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贼》 公子是贼 第1章 鬼面公子在等一个人 秋老虎翻滚,屋外的热度不逊盛夏。 这种憋闷的热度已持续了半月,看样子两天之内便会下雨。 叶小浪喜欢雨,尤其喜欢温暖的秋雨,丝丝柔柔点在脸上,似乎每一滴都带着甜腻。 雨后的空气也是最新鲜的,仿佛天地醒过一场美梦,终于懒洋洋睁开眼睛。 可雨究竟何时才会下呢? 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呵欠,半睁着眼打量桐木桌上那几张瓷碟。 酱拌牛肉,油炸花生,一海碗浓香四溢的九酝春,人世间最安闲自在时刻莫不如此。 或许是上天对他偶有偏爱,让他能找到山野黄泥路旁这一小酒肆。柱梁桌椅虽然都有些年头了,却被打扫得很干净。 他端起海碗猛灌一口,酒液沁凉入肺,将赶路的疲惫与燥热一扫而净。 痛快!他心想,比去年偷到那颗夜明珠还痛快! 叶小浪是名飞贼,或者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名侠盗。 既然是侠盗,总该有自己的绰号。而江湖规矩,给武者起绰号可从招式、作风、衣着三个方向下手……也不知道谁定的规矩,反正几十年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叶小浪的招式?没人领教过。因为他跑得太快,追都追不上何谈领教? 叶小浪的作风?寻常盗贼总要夜半三更时,蹑手蹑脚地来,静静悄悄地走。而他不同,他喜欢捧着战利品站到屋檐上,大摇大摆地在众人眼皮底下走,活像个纨绔公子。 叶小浪的衣着?普通的蓝衣裳,逛一次市集能撞衫三次。不过他每次出手,总会戴一只狰狞的魍魉面具,皎皎月光下犹如鬼魅。 据此,江湖人最后敲定,送他一个“鬼面公子”之名。 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号和面具,就这样在江湖上传开了。 虽然这个称呼对他的相貌有贬损意味,但叶小浪觉得,既然称号已经叫响,也就懒得再去换一个。 君不见,人称“飞天螳螂”、“遁地鼹鼠”、“花斑蛇”、“千足虫”的都还好端端的在江湖上行走呢,比起这帮人,“鬼面公子”好歹还是个人类啊! 再者说,对于那些为富不仁的官商来说,他可不是比鬼还可怕吗? 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飞贼,“鬼面公子”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条路上。他在等一个人,确切来说,他在等那个人藏于怀中的宝物。 那个人是正阳教四大真人之一的葛太清。 那件宝物是传说中一千五百余年前,周文王遗存于世间的“河图洛书”。 江湖上传说,得河图洛书者得天下。 河图洛书的背后或许是富可敌国的财宝,或许平寇安邦的兵法,或许是独步天下的武功……可至今也没人解开文王留下的谜团。 正因为未知,它的秘密才更加诱人。 这“河图洛书”本是双图一体,经正阳教掌教真人乌游严格管控,锁在皇宫禁地的某一处宫殿地砖下。不过葛太清已经背叛了正阳教,偷偷带走了河图洛书,以期和他的拥趸自立门派。 原本乌游得皇帝器重,正阳教差不多已成为天下第一教派,江湖人即使垂涎河图洛书也不敢轻易造次。可如今葛太清既然主动脱离朝廷保护,江湖人便如饿了许久的野狼,一个个都瞪眼鼓腮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叶小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他对天下没有兴趣。他知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可惜他不仅不是圣人,而且连圣人的皮毛都不沾。 他只是觉得有趣。 试问,一名飞贼想要在江湖上扬名,他应该做什么? 自然是去偷,偷最令人垂涎的宝物,偷最难偷的宝物。 若是河图洛书到了叶小浪的手里,他岂不是已然超越了十年前鼎鼎有名的怪盗“十方行者”,成为名副其实的“偷王之王”了?思及此处,叶小浪掌心微微发痒,恨不得立刻和葛太清交手才能安心。 当然,他毕竟是个老江湖,知道凡事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一击得手。 他一面等待,一面打量客栈内的其他人。 这山村野店宾客不多,基本上全是要往城里贩卖兽皮野味的猎户。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节,半月后的集市他也该去逛逛,添置一双鹿皮靴子或一件狐裘披风。 大胡子掌柜在后厨忙着片牛肉,跑堂的是个不过十五六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嵌着两只乌黑的眼。少年与青年最大的分别,便在于眼睛里闪烁不定的精光,即便衣着粗陋生活不如意,依旧充满希望与朝气。 叶小浪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心里唏嘘不已。 他端起海碗,觉得这酒喝的有些无聊,不禁想同跑堂聊聊。 可不等他开头,那少年忽的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边,扯开嗓子叫道:“玉液慰风尘,不如九酝春,今饮八碗九酝春,明日福禄送进门嘞——” 叶小浪轻笑:“小娃娃,你这酒和当年曹丞相上贡的,果真是同一种?” 跑堂少年道:“客官您真识货,喝我们这酒,就跟皇帝一样啦!” 叶小浪笑意更盛:“如汉献帝那般被曹孟德做傀儡操控?那还是少喝为妙。” 跑堂少年白了他一眼,便殷勤地迎向外面策马而来之人。 只见熯天炽地一团火红,从一匹乌黑油亮的紫燕骝上跃下,宝马良人,似乎是名孤身游玩的阔少。 那阔少拴好马,对跑堂少年笑道:“没想到这山野之地还有酒家,不知店家的酒味道如何?” 跑堂少年忙说:“我家掌柜的酒可是祖传三代的秘方,十里八乡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了!” 红衣阔少满意地点点头,左右扫了一眼,便径直到叶小浪对面落座。 “兄台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这位红衣阔少有张白皙的瓜子脸,琥珀般的杏眼,唇角弯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可惜他乔装的功夫还不到家,叶小浪多看了两眼,便知道“他”其实是名女子。 兴许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遛马了?她不是“鬼面公子”该等的人,他笑了笑,便继续喝自己的酒。 这位红衣女却似乎对他颇有兴趣,开口向跑堂少年点了几样小菜后,忽然向叶小浪莞尔一笑,说:“喝酒就像下棋,一个人总是不成的,我想请兄台陪我喝几碗,不知兄台赏不赏脸。” 女子所提出的要求,叶小浪总是不大擅长拒绝,尤其这女子长得还不难看。 可在你等着办正事的时候,这山林野地里忽然蹦出的陌生人,要请你喝酒,其中必定九成有诈,一成有毒。 叶小浪抬起眼:“姑娘要替我付账,我当然求之不得!” 他把“姑娘”二字咬得很重,然而红衣女脸上却一丝尴尬的影子也没有。 他又道:“只是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只和朋友喝酒。” 红衣女略一挑眉,笑道:“兄台怎么知道我不是朋友呢?” 叶小浪夹了片牛肉,使劲嚼了几口,再一脸享受地咽下肚里,回味良久才说:“若是朋友,腰带上何必别刀呢?” 红衣女瞟了眼自己的腰际,道:“世道纷乱,不过防身罢了。”一转脸,她不慌不忙地接过跑堂手里的酒碗,端端正正放到他面前,接着说:“并且,这是剑,不是刀。” 叶小浪看着那碗酒,无奈道:“怎么有你这样自作主张的人?” 红衣女笑道:“听说喝八碗就能做丞相,兄台多喝几碗,不是离曹孟德更近了些吗?” 跑堂少年又往红衣女面前搁了碗酒,似乎是自言自语:“能不花钱喝酒,还这么推三阻四的,什么人呐……”不知是他天生不懂何谓“自语”,还是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这句话全须全尾被叶小浪听进了耳朵里。 隔壁几桌歇脚的猎户也抬起眼,齐刷刷看起戏来。 叶小浪这回是骑虎难下,只好说:“相逢即是有缘,可下回若还能见面,我也不会请你了。” 红衣女大笑:“若有下回,还是我请!”说着,便捧起自己面前的碗。 叶小浪也举起碗,道:“请!”脖子一仰,一碗酒便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不,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倒”。 把酒倒进他的喉咙,和倒进一口深井,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红衣女愕然:“兄台喝酒可太快了。” 叶小浪笑道:“阁下莫非是心疼荷包?晚了!再拿酒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饮酒实力,别说八碗,哪怕十六碗也不在话下。酒肆里的猎户都是黝黑健硕的莽汉,平日他们一个个酒量并不小,此刻却也被这清瘦的年轻男人惊得目瞪口呆。 跑堂少年从缸里舀酒,面带笑意地说:“喝得这样拼命,万一醉了怎么办?本店可没有厢房,只有个马棚勉强能睡人。” “我的朋友怎么能睡马棚?”红衣女朝叶小浪比了个向外的手势,“我这匹马驮两个人不是问题,你要真醉了,我带你住镇上的客栈。” 叶小浪向上弹了颗花生,用嘴接住,笑道:“我尽量不要喝醉。”(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章 真正的高手 这顿酒,一喝便喝到了未时三刻,猎户们要赶在天黑前到达镇上,此时已陆陆续续结账离开了。酒肆内便只剩下两个客人:红衣女,和喝掉第八碗酒的叶小浪。 “借你吉言,明年金榜题名的,可能就是我喽……” 叶小浪的前额沁出了汗,眼珠的转动也缓慢了些。 红衣女倚在门边,欣赏够了他的醉态,然后远远眺望土路尽头掩映的树木。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浓密的乌云从天边一角压过来,带着卷地的风,一阵萧瑟冷意。 秋雨的来临,比叶小浪预计得更快一些。 红衣女轻笑一声,忽然对坐在酒缸旁闭目养神的跑堂少年说:“快醒醒,你的大生意上门了。” 少年忙打起精神,满面堆笑地小跑到门口,看到远处尘土弥漫处又来了一小队车马。 花梨木的马车是崭新的,清漆刷过三层,在日光下必定能亮得晃眼。车门和车窗都用湖绿色的帘子盖住,仔细地瞧,大约是云锦一类极其昂贵的料子。 车夫中等身材,可鬓边已经斑白了,马车左右各有两名精壮护卫,前前后后六匹马个个膘肥体壮。 马车赶到酒肆门口停下,马上的人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跑堂少年上前牵马,被车夫一记怒瞪阻止了。他悻悻收回手,高声叫道:“今饮八碗九酝春,明日福禄送进门,客官,十里八乡再没有比我们店更好的酒啦!” 护卫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却仍骑在马上不敢有动作,他们在等待马车中人的命令。 这时,一个略带西南口音的男声响起:“歇半个时辰再上路。” 护卫立刻下了马,千恩万谢道:“多谢真人。” 里面的人又开口:“老李,你去验菜,替我端来。” 车夫老李躬身应下,走进酒肆。他的下盘稳健有力,是练家子。 叶小浪抬眼看红衣女,后者恰巧也在看他,又状若无意地飞快撇过了头。 他夹起最后一块牛肉,眼中涌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因为他终于知道这红衣女是谁了。 她可不是什么乔装出来游玩的大家闺秀。 叶小浪是一个贼,而这姑娘是兵。 她本命叫燕宁,至于绰号嘛…… 还是江湖老规矩:给武者起绰号可从招式、作风、衣着三个方向下手。 她的招式很杂,听闻她不管得到什么武功秘籍,都要练会前三招; 她的作风很凶,听闻她一言不合,就要砍断别人的右手以示惩戒; 她的红衣服,红色……令江湖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的红色! 她是雍王府三大密探之一,江湖人称“燕红衣”。 此时跑堂少年正给第四名护卫舀酒。见老李进门,四名护卫自动分开,齐齐看向他。后者拿着根不知哪里变出的银匙,熟练地插】进碗里。 跑堂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涨红了脸:“你们拿个勺子想吓唬谁呢?不过是要吃霸王餐吧!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尽管来试,试出毒】药先毒死我!” 不过没人理他。 五个人围着等了片刻,老李看到银匙没有变色,又取出来嘬了口酒液,才放心地点头。 护卫们松了口气,再忍不住胃里馋虫,一番鲸吞豪饮。一名护卫顺手抓了一把身边竹筛上的花生,想拿来下酒,可老李上前一下打翻他的手。 跑堂少年心疼花生,当下就要和老李理论。叶小浪已有半醉,忍不住出声讥讽:“油炒花生也能下毒吗?岂不是成了莲子。” 老李“哼”了一声,当作未听见。花生米不好验毒,他干脆不吃,直接闻着牛肉味往厨房里走。 叶小浪呵呵一笑:“这位前辈,虽然凡事小心是个好习惯,可真正的高手想要杀人,绝不会使用毒】药。”他一面说话,一面端起已空的酒碗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老李停下脚步,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起了什么疑心。 靠在门边看了半天戏的燕宁走到两人之间,抱歉地笑道:“我朋友醉了,在说胡话。” 叶小浪似乎真的喝多了,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对老李说:“老头儿,我要是想杀你,哪怕是这酒碗,照样可以……” 他眉头忽然一皱,手中的海碗劈空而出,直直撞相老李的面门。 老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鼻梁已被齐根砸断,鼻血如泉水般涌出,他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鼻子,可未待痛觉传到,脑中已经如苍蝇乱飞,“嗡”一声便昏倒在地。 如果那是一把刀,他现在已经死了。幸好那只是一只碗。 叶小浪打了个呵欠,抬头看向燕宁:“我喝得太多了,还是小睡一下为好。” 燕宁蹙眉:“明明喝了我的酒,却非要给我添麻烦!” 那四个护卫从没见过这样快的手法,直到老李倒下,他们才如梦方醒,抽出腰中的佩刀袭过来。 燕宁叹了口气,摊手抽出两把短剑:“可惜我功夫未练到家,只好以兵器取胜。” 不等她这句话说完,其中赤红脸膛的护卫跃步向前,一柄钢刀竖劈向燕宁头顶。 燕宁双脚纹丝不动,手中寒光一闪,那钢刀竟像豆腐般生生被截成两半,前段向斜侧弹飞,闷声嵌进柱子里。 另三名护卫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冲到燕宁面前。削铁如泥的短剑只有两把,同时对付三个人,这弱质纤纤的“阔少爷”做得到吗? 燕宁后退一步,双手翻花,毫不费力地接住左右两把环首钢刀。 而剩下那人已经没办法冲过来了。他胸口不知何时穿透了一枚钢钉,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一个人能在左右手同时使剑的时候,从袖中飞出暗器吗? 但燕宁却做到了。 要他命的不是双剑,不是钢钉,而是这件红衣服。红色! 伴随第四人的死亡,失去武器的二人与先前那名护卫聚作一团,警惕而恐惧地一步步朝屋外挪去。 “一群废物!”车内的人终于出声斥责,“给我退下!” 话音刚落,帘布掀开,一名灰衣中年男人一跃而出。 他站在门前,屋内的人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灰衣,而是道袍,前摆袖笼均刺绣着阴阳八卦图案。他一手捻着胡须,另一手提着柄精铁长剑。 这就是江湖群狼眼中的肥肉,葛太清。 燕宁盯着葛太清,和煦一笑:“葛真人,别来无恙。” 庄子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然而葛太清不会有这般超脱的心境。 葛太清眯起眼:“是你?乌游竟然会求助于雍王府?” “乌真人也好,张真人和王真人也罢。”燕宁浅笑,“不管求助的是谁,他都是雍王府的客人,待客之道我还是略有所知。” 葛太清狞笑道:“你未必拦得住我。” 燕宁淡淡道:“不错,你若还有退路,大可以离开。” 葛太清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以为正阳教会对雍王府心存感激吗?” 燕宁道:“我不敢妄下判断,只要雍王殿下相信,我就相信。” 葛太清看着她,瞳孔忽然急剧收缩,他先一步展现了杀意。 燕宁仍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道:“您在江湖上应多加小心,因为您的性命比我要值钱得多。” 她亮出双短剑,直朝葛太清眉间袭来。 这一招并不精准,他只需一眼就能发现三处破绽,想要闪避和招架都易如反掌。 葛太清运动手中长剑,他知道自己绝对接得住这一剑。 可那只是虚晃一招,燕宁侧身避过剑势,右腿直击葛太清肋下。 这一脚又快又狠,葛太清光是为了躲开这一踢,就险些因收力过快而摔倒。 可谁知,就连这一脚也是虚招。 她不是个信奉“一招制敌”的人,一击不中,第二招和第三招便会闪电般跟上来。 燕宁袖中“咻”地一声,便有数道寒光飞向葛太清脖颈。葛太清提剑一抡,剑尖折扇般挡住,虎口被震得发麻。 气急败坏中,他想起自己还有后招,左手自腰带上一摸,两股黑烟腾空而起,打着旋朝燕宁飞去。 燕宁顺势后翻,两枚毒烟弹同时射入酒缸中,只听“哗啦”一声,陶土碎片和酒液泼洒到黄泥地上,呲呲泛着白沫。 还未等他喘口气,燕宁挑起一条长凳向他甩去,他长剑劈开木板,面前正是燕宁的剑梢,凛冽寒光直指他咽喉。葛太清勉强躲过,那锋刃将将割断他半茬胡须。 既然能成为四大真人,葛太清的功夫必定不俗,可惜以他的速度,跟两把短剑纠缠已是极限。 葛太清站稳身体,忽然感觉小腿上一阵刺痛,麻痹的感觉从中箭处蔓延到全身。 他这才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跑堂少年端着一把弩,兴奋地朝燕宁眨眨眼。 葛太清已经没有后悔的时间了,不过五步的功夫,天旋地转。(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章 燕红衣的酒 燕宁收回双剑,踢了两脚已倒在地上的葛太清,笑吟吟道:“葛真人,这样好的酒竟被你洒了个精光,可惜可惜。” 跑堂少年走过来,面露得色。 燕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跑堂少年道:“怎么了?” 燕宁道:“为什么葛真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跑堂少年道:“因为他太贪心了。” 燕宁道:“因为他没想过给自己留下退路。” 她示意少年将葛太清捆起来,又道:“我若到了他这个年纪,至少得为自己留下三条退路!” 忽听得叫好声传来:“好兵器,好身法!” 燕宁抬起头,看到马车边立着一个青蓝的身影,正是方才酩酊大醉的叶小浪。 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没人说得清楚。 燕宁心中一沉。 他的脸上一丝醉意也没有,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今生能见燕大密探出手,实乃三生有幸。” 跑堂少年吃惊地望向燕宁,提弩就要上前。 燕宁对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独自一人靠近马车,谨慎地问:“兄台认得我?” 叶小浪道:“你虽未见过我,我却早已听说过你。” 燕宁挑眉道:“哦?” 叶小浪微微一笑:“你是雍王府‘朱雀星’大内密探,江湖人称‘燕红衣’的燕宁。” 燕宁轻笑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红衣服,既欣慰又痴迷。 这有些奇怪。似乎……似乎像是她总算没有辱没这件衣服一样。 叶小浪继续说:“你是雍王府教出来的第三位大内密探,试炼中以一敌百的高手,也是唯一通过试炼的女子。听说,‘青龙星’段尘恕对这位妹妹赞誉有加,‘白虎星’柳关更是说自己的身手不及小妹十分之一。” 燕宁笑道:“那是二位大哥给我面子,我这三脚猫功夫,哪能跟他们比较呢。” 叶小浪转向那少年:“这位小哥肯定不是密探,是跑来凑热闹的?” 跑堂少年怒道:“我乃三十六天罡之一,夏奕!” 江湖中,大内密探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说到了闻风丧胆之地步。雍王府不只是个王公贵族的居所,它代表的是一种势力,一种宫廷用来维持江湖平衡,以巩固皇室江山的工具。 当然,大内密探虽由雍王被授命管辖,居住地却并不在雍王府,而是在五里外的孔雀山庄。 想想也必须如此,雍王睡觉的地方,怎么能有几百个密探在后院训练呢? 作为一个混江湖的老手,叶小浪清楚地知道,雍王府的密探分为三个级别。 最底层是七十二地煞,都是些刚刚开始学武的孩童,偶尔皇宫内举办大宴,他们就有可能作为侍卫力量的补充。 第二层是三十六天罡,他们已经可以单独处理一些江湖事务,更多是作为密探的副手行动。夏奕想必就是燕宁的副手,可不知道她是经常带着他,还是几个天罡轮换着来。 最顶层才是真正的“密探”,他们有自己的字号,负责处理江湖上最棘手最令皇室头疼的问题。这样的人,从雍王建立孔雀山庄以来,也只有这三个,燕宁是唯一一个女子。 但叶小浪不会怕她,和朝廷作对是他人生一大乐事。 三名活着的护卫听到“密探”二字,瞬间变了脸色,当中一人忽然闷吼一声,神色扭曲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没了生气。 燕宁听到声响,连忙回头,只见余下两人互相看了几眼,也咬紧牙关,扑通两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她冲上前试探一人脉搏,却是已经停了,又掰开死者还未僵硬的嘴,一丝乌黑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服毒自尽。”她想了想,起身说,“也罢,反正我们押送不了这么多人。” 她重新面向叶小浪,后者此刻从车下移到了车顶上,长叹道:“地上净是些死人,我没胃口喝酒了,真是流年不利。”他颠颠手中一个赤黄布包,伸手将金线绳结解开,露出一点深褐色的竹片来,又笑道:“不过,好在白捡了两捆古董,不算亏。” 燕宁左手按着腰际,向车顶摊开右手:“雍王府办事,让兄台见笑了,请将赃物交给我。” 叶小浪道:“既然是赃物,为何要让我看见呢?有句话叫‘见者有份’,这河图洛书我至少该分得其中一份。” 夏奕将葛太清和老李捆好,走到燕宁身后。 燕宁先朝他点点头,然后对叶小浪微笑着说:“只怪你酒量太好,不该见的东西都见了个遍。” 叶小浪吹着河图洛书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你在酒里下点药,我恐怕两碗就倒了。” 燕宁粲然一笑:“不是说只和朋友喝酒吗?我若真在酒里下药,你就不会喝了。” “你看来十成十像个遛马的富家小姐,就连这位小娃娃也不像朝廷的人。”叶小浪看一眼夏奕,耸耸肩,“我喝第一碗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是你的属下。”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下马的时候是自己拴马,可那妖道来的时候,这小娃娃却主动跑上前去牵马。照理来说,若真是跑堂,见到你穿得这样华丽不应该十分殷勤吗?可见他是一早就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马。” 夏奕小心翼翼看了燕宁一眼,皱起鼻子,不服气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一伙的,为什么不跟那些猎户一起走呢?” 叶小浪反问:“你们猜猜,我没事儿跑这树林子里来干什么?” 燕宁笑笑:“反正总不会是赶路的。” 叶小浪点头:“不错,我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要等葛太清。” 跑堂少年问:“你是正阳教的人?” 叶小浪答:“不,我只是对河图洛书,非常有兴趣。” 燕宁眯起双眼,冷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上君子而已,算不上什么人物。”叶小浪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将河图洛书揣进自己包裹。 燕宁一怔,看见他又从包裹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横眉怒目的黑面魍魉!夏奕惊奇地瞪大眼,朝燕宁投去探询的目光。 燕宁冷眼看他将那面具罩在脸上,以黑布带紧于脑后。她知道这人的来历绝不寻常,可没想过竟不寻常到了这个地步。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说出他的名号:“鬼面公子。” 叶小浪抚掌而笑:“正是!” 燕宁目光闪动:“敢打河图洛书的主意,兄台未免太肆意妄为了。” 叶小浪道:“不疯魔不成活,不肆意不成我。” 燕宁叹了口气:“你偷金窃物的手段确实卓绝,只可惜……” 叶小浪作出好奇状。 燕宁露出成竹在胸的笑:“酒的确没有问题,但是牛肉早被浸过迷药。” 叶小浪“哦”了一声,悠然道:“这满满一盘都下了我的肚子,怎么我现在还生龙活虎的,一点中了迷药的迹象都没有呢?” 燕宁道:“大概是酒喝了太多,药效被稀释了,所以发作得慢。何况我用的迷药计量不多,不到弩】箭的十分之一。叫无关的人睡着,只是防止人多耽误我办事,并不欲取人性命。” 叶小浪跃下车顶,立在燕宁面前:“这么好的牛肉,就被你糟蹋了,可惜可惜。” 燕宁一挑眉:“你不是已经吃完了吗?可见迷药不会影响它的滋味,不算糟蹋。” 叶小浪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也是,那在本公子倒下之前,不如再来一盘吧。”他说着,慢慢的抬起右手,袖口短短露出一截细麻绳。 只见他轻轻一抽,袖里滑出一条细长的鹿皮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隐约有酱汁的香气。 叶小浪道:“在袖子里藏东西的,可不只有你!” “你……”夏奕想不到他竟玩了障眼法,无措地看向燕宁,“燕姐姐……” 叶小浪将盛满牛肉的口袋晃了晃,揶揄道:“小娃娃,整天缩在姑娘身后,可真不像个男子汉。” 夏奕涨红了脸:“我不是小娃娃!” 叶小浪大笑:“你既然没当上密探,那就是小娃娃。”(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章 逃之夭夭 燕宁终于笑不出来了:“我低估了你,真是失策。” “是啊,我要真的喝醉了,你我二人都能少了不少烦恼。”叶小浪道,“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就不能拿河图洛书当见面礼吗?” 燕宁拱手道:“雍王府职责所在,下次再见,燕宁自会奉上厚礼。” 叶小浪叹了口气:“那也没法子啊,凡事讲求个先来后到,河图洛书是我先盯上的,大不了玩腻了再送到府上。” 夏奕道:“谁要跟你这个小贼讲先来后到!” 燕宁道:“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你要为了一个妖道开罪朝廷吗?” 叶小浪道:“本来都是江湖中事,就因为正阳教的乌游真人攀上了糊涂皇帝,一下子竟变成朝廷中事了,怪哉,怪哉。” 夏奕愤然道:“皇上的是非岂是你能评说的!” 叶小浪颇有些怡然自得:“嘴长在我身上,你还能拦得住?” 燕宁冷声道:“你今日拿走了河图洛书,下一个被全江湖追杀的人就是你。” 叶小浪笑嘻嘻地说:“听上去着实可怕,但我知道你不会将此事说给江湖人听。因为如今你好歹知道河图洛书的下落,若是我被哪个人偷偷杀了,你就再也查不到河图洛书下落喽!” 夏奕恼羞成怒,狠狠道:“何必跟他废话,我们把河图洛书抢过来便是!” 只听他手中弓弦清脆爆响,三枚弩】箭雷电般射出,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马车被射了个对穿。 可叶小浪的脚步更快,他踏着飞来的弩】箭,稳稳停在夏奕身后。 不等燕宁出剑,他已出手封住夏奕后背五处穴道。 燕宁在下一刻迅速出手,她的招式灵活多变,令人眼花缭乱。锋利的剑刃将空气撕裂,划出两道九头蛇般蜿蜒诡秘的痕迹,竟看不出是哪一派的武功。 侠盗“鬼面公子”擅长无声无息地盗窃,能不与人交手都尽量不要交手,少见这种糅合百家武艺的剑法,一时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在这种情况下硬碰硬,他恐怕不出十五招便会落下风。 但他到底机智过人,霎时便有了主意,潇洒避开攻势后,两只手突然向前一擒。不得动弹的夏奕竟被他横举着,当做人肉盾牌使用了。 叶小浪抓紧夏奕肩胛处衣服,往后猛撤两步。其实他这样移动,燕宁的招式已经袭击不到,但她下意识地收手,未发出的力道撞回自己胸口,缓几步稳住身形。 燕宁眼底蹿起古怪的火,冷哼一声:“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拿他人作挡箭牌的人。” “那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以二敌一。”叶小浪笑嘻嘻地将夏奕又向上提了提,“明明是个小娃娃,鼻子插葱,装相啊!” 夏奕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表现自己的难堪和愤怒。 燕宁道:“你不要轻举妄动。” 叶小浪道:“不是我不要轻举妄动,而是你不要轻举妄动。这孩子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要是为了几片破竹子伤着碰着,太不值得了。” 燕宁道:“我知道你是飞贼,最擅长的便是逃命,武艺其实平平。” 叶小浪大笑两声:“有一技傍身已经能保我性命无虞!燕大密探,等我安全到了镇上,自然会把小娃娃还给你!” 话说到最后一句,他已在十几步外。 燕宁追了上来。 叶小浪侧过头:“我的轻功只使了三成,你非要我用全力吗?” 他脸上露出了无奈的微笑,任何见到这种笑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会认定他所言非虚。可惜他此刻正带着面具,所有表情都被掩盖得严严实实。 理所当然,燕宁道:“你说三成就三成,难道我会信吗?” 她加快脚步,手一伸,便已搭上了叶小浪的肩头。 换做其他飞贼,只要被雍王府密探的手搭上,便是插翅难逃。但叶小浪的身体比游鱼还滑,脚步比飞鸟更快,他竟能用一种奇诡的步法将燕宁甩开。 燕宁心里一突,难怪他是暨十方行者后最逍遥的飞贼。 叶小浪是—个很追求速度的人,他的速度越快,内心就越宁静。 可此时此刻,半切磋半逃命的时候,他知道这样孩子般你追我赶绝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翻身后,令人猝不及防地,他已松开紧抓夏奕的手。 夏奕的身体迎面飞来,燕宁丝毫未犹豫,本能地伸手接住。 叶小浪趁此机会凌空跃起,手里已有三道暗器飞出,直打向夏奕打来。 燕宁接住夏奕,转身挥动短剑将暗器尽数弹开。在暗器过来的最后一刻,她已经看清,那不过是三颗油炒花生。 她自知上当,却隐隐有些庆幸。 叶小浪再次落地已是十几步外,他的脚边腾地窜出一股白烟,一眨眼便将整个人的身影隐没不见。 只听他清朗的笑声远远传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本公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燕宁放下夏奕,疾步跃起冲过那片烟雾,不过一句话的时间,林间早已没有叶小浪的影子。 鬼面公子的轻功,速度快到令人不可思议。 燕宁感觉前额有些湿润,抬头望向天空,细密的雨点如女子的抚摸。 秋雨总是要下两三天才肯停的。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后酝酿。那是什么呢?她不清楚,这只是一种直觉。 燕宁苦笑,透过红布按住自己心口,喃喃道:“对不起,我失败了。” 她像是在跟自己的衣服说话。 正常人谁会跟一件衣服说话? 可燕宁还在继续说:“可我还有机会,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她说完这句话,才觉得心里舒服些,走回夏奕身边,帮他翻过身解开穴道。 刚得到解放,夏奕就迫不及待开口:“燕姐姐,我……” 燕宁摇头:“什么都别说了。” 夏奕惭愧地垂下头,攥紧手中的弩】弓。 燕宁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不要紧,我们先去把那两人押上车。” 地面已愈发泥泞起来。二人灰头土脸回到酒肆,那大胡子掌柜正在门前朝这边探头探脑。 燕宁扫一眼堆在门口的护卫尸体,黯然道:“挖坑埋了吧。” 夏奕点点头,又听见燕宁自言自语:“今日我埋了他们的尸骨,他日等我死了,不知来殓我的又是谁?” 夏奕从没听过她说这样的话,他回想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 大胡子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燕大人,小人这家店……” 燕宁略一皱眉,指了指店外,说:“马车我们要带走。这四个死人的马归你了,每一匹少说值三十两银子,够不够赔你的酒钱?” 大胡子迟疑了。他去镇上把这些马卖掉,会不会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燕宁冷笑:“若是这样还嫌不够,尽管上孔雀山庄去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大胡子忙不迭点头:“够了,足够了……” 不管招惹到什么人,总比招惹朝廷的鹰犬强百倍。他活了一把年纪,早该懂得。(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章 三十六天罡 无月,无星,凉风阵阵。 蒙蒙细雨后潮湿的风,从石板街穿堂而过,打在匀速前行的马蹄上。 这条街的尽头便是孔雀山庄。 燕宁感觉紫燕骝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有一团铁腥气,从她面前直逼而来。 那是一条鞭子,寒光闪闪的九节鞭,就宛如翻浪银龙袭向燕宁。 这条鞭稍的威力,足以让蛮牛皮开肉绽,更何况一个人。 燕宁松开缰绳,仰躺着,竟从马车左侧蹿了出去,鞭稍擦着她的乌纱幞头而过,一声巨响后,深深嵌入花梨木车厢。 那条九节鞭往回一收,顿时消失在夜空里。但从她背后却又射来一排银针,如雷电之势,迅疾而凌厉,拖着五彩迷幻的残影。 燕宁跃身翻起,闪过银针的攻击,人在空中未落地时,那消失的鞭子突然又扬了过来。 两种兵器交错攻击,燕宁仿佛到了非出剑不可的地步。 但她不但没有抽出短剑,反而停住了所有动作。 “闹够了没有?” 她开口,纹丝不动,而那鞭梢就在她眼前一寸掠过。 漆黑夜幕中走出来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雪白窄袖短打,女子与他相似,却是上下全黑的。 男子一抱拳,笑道:“燕大人,我与上官正在切磋,这时你们恰好回来了,就小小开了个玩笑。” 这男子是三十六天罡之一,名叫甘棠。他的语调正像他的外貌一般,阴柔而单薄,任何见到他的人,绝不会相信刚才那种致命的招式是他所发出。 燕宁道:“原来你们每日巡城结束后,喜欢这样松筋骨?” 这两人就不觉得走在一起像黑白无常吗?燕宁腹诽。 甘棠道:“偶尔为之。燕大人觉得我们可有进步?” 燕宁笑道:“你这条鞭子连我都害怕,难怪能让铁臂狮王送掉性命。” 甘棠眉开眼笑。他连笑起来都十足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燕宁又转向那黑衣少女,道:“上官,方才你只用右手,竟然发出了十五只银针,方向和力度都没有丝毫差错……我差点就鼓掌叫好了。” 上官翎道:“雕虫小技罢了。” 她的声音很冷,嘴角也没有半分笑意。这并不代表她对燕宁有所轻慢,而是,她的确从未对任何人笑过。至少燕宁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整整九年,都没见过她露出别的表情。 燕宁一点儿也不生气。试问,见到这清清冷冷,恍若月中仙的容貌,谁还舍得苛责于她?若世上有那么一张脸,能让怒发冲冠的霸王付之一笑,背水一战的军队鸣金收兵……听上去十分荒诞,可用这句话形容上官翎,燕宁是服气的。 作为雍王府的一名天罡,美貌究竟是优势抑或负累?上官翎定然是选择了后者,所以从来只穿一身老气横秋的黑衣,本该秋波流转的凤眼,现在也好似全部结冰。 可即便如此,燕宁要想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还是多费了一番工夫。 拥有这样一张脸,本不应该在刀口舔血,而应该尽享荣华富贵。不过,如果是为了生计,做妃子和做密探哪个强一点儿?如今这朝天子还真说不准。 正在燕宁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边忽然传来一声:“这两个人只能用马扛回去了。” 原来是夏奕。方才三人的缠斗砸坏了马车,他不得不把蒙汗药迷倒的两人抬到平地上。 上官翎道:“燕大人想必是要独自向殿下禀告。” 甘棠道:“不错,这二人就由我们帮夏奕押送吧。”说着,他便提起葛太清的腰带,一把将人抛上拉车的马背。 夏奕盯着他,眉间忽然有一丝愤怒。 但这丝愤怒很快消弭了。夏奕扭捏地笑笑,开口说:“上官……” 上官翎偏头看他,并不说话。 夏奕道:“你的银针。”他手里正握着一把从马车车厢上拔下来的,拖着五彩尾羽的针。 上官翎接过针,道了声谢,便去帮甘棠解马绳。 夏奕顿时有些赧然,为解尴尬,僵硬地低下头去拎捆老李的绳索。 燕宁抬头看了眼天色,仍是锅底般漆黑一片。她笑了笑,道:“这一路小雨不断,差点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回来。” 甘棠道:“下雨天坐马车不如骑马快,孙千昨日就回来了。属下瞧着他的刀法似乎又精进许多。” 孙千也是三十六天罡之一,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两撇小胡子。庄内小道传言说,孙千、甘棠、上官翎和夏奕,是目前三十六天罡中四大高手。 燕宁问:“你们也切磋了?” 甘棠答:“他那种性格,怎么会乐意跟我们切磋……” 燕宁道:“他带回来多少耳朵?” 甘棠道:“青云寨十三个据点,二十二只耳朵。” 能被割下耳朵的,都是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燕宁道:“要杀马匪很容易,可要找到他们的据点却很难了……”她恐怕不得不承认,孙千的综合实力,已然是三十六天罡之首。 甘棠道:“燕大人想去褒奖他吗?” 燕宁道:“不必。”孙千向来不怎么看得起她,甚至认为她能做密探纯粹是运气好。 他们的梁子说来话长。简言之,就是同年做地煞的两人,一人为密探,一人仍为天罡,身为男子的孙千岂能服气? 为什么男人在输给女人的时候,总不肯承认技不如人呢? 甘棠抿抿唇,问:“燕大人,你将河图洛书藏在身上何处?” 燕宁愣了愣,道:“我到了山庄后会先向殿下禀报。” 甘棠道:“属下只是看不出两捆竹简要怎么藏在身上。这些几千年的老物,手劲稍大就会掰断。” 燕宁苦笑道:“我倒真没有掰断它的机会。” 一直无言的上官翎忽然开口:“你们身上都没有河图洛书。”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你们失败了。” 夏奕的耳根红得险些能滴出血来,是羞耻还是惭愧,抑或是悲伤? 可他心中有愧,不能反驳。 燕宁没有说话,这代表默认。 甘棠也没有说话,他怕触霉头。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大门内,跟交接巡城班的天罡地煞打过招呼后,四人走到池塘前。 从这里分出三条路。左行是地牢,右行是雍王书房,中间石桥直走则是演武场。 夏奕的脚步不由得放慢,远远被甩在上官翎和甘棠后头。 他懊丧地想,这件事还是被他搞砸了。 拦截葛太清这样的大任务,每个天罡都想争取,若是成功了,至少能在孔雀山庄扬眉吐气一年半。更何况,燕宁很少失手。 这个机会是他百般争取才抢到,可如今…… 他慢慢地转身,慢慢地看向燕宁。 燕宁也在看着他,那是令人全然安心的眼神。 夏奕低下头,拉紧了缰绳。 燕宁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雍王是责骂也好,惩罚也罢,便由她替夏奕扛吧。 “你这护短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说话的声音豪迈而中气十足,却又偏偏带着亲切之感。 燕宁只听了声音,没有看见这个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古铜面庞上嵌着两只灼灼的眼,此人便是“白虎星”柳关。奇怪的是,大内密探以潜入和刺杀为业,他的兵器竟是一柄重达七十斤以上的伏虎钢枪。 柳关将手中长】枪钉在地上,“铛”一声响,随后问道:“夏奕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燕宁叹了口气:“不是他的问题,是‘鬼面公子’盗走了河图洛书。” “丢了河图洛书?那替正阳教留着葛太清还有什么用?”柳关皱起眉,“这鼠窃狗偷之辈都敢骑在雍王府头上撒野了?” 燕宁道:“具体事情,随后我跟殿下说吧。” 柳关点头:“也是,只怕妖道们要借题发挥。” 燕宁将食指悬在鼻尖上:“嘘,二哥,隔墙有耳。” 柳关不耐道:“隔墙也有眼睛鼻子——说说都不行?” 燕宁苦笑着摇摇头。 柳关也谨慎地扫视了眼周围,温和道:“小妹,办案总有失败的时候,你也不要太过沮丧。” 燕宁笑了笑:“我不沮丧啊。” 柳关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向活得很洒脱,同那些闺阁小女不一样。” 燕宁不大想多谈论这个问题,刚想找理由搪塞过去,就见柳关从袖笼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略长的锦盒。 柳关笑得有些为难:“小妹,这是林中雀叫我交给你的,是条镶了珍珠的银簪子。” 燕宁的脸一下子拉了老长:“他已经娶老婆了,还想怎么样?” 林中雀是大理寺少卿,可算是年轻有为、面貌俊朗。他曾追求过燕宁三年,可惜在无数次遭拒之后,于去年秋季娶了一位七品小官的妹妹。 柳关道:“我也说过他这样不对,可他执意要你收下,说是收下之后你俩就真的一刀两断了。” 燕宁好气又好笑:“断什么断?八字都没一撇。我现在收他的东西,那我成什么人了?” 柳关讪讪道:“那……我明日原封不动还给他。” 燕宁道:“二哥要实在推辞不了,可以自己收下,借花献佛给心仪的姑娘嘛。反正不用也是浪费。” 柳关笑了笑:“你二哥我心仪的姑娘?都在花楼里……” 燕宁松了口气,道:“那我就先去回殿下的话了。” 柳关拔起长【枪,道:“一块儿走,我陪你去,也好替你说说情。” 燕宁喜道:“那真是谢谢二哥了。” 柳关道:“无妨,我柳关也很护短嘛!” 燕宁莞尔一笑,眼神飘到地上被枪柄戳出来的坑,笑得更厉害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章 青龙白虎 雍王是先皇的七弟,当今圣上的七皇叔。 皇上遇到了江湖中的难题,总会给雍王递消息,让孔雀山庄的大内密探处理。 孔雀山庄里并没有孔雀,雍王殿下取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纪念他孩提时射中的第一只猎物,飞冠翠羽绿孔雀。 雍王已经很久不打猎了。 因为他如今已是个瞎子。 他看不见,可他偏偏喜欢花,一年四季,孔雀山庄开满了艳烈的花。 现在是秋季,最昂扬的是菊花,如瑶台玉凤,似野马分鬃。 若是早几个月,他能嗅到国色天香的牡丹盛景。牡丹风华绝代,像仕女的脸颊,而菊花却怀真抱素,像隐士的长发。 如果他光用眼睛看,兴许不会对花产生上述诸多感受,有些事物只能靠鼻子去感知的。 失明有千百坏处,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来自君王全身心的信任。 毕竟,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对皇位造成的威胁约等于零。这也是为什么皇帝放心将密探交给雍王管理的原因。 雍王在上首正襟危坐,威严的双眸却连半分神采也没有。 比起自己的府邸,雍王似乎更喜欢来孔雀山庄。虽然他双目失明,可有侍女阿越在,便能够点一注天竺檀香,听一桩武林轶事。 阿越垂手立在一边,并不如寻常侍女那样打扇,因为那只会干扰他的听力。 这样安静的时候,他能听见万物。譬如,听见在场的除他以外还有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两个平静,一个兴奋,一个紧张,他甚至连燕宁额角滑落一丝冷汗都听得一清二楚。 燕宁正半跪在地,抱拳请罪:“此事确实是卑职疏忽,卑职甘愿受罚。” 那两个人已被关进地牢,而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失误买单。 雍王略微侧了下头,仿佛在用不存在的目光盯住她。 同样盯着她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瘦骨嶙峋,是“青龙星”段尘恕,另一个魁梧剽悍,是“白虎星”密探柳关。他们已经是雍王府的老人,段尘恕甚至比雍王更年长。 燕宁和柳关进来的时候,段尘恕正在向雍王通报东城剿灭了一伙异族反贼。 燕宁单膝跪地,心中忐忑,准备迎受责罚。 出人意料,雍王温和地笑笑,说:“不能怪你们。鬼面公子这个人,确实是我从未想过的变数。” 柳关领会了其中意思,连忙接话:“是啊是啊,至少小妹已经探明了河图洛书的踪迹。那鬼面公子本就性格古怪,去年在苏州第一盐商女儿出嫁时,偷了新娘子头顶凤冠的一颗夜明珠,今年元宵的时候,那新娘子竟然从一颗汤圆里吃到了,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包进去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段尘恕始终安静地听着。 “青龙星”与“白虎星”恰巧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柳关豹头虎目,高大魁梧,身上的皮肤已晒成了古铜色。他正符合江湖对“豪侠”的最典型叙述,而他待人接物的姿态也那样平易近人。 段尘恕则是枯瘦的,鹰钩鼻突出在脸中央,眉目间仿佛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之意,似乎不屑于和任何人熟络起来。 段尘恕等柳关说完了,才冷淡道:“我们总不能寄望于他主动归还。灵宝天尊的遗物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归朝廷所有,不能流落到江湖人手里。” 柳关“哼”了一声:“依我看,这件事办得不周全,夏奕这小子难辞其咎!要不是他拖后腿,小妹何至于打不过一个飞贼?” 燕宁道:“我已经叮嘱过夏奕了,他资历浅,年纪又……” “小妹你别再费心给他开脱了,这都不知是第几次?夏奕就是个榆木脑袋,说什么也不长记性的,若是让上官翎去……”柳关急不可耐地抛出一串话,再叹了口气,“只可惜赶上皇上生辰,我和老段忙着盘查外来人,分【身乏术,不然也可以去帮忙了!”这样说着,他忽然莫名地笑起来,“其实我很羡慕小妹这样在江湖上跑,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趣得很。我每日巡城见些老百姓,太枯燥乏味了。” 段尘恕面无表情:“话说得好听,你不过是讽刺燕宁领兵无方。上回幽州刺史被害案,上官翎就是你副手。” 柳关虎目圆瞪:“上官翎的确比夏奕聪明得多啊!小妹知道我是一片好心,用不着你在这假惺惺地帮腔!” 段尘恕道:“甘棠和孙千也武艺不俗。这四人本就各有所长,你又为何非要分个高下?” 柳关道:“我哪里在给他们分高下?你又在断章取义!” 此刻的两位密探,像极了摆好格斗架势的秃鹫和蛮牛。若不是雍王在场,他们恐怕真的会打起来。 “够了!”雍王终于喝止,冷声道,“皇上三十岁生辰在即,皇宫内外的安全才是第一要紧事。你们俩是雍王府的老人,平时有什么过节本王假作不知,可不是为了你们这种时候内讧!” 在主人的威压下,二人齐齐欠身,低眉道:“卑职知错。” 燕宁闭上眼,扶额不语。这样的场景一个月至少发生八次,她早习惯了。 段尘恕看不惯柳关碎嘴多舌,活像市井泼妇,柳关看不惯段尘恕骨瘦如柴,一丝男子气概也无。 不过至少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会杀人。 安静以后,雍王继续说:“皇上为此大赦天下,实乃九州之幸。” 皇上三十岁,还算年富力强;雍王三十四岁,却是他的长辈。“七皇叔”三个字,硬生生将四年的差距拉长到了四十年。 柳关的心情似乎突然好了起来:“是啊,皇上还特地给我们雍王府的密探备了赏赐,对咱们可太好了!”他在大笑间隙看向燕宁,恍然大悟般一拍后脑:“哦,送赏赐的时候小妹你还不在,那些东西应该还在你桌上堆着。” 雍王道:“不是你提醒,本王险些忘了。阿越,你去替燕宁清点数目,我们三人再讨论下布防事宜。” 阿越欠身应下,莲步轻移到燕宁身前,行了个万福,道:“燕大人,请随奴婢来。” 燕宁道:“谢殿下。” 雍王道:“你应该谢皇上。” 燕宁道:“谢皇上。” 待两名女子走远,室内只剩下三个男人。一个平静,一个好奇,一个坐等看好戏。 雍王仿佛看得见人一般,先将头偏向段尘恕,又转向柳关,说:“现在还有件不大不小的要紧事,本王便交给柳关你去办。” 柳关瞟了段尘恕一眼,恭敬道:“卑职听令。” 雍王神色复杂,缓缓道:“咸宜郡主,又出走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章 稀有的老实人 这一边,燕宁领着阿越,穿过重重石灯往自己房间走。 阿越是个柔婉的女子,如烟雨中的睡莲。 燕宁看一眼她袅袅婷婷的身影,仿佛身心都舒畅几分。只可惜她颜色终究太过浅淡,令人看过便抛诸脑后,难以记住。 她的脚步很慢很慢,连带着燕宁也一并慢了下来。 驾马车赶路的时候,她只想着,此次行动的结果不能让正阳教满意。可因为她本身就对那群假道学没有好感,所以对方的态度如何她并不在乎。 但人走得很慢时,往往就会想很多事。 燕宁想到雍王刚才的态度,内疚感一点一点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管是雍王的信任,还是雍王的提拔,还是雍王的谅解……她没有一件对得起。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阿越……” 阿越打断她:“殿下不会责怪燕大人,请您不要心怀芥蒂。”她似乎早已算准燕宁要说的内容。 燕宁愣了愣,喃喃道:“我没有……”她不再说下去了,心绪变得更乱。 燕宁很清楚自己的个性,清楚这些内疚和反思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她现在有多深重的愧疚感,下一次到了关键时候,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遵循自己。 或许阿越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不让她继续说的。 燕宁解开金锁,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檀香气。 阿越道:“御赐之物都放在檀木箱子中,光是闻起来就不同俗物。” 燕宁摇了摇头:“我事情未办妥当,怎么好意思拿赏赐?” 阿越嫣然笑道:“皇上能够看重雍王府,三位大人功不可没,燕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她说着,便去点御赐宝物的数目,燕宁仔细看着,貌似是一匹蜀锦,三斛珍珠,五幅字画。 这令燕宁暗暗吃了一惊,蜀锦这样名贵的布料,后宫也不过一年十匹,皇上居然舍得赐给密探? 她连忙问:“两位大哥也拿的是这么多吗?” 阿越道:“段大人和柳大人得的不是字画,而是玉腰带。不过皇上这样安排,怕是根据各位的喜好来的。” 阿越完全搞错了燕宁关注的重点,并且还开始将那五幅画一一打开展示给她看。 燕宁这时才感觉那字画刺眼,止住了阿越要开第三幅画的手,道:“我生性愚钝,这样好的字画实在糟蹋了。”她又觉得有些唐突,收回手,笑笑说:“皇上这样仁厚爱民,还不如送我点吃的。上回进一趟宫,吃的是御膳房的蟹粉小笼包,其中滋味我还记忆犹新。” 阿越笑了笑,并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而是她作为淑女非常有礼貌。 假笑比不笑更令人尴尬。 燕宁决定以后还是不要跟阿越打趣为好。 阿越清点完毕后就告辞了。 燕宁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重重坐在圆凳上,倒了杯茶。 茶水还是半温的。因为丫鬟每一天都会在规定时间送来一壶,即使房里没有人。那炉里燃烧一半的檀香也是同样。 这种时候,燕宁才真觉得自己像个官吏,而并非杀手。哪个杀手能有下人伺候呢? 孔雀山庄当然是有下人的,他们的眼睛很老实,舌头很老实,手脚也很老实。因为他们一点武功也不会,平平常常的老百姓。 江湖上总有这种传言,哪户人家是武学世家,家里连烧饭丫头都是练家子。这话传到燕宁耳朵里,她只会付之一笑。 太假了,假得不能再假,放个会功夫的在后厨,谁能吃得放心? 燕宁把蜀锦和珍珠收好,将那画卷拎在手上出神。 这时门被人敲响,同时伴随一声极紧张的:“燕姐姐。” 燕宁知道那是夏奕,事情没办好,他理所当然会来找她。她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思考如何消掉夏奕心中的阴影,免得让这次任务影响他今后的发挥。 门开了,夏奕的脸在烛光下略有些赤红。 燕宁温和笑道:“什么事?”尽管她知道夏奕的目的,她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望着燕宁,斩钉截铁道:“燕姐姐……燕大人!我一定会更勤奋练武,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大:“我要……努力当上‘玄武星’!” 燕宁点头:“你一定会的。” 夏奕很惊喜:“真的吗?” 燕宁再次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 她的肯定让夏奕心花怒放。他向来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虽然知道此时应该谦虚地板起脸,可还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憋不住笑的人是最有趣的,燕宁深以为然。 在这雍王府里,直肠子的人比沙漠中的水还稀有。燕宁有意无意地珍惜夏奕的存在,但,实话实说,她对他最多有三成信心。 大内密探从来都是藏龙卧虎。这一届天罡,不管是鞭如灵蛇盘舞的甘棠,刀锋杀人无形的孙千,还是银针摘叶飞花的上官翎,实力都不容小觑。 按雍王设想,最终的密探需要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组成。段尘恕、柳关和燕宁三人通过考核的时间间隔平均为七年,那么夏奕的准备时间大略还剩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诚然,论练武的刻苦程度,三十六天罡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夏奕,可五年时间会有太多变数,或许谁又悟出了新绝招,谁又经受了致命伤,谁又死在了江湖人手里…… 夏奕看她似乎在神游,出声道:“燕姐姐?” 燕宁回过神:“嗯?” 夏奕指了指桌上的字画:“这些又是御赐的吗?” 燕宁点点头,抽了三条大小相近的画卷,道:“虽然鉴赏不出这些大家手笔有多精妙,可这裱画的木头,我拿来练杂耍正好。” 她正说着,真的耍了一轮。 夏奕看得眼花缭乱:“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燕宁干净利落地收手,笑道:“秦地有一对跛脚兄弟,叫天残地缺,我是跟他们学的。”她拎起桌上已打开的画卷两端,又道:“这幅画我打算送给你,喜不喜欢?” 夏奕挠挠后脑勺:“御赐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呢?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燕宁道:“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 夏奕道:“我是不会说的,但是……” 燕宁将对折的画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浅笑着说:“你真的不要?这可是《木牛流马》。” “真的吗?”夏奕的眼睛瞬间亮了,以一种神秘的速度夺过了那副画,“天啊,谢谢燕姐姐!” 燕宁搓了搓手指,刚才夏奕那一“夺”速度出奇地快,蹭到她指尖都发烫了。 除了燕宁,谁能想到作为雍王府天罡,夏奕最崇敬的不是剑士侠客,而是诸葛孔明呢? 燕宁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这幅借花献佛,剩下的又该如何?难道要拿去垫桌脚?挂在房内,只会让她心烦意乱。 皇上……皇上啊…… 她展开画卷,端详宫廷画师精细的笔锋。 她应该为这居高临下的赏赐大呼“皇恩浩荡”吗? 她根本不喜欢字画,正如她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成为密探。 哪怕皇帝确实记得一个痴爱字画的女子,但她早就死了,死在十年前。 那个女子也姓燕,人们叫她“燕昭仪”。 燕昭仪是燕宁的姐姐。 燕昭仪最喜欢红色。(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章 赝品 说起十年前的事,冲虚道人勉强算是见证者之一。 秋季每日黄昏,他往往会背着一竹筐,行走在前人劈刻的山道上。奇峰峥嵘,万里层云阔,他鹤发白须自晚霞中信步蹁跹,真真一个避世仙人。 秋色好,五谷丰登,万仙山半山腰的野橘子也不例外,个个熟透了,远看像坠了一树灯笼。 三日前,也是相仿的天色,他那日摘了满满一竹筐,刚回到观里,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冲虚老头!”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说不出的快活意味。 “叶小浪!”他责备道,“你还晓得回来!”虽然是责备,他可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 鬼面公子,或者说是叶小浪,单脚站在元洞天鼎一侧,掂着手中包裹,痞痞一笑。 冲虚道人放下竹筐,忧虑道:“不是贫道多嘴,二十加冠了,你也该像旁人一样买个庄子收地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别整天偷鸡摸狗的,不是长久的营生。” 叶小浪道:“行行行,等我了结那件事,马上就成家。” 冲虚道人知道他在意的是那件事,可都十年了,物是人非,他还能查到什么? 思及此处,他脸色缓和了些,道:“又偷了哪家的宝贝,过来跟贫道炫耀?” 叶小浪跳下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冲虚道人解了斗笠,道:“总不会是皇宫大内。” 叶小浪笑笑:“差不了很多,这是正阳教镇教之宝,河图洛书!” 冲虚道人手上动作一滞,惊怒道:“你没事偷正阳教的物事干嘛?” 叶小浪凑上前去捻他胡子:“怎么都把你吓到吹胡子瞪眼了?” 冲虚道人打开他的手,他又说:“告诉你吧,葛太清已经不是正阳教的人,他真人宝座坐得好好的,非要叛教!不然我怎么有机会偷呢?” 冲虚道人略微一喜,背着手开始转圈:“姓葛的先跑了?有趣,真是有趣……”可他很快又恢复方才神色:“可只要那四个人有一个还活着,你就不应该惹这种麻烦!” 叶小浪往回缩了缩身体,揶揄道:“好歹你也是个道士,难道不想知道这河图洛书有什么秘密?” 冲虚道人绕到他背后:“贫道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叶小浪回头甩给他一张臭脸:“哼,这回我遇到一个密探,差点就回不来了,你居然连个表扬都没有。” 冲虚道人问:“哪个密探?” 叶小浪哈哈笑了两声,搓着鼻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燕红衣。” 冲虚道人先一怔,摆摆手道:“天下姓燕的人何其多。你小子惹了朝廷走狗,可跟贫道没有关系。”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叶小浪长叹口气,“你废话这么多,我还不如把东西让给她更舒心。”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以极慢的速度从包裹里抽出河图。 冲虚道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手。 抽到半途,叶小浪忽然一个坏笑,“噌”地将河图杵到冲虚道人眼前。 冲虚险些吓一趔趄,瞪了那个臭小子一眼,绷着脸接过河图,凑在眼下仔细审视。 叶小浪的眼里冒出几缕难以捉摸的黯然神色,默默走进观里,掌了一盏油灯。 一个姓燕的女人,仿佛又引出了他即将忘却的一些往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在叶小浪的肚皮开始哀嚎之时,冲虚抬起头,以一种古怪的神色,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河图,是假的!” “你说什么呐?”叶小浪又在包裹里摸了把,“那这幅洛书呢?” “这也是假的!” 冲虚道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叶小浪。 叶小浪道:“不可能啊,老头儿,这竹子干巴巴的,线也快断了,一看就很古老啊。天色不好,你眼睛也发花了吧。”他说着就要上前掰冲虚的眼皮。 冲虚道人把河图洛书抛到他怀里:“我没说它看起来不古老,可它绝不可能是周朝的宝物。” 叶小浪一手接一个,问:“为什么?” 冲虚道:“你凑近闻闻,这上面过漆的是乌桕树蜡。先秦时做竹简用的都是桐油,直到两汉才有人看上乌桕树的功用。这竹子顶多是三国的东西。” 叶小浪使劲闻了闻,道:“我怎么闻不出来?” 冲虚不容置疑道:“你也做了多年飞贼,怎么连狗鼻子都没练出来?这三国古董和先秦古董的差距,不亚于贫道和太上老君之间的差距。” “那确实是天堑一般的差距啊。”叶小浪泄了气,“那我现在怎么办?” 冲虚从筐里拿了个橘子,剥开:“你平时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 叶小浪把两捆竹简往包裹里塞:“我平时都是小件换钱,大件玩腻了送回去。可这既然是个赝品,我送回去,他们不就怀疑是我掉包了吗?” 冲虚夹了一瓣橘子:“除非你能证明它一开始就是假的,否则,这个锅你背定了。” 叶小浪哭丧着脸:“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冲虚一边吃橘子一边说:“你也有个机会。朝廷的爪牙分不出河图洛书真假,只有等乌游他们拿到手才分得出,到时候你早就跑远了。” 叶小浪道:“就是逃咯?” “应当是一边逃,一边想办法找出真的河图洛书……”冲虚道人咽下一口橘子,“不过,你也可以碰碰运气。” 叶小浪问:“碰运气?” 冲虚答:“或许乌游手里的本就是两个赝品呢?” 叶小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就像他耳朵眼儿里忽然冒出棵橘子树苗一样。 冲虚眯起眼睛:“你要实在做贼心虚,江湖上随便找一个人,让他把河图洛书抢了去,你不就高枕无忧了吗?” 叶小浪几乎跳起来:“不行,那我侠盗的面子就丢光了!” 冲虚道:“贫道当然明白,所以这解决方法嘛……”他对叶小浪露出个心照不宣地微笑。 叶小浪长叹一声:“冲虚老头儿,你这样说,我是非去洛阳不可了。” 冲虚道:“无量寿福!这可不是贫道说的。” 叶小浪甩了个白眼,从冲虚道人手上捞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呲牙咧嘴。 冲虚道人沉默了很久,眼看他把手里的橘子全抢了过去,忽然道:“你是不是想引出十方行者?” 叶小浪被橘子呛到,咳了几声,皱紧眉头道:“被你猜到啦?” 冲虚道人摇摇头:“贫道以为他已经死了,否则你早已引出他。” 叶小浪顺着气,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冲虚道人重复了一遍,看向泥塑的太上老君像,默然不语。(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9章 牡丹花下死 洛阳是大魏的都城,这里的花街柳巷有全国最热闹繁荣的青楼,名唤戴玉楼。 黄昏时分,正是花街柳巷最热闹的时候,艳粉色灯笼如女子的唇瓣,妖娆的风尘女在门口嫣然媚笑,晚风拂过,便是一阵腻人的香。 揽客的已经不算受捧,真正当红一些的则在室内,伴着琴瑟声开始为客人斟酒,葱白般柔荑点染凤仙花,如十只无暇的贝壳。 戴玉楼的客人们大多是油头富商和酸腐文人。这两方阵营彼此都瞧不上对方,可偏偏能平和地享乐在一处,或许青楼独有一门功夫,叫做“百炼钢化绕指柔”。 只是今日大厅中搂着漂亮姑娘的,却多了个玉面小生。不,说是玉面小生还算把他形容老了,分明是个不足十四的孩子。 只要是正常男人,见到任何一个戴玉楼的女子,没有不会心神荡漾的。可他实在是太小了,就算想作出风流姿态都作不出来。 风尘女子一贯喜欢规矩又阔绰的客人,更何况还如此年轻,存了逗逗他的心思,于是便使了看家本领,笑得更甜更勾人。 对比之下,他的肢体很生涩,目光很腼腆。可是,他的腼腆并不伴随迷恋,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大概,那是因为她也是个女子,天生有着贵族女子对欢场女子的轻蔑。 她便是令雍王府头疼的咸宜郡主姜云栖,新城长公主和太傅姜何的掌上明珠。 今日她又一次扮男装离家出走,理由很简单:“皇后说,皇帝表哥会在他生辰上宣布,将我嫁到柔然去和亲,我……我才不要嫁!” 其实,若不是皇帝没有适龄未婚的姐妹和女儿,和亲的任务绝不会落到她一个郡主身上。说来也算她倒霉,明明三年前就该和一将军之子定亲,可偏偏新城长公主病故了。作为女儿的她守孝三年不得议亲,硬生生拖到现在,撞上了柔然使者来朝。 她豆蔻年华就要为人妇,相比之下,二十几岁仍独身的燕宁简直奇葩得不像话。 姜云栖这个高门贵女第一次来青楼,兴奋而好奇地聆听琵琶奏出的艳曲,发觉与皇宫的雅乐全然是两种情态。她直听到夜深,新月如钩。 突然间,门板微动,满堂的男人似乎看见了不得了的人物,都敛去春意,露出恭敬之色。 姜云栖大惑不解,心想,什么人这样嚣张,派头竟比我皇帝表哥还大? 她转头,首先看见一条金线闪闪的翡翠腰带,往上是修剪得当的乌黑长须,高冠束起的头发下,双眼比腰带的光芒更亮。 姜云栖曾经见过他,在御花园海棠树下,他竟然能和皇帝坐在一起。 这便是正阳教四大真人之一,张询,张真人。 作为道士,张询有个很大的毛病,好色。 出家人怎么能患上这种毛病?于是他想了个借口,美其名曰“双修”。 柳关对此曾评价说,张真人教化妓子乃功德一件,不仅要免账,而且要倒收钱。 燕宁听完这个笑话乐了半个月,从此见到张询都有些不敢直视。 张询微微笑看着迎上前来的老鸨,根本问都不用问,老鸨便已明了。他毕竟是老主顾,只要人在洛阳,基本天天都会来此消遣,基本天天都点同一位姑娘。 老鸨笑得花枝招展:“莺姑娘一早就盼着您来呢,您今日来得迟了些,她难过地喝闷酒,都有几分醉了!” 年龄太大的女人,无论脸上擦了多昂贵的粉,多稀罕的胭脂,笑起来都很难看。 张询不想看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那就再来两壶酒,我与她对饮。” 老鸨道一声“好嘞!”便亲自去端酒。可不是每个客人都能有这种待遇的。 张询已经上楼,娴熟地往左面第二扇门走去,那门上的纱透着淡淡桃花粉色,暧昧无比。 待他推门而入,伸长脖子的客人们看够了,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一阵觥筹交错。 他一只脚踏进房里,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名字叫莺儿的女人斜躺在床上,柳绿的纱衣在身上乱作一团,露出被肚兜包裹的胸脯,和两条雪白结实的大腿。 她虽然是个妓子,可从没有这般放浪形骸过。 张询还记得她秋水般的眼睛,脉脉含情,似有千言万语。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涣散如死鱼。 她已经死了,死在不久前,喉咙正中一道锋利的小口子,含毒的血液汩汩流出,下手精准,一刀毙命。 张询感觉有什么液体滴到了脸上,他伸手擦拭,一手铁腥味的黑。 那个男人蹲在房梁上,青蓝的衣衫,未染彩漆的惨白鬼面,手中锋利的匕首沾满鲜血。 “砰!” 戴玉楼大厅中央的台上,一曲哀婉动人的《声声慢》戛然而止。 所有的半醉客人和风尘女子,齐刷刷看向楼上,方才花魁屋内那一声巨响,似乎连房梁都颤了三颤。 老鸨手中的酒壶一抖,溅出两滴在手背上。她低头吮掉,然后站在楼梯中央,迟疑地看着莺姑娘的房间。 她知道这种声音绝不是“双修”时发出来的,但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她也压根不敢打听。 禁闭的房门中隐约有铁器游走的嗡嗡声,骤然,防风门纱上泼出一道新月般的血迹。短短一眨眼的时间,那新月脱了颜色,最后竟如墨般漆黑。 老鸨愣了一愣,只见门板“哐”一声被撞开,张询神情扭曲地捂着自己胸口,踉跄了两步,顺着栏杆滑倒在地,血从他指缝中迫不及待地喷出来。 楼下的人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那琵琶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惊叫声四起,彼此簇拥着四散奔逃,手中的杯盏碗碟在地面摔个粉碎。老鸨更是飞快抛下了酒壶,即便那酒再名贵她也没工夫多看一眼。 姜云栖酒量很差,被多灌了几杯,已觉得天旋地转,刚站起身就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一双双皮靴和绣鞋在她身边抱头鼠窜,她直不起身,怕被人踩踏,于是干脆滚到了桌子下。 不知过了多久,人已逃光了,姜云栖伏在地上,小心翼翼抬起头。 鬼面公子闲庭信步自屋内走出,身上竟然一滴血渍也没有。他两手搭在栏杆上,似乎在欣赏自己制造的一地狼藉。 他手里那把镶金的匕首尖端,仍有浓稠的液体一点一点往下滴。 姜云栖怕得浑身发抖,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那只魍魉的眼睛转了两转,忽然盯住她的方向。 被看见了! 姜云栖放声大叫,手脚并用自桌下爬出,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方向跑。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黑衣短打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过多装饰,也没有繁复颜色,身姿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清丽。 上官翎接住姜云栖,如寒潭般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郡主?” 姜云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便晕倒在她怀里。 鬼面公子如一支离弦的竹箭,射穿了屋顶,跃进星芒璀璨的黑夜。 浅淡的月光自屋顶的大洞投下来,有了姜云栖的拖延,任何人都无法追上他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0章 别有用意的刺杀 戴玉楼的地面上铺满碎瓷片和残羹冷炙,甘醇的酒液缓慢地从木楼梯上淌下来,渗进地毯里。 燕宁憎恨青楼,尤其憎恨门口两串风情万种的红灯笼。灯笼有多美好,青楼就有多丑恶,多少无辜的贫穷女子如灯笼中的烛火一般,平白烧尽了自己一生,照亮了别人。 可惜燕宁对此无能为力,凡是律例认可的,朝廷默许的,她都无能为力。 洛阳太守裴兆沣站在大厅中央,背后是惴惴不安的师爷和几个睡眼惺忪的衙役。他们都知道,正阳教的事务非同小可,府衙不过走个过场,一切都要归雍王府处理。 燕宁和裴兆沣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然后把视线投到杀人现场。 楼梯上左面第二扇门雕刻有绰约的合欢花纹,一道清晰的黑色血迹泛着油腻亮光。 燕宁问:“裴大人,事情发生时,这里有多少人?” 裴兆沣道:“大厅里总共三十二人,男子十四人,女子十八人。二楼总共十六人,男子六人,女子十人。” 燕宁无奈道:“这么多人,消息一定传得非常快。” 裴兆沣道:“怪只怪杀人凶手行事太过高调,近日这条街的生意受他影响,只怕也会萧条许多。” 燕宁叹了口气,她想不到鬼面公子竟是这种麻烦人物。 裴兆沣看着她,忽然道:“阿宁。” 燕宁一愣,低声道:“表舅,在外还是称公职为好。” 裴兆沣含笑道:“有些私事。” 他向师爷摊开手,后者则递上一封请柬。 裴兆沣道:“从嘉十月卄三过十周岁生辰,望你一定前去。” 燕宁接过请柬,笑道:“表舅亲自给我请柬,我怎好意思不去?” 她与裴兆沣这个远方舅舅向来不亲厚,所以表弟的生日在哪天她很难记住。其实若不是因为她做了大内密探,走亲戚的人哪里会想到她? 她走上楼梯,就看见了张询的尸首。 他大字躺在花魁莺儿的房门口,胸口开出三朵血花,双肋各一个,第三个在心口。 柳关正蹲在旁边查看伤口的形状,他的眉间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慨与嘲弄。 上官翎也在场,负手而立,十分警惕地背向柳关而站。看到燕宁走来,她低头行礼,道:“燕大人。”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拱手行礼。可是此时她手里杵着一把伏虎枪,长六尺七寸,重六十八斤四两,枪尖犀利骇人。这是柳关的枪。 燕宁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觉得上官翎眼里似乎有一丝嘲讽。 是她看错了吗?燕宁没有细想,她听闻上官翎是巡城恰好巡到这条街,见到仓皇逃命的人群,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 只是她没想到咸宜郡主会在此处,还一见她就晕得七荤八素,害得她耽误了抓住凶手的最好时机。 其实燕宁有个不得体的想法,就是上官翎整日做这样打扮,夜里看就像虚空中漂浮着一个头颅,郡主喝多了,看错了,当然也就吓晕了。当然,这种想法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燕宁走进屋内,怜悯地看着死去多时的莺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半睁的眼睛合上。她觉得这个姑娘很可怜,即便是死于非命,别人关心的也只有旁边这个男人。 张询这个人,她只有四字评价——“衣冠禽兽”。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个男人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还来得那么巧。 柳关看够了张询的脸,缓缓直起腰,道:“小妹,现如今鬼面公子不只是你的目标了,他很不巧地偏偏到西城犯案,惹上了不好惹的我。” 燕宁略一皱眉:“只有咸宜郡主看见了他,是吗?” 柳关笑笑:“全靠我们这位腿软的郡主,否则靠其他人,早跑得没影了。” 燕宁轻蔑道:“自古文人怕死,而商人舍不得死。” 柳关接话道:“妓子则不愿丑陋地死。” 燕宁道:“我见过鬼面公子的脸。” 柳关问:“是真实的脸?” 燕宁想了想,道:“酒醉时脸会发红,说明不是易容的。” 柳关略一思考,低头看地下的张询,道:“是匕首,涂满了断肠草。” 断肠草?燕宁忽然想起鬼面公子的一句话:真正的高手,杀人从不用毒。 鬼面公子会推翻自己的话吗? 柳关盯着头顶那个大洞,忽然问上官翎:“你说鬼面公子来洛阳做什么?” 上官翎稍加思忖,道:“因为他参不透河图洛书的秘密。” 柳关继续问:“为什么要找张真人?” 上官翎继续回答:“因为张真人会独自来戴玉楼,方便他动手。” 柳关再问:“那为什么鬼面公子直接杀了他,不抓活的?” 上官翎刚想作答,忽然发现自己第一个问题答错了。 柳关轻笑着摇了摇头。 燕宁一拍巴掌,道:“二哥的意思是,鬼面公子来这就是为了杀张真人。” 柳关道:“不错,第一种可能,他已参透河图洛书的秘密,要将正阳教的人除掉以绝后患。” 燕宁冷哼一声:“几十年都没人猜出的秘密,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一定是个笨蛋。” 真记仇啊。柳关笑了笑:“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小妹。” 燕宁顺理成章道:“他只是单纯想与正阳教为敌。” 柳关满意地点点头,又笑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下子道士们倒了大霉,说不定又要拿雍王府垫背,在皇上耳朵旁边讲我们办事不利的坏话了!” 燕宁作出“嘘”的手势:“二哥,隔墙有耳!有眼睛有鼻子!” 柳关的声音小了点,语气却更不善:“我说的是实话,乌游向皇上挑唆,皇上向殿下施压,最后鬼面公子的项上人头一定会向江湖人高价悬赏。如果一个飞贼都能闹到悬赏人头的地步,我们这些密探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宁一眼。 燕宁眉心微皱,思考了几圈,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鬼面公子。” 柳关稍有些诧异,问:“为什么?” 燕宁分析道:“江湖中,不管谁有河图洛书,都应该安静又低调,免得被人觊觎,他怎么可能主动暴露自己行踪?” 柳关道:“你不是说他长得就像笨蛋?” 燕宁一时语塞,赧然道:“那是我说的气话。” 柳关哈哈大笑,伸手接过伏虎枪:“鬼面公子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高调又爱炫技不是他的个性吗?”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官翎叫人来收尸,“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高手往往不知天高地厚。” 上官翎点点头,走下楼跟等在一旁的太守师爷说了什么,几个衙役提着担架上来,很快将张询的尸首抬走。 燕宁摇头:“再高调的人,也不会嫌自己命长。” 柳关不以为然:“你才见过他一面,说的仿佛已经认识他十年。”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裴太守还等着他去讨论案情。 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可惜男人往往认为荒谬。 燕宁没有跟上他,她的目光完全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 栏杆边一滩未干涸的污黑血迹上,漂着一小点植物的叶片,应该是方才张询的头发挡住了它。燕宁用两指拈起那片叶子,不过一个指甲盖的大小,绿色还新鲜着。 燕宁仿佛记得,这种植物叫珍珠黄杨,产于吴越之地。 突然,她知道鬼面公子在哪里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1章 一个圈套 燕宁踏进金溪客栈的前一刻,鬼面公子叶小浪正在喝酒。 金溪客栈坐落在城东一条不大热闹的巷子里,造屋的木头有些陈旧了,柱子上剥落了清漆,却布置得出人意料地雅致。 酒很香,酒杯却很小,斟满了也不足一口的量,喝起来一点很不痛快,于是他只好舍弃了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猛灌。 如果一个地方的酒喝得不痛快,那么这个地方一定不怎么样。 哎,要不是因为那几片倒霉的破竹子,他哪至于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开门卖酒的客栈已经所剩不多。唯有这种地处偏僻的,才肯开在夜里,以求吸引更多客人。 今夜寅时,叶小浪是唯一一个。 叶小浪猛灌了一大口,眼前的油灯火焰中,隐隐透出赤红的色彩。 他笑了:“密探不愧是密探,我才刚来洛阳一个时辰,竟然就被找到了。” 燕宁也笑了:“请你喝酒的话,来多早都不算早。” 叶小浪道:“屁股都还没坐热,酒也喝得不痛快。” 燕宁缓步前行,衣摆微扬,目光却未从他身上移开:“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只有竹叶青,没有九酝春吗?” 叶小浪笑道:“因为九酝春用的是糯米,竹叶青用的是高粱。我一个爱酒如命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区别?淮南橘淮北枳,都要怪水土!” “不错。”燕宁将视线投到眼前的一方盆景上。“也正是因为水土,这样好的盆景,洛阳只有一棵,因为洛阳的土地长不出黄杨树。”燕宁抬起手,轻轻碰触面前青翠欲滴的叶子,“金掌柜是江南人,土是他从当地带过来的。听说这种树很奇怪,哪怕长一百年,也不过三尺高,叶片更是如珍珠般小巧。” “是吗?我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叶小浪说着,又一口酒倒进了喉咙。 燕宁问:“那你对断肠草有研究吗?” 叶小浪擦一把嘴角,道:“不管你在打什么哑谜,反正我不想猜。往年元宵灯会我都不上街,就怕看到别人接二连三地猜中灯谜,我却一个也猜不中,心里不平衡。” 燕宁忽然笑了。 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密探对你露出了春风拂面的微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叶小浪有些心虚,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燕宁便问:“你来干什么?” 叶小浪道:“贵人多忘事啊……上次我跟你说过,等我把河图洛书玩腻了,就来还给你。” 燕宁转过身,迤迤然走到他面前,笑道:“那你要不要问问,我来干什么?” 叶小浪干笑两声:“你肯定是来抢功劳,不然怎么会一个人来呢?” 燕宁道:“你错了。我是想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叶小浪道:“辩驳什么?” 燕宁“哦”了一声,左手撑在桌面上,逼近他:“你不知道?” 叶小浪看着那只左手,苍白而柔韧,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不同于寻常女子脂粉的香气。她的眸子又黑又亮,她看着他的时候,他只想闭上眼睛。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下九流的窃贼巧舌如簧,燕大人千万不可相信。” 这个声音刚开口的时候还在屋外,一句末了时已到了他们面前。一名紫面虬髯的大汉,手里还拎着把令人闻风丧胆的断魂刀,无论走到哪里都如乱葬岗的鬼火一样引人注目。 燕宁只见过他一次,此时便精准地认出来,他就是血刀门门主柴天阙。 “柴门主。”她说,“我是衙差,也在下九流之列。” 柴天阙大笑:“非也非也,燕大人自然是上九流的官吏,怎么能算衙差!” 燕宁不置可否。 柴天阙道:“听说,燕大人打算在此请客喝酒?” 燕宁平淡道:“我从不知道,柴门主的耳朵这么灵。” 柴天阙道:“因为金掌柜的酒是一等一的好。” 燕宁道:“我的钱只够请一个人喝酒。” 柴天阙道:“燕大人如果实在没钱请客,柴某只好拿河图洛书作抵偿了。” 燕宁沉下脸:“雍王府办案,断没有叫外人拿赃物的道理。” 柴天阙笑得有些狰狞:“何必管他雍王府?难道燕大人自己不想知道河图洛书秘密是什么?” 燕宁一直凝视着他:“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常常会招来杀身之祸,倒不如完全不知道来得安心。” 金溪客栈的灯并不多,却用的是顶好的灯油,光线柔和而明亮。金掌柜站在柜台后,仿佛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 叶小浪忽然叹了口气,道:“这玩意儿该归谁你们俩慢慢争,我可以先走了吗?” 他从包裹里将两捆竹简镇到桌面上,手劲大到几乎能把竹片磕裂。所有人都因他这丝毫不爱惜珍宝的举动而倒吸一口气。 他不再看对峙的两人,抖抖蔽膝,便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燕宁和柴天阙异口同声道:“你不能走!” 话音未落,叶小浪的脖子上已经架着两把兵器,左边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右边是一把杀人如麻的钢刀,他在中间动弹不得。 “二位……刀剑无眼……可小心些别误伤好人。” 柴天阙的脸色仿佛更紫了一点,他瞟着河图洛书,似笑非笑地说:“前脚杀死张真人,后脚又说自己是好人?以燕大人聪明才智,绝不会放你走。” 叶小浪皱眉:“我杀谁了?” 柴天阙大笑三声:“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认了!正阳教的张询张真人,竟然被一个飞贼杀死在窑子里,天下奇闻啊。” 叶小浪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向燕宁眨眨眼,道:“我什么也没干。” 燕宁回应道:“有人亲眼所见。”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柴天阙。 叶小浪问:“谁?” 燕宁答:“你没必要知道。” 柴天阙道:“我告诉你,是咸宜郡主。” “什么咸鱼烂虾的郡主?”叶小浪急不可耐地辩解,“一定是有人想嫁祸我。”同时,他的两只手也开始伺机而动。 燕宁挑眉:“是吗?” 叶小浪忽然觉得,什么侠盗的面子,都没有命重要。都到了被人嫁祸的地步,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可能正是某些人的目标之一。 他现在只想试行冲虚道人的第二种方法,这一个烫手山芋,随便谁爱要谁要,反正他是不想要了。 趁二人不注意,叶小浪的双手往前一揽,如同捕猎的螳螂一般迅疾,将河图洛书抱在胸前。 柴天阙的刀更紧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鬼面公子的手居然这么快。 “你们看这件河图洛书,其实,它是假的!”叶小浪抖开河图,情真意切道,“我们都被葛太清糊弄了,真正的河图洛书肯定被他藏在别的地方!” 柴天阙死瞪着那件斑驳的竹简,冷冷地说:“小毛贼油嘴滑舌,挺会编故事。” 叶小浪梗着脖子:“你们要不信,把它往火上烤烤就知道了。” 柴天阙双目圆睁:“你敢!” 叶小浪道:“我当然敢,这本来就是个假的,你若真的想要,尽管拿去。” 他说要摔河图洛书的话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河图洛书是假货。 柴天阙连半个字都不相信,因为他以为河图洛书是真货。 叶小浪笑笑:“我数三个数,你把刀放下,我把河图洛书给你,否则……”他忽然将洛书横在油灯之上。 柴天阙盯着叶小浪,燕宁则盯着他。 “一。” 叶小浪真的开始数了。 “二。” 柴天阙的胳膊已经开始暗暗蓄力。 “三。” 风声急响,一片剑花向柴天阙卷去,那本是燕宁藏在袖里的另一柄短剑。 断魂刀也化作另一阵狂风,横扫燕宁的腰际。 一刚猛,一轻灵的两件兵器交战,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可叶小浪高高扬起的双手向下砸去,呼吸之间,河图洛书就将沾满滚烫的灯油,燃烧殆尽。 就在这时,金掌柜忽然动了,他从柜台到桌边只用了两步,伸手一探,将油灯稳稳拢在手心。他的另一只手里,也握着一把杀人如麻的斩魄刀! 叶小浪高声喟叹:“天啊,这些开店的掌柜,还有真心做生意的吗?” 柴天阙已攻出了四招,每一刀都是死招,接二连三砍向燕宁面门。 燕宁眉梢含笑,手中双剑变化奇巧,竟能将柴天阙狠辣的攻势轻描淡写地化解。 柴天阙不再出第五招,他忽然发现这位笑意盈盈的女子,对他的刀法竟然无比熟悉。他刚发出招式,对方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技巧。 他咬牙切齿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血刀门的独门刀法?” 燕宁收回短剑,微笑道:“三十六天罡有三十六种不同风格的武功招式,而在我这里,那些都是同一种,名字叫‘杀你’。” 柴天阙的腮部肌肉在抖动:“鬼面公子已经溜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2章 情人与刀 燕宁不需要他提醒。 因为燕宁来这之后,就打定主意要让“鬼面公子”走了。 她希望鬼面公子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多招惹几条“尾巴”,好让雍王府看看请是哪些人在搞鬼。 就像钓鱼一样,把饵抓走了,怎么钓得出背后的大鱼呢? 燕宁喜欢钓鱼。 所以燕宁说得很平静:“我知道,他踏雪无痕嘛。” 柴天阙冷笑道:“雍王绝不会不会乐意你让他溜。” 燕宁眸色一黯:“那又如何?” 金掌柜道:“门主,他已经留下河图洛书,我们何必与朝廷人多言?” 柴天阙瞟一眼桌上摊开的竹简,放声大笑:“正阳教的镇教之宝又如何?今日就要归于我手。” 燕宁盯着他的刀尖,一路看到他的刀柄,道:“你这只手碰了太多不该碰的东西,我只要看一眼就觉得非常讨厌。” 柴天阙冷笑道:“能被朝廷的走狗讨厌,也是柴某右手的荣幸。” 燕宁道:“你是想自己把手砍下来,还是要我代劳?” 柴天阙的笑声突然顿住,他已目呲欲裂,彻骨杀气毕露。 “燕红衣,柴某以为你这件红衣服还不够鲜艳,或许血刀门可以替你染一染,这样会好看许多。” 燕宁面色一沉:“你不配说我的衣服。” 柴天阙狞笑道:“披红戴花,日日都做新嫁娘,不知会不会夜夜换新郎?” 燕宁怒极反笑:“你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 江湖人不会轻易和朝廷拼命,这已经是他的最后通牒。 燕宁的笑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她完全不吃这一套。 柴天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不能慌张,只要一慌他就输定了。 燕宁并没有抽出那两把剑。 忽然间,断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雷,呈劈空裂天之势,向她眉心砍来。 身后的金掌柜也舞动斩魄刀,呈暴风卷地之势,横扫燕宁双膝。 这两人配合得这样精妙,可见经常在一起练习过。城里人来来往往,竟然都没发现金掌柜也是用刀高手。燕宁叹了口气。 下一刻,她竟往后退了两步,擒住还未挥向前的斩魄刀刀背,使出全身力气向上一送。 借力打力,金掌柜只感觉虎口一麻,刀竟然已经脱手。不仅如此,他的那把刀竟然直直朝着柴天阙飞去。 柴天阙已经来不及收手,刀锋相撞,震出一次火花四溅的巨响。他感觉鼻梁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砸出了血,他知道那正是他自己的刀。 斩魄刀反向弹回,燕宁一踢金掌柜的胸口,抬手便接住。 柴天阙的眼睛被血糊住,看不见钢刀袭来的方位,却可以清楚感觉到右前臂一阵透骨的寒凉。 等到燕宁落地,他终于感觉到鲜血奔涌的疼痛。 燕宁把斩魄刀随手一抛,抬手拭去下颌被溅上的血点,理了理血液浸湿的前襟,道:“你这点染料,我用着不错。” 金掌柜在柴天阙的哀嚎中露出惊奇而恐惧的深情,停在原地讷讷不能言语。 燕宁向他莞尔一笑:“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何必呢?” 金掌柜的眼角止不住跳动,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你……简直是个怪物。” 燕宁笑笑:“你不是败给了我,你是败给了红色。” 柴天阙到底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死死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止住自己的哀嚎声。 他满面血污,色厉内荏道:“血刀门绝不会放过你……” “是吗?”燕宁垂眸不语,半晌才道,“若我没有猜错,你来这里完全是自己的意思,血刀门其他人并不知情吧。” 柴天阙陡然一惊,嘶声道:“笑话,我乃堂堂一门之主!” 燕宁讥笑道:“你姑母安乐婆婆才是血刀门里武功最高、最得人心的领导者。若不是她已嫁人,血刀门哪里轮得到你接管?如今你姑丈去世了,你手下那些长老们是不是又把心思转回了你姑母身上?所以你才会对河图洛书动心思,妄图以此服人。” 柴天阙被戳穿计策,刹那间丢盔弃甲,面如死灰。 “江湖人靠拳头说话,柴门主还是好生歇着吧。”燕宁转过身,“至于你……” 金掌柜颤抖着握紧双拳,他知道今日他只能在断臂和死亡之间进行选择。 燕宁道:“若是你自己动手,只用挑断手筋就行。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金掌柜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捡起了刀。自己动手好歹还能保证胳膊的完整,不是吗? 人去楼空,烛火已灭。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竹叶青的酒香,却怎么也盖不住这一股血腥气息。 燕宁步出客栈,虚抚领口,喃喃道:“姐姐,我从不会令你失望。” “燕宁,你从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是吗?” 身后骤然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温柔有礼,却只能让燕宁唉声叹气。 燕宁僵硬地转身,看清了来人。绛紫官服乌纱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她勉强笑了笑,道:“不知林大人在此所为何事?” 她只期盼林中雀不是因她在此而驻足。 林中雀凝视着她:“我是大理寺少卿,提点刑狱,出现在此地又有什么奇怪?” 燕宁略侧过脸,道:“不奇怪。” 林中雀道:“血还未干,人却逃了,为什么?” “双拳难敌四手,我的武功不够厉害,被他跑了。”燕宁表现得很自然,就像她真心感到沮丧。 林中雀似乎笑了:“你为什么不追?” 燕宁道:“没有手,就拿不了刀,拿不了刀,就害不了人。不是所有犯人都有必要关在牢里。” 林中雀摇摇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雍王殿下绝不会赞同你的做法。” 燕宁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跳个不停:“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真是忍不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林中雀叹了口气,低声道:“燕宁,柳关都跟我说了。” 燕宁彬彬有礼道:“林大人,你以后不要再去打扰我二哥了,行不行?他为人过于热心,对同僚提出的要求,虽很为难却也不懂得拒绝。” 林中雀目光闪烁:“若是你肯见我,我自然不会去找他。” 燕宁无奈道:“你已经见到啦!” 啧,痴男怨女,真是出好戏。 叶小浪兴致盎然地躺在屋檐上,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古语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淑女嘛…… 叶小浪看向燕宁,表情犹如嚼了一万只苍蝇。 不要以为刚才她和血刀门两人缠斗的场面他没看见。谁家的淑女一言不合就砍人? 他又看向林中雀,心道:连这种母老虎都喜欢?品味真差。 反正他是绝不会娶一头母老虎的。 “你是正四品,官衔比我高,若是想借题发挥,我也无话可说。”燕宁冷冷道,“总之,我的一切行为仅代表我个人,和雍王府、孔雀山庄都无关。” 燕宁表面冷酷平静,心中却恨不得摇着他的头大喊:你有病吧,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不是那种人。”林中雀露出受伤的表情,“你这样看我,实在令我寒心。” 燕宁捏紧了拳头,尽量用最正常的语气说:“我自认满身人命债,不过一个冷血无情刽子手,而你却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所以你就放过我行不行? 真是愁死她了。 林中雀没有接话,似乎已陷入天人交战。 燕宁再接再厉:“林大人,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不怜取眼前人。” “我的妻子?”林中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 嚯,已为人夫还要出来惹风流? 叶小浪听得津津有味,几乎要鼓掌大笑。 他很高兴这世上总算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存在,真是多谢燕宁。 林中雀缄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很对,我这样纠缠下去,的确很没意思。” 他仿佛忽然就变了,变成一位高洁淡漠的谦谦君子。 燕宁一愣,往常她想脱身可没有这么快的。 林中雀抱拳道:“以往行为多有不妥,望燕密探海涵。” 燕宁见他这般态度,虽有些怀疑,但很快消弭无踪。 无论如何,她总算松了口气,回礼道:“没关系,谢谢。” 林中雀的目光已完全收敛:“前尘往事已翻过,希望日后我们还是朋友。” 燕宁莞尔一笑:“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叶小浪真的笑出声。 这么蹩脚的谎话,燕宁居然也相信? 相不相信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串笑声她听见了。 “谁?”燕宁踩着墙砖,飞快跃上房顶。 但瓦片上已经是空空荡荡,没了叶小浪的影子。 那毫无疑问是“鬼面公子”的笑声。燕宁顿时火冒三丈,她怎么会知道,这小贼居然喜欢在房顶上偷听人说话? 下次要是让姑奶奶再抓到你,你就等着瞧! 她恼怒地抬起头,看见东天穹一轮灼灼的日,西天穹一弯皎皎的月。 天居然已经亮了。 叶小浪懒洋洋靠着墙根,天色渐亮,全部的夜都屯在小巷里,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 他眼见她跳下屋檐,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原来母老虎是头纸老虎,一戳就破。 她真是一点也不懂男人啊…… 一个正常的男人,绝不会甘愿和心仪的女子仅仅停留于“朋友”阶段的。 林中雀这样说不过是权宜之计,实际上他绝没有死心,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一刀两断、从此再见是路人——这才是死心的表现。 不过…… 叶小浪耸耸肩,无所谓道:“关我屁事呢。”(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3章 擅自行事的惩罚 正阳教四大真人中有一位王真人,随时随地,手里都喜欢转着两个文玩核桃。 王道玄的人也正像核桃一样,矮小,黝黑,皱缩。但他却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玄色蜀锦道袍,甚至连太极图样都是用金线绣成。那道袍罩在他身上,就像猴子穿了龙袍,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但燕宁笑不出来,任何人看到他都笑不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眼睛里却冒出隼一般的光芒,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人剥皮拆骨吞入腹。 雍王在等他开口。段尘恕、柳关和燕宁也在等他开口。 王道玄忽然叹了口气,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道:“河图洛书是假的。” 燕宁面色一沉,看来鬼面公子说的是真话。 “什么,假的?”柳关张口结舌,“小妹废了柴天阙一只手,结果这个是假的?” 王道玄没理他,转脸对着雍王,一字一顿道:“当时葛太清带走的绝对是真正的河图洛书。” 雍王道:“今日酉时,葛太清在地牢里自断经脉而死。” 王道玄活动着手中核桃,道:“如果你们废了他的武功,挑了他的手脚筋,他便不会自断经脉而死。” 雍王陷入沉默。柳关连忙道:“不过那个老家伙还活着,他的牙总有撬开的一天,我们便会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藏在哪里。”他指的是身受重伤的老李。 “如果这一件是飞贼仿制的呢?只有鬼面公子才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在哪里。”王道玄冷下脸,“而你们的密探却故意放走杀人凶手。” 雍王露出一丝苦笑,问:“燕宁,你有什么话说?” 燕宁看着雍王,她发现雍王殿下在正阳教面前,竟然露出了难堪的表情,而她对这一切难辞其咎。 燕宁垂下头:“卑职无话可说。” 柳关跳出来打抱不平:“是血刀门的恶徒半道出来阻拦,才给了鬼面公子可乘之机。小妹她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二者择一,所以抢回了河图洛书……她也不知道这是个假货啊!” 他停了停,又说:“而且王真人,现在见过鬼面公子真容的人不多,若是以功抵罪……” 王道玄斜了他一眼:“柳大人是不是忘了,那家伙不只是个飞贼,他还杀死了张询!” 雍王的情绪很沉重,他摇了摇头,道:“先把燕宁关进地牢里。” 搀扶他的阿越本来低着头,此刻忍不住关切地望了他一眼,又恢复原来的模样。虽然这些雍王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自己胳膊上那两只手的力量。 地牢看守的活本是配给了七十二地煞轮班做,此时一个密探被自己麾下的地煞带走,相当于狠狠给燕宁两边脸各扇了一个耳光。 柳关面露惊色:“哎?殿下,小妹是被柴天阙纠缠才会……” 雍王道:“不必多言。” 柳关悻悻地住了口。 王道玄笑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雍王殿下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实为我大魏人臣之表率。” 雍王道:“真人过奖了。” 燕宁顺从地套上手脚链,安然自若地被孔雀山庄的地牢看守带走。 段尘恕从王道玄进来到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只在燕宁离开时,他才朝河图洛书多看了两眼。 叶小浪躺在太傅府的楼顶上,安静得仿佛成了一尊镇脊獬豸。 日光浅淡,他已戴上魍魉,变成了妙手空空的侠盗鬼面公子。 他一动不动,心里在发愁,咸鱼郡主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嫁祸他? 嗯……想不出来,她大概是一颗棋子吧。 按这样的时间算来,他进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人知道他的所在,然后开始算计他了? 叶小浪想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他脖子上的汗毛仿佛受了寒风,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埋伏! 只听“嗖、嗖、嗖”一叠声,数十道银光如雨点般向他射来。叶小浪一翻身,那些暗器便都齐根没入瓦片中。 羲和初上,白日挂在飞檐角,那个少女长身直立,通体漆黑,使的暗器却色彩斑斓,如同孔雀开屏时倨傲的尾羽。 叶小浪道:“你不是太傅府的人,是孔雀山庄的?” 上官翎冷若冰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叶小浪笑笑:“你也是当不上密探的小娃娃之一?快走开吧,你的武功可能还不如上一个,别来丢人现眼了。” 上官翎的双腿很稳,手正缓缓探向腰间。 叶小浪悠然道:“女娃娃,莫非你是个哑巴?” 上官翎皱眉,冷冷道:“想不到你敢在光天化日下到此杀人灭口。” 叶小浪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上官翎不再开口。 叶小浪道:“特别是,我不杀漂亮的女人。” 她的雀尾针已在手,如暴风骤雨,如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向他扑了过去。 她的招式刚刚出完,叶小浪却已出现在她面前。 上官翎吃了一惊,想要应对,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这个人的两根手指,已经点了她三处大穴。 她不仅没能伤到他一分一毫,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近身的。 上官翎的脸色倏地变了,解开三处穴位需要一个时辰,杀掉她只需要一眨眼。 叶小浪站在她面前,平淡道:“等你当了密探就该知道,不应该用暗器去对付一个飞贼。” 上官翎狠狠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的面具盯穿。 面具后透出一声讥诮的笑:“我得把你藏起来,免得被发现了。” 上官翎感觉自己被他提了起来,他的身形一闪,已经站在三丈外的后院地上。 然后上官翎就被轻轻放到了水缸里——当然是没水的。 叶小浪笑道:“本公子现在赶时间,有很重要的人要见,就不陪你玩闹了,再会。” 他的手中似乎还转动着什么东西。 上官翎额角冒出了冷汗,那是她作为天罡的腰牌,可她却根本没感觉到他是怎么偷走的。 叶小浪关上了水缸的盖子。 他知道这里一定会有密探,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他需要跟那位咸鱼郡主聊聊,看看她够不够清醒,能不能描述些冒充者的外貌细节。 如果他能找出是谁想陷害自己,一定把那人挂在冲虚门口做香炉。(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4章 秉烛之谈 明明是白天,咸宜郡主的房内却亮着二十三盏灯。 她卧在金丝楠木床上,用锦被将自己包成一个粽子,仍圆睁着眼难以入睡。 任何人看到那样血腥的场面都会被吓坏的,更何况这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 窗户忽然开了,带进一阵晨风,金炉中燃烧的天竺香亮了一亮。 叶小浪从屋檐攀进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油灯中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的手里举着三根五彩的针,就在她面前摇晃:“咸鱼郡主?” 姜云栖想叫人,可那三根针不紧不慢地顶上了她的喉头。 那张恐怖的面具后忽然传来几声笑:“咸鱼郡主,我想问问,你怎么起个这么难听的封号?” 姜云栖心道,是咸宜,“宜室宜家”的“宜”,但她没敢说话。 叶小浪道:“你看我像鬼面公子吗?” 在姜云栖听来,这句话无异于杀人暗号。 她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呆愣了半晌,才开始大喊:“来人,来……” 叶小浪使劲捂住她的嘴,恶狠狠道:“再敢出声,我就划花你的脸,听明白没?”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姜云栖张大眼睛,苍白的脸似乎红了几分。 叶小浪收回手,在床单上用力擦了一把她的口水,恶声恶气问:“你看到的鬼面公子,长我这样吗?” 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姜云栖听不懂,于是没有回答。她半闭着眼,露出一条小缝,战战兢兢地看着贴近自己脖子的几根针。 叶小浪站得远了一点,问:“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同?” 姜云栖全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说:“好像,看起来特别高,特别吓人。” 一个人趴在桌子底下往上看,就算看到只猴子都会显得特别高大,这问题行不通。 叶小浪又问:“那声音呢?” 姜云栖几乎哭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杀张道士的时候,根本没说话……” 叶小浪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这么多油灯堆在地上,你也不怕走水。” 忽然,门外很远处传来一阵极慢的脚步声。 窗子“铮”一声响,叶小浪已从窗口掠出。 门开了,姗姗走进来四个相同打扮的侍女,手上都端了托盘,分别是一碗姜汤,一杯薄荷龙井,一只雕花铜盆,一条白绸汗巾。 四个侍女毕恭毕敬地站在床边,为首的低眉顺眼道:“郡主,请喝姜汤。” 姜云栖愣了愣,眼中忽然窜起一股火,一下将那碗姜汤打翻在侍女头顶。那侍女撞到后面端茶的,漱口用的茶水便也翻了,给脚榻上的白虎毡添了一大片难看的污迹。 她吼道:“你们是死人啊!” 四个侍女连忙跪倒,她们的手脚都很快,跪的地方都避开了那些灯火。只是第一个的发梢仍有姜汤不住往下流,不慎浇灭了最近的一盏油灯。 “郡主,奴婢知错……”她们异口同声求饶,可根本不知道郡主为什么突然拿她们撒气。 姜云栖不会解释的,这样大失颜面的事情,决不能成为他人的谈资。 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不知在对哪发火:“都走开!” 侍女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唯唯诺诺应道:“是。”之后,她们便十分知趣地退出去了,隔着门似乎有隐约的抽泣声。 姜云栖气没喘匀,忽然抬头,吼道:“回来!” 第四个侍女还没踏出门槛,这时便慌忙转过身,弯下脖子等待吩咐。 姜云栖摸着脖子,心有余悸道:“递消息给雍王府,叫我七舅舅多派几个人来保护我,连房顶上也要有!” 侍女继续等着,看她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姜云栖这才稍微平静下来,轻咳了一声,道:“不小心弄脏了白兰的头发,从我台子上拿几片皂角给她。” 侍女又应了声“是”。 姜云栖道:“还不快去!” 这对话才真的是结束了。侍女匆匆小跑出去,无声地关紧了门。 像郡主这般年纪的贵族女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姜云栖的脾气如此,她们早习惯了。 发脾气是贵女的特权,羡慕不来。 巳时已过,地牢里却仍像夜晚般漆黑。 段尘恕慢慢地穿过地牢,墙上油灯昏暗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投出两道孤独的沟壑。 他背负着双手,停在自西向东数第六个牢房外。燕宁半躺在硬木床板上,没有睡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那有一只白额高脚蛛正在结网。 她背后就是老李,虽然面部用了最好的伤药处理,仍有血丝从纱布缝隙间渗透出来,手指都红肿着,显然已经用过刑。 老李活不了多久了。不过段尘恕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看着燕宁手脚上的镣铐,略一皱眉,冷冷道:“把手脚链撤了。” 负责看守的地煞刚到舞勺之年,身长不过五尺三寸,一直殷勤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此时已经掏出钥匙,上前打开牢门的锁头。 段尘恕始终站在门外,等着地煞做完一整套工作。 他没有开口,燕宁也没有开口。 直到牢头拎着铁链重新锁上门,他才训斥:“只是做做样子,你们还这么认真?” 小地煞赔笑告饶,段尘恕也不多纠结,摆摆手让人走了。 燕宁站在铁栏后,勉强笑道:“大哥。” 段尘恕道:“我替殿下来看你。” 燕宁动容道:“殿下让你来的?” 段尘恕摇了摇头。 燕宁自嘲地笑笑。 段尘恕凝视着她,问:“你断了血刀门的两只手,为什么反倒让一个飞贼跑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功夫如何我清楚。” 他的意思是,在他面前必须说实话,不要想糊弄过去。 燕宁扶着铁栏,低声道:“我可以肯定,杀张询的绝不是鬼面公子。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我不会,柴天阙也不会出现在那家客栈。只有鬼面公子活着,我们才能查到更多,才能知道是谁在觊觎河图洛书,知道真正的河图洛书在谁的手里。” 段尘恕道:“他在地牢里一样可以活着。” 燕宁道:“放鬼面公子作为一个鱼饵投进江湖,我们才能钓到大鱼。” 段尘恕沉下脸,冷声叱道:“那不是我们该钓的鱼。” 燕宁偏过头,似有不甘神色。 段尘恕叹了口气,道:“小妹,我们只是雍王府的刀。一把刀,总不该有什么独特的思想。” 燕宁向前探身,目光闪动:“如果我能替殿下分担一点,那不是更好?” 段尘恕道:“如果你能急雍王之所急,想雍王之所想,你就不是你了。” 燕宁道:“那我是谁?” 段尘恕道:“阿越。” 他的语调很平静,仿佛看透一切。 燕宁怔住了,她想不出此刻自己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段尘恕长舒口气:“自从你拒绝林中雀之后,我就明白你对殿下有意。” 燕宁矢口否认:“我没有,对殿下……我一丝一毫也没有。” 段尘恕有些意外:“真的?” 燕宁闭上眼:“我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男女之事更是不敢想。” 段尘恕沉默半晌,道:“你之所以困顿,全因为陈年旧事束缚手脚。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很多事都可以放弃,很多人都可以忘记。” 他一掌拍在铁栏上,冷声道:“忘记燕昭仪,好好地生活。” 燕宁睁开眼:“我没这种福气。” 段尘恕问:“为什么?” 燕宁笑了,笑得极其苦涩:“我答应过我姐姐,保护皇上的江山社稷,直到我死……我已经失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履行她最后的遗愿?” 段尘恕皱起眉头:“若你姐姐看见你现在这幅模样,她一定会后悔!” 燕宁摇摇头:“大哥,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红色。在我无数次流血濒死的时候,只有它能支撑我不再倒下。”她抚摸着赤红的领口,透过衣料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我已经穿了很久,红色的衣服……我能穿得很好。” 段尘恕凝视着她,终于转过身,大步离去。 “别再穿红衣服了!” 这是他最想说的话,今日终于说出。 也许他真的老了,心肠越来越软。 他离开的时候,扬起一阵细弱的风,油灯的火焰闪了闪,地牢里似乎更冷了一些。 燕宁在床上躺下,劣质的木板硌得她关节发痛。 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燕宁今生只后悔两件事:一,没能替燕昭仪挡剑。二……她不想说。 燕宁抚摸着衣领,指尖是鲜艳夺目的红色,燕昭仪最喜爱的红色。 红色代表激烈的感情,但在燕宁这里,红色令她安心。 她安心地想,放走鬼面公子真的是个好主意。河图洛书的存在会引出许多飞贼流寇,或许还能引出…… 十方行者。 对,就是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窃贼,就是她杀姐凶手,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一定要捉住十方行者,将他千刀万剐!(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5章 谋人不如谋心 燕宁看着蜘蛛织网,一直看到午时三刻。地牢里很静,燕宁只能听见隔壁老李的呻】吟声。 有一只绿头苍蝇从他的纱布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不定。 燕宁听见地牢门口有脚步声,同时有人说:“我来给燕大人送午饭。” 地煞道:“需要卑职替……” 那人道:“不用,我放下就走。” 燕宁听见沉闷的拳脚相交,和几个人倒地的声音。 之后,她看见甬道光亮处飘来一张熟悉的脸,唇上多了两撇胡子。 叶小浪也说不准他为什么会来救燕宁。难道是因为欠她一顿酒?或者说两顿?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救个人再走吧。 燕宁看着他的腰牌。 孔雀山庄的盘查一向严谨,如果不是因为三十六天罡不穿统一制服,他可能也混不进来。 叶小浪轻快地走过来,仿佛脚下不在地牢而在集市。那一串牢房钥匙套在他食指上,竹蜻蜓一般旋转。 燕宁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谁让我欠你好几顿酒钱呢?”叶小浪眨眨眼,环顾四周,问:“血刀门那两个人不在?” 燕宁道:“那两条断脊之犬跟河图洛书没关系,所以我小惩大诫,放他们跑了。” 叶小浪低头一把一把试钥匙:“这样说来那家客栈要停业了?可惜,以后该上哪儿去找更好的竹叶青呢?”试到第四把,锁头终于开了。他用钥匙串耍了个抛接,轻快地走进去,从床上拉起燕宁的胳膊:“我们快走。” 燕宁却仰躺在原处固若磐石,仿佛有千斤重:“你以为一个地牢真的关得住我?” “我可不敢这么想。”叶小浪看见她另一只手正勾在床板的缝隙里,“那你怎么不跑呢?” 燕宁道:“殿下不会让我待太久。” 叶小浪哂笑:“你还真相信他!” 燕宁坐起身:“我也挺相信你的。” 叶小浪啧啧称奇:“一个密探,相信一个飞贼?说出来真新鲜!” 燕宁道:“张询死在一把涂毒的匕首上,我知道肯定不是你。” 叶小浪道:“当然不是我,我从来不下毒。” 燕宁道:“也从来不带兵器。” 鲁莽的绿头苍蝇撞在网上,白额高脚蛛迅速将它用丝缠起。 叶小浪一挑眉,嬉皮笑脸道:“燕大人这么了解我?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燕宁哑然失笑:“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看上你。” 叶小浪劫后余生般拍拍胸口:“啊,那我就放心了。” 老李哼哼了两声,忽然睁开眼,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你!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叶小浪一扬手,一根雀尾针已然扎进他的哑穴。老李怨毒地瞪着他,大张的口已经发不出声音。 燕宁摸向他腰间的腰牌,道:“这是上官翎的?他们现在必定已经发现她了。” 叶小浪点头:“我想也是,那个郡主肯定会派人把整个宅子搜一遍。” 燕宁终于站了起来,昂首道:“进来得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她的眼里全是蜘蛛吞食猎物的倒影。 叶小浪摸着假胡须:“你会帮我逃出去的。” 燕宁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叶小浪道:“因为你要查到真相!” 凌晨的夜空已起了薄雾。 燕宁跟着叶小浪来到地牢门前的空地上,门口两边的石灯倏地灭了,四维陷入一片黑暗。 叶小浪扣上面具,黑暗中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声,就像老鼠跳入米缸,在无人的夜里吞食米粒的声音。 借着,前后左右陆续赶来了十二个人,他们手上都提着各自的兵器。这些是三分之一的三十六天罡,其中就有夏奕。 燕宁低声道:“最近江湖事多,天罡都有自己的任务,所以这里才只剩这些。” 每个天罡都是高手,每个天罡的招式都迅疾而精准。 十二敌二,拼得过吗? 叶小浪感觉四面八方有莫名的杀气抵在他背上,让他从脖颈到尾骨都冷得发毛。 幸好他身边还有燕宁在,这个三十六天罡的领袖。他歪头看了她一眼,便镇静下来,明白自己贸然出手不过是自投罗网。 燕宁稳稳地站在他身边,她知道以不变应万变,才能找到这群天罡阵的破绽。 世上从没有无懈可击的阵法,三十六天罡阵或许能接近完美,可只有十二个人…… 甘棠第一个低喝出声,宛如霹雳雷震,他的九节鞭已经凌空而过。 但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因为他看见燕宁扯下了叶小浪腰间的那块腰牌,迎向他的鞭梢。 这一击无法躲过。 腰牌应声而碎,九节鞭也不得不改了轨迹。“啪”地一声,在甘棠使出下招前,燕宁已将他的鞭子握在手心! 甘棠向回扯,那鞭子仿佛在她手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甘棠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随即他感觉自己被点住了肩井、风门和肺俞。 是鬼面公子的手笔,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背后的? 不只是甘棠,在场的其他十一人,十一双眼睛都仿佛出了毛病。 但他们明白的是,燕宁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破绽,而只要出手就必定有破绽。 叶小浪叉着腰,笑道:“谁第二个上?” 天罡们都紧张起来,有些过分谨慎的,甚至都往后退了一步。 叶小浪又道:“不敢毛遂自荐呢,我就自己来挑。被我点中穴道的人,就到池塘里去泡两个时辰,凉快凉快,如何?”他说着,面向燕宁轻快地挑挑眉。 燕宁忍不住朝他翻白眼。 “那么……”叶小浪转了两圈,笑嘻嘻地说,“就你了。”他指着夏奕。 夏奕涨红了脸,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在他身上。 若是不应战,就成了懦夫,可若是应战……他实在没有赢的把握,半分都没有。 他想了一想,猛地抬起手中的鲁班弩,却是瞄准了燕宁。 再老实的人,也明白兵法有招“声东击西”。 燕宁右手拂过领口,“嗖”一声弹出根钢钉。电光一闪,如风过柳叶,那支弩】箭刹那间断成两截。 她知道夏奕意不在伤她,只是想分散鬼面公子的注意力,所以这一箭虽有声势却无威胁。 可被削断的箭体中,冒出根一寸短的小箭头,以迅雷之势继续前行。 竟然是子母箭! 是他出来得匆忙,把普通箭和子母箭错了。 是这样吗? 夏奕本已准备对鬼面公子动手,此刻却惊骇地闭上眼。他听见沉闷的,箭头没入*的声音。 惨了,他想。 可他睁开眼时,眼前却是叶小浪的背,鲜血从他右肩胛骨下两寸处淌出。 叶小浪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没有人能形容这种恐怖的身法。 夏奕似已呆住,喃喃道:“这,这支箭……” 叶小浪勉强笑了笑,下一刻,他已倒在燕宁身上。 可是他在倒下前,突然朝着地上丢了一粒烟弹。 有了浓烟的掩护,燕宁飞身跃起,扛着他冲破了包围圈。 他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燕宁必须尽快赶到那个地方。 路旁树杈上的麻雀惊起,前方蒙蒙晨雾中,已有两人一马在等着她。 燕宁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雍王皂衣貂裘,濯濯如春月柳。阿越亭亭立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截马缰绳,眼角带有嫣然笑意。他们一玉树临风一蕙质兰心,看上去正是天生一对。 燕宁的喉头仿佛突然哽住,她情不自禁走上前,却始终无法直视。 雍王叹了口气,道:“燕宁,你对本王始终还有怨怼。” 燕宁的目光闪动:“等我回来,殿下要怎么惩罚都可以。” 雍王道:“而无论本王对你做出什么惩罚,你下一次依旧我行我素,对不对?” 燕宁哑口无言。 雍王沉默片刻,道:“燕宁,从前你不是这样,你一直严格遵守本王的命令。这些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两年前?” 燕宁道:“您多虑了。” 雍王道:“尽管你嘴上不说,实际上,你心里一直无法释怀邹……” 燕宁大声打断他的话:“卑职不敢!” 她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尤其是不想听到它从雍王嘴里蹦出来。 雍王的喉咙似乎动了动,平淡道:“把马和兵器带走。” 燕宁眼底仿佛有惊涛骇浪涌动,但她什么也没说。 阿越莲步轻移,将缰绳交到她手中,紫燕骝短嘶一声,马鞍上的剑匣随它的步子而颤动。 燕宁把叶小浪小心推上马,她不敢再做停留,乘着黎明前的黑暗驾马而去。 阿越望着她的背影,叹息:“您真的就让他们走了?” 雍王沉默许久,道:“谋人不如谋心。” 他缓慢地抬起头,如钩的月亮渐渐隐没在粉墙里,东方已出现曙色。 可惜这些他全都看不见。(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6章 旧案重提 叶小浪的眼皮仿佛灌了水银,想要用力睁开,却又不受控制地合起。 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迷药。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这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叶小浪睁开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在一个群狼包围的山洞中醒来,可眼前却是略带霉味的稻草黄泥墙。他正以一种不大舒服的姿势趴着,身下是一条素布,布下是及膝盖的干草堆。 叶小浪爬起来,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一阵骨节咯咯作响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虽然,他胸口缠了一圈纱布,不能算完全赤】裸,但是…… 正在此时,燕宁左手抓着件蓝衣服,右手拎着一篓草鱼,款款而来。 叶小浪“嚯”一声将布单卷在身上,这动作牵到背后的伤口,令他多冒了几颗冷汗。 他看着这个泰然自若的女人,特别想问“是不是你脱了我的衣服”。可一个男人问出这种话实在太诡异了,况且,眼下这种情形,问题的答案莫非还不够明显? 叶小浪带着尴尬的笑:“早上好啊。” 燕宁只看了他短短一眼,道:“马上午时了。”她说着便将衣服甩给他,转身将那鱼篓放上一张破木桌,抄起短剑,娴熟地剖开草鱼的白肚皮。 叶小浪有些心疼自己的新衣,翻到背面一看,血渍洗干净了,留下的洞还在,幸好不算大。以他缝补衣服的技巧,应该能将这点瑕疵修复到烛光下看不出的程度。 他将布单拉得高了一点,偷偷摸摸地穿自己的衣服。 他也不理解自己,一个姑娘家都不在乎光身子的男人在眼前乱晃,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奇怪,奇怪。 燕宁杀完了鱼,走到屋外。 叶小浪揉着肩膀,隔几步跟在她后面,他看到繁茂的红叶李,看到山石间清冽的溪水,看到她脚边盛开着一丛丛浅紫的菊花。 她在屋外燃起了火堆,火堆上用树枝架起铁锅,沸腾的水正汩汩冒泡。 燕宁将鱼倒入锅里,锅里“滋”一声冒出了一股白烟,她坐在青石上,轻抚着赤红的衣襟,开始煮鱼。那把精光四射的剑竟被她当做锅铲使用。 她又低声哼起歌:“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叶小浪倚着门,道:“你唱的很好听,但现在没有兰花也没有船桨,唯有菊花开得分外好。” 燕宁道:“我只会这一首,我姐姐教的。” 叶小浪道:“你还有个姐姐?” 燕宁道:“死了。” 叶小浪愣了愣,道:“对不起。”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燕宁头顶的发丝在日光下呈赤金色,炫得他有些眼晕。他轻飘飘地走近,问:“你为什么都不好奇,我叫什么?” 燕宁稍有些讶异,复而笑道:“你不正准备说吗?” 叶小浪在她对面坐下,道:“叶小浪,树叶的叶,海浪的浪。” 燕宁点头:“人如其名。” 叶小浪凝视着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燕宁想了想,道:“我不记得我认识你。” “我也不记得。”叶小浪讪讪道,“哎……我本来是不想欠你人情,现在怎么好像越欠越多了呢?” 燕宁道:“你替我挡箭也是还人情?要是有毒的话,你怎么办?” 叶小浪大笑:“有毒的话,我才不会替你挡。”他的动作扯到后背的伤,笑声半途硬生生截住,只得摸着肩头四顾,问:“这是个什么地方?” 燕宁挑着鱼翻了个面,道“这本来是我的家。” 本来是,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叶小浪笑道:“你家可真破,比我家还破。” 燕宁阴着脸道:“你现在最好少说话,否则我说不定后悔了,又把你带回牢里去。” 叶小浪谄媚道:“草民只是在感叹,燕大人原本住的是这种……陋室,现在却三餐都有人伺候,实乃江湖励志一大传奇。” 燕宁惊讶道:“天呐,想不到‘鬼面公子’居然会拍我的马屁!” 叶小浪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让你开心一些,我自己也会好过一些。” 燕宁道:“可惜你马屁拍错了!” 叶小浪眉间挂满了疑问。 燕宁又恢复了一贯的笑脸,道:“本来是我姐姐发迹以后,有亲戚来攀附,我才住进了亲戚家,过了几年大小姐的日子,直到我姐姐去世……没有人知道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叶小浪柔和了语气,叹道:“你姐姐若还在世,绝不会让你做这样刀头舔血的营生。”他还有后半句话,若是他的父母还在世,他也不会过上飞贼的日子。 燕宁的手短暂一滞,又恢复如常:“如果不是为了我姐姐,我不会进雍王府。只有我效力于雍王府,才能够保护皇帝,才能够兑现对她的承诺。” 叶小浪问:“你姐姐是谁?” 燕宁答:“我姐姐做过太子府侍女,后来太子当了皇帝,人们都叫她燕昭仪。而我的亲戚,就是鸡犬升天的洛阳太守裴兆沣。” 叶小浪试探:“燕昭仪就是,十年前,在皇帝生辰宴上,替皇帝挡了一剑的……” “不是她挡的。”燕宁打断他的话,咬着下唇,狠狠道,“是小皇帝,把她拽过去的!” 叶小浪看着她,心里浮现起一句话,“我最看不起用他人做挡箭牌的人”。原来这句话的含义是这样。 燕宁只狠了一瞬间,然后垂下头,苦笑道:“可是,我姐姐临死前说,为了皇帝而死,她心甘情愿。并且,她希望我能够替她保护皇帝的安全,和他江山社稷的稳定……”她叹了口气,“我还能说什么呢?皇帝还记得她的好,还会因为她护驾有功而善待我,这就足够宽慰人心了。一介草民须做到知足常乐,不应该奢求太多。” 燕宁将鱼翻了个面,接着说:“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还没找到豫王所雇的杀人凶手!江湖上称他为‘十方行者’,曾经大名鼎鼎的飞贼……为了钱而行凶。” 乳白色的水汽从锅里升起,茫茫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啼。 燕宁喃喃自语:“十方行者自那以后就失踪了,音讯全无……若他死在别人的手里,我岂不是永远无法亲手杀死他……” 叶小浪始终一言不发,就像被人突然点中哑穴。 燕宁忽然轻笑出声:“我真是糊涂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会懂。” 她始终看着锅下翻滚的火苗,可如果她抬头看,就会发现他心里很慌。 叶小浪沉默半晌,缓缓道:“为什么说,十年前的谋反案,是豫王指使?” 燕宁皱了皱眉,道:“皇上在豫王家中搜出了龙袍。”她的话很克制,似乎对他有所提防。 叶小浪道:“如果是十方行者那样的飞贼,把龙袍放进别人家里,也不是件困难的事。” 燕宁道:“哦?” 她似乎一点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叶小浪将衣服拉得紧了一些,吞了口唾沫,问:“你十年前就进孔雀山庄了?” 燕宁答:“对,我总共做了五年地煞,三年天罡,两年前成为密探。” 叶小浪叹了口气。 燕宁拿起身边洗净的大叶杨叶片,盛了一条鱼递给他。叶小浪道了声谢,两指夹起一小片肥美的鱼肉,吹凉,慢慢放进嘴里。 叶小浪嚼了嚼,嫌弃道:“不是人吃的啊。” 燕宁脸色微变,解释道:“因为没有调味……” 叶小浪很快接着说:“简直是神仙吃的啊!”他仿佛丝毫不在意烫嘴,大快朵颐,眉眼间写满了享受的喜悦:“我吃过大江南北三百多种做法的鱼,可我现在才发现,这样天然的鱼才是最好吃的。” 燕宁略一愣怔。她明知他玩的是欲扬先抑的把戏,却顺理成章地上当。 这个小贼,舌头功夫竟然比手还厉害,让人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燕宁一边忍住不笑,一边给自己盛了条鱼,一边说:“知道吗,今天又是皇帝的生辰!十年前有此血案,十年后的今日或许也不会顺利。” 叶小浪故作诧异道:“你这态度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小心被檄文声讨哦。” 燕宁面露不屑:“他活不了太久,也许撑不到四十岁!那帮假道士的丹药吃到肚子里,长年累月,一定会早死的。” 叶小浪往前倾了身体,眉飞色舞道:“我认识一个道士,炼丹能把房顶炸塌。” 燕宁露出佩服的神情,道:“我倒很想见识一下。” 叶小浪低下头,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自语:“真有那一天,冲虚老头就该倒大霉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7章 祭祖 午时三刻,大魏的皇帝正在太庙祭祖。 他步伐仍旧意气风发,但仿佛有几分虚浮,他的目光仍旧傲睨一世,但眼球上已覆盖了酡红血丝。他三十而立的年纪,却似乎已经很老了。 登基十四年来,每当他在生辰当日,总会沿着同样的路线祭祀先帝,而他身后总会跟着同一帮亲眷大臣。 但跟得最紧的不是与他伉俪情深的皇后,不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老太监,而是两个道士。 夏奕守卫在殿壁角落一丛茂密灌木中,他处在这个位置,一眼便看到了乌游。 这个褐衣老道必须是正阳教的掌教真人,如果他不是,那就没人能是。江湖上道教门派众多,气质非凡脱俗者也有,可没一个能与乌游相提并论。无论是谁见到正阳教的乌真人,都会被他的仙风道骨所震慑。 王道玄本已是个极有城府的人,可他站在乌游旁边,就像个呆头愚夫。 乌游看不到夏奕。事实上,乌游眼里可能连皇帝都看不到。 夏奕无声地叹了口气。 隐蔽自身是作为大内密探的必备技艺。段尘恕和柳关分别把守南北门,三十六天罡则零星地分布在太庙内草木中。 夏奕藏的地方是太庙守卫最薄弱之处,仅与外界一墙之隔,若是有刺客,一定会选择从这里攻入。 能被分到危险性最高的位置,他确凿无疑是被其他天罡排挤了。可是他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和他一样被排挤,蹲在两尺外另一株灌木丛后的,还有上官翎。 在太傅府被鬼面公子封住穴道,又被盗走了腰牌,这两条足够那些人嘲笑她一年。 这也算同命相怜了吧……夏奕竟然有些高兴。 枝叶间泛着清香,他偷偷侧过脸,发现上官翎也在看他。 他的手心出了点汗,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什么事?” 常人或许听不见他的话,但天罡级别的高手不同。上官翎转过脸,紧抿着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在努力克制。 夏奕似乎明白她的意思,结结巴巴辩解道:“燕姐姐和鬼面公子不认识,她是有苦衷的。” 上官翎瞟着他,冷冷道:“苦衷?除了监守自盗,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夏奕急道:“你不要听他们瞎说,燕姐姐不会这样做。” 上官翎道:“雍王府里有谁不在这样说?” 夏奕脱口而出:“别人这样说可以,你不可以这样说。” 上官翎愣了一下,不解道:“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夏奕后悔自己口快,干巴巴地解释:“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上官翎忽然变得很气愤:“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她觉得这个人说的话都莫名其妙,自己还忍不住去搭理他,简直更莫名其妙。 想来想去她都不知道是在气夏奕还是在气自己了。 就在二人间气氛朝着诡异发展的时候,祭祖队伍前方突然一阵骚动。 皇帝本来平稳的身体忽然一歪,喉咙深处猝不及防地涌出一股腥甜液体,鎏金灼灼的龙袍上,一朵鲜红的牡丹浓艳夺目。 “皇上!”老太监最先发现事情不对。 乌游和王道玄一左一右撑住皇帝倾颓的身体,后面的宦官大臣都迅速围上来。 雍王仍站在原地,紧张地问:“怎么了?” 阿越道:“陛下吐血了,不知道为什么。” 雍王面色一沉,负在身后的手对隐藏的大内密探们使了个手势。 皇后吓得花容失色:“太医,快宣太医!”她一开口,金步摇落在地上,滚落了颗千金难求的夜明珠。 比太医来得更快的是雍王府的大内密探,四九三十六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谁也不知他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跑死了多少匹马。 在这种场合,他们往往不使用自己的特殊兵器,都拿着同一式样的长刀,精铁刀刃寒光闪烁,面向外整齐地围成一个圆环,而皇帝正躺在中心。 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眼角却红成一片,脸颊的肌肉如绷紧的弓弦。 “一定是,因为朕弄丢了河图洛书……” 他每说一个字,眼前就更昏暗一分。 他是否想起了十年前,生辰宴上,那阵冰寒刺骨的剑气? 皇帝模糊着眼睛倒在皇后怀里,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妆面已冲出两道泪沟。 老太监哆嗦着嘴唇,纱帽歪斜,几乎要同皇帝一起昏死过去。 三十六把刀的包围圈内已乱成一锅稀粥,所以没人发现,乌游在人群中朝雍王极快地瞟了一眼。 他是个惯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看了一眼,就绝不会看第二眼。 他从未主动和雍王打过交道。 与乌游相反,太傅姜何很喜欢和雍王打交道。 面对此情此景,姜何有一肚子逆耳忠言要找人诉说,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位“七皇叔”。 待皇帝被抬进偏殿,太医鱼贯而入,他便在阴凉偏僻处约见了雍王。 阿越垂手立在一旁。姜何并不在意她的存在,她耳朵只作摆设用,恰似一根人肉拐杖。 姜何一作揖,压低声音:“殿下,皇上此次呕血,恐怕和丹药脱不了干系。” 雍王当然清楚,但他嘴上只能敷衍:“情况尚未明朗,本王也无法轻易下结论。” 姜何道:“殿下是皇上的长辈,若论谁能劝皇上减少丹药的服用,恐怕殿下是唯一人选。” 雍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皇上或许更能听进去太傅的话。”不等姜何开口谦让,他又道:“河图洛书一事,确实是雍王府疏漏。我如今劝皇上冷淡正阳教,可能会被认为我在公报私仇。” 这个理由很充分,只要河图洛书还未追回,雍王在面对正阳教时永远束手束脚。 姜何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的头在隐隐作痛。先皇将幼子托付给他,为人臣得此信赖,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忽然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往偏殿走去。 阿越喃喃道:“太傅大人这一去,一定会出事的。” “他今日不去,明日也会去;明日不去,总有一日要去。”雍王长舒口气,笑了笑,“本王只盼燕宁能早日找到河图洛书的去向。” 阿越抬头看他,稍有些不满,道:“如果当初的‘朱雀星’密探是邹柏飞,您就不用这样费神了。” 雍王没说话,他听见了另外的脚步声。 阿越微侧着身,用余光瞥见官服的一角。 洛阳太守裴兆沣紧绷着脸,诚惶诚恐地走过来。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只要他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一般。 这是个标准合格的官员,规行矩步,克己复礼,襄助上司,体恤下属,从没有做过任何出人意料的事。这种人原本不会将官做得很大,但天上却掉了馅饼,还让他接住了。 这块馅饼就是燕昭仪。 若不是皇帝想让小老婆的履历更好看些,根本不会将他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在封妃之前,裴兆沣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亲戚里还有姓燕的一支。 他知道自己是牵着女人裙带起来的,但他并不感到羞耻,他将此视为资本。 燕昭仪死了之后,他的资本就成了燕宁。虽然差了点,但至少还有。 可是现在,燕宁又…… 他必须在雍王这里求个安心,他只求自己不会被牵连到。(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8章 心怀鬼胎 如果咸宜郡主知道她爹姜太傅在为何事伤神,她一定会上前将他劝住。 可她不知道。于是她屏退了侍女,独自走到密探的防御线边上,对上官翎叫道:“喂,你,先把刀放下。” 上官翎面无表情道:“郡主,小人在执行公务。” 姜云栖撇撇嘴:“哦,我知道你是三十六天罡嘛。长得是挺漂亮,可你的功夫可真不怎么样!”她摸着脸颊忿然作色,“那个该死的臭贼,居然敢威胁我,连我爹都没……” 上官翎觉察到周围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强压着胸中的羞愤之情,冷冷道:“是小人失误。” 姜云栖仿佛看不懂她的脸色,问:“对了,那个鬼面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夏奕忙撤了架势,走过来打圆场:“不如由小人来跟郡主殿下讲吧。” 姜云栖点头:“你说。” 夏奕宽慰地看了上官翎一眼,道:“鬼面公子是一名飞贼,只要他想偷东西,就从来不会失手。而他每次偷东西,都会故意让人看见。” 姜云栖问:“他不怕被认出来?” 上官翎挑眉瞠目,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傻的话。 夏奕怔了一怔,道:“认不出的,因为他总是带着面具。” 姜云栖道:“也是哦。”而且那只可怕的面具上次将她吓得够呛。 夏奕道:“他最奇怪的一点是,每次偷东西几个月后,又会原封不动物归原主。被偷的富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往往也不报官,反正东西总是会自己回来。” 姜云栖惊奇道:“这是真的吗?这人可真有意思,你们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夏奕挠头笑笑:“事实上,小人曾见过他一次。” 姜云栖眉开眼笑:“他长得英不英俊?比我七舅舅和皇帝表哥如何?” 夏奕愣住了,随即看向上官翎。上官翎也在看他,凤眸里似乎在阐述一句话——“这郡主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夏奕模棱两可道:“还行吧……” 姜云栖非要刨根问底不可:“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奕只好回答:“长得不错,可是……可是他心眼不好啊。” 姜云栖拍手笑道:“也就是说他是个玉树临风的侠盗咯?所以‘燕红衣’才会跟他走呀。” 夏奕大惊,问:“郡主,您怎么知道燕大人……” 姜云栖道:“我屋子外面那群人说的啊!我问他们抓到鬼面公子没有,他们说他把燕密探拐走了。” 夏奕火冒三丈:“真荒谬!这帮家伙……”他四下张望,在密探阵列中寻找到底是哪些人被安排去守卫太傅府。 看戏的天罡们都收回了眼神,那些保护郡主的更是板起面孔,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夏奕的眼睛停在孙千身上,他知道这小胡子一向多嘴多舌,并且曾被派去太傅府。 孙千注意到夏奕在看他,他便看了回去,若不这样做岂不是显得他很软弱? 上官翎拉住他的衣角,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夏奕也明白,忍住怒火,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等以后有机会秋后算账。 他好像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上官翎却意识到了,双唇紧抿着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握成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雍王原本还在跟裴兆沣谈话,可走出那片荫凉处,他便突然住了口。 偏殿门前围满了人,却安静的仿佛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裴兆沣知道他们走过了适宜谈话的地方,但他已经安心了。 雍王没有知会他多少,但裴兆沣光凭雍王的神态,就知道雍王一定会包庇燕宁的所作所为。 既然燕宁能够安全,那么他也必定会安全。 裴兆沣的脚步轻松了许多,重新回到大臣队伍中,翘首以盼太医赶紧从偏殿出来。 阿越搀扶着雍王,慢慢踱到门前。雍王静静地站了会儿,忽然问:“姜太傅何在?”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谁敢回答这个问题? “太傅在偏殿内。”回答的是大司马刘骥,他是皇帝的岳父。 “太傅方才与殿下攀谈之后就入了偏殿,不知二位谈论了什么?”发问的是太师况问之,他也是皇帝的岳父。 只不过,一个是皇后刘氏,另一个是崇德夫人况氏。 “岳父”也要分大小! 雍王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明显。偏殿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太医,而是姜何。 姜何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一左一右架着推出来的。 姜云栖脸色骤变:“爹!” 姜何脚下一踉跄,趴伏在地,面色又青又白。 姜云栖上前想扶他,可姜何的双腿却像灌了水银,努力了几次,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况问之看向刘骥,刘骥也看着他,然后他们双双别过脸去。 他们的心里响着同一个声音——幸好我没有劝谏皇帝! 老太监从门板后探出头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和声细语道:“太傅大人,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还是缓几天来吧。” 姜何颤抖着声音道:“冯公公,皇上的安危,还请……” 冯双喜叹了口气,道:“陛下若有三长两短,老奴这条命,定也随他一并去!” 太医在内室心急如焚,冯双喜和姜何在门前呼天抢地,外室只剩下乌游和王道玄两个人。 他们仿佛是在静等消息,可实际上他们正在说话。 他们的声音极轻,动作极小,若在他们三尺远的地方,都看不到他们的嘴唇翕动。这是道家特有名唤“传音入密”的功夫,他二人修习数十年,已臻化境。 乌游含笑盯着对面的青花长颈瓶,屏风后满是皇帝虚弱的斥责声,和太医们心惊胆战的诊断声,他却自顾自安定祥和,充耳不闻。 王道玄隔着屏风朝内室瞟了一眼:“你说燕红衣还会出现吗?” 乌游吐纳内息,道:“这要看真‘鬼面公子’能得到她多少信任。” 王道玄把玩着手中的核桃,道:“雍王聪明一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假‘鬼面公子’在戴玉楼是故意让姜云栖看见。” 乌游先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门前石板路上狼狈不堪的姜何。他的面容安闲自在到了极致,几乎没人能看出那如炬目光中藐视与傲慢之色。 王道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讥讽道:“那个飞贼的人头,此时必定价值连城!”(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19章 昂贵的人头 无论谁脖子上支着一个昂贵的头,晚上都会睡不着觉的。 叶小浪翘着一只脚,躺在青石板上看星星。 晚风中仍透着寒意,他将手背贴在额头上,望着北河星出神。今夜的星光,和平常并没有不同,只是他的内心不再平静,纷繁紊乱,如草丛中的虫鸣。 他听见马嘶声,北河星以南,南河星以北突然冒出一张脸。 叶小浪一个鲤鱼打挺,只听燕宁开口道:“我去买了两件狐裘斗篷,方便我们出城。” 燕宁的眸子在黑夜中发光。叶小浪低下头揉揉太阳穴,将眼中的情绪敛去。 “买?就是去裁缝店拿了几件,然后把钱放在柜台对吧。”叶小浪抬起头,笑嘻嘻看她,“除去最后那一步,燕大人和我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燕宁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这可不是赃物。” 叶小浪道:“可我这辈子只穿过赃物啊。” 燕宁将包裹摔在他脸上,道:“你可以不穿,然后冻死在凉州。” 叶小浪忙将斗篷取出,抖了两下围在身上,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顺便,我替你买了匹马。”燕宁牵过紫燕骝到边上拴好,让出身后一匹白鬃黑蹄的柔然马。 叶小浪眼睛一亮,走上前抚摸着白马柔顺的鬃毛,粲然道:“肯送我礼物的笨蛋,这世上所剩不多了……” 燕宁道:“是吗?兄台做人真失败。” 叶小浪道:“我要是早知‘燕红衣’如此乐善好施,必然要备一份厚礼与你结交啊。” 燕宁道:“万一厚礼的原主人打上门,我可怎么办?” 叶小浪道:“有我罩着,谁敢动你?” 燕宁道:“这话其实由我说更为合适。” 叶小浪翻身上马,满意地拍拍马辔头,看到燕宁拎着个包裹往屋里走,然后拉上破木门。 他不解问:“你干嘛?” “换衣服。”燕宁道,“我们可以混在汝窑商队中出城。”一阵窸窸窣窣后,她又道:“敢偷看我就挖了你眼睛。” 叶小浪“嘁”了一声,道:“讲道理,我可被你看光了!” 燕宁低沉道:“什么?” 叶小浪抓着马鬃毛:“没什么……您老慢慢换,我给您把风了。”他说着,便俯下身体,凑近小白马的耳朵。 他说:“偷看女人换衣服的都是禽兽。可若不看,会不会就禽兽不如了?” 小白马动了动耳朵,短嘶了一声。 叶小浪叹了口气:“我问你干嘛?就算你这小畜生在骂我,我也听不懂。” 他发觉自己对马的理解和对燕宁的理解不相伯仲——都一样少。 为什么孤男寡女大眼瞪小眼,她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呢? 叶小浪很好奇燕宁害臊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 隔着一扇门,燕宁忽然道:“看来你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明日我们便启程。” 叶小浪道:“去凉州找谢菩萨?” 燕宁挑眉:“你知道他?” 叶小浪自得地笑:“我毕竟是个远近闻名的飞贼!想要做一个优秀的贼,首先得分辨出什么才是珍品,什么是边角料拼的次品,还有什么是以假乱真的赝品。”他驾着马慢悠悠围着火堆兜圈子,“江湖中赝品生意做最大的人,谢菩萨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此人是个笑面虎,认钱不认人,或许那两份赝品是出自他的手笔。” 谢菩萨不是菩萨,他年少时确实做过几天和尚撞过几天钟,可红尘世俗诱惑力太大,他奈不住青灯寂寞,早就重返俗世。 燕宁道:“听说他生意做大之后,就看不上倒卖赝品的小钱了。” 叶小浪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有人会嫌钱多?我就从来不嫌。只要有大笔钱赚,我保准什么勾当他都敢插一脚。” 燕宁笑出声来,道:“做这种生意的人,往往不敢出名。” 叶小浪道:“可是他敢!” 燕宁道:“少林僧人若想还俗,必须经一道极为严苛的棍刑。能受得起一百八十棍的僧人,天下也没有几个。” 叶小浪道:“可想而知他的筋骨有多雄厚。”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宁从门内走出。即便到了换普通民女装束的时候,她照样要挑选火一般的红色,如梢头一枝山茱萸。 燕宁抬起头,飞蝇般火花与红叶李间隙,天穹挂一勺耀眼的北斗七星。 她喃喃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叶小浪跃下地来,道:“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了,大凶,诸事不宜。” 燕宁坐在青石板上,拿树枝拨弄着篝火,有风吹过,颤动了青石边的野菊花,和燕宁耳边的碎发。 火光下,燕宁的衣服如枫林晚照般,若不是头上太朴素,叶小浪简直要怀疑她是哪里逃出来的新娘子。 作为密探,她总会戴一顶乌纱幞头的,然而现在已没有了。所以叶小浪发现,她真的很不会梳头,简单的发髻拧了两圈堆在头顶,斜插支乌木钗,怎么看怎么像个染了色的道姑。 一个随时准备出嫁的出家人。想到这里,叶小浪忍不住闷着头一阵猛笑。 叶小浪原先觉得朝廷的人都既狗腿又傲慢,现在他认识了燕宁,方反思起自己的武断。 他笑够了,抬头,燕宁正疑惑地盯着他,就如同他刚发了什么癫病一样。 叶小浪咧嘴笑道:“你为什么喜欢穿红衣服?” 燕宁眸色一黯,反问:“你为什么喜欢穿蓝衣服?” 叶小浪道:“因为我是‘叶小浪’!海浪是什么颜色?蓝色。” 燕宁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海。” “改天我偷一艘三桅帆船,请你去啊。”叶小浪笑吟吟道,“快回答我,红色又是怎么回事?” 燕宁低头笑了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只是我姐姐喜欢红色。” 叶小浪伸手蹭了蹭鼻尖:“你真的很爱你姐姐。” “我姐姐是仙女下凡,能有谁不喜欢她?”燕宁说得很骄傲又很酸涩,“若是能一命换一命,我情愿死的是我。真的……哎,要是我一觉醒来,我还是个小女孩,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叶小浪凝视着她,忽然道:“我想喝酒。” 燕宁道:“喝酒?小心伤口溃烂。” 叶小浪问:“你有没有过那种阴魂不散的烦恼?” 燕宁想了想,道:“刚才那个。” 叶小浪问:“那你怎么排解?” 燕宁答:“练武,办案……钓鱼。” 叶小浪问:“你就没有想过来上两杯好酒?” 燕宁答:“没有。” 叶小浪懒洋洋地笑了,道:“也对,饮酒于你而言是公事,是办案追凶的道具。什么有趣的事,一旦和公事沾上边,都变得无趣至极!哎,可惜啊,可惜……” 燕宁疑惑道:“真那么有意思?” 叶小浪道:“没有什么烦恼是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说明你喝得不够多。” 风突然停了,叶小浪仰起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 “哦,不对。”叶小浪道,“你请我的酒,可能会加重我的烦恼。” 燕宁“哼”了一声:“世上从没有免费的酒,总要有点代价。” 叶小浪夸张地叹了长长一口气。 燕宁转过头看他,眉目含笑:“等到了凉州,你又有很多酒可以喝了。” 叶小浪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将斗篷裹紧了些。(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0章 谢菩萨 日色很亮,北风很烈,空气很燥,连街道与屋顶都反着一种恼人的白光。 凉州的土地净是戈壁,零星可见的树木,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这种地方,水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穷人家连洗澡都不舍得。拿这里的水酿出的酒,比真金白银更贵。 谢家红是风波楼的招牌美酒。 风波楼是凉州最豪华的酒楼。 凉州是个风气很自由的地方,或用洛阳人的话说,是个不守礼数蒙昧野蛮的地方。 阔绰俊朗的男子,旖旎多姿的女子,毫无顾忌地坐在同一桌拼酒。 桌上一壶清逸的谢家红,被叶小浪一口气灌到嗓子眼里,使他脖颈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又很快弥散在空中。他与酒是阔别重逢,他的兴致很高,欢乐也很浓。 燕宁端着酒杯直叹气:“照你这种喝法,简直暴殄天物。” 没人会想到,这二人竟然一个是兵,一个是贼。 他们是来等人的,等的人叫谢菩萨。 肯来风波楼花钱的,不说富商巨贾,至少也小有余财。这样的人,绝不会独自来饮酒,必定要拥着香花美人一起才有面子。 因为男人身上,除了扳指、腰带、帽檐、折扇,再没有炫耀自己万贯家财的地方。女人则不同,她们满头的花钿珠翠,是对身旁男人的财力最好的说明。 燕宁没有钱,她的珠花都是叶小浪“借”的,等事情办完后还要还回去。 大内密探本不该拿百姓的物件,可她必须打破这个规矩,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打破多少规矩了。 她穿着件红如牡丹的罗裙,云鬓半挽,白皙的面颊上添了几笔胭脂的红润,她端起酒杯的手……纤长细腻,这双手用来杀人才是真正暴殄天物。 叶小浪从那双手往上看,直勾勾盯着已作女装打扮的燕宁,他恍然发现,她眉眼竟有几分明艳。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妹妹。 燕宁忽然问:“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叶小浪忽然想逗逗她,放诞道:“在‘欣赏’漂亮姑娘啊,这样才显得真实。” 燕宁微微皱眉:“把你那双贼眼移开。” 叶小浪道:“抱歉,我对着你实在做不到。” 燕宁镇定道:“你想调戏我?” 叶小浪笑道:“非也,此乃建安遗风,‘魏晋名士自风流’。” 燕宁作出恍然大悟状:“所以你很风流。”她又使劲点了点头,一副赞同神色。 叶小浪无奈地拖长音:“小人——不敢——。” 燕宁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这件事赶快查完,你就能甩掉我这‘坏东西’了。”叶小浪看着她袖口的石榴花,连连叹气,“你穿了这样漂亮的新衣裳,总该有点女子该有的娇俏和柔媚才对啊。” 燕宁干笑道:“抱歉,我对着你实在做不到。” 叶小浪撇撇嘴:“那我只好当自己断袖……” 作为风波楼的老板,谢菩萨经常会来喝酒,他们已经等了四天,这是第五天。 花盆里原本茂盛的菊花已谢了,换了棵墨绿矮松。 叶小浪干掉第三壶酒的时候,谢菩萨终于来了,驾着一辆马车而来。 那是辆八匹汗血宝马拉着的金丝楸马车,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凉州,燕宁简直要怀疑车上下来的是皇帝皇后。 谢菩萨年逾四十,矮矮胖胖,阔鼻圆脸,秃脑袋上罩了顶缀满宝石的软帽。他的排场很足,两个小厮,四个丫鬟,都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衫。 风波楼因他的出现而热闹起来,桌边的富人们纷纷争先恐后跟他打招呼,哪怕有些人明显比谢菩萨年长。谢菩萨一一回报以菩萨般和气的微笑,这帮富人便如赚了金山般喜气洋洋。 最富有的男人,臂弯里必定有最美的女人。 谢菩萨身边那个女子看上去很年轻,绝不会超过十六岁,明眸善睐,如一朵不胜晨露的百合花。 巧笑嫣然的女子,故作不经意挽起耳边的碎发,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耳垂上两枚水滴状的玉耳坠上。那耳坠白如截肪,白如金微山的雪,白得令人心醉。 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的女子,无一不露出了又羡又妒的神情。于是她更加愉悦,笑得更加美丽。 燕宁凝视着少女,小声道:“你这方面是行家,说说,她的耳环是和田玉的吗?” 叶小浪瞥过去,眼睛都看直了,道:“这么好的成色……啧啧啧,少说值一千两银子。” 燕宁不禁咋舌:“一千两银子买对耳环,富人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叶小浪往嘴里掷了颗炒花生,道:“喜欢吗?喜欢我送给你。” 说着,他泰然自若地朝谢菩萨走去。 小玉是个女子,又娇俏又柔媚的女子。 她发现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 她一直很自信自己的魅力。她跟了谢菩萨一年零三个月,到过风波楼八十二次,她的美貌没有一次不能碾压在场的所有女子。 诚然,那个男人旁边的女人也有几分姿色,可她年岁太大了,而男人永远偏爱年轻水嫩的*。 那个男人走过她身边时,贴的很近很近,他走动引起的风甚至将她的披肩吹到地上。那个男人脚步顿了顿,俯下身抱歉地替她捡起来。 小玉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要接近自己,于是她对角落里的女人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那个女人却比她笑得更开心。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令小玉实在不明白了。 谢菩萨虽然还在笑,可周身气压却骤降了几分,一双埋在肉中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叶小浪不放。 周围的客人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叶小浪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嘻嘻地自柜台端了坛酒回坐,道:“用壶喝酒始终不及用坛子喝酒爽快。” 燕宁白他一眼,道:“酒鬼!” 叶小浪道:“生气了?那它够不够格替我向你赔不是呢?”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两枚白玉耳坠。 燕宁笑道:“勉勉强强。” 小玉一怔,不仅伸手摸向自己耳际,这才发现自己的耳坠没有了。 谢菩萨眼角一僵,他刚才因为疑心叶小浪对小玉有所觊觎,所以一直盯着对方的动作,可即便盯得这样紧,竟然也没发现他哪里有破绽。 谢菩萨抚掌而笑,道:“好快的手法,谢某佩服!不过这位小兄弟,想讨姑娘欢心,需得花自己的心思,而不是用谢某的东西借花献佛。” 叶小浪望了他一眼,道:“你凭什么说耳环是你的?这是我花了重金买给‘小红’的。” 燕宁微微笑,然后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叶小浪面颊一紧,仍是不动声色。 谢菩萨道:“落魄时做贼不要紧,只要勇于承认,仍不失为一条好汉。” 叶小浪道:“本公子不是贼。”他一仰头,一坛酒咕嘟咕嘟全下了肚,满足地擦干嘴边酒渍,痛快笑道:“本公子是贼祖宗!” 谢菩萨本已微微被他的酒量惊到,此刻一听,瞬间脸色大变。 他咬牙道:“鬼面公子!” 叶小浪笑得很张扬,刚要点头称是,却听谢菩萨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杀了血刀门门主柴天阙?” 叶小浪道:“我又杀人了?” 燕宁道:“柴天阙死了?”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谢菩萨似乎没听清楚,自顾自道:“两个断了手的人在江湖上行走,也太容易被找到了。” 叶小浪震惊地回头望着燕宁,后者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谢菩萨见鬼面公子竟向一位女子寻帮助,察觉到这女子必定不简单,于是便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燕宁道:“敝姓燕,单名一个宁字。” 谢菩萨沉吟半晌,道:“谢某真没想到,竟然是二位贵客。” 燕宁道:“现在你知道了。” 谢菩萨敲了敲桌面,忽然抱拳四顾,朗声道:“谢某有些私事要办,风波楼今日不得不提前打烊了!诸位的酒菜今日就算谢某请客,招待不周,烦请诸位多多包涵。” 周围的顾客早已探头探脑地紧张许久,只是苦于找不到告辞的时机。如今谢菩萨亲自给了台阶,他们为了自身着想,当然一窝蜂匆匆忙忙离开了风波楼。 小玉看了眼燕宁桌上的坠子,委屈地红了眼眶——她伤心的模样酷肖病西子。 但燕宁心想,你再漂亮,能越过上官翎去? 谢菩萨此时已不在乎小玉的姿态。她只能自己走下楼,如缎的黑发垂在双肩,因轻盈灵动的脚步而颤抖。 谢菩萨带着七分和善三分谦恭,笑道:“燕大人,鬼面公子,我知道二位一定是为了河图洛书而来。” 燕宁道:“不错。” 谢菩萨叹了口气,道:“请我做这桩生意的是一位故人,江湖人称他为‘十方行者’。”(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1章 饕餮陷阱 名字一出,燕宁和叶小浪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十方行者?” 两人没料到竟会是他,一时面面相觑。早已失踪的十方行者,居然在此时出山,莫非还有更深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谢菩萨笑道:“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他的样貌却没怎么变。曾经他最喜欢将盗走的宝物拿来我这里仿造,然后再将赝品充作真品在黑市卖掉。自从他失踪之后,我也鲜少接到这种生意。” 燕宁追问:“你可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谢菩萨摇头道:“做这行生意,最不可取的便是好奇心。”他顿了顿,忽而拍掌道:“哎呀,他给我留下了一把好剑,就在寒舍藏书楼中。” 燕宁眸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叶小浪看了一眼燕宁,替她问出那个问题:“是不是当初他行刺皇帝的那把剑?” 谢菩萨点头道:“不错,那的确是把绝世好剑,传说他从慕容剑神那偷到的太阿剑。” 叶小浪用手肘杵了杵燕宁:“喂,有宝贝看。” 燕宁无语。在这种情况下,这飞贼的手又痒痒了? 谢菩萨道:“二位可随谢某一同前去看个究竟。” 他们本以为谢菩萨会抵抗一番,没想到他的态度竟然这么合作。 燕宁略一思忖,道:“你不知道仿制河图洛书是在危害朝廷吗?” 谢菩萨一愣,赔笑道:“谢某目光短浅,只望能将功补过。” 燕宁不知何时已持袖中剑在手,冷冷道:“我没工夫带你回去蹲地牢,不如就断你一只手作为惩罚。” 谢菩萨太阳穴微跳。叶小浪忙拉住她的手腕:“你要废了他的手,岂不是直接断了他的财路?做得这样绝,有违侠义精神。” 燕宁不解,低声问:“你真相信他?” 叶小浪凑到她耳边道:“万一又被‘鬼面公子’杀掉一个断了手的人,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话说罢,两人便一起看向谢菩萨。后者一副想偷听的模样,马上恢复如常。 燕宁收了剑,道:“有劳谢老板带我们去贵府。” 谢菩萨道:“一定一定,多谢燕大人高抬贵手。” 叶小浪一进谢府,眼睛瞬间就亮了。 没有人知道谢菩萨的究竟有多少家产,可就从眼前的苏杭园林来说,他就算有个金山也不为过。 哪怕是在江南,有这样的园林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更何况是戈壁滩中。在凉州修建有假山有池塘有绿柳有红樱的园林,究竟需要多少银子?叶小浪不敢想,怕吓得咬到舌头。 他见过许多富人的居所,要不就是暴发户般浮夸奢靡,要不就是吝啬鬼般严肃呆板,像谢菩萨这样有钱又有品位的人着实不多了。 这样一想,他对谢菩萨的观感忽然好了很多, 谢菩萨领着两人来到饭厅,两边各排了三张紫檀木短几,黄栌色丝绸软垫,厅中燃着一炉香。 谢菩萨恭顺道:“请二位在此等候,谢某马上去取剑。” 燕宁一点也不担心他会逃跑,没有人会舍得丢下这片房子离开的,于是她随便找了离门最近的位子坐下。 没人能描述这软垫有多舒服,燕宁将重心放在其上,感觉如同剑锋入鞘一般惬意。 皇家的垫子也不过如此。 刚坐稳,竟然就有丫鬟端上食物来。凉州第一富人,吃的当然是最精致昂贵的东西。两壶谢家红,两盘桂花糕,还有两只片好的烧鹅。 “有劳了。”燕宁一边点头道谢,一边打量房内的布置。纱幔都被束在柱子边上,旁边摆着花瓶,墙上挂了几幅古画,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不过,确实没有暗器的痕迹。 叶小浪对这屋子的兴趣远没有对烧鹅的兴趣大,腿翘在短几上,握着一条鹅腿咀嚼得津津有味,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燕宁本来已夹起一只水晶饺,皱了皱眉又放下:“我说你,吃相这样难看,也不怕倒了别人的胃口。” 叶小浪嘬着食指,笑道:“你要是个女人,我保证会吃得文雅点。” 燕宁道:“难道我不是?” 叶小浪道:“哪有你这样凶悍的女人?” 他还嫌吃得不够,正想将燕宁面前的鹅腿抢来,手却悬在半途被一双银筷点住。 燕宁拎着他的手腕,像拎着一只蹄髈。她皮笑肉不笑道:“这一双疾如风快如电的手,要突然没了多可惜。” 叶小浪“嗖”一声收回了手:“你们朝廷人平时就喜欢砍别人手吗?” 燕宁眯起眼,微微笑着说:“有一两个难以理喻的怪癖,别人才会怕我。” 叶小浪撇嘴道:“可以看出谢菩萨特别怕你,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把买主出卖了。” 燕宁道:“是啊,虽然过分些,好在很有效。” 叶小浪道:“世上虽然有很多恶人,但他们也身不由己的,你应当站在他们立场上想一想。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燕宁挑眉:“你的意思是我混蛋?” 叶小浪长叹口气:“知道自己是混蛋,说明你还有救。” 两人陷入沉默,只偶尔有杯盏碰撞的清脆声。 菜肴没有毒,美酒没有毒,香料没有毒,燕宁几乎要相信谢菩萨的诚意了。 此刻却只听“轰隆”“轰隆”几声,两指粗的精铁栅栏沿着六张短几落下来,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震得地面都开始晃动。 不对,这一掌间隙的铁笼子已经做好,地面依旧在晃动,三步之内,整个屋子骤然陷进了地面十尺伸出。 这双重陷阱令四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燃香的微弱火光。 叶小浪手中只有那只酒壶。他仰头喝酒的时候铁栏正好下降,喝完时却已到了地底,仿佛一眨眼便入了另一个世界,速度之快令人他防备都困难。 燕宁忽然道:“凡事留一线?” 叶小浪一愣。 燕宁继续道:“日后好见面?” 叶小浪哑口无言。 燕宁冷哼道:“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应该捉蛇捉七寸,痛打落水狗。” 叶小浪干笑道:“是啊是啊,真该多给他几拳。”他伸手将盘摇摇欲坠的蟹粉笼包扶回正位,道:“至少还有点好吃的。” 突听得一人大笑:“哈哈,哪怕谢某招待不周,贵客也不用发这么大火,毁了我家院子啊!” 两人闻声抬头,铁栏缝隙中,赫然贴着一张得意的大脸。 谢菩萨道:“实不相瞒,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河图洛书,更没有仿制过。若不是这样说,二位怎么肯莅临我谢府呢?” 叶小浪怒道:“死胖子,你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 谢菩萨作了个揖:“贺兰山麓慕容公子指名要见二位,谢某拿人钱财,替人分忧罢了。” 叶小浪脸色微变:“你说慕容宗?” 谢菩萨笑而不语,从小厮那里接过一只水烟筒,就往洞里吹气。 那股青白色的烟气沉到洞底,燕宁只觉得四肢发软,昏沉沉地看向叶小浪,忽然觉得他似乎像浮魂般越飘越远,他的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2章 小黑屋 黑暗。 燕宁听不到声音,闻不到气味,摸不到前路。 她只看见一把剑劈开浓稠的黑暗,如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缓缓向前游动。 她看见剑光下皇帝惊惶的眼睛,看见他抓过锦衣华服的妙龄妃子,她的胸膛迎着剑锋,一寸一寸越来越近。 这一剑的结果所有人都能够预见,可它的到来又偏偏慢得出奇,慢得令人难以忍受…… “姐姐!” 燕宁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睁开了。 但她究竟身处何处,又是否真的醒来了?她不知道。 黑暗代表未知,未知导致恐惧,怕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穿着红衣服,红得像火,像初升的太阳。 她不能软弱,她不能辱没了这件红衣服,不能辱没了红色。燕昭仪最喜爱的红色。 她坐起身体,在黑暗中仔细听,仿佛有第二个人在呼吸。 所以燕宁压着嗓子,唤道:“叶小浪?” 或许有一炷香那么久,黑暗中才响起一个很微弱的声音:“还没死。” 燕宁总算松了口气,又开始忧心:“你怎么有气无力的?” 叶小浪道:“没什么,只不过吃太撑了,歇息会儿。” 燕宁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正扶着墙站起来。 “小心!”燕宁道,“别乱碰!” 叶小浪笑道:“放心,我们是货物,他不会让我们死在这儿。” 他贴着墙摸了一圈,最后确定这是个长宽四尺的方形铁皮屋子,有扇禁闭的矮门,却无窗户,所以黑得不见五指。 他将双掌覆在门上,推不开,掌心传来有规律的震感,似乎是马车在行进。 叶小浪重新坐下,似乎是无地自容道:“本公子闯江湖十几年,居然栽在一个胖子手上……” 人们总是觉得胖人比瘦人老实些,即使是叶小浪和燕宁这样的高手也不能免俗。 燕宁沉默半晌,道:“你的名号闯出来,也就两三年吧。在这之前,江湖上根本找不到你活动的痕迹……‘十几年’又从何说起。” 叶小浪道:“你怎么连这都清楚?” 燕宁道:“因为我调查过你。” 叶小浪耸耸肩,道:“还用调查?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燕宁想了想,问:“你多大年纪?” 叶小浪得意道:“本公子甚是年轻有为,上个月刚满二十。” 燕宁轻笑道:“我比你大一岁,快叫姐姐。” 叶小浪没想到她在这等着他,皱着眉头背过身去,不肯被她占便宜。 燕宁一字一顿:“快、叫、姐、姐。”隐隐有几分威胁意味。 叶小浪心不甘情不愿道:“燕——大——姐——姐——” 燕宁大笑:“乖弟弟,姐姐问你:在江湖行走需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树敌。可为什么你一进江湖就这么爱出风头?” 叶小浪想了想,笑道:“因为我看见他们气得跳脚,又拿我毫无办法的样子,我就高兴。” 燕宁道:“鼎鼎大名的‘鬼面公子’,若是稍微小心一点,就不会惹上慕容剑神的孙子慕容宗。” 叶小浪问:“你认识他吗?” 燕宁道:“我与他素无恩怨。” 叶小浪苦笑:“可是我有。” 燕宁想瞪他,但在这样黑的地方,再多眼神交流都无用处,于是她冷声发问:“你和他又结了什么仇?” 叶小浪悻悻道:“我偷了他很重要的东西。” 燕宁问:“什么东西?” 叶小浪道:“一个鼎。我朋友做寿,恰好他的鼎太旧了,我就送了个新的给他。” 燕宁没好气地问:“慕容宗认得出你吗?” 叶小浪“嗯”了一声,道:“听说他家里连打扫茅厕的都是高手。” 燕宁冷笑起来。 叶小浪问:“你笑什么?” 燕宁道:“笑他吹牛。” 叶小浪挠挠后颈:“不管下人如何,慕容宗总归是个天才。旁人练剑十年,兴许还抵不上他一个月,我也是趁他不在才敢去偷的。听说……他从未输过。” 燕宁道:“一个人若是从未输过,便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叶小浪道:“你有把握胜过他?” 燕宁道:“原本有,可惜我的剑被谢菩萨顺走了。” 叶小浪长叹一声:“酒肉和尚带头抢飞贼的生意,真他娘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喔。不过慕容世家的库房里,宝剑应有尽有,或许我们能……” 震动忽然停了下来,那表示马车到了它的目的地。 原本平稳的铁屋子忽然歪了一个角度,叶小浪下意识往燕宁那边移动,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燕宁的手。 她的手心有滑腻的冷汗。原来她也是怕黑的,只是假装不怕。 叶小浪不知两人此刻有多近,或许是一尺,又或许是一指。她的呼吸很轻柔,她的发间有鲜花的香气……太安静了,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在寂静的铁屋子里,叶小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燕宁的心似乎也和他一样快。 燕宁和他是不同的。 尽管这个女人凌厉又凶悍,可她仍旧是个女人。 人们往往习惯于在众人面前扮君子,关起门来则变禽兽。因为别人看不见,所以胆子总会暴涨几倍,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 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用“看不见”作为借口。 叶小浪已经做了好几年“君子”,梁上的那一种。 或许是他们年纪到了,又空虚了太久,眼前旖旎黑暗,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暧昧。 燕宁忽然说:“原来盲人眼里的世界是这样的,我理解雍王殿下的感受了。” 一句煞风景的话。有关于第三个人——还是个男人——的煞风景的话。 叶小浪似乎突然清醒了,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问:“雍王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燕宁道:“当年,宫里的守卫是由殿下主导。宴会上出现了刺客,皇上便怀疑殿下也牵连其中。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殿下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如何也讲不出口。 叶小浪又道:“你有没有怀疑过,真的是豫王吗?” 燕宁道:“你什么意思?” 叶小浪道:“我总觉得不会是他。” 燕宁沉默片刻,道:“你为什么总想替罪人开脱?” 叶小浪道:“这只是一种假设,换个思考的方向,可能会发现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燕宁道:“你以为我从没想过?” 叶小浪道:“你想过?” 燕宁道:“要不是我真的往深处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在找正阳教的把柄?” 叶小浪道:“你怀疑是正阳教。” 燕宁道:“不错。众所周知,先皇和皇上都青睐道教,所以皇上生辰宴时会请全国最有名望的道长们一同论道。乌游本来只是受皇帝宴请的诸位道长之一,甚至都排不到主位,就因为挺身救了皇帝,所以一下将正阳教拉成了大魏第一教派,连正一宗和混元派都难以匹敌。” 叶小浪道:“可是你若不能找到十方行者,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燕宁道:“不错,如今王道玄就站在我面前,我照样得笑面迎人。” 叶小浪忽然笑了:“这种猜测,你对别人讲过吗?” 燕宁道:“当然没有!我又没疯。” 叶小浪笑得更开心了:“原来啊,在燕大人心里,我比那些什么天罡地煞,都更可靠啊!” 燕宁刚想接话,叶小浪突然凑到她耳边,道:“士为知己者死,以后有难尽管来找我。” 他的话语十分恳切可信,就是……离得稍微近了点,害得她耳后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燕宁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干笑道:“那真要多谢你。” 叶小浪明白燕宁是在拿他的话当玩笑。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也一直在找十方行者,找了很多年。(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3章 撬锁的行家 铁屋子又正了过来,不同于马车前行的一路颠簸,似乎只剩些微轻缓的浮动。 叶小浪靠在墙上,闷闷地问:“就没人能知道你在这儿吗?” 燕宁道:“大概没有。” 叶小浪道:“那个小跟班不是很听你话吗,你就没有什么暗号留给他?” 燕宁道:“我不想将无关的人牵涉进来。特别是世间罕有的老实人,活得越久越好。” 叶小浪笑道:“我看他那个傻样,十有八【九是当不上密探啦!” 他笑得有些刻意,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 燕宁长叹口气,道:“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参加密探考核。” 叶小浪问:“为什么?” 燕宁反问:“你猜猜看,为什么三十六天罡永远是三十六人,他们难道不会死吗?” 叶小浪道:“因为死了之后很快有人补充……就是地煞嘛。” 燕宁又问:“那你再猜猜看,怎么选出补位空缺的人?” 不等对方开口,她自问自答:“挑选地煞中武艺最好的两个人,自相残杀,就像养蛊一样。” 叶小浪愣了愣,道:“那武艺平平的人,反而能活得长些?” 燕宁道:“换做是你,难道甘心做一辈子地煞?” “当然不甘心。”叶小浪摇头,又问,“那……成为密探就要?” “成为密探所要经过的考核基本相同,只是人数增加到了四个。”她将膝盖收紧,用双臂抱在身前。 叶小浪认真地听着。 兴许是因为黑暗能使人卸下伪装,所以燕宁才会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秘密都讲出来。 她说的是从未向他人说起的故事:“我那一届的三十六天罡里面,有个叫邹柏飞的人,我们总在一起办事,我用双剑,他用铁钩,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这样说不知道你理不理解……就是那种,被敌人围困时,你能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叶小浪道:“我理解。” 燕宁舔了舔下唇,道:“密探考核那时,我杀了一个,他也杀了一个。” 叶小浪问:“然后呢?” 燕宁回答:“我杀了他。” 叶小浪不说话了。他偏过头,似乎能看见她的侧脸,又似乎那只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 燕宁低声问:“你害怕了?” 叶小浪摇了摇头,道:“我替你难过。” 燕宁怔住了,她感觉手心有一阵麻痒的触感袭来。她知道刚才叶小浪抓住了她的手,可她假装不知情。 真是种古怪又奇妙的感觉。 要是叶小浪现在能看见她的表情就好了。这样他就会知道,一个像燕宁这样的,凌厉凶悍的女子害羞的时候,脸上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这就引发了更大的疑问:为什么她替他换衣服时一点尴尬的感觉也没有,被他稍微抓下手反而会脸红? 叶小浪缓缓道:“如果谁逼迫朋友间自相残杀,那这个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大混账。” 燕宁闷声道:“他不是。” 叶小浪道:“‘他’是雍王?” 燕宁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叶小浪抢白道:“你恨不恨他?”他又自己回答:“你肯定,至少有那么一点儿恨他,不然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他的命令。” 燕宁没有回答,她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和叶小浪争吵,毕竟如今能为她提供帮助的就只有他。 而在叶小浪看来,沉默就代表默认。 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的小跟班。” 燕宁语气有些闷:“说到夏奕,那支箭……他平时虽然莽撞了些,可在弓【弩之上,从没有过半点差错。” 叶小浪冷笑道:“那我只能怀疑,有人想吓唬你。” 燕宁道:“大概是因为我想帮你,所以他们才来威胁我。” 叶小浪道:“难道又是那个冒充我的混蛋干的?飞贼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呢?” 燕宁道:“大概是你倒霉。” 叶小浪道:“自从喝了你的酒,我就一直在倒霉。” 燕宁道:“谁让你非要去抢河图洛书?别的飞贼就没有一点反应。” “那是因为……”叶小浪顿了顿,“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燕宁道:“不对,你这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叶小浪一阵长吁短叹。 他没有说实话,他去抢河图洛书,是想看看十方行者会不会也在那里。 这时,二人之间,铁门的缝隙里一道光稍纵即逝。 “是烛火。”叶小浪迅速趴在门上,仔细聆听外面微弱的脚步声,“有两个人。” 他几乎笑出声:“我们的机会来了!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现在正在船上。” 燕宁压低声音道:“可我们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叶小浪洋洋得意地解开发带,从里面抽出一根极细极韧的铁丝。 “本公子吃饭的家伙,哪儿那么容易就被搜走?” 燕宁既欣喜又紧张,忍不住提醒道:“小心,别弄出声音来。” 叶小浪微微一笑:“你知道黄河的水声有多大吗?” 他绞着铁丝,心里想:我才是最优秀的侠盗,胜过十方行者一千倍一万倍! 等那两个人开始打瞌睡,就是逃跑最好的机会。 每个飞贼撬锁的方式都不同,叶小浪选的是最谨慎最安静的那一种。 鬼面公子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船舶在河中浮浮沉沉,叶小浪将耳朵贴在门上,轻笑道:“贺兰山那一川风月美不胜收,若不是有正经事要做,去游玩也不错啊。” 燕宁全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低声道:“你先走,出去之后,我对付左边那个。” 叶小浪一时语塞,叹了口气:“燕大‘姐姐’可真没趣。” 燕宁道:“听我数,三,二,一!” 一个“一”字说完,他们已经冲出去,似乎只是上下眼皮一眨的时间,那两个华服守卫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们连点穴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两人从守卫身旁各拿起一把剑。燕宁握住剑柄,剑出鞘,锋芒毕露,虽不是万里挑一的宝剑,却也可见其工艺精妙。 “不愧是慕容家,连下人的剑都不俗。”燕宁慨叹道。 她握着剑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叶小浪疑惑地看着她。 燕宁想了想,然后剥下一个守卫的外衣。 “低调行事。”她说,她明白自己昏睡多日,体力大不如前,若碰上高手恐怕又是场苦战。 叶小浪觉得她实在想得太多,但还是乖乖开始脱另一个守卫的衣服。 她到底脱过多少男人的衣服? 叶小浪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恼火。 燕宁并没有脱自己的衣服,而是直接把剥下来的衣服罩在外面。 因为守卫穿的不是红衣服。 叶小浪斜眼看她,大概是由于谢菩萨怕人撬锁逃跑,她头上的珠钗全被卸了,没了装饰的她又恢复了道姑模样。这样或许还顺眼些,他想。 燕宁拉着自己衣襟,感慨道:“为什么连守卫的衣服都华贵非常?” 叶小浪笑道:“这下你理解我为什么会上慕容山庄盗宝了吧?” 燕宁“噗嗤”一笑:“幸好你是个贼。” 叶小浪得意道:“那当然,我……不对,你在骂我?” 燕宁忍住笑:“我明明是在夸你,你可不要想多了。” 叶小浪苦着脸:“你怎么连夸人都像骂人?”不过他忽然又恢复了笑模样,道:“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了。” 燕宁抿嘴一笑,右手拇指与食指闪电般捏住了他的掌心。 叶小浪低呼出声,疼得出了一胳膊冷汗。 燕宁惊讶道:“啊呀,小弟弟,看来你的胃不好。” 叶小浪迭声道:“是是是,酒喝多了总会有点毛病嘛……哎哟,疼疼疼疼……” 燕宁展颜一笑:“你乖乖听话就不会疼了。” 叶小浪连忙道:“我听话,听话……你快撒手……” 燕宁这才松了手,假装拍拍掌上的灰,意味深长道:“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哦。” 叶小浪嬉皮笑脸道:“我不吃糖。”他就像刚才从没求饶过一样。 燕宁的笑容一僵:“……拜托你能不能保持一刻钟不说话?” 叶小浪摇摇头:“不能,我有话痨之症。” 燕宁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他气死。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面皮比城墙还厚,话多比鸭子还吵的男人? 她顺着气,将守卫的帽子系好,拎起剑,径直向外走去。 叶小浪“哎”了一声,提着腰带,三步并作两步跟了出去。 燕宁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想:燕宁啊燕宁,你真是遇上了命中克星。 这船不算太大,上有两层,而他们刚才被关在船舱下,必须先到甲板上才能逃走。 燕宁低头穿过走廊,静悄悄爬上楼梯,掀开头顶的木门,飞快窜了出来。 见四下无人,叶小浪忽然按住燕宁的左肩。燕宁一回头,还未出言责怪,便看见他在挤眉弄眼,顿时领悟到他的意思。 燕宁轻咳一声,道:“既然无人,我们放下旁边的小木舟就走吧。” 她故意将声音放大,是为了让人听见。 叶小浪笑笑,他也在等那个人出面。 他们没有等很久。 顶着清风朗月,慕容宗提剑飞下,身法翩跹,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落到甲板上。(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4章 硬拼不如嘴遁 慕容宗立于船尾,松绿的衣衫,苍白的剑刃,酷似傲立风中的长叶云杉。 他的眼中满是轻视与冷漠。这也难怪,任何一个年纪轻轻就将剑使得出神入化的人,都会自负得白眼甩到天上的。 叶小浪伸了个懒腰,笑道:“没想到我也能劳动您的大驾啊。” 慕容宗道:“我不亲自来,怎能放心。” 叶小浪活动着肩膀,道:“你为什么信不过那个假和尚,非要把我带回贺兰山?那铁皮屋子既没食物又没马桶,你是想我饿死还是憋死?” 慕容宗道:“你现在不是活得很好?” 叶小浪笑嘻嘻道:“可我一旦走出来,就不会乖乖听你的话,被押送到贺兰山了。” 慕容宗冷哼一声:“我的剑会让你听话。” 叶小浪道:“不过一个鼎,你至于发那么大火气?” 慕容宗道:“你以为我是为了鼎?” 叶小浪道:“你不想要?那我就不还了啊。” 慕容宗怒道:“我要的是河图洛书!” 叶小浪眼底一黯,随即笑道:“那种宝贝,我会带在身上吗?不如你跟我回家去取?” 慕容宗道:“不必,你只需在慕容山庄安心做客,等我拿到了,自会放你走。” 燕宁握紧剑柄,挡在二人之间:“慕容公子想要宝藏?” 慕容宗傲慢地打量她,并不回答。 被这种眼神撩拨,燕宁一下子火了,冷笑两声道:“被慕容大单于赶出来的慕容氏小分支,自然是想借机会招兵买马,杀回吐谷浑称帝咯。” 慕容宗身上的杀气愈发浓烈,似乎他手中宝剑已饥渴难耐。 燕宁笑道:“这个人现在归大内所有,他的东西也是,请慕容公子不要白费心思了。” 慕容宗面无表情道:“你说话不作数,还是由剑来说话为好。” 他知道燕宁已经昏睡了很多天,不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都绝不会是他对手。 更何况她是个女人,这世上能胜过他的女人,恐怕还没出生。 燕宁低头看手中那把闪着青光的剑,道:“我早已放弃长剑,而改为双剑了……如今贸然使用,怕是班门弄斧。” 慕容宗嗤笑:“双剑?你是楚人?” 燕宁愣了一下:“使双剑的就必须是楚人?” 叶小浪问:“你是么?” 燕宁无奈道:“我的确是。” 叶小浪大笑:“原来你是楚人,什么时候搬的家?” 燕宁道:“楚人就不能搬家到大魏吗?我可没听过这种道理。某些人明明姓慕容,不是也要跑到大魏境内定居吗?” 慕容宗瞟着她,不屑一顾道:“习剑之人不肯潜心钻研身法,一味追求攻势凌厉,故而选择双剑。‘燕红衣’的大名或许响亮,可这武功终究是投机取巧,难登大雅之堂。” 在生长自剑法名家的慕容宗眼中看来,双剑甚至根本就不能算剑。 燕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叶小浪猜想她一定快要气炸了。 慕容宗又道:“不过,我听闻令姐原本只是个洗脚婢,爬了主子的床才好上位。可见‘投机取巧’是你们家一贯的传统。” 燕宁这回真的气炸了,连叶小浪都被她的杀气冻了个趔趄。 叶小浪立刻站出来打圆场道:“听说你的剑法只会用来杀人,所以一出鞘敌人就得完蛋,对不对?” 慕容宗道:“不错,所以何必让你女人送死呢?” 燕宁冷笑道:“有一说一,我们虽然走在一起,我却不是他的女人。” 叶小浪点头:“嗯,我也没有迎娶母夜叉的打算。” 慕容宗道:“与我无关。” 叶小浪叹了口气,道:“哎,你干嘛非要练杀人的剑法呢?就不肯给人一点机会。” 燕宁抢白道:“废话,剑法不用来杀人,难道用来片牛肉?” 叶小浪瞪大双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燕宁扬起下巴,道:“无论如何,我们俩决出胜负再跟你算账。” “不行不行!”叶小浪生生将她向后拽了三步,“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躲在你后面?” 燕宁嗤之以鼻:“换成你上场就真的必死无疑。” 叶小浪横眉怒目:“你凭什么这么说?” 燕宁走到船舷边上,鄙夷道:“上次要不是你用烟弹那么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你逃得掉?” 叶小浪怒极反笑,挤到她面前,说:“燕大人手段高明,还不是栽在谢菩萨手里!” 燕宁扯紧他的前襟,往后推:“那是因为你不让我砍他的手!” 叶小浪道:“你说你动不动就砍人手,能不能像个女人样,温柔贤淑些?就你这德性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燕宁道:“我嫁不出去?哈,好笑!大理寺少卿林中雀追求了我整整三年!” 叶小浪道:“啊哟,可我听说他去年已经成亲了。” 燕宁道:“那是我不稀罕要他,孔融让梨!像你这样的邋遢酒鬼才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叶小浪道:“燕大人看我这么不顺眼,倒不如一拍两散!” 燕宁道:“散就散,没你拖后腿我更开心!” 慕容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安静!” 他“安静”两字还未说出,只见燕宁忽然转过身,长剑脱手,闪电般直直向他射来。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慕容宗凌空飞起,侧翻了出去,这一翻几乎有三丈。 可他已经输了,因为燕宁本就是为了让他往那个方向翻去。 “慕容宗,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叶小浪狡黠一笑,往后退的身体已悬在半空。 在慕容宗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之前,他们已经双双坠入黄河,因夜色的庇佑而消失不见。 富丽堂皇的碧瓦飞檐,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沾染鲜血的一双柔荑…… 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但是燕宁为什么又想起? 那把剑就插在她胸口上,她的胸口柔软而温暖,她将燕宁的手握在掌心。 她凝视着燕宁,喘息着:“你要保护皇上……” 燕宁的眼泪簌簌滚落,她说:“姐姐,我答应你,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燕昭仪吃力地笑了笑,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眼中华彩也流失了。 风从西北吹来,人从身畔奔过,皇帝在重重保护下狼狈逃走。而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安然的声音:“小丫头,不要哭。” 雍王的声音。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还很清明。 燕宁觉得心中一阵刺痛,直痛到肺里。或许是她的水性还没有练到家。 燕宁从水中抬起头,迎着月光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好像第一次发觉月色是如此凄迷。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睛却已经红了。她无法不悲痛,无法不愤怒。 谁敢侮辱我姐姐,谁就得死! 燕宁看不顺眼的人往往都很倒霉,所以慕容宗一定活不长了。 叶小浪躺在她左前方的河滩上,双目紧闭,任由河水冲刷着他的双腿也岿然不动。 他并没有溺水,他只是懒得动弹。 他默默地想,一般如果有人发生溺水,剩下的人应该用嘴度气去救活他。 燕宁会救他吗? 这样一想,他忽然有些兴奋,尽管燕宁不像是他会喜欢的那种女人,尽管他并不知道世上到底有几种女人,尽管他从未了解过任何一个女人,尽管…… 哎?他到底在想什么?刚才燕宁说到那个林什么玩意的时候,他居然觉得有丝不悦。 天寒水冷,他的身体却是热的。 叶小浪静静等着,耳边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越靠越近。(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5章 天残地缺 燕宁俯视了他半晌,然后抬起手,重重一掌拍向他腹部。 叶小浪猝不及防受了这掌,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肚子弓成一尾虾。 燕宁“噗嗤”一声笑起来,边笑边说:“清醒了没有?” 叶小浪指着她,断断续续道:“你……可真狠……” 燕宁笑得悠闲自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水性好?” 她抬头确认了方位,又道:“顺着黄河行船能到慕容家,再走就是柔然了。” 叶小浪从地上爬起,龇牙咧嘴道:“这里是哪?” 燕宁道:“大概已经在河套地区了。”正说着,她突然打了个喷嚏。 “怕冷了?”叶小浪强挤出笑容,拍拍自己的肩,“强壮的臂弯,要不要?” 燕宁白他一眼,从怀中掏出燧石和火镰。 叶小浪讨了个没趣,摇着耳朵中的水说:“你看慕容宗平时那副臭德性,目中无人的,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会水,好不好笑?” 燕宁淡淡地说:“我若是日后将人打到水里,一定要多补几剑。” 叶小浪起身帮她一起找石块和干草,宽慰道:“你的剑法很好,别听他瞎扯!人既然长了两只手,没理由空着一只不用。” 燕宁诧异道:“想不到你的嘴这么甜。” 叶小浪道:“我也想不到你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我的计划呀。” 燕宁道:“区区不才,有个脑子而已。”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叶小浪懒洋洋道,“这世上有脑子的女孩子,已越来越少了。” 燕宁道:“那是因为男人总将聪明的女孩子视为灾祸。所以越是聪明,就越是要装得软弱无辜,等到所有人都放下戒心以后,一招致命。” 叶小浪道:“说得有理!可你为什么不装一装呢?” 燕宁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装过?” 叶小浪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能击败其他三十五人,凭借的不止是武艺吧。” 燕宁笑而不语。 叶小浪忽然问:“那个林中雀真的追求你三年?” 燕宁差点砸到手,道:“你问这个干嘛?” 叶小浪笑嘻嘻道:“我在想啊,是不是因为你以前都装得很温柔可人,所以他上当了。然后等他发现你是个母老虎的时候,吓得赶紧去订了一门亲事。” 燕宁“嚓”一声点着了火,漠然道:“我是配不上他。” 叶小浪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燕宁将干柴悬在干草上引燃:“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这是实话,我不仅配不上他,而且也不喜欢他。” 叶小浪“哦”了一声,抚掌道:“一定是因为你喜欢别人……是不是那个雍王殿下?” “不是。”燕宁有些烦躁,“我只是感觉林中雀对我不是真心实意。” 叶小浪伸出三个指头:“三年都不算真心实意?” 燕宁道:“女人的直觉你不懂。” 叶小浪摇了摇头,枕着胳膊躺下,抬头看天上璀璨星河,问:“你猜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燕宁把衣摆抻在火堆上,道:“没数过。你知道吗?” 叶小浪道:“一万零八百二十七颗。” 燕宁撇撇嘴:“我不信,你分明是胡编的。” 叶小浪道:“你用直觉猜猜不就知道了?” 破晓还没从天际探出,月亮却已经开始朦胧。 火光映衬中的两人,忽然听见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由远及近。 “恨曹贼气的我牙关紧咬,欺寡人霸朝纲下压众僚——” “欺寡人好一似猫追鼠逃,欺寡人好一似众推墙倒——” 这歌声不能算优美,唱得也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破锣嗓子了,但是一腔丰沛的感情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凿得人头皮发麻。 年轻的跛子沿着河岸走来,一个跛了左腿,一个跛了右腿,各杵着一根拐杖。 他们蓬头垢面,草鞋沾满污泥,用以蔽体的麻布衫似乎是上百块不同布料拼接缝成,乍一看简直和乞丐无异。 燕宁惊讶道:“天残地缺?” 跛左腿的是天残,跛右腿的是地缺。 他们并不是同胞兄弟,只是两个同病相怜的流浪者而已,卖艺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没人知道他们本来叫什么名字,他们自己或许都已经忘了……那些重要吗?不重要。 虽然走路姿势怪异,但他们的脚步却飞快,几乎只唱了十个字的时间,他们就已走到燕宁面前。 火光很亮,星光很亮,天残地缺的眼睛却更亮。 天残道:“燕大人,别来无恙。” 地缺道:“一别数月,不知燕大人仕途可好?” 燕宁有些惭愧:“我一个密探,能有什么仕途可言?” 地缺道:“我们兄弟两个学了新的戏法,可惜还未能熟练,不好意思展示给燕大人。” 燕宁笑道:“那我就多等些时日,你们的杂耍和戏法,特别值得等。” 天残道:“这位小哥看着面生,是天罡之一吗?” 他明明已经注视叶小浪许久,却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样。 燕宁笑道:“孔雀山庄要是有这么随心所欲的天罡,我们办案子岂不是十案九败?” 天残问:“那他难道是……你的情郎吗?”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说出来,竟然有些微妙的酸。 燕宁没好气道:“怎么可能。” 天残笑了笑:“既然见到燕大人,那有些话我们就必须说了。” 地缺道:“我们以为,燕大人应该去救一个人。” 燕宁问:“谁?” 地缺答:“咸宜郡主。” 天残道:“因为咸宜郡主被人掳走了。” 燕宁皱起眉头:“被谁?” 天残道:“鬼面公子。” 作壁上观的叶小浪终于插上嘴:“这不可能!” 燕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天残瞥了叶小浪一眼,道:“这个消息大多数江湖人都不知道,因为它发生在大前天,霜降日。” 地缺道:“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来的路上见到了两位天罡。” 天残道:“一个是男,一个是女。” 燕宁问:“他们在哪里?” 地缺答:“并州。” 燕宁又问:“郡主为什么会在那里?” 地缺再答:“因为那是与柔然和亲的必经路线。” 叶小浪不屑道:“和亲?啧,只有最没用的国君才会和亲。” 燕宁很困惑:“皇上为什么这么急?如果他在生辰当天宣布和亲的消息,那么到今日……才过了十五天。虽说和亲的仪仗和嫁妆都是早已备好的,但还是太过匆忙。” 天残道:“因为姜太傅在皇帝面前弹劾乌游。” 地缺道:“龙颜震怒,殃及咸宜郡主。” 天残道:“燕大人可要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地缺道:“那必须快些,鬼面公子的速度不是常人所能企及。” 天残道:“我们兄弟就不再叨扰了。” 地缺道:“我们没有见过燕大人。” 天残道:“更没有见过这一位。” 他二人一唱一和,像是完结一出贯口,拿够了听众打赏,最后真的扭头便走。燕宁根本一句话也插不上。 “欺寡人好一似囚犯坐牢,欺寡人好一似金鹿遇豹——” “欺寡人好一似霜打花凋,欺寡人好一似乌云遮月海水倒——” 燕宁凝视着天残地缺离开的方向,好久才回过神来,仿佛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叶小浪挂着一脑门莫名其妙,开口问她:“你在想什么?” 燕宁往火堆里添了把柴,道:“我在想,冒充你的那位仁兄,可能也想骗你现身好抢河图洛书。可他不知道,你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叶小浪盯着跳动不安的火,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燕宁道:“什么?” 叶小浪一字字道:“河图洛书就在他手里。” 燕宁不解地看向他,片刻后如梦方醒:“难道那个人,是故意让江湖人注意你,拿你做替死鬼?” 叶小浪道:“我们可以这样想,‘我’、葛太清、张询三个人是一伙的,葛太清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河图洛书在张询手中。而本来‘我’和张询约定好要在戴玉楼接头,可是我却想独吞……” 燕宁道:“究竟什么人能令葛太清和张询背叛正阳教?十方行者?”她很快又摇头:“不对,他现身是谢菩萨为了引我们上当编造的,实际上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叶小浪点头道:“那么,按他们的想法,如果我死了,世上便再无人知道河图洛书的下落。” 燕宁苦笑道:“你别忘了,还有我。” 叶小浪抚掌大笑:“对,还有个计划外的你!原来最倒霉的是你,不是我啊……” 燕宁咬紧牙关:“这回去了并州,非得捉住他不可!” 叶小浪道:“对,还得砍了他的手!” “没错!”燕宁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我得去买件新衣服。”(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6章 软玉温香抱满怀 他们踏进并州已是三日后。 人的脚程固然比不上马,可武林高手总是要强些。 入山已经很深,四面的雾渐浓。即便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看不清两丈外树梢上的一只果子。 燕宁是有耐心的人,叶小浪也是,于是他们在空旷处坐下,静等浓雾散去。 候鸟已经南迁,林中难以听见飞禽的声响。 叶小浪不耐这种寂静,开口道:“如果那个人已经拿到了河图洛书,为什么不直接偷偷摸摸地去破解秘密?反而要大费周章演一出戏,让整个江湖都蠢蠢欲动。” 燕宁淡淡道:“如果是原来的我,会这样分析:因为他与你有仇,想借刀杀人,不费一兵一卒消灭心腹大患。” 叶小浪问:“那现在的你呢?” 燕宁苦笑道:“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清,就像这片浓雾一样。” 叶小浪长叹道:“你应该在家里锦衣玉食,不应该跟着我东躲西藏。” 燕宁挑眉道:“为什么我应该锦衣玉食?” “你是朝廷人嘛。”叶小浪怪声怪气道,“官……呀。” 燕宁一脸不爽:“江湖上拿我们当朝廷人,朝廷里又拿我们当江湖人,平日做事简直是两头受气。” 叶小浪想了想,道:“无论如何,以我侠盗之名认证,你绝对是一个仗义的人。” 燕宁斜靠在树干上,微微有些触动。 但她故意说:“你平时就喜欢用这些漂亮话来骗女孩子吗?” 叶小浪道:“本公子是个很正经的人。” 燕宁笑嘻嘻道:“你这个正经人也闯过不少小姑娘闺房了。” 叶小浪正色道:“讲道理,我是飞贼,不是采花贼。” 燕宁哂笑道:“你以为我不清楚,闺房里的东西往往都很值钱。” 叶小浪无奈道:“难道要我对天发誓?” 他抬起头,发现这里雾气太浓,连太阳都看不清。 “看吧,连天都不相信你。” 燕宁说罢便闷声笑起来,笑够了,便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这案子实在诡异,云雾缭绕中,她寻不到半分线索,不知道究竟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路。 不能掌控事情走向的感觉实在很糟。 正在她疲惫得要睡去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声马儿的嘶鸣。 燕宁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叶小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声嘶鸣。声音虽然很小,可在这林间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燕宁猛地坐起来:“说不定是他们!” 叶小浪睁开眼:“你连是不是自己人的马都听得出来?那你的马叫声岂非更独特?” 燕宁道:“我那匹是殿下送的紫燕骝,和别的马自然不同。” 叶小浪打着呵欠:“殿下,又是殿下……那我也必须得找机会听听我的小白马,免得让它见证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他慢悠悠的直起身体,又笑道:“可是我又去哪儿找马呢?回风波楼?” 燕宁已经往那个方向而去。 马不会自己进山的,有马的地方一定有人。 眼前虽然仍是一片白茫茫,她的心神却振奋了起来,屏住呼吸继续听,那声音是从右前方传过来的。 她的判断显然很正确,走出数十丈后,马的喘气声愈发清晰起来,她可以听出那不只一匹。 穿过浓雾,她看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枯叶铺了满地。两匹黑背白额宝马拴在一起,稳稳站在一地金黄上,如一副名家大手的骏马秋猎图。 马在树下,人在哪? 燕宁抬起头,落光叶子的枝桠上,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一个黑衣黑裙的女人。 “上官翎?”燕宁笑起来,“原来前去救郡主的是你。”她转过身,道:“你看,我就说……”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她发现的身后是一片茶白,叶小浪并没有跟上来。 “属下还未开口,燕大人怎么知道我是为郡主而来?”上官翎的面目看不分明,声音一如往常,冷冷淡淡。 燕宁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她竟然脱口问出:“你看见他了没有?” 上官翎没有回答,她扬起手,指间甩出一阵蜂群般的银针。 幸好那些针一根也没有打中燕宁。 她已经跃上树杈,飞快窜到上官翎面前。 上官翎也绝不会站在原处,她后背贴着树干窜到更高的树杈上,她的暗器似乎永远用不完。 燕宁没有武器,她只有左右两只手。 上官翎一点也不怕这双手,她知道这一招绝不可能被人躲过。 所以燕宁也没有闪躲的打算,她迎上前去,将那些雀尾针一根不漏地收进斗篷里。 在上官翎准备第二招的一瞬间,燕宁化掌为刃,狠狠劈向上官翎的脚腕。 上官翎的腿立刻软了,树枝只有一寸宽,她不可能还立得住。 于是她摔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如飞鸟般掠来,将她下坠的身体牢牢接住。 夏奕后退三步,失声道:“燕姐姐,快住手!” 燕宁一双眼睛,盯在夏奕脸上,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夏奕呆呆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令她惊愕,是他的身法吗,还是……说的话? 谁也看不出他是真的毫无所察,还是装得太真。 但上官翎不是迟钝的人,她很快就明白燕宁是在担心什么——女人想要理解女人,总是特别容易。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的头贴在夏奕胸前。这样亲密的距离让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普通女子甘之如饴,她却视为禁忌的事。 软玉温香抱满怀? 他们认识了五六年,从未有过比这更近的时刻。可是不是太近了些?她甚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动,扑通、扑通……莫名滚烫的体温从他的双臂开始烧起,蔓延至全身,令她后背沁出一层绯红的薄汗。 上官翎的心里竟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仿佛跳进油锅的虾,快要被烹熟了。 太可怕了,她知道这种情愫意味着什么,她不能有也不敢有。 她咬咬牙推开夏奕,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夏奕,连上官翎自己的脑子也一片空白。 燕宁齿间发出“嘶”的一声——她都替夏奕感到疼。 上官翎手心发麻,漂流的理智重新汇入她脑海,她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可她即使觉得自己错了,也决不会承认的。 上官翎狼狈地对上燕宁的眼睛,厉声问:“鬼面公子在何处?” 仿佛只有将声音放大,才能让她的底气重新足起来。 燕宁飞下树来,为了掩饰先前的尴尬,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夏奕捂着脸,苦兮兮道:“燕……大人,你是从何处得知郡主的事?” 燕宁瞧着他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叹了口气,道:“我好歹是个密探,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夏奕又迟疑着问:“鬼面公子可有偷偷跑去并州?” 燕宁道:“我可以保证,他进山之前一直和我在一起。” 夏奕皱起眉:“可是我们那天见到的……” 燕宁打断他的话:“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夏奕道:“没有……他一直带着面具。” 燕宁道:“哪怕你们看见了他的脸,也可能是易容的。” 上官翎目光如电,冷冷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为什么要相信我?”燕宁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法子?” 上官翎哑口无言。若要对付燕宁,他们俩即使联手,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燕宁瞟了一眼她的衣摆,那里已经被她的手揉得皱巴巴快要破洞了。不知为何,燕宁突然很想冲着天狂笑三声。 或许女人天生就是媒婆。 但燕宁毕竟是大内密探,有哪个密探会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呢?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问:“可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夏奕道:“我们一路跟随着车马痕迹,近日有雨,所以要想找到还算容易。他们应是往司州去的。” 燕宁不解道:“那岂不是离洛阳反而近了?” 夏奕道:“我们也不明白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燕宁走到马边,抚摸着马头道:“要翻山的话,步行反而比骑马快,而骑马又比马车更快。他选择马车岂不是很奇怪?” 夏奕道:“的确很奇怪。并且他直接把郡主和侍女拎走了。换做是我,绝不会一次掳走两个人,若被侍女看到了真面目,直接灭口多干脆。” 燕宁道:“你们没有贴身保护吗?” 夏奕挠挠头,似乎羞于启齿。 燕宁道:“难道是在茅房被掳走的?” 夏奕“嗯”了一声。 燕宁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她摇摇头,拍着马身叹气。 而她的背部毫无防备地向后暴露,如果有人想要偷袭,这是最好的机会。(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7章 彷徨少年郎 上官翎捏着银针,似乎对于是否偷袭还拿不准主意。 燕宁停下手,漫不经心道:“还想打吗?” 夏奕一惊,回头去瞧上官翎,后者慌忙将针收了回去。 夏奕不由得顿足:“你好歹听人一句解释!” 上官翎脸色变了变,强作平淡道:“保护郡主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案子,我没逼你跟来。” 夏奕道:“你……”话说到一半,他就结巴起来,根本没法继续下去。 上官翎宁愿他开始跟她争吵,这样她才有分头行动的理由,可这个机会夏奕不可能给她。 夏奕沮丧地闭上嘴。他开始理解上官翎为什么喜欢用针了。因为她整个人仿佛都裹满了针,如同一只不友善的刺猬,旁人稍想靠近一点就要被扎出血。 燕宁忽然拉住夏奕的胳膊,道:“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她的目光很严厉,从未有过的严厉。夏奕想,自己大概做错了什么。 他不想做错任何事,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犯错。 他们走了有五丈远,燕宁才说:“你喜欢她?” 夏奕垂下头,又点点头。 燕宁问:“因为她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夏奕急道:“我不是那种人!” 燕宁露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脸,拍着他肩膀道:“臭小子,瞒得我好苦啊。” 夏奕摸摸发痛的脸:“这种事,不敢让别人知道的……” 燕宁道:“我是别人?” 夏奕捂着脸不说话。 燕宁叹了口气:“不过啊,你若喜欢上她,就要有应对那一日的良策。” 夏奕道:“我不懂。” 燕宁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明明听得懂,你知道密探考核将会经历什么。难道你想我眼看你们俩互相残杀呀?” 夏奕挠挠头:“如果……我在下次密探考核到来以前,实绩退步到前四之外,不就能避开和上官翎敌对的机会了吗。” “雍王让你做的事,能有多少放水的机会?在你假装失败后,你的刺杀目标还会不会让你全身而退?”燕宁摇摇头,又叹气,“况且,我感觉她恐怕不大喜欢你。你追逐她,会不会让她觉得很困扰呢?” 夏奕一震,转头望向上官翎,她的丹凤眼如织女星般美丽,偏偏冷漠到拒人于千里。 燕宁同情地看着他,道:“我拿你当亲弟弟看待,自然希望你得偿所愿。但我也是个女的,知道有人对着你单相思这种事实在烦之又烦。” 夏奕不悦道:“上官翎和你未必一样。” “臭小子。”燕宁一拍他的脑门,“江湖里也不是没有倾心于你的姑娘吧,上个月卖身葬父那个,你还跟我吐苦水说不堪其扰……麻烦你也换位思考,体谅一下小姑娘,拜托。” 夏奕被她说得惭愧,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燕宁拍着他的肩膀,道:“为什么护送郡主的偏偏是你们俩?” 夏奕道:“因为没人愿意护送郡主。” 燕宁对此深表理解,叹了口气,道:“要是你俩真两情相悦那就最好。实在不行,江湖上那么多好姑娘……” 夏奕打断她:“江湖上有很多很好的姑娘,可我喜欢的就一个。” 换作别的姑娘,哪还有这么多烦恼? 可爱情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燕宁缓缓道:“没想到你也长大了,到了为情所困的年纪。” 夏奕看着她半晌,看到她都有些发毛了,才吐出一句话:“燕姐姐不为情所困吗?” 燕宁干笑两声:“哈哈!我?” 夏奕讷讷道:“他们都在传,你救鬼面公子是因为你动心了。” 燕宁怒道:“不好好练武,整日嚼舌根?” 夏奕道:“孙千那家伙……” “行,不用说了。”燕宁抬手阻止他的话,“我现在去追郡主,但愿下次见你时你已想清楚了。”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像燕子一样飞走了。 夏奕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燕宁有点奇怪。孔雀山庄的人本不允许为了私人情感误事的,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柳关或段尘恕,他可能就要拎水桶去演武场跑圈了。可燕宁?怎么还有点喜闻乐见的感觉。 夏奕沉思好半天才慢慢往回走。 上官翎站在原地,她的足踝还在痛,心里还在慌张。她必须想点别的才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好的方法是,把这种感觉转嫁给别人。 她开口问:“你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夏奕道:“没什么要紧的。” 上官翎又问:“你为什么总听她的话?” 夏奕道:“因为她的话总是对的。” 上官翎冷笑道:“依我看,是你对她……” 夏奕大声道:“我对她?孔雀山庄这么多女子,唯独你……” 上官翎冰雪般的脸也燥热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任何人向她坦露心迹,她都会鄙夷对方的虚伪。 但唯独除了夏奕,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令她觉得虚伪。 因为他口中说出的事情,总是发自真心,那种凤毛麟角的真心即使令人感动,也会令人觉得非常可怕。 夏奕盯着地上的枯叶发愣。 我一厢情愿地单相思,是不是已经对她造成很大的困扰? 他彷徨,他无措,他的心如翻滚巨浪。 他终于抬起头,瞧着上官翎青红交杂的脸,道:“我们快跟上去。” 上官翎也抬起了头,径直去牵自己的马。 她一向很少说话,此刻也同样不想再理他。 姜云栖被人提着衣领,丢进一处潮湿的山洞里。 她也不知道这一路是第几次被人丢下地了,她跌得很重,四肢百骸似乎都已散架。 侍女白兰慌忙过来扶她。她稍微动了动腿脚,似乎是已经脱臼了,于是疼得哭起来。 七天之前,一个男人把她和侍女白兰一并掳走,用铁链拴在一起关在马车里。就这样不知白天黑夜地走了很久,他们似乎翻过了一座山,或者两座。 姜云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个小女孩连大魏有多大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一个戴魍魉面具的男人。 “郡主,请您安静些。” 这声音又温和,又好听。但姜云栖一听到这声音,就不禁浑身发抖。 因为这不是鬼面公子的声音,至少和上次闯入她房间的那个不是同一人。 姜云栖搂着白兰,抖似筛糠,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她没有出声,因为这一路的遭遇让她明白,大喊大叫不仅不会有人救她,还会惹怒这个男人封住她哑穴。 最委屈的是,她至今仍不明白这个男人抓她干什么。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她身上披着件明黄的斗篷,飞仙髻正中嵌一只百鸟朝凤华胜,尽管她雪白】粉嫩的脸沾了泥灰,看上去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所以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恐怖:“郡主,想我放了你吗?” 姜云栖毕竟只是个大家闺秀,心中城府恐怕还没雨后的积水深。哪怕她此刻知道男人一定没安好心,还是忍不住连连点头,豆大眼泪直掉。 男人笑道:“要我放了你也可以,除非你肯杀了她。”他的手指指向白兰的鼻尖。 白兰吓得面无人色。 姜云栖好不容易压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战战兢兢道:“你一定会放我走?” 男人道:“说到做到。” 姜云栖眼神游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那你拿刀来!” 白兰快吓晕过去了,双膝跪地,拼命拽着姜云栖的衣袖:“郡主,郡主不要啊,求求您……” 男人摊开手,将一把缀满宝石的镶金匕首递到姜云栖面前。 姜云栖拿起匕首,使劲将白兰按倒在地,持着匕首举过头顶。 男人在面具后露出恶毒的笑。 姜云栖酝酿了一会儿,竟转身向男人扎去。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就不动了,因为男人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他就像鬼魅一般,只用两根手指夹住锋刃,稍一动便抽走,朝白兰撇去。 只是一眨眼,白兰甚至没来得及哼出声,那把匕首就划开了她的喉咙,鲜血如泉般涌出。 姜云栖惊声尖叫,手脚并用地往洞外逃。 男人却早一步到达洞口,并且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阴恻恻地说:“这么冰雪聪明的小姑娘,却在和亲路上暴病而亡了,多么可惜。” 姜云栖被他掐得说不出话,只能感觉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男人果然松了手。 姜云栖两眼发黑,模模糊糊看见来的人似乎很眼熟,高大魁梧,拎着杆齐人高的□□。 怎么会是他呢?她在刚刚一瞬间,期盼到来的是真正的鬼面公子。 柳关飞快两步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冷冷道:“你小子连郡主都敢劫持,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人看了看柳关,然后俯视着她。 他森冷地笑了:“郡主,死是很难的事,不如好好活着。” 姜云栖没有听完这句话,她已经昏了过去。(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8章 山洞内外 燕宁翻过了这个山头,忽然感觉有个人紧紧贴在她身后。 她往上飞,那个人也往上飞;她往下跃,那个人也往下跃。 燕宁停下脚步,吐了口气,板起脸转过身去。 叶小浪背负双手,双足点在树梢尖端,笑嘻嘻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走了?” 燕宁摇摇头:“本官不甚在乎呢。” 叶小浪一撇嘴,顺着树枝徐徐前行:“燕大人可真冷漠。” 燕宁抱起胳膊:“我知道你是不敢在他们俩面前现身。” 叶小浪走到她面前,揶揄道:“我看那两个小娃娃啊,是不是……” 燕宁明知故问:“是什么?” 叶小浪拿手肘杵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你说呢,嗯?” 就是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燕宁越看叶小浪越觉得不顺眼,孙千怎么会把我和他凑做一对?拿鲜花和牛粪比拟都嫌侮辱牛粪。 燕宁一把抓住叶小浪的领口,叱道:“有这工夫管好你自己吧!”说着,便将他强拉下了树。 树下的泥土很湿,两行车辙清晰可辨,追寻起来毫不费力。 叶小浪保持一个歪着脖子的奇怪姿势,问:“为什么那个人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燕宁松开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冷冷道:“是为了迷惑视线。” 语毕,她便沿着车辙往前一路追去。叶小浪摸摸脖子也跟上了她。 两人行至半山腰,天色已经昏暗不清。两人突然发现一处车辙有些杂乱,而再往前看,痕迹竟然浅了几分。 痕迹变浅,是因为马车重量变轻了。 叶小浪道:“上面的人已经离开马车了,他们去了哪里?” 燕宁想了想,四下察看,发现一处杂草被踩断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叶小浪一跃而起,擦着半人高的枯草掠到山壁边,手一探,里面赫然是个黑乎乎的山洞。 “有血腥味。”他自言自语。 他往旁边的树上折了较粗的一支,撕下半块衣角围成一圈,又从衣服里摸了条竹筒,将里面的灯油洒在布上。原来他是要扎火把。 要点燃火把,那就必须有火。所以他又摸出了火镰和燧石来。 燕宁盯着他的手,忽然大惊道:“你这火镰?” 叶小浪故作惊讶道:“哎呀,好像是你的。” 燕宁捂住胸口,眼中冒出火来:“你什么时候偷的?” 叶小浪笑道:“早上你差点睡着的时候啊。你不知道吗,我是个很不正经的采花贼!” 燕宁感觉自己要抓狂了:“你……”她停顿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怒火,克制道:“很好,你好得不得了。” 叶小浪偏要继续撩:“你要不要砍下我的手?来来来别客气……哦对,我忘了你那两把剑丢了……” 燕宁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进去!” 叶小浪指着自己:“我先进?” 燕宁道:“你先进。” 叶小浪悻悻道:“我先进就我先进。”他举起火把,蹑手蹑脚探了进去。 山洞很湿,很冷,也可将一切细微的声音放大,特别是孤独的呼吸声。 如果必须待在黑暗的环境里一天一夜,那么,是聆听自己的呼吸更可怕呢,还是耳边有另一人的呼吸更可怕呢? 叶小浪没有想出答案,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白兰的尸体。 白兰灰暗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恐惧和迷茫。她临死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 叶小浪叹息道:“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燕宁看着白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一定替你报仇。”她合上了白兰的双眼。 随后,她从那滩即将干涸的血泊中,捡起一枚沾血的华胜。 郡主只是个诱饵,诱饵是不会轻易死的。 北风呼啸,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意。 叶小浪绕着山洞四围仔仔细细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右侧石壁上有一行鲜血写成的小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 叶小浪道:“这不是你喜欢唱的那首楚歌吗?” 燕宁接过他的火把,仔细看了看石壁,道:“这是《秋风辞》。” 叶小浪道:“是吗?讲的什么?” “汉武帝泛舟汾河,慨叹人生易老。”燕宁轻蔑道,“每个皇帝都想长生不老,所以才会搜罗一堆方士为他炼丹。” 叶小浪点点头:“真是首‘有趣’的歌。” 燕宁暗自揣测,那个人留下这一句,又是想对她表示什么?难道他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她心乱如麻,寻不到头绪。 因为她想得太远,太偏,脑中已经想成一滩浆糊。 月光很淡很淡。 她忽然发觉有两个人站在洞外,他们各杵着一根拐杖,静静地看着她,安静得就像林中的银杏树。 这两个人一瘸一拐向她走了过米。他们套着脏兮兮的百家衣,头发漆黑蓬乱,眼睛却在月光下发亮。 叶小浪困惑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唱秦腔了?” 燕宁凝视着天残地缺。 天残开口:“燕大人。” 地缺开口:“这一次并不是巧遇。” 燕宁道:“请讲。” 天残道:“我们看见了两个人,觉得必须通知燕大人。” 地缺道:“咸宜郡主和‘白虎星’柳大人在一起。” 燕宁的眼角忽然收紧:“你确定是他们?” 她几乎不能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难道是雍王殿下派柳关前来援救郡主的? 她想到雍王,眼中便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之所以复杂,是因为那份温暖中还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叶小浪皱了皱眉头。 天残道:“我们亲眼所见。” 地缺道:“不但见过,还说过话。” 天残道:“听说他们要往渡口去。” 燕宁急切问:“哪个渡口?” 天残道:“不知道。” 地缺道:“我们只听说他们要坐一艘乌篷船。” 燕宁抱拳道:“谢谢二位。” 既然柳关也在此地,那么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被柳关杀死了吗,还是已经溜之大吉? 天残久久地注视着她,面容似乎有所松动。 他思虑多时,终于忍不住道:“鬼面公子这种无恶不作的杀人狂徒,人人得而诛之。” 叶小浪道:“哦?” 燕宁道:“你们看见‘鬼面公子’了?” 地缺摇头:“我们来得太迟,只看见了柳大人与郡主。” 天残叹气:“既然没看见他,那我们就能活得久一点。” 那个人竟然能从柳关手下逃脱?燕宁握着火把的手渗出了冷汗。 叶小浪冷笑:“不是说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俩口气挺大,胆子却很小。” 天残并不生气,道:“我们不留下性命,怎么给燕大人报信?” 地缺道:“不过我们做好人也只能到此为止。” 天残道:“好人偶尔可以做一做。” 地缺道:“不要经常做。” 天残道:“因为好人总是不长命。” 燕宁慢慢的点了点头。 地缺道:“燕大人,您该上路了。” 燕宁道:“告辞。”她一行告别礼,骤然转身,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二十步后,她回头,天残地缺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燕宁低下头,她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开始突突地跳。(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29章 别太想我 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走了半个时辰。 叶小浪走在前面,一路频频回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却又无法开口。 终于,他止住脚步,道:“这回我真的要走了。” 燕宁抬起头,一脸茫然:“你要走?” 叶小浪笑道:“你难道还想带着我去见柳关?发烧了吧你……”他说着就抬手要去摸燕宁的额头。 燕宁飞快擒住他的手腕,道:“去哪?”虽说手上没刀,可她若要用力一捏,估计他骨头都要断。 叶小浪悻悻抽回手,道:“我呀,赶紧回去收拾行李,跑到关外去躲躲,大概过个十年八载吧……” 燕宁哂笑:“当初是你邀请我和你一起寻找真相,怎么你先怂了?” 叶小浪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现在还没活够呢。” 燕宁板起面孔,冷冰冰道:“我怎么忘了你是朝廷钦犯?说不定是要去通、风、报、信。” 叶小浪急道:“你怀疑我?我……” 燕宁道:“我就怀疑你,怎么着吧。” 叶小浪握拳敲着额头:“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赖啊?” 燕宁冷笑:“到底谁无赖?” 她感到很生气,同时有些郁闷,于是她忍不住就开始出掌。 她本不会这样冲动鲁莽,可不知怎么回事,一看到叶小浪痞痞的笑脸她就想打人。 这实在很难解释,估计是由于他们天生不对盘。 她虽为女子,这一掌却极刚极猛,浑厚有力,是少林大力金刚掌。叶小浪深知这门功夫不能硬碰硬,身体一斜,轻松避开了去。 可燕宁的手在空中一抡,招式却变成了太极绵掌,虚虚实实,诡秘莫测。 叶小浪实在不能不吃惊,他没想到竟然有人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掌法融在一起。 下一刻,燕宁就已经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叶小浪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脸朝下被燕宁压在地上,她的膝盖正抵在他的腰际,将他右臂掰了到身后。 燕宁故意瞪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突然摔了个狗啃泥?” 叶小浪呼痛道:“女侠好功夫,手下留情啊……右手可是我吃饭的家伙。”除了挣扎之外他还能干点什么呢?他的鼻子都被挤歪了。 燕宁拍着他的胳膊道:“小弟弟,别把姐姐瞧得太笨。你到底想去哪儿,想干什么?” 叶小浪道:“不说行吗?” 燕宁道:“你猜猜?”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叶小浪只好承认:“我要去造个河图洛书的赝品。” 燕宁道:“赝品?” “引蛇出洞!”叶小浪叹了口气,“这你总该理解了吧。” 燕宁想了一来回,大笑出声:“主意真不错,你还挺聪明的嘛。” 叶小浪无奈道:“多谢夸奖,能放开我了吗?” 燕宁松了手,缓缓直起身来:“人是聪明,功夫就差了点。” 叶小浪扭了扭腰,捂着肩膀,龇牙咧嘴道:“你这一手我真是五体投地,服了!” 燕宁笑道:“你该佩服的不是我,是红色。” 叶小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燕宁板起脸,轻飘飘道:“行了,就此分道扬镳吧。” 叶小浪眨眨眼,凑上前去:“燕大人……” 燕宁转过脸不理他。 叶小浪绕到她面前:“燕大姐姐……” 燕宁再把脸转向另一边。 叶小浪拍拍她的肩:“燕小姑娘……” 燕宁没好气道:“你烦不烦?” 叶小浪可怜巴巴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燕宁抱臂道:“我生什么气?我是兵,你是贼,我的确没资格逼你留下。” “不生气就好。”叶小浪笑嘻嘻一抱拳,“遇见你实在三生有幸,有缘再会咯。” 燕宁懒得睬他。 “你别太想我哦。”叶小浪说着便掠到树梢上。 燕宁面无表情地拾起一枚石子,朝他的方向掷过去。 远远传来“哎哟”一声,枝叶窸窣作响一阵,林中又恢复平静。 燕宁忍不住弯弯唇角,又迅速板起脸。 哼,这厮一定是害怕了,不敢和那个人正面交锋。 早知道飞贼都是群肆意妄为的乌合之众,怎么能真拿他们当自己的同伴看待? 而且……他还是个小流氓。 她越想越觉得叶小浪不是个好东西,索性不再想了。 只要她见到柳关就好——那才是她真正的同伴! 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燕宁终于走到小镇上,沿着斑驳凹凸的石板路大步前行。 她踩着的是被风吹散的五色纸,闻到的是祭奠先人的香烛气息,除此之外,街上竟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 不过也算正常,此时此刻,镇民该在后厨准备油腻的饭食,没有心思出门乱晃。 日正当中,她走过一处十字路口,一对夫妇迎着夕阳烧寒衣,烧出两股灰黑的烟。 妇人抬起头瞟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好奇镇上为何会有外乡人出现。但也只是草草一眼而已,她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她的手很枯瘦很粗糙,似乎是经历了长久贫寒的生活洗礼。 燕宁开口道:“这位大哥。” 男人抬起头,土黑色的脸上显出一丝疑惑。 燕宁彬彬有礼道:“请问,最近的渡口怎么走?” 妇人烧完了衣服,准备从篮子里拿串成串的黄纸锭。 “往西走,一里半。”男人的话语有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谢谢。”燕宁略一点头,小腿却已绷紧。 妇人没有从篮子里拿出纸锭,而是握住重重遮掩下的一把短刀,骤然朝燕宁劈了过去。这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出手竟然又快又狠。 幸好燕宁已经提防着,脚上一弹便退出八尺。 她知道烧寒衣应当在黄昏,而不是现在。 男人也掏出了刀,一下子窜了过来,他的攻击速度也不慢。 燕宁不慌不忙地躲过,五招之内她就可以夺下这两把刀。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站出来一个人,微笑着道:“小妹,二哥我恭候多时了!” 一男一女突然收回攻势,凌空翻身,回到原处。 柳关道:“他二人奉了我命令,诛杀一切可疑人士,方才只是在试探小妹。” 黑脸汉子开口,斯斯文文,一丝方言味道也无:“那恶徒可能会易容成各种人,所以我们才会对燕大人动武,望燕大人海涵。” 燕宁笑道:“甘棠,我见你易容术也练得不赖,只出招还有用鞭的痕迹。” 甘棠道:“属下粗笨,不及两位大人。” 柳关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虚!” 甘棠和燕宁都笑起来。燕宁看了看那位妇人,问:“这姑娘……还是小兄弟?似乎是惯用长剑的好手。” 妇人道,却是一把男声:“属下鹿星川,上个月刚刚成为天罡。”他似乎才刚刚开始变声,沙哑的嗓音里仍透着稚气,配上这一张脸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燕宁已见过这少年在考核上的不俗表现,只用了三招就戳穿了对方的喉管。孔雀山庄也有传言,鹿星川是暨她之后最出色的使剑者。 当然她现在已经改用双剑了。 柳关道:“甘棠和鹿星川本来是在这小镇子查水匪劫镖一案,被我临时征用来,也有些耽误他们做事了。” 甘棠道:“比起水匪,还是郡主之事要紧。” 燕宁道:“二哥,郡主没有受伤吧?” 柳关摇头,又露出遗憾神色:“郡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样的事,实在太可怜了。” 燕宁道:“鬼面公子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不是犯人。” 柳关道:“的确不是。但若不是鬼面公子自己行事如此张扬,也不会有人冒充他。我只怕他日后会变成江湖一大祸害。” 燕宁道:“他就算是祸害,那也只是个小祸害。江湖上如他一般的飞贼很多。” “是鬼面公子来了吗?” 姜云栖提着裙摆从里屋跑出,双眼放光,翘首以待。(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0章 漏之鱼 燕宁听见姜云栖的声音,飞身越过墙头,轻飘飘落在院子里。 姜云栖脱臼的脚已经全好了,这得算是柳关的功劳。不论多么粗野的大汉,在治伤时手脚都会变得十分细腻。 柳关微笑道:“真不知道郡主怎么对一个小毛贼感兴趣。”他虽是笑着,眼神却很凝重。 姜云栖俏生生的脸暗了几分,仍不死心地望向燕宁:“为什么鬼面公子没来?” 燕宁一愣,道:“微臣不知。” 姜云栖道:“可你不是鬼面公子的好朋友吗?” 说起这个燕宁就来气,假作平静道:“微臣和他已经分开好几天了。” 姜云栖恨恨地跺脚,撅起的嘴上似乎都能挂个铜壶。 柳关回到地面,一脸意料之中:“鬼面公子是个不受束缚的人,自然是神出鬼没。” 燕宁补充道:“而且这小贼手脚很不干净……” 姜云栖抢白道:“他是‘侠盗’,不是小贼!” 燕宁不屑道:“他如此自称,说不定是因为‘侠盗’二字听上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呢。” 姜云栖问:“那他到底临不临风,倜不倜傥?” 燕宁清了清嗓子,道:“他长得特别难看,猪鼻驴耳,满脸麻子。不然他为什么整天带着面具呢?” 姜云栖吃惊地捂嘴:“真的假的啊?” 燕宁道:“当然是真的!而且他从不洗澡,每天都有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嗡嗡。” 姜云栖的五官拧作一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燕宁道:“还有……” 姜云栖道:“还有?” 燕宁道:“他每天饭前都打苍蝇,打完了以后不用筷子,直接上手吃饭……” 姜云栖捂耳尖叫:“你别说了,好恶心!” 燕宁便不继续了,因为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姜云栖愤愤自语:“这么邋遢也好意思自称‘侠’,真讨厌!还有那个天罡小子,骗我说什么‘还不错’……” 得,夏奕真是躺着也中箭。 燕宁敛去眼中笑意,问:“郡主可有见到那假‘鬼面公子’的长相?或许比真的还强点。” 姜云栖不耐烦道:“没有,我只知道他是个男的。” 柳关的眼光微动,道:“郡主,微臣有些事想和小妹商量。” 姜云栖道:“你们要商量什么,不会是要将我送回去吧?”她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我既然已经被人绑走了,干脆,就不要和亲了行不行?” 门外忽然传来极短促的一声,似乎是有谁憋不住笑了。 姜云栖怒道:“是谁?” 门外安安静静的,没人上来搭腔。 燕宁一听便知那是鹿星川,扶额笑道:“郡主,密探人微言轻,政事我们说了不算。” 柳关也笑容可掬道:“要是郡主现在不回屋休息,一会儿贼人来了,可能您就不得不跟贼人和亲了。” 姜云栖脸色一变,就要往屋内走,半路似乎又想起什么,道:“你们可一定要抓住那个人呀!白兰,白兰被他……” 柳关道:“等我们抓到那个贼人,微臣亲自绑着他送到郡主面前,供您出气。” 姜云栖点点头,垂下眸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要替白兰报仇,其实……真拿我做鱼饵都可以,反正大内密探武功这样厉害……” 等她关上门,柳关忽然感慨万千道:“你在郡主这个年纪,刚开始在孔雀山庄受训,一眨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怎么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燕宁赔罪道:“小妹又给雍王府添了麻烦,实在万分歉疚。” 柳关笑了笑道:“殿下可没有怪你,我们爱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那帮假道士有什么资格插手?” 燕宁不由莞尔,问道:“二哥和那贼人交过手了,他功夫如何?” 柳关道:“我和那个贼子过了八十三招,可仍旧没能摘下他的魍魉面具。这件事怪就怪在,一个武功如此之高的人,为什么非要扮作他人行事?” 燕宁道:“因为哪怕这个人功夫再好,也不愿做全江湖人的靶子。” 柳关道:“可惜殿下有命令,我必须赶时间去见一个人。不然我掘地三尺也定要将那贼子找到!” 燕宁道:“二哥要去见谁?” 柳关轻笑一声,道:“十方行者!” 燕宁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名字简直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柳关云淡风轻地笑笑:“殿下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十方行者的行踪,只不过皇帝对此事还一无所知。我此次奉命,先来确认他的身手是否矫捷如初,等见完了他,殿下那边便会有进一步的部署。” 燕宁沉下脸:“所以其实殿下已经查了他很久,连底细也一清二楚?” 柳关自得道:“不错,我们早已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小妹先别生气,殿下就是怕你冲动,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燕宁摇摇头,追问道:“他在哪里?” 柳关道:“新乐城。” 燕宁道:“新乐城离洛阳很近。” 柳关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才越安全!可是他并没有觉察到,我们已经发现他就是十方行者。” 燕宁沉默着凝视他的脸,忍不住捂住了自己心口。 红色! 红色代表仇恨! 仇恨像一条鞭子抽在她的身上,时间越久疤痕就越深刻。 柳关的笑容诚挚恳切,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对燕宁来说有多么贵重。 燕宁沉吟着,缓缓道:“二哥去见十方行者,不应该走这条路?” 柳关微笑道:“我接到消息说郡主被掳走,所以顺手来搭救一把。” 燕宁道:“等夏奕和上官翎来带她回去吗?” 柳关凝视着燕宁,问:“你若是柔然王子,会迎娶被贼人掳走过的郡主吗?” 燕宁一怔,道:“不会。” “所以,咸宜郡主已经是半个死人。不消三日,她暴病而亡的公文就会贴满大街小巷。”他拍拍燕宁的肩,“与其让郡主被押回洛阳幽禁,倒不如先带她去寻亲。” 燕宁问:“姜太傅与新城长公主的女儿,需要向谁寻亲?” 柳关道:“罪人豫王。” 燕宁感觉自己脑内“嗡”的一声,整块头皮都麻了。 她咬牙道:“豫王早已被连诛九族。” 柳关道:“漏网之鱼还有一条。” 燕宁道:“谁?” 柳关慢悠悠道:“是豫王之子元崀。” 燕宁道:“豫王有十一个儿子。” 柳关道:“他正是第十一个。” 燕宁做了次深呼吸,冷冷道:“听说他和她的母亲都不受宠。禁军抄家的时候,他母亲带着他跳了井。” “可十方行者救了他,使他成为豫王府唯一的活口。”柳关唏嘘慨叹,“笑得最开怀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后,你说对不对?”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燕宁捏紧拳头,仇恨已爬满她的脸。(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1章 掩耳盗铃 光颢四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燕宁在孔雀山庄前的小池塘前照了半天,将衣领整理到一个分毫不差的角度后,才大步走了进去。 她觉得孔雀山庄真是个十分美好的地方,池水碧波粼粼,檐柱朴素大方,就连演武场的青石板都散发着淡淡的柔光。 但她知道她不是来游玩的,她是来完成燕昭仪托付的。 她的衣着既不太繁复,也不寒酸,她露出不亢不卑的微笑,以求给所有人留下较好的第一印象。她的外表既斯文又得体,身世背景也无可让人非议之处,甚至比所有的天罡地煞都更好些。她的胞姐是昭仪娘娘,温柔贤淑,不仅从未恃宠生娇,而且在皇上二十生辰时,舍身救驾,英勇不让须眉。 女子若想尽自己所能保卫江山社稷,便只有成为大内密探这唯一的选择。无论你是什么出身,无论你有什么过去,无论你是男是女,在孔雀山庄,都不比高强的武艺更值得人在乎。 她今年十岁,已经能看出日后修长的体态,尤其是两条腿,一看便是练武的好苗子。 巳时三刻,西北有风。只要有风,花圃里金黄艳烈的菊花便会微微摆动。 燕宁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于是坐在花圃边唱起那首歌,那首唯一的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这支歌被冰刃的戳刺声打断。 她抬头便看见了邹柏飞。 他坐在假山顶上,欢欣鼓舞地抚摸着自己的铁钩。 他对他刚才甩向树梢的那招觉得非常满意,那一钩无论攻速、力量、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他一旦对自己满意,便会剌剌不休。 邹柏飞容光焕发地看着她,问:“你唱的这首是什么?” 燕宁惴惴不安地捏着手指,道:“是汉武帝的《秋风辞》。” 邹柏飞摇头:“不对。” 燕宁问:“怎么不对?” 邹柏飞道。“这一句是我的名字。” 燕宁困惑地眨着眼。 “我叫邹柏飞,”他跃下假山,将钩子挂回腰带上,“你是新来的?” 燕宁点头:“我叫燕宁。” 邹柏飞道:“那你先记住,孔雀山庄是不可以随便唱歌的,特别是在花圃旁边。” 燕宁问:“为什么?” 邹柏飞答:“他们会听见。” 燕宁不解地笑了笑,她觉得眼前的少年可亲,便问:“雍王殿下什么时候会来?” 邹柏飞略一皱眉:“他今天恐怕不会来。” 燕宁有些紧张:“怎么了?” 邹柏飞道:“皇上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已经有两个人踉踉跄跄从大门走过来。 燕宁喜悦地跳了起来,就要冲过去,可邹柏飞已经闪电般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来得及去追究他下的重手,因为她已经看见雍王的身姿。 雍王自有温文风度的脸上,赫然缠着一圈惨白的绷带,缝隙间似乎渗透丝丝骇人的血色。 阿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噙满泪水的双目流露出悲痛与愤恨。 邹柏飞在她身后道:“皇上怀疑密探的疏忽是殿下故意为之。” 燕宁半张着嘴,已说不出话来。 除了划伤自己的眼睛,雍王没有别的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邹柏飞道:“皇上可以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燕宁回头看他,她发觉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邹柏飞问:“那你会杀了我吗?” 那个少年忽然长大了,他的目光比铁钩还要冷酷犀利。他盯着燕宁的右手,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邹柏飞微微一笑,迎着剑尖冲了过来。 燕宁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心脏因不安而狂跳,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可是当她清醒时,发现这艘船正安安稳稳于黄河中行进,她的手中唯有一抹潮湿的空气。 她坐起来,身下是楠木甲板,头顶是耀眼红日。冬阳灿烂,河水澄碧,远处地平线只剩下一片掉光叶子的秃树干。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关打算护送郡主前去寻亲,她不可能不跟去。至于夏奕和上官翎……他们可能会碰见甘棠和鹿星川,也可能会看到自己在码头系的一条红巾。 但愿他们能来的更晚些。 燕宁揉着发痛的前额,回想自己的噩梦。 “秋风起兮白云飞……” 只念了一遍,她就硬生生住了口。 她终于想到了那个人,除了叶小浪,还有另一个人听她唱过这首曲子! 十年前,她初次见到那个青衫的男孩,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精铁钩。他坐在假山上,手掌一展,便勾住了树顶的最新一片叶子。 燕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想起了邹柏飞,她从未忘记。 明明已经过了两年,那个人已经彻底死去,为什么事情又被提起? 她的神色由吃惊【这也要和谐?】变成了恐慌。 天罡地煞,尤其是最出色的几个,不应该成为朋友。 交朋友是人的规则。大内密探根本算不上人,他们只是皇帝的刀,刀有刀的规则,你死我亡的规则。 她必须为了姐姐,为了雍王,成为孔雀山庄最好的一把刀。 每当她想起剑身刺入邹柏飞胸膛的那一刻,她总会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这样算不算是掩耳盗铃? 当雍王恭喜她成为“朱雀星”大内密探的时候,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因为优秀的密探不应软弱示人。但那一天的决战之后,她就再也拿不起那把长剑。 她突然也想喝酒,因为叶小浪说,酒能解决一切烦恼。 但她还没有喝酒,就已经有了想吐的冲动。 燕宁站起身,鲜红衣裳外搭着件宽大舒适的月白袍子,松松挽起长发,寂静无声地走过甲板。船舱的门是开着的,她扶着舱壁走进去。 柳关就坐在里面,长】枪搁在一边,手上则托了把长剑,似乎在同姜云栖讲剑客的故事。 姜云栖的脸上带着好奇与兴致勃勃的神情,乌黑的秀发梳了两根长长的辫子,随着一双晃动的双脚,在鹅黄的前襟上荡来荡去。 “闯江湖多有意思啊!仗剑江湖,惩恶扬善,比我待在家里读《列女传》好玩多了!”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要是有机会,也要去拜师学武,然后成为一代女侠!” 柳关看向燕宁,道:“说起做女侠,小妹这方面有经验。郡主要不要跟她聊聊?” 姜云栖道:“好呀!” 燕宁勉强笑了笑,问:“郡主,想当侠客得先认得各种兵器,才好针对对方的兵器寻求破解之道。比如说,掳走你的那个人……他用的什么兵器?” 姜云栖想了想,道:“一把匕首,镶了好多宝石。” 不是铁钩吗?燕宁怔了一下,不知该欣慰还是心酸,喃喃自语:“不是就好……” 姜云栖疑惑道:“不是什么?” 燕宁笑道:“没什么。微臣只是想,匕首只能用作刺杀工具,因为它太小,可以藏在各种让人难以注意的地方。比如衣袖里、靴筒里、鱼腹里……但若正大光明比武,没有人会选择它。” 柳关看向她们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姜云栖若有所思,问:“正大光明比武我打不过呀,你看我的东西里,有什么能藏匕首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角落里翻动一口红漆大箱子来。燕宁仔细朝里看,竟是一堆铜盆、妆奁、被褥、熏香、棋盘、糕点盒…… 这都是姜云栖特别吩咐柳关在镇上备齐的,包括柳关正拿在手中的那把剑。 燕宁感觉自己眼角在抽动:“郡主,我们不是去踏青的,这些东西……” 姜云栖道:“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好,木头上的漆一刮就掉!要是我的那堆东西还在身上就好了。” 她以为江湖就像御花园一样安全,她以为江湖中人就像侍卫一样,能对她言听计从,能为保她安全竭尽全力与歹人相搏。 这样一个千金小姐若是能在江湖中全须全尾走一圈,恐怕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燕宁只能摇头,但又隐隐有些羡慕。 毕竟“天真”这种东西,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2章 孔雀的生与死 冲虚道人冥想三个时辰后,踱步到道观门口。 晨光明亮,他刚拿起门边竹扫帚准备清扫落叶,抬起头便看见叶小浪叼着根狗尾草躺在屋檐上。 他稍微停了一瞬,便如常开始打扫。 叶小浪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看他将落叶扫做一堆,道:“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冲虚道人仍低着头:“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之前。”叶小浪将狗尾草吐到一边,“我啊,累得快散架了,麻烦您老拿碗水来。” 冲虚道人这才重新看向他,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便放下扫帚往水井边去。 叶小浪眯起眼,初冬的阳光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灰影。 冲虚道人放下水桶,问:“你为什么总盯着天看?” 叶小浪道:“因为天色好看。” 冲虚道:“万仙山的天比外面好看?” 叶小浪道:“至少在这看天不会惹上麻烦。” 冲虚道人笑了笑:“我原以为你会在外面多待一些时日。” 叶小浪道:“我也想多待,可有人窜出来吓唬我,我能不跑?” 冲虚道人道:“你就自己跑了,不管‘燕红衣’?” 叶小浪道:“她已经和雍王府的童男童女接上头了,不会有什么问题。讲道理,我好像才是被冤枉最惨的人啊……” 冲虚道:“也有道理。” 叶小浪哼了几声,模模糊糊道:“唉,怎么突然有点儿想她呢。” 冲虚道人抚掌大笑:“叶小浪,你也有今日!” 叶小浪苦恼道:“老头儿,你打什么哑谜?” 冲虚道:“燕红衣的确是钓鱼的一把好手,连你都上钩了,可叹,可叹。” 叶小浪怔了怔:“上钩了?” 冲虚道人盛了一碗井水,五指舒展,木碗旋转着被抛上房顶,叶小浪稳稳接住,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叶小浪望着水碗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闯荡江湖时,他需要时刻保持机警。明明平静的夜晚,他惊醒,睡着,再惊醒,辗转反侧。但真正疲于奔命的这段日子,他竟然睡得格外香甜。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燕宁在身边? 燕,宁。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忽然觉得心底发虚。 这令他不由得怔了一怔,心想:喂,叶小浪,难道你的品位这么差吗? 他虽然想否认,却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笑得仿佛从左右心房烧出一把火,灼得他四肢百骸都酥麻。 这阵笑声过去之后,他就算想否认也来不及了! 叶小浪昂头灌下冰凉井水,心想:你的品味就这么差,还有什么法子呢? 冲虚等了片刻,才出声道:“笑够了?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叶小浪摸了摸鼻子,深沉道:“我是鬼面公子,从来只有我吓唬人,没有别人吓唬我的份。” 冲虚问:“知不知道谁在吓唬你?” 叶小浪道:“现在还没法知道。对方一定早设好陷阱就等我上钩呢,我总不能顶着个宝贵的脑袋去自投罗网吧?” 冲虚道:“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叶小浪道:“就按你的第二种方法:仿制一份赝品河图洛书,然后装作被随便哪个家伙抢走了。” 冲虚道:“你不是说这样很没面子?” 叶小浪道:“世事无常变幻莫测,我现在改主意了。” 冲虚问:“那你是因为没记住河图洛书的画法,所以跑来找我求救?” 叶小浪道:“不,我只是回来告诉你一声,省得你担心。” 冲虚笑道:“你可千万记得,用质地较韧的紫竹,再用草木灰腌得更旧一些。” 叶小浪道:“往竹片上撒点香灰,会不会就能显得旧些?” 话音未落,他已站在冲虚道人身后,双手握住元洞天鼎的鼎耳。 他的轻功已经很快,非常快,甚至超过了眼前这位教他武艺的老师父。 冲虚面色微变,道:“这可不方便拿。” 叶小浪把手伸向鼎中:“有什么方不方便的,我随便掏点……” “不可!”冲虚道人居然用水桶击中了他的手。 叶小浪只觉得一阵酸麻从手背爬上肩膀,愕然问道:“为什么?” 冲虚道人自觉失态,正色道:“草木灰与香灰的颜色可不一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拔两筐枯草为好。” 叶小浪揉着内关和曲泽,疑惑在他眉间凝聚。 冲虚老头刚才有一瞬间是不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一定是看错了。 唯有码头上飘扬的红巾是不会被看错的。 夏奕和上官翎立在码头,手中各牵着一条缰绳。 是马更快还是船更快?他们不能确定,因为现在还不到渡船的时候。 四围很静,唯有风声缓慢轻吟。 上官翎迎风茕茕孑立,仿若白玉雕琢的巫山神女,如瀑长发微微飘游。她将一把斑斓的银针举到眼前,出神良久,一言不发。 她似乎是故意不往他这里看。 夏奕靠在横栏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侧脸,和她头顶上随晨光而逐渐明亮的云朵,感觉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澎湃。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夏奕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知故问:“这上面的颜色,是用孔雀尾羽一点一点拼上去的?” 上官翎的手指有些不稳,酝酿了一下才终于看向他。 夏奕道:“它已经变成了王孙贵族的盘中餐,在他们肚子里变成了一团肉糜。” 上官翎平淡道:“孔雀都会死。”她不知道夏奕接下来想说什么,可是用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应对,一定不会有错。 夏奕点点头,道:“可在你手里,它还是和活着时同样美丽。” 上官翎略一皱眉:“你想说什么?” 夏奕道:“虽然你穿纯黑的衣服,一点首饰也不戴,可你的武器却这样夺目、绚丽……其实你心里并不像你表面这样难以亲近,你只是害怕‘得不到’和‘已失去’罢了。” 他凝注着她,顿了顿,才低着头道:“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怕‘失去’呢?反正没有一个人能活过百年。长命的人,一定就比短命的人快活吗?倘若真真正正欢喜过,便是早死几年也没有任何遗憾。若在轮回台前,想到自己也曾经得到过快乐,虽然失去一些东西,却又得到了更多的东西,这一辈子也不算白白活过。” 上官翎闭上眼,说不出话。 她不能不承认夏奕的话戳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她震惊于,就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刻意营造的冰冷表象了,这少年竟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夏奕的眸子里闪着光:“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是,你总该给我个机会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否则我……我很不服气。” 上官翎睁开眼,缓缓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你不怕死,还是想在危难时替我去死?” 夏奕摸着后脑,微笑道:“我只是在想,为了拒绝一个可有可无的结局,就拒绝了一切的开始,是不是太怯懦了些?”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文绉绉的一句话。 上官翎略一愣怔:“原来你并不是那么傻的。” 夏奕笑的有些羞赧。 上官翎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她几乎要松口,给夏奕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阵强风吹过,吹得她长发如乱云般飞起。 很遗憾,她最终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对不起。”上官翎道,“你要的机会我给不了。” 夏奕的笑容僵在脸上。 “到那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她飞快地解开马绳,转身沿河岸向东走去。 夏奕木头人般怔在那里,望着她飘动的衣袂,望着她墨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在芦苇丛中隐褪。 他忽然追了上去,高声喊道:“你不能走!” 他开始结巴——他一紧张就会如此:“我们……总归是同伴,孤身办案,可能会遇到危险。” 上官翎停住脚步,双肩似乎微微颤抖。如果她能够回头,她将会看到夏奕眼中河水般倾泻的情感。 但她没有,她冷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吗?” 夏奕涨红了脸:“不,我不是。” 上官翎轻蔑道:“甘棠可以轻松击败铁臂狮王,孙千可以一人屠遍青云寨,而你只会死皮赖脸跟在我后面?” 她的嘴里竟然会冒出这样刻薄的话。 可是她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凄凉,仿佛黄连悬于喉管之中,吐不出也吞不下。 冷汗正沁出,一滴一滴流过夏奕僵硬的脸,风呼啸着将他的衣摆掀翻。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汗珠一起流失了,是他逐渐偃旗息鼓的勇气? 上官翎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未必比夏奕好看多少。你利用感情来刺伤别人时,自己何尝不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上官翎实在无法站在他身边,实在不愿意再看他的可怜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所以她没有回头,像是永远也不会回头。(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3章 十方行者 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 阳光虽然留有余温,风却冰冷刺骨。 叶小浪坐在屋顶上吹他刚刻好的笛子。他的肩膀端平,腰挺直,两腿舒服地盘起,合上双眼懒洋洋地吹起山下学来的小曲。 笛子是他自己刻的,准度勉强合格,声音却不够婉转。他已经像这样吹了一个时辰,似乎仍感觉不到累。 冲虚道人走出来看着他,仿佛是被笛声扰了清梦,有些不安,有些焦躁。 他围着院子绕了两个圈,然后准备去扫落叶。 叶小浪不仅没有停下吹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冲虚道人挑了挑眉,忽然道:“说是去造竹简,你却开始吹笛子?” 叶小浪这才停下,将笛子别在腰上,心不在焉道:“苦中作乐嘛。” 冲虚道人提起扫把,竹扫把中传来极其响亮的一声“呱”。 叶小浪大笑,枕着胳膊躺下,道:“怎么着,老头儿,今天喝青蛙汤啊?” 冲虚一边抖扫把一边道:“我在小溪边见到几根青蛙骨头,果然是你丢的!” 叶小浪道:“啊,偶尔打打牙祭。” 冲虚继续碎碎念:“山中各物皆有灵性,不仅打扰它冬蛰,还要杀生,山上的橘子必然是一年酸过一年……” 叶小浪突然道:“我又去掏香灰了。” 冲虚愀然变色:“什么时候?” 叶小浪略一皱眉,抬手遮住阳光,轻飘飘道:“逗你玩儿。” 冲虚的脸色青红交杂,愠怒道:“贫道看你是昏头了。” 叶小浪笑道:“我很清醒!反倒是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他停了停,又道:“你是不是往里面藏了私房?” 他说着“私房”这个词,语气仿佛是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满是怀疑。 冲虚板着脸:“因为这是烧给太上老君的香,所以,一毫一厘都不能动。” 叶小浪道:“是吗?” 冲虚道:“正是!” 叶小浪叹了口气:“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跟你一样不讲道理?” 冲虚道:“人老了之后,一定会变得小气。等你老了就明白了。” 叶小浪道:“早知道你这样,我还不如叫‘燕红衣’来帮我。” 冲虚道:“那你为什么不叫她帮你?” 叶小浪道:“因为……好汉做事好汉当,拖无辜人下水多不像话。” “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冲虚目光闪动,“更何况身为大内密探,她已经很危险了,不差这一着!” 叶小浪满脸颓然地翻了个身,从衣襟里拿出魍魉面具,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可是罪人的儿子,也是罪人。”他无奈苦笑,“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冲虚道人突然发现,叶小浪表现得像是什么东西都看得通透,什么事情都蛮不在乎,可他仍旧是个惧怕孤独的人。 冲虚道人转过头,看着屋内仙风道骨的太上老君泥像,觉得自己既肮脏又卑鄙。 他勉强笑了笑,道:“并不是你父亲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叶小浪问:“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呢?” “到底是谁?”冲虚的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说不出口。这个秘密已经尘封太久,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可现在,是否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冲虚道人抬起头,严肃的看着他:“十年前,错全在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或许他已修炼成功,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 叶小浪一僵,支起上半身朝下看,问:“为什么?” 突听得院墙外一人道:“因为他学艺不精,让人钻了空子!” 这人并没有高声大喊,只是如平常说话一般,但院中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冲虚道人的脸色变了,浑身血脉仿佛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结成了冰。 柳关提着伏虎枪,悠闲地踱了进来。他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个清晰的脚印,这脚印入地极深,仿佛他身上压着二十个隐形的猛士。 冲虚道人握紧双手,枯瘦的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扫把杆拧断。 柳关一抱拳,彬彬有礼道:“雍王府密探柳关,前来拜会二位。” 是雍王府的人? 那燕宁呢? 叶小浪一跃而下,笑着回礼:“山野小观,难得有香客莅临。”他没有将面具藏起,也没有盖在脸上,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冲虚道人,后者依旧立在远处,像被人封住穴道一样纹丝不动。 这老头是怎么了?未等叶小浪细想,又有一道鹅黄的影子,麻雀一般蹦蹦跳跳撞过来。 “哈哈,鬼面公子,你就是鬼面公子!”姜云栖又惊又喜,“原来你是长这个样子!” 柳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云栖兴奋地瞪大眼睛:“这就是你的面具对吧?”说着便要上手去抓。 她真天真,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小浪把面具举到头顶,问柳关:“是燕宁叫你来找我的?还是你自己来找我?” 柳关看向冲虚道人:“我是奉雍王殿下之命来找他的。” 叶小浪有些意外。 冲虚道人似乎如释重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柳关继续说:“而咸宜郡主,想来看望她的亲表哥。” 叶小浪困惑地耸耸肩:“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柳关昂首道:“我们来找豫王的小世子。” 冲虚长叹一声,道:“雍王府到底是雍王府,贫道心想你们总要来坐坐,可没想到这么快。” 柳关挑眉道:“那你敢不敢承认:鬼面公子就是豫王之子元崀?” 叶小浪“嘁”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扫扫肩上灰,道:“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他便听到一声急促的抽气。 是谁的声音? 燕宁从院墙下走出来,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明秀的脸,一双琥珀般澄澈的眼睛。 她竭力想将自己的情绪压抑住,可抿成直线的双唇仍出卖了她。 叶小浪却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刻看见燕宁,更没想过燕宁似乎是根本没有看见他。 他握住面具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忽然有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一只枯瘦而苍老的手。 冲虚道人接过他的面具,平静道:“今日十月初五,宜会亲,忌斋醮。贫道不仅不能戴面具,而且还要把已戴好的面具脱下来。” 燕宁的心开始躁动,手也开始发痒。如果目光能够杀人,她已经扼住了冲虚道人的咽喉。 叶小浪觉得事情似乎正向不可控的局面发展,而他对结果一无所知。 燕宁咬牙:“是你杀了我姐姐!” 冲虚道:“不错,我就是十方行者。” 叶小浪仿佛挨了一棍,惊愕道:“冲虚老头,你说你是谁?” 冲虚道人笑了,苦闷而悲哀,仿佛又有些终于解脱的舒畅。 “小世子,”他说,“实在对不住……我就是十方行者。” 叶小浪怔在那里。 他从小信任和依赖,亦父亦友的冲虚道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大仇人。 他反复询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没办法,那句话原原本本从冲虚道人的嘴里说了出来,没有人可以否认。 叶小浪勉强控制着自己,哑声问:“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个游方道士,偶然路过才救下我吗?你……骗了我十年?” 冲虚道:“都是假的,我是杀人凶手。” 叶小浪大声喊道:“我立志成为最好的飞贼,就是为了引出十方行者!可你却跟我说你就是十方行者?”他越说语调越高,越说越难以忍耐。 冲虚道人悔恨而愧疚地闭上眼,事实血淋淋摆在眼前,而他没有辩驳的资格。 叶小浪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发觉阳光是如此刺眼。 柳关慢慢地转向燕宁,道:“小妹,他还算条好汉。” 燕宁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只有双手还是滚烫,仿佛有滔天烈焰在掌心熊熊燃烧。 她抽出姜云栖悬在腰间的那柄剑,直直朝冲虚道人的心脏刺过去。 此仇不报枉为人!(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4章 迷踪城在何处 这一剑很快。究竟有多快?没人能算得清。 剑刃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光芒照亮了燕宁的眼睛,燕宁的眼睛如剑刃般冰冷。 剑的轨迹穿越过的是积攒十年的血海深仇。 可比剑更快的是叶小浪的脚步,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然牢牢护在冲虚道人面前。 剑光一闪,叶小浪忽然觉得好像身上某一个地方受了重重一击。这一击太过迅速,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击中了哪里。 姜云栖双手捂眼,尖叫起来。 冲虚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挡比那一剑更让他吃惊。 叶小浪觉得奇经八脉都酸了,又酸又麻,酸得他几乎流泪,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 应该没入冲虚道人的胸口的剑,此刻已刺入他肋下。 可是,等到这一阵酸麻过去,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好像刚才那一招只是场午后昏梦。 是梦吗? 等他低头看清楚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 戳在他身上的只是一截剑柄,剑锋不知何时被燕宁调转向后。 叶小浪愣了愣,瞧着那只剑柄,忽然哈哈大笑。 燕宁失声道:“你还笑?若是我真的刺出一剑,你已经死了!” 叶小浪忍着酸麻,笑得停不下来:“可能我八字太硬,总是死不了。” 燕宁绷着脸问:“你为什么挡在他面前?” 叶小浪按着肋下,道:“我也不明白,脑子什么都没想,就已经站到这来了。” 燕宁默然半晌,叱道:“呆子!” “夺”的一声,铁剑脱手飞出,钉入井口的白石之上。 冲虚道人看着叶小浪,沟壑纵横的眼角不自觉抽动起来。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开口,但试了几次,最终只能默然摇头。 “我不能杀你,因为我还没弄清楚幕后主使是谁。”燕宁面向他,冷冷道,“教唆你的是不是正阳教?” 冲虚道:“不是。” 燕宁道:“不是?” 叶小浪道:“那到底是谁?你快说啊!” 冲虚闭上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燕宁高声重复了一遍。 一直不动声色的柳关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道:“小妹,我理解你对昭仪娘娘姐妹情深,可此事的确不是他的错,否则殿下也不会让我前来。” 燕宁冷笑:“难道还有人蒙上了他的眼睛,塞住了他的耳朵?” “你说的还真差不多。”柳关宽慰地拍拍她的肩,“江湖上有个古旧的传言,吐谷浑有一种秘术,能让人迷失心智,甘心听候差遣。” 燕宁道:“传言很多,可我从没见过。” 柳关道:“这种秘术手法诡秘复杂,需要内力和草药配合实施,据说每施一次便会掏空十年功力,需要药浴调养三个月才可恢复。如今江湖上,唯一能将这种妖法用得出神入化的是吐谷浑大巫祝碧海潮。” 燕宁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柳关道:“因为他已在十五年前便不知所踪。” 冲虚道人把扫帚立在墙边,沉声道:“当年,若不是我行事莽撞,也不会为他们所擒,成了他们杀人放火的傀儡。” 叶小浪问:“他们是怎么抓住你的?” 冲虚道:“我好赌。” 燕宁道:“所以你欠了债?” 冲虚摇摇头:“不,我在赌坊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她知道天下最值钱的宝物在哪里。” 燕宁讥讽道:“然后你就相信了。” 冲虚道:“对。” 叶小浪叹了口气,问:“那个女人是谁?” 冲虚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是碧海潮的徒弟。” 叶小浪在心里消化这条信息,低声道:“她一定把你带到了陷阱里。” 柳关昂首道:“那个陷阱的名字,叫迷踪城!”不等众人询问,他便继续解释,“迷踪城是一个游荡在西北高原和沙漠的组织,而它的创立者有极大可能就是碧海潮。十年前的谋反案……就是出自他们手笔。大魏朝廷动荡,时局不安,这样他们的兵马才有可乘之机。” 冲虚点头,黯然道:“秘术失效之后,我深知一切已无法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救下豫王的遗孤……” 他看向叶小浪,后者则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匍匐的青蛙。 燕宁挑眉:“秘术失效?” “兴许是他的秘术时限不够长,我在刺出那剑之后,忽然清醒过来……可惜为时已晚。”冲虚道人转过身,面向老君的泥像,“为免被人追杀,我只好连夜离开洛阳。” 燕宁问:“当时你为什么不向皇帝说明?” 冲虚道:“因为我清醒后忽然经脉乱行,剧痛难忍。直到我躲进一位神医家中,他看出我是中了秘术,替我解开之后,我才避免了内力爆体而死。” 叶小浪笑得又酸又涩:“是的,之后你回到洛阳救下了我……你……背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做了这么多事?” 冲虚道:“是我拜托他,千万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此后我便扮作道士在万仙山隐居,焚香祷告,希望能抵消我的罪孽。” 柳关道:“可惜他们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和葛太清、张询勾结的人,假扮‘鬼面公子’掳走郡主的人,必定是迷踪城的人!” 冲虚脸色发青:“雍王殿下已经确定了?” 柳关摇头道:“殿下还不知情,可我才刚和那人交过手!那样怪异的功夫,我活了几十岁也未曾见过,不是迷踪城还能是谁?他们只要找到了你们的踪迹,就会毫不犹豫送你们见阎王!” 燕宁咬着嘴唇,忽然跑了出去。 柳关同情地一声长叹,道:“迷踪城里这帮宵小,多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光这一件事,豫王一家、昭仪娘娘还有殿下……若我柳关能抓到迷踪城主,定要将他凌迟了喂野狗,才足够告慰那些无辜的鬼魂!” 冲虚盯着掌中的魍魉面具,踉跄地朝泥像走了几步,缓缓弯下膝盖,充满愧疚地俯下身体行叩拜礼。他花白的须发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柳关不想再看下去,道:“故人已经见过,前因后果也说开。郡主,请随微臣回洛阳,太傅大人正在等你。” 姜云栖本已被事态的层层发展惊成了木头人,此刻如梦初醒,高叫道:“我不回去!皇帝表哥一定会逼我和亲,他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我呸,我不回去!” 柳关为难道:“那皇上就只好昭告天下,郡主在和亲路上因水土不服暴病而亡了。” 姜云栖道:“暴病就暴病!否则我……我现在立刻就死在这里给你看!”她说着,就跑到井边去拔剑。 可她试了一次,拔不出来;试了第二次,那把剑还是岿然不动。她不知道这一剑倾注了燕宁多少恨意,又没入石头多么深。 叶小浪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这江山社稷,其实也没那么美好,不是吗?” 冲虚唤他:“小浪。” 叶小浪身体一抖,没有回应。 冲虚道:“是我害了你父母,你要恨我,也是理所应当。要杀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叶小浪把手背贴在前额,轻笑一声,然后决然离开了这片院子。 姜云栖放弃了那把剑,似乎也想追上去,却被柳关拦住。 柳关笑着摸摸姜云栖的头顶:“那么郡主就交给你了,十方行者!” 他把后四个字念得又狠又重。(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5章 真情流露 叶小浪找了一段路,快走到一棵三人高的橘树下,才找到燕宁。 他走到三尺之外,燕宁抬起头凝视着他。 在他的印象中,这张脸似乎永远都是自信而冷静的,这双眼睛似乎永远都带着机敏的闪光。 可如今这张脸却苍白如纸,落下的泪水还残有淡淡的痕迹。 无论任何一个人,在发现无法手刃仇人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矛盾和痛苦? 可弑亲之仇,不是想忘记就能忘得掉。 仇恨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爱一个人可能会是一年,一季,一个月;恨一个人却可以恨一辈子! 燕宁立在他的面前,握紧的指尖几乎将手掌扎破。 叶小浪苦笑道:“你已经知道了。” 燕宁哽咽道:“可我现在不知道的更多了。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好像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它在等我走进来,套住我的脖子。我以为自己是猎人,谁知道我才是猎物……” 叶小浪的神情很消沉:“我明白。” 燕宁道:“我不可能原谅十方行者。”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道:“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就站在他面前,从剑上溅出来的血,几乎溅到我身上。谁规定只能恨持剑的人,不能恨作为兵器的剑?”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道:“他若是想重出江湖,我一定会杀了他。” 叶小浪道:“我明白。” 燕宁咬牙道:“你明白什么?” 叶小浪道:“我全都明白。” 燕宁的身子禁不住后面缩了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但半个字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你用不着安慰我,你的心里和我一样难受。” 叶小浪苦笑道:“我吗?”他的声音无奈而萧瑟。 燕宁没有听过叶小浪用这种语气讲话。她认为叶小浪天生乐观而倔强,喜欢开最气人的玩笑,惹最不该惹的麻烦,天下所有事都不能令他难过。 燕宁轻轻叹气:“他害了豫王九族,所以你恨他,像我一样。” 叶小浪道:“但他同时也救了我,将我抚养成人,比我父亲做的还多。在我憎恨十方行者的同时,我却不得不对冲虚道人挺身相救。他们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同一个?我现在……很乱……” 燕宁道:“你若半分纠结都没有,那才不像你。” 听了她的这句话,叶小浪一下子靠在了树上,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燕宁只觉得十分悲凉。 可是他却在一直不停的笑。 良久,直等到山谷间的回声消寂,他才缓缓道:“我想喝酒,烈酒。” “你最近还是少喝些,如果冒充你的正是迷踪城的人,根本不用我和二哥去找他。只要你走出这山谷,他立刻就会现身。”燕宁关切道,“那个人若见到你,一定会立刻出手杀你,绝不会让你有逃脱的机会。因为他已经和二哥交过手,暴露了自己的实力。你……千万不要离开万仙山。” 叶小浪静静听完这席话,道:“你不想用我做饵钓大鱼了吗?” 燕宁一愣,摇摇头。 叶小浪苦笑道:“你怕我死?可现在我已不想呆在这里。” “你不想也得想!我不希望下次见到的是一具尸体。”燕宁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叶小浪,眼波沉得像黑夜中的海水。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强硬的一句话里,除了愤怒,不知为什么多了很多关切之情,宛如春风般和暖而湿润。 叶小浪的瞳孔忽然收缩,仿佛呼吸已经停顿,仿佛心脏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牵住了她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控制。 燕宁吃惊地望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我想来安慰你,最后却变成了你安慰我?”叶小浪脑中产生了荒谬可笑的冲动,“燕宁,你是个女人,不要这么拼命,什么事都自己硬扛。你可以……可以来找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我保证。” 燕宁干笑道:“谢谢,我心领了,你没必要……” 叶小浪打断道:“你肯这样关心我,说明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过得很愉快。”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太明显,燕宁不能再装聋作哑。 燕宁强使自己镇静下来:“我一向如此,路上见到乞丐我都会给钱,你不要想多了。” 叶小浪黑得发亮的双眼眨也不眨:“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嘴硬?”他仿佛在观看很有趣的一出戏。 燕宁愕然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你敢再说下去,戳在身上的就不只是一截剑柄了。” 叶小浪似笑非笑道:“你威胁要我闭嘴,是不是怕自己被我说动?” 燕宁别过脸,冷冷道:“没想到你自我陶醉的本事比偷东西更厉害。” 叶小浪越说越放肆:“你是生气了?女孩子被人说中心事的时候,的确很容易生气。” 燕宁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没心情跟你谈这些!” 叶小浪问:“你什么时候有心情?我可以受累等等。” 燕宁看着紧握的手,看着月白罩衫里露出的一小截赤红衣袖,忽然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等你有命活到那天再说吧!” 叶小浪感觉掌中一空,她已经挣脱,已经落荒而逃。 逃得比兔子还快。 走到很远很远时,柳关赶上了燕宁。 他刚才看见了一切,此刻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要待在这里不走了呢。” 可燕宁此刻笑不出来。 她严肃道:“二哥,刚才有两句话,我一直没有问。” 柳关做了次深呼吸,道:“你问吧。” 燕宁道:“第一,为什么你要等到我出剑之后,才说出十方行者是受人操控?万一我真的杀了他呢?” 柳关道:“第二呢?” 燕宁道:“第二,你为什么要给郡主一把剑?她根本不会用,说不定会害了别人。” 柳关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第二个问题嘛……郡主已经是个可怜的‘死人’,她想要的东西,还是尽量满足她比较好。” 燕宁问:“那第一个问题呢?” 柳关反问:“小妹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呢?” 燕宁冷笑:“二哥想看看我究竟还能不能使用长剑。” 柳关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消沉的样子。我们作为密探,都是一路这样杀过来的。” 燕宁道:“难道我现在不是殿下手中优秀的刀?” 柳关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握住伏虎枪的手更紧了些。他岔开了话题:“我现在必须马上去找那个假货究竟藏在哪里,因为和他交过手的只有我。” 燕宁道:“我也可以帮你。” 柳关断然拒绝:“不,你必须回去!若正阳教真的和迷踪城勾结,那现在雍王府的处境非常危险。” 燕宁道:“大哥不是已经在洛阳?” 柳关道:“可乌游和王道玄是两个人!老段一个人对付得过来?更何况殿下病重,我走之前,刚听阿越说送来的补汤里查出了相克药物,害得孔雀山庄如今人心惶惶……” 燕宁皱紧眉头:“殿下病重?是什么病?” 柳关道:“不知名。殿下只觉得身体沉重,嗜睡,茶饭不思。” 燕宁道:“这病来得古怪。” 柳关道:“所以你一定要将殿下身边保护得比铁桶更严实,不能有一丝差错。至于我这边,或许鹿星川和甘棠可以帮忙。” 燕宁点点头。 扶疏的枝叶间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不能算清脆,也并非激越,而是略嘶哑的,透着一股山雾般浓稠的哀伤。 燕宁回头向山上看去,仿佛看见叶小浪仍站在那棵橘树下,和指尖流泻的笛声融为一体。 她忽然有些神思恍惚,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悸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当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所以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6章 酒后吐真言 天黑了。 无论阳光多么美,它总有消失的时候。 燕宁坐在冬夜风过的小酒肆,望着天上如钩的月和瑟瑟发抖的群星。 姜云栖选择留在万仙山,柳关也已经离开,此时此刻便只有她一人等待一场阴谋的酝酿。她喝酒只为公事,一向都保持着头脑清醒,此刻她却只想一醉方休。天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却掩盖不住她眼里的迷茫。 上官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接着,她看见了桌上的酒坛,狼藉的餐盘和一张翻倒的长凳。 她慢慢地走过去,坐在燕宁身旁。 郡主呢? 你有没有找到她? 她和鬼面公子在不在一起? 上官翎没有开口。 开口的是燕宁:“你是一个人?” 上官翎反问:“你也是一个人?” 燕宁点点头:“你喝酒吗?” 上官翎看向她面前的酒坛,这种瓦罐小坛酒,一坛只有一斤六两。 燕宁给了上官翎一坛,道:“这酒不错,暖心。” 上官翎略一迟疑,双手接了下来。 燕宁凝视着她,嘴角终于也露出了微笑:“其实只要酒够烈,都是暖的。有句话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你有没有听说过?” 上官翎道:“没有。” 燕宁慢慢地嘬了一口,道:“我以前并不信这句话,直到今日……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根本不是一万零八百二十七颗。我数了两遍,它只有四千六百一十五颗。” 上官翎叹了口气,道:“燕大人,醉酒容易误事。” 燕宁笑道:“今夜才刚刚十月初六,我们即便酩酊大醉,也耽误不了任何事。哪怕醉了之后,嘴里说出多少不该说的话,也没人有兴趣上来听。” 上官翎眸色一黯,心里仿佛有一千根针在往里钻。 为什么? 燕宁注视着上官翎。不施粉黛的脸上,那双清澈明亮的凤眸,已超越任何宫妃可得到的最好的妆饰。 燕宁忽然道:“你这么好看,赏心悦目得简直能让人多吃几碗饭。可为什么你却总是郁郁不乐呢?” 上官翎道:“我没有郁郁不乐。” 燕宁又笑:“我原来觉得,他若想攀登一座冰山,首先得备好冻疮药膏。现在,我只怕他人还没爬到滑溜溜的半山腰,就已经失足摔下来!” 上官翎当然听得懂她话中含义。夏奕会是个攀登冰山的人,可他只有唯一一次机会,因为一次就能把人摔死。 她能够给他这种机会吗? 燕宁饮了口酒,问:“你怎么还不问我咸宜郡主的下落?” 上官翎道:“我忘了。” 燕宁笑了笑,道:“你一直不大喜欢我,是不是?” 上官翎怔住,她不知该怎样答复。 燕宁自己回答:“我也不大喜欢我这个人,总是一意孤行,又十分护短。殊不知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刻,后悔的滋味还是要自己来尝。” 上官翎捧着酒坛,眼波流动,忽然道:“不,我很嫉妒你。” 燕宁挑眉道:“哦?” 上官翎道:“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燕宁道:“他们去世很早,我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 上官翎道:“说明你比我幸运些。” 父母双亡也是一种幸运?多么荒唐。燕宁的神色严肃起来,安静地看着她。 上官翎道:“他们生下我就逃走了,将我寄放在‘朋友’家里。朋友?朋友是不可相信的!从小我便被他们非打即骂,最后看我相貌尚可,竟然把我卖进了青楼!”她忽然举起了酒坛,酒液灌进喉咙,呛得她不住咳嗽。 孔雀山庄里的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过去,她也不会例外。 燕宁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听她说下去。 上官翎放下酒坛,接着说:“绝望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十二岁已经明白。如果不是拼死拦到雍王殿下的马车,如今你们可能会在戴玉楼见到我,陪酒,卖笑,甚至为了几两银子出卖自己……既然不愿养育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燕宁露出悲悯的目光。 上官翎捂住脸:“我真的很嫉妒你,夜深人静的时候,至少你有一个姐姐可以思念,而我,连能思念的人都没有……” 她一向游离于天罡小圈子之外,独来独往,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若是有人向她前进一步,她便会后退两步。 她既不敢爱,也不敢恨,哪怕受伤疼痛,也不会向任何人诉苦。 燕宁看着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也在颤抖,因为她心里有着和上官翎同样压抑的痛苦。她有血仇未报,叶小浪亦有满门冤魂……他们难道不够凄惨? 北风依旧冰冷。上官翎的眼泪还没有滚落,就已经被北风吹干了。 她已经被孤独和悲痛所淹没。 但是燕宁已站起来,伸出手,轻缓地抚摸上官翎的头顶,她的眼里有雾也有光。 上官翎的肩膀微微发颤。 燕宁低声道:“我们都是可怜虫。” 上官翎只是个芳年华月的女孩子,尽管她总是扮作少年老成的模样,可她江湖经历还很短。 她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她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压力。 可等她长大些,她就会明白,自怨自艾远没有敞开心扉来得有用。 燕宁道:“可是……仍有人深爱着你。你为什么不肯看看呢?今天过了,还有明天,还有千千万万个日夜等着你去享受。” 上官翎没有反驳,她似乎已经喝醉了,又似乎是假装自己喝醉了。 燕宁道:“我去拿酒。” 楼梯上没有蜡烛,如地牢一般狭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楼,忽然发现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拐角处。 “谁?” 那个人缓缓抬起手中烛台,赤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燕宁吸了口气,勉强微笑道:“她在楼上。” 夏奕沉默地看着她,双唇抿成一条坚定的直线。 燕宁的心又软了,柔声道:“夜里冷,你也该上去喝几杯酒。” 于是夏奕就走了上去。 他真是一个很倔的人,凡是他认准的方向,八百匹马也不能拉他回头。 上官翎趴在木桌上,双眸紧闭,清冷的脸颊上已挂了薄醉红晕。 夏奕静静地瞧着上官翎,缓缓道:“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可她为什么悄悄流泪了呢?(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7章 正阳教的谋划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太阳总还会重新升起。 燕宁坐在夏奕对面,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她看向夏奕,夏奕在看上官翎,上官翎则看向窗外早市的行人。胡辣汤很香,可他们似乎都没有胃口。 燕宁叹了口气。她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私事呢?跟何况他们俩似乎已经达成某种默契,既不靠近,又不分离,只是生疏地隔着一丈距离,不再互通言语。 这样究竟好不好,燕宁无法评说,她已经将郡主的去处和叶小浪的背景通通讲了出来。 当然,她隐瞒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石壁上的血字,第二件是叶小浪那番露骨的话。 叶小浪喜欢她,这实在是很明显的事——虽然不知道有多喜欢。 燕宁很头痛,这几天来她受到太多的冲击,比和四百人打完群架都疲累。 叶小浪究竟喜欢她什么? 燕宁捋着自己的记忆,只能想到自己踩了他一脚,拍了他一掌,还差点把他的胳膊掰断。 难道他天生喜欢挨揍? 燕宁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只贼一定是疯了。 若夏奕和上官翎得知此刻燕宁的胡思乱想,恐怕会惊掉下巴。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豪爽侠女,心中风光霁月,毫无半点男女私情。她应当比其他女子更洒脱。 可她真的那样洒脱吗? 燕宁已将事情讲完。 夏奕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问:“柳大人已经走了?” 燕宁道:“不错。” 夏奕猛地站了起来,却又坐下,道:“那我们……也去帮他。” 燕宁沉吟着,摇摇头:“我怀疑他们最终还是回到这里!” 夏奕皱眉:“那个冒充者一定会来这里?” 燕宁道:“如果二哥不能在四十招之内制胜,一定还会被他逃脱。”她忽然显得很烦躁,因为她心里很矛盾,因为在这件案子里她不再只是旁观的密探,而是变成了局中人。 上官翎冷冷道:“元崀一定会出山。”她仍看着窗外,连一个正脸都吝啬给。 夏奕看着燕宁:“你已经叮嘱过他,不要出来。” “他一定会出来,如果是我我也会如此。”燕宁垂下头,汤匙在碗中不停搅动,“另外,郡主也不可能在山上呆太久,她会闷死的。” 夏奕狐疑道:“燕姐姐,为什么你不直接把路线告诉我,我们去山上埋伏不就行了吗?” 燕宁讪讪道:“谁也说不准你背后有没有尾巴。” 夏奕一时语塞。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人在跟踪,可没感觉到就一定没有吗?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再以盗宝的角度去看待现在的危机。太多的谜团几乎要遮蔽她的五感,可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风暴中心绝不是河图洛书,而是豫王谋反案。 若她能早些明白这点,也许就不会掉进圈套了。 夏奕握紧拳头:“洛阳一定有迷踪城的人。” 燕宁目光闪动:“还不清楚他们和正阳教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可轻举妄动。” 夏奕点点头:“现在郡主应该安置得很好。” 燕宁道:“等到郡主暴病而亡的公文出来之后,她还是得回到姜太傅身边。” 上官翎忽然道:“公文已经出来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街角走来的一队衙役身上。 燕宁站了起来。她本可以直接从窗户中飞出去,但她没有,她选择走楼梯。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双剑。一个像她这样的人,身上没有武器,出门总要低调些。 所以她用月白的外套将赤红色里衣遮住。 为首的衙役掏出浆糊,草率地往公文榜上涂了几笔。公文贴好以后,夏奕和上官翎也已经走下来。 燕宁看完内容后,悬着的心顿时坠落谷底。 夏奕走上前,开口读道:“光颢十四年十月初一,天子一曰策书: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咸宜郡主纯慧柔善,和亲于柔然可汗之子阿纳盖。未料途中突遭吐谷浑刺客行刺,受先祖庇佑幸免于难。朕心怜之,特许于行宫静养……什么?郡主并没有‘死’?那她岂不是还得继续和亲?” 公文中直接点名刺客是吐谷浑人,两国岂非又到了交战时刻? 上官翎道:“燕大人,皇上与殿下似乎没有达成一致。” 雍王想让姜云栖再也不用和亲,多半是因为觉得她可怜。 但皇帝绝不会有这么好心,只要姜云栖还没死,和亲就一定得继续下去。 燕宁忽然笑起来:“皇上?恐怕是乌游的意思!” 夏奕和上官翎当然也想到了。 此次带兵的最高将领,是不是皇后的父亲大司马刘骥?未过门的王子妃遇刺,柔然也不会善罢甘休,此时两国同仇敌忾,吐谷浑莫非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 那么,迷踪城…… 燕宁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由春潮中一下跌进了冰河,一股无形无色的冷意,冻得她连骨髓都结冰。 莫非掳走郡主的神秘人并不属于迷踪城,而是属于其他势力? 若是“遇刺”而不是“暴病”,那安保不力的黑锅就要扣在雍王府头上。 如果掳走郡主的最终目的是削弱雍王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 如果是正阳教…… 那么,姜太傅处处受限,大司马不在君侧,雍王缠绵病榻——皇帝已经孤立无援。 雍王府已经跳进圈套,想出来可就难了! 夏奕咬牙切齿:“妖道误国……” 任人唯亲不举贤……误国的究竟是假道士,还是皇帝自己?哪怕除掉一个乌游,也会有千千万万个白游绿游红游……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红衣,十年来第一次产生动摇。这样的江山社稷,这样的真龙天子,我真的应该保护吗? 燕宁抬起头,眼里倒映出黎明初现时的地平线。 王道玄走在皇宫里,面前是笔直的御道。 这条路本只有皇室贵胄可以走,但如今他的双脚也能踏在上面。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社稷坛,已经能够闻到浓重的熏香气息。 乌游单手托着拂尘,在宰牲亭前站得很直,就好像一杆旌旗插在地上。 王道玄垂手站到乌游背后,满脸藏不住的与有荣焉,就好像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乌游的鞋面,大呼掌教万岁万万岁。 “燕宁没有杀十方行者?”乌游开口。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情绪也全部藏在皱纹里。 王道玄点了点头,道:“她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有她在麾下效力,只能说瞎子还有几分运气。” 乌游道:“柳关如何?” 王道玄道:“他抛下了咸宜郡主,正往和燕宁相反的方向去。如今三大密探分崩离析,天时、地利、人和已经被我们占尽。” 乌游道:“唯一的变数只有迷踪城,皇宫里有迷踪城的钉子,可迷踪城主却丝毫不想让我们知道钉子在哪……” 王道玄冷笑道:“瞎子手下也有迷踪城的钉子,好歹这颗钉子的位置我们还算清楚!” 乌游含笑不语。 王道玄又道:“迷踪城既然有心合作,就不该这般没有诚意。吐谷浑妄想吞并大魏?呵呵,也不怕撑破肚子。” 乌游道:“迷踪城主是在警告我。” “可皇上现在还是听你的话,和亲后的说辞和应对之策,瞎子连嘴都插不上。”王道玄缓缓背过手,“我们有大把机会收拾雍王府,迷踪城主非要插手,他的胳膊未免太长了些。” 乌游沉吟片刻,道:“这皇帝是他抑或我,还不一定。”他眼底寒光闪烁,如出鞘的利刃,又如弓弦上的箭端。 王道玄道:“此次去万仙山,燕宁和元崀已经对迷踪城恨之入骨,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坐山观虎斗。” 乌游道:“不错。” 王道玄冷哼一声,道:“迷踪城暗地里挑唆葛太清和张询,以为我们不知道么?从他先行派人杀了张询,我就清楚了他的狼子野心。可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废物无论死活都不会干扰我们的计划。” 乌游拈着胡须,目光深远。 王道玄继续说:“迷踪城认为河图洛书落到了鬼面公子手里,可他们想不到,不管有多少河图洛书都是赝品。” 乌游长舒口气:“迷踪城属于吐谷浑,吐谷浑属于慕容氏。” 王道玄讥笑道:“不是每个姓慕容的都有资格做单于。” 乌游微微一笑,转身向阳光明媚处走去。(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8章 男子的谎言 燕宁回到孔雀山庄时,夜已渐深,林中寂静无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始终没有点灯,但这种黑暗似乎将孔雀山庄包裹得更加安全。 她押送葛太清回来,和甘棠、上官翎切磋的时候,就是走这条路。 她扛着叶小浪逃走,遇到雍王和阿越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 从河图洛书失窃事件一开始,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两次,每一次都有意外插曲。 那第三次呢? 她的面前无人,身后也无人,这种地方本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近。但是,她还没有走过去,身形忽然掠起,攀到最近的一棵树上。 这一切都是在眨眼间完成的,就如同一只久经训练的猎犬,闻出了隐匿的杀气。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条人影从路旁灌木丛中窜出,这人的行动也很迅疾轻灵,可他仍旧扑了个空。 燕宁轻飘飘落在他身后,冷漠道:“若不是因为我认得你,此刻你尸首已经冷了。” 孙千轻笑一声,没有有回头,而是掏出火折子照亮了自己的脸。 燕宁面无表情地走近,直到那一点火光亮起,她已站到孙千对面。 她看着孙千那两撇故作老成的胡须,孙千却故意不看她。 孙千冷笑道:“什么风把燕大人吹回来了?我以为直到殿下出殡,您都不会回来呐。” 他笑得很神秘,很不怀好意,任何人都可看出他眼中的幸灾乐祸。 燕宁的脸色仍旧没有松动,她即便有多余情绪也不愿在孙千面前展露。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殿下在不在山庄里?” 孙千笑吟吟道:“献殷勤也不查个仔细?殿下当然在王府,怎么会在这里?” 雍王已经病到无法再来孔雀山庄的地步了吗?燕宁感觉自己的指尖在渐渐变冷,双眸中已经腾起丝丝缕缕惭愧的阴影。 孙千观察着她的表情,喜上眉梢,道:“这几个月你的确太累了,应该好好静养一阵子。” 燕宁也笑了:“多谢,但我还撑得住。” 孙千的笑意愈发明显:“姑娘家家,不要硬撑!这件案子你要是无能为力,我可以受累替你分担。” 燕宁看着他,像看一条饿极的野狗:“光颢四年进来的人,只剩下你我了……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更亲厚些。我曾问过你要不要和我结伴行动,是你一口拒绝,所以我才选择了夏奕。” 孙千的笑容一僵。 明明是同年进雍王府,他却输给一介女流,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给她打下手? 孙千恨恨道:“是我低估了你……让你赢得这样轻易。” 燕宁忍不住讥笑道:“任何人想要在密探考核中脱颖而出,都不是件‘轻易’的事。”她懒得再多费唇舌,故意摆出傲慢姿态,扭头便走。 这招是她跟慕容宗学的,很有效果,孙千气得胡子都要飞了。 燕宁觉得十分畅快,连足底的风都愉悦了起来。 二更时,雍王卧室中的阿越听到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她拉开门闩,看见燕宁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 于是她垂下眼,轻轻走回了床边,将雍王的被子掖得更紧了些。如今是非常时期,她必须寸步不离守在雍王身边,连药汤都必须替他尝试。 听起来很危险,但她甘之如饴。 雍王的病似乎没有起色,本来丰神俊逸的脸庞消瘦干瘪得不成样子,如同一株已深陷于沙漠中的雪山劲松,逐渐枯萎下去。 雍王道:“你回来了?” 幸好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有力。 燕宁却不敢走过去,她远远地半跪身体,道:“卑职有罪。” 雍王道:“你何罪之有?” 燕宁道:“若卑职行事手段能让殿下安心,殿下早就会让卑职知晓十方行者之事。” 雍王沉默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柳关已经追过去了?” 燕宁道:“他十月初五动身。” 她只看了雍王一眼就感到不可抑制的偏头痛,所以说的话愈发简明扼要起来。 雍王笑了笑:“大司马今日也已动身,十万精锐骑兵往鄯善去。说来也巧,大司马崇尚正一宗的道法,对正阳教嗤之以鼻。” 他们都清楚,这哪里会是巧合?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偏向道教名门正一宗,而不是招摇撞骗的市井妖道。 可惜…… 燕宁沉下脸:“这段时间很关键,正阳教定会大肆利用手下一切可用之人。” 雍王道:“正阳教在明处,迷踪城在暗处……可他们究竟是敌对抑或合作,如今我们还不得而知。” 燕宁道:“张询和葛太清应当是死在迷踪城手里。” 雍王稍加思忖,道:“你先去西厢房等待,阿越稍后去那里替你易容。” 阿越瞟了眼燕宁,眉间隐隐约约有愁云笼罩。 燕宁没有问为什么,下属和上司间当有如此默契。 雍王又道:“之后你马上进宫,悄悄探查乌游的动向。” 燕宁道:“卑职是不是应该……” 雍王道:“应该什么?” 燕宁道:“违抗命令,应该受三十杖刑。” 雍王摇摇头道:“本王并没有怪你。只是你私自行动,到了脱离本王控制的地方,令人不得不替你担心。”他轻咳几声,“你走吧,本王该歇息了。” 燕宁黯然道:“请您……保重身体。” 她忽然觉得雍王不像她以前想得那么坚强,忽然觉得雍王需要得到她的保护。 燕宁直起身,仍旧低垂着头。她发现自己没有直视雍王的勇气。 当年,殿下就是为了撇清和豫王谋反的关系,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皇上面前亲手毁了自己的眼睛! 雍王又勉强笑了笑:“等你粉碎了正阳教的阴谋,本王就会好起来。” 燕宁沉声道:“卑职定不辱命。” 她推开门,风很冷。 但这阵风不仅没有将火炉吹灭,反而令火焰更加明亮。 炉火倒映在阿越眸子里,她的声音很轻:“您不应该退让。您只要退让一次,以后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对她退让。” 雍王叹气道:“大敌当前,本王手下可信之人不多了。你还记得本王说过:谋人不如谋心。”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征服女人的最佳策略并不是强权压制,而是以软弱博取同情心。 平素坚强的男人一旦露出脆弱那一面,对女人的冲击力大到不可想象。 雍王已经三十四岁,他懂得策略比燕宁多得多。 阿越道:“您在燕宁心里本就有个无法替代的位置。” 雍王道:“可‘无法替代’却不等同于‘最重要’!” 阿越抬起头,幽幽道:“我已经三十多岁,殿下可是厌倦了?” 雍王略一愣怔,低声笑道:“阿越原来也会吃醋?” 阿越悲伤道:“十年前的我或许有几分姿色,可如今眼角已经爬上皱纹了。若殿下看到我的脸,一定会嫌……”她自知失言,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 雍王的神色忽然扭曲:“若本王还有这双眼睛……” 阿越眼睫颤动,扑到他怀里:“殿下,我就是您的眼睛!” 雍王揽紧了她的身体,柔声道:“我知道。”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我永远知道,你是我身边最好的……” 阿越再也控制不住,伏在他肩头痛哭。 雍王的手缓缓下移,轻轻覆盖住她的小腹:“这里……曾经有过我的孩子。” 阿越身躯一颤,抽噎道:“殿下……” 雍王酸楚道:“我以为我从不会后悔,可如今,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沉浸于黑暗中的双目也已湿热通红。 阿越泪眼朦胧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和他下巴新冒出的青青胡茬。 雍王轻抚阿越的秀发,喃喃道:“我们今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很多很多……”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她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夜色渐深。 他们静静相拥,尽管背后是险恶的风暴雷霆,前路是一片图谋不轨的狼群。 世上有没有比情人的怀抱更温暖的地方? 燕宁跨过门槛,走过长长的廊道,走向雍王府的西厢。 她的脚步永远那么自信,又那么沉稳,无论是与江湖人谈判之时,还是独自走在无人处,都没有区别。 她穿过人工湖,湖心亭内有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一截昏黄的衣角。 提灯笼的是一个瘦小佝偻的老头子,他慢慢地转过身,蹒跚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燕宁跟了上去,因为她已经猜到那易容之下是什么人。 贴着墙根走了三百余步,拐了七八个万弯,那个人终于停下来。 他们已经走到雍王府的马棚,二十六匹马都醒着,喘嘶声此起彼伏。 “你大概需要人陪你说说话。”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道,“整个雍王府除了这里,不会再有安静的地方。” 因为这里一点也不安静。最不安静的地方,恰恰是最安静的地方,这事怪不怪? 燕宁道:“大哥,好久不见。”(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39章 女子的爱心 段尘恕的腰杆缓缓直起来,染白的眉毛下,双眼一如既往冷酷而锐利。 他平淡道:“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燕宁拍着马背道:“大哥曾说,我们只是一把刀。我记住了,但我并不服气。” 段尘恕摇头道:“我钦佩你的勇敢,但也希望你不要太鲁莽。” 燕宁微微一笑:“大哥是怕我死了。” 段尘恕叹了口气:“豫王遗孤的品性如何?听说十方行者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叶小浪。” 燕宁郁闷道:“原来大哥也知道他们的身份……你们只单单瞒着我。” 段尘恕道:“你才做了两年密探,我们先前查到的事情的确不会告诉你。” 燕宁道:“我不想提叶小浪,反正他不坏就是了。” 段尘恕的眼神锋利起来,又很快平静下去,问:“夏奕在哪?” 燕宁道:“不知道。” 段尘恕又问:“上官翎呢?” 燕宁道:“不知道。” 段尘恕道:“你应该知道。” 燕宁道:“我本来知道,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段尘恕将灯笼挂在柱子上:“雍王府里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作为大内密探,偏偏一件也不知道?小妹,你根本无需瞒我。我知道一个男人若爱上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夏奕就是那个样子。” 燕宁抿抿唇,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不是吗?” 段尘恕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总在替他人着想。” 燕宁道:“我一是怕殿下责罚他们,二是怕夏奕的感情被有心人利用。” 段尘恕笑了笑:“爱与恨,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段尘恕很少笑。 他笑起来不代表他开心,他不笑也不代表他不开心。 燕宁有所动容:“我从来没有听过大哥的往事。” “你从没有。”段尘恕遥望远方,目露哀戚之色,“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若我这一趟还能回来,一定讲给你听。” 燕宁忙问:“大哥要去哪?” 段尘恕道:“去查明一件事。” 燕宁又问:“什么事?” 段尘恕道:“现在还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没有充足证据。” 燕宁再问:“殿下知道吗?” 段尘恕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难道你看不出来,殿下已经渐渐疏远我了!” 燕宁眸色一黯,干笑道:“大哥一直是密探之首,何来疏远一说。” 段尘恕沉默了很久,马棚中只听到一片浑浑噩噩的马匹喘息。 他苦笑道:“可殿下已看透我了。” 燕宁道:“什么?” 段尘恕的手在发抖,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说:“我累了,很累很累,累到拿不起兵器。在这个江湖中,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有多少人胜,多少人败,多少人残废,多少人死……谁说的清?有时候想想,密探和杀手本是一丘之貉,刀下亡魂也一样多。” 燕宁怔了怔,道:“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的稳固……” 段尘恕问:“你相信吗?” 燕宁偏过头,没有说话。她无话可说。 “这是是‘官’和‘匪’的区别……‘官’也会死在‘匪’手里!”段尘恕的眼睛发出了光,“你做地煞第一天就已学到:在杀人前,首先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燕宁喃喃道:“我杀过很多人,有名有姓的大概二十个,小喽啰已数不清了……” 段尘恕道:“有名有姓的江湖人,我已经杀了一百三十六个!” 燕宁注视着他,忽然有种不甘,因她仿佛在段尘恕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段尘恕抬起眼,缓缓道:“燕宁,做一个密探,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人,等待被杀?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燕宁闭上眼。段尘恕应当知道她可以为了燕昭仪的遗愿而死。 段尘恕心不在焉地盯着灯笼上的“雍”字,问:“他们说郡主在和亲途中,被吐谷浑人所伤。真的吗?” 燕宁沉思着,忽然笑了笑:“皇上说是吐谷浑人,那就是吐谷浑人。” 段尘恕道:“大司马已经领兵前往国界。” 燕宁道:“大司马年事已高,皇后一定万般不舍。” 段尘恕道:“皇后说话没有乌游管用。妖道一日不除,天下必乱。” 燕宁感觉眼角的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段尘恕的眼睛变得很深沉,慢慢地接着道:“我若死了,不必替我收尸。” 燕宁离开马棚的时候,阿越正亭亭而立于一坛紫龙卧雪下。 夜风很冷,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呆呆望着没有花朵的茎叶,却又似乎透过茎叶望着虚空中其他的东西。 燕宁愣了愣,因为阿越的神色实在过于哀怨,让人不敢叨扰。 但阿越已看见她,略有几分怔忡,随即盈盈一笑:“殿下已经休息了。” 燕宁抱拳道:“燕宁替孔雀山庄谢谢姑娘。” 阿越垂下发红的眼睛,道:“你大老远赶来,一定没吃饭吧?” 燕宁连忙道:“我不饿,都习惯了。”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多蠢。可她还能说出什么不蠢的话来吗? “但你的人也不是铁打的。”她含笑道,“你跟我来。” 燕宁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小路,来到雍王府的后厨。 阿越点燃油灯,卷起衣袖,问道:“殿下最喜欢吃我做的猪肝汤面,你喜不喜欢?” 燕宁赧然道:“我什么都吃。” 阿越微笑道:“看来你真是饿极了。” 燕宁一边生火一边说:“想不到我也有这种福气,居然和殿下吃一样的面。” 阿越微笑着清洗猪肝,道:“你明日就要进宫了,这一去就要暴露在正阳教眼皮底下,是万分凶险的事。我只愿你能平平安安的,替殿下把事情做好。” 燕宁笑了,道:“能让你为我下厨,我突然觉得一个人有了三个人的力气。” 阿越复杂地望了燕宁一眼,道:“你不应该接下这桩差事。” 燕宁问:“为什么?” 阿越道:“你做不成的。” 燕宁低下头,笑了笑:“你用不着为我担心,肚子饱了以后,不管什么危险,我都能应付过去。” 阿越抬起菜刀,忽然道:“好,等你做完这桩差事,我也该走了。” 燕宁扇着火问:“为什么?” 阿越把刀横在猪肝上,迟迟无法下刀。良久后,她才叹了口气,哽咽道:“因为殿下已经不爱我了。” 燕宁惊讶道:“怎么会?你是殿下最信赖的人。” 阿越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信赖和爱情是两回事。” 她忽然流泪,一颗颗落在砧板上,但切猪肝的刀法还是很稳定。 燕宁不知所措地看着阿越。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现实,雍王的身边居然会没有阿越,就好像皇帝丢了他的传国玉玺。 燕宁道:“殿下很需要你,所以……” 她不说话了。因为殿下需要你,所以你必须留下来——她有立场说这句话吗? 阿越道:“与其说殿下需要我,倒不如说,是我需要他。”她忽又拭干了泪,道:“一直以来,我的世界就围着殿下而转动,除了他之外,我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等我要离开他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地方可去,也根本没有一个朋友。” 燕宁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阿越道:“我们目前似乎是朋友,但以后说不定会变成敌人。” 燕宁道:“怎么会?” 阿越道:“你难道没为殿下动心?”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出连串的气泡。 燕宁愣怔住,冷汗从后脑顺着脖子滑下她的背。她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 阿越笑了笑:“若不是你心系殿下,怎么会婉拒林中雀的示好?” 燕宁绷紧了脸颊。 “照顾殿下的重担,除了你以外,交给旁人我都不会放心的。”阿越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理,“你一定要答应我,这样我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 她在微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却带着点点无奈,点点心酸。 燕宁摇摇头:“不行。” 阿越道:“为什么?你不愿意?” 燕宁道:“像我这种人命都特别短。说不定下个月,明天,或者下个时辰就死,所以……” 阿越打断她的话:“你若嫁给殿下,就不必再战战兢兢地四处冒险了,说不定可活到九十九。” “我不会答应你!”燕宁直起身子,“请你不要再提此事,也不要离开雍王府,好吗?” 阿越将猪肝下到锅里,道:“好,不谈了。” 燕宁松了口气。 阿越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竟浮现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叶小浪的影子。 叶小浪懒洋洋的笑容和漆黑发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想到他? 燕宁捂住心口,无奈苦笑。她原以为这小贼只会偷东西和挨揍,可没想到如今他竟然成了她的一个大【麻烦。 阿越抿抿唇,问:“你要易容成谁?” 燕宁放下手,缓缓道:“中常侍李贵。他虽常在社稷坛做事,可与乌游、王道玄都不算特别亲近。” 阿越点点头:“的确应该是他。放心吧,整个雍王府没有比我更懂得易容的人了。” 燕宁强笑道:“我知道你的易容术是一等一的好。” 阿越拎起擀好的面条:“但愿我能等你回来。”(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0章 奇异的感情 姜云栖从房里跳出来,春来时满山的花香蕊色仿佛都到了她眼睛里。 叶小浪瞟了她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地喝自己的酒。 这不是万仙山,而是三里外小镇上的一间客栈。他们已经在这住了数日,这里地处偏僻,客人极少,所以说话做事都很方便。 叶小浪不想再待在冲虚道人眼前,即便会有被找到的危险,他还是必须得出来。 而姜云栖非要跟着他。 叶小浪看着她五颜六色的衣服,有些眼晕,眯起眼问:“你喝不喝酒?” 姜云栖在他一旁坐下,道:“我爹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叶小浪笑出声:“小孩子……我若出生早那么几年,生的孩子也有你这般大了。” 姜云栖嘟起嘴,足可以挂个油壶:“你比我爹厉害多了。” 叶小浪问:“我哪里比太傅厉害?既碎嘴又愚蠢,并且爱出风头。” 姜云栖道:“可是你是大侠呀!” 叶小浪掩面大笑:“哪有什么侠不侠的?偷点东西给穷人,就以为自己很正义?我告诉你,那些‘拿来’的东西,我自己花掉了九成,只有一成给了穷人。怎样,你还觉得我是个大侠吗?” 姜云栖愣住了。 叶小浪又道:“贼就是贼,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是贼,做到‘偷王之王’也照样是贼,死后要下油锅地狱,正面炸一遍,反面再炸一遍……” 姜云栖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贼?” 叶小浪灌了口酒:“因为我是个天生的贱骨头,一天不惹麻烦我浑身难受。” 姜云栖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行当赚银子不稳定,饥一顿饱一顿,我还得花大半钱买好酒。”叶小浪阴着脸吓唬她,“富余的时候睡马棚,落魄的时候房顶都能睡,一夜穿堂风过,冻得人像过年的腊肉,脸硬得笑都笑不出来。”他边说边端起酒坛。 “那样……”姜云栖笑道,“也太有意思啦!” 叶小浪被口酒呛得咳个不停,如同白日见鬼一样看着她。 姜云栖一脸向往,道:“惹麻烦,闯江湖,多刺激多好玩儿啊!我天天闷在家里下棋,顶多去宫郊烧烧香拜拜菩萨,那才真的浑身难受。” 叶小浪无言以对,他感觉自己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和这丫头交流。 嘴角抽抽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消愁酒喝够了,我带你去洛阳回到你爹身边。” 姜云栖立刻跳起来,大声道:“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叶小浪笑道:“我一定要去洛阳,你要留下就自己留下。” 姜云栖“哦”了一声,作出恍然大悟状:“小表哥,你是不是想去找燕宁?” 叶小浪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 他表情虽然平静如水,但眉目间已泄露出一丝慌乱。 这并没有逃过姜云栖的眼睛。 姜云栖一字字道:“因为你喜欢她!”她很认真的点点头,嬉笑地接着道:“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她差点捅你一剑,你一点儿也不生气呢?” 叶小浪皱起眉头:“你这小鬼头懂个屁!” 姜云栖喋喋不休:“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懂得可多了!我知道司马相如给卓文君弹《凤求凰》,两个人就私奔了;曹家两个儿子为甄姬争风吃醋,还写了首《洛神赋》……” 叶小浪的脸部肌肉突然收紧。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根五寸长的□□擦着他的鼻尖而过,没入柱子三分之一,箭尾的银羽还在颤动。 发箭的是长身玉立的白衫少年,叶小浪自然认得,那是夏奕。 “我来替燕姐姐教训你。”他的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股压抑的愤怒。 叶小浪缓缓道:“我不能跟你动手。” 夏奕沉着脸道:“你觉得我不配?” 叶小浪叹了口气:“不是。” 夏奕冷笑一声,丢下手中的弓】弩:“你既然没有武器,那我也不能有。” 他双掌一展,引白鹤形架势,竟如渊渟岳峙,隐约透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韵。 闪电般,他已击出三掌。 叶小浪在他出掌瞬间已经笔直地退了开去,直退到客栈外,手中仍抱着酒坛。 他现在知道夏奕这人虽然脑子单纯了些,武功却一点儿不差。若是上次夏奕那支箭没有出错,上上次夏奕没有被言语激怒,他也不会逃脱得那么干脆。 他不能失败……可是也不能胜利。 因为他发现夏奕的招式似乎有地方不对劲。 思考之中,他左躲右闪,控制着酒液不要洒出。呼吸之间,他身后一棵比酒坛更粗的大树已被夏奕的掌风折断。 夏奕本已力贯全身,却在下一刻突然收回,双腿因内力流转而下陷,将地面踩出两个三寸深的脚印。 他不忿地问:“你为什么光躲不接招?” 叶小浪没有回答。因为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 “因为你一直在找死。” 这语声清亮又疏离,是个女人。夏奕听到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仿佛一刹那被抽走。 叶小浪灌了口酒,朝说话的方向瞧过去。只见一黑衣少女,头戴一顶竹编斗笠,紧紧压着眉目。 上官翎抬起头,露出冷酷而美丽的眼睛:“刚才你们交手那十五招,他有三次机会可以胜你,但他都放过了。” 夏奕的脸色一白,他当然清楚这点,他绝不会否认自己的错误。 叶小浪诧异地问:“你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怎么一个坐在东边,一个坐在西边,跟牛郎织女似的。” 姜云栖也嘻嘻笑起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夏奕咬牙问道:“你和燕姐姐……是怎么回事?” 姜云栖绞着发辫,道:“人家的事情,你生什么气?” 夏奕怒道:“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有损燕姐姐的清誉!” 姜云栖柳眉倒竖:“你……” “云栖。”叶小浪制止她再说下去。 “哦。”姜云栖不高兴地噤了声。 “开门见山地说吧。”叶小浪将酒坛摔到草丛里,抱起胳膊,“我喜欢燕宁?对,不错。难道我不能喜欢她?” 夏奕的眼睛都直了,上官翎也皱起眉头。 “但是你不能说出去。”叶小浪转身点了一圈,“还有你……和你。” 姜云栖问:“为什么啊?” 叶小浪道:“不为什么。谁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把谁捆在树上点笑穴,尽情笑它个三天三夜。” 夏奕冷笑:“我绝不会说。” 叶小浪道:“嗯,还是你听话。” 夏奕又道:“可现在我一样要教训你!” 姜云栖道:“燕宁自己都没生气,你凭什么教训我小表哥?况且你又打不过……” 真是一团乱麻。 上官翎站在客栈门口,离外面的三人都很远。 正因为站得远,所以她能听见他们没听见的东西。比如此刻,她似乎听到了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很轻很快,几乎不能被人察觉到。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门,然后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她开口:“夏奕。” 夏奕肩头一颤,原本急红的脸又白了白。 上官翎忽然向他逼近一步,小声道:“你想要输给他,最好受点伤,这样你就能躲过密探考核。” 夏奕讷讷不能言语。他这点小伎俩她居然看出来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悲该喜。 上官翎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希望我和你都不会失败?” 夏奕点点头,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和亮如寒星的眸子。 上官翎叹了口气:“你上辈子一定做了不少善事,否则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 她提高了声音,使其他二人也能清晰听见:“如果郡主即刻要启程回洛阳,夏奕可以随行保护。卑职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办,便留在此地了。” 夏奕道:“你要留在这里?” 上官翎道:“对。” 夏奕道:“那我也……” 上官翎又叹了口气:“夏奕,我请求你,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夏奕还想说什么,叶小浪胳膊一伸,箍住他的脖子,笑道:“小子,姑娘说的话你要听得。” 他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早已看懂这两个人是处于哪种状况。 夏奕被他身上的酒味熏得头晕,道:“这不关你事。” 叶小浪强行拖着他往驿站的方向走,兴致颇高地指点:“你总跟着她,她一定嫌你烦。你要走了,她反而会怀念你,你信不信?” 夏奕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她是不是在看着我?” 于是他别扭地转过脑袋,用余光瞥到一抹上官翎的面庞。 她果然还在看着这边。 夏奕的神色一下子好了七八分。 叶小浪觉得好笑,故意泼了盆冷水:“看你你也别得意,说不定她也这么看你的情敌。” 姜云栖咯咯笑起来,像只调皮的小雀:“小表哥,你懂得真多!” 叶小浪道:“那当然。” 姜云栖道:“可事情一到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就……” 叶小浪道:“小鬼头,你话太多了……” 他们已经走远了,上官翎还站在原处发愣。 她默默想:鬼面公子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分不清他是好是坏。 她退回客栈内,望着桌上的残酒,眼中又涌起一股凄凉之意。 她的心事的确是不可为外人道的。(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1章 人心险恶 十月十三,宜嫁娶、祭祀、开光,忌订盟。 乌游低着头,看向桌面上三枚沾满香灰的铜钱。 拨弄铜钱的是他的手,苍老的手上套着玉扳指,扳指一端嵌着指甲大小的夜明珠。赭石色宫缎衣袖是织金的,柔和浮动的光与珠光辉映。 他还在做苦修小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仿佛只是做了十年的一场大梦,他已变成国师,将道家名门踩在脚下。 然而这并不是梦,他伸出手去够桌旁的毛笔。 他的手刚伸出,已经有磨墨的紫衣太监将狼毫玉笔恭恭敬敬呈上来。 这场梦的大功臣正坐在他面前,没有侍卫近身,只带一老一少两个太监——皇帝只有在见到乌游时才会如此放心。 皇帝的面颊透着病态的灰,喑哑开口,问道:“真人,此卦何解?” “上艮下离,贲卦。”乌游的声音冷定而疏离,得道高人的气势理当如此,片刻不能马虎。 王道玄喜出望外道:“大吉之兆!刘大人此去吐谷浑,必定旗开得胜,大捷连连。此乃万民之幸啊!” 冯双喜也满面春风:“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龙颜大悦:“岳父领兵朕一向放心。”说罢又轻咳了几声。 王道玄与乌游飞快对视一眼,状若不经意开口:“只是,不知雍王殿下那边,何时能将郡主送回?” 皇帝脸色一沉:“七皇叔只说还在路上,百般推脱也不肯让朕知道具体在哪。” 冯双喜宽慰道:“雍王殿下心里一定有数,皇上不要太过忧心,免得有损龙体。” “皇上,只要刘大人能打下吐谷浑,郡主什么时候回来不都一样吗?只要静心等待,天命便可顺势而来。”王道玄搓着手中的核桃,眼角褶子拧成两朵花,“老子曾说: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冯双喜上前一步,微微笑道:“王真人,咱家也听过类似的话: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王道玄大笑:“冯公公说的这是佛偈。” 乌游道:“佛道本是一家。” 冯双喜一时赧然,退回皇帝身边,惭愧道:“老奴才疏学浅,让陛下和真人见笑了。” 皇帝看着他笑起来,笑得既轻松又安心。可他的眉心却始终有不安凝聚。 忽有小太监来报:“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请您前去用膳。” 皇帝的脸色霎时间冷了。哪怕他刚称赞过自己岳父,现在他的脸色还是冷了。 冷汗从小太监的头顶流到脖子里,不禁开始哀叹自己多嘴。明知帝后嫌隙日渐加深,他怎么承受得了天子一怒? 幸好皇帝只是摆了摆手:“下去。” 小太监低声道:“诺。”便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乌游捻着长须,道:“百草神露丹还未练成,皇上或可先随贫道用些清粥小菜。” 王道玄也搭腔:“是啊,御膳多有荤腥,不如今日清清肠胃,对皇上龙体大有裨益。” 皇帝轻咳了两声,道:“朕便由真人安排。” 一行人便到了偏厅。 皇上摆出一个极为舒服的坐姿,吩咐道:“李贵,你去小厨房匀一份为崇德夫人送去。” 崇德夫人况氏,太师况问之的次女。 后宫看来又要变天了。 磨墨的太监低头道了声“诺”,便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这是李贵。 这也是燕宁。 户外的光线太强,为了易容不被看穿,她始终将头压得很低。若想伪装得更像个宦官,她的脚步既不能快又不能稳。 这也使得她太容易被人赶上,好死不死又偏偏是被敌人赶上。 “李公公请先留步。”王道玄笑容可掬地走来,“贫道随你一起去,也好替膳食念诀除垢。” 燕宁学出宦官特有的嗓音:“真人先请。” 王道玄捋了捋胡须,问:“不知李公公家里亲戚的风疹好些了吗?贫道近日得了个偏方,两日便药到病除。”他藏在袖中的手仍握着核桃,转个不停。 燕宁疑惑道:“咱家不记得有亲戚得了风疹,真人可是记岔了?” 王道玄满意道:“唷,是贫道记混了。” 燕宁简直想给他脑子来一脚。谁都猜得出李贵家里没人风疹!这样的试探未免太小儿科了。 可她没有将王道玄当做傻子,因为她注意到他手中的核桃忽然停了。 王道玄笑了笑,道:“你很小心。” 燕宁面露不解。 王道玄道:“李公公不懂武功,他的脚步必定虚浮无力。你学得很像。” 燕宁道:“咱家没有慧根,还请真人讲明白些。” 王道玄道:“可一个人若是别有目的,她的脚步一定会带上杀气。” 燕宁道:“杀气?” 王道玄叹了口气:“燕大人,你的杀气太重了。” 燕宁完美的神态已出现裂痕。 王道玄道:“大内密探不愧是大内密探,若不仔细看,简直就像真的人皮。” 燕宁道:“若用真的人皮,只有去棺材里找。” 王道玄忽又笑了笑:“燕大人不必太紧张,虽然我看穿了你的伪装,但掌教真人并没有。” 燕宁微微动容:“哦?” “我知道你是想调查河图洛书,那我不妨将真相告诉你。真正的河图洛书,确实没有丢。”王道玄悠然地拧着核桃,那两枚核桃油亮得如同黑珍珠,“因为正阳教的河图洛书,就是葛太清带走的那两只竹简。本教藏有的本就只是一堆竹子。” 燕宁目中却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不仅是因为这件事的真相,还因为王道玄竟然会告诉她真相。 王道玄问:“燕大人可知道,本教为何要在皇上面前撒这种谎?”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燕宁的脸色很平静。在她猜不透王道玄目的的时候,最好的应对之策是不要应对。 “不错。”王道玄笑得很和善,“这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地都可用,譬如……” 燕宁望着他笑出的曲折沟壑,心中不由得敲响了警钟。 王道玄笑中藏刀:“大人不妨想想,雍王的这场大病,真的就只是大病吗?” 燕宁停下脚步。 这里的绿植养得极好,即便是冬天,也同盛夏一般生机勃勃。 蓬勃生长的树、修建精巧的灌木占据在燕宁瞳孔里,可她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死死盯着王道玄,他手上转着文玩核桃,人也笑得像只皱缩的核桃。 良久,燕宁终于也慢慢地点点头,道:“真人说的有道理。” 她的声音已经变回来,配上李贵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王道玄道:“贫道说了秘密,已经显出出做大的诚意,希望能和燕大人合作。” 燕宁道:“我代表的是整个雍王府,可不敢自作主张。” 王道玄道:“大人不必如此担忧,我若要对付雍王府,大可以直接在陛下面前揭穿你。” 燕宁当然明白,她很清醒也很镇定。正因为清醒,她才更加糊涂……这二者并不矛盾。 她略一沉吟,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王道玄淡淡一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杀了乌游。” 他收紧手掌,两只核桃伴随着“咔咔”的清脆声响被捏成碎片。(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2章 一颗棋子 燕宁冷冷的看着他,讽刺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是乌游昧了你的薪俸,还是抢了你的女人?” 王道玄笑道:“乌游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杀他相当于行善积德,或可流芳千古。” 王道玄笑起来比不笑时更难看。 燕宁淡淡道:“可我不大喜欢管闲事。” 王道玄悠然道:“雍王府办事时,乌游可没少从中作梗。除去他对燕大人来说竟是闲事吗?” 燕宁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一字一顿说:“依我看,是你自己想取而代之。” 王道玄:“贫道自然是有私心,不然难道白为他人作嫁衣?” 燕宁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冷笑道:“你本是乌游最信任的手下,没想到也会出卖他。” 王道玄笑着摇头:“燕大人毕竟只是密探,朝堂上的斗争厮杀你还不懂。一个人若想站得高些,有时就不得不踩在死人的脑袋上。” 燕宁沉吟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报应’?” 王道玄毫不在意道:“每个人都会遭此一劫,躲不躲得过就全凭天意。” 燕宁冷冷道:“那你觉得他能不能躲过?” 王道玄直视着她:“如今贫道只有三成的把握,若加上燕大人,便有八成。” 燕宁笑道:“真人似乎太高估我了,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啊……” “燕红衣”竟然自认是无足轻重的人,十年来这还是首次。 王道玄道:“高估抑或低估,有发言权的不是贫道,而是李贵。” 燕宁眼神锐利起来:“真人在威胁我?” 王道玄笑着捋了捋胡须:“非也,非也,贫道只是在向雍王府投诚。” 燕宁苦笑道:“我若知道天下还有这种‘投诚’方法,就不会乔装进宫了。” 王道玄道:“你不想杀乌游?” 燕宁道:“不想。” 王道玄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 燕宁又道:“但我没得选择,对不对?” 王道玄眉开眼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燕宁问:“你有什么计划?” 王道玄成竹在胸道:“乌游比水潭里的毒蛇还要狡猾,除非你我一起设个局诱他上当,否则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燕宁叹了口气,问:“什么时候?” 王道玄目光闪动:“今天。” 燕宁重复了一遍:“今天?” 王道玄长长地叹了口气:“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能再等!”他又笑了笑,道:“乌游喜欢养鸽子,北院里共有一百零八只鸽笼,它们一旦吵起来,别的声音很难让人听见。” 燕宁点头道:“那么,就只差一件一击必杀的兵刃。” 王道玄殷勤道:“兵器我可以给你,暗哨我也可以拔除。” 燕宁笑了:“王真人想得很周全。”她没有赞同,亦没有反驳。她在寻找他的破绽。 王道玄拈着胡须,道:“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叵测的叛徒。 燕宁按着自己心口。在这层绛紫的宦官常服底下,藏着一件石榴红的里衣。 她突然背过双手:“我改主意了。” 王道玄一惊:“你?” 燕宁忍不住笑了:“我不仅不会对乌游动手,我还会把你今天这番话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他。” 王道玄更吃惊:“你居然套我的话?” 燕宁凝视着他,悠然道:“王真人是出家人,并不了解女人——女人都是很善变的!” 王道玄沉下脸,厉声道:“你不怕我现在就将你灭口?” 燕宁笑眯眯道:“不怕。反倒是王真人,先想想乌真人问你‘为什么看穿她的易容却不告诉我’的时候,你该怎么回答吧。” 王道玄压抑着怒意道:“你为什么决定站在乌游那一边?” 燕宁抱起胳膊,冷笑道:“你说杀他有八成机会?恐怕我保住性命的机会,连一成都没有!” 王道玄脸色又变,但瞬即就恢复自然,平静道:“那我何必让你去打草惊蛇?” 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燕宁道:“因为你要利用我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假意帮他的时候,可以趁机下手。” 王道玄道:“你认为我能杀得了他?” 燕宁冷笑道:“你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当然比别人更知道他的弱点。” 王道玄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的眼神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燕宁一样。 燕宁继续说:“可是你虽然杀的了他,却不愿意让人知道是你杀的。你杀了他之后,就可以宣称,乌游和刺客已经同归于尽,而这个刺客是雍王府派出的。” 王道玄道:“所以,我要雍王府替我承担杀人罪名?” 燕宁道:“你不但要出卖乌游,也要毁掉雍王殿下在朝中的地位,毁掉与你对垒的势力。” 她冷笑着接着道:“可惜雍王府不想杀乌游,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孔雀山庄的刀剑都长了眼睛,若真想出鞘,对象也必须是你。” 王道玄没有反驳。他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即便在在日光下亦宛如死人。 半晌,王道玄忽然笑了笑,道:“燕大人冰雪聪明,不愧是第一位女密探。” 燕宁眨眨眼:“真人谬赞了,还是‘油盐不进’形容我更恰当。” 王道玄似乎对她的神情很满意,轻松道:“你有一点说错了,我虽然有嫁祸雍王的打算,却绝不会让乌游死。” 燕宁诧异道:“你其实不想杀他?” 王道玄道:“我从来没有出卖过他!” 燕宁握紧双拳:“所以你是在试探我?” 王道玄道:“你若上当了,真的去刺杀乌游,我会和他一起杀了你。” 该死的老狐狸。 燕宁不由在心中诅咒。幸好她刚才明确表示了对正阳教的善意,在这种情境下编出来的谎话,应该能多添几分可信度。 她嘴里说的是:“王真人有谋略又讲义气,在下不得不对您高看几分。可您为了试探我,牺牲了两个玩赏多年的核桃,恐怕不大划算。” 王道玄又笑了,摊开手,那两枚核桃竟然完好无损。 燕宁目光微动,又和缓下来:“如今您应该明白,雍王府并不想和正阳教为敌。” 王道玄道:“贫道明白,但掌教真人有一个疑问。既然燕大人不是为我们而进宫,请问究竟是为了何人?” 动的是他的嘴,说的却是乌游的话。 为什么王道玄总是要充当乌游的马前卒,替他说话,替他做事,替他承担麻烦? 因为王道玄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乌游,若不是乌游创立正阳教,这人可能还在算命摊上招摇撞骗。 劣币驱逐良币,这市井妖道竟也将几大道教名门欺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自然,没人敢拿这种话触皇帝眉头。君不见姜太傅稍微提了两句,就连郡主都保不住了吗? 燕宁道:“这恐怕不便说。” 王道玄笑道:“是为了迷踪城?” 燕宁顺势说道:“不错,正是迷踪城,原来王真人也知道他们。” 王道玄叹了口气:“这伙人的势力很有可能已经渗入皇宫,他们一定会对皇上不利!” “殿下派我前来打探迷踪城的踪迹,在下代表孔雀山庄,也希望能与正阳教合作。”燕宁肃起脸,“若真人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告知。” “一定,一定。”王道玄不住点头,“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迷踪城的人!” 燕宁思忖片刻,问:“河图洛书之事是真是假?” 王道玄道:“是真的。” 燕宁又问:“为何要告诉我?” 王道玄笑笑:“因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一丝紧张情绪都没有。燕宁看不出他这话是真是假。 燕宁继续问:“迷踪城可知道河图洛书之事?” 王道玄道:“他们应不知,若是知道,怎么会派人假扮鬼面公子,非要逼真正的鬼面公子现身呢?” 难道那个假货不是正阳教的人? 燕宁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王道玄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又对本该知道的事知之甚少。 她的心里开始盘算更多,她不能再在王道玄这里耽搁下去。 她恢复了男声,道:“王真人,膳食该上桌了,咱家先行一步。” 燕宁走了很远以后,王道玄仍站在原地不动。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在高兴的时候,往往也会叹气。 他自言自语:“可惜了,若能一石二鸟就更好。” 说完这句话,他拔腿便走,回到他本应该在的地方——乌游身后。 “皇上,今日白粥里配的是薇草,清高同伯夷叔齐。”王道玄在皇帝问话之前先开口。 皇帝便没有再追问,他不是很在乎薇葵荇荪的区别。 冯双喜虽有疑问,但他毕竟只是宦官,还懂得“少说少错”的道理。 乌游和王道玄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含义很清楚:这“燕红衣”的确是为了他们而来。不过经王道玄一番斡旋,她的注意力会放在迷踪城身上。 或许她可以替他们找出皇宫里究竟谁是迷踪城的钉子。 乌游的心中充满了欢欣得意。 皇宫内的宦官,乌游全都记得,李贵是何许人也他也记得很清楚。 燕宁为了更像一个男子,特意在步伐和姿态上做了调整,她的伪装功夫亦可以假乱真。 可惜雍王府内早有人向他们报告燕宁的动向。 无论什么人,一旦心里有所防备,对周遭事物的敏感程度就会提升好几倍。 所以燕宁没有逃过乌游的眼睛。 所以燕宁成为了一颗棋子。 没有人想到,雍王府竟然有叛徒。 叛徒竟然是——(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3章 叛徒 十月十五,满月。 山野小观里,青石砌的凹凸墙面上贴着一个年老的影子。 冲虚道人点燃一支红蜡,又取出三支线香,在火焰上来回缓缓移动。 香的顶端着了明火,气味随着火光蔓延开来。 繁星满天,冲虚道人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摇灭了火,抬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元洞天鼎。 一个青衣男人昂首阔步地走上山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沿途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面上亦没有丝毫的不安。 冲虚道人插好这炷香,心里却没有对神仙做出任何企盼,只是对着弥散的烟尘发怔。 青衣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冲虚道人立即转过身,看见一张黝黑敦厚的脸。 冲虚道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无法形容这是怎样一种恐惧,仿佛从万丈悬崖上被人推落,又仿佛被千支烧红的铁箭穿心而过。 没人会想到柳关是叛徒。 他的耳朵眼睛鼻子,没有一样像叛徒。 柳关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十方行者,咱们又见面了。” 冲虚道人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到他的喉咙,冻得他说话都困难。 柳关道:“柳某有几段叶小浪、燕宁和郡主不能听的旧事,现在终于可以慢慢叙。” 冲虚道人沉默了半晌,问:“想要跟贫道叙旧的,究竟是正阳教,还是迷踪城?” 柳关淡淡一笑:“有什么分别?反正你都要死了。” 冲虚道人叹了口气:“贫道只是替雍王感到悲哀。” 柳关道:“有什么可悲哀?” 冲虚道人道:“你本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手下?”柳关高声大笑,笑得咬牙切齿,“若能做人,谁甘心做一条狗?” 一片乌云暗中掩盖了月色,只有烛火还在摇曳闪动。 北风更加寒冷。 柳关的笑容恶毒而残忍:“如果不是乌真人手下留情,你本来十年前就该死在宫城内。” 冲虚道人面色铁青:“乌游根本不配做一个修道者。” 柳关笑道:“所以你这个惯偷反倒配做修道者?太上老君闻到你点的香,说不定都觉得反胃。” 冲虚道人正色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柳关道:“我是粗人,听不懂。” 冲虚道:“如你这般满身杀戮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道法。” 柳关笑道:“说得有理,非常有理。但你的‘道’又在哪儿?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 “道在我心中!”冲虚道人斩钉截铁地回击道,他理当无欲无求无怨无恨。 忽听得一人笑道:“那我们就挖出你的心。” 冲虚道人他的眼睛突然发直,直勾勾盯着柳关身后走出的那个女子。她的笑声不但令人心神松弛,而且还仿佛有种诱惑性。 她的斗笠虽然围满黑纱,隐没住容貌,但这声音冲虚道人至死也不会忘记。 冲虚道人惊怒道:“是你?” 那女子嫣然一笑:“想不到才十年,你竟然老的这么快。” 月相正满,冷风如刀,不多日将至飞雪天。 太极殿内炭火灼灼,皇帝只身卧在龙床上均匀地呼吸。他没有临幸任何一个宫妃,似乎是身体太累,又似乎已经对此事不再有兴致。 燕宁打了个呵欠,默默将双手抄在袖笼里焐热。太极殿外很阴冷,她不但因神经过度紧绷疲惫不堪,而且因王道玄的告诫而心里发毛。 此次两国交战在即,受正阳教挑唆,迷踪城一定会派人来刺杀皇帝。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又或许是之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有可能成为迷踪城动手的时机。 她已经在御膳房检查过,膳食没有毒素,也没有相克的食物。御膳房送来的宵夜也有小太监试吃过,并无特别之处。 想来迷踪城高手如林,不一定会用下毒的方式谋害皇帝。 燕宁扫了眼四周高度警惕的侍卫,料想此刻应当无事,便闭上眼假寐片刻。 忽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什么人在子时出来走动?燕宁睁开眼,只见一行人从北宫缓缓而来,为首的女子一袭赤金垂髫杂裾,头戴点翠凤凰步摇,竟是皇后。 皇后似乎已走得精疲力竭,却仍没有摆驾回宫的意思。她千金之躯,偏要在深夜北风刺骨时前来,可见她的目的该有多么重要。 燕宁打起精神,恭顺道:“小的参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李贵,陛下可还在忙政事?”皇后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气息也不太足,似是近日操劳过度。 燕宁道:“陛下已经就寝。” 皇后道:“太子不慎感染风寒,本宫想请陛下前去看看他。” 燕宁道:“娘娘,陛下吩咐过,无论何人都不可打扰。” 皇后急切道:“本宫也不可?” 燕宁为难道:“不可。” 这是皇帝的金口玉言,谁也不能改变,即使贵为皇后也丝毫没有特权。 不,应当说,正是因为她是皇后,是大司马刘骥的女儿,她才没有特权。 大司马和乌游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皇帝越看中正阳教,就越厌弃皇后,越厌弃太子。 皇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支撑不住。 燕宁同情地看着她,大司马府上嫡出的小姐,端庄而高雅的美人,风姿绰约的皇后,此刻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铅粉,却遮不住眼下两团难消的乌青。 女人的美貌和帝王的宠爱一样,静悄悄地就凋谢了,再也回不来。 宫门无声地被推开一道缝隙,冯双喜蹑手蹑脚从门内走出,一行礼,道:“娘娘,皇上是不会出来了,您请回吧。” 皇后颤抖道:“我是从阊阖门抬进来的正宫皇后,太子是正宫嫡子……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肯见一面吗?陛下宠爱崇德夫人和四皇子,心中已没有本宫和太子容身之处了吗?” 冯双喜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娘娘莫要在此喧哗,被皇上听见您说的话,恐怕对您的声名有损啊。” 皇后抓紧丝帕,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气,忽然头晕目眩地倒在大宫女的身上。 冯双喜惊骇道:“娘娘!快宣太医,快……” 皇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本宫没有大碍。” 冯双喜擦了擦冷汗,道:“娘娘莫要生气,等明日老奴禀告皇上后,清晨或晌午……” 皇后苦笑道:“公公有心了。”她半睁着眼,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皇后又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地走了回去,她每走一步,就似乎更凄惨一分。 燕宁忽然觉得,自己比皇后快乐,快乐很多很多倍。 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可怜女子,已经渐渐被夜色吞没,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冯双喜深沉的叹了口气,道:“李贵。” 燕宁竖耳听令。 冯双喜道:“你去替皇上观察太子的情况,待明日再禀报。” 燕宁道:“诺。” 就算冯双喜不说,她也想要去的。因为她希望太子真的只是感染风寒! 冯双喜目送“李贵”离开,摇头叹气,愁眉不展地回到了殿内。 可同时目送“李贵”离开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身着夜行衣的年轻男人蹲在屋檐上。满月高悬,他的双眼在黑夜中闪着精光。 他悄无声息地,像一只壁虎那样,往内侍监跃去。 黑衣男人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燕宁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到了李贵的房间。 他翻开了李贵的床铺。 他打开了李贵的衣橱,发现了被燕宁捆得结结实实的,中常侍李贵本人。 他这才露出了一丝尚飨的笑容。 李贵已经清醒了,惊恐地等着眼前人半晌,忽然将来人认了出来,不禁喜出望外。 他的口被汗巾牢牢塞住,极力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央求黑衣人将他解救出去。 于是黑衣人便解开了缚在他手腕的绳索。 李贵飞快取下口中的汗巾,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难忍的手腕。 “林大人,”他一面解着脚上的绳索一面说,“雍王府的燕密探……” 突然间,黑影一闪。 一支毛笔已经没入了他的心脏,那是他批示宦官事务所用的朱砂狼毫笔。 血沫很快从李贵嘴里涌上来,他紧紧抓着黑衣人的胳膊,血管暴起,双眼圆瞪,似乎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李公公,时间不等人。”黑衣人双目含笑,“你和‘燕红衣’的恩怨,等片刻后她也走上黄泉路,再慢慢算账吧。”他猛一用力,那支笔竟然穿透了李贵的后背。 李贵便从衣橱中栽下,面着地不停抽搐。殷红的血液从孔洞中疯狂地喷出来,刹那间便染红了地面。 “为……什么……”李贵用仅剩的气力问出最后的问题。 黑衣人懒得回答,这种蠢物不配听到他的回答。 他木然看着李贵渐渐僵硬的身体,撩起一方桌布,将手上的血迹抹净。 然后他无声笑了。他开始笑的时候,人还在屋里,等他的笑容收住,人已经回到了太极殿的屋檐上。 来无影,去无踪。 正是迷踪高手。(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4章 中宫皇后 从太极殿通往后宫的路很长很长,长到人手脚都已冻得麻木。 燕宁的右眼皮似乎又开始跳个不停。 这条路难道会是条黄泉路? 虽然她脑子里冒出了这种想法,但她并没有想多久,因为“食君之禄,替君分忧”,本就是大内密探的毕生信仰。 她走进皇后寝宫的时候,石灯燃得很亮,她可以清楚看到院中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皇后屏退了所有人?燕宁忽然觉得很蹊跷。 皇后住的屋子里也有灯光,门窗却紧闭着,纹理细密的绢帛上映着皇后婀娜的人影。 燕宁清了清嗓子:“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命小的前来探视太子殿下。” 皇后没有回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燕宁的心中开始打鼓,帝后之间哪怕再有嫌隙,皇后也不可能对皇帝派遣的宦官无动于衷。 门没闩。 燕宁低头念了句:“娘娘,得罪了。” 然后她推开了门,愣在门槛前。 一条飞凤合欢金腰带套了个圈,将皇后的头吊在梁上,她脚下的凳子已被踢得很远。 “娘娘!” 燕宁抄起身边一尊花瓶,在墙上敲碎,取了较锋利的一块抬手飞出,将腰带齐齐割断。 皇后悬吊的身体应声而坠,落到地毯上,她手中却滑落一张纸,皱巴巴的,轻轻飘到燕宁脚下。 “夙夜征行,犹恐无及,况欲怀安,将何及矣。” 这简简单单十六个字,却是潦草狰狞,殷红瞩目——竟是用鲜血写成的! 燕宁大惊,忙冲到皇后身边,搭上她的脉搏。 虽细弱,好在还活着。 燕宁松了口气。她原知道冷宫妃子常会因寂寞而自尽,可从未想到即便贵为皇后也会产生自尽的念头。皇后的脸本来是那么端庄,那么温婉,那么秀丽……如今却全变了,不过一个寻常的绝望妇人。 皇后微弱地动了动手指,半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自缢被救的人,声带往往会受到极大的损伤。燕宁忙倒了杯热茶,服侍她饮下。 皇后缓过神来,嘶哑开口:“本宫这是到了阴曹地府吗?” 燕宁摇摇头,叹了口气:“娘娘这又是何必?” 皇后留下两行浊泪,妆容一塌糊涂,后宫之首,阊阖门抬进来的中宫皇后,变得那么狼狈,那么可悲,使燕宁联想到一只在金鸟笼中活活饿死的凤凰。 燕宁从未听过比这更凄惨的哭声。 忽然,皇后的哭声仿佛哽在了喉咙里,她胡乱擦着脸,高声叫道:“本宫必须以死明志!” 燕宁忙去阻拦:“娘娘万万不可!请您想想年岁尚小的太子……” “太子?皇上本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何时在乎过太子?”皇后的眼中忽然窜出无名火焰,燕宁明白连眼泪都无法令这火焰熄灭,“早知如此,当日替皇上挡剑的倒不如是我……” 燕宁的心里一痛。 若是燕昭仪的生命没有在她最好的年华折裂,她会不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燕宁几乎也要流泪,她每想一次家姐,对皇帝就更恨一分。 皇后抽噎着,又道:“李公公,我父亲年事已高,为什么还要出征塞外?” 燕宁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皇后既然宁死也要留血书劝诫皇帝勤勉,为什么会反对自己的父亲为国披甲出征? 她终于清醒了,不幸的是她清醒得太晚了。 她只迟疑了短短的一刹那,可对高手来说,一刹那已足够置人于死地。 皇后在这一刹那吹了口气。 燕宁在这一刹那倒了下去。 皇后悲戚的脸色也在这一刹那变化了,变得十分平静,犹如戈壁青天中的一片湖水。 那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讥诮和险恶。 燕宁的心仿佛掉进万丈深渊。 怎么回事?她的身法竟然比平时慢了一倍。 皇后伸出尖利的指甲,“呲啦”一声撕掉燕宁易容的面皮,拽开了她的衣领,露出鲜红的里衣。 “燕红衣,我这种毒【药叫‘波旬菩提’,味道如何?” 燕宁不能回答,她感觉浑身的经脉都开始凝固。 皇后将弯腰捡起那张血书,和被削断的腰带一起投进炭盆,烧成一堆灰烬。她笑吟吟地审视燕宁半晌,又忽然捂着自己胸口,变得如躲避猎人的麋鹿般惊慌失措。 “来人,有刺客!” 皇后跑了出去,整个后宫只听见她一个人的叫嚷声。 “快来人啊,有刺客!” 燕宁闭上眼,难言的滋味席卷了她。这才是真正的溃败,几乎将她击垮。 她从来没有犯过这样大的错误。 皇后太了解,太清楚,燕昭仪就是她的死穴。 一个人的死穴被捏住的时候,纵使她有天大本事,也飞不出敌人的手掌心。 没有人能例外,即使是燕宁也不能例外。 黑衣人静静地站在太极殿下,新月般屋脊的阴影恰好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听宫城内的喧嚣,侍卫已列队前去抓捕威胁皇后的刺客。 “刺客”就真的是刺客吗?“皇后”就真的是皇后吗? 他的嘴角挤出一抹阴毒的嘲笑:燕家这两个女儿,大的一个是蠢妇,小的一个也没强到哪里去。 黑衣人森冷一笑,走进阴影里,就像他从没有来过。 但是他很快还会回到这里。 寅时三刻,云遮月,漆黑无光。 黑衣人真的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他身上已经不再穿着夜行衣,而是云锦缝就的正四品官服。 因为他本就是正四品官员。洛阳城中人人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大理寺少卿林中雀。 一个负责审理犯人的人,自己就是一个杀人犯。这不能算是讽刺,应该算是常识。 除他之外,这大殿内还站了姜太傅、况太师、王真人,跪了一个裴兆沣。 林中雀对皇帝的应对很满意。 半个朝廷都在此地了,他想,越想越得意。 当然,这点他绝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裴兆沣跪伏在殿中央,汗如雨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已经在心里痛骂了燕宁千万次。 他只是个四品太守,上有高堂,下有幼子,怎样承受得住雷霆之怒? 可一个人若只想从阔亲戚身上得到好处,却不愿承担一定的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姜何从皇帝看到裴兆沣,再从况太师看到林中雀,最后视线落在王道玄的脸上。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何很无奈,可皇上想要偏爱谁,不是一个太傅能管得了。 王道玄在心里说:迷踪城主,原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也是你的钉子。可这颗钉子生了锈,连朽木都钉不穿。不能钉木的钉子,还留着何用? 虽然他神色既忧心又肃穆,可他的眼里却满满都是嘲讽。 正阳教的线索只到皇后为止,目前林中雀还没能入他们的眼。 况问之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他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因为他不是这出戏的主角。 主角是雍王。(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5章 燕宁是奸细 冯双喜双手为皇帝奉上热茶,偷偷打量着台下长身直立的朝廷重臣。 真龙天子手持碗盖一下一下擦着碗壁,却并没有饮下这碗热茶的意思。 “雍王殿下到——” 高亢而突兀的一声通报过后,雍王在众人复杂交错的视线中缓缓走进来,他脚步虽还稳健,气色却极差,足可见他正在经受怎样的病痛。 皇帝霍然抬起头,面上并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 很遗憾,盲人从不会惧怕目光。 不过这就有地方说不通了,雍王居然是自己来的,自己拄着拐杖来的。 他的阿越呢? 皇帝将茶碗搁在矮几上,冷冷道:“七皇叔对此事可有解释?” 姜何抢先开口:“皇上,殿下一直赤胆忠心、忠君爱国,请皇上明察!” 王道玄道:“说不定殿下是受人蒙蔽?燕密探是楚人,或许是梁国萧氏的奸细也未可知!” 姜何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 裴兆沣把头埋得更低,冷汗已打湿了地面。 雍王面不改色道:“皇上,燕宁入宫护驾是受臣所派。吐谷浑人阴险狡诈,或可藏于宫中,对皇上不利。” 王道玄反问:“既是护驾,何必假扮李公公?” 雍王道:“大内密探藏身暗处总需要伪装。” 王道玄咄咄逼人:“可李公公挣脱了绳索,想要逃脱,便被燕宁穿心毙命……这是‘护驾’者应当所为吗?” 林中雀瞟了王道玄一眼,这道士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雍王皱眉:“是什么凶器?” 林中雀道:“大略是批示内务所用的毛笔。” 王道玄道:“那样又细又钝的毛笔,除非武林高手使用,否则怎可杀死一个人?” 皇帝冷眼看这几人言语来回,问:“双喜,那假李贵可去过御膳房?” 冯双喜道:“回皇上,李贵今日当班,必须去御膳房试菜。” 皇帝霍然站起,厉声道:“雍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雍王拄着拐杖,单膝跪地道:“臣的确是为了护驾才派燕宁进宫,请圣上勿听信小人谗言……” “小人谗言?”皇帝怒极反笑,“雍王说的可是朕的皇后?” 雍王道:“娘娘应是误会了。” 皇帝道:“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皇宫里的吐谷浑细作都有谁?在何处上工?” 雍王迟疑了。 皇帝冷笑道:“雍王不肯说?还是这根本只是你谋逆行刺的借口?” 姜何站在一旁干着急,他深知他此刻求情只会加重皇帝对雍王的疑虑。 林中雀内心偷笑,遑论说或不说,这两条路于雍王而言都是死路! 皇帝终于舍得看向裴兆沣:“裴兆沣,你这个洛阳太守一向当得很老实,不知道你会不会撒谎?” “皇上,罪臣冤枉啊!”裴兆沣磕头如捣蒜,“罪臣与燕宁交情很浅,几乎是素无往来,她的事臣全不知情啊皇上……” 皇帝道:“裴卿家不想认这个亲戚了?” 裴兆沣哆嗦道:“莫说罪臣只是远亲,哪怕昭仪娘娘若得知此事,定会大义灭亲。” 很好,皇帝就是要他说出这句话。 王道玄出列道:“皇上,贫道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道:“哦?王真人有何高见?” 王道玄道:“贫道以为,雍王殿下可能也未得到消息。应等燕宁醒来,直接对她进行问询。” 皇帝道:“若她对皇后出言不逊又当如何?” 王道玄道:“贫道驽钝,但林大人可令她说出实话。” 皇帝明白王道玄意指酷刑。他低头观察雍王的反应,只见紧紧握住拐杖,通红的指节中心泛白。 于是皇帝忽然有几分快意,道:“王真人言之有理,不知林卿家可否保证?” 林中雀行礼道:“臣定不辱命,必要令疑犯供出实情。” 可在林中雀心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燕宁为什么没有死? 那可是“波旬菩提”,小拇指指甲大小便可致人死地……林中雀实在想不通皇后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 难道留着她还有其他用处?可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林中雀一路惊险地想下去,越想越疑窦丛生。他的眼珠慢慢转到皇帝身上,他在等待皇帝开口,他确信皇帝会作出令他满意的选择。 王道玄的眼珠也转到皇帝身上。尽管正阳教和迷踪城各自为政,但他们此刻对皇帝的期待是全然一致的。 而对台阶下跪着的裴兆沣,各怀鬼胎的众人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雍王缓缓抬起头,沙哑道:“臣若真的有谋害皇上的心思,就不会废了这双眼睛。” 皇帝心中忽的一突。 雍王道:“皇上可以指责臣管事不利,或削掉雍王府对孔雀山庄的控制,可皇上不可怀疑臣对皇上您的忠心。” 他说的很慢,可每个字都很有力。 皇帝沉默半晌,道:“朕从未怀疑过七皇叔。” 王道玄眼观鼻鼻观心,三缄其口,只作冷眼旁观状。 姜何稍加思忖,道:“皇上,十年前燕昭仪曾对您舍身相救,想来她的胞妹也不该是谋逆贼子。” 皇帝的脊背忽然一僵,连太阳穴都开始不住跳动。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看在七皇叔……和燕昭仪的份上,朕便等燕宁醒来再做决定。” 雍王道:“谢皇上。” 突然有人开口:“皇上,娘娘遇刺之事,是否该告知大司马知晓?” 这个人是况问之况太师。 这是他在此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皇帝做一次深呼吸,然后平静地说:“众位卿家,此事切勿令刘爱卿知晓,连太尉和司徒都不可告知,以免动摇军心。” “是。” 臣子们异口同声道。 等众臣离开以后,皇帝的手指动了动,重新端起那碗热茶。 冯双喜心领神会地小跑到门边,闩好了两扇朱漆门。 皇帝突然用力挥臂,将茶碗摔得粉碎,热茶沥沥打湿了九龙毯。 他不但愤怒,更感到耻辱,耻辱到浑身发抖。 那人明明是个残废,明明已到了这步田地,却无论在说什么,都像在郊游一样,平心静气从容不迫…… 可皇帝虽然紧张惊怒,却还是没有失去理智。 他唰地站起身,紧咬着牙关几乎咬出血来。站了好半天,他终于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到内室去。 这里是皇帝的小书房。 冯双喜替他轻轻关上门,关得很紧很紧,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书房的桌上堆满了奏折,皇帝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将奏折尽数扫到地下。 “不就是一双眼睛!”皇帝额角青筋暴突,“朕想要雍王的眼睛,他就得乖乖捧上前,他有什么资格不满?他难道还想要回去?” 皇帝一脚踹上紫砂炭炉,炉身左右摇晃两下,幸而未倒,可雕二龙戏珠的炭炉盖子却已倒扣在那堆奏折上。 皇帝目呲欲裂:“朕想除掉他,可三公要弹劾朕,三师要弹劾朕,连三省都要弹劾朕!说朕不贤……” 冯双喜安抚道:“陛下,雍王行事从不逾矩,在朝中也独善其身,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与您为敌,您又何必为他置气?当心有损龙体。” 皇帝嘶声笑道:“不错!元宸不过是个庶子,朕的父皇乃中宫嫡子!” 总有一天,朕要让他安安分分地死。 皇帝径直走到画筒旁边,抽出一支宝蓝底绣金线牡丹丝帛装裱的丹青。他将画轻轻展开,画中,一倾国神女容姿姝丽,衣袂翩跹,双足轻灵步于滚滚江面。 皇帝双手持着这卷画,喃喃自语:“燕昭仪,你能以身相代,也算光宗耀祖……” 冯双喜竖起耳朵,似乎要将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皇帝问:“双喜啊,你以为这幅《湘夫人》画得如何?” 冯双喜仔细审视一番,道:“回皇上,老奴愚钝,只觉得这画中湘夫人姿态端庄高洁,神色如思如慕,似是愁肠百结,令人叹惋。” 皇帝似乎笑了笑,道:“朕本想将它赐给燕昭仪的妹妹。” 随后他忽然将画卷草草两折,投入燃烧的炭炉之中。 火苗将画纸和布帛飞快吞噬。 皇帝盯着那团火,叱道:“喂不熟的狗!”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道玄转着两枚核桃,眼神更亮了几分,仿佛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他推开木门,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鸽舍里只有乌游,他安静地站在一笼雨点鸽前,双手负于背后,眼睛里却有种诡异的期待。 乌游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地问:“雍王知道什么?” 这句话他问得很谨慎,仿佛生怕得到与自己期望相反的答案。 王道玄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乌游愁色稍解,却还是不甚放心地追问:“他露出了多少破绽?” 王道玄道:“多得数不清!后宫这一闹,给瞎子闹了个措手不及,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呢。” 乌游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想不到雍王也有今天。” 王道玄赞誉道:“掌教这‘一石二鸟’之计堪称无懈可击。” 乌游一捋长须:“全凭太子这场病来得及时。” 王道玄道:“如今我们已了解到,皇后正是迷踪城的人——那么接下来又当如何?坐山观虎斗?” “静观其变。” “是。” 乌游忽然道:“迷踪城的‘鬼面公子’干了多少坏事?” 王道玄道:“太多了,其实张询本还有些利用价值,可惜……” 乌游道:“比起皇后,他更难对付。” 王道玄道:“是啊,恐怕我们必须动用江湖上的人力了。” 乌游道:“快马已备好,你尽快赶去贺兰山找慕容宗。” 王道玄稍有些讶异:“难道鬼面公子这么快已经赶到洛阳?” 乌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掌心淌着一滩信鸽。 说是“一滩”,因为这信鸽的骨头已被他捏得粉碎。 王道玄点点头:“我马上就去。” 乌游抬起手,拍了拍王道玄的肩膀。 这举动表面看起来只是朋友嘘寒问暖,可他抬起手后,王道玄整个人都往石板内下陷了两寸。 王道玄的面色紧绷,手脚都微微发憷。 乌游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在那个家伙面前,管好你的嘴。” 王道玄点头如捣蒜,应声道:“是。”(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6章 柳关在地狱 雍王拄着拐杖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走得从容镇定。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走得很快,很匆忙。 这脚步声一般不会被人听见,可他是雍王,他失去的所有视力都已弥补在耳朵里。 来的人是况问之。 况问之一作揖,道:“雍王殿下,由我来引你去西明门吧。” 雍王道:“有劳况太师。”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往西明门去。期间间或有宦官宫娥路过问安,除此以外竟是一路无话。 直到离朱漆大门不足十丈,雍王才长叹口气,问:“况太师有什么话要告诉本王?” 况问之笑道:“没想到殿下竟然能忍到现在才问。” 雍王平静道:“太师所要讲的,无非是后宫女人倾轧争斗。本王管不了陛下的宫内事,多说也是无益。” 崇德夫人想当皇后不是一日两日,特别是在四皇子出世后,况家和刘家这两股外戚,结党营私,将朝廷上下搅得乱作一团。 况太师的心思,雍王用脚后跟也想得出来。 况问之略一沉默,道:“可皇后已经陷害于你。” 雍王道:“兴许是一个误会,误会解除后,娘娘的说辞就可改变了。” 况问之的眼神很复杂:“殿下胸襟实在广阔。” 雍王道:“况太师谬赞了。” 守门侍卫认得他们,便恭敬放行。西明门外雍王府的马车正在等待,六名地煞正昂首挺胸将马车团团围住。 如今朝中动荡,雍王府不得不如履薄冰。 况问之止住脚步,道:“雍王殿下,孔雀山庄就在那里,您莫要回头!” 他特意点出了“孔雀山庄”,而不是“雍王府”。 那六名地煞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这两个人走在一起。 “多谢太师提醒。”雍王拄着拐杖,泰然自若地走向马车。 雍王的语调和神色都没有丝毫失态。 但是雍王坐得很不舒服。 哪怕有训练最有素的车夫,走路最平稳的马匹,用最细滑的丝绸、最松软的棉花缝制的坐垫,他还是坐得很不舒服。 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就是雍王现在的滋味。 朝阳从布帘缝隙中穿进来,将他整个眼球照亮,可他的瞳孔一丝收缩也没有。 王道玄搬弄是非,他早有准备;姜何出言相助,也在他料想之中;况问之趁机勾结,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裴兆沣出门后就径直离去,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这才是最意外的。 莫非裴兆沣有什么小算盘? 马车已到孔雀山庄。 雍王应该来到这里。 在他被人扶下车的时候,有两匹马也正从路尽头疾驰而来,其上跃下两个人一齐向他请安。 雍王听到这两个声音,稍微笑了笑,道:“甘棠、鹿星川,情况如何?” 甘棠道:“水匪头目三人已押解归来,喽啰二十六人均已斩杀。”那三人正在他身后的板车上,伪装成运送酱料的陶缸中。 鹿星川拎着一布袋已风干的耳朵,兴冲冲递交到雍王面前。 雍王略一皱眉,摆摆手道:“收回去。” 鹿星川颇有几分尴尬。 雍王道:“那三名水匪,等本王稍作安排再行审问。” 他说罢,便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石阶挪去。 甘棠忙上前去搀扶他,并且回过头,对鹿星川露出惊讶的神情。 鹿星川的吃惊不会比他少。这是怎么回事,阿越呢? 但他们都没有问缘由。雍王的事情,他们没有资格过问。 但其实只要他们开口问了,就会得到一个很隐晦很无聊的回答。 阿越已经走了,离开了雍王府,离开了洛阳。 今生今世,从这一刻起直到死亡降临,她都再也不会做雍王的贴身侍女。 有些事情旁人是不会理解的。 雍王忽然问:“柳关呢?” 鹿星川和甘棠面面相觑。 雍王重复了一遍:“他有没有去同你们商量蒙面贼人之事?” 鹿星川掂着布包,道:“柳大人助我们剿灭水匪后,和燕大人护送郡主往水路走,之后……我们就未曾见过了。” 雍王忽然停在了门前。 “为何你们的描述,同燕宁说的有所不同?”他这样问。 甘棠看了鹿星川一眼,试探道:“想来两位大人之后有了新的决策?” 雍王静默不语,他的耳中充满了车马远去之声。 健马低嘶,车轮滚滚向前。押送钦犯的板车有它明确的目的地,可柳关究竟去了何处,又见了何人? 雍王的眉间阴云密布,仿佛一场暴风雪正在暗处酝酿,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柳关没有回孔雀山庄。 柳关正在地狱里。 地狱就在这棵挂霜的橘树前,就在这白雾茫茫的山崖上。 冲虚道人就倒在这橘树下。他的左胸开了个很小很薄的血口子,汩汩涌出的黏稠鲜血已凝固,将他三千白发尽数染成暗红。 鲜血浸透的他的脸上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杀手的愤恨,只有带着种俗世解脱的欣慰之色。 黑纱女子收回手中软剑,似乎是自言自语:“怎么这老东西的血也是红的?” 柳关望一望自己枪尖,道:“无毒的血都是红的。”正义的伏虎枪淬过血,也莫名染了层邪色。 女子道:“如此说来,我的血一定很黑,比乌鸦还黑。你也好不到哪去。” 柳关面色稍凛,仍是笑模样:“我的血是什么颜色?恐怕一时半会耳没法知道。” 女子道:“师父曾教导过我,一个人若开始流黑色的血,他便已经死了。” 她又转过身,盈盈一笑:“柳大人以为我师父这话有没有道理?” 柳关连忙道:“前辈随便说句话就是醒世箴言,柳某受益匪浅啊。” 女子银铃般笑起来,似乎夸奖她师父比夸奖她更令人开心。 可这笑声愈是好听,愈令人胆寒齿冷。 这女人是谁?为何声音如此耳熟? 上官翎问自己。 她正攀在十丈外的灌木丛中,从枯黄枝叶间观察影影绰绰的两人。 上官翎在小客栈里听到的鸟类振翅的短促声音,正是柳关放飞的信鸽所发出。 那声音很轻很小。上官翎并未看到室内,却能感觉到里面人的姿态有多么小心翼翼。 她本想进去,可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里面的人是否已听到外面的动静? 如果他听见了,为什么不出面?如果他没听见,为什么他的手脚那么小心? 女人天生就有一种直觉,即便并未直面危险,也能察觉到气氛的改变。这种直觉有很多好处,最重要的是,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所以她隐匿了自己。 她不知道只是一念之差,竟会看见这样不堪的一幕。 为什么柳关竟然对那女子这般恭敬? 女子迤迤然背过手:“燕宁和元崀一定没想到,你脑后有反骨。” 柳关干咳两声,道:“城主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不知城主还有其他要求没有?” 女子道:“再多的要求,柳大人就不一定办了,对不对?” 柳关道:“未请示掌教真人,我也不敢擅做主张啊。” 上官翎越听越心寒。柳关啊柳关,你平日整天与正阳教作对……万万想不到,你们竟是一伙的。 柳关瞧了眼冲虚道人的尸首,遗憾道:“似乎杀他有点儿早了。这毛贼盛名时偷了不少好东西,到底藏在道观的哪里,还要一顿好找。” “这种硬骨头,越是对他上大刑,他的嘴就越紧,不如直接杀了痛快。”女子悠然道,“况且,不管多好的宝贝,也比不上这个国家的土地。是不是?” 柳关赔笑道:“姑娘眼界比柳某高。” 但他心中不由得冷笑,迷踪城难道指望正阳教白白给人做嫁衣?做梦比较快。 那女子轻轻一笑,素白双手卷起了面前黑纱,露出一汪清泉般索淡容貌。 上官翎如坠冰窖。 阿越!(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7章 段尘恕的坟墓 阿越竟然能露出这般狠厉的笑容。 阿越竟然能说出这般阴毒的话语。 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了上官翎。 阿越眼波流动,问道:“柳关,鬼面公子真如你所言,对燕宁情根深种?” 柳关揶揄道:“他们俩之间那点破事,瞎子都看得出来。” 阿越眨了眨眼:“雍王府里的瞎子看不看得出来呢?” 柳关疑惑道:“姑娘是想……” 阿越忽然拿起冲虚道人的剑,在树干上劈了几道,再递给柳关。 那几剑的杂乱痕迹,赫然组成成了一个“燕”字! 阿越盯着自己的杰作,巧笑倩兮:“燕宁终于杀死了十方行者,大仇已报了。” 柳关握着剑柄,迟疑道:“可燕宁若想手刃仇人,怎么会给他留下名字的机会?至少在他刻字之后就该把痕迹抹去。” “所以,你该要再多来几剑,将这个字划乱,最好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不同人的剑法。”阿越双眼闪烁兴奋的光芒,“到时候,鬼面公子哪怕看得眼睛都瞎了,都一定要将‘冲虚道人’写的字认全的。” 柳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样诛心的法子,只有这样狠毒的女人才想得出来。 但他面上却很佩服:“姑娘奇智无双,柳某就是多两个脑袋也比不上。” 阿越眉眼弯弯,似乎对他的恭维很受用。 柳关思考了片刻,又道:“可是,等叶小浪从雍王那里了解到,燕宁这段时间一直在洛阳……” 阿越道:“雍王的话当真可信吗?如果燕宁杀人正是出自他的命令呢?” 柳关道:“的确……” 阿越接着道:“你也不要忘记,鬼面公子的脑袋值五百两黄金,他与雍王府只可能是敌对。你可以从中斡旋,让这个误会永远不可能解开。” “燕宁和叶小浪两个人都背上了黑锅,也算是同命相怜。”柳关大笑,又有几分犹豫,“不过,雍王心思深沉,恐怕他不会轻易……” 阿越道:“一个残废能翻起什么风浪?” 柳关住了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阿越。 她脸上带着如花笑靥,恍若仕女图中最端庄柔善的淑女。 柳关忽然问:“那个假冒的‘鬼面公子’,也是姑娘的朋友?” 阿越想了想,道:“他的确是。” 灌木中的上官翎已是满身冷汗。 柳关是正阳教的人,阿越又是迷踪城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孔雀山庄竟然已经被渗透至此? 她必须得回去禀报雍王,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误! 她小心后退,安静得如一片羽毛拂过镜面。 阿越却忽然扭过头:“是谁?” 上官翎心下大震,手已捂在腰间银针之上。难道一场死搏不可避免?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探来,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一个人低声道:“快走!” 是段尘恕的声音。 话音落下时,他的人也窜了出去,势如暴风骤雷,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段尘恕曾是雍王府最优秀的刀。 他气定神闲道:“没想到阿越姑娘的听觉如此灵敏,居然发现了我。” 阿越微笑道:“难怪我总觉得有条尾巴跟着我,原来是段大人?” 段尘恕道:“要是没有你在旁边,这头蛮牛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发现我。” 柳关先是一惊,随即狞笑道:“段尘恕,你身上那股臭气,十里外我也闻得到。” 段尘恕道:“我天天洗澡。” 柳关道:“将死之人,再怎么洗也没用。” 段尘恕道:“我真讨厌你那张破嘴。” 柳关的青衫在风中飞扬,段尘恕的头发也在风中飞扬。 他的鬓边已经爬上了白发。 柳关阴沉着脸,忽然道:“你好大的胆子!” 段尘恕皱起眉头。 柳关显得很失望:“我知道你一向独来独往,不讲人情,却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段尘恕变了脸色:“你们不仅想嫁祸燕宁,还想嫁祸我?” 柳关厉声道:“分明是你这家伙暗害了十方行者,想嫁祸燕宁,以期鬼面公子和雍王府为敌。” 他这句话说完,段尘恕竟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已看出这两个人的目的,已知道这场杀戮是一石三鸟之计——杀死十方行者、挑拨燕宁和叶小浪、嫁祸给他自己。 除了上官翎,没有人能替他辩白,他必须替她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最好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必须冷静。 柳关狞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段尘恕淡淡道:“如此,我应当连你们一起杀。” 只听“铛”一响,柳关先行出手,如同吊睛白额猛虎般势不可挡。 段尘恕双手一抖,掌中赫然架起了两只杀气毕露的寒铁环。 环是世上最奇怪的兵器。它既不锋利,又不钝重,既不凌厉,又不刚猛,没有二十年苦功磨炼,几乎形同废物。 可在段尘恕的“无常双环”上,至少有过两百三十六条人命! 他们虽然已共事多年,但彼此从未试探过对方武功的深浅。 伏虎枪带出一阵刺骨劲风,其攻势之刚烈,不说枪尖,单单枪柄就可致人于死地。 段尘恕的右脚仿佛被黏在土地上,以一种古怪的身法左闪右躲,没人能说出这种身法妙在何处,可柳关就是连他的一根头发丝也碰不着。 阿越背负双手,冷眼旁观着。她已看出柳关必败无疑。 单打独斗时,一开始便祭出绝招只不过徒耗气力,最后一击才是整个战局制胜的关键。 段尘恕看似边打边退,实际上他正在寻找最后一击的机会。抢尽攻势步步紧逼的柳关,露出第一个破绽之时,便是他的机会。 只要有了机会,段尘恕就绝不会错过。 那可能只是一刹那,一瞬间有二十刹那。 无论多短他都能把握住,因为他是段尘恕,是雍王府第一高手段尘恕! 柳关也已渐渐察觉,他的强大攻势似乎被某种柔和却绵延的力量缚束着,就象是猛虎坠入沼泽,越挣扎越下陷,最后没顶溺毙其中。 决不能让段尘恕找到那个机会! 一旁看戏的阿越突然开口:“段尘恕,既然你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那么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就在她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柳关已使出第十四招,段尘恕却只还击了六招。 她说这句话当然是为了让段尘恕分心。但段尘恕是什么人?纵横江湖数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却依旧好好活在这世上。 柳关的手还足够稳健,招式还足够一丝不苟,但他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 如今,柳关只盼阿越说的话能更有分量。 阿越笑得很神秘,又很暧昧:“东莱有个三代运镖的姓段人家,家中有一位大小姐,两位少爷。可是在二少爷的新婚之夜,这一家人竟惨遭灭门,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少爷一人。” 这说的是什么话?柳关并不能理解她的讳莫如深。 但这话很有效。 段尘恕突然间瞳孔紧缩,似乎已经方寸大乱。 阿越轻飘飘道:“段家的三少爷,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大仇人,却发现他的大仇人和他的女人已经同归于尽了。” 段尘恕像是变成只发怒的豹子,赤红着眼奋力一击,力道之大震得柳关虎口绽裂。 柳关的脸都绿了,又惊又怒地看向阿越。 阿越咯咯笑起来:“三少爷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呀?难道是他的女人为了保他性命,以身相代了?” 柳关终于弄清了事情的脉络,段尘恕的前尘往事,雍王似乎对他透露过些许。 阿越的笑声仿佛是一种蛊惑:“真是个蠢蛋,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杀他们的是另外的人!这个人是谁?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可哪怕三少爷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告诉他!” 段尘恕突然拧身,整个人好像压弯的弓弦般弹起来,朝阿越飞去。 这一招本该击打到柳关身上,可现在他的目标却换成了阿越! 没有人能形容他挥舞无常双环的速度,没有人能看清他双手的动作,只看见双环间几乎擦出了火花! 真正的致命一击,如箭矢般劈开空气,激起一阵恐怖的气旋。 可阿越只是轻轻移开了身体。 因为她背后是万丈悬崖。 段尘恕为了不摔得粉身碎骨,一定会减缓速度,而阿越的手已经按住了软剑。 一瞬间是二十刹那,决定段尘恕生死的关键,只不过是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这个机会柳关也不会错过。 枪头如闪电,直射段尘恕的脊背。左右夹攻,他已无处闪避。 可段尘恕丝毫没有减速,他头也不回地向着悬崖冲了过去,就像他本已决定好将这山林作为他的坟墓。 他的身体直直坠下悬崖,眨眼间已经不见。 柳关收回架势,阴沉着脸站到悬崖边,机警地朝下望去,只见一片茫茫晨雾。 阿越莲步轻移,面无表情地走到山路边,举起一块磨盘大的苔石,掂了掂重量。 柳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越返身回到崖边,一松手就扔了下去。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落地的响声。 阿越柔声道:“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是时候好好休息睡一觉了。” 说完,她满意地笑了,天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开怀的笑声。(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8章 美貌与妒忌 北风呼啸,白日凌空。 你若坐在炭炉旁,捂着汤婆子,裹着羊毛斗篷,侍女们为你送上煲了三个时辰的乌鸡汤。 这时你应当既舒心又幸福,觉得仿佛世上所有好运气,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但若你如上官翎一般在逃命中,一个人心惊肉跳地奔跑于旷野,脸被凛冽的风刮得生疼,就没心情思考什么好运厄运了。 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夏奕。 心是不会骗人的,更不会自欺欺人,所以她才毫无防备地想到了他。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也许已有了颗成人般麻木的心脏,除了活下去之外没有另外憧憬。 那时正是春天,蓝孔雀竞相开屏的日子。孔雀尾羽却被送到她手里,凝聚在一根根银针上,迎着太阳反射五彩炫目的光芒。 等她收好武器时,忽然发觉演武场里有个少年在看着她。日光虽明亮,却亮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步步走近,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年的神色很忸怩,也许因羞于跟女孩子对话而红了脸颊,可是他那双眸子里,却蕴含着烈火一般的热情。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夏奕就已经主动向前九十九步。只要她能迈出一步,他们一定会相知相爱。 只可惜她反而退了很远很远,远到连影子都模糊不清。 这并没有使夏奕气馁,从此之后,她总是在各种场合“偶遇”他。 她本来很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有这样巧合的事。一而再再而三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夏奕这种人,哪怕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的,除非他一头撞死。 一开始发现这点时,她不仅慌乱而且愤怒。由于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能令他死心,她甚至期望他在某些案子中一去不回,就此消失。 可是夏奕没有,他的武艺在整个孔雀山庄都是佼佼者。 他经历过很多九死一生的危难,也曾与索命无常擦身而过,但他一直活得很好。 渐渐地她也变了。 无论如何,夏奕毕竟不令她讨厌,也许还有些喜欢。只不过因为不如他的那么深,所以一直被她自己忽略了。 她每次看见他凯旋的时候,难道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上官翎感觉自己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潮湿而寒冷,像水鬼的双手。 夏奕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和鬼面公子一起,将郡主送回了太傅府? 想到这里,上官翎突然非常后悔。 我不该赶他走的,若是他能在我身边的话……她越是想,夏奕的优点越是源源不断从她的脑海中涌出来。 为什么她偏偏现在才发现? 上官翎终于跑回到镇上,好像噩梦惊醒般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疲累,仿佛随时都可倒下。 土路边上,被夏奕的掌风刮断的大树还倒在原处。从这里望向客栈内,里面竟然大白天点了盏油灯。 灯在桌上,菜在灯旁。夏奕一个人坐在灯前,孤孤单单地夹着菜。 看到他的一瞬间,上官翎心里像是泼了一壶滚水。她情不自禁想要收回自己伤人的话,若将一切重来,她必定真心待他。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怎么会突然有这种转变。 她的心本没有那样冷。 上官翎忍不住唤道:“夏奕……” 夏奕抬起头,筷子“啪”一声落到桌面上,似乎全身肌肉都已僵硬。 眼泪夺眶而出,上官翎已分不清自己是悲伤还是欣喜。 夏奕飞一般冲过来,拉住她的手,焦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翎软软靠在他身上,哽咽道:“柳大人……他根本不是人!” 夏奕木然道:“什么?”他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 上官翎道:“他只是正阳教的走狗!他和阿越合谋杀了十……”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她看清了夏奕的眼睛,闪动讥诮狡黠光芒的眼睛。 他笑嘻嘻道:“你觉得我像夏奕吗?” 是阿越的声音,既甜蜜又毒辣。 上官翎仿佛被毒蛇叮到脚踝,一下子就窜出了三丈远。 细密的银针雨自她手中发出,直射“夏奕”面门。 这一招本该又稳、又准、又狠……因为发出银针的是上官翎的手指。她为这一招吃过不少苦头,摘叶飞花的功夫已经融入了她的骨血,成为了她遇险时的本能反应,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有。 尽管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但论武功造诣,仍是上官翎技高一筹。所以即便阿越闪身已经够快,左肩还是被三根银针钉穿,惨呼一声摔在地上。 这银针恰好打中一处大穴,虽不致命,却足以令人痛到浑身麻痹。 上官翎走上前,愤怒地撕掉那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阿越疼得冷汗如雨下,仍是吃力地绽开笑容。 “为什么?”上官翎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出卖我们?” 阿越笑得有些狰狞:“碧海潮本来就是我师父,这怎能算作‘出卖’?” 上官翎压抑着怒火,颤抖道:“你们……把段大人如何了?” 阿越笑道:“你问段尘恕?他死了呀。” 上官翎眼前一黑。 阿越轻蔑道:“什么‘青龙星’?不过是条死狗!” 上官翎明知自己此刻不能显露出脆弱,可是段尘恕是为了救她才会出手!难以言喻的内疚和愤恨根本无法隐藏,她的眼泪断线珠子般落下来。 阿越啧啧称赞:“果然是倾国绝色,冷冰冰的时候像褒姒,梨花带泪的时候像西施。不过你根本用不着为他伤心难过,因为你的死法一定比他痛苦得多。” “妖妇,闭嘴!”上官翎怒不可遏地掴了她一巴掌,力道之狠,令她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阿越怨恨地捂着脸,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却笑得愈发妩媚。 上官翎还想再打,可自己忽然像是沉人了一个淹满蜂蜜的沼泽里,柔软的触感自她掌心向上延伸,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她抬起手,只见掌心一条青黑色的线,顺着血管向上延伸。 “怎么会……”上官翎舌头已开始打结,“你脸上绝……绝不可能有毒……” “我当然舍不得在脸上放毒。”阿越咬牙拔出肩头银针,“但你忘记了,我刚才拉过你的手……” 这原本会是一场胜仗,可惜上官翎的心境已经变了。决堤的情感就像迷雾,遮住了她的眼睛,让毒针刺入手掌她都毫无所觉。 无情之人一朝受情感控制,其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上官翎软绵绵地躺下,仿佛置身云雾中,所有烦恼都消弭散去。这种平静而舒服的滋味,她似乎一辈子都没有尝过,是时候了……是时候将肩上的担子悉数放下。 在她眼里,阿越的身影扭曲起来,就像木匠学徒新雕的傀儡,五官胡乱堆在脸上,全身每个关节都开始变形。 不、不行,还没到时候。上官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可怕的是,她全身的肌肉都已不听使唤,仿佛灵魂与皮囊已经分离。 阿越蹲在她面前,手背轻抚着她完美无瑕的侧脸:“我原想直接杀了你,可我应承过别人,留你一条命。”她遗憾地想了想,忽然眉开眼笑:“不过,我有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上官翎真想立刻就昏过去。昏倒,其实是人们在无法面对事态发展时,用以保护自我的机制。 阿越炙热地凝视着上官翎,就像一只猫盯着爪下的老鼠。她轻轻掐住了上官翎的下巴,欣赏这双凤眸,这只翘鼻,这对樱唇,这张姣好而年轻的脸……她的年龄几乎是上官翎的两倍大。 阿越的笑容霎时变得又妒又恨,喃喃道:“多漂亮的一张脸,要是划上几刀会不会更凄美些?” 女人对付女人,要不就是高抬贵手,要不就是比男人还残忍得多。 阿越抽出了一把匕首,缀满宝石的镶金匕首。雪亮的锋刃已经贴在上官翎耳边。 上官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49章 你竟敢拒捕 夏奕正在喝汤。 太傅府的厨子将乌鸡汤炖得很香,很浓。 夏奕茫然地捧着汤碗,似乎香味一丝都没有传进他的鼻子一样,并不急着喝。 姜云栖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嘿!你在想什么呢?” 夏奕回过神来,尴尬笑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叶小浪笑道:“哪儿有人叫你?小娃娃,犯相思病了吧。”他说着,仰头将一碗鸡汤倒进喉咙,满足地哼了两声。 姜云栖捧着脸:“小表哥,好喝吧?” 叶小浪道:“太好喝了,我以后喝不到可怎么办?” 姜云栖道:“那你就在洛阳长住,不行吗?” 叶小浪笑了笑:“我倒是想……”他用余光看见夏奕放下汤碗,用一种敌视的眼神瞪着他,便又岔开话题:“喝鸡汤太单调了,你有没有酒?” “太傅府当然什么都有啦!”姜云栖一向嘴快,说完又有些为难,“可我爹不让我碰的……哎,等他下朝了我再问他去吧。” 叶小浪道:“在你爹面前,别叫我表哥,否则我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 姜云栖捂住嘴,点点头。 叶小浪叹了口气。他贸然在洛阳露面毕竟有些冒险,也就是仗着姜何一介文人不会武功,他想要逃跑易如反掌,才敢大摇大摆在太傅府里喝汤。 说曹操曹操到。 一辆两匹骏马拉着的松木车,已在太傅府门外停下。仿佛停了很久,车帘才徐徐拉开。 姜云栖听到了信儿,立刻就提着裙摆冲了出来。 姜何的脸色很疲惫,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谨慎,就像第一天上朝的新官。 “爹!”姜云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飞扑到了姜何怀里。 “丫头,怎么一见爹就哭?”姜何强笑着拍拍她的头,又抓着她胳膊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查看,“有没有伤到哪里,碰到哪里?” 姜云栖抽噎道:“没有,我很好,一点也没事!” 姜何的喉头也已哽住:“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姜云栖闷在他胸前,断断续续道:“爹,我好想你,我再也不乱跑了……” 叶小浪和夏奕已经站在屋门外,默默看着这父女暌违重聚的一幕,不敢出声打扰。 似乎已经说了很久体己话,姜何忽然抬起头,眼中的舐犊之色瞬间变冷。 姜何道:“丫头,回房里去。我们有要事相商。” 姜云栖一愣,抓住他的衣袖:“爹,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原先都误会他了。” “他”? 姜何的眼角收紧,他知道姜云栖所说的绝不是夏奕。 另外这个蓝衣人是谁? 姜何微笑着拍拍姜云栖的手:“爹清楚,你快进屋去,别让人看了笑话。” 姜云栖垂下头,悄悄朝叶小浪那边看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丫鬟离去了。 姜何凝视了叶小浪半晌,忽然向夏奕一拱手,沉声道:“多谢夏少侠。” 夏奕忙闪身躲了他这一礼:“职责所在,大人不要多礼……我是要折寿的。” 姜何又问:“不知这位是哪路侠客,姓甚名谁?” 夏奕刚想用个善良些的说辞,却听叶小浪大咧咧道:“久仰久仰,我乃朝廷钦犯鬼面公子,脑袋值五百两金子。” 老天,你瞎说什么?夏奕满脖子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姜何的眉毛拧作一团,冷声叱道:“夏少侠,此犯缘何出现在我府上?” 夏奕汗涔涔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进屋……” 叶小浪笑吟吟道:“商议要事前,能不能先来两坛酒?” 夏奕焦急地朝叶小浪使了一串眼色,他从没见过这么会找死的人。 出人意料,姜何反而露出了笑容,道:“我马上命厨房准备竹叶青如何?” 叶小浪点点头,道:“我在屋里等太傅大人的酒。”说罢,他就轻飘飘走回了花厅。 夏奕抱歉地朝姜何抱拳行礼,也退了回去。 姜何脸色骤变,叫过院中伶俐下人,小声吩咐道:“去通知裴兆沣。” 酒杯在叶小浪手上,一杯接一杯。 两壶竹叶青就已经让他有了七分醉意。 他怎么会这么容易醉? 在夏奕叙述的时候,姜何始终盯着叶小浪的脸,仿佛连眼皮都没眨过。 叶小浪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太傅大人不喝酒?” 姜何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又似乎过了很久,才说:“云栖能平安归来的确有你的帮忙。你且放心,我不会将你的行踪通知官府。” 他连说话都变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带着酒意,叶小浪笑得很放肆。他将胳膊搭在夏奕肩上,问:“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徇私枉法?” 夏奕瞥了眼姜何,尴尬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何摇摇头,缓缓道:“法理之外也有人情。” 这时,一名紫布衫小厮小步跑到门边,通报道:“大人,太守大人求见。” “太守?”叶小浪半睁着眼,“太傅大人,说好的不通知官府呢?” 姜何目中露出笑意:“裴太守是燕密探的表舅,不是局外人。” 叶小浪一拍额头:“哦,对,我给忘了。” 姜何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些,转脸对夏奕道:“夏少侠,雍王殿下恐怕还在等你回复,老夫就不多留你了。鬼面公子对郡主有恩,可先在我府上住下。” 夏奕本想留下来,他想知道姜何究竟有什么打算。可逐客令已经下了,他身无一官半职,强留在此处反而落人口实。 夏奕只得行礼道:“在下先告辞了,有劳大人费心。”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回见!”叶小浪朝他挥挥手,却觉得胳膊仿佛有千斤重,“太傅大人,你家这酒怎么劲这么大……” 姜何慢悠悠道:“因为这是本官特意为贵客所准备。” “贵客?”叶小浪的舌头有些囫囵,“难为你们这些做官的,凡事都要备好……” 姜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叶小浪,仿佛过了一刻钟,才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门槛,就门边听见几声暴喝,十个精壮的衙役冲进花厅,手持铁链将叶小浪团团围住。 接着,又是一阵“叮当咣啷”响声,五条铁链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最粗最硬的那条链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仿佛衙役只要一使劲,他的人头就要和身体说永别。 叶小浪抬眼看着晃进来的那顶乌纱帽,皱眉道:“你就是裴太守?” 裴兆沣顶着一脑门子汗:“你还有点见识。”他为了尽快赶来,官服都没来得及脱。 叶小浪无力地抓着铁链,问:“你是来捉拿我的?河图洛书的案子不该是雍王府管吗,洛阳太守来抢什么功劳……” 裴兆沣怒道:“本官是来以谋逆之罪拘捕你!” 叶小浪心里一突,表面上仍懒洋洋地笑着:“我谋逆?我只是个贼,什么时候谋逆了?” 裴兆沣面色更黑:“行刺皇后之事,你敢说与你无关?” 原来不是豫王府的事。叶小浪松了口气,看来姜何并非迷踪城的细作。 叶小浪揉着发昏的头:“我今天才到洛阳,哪有空行刺皇后?不信你可以问郡主。” 裴兆沣冷笑道:“动手的不是你,是燕宁!” 叶小浪那双本已朦朦胧胧的眼睛,也不知为了什么突又明亮了起来。 “你说燕宁行刺皇后?” “不错,若不是你们因河图洛书之事勾结,她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裴兆沣正努力完成自己“大义灭亲”之举,叶小浪却忽然踢翻了面前的桌子。酒杯飞散,他长腿微扬,将酒杯从面前踢到脑后,正打中那用铁链缠住他脖子的花臂衙役。 他只是轻松翻了几个身,“哗啦啦”一阵响,那些铁链子竟像变戏法一般从他身上纷纷脱离。直到他完好无损地在原地站定,衙役手中的数条铁链才接二连三砸到地上。 花臂衙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发抖的手探向自己的脸,只摸到软绵绵的鼻梁和一手粘血。 裴兆沣脸色已吓得发青,牙关不住的打颤,指着叶小浪道:“你怎么……” “给我酒我就会喝吗?”叶小浪从袖中拖出两条胀鼓鼓的鹿皮口袋,摔在地上,喷溅出两片酒渍,“白活这么大岁数脑筋却一点没长,我都替你们害臊。” 裴兆沣色厉内荏道:“你……你敢拒捕?” 叶小浪冷笑:“拒捕?我还敢杀人呢!” 裴兆沣面色惨白:“你……你果然是谋逆……” “谋你八辈祖宗!”叶小浪抓住他的衣领,“燕宁在哪?带我去!” 裴兆沣脚尖都快离地,瑟瑟发抖道:“她……她在天牢。” “天牢?”叶小浪一把将他推开,拔腿就往外赶。 姜何站在院中,脸色比拔毛的乌鸡还难看。 夏奕正站在姜太傅旁边,面色有些喜悦,又有些担忧。 叶小浪奇怪道:“你不是老早就走了吗?” 夏奕摸了摸后脑勺,道:“我是老实,不是愚蠢!太傅大人怎么可能骗过我呢。” 叶小浪大笑道:“好小子!” 在两个高手面前,姜何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但嘴上的话还是要说的:“夏少侠,雍王若知道你竟敢包庇钦犯,不知会如何自处。” 夏奕脸色的青红交杂。叶小浪见他犹豫了,忙驳斥道:“你少拿雍王来压人!等我们证明了大内密探和刺客毫无关系,雍王给夏奕封赏都来不及。” 夏奕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一个伟光正的好苗子就这样被叶小浪撺掇去劫狱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0章 虚情假意 十月的阳光,艳烈却森寒。 燕宁勉力抬起头,阳光轻柔地投射在她脏污的面颊上。她跪在这昏暗潮湿、虫鼠横生的天牢正中央,三指粗的精钢栅栏将她隔绝在长廊之外。 燕宁紧咬下唇,将拳头握紧又松开。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动作。琵琶骨已经被铁链锁住,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中,使她连扭动肩膀都如同开山裂石一般困难。 她猛地向右歪下身体,虽因疼痛而倒抽一口凉气,可为了她麻木的双腿能活动起来,这是唯一的方式。 仿佛又这样躺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双腿,痛苦而缓慢地,踉跄着直起身来。 胳膊与脚腕上的铁链在砖石地板上磨来擦去,发出类似老鼠被踩扁的凄厉惨叫,听起来是令人胆战心惊。 燕宁咬紧牙关,吃力地低下头,看着脚腕上一指粗的镣铐,眉心蹙起,又微微放松。 她的目光又向上移了一点,移到自己这件沾满泥灰的红衣服上。 她忽然镇定了下来。只要她穿着红衣服,她就还有机会! 她闭上眼,思考着:此番她犯了两个重大的错误,一曰以貌取人,二曰将心比心。 可是她还活着。 哪怕她中了毒,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燕宁这种人哪怕见了棺材也不会掉泪的! 死寂一片的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燕宁的眼神飞剑般盯了过去。 能有这样的脚步声,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来人的武功很差,二是来人的武功太好。 脚步声渐渐逼近。气窗里落下的那一缕阳光中,灰尘颗粒惊恐万分抱头鼠窜。 燕宁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恐惧,她反而迎着那串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前,直到链条被绷到最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才停下来。 来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下朝后还未褪下朝服,便赶来杀人灭口的男人,一个剑眉星目,却黄鼠狼般狡诈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一只鸟。 林中雀。 开锁的声音在天牢中回荡,既响亮又冷酷。除了他们二人,却不会再有别人听见。 燕宁似乎有些惭愧,低声道:“是你呀。” 林中雀冷冷道:“你来了大理寺,主事的当然是我。” 燕宁长叹一口气:“你是来审问我的?” 林中雀笑了:“我是来杀你的。” 燕宁怔了怔,问:“迷踪城?” 林中雀点点头:“迷踪城。” 燕宁苦笑一声,问:“迷踪城豢养了你,还是收买了你?” “告诉你也没关系,死人的嘴是最紧的。”林中雀负手望天,一副自豪模样,“我在迷踪城门下已经十年了。” 燕宁喃喃道:“豫王死的那一年?” 林中雀笑道:“不错,我们总算还有个共同点。” 燕宁凝视着他的眼睛:“自从上次一别,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你了。” 林中雀挑眉:“我真怕你已经把我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你?天下不会再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燕宁嫣然一笑,“你知道我喜欢钓鱼,特意在家后院挖了个鱼池,请我去钓。现在那池子是不是已经填上了?” 这世上有一种女子,平静时相貌只能算尚可,一旦笑起来就活色生香、明艳动人。 燕宁就是这种女子。 林中雀也有些发愣,目光一沉,冷笑道:“可惜你的心是一潭死水,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却像打水漂一样,有去无回。”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方锦盒,打开后,拈起一根镶珍珠的银簪子。 “连我精心挑选的东西,你都弃若敝履。”他冷冷一笑,将银簪斜斜插在燕宁头顶,“今日你就是死,也得戴着它死。” 燕宁默然半晌,委屈道:“我早就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收下你的礼物。” 林中雀道:“哦?” 燕宁垂下头,懊悔道:“原本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小官,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本事。我真后悔,当初要是答应嫁给你,现在也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林中雀似乎很受用,干咳一声道:“可惜我已经娶妻啦……” 燕宁接口道:“哪个男人还没有三妻四妾?” 林中雀突然大笑起来:“这种话竟会出自你口?” 燕宁眼波流转:“这是我的心里话,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不是害怕了,怕家有悍妻会教训你?” 林中雀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哼道:“我岂会怕?” “我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才是一等一的男子汉。”燕宁似乎很妩媚的笑了一笑,忽然短嘶一口气,整张脸都皱起来,呼痛道,“哎呀,我肩膀好疼,你能不能放我下来?” 穿骨之痛,最是锥心。 林中雀坏笑道:“好,我放你下来。” 他手中钥匙串“叮铃铃”一阵响,当中那只斑驳铜绿的钥匙一寸寸向锁孔伸去。 “咔哒”,钥匙已经插入锁孔,只需稍稍拧半寸,她的琵琶骨就能得到解放。 可林中雀偏偏在这最紧要关头停下了。 他低声笑起来,笑得暧昧又得意:“燕宁,你的每门功夫都可算作翘楚,唯独‘美人计’这门功夫练得差劲。” 燕宁心中打鼓,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化。她眼珠一转,可怜兮兮道:“就我如今这幅模样,还有什么功夫不差劲?你就是牢门大开,我也未必能走得出去。” 林中雀牢牢注视着她的表情,伸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半晌,他放心道:“不错,你的功力恐怕连一成都没有了。” 林中雀终于放心地拧动了钥匙。 他追求三年未能得手的女子,“嘤咛”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他胸膛上。 燕宁的肩膀因伤痛而微微发抖,颤声道:“原来还是你最好。” 林中雀慢慢地揽住她的腰:“不给你吃点苦头,你怎么能发现我的好处?” 燕宁颤动着眼睫,梦呓般低语:“如今,我只想……” 林中雀看来已昏了头,痴痴地笑着,问:“你想什么?” 燕宁道:“我想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弹开半步,飞快抽出头顶的银发簪,就往他喉咙戳去。这根发簪竟比匕首还锋利,只要用平日的一成气力就可置他于死地。 林中雀猛然惊醒,可他的出手已经慢了一拍,燕宁的发簪已戳进了他的左掌心。 但是燕宁比他更震惊,在她计算之中,这发簪应该戳在林中雀的大动脉。他已经慢了,为什么还能躲过? 林中雀怒吼一声,右掌化拳,直击燕宁肋下。仿佛那不是拳头,而是一人环抱的巨锤,将她重重打飞了出去,撞上石墙,再毫无保护地摔下地。 燕宁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已裂开。她不敢相信,如今的她竟连平日的一成气力都没有,和纤手绣花的闺中小姐无异,甚至更糟,是得了肺痨的闺中小姐。 “想绝地反击?”林中雀咬牙拔出发簪,狞笑道,“波旬菩提不是谁都能解开,‘燕红衣’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而已。” 寒光一闪,银发簪刺入了燕宁胸骨正中的膻中穴,这地方里心肺很近,却绝不会令人立即死亡。 林中雀不想让燕宁死得太快。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谋杀对象,更是一个胆敢令他难堪的女人,他如果不好好折磨她一番,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林中雀阴森森地笑了笑:“燕宁,你以为我真的那样喜欢你?我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多骗点雍王府的内】幕罢了。” 燕宁将喉咙里的一口血生生吞了回去,额上青筋暴起,仍强笑道:“幸好你没看上我,否则现在我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林中雀狞笑道:“我现在的妻子很不错,温柔可人解语花,特别是在床上……你这种泼妇永远没得比。” 燕宁道:“她可不会喜欢你这样夸她。” 林中雀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燕宁道:“那我只好祈盼她不会死在你手里。” 林中雀放声大笑。 燕宁垂下眸子:“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你,现在我终于释然了。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林中雀笑得像一把剔骨刀:“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燕宁似乎有些疑惑:“真的……真的没有吗?”她呼吸已经有些困难,就像在钩上挣扎的鱼。 林中雀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金柄镶宝石的精铁匕首。 燕宁握紧半截发簪,望向天花板,忽然问:“你猜,我……我为什么没有死?” 不等林中雀回答,她断断续续道:“因为,我穿着……红衣服,所以我总能……逢凶化吉。” 林中雀擦拭着匕首的锋刃,对她的话不屑一顾。他知道一个人的膻中穴被刺时,身体会立刻麻木,意识涣散,丝毫没有还击的可能性。 他的判断基本正确,只有一点错了,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只觉得腿上一凉,然后他就倒下了。直到他倒下很久才发现,是一枚箭矢穿透了他的膝盖。 阴暗的长廊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夏奕端着他的弩】弓,手指微动,又一次钉穿了他的另一只膝盖。在那枚箭飞过来的同时,叶小浪已经稳稳站在牢房中央,眨眼便点了他三处死穴。 燕宁忽然笑起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咳出那口压在食管里的腥甜血液,染得衣衫更加殷红。 叶小浪飞快冲过来将她揽在臂弯里,闪烁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这件脏兮兮的红衣服……就像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女孩子穿脏衣服一样。 他觉得自己左胸口有个地方忽然冒出钝痛感。 燕宁无力地抬起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胸前的那枚银簪。 叶小浪咬紧牙关,闪电般点住她胸前五处穴道,捏着银簪尾,又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燕宁点点头,咬住自己袖口。 手起,簪出。 燕宁闷哼一声,冷汗直冒,几乎把袖口的布料咬成碎片才平复下来。 她长舒口气,抹了把脸颊的血,嘶哑道:“我不是叫你好好待在万仙山吗?” 叶小浪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已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听话的。”他喃喃道。(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1章 整天想着找死 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林中雀含着满嘴血肉,绽开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原来这就是你等的男人?” 叶小浪怒吼:“关你屁事!” 他鬼使神差般看了眼宁一眼,恰好燕宁也在看他。一番尴尬对视后,燕宁忙把眼睛移开。 夏奕莫名其妙地挠挠头。 叶小浪缓缓地,极轻柔地将燕宁放在地上,转身拾起了镣铐。 他冷笑一声,上前提着林中雀衣领,将其上半身抬起来,“咔哒”“咔哒”两声,穿透了林中雀的琵琶骨。 林中雀咬紧牙关,可剧烈的痛楚还是让惨叫声从他牙缝中漏出。 叶小浪又走回来,静静地看着她:“他还伤了你哪里?” 燕宁摇摇头:“小伤,没有大碍。你可以留他一条命,看能不能查出有哪些可疑人和他来往过。” “小伤?”叶小浪轻轻抬起她的胳膊,按住脉搏,却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内力的流转,甚至连血管搏动都仿佛受了某种束缚。他铁青着脸问:“你的脉息是怎么回事?” “假皇后给我下了毒。”燕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毒【药是什么配方,害得我根本无法调动内力。” 叶小浪眉头紧锁,将她扶成坐位,双手覆在她后背。武林高手多多少少多掌握一定的调息之法,他打算以自己内力带动她的内力运转,试试能不能冲破经脉的壅塞。 燕宁心里一暖,低声道:“解毒的方子想必很复杂,你不必浪费内力。” 叶小浪充耳不闻,只是按照所学的功法,真气自丹田流经全身经脉,最后汇入双掌。 夏奕看得手足无措,竟比这两人更加紧张。 林中雀大笑道:“别白费力气了,如今连光屁股的小孩儿都比她内力雄厚!”他的笑声比拉风箱好听不了多少,特别是在这寂静的天牢中,显得尤为刺耳。 夏奕将那把匕首握在掌心,狠狠瞪着林中雀,像瞪着一条将死的癞皮狗。 在这严寒冬日,叶小浪已是大汗淋漓,眼前景物也有些混沌。可燕宁的脉息仍没有一丝起色,仿佛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个无底洞,无论输送多少内力都无法填满。 “别白费力气了,叶小浪。”燕宁出言劝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 叶小浪撤回双掌,忍不住从后环抱住她。 燕宁只感觉自己倒入一个既安稳又可信的怀抱中,心中一惊便想挣脱,却摸到一只比自己还冰的手。 叶小浪在她耳边嘶声道:“这么聪明的人,也在阴沟里翻船了……看来你没我不行。” 他的呼吸打在燕宁脖子上,麻麻痒痒的,激起一层薄薄的小疙瘩。 燕宁怔了一怔,低声道:“是我大意了。”她略微别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正阳教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她是突然觉得河图洛书的去向非说不可,还是故意支个幌子岔开话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叶小浪低吼道:“我管他有没有!” 燕宁低下头,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问:“你们怎么得到消息我被关在这?” 夏奕接口道:“太傅大人,和裴太守……差点就把他抓进衙门了。” 燕宁微微蹙眉,道:“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叶小浪闷声道:“我怎么可能有事呢?别小瞧我啊。” 燕宁笑了:“也对,你是个贼嘛。” 叶小浪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燕宁微微一怔,苍白的面容竟染上一丝嫣红。她咬咬牙,目光闪烁,冷声道:“松手。” 叶小浪一愣。 燕宁又道:“你是不是想勒死我?” 叶小浪暗中叹了口气,悻悻地松了胳膊:“我还不是为了救你!难道你以为我真愿意抱着你?你也不是仙女下凡。” 燕宁忽然笑出声来,仿佛钓上了天下最美味的鱼。 叶小浪不悦道:“你觉得很好笑吗?” 燕宁道:“不好笑。”可她还是在笑,笑着笑着,她又咳起来,不过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叶小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握紧双拳,猛地盯住林中雀,照着他胸口就是两拳,又快又狠。 林中雀又吐了几口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燕宁“嘶”了一声,无奈道:“你别把他打死了,这种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叶小浪忽然变得很愤怒:“燕宁,你有没有良心啊?” 燕宁一脸茫然:“啊?” “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跑到洛阳这个破地方来自找晦气?”他说到“你”的时候,右手指着燕宁的鼻子,说到“破地方”的时候,夸张地摊开双臂,特意加重了“破”字。 燕宁莫名其妙地看他,好像在看天书。在叶小浪又一次发火之前,她终于回过神来,柔声道:“谢谢你……抱歉。” 叶小浪紧绷着脸不说话。 燕宁好生劝告:“既然你没事,就快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后续事情,我们雍王府会处理。” 这回呆住的换成了叶小浪。他不可置信道:“你让我走?我还没跟皇后会上一会,怎么能走?” 燕宁道:“你不是说待在这是自找晦气?” 叶小浪道:“因为晦气就来源于……来源于迷踪城,所以我有责任除掉晦气。” 燕宁摇摇头:“皇后随便撒点药就能让我内力不济,那再多洒一点,会不会把你变成她的傀儡?” 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就刺入了事态的要害。 叶小浪抱着胳膊,满不在乎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 燕宁无奈扶额:“你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为什么整天想着找死?” 叶小浪干脆道:“因为我天生喜欢找刺激。” 燕宁苦笑着摇摇头,还想劝说:“叶……” 她的话却被掐断在喉头,因为叶小浪已经窜过来,飞快点住了她的穴道。 燕宁刚要发怒,就见叶小浪笑嘻嘻地凑近她的脸:“非要我说吗,我不去见见那个妖女,怎么替你拿解药?” 燕宁心头一暖,模模糊糊道:“不要因我而冒险,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 “不,我一刻也不能等!”叶小浪将食指点在她唇上,“对付这妖女只能以暴制暴,你就在这里等我凯旋的好消息吧!” 他说着,朝一边的夏奕招招手:“快带她回去,小子,记得穴道别解开。” “叶小浪!”燕宁想将他喊住。 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夏奕朝叶小浪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将匕首丢在一边,蹲下身想扶燕宁起来。 燕宁责备道:“你怎么不阻止他?” 夏奕无辜道:“我追不上。” 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她根本没法反驳。燕宁闭上眼,一面默念着“反了反了”,一面又默念“气多伤身”,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变成了那个自持冷静的大内密探“燕红衣”。 “解开我的穴道。”她命令道。 夏奕迟疑道:“他说……” 燕宁厉声道:“你是听他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夏奕摸摸后脑勺,抬手在刚才叶小浪点住的地方戳了一下。他当然是要听燕宁的话。 燕宁活动了一下手脚,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体,骂道:“这个笨蛋!” 不,这根本不能算“骂”,而是“说”,甚至是“娇嗔”。 夏奕帮忙搀着她的胳膊,欲言又止。 燕宁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脚步虚浮地转过身,沉默地看着昏过去的林中雀。 夏奕的目光逡巡了几来回,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燕姐姐,你不会真的……” 燕宁侧过脸看他:“嗯?” 夏奕的眼神有些躲闪:“没有,算了。”他还是不好意思问。 燕宁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不由得微微发热。她按着胸前那处伤口,自言自语:“毛手毛脚的小贼,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或许叶小浪真是她命中克星,对其人,她是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夏奕的声音有些闷:“我们现在去通知殿下吗?” 燕宁摇摇头:“我们有别的地方要去。我现在使不出轻功,一切还得靠你。” 一切靠我?夏奕忽然高兴起来,睁大眼问:“你要去哪儿?” 燕宁看到他兴奋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缕笑意。哪怕他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高了,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 燕宁莞尔笑道:“去找帮手。” 夏奕不解道:“除了大内密探,你还能找谁做帮手啊?” “除了大内密探,所有人都可以是帮手。”燕宁拍着他的肩膀,“这个道理你现在想不通,早晚会想通的。” 夏奕显得更加困惑。 燕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向外移动步子。 她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一颗棋子。她相信叶小浪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还是做出了那个选择。 她也只剩下一个选择,她不选也得选! 林中雀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吐了几口粘稠的血水。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搅成了一锅肉糜,而她好像已经把它们全都吐了出来。 林中雀锁过很多人的琵琶骨,却是第一次亲自品尝这种滋味。被铁链所禁锢,唯一能动的只有十指。 他真是大错特错,居然认为燕宁必死,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和盘托出。他已经用市井脏话骂了自己几千几万句。 一般情况下,失败的细作会吞下牙缝里的毒囊自尽。但是林中雀牙缝里根本没有毒囊,因为他从没想过要死。好死不如苟活,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现在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在林中雀盘算的时候,走廊中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被叶小浪和夏奕击昏的狱卒们终于醒过来,将要发现他的惨状了?林中雀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想好了倒打一耙的说辞。 来的是一个蓝衣人。 一个戴着鬼面的蓝衣人。 若叶小浪在此,他一眼就可看出,这个人的面具和他的至少有七处不同。 “你来了?”林中却的双眼发亮,像饿久的黄鼠狼见到了烧鸡,“快来救我……” 在那个蓝衣人走到牢门口时,突然五指飞展。寒光如流星般闪过,林中雀的喉咙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条铁链。 那不只是一条铁链,顶端栓着的钩子已全部刺入他的脖颈。 他以为自己将要获救的时候,其实正是他的死期。李贵岂非也是这样死的吗?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蓝衣人叹了口气,轻轻地解开他的镣铐,轻轻地提起他的尸体,轻轻地离开了天牢。 从现在起一刻钟后,林府将会焚于一场大火。(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2章 巫女 入夜,风烟凄迷。 叶小浪从御花园的茉莉树丛中凌空而起。 御花园里寥寥无人,只有掉光花朵的枝桠茎叶随晚风不住颤抖。 清澈的人造湖泊在寒冬夜里竟然雾气蒙蒙。叶小浪从这颗树顶端跳到那棵树梢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在他准备飞向湖心亭的时候,突然间腿力一震,人已斜斜地贴着水面飞到了旁边九曲回廊上。 空空荡荡的湖心亭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条明黄的人影。 一个纤腰盈盈,身姿曼妙的女人。她方才一定一直藏在湖心亭的横梁上。 这女人开口,用一种慵懒、低沉,仿佛咒缚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跃在半空竟可以改变方向,不愧是武林中最上乘的轻功‘风雷步’。若本宫记得不错,这正是十方行者的独门功夫。” 叶小浪踏上了水上小桥,一步步往湖心亭走去。他不知道在亭内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或许一支毒镖将射入他的眼睛,或许一把飞刀将割断他的脖子,但他就是回过了头。 什么危险也没有,什么武器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美貌少妇。 叶小浪笑了笑:“皇后娘娘真识货。有这等本事,整天待在这皇宫里,会不会太闷了?” “本宫一点也不闷。”皇后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有太子承欢膝下,本宫怎么会觉得闷?” 叶小浪心中已烈火一般灼灼燃烧起来,表情却冰冷得可怕:“迷踪城主是谁?” 皇后将额前一缕头发挽到耳后,道:“是我师父,他叫碧海潮。” 叶小浪道:“果然是他。” 皇后道:“你就算知道他是谁也没用,因为你过不去我这一关。” 叶小浪轻笑一声:“是吗?请问你贵姓?” 皇后道:“我叫达瓦卓玛,是碧海潮的大徒弟。”她嘴上说出这样的话,却仍笑得那般空谷幽兰,就好像她真的是大司马的女儿,真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叶小浪又问:“林中雀呢?” 皇后不屑道:“他只是一条狗。” 叶小浪咧嘴笑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那迷踪城究竟是个什么组织,难道你们在吐谷浑真有个城?” 达瓦卓玛仿佛在细细地打量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这个组织,有人来自天之涯,有人来自海之角,有人来自滴水成冰的高山雪原,也有人来自焦金流石的戈壁滩……连我也不知道迷踪城究竟有多少人。” 叶小浪问:“你师父在哪?” 达瓦卓玛道:“有人说他在东海,也有人说他在金微山,其实……” 她顿了顿,将说话的声音放得更低沉,更慵懒:“其实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我已经有十五年未曾见过他,都是靠密信联系。” 叶小浪皱起眉头,朝后退了半步,道:“十五年前,皇后可还没嫁进宫!你是从什么时候取而代之的?太子究竟是你生的还是真正的皇后?” 达瓦卓玛没有回答这句话,又神游许久,才慢悠悠道:“我们师姐妹,也有很多年没能在一起说话了……” 叶小浪长长吐出口气,道:“解药。”废话说够了,这才是他的本来目的。 达瓦卓玛挑眉道:“你想救燕宁?” 叶小浪道:“只要你给我解药,我可以把河图洛书给你。” “此话当真?”达瓦卓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当真。”叶小浪万分恳切地看着她。 达瓦卓玛的眼珠在他身上打了几转,笑道:“你手里根本没有河图洛书,你骗不过我。” 叶小浪故作惊讶道:“这你都知道?那个冒牌货果然是迷踪城的人,多谢提醒。” 达瓦卓玛微怒道:“他是又怎样?哪怕我连他的名字都告诉你,你也找不到他。” 叶小浪借坡下驴:“那他叫什么名字?” 达瓦卓玛不说话了。 叶小浪“嘁”了一声:“你的话真是一个字也不能信。” 北风卷地。 凛冽风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两个人,又似乎是三个人。 其中有两个人脚步声深深浅浅,似乎有种规律,但却和常人的步伐不大相同。 叶小浪和达瓦卓玛都开始凝神静听。 脚步声也已停止。 两个破衣烂衫的跛子,拄着寿数少说十年的长拐杖。 他们的脸沾染了常年不褪的泥灰,凹陷的眼珠盛满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麻木不仁。 叶小浪诧异自语:“天残地缺?” 天残地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天残和地缺中间,还牵着一个目若晨星的孩童。 那孩童挣脱天残地缺的手,大步跑过来,边跑边喊着:“母后!” 达瓦卓玛双腿一踏,越过叶小浪,稳稳落在人工湖外。她俯下身体,温柔地将太子抱在了怀中。 太子指着叶小浪,问:“母后,他是刺客吗?” 达瓦卓玛笑笑:“不,他是侍卫。”她的手爱抚般探向太子的小脑袋,食指微微用力,就让太子陷入昏睡。 叶小浪忍不住窜过来,冷声道:“妖女,你快放开太子!” “你怕我杀了他?”达瓦卓玛抬起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孩童的眼睫,“他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可我也养了他这么多年,哪怕种棵树都该有感情了。” 叶小浪道:“你最好能言行一致,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达瓦卓玛道:“皇上活着,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上死了,我就可以顺势成为太后。杀太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叶小浪厉声道:“你已经杀了他的亲生母亲!” 达瓦卓玛面色一阴,朝天残地缺使了个眼色。 骤然间,达瓦卓玛已跃出三丈远。而天残地缺忽然暴起,拐杖舞成两股疾风,左右开弓向叶小浪太阳穴袭来。 叶小浪闯荡江湖多年,趴在屋檐上窥伺过许多名家子弟合作练习刀剑阵,可那些名家阵法总有些许破绽。不同的是,天残地缺的招式堪称完美契合,他们二人已经超出三十六天罡阵至少两个段位。尤其是他们二人的跛足,似乎在打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令叶小浪心浮气躁,恨不得将真气尽数倾泻,才能消弭燥郁保持镇静。 这阵法世上无人能破! 天残地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 正常的跛子,转身时立在地面上的一定是好腿,可天残地缺立在地面上的却是跛腿。 正是因为不稳,他们的身法才可以诡谲多变,仿佛两团罂粟壳焚烧后升腾的黑烟。 他们一共只有两根拐杖,但在叶小浪眼中,拐杖的影子却像有二十个。 叶小浪终于明白这二人功夫的奥妙之处。他们的招式和步伐是在杂耍的基础上演变的,迅疾而扭曲,誓要将人看得头昏眼花,神思恍惚,再乘机一击致命。 他们的动作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叶小浪捉摸不出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刻出手,更不知道他们会向他身上哪里出手,任何人只要进了这个包围圈,就是死路一条! 叶小浪还没来得及恐惧,天残地缺突然同时出招。 他们两个人仿佛已经拆成八个,围作密不透风的圈套,拐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叶小浪挥了过来。 到底哪只拐杖是实招,哪只拐杖是虚招? 叶小浪已经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出。 只听“咚!咚!”两声闷响,拐杖分别击中了他的前胸和尾椎。 叶小浪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倒下。 踏雪无痕的他怎么会败在两个跛子的手下? 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们的武功和默契度的确太奇诡,简直不属于这个世上。 天残收回拐杖,长长叹了口气,随即看向地缺。 地缺点点头。 他们看都没多看叶小浪一眼,是不是因为他们非常自信,只要出手就必可取人性命? 这时,站着的三个人六只耳朵,同时听见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这个声音叹息之后,无比难过道:“我万万想不到,你们居然是迷踪城的信使。” 听到这个声音,天残好像浑身的肌肉都颤抖了一下,脸色发青。 燕宁很慢很慢地走了出来,仿佛是她的灵魂硬拖着身体往前走一样。琵琶骨的疼痛令她使不出全力。 地缺笑了笑:“说好有新戏法要教给燕大人,可惜现在教不成了。” 燕宁惨白的脸上漾出一抹笑意:“无妨,等到了阴曹地府,我们有大把时间慢慢学。” 达瓦卓玛眯起眼:“燕红衣,中了我的‘波旬菩提’还未死的,你是第一个。” 燕宁莞尔道:“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达瓦卓玛的眼中露出了危险颜色:“我的药可不是哄孩子用的。你的内力,如今还用的出一成吗?” 燕宁将右手在面前摊开,绷紧五指,又握成拳,淡淡道:“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做成傀儡,听候差遣呢?” 达瓦卓玛道:“蛊毒可以麻痹人的心智,操纵人的行为。可惜这种毒,用得少了,人容易被外力唤醒;用得多了,人会变得疯疯傻傻……否则,我该直接对你使用秘术,让你变成我的傀儡。” 燕宁点点头:“看来功夫越厉害,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达瓦卓玛冷笑道:“你应该庆幸自己逃得快。否则你‘燕红衣’已经烂成一团血肉。” 燕宁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同为女人,你不会忍心看我死得这么难看吧?” 达瓦卓玛觉得好笑:“好,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我让你死得好看点。”她转过头,朝天残地缺使了个眼色。 地缺在拐杖上按了几下,自拐杖顶端突然弹出一把宝石匕首,锋刃薄而犀利。 用这种匕首杀人,不仅无声无息,而且人会死的十分干脆。 天残怔忡着盯着他的动作,忽然道:“我们真的要杀燕宁?” 地缺面无表情道:“你连她都下不去手,以后还能杀谁?” 天残迟疑着,终于咬着牙,也从拐杖里弹出了同样的金柄镶宝石匕首。 天残紧握着匕首,沉声道:“燕大人,对不住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3章 最伟大的人 地缺向天残赞许地点点头,冷冷看向燕宁,嗤笑道:“燕大人,你的样貌还过得去,可惜太多管闲事了。” 燕宁无法言语,她的喉咙已经被悲伤和失望噎住,几乎透不过气。 她一直认为天残是个敦厚诚实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天残垂下头,狂风将他的乱发卷起,迷住了眼睛。 他惟愿她一直紧闭嘴巴,因为他不想再听她说话,更加不想看她。他害怕自己下不了手。 地缺冷冷道:“抬起头看着她!” 天残身体一震。 地缺斥责道:“若你连你要杀的人都不敢看,你就永远真正正正是个废人!” 天残又是一震,喃喃自语:“我不是废人,我绝不是……”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着,眼中杀机四溢。 地缺满意地笑笑,道:“燕宁对我们还算坦荡,所以我们不妨给她个痛快。你知道朝哪里下手才最快最不痛苦吗?” 天残道:“我知道,是鸠尾穴,在脐上七寸之处。” 地缺道:“不错,你动手吧。” 天残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慢慢向燕宁走来。他的右腿向前迈了一大步,左腿才能勉强跟上,足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地缺心满意足地微笑着,仿佛在欣赏世上最为有趣的秦腔剧目。 天残几乎将牙齿咬碎,手背上青筋毕露。 燕宁闭上眼,幽幽叹了口气。 朔风呼啸,寒如刀割。 天残的出手又精准又迅疾,完全不给人一丝反应的时间,刹那间就刺入了鸠尾穴。 不过,那是地缺的脐上七寸处。 地缺飨足的笑容立刻变得死灰,双目凸起瞪着他,面孔急剧扭曲,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天残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每一道血丝都诉说着他的痛苦、纠结和愧疚。他垂下头,瑟瑟发抖的手已经握不住匕首柄。 刺穿这里,的确是能最快、最不痛苦地致人于死地。 地缺的腰弓成一尾虾,仍仰起头紧紧瞪着天残,两只眼球几乎从眼眶中滚落。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已说不出了。 冰冷锐利的锋刃镶嵌在地缺的腹部中央,如同坠入冰河一般的寒意,从他体内最深处的骨髓向皮肤发散。 天残闭上眼,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匕首,浓血飞箭一般射出来,喷得他满脸腥臭。 地缺就这样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原来他的死亡也是这般轻易。 天残拖着那条僵硬的左腿,踉跄着,跪伏在地缺面前。 “恨曹贼气的我牙关紧咬,欺寡人霸朝纲下压众僚……”天残的嗓音沙哑而低沉。 可再也没有人会接他的下一句了。 地缺凸起的瞳孔已经散开,却仍旧盯着天残——他的生死至交,他的伙伴兄弟。 天残地缺的阵法世上无人能破,除了他们自己。 天残伸出手,缓缓合上了地缺的眼睛。 燕宁怔忡地看着天残,低声唤道:“天残……” 天残缓缓看向她,凄凉地笑了:“燕宁,我也想做个英雄。” 燕宁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并没有看走眼,他的确是个敦厚诚实的人。 下一刻,天残忽然扬起手,将匕首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喉咙! “不要!” 利刃划破动脉,鲜血喷洒溅射。 燕宁跌坐在地,死死按住他鲜血奔涌的颈动脉,仿佛猩红急流势不可挡地挤出她的指缝。 可一切只是徒劳。天残四肢抽搐了片刻,头一歪,再也不能动弹。 鲜红浓稠的血,在花岗岩上慢慢的流淌,沾湿了燕宁的衣裙。 他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燕宁注视着天残的遗体,眼中只余下一片红色。 悲伤的红色,罪恶的红色,承载仇恨与报复的红色…… 红色。 达瓦卓玛还在原处纹丝不动,她也不能动,因为她的脖子上已架了一把匕首,地缺的匕首。 匕首在叶小浪手里,叶小浪已经站在达瓦卓玛身后。 他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刚才挨得那两拐杖实在太重,让他的脑子现在还是一片嗡嗡噪声。 他知道天残地缺虽然与人交手的经验不一定很多,但江湖阅历一定比他丰富得多,人也机警谨慎得多。 他们会被他装晕唬过一时,但无论他偷偷做出什么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若不是天残反水,他险些因为燕宁而出手,到时候死的就会是他们两个了。 叶小浪隐隐对天残起了由衷的敬意。 达瓦卓玛的瞳孔因愤恨而收缩,不甘道:“我没有输给你们,我是输给了这个败类!” 燕宁冷笑道:“他不是败类,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达瓦卓玛道:“可他死了,我还活着。” 燕宁的眼中忽然充满了仇恨,瞪着达瓦卓玛,一字字道:“今天你要是不能死在这里,我燕宁就不叫‘燕红衣’!” 达瓦卓玛轻轻地笑了笑,指尖忽然弹出了一条三寸长钉,刺向太子的天灵盖。 叶小浪一惊,连忙出手阻止,达瓦卓玛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就此刺向叶小浪的眼睛。 叶小浪双足点地,一个鹞子翻身,勉强躲过。 达瓦卓玛抚摸着太子白净的小脸蛋,笑得像吐信子的毒蛇。 叶小浪勃然大怒:“你说过你不会伤害太子!” 达瓦卓玛疑惑道:“哦?我什么时候说过?” 叶小浪已觉得喉头发苦,低头看向燕宁,自嘲道:“最近我好像突然变笨了。” 燕宁没有说话,她注视着达瓦卓玛,眉梢眼角竟带着一抹诡秘的笑意。 不,叶小浪发现,她注视的不是达瓦卓玛,而是达瓦卓玛的背后。 叶小浪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达瓦卓玛的背后赫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稍稍安心一些,又不禁讶异,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达瓦卓玛面色一紧,扭头去看,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眯起眼,道:“本宫向来成人之美,今日便叫你们做一对鬼鸳鸯。” 叶小浪挡在燕宁面前,笑道:“多谢你的美意,不过讨媳妇这种事儿嘛,我一个大男人还是想亲力亲为……所以鬼鸳鸯是做不成啦!” 燕宁扯了扯他的裤腿,仰面道:“做鬼的人倒是有一个,你不妨猜猜会是谁?” 叶小浪低头看她,笑出一口白牙:“还用猜吗?” 达瓦卓玛的脸上忽青忽白,忍不住抬起右手,几点寒芒流星般袭向燕宁的脸。 但这些暗器只飞到一半,就被尽数击落在地。 已经有个人挡在她面前。这个人长身直立,灰衫鹤发,自有股不凡气度。他长剑在手,剑尖一晕光轮皎皎如明月般,孤高,素洁,这剑竟丝毫不像杀人凶器,反倒像千琢万磨的艺术品。 达瓦卓玛瞪起眼,厉声喝问:“乌游,你竟然过河拆桥!” “此话应当问你师父,为什么破坏和亲?”乌游的脸没有流露丝毫感情,他的神经仿佛是生铁浇铸的。 达瓦卓玛气血上涌,大喝道:“你教唆皇帝想和柔然结盟,我偏让你和亲不成!” 她抛下太子,身形暴起朝乌游扑过去。在这一瞬间,她的十根指头上不知何时套上了十只薄而锋利的铁片,尖锐的顶端似要挖出乌游的心。 乌游却动也未动,好整以暇地等她来挖。 “铛!” 达瓦卓玛的手在触到乌游的一刹那,骤然被反向弹开,那铁片也卷了刃,四散飞出扎在御花园的泥土里。 而扎入贴片的泥土,却在眨眼间变为死黑,方圆三寸的花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下去。 达瓦卓玛吓呆了。 乌游那件朴素而陈旧的灰袍下,一定还藏着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 同样呆住的还有燕宁。 她若上了王道玄的当,真的对乌游动手,她就该过头七了。 乌游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刻,他已出手。 剑拔【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 达瓦卓玛胸前的伤口很小,很薄,仿佛是因为这一剑太快,连血液都没反应过来,仍旧因惯性而在血管中涌动。 她永远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乌游冷漠的眼睛已经在发光,他欣赏着自己的佩剑,一丝一毫都没有擦拭就收回鞘中。 “等等,你先别死!”叶小浪冲上前,却怕她仍有剧毒暗器,停在一尺外高喊,“解药呢?” 达瓦卓玛脸上的肌肉已开始颤抖,直到现在,她脸上这层易容才露出该有的破绽。 “解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和皇后没有半分相似。 叶小浪焦躁不安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达瓦卓玛的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波旬菩提根本没有解药,安心做一辈子病秧子吧。” 叶小浪的神色倏地沉下去,就好像有人冲他鼻子来了一拳。 乌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皇后娘娘的尸体在哪?” “埋在御花园里做花肥呢。至于哪棵树?我也不记得。”达瓦卓玛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自她脸上滑下,“我是要死了,可是迷踪城还在。只要迷踪城一天存在,我师父就绝不会放过你!” 她这几句说得既清晰又有力,仿若她根本没有中剑一样。 叶小浪握紧双拳:“冒充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达瓦卓玛已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她体内的血液突然全都反应过来,争先恐后从七窍向外奔涌——不,应当是迸溅。 叶小浪震惊地看向乌游。 他从没有见过这种杀人方法,如此迅速,准确,巧妙。 中剑的人,一开始像被水果刀浅浅划了个小口子,脸不红气不喘……可从生龙活虎到一具尸体,只在短短呼吸间! 这就是乌游剑法的妙处。(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4章 刘玄德与孙仲谋 燕宁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她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的身上。 她脸上的仇恨与悲伤,已经被完美的平静所掩盖。 乌游冷漠地看着她,既不怀疑,也不信任,既不威胁,也不利诱。 燕宁勉强笑了笑:“多谢真人相助。” 乌游道:“不必。” 没有谁该感谢谁,此乃双赢。 一个是雍王的敌人,一个是雍王的部下,却联手杀了同一个人。 乌游抬头望向繁密星辰,长须飘摇,道:“昔日,刘玄德与孙仲谋同盟,于赤壁设连环计大败曹军。今日之你我,岂非也与他二人相似?” 燕宁赧然道:“我只是个小女子。” 乌游微笑道:“谁若相信你只是小女子,谁就是天下第一愚蠢。” 叶小浪略一皱眉,上前揽住燕宁的肩膀,将她和乌游隔开。他初次见到这装模作样的老头,就断定他必然一肚子坏水。 乌游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燕宁:“你答应我的条件,千万不要忘记。” 燕宁点了点头:“除非我先于你死。” 乌游便不再看他们,弯腰抱起地上的太子,腾云驾雾般,飞身往太子寝宫而去。 叶小浪纳闷地看着乌游的背影,问:“你到底答应他什么条件,他才会来救我?” 燕宁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正阳教根本没有河图洛书。”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看着他,缓缓道:“我答应他,只要他肯击杀假皇后,我在找到河图洛书后一定送给他,否则天打雷劈。” “啊?”叶小浪拧起眉毛,“鬼才知道河图洛书在那里!” “对呀。”燕宁道,“鬼才知道,我当然这辈子都找不到啦。” 叶小浪圆张着嘴,夸张地拖了个长音:“哦——你变狡猾了。” 燕宁浅浅一笑。 此时在死里逃生的叶小浪眼里,她的笑容比鲜花开遍的山坡更加美丽,他竟看看得根本不想移开眼睛。 燕宁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忍不住伸手在他腰窝狠掐了一把。 自然,凭她如今的力气,也就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叶小浪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道:“就算要拿三国作比,那刘备也该是我。” 燕宁抱起胳膊,微微笑道:“拿我比孙权,真是多谢你。” 叶小浪道:“错错错,你自然是孙尚香!” 燕宁一愣,游移着目光,往旁边迈了一大步。 叶小浪耸耸肩,踢着达瓦卓玛的尸体,慨叹道:“谁能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然是个女巫。” 燕宁的笑容有点僵硬:“论功行赏,‘鬼面公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才对。” 叶小浪道:“那当然,我是大功臣。” 燕宁收住笑容,道:“夏奕已经通知了殿下,现在想必殿下会陪同皇上一起前来。或许……你这颗脑袋该降价了。” 叶小浪一挑眉:“降价?谢谢啦,我觉得脑袋值钱不是坏事,还是别邀功比较好。” 燕宁被他自相矛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你不想……” “不想!”叶小浪冷哼道,“要我站在狗皇帝面前?一千一万个不想。” 燕宁安抚道:“你父亲的案子一定可以翻案的,殿下调查你和十方行者,肯定也是存了翻案的心思……” 叶小浪打断她的话:“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燕宁皱起眉,低头看自己带血的鞋尖:“我本来也不愿提十方行者。” 叶小浪撇撇嘴,他说的不是这个“他”。 风过枝桠,月上梢头,乌游迎风而来,衣袂飘飘,落地身形竟如灰鹤般优美。 这才是“仙风道骨”的真正含义。 他看也没看这两人一眼,冷冰冰地说:“燕红衣,皇上已经在路上。” 叶小浪长舒口气,笑道:“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燕宁点点头:“后会有期。” 叶小浪眼中笑意更盛,在燕宁右手上轻轻捏了一把。 然后他就消失了。 似乎过了很久,燕宁才回过神,将右手五指紧紧抓在左手心。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同叶小浪对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到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茫然自问:我是怎么了?难道我已经…… 不不不,因为他此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感谢他,才不和他的毛手毛脚计较的。 她觉得自己的结论完全正确。 乌游谨慎地看着她,问:“你说了?” 燕宁迅速将双手藏到身后,就像手里抓了什么秘密一样,道:“我既已答应你,就绝不会说。” 乌游注视着她,良久,望向正前方,阖上眼睛,似在冥想一般。 燕宁叹了口气。 乌游拜托她做的事是:我死了以后,把我和鸽子埋在一起,埋在东海之滨四面向阳处。 燕宁并不能理解,但她明白老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老高手的想法自然更奇怪。等她老了以后,说不定也会冒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垂下头,又开始想,等我老了之后? 她忽有些喘不过气,抓紧心口赤红的衣料,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姐姐,我好像已经后悔了。 突然,风声停顿,乌游的呼吸声也停顿。 他的眼睛已经定在姗姗来迟的那个人身上,一个身着漆黑龙袍的男子。 皇帝清峻瘦削的脸上,眉眼本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却带着饱受长久折磨的病容。 当然,有个人比他病得更厉害。 雍王是拄着拐杖跟过来的,虽然夏奕正站在他身后,他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 皇帝缓住脚步,仿佛看了雍王一眼,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 这群人好不容易站定。燕宁便能点清楚,除了皇帝、雍王和夏奕外,竟只有皇帝的贴身宦官冯双喜。 肱骨大臣们呢?姜太傅呢?况太师呢? 燕宁没有再想下去,她拖着隐隐作痛的躯体,向两位皇室贵胄行礼。 皇帝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吩咐道:“让朕看看她的脸。” 一般来讲,皇帝在下命令时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那就是在叫冯双喜。 “诺。”冯双喜苦着脸应了,走上前,对着那尸体研究了好一会,才咬咬牙,揪住达瓦卓玛耳朵边上的一点小翘起,飞快将假面皮扯了下来,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皇帝却走到了离达瓦卓玛很近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蒲柳之姿,凡俗女子,兴许连姓名都没有几个人知晓。 有谁能猜到他心里的波澜? 这一厢,燕宁低声向雍王请罪。 雍王含笑摇了摇头,抛出一个重大讯息:“林中雀被烧死在自家书房里。” 燕宁一惊,问道:“是谁劫走他,又放了火?” 雍王道:“据林府下人禀报,是鬼面公子。” 燕宁又一惊,瞟了眼远处的乌游,低呼:“这不可能,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乌游可以作证!” 雍王略微皱起眉,道:“你稍安勿躁。” 夏奕连忙开口补充:“林中雀的脖子上有一个致命的伤口。” 燕宁问:“所以他是被人割喉而死的咯?” 夏奕点点头。 燕宁追问:“可验出是什么兵器?” 夏奕摇摇头:“尸首被烧得太厉害,看不出来。” 这几句话说完,皇帝便和乌游一起走了回来。 皇帝顿了顿,一脸淡漠道:“皇后因太子之疾,忧思过度而逝;林爱卿死于失火——七皇叔可知?” 雍王恭顺应道:“皇上所言极是。” “这件事绝不可以传出去。”皇帝斩钉截铁道,“特别是,刘爱卿正在前线作战。” 在场几人齐声称是。 雍王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皇上,娘娘的遗体不知在御花园何处,是否……” 皇帝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皇后今日病逝,遗体不就在这儿吗?” 雍王一时语塞,半晌才连连说出几个“对”字。 皇帝收回目光,问冯双喜:“中宫宫娥宦官总共多少人,为何连侍奉一国之母都消极懈怠?” 冯双喜颤巍巍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有贴身宫女四人,大宫女四人,内侍八人,洒扫宫女十六人。” 皇帝点了点头,漆黑的双眸溢满冷酷之色。 “杀。”他命令道,一个字,掷地有声,连劝谏的机会都不给。 他的命令是给雍王的。 雍王无神的双眼似也流露不忍之色,沉闷道:“臣遵旨。” 他从袖笼里掏出一截烟火,递到夏奕手中。 夏奕将烟火筒松松半握,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烟火“咻”一声飞至半空,炸开一朵鲜红的烟花。 七十二地煞轮值之人很快便会赶到,拖走天残地缺的尸体,打扫御花园的地面,并且……屠尽中宫。 燕宁的脑海中忽然如烟花炸开般窜出一个想法。 皇上到底值不值得让我拼命保护? “皇上!”燕宁扑通跪下了,“天残已在最后关头弃暗投明,请允许臣将他另行安葬!” 皇帝皱了皱眉,道:“可以。” 燕宁前额贴地,跪伏道:“谢皇上!” 皇帝似乎在看月亮,又似乎在看湖水,却是几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燕宁,对她身上的血污也视若无睹。 只有在看向乌游的时候,他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乌真人护驾有功,朕明日下诏,封你为国师。”他的言辞诚挚又恳切,仿佛对话的不是个老道士,而是自己的父母兄弟。昔日汉武帝对霍去病也不过如此。 乌游谦和道:“陛下抬爱,贫道愧不敢当。” 在这朔风冷冽中,皇帝竟如春风拂面,喜气洋洋道:“朕能得乌真人和七皇叔辅佐左右,实乃国之大幸。” 雍王愣了一下,含笑表示赞同。 乌游的笑容百分百像一个志洁行芳的得道高人。 真正得道高人,理当濯缨洗耳,怎会来这朝堂? 燕宁冷冷注视着皇帝的脸——她已经忘记密探没资格直视龙颜。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感,如同看见一只腐烂的死老鼠那样恶心,这感觉洪水决堤般席卷全身,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湮灭无踪。 姐姐,你让我保护皇上,可我也只能保护到此为止了。 有君如此,国家无望。 喧嚣风中,太傅府安静得反常。 闪动的烛光,照着姜何平静的脸,令他这张温良纯善的脸,带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姜云栖哭得嗓子都已喑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一颗颗往下掉。 “爹,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姜何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丫头,你本不该和一个飞贼来往……” 姜云栖叫了起来:“可是爹,他帮了我的忙啊!” 姜何讥讽一笑:“给你写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抹消他之前所犯的大案?爹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姜云栖流着泪,脱口而出:“他不是坏人,他不止是个贼!” 姜何眉头紧锁:“不是贼,难道还是官不成?” 姜云栖嚎啕大哭:“他是我的表哥,豫王的儿子!” 烛火闪动,姜何的脸忽然变了:“豫王已经没有儿子!” 姜云栖焦急接道:“是真的,他当年逃跑了……” 姜何脸色顿时变得又青又白。 姜云栖抽噎了两下,也停止了哭泣,她这时终于发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烛火稳定下来,姜何的脸也稳定下来,平静问:“丫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5章 如意郎君 十月二十三,小雪。 天上真的下起了小雪,飘飘扬扬,自墨蓝天穹落下。 雪比很多人都干净。 夜已渐深,太守府的房檐下没有挂红灯笼。 因为皇后十月十六骤然病逝了,皇上饱受丧妻之痛,下令国丧三月禁宴乐。 裴兆沣已有些醉意。 今日是他儿子过十岁的日子,定好的生辰宴却不可举办,只能招待不多的亲戚用些小菜。 他以为燕宁已不会来,可她还是来了。 我得鱼忘筌,你难道没有气愤,没有怨恨?裴兆沣没有去问,他知道燕宁不是个虚伪攀亲之人,她既然肯来,就代表她已不计较自己对叶小浪的所作所为。 可太傅府里那件事……他盼望姜何能给他的行事盖棺定论,却也知道姜何已将他视作鸡肋;他虽然有升官发财的理想,却并没有玩弄权术的脑子。 我本来就是大义灭亲之人啊。他对自己说。 衙役不可能抓不住鬼面公子。这点他明白,相信燕宁也明白。 可除非燕宁证明裴家绝不是南边派来的细作,否则就只好由他来证明。这点他希望燕宁也能明白! 裴兆沣隔着屏风望向女眷那一边。 那里不仅有燕宁,还有他贤良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 男人一旦有妻有子了,总会顾虑颇多,毕竟家里多少口人倚仗他来养活。 裴兆沣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但他的儿子还很小。 所以只要他还能在太守位置上坐一天,就要多搜刮一天的好处。 不幸中的大幸,他总算还能将燕宁作为吹嘘的资本。 燕宁好像对裴兆沣的神游一无所知,还是挂着明媚的笑和熟与不熟的女性亲戚们周旋。 杂裾垂髾,茶白上衫石榴裙,牙色大氅,卧云髻,纯粹女子的装扮。 这样打扮可不像她,一丝一毫也不像。 人是会变的。 从她接到生辰请柬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冬夜冷寂,她原本并不惧怕下雪天,可如今她重伤难愈,这份寒冷只有裹上厚重大氅才能抵御。 她来的时候,冰冷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如燕昭仪的泪珠,一颗颗,想劝服她不要对皇帝失去信心,继续心甘情愿为皇帝卖命。 这些泪珠时时刻刻在撩拨她的神经,令她的想法和举动完全处于胶着矛盾的状态。 但是燕宁毕竟是个人,不是一把刀,她有自己的思想。她不能再坚持下去,否则她总有一天会发疯的。 但——辜负燕昭仪的遗愿是很难的事。 因为她是燕宁,她的童年充满了燕昭仪柔情似水的眼睛。 燕宁心底忽然有种自暴自弃的想法:若永远丧失武艺,是不是就可逃避承诺? “表姐。” 一个穿着大红绸缎衣裳、梳着双髻的小男孩,双手捧着碗汤饼,看着她,笑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他正是燕宁的小表弟,裴兆沣的儿子裴从嘉。 “从嘉”,意为“一切安好”。 “燕宁”又是什么意思呢?安闲宁静?讽刺不讽刺啊? 燕宁甩开不该有的怪念头,摸摸裴从嘉的小脸蛋,笑道:“从嘉想把这个给我?” 裴从嘉用力点头:“嗯!” 燕宁接过白瓷碗,柔声道:“从嘉真懂事,好孩子。” 四围的亲戚女眷便都笑起来,称赞跟不要钱似的连串往外蹦,不停夸奖这孩子机灵可爱,长大必定是栋梁之才,夸得裴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裴从嘉很不好意思地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他头上因跑跳而略松散的双髻也跟着摇来晃去,就像是个年画娃娃一样讨人喜欢。 家宴已毕,客人都已散尽,下人们凑在厨房剩菜咗残酒。 燕宁牵着裴从嘉的手,望着他暖洋洋的笑脸,她虽然心中欣慰且温暖,却又更觉得自己寂寞。 裴夫人走过来,爱怜地抚摸着幼子的头顶:“从嘉,该休息了,明日夫子还要来验你功课。” 裴从嘉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燕宁的手,蹭到了裴夫人身上。 裴夫人笑眯眯地哄了他两句,就将他转交给乳母和丫鬟。 燕宁羡慕这一场舐犊情深,轻声道:“舅母,我也告辞了。” 裴夫人握住她的双手,欲言又止。 燕宁有点纳闷。 裴夫人沉默了很久,面上似有不忍之色,缓缓道:“阿宁,我们什么时候能喝到你的喜酒呢?” 燕宁叹了口气,勉强笑道:“那种事情,我现在没工夫想呢。” 裴夫人笑了笑:“你理当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原来我瞧着林大人千好万好,现在再看,他福薄,你当初要真应承了,现在岂不是……” 岂不是成了寡妇? 燕宁苦笑道:“舅母今日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裴夫人点点头:“对,对……等他日你觅得如意郎君,一定要先知会我们。” 燕宁笑道:“一定。” 夜很静。 燕宁默不作声地坐上马车,回到了孔雀山庄。 她虽然嘴上洒脱,心里却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该嫁人了?” 至交故友殒命的悲伤,无人可话衷肠的惆怅,伤患疼痛的失眠夜……若有人能一同分享,那滋味将会好受得多。 虽然如意郎君打着灯笼也难找,但是只要这种想法在她心里萌芽,那开花结果的日子也不会太远。 当她这样想着,走到自己小院中时,突然听到一阵吟诗声。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燕宁不喜欢吟诗,她觉得能用两个字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抻成二十个字。 可是她现在听到这吟诗声,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听得出这是叶小浪的声音。 燕宁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出声来。 所以她站了很久,直到确保自己的表情不会过太愉快之后,才敢转过身去。 她看到了叶小浪,她笑得很收敛。 叶小浪也在笑。 他躺在屋顶上,就像一个全身瘫痪的人,只有一只手和一张嘴能动一样,一面往嘴里灌着酒,一面懒洋洋地笑。 燕宁奇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叶小浪道:“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你上来说话。” 燕宁瞪着眼:“你看我上得去吗?” 叶小浪纳闷地看着她,仿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囫囵道:“哦,你上不来。等等我马上下去……” 他忽然就掉了下来。说是“掉”,而不是“跃”,因为他翻身的动作是在太笨拙,就像下一刻便要脸着地一样。 当然他落地还是用的脚,而且不偏不倚就落在燕宁面前,连酒都没撒出一滴。 叶小浪的头发和脸上都飘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整个人就像已被冰封住。 燕宁觉得很好笑:“你不知道下雪了?还待在屋顶上?” 叶小浪擦了擦脸上的雪,道:“我怎么没感觉啊?一定是酒劲太大了,燥得慌。” 他一开口便让燕宁掩住鼻子,微嗔道:“酒鬼。” 叶小浪笑着往他跟前凑:“酒鬼也好,以后你只要喝酒,便会想起我。” 他想靠近些,燕宁却使劲把他向外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燕宁知道,他要真的用点力气,自己现在是绝不可能和他势均力敌。 如此想来,她便明白了叶小浪是故意在逗她,冷哼了一声,索性撒手不管。 叶小浪果然完全没有向前,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燕宁见自己猜对了,气恼地想:你也就只能在我内力尽失的时候拿我消遣,等我恢复了之后…… 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叶小浪眯起三分薄醉的眼,笑吟吟道:“你今天真好看。” 燕宁不自然地笑了笑,道:“谢谢。” “这头发真是你自己梳的?”叶小浪抬起手,伸出食指,想要戳戳她头顶的发髻。 梳好这头发可花了她一个时辰。 “喂,别动!”燕宁挡住自己的头,“你来孔雀山庄做什么?自首?” 叶小浪耸耸肩:“我就想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不可以吗?” 燕宁怔了半晌,道:“确实不可以,你还是朝廷通缉的钦犯呢。” 叶小浪笑着摇头:“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不要整天替别人操心。” 燕宁的眼神闪烁:“谁替你操心?我是怕你连累我。” 叶小浪道:“那我更不用走了,反正河图洛书是假的,我和那帮假道士都心知肚明。真论起来,洛阳比外面可安全多了!” 燕宁不禁扶额:“乌游只答应我出手斩杀假皇后,可没答应以后都不拿你做文章。话说回来,他的手下王道玄竟然不在洛阳,不知道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叶小浪面露不悦:“所以你还是要赶我走?” 燕宁抿抿唇:“现在的事情太古怪,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叶小浪眼珠一转:“我留下的理由嘛……我一天不偷东西手痒啊。” 燕宁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偷什么?” 叶小浪眨了眨眼,低下头,坏笑道:“偷你的心啊。” 燕宁马上按着他的脸往后送,附送一个白眼,道:“有病!” 叶小浪反而抓住把自己鼻子按歪的那只手,贴到左胸口,道:“我说的全是实话,不信你感受下。” 燕宁的脸又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使劲挣扎,却无奈力气太小堪比蚍蜉撼树。 她又羞又气,咬牙切齿,道:“叶小浪,你究竟想怎么样?” “燕宁。”叶小浪的声线充满多情暖意。 燕宁心中恍然,对上他的双眸,灼灼目光竟比天上星辰更亮。 他说:“我想娶你!”(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6章 多情种 燕宁被他的话吓懵了。 她才稍微考虑了下嫁人的可能性,怎么就真有人跑来说要娶她了? 她眨眨眼,茫然问:“为什么?” 叶小浪眉眼含笑:“因为我心悦你——也就是我看上你了。” 燕宁咬着下唇:“你醉了。” 叶小浪掂了掂酒坛:“我?醉?我哪怕死都不一定醉。” 燕宁道:“那你一定是病了,在说胡话。” 叶小浪道:“我好得很。” 燕宁道:“那就是我在做梦。” “燕大姐姐,这么着急想否认我?”叶小浪用食指敲打着她的指节,“我不相信你心里就那么风光霁月。” 燕宁忽然显得很烦躁:“你怎么会喜欢我呢?难道你喜欢被我打?” 叶小浪拧起眉:“你瞎说什么啊?” “你到底喜欢我哪点?我不是很漂亮,性子也凶,武功现在还不能用了……到底还有什么优点?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她的语速变得飞快,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叶小浪点点头:“好像真的没什么优点。” 燕宁松了口气,却似乎更烦恼。她心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矛盾的情绪? 叶小浪又道:“可眼光差也没办法,命中注定我得娶个母老虎,我只好认栽……” 燕宁瞪着眼,只能发出一个音:“啊?” 叶小浪继续道:“本公子一个清清白白英俊潇洒的少侠,居然被你扒了衣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这笔账你还想赖?” 燕宁涨红了脸,简直没法接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叶小浪在她手背放肆地摩挲着,“江湖人用拳头说话,现在你就是‘哑巴’,反驳不了我的。” 他自我陶醉得兴起,燕宁气得一趔趄,直接上去掰他的手指。 叶小浪仿若浑然未觉,眉飞色舞,自顾自展望开来,“燕小姑娘,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如把婚期早点定下。日后你行走江湖就报我的名字……” 燕宁觉得自己要被他气疯了——此人的脸皮厚度世间罕有! 她刚见到他时怎么竟然会觉得高兴? 叶小浪笑嘻嘻地凝视着她,像在欣赏一只炸毛的兔子。 讲道理,谁让她裹上这条大氅变得毛茸茸呢? 燕宁忽然板起脸,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既不动手也不动嘴,仿佛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叶小浪问:“不生气啦?” 燕宁偏过头不理他。她很清楚,自己越生气他就越高兴。 叶小浪仍在微笑,语气却严肃起来:“燕宁,我认识一个郎中,世上最好的郎中。” 燕宁脸色稍霁:“郎中?” 叶小浪道:“找郎中来治你啊!” 燕宁一愣,垂下头:“你不用操心,我这样……也没大碍。” 叶小浪捧着酒坛灌了一大口,果断道:“我要去找他……我一定会找到他。” 燕宁想起了什么:“是当初治好十方行者的那位神医?” 叶小浪点点头:“你还记得?对,就是他!” 燕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叶小浪突然又喜上眉梢,将酒坛子凑到燕宁眼前,道:“来,还剩一点,陪我喝杯践行酒。” 燕宁困惑地望着他。 叶小浪笑道:“你把践行酒喝了,我就松开手。” 燕宁紧锁着眉头,盯着在他胸前自己的手。 叶小浪在等她的动作。 这场等待中,他突然变得很安静,出人意料地安静,安静得和平时就像两个人。 燕宁终于叹了口气,接过酒坛一饮而尽。 叶小浪“哎”了一声,夺回酒坛道:“你怎么真的给我喝完了!” 燕宁抹了抹嘴,嘟哝道:“真小气,我又不是没请过你……” 叶小浪终于松开手,看看酒坛,又看看她,道:“那我走了?” 燕宁背起双手:“你走吧。” 叶小浪问:“你舍得我走?” 燕宁嗤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叶小浪盯了她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心里想要向东,嘴上偏要向西。” 燕宁不语。 叶小浪笑道:“你其实挺希望我留下的,是不是?” 燕宁仍不语。 叶小浪催促道:“快回答,不然我就不走了。” 燕宁被他逼得没办法,气呼呼道:“你想留就留,哪儿那么多废话。” 叶小浪哈哈大笑:“你让我走,我偏不走;你让我留,我偏不留。” 燕宁忍不住火了:“你这人真是……”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叶小浪捧住了她的后脑勺。 “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啊。不过,好在我们迟早还会再见的。”说罢,他凑上前来,竟在燕宁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燕宁惊呆了,仿佛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止,唯有血液滚滚沸腾。 叶小浪凝视着她的双眼,喃喃道:“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有办法叫你喜欢我。” 他笑嘻嘻地后退了几步,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愣了很久,燕宁才如梦方醒。 哎? 他……他刚才干嘛了? 一言不合直接上嘴? 燕宁缓缓抬起手,触摸自己的唇瓣。 唔,好烫。 燕宁是洛阳有名的悍妇。 这是第一次有人竟敢不打招呼就亲她——当然也没人敢打招呼。 这个吻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既然她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想必滋味还不算很坏…… 不坏个鬼啊! 燕宁的心在嗓子眼里狂跳,她简直忍不住想大喊。 叶!小!浪! 你无耻!下流!登徒子!不要脸! 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揍一次! 她粗鲁地揪着衣领使劲扇风,想要把脸上的热度尽快平复下来。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她一边骂叶小浪,一边骂自己,刚才怎么像个石头人一样傻站着? 不说罗汉拳或开山掌,至少也该送他个大耳光! 正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那个人虽然敲了门,但根本没等人应答,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孙千一走进来,就对上燕宁含羞带怯的目光。 等会儿,你从哪里看出她含羞带怯的? 孙千双目微瞪,吃惊道:“哟,燕大人,下雪天赏月啊?” 燕宁板起脸,“嗯”了一声。 孙千微微一笑:“我刚在外面好像看到一只大鸟飞出去了。” 燕宁一本正经道:“你看错了,是只死耗子。” 孙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道:“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雍王,没想到是个贼。” 燕宁眼中泻出一丝慌乱:“他不是!谁说他是?” 孙千感叹道:“敢闯孔雀山庄,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燕宁略一皱眉,她知道孙千此番话目的不单纯,冷声道:“你大晚上鬼鬼祟祟就为了说笑话?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 孙千轻咳一声:“我并非故意路过,只是雍王殿下要见你,说是柳大人回来了。” 燕宁心中一动,连忙问:“二哥有没有受伤?” 孙千道:“没有。” 燕宁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孙千又道:“所以,我想说的就是……” 燕宁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劝我早日结婚生子,离开孔雀山庄嘛。” 孙千笑了笑,丝毫尴尬情绪都没有:“如今你功力尽失,躲在这小院子里,是怕那些仇家闻听你的消息,上门讨伐你也无力反抗吧。” 燕宁注视着他,忽然笑了,说不清是赞成还是嘲讽。 “我一定会走,你不用再忧心。”她说得很冷很疏离。 “真的?什么时候?”孙千的两撇小胡须都翘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燕宁一派从容道,“到那天你自会知道。” 夜更深,雪已停,广大的园林在薄薄一层白雪下显得更加神秘。 燕宁沿着小径走出这一片雪白,到了灯火通明处,正是雍王的书房。 雍王是不需要灯的,但是柳关需要,燕宁也需要。 燕宁轻轻走过去,对左右守门的地煞点头示意。地煞便朗声通报:“殿下,燕大人求见。” 隔着门,雍王道:“进来。”声音浑厚有力,可见他的病势已然大好。 燕宁推门进去,看见柳关正立于屋中央,两边肩头都是一片未化的白雪。 柳关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燕宁也回以微笑,不过,她觉得柳关眉心似乎有股愁云。 雍王正在摸一本盲文札记,随着门被燕宁关上,他也将札记放下,沉声道:“本王叫你二人一起,是想让你们当面对质。” 燕宁一怔,困惑地望向柳关,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雍王的脸在烛火下朦胧不清:“柳关,你们二人分开之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柳关一惊,拱手道:“殿下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妥了。” 雍王道:“可本王并没有让你去追击那个人。” 柳关汗涔涔道:“是属下自己不甘心,属下……已多年没有敌手。” 雍王点点头:“燕宁说,你自作主张去帮甘棠和鹿星川,可有此事?” 柳关道:“确有此事。” 雍王道:“可他们二人却没有见过你!” 燕宁惊讶地看向柳关,不禁捏紧了衣裙。 雍王冷声道:“本王不想让天罡知道此事,所以你最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讲清楚。” 柳关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开始,属下的确打算往西去找他们二人……可是,我没走多远,就已经发现了假冒‘鬼面公子’的踪迹。因为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现身于新乐城,和他交手也不能在二十招以内取胜,所以我一直跟踪着他,没有露面。” 雍王微微挑眉:“那你跟踪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柳关道:“本来那人一直在客栈深居简出不露面,属下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有一日见过叶小浪和郡主的马车经过,似乎是往洛阳而来……想必那个神秘人也看见了他们,才肯出门,还放飞了一只雨点信鸽。” 雍王点点头:“接着说,信鸽可引来了什么人?” 柳关似乎有些为难,顿了顿,才说:“五个时辰后,我看见了段尘恕。”(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7章 栽赃嫁祸 书房内一片死亡般的静寂。 雍王沉默良久,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调问:“他二人见面了?” 柳关低下头,一滴汗自太阳穴滑落。 他郑重道:“是!而且言谈举止十分亲密!” 燕宁大惊失色,她从情感上认定这必是误会……段尘恕,怎么可能和迷踪城有来往? 但情感能当做证据吗?柳关会是这般不谨慎的人吗? 雍王重重一掌拍向桌面,厉声喝道:“你可负得起这句话的责任?” 柳关连忙道:“属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燕宁一句话也没有说,仿若作壁上观。 她在想段尘恕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他要去查明一件事,他没有充足的证据…… 那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又究竟需要什么证据? 段尘恕接近那个神秘人,或许也是为了这个“证据”? 燕宁的想法与雍王截然不同。 但是燕宁只是在脑子里想,她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个书房里她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她也说不准,她就是把所有的事藏在了心里,这是一种直觉,动物趋利避害的直觉。 直觉很有用。 柳关话锋一转:“不过,段尘恕也可能是打着别的主意,也许他是虚与委蛇……” 燕宁露出惊异的神色,柳关这话正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雍王沉声道:“所以你没有跟踪他。” 柳关道:“正是,我一直跟着神秘人,他也已经来到洛阳。” 雍王长长地叹了口气:“错了,你应当跟着段尘恕。” 正在柳关和雍王陷入僵持的时候,门外忽又有人报: “殿下,上官翎求见。” 上官翎也在同一天回来了。 为什么她回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雍王皱了皱眉头:“让她在外稍等。” 门外一阵窸窣,地煞又开口:“殿下,上官姑娘说事关段大人,事态紧急非说不可。” 燕宁猛然抬起头。 柳关转过脸,满面惊诧与狐疑。 雍王的眼角神经忽然抽搐,捏紧拳头,冷声道:“让她进来!” 门已洞开,上官翎墨黑的衣衫,在灯烛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瑰丽的金色。 她的脚步带起一阵风,很冷的风,冷到让人牙齿大战。 燕宁静静地看着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问:“你为什么蒙着面纱?” 雍王偏了偏头:“你蒙着面纱?” “是的,殿下。”黑纱随着上官翎的呼吸而悠悠飘荡,她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 雍王道:“孔雀山庄里无需蒙面。” 上官翎道:“我不能摘下来。” 雍王问:“为什么?” 上官翎的眸子闪了闪,道:“因为……段大人重伤了我。” “什么?”燕宁心下大震,脱口而出,“你确定是他?” 上官翎的嗓音冷冷清清:“我在新乐城见到段大人行踪有异,一路跟踪,发现他竟然杀害了十方行者!” 燕宁又是一震:“他杀了十方行者?” 上官翎道:“我藏匿的不好,被他发现。他一开始同我说,这是殿下的命令,我便信了,谁知道……他竟然要暗害于我!” 雍王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翎继续道:“幸好我及时水遁才逃过一劫……只是,已受了重伤,所以回来迟了。” 燕宁不安道:“那你的脸上……” 上官翎默不作声。 雍王长舒口气,靠在松软的椅背上,平静道:“摘下来,这是命令。” 上官翎踟蹰片刻,伸手摸向自己耳际,莹白的纤纤玉指和浓重黑纱形成鲜明的反差。 柳关也伸长了脖子,他实在迫不及待想知道面纱下面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终于,上官翎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摘下了面纱。 柳关和燕宁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孔雀山庄的所有人都知道,上官翎有一张瑶池仙女般的面庞。 可是,那张脸现在却比地狱恶鬼更加可怕。 上官翎的下半张脸布满横七竖八的伤口,几乎寻不到一块能看的肌肤。最长的一条伤疤,从右耳一直延伸到下巴,连创口周围的肉都微微翻起。 雍王问道:“她怎么样?” 燕宁不忍地垂下头,黯然道:“她的伤……真的太严重了!” 雍王陷入沉默。 上官翎轻声问:“殿下,属下可以戴面纱吗?”她的声音是那样平静,好像这些伤疤根本不在她的脸上一样。 听到上官翎的声音,燕宁更觉得心中难受,几欲干呕。 她也是女人,她很清楚女人将自己容貌看得多重要。今日若毁容的是她,她一定会崩溃,遑论上官翎这样的绝代佳人。 柳关却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他已经看出上官翎这模样是谁的手笔。 除了阿越,谁还能有更恶毒的法子? 雍王的手按在那本盲文札记之上,骨节因愤怒而发白。刻有小楷的黄铜板几乎被他按出五个指痕。 “段尘恕……”他的声音已在发抖,“竟然是他……” 柳关和燕宁齐齐看向他。 “我最不能信的,竟然是段尘恕?”雍王的表情痛苦扭曲,说的每个字都充满彻骨寒意。 柳关急切道:“殿下,请您冷静!” 雍王猛地站起身,却似乎已经分辨不出方向,掩面摇晃了两下身体,将欲栽倒。 柳关连忙冲上前去扶住了他,朝屋外吼道:“快去请太医!” 出人意料的是,雍王昏厥之时,燕宁竟然纹丝不动。 她的心里回响着同一句话:十方行者死了! 叶小浪还不知道,等他回到了万仙山,他该怎么想? 燕宁的右眼皮又开始不安跳动。 她转身就冲出了书房。 叶小浪,你先别走,你最好还没走! 叶小浪真的没走,他就躲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躲在一棵秃树干的树顶。 前胸的疼痛令他无法动弹,他的额头已满是冷汗。 天残地缺的那两根拐杖,已经严重挫伤了他的脏器,他用烈酒掩盖住草药的苦味,一直忍着不让燕宁知道。 若不是胸前有伤,他倒真想抱抱她。 嗯……既然连嘴都亲过了,抱不抱的也就无所谓了吧…… 他枕着一边胳膊,回味燕宁唇上的触感,软软的,似乎还带着馥郁甜香。 原来女子的嘴是甜的啊……想到这里,他眼中又有了笑意。 可惜,就偷偷亲了那么一下,根本不够。 叶小浪抬起另一手,盯住一只小小的香囊。 这是他刚才从燕宁身上偷下来的。虽然他已身受重伤,可吃饭的技术还是一点不赖。 他抽了抽嘴角,喃喃道:“很旧了嘛,一定是别人给她的……哎,我就说这么复杂的穿枝花她哪绣得出来?” 一阵冷风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抓紧了衣服自言自语:“早知道刚才应进她的闺房睡一觉先。” 静悄悄的风中,却突然传来一个高傲且冷漠的声音:“谁能想到,‘鬼面公子’叶小浪会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树上。” 话音未落,他已出现在叶小浪面前,稳稳停在那一支树杈上,如临风玉树,丰神俊朗。 叶小浪瞪着他,不耐烦道:“慕容宗,你这人真是十成十的煞风景。” 慕容宗微微一笑,手中剑杀机毕露。 叶小浪摸了摸鼻子:“你来干嘛?请我吃饭?” 慕容宗大笑:“我来见识见识何谓‘落水狗’。” 叶小浪道:“你见识够了?” 慕容宗道:“还没有。” 叶小浪道:“那就再看会儿,本公子多得是时间。” 慕容宗忽然问:“按上回书,‘燕红衣’不是你的女人,现如今又作何解释?” 叶小浪的眼神机警起来:“你想拿她来威胁我?” 慕容宗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耽于儿女情长。” 叶小浪“嘁”了一声:“阁下是身经百战了?可惜你的那些个莺莺燕燕,加一块也比不得燕宁一根头发丝。” 慕容宗嘲讽道:“‘鬼面公子’倒真是颗多情种子!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叶小浪伸长了两条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身下不是树干而是蜀锦软垫。他的目光迷蒙而深远,悠然道:“燕宁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世间所有的花都开了。浩瀚星河,绚烂烟火——全都映在她的眼睛里。” 慕容宗冷笑道:“若雍王命令她来除掉你这只江湖祸害,你只怕就不会再联想什么星河烟火了。尤其是,当她的剑割断你脖子的时候!” 说到“剑”时,他已出手,说到“脖子”时,他已将叶小浪架下了树,剑锋正悬于后者颈部,锋芒耀眼。 叶小浪低下头,看见慕容宗的剑柄有个火焰状的图腾,似乎是慕容家的徽记。 他打起精神,笑了笑,道:“你想要河图洛书是吗?杀了我你也拿不到。” 慕容宗的剑更紧:“我知道你手里没有。” 叶小浪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除了自己和燕宁,还有正阳教的…… 正阳教? 慕容宗露出险恶的笑:“我还知道,你和十方行者很熟悉。” 叶小浪豁然开朗:“原来王道玄不在洛阳是去找你?” 慕容宗不置可否。 叶小浪不由得感叹:“你爷爷若知道你和妖道勾结,说不定要气得诈尸。” 慕容宗面色一凛,剑锋已划破他的皮肉。 “带我去找我祖父的太阿剑,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叶小浪笑了笑:“择日不如撞日,恰好我也想回去,不如就搭你的便车。” 慕容宗冷笑:“别想耍花样。” 他放下长剑,提起叶小浪的衣领,眨眼间,这条漆黑的路上便空无一人。 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燕宁已经冲了出来。 说来好笑,她完全是循着酒味追到这里。 她何时变得能分辨酒的气味了? 酒味却到这里就突然消失了,仿佛曲子弹到一半琴弦突然断裂一样,戛然而止。 她竖起耳朵,并没听见任何人呼吸的声音。 雪后的天空仍是一片阴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叶小浪!” 她高声喊道。 “叶小浪!” 没有人回答。 燕宁往路边的秃树枝上张望,脚下踢倒了一个酒坛,骨碌碌乱滚。 如果慕容宗没有出现过,她此刻一定会见到叶小浪。 可惜世间很多事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慕容宗偏偏出现了,就在今日,就在这条路上。 所以叶小浪真的走了,她并没有找到他。(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8章 最后一根稻草 燕宁失魂落魄地回到雍王的书房外。 柳关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上官翎也回到了房中,门外除了驻守的地煞之外再无旁人。 燕宁回来时,柳关正小心翼翼往油灯加灯油,转过脸安静地向燕宁点头示意。 雍王半躺于榻上,他没有头昏多久,此刻也并未睡下。 听到脚步声,他忽然扬了扬手:“你们过来。” 柳关和燕宁对视一眼,急匆匆赶到榻前。 雍王郑重道:“本王有一事,关乎孔雀山庄前路命运。” 燕宁心里“咯噔”一声,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来得这么早。 雍王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 柳关忙去扶他。 “无论段尘恕是背叛于我,抑或与迷踪城虚与委蛇,”雍王示意柳关退后,“孔雀山庄的密探考核必须尽快提上日程,方可鼓舞人心。” 燕宁迟疑道:“殿下,这才过了两年……” 雍王叹息道:“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已经到了提拔第四位密探的时候。” 柳关眯起眼加以揣测,雍王这一决定对他而言,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他作出得力下属状,道:“恰好,夏奕、上官翎、甘棠和孙千都在山庄内。只是……上官翎的身体恐怕需要休息一段日子。” 雍王道:“此事本王已有考虑,便定于十一月初七。” 柳关沉吟片刻,赞成道:“那么属下即日便着手准备密探考核的事宜。” 雍王点点头,灰暗的双目转向燕宁,问:“燕宁,你以为如何?” 燕宁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本已想报告雍王,自己打算动身去找叶小浪,将十方行者的死讯告诉他。 虽然她前面已出现了路,可后面却多了一条绳子,将她的脚步不停往后拽。 密探考核在即,夏奕和上官翎即将互相残杀,且不说雍王会不会放她走,就是她自己也不可能放心走开。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一切听凭殿下安排。” 她的语气很平静,很温顺,没有戾气,也不再反驳。 但雍王看不见的是,她面无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唯有右眼皮上血管在不停跳动。 这代表她现在既沮丧又失落,甚至有些愤怒。 雍王闭起眼睛,他睁眼和闭眼其实本没有没有差别。 雍王道:“老柳,你先回房休息。” 柳关告退后,雍王的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几乎就在眨眼间,他已露出一个憔悴苍白的微笑。 他问,声音有些喑哑:“你觉得密探考核很残忍?” 燕宁垂下眸子,诚实作答:“是的。” 雍王勾了勾嘴角,眉间郁色更甚:“弱肉强食,朝堂如此,江湖更是如此,本王以为你早已习惯。” 燕宁的声音很冷:“我本来已经习惯了。” 雍王轻轻地咳嗽两声,无力地躺倒在软榻上,低声道:“不要跟我闹别扭了,我真的很累……” 燕宁有几分怔忡,盯着他苍白的面庞,他暗淡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孤独的中年男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为什么人生总有这么多无奈的事? 雍王的手慢慢地伸出薄被,问:“你的脉象如何?” 燕宁一愣,随即右手轻握成拳,递了过去。 也不知为何,她不想让雍王触到她的掌心。 雍王握住她的手,食指和中指按在脉上,半晌才缓缓道:“似乎没有起色。是不是给你的药剂量不够?可以酌情多加些。” 燕宁苦笑道:“十年功力要恢复没有那样快的。” 雍王很失望:“但也不该太慢……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们?呵呵。 燕宁凝视着他,道:“我不相信大哥会是叛徒,或许他重伤上官翎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他没有下死手。” 雍王道:“无所谓。” 燕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雍王道:“他究竟是谁都无所谓。你只需记住,迷踪城的人都该除去。” 燕宁低下头:“是。” 雍王的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我知道,在这偌大孔雀山庄,只有你绝不会令我失望。” 他的手柔软而温暖。在她十一岁那年,这双手曾穿过血迹与脏污,将她的手握紧。 他是她的主人,她的兄长,她的半个父亲。 雍王轻轻叹息,道:“燕宁,叫我元宸。” 这不是一个大内密探对亲王该有的称呼。 他很快接着道:“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燕宁摇摇头:“殿下的名讳,岂是我所能叫的。”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阿越曾经这样称呼过我。” 燕宁道:“您不应该让阿越走。” 雍王道:“我留不住她。” 燕宁道:“想留住一个女人,其实真的很容易。” 雍王道:“可我也不想留住她,你明白吗?” 燕宁忽然察觉到他的手传递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燕宁,”他开口,“我想要你做我的眼睛。” 燕宁的呼吸一滞,眼中似乎有光华闪烁:“难道……殿下忘记我杀人如麻,满手血腥?” “那些人是我让你杀的,所以,凶手是我。”雍王笑了笑,笑得那么温柔,“也许,你根本还不懂得,对我而言,你究竟有多么重要。” 燕宁紧抿着双唇,胸膛上下起伏。 雍王轻轻道:“燕宁,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温柔而遥远,带着种令人沉醉的诱惑力。 他抬起头,似乎能够看见她,似乎随时都准备抚摸她的脸颊。 他绝不像是个瞎子。 站在这熹微朦胧的灯火中,他看来依然像是个器宇轩昂的健全人。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在洛阳少女的梦中出现。 燕宁觉得连咽喉都似已堵塞,一种无法描述的奇异情绪,从她的丹田躁动不安地爬起。 她对他的确有过爱意,她本该感到十分欢喜。 但是…… 此时此刻,她突然感到十分恐惧,安静而迅速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雍王的笑容忽然凝结成冰。 燕宁缓缓道:“若不是殿下,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若您想要报偿,我可以为您而死。” 雍王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而死,我只期盼你为我而活。” 燕宁道:“若在两年前,您同我说出这些话,我会毫不犹豫答应。” 雍王道:“那现在呢?” 燕宁道:“现在我活着,只是为了我自己。” 雍王道:“那燕昭仪呢?” 他的话就像冰锥,不动声色地戳穿她心房最脆弱之处。 燕宁的手不由自主捂住自己左胸口,那里隔着皮肉和骨头,还有一颗心脏在持续跳动。 心脏是红色的,血液也是。她的手心忽然沁出冷汗。 雍王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视觉,却仿佛看穿她所有心事。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燕宁用力摇头:“没有。” 虽然她嘴里这样说,可在她脑海中,叶小浪的影子还是死皮赖脸地弹了出来。 她已察觉到,不禁暗骂:想他做什么?厚颜无耻的讨厌鬼! 如果雍王的眼睛还能看见,就会察觉她的神色有多么慌乱。 但雍王不能,他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柔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燕宁道:“我不想嫁给任何人。” 雍王道:“若你的武功一辈子都不可恢复,孔雀山庄岂还留的下你?” 燕宁不再言语。 雍王叹了口气:“你可以想一想。” 已有人敲响书房门。 “殿下,太医已到。” 是鹿星川的声音。等那四个人决出生死之后,他会成为最优秀的天罡。 燕宁踏出门槛,如蒙大赦。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然狂奔起来。 她在料峭刻骨的朔风中狂奔,就像一只中了箭的野兔。 燕宁奔入花圃,停下,紧紧倚靠那座千古不变的假山,用粗糙的石料摩擦自己的脊背。 在孔雀山庄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朵次第开放。 这些花朵开得如此鲜艳夺目,比起皇宫内御花园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加令人心醉。 入冬后,菊花已谢,芙蓉花却更盛。 大内密探是否也一样,即便死去几个佼佼者,也会有其他高手很快成长起来? 每当百花盛开的时候,都有很多不明就里的人惊叹于这景象的美妙。 但是胜利者会知道,只有他们会知道,是失败者将自己的性命赋予这些花朵。 所有在考核中死去的天罡地煞,都躺在这片花下。 不要唱歌,因为他们会听见…… 邹柏飞躺在哪朵花下? 燕宁只觉得自己的胃部在抽搐,酸水几乎要涌出口腔。 曾经,雍王给过她的所有关心,都令她甘之如饴。 可是已经变了,自从邹柏飞死后,她对雍王的感觉就已经变了,就像未得到救治的伤口,日渐腐烂。 就在刚才,雍王的那句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燕宁忽然觉得,她年少时对雍王存在的那些旖旎幻想,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雍王永远是她的主人,她的兄长,她的半个父亲——就到此为止。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个人,永远也没有机会! 可这是谁的错呢? 孔雀山庄路旁的树已凋落了全部的叶子。 孙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想起了故人?” 燕宁霍然转身,死死瞪着他:“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 孙千抚摸着唇上两撇小胡子:“柳大人已经把密探考核之事告知于我。我错过了两年前那一场,这一场绝不会再错过。” 燕宁冷笑:“你的机会来得真快。” 孙千也在笑,笑得狂妄而自负:“一个女人,一个娘娘腔,一个傻子。这一次,我是非赢不可。” 燕宁凝注着他,半晌才道:“若你真的这么有自信,又何必告诉我?” 她已经懒得再去忍耐。 “你根本没有把握活下来,但你不愿承认,连自己都想要骗过自己。” 孙千的脸霎时变了。 “只有你确信自己绝对会胜出,在晚上才能睡的安稳一些。我说的对不对?” 孙千没有说话,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曾有很多人死在他刀下,他以为自己的感觉已经麻木。 可他现在却感到恐怖,秘密被撕裂后的恐怖,他的双手已经瑟瑟发抖。 燕宁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嘴角忽然又露出微笑:“等你死了之后,我会过来给你浇点水!” 种花的人长眠于地下,看花的人已经走了。 燕宁也要走,她要离开这里!(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59章 奔跑的少年 卯时三刻,天仍暗淡。 上官翎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她的瞳孔已经散开,就好像她已经死去多时。 但是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听到一串清脆而细小的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奏响的不是迷人的乐,而是惑人的咒。 一个男人拎着那串铃铛,站在她面前。他同样没有点灯的意愿,他热爱黑暗。 他有张极为清秀的脸,潘安之貌,宋玉之韵,甚至带着三分女气。 但他的眼睛却出奇地阴冷恶劣,和这张脸完全不称,简直就像是剜出另一个人的眼睛,硬生生按到他的眼眶里。 甘棠似乎笑了笑,道:“你来得真及时,恰好能给姓柳的作证。” 上官翎的瞳孔收缩,面上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她说:“阿越叮嘱,来得太早,会被雍王发现异常。” 甘棠道:“阿越是不是还说过,拥有铃铛的人就是你的主人,现在你要听我的话,明白吗?” 上官翎道:“是的。” 她的声线毫无起伏,她的人也不带半分神采。 甘棠的眼睛发出了锐利的光。没想到阿越的秘术竟然已经精进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和她师父碧海潮媲美。 甘棠从她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放肆而猥亵,恨不得用眼睛将她的衣服全剥光。 他吞了吞口水,手掌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你整日对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上官翎涣散着瞳孔,仿佛毫无所觉。在铃铛声没有响起的时候,她全然是个木头雕像。 甘棠缓缓坐在她身侧,手顺着她脊背滑了下去,嘴里低低笑道:“夏奕根本还不算男人,他只是个孩子。” 他的手已经顺着衣襟滑进她衣服里,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摸索。 他闭起眼睛,嗅着她发间香气,嗤嗤笑道:“我却已经是真正的男人。” 上官翎还是一动不动。莫非这就是她不可逃避的命运?待她有朝一日醒来又会怎样? 甘棠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上官翎,你在吗?” 夏奕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门。 他已接到柳关的通知,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打算在演武场同上官翎讲。 可上官翎却迟迟不来,他只好贸然跑到她的门外。 他还不知道上官翎的脸已经变成了何种模样。 燕宁、柳关和雍王,心照不宣地将上官翎被毁容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 甘棠扬起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恋恋不舍地抽出自己的手,很轻很轻地摇响了铃铛。 上官翎眸中一亮,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夏奕张了张嘴,那些思考许久的话堵在嘴边,竟都化作同一句:“你我以后可能不会再见。” 上官翎道:“是又如何。” 夏奕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上官翎的声音有些不对。 他也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是不是因为,他对上官翎用情太深,连她的音色语调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于是夏奕猛地一掌推开了门,门闩“喀拉”一声折断,飞起打在房梁上,又坠下来。 他从不敢敲响她的房门,今天却忽然有了勇气。 他不仅敢敲门,甚至还敢直接推开门。 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或许这才是命运。 然后他就看见了甘棠,甘棠坐在这张床上,甘棠将上官翎搂在怀里。 夏奕又惊又怒:“你在干什么?” 常人若是做坏事被人撞破,一定连说话都含糊了,可甘棠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们只是叙叙旧而已。”他脸不红气不喘,“我要真想干什么,她还不杀了我?”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夏奕惨白着脸望向上官翎,期盼她能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可她唯一露在面纱外的双眼却半分情绪也没有流露。 甘棠得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和我郎情妾意,所以我才进来了。” 夏奕嘴唇翕动,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甘棠冷哼一声,理了理衣物:“平白坏人兴致。翎儿,待会儿再见。” 他看似无意整理衣物的举动已经足够令夏奕吐血,可他偏偏俯下身子,手指微动,在上官翎耳边说了一句话。 夏奕听到细小的铃铛声,然后看见上官翎的眼睛亮了起来。 甘棠自然地将铃铛别在腰间,就像挂的是香囊玉佩一样,半分异样都没有。 夏奕也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眼中只剩下上官翎。 甘棠踏出房门,望着渐渐明亮的天际线,自言自语:“等你看到她那张脸,会不会连早饭都吐出来?” 说完,他快活地笑了。 屋内一片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 遍身漆黑的上官翎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夏奕默然半晌,忽然道:“你爱他?” 他的嗓子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他几乎忍不住要和甘棠拼命。 上官翎眨了眨眼,缓缓站直了身体,将手放在腰间。 那是一双如羊脂美玉雕琢般的手,一双美到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纤纤玉手。 莹白的手,漆黑的衣,蛊惑人心的反差。 但在下一刻,那双手已经解开了衣带,她的曲线在里衣包裹下影影绰绰。 上官翎柔声道:“夏奕,时不我待。” 夏奕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我……” 他话未说全,上官翎突然扯开了自己的衣襟,衣衫尽褪,露出白皙丰盈的胸脯和不堪一握的腰肢。 夏奕慌忙闭上眼。 可他虽能做到“不看”,难道还能做到“不听”,“不闻”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吗?” 上官翎的声音是这样好听,仿佛幽深空谷中婉转啼鸣的黄莺。 她一步步朝夏奕走来,身上阵阵甜蜜的体香,争先恐后地想要涤荡他的魂魄,腐蚀他的骨骼。 也会要了他的命。 甘棠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是——“脱下你的衣服,趁机杀了他”。 上官翎离夏奕越来越近。 夏奕突然狂吼一声,如一头负伤的野兽般,转头奔走。 他不知道自己奔出了多远,或许来到了演武场,或许他已经跪倒在地,将头埋在双臂间失声痛哭。 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悲惨过。 他狂乱地捶打着膝下的石板路面,每一下,都给石板多添了一条裂缝。 演武场零星的天罡地煞已经被他惊呆了,甚至没人来阻止他近乎自残的行为。 甘棠的脸隐没在树影中,远远望着。 他道:“柳大人您瞧,他的承受能力有多惨不忍睹。” 柳关冷哼一声,阴沉道:“你还是少碰上官翎!” 甘棠的笑容很邪恶:“柳大人怜香惜玉了?” 柳关面露不屑:“柳某平生最瞧不起采花贼。只有最没种的男人,才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得到女人。” 甘棠沉默半晌,道:“我是穷人,自比不过柳大人在烟花巷千金买笑。” 柳关拧住他的衣襟,怒目而视:“万一你做了那些脏事之后,秘术突然失效怎么办?你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 甘棠笑了笑:“我没听过还有这种解术方法呢!”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多谨慎了一分。 柳关松了手,怒道:“少年人可以风流,但沉湎酒色,早晚会酿成大祸!雍王听见消息不也是你给的?险些给我捅个大篓子!” 甘棠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衣襟:“我能管好自己的嘴,可鹿星川我真管不了。” 柳关道:“当初你就不该带上这小子,他既不属于我教,也不属于你们城主,不确定成分太多。” 甘棠摇摇头:“雍王指名我和他,难道我能说个‘不’字?” 柳关道:“那就该找机会做掉他!”话出口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妥。 “又一个笨小子而已。”甘棠不禁莞尔,“眼前这一个笨小子的下场,您可看得清楚?” 柳关扫了夏奕一眼,拂袖而去。 夏奕对外界变化统统视而不见。 直到石板碎成了粉末,他仍不知疲倦地捶打,仿佛这已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 皮肤被碎石的尖端磨破,鲜血一点一滴流下来,染得他双拳血肉模糊。 燕宁冲了过来。 她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又惊又怒:“夏奕!你发什么疯?” 夏奕猩红着眼,不能言语。 燕宁稍加迟疑,试探道:“你看见上官翎了?” 夏奕怔了怔,双手一扬就将她掀翻在地,抱住自己的头,伏在地面上高喊:“走开!都走开!” 燕宁有些惶惶,支起身体,对探头探脑的人们冷声喝道:“有什么好看的?” 斜眼看戏的天罡地煞和洒扫杂役们悻悻地摆正了眼睛。 燕宁以为夏奕是看见了上官翎的容貌,才会作此反应。 难道她失去了那张脸,你就不喜欢她了吗?燕宁这样想,越想越觉得生气。 夏奕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心和他的头发一样乱。 燕宁抬起手,略一犹豫,轻轻地放在了夏奕肩头。 她的声音带有七分严肃三分萧索:“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男儿理当流血不流泪,可眼泪真要涌出的时候,你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 为什么要忍耐?倒不如一次哭个痛快。 燕宁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已决定要走,你要不要一起走?”(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0章 离别苦 夏奕的哭声渐渐变弱,从肘弯间抬起头,颤声道:“燕姐姐,我……” 燕宁不忍地轻握他鲜血淋漓的双手,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怜悯。 夏奕咬牙忍住泪水,死命摇头:“我不走,因为她不会和我走。” 她? 原来夏奕哭成这样不是因为上官翎被人毁容?他还不知道吗? 燕宁松了口气,有些欣慰,又想,是不是上官翎碍于自己的容貌,所以拒绝了夏奕? 燕宁脸上带了笑意,宽慰道:“上官翎也许有自己的苦衷。” “是的,苦衷!我全看见了……为什么她不能早点说?”夏奕几乎将牙龈咬破,“我在她眼里算什么?燕姐姐,我究竟算什么?” 嗯? 什么情况? 燕宁眉头紧皱:“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夏奕摇头:“不,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燕宁怒道:“不需要?你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夏奕呆滞半晌,忽然挣开了她的手,坐在满是血污的碎石地面上。 他瞪着她,大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年十八,已经是个男人了!” 演武场仿佛忽然静寂了下来,静寂得就像坟墓。 夏奕胡乱地擦拭自己的脸颊:“竟然哭了,真丢脸。”他将自己满手的鲜血抹在眼眶。 燕宁怔在那里,也不知是同情,是悲痛,还是愤怒。 夏奕咬紧牙关,流着泪嘶吼:“只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 燕宁想和他说话,却无话可说,想站起来,却懒得动。 她和夏奕之间隔着浓稠而绝望的空气。 她知道这一切都极不正常,可夏奕不想说,就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燕宁将双唇抿成一条线。 难道有人想拿密探考核做文章? 以为姑奶奶我没了武功,就能任由你们为所欲为了吗? 燕宁望着夏奕,双拳已握紧。 这不止是四位天罡的死斗,也是她在孔雀山庄的最后一战,一定要赢得漂亮。 等到密探考核结束之后,无论活下来的是谁,她都不会再对孔雀山庄有半分留恋。 她已经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不管是谁再对她劝说什么,她都受够了! 燕昭仪的仇?她完全可以自己报,无需因官场牵绊而束手束脚。 她的手探向自己腰间。 咦? 燕昭仪最后的遗物,桃妆面穿枝花香囊在哪里? 她开始回忆,自己在去太守府之前特意佩戴了香囊。那它是何时消失的,从太守府出门之后?回到孔雀山庄之后? 那个讨厌的影子又撞进了她的脑海。 思来想去,只有叶小浪能偷走它。 叶小浪你这该死的…… 燕宁刚欲发怒,却想起十方行者之事,顿时泄气了一大半。 她觉得叶小浪也是个可怜人。 等他见到了那具尸首,是不是就会回来兴师问罪? 燕宁望着裹尸布般的天穹。 她的双肩在北风中隐隐作痛,她觉得她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 叶小浪也站在风中。 万仙山的风比孔雀山庄更厉害,如千百把钢刀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他一直在想,等见到冲虚道人之后,他应当说什么。 十方行者,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关系! 抑或是,冲虚老头儿,我勉强原谅你了! 他想起了冲虚道人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满布的老脸。 谁会相信他是昔日名噪一时的怪盗“十方行者”,谁会相信他今年竟然只有四十二岁? 可见他在这十年来,没有一天不经受着锥心的痛苦。 每个人都难免会犯错,一个人若能为自己的错误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但叶小浪的谅解已经来得太迟。 因为冲虚道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冲虚道人的头七早已经过了。 他的尸体僵硬地躺在三人高的橘树下,躺在这片污黑的土地上。 黑色是干涸的血。 叶小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是谁干的?”他发问,双唇翕动,喉咙如沙漠般灼痛干燥。 没有人能回答。 慕容宗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这是见证了多大的人间惨剧啊。” 叶小浪茫然地抬起头,只觉得四周景物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他想抬手遮眼,但身体仿佛已不受自己控制。 景物怎么会旋转? 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已充满难以言喻的心酸和懊悔? 慕容宗面无表情地看着光秃秃的橘树,从树顶的最末一片枯叶往下,逐渐看到树皮剥落的树根。 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道:“树皮被刮过。” 叶小浪抬起头,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瞪着那数十条杂乱的剑痕。 慕容宗微微扬起下巴,冷声道:“这是两个不同人的剑法,一个稳健有序,一个蛮横无章,依我看来,这有序的,应当是……” “别认了!”叶小浪骤然暴喝。 慕容宗愣了一愣,居高临下藐视着他,尖锐道:“你也认出那是一个‘燕’字?” 叶小浪连牙齿都在战栗着,黯然闭起眼睛。 这不可能!燕宁的功力,明明已经被达瓦卓玛……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在洛阳,不可能在这里。” 慕容宗轻笑道:“哦?她哪天回的洛阳,你哪天见到的她,十方行者又是哪天死的?” 叶小浪凝视着那团剑痕,没有说话。 慕容宗暗恨道:“我早知燕家人都是狼心狗行之辈,当初未能忍心屠尽,实为……” 他话未讲完就硬生生住了口,因为叶小浪正悲愤填膺地瞪视他。 慕容宗冷下脸来,不再多言。 林中很静,很静。 整个万仙山,就像是座孤坟。 叶小浪靠在元洞天鼎上,面前是冲虚道人的尸体。 他已经将尸体清洗干净置于草席上,用香案上那条黄巾作为曾经的怪盗的裹尸布。 慕容宗已将整座小观仔仔细细搜了三遍,却半点线索都没发现。 这位年轻的剑客已经沉不住气,宝剑出鞘,尖端指着叶小浪的喉咙。 他发问:“十方行者的密室在哪?” 叶小浪抬起眼:“我在这住了十年,从没听说还有密室。” 慕容宗横眉怒目:“你以为我是说笑?” 叶小浪苦笑道:“哪怕你杀死我,我也只能够还你这座鼎。” 慕容宗暴跳如雷,大喝一声,长剑电旋,一招飞龙在天便把玉鼎劈成了八块。 然后他就愣住了。 叶小浪也愣住了。 鼎被斜向几剑劈开之后,由于剑势迅疾创面光滑,其中七块玉料很快滑溜到地上,可偏偏剩下一只脚屹立不倒。 这景象实在太古怪,那条鼎足就像被粘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叶小浪突然想起,当初他假装要从鼎里掏香灰时,冲虚道人惊慌失措的表情。 难道说…… 他还没动手,慕容宗就已经扑过来,扳住那条鼎腿,顺势一拧。 只听一阵闷雷般响声,观内慈眉善目的老君泥像竟向左移开,原本的底座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 原来这泥像后面另有乾坤! 慕容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自香案上燃起一支红烛,打算查看洞中是何种模样。 他耳中听到了流水声,眼前浮现一条向黑暗深处延伸的阶梯。 叶小浪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慕容宗欣喜若狂,眼里贪婪之色根本无法掩饰。不过他到底是慕容家传人,理智仍在,抬手将红烛递到叶小浪面前,同时剑尖悬于其咽喉不足两寸处。 他的意味很明显,恐怕内有机关,打算用叶小浪的肉身开路。 叶小浪沉默地接过红烛,一脚跨了进去,脚下发凉,似乎有些湿润。 他咬了咬牙,一步步向下走去。(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1章 河图洛书 烛火摇曳,叶小浪捏得指节发白,几乎把蜡烛捏断。 地道并不算很长,内壁凹凸不平,尽头处掩着一扇腐朽的木门。但洞中有水也有风,似乎是可与外界连通。以冲虚道人一人之力,将地道修成这样已是极限。 也不知是冲虚有意还是疏忽,门并没有上锁,叶小浪伸手一推就推开了,随即径自踏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好像已猜到冲虚绝不会内设机关,绝不会让他葬身于此。 门两边的石壁上钉着一尊烛台,里面的蜡烛还留有半截。 叶小浪抬起手,烛焰相触,那蜡烛哔啵作响两声后,也霍然燃烧起来。 于是,叶小浪和慕容宗就瞧见了怪盗“十方行者”年轻时窃遍江湖的战利品。 首个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柄剑,安安稳稳停在石架上。 “果然在此!”慕容宗喜出望外,收回自己手中剑,满眼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慨叹。 这是太阿剑?叶小浪不禁感慨,这剑的剑鞘很平凡,既无花纹雕琢,又无宝石镶嵌,和名门学徒的小剑差不多。见剑如见人,可见慕容剑神行事有多低调。 慕容宗迫不及待将自己祖父的遗物抽出鞘,砭骨生寒之气扑面而来,烛光反射,竟将他的脸映照得铁青。 慕容宗自己的剑已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可跟这太阿剑一对比,简直就是块废铁。 叶小浪沿着一丈见方的石室走动,室中奇珍异宝自不必说,还有些怪模怪样的兵器,弯刀,铜锤,甚至带倒刺的绣花针。 他稍一抬头,影影绰绰看见自己的面具被放在架子上,原来竟是三个一组,分别为魑、魅、魍魉,但唯有魍魉光洁如新。 上次诀别之后,冲虚道人就已将他的面具放归原处。 鬼面公子丢弃了鬼面,叶小浪斩断了他与冲虚道人的关联。 叶小浪抚摸着面具的油彩,不禁悲从中来。 他握紧双拳,随即听见慕容宗惊呼一声。 就连发现太阿剑时,慕容宗都没有发出惊呼。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太阿剑更惊人? 于是叶小浪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件令慕容宗惊骇失态的宝物—— 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 叶小浪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做梦。 原来河图洛书根本就一直在冲虚道人手上。 乌游假装无法解开河图洛书的秘密,因为真的河图洛书已经被怪盗“十方行者”盗走。 叶小浪只想苦笑。难怪冲虚道人一眼就看出当初那两捆竹简是假的,因为他早已清楚镌刻河图洛书的竹简应该是什么模样。 慕容宗连太阿剑都不要了,贪婪地将河图洛书捧在手心,圆瞪着眼,凑在蜡烛下仔仔细细查看。 叶小浪取下面具,一步步向石室外退去。 慕容宗虽已被突如其来的大运气砸昏,但他的耳朵还很好使,目光如刀刺过来,冷声道:“你想去哪?” 叶小浪无奈地笑笑:“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我可以走了吧。” 慕容宗小心翼翼将河图洛书放好,抽出太阿剑:“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叶小浪道:“我跟你无冤无仇,那鼎也是你自己劈坏的。” 慕容宗道:“我来之前,就已发誓要手刃十方行者,可惜他已经死了。那么,我只好杀了他的徒弟,让你们师徒泉下做个伴。” 叶小浪叹了口气:“慕容宗,你为什么不肯给人退路?” 慕容宗冷笑:“没这个习惯。” 叶小浪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眼中蕴藏着巨大的怒火。 “你不给我退路,殊不知,我也不会给你退路了。” 慕容宗阴鸷一笑:“不妨让你嘴上逞英雄。” 叶小浪拉开架势,奋起双拳,直向慕容宗的剑尖击去。 他的攻击完全不被慕容宗放在眼里。作为慕容剑神之孙,慕容宗的剑法乃是祖父亲传,没有半分疏漏,长剑出鞘必会沾血。 此刻叶小浪旧伤未愈,以赤手接剑,根本是在送死! 若在平时,慕容宗的设想完全正确。 可他忽略了一点: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纵是盖世豪侠,功法天下无双,智虑冠绝武林,也敌不过被逼入绝境的人所爆发的潜能。 叶小浪的双掌明明是迎着剑锋而来,可到了中途,他的施力方向突然变了。 正如平路上行走时突然一脚踏空,慕容宗的剑势失了着力点,手上空虚,心中也恍惚。 就在这时,他“廉泉”、“巨阙”、“中脘”、“气海”四处大穴已被击中。 慕容宗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叶小浪已抽出他腰间佩剑,刺进了慕容宗的咽喉里。 于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慕容宗就离开了人世。 带他离开的是他自己的剑! 叶小浪喘着粗气,直到这时,他的后脖颈才渗出一层后怕的冷汗。 他俯视着慕容宗的尸首,喃喃道:“你爷爷是慕容剑神,可惜你只是个耍剑的。” 叶小浪在观外挖了个大坑。 他要埋葬的究竟是十方行者还是冲虚道人——重要吗? 他将自己的面具放在冲虚道人胸前,惨然道:“冲虚老头,其实我已经原谅你……” 他语声哽咽,实已无法再说下去,跳出坑外,一锹一锹地往内覆盖泥土。 风从朔北吹过来,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叶小浪又想到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年少时,冲虚道人每日敦促他苦练武艺,从破晓到掌灯,从未间断; 他也想到了慕容宗倒下后,从喉咙里汩汩涌出的腥臭鲜血; 他还想到了树干上的“燕”字,想到燕宁星辰流转般的双眸。 他想去质问燕宁: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在我们都下山的时候,你偷偷跑了回来? 但他却害怕从燕宁口中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鬼面公子”叶小浪并不是胆小之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深邃的恐惧? 他的左心口又是一阵钝痛,他的伤势还未大好,他想喝酒。 虽然他明白喝酒会影响内伤的恢复,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还是想喝酒。 泥土从脚往上,已经盖住冲虚道人的腰腹。 叶小浪想将他的头留在最后。 他这一锹下去,突听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接近,糅杂在风中。 他一反手,铁锹已对准来人。他不愧是“鬼面公子”,哪怕负伤,反应依旧很敏锐。 “不用动武。”这个人温和道,“是我。” 叶小浪身形几乎要扑起,听到这语声,手缓缓放松,颓然道:“骆老头?” 风中走来一位麻衣素冠中年人。他虽已有些发福,但两条泼墨般浓眉和金丝丹凤,足以证明他少年时必定一表人才。 他便是神医骆青炀,世上唯一能解迷踪城秘术之人。 他也是冲虚道人在这武林唯一可信赖的朋友。 “我在幽州行医,听说你掳走了郡主,立刻快马加鞭赶来。”骆青炀沮丧道,“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迟。” 叶小浪苦笑:“难道我来得不迟?” 骆青炀勉强控制着表情:“让我看看他。” 叶小浪勉强敛起戚容,握着铁锹退到一边。 骆青炀只在坑边站了一瞬,就热泪盈眶地转过身,不忍再瞧他挚友的尸身一眼。 他的眼中充满悲悯,看着叶小浪,道:“他们果然还是找上门了。” 叶小浪点点头,骆青炀认为凶手是迷踪城,他也并不想解释。 骆青炀叹了口气,俯下身,捧起一抔泥土,轻轻盖在冲虚道人脸上。 尘归尘,土归土。 叶小浪将铁锹插在地里,眼底有光华闪动,一瞬便熄灭。 叶小浪忽然道:“骆神医。” 骆青炀疑惑地转过脸,他很少听到叶小浪这么郑重地称呼他,不,这应是第一次。 叶小浪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尸体不腐烂,并且不发出臭气?” 骆青炀眉关紧锁:“你到底干了什么?” 叶小浪道:“我杀了慕容宗。” 骆青炀道:“那个慕容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小浪杀了慕容宗,惊悚程度不亚于蚂蚁杀了大象。 叶小浪道:“对,他还躺着,血流了满地。” 骆青炀的声音有些发虚:“办法是有,可你要他的尸首做什么用?” 叶小浪笑了笑:“落叶归根,慕容家的家主,还是得埋在慕容家祖坟。” 骆青炀没有再问下去。他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比这北风还要更加凛冽几分。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掩埋冲虚道人的遗体。 叶小浪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骆青炀手上动作又是一顿。 叶小浪的声音有些无力:“请你帮我诊治一个人。” 骆青炀叹了口气:“可以。” 然后他就听见“扑通”一声响。 骆青炀转过身,发现叶小浪已经昏倒在地。(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2章 死斗 十一月初七很快就到了。 北风凛冽,大雪封门。 燕宁站在屋顶上,手持二十四骨油布伞,赤红伞面在白茫茫雪中显眼灼目。 半月以来,她的内力稍微好了一些,不算太多,大略是之前的百分之一。 除了练功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不过,好歹屋顶还是勉强能爬上来。 她这时才理解叶小浪为什么喜欢呆在屋顶上,因为真的很有趣。 雍王和皇帝在演武场中央摆了一盘棋,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就好像蝼蚁一般渺小。 有趣吧?他们可是国君和亲王,却似乎她动动手指就能捏扁。 燕宁莫名笑了两声,又重归沉默。 这半月孙千神出鬼没,夏奕对她视若无睹,上官翎却和甘棠同进同出。 太多反常之事……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件正常! 轮值的地煞还守在原地,办案的天罡也已离开山庄,无事之人躲在自己房里,谨慎地拴上门闩。 因为密探考核已经开始,那四个被选中的人,已不知藏匿在孔雀山庄的哪个角落,伺机将其他三人灭于掌中。 所以这盘棋才会摆在演武场正中——没有人会在空旷之地动手! 令她意外的是,皇帝竟然会来观战。 雪花擦过华盖的边沿,无声无息落在棋盘中。 今日皇帝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迫切需要渠道排遣压力。看大内密探杀作一团,似乎是唯一能使他感到快意的事情。 皇帝执黑棋,背后一如既往站着冯双喜。 雍王执白棋,背后站的是柳关和……鹿星川。 既然这一次会损失三个人,就该有另外三个人作为补充,鹿星川也是天罡中的佼佼者。 在那日她拒绝雍王的提议之后,替雍王念读文书就成了鹿星川的任务。 一来,鹿星川身家背景简单,是某些势力所培植细作的几率很小; 二来,他是暨她之后,孔雀山庄最好的剑客! 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的,剑如此,剑客亦如此。 燕宁的脸隐没在红伞之下。 孙千将投在燕宁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他正藏在一棵常绿大树的枝叶间,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他已经躲了一个时辰,却没有丝毫出手的*。 是不是因为燕宁那番话正戳中了他的要害,他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能活下来? 不,绝不! 他怎么可以被一个小女子的恫吓所震慑? 孙千咬咬牙,忍不住双腿微动,无声无息地跳下了树,在雪中踩出两个深达寸许的足印。 他想先发制人,可他们究竟藏在哪里? 风刀霜剑,雪过长廊,花厅处隐隐传来一阵低语声。孙千屏息静气,如猫一般蹑手蹑脚攀了过去。 谁在窃窃私语? “这半月来,我一直找不到和你独处的机会。” 这声音极轻极柔,是甘棠无误。 又听一女声道:“我们理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上官翎的语调仍然没有起伏,她的话和她的人一样冷。 甘棠道:“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上官翎问:“什么愿望?” 甘棠道:“当然是那种愿望……” 话未说完,只听得桌椅倾倒,杯盏碎裂,男人恶劣压抑的笑声。 房檐上的孙千几乎笑出声。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居然在考虑这种事? 他心中灵机一闪:此时此刻他二人岂不是毫无防备? 如此想来,他不觉精神一振,纵身一跃,自木窗贯入。 他看见那两人身体交缠于圆桌上,暗自得意,运动手中钢刀便劈向甘棠后脑。 甘棠忽然跃起,仿似早有准备,九节鞭舒展开迅速卷起他的刀刃。 孙千下意识翻转手臂,旋开他鞭梢的束缚,刀光骤闪,挡下迎面而来一排银针。 纵使他武功卓绝,可甘棠与上官翎同样是佼佼者,以一敌二,可还敌得过?更何况,这一招他本就失了先机。 所以上官翎的银针有两根已刺入他的腹部。 孙千将针拔出,厉声喝道:“你们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哪怕我已经中计,还不是只添了一道小伤?” 甘棠怪笑道:“小伤?你不妨再看看?” 孙千低下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手中银针的尖端居然已是浓烈的黑色! 孙千狂吼一声,叱道:“上官翎,你竟然用毒!” 上官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为什么她在这里都要戴着面纱? 甘棠瞪大双眼,惊诧道:“上官翎,殿下早先定下死规矩,密探考核岂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孙千,你不必愤怒,我今日便帮你除了这个祸害,替你报仇。” 孙千脸上青筋暴突,他想不通,上官翎为什么会以性命来帮助甘棠。 难道是…… 他忽然想到了,却半个字也无法说出。此毒见血封喉,顷刻毙命。 甘棠微笑看着他,看他倒地,看他挣扎,看他慢慢停止了抽搐。 可甘棠的笑意却分毫不减,甚至更加浓厚,那么阴柔,酷肖汉武帝的男宠韩嫣。 他瞟了上官翎一眼,将视线投到屋门。 “出来吧。”他道。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洞开,门外出现了一张脸。 夏奕浸满冷汗的惨白的脸。 夏奕深深吸了口气,道:“上官翎,你……这不该是你!” 上官翎连看都没有看他。 甘棠的手忽然摸向了上官翎的肩膀,一路上滑,经过白皙的锁骨和颈脖,滑到她的脸。 他大笑道:“我们两个愿意联手,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夏奕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咬着牙,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甘棠讥诮道:“你想不想看看她面纱之下的模样?” 夏奕目光闪动。 甘棠的笑声顿住了,一把将面纱拽下。 那张如冰雪般淡漠的脸,在飘零的枯叶下美得令人心悸的脸,此刻却恐怖如妖魔。 夏奕感觉心里忽然有什么绷断了。 冷风更狂,惊起一树乌鸦。 “这就是你……蒙面的原因?”夏奕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更碎一分。 上官翎像个木偶一样,身体随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铃铛摇出一阵细碎声响,甘棠道:“上官翎,你还记不记得此人是谁?” 上官翎的眸子亮了亮,道:“三十六天罡,夏奕,我的敌人。” 夏奕终于察觉到不对,厉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到地府里问吧。”甘棠狞笑道,“杀了他!” “杀了他。”上官翎重复着,五指翻飞,银针电光火石间刺向夏奕的肋下。 夏奕竟然动也不动的站在远处,就像是一尊泥塑,永远不会改变,永远站得那么直、那么稳。 他静静站在那里,眼睁睁看银针逼近,也不知他是不能闪避,还是不愿。 她的招式仿佛变成慢动作,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入他的皮肉,擦过他的肋骨。 针尖几乎刺穿了他的心脏! 夏奕咬紧牙关,死死擒住了她的手腕。 他目中并没有丝毫愤怒,而是被凄凉和悲痛填满。 一个人岂会有如此绝望的目光? 上官翎瞳孔的焦点落在很遥远的地方,眼神空无一物。 夏奕还在凝视着她,他的眼泪和冷汗一并流了下来。 “这不是你……” “求求你……” “翎儿……” “求你快点醒来……” 上官翎的指尖似乎动了动,眼中蒙蒙起雾。 甘棠不耐地皱起眉头:“杀了他!你在犹豫什么?” 上官翎迷茫的双眼闪烁了几点光华,如同暗淡流星,转瞬即逝。 她歪了歪脑袋,忽然道:“夏奕?” 她的声音比清冽的泉水更动听。 这是夏奕这辈子所听见的最好听的声音,他喜极而泣,几乎要叩首感谢上苍。 “我的脸……”上官翎记起了最后所见之事,战栗着抬起双手,舌根不住打哆嗦,“我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不需要回答,因为脸上凹凸不平的触感已经清晰向她传递了这个消息——她倾国倾城的脸已经毁在了阿越手里! 她忍不住失声惊叫,仿佛一个人的十片指甲被残忍拔掉,淋漓血肉浸透在盐水中,那样痛苦的叫喊。 夏奕扶住她的双肩,大声问:“是谁伤了你?” 甘棠暗叫不好,对着上官翎的咽喉高高扬起了鞭子。 啪! 夏奕熊自己的血肉之躯接下了这一鞭,强大的冲力将他撞在石柱上,又跌下地。 上官翎想走到他身边,可刚迈一步,体内真气四处乱撞,令她手脚痉挛不已,双膝一软也惨然倒下。 她拼命挣扎着,向他探出手,竭尽全力道:“阿越……是阿越控制了我……她和……和柳关……”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夏奕耳中轰鸣,根本听不清楚。 上官翎猝然闭上了眼睛。 腥甜的血液自夏奕口中涌出,他愤恨地瞪着甘棠,眼角几乎要绽裂。 但他也支撑不住,无力垂下了脑袋。 甘棠拎着鞭子,嘴角含笑。 其余人不过是待宰羔羊,而他是笑到最后的那把刀! “够了!” 有人喝止了他的动作。 甘棠慢慢地拧过头,他看见了燕宁。(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3章 朱雀玄武 燕宁的三千青丝随风飞舞。 她的背后是飘摇如絮的飞雪,迷蒙了一切景色,就连她头顶赤红伞面也已皑皑一片。 燕宁垂下眼,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瞳孔已渐渐收缩。 甘棠道:“燕大人是来替他们求情的?可规矩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此话说完,他便难过地摇了摇头。 燕宁根本没有看他,此时此刻,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吸引她的注意。 她不再恐惧,不再愤怒,甚至已经不再悲哀。 她慢慢地收了伞,沉默良久,才道:“他们已经死了,你去复命吧。” 死了? 甘棠重新把目光投向不远处双目紧闭的两人。 死亡和昏迷其实十分相似。 夏奕已经中了银针,毒已发作必定一命呜呼。可上官翎…… 甘棠握紧九节鞭,心下恼恨:阿越的秘术果然不到家,稍微的情绪波动都能使上官翎清醒。 若不是他事先给银针下毒,险些坏掉大事。 在他思考之时,燕宁已蹲在夏奕和上官翎面前,探手试过他们脉搏。 她闭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恭喜你,甘密探。” 甘棠紧绷的脸撕开一层笑意,可他仍不放心,也走过来,俯下身体试探这两人的手腕。 他真的感觉不出任何血液流动。他们的确死了,死得很彻底。 甘棠微笑着站起身,彬彬有礼道:“燕大人,卑职先行告退。” 他镇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三十步后,他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我才是“玄武星”! 最后的赢家只有我! 燕宁睁开眼,盯着地面上这片狼籍。 “小鬼,当局者迷。” 她将夏奕和上官翎的双手交叠。 “连我都明白上官翎绝不是这种女人,你还一个劲地发疯。”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爱上了一个冰雪般美丽的女孩子,这有什么错? 为什么他浑身血污地躺在这里,像一条万人践踏的丧家之犬? 为什么爱情在孔雀山庄里却等同于死亡? 燕宁拔出了他肋下的那排银针。 绚丽的针尾,漆黑的针尖。 漆黑吗? 燕宁捻住一枚银针,手指用力一捋,寒光闪闪。 飞雪连天,落子无悔。 雍王笑起来,如春风拂面:“陛下,此局又是臣输了。” 皇帝笑得很勉强。他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在臣子心里赢过皇帝就是找死。 所有的大臣都是同样想法,雍王也是如此。 皇权至高无上,臣下理当无条件恭顺。 甘棠的影子从漫天大雪中接近,他一尘不染的衣衫和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脚步看似惬意悠闲,可速度却非常快,几乎眨眼间便前进十丈。 柳关露出欣慰的笑容。 雍王神色一滞,问:“是谁?” “殿下,是甘棠。”柳关朗声回答,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以后你就是‘玄武星’,要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莫要辜负殿下一番栽培。” 甘棠含笑自谦道:“微臣武艺平平,多谢皇上、殿下信任,死而后已,定不辱命。” 雍王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体。 皇帝抬眸瞟了他一下,也稍作示意,搭着冯双喜的手腕站了起来。 他刚想显示天子威严,褒奖甘棠几句,只见雍王忽然变了脸色,胳膊牢牢阻在他的面前。 北风过,华盖微微抖动。 雍王面向甘棠,一字一顿道:“你用了毒,以为本王闻不出来吗?” 甘棠的脸色霎时白了白:“殿下,违规用毒的是上官翎,不是我。” “哦?果真如此?”雍王冷笑,“原以为瞎如蝙蝠的只有本王一个,没想到你也是!” 甘棠一愣,猛地回转头,惊骇地张大双眼,如坠深渊。 白雪,红伞,燕宁笑得弯弯的眼。 这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孙千和夏奕好端端站在她背后。 夏奕牢牢抱着上官翎,鲜血从他胸口的鞭痕向外渗透。他射向甘棠的目光充满憎恨。 甘棠的面容霎时扭曲,手臂舒展,九节鞭疾如风雷扫向雍王的面门。 打华盖的宫女吓得惊叫起来。 雍王大喝道:“保护皇上!” 柳关自然而然挡在皇帝面前。 只一个简单动作,他的心却仿佛在油锅中煎熬。 年轻人果真沉不住气!甘棠若是聪明,此刻就该立即自尽。否则,他必会被擒住,受不住严刑拷打而吐出迷踪城的秘密,说不定还会牵连出…… 柳关背向皇帝,握紧了长【枪。 甘棠的鞭梢已经擦近雍王的鼻尖。他的想法很完美:燕宁等人无法赶来,鹿星川反应尚慢,柳关犹犹豫豫,谁还能救雍王? 他完全弄错了,他不了解柳关不出手的真实原因。 雍王的手掌忽然动了动,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九节鞭就抓在了他手心。 甘棠已练过鞭法多年,手掌如钢铁一般稳健,可他此刻却脱手了。 因为他的心神已乱。一个人若连心都不稳,他的手怎么可能握住兵器? 雍王挥臂一甩,那鞭子竟像条破麻绳,丢在了雪地里。 甘棠惊异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大惊失色的人。 皇帝的表情比甘棠更难看。 雍王竟然仍能赤手空拳接下一鞭——他不是已经瞎了吗? 皇帝战战兢兢地看向冯双喜,两相对视,冷汗已爬满额角。 鹿星川长剑刺出,特意跳到距离皇帝稍远处与甘棠搏斗起来。剑花翻飞,甘棠左闪右躲,足下步法竟是其余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迷踪步? 柳关眸色一黯,这场上伤的伤昏的昏,他非出手不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柳关这一柄势如风雷的钢枪,裂天劈空,无人敢与之匹敌。 甘棠没有看见他的枪尖,只觉得胸前受到重击,眼前一黑,肋骨已碎了七七八八。 他双腿一曲,哑声倒下,脑子仍很清醒,痛苦而清醒。 只在弹指一挥间,枪尖戳穿了他的心脏。 柳关冷冷地看着他垂死挣扎,似乎看了一个世纪,才转向雍王。 雍王已从骤然发功中渐渐平静下来,微微喘息着,道:“让皇上受惊了。” 皇上挂着两滴冷汗,强笑道:“七皇叔好俊的功夫,先前朕还自以为你已将武学荒废。” 雍王摇摇头:“微臣残破之身,不值一提。” 对话发生时,远处的四人也已走到棋局之前,纷纷向皇帝和雍王行礼。 雍王和煦笑道:“燕宁,幸亏你机警。若不是你设计这一出戏,我们也无法看破他的伪装。” 燕宁不禁莞尔:“卑职愧不敢当,还要多谢殿下肯听完那一番浅见。” 夏奕看这几人不紧不慢对话,急出了满身大汗:“殿下,上官翎经脉受损,恐怕……” 雍王略一皱眉,抬手搭上上官翎的手腕。 “还好,还有得救。”雍王说罢,便示意夏奕将上官翎摆成运功坐姿,自己亲手替她输送内力。 皇帝注视了雍王片刻,稍显疑惑地问燕宁:“你是从何看出他有异心?” 燕宁道:“皇上,微臣也是女子,上官翎要是对甘棠有情,臣早就看出来了。” 皇帝稍一愣怔,随即点头微笑。他笑得很生硬,不过并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脸。 燕宁继续道:“上官翎手里那些淬毒的银针全都被我替换过。在甘棠查看之时,我在夏奕和上官翎腋下夹了两个石球,暂时阻断了脉搏。” 皇帝很困惑:“石球又是何处得来?” 燕宁笑了笑:“上官翎练的是指上功夫,为了手指稳健有力,会用石球帮忙锻炼。我也是顺手拿来用了。” 皇帝的眼神很复杂。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确聪明,同你姐姐一样。” 燕宁的笑容一僵,低声道:“我又哪里比得上姐姐一根手指?” 皇帝还不知,这是她作为大内密探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好似已经闻到自由的空气。 约莫一炷香后,雍王大汗淋漓地撤下了手掌。 “她的真气已经稳定,现今需要多加修养,快将她送进房间吧。”他顿了顿,补充道,“玄武星,夏奕。” 夏奕听到他的前一句话,已是感激不尽,后一句话更令他喜出望外。 他是“玄武星”了,这事听起来犹像是做梦。 千恩万谢后,他打横抱起上官翎,急匆匆往厢房奔去。 雍王在鹿星川搀扶下勉力站起,道:“皇上,这天寒地冻,不如让鹿星川先护送您去往大厅,以免有损龙体。” 皇帝道:“也好。” 他看了冯双喜一眼,后者收回了探究而好奇的目光,低眉顺眼地跟在其后。 皇帝走了,冯双喜走了,惊魂未定的宫女也走了。 雍王的神色骤然阴沉,灰暗的双目直对上柳关。 柳关的头发已经覆上一层白雪,他的身体却比雪更冷。 雍王本不存在的目光仿佛正冻结着他的脾肺,厉声叱道:“你为何杀了他?”(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4章 残局 柳关慌忙跪下,恳切道:“卑职为了保护皇上,一时失手……卑职有罪!” 雍王冷笑一声:“半月前,你和甘棠在演武场腊梅树下鬼鬼祟祟说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又补充:“本王亲自指派鹿星川暗中观察,你最好说实话。” 柳关低下头,将震惊之色统统藏住。 雍王并不是个傻子,他眼盲心却不盲。 既然他从未觉察鹿星川的存在,那么鹿星川的距离必定很远,绝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他眼珠一转,委屈道:“属下只是想告诫甘棠,密探考核在即,不要和上官翎过分亲近,也不要因儿女私情和夏奕交恶。密探死斗考验的是真本事,他们三人纠缠不清,结果岂非很不公平?” 雍王的神色稍有缓和:“你的顾虑的确有理。” 柳关松了一口气,神色稍霁。 “但你误杀甘棠是不可避免的事实!”雍王冷声道,“你现在就滚去地牢,将自己关进最末一间,锁住手脚。没有本王的命令,半步都不能离开,明白了吗?” “卑职领罪,谢殿下责罚。”柳关站起身,仍垂着头,连长【枪都无法再拿,灰头土脸地往地牢走去。 雍王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孙千,带本王去见皇上。燕宁,夏奕是男子,处事多有不便,你等轮值地煞来处理尸体后,就快些去帮忙。” “是。”燕宁和孙千异口同声道。 孙千偷偷瞥了她一眼,便扶住雍王,慢慢往大厅走去。 燕宁手背扶额,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强打起精神,看向那具冰冷多时的尸体。 她蹲下身,谨慎地在甘棠衣服里搜查有无可用的线索。 她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圆东西,确认无害后,毫不犹豫地拎起系绳将它抽了出来。 铃铛? 燕宁很纳闷,甘棠为什么身上带个铃铛? 而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铃铛。 雪渐弱,尸体被处理走后,燕宁拿着那串铃铛来到了上官翎的房间。 夏奕打了盆热水,正准备为上官翎擦拭。 “哎,还是让我来吧。”燕宁夺过他的毛巾,“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回避一下。”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夏奕在她心里从小毛孩变成了大男人。 夏奕有些赧然,摸摸鼻子,道:“没想到殿下功力这样雄厚。” 燕宁道:“我上次见殿下出手,还只有十一岁呢。” 那时雍王还是个健全人。 燕宁轻轻地拭净上官翎脸颊的污垢,毛巾擦过那几道伤疤,粗糙的触感仍令她面露不忍。 夏奕捂着自己肋下,道:“燕姐姐,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为什么你和孙千合作,都不告诉我?” “我哪敢告诉你啊,臭小子。”燕宁无奈地笑笑,顺手把铃铛递给他,“你有没有见过这个?” 夏奕伸手接过,狠狠道:“甘棠那狗杂种在控制上官翎时,总是在摇这铃铛!只要铃声响起,上官翎就完全服从他的指令。” 燕宁奇道:“有这么邪乎的事?” 夏奕道:“可是甘棠一直和鹿星川一起行动,回孔雀山庄的时间也较早,所以施妖法的还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燕宁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这不会和当初十方行者受人控制是同样的妖法吧? 当初十方行者说过什么? 突然清醒后,经脉乱行,险些爆体而亡?这不是和上官翎十分相似吗? 那么,没有那位神医,她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无法指证行凶者…… 她不由心惊,连忙问:“她昏迷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夏奕惭愧道:“我当时挨了一鞭在耳鸣,什么也没听清。” 燕宁沮丧地“哎”了一声。 “我听见了。” 门外忽然传来这样一声。 孙千摸着他的小胡子,大步流星,一脸淡然。 燕宁大喜:“她说了什么?” 孙千道:“我已经告诉了雍王,他非常失望且悲伤,我想你们肯定也一样。” 燕宁问:“难道说的是孔雀山庄之事?” 夏奕大惊:“孔雀山庄还有甘棠的同党?” “差不多。”孙千斜靠在木柱上,“上官翎说,是阿越伤了她。” 夏奕的眉目顷刻扭曲:“阿越?” 燕宁感觉牙齿发酸:“你说的‘阿越’,就是那个‘阿越’,对吧。” 孙千耸耸肩:“就是她。” 可是除了阿越外上官翎还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他又不是顺风耳。 室内突然变得死一般静寂,最清晰的响动是上官翎的呼吸声。 燕宁机械地转过脸,看向她姣好面容上丑陋的伤疤。 这就是阿越做出来的事。 燕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亲手为她下一碗热乎乎面条的阿越,竟然有这样恶毒的一颗心。 “以貌取人”的教训,她难道受得还不够多么? 夏奕捂着头,低吼了一声,冲到床边,将上官翎无力的右手紧紧攥在掌心,然后慢慢地跪倒在地。 孙千别过脸,似乎也看不下去,涩声道:“她才是最厉害的人,我们全都被她骗过了。” 燕宁咬着下唇,良久,忽然笑了:“既然上官翎是被人控制,那杀死十方行者的人一定不是段大哥。” 孙千摸了摸胡子:“可段大人如今必定也凶多吉少。” 燕宁的笑容又沉了下来:“的确。我们得先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邪术。” 夏奕苦闷道:“我现在只期盼她能快些醒来。” 燕宁望着他,宽慰道:“她一定会醒的。我先去给你拿些饭菜,再叫丫鬟去煎大补汤,希望她能喝得下吧。” 夏奕道:“谢谢你……” 燕宁道:“我本该这么做,你何必道谢?” 孙千直起腰,道:“燕大人,我同你一起。” 燕宁道:“也好。” 风雪已停,松软落雪已被脚步踩实,稍化了些,走上去竟有几分滑脚。 孙千将步子踏得更重,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你能成为密探,而我不能。” “我要多谢谢你肯装死才是。”燕宁的内力不足,特意挑了松软地方走,“昨日偷偷塞给你那张纸条,我真怕你随手丢了。” 孙千大笑起来,感慨道:“我孙千的确不该欺骗自己。燕大人,我对你已心服口服。” 燕宁竟有几分感动:“能得你褒奖,也算不枉此生。” 孙千不由羞惭:“你可不要揶揄我了。小看女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好在我这辈子还有很长,可以慢慢改。” 燕宁低头笑笑:“孙千,你此后有什么打算?” 孙千想了想,郑重道:“我会离开。” 燕宁有些讶异:“殿下命令的?” 孙千摇头:“既然夏奕做了密探,我理当是个死人,就连江湖上也不会再有我的名字。老实说,这样刀头舔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是过腻了。” 燕宁有些怅然:“是啊,谁不腻呢?” 孙千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走?” 燕宁道:“快了,等到我要等的人出现。” 孙千道:“鬼面公子?” 燕宁道:“对。” 其实她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也许是全身心信任,期盼神医的到来? 孙千有些忧虑:“你和我不一样。我已经‘死’在密探考核里,而你还是活人。按孔雀山庄的规矩,要割发断指。” 燕宁脸色一白:“那……也没办法啊,九指剑客……” 孙千忽然笑出声来:“不过若鬼面公子在场,一定一千一万个舍不得,拼老命也要把你全须全尾带走呢。” 燕宁停下脚步,嗔怪道:“怎么连你也要把我和他捆在一起?” 孙千捻着胡子,笑道:“虽然我爱说假话,可有一句是真的——敢夜闯孔雀山庄,真的是情深义重。” 燕宁气得脸红:“孙千,你再说一句,我就剃了你胡子。” 孙千幸灾乐祸道:“你瞧瞧,燕宁,这话可不像你说出来的!你平日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怎的一牵涉到他,就扭扭捏捏,瞻前顾后。” 燕宁骂道:“你们都有病!”话未说完,她急不可耐拔腿就走,脚下不稳,险些在雪地里滑上一跤。幸好她拿伞柄支撑住才没有丢人现眼。 孙千捧腹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想,孙千啊孙千,看看屋里那两个,再看看雪地上这一个…… 你呢?难道还是孤身一人? 或许该娶媳妇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5章 一封信 十一月初十,孔雀山庄,万里晴空。 寒风里,山茶初绽,如一树胭脂香帕,别有一番风致。 “玄武星”夏奕新搬进的小院内。 蒸腾的汗液从雍王掌心散出,在空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急促喘息着,失落地撤下掌。 “究竟是为什么呢?”雍王自言自语,“上官翎的经脉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她就是无法醒来?” 夏奕的神色由焦虑转为颓丧:“若早知阿越会将她害成这个样子,我说什么也不能留下她一人。” 雍王听见“阿越”二字,露出了悲伤而难堪的表情。 夏奕握紧拳头:“全怪叶小浪,若不是他胡说八道,我怎么会……” 燕宁本来一直安静旁观,此刻忍不住反驳:“这怎么能怪叶小浪?” 她又觉得语气不妥,柔和了声线宽慰道:“上官如今这个景况,我们都很心痛,你不要因为太过担忧就乱了方寸。你可是‘玄武星’啊!” 夏奕颞颥片刻,猛地面向雍王跪下,哀求道:“求求殿下,只要能救上官翎,您让我办什么案子都可以!最危险的,容易送命的,我也肝脑涂地,决不会惧怕!” 雍王叹了口气,俯身去探他的胳膊,将他扶起,道:“本王已经尽力,多珍贵的药材都可以提供。可要真正解开这咒缚,恐怕需要极复杂的技巧。” 谁说不是呢?迷踪城用的毒【药都太奇特,莫说傀儡术这一种,就连波旬菩提,雍王都难以解开。 燕宁的心情很沉重,她有一句话不敢对夏奕提起。 达瓦卓玛当初对她说过,施术的药用得少了,人容易被外力唤醒,用得多了,人会变得疯疯傻傻…… 上官翎即使能够醒来,她还会是原来那个“上官翎”吗? 雍王已直起身,扶好拐杖:“她这里自有丫鬟照顾,你莫待太久,待会儿去书房找我。” 夏奕垂下头,闷声道:“是。” 密探考核之后,孔雀山庄似乎突然变得非常静谧。 演武场练武的人少了,又是冬日,虫鸣鸟叫也听不见。 雍王右手撑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燕宁虚扶着他左臂,手掌永远和他衣袖隔了半寸。这样的搀扶就和没有一样,起不了半点作用。 雍王忽然停下脚步,略微偏过头,似乎在嗅什么。 燕宁疑惑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异样?” 雍王道:“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正往大门而来,你没闻到吗?” 燕宁道:“没有。”眼睛清明人的鼻子总不如盲人的有用。 雍王道:“我们去会会他,看是个什么角色。” 燕宁道:“是。” 他们走到大门口时,燕宁才真的闻到一股草药苦味。 只听得一声:“你是什么来路,也想擅闯孔雀山庄?”她便看见大门外轮值守门的六名地煞将一人团团围住。 那是个目光炯炯,麻衣素冠,微有些富态的中年人。他斜挎着只木箱,手持一面幡,上书“悬壶济世”四个俊逸之字。 雍王的声音冷漠而威严:“你是何人,来此所为何事?” 那人道:“我来找燕宁。”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干脆利落。 燕宁似乎已猜到来人是谁,往前两步,有礼道:“前辈,您好。” 那人问:“你就是燕宁?” 燕宁道:“正是,不知前辈贵姓?” “免贵姓骆。”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揭开药箱,“叶小浪托我把这个给你。” 燕宁道:“是他?” 叶小浪真的去找了一个郎中,一个世上最好的郎中。 燕宁心弦一动,忍不住弯起嘴角。 六个地煞六把刀齐刷刷对准那药箱,却见他只是取出一只手掌大的白瓷瓶。 雍王挥手示意地煞退下,问道:“可是神医骆青炀?” 骆青炀一行礼,道:“见过殿下千岁。” “免礼。”雍王微微一笑,“叶小浪让你来的?原来医治十方行者的是你。” 骆青炀谦逊道:“陈年旧事,草民已经记得不大清楚。” 燕宁快步上前接过那瓷瓶,问:“这一瓶是何物?” 骆青炀道:“白花蛇草化清丹,每日服一粒,运功两个时辰。大略一个月可恢复八成功力。” 雍王先是一惊,复而朗声笑道:“本王早听闻骆神医歧黄之术可起死回生。” 燕宁摸瓷瓶光滑的表面,恳切道:“不知神医能否帮忙看看我的一个妹妹?她和当初的十方行者中的是同一种奇怪的蛊毒。” 雍王也道:“不错,若经神医诊治后上官翎能恢复如初,本王定有厚礼相赠。” 骆神医道:“此种邪术竟又现世?老夫定当尽力。” 燕宁大喜过望,道:“神医请速速与我而来,我马上叫人替你腾一间厢房。” 骆青炀道:“燕姑娘,老夫还有几样东西没给你。” 燕宁道:“还有?” 骆青炀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坛酒和一封信。 “他嘱咐,这信只有你能看。” 燕宁捧着这堆东西,飞快走回了自己院落。 本来她不会这么快脱身的,全靠雍王大发善心,叫某位地煞送他和骆神医一同去夏奕的小院,她才可以单独行动。 燕宁闩好门,第一步就是迫不及待地展开了那封信。 她连瓷瓶里的药都没想起。 燕宁吾友: 河中水遁一事可记否? 途遇故人慕容公子,险些命丧黄泉。 洛阳好酒百十种,然近日伤患在身无法前行,终究无缘得尝。 殊不知,新乐城内陈年花雕更为醇香。 在下惶恐,敬献一坛用以赔罪。 卧于严酷冬日,常感腹背寒冷透风。 手足无力,恐是风寒之症侵袭,呜呼哀哉! 风寒本可由骆神医诊治,无奈汝事甚重,吾不得不忍痛割爱。 薄衾怎敌严冬! 漏雪更添凄然! 见字如见人,诊金自付。 叶小浪稽首 燕宁粲然一笑:“好丑的字。” 他什么意思?卖惨?说自己差点被慕容宗弄死? 也不知道他又使了什么小伎俩,莫非还是水遁*?那难怪得了风寒。 至于这坛酒……用以赔罪? 赔罪……啊,他指的是那件事吧…… 燕宁禁不住面红耳赤,下意识抿住双唇。她其实都快忘了这茬。 用这个来赔礼道歉,让我不要再计较吗?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好气还是好笑,定了定心神,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嗅了嗅,只觉酒香馥郁扑鼻。 她仿佛觉得很满意,捧起酒坛“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七八口才停下来, 痛快,真痛快!她长出口气,只觉自己的丹田都在燃烧。 抹了抹嘴,她喃喃道:“酒鬼挑的果然是好酒。” 叶小浪…… 燕宁默念他的名字,忽然感觉心都甜了,整个人都甜了。 若是现在她前面有面镜子,她就会看清,自己正甜甜地望着酒坛,那双锐利的眸子变得温柔迷蒙,就像是随时有蜜糖要淌出来。 可惜啊可惜,镜子,没有。 她用葱白般的指尖点着那封信,看着看着,讶异地皱起眉,笑容骤然收紧。 燕宁将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河图洛书在我手,风波楼见。” 什么? 真的假的? 燕宁几乎要把信纸盯穿了,方能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到底是从哪儿拿到真货的?她捏着信纸,感觉自己的手已在发抖。 这下她即使不想去找叶小浪,也必须逼自己去了。 她眸色一凛,转身取出火折子和铜盆,点着那信纸的一角。 那封信就在铜盆中烧成了一团灰。 做完这一切后,燕宁径直往地牢而去。 她决定即刻离开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柳关,这多奇怪。 柳关正在打坐,虎目紧闭,朦朦胧胧一盏灯正照着他的脸,投下昏黄而柔和的阴影。敛去锋芒煞气后,他仍是个豪爽大气的侠客。 燕宁轻轻敲了敲铁栏,道:“二哥?” “小妹?”柳关猛然睁眼,先是惊喜,后又觉得羞愧,十分不好意思地拍拍身上土,站了起来。 燕宁仰头看他,盈盈一笑道:“这里的饭菜太清淡了,要不要我去定一只八宝鸭子?二哥你最喜欢吃了,还有番邦的葡萄酒,我那里还有两坛。” 柳关赧然笑笑:“不了,二哥我犯了错,是该好好反省。否则让殿下知道了,多关我十几天怎么办?” 燕宁双手抓紧栅栏,眨眨眼,调侃道:“那我走之前,去脂粉街里给仙仙姑娘和妙儿姑娘知会一声,免得她们担心你。” 柳关敏锐地捕捉了重点,诧异道:“你要走?” 燕宁耸耸肩:“嗯,我要走了。” 柳关道:“去找鬼面公子?别怪二哥说话直,他不是靠谱良人!你何必为了一个贼,放弃自己的官位呢?” 燕宁扶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去找找大哥的踪迹!如果能找到,我会亲自带他回来,让他跟你解释。” 柳关皱眉:“就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别去江湖冒险了。你到底是个小姑娘,不是铁人。” “我会很小心,不让你担忧的。能找到大哥最好,若他已经……”燕宁垂下眸子,用力摇摇头,“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关点点头,眼神很冷漠,他知道段尘恕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他抬起手,理解性地拍拍她抓在栅栏上那两只手。 燕宁重新看向他,他又恢复成往常模样,惋惜道:“小妹,今日一别,或许……” 或许此生都不可再见。柳关咽下后半句话,不再开口。 他已经说得太多了,他不能说这么多。 燕宁垂下双手,用力在衣裙上蹭掉铁锈,叹了口气:“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实在舍不得。” 柳关笑意更盛:“我孑然一身,唯有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 燕宁抿抿唇:“二哥,我走了,有缘再会。” 柳关贤兄般微笑:“或许我会去找你。” 告别后,燕宁绞着手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拐过这个弯,她眼中不舍渐渐消失殆尽。 她没有说实话,柳关也没有说实话。 亲兄妹?三个月前的她或许还乐意相信。 柳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最后一眼,世上很快就没有燕宁这个人,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明天——年轻生命的凋零总是令人惋惜。 燕宁根本不懂,离开“雍王府”这三个字,她在江湖上会多出多少敌人。 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连燕昭仪都三缄其口。 柳关重新在床板上坐好,仰头看一只白额高脚蛛,口中喃喃: “诸天神佛,唯我独尊……楚人燕氏。”(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6章 藕断丝连 燕宁不会知道柳关都想了些什么。 她还年轻,很多游侠都不认识。 江湖人士代谢很快,死人之名往往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完全被大家忘记。 走之前,燕宁必要同雍王道别。 等她走到夏奕院内,却被告知雍王已经离开。 骆神医已经开好药方,上官翎必要药浴七七四十九天,并配合独门针灸。 他现在就正在油灯上灼烧一根根银针。 上官翎,一个用针做武器的人,现在自己也要受到针扎。世事就是如此奇妙。 既然骆神医在此,燕宁便干脆问道:“神医是何时与叶小浪分开的?” 骆青炀道:“什么时候?大略十天前。老夫本来可以更早到此,可他也受了伤,我不得不照看了几天。” 燕宁关切道:“是慕容宗?” “谁知道呢。”骆青炀瞟了夏奕一眼,“小子,扎针得脱衣服,你也在这里看着?” 夏奕梗着脖子,道:“你不是也在这吗!” 骆青炀斜睨着他,笑道:“我是郎中,你是她丈夫吗?” 夏奕瘪着嘴,冷哼不语,一副水壶将烧开的架势。 不过他真的听话地出去了,还将门重重地关了起来,像尊门神一样立在风里。 燕宁含笑摇摇头,问:“神医,她脸上的疤痕能治好吗?” 骆青炀叹了口气:“我一定竭尽毕生所学。” 燕宁道:“有劳了。” 骆青炀道:“等你们抓到害她的那个女人,别忘了也让她受受这滋味。”他越说声音越冷冽,似乎也替这张绝美容颜感到不公。 燕宁道:“我当然不会让阿越好过。” 骆青炀取一根三寸长针,道:“还请燕大人回避。” “我是女的,也回避?”燕宁伸一根食指指着自己。 骆青炀道:“老夫针灸法门不传外人。” 燕宁只得懊丧地走了出去。 等一下,她和骆青炀到底谁是家属谁是郎中,怎么感觉有点……反了呢? 燕宁点着下巴,皱眉想了一通,忽对夏奕说:“我想找你借一件东西。” 夏奕紧绷着脸还没放松下来,硬邦邦问:“什么东西?” 燕宁低声道:“你新设计好的射钉筒。” “什么?”夏奕几乎跳起来,引得门内骆青炀也侧目,“你是不是想拿了它今天就走?” 燕宁干笑道:“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夏奕的脸色忽红忽白,低下头,爽快道:“不用还了。” 燕宁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长大,是大内密探了。孔雀山庄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压制正阳教,现在洛阳局势乱,你要乖乖地帮助殿下。” 夏奕听到“乖乖”二字就明白,燕宁还是拿他当小孩。他无奈地应承:“我可以的。”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燕宁讳莫如深道,“包括柳关。” 夏奕一脸茫然:“柳大人不是……” 燕宁不想多言此事,莞尔一笑:“总之你好好保护自己和她,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夏奕飞红了脸,挠挠头,正色道:“嗯!” 他怎得一脸视死如归? 燕宁找到雍王时,他在自己书房里,听鹿星川替他念读文书。 他虽然是个盲人,但周身风采与气度,十个健全人加起来也万万比不上。 燕宁行礼后便直视着他,目光尖锐而冷静。 最近,燕宁心里常会怀疑,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冷静而果决的男人,是否真的还是那将她从血泊中拉起来,将她养大,教她武艺,给她完成燕昭仪遗愿的机会的那个男人。 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里,她甚至怀疑,他从燕昭仪尸首上牵起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真的由于他善良富有同情心?还是单纯认定她可成为优秀的杀人工具?他对她的关心照拂,是不是单纯为了令她无条件忠心? 她怀疑过,但从来不敢往深处想。 雍王抬起脸,低声道:“你的脚步声太大了,你本不应该如此。” 燕宁承认:“我的确不该。” 雍王略一蹙眉:“你想让我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燕宁道:“是的,殿下。” 雍王沉默片刻,道:“鹿星川,你先出去。” 鹿星川应了是,便退出书房,顺便将门关起。 雍王笑了笑,开门见山便问:“信上写的是什么?” 燕宁抿抿下唇:“他向我道歉。” 雍王“哦”了一声,挑眉问:“他有何处开罪于你?” 燕宁不自然地笑笑:“一些小事而已,他这家伙,本来就天天得罪别人。” 雍王声线中的温柔之意突然结冰:“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燕宁局促不安地绞紧十指,眼神躲闪:“我不知道,大概没有……” 雍王面容更冷,但声音却更温柔:“你想离开我,离开孔雀山庄,不再在雍王府麾下做事?” 燕宁垂下头,道:“是。” 雍王黯然道:“我早知道终有一日,你们一个个都会离我而去。燕宁,你是否怨恨我?” 燕宁沉默着,沉默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认。 “可孙千和上官翎还活着。”雍王说得有些委屈,“密探的规矩我已经在改。” 燕宁的心里像是刺入了千根针。 雍王忽而摇头,苦笑道:“似乎有些闷了,你替我把窗户打开。” 燕宁忙支起窗扇,冷风掠地,落叶翩飞,白日朦胧凄迷。 雍王问:“景色如何?” 燕宁道:“这扇窗外看不到山茶,深冬草木枯黄,能有什么好景色呢?” 雍王道:“即便如此,我也很想看看。” 燕宁不想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同情心再度泛滥,舍不得走。 于是她问:“殿下,您想割掉我哪根手指?” 雍王略一迟疑,从桌下抽屉中取出一把四爪海蛟短刀。 刀出鞘,低声嘶鸣,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刀很快,吹毫断发。 燕宁十指交叉,似是最后贪恋。 雍王似乎思考了很久很久,又将刀缓缓归鞘。 “我不想伤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走吧。” 燕宁心中五味杂陈,讷讷不能言语。 雍王虽已放弃挽留,但他懂得权衡利弊。 如果她真的缺少一根指头,她就可以和雍王一刀两断。 可她没有,所以他们永远藕断丝连。 雍王长叹道:“你若在外过得不错,逢年过节,不妨回来看看我,给我讲讲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燕宁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回来!大内密探遭受威胁之时,若需要我出手,我万死不辞!”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雍王听见细微的关门声,偏过头,浑浊的双眼面对明亮窗外。 他伏在桌上那只手忽然开始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肌肉猝然收紧,重重一掌拍下。 十年了,他绝对不会弄错,燕宁的话语和行动都明确证实了一件事:燕宁爱着他。 难道不该如此吗?他只需适时表现出软弱和无助,燕宁就可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越已经走了,他以为她的拒绝只是一时矜持,不多日自会顺从,为什么她今日却要离开?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因为叶小浪? 燕宁和叶小浪才认识几个月,居然已经移情别恋…… 雍王稳如磐石的身躯忽然倾颓。 一定因为他是个瞎子!就是这里出了差错! 雍王捂住双眼,手背青筋暴突,恨得几乎将牙齿咬碎。 他的恨意既荒谬又可笑:哪怕他不爱燕宁,也不能容忍燕宁爱上别人。 悲哀的是,有这种荒谬想法的人,雍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他刚才击出一掌的地方,一丝裂纹静悄悄地爬开,在木桌面上织出一张蛛网。 只是一刹那的工夫,精雕细琢的红木书桌已碎成粉末。 叶小浪猛然打了个喷嚏,几乎把自己掀个跟头。 他纳闷地搓了搓鼻子,自言自语:“哪个王八蛋又在诅咒我?” 一女声问:“你病了?” 他回答:“偶感风寒,不碍事。” 叶小浪端起那只对他来说不够塞牙缝的酒杯,迅速一饮而尽。(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7章 叶小浪死了 酒杯空了。 叶小浪眼前出现一只葱节般莹白的手,骨肉匀称,多一分太粗少一分太柴,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就是这只纤纤玉手,优雅地提起了他桌上的酒壶。 这只手是谁的? 在凉州,在风波楼,给谢菩萨的座上宾斟酒的手,难道还会属于第二个女人? 小玉依旧是那样纯美恬静,如一朵睡莲在碧波中盛放。 她倒酒的速度慢得出奇,似乎是故意为之,故意在他面前炫耀这双手的完美无瑕。 令她失望的是,叶小浪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透明的酒液一线流淌,注满一杯。 叶小浪端起杯子,这浓郁的酒香之中,掺杂了一股少女的脂粉香气。 很甘甜,却也很青涩,欲拒还迎地撩拨他的神经。 叶小浪忽然笑道:“你为什么不坐下喝两杯呢?” 小玉勾了勾嘴角,雪白的脸颊透出一丝不安:“我不会喝酒,谢老板也不喜欢我陪其他男人喝酒,他会很吃味。” 叶小浪挑挑眉,没有继续鼓动。 小玉在他对面坐下,她的脚伸出水红色的裙边太长,精致的绣花鞋一直伸到他腿前。 于是叶小浪就看见了她的双脚。 小玉的鞋底柔软轻薄,绝对藏不下刀刃,全然不像叶小浪初见燕宁时,她浑身上下藏满暗器的模样。 小玉见他出神,柔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两匹马和两把短剑?谢老板已经差人去牵了。谢府的草料是万里挑一的,把它们喂得很好。” 她的每句话后面都拖着婉转的尾音。 叶小浪意识到不该总盯着女孩子的脚看,抬起头望向她的脸,这才发现,她的面容虽依旧绝美脱俗,眉间却深锁一片化不开的愁云,剪水双瞳透出一股凄然郁色,惹人怜惜。 小玉凝视着他,道:“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叶小浪笑出声:“你不是说谢菩萨会吃醋吗?他吃醋起来的模样,我可不想见识。” 小玉用贝齿轻轻咬住柔嫩的唇瓣,突然端起酒壶,汩汩往喉咙里灌。 她正如她自己所言,并不懂得喝酒,被呛得双颊泛红,泫然欲泣,模样楚楚惹人怜。 叶小浪叹息道:“光喝酒很容易醉的,你有什么心事就讲出来,我保证左耳进右耳出。” 他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但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女孩子,不该过得如此坎坷。 小玉目露感激之色:“原来你是这样温柔的好人。” 叶小浪苦笑道:“我本来就是万中挑一的好,可惜有些人不懂得欣赏。” 小玉道:“我懂。” 叶小浪手上一顿,用热烈的目光凝视着她。 这种目光本可以将任何女孩子的脸颊熏得绯红。 但小玉红的不是脸,而是眼睛。她垂下头,啜泣道:“谢老板不要我了。” 叶小浪嘿嘿笑道:“那又如何,你这样的女孩子,会有大把男人抢破头。” 小玉的瞳仁亮了亮,又暗下去:“我这样见钱眼开奴颜婢膝的下贱女人,哪会有人抢?” “咱们都是下九流,没什么下贱不下贱的。”叶小浪拎起壶斟满了酒,“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官兵见鬼去!” 小玉长睫扑扇:“你和‘燕红衣’也……也吵架了吗?” 叶小浪漆黑的眸子骤然变色,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厉声道:“不准在我面前提起她!” 小玉被他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对不起,我……” 叶小浪似乎已经醉了,口中声音含糊不知是怒是笑:“我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偏偏喜欢她,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小玉觉得很不可思议:“从‘爱’到‘恨’可以转变得这么快吗?” “她杀了我师父!”叶小浪悲愤交加,“等她来到风波楼,我就杀了她……” 小玉淡淡道:“因为血债?我明白了。” 叶小浪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痛心疾首道:“你怎么会明白?” “哪怕你情深万丈,只要她做过越线的错事,你依旧绝不原谅。”小玉顿了顿,微微一笑,“那,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叶小浪斜过发红的眼,木然道:“你能做什么错事?” 小玉抬起线条柔媚的手,划过那对值一千两的和田玉耳坠子,轻抚着自己如瀑乌发。 她嫣然一笑:“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叶小浪点点头:“像进了春三月的花鸟集市。” 小玉道:“因为我抹的是世上最特别的香粉。” 叶小浪问:“特别在哪里?” 小玉道:“特别毒。” 叶小浪怔住了。 “香粉本身没有毒,就算吃下一斤也没事。可是我倒酒的时候,偷偷在壶嘴投了另一种毒,两两相遇,就像牛郎找到了织女,首先中招的是你的鼻子,其次是肺……”她蹙眉轻叹,似是不忍地缓缓道,“至多还有四分之一柱香,你的肺就会慢慢发硬,喉咙喷血,窒息而死……可这还不算完,哪怕你死了,药还在,从内向外,一直要你变成一块石头为止。” 叶小浪目光闪动,沉声道:“你也喝了。” 小玉娇笑道:“我没有喝呀,我不会喝酒的。” 叶小浪渐渐觉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呼吸的力道也加重了。 他也曾在姜何面前假醉,但这次,他真的喝下了壶中酒,一滴不剩。 他苦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比达瓦卓玛还厉害。” 小玉笑得更开心:“我当然比达瓦卓玛厉害!” 叶小浪叹了口气:“你居然在谢家红里下毒,真他娘的糟践好东西。” 小玉柳眉倒竖,狠狠掴了他一巴掌。 叶小浪就直接被她打下了地,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居然真的说死就死,死得这么快,甚至比他去偷东西的时候更快。 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瞥见两条圆滚滚的真丝捻金裤腿迈进了门槛。 谢菩萨笑吟吟道:“怎么样?” 小玉依偎到他的怀里,媚眼如丝道:“好人,你去看呀。” 谢菩萨喜气洋洋地抬起手掌,在她水润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吃力地蹲下身体,在叶小浪身上搜了搜,摸出一排细长硬片。 “原来是摊开捆在前胸和后背。”谢菩萨轻笑一声,“还挺机灵的。” 小玉不以为然道:“任他妙手空空,还不是栽在你我手中?” 谢菩萨一面小心取河图洛书,一面美滋滋道:“接下来,就等燕宁来自投罗网了。” 小玉道:“她?她还有什么用处?” 谢菩萨道:“河图洛书在她的身上。” 他笑了笑,继续道:“而且所有前来抢夺的武林豪杰,全死在她手里。” 小玉兴奋得直拍掌:“你真是只老鬼灵精……可话要好好编,江湖上那帮蠢蛋才会相信。” 谢菩萨捧着河图洛书,缓缓直起肥硕的腰,胸有成竹道:“他们一定会相信,因为她是燕宁。” 小玉盯着他厚实的双手,嘴上问:“燕宁又怎么特别了?” 谢菩萨将两捆竹简投进自己前襟,不偏不倚,竟正好嵌在他的肥肉里。 他说:“这就牵扯到一桩旧事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和尚,你还没出生呢。” 小玉眼睛眨都不眨:“听起来倒很有趣。”其实她压根没仔细听。 谢菩萨理理油光水滑的熊皮大氅,道:“不但有趣,也很唏嘘。” 他转动着祖母绿扳指,一双三角眼看向毫无声息的叶小浪。 叶小浪竟然死了。 叶小浪怎么会死呢? 沙与海,原本是两样奇妙的东西。 无论多么坚韧勇毅的侠客,只要深陷其中,都会逐渐心神崩溃,无能为力地目睹自己生命的流失。 风在戈壁轻轻地吹,吹得这一处小小的绿洲昏黄一片。 这地方燕宁来过,两个月前来过。 两个月前,她还是意气风发、武功卓绝的朱雀星密探“燕红衣”,可如今…… 她付过车马费后,不做停顿径直往风波楼赶来。 花盆里的墨绿矮松仍挺拔着,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燕宁环顾四周,没看见叶小浪的影子。 突然,她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这个人脚步很轻,直到他探出手,她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脚步无声无息的会是谁呢? 她扬起笑脸,扭头道:“叶……” 笑容僵在脸上,她看见的不是叶小浪,而是矮矮胖胖,满面堆笑的谢菩萨。 他这样体态沉重的人,走路时竟也能一丝声音都不发出。 谢菩萨将两颊的肉笑成一朵花:“唷,燕大人,别来无恙啊。” 燕宁抽抽嘴角:“谢老板早啊。” 谢菩萨左手叠于右手上,扳指亮得醉人:“您在谢某酒楼里找什么人?” 燕宁笑笑:“上次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来过没有?” 谢菩萨稍加思忖,摇头道:“我并没有见过他,或许还在路上?” 燕宁怏怏不乐,心道:这人怎么搞的,害我一路上紧赶慢赶,结果他自己不在? 她不快地捋了捋头发,抖落肩头一片黄沙。(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8章 花斑蛇与飞天螳螂 无奈,燕宁只好在这慢慢等叶小浪。 不过她遇到了和上次相同的问题,以她这身衣服,坐在风波楼里是非常奇怪的。 她想了想,忽然看向路对面的客栈,从那房间的窗户也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况。 她抬脚就往外走,可谢菩萨却依旧挂着迎客之笑,斜身挡在她面前。 燕宁按住袖中暗器:“谢老板还有何事?” 谢菩萨道:“那客栈也是风波楼的一部分,我吩咐一句,他们会给你费用全免。” 燕宁略松口气,生硬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谢菩萨笑得纯良无害:“上次谢某收钱办事,惊吓了大人,心中甚是惶恐。这次就算我的赔罪罢了。” 燕宁挑起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可这胖狐狸的便宜会不会有诈啊? 但若她就此拒绝,反而显得不正常。 于是她笑吟吟道:“恭敬不如从命,谢老板先请吧。”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客栈去。 燕宁握紧袖中射钉筒,道:“谢老板今日身边怎么没有佳人作陪呀?” “小玉又不是‘谢夫人’。”谢菩萨大笑,“这样的女人我可以有很多很多个,燕姑娘其实也不错。” 燕宁也笑了,听不出她是支持还是反对。 谢菩萨的眼珠似乎在发光:“我可以效仿汉武帝,用纯金给你打造一个金屋子……” 燕宁笑着抬手打断:“多谢美意,我这个人比较朴素,喜欢住木头屋子。” 谢老板真的替她打点了一切,就像对待一个三十年深交的好友。 燕宁一路盯着他比盯贼还认真,却半分异样都没发现。 莫非是真的交上好运? 燕宁轻轻闩上门,人连包袱一起甩到床上,使劲伸了个懒腰,仿佛要把全身骨头都拉长一截。 喘匀了气,她用指尖抚摸着被褥上丝线绣成的“花开富贵”四个字,茫然望向画淮南八公的床顶。 我在干什么啊……她现在才有空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可是她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燕宁逼自己从这舒服的床上爬起来,将窗户支开一条小缝。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恰好能看见风波楼,若叶小浪现身,她定会知晓。 天空已渐渐擦黑了。 稍微扫了眼道路和行人,她退回屋中央,仔细检查桌上床下有没有藏奇怪东西。 还没等她把这房间给摸透,澡盆和开水就已经送上来。 不愧是第一富人,手下的客栈服务态度真好,哪怕她根本没叫过热水,也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还有什么事,比在筋疲力竭赶路后,还能跑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更惬意呢? 天很冷。 这样冷的天气里,澡盆中蒸腾的白气和漂浮的花瓣无疑是种诱惑。 没有女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女人对洗澡的热爱和为此玩出的花样,男人不会懂的。 燕宁闭上眼,慢慢将整个人浸在水中,顿时觉得全身的紧绷都舒缓了下来。 皇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她鞠一捧水淋在头上,默默想:“叶小浪不会在路上又碰到仇家了吧?” 奇怪的是,她虽然这样想,却一点也不紧张。 或许这就是热水的魔力。无论她多么心烦意乱,在热水里都会感觉很愉快。 除非老天也嫉妒这种愉快,派人撞破她的门。 所以她的门真的被人撞出了一个大洞,一个体态又细又长,双手几乎可垂到膝盖的瘦男人。 他撞碎了门,却像根本没用力似的,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就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寻常女子沐浴时遇到此事,必会高声尖叫,将身旁之物一一掷出。 但燕宁只是将整个身体缩入水中,剩颗头浮在水面上,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就像她只是先行一步来到后花园。 这男人皮笑肉不笑道:“燕红衣,你可还记得我?” 燕宁默不作声,无所谓地看着他。 男人先沉不住气,低吼道:“哪怕你不记得我的脸,也该记得这条胳膊!” 他用左手拎起右边空空荡荡一只袖管。原来他右臂已经被齐肩砍下,让原本狭窄的身形更显逼仄,就像一条蛇。 他的江湖诨名就是“花斑蛇”。 燕宁仔细看了看,道:“这是我砍的。” 花斑蛇冷冷道:“不错。” 燕宁长长叹了口气:“近来我记性确实不太好了,怎么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仇人。” 花斑蛇怒目切齿:“这个机会,老子已经等了五年!” 燕宁讥讽道:“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砍断胳膊,我要是你早就羞愧至死了。” 花斑蛇怒极反笑:“五年前你旁边有一个玩钩子的,现在只剩下你,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燕宁面色一沉:“你想怎么样?” 花斑蛇冷笑一声,道:“要你跟老子走一趟。” 燕宁仿佛听见了史上最可笑的笑话:“腿长在我身上,凭什么跟着你走?” 花斑蛇走上前,绕着澡盆看了一遍,叹道:“你这种仇家满江湖的女人,大摇大摆在客栈洗澡,实在危险得很!” 燕宁点点头:“我如今已知道有多危险了。” 花斑蛇抓紧澡盆边缘:“光着身子的女人,哪儿都去不了。”他只要稍稍用力,这澡盆就该支离破碎。 燕宁垂下头,沉声静气道:“会在洗澡时穿衣服的女人,一万个里面顶多找到一个。” 她抬起头,眼中闪出狡黠光芒:“我就是那一个。” 话音刚落,她从盆中跃起,一个空翻于桌边站稳,衣裳浸过水变得猩红,湿漉漉贴在身上。 花斑蛇一惊,伸出骨节狰狞的左手,作蛇形猛扑向燕宁的咽喉。 还没等他扑过去,燕宁抄起热水壶,迅速而准确地一砸,滚水泼了他一身。 花斑蛇惨叫着捂住脸。 燕宁左手抓住罩衫,右手拎起包袱,“嗖”地从窗户缝中滑了出去。 天寒地冻,燕宁的体温在湿衣服里瞬间变冷。 但她没有换衣服的时间,只能迅速罩上了牙白外套,加速往驿站逃。 突然间,夜空响起利刃破空之声,一柄弯刀已横到她面前。 燕宁已有了被人堵截的准备,仰身翻转,脸与刀刃险险擦过,只一缕头发被瞬间割断。 堵她的也是个男人,下巴很小很尖,眼睛却极大且凸出。 他两只手都好端端长在肩上,可他的左膝盖下却是一条木头假腿。 谁能想到,这缺了腿的人,绰号竟叫做“飞天螳螂”? 燕宁在少女期接过雍王太多命令,树过太多敌。 折了花斑蛇的蛇头,断了飞天螳螂的腿——这就是她年少无知造的孽其中两桩。 燕宁想着,有点后悔,又有点好笑:“你们俩这组合不错,花斑蛇专门劫财,飞天螳螂专门劫色,都是江湖上的名人。” 飞天螳螂放肆地打量她一番,舔了舔嘴唇,道:“我今日不劫色,只想找鬼面公子。” 燕宁嗤笑道:“你要找鬼面公子,拦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娘。” “那你为什么离开雍王?”花斑蛇也已到来,他的脸上烫出一片宿醉般的红印。 飞天螳螂忍不住嘲弄地瞥了他一眼,才向燕宁道:“有多重要的事,让你不等武功恢复好,就出来走动?”他顿了顿,又道:“为了鬼面公子,背叛了雍王府的罪人……又一个痴情女啊。” 花斑蛇忍着灼痛,道:“臭丫头,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懒得杀你,只想把你捆个粽子,找他换河图洛书。” 燕宁无奈道:“难不成你们以为鬼面公子会用河图洛书赎我?” 飞天螳螂笑道:“这小子的敌人很多,朋友却很少,更别提女人……谁要是做了他的女人,那么全天下都会知道。” 燕宁简直想骂人:“你们这谣言都是哪儿听说的?” 飞天螳螂道:“谣言与否,试过就知道。” 燕宁忍不住暗暗叹气,现在叶小浪手里是真的有河图洛书了! 花斑蛇忽然道:“她身上一定有那小子的信,可能在包袱里。” 飞天螳螂笑道:“管它呢,把她扒光我们就能找到了。” 燕宁皱紧眉头,不着痕迹地握紧了袖中一只三寸长的竹筒。 那是夏奕新试过的射钉筒,今天就是以血开锋的好日子。 燕宁的武功已经不可怕,这一点,在场的三人都很清楚。 花斑蛇突然响尾蛇般向她扑了过来。他的蛇拳又急又快,虽已失去一只手,可招式狠辣仍不减半分。 燕宁的手指因潮湿而冰冷,但她的掌心已经热了起来。 三点寒星,闪电般射入了花斑蛇的前臂,不偏不倚嵌在尺骨挠骨之间。 打蛇打七寸,这就是他的七寸。 花斑蛇发出野兽般的惨嚎:“你居然有暗器?” 飞天螳螂面容一紧,举起弯刀作格挡势,狞笑道:“雕虫小技,等那堆钉子射完了,我看你怎么逃!”(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69章 蛇蝎美人 飞天螳螂的兵器很奇特,就像一弯初二的月牙。 用奇特兵器的人,一定也有一套奇特的身法。燕宁冷眼看他出招,实在想不明白,他断了腿之后身法怎么越发花哨了。 虽然射钉筒内暗器数量有限,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长年累月的苦练已让她的身体形成了条件反射。在面对敌人的攻击时,她的手脚比脑子更快,先是使一招巴蜀猴步,再换为蜻蜓点水,将将避开那把弯刀的怪势。 飞天螳螂将原本就硕大的眼睛瞪得更圆:“王道玄明明说,你的功力……” “王道玄?”燕宁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他的话你也信,你今年几岁啊?” 骆青炀的药实在好用,她服药配合运功,这一路断断续续竟已恢复原来的三成。 不过,原来是王道玄吗…… “废什么屁话,就她这样顶多坚持六个来回。”一旁的花斑蛇已将长钉拔出,任凭鲜血横流他也浑不在意。 燕宁口中啧啧,嘲笑道:“正阳教的格调真是越来越低了,也不挑几个素质高点的打手,整天在外面给他丢脸。” 花斑蛇怒不可遏,攥紧拳头同飞天螳螂对视一眼,两人面色阴沉,同时向她袭来。 他们刚迈出一步,燕宁已判断出此番会是花斑蛇先出招。于是她略侧过身体,暗器蓄势待发。 可就在花斑蛇离她两尺远的时候,他突然振臂一挥,将前臂腥浓鲜血准确摔在燕宁脸上,模糊了她的眼睛。 燕宁心下大骇,连忙将射钉筒转向飞天螳螂,长钉急速射出。 只听三声铁器交接之响,飞天螳螂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将长钉全部弹飞。 此时,燕宁的腿已经明确踢在花斑蛇胸口,然后却打滑了。 莫忘记他是一条蛇! 燕宁吃了一惊,但她的人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窜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用力擦拭蒙住眼睛的血液,她已听见弯刀的啸声,像螳螂的两柄镰一样尾随在她身后。 她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往的水准。更何况她没穿鞋子,脚底已被碎石磨破。 就在这时,突听利刃破风,两道银光自黑夜中闪电般射出,弯刀就像刚出水的嫩豆腐,立刻被削成两截。 飞天螳螂向侧面栽倒,虎口几乎被震裂。 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二位光天化日下,就想在风波楼犯事作乱,未免太不将谢某放在眼里了!” 燕宁擦亮了眼睛,看清了这个人。 “谢菩萨?” 谢菩萨仍是那顶缀满宝石的软帽,熊皮斗篷,内里一件蜀锦绣金丝祥云的长衫。 他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金光。 他体态虽没改变,仍是大腹便便,可满面森冷煞气,全然不像待客时笑容可掬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燕宁向下看他用来割裂弯刀的是什么兵刃,只见他左右手青光毕现,赫然是她遗失的双剑! 谢菩萨对使用他人兵器丝毫不尴尬,沉下脸道:“这里是谢某产业,要想杀人放火请找别处,你们污了我的风水宝地,我还不得赔去喝西北风?” 花斑蛇藐视道:“你这头肥猪硬要在女人面前逞英雄,真是笑掉老子的牙。” 谢菩萨冷笑道:“幸好你是在这里遇到我,若是在别处,我第一个就宰了你。” 花斑蛇连忙鞠躬:“多谢谢老板宽宏大量。” 话音未落,他衣袖里已飞出五枚蛇信镖,脖后的衣领里也飞了三枚,就连他细细长长的鞋底都藏了两枚。 这是花斑蛇的最后一招,也是他的杀手锏。 此刻他和谢菩萨距离不过五步,这十件有毒暗器同时发出,谢菩萨比他矮一头,目标又那样庞大,中招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谢菩萨只是抬起双手,轻轻挥了两下。 剑光一闪,十枚疾如风势如电的蛇信镖竟齐刷刷被他斩成两半。 “啊哟,果然好剑。” 谢菩萨说完这句话,手中剑刃已抵在花斑蛇的咽喉。 他眯起三角眼,道:“怪哉怪哉,你功夫如此差劲,怎能在江湖上活到现在?” 花斑蛇脸色发青,吞一口口水,道:“你刚才还在说,在这里杀人会坏了风水!” 谢菩萨两颊的肥肉抖了抖:“可谢某还有句话,那就是,‘除了我自己’。” 他手中剑眼看就要割断花斑蛇的脖子。 只听一个人笑嘻嘻道:“我这弯刀虽然断了,但若想割破人的喉咙,还是能凑合着用。” 这是飞天螳螂的声音。 他断刀还握在手里,锐利的尖端正戳在小玉的咽喉上。 似乎有股冷气从谢菩萨尾椎一直传到头顶,他如雕塑般木然站立,手中剑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飞天螳螂微笑道:“谢老板比我还好色,打架都要带女人。我原以为你是在燕红衣跟前‘英雄救美’,没想到原来真正的美人躲在这里啊。” 花斑蛇往他这边退,边退边出言讽刺:“想不想救你的妞?想,就往你肚里那滩肥肉割几刀,我们一高兴没准就放了她。” 谢菩萨道:“你以为我会心软?” 小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就像枝迎风流泪的百合花。 花斑蛇怪笑道:“先割了这女娃娃一只耳朵,让他瞧瞧。” 飞天螳螂叹息道:“我生平窃玉偷香无数,还是第一次用刀子伤害美人的皮肉。” 话虽如此,他手上却毫不留情,刀锋一转便贴紧了小玉耳垂。 和田玉的耳坠子摇摇晃晃。 小玉抬起朦胧泪眼,委屈道:“你怎么忍心?” 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简直美得不像凡人。 飞天螳螂不由痴了,几乎连刀都握不住。 此时此刻,小玉忽然扬起恶毒微笑,在他肘弯轻轻一点,还没等飞天螳螂反应过来,断刀已经到了她手里。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道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懂? 银白的刀锋带着弯,将他喉咙划开碗大的口子,几乎只余下后脖颈一层皮还连着。 恶贯满盈的采花贼飞天螳螂,终于死在了女人手里。 花斑蛇大惊失色,脚步轻轻一滑就欲逃走。 但谢菩萨绝不会再次放过他了! 谢菩萨的剑招诡秘多变。他这样胖的人居然有这么灵活的身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虽是初次使用双剑,气势和攻速竟几乎和燕宁当初不相上下。 燕宁直勾勾盯着缠斗的两人,心中有股疑问千回百转。 真的是正阳教让他们来的? 她总觉得乌游不会做这种事。 她已确定花斑蛇必输无疑,见无人在意她,便准备偷偷溜走。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 但小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燕姑娘,别急着走嘛。”她笑得娇媚无比。 真难想象,方才那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小玉扫了眼燕宁□□的脚,道:“不上药会得破伤风的,这么好看的脚一点点烂掉多可惜呀。” 燕宁强笑道:“谢谢关心。”她惊惧自己真是在劫难逃了。 谢菩萨已经将剑尖刺入了花斑蛇的胸膛,不在意后者的垂死挣扎,他也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燕宁疲惫地笑了笑:“没想到二位杀人的手段这样厉害,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谢菩萨面露谦色:“这样的高手怎么会是谢某所杀?分明是燕大人杀的呀。” 燕宁道:“我没有刀也没有剑,怎么杀得了?” 谢菩萨道:“你的剑呢?” 燕宁道:“在你手里。” 谢菩萨道:“谁能证明?” 燕宁沉下脸,她就知道谢菩萨绝不会这么好心。 射钉筒还剩最后三枚,还可用一次,她必须冷静下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方可脱身。 她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她现在还活着。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叶小浪来之前抄了谢菩萨的家,让他好好开开眼,什么叫“江湖人用拳头说话”。 小玉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双眼,问:“燕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头很昏?” 燕宁本已紧张得神经紧绷,听她这样问,稍放松了些,才察觉手脚有些无力。 小玉嫣然道:“我给你下了迷药,你当然会头昏了。” 燕宁愀然变色,她对屋里的东西明明检查得很小心,就连刚才小玉拉她,也没有针扎的异样感。 小玉咯咯笑起来:“别瞎猜了,我将迷药下在洗澡水里面了呀!你没听过还有从皮肤渗入的迷药吧?” 燕宁不禁苦笑,如今武林中下三滥的东西愈发先进了。 迷药通过皮肤渗透,过程非常缓慢,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在小玉银铃般的笑声里,她的意识变得混沌,最后沉入一片黑暗。 戌时,冷冷清清。 谢菩萨和小玉已领着燕宁远去,只留下两具冰冷的尸体,在血泊中渐渐变硬。 树叶沙沙作响,却不似风声。 一个拿钩子的人从叶间跳下,他的脸上罩着一只奇怪的鬼面。 他站在树下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朝枝桠示意现在安全。 藕色裙裾飞扬,阿越轻盈落地,微笑道:“我看你刚才差点就出手了。” 男子冷声道:“主人说燕宁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阿越问:“你猜……她会不会死在谢府?” 男子偏头看她:“你想去?” 阿越反问道:“你不想去?” 男子道:“不想。” 阿越噗嗤一笑,眼神却比冰还冷:“邹柏飞,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0章 谁的丧事 灯已亮了。 在昏黄光线中,燕宁被五花大绑抛到床上。 她的行李和遗失的靴子也在这房里,似乎已经被搜过的样子。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她已目睹了两个旧敌的惨烈死亡,目睹了谢菩萨和小玉的可怕实力。 尤其是小玉,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会这样狠厉? 燕宁突然感觉自己实在是温柔贤淑。 他们打算绑她来做什么,引诱叶小浪上钩? 但叶小浪怎么会这么迟呢? 他仍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却不愿现身,或者……已经没法再现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掉了。 她想,燕宁啊燕宁,你平时一向很乐观的,怎么一遇到他的事,偏偏就要往坏处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仅为了叶小浪,也为了她自己。 如果叶小浪已遭遇不测,她自己捱不捱得过? 燕宁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堵塞感…… 她想,我本来是为了河图洛书而来的,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谢菩萨笑眯眯地看着她,在油灯光线里,他眼鼻的阴影显得分外恐怖。 燕宁忽然瑟缩了一下,轻咬下唇,道:“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他们手里,幸好你来了。常人说菩萨保佑,我这是‘谢菩萨’保佑,想来是福至心灵。” 谢菩萨咧开嘴,牙齿却恰好没被光线照到,像是满口牙被人一拳打碎。 他似乎很开心:“燕姑娘说话真中听。” 不是“燕大人”,而是“燕姑娘”。 燕宁眼珠一转:“谢老板先前允诺的金屋子,现在还算不算数?” 谢菩萨一挑眉:“燕姑娘不想住木头屋子了?” 燕宁含蓄浅笑:“我想住沉香木的。” 谢菩萨大笑出声:“若是其他女人说出这话,我定会相信,因为金银珠宝没有女人能拒绝。但是你……”他绕着床边踱了两步,道:“除非你疯了,我也疯了,咱俩才可能办喜事。” 燕宁长舒口气:“我果然不擅长‘美人计’,以后不用了,丢人。” 谢菩萨微笑道:“现在谢府虽然办不成喜事,但可以办丧事。” 燕宁抬起眼:“谁的丧事?” 谢菩萨道:“叶小浪。” 燕宁看着他,仿佛呼吸已经停滞。 门根本没锁,但小玉还是选择了敲门。 谢菩萨转过身,慢悠悠去开门,乐滋滋问:“你端的姜汤?” 小玉道:“免得她发高烧烧死。” 谢菩萨道:“原来不是给我的呀!” “你想喝,我再给你拿呀。”小玉笑语嫣然,到桌边放下托盘,捧起那只小碗,娇笑着朝燕宁走来。 燕宁从发愣中惊醒,皱眉躲过她杵来的碗。 小玉不耐道:“喝呀,你喝呀!快点给我喝……” 无奈燕宁牙关紧咬,她实在灌不进去,柳眉直竖,索性泼了燕宁一脸。 燕宁肺都要炸了,尽量平心静气地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叶小浪的丧事?” 小玉嫣然道:“叶小浪被花斑蛇和飞天螳螂联手斩杀,你今日恰好替他报了仇。” 燕宁顿觉五雷轰顶:“他死了?” 小玉道:“棺材还在柴房里呢,你想不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燕宁脑中嗡嗡作响:“谁杀了他?” 小玉捋了捋墨云般的长发:“是我呀!稍微编几句瞎话他就上钩了。哎,论机智,哪个男人能比过谢老板……” 燕宁又悲又怒:“你给他下毒?” “对呀。”小玉眉眼弯弯,娇艳双唇吐露刀刃般话语,“顺便一提,叶小浪恨你入骨,因为你杀了他师父。他引你来就是要杀你,真可怜。” 燕宁高声驳斥:“你胡说!” 小玉不咸不淡道:“你都死到临头了,我何必骗你?” 燕宁只觉身体一空,无意识喃喃:“阿越……” “阿越?”小玉稍有些讶异,复而甜蜜一笑,“原来是那个贱人干的啊!” 谢菩萨叹了口气,道:“你别气她,如今我们得将她好好供着,别让她死了。” 小玉乖巧道:“好,都听你的。燕姑娘明早想吃什么?” 燕宁仿佛魂魄已被抽空,仿佛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对他们的挑衅充耳不闻,默然不应。 小玉不耐烦道:“你到底吃什么?饿肚皮的滋味可不好受呀。” 燕宁缚在身后的双手挣了两下,她眨眨眼,有气无力道:“随便我点?” 小玉道:“对呀。” 燕宁道:“福字瓜烧里脊、五香仔鸽、参芪炖白凤、长寿龙须面,甜品是蜜饯青梅,再加一壶洞庭碧螺春。” 小玉安静听她报菜名,眼里升起一抹惊异。 等燕宁说完了,她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吃这些?” 燕宁朦朦胧胧道:“你让我随便点。怎么,厨子做不出来?” 小玉道:“我只是很好奇。” 燕宁道:“什么?” 小玉道:“我好奇你为什么不哭?” 燕宁眼中的雾气忽然被一柄看不见的利剑划开,她扭过身体,死死闭上双眼。 谢菩萨将手搭上小玉柔软的腰肢:“菜里不会下毒吧?” “你居然怀疑我?”小玉的目光逡巡两个来回,忽然扁起嘴,“哦……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不杀她?原来你变了心,想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不得不说,她泪眼迷蒙的时候还真是漂亮。 谢菩萨眉毛写成了八字,低声下气哄道:“哪能啊,心肝儿,我给你盖椒房殿,旁人哪有这种待遇?” 这俩完全不般配的男女就大喇喇在燕宁面前演着金屋藏娇。 燕宁仍旧闭着眼,甚至连呼吸都已无声。 打情骂俏的声音在重重一记关门声后消失殆尽。 燕宁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座坟茔里。 万籁俱寂,油灯虽亮,却仿佛比夜色更加黑暗。 当一个人看不见希望的时候,光明与黑暗又有什么分别呢?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仍旧躺在那里,哪怕手脚酸麻也不打算换个姿势。 难道我真的陷入绝境了吗? 叶小浪…… 燕宁瞳孔缩紧,哪怕叶小浪已成尸体,她也不愿他落到谢菩萨手里。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窗户被人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落花般轻盈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在她床边站定。 接着,便有一只手,一只幽香软糯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视野内探出一双温柔可亲的眼睛。 善解人意的阿越,蕙质兰心的阿越。 阿越轻轻拍了拍燕宁冰冷的脸,然后滑向她后背,飞快解开了绳索。 她一边解绳索,一边叹气:“你瞧你,为什么要离开雍王殿下呢?没了那顶官帽,你走江湖就是个‘死’字。” 燕宁心灰意冷地盯着她。 阿越温良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没有话要说吗?” 燕宁平静道:“我早知自己命不该绝,即便落得这步田地,也有朋友伸出援手。” 阿越道:“你认为我们还是朋友?” 燕宁道:“不是朋友,你又来做什么?” 阿越冷哼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小玉那个贱人手里!” 燕宁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佯装无意问:“你和小玉有仇?” 阿越又笑了:“她?只是我师父收的一个不中用的徒弟。” 燕宁很纳闷:“难道你们不该是一条心吗?” 阿越抚摸她的脸,悠然道:“莫忘了,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朋友可以出卖,夫妻可以背叛……凡事皆有可能。” 燕宁凝视着她,半晌,忽然问:“你那碗猪肝面是不是下了东西?” 阿越诧异道:“为什么突然提那个?” 燕宁垂下眸子:“中了波旬菩提还未死……难道会因为我是天降紫微星,逢凶化吉?” “你谦虚的样子真讨人喜欢。”阿越笑意盈盈,“你猜对了,我也不想让你死在达瓦卓玛手里。” 燕宁怒道:“你们师姐妹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阿越道:“你不需要懂!” 她的手指缓缓下滑,轻轻掐住燕宁的脖子,眼中满是妒火。 “记住,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撤身,如一片羽毛般幽幽飘走。 谢菩萨在灯下抚摸河图。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在抚摸情人白嫩滑腻的脊背。 他感受着镌刻浮凸,感慨万分:“为了这两块宝贝,不知道死了多少英雄好汉。” 小玉将洛书翻来覆去检查,硬是看不出这竹子神秘在哪里。 不过她也明白,江湖好看几百年都参不透的秘密,她又怎会轻易参透呢? 她索性将洛书一合,噘着嘴嘟哝:“好累呀,不看了不看了,以后有大把机会看呢。” 谢菩萨见她动作粗暴,刚想出言责怪,就被她诱人的小模样勾了魂。 他只能说:“对,对,咱俩不急于一时。” 小玉摇着他的胳膊,甜甜笑道:“老机灵鬼,你快去把东西藏好。”她腕上的三只玉镯子叮当作响。 谢菩萨摩挲着她的手腕:“我到库房来回大概要一刻钟,你稍微等一等。” 小玉道:“那你可快些呀。” 谢菩萨将河图洛书重新捆好,笑道:“我一定。” 小玉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媚态顿时添了三分冷意。(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1章 一口棺材 燕宁走进柴房,感觉就好像走上断头台。 柴房里停着一口棺材,上等楠木料子整四块,下绘寿山福海,上绘松鹤延年。 盖板亦是立粉贴金,四围雕琢还不够,中间二龙戏珠图案栩栩如生。 这真是很好很好的棺材,若能死在这样的棺材里,伴着龙与仙鹤走上黄泉路,也算不枉此生。 棺材还没上钉,燕宁双手撑住盖板顶端,咬咬牙想将其推开。 “你在干什么?”她身后响起小玉尖利的声音,“你怎么逃出来的?” 燕宁眸色一黯,转过身,迤迤然道:“谢菩萨替我解开的绳子。” “你说什么?”小玉怪叫,“阿姨,你半点风情都没有,也敢勾引谢老板?” 阿姨?燕宁脸色变了变,冷笑道:“你问我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我就来了。” “你现在看到了。”小玉紧张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 燕宁道:“这只是一口棺材,并不是尸体。” 小玉道:“好,那你就打开看个够,好让你死心。” 燕宁推得很快。 常人在害怕某种事物的时候,会尽量拖延时间,但燕宁却一刻都不想等。 她在想,小玉毫不阻拦,是不是因为里面装满了要取她性命的暗器,而并没有叶小浪? 她宁愿里面装的真是暗器……可她已经看见一束头发。 她又希望叶小浪立刻从棺材里跳起来,嬉皮笑脸地说:“你们这帮笨蛋,本公子像是会轻易死的人吗?”可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已经紧闭,似乎永不会睁开。 但是她看见了叶小浪的脸,死灰般的脸,毫无半分血色。 无论谁看到这张脸,都可以确定叶小浪真的已经死了。 见这一面无疑是种折磨,比刀割鞭笞更痛苦的折磨。燕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从胸口拽出来,摔在地上,狠狠践踏着。 原来她对叶小浪的情感比她自己预料的热烈得多。 不知不觉,泪已涌出,她虽勉力抑制,可细碎啜泣还是透过她的齿缝传了出来。 燕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咬牙探出颤抖的手,触摸他的眼眉。 诶? 她的手顿住了,抽泣也顿住了。 为什么……她觉得叶小浪好像是……热的? 小玉不耐烦道:“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回去,不要逼我动手。” 燕宁拭干了眼泪,她的心里有种无法描述的奇怪感觉。 “他的脸怎么会是灰色?”她问,“这是什么毒?” 小玉冷笑道:“你不认识的毒【药多着呢。” 燕宁也在冷笑:“你下毒会比我出招更快吗。” 小玉满脸嘲弄:“你都自身难保了,乖乖听话,我还会考虑饶你一命。” 燕宁道:“谢菩萨不准你杀我。” 小玉道:“我真杀了你,那老东西又能奈我何?” 燕宁问:“你连他也想杀?” 小玉轻抚长发,愉悦道:“谢菩萨杀了鬼面公子,所以燕红衣为了替情郎报仇,跟他同归于尽了……而我,飘零无依的小女子,谁在乎去了哪儿?” 燕宁点点头:“看来谢菩萨也被你骗了。” 小玉得意道:“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学会怎么去骗臭男人了。特别是这种又老又有钱的男人,在我面前,卑贱得就像条哈巴狗。” 燕宁有些动容,问:“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暴露了自己呢?” 小玉娇笑道:“早点解决你们,我就能早点回吐谷浑了。” 燕宁也笑了笑:“你能杀我的机会不多,好好把握啊。” 小玉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平时就喜欢砍人胳膊,有没有人砍过你的胳膊呢?” 燕宁叹了口气,道:“你、达瓦卓玛、阿越,你们师姐妹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毒辣。可不是所有狐狸精都能变成妲己。” 小玉皱起漂亮的眉:“你是一心求死了?” 燕宁继续道:“换作她们俩,绝不会杀谢菩萨。你太年轻沉不住气,比她们俩差得很远。” “你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小玉恶狠狠笑着,“别忘了,鬼面公子就是栽在我手里。” “你以为你真的能杀我?” 柴房里忽然响起这一声,宛若坟地陡生鬼火。 小玉面上的笑容忽然凝住,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比死人更无血色。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那是只砂砾般青灰的手,“啪”一声搭在盖板上。那盖板如离弦箭般迅速滑开,待下葬的“遗体”就这么直楞楞坐了起来。 他虽然面如枯槁,可就连瞎子都认得出,他不是叶小浪还能是谁? 小玉像是见了鬼,食指指着他眉心:“你……” “女娃娃,你很聪明,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和他人的弱点。” 叶小浪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脸上铅粉,他所擦之处立刻像鼓面被撕裂一般,露出充满生机的正常肤色。 “你在端起酒壶假装喝酒被呛到的时候,趁机把毒下进了酒壶里,还算聪明。” “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飞贼!在飞贼面前变戏法?呵呵,你还嫩了点。” “我摔杯子的时候,你只顾着看那只杯子,没发现我把酒壶拿到桌下,又从桌膛里掏了一壶新的吗?” 小玉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仿佛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她当时正沾沾自喜,所以多看了那只碎杯子两眼,但那么短时间内,他竟然就…… 叶小浪容光焕发地跳出棺材,正停在燕宁身边。 “燕宁。”叶小浪喜滋滋揽过她的肩膀,“你瘦了。” 燕宁凝视着他,抿唇不语。经这几个时辰险劫,她原本梳好的发髻全散开了,现在披头散发就像个武疯子。 他好整以暇地笑着,伸手抚平她作乱的头发,似乎故意要搅了她心神,乱成一锅沸腾的水,滚滚作响。 燕宁由着他动作,半晌,道:“左眼还有点。” 叶小浪道:“哦。”又回手去抹。 小玉大受打击,却仍要垂死挣扎:“你怎么会多备了一壶酒?” “有人事先跟我打了招呼。”叶小浪一边说着,一边清干净脸上灰粉。 “谁?” “是我。” 谢菩萨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小玉整个人像是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你果然有问题。”谢菩萨握紧双拳,神色说不清是悲是怒。。 他这样富可敌国的人也会被自己女人背叛,这是怎样一种难以忍耐的侮辱? 谢菩萨眼角不住跳动:“我对你百依百顺,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给你……结果这就是你的回报?” 小玉看着他,忽然大笑。 谢菩萨怒喝:“住口!” 小玉咬紧牙,高声道:“若不是因为我师父命令,谁会甘心陪伴你这又肥又老的丑八怪?” 谢菩萨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形不稳,踉跄着后退。 小玉涨红了脸,已声嘶力竭:“我还这么年轻,长得又漂亮,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而且你早就不行了,我跟着你这么久还是处……” 谢菩萨一掌击出,小玉便飞了出去,撞上墙壁,跌倒在地。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凝滞,再也亮不起来了。 已是半夜,朔北寒气刺骨。 小玉晶莹柔媚的躯体已渐渐冰冷。 燕宁忽然有了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为什么?或许因为她也是女子,对所有逆来顺受的女子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觉得小玉实在可怜。 小玉造就的杀戮,本源于碧海潮的命令。 燕宁年少时的孽债,难道不是源于雍王的命令? 可见她们本是一样的,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也没有。 唯有一点不同:小玉不具备燕宁这样天生反叛的秉性,她不仅不挣扎,反而理所当然接受了命运,并竭尽全力做一颗好棋子。 若给小玉一个机会,让她能够选择自己的路,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至少她不会做谢菩萨的禁脔,明明心里作呕却扮作深情。 燕宁阖上眼,悲悯地叹息。 她的心肠其实很软。 叶小浪安静凝视她,搂肩的手一紧,开口:“我们俩就不打扰谢老板歇息了。” 谢菩萨把目光从小玉身上拔起来,不自然地笑了笑,道:“请便。” 他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叶小浪叹了口气,拉起燕宁的手,拖着她出了阴暗柴房,来到雕梁画栋院落内。 繁星满天,月色将地面映照得一片银白。 叶小浪不由感叹道:“上次可没机会好好欣赏这院内风光呢。依我看,那狗皇帝的皇宫也不过如此。” 燕宁仿佛人偶一样被他牵着走,却全程一言不发。 叶小浪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 燕宁抬起泛红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捋下他的手径自前行,将他甩在后面。 “哎,燕宁,你怎么了?”叶小浪追上来,像只没脑苍蝇在她身后盘旋。 燕宁的脚步更快了,不光不答话,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他。 叶小浪一头雾水,直接攀上她肩膀,道:“你别不理我……” 燕宁霍然回身,八卦掌流云般切向他腹部,瞬间将他右臂反剪于身后。 “好玩儿吗?”(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2章 跟我走 也不知叶小浪是真的躲不过,还是一时大意,又或许是故意让她撒气。 他苦着脸,连声求饶:“女侠饶命!” “耍我是吧?”燕宁押着他胳膊,火冒三丈,“你和谢菩萨串通好了耍我是吧?” 叶小浪赔着笑脸,辩解道:“这是一点小小的失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原本……” 燕宁又恨又委屈:“还敢嫌我快?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叶小浪胡乱点着头:“知道知道,都听见了……您老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燕宁顿了顿,喉咙像是忽然哑了:“我就不该来,你只会惹我生气……” 叶小浪放轻了语调:“别生气啊,咱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 燕宁哽咽道:“干嘛化妆化得那么像?”她说着,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 “啊疼疼疼……”叶小浪龇牙咧嘴。若说刚才告饶只是为应付燕宁的怒火,这回他可是真的扯到筋。 “我还以为你真死了……”燕宁咬着下唇,种种伤感心酸一并涌上喉头,泫然欲泣。 叶小浪惊了个措手不及,紧张道:“你哭了?” 燕宁手一松,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她掩住脸,鼻尖酸涩,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掉落,扑扑簌簌。 叶小浪惊了个措手不及,愣怔半晌,上前用力扳过她肩膀,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结结实实倒进他怀里。 燕宁抵着他的胸口,像条跳进油锅的鲤鱼一样挣扎。无奈他硬是死死将她往怀里摁,她根本推不动。 叶小浪柔声哄道:“你别哭啊,下次我随便化化,让你一眼就看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好,此话一出,燕宁居然嚎啕大哭,汹涌泪水如溃堤,几乎可把他衣服打湿。 她什么时候存下这么多眼泪? 叶小浪更是手忙脚乱,除了轻拍她的背,什么法子都想不出。 但焦急之余,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大名鼎鼎的“燕红衣”,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女孩一样,这事说出去谁信呐? 燕宁的声音响在他肩头,带着浓重鼻音:“你再敢骗我,我就宰了你!” 叶小浪的笑再也藏不住:“啧,你这母蜘蛛。” 燕宁已被他怀抱煨热双颊,这种陌生的感觉令她心慌意乱,忍不住在他胸前捶打。 她下手真重!可见功力恢复了不少。 “不哭了好不好?”叶小浪擒住她的拳头,调笑道,“你哭起来特别难看。” 燕宁猛然抬头,瞪着他:“你——” 可她这幅泪盈于睫的模样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勾得他好似百爪挠心。 叶小浪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专注凝视她素白瓜子脸上一抹玲珑嫣红,恨不得在她唇上咬一口。 燕宁生生被他看出了汗,额上沁了薄薄一层,如剥壳的鲜荔枝般诱人。 她连忙垂下眼睑,想借此来逃避那两束灼人的滚烫,可——人已在怀,还能逃到哪里去? 叶小浪喉头发紧,左手将她纤细腰肢贴得更近,右手掌顺着她肩头滑向皎白的颈项,锁住她后脑,将流云般乌发缠绕于指尖。 燕宁几乎要夺路而逃。 但她没有逃。 她的脚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缝在了地上。 夜色迷离。 叶小浪缓缓俯下头,鼻尖相触,凌乱的呼吸点燃了朔北寒气。 陡然蹿起的是柔情火焰。燕宁不再躲避,等待他彻彻底底将自己颤抖的呼吸霸占。 他丝毫没有犹豫,吻得很生涩,很莽撞,却仿佛已将毕生温柔倾注。 燕宁的理智已沦陷,从被动接受到热烈回应,渐渐环绕住他的脖子,如藤缠树,越缠越紧。 叶小浪愈发放肆地采撷她甜蜜的唇,舌尖不住探寻,恨不得一吻吻到海枯石烂。 在燕宁几乎窒息前,叶小浪终于肯放过她,吻印在她脸颊、耳垂,再移到纤长白腻的颈项。他呼出的气搔在她颈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夜风冷不下汹涌激荡的情意,叶小浪仿佛一匹饿急的狼,张开口,啮咬她的肌肤。 燕宁吃痛,低呼出声:“你属狗的啊?” 叶小浪抬起头,满眼映照她的倒影:“对啊,你一属鸡的,没算出我属狗?” 燕宁怔了怔,摸索这张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面孔,握剑的薄茧惹得他发痒。 “我比你大一岁呢。”她有些低落。 叶小浪紧紧覆盖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我就喜欢比我大的。” 燕宁道:“我……” “你敢说你不喜欢我?你肯定爱死我了!”叶小浪拨开她额前发丝,“你在棺材前面哭得那么伤心,哭得我恨不得马上跳出来,抱着你从天黑亲到天亮,再亲到天黑。” 燕宁面色绯红,低声道:“你别说了……” 叶小浪忍不住在她面上吻了又吻,道:“燕宁,我真的好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燕宁抿抿仍留余温的唇,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我也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轻松地看着他,微笑道:“我已经不做大内密探了。” 叶小浪有些意外:“真的?” 燕宁道:“嗯。” 叶小浪抓起她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不对啊,不是应该断一指吗?” 燕宁笑笑:“殿下虽然平日残酷了些,可那都是他职责所在。” 叶小浪道:“哦?” 燕宁道:“他手下几乎无人可用,却肯放过我,其实他对我着实不错……” 叶小浪下意识反驳:“不错个屁,我看他是对你意图不轨。” 燕宁莫名其妙看着他。 叶小浪不满道:“我也是男人,男人肚里有什么花花肠子,我比你懂得多了。” “你不要……”燕宁本想说,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刚开口就截住了。 叶小浪莫不是因为太关心她才这样说的吗? 她莞尔一笑,微嗔道:“你以为我是仙女啊,谁都抢着要。” “你不是吗?”叶小浪讶异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啊!” 燕宁噗嗤笑出声:“油嘴滑舌!” 叶小浪眨眨眼:“那你喜不喜欢这油嘴滑舌的我呢?” 燕宁点点头,她没有否认,或许她已不想再否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怀抱已经变成了最温暖的港湾。 叶小浪喜不自胜:“你瞧,我说要偷你的心,就一定会偷到。” 燕宁忽地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香囊?” “是啊。”叶小浪展开手指,将那老旧的香囊吊在她面前来回晃。 “还给我。”燕宁探手去取,他却故意将香囊藏于手心,高举在头顶。 燕宁够不着,急道:“那是我姐姐的,对我很重要!”她好像忘了她完全可以跳起来拿。 叶小浪乐不可支道:“我替你找到了骆青炀,让你内力恢复,难道不得收点好处。” 燕宁将他胳膊往下扳:“换别的都行,香囊不行。” 叶小浪直接将香囊换到另一手,背于身后:“大魏哪条律法规定,我不能用香囊换郎中?” 燕宁气得咬牙,立刻去夺。这两人推推搡搡,全然是小孩子幼稚过家家的模样,简直在给“武林高手”四个字蒙羞。 叶小浪愈发胆大妄为,撩开衣领直接把香囊丢了进去,坏笑道:“来拿啊。” 燕宁咬着下唇:“你以为我不敢?” 叶小浪张开双臂,道:“你敢就快来啊。” 燕宁恼怒地揪紧他的领子,扬起拳头作势要打,却悬在那儿犹豫了好半天,这一拳无论如何打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真是完蛋了,不甘心地松开手。 叶小浪紧紧将她揽在怀中,双臂仿佛铁钳般收紧,紧得她后背生疼。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畔:“你是海棠红,我是雨过天青,我们俩天生一对,你否认不了的。” 他在她腰上轻轻一点,那香囊就挂了回去。 其实香囊本来就一直他手里。丢进衣领?障眼法罢了。 燕宁感觉两人实在抱得太紧了,扭捏道:“你放手好不好?” 叶小浪道:“不好。”他还没抱够呢,怎么舍得让她走? 燕宁道:“我又不会溜走。” 叶小浪道:“你也得溜得掉啊!” 燕宁又羞又急,重复一遍:“你放不放手?” 叶小浪语气更坚决:“不放!” 他完全不给她说话时间,大声接道:“你就当我是别在你腰带上一个挂件。以后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燕宁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一个顶天立地大男人,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叶小浪显得很纳闷:“顶天立地?有这回事吗?我记得我一直都是偷鸡摸狗小男人啊。” 跟没脸没皮的人讲道理,怎么可能行得通呢? 燕宁垂下眸子,无奈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呢?” 叶小浪笑道:“一个人若有了实在想要的,脸总要更厚些。” “你想要什么?”燕宁明知故问。 “我想要你。”他眸光萧索,“离开你之后,我觉得很寂寞,喝酒都没滋味。” 燕宁将头埋在他颈窝,梦呓般喃喃:“我不求他人,你要我就够了。” 叶小浪心花怒放:“现在知道还是我最好了吧?” 一阵放肆大胆的耳鬓厮磨,引得她心跳过速,红霞掩面。 她的心跳,叶小浪似乎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 叶小浪蹭着她头顶,轻声道:“燕宁,跟我走吧。” 燕宁没有说话,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叶小浪有些心虚:“你……你不肯?” 燕宁还是没有说话。 叶小浪疑惑地略松了胳膊,才发现她因过度疲累和一时松懈,已经飞快沉入梦乡。 他哭笑不得:“不会吧,居然睡着了?” 这姑娘刚在他心里撩起了火,居然就眼一闭,干干脆脆睡了过去。 叶小浪叹了口气,抬头望银白天河。 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3章 该死的贼 燕宁的确是累坏了。 这两日她先是赶路,再是和花斑蛇、飞天螳螂对峙,最后被绑到谢府,全程都没有合过眼。 所以在事情暂告一段落后,她马上钻进他怀里,睡得像只兔子。 这一觉直到天亮,安稳无梦。 她苏醒时仍有些困倦,在床铺上蹭了两下,发觉触感异样,自己脑袋下似乎不是枕头,而是一条大喇喇敞开的胳膊。 “啊!”她像被针扎后背一样弹起来,捂着昏昏沉沉的头,“我在哪儿?” 那只胳膊比蜗牛更慢地缩了回去,胳膊的主人道:“谢菩萨家。” “几更天了?”燕宁使劲揉亮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对,“我怎么……” 她从袖口看到衣领,虽然还是海棠色,但却是条杂裾,缎子面料柔滑发亮,领口两排霜色丝线绣的忍冬花亦栩栩如生。 他换了我衣服!燕宁倒吸口凉气,瞪着叶小浪,捂着胸口往后缩了一尺远。 叶小浪仍懒洋洋躺着,脑后枕了只手,无辜道:“我可没占你便宜。” 燕宁惊惶不安道:“你是不是看见了……” 叶小浪打了个呵欠:“没有,我发誓我一直闭着眼睛,绝没有乱看。” 燕宁稍微松了口气,又道:“没有乱看,也就是说你乱摸了?” “也没有,别冤枉我!”叶小浪突然笑得很贱,“我要是乱摸,何止是脱衣服,就连裤子也……” 燕宁听他嘴上放诞,脸红得要滴血,运起一掌拍向他腹部。 叶小浪侧身躲过,又翻回来将她手掌压在身下:“别生气嘛,你又不是没脱过我衣服。” 燕宁将手抽离,捂着心口的忍冬绣纹,暗暗自责,是他手太快还是她睡得太熟,怎么都没醒过来呢? 这次她居然没怎么发火。 叶小浪心里奇怪,料想是自己魅力使然,不禁有些飘飘然。 “你那衣服半干不湿的,还有股隔夜姜汤味,穿久了要发烧的。” 说着,他又拣起手边她的裙摆,摩挲着水般光滑的缎子面,问:“这衣服你喜不喜欢?” 燕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道:“它的价钱可能是我原先那件三倍。” 叶小浪笑嘻嘻道:“错,是十倍。” 燕宁叹了口气,问:“上哪儿偷的。” “被你猜到了?”叶小浪心里一突,生怕她不高兴。 燕宁想了想,笑道:“穿一两件赃物有什么要紧?我都已经不是‘官’了。” 叶小浪喜上眉梢,柔声道:“下次送你一件更好的,绝不是赃物。” 燕宁心甜意洽,唇角弯弯如月:“那我一定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伸平了双腿,重新在他身边躺下,淡淡道:“下次若有这种情况,你叫醒我就可以了,我自己会换。” 叶小浪嘿嘿一笑:“怕什么呀,你都是我的人了。” 燕宁白了他一眼:“什么就我是你的人?我答应你了吗?” 叶小浪拔高了声音:“昨天是谁趴在我身上哭哭啼啼的?” “是谁?”燕宁眨眨眼佯装失忆,“我怎么知道?” 叶小浪撑起上半身,托住她下巴:“你昨天点头承认喜欢我了,你还说我要你就够了……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燕宁打开他的手:“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叶小浪一时气结,贴在她锁骨耍无赖:“香囊还给你了,可你的心,我偷到了就绝不会还。” 这床上气氛太暧昧旖旎,燕宁忙将他推开,轻骂道:“该死的贼。” 就她如今这语气,没有半分像是在骂人,根本是撒娇。 叶小浪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道:“呼,我要离你远些,不然……” 要他在燕宁面前坐怀不乱,困难程度不亚于要他用一根头发丝打开国库的机关大锁。 燕宁觉得好气又好笑,也顺着他的想法,往里边移了移。 这两人竟然都没想到,他们完全可以起床啊。 冷静下来后,他们开始谈正事。 叶小浪熄灭了躁动的心火,平静道:“阿宁,这段时间我很不好过。” 阿宁。多亲密的称呼。 燕宁心尖颤动,低声道:“我知道冲虚道人去世了……那时我得了消息,本想告诉你,你却已经走了。” 她主动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道:“那时我要是留下你就好了。” 叶小浪眼波闪烁,问:“你认为冲虚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宁偏头看他表情,用了最谨慎的说辞:“他是名噪一时的怪盗。” 依她个性,本不该对杀姐凶手这样客气的。但她更不想在叶小浪伤口撒盐。 叶小浪的神色却让她看不分明:“你认为他的武功怎么样?” 燕宁摇摇头:“我不知道。” 叶小浪对上她的视线:“你不知道?” “我从没有与他交过手,怎么会知道?”燕宁见他反常,有些担忧,“你为什么问这些?” 叶小浪红了眼,瞳孔像是染上一层雾:“他是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不是他照顾我,我早已死在井里。” 他的眼泪悬在眼眶,仍是将滴未滴。燕宁见不得他如此模样,忍不住抬手拭去。 叶小浪微微一颤,将那些水光全咽进肚子里,道:“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燕宁点点头。 叶小浪眼里充满恨意:“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是……”燕宁张了张嘴,快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我不能确定,上官翎说得并不清楚。” 叶小浪道:“上官翎?” 燕宁道:“十方行者遇害的消息是上官翎带回来的。” 叶小浪道:“她说是谁?”他的手指忽然缩紧,箍得燕宁有些痛。 燕宁将一切娓娓道来。 “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是她,可她昏迷了,就连骆神医也不确定她何时会醒来。”燕宁道,“她和你师父当年中的是同一种妖术。” 她叹了口气,懊丧道:“阿越一个人还是有同谋我也并不清楚,而段大哥很可能已被她或他们所害,我……” 叶小浪忽然沉下脸,冷冷打断她:“你知道吗?冲虚的尸首旁有一棵树,树干上面刻了字。” 燕宁问:“什么字?” 叶小浪道:“你的名字。” “啊?”燕宁惊呼,“难怪小玉说你恨透了我……可那是阿越……” 叶小浪用指尖点住她唇瓣:“对,阿越,我看见那个女人解开了你的绳索。” 燕宁惊讶道:“你却没有现身?” 叶小浪笑了笑:“‘放长线,钓大鱼’。我正在学习如何忍耐自己的性子。” 燕宁欣慰一笑,道:“阿越刻意离间,难道不正是要我死?可她又希望我会死在她手上……” 阿越到底在想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她的精神本来就已经不太正常。 燕宁觉得阿越的所作所为不全是碧海潮的命令,至少阿越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是出于真心。 阿越为什么这么恨她? 燕宁觉得脑子越想越浆糊,揉按着太阳穴,道:“我现在乱得很,你还是说说河图洛书吧。” 叶小浪面露复杂之色:“我发现了冲虚留下的密室,里面都是他的战利品。” 燕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他是从哪儿偷到的呢?” 叶小浪苦笑道:“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燕宁又问:“那你有没有见到段大哥?无论他是否遭到迷踪城毒手,我都想找到他。” 叶小浪道:“我不认识他呀!” 燕宁沮丧道:“也对。” 叶小浪宽慰道:“等这桩事了了,我陪你去找他。” 燕宁咬紧下唇,忽然道:“你不怀疑我吗?为什么相信我?” 叶小浪轻轻在她手背打圈:“冲虚老头若真的死在你剑下,他应当是心甘情愿,绝不可能留下一个字。” 燕宁“嗯”了一声,感到手背痒痒,不禁往回缩了缩。 叶小浪忽然起身,用胳膊撑住床板,如两根栅栏将她禁锢其中:“还有,更重要的是……” 燕宁心跳瞬间加剧:“什么?” 他把灼热呼吸喷到她耳畔:“因为你是你。” 燕宁红着脸,笑意盈盈。 她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不会有误会。 很多误会都源于不交流和想当然,可叶小浪嘴这么大话这么多,旁人想制造误会都难。 她笑着,鼻尖又有点酸:“你就这么自信,确定自己了解我?” 叶小浪挑起她散落的长发:“其实……还真没那么自信。我一直在担心,如果真的是你,我该怎么办啊?” 那缕头发在他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松手放开,笑得愈发开心:“幸好在这装死一次,我什么都听见了!当时我就把自己骂了八百个来回,哼,居然胆敢怀疑燕大姐姐,该打该打……” 说着,他抓起燕宁的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燕宁冷哼道:“是该打!装死也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叶小浪举起右手,赔笑道:“我在此保证,以后再也不惹你伤心,否则天打五雷轰。” 燕宁狠捏他鼻梁:“我还在气头上,你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4章 何时嫁我 叶小浪以指成梳,将她披散的长发理在耳后,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他心下纳罕,燕宁怎么越看越漂亮呢?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叶小浪像个傻小子一样笑出了声。 燕宁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叶小浪笑出八颗牙:“我觉得仇人眼里你都是西施。” 燕宁抿抿唇,她感觉自己实在是承受不住他大胆*的情话了。 所以她急忙将他往里掀翻,跳下地,坐到床边穿靴子。 叶小浪从后环抱住她,黏黏糊糊道:“怎么就起来了,不多躺会儿?” 燕宁去掰他的手:“你这个贼,只会花言巧语骗人,心里坏透了!” 叶小浪笑道:“我还可以更坏些……”他的手放肆往不该摸的地方滑去。 燕宁在他胳膊上重重掐了一把。 叶小浪“嘶”一声:“女侠饶命啊,小人真疼。” 燕宁气愤道:“我都还没嫁给你,别得寸进尺!” 她觉得叶小浪很过分:亲都给你亲了,还想怎么样?虽说她平日豪爽散漫惯了,可她毕竟还是个女儿家,脸皮薄——这人就不能偶尔体谅下,慢慢来吗? 唉,叶小浪是个精力无限的二十岁男人,你怎么能指望他懂得何谓“适可而止”? 蹬鼻子上脸才是叶小浪的人生信条。 他趴在床上唉声叹气:“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啊?” 燕宁羞涩道:“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带你去我爹娘坟前溜一圈吧。” 叶小浪慢悠悠地爬起来,靠在床头:“话说我岳父岳母是何方神圣?” 燕宁埋头整理衣服:“你岳父岳母我不认识。” 叶小浪真的开始解释:“就是令尊和令堂——就是你爹娘。” 燕宁抑制住掐他的冲动,垂下眸子,道:“我自幼家贫,比不得你们王府。” 叶小浪淡漠道:“什么王府?早抄家了。” 燕宁道:“我爹是猎户,被狼咬伤去世了,当时我好像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 叶小浪听得很认真。 燕宁继续道:“再过了几年,我娘也病逝了。姐姐把他们最后的遗物当掉后,为了生计,她找人牙子进了太子的府邸。” 叶小浪已坐到她身边,越听越严肃:“没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找裴兆沣?” 燕宁耸耸肩:“或许当时我姐姐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门亲戚吧。” 叶小浪点点头,又问:“那敢问令尊高姓大名?” 燕宁浅浅一笑:“我爹叫燕风火,我娘……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墓碑上刻的她姓白。” 叶小浪转了转眼珠,笑道:“记住了,二老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燕宁疑惑道:“大恩大德?” 叶小浪笑嘻嘻地,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全靠他们给我一个这么好的你,涌泉之恩,洪水相报。” 燕宁脸红了红,故意去磕他的头。 叶小浪“哎哟”一声松了手,去揉被撞的额角。 燕宁故作镇静地直起身,心想:我遇见你,又该感念多少人的大恩大德呐。 她觉得口渴,端起屋子正中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闻一闻,确认没有下毒后就斟满了一杯。 再好的茶叶,隔夜喝的滋味都不会好。燕宁硬灌下喉咙,问:“谢菩萨怎么肯跟你合作了?” 叶小浪也走到桌边:“我送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燕宁一惊,“你不会把河图洛书给他了吧?” “我给他用来演戏的那份是假的,就是你带着郡主去万仙山那时我伪造的,一直没派上用场。”叶小浪说着,也给自己来了一杯。 燕宁道:“他是专门做赝品的,一眼就能看穿啊。” “你没懂我的意思。”叶小浪把声音压到最低,神秘兮兮道,“如今世上知道河图洛书有真迹的,只有你我两个人。” 燕宁顿时了然:“啊,一堆真话里掺一句假话,他就以为你的话全是假话。” 叶小浪朝她笑了笑,然后一口茶喝得直皱眉,抱怨道:“茶叶真难喝。” 燕宁又问:“那你送给他什么?” 叶小浪道:“太阿剑。” 这下谢菩萨真的有太阿剑了。 燕宁目瞪口呆:“十方行者的宝库真是海纳百川……” 叶小浪长叹道:“现在这两捆破竹子真的在我手上,我反而不想要了。不管它有什么秘密,我都不感兴趣。” 燕宁揶揄道:“世上还有鬼面公子不想要的宝贝呀。” 叶小浪沮丧道:“哎……为了这俩玩意儿,我差点被慕容宗做掉。” 燕宁心头一紧:“你真的遇到他了?我还以为信里的话都是假的。” 叶小浪道:“真真的,他的头就在那儿呢。”说着,他起身去屋角端起一个小箱子,大略和骆青炀的药箱差不多尺寸。 “喏。”叶小浪开了盖子,露出一丝不苟整齐梳好的发髻,中间一环捻银丝镶猫眼石的发冠。 她站起身,从缝隙往里看,人头虽面如死灰,依旧看得出是慕容宗的模样。 燕宁心下大震,又想起慕容宗对燕昭仪的侮辱,无论如何也难以产生半点同情。 她冷笑,有些幸灾乐祸:“可惜,他生前那么英俊。” 叶小浪道:“我不英俊吗?” 燕宁撇撇嘴,满脸写着“你在逗我”。 她觉得他得先去把头脸洗干净,束发加冠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燕宁感叹道:“想不到这样嚣张跋扈的一个人竟死在你手里。” 叶小浪问:“我厉不厉害?” 燕宁回答:“厉害。” 叶小浪问:“聪不聪明?” 燕宁回答:“聪明。” 叶小浪问:“英不英俊?” 燕宁无可奈何:“你好执着啊……” 叶小浪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有无动静,抱起胳膊,问:“你不说,我就不告诉你河图洛书在哪。” 燕宁点点他的眉心:“行行行,你器宇轩昂,俊朗不凡。” 叶小浪不依不饶:“说得太笼统了!我要你具体到我的鼻子,我的嘴,我的眼睛……最好挨个夸一遍!” 燕宁捏住他两边脸:“你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英俊得无与伦比——满意了没有?” 叶小浪笑道:“嗯,勉勉强强。”他此刻的样子说不出得滑稽。 燕宁乐不可支,松手道:“那河图洛书到底在哪儿?” 叶小浪把慕容宗的脑袋拎出来,丢到一边,道:“这箱子里面有机关呢。” 喂,那是一个人头哎!燕宁看他的动作,眼角直抽抽。 叶小浪把手伸到箱底,用力转动了一个旋钮。 谢菩萨迎风站在马厩里,黯然伤神。 他还可以忍耐,还可以谈笑风生,但是他心里早已不再平静。 亲手杀死自己的女人——他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 并不是凡事都有价钱,至少有钱难买心情好。 谢菩萨勉力维持出一丝和乐微笑,他看见叶小浪已经带着燕宁兴冲冲走进来。 这两个人为什么总能这么高兴? 谢菩萨不能理解。他知道他们的武艺虽然高强,可在江湖中绝不是无人可敌。 “小白马!”叶小浪呼一下扑到最近一匹马的脸上,“你爹我想你想得黄花菜都馊了……” 谢菩萨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道:“叶兄弟,不是这匹,是那边两匹。” 燕宁捂住脸,心中默念: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叶小浪搔了搔头,尴尬地牵回属于自己的马,又把另一匹褐色马交到燕宁手中。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老板,天涯何处无芳草。” 谢菩萨点点头:“人总是要死的,留也留不住。” 像他这样的有钱人,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似乎非常有哲理。 叶小浪抱拳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谢菩萨的脸上又挂满了绝类弥勒的标准待客微笑。 燕宁许久不曾骑过紫燕骝,稍习惯了一小段路,开口道:“这假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事做尽竟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叶小浪道:“谢菩萨的雇主太多,惜命的人不会碰他。” 燕宁问:“那亡命徒呢?” 叶小浪大笑:“相信我,活菩萨比死菩萨有用得多!” 燕宁当然明白,但她心里仍不是滋味。 叶小浪回头望渐渐收紧的粉墙,宽慰道:“至少这家伙绝不属于迷踪城!” 燕宁叹了口气,忽然眼见他呻【吟一声,痛苦地捂住腹部。 她顿时大惊失色,问:“你怎么了?” 叶小浪从牙缝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茶里有毒……” 燕宁道:“没有啊,我检查过了!” 叶小浪面容扭曲:“那就是茶杯有毒。” 燕宁跳下马,慌乱地拨开他的头发。突如其来的变故竟让自恃冷静的她变得六神无主。 她搭住叶小浪的脉搏,问:“你能不能感觉一下,是断肠草还是鹤顶红?” “都不是,我觉得是……”叶小浪睁开眼,一片疏朗清明,“是再不喝酒就会死之毒!” 还没等燕宁反应过来,他狂笑着驾马而去。 燕宁气得火冒三丈,策马扬鞭,紧紧追在后面。 叶小浪,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5章 热乎乎的包子 谢菩萨的手里有一柄剑,极其朴素的剑,既无花纹雕刻又无镶金珠玉。 但当他抽出剑身之时,天地风景顷刻暗淡失色。 九天杀神前,苍生浩劫后,尸山血海铸,剑屠十三州。 这是慕容剑神的剑,亦是慕容剑神的魂。 他已经得到世上最好的宝剑,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快乐? 谢菩萨叹了口气,将河图洛书举起,对着油灯光线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什么可看的呢?这是假的。 他将两捆竹简抛向空中,长剑一闪,拦腰截断。 火光摇曳,哪里来的风? 谢菩萨忽然发现火苗的颤动并不是因为他这一剑。 就在这时,门外仿佛忽然狂风卷地,一条一丈长的锁链,响尾蛇般随着狂风卷过来,寒光四射的三叉钩子将门板拆了个粉碎。 谢菩萨猛地跃起,凌空顺房梁踏了一圈才落下来,勉强站住身体后,手中剑已嗡嗡作响。 他这时方看清,来的是个戴魍魉面具的男人。 如果他看不出这男人是谁,那紧跟着进来的女人他总该知道,一个没戴面具的女人。 这张脸他一个时辰前刚刚别过,她是燕宁。 谢菩萨稍有些愣怔,随即和煦一笑:“二位莫非落下了东西?” 他的手将剑握得更紧。可若是这两人开口,剑未必还能够属于他。 燕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个字都没有说。 谢菩萨凝视她许久,发觉她的脸有地方不对劲,太冷了,冷得过分,用他检阅赝品无数的三角眼来看,根本是片劣质的人皮。 谢菩萨再去看鬼面人,发现他的身形也不甚吻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太阿剑上,惊叹而贪婪,他绝对不是叶小浪。 谢菩萨沉默片刻,问:“你们是何人?” 他们不必回答,因为谢菩萨已经明白。 谢菩萨突然身形展动,手里的宝剑已闪电般向鬼面人咽喉点了过去。 这一招又狠又辣,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一剑刺出,鬼面人却突然从他肋下钻了过去,就像一阵掠过竹林的风,眨眼间便停在他的身后。 谢菩萨无疑是武林高手,太阿剑无疑是惊世神剑,但在这鬼面人面前,他就好似一只耍弄树枝的猴子。 鬼面人的出手不但迅疾无匹,铁钩在空中的行动轨迹亦诡异到令人不可思议。 谢菩萨已经没时间去惊叹这武器的奇妙了,因为钩子已经钩住了他的脖子! 房内又静了下来,就像从没喧闹过。 “燕宁”面若寒冰,平静道:“小玉,这个狗杂种已死,也算我们替你报仇了。” 她当然是阿越,十成十,百分百,绝不掺水的阿越。 邹柏飞凝视着阿越,阿越也转过头看他。 他的声音很冷:“小玉的死,你也要担三分之一的责任,因为燕宁是你放走的。” 阿越没有恼怒也没有羞愧,只是无所谓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以为叶小浪已死,想给她松松绑,好让他们殉情。” “殉情?你可真善良。”邹柏飞阴恻恻一笑,“你进屋的动作,鬼面公子趴在房顶上全看见了。” 阿越一惊,怒不可遏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不会杀你。” 邹柏飞依旧泰然自若,阿越好像一拳打上棉花,满腔怒火无处排遣。 他继续道:“只有留着你,才能找到你师父。他们深知虽然自己找不到你,可你一定会主动去骚扰他们。” 阿越平复了呼吸,冷笑道:“想见我师父?” 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两个家伙灭口。 邹柏飞死死盯着这张和燕宁分毫不差的脸皮,内心深处忽然有股捅死她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他还替她下结论:“你憎恨燕宁。” 阿越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凭什么她能找到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 邹柏飞沉默片刻,道:“因为你一开始就走错了。” 阿越的眼中充满不甘和妒恨,战栗的手缓缓探向自己腹部。 邹柏飞露出古怪的目光:“你怀孕了。” 阿越收紧拳头,骨节突兀苍白,她咬紧牙关,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 邹柏飞道:“主人若是知道……” “不要告诉他!”阿越骤然暴喝,打断他的话,“我自己可以处理。” 邹柏飞懒于再言,知道太多秘密已让他身心疲惫。 阿越将太阿剑入鞘,眸色坚定,冷冷道:“走,让所有人都看看,是谁杀了谢菩萨。” 两位替罪羔羊还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嫁祸了。 叶小浪打定主意要让慕容宗落叶归根,燕宁考虑到他素来行事神不知鬼不觉,便点头同意。 两人一路餐风迎雪,策马来到薄谷律的时候,已过了黄昏。秃树干下,冰河岸前,繁星般的灯火渐次亮起。 如镜般圆月升高,正挂在树梢,相思树,连理合抱枝。 叶小浪像个嘴馋的孩子,刚沾到长凳,就迫不及待叫过小二,要来一大坛最有名的马奶酒。 燕宁似乎已经习惯,点了干粮和小菜后,对他道:“刚看到城里布告,西北战事已经结束,估计吐谷浑正在准备休战朝贡。” 叶小浪点点头,酸甜辛辣的酒液从口腔一直烧到胃,浓郁的奶香晕得他说不出话。 燕宁轻笑一声,道:“大司马此次出兵,虽取得大捷,却是将将险胜。” 叶小浪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顺着气道:“吐谷浑那破地方,说好听是崇山峻岭,难听点就是鸟不生蛋。大军到了那里光憋就能憋死一批,得胜就算是奇迹了。” 燕宁叹了口气:“刘骥在外征战沙场,戎马倥偬,他女儿却在宫里死得不明不白。” 叶小浪盯着她:“要怪就怪迷踪城下杀手,狗皇帝做帮凶。” “这回,我总觉得是吐谷浑王室在替碧海潮买单。”燕宁单手托腮,“迷踪城究竟是在帮他们的国家,还是在害人?” 叶小浪仍盯着她:“说明他们蠢嘛。” 燕宁耷拉着眉:“你要说他们蠢,岂不是显得我们更蠢?” 叶小浪的视线纹丝不动:“嗯,大概吧。” 燕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叶小浪笑吟吟道:“太好看了。” 燕宁无奈地挡住脸:“你真的已经变了。” 叶小浪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燕宁道:“变得更不要脸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不生气。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听他讲这些浑话。 她想起在那个雪夜,他越喝酒眼睛越亮,借着酒劲抓住她死不松手,最后还…… 太羞耻了,她一想就脸热心跳,忍不住匆匆站起身,想去外面冷静一下。 就在她刚走到小店门前时,她发现连理枝条阴影下染出一抹白气。 燕宁噌地拔出了短剑。她从谢菩萨手里拿回剑后,还没来得及试试手感。 白气越来越浓,树下颤颤巍巍地挪出来一个老婆婆。 说是“挪”,因为她的步子太小太慢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太老,背上仿佛压着块巨大的镇纸,压得她连胸肺都弯曲,每次呼吸都宛如一场硬仗。 她推着辆锈迹斑斑的炉车,上面叠罗汉般垒了八层笼屉,白热的蒸汽从竹篾的缝隙中冒出,带走的不止有热量,也有令人垂涎的香气。 “卖包子,热乎乎的包子——”老婆婆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横生,“肉包十文钱一个,汤包三十文一屉。卖包子——” 燕宁松了口气,短剑回鞘。 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本该儿孙绕膝,共享天伦。可是…… 天不遂人愿,她还要起早贪黑,用她干枯的双手和面捣馅,用她嘶哑的嗓子沿街叫卖,来换取微薄的利润,苟延残喘。 燕宁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忍不住走上前去,同情道:“婆婆,我买一笼汤包。” 老婆婆抬起头,明亮的月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如刀劈斧凿般深刻,令人不忍卒看。 燕宁翻着钱袋,问:“三十文吗?” 老婆婆哑着嗓子,笑呵呵道:“姑娘,镇里人都知道,我家包子价格是最公道的。” 燕宁直接取了一两银子,道:“不用找了,就当是送您的炭火钱。” 老婆婆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不住千恩万谢。 燕宁见她道谢更觉心酸,黯然将钱袋挂回,腰间香囊的影子一闪而过。 老婆婆抽出由上往下数第三层,端到她手里,和气道:“姑娘,等你们吃完之后,别忘了再把笼屉还回来。” 燕宁点点头:“我不会忘的。” 老婆婆真的太老了,就连兴高采烈攥着银锭的时候,都不停打着摆子。为了稳定住双手,她似乎花费了极大的气力,很慢很慢,就像全身关节被蜂蜜黏住一样慢。 燕宁转过身,朝小店走了两步,忽然剑锋出鞘,寒光直朝老婆婆头顶劈下。 老婆婆似乎对一切毫无所觉,即便燕宁的剑就悬在她头顶半寸,她仍慢吞吞收拾着钱匣。 燕宁注视她把两屉包子重新堆到顶端,才放心将剑收回鞘中。 马奶酒上头较慢,等叶小浪觉得眼眶燥热时,他已经不可收拾地喝了太多。 燕宁走回桌边,面无表情地放下那笼汤包。 叶小浪舔去嘴角一滴酒,笑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燕宁长长叹了口气,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6章 安乐婆婆 叶小浪直接上手,抓一枚汤包囫囵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面皮,香浓的汤汁四溅,烫得他舌头发麻,半个字都说不出。 燕宁见他这幅惨状,刚夹起的汤包此刻已放下。她才不希望自己的嘴被烫起泡呢。 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吆喝声:“牛肉大锅贴,外脆馅里嫩,一贴不过瘾,两贴不嫌多,三贴四贴下了肚,堪把神仙日子过——” 吆喝声中,一个头戴毡帽的红脸壮汉,推着一手推车走近了这家小店,车上油锅砖灶正在冒烟。 砖灶中煤炭烧得正旺,火上油锅里翻着几只锅贴,鲜香之气跟着噼啪油爆声四下乱窜。 手推车刚停好,暗处又响起了竹板声,一个声音跟着节拍道:“小葱虾皮豆腐涝,延年益寿永不老——” 这回来的是个精瘦的小个子,肩上扛着条扁担,晃晃悠悠走过来。担子前面是一个严丝合缝盖好的大木桶,后面是个碗筷佐料的青纱小柜子,还斜绑一只陈旧的小方凳。 叶小浪和燕宁面面相觑。这些小贩怎么都跑到别人店门口招揽生意了?店家也不驱赶? 来的小贩远不止这两个。 没多一会儿,卖糕团的、卖鸭头的、卖鸭血粉丝的、卖状元卤蛋的,甚至还有卖团扇丝帕的,五花八门的小贩跟在这两人后面,挑着担子推着车,陆陆续续鱼贯而来。 这间小店前如庙会一般热闹起来,若不是离年节还有一个多月,倒真像年货集市。 燕宁忽然发现,这些担子上都是江南一带的小吃。 她曾经去过江南,在夜市或早市上,这样的小吃一条龙连满秦淮河边,和秦楼楚馆隔着水面遥遥相望。 可是这些江南小吃怎么会一窝蜂跑到朔风凛冽的黄河岸边来了? 她回过头,看见叶小浪正小心翼翼地试着汤包的热度。 等等,汤包?这做法和北方截然不同,根本是江南的小笼包。 连理树下,卖小笼包的老婆婆已经不见了。 她不想要笼屉了吗? 还是说,一两银子足够她再置办十个八个笼屉,而她害怕燕宁反悔,再把银子要回去? 江南,江南……他们必定是一起来的。 可是为他们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反正绝对不是真心要做生意。 燕宁点点桌面:“这些人都有功夫,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认识他们吗?” 叶小浪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别打草惊蛇啦……我们只需要安静喝酒。” 燕宁展颜一笑:“你不去找他们,难道他们就不会来找你?” 叶小浪撑着额头:“那我也……嗝,没办法了。” 燕宁见他目光迷离,问:“你又怎么了?” 叶小浪道:“我有点醉了。” 人要真的想醉,还是挺容易喝醉的。 燕宁无奈道:“醉了就趴下。” 叶小浪道:“嗯。”他放心地伏在桌面上,枕着两条胳膊闭上双眼。 来满十个行商小贩后,终于再也没人靠近了。 已来的人似乎已经约好,整齐站在门口两边,留出一条宽阔的路。 燕宁再等了半炷香,就看到一顶绒布小轿,自路远处悠然而来。 抬轿的是四个锦衣后生,虽然看起来并不孔武有力,但他们脚步却丝毫不见疲累,一看就是轻功了得的练家子。 小轿在十五双眼睛热切注视下停住,左一后生打帘,一华服中年妇人缓缓从轿内走出。 燕宁一眼便认定,这就是方才卖包子的老婆婆。 但她并不驼背,也没有深刻皱纹,论形貌虽看得出年纪不小,却自有一番气韵风致。 妇人凝视燕宁许久,率先开口:“你是燕宁?” 这声音丝毫没有中年妇女常见的通病——过分尖刻或过分低哑,而是如东珠般圆润柔滑,令人心底陡生几分亲切。 燕宁一抱拳,道:“正是,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乔装改扮又所为何事?” 这两个问题,妇人只用了一个答案:“老身来自血刀门。” 燕宁不由怔住:“您是安乐婆婆?” 不见其人,却闻其名,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安乐婆婆本是血刀门门主柴天阙的姑妈,明明只有四十几岁,却偏要给自己取个“婆婆”的绰号,就连自称时也爱用“老身”。 血刀门总部乃在江南,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莫非是因为柴天阙之事? 燕宁不禁暗自叫苦,这件事她竟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论武功,安乐婆婆一人能抵四个柴天阙,若不是因为已经出嫁,血刀门门主本该是她。 安乐婆婆稍打量下她,道:“有些旧事,老身想和你聊聊。” 燕宁苦笑道:“我若不听,会有什么后果?” 安乐婆婆瞥了叶小浪一眼,道:“老身随时可以杀这只醉鬼。” “您杀了他也没用,”燕宁按住腰间短剑,“河图洛书是假的,根本找不到宝藏。” 她按住短剑的同时,十个小贩也齐刷刷将手伸到自己的“家当”里,取出各自预备的环首钢刀。 安乐婆婆冷笑道:“老身不想要宝藏。鬼面公子杀死我侄儿,这条命他难道不想给个交代?” 燕宁连忙道:“柴天阙的死与他无关!” 安乐婆婆道:“是吗?” 燕宁咬咬牙:“柴天阙的胳膊是我砍断的,我承认。可……鬼面公子武艺不精,他决计杀不了柴天阙。” 安乐婆婆大笑:“鬼面公子连谢菩萨都敢杀,怎么能说武艺不精呢?自古年少出英豪,老身佩服得紧。” 女人总是言不由衷的,哪怕上了年纪的女人也绝不会改变。 安乐婆婆夸谁,谁就要倒霉了。 燕宁听到这个消息,虽惊诧,却也有几分快意,因为谢菩萨其人她本就不屑。 只是,那个冒充叶小浪的人又来了,而且跟得这么紧,就在他们后面,活像,活像一只…… 一只等待猎物死亡的狗头鹫。 安乐婆婆忽然眯起眼,露出很奇怪的表情:“我早知道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我十年前就应该将你领走,可惜……被雍王抢先一步。” 燕宁不明白安乐婆婆在说什么。 后者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抽出腰间一尺寒光,正是柄横破秋水雁翎刀。 她微微笑道:“燕宁,就让老身看看,姓燕的根骨你继承了几分。” 燕宁也笑了,但她笑得不大好看,因为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安乐婆婆的对手。 她没有猜错,就在她刚摆出格挡之势时,刀光一闪,安乐婆婆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燕宁突然不敢格挡,她已判断出安乐婆婆无论是攻速还是力度都足够将她碾压至渣。生死关头,她斜斜避开过去,竭力将身法运用到最快。可她脚尖刚沾地,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安乐婆婆的刀就又劈了过来。 刀光剑影如电光闪烁,空气震荡,相思树树干上已是伤痕累累。枯叶飘落,眨眼间被气流绞成粉末。 燕宁大为惊骇,后脖冷汗不由得渗出,唯有手上更加用力。 衣袂翻动,刀剑相交,安乐婆婆隐隐瞥见燕宁腰间露出的香囊,眸色一黯。 她忽然停下了密集攻势,脸不红气不喘,仿若刚才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安乐婆婆眉头微蹙:“我听说你中了毒,功力尽失。” 燕宁愣了一愣,忍不住看向叶小浪,温柔笑道:“因为有贵人相助啊。” 安乐婆婆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仿佛想起了极度厌恶的事情。 “那么,这位贵人请不要装醉了,既然醒着,为何不起来说话?”她的声音如铁器斩冰般冷冽。 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十年的人,叶小浪的气息变化她还是感觉得出来。 叶小浪真的抬起了头,满面红光,丝毫没有因被拆穿而不好意思。 他笑道:“婆婆不仅武艺超群,厨艺也是冠绝江湖,要不是撒了迷药,我真想咽下去。” 安乐婆婆道:“你假装被迷昏,是期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不,您老误会了,我这纯粹是个人爱好。”叶小浪走到燕宁身边,“自从上次装过一次死,我就觉得装死的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燕宁叹了口气,没说话。 安乐婆婆稍一犹豫,问:“你们从哪里看出来,我不是卖包子的?”她很自信自己的易容就连阳光下都可以假乱真。 叶小浪搭着燕宁肩膀:“因为您的演技实在太差了!故作镇定是表现得很好,可镇定得也太过分了些——燕宁那剑连聋子都听得到,您竟然不躲?” 安乐婆婆这才察觉自己的错误,不禁暗暗叹气。好在她还什么都没说。 叶小浪又苦着脸道:“不过包子真的好烫,我半边嘴都麻了。” 燕宁责备道:“婆婆没有在包子里下毒,就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叶小浪千恩万谢,连连鞠躬。 安乐婆婆见他俩一唱一和,简直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只等他鞠完了躬,才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侄儿不可能死在你手里。” 叶小浪笑了笑:“婆婆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他问出话,本还想再补充几句,因为发现燕宁正严肃瞪着他,才悻悻住了口。 安乐婆婆转向燕宁,眼神柔和了几分,轻缓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7章 宝藏在哪里 开口的时候,安乐婆婆离燕宁和叶小浪还有较长一段距离。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移动到两人面前。 猝不及防,她展动手掌,一招临渊神龙,将叶小浪击飞数丈,脊背压碎桌面,哇一声喷出口鲜血。 燕宁急忙奔到他身边,让他伏在自己肩头,慢慢从碎木中直起身来。 安乐婆婆冷声道:“即使天阙并非死于你手,他也是你间接害死,这一掌你且好生收着。” 叶小浪刚想抱怨,燕宁抢白道:“多谢婆婆体谅。” 安乐婆婆道:“一个月之内,若你们能给老身带来凶手的人头,血刀门便可永远放过你们。” 叶小浪脱口而出:“万一你不认账怎么办?” 即使燕宁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可他的话还是传了过来:“我们就算把人头送到你面前,你也可以说‘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那我们不是白忙一场?” 安乐婆婆看了他很久,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扬起一抹笑意:“老身自然有办法知道。” 叶小浪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居然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后会有期。”安乐婆婆平淡作别,“但愿你们能活到下个月。” 她慢慢回转身,无声叹了口气。 她的主要意图本来就不是杀人,而是威吓。 乔装改扮,也不过是为了观察燕宁。 燕宁的确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她会超过……那个人。 一想到往事,安乐婆婆的眉宇间迅速被哀戚之色笼罩。 阿瑶,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像你。 为什么女儿总是更像父亲? 燕宁不知道安乐婆婆在想什么。 幸好她不知道,否则她的脑子会更乱。 血刀门的门徒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从喧嚣到沉寂,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叶小浪嘴角挂着血,笑道:“安乐婆婆挺有趣的啊。” 燕宁看不过眼,抬手帮他擦干净。 叶小浪却抓住她的手腕,疑惑道:“‘姓燕的根骨你继承了几分’……安乐婆婆认识你爹?你爹是武林高手?” “我不知道,”燕宁摇摇头,“没人跟我说过啊?” 叶小浪挑挑眉,也不再问,刚欲迈步,面色忽地一僵。 燕宁感受到他的僵硬,问:“怎么了?” 她顺着叶小浪目光看去,只见那桌面被叶小浪压碎后,马奶酒倾斜,一坛酒浇在小木箱上,全部渗了进去。 酒必定也渗到了河图洛书里! 所以说,安乐婆婆夸谁,谁就要倒霉。 叶小浪低声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去个没人的地方。” 燕宁沉着脸点了点头。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才刚出镇,天上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像风伯雨师吵了嘴,打翻家中盐罐子一样。 等马到郊外,地上雪已经积了一尺厚,泥路完全隐没在雪中,东西不辨。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已跟驿站打听到河边有一破庙,僧人已因香火不旺迁走。 子时,这两人已经成功“鸠占鹊巢”,在破庙中燃起了火堆。 叶小浪将河图正面看了三遍,反面又看了三遍,稍微松了口气,又拿起洛书。 燕宁往火里投了根木条,道:“虽然它没坏,可秘密究竟为何,我们还是不知道啊。” 叶小浪笑道:“只要这两捆竹子还在我们手里,总有解开秘密的那一天。” 燕宁拿着铁锅去外面接了些雪花,走回来,将锅在火上架好。 她向后摊开手:“把面条给我。” 叶小浪盯着手中洛书,随便在包袱里摸了捆牛皮纸给她。 燕宁没好气道:“这是馒头。” 叶小浪仍目不转睛。 燕宁忍不住伸手压住洛书,道:“看够了吗?东西又没坏!” 叶小浪惊呼一声“喔”,接着是疑惑的“欸”,最后是绵长的“啊”。 燕宁奇道:“你的语气词真丰富。” 叶小浪喜不自胜道:“你快过来看,这里是不是有条黑线?” 燕宁凑过去草草看了一眼,道:“东西时间久了,有裂纹了嘛。” “不,你看这条线的颜色不在表面,而是在里面,这说明什么?”他自问自答,“说明中间有夹层。之前我看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条黑线,现在却有了。” 燕宁杏目圆睁:“难道说……” 叶小浪重重点头。他想过很多次开启河图洛书秘密的钥匙是什么,用水淹,用火烤,或单纯星盘隐喻……却没想到关键钥匙是酒。 他“唰”一声抽出燕宁腰间短剑,急切地想将夹层撬开。 燕宁按住他的手:“万一那只是竹子的霉斑呢?” 叶小浪咬咬牙:“就当是赌一把,反正就算输了也不会怎样。” 燕宁想了很久才终于点头。 叶小浪吞了吞口水,顺着那道缝隙,小心翼翼撬动剑尖。 劈啪! 缝隙之下,是一道完整的墨痕。 叶小浪看向燕宁,狂喜之色藏都藏不住。 燕宁紧张地握紧拳头,看他一点一点将竹片撬动,几乎舍不得眨眼。 时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逝,他们都不敢说话,庙里只剩下雪水沸腾的翻滚声。 三炷香后,叶小浪长舒口气。 他擦擦一脑门冷汗,紧绷的腰终于松懈下来,似乎还有一点点酸痛。 燕宁将河图洛书摆成一排,双手不住发抖。 她点点河图,道:“这是地图。” 剥开表面的河图上墨线纵横交杂。竹简虽经百年风雨,藏于夹层的线条却仍清晰如新,明显看得出山丘和河流的图案。 可是,只有图案,半个文字都没有。不管金文,小篆,还是隶书——都没有。 叶小浪皱起眉:“这谁看得出来是哪儿啊。” 燕宁又看向洛书:“洛书上不是地图,好像是……一团火?” 叶小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团火。 他想了很久,忽然惊得险些跳起来:“这是慕容山庄的徽记!” 燕宁也是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叶小浪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慕容宗的剑上有这个图案……我就是用那把剑杀了他!” 燕宁喃喃道:“河图洛书的秘密藏在慕容山庄?” 叶小浪恍然大悟:“难怪慕容宗拿到它后就想直接杀我灭口。” 燕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探出身体,握紧他的手。 叶小浪直接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出奇亢奋道:“阿宁,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星!” 说罢,他的亲吻便如雨点般砸了她满脸。 燕宁不住闪躲着,断断续续道:“你夸我的时候……嘴里能不能干净点?” 这真没辙,粗鄙之语全是他从小跟着冲虚道人耳濡目染来的。 叶小浪贴着她锁骨低声笑,嘴唇轻轻碰触她的脖子。 燕宁连忙捂住他的嘴:“我可警告你,再敢咬我你就死定了!” 叶小浪支起身体:“对不住嘛,你也可以咬回去。” 燕宁双手捧住他的下颌,道:“我这一口就咬你的舌头,让你总说浑话。” 叶小浪作出无辜状:“你舍得吗?” 燕宁微微笑:“我舍得呀。” 叶小浪道:“那我们试试。” 他低头含住她水嫩的唇,以似水温柔做诱饵,蛊惑她就此沦陷。 谁说他懒散不善学?不过浅尝辄止寥寥几次,如今就好似积攒了十年经验。 燕宁胸膛起伏,仿佛披甲上甜蜜战场,由着他的舌尖前来探索纠缠,攻城略地。 战事不可收拾之前,叶小浪鸣金收兵。额头相抵,他低低笑道:“怎么不咬?你以前杀伐果决的气魄呢?” 燕宁轻轻喘气,无法作答。 叶小浪道:“母老虎突然变小猫咪了,好吓人呐……” 燕宁羞恼道:“混蛋,都是你的错。” 叶小浪道:“这怎么会是我的错?” 燕宁望着他,面红耳赤:“是你害我变成这样,一点气魄都没有了……” 叶小浪俯首舔舐她的耳垂,痴痴笑道:“这样的你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他只用一句话,就能勾起她的情绪,也能让她怒气顿时消弭,无影无踪耳。 鬓厮磨一阵,燕宁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 燕宁阻止他作乱的手,惊慌道:“你干嘛?”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汹潮酝酿的黑眸。 “是时候了。”叶小浪喉结耸动,眼里占有欲赤【裸裸。 “什么?”燕宁心跳如擂鼓。 “阿宁,我想……”他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我想做坏事。” 燕宁不安地抓紧领口,僵硬地笑:“你突然说这种事,我很意外……” 叶小浪抚摸她柔亮的头发:“这一去必定凶险,我不想再留遗憾。” 燕宁结结巴巴道:“可……这里是寺庙啊!” 叶小浪似乎很纳闷:“这个场地不行吗?” 燕宁郑重其事道:“不行,容易被雷劈……依我看不如改日再议吧。” 叶小浪凝视她良久,忽而笑道:“小姑娘,你不懂什么叫‘欢喜佛’吗?” 燕宁慌乱地转动眼珠,拼命想借口。 然后她很认真地指向一边小木箱,道:“那……那里还有个人头,你总不能当着他的面……” 叶小浪不咸不淡道:“怕什么,难道他还会说话?” 他说着,手上动作再度开始,下一步就要掀开她的衣领。 “不行!”燕宁大喊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已拿起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叶小浪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利刃。 燕宁慌忙扔下剑,目光闪烁,根本不敢看他。 叶小浪顿时颓丧下来,苦笑道:“我又不是禽兽,你何必……” “对不起。”燕宁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有意的。” 她道完歉,心里又有点不满。明明是你想霸王硬上弓,怎么反倒表现得像个受害者一样。 叶小浪躺到一边,手背捂眼,低声问:“难道你还爱着雍王?” 燕宁讶异道:“啊?” 她不明白他的思想怎么这么富有跳跃性。(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8章 意乱情迷 叶小浪惆怅道:“我好不容易追到你,万一你又跟他走了怎么办?” 燕宁这下懂了。 原来他并没有表面上那样自信,一直患得患失,所以才这样急不可耐。 唯有生米煮成熟饭,方可让你安心,是不是? 燕宁叹了口气,拽住他的衣角,柔声道:“谁说我要跟他走?” 叶小浪有些委屈:“你以前总是三句话不离雍王的……” 燕宁辩白道:“你误会了!我是大内密探,办案全听他的号令。我提到他有什么奇怪?” 叶小浪挪开手,露出一只眼睛:“你没对他动过心吗?” 燕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心翼翼道:“我年少时的确……可那就像尼姑诵经一样,我拿殿下当作佛像瞻仰,那是崇拜,不是爱。在他面前我过得很压抑,连喜怒哀乐都得掩藏起来,不愿被他看穿。” 叶小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燕宁继续道:“可是,和你在一起,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这段日子,是我十年来最轻松快乐、最无拘无束的日子。” 燕宁抚摸他下巴上的胡茬,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口,温柔得几乎化成一滩水。 “傻瓜,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给我金山我也不走。” 她如此说道。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仅这句话就已经耗尽她半生勇气。 叶小浪好似全无反应,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燕宁惴惴不安,刚想抬头,他的胳膊就忽然勒过来,死死将她往怀里按。 他兴奋地低吼:“太棒了!我一直以为我是‘退而求其次’呢,原来我是第一个!” “唔,松手……”燕宁被他勒得喘气都困难。 叶小浪稍微卸了两分力,又问:“那是我刚才太唐突,吓到你了?那也不至于拔剑相向嘛……” 燕宁抿抿唇,她虽羞于启齿,可更不愿见他钻牛角尖。 所以她终于说了实话:“我胸口有刀疤,很丑。” 叶小浪勃然大怒:“哪个王八蛋干的?我去宰了他!” “他已经死啦……”燕宁哭笑不得,“那是我第一次办案,第一次杀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道疤宛如噩梦开端,她目不忍见,所以连洗澡都要穿着衣服。 叶小浪冷哼道:“幸好他死了,否则我把他大卸八块,挂在城楼上曝尸三日。” 燕宁在他怀里蹭了蹭,涩声道:“我不想让你看见……” 叶小浪拍拍她的背:“别难过嘛,多大点事儿?哪怕你全身是疤我也无所谓。” 燕宁脱口而出:“呸,你才全身是疤!” 叶小浪大笑。 燕宁道:“丑是其次,我主要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叶小浪道:“可你刚才差点杀了我哎!” 燕宁一惊,无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是不是……后悔了?” “不后悔,死也不后悔。”叶小浪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你的优点我喜欢,你的缺点我也喜欢,三千世界唯你一个。” 燕宁紧抿着唇,全身都在颤抖,因幸福而不可抑制地颤抖。 叶小浪重又将她压在身下,黑亮的眸中脉脉含情:“我爱你,我可能疯了。” 燕宁泫然欲泣,哽咽道:“小浪……” 这两个字仿佛一记绵掌拍在他心上,震得他半边身体酥酥麻麻。 叶小浪再也无法控制,抬起她的下颌,将满腔柔情婉转于缠绵悱恻的一吻。 燕宁为什么噙出了眼泪? 叶小浪为什么紊乱了呼吸? 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优娴贞静,不可描述之事统统没看见呢。 夜很静,天色蒙蒙亮。 沿河侵袭的冷风从木门的缝隙吹进来。 燕宁虽已被吹醒,却睁不开眼。 她躺在叶小浪的臂弯里,沉沉懒意由皮透到骨,用竹竿子都挑不起来。 激情冷却,叶小浪盯着蛛网密布的天花板,踟蹰、犹豫,欲言又止。 恍然间,他忧心忡忡道:“怎么这么快呢?” 燕宁懒懒拖长了音:“嗯?” 叶小浪揽紧她的腰,语气既惊恐又焦灼:“天呐,莫非我的肾不行?我只听闻饮酒伤肝,难不成也会伤肾?” 燕宁茫然道:“啊?” “你会不会嫌弃我?”叶小浪的幻想根本停不下来,可怜巴巴道,“阿宁,我初次尝试嘛,结果难免不尽如人意……” 燕宁勉强将双眼睁开一条线:“你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叶小浪置若罔闻,手掌不住抚摸她细腻的背:“凡事讲究个熟能生巧,以后我勤学苦练,一定会有效果。” 燕宁听得气闷,“啪”一掌打在他脸上:“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也不关心下我?” 叶小浪低头拨开她汗湿的发,一边轻吻她的额头,一边请罪:“对不起,我错了……好阿宁,疼坏了吧?” 燕宁吸吸鼻子:“疼死了,比挨刀还疼……” 叶小浪柔声哄她:“要打要罚都随你,阿宁,我的心肝儿,宝贝儿……” 燕宁被他肉麻的称呼噎得犯恶心,不禁握拳捶他胸膛:“就是你花言巧语,骗得我昏头……我早知道,你这人根本就是坏到骨子里!” 叶小浪心甘情愿接受惩罚,得便宜还要卖乖,装痛求饶。 燕宁越想越羞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虽然并不恪守礼数,可还没放诞到在佛门净地……” 叶小浪连连点头:“确实是我不好,一时脑热,弄得这么惊世骇俗。”可他表情里绝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 燕宁在他腰上狠狠一掐:“你要害死我了……” 叶小浪坏笑道:“怎么会害死呢?爱死才对。” 肌肤相依,呼吸交缠,燕宁稍往后缩了缩,嘟哝道:“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也没地方洗澡……” 叶小浪将她冰凉的手贴在唇边:“我去烧水,先擦拭下身子,好不好?” 燕宁点点头:“嗯。” 叶小浪满面春风地坐起,伸手去捞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的身体看似清瘦,实则机锋暗藏,窄而紧的腰上,每一寸肌肉都蓄满力量。 燕宁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耳畔只听得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又走出门去。 她咬着食指,唇角渐渐推开一抹笑容,明媚动人。 巫山*一度,火堆将灭未灭。 锅中本来要煮面条的水都烧干了,只好从头再来。 水再度烧开后,两人对着开水竟然莫名其妙谦让起来,又是一番折腾。 折腾到天亮雪停——或许已经巳时,他们才重新穿戴整齐。 叶小浪伸了个懒腰,觉得肚饿,在包袱里翻出馒头,自然地递给燕宁一个。 燕宁故作镇静地接过馒头,感觉他已经从她背后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如胶似漆。 她实在不好意思看他,明明已是最亲密的关系,相处却还不如之前自然。 叶小浪模模糊糊道:“真想就这样搂着你,一辈子……” 燕宁心跳个不停,慌忙挣脱他的束缚,将自己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叶小浪疑惑道:“怎么了?” 燕宁说得有理有据:“馒头太淡,我要钓鱼。” 她是想出门冷静一下。不过在佛门净地杀鱼真的好吗? 叶小浪只当自己看不出她是在害羞。 他一边暗爽,一边感叹燕宁不愧是我的女人,连害羞的方式都异于常人。 反正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随时随地在包袱里准备鱼钩鱼线的人。 他乐呵呵地将剩余的馒头囫囵塞进嘴里,拍拍手掌,道:“我来帮你。” 燕宁下意识道:“不用了,你又不会。” “那你教我啊。”叶小浪冲着她危险一笑,“宝贝儿?” 燕宁瞬间变得气急败坏:“不准叫我宝贝儿!” 叶小浪无辜道:“我也想学钓鱼,你不教我我就继续叫。” 燕宁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话都堵在嗓子眼,憋红了脸朝外走去。 哦,不是走,是逃。 说是去钓鱼,但燕宁刚添新伤,没逃两步就膝盖发软。 所以最后还是他连搂带拽把她硬抱到河边去的。 叶小浪笑得悠闲又得意,对怀中人道:“钓鱼有什么秘诀,你说来听听啊。” 燕宁趴在他胸口,压根连手脚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其实她刚出来就后悔了,心想:笨蛋,你瞎提什么劳什子“钓鱼”啊? 但为了面子,她仍要强撑:“没有秘诀,全靠天生,就跟你千杯不醉一样,在钓鱼这方面我天赋异禀。” 叶小浪十分赞同地大力点头:“所以你拿一根线就行啦?不需要钓鱼竿?” “冬天只要在冰面上凿洞,被闷坏的鱼就会主动游过来了。钓鱼这种事啊,有钩子就行。”短短几句话,她都说得气喘吁吁,“以前我那个朋友还在世,我们都直接用他的钩子钓鱼。” 叶小浪俯下身,轻轻将她放在覆雪芦苇丛中,趁她不备还在她右颊飞快印了一记。 他问:“是不是只要凿个洞就可以了?” 燕宁捂着脸,像是沉浸在自己思想里,不说话。 叶小浪耸耸肩,气贯于掌,一招千手如来,“噼啪”一声,将冰面拍了个洞。 燕宁听见这声音才回过神来,急道:“用指法,不要用掌法!” 她这话说得太晚,那冰洞边缘隐隐出现裂纹,很快如蛛网般顺着冰面延伸,一阵雷震般轰鸣过后裂成了碎片,只余河水波浪翻滚。 燕宁看向叶小浪,神色非常复杂。 叶小浪讪笑道:“洞凿大了点,差不多,差不多……” 皑皑河道外,阿越和邹柏飞隐匿于一树未化落雪之后。 他们远远望着,眼见叶小浪戳碎了冰层,又见燕宁缓缓爬起来,气恼地伸手捏他的脸。 阿越冷冷道:“看来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燕宁从青涩到妩媚,那变化隐隐约约,常人自是看不真切,唯有敏感如阿越方可一眼辨明。 阿越笑了笑,忍不住感慨:“没想到燕宁这么喜欢他……” 这笑容是讥讽还是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邹柏飞死死盯着燕宁手中那条鱼线,脸色突然变得犹如枯槁,仿佛他果真已经死去多时,果真已经躺进坟墓里。 他扭头就走。 阿越在他身后问道:“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必须走,非走不可。(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79章 灭门横祸 沃野是贺兰山下一个小镇,从镇中心朝北望,隐隐可见长城的烽火。 不同于戈壁的黄土砂石,这小镇依山傍水,无论耕种还是放牧都很得宜,是方圆几百里最富庶的地方。 因为大雪封路,燕宁与叶小浪在薄谷律多耽误了些日子。按往年气候,这场雪之后稍晴朗几日,等到大寒天必将暴雪成灾。 为了赶在暴雪之前到达贺兰山,他们不得不日夜兼程。 经过一路荒芜贫瘠洗礼后,他们突然来到这里,简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 泥土湿滑,街旁卖炊饼的小贩双手本已起了冻疮,又被开笼蒸汽烫得通红。 在炊饼的蒙蒙水汽中,突然闯来了两个策马的外乡人,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慕容山庄,只要这山庄在贺兰山一日,外乡人就会源源不断涌来。 叶小浪轻抚着白马鬃毛,笑眯眯道:“一路上真是多亏了你,现在你可以去饱餐一顿,我也可以痛饮十斤了。” 燕宁有些神情恍惚:“你想喝酒?” 叶小浪承认:“想,酒是什么滋味我都快忘了。” 燕宁板起脸:“都走到山下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去喝酒?我若是碧海潮,一定天天往酒里灌毒,看什么时候喝死你。” 奇怪,她最近总是莫名感到生气。 叶小浪眨眨眼,揶揄道:“宝贝儿,你是怕做寡妇吗?” 燕宁反唇相讥:“我嫁你了吗?” 说起这点她就郁闷。花轿也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的人。 燕宁不过二十一岁,还做着十里红妆的绮梦。虽然她嘴上没有抱怨,可心中遗憾无可避免。 叶小浪当然明白,燕宁已对他包容甚多。换做两个月之前的她,说不定已经剥了他的皮,哪里有这么好说话? 他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她,不论是暴风骤雨,还是晴朗无风,他都不愿一个人走下去。 “燕宁。”他诚恳许诺,“等我们找到宝藏以后,我就……” 他话未说完,忽听到人前传来一阵骚动,间或有女子惊呼。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难不成柔然军队入侵了? 引起骚乱的当然不是军队,但他和军队一样可怕。 那是一个怪物,一个可怜人,一个从火场中逃出的可怜人。他的头发大半焦枯,脸部溃烂变形,充血的眼球几乎掉出眼眶,所过之处,余下久久不散油脂炙烤的腥膻气。 他驾着匹黑马闯入人群,黑马绊到了早市小摊,受惊抬蹄,将他重重甩下。 他摔下来的时候,并没喊痛,咽喉里只发出如火舌舔布一般的声音。 有大胆而心善的路人,颤巍巍地伸手想将他扶起。 他忽然睁开眼,仿佛灌注最后气力,嘶喊道:“慕容山庄遭人灭门了!” 叶小浪大吃一惊,和燕宁面面相觑。 那个可怜的人也看见了他们,一时惊恐万状,又好似要嚼穿龈血。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甚至没有力气维持睁眼,生命以极快的速度流失,仰面而倒,死不瞑目。 叶小浪皱起眉头:“他好像是被我们吓死的。” 燕宁冷声道:“不是我们,而是……”她没有说下去,这条路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她拉紧缰绳,调转马头,低声道:“快走。” 叶小浪跟着她挤了出去。这下他已想不起美酒了。 慕容山庄的景色一直很美,无论是初春还是深秋。特别是晨起薄雾蒙蒙,宛如顾恺之挥毫所就的三十三重仙境。 叶小浪曾经来过这里。那时还是炎炎夏日,站在塔形藏书楼的屋檐上,便可将空蒙山色尽收眼底。 甚至当他把元洞天鼎盗走的关键时刻,他都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眼,他永远忘不了这美景。 但现在,薄雾已不可见,笼罩慕容山庄的尽是飘摇一缕缕清晰可见的残烟。 那两扇坚不可摧的朱漆大门,曾阻拦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如今却变成了两块焦炭。 藏书楼已没有了,碧瓦飞甍也没有了。 曾因慕容剑神而受江湖豪杰景仰的慕容山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火势这般猛烈,几乎是从每个角落开始,同时烧起。 为什么没人救火? 传说中,慕容山庄不是连倒夜香的下人都是练家子吗? 等他们走近这堆废墟,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慕容山庄男女老少,七七四十九个活人,已变成了四十九具焦尸。 山坡上飘着木材燃烧后的苦味,虽无血腥气,北风却更冷,似乎还从四面八方传来凄厉的哀嚎。 没有人,却有声音,不是红尘喧嚣,而是黄泉路上过分拥挤,枉死者吵闹。 叶小浪哭丧着脸:“我们可能大祸临头了。” 燕宁掩住鼻子:“我知道。” 瓦砾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这声音极不和谐,在这尸横遍野的场景里十分突兀。它毫无疑问来自一个活人口中。 燕宁下意识拦在叶小浪面前,然后又被他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伏地的焦尸忽然动了,从交缠的四肢中间窜出一条骨瘦如柴的胳膊,紧接着是一个脏兮兮的头颅,脸上还蒙着块沾水的汗巾,现已半干。 那人仿佛对他俩的出现毫不意外,即使浑身血污散发着死亡的恶臭,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脏污下的衣物极其朴素,与花匠无异,但燕宁看得真真切切——他分明是王道玄。 王道玄慢悠悠从尸堆里爬起,面对那几具保他未死的尸首缓缓闭上眼。 随即,他曲起双手后三指,将食指与拇指两两相对,口中念念有词。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个手势变化完毕,法事已成,他才转向身旁两人,笑容可掬道:“燕大人,别来无恙。” 叶小浪冷声问:“是谁烧了慕容山庄?” 王道玄意味深长道:“是你们。” 叶小浪狠狠踢了身旁倒塌的房梁一脚,骂道:“他娘的。” 王道玄捋捋带血的胡子:“幸运的是,总算有人逃过一劫;不幸的是,二位的大名将会传遍天涯海角。” 叶小浪还想骂什么,燕宁握紧他的手腕,对王道玄问道:“你为何在慕容山庄?” “贫道在等慕容公子回来。”王道玄打量了叶小浪一遭,“莫非他回不来了?” 叶小浪冷哼一声,当作藐视。 燕宁质问道:“你既然在慕容山庄做客,为何不出手帮忙?” 王道玄笑了笑:“贫道何必自寻死路?” 燕宁皱起眉:“连你都不可能胜过他们?” 王道玄叹了口气,似乎很难过。无论是谁,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心里都会很不是滋味,更何况武林高手。 他说:“因为我怕死,他不怕,所以我永远不可能胜过他。” 胜过“他”?不是“他们”? 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能屠尽慕容山庄? 王道玄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不定:“二位作为‘正品’,是来找‘赝品’的?” 燕宁道:“是。” 叶小浪道:“不是。” 这两句话明明是同时说出,内容却截然相反。燕宁大惑不解地看向叶小浪。 “我是来送礼的。”叶小浪平静地说着,打开了一直挂在身边的小木箱,露出干瘪却眉目依旧清晰的慕容宗的头颅。 王道玄的面颊抽搐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两枚核桃,一边飞快旋转,一边投诚:“燕大人,你们需要贫道的帮助。” 燕宁笑着摇头:“我不是‘大人’。” 王道玄有些意外,却没追问,继续道:“我可以做你们的人证。” 燕宁道:“有幸逃出的那个人已经死在镇上,所以还是不必劳烦真人了。” “非也,非也。为免受到追杀,总共有三个人往不同的方向逃走。哪怕最后死了一个,被抓了一个,岂非还剩一个?”王道玄笑得胸有成竹,似乎他已确定他们一定会和他做这笔交易。 叶小浪冷笑道:“你这老头‘做人证’的方法,就是在半道把人截杀吧!这样做,我们和贼人又有何分别?” 王道玄笑得眯起眼:“世子果然心善。” 叶小浪脸色骤变:“你再叫一句‘世子’试试看?” 燕宁忽然抓住叶小浪腰侧的衣料,换来后者探询的目光。 她想了想,道:“王真人应承了我们,可不能反悔。” 王道玄一抱拳,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后会有期。” 然后他身形展动,眨眼间逃之夭夭了。 叶小浪道:“你相信他?” 燕宁道:“我相信乌游。” 叶小浪道:“不懂。” 燕宁捏捏他的脸:“慕容家在江湖上交口称誉,正阳教借此事做文章,江湖人士同仇敌忾,岂不是对付迷踪城最好的机会?凶手若是你我,他们又得不到好处。” 叶小浪点点头,笑道:“聪明,不愧是我的好阿宁。” 两人一刻也不想在废墟多呆,走出去吸足了新鲜空气,叶小浪突然问,“王道玄会不会像谢菩萨一样被杀?” 不等燕宁回答,他又耸耸肩:“算了。别来打扰我们寻宝就好。” 燕宁叹了口气,环顾一地惨烈,冷冷道:“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0章 碧海潮 慕容宗的头颅已永远留在瓦砾中。 叶小浪将取出的河图洛书揣在大氅的内夹层里。 刮去表面的整个竹简减薄到原来的三分之二,线也将断未断,所以他们干脆在牛皮纸上临摹了一份。 叶小浪依着牛皮纸,仔细比对山势和地图的吻合程度,燕宁也凑过来,他便将她揽在臂弯里。 “这里……”他点了点图上的一座楼宇,“应该就是慕容山庄。” 燕宁问:“那么,要继续往东走对吧?” 叶小浪道:“大概只有二里地。” 说是只有两里,其实中间净是逼仄山路,雪化后路况不佳,马根本过不去,他们只得把马拴在路边。 约莫一个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到目的地。可走到后,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建筑,眼前不过一岩石裸【露的悬崖,连树木都只有零星几棵。 叶小浪有点困惑:“标注的明明是这里。” 他趴在崖边朝下俯瞰,云雾凄迷,深不见底,唯有四季常绿的山藤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崖壁。 他忽然明白了:不在天上,也不在地里,而是悬在半空中。 明白这个道理后,他忽然变得很焦虑,就好像酒瘾突然发作却无处排遣,只余一肚子膨胀的邪火。 燕宁走到他身边,远远朝西望,只能瞥见残烟一角。 叶小浪自言自语:“可真会找地方……居然是这里?” 燕宁咬着下唇:“我觉得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们真要下去?”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总不能现在认怂吧?”叶小浪摸摸鼻子,抓起一条较粗的山藤试了试坚韧度。 燕宁叹了口气:“若在夏日就好了,偏偏现在滴水成冰的,藤蔓都跟死了一样。”说着,她抽了把剑递到他手里。 叶小浪接过剑,道:“聪明!我先下去,等找到了再叫你。” 燕宁点点头:“小心为上,找不到就算了。” 叶小浪笑笑,足尖一点便滑下,左手紧抓山藤,右手短剑卡入峭壁缝隙。 只下落了三丈,崖上忽然突起一块岩石,大略两脚宽。这片山藤长得最密,所以从上俯瞰是看不见这块突起的。 叶小浪小心站稳,拨开山藤,只见个牛角形的洞穴,大略两人高,里面无声无息漆黑一片。 “你找到了吗?”燕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先等等,别急着下来!”叶小浪回答。 他拨开山藤钻进去,看见两侧石壁上各有一根结满蛛网的蜡烛。 他掏出火折子点亮蜡烛,只见一条未经人工开辟的潮湿甬道,一路伸到山体深处。 弯折的小径上却留着一行足印,和内壁的粗糙不同,足印中部坚实,边缘平滑,在原生态的山洞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脚印的断口简直比石匠雕的更清晰。”燕宁道。 叶小浪一惊:“你怎么下来了?” 燕宁笑笑:“我担心你嘛。” 叶小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喜滋滋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燕宁伸脚和足印比了比:“留下脚印的应该是个内力雄厚的男人,他的真气刚猛却不粗野,反倒极其细腻。” “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串足印?”叶小浪发问,又恍然大悟,“他是害怕内有埋伏,精神集中屏息静气,所以气贯全身,不由自主通过脚掌散发出去。” 燕宁点点头:“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从这里直到那里——都没有机关。”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叶小浪沮丧道,“如果他已经成功了,不管洞里有什么,现在一定也都没有了。” 燕宁的手指一紧:“难道是他?” “是谁?” “碧海潮!” 这洞中湿冷阴气砭骨生寒,二人走到洞深处,石壁上却连蜡烛都没有。 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一人取了一支蜡烛,他们才能一点点将这洞内看清。 洞窟呈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部却很空旷,洞窟中央有一平台,二人举蜡烛凑近了看,那平台竟不是山石,而是一整块极北寒玉。 这崖壁洞窟内怎会有成色这样好的玉?是谁,又是怎么把它弄进来的? 叶小浪沿着玉台的边缘照去,指望发现什么神秘机关。 蜡烛照到某一处后,隐约有反光。 他顺着那反光发现一柄落满灰尘的剑,本该握掌的剑柄上只有五根酱色的指骨,再往上是一截黛色衣袖,散满乱发的领口和斑驳肮脏的骷髅头。 燕宁忍不住惊呼一声,飞快钻到他怀里。 叶小浪也被吓个够呛,但他不愿在燕宁面前露怯,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道:“看他的样子至少死了十年。” 这崖壁上洞窟,已然是此人的墓穴。 燕宁紧紧闭上眼,道:“这位前辈莫非是来寻宝的?可他又没有河图洛书,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把骷髅惊醒一样。 叶小浪箍着她的腰,道:“谁知道呢?最好脚印属于他,如此说不定宝藏还在。” 燕宁眯着眼往边上瞟,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看,玉台上有字!” 叶小浪循她所指方向举过蜡烛,只见那柄剑尖端压住的玉台一侧,潦草刻有一行字。 他一字一字念出:“平生诸多憾事,皆因有情痴。” 这行字并不是稀奇秘密,或许只是此人临死前最后的念想。 燕宁的神色有些复杂:“原来也是个多情人。” 叶小浪强忍着不适,拾起那把剑,吹开灰尘,不由啧啧:“正反面都铸了放血槽,好狠辣的一把剑呐……” 燕宁绕着洞壁走了一圈,用短剑剑柄敲击石壁,却没发现任何密道。 莫非这洞中果真如此,除了一具骷髅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才似乎处处都透着杀机。 燕宁道:“我们不要多待了,走吧。” “既然已来了,何必急着走?” 阴冷的男声骤然响彻整间洞窟。 这声音飘飘忽忽,若隐若现,半分也不像从活人嘴里发出。 叶小浪忍不住向后弹开。他在一瞬间恍惚认为是眼前的骷髅开口说话。 黑暗无人的洞穴内响起这种声音,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他抓紧骷髅的剑,转过头,只见逼仄的洞口山藤下,逆光而站两道灰蒙蒙的人影。 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抬起脚,慢慢走近。 他每一步的间隔竟是分毫不差,如同用尺子丈量好一般。 他走到葫芦颈口,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朝玉台掷去。 夜明珠表面十分光滑,在他手中却如飞镖一般,稳稳停在玉台上一处,打着圈,然后缓缓停下,同时将整间洞窟照得宛若清晨。 洞中两人这时便看清,他的年岁不轻,暗红的皮肤层层皱起,白发一条条编起散在肩头,散在乌色右衽长袍上。 “碧海潮?”叶小浪率先开口。 “我师父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女子斥责道。她毫无疑问是阿越。 叶小浪不想理她:“你早就参透了河图洛书的秘密?” 碧海潮反问道:“你以为这就是河图洛书的秘密?” 他的声音比大寒天的暴风雪更冷。 燕宁在角落放下蜡烛,警惕地站到叶小浪身边。 一抹笑意从碧海潮的嘴角蔓延到整张脸:“河图洛书的秘密本就是个骗局,是个圈套。” 这句话仿佛夏日惊雷,在洞中炸响。 叶小浪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碧海潮悠然自得道:“根本没有河图洛书,根本没有秘密,根本没有宝藏——全都没有。”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所谓秘密,不过是我为了让中原武林动乱,故意编出来的。而这壁上洞穴,只是当年慕容剑神闭关修炼之处。” 碧海潮笑起来,他没办法不笑。 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自己撞进陷阱,必定会觉得特别开心。 “我原以为你们俩能聪明点,可惜……”他叹了口气,“为何中原人个个都蠢钝如猪?” 阿越也随他笑了,笑得温良纯善,仿若一位因贤德受封的命妇。 她道:“你们是不是在想,如果宝藏不在慕容山庄,为什么慕容宗对河图洛书那般上心?” 叶小浪和燕宁已经面如死灰,没人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阿越自己回答:“不过慕容宗自己贪得无厌罢了,亏你们费心替他想借口。” 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小浪盯着她看了很久,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阿越嫣然道:“我一路上看你们打情骂俏,虽然听不到具体说什么,可是我猜也能猜到七八成。” 叶小浪“嘁”一声:“没礼貌,小心长针眼。” 阿越笑得有些狰狞:“枉我费心往树上多刻了几剑……好像对你们还起了正面作用?真叫人失望。” 听闻此话,叶小浪通体一震,眼角不住抽搐。 燕宁连忙握紧叶小浪的手,期望他能冷静下来。 叶小浪定了定心神,道:“你杀了冲虚道人。” 阿越道:“对呀。” 叶小浪道:“凭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杀死他。你的帮手是谁?” 阿越笑道:“你们俩这么聪明,怎么不猜猜?” 燕宁不假思索叫出那个名字:“柳关!” 阿越惊奇道:“现在我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碧海潮袍袖一挥,道:“午时已到,你该去了。” 阿越转向他,笑吟吟行了个万福:“师父有命,弟子一定办到。” 碧海潮冷笑道:“你听命便好。”(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1章 故交旧友 阿越直起身,却不急着走,而是问:“燕宁,你可知我要去哪儿?。” 燕宁道:“你难道会干什么好事不成?” 阿越点点头,婉转笑道:“我去杀雍王。” 燕宁脸色一变,双剑翻花,就要出手。 可叶小浪比她更快,长剑劈空,眨眼间就要割开阿越的咽喉。 迷踪城的傀儡秘术极损内力,阿越自己明白,若硬碰硬,她只会一命呜呼。 所以她只是险险避过。 就在此时,碧海潮已经窜过来,鹰爪般的双掌寒光闪闪。 叶小浪本来就是声东击西,长剑在空中急转,沉重的铁器相交声过,碧海潮却凭双掌将那把剑稳稳架住。 他的每根手指都套上了锋利的薄刃,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隐隐发绿,显然淬着剧毒。 燕宁见状,一剑刺向碧海潮的腰际。 只见后者手腕一翻,拇指上的铁片突然脱离,朝她还击。 但他却射偏了,似乎不是为了伤人,而只是为了将燕宁逼退。 燕宁作一招蜻蜓点水,稳住身形,高声道:“你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 他不是碧海潮还能是谁? 燕宁的双眸冷若冰霜:“一直是你在冒充叶小浪!” “碧海潮”露出诡异的笑容:“对,是我。” 叶小浪指着“碧海潮”的鼻尖,怪叫道:“喔——我最讨厌别人假扮我!” “碧海潮”看着叶小浪的指头,忽然一声暴喝,向他扑了过来。 这一扑看似简单,实际上至少有三种奇诡变化暗藏其中,叶小浪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他干脆就地一滚,一下子滚到玉台边,震得夜明珠晃了晃,险些从边缘掉下来。 叶小浪看向燕宁,燕宁也在看他。 他们此刻已心灵相通。 同一时刻,他们朝相反方向对“碧海潮”发起了进攻。 “碧海潮”知道,自己的武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全身而退。他确定这两人也明白这一点。 只要他们明白,他们就会害怕。 只要他们害怕,动作就会迟钝。 燕宁的动作已经迟钝了,这很正常,因为她的功力仅仅恢复到原来的六成。 “碧海潮”已经作出判断,已经将架势转向叶小浪。 他首先要对付的应该是叶小浪,只要叶小浪倒下,燕宁根本不足为惧。 他的判断很妙。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燕宁的剑招忽然变了,明明已迟钝的她,却比叶小浪更快刺了过来。 “碧海潮”察觉自己失误时,已经太迟了,错过了补救的最佳时机。 燕宁的剑已从背后刺入了他的脾脏。 人身上这里被刺,虽很痛苦但流血很少,不会致人死亡。 “碧海潮”明明已中剑,却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连眼睛也没多眨一次。他仿佛毫无所觉,木然等叶小浪将他剧毒的指套拆下。 叶小浪的手已经摸到他耳边翘起的接缝,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揭开了那层假面皮。 燕宁抽出剑,一只手锁住他的肘关节,令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碧海潮”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看向她。 忽然间,燕宁的手好像已发软了,全身都发软了。 燕宁的两只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不能忘记这张脸,不能、不敢,也不愿忘记。 人之所以烦恼,往往都是记性太好。 可若她的记性不好,岂不是太卑鄙了? 在她第一天进入孔雀山庄,就看见那个男孩子,用一只铁钩钩住了树顶最新一片叶子。 那个男孩子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死了。 他明明已经被埋葬在花圃之下。 但他却好端端站在这里,只不过憔悴了些,阴郁了些,永远带笑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邪气。 燕宁的神思突然恍惚,她翕动嘴唇,喃喃道:“柏飞?” 他不是碧海潮,而是邹柏飞! 邹柏飞的笑意更盛,不费吹灰之力从她手下挣脱。 他双手一抖,三叉铁钩不知从何处掏出,骇人煞气裂天劈空般朝她袭来。 燕宁好似已经呆了。 千钧一发之际,叶小浪飞快冲过来,牢牢护在她身前。尖锐的利器在他胸前划过,如三把匕首同时剜心。 叶小浪重重摔在燕宁身上,她打了个寒噤,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幸好是冬天,幸好他的衣服厚。但那伤口依旧很深,几乎可见白骨,鲜血瞬间涌出。 燕宁眼眶一热,学着上次他的手法,点了几处大穴,让那血流速度平缓了一些。 “哟……你偷师啊?”叶小浪强笑着,口中歪出一滩鲜血。 “别说话!”燕宁从怀中翻出金疮药,惊愕而愤恨地看向邹柏飞。 有了邹柏飞的掩护,阿越不知何时已离开。 她在山上放了一把火,山藤熊熊燃烧,火舌跟着山风一点一点向四周爬窜。 但洞里的人已经没心思再去管火势了。 邹柏飞扬起阴森森的笑容,手中钩子仍在淌血。 他居高临下道:“阿宁,无论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最终只会剩下你我。” 燕宁的牙齿不住打战:“你没有死……” 邹柏飞凝视洞外渐起的黑烟,憔悴疲惫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凄凉之色:“一个人若从来没有活过,何谈到死。” 燕宁问:“花圃里那具尸体是谁?” 邹柏飞道:“死人没有名字。” 燕宁又问:“你到底是怎么躲过的?” 邹柏飞大笑:“假死罢了,你以为凭你的武功真的能杀我?” 对啊,假死。她不是也替夏奕、上官翎和孙千设计了一出假死吗? 但是邹柏飞的假死连雍王都骗过了,可能是阿越…… 邹柏飞轻蔑地看着她:“你的心肠根本就不够硬,也不够狠,你根本不懂如何杀人。” 燕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两年前那一战的情景。 “你知道我肯定会后退,所以我故意迎上前,让你方寸大乱。所以,你的剑稍微偏了一寸。”邹柏飞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燕宁的武功也许很高,但杀人是另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 邹柏飞懂得杀人,懂得什么地方看似一剑毙命,实际上却只是轻伤。 更何况,燕宁本就不愿杀他,那一剑出得十分无力。 邹柏飞遗憾道:“可惜你太紧张了,所以发现不了。” 燕宁沉默良久,突然笑起来。 不知道她是欣慰自己不安的良心终于可获解脱,抑或是嘲讽自己的纠结痛苦只是别人眼中的笑料? 叶小浪听她笑声,不由心疼道:“原来他是装死骗你,还让你这么多年一直愧疚不安?” 燕宁拭去他嘴角的血:“直到昨天,这仍是我一生中第二后悔的事。” 叶小浪追问:“那第一件呢?” “嘘,躺好。”燕宁搂紧了他,“伤在肺部呢,你别说那么多话。” 邹柏飞见他二人柔情蜜意,不由冷笑道:“第一件事,应该是没能替燕昭仪挡剑。” 燕宁听得眼皮直跳,怅然一叹:“你死了之后,我再也没碰过长剑。” 邹柏飞摇摇头:“真可惜。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 燕宁抿抿唇,问:“你一直都是迷踪城的人?从十年前开始?” 邹柏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了个要求:“两年前那一战是假的,现在我们可以真正比试一场。” 燕宁冷笑:“你真有闲情逸致。” 邹柏飞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钓过鱼啦……” 他要做的事太多,太累,太枯燥,也太孤独。 燕宁面色阴沉:“你说错了一件事。” 邹柏飞问:“哪件事?” 燕宁道:“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邹柏飞道:“你变了。” 燕宁道:“变的是你!” 邹柏飞沉默片刻,道:“若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的态度就不会如此恶劣了。” 他不等燕宁开口,微笑接道:“大火封山,洞口已经不能再通过,而只有我知道这洞窟的密道在哪里!” 燕宁脸色骤变。 邹柏飞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论你死还是我亡,他都一定有命走出去。” 燕宁看向叶小浪,眸中波涛汹涌。 邹柏飞抚摸着钩子,笑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但他是你的爱人。” 叶小浪挣扎着坐起:“空口说白话,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他这一动,已上药的伤口里鲜血又流出。 燕宁颤声吼道:“你躺着!” 叶小浪有些怔忡:“我又不是瘫了,怎么能让你冒险?” 燕宁道:“若是不应战,我们都会死,应战的话,至少能活一个。” 叶小浪苦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你若死了,难道我还能活下去?” 燕宁有些生气:“别小瞧我啊,你明知道我很厉害的。” 叶小浪感觉到身后异样,猛然抓住她的手,道:“你想点我?” 燕宁勉强笑了笑。 果然,点穴这种事,只有叶小浪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叶小浪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允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燕宁点点头,缓缓直起身来。 她的功力只有六成。 但邹柏飞的背后中了一剑。 所以,这一战十分公平。 邹柏飞见她架势已起,低声道:“多谢。” 他绝不是个轻易言谢的人。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铁钩已射出,长链如绞索般向燕宁脖子上缠了过去。 他只要出手,就绝不会给燕宁任何存活的机会。(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2章 困兽之斗 一击必死。 这是邹柏飞办案的原则,他和燕宁不一样。 燕宁抖落碍事的大氅,身形凌空飞起,翩然躲过这一击。 邹柏飞猝然回身,闪闪发光的铁钩又划向她的咽喉。 他背后的剑伤已在汩汩流血,可他却好像浑然未觉,招招致命,招招狠辣。 在出招间隙,他仍能出言嘲笑:“为什么两年内你的武功不仅没有任何精进,反而退步了?” 燕宁心中一凉,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无比熟悉。 邹柏飞像是已经变成她的影子,令她不论如何变招都束手束脚。 燕宁仔细回溯这两年自己学过什么新招,最终心一横,使了一招华山连环剑。 这还是她在关中办案时,从天残地缺身上习得。 邹柏飞身子忽然一拧,全身的骨骼仿佛断线木偶般拆开,两道剑光刹那间擦破了他的衣服,皮肉却一丁点都没伤到。 燕宁正欲连击.邹柏飞忽然踏着石壁,围着她兜了个大圈。他身子刚落下,便能借势还击,“嗖”一声,钩如鹰爪破空而来。 燕宁只能双剑架成十字格挡,再找机会用新学的剑招对付他。可新学的武功毕竟没有旧招纯熟,不到二十招,她已觉得吃不消了。 邹柏飞邪招频出,不给她一点喘气的机会,就像他活了二十多年只是为了这一战,将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杀手锏全部在此刻释放。 刹那间,燕宁的右臂被他剐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她向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 叶小浪大惊失色:“阿宁!” 燕宁大喊:“别过来!” 邹柏飞的攻势简直空前绝后,燕宁想不通他的武功为何竟会变得如此邪恶。 除非他是来自地狱第十八层的魔鬼,在尸山血海中炼化的躯干披上一层用以伪装的人皮。否则难以解释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 此时此刻,遑论燕宁,哪怕换做中原武林任何一派的佼佼者,都难免败于他的钩下。 王道玄说得不错,他根本不怕死,所以他不可战胜。 燕宁忽然面色一凛,将双剑横向掷出,狠狠插【进崖壁之上。 你不怕死是吗?燕宁想,那就看看到底谁更不怕死! 她脚步一错,双掌前后挥出,赫然是混元派的阴阳绵掌。 她竟然决定用肉掌对抗铁器! 这两掌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甚至看似轻飘飘没有一丝气力,但不知为何,邹柏飞却突然处于下风,那两掌粘着他衣摆擦过,连他内脏都为之一振。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更令他意外的是,燕宁忽然变成了一个绣花的小姑娘,每一掌都轻如羽毛,但每一掌看似扭扭捏捏地翻起,都能凌厉攻向邹柏飞刻意隐藏的破绽。 普天之下,惟有以柔克刚能破解邹柏飞的邪功,除此以外,哪怕练足了十层铁布衫金刚不坏,也难免命丧于此。 邹柏飞忽然咆哮一声,如恶龙般急速跃起,一条铁链被他舞得竟如蜘蛛网般遮天蔽日。 燕宁咬紧牙关,眼中一片澄澈,如初春山涧静谧流淌的泉水。 邹柏飞的招式忽然迟钝。 他明知自己不能犹豫,但他还是犹豫了。 下一刻,那条铁链已经停在燕宁手心。 邹柏飞瞠目结舌,面如土色。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会输?” 燕宁快步上前,一拳击在他下颌,干脆利落将他打趴在地。 她将钩链扔到一边,冷冷道:“就因为你招式太巧妙,所以你输了。” 邹柏飞吐出两颗臼齿,混着满口鲜血,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燕宁道:“因为只要其中一步失误,整个招式都会完蛋。反之,极简的招式,哪怕出了失误,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弥补回来。” 邹柏飞道:“你这套理论很有意思,但是……” 燕宁从壁上拔下短剑,指向他的喉咙。 邹柏飞笑得如刀头蜜:“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碧海潮了,因为你们很快就会死。” 燕宁道:“什么?” 邹柏飞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这里根本没有出口,等到火势大些,我们都会闷死在这里。” 燕宁下意识看向叶小浪。 叶小浪脸上的自豪之色还未来得及褪去,此刻却已僵硬。 邹柏飞继续道:“我本想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可阿越认为,你们害了小玉和达瓦卓玛,决不能死得那么便宜。” 燕宁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若是真的没有出口,为什么你不直接在外面放一把火,而是还要费力爬下来和我们搏斗?” 邹柏飞道:“因为我还想跟你光明正大比一场。” 燕宁道:“这样你也会死!” “无所谓。”邹柏飞云淡风轻道,“对迷踪城而言,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低声笑了一阵,又道:“我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哪怕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只可惜,鸳鸯坟多出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叶小浪也笑了:“阿宁,生同衾死同穴,也免得黄泉路上寂寞。尸首烂在一起,两个人就永远变成一个,真是羡煞旁人喽。” 他虽然表面看似是在说笑,暗中却已胆寒心冷,他相信邹柏飞说的全都是实话。 “呸,什么死不死的?”燕宁皱眉啐他,又转向邹柏飞,“柏飞,只要你告诉我密道在哪里,我就不杀你!” “燕宁,我的命不如你好。”邹柏飞仍笑着,话却像冰刀一样直戳人心,“生何尝不是一种痛苦,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猛然抓住燕宁的手,身体一送,刺破了自己的心脏。 面对燕宁的剑,邹柏飞仍同上次一样,主动迎上前。 可这回他却真的死了,死得很彻底。 燕宁复杂地看着他的尸体,面色惨白,欲哭无泪。 她松开手,剑“铛”一声落在地上,耳畔是烈火熊熊燃烧的劈啪作响。 她走到叶小浪身边,缓缓蹲下,担忧道:“你怎么样?” 叶小浪无精打采道:“没事,你的胳膊……” 他将药涂在她臂上那处伤口,偶尔触碰的指尖比冰块还冷。 燕宁只觉痛不欲生,她几乎肉眼可见,他的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一点流失。 邹柏飞的钩尖不是圆锥,而是方锥,留下的伤口极难靠肌肉的收缩而止血。 等等,钩子? 能不能通过钩子爬上去? 她匆匆将钩子和剑捡回来,将大氅顶在头上,摸着石壁迅速挤了出去。 砍断山藤比砍断人的胳膊要简单得多。燕宁只砍了寥寥几下,就将洞口前的山藤除净,白日天光将小径都照亮了几分。 燕宁揉揉被灼痛的手,小心翼翼从大氅下探出头去,寻找攀援可行的着力点。 不看不要紧,一看,她的心顿时像坠落崖底。 这峭壁竟是向内陡斜的,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钩子甩上崖顶。 真的完了,她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3章 永结同心 燕宁跌跌撞撞走回来,仿佛魂魄已被抽空,颓然跌坐在地。 她面如死灰,道:“难道我们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叶小浪勉强支起身体,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非要来此……” 燕宁眼眶一热,轻轻抬起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我不怪你,就是因为我们来了,我才会知道自己并没有杀死朋友。”她幽幽道,“你帮我解开这个心结,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叶小浪贴着她的锁骨,低低笑道:“每次我想安慰你的时候,最终都会变成你来安慰我。” 燕宁鼻尖酸涩,不能言语。 叶小浪呢喃道:“好阿宁,不管我的什么荒唐举动,你都肯包容……每次虽然嘴上生气,但还是任由我胡闹。” 燕宁佯作生气:“你也知道你总是胡闹了?” 叶小浪道:“究其原因,到底你比我年长一岁。要是个小丫头,早被我气跑了。” 燕宁微怒道:“你在嫌我老?”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叶小浪的声音开始乏力,“阿宁,我的宝贝儿……” 燕宁狠狠咬着下唇,她怕自己哭出来。 叶小浪模模糊糊道:“我知道你最近在跟我怄气……还没成亲就做出那种事,你心里其实不大愿意的,都是顾虑着我的想法才会……” 燕宁急忙否认:“我没怄气,我只是没准备好。” 叶小浪竭力抬起手,揉揉她头顶的发丝,然后轻飘飘滑到下颌。 他笑了笑:“你若肯嫁,我现在就娶你。” 燕宁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抽噎道:“混蛋,你不要惹我哭了!” 叶小浪慢慢擦拭她的泪水:“那你是答应了?” 燕宁泣不成声,将他宽厚的手掌紧紧按在脸上,拼命点头。 “好,可不能反悔啊。”叶小浪欣慰笑笑,撑着地面,挣扎着就要起身。 “你干嘛?”燕宁拉住他,哑声道。 叶小浪惨白的脸上漾出一抹笑容:“拜堂啊。” 我出嫁那天该是何种情况? 燕宁就这个问题设想过几百种,但没有任何一种是现在这般情景: 阴暗潮湿的洞穴,浓烟滚滚的山火,鲜血横流的宾客和奄奄一息的新郎。 燕宁架着叶小浪,朝明亮的洞口一叩首,便算是“一拜天地”。 可第二步却让她犯难:“高堂怎么办?” 叶小浪抬起眼,看向那具吓坏人的尸骸:“只好劳烦这位前辈了,这洞里就属他辈分最大。” 燕宁点点头,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过身,朝“有情痴”的前辈叩首行礼。 最后一步,燕宁可不敢再让叶小浪乱动了,直接跪行到他面前。 夫妻对拜。 礼成。 叶小浪抬起头,深深凝视那双琥珀般的瞳仁,仿佛一眼便要看到天荒地老。 燕宁双颊泪痕未干,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叶小浪笑了笑,只觉头昏目眩,脱力地倒在她肩上。 他的气息紊乱扫着她的脖颈:“阿宁,我初次见你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我们会变成夫妻。” 燕宁拍着他的背,话里带着鼻音:“你还好意思说!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使绊子。” 叶小浪道:“我会到那鬼地方去,算我倒霉,你遇见我,也算你倒霉。” 燕宁道:“但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倒霉,神气活现的,简直像个欺男霸女的纨绔。” 叶小浪无奈道:“我给你的第一印象这么差?我长得也不难看啊。” 燕宁破涕为笑:“你长得特别好看,是我眼瞎,行不行?” 叶小浪嗤嗤笑道:“幸好那钩子伤的不是我英俊潇洒的脸……” 燕宁蹭着他的耳朵:“你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这位前辈一样可怕?” “都一样,难道你会比我好看?”叶小浪大口喘着气,似乎已经呼吸困难。 燕宁忙道:“不舒服就别说话了。” “我偏要说,我喜欢和你说话。”叶小浪的手在地上摸索一下,将那颗夜明珠捡起,“到了投胎的时候拿它贿赂阎王,让我们来生还做夫妻。” 燕宁“嗯”了一声。 叶小浪环住她的腰,有气无力道:“来生请多指教……” 燕宁听他此言,心已碎成粉末。此刻她已恨不得将阿越千刀万剐。 阿越折磨人的方法真是绝透了,让他们在临死前还要忍受漫长的断肠之痛。 燕宁紧紧抓着他背后衣服,咬牙道:“我不想死。” 她闭上眼:“和你死在一起,我很高兴。但就这样糊里糊涂死了,我实在不甘心!” 他们还从未见到碧海潮,怎么能死,怎么能? 叶小浪咳了两声,忽然道:“不应该没出口啊……慕容剑神难道就不怕……自己在修炼时,有人在外面放火烧山吗?” 燕宁愣了愣:“我敲过这里的石壁,都是实心的。” “要不试试别的?”叶小浪的双颊扭曲了一下,血液流失,他说话已经十分艰难。 燕宁将他抬起,道:“那我再找找?”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这回趴低了些,顺着洞窟边缘一点一点小心敲击。 洞里已经很闷了,她稍微直起腰就觉得头晕眼花,若不是及时撑住,就要仰面摔倒。 她的手正撑在一滩血里,邹柏飞的血。 燕宁看着猩红的手掌,忽然,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敞开了。 “小浪!”她的声音不住颤抖,“你瞧,血都往这块玉石下面流,但却没有积聚。” 叶小浪努力睁开眼,往玉台看去。 燕宁趴在那块寒玉上,使劲往下看:“血没有积聚,自然是流了出去……这里肯定有缝隙!” 她双掌用力,撑着寒玉的边缘,狠狠往上抬,可抬不动。她换了个方向,想要侧面把玉推开,那玉却仍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阿宁……”叶小浪唤着她,抬手指向那具尸骸的剑。 燕宁会意,道:“你想让我砍碎它?万一这样破坏了机关怎么办?” 叶小浪笑道:“有些机关只有砍碎才能奏效的……” 他说的是冲虚道人设置的那尊鼎。 于是燕宁拾起那把剑,在脑海中搜索出最刚猛的剑招,剑光如电如虹,轰隆一声将玉台劈成了两半。 叶小浪懒洋洋笑道:“好阿宁,力气真大……” 燕宁乘胜追击,手中剑毫不留情,将玉劈成碎块。 她拨开碎玉,那血迹竟围成了四四方方一圈,赫然是一块可活动的石板,当中镶嵌着一枚三寸大的阴阳铜盘。 燕宁将铜盘拧过一周半,只听“咔哒”一声,石板松动。 她用力往前推,一阵湿漉漉,带着枯叶腐烂气味的阴风从底下吹上来,数级石阶从他们眼前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燕宁喜出望外,连剑都握不住了:“我们有救了,天无绝人之路!” 燕宁背起叶小浪,谨慎地一点一点往下走。 她的脚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支女子的珠钗? 可见,不是第一次有人通过这条密道逃亡了。 谁会想到,密道竟然在慕容剑神运功的“坐垫”底下? 哪怕想到,又有谁会冒险将这块玉石劈成碎片? 走在长长的甬道里,燕宁擦了把汗,嘟哝道:“别人都是男子背着女子,只有我这么倒霉……居然是我背你。” 叶小浪抓紧夜明珠,气若游丝道:“你能者多劳嘛……”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的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不知道走了多久,甬道似乎没有尽头。若不是这里只有一条路,他们必会怀疑自己又入了另一困局。 燕宁将叶小浪使劲往上托了托,她感觉自己快没力气了,每一步都像灌铅般沉重。 就在这时,粗糙的甬道忽然变得平滑起来,就像原先偷懒的工匠忽然有了精神,拿出了雕梁画栋的劲头。 渐渐地,她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光芒来自于路的尽头,盖过了他们手里这颗夜明珠。 燕宁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月亮门,对,就是苏州园林里常见的那种月亮门。 奇怪的是,它怎么会出现在地底下? 更奇怪的是,它里面为什么会有光? 她一时踯躅,不知道该不该迈步进去。 “进去吧。”叶小浪道,“事情总不会变得更糟。” 燕宁刚踏进去半步,已被扑面而来的金光炫得睁不开眼。 叶小浪瞳孔骤然缩紧,苍白的脸竟然浮现出一丝血色。 宝藏! 真的有宝藏! 堆积如山的珠宝,就在这月亮门后,就在这山体里。 “我的天,”叶小浪激动不已,竟然直接跳下地,“河图洛书的秘密居然是真的……” 燕宁心中五味杂陈。 她觉得事情无比可笑,可笑到恐怖——为了这堆东西,多少英雄好汉前赴后继送死? 叶小浪扶着墙踉跄而行,踩到颗青绿的夜明珠,险些滑倒。 燕宁忙去扶他,责备道:“果然是个贼,见到珠宝连命都不要了。” 叶小浪俯下身体,抓了条淡淡散发鹅黄色光芒的珠链递给她:“你喜不喜欢?” 燕宁楞了一下:“……喜欢。” 叶小浪暧昧一笑,伸手为她佩戴好,道:“好漂亮。” 燕宁摸着圆润的明珠,害羞之余,忍不住提醒:“你别拿太多了,会成累赘。” 面对金山银山还能保持理智?叶小浪觉得自家媳妇真是厉害。 他点点头:“那就只拿这串链子好了,权当做我的彩礼。” 燕宁想了想,道:“等一下。”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跑到旁边矗立的石头架子前边,从顶层抓了一件东西,再匆匆跑回来。 叶小浪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黑玉雕刻的,可悬挂于腰带的扁酒壶。 “这个就是我的嫁妆!”燕宁盈盈一笑,牵着酒壶上的银链子,在他腰间锁好。 叶小浪挂着满额冷汗,展开一个苍白的笑脸:“那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去啊……” 燕宁捏捏他的鼻梁,笑得又酸又涩:“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们一定能出去。”(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走了大约十丈后,他们便看见了另一扇月亮门。 理所当然,这扇门后是一片漆黑。 燕宁长舒口气,道:“不知道出口会在哪里?也是在半山腰,还是在大街上?” 叶小浪笑了笑,试了好几次想开口,都没能说出话。 他刚才把力气全花光了,现在除了迈腿外什么都没法做。 燕宁吸了吸鼻子,竖起耳朵静听,似乎有雷震一般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面前传来。 随着脚下的路由平滑变粗糙,那雷震声也越来越大。 不,那根本不是雷震声,而是水声。 路已走到尽头,排山倒海一般的大水从他们脚下奔腾而过,如两军交战时精锐骑兵突袭一般。 地下暗河? 燕宁的脸色变了变,她心想,若是有个正经道路该多好,叶小浪如今还能不能潜水? 她问:“我们只好跳水了,你可还挺得住?” 叶小浪点点头。 燕宁把两人的大氅都脱下,扔到一边,然后抓紧他的衣服,一咬牙,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叶小浪的夜明珠忽然脱手,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唯有燕宁脖子上那串链子有些微弱光芒。 水势浩大,两人被冲得颠来倒去,叶小浪已完全无力,燕宁靠最后一口气苦苦强撑,几乎抓不住他。 不巧两人偏偏遇上暗河急流,叶小浪的衣服骤然被两股力量扯裂,眼看就要被冲散。 燕宁赶忙用另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血口又撕开,痛得她头皮都要麻掉。 她在心里骂了慕容剑神八百次,为什么你的水性这么好,连这么长的水路都能一口气憋过来? 她感觉自己要开始喝水了,再高明的剑客,只要喝两口水,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急流行过一处转弯,脚下河床忽然抬高,燕宁一脚狠踏,只觉心胸一畅。 她从水中探出头,贪婪地急吸来之不易的空气,吸得肺叶都开始刺痛。 暗河冲上隆起的石壁,岸边竟影影绰绰有数百级石阶,一线天光被石阶切成数十段,最高点赫然正是出口。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燕宁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不顾流血的胳膊,拖着叶小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去,短短几丈路走得宛如长途跋涉。 她把叶小浪平放在地上,仰面在旁边躺下,喘息着,觉得右臂上那条两寸长的口子已经不再疼痛。 是伤口已经愈合,还是她的神经已经麻木?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她察觉叶小浪自出水后就一声不吭,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 她出手拍着他的脸:“叶小浪,你醒醒,喂!” 叶小浪面色发青,双唇惨白,紧闭的眼睑下连眼珠都不再转动。 说来惭愧,他溺水了。 燕宁心下大骇,想起以前学过的方法,双掌按压他的胸骨。偏偏他伤口就在胸前,想将他救醒又不得不使他流血,深深浅浅的红渗出了她的指缝。 这人怎么运气就这么差,伤得就这么巧,就像走上一座独木桥,前面是狼后面是虎。 她急得要哭,捏住他的鼻子,口对口度气。 你快醒醒,不要睡啊! 你要是不能醒来,就得永远睡在这里! 你要是睡在这里,那我怎么办? 度气和按压轮流进行,似乎有一辈子那么久,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和他的混在一处。 燕宁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其他事物,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叶小浪,仿佛她只要停下,就会心神崩溃。 叶小浪始终双目紧闭。但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一股气从丹田上移,他头一歪,咳出两口带着铁腥味的水。 燕宁喜极而泣,抬起他的肩膀将他搂在身前,就像捧起一块失而复得的翡翠。 “终于……出来了吗?”叶小浪勉强睁开眼,环顾四周,居然笑了,“阿宁不愧是阿宁。” 燕宁呜咽道:“你吓死我了……” 叶小浪拍拍她的后脑:“刚刚好,再迟一炷香,你就变成寡妇了……” 他的气力仍旧衰微。 燕宁重又架起他,艰难缓慢地顺着石阶一点点往上爬。 她看见洞口那块用作遮掩的板子有些异样,伸手刚一碰到,板子居然顷刻间碎成了一地木屑,浓烈的烧焦气味直窜鼻腔。 她从洞口探出头,满眼净是焦黑的断壁残垣。但从倒塌的架子和板材可看出,洞口所在居然是一张床。 难道这是慕容剑神生前的卧室? 燕宁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慕容山庄的一张小床下面会有车载斗量、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 就算有人发现床的玄机也没用,水势汹涌,绝不可能逆流而上。 走过这一片废墟瓦砾,前面便是正门。他们临走时留下的慕容中的头颅还完完整整地盛在小木箱里面,孤零零立于风中。 叶小浪掩住口鼻,抑制不住地咳嗽。 燕宁担忧道:“是不是太冷了?火镰还在我身上,等一下我再去燃篝火。” 叶小浪摇了摇头,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 燕宁紧紧拥抱着他,以免他栽倒在地。两个湿透的人驻足于寒风中,不住打着哆嗦。 良久,叶小浪才抬起头,慢慢吐出口气,柔声道:“没事,走吧。” 燕宁咬着下唇,忽然道:“我……” 叶小浪朦胧地看着她。 燕宁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叶小浪愣了愣,然后用他能发出最响的声音开始大笑。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伴随他的笑声,一条人影突然从熏黑的石墙下闪出。 安乐婆婆平素镇定自若,此时却已惊呼出声:“你们——” 她在山脚下听说慕容山庄的惨案,此番只是前来缅怀。 可缅怀还未进行到一半,她就听见突兀的语声。 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竟损兵折将,奄奄一息至此。 安乐婆婆奇道:“刚才这里分明一个活人也没有,你们从哪里而来?” 叶小浪笑道:“从鬼门关里……” 安乐婆婆围着他们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二人,然后搭上了叶小浪的脉搏。 她眉关紧锁,柔声道:“你们必然经历了一场苦战。” 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母亲的心肠都是很软的。 燕宁乞求道:“请婆婆救救我们。” 安乐婆婆疑惑道:“你们信任老身?我们不是朋友,甚至可说是敌人。” “我现在发现朋友其实不怎么可靠。”燕宁强撑着叶小浪的躯干,“况且,我们是为了替您杀那个人才会身受重伤。” 安乐婆婆喉头一紧,随即欣慰地点点头,关切道:“我的轿子就停在外面的山坡上。” 燕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多谢婆婆恩德,燕宁无以为报。” 说完这一切后,她忽然全身虚脱,倒在灰烬里。 不知过了多久,燕宁终于从混沌中惊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叶小浪。 不过找他并不困难,因为他就坐在她边上,面无血色,眸子却一如既往漆黑发亮。 她的身下早已不是慕容山庄的残骸废墟,而是一张既温暖又柔软的床,舒服得令她想瞬间哭出来。 叶小浪一动不动凝视了她很久,才灿烂笑道:“阿宁。” 他的声音很嘶哑,却令燕宁苍白的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喜悦。 叶小浪轻抚她的面颊:“我发现你穿绿衣服也很好看。” 这简单朴素的一句话,硬是让他说得柔肠百结,情深似海。 燕宁这时才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一件水绿色的丝质裙褂,领口绣着两撇翠竹。 她开口,声音很涩:“我躺了多久?” “已经三天三夜了。”叶小浪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你可真能睡,像头小猪一样。” 燕宁急切问道:“你怎么样?” 叶小浪眉飞色舞道:“我好得很!” 燕宁心里高兴,面上却硬是甩了个白眼:“你的命实在太硬了,可见是神憎鬼厌,阎罗王都不稀罕要你。” 叶小浪附身凑近她:“喂,是哪个人夸我是老天爷的恩赐?” “是谁胡说八道?我没听说过。”燕宁双颊一热,撑着身体就要坐起来。 叶小浪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别起来,继续睡,我看着你。” 燕宁羞恼道:“那就真变成猪了!” 叶小浪指尖点住她的唇:“猪我也喜欢,听话,啊。” 燕宁目光闪烁,从被褥里抽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胸口。 叶小浪会意,捉住她的手,笑道:“如今我胸口有三条疤,比你还多两条。” 燕宁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比的……” 叶小浪在她手背亲了亲:“我告诉他们了。” 燕宁问:“全部?” 叶小浪点点头:“全部,现在他们去找邹柏飞的尸体了,恐怕过几天要用车子来运宝藏咯……” 他面露遗憾之色,嗟叹道:“你我出生入死,结果被血刀门捡了个大便宜。” 燕宁笑笑:“安乐婆婆救了我们性命,你就别计较这些了。”她用另一只手摸摸藏在衣领后的那串珠子,笑得比蜜糖更甜。 叶小浪目光迷离,又道:“幸好我临走之前,悄悄往靴子里藏了点东西。” 他从靴筒里抽出两根金条,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5章 告诉你个秘密 “我就说么……”燕宁不禁莞尔,“你那么贪心,怎么舍得只拿一串珠子?” 叶小浪点点头:“我是很贪心。” 他说着,竟然掀开被子,直接翻身上床,大手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拖。 燕宁惊叫一声,想要挣扎,却怕撞到他胸口伤处,只得任由他胡作非为。 叶小浪嗅着她发间气息,低声笑道:“我的阿宁又香又软,比蜂蜜还甜。” 燕宁微嗔道:“哼,你说的是豆沙包。” “你就是我的豆沙包。”叶小浪道,“如果可以,我想天天晚上吃你。” 燕宁脸像火烧,啐道:“下流!” “嗯?那我得做点‘下流’的事才能无愧于你的评价啊……”叶小浪摆出个色眯眯的表情。 “去去去,走开!”燕宁按住他的脸往外推。 叶小浪连忙告饶,停止了对她的捉弄。 燕宁手上松了力气,指尖游弋,清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叶小浪双眸暗了暗,感慨万分:“如今世上唯有你会不顾性命地救我。” 燕宁垂下眼睑,嘟哝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小浪吻着她的眼睛:“我当时就决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总之永生永世都要缠着你!你说东我就往东,你说西我就往西,每天把你当菩萨一样好吃好喝供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 燕宁心中激荡,又笑:“你是想把我喂胖,就没人和你抢了。” 叶小浪紧张兮兮道:“被你看穿啦?” 燕宁瞪大眼:“我随便猜的!你居然真这么想?你……混蛋!” 叶小浪嘻嘻笑着,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首‘秋风起兮白云飞’的曲子,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我再也不想唱这首曲子了。”燕宁果断道。 叶小浪来了兴致:“那我教你一首新的。” 不等燕宁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燕宁双眼笑得如两弯新月:“为什么唱这支曲啊?” 叶小浪捻着她的衣领,道:“因为,朱砂变清泉了啊。” 燕宁道:“我还真有点不习惯,绿衣服……我一会儿就换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香囊竟然挂在腰带上。 “别急着换嘛,让我多欣赏两天。”叶小浪有些得意,“不说这些,你唱不唱?” 燕宁道:“我记性不好,你再唱一遍。” 叶小浪道:“那好,江南可——我唱你也跟着唱啊!” 燕宁便跟着唱起来:“江南可采莲……” 叶小浪大笑:“唱跑调了!” 燕宁假意去掐他,两人又闹腾一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床笫间旖旎之色蔓延。 两人相视而笑,燕宁戳戳他的腰,道:“我饿了。” 叶小浪问:“我给你拿碗粥?现在不适合吃油腻的。” 燕宁道:“嗯。” 叶小浪压到她身上,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叫声‘相公’来听听?” 燕宁一脸嫌弃:“不叫!” “就叫一声嘛,”叶小浪眨眨眼,“娘子——” 燕宁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你从我身上起来再说话!” 叶小浪继续耍无赖:“不起来,你不知道我身受重伤差点一命呜呼啊。” 燕宁没好气道:“你这样就能养伤咯?” 叶小浪觍着脸,故意将语调转了十八个弯:“你就叫嘛……” 噫,男人撒娇的样子真是恶心。 燕宁实在是受不了了,她都开始后悔把他从阎罗手里拖回阳间了。 叶小浪逗燕宁有个步骤──她既然生气了,他就索性再气气她,看她俏脸涨得通红,再猜猜她会用哪派武功来打他。 然后他就看见燕宁直接送他一个后脑勺。 生命如此美好,她还不想被气死。 她不接话,叶小浪反而没法子了,讪讪道:“别生气嘛,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 燕宁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好想把你踹下地啊,相公。”她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只剩气声。 “什么?”叶小浪忽然变得很亢奋,“你刚说什么?” 燕宁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啊,风声罢了。” 叶小浪斩钉截铁:“不对,你刚才叫我‘相公’了!” 他还想揪住这事不放,只听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燕姑娘,老身有话与你说。” 叶小浪愤愤不平道:“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会挑时候!” 燕宁“啪”一下捂住他的嘴,撑着床板,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叶小浪也只好坐起身,等安乐婆婆走进屋后,他灰溜溜被关到了外面。 老太太…… 燕宁的笑容很僵硬。 一个风韵犹存,乌发如瀑的“老太太”吗? 等她到了这个年纪,能有安乐婆婆一半的风致她就心满意足了。 燕宁理了理头发,道:“晚辈仪容不整,还请婆婆见谅。” 安乐婆婆微笑道:“你就算躺着与老身说话,也并无不妥。” 世上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永远年轻,安乐婆婆保养甚好,为何却偏要把自己往老了叫? “您待人宽厚,我可不能怠慢呀。”燕宁说着,便要为她倒茶。 “我不渴。”安乐婆婆摆摆手,“叶公子已将那人的来历和盘托出。” 叶公子?燕宁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正经的称呼放在叶小浪身上有种怪异的笑果。 “虽然我们已见到他的尸首,但他根本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凶手碧海潮还藏在水里。”安乐婆婆眉间阴郁之色不散,“不过他不可能藏一辈子,一定会浮出来换气的。” 燕宁无奈笑笑:“但他要不要‘换气’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安乐婆婆泰然自若道:“不会等很久,因为我们会将宝藏现世的秘密散布出去。” 燕宁不由讶然:“那血刀门不就成了靶子?” 安乐婆婆看向她,道:“宝藏将会被老身亲手献给雍王。” 燕宁懂了:“您想要大内密探杀碧海潮?” 安乐婆婆点点头:“血刀门草莽惯了,此次或许可以试试,同朝廷合作。” 燕宁苦笑道:“雍王府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安乐婆婆道:“你的指头还长在手上,怎么能说没关系?” 燕宁一愣,道:“邹柏飞的功夫已经是高深莫测,更何况碧海潮?恐怕……” 安乐婆婆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他曾和你并肩而战八年,他了解你的武功路数,碧海潮并不了解。” 燕宁还是忧虑无比:“万一他的功力是碾压性的,无论熟不熟悉都能迅速将我至于死地呢?” 安乐婆婆沉默片刻,道:“双拳难敌四手,哪怕他是只老虎,难道还能胜过一群狼吗?” 燕宁双手交叠,忽然道:“晚辈有个很冒犯的想法。” “你讲。” “婆婆不会是想让我们和碧海潮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吧?” 安乐婆婆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很愉快:“老身的确曾想过。迷踪城杀了我侄儿和老金,这是事实,但,难道他们的手不是毁在你剑下?” 燕宁无法否认。 安乐婆婆意味深长道:“一码归一码,老身分得很清。”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老身并不打算用你的手来抵罪,只希望你杀了他。” 燕宁诧异抬头,正撞上安乐婆婆的眼睛。 安乐婆婆虽然凝视着燕宁,却更像是透过她的双眼,凝视着别人。 她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道:“你不要怪我,若我孑然一身,自然会放过你们,可……老身如今是血刀门的门主,除了这个方法以外,难以平息门内与天阙交好之人的怒火。” 燕宁很理解她的难处,稍加思忖,问道:“婆婆为何会替我们着想?” 安乐婆婆略一垂眸,笑得有些怅惘:“全是看在你娘的份上,我才能顶住门下压力。” 燕宁很意外:“婆婆认识我娘?” 安乐婆婆用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腰间香囊:“你以为这个香囊是从何得来?” 燕宁道:“莫非……” 安乐婆婆道:“这是我送给你娘的。如果你拆开缝线,会看见内部绣上了两个字,一个是‘瑶’,一个是‘月’。你娘闺名百里瑶,‘月’则是我。” 百里瑶?是百里,而不是白吗…… 安乐婆婆想起往事,既怀念又心酸:“你娘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燕宁鼻头一酸:“我知道她一定是。” 安乐婆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和蔼笑道:“你娘总是穿水绿色的衣服。可惜,你和她相貌不太相似。” 燕宁抚上自己的脸,有些遗憾:“是吗?” “唯有这一双眼睛还有几分像……”安乐婆婆眉目含笑,“当年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阿瑶的瞳孔颜色那么浅,就像首饰店卖的琥珀。” 燕宁目光闪烁:“我已经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模样了。” “你还太小。”安乐婆婆叹了口气,“阿瑶给你起名为‘宁’,便是期望你一生安宁,不要涉足江湖事。”(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 公子是贼 第85章 告诉你个秘密 “我就说么……”燕宁不禁莞尔,“你那么贪心,怎么舍得只拿一串珠子?” 叶小浪点点头:“我是很贪心。” 他说着,竟然掀开被子,直接翻身上床,大手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拖。 燕宁惊叫一声,想要挣扎,却怕撞到他胸口伤处,只得任由他胡作非为。 叶小浪嗅着她发间气息,低声笑道:“我的阿宁又香又软,比蜂蜜还甜。” 燕宁微嗔道:“哼,你说的是豆沙包。” “你就是我的豆沙包。”叶小浪道,“如果可以,我想天天晚上吃你。” 燕宁脸像火烧,啐道:“下流!” “嗯?那我得做点‘下流’的事才能无愧于你的评价啊……”叶小浪摆出个色眯眯的表情。 “去去去,走开!”燕宁按住他的脸往外推。 叶小浪连忙告饶,停止了对她的捉弄。 燕宁手上松了力气,指尖游弋,清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叶小浪双眸暗了暗,感慨万分:“如今世上唯有你会不顾性命地救我。” 燕宁垂下眼睑,嘟哝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小浪吻着她的眼睛:“我当时就决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总之永生永世都要缠着你!你说东我就往东,你说西我就往西,每天把你当菩萨一样好吃好喝供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 燕宁心中激荡,又笑:“你是想把我喂胖,就没人和你抢了。” 叶小浪紧张兮兮道:“被你看穿啦?” 燕宁瞪大眼:“我随便猜的!你居然真这么想?你……混蛋!” 叶小浪嘻嘻笑着,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首‘秋风起兮白云飞’的曲子,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 “我再也不想唱这首曲子了。”燕宁果断道。 叶小浪来了兴致:“那我教你一首新的。” 不等燕宁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燕宁双眼笑得如两弯新月:“为什么唱这支曲啊?” 叶小浪捻着她的衣领,道:“因为,朱砂变清泉了啊。” 燕宁道:“我还真有点不习惯,绿衣服……我一会儿就换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发现香囊竟然挂在腰带上。 “别急着换嘛,让我多欣赏两天。”叶小浪有些得意,“不说这些,你唱不唱?” 燕宁道:“我记性不好,你再唱一遍。” 叶小浪道:“那好,江南可——我唱你也跟着唱啊!” 燕宁便跟着唱起来:“江南可采莲……” 叶小浪大笑:“唱跑调了!” 燕宁假意去掐他,两人又闹腾一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床笫间旖旎之色蔓延。 两人相视而笑,燕宁戳戳他的腰,道:“我饿了。” 叶小浪问:“我给你拿碗粥?现在不适合吃油腻的。” 燕宁道:“嗯。” 叶小浪压到她身上,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叫声‘相公’来听听?” 燕宁一脸嫌弃:“不叫!” “就叫一声嘛,”叶小浪眨眨眼,“娘子——” 燕宁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你从我身上起来再说话!” 叶小浪继续耍无赖:“不起来,你不知道我身受重伤差点一命呜呼啊。” 燕宁没好气道:“你这样就能养伤咯?” 叶小浪觍着脸,故意将语调转了十八个弯:“你就叫嘛……” 噫,男人撒娇的样子真是恶心。 燕宁实在是受不了了,她都开始后悔把他从阎罗手里拖回阳间了。 叶小浪逗燕宁有个步骤──她既然生气了,他就索性再气气她,看她俏脸涨得通红,再猜猜她会用哪派武功来打他。 然后他就看见燕宁直接送他一个后脑勺。 生命如此美好,她还不想被气死。 她不接话,叶小浪反而没法子了,讪讪道:“别生气嘛,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 燕宁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好想把你踹下地啊,相公。”她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只剩气声。 “什么?”叶小浪忽然变得很亢奋,“你刚说什么?” 燕宁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啊,风声罢了。” 叶小浪斩钉截铁:“不对,你刚才叫我‘相公’了!” 他还想揪住这事不放,只听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燕姑娘,老身有话与你说。” 叶小浪愤愤不平道:“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会挑时候!” 燕宁“啪”一下捂住他的嘴,撑着床板,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叶小浪也只好坐起身,等安乐婆婆走进屋后,他灰溜溜被关到了外面。 老太太…… 燕宁的笑容很僵硬。 一个风韵犹存,乌发如瀑的“老太太”吗? 等她到了这个年纪,能有安乐婆婆一半的风致她就心满意足了。 燕宁理了理头发,道:“晚辈仪容不整,还请婆婆见谅。” 安乐婆婆微笑道:“你就算躺着与老身说话,也并无不妥。” 世上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永远年轻,安乐婆婆保养甚好,为何却偏要把自己往老了叫? “您待人宽厚,我可不能怠慢呀。”燕宁说着,便要为她倒茶。 “我不渴。”安乐婆婆摆摆手,“叶公子已将那人的来历和盘托出。” 叶公子?燕宁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正经的称呼放在叶小浪身上有种怪异的笑果。 “虽然我们已见到他的尸首,但他根本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凶手碧海潮还藏在水里。”安乐婆婆眉间阴郁之色不散,“不过他不可能藏一辈子,一定会浮出来换气的。” 燕宁无奈笑笑:“但他要不要‘换气’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安乐婆婆泰然自若道:“不会等很久,因为我们会将宝藏现世的秘密散布出去。” 燕宁不由讶然:“那血刀门不就成了靶子?” 安乐婆婆看向她,道:“宝藏将会被老身亲手献给雍王。” 燕宁懂了:“您想要大内密探杀碧海潮?” 安乐婆婆点点头:“血刀门草莽惯了,此次或许可以试试,同朝廷合作。” 燕宁苦笑道:“雍王府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安乐婆婆道:“你的指头还长在手上,怎么能说没关系?” 燕宁一愣,道:“邹柏飞的功夫已经是高深莫测,更何况碧海潮?恐怕……” 安乐婆婆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他曾和你并肩而战八年,他了解你的武功路数,碧海潮并不了解。” 燕宁还是忧虑无比:“万一他的功力是碾压性的,无论熟不熟悉都能迅速将我至于死地呢?” 安乐婆婆沉默片刻,道:“双拳难敌四手,哪怕他是只老虎,难道还能胜过一群狼吗?” 燕宁双手交叠,忽然道:“晚辈有个很冒犯的想法。” “你讲。” “婆婆不会是想让我们和碧海潮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吧?” 安乐婆婆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很愉快:“老身的确曾想过。迷踪城杀了我侄儿和老金,这是事实,但,难道他们的手不是毁在你剑下?” 燕宁无法否认。 安乐婆婆意味深长道:“一码归一码,老身分得很清。”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老身并不打算用你的手来抵罪,只希望你杀了他。” 燕宁诧异抬头,正撞上安乐婆婆的眼睛。 安乐婆婆虽然凝视着燕宁,却更像是透过她的双眼,凝视着别人。 她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道:“你不要怪我,若我孑然一身,自然会放过你们,可……老身如今是血刀门的门主,除了这个方法以外,难以平息门内与天阙交好之人的怒火。” 燕宁很理解她的难处,稍加思忖,问道:“婆婆为何会替我们着想?” 安乐婆婆略一垂眸,笑得有些怅惘:“全是看在你娘的份上,我才能顶住门下压力。” 燕宁很意外:“婆婆认识我娘?” 安乐婆婆用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腰间香囊:“你以为这个香囊是从何得来?” 燕宁道:“莫非……” 安乐婆婆道:“这是我送给你娘的。如果你拆开缝线,会看见内部绣上了两个字,一个是‘瑶’,一个是‘月’。你娘闺名百里瑶,‘月’则是我。” 百里瑶?是百里,而不是白吗…… 安乐婆婆想起往事,既怀念又心酸:“你娘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燕宁鼻头一酸:“我知道她一定是。” 安乐婆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和蔼笑道:“你娘总是穿水绿色的衣服。可惜,你和她相貌不太相似。” 燕宁抚上自己的脸,有些遗憾:“是吗?” “唯有这一双眼睛还有几分像……”安乐婆婆眉目含笑,“当年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阿瑶的瞳孔颜色那么浅,就像首饰店卖的琥珀。” 燕宁目光闪烁:“我已经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模样了。” “你还太小。”安乐婆婆叹了口气,“阿瑶给你起名为‘宁’,便是期望你一生安宁,不要涉足江湖事。”( 公子是贼 http://www.suya.cc/10/108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