捅了捅她,“大娘好生利害,好手段呐……” 风灵眼中唇边的笑满溢难抑,抬手反推了他一把,“倒是教你乐得脱了形,仔细教阿幺瞧了去。”继而霎时又正肃起来,“莫顾着顽笑,今日甚是要紧,该布排下的都安排妥了不曾?” 佛奴敛起嬉笑,“大娘放心,今日人到得齐全,合该教咱们得知的,一眼不会漏。” 说话间人墙已在眼前,毕竟是索家的事,寻常百姓尚不敢直勾勾地当街围看,不过三三两两远远地观望,显得这个面墙围得疏阔。 风灵一面朝里走,一面快速地打量里头的情形。她家一名胡人部曲紧拽着拴住大富的铁链,以身将大富同四名咄咄逼人的索家健仆隔开。 索庭着实激动,一面忙不迭地指挥家仆,一面着紧地去看柳爽。倒是在人后立着的柳爽神情甚是悠哉,不像是才刚受了大犬扑袭的,却似在赏看那头“伤”了他的大猎犬。 “对不住,对不住。”风灵提高了音量,脸上堆上了诚挚的笑,快步走上前,“家奴不慎,教柳公子受惊了,风灵在此先赔个不是。” 柳爽从众人身后慢慢踱步出来,肆无忌惮地将风灵上下品评了一番,啧啧道:“顾娘子……那日初见,打扮得素简,不想这么一妆扮,原也是个容色风流的。”他走到近前,目光流连在她前胸腰枝上,微微摇头,“只可惜,不大丰腴,少了几根媚骨。” 风灵的面色沉了下来,但终究是忍下了眼前这口气,反也做出鉴赏的样子来,放肆地打量柳爽,“银绣满地绫纹的夹罗袍,羊脂白玉的发冠,镶金钉的蹀躞带,想必柳公子这一身便是长安的作派了,果真时兴。” 她的目光移至他腰间,如同寻常贵公子一般,华美的蹀躞带上悬着佩剑,那佩剑的剑鞘镶金嵌宝,煞是好看,她一望便知这样的剑鞘,根本不便出剑。只怕那剑不过是摆个样子,图个好看罢了,想来他大约也不曾习过武。 她一面歪着脑袋品鉴柳爽的衣着配饰,一面抬手扶了扶发髻上那支颇为惹眼的鹿形金簪。柳爽饶有兴致地微笑倾听,并不见半分恼意。 “柳公子什么作派,也是你能随意品评置喙的?”索庭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手中的马鞭指向风灵,“莫讲那些废话,你那家奴纵犬伤人,且先将此事了一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三章 金簪引蛇(二) “哎,何苦摆那么大阵势,莫要唬着顾娘子,恶犬伤人,拿了那犬便是了,与顾娘子何干。”柳爽抬起胳膊,虚浮地挡在索庭跟前。 顾坊的人,上至风灵下至部曲家奴,在商队中混迹多年,多凶横嗜血的匪盗不曾见过,此时索庭手中蠢蠢欲动的那支马鞭,与他夸张了的暴戾,落在他们眼中,全然无觉。 风灵暗自好笑,索庭的身子骨单薄,偏还要虚张声势来唬人。 风灵摆了摆手,“索公子说我家大富伤了人,不知当时情形如何,可有人瞧得明白?” “这还有诈不成?众人皆见了。”索庭气恼地瞪向风灵,“我与柳公子路中遇上你那头大犬,柳公子因识得是头上好的猎犬,不过停下逗顽逗顽,不料你那牵犬的部曲有意不控,教大犬猛扑上前,若非柳公子身手矫捷,此时那手臂不知可还能保下的。依照《厩库律》,畜产抵人,你便将那犬交付出来,余者一概不咎。” “恕风灵直言,这便是柳公子的不是了。”风灵谦和地笑了笑,向柳爽屈了屈膝,“索公子既言及律例,大约只顾了前半截子,未将这一条通读。犬只伤人,饲主同罪,不假。然,若有意逗弄戏耍犬只,致使犬失控啮人者如何?索公子可瞧了这一条?” 围观者中,好些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索庭一怔,随即失了耐心,指着牵犬了部曲,“分明是那贱奴有意放纵,顾娘子该不至为了一名贱奴,一头犬,要行得不偿失的蠢事罢?” 牵犬的胡人部曲突然梗着脖子高声囔了起来,“分明是在扯谎!扯谎!该将他拔舌割唇!” 索庭抖开手中的马鞭,照着那部曲的劈头盖脸甩了过去。忽然,他只觉手腕一麻,下一息马鞭已不在自己手中,又一息,鞭稍带着一股锐风,“啪”地一声在他脚边炸开,将他惊得一下跳开老远。 “他吓傻了,说胡话,索公子也要同他计较?”风灵收回马鞭,“他这胡话,索公子倒也能听明白?” 索庭将将镇定下来,被风灵这么一提,头皮陡然发起紧来,适才只顾着恼怒,竟未留意胡人部曲囔出并非唐人的官话,却是突厥话。 索庭当真是傻了眼,风灵趁势向前逼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敦煌城内能懂粟特话的唐人不少,能懂突厥话的唐人仿佛屈指可数,风灵算得一个,看来还须算上索公子。风灵识突厥话是为行商,索公子所为何?” “你说的什么疯话。”索庭的声音透露着他的胆怯。 风灵不理会他毫无底气的低斥,嫣然一笑,抬手将发髻上的鹿形金簪慢慢扶正。索庭顺着她的胳膊抬眼望去,目光触到她发间的金簪,犹如触雷,脸色霎时一片僵白。 “索公子?”风灵柔声唤道,将方才从索庭手中夺过的银柄马鞭递到他眼前,他却呆呆地不知道伸手去接,风灵倒提着马鞭在他眼前晃了几晃,索庭这才猛吸了口气,得了些许意识。 风灵手中的马鞭终是被人接了过去,却非索庭。 柳爽依旧笑得极亲善,几步上前替索庭接过马鞭,“舍弟性子急躁,便是如顾娘子这般的娇娘子也不知道怜惜,多有得罪。说来不过是场误会,全因在下而起,惭愧,惭愧。” 柳爽一面作着揖,一面不着痕迹地将索庭轻轻推了一把,索庭恨恨瞪了风灵一眼,也只得退至柳爽身后,以求淡出风灵的视野。 “在下爱犬,见了上佳的猎犬便迈不动步。偶见了顾娘子的这头猎犬,甚是欢喜,不禁驻足玩赏一番,大约是这犬认生,亦受了惊,难免露齿。好在并无撕咬,便也无事了。”柳爽轻描点写地将前事解了一番,紧接着急转了话锋,面上的笑意也似变了意味,“顾娘子果真难得,好身手亦好心思,倒是将舍弟唬得不轻。他一介纨绔,怎堪这番惊骇。在下先领了他去歇息压惊,后会有期。” 临行又有意无意地将风灵打量了一转,却独独不去瞥她髻上的鹿形金簪。风灵抿唇笑了笑,“既同是爱犬之人,方才风灵冒失一鞭,还望柳公子索公子莫往心里去,情急之下,错手了。” 索庭狠狠地咬牙不言语,柳爽以身遮挡了他,笑呵呵地告辞,片刻功夫,索家的家奴健仆尽数随着索柳二人离去,风灵拂尘似地拍了拍手,亦召拢了自家的人一同离去。 走出老远,风灵的脸上显出些许果不其然的得意,向佛奴赞道:“这差事办得不差,我便说索家与贺鲁有鬼,今日情形看来,果然尽在料算之中。他若心中坦荡,如何一见那鹿形金簪便似丢了魂魄,分明就是认得那金簪子,亦知晓从何而来,便是由他传递入城的也未可知。可万莫教我拿住了他家的错处,若得真凭实据在手,我瞧索氏一族如何再与我为难。” 四散着瞧热闹的人见这边散了场,自然也心满意足地走开去。路边一间两层木楼的小食肆,楼上木栏边,亦有人将这场热闹从头瞧到了尾。此刻事主既散,他若有所思地轻晃着手中的陶碗,忽开口问道:“韩校尉,柳爽当真爱犬?” 一旁陪坐着的韩校尉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禀都尉,柳爽虽身无半分技,却极爱猎犬猞猁之类,以往在长安时,但凡是个爱犬的,谁人不知柳府大公子的犬舍比皇家的更齐整,连得当今圣人行猎时,亦向他借过猎犬。” 风灵逞勇,主动迎击柳爽并不在他意料之外,可她探听了柳爽爱犬的消息,以猎犬作诱,将他引来,无端地当街演了这么一出,究竟所为何,他却捉摸不透。从头至尾,瞧不出什么端倪,若必要找出些不寻常之处…… 那便是她发髻间那支有些惹眼的金簪,她有意显露,索庭一见消了气焰,柳爽分明见着索庭的怪异神色,却刻意不去瞧那簪子。除开这支簪子,再无其他可疑的了。(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四章 焉耆王族(一) 拂耽延仰头一口饮尽陶碗中的粗混的浊酒,脑中总徘徊着风灵曾同他细解过的对索氏通敌的怀疑,彼时他不愿多听,更不愿多说一句,是怕她浑浑噩噩地卷入其中。 通敌是多大的罪,一旦教索氏发觉她有所怀疑,其后果,她这样的良籍平民只怕承受不住。 而今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投身其中,大抵是为了釜底抽薪,扳倒了索柳二人,她与顾坊便都得了活路。 倘或她果真是在刻意显弄那支金簪来试探,那支金簪便是她手握的证据也未可知。 拂耽延将饮尽的陶碗撇在桌上,在碗边留了数枚铜钱,起身下楼。韩孟将投向窗外的目光收回,忙随在他身后下楼,一面低声道:“顾娘子往后怕是要有些麻烦……” 出了食肆的门,拂耽延又对着适才风灵所在之处怔了一息,韩孟牵过两人的马来,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待回营后,你将今日这一出在营中散播出去,她与咱们营中颇有些交情,若有人愿意,你便安排安排,这几日将柳爽与顾坊都盯紧了。” 韩孟忙点头称是,他早有此意,只是未得拂耽延下令,不敢擅作主张。 …… 药师琉璃光如来佛诞****过后,拂耽延与风灵同出资的佛窟便凿下了第一锤,“叮叮当当”的凿壁声日夜在千佛洞前回响,匠人忙忙碌碌地造佛像坯胎,平整内壁。 顾坊仍旧封条把门,市署搬去验看的布匹如同泥牛入河,再无踪迹可循,更不必说归还了。 横竖也做不成买卖,风灵便也不到市集店肆中去。 安平坊的巡查和夜巡每日多了两班,风灵只当别的里坊亦是如此,未加留心。 如此过了大半月,倒也太平无事。 康达智原还忧心顾坊的买卖,不几日从西州回来的康家的商队捎来了顾坊的新近账册,他虽不会去看顾坊的账册,只听商队的人说起西州顾坊的买卖红火,便安了心,由得风灵每日游手好闲,也不去催她想法子重开了店肆。 交十月,拂耽延又引兵出了关,奔安西都护府助郭孝恪击焉耆王。 拂耽延一走,风灵便也忙碌了起来,催赶着部曲家人将库房内的存料大半归拢包裹了起来,不出两日,便尾随着沙州府兵出城往西州贩运。 原本十月商道最险,因临近冬日,商道将封,此时盗匪最盛。可眼下沙州折冲府出兵,一路过去匪盗四散,风灵倒是优哉游哉地跟行在肃清了的道上,十分轻省。 每每提起,佛奴皆要笑说,“大娘是个极会拣巧宗的。” 转眼十一月,严冬已至,商道很快将被冰霜冷风封冻住。风灵在西州城内收了不少羊脂玉石、胡锦胡粉、青金石料,虽非她本行买卖,到底不能白走一趟,且敦煌城内布肆行不得买卖,横竖回去了都是闲着,不若另谋些营生。 万事俱备了,偏还不见拂耽延从焉耆回西州,再等只怕是极寒的天气封住了道,回不去沙州。急了两日,终见城外黄尘扬起,大军回城,风灵这才把心重新咽回肚子里。 再耽搁三日,好容易待他交接了诸事,终能回沙州去,启程那日,风灵早早地便领着商队在城门口候等,耐着性子过了大半时辰,才听见隆隆的马蹄声姗姗而来。风灵暗自嘀咕,拖拖沓沓的,竟不像是拂耽延一贯的作派。 待队伍到了跟前,风灵一眼便望见拂耽延黑着一张脸,不大高兴的模样。往他身后一望,众骑兵之中,还有驾马车,称不上宝马香车,却也显见是富贵人家的车驾,精致考究,决计不是军中之物。 风灵不敢多问,且心心念念地想着要尽快出发,向马上的拂耽延略作一礼,便厚起脸皮催道:“风灵不敢耽误时辰,等了都尉好一阵了,咱们还是快些启程罢。” 不想,风灵已硬起头皮准备承接下的冷言冷语并未如期而至。拂耽延却下了马,神色古怪地走近她:“借一步说话。” 风灵狐疑地随他行至一旁说话,拂耽延话尚未说完,却见风灵已一步跳开,摇头不迭,“不行,不行,都尉便饶了我罢,我哪里能担这差事的。” “如何不能?护送平壤县伯那会子,不也……” “她们怎能同弥射将军相提并论,我......我……”风灵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说。 拂耽延将手一挥,武断道:“你莫道我不知,来时我肃清了商道,你一路尾随,便已拣了个大便宜,你那些货我都替你押了,你怎就不能替我看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若执意不肯,咱们分两道便是。” 风灵半张了口说不上话,心里腹诽:身上流的果真是粟特人的血,纵然做了官,买卖互易之事,也通得极快。她虽为难,终究是不敢同他分道扬镳,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去吩咐领头的部曲领好商队,自己万分不情愿地跳上马车,在车辕上与车夫并列而坐。 这长长的一队中,不仅有商队,有女眷,更有些伤员,一路行得缓慢,风灵与拂耽延俱心急如焚,却也奈何不得。 出了西州地界,有一段路尚算平稳,拂耽延下令加快行进,才小半时辰,风灵身后的车门便推开了,从里头探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脑袋来,汉话夹杂着突厥话,比划着道:“走得太急,车内有女眷病着耐不住颠腾。” 风灵探头往车里瞧了一眼,连同开车门出来说话的一共有三名女眷,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一名婢子,说话的大约是那妇人的女儿,长得倒是好看。 “赶路要紧,忍耐着些罢。”风灵不耐烦地回了句,扭头不愿再搭理她。 不料那女子用力敲击了几下车壁,高声囔起来,“都尉!都尉!我阿纳身子不适,若再这样赶路,出了什么好歹,到了长安我如何同我阿塔交代!” 拂耽延带住马,转回车旁,队伍后头另有一骑也赶上前来,马上的男子二十来岁,样貌与那喊话的女子颇为相似,口中说着突厥话,紧张地向那女子询问什么。 继而他无奈却带着些恼意地向拂耽延拱了拱手,“延都尉,家母出城时便有恙在身,这般赶路,只怕她捱不到长安。圣人既未下令以囚车押送,亦未有罪名下降,咱们便都还是焉耆王族,何故到了都尉这儿竟是如此境遇?” 一口怪腔怪调的河洛话,说得倒是在情在理。拂耽延拧眉望了望天色,并不答他话,策马往队首去。 片刻之后,行进的速度缓了下来。那焉耆男子也不回队末去,只在马车旁守着。 风灵扭头去看方才高喊的女子,分明是身陷囹圄的境况,神色仍旧傲然。 她事不关己地坐在车辕上悬腿晃荡,心中自忖:车里焉耆王的妻女,并车旁这位焉耆特勤,在西疆也算得是高贵之人,此刻又如何?远不如囊中有货的行商逍遥自在。可见命不由己当真教人哀叹,她必得将自己的命数牢牢地握在自个儿手中才是。(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五章 焉耆王族(二) 走了两三日,行进的速度一日比一日慢,车中的那对母女不时提出各色要求来,大多是要停车歇息。风灵心里急切,哪里肯听她们。 起初她只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那年轻女子夹杂着大量突厥话的言语,这一日突刮起了寒风,车壁四面透风,大约车内的妇人受不住,那焉耆女子盛气凌人地在她脑后发令,命那车夫停下车来,挂起挡风的厚重车幔,风灵照例假装听不明白。 车门敞开着,车中的妇人忽然开口,“玉勒图孜,莫要这样,她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已十分艰难。况且,况且咱们如今是什么个境况?忍耐着些罢。”说着她幽然长叹。 风灵回头望去,焉耆妇人脸色暗沉发黄,有气无力地倚靠着车壁,车内愁云密布,却遮不去她安然接受命数劫难的气度。 “停车罢。”风灵心头忽地一动,吩咐车夫停车,“去替他们挂上厚帘幔。” 那名唤玉勒图孜的焉耆少女钻出车厢,狐疑地瞥了风灵一眼。待车夫挂好帘幔,重新上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帘幔一挑,那女子又探出头来。 “又要如何?”风灵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女子一愣,克制着怒气道:“我阿纳怕你冻着,让你去车里坐着。” 风灵本想推拒,可这风刮得着实冷,她也不愿委屈着自己,一矮身,便进了车内。 妇人不会河洛话,说着突厥话向她道谢,风灵随口回应了几句。 那妇人又问她多大年纪,唤什么名儿,家在哪儿等话。风灵知她们是焉耆王妻女,焉耆王投贺鲁部教安西都护府与沙州折冲府一同剿了,转眼灭国,她原打定了主意一路不同她们多言语,可此刻的问话,她却推脱不得,便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答了。 说到名字时,她却是拐了个弯,道:“依勒。”正是“风灵”突厥话的音调。妇人柔柔地一笑,“生得好模样,名字也好,与玉勒图孜恰同岁。”她抬手向车外方向指了指,“车外的是库昂,玉勒图孜的兄长。” 风灵略欠了欠身,“原是玉勒弘忽与库昂特勤。” 玉勒图孜冷着脸讽道:“原能听懂我们的话,倒难为你一路装作哑巴了。” 风灵只当未闻,环顾车内,莫说能有个烘手暖膝的手炉,便是连一口热茶都不见,她心道,拂耽延也够冷绝的,要不就是只当所有的女子都如她这般耐摔打,明日试着提一提,可否许她们携两只小暖炉,如若不然,这位焉耆夫人当真是难坚持至长安与她夫君团聚。 这日走得着实慢,天将擦黑,夜风呼啸一声高过一声,一队人仍未行至驿馆。军兵与商队皆可在野地露宿,焉耆女眷却是不能。无奈之下,拂耽延请了风灵引路,至最近的邸店歇夜。 邸店的店主见来了这么一队,连连求告,只说店小难容,不敢迎亦不敢拒,直至认出了商队乃顾家的商队,到底相熟,又知顾家长女亲自领的队来,再抹不开脸面,勉强肯容。 那邸店虽不大,但因年关将近,商道上已不见了商队踪迹,整个邸店都还空荡。予了焉耆王妻女婢子一房,风灵、焉耆王之子各一房,再有几间安置了身上带伤的将士,却也一间不空了,拂耽延自己只得同余者在邸店外支帐而宿。 入夜极冷,风灵不免又撒出去不少钱帛,央店主将店内所有的肉食悉数炖煮了,熬出几大锅暖身的热羹汤。 店家得了钱,爽快地将吃食一一收拾出来,除了商队与军兵所用的胡羊肉羹与干饼之外,另与风灵等人制了一锅羊肉馅的馄饨出来。待她在房内安置好了被褥等物出来时,前堂满溢着肉羹的鲜香,很是勾人。 如此一来,她腹饥之感顿又增了几分,店中小厮正将一碗碗滚胖的馄饨端出来,小心地摆放到高桌上,风灵心底欢呼一声,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 “这东西如何能食!”一把尖利的声音赶在风灵前头先炸开了,只见玉勒图孜指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高声叱责,眉头高挑得老高。 把个小厮唬得忙赔不是,“夫人娘子见谅,必是方才在后厨飘了些许草灰进去,原也不碍事,小人这就去换过一碗来。” 风灵走到桌边探头一望,一只碗内确是有一小截黑乎乎的草灰同白胖的馄饨一起在汤内漂浮,她将小厮拽到身后,自取了跟木箸一下便将那草灰挑出。“这个既不能食,便与弘忽上些旁的吃食。”风灵向那小厮使了个眼色,“才刚做得的羹,先分一碗送来。” 小厮稍一犹豫,转念想到眼前这位才是花钱的正主,大呼小叫的那位不过是蹭着白吃罢了,遂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后厨去取羹。 风灵也不理玉勒图孜如何,径自在长凳上坐下,拉过方才漂了草灰的那碗馄饨,略一吹凉,便大口吃了起来。于风灵而言,饥肠辘辘,寒气刺骨,荒野邸店中能有这样一碗热乎鲜美的羊肉馄饨吃着,已是心满意足至感动了。 玉勒图孜轻蔑地一笑,“倒是正合了你。”她本还想说“大约是不曾见过什么好的”,想着与她身份不合,到底是忍下了没说出口,只在腮边挂了一丝鄙薄看她吃得尽兴。 顷时,小厮木托盘上托了一只大碗进来,“羊羹来了。” 转眼间一大碗冒着烟气的羊羹被摆到了玉勒图孜跟前,她垂眸一瞧,便腾地恼红了脸。这原是一碗羊杂碎羹,羊肝、羊心、羊肚、羊肺、羊脸肉切作大块儿,另扔了一大坨羊脂入内,油润浓香地炖成一大锅。 “这一碗里头可尽是好料,您瞧瞧,我都挑了大块儿的。”小厮献宝似地擦了擦油乎乎的手。 玉勒图孜对着这油汪汪腥臊扑鼻的羊杂碎羹,狠得牙根发痒,只恨不能立时便泼在了地下。 风灵咽下最后一只馄饨,满足从心底里洋溢至脸上,“玉勒弘忽既不愿食用馄饨,想来是不惯,换了这个可好?” 玉勒图孜强压着心头郁火,咬着后槽牙道:“拿馄饨予我。” “呀。”风灵眨了眨眼,故作惊异,“馄饨是精细吃食,不曾多做,统共也就那几碗,各人只一碗而已,弘忽不愿用,依勒觉着可惜,便将弘忽那一碗用了。”说着她端起桌上的另一碗,“这一碗是都尉的,依勒这就送去。那两碗,一碗予夫人,一碗是库昂特勤的。” 言罢她也不理玉勒图孜如何气恼,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放入食盒,提着便出门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五章 焉耆王族(二) 走了两三日,行进的速度一日比一日慢,车中的那对母女不时提出各色要求来,大多是要停车歇息。风灵心里急切,哪里肯听她们。 起初她只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那年轻女子夹杂着大量突厥话的言语,这一日突刮起了寒风,车壁四面透风,大约车内的妇人受不住,那焉耆女子盛气凌人地在她脑后发令,命那车夫停下车来,挂起挡风的厚重车幔,风灵照例假装听不明白。 车门敞开着,车中的妇人忽然开口,“玉勒图孜,莫要这样,她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已十分艰难。况且,况且咱们如今是什么个境况?忍耐着些罢。”说着她幽然长叹。 风灵回头望去,焉耆妇人脸色暗沉发黄,有气无力地倚靠着车壁,车内愁云密布,却遮不去她安然接受命数劫难的气度。 “停车罢。”风灵心头忽地一动,吩咐车夫停车,“去替他们挂上厚帘幔。” 那名唤玉勒图孜的焉耆少女钻出车厢,狐疑地瞥了风灵一眼。待车夫挂好帘幔,重新上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帘幔一挑,那女子又探出头来。 “又要如何?”风灵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女子一愣,克制着怒气道:“我阿纳怕你冻着,让你去车里坐着。” 风灵本想推拒,可这风刮得着实冷,她也不愿委屈着自己,一矮身,便进了车内。 妇人不会河洛话,说着突厥话向她道谢,风灵随口回应了几句。 那妇人又问她多大年纪,唤什么名儿,家在哪儿等话。风灵知她们是焉耆王妻女,焉耆王投贺鲁部教安西都护府与沙州折冲府一同剿了,转眼灭国,她原打定了主意一路不同她们多言语,可此刻的问话,她却推脱不得,便拣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答了。 说到名字时,她却是拐了个弯,道:“依勒。”正是“风灵”突厥话的音调。妇人柔柔地一笑,“生得好模样,名字也好,与玉勒图孜恰同岁。”她抬手向车外方向指了指,“车外的是库昂,玉勒图孜的兄长。” 风灵略欠了欠身,“原是玉勒弘忽与库昂特勤。” 玉勒图孜冷着脸讽道:“原能听懂我们的话,倒难为你一路装作哑巴了。” 风灵只当未闻,环顾车内,莫说能有个烘手暖膝的手炉,便是连一口热茶都不见,她心道,拂耽延也够冷绝的,要不就是只当所有的女子都如她这般耐摔打,明日试着提一提,可否许她们携两只小暖炉,如若不然,这位焉耆夫人当真是难坚持至长安与她夫君团聚。 这日走得着实慢,天将擦黑,夜风呼啸一声高过一声,一队人仍未行至驿馆。军兵与商队皆可在野地露宿,焉耆女眷却是不能。无奈之下,拂耽延请了风灵引路,至最近的邸店歇夜。 邸店的店主见来了这么一队,连连求告,只说店小难容,不敢迎亦不敢拒,直至认出了商队乃顾家的商队,到底相熟,又知顾家长女亲自领的队来,再抹不开脸面,勉强肯容。 那邸店虽不大,但因年关将近,商道上已不见了商队踪迹,整个邸店都还空荡。予了焉耆王妻女婢子一房,风灵、焉耆王之子各一房,再有几间安置了身上带伤的将士,却也一间不空了,拂耽延自己只得同余者在邸店外支帐而宿。 入夜极冷,风灵不免又撒出去不少钱帛,央店主将店内所有的肉食悉数炖煮了,熬出几大锅暖身的热羹汤。 店家得了钱,爽快地将吃食一一收拾出来,除了商队与军兵所用的胡羊肉羹与干饼之外,另与风灵等人制了一锅羊肉馅的馄饨出来。待她在房内安置好了被褥等物出来时,前堂满溢着肉羹的鲜香,很是勾人。 如此一来,她腹饥之感顿又增了几分,店中小厮正将一碗碗滚胖的馄饨端出来,小心地摆放到高桌上,风灵心底欢呼一声,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 “这东西如何能食!”一把尖利的声音赶在风灵前头先炸开了,只见玉勒图孜指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高声叱责,眉头高挑得老高。 把个小厮唬得忙赔不是,“夫人娘子见谅,必是方才在后厨飘了些许草灰进去,原也不碍事,小人这就去换过一碗来。” 风灵走到桌边探头一望,一只碗内确是有一小截黑乎乎的草灰同白胖的馄饨一起在汤内漂浮,她将小厮拽到身后,自取了跟木箸一下便将那草灰挑出。“这个既不能食,便与弘忽上些旁的吃食。”风灵向那小厮使了个眼色,“才刚做得的羹,先分一碗送来。” 小厮稍一犹豫,转念想到眼前这位才是花钱的正主,大呼小叫的那位不过是蹭着白吃罢了,遂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后厨去取羹。 风灵也不理玉勒图孜如何,径自在长凳上坐下,拉过方才漂了草灰的那碗馄饨,略一吹凉,便大口吃了起来。于风灵而言,饥肠辘辘,寒气刺骨,荒野邸店中能有这样一碗热乎鲜美的羊肉馄饨吃着,已是心满意足至感动了。 玉勒图孜轻蔑地一笑,“倒是正合了你。”她本还想说“大约是不曾见过什么好的”,想着与她身份不合,到底是忍下了没说出口,只在腮边挂了一丝鄙薄看她吃得尽兴。 顷时,小厮木托盘上托了一只大碗进来,“羊羹来了。” 转眼间一大碗冒着烟气的羊羹被摆到了玉勒图孜跟前,她垂眸一瞧,便腾地恼红了脸。这原是一碗羊杂碎羹,羊肝、羊心、羊肚、羊肺、羊脸肉切作大块儿,另扔了一大坨羊脂入内,油润浓香地炖成一大锅。 “这一碗里头可尽是好料,您瞧瞧,我都挑了大块儿的。”小厮献宝似地擦了擦油乎乎的手。 玉勒图孜对着这油汪汪腥臊扑鼻的羊杂碎羹,狠得牙根发痒,只恨不能立时便泼在了地下。 风灵咽下最后一只馄饨,满足从心底里洋溢至脸上,“玉勒弘忽既不愿食用馄饨,想来是不惯,换了这个可好?” 玉勒图孜强压着心头郁火,咬着后槽牙道:“拿馄饨予我。” “呀。”风灵眨了眨眼,故作惊异,“馄饨是精细吃食,不曾多做,统共也就那几碗,各人只一碗而已,弘忽不愿用,依勒觉着可惜,便将弘忽那一碗用了。”说着她端起桌上的另一碗,“这一碗是都尉的,依勒这就送去。那两碗,一碗予夫人,一碗是库昂特勤的。” 言罢她也不理玉勒图孜如何气恼,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放入食盒,提着便出门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六章 焉耆王族(三) 一出驿馆,冷风兜头扑过来,风灵不觉缩住了脖子,走慢了怕食盒内的馄饨凉了,走快了怕洒了热汤,又有刺骨的寒风啃噬着她裸露在外的手。 拂耽延的牛毡大帐独在一边,风灵见帐外生了好大一堆火,有府兵轮班巡守,放心了不少。一挑帐门,赶紧钻入帐内,帐门一落,霎时将冰刀子一般的风隔在了外面。 “店家新做得的馄饨,倒是不错,快莫啃那硬冷干饼。”风灵手脚麻利地寻了个地方放置食盒,又将食盒内的碗捧出,稳稳地端至拂耽延跟前,一气呵成,滴水不漏。 其实她算得是自小娇养大的,出门在外时虽困苦些,也只是能将自己顾好,并不惯于照料旁人。眼下这端送吃食的活做得这样好,全在她心间的一缕情丝,生怕动作缓了一息,热汤便要凉一分。 拂耽延伸手接过,却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他随手将碗搁在一旁,忽地抓起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你吃过不曾?” 风灵未料他会突然握了她的手,温热且粗糙的手掌将她的双手密密地包裹在内,她心底一阵熨帖,竟是生出几分羞涩来。 偷眼看他,却安之若素,仿若替她暖手是一桩做惯了的,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既泰然,我又有何好羞臊的,况且,他的手掌,当真是热乎,方才为给他送吃食,双手冻得狠了,确是该替我暖暖。风灵暗自腹诽,随即笑着应他:“你几时见我肯亏了自己?” 她虽贪恋他掌中的温情,仍是怕热汤变凉,暖了片刻,双手略回过些热度,她便挣了两下,将手从他的掌中挣出,“快些吃罢,放凉了可辜负了我这一路急送。” 拂耽延端起碗箸,风灵见那碗口上热气依旧,甚是欣慰,在他身边随便拣了一处坐下,瞧着他将馄饨一只只吃下。一时想到被她甩在邸店内的玉勒图孜此时不知如何,便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笑什么?”拂耽延咽下馄饨,奇怪地问道。 他既问了,风灵便将方才拿牛杂碎汤戏耍玉勒图孜的事描讲了一遍,拂耽延亦不禁勾了勾唇角:“她终究是在焉耆王庭里尊养惯了的,你也莫要欺她太甚。” “我怎会欺她,想来也是可怜人,她与她阿纳有什么错处,不过是受她阿塔带累。只是她身上戴着罪,尚如此盛气凌人,待入了长安也不知有几条命来糟践的,眼下我一路煞着她的性子,好教她敛起锋芒小心做人。得遇见我,合该是她的造化,日后自有她谢我的时候。”风灵撇嘴嘀咕,原本一套歪理,这会子却教她说得有模有样。 拂耽延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初冬荒野夜的苦寒,被严严地隔绝在大帐外。 自打晓事,与他作伴的只有兵书军法,你死我活的屠戮,从不知还有这样的意趣,连笑容都不觉较之以往多出了好几倍。 风灵收起他放下的空碗,裹紧了毛皮大氅,走到帐门边,忽然记起那病恹恹的焉耆妇人,便又回身问道:“焉耆王的夫人似乎病得厉害,明日我想替她弄个暖手的烘炉,都尉可准?” 拂耽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你既体恤她,亦无不可,只是路上须得盯紧了,莫教他们在咱们手里出了什么岔子。再辛苦你几日,待入玉门关,自有人来接手押送。” 风灵一点头,钻出了大帐,扑面一阵风,冷不防呛了一大口。拂耽延在帐内侧耳一听,“呃,呃……”数声冷嗝,裹在风声里,渐渐远去。 次日集队登车,风灵在车辕上坐足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候到焉耆人从驿馆中出来。玉勒图孜狠狠地剜了风灵一眼,风灵知她因昨晚的牛杂碎汤羹记恨着,当下只作未见,从车辕上跃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人,玉勒弘忽,库昂特勤。” 玉勒图孜与库昂二人朝她翻了翻眼,一个上车,一个上马,俱不理她。 “阿纳,阿纳!”玉勒图孜甫一进得车内,便又惊又喜地欢叫起来,“有手炉。” 妇人自是也十分欢喜,轻声命玉勒图孜向风灵道谢。 “谢她作什么。”玉勒图孜撇了撇嘴,她也不是个笨的,这么一说便知晓这暖烘烘的手炉从何而来,遂不情不愿地草草道了声谢。 “莫要谢我,要谢也该去谢都尉。”风灵手撑着车辕,一跃上车,跟着一同进了车内,“当真感激,便安安生生地赶路,莫再出什么幺蛾子来。” 接后的几日里,焉耆妇人的身子舒缓起来,玉勒图孜亦随之消停了不少,整个队伍得以加快了行进速度。 风灵闲来偶打量打量玉勒图孜,不禁拿她同索良昭相较。同是娇蛮跋扈,这位焉耆弘忽却要磊落坦直得多,不存阴私恶念,这样想来倒也觉出她的纯真来。 跟着军兵一路安顺无虞,风灵得了悠闲,又不免无趣,恰有玉勒图孜同行,她岂能放过。两人每日不知要磨牙斗舌多少回,每将她怄得怒目圆睁,风灵便暗自得意。 那库昂特勤偶有瞧不过眼的时候,但一念及风灵肯替他阿纳求个暖手炉来,心下也将她认作是个善人,不过口舌利些罢了。比起那些刀剑利、心思利的,好过千倍万倍。这么一想,也就不掺和在玉勒图孜与风灵的斗牙中了。 如此,这一路倒不觉枯索,转眼便至玉门关,果有军兵在玉门关将他们接了去。 临别时,风灵虽与她吵吵斗斗数日,但顾及她终究是亡了国的,也不知到了长安会有怎样的境遇,一时竟有些不舍。直至过了玉门关,重新骑回马上,与拂耽延并辔而行,口中话语不停地讲了好一路,方才好了些。 玉门关距敦煌城关二百多里,两日内可达。最后一日,终是扬起了大雪,险险未被困在半途,风灵已是庆幸万分。 商队中有部曲先行了一步进城去报信,城门口自有顾家的人来接应商队,余下点货入库的活计便一股脑儿丢予佛奴操持,风灵甩手不理自回安平坊洗漱歇息不提。(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七章 音娘探意 次日起身已是午间,风灵一整夜睡得昏沉,起身后一扫月余的劳顿,神清气爽。 阿幺正在妆镜前替她梳髻,外院大富低沉地吠了数声,门外有小丫头跑来禀,索家的音娘到访。 风灵从双鸾飞马大妆镜中望着径自走进来的索良音,笑道:“才刚回来,你便来了,踏得倒是准。” 阿幺将风灵的发梢结入髻内,将余下的一把散发交至她手中,“大娘便自辫一辫罢,我去予音娘取些枣酪来。” 阿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外,索良音上榻散腿坐着,一伸手从风灵手中接过那一绺发丝,翻动纤细的手指,替她辫了起来。一面揶揄偷笑道:“哪里是我踏得准,昨日府军回城,怕是全城的人都望见你与延都尉并辔进的城门,说说笑笑,好不亲切。” “难不成昨日全城的人都在城门口?”风灵一面瞧着她辫发,一面驳她。她与拂耽延之间那些微妙的变化,她并未使索良音知晓,但外头说嘴的人不在少数,索良音大约也能听见几句,她无意瞒藏,却不知从何说起。 正盘算着是否要同她细讲,索良音忽然停下手,向她倾过身,一脸了悟,“我私猜着,你因表兄作难,才有意同延都尉亲近,显一显后脊背靠的一棵什么树,好教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也知道知道人情深浅,不让他们轻易看低了你去,我猜得可对?” 风灵不禁一呆,原在索良音眼中,她与拂耽延之间竟是这样一层关联,大抵大多人冷眼旁观来,亦是如此。她抿唇笑了笑,这事并不值得深究,她也懒怠将那些儿女私情的事剖白得清清楚楚。 索良音却不饶她,“你且说说,是也不是?”她催问得急切,好似这是一桩必得要刨根问底的紧要事。 风灵心里起疑,嘴上打着哈哈道:“这心思我今日倒是头一回动,还多赖音娘提点,这样好的法子,你若不说,我竟也想不起来,我要如何谢你才好?” “莫同我打诨语,谁不知你腔子里一颗玲珑心,只怕较比干还多一窍,如今得了便宜,倒推赖得干干净净……”得了这个答,索良音仿佛松了口气儿,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口里说着责备话,手上的发辫也得以继续往下辫结。 风灵侧了侧头,暗忖:音娘今日一来,话头尽绕着我与延都尉,索府中有个觊觎垂涎于她的柳爽,又有向来当她货品随意赠送的父兄,按理她此刻该是愁云罩顶才是,何来的这副闲心关切那些个? “你家那位表兄,近来可还安生?”风灵打断她问道。 索良音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自药师菩萨佛诞****那日,他便好似教你家大富唬得不轻,走路都带着小心,也未再来扰我。” “我原还担着心,怕他向父亲提,将我讨要了去……”她微蹙起眉尖,声音轻了下去,“你也知晓,父亲一贯爱拿我作赠礼,这一回,倒奇了,竟不提这事。” 索、柳二人哪里是教大富唬怕的,真正惧怕的实则是那支鹿形金簪。风灵心里头冷哼:既要将人逼至绝处,也该自身干净,待我揪出他二人与阿史那贺鲁的牵扯,必得请他一顿苦果吃,才能消解了焚布封店之结。 …… 转过几日,便是腊月小年,自二十三日官家祭灶始,年味便渐渐起来了。 安平坊大约是敦煌城内最热闹喧腾的所在了,它不似大族聚居的永宁坊那般肃穆庄静地准备着祭送灶君司命,亦不似外城廓的那些贫寒人家,年节的备办极有限,不过是多一顿肉食,多一身新的粗葛短褐罢了。 然安平坊内多为殷实富足,却又并不显赫的人家,银米丰足,又不兴那套显弄身份地位的排场。大伙儿将一整年的欢悦都积攒了下来,只在年节这大半月内一并宣泄,一捱到小年,各家俱忙着宰羊腌肉,烙饼,剁馅,妇人们更是忙着替自家男人孩子们裁制新衣。 顾家有几个已成家立室的部曲,那几个部曲妇,今日相约着一同去买线,明日又一窝蜂地跑去采买腌豚腿,再就是揪住自家的孩子量身裁剪,各自拿了自己最得意的花样子出来攀比。 向来最喜凑热闹的风灵,倒不出来撒欢儿,整日闷在屋内也不知做些什么。有时唤了佛奴进去说话,一说就是大半日,有时则握着一大把算筹发怔,似乎在想什么,想得极为入神。 直至除夕前一日,正同佛奴盘着账,大富在外头沉沉地吠了数声,金伯在门外大声道:“大娘,延都尉差了人来。” 风灵一怔,手中的算筹散落了一案。 佛奴心照不宣地一笑,“大娘快些去,剩下的这些,我来筹算。” 风灵咧嘴点了点头,扬声道:“请使者前厅吃茶,我换件衣裳便来。” “顾娘子如今怎这样见外?”外头粗咧咧的声音笑道,“什么使者不使者的,还要更衣来见,不过跑个腿儿,稍带些东西,有日子不见,这一场文绉绉的,唬人呐。” 一听这声音,风灵眉眼俱笑地从坐榻上下来,迎了出去,随手向大富一挥,止了它的吠叫。“丁队正是稀客呀。” 出得后院,丁四儿正在一驾牛车上坐着,也不知他是如何将这车赶进前院的。丁四儿一见风灵,忙撑着牛车挪下来,顺手从车上抽出一根拐来,一瘸一拐地朝风灵走来,“哪里还敢称队正,如今不过是看管军仓的。倒是顾娘子,一向可好?” 风灵见他这费力却已习惯的走姿,不由自主地想到在戈壁荒漠上一同驰骋的情形,心里酸胀,勉强笑道:“我倒浑忘了,如今该是丁仓曹,高升一步了。” “哪里的话。”丁四儿拿拐指向牛车,“前几日冬猎,都尉打了几只野物,冬日里的皮毛最好,硝制了吩咐说予顾娘子送来。” 他将风灵带至牛车旁,拎起两张棕红的皮子,“这是赤狐皮子。”又拣了几张灰扑扑的,“这是野兔,做个手拢再好不过。”他从一堆毛皮中翻出一块雪白无瑕的,拎到风灵眼前,“这个,是只白狐,都尉为了射杀却不伤了皮子,在雪窝里捂了许久,衣裳都教雪****了,可是不容易,顾娘子好生收用了,切莫糟蹋了。” 风灵心内一阵热,不觉悄悄红了脸。(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七章 音娘探意 次日起身已是午间,风灵一整夜睡得昏沉,起身后一扫月余的劳顿,神清气爽。 阿幺正在妆镜前替她梳髻,外院大富低沉地吠了数声,门外有小丫头跑来禀,索家的音娘到访。 风灵从双鸾飞马大妆镜中望着径自走进来的索良音,笑道:“才刚回来,你便来了,踏得倒是准。” 阿幺将风灵的发梢结入髻内,将余下的一把散发交至她手中,“大娘便自辫一辫罢,我去予音娘取些枣酪来。” 阿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外,索良音上榻散腿坐着,一伸手从风灵手中接过那一绺发丝,翻动纤细的手指,替她辫了起来。一面揶揄偷笑道:“哪里是我踏得准,昨日府军回城,怕是全城的人都望见你与延都尉并辔进的城门,说说笑笑,好不亲切。” “难不成昨日全城的人都在城门口?”风灵一面瞧着她辫发,一面驳她。她与拂耽延之间那些微妙的变化,她并未使索良音知晓,但外头说嘴的人不在少数,索良音大约也能听见几句,她无意瞒藏,却不知从何说起。 正盘算着是否要同她细讲,索良音忽然停下手,向她倾过身,一脸了悟,“我私猜着,你因表兄作难,才有意同延都尉亲近,显一显后脊背靠的一棵什么树,好教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也知道知道人情深浅,不让他们轻易看低了你去,我猜得可对?” 风灵不禁一呆,原在索良音眼中,她与拂耽延之间竟是这样一层关联,大抵大多人冷眼旁观来,亦是如此。她抿唇笑了笑,这事并不值得深究,她也懒怠将那些儿女私情的事剖白得清清楚楚。 索良音却不饶她,“你且说说,是也不是?”她催问得急切,好似这是一桩必得要刨根问底的紧要事。 风灵心里起疑,嘴上打着哈哈道:“这心思我今日倒是头一回动,还多赖音娘提点,这样好的法子,你若不说,我竟也想不起来,我要如何谢你才好?” “莫同我打诨语,谁不知你腔子里一颗玲珑心,只怕较比干还多一窍,如今得了便宜,倒推赖得干干净净……”得了这个答,索良音仿佛松了口气儿,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口里说着责备话,手上的发辫也得以继续往下辫结。 风灵侧了侧头,暗忖:音娘今日一来,话头尽绕着我与延都尉,索府中有个觊觎垂涎于她的柳爽,又有向来当她货品随意赠送的父兄,按理她此刻该是愁云罩顶才是,何来的这副闲心关切那些个? “你家那位表兄,近来可还安生?”风灵打断她问道。 索良音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自药师菩萨佛诞****那日,他便好似教你家大富唬得不轻,走路都带着小心,也未再来扰我。” “我原还担着心,怕他向父亲提,将我讨要了去……”她微蹙起眉尖,声音轻了下去,“你也知晓,父亲一贯爱拿我作赠礼,这一回,倒奇了,竟不提这事。” 索、柳二人哪里是教大富唬怕的,真正惧怕的实则是那支鹿形金簪。风灵心里头冷哼:既要将人逼至绝处,也该自身干净,待我揪出他二人与阿史那贺鲁的牵扯,必得请他一顿苦果吃,才能消解了焚布封店之结。 …… 转过几日,便是腊月小年,自二十三日官家祭灶始,年味便渐渐起来了。 安平坊大约是敦煌城内最热闹喧腾的所在了,它不似大族聚居的永宁坊那般肃穆庄静地准备着祭送灶君司命,亦不似外城廓的那些贫寒人家,年节的备办极有限,不过是多一顿肉食,多一身新的粗葛短褐罢了。 然安平坊内多为殷实富足,却又并不显赫的人家,银米丰足,又不兴那套显弄身份地位的排场。大伙儿将一整年的欢悦都积攒了下来,只在年节这大半月内一并宣泄,一捱到小年,各家俱忙着宰羊腌肉,烙饼,剁馅,妇人们更是忙着替自家男人孩子们裁制新衣。 顾家有几个已成家立室的部曲,那几个部曲妇,今日相约着一同去买线,明日又一窝蜂地跑去采买腌豚腿,再就是揪住自家的孩子量身裁剪,各自拿了自己最得意的花样子出来攀比。 向来最喜凑热闹的风灵,倒不出来撒欢儿,整日闷在屋内也不知做些什么。有时唤了佛奴进去说话,一说就是大半日,有时则握着一大把算筹发怔,似乎在想什么,想得极为入神。 直至除夕前一日,正同佛奴盘着账,大富在外头沉沉地吠了数声,金伯在门外大声道:“大娘,延都尉差了人来。” 风灵一怔,手中的算筹散落了一案。 佛奴心照不宣地一笑,“大娘快些去,剩下的这些,我来筹算。” 风灵咧嘴点了点头,扬声道:“请使者前厅吃茶,我换件衣裳便来。” “顾娘子如今怎这样见外?”外头粗咧咧的声音笑道,“什么使者不使者的,还要更衣来见,不过跑个腿儿,稍带些东西,有日子不见,这一场文绉绉的,唬人呐。” 一听这声音,风灵眉眼俱笑地从坐榻上下来,迎了出去,随手向大富一挥,止了它的吠叫。“丁队正是稀客呀。” 出得后院,丁四儿正在一驾牛车上坐着,也不知他是如何将这车赶进前院的。丁四儿一见风灵,忙撑着牛车挪下来,顺手从车上抽出一根拐来,一瘸一拐地朝风灵走来,“哪里还敢称队正,如今不过是看管军仓的。倒是顾娘子,一向可好?” 风灵见他这费力却已习惯的走姿,不由自主地想到在戈壁荒漠上一同驰骋的情形,心里酸胀,勉强笑道:“我倒浑忘了,如今该是丁仓曹,高升一步了。” “哪里的话。”丁四儿拿拐指向牛车,“前几日冬猎,都尉打了几只野物,冬日里的皮毛最好,硝制了吩咐说予顾娘子送来。” 他将风灵带至牛车旁,拎起两张棕红的皮子,“这是赤狐皮子。”又拣了几张灰扑扑的,“这是野兔,做个手拢再好不过。”他从一堆毛皮中翻出一块雪白无瑕的,拎到风灵眼前,“这个,是只白狐,都尉为了射杀却不伤了皮子,在雪窝里捂了许久,衣裳都教雪****了,可是不容易,顾娘子好生收用了,切莫糟蹋了。” 风灵心内一阵热,不觉悄悄红了脸。(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八章 年礼馈赠 好在丁四儿并不拿她打趣儿,兴高采烈地拎起几张皮子,“这些个,是咱们府兵里的弟兄们打了凑给顾娘子的,娘子出资替咱们这些活着的,和那些已报国了的修造佛窟,弟兄们念着你的好呢,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却都是弟兄们的一片心意,娘子莫嫌。” “什么嫌不嫌的,丁仓曹说笑了。大家伙儿的心意,风灵领下了,按说原该给钱的,只都尉不待见钱帛一类,倒教风灵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风灵心底微微发热,很是熨帖,府兵重情义,她却无法心安理得地受了,“这样罢,风灵购置些好酒送至丁仓曹那儿,年节休沐中请大伙儿吃酒,权当谢礼,如何?” 丁四儿连连摆手,“顾娘子莫费那钱,当真莫费。这酒只怕弟兄们吃不着。” “这话怎说的?” “可还记得去岁年节中,贺鲁部趁着城内人皆欢庆,偷袭了城门?”丁四儿道:“今次延都尉下了令,府军城内外戒严巡查,断不能再教贼人搅了年景。” “那岂不是连年也不得过了?”风灵惊道。 丁四儿摸了摸后脑,“这三两年间,过不过年的倒不十分打紧,若教阿史那贺鲁再钻了空,怕是往后再没个年节好过了。”他并不想多说军中的事,才说了这一句便刹住了嘴,转而又说回了这些毛皮,“顾娘子快唤人来搭把手,好将这些都卸了。” 风灵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丁仓曹冒着冷送来这些,我竟还教丁仓曹站在这儿吃冷风。这些金伯自会收拾,咱们里头去吃热茶。” 说着她招呼金伯带人将牛车搬卸了,自己引着丁四儿进前厅烤火吃茶。 金婶新煮的枣酪,丁四儿吃过两盏,同风灵说了一会子话,便起身告辞。 风灵将他送出大门,转身回到院子里,瞅着那各色的皮子发怔。佛奴算罢了帐,自内屋蹿出来,拎起那张白狐皮子直咋舌,“这货色,这品相,可不多见呐,大娘……” “行猎……”风灵面上露出憾色,“竟不教我也得这个乐子,无趣!”她忿忿地丢下最后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内院去。 不消片刻,又从内院跑出来,已换了一身束腰胡袍,几步蹦到外院,大声吆喝,“城外弄些野物去,哪一个与我同去?” 连呼了两声,大院里的部曲纷纷出来,年纪大些的应道:“明日便是除夕,大娘还要往城外去?” “打些野味,明晚炙烤了好下酒。”风灵的兴致出奇地高涨,“去个人,到马厩,将我的大黑马牵将出来。” 年轻好顽的部曲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大娘,我随你去。”“大娘,带着我罢。”…… 风灵笑容满面地一挥手,“都去,都去,快牵马去!带上大富!” 佛奴急急追了出去,却已唤不住风灵一行,只得跺了跺脚,哀声长叹:“没有一时是消停的,年节就在眼皮子底下,又出去闹腾……” 阿幺抱着几张皮子过来,往他怀里一推,“你管她作什么,横竖又不是小孩子,非得个个都像你这样畏手畏脚的才好?” 佛奴想还嘴,又自觉说不过她,怏怏地抱着皮货往库房去存放。 半个时辰后,出了城道,一行人纵开了马,呼啦啦地往城外的林子奔去。冬日的树皆光秃着,树枝以各种奇异的姿势指向天空,林子里因无树叶灌木的遮挡,使得猎物显而易见。 接近林子时,风灵领头带住马,回身压低了嗓子道:“老规矩,怀崽的不准打。”部曲们三三两两的应了,下马小心翼翼地摸进林子,连风灵手里牵着的大富,也极有灵性地放低了“哈赤哈赤”的呼吸声。 麻灰色野兔最是常见,才进得林子,便有一只从前头蹿过,风灵搭起箭,迅速瞄上那只野兔,也不必拉满弦,一箭便得。 风灵一松手上的链子,大富欢悦地蹦跳向那只倒地的野兔,毫不犹豫地一口叼住,跑回来向风灵献宝讨赏。 风灵将野兔甩给近旁的部曲,随手从马鞍边的囊袋里掏了一小块儿风干的牦牛肉,扔给大富解馋。 打了几只野兔,大伙儿都觉着有些无趣,便上马往林子里头去,沿途又得了一头黄麂。 一名部曲神神叨叨地同风灵道:“倘若能打着狼便好了,大娘可曾听过,狼皮褥子百害不侵?只可惜狼大多群居,鲜少有落单的。” 正说着,风灵忽地打断他,“噤声!” 部曲们以为她觅得了什么猎物,齐齐闭了口,林子里一片寂静。几息之后,马铃声与马蹄声一同响起,少说有四五十骑。 “大娘……”方才说话的那部曲着了慌,“大娘,那是什么人?别是突厥人……” “胡说什么!”风灵瞪了他一眼,“瞧你出息的,突厥人的马上不悬马铃,只咱们唐人才喜在马脖上悬铃铛。” 话音刚落,一支鸣镝呼啸而来,却并不冲着人,径直没入一株树干内。部曲们不由都放下弓箭,从马鞍上抽出长刀来。 “什么人在林中鬼鬼祟祟?”对方跑在头里的一骑高声呵斥道。 “听见了?不是突厥人,都放下家伙,别再惹出麻烦来。”风灵低声吩咐道,众部曲渐次将长刀重新落回刀鞘内。 说话间,来人已到了他们跟前,头里三骑,后头还跟着一群,皆革甲轻装,一色的玄纱抹额压在幞头下面。风灵与部曲们皆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原是沙州府兵。 “禀郎将,咱们是敦煌城内的商户,闲来无事在这林中打些野物。”风灵翻身下马,恭敬地作了个揖。 马上的府兵侧头打量了她几眼,倒是认得她:“顾娘子?怎在这日子里行猎?” 风灵嫣然笑道:“兴之所至。” “兴致到此便止。”沉峻的声音从领头的三名府兵身后传来,马铃声响,走出的正是拂耽延。 风灵头皮一麻,低头行了个礼,不敢抬眼望他。 “你们接着巡一圈便回城交班,留意各处可藏身的暗地,都小心着些,莫离城过十里。”风灵低着脑袋,默默地听着拂耽延的声音在她头上回旋着。 一圈嘱咐之后,那声音仿佛冲着她来了,“上马,我送你回城。” 风灵乖乖地上了马,垂首催马走了几步,部曲们见状,亦纷纷上了马,却不敢跟得太紧,只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随着。 “怎么,丁四儿送去的皮货还不够用?必得在除夕前一日出城狩猎?”拂耽延瞥了一眼她背后的背着的弓箭,及马鞍上悬着的还在滴血的网袋。 风灵讨巧地向他展颜笑开,“风灵得了都尉的馈礼,一心想回些礼,腊月底里,买也买不着什么,便……” 拂耽延不看她,却无声地勾起了唇角,隔了片刻,淡声道:“我却是记得,除开行猎,你仿佛还有一手好厨艺,上回的粔籹,做得极好。” 风灵略略吃惊,张了张口,俄而掩口笑道:“都尉的心思,风灵省得。”(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七十九章 画师未生 元日清早,阿幺进得风灵房中,却见她已神清气爽地在榻边坐着。 昨夜依照惯常设案面东而拜之后,一众人便吃酒浑闹至子时,燃过爆竿柏叶,又顽了大半时辰方才散去。 阿幺不料她竟能起得比日头早,且脸上不见一丝宿醉的痕迹,手中正抓着一大把利是钱袋晃着,见着阿幺进来,立马抽出一枚来,笑嘻嘻地道:“你可是新年里头一份。” 阿幺接过利是钱袋,认认真真地给她拜了年礼,才拉了她梳洗换装。 梳髻时,阿幺瞥了一眼风灵随意扔在妆案的利是钱袋,足比去岁多了一倍不止,疑道:“大娘今年竟要这样大手大脚地派利是钱?” “并不全是咱家的……”风灵稍有吞吐,“今儿朔日,一会儿要往千佛洞去,归来时往外城廓绕上一绕,也该给造窟的匠人画师们备下些不是……” 阿幺嘟起嘴,不咸不淡地道:“大娘出了一半财资,已是够够的了,这些个,不还有折冲府那位担待着么?” 风灵微微有些心虚,“他那样的官身,哪里能知道这些事,匠人画师日子并不好过,能得一份额外的贴补岂不好,于我也算是结个善缘。” 阿幺也不同她论,麻利地替她梳好髻,由她自选了首饰往髻上簪戴。风灵取用簪子时,忽见了匣底静躺着的那支鹿形金簪,一时心燥,挥手“啪”地阖上了匣子。 元日的千佛洞虽不及平常时的望朔日那般喧腾,却也有不少人家喜在元日拜佛进香,以求一整年的顺遂安康。 风灵在自家佛窟内敬拜完毕,顺道瞧了瞧新开的佛窟进展如何。 窟内墙面已打磨平整,涂上了刷白的底层,大约过了年节便可开工画壁。工匠们年中不上工,只有些妇人在窟内窟外地转悠,许是府兵的家眷,见着她皆向她招呼道谢。 风灵略转了转,便往外城廓工匠画师所居之处去。 阿幺心思细致,一早因听说要往这边来,出门前便抓了好几把家中供灶用剩的胶牙饧,并各色糕饼果子好几样,包裹了一同带了出来。 这会儿她便成了外城廓那些满地跑的孩子眼中的红人。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姊姊”,紧围着她转。 风灵将那些利是钱袋子一一派发,工匠们自是不胜欢喜,只是到底口舌粗笨,也不知如何谢了才好,只一气儿地躬身作揖,也有些将孩子扯过,非让孩子来拜谢。 风灵只不许他们再谢,笑向众人道:“大伙儿不必谢我,这原也是延都尉的意思,只因他军务缠身无暇顾及细碎事,便由我代劳跑这一遭。若果真要谢,大伙儿一是要谢延都尉体恤,二是要谢菩萨教咱们结了这一段善缘,尽心竭力地造窟便是,除此之外,再没旁的意思了。” 工匠们便又都将拂耽延称谢了一回。佛奴斜睨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又是作什么?如今竟连赔钱替旁人赚吆喝的事也肯了,来日……” 他原想说,“来日只怕整副身家性命都肯交付”,可他心底里隐隐地害怕有一日终会一语成谶,又是年节里头,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到底是没能将这话脱口而出。 赠完这一圈,手中还剩份量最重的一个钱袋子,正是替住得离外城廓聚落最远的画师未生备下的。辞过众人,风灵也不教家下众人跟着,只带着佛奴便过去了。 快近未生家的小院时,风灵忽想起未生的母亲仿佛是畏怯生人,生怕策马的响动惊了她,隔着小院还有一段路便下了马,牵马走到院门前。 小院仍旧是安谧宁静,在冬日正午强烈的阳光下仿若世外,未生背对着院门坐在大枣树下。 风灵牵着马靠近院外的篱桩,隔着篱桩望见未生正在树下描画,用心之专,连院外来了人也不曾觉察。 风灵探头一望,他原是在一块石板上画一位舞乐供奉的飞天,身段妙曼,舞姿曲折,倒是有几分眼熟。 再凝目细一望,风灵心头一震。她怔怔地瞧了一会儿未生佝着的后背,移了视线又去瞧画中的飞天,那副欢欣沉醉且含羞带娇的笑颜,不是索良音又会是哪一个。 风灵手中牵着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院中的未生猛然惊觉,忙放下画板,起身望去。一见来的是风灵,竟登时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扯过石桌上的一件什物,遮盖住石板上的画像。 “你这番心思,她得知几许?”风灵双眼仍在被盖住的石板上,她也不理未生红得好似要烧起来的脸,淡淡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但凡是个儿郎,既有这心思,何不早早使她知晓?成或不成另论,倘只畏缩在暗处使力,算得什么?只怕到老都该存了一截子悔肠。纵然是不成的,日后也不抱憾。” 未生垂着头,默默开了木篱门,又伸手接过风灵手上的马缰来系。 “顾娘子说笑,小人画音娘子,不过是因她舞姿出众,偶得一观,便觉那样好的舞乐正该供奉于菩萨才是。小人仗着几笔涂画,日子还算过得,已是心满意足,哪里还敢有那些不着边的想头。”未生定下了神,将石桌上的画挪开,移去长条木凳上的画具,请风灵落座。 “况且,音娘子日后自有她的好去处。”他避开风灵的目光,讪讪地望向别处,自嘲道:“难不成,我这境地,能成她终身依托?”话自他口中出,短了几分气力。 跟着进院的佛奴恰听了一耳朵,忙打岔笑道:“怪道未生是画师中首屈一指的,元日里尚不缀笔,这般勤力,还有哪一个堪比的?要教那些庸常的往何处寻饭吃去?” 这一句倒是解了尴尬的及时雨,风灵同未生一齐笑了起来。 未生招呼着佛奴一同坐了,自返身回屋去倒茶。隔了片时,又空着手出来,尴尬地歉道:“阿母一早去了千佛洞,尚未回,我是个随意惯了的,家里也不曾烧得热茶。” “你也不必忙,我这一遭,不过是替折冲府来送个年礼,你来收了利是钱,我便要走的。”风灵笑吟吟地捧出了最大的那个钱袋。 未生谢接了,坐着说了一回话。风灵惦记着要去康宅拜个年,回去还得做出粔籹送去折冲府,不肯多坐,起身要走。 未生送出门去时,尴尬地向她求道:“小人以音娘子容貌入画一事,还请顾娘子替小人守口。” “这个好说。”风灵展露出促狭的笑容,拱了拱手,接过未生递来的马缰,出了小院。(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章 时兴买卖 敦煌城的年景因年末的太平安顺终是显得像样了不少,富贾商户少闻谁家秋末被抢掠过,养驼的人家也未因痛失了多头骆驼而短住了嚼用,各家俱像模像样地将这个年过了起来。 这些倒还罢了,最是欢喜的莫过于那些依附大商户的部曲们,哪一年不得因沙匪流寇、突厥强人折损些人口?独今年例外。 上年折冲府的府兵在西州往沙州的商道上来回奔驰了两趟,震慑得小群流匪不敢贸然行劫,剿灭的剿灭,散去的散去,另有不少投在了贺鲁部的牙帐之下。 再有秋里安西都护府联同沙州折冲府一道痛击了焉耆,干脆利落地扫平了这个西域小国,一时也唬得西突厥人再不敢擅动,拂耽延与他所统沙州府兵的声威亦因此散了出去,如同无形的强盾,护得沙州及近旁商道安稳无虞。 商户们心里都明镜似的,感念着折冲府的好,却因拂耽延常年沉峻如雪山的冷脸,不敢亲近。有意送些年礼的,也在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前遭戍卫拦截,油盐不进。偶有些妇老,做得些年节中的面果糕饼,恰在路上遇见都尉和校尉们,赠些予他们尝尝,倒是肯受。 如此,城中众人大多对他又敬又怕。 这样的传闻入得张伯庸耳中,他不免要与亲近心腹冷嘲热讽一番,嗤之以鼻道:“朝廷远在五千里外,这般孤高作态,也不知要作予何人看。”索慎进却捻须摇头,“自前朝以来,商道不甚安稳,皆因边境难清,此人只怕便是朝廷痛下的决心。并非他要作何姿态予长安那边瞧,却是长安要借他的姿态予咱们瞧。” …… 韩校尉立在敦煌城门的楼观上,编成组的府兵一队队地出城往各处巡查,不时又有回来的队伍在城楼下回报休憩。 托了风灵的福,整个年节中府兵们虽巡防劳苦,却也不曾少了好吃喝。 每日薄暮初降的时分,她便领了阿幺佛奴往营房送吃食,一色俱是栖月坊的菜式。虽做得不很精致道地,但寒冬腊月中,突如其来的菜肴香气足已抚慰府兵们的心底。 风灵日日亲手独做了一份食盒,却从未与拂耽延一同用过一回饭食,事实上,接连几日,她连拂耽延的面也不曾照见。 因是夜饭的时辰,拂耽延为使兵将们能好生用一餐饭,几乎日日将自己安排在这个点出去巡视。待他回营,风灵早已归去,食盒内的饭食也已凉透。他倒不介怀,从食盒底层掏出两枚粔籹,就着热茶便吃。 这一个年,托赖府兵护城,沙州百姓过得很是舒畅,因此连贞观一十九年的初春仿佛也来的格外早些。接连几日每年惯有的大风沙之后,驼铃声早早地在市坊间响了起来。 春上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譬如圣人再次御驾亲征屯兵幽州要讨高丽。 譬如在沙州停驻过的高僧玄奘法师终是回到了长安,空前的礼遇,众人沿街膜拜。 再譬如初冬时押送至长安的焉耆王族皆受了宽宥,又好生送回了西域,却将库昂特勤与玉勒弘忽留在了长安,说是赐官赐婚,实则是作了质押。 那些事风灵在市集酒肆里听人说嘴,听过只当风吹过,说到底那些事与她这样的寻常商户又有什么关联。西州日渐复苏的买卖营生,已教她分身乏术,再者,她因沙州的店肆遭封,不得不琢磨些旁的出路。 西州商事的回暖,较之沙州还早了些时日,纵然在市中采收了大量充作货资的丝绸绢锦,仍是抵不过那些康国商人往波斯天竺贩运的脚步。 恰一批江南新制的丝绢白绫运送了过来,连同几匹金贵的越锦。接了这批货,足使得风灵忙碌了半月。 这一回来的货,质地尤为轻软细腻,花样更灵巧柔美,较之长安河洛来的织品,愈发显出如水般的光洁滑腻,在西州抢手异常。 沙州的铺面是指望不上了,她连日忙着安排下家中的商队,好在康家商队往西州时一同上路。 依着她的意思,原该亲自押了货去的,却深恐商道上虎视眈眈的贺鲁部突厥人,若得知了她亲自领了商队,只怕引来了阿史那贺鲁,连同康家商队一齐带累。反复斟酌之下,还是由佛奴带着商队走这一趟。 不日,顾、康两家所组的大商队颇有些气势地启程了。 顾家由佛奴押着队,康家则由康达智亲领。风灵与抱着阿团的米氏一道送至城门口,一直待到商队中众人皆验了过所,一长串悠长的驼铃不紧不慢地沿着商道离去。 风灵搂过阿团嬉闹了一回,又问了米氏阿团周岁要如何操办,两人随口说了些不打紧的闲话。 才要各自归家,风灵巧不过遇上了熟人。正是去岁大闹风灵店肆,又往市署吵吵着要退货的石胡商,正于城门前搭凑商队。 这位近来大约也常见风灵出入府兵营房,不免有几分猜测,那半胡都尉与顾坊执事的大娘子,未娶未嫁的,走得热络亲近也不避人,总有些意思在里头。 石胡商暗底里为着退货一事懊恼了好几日,所幸那时风灵并未应允退货,也未再有人来传达过索公子的意思。这一笔买卖悬而未决至今,他不知风灵现下心意如何,讪讪地不好搭话。 风灵不觉好笑,原想要耍弄他几句一洗前耻,忽心念一动,收敛了口舌上的锋芒,朝他嫣然笑道:“石阿郎这是要找商队西去?” 石胡商见她肯搭话,心下一松,迎上前拱手寒暄,一圈客套做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往正题上去:“今春大市开得早,某的货囊还有半数未装满,这一趟到了西州,也不知布匹绸锦作价几何了。” “石阿郎不必过虑。”风灵却不急着往他那试探话里撞,有意绕开,“眼下商道安稳,往来太平,想来必不会短了那些货,自有源源不断的驼队携了货囊往西州去,说不得今年是个大年,石阿郎安心赚了便是。” 石胡商跺了跺脚,厚下脸皮,“咳,某年前在顾小娘子这儿存的那单货,不知……” 风灵“咯咯”笑出声来,“石阿郎未免太过小气,风灵虽年小不稳重些,哪里就短欠过货了?不过为接南边家中来的货物,一时忙得腾不出手,故拖怠了石阿郎几日,待明日,我便命人点算出那些丝绸来了,亲自给石阿郎送去。” 石胡商喜出望外,连连作揖,“不劳不劳,也不必赶一时,左右我这儿驼队尚未有着落。” “何愁驼队,石阿郎若是信得过,肯再多出两成的货资,咱们先立个市券,阿郎先付一成货资作定,轻身前往西州,径直往我西州店肆中取货,介时再结算了余下货资便成。”风灵早已将这话在心里盘了几遍,此时气定神闲地笑道。 石胡商谨慎多疑,既心疼那多付的两成货资,也不曾听过有这样行商的,到底不能轻应了。 风灵见他犹豫,又道:“石阿郎且想想,这多加的两成货资,较之雇用驼队并一路开销,如何?再有,倘路上撞见了什么,人货皆空的,也是常有。石阿郎是明白人,自个儿品品,那多出的两成货资,加得上不上算?” 石胡商沉吟片时,终在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顾坊的买卖大,某也没什么信不过的,既顾小娘子肯担保下这批货,某乐得轻省,就这么定了罢。” 风灵在心底仰天大笑三声,苦思冥想了许久的新出路,这么不经意地一试,竟立时便成了。 “只是某从未听过能这样做买卖的,在一地预先结算了部分货资,可甩手往另一地取货,再结清货资……妙确是个妙法子,不知这里头有什么说法没有?”石胡商挠头问道。 风灵一怔,自己行了个新奇顽法,竟忘了给想个名堂出来,不免功亏一篑。 她转眼瞥见城门上猎猎的大旗,飞鹰招展,脑中一闪,煞有介事道:“石阿郎不曾听过这样的买卖?唤作‘飞货’,好似货品自个儿长了翅膀飞了过去。” 石胡商慢慢点着头,确觉着新鲜,待他咂摸出些滋味来时,心头却是大惊:这般行商,岂不使天下货物融汇贯通起来,滚滚红利尽入顾氏囊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章 时兴买卖 敦煌城的年景因年末的太平安顺终是显得像样了不少,富贾商户少闻谁家秋末被抢掠过,养驼的人家也未因痛失了多头骆驼而短住了嚼用,各家俱像模像样地将这个年过了起来。 这些倒还罢了,最是欢喜的莫过于那些依附大商户的部曲们,哪一年不得因沙匪流寇、突厥强人折损些人口?独今年例外。 上年折冲府的府兵在西州往沙州的商道上来回奔驰了两趟,震慑得小群流匪不敢贸然行劫,剿灭的剿灭,散去的散去,另有不少投在了贺鲁部的牙帐之下。 再有秋里安西都护府联同沙州折冲府一道痛击了焉耆,干脆利落地扫平了这个西域小国,一时也唬得西突厥人再不敢擅动,拂耽延与他所统沙州府兵的声威亦因此散了出去,如同无形的强盾,护得沙州及近旁商道安稳无虞。 商户们心里都明镜似的,感念着折冲府的好,却因拂耽延常年沉峻如雪山的冷脸,不敢亲近。有意送些年礼的,也在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前遭戍卫拦截,油盐不进。偶有些妇老,做得些年节中的面果糕饼,恰在路上遇见都尉和校尉们,赠些予他们尝尝,倒是肯受。 如此,城中众人大多对他又敬又怕。 这样的传闻入得张伯庸耳中,他不免要与亲近心腹冷嘲热讽一番,嗤之以鼻道:“朝廷远在五千里外,这般孤高作态,也不知要作予何人看。”索慎进却捻须摇头,“自前朝以来,商道不甚安稳,皆因边境难清,此人只怕便是朝廷痛下的决心。并非他要作何姿态予长安那边瞧,却是长安要借他的姿态予咱们瞧。” …… 韩校尉立在敦煌城门的楼观上,编成组的府兵一队队地出城往各处巡查,不时又有回来的队伍在城楼下回报休憩。 托了风灵的福,整个年节中府兵们虽巡防劳苦,却也不曾少了好吃喝。 每日薄暮初降的时分,她便领了阿幺佛奴往营房送吃食,一色俱是栖月坊的菜式。虽做得不很精致道地,但寒冬腊月中,突如其来的菜肴香气足已抚慰府兵们的心底。 风灵日日亲手独做了一份食盒,却从未与拂耽延一同用过一回饭食,事实上,接连几日,她连拂耽延的面也不曾照见。 因是夜饭的时辰,拂耽延为使兵将们能好生用一餐饭,几乎日日将自己安排在这个点出去巡视。待他回营,风灵早已归去,食盒内的饭食也已凉透。他倒不介怀,从食盒底层掏出两枚粔籹,就着热茶便吃。 这一个年,托赖府兵护城,沙州百姓过得很是舒畅,因此连贞观一十九年的初春仿佛也来的格外早些。接连几日每年惯有的大风沙之后,驼铃声早早地在市坊间响了起来。 春上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譬如圣人再次御驾亲征屯兵幽州要讨高丽。 譬如在沙州停驻过的高僧玄奘法师终是回到了长安,空前的礼遇,众人沿街膜拜。 再譬如初冬时押送至长安的焉耆王族皆受了宽宥,又好生送回了西域,却将库昂特勤与玉勒弘忽留在了长安,说是赐官赐婚,实则是作了质押。 那些事风灵在市集酒肆里听人说嘴,听过只当风吹过,说到底那些事与她这样的寻常商户又有什么关联。西州日渐复苏的买卖营生,已教她分身乏术,再者,她因沙州的店肆遭封,不得不琢磨些旁的出路。 西州商事的回暖,较之沙州还早了些时日,纵然在市中采收了大量充作货资的丝绸绢锦,仍是抵不过那些康国商人往波斯天竺贩运的脚步。 恰一批江南新制的丝绢白绫运送了过来,连同几匹金贵的越锦。接了这批货,足使得风灵忙碌了半月。 这一回来的货,质地尤为轻软细腻,花样更灵巧柔美,较之长安河洛来的织品,愈发显出如水般的光洁滑腻,在西州抢手异常。 沙州的铺面是指望不上了,她连日忙着安排下家中的商队,好在康家商队往西州时一同上路。 依着她的意思,原该亲自押了货去的,却深恐商道上虎视眈眈的贺鲁部突厥人,若得知了她亲自领了商队,只怕引来了阿史那贺鲁,连同康家商队一齐带累。反复斟酌之下,还是由佛奴带着商队走这一趟。 不日,顾、康两家所组的大商队颇有些气势地启程了。 顾家由佛奴押着队,康家则由康达智亲领。风灵与抱着阿团的米氏一道送至城门口,一直待到商队中众人皆验了过所,一长串悠长的驼铃不紧不慢地沿着商道离去。 风灵搂过阿团嬉闹了一回,又问了米氏阿团周岁要如何操办,两人随口说了些不打紧的闲话。 才要各自归家,风灵巧不过遇上了熟人。正是去岁大闹风灵店肆,又往市署吵吵着要退货的石胡商,正于城门前搭凑商队。 这位近来大约也常见风灵出入府兵营房,不免有几分猜测,那半胡都尉与顾坊执事的大娘子,未娶未嫁的,走得热络亲近也不避人,总有些意思在里头。 石胡商暗底里为着退货一事懊恼了好几日,所幸那时风灵并未应允退货,也未再有人来传达过索公子的意思。这一笔买卖悬而未决至今,他不知风灵现下心意如何,讪讪地不好搭话。 风灵不觉好笑,原想要耍弄他几句一洗前耻,忽心念一动,收敛了口舌上的锋芒,朝他嫣然笑道:“石阿郎这是要找商队西去?” 石胡商见她肯搭话,心下一松,迎上前拱手寒暄,一圈客套做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往正题上去:“今春大市开得早,某的货囊还有半数未装满,这一趟到了西州,也不知布匹绸锦作价几何了。” “石阿郎不必过虑。”风灵却不急着往他那试探话里撞,有意绕开,“眼下商道安稳,往来太平,想来必不会短了那些货,自有源源不断的驼队携了货囊往西州去,说不得今年是个大年,石阿郎安心赚了便是。” 石胡商跺了跺脚,厚下脸皮,“咳,某年前在顾小娘子这儿存的那单货,不知……” 风灵“咯咯”笑出声来,“石阿郎未免太过小气,风灵虽年小不稳重些,哪里就短欠过货了?不过为接南边家中来的货物,一时忙得腾不出手,故拖怠了石阿郎几日,待明日,我便命人点算出那些丝绸来了,亲自给石阿郎送去。” 石胡商喜出望外,连连作揖,“不劳不劳,也不必赶一时,左右我这儿驼队尚未有着落。” “何愁驼队,石阿郎若是信得过,肯再多出两成的货资,咱们先立个市券,阿郎先付一成货资作定,轻身前往西州,径直往我西州店肆中取货,介时再结算了余下货资便成。”风灵早已将这话在心里盘了几遍,此时气定神闲地笑道。 石胡商谨慎多疑,既心疼那多付的两成货资,也不曾听过有这样行商的,到底不能轻应了。 风灵见他犹豫,又道:“石阿郎且想想,这多加的两成货资,较之雇用驼队并一路开销,如何?再有,倘路上撞见了什么,人货皆空的,也是常有。石阿郎是明白人,自个儿品品,那多出的两成货资,加得上不上算?” 石胡商沉吟片时,终在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顾坊的买卖大,某也没什么信不过的,既顾小娘子肯担保下这批货,某乐得轻省,就这么定了罢。” 风灵在心底仰天大笑三声,苦思冥想了许久的新出路,这么不经意地一试,竟立时便成了。 “只是某从未听过能这样做买卖的,在一地预先结算了部分货资,可甩手往另一地取货,再结清货资……妙确是个妙法子,不知这里头有什么说法没有?”石胡商挠头问道。 风灵一怔,自己行了个新奇顽法,竟忘了给想个名堂出来,不免功亏一篑。 她转眼瞥见城门上猎猎的大旗,飞鹰招展,脑中一闪,煞有介事道:“石阿郎不曾听过这样的买卖?唤作‘飞货’,好似货品自个儿长了翅膀飞了过去。” 石胡商慢慢点着头,确觉着新鲜,待他咂摸出些滋味来时,心头却是大惊:这般行商,岂不使天下货物融汇贯通起来,滚滚红利尽入顾氏囊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一章 春社会马(一) 一整个初春的忙乱劳顿占据了风灵大部分的精力,商事一兴,她便如战场上的领将,全心投入,无暇他顾。 随着商队的离去,沙州的诸事暂告了一段落,风灵甫一卸下那副生意的担子,又见不得拂耽延,难免发闷,不几日便摆着一副“世间无趣,生无可恋”的神情,逼着阿幺与她找些乐子。 以往她得了闲,要么游逛市集,要么往索家找索良音同顽,顺带逗弄逗弄索良昭,将她引逗得气急败坏亦是风灵屡试不爽的乐子。 而今索府里住着柳爽,冤家路窄,还得强忍硬咽,那便不怎么顽得了。更要命的是,连家中部曲们都大多随商队去了,剩下寥寥数人看家护院罢了,连个陪着习练拳脚的都没有。 风灵早起也无事可做,懒在榻上不许阿幺进屋来催她起身,只意兴阑珊地盯着斜照进屋子的阳光发愣,将帷幔上的流苏坠子拧出各式形状来顽。 忽见阿幺进得屋来,手中执了一枚小羊皮囊子,“大娘快瞧瞧,不知哪家的部曲来叫门,也不将话分说清楚,塞了这皮囊子便走。” 风灵自榻上盘腿坐起,接过那札微黄的皮囊,里头是一封书信。看着看着她的嘴唇便向两边翘了起来,再往下看,眉眼里俱是笑。 她抬头正撞上阿幺满脸的疑色,便挥了挥手中的书信,“平壤县伯的书信,托我转交予韫娘。他已向朝中递了求娶文书,因所求并非皇家贵女,也非娶大可敦,不过是求位良籍唐家子作侧室,文书也是过个场面。料想不日便可得批,一得邸抄,便照着唐人的规矩,三书六礼来迎娶。” “快去张府下帖子,我要见一见韫娘。”风灵一面催促着阿幺,一面自榻上跃下了地。 阿幺去了不多时,又进得屋来,手里多了一张洒金印花的帖子:“也不必我忙这一遭了,现有的帖子。女社的春帖,城郊会马,大娘去是不去?” …… 春日会马,说开了便是一群久在闺阁中的年轻小娘子们,借个切磋骑术的由头,换了一身便捷的胡装,往城郊放浪形骸一回。 幂篱帷帽皆可抛开,脖颈下的肌肤尽可敞开了见光。骑术好不好的,并不要紧,路上那些自命风流倜傥,尾随而至的少年阿郎们,才是会马这一日的重点。 女社中众女虽多少习过骑马,不过是摆个样子策马走几步,大多是由家中健仆牵着马行进。 风灵带着缰绳,溜溜达达地陪在一旁,甚觉无趣,连座下的大宛黑马也颇不耐烦地低头连打了好几个响鼻。风灵自忖憋屈了它,忙伸手在它脖颈上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 她怀中揣着阿史那弥射的书信,频频回望张韫娘,可张韫娘身边却总有人并辔说话,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咱们这样骑马,屈了你陪着,快也快不得。”不知何时索良音行到了身侧,细声向风灵道。 “又不赶路,要那么快作什么。”风灵笑答。 “都说顾娘子的骑术能教那些纨绔儿郎自叹弗如,社里的姊妹们都还不曾见过。”不知哪一个耳聪嘴快的,接茬道:“今日既来了,必得见识一番才肯罢休的。” 风灵揣着书信,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要将这桩喜讯告知张韫娘,并无心显弄什么骑术,笑嘻嘻地敷衍:“这个容易,改日我走货时,愿瞧的,跟着我走一遭便是,包管瞧得够够的。” “大娘何必藏拙!”有人高声起哄,风灵不必抬眼,也辨听得出索良昭倨傲的声调。只是她一贯爱出风头,几时肯将他人拱上风头过? 风灵心底冷笑,猜她必不怀好意。 索良昭抬臂拍了几巴掌,引得众人皆向她望来。“大娘曾与府兵同行军,自沙州至西州,两千里路,来回奔走疾驰,丝毫不落下势头。且路遇突厥人偷袭,同延都尉一处陷阵杀敌,可是了得。” 她说得激越夸张,仿佛去行军的是她自己一般,话说至此特意顿了顿,目光往索良音脸上一扫。 风灵只怕她又要拿索良音作法,忙扬眉笑道:“昭娘何处听来的这些话,都是市坊闲人胡乱嚼舌。” “姊姊这是怎么了?何时学得那套自谦,竟似换了个人,教人不敢相认。”索良音突然出声,莞尔轻笑。她扭头瞥了索良昭一眼,倾身向风灵低声道:“姊姊可莫教她轻看了去,免得她四处败坏姊姊的名声。” 风灵心中“咯噔”一动,她倒想问问索良音是怎么了,向来都是她争强好斗,索良音在身后劝她罢手,情势蓦地翻转,处处皆透着怪异。 “姊姊便同他比上一比,何如?”风灵来不及推辞,索良音已指着替索良昭牵马的壮年家奴道:“姊姊莫瞧不上他一个家奴,却是沙州数一数二的驭马好手,沙州多少良马皆驯服于他手底下。” 风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今日她无心惹是生非。 索良音脆声笑起来,“咱们这女社会马也无甚意趣,惟有同他赛一赛马尚还可得些乐子。姊姊只管去,一名家奴罢了,有甚好顾忌的。” 那边索良昭已下了她那匹枣红的大宛马,将缰绳交至健仆手中,他毫不推让,牵着马走到风灵跟前,躬身行礼。 有几声尖利悠长的唿哨传来,原不相干的城郊春游之人,好事地围拢过来,在周遭起哄撺掇,好不热闹。 风灵见推脱不掉,抬手将发间的发簪珠饰摘了去,交予一旁的阿幺手中。又顺手拢起脑后散挂着的一把头发,编结成麻花辫,甩在一侧肩膀上,扬眉道:“赛便赛。” 众女此时已身处城郊,地势空阔,不必刻意寻地方赛马,眼前就是。 手脚伶俐的仆从骑着马一路过去丢下白羽箭,好由比试的二人策马捡拾,一圈折返之后,哪一个手中的羽箭数量较多,便是获胜一方。 女社中的众人俱兴致盎然地下了马,就地设下围障,一壁翘首引颈地等着,一壁热络互议。那些随行而来的仆婢私下悄悄开了一盘,下注要赌输赢。(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一章 春社会马(一) 一整个初春的忙乱劳顿占据了风灵大部分的精力,商事一兴,她便如战场上的领将,全心投入,无暇他顾。 随着商队的离去,沙州的诸事暂告了一段落,风灵甫一卸下那副生意的担子,又见不得拂耽延,难免发闷,不几日便摆着一副“世间无趣,生无可恋”的神情,逼着阿幺与她找些乐子。 以往她得了闲,要么游逛市集,要么往索家找索良音同顽,顺带逗弄逗弄索良昭,将她引逗得气急败坏亦是风灵屡试不爽的乐子。 而今索府里住着柳爽,冤家路窄,还得强忍硬咽,那便不怎么顽得了。更要命的是,连家中部曲们都大多随商队去了,剩下寥寥数人看家护院罢了,连个陪着习练拳脚的都没有。 风灵早起也无事可做,懒在榻上不许阿幺进屋来催她起身,只意兴阑珊地盯着斜照进屋子的阳光发愣,将帷幔上的流苏坠子拧出各式形状来顽。 忽见阿幺进得屋来,手中执了一枚小羊皮囊子,“大娘快瞧瞧,不知哪家的部曲来叫门,也不将话分说清楚,塞了这皮囊子便走。” 风灵自榻上盘腿坐起,接过那札微黄的皮囊,里头是一封书信。看着看着她的嘴唇便向两边翘了起来,再往下看,眉眼里俱是笑。 她抬头正撞上阿幺满脸的疑色,便挥了挥手中的书信,“平壤县伯的书信,托我转交予韫娘。他已向朝中递了求娶文书,因所求并非皇家贵女,也非娶大可敦,不过是求位良籍唐家子作侧室,文书也是过个场面。料想不日便可得批,一得邸抄,便照着唐人的规矩,三书六礼来迎娶。” “快去张府下帖子,我要见一见韫娘。”风灵一面催促着阿幺,一面自榻上跃下了地。 阿幺去了不多时,又进得屋来,手里多了一张洒金印花的帖子:“也不必我忙这一遭了,现有的帖子。女社的春帖,城郊会马,大娘去是不去?” …… 春日会马,说开了便是一群久在闺阁中的年轻小娘子们,借个切磋骑术的由头,换了一身便捷的胡装,往城郊放浪形骸一回。 幂篱帷帽皆可抛开,脖颈下的肌肤尽可敞开了见光。骑术好不好的,并不要紧,路上那些自命风流倜傥,尾随而至的少年阿郎们,才是会马这一日的重点。 女社中众女虽多少习过骑马,不过是摆个样子策马走几步,大多是由家中健仆牵着马行进。 风灵带着缰绳,溜溜达达地陪在一旁,甚觉无趣,连座下的大宛黑马也颇不耐烦地低头连打了好几个响鼻。风灵自忖憋屈了它,忙伸手在它脖颈上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 她怀中揣着阿史那弥射的书信,频频回望张韫娘,可张韫娘身边却总有人并辔说话,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咱们这样骑马,屈了你陪着,快也快不得。”不知何时索良音行到了身侧,细声向风灵道。 “又不赶路,要那么快作什么。”风灵笑答。 “都说顾娘子的骑术能教那些纨绔儿郎自叹弗如,社里的姊妹们都还不曾见过。”不知哪一个耳聪嘴快的,接茬道:“今日既来了,必得见识一番才肯罢休的。” 风灵揣着书信,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要将这桩喜讯告知张韫娘,并无心显弄什么骑术,笑嘻嘻地敷衍:“这个容易,改日我走货时,愿瞧的,跟着我走一遭便是,包管瞧得够够的。” “大娘何必藏拙!”有人高声起哄,风灵不必抬眼,也辨听得出索良昭倨傲的声调。只是她一贯爱出风头,几时肯将他人拱上风头过? 风灵心底冷笑,猜她必不怀好意。 索良昭抬臂拍了几巴掌,引得众人皆向她望来。“大娘曾与府兵同行军,自沙州至西州,两千里路,来回奔走疾驰,丝毫不落下势头。且路遇突厥人偷袭,同延都尉一处陷阵杀敌,可是了得。” 她说得激越夸张,仿佛去行军的是她自己一般,话说至此特意顿了顿,目光往索良音脸上一扫。 风灵只怕她又要拿索良音作法,忙扬眉笑道:“昭娘何处听来的这些话,都是市坊闲人胡乱嚼舌。” “姊姊这是怎么了?何时学得那套自谦,竟似换了个人,教人不敢相认。”索良音突然出声,莞尔轻笑。她扭头瞥了索良昭一眼,倾身向风灵低声道:“姊姊可莫教她轻看了去,免得她四处败坏姊姊的名声。” 风灵心中“咯噔”一动,她倒想问问索良音是怎么了,向来都是她争强好斗,索良音在身后劝她罢手,情势蓦地翻转,处处皆透着怪异。 “姊姊便同他比上一比,何如?”风灵来不及推辞,索良音已指着替索良昭牵马的壮年家奴道:“姊姊莫瞧不上他一个家奴,却是沙州数一数二的驭马好手,沙州多少良马皆驯服于他手底下。” 风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今日她无心惹是生非。 索良音脆声笑起来,“咱们这女社会马也无甚意趣,惟有同他赛一赛马尚还可得些乐子。姊姊只管去,一名家奴罢了,有甚好顾忌的。” 那边索良昭已下了她那匹枣红的大宛马,将缰绳交至健仆手中,他毫不推让,牵着马走到风灵跟前,躬身行礼。 有几声尖利悠长的唿哨传来,原不相干的城郊春游之人,好事地围拢过来,在周遭起哄撺掇,好不热闹。 风灵见推脱不掉,抬手将发间的发簪珠饰摘了去,交予一旁的阿幺手中。又顺手拢起脑后散挂着的一把头发,编结成麻花辫,甩在一侧肩膀上,扬眉道:“赛便赛。” 众女此时已身处城郊,地势空阔,不必刻意寻地方赛马,眼前就是。 手脚伶俐的仆从骑着马一路过去丢下白羽箭,好由比试的二人策马捡拾,一圈折返之后,哪一个手中的羽箭数量较多,便是获胜一方。 女社中的众人俱兴致盎然地下了马,就地设下围障,一壁翘首引颈地等着,一壁热络互议。那些随行而来的仆婢私下悄悄开了一盘,下注要赌输赢。(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二章 春社会马(二) 少顷,两匹马如同劲弩一同飞弹了出去,扬起一大团黄尘,尘土后头助威叫好声轰然而起,围障内的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地高喊,却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紧张地站起身探望。 阿幺拉着大富,立于索良音身侧,因望不到前头情形,焦急地左闪右跳。 “你且放心,姊姊的骑术了得,岂是一个马奴能比的,不过是见姊姊无趣,博她一乐罢了。”索良音拉起纱帕挡面,劝慰阿幺。 阿幺咧嘴一笑,“咱们外行,只觉大娘拳脚上不好欺负,可延都尉却笑她练得粗浅。”她扬了扬手中拴着大富的铁链,“这才有了它,延都尉命人送来的,说紧要关头能帮着防身。” 索良音拉着纱帕的手自脸上慢慢放下,俯身注视大富。岂料大富忽龇起了牙,露出硕大的后槽牙,一面警惕地盯着她一面向后撤了半步。 “大富!”阿幺见状不妙,忙出声唤住它,拽紧了手中的铁链:“大富!莫动!” 大富听到阿幺的命令,慢慢抬起了低压的脑袋,收起了将要猛扑上前的姿势,怏怏地向索良音望了一眼,不减警惕地退立至阿幺脚边。 索良音突受惊骇,憋红了脸蛋,抚着心口勉强定下了心神:“果真凶悍得力……” 阿幺歉然向她欠了欠身,“正是呢,教音娘子受惊了。这延都尉也古怪得紧,送什么不好,偏送这么个凶煞悍物予人。” 索良音的目光自大富身上移开,遥向风灵驰去的方向发怔,口里讷讷应道:“也是都尉一片心意……” 再往后阿幺说些什么,便一字未再落入她耳中。 …… 风灵原未将这一程赛事放在心里,马跑出去一段后才发觉,那索家的马奴也未认真与她赛,只若即若离地跟在她后头,不敢跟得太紧,亦不敢落下。 风灵无趣地笑了笑,早知就该让人开个局,只赌她赢,稳赚不赔。眼下既已上了赛道,好歹尽力试一试,看看自己骑术是否生疏了也好。 她俯身贴在马腹边,探手捞起地下的白羽箭矢,回身向马奴喊话:“你家小娘子既命你同我赛,你也不必拘着,放马过来便是。畏畏缩缩的,仔细我回头同你家小娘子说你有意放水。” 那马奴犹豫不定,仍是不敢纵马上前。 “你这般作态,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败,回去好与人吹嘘,我因你处处躲让了才得胜?”风灵索性放慢了速度,等他上前。 “小人不敢,不敢……”马奴大骇,抖擞起精神,“既这么着,得罪之处还求顾娘子体谅。”说罢他一拉缰绳,偏转了马头,向风灵直逼过来。 风灵忙向一旁闪避,那马奴擦着她的马蹿出老远,一脚从马背上跨下来,瞬息的功夫,又重回马背,手中擎着一支白羽箭向身后的风灵挥了挥,“顾娘子得罪了。” “方才有些意思了。”风灵笑着扬鞭去追。 两人皆憋上了劲儿,一面催马一面放眼搜寻前头设下的箭矢,每遇一支箭几乎都要缠夺一回,那马奴驭马确有十分的本事,身手却远不如风灵,纵是夺着了,也胜在马上行动矫健。 折返途中的最后一支白羽箭矢,正躺在前头,两人同时见着,风灵速度上不敌,索性偏了偏马头,想先占了他的道。 马奴座下的马甚是执拗,竟不肯偏离分毫,两马斜斜地恰巧擦身而过,风灵却眼见着要撞上马奴的马。马来不及偏头,她只得松开缰绳,侧仰了身子,险险地避过了与马首相撞。 因这一避放开了手里的缰绳,大黑马乍一受惊,撒开蹄子狂冲起来,若非她手快揪紧了马脖上的鬃毛,在马背上稳住身子,此刻早被甩下马背,还不知要摔成什么样。 风灵惊魂初定,紧攥住缰绳大口喘息,一面又要以最快的速度去捡拾地下那最后一支箭矢,浑然不觉一枚羊皮囊袋自怀中滑落。 反手一摸马鞍上系着的箭囊,风灵翘了翘唇角,该是比那马奴多出七八支。设好的围障就在前头,她定了定心,溜溜达达地策马往众人围等的围障处去交付箭囊,好结束这一赛。 额角沁出的汗水聚在一块儿,顺着她光洁的前额滑落,风灵顺手抬袖一抹,落在她衣袖和面庞上黄尘经汗水一糊,花了脸,她却浑不在意。 索良音远远地望着她那一幅随性不修的模样,心口发起酸来。 以往只是羡慕她活得自在,万事皆由得自己做主,不受桎梏。从今日起,她歆羡她的缘由又多了一层,这一层牢牢地盘踞在她心底,稍一动,便扯得她隐痛难言。 将行至围障,忽然围障后头马蹄声动。侧耳细听,至少有二十余骑,急冲冲地直奔而来。这一行跑得极快,转眼间不仅是风灵,围障内的人都听见了动静,霎时安静了下来,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不消一会儿,果然有一队二十余骑铁甲明铠装身的武人冲腾过来,搅起漫天的烟尘。风灵眼尖,一眼望见队首领头的熟稔身影,心口一跳,正是拂耽延。 队伍中跑出一骑来,向背后的敦煌城城门方向猛挥长槊,并冲着围障内外的众人嘶声高喊,“回城!快些回城!” 这情形并不陌生,头一回遇着时,风灵尚还恐慌,此刻却已稳重了不少。 那些赏春嬉春的游人、女社中的娘子仆婢们,慌忙走动,各自收拾了围障,检点随行人等,自管自地返程回城。 待风灵回至原处时,索家女眷皆已登上马,由家仆牵着急急离去。 她在往来攒动的人群中寻到正要返城的张韫娘,好容易拂开隔在眼前的杂乱纷沓,挤到张韫娘身边。下马一摸胸口,竟是不见了那枚收着阿史那弥射书信的皮囊。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细找,一把拽住张韫娘的衣袖,凑到她耳畔,“平壤县伯来信,要风灵代为转达,求娶的文书已送往长安,邸抄不日便回,请姊姊静候佳音。” 风灵紧靠在张韫娘身边,清晰地感觉到她传来的呼吸声,惊喜里夹带着紧张,继而手足无措地反握住风灵的手腕,反复询问:“此言果真?” 不待风灵作答,她又加重了手上的气力,“他果不食言……我,我又该如何是好……父亲他尚未知晓……” 此时倒知道骇怕,彼时弥射在沙州时,姊姊的胆气决心可是不小。风灵腹诽了几句,挣了两下手腕甩不脱张韫娘的手,眼下纷乱,她担忧阿幺,半哄半劝道:“韫娘姊姊莫想那些,文书已然飞马去了朝廷,事已至此,此事便由不得令尊半分。恩旨一到,令尊愿也好,不愿也罢,岂能抗旨?姊姊只管放宽了心归家等着。” 张府的车马一路跟着来的,车夫在乱中找着了张韫娘,慌忙将车驾来请她上车。“大娘子快些上车回府罢,再慢耽误了回城,小人不敢担待。” “路上乱,你同我一道坐车回去。”张韫娘仍旧握着风灵的手腕子不放。 “姊姊快走,我骑马回去,比姊姊还快些。”风灵向后直撤手腕。张韫娘猛然惊觉失态,报赧地放了手,关切了她两句,魂不守舍地登车离去。 风灵翻身重回马背,探手入怀,果不见了书信,往乱哄哄的地下扫看了几圈,也不见皮囊,心下懊恼不已,却也不敢冒险回去寻,只巴望着那皮囊中的书信,于一片混乱中被马蹄人足踏成烂泥才好。 她咬咬牙,拨转了马首,回头去找阿幺。阿幺和大富倒不难找,可来时风灵带着阿幺,缓缓地骑马前行,回去却要驰马。无法,她只得跳下马,解开大富脖颈上的铁链,抚着它的大脑袋道:“一会儿可万要跟紧些,小心也莫要教马踢了。” 大富张大嘴“哈赤哈赤”地急喘了几声,仿佛能懂她的话。风灵俯首捧起它的脑袋,下巴抵住它的头顶,“路上好好地瞧着我,切莫跟丢了。” 随即她一撒手,翻身上了马,又伸手将阿幺拉上了马,待她在身后坐稳,令道:“大富,咱们走!” 大富在原地兴奋地跳了两圈,跟着风灵的大黑马,撒蹄子便跑。(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二章 春社会马(二) 少顷,两匹马如同劲弩一同飞弹了出去,扬起一大团黄尘,尘土后头助威叫好声轰然而起,围障内的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地高喊,却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紧张地站起身探望。 阿幺拉着大富,立于索良音身侧,因望不到前头情形,焦急地左闪右跳。 “你且放心,姊姊的骑术了得,岂是一个马奴能比的,不过是见姊姊无趣,博她一乐罢了。”索良音拉起纱帕挡面,劝慰阿幺。 阿幺咧嘴一笑,“咱们外行,只觉大娘拳脚上不好欺负,可延都尉却笑她练得粗浅。”她扬了扬手中拴着大富的铁链,“这才有了它,延都尉命人送来的,说紧要关头能帮着防身。” 索良音拉着纱帕的手自脸上慢慢放下,俯身注视大富。岂料大富忽龇起了牙,露出硕大的后槽牙,一面警惕地盯着她一面向后撤了半步。 “大富!”阿幺见状不妙,忙出声唤住它,拽紧了手中的铁链:“大富!莫动!” 大富听到阿幺的命令,慢慢抬起了低压的脑袋,收起了将要猛扑上前的姿势,怏怏地向索良音望了一眼,不减警惕地退立至阿幺脚边。 索良音突受惊骇,憋红了脸蛋,抚着心口勉强定下了心神:“果真凶悍得力……” 阿幺歉然向她欠了欠身,“正是呢,教音娘子受惊了。这延都尉也古怪得紧,送什么不好,偏送这么个凶煞悍物予人。” 索良音的目光自大富身上移开,遥向风灵驰去的方向发怔,口里讷讷应道:“也是都尉一片心意……” 再往后阿幺说些什么,便一字未再落入她耳中。 …… 风灵原未将这一程赛事放在心里,马跑出去一段后才发觉,那索家的马奴也未认真与她赛,只若即若离地跟在她后头,不敢跟得太紧,亦不敢落下。 风灵无趣地笑了笑,早知就该让人开个局,只赌她赢,稳赚不赔。眼下既已上了赛道,好歹尽力试一试,看看自己骑术是否生疏了也好。 她俯身贴在马腹边,探手捞起地下的白羽箭矢,回身向马奴喊话:“你家小娘子既命你同我赛,你也不必拘着,放马过来便是。畏畏缩缩的,仔细我回头同你家小娘子说你有意放水。” 那马奴犹豫不定,仍是不敢纵马上前。 “你这般作态,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败,回去好与人吹嘘,我因你处处躲让了才得胜?”风灵索性放慢了速度,等他上前。 “小人不敢,不敢……”马奴大骇,抖擞起精神,“既这么着,得罪之处还求顾娘子体谅。”说罢他一拉缰绳,偏转了马头,向风灵直逼过来。 风灵忙向一旁闪避,那马奴擦着她的马蹿出老远,一脚从马背上跨下来,瞬息的功夫,又重回马背,手中擎着一支白羽箭向身后的风灵挥了挥,“顾娘子得罪了。” “方才有些意思了。”风灵笑着扬鞭去追。 两人皆憋上了劲儿,一面催马一面放眼搜寻前头设下的箭矢,每遇一支箭几乎都要缠夺一回,那马奴驭马确有十分的本事,身手却远不如风灵,纵是夺着了,也胜在马上行动矫健。 折返途中的最后一支白羽箭矢,正躺在前头,两人同时见着,风灵速度上不敌,索性偏了偏马头,想先占了他的道。 马奴座下的马甚是执拗,竟不肯偏离分毫,两马斜斜地恰巧擦身而过,风灵却眼见着要撞上马奴的马。马来不及偏头,她只得松开缰绳,侧仰了身子,险险地避过了与马首相撞。 因这一避放开了手里的缰绳,大黑马乍一受惊,撒开蹄子狂冲起来,若非她手快揪紧了马脖上的鬃毛,在马背上稳住身子,此刻早被甩下马背,还不知要摔成什么样。 风灵惊魂初定,紧攥住缰绳大口喘息,一面又要以最快的速度去捡拾地下那最后一支箭矢,浑然不觉一枚羊皮囊袋自怀中滑落。 反手一摸马鞍上系着的箭囊,风灵翘了翘唇角,该是比那马奴多出七八支。设好的围障就在前头,她定了定心,溜溜达达地策马往众人围等的围障处去交付箭囊,好结束这一赛。 额角沁出的汗水聚在一块儿,顺着她光洁的前额滑落,风灵顺手抬袖一抹,落在她衣袖和面庞上黄尘经汗水一糊,花了脸,她却浑不在意。 索良音远远地望着她那一幅随性不修的模样,心口发起酸来。 以往只是羡慕她活得自在,万事皆由得自己做主,不受桎梏。从今日起,她歆羡她的缘由又多了一层,这一层牢牢地盘踞在她心底,稍一动,便扯得她隐痛难言。 将行至围障,忽然围障后头马蹄声动。侧耳细听,至少有二十余骑,急冲冲地直奔而来。这一行跑得极快,转眼间不仅是风灵,围障内的人都听见了动静,霎时安静了下来,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不消一会儿,果然有一队二十余骑铁甲明铠装身的武人冲腾过来,搅起漫天的烟尘。风灵眼尖,一眼望见队首领头的熟稔身影,心口一跳,正是拂耽延。 队伍中跑出一骑来,向背后的敦煌城城门方向猛挥长槊,并冲着围障内外的众人嘶声高喊,“回城!快些回城!” 这情形并不陌生,头一回遇着时,风灵尚还恐慌,此刻却已稳重了不少。 那些赏春嬉春的游人、女社中的娘子仆婢们,慌忙走动,各自收拾了围障,检点随行人等,自管自地返程回城。 待风灵回至原处时,索家女眷皆已登上马,由家仆牵着急急离去。 她在往来攒动的人群中寻到正要返城的张韫娘,好容易拂开隔在眼前的杂乱纷沓,挤到张韫娘身边。下马一摸胸口,竟是不见了那枚收着阿史那弥射书信的皮囊。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细找,一把拽住张韫娘的衣袖,凑到她耳畔,“平壤县伯来信,要风灵代为转达,求娶的文书已送往长安,邸抄不日便回,请姊姊静候佳音。” 风灵紧靠在张韫娘身边,清晰地感觉到她传来的呼吸声,惊喜里夹带着紧张,继而手足无措地反握住风灵的手腕,反复询问:“此言果真?” 不待风灵作答,她又加重了手上的气力,“他果不食言……我,我又该如何是好……父亲他尚未知晓……” 此时倒知道骇怕,彼时弥射在沙州时,姊姊的胆气决心可是不小。风灵腹诽了几句,挣了两下手腕甩不脱张韫娘的手,眼下纷乱,她担忧阿幺,半哄半劝道:“韫娘姊姊莫想那些,文书已然飞马去了朝廷,事已至此,此事便由不得令尊半分。恩旨一到,令尊愿也好,不愿也罢,岂能抗旨?姊姊只管放宽了心归家等着。” 张府的车马一路跟着来的,车夫在乱中找着了张韫娘,慌忙将车驾来请她上车。“大娘子快些上车回府罢,再慢耽误了回城,小人不敢担待。” “路上乱,你同我一道坐车回去。”张韫娘仍旧握着风灵的手腕子不放。 “姊姊快走,我骑马回去,比姊姊还快些。”风灵向后直撤手腕。张韫娘猛然惊觉失态,报赧地放了手,关切了她两句,魂不守舍地登车离去。 风灵翻身重回马背,探手入怀,果不见了书信,往乱哄哄的地下扫看了几圈,也不见皮囊,心下懊恼不已,却也不敢冒险回去寻,只巴望着那皮囊中的书信,于一片混乱中被马蹄人足踏成烂泥才好。 她咬咬牙,拨转了马首,回头去找阿幺。阿幺和大富倒不难找,可来时风灵带着阿幺,缓缓地骑马前行,回去却要驰马。无法,她只得跳下马,解开大富脖颈上的铁链,抚着它的大脑袋道:“一会儿可万要跟紧些,小心也莫要教马踢了。” 大富张大嘴“哈赤哈赤”地急喘了几声,仿佛能懂她的话。风灵俯首捧起它的脑袋,下巴抵住它的头顶,“路上好好地瞧着我,切莫跟丢了。” 随即她一撒手,翻身上了马,又伸手将阿幺拉上了马,待她在身后坐稳,令道:“大富,咱们走!” 大富在原地兴奋地跳了两圈,跟着风灵的大黑马,撒蹄子便跑。(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三章 错拾书信(一) 将近城门,烟尘又起,风灵忙带着马跑上一旁的岔道,将主道让出。百来骑全副武装的府兵自城内冲出,快马加鞭,来势汹汹。 “大娘。”阿幺紧抱着风灵的腰,慌声问道:“这是外头又出事了?佛奴他们……” 风灵扭头安慰道:“莫要胡思乱想,算日子,佛奴他们这几日该还在西州城内,尚未转回呢。” 口里虽宽慰了阿幺,她却安抚不住自己。佛奴在西州城内,有安西都护府的庇护,西州安稳,出不了什么岔子。 然,拂耽延忽然急率了百来重装的府兵出城,必定是迎敌去的,难不成,偃旗息鼓了一冬一春的突厥人,又尥起了蹶子? 挨近城门时,主门已紧闭,只开了一侧门洞,只许进城不许出城,城墙楼观上,强弓箭弩、滚石雷木俱严阵以待。 府兵将入城的人一一拦下,一遍又一遍地盘查。情势紧急,人心惶惶。 府兵中有相识的,风灵原想找人来问一问,一见这阵仗,怎好去问,便作罢。下马见大富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心中一松,到底没跟丢,赶紧上前栓住它,过盘查进城。 城中主道已被清空,各坊皆关起了坊门,仍有些人在高声呼喊家人孩子,空气中弥散着焦灼不安的气息。 风灵一口气儿回至安平坊,一进宅子大门,脚跟尚不及站稳,便见几人抹着泪跑出来。定睛一瞧,竟是米氏带着何氏、乳母等人,皆在她院中站着。 “到底是回来了,只说你与女社的姊妹们在城外会马,唬得我半条命都掉了。”米氏带着哭腔,上前来拉她的手,“你阿兄又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如何是好……这回可好了……” 米氏索性放声哭了起来,风灵手足无措地安抚了一阵,“阿嫂珍重,莫再哭了,再哭可要唬着阿团了。” 一听这话,米氏倏地抬起头,泪眼迷蒙地望向乳母怀中的儿子,吸了吸鼻子,扯起帕子拭了拭眼底面颊上的泪,“好端端的,突厥人又在城外滋事,家里主事的也不在,原满心指望着你还能抵个主心骨,巴巴儿跑来,家下说你在城外未归,我竟是被吓懵了……” 风灵搀着米氏往内院去,又招呼何氏、乳母一众女眷仆妇一同进来。 众人在内院主屋心不在焉地坐了一阵,阿团哭闹起来,搅得人心更乱。 过不了多久,宅子外头的坊道间锣声大作,有人宏声宣念。 风灵跑出去听了一阵,再回屋时脸上已然带了笑,“好了好了,坊正传报,城外危急已解,无事了。一会儿待开了坊门,我送阿嫂归家。” 米氏忙双掌合十,闭眼念了几声佛,眼尚红肿得如核桃般,便眯眼笑了起来。“送什么,只需向你借个人,往永宁坊去传句话,家中还留有几个部曲,他们自会来接。” 风灵心悬拂耽延,也不同她客套,只照着她的意思差人去办了。 米氏临走前,立在门前犹豫了好一阵,眼见着何氏与乳母先抱了阿团出了内院,她方拉过风灵,“你莫忧心延都尉如何,贺鲁部的人滋事袭城也不是一两回了,你几时见他吃了亏去?” 风灵撂开米氏的手,“阿嫂说的什么话……” 米氏吃吃一笑,“你也不必瞒我,年节以来,外头的风闻只怕你自己也听得几回,你同延都尉……” 风灵虽不扭捏,却仍被她说得面皮发热,忙将她往外头送,“阿嫂莫说那些个没影儿的事,纵然我脸皮厚些,有这等心思,又岂知都尉心意如何,再不许说这事。路上乱,仔细着些。” …… 再说那与风灵赛马的马奴,因她争抢最后一支白羽箭时,从怀中滑落了一枚羊皮囊,恰被那马奴瞧在了眼里。 马奴原不在意输赢,见风灵遗落了物件,自忖她那样的富贾贴身所带之物,想来必定是好的,遂趁乱捡拾了收起。待到无人时,悄悄拆开一瞧,竟不是什么值钱的器物,不过是一封书信。 他并不识字,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什么能换钱的东西,本想扔了了事。书信在手中已揉成了一团,他心里又忽地一动,想着自家主子向来与那顾家小娘子不对付,倒不若顺手给了她,虽不知信中说的是什么,倘或一时来了运道,能得几个赏钱倒也好。 于是那揉皱了又被抻平的书信便到了索良昭手中。 却说索良昭回城路上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回至家中已将马奴交来的书信抛在了脑后,郊野里又是走马又是奔逃,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渍,头发上也落了尘土。及到家中,便急忙唤人要沐浴的热汤来。 沐浴之后,仆婢抱了她换下的衣裳,径直便往偏院濯衣房里送。那送衣裳的小婢是个做事毛糙的,一路过去,几时从衣裳里滑落了一枚羊皮囊也未瞧见。 说来也是合该的,以索良音母女之微,在索府自是不会有什么体面住所,她母女所居,正与濯衣房一墙之隔。送洗衣裳的小婢过后不一会儿功夫,索良音出来走动,正一脚踏在那羊皮囊上。 索良音是个细致的,拾起那羊皮囊子左右悄悄,竟觉着不像是本地之物,再细细翻看,倒有些像突厥人的物件。 她心头暗惊,就她所知,府里同突厥人有关联的,也就阿史那弥射一个,统共就来过一回,还是头两年的事,此时怎就有这样的东西在府里。 探手一摸,自皮囊里抽出一封书信来。索良音忙在僻静展开瞧了,一瞧之下,大惊失色,手按在扑扑乱跳的心口,几乎要喘不上气儿来。 她心慌意乱地忖度:风灵近来与延都尉甚是亲近,谁能想她私底里竟与处密部的弥射暗通款曲,端的是胆大。再细想,又觉风灵不是那样的人品,愈想心里头愈是一团乱麻。 原来,阿史那弥射深知唐人礼教,尤其是张氏这样自认正统的尊儒世家,尤为看重闺阁女子的名节。他爱惜张韫娘至深,以至于连名声这样的细节也思虑得很是周全,书信中通篇竟未提及张韫娘。 不明个中曲折的人瞧来,却像是阿史那弥射与风灵之间的私语,将嫁的那一个,自然也会被认作是风灵。 这么一来,风灵这个信使,便因他二人的情深意重,生生教人推入坑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四章 错拾书信(二) 索良音一时不如该如何处置,遂暗暗地将书信带回房中,翻遍整个屋子,寻不到一处妥帖的地方。来回兜转直至暮时,她终是停下步子,在转暗的房内默坐了一盏茶功夫,终是咬咬牙,将书信藏掖在衣袖内,往前头大院去。 索庭所居的院子,在东面跨院。这个时候,虽已上了灯,可院内却静悄悄的,并无人走动。 索良音私揣着他与长嫂大约是在柳夫人那院服侍用饭,她缓缓松了口气,把稳了步态,慢悠悠地自索庭的院子门前过,不经意间,那枚羊皮囊自她的衣袖间悄然滑落。 索良音料算得倒是不错,索庭夫妇二人,果然在柳夫人院中,陪侍父母亲用膳。 柳夫人领着索庭正妻,并几个媳妇儿围坐了几席,索氏父子同柳爽据了另几席,间中以单扇的罗纱孝亲图大屏障隔开。既设下了男女之防,又不失一家子的热络。 然一屋子的天伦之欢,冲不淡索庭此刻的焦躁不安。 索慎进指着案上的一道肥鸡、鹿肉同烹的菜肴,向索庭道:“这小天酥里头的鹿肉,是今早庄上的庄头特送了来的,也不知他打哪儿探听来的,你素日喜食小天酥,倒是个精细伶俐的。” 索庭双眼注视着眼前这碟菜肴,定定地发怔,连他父亲同他说话也不曾听到。他脑中将这些年来他代表着索氏与贺鲁的暗中沟通一幕幕想了一遍,桩桩件件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索慎进一拧眉头,抛却了粉饰在脸上的慈爱,重重地咳了一声,索庭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痴样,索慎进不由沉沉地挂下脸来。 柳爽见状,笑嘻嘻地执起案前的酒盏,向索慎进身后的婢子连使了两个眼色,婢子会意,忙替索慎进面前的空盏中注满了酒。“姨丈莫恼,阿庭今日劳累,想是乏过了头。” 索慎进端起酒盏,多少要予柳爽些脸面,别过眼不去瞧索庭,执起酒盏一口饮尽。 “阿庭,莫怔了,这小天酥若是放凉了,便失了大半的味道,白辜负了庄头的一番孝心。”柳爽陪饮了一回,放下酒盏,脸上笑得极是和煦,切切地催促索庭提箸。 索庭讪讪地应了,拿起案上搁着的银箸,夹了一箸鹿肉送入口中,竟是食不知味。再一瞧,其中一支银箸却还是拿反了的。 索慎进心中不快,碍于大屏障后头的女眷们,压低了声音向索庭责道:“不就是拿住了两个半死的突厥人,打什么紧?能不能活着尚且不论,纵然是活着受了审,他怎就能知道那些内情?多半是打死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竟把你唬成这样,这点子出息,素日里也不向你表兄多学着些。” 索庭垂头不语,待他父亲训斥完,方犹犹豫豫道:“这些事儿子原是做惯的,本不当慌惧,只是这一回……”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垂下眼帘,硬着头皮吐字,“这一回,当真觉着不稳妥,尤其是教那杂胡都尉拿了活口去……” “慌什么!”索慎进瞪了他一眼,本想再责两句,念及自己这嫡长子这几年来也极不容易,遂松下口气,“拿便拿了,多想无益。那两个突厥人总还在县衙牢里押着,那是张伯庸的地界,他拂耽延手再长,也不见得能插得……” 话未及讲完,索庭的长随阿忠匆匆自门外进来,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子,步履打飘。他见索慎进与柳爽皆在,忙不迭地要行礼,索慎进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拣要紧的快说。” “禀阿郎大郎,方才,张县令命人来传话,只说……只说……”阿忠心中急切,口舌越发的不利索。 索庭一把推开食案,厉声追问道:“究竟说了什么?” “延都尉的裨将,那韩孟,带了人来,将那两个突厥人自县衙牢里提走了,带回了折冲府。”阿忠被他一吼,反倒捋顺了话,一口气将话说完。 索庭顿时便直了眼,散着腿呆坐不动。 索慎进一掌拍在了食案上,案上的杯盏碗碟随之都往上跳了跳。大屏障后头语笑喧阗的女眷们霎时都住了口。 柳夫人向大屏障那边瞥了一眼,仍笑着,“走罢,上我那屋,有新制得的青梅,正好烹茶。”说着率先起身,领着一群媳妇娘子往后头正房去,走时还带上了一众仆婢,只留了索慎进父子与柳爽几个独在屋内说话。 待人走空,索慎进咬住了后槽牙,闷声道:“张伯庸是个死的不成,韩孟来带人,他便放了行?” “阿郎有所不知。”阿忠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韩孟来是并不说要带人走,只说是奉了都尉之命提人问几句话,哪知人提了出来,上前几个府兵架了人就走。张县令自是要拦阻,韩孟却道,都尉早有话,张县令若不能放心,便请来折冲府一道听审。这便……” 柳爽低低笑出声来,“不想那拂耽延倒有几分手段。” 他乍然出声,仿佛点醒了索庭。索庭忙向柳爽长揖,“这拂耽延怎说也是柳侍郎的门生部将,还请表兄与柳侍郎瞧在这些年共事的情份上……” “先不说这些丧气的话。”柳爽笑着自斟了一盏酒,捏在手中轻转,“究竟怎么个意思尚不明了,且先静观其变。若不了了之,便万事皆休,倘那两个突厥人一口将阿庭咬了出来……” 索庭不禁暗暗一哆嗦,却听柳爽接着抚慰道:“好歹是沾亲带故的一家人,我纵是个不成器的,被父亲驱赶至边陲思过,总还有姑母在不是,父亲不顾旁的,也该顾念胞妹的安危。” 闻听此言,索庭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心中暗道柳爽所言极是,再想想,母亲统共就生养了他与昭娘二人,若真出了什么事,必定会奋力保他安稳。 索慎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总觉柳爽这话里透着什么别样的意思,细细琢磨之下,又挑不出什么异处。便跟着他这话略略颔首。 当下三人皆无心思再用饭,各怀了心思坐饮了一回,也便散了。 柳爽与索庭一齐执了小辈的礼,辞过索慎进,一前一后地出了大院,往索庭的跨院去。一路上柳爽好言又劝抚了一番。 将至跨院门洞,柳爽忽顿住了步子,只觉脚下有异,仿若踏到了一件绵软之物。他本不在意,左不过是未清扫的落花,或是哪个婢子遗下的帕子锦囊,踏过便罢。 偏他不经意地一回头,此时月华洒辉,正照在那躺在地下的物件上。柳爽俯身捡拾起来,拿在手里一瞧,原是一枚羊皮囊袋,袋口松垮,若隐若现地斜插着一物,仿佛是书信。 他随手抽出,借着月光与花径旁石灯的光亮,将那书信匆匆阅看了一遍。末了,嘴角忽一动,勾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笑,继而唤住了走在前头的索庭。 “阿庭,可还记得顾家那位小娘子?”他笑意深得有如这初起的夜色,“不论贺鲁待她如何,咱们终是摸不透她知晓多少底里的事儿,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倒不如趁着这一回,一并除去了才安心。”(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五章 将计就计(一) 这一阵全城的慌乱,幸而只闹了一日,次日便又一切恢复如常。 天一亮,风灵便往公廨田边折冲府的仓禀跑了一遭,从丁四儿那儿问到了些眉目。果然是阿史那贺鲁在作祟,也不知他打哪儿探来的消息,设伏突袭了一个货队。 这货队竟不是寻常商队,所押送之物,正是自长安拨付下来,折冲沙州府所需的公廨钱及府兵们用以制冬衣的棉籽。 这一遭事先布排得周密,进退有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钱货尽失,连载货的辎重也不曾留下。随行押货之人,几乎尽数惨死刀下。待拂耽延带兵赶到时,只剩了满地的残损兵刃和血污的尸身予他。 收拾尸身准备焚化时,竟是意外地从尸堆中拽出两名还留有一口气儿的突厥人。带回城后先羁押在了县衙牢室内,当晚便由韩孟亲往县衙提了人转回了折冲府。 “都尉到时贺鲁早已带人撤了个干净,倒未动兵卒,故人都还安好。只是这回事闹得不小,怕是要惊动了长安,都尉自然怠慢不得,听说是在折冲府军牢内熬了整夜,也不知可有个结果没有。”丁四儿长叹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风灵咬着牙,听他将那些情形细细说毕,“消息传回长安,待要如何?” 丁四儿摸着头发想了想,“这样的事我也未经过,只曾听人说起过。寻常来说,兵部将发邸抄责令领将,再予个时限,时限内追回失物,剿了贼匪,也便无事了。若是不得……” “不得将如何?”风灵急切,追问道。 丁四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怕是要撤换领将也未可知。” 风灵将身子往成堆的粮袋上一靠,扶额不语。倘若拂耽延因此获罪,遭撤回长安,降了品阶,这些于风灵而言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长安那个地方,是阿母划下的禁忌之地,她去不得皇城,要再得见拂耽延,也不知是今生还是隔世了。 她从丁四儿那出来时,满心满脑的只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拂耽延离了沙州。这一回,用尽浑身解数,也要助他一助。可眼下又不得见他面,心中虽万般急切,却也无计可施。 风灵因那鹿形金簪,本就疑心索氏同突厥人有些勾当在暗处,那回在千佛洞前以金簪试探索、柳二人,索庭慌张失态,便坐实了此事。这一回,风灵暗猜,十有*必是索氏从中接应,只苦于无凭据在手。 隔了三两日,风灵仍旧理不出个头绪来,折冲府的大门也不是她说进便能进得的。这日米氏遣人来邀她,左右她一时也没个主意,遂欣然应邀而去。 米氏因康达智往西州贩酒未归,便在店肆内操持着,故将风灵邀至店肆。 风灵本以为她守着店肆无趣,请她前去说话打发打发时辰。不料想,她才一脚踏进店肆,便内候在门口的米氏拽住了手。 米氏一言不发,只顾拖着她往店肆后头的厢房去,进了厢房又急急忙忙阖上门,落下门销。不等风灵坐下,米氏一旋身子,蓦地冲到她跟前,“你予阿嫂一句真话,你同那突厥人究竟有何干系?” 风灵错愕地睁大了眼,“阿嫂说的什么话……” 米氏拍抚着心口,拉着她在内室一张案前坐下,与其说是为了稳稳风灵的心神,倒不若说是为她自个儿。“这两日,酒肆中闲话可是不少,不仅是我那几个酒侍听过几次,便是我也亲耳闻听过。” “更有人说,亲眼见过阿史那氏予你下的求聘书,我原想问个详情出来,怎奈那人死活不肯说是在哪儿见过,只信誓旦旦道绝无虚言。”米氏一叹,牵出长长的忧虑,“说是阿史那氏,我便问你,究竟是哪个阿史那?弥射,还是贺鲁?” “哪个都不是。”风灵心下了然,必定是她遗失的那封书信,也不知是落到了哪个爱起事儿的手里。 “那是……”她原想说阿史那弥射求聘的实为张韫娘,话涌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弥射的书信中可以通篇不提张韫娘,想必也不愿这事从她口里张扬出来,暂忍一时,总好过节外生枝。 于是她突转了口道:“那是市井里无赖浑说,哪有这样的事,任是哪个阿史那也不会同我有那样的干系。” 米氏将信将疑地将她的神色打量一番,虽见她坦然,到底是不能放心,“市井无赖不说旁人,偏挑了你来说嘴,总有些道理在里头,你近日可是又开罪了谁不曾?” 风灵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我连铺面都封了好些日子,往哪处去开罪人?” 米氏顿时语塞,未见她前满心焦急,见了她问了几句又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一时她也无法,只得按下忧心,心里打算着,左右就是这几日康达智也该回来,待他回来再做计较。 “阿嫂理那些作什么,敦煌城里哪日不出几句闲话,过两日,又有时新话冒出来,他们也便淡了这一桩。”风灵见米氏脸上仍是布满了愁,好言安慰了一回,问了康达智回城的日子,阿团近来的趣事,慢慢地将米氏的心思引开了去。 坐了一会子,风灵借了米氏短纱半遮的帷帽,往酒肆人多热闹处去坐着。一晌午,果然就有两回,有人讲起顾坊的当家小娘子与阿史那氏之间有些故事,直讲得眉飞色舞、唾星子四溅。 有一人说他亲见过书信,字字句句倒果真是弥射那封书信中所说,可他偏将弥射说成是贺鲁,风灵听得奇怪,其中原委究竟不能解。 后又有人议起,间中有知道余杭顾氏的商客不信的,驳道:“顾氏虽行商,却是前朝勋贵之后,底子厚重,身份到底比咱们这些商户贵重,怎会与突厥人有苟且?别是行内敌手有意中伤。” 这话如醍醐灌顶,猛地点醒了风灵:可不是有意中伤么?再仔细想了一回,她唇边不禁挂上了一丝冷笑,是哪一个散出这中伤之语,她大约也能猜着,左不过便是索柳二人。 在贺鲁掳了军资的节骨眼上,放出这样的诛心祸言,其心险恶至极,那意思,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了。 风灵闭上眼,前因后果在她脑中闪现,不过因她在索良音受辱时出手阻了一阻,便招致焚布、封店、诬陷这一连串的暗算明套,这究竟是如何细窄的心胸才能作下那些事来。先前那二人犹如捉着了老鼠的猫,虽戏耍欺辱她于股掌之中,却并未有狠绝之念。而后她亮出了那支鹿形金簪来试探,便教他二人惶恐警觉起来,许是因此生出了杀心。 “果真心虚得紧,既如此……”她霍地睁开眼,眸光暗闪,咬牙无声地同自己道:“这回偏要教这通藩贼子显出形来不可。” 米氏犹不放心,自店肆后头的厢房转出来,午市已过,正是店中客稀时,她在风灵对面坐下,低声劝道:“这些话,用不了三日便会传入折冲府,阿嫂不经事,你阿兄又不在敦煌。我想着……你便去找延都尉打个商议,好歹,好歹你们……” 风灵隔着罗纱,只能瞧见她露在外头的菱唇轻动,“阿嫂莫要过虑,风灵自有一番计较。不过有一桩,外人皆知,我与康家的关系匪浅,往后若有人来你这儿打听我的事,阿嫂与阿兄是一概不知的,千万千万。” 米氏一惊,听着风灵的口气,仿佛是掷下了什么决心,她虽怕事,也知道轻重厉害,忙点头答应。(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五章 将计就计(一) 这一阵全城的慌乱,幸而只闹了一日,次日便又一切恢复如常。 天一亮,风灵便往公廨田边折冲府的仓禀跑了一遭,从丁四儿那儿问到了些眉目。果然是阿史那贺鲁在作祟,也不知他打哪儿探来的消息,设伏突袭了一个货队。 这货队竟不是寻常商队,所押送之物,正是自长安拨付下来,折冲沙州府所需的公廨钱及府兵们用以制冬衣的棉籽。 这一遭事先布排得周密,进退有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钱货尽失,连载货的辎重也不曾留下。随行押货之人,几乎尽数惨死刀下。待拂耽延带兵赶到时,只剩了满地的残损兵刃和血污的尸身予他。 收拾尸身准备焚化时,竟是意外地从尸堆中拽出两名还留有一口气儿的突厥人。带回城后先羁押在了县衙牢室内,当晚便由韩孟亲往县衙提了人转回了折冲府。 “都尉到时贺鲁早已带人撤了个干净,倒未动兵卒,故人都还安好。只是这回事闹得不小,怕是要惊动了长安,都尉自然怠慢不得,听说是在折冲府军牢内熬了整夜,也不知可有个结果没有。”丁四儿长叹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风灵咬着牙,听他将那些情形细细说毕,“消息传回长安,待要如何?” 丁四儿摸着头发想了想,“这样的事我也未经过,只曾听人说起过。寻常来说,兵部将发邸抄责令领将,再予个时限,时限内追回失物,剿了贼匪,也便无事了。若是不得……” “不得将如何?”风灵急切,追问道。 丁四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怕是要撤换领将也未可知。” 风灵将身子往成堆的粮袋上一靠,扶额不语。倘若拂耽延因此获罪,遭撤回长安,降了品阶,这些于风灵而言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长安那个地方,是阿母划下的禁忌之地,她去不得皇城,要再得见拂耽延,也不知是今生还是隔世了。 她从丁四儿那出来时,满心满脑的只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拂耽延离了沙州。这一回,用尽浑身解数,也要助他一助。可眼下又不得见他面,心中虽万般急切,却也无计可施。 风灵因那鹿形金簪,本就疑心索氏同突厥人有些勾当在暗处,那回在千佛洞前以金簪试探索、柳二人,索庭慌张失态,便坐实了此事。这一回,风灵暗猜,十有*必是索氏从中接应,只苦于无凭据在手。 隔了三两日,风灵仍旧理不出个头绪来,折冲府的大门也不是她说进便能进得的。这日米氏遣人来邀她,左右她一时也没个主意,遂欣然应邀而去。 米氏因康达智往西州贩酒未归,便在店肆内操持着,故将风灵邀至店肆。 风灵本以为她守着店肆无趣,请她前去说话打发打发时辰。不料想,她才一脚踏进店肆,便内候在门口的米氏拽住了手。 米氏一言不发,只顾拖着她往店肆后头的厢房去,进了厢房又急急忙忙阖上门,落下门销。不等风灵坐下,米氏一旋身子,蓦地冲到她跟前,“你予阿嫂一句真话,你同那突厥人究竟有何干系?” 风灵错愕地睁大了眼,“阿嫂说的什么话……” 米氏拍抚着心口,拉着她在内室一张案前坐下,与其说是为了稳稳风灵的心神,倒不若说是为她自个儿。“这两日,酒肆中闲话可是不少,不仅是我那几个酒侍听过几次,便是我也亲耳闻听过。” “更有人说,亲眼见过阿史那氏予你下的求聘书,我原想问个详情出来,怎奈那人死活不肯说是在哪儿见过,只信誓旦旦道绝无虚言。”米氏一叹,牵出长长的忧虑,“说是阿史那氏,我便问你,究竟是哪个阿史那?弥射,还是贺鲁?” “哪个都不是。”风灵心下了然,必定是她遗失的那封书信,也不知是落到了哪个爱起事儿的手里。 “那是……”她原想说阿史那弥射求聘的实为张韫娘,话涌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弥射的书信中可以通篇不提张韫娘,想必也不愿这事从她口里张扬出来,暂忍一时,总好过节外生枝。 于是她突转了口道:“那是市井里无赖浑说,哪有这样的事,任是哪个阿史那也不会同我有那样的干系。” 米氏将信将疑地将她的神色打量一番,虽见她坦然,到底是不能放心,“市井无赖不说旁人,偏挑了你来说嘴,总有些道理在里头,你近日可是又开罪了谁不曾?” 风灵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我连铺面都封了好些日子,往哪处去开罪人?” 米氏顿时语塞,未见她前满心焦急,见了她问了几句又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一时她也无法,只得按下忧心,心里打算着,左右就是这几日康达智也该回来,待他回来再做计较。 “阿嫂理那些作什么,敦煌城里哪日不出几句闲话,过两日,又有时新话冒出来,他们也便淡了这一桩。”风灵见米氏脸上仍是布满了愁,好言安慰了一回,问了康达智回城的日子,阿团近来的趣事,慢慢地将米氏的心思引开了去。 坐了一会子,风灵借了米氏短纱半遮的帷帽,往酒肆人多热闹处去坐着。一晌午,果然就有两回,有人讲起顾坊的当家小娘子与阿史那氏之间有些故事,直讲得眉飞色舞、唾星子四溅。 有一人说他亲见过书信,字字句句倒果真是弥射那封书信中所说,可他偏将弥射说成是贺鲁,风灵听得奇怪,其中原委究竟不能解。 后又有人议起,间中有知道余杭顾氏的商客不信的,驳道:“顾氏虽行商,却是前朝勋贵之后,底子厚重,身份到底比咱们这些商户贵重,怎会与突厥人有苟且?别是行内敌手有意中伤。” 这话如醍醐灌顶,猛地点醒了风灵:可不是有意中伤么?再仔细想了一回,她唇边不禁挂上了一丝冷笑,是哪一个散出这中伤之语,她大约也能猜着,左不过便是索柳二人。 在贺鲁掳了军资的节骨眼上,放出这样的诛心祸言,其心险恶至极,那意思,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了。 风灵闭上眼,前因后果在她脑中闪现,不过因她在索良音受辱时出手阻了一阻,便招致焚布、封店、诬陷这一连串的暗算明套,这究竟是如何细窄的心胸才能作下那些事来。先前那二人犹如捉着了老鼠的猫,虽戏耍欺辱她于股掌之中,却并未有狠绝之念。而后她亮出了那支鹿形金簪来试探,便教他二人惶恐警觉起来,许是因此生出了杀心。 “果真心虚得紧,既如此……”她霍地睁开眼,眸光暗闪,咬牙无声地同自己道:“这回偏要教这通藩贼子显出形来不可。” 米氏犹不放心,自店肆后头的厢房转出来,午市已过,正是店中客稀时,她在风灵对面坐下,低声劝道:“这些话,用不了三日便会传入折冲府,阿嫂不经事,你阿兄又不在敦煌。我想着……你便去找延都尉打个商议,好歹,好歹你们……” 风灵隔着罗纱,只能瞧见她露在外头的菱唇轻动,“阿嫂莫要过虑,风灵自有一番计较。不过有一桩,外人皆知,我与康家的关系匪浅,往后若有人来你这儿打听我的事,阿嫂与阿兄是一概不知的,千万千万。” 米氏一惊,听着风灵的口气,仿佛是掷下了什么决心,她虽怕事,也知道轻重厉害,忙点头答应。(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六章 将计就计(二) 接连两日,城中的非议更多了些,甚至有人大白天里就敢在安平坊里探头探脑,果真就有人明里暗里地在康氏酒肆内套问打探风灵的事。酒肆上下被米氏耳提面命过,但凡提及一个“顾”字,一概不知。 连少出闺房的张韫娘,也打发了人来问过一回,教风灵一句“只管安心待嫁”便又搪塞了回去。 风灵为避那些闲话,两日里只出去过一回,不满两个时辰又匆匆赶回,其余时间便只得缩在家中,不出去再招惹出更多的是非。 女社中的那些人,几乎将她当做瘟神恶煞,宁愿犯了一视同仁、相扶相持的社规,也不肯再与她亲近,连重阳集社的帖子都不予她送来。若不是张韫娘打发来的人告知,她还浑然不知。 “平日里那些人姊姊妹妹唤得亲热,互助守望的话说得漂亮,事到了眼前方才见真章。要我说,连索家音娘也是个冷心肠的,倒还不如张家大娘子。话且说回来,大娘此番,也是替她受累,她比旁人体贴些,原也是该的……”阿幺气恼不过,忿忿地说了半日,怂恿着风灵从那女社中脱了身。 “行了!”风灵抬头看看将近正午的天色,不耐烦地喝止她,“如今你是越发凌厉了,以往那些个畏怯怎不见?” “自是跟着大娘经得多了,练就的。”阿幺不服地撇嘴嘀咕道,一扭身回屋收拾去了。 进屋不满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大门上传来“砰砰”的砸门声,阿幺心口尚有余火,没好气地从内室出来,跺着脚跑去宅子大门口。 待她到时,已有家仆开了门,阿幺抬头一望,原是韩孟到了。 “韩校尉倒是少来,快进来坐。”阿幺见是他,不敢怠慢,收了心头余火,努力扬起笑脸将他迎了进门。 “我只找你家大娘子说话。”韩孟向来和气,今日却一脸的公事公办,冷口冷面的,阿幺已觉不对劲。偏头再一望门外,竟齐整整地列了一队府兵,十数人,横堵在门外。 院中的大富因见来了那么多陌生人,早已訇訇狂吠不止,上下跳蹿,拽的脖颈间的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韩校尉这样的阵仗,所为何?”风灵端着笑,从里头闪身出来。 “顾娘子。”韩孟向她拱了拱手,“在下奉都尉之命,来请顾娘子往折冲府一趟。” 风灵向门外掠过一眼,门外除了十数名严正以待的府兵,更多的是聚在门前围观的坊邻。“都尉传唤,原不过是一句话,眼下弄出这般动静,风灵竟不知为何,恕难从命?还烦请韩校尉道明原委。” 韩孟本就不乐意走这一趟差事,毕竟相熟,很是为难,但求她利利索索地随他去了,他也好交差。现下遭她这一口呛,烦躁尴尬挤到了一处,抬高了嗓门道:“既要问原委,原委便是顾娘子有沟通外敌之嫌,与外头的突厥人有些说不清的干系,特请顾娘子往折冲府去辩说个究竟。在下官微言轻,还请顾娘子莫要为难。” 风灵冷笑道:“韩校尉这是在指认风灵沟通外敌?这样大的罪名,风灵如何敢担?也须得有实证才好,如若不然,我亦可信口浑说,随意指个人,便说与外敌勾结,可否?” 门外此时站了不少人,虽有府兵拦挡,里头的情形却能瞧得清楚。经风灵这一说,有几人也觉着不无道理,亦有些与风灵亲善的坊邻,冒出声来:“顾娘子说得不错,这泼天的罪名,总该有个实证。” 韩孟似有些恼了,将嗓门更拔高了两分,“实证自然有,故来请顾娘子往折冲府一叙……”他顿住深吸了口气,咬牙接着道:“阿史那氏予顾娘子的求聘书,自有人见过,其中的缘故,顾娘子自去折冲府说道。” 话音一落,外头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都似打量生人一般瞧向风灵。 风灵面色僵冷,再不言语。韩孟侧开一步,让出道来,她便垂头走了出去。十数名府兵立刻围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寸步不差地紧跟着她的步伐。 从自家门前至安平坊的坊门,这一路极不好走,周遭围观议论、指指戳戳,说什么的人都有,众人脸上的表情皆十足。 好容易出了安平坊的坊门,转到大道上,迎面直冲过来两人,一个唤“大娘”,一个唤“风灵”。 风灵不必抬头也知道是佛奴和康达智回来了,踏得倒是及时。 佛奴冲至跟前,却被围着风灵的府兵拦开,他只得隔着府兵,一面向后退一面急道:“大娘,大娘!这是怎么说的?才刚进城,眼前便是这一出。” 风灵只望着他摇头,说不上来一句话。 康达智见一旁押送的是韩孟,忙转到他跟前,“韩校尉,这究竟是要作什么?多大的事不能好好说,何必整出这样的阵仗,怪唬人的……” “多大的事……”韩孟闭紧了口,只管走路,一眼都不肯去看康达智,一旁瞧热闹的“呵呵”冷笑两声,“自是天大的事,这小娘子好大胆,竟敢勾搭城外的突厥人……” “你且再浑说一句试上一试!”佛奴一改平日的绵软性子,嘶声大吼一声,蹿至搭话的那人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脖子上暴起了一条粗大的青筋。 “佛奴。”风灵终是抬起了头,无力低唤了一声,“与旁人并不相干,还不快撒手。” 佛奴松开紧拽着的衣裳,不理那人的骂骂咧咧,奋力挤到风灵跟前,红着眼眶伸手去拉她,“大娘,莫急。我这就想法子去。”府兵又上前两名,将他与挤上前的康达智一同推开。 “清者自清,不过是去折冲府问个话,怕甚。且回去等着我。”风灵劝慰佛奴与康达智道。 康达智暂无他法,只得顺应着她点点头。佛奴却是一怔,他仿佛瞧见风灵朝他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眼,一瞬即逝,似乎是他的幻觉一般。(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六章 将计就计(二) 接连两日,城中的非议更多了些,甚至有人大白天里就敢在安平坊里探头探脑,果真就有人明里暗里地在康氏酒肆内套问打探风灵的事。酒肆上下被米氏耳提面命过,但凡提及一个“顾”字,一概不知。 连少出闺房的张韫娘,也打发了人来问过一回,教风灵一句“只管安心待嫁”便又搪塞了回去。 风灵为避那些闲话,两日里只出去过一回,不满两个时辰又匆匆赶回,其余时间便只得缩在家中,不出去再招惹出更多的是非。 女社中的那些人,几乎将她当做瘟神恶煞,宁愿犯了一视同仁、相扶相持的社规,也不肯再与她亲近,连重阳集社的帖子都不予她送来。若不是张韫娘打发来的人告知,她还浑然不知。 “平日里那些人姊姊妹妹唤得亲热,互助守望的话说得漂亮,事到了眼前方才见真章。要我说,连索家音娘也是个冷心肠的,倒还不如张家大娘子。话且说回来,大娘此番,也是替她受累,她比旁人体贴些,原也是该的……”阿幺气恼不过,忿忿地说了半日,怂恿着风灵从那女社中脱了身。 “行了!”风灵抬头看看将近正午的天色,不耐烦地喝止她,“如今你是越发凌厉了,以往那些个畏怯怎不见?” “自是跟着大娘经得多了,练就的。”阿幺不服地撇嘴嘀咕道,一扭身回屋收拾去了。 进屋不满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大门上传来“砰砰”的砸门声,阿幺心口尚有余火,没好气地从内室出来,跺着脚跑去宅子大门口。 待她到时,已有家仆开了门,阿幺抬头一望,原是韩孟到了。 “韩校尉倒是少来,快进来坐。”阿幺见是他,不敢怠慢,收了心头余火,努力扬起笑脸将他迎了进门。 “我只找你家大娘子说话。”韩孟向来和气,今日却一脸的公事公办,冷口冷面的,阿幺已觉不对劲。偏头再一望门外,竟齐整整地列了一队府兵,十数人,横堵在门外。 院中的大富因见来了那么多陌生人,早已訇訇狂吠不止,上下跳蹿,拽的脖颈间的铁链子“哗啦啦”直响。 “韩校尉这样的阵仗,所为何?”风灵端着笑,从里头闪身出来。 “顾娘子。”韩孟向她拱了拱手,“在下奉都尉之命,来请顾娘子往折冲府一趟。” 风灵向门外掠过一眼,门外除了十数名严正以待的府兵,更多的是聚在门前围观的坊邻。“都尉传唤,原不过是一句话,眼下弄出这般动静,风灵竟不知为何,恕难从命?还烦请韩校尉道明原委。” 韩孟本就不乐意走这一趟差事,毕竟相熟,很是为难,但求她利利索索地随他去了,他也好交差。现下遭她这一口呛,烦躁尴尬挤到了一处,抬高了嗓门道:“既要问原委,原委便是顾娘子有沟通外敌之嫌,与外头的突厥人有些说不清的干系,特请顾娘子往折冲府去辩说个究竟。在下官微言轻,还请顾娘子莫要为难。” 风灵冷笑道:“韩校尉这是在指认风灵沟通外敌?这样大的罪名,风灵如何敢担?也须得有实证才好,如若不然,我亦可信口浑说,随意指个人,便说与外敌勾结,可否?” 门外此时站了不少人,虽有府兵拦挡,里头的情形却能瞧得清楚。经风灵这一说,有几人也觉着不无道理,亦有些与风灵亲善的坊邻,冒出声来:“顾娘子说得不错,这泼天的罪名,总该有个实证。” 韩孟似有些恼了,将嗓门更拔高了两分,“实证自然有,故来请顾娘子往折冲府一叙……”他顿住深吸了口气,咬牙接着道:“阿史那氏予顾娘子的求聘书,自有人见过,其中的缘故,顾娘子自去折冲府说道。” 话音一落,外头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都似打量生人一般瞧向风灵。 风灵面色僵冷,再不言语。韩孟侧开一步,让出道来,她便垂头走了出去。十数名府兵立刻围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寸步不差地紧跟着她的步伐。 从自家门前至安平坊的坊门,这一路极不好走,周遭围观议论、指指戳戳,说什么的人都有,众人脸上的表情皆十足。 好容易出了安平坊的坊门,转到大道上,迎面直冲过来两人,一个唤“大娘”,一个唤“风灵”。 风灵不必抬头也知道是佛奴和康达智回来了,踏得倒是及时。 佛奴冲至跟前,却被围着风灵的府兵拦开,他只得隔着府兵,一面向后退一面急道:“大娘,大娘!这是怎么说的?才刚进城,眼前便是这一出。” 风灵只望着他摇头,说不上来一句话。 康达智见一旁押送的是韩孟,忙转到他跟前,“韩校尉,这究竟是要作什么?多大的事不能好好说,何必整出这样的阵仗,怪唬人的……” “多大的事……”韩孟闭紧了口,只管走路,一眼都不肯去看康达智,一旁瞧热闹的“呵呵”冷笑两声,“自是天大的事,这小娘子好大胆,竟敢勾搭城外的突厥人……” “你且再浑说一句试上一试!”佛奴一改平日的绵软性子,嘶声大吼一声,蹿至搭话的那人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脖子上暴起了一条粗大的青筋。 “佛奴。”风灵终是抬起了头,无力低唤了一声,“与旁人并不相干,还不快撒手。” 佛奴松开紧拽着的衣裳,不理那人的骂骂咧咧,奋力挤到风灵跟前,红着眼眶伸手去拉她,“大娘,莫急。我这就想法子去。”府兵又上前两名,将他与挤上前的康达智一同推开。 “清者自清,不过是去折冲府问个话,怕甚。且回去等着我。”风灵劝慰佛奴与康达智道。 康达智暂无他法,只得顺应着她点点头。佛奴却是一怔,他仿佛瞧见风灵朝他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眼,一瞬即逝,似乎是他的幻觉一般。(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七章 将计就计(三) 顾、康两宅在焦虑忐忑中过了两日多。 佛奴与康达智将能疏通的环节都寻了个遍,能与折冲府扯上些关联的也都问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折冲府仿若水泼不进的岩石,连一丝消息都传不出来。 就在风灵被“请”入折冲府的第三日上,时值正午大市,康家酒肆中来了一人,进门捡了酒肆正中最显眼的一张案坐下。 酒肆中有机灵的酒侍认得那人,正是拂耽延的裨将韩孟。酒侍是个有眼力见的,知晓自己阿郎这两日在为什么事燥乱着,忙跑到后头去找康达智。 康达智一听韩孟到了,顿觉有了希望,赶忙从壶门榻上跳下地,飞快地穿戴齐整了出去见他。 他在店肆后门截住一个小厮,指着韩孟问道:“那人要了什么酒?又要了些什么酒菜?” 小厮想了想道:”不过是一壶寻常的葡萄酿,两样酸藠头这样的下酒小肴,两枚胡饼。” “换!”康达智低声吩咐道:“酒换最好的毗梨勒,下酒的菜式,予他换成白切羊肉、焖驴肉,胡饼那样的东西莫拿出来显了,若有现成的肉羹汤饼,拿一碗来。” 小厮“哎”了一声,麻利地置办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便备齐了韩孟的酒菜。 康达智亲手托捧了放置着酒菜的木盘,揉了揉面颊,打起笑脸,端向韩孟。“韩校尉休沐?” 韩孟正坐着等吃食,乍一见是康达智亲手端了来,忙起身礼让。再一瞧那木盘上,哪一样是自己所要的?心下立时明了,康达智是要向他打探风灵的消息。 他也不推让,笑点了点头,由着康达智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亲自将那些吃食一一布在他跟前的食案上。 “康阿郎这是何意?”韩孟瞥向食案,摊手问道。 康达智布下吃食,递上一双筷箸,“韩校尉明白人,某不敢在校尉跟前弄花样,只求校尉略松一松口,将风灵的情形说上一些。” 韩孟略一沉吟,伸手接过筷箸。他肯接筷箸,康达智心口顿时一松,想来是念着旧交情,还肯透些风。 “我说……”他重重一叹,痛心疾首道:“顾娘子什么性子,咱们府兵弟兄无人不知的,挺好挺爽利的一个小娘子,长得也俊。只这一回,她怎就犯了糊涂。阿史那氏是什么样的人,也是她能随意招惹的?” “校尉有所不知,咱们在商道走货,为求个安稳,结交个把姓阿史那的也是寻常,那些都是早已归了唐的。贺鲁那样的逆贼,莫说结交,他不来寻我们就是万吉的了,咱们见了如同见了瘟神,避还来不及,怎会同他有往来。” 康达智拍着腿叹道,他生就的宏亮嗓门,即便可以压低了嗓音,话中提及“阿史那”、“贺鲁”,仍是引得周遭吃酒的人皆支楞起了耳朵。 “这话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韩孟仰头灌了好几大口酒,“得顾娘子自个儿说,还须得看看都尉是否肯信。” 韩孟这话说得真切实在,康达智一时也无话可说,默默地替他空了的酒碗中重新斟满。两人皆无话,康达智一碗碗地斟,韩孟便一碗碗地吃下。不多时,酒气便上了韩孟的脸面,黝黑的脸上蒙了一层红,脸色转成了绛红。 “也罢,也罢。”康达智长吁道:“我虽不知内里究竟是怎么个事,但风灵是什么个心气品性,我这个做阿兄的最清楚不过。说句张狂的,我敢替她作下保,她断断不会行那些龌龊背义之事。只求两桩,一求都尉秉公明察,还风灵个干净名声,二求校尉,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略照拂一二,莫教她吃太多苦才好。” 说罢他又斟满了一碗酒,高举过顶,敬到韩孟跟前。 韩孟面上发烫,眼眶子也不觉发热,忙伸手接过酒碗。“康阿郎何必如此,顾娘子与咱们折冲府也算得是有过命交情的,这一遭事,旁的不敢说,弟兄们哪个不替她着急。” 他仰头痛饮了一回,放下酒碗,抬起衣袖拭了拭唇边残留的酒液,“不瞒康阿郎,眼下倒有个法子,或能救她一救。” 康达智两眼放出了光,周边数人都打起了精神,有意无意地侧听着。 “顾娘子进了折冲府大牢里,不住喊冤,审问之下,她道……”韩孟的目光向四周扫过,听壁角的虽有好几个,其中两个,却是听得格外聚精会神,绷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唇角微微一动,接着向康达智道:“顾娘子的意思,她虽与贺鲁有过些纠葛,却绝无通敌之事。要说通敌,她知晓城中确有人通敌,贺鲁曾亲向她提过。口说无凭,她有实证在手。” 韩孟略压低了声量,倾向康达智,“她说,贺鲁曾托城中通敌之人转赠一件信物予她,玄机便在那信物上。这两日都尉便要差人去搜内宅,若果真能得那信物,找出真正通敌之人,倒能还顾娘子一个清白。” 康达智猛抬起头,脸上闪着掩饰不住的希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早些找到那信物,也好早些放归了风灵。我这就去知会佛奴,让他帮着找找……” “万万不可!”韩孟低喝道:“方才的话,康阿郎只当不曾听过。搜寻证物的事,折冲府自有道理,为顾娘子清白计,旁人皆不得沾手。按说我多吃了两口酒,多了嘴,这样的话原不该教康阿郎得知,康阿郎莫要为难了某。” 康达智一愣,转念一想直骂自己糊涂,幸得了韩孟的提醒。 韩孟闭口不再提风灵的事,将案上的肉羹汤饼端起,唏哩呼噜地吃了,便要结账。康达智哪里肯收他的钱,两人推让一番,韩孟道了几声“康阿郎破费”,便起身离了店肆,出门时脚下踉跄了两步,似乎真是饮多了些。 不多时,店肆内又有人喊结账,康达智忙不迭地上前招呼,那二人要的吃食酒水大多未动,也不说要拿走,只给了钱便匆匆离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七章 将计就计(三) 顾、康两宅在焦虑忐忑中过了两日多。 佛奴与康达智将能疏通的环节都寻了个遍,能与折冲府扯上些关联的也都问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折冲府仿若水泼不进的岩石,连一丝消息都传不出来。 就在风灵被“请”入折冲府的第三日上,时值正午大市,康家酒肆中来了一人,进门捡了酒肆正中最显眼的一张案坐下。 酒肆中有机灵的酒侍认得那人,正是拂耽延的裨将韩孟。酒侍是个有眼力见的,知晓自己阿郎这两日在为什么事燥乱着,忙跑到后头去找康达智。 康达智一听韩孟到了,顿觉有了希望,赶忙从壶门榻上跳下地,飞快地穿戴齐整了出去见他。 他在店肆后门截住一个小厮,指着韩孟问道:“那人要了什么酒?又要了些什么酒菜?” 小厮想了想道:”不过是一壶寻常的葡萄酿,两样酸藠头这样的下酒小肴,两枚胡饼。” “换!”康达智低声吩咐道:“酒换最好的毗梨勒,下酒的菜式,予他换成白切羊肉、焖驴肉,胡饼那样的东西莫拿出来显了,若有现成的肉羹汤饼,拿一碗来。” 小厮“哎”了一声,麻利地置办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便备齐了韩孟的酒菜。 康达智亲手托捧了放置着酒菜的木盘,揉了揉面颊,打起笑脸,端向韩孟。“韩校尉休沐?” 韩孟正坐着等吃食,乍一见是康达智亲手端了来,忙起身礼让。再一瞧那木盘上,哪一样是自己所要的?心下立时明了,康达智是要向他打探风灵的消息。 他也不推让,笑点了点头,由着康达智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亲自将那些吃食一一布在他跟前的食案上。 “康阿郎这是何意?”韩孟瞥向食案,摊手问道。 康达智布下吃食,递上一双筷箸,“韩校尉明白人,某不敢在校尉跟前弄花样,只求校尉略松一松口,将风灵的情形说上一些。” 韩孟略一沉吟,伸手接过筷箸。他肯接筷箸,康达智心口顿时一松,想来是念着旧交情,还肯透些风。 “我说……”他重重一叹,痛心疾首道:“顾娘子什么性子,咱们府兵弟兄无人不知的,挺好挺爽利的一个小娘子,长得也俊。只这一回,她怎就犯了糊涂。阿史那氏是什么样的人,也是她能随意招惹的?” “校尉有所不知,咱们在商道走货,为求个安稳,结交个把姓阿史那的也是寻常,那些都是早已归了唐的。贺鲁那样的逆贼,莫说结交,他不来寻我们就是万吉的了,咱们见了如同见了瘟神,避还来不及,怎会同他有往来。” 康达智拍着腿叹道,他生就的宏亮嗓门,即便可以压低了嗓音,话中提及“阿史那”、“贺鲁”,仍是引得周遭吃酒的人皆支楞起了耳朵。 “这话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韩孟仰头灌了好几大口酒,“得顾娘子自个儿说,还须得看看都尉是否肯信。” 韩孟这话说得真切实在,康达智一时也无话可说,默默地替他空了的酒碗中重新斟满。两人皆无话,康达智一碗碗地斟,韩孟便一碗碗地吃下。不多时,酒气便上了韩孟的脸面,黝黑的脸上蒙了一层红,脸色转成了绛红。 “也罢,也罢。”康达智长吁道:“我虽不知内里究竟是怎么个事,但风灵是什么个心气品性,我这个做阿兄的最清楚不过。说句张狂的,我敢替她作下保,她断断不会行那些龌龊背义之事。只求两桩,一求都尉秉公明察,还风灵个干净名声,二求校尉,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略照拂一二,莫教她吃太多苦才好。” 说罢他又斟满了一碗酒,高举过顶,敬到韩孟跟前。 韩孟面上发烫,眼眶子也不觉发热,忙伸手接过酒碗。“康阿郎何必如此,顾娘子与咱们折冲府也算得是有过命交情的,这一遭事,旁的不敢说,弟兄们哪个不替她着急。” 他仰头痛饮了一回,放下酒碗,抬起衣袖拭了拭唇边残留的酒液,“不瞒康阿郎,眼下倒有个法子,或能救她一救。” 康达智两眼放出了光,周边数人都打起了精神,有意无意地侧听着。 “顾娘子进了折冲府大牢里,不住喊冤,审问之下,她道……”韩孟的目光向四周扫过,听壁角的虽有好几个,其中两个,却是听得格外聚精会神,绷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唇角微微一动,接着向康达智道:“顾娘子的意思,她虽与贺鲁有过些纠葛,却绝无通敌之事。要说通敌,她知晓城中确有人通敌,贺鲁曾亲向她提过。口说无凭,她有实证在手。” 韩孟略压低了声量,倾向康达智,“她说,贺鲁曾托城中通敌之人转赠一件信物予她,玄机便在那信物上。这两日都尉便要差人去搜内宅,若果真能得那信物,找出真正通敌之人,倒能还顾娘子一个清白。” 康达智猛抬起头,脸上闪着掩饰不住的希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早些找到那信物,也好早些放归了风灵。我这就去知会佛奴,让他帮着找找……” “万万不可!”韩孟低喝道:“方才的话,康阿郎只当不曾听过。搜寻证物的事,折冲府自有道理,为顾娘子清白计,旁人皆不得沾手。按说我多吃了两口酒,多了嘴,这样的话原不该教康阿郎得知,康阿郎莫要为难了某。” 康达智一愣,转念一想直骂自己糊涂,幸得了韩孟的提醒。 韩孟闭口不再提风灵的事,将案上的肉羹汤饼端起,唏哩呼噜地吃了,便要结账。康达智哪里肯收他的钱,两人推让一番,韩孟道了几声“康阿郎破费”,便起身离了店肆,出门时脚下踉跄了两步,似乎真是饮多了些。 不多时,店肆内又有人喊结账,康达智忙不迭地上前招呼,那二人要的吃食酒水大多未动,也不说要拿走,只给了钱便匆匆离去。(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八章 大鱼咬饵(一) 是夜,安平坊敲过闭坊的更鼓,坊正瞧着上夜的差役将坊门闭阖下钥,才安心归去。 坊内的顾宅,因家主出了事,更是显得寂寥沉静。部曲们居住的外院还有灯火响动,风灵的内院则无半点火星子,原还有阿幺睡在内院,风灵不在,内院便只剩了她一人,她不免骇怕,抱了铺盖被褥去外院厢房与她阿母同睡。 坊门既闭,佛奴将内院的屋门、院门一一检视了一遍,亲手落了锁。 时至三更,整个安平坊已沉入一片黑暗,惟有树枝间有几只不安分的夜鸟,咕咕低鸣,扑棱几下翅子,撩起一阵枝叶哗啦的动静。 安平坊内的围墙都不高,不似永宁坊那般山墙高砌。顾宅内院外的墙头上,倏地攀上了一团黑影,倒不费劲。 夜色虽沉,但月光皎洁,那黑影不敢在墙头上多耽搁,深深吸了两口气,便跃下了墙头,一脚踩到了一丛花木中,一个踉跄,惹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花叶摩挲声。黑影一慌神,蹲在花木间,半晌不敢再动。 过了片时,内院里除了一只游荡的野猫从院子中间蹿过,除此再无旁的动静。黑影小心地从花木间走出,径直摸到了正房门口。那锁虽挂着,却不是什么精巧的锁头,不过是一把寻常的紫铜环锁,略一拨弄,便开了。 黑影回身望望院子,仍旧与方才一般无二,遂大着胆子踏进了屋子。 外头有月色照着,尚有些光亮,屋里却是一片无边无着的黑暗。那闯入的黑衣人半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直摸进风灵的闺室。 月光透过蒙着绢纱的雕花窗棂,洒进来些许,不多不少,刚好能将内室瞧个大致。黑衣人直起腰,在妆案前轻手前脚地翻弄了一遍,除了几个素粉面脂的盒子,并几样不值什么的家常簪钗篦子外,翻不出旁的什么物件来。 摸查了一阵,终是翻到了床榻。床榻最里头设了一排暗格,并列着五个小屉,黑影伸手打开头一个,抓出一把售贩货物的券书来。 他胡乱将那些纸塞了回去,再开第二个,是部曲家仆们的身契、宅子的房契等物,亦非他所求之物。 拉开第三个暗格时,屉内两声细微的“当啷”声,黑衣人心中一喜,忙探手入内,将里头的首饰头面等物一并捧了出来,在月光下细辨。 看了一回,俱是些贵重的首饰,仍是不见他所寻。黑衣人有些丧气,将那些价值颇高的珍宝随意放回屉内,暗叹着去开第四个暗格。 哪知他因心生了气恼,手上气力重了些,第四个暗格“霍”地被他拽开,一只扁扁的小木匣子从里头落了出来,闷声掉在了榻上。 那人捡起小木匣子,借着朦胧细弱的一点亮,翻手打开匣盖。里头垫着几层白绢,正中赫然躺着一支鹿形金簪,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黑衣人按住狂跳的心口,将那金簪揣入怀中,哆嗦着手脚将小匣子阖上,仍旧放回暗格内,也不忘轻轻掸平榻上教他弄皱的锦褥子,顺着摸进来的方向,一点点又挪回到屋子门边。 他轻轻推开屋门,弓着背退着出了屋子,顺手将屋门带上,因心头的狂喜,一时竟觉得今晚的月色也是极好的,不浓不淡,恰恰好。 待他重新将屋门上的紫铜锁扣上,一回身,整个人却木木地呆在了原地。 一息间,整个小院刷地被点亮,火把、院中的石灯,一齐亮了起来。木阶底下站了一院子手擎火把的兵卒,无人说话,只有火把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响。 领头的郎将一步步地走来,面色在跃动的火光中阴沉不定。黑衣人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终于“噗”地坐在了地下,险些顺着木阶滚落下来。 佛奴持了一支火把,不知从哪处快步走了出来,向走来的郎将拱了拱手,“韩校尉辛苦。”一面顺手撤下黑衣人面上的纱帛,故作惊讶道:“索家大公子?深夜造访,怎也不知会小人来招呼?” 瘫坐在地下的,竟不是旁人,正是索庭。 韩孟看着他惶遽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不愿与他搭话,指了阶下的一名府兵。那府兵会意,上前扯住索庭的衣襟,探手入他衣领中掏了两把,摸出一支金簪子来,回身递予了韩孟。 佛奴咬着唇,怒极反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索公子想要能不得?犯得着三更半夜摸进别家的后宅行偷盗之事么?还是这簪子于你有别一层的深意?” 索庭心灰意冷,心中又是懊恼又是骇怕,整个身子僵冷,身子和脑子都动弹不得,只得任佛奴尽兴地讥讽羞辱。 韩孟收了金簪子,指着索庭,向府兵命道:“捆了带回折冲府。” 便有两名府兵上前,将索庭从地下拽起,三两下捆了个结实。索庭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不用说走路,连站也站立不住,府兵便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一路拖拽出去。 且说索庭一时受了惊,懵住了头脑,被府兵架上了囚车,行了一段之后,反倒渐渐清醒了过来。心知这一遭逃脱不掉,进了折冲府,必定要先审过一遍,自己这副身子骨,又不堪受刑,究竟要如何是好。 这一路,他迅速地想了一个又一个应对的籍口,却一个又一个地推翻。末了,他横了横心,决意一味装傻充愣,直至父亲与表兄得了信来搭救。 一支金簪又能作得什么证,即便有顾风灵指证,也只是一家之言,混赖了又能怎的。那半胡都尉,总该顾及柳家情面,谅他也不敢如何。 囚车“吱吱嘎嘎”地开进折冲府时,索庭已静下心气儿,缓缓地又摆出他索家公子的款来。 府兵果然未将他投入牢内,只推着他进了刑牢外的一间厢房。索庭进门抬头望去,拂耽延正负手立在窗边,屋内灯火通明,照在他铁青的沉毅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索庭不由心头一缩,勉强稳下呼吸,故作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形容,往屋内的一张高椅上一坐,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眼,“都尉若要传唤在下,尽可直言,这又是作什么?” 拂耽延转过头,打量了一眼他一身的乌色短褐,淡淡道:“你来问他罢。” 四下无人,索庭听着这话正不明就里,忽见自己对面的门帘一动,从里屋走出一名年轻女子,杏眼半弯,菱唇含笑。“索公子好没道理,这大半夜的,去我闺室作什么?” 索庭唬了一跳,自高椅内坐直了身子,暗忖:顾风灵不是收监受审了么?眼前这光景,干干净净的头面,光鲜簇新的襦裙,哪里是受审,分明是座上宾的模样。 再往上一瞧,才刚安定下的心魂登时又飘散开来,只见风灵的发髻边,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鹿形金簪。(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八章 大鱼咬饵(一) 是夜,安平坊敲过闭坊的更鼓,坊正瞧着上夜的差役将坊门闭阖下钥,才安心归去。 坊内的顾宅,因家主出了事,更是显得寂寥沉静。部曲们居住的外院还有灯火响动,风灵的内院则无半点火星子,原还有阿幺睡在内院,风灵不在,内院便只剩了她一人,她不免骇怕,抱了铺盖被褥去外院厢房与她阿母同睡。 坊门既闭,佛奴将内院的屋门、院门一一检视了一遍,亲手落了锁。 时至三更,整个安平坊已沉入一片黑暗,惟有树枝间有几只不安分的夜鸟,咕咕低鸣,扑棱几下翅子,撩起一阵枝叶哗啦的动静。 安平坊内的围墙都不高,不似永宁坊那般山墙高砌。顾宅内院外的墙头上,倏地攀上了一团黑影,倒不费劲。 夜色虽沉,但月光皎洁,那黑影不敢在墙头上多耽搁,深深吸了两口气,便跃下了墙头,一脚踩到了一丛花木中,一个踉跄,惹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花叶摩挲声。黑影一慌神,蹲在花木间,半晌不敢再动。 过了片时,内院里除了一只游荡的野猫从院子中间蹿过,除此再无旁的动静。黑影小心地从花木间走出,径直摸到了正房门口。那锁虽挂着,却不是什么精巧的锁头,不过是一把寻常的紫铜环锁,略一拨弄,便开了。 黑影回身望望院子,仍旧与方才一般无二,遂大着胆子踏进了屋子。 外头有月色照着,尚有些光亮,屋里却是一片无边无着的黑暗。那闯入的黑衣人半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直摸进风灵的闺室。 月光透过蒙着绢纱的雕花窗棂,洒进来些许,不多不少,刚好能将内室瞧个大致。黑衣人直起腰,在妆案前轻手前脚地翻弄了一遍,除了几个素粉面脂的盒子,并几样不值什么的家常簪钗篦子外,翻不出旁的什么物件来。 摸查了一阵,终是翻到了床榻。床榻最里头设了一排暗格,并列着五个小屉,黑影伸手打开头一个,抓出一把售贩货物的券书来。 他胡乱将那些纸塞了回去,再开第二个,是部曲家仆们的身契、宅子的房契等物,亦非他所求之物。 拉开第三个暗格时,屉内两声细微的“当啷”声,黑衣人心中一喜,忙探手入内,将里头的首饰头面等物一并捧了出来,在月光下细辨。 看了一回,俱是些贵重的首饰,仍是不见他所寻。黑衣人有些丧气,将那些价值颇高的珍宝随意放回屉内,暗叹着去开第四个暗格。 哪知他因心生了气恼,手上气力重了些,第四个暗格“霍”地被他拽开,一只扁扁的小木匣子从里头落了出来,闷声掉在了榻上。 那人捡起小木匣子,借着朦胧细弱的一点亮,翻手打开匣盖。里头垫着几层白绢,正中赫然躺着一支鹿形金簪,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黑衣人按住狂跳的心口,将那金簪揣入怀中,哆嗦着手脚将小匣子阖上,仍旧放回暗格内,也不忘轻轻掸平榻上教他弄皱的锦褥子,顺着摸进来的方向,一点点又挪回到屋子门边。 他轻轻推开屋门,弓着背退着出了屋子,顺手将屋门带上,因心头的狂喜,一时竟觉得今晚的月色也是极好的,不浓不淡,恰恰好。 待他重新将屋门上的紫铜锁扣上,一回身,整个人却木木地呆在了原地。 一息间,整个小院刷地被点亮,火把、院中的石灯,一齐亮了起来。木阶底下站了一院子手擎火把的兵卒,无人说话,只有火把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响。 领头的郎将一步步地走来,面色在跃动的火光中阴沉不定。黑衣人双腿止不住地打颤,终于“噗”地坐在了地下,险些顺着木阶滚落下来。 佛奴持了一支火把,不知从哪处快步走了出来,向走来的郎将拱了拱手,“韩校尉辛苦。”一面顺手撤下黑衣人面上的纱帛,故作惊讶道:“索家大公子?深夜造访,怎也不知会小人来招呼?” 瘫坐在地下的,竟不是旁人,正是索庭。 韩孟看着他惶遽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不愿与他搭话,指了阶下的一名府兵。那府兵会意,上前扯住索庭的衣襟,探手入他衣领中掏了两把,摸出一支金簪子来,回身递予了韩孟。 佛奴咬着唇,怒极反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索公子想要能不得?犯得着三更半夜摸进别家的后宅行偷盗之事么?还是这簪子于你有别一层的深意?” 索庭心灰意冷,心中又是懊恼又是骇怕,整个身子僵冷,身子和脑子都动弹不得,只得任佛奴尽兴地讥讽羞辱。 韩孟收了金簪子,指着索庭,向府兵命道:“捆了带回折冲府。” 便有两名府兵上前,将索庭从地下拽起,三两下捆了个结实。索庭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不用说走路,连站也站立不住,府兵便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一路拖拽出去。 且说索庭一时受了惊,懵住了头脑,被府兵架上了囚车,行了一段之后,反倒渐渐清醒了过来。心知这一遭逃脱不掉,进了折冲府,必定要先审过一遍,自己这副身子骨,又不堪受刑,究竟要如何是好。 这一路,他迅速地想了一个又一个应对的籍口,却一个又一个地推翻。末了,他横了横心,决意一味装傻充愣,直至父亲与表兄得了信来搭救。 一支金簪又能作得什么证,即便有顾风灵指证,也只是一家之言,混赖了又能怎的。那半胡都尉,总该顾及柳家情面,谅他也不敢如何。 囚车“吱吱嘎嘎”地开进折冲府时,索庭已静下心气儿,缓缓地又摆出他索家公子的款来。 府兵果然未将他投入牢内,只推着他进了刑牢外的一间厢房。索庭进门抬头望去,拂耽延正负手立在窗边,屋内灯火通明,照在他铁青的沉毅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索庭不由心头一缩,勉强稳下呼吸,故作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形容,往屋内的一张高椅上一坐,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眼,“都尉若要传唤在下,尽可直言,这又是作什么?” 拂耽延转过头,打量了一眼他一身的乌色短褐,淡淡道:“你来问他罢。” 四下无人,索庭听着这话正不明就里,忽见自己对面的门帘一动,从里屋走出一名年轻女子,杏眼半弯,菱唇含笑。“索公子好没道理,这大半夜的,去我闺室作什么?” 索庭唬了一跳,自高椅内坐直了身子,暗忖:顾风灵不是收监受审了么?眼前这光景,干干净净的头面,光鲜簇新的襦裙,哪里是受审,分明是座上宾的模样。 再往上一瞧,才刚安定下的心魂登时又飘散开来,只见风灵的发髻边,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鹿形金簪。(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八十九章 大鱼咬饵(二) “向来听闻顾娘子颇有些稀奇珍玩,本公子夜间忽起了顽***顽赏顽赏。”索庭强作镇定,也不管像不像,摆出些玩世不恭的意态。 风灵脆声轻笑起来,“索公子趣得紧,顽赏珍奇,往宅子大门叩门便是,这梁上的做派,传将出去,索氏名声折损可大。” “你那佛奴会予我开门?”索庭顺着她的话有意扯开去。 “索公子既进得我内室,该见了不少好物件,怎的那些都入不了索公子的眼,反倒看中了它?”风灵抬手将发髻上的鹿形金簪拔了下来,向索庭摊开手掌。“索公子既看中了,当日从贺鲁手中得了,自留下便是,又何必送来予我?” 索庭轻哼道:“顾娘子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 风灵竖了竖眉,“索公子这耍赖的功夫,与市井赖汉竟一般无二。既敢作下那些通敌的事,如何又不敢认?真真教人看不上。” 索庭素日横行惯了的,从不将那些商贾之流放在眼里,今日虽身陷囹圄,但遭风灵这一顿抢白,怒从心底拔起,腾地站起身,指向风灵骂道:“贱婢口出狂言!莫要一口一个通敌,实证何在?” “实证?我手中这支金簪还不能作了实证?”风灵冷笑两声,上前一巴掌压在了索庭的肩膀上,震得他锁骨闷痛发麻,重又坐回高椅中。 “韩校尉只说通敌之人曾替贺鲁传递过一件信物,可曾说过信物为何物?”风灵俯下身,逼视着索庭,“若不是索公子心里发虚,又怕我知道些什么和盘托出,着急想置我于死境,又怎会深夜进我闺室,准确无误地将这鹿形金簪摸了出来?” 索庭将目光偏开一寸,不去看风灵,却偏巧又瞥见了风灵身后的拂耽延,目光如炬,面似沉水,惶恐心虚之下,不觉口干舌燥。 “瞧着新奇,借来顽赏两日罢了。”索庭与她硬磕道。 “货券地契你不要,奇珍异宝亦不要,但只要这粗陋东西?”风灵探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离家数日,索公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在韩校尉说了有信物为证之后才去?” 此时索庭心下已然大白:风灵通敌遭捕,大白日里闹得沸沸扬扬,韩孟在康氏酒肆内吃酒,特意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有信物可揪出真正通敌之人,什么信物,什么实证,不过就是他们作的戏,正是为诱他去盗金簪。一旦他取了那鹿形金簪,无异于不打自招,元日袭城那日,内外传递消息的,正是他,府兵伊吾道上遇袭、公廨钱遭劫,桩桩件件皆可坐实。 索庭闭上了眼,抱定了主意不再开口,此时多说多出纰漏,不若不说。只待天明,父亲与表兄得了信,好来营救。 拂耽延上前拍了拍风灵的肩头,风灵忿忿地松下了拳头。索庭只觉胸口一松,深深地吸了口气,仍旧错开眼不理会他二人。 “眼下再辩也不过是涸辙之鱼,抑或索公子背后尚有人指使布排,不若坦诚告知,兴许尚能求得一线生机,不至带累全族。”拂耽延负手立在索庭跟前,高大的身影如山的阴翳压在索庭瘦削的身形上,令他透不过气来。 他默了片时,微微动唇,本想问拂耽延怎如此确定背后尚有人指使,再一咂味儿,便觉不对,这话倘若问出了口,便是认下了通敌之罪。于是他重又闭上眼,摇了摇脑袋。 “也罢。”拂耽延转身离了他几步,唤来两名府兵,“索公子今夜受惊,想是正烦乱着,那便,宽宥两日,先缓缓神,再作计较。或是忆起些什么来,只管吩咐人来说。” 府兵伸手去拽索庭,索庭已不似在顾宅时那般惶遽失态,他甩手推开府兵的胳膊,自从高椅中起身,将拂耽延与风灵二人怒瞪了一眼,便跟着府兵往外走去。 他知道这是要将他关押收监,反倒松了口气。拂耽延并未在他身上动刑,口气亦不温不火,可见是有所顾忌,左右是将时间拖久些等人来救,他就不信拂耽延即便无惧索氏,还敢不顾柳氏之威。 索庭由两名府兵押着送往牢内,风灵气馁地叹了口气,择了一张高椅坐下,“我原只怕他不去盗金簪,可眼下拿都拿住了他,他却是满口胡赖。还当他是个好摆弄的,竟是小觑了。” 拂耽延缓步上前,“那些事绝不会只凭他一人便能作下的,单拿了他一人又有何用,连根起了方是道理。他若一人揽下,这番辛苦也岂不白费了?” 风灵心中一动,仰起脸认真地瞧着拂耽延,“索庭的背后若是索慎进,都尉或还能秉公处置,倘若……倘若还有柳爽参搅其中,那位柳侍郎,毕竟是你上峰……” “柳侍郎为人中正,又任职兵部,断不会……”拂耽延毫不犹豫地回道,却只说了半句,借着烛火打量了她的面色,忽转开话,“那些……我只管循着章法办了,究竟如何,律法中自有道理,原不是你该多理会的。只是要委屈你多住些日子,折冲府清苦些,到底不比你自家,也不能叫了阿幺进来服侍。” 风灵咬了咬下唇,仍注视着他不肯挪开视线。 拂耽延无法,耐下性子道:“你既肯不顾名声体面地来助我,立意之前,便已深知我为人如何,纵然是疑我,也不该疑心自己的判定。再者,这些事将你卷带进来,本已是不该,我怎可让你涉足更深,涉险更甚?” “我这不也是为了自己,除去内应,剿灭了贺鲁,我才得安稳。且扳倒了索氏,也好令我商途坦荡呢,总不能仍由我那店肆上着封条罢……”风灵涉问了太多官家事,自觉有些过了,偏口中不饶,一叠子的理由成套地搬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歇息,自明日起,你莫要再露头。”拂耽延打断她的絮叨,催着她回屋。 折冲府内最好的一间屋子,便是这东边跨院的厢房,远离西边的刑牢与议事厅堂,虽简单无华,倒清静素洁,原是拂耽延的居室,因风灵到了折冲府,临时腾挪出来予她住了,拂耽延便挪去了议事厅堂后的耳房。 拂耽延将她送至东跨院,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唤住她,“风灵。” “你……”拂耽延犹豫了片刻,“你疑心我因索柳两家的关联徇私枉法?” 风灵倏地微笑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你不会。” 他的喜怒皆在她眼中无处可藏,问得这般犹豫忐忑,不是太在意她对他的看法,又是什么?风灵面上淡然,心底早已得意地扬天长笑起来,心道:到底是不枉我在这儿费了这几日功夫,耽误了多少今春才刚兴起来的“飞货”买卖。 …… 天渐明亮,索府的家奴阿忠抄着手在后巷彷徨了大半夜,天越明,他心口慌悸越甚。仲春初夏的凉爽晨风吹过,吹得他额角发凉,探手一抹,竟是满巴掌的冷汗。 不多时,永宁坊后巷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各家的仆妇领着小婢子出门采买一日要用的菜食、送水的牛车“咕噜噜”地从坊口转进来、卖馄饨汤饼的挑着担子出现在后巷。 “阿忠!”有相熟的人经过,诧异地向他招呼,“一大清早的,要往哪处去耍?” 阿忠哪里敢说自己是整夜守在此处,未及归家,便随意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心里一着慌,抬脚往宅子里头找柳爽去了。 柳爽尚未起身,阿忠在外室,隔着帷幔禀道:“大郎昨晚去安平坊的顾宅,说准了一个时辰内必定归来的,可小人等了一晚,总不见大郎归家。” “去顾宅作什么?”柳爽自床榻上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含糊不清地问道。 “大郎命小人在康达智的酒肆内守着瞧动静,昨日晌午折冲府的韩校尉来吃酒,饮多了些,架不住康达智央告,说漏了话出来。”阿忠低头回道。 “与你家大郎有何干系,捡有关联的说。”柳爽被扰了觉,颇是不耐烦,心里又隐约生出了些不安。 阿忠不敢回嘴,顿了顿,加快语速道:“韩校尉说顾家小娘子收监后作了供,称她宅中有件厉害证物,可举证那真正通敌之人,韩校尉囔出话来说要去搜。小人归来告知大郎,大郎当夜便去顾宅搜寻,也不教人跟着,执意要亲去。小人不放心,在后巷候了大半夜,到底还是没将大郎等回来。” 帷幔后头静默了片时,忽然“啪”的一声脆响,一件细瓷物什落地粉碎,惊得帷幔前的阿忠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蠢材!蠢材!”柳爽一迭声地骂道。阿忠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他家大郎,只管垂头不言语。 柳爽一把扯开帷幔,从里头冲出来,一手还抓着外袍,“你家阿郎可知晓?” 阿忠摇着头道:“昨晚出去就未让阿郎知晓。” “这分明就是作了个套让他去钻,再三再四同他说莫要急躁,瞧着动静再计较,怎就听不进劝。”柳爽一面穿靴系袍一面喃喃怒怨,“顾坊那丫头也是个狠绝的,千算万算,却料不到她竟敢拿了自己的清誉作钩……甚好,甚好,若说她同那杂胡都尉无隐晦之事,谁肯信……” “柳公子……”阿忠护主心切,缩着脑袋,壮起胆子阻断他的自语,“小人这便去禀告阿郎,柳公子多谋,还望搭救我家大郎。” “且慢。”柳爽一转眼,急忙唤住已奔出屋子的阿忠,“先莫使你家阿郎得知。” 阿忠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柳爽皱起眉,嫌恶地指着他,“你也是个榆木脑袋,阿庭做下了如此落索氏脸面的丑事,纵然我救得回他,依照姨丈的脾性,还不得打折了他的腿,阻我去救也未可知。你该作什么便作什么去,别显露了马脚。” 阿忠面色一黯,暗想自家阿郎眼中,索氏声誉确实大过天,就连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平素也是严加管束,不许招惹是非的,莫说这回是嫡长子犯了事。他自觉茅塞顿开,心里头对柳爽不禁又钦佩了几分,自然是按着他的吩咐十二分认真地去执行且不提。 却说柳爽稳住了阿忠,一壁忙忙地穿衣洗漱,一壁暗自打算:索慎进少子,平日里虽常责索庭不够明智能干,却是极看重这个长子的,事事倚重。眼下出了事,必是要豁出老脸去营救的,他为替索庭洗脱干系,也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来,到时反倒不好收拾。指不定此时拂耽延正在折冲府内等着索慎进去找呢,万万不能让他出现在折冲府内。 柳爽也不敢从大门出府,只从角门悄悄儿地出去,一路往折冲府去了。 他到时,出来迎他的是韩孟,推说都尉早起练了一趟拳脚,甚是酣畅,正沐浴更衣。随后有折冲府中管杂事的老仆出来奉了茶,柳爽只得沉下性子,闭眼在厅堂内干坐着等,心思却不沉静,碎碎糟糟地想了些旁的事。 论说,柳爽在长安惹了大祸,才避走沙州,依照他父亲的意思,他原该投在沙州府军中,因他素闻拂耽延治军之严,自问耐不住辛苦,死活不肯入营。拂耽延虽未强求,但在沙州,柳爽最不愿见的便是他,生怕他重提入营的事。 这倒也罢了,他想起临来时父亲嘱托之事,头皮不觉一阵阵发麻,惴惴不安起来。这些年他帮着父亲处置些事情,桩桩件件处置得稳妥漂亮,也颇得父亲倚重,渐渐地将明里暗里,公中私底的那些个事分了一些交予他打点,一向太平。 惟有,将拂耽延从京中调往沙州戍边一事,他心里总觉不妥,同父亲说过几回,柳奭却道是圣人心中早起了这个念头,欲将他外放两年,一来历练打磨,二来贺鲁部早晚得收拾,拱他去立些军功来服众,回京后必有擢升,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讨个体察圣心的巧宗儿罢了。 柳爽自视聪灵,百般揣摩,却也摸不着圣心的一角,按说拂耽延这般出身寒微,从军营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又不通人情世故的,在长安立足都是难的,更遑论是得圣心。 可偏偏圣人看重得紧,柳爽自是不能服气的,暗暗地留心打听了一阵,仍是只知他父母原是先蔡国公府上脱了籍的家奴。圣人纵然缅怀先蔡国公,也不至如此器重一名无姓家奴之后。 再往后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出来一桩往事,说圣人尚为潜龙时,身边曾有一位出自蔡国公府上的如夫人,娇娥胜须眉,很是骁勇善战,圣人甚是爱惜,偏生红颜薄命去得早,而拂耽延,正是自幼与那位夫人同在蔡国公府中,由她亲自开蒙,教授弓马兵法。 有几度,柳爽几乎要怀疑拂耽延别是匿藏在外的天家血脉,只到底没敢将这话问出口,再细想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甚荒唐,只凭他那副半胡的长相,也决计不可能。 借机同父亲论起此时,父亲曾任过中书舍人一职,在朝中颇有些故旧,听柳爽说起此事,倒不斥责,也不置可否,只随意叹道:“圣人长情,爱屋及乌。” 自此,柳爽便存下了心思,即便拂耽延常年在玄甲军中,并不与京中那些显贵子弟一处交往,每年秋狩、打马球时见着,他还是敬着三分,给足体面的。(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十章 大鱼咬饵(三) 这边柳爽正神游八荒,那边拂耽延瞧着也晾了他许久,这才稳步从里间出来,拱手道:“柳公子这是想明白了,要投入我营中了么?” 柳爽挥手打着哈哈笑道:“莫要再提它,莫要再提它。家中老大人一时气恼说的话,延都尉切莫太较真。我这人随性得很,真入了营……可莫要因我坏了延兄弟的军威。” 拂耽延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那柳公子今日造访,所为何?” “不瞒延兄弟……”柳爽口中称兄道弟,面上笑得诚挚,“正是为我那表弟来的,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竟教折冲府拘下了,别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我那表弟,虽顽劣了些,毕竟胆小,家风又严,欺男霸女、抢掠作奸一流的腌臜事,是万万行不来的。” 拂耽延凉凉一哼,“若当真只是欺男霸女、抢掠作奸,何须拘押在折冲府牢内。他所犯的是通敌之罪,只怕是……” 柳爽心中洞若明镜,一面暗忖着果然,一面佯作大愕,惊跳起来,“这,这是如何说的,定是搞错了……” 拂耽延摇了摇头,打断他,“柳公子若是来替他说项,便不必再说,不中用的。” “不,不。”柳爽摆手止道:“他倘果真犯下这等大事,我也不必替他说情,索氏在沙州什么门风?他父亲头一个就绕不过他。不过就是,他母亲,膝下统共就他这么一个儿郎,遭了事,必定是不能安顺的。究竟是我亲姑母,我也做不得什么,只替她来问一声,接后的事会如何?” 拂耽延心中一怔,柳爽竟不替索庭说情喊冤,却一句句将柳夫人顶在了前头。“自是要审的,他若供认不讳,便可结案,人大约是要押送回长安,所犯干系太大,必得往大理寺过一过。他若不认……怕是要动一动刑了。” 柳爽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仿佛刑罚之痛突然落到了他的身上,“只怕姑母她受不住……” 拂耽延拱了拱手,“在下职责所在。” 柳爽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听凭公审罢。”他为难了一回,凑近拂耽延请道:“姨母不知阿庭现下如何,很是揪心,不知延兄弟可否容我见他一见,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韩校尉。”拂耽延只犹豫了一息功夫,便扬声唤来他的裨将韩孟,“领着柳公子往牢里去瞧一眼索庭。” 说着他又转向柳爽,“柳公子见一见便回罢,这已是不合规矩,莫要使我为难。” 柳爽自是忙不迭地拱手道谢,跟着韩孟往牢房去。一路上他心下却犯起了嘀咕,他原是听过拂耽延的决绝性子的,不合规矩的事,他向来不肯做,来时他并未抱十足的希望能见着索庭。今日倒奇了,是转了风向,还是风传不实,怎就这样轻易地就教他见着了索庭。 且说柳爽跟着韩孟往牢房去,走了有一会子功夫,拂耽延向里间扬声道:“出来罢。” 过了片刻,风灵期期艾艾地自里间走出,讪讪地向他弯起唇角。 “你莫冲我笑,昨日说准了,你安心在东跨院呆着,不必再出来,缘何不听?”拂耽延沉着脸道:“方才若是让柳爽得知你就在这屋里,这一局岂不白辛苦?你的清誉岂不白折在了里头?” 风灵倒不恼,反倒笑得更甜了些,“你担心我名声更多些,还是拿住奸人更要紧些?” “你……”拂耽延被她说得语塞,“满口浑说些什么。” “若你为我声誉着想,倒大可不必了。”风灵走近他两步,故作满脸认真的神色,“横竖有你许下的约期,我自是不怕折损了名声难嫁出去,除非都尉浑赖了。” 拂耽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硬是拉下脸来道:“女儿家的,论起这话来也不知羞臊。” 风灵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慢慢敛起嬉笑,正了颜色,“你怎就放了柳爽去见索庭?那柳爽坏心眼冒得快,谁知道他要给索庭出什么样的主意。” “这些事你不必理会。”拂耽延不愿同她说公事,甩脸便往屋外去。 风灵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四下无人,她轻声在他背后道:“你不说我也明白,方才柳爽的话我都听见了,竟不像是来救人的,一味地撇清。而索庭却是抱定了主意要等他来救的,今日让他见了柳爽,亲眼瞧瞧柳爽置身事外的意态,他一灰心,为了自救,指不定就什么都肯说了。” 拂耽延乍然顿住脚步一回身,风灵正低头边走边说得兴起,不曾留意,猛不防一头撞到了他前胸。风灵惊愕地抬起头,拂耽延在那晶亮的眸子的注视下,竟是手足无措起来,隔了好一晌,方才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你在屋里呆不住么?非得出来跟着转。”拂耽延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若果真呆不住,明日送你去营房摔打摔打也使得。” 风灵心底里巴不得去军营,好些府兵她都认得,大伙儿一处说笑一处比试弓马,怎也好过独自一人闷在折冲府的厢房内。 可当她的目光向上移了一段,看见拂耽延严肃又无奈地皱着眉头的模样,煞是好看,她略微有些失魂落魄地咽下了已到了口边反驳的话,鼓着腮帮子摇了摇头,“我回屋便是。” 再说柳爽,跟着韩孟进了牢里,牢内阴惨的氛围教他浑身不痛快。走了没几步,便听见有人高声在喊:“一支破簪子能做得了什么数!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莫教本公子从这里头出去了,有你们好瞧的!” 柳爽一听便知是索庭,闭眼直摇头。 有狱卒见韩孟引了人进来,一溜儿跑来作礼。韩孟向柳爽道:“柳公子请便,只是要快些,此地终究不该来的。”言罢也不跟着他进去,转身往牢房外头去了。 柳爽连声谢了,随着狱卒向索庭走去。索庭脸贴着笼杆辨了一眼,见果真是柳爽来了,心头一振,伸出条手臂挥着,口中大喊,“表兄,表兄救我!” “没出息的东西,嚷什么!”柳爽立起眉毛,斥了一声,刻意瞪了他一眼,“你发昏了么?在外头作了什么鸡鸣狗盗的下作事,弄成这副德性。” 索庭怔住,却也不算笨,接着柳爽的话道:“不过一时兴起,想着逗逗那顾坊的小娘子,半夜摸走了她房里的一支金簪子,我也闹不明白,怎就被带进了折冲府牢里。表兄救我!” “既做了那样不堪的事,便该认罚,我如何救你?”柳爽拿腔拿调地训斥了两句,瞟了一眼一旁的狱卒,只见狱卒正漫不经心地察看别的牢笼。 趁着这空,柳爽一把拽过索庭,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日便要审,你可得吃住劲儿,莫漏了一个字出来,想想你爷娘,别再饶进谁去,可明白了?” 索庭顺意地点点头,倏地又抬起头,睁大眼看着柳爽,“还要审?要动刑?如今这情形,父亲可知晓?万要想个法子救我出去。” “法子自是要想的,可并不能立时就救了你出去,还须得你熬上一熬……” 狱卒踱步走了过来,向柳爽行了一礼,“人既已见得了,柳公子行个好,早些走罢。” 柳爽点了点头,又向索庭深深地看了一眼:“你自个儿作下的,也怨不得谁,我同你说的,你仔细嚼嚼,可千万记准了,莫再犯傻。而今姨母年纪渐上去了,你总该替她想一想。”言罢柳爽随着狱卒往外走,再不回头看他一眼。 索庭一下顿坐在了地下,他原以为,以索、柳两家的颜面,拂耽延至多关他一晚,待天明家里来人时,便是放归他的时候。 他巴巴儿地等了一夜,终见有人来,交代的那几句话,听着意思,是要他一力将罪责担下,撇清旁人。搭救的话却说得那般敷衍。 索庭全靠着一腔子的希望,才撑持了一整夜,眼下柳爽一来,好似将他的希望一锤击碎。他不免心灰意冷,暗暗攥紧了拳头,巴着牢笼冲着柳爽的背影放开嗓子喊道:“表兄替我向延都尉去辩说辩说,一支金簪能作得了什么实证,即便当日是我传递了那金簪,又怎知城内的消息亦是我传出去的!” 柳爽已走到了牢门口,一听这话,脚下顿了一步,面色一僵,暗道:糊涂的东西,见不得救,这是要鱼死网破了。倘若拂耽延一提审,只怕他要拉着人垫背,他老子他未必肯供,那便是要将我供了出去,来求条活路。 如此一转念,柳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胸口蕴了一团黑气。 陪同的狱卒亦将索庭囔出的话听了个分明,见柳爽驻足,从旁催道:“柳公子,这地方不能久留,还请快些移步。” 柳爽回过神来,转脸向那狱卒和煦地笑了笑,快步出了牢房。当下又要掏出一把钱来,推让到狱卒手中,好言请他多看顾照拂索庭。狱卒一犹豫,便笑嘻嘻地收了进去。 柳爽前脚刚迈出折冲府的朱漆大门,狱卒已将方才得的那把钱摊在了拂耽延的桌上,并将牢内情形一字不漏地细细回禀。 拂耽延拧眉沉思了一晌,吩咐道:“提索庭,先审上一审。”狱卒忙先去牢里准备下。 过了一个多时辰,日已中天,拂耽延从阴暗的牢房内出得门来,当头猛受了一道刺目的日光,耀得他心气儿愈发浮躁了些。 整一个时辰,索庭只肯认那金簪子是他传递,却也只是从他人手中取得,并不知是谁人往城中送来的。这瞎话他翻来覆去念叨了二三十遍,拂耽延明知道他满口胡沁,又动不得大刑,唬也唬不住他。 这一日,毫无所获。 又隔了一日,一清早,天光微亮,拂耽延如常在院中舒活筋骨,过了一路拳法,未及擦汗,就有府兵急急地跑来递了张帖子,拿来一看,竟是索慎进与张伯庸一同递进来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刚泛出来的白光,想是索慎进得了信,心中急切,这么早便递了拜帖来。且邀了张伯庸一同,大约还是想讨个盗窃的罪名,将索庭仍旧押回县衙牢内。 “不见!”拂耽延一时心头起了郁火,连汗也不擦,随手将拜帖扔给了送进来的府兵,兀自在折冲府内转了两圈,疏散烦乱。 折冲府后院划分得方方正正,并无什么花木景致,拂耽延转了两圈,忽听得有人在唱曲,声音低低的,只能算作是吟曲。他只觉曲调听着耳熟,提神细听,是昔日在伊吾道上便听过的《木兰辞》,此时他方察觉,不知如何就转到了东跨院。 抬眼只见风灵坐在厢房的房顶上,两臂向后反撑着身子,闲适地晃着两条腿,迎着一点点放出光来的日头,悠然哼唱。 拂耽延望了一回,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沉下心来,心头烦躁也去了大半,自先惭愧了起来:大敌当前生死搏杀的情形也经了不少,不照样定着心神应付,眼下这么点子小事,反倒扰了平静,实是不该。 风灵正哼唱得兴起,突觉有人在下面院内窥视,忙收了声,探头一望,见是拂耽延,她弯起眉眼,冲他笑道:“风灵扰了都尉早练。” 拂耽延摇了摇头,几步走进了院子,恰风灵自屋檐子上翻身下来,没着稳力,冲了个趔趄。拂耽延探臂架住她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子。 风灵皱起鼻子,略嫌地打量了他两眼,“一身汗星子,也不擦擦。”一扬手,将自己的素帛帕子甩给了他,“都尉虽是武官,人前却从不失仪,人后原是这个样子的。” 她口中一味说着嫌弃之语,手脚也并不闲着,就着他的架扶,顺势便环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往院中的石桌石凳边拉。 石桌上热腾腾地摆着一海碗饦馎,她朝那饦馎扬了扬下巴,“都尉来得正巧,饦馎方才还烫的很,眼下却是刚好。” 拂耽延顺着她坐下,“你不用早膳?” “我挑嘴,不必理我。”风灵将筷箸塞到他手中,笑嘻嘻地回道,在拂耽延对面托着腮坐了,待他吃了几口,忽问道:“可是审了索庭无获?” 拂耽延并不理会,只低头专心用饭。 风灵不甘,接着道:“我猜着他必不会老老实实说什么,不过是见柳爽不能救了他出去,有意漏出些口风,好教柳爽惊一惊,使下大气力救出他去。索庭会出言相挟,料想柳爽手底未必干净。我说的是也不是?” “谁传的话予你知晓?”拂耽延抬起头,眸色中透着不快。 风灵漫不经心地晃着脑袋,“原猜了几分,只不能确定,适才见了都尉的形容,倒是确凿了。” “风灵出自市井,比索庭无赖百倍的市井无赖见过不少,都尉谦谦君子,光明磊落,自然不知道治他的门道。”她慢慢地叹了口气,“只是都尉不许风灵置喙这门官司,如若不然……我倒有的是法子治治那等赖汉。” 拂耽延放下筷箸,略一沉吟,“怎样的市井法子,你且说来听听。” 风灵眯眼一笑,倾身上前,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阵,末了自己都忍不住捂腹笑了一回。 再看拂耽延,虽也忍俊不禁,却郑重细想了许久。 隔了一晌,风灵敛去了脸上的笑,垂头闷声低诉,仿佛自语:“都尉莫怪我好事,风灵曾也立过主意绝不涉身官家的事中。可这一回,必得要管这桩闲事。” 拂耽延推开跟前的海碗,凝神望着她。 “往私心里说,一则是为了锉一锉索氏一脉的锐气,好教我那店肆扬眉吐气地重开出来;另一则……你失了公廨钱,朝中责难下来,若是不能挖尽里应外合通敌的那条线,我怕,我怕你会解职归京,怕再见不着你……” 拂耽延怔了怔,心头顿时一软,“你多虑了,真要归京,你若愿意,亦可同去,怎就说得生离死别了一般。” 风灵不知该如何说长安是她的禁地,只摇了摇头,叹道:“再往公里说,那些府兵,我大多认得,多少也有些交情,就因有人通敌报信,白白枉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莫说是你,就是我见着也于心不忍。我不愿再替他们唱一回《战城南》。” 拂耽延浊重地吐出了一个叹息,抬起手掌,覆住了她搁在石桌上虚握的拳头。(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十一章 死无对证 索庭因昨日拂耽延审了他一晌午,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正暗自得意。算算日子,父亲也该得知消息。柳爽倚靠不上,自己的父亲总还靠得。他不觉又重拾起了希望,一心一意地熬磨时间,等着父亲来见。 一面心里又将风灵狠得发痒,原欺她一介女流,独自在外经营,纵然家资丰厚,碾她也如同草芥蝼蚁般易如反掌。不料她却为阿史那贺鲁那魔障看中,略施小惩尚可,置她于死地却万万不敢。目下看来,她于拂耽延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索庭不禁在心底咬牙切齿:好个顾风灵,端的是会经营,竟是两边讨巧。不怕清誉受损也无妨,待我出得这囚室,必定教沙州人人皆知,她与阿史那氏不清不楚,与拂耽延勾勾搭搭。我却要瞧她有多大的脸,容得下市井众口唾弃。 正磨牙解恨,牢门上忽然有了响动,索庭只当是他父亲来探,心下振奋。 过了片时,烛火的幽光在昏暗的牢房内勾勒出三条人影来,伴着铁链在地下拖行发出的铁器摩擦声。 俄而,两名府兵架着血肉模糊的一团身影来开了牢房门。索庭向后退缩了一步,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仍是冲鼻而来。 一名府兵打开了牢门,另一名顺势将胳膊上架着的“血人”推入牢笼内,那“血人”直直地便倒在了枯草堆中,了无生息,仿佛一大团沾满了血污的破布帛。 “索公子受累。”一名府兵向索庭抱了抱拳,“这厮若咽了气,还请索公子唤一声。” “他……这是?”索庭嫌恶地离了那人两步,指问道:“怎不抬去旁的牢间,非要在此处?” 府兵“嘿嘿”笑了两声,“他同索公子属一类,自然是同间。”言罢便锁上牢门,扬长而去。 索庭仍在两名府兵背后叫唤,突然袍裾被人一扯,气力不大,却把他唬得错脚绊倒在地。 却见那血糊糊的人一手死命拽着他的袍裾,努力向他挪移过来,气息微弱但急切地唤道:“索公子……索公子,救我。” “你,你,什么人?如何认得我?”索庭坐在地下连连向后退却。 “他们只说我替索公子行事,向突厥人传递消息。”那“血人”竭力扬起半边脸,可脸上除了两只眼在微转、嘴唇翕动外,尽是血沫子,根本瞧不清脸面长相。 喘了好大一口气后,那人又道:“小人虽认得所索公子,却从未做过那些事……他们,他们对小人棒打、火烫,身子上的肉不知剜碎了多少……迫着小人认罪……” 索庭忍着恶心向前靠了一寸,腐臭味直冲了过来,他掩鼻放眼瞧去,果然浑身上下无一处好皮肉,血污血痂遍布,依稀还折了一条腿,着实是可怖。 那人说了几句,好似失去了全部的气力,歪倒在枯草间,肩背随着微弱却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是唯一可见的一点子生气。 索庭呆呆地望着,心口突突直跳。再低头一瞧被他抓过的袍裾上,暗红的血印子,他忙不迭地将那块袍裾撕扯了去。 至夜,那两名府兵又进得牢内,将那血肉模糊的人拖了出去,也不顾他痛得嘶声惨呼。不一会儿功夫,不知打哪儿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每喊一声,索庭便不由一跳,身子上犹如吃了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喊声弱了下去,索庭将将稳住了心神,府兵又来牢内查看。 “方才那人……”索庭深提了口气,只觉胸口隐隐作痛。 不待他问完,府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死了。” “死了……”索庭一惊,扶着笼杆自地下扎挣着起来,“这,这,草菅人命不是。” 府兵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讥道:“通敌这样的事,宁可错杀也绝不能错放了,审着审着,熬不住死了的,也不过是草席一卷,扔城外喂了狼,往上报个通敌逃匿,再寻常不过了。族人生怕与自己有什么牵连,巴不得撇个干净,断不会来寻问。” 索庭默然回至牢内暗处,抱膝蜷坐成一团,再不同人语。 拂晓时分,牢中忽然闹腾了起来,索庭在囚室内高声嚷着要见都尉。 风灵在议事厅堂的内室里坐着,闻听这一声通禀,顿松下了绷着的脸,终是不枉费她枯等了大半夜。 丁四儿在一旁就着个铜盆擦拭着脸上的畜血,听得前厅的动静,亦笑了起来,“大娘瞧我演得可还得力?” 风灵捂嘴笑了一回,“丁仓曹还须得再演一阵子。” 丁四儿张了张口,惊道:“还得再演?这不是已将他诱了出来了么?” “这回不必再演受刑的罪人。”风灵瞟向他半红的脸笑得弯了腰,“却是要演赤面傩公。” 这边厢风灵与丁四儿说笑逗乐,那边拂耽延已进了牢房,亲见了索庭。 拂耽延身形高大,立在索庭跟前,将索庭整个人压制在了由他身影笼成的阴暗之中。 索庭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垂眼望着地下的枯草,平静地诉道:“都尉的手段某算是领教过了,无需废话,只求都尉应下两桩事。若应了,都尉想知道的,某皆可告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不应……” 索庭掀起眼皮子,向上望了望,冷笑道:“某自有法子求个痛快。” “你且说说,所求为何。”拂耽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果真是沉静决绝,再不似前日提审时那般拿腔拿调地耍赖。 索庭自地下站起,将脸紧紧贴在笼杆上,“其一,我索氏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我愿以实情告知,然都尉要作诺保我一家性命。其二,我要见家母。待我见过母亲后,都尉予我纸笔,我手书证词呈供。” 拂耽延在牢笼前来回走了三四圈,终是立定,“索氏若果真是受人胁迫,头一桩我便应了你。天亮后便遣人去府上接柳夫人前来,索公子,君子一言……” “绝无转移。”索庭咬牙应道。 拂耽延点点头,当着索庭的面儿,扬声吩咐了人去索府去请柳夫人。 且说索庭在囚室内一心一念地盼着母亲,心里头存好了好些话要嘱咐他母亲。事已至此,柳爽与父亲皆指靠不上,柳夫人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揣测大约母亲还未知他此刻处境,不然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不过大半个时辰,牢房的大门又“哐当”一声打开了。索庭向外探望去,来的却不是他母亲柳夫人,竟是柳爽。 柳爽手中提着食盒,走近时,食盒内肉食的香气毫不掩饰地飘散出来。索庭在牢内几日并不曾好好用过一餐饭食,被那浓香一勾,肚腹越发饥饿得狠了,隐约作痛起来。 “阿庭受罪了。”柳爽随着一名狱卒进得牢房,端详了一番索庭布满青胡渣的面颊,摇头叹了一回。 “表兄可有了救我的法子?”索庭迫急地问道。 “阿庭莫急,我正想着法子。”柳爽一面说一面将食盒盖打开,取出一大团油纸裹着的肉食,递进笼内,“拂耽延可有审过你?你同他说了什么不曾?” 索庭接过油纸包,里头是一大块儿拆了骨的油焖羊肉。他急忙咬下一大口,抬袖拭了拭蹭上面颊的羊油,“审了,延都尉应准,我若肯将实情一字不漏地告知予他,他便保我性命。” “你说了什么?”柳爽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力揪过索庭。索庭手中的油纸包“噗”地掉落到了枯草堆里。 索庭唇边慢慢勾出一个阴恻的笑,“表兄急什么?我怎会不知他的手段,不过是想从我这儿诈些话出来,怎堪信?自然是一字都不会说的。” “当真?”柳爽缓缓松了手,抚平了索庭的衣襟,笑意一点点地重回了脸上。 “表兄不信便罢。”索庭从枯草堆中捡出了那块肥羊,满不在乎地摘去上头的枯草,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柳爽蹲下身子,伸手穿过笼杆,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且再忍耐一会儿,转眼便能出得这牢房了。” 索庭埋头在油纸内,一面啃食羊肉一面掩藏着他眉眼中的冷笑。柳爽见他只顾着吃食,也不言语,讪笑了几声,“阿庭当真是饿得狠了。” 说罢站起身,掸了掸襕袍,顺手往草堆中推了一把,不知塞了什么物什进去,扭头与那狱卒一同出去了。 牢房大门“哐当”一声又落了锁。索庭侧耳听了一会子,估摸着柳爽人已走远,他抛开油纸,举起衣袖拭干净了手脸,往草堆中摸索了一阵,果真有一枚扁扁的纸包压在草堆下头。 索庭抖着手指将纸包打开,一团灰白的齑粉随之洒落下来,他顾不得理会,只忙忙地去看那纸上的字,只见上书:通敌谋利,大罪无赦,以死谢之,无累家人。 索庭一怔,将那字又念了几遍,陡然醒悟,头顶仿若炸了个惊雷,转脸高声唤道:“快来人,快来人!” 连喊了几遍,竟无人应。 索庭喊得气馁,头靠着笼杆歇了歇,他提了口气上来,本欲喊得更大声些,不料,深吸了口气之后,胸口突然针扎似地一痛,接着刺痛便一下紧过一下,席卷而来。 他捂住胸口,想喊人却再发不出声来,转瞬间胸口的刺痛变为剧痛,疼得他在枯草堆里翻来滚去,恨不能脱了这身骨肉逃开,心肝仿佛教人紧紧攥住了似的,透不上气来。 末了终是从口中喷出了一大口暗色的血浆,胸口倒是舒畅了不少,似乎能呼两口气儿了,旋即又是两口血浆,从口鼻一同喷了出来,索庭紧抓着前襟的手忽地一松,整个人抽搐了几下,血沫子从眼耳口鼻中不断地流出,片刻功夫,便已气绝。 又过了大约小半时辰,两名狱卒来换班,进得牢房所在的跨院,走了没几步,其中一名狱卒脚下勾了一绵软物,忽然向前仆倒在草木堆里,撑起身子方要开嗓叫骂,另一名却指着他惊叫了起来。 狱卒低头一瞧,草木丛中赫然横陈俯卧了一人,衣裳幞头与自己相类,正是将要替换下来的当值狱卒。他慌手慌脚地探了探那人的脉息,犹有一脉游丝,两人赶紧搬挪了他至牢内凉快处,拼了两条长木凳子教他躺下。 两名狱卒惊魂未定,抬眼又见笼内还躺着一位,满脸的污血,直直地瞪着眼,一动不动。两人连惊恐都来不及,撇下还昏着的狱卒跑着去禀告。 风灵跟在拂耽延身后,发足奔进牢房,眼前的索庭的形状虽骇人,却比不过她心头的震惊。狱卒从后头赶上前,战战兢兢地开了牢门。 拂耽延蹲身在索庭身边凝神瞧了一回,从他半握的手中抽出了那张字纸。风灵目光越过拂耽延的肩膀,落在纸上,念了一遍便忍不住冷笑出声。 跟着赶来的军中医士接过纸,凑近鼻端嗅了嗅,又将索庭撇在枯草堆里的羊肉、散落的齑粉翻将出来,小心地查看嗅闻了一番,擦着手回禀道:“都尉,蛇毒。草里、肉里皆有,索庭该是服了毒毙命的。” 肃静的牢房内忽起了一声沉闷的呻吟,长凳上昏着的狱卒将将醒转,吃力地揉着后脑自长凳上强撑起半边身子,呆了片时,“噗通”一下翻倒在地,惊惶地向拂耽延道:“都……都尉,贾三,贾三他……” 拂耽延重重叹出一口浊气,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另指了一名府兵吩咐道:“往各城门去传话,若得见贾三出城,立时拿了来见。” 这一整日,折冲府内是不得安生了。因前头人来人往,琐碎杂务甚多,风灵只得避在东跨院,她在屋内直闷到日头西落,暑气消散,才得出屋。 前头人多,她仍是不敢在府内四处走动,着实无趣,便又翻爬上了屋顶,遥望一回日落,再侧听一回前头的动静。 暮色渐起时分,东跨院外有了些微动静,风灵俯身望去,见是拂耽延独身一人踱着步,往她这院过来。仿佛早已瞧见她在房上抱膝坐着,拂耽延进了院子,径直便上了房顶。 “这一日忙乱,也顾不上旁的,你用过饭食不曾?”拂耽延在她身边坐下,忽想起这一整日也不见有人来送过饭食,想来风灵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形。 风灵尚未答话,倒是有“咕噜”一响从拂耽延的肚腹中传来,风灵咧嘴大笑,顺势将身边的一只木盒推了过去。“自己饿着尚且顾不上,哪里来的闲心来管别人的饥饱。左右我是不会饿着自己,你不必挂心。” 拂耽延接过木盒子,里头一套十来色的精细糕点,制成一件件小小的器乐模样,很是耗费手工,倒像是她平日的奢靡做派,他当真是饿了,也不同她客套,捏起一枚羯鼓状的白面糕饼整个儿送入口中。 风灵瞥了一眼,暗道:这一套“素蒸音声部”到了他手中算是白瞎了,制得又小,于他看来大约还不如一枚大蒸饼。亏得佛奴费了多少心思寻人制得了一套,又央告了丁四儿送进来予她解馋。就这么教拂耽延当做果腹的粗食囫囵进了腹,真个儿是对不住佛奴。(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十二章 峰回路转 风灵侧头瞧着拂耽延吃下了好几枚糕饼,该是垫住了饥,这才问道:“那逃走的狱卒,可拿住了?” 拂耽延放下木盒摇了摇头,“哪里还拿得住,他既敢将毒物往折冲府内带,必不是临时起意,早就作了铺垫,想好了退路。” “索府那边,如何了?”风灵想起索庭不甘的死状,心有余悸。“人在折冲府的牢房内没了,索慎进怕是不肯罢休的了,说不好张伯庸还该往朝廷参上一本。” “还能如何,不论那认罪的字纸真伪如何,都算作是索庭认了罪,畏罪自戕,索家纵然悲痛怨愤,也无话可说。下半晌张伯庸亲陪着索慎进来领走了索庭尸身,自去入殓落葬。照理这也是不许的,已是给了十足的便利。如此便算是结了案。”拂耽延一路说下去,颇为无奈。 “只不知那狱卒偷带进牢房的毒物,是受索庭所托,还是旁的什么人指使。”风灵懊丧地绞着手指,“好容易布了这么一局,也哄得索庭肯招供了,竟就死了,头绪一断,前功尽弃。依照索庭死前所说,只怕城中仍有通敌的。” “罢了,这一番辛苦了你,这案既结了,索庭自领了罪名,也该还你声名,明日我亲送你归家。” 拂耽延起身要走,风灵忙跟着站起,拉住他一条手臂,“那失了的公廨钱,你要如何向朝中回报?还有那些棉籽,眼见着夏末秋至,若无它们,府兵们怎过得了冬?” 拂耽延在房顶上站定,“他既敢劫夺了去,我便去他牙帐前讨要回来,怎的也比在城中明理暗里地揣测排摸来得爽快。他砍杀我大唐军兵几人,我便摧折他大帐几许。” 风灵抓紧了他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尖几乎要陷进他坚实的臂肌中。“我听人说贺鲁的大帐四散,人马少说过万,折冲府上下统共不足千骑,若无援军,你如何能敌!我断不能使你去!” 拂耽延自到了沙州,这两年里头,大小出兵也有五六次,因无朝廷调兵的敕书,从未直面贺鲁主力,不过是守着沙州,驱逐袭城的散兵,或在安西都护府出征焉耆时从旁协攻。现下贺鲁部截杀了唐军押送货资的行伍,依照军律,事出权宜,折冲府便可做主就近反击。 风灵抗诉无果,拂耽延并不打算搭理她,臂上使了力挣脱开她的手。 “我断不能使你去!”她口中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回,固执地再一次去抓他的手臂,仿佛下一息他便要引兵走了似的,抓着后将他的手臂牢牢地抱在怀中,死活不肯撒手。 拂耽延伫立原地不动也不看她,两人在房顶上僵持了片时,他终是慢慢地转过身。风灵只当他恼了要来推开她,脚下下意识地扎得更稳了些。 岂料,他伸出另一臂,突然就将她揽入胸前。一股飘忽不定的桂子馨香,不知是来自院内早开的桂树,还是风灵柔密的发间。 拂耽延不自禁地俯首在她的鬓边,美好的气息幽幽地缠绕于他的鼻端,又自鼻端细细密密地绕进胸腔。 这一刻的亲密来得突兀,直教风灵懵在了原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置。 银钩初升,月华如练,本该有一番意境,可风灵却不见市坊词曲中花好月圆的情境,满眼里皆是他胸襟前半旧不新的戎袍布料,和他压在皂纱幞头下的栗色发丝。 “明日我送你回顾坊,你好生操持营生。军中公务便不劳你费心。”拂耽延在她耳畔轻声道,更无半分柔情,全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风灵颓然放开了他的手臂,向后挪了半步,从他臂弯中退了出来。 夜风乍起,风灵穿得单薄,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夜里的风更凉,还是拂耽延的话语更冷冽。 …… 正午,正是一日中敦煌城内最热闹的时分。折冲府的大门内一前一后走出两人来,初时并不惹人注目,可不知是哪一个眼尖的先望见,呆呆地立着看住了,四周围便多了好些探奇的目光。 风灵换了一身光鲜的颜色衣裳,螺髻上斜斜地插了两支锃亮的鸾鸟鎏金双股簪子,衬得她眉眼明净、容色焕发。 只她一人倒也罢了,众人见拂耽延落下两步随在她身后,颇为惊奇。 八月的天气尚热着,拂耽延着了身绀青色的常袍,随意地半挽了袖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风灵的步速。风灵不时扭脸与他说笑几句,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倒是坦然同行。 有些耳目聪敏的,当面不敢多嘴,待这二人走过之后,便聚了头议论,不外乎:顾坊执事的小娘子前些日子被当做通敌的细作,韩校尉押着进的折冲府,不料那通敌的却是昨日里死了的索家嫡长子,峰回路转,水落石出。这一回,延都尉亲自将她送出来,可是为着替她正名? 也有亲厚索氏的,有意无意地提起嗓子道,索家那厢正高悬缌麻白幡,诵经号哭,凄凄惨惨,这边厢顾小娘子却正得了意,与都尉含情说笑,大约日后愈发神气了。只这般浮浪不知避讳,日后哪家肯聘娶。 风灵耳力不差,将这些话听在心中,自忖:女子行商,闲言碎语听得本就不少,而今早已惯了,却是带累了他,想他向来爱惜官声,犹如鸾鸟爱惜羽翼,竟被那些腌臜口舌调弄,全因我之故…… 念及此,她慢下脚步,向拂耽延轻声歉道:“流言蜚语不堪得很,风灵自是不在乎,却也不能教都尉白受累。前头便是大市,我自去罢,左右有折冲府应许,揭去那薄薄的几片封条也不费甚气力。” “不碍,我陪你去揭封。他们并未浑说,日后你便该愈发得了神气。”拂耽延脚下多跨了半步,索性与她并肩同行,歪了歪唇角,竟是极难得地摆了个笑面,只这个“笑”不甚像样。 风灵嘻嘻一笑,坦然前行,拘泥扭捏本就不是她的性子。 转过两条街,大市就在跟前。隔了老远,便听得爆竿“噼啪”巨响,一波高过一波,市口因爆竿柏叶的爆燃,蕴了一大团浓烟。 “大娘!” “风灵!” “顾娘子!” 一堆人自浓烟中一涌而出,口内喊什么的皆有。风灵定睛望去,虬髯高壮的康达智,细瘦精明的佛奴,咧嘴憨笑的韩孟,冲在当前,转眼便到了她跟前,团团地将她围了起来。 烟幕后头尚有些闹哄哄的人声,风灵一面走一面细辨,阿幺、金伯、自家的部曲们、相熟的老商客们、仿佛还有些不认得的声音。拂耽延在她耳边低语:“府兵们在军中不便来贺你,军眷们得知你重开店肆,倒来了不少,权当是替你撑住场面。” 爆竿柏叶还在热烈地燃着,她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腿跨进浓得散不开烟幕中,突然就有了一步跨入人间烟火中的感慨,大把的金饼铜钱正等着她去赚。转脸再看去拂耽延英朗轩昂的侧面,不禁心满意足又无比俗气地叹息:财帛当前,良缘在侧,夫复何求。 风灵的一颗心在腔子内晃荡,纵着满脸的笑,踏上顾坊前的石阶,乌木大门上泛黄的封条就在眼前,只等着拂耽延当众伸手将它们揭了去,她便能狠狠地吐一吐数月来的浊气。 “下官竟不知,折冲府何时同市井商户绞缠在一处,亲如一家了。”冷冰冰的一嗓子蓦地冲到了跟前,含嘲带讽的问礼也跟着到了:“都尉好兴致,这还未到年节,便已与民同乐了?” 顾坊门前的众人皆回脸望去,但见市丞、县衙小吏数人拥着张伯庸大踏步而来。张伯庸草草地向拂耽延作了拱手礼,神色中满是不屑与讥讽,另还带一层滋事寻衅的意味。 风灵暗暗道:在沙州人人皆知,张氏附庸索氏日久,这话真真是不假。张伯庸平素还忌惮着拂耽延的品阶,不敢太过造次,今日索氏遭了大难,倒立现出他的对索氏的诚心来。瞧这来势,必定是来替索慎进出口恶气的,竟是不顾体统地亲自带了人来。 拂耽延也不着恼,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折冲府拿错了人,白教顾娘子受了几日冤屈,如今真相大白于世,还她一个清名,也是该的。”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张伯庸,直逼向市丞,“这店肆遭索庭构陷,封了数月,而今也该有个说法了罢?” 市丞原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哪里经得住拂耽延这一眼,忙向后退缩了小半步,深深地揖了下去:“但凭延都尉与张县令作主,小人只在一旁领命。” 没骨头的东西!风灵低低哼了一声,别过眼去。 张伯庸也不理会市丞,径直向拂耽延道:“恐怕顾娘子还须得随下官回一趟县衙。通敌的罪名虽有人领了,却也不能就此洗清了顾娘子。下官得禀,有阿史那氏逆贼写予顾娘子的书信一札,大略议及男女婚聘之事,那书信,可在折冲府内?”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张伯庸心下只觉痛快,趁势又道:“为还顾娘子清白,不免要回县衙分说清楚了才好。若有那书信,也请都尉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风灵心头发紧,暗自大骂了张伯庸数声“蠢货!”须知那书信中议婚之人并非她,却正是张伯庸的嫡女,若果真闹将开来,打了谁人的脸面,又毁了何人的清誉。 风灵一团急怒涌上头,瞪圆了眼怒道:“好得很,好得很!” 人群中有军眷,壮起胆子囔了一句,“顾娘子心善仗义,哪里会有那样的事!” 佛奴忙煽动起众人,一言一句地替风灵开脱。 却也有人难免心底冷笑:竟不知这顾坊的小娘子究竟什么来路,这般会来事,搅得县令与都尉皆抛了体面当街对峙,全是因她而起。 更有那擅长专营投机的商户,暗暗盘算:索家大公子死在了折冲府,虽是自尽,里头是实情谁又亲眼见了,张伯庸如此急迫地楚河汉界地与折冲府割席,大约索氏与这半胡都尉是要撕破脸皮了。这却是两难的境地了,日后究竟要站哪一队才安妥? 正这当口,有府兵急冲冲地赶来,与拂耽延附耳说了几句。 拂耽延挑眉点了点头,退开两步,正色道:“张县令职责所在,请自便。此事确该辩白个清明,也好正本清源。” 当下张县令再无他话,拂袖而去。 风灵本要风风光光地重开店肆,中途横遭张伯庸阻散,心中本就怨愤,此刻还要往县衙去审她,自是极不愿的。拂耽延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不着痕迹地半推着她跟上张伯庸。跟着瞧热闹的人,也都一窝蜂地随着去了。 将近府衙,路上的人出奇地多了起来,遥见府衙大门口已是水泄不通。风灵又惊又疑,小声嘀咕:“这样大的阵势,这究竟是要作什么……” “左右与你干系不大。”拂耽延淡淡一笑,“你素喜热闹,怎能错过这一场。” 风灵愈发混沌。 府衙那边有吏目慌慌张张地奔过来,见了张伯庸直喘着粗气禀告,但见张伯庸瞬时变了脸色,如同锁住了双腿,再迈不动一步。 前头的人群向两边分开了一条窄道,一名盛装贵气的突厥人自间中走了出来,特特修过的面,一把虬髯裁得干净利落,神采飞扬,向风灵摊开了双臂。 “平壤县伯!”风灵胸口忽涌起了巨大的欢喜,提起裙裾快步跑上前,将呆怔了的张伯庸甩在了后头。 阿史那弥射故意虎下了脸,“怎的一年半载不见,便少了亲近,疏离了起来?” 风灵微怔,继而醒悟过来,弯起眉眼,端了个福礼,爽脆唤道:“义兄。” 弥射呵呵笑着应了下来。风灵向他身后一望,不由直缩脖子,怨不得瞧热闹的将府衙层层围堵:明晃晃的一箱笼金、耀目的一匣笥青金石,各色珠玉琳琅铺陈,这倒也罢了,一旁牛羊、马匹、骆驼各乱哄哄地挤在一处,直将个好端端的府衙折腾得不成个样子。 风灵一眼便醒过味儿来,想是朝廷的邸报已到,准了他求娶唐女之请,敢情他今日是来下聘的。 拂耽延上前与弥射互礼过后,便拽了拽风灵的臂上的帔帛,将她拉至一旁,好让出道来予弥射。风灵却挣脱了开去,径直往张伯庸跟前一杵,放开嗓门有意教从旁者皆能听清:“张县令说得不错,确有论婚聘的书信。只是那书信教我不慎失落,但也不碍什么。亲笔书信者正在此,张县令有话直管问去。” 张伯庸得了吏目的回禀,大致明白了弥射为何而来,此刻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根本无暇理会风灵说了些什么。 有人在他跟前将弥射带来的允婚的邸报念了一遍,风灵又牙尖口利地笑道:“原求娶的并非风灵,却是张县令家的大娘。却是要贺张县令大喜了。” 张伯庸慢慢回过神,僵白着一张脸,咬牙向弥射道:“平壤县伯既要求娶我张家的女儿,也必得先来问过下官才是,下官未应过,那些东西,又抬来作甚?是要强取么?” “张县令休要狂言。”适才宣念邸报之人忽将邸报一阖,沉声斥道。 张伯庸已教眼前的事搅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注意宣念邸报之人,只当他是弥射身旁的文人门客,未料竟遭他训斥,怒火已冲直脑门。只是未及发作,站在他身后的小吏悄悄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张县令慎重,这位是鸿胪寺主簿。” 张伯庸一惊,胸口闷痛,硬是压下怒气,拱手作礼,“主簿赐教。” 那主簿自恃是朝中下派,端起了十足的气势,双手托了锦面的敕书,宏声道:“沙州县令张氏嫡长女,柔嘉端淑,大家风仪,今册为长平县主,出降平壤县伯阿史那氏弥射,以修秦晋之好,福泽我边陲黎民……” 鸿胪寺的主簿一套套地宣将下来,张伯庸脑中一片空白。周遭不断有人向他道喜,皆称他得女如斯,门楣光耀,又贺他得了贵婿,日后必定平步青云。 张伯庸面上尚能持笑应付,心中已是一片萧瑟。一个时辰前他气势壮大地赶往顾坊,欲拿了那顾风灵作难,替索氏平一平气,岂知不过一个时辰,天翻地覆。 明面上瞧着,这一个时辰里头,他家中出了县主,又得了贵婿,泼天的喜事霎时便来。实则他内里苦不堪言,韫娘得封县主,那便是王女,自成了李氏天家的女儿,并非他家得了县主,却是他失了嫡长女。 还有那贵婿,今日他依顺朝廷,是位尊荣的县伯,指不定哪一****便反了主,打回突厥蛮人的原形。更要命的是,介时他便与反贼有撇不清的干系。 “张县令?”主簿将那长篇大套的说辞宣完,上前向张伯庸拱了拱手,“圣人下了恩旨,长平县主的婚仪郑重,卤薄仪仗、嫁奁陪送,一应皆照着亲王之女的规制,分毫不差,鸿胪寺亲送出关。这几日下官及两名鸿胪寺吏目便留在沙州,亲自操持。” 张伯庸木然地向那主簿连连道谢,主簿甚是满意,自走开去与拂耽延寒暄,与弥射议事。那边自有人张罗着设案焚香来接圣人的恩敕,一团喜气、沸反盈天,正与永宁坊的索家撞了个对冲。 张伯庸缓缓地转头去看欢喜雀跃的风灵、沉静含笑的拂耽延、意气分发的阿史那弥射,顿觉脸上生疼,疑是这三人作好了套,只等着自己钻了进来,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再借着他的力,在索慎进的脸上也猛挥了一拳。 至于那封阿史那氏的书信,他再无力探究,亦无人再有心思在那上头。他又哪里知道,那书信便是善织网的喜子,悄无声息,细细密密地在背后网罗起了多少事,或有心,或无意,终成了今日这一出惊变。(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十三章 以身作诱(一) 且说阿史那弥射带了二百骑兵来迎新妇,却恐犯了拂耽延的忌讳,故而下令在敦煌城外十里开外扎营,只带了两名随从进城。这几日,便主动提要宿在折冲府内。 距八月十五过了数日,月虽亏了,但仍皎洁,夜风带凉,吹得正好。风灵归去数日,拂耽延自照旧搬回东跨院居住。 这日,弥射无事,不知从何处提来了几坛五云浆,非得要与拂耽延共饮,遂院中设下了一张宽大的矮脚胡床,二人也无须佐酒的果品小肴,一人提了一小坛子酒,散腿在胡床上坐了。 月上中天,酒过半坛,二人从排兵布阵说到玄甲往事,从阴山虎骑谈到东征高丽,把酒言欢,甚是畅快。 再往下说,自是绕不开拂耽延此次失了军资一事。弥射“哐”地将手中的小酒坛子墩在了胡床上,恼道:“贺鲁那贼,近日扩帐蓄兵,着急聚敛大笔的财帛。乙毗射匮可汗初定了各部也未有几年,少有功夫去收治他,倒教他跋扈起来,连唐兵都敢劫杀。” “自有他还的时候。”拂耽延眯了眯眼,重重地从鼻中哼了一声。 “来时见府兵操习正勤,想来都尉是要整兵讨回这一节了?”弥射一拍胸脯子,“不必多说,这回随我同来的有处密勇士二百骑,都尉若用得着,只管说话。我那二百骑虽未必堪用,但要论起悍勇,堪比群狼。” 昔年乙毗咄陆之乱,贺鲁乃乙毗咄陆帐下叶护,与弥射的处密部缠斗不休,若非处密部归唐,得了大唐庇护,怕是要遭灭族之灾。而今弥射整修了几年,兵强马壮,捏住了这个能整治整治贺鲁的机会,激奋得浑身的血液发热。 迎亲的队伍却要参战,拂耽延只觉不妥。弥射哪里肯让他辞让,便如已说定了一般,布排起来,“贺鲁向来自负,对阵只靠那股子狠劲儿,咱们从两翼挟持住他,教他两边皆使不上力……” 话至一半,他自己都愣了愣,浇灭了大半的兴奋,“如今贺鲁行踪不定,无人知他牙帐在何处,他又谨慎善诈,寻他出来,只怕不易。都尉有何打算?” 拂耽延稍一犹豫,心下速速地盘算了一回,两军合阵,倒也不失是个好法子,遂坦诚告知弥射:“刚得的报,目下正有贺鲁部的一支,驻扎在沙州界边播仙镇外百里处,贺鲁军资吃紧,许是为着长平县主的嫁奁而来,我便挑了他的帐,看他理是不理。一来是为诱他出来,二来也好替县伯县主荡干净归途。” 弥射原也料想到贺鲁大约不会教他安安稳稳地接回新妇子,乍一坐实了他的料断,心中还是难免恼怒,一巴掌拍在胡床上,畅骂了一回。 当下,他更是发狠定要与拂耽延同战,二人又计议了一番,初初定下合兵的步序。 末了,弥射举起酒坛子,向拂耽延敬道:“久闻都尉威名,却是不想能与都尉作一回同袍,弥射甚幸,想来都觉痛快。” 拂耽延将手中酒坛子迎上前,“当啷”一击,与弥射一同仰头痛饮,来不及咽下的酒液自他两边唇角溢出,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颚流下,****了袍领。 不出三日,拂耽延果真就领着府兵出城,一路踏向播仙镇。播仙镇外的贺鲁部突厥兵猝不及防,也不必弥射襄助,三百多人的营帐,不过大半日,便遭清剿。放了十几人有意纵了他们去予贺鲁报信。 拂耽延原地驻扎下来,将那三百具尸身堆叠在一处,过了两日竟未见再有什么动静,天刚入秋,暑热尚未完全消退,三百具尸身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引来了大量鹰鹫蚊蝇,一齐飞起时,遮天蔽日,饶是如此,仍未将贺鲁引来。 眼见着再拖怠不住,拂耽延只得命人焚烧了那些尸身,匆匆填埋了,搬兵回城。 虽荡了贺鲁帐下的一支,公廨钱仍不见踪影,且经此一战,贺鲁大约越发谨慎,更不会轻易露面。 府兵回城后,风灵不知拂耽延有没有伤着,去看过他一回,恰逢朝廷斥责的邸抄送达,拂耽延心绪低沉,风灵使了全力哄逗宽慰,他也只是勉强弯了弯唇,伸手顺了顺她有些散乱的发辫,便送了她出去。 次日,忽有人至顾坊召她,说长平县主有请,风灵怔了一息,才转过神来,原是张韫娘来请。 风灵在张府门前抬头望了望匆忙之中换上的新牌匾,依照鸿胪寺的指点,张氏嫡长女如今成了王女,她所居的张府自然也不是张府了,成了长平县主私邸。 张府自是极不愿见风灵过府,可现下是长平县主的私邸,县主召见,风灵便成了座上宾。穿庭过院,风灵不由忆起头一次趁夜摸进张府求见弥射的事来,哪里能知今日的情形,她低头闷声笑了一回,替张韫娘心愿终成高兴。 仍旧是张韫娘居住的那个小院,风灵被阻在屋外,有体面的仆妇进去回禀了之后,方才领着她进得内室。 张韫娘端端地坐在案前,身上的服制风灵不认得,却瞧得出尊贵,她忙衽敛行礼。张韫娘屏退了那仆妇,“噗嗤”笑出声来,“原来你也懂得这些繁文缛节,我只当你我行我素惯了,全无忌讳呢。” 风灵直起身,拿腔拿调道:“县主唤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韫娘绢帕掩口,笑骂道:“莫再同我打诨,什么话到了你口中,可还有个正经的?快来坐着罢。” 风灵就着云案坐了,口中还不休止,“我倒浑忘了,而今称县主也是不妥,平壤县伯既是我义兄,我便该称你作阿嫂才是。” 张韫娘伸手在她臂上轻推,嗔怪地剜了她一眼,旋即竟郑重地向她一礼,“今日要好好地谢你一谢。前些日子苦你受累了,我虽少闻外头的事,可心底明白,若非你咬牙一力将流言蜚语担了下来,只怕我非但名节受损,父亲也绝不会应许这桩婚事。到头来,大约也是为着他的门第仕途之想,匆匆将我遣嫁了事。” 风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唔,还果真是,良缘你自握在手中,那一盆盆的脏水却我替你生受了,你该要如何谢我?可莫说方才那一礼便算完了。” “自是有谢礼的。”张韫娘道:“因路途遥远,鸿胪寺来人并未带足嫁奁,打算到了沙州再添上,昨日主簿来问,沙州大市,哪一家的丝绸锦帛最佳,我便央告阿母同他们说是顾坊的货品为上乘。陪送所需的丝绸锦帛,不知依照县主规制,该有几许。” 风灵近日才重开了店肆,尚未有大桩买卖上门,张韫娘的陪送这一桩,虽还不知具体数目,但也跑不了是桩极大的买卖了。有钱财进账,且又是赚着官家的钱,毫不啰唣,是比爽快买卖。她自然欢喜,立时喜笑颜开。 二人说笑一会子,风灵忽问道:“义兄来了也将有十日,怎还不将婚仪操办起来?这一****地在敦煌城内等下去,他不挂心处密么?” 张韫娘幽幽道:“莫说你急切,鸿胪寺的那位主簿也颇不耐烦,也不好去问,每每在我跟前吐露两句,我又怎生问得。县伯倒是在我跟前说过一回,他必得助延都尉这一遭,方好回去,如若不然,路上也不得安生。” 风灵垂头闷闷地自忖:折损了三百余人,贺鲁尚不肯露头,谁知他哪一日会冒出来,这样耗下去,韫娘几时得嫁?义兄几时得回处密? “如此也好,我尚可在城中多留几日,多伴伴阿母。县伯虽允诺,我若想家了,可回沙州来望探,可这一走,终究隔得远了……”张韫娘絮絮地说着自己的话,风灵打起笑脸,与她应答了几句,心里头有个念头翻腾不住,实在是压不下,遂告辞了出来。 回至家中,风灵先唤来佛奴,吩咐他往店肆库房中去置备,以备鸿胪寺主簿来看绢锦等物,不至无措。随后又急着唤人去备马。 阿幺见她回来,忙去端午膳来,待她从后厨转回正屋,风灵又已跑了出去。她在后头跺着脚,直囔,“又教人白替你劳心!” 倒是佛奴从外院晃了进来,笑嘻嘻地道:“我也未用午膳……” 阿幺斜睨了他一眼,“与我何干。”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将手中的木胎朱漆托盘连带托盘上的碗,一同往他怀中一推。 风灵在折冲府门前得知拂耽延去了城郊营房,又马不停蹄地跑出城。 城郊营房守备森严,戍卫的府兵饶是认得风灵,也不肯放她入营中。府兵进去传了话,因拂耽延正于校场操习,隔了许久方才出营来见她。 “你瞧我这个饵可好?”风灵展开双臂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我若打着顾坊的名号,带着大量布帛丝绸出城西行,在商道上招摇两日,能诱得贺鲁露头也未可说。财帛他欲得,而我,你也知晓他什么心思了。” 拂耽延惯常波澜不惊的面上霎时起了惊雷,浓眉压得极低,“你又说什么昏话!不在顾坊好好呆着,跑来此处作甚。还不快回去!” “你心知此法可行。”风灵盯着他的眼睛,无比确定,一手抚上他结在一处的眉心,“你又不擅瞒藏,心里头想些什么,我从不曾判差了。” 拂耽延果然别开眼,抓住她轻按在自己眉头的手,一把甩开,手上加了气力,拧得风灵手腕子发痛。“胡闹!” 风灵揉着手腕笑了起来,“也不必你应,我自去寻义兄商议。况且,你也拦不住我往西州贩货去,倘或路遇了贺鲁劫货掳人,我偏不信你不来救!” 说罢她扬长而去,空留下拂耽延急怒攻心,又被她一句“你拦不住我往西州贩货去”噎塞得无话可说。 立了一会儿,风灵早已上马跑远。他转身回营,仿佛身后的风里也带着燃起的怒火。 营房前戍守的府兵适才远远瞧着他与风灵说话,见他二人一时亲昵一时又着恼了,不知所为何,也不敢多看,见着拂耽延过来,忙推开拦挡的铁蒺藜,将他让了进去。 不出两日,重开不多久的顾坊大张旗鼓地热闹起来,一边鸿胪寺的主簿带人来采办张韫娘嫁奁中的丝绸锦帛等织物,一边风灵命人张扬地组起商队,队伍之壮,空前绝后,整个大市皆得知,顾坊的小娘子要亲自领着大商队出行西州。 康达智知晓其中缘由,横竖都放心不下,将自家的部曲细细筛了一遍,有身强善武的皆择选了出来,充入她的“商队”中。 临行前一日,米氏陪着她往千佛洞顾家的佛窟内郑重地拜了,犹不放心,在法常寺拔苦大师那处求得众僧手抄《消灾吉祥陀罗尼经》一页,折成小小的莲花样,缝入她要穿的胡袍中。 莫说康达智与米氏等人心中忐忑,便是风灵自身亦难安。出得自家的佛窟,她只觉心内慌乱未消,便请米氏先回城,自己慢慢转到她与拂耽延共出资,为疆场浴血的将士们开凿的佛窟前。 佛窟尚未完工,泥胎塑的佛像已在窟内安了身,只还未上色,四壁倒已刷得平整,抹上了白泥,勾妥了画壁。画师匠人正在里头上色,一笔一划,虔诚细致。 领头的正是未生,他因描画得专注,不曾留意风灵进来,倒是一旁的一位老妇,发出了怪异的一声低呼。 那声音太过古怪,风灵转眼竟看住了,过了片晌,未生从木架子上下来,到她跟前行了个礼,报赧地望了望那老妇,“我阿母,因我连日吃住在窟内,她替我送些吃食和干净水。” 风灵忙向老妇欠了欠身,“阿满婆婆。” 洞内光线晦暗,老妇瞥向风灵的刹那间,眼口俱张,口中“咿喔”了两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又觉不妥,赶忙放下手,怔怔地望着风灵,失了神。 原是个哑巴,怨不得上回领路的小孩儿说她骇人。洞内背光,风灵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甚至连她的面容也看不清晰,却好像能感知到她灼灼的目光。风灵低头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见什么异样之处。 未生上前抱歉地冲风灵一笑,“阿母不惯见生人,教顾娘子见笑了。”说着一手提起地下的食盒,一手拢着阿满婆的肩膀,送她出洞窟。将出洞窟,那阿满婆犹犹豫豫停下了步子,回头又将风灵望上了一眼,才随着未生出去。 风灵心里头装满了明日要出城作诱的事,无心理会阿满婆如何。放眼环视一圈窟内,供奉阵亡军士的往生牌已做得,安妥地放置在石龛内,前头长明灯轻轻摇动着。 她在往生牌前立了好一阵,诚心默念:此番犯险,风灵不敢托大,全因私心,为了你们都尉能拿住贺鲁,夺回公廨钱,安安生生地留在沙州,仍旧稳稳地当他的都尉。且不论风灵的私心,只说你们在世时,都尉待你们如何?若曾真心敬过他,便求你们冥冥中相助,万要一切顺遂平安,也算略还报他一二…… 她切切地在往生牌前祝祷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出了口气。身后未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已拈了三支清香,点燃了从后头递过来。 风灵接过香,端端三拜,小心地在长明灯前的香炉里插好,再一望往生牌上那些个泥金粉的名讳,一颗惴惴的心渐沉稳下来,最终踏踏实实地走出佛窟。(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 风烟传 第九十四章 以身作诱(二) *月相交,这时气里还有些热,商队出了阳关,一片辽阔,太阳直晒下来,犹如无数柄小刃,刮在人皮肤上隐隐刺痛。 商队中有几驾骆驼拖着的板车,上头盖着厚厚的油毡,瞧着像是支帐架锅日常用物,可那油毡下头,结结实实地捆了一车车的刀剑利器。 另有一车上置了只大木笼,里头关着一头硕大的獒犬,正是大富。 风灵将头上被风吹散的纱帛裹好,眯起眼睛四下张望。广阔无垠的戈壁中只她一支商队,驼铃当啷声清脆却寂寥。 她已在这条道上行了两日,此时颇有些不耐烦。前头有一处较高的地势,她催马上前,上了那土坡往西边瞭望,然远处除了被风鼓荡起的一片片风烟,再望不见旁的什么来。 她又扭头望向敦煌城的方向,也只有自己商队走过时,在黄尘中留下的一溜孤零零的印痕。风灵心下起了不安:并不见有军兵跟随的痕迹,难不成拂耽延果真恼了她,弃她于荒野商道不顾? 顾坊最得力的老部曲打马跟上她,心里既高兴又忧愁,高兴的是,已有两日了,那骇人的阿史那贺鲁不曾出现,愁的是,沙州折冲府的府兵亦未出现,倘若这节骨眼上贺鲁突然杀将出来,便是无援助无躲处的绝境。 风灵拨转了马头从土坡上下来,老部曲忙向她禀道:“派出去探路的都回来了。” “如何?”风灵蹙紧了眉头问道。 老部曲摇了摇头,“方圆五里内,只另一家的商队在丘坡那一边走货,方向与咱们一致,大约是往西州去的。余者,既无军兵也无悍匪的踪迹,一切安顺。” 又是如此,从第一日出了关后,每隔一个时辰风灵便要打发人出去探路,每每得来的回报皆是这情形,两日里不曾有变。 风灵微微一叹,回至商队中,下令再将行进速度放缓些。她拂开头上的裹着的纱帛,露出结成单髻的头发,发髻边斜插着一支金光灼灼的发簪,一支形状粗扩的鹿形金簪。 慢悠悠地行了一阵,老部曲来回话,说这样的速度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走快累人,实则走慢也颇费人力。 风灵忽地一怔,心底慢慢涌出了疑惑,“咱们走得这样慢,已非寻常商队的速度,土坡那边的那支商队,按理早该越过咱们去了,怎走了两日,还同咱们一处?” 这一问,如一声巨响,在老部曲心上炸开,他蓦地变了脸色,回头正要唤人,已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方才风灵瞭望的土坡那边跑来,一面跑一面频频挥手,到了近前风灵才看清,那小部曲已面无人色。 “大......大娘,那边,那边……”他只顾回身指向西边,磕磕巴巴道:“那边有人马……” 不待他说完,风灵猛一夹马腹,提马重新上了土坡。方才她张望过的那个方向,分明只有薄薄的一层被吹得扬起的风烟,目下竟成了一道滚滚的浓烟尘。这烟尘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飞奔着直朝商队而来。 目测着便绝非是小股的盗匪,风灵从不曾见过这样壮大的烟尘,难以判定那黄尘中的人数,跟上来的老部曲倒吸了一口气,惊道:“这阵仗,绝不少于五百骑!咱们这些人合在一处不过五六十人,也不知能否抵挡至府兵赶到。府兵何时会到?” 风灵心底一凉,前后都已探过,根本无半个府兵的踪影,她颤着声音道:“府兵大约不会到了。” 老部曲张大嘴吞进了一口带沙土的风,面色立时变得绛紫,无望地瞧着西边快速推进的烟尘。 “吩咐下去,卸下骆驼上的布囊,专管骆驼的,带着骆驼后撤。其余的,各持刀刃,听我号令进退!”风灵在风中疾呼,声音里难免带了颤抖。 她一面发令,一面挨近老部曲,对着他的面庞又拍又揉,“快醒醒,莫发怔!既来了,咱们该如何便如何,切勿自乱了阵脚。纵无府兵来救,我顾风灵拼尽全力也得带大伙儿逃出生天!” 老部曲也经过不少匪,惊悸一时,总算醒悟得快,忙依照临行前的布排,打马去指挥驼队卸布囊。但见那一大包一大包的货囊中竟非丝绸织物,却是干草干枝硝石等物,在老部曲的号令下,摆成了长长一溜,一面有人在已摆放妥当的货囊上浇淋油脂。 风灵冲到装载了大木笼的平板车前,拔开笼栓,放出大富。那大獒也颇有灵性,一蹿出木笼,便寸步不离地紧随着风灵。 阵势已然摆好,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隆隆的震颤,烟尘里传出声声唿哨尖叫,突厥话的高呼隐约能听见,风灵一凛,暗道:果然是贺鲁的人。 头一匹马的马首从烟尘中显现出来,风灵高高举起的手臂猛地挥下,二十余个点燃的火折同时扔向了沾满油脂的货囊。 火遇了硝石干草等物,噼啪猛一通炸响,旋即烈火带着黑烟冲得有一人多高,在商队与突厥人之间隔成了一道火墙。 突厥人的马陡然受了惊吓,纷纷“咴咴”地急停下蹄子,有些勒带不及的突厥人便从马上飞甩了出去,嚎叫顿起。 风灵领着众部曲,就着火墙将手中的火石点燃,一块块地往突厥骑兵中甩扔,不时有惨呼哀嚎响起。 撑持了一炷香的功夫,火墙渐低,终是有一处火势弱了下去,在火墙上打开了一道缺口,突厥人自那缺口涌了进来,嗷嗷地直扑向部曲们,打斗成一片。 烟火中突有一骑向风灵直冲过来,那身形体态风灵一眼便认得,除开阿史那贺鲁还会有谁。她自知不能敌,拨转了马首便跑,身后的马蹄声却始终紧跟着。 顾坊的部曲中有忠肝义胆者,见有人紧追自家小娘子不舍,生怕她受辱吃亏,扑身过来,欲要拦挡贺鲁的马。贺鲁扬起宽刀要砍,风灵回转了马头,怒喊着冲将过来:“你敢伤我部曲,便先砍了我!” 贺鲁眯眼笑起来,“重情重义,这便教我愈发不舍丢开手。”说着他俯身一刀柄撞开近前的部曲,探手要去抓风灵坐骑上的缰绳。 风灵挥动长刀刺向他的手臂,贺鲁缩回了手,一眼瞥见她发髻上的鹿形金簪子,哈哈笑道:“拂耽延拿你作诱?” “与你何干!”风灵斥道,手上又连送了两刀。 “他先前拿你作诱,逼死了索庭,可是觉得这法子好使,又使将出来诱我?他想得不错,确是好使,我这不来了么?”贺鲁在马上一面躲让她不断刺砍过来的刀锋,一面笑得得意洋洋。 “他舍得拿你作诱,我却是舍不得,你随我走,我待你如护自己的目珠。”贺鲁突然靠近风灵的马,一探手揪住了马脖上的鬃毛,生生地将那马拽得不得动弹。 风灵狠啐了他一口,一跃下马,往缠斗成一堆的人群中跑去。贺鲁伸来抓她的手扑了个空,身子一歪,险险从马上坠落。 待他坐稳了身子,风灵已跑进混战中不可寻。贺鲁四下探望一圈,心下生疑:拂耽延既拿她来作饵,此时怎不见他出来? 然他大半的心思俱在风灵身上,只想速速掳了她好撤离,遂催了马上前去追。 风灵一路不知砍了多少个突厥人,亦无暇细看自家的部曲折损如何,好容易从混战的人堆中跻身出来。也不知如何跑的,竟跑上了一墩高土丘,路在前头不远处戛然而止,成了一堵绝壁。 大富一路紧随着她,比她快两步到了绝壁边,蹄子下的黄土砂石扑梭梭地直往下落,它原地转了一圈,又跑回了风灵身旁。 往下望望,风灵胸口直打惊鼔,这绝壁比康达智那三层高的大酒肆还高了不少,下面土堆嶙峋。她原想着再挤进混战中,从别处再寻出路,如无出路,与部曲们一道拼死一战也便罢了。 她放眼望去,才知已无机会。贺鲁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端坐马上,抱手望着她,见她回身,抬起下巴高声道:“还往何处跑?前边已无路。” “泼皮无赖!”风灵抬起长刀指向贺鲁,平素伶牙俐齿,眼下气急了,倒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的牙。 贺鲁仰天大笑,“你说无赖便是无赖,只要你同我一起回我的牙帐,任凭你说什么都好。纵是你每日里变着各色法子来骂我,我听着也甚是舒心。如何?横竖前头也无路可走……” 他向风灵摊开双臂,近乎恳求地向她坦露道:“西疆草原上的女人多得像羊群,她们乖觉顺服,身子骨也比你强健,但这两年我脑中那人,却总是你。为着你在此,明知是诱,我也来了。既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了,今日便必定要带你走。” 风灵一张紧绷的小脸已是煞白,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马上的贺鲁,忽然弯起唇角笑了起来,随即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掷向一旁,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绝壁边缘。 贺鲁来不及反应,只见她立在绝壁边大声道:“我宁愿将尸身喂了狼,也不随你去!”言罢袍裾一扬,翻身跃下土坡,只剩下大富在土坡上急躁地狂吠,探头向绝壁下数次,又缩回了脚蹄。 贺鲁脸色大变,前头绝路,马不能去,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向土坡崖边,大富却不容他靠近,低低咆哮一声,咧嘴龇牙地扑上前。 却说风灵,在崖上决绝地一跃而下,原抱定了一死的决心,紧闭上了双眼。几乎在她跃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有马蹄急踏的声音,宛若幻觉。 可是下一息,她猛然落下时,后背触到的却不是坚硬土地,预料中的巨大疼痛并未出现,她直直地撞在了什么活物上,一声尖利的马嘶震得她耳中发痛。昏乱失神中,只觉有人一手紧搂着她,一手托护住她后脑,同她一齐滚落到了地下。 地下的碎石透过她的衣袍,在她的肌肤上割划磨擦,不断传来的尖锐刺痛令她清醒。她知道坠落的中途有人驱马来拦挡住了她,她与那人一同自马背上滚落,那人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又替她挡去了地下大石块的撞击,那人穿着鳞甲,触手硬冷,那人沉重的呼吸声,令她心底安稳。 二人在地下跌滚了几圈,终是停驻。懵了一息,风灵自那人隔了鳞甲的胸膛中抬起脸来,一张英锐深邃、半似胡人的脸庞直撞入她眼中,琥珀色的眼眸正紧张地盯着她,虽有铁盔护着,一侧面庞上仍是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有一条血痕自口子蜿蜒至下颌。 风灵长出了口气,抬手抚在他面上,无力地扯起一个笑容,“你丢不下我。” 拂耽延见她能动,亦是大大松缓了下来,他头一次虔心不移地感念神佛护佑。她有些自得又无比眷恋的一笑教他心窝发热,顾不得甲胄的坚硬,臂上猛地一收,将她牢牢地锢在胸前,恨不能揉进胸腔内。 “拂耽延!你拿她挡在阵前作饵,算得什么儿郎!”一柄长刀“嗖”地插入他们身边的土石中,一声滚雷似的怒吼在他们上方的土坡顶上响起。 拂耽延仰脸望去,贺鲁正跪坐于土坡上,端起强弓向他瞄准。 “跑远些,顾好你自己。”拂耽延挺身自地下跃起,打了个唿哨唤回惊跑开的马。 “我与你同去,我的那些部曲仍在上面。”风灵一壁忍着身上的痛站起身,一壁顺手拔起方才贺鲁掷下的长刀。 拂耽延犹豫一息,一支羽箭呼啸而来,他偏身躲开,第二支紧接着又飞来,却略有些不着力,斜斜打飞了出去。 他抿紧唇点了下头,翻身上马,递出一手。风灵借着他臂上的力道上了马,在他身后坐稳,低声道:“我与你同战。”坚定得不容人推拒,仿佛天经地义。 她只觉浑身的血都快速地轮转起来,周身一阵阵发热,长刀刀柄如同长在她手掌中,挥砍劈刺之间,浑然天成,好似她生来便该如此,今日终是归位了一般。(未完待续。)( 风烟传 http://www.suya.cc/10/10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