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病》 富贵病 第1章 涅槃 她拢着衣襟站在悬崖边,烈烈寒风吹得她□□在外的皮肤刺骨地疼。黑发飞扬起来,脖子上的青紫还依稀可见。 她往前一步,脚下的石头纷纷滑落,悬崖深不见底。 因为一场大案,做县令的父亲被押走。她跑去求那个人,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他始终不肯相见。她走投无路,做了一生中最出格的事情——偷偷买通了他的下人,爬上他的床,只求他能施以援手,他却毫不留情地把她赶了出来。 最后父亲被斩首示众,全家被判流放。在流放途中,她的继母为了给亲生儿子请大夫看病,竟把她迷晕了送到色眯眯的官差头子的床上…… 她凄然地笑了笑,而后闭上眼睛,用尽气力,纵身一跃。 …… “小姐,您快醒醒啊!” “小姐!您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被人轻轻摇晃,不断有人在耳边呼喊着。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打扮华贵的夫人,一套黄金镶嵌珍珠的头面,青罗描金撒花的背子,雀纹长裙。那夫人本眼眶通红,捂着心口,见她睁开眼,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皎皎,娘的心肝宝贝,你可算醒了!徐妈妈,快去前头喊大夫来!” 一个婆子连忙应声跑出去。 她惶惑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如稚龄小儿。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跳崖了? 她被那夫人抱在怀里又亲又揉,越过夫人的肩头看了看屋中。檀香木的桌椅,几上摆着名贵的青白素瓷三脚香炉,雕刻精美的妆台上安有很大的铜镜,镜里映着一位夫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儿。女娃眼睛大而明亮,皮肤就像白面,又软又细嫩。 她就是那个女娃? 屋子里跪着八个丫环,旁边还站着一个地位高一些的丫环,皆是喜极而泣的模样。 站着的那个丫环鹅蛋脸,五官精致,穿着桃色绣梅花的短衣,月白素色长裙。她上前道:“夫人,小姐肚子怕是饿了。奴婢去准备些吃的吧?” 那位夫人连忙抹了抹眼泪:“对,还是玉簪你想得周到。” 她怔怔地发呆,直到一个大夫模样的男子进来诊完脉说:“恭喜夫人,小姐真是福泽深厚啊!烧退了,已经没有大碍。”夫人听后松了口气,满屋子的人皆是欢喜。 叫玉簪的漂亮丫环带人端上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怎么是这些?她想吃黄金鸡、玉灌肺、神仙富贵饼、脆琅、东坡豆腐啊……流放了一个月,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不说,吃的还都是馊饭馊菜。她虽然出身不富贵,但从小到大也没有吃过苦,至少父亲是很疼她的。 不过,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夫人陪坐在她身边,看她吃得很快,不停劝道:“皎皎,你慢点吃。” 门外有人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夫人脸上露出笑容,吩咐那个婆子:“徐妈妈,好好照看小姐吃饭,我去迎下老爷。” 徐妈妈应是,夫人便带着几个丫环出去了。 她吃饱了,意识到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问徐妈妈:“我是谁,这是哪?” 徐妈妈被她问得一愣,担心地用掌抚了抚她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快告诉我!”她坚持。 徐妈妈不敢违逆,神色纠结地说:“您叫朱绮罗,是应天府知府老爷的女儿……能想得起来吗?” 南京应天府?父亲的治所夏邑县就是在应天府的辖区。难道这是巧合?她看到檀木案上摆着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历法”二字,她跳下床迫不及待地翻开来,扉页上印着宪宗皇帝洪丰二十五年……这分明是她出生前的十年!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路。不久前她跳下崖,应该是死了,但又在这个名叫朱绮罗的小姑娘身上活了过来,而且还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她现在是朱绮罗了。 门上珠帘轻动,一个穿着宽领窄袖长袍的清俊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岁上下,气质温雅。刚才的夫人跟在他后面,丫环婆子俱恭敬行礼,整齐地喊道:“老爷!” 男人走到绮罗面前,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柔声说道:“我们的皎皎可算好了!来,叫爹爹。” 绮罗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眉眼间无限慈爱,跟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若父亲没有死,全家没有被流放,那么现在她正在家中刺绣待嫁,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忽然间想哭,扁了扁嘴,泪珠已经挂在眼角。 “这孩子,怎么了?”男人摸了摸她的头,疑惑地看向夫人。 “官人,皎皎刚醒,还没回过神来呢!”夫人把绮罗抱过去,安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这几日我要亲自照顾皎皎,烦劳官人去自己院中睡。” 男人负手叹了口气:“好好好。女儿是宝,相公是草。” 屋里的丫环婆子都在低头轻笑,夫人嗔了男人一眼,男人就笑着出去了。 绮罗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也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说起来,这朱家真可算是名门望族。当年靖国公朱穆娶了当今皇帝的亲妹妹昭庆长公主,生下二子,绮罗的爹便是小儿子,名叫朱明玉,时任权知应天府。 朱明玉的妻子是参知政事郭松林的女儿郭雅心,也就是绮罗的娘。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朱明玉甚至为了郭雅心守身如玉,身边既无妾室,连个通房的丫头都没有。 绮罗每天除了按时吃饭吃药,便是躺在床上睡觉养神,很少说话。她一闭上眼睛,便是那人决绝的眼神还有官差头子对她的□□,她夜夜都很难安睡。 这天夜里,郭雅心见女儿难得酣睡,悄悄从里间退了出来。她到厨房亲自做了一些小点心,拿到朱明玉的书房里去。 朱明玉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夫人为了照顾皎皎,只有这会儿才想得起为夫来。” 郭雅心嫣然一笑,俯身吻住了朱明玉。 朱明玉将她压在书桌上,很快衣裳开敞,香肩外露,冶艳无比。郭雅心发髻上的团花镶红宝石的银簪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伸手捂着嘴巴,眼波娇媚。朱明玉眸色一深,把妻子打横抱了起来,直往床榻而去。 这时,郭雅心的大丫环玉簪在外头轻“咳”了一声:“老爷,夫人,京中来信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章 京中来客 京中来的消息是:昭庆长公主要跟朱明祁的四子朱景禹,五女朱成碧一道来应天府。 绮罗断断续续地听下人们谈起,这四子和五女都是嫡出,同为现在的靖国公朱明祁的正妻赵阮所生。赵阮也是出身名门,她一口气为朱明祁生了二子一女,在朱家的地位十分稳固。当年朱明祁先是与郭雅心有了婚约,后来郭雅心却嫁给了朱明玉,兄弟俩因此有了龃龉。再加上郭雅心嫁进朱家多年,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所以长公主对她有所不满。 绮罗和朱明玉夫妻坐在偏堂里用早膳。朱明玉叹了一声:“母亲先前就提过几次,要将景禹过继给我们。这次她知道皎皎生重病,竟然说服大哥大嫂,亲自把人带过来了。” 郭雅心给绮罗夹了口青菜,才说:“景禹还这么小,就离开家和父母,会不会不习惯?” “母亲执意如此,我们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郭雅心知道长公主在朱家的地位一向高崇,因此也没再说什么。 绮罗这几日都在梳理关于洪丰年间的事情,却是少之又少。洪丰只到二十七年,皇帝便驾崩了,接下来就是元光年。这时候父亲会在哪里呢?应该还只是个少年。 “皎皎,你怎么都不说话?”郭雅心摸了摸绮罗的头,有点担心地问朱明玉,“官人,会不会是烧糊涂了?徐妈妈说这孩子刚醒那天还问起自己是谁。” 朱明玉忍不住一笑:“你看皎皎稳稳地拿着筷子,再看她溜溜转的眼珠子,哪里像是糊涂了?大病初愈,需得慢慢恢复,她毕竟还太小了。” 徐妈妈也说:“夫人别担心,小姐吃得比以前多了,也不挑食了,就是每天睡的时间多些。刘大夫已经再三确认过,病肯定是好了。” “娘,我没事。”绮罗开口。 郭雅心顿时眉开眼笑,心里因为长公主要来的忧虑都少了许多。 应天府红叶遍开,层林尽染之时,长公主一行抵达。 绮罗牵着徐妈妈的手和朱明玉夫妻一起在府外站着恭候,她已经逐渐接受了新生活和新身份,除了这身体几乎风一吹就倒以外,别的都很好。他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长长的队伍缓缓行来。 长公主扶着一个打扮端庄的妇人下了舆轿,她头戴花冠,身穿妆花织锦的襦裙,外罩绣鹤的大袖长衫,面容威严,一派皇家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敛目的丫环仆役,提着礼盒的,捧着包裹的,拎着鸟笼的,足有十几个。 朱明玉连忙带着郭雅心上前行礼:“母亲一路辛苦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没看郭雅心,目光转向站在旁边,小脸微红的绮罗。 绮罗乖乖地行了礼,虚弱地叫了声:“祖母”。 “早先说是大病一场,眼下可好全了?”长公主问道。 徐妈妈怕绮罗年纪小,说错话,连忙答道:“劳长公主挂心,小姐病都好了。” 长公主冷冷地扫了徐妈妈一眼:“怎么?你家小姐竟连话都不会说了,还要你代答?” 徐妈妈冷汗直冒,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这个时候,两顶稍小些的轿子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大概七八岁的光景,眉清目秀,穿着蓝色直缀,头发束好扎巾。他牵着的女孩五六岁,桃红色的撒花襦裙,脖子上的八宝鎏金璎珞圈格外扎眼。 他们走到长公主身边,长公主看着那男孩说:“景禹,见过你叔父叔母。” 男孩朝朱明玉和郭雅心各自拜了拜:“叔父,叔母康健。” 朱明玉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一转眼,景禹都长这么大了。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出来。”朱景禹“嗯”了一声,毕竟是孩子心性,脸上并不怎么开心,但又惧惮着祖母,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朱明玉领着长公主进府,小孩子们都落在后面。朱成碧走到绮罗身边,骄傲地看着她:“你就是朱绮罗?”绮罗正眼冒金星,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五姐。” “病怏怏的,没劲。”朱成碧嫌弃地看了看四周,“这府邸也太小了吧?一副穷酸的样子。四哥,我想回家。” 朱景禹“哼”了一声:“你不过是暂住,我今后可要在这里长住……小门小户的,跟我们国公府自然是没得比的。” 绮罗听了这些话,加上不是太舒服就说:“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四哥和五姐请自便。”说着便转身离开。 “谁让你走了!”朱景禹喊了一声,绮罗却没理他,伸手示意徐妈妈抱。忽然,她的后背被人猛推了一下,扑倒在地。朱景禹和朱成碧都大笑了起来。徐妈妈连忙过来扶起她,看了朱景禹一眼,却敢怒不敢言。 朱景禹趾高气昂地说:“朱绮罗,我娘说了,你们家以后都要靠我,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否则就是自找苦吃!” 绮罗前世软弱恭顺,从来都是继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最后换来了什么下场?重活一次,她决定再不要像前世那般活,听人摆布,任人欺凌。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思及此,她猛地一头撞向朱景禹的肚子,朱景禹没有防备,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满四岁的妹妹。朱成碧连忙去扶他,不满地叫道:“朱绮罗,你怎么敢推我哥哥!” “他先动的手,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绮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这里是我家,还轮不到你来耀武扬威的。”说完,也不等朱景禹说话,便带着自己的下人走了。 朱景禹气不过,竟被一个小丫头占了上风,跑到长公主住的地方告状。 下人们忙着收拾,长公主则端坐在明堂之上,拿着莲纹青瓷茶杯,一边吹一边喝:“你说绮罗那丫头撞你?” “是啊,祖母,阿碧也看见了。”朱景禹扯了朱成碧一下,朱成碧连忙点头:“六妹是撞了三哥,撞得可重了。” 长公主锐利的目光瞅向朱景禹的丫环婆子:“是六小姐先动的手?”丫环婆子都有点心虚,低着头,都不敢说话。长公主心里已然清楚,再看向朱景禹:“景禹,你也八岁了,该懂点事了。你当这应天府是京城,任由你为所欲为?” 朱景禹咬牙叫道:“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爹娘的身边!” “放肆!”长公主猛拍了下扶手,屋内所有的人都吓得跪下来,朱景禹则哭了起来,他的乳母连忙上前哄他。他也不过八岁,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小又被骄纵惯了。长公主的陪嫁孙妈妈走过去,和颜悦色道:“公子,离京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咱们来这应天府是要考书院的。难道你想叫大公子还有您的那些朋友看轻了?” 朱景禹闻言止了哭声,抽噎着看向孙妈妈。是啊,大哥在国子学的成绩一向优异,自己来之前,可是跟父母亲保证了要考进鼎鼎大名的应天书院的。 这时,一个丫环跑进来禀报道:“公主,前面刚来的消息,六小姐病倒了。” 朱景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踉跄两步:“祖母,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做!” 绮罗躺在床上,只有进气的声音,没有出气的声音。郭雅心吓坏了,刘大夫诊脉之后说:“小姐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待老夫开个药方。” “刘大夫,不会像上次一样,有生命危险吧?”郭雅心焦心地问。 “这倒不会。夫人请放宽心。”刘大夫安慰道。 朱明玉在明间询问了徐妈妈,知道绮罗曾跟朱景禹有过争执,朱景禹还推过她。他吩咐徐妈妈:“这件事不要让夫人知道,免得她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徐妈妈点了点头,退到旁边,正好郭雅心送刘大夫出来。 朱明玉让徐妈妈送刘大夫出去,转身对郭雅心说:“皎皎的身子还是太弱了。我先去母亲那边跟她说一声,你照顾好皎皎。” “好。”郭雅心向朱明玉欠了欠身,回去照顾绮罗了。 朱明玉进了长公主的住处,发现朱景禹跪在明间里,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本书,像是拿了一阵子,两条胳膊不停地颤抖。他连忙说:“母亲这是做什么?景禹还是个孩子。”长公主淡淡地说道:“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是兄长,不懂得爱护妹妹,就应该罚。” “绮罗自己身子弱,与景禹无关,请母亲宽恕他吧。” 长公主看了朱景禹一眼:“你叔父不怪你,还不道谢?”朱景禹连忙说:“谢谢叔父。”其实是听到朱明玉往这边来的时候,长公主才让他跪在地上的,并没有多久。 乳母上前把朱景禹扶起来,长公主让他们出去,又命张妈妈给朱明玉搬来了凳子。 朱明玉有些为难地说:“皎皎身子不好,这几日恐怕下不来床,请安的事……” 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病了就好好养着,起不来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谢母亲体恤。”朱明玉松了口气。 长公主又语重心长地说:“玉儿,郭氏恐怕无法再生育了,绮罗身体又这般羸弱,你就真的不为自己打算?虽说我把景禹带过来了,但是你大嫂怎么也不肯松口将他过继给你。不如你再纳一房妾,有个庶子依靠也是好的。” 朱明玉不敢直接忤逆,只是说道:“儿子不是大哥,需要子嗣来继承爵位。眼下要费神照顾皎皎,儿子实在没有心思想那些,等过两年再说吧。” 长公主知道劝不动他,只叹了口气,就让他回去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章 初相见 绮罗又躺了几日,才恢复了精神。她梦里闪过很多的画面,皆是关于前世的,父亲,继母,还有他。梦境里,他策马来寻她,在悬崖边叫着她的名字。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来。否则当初也不会见死不救,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郭雅心日日烧香拜佛,看到绮罗好了,便想去城外的佛光寺还愿。绮罗正想出去走走,便求着郭雅心要一同去。郭雅心本担心着她的身子,但禁不住她再三恳求,又得了朱明玉的允许,终于同意了。 朱明玉有公务在身,无法作陪。长公主知道佛光寺的香火灵验,便带着朱景禹和朱成碧一同前往。 郭雅心和绮罗同乘一轿,郭雅心给绮罗编着各式各样好看的辫子,问绮罗喜欢哪一个。 “娘编得好看,我都喜欢。”绮罗摸着漂亮的辫子,开心地问道,“娘,祖母会住到什么时候?” “约莫是明年开春,等你四哥正式考入了应天书院。” 绮罗张了张嘴:“书院还要考?” 郭雅心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若是寻常的书院,进去不难。可这应天书院不一样,它是皇上赐匾的官学,‘博延众生,讲习甚盛’,里面的先生各个都十分了得,已经出了好几位进士,官家子弟都是挤破头想进去。”她说完又自嘲地笑笑,“皎皎年纪还小,该是听不懂这些。总之四哥进书院还得费一番功夫呢。” 绮罗只是知道,本朝科举录取分为三甲,第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成绩优异者,会被钦封为翰林学士。元光年间便有好几位宰执是翰林学士出身的。 佛光寺香火旺盛,主持法华与郭雅心熟识,自然也知道长公主的身份。他命寺中僧侣把大雄宝殿清出来,只供朱家人使用。郭雅心先扶着长公主跪在蒲团上,然后才跪在长公主身旁。两人先是虔诚地叩了头,然后各自拿起签筒。 朱成碧摇了摇朱景禹的手道:“哥哥,这里好无趣,我们去后山玩吧?” 朱景禹本来也是呆得发闷,禁不住朱成碧软磨硬泡,就跟长公主身边的张妈妈说了声。张妈妈静等长公主把签抽出来之后,才上前在她耳边禀告。长公主点头道:“由着他们吧,叫下人看牢点就是了。” 朱景禹和朱成碧得到允许,兴冲冲地跑出去玩了,而绮罗还低着头入定。郭雅心便吩咐徐妈妈:“你也带小姐出去逛逛吧,只是别走远。” “是。” 郭雅心看到徐妈妈把绮罗领走,望着她的小身影有丝恍惚。这孩子病好之后安静沉稳了许多,倒是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绮罗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活得长长久久,这三天两头就生病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刘大夫给她留了几张调养的方子,还教她一套五禽戏,她以后要每天都坚持练,吃得也要更多些。 徐妈妈一直低着头跟绮罗说话,绮罗自顾着想事情,也没应声,直到前面传来朱景禹的喊声:“这没眼力劲的下贱东西!给我狠狠打!” 随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徐妈妈皱了皱眉头,牵着绮罗往台子下面看。 那边红墙外的石板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四五个家丁围着踢打,那人护着头一声不吭。朱景禹似乎还不解气,大声道:“打!给我打到他求饶为止。” 一个年长些的仆人跪在旁边,磕头道:“朱家公子,我家公子不是有意撞到您的,您就放过他吧!” 徐妈妈看见那个仆人,面上一惊,连忙走下高台,喊道:“别打了!快别打了!” 绮罗跟着走过去,徐妈妈对朱景禹说:“三公子,这是陆公子啊!打不得,打不得的!” 朱景禹好像听了一个笑话:“什么陆公子?就他陆云昭这么个下贱东西,也配叫公子?” 绮罗心里一震,陆云昭!?她记得元光年间,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宰相,加封太子太保的权臣也叫陆云昭。会不会,同名同姓?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但关于那位宰相,她所知甚少。但万一是呢? 那边仆人和徐妈妈不停地求情,朱景禹却不肯松口。朱成碧在一旁默然地看着,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四哥,你放了他吧。”绮罗开口道。 朱景禹看见她就更来气:“这下贱东西该打,我高兴打!朱绮罗,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绮罗回道:“你如果不放了他,我就告诉爹娘和祖母,你胡乱欺负人!你又想被祖母罚跪吗!” 朱景禹咬了咬牙,想起祖母的告诫,吼道:“你们都给我住手!”那些家丁方才退开,随后他拉着朱成碧气呼呼地走了。 徐妈妈看到他们离去,连忙帮着仆人把地上的少年扶起来。 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低着头,穿着略显大的绀色细布襕衫,十分陈旧,还沾满了尘土。脚上是黑色素底的云纹鞋,居然还有破洞。 “你没事吧?”绮罗抬头问,她才到他的肚子而已。 陆云昭看着那白面一样的女童,应道:“谢谢小姐,我没事。” 眼前的少年,眉目秀丽,气质清雅。后来,瓦舍里经常有歌女婉转低回地吟唱:“一见陆郎误终身。”都是在说陆宰相生了一副招人的好皮囊。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像了。 徐妈妈着急地问:“陆公子怎么来了?” 陆云昭把嘴角的血迹擦掉,犹豫了下才说:“徐妈妈,我能见一见夫人吗?” “这……”徐妈妈犹豫。那仆人立刻又跪下来:“请徐妈妈帮帮公子吧!他好不容易才能来到应天府,就是想见夫人一面!” 徐妈妈看着陆云昭可怜的模样,点头道:“好吧,您请跟老身来。” 拜完佛,郭雅心把长公主送去安置,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喝水休息。徐妈妈带着陆云昭和绮罗进来,郭雅心看着眼前的少年,有片刻的愣怔。 陆云昭敛衽跪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呈给郭雅心:“怀姨过世了……这是怀姨临终前给我的,说遇到难事可以来求夫人。京城的书院因为郭大人的关系,都不肯要我。我走投无路才来应天府,求夫人帮帮我,我想进书院!”说完,以头抵地,久久不起。 郭雅心摩挲着那枚雕刻精美的玉佩,想起这还是陆云昭满月的时候,她偷偷送去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柔声道:“云昭,眼下公主住在家中,我不方便再收留你。不如你先在这佛光寺中住下,书院之事待我与官人商议之后,再为你安排。” 陆云昭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没多说什么就出去了。 绮罗走到郭雅心面前,稚气地问:“娘,这个人是谁呀?” “他是你的表哥。”郭雅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 徐妈妈怅然道:“没想到连怀儿都死了……当年二小姐不惜与家中断绝关系也要嫁给那穷酸的书吏,生下陆公子没多久就去了。这些年多亏怀儿一直照顾着陆公子,他们在京郊过得清贫,却从不肯向郭府低头,也没来找过您。” 郭雅心看向她,叹气道:“徐妈妈,你怎的又提起这些往事。” “夫人,陆公子真是可怜啊!方才……若不是被逼到绝境,应当不会来求夫人。夫人不若就看在二小姐的份上帮帮他吧?” 郭雅心无奈地说:“徐妈妈,你也是郭家的老人了,应当知道父亲的脾气,若我公然帮了云昭,只怕父亲也不肯认我了。罢了,回头我去求求官人,你先拿几两银子给主持,让他好好照顾云昭吧。” 徐妈妈知道很多事夫人也是身不由己,如此的安排已经算是最好。 休息之后,长公主一行人便打道回府。郭雅心陪着长公主走在最前面,朱景禹不愿意搭理绮罗,跟朱成碧随在祖母身后,而绮罗和徐妈妈则落在最后面。等走出寺门,绮罗听到有人在唤“小姐”。她侧头看去,见是陆云昭一个人局促地站在墙边。一排拔节的竹子就栽在他身旁的圃里,他单薄修长的身姿倒似跟竹子融为了一体。 绮罗松开徐妈妈的手,独自走过去。 “表哥在叫我?”她仰起头问。 陆云昭似乎被她这声称呼给震了一下,然后才蹲下身子,拿出一个纸袋:“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泽州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请小姐尝尝。” 绮罗拿了一块出来,放进嘴里,满口香甜:“很好吃。” “小姐喜欢就好,便都送给小姐了。”陆云昭起身,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以后若寻得机会,我带小姐去京城里的马行街逛逛,那儿有许多好吃的。” “好,一言为定。”绮罗笑了笑,收下纸袋,听到徐妈妈在叫她,“那我先回去了。” 陆云昭点了点头,俯下身行礼。绮罗回到徐妈妈的身边,坐上轿子走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章 选婢 郭雅心所住的院里种植了一大片海棠,花开时节,红如胭脂,叠萼重蕊。但如此艳景也抵不过红罗帐中,鱼水相欢。 郭雅心推开朱明玉,喘着气道:“官人,你真是越发坏了。” 朱明玉握住她的粉拳,将娇妻整个儿拥入怀中:“我现在只想下床,再给你作一副《海棠春睡图》。” 郭雅心想起收在柜子里那些无比香艳的图画,脸比海棠更红:“你若敢画,以后再不让你进房里!” 朱明玉笑着吻住她的红唇,在她口中翻搅了一阵,才说:“夫人今夜这么乖顺,任为夫所为,莫不是有求于我?” “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郭雅心起身披衣,从妆台的盒子里拿出玉佩,坐回床边:“官人可还记得这个?” 朱明玉单手撑在床上,微微侧身:“这不是你要我买了,送给陆家外甥的?” 郭雅心抿了抿唇,拢好衣襟:“今日陪母亲去烧香,没想到云昭到佛光寺来了。他说怀儿死了,在京城里头父亲又不让他进书院,他只能来求我们。官人,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你想帮他?” “你知道父亲妻妾多,子女也多,家里姐妹兄弟间并不亲厚。母亲去世得早,大哥和二姐最是护着我,二姐虽然不是母亲亲生的,但是比亲生的四姐还疼我……可惜她那么早就去了……”郭雅心说着就开始抹泪,朱明玉忙把她抱进怀里,给她拂去泪水:“怎么好好的,一说起二姐又这样了?” “官人……”郭雅心搂着朱明玉的脖子,水雾一样的眼眸望着他。 “好好好,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朱明玉点了点她的鼻子,又把她压在身下,“那你该怎么报答为夫呢?” 郭雅心惊叫一声,已经再没回绝的余地。 那边朱明玉夫妇共赴巫山*,这边绮罗躺在明珠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偌大的朱家并不熟悉,说话做事虽然已经刻意小心,但时日久了难免不露出端倪,还是得亲自挑一个年纪小些的丫环,养成心腹才行。 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她就去找郭雅心。郭雅心穿着海棠红的缠枝莲织锦背子,银线勾丝的曳地白裙,正带着下人准备出门。看见绮罗,郭雅心面露笑容,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正想着差玉簪去找你,你病好了,需得跟我一块儿每天去祖母那儿请安。” 路上,绮罗小心地问郭雅心:“娘,我可不可以再买个小奴婢?现在屋里的几个丫环都太大了,没有人陪我玩。” “你四哥和五姐不能陪你玩么?” 绮罗皱着眉说:“四哥要去念书,五姐又不常住。” 郭雅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美目一弯:“人小鬼大。那便依你,改天我让牙婆挑选几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来给你挑就是。” “谢谢娘!”绮罗搂着郭雅心的脖子,软软糯糯地说。 “傻孩子,跟娘还这么客气。” 绮罗前世的母亲早逝,虽然继母在没出事之前,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对她不好,但私下里也是诸多刁难。原来有个亲娘疼爱的感觉是这么好。 郭雅心所托的陈牙婆在应天府一带极有名气,很快她就领着十几个小丫环上门,进了绮罗住的院子。 绮罗看着跪在面前的十几个小丫环,问道:“你们当中有会读书识字的吗?” 那些丫环各个面面相觑,陈牙婆噗嗤笑道:“瞧小姐说的,做下人的,哪里会有那般福气。” 绮罗看了看徐妈妈,徐妈妈便把手中的纸张分发给所有的丫头。绮罗说:“这上面的诗,是我让人从书里抄的。待会儿有人给你们念三遍,然后你们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背下来。” 绮罗说完,便跳下塌往里间去了。陈牙婆和一众小丫环都面面相觑,但陈牙婆是个心思活络的,见真有丫环念诗和点香,连忙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小姐的话?快点背呀!”一时之间,明间里都是稀稀拉拉的朗诵声。 绮罗从门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丫环们都在交头接耳,互相询问不会的字,只一个小丫头看着纸专心背诵。 等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绮罗返回明间,收走丫环们手上的纸,一个个地问。 大部分丫环都背得磕磕巴巴的,不是没了上句就是没了下句,要不就是把字读错。只一个漂亮的丫环完整地背了出来,她期待地望着绮罗,以为胜券在握。绮罗却只说:“下一个。”那个丫环难掩失望的神色,似乎很不甘心。 接下来的就是刚才没有跟旁人交流的那个丫环。她不像别的丫环一样,先说一大堆的话来介绍自己有什么特长,而是直接把诗背了出来:“青青园中圈,朝圈待日圈。阳春布圈圈,万物生光圈。常圈秋节至,圈圈华叶圈。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背完了,周围的人都在窃笑,这好好的一首诗哪来这么多圈?那丫环恭敬地给绮罗行了个礼:“奴婢比较笨,有些字实在记不住,想着与其念错不如用圈代替。最后两句小时候爹有教过,所以记得清楚。” 绮罗一拍扶手,对陈牙婆说:“就要她了。” 不仅是陈牙婆,连徐妈妈都愣住了。这丫头长得不标致,看起来也不是这群丫头里最机灵的,小姐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可没待她们反应过来,绮罗已经过去拉了那丫环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徐妈妈叹了口气,对陈牙婆说:“小姐喜欢就随她吧。你把这孩子的卖身契给我,回头我让账房给你钱。” 朱成碧刚好打这儿附近经过,听说绮罗在选婢,便好奇地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她暗想这朱绮罗要人背诗又不挑那个全能背下来的,简直是个蠢货!她想了想,对身边的丫环叮嘱了一番,那丫环便去了陈牙婆那边。 陈牙婆是做生意的,听说又有一桩买卖,自然是高兴,连忙把人送到朱成碧那边去了。 绮罗自然不知道朱成碧也买了一个丫环,她坐在绣凳上,看着跪在眼前还有点发懵的丫环问:“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奴婢叫溪丫,今年十二岁。” 绮罗沉思道:“丫这个字不好……你看着安静本分,我给你一个宁字,以后叫宁溪吧。” “谢小姐赐名。”宁溪微微抬头看了眼绮罗,恭敬地应道。 “宁溪,你可知道我为何选你?”绮罗接着问。 宁溪老实地摇了摇头。 绮罗的声音很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本来就是一种智慧。而且你诚实,刚刚那个能一字不落全背下来的,必定之前背过这首诗,但她一声不吭,这样有心计的人我不敢用。别人都想被我选中,互相询问不懂的字,而你却没有理会,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所以我选了你。” 宁溪越听越心惊。眼前这位小姐,吐字清晰,说话有理有据,怎么可能只有四岁!? “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我既然挑了你,就要把话说在前头。很多事你不用深究,只要忠心就行。若你能好好地待我,等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便把卖身契还给你,任你去留。到时你若有意中人,我还会给你置办嫁妆。这是交易,如果你不能信守承诺,被我听到什么风声,我不会留你。” 宁溪连忙磕头:“小姐大恩,奴婢无以回报,绝对会好好侍奉小姐,不敢做对不起小姐的事。” “你明白就好,起来吧。”绮罗跳下绣凳,“跟我去见我娘。” 朱成碧也把新买的丫环带去给长公主看,长公主道:“这模样倒是极好。”朱成碧得意地说:“祖母,玉儿她还识字呢。这下好了,可有人陪我玩了。” 长公主笑着看她,让她出去玩了。丫环山荞说:“咱们五小姐的性子就是比那个六小姐好,毕竟国公府的家教摆在那里呢。那个六小姐不仅病怏怏的,也不爱搭理人。” 长公主喝了口茶:“绮罗那孩子是病弱了一些,但也扯不上家教这些。” 山荞近前道:“奴婢在想,哪有人三天两头借口生病不来请安的,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故意对您不敬?” “你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扰了公主清静。还不退下去!”张妈妈走过来,瞪着山荞。山荞缩了缩身子,躬身退出去了。 张妈妈说:“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净搬弄是非。若不是大夫人送来的,老身早就处置了她。” “阿阮生怕我偏心玉儿,这才送了个眼线到我跟前。”长公主淡淡笑了笑,扶着张妈妈站起来说,“放心吧,我不至于为了这等小事动怒。”(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章 认亲 应天府曹通判近来有件喜事,他年过四十,刚认了个义子,邻里街坊都上门来庆贺。 曹通判逢人就夸自己的义子,说是他便服去佛光寺的时候,突发哮喘,倒在地上。当时周围的人要么就是胆子小不敢上前来帮忙,要么就是看他衣衫普通懒得多管闲事。多亏他这位义子,遣了仆人照顾他,还跑下山去叫大夫,这才救了他一命。 朱明玉携着郭雅心和绮罗,带了一些礼物去曹府相贺。 一进门,曹通判就迎出来说:“哎呀,朱贤弟怎么亲自过来了?” 朱明玉拱手一礼:“子参兄,都怪我不好!非跟你说什么佛光寺的香火灵验,你看,险些出了事。今日小弟特意登门谢罪来了!” “瞧瞧你说的哪里话!”曹通判摆了摆手,“我刚到任上不久,多亏贤弟告知诸多去处。快,进去上座。” 朱明玉一家在曹府大堂上坐下来,曹通判就迫不及待地让下人把新认的义子请出来。那着青色交领直裰的少年,一走进正堂,朱明玉便站了起来:“云昭?” 那少年恭敬地俯身一礼:“朱大人。” 曹通判到嘴的介绍就这样吞了回去:“你们……竟是认识的?” 郭雅心微微一笑:“这也是巧了,这位是妾身的外甥陆云昭,才到应天府不久,恰好寄住在佛光寺中。云昭,你怎么认了曹大人做义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曹通判拊掌道:“弟妹莫怪。是我心急拉这孩子回来,没来得及问清身世。既然是你们的亲人,我们刚好亲上加亲啊!” 陆云昭跪在大堂上,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要是旁人知道他这曲折坎坷的身世,早就恨不得撇清关系了。但曹通判偏偏是个耿直的,听闻了陆云昭的难处,亲自把他扶了起来:“莫要担心,为父的既然认了你,便会保你参加书院的入学考试,达成你的愿望。” “谢义父!”陆云昭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且安心在府上住下,我这儿人少,清静。离朱府也不远,若是想你姨母和姨父了,自可以过去探望。”曹通判拍了拍他的肩膀。 绮罗也真心替陆云昭高兴。不管他是不是今后的那位权臣,能进应天书院都不是坏事。 朱明玉还要跟曹通判说些政务上的事,郭雅心便想带着绮罗去内院看曹夫人。绮罗却走过去拉着陆云昭的衣摆说:“娘,我想跟表哥玩。” 郭雅心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况且女人间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估计女儿也会觉得闷,所以就点头同意了。 陆云昭主动牵过绮罗的手,他的掌心微热,手掌能把绮罗的小手整个儿包住,像是寒天里裹着一床温暖的棉被般熨帖。他们走出大堂,陆云昭低头问她:“小姐想玩什么?” “跟着表哥做什么都行。”绮罗揉了揉耳朵,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不想听娘她们说话。” 陆云昭了然:“若你不嫌弃,就在我房中坐一会儿。我刚好要临完一页碑帖。” “好!”绮罗欣然答应。 陆云昭的房间很素净,墙面上基本都没有什么装饰,只一张黑漆四脚书桌和两个四层的书架。绮罗皱了皱眉头:“表哥这里太素了点。” 陆云昭吩咐钟毅去拿曹夫人送来的糕点:“是我要求的。读书人的房间摆的东西杂,乱了心智。”他今年也不过十一岁,说话却老成得像个大人。 钟毅念着上次绮罗救了自家公子的好,对绮罗格外地友善。绮罗吃了两口糕点,看见陆云昭站在书桌后面认真地写字,都说字如其人,便走过去踮起脚想看。无奈个子太矮,努力了几次,都是眼睛堪堪掠过桌面,什么都看不见。 陆云昭侧头微微一笑,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凳子上。 绮罗总算看清楚了铺展在桌面上的白纸,再看看摆在上面的碑帖,虽然她在书法方面没什么造诣,但十一岁能把字写得这么有风骨,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前世她常在书房给父亲磨墨,父亲的字更成熟稳健,也极有风骨,倒跟这陆云昭写得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陆云昭看见绮罗微微张着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胖嘟嘟的脸像蒸熟了的馒头,饱满白嫩。他不禁问道:“想不想我教你写两个字?” 绮罗点了点头,陆云昭便走到她身后,把手中的笔放在绮罗的手里,并教她握姿。见绮罗抓的有模有样,他便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去。她的整个身体都窝在他怀中,他温热的体温好像隔着衣物传达到她的背心,松软的青竹香气直达心底。 她的心微微一动,陆云昭在她耳边说:“写字的时候要专心。”宣纸上缓缓拖曳着墨迹,不一会儿就写出了一个漂亮的“绮”字。写完之后,陆云昭捏着她的手,又写出了一个“罗”字来。 他知道她的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又骄横的声音:“滚开!我是曹府的小姐,难道还不能见见爹的义子吗?”话声敢落,一个穿着绯红襦裙的少女就闯了进来,四下张望之后,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一少一小身上,愣了愣神。 陆云昭放开绮罗,上前行礼。那少女也不过□□岁的光景,陡然往后退了一步,整张脸比身上的裙子还红。 然后,她竟然什么也没说,便夺门而逃。 陆云昭显然被她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定在那儿半晌,才转过身来,却看见绮罗捧着肚子,倒在椅子上狂笑。 没过多久,玉簪便来接绮罗,她看见绮罗跟陆云昭相处得很好,有说有笑的,对陆云昭也多留意了几分。她不似徐妈妈一样是郭府的老人,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表公子并不是太放心。可眼下看来,是她多虑了吧? 朱明玉一行人回到朱府,没想到张妈妈在耳房那里等着,一见到朱明玉便说:“公主请二爷过去一趟。” 朱明玉本抱着绮罗逗她玩,闻言忙把绮罗交给郭雅心,跟着去了长公主的住处。 长公主梳着朝天髻,穿着绛紫色织锦对襟背子,玄色牡丹花样的裙子,正拿着白羽站在廊下逗鸟。她眼角瞥到朱明玉过来了,便把羽毛交给身边的丫环,微微一抬手,那十几个人都恭敬地退下去了。 “母亲叫儿子来有何事吩咐?”朱明玉上前行礼。长公主伸出手,朱明玉连忙扶着她。 “距离书院的入学考试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可跟洪教授打过招呼了?”长公主坐在廊下,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朱明玉。 朱明玉笑道:“应天书院贵为全国州学的魁首,多少人挤破头要进去,这您是知道的。虽说入考等一应事务都是由洪教授打理,但试卷有糊名制度,他又素来铁面无私,景禹还得凭自己的本事。”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就不能让他指点一下景禹?” “那儿子再同他说说吧……不过他未必肯卖儿子这个面子。”朱明玉为难地说。洪教授是京东京西四路有名的鸿儒,而且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之前,枢密副使的内侄想要靠关系入学,派人去洪家施压,结果放榜的时候,那位内侄还是名落孙山。洪教授一句:“糊名考校,唯公正耳。”把副使派去质询的人给堵了回去。 长公主微一提气:“罢了,尽力而为吧……听说陆云昭到应天府来了?” 朱明玉心里“咯噔”一声:“是。还来不及禀明母亲。” 长公主道:“你自个儿得有点分寸,别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陆云昭,得罪了郭家和你岳父。” “儿子明白。只是云昭那孩子太可怜了。” 长公主望向廊下的鸟:“这又能怪谁呢?若是他母亲不作出那等事,现在最差也是个侯夫人了。” 朱明玉闻言,叹了口气。 转眼到了腊月里头,节庆很多,街上分外热闹。 朱景禹读书读烦了,整日里央着长公主要外出游玩。长公主想着,原本应天府就是朱明玉的地盘,治安也极好,小孩子贪玩爱热闹,多遣些小厮婆子护着也就是了,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绮罗正在屋子里头琢磨着养生的学问,让下人去书库搬了许多书来,有些她从前都没见过。前世学的书都是《女戒》或是《女训》这些,父亲说学经义是男子用来考科举的,女子并无机会参加科举,因此也没必要多读,继母更是不肯她手沾书,因此她读过的书寥寥。但这一世,她有这么好的条件,可得努力多学些才行。 郭雅心来了,看宁溪在给绮罗整理书籍,不禁笑道:“皎皎这么小就如此好学?” 绮罗一笑,依偎在郭雅心的怀里:“娘不喜欢我多看点书吗?” 郭雅心把她抱坐在腿上,总觉得四岁的小孩子太静了不是好事:“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是喜欢的。方才你四哥哥和五姐姐出去玩了,你这阵子身子好了许多,不如让徐妈妈也带你出去逛逛吧?今日瓦舍里有很多表演,影子戏你爱不爱看?” 绮罗内里也还是个少女,前世常在家中绣花,照顾弟妹,侍奉双亲,性子安静很少出门,见郭雅心提起,便点了点头。 徐妈妈给她找了顶华贵的珍珠绒帽,穿上厚实的棉衣,外面还裹了一层绒毛滚边的斗篷。徐妈妈牵着她,四个丫环外加六个家丁簇拥着就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游人,表演的艺人比肩接踵。饶是徐妈妈一直叮嘱丫环跟家丁凑紧一些,还是被拥挤的人潮冲散了几个。徐妈妈无奈,牵着绮罗走到角落里头,给她从摊子上买了一袋糍糕。 绮罗喜欢糍糕的香味,低着头一直吃。 忽然涌过来一伙人,硬生生地冲散了徐妈妈和绮罗。等徐妈妈站稳,再匆匆一看,糍糕洒在地上,绮罗不见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章 掳劫 绮罗只觉得被人抱在怀里疾走,嘴被捂住,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留着胡渣的男人。他抄小路巷弄,似乎对周遭的环境很熟悉,人群的哄闹声很快就小了。 绮罗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掳走了。城里节庆的时候都是有官兵巡查的,她只要逮着机会就设法求救。 果不其然,快走到城门的时候,一队官兵把他们叫住。绮罗被男人禁锢在残破的黑鹤氅里头,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张小脸。男人说:“小女病了,去城里看了大夫,着急回家给她煎药,请官爷行个方便。” 那官兵上下打量他们两眼,就挥手让男人走了。 男人松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绮罗虽然嘴巴还被捂着,但已经能够动,她灵机一动把头上的珍珠绒帽丢下去。可帽子刚一落地,就被男人发现了。他迅速弯腰捡起帽子,恶狠狠地对怀中的人说:“小丫头倒挺机灵的!不过你给我老实点,今后能少吃些苦头!” 绮罗心中着急,真要出了城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试图挣扎,男人却按住她,装作哄道:“乖乖,爹马上带你回家了,别闹……”周围来往的行人也不觉得有异常。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等一等!” 男人吃惊,下意识地撒腿就跑,但可很快就被人追上来了。 腊月的天寒地冻,万家灯火里,陆云昭裹着鹤氅,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表情坚毅地站在两人的面前。绮罗的心没来由地安定了不少,他在就好。 陆云昭说:“刚刚我好像看见从你怀中落下的珍珠绒帽,不像是你的东西。” 男人张嘴狡辩:“那是你看花了眼!识相的快走开!” 陆云昭却不为所动:“你这么捂着那孩子,不怕把他闷死吗?若是你家孩子,让他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要你多事!”男人的一只手猛地从腰间掏出匕首。绮罗终于能够说话,连忙喊道:“表哥小心啊!” 陆云昭听到绮罗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男人已经拿着匕首冲了过去。陆云昭只是个少年,男人却很健壮。他一手抱着绮罗,一手还能猛刺陆云昭,陆云昭只能在地上狼狈地打滚躲避。 绮罗心中着急,狠狠地咬向男人的手臂。男人吃痛,一下就松开了手。绮罗跌跌撞撞地奔向陆云昭,她身后的男人却面露凶光,举起匕首就朝她刺了过去。 “绮罗!”陆云昭猛扑起来,把绮罗护在怀中,匕首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此时,一群官兵冲了过来,大声喊道:“那边的人,都不许动!” 男人见官兵来了,匆忙丢下匕首,飞快地跑远了。 几个官兵去追他,剩下的都围过来。官兵头子看见是陆云昭,知道他是曹通判的义子,连忙问道:“陆公子?您没事吧?” 陆云昭捂着手臂站起来,摇了摇头:“没事。刚才那个歹人掳劫孩子,幸好被我拦了下来。” 官兵头子点了点头:“您受伤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陆云昭谢绝了:“不要紧,一点小伤而已,我自己会处理。” “那这孩子……”官兵头子又看向绮罗。 “官爷别担心,她是我的表妹,我会送她回家的。你们还是在附近多加巡逻,免得让别家的孩子遭了不测。” 官兵头子会意:“那您自己小心点。”然后便带着人马走了。 陆云昭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去牵绮罗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凉得如同冰雪,表情呆滞,显然是吓坏了。他蹲下来,把她抱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绮罗别怕,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柔婉转,犹如丝线,点点缠绕住她。那丧失掉的温度,也好像一点点回到身体里来了。绮罗已经逐渐忘记了前世的伤痛,可刚刚被男人抱走时,脑海里又冲入那些流放路上不堪的画面。屈辱,害怕,无法与命运抗争的绝望……她颤抖地抱住陆云昭,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朱府眼下简直是鸡飞狗跳。郭雅心一听说绮罗不见了,直接晕了过去。朱明玉又要照顾她,又赶紧遣人去曹府送信,请曹通判到府衙派兵全城搜索。徐妈妈等人跪在大堂的地上一直哭,朱明玉也顾不得罚他们。 等陆云昭把睡着的绮罗抱回府中,六神无主的朱明玉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从陆云昭那里把绮罗接过,紧紧地抱在怀中,亲了又亲,眼眶都红了:“云昭,你打哪儿找到她的?那个掳走她的人呢?” 陆云昭恭敬地说:“幸亏小姐机灵,把珍珠帽子丢在地上,刚好被我看见。但云昭没用,让那个人跑了。大人放心,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是睡着了。” “谢谢你云昭!”朱明玉激动地捏住陆云昭的手臂,陆云昭的身体却缩了一下。朱明玉这才发现他手臂上受伤了,血都透过了纱布,连忙吩咐下人去找刘大夫。 “大人,不用了,只是小伤。” 朱明玉却坚持:“你定是为了救皎皎才受的伤,快让大夫包扎一下伤口,再喝碗热姜汤,一会儿我派轿子送你回去。以后别那么见外,叫我姨父吧。” 陆云昭抿着嘴唇,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郭雅心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玉簪:“小姐找到了没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跑去了明珠院。 绮罗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似乎在熟睡,朱明玉陪在她身边。 “皎皎……”郭雅心扑到床边,想摸一摸女儿,又怕弄醒她。朱明玉见她连外衣都没披,忙把身上的鹤氅解下来,裹着她:“天这么冷,你就不担心自己的身子?” 郭雅心颤着声音问:“官人,皎皎是哪里找到的?” “多亏云昭那孩子救了皎皎。他还为此受了伤。” 郭雅心握住朱明玉的手:“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若没有他,皎皎还不知道会怎样!” 朱明玉道:“是啊。明天我便派人送一些补品和伤药过去,改天再设一桌酒席,请他和子参兄都过来,当面道谢。不过这应天府向来宁和,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真是奇怪了。” “这歹人真是罪大恶极!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他把孩子抱走,还不逼得别人家破人亡?官人,若是抓到了他,定要严惩!”郭雅心气愤地说。 朱明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放心吧。” 郭雅心想想还是后怕,又陪了绮罗一会儿,才跟着朱明玉回去休息了。 丫环到了长公主那里禀报,长公主听说绮罗寻回来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下总算能睡踏实了。张妈妈在帐子外面说:“公主,听说是陆云昭把六小姐救回来的,他自己还受了伤……郭府那边派来的人,怎么办?” 长公主翻了个身,淡淡地说:“罢了,你再派人去洪教授那儿提个醒,剩下的看陆云昭自己的造化吧。” “是。”张妈妈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第二日,绮罗醒来之后,被郭雅心勒在怀里,险些喘不上气。她连忙安慰了几句,先是询问了陆云昭的情况,得知他没事才放心。但是跟她出去的人都被朱明玉重责,打了十板子逐出府。唯有徐妈妈上了年纪,又是郭雅心从郭府带来的老人,被罚跪在佛堂里。 “娘,徐妈妈年纪大了,怎么吃得消?” “你爹爹生了很大的气,看我的面子才轻责……皎皎你去哪儿?”郭雅心看到绮罗走出去,连忙跟着。 因着绮罗出事,朱明玉今日没去府衙。他在大堂里正襟危坐,听手下的人禀告,没有抓到掳走绮罗的人,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绮罗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皎皎。”朱明玉把绮罗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身体都好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夫妻俩都喜欢抱她,揉她。谁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也没办法。 “爹,我没事了。您放了徐妈妈好不好?她年纪大了,再跪下去吃不消,她是真心为我好的。”绮罗恳求道。 朱明玉看着绮罗稚气的脸,说道:“爹罚她是因为家规摆在那里。既然已经罚过了,你自己去佛堂把她扶起来吧。” “谢谢爹!”绮罗对跟进来的郭雅心眨了眨眼睛,郭雅心掩嘴笑,对她竖起大拇指。 徐妈妈看到郭雅心和绮罗亲自来扶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老身一个下人,何德何能……”绮罗笑着说:“徐妈妈,以后还要靠你多多照顾我呢。” 徐妈妈一边抹泪,一边连声应好。 等热热闹闹地过了年,元日有七日休假,朱明玉便在家中摆宴,款待曹通判一家。陆云昭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依旧是一身朴素的交领直裰,腰上打着络。他的脸瘦了,却显得有棱有角,初具男人的英气。 席上,曹家小姐曹晴晴几次要跟陆云昭说话,陆云昭都在问绮罗要吃什么,给她夹菜。曹晴晴一点都插不上嘴,气得一口饭菜都吃不下。 她上次离家去外祖那儿玩了两天,一回来就听说爹收了个莫名其妙的义子。她正打算把这义子赶出去,没想到在书房里头见到了陆云昭教绮罗写字。她一见陆云昭,没来由地就脸红心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更是被他的谦恭有礼给打动。 曹通判看着朱景禹问:“这是国公爷的四公子吧?听说开春也要去书院应试?那跟我们云昭,不刚好是同窗么!” 朱景禹应了声是,眼神却厌恶地掠过陆云昭。这下贱东西究竟走了什么好运?居然能被曹通判认为义子,还能同他一起参加应天书院的入学考试。一想到要跟这种人同场考试,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一排丫环,忍不住停在其中一个身上。那丫环生得十分俏丽,眉眼间有股媚态。她正是朱成碧新买的丫环玉儿,绮罗初见她时也很惊讶,不过既然木已成舟,她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玉儿寻了个倒酒的活儿,特意走到陆云昭身边,可来往几次,陆云昭都没有看她。倒是曹晴晴发现了她有意接近陆云昭,不耐烦地把酒洒在了她的衣裙上,她只能咬咬牙,匆匆去换衣服了。 宴席过后,绮罗把陆云昭拉到书房中,关心地问:“伤都好了吗?我本来要去看你,可爹说你在备考,不让我打扰。” 陆云昭笑道:“只是皮外伤,早就好了。” 绮罗让宁溪把一个准备好的锦盒交给他。陆云昭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每一样都很名贵,不禁讶异。 “上次我去你房里,看到你桌子上的东西都旧了,就托爹爹给你弄了一套。这些东西我也不懂,不过看着还不错吧?你去考试的时候总要体面一些的。”绮罗咧嘴笑。 “小姐太客气了,云昭不敢收。” 绮罗皱眉:“上次在街上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叫我的。” 陆云昭一愣,抓着锦盒的手暗暗收紧。她是皎皎绮罗光,受父母独宠的千金小姐。而他不过是郭府庶出的小姐跟人私奔之后生出来的贱种,从小受尽别人的欺凌和白眼。他虽与她亲近,却明白身份有别。 绮罗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愿意叫就算了。” “不,不是的。”陆云昭看到绮罗垮下的小脸,立刻说,“云昭不配……” 绮罗生气地走过去,抓着陆云昭的手腕,人小小的,却用足了力气:“你为什么不配?你是我的表哥,就配叫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送你东西,你就配收下。以后永远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陆云昭怔怔地看着绮罗。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对他说,陆云昭,你下贱,你不配!当整个世界都在否定他的时候,这个女孩站出来肯定了他,便足够温暖他的一生,值得他去对她好。(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7章 入学 应天府开春的大事便是应天书院的入学考试了。考试虽然不比正式的科举那般规模,但考试的内容也十分繁多:诗、赋、论各一首,策一道,《论语》三帖。考完之后,成绩优异者为上舍生,稍逊的为内舍生,这两种都是正式录取的。那些没有考取舍生的,便是外舍生,也可以参加书院的讲课,但不编籍在册,明年可以再考。 书院开考这一天,也是绮罗正式见先生的日子。 朱明玉给她请了应天府颇有名气的许先生。许先生考科举考了八次都没中,后来皇帝知道了,特开恩科,赐他同进士出身。他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中年回到应天书院教书,也培养了不少人才。近年来纪大了,就在家中颐养天年,间或接些私活了。 许先生肯教绮罗一个小女娃,完全是因为曾欠了朱明玉一个人情。 绮罗坐在读书堂里头,支着下巴看正面墙上挂着孔老夫子的画像。许先生头发胡子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但无需人搀扶,精神矍铄。他走到讲案后面,盘腿坐下来,望着绮罗,吐字也十分清晰:“前几日要小姐准备的《千字文》可备好了?敢问小姐总共识得多少个字?” 绮罗笑眯眯地说:“字我识得一些。但是先生,我想学大经。” “你说什么?”许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你可知道何为大经?” 她道:“《诗》、《礼记》、《周礼》、《左氏春秋》为大经,《书》、《易》、《公羊》、《谷梁》、《仪礼》为中经,学完经义,我还想多学些史。” 许先生定定地看着绮罗,寻常人家别说是这么小的女孩,就是同岁的小男孩都未必知道这些。难道是个神童?宁溪低头掩嘴笑,刚开始她也是对小姐的早慧万分惊讶,这些日子却已经习惯了。她是个奴婢,只要尽忠,何况小姐对她很好。 “你一个女娃儿,学这些做什么?” 绮罗答道:“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这是那人对她说过的话。其实,她也不求什么,只是前世的他太厉害,有时候他跟父亲说话,用典用故,她都没太听懂。她和他之间,不仅是身份,年龄的巨大差距,连文化修养都差了太多。所以他才从不用正眼看她吧? 虽然未必能再遇见,她也不再是前世那个傻丫头,但她决定做更好的自己。 绮罗已经让宁溪打听过了,这个许先生并不是顽固不化的老学究,他家的几个女孩儿也被教得颇有才气,应该不会对男女有什么偏见。 果然,许先生摸着胡子说:“孺子可教。” 绮罗和宁溪分别拿了束脩过去:“这是两份束脩。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儿,我想让我这丫环也跟着旁听。先生不用费心教她,只想让她多识些字而已。” 一堂课上下来,许先生跟来时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他来之前,只以为是一个家世显赫,父母骄纵的千金小姐,这样的小女孩他见多了,第一堂课能完整听完已经算是难得。可没想到这小姑娘,稚龄而已,定力却极好,上课时候认认真真的。老先生很满意,自然去朱明玉那里说了绮罗一箩筐的好话。 朱明玉知道女儿聪明懂礼,自然也是开心,跟郭雅心转述了许先生的话。郭雅心听了之后,百感交集:“要是搁在从前,我肯定要担心皎皎哭闹。但皎皎现在像换了一个人,我也不用操心了。” “这是好事,你别多虑了。”朱明玉握着她的手,看向门口:“倒是不知道云昭和景禹考得如何了?” 晚间,朱景禹一回到家就苦着张脸,一群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最后他气急了,甩着膀子就跑了。朱成碧扁了扁嘴:“笨蛋四哥一定是没考好,他们说今年去参加考试的人可多了。” 朱景禹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谁劝也不听。后来长公主亲自把他领到住处训斥了一番,他才红着眼睛去吃饭了。席间,朱成碧一直跟他说话,他都赌气不理,绮罗当然更不会去自讨没趣。 过了两天陆云昭登府拜访,朱明玉问他考得如何,他迟疑地说:“今年的试题很难。刚出院门的时候,好几个远道来的试子都不等放榜直接回去了。” “不要紧,考不中的话,明年再试试,考上个外舍生也是好的。”朱明玉安慰他。 “云昭明白。姨父,绮罗……在吗?”陆云昭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明玉笑道:“她在后花院玩呢,我叫人带你过去。” 陆云昭跟着下人到朱府的后花院,看见碎石铺就的空地上,一群丫环围成团。绮罗穿着翠绿的罗衫裙,梳着双丫髻,正逗弄蒙着眼睛的朱成碧。日光正好,花圃里面群芳争艳,蝴蝶蹁跹往来,正是一年好景。 绮罗回头看见陆云昭,连忙跑到他身后躲藏,还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云昭还未及反应,朱成碧已经摸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然后急急地摘下蒙眼的布。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气急败坏地叫道:“陆云昭,你为什么不躲开?下贱的东西!” 陆云昭身子一僵,绮罗已经从他身后走出来,护犊子一般地喊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是下贱东西,有错吗?”朱成碧嫌弃地说,“你跟这个下贱东西一起离我远点!”她生气地把蒙眼的布扔在陆云昭的脚边,对身边的丫环嚷嚷道:“快些,我要沐浴,把我这身衣服全部丢掉!” 绮罗要追上去说理,陆云昭却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算了绮罗,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的眉目异常俊秀,身上有股韧劲。绮罗心里不是滋味,紧咬嘴唇。陆云昭明白她的心意,摸了摸她的头:“不要紧,我习惯了。” “教他们等着吧!”绮罗愤愤不平地说,“等你有一天变成了宰相,在千万人之上,这些曾经羞辱过你的人,统统都要后悔!” 陆云昭失笑,眉眼仿佛染了春光:“你怎么知道我会成为宰相?” “我知道你一定会!”绮罗口气坚定地说。在她心里,其实陆云昭是不是日后的那位陆宰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舍命救她,她定要护着他。 朱成碧站在廊下“嗤”了一声:“朱绮罗真是白痴,竟然跟那种下贱东西混在一起,也不嫌低了自己的身份。” 玉儿小声道:“陆公子毕竟是六小姐的表哥,而且认了曹通判做义父的……” “那又怎么样?哼,当宰相?陆云昭要是有那本事,我朱成碧把名字倒过来写!玉儿,我警告你,别有什么歪心思,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天设宴过后,玉儿自作主张去勾搭陆云昭的事就被朱成碧知道了。玉儿被朱成碧身边的婆子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会儿身上还记着那疼,身子不禁颤了一下。朱成碧冷哼了声,甩袖离去。 书院放榜的前几日,朱明玉就住到书院里头去帮忙了,这个时候就跟贡院落锁一样,里外的人都联系不上。到了放榜那一日,长公主也派了张妈妈到大堂等消息。去打探的仆人很快就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大喊:“三公子考上了,考上了!是内舍生!” 朱景禹愣在那里还有些不相信,他那策论实在是答得一团糟啊!郭雅心笑道:“可见这次的试题真的很难,景禹还是很厉害的。” 张妈妈连忙回去长公主那里报喜了。朱景禹自己也很激动,毕竟他小小年纪就能考到应天书院的内舍生,拿到京城里去说,也是可以四处炫耀了。 绮罗偷偷把报信的仆人拉到旁边:“有看到表公子的名字吗?” 仆人挠了挠头:“小姐吩咐,小的便也留心了。当时从末尾往上看的,直到把内舍生看完,也没看见表公子的名字,怕家中等着急,先回来报信了。” 竟是落榜了吗?绮罗觉得不应该。 晚上朱明玉很晚才回来,他进了郭雅心的住处,把鹤氅脱给玉簪。 “官人回来了,吃过了吗?”郭雅心连忙起身相迎。 朱明玉拉着她坐下来,表情还有些怔怔的:“吃过了。今日开院,洪教授请我跟曹通判吃酒。” “这真是奇事。”郭雅心接过玉簪递的湿帕子给朱明玉,“洪教授可是出了名的爱财如命。” “他可不是冲我跟子参兄,完全是冲云昭的面子。你猜云昭这次考了第几?” 郭雅心错愕地摇了摇头,莫非考了个上舍生? “上舍生第三人!”朱明玉说出来自己都不大相信,“他才十二岁,洪教授对他简直赞不绝口,我很少听到他那么夸人的。有洪教授保着,岳父大人也奈何不了云昭了。” 郭雅心惊讶地捂着嘴。她知道应天书院的入学考试虽然没有科举的初级考发解试那么正规,但参考的人数,题目的难度,已经相当接近。在这样的考试中得了第三名,意味着陆云昭若是去参加秋天的发解试,恐怕也要通过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8章 诗会 清明节之前,长公主带着朱成碧返回京城。依旧是来时浩浩荡荡的随从队伍,郭雅心又添了许多应天府的名物,加了几个担子。长公主站在府门前,褐色牡丹花的对襟长衫,襟上的花纹贴着金箔,在阳光下闪亮耀眼。 她独自跟朱明玉说话,郭雅心则带着绮罗跟朱成碧道别。 朱成碧不喜绮罗,绮罗当然也不喜欢她,但在长辈面前,朱成碧也不敢太过分,还是跟绮罗说了几句话。绮罗随口应付,朱成碧就坐上了轿子。 总算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前几日朱景禹住进了应天书院,朱成碧就觉得越发没办法呆下去,一直求着祖母早些离开。这里的府邸小,街上也没有京城的热闹,吃的穿的,都配不上她高贵的靖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 最让她忍受不了的,就是陆云昭那个下贱东西居然考了应天书院上舍生第三名。前两年她大哥考国子学才考了第二十名,已经把全家高兴得恨不得在门口贴一张榜子昭告天下。人人都说大哥是天纵之才。国子学应当算是全国的最高学府,其下便是应天书院,论实力,两者其实可谓是旗鼓相当。陆云昭那家伙,难道真的命格不凡? “虽然你跟你大哥已经分家了,但毕竟是亲兄弟,有空还是回来看看。”长公主对朱明玉叮嘱道。 朱明玉虽然面上应了,但长公主知道,要小儿子回国公府却没那么容易,叹了口气,扶着张妈妈坐上轿子,吩咐队伍启程。 春风花草香,飞鸿踏雪泥。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已是几个春秋。 绮罗在头两年里还经常生病,这一两年身子却大好,只是因为吃得多,体重也飞速上升。朱明玉和郭雅心夫妇简直是溺爱她,从不过问学业,对女子必修的手艺也毫无要求,还把她当成小猪一样养,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放着新鲜的糕点和零嘴。 绮罗惜命,养生的汤药每日不断,也不像旁的姑娘那么爱美,嘴巴并不节制。 上巳节刚过,绮罗和郭雅心在屋子里绣花样。绮罗得益于前生,在这方面显得有些天赋,绣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郭雅心探头看了看她的绣绷,发现绣的是一只云间鹤,很明显是男人用的花样,便好奇地问:“给你爹爹绣的?” 绮罗的手微微顿了下,然后嘿嘿笑道:“爹有娘,哪里还需要我……” “说话没个正经。”郭雅心点了点她的额头,旁边的宁溪和徐妈妈都忍不住笑。 玉簪走到里间行了礼:“夫人,表公子来了。” 绮罗闻言,忙把手中的绣绷放下,趿着绣鞋就跑了出去。 郭雅心来不及叫她注意仪容,轻摇了摇头,整好衣服才扶着玉簪起身。但只在里间,隔着门,并不出去。 明间半人高的莲纹花瓶旁边,负手立着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他穿着蓝色的交领长袍,脚蹬云靴,清雅得仿佛柳梢间的一轮明月。他如今的名声已经响彻京东京西四路,与他同届入学的上舍生里头,有些年终考绩的时候降为内舍生,有些早早去考了功名,唯有他被洪教授藏着掖着,今年终是准了他去考发解试。 “表哥!”绮罗一边抬脚拉着绣鞋一边喊他。陆云昭回过头来,眸如星落,肤如飞雪,已经长成了能让无数少女倾慕的模样。 绮罗穿好鞋走到他面前,抱怨道:“你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 陆云昭笑道:“三个月而已,有那么长?” 绮罗很自然地拉着他坐下,不满地说:“你跟着洪教授去游学,路上好山好水好风景,当然不觉得时日长。我可是掰着指头算日子呢。许先生说,因为你今年要考发解试,多少人都不读书了。京东西路还有人能考过你去?” 陆云昭只笑了笑,拉过绮罗的手,把一个蓝布包放在她手心里:“这次跟老师去曹州游学,恰逢牡丹大会。给你买了个小玩意儿。” 绮罗打开那蓝布包,里面是一对牡丹花样的银制耳坠,十分精致,一片片花瓣都雕得十分清晰,花心镶嵌着碎玉。她忙把耳朵上原本戴的摘下来,换上了新的,扭头问宁溪:“好看吗?” 宁溪笑道:“表公子挑的东西,小姐就没有不喜欢的。” 绮罗想想也是,陆云昭挑东西的水平实在是太高。她扭头对陆云昭说:“谢谢表哥。” 这几年她也变了不少,身子长高了,虽然胖,两颊肉嘟嘟的,但一双眼睛很是灵气漂亮,甚得郭家的真传。郭雅心这个时候才走出来,陆云昭连忙起身行礼:“姨母。” “快坐。”郭雅心指着绮罗说,“皎皎天天在我面前念着你。你再不回来呀,她都要急得挠墙了。” 陆云昭看向绮罗,目光温柔似水,还带着点无奈。绮罗被看得脸红,连忙低下头:“哪有!明明是许先生上课的时候老提表哥作的诗,我却做不出来。他就在我面前每天念叨表哥十次,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郭雅心“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问:“许先生不念,你就不想表哥了?……那刚才的花样是绣给谁的?” “娘!”绮罗着急,要去捂郭雅心的嘴。郭雅心拉住她的手,忍不住低头笑。 陆云昭仿佛没听见她们母女的对话一样:“姨母,绮罗说作不出诗,刚好这几日悦来楼举办诗会,我能不能带她去看看?您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不会让她有事。” 郭雅心还是有些犹豫,绮罗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娘,我年纪小,换了男装,谁都看不出来的。您就让我去吧?作不出诗,许先生真的会不高兴的。” 徐妈妈也笑着附和道:“夫人,听说悦来楼的诗会很热闹,也有不少官家小姐会去的。如今表公子身边有好些能人,夫人不用担心。” 郭雅心这才点头应允,绮罗兴高采烈地换男装去了。 悦来楼是应天府有名的士绅卢广仲的产业。此人极爱好附庸风雅,肚子里也有点墨水,每年春天都要弄些诗会什么的广集应天府的读书人。毕竟应天府还有个赫赫有名的书院,学风很重,因此倒也算是一场盛事了。 此刻,悦来楼里人声鼎沸。上下里外都站满了着直裰的年轻男子,有些直接穿着书院的士服就出来了。 陆云昭带着绮罗走进悦来楼,立刻有不少同窗围过来,拱手一礼:“云昭,你可算来了,待会儿定要露一手。” “我今日主要是来观看的,期待诸位的表现。”陆云昭抬手回礼。 有眼尖的看见陆云昭身后的绮罗,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绮罗清了清嗓子,声音粗了不少:“咳咳,我是他表弟。” “云昭兄在应天府竟然还有个表弟?”当即有人伸手过来欲捏绮罗肉肉的脸。陆云昭不动声色地把绮罗挡在身后:“她怕生,我姨父姨母宠坏了的,你们别吓到她。” 绮罗抓着他的背襟,小声道:“喂!怎么就变成我被宠坏了?” 陆云昭忍不住一笑,本要拉着她的手,又改为揽着她的肩膀上了楼。 楼上相熟不相熟的青年才俊都向陆云昭打招呼,有的还有巴结之意。绮罗这才知道陆云昭如今究竟有多大的名气,当初被朱景禹打翻在地的可怜虫,好像真的很不一样了。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了不得,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绮罗已经决定要好好靠着陆云昭这棵大树了。 等他们走进雅间之后,在外头的人才低声议论:“看到没,那就是洪教授的关门弟子陆云昭。因为他秋天要考发解试,很多人都不考了!” “跟他打招呼,却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 “人家有资本骄傲。去年他的诗作刚在东西二京卖,顷刻被人抢光了。还有很多出身高贵的小姐愿意出百两买他的诗集都买不到!” “诗作算什么。你可知道他的名气为何这么响?前年新皇登基之时,广募天下名士论变革之道。洪教授把他的文章递到礼部去,连政事堂和西府都惊动了。几个宰执还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写的,特意派人去应天书院查问呢。” “可我听说他出身不好啊。他的外祖父虽是郭参政,他的母亲却是跟人私奔生下的他。当初郭参政施压,京城没有一家书院肯收他。” “唉,今时不同往日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要来年他高中,谁还管那些?” 陆云昭关上门,那些议论就都被阻隔在外头。雅间里头,摆好了酒席,菜色琳琅。绮罗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东西:“不是说来参加诗会的吗?怎么倒像是来喝酒吃饭的。” “诗会还没开始,先吃些东西。这鱼汤很是鲜美,你要不要尝尝?”陆云昭拿着瓷碗给她盛了一碗乳白的鱼汤,递过去。绮罗就着他的手闻了闻,才接过去,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喝完,她抹了抹嘴巴:“我被你们养成一个大胖子,以后没人要,就赖给你了。” 陆云昭闻言一愣,掏出手帕的手顿住。绮罗也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装作吃东西。屋里静了一会儿,落针可闻。 “绮罗,我……”陆云昭开口打破沉默,却刚好有人敲门。 一个穿着月白精布襕衫,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外,唇红齿白的,生得有些女相。 陆云昭把他让进来,对绮罗介绍说:“这是我的同窗,周怀远。跟我同一年考入应天书院,当年的头名。” 绮罗听到这个名字,猛地被口中的食物噎住,伏在桌旁咳嗽。陆云昭连忙过去拍她的背:“怎么这般不小心?” 绮罗想起前世坊间有流言,说陆宰相私底下也好男色,常与一周姓官员同衣同睡,被一名谏官往死里弹劾。这周怀远……与那周姓官员,莫不是同一个人? 周怀远的声音如清风一般舒畅:“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这头名如今寂寂无闻,你可是声名远播。对了云昭,昨日有人来挑衅你。摆了个棋局,要求盲下,每下一步还要吟一句诗出来。你不在,我和几个同窗都去试了试,但无人能赢过他。” 陆云昭问道:“对方是什么人?” 周怀远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怕来头不简单。” 此时,外面起了喧哗声,周怀远凝神听了听,便道:“那人果然又来了。” 陆云昭跟着周怀远开门出去,见对面的雅间门前排着十几个护卫,虽然穿着便衣,但手中握剑,身上有肃杀之气。一个长衫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到栏杆前,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今日与昨日一样,若是有人能赢我家公子,悦来楼内所有的酒菜我们都包了。应天书院闻名四海,才俊辈出。应该不至于连一个能赢我家公子的人都没有吧?” 昨日轻敌败下阵的几个书生走到陆云昭的身边,不甘心地说:“云昭,此人很有些本事,还是你跟他比比吧!” 陆云昭沉默着,并不答应。对面那位中年男子见此情景,回头对雅间内的人低声道:“公子,陆云昭不应战。接下来该如何?” 雅间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携着凌厉的气势:“不必勉强。” “是。”中年男子正欲退下,却听对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应天书院陆云昭来会会公子!”(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9章 博弈 陆云昭错愕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绮罗,绮罗狡黠地笑道:“表哥,反正输了又不吃亏,赢了还有不花钱的东西吃,你干嘛不比呢?你不比,别人会把我们应天府看扁的。” 周怀远连忙附和道:“是啊云昭,表弟说得有道理,你就去吧。” 陆云昭无奈。绮罗都已经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不应也得应。 中年男子命人在一楼的大堂里头摆起一个巨大的围棋棋盘,黑白子的排布连二楼都能看得清楚。两边各站着一个护卫,背着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陆云昭俯瞰棋局,用心背记,不一会儿就说:“我看好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温和地笑道:“我家公子说,吟一句诗下一子,吟诗定个主题,用前人之作便可。诗竭了或是棋走错了,都算输。客随主便,诗题由陆公子来定。” 陆云昭想了想说:“诗句中含春字如何?” 中年男子躬身询问了雅间里的人,然后道:“陆公子,请。” 根据抽签,陆云昭执白子,雅间里的人执黑子。刚开始双方吟诗走棋都很快,势均力敌。可慢慢的,既要记走了哪些棋,又要想诗句,速度便慢慢缓了下来。围观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再低头看一楼的棋盘,仍算是平手,难解难分。 对弈了两个时辰,二人所用的诗句也越来越偏僻。每出一句诗,便有人四下询问出处,有的干脆拿着本朝和前朝的诗集在猛翻。 此刻,陆云昭刚落完一子,坐在雅间中苦想下一句诗。他的棋艺虽不算独步天下,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对方似乎也毫不逊色,下到现在未曾出错不说,而且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没有人知道,陆云昭很小的时候便受大名鼎鼎的清莲居士亲自教导,加上他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显露了过人的天赋。后来居士举家南迁,隐姓埋名,他被迫要转入京城的书院继续学习,却被郭松林阻碍,这才来了应天府。 居士曾经说过,当世资质在他之上的人,不足五个。这人能够与他战成如此局面,究竟是什么来头? 双方胶着,四下围观的人屏息凝神,连个大气都不敢出。这时,一个护卫匆匆忙忙地跑上楼,进到对面的雅间里去。 中年男子连忙说:“不好意思,我家公子有些急事,比试先暂停一下。”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紫地织金菱纹锦袍的人走了出来。他生得高大伟岸,五官犹如刀凿斧刻,双目似破空的苍鹰一般威风凛凛。护卫们整齐地列队跟在他身后,他侧头对中年男子交代了几句,又扫了陆云昭所在的雅间一眼,径自下楼离去。原本堵在楼道上的人,被他的气势所摄,不约而同地避让到两旁,让他先行。 绮罗正坐在雅间里担心地看着陆云昭,并没怎么注意外面。 中年男子拱手一礼:“我家公子说,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春的诗句都已经用完了,还是陆公子更厉害!依照约定,今日酒楼里的所有花费,都记在我家公子账上。” 人群欢呼起来,周怀远等人都进来祝贺陆云昭。只有陆云昭心里清楚,自己不过险胜了这个人一句诗而已。 回去的路上,陆云昭有些心不在焉,绮罗也不敢出言打扰他。今天那个人,应该算是很厉害了吧?毕竟她从来没有在陆云昭的脸上看到那么多的汗,似乎要费尽心力才能应付。 两人快走到朱府,见到曹晴晴正在朱府门前焦躁地走来走去。曹晴晴比绮罗大四岁,如今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女,长得虽不算是国色天香,但也算个小美人了。 “云昭哥哥!”曹晴晴一看到陆云昭,就提着裙子飞奔过来,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又不敢。她满眼都是陆云昭,绮罗站在旁边就跟一团空气没什么两样。 “曹小姐有何事?”陆云昭有礼地询问道。他这几年都住在书院里,但是逢年过节也必定会去曹府拜访。他始终记得自己落难之时,曹通判的收留举荐之恩。 “我娘,我娘要把我嫁给京东西路转运使苏家的四公子……我,我不想。爹和娘都十分看重你,你帮我说说话,行吗?”曹晴晴抿着嘴,泪珠都在眼里打转,显得可怜兮兮的。 陆云昭虽然是曹家的义子,但也没有干涉曹家姑娘婚嫁的道理。绮罗摇了摇头,暗叹曹晴晴不懂事。那边陆云昭坦率地说:“这件事,云昭恐怕帮不上小姐的忙。” 曹晴晴忽然伸手一指绮罗,叫道:“今天若是她朱绮罗被迫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也会这般无动于衷吗?” 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绮罗扶了扶额头,抬手示意陆云昭由她来说:“曹姐姐,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表哥不是你的亲哥哥,就算是,若是曹夫人有意与苏家结亲,又岂是他帮你说话就可以转圜的?苏家门楣清贵,曹夫人也是一门心思为你打算的。” “你懂什么?只会说风凉话!”曹晴晴对绮罗吼了一声。陆云昭上前一步,挡在绮罗面前:“绮罗说的,也是云昭的肺腑之言。” 曹晴晴被堵得没话说,跺一跺脚,哭着跑远了。 “唉,我们估计是把曹大小姐给得罪了。”绮罗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陆云昭听到,不禁失笑:“你也会怕得罪人?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她毕竟是你的义妹,曹通判跟我爹的关系也一直很好……何况她喜欢的是你,你不知道嘛。”绮罗撇了撇嘴,小声道。陆云昭曲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快进去吧。今天听了那么多诗,应该能写得出来了吧?” “嗯,那我进去了。”绮罗转身往府里走。 陆云昭直到看见她的身影消失,才举步走向街外。两个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他皱眉道:“我说过,不要跟着我。”那两人却不肯走,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们究竟要如何?” 其中一个跪下道:“公子如今名声太响,恐怕有人嫉恨生事,对公子不利。我等只是奉命保护公子安全,希望公子不要为难我们。” 陆云昭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钟毅与他在街角碰头,拿最近庄子和铺子的收益给他看。自他声名大噪,诗集书画都成了抢手货,有了些薄产,都交给钟毅打理。 陆云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钟毅说:“公子真的要买城西的那片空地吗?现在地价的确是很便宜,可是没有任何的发展……公子是因为表小姐说的,才要买吗?” 陆云昭脸上有了点笑容。那丫头前阵子听说他要买地,居然说做了个梦,梦里城西那一带数年之后会成为寸土寸金之地。他当然是不相信什么怪梦,但还是让钟毅去把她说的那块地给买了下来,免得她不开心。 钟毅叹了口气,公子自小就极有主意,做的决定很难被什么人左右。表小姐的一番戏言,居然也能被公子如此认真地对待。公子真是极为重视她。 “钟毅,手上的事放一放,先去查一个人。” 钟毅看陆云昭的表情不对,关心地问:“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今日在悦来楼跟一个人对弈,几乎战成了平手。” 钟毅从陆云昭出生就照顾他,是他的亲信,自然也就知道清莲居士的事。公子这些年来,可从未有什么对手……他拜道:“那小的这就去查。” “此人身份应该很高,若是遇到困难,也不必执着。” “是。”钟毅恭敬地退开了。 金乌西坠,院子里踏地金黄。绮罗摸着被陆云昭敲过的地方,心神恍惚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宁溪跑过来,低声道:“小姐,京中的国公爷出事了。” 朱明祁出任度支使这些年,虽无建树,但也算是稳妥。哪知这次被台谏官李茂给参了一本,说战事刚平,南方有灾情。朝中上下都提倡节俭,偏偏靖国公府尤爱奢靡。国公的子女出行讲究大排场,府中的姨娘公开斗富。这一本参下来,顿时龙颜大怒。皇上最见不得人铺张浪费,遂罢了朱明祁的官,让他回家静思己过。 长公主进宫求见皇上几次,都无功而返,一下子就气病了。哪知皇帝一回头,又给朱明玉来了一张调令,要他进京述职,实在是圣意难测。 郭雅心一边命丫环婆子抓紧收拾东西,一面安慰朱明玉:“官人不要忧心,皇上召你进京,应该不是坏事。” “国公府表面看着风光,可当年父亲并不拥护现在的皇上,大哥也一直谨慎小心。这次的事情,摆明了是有人针对。今次回京,母亲要我们住回国公府……我总觉得不妥。”朱明玉担心地望着郭雅心,“你……真的不要紧?” “母亲大概是思念你了,所以才让你住回国公府。你不回去,便是不孝。”郭雅心靠在朱明玉的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有什么要紧?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朱明玉环抱着她,心中始终无法踏实。 当年,朱明祁娶了赵阮之后,又接连纳了两房姨娘。不久老国公爷去世,朱明玉守孝三年,郭雅心才嫁给她。嫁进来半年便怀孕了,当时长公主是很高兴的。可孩子莫名其妙地没了,府里还来了个法师,硬说郭雅心是不祥人。 朱明玉自然不信那些,但到处都是流言蜚语。郭雅心因此受到极大的压力,身体每况愈下,朱明玉想分家出去住,长公主却不肯。直到三年之后,郭雅心才又好不容易地怀孕。朱明玉立刻通过岳父郭松林奏请外调,这才从国公府分了出来。后来,郭雅心到了应天府,艰难地生下绮罗,却被大夫告知,此生恐怕再难生育。绮罗也是从小体弱多病,四岁的时候还差点病死,这两年才健康了。 国公府对于朱明玉来说,不啻于龙潭虎穴这四个字。他又怎么放心再把郭雅心和绮罗送进去? “官人,一切等回京再说吧。”郭雅心抚平朱明玉紧锁的眉头,柔声劝慰,“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总归是一家人,艰难的时候还是要同舟共济的。” 朱明玉终是点了点头,无限怜惜地说:“夫人,委屈你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0章 表心意 绮罗那儿也是一团忙乱,徐妈妈已经拉着宁溪等几个丫环在收拾东西了。徐妈妈说:“这次调令下来得急,要老爷赶在半个月内进京述职,小姐恐怕来不及跟表公子当面道别了,就写一封书信吧。” 绮罗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这些年日子过得简单快乐,全因为爹身边只有娘一个。可是去了国公府就大不一样了,上有长公主,大伯,大伯母。大伯还有三个姨娘,总共生有六个子女,五个都比她大,还有一个才三岁的小弟弟,人口之复杂难以想象。 她把做好的钱袋附在信中,要徐妈妈派个人给陆云昭送过去。那个钱袋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这些年陆云昭去外地游历总要给她带礼物回来,她没有别的东西回赠,只能送个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 可这东西落在旁人的眼中,意思却大不一样了。尤其是徐妈妈,她看着绮罗跟陆云昭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陆云昭对绮罗又与旁人很是不一样,难免动了些别的心思。 今秋陆云昭要考发解试,前三是探囊取物了。来年礼部试要是考个一甲……凭他的学识相貌,说亲的人还不踏破门槛?他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这些年喜欢他的姑娘可绝不少。 徐妈妈心里头着急,跑去问朱明玉和郭雅心,郭雅心嫌谈这些还太早,朱明玉却斟酌着说:“我们不能护着皎皎一辈子,若是云昭能答应下来,以后皎皎便多一份依靠。你可是介意他的出身,配不上皎皎?” “自然不会。那孩子着实稳妥聪明,对皎皎也很好。我不希望皎皎将来嫁到显贵人家受气,云昭这样的反而好。但皎皎才九岁……云昭却已经是个大人了。” “所以才要问问他的意思。”朱明玉把徐妈妈招到面前,交代了几句,徐妈妈便拿着东西去书院了。 晚些时候,徐妈妈从书院回来,郭雅心连忙问她:“如何?” 徐妈妈把一支银镯子交给郭雅心,面露疑惑:“表公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给了奴婢这个,要奴婢交给夫人。然后说他这几年没打算成亲。” 郭雅心接过来一看,是二姐曾经的贴身之物。可云昭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朱明玉想了想说:“云昭给这个镯子显然是已经明白了我们的意思。但皎皎毕竟还小,他只把她当妹妹,恐怕还没想到男女的事情上头。他的意思大概是等皎皎大一些,再谈婚事不迟。他愿意等皎皎几年。” 郭雅心恍然大悟,小心地把镯子收好了。 许先生知道绮罗和宁溪要离开应天府,心中极为不舍。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两个聪慧有礼的女孩子,但天底下无不散之筵席,他送了绮罗几本书,又叮嘱了几句,便结束了最后一堂课。 绮罗一家正式离开应天府,箱子装了几辆牛车,一些用久了的丫环婆子也一并带走。朱景禹现在是应天书院的上舍生,书院里头课业繁重,先生不肯放行。他只能托人送回来一封信,要朱明玉代为慰问祖母,他就不能一并回去了。 朱明玉在应天府为官几年,施行仁政,广结善缘,许多当地的官员都来送他。曹通判更是与朱明玉连饮了三杯,扶着他的肩膀说了许多话,最后时辰到了,两人才依依惜别。 应天府距离京城并不算远,只五天的路程。绮罗前世没机会入京,只听过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地。粉墙细柳,芳草如茵。 等入了城门,她挑开帘子一看,官道广阔,约两百余步,两旁挖有河沟,遍种芙蓉,此时未到季节,却可想见夏日繁盛。两岸种桃、李、梨、杏等树,杂花相错。在两条河沟以外的东西两侧都是御廊,店铺鳞次栉比,百姓熙熙攘攘。 国公府坐落在内城西的金柳巷里头,虽然说不上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占地和豪华,但也算是上等了。马车停在朱漆铜环的大门前头,朱明玉扶着郭雅心和绮罗下来,门口只站着一群下人,管家孟四平从石阶上小跑下来,弓着腰说:“二爷,小的恭候多时了。路上可一切都好?” 朱明玉面色微凝,点了点头。绮罗心想这国公府果然是谱大,他们好歹算是远道而来,主人家竟然一个都没有出来。 国公府里头金碧辉煌,楼宇敞阔,庑廊相衔。四平带着朱明玉一家走入名为鉴明堂的开阔堂屋中,三面俱开着联排的横风窗,采光极好。正面摆放着一个云头纹底座的长方形单屏屏风,上面画着写意的山水图。屏风前放着一把花梨木圈椅,一个头戴乌角巾,身穿皂罗衫,束角带,登革靴的男子坐于其上。 他的眉目与朱明玉有几分相像,甚至更为英俊好看,表情十分严肃,正在出神。 四平上前低声禀报道:“国公爷,二爷来了。” 朱明祁这才回过神来,立身而起,身量挺拔,如青松玉树。他表情缓和了些:“你们回来了。” 朱明玉拱手行礼:“大哥,你受苦了。” 朱明祁摆了摆手,眼神快速地掠过郭雅心,然后停在绮罗身上。他走过来,屈尊降贵地蹲在绮罗面前,眼睛里有笑意:“你是绮罗?长这么大了。” 绮罗没想到堂堂国公爷竟然如此,忙行礼:“伯父好。” “乖。”朱明祁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起身对朱明玉说:“母亲等你许久了,跟我来。” 郭雅心本来要跟着一起去,朱明祁却说:“你和绮罗就先不要过去了。我已经让四平把鹿鸣小筑收拾出来,你们去安置吧。”他说话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不愧是一家之主。 四平领着郭雅心和绮罗一路沿着偌大的花园到了鹿鸣小筑,原本以为就跟应天府的家一样,是个独立的小院子,却没想到竟是三个院子并在一处。难怪朱景禹和朱成碧都嫌弃朱府小,跟恢弘庞大的国公府比起来,可不就是小门小户么。 中间的院子,屋前屋后都种着青竹,茂密如林。竹子是朱明玉最为钟爱的。右边的院子有一座海棠园,小溪流淌,环境很是优美,自然是为郭雅心准备的。而左进的院子,花园里头基本上空着,只种着几棵树,放了一个花秋千,应该是给绮罗住的。 四平一边命下人们搬东西,一边笑着说:“中间和右边的院子都是二爷和夫人在府中的时候住过的,东西基本保持原样,只是叫人翻新了一下。左边的院子是特意为六小姐添的,只不知六小姐的喜好,花园才空着。” 郭雅心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哪里。都是国公爷吩咐的,我们只是照办而已。” 郭雅心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带来的下人一起帮着去收拾东西。刚才在鉴明堂,她连眼睛都不敢抬,直到他离开了,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松香味,这还是当年她亲自为他挑的。 绮罗没看出郭雅心的异常,跑到秋千上坐下,大声叫郭雅心过去。郭雅心走过来轻轻给她推着,不敢荡得太高,怕她摔着。 “娘,京城里是不是有一条街叫马行街?” “是啊。那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有天南地北的小吃……皎皎怎么知道?”郭雅心记得她从未提起过马行街,绮罗更是在应天府出生长大的,不应该知道才对。 绮罗轻笑:“表哥跟我说的。” 郭雅心听到绮罗提起陆云昭,便试探地问:“皎皎喜欢表哥吗?” “自然喜欢。”绮罗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他要是我的亲哥哥就好了。” 郭雅心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母女俩正聊得开心,忽然一群人往院子里走过来。 为首的一个妇人,相貌明丽,气质高贵,穿着杏红色妆花缎背子,里面白色锦衣的袖子边绣着金色花纹,藕色的拖尾十二幅裙。她扶着身边的婆子,在郭雅心母女面前站定,神情倨傲。 “大嫂。”郭雅心敛住笑容,没想到赵阮这么快就找来了。 赵阮上下打量着郭雅心,心里很不痛快。没想到将近十年未见,这女人非但不见老态,反而更显得风姿绰约,宛若十八岁一般。郭家的女人不愧天生就会勾人。宫里头一个郭贵妃得宠于圣前,这里一个郭雅心专房独宠,当初那位郭二小姐若是不跟人私奔,恐怕如今也是贵不可言。这些年国公爷刻意不提往事,谁知道是真的忘情了,还是情根深埋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1章 曾经沧海 绮罗很明显能感受到这位伯母所表现出来的敌意。她并不知道大人之间往昔的恩怨,只是觉得这位伯母像是来示威的。 赵阮移开目光,看了看四周,随口问道:“对这住处可还满意?” 郭雅心柔顺地说:“让大嫂费心了,十分满意。” 赵阮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地说:“我没费心,费心的是国公爷。不过这国公府里规矩多,你们没事不要随便乱走。这次让你们回来住,是母亲的意思。见见二爷,她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绮罗不喜欢这个大伯母说话的方式,但初来乍到的,又不好当面顶撞她,只能撇了撇嘴。她听徐妈妈说过,这位大伯母是赵太师的女儿,她的亲姐姐是皇后,赵家的门楣也是贵不可言。赵太师当初拥护皇上登基有功,赵家满门都得到重用。 赵阮看到绮罗胖胖的样子,心情没来由地好了些:“这个便是绮罗吧?听说在应天府的时候,二爷特意请了许先生来教功课,想必功课应当很好?” 郭雅心连忙说:“这孩子功课只是一般,怕辱没了先生的盛名。跟阿碧她们自然是没法比的。” 赵阮脸上有些得意:“女孩子不爱读书也是正常的。只不过我们国公府家教甚严,阿碧从小又聪明,现在就已经通读了《论语》和《孟子》,女先生常常夸她。” 绮罗看到赵阮那炫耀的样子,就想起前世继母在人前夸自己的女儿贬低她的事情,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宁溪站在旁边,看到绮罗不屑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本书,别说是小姐,连她都能背诵还能释义,也不知道大夫人为何这么得意?可能寻常女子,读了这些就已经了不得了吧? 这时,一个丫环从院外疾步走进来,附在赵阮耳边说了一阵。赵阮面露喜色,将走之时,回头又叮嘱郭雅心:“你们就呆在这里,不要随便乱走。听见了吗?” 郭雅心点了点头,一大群仆人簇拥着赵阮离去。 等下人们把院子都收拾妥当,郭雅心又亲自到厨房做了一碗汤,朱明玉恰好回来了。他解下外衣给玉簪,对郭雅心说:“母亲没什么大碍,就是气结于心。皇上现正在气头上,旁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母亲的意思是,先看看给我安排的职务,而后再想个法子帮衬大哥。对了,你猜猜我在前头看见谁了?” 郭雅心给他和绮罗各盛了一碗汤,用笑容询问。 “勇冠侯的世子林勋。”朱明玉叹了一声,“离京的时候看到才那么点大,现在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哐当”一声,绮罗手里的汤碗没有拿稳,汤汁洒了自己一身。 她连忙站起来,抖了抖袖子和裙子。玉簪,徐妈妈和宁溪全都围过来,帮她擦身上的汤汁。 郭雅心走过来拿起她的手,手背微红,不禁心疼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绮罗指尖微微发抖,尽量平稳地说:“爹,娘,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 郭雅心见她神色不对,但也没有当众追问,只吩咐道:“宁溪,你拿点烫伤膏药去屋里给小姐涂一下手。” “是。”宁溪连忙跑去拿药箱了。 绮罗坐在窗边,遥望夜空中的明月,心中默念着林勋的名字,久久无法平静。后来的勇冠侯,只不过是他不愿提及的一个受祖荫的爵位而已。他文能治世,武能卫国,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她死的时候,他已官至西府枢密使,统领全*务,百官敬畏,权倾朝野。与素有贤名的陆宰相,并为当时两大权臣。 她早该想到,依照朱家的门楣,这辈子还是要遇见他。 初见他,是前世八岁的夏天。他是枢密直学士,京东西路提举刑狱公事,经过夏邑县,因与父亲是旧识,又要查案,便到家中拜访。 记得那天,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鸦青色襕衫,黑色的登云靴,走路有风,五官深邃,眼眸中凝着霜雪,不怒自威。她有些露怯,站在父亲身边不敢看他,直到父亲要她喊他:“林叔。” “你读过什么书?”他的声音很低,那种沉稳厚重,有岁月打上的烙印。他周身还有一种压迫人的凌厉,让人无法顺畅地呼吸。 她吞吞吐吐的,没有办法好好回答。父亲维护道:“林兄,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 他却摇了摇头:“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你这样养女孩不对。” 为了办案方便,他在她家中寄住足足两个月,家里的丫环全都神思向往,尽管他沉默寡言,身上有肃杀之气,都无法阻止那些丫头争抢着要去他身边伺候。她则是有多远便躲多远。她喜欢如父亲一般温润的谦谦君子,并不喜欢那样凌厉的人。 有一天,她因为偷偷看书,没有照顾好年幼的弟弟,被继母严厉训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忽然一道黑影压过来,她抬头的时候,他伸出的大掌里放着一方玄色的锦帕。她颤抖着伸手接过那锦帕,他便转身离去了,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后来,他便三五不时地招她去他的院子里。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他不在,就算在,也基本见不到,她可以在他的书房随意看书,不用再帮忙照顾弟弟,连继母也不敢有微词。有时候书房中会摆着好吃的糕点,或者是一壶清香的茶。他有个侍婢很擅长做这些。 三年后他升任同知枢密院事,京东西路转运使,又到了夏邑县视察。因为官邸修葺,还是寄住在她的家中。她记得那几日家中来往着数不清的大小官吏,人人自危。 父亲与他在正堂议事,下人本就不多,全都在那里伺候着。继母怕怠慢在偏厅等候的官员,便强迫她穿着简单的衣服去送茶水。那些人以为她是府中的丫环,多有出言不逊,甚至有几人还拉扯起来。 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低声呼救,却没有人来帮忙。 就在一个官员要把手伸向她胸部的时候,一股力量猛地把她拉到了身后。他狠狠甩了那官员一个巴掌,整个偏厅的官员都吓得跪在地上,看着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脸上纷纷露出惧怕的神色。 “同知院大人……下官……下官不知……”那官员浑身都在打颤。 “你就这点本事?给我滚出去。”他的声音如冰棱一般,刺得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卑职该死!卑职知错了!”那官员连连磕头,身下一滩水渍。 他没有理会那官员,转过身来看她一眼:“这种事找个下人来做。”然后便阔步出了屋子。 她记得他逆光的背影是那么高大,犹如一棵树,从此牢牢地扎根在了她的心里。关于他的一切,她费劲心思地打听,字字刻入脑海里。尽管后来父亲察觉了她的心思,警告她身份和年龄的巨大差距,也无法阻止她对他的相思和爱慕。 往后几年,他三五不时地会到她家中小住,他与父亲的关系似乎很好。每当这个时候,便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她拒绝婚事,不愿意接触任何男人,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晨起练武的英伟身姿,还有手不释卷的认真专注。 这心思被父亲察觉,不知父亲与他说了什么,他便不再来了。她寝食难安,偷偷跑去找他,一路追着他的队伍,直至扑倒在泥地里,狼狈不堪。没想到,他竟亲自下了轿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拉起来,威严地看着她。 她也不顾满身泥泞,把抄了好几遍的诗塞到他手里,然后落荒而逃。她想着无论如何,要把这份心意告诉他。谁知没跑多远,他的护卫追上来,驾着一辆马车,把她送回了家。 父亲知道以后大怒,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她绝食抗议或是苦苦哀求都没有用,那是父亲最为决绝的一次。父亲说她,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那两年,她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后来父亲就出了事,他也到了应天府来。她连夜去求见他,可任她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他都没有出现。她想尽办法,买通了他的下人,颤抖地爬上他的床,只求他能够救救父亲。可他却无情地把她赶了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不是这些,或许她还是那个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的傻丫头。 她曾经有多爱他,那时便有多恨他。若不是他见死不救,父亲怎么会被斩首?若不是他不肯施以援手,她怎么会被继母残害至死?他是天子近臣,权倾朝野。若他想救,难道就全无办法? 绮罗脑海里涌过那年的暴雨,他残酷的眼眸,流放路上的那些凄惨的画面,只觉得周身冰寒。她一直觉得他外表是冷的,内心是热的,至少那几年相处下来,他曾数次温暖过她。到最后,却也是他亲手打碎了她毕生的梦。 郭雅心推门进来,看到绮罗正在微微发抖,忙走过去抱着她:“皎皎,你怎么了?” 绮罗深呼吸了口气,回过神来:“昨夜做了噩梦,没有睡好。今天有些没精神。娘不用担心。” 郭雅心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什么的,才问:“你可是认识勇冠侯的世子?” 绮罗立刻否认:“什么勇冠侯世子,我怎么会认识呢?” “我也奇怪,还以为你是听到他的名字,才那般反常。”郭雅心摸了摸绮罗的长发,“娘这一生不求别的,只求我们的皎皎能够平安长大,嫁一户对你好的人家,便知足了。” 绮罗尴尬地说:“娘,现在就说嫁人会不会太早了些?” 郭雅心失笑,点着绮罗的鼻子道:“再小,过两年也要相看人家了。你当那勇冠侯世子来府上,你大伯母为何这般高兴?她想给你五姐姐定下这门亲事。” 绮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伯母是想把五姐姐嫁给他?可五姐姐才十一岁!” “女儿家早的一般十三四岁就可以出嫁,晚一些的等到及笄之后,遇上守丧可能便更晚一些。那勇冠侯世子文武双全,家世显赫,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结亲。你大伯母大概怕再不下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些绮罗都知道。林勋十二岁随父上战场,打辽国,平西夏,战功赫赫。本朝重文抑武,勇冠侯要他考科举做文官,他一考便考出了个探花郎。文治武功,当世不二。 “皎皎,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去你祖母那儿请安。” “可是大伯母不让我们乱走。” 郭雅心摇了摇头:“她不过是怕我们坏了她选婿的好事罢了。你爹爹说了,我们虽身在国公府,不便与她当面起冲突,但也不必事事都听从她的吩咐。我们与他们早已分家,她管不到我们头上。何况去给你祖母请安是应当应分的。” 绮罗摸着下巴,狡黠地说:“娘,以后给女儿找个像爹爹一样好的人就行了。” “好啊你这小丫头,连爹娘都敢打趣!”郭雅心伸手挠绮罗痒痒,母女俩笑作一团。(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2章 躲不过 翌日,郭雅心装扮齐整,带着绮罗一道去长公主的松鹤苑。松鹤苑的花园规模是国公府里最大的,园子里种着数棵几十米的苍松,隐天蔽日,稍远一些的湖边,有白鹤在引颈啼鸣,姿态优雅。长公主爱养鸟,没想到也爱养鹤。 明堂里已经坐着两个妇人,看到郭雅心和绮罗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二夫人。”其中一个浑身透着股书卷气,姿色只能算是清秀。穿着一身碧色素底暗花的对襟背子,碧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条成色普通的珍珠项链。 长公主的丫环介绍道:“这位是梅姨娘。”绮罗听郭雅心讲过,这位梅映秀梅姨娘原来是大伯的丫环,最早进门,二公子朱景舜便是她所生。她的脸色有些不好,偶尔侧头咳嗽两声。 年纪轻些的那位,体格丰腴,看起来才二十几岁,不够沉稳,正在上下打量着绮罗母女。不过她的穿着打扮,却透着一股富贵气。身上是眼下最时兴的石榴红高腰襦裙,手上戴着拇指粗的金镯子,头上插着玉制和金制的各色簪子,显得珠光宝气。 丫环又介绍:“这位是叶姨娘。”叶蓉进门的时间最晚,家中是有名的富户,膝下没有子女。 郭雅心一一打过招呼,正要带着绮罗到里间去请安,守门的山荞却抬手道:“二夫人请在外面跟两位姨娘一并等等,大夫人正在里头跟长公主说话呢。” 玉簪有些生气。这个山荞几年前在应天府的时候,就百般无礼傲慢,仗着是大夫人给长公主的奴婢,根本没把自家夫人放在眼里。现在居然还要阻止夫人见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明堂里顿时没有人敢说话,两个姨娘本就人微言轻,哪里敢惹长公主的人?绮罗不悦地看了山荞一眼,大声地冲里面喊道:“祖母,绮罗和母亲来给您请安!这里有个人不让进去!” 山荞气得嘴都歪了,但因为绮罗是主子,又是个孩子,她不好发作。 不一会儿,张妈妈便出来了。她恭敬地对郭雅心说:“长公主请二夫人和六小姐进去。” 屋内布置得富贵精致,官窑青瓷的花瓶,玉制的麒麟顶三脚香炉,全套的黄梨木桌椅,都是最上等的质地。一面开着横风窗,此刻半掩着,窗外的青竹繁花依稀可见。长公主倚在窗前的乌木榻上,手靠着帛枕,两个丫环在给她捶捏肩膀和腿。赵阮坐在长公主右手侧的绣凳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则坐在她身旁。赵阮有些不悦地扫了郭雅心一眼,但长公主面前,不敢发作。 朱成碧时年十一岁,柳叶眉,杏眼,瓜子脸,肤白,俨然一个美人胚子。长公主吩咐道:“给二夫人和六小姐搬凳子来。” 郭雅心和绮罗坐在长公主的左手侧,郭雅心恭敬地问:“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 长公主冷淡地回她:“好多了。你们可都安置好了?” “谢母亲关心,昨日就已经安置好了。” 长公主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时之间无话可说。赵阮打破了沉默:“母亲,国公爷的事您就别担心了。皇后说了,等皇上气消,一定帮着给国公爷说情。” 长公主看她一眼:“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偏偏他自个儿像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针对他,这样暗中使绊子。” “这京里可不是就有人瞅着我们家眼红,见不得我们好么?”赵阮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郭雅心。赵太师当年拥护皇上,郭松林保持中立,而靖国公朱穆却帮着另外一个皇子。如今赵家和郭家都被重用,靖国公府却不怎么受皇上的待见。好在赵阮是朱明祁的妻子,赵太师怎么着也会帮衬靖国公府的,但郭松林一直跟国公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你方才跟我说什么?阿碧和勇冠侯世子的事情?” “是啊,母亲觉得这亲事如何?” “勋儿算是自家人,当然是好。但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阿碧才十一岁,怎么样也得等四年后才能出嫁,人家如何等得?” “这点母亲不用担心。勋儿尽可以先养两个妾室通房在身边,到时候等阿碧嫁过去做正妻便是。”赵阮拉过朱成碧的手,“我们阿碧模样好,又聪明伶俐,勇冠侯府娶回去也不亏。” 朱成碧微微红了脸,不敢抬眼。昨日,她不过偷偷在鉴明堂看了林勋一眼,他身上那强劲的男子气概,与京中那些书呆子的弱不禁风相比,简直是让人心折。她并不了解他,倒谈不上多喜欢,可是能嫁给这样的男子,一定会叫很多人羡慕嫉妒死吧。 长公主道:“既如此,你与祁儿商议便是,我没有意见。” 赵阮大喜,躬了躬身子:“谢谢母亲!” 长公主又转向张妈妈,问道,“林姨娘还没被放出来?” 张妈妈回道:“是啊,小公子哭闹得不行。昨天三小姐又去国公爷那里求了半天,国公爷有些松动了,但还是没下令把林姨娘从思过堂放出来。唉,她也不过是做了替罪羔羊……” 赵阮心里冷笑,活该那林淑瑶吃点苦。仗着有几分姿色,是勇冠侯府出来的,深得国公爷的宠爱,又生了个儿子,在府里都快要跟她平起平坐了。这次国公爷被弹劾斗富,都是因她而起,关一关也好。 郭雅心和绮罗又坐了会儿,见插不上话,索性告辞离去。她们走的时候,梅映秀和叶蓉还在明堂里等着长公主接见,似乎都已经等习惯了。 妾在家中的地位便是如此,只能算半个主子,听凭主母差遣。稍微得宠些的,地位或许超然。但再怎么超然,他们生的子女只能在外人面前管主母叫母亲,管自己叫姨娘。 “六妹妹等等。”朱成碧追出来,向郭雅心行了个礼,拉着绮罗的手说,“好几年不见妹妹了,能单独跟你说说话吗?” 郭雅心当然放行,绮罗狐疑地被朱成碧拉走,心想这人莫非是转性了?等到了偏僻之处,朱成碧一下甩开绮罗的手,狠狠地推了下她的肩膀。因为绮罗胖,她纤细,绮罗只是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朱成碧显然没想到推不动绮罗,不悦地说:“朱绮罗,你们母女到了国公府,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我娘要你们别乱走,今天为什么跑到松鹤苑来了?” “祖母生病了,我们理应来看望她,这不算乱走。”绮罗实话实说,“就算乱走了,我们也已经分家,你娘管不到我娘的头上。” “你!”朱成碧上前一步,绮罗不甘示弱地问:“怎么,你又想动手?” “你给我等着!”朱成碧狠狠地瞪了绮罗一眼,昂首走了。 绮罗回到郭雅心身边,郭雅心好奇地问道:“你五姐姐跟你说什么了?”绮罗当然不能据实以告,只笑道:“问候了一下而已。”他们走到花园里,看见一众下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郭雅心让玉簪过去看了看,玉簪回来禀报说,七公子要骑二公子,二公子不肯,七公子正在哭闹。 只见那边的下人们纷纷退开,一个清秀的少年紧抿着嘴角,低头站着。旁边的婆子抱着一个稚子,大声地说:“我要骑马!你快趴在地上给我骑!” 少年声音微颤:“可我是你哥哥。” “你是卑贱的丫环生的,我才不承认你是哥哥!”那孩子霸道地说,“我命令你给我骑!否则我就告诉爹和祖母,你欺负我!” 少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缓缓地俯下身。他也不甘心,他也想反抗,可娘告诫过他,在家中他们是最没有地位的,绝对不要得罪别人,尤其是夫人和林姨娘的人。 绮罗想起前世继母所生的弟弟也要把她当马骑。当时她为了让继母和弟弟开心,也是如同这般地忍受顺从了。可这些人凭什么要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她径自走过去,冲少年喊道:“不要妥协!”少年颤了一下,侧头看着绮罗。绮罗走到少年身旁,对那孩子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人,不是你的玩物。” 年幼的朱景启不悦地喊起来:“这个胖子是谁?来人啊,把她赶走!”他长得白净圆胖,眼睛大而有明亮。若不是这般霸道,倒也是十分可爱。 几个下人当即就围了上来,朱景舜连忙卑微地说:“我给弟弟骑就是了,你们不要为难她。” “不行!她长得太丑了,你们快把她拉走!我不想看见她!”朱景启在乳母怀里,不依不饶地叫道。 “你们凭什么对我动手?”绮罗环看四下,凌厉地说,“我是二房的嫡女!” 那些下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了。二房可就独一个的六小姐,二爷夫妇都疼得跟眼珠子似得,府里谁人不知?朱景启在一旁大发脾气,乳母一直哄着。这时郭雅心走了过来,乳母看见连二夫人都惊动了,哪里还敢造次,忙带着人走了。 朱景舜看到郭雅心,不确定地问:“您是……叔母?” 郭雅心笑着点点头:“你是景舜吧?听说你在白鹤书院读书,成绩很好。”朱景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大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叔母,我是特意从书院回来看望姨娘的,她生病了。谢谢您跟……六妹妹。” “快去吧。” 朱景舜行了礼,带着自己的小书童,匆匆走了。 绮罗看着他的背影问:“娘,同样是庶出,他还是长兄,为什么要受朱景启欺负?他的生母明明还在。” 郭雅心扶着她的肩膀说:“因为景启是林姨娘生的。林姨娘是你大伯最宠爱的姨娘,勇冠侯府出身,虽然为妾,但身份特别。” 绮罗看到朱景舜就仿佛看到了前世逆来顺受的自己,实在是气不过朱景启所为。小小年纪就如此,长大后还不是跟前世继母的儿子一样怙恶不悛?流放路上,就是他嫌日子清苦,装病给继母出主意,把她送去给官差换一点好处。绮罗摇了摇头,努力甩掉那些不好的回忆,说道:“娘,您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郭雅心也不勉强,留下宁溪陪她。 宁溪站在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不说话。她知道小姐的性子,与同龄的女孩子有些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女孩多是活泼可爱,天真无忧的,虽然小姐也时常如此,但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还会莫名地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重。小姐说过,那是因为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好像在经历前世一般。 绮罗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心绪平静了,正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看见朱景启站在那儿,笑得天真无邪。她愣了一下,朱景启猛地丢了几个响炮到她脚边,她受到惊吓,往后连退了几步,却忘记了后面是湖! 宁溪惊叫,可是冲过去已经来不及。她以为七公子是过来道歉的,哪知道小小年纪,心思居然如此狠毒!这时,桥上跑过来一个人,腾身而起,伸手要拉住绮罗。 绮罗原以为自己要完蛋了,认命地闭上眼睛。谁知猛地被人拉住,她慌忙用力去抓那只手。可没想到,那人竟然没拉住她,“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落进了水里。(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3章 面对面 “救命!”绮罗不会游泳,在水中拼命挣扎,双脚好像蹬到了什么东西。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宁溪在岸边大声呼救,很快便跑过来许多下人,有会水的婆子和小厮纷纷跳进水中,婆子抱着绮罗就往岸边游去。 绮罗上了岸,只觉得嗓子眼被呛得难受,双手捂着胸口直咳嗽。宁溪忙拿来厚实的布包裹着她的身体,不停地询问她有没有事。 紧接着,水里又捞上来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有经验的下人正在施救。 绮罗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五官俊朗,身上是浸了水的玄色金线暗纹的锦袍,身量十分高大,肩宽体阔。她觉得这个人的眉眼,透着莫名的熟悉…… 一个中年人跑过来跪在旁边,着急地问:“怎么样?世子没事吧?”她在悦来楼见过这个中年男人!而眼前这人应该就是雅间里跟陆云昭几乎战成平手的那位公子……世子……眼下府里就住着一个勇冠侯世子,不是林勋还有谁? 少年林勋……绮罗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急急地要背过身去,不想林勋吐出一口水,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就像琥珀一样漂亮,能把人的心神都给吸进去。他们四目相对,她连心尖都在震颤,不知为什么要心虚。林勋手肘撑着地坐了起来,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半分刻骨的熟悉和半分全然的陌生。绮罗低着头,只觉得整颗心像被狠狠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很困难。听到他说话,看到他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她无法泰然处之。那些埋藏起来的爱或恨,一下子都冲了出来。 无数次,期待过他年少时的模样,恨自己晚了那么久出生。若生在他最当年的时候,会不会就没有遗憾?只要能陪伴在他身侧,哪怕只是做个妾,甚至没有名分,又有何妨?她曾经那么渴望他,不惜违背父命,不惜出卖贞洁。 可今生真的遇见了……又如何?她只要一看见他,就想起那两天的大雨滂沱,便想起父亲在刑场上滚落的头颅,就会想起那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官差头子是怎样撕裂她的衣裙,狠狠肆虐她的身体…… 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双手紧紧地抱着肩膀,今生她再不要跟这个人有任何的瓜葛! 林勋察觉到绮罗眼中汹涌的恨意,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伤了她的自尊心。那边,绮罗已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拽着宁溪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这个六小姐怎么回事?连声谢谢都没有!”于坤忍不住抱怨道。 赵阮听说林勋落水了,连忙赶到湖边。林勋虽然有些狼狈,全身湿漉漉的,但仍显得气质高贵出众。于坤把玄色彩绣的狮子绣球鹤氅披在他身上,他侧头打了个喷嚏。 赵阮情急之下想抓住林勋的肩膀关心一番,林勋却不动声色地避开,赵阮有些尴尬地笑笑:“勋儿,你没事吧?我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你住在我们国公府里,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否则我们怎么向勇冠侯和郡主交代?” “不要紧。先失陪了。”林勋冷淡地说完,便扶着于坤走了。 赵阮素来清楚林勋的性子,还想着把女儿嫁给他,也不计较,只叫下人快跟着一道过去看看。 不远处的庑廊之下,走出两个人来。碎珠轻声道:“三小姐,世子落水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忙。” 朱惠兰今年十三岁,是朱明祁的三女儿。她的生母林淑瑶是东京城响当当的美人儿,这美貌也一并传给了她。林淑瑶原本是老勇冠侯夫人庶出的妹妹所生,因为老勇冠侯膝下没有女儿,便像亲生女儿一样养在了府里。她跟现在的勇冠侯既是表兄妹,也是名义上的兄妹。朱惠兰要喊林勋一声表哥。 勇冠侯府这样的门楣,在京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了。勇冠侯林阳对当今皇上有救命之恩,又战功彪炳,现在是禁军三衙的殿前司都指挥使,武官中的头一号人物。他的妻子是皇上的堂妹嘉康郡主,嘉康郡主的兄长陵王任淮南东路转运使,漕司治所在天下首富的扬州,陵王府里据说是奇珍尽藏,富可敌国。不怪那么多人盯着林勋,跟看着一块流油的肥肉一样。 林淑瑶很早以前就开始给朱惠兰挑人家,生怕自己女儿嫁得不好。可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一转眼女儿就十三岁了。朱惠兰自恃貌美,又读过不少书,小小年纪,已经是声名在外,一般人家根本看不上。只有林勋能入她的眼,哪怕她庶出的身份不够做他的妻,她也甘愿去做个贵妾。 凭林阳夫妇对她的疼爱,她就不信不能把那正室给压住。更何况在她心里,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配给林勋做夫人。 绮罗和宁溪回到住处,郭雅心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询问发生了何事,还让徐妈妈去准备热水给她沐浴。绮罗只说自己不小心掉到湖里了,不愿意多提。 宁溪坐在浴桶边给她擦洗身体,忍不住说道:“小姐为什么不告诉夫人,是七公子害您掉到了湖里?” 绮罗不以为然:“告诉了又如何?你刚才也看见了,这小霸王不好惹。当时就我们几个在,他到时候一哭一闹,我们反而说不清。这件事便算了,以后提防着点就是。” “那,勇冠侯世子为了救小姐而落水……也不需要告诉夫人?” “我一会儿自己跟娘说吧。” 宁溪隐隐察觉绮罗对勇冠侯世子有敌意,但也不敢多问,给绮罗穿好衣服以后,就退出去了。 这几年绮罗的身体确实健壮了许多,这要是搁在从前,落水之后,估计非得大病一场不可。可现在绮罗除了偶尔打两个喷嚏以外,没有任何的不适。 郭雅心给她仔细地擦着头发,但还是不放心,让玉簪去唤个府里的大夫来看看。 玉簪很快就回来了:“夫人,府里的大夫正在给世子看病,得晚一点过来。” “世子怎么病了?”郭雅心奇怪地问道,“他是习武之人,身子应该很好。” “听说也是落水。” 郭雅心狐疑地看向绮罗,绮罗这下才慢吞吞地说道:“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世子要救我,也掉进了水里……他好像还被我踩了几脚……”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郭雅心站起来,吩咐玉簪去拿些补品出来,准备亲自过去看林勋。 “娘不用白费心准备这些,恐怕那位世子看不上。”绮罗嘀咕道。 少年时代的林勋可谓是极其挑剔,一身的富贵毛病。衣服的料子,一定要是成都府官办的织罗务出的上供锦。最爱喝的茶是“专拟上贡,虽近臣之家,徒闻而未见”的“龙团凤饼”。龙团凤饼产自福建建安的龙山和凤山,以其茶饼上雕刻有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而得名。当年朝中有一位名臣曾写:“金可有而龙团凤饼不可得。”足见其珍贵。 郭雅心想想也是,又命玉簪把东西放下,只过去林勋的住处看望。 林勋在国公府只是暂住,可他的住处,竟然比大公子朱景尧的住处布置得还好。赵阮简直是把国公府府库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用上了,还生怕林勋嫌弃。 于坤伺候着林勋把姜汤喝下,大夫诊完脉之后说:“国公爷和夫人放心,世子身体底子好,休养即可,并没有大碍。” 朱明祁这才放心,让下人送大夫出去。 赵阮笑着说:“勋儿,你若还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派人告诉我。” 林勋“嗯”了一声,不冷不热的态度。赵阮又讨了个没趣。 他这个勇冠侯世子,是先皇亲封的,分量很重。皇上又极器重他们父子俩,据说私底下跟林阳竟是以兄弟相称。而朱明祁几次想给朱景尧请个世子的封号,却千难万难,皇上都拖延不办。 按照辈分来说,昭庆大长公主算是林勋的姑祖母。嘉康郡主幼年时,曾有一段时间寄住在靖国公府里,受昭庆大长公主的细心照顾,因此这番她得知姑母病了,便要林勋来尽孝道,也是应当的。林勋为躲着婚事,便半推半就了。可住进来才发现这位国公夫人竟要给他和朱家的五小姐牵线,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他怎么可能答应? 朱明祁问道:“勋儿,你怎么好端端的,会掉到湖里去?” 于坤急忙在旁边说:“世子是……” 林勋抬眼看他,于坤便住了嘴。 这时,丫环跑进来说:“国公爷,夫人,二夫人过来了,说要来看望世子。” “她来干什么?”赵阮不悦地问。朱明祁却道:“请二夫人进来。” 郭雅心和玉簪跟着丫环走进来,郭雅心看到朱明祁也在,有些不自在,低头走到床边,对林勋道:“世子见谅,都是绮罗不懂事,连累了你。我替她陪个不是。” “没关系。”林勋淡淡地说。 赵阮听了心里却很不痛快。原来勋儿是因为朱绮罗才掉下湖的?阿碧可是至今都没能在勋儿跟前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那朱绮罗可好,一回来就来抢人了! 朱明祁问郭雅心:“绮罗没事吧?”郭雅心摇了摇头,看林勋没有大碍又不欲追究的样子,也不久留,告辞离去。 路上,玉簪犹疑地说:“夫人,刚刚大夫人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我也看到了。但等她查出来说我们有意隐瞒,别有用心,还不如直接坦白了好。”郭雅心里不是不担忧,“希望她别想多了,否则对皎皎不利。你跟徐妈妈多看着她点。” 玉簪点了点头。刚刚她亲眼见了这勇冠侯世子,才知道什么叫天之骄子。不仅模样生得好,而且一身的贵气,就算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也让人觉得他本该如此。连大夫人那样自诩出生名门的贵夫人都百般费力讨好,也难怪他几乎是在京里横着走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4章 谁怕谁 于坤送朱明祁和赵阮夫妇出去,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勋单手按着肩膀,双目紧闭,连忙走到床边:“世子,是不是旧伤发作了?定是刚才在水中被那朱家六小姐踩到了吧?……您刚才怎么不说呢?” 林勋抬起手,摆了摆:“不必大惊小怪。” 于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地问:“世子,您又不会水,怎么会跑去救那六小姐呢?” 林勋绝不是好管闲事之人。众人对靖国公府二公子常受气被欺负,七公子霸道蛮横也是司空见惯了。当他看见那胖丫头给朱景舜出头时,不由地留了心。后来见朱景启害她掉下湖,便出手相救,没想到那胖丫头的重量明显超过他的预期,他一个不留神就被她带到水里去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林勋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大概是她勇敢地保护了弱者,而当她自己成为弱者的时候,他不忍心袖手旁观吧。 “不过别的小姐若是知道被世子救了,一定巴不得贴上来,哪怕说几句话也好,偏偏那六小姐谢谢也不说一声就跑了,真是奇怪。”于坤跟在林勋身边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小姑娘见到林勋是这种反应的……不得不说印象很深刻。 林勋微微眯了眯眼睛,那时候她眼里的,分明是恨意吧? 绮罗在住处等着郭雅心,她倒不担心林勋会如何,虽然他不会水,但是常年习武之人,身体不至于那么弱。郭雅心很快就回来了,神色如常,她拥着绮罗坐在身边,小心问道:“皎皎,世子怎么会去救你?” “不知道。我与他从来没见过面,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出手相救。大概只是巧合?” 郭雅心松了口气,摸着绮罗的头说:“那就好。他是你大伯母看中的人,咱们最好离他远一些。”绮罗点了点头,徐妈妈走进来,手里拿着封信,笑着对她说:“小姐猜猜是谁写的信?” 绮罗眼睛一亮:“表哥写给我的?” 徐妈妈点了点头。绮罗忙从她手里拿过信,迫不及待地回屋去看了。 陆云昭的信写得不长,字迹却很有风骨,就像从前她看到的那些字帖。他简单地说了自己的近况,问她在京城过得可还好。最后写道:“许先生请我手谈棋局,老人家显然有些寂寞了。勿念,安好。” 绮罗失笑,让宁溪磨墨。她把京中的情景交代了一番,然后写道:“我在国公府看见勇冠侯世子林勋,才知那日在悦来楼与你对弈的人是他。他来年也要参加礼部试,表哥千万担心此人。” 若陆云昭真是日后的陆宰相,与林勋便是同届的状元和探花。林勋是守旧派的代表,而陆宰相是革新派的主力,两人为政敌。世称一陆一林,两分天下。关于陆宰相,绮罗前世并没有详细了解过,所知甚少。但林勋的事,她可是倒背如流。现在虽不知道今后的走向与前世是否完全一致,但提醒陆云昭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朱明玉进宫面圣回来之后,知道绮罗落水的事,又听说是林勋出手相助,便对郭雅心说:“你处理得很好。道过谢,赔了不是就行,不要再与勇冠侯府有什么牵扯,免得招来麻烦。” 郭雅心抿了抿嘴唇:“官人,我怕大嫂误会我们有别的心思……我们知道是意外,可她未必会这么认为。” 朱明玉按住她的肩膀:“不争是对的,但也别任由她欺负。” 郭雅心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从前在郭家便是被大哥和二姐保护着长大,单纯没有心计。这些年虽然嫁人为妻,但朱明玉爱护她,身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她跟一群后宅女人去争斗,确实有些为难她。不过她现在为了保护绮罗,也不能像当年刚嫁进国公府时一样了。 “官人,今日进宫,皇上可有说什么?” “皇上立志革新,任用文昌颂为相,提出十项变法主张。其中对于限制恩荫和磨勘升迁的条例触动了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我猜想,之前大哥无奈在赵太师反对新政的上书里署了名,招致祸事。” “那怎么办才好?” 朱明玉轻松一笑:“我在垂拱殿遇到岳父了,他言变法‘观摩阔大,以为难行’,要我们稍安勿躁。” 郭雅心抓着朱明玉的手臂紧张地问:“父亲……他还好吗?” “岳父大人身体康健。你若是想念他老人家,挑个日子回去探访便是。”朱明玉抬起郭雅心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现在可以就寝了么,夫人?” 国公府是乔木世家,本朝又是崇文抑武,所以对子女的功课学业格外看重。嫡长子朱景尧在国子学就读,很少能够回家。次子朱景舜则在京中最有名的私学白鹤书院读书。朱明祁另外给朱惠兰和朱成碧请了很有学问的女先生,号秀庭居士。她家学甚深,父亲在地方做官,嫁到京城里来,琴棋书画皆精通,尤善于词,流传于世。 绮罗回了国公府,自然要跟着一起去读书堂上课。国公府的读书堂在花园里的一片荷塘之畔,外有庑廊与各院相接。国公府的规矩比朱家严,丫环下人都只能留在拱门之外,免得有辱圣贤。绮罗抱着书进门,前面却有一个人挡在那里。 她看见是朱成碧,便皱着眉头问:“你又要作何?” 朱成碧绕着她走了两圈:“朱绮罗,看不出来啊。你长得不怎么起眼,倒很会使手段,竟然能叫林勋哥哥出手救你。” “我什么手段都没使,湖边的事是意外。”绮罗平静地说。 “意外?”朱成碧冷笑了两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你?朱绮罗,你凭什么跟我争?林勋哥哥是绝对不会看上你的!” 绮罗懒得跟她纠缠,正要走开,朱成碧却狠狠踩住她的裙角,她情急之下扯住朱成碧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朱绮罗!你敢对我动手!”朱成碧恼羞成怒,伸手要去抓绮罗的头发。绮罗身子胖,又常年锻炼身体,力气自然比她大。绮罗牢牢地抓着朱成碧的手腕,低声道:“朱成碧,你别欺人太甚!真当我好欺负么!” 两人互相角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轻盈的声音:“哎呀,两位妹妹这是做什么呢?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快松开。” 绮罗看到有人来了,依言放开朱成碧,拍了拍裙子,拾起掉落在一旁的书。朱惠兰提着裙摆,优雅地走过来。她穿着桃色的襦裙,系着金色的宫绦,裙子上有点点洒金的花瓣,很是耀眼漂亮。她的五官明艳细致,若三月桃花,灼灼其华。 朱成碧对绮罗恨得牙痒痒,但看到朱惠兰来了,就捡起书气冲冲地先进去了。 朱惠兰掩嘴轻笑:“六妹妹刚回来,不知道五妹妹的脾气,就是这般胡搅蛮缠的,别理她。咱们进去吧。”她长得真是好看,若不是年纪尚小,眉眼中还有些稚嫩,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绮罗跟着朱惠兰走进读书堂,她刚来,没有固定的位置,就坐在后面。 女先生来得晚一些,气质高贵,相貌端庄。她见绮罗胖胖的,没有京中闺秀那种弱柳扶风的娇态,反而多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便笑着问她:“六小姐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女训》和《女戒》。”绮罗想了想,这么回答。来之前,郭雅心告诫她不要太出风头,连累林勋落水的事情,已经弄得赵阮很不愉快。 朱成碧嘲讽道:“你不是拜了许先生为师吗?他就教你这些?我八岁的时候,都读过《论语》了。” 朱惠兰看她那副得意的模样,悠然地开口:“五妹妹的确读过《论语》和《孟子》,但连意思都弄不明白,也好拿出来说?” 朱成碧咬紧唇瓣,狠狠瞪着朱惠兰。她真是见不惯朱惠兰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林姨娘是勇冠侯府出身的又怎样?说来说去还不是个妾!她朱惠兰就是个庶女,凭什么趾高气昂的?凭着有几分姿色,多读几本书,就了不起了? 但她心里还有点怵朱惠兰。以前每当她们俩吵架闹到爹和祖母面前去,都是她吃亏。她又哭又闹地撒泼,朱惠兰就是在那静静地站着,委屈地垂泪,所有人都站在朱惠兰那边了。 女先生开始上课,上的是《孟子》第二篇《公孙丑上》。女先生读一句,姐妹三个跟一句,然后她再释义。绮罗上得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女先生只当她是年纪小,基础差,特意放宽了要求。 当天,林淑瑶便从思过堂里放了出来,而且朱明祁晚上就宿在了她的兰溪院。第二日她本应到赵阮的沐春堂请安,结果只去了个丫环,说是朱明祁看她身子羸弱,就特许她不过去请安了。赵阮当即就发了脾气,将手边的一个花瓶扫落在地。梅映秀唯唯诺诺的,叶蓉的第一反应是那个花瓶应该值不少钱。 林淑瑶一边悠闲地沐浴,一边听大丫环吟雪说了沐春堂的事,忍不住掩嘴轻笑。那日若不是赵阮有意激她,还故布疑阵,她怎么会做错事,还害得国公爷被弹劾了?现在不过是小小地还以颜色罢了。 等她穿好白色的锦缎里衣,坐在铜镜前梳妆的时候,朱景启的乳母刘氏走进来,照例向她说了朱景启这几日来做了什么,还特意提到了绮罗。 林淑瑶正梳头发的手停了停,秀美蹙起来:“六小姐?” “是啊,当时她护着二公子的架势,哪里像是二房的小姐,简直就把自己当国公爷的亲闺女一样。”刘氏添油加醋地说。 林淑瑶勾起嘴角,按着刚梳好的髻:“看来得送这位六小姐一份大礼。吟雪,你过来。”吟雪连忙凑到她跟前:“夫人有什么吩咐?” 林淑瑶附在她耳边说了一番,她频频点头。(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5章 恐吓 没过几天,朱明玉的任命便下来了,知开封府诸事。开封是天下首府,地位显赫。朱明玉总领府事,掌管京师民政、司法、捕捉盗贼、赋役、户口等政务,可开封遍地都是皇亲国戚,公侯显贵,一不小心便会得罪人。 自新法开始施行,不仅遭到了官僚阶层的强烈反对,民间也不得安宁。开封府所辖各县皆有劫盗之事,朱明玉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朱明祁被罢官的时候,国公府冷清了一阵子。朱明玉上任之后,各府的请帖拜帖就像雪花一样飞来了。 这天,绮罗打着哈欠出了学堂,女先生叫住她:“六小姐请留步。” 绮罗问道:“先生有事?” “是不是我上课的内容,对六小姐来说太生涩难懂了?为什么这几天下来,我看你好像都没有精神的样子?” 绮罗无奈地一笑。早在五岁那年,她就已经跟着许先生把孔孟都学完了,而且倒背如流。许先生还给她说了很多典故,都是从书里面衍生的,比光是解释意思有趣多了。所以女先生再讲释义,她真的是提不起精神。 “绮罗愚笨,让先生操心了。” 女先生摇了摇头:“读书做学问本就有天分的差别,不必勉强。过几日我跟夫人说一下,另外给你开课吧。” 绮罗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另外开课……大伯母估计会让她学《千字文》吧…… 绮罗想着心事,走过长花庑廊。她上辈子压根儿就没有听过靖国公府,更不知道朱明玉等人的结局。眼下看着朱明玉似乎被皇上重用了,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忽然一个婢女走过来说:“六小姐,世子请您到那边的花园去一下。” 绮罗停住脚步,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不好意思,我跟他不熟。”说完,便抬步继续往前走了。 婢女错愕,原先设计的不是这样的啊!正常的小姐听到世子有请,不是应该飞奔过去才对? 绮罗拿着宁溪带的糕点,边走边吃,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啊!”花园里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她们停下脚步。 “救命啊!有蛇,救命!”一个婢女跑过来,撞到了绮罗,也顾不上许多,捂着头就跑了。 绮罗走下庑廊,宁溪拉住她:“小姐,危险。” “没事,我就去看看。”绮罗拍了拍宁溪的手,往前走去。她心中疑惑,怎么好端端地会有蛇?那婢女本来是要请她去花园的,难道……? 假山下的空地,一群姑娘瑟缩地抱在一起,躲在旁边。一条蛇正在她们面前,缓缓地游动,吐着信子。隐隐约约的沙沙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昌邑县被誉为蛇乡,有许多养蛇人,那里的蛇羹十分出名,还有专门养各种毒蛇炼药的,绮罗从前见惯了,并不害怕。不过,这条是没有毒的花蛇。 “宁溪,去找孟管家,就说府里有蛇。”绮罗回头吩咐道。 宁溪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迅速地跑开了。 “这蛇没毒的,不用怕。”绮罗安慰那群姑娘。 假山上有一座凉亭,林勋贪安静,选在这里看文书。他本来在认真地研究新法,听到山下一片喧哗,见是小花蛇就没动弹,直到绮罗过来。从上看下去,绮罗很胖,像一个肉球球,本来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很爱美,多是窈窕纤细的,她这样的身材反而夺人眼球。她极为镇定地站在那里,灵动有神的双眼透出一股子狡黠。这胖丫头,有点意思。 朱惠兰躲在碎珠后面,探出头来,怯怯地问:“六妹妹,你有法子将它赶走吗?” 绮罗点了点头,俯下身,精准地掐住蛇的七寸,举起在朱成碧等人的面前。蛇在她手中疯狂地扭动着,那边的姑娘们吓得尖叫连连。 朱成碧当场就吓晕了,朱惠兰则跌坐在地上,绮罗这才把手收回来,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毒。”她以前在养蛇人的家里逮过花蛇做蛇羹,本来也是怕得要死,是父亲抱着她一起将蛇抓了起来,那之后便不怕了。 宁溪和孟四平很快带着养蛇的人赶来,养蛇人看到绮罗熟稔地把蛇放进竹篓子里,忍不住赞了声:“六小姐胆子可真大。平常的小姐看到都吓住了,您还敢用手抓?” “这蛇我以前抓过,做蛇羹十分美味。”绮罗拍了拍手,对孟四平说:“四平叔,你把这花园好好检查一下吧,免得吓到府里的其它女眷。” “是。”孟四平恭敬地应了声,便吩咐下人去检查了。 林勋看到这里,抬手把于坤招到身边,吩咐了两句。于坤惊得瞪大眼睛:“世子怎么知道是她做的?三小姐可也在里头呢。” “刚才劝阻的那个婢女看着眼熟,应该是从勇冠侯府出来的。”林勋合上文书,站起来,冷冷地说,“这么多年了,花样还是这些。”他的声音低沉,仿佛风送出山钟的声音,自带气势。 于坤只觉得身上汗毛直立,世子这是什么记忆力?府里有那么多的下人,居然还能记得一个已经陪嫁出府的婢女? 绮罗回到鹿鸣小筑,进去之前,她停下来吩咐道:“你记着,刚才的事情,不用跟我娘细说。” 宁溪犹豫道:“可刚才那婢女本来是要请小姐过去的,这蛇若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恐怕是针对您的。我们瞒着夫人,会不会不好?” 绮罗摇了摇头:“我有分寸。对方用了没有毒的蛇应该只是想吓吓我,毕竟高门内宅里也不敢闹出人命这样的大事来。我娘被我爹保护得太好了,这些事告诉她,她也应付不来,尽量别让她担心了。” 宁溪明白绮罗的顾虑。从前她还很羡慕夫人,觉得这世间难得寻到跟老爷一样痴情的男子了,什么都护着,担着,丝毫不让她操心。但现在看来也并不好,遇到国公府这样复杂的后院,小姐这个做女儿的倒要反过来替母亲操心了。 郭雅心已经听说了花园里发生的事,吓出一身的冷汗。绮罗一踏进她的住处,她便着急地问:“皎皎,没有受伤吧?那是蛇,你怎么敢去抓?下次再遇到,可要躲远些。” “娘,没事的,我以前经常抓……”绮罗脱口而出,看到郭雅心震惊的表情,忙补充道,“是,是表哥教我的!他带我去农户抓过蛇做蛇羹吃。” “云昭……还教你这个?” 绮罗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等郭雅心终于放过她,她连忙回到房里给陆云昭写信,要他保持口供一致,千万别说漏嘴了。 林淑瑶正用玫瑰花露涂着手背,听说绮罗没有被蛇吓到,反而是朱惠兰被吓得不轻,大骂了声:“蠢货!”吟雪连忙跪在地上,苦着脸说:“奴婢不知道六小姐不上当,还不怕蛇……是三小姐自己走过去的。” 林淑瑶放下银制的香盒,问道:“蛇的事都处理干净了吗?” 吟雪低头回禀:“夫人放心,孟四平把花园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只当是不小心从哪里窜出来的。” 林淑瑶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挥手让吟雪起来。 一个丫环在门外说:“夫人,厨房送了一份补汤过来。” “补汤?”林淑瑶疑惑地说,“我并没有让厨房做什么补汤。” 吟雪走向门口,接过白瓷莲纹的汤盅:“兴许是国公爷看到夫人最近身子虚,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呢。” 林淑瑶想起朱明祁,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说到底,他还是喜欢自己的。他从前绝不会做这些心细之事,怕是这次罚她在思过堂久了些,终归是心疼了吧。 吟雪把汤盅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淑瑶面前,林淑瑶笑容满面地伸手去拿盖子,乍一看见里面的东西,顿时尖叫出声,吓得跌坐在地上。 “夫人!”吟雪连忙去扶她,抬眼看了看汤盅里,那分明是蛇羹! 林淑瑶按着胸口,叫道:“拿走!来人啊,快给我拿走!”立刻有丫环进来把汤盅端走,林淑瑶厉声问道:“这汤盅到底是谁送来的?!” 丫环趴在地上,支支吾吾地:“奴婢,奴婢没见过那个人。” “岂有此理。”林淑瑶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究竟是什么人一眼看破了蛇的事情,还有胆子把蛇羹送到兰溪院来?国公府里没什么人吃蛇羹,应该不是厨房弄错了。莫非是赵阮?但若是她,依照她的脾气肯定已经杀来了,怎么可能只送一碗蛇羹? 朱成碧被抬回沐春堂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就醒了。醒来之后,惊魂未定,一直抱着赵阮哭。赵阮一边安慰她,一边问自己的乳母李妈妈:“孟四平可有查出什么名堂?真是巧合?” “近来雨水多,有蛇虫出没也是正常的。”李妈妈回禀道,“三小姐和五小姐都被吓得不轻,只有六小姐敢去抓蛇……” “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鄙丫头,净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赵阮轻嗤一声。 “夫人。”一个美貌的丫环走进来,恭敬地说,“勇冠侯府来信催世子回去了,他这会儿已经去了松鹤苑向公主告辞。” 这丫环便是玉儿。她原本是照顾朱成碧的,可是赵阮看她生得太好,怕她起了勾引几个少主子的心思,就把她留在了沐春堂里,严加管教。她被赵阮治得服服帖帖的,纵然有攀高枝的心也不敢轻易表露出来。反正时日还长,她可慢慢打算。 “娘,林勋哥哥要走了,怎么办?”朱成碧抓着赵阮的手问。 赵阮也心急,这婚事还没定下来,怎么能让他就这样回去?(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6章 拒绝 春日里头雨水多,下起来停停歇歇,阴雨绵绵,弄得人也没有精神。长公主见完林勋,接过张妈妈递来的汤药喝下去,觉得十分苦,张妈妈便又递了一碟子老孙记的蜜饯过去,笑道:“公主啊,您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爱吃甜的。” “老了。”长公主含着蜜饯摇了摇头,“勇冠侯府这回急着要勋儿回去,勋儿方才说是回去准备礼部试,可我猜是嘉康又跟林阳使性子了吧?” 张妈妈叹气道:“老身估计八成是。勇冠侯和嘉康郡主从成亲那会儿就一直不睦到现在。要不然偌大的侯府也不可能只有世子一条血脉。郡主那性子,容不得侯府有别的女人,听闻把侯爷闹急了,在外又买了一处宅子,专门安置女人的。” “这可就有点过了。” “当年那件事……到底让侯爷恨上了郡主,他嘴上不说,心里难道就不痛苦?那位可是死得很早哩。” 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帝王家的这些爱恨情仇最是说不清的。山荞在屏风外面禀报:“公主,夫人和五小姐过来了。” “让她们进来。”长公主微微直起身子,强打起精神。 “母亲。”赵阮拉着朱成碧急急走进来,“勋儿可是要回去了?这婚事还没定下来,如何是好?” 长公主看向朱成碧,招了招手,朱成碧走到她身边,噘着嘴说:“祖母……” 长公主摸着她的头,对赵阮说:“婚事我做主问过勋儿了,他说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要我们另外给阿碧择亲。阿碧年纪还小,咱们再等两年吧。” 赵阮颓然坐在凳子上,不甘心地说:“勋儿都已经十七了,婚事早该定下来的,怎么还没有成亲的打算……不行,我得亲自去问嘉康郡主。” “糊涂!”长公主喝了一声,“勋儿的事哪一件是嘉康能够做主的?他们母子本就不亲厚,若是嘉康能够做主,婚事何至于等到现在?你怎么还不明白,他跟林阳可不一样,是说一不二的人啊。” 赵阮心里不痛快,从小她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子女也都是如同自己一般地教养。她结不上这门亲事,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攀高枝。 林勋从松鹤苑回到住处,看见朱惠兰站在门外等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按照礼制来说,这位算是他的表妹。就算看在勇冠侯府的面子,他也不能视而不见。何况朱惠兰的确承袭了林淑瑶的美貌,明眸善睐,若出水芙蓉。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 朱惠兰看到林勋走过来,低下头心跳如捣。他长得高大壮实,玄色的簇四金雕锦袍裹在身上,高贵而又威严。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偏高,但在他面前却显得娇小玲珑。他的气息十分干净清爽,不愧是常年打战之人,没有京中纨绔子弟的风气。 “表哥。”朱惠兰的声音很低,很轻,生怕侵扰了林勋似的。 林勋负手而立:“朱三小姐找我有事?” 这一声朱三小姐唤得已经是泾渭分明。朱惠兰轻咬了咬嘴唇,仍是笑着说:“娘知道你要回去了,特意让我来看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必了。”林勋斩钉截铁地拒绝。 朱惠兰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虽然是个庶出的,但也有不少嫡出的公子愿意娶她为妻,这些人把她捧得很高,她也有点飘飘然了,觉得自己那么出色,林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动心。 林勋进了屋子,把朱惠兰等人晾在门外。碎珠小声地问:“小姐,我们回去吗?” 朱惠兰怎么甘心就这样回去?她不求做妻,难道做个妾他都看不上?娘说过,自己想要什么,便要全力去争取。不试就放弃,不是她的作风。这样想着,她提起裙子就要往里闯,守门的护卫却不让,还是于坤听到动静出来,好脾气地劝道:“三小姐请回吧。” “坤叔,你让我进去说两句话吧。说完我就走。”朱惠兰恳求道。 于坤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不是不为世子的终身大事着急。世子已经十七岁,寻常的男子这个年纪不是有通房妾室就是已经娶妻生子了,偏偏世子身边都是男人,一点阴气都没有。他还特意把常年给世子看病的太医悄悄留下来询问过,是不是世子打战时落下什么隐疾,太医说没有,他才安心。 眼见朱惠兰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于坤有些不忍心,他就不信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子会对美人没兴趣,挥手叫护卫让开,放她进去了。 朱惠兰奔到里间,林勋正在换衣服。富贵的外袍脱下来,只穿着白色的单衣,古铜色的肩颈露在外面,并不光滑,有些刀伤的痕迹。朱惠兰再大的胆子,毕竟年纪也小,没见过男人的身体,连忙背过身去。 林勋觉察到有人闯进来,手已经按住几上的短剑,见是朱惠兰,知道于坤又自作主张了。他不急不忙地披上外袍,缓缓坐在交椅上,说道:“三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如此孤身进入男子的内室,就不怕出事?” 朱惠兰已经豁出去了,转过身看着林勋说:“你我自小认识,我的心思你最明白。我非你不嫁!” “哦?”林勋站起来,阔步走到朱惠兰的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如何?”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处有茧,磨得朱惠兰娇嫩的皮肤生疼,他的身躯很高大,压过来的时候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让人双脚没来由地发软。朱惠兰被他掐疼,双手抓着他的手臂,低喃出声:“表哥,我从小就喜欢你。这是真的。” 林勋看着她的眼睛:“从小就喜欢我?我最喜欢的书是哪一本?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最喜欢的文人又是哪一个?只要你答一个出来,我立刻娶你。” 朱惠兰红唇微启,却是一个都答不出来。她喜欢他的样貌,喜欢他的气质,喜欢他的出身,喜欢他的经历,喜欢他得宠于圣前的荣耀,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喜欢什么。林勋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松开手:“你喜欢的是勇冠侯世子,不是我。出去,我不屑对女人动手。” 朱惠兰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是在自取其辱,哭着跑出去了。 林勋换好衣服走到明间,下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除了他专用的器皿衣物,国公府还给添置了一些礼物要他带回府。于坤过来问道:“世子,刚刚那朱家三小姐……” “谁让你自作主张?”林勋冷冷地问。 “世子,您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没个女人可怎么行?一阴一阳谓之道也。丑的您嫌丑,书读少的您嫌蠢,这三小姐又哪里不好了?” “宁缺毋滥。” 这硬邦邦的四个字堵回来,于坤没话说了。朱家三小姐这等的都算是“滥”,那估计世子只能找天上的仙女儿了。 *** 本朝书院多置于山林秀美之地,只有应天书院处在繁华闹市之中,人才辈出。过了崇圣殿和大成殿,便是恢宏的前讲堂,书院里的大课就在此处授讲。其后是书院大门和藏书颇丰的御书楼,俱有皇帝御赐的匾额和名家手书的门联。走过了状元桥,便到了内院的教官宅和生舍廊房,教书先生和学子多住在此处。 周怀远从仆役那里拿到信,见封面上稚嫩清秀的字迹,写着“陆云昭”三个字,便猜测是经常与陆云昭通信的小表妹。他们俩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同吃同睡同学,感情自是比旁人亲厚。 陆云昭坐在屋内,他刚从同窗那里买了本书,此时正看着钱袋出神。那钱袋并不算十分精巧,花样绣的是云中鹤,倒有高洁之意。周怀远把钱袋拿走,笑眯眯地说:“希文这是在睹物思人?” 洪教授刚给陆云昭取了字,为希文。男人有表字以后,同窗好友之间便惯以表字相呼了。 “还来。”陆云昭伸出手,有些不悦。 周怀远把信并着钱袋还回去,坐在陆云昭身边:“知道的,说这是你表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的小媳妇儿呢。一个钱袋而已,就这么宝贝?” 陆云昭不说话,起身到一旁看信。看到林勋的名字,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钟毅查不到。青莲居士也曾收过林勋做徒弟,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但也算是同门的师兄弟。青莲居士曾说林勋的天资在于均,文武兼修,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林勋要参加明年的礼部试,还是国子学保举的名额。他在广文馆试中拿了第一名,国子学解试都不用参加了。 林勋还是林阳的儿子,尊贵的勇冠侯世子……陆云昭的手指捏着信纸,目光沉了沉,又小心地把它折起来,重新放回信封中。 周怀远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你那小媳妇跟你说什么了?” 陆云昭纠正:“是表妹。” “看你那宝贝的样子,早晚得是媳妇儿!”周怀远一边喝茶一边说,“你当我不知那天在悦来楼的就是她?还有这几年你去游学哪次不是费尽心思地给她买礼物,那丫头都当你是摊子上随便买的吧?那丫头胖胖的,也不见得多好看,那么多追着你的小姑娘,就没一个能比上她?” 陆云昭看他一眼:“不可同日而语。” 周怀远捂住额头,躺到了床上:“希文那,我觉得你得去看看治眼疾的大夫。明年礼部试结束,高官们肯定要榜下择婿,你这个状元的大热人选,要什么样的千金闺秀没有……唉,想想我就心痛啊。” “飞卿兄。”陆云昭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嗯?”周怀远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连忙坐起来。 陆云昭翻开书,云淡风轻地说:“心痛的话你娶她们就好了。” “……”(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7章 爹来了 长公主是七月生辰,国公府很早就开始筹办起来了。长公主今年本来不欲过寿,但朱明祁兄弟俩坚持,要借着过寿给她冲冲喜气,病也好得快一些。 府里上下都人仰马翻地准备着,倒也没空相互找麻烦了。 端午节之后,为长公主置办的很多东西陆续送到府邸中,其中包括各方准备的贺礼。远道的客人也都陆续到了府中,赵阮和林淑瑶的母家都在京中,而梅映秀从小就被卖进了国公府,早就没有什么亲眷了,只叶蓉有亲人从广州来,据说从运河上拉来了两箩筐的新鲜荔枝,分送给各院。这么新鲜的荔枝要想在京城吃到可不容易。鹿鸣小筑自然也分到了一些,郭雅心用冰块冰镇了以后,剥给绮罗吃。 绮罗吃着荔枝,只觉得生在公侯之家就是好。前世只听过荔枝的名字,哪有福气吃到?这荔枝的果肉娇嫩,味道鲜美,冰镇之后,简直是解暑佳品。 玉簪,宁溪和徐妈妈也分得了几个,玉簪说:“夫人,叶姨娘家来的那个堂弟十分有趣,能把人的名字给画成彩色的画。他在花园里摆了张桌子就给下人们画起来,但是画一张要给他十钱,不愧是商人家里出来的。” 宁溪剥着荔枝说:“玉簪姐,那个堂公子看起来不大,应该在读书的年纪。他不考发解试吗?怎么这么早就进京了?” “小丫头不知道了吧?这位堂公子是广州州学保举的考生,跟勇冠侯世子一样,直接参加明年礼部试的,当然不用考发解试了。”玉簪笑道。 宁溪点了点头:“原来他这么厉害。” 绮罗心念一动,问郭雅心:“娘,我能去花园里看看这位叶公子吗?”她很少主动提出要去看热闹,郭雅心当然不拦着她,让宁溪陪着她一起去。 花园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排队都排到了庑廊下。假山上一个微胖的少年跳来跳去的,好像在点着人数。山下摆着书案,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少年,正低着头,负手作画。 假山上的少年大声说:“我们公子今天画不了这么多!后面的人先回去吧!” 人群却不肯散,依旧你推我搡地排着队。绮罗让宁溪去打听这个叶家公子叫什么名字,宁溪许久才回来:“小姐,那个叶家的书童可不好应付了,问了半天才说,他们家的公子叫叶季辰。” “你说他叫什么?”绮罗猛地抓住宁溪的手臂。 “叶季辰。”宁溪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轰”地一声,绮罗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拨开人群,疾步走到书案前,盯着那个白衣的少年。这眉眼,分明就是……她几乎是颤抖着问:“叶公子,你的生辰可是六月十四晚子时?” 那少年抬起头来,眉目俊朗如画。他看着绮罗,有些疑惑:“小姐如何得知我的生辰?” 绮罗的嘴唇抖了抖,“爹”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地吞了回去,只泪水汹涌地滚落下来。她原先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因为前世父亲也用她的名字画过画,她还挂在房里很久。没想到今生终是再遇见了!她忘不了前世父亲对她的呵护疼爱,若是可以,今生她最想做的便是救他于危难之中,再不要看他在自己面前死去! 叶季辰看到绮罗激动的模样,有些被她吓到,偷偷问身旁的书童:“富贵,这人是谁啊?” “好像是国公府的六小姐,二爷的独生女儿。” “哦,原来是个小姐。”叶季辰指着脑子,“这儿没有毛病吧?” 富贵摇了摇头,这他哪里知道? 叶季辰转过头笑着对绮罗道:“小姐若是要季辰作画,恐怕得排下队。若是有别的话要跟季辰说,也得等季辰把手头的事做完。” 绮罗本痴痴地看着他,闻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唐突了公子,我去旁边等着您。” 叶季辰点头,又继续作画了。 绮罗抬起袖子擦掉眼角的泪珠,走到假山边上坐下。宁溪好奇地问:“小姐莫非认识这个叶家公子?” 绮罗坐在一块石头上,似回忆般地说:“宁溪,你可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我时常会做梦,梦到的仿佛是前生的事情?” “是,小姐说过。那这个叶公子,在小姐的梦里吗?” 绮罗点了点头:“我梦里的爹也叫这个名字。他一直在一个地方做县令,最后受一个案子牵连,被斩首示众。”几年过去,她说起这些前生的事,好像真的就犹如一场梦一样。 宁溪觉得不可思议,但绮罗说的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认真地回道:“可是小姐,您的梦不一定是真的。因为这个叶公子很有才华,在广南东西路一带的名声很响,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一直做一个县令呢?” 是啊,父亲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从未告诉她与国公府还有这么一段姻亲关系。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父亲家里的人,也没见家里来过什么亲戚。这到底是为什么?或许解开这些,就能解开父亲明明才华横溢,却只能做一个县令的秘密。 叶季辰画了很久,直到手都抬不起来了,才停下来。他来京之后,钱就被蓉姐管制起来,想去京中的瓦舍勾栏逛逛都不行。京城的瓦舍勾栏那可有趣的很,团社云集,光表演蹴鞠就有好几个有名的结社,手里没钱可怎么找乐子。 富贵去把人群疏散,叶季辰歪头看见绮罗果然还在那等他。这位小姐,不会是看上他了吧?他喜欢美人,对这个胖胖的小姑娘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况且按辈分来说,他算是她的父辈吧? 他决定好好开导一下绮罗,走过去道:“小姐找我究竟有何事?竟不惜在这里等了一下午。” 绮罗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特地来谢谢……叶公子送的荔枝,真的很好吃。” 叶季辰失笑,拍着膝盖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姐若是喜欢吃,以后每年我都可以让父亲送来。对了,喊叶公子可能不太妥当,按照辈分,你得喊我一声舅舅。” 绮罗愣住,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叶季辰,猜到他想岔了,连忙摆手说:“叶公子别误会,我……” “叫舅舅。”叶季辰坚持。 “好吧,舅舅。” 叶季辰这才笑了,解下腰间的芙蓉花玉佩递给绮罗:“这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绮罗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收下来。 叶季辰觉得绮罗虽然行为有点古怪,但是说话十分有趣,没有一般世家小姐那般娇柔作态或蛮横无理,不禁也有点喜欢她。两个人一路聊到了鹿鸣小筑,绮罗依依不舍地进去。叶季辰正准备离开,绮罗又叫住他:“……舅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勋的人?” 叶季辰想想,摇了摇头。 “那个人心眼很坏,你若是遇见了,一定要离他远远的!”绮罗出言提醒。前世叶季辰跟林勋是旧识,交情还十分好,虽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提醒叶家爹跟那个冷酷的人保持距离总没有错。反正出事的时候林勋也不会帮忙,何必浪费感情在这种人身上。 叶季辰有些莫名其妙的。林勋是谁?他只当对方是童言无忌,也没放在心上。 准备寿宴十分忙碌,郭雅心本就身子弱,不知怎么染了风寒。朱明玉连续几日不在家中,她也不好向长公主和赵阮告假,强撑着在库房里清点物品。 一阵风吹过,她踉跄了一下,手肘恰被人托住,熟悉的松香味卷入鼻中来。她抬起头,看见是朱明祁,连忙退后一些行礼:“大哥。” “身子不舒服就去休息。”朱明祁面无表情地说,“玉簪,扶你家夫人回去。” 玉簪遵从地扶住郭雅心,郭雅心却说:“可是东西还没点完……” 朱明祁回头吩咐道:“四平,你派人帮二夫人把府库里的东西清点完毕。” “是。” “这下可放心了?”朱明祁说完,看了郭雅心一眼,负手离去。这一幕恰好被经过的赵阮看见。赵阮欲上前,却被李妈妈强行拉住,好说歹说地劝了回去。等回到沐春堂,赵阮大发雷霆:“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李妈妈说:“国公爷不过是扶了二夫人一下,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赵阮却气不过:“国公爷果然还是没有忘了那个小贱人!否则他跑到府库去干什么!” “不气不气,横竖都是许多年的事了。现在您才是国公夫人,二夫人算什么东西?”李妈妈安慰道。 赵阮苦笑:“她算什么……她是我们国公爷心尖上的人儿!你知道国公爷为何这些年都不再画画了?我见过他画的腊雪红梅图,真是美极了,那红梅林中站着一个人,横看竖看都是郭雅心的影子。” 李妈妈暗叹口气,国公爷当年的确是坚持要娶郭家小姐的。他们亲梅竹马,才情相当,十分般配。可后来娶了自家的小姐,也纳了梅映秀和勇冠侯府的林淑瑶为妾。 赵阮的手紧紧抓着裙摆,咬牙切齿道:“他若不是为了国公府,怎么会娶我?亏我给他生儿育女,为他辛苦持家,孝敬母亲,到头来,他都不愿拿正眼看我!李妈妈,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夫人想怎么做?” “母亲不是很喜欢皇后送的那座白玉观音吗?”赵阮的笑里藏着一丝戾气。(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8章 碎玉 叶季辰住在京中的严书巷,是叶家特意给他挑的。周围住的都是备考的学子,离国子学太学也很近。四下里都是读书声,叶季辰却整日里混迹于勾栏瓦舍,玩得不亦乐乎。别的考生都是恨不得一天当做五天用,他却只是在闲暇时翻两页书,等华灯初上的时候,又出去鬼混。 绮罗听了宁溪的禀报,有些意外。父亲那么正派的人,言笑都很有章法,少年的时候居然如此不羁。 “叶姨娘是骂也骂了,也派人去看着了,但全无用处。最后只能随叶公子去了。”宁溪帮绮罗收拾衣服,又说,“刚才奴婢听徐妈妈说,国公府跟勇冠侯府的婚事,好像不成了。世子既没看上五小姐,也没看上三小姐,林姨娘急得在另寻人家呢。” 就绮罗所知,前世林勋并没有娶妻。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等年纪大了之后,又不想娶寡妇或者年轻的小姑娘,便一直独身了。 又或者他身体有什么隐疾?绮罗懒得深究,反正跟她也没有关系。 到了长公主寿宴这一日,朱明祁兄弟在门口迎客,门外车水马龙的,宾客如云而至。国公府被花团和彩绸布置一新,瞧着比新年都喜庆许多。 因为备考发解试,朱明祁的长子朱景尧只回家匆匆忙忙地向长公主磕了头,而后便回了国子学,绮罗没有见到他的面。 朱景舜今年不考试,白鹤书院的先生特准他回来小住两天。朱景禹远在应天府,但也赶了回来。这几年虽然他也在应天府,但基本住在书院,只逢年过节的时候回到绮罗的家中,一起吃顿饭或者小住两日,两个人的感情并没有多亲厚,反而因为陆云昭的关系,朱景禹很讨厌绮罗。 郭雅心束起鱼枕冠,外套绣花纹的纱质对襟衫子,两条花边自领子而下,绣着锦簇团花。她让徐妈妈给绮罗拾掇了一番,母女俩往长公主所住的松鹤苑行去。 松鹤苑外站着各家的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有些衣着精致,态度高傲,一看便是上品人家的下人。那些衣着普通的,基本都站在角落里头,不敢高声语。 今日来了不少的显贵夫人,包括中宫皇后。院子里站着宫里的宫女,气质高贵,连表情都掌握得极有分寸。绮罗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不禁握紧了郭雅心的手。郭雅心知道她紧张,便回头微笑地说:“别怕,如平常一般便好。” 绮罗点点头,用力呼吸几口气。在国公府以后免不得要见惯这样的场面,早点适应也好。 明堂里头坐着很多夫人,有些很有名头,有些虽富贵,却不常在京中。大家互相点头示意,脸上带着微笑,很少开口说话。郭雅心和绮罗进了里间,里间的人并不多。长公主头戴缕金银月冠,饰以北珠,身上着交领大袖花的摇翟袍服,富丽堂皇。她脸上带笑,正跟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女子交谈。 那女子显然是皇后,戴着龙凤花钗等肩冠,大小花朵达二十四珠,衣裙形制与长公主接近,只选色上更年轻一些,花色描金。眉眼端庄秀致,暗含威仪。 郭雅心和绮罗上前行礼,皇后笑道:“这不是郭贵妃的妹妹吗?” 郭雅心落落大方地回禀道:“妾正是。不知道贵妃娘娘的身体好吗?” “好着呢。”皇后微笑道,“要不是她有些事要做,今日也要一并来的。”长公主抬手让郭雅心母女起来,皇后看到绮罗胖胖的挺可爱,便招了招手,让绮罗去到身旁。 “姑母,这孩子瞧着倒是与朱家其它两个姑娘大不相同。”皇后点了点绮罗肉嘟嘟的脸,对长公主笑着说。 长公主看了绮罗一眼,口气难得地和煦:“这丫头惯是个会吃会睡的,被养得白胖了些,自然不如三,五两个丫头苗条秀致。” 屋子里的人都配合着笑了起来。张妈妈依例给郭雅心上了茶水,绮罗看到朱景禹和朱成碧并排坐在赵阮的身边,朱景禹看都不看她,朱成碧则穿了身桃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莺衔枝的花样,生动活泼。朱景舜远远坐在角落里,对绮罗友好地一笑。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对长公主说:“听说皇后娘娘赠了公主一座玉观音,是用整块上等白玉雕出来的,很是精美,不知能否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赵阮挽着那妇人的手臂说:“母亲,看您着急的。” 原来那妇人是赵太师的夫人于氏,于氏上方坐着的一个华衣妇人,容貌秀美,只是不苟言笑:“姑母,听说是珍品,我也想看看。” 长公主笑道:“既然嘉康都开口了,老二家的就去拿来给大伙儿看看吧。” 郭雅心依言起身出去,绮罗坐在绣墩上埋头数自己裙子上的花朵。哪怕是尊贵的女人们之间,也无非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赵阮说:“还是嘉康郡主最有福气,勋儿文武兼备,直接就能参加礼部试。我们景尧为了考国子学的发解试,只回来给母亲行了礼,就又回去了。”长公主就势向嘉康郡主问起林勋,张妈妈便在门外说:“公主,世子来了。” 长公主眉眼里都是笑意:“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让他进来。” 林勋打起珠帘进来,穿着锦绣捻金丝番锻窄袍,足踏乌云翻头履,手里提着锦盒。他一进来,就仿佛有巍峨山川的气势,显得偌大的里间都有些逼仄。他上前给长公主拜寿,献上贺礼,是一只色泽艳丽的翠鸟,模样娇小可爱,长公主很是喜欢。 皇后温和地对林勋说:“仪轩常在本宫面前念你,她父皇不准她随意出宫,你有时间便进宫来坐坐。”仪轩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年方十二,素有美名,却也刁蛮任性。 林勋点头应是,长公主请他坐下,位置刚好在绮罗的旁边。绮罗胖胖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企图保持距离,被林勋察觉。林勋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圆凳搬得离她更近一些,她避无可避。绮罗瞪过去,林勋跟左右自如地说话,没有看她。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朱成碧双手绞着裙子,不甘地看向林勋。她已经知道嫁给他无望了,祖母和娘都要她死心。她不见得多喜欢林勋,只是无法容忍他居然不愿意娶自己。她有什么不好?难道还会比不上朱绮罗那个死胖子? 郭雅心捧着锦盒回来,张妈妈把锦盒接了过去,放在小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尊雕刻精美的观音,观音的神态,动作,都栩栩如生。特别是宝瓶上那天然的一抹绿,犹如神来之笔。众人围过去看,免不得啧啧称赞。连嘉康郡主这样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也说,这玉观音是难得的东西。 皇后正想把玉观音从锦盒中拿出来,方便大家观看,可谁知她刚把身子拿起来一些,“啪嗒”一声,观音的脖颈处便断了,头跟身子分离开来。 气氛一下子凝滞。长公主的脸色立时变得非常难看,只觉气结在胸,其余的人也是面面相觑。赵阮大声叫道:“郭雅心,你是怎么看东西的?好好的一尊玉观音交到你手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郭雅心连忙跪在地上:“我……我不知道……” 张妈妈看长公主的脸色不对劲,连忙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给她抚着胸口顺气:“公主息怒,没得气坏了身子。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长公主低沉地问:“郭氏,你是不是故意的?” 郭雅心连连摇头:“母亲,我没有。” 赵阮咄咄相逼:“没有?库房是你管的吧?东西是你清点的吧?孙妈妈特意交代过这个是皇后娘娘赠的东西,母亲特别喜欢,要你小心看管,你就是这么看管的?故意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弄到母亲面前来,你居心何在!” 郭雅心无言以对。她一直命人把玉观音收在库房的宝阁里,东西贵重也从未拿出来核查过。她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一时百口莫辩。 绮罗连忙跪在郭雅心的身边,对赵阮说:“母亲虽然掌管府库物品的清点,但她也没办法每时每刻盯着里面的东西。府库来往人数众多,也许是有人磕碰坏了不敢说。母亲虽然有失职之过,但说她故意把观音弄成这样的,大伯母可有证据?” 赵阮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倒是挺伶牙俐齿的,狠狠道:“就算此事不是她亲手所为,但多年以前已经有道士说过她是不祥人……母亲的病说不定也是她克的。” 郭雅心脸色煞白,手攥成拳放在大腿上。绮罗怒道:“江湖术士的话也能信吗?大伯母若有需要,我可以去找十个八个这样的道士来!到时候若说大伯母是不祥人,祖母的病是大伯母克的呢?” “朱绮罗,你好大的胆子!谁教你我说一句,你顶一句的!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么!”赵阮大声斥责道。 绮罗绷直身子,还欲回嘴,却被郭雅心从袖底按住。 林勋看着绮罗那护着自己母亲的模样,就记起上次在花园里,她抓蛇的那份果敢,还有吓朱成碧和朱惠兰的狡猾。这胖丫头看起来软软的,像团包子一样好捏,性子却刚毅得很,睚眦必报。他想起自己在军营中曾养过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很爱粘着他,整日团在他怀里,尽会撒娇。只要他对她不好,她凶起来咬他从不嘴软。可惜死得太早了。那之后,他再不养动物了。 “好了,都别吵了!”长公主扶着孙妈妈站了起来,俯瞰着郭雅心,“郭氏回去思过,其余的人与我一道入席吧。皇后,请。”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和一屋子的人离去。 绮罗气不过,把郭雅心扶起来道:“娘,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设计陷害,我们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呢!” “我们就两张口,怎么说得过她们?刚才屋子里的皇后,太师夫人,都是她的人。”郭雅心摇了摇头,吩咐道,“皎皎,你快去入席吧,免得晚了又招人话柄。我让玉簪陪我回去就行了。” 绮罗依言去摆酒席的堂屋,路上一个花盆刚好挡了路,她气愤地一脚踹过去,痛得抱起脚在原地转了两圈。 “小姐,您没事吧?”宁溪连忙过去查看,绮罗咬牙切齿道:“连个花盆都这么可恶!” 宁溪劝道:“小姐就别生气了,公主只让夫人回去,没有惩罚已经算是好事了。” 绮罗痛恨这样受人欺凌,任人宰割。她前世的性子跟郭雅心一样,总想着息事宁人,一味服软,可那些人哪是你服软就会罢休的?上次是蛇,今天弄出碎玉这样的事,下次呢?真是人善被人欺。 一群丫环从她身边经过,两个为首的在议论:“大夫人一会儿要上的这道菜看起来很不错啊。” “当然,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呢。我们快去厨房看看吧,别出了什么问题。” 菜?绮罗计上心来。(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19章 腹泻 绮罗走进堂屋,朱惠兰和朱成碧各自与玩得好的千金闺秀坐在一起,她独自落座。朱成碧和玩伴们悄声说了什么,她们都肆意地笑了起来。 朱惠兰身边的红衣少女问道:“惠兰,这是你二叔的女儿?怎生得这么胖。” “整日里吃的不离手,自然是胖。她不仅胖,一到上课的时候就瞌睡呢。”朱惠兰掩嘴笑道。 那红衣少女轻蔑地看了眼绮罗,摇着朱惠兰的手说:“好姐姐,你手上是不是有陆希文的临川集啊?” “怎么,你想看?”朱惠兰极为宝贝地说,“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轻易不借给人呢。” “这么说,姐姐是不想嫁给我哥哥了?”红衣少女噘着嘴问。 “不知羞!”朱惠兰嗔了她一眼。这少女是辅国公周海山的女儿周敏君,林淑瑶有意与周家联姻。周家有个庶出的三公子,一直养在周敏君母亲的膝下,辅国公夫妻待他很好。他虽然无功名在身,也无法继承爵位,但一表人才,成绩优异,正在备考发解试。周海山就两个儿子,嫡长子沉迷于道学,一直不成亲,周海山倒是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 朱惠兰始终觉得自己可以配一个更好的,对这门亲事并不怎么上心。 寿宴请的是宫中的御厨来操持。先上来绣花高饤八果垒,八种水果摆盘,只供观赏。而后捧出的是十盒缕金香药,周围的空气都飘起清香来。紧接着端出来十二品的“雕花蜜煎”,有雕花梅球儿、雕花笋、雕花金桔、雕花姜、雕花橙子等等,全都是玲珑剔透的雕花造型…… 绮罗只管埋头吃,对小姐们的话题全无兴趣。宁溪回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番,然后就退到后面站着了。 外间,赵阮给长公主布菜,脸色不好看。她想不通为何长公主竟然不惩罚郭雅心,只让她回去,白白浪费了她动的这些心思。李妈妈上前禀报道:“夫人吩咐厨房做的凤翔九天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端上来吗?” “端上来吧。”赵阮吩咐道。 京里人都爱吃蟹,这道菜便是取蟹肉精制而成,特意摆成凤凰的图案,头顶一朵花亦是雕刻得美轮美奂。长公主率先尝了一口,称赞道:“这蟹肉烹制得鲜美,宛如刚捕获时的口感,赏厨子。” “母亲,难道我不该赏吗?这螃蟹和厨子,我都费了很大的劲呢。”赵阮拉着长公主的手臂。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赏!” 赵阮很高兴,招呼母亲和皇后也都尝尝这道菜。皇后对那雕花很感兴趣:“这晶莹剔透的模样,应该是梨吧?” 赵阮觉得有些奇怪,原先不该用梨来做雕花,而是用寻常的萝卜,怎么忽然换了?这回鹘的梨还是前几日,延州经略使的夫人送来的,当时每个院子都分了一些,剩下的就都送到厨房去了。这个季节梨少见,她看到桌上的夫人们全都惊讶赞叹的模样,不免又有些得意。 嘉康郡主夹起那雕花:“勋儿最是爱吃梨,这花雕得如此精美,恐怕他要忍不住吃下去了。” 左右都在笑,相谈甚欢,不住地夸这道菜乃是今日的翘楚。忽然一个婆子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郡主!世子……世子出事了!” 嘉康猛地站起来,质问道:“什么事?” “世子忽然之间腹中绞痛不止,不仅是世子,外间有几位大人也都是如此!”婆子着急地说。 “快,愣着干什么,出去看看!”长公主立刻就坐不住了,连忙扶着张妈妈出去了。 好好的宴席,此刻却无人坐在位置上,人群围在大大小小的几处。国公府里住的大夫手忙脚乱地给几个□□的大人看病,孟四平已经被朱明祁打发去找更多的大夫来,也有人拿着皇后娘娘的腰牌进宫去请太医了。 朱明祁厉声问大夫:“这好端端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堂堂的国公府寿宴上的食物有问题,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大夫的头上大汗淋漓,一边给林勋诊脉一边战战兢兢地说:“看世子的症状应是……误食食物所致。” “究竟误食了何物?”朱明祁追问道。 大夫起身到桌子上察看,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叶季辰察看了林勋之后,上前禀报道:“国公爷,会不会那盘蟹有问题?张仲景《金匮要略》中曾记载,蟹与柿子不可同食……” 朱明祁打断他:“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因此今日宴席的菜肴中并没有柿子。” “那雕花所用的可是回鹘梨?前几日我在蓉姐那儿刚吃过。寻常的梨自然是没事,可回鹘的梨食性与柿子几乎相同。方才我便有些担心,让同桌的大人都不要食用那朵雕花,眼下他们都无事。” “是啊是啊,亏得叶公子提醒,我们都没有吃。”有几位大人点头附和道。 大夫似恍然大悟,从桌子上拿起没有被食用的雕花看了看,跪在朱明祁的面前:“国公爷,想必这位公子说的没错。回鹘的梨不是常物,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吃过,更别说知道它的特点了。既然知道了原因,小的这就去开药方给几位服下。” 在门后的赵阮听到这里,面色煞白。嘉康郡主转过头看她,口气不善:“怎么夫人用这东西之前,竟然没有查过是否可以与蟹同食,只顾着好看了吗?” 赵阮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来不知道回鹘的梨跟螃蟹一同吃会是这种结果。更何况原来她吩咐用来雕花的是白萝卜啊!皇后连忙出来打圆场:“嘉康妹妹莫生气,既然已经查到了病症,勋儿当无碍的。” 嘉康冷哼了一声,瞪了赵阮一眼,生气地离去。 长公主看到好好的寿宴变作了这般光景,自然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扶着张妈妈便要回松鹤苑去。赵阮连唤了几声“母亲”,她都似没有听见。赵阮觉得十分委屈,靠在于氏怀里哭:“娘……我劳心劳力地准备这道菜,原是想给国公府长脸面的,怎么到头来成我的不是了?” 于氏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无心之过,别自责了。” “不,不是无心之过。”赵阮忽然直起身子,恼怒地往厨房走去,“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绮罗吃饱喝足了,和宁溪一起懒懒地走回去。她知道了前院的事,心情大好。宁溪忍不住问:“小姐怎么知道回鹘的梨跟螃蟹一起吃了之后,会腹泻呢?又怎么认定世子一定会吃那梨做的雕花?” 绮罗微微一笑,别人会不会吃她不知道,林勋却肯定会吃。林勋很爱吃梨,而且酒席上并没有人知道那梨是回鹘的。前世他住在家中的时候,有人送了父亲一篮子回鹘的梨,父亲特意削给他尝,之后还让厨房当天不要再做螃蟹。她也是问过父亲才知道,回鹘的梨与柿子的食物特性极为相似,与蟹同吃会有腹泻的反应。绮罗前几日分到了经略使夫人送来的梨,又想起赵阮之前要人四处购买新鲜的螃蟹做菜,便记起这件事。 绮罗回到鹿鸣小筑,却见朱明玉欲出门,被郭雅心从背后抱住:“官人!” “别拦着我!他们太过分了!”早前朱明玉在前院就听说了玉观音碎掉,郭雅心被罚的事,便急急赶回来,就见郭雅心坐在房中抹泪。他气不过,要去长公主那里讨个说法,却被郭雅心拼命拦住。 “爹爹要去找祖母吗?最好别去,她现在肯定已经气死了。”绮罗一本正经地说。 徐妈妈刚好从院子外进来,把前院发生的事告诉给朱明玉夫妻。 朱明玉愣住:“你是说,大嫂准备的菜有问题,好几个大人都腹痛难忍?” 徐妈妈点了点头:“是的。国公爷正在安排他们回府,酒席都还没吃完哩。出了这样的事,国公府颜面尽失,大夫人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另一头,赵阮气冲冲地来到厨房,厨房里干活的人知道出了事,已经集体跪在厨房外面。赵阮质问厨娘:“谁让你自作主张,用梨来雕花的?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的!” 厨娘哭着说:“夫人冤枉啊!奴婢们本来准备了萝卜,可是忙乱之中萝卜都洒在地上弄脏了,一时之间弄不到别的代替。刚好看到那些梨摆在那儿,就改用了梨。梨生津润肺,是个好物,怎能想到会出这等事!” 赵阮气得浑身发抖,让李妈妈把这些个厨娘都给打发了。等她精疲力尽地回到沐春堂,朱明祁已经在那里等她,喝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赵阮的嘴唇动了动,委屈地说:“我也是一番好意……我也不想弄成这样的!” “好意?你为了出风头才弄得这些花样以为我不知道?你若是弄好也就罢了,可你把来参加寿宴的宾客弄到横躺着出去,其中还有勋儿和辅国公!我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那……我做都做了,你想怎么样?”赵阮不甘示弱地问。朱明祁看到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更来气:“你以为你在府库动手脚弄坏玉观音的事情,我查不出来?赵阮,我已经给你留了颜面,你好好给我反省!从今日开始,没我的命令,不许你踏出沐春堂半步!”说完,朱明祁便甩了袖子出去了。 赵阮怔怔地后退两步,气得在屋里大摔东西,李妈妈和丫环们怎么劝都没有用。 自此,国公府里总算清静了两个月。九月,各地发解试结束,相继放榜。 陆云昭一举拿下了京东西路的发解试头名,文章轰动天下。这一年,他才十六岁而已。(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0章 再相见 十月份变法失败,文昌颂和李茂等人被相继贬出京城。朱明祁迁任吏部侍郎,原应天府通判曹博进京述职,原京东西路转运使苏行知升为参知政事。朝中的守旧派获得了全面的胜利。与此同时,考生们陆续从各地来京城集合,参加来年的礼部试。皇帝颁下圣谕,由参知政事苏行知权知贡举,礼部尚书王佑等三人权同知贡举,共同主持礼部试。 圣旨一下,几位主考便被“锁”进了贡院里。 绮罗听说是苏行知担任主考,就忍不住想起要嫁给他做儿媳的曹晴晴。而礼部尚书王佑是外祖父郭松林一手提拔的,这怎么看,陆云昭的礼部试都是困难重重。虽说科举用的是糊命和誊录制度,但所有考生的命运皆掌握在几位主考手里。 绮罗很为陆云昭担心,写信问他近况,却没有回音。 这天,叶季辰来国公府看叶蓉,被叶蓉念叨得头疼,躲到鹿鸣小筑来。绮罗见到叶季辰,心情顿时好了很多:“舅舅,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叶季辰上下打量她:“小包子,你脸色不好。以前像刚蒸出来的,现在像过夜的。” 宁溪噗嗤一声笑出来,绮罗哭笑不得。 “今日丰乐楼有蹴鞠表演,愿不愿意跟舅舅去看看?” 丰乐楼是京中有名的正店大酒楼,时常有表演的节目。绮罗倒是很想去,就是不知道郭雅心肯不肯放行。 朱景舜恰好在家中休息,发解试结束,书院便也陆续开始休假了。他躲着朱景启,避来绮罗这里,听说要去丰乐楼看表演,也非常想同行。叶季辰以往跟朱景舜并没有什么交集,两个人这算是头一次正式地见面。叶季辰对绮罗说:“有你二哥在,你就不用担心了吧?” 绮罗推朱景舜去跟郭雅心说。郭雅心见是一向守规矩的朱景舜开口,料想也惹不出什么事来,只叮嘱几个人小心些。叶季辰是骑马来的,朱景舜也骑马,绮罗只能坐轿子。到了丰乐楼,一楼大堂里已经是座无虚席,幸好叶季辰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给留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的横排窗开着,能清楚地看见楼下。一楼中间的台子上站着两队表演的人,一队身穿红色锦袄,着裤,脚上是牛皮软靴,另一队则穿着青色的锦袄,别的都与另一队相同。今日表演的齐云社是威震南北的蹴鞠名社,高手如云,表演起来肯定很精彩。 叶季辰指着台上说:“这蹴鞠有两种打法,不设球门的打法叫白打,球不落地,看哪队踢的花样好,就判谁赢。可别小看那圆球,它内由牛彘胞充气而鼓,外由十二张皮革缝制而成,极有弹性。” 朱景舜听了连连点头,称赞道:“往日里虽知道蹴鞠风行,却只能看个热闹。今日若不是跟叶家舅舅一起来,还不知道这些名堂。”他的年纪跟叶季辰其实差不多大,陡然一声舅舅喊出来,叶季辰喝到口中的茶全都喷了出来。 朱景舜不好意思地问:“我听六妹妹这样叫你,便跟着一起叫了,不对吗?” 叶季辰摆了摆手:“便这样叫吧。” 离开始还有一阵子,叶季辰说他在等人,提议先玩个猜词牌名的小游戏,绮罗和朱景舜都点头同意。 绮罗前世跟父亲,林勋在家中也玩过猜词牌名,一般是父亲和林勋出谜题,她来答。当时大部分都没有猜出来,她还挺不好意思的。后来她勤练了一阵,想等林勋再来的时候,叫他刮目相看。但终是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叶季辰敲了敲碗出题:“听好了,先来个简单的:七夕相会。” 朱景舜应道:“鹊桥仙。换我来出:霸王娇妻。” 绮罗回答:“虞美人。我来说个难点的,要用题来解题:十年生死两茫茫。” 朱景舜和叶季辰都已经猜到了词牌名是长相思。可要用题来解题就有点难,他们轮流说了几个,绮罗都摇摇头,表示不满意。看到他们两个似是被难住了,绮罗开口道:“谜底是此情可待……” “此情可待成追忆。”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几乎与绮罗同时说完。 绮罗愣住,叶季辰已经跑去开门,把门外的人让了进来。林勋穿着一身普通的湛蓝色襕衫,什么人都没带。若不是他气质高贵,身量高大,别人只会当他是个普通的书生。 绮罗没有想到林勋会来,一时之间有些心慌。这个谜题和谜底是前世的林勋教的,谜底此情可待成追忆,词牌是长相思和意难忘……她努力望向窗外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他不会看出什么来吧?随即她又安慰自己,这一世他们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就算这题是他出的、他解的,也顶多算是凑巧罢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此情可待成追忆,原来如此。”朱景舜受教般地频频点头。 林勋只看了绮罗一眼,便神色如常地坐下了。这个丫头总对他视若无睹,避之犹如洪水猛兽,却能与他心意相通至此……他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否则如何解释她如此强烈的讨厌和他莫名其妙的……在意? 一声铜锣响,楼下的表演正式开始。 朱景舜坐在林勋旁边,战战兢兢地与他说话。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机会跟林勋同席而坐。绮罗把叶季辰拉到角落里,低声问道:“舅舅,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叶季辰咧开嘴笑:“多亏你提醒,我格外留意了这个人,还去他府上拜访了。”绮罗气结,猛翻白眼。叶季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骗你的。他救过我性命。” 绮罗看着叶季辰年轻俊朗的面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在牢里看见父亲时,他披头散发的憔悴模样。她哭着说林勋不肯救他们,问父亲怎么办。父亲只平静地说:“不怪任何人,这都是命。”什么命?那个人根本是冷血无情!她坐回位置上,扭头看楼底下的表演,不发一言。 雅间里一时之间非常安静。叶季辰接触到林勋的目光,跟着他走到门外。林勋负手说道:“那日追杀你的人,应是朝中大臣派去的,目的是为了除掉你们这些支持革新的试子。我能力有限,且你我立场不同,只能查到这里。” “若不是林兄出手,我已经成为刀下亡魂。你的恩情,我记在心中。”叶季辰恭敬地拜道。 林勋看着他:“你整日躲在这么闹的地方,虽然可以避开他们下手,但也无法静下心看书。我买了一处庄子很隐蔽,或者我可以派些人手给你。” 叶季辰大大咧咧地笑道:“多谢林兄美意,但不敢再麻烦你。” 林勋微微点了下头:“今日来便是告诉你调查的结果,不打扰你们的雅兴,我先走了。” “这么急?那我送你下去。”叶季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雅间里,朱景舜好奇地问绮罗:“六妹妹,你可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 绮罗点了点头:“知道啊。” “知道他是谁……你,你还这样?”朱景舜觉得不可思议,“你刚刚的态度已经不是不恭敬,而是完全无视他了。” 绮罗鄙视地说:“他勇冠侯世子生来就众星拱月,高高在上,难道人人都要喜欢他,捧着他吗?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朱景舜想起京中关于林勋的种种传言,还有朱惠兰和朱成碧看到林勋时的巴结,再看看这个六妹妹……果然是很有个性啊。 外面走廊上忽然有人大声喊到:“来人啊,抓小偷!快抓小偷,他偷了我的钱袋!” 绮罗和朱景舜走出去,看见一个人影从他们面前闪过,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了。而那个喊着抓小偷的,绮罗竟然认识,是辅国公的小女儿周敏君。 几个护院模样的男人追了下去,周敏君跟着下楼,丝毫没有看见绮罗。楼下大堂里吵吵嚷嚷的,那小偷像是被人拿住了。绮罗从雅间的窗户看下去,一个人把钱袋交还给周敏君,拜道:“小姐受惊了。” 周敏君看到眼前俊秀儒雅的公子,一时之间愣了神。身旁的丫环拉了拉她的衣服,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拿过钱袋,低头道了声谢。 绮罗认出那个公子是多日未见的陆云昭,欣喜地站了起来。可还没等她叫出声,周敏君已经把人带走了。 叶季辰这时返回雅间,颇为神秘地问:“你们知道刚刚楼底下那个人是谁吗?” 朱景舜配合地问道:“谁啊?” “鼎鼎大名的陆云昭!我在曹州牡丹大会上见过他,那诗才……”叶季辰伸出大拇指。 朱景舜微微张开嘴巴:“那竟是陆希文!他在发解试上写的策论《三冗陈弊》都已经被人印出来卖了!唉,我竟然没有跟他说上话!” “人家哪有空跟你说话?辅国公周海生本来是这次科举的主考之一,因儿子要考试才避嫌。若是能攀上辅国公这棵大树,陆云昭倒也不用怕礼部试有人为难他了……我朝历来有榜下择婿的传统,你们知道的吧?” 朱景舜一拍掌:“我想起来了!六妹妹,他应该算是你的表哥吧?你们可曾见过?”(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1章 梦醒 绮罗点了点头。何止是认识,简直是熟悉。所谓榜下择婿,就是科举放榜的时候,高官在及第者中挑选女婿,当日便举办婚事的也不在少数。表哥是要娶那个周敏君吗? “六妹妹,他是怎样的人?真的像传闻说的一样,才高八斗,不爱与人亲近吗?”朱景舜追问道。他对陆云昭实在是太好奇了,他们同样是卑贱的出身,后者这几年却如天上云一般受众人追捧。朱景舜虽然没有陆云昭那样的盖世才华,但也梦想有一日能带着娘脱离国公府这个苦海。 绮罗不知道怎么说。表哥对外人一向很冷淡,对自己却总是很温柔的。大概因为有小时候的种种牵绊,还有因为她知道他日后身居高位,总是下意识地巴结着? “陆云昭那么傲的性子,就算绮罗认识也未必熟悉。景舜你就别问了,快点菜吧。”叶季辰探头看了看楼下的菜牌,“你们想吃什么?” “我,我想吃蟹。”朱景舜抿了抿嘴唇。国公府的每个院子都是分开用膳的,在朱景舜童年的印象里,只有每个月父亲来的那次,娘才会准备大鱼大肉,平常他们都吃得很清淡。 “好。绮罗呢?”叶季辰随口问道。绮罗回答:“我喜欢吃虾。” 叶季辰“哦?”了一声,笑道:“竟然跟我一样。” 绮罗幽幽地叹了口气,腹诽道:我是你生的你养的,口味当然跟你一样了。 街上热闹繁华,林勋沉默地坐在轿子里,摸出了怀中的一抹白毛,放在手里细细把玩着,缓缓闭上眼睛。有一只浑身白毛的狐狸忽然跃入他的脑海里,冲他摇了摇尾巴。 那狐狸他养了两年,刚开始只会咬他,龇牙咧嘴地凶。后来他耐心地喂它,给它的伤口涂药,把它抱在怀里同睡,它便越来越喜欢他了。他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甚至连在军帐中议事,它都要窝在他怀里。左右的副将都说,他再这样宠下去,小狐狸会散失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再也回不到森林里去了。 他明白,它终归是属于自然天地的,他养它是会害了它的。 他有意放它走,它却不肯走。他把它挡在帐外,它便在外面“呜呜”地叫一整夜。后来他没办法了,让人把它带到深山中放养,可没想到过几天,它满身是伤地找了回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连士兵们都心软了,让他索性一直养着它,就当是养只宠物了。可他仍能记得第一次在林子里看见它时,它还小,有一双狡猾机灵的眼神,虽然腿受伤了,却有兽的气质,竖起浑身的毛与他对峙。他希望它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保持那份天性,而不是变得不像只狐狸。 所以他不再理它,甚至下令不给它东西吃,不许它近身。它每日趴在他的帐边,一点点地瘦下去,别人偷偷给它食物它也不肯吃。后来有一天,它发疯了一样过来咬他的裤脚,拼命把他往军营外面拖。他刚好有紧急军情要处理,怎么喊它都不肯松开,便狠狠地把它踢开。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再抬头看他时,眼里是满满的哀伤和恨意。 小狐狸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它的身影刚消失,便发生了地动。军营背山驻扎,山上的大石纷纷滚落下来,砸坏了不少军帐,还砸死了不少人。他这才知道,它是在救他。 后来他离开那个军营的时候,副将在山涧里找到了它的尸体。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只是当他看到副将把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尸体抱到面前的时候,分明感到自己的心在抽痛。从小他就在父母的争执中长大,他们给他最好的一切,却独独没有给他爱。这是第一次被深深地依赖眷恋,他不是不开心的。若他自私一点养着它,不把它赶走,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轿子晃了一下,林勋睁开眼睛,从容地把那团白毛放进怀中。护卫在外面说:“世子,我们被人拦住了。” *** 郭雅心仍是每天去松鹤苑给长公主请安,有时哪怕坐着不说话或者长公主根本不见,她也从没有间断过。 赵阮的禁足取消后,也是每天都来松鹤苑,只是从不跟郭雅心说话。她讨厌郭雅心那副温柔谦恭的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实则是博取男人的同情,狐媚得很。自从被朱明祁治过之后,她这段时间安分了许多。京中勋贵圈多少因为那天寿宴的事在背后嘲笑她,连邀请拜访的都少了许多,但随着朱明祁荣升侍郎,很多贵妇人还是恢复了跟赵阮的往来。 赵阮把朱成碧的婚事想到苏家和曹家去了。 苏家的四个公子不是已经成亲就是有了婚约。大公子的原配虽然死了,但毕竟是续弦,而且年纪也有些大了,赵阮肯定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曹博的职位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凭他这些年的功绩,还有与苏行知的交情,三品以上官是跑不掉的。而他夫人惯是个低调,赵阮至今为止都没有见到她的面,反而是郭雅心收到了帖子,曹夫人请她过去一叙。 许多人家想跟曹家结亲,可都巴结不上。赵阮有些着急,听到林淑瑶已经看中了辅国公庶出的儿子,自己女儿可是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还能比一个庶女嫁差了去? 为了朱成碧的婚事,赵阮“屈尊降贵”地到了鹿鸣小筑,拐弯抹角地表明了想和郭雅心一起去曹府赴宴的心思。她以为郭雅心肯定不会拒绝,谁知道郭雅心为难地说:“大嫂,不是我不愿意。但曹夫人性子喜静,她只请了我跟绮罗过去。” 赵阮一听不乐意了,“腾”地站起来:“我肯去曹府,是给你们面子,不识好歹。既然你不愿意便算了!”说完她便趾高气昂地扶着李妈妈走了。 徐妈妈摇了摇头:“大夫人这性子,难怪国公爷不喜欢她。好歹像林姨娘一样,肯做做表面功夫也是好的。她不肯服软又目中无人,总觉得好事都得她的人包揽了似得。哪有这样的?” 玉簪道:“可不是?上次玉观音的事情,肯定是她动的手脚,弄得长公主越发不喜我们夫人。说什么不祥人,我都怀疑当年那个道士是她搞的鬼!” “好了,你们别抱不平了。”郭雅心站起来,“玉簪,你去把皎皎带来,我们准备去曹府了。” 绮罗这几天心情很不好。陆云昭明明到了京城,却不来找她,一定是忙着追求辅国公家的小姐去了。凭良心说周敏君五官灵秀,又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嫡小姐,陆云昭若娶了她,只会离将来那个位置越来越近。可这些年绮罗依赖惯了陆云昭,若有人把陆云昭抢走了,她会很难受的。 曹夫人亲自在府门外迎接郭雅心,两个人见面,分外高兴地寒暄了一番。曹夫人好像有事要跟郭雅心单独说,吩咐曹晴晴带绮罗去玩。 曹晴晴当然不会违背母亲的意思,装作跟绮罗热络地手拉着手。绮罗很有默契地配合她,毕竟两家大人的交情很好。等到无人的地方,曹晴晴便松开了绮罗的手。 “云昭哥哥到京城了,你知道的吧?”曹晴晴坐在廊下看着绮罗。 绮罗皱着眉头不说话。 “怎么,他没找你?也难怪……”曹晴晴顿了下,一脸嫌弃地说,“朱绮罗,换做你是男人,会愿意娶一个大胖子做媳妇吗?你三姐朱惠兰美名在外,很多嫡子都不介意她的出身,甘愿娶她为妻。女人的美貌就是她的资本!你现在年纪小,人家会说你胖得可爱,但等你长大一些,到了待嫁的年纪,还是这么胖的话,根本没有人会要你。到时候有你哭的!” 曹晴晴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感。绮罗这辈子虽不指望嫁给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可她也不能做个没人要的老姑娘,那样爹娘该多伤心啊?她这贪吃的嘴巴,胖胖的身子,是得好好管管了。 “我还得去绣嫁衣,你若是不嫌无聊,就跟我一起去绣房吧。”曹晴晴说完站起来,抬腿就往前走了。 绮罗垂着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经过曹夫人和郭雅心谈话的花厅,曹晴晴忽然停住了脚步。绮罗差点撞上她,连忙也停了下来。只听里面郭雅心说:“嫂子说云昭……” “是啊,云昭恐怕要娶辅国公家的小姐了。”曹夫人委婉地说,“官人说,他与辅国公一次吃酒,辅国公吃醉了亲口说的,这婚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曹晴晴回头看绮罗,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忙扯着她的手臂说:“走吧,别听了。” 绮罗被她拖着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到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2章 承诺 曹晴晴惊诧地叫道:“云昭哥哥!” 那人从光影里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精布襕衫,身量高挑,五官俊美出众。绮罗往后倒退了两步,转身就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满脑子都是他要去做辅国公的乘龙快婿了,他甚至为了巴结周敏君,都不回她的信。也是,现在的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绮罗!”陆云昭追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她狠狠地甩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甚至有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陆云昭按住绮罗,蹲在她面前,口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听我说好不好。”绮罗别过头,但没有再挣开他。 “为什么生气?”陆云昭问道。 “我给你寄了信,你没有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可是你呢,你早就来了京城,却忙着巴结辅国公的女儿!那天在丰乐楼,我都看见你了!” 陆云昭愣住:“你没收到我的回信……我明白了。绮罗,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你觉得我要娶辅国公的女儿?” 绮罗低头看他,浓密的眉毛,纤长的眼睫,阳光照耀下,整张脸好似都泛着光。从小她见惯了的,无论别人说他长得如何好看,如何有本事,她都觉得寻常。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你早晚会娶妻,我也明白你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筹谋。不过是我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找到更有用的人了。你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底有没有真心?” 她知道他是日后的权臣,所以一开始冲着这个才去亲近他。后来随着点滴的相处,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哥哥。她何尝不知道他当初接近她,是因为爹和娘。她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动了真感情,却没想到当另一个利益摆在眼前的时候,她就被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陆云昭听了,不怒反笑,白皙明净的脸庞飞上两朵红云。笑完之后,他拉着绮罗的手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你都懂。绮罗,你生在显贵世家,自小有父母宠爱,衣食无忧。你不会明白,如果当一滴水,一粒饭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善良啊,单纯啊,那些都太奢侈了。” 绮罗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陆云昭接着说:“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得你的同情。我从出生,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父母连正式的婚礼都没有办过,而且双双早逝。我如果不争,那么我就只是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的贱种。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永远只能做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我抱怨过命运不公,但我只能接受,去抗争。所以我做不到你想的那么干净啊。”他的口气很平静,眼里却像翻滚着暗潮。那些黑暗的过往,一直是他刻意隐藏的伤疤,现在却揭开来给她看。 绮罗本不想见他难过的。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确是刻意为之。但这些年下来,我对你,自问无愧于心。”陆云昭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袋,放在绮罗手里。那个袋子很沉,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陆云昭笑着说:“这是补给你的生辰礼物,我亲手做的。你现在不想理我也没关系,等你想通了写封信给我。”说完,他摸了摸绮罗的头,便起身走了。 绮罗把红色的锦袋打开,里面是用红线穿着铜钱做成的一只小兔子,难怪沉甸甸的。郭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看着绮罗手里的东西问道:“云昭送你的?” 绮罗点了点头。 郭雅心不禁赞道:“好别致的东西,铜钱是用来压岁的,可以去凶除殃。若是亲手做的,很花工夫。”见绮罗不说话,郭雅心寻了一处石凳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皎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在来京城之前,我私底下问过云昭愿不愿意娶你,他当时说你年纪还小,没有立刻答应。但刚才他跟我说,他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你可知道这句承诺的意义?” 绮罗惊讶地看着郭雅心,她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郭雅心捧着她的脸颊说:“他不会娶辅国公的女儿,他想娶你。这些年他对你的用心,为娘的都看在眼里。还记得那个你很喜欢的牡丹耳坠吗?之前宁溪把那对耳坠拿出来擦的时候,发现它底部有刻字,是曹州手工大师明修的作品。听说要求他做个东西很难的。” 绮罗惊住,原以为那只是陆云昭在什么小摊上随便买的玩意儿,哪里想到竟然会是明修做的东西!这往后几十年,明修基本都不做首饰了,留存在世间的作品更是天价难求。他……他为何从来不说? “不仅是那对耳坠,他送你的每一样东西都用尽了心思。或许云昭做事的确是功利,但他若是有勇冠侯世子那般的出身,又何至于如此步步为营。正因为这样,他对你的真心,才更难能可贵,是不是?” 绮罗明白郭雅心的意思。她前世生活的环境十分简单,成长的过程也是循规蹈矩。她一根筋地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事非黑即白,人非善即恶,用心计耍手段的绝不是什么好人。 可前世她有叶季辰护着,今生有爹娘护着,陆云昭有什么呢?只有他自己。若没有心机手段,凭他的出身,日后如何能身居高位? 郭雅心带着绮罗去向曹夫人告辞,曹夫人亲自送她们出门,临上轿前,她看着绮罗说:“可惜了。我是真想跟你做儿女亲家的。”郭雅心笑着握住曹夫人的手:“嫂子,就算不是儿女亲家,我们的情分一直都在。” 曹夫人点头,笑容娴静:“是啊。我刚来京城,没什么朋友,往后你可要多来看看我。” 郭雅心应道:“一定。” 回去的路上,绮罗在严肃地思考怎么变瘦的问题。郭雅心以为她在想陆云昭,便说:“眼下云昭要专心备考礼部试,等考试结束之后,我再跟他好好谈一谈你们的事。” “娘……”绮罗有些难为情,“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哪里早?过了年你就十岁了,早些把你的婚事定下来,我和你爹也能安心。何况只是定亲,又不是把你嫁出去,我还要留你几年呢。” 绮罗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连忙转了话题:“娘,我以后不能再那么吃东西了。我想变得瘦一些。”朱惠兰的手指修长又显得骨节分明,拿着毛笔的时候好看极了。她穿裙子,楚腰纤细,宛若空谷幽兰一般。反观自己,无论穿什么,都显得臃肿笨拙。 绮罗前世也不是什么大美人,最多算个小家碧玉,但身材纤细,求亲的人也有。曹晴晴今天说的一句话她算深深地记下了:女人长得漂亮就是最大的资本。 郭雅心忍不住笑起来:“刚刚还嫌说亲早,现在就开始爱美了?你年纪小,胖一些挺可爱的。都说女大十八变,也许以后自己就瘦下来了。” 绮罗可不敢冒这个风险,倘若不能呢? 进了国公府,郭雅心牵着绮罗,一路往回走。来到林间小路上,见朱明祁和孟四平从对面过来。孟四平好像正在禀报府里的事,手里还拿着账册。 郭雅心忙拉着绮罗避到路边,让他们先过去。朱明祁却停在他们面前,目视前方:“前阵子的风寒好全了?” “谢大哥关心,已经没事了。”郭雅心恭敬地说。 “天凉了,出门记得多穿些。”朱明祁说完,便带着孟四平走了。 绮罗目送朱明祁离去,这个大伯生得还真好,还有一股家主的威严。年轻的时候,肯定迷倒了不少姑娘吧?她回头看郭雅心,发现她正出神,叫了一声:“娘?” 郭雅心回过神来:“我们走吧。”她们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绝色丽人扶着丫环,站在那里,正是林淑瑶。她的五官极美,肤色犹如雪中的红梅,白里透着红。身上罩着白色的斗篷,里面穿着刺绣的蝶纹双层提花背子,白色的梅花锁边长裙,既端庄,又不失俏丽。 “二夫人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吧?”她笑着问道,声音悦耳动听。 郭雅心跟兰溪院那边从来没有什么走动,与林淑瑶不过打了几次照面而已,便礼貌地回道:“早上带着绮罗去拜访曹夫人了。林姨娘这是准备去哪里?” 林淑瑶巧笑嫣然:“我是来找国公爷的,刚刚好像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郭雅心伸手指着后面:“大哥往那边去了。” “多谢。”林淑瑶微一俯身,让开了些,郭雅心和绮罗便从她身旁走过去了。 等他们离开后,林淑瑶似笑非笑地说:“吟雪,你可看见国公爷刚才的样子了?” “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啊。” 林淑瑶讽刺道:“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穿衣多或是少。” 吟雪好像有些明白了:“您是说,国公爷对二夫人……可是怎么会?奴婢完全看不出来呀。” “国公爷那样的性子,能叫你看了出来?”林淑瑶斜睨她一眼,“当初郭家老爷是永兴军路的转运使,老国公爷带着国公爷赴任那里的提点刑狱公事,长公主和二爷则留守京中。郭老爷和老国公爷都是三年之后任满了才调回来,谁跟谁认识在先,不是很清楚了?” 吟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为什么后来国公爷会娶夫人呢?那郭家的家世分明也不差呀。”(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3章 拒婚 林淑瑶笑她无知:“别看郭家现在不错,那也是郭老爷当上参知政事之后才算挤进了京中的上流圈子里。当年与赵家和朱家这种几代的乔木世家是根本没办法比的。何况郭老爷向来明哲保身,国公爷的仕途不是靠着赵太师和我兄长的帮持才能如此顺利?” “原来如此。”吟雪说,“难怪奴婢老觉得大夫人恨二夫人呢。” “你入府晚,自然不知当年那些错综复杂的事。你当国公爷为何罚大夫人禁足?表面上看是因为寿宴上错了菜,实则是大夫人在玉观音上做手脚,陷害二夫人的事被国公爷知道了,惩治她呢。” “怪不得最近大夫人消停了许多,也不怎么找我们麻烦了。” 林淑瑶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兰溪院的方向走。吟雪奇怪道:“夫人不是说要去找国公爷?” “他忙正事,哪能轮到我打扰……方才不过是随口说与二夫人听的。”林淑瑶慢悠悠地走着,仿佛闲庭漫步,“我让你送去辅国公府的帖子,你送了吗?国公夫人怎么说?” “送是送了,还没回话呢。”吟雪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何况小姐好像很不愿意的样子……奴婢听碎珠说,小姐还偷偷送了好几封信去勇冠侯府呢。” “什么?”林淑瑶的秀美蹙起来,忽然间走快了,“难道她还在动勋儿的心思?这死心眼的。” 吟雪不敢多言,只跟着林淑瑶快步回到兰溪院。朱惠兰正坐在窗前发呆,连林淑瑶进来了也没发现。碎珠要出言提醒,林淑瑶抬手阻止她。只见朱惠兰手肘下压着纸,写满了林勋的名字。 “惠兰。”林淑瑶开口叫她。 朱惠兰吓住,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用书去挡,林淑瑶拉住她:“行了,我都看见了!” “娘……”朱惠兰泫然欲泣,委屈地抓着桌上的纸。林淑瑶挥手让下人都出去,拉着朱惠兰在榻上坐下:“他当日已经那般拒绝了你,你怎么还不死心?” “我喜欢他,我当真喜欢他!”朱惠兰扑进林淑瑶的怀里,痛哭道,“可我给他写信,封封都石沉大海。娘,我只是不甘心,我宁愿给他做妾,他都不要!” 林淑瑶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水:“惠兰,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别的不谈,有那么多公子愿意娶你做妻,你却要去做妾。你可知道妻妾有天壤之别?从小娘就教你,心气要高,别让人看轻了,你却这般作践自己!过些天,我请周家三公子来府上,你自己好好想想。勋儿你就别想了,前几日,他被皇后请进宫里去了。” 朱惠兰停止哭泣,随即明白了。仪轩公主喜欢林勋,皇后更是有意要让林勋做驸马,可是当了驸马……不就变成皇后太子那一派的了吗?记得勇冠侯府在皇子的立场上一直是保持中立的。 “夫人!”吟雪跑进来,在林淑瑶耳边说了一阵。 “你说勋儿来了府上,还直接去了松鹤苑?” 吟雪重重点了点头。 天气渐冷,张妈妈命人生了炭火,铜炉放在里间几处,炭木烧得滚烫。长公主靠在榻上,两个丫环给她拿捏着身上的关节,山荞跪在塌前给她念话本。一段话念得停停顿顿,很多字还念错了。 长公主微皱眉头:“罢了。” “你这丫头,平日里要你多读些书,你却躲懒。”张妈妈过来把山荞赶起来,对长公主说,“若不是老身眼力不行了,便自个儿给公主念。” “也不怪她们。不过是些个下人,哪有机会读书识字。”长公主扶着张妈妈坐起来,张妈妈不以为然地说:“也不全是如此。二夫人身边的玉簪丫头和六小姐身边的宁溪丫头不就都识字?” 长公主看她一眼,她拍了下嘴:“看老身多嘴,没得又说起这些不相干的人,惹您不高兴。” 丫环跑进来,指着门外说不出声。然后林勋便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湛蓝锦缎肩部绣飞鹤的鹤氅,袍子宽大,衬得他身量越发壮实。长公主喜道:“你怎么来了?” 张妈妈搬来乌木鼓凳,林勋坐下来道:“我刚从宫里出来,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让张妈妈把屋里的下人都带出去。山荞故意磨蹭在门边不走,想听听林勋说什么,却被张妈妈赶去弄茶水。 “国公夫人私下跟皇后娘娘说,我对仪轩公主有意。皇后不仅派人把我接到宫中小住了几日,撮合我跟公主,今日还把我母亲叫去了,言下之意要皇上降旨赐婚。”林勋的声音很冷,还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什么?她竟这般糊涂!”长公主捂着心口气道。 “皇后想为太子争,我和父亲是不想卷进去的,国公爷想必也是如此。母亲要我来跟您说,国公夫人若是一门心思为赵家打算,恐怕将来会牵连国公府。” “我明白了。替我谢谢你母亲。” 林勋走了之后,长公主想了很久,严肃地吩咐山荞:“你去把大夫人给我叫来。” *** 林勋自认对靖国公府十分熟悉,不用下人带路,自己独自往外走。他喜欢独处,就连于坤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从小围在他身边的人很多,有些是为了父亲的权势,有些是为了母亲的富贵,那些人都不是真心的。 同龄的人,嫌他高高在上或者难以亲近,几乎都不跟他玩。他总是一个人,也习惯了孤独,并不怎么爱与人亲近。他想着心事,不知道哪条路走岔了,竟然走到一个全然陌生的院子前。 他刚想找个下人问一问,却瞥见拱门内的秋千上坐着朱绮罗,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丫环。这是她的住处?院子里干净清爽,只种着几棵树,瞧着倒像是男孩住的。 林勋觉得闯到内院小姐的住处有些唐突了,正准备走开,却听到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绮罗问宁溪:“宁溪,你说怎样才能瘦呢?舞刀弄枪的我又不会,不然每天绕着花园跑十圈?不行,那会累死我的。” 宁溪想了想说道:“小姐,奴婢听说回鹘有一种舞,浑身都动得厉害那种。”说着还比划了两下,只不过笨手笨脚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绮罗知道那是回旋舞,跳起来极其费力。那些舞娘倒是各个腰细得像巴掌似的,手像一拧就断,前世她偷偷跑去瓦舍勾栏里看过,那身衣服,露得比穿得多。看了之后别说是男人,她是个女的都要把持不住。 “不过学跳舞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绮罗暗自琢磨。 忽然,宁溪尖叫了一声。绮罗看到是一只肥硕的老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有半只猫大,就在秋千底下吱吱乱叫,她吓得跳下秋千,一口气跑出了院子。她前世给大老鼠咬过脚趾头,怕得要死。 她闭着眼睛猛地撞到一个人身上,也顾不上是谁,揪着他腰上的袍子指着后面跳着脚说:“老鼠老鼠,快帮我把老鼠赶走!” 林勋微愣了下,随即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用两指之力扔过去,砸到大肥鼠的身边。大肥鼠吱吱叫着跑远了。 “没事了。”他低头说。这胖丫头撞到他怀里的那一刻,就像当年那只他唤作小白的狐狸跃到他怀中时一样。他一向不喜与人亲近,但她……真是太像小白了。这种能撞到心的感觉,当真是许多年都未曾有过了。 绮罗听到这个声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便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整个人仿佛要被吸进去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甩了甩头,保持冷静。奇怪了,陆云昭明明比这个人好看,为什么她就不曾被陆云昭的美色迷惑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你连蛇都不怕,竟然怕老鼠。” “要……要你管!”绮罗来不及深想他的话,就转身跑回了院子。不过一会儿,宁溪走出来,恭敬地行礼:“小姐说世子想必是迷路了,奴婢这就带您出去。” 宁溪安静地在前面带路,林勋负手跟在她后面。沿路上几无人烟,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倒是玲珑的心思。他见多了高门大户的丫环,这么不卑不亢,气质出众的丫环倒是少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户人家的小姐。他见她腰带上塞着一方锦帕,帕角上绣着:身欲宁,事欲静。 林勋问道:“你读过《礼记》?”他虽然已经把语气放缓,但听来还是有股生硬之气。 宁溪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锦帕上,遂小声答道:“小姐从小就敦促奴婢读了些书,《礼记》是之一。” 林勋很有些惊讶。他不是没见过识字的丫环,但读过《礼记》的却独有这么一个。连个丫环都如此,想必主人看过的书更是不少。他自己爱读书,每个月更花不少银子在买书上头,也因此格外喜欢读书之人。 京中闺秀读过两本书就以才女自居的不在少数,比如那个朱慧兰。记得前次他住在靖国公府的时候,听说朱绮罗那丫头上课都没什么精神,原来是装的……?他轻扯了扯嘴角,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仔细想想就是胖得过分了些,五官还是好看的。 他方走出府,于坤便跑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世子,收到消息,城东住着一伙子行迹诡异的外邦人,时常早出晚归,似在筹谋什么。我们的人要更盯着些,就没他们的影子了。” 林勋略思索了下,快步走下石阶,冷声道:“过几日皇上要去北郊行宫……我去禀报父亲。我记得应天府府尹是朱家二爷?” “正是。”于坤应道。(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4章 相亲 赵阮坐在长公主面前,里间没有一个下人。方才山荞来叫她,说长公主的脸色很不好。难道是先前林勋说了什么? “母亲可是病了?我去叫大夫来给您看看。”赵阮关心地说。 长公主靠着帛枕,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阿阮,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护着国公府几年。你是祁儿的妻子,又是当家主母,我一直是看重你的。” 赵阮不知道长公主是何意,只认真听着。 “当年你一门心思要嫁给祁儿,我为此拆散了他和郭氏。虽然玉儿后来又娶了郭氏,但我一直偏向你,从未给郭氏好脸色。哪怕上次寿宴的事情,我都没有追究你丝毫。” 赵阮虽然颇为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但也知道长公主多年以来对她的维护:“母亲对我就像亲女儿一般,我心中是感激的。” “我知道你是赵家的女儿,但你既然嫁入了国公府,也是我朱家的人。我嫁给老国公爷之后,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公主,只知我是他的妻,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一门心思为皇后撮合勋儿和仪轩,可曾想过勇冠侯府的意思?林阳和嘉康可是好相与的人?我早就说过,不要动这样的心思。” 赵阮的确动了心思。她知道朱成碧嫁不成,好歹还有皇后的女儿仪轩公主可以嫁。赵阮原是想着只要皇后开口,林勋也变不了别人家的女婿,总归都是他们赵家的人。哪里想到林勋居然跑到国公府来告状。 “母亲,话可不能这么说。做驸马有什么不好?一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话你也能说得出来?”长公主声音急了一些,“你觉得勇冠侯府看得上那样的荣华富贵?他们父子是皇帝近臣,立场行为稍有不慎,不仅是失宠于圣前这么简单……你不想想国公府今日为何这么小心翼翼?你这么做,是在给祁儿两兄弟树敌你明白吗!” 赵阮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长公主叹息一声:“我不求你与祁儿琴瑟和鸣,但求你能安分守己,守好这个家,不要再参合赵家朝堂上那些事情。像郭氏一样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不好吗?郭贵妃也是她的亲姐,你可见她回京之后进宫一次?” 赵阮凄然地笑:“母亲终于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阿阮告辞。” “你……”长公主眼睁睁看着赵阮行礼退出去,低头咳嗽了两声。 张妈妈走进来,给长公主倒了一杯水:“公主,大夫人看起来很生气的模样。” “随她吧,只要她不再做那些蠢事。我也操心不了几年了。”长公主失望地摆了摆手。 张妈妈抚着长公主的背,轻声说:“方才二夫人来过了,知道大夫人在这里就没进来。她说先前偶听您咳嗽,就做了一碗润肺滋喉的雪梨羹,这会儿还热着呢。您要不要尝尝?” 长公主微微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去拿来吧。” *** 陆云昭的名声实在太响,入京之后,很多朝臣都请他过府做客。其中有公侯之家,也有高官显贵,有求他墨宝的,有与他谈论时政的。最后还是新任吏部尚书曹博出面,帮陆云昭挡掉一大批拜帖,他才能安心读书。 陆云昭同样住在严书巷的一个小院子里。这里学风浓,周围居住的人来历简单,是个不错的安身之所。只不过周围的人知道这里住的是鼎鼎大名的陆希文,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来拜访,甚至还有大户人家的丫环拿写着情诗小令的桃色花笺来。 钟毅跟着陆云昭一起来了京城,他买菜回来,院子外站着两个黑脸大汉守门,院子里还侍立着两个貌美的丫环,这些都是那个不知名的大人物硬塞来的。 院子里有一颗菩提树,郁郁葱葱。陆云昭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专注地看书,一袭青衣,仿若烟波江色,眉目俊朗出尘。两个丫环是孪生姐妹,一个叫朝云,一个叫暮雨,功夫都十分不错。她们站在那里很安静,低眉敛目,丝毫不敢打扰主子。 钟毅挎着篮子要去厨房做菜,门被“砰砰”地敲响。 “谁啊!”他大声问道,边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人回答:“希文!快些救命啊!” 钟毅认得这个声音,连忙打开门。周怀远对他笑了笑,三两步走过去,坐在陆云昭旁边:“我爹逼我去相亲,你陪我去!” 陆云昭背过身去:“堂堂辅国公的公子,见个姑娘还怕?我要看书,你自己去。” “你还看什么书?你知道京里各处都在押注,几处押你,几处押勇冠侯世子,说状元就在你们俩中间了。希文,看在我帮你挡住我家妹子的份上,你陪我去一趟靖国公府吧?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何况你就不想去看看你那小媳妇儿?” 陆云昭手一顿,放下书。那丫头还是没有给他写信,也不知道原谅他了没有。上回他写给她的回信是被人截住了,那人居然还说辅国公之女才是良配……好笑,他的终身大事,几时轮到别人来指手画脚了? “几时去?”他问道。 “就是现在啊!”周怀远见他答应这么爽快,琢磨了两下还是说,“希文,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有某方面比较特殊的嗜好?” 陆云昭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接着说:“比如……恋童癖?” “……走吧。”陆云昭站起来,一只脚却踩到周怀远的鞋面上,“啊,抱歉。”周怀远痛得“嗷嗷”大叫:“你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 “公子!”朝云和暮雨见陆云昭要出门,连忙追上来。周怀远为难地说:“你们俩就别去了吧?万一被你家公子未过门的媳妇看见了两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生气了可怎么办?” 朝云和暮雨面面相觑,公子几时有媳妇了? “你们俩留在家中,他们跟我去就好。”陆云昭指着门外的两个黑脸大汉淡淡地说。 “是。”朝云和暮雨听话地退了下去。 周怀远十分郑重地买了礼品,因为周海生再三交代他不能失了礼数。他对这个才貌双全的朱家三小姐亦是好奇得很。 国公府门前,当碎珠看到陆云昭竟然陪着辅国公家的三公子一起来了,十分惊诧,竟愣了愣神一时没说话。她如同所有普通女子一样,不敢肖想林勋那样出身的贵胄,那离她们太遥远了,反而是陆云昭这样出身的年轻才俊,离她们更近一些。 周怀远伸手在碎珠面前挥了挥,碎珠回过神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两位公子请随奴婢来。” 花厅像是被精心布置过了,挂着香包纱幔,摆了几盆时令的花朵,清香阵阵。等碎珠走了,陆云昭站起来说:“陪到这里可以了吧?你见你的三小姐,我去找我表妹。” 周怀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陆云昭往外走,恰好朱成碧她们下了学,从花厅前的庑廊经过。今日国公府请了个有名的琴师,有几户小姐一并过来听课。她们见到一个俊俏无比的公子从花厅内走出来,纷纷停下脚步观望。朱成碧想也不想地就跑过去,高兴地叫道:“陆云昭!” 陆云昭抬手行了个礼,疏淡有礼地叫道:“五小姐。” “你还记得我?”朱成碧更得意了,伸手道,“我想要你的《临川集》。” 庑廊上的姑娘们惊呼不断,没想到这个公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陆希文!朱成碧居然跟他关系这么好,可以向他要东西?她们心中羡慕得很,虽然都想去跟陆云昭说话,却没人敢上前。 绮罗抱着书走过来,见前面庑廊上堆着人,正想绕路,却听到朱成碧说:“你为何不说话!”她以为又是朱景舜被欺负了,拨开人群往前,见朱成碧拦在陆云昭的面前。 周怀远听到动静,从花厅里面出来:“希文,怎么了?”他不是没见有小姑娘拦着陆云昭,但气焰如此嚣张的还是头一回见。 陆云昭低头看着朱成碧,声音很淡:“莫说我手上已没有《临川集》,就算有,为何要给你?” “你!这是在国公府,你敢对我不敬!”朱成碧跺脚道,“你信不信我命人把你赶出去!” “不必劳烦,我自己走。”陆云昭抬步往前,朱成碧却拦在那里:“不准走!” “宁溪,送小姐们出去。”绮罗回头吩咐,宁溪便站在围观的人群前面说,“奴婢送几位小姐出府,请。” 那些小姐虽然有些不甘心,还想看下去,毕竟京中能让朱成碧吃瘪的人可是很少的。但毕竟这是人家的府邸,赖着不走也说不过去,便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宁溪身后走了。绮罗走到陆云昭和朱成碧之间,皱着眉头说:“你想怎么样?” 陆云昭看见绮罗护着他,就知道她不生气了,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刚才以为朱成碧挑衅引起的不悦都一扫而空。 “朱绮罗,你给我滚开!”朱成碧叫道。陆云昭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脸面,她今日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要让他低头道歉不可! “朱成碧,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从前一口一个下贱东西地骂他,现在居然还敢向他要东西?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别人要以德报怨?”绮罗开口讽刺道。(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5章 遇刺 朱成碧要被她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就上前拧着绮罗的胳膊。陆云昭和周怀远连忙要拉开她们,但绮罗同样忍她很久了,两个人倒在地上扭打,互不相让。 后来还是朱慧兰赶来,命下人帮着把她们俩分开。 绮罗脸上被朱成碧抓了一道,朱成碧也没占便宜,嘴角青紫。 “好了,你们两个成何体统?”朱慧兰喝道。 周怀远也连忙劝解:“两位小姐都消消气。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说着伸手在朱成碧面前打了个响指,便捏出一朵绢花来。朱成碧惊讶地张开嘴:“送我的?” 周怀远笑着点点头,朱成碧便兴高采烈地收下了。朱慧兰让下人送朱成碧回去,转身看见陆云昭蹲在绮罗面前,手指轻抚她脸上的红痕:“疼吗?以往觉得你沉稳得像个大人,竟然还会打架?”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欺负你!”他的手指触到脸上,痒痒的。但绮罗还沉浸在气愤里头,也不觉得异样。 陆云昭失笑:“你啊。”说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朱慧兰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笑容和目光能如此温柔,仿佛这两人的世界别人都挤不进去。周怀远在她身边叹息:“希文只会对他表妹这般好。” “人这一生若能得到一个这样真心真意待自己的人,便是福气了。”朱慧兰侧头对周怀远笑道,“周公子想必对我无意吧?否则也不会带陆公子一同来。恕我直言,陆公子的光芒太盛,寻常姑娘很容易被他所吸引而看不到你。” 周怀远拊掌笑起来:“想不到朱三小姐这么直接。说实话我不想这么早成亲,是家中父母相逼才来的。今日见到小姐美貌已经是不枉此行了。” “谢谢公子直言,我明白。”朱慧兰欠了欠身行礼,然后就带着下人走了。 周怀远留在花厅喝茶,陆云昭送绮罗回鹿鸣小筑。郭雅心看到绮罗披头散发,脸上还挂了彩,忙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跟朱成碧打了一架。”绮罗淡定地回答道。 郭雅心愣了愣,让徐妈妈和玉簪去拿药酒和棉花,又让宁溪去里间重新给绮罗梳头换衣服。郭雅心问道:“云昭,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云昭便把在花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郭雅心虽然知道是朱成碧无礼在先,但是按照赵阮的性子,恐怕也会来兴师问罪。但她面带微笑,不把这顾虑说出来,还让绮罗送陆云昭出府。 不过一会儿,赵阮果然气势汹汹地带着人到鹿鸣小筑来,进门便问:“郭雅心,你是怎么教女儿的?居然让她跟阿碧打架!你让她出来给我道歉。” 郭雅心说:“大嫂,不过是两个孩子。阿碧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女儿出手打人还有理了?就是因为有你护着,她才这么无法无天!” “难道阿碧就有道理吗?是她无礼在先,动手在先。大嫂只看到阿碧受伤,我的皎皎难道没有受伤?大嫂有三个子女,我却只有皎皎这么一个孩子。她受伤我比谁都心疼着急!但凡事不分青红爪白就胡乱指责,并不是为她们好。”郭雅心一口气说完。 “岂有此理,你敢教训我?!”赵阮气急,扬起手掌就打下去。她今天不教训这对母女,实难出心口的恶气。玉簪护在郭雅心面前,替她受了这巴掌,然后跪在地上说:“大夫人有什么气就冲奴婢发好了,放过夫人和小姐吧。” 徐妈妈连忙跪在玉簪旁边:“老身也愿意替夫人受罚。” “好啊,你们主仆情深,我一起教训了!”赵阮吩咐护院进来,把屋里所有的丫环婆子都按在地上,“你们主子不会教,我来替她教你们。给我掌嘴!” 屋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啪啪啪”的扇巴掌声音。郭雅心大叫住手,却无人肯听,她哀求道:“大嫂,求求你,放过她们吧!她们是无辜的!” 赵阮冷冷地笑着,却无动于衷。她知道郭雅心这个贱人的软肋,让她的丫环婆子受过,她更难受。 “都给我住手!”朱明祁跨进屋子里,大喝一声,所有下人都不敢再动了。朱明玉跟在他后面进来,把郭雅心抱在怀里,气愤地说:“大嫂莫不是疯了?我一家不过是暂住在国公府,我的夫人和下人几时轮到大嫂来教训了!” “国公爷!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个时间,兄弟俩都应该在当值才对。 “你当然不希望我回来。”朱明祁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今日本来陪皇上去北郊行宫,路上遇到一伙黑衣人伏击。皇上受惊回宫,他就提前回来了。朱明玉则是帮着林阳父子捉拿刺客,刚才见到刺客往金柳巷这边来了,先赶回家看看家中是否无恙。 赵阮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她……朱绮罗把我们阿碧打伤了,我只是来讨个说法,没想到我说一句,这一屋子的主仆顶一句,我这才教训她们……” “跟我回沐春堂。”朱明祁去拉赵阮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把她拖了出去。 *** 绮罗送陆云昭和周怀远出府,一直问周怀远关于戏法的事。周怀远又简单地给她变了几个,逗得她直笑。 下人去牵马,他们便站在石阶上面聊天。两个黑脸大汉站在他们身后。绮罗问道:“表哥,这两个是什么人?” 陆云昭不答,周怀远替他说:“是来保护我们安全的。你也知道近来京中不是很太平……” 忽然一群乌鸦惊叫飞起,几个黑衣人从巷子的深处疾跑出来。府门前的几人都惊住,没想到数把剑飞过来,黑脸大汉只来得及护住周怀远和陆云昭,绮罗则生生地摔下了台阶。 好在台阶不高,绮罗还能够爬起来。但她很快被跑过来的黑衣人挟持住,用刀架住了脖子。“绮罗!”陆云昭欲下去,却被黑脸大汉狠狠地按住,“公子不会武功,稍安勿躁!” 一队人马随即追赶过来。具甲的白马之上,坐着穿方领玄袍的高大男子。玄袍外面是简易的铠甲,只有肩,前胸和关节处有甲片,加上彩绣捍腰,腰上佩剑,威风凛凛。他缓缓策马上前,对黑衣人说:“把人放了。” 黑衣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圈子,他们不过七八人而已。林勋带来的禁军却有几十人,实力悬殊。在巨大的压迫之下,绮罗也十分紧张,毕竟自己的小命还被人攥在手里。 挟持她的黑衣人,用极小的声音跟同伴说话,绮罗完全听不懂。她脑海里灵光乍现,猛地想起来,元光三年真宗皇帝在京中被人伏击,后经林勋查明是西夏人所为。真宗为此怒而出兵,派林阳为几路经略安抚使。翌年,在交战的过程中,林阳不幸重伤身亡。之后林勋替父出征,大败西夏,三年守孝期满才由皇上招抚回京。 难道说的就是这次的事件?倒霉,她今天是真的出门没看黄历,不会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吧?林勋正在想办法救人。以往遇到这种情况,被挟持的人质都是又哭又闹,极为分神,头一次看到这么镇定自若的人质,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禁军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身边的副将小声对林勋说:“世子,这是谁家的姑娘,好生了得。” 林勋扯了下嘴角,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绮罗眼角余光瞥到身边一个黑衣人动了下,似乎袖中藏箭,正对着林勋的方向。她惊叫出声:“林叔,小心!” 林勋的眸光陡然一沉,侧头避过箭。然后迅速从马上飞身而起,扔出匕首,射中了抓着绮罗的黑衣人的脑门。他俯冲直下,手抓向绮罗的肩膀,将她扯到怀里,抱着落地。他的身手太快,两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副将喊了声,禁军们蜂拥而上,围住那群黑衣人便交战起来。 林勋高声下令道:“留活口!” 绮罗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樟叶味道从冰冷的甲片之下传出来,十分干净清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见脱险,挣了挣要从林勋怀里出来,林勋低沉地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前世她都是喊他“林叔”,这称呼根深蒂固了,刚才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没什么,你听错了。”绮罗要推开他,他没放手,看到她脸上的伤痕又低声问道:“你脸怎么了?” 绮罗抿着嘴唇不想回答他。她的心跳很乱。她被他抱在怀里,前世为了如此,她愿意付出一切。这个男人,她毕竟爱了那么多年,根植在骨血里头,甚至梦里都是他的样子。可是他没有救父亲,也没有救她。她恨他——就算这样的恨仍不足以消弭对他的爱。 禁军过来禀报,他们把黑衣人都制服了,死了五个,留了三个活口。林勋这才松开绮罗,绮罗忙一瘸一拐地走回到陆云昭身边。陆云昭连忙俯身按住她的肩膀,着急问道:“有没有受伤?” “表哥,我的脚好像崴了……”绮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想到陆云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便进了国公府。林勋一边听着属下的禀报,一边手背在身后握紧成拳。陆云昭怎么在这里?他们是这么亲密的关系? “世子?”禁军在等着林勋的命令。 “跟我回去复命。”林勋翻身上马,又侧头深深地看了国公府一眼,这才纵马离去。大队人马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扬起了一阵尘土。而周怀远还站在石阶上傻愣愣地望着林勋离去的方向,年纪这么轻就能统领禁军的……莫非就是那位勇冠侯世子?他跟勇冠侯可是传说中的柱国战神啊!(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6章 年关 鹿鸣小筑里头,方才紧绷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受了掌掴的丫环婆子纷纷拧了帕子按在脸上,心有余悸。朱明玉柔声安慰郭雅心:“等过完年,我就跟母亲说,咱们搬出去住,再不受他们的气了。岂有此理,上次的事我已经放她一马,她居然还不知道收敛。” 郭雅心靠在朱明玉的胸口,泪水还挂在眼角。她也没想到,回府以后一直相安无事,赵阮会突然发难。朱明玉问她:“皎皎呢?怎么没有看见?”郭雅心直起身子:“皎皎去送云昭怎么去了那么久?宁溪你快去前面看看。” 宁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陆云昭把绮罗抱回来了。朱明玉连忙命人去喊大夫,陆云昭蹲下身拿着绮罗的脚,绮罗却有些难为情:“表哥,还是我,我自己来……” 陆云昭抬头看她:“你我有婚约在身,不用避嫌。” “你……我……”绮罗急道,“爹!” 朱明玉蹲下身:“云昭,还是我来吧。”陆云昭只能坐在一旁,等大夫来看。郭雅心听说在前头遇到了伏击皇帝的刺客,惊诧地看向绮罗:“皎皎,你就不怕?” 绮罗刚才没顾上怕,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怕:“老实说,还是有点怕的。” 郭雅心把她抱在怀里,安抚般地拍着她的背。上次捉蛇的事情已经让郭雅心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次是刀架在脖子上性命攸关,女儿也像没事人一样,这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地大,连她这个做娘的都自愧弗如。 大夫来看过之后确认绮罗没什么大碍,并没伤到筋骨,只吩咐近一个月最好不要走动得太厉害。 绮罗说:“表哥,我没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周公子一定还在等你呢。” 陆云昭想想也是:“那你好好休养。我先走了。”说完,便起身向朱明玉夫妻告辞,郭雅心让玉簪送他出去。 绮罗这才发见屋子里的丫环婆子脸全都红红的,奇怪地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在家?” 一个丫环嘴快道:“大夫人来过了……” 郭雅心看她一眼,她不敢再往下说。绮罗立刻反应过来:“因为朱成碧的事情,她来找娘的麻烦?凭什么!” 朱明玉宽慰道:“你大伯会教训她的,你先好好养伤。我挑个合适的机会就跟母亲说,咱们搬出去住。” 郭雅心握住朱明玉的手:“官人还是等母亲的病好些吧。近来我去请安,总见她咳嗽。” “若是赵阮再来找麻烦呢?我不能时时护着你们娘儿俩的。母亲一定会体谅。”朱明玉只要想到刚才的情景,就觉得不寒而栗,坐了一会儿就去了松鹤苑。 长公主已经听说了赵阮大闹鹿鸣小筑和绮罗在府门前遇刺的事情,刚想叫张妈妈过去看看。她听朱明玉说完来意后,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同意了。等过完年,你们就搬走吧。” “谢谢母亲。” 长公主望着他:“虽然是搬出去,但毕竟都住在京里头,你们记得要多回来看看我。” “这是一定的。” 朱明祁把赵阮拉回沐春堂,不过一会儿就怒气冲冲地出来。第二日,沐春堂让来请安的几个姨娘都先回去,这几日不用过来请安了。梅映秀不敢多言,低头就回了自己的倚霞居。叶蓉只觉得奇怪,以往夫人最喜欢在请安的时候耍主母的威风,怎么忽然间就转性了? 林淑瑶则心情大好,一路笑着回了兰溪院。赵阮以为郭雅心是她们这些个姨娘,可以任她搓揉的?昨日赵阮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把朱明祁气得不轻,应该是打了她,今日没脸见人了吧。还有这院子里的丫环婆子,全都换了一批,想必有些是特意安排来看着她的。 她跟赵阮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时常处在下风,倒不是赵阮有多厉害,而是她妾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上朱明祁宠归宠她,对她根本就不上心。一遇到郭雅心,赵阮不铩羽而归才怪。 年关到了,距离礼部试也越来越近,各路考生都在头悬梁锥刺股地备考,连叶季辰都收了心,少来国公府走动了。朱景尧和朱景禹回到家中过年,家里顿时热闹了许多。吃饭的时候,兄弟姐妹几个分在了一桌,气氛却不怎么融洽。 朱景舜坐在朱景启的旁边,总觉得战战兢兢。绮罗主动跟他换了个位置,坐在他们中间。朱景启可是听说这个六姐敢徒手捉蛇,想起上次把她吓得落水,心里有几分怕,又有点心虚,闹着要跟朱慧兰换位置。 朱慧兰作为姐姐,又知道这个小祖宗的厉害,便依了他。 朱景尧是几个儿子里长得最像朱明祁的,不仅长得像,连气质都很像,才十五岁,沉稳如山。他的学业一直不错,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朱景禹问道:“大哥的礼部试准备得如何了?” “这届科举的能人太多,老师已经跟我说过,或许难取得好的成绩。”朱景尧淡淡地说。陆云昭,林勋,周怀远,叶季辰,这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国子学的同窗暗地里都叫这次科举为死亡之试。 “大哥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总要考过才知道的,你当年可是神童啊。” 朱景尧沉默地吃菜。大概因为他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被家里人寄予了厚望,同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几年他在国子学勤奋刻苦,但怎么都拔不了尖。人生有许多事,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丫环们进来上菜,朱景禹一眼就看见了玉儿。玉儿长得好看,身段玲珑有致,淡施脂粉便难掩姿色。她刚刚买通了一个丫环,特意争得了这个在几位少爷面前露脸的机会。她当然不会看上朱景舜那样的受气包,她看中的是朱景尧。可朱景尧只专注吃菜,看都不看她,反而是朱景禹一直盯着她瞧。 朱成碧皱眉问道:“玉儿,你怎么来了?” 玉儿恭敬地回答:“有个小姐妹肚子疼,奴婢便代她来了。” 朱成碧看到身边的朱景禹眼睛都直了,狠狠叫了声:“四哥!”她从前觉得娘有些危言耸听,硬把玉儿从她身旁调走。她这下有些明白娘的用心了。有这样容貌出色的奴婢在身边,男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弄不好这个小蹄子还会把男人勾了去。 绮罗自然也看出了玉儿的心思。当初在应天府的时候,她没有选玉儿,就是看出她的心机和心气。但她回府这些日子,一直看不到玉儿,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她过得并不好。 玉儿跟着送菜的丫环出去,心想着就算勾不到大公子,能勾到四公子也是不错的。可没想到她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揪住耳朵往墙边拖。李妈妈道:“好你个不知羞耻的小蹄子,谁让你跑出来了!” “李妈妈饶命!”玉儿叫道,“奴婢只是来上菜……” “你以为偷偷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你心里想什么,我跟夫人心里可都是有数的!走,跟我回去!” 玉儿的簪花也落了,头发被扯得零乱,只能低声呜咽。 赵阮如今身边心腹只剩下李妈妈一个,别的丫环婆子听话是听话,却总感觉是双眼睛,连长公主都对她淡了很多。她回家中去哭屈,于氏倒是怜惜她,赵太师却根本没有好脸色,还怪她乱传话,险些害了皇后跟勇冠侯府为敌。虽然勇冠侯在朝中的权势不如赵太师,可谁让满朝文武只有这父子俩最会打战呢?皇帝是十分看重他们的。 何况在父亲的眼中,她这个国公夫人,哪有一国之母的皇后和身为储君的太子重要?她真觉得憋屈。 赵阮听了李妈妈说玉儿私自跑出去上菜,正愁气没处发,当下就决定把玉儿打一顿发卖了。 玉儿在门外偷偷听见了,心中大叫不妙。她若是被卖给牙婆,凭她的姿色,那妓院可是最好的去处了。妓院是什么鬼地方?她不要去!她不是没考虑过万一事败下场会如何,只不过这些年大夫人只让她在沐春堂的后院扫地,再这么扫下去,青春一逝,她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她在园子里游逛,不敢回去,大夫人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了。半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她一惊,吓得跌坐在地上,见那透着微光的灯笼移到面前。举着灯笼的丫环俯下身来,正是绮罗身边的宁溪,她微微笑道:“你想不想要条活路?” 第二天,赵阮才知道玉儿不见了,大发雷霆。李妈妈安慰道:“那小蹄子能跑到哪里去?卖身契还在我们这儿捏着呢。且等着看她回来,老身怎么教训她。” 赵阮吩咐道:“她的卖身契呢?你去拿来给我看看。” 李妈妈应声去匣子里翻找,可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玉儿的卖身契。她询问丫环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丫环连忙摇头说:“没有啊,昨天到今天只五小姐和两个公子来过。” “怪事,这卖身契还能凭空变没了不成?”李妈妈奇道。 赵阮懒得为一个丫环多花心思:“罢了罢了,横竖一个小蹄子而已。就当发卖了。” 几日之后,宁溪把东西交到绮罗手里:“奴婢用表公子的《临川集》跟五小姐换了这卖身契。五小姐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奴婢把小姐教的话告诉了她,她便同意了。只不过,小姐为何要费这么大劲留下玉儿?小姐又怎么知道那夜五小姐会听我们的话去偷卖身契?” “我跟她说要拿表哥的《临川集》跟她换玉儿的卖身契,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去偷的。只不过这两者的价值实在相差太大,你跟她交换的时候,她才会狐疑。”绮罗收起那卖身契,笑着说:“宁溪,我刚学了一句话:女人长得漂亮就是最大的资本。漂亮的女人总归是有用处的,先把玉儿安置好,磨一磨性子吧。”(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7章 郭府 等过完年,朱明玉托人找了朱雀巷里的一处院子为新家,便带着郭雅心母女从国公府里搬了出去。 朱明祁挽留了几次,见都改变不了弟弟的心意,也只能随他去了。长公主给添置了很多东西,叶蓉和梅映秀也都有表示。 新宅子并不大,还不如应天府的家敞阔,跟国公府更是没法比,但好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了。郭雅心真的给绮罗请了个舞娘教她跳舞,刚开始绮罗却是连个圈都转不动。她简直恨死了自己因为惜命而不控制的嘴巴,瘦下来恐怕要废一番大力气了。 回京之后,郭雅心几次写信回家,都被郭松林拒绝回府探视。加上礼部试郭松林虽然避嫌不为主考,但他是翰林承旨出身,很多事也要他帮着操持。 好不容易听说郭松林休了几日在家,朱明玉给郭雅心支招,让她直接带着绮罗回去。老人家看在外孙女的面上,应该就不会太计较了。 郭府坐落在离朱雀巷不远的龙门巷里,住着的多是京中新贵。郭雅心和绮罗下了轿子,守门的人看见郭雅心,连忙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端庄的妇人迎了出来。绮罗在长公主寿辰的时候见过她,是郭松林长子郭孝严的妻子孟氏。孟氏拉着郭雅心的手说:“妹妹,你和绮罗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准备准备。” 郭雅心这些年跟长嫂一直有书信往来,并不生分,她叹了口气道:“父亲的脾气嫂嫂你也知道,我几次写信询问,父亲都不让我回来。绮罗回京到现在,还没见过父亲跟大哥呢。” 孟氏看向绮罗,露出微笑,又在郭雅心耳边道:“父亲听说你们来了,嘴上不说什么,看得出来还是挺高兴的。进去吧。” 郭府不似国公府那般繁华,但建筑面积也颇大。郭松林年轻时有不少的妻妾,生有不少子女。有些成年后去外地做官,有些成亲之后搬了出去,如今府中倒没剩下多少人了。 郭松林威严地坐在明堂里头,戴着高装巾子,着交领襕衫,正和长子郭孝严下棋。郭孝严下棋是个半路子,看父亲板着脸,劝道:“父亲,妹妹人都来了,您就别摆着臭脸了。我们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妹妹了,还有绮罗……她刚出生那会儿,您还去应天府抱过吧?皎皎绮罗光,这名字可是您取的。” 郭松林扫他一眼,只顾落子。 “云昭的事也不能怪妹妹,他是被子参兄收为义子……” “这话你也敢来诓我?没有你妹夫,曹子参会知道陆云昭是谁?”郭松林没好气地说,“该你下了,快些!” 郭孝严无奈地放下一子,这时孟氏带着郭雅心和绮罗进来。郭孝严要起身,郭松林重重地咳了一声,他只得老实坐着。绮罗走到郭松林面前,大声叫道:“外祖父!” 郭松林被这清亮的声音一震,侧头看过去,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的,他一肚子火顿时就没了,忍不住放下棋盒子,露出一点笑容来。 “你是绮罗?” 绮罗用力地点点头,把郭雅心拉到身边:“我和娘来看您了。” “父亲。”郭雅心怯怯地喊了声。 郭松林并不怎么愿意同她说话,倒是把绮罗拉到面前,看了又看。绮罗问道:“外祖父看见我们不高兴吗?” 郭松林点了点她肉嘟嘟的鼻子:“怎么会不高兴?一转眼皎皎都这么大了,外祖父上一回看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郭松林伸手比划了一下,又问:“皎皎想吃什么点心?外祖父让下人给你做。” 绮罗说:“我什么都吃。娘说外祖父从小教她不能挑食,所以皎皎也不能挑食。” 郭松林愣了下,摸摸她的头:“好孩子。”郭家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水,郭松林的儿女,生出来的多是儿子,就绮罗这么个女孩子。男孩儿在郭家见惯了,倒是女孩儿特别珍稀。绮罗依偎着外祖父,眉飞色舞地跟他说了许多在应天府的事情。郭松林只顾着跟绮罗说话,也忘记数落郭雅心了。 郭孝严和孟氏相视而笑,郭雅心也不禁松了口气。 郭孝严清了清嗓子说:“父亲,妹妹一家回来了,恰好云昭那孩子也在京中。等礼部试结束,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吧。” “你若是想把我气死,尽管叫他便是。”郭松林立刻板起脸。 “父亲……”郭孝严好言好语地劝道,“云昭怎么说也是二妹的骨肉,您的亲外孙。二妹都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云昭那孩子又这么有出息,您怎么就不能接受他呢?” 郭松林猛地站起来,明显动了怒:“郭雅盈当初跟我三击掌断绝了父女关系,她生出来的儿子便跟我们郭家没有半点关系!我告诉你们,你们谁敢把陆云昭带到府里来,休怪我翻脸无情!”说完,他便生气地拂袖离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孟氏长叹了口气:“唉,这么多年了,父亲还是耿耿于怀。” “云昭那孩子……真是可怜。”郭孝严微微皱了皱眉头,“都是我这个做舅父的没用,帮不上他。” 郭雅心摇了摇头:“哥哥别自责,父亲脾气执拗,你们也没办法的。” 孟氏对郭雅心说,“怀儿刚死那阵子,官人本来是要把云昭接回来照顾的。可是父亲怎么都不同意,还让京城的书院都不许收云昭。那时候打战,官人要去战场,照顾不了他,只能偷偷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去应天府找你们。” 其实郭孝严旧事重提还有点私心。他这外甥如今风头这么盛,来年必定荣登三甲,若再跟辅国公有点姻亲关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恐怕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娘,我不管,我就要娶朱惠兰!”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明堂外面传来。 一个少年走到孟氏身边,孟氏推了下他的头,小声道:“允之,你怎么还敢提这件事?担心你爹和你祖父生气。”这是他们的小儿子郭允之,也是个自小被骄纵惯了的纨绔子弟。郭允之道:“别家的小姐我全都看不上,我只要朱惠兰!” 郭孝严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你要她,也得看她要不要你!我们派去的人,直接被她母亲搪塞了回来!” 郭雅心惊讶地问道:“怎么,哥哥派人到国公府给允之说过亲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孟氏无奈地说:“允之这孩子不知在哪里见过朱三小姐,就跟着了魔一样,非要娶她不可。我们拗不过他,就请了个媒人过去……可人家压根儿看不上咱们。” “林淑瑶不过是寄养在勇冠侯府的,还是个妾。她生的女儿也不知凭什么看不上我们。允之,这件事你不许再提!”郭孝严想起那媒人回来转述的话就一肚子火气。 绮罗在旁边说:“三姐好像要许给辅国公家的公子了。” “什么?!”郭允之跳了起来,“不行,我要娶她,我一定要娶她。” “像什么话!”郭孝严狠狠拍了下茶几站起来,“你是我郭孝严的嫡子,要什么姑娘没有,偏偏看上一个庶女。你没听见你表妹说吗,她已经许了人家了!你若敢再说半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郭允之还是惧怕父亲,一下子站到了孟氏的身后。 “好了哥哥,允之还是个孩子,你别吓到他了。”郭雅心拉着郭孝严坐下,“你再让嫂子给他找几个姑娘相看就是了。” 与郭松林不同,郭孝严是武将出身,也有脾气性子。现在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早前跟着林阳上战场,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各路官员都卖几分薄面。这次林淑瑶拒婚的事,若不是看在她是勇冠侯府出身的面子上,他非得去讨个说法不可。 下人匆匆跑进来说:“大人,世子来了!” “快快有情!”郭孝严连忙起身吩咐道。 “哎哟,我肚子疼。”绮罗捂着肚子说,“娘,舅母,我想去一趟茅厕。” “这孩子,没吃什么东西,怎么好端端地肚子疼呢?”郭雅心疑惑地问道。孟氏拉着绮罗说:“快别憋坏了,舅母带你去。” 孟氏跟绮罗前脚刚离开,林勋便负手跨入了明堂里,一个副将跟在他身后。他一眼就看见了郭雅心,却没看见朱绮罗。郭孝严过来行礼:“世子,您怎么来了?” “我与步帅单独去书房里说。”林勋对郭雅心微微点头致意,便与郭孝严一同离开了。郭雅心以为自己看错,几时眼高于顶的勇冠侯世子竟会对她这个小人物在意起来了? 郭孝严请林勋坐下,命丫环去沏茶。林勋抬手道:“不必了。命个心腹在门口看着。” “是。”郭孝严打从心底里对林勋只有一个服字。虽然他如今没有正儿八经的官位在身,但只要从前在军中打过仗的,没有不服他的。小小年纪,冲锋陷阵眉头从来不皱一下不说,上将伐谋,战无不胜。他的智谋不知救过多少将士的性命,跟着他打仗,伤亡总能减到最低。 林勋从袖子里拿出供状:“刺客我审出来了,西夏的。” “这帮党项人还真是不安分!前年刚收拾回去,又出来作怪!”郭孝严握拳道。 副将说:“西夏的新皇登基,他们夹在回鹘,大辽,吐蕃和我朝的夹缝里,自然想着扩充土地。回鹘和吐蕃不足为惧,大辽国力强势,我朝重文抑武,积贫积弱,攻打我朝为上计。殿帅已经向皇上请旨,皇上不日就会下旨调配军马粮草,出征西夏,但不许世子同去。” 林勋沉着声音道:“我对兵部那些人始终不放心。” 郭孝严感同身受:“一群文官,哪里懂什么打仗的事,成天纸上谈兵,净喜欢瞎指挥!那个兵部尚书从前不就是主和不主战叫得最凶吗?巴不得我们像对辽国纳贡一样,也对西夏纳贡。枢府如今全是一群虚张声势的软柿子,根本压制不了他们。世子放心,我与殿帅同去就是。” 林勋抬手道:“有劳步帅了。我先告辞。” “这么急?不多坐会儿?” 副将叹气道:“唉,世子还得读书备考礼部试呢。要我说考什么礼部试,直接弄个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什么的,又不是当不得!殿帅就是对世子要求太严苛了。” 郭孝严知道勇冠侯对世子十分地严苛,非常小的时候就请了最好的文武师傅来教。如今这般人才,却不知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反观自己家中那几个纨绔子弟……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没办法像勇冠侯那般狠心的。 绮罗在茅厕里磨蹭了很久,直到听丫环来禀报说林勋已经走了,才像滩泥一样走出来。孟氏牵着她,关心地问:“这么久,不要紧吧?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绮罗摆了摆手,只觉得膝盖酸麻,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孟氏和绮罗往前面的明堂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忽然间有一个身影从墙上翻下来,“哎哟!”地喊了一声。(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8章 求郎 孟氏让丫环过去查看,丫环拉了一个少女回来。 那少女豆蔻之年,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襦裙,容貌却十分美丽,艳若桃李。她被孟氏的丫环拉着,叫道:“大胆!你快放开我!”丫环被她吼住,回到孟氏身边,委屈地说:“夫人你看她!” 孟氏只觉得这个少女眉目之间依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双手抱在胸前,用高高在上的态度问:“林勋呢,是不是在这里?” 孟氏看她这副样子猛然间记起来,这不就是皇后所出的仪轩公主吗!她连忙拉着绮罗跪下来:“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丫环们全都惊慌下跪,哪里能想到一国公主居然穿成这样去翻臣子家的墙?! 赵仪轩指着自己:“你……知道我?” “上次您生辰的时候,臣妾进宫参加宴席,跟您说过话。公主贵人多忘事,想必把臣妾忘了吧。”孟氏笑着回答。 赵仪轩作为帝后最宠爱的公主,拍马逢迎的人不计其数,不记得孟氏也是人之常情。她点了点头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快告诉我林勋在不在。我找了他半天了,刚才看见他的轿子停在你们府门前。” 孟氏如实回答道:“世子是来过,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走了?!”赵仪轩的柳眉倒竖,十分气恼的样子,“真是的!之前在皇宫里就不告而别,今天好不容逮到他,没想到又晚了一步。” “公主请息怒。您若是要找世子,去勇冠侯府不就好了吗?不管世子去了哪里,最后都会回家的。”绮罗建议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赵仪轩一拍掌,又多看了绮罗一眼,想不到这个胖子挺聪明的。她又吩咐孟氏,“若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没看见我,也不能告诉他们我去了哪里知道吗?”说完,也不等孟氏回答,便自顾转身走了。 绮罗把孟氏扶起来,丫环嘀咕道:“夫人若是不说,奴婢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竟然是公主。”孟氏叹道:“若是别个公主自然是不敢如此,但这位仪轩公主出生时,天降祥瑞,帝后甚为宠爱,又惯是个无法无天想什么做什么的主。皎皎你居然还给她出主意,世子这下可有麻烦了。” 绮罗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她的确是故意的。那人一向高高在上,顺风顺水,给他找点麻烦也好。 林勋回到侯府,径自去了书楼。他把斗篷解给丫环,坐到一楼靠窗的黄梨木书桌后面。这个书楼在湖边,共有三层,窗外风景宜人。三面都开着横风窗,屋内摆满了书架和八宝架。书架上排着各式各样的线装书,帛书和书简,分门别类,藏书丰厚,还有很多绝版书籍。自从印刷术广为流行之后,人们都更愿意买线装书来看,帛书和书简越来越贵,但多用来收藏。 丫环进来悄无声息地行礼,生怕弄出什么声音。然后轻轻打开书桌前的麒麟顶鎏金博山炉,小心翼翼地添了几枚香片,便退了出去。 林勋捧起书,轻靠着椅背。常年行军和严格的训练养成了他十分端正的坐姿和挺拔的脊梁,纵然是坐着也有一股英武的阳刚之气。屏风后面有细微的响动,林勋喝道:“什么人!出来。”随着他的喊声,外面的护卫蜂拥而入,齐刷刷地拔出剑。 赵仪轩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走到林勋身边:“是我啦!” “公主?”林勋抬手,护卫们依次退出去,训练有素。 “你的耳朵怎么那么好?我偷偷躲在父皇的御书房好几次,他都没有发现我。”赵仪轩说,“我让守门的人偷偷放我进来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林勋站起来,面容严峻:“我让人送公主回宫。” “不要,我不回去!”赵仪轩上前,一把抱住林勋,“我想你了。” 林勋的双手半抬起来,沉下目光:“公主乃金枝玉叶,请自重。” “自重?在你面前我早就什么脸面都不要了!”赵仪轩抬头看他,“我不懂,我究竟哪里不好?从小到大,那么多人喜欢我,我却只喜欢你一个。你为什么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娶了我之后,就要帮着我三哥和母后。我跟母后说还不行吗?不让你参合那些事。” 林勋把赵仪轩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放下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臣要准备科举,实在无心男女之事。” 赵仪轩咬住嘴唇。她是金枝玉叶,也有骄傲和自尊。偏偏这个人油盐不进,无论她如何放低姿态,一次次地追求,他都不肯接受她。但父皇也说过,林勋是难得的人才,在科举这件事上,她如果胡搅蛮缠,可是会毁了他的前途的。她点头道:“好,我且让你安心读书,等你金榜题名之时,我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说着,她便要转身出去。 林勋叫住她:“臣让人护送公主回去。” “不必了,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赵仪轩摆了摆手,自己离开了。 于坤在外面看到一个女子出去,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世子,刚刚是不是有位姑娘出去了?小的怎么看她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 林勋道:“把今天看书楼的人全给我撤了!” “是。”于坤不知道那些个倒霉家伙又犯了什么事,把手里的篮子放在书桌上,“这是世子要小的找的白狐狸,好不容易从山中一个猎户那里买来的。这玩意儿特别稀少,可费了一番功夫。您瞧瞧?”林勋看过去,见篮子里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可爱至极。他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它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极为乖顺。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失落,这不是小白。小白会咬他,会龇牙咧嘴地凶他,狡猾起来会把他的袍子藏在草堆里,撒娇起来赖在他的被窝里怎么都不肯走。 这世间终究是不会再有一只叫小白的狐狸了。 “放了吧。”林勋把狐狸放回篮子里,吩咐道。 于坤应是,又试探地问:“世子是不是想小白了?”林勋侧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刚毅如刀刻般。他是想小白了,他也想搞清楚,那个叫朱绮罗的丫头为何会频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第一眼看时她眼里的恨意,到面对蛇时的勇敢狡黠,还有那天撞到他怀里的感觉,她无意间对他奇怪的称呼……难道她真的是小白的转世?否则怎么解释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却又好像在冥冥之中跟他有某种牵连? “世子?”于坤叫了他一声。怎么感觉世子最近有点怪怪的? “出去吧。”林勋复又低头看书,不再多言。 过了正月,真宗皇帝正式对西夏宣战,派林阳为主帅,率五路大军攻打早前被西夏占领的云州。西夏原是本朝的属国,但历经几主,李氏的野心越来越大。由于本朝的制度,重文抑武,削弱了军队的实力,导致对外的战争几乎是频频失败,领土越来越小。 直到林阳父子的出现,虽然没有收复失去的广大领土,但与大辽签订了停战协议,恢复了北部边境的太平。又把西夏,吐蕃,大理拦在国境线以外。没想到夏熙宗登基,竟然派人来刺杀真宗皇帝,重新挑起两国的矛盾。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一度争论不休,如同先前文昌颂变法时一样。最后由于皇帝的支持,主战派占得上风,但仍有大臣时不时在朝堂上唱衰战局。好在林阳连连得胜,两个月之间便收回了银州,云州等地,痛击西夏大军。 春季的礼部试如期举行。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结果,贡院放榜之时,整个京城都哗然了。之前呼声最高的陆云昭竟然只得了第十五名,但好在礼部试并不是最终的结果,是以最后的殿试裁定的名次为最终的结果。 离殿试还有几天,绮罗不敢去打扰陆云昭,怕他压力太大。前世陆云昭可是得了状元的,但也许这一世从朱绮罗活着开始,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叶季辰提着新鲜的虾来看绮罗,绮罗很高兴。她前世不知道父亲跟陆云昭还有林勋竟是同一届考的科举,而且父亲的礼部试居然考了第八名,这可是相当了不得的成绩了。郭雅心连忙命徐妈妈把活蹦乱跳的虾拿到厨房里去烹制,又留叶季辰吃午饭。 绮罗跟叶季辰去院子里说话,郭雅心一边做针线,一边对玉簪说:“这位叶公子对皎皎还真是好。” 玉簪应道:“怎么说两家都是姻亲关系,叶公子又让小姐喊他一声舅舅。他大概真的把小姐当做外甥女了吧?” 郭雅心失笑:“他自己不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绮罗的新家比较简单,明堂前面是一个天井,有一口打水的井,井旁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底下堆放着几盆时令的花朵。叶季辰在天井里的藤椅上坐下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你可知道陆云昭为什么才得了第十五名?这几天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绮罗摇了摇头,期待地看着他。叶季辰说:“文相变法失败之后,主考全部换成了守旧势力。在进贡院之前,苏参政已经派人跟我们考生私底下说过了,文章尽量不要太露锋芒,少提变法革新,否则恐怕会被打压,当时周怀远也在的。我以为周怀远会把这事情告诉陆云昭,哪知道放榜的时候,他们都在说陆云昭又做了痛陈朝廷冗官冗员冗费的文章。要不是他的名声实在太响,文采太好,主考怕把他刷下去无法向辅国公等人交代,只怕他会落榜的!” “表哥向来不是冲动之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叶季辰凑近了一点,神秘地说:“还有一个说法,是跟你有关的。你想不想听?”(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29章 收之桑榆 绮罗以为自己听错:“跟我有关?” 叶季辰冷不丁问道:“先问你件事。你跟陆云昭是不是有婚约?” 绮罗正端着茶杯喝水,差点被茶水呛住:“我没有!是他……呃,算有吧。”毕竟他都跟娘说过了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娘跟爹又十分愿意的样子……不过这跟他考试得了十五名有什么关系? 叶季辰扬起嘴角:“总算给我问出来了,那天就听周怀远说漏了嘴,我只是来求证一下你们关系是否非同寻常。这跟礼部试的结果并没什么直接关系……” “舅舅!”绮罗快要被他气死了。 叶季辰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也是把听到的事情东平西凑,你自己分析吧。辅国公的确说过要让陆云昭娶周家小姐的话,但据说他最开始嫌弃陆云昭的出身,禁不住周敏君再三恳求,才答应要是陆云昭考了状元,便让女儿嫁给他。大家都知道这次科举的状元陆云昭拿下绝对不是问题,唯一最有力的竞争者就是勇冠侯世子了。但说实话,在做文章这方面,陆云昭称第二,普天之下没有人敢称第一。这次的策论题目,按理来说他答得非常扣题,文章也应当非常精彩,否则不会被拿到皇上面前去。但妙就妙在跟几个大主考的政见都不合。你说他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 绮罗知道,陆宰相前世是娶妻的了,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何许人,但想必这桩婚事也为他助力不少,他日后才能更快地登顶权位。但这一世呢?上次在丰乐楼,他分明也去接近周敏君了,难道是因为自己,他打算不要辅国公这个助力了?那……他的处境将非常不妙。 陆云昭在京中本就没有根基,所谓的文章冠天下,对他在朝堂之上的势力也没什么帮助,加上外祖父对他是那般态度……万一被打压,得不到重用呢?绮罗忽然有点恨自己,那天在曹府的时候,为什么要同他闹。比起什么心机啊,感情啊,她更希望他能好好地按照前世的轨迹,一路做到宰相。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人生。 绮罗很着急,彻夜地失眠。第二天,宁溪就拿着一封信来:“小姐,好像是表公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绮罗心里一紧,连忙把信拿过来,迅速地拆开,里面的字迹十分熟悉,只六个字:“我很好,别担心。”忽然之间,绮罗的眼眶有些红,紧紧捏着纸页。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顾忌到她会担心……这是第一次,绮罗觉得他对她的好,她受之有愧。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默默地付出,她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礼部试的结果,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殿试的结果就公布了。所有人再次震惊了。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当了状元,林勋是探花,陆云昭仅仅是第四名。陆云昭看到结果,微微笑了下,神色自如地从看榜的人群中退出来,丝毫不在乎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往严书巷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调转方向走向朱雀巷,步伐轻快。 没走多远,前方有一个人缓缓走到路中间,无形中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宛如青松般挺拔,一身紫袍尽显贵胄之气,虽然离得还有些距离,但迫人之势扑面而来。 陆云昭抬手问道:“勇冠侯世子这是作何?” 林勋负手看着他,声音很冷:“为何故意输掉?” “输?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输了。”陆云昭不以为意。 “愚蠢。输掉了状元也就输掉了辅国公的支持。你以为凭曹博能在那帮老臣的手中保下你?”林勋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陆云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老师曾说,陆云昭过目不忘,有天纵之姿。又因从小站在最卑微的地方,才有一心往上爬的野心和计谋,将来的仕途不可限量。林勋本身也很自负,对这个比他早入师门,素昧谋面,却要被老师每天提及的师兄,充满了好奇和不服。直到上次去应天府跟他对了一局—— 他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那么些无法超越的存在。 陆云昭轻拍了拍肩上的尘土,淡淡地说:“不足为外人道。” 林勋冷冷地看他一眼,拂袖离去。若不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他也懒得问。陆云昭在殿试上锋芒毕露,盖过了所有人,才华无疑是冠绝天下。但正因为锋芒太露,皇上和众臣要杀杀他的锐气,才给了第四名。林勋不相信一个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会拿捏不住分寸,跟状元失之交臂。唯一的解释,他是故意的。但林勋又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让这样一个人,放弃大好的机会。这种行为与其说愚蠢,倒不如说是疯了。 陆云昭接着往前走,并不在意林勋的话。林勋永远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执念。像林勋这样出生的人,自小什么都有,便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陆云昭从小就什么都没有,所以当一个人给了他一点点,他必铭记于心。不管那是否关于爱情。 他到了朱雀巷,朱府的下人却告诉他,绮罗出去看榜了。他转身就走,沿路返回,步伐很急。 “表哥。”路边有人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停下脚步。 绮罗站在两个卖汤饼的摊子之间,穿着水色的罗衫。她不怎么喜欢穿束腰的襦裙,因为那样显得腰圆膀子粗,罗衫就能很好地罩住身材,可这样便显得更圆了。如果外人知道陆云昭竞为了这样一个小丫头要多努力三年,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你站在那儿,我过去。”陆云昭穿过街道,走到绮罗面前,“我去了朱雀巷,姨母说你出来了,我还担心碰不到你。” 绮罗笑道:“表哥,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陆云昭点了点头,带她去沿街的一家酒楼。茶博士先上了一壶茶,陆云昭又点了菜。不久小二端上来一碟麻腐鸡皮,一道石首鱼,加上红丝水晶脍,全是很有名的下酒菜。绮罗安静地吃东西,与她平日在他面前的滔滔不绝判若两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样的事说出来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吧。 “绮罗。”陆云昭叫她,“你心里想什么,不妨说出来。” 绮罗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道:“表哥,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做妹妹。我们之前的婚约,可以不作数的。我想周家小姐那么喜欢你,就算你不是状元,她也愿意嫁给你的吧?我不再自私了,只要对你好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反对的。” 陆云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了绮罗放在桌子上的手:“我要娶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口气却不容置疑。 “你看我这么胖,又很懒,身上也没什么特长,你娶了我将来肯定会后悔的。我爹娘都把我养出了毛病,我操持不了家务,也不会照顾人,最重要的是我在仕途上帮不了你……表哥,不然你再考虑考虑?”绮罗诚恳地建议道。 “没关系。”陆云昭轻轻一笑,“我要的是你的人。” 这人太执迷不悟了吧?绮罗挫败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手从陆云昭的手底抽出来,愤愤然地吃菜。酒楼里面的人不多,但他们坐的是一楼的大堂,旁边几桌的客人好像频频地看向他们这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结账的时候,陆云昭拿出绮罗送他的那个钱袋。绮罗看到钱袋上有些地方的线松了,大概是日日被人使用,便说:“这钱袋旧了,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个吧。” 陆云昭把钱袋放入怀中,笑道:“甚好。” “不过我怕赶不及你赴任……任命什么时候下来?” “大概就这几天吧。”陆云昭说得很轻松,绮罗却叹了口气。他必定无法留在京中了。她无意中听到爹跟娘说,若陆云昭肯娶周敏君,留在京中任馆职,就有机会侍奉天子,以他的才华,肯定会平步青云。 很快,进士及第者的任命纷纷下达。陆云昭被封为淮南节度判官,周怀远和叶季辰分别名列第六名和第十名,也要各自前往地方任职。前十名中,只有林勋留在京中,很多人推测林勋即将要成为驸马,林勋对此不发一言。 陆云昭和周怀远同一天离京,陆云昭往南,周怀远则往西去做西京留守判官。天高路远,古道上尽是折柳送别之人,芳草蓠蓠。周怀远牵着马,对陆云昭说:“绮罗没来送你?” “我没让她来。也没告诉她离京的时间。” “怕是你自己舍不得吧?希文,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我父亲都为你争取到了馆职,你就算不娶我妹妹,好歹也先把状元和职位拿到手吧?总好过现在要离京三年,还是那么远的地方。听说敏君昨夜去严书巷找你了?她好像是哭着回来的,还……衣衫不整?” 陆云昭想起昨夜那女子竟然要在他面前解衣宽带,便目视前方:“我不想耽误她。” “你啊!但愿你家那个小胖子将来能长成一个美人,不然我就看你哭吧。”周怀远翻身上马,抬手道,“保重了,三年之后再见!” “保重。”陆云昭目送周怀远和他的随从远去。是不是美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愿意照顾她,对她好一辈子,这就足够了。 陆云昭骑马路过十里亭的时候,看见林勋在送叶季辰。他直接策马而过,并没有停下来。 十里亭外,书童富贵扶着叶季辰坐上马。林勋在马下把一封信交给叶季辰:“这是个给文相的引荐信,他如今保留官位,出知越州,你在会稽做县令,有他照拂行事会容易很多。”叶季辰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兄,你我萍水相逢,你却肯如此帮我……”林勋摆了摆手道:“我并非没有私心。走吧。” “大恩不言谢。告辞!” 等叶季辰走远了,林勋走出十里亭,从护卫手里接过马缰,刚要翻身上去,听到身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哎呀,果然来晚了!” 林勋回过头去,看见绮罗垂着脑袋,沮丧地站在十里亭中,手里还抱着一个蓝布包裹。护卫见林勋停住了,叫了他一声,林勋又把马缰抛回去,负手走向亭子。这鬼灵精怪的丫头,上次在郭府的时候,竟敢躲着他?每次救她没有好脸色不说,一看见他就躲。他就这么招人讨厌? “你找叶季辰?”他走近了,突然发问。 绮罗抬头看见林勋,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 “与你无关。”她说完,转身就走。林勋叫住她:“他刚走不久,我的手下有办法追上他。” 绮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这是叶蓉让丫环拿来要她转交的,之前叶蓉派人送去叶季辰那里他不肯收。本来叶季辰是明日走,不知为什么提前了,害得绮罗刚得到消息,追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绮罗深呼吸了口气,转过身把包裹递给林勋:“那麻烦世子把这个交给舅舅,这是他姐姐给他的。” 林勋拎过包裹,还挺重的:“舅舅?你跟他的关系很好?” 绮罗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站在她面前,她很不自在。他身上的味道,简直就像是迷药一样,熏得她晕乎乎的。 “求人做事得拿出态度。”林勋又把包裹还了回来。当初小白那么难训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还搞不定一个丫头片子? 她……忍。绮罗换上笑容:“是,我跟舅舅的关系很好。这样回答,世子满意了吗?” 林勋轻扯了下嘴角:“走吧,我送你回去。” 绮罗当然不想他送,可是看到攥在他手里的包裹,又不能拒绝。她闷闷地上轿,微微挑开帘子,看见林勋把包裹交给一个护卫,侧头吩咐了两声,那护卫便跃上马,绝尘而去。他真的长得很高大,身上的筋肉结实,就算站在一群护卫当中也十分显眼。他的容貌虽然没有陆云昭那么出色,但绝对当得英俊两个字。前世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岁月的魅力。这一世他是少年,眉目间还有一股属于年轻的桀骜不驯,反而没那么有距离感。 林勋侧头看过来,绮罗连忙惊慌地放下帘子。 “世子!世子!”有人骑马飞奔而来,在很远的地方就高声叫着。 西北传来紧急军情。西夏人诈降,林阳本疑为西夏人诡计,但随军监军萧迁却不肯听,执意要放西夏人入怀远城。议和期间,西夏将领张元与城外十万大军里应外合,杀死了怀远城的几名守城大将。林阳负伤,由郭孝严护卫着突围,西夏趁机攻取了渭州。朝中人心惶惶,深怕西夏继续挥师南下,主和派大臣向真宗皇帝力谏与西夏李氏议和。真宗皇帝态度有所松动,林勋却坚决反对,自动请缨前往西北支援。 真宗皇帝思虑再三,任林勋为延州经略安抚使,派往西北。 林勋还未到西北,便传出林阳伤重不治的死讯。真宗皇帝震惊悲痛之余,追封林阳为柱国公,并举国丧。 因为林阳之死,真宗皇帝怕林勋受到影响,密诏宣他回京。林勋却没有回去,并秘密写了一封上书给真宗。真宗看过之后,竞痛哭流涕。 林勋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悲痛一举夺回了还没在西夏人手里捂热的怀远城,举国沸腾。之后他又命前锋军趁胜追击,按照计划突袭西夏军营。监军萧迁却背着他又下了另一个命令,导致前锋军贻误战机,全军覆没。林勋在军营里怒斩萧迁,并把他的人头挂在营门口三天三夜,那之后没有随军文臣再敢私下更改军令。朝中言官铺天盖地地弹劾林勋擅自专权,斩杀朝廷命官竟不事先向皇帝禀告,其心可诛,要求撤换林勋。 好在几位参政据理力争,连文相都亲上书为林勋说情,言明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何况林勋父子功在社稷。真宗皇帝本就对文昌颂有愧,遂只发了一纸诏书训斥。朝廷大军继续势如破竹,西夏连连败退。到了七月,因为粮草补给等原因,真宗皇帝下令林勋与西夏议和。 议和之后,林勋辞官为林阳守丧,一去便是三年。(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0章 蜕变 扬州是淮左名都,三月烟花,十里繁华,古来便是天下第一富饶之地。元光七年五月,郭松林以真宗皇帝追封的太傅致仕,选在扬州终老,孟氏和郭雅心一同送他前往。 马车前后总共有四乘,马车之后还有牛车组成的车队,多是皇帝的赏赐和这些年郭松林积攒的家当。因为路途遥远,真宗皇帝还特派遣一队百人的禁军护送,以示恩宠。 忽然,第三辆马车被叫停,郭允之匆匆忙忙地掀开马车帘子,大声喊道:“娘!” 第二辆马车也停了下来了,孟氏扶着丫环下了马车,走到郭允之面前:“怎么了?可是恵兰又不好了?” 郭允之着急地点头道:“兰儿吐得厉害,娘,赶紧给找个大夫吧。” 郭雅心也从马车上下来,对玉簪说:“你去跟父亲说一声,就说恵兰受不住了,让车队先停一停,我们休息下再走。” “是,夫人。”玉簪连忙跑去第一辆马车那里禀报。禁军统领马宪策马上前来,得知是郭家的少夫人生病,便让身边的副将去前面的镇子里请大夫来。 整个队伍便停了下来,郭允之把朱惠兰从马车上抱下来,一直给她拍背顺气,朱惠兰面白如纸,好像真的很难受的样子。孟氏让丫环去取水囊来,郭雅心寻思道:“嫂子,兰儿会不会是有了?”孟氏错愕:“这才进门两个月,便有了?”郭雅心掩嘴笑道:“你看允之那样子……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妻子,必是格外疼爱一些。我猜八成是有喜了。”孟氏听了后,也掩不住喜色,又让另一个丫环去拿了一床薄毯子过来。 这里都是女眷,马宪也不敢久留,只策马经过第四辆马车的时候,忍不住往车窗那边望了一眼,心里有些期待。恰巧这时,一只芊芊玉手挑起车帘。帘后的人看到马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马宪尴尬地笑,快速回到禁军队伍里头去了。副将问他:“大人,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可又是那……” “去,别胡说。”马宪抬脚蹬了他一下,心中暗骂自己禽兽。他活了快三十岁,是殿前司诸班直的金枪班都虞候,按理来说什么风雨和人物没见过。偏偏这朱家小姐……怎么说呢? 美人有些一见惊艳,比如郭家的少夫人。有些虽不惊艳,但胜在气质出众。这位朱家小姐的容貌既惊艳,又自带着股仙气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似能撩拨人,但她又不是刻意如此。让人一直惦记着想多看几眼,又不敢生出亵渎之心,恨不得高高地捧着。真不知将来哪个男人能有幸娶回家,必定要当做宝贝一样疼的。他若不是年纪大了些……马宪虚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来了! 绮罗放下车窗帘子,宁溪在旁边低头笑道:“这位都虞候大人又对着小姐犯傻了。”绮罗瞪她一眼,见朝云垂着头老老实实地不说话,忍不住逗她:“朝云,你家公子怎么把你们姐妹俩教得这么像闷葫芦?”朝云抬起头,幽幽地看着绮罗:“小姐,奴婢是暮雨。姐姐去送信了,还没回来……” 绮罗笑着按住额头。朝云跟暮雨长得实在太像了,她从来没有分清楚过。但陆云昭却一眼能看出她们谁是谁,真是厉害。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雕刻精美的银镯子,心念百转。上次见到他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她跟着三娘在花园里切磋新编的舞,穿着简易的舞服,头发也是随意挽了个髻。她旋转身时看到廊下静静站着一个男人,惊了下,步子便乱了,险些摔倒。那个人连忙走过来扶着她的腰,把她拥入了怀里。 她堪堪站稳,双手按在他胸前,抬头看着他。虽然每年都有一次机会看见他,但这人真是每看一次都比上次更好看,浓眉大眼,睫毛惊人地长,嘴角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他的目光温柔到要把人溺毙,扶着她站好后,便轻轻松开了手。 三娘笑着向他行礼,然后就退下去了。 她看到自己还穿着怪异的舞服,忙背过身去,抱怨道:“你怎么每次都不出声的。我要去换衣服了。”她低头往前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用了巧劲,她挣了挣,没有挣开。 “我只能呆一会儿,让我再看看你。”他把她拉到面前,柔声问道,“我们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们……什么事?”她避开他的目光。从前他看她,是用哥哥看妹妹的目光,更多的是疼爱,可是这两年却完全不一样了。她长高了,并且在最初的那一年瘦下来之后,所有人都惊艳不已。原本被圆圆的脸模糊掉的五官,变得小巧精致,娇艳如花。身体也不臃肿了,玲珑有致,体态轻盈。很多人就两年没看见她,都认不出她是谁。她爹还取笑她,说这才像他跟娘生下来的女儿。 他的脸垂下来,气息近在咫尺:“年底我回京,考到馆职,想把我们的亲事正式定下来,告诉两边的亲友。待你及笄,我便娶你。” “这事你跟爹娘商议就好了,我说的又没用……”她小声道。 “我想听,你愿不愿意?” 她想,若是此生要嫁人,的确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他们相识近十年,彼此相处融洽,他也的确对她很好。既然爱一个人那么难,不如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朱惠兰最后不是也选了郭允之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她笑着逗他。 他顿了一下,严肃地说:“你知道,别的事你若有丝毫不愿,我必不会强迫。唯独这件事不行。”他从怀中拿出银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又把她的手拿到嘴边轻吻。很痒很酥麻的感觉,她推开他,迅速地跑远了。 宁溪见绮罗在发呆,便问:“小姐,行了半天路,咱们要不要下去走走?三小姐……少夫人好像又不舒服,车队都停下来了。这身子骨也着实娇贵了些。” 绮罗回过神来,整理小桌上的画稿:“也不能怪三姐。林姨娘是勇冠侯府出身,到了国公府之后,大伯又对她宠爱有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三姐自然养得娇贵。这世上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呢?你看我爹娘把我宠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个瓷器似的。以后我嫁了人,恐怕也要被夫家嫌弃的。” “不会。公子那么喜欢小姐,肯定也一样宠着的。”暮雨忽然认真地说。 宁溪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绮罗哭笑不得。这暮雨要么不说话,一说话总能把她堵得没有话说。 “小姐等等。奴婢去找件斗篷来,外面有点风。”宁溪说着,到马车尾去翻了。 绮罗扶着宁溪下马车,走到孟氏和郭雅心的身边。大夫正蹲在那儿为朱惠兰诊治,郭允之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松手。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心气甚高的朱惠兰最后竟然选择了郭允之。在她的众多爱慕者中,比郭允之有本事,家世好的,也不乏其人。可郭允之为了朱惠兰,淋过雨,跳过水,攀过崖,最后终于打动了佳人芳心,朱惠兰甚至不惜忤逆林淑瑶也要嫁给他。看到如今这样如胶似漆的情景,不得不说,朱惠兰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老大夫诊断之后,笑眯眯地说:“恭喜这位夫人,您有喜了。” 朱惠兰讶异地张开嘴,郭允之高兴地大叫起来:“兰儿,听到了吗?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朱惠兰看了看四周,轻拍他的胸口,羞道:“你轻点声!” “好,好。可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郭允之低头亲她,她躲不开,只能把脸藏进他的斗篷里。 老大夫收起药箱,走到孟氏面前:“老夫给这位夫人开一帖安胎药。有些夫人怀第一胎的时候害喜严重,这都是难免的。饮食方面也要注意些了。” 孟氏自然也很高兴,满脸喜色:“有劳大夫。” 郭雅心侧头看到绮罗,她穿着白色素底斗篷,挽着斜髻,只插着一根银珠花的簪子,这身装扮根本衬不上她的容貌。郭雅心叹了一声,执起她的手:“皎皎,我送你的那套黄金头面呢?” “娘,那些都太华丽了。”绮罗无奈道。 玉簪说:“小姐这容貌,什么首饰都不嫌华丽,就怕衬不起小姐。总是这么素着,反而埋汰了。”左右的丫环婆子都称是,以前小姐是长得胖,所以不爱打扮。如今生得如此美貌,不好好打扮可是暴殄天物的。 孟氏坐到郭允之的那辆马车里头,方便照顾朱惠兰。丫环婆子很多都是没成亲没生过孩子的,没什么经验,孟氏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郭松林虽然没有露面,但特意吩咐车队行进得慢了些。郭雅心把绮罗拉到自己的马车上,按着她的手说:“到了扬州可能会见到云昭。” 本来在弄茶的阿香惊住,茶水不小心泼了出来。玉簪是大丫环,自然责怪她:“怎么来了几个月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万一烫到夫人小姐怎么办?” 阿香委屈地说:“对不起。”她只是听到陆云昭的名字,一下子慌了神而已。陆云昭惊才绝艳,每有诗作问世,就会引起洛阳纸贵的场面,民间的女子都爱称他为陆郎。因他不仅诗文冠天下,更是长得一副招人的好皮相。在扬州这样风流多情的水土里,青楼名妓争相邀请他不提,争风吃醋之事也屡见不鲜,主动追求的名门闺秀更是不计其数。他已弱冠之年,还一直不娶,也是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的原因。 这个阿香才十六岁,是徐妈妈介绍进来的,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因着夫人宽厚,要让她跟在身边学学规矩,并没有签卖身契。徐妈妈年纪大了,年初郭雅心就把她放回去养老了。 郭雅心接着说:“他官声好,政绩斐然,结交的又都是淮南二路的名流,还经常出入陵王府。原还怕他因着当年科举的事情被打压,仕途不顺,却不想离京反而成就了他。他年初的时候,已经跟我提过你们的亲事,我和你爹舍不得,一直压着。但是最近老有人请你爹吃酒,一副要提亲的样子,我们也快瞒不住了。皎皎,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听您跟爹的就是。”绮罗低声回答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明玉和郭雅心却生怕委屈了她,总是要听她自己的意思。 阿香第一次听到郭雅心提起陆云昭和绮罗的亲事,忍不住又看了绮罗两眼。原来陆郎一直不娶,就是为了小姐啊……小姐被夫人老爷娇养着,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长得真是漂亮。容貌娇艳如鲜花晗露,冰肌玉骨又似仙气飘飘。 车队到达平安镇,包下了一座酒楼休息。郭松林吩咐下人,自己在房间里吃晚饭,其余的人便都在一楼的大堂吃。这小镇因为已经靠近扬州,也十分繁华,孟氏特意交代厨房炖些鸡汤上来。 绮罗和郭雅心坐在一桌,讨论着沿途上的趣事,还各自出谜题来猜地名。玉簪和宁溪也一并参与进来,那一桌时不时地笑语欢歌。碎珠小声抱怨说:“这些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夫人怀孕了还这般吵。非得显得自己多读了几本书似的……” 郭允之连忙问道:“兰儿可是嫌吵?我去跟姑母和表妹说一声。”说着便起了身。朱惠兰笑着拉住他:“夫君别去。他们猜谜挺好玩的,我也在听呢。别因为我一个人伤了和气,这路上已经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了。” 郭允之不以为然:“你怀着我郭家的孩儿,说什么添麻烦?” 孟氏让丫环端着煮好的鸡汤走过来:“是啊,你现在最是精贵了。来,喝些鸡汤。”朱惠兰要起身道谢,孟氏按着她:“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在意那些虚礼做什么?快坐着,趁热喝了吧。”朱惠兰柔声道:“谢谢母亲。”她当初选郭允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孟氏。孟氏的出身不高,脾气非常温和,从不立规矩,也不为难小辈。朱惠兰只是一个庶女,按理来说嫁给郭家嫡子是高攀了,孟氏却不曾嫌弃过她。朱惠兰从前有个密友高嫁到了公侯之家,可是差点给那婆婆整死的,最后还弄到了小产。朱惠兰去看过她以后,顿时没有了嫁入高门的念想。 孟氏又让丫环把另一碗鸡汤送到郭雅心那桌。郭雅心向孟氏点头道谢,给绮罗盛了满满一碗:“沾兰儿的光,你快多喝些补补。小时候看着多结实啊,大了之后这细胳膊细腿的,看得我真心疼。” 绮罗捂嘴笑:“娘,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而已。” “唉,还是胖点好。” 绮罗正低头喝鸡汤,忽然听到门口有喧哗声。似乎掌柜已经说了酒楼被人包下,那些人却不肯走,硬要闯进来。少顷,只见几个穿着便服的高大男子走进来,高声问道:“哪一位是朱家小姐!”(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1章 行宫相遇 绮罗看到他们训练有素,倒不像是坏人,反而像是官家的人。但她并没有动,直到马宪跟进来说:“朱小姐,他们是公主殿下的护卫。” 大堂里的人都惊了一下,面面相觑。公主好端端的要找绮罗做什么?郭雅心担心地看向绮罗,绮罗对她安抚似地笑了笑,缓缓起身走过去:“我就是朱绮罗,请问公主找我有何事?” 领头的男子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公主就在门外的马车上,请。” 绮罗走出去,酒楼外面的确停着一辆华顶的厢式马车,前后有小勾栏,底下轴贯两挟的朱轮。绮罗扶着丫环登了上去,进入马车的里面。内部很宽敞,装饰得华丽舒适,端坐的少女眉若翠羽,眼似流光,顾盼之间皆是风采,周身还流落出一股富贵骄纵之气。她抬眼看见绮罗,微微愣了一下:“你是……?” “臣女朱绮罗,见过公主殿下。”绮罗行礼。 赵仪轩没想到,朱家小姐竟然是如此的绝色佳人。虽然在京中的时候,也风闻她的美貌,但自己毕竟也是天生丽质,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眼下看见真人了,却不得不生了些忌惮。皎若云间月,清如出水莲,偏偏还长得如此惊艳。她开诚布公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绮罗愣住,堂堂公主竟然找她这么个小人物帮忙?但她还是说:“公主请讲。” 赵仪轩道:“我需要你编一出舞,我要送给一个人当做生辰贺礼。之前,我派人去找过月三娘,她说上回在舞坊演的那出轰动京城的桃夭舞,是你编的?” 怎么,三娘竟把她给供出来了?绮罗谦虚地说:“主要是三娘的主意,臣女只是提了些建议。” “不用太过谦虚。月三娘号称京城第一舞者,她推荐的人必不会差。时间紧迫,你跟家人说一声,随我去扬州城外的行宫小住些日子吧。保密起见,你最好什么人都不要带,我的宫女会照顾你的。安全问题,自然也不用担心。” 赵仪轩金口玉言,绮罗也无法拒绝。她下车走回酒楼内,跟郭雅心和孟氏转述了公主要她帮忙,去行宫里小住的事。孟氏和郭雅心都不太放心,绮罗长这么大,没有单独出过门。但她们也没有正当的理由违逆公主的意思。暮雨在绮罗耳边说道:“奴婢偷偷跟着马车,就守在行宫外头。若是情况不对,用这个通知奴婢。”她把一个竹筒放在绮罗的手里,绮罗点了点头。 有暮雨暗中保护,众人才放下一点心。绮罗按理也要跟郭松林说一声的,但公主的护卫却一直催她,她只能仓促上路了。 马车一路行到了扬州城外的青山,行宫建在山中,一路有大道通往。赵仪轩只简单交代了一下行宫里的舞娘和丫环随绮罗调遣,她需要什么也尽管开口,只务必让此舞出彩。绮罗越听越觉得月三娘真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公主的差事,万一做的不好,岂不会有性命之忧? 通过几重关卡,便到了恢弘的行宫。下车前,赵仪轩特意给了绮罗一个面纱,要她戴上,然后吩咐宫女领她去歇脚的地方,自己先进去了。 行宫占地很大,垂柳环绕,藤蔓爬墙。因为修建的年代有些久远,加上没什么人往来行走,有些阴森森的。绮罗跟在宫女的后面,走到半路上,那宫女好像忘记了什么事,转过头说:“姑娘且在这里等等,奴婢去去就来。” 绮罗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但那宫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已经走开了。 穿堂风呼呼地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明明是大白天,还时值仲夏,绮罗只觉得寒气萦绕在周身。忽然,迎面走来一群丫环婆子,一见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走:“姑娘,你在这里啊!我们可找了你半天了!” 绮罗不知道她们要拉她去何处,只听那婆子碎碎念道:“好端端的,你跑什么呢?要你去伺候爷,又不是要你的命。” “你们弄错了……我不是……!”绮罗要挣脱开那婆子,但婆子的力气大,却不肯放手:“进来了可就没有后悔药了!你爹娘是收了我们丰厚的赏钱的!你们几个,给我押着她。” 绮罗被丫环婆子包围在中间,差点没法呼吸。她喊了一声,却被一个丫环捂住了嘴。她们推搡着她,最后把她推入了一个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好像还落了锁。 绮罗在门边拍了拍,要他们放她出去。外面的人呵斥道:“老实点,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她们一定是认错了人。绮罗镇定下来,看了看四周。这显然是个男人的房间,屋中的布置陈设很简单,有一股似有还无的催眠香味道,看来主人夜里睡得不太好。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前世父亲被押走以后,她夜里也是要靠着这个味道才能勉强入眠。既然出不去,她干脆就在这里等着主人。她爹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难道他们还能来强的不成?何况公主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也会派人找她,不会出什么事的。这样想着,她便寻了一张交椅坐下,静静地等人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刚才那个婆子的声音:“您进去看看再说!绝对是个美人儿!”接着门被打开,一个人似乎被硬推进来,踉跄了两步,趴在了桌子上。他一只手还拿着酒瓶,仰头想喝两口,抖了抖,却发现里面没东西了,这才费劲地站起来。 “请问……”绮罗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捂住嘴巴,竟然是林勋!她几乎都要认不出他来了。他瘦了很多,两边的颧骨突出,下巴上长满了胡渣,琥珀色的眼睛十分迷离。那个威武赫赫的战神,仿佛变成了一个潦倒的醉鬼。他只看了绮罗一眼,便冷漠地走向床榻,头一栽就没声响了。 绮罗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轻轻叫了声:“林勋?” 床上的人呼吸沉稳,好像睡着了。 绮罗俯下身,帮他把靴子脱了,又费力地把他的腿放到床上,拉过床里面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他的俊脸酡红,眉尾好像有一道新添的伤痕,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前世她也注意到这道伤痕,三年之前却是没有的。看来是打西夏的时候受的伤。西夏那几场大战打得异常精彩,民间口口相传,争相传颂他是卫国的大英雄。难道是因为林阳的死,他才变成这样? 她低下头,想把他的头搬到枕上,这样能睡得更舒服些。这三年,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杳无音讯。她虽然知晓他前世大体的人生脉络,却不知他在这过程中经历的每一件事。他的丧期应该已满,只是不回京,在这扬州的行宫里头做什么呢? 就在她要退开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一手搂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绮罗惊呼出声,面纱已经被他扯去。他仔细打量她,大掌抓住她企图反抗的双手,哑声问道:“说,你是什么人。” 他虽然满身的酒气,方才迷离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锐利,就像捕猎的鹰。她怎么就忘了,这人是长年行军打战的将领,枕戈待旦,头脑时刻清醒,哪怕是醉酒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刚才是故意试探她的吧?她气极,不想回答他。她怎么就这么容易对他心软?反正无论他遭遇什么,最后都会变成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府之首。 他把她的手按在头顶,逼近她的脸道:“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便低头吻向了她的嘴唇。 绮罗瞪大眼睛,只觉得嘴唇被人深深地碾压,下意识地抬起脚要踹他,却被他利索地用腿压住。她在他身下显得娇小不已,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觉得嘴唇上烫得惊人,继而蔓延到整张脸和耳根,口中还有淡淡的苦涩酒味,身体像在燃烧一样。她没有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吻她,更没想到他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用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长驱直入,不断在她口里翻搅起惊涛骇浪。津液从她的嘴角滑落,他卷舌舔过,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攻城略地。她在他的压迫下瘫软成泥,就像被雨水打落的娇花,毫无反抗之力。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强悍了。 林勋原本只是想惩戒她的不合作,却没想到她的滋味是如此青涩而甜美,理智渐渐地不受控制,只想掠夺更多。刚刚闭着眼睛的时候,分明能感受到她的关心,可当他一睁开眼睛,她就又是那副抗拒的态度,他很恼火。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世子在里面吗?” 林勋一下子清醒,放开绮罗,把她往床里一推,放下帘帐:“呆着,别动。” 他扯开衣袍,还未走到门边,门外的人便推开门进来,先是望了一眼床帐,然后看着眼前衣衫不算齐整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世子对杂家送的人很满意。” 林勋抬手道:“劳刘公公费心了。” 刘芳邪魅地笑道:“费心倒不会,只要世子满意,区区一个扬州美人算什么。那杂家就不打扰了?” “刘公公请。”林勋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刘芳忙伸手扶住他:“世子还是少喝点酒,喝酒伤身的。” “谢公公关心。”林勋恭敬地把刘芳送出去,锁好门,眼神往下一沉,犹如不见底的深渊,还透着冰冷的杀意。他平复好情绪,回到床前,挑开帘帐,看到绮罗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警觉地看着他。这眼神,当真是撩人……他移开目光,坐在床边叫道:“朱绮罗。” 绮罗心尖一颤,几乎是叫出来:“你……你知道我是谁?” 他竖起手指在唇上碰了碰,继而压低声音:“第一眼便知道,只不知是不是陷阱……不过,我的对手应该不会送这么笨的女人来诱惑我。” “那你刚刚还……!”绮罗简直要被这个人气死了,“那可是我的初……!”她咬住嘴唇,不再往下说。前世她送上床他都不要,今生连个招呼不打就夺掉了她的初吻。她当真恨他恨得牙痒痒。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霸道! “……我也是。所以你并不吃亏。”林勋冷淡地说。 鬼才相信!把她吻得晕头转向,毫无招架的能力,怎么可能是第一次! “你来行宫做什么。如实回答。” 绮罗回道:“我送外祖父到扬州,仪轩公主请我来……帮个忙。走到半路上,被冲出来的丫环婆子硬拉到这里来了。” 林勋似是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出来:“你不能待在这里。穿上这个,我送你出去。”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绮罗忍不住问道。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在那人面前装出醉酒的样子? “与你无关。” 绮罗被他一句话堵回来,不言语了。不过想想也是,她就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小姐,他就算真遇到了什么难事,她恐怕也帮不上忙。她的那点小聪明,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够看的。作为日后的西府之首,第一个以武将出身,问鼎文官最高军事职位——枢密使的勇冠侯,应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吧。 房门打开,林勋搂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绮罗出来。外面站着两个护卫,还有丫环婆子守着。绮罗一路上低着头,正不知要去向何方,刚好看见领她来的那个宫女好像正焦急地四处找人。 “那是公主的人,她好像在找我。” 林勋把她拉进一个角落,拿走了斗篷,低头道:“你过去吧。为免公主怀疑,别提刚才见过我的事。” 绮罗顺从地点了点头,林勋便放开她,先走了。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戴好面纱,稍微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去,来到那位宫女身后:“姐姐在找我?” 宫女看到她,不由地松了口气:“姑娘去哪儿了?要奴婢一顿好找。” “刚才肚子有些不舒服,就去找茅厕了。”绮罗不好意思地说。 宫女也没有怀疑:“那咱们快走吧。” 林勋看到绮罗跟那个宫女走了,才挑偏僻的路回去。经过阁楼门前,有个独自扫地的丫环很眼熟,他打了两个响指。那丫环看了看四周,放下扫帚过来:“大江东去。世子有何吩咐?” 果然是他的人。林勋把斗篷递给她:“穿上这个,跟我回房。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丫环是林勋训练的死士之一,名叫肖茵。她脸微红,但二话不说地就把斗篷穿上了。 林勋搂着她回去,在她耳边问:“刘芳送来的人,处理掉了?” 肖茵的身体都是僵直的,这个男人让她心神俱颤。但她不会忘记是为了帮枉死在战场的哥哥报仇才在这里,定了定心神说:“处理掉了。可是被那老阉狗发现了端倪?” 林勋摇了摇头,声如寒冰:“按计划行动。”(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2章 洗手作羹汤 丫环带绮罗到一座偏院,赵仪轩已经坐在明堂里等她。看到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怎么那么久?我都准备派人去找了。” “姑娘走丢了一阵,说是肚子疼。”宫女怯怯地说。 绮罗行礼之后坐下来,看到桌上有些书稿,拿起来看:“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我命人找来的关于舞乐的记录,给你的时间不多,应该来不及重头开始编了。就选些已有的改一改吧?另外,我派人去舞坊,瓦舍里找了足够的人,再加上宫里的小儿队和女弟子队应该够用了。你现在可有什么想法?”赵仪轩迫不及待地问。 绮罗回道:“我需要知道对方的喜好。比如,他喜欢文舞还是武舞?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场面?” 赵仪轩被她问住,着急地看向身旁的女官。女官替她回答道:“朱小姐,这些公主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绮罗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肯花如此心思准备生辰礼物讨好的,必是重要之人,怎么会连这些都不知道? 赵仪轩扯了扯腰上的玉佩,嘀咕道:“他那个人,话又不多,喜好更是难打听……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方便告知对方的身份吗?也许对编舞有帮助。”对于这个赵仪轩要讨好的人,绮罗心里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还是要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能证实。 “他……是林勋啦,勇冠侯世子,你知道的吧?”赵仪轩说完,也不觉得害羞脸红。她喜欢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她也不介意让更多的人知道。前几年因为守丧,她都找不到他。这趟跟四哥下江南,一边视察一边游玩,从陵王那里知道他的行踪,真是把她高兴坏了。 “原来如此。”绮罗不动声色地说。他应该是喜欢紫色的吧?他那个人衣服基本上不重样,却只有紫色的袍子或里衣会穿多一次。 “你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赵仪轩问道。绮罗摇了摇头:“没有了。请公主给臣女一天的时间,需得好好构思一下。” “好吧。”赵仪轩站起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里是行宫里最偏远的住处,应该没什么人来。不过我还是留下几个禁军在外面守着,你没事不要随便走动,有事情就吩咐阿巧去做。一会儿我多派几个宫女来照顾你。”阿巧就是领绮罗来的那个宫女,闻言上前行礼。赵仪轩一方面是真心为绮罗好,另一方面也有私心,万一被林勋看到这么美的姑娘……反正她是不愿意的。 绮罗跟着起身道:“臣女喜静,也不习惯身边有很多人,要阿巧一个就好了。” “嗯,随你吧。”赵仪轩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夜幕降临,行宫里更加空旷寂寥。绮罗还在偏殿里看书,皇家水准的舞,她也没有经验,让阿巧去叫了两个宫中的舞娘过来商量。 资历深一些的余娘说:“姑娘是打算准备武舞了?可我们以前多跳文舞,武舞可能跳不好。” “不要紧,其实是相通的,只是把彩绫这些换成剑,把身上的舞服换成改良后的铠甲。宫中祭祀或者典礼的时候都跳的武舞,你们应该见过吧?而且我会多用些男子。” 长得美、年轻些的娇娘连忙说:“奴婢是肯定要跳的。”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口气不对,连忙补充道,“奴婢仰慕姑娘的《桃夭舞》已久……还请姑娘多多指教。只是皇上和皇子们都是爱看柔美的舞,这《兰陵王破阵乐》世子真的会喜欢看吗?” 绮罗知道娇娘的心思,她其实也没有把握:“且试试看吧。娇娘你不仅要跳,还要领舞的。” 娇娘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这正合她的意思。 时辰不早,绮罗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余娘和娇娘从殿里出来,娇娘说:“余娘,你看到了吧?这朱小姐虽然戴着面纱,但绝对是个大美人,吐气如兰,就像个仙女儿似的。就是年纪小了点,再长大些还不知道是如何的姿色呢。” “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可不敢被公主听去。”余娘看了看四周,把她拉到身边,低声嘱咐道,“尤其你对世子的心思,别被公主知道了。” “仰慕世子的又不止我一个,姐妹们哪个不多少存着点爱慕之心,余娘你就没有嘛?”娇娘嗔道。 余娘感慨地说:“当年我的家乡渭州被西夏兵洗劫,是世子把父老乡亲们救出水火,他是我们的大英雄。三年前若是没有他挫败西夏的大军,西北那一块恐怕都没有了,也许我们现在都是西夏人的奴隶了。” “哎,我偷偷听到了一件事。”娇娘按住余娘的手臂,神秘地说,“当年世子派去突袭西夏军营的前锋军一万五千人,是被人害死的!那些可都是勇冠侯带出来的亲兵那,各个骁勇善战。你记得吧,世子为了这件事,斩了当时的兵部侍郎萧迁,惹得群臣非议,皇上差点要把世子召回京问罪。” “朝堂的事,你可不敢乱说!”余娘捂着她的嘴,把她拖走了。 林勋负手从阴暗处走出来,于坤提着灭掉的灯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借着月光,于坤看到林勋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攥着,整个人绷紧就像一根弦。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死伤也在所难免,但前锋军一万五千条人命却是枉死的!他不会忘记肖副将带前锋军出发的时候,在马上回头,朝他高高举起的那把白缨枪。他们曾围着篝火,畅谈过理想,在最艰难的时候,一口干粮舍不得吃互相推让,冬夜抱在一起取暖,年长的兵偷偷地卸下自己袍子里的棉花,塞给年幼的兵。他们是同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父子,可他们,却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 “世子,刘芳在朝中经营多年,深得皇上宠幸。这老狐狸的警觉性极高,身边有很多高手,自己的身手也很好。万一事败被他逃了,事情捅到皇上面前去,对我们很不利。” 林勋周身透着一股寒气:“我已经等了三年,那狗贼必须死,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于坤叹了口气,不再劝什么。 林勋转身,看到偏殿里还亮着光,问道:“这里住着什么人?” 于坤笑着回道:“公主请回来的朱家小姐,好像是为了给世子的生辰编舞的。三娘不是写信告诉您了吗?前阵子红透京中的桃夭舞就是她编的,那舞裙和头饰也是她设计的,很多小姐还去首饰铺定做同样的款式呢。” 林勋径自向偏殿走去,看到门外有禁军把守,便绕到后墙,一个纵身跃了上去。 于坤可是个书生,半点武功不会,着急又不敢大声:“世子?”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在这等我片刻。” 林勋轻轻走到横风窗外,看到里面点着烛火,橘黄的光线照着那个正在翻阅书籍的年轻女子。她的神情很专注,不时提笔在纸上画什么,连拿杯子喝水时目光都没有挪动。宫女走到她身边说:“姑娘,早点歇下吧。”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先去休息吧。” 宫女高兴应是,打着哈欠出来,林勋忙侧身闪到一旁的角落里。等宫女走远了,林勋再往里面看,人却不见了。他走进去,拿起书桌上的纸张,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圆点,每一章标注的位置都不一样,右上写着《兰陵王入阵乐》。他原以为三娘是故意抬高这丫头,没想到真是有模有样的。他本来猜测她会编文舞,没想到居然是入阵乐……他正需要一场武舞。 一阵清香传来,林勋放下纸张,寻着香气找到了小厨房。绮罗正在煮面,锅里下着面条,冒出蒸腾的雾气,她一边呛着一边烧火,又卷起袖子在旁边的案板上切靑葱。葱切得长短不一就算了,还大呼小叫的,总以为她切到手了。瞧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哪里像是下厨房的? 他走过去,绮罗吓了一跳,手中还举着菜刀:“你……怎么进来的?” 林勋沉默地从她手中拿走菜刀,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葱切好,又添了些柴火,搅了搅锅中的面,盖上盖子。绮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见他又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下,回头问她:“要添些荤的么?” 绮罗轻轻地点了点头。今日一整天都在忙,着实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此刻饥肠辘辘的。 林勋把熏肉拿过来,切成薄片备着。等在碗里调好底料,捞上煮熟的面条放进去,又淋了汤,厨房里瞬间飘满了香气。他把做好的面拿到小桌子上,对绮罗说:“好了,吃吧。” 绮罗坐下来,看着卖相极好的面条,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都没时间开口说话,只顾埋头吃。没有想到堂堂的勇冠侯世子,面居然做得这么好吃?!他不是应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吗? 林勋坐在她对面,看到她顷刻之间就把他做的面吃干净,连汤汁都不剩,眼里有了点暖意。他居然也有心甘情愿为人洗手作羹汤的一日。 “这些事为何不叫下人来做?”他问道。 “这么晚了,没必要兴师动众的……我以为一碗面而已,难不倒我的。”绮罗小声说道,“对了,你怎么会煮面的?”而且这么好吃,她小声在心里补了句。她是绝对不想夸他的。 林勋的目光沉下去,声音仿佛很远:“行军的时候,一个兄长教的。他比我做的好。” “那你这位兄长的手艺,足够在京里开一家面店了,保证生意兴隆。”绮罗笑道。 “他死了。” 绮罗惊住:“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林勋站起来说:“我来就是告诉你,公主要你编的舞,选武舞。不过我刚才看过你画的东西了。告辞。” 绮罗也站起来,目送他离去。她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刻意压制着……他跟那个人的感情应该很好吧?不过,除了前世的父亲,第一次有个男人亲手做东西给她吃,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碗面。这种感觉……很奇妙。(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3章 权谋 要说扬州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应该就是陵王府了。陵王府原本是前朝的大盐商耗费巨资修建的,后来辗转到了老陵王的手中,便传了下来。主体建筑几深几纵,屋宇有数十座,可容千人同住。它的花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讲究造景。湖池是全园的中心,湖中有绿荫小岛,岛上建有观景堂,北岸是葱绿的小山,南岸是四并的气派堂屋。无论是从湖岸望湖中,或从湖中望湖岸,皆有景致。 湖区开阔,小山里头自有曲径通幽。竹林小径直达山上的环翠亭,不仅山下之景一览无遗,并且周围缀以花木,鸟语花香。亭前有人正在对弈,石几上摆着棋盘,棋子为翡翠所制。一玄袍锦衣的男子执深翠色棋子,容貌俊朗,目光有一股岁月累积的成熟深邃,正研究棋盘上的走势。坐在他对面的白衣男子年轻俊美,侧面看就犹如泛光的珠玉,剔透得惊人。他的手放在乌木棋盒里,有些心不在焉。 玄袍男子放下棋子,很自然地说:“曦儿,该你了。” 白衣男子不悦道:“王爷,我叫陆云昭。” 玄袍男子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好,云昭。” “王爷找世子来陪你下棋吧。我有事,先走了。”陆云昭站起来,玄袍男子不急不缓地看着棋盘说:“你可是要去城外行宫?我劝你最好别去。” 陆云昭停住脚步:“我有重要的人在那里。”自从朝云跑来告诉他,绮罗被公主带到行宫去,他就坐立难安。可陵王不放他走。若是从前他倒也不怕,只是现在绮罗长得实在是太招人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谁知,他刚往前走了几步,立刻有人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留步。” “让开!”陆云昭皱眉。 陵王赵琛抬起手,那些人立刻退了下去。他走到陆云昭的身边,两个人是如出一辙的挺拔秀姿。 赵琛抬手按在陆云昭的肩膀上:“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暮雨不是在行宫外头护着那丫头了吗?朱明玉怎么说也是朝廷三品大员,靖国公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府里的人也不是谁都敢动的。你身为朝廷命官,没有得到皇室的通传就随便跑到那里去,会坏事。” 陆云昭冷冷地说:“王爷不就是要帮着林勋把刘芳给除去么?我只要绮罗平安。” 赵琛道:“我那个外甥行事果决利落,从来不会牵连无辜。朱家的丫头肯定会没事的……但你怎知我要除掉刘芳?” “刘芳告老返乡,只是途径扬州,王爷就使计把他骗到行宫去。你多年不问朝政,只知道享乐,他对你自然没有戒心。刘芳这些年仗着皇上的宠幸,结党营私,没少做排除异己之事。林阳在军中斩了他的义子,还在皇上面前弹劾过他。他怀恨在心,便私下串通嫉妒林阳的萧迁,害死了林阳和他的亲军。刘芳自认做的天、衣无缝,事后还把罪名全推到了萧迁的身上。萧迁罪犯通敌卖国,满门被斩,没想到萧迁的小儿子却拿着证据逃了出来。” 赵琛负手看着陆云昭,饶有兴致道:“说下去。”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大部分是我的推测。刘芳已告老,对你没什么威胁,但你乐于卖林勋一个情面。以他的战功和能力,将来能回馈给你的好处太多。更别说,他还是你的外甥。”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赵琛朗朗地笑起来。 陆云昭闷闷地不发一言。 赵琛看见他的神情,转身走到能够眺望湖景的平台上,手扶着栏杆道:“云昭啊,你不愿认我这个父亲,我随你。你不愿公开身份,我也随你。你不走我给你在京城铺好的路,没关系,为父便帮你另外铺路。可就算我百般迁就你,婚事却不能由你胡来。娶朱明玉的女儿对你有什么好处?靖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明哲保身之辈,难成大事。若你非要娶,也得娶个将来对你有帮助的才行。仕途上,没有比联姻更稳固的联盟了。” 陆云昭冷笑道:“不公开身份难道不是王爷想要的?恐怕王爷也不想被世人知道,我是你酒后强、暴我母亲,所生下来的儿子吧?若我不是薄有名气,勉强还能入你的眼,你会愿意认我?我的婚事,不用王爷操心。我和绮罗青梅竹马,我很喜欢她。”他说完,便拜了一下,径自沿小路下山去了。 “王爷,要属下去拦着公子吗?”王府的侍卫统领玄隐从暗处走出来,望着陆云昭离去的方向。 “不用,他会有分寸。”赵琛欣赏着底下的湖光山色,心情似乎没有受影响。 “属下看公子对朱小姐用情很深,恐怕很难放手。” 赵琛抬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笑着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不急。这季节,还没到最好的时候呢。” *** 绮罗把跳舞的百来个人分成十几个横排,每天上午只让每一排领头的人到偏殿里排练阵型,下午让他们各自回去训练自己那一排的人,等最后两天再合起来一起看效果。 从二楼看下去,余娘和娇娘领着十几个人在花园里排练得有模有样,绮罗只是坐在阁楼里画画,喝茶。夏日炎热,她还让阿巧在屋里放了冰块消暑。毕竟她前面的准备工作已经做足了,娇娘对林勋又是那样的心思,绝不会怠慢,她可以偷点懒。否则被烈日晒黑了,晒伤了,还不知要怎么补回来。她这些年真的是被朱明玉夫妻宠得有些娇气了。前世父亲虽然也疼爱她,但不过分宠溺,她还是能吃些苦的。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三年,她跟叶季辰没有见过,只书信往来。因叶季辰在会稽做县令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堆了几年的卷宗无人处理,所以根本没时间回京。他是商户出身,在朝中毫无门路,堂姐也只是靖国公的妾。所以同科及第的前十名,只有他的官位最低。但好在叶季辰在任上政绩非常好,文昌颂亲自给他写了推荐信,恐怕年底便会升迁。而且他书信间提到了一位有婚约的女子……很可能就是绮罗前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算算时间,离前世绮罗出生只有一年多了,等叶季辰回京,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名女子。 赵仪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把拿走她画的那些稿子,问道:“怎么,你还会设计首饰?我瞧瞧。” 绮罗无奈,只得起身道:“跟三娘练舞的时候,从她那儿学的。只是些皮毛,臣女还在练,画得不好。” “画工嘛,是拙劣了点,但款式还不错。还有名字的?蝶恋花,观沧海,一斛珠……”赵仪轩满意地点点头,“都给我吧。我拿回去叫宫里的工匠打出来。” 赵仪轩都这么说了,绮罗岂有拒绝的道理,只能笑了笑。离开国公府以后,朱明玉还是请了秀庭居士来给她上课。起初,秀庭居士听说她读了那么多书,自然是大吃一惊,很快就教她琴棋书画那些了。可惜会读书,是因为有两世为人的智慧,艺术方面实在天赋平平。她倒是因着跟三娘跳舞,帮着设计了些首饰和舞裙,很感兴趣,想着勤能补拙,这才常拿出来练练手。哪知道刚画了个初稿,就被赵仪轩霸占了,跟公主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阿巧忽然在门外高声道:“四殿下,您不能进去!” “阿巧,你越来越不懂事了。四殿下是什么人?公主让你拦着闲杂人等,可没让你拦着殿下吧?”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赵仪轩猛地站起来,奇怪道:“四哥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蓝色绣金丝麒麟锦缎长袍的男子便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领头的是一个太监。男子长得清俊,身量跟林勋这些人比只能算中等,面相柔和。绮罗连忙站起来行礼:“臣女见过四皇子。” “四哥!”赵仪轩走过去,嘀咕道,“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跟你说,好让你把恶行都毁尸灭迹了?”赵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绮罗身上,“表妹不用多礼。”几年前他到靖国公府时,曾远远地看过绮罗一眼,当时她年纪还小,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不怎么引人注意。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姿色了。他撩起衣摆坐下来,他身后的太监桂圆马上谄媚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茶给他,赔着笑脸:“殿下您一定渴了,您喝水。” 绮罗没见过赵霖,但她知道赵霖是宫中最得宠的郭贵妃所生的儿子,应该算是她血缘亲近的表哥。说起来郭贵妃跟郭雅心虽是亲姐妹,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郭贵妃跟整个郭家的关系也淡,平日里都很少往来走动。 赵霖年方二十四,在政事的表现上平平,但出了名的好脾气,又因为母亲在宫中受宠,格外地左右逢源。别的皇子为皇位斗得水深火热,他却好像漠不关心,今天跟太子出去打猎,明天跟某位皇子出去喝酒。所以他倒是跟谁都合得来。 绮罗前世对几个皇子的事情不熟,天家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县令女儿能打听得了的。说白了,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衣食住行,对谁当皇帝没多大兴趣。而且真宗皇帝在位的时间很长,绮罗死的时候,真宗还在世,太子也没有换。 “听说你们正在给君实排舞?排得怎么样了?”赵霖低头喝茶,声音也是和和气气的,半点没有天潢贵胄的架子,很容易就让人产生想亲近的念头。不过绮罗觉得有点好笑,赵仪轩要排一出舞给林勋,不仅本尊知道了,好像这行宫里每个人都知道。礼物不是应当小心收藏,到了当天给对方一个惊喜吗?只能说公主的作风跟常人不太一样。 “好着呢。喏,四哥先看看这个。”赵仪轩把绮罗画的稿子递过去,绮罗都来不及阻止。她那拙劣的画技,哪里入得了堂堂皇子的眼?偏偏赵仪轩像是炫宝一样:“是不是很别致?”赵霖仔细看了看:“你几时对摆弄这些个物件感兴趣了?设计是挺漂亮的,但画工么,还有待提高,你多多努力。”他说话的意思,已经俨然把这些都当做是赵仪轩画的了。 赵仪轩没否认,兴高采烈地把画纸收到袖子里去了。 赵霖又说:“仪轩,等君实过完生辰,我就把他押回京去,省得到时又没处找人了。你在扬州还有什么要买的,赶紧置办了。” 赵仪轩可是巴不得林勋回京的,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到时我帮四哥,他拿我最没办法了。” 赵霖坐了坐就走了,并未久留,仿佛就是特意来这里露露脸。绮罗也没太把他放在心上。 只不过离林勋的生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4章 十面埋伏 到了林勋生辰这一日,绮罗从起床开始眼皮就老跳,跳了整整一天。原本安静广大的行宫,像是个大闷罩子,今天却难得地有了人响乐声,热闹起来。 傍晚的时候,绮罗换了身衣服,想去看看娇娘她们准备得如何了,没想到赵仪轩派了女官过来,告诉她可以离开了。 绮罗无奈,她知道赵仪轩不想她在人前露面,更不想大家把那支舞的焦点放在她身上,可这样过河拆桥,也实在是过分了些。怎么说绮罗辛苦了半天,还是想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的。但公主有命,绮罗不敢不从,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着女官走了。 走到花楼的前面,竟然看见一个穿着青绿云雁箐绿锦交领长袍的男子,领着一对人马过来。说那人是男子可能有些不对,他的眉毛和两鬓皆白,皮肤清透,目光阴鸷,翘着兰花指,更像是个宦官。绮罗连忙低下头,跟女官一起让到路边,正想等他们走过去。那人突然停下来,仔细嗅了嗅:“嗯……”他的尾音拖得很长,是那种粘腻的花腔,听起来很不舒服。 “这香气儿,杂家似乎在谁的屋里闻过。”他转过头,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打量了下绮罗,“这位是……” 女官连忙说:“禀刘公公,这位是公主前些日子请来的客人,奴婢正要带她出去。” 刘公公?绮罗那天在林勋的房间,也听到林勋叫来人刘公公。莫非是同一个人?看女官恭敬的态度,看来这个刘公公的身份很不简单。 刘芳娇俏地笑了笑:“哎,听说公主排了一支舞,正四处叫人过去欣赏。既然是公主的朋友,何必这么着急出宫呢。一起过去凑个热闹。”他记不清了,依稀想起应该是在林勋的房中闻过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当时床帐是放下来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人,这女子又戴着面纱,因而不能确定。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过。 女官要推辞,公主本就不想让这个朱家小姐露面,可刘芳虽然已经告老还乡,朝中也还有些势力,更别说经营多年的内宫中也还有人脉。女官不敢轻易得罪他。绮罗更不想与这个阴阳怪气的公公搅在一起,没想到刘芳用两指捏了她的手腕道:“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宴会安排在行宫正中的琼林阁,还没走近已经听到了鼓乐之声。刘芳到了门口,让宫女领绮罗去竹帘后面的女宾席位。都到了这份上,绮罗也不可能转身走掉,只能跟着宫女过去入座。 女宾的座位这边是比正堂高一段的小方台,上面铺着竹席,有清清竹香。整齐摆放的矮案后面摆着绣兰草的嫣红圆垫子。后面还连着一个小小的露台。这里没有多少人,只三两个不知道身份的夫人坐在一起说话,因着绮罗进来,都安静了下来。绮罗微微朝她们点了点头致意,就提起裙子坐下。 她穿着杜若色的薄绸交领高腰襦裙,系着水绿的绦带,外面披着透明轻薄的香云纱,上面绣着浅淡的梅花纹。她坐姿端正,脖颈修长,犹如一尊烧制完美的玉瓷宝瓶。容貌虽被面纱遮掩,但雾里看花分外俏。那长长的睫毛,又浓密又卷翘,眼睛像是涌入的千波春水,灵动有神。几个夫人都是官员家眷,素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场面,但侧影和背影这么迷人的姑娘,也实在是少见,于是一边低声品评她的穿衣,一面在议论她的相貌,只不知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琼林阁的正堂很宽阔,可同时容纳数百人,乐工正在卖力地吹奏欢乐。殿内舞娘们身姿曼妙,彩袖翻飞,犹如流连戏蝶。赵霖和林勋等都已经入座,旁边还坐着一些此次随侍下江南的官员,觥筹交错,宴饮甚欢。林勋身量高大,坐在一群男人之中犹有山岳之势。他穿着绀色大窠马大球圆领衣袍,五官俊如刀削。只是他面无表情陡然生出了一股距离感,官员们都不太敢跟他说话,气场倒比赵霖这个皇子还大。 于坤走过去,在林勋耳边禀报了一番,林勋不动声色,眼睛从竹帘那边一扫而过,便抬手要他退下去。于坤有些功败垂成的懊恼,亏得他给公主出主意,让公主早早把朱家小姐送出去,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林勋拿酒壶给赵霖倒酒,赵霖喝得有些多了,手支在桌子上,按着额头说:“仪轩那丫头再不来,我都要醉过去了。” 刘芳拿手帕点了点嘴,柔声道:“前些日子看世子都是宿醉的模样,今日倒精神了。” “正式场合,不敢仪容不整。”林勋回道。 刘芳一笑:“世子的守丧期也满了,眼瞅着年纪也不小,可有考虑过婚事?” “暂无考虑。” “方才杂家在行宫之中偶遇一位佳人,说是公主的客人,便拉着她一并来了。那长相真叫一个……”刘芳还在琢磨着形容词,林勋开口打断他:“既然是公主的客人,我们不便议论。” 刘芳笑了笑,还要说话,乐声骤停,乐工陆续退出去,堂内的烛火忽然之间都熄灭。众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却闻鼓声自外面缓缓传进来。然后光亮在前方点点凝聚,穿着紫色里衣身披铠甲的士兵们涌进来,仿佛正在黑夜里匍匐前行。 赵霖猛地回过神:“这便开始了?” 众人的视线都被那些扮作士兵的舞者吸引过去,他们脸上带着面具,动作整齐划一。百人的队伍,动作没有一点儿杂响,仿佛真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士兵。鼓点的节奏由缓到急,他们像在跋涉千山万水,从地上翻滚而过,转而在空中旋身落地,然后汇成两列纵队,行走着由远及近,口里喊着整齐的号子。 微弱的光线中,一个人影从他们肩上缓缓走来。他的铠甲更为厚重华贵,脸上戴着鬼面,头发只在脑后扎成一把,身量显得有些娇小。绮罗隔着竹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娇娘,怎么领舞的临时换人了?只见那领舞的人被领头的舞者举放到地面上,本是场面浩大的群舞,他却径自跳到了林勋的面前,所有动作都像是对他的独舞一样。 绮罗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后面的露台。好端端的入阵舞,本是雄浑大气,硬生生地被弄成了这样……这位公主还真是会自作主张。既然如此,又把她请来做什么? 众人看到那领舞者的手伸向林勋的脸颊,林勋侧头避开,他索性走到林勋的身边,又欲动手动脚,林勋抓住他的手,把他轻轻往外一推。赵霖这时候已经看出眉目来,眉头皱起,却难抵昏昏欲睡。 一舞完毕,舞者和乐工们纷纷退了下去。然而半晌,灯火迟迟没有点燃。门外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刘公公!”随即闷哼一声,没有动静了。夜,安静地诡异,又仿佛有数把藏在暗处的刀,杀机四伏。 刘芳猛地站起来,脚步却虚浮无力,环看四下,刚刚还坐着饮酒的众人都已经纷纷倒在了案上。鬼面人十分吃惊,愣在原地,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林勋一个手刀过去,他倒在了林勋的怀里。 “你……你……”刘芳大惊失色,“你在酒里下药!不可能,这酒我叫人验过,你明明也喝了!” 林勋把鬼面人小心放在地上,冷冰冰地说:“酒里只是加了一味药草,你当然验不出来。那药草和刚刚在殿里燃的香共同产生了药效,我不过事先服了解药而已。”香是在跳舞的时候点的,刘芳当时在聚精会神看表演,根本没注意。 刘芳心道不好,踉跄着要逃离席案,门外十几个人已经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刚才跳舞的铠甲。其中一个大叫到:“老阉狗,拿命来!”那十几个人顷刻之间就围了上去,将刘芳堵在正中。 绮罗觉得里面安静地诡异,有些反常,走回去查看,却见已经没有人了。她下意识地伏下身子,抬头看见一个影子飞过来,重重地砸向竹帘。竹帘被整面地扯落,那人躺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止,头一歪就没了声响。 绮罗捂住嘴巴,浑身颤抖不已。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一次还是看前世的父亲被斩首。 堂中一群人正在缠斗,刘芳被围在中间,脖子和四肢都被白绫捆住。林勋在旁边下着命令,十几个人好像变幻成一个阵型。刘芳原地转着圈,那十几个人便围着他转,间或上前攻击,但都不是他的对手。刘芳看准捆住他左手的是一个女子,便狠狠抓着那白绫往身前一拉,女子不堪他的力量,跌了过去,刘芳伸出两指便拧断了她的喉咙。一手的钳制消除,阵法顿时有了破绽,刘芳的行动又逐渐轻松起来。 林勋要上前帮忙,但他也中了迷药,力气去了一半。刚才跟刘芳说事先服了解药自然是骗他的,这药要产生效力,需要一段时间,解药早就在胃里化掉了。若不是他本身的练武底子,恐怕已经跟在座的人一样都昏过去了。他就是知道刘芳的身手有多好,才用了这种烈性的药,而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他也不得不一并承受药力。 只不过此刻看刘芳运功,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深不可测。中了迷药,还能同时跟十几个死士纠缠,身上多处挂彩,杀伤力却未减。当真可怕。 眼看又有一个人被拖到刘芳面前去,一个死士瞅准时机,跳到刘芳的背上,抓向了他的眼睛。刘芳惨叫一声,举掌击向他的头颅,那人的头骨恐怕已经被震碎,却死不肯松手。绮罗看到那个人的面具掉落,竟然是娇娘!她心痛难当,往前倾了倾身子,却知道凭自己没办法救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其余的人见状,纷纷拼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有的抱住脚,有的抱住胳膊,这才把刘芳制住。 一个死士举起匕首跳起来,重重地刺向刘芳的心脏,一刀又一刀,那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刘芳用尽最后气力,甩开一个人,伸手抓向面前那人的心房,手贯穿了身体,顿时血喷涌如注。 “肖……”林勋沉着眸,别过头。 整个正堂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绮罗侧头伏在地上干呕,林勋察觉了动静走过来,看见绮罗,心中一惊。他蹲下来,轻抚着她的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打斗的时候,于坤已经带人把赵霖那些人都抬出去了。此时,他走过来,手里举着火把,先拿了一颗药丸给林勋服下:“世子,都准备好了。” 林勋点头,把绮罗拉起来,带到殿外。于坤命人把所有殿门关上,放了火,火势顿时蔓延肆虐。 火的热气灼人,隐约有喊“救命”的声音。绮罗一下子回过神来,惊叫道:“还有人活着!快去救他们!” 林勋抓着她的手,冷酷地说:“该救的都已经救出来了。”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绮罗喊道,转身要冲过去。 林勋却紧箍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不准去!” “你放开我!”绮罗吼着,眼眸被火焰燃烧得通红,“你没有人性,你这个魔鬼!” 于坤听了听声响说:“世子,差不多了。救火的人快来了,咱们该走了。” “撤退。”林勋下命令。绮罗还在挣扎,林勋索性把她抱了起来,低头封住了她的嘴。 于坤看得目瞪口呆,险些还站在原地,忘记了离开。 林勋一直把绮罗抱到偏僻的花园里,精力耗尽,这才把她放在了地上。绮罗用力推开他,用手背捂着嘴。她居然差点被他那碗面骗了,以为这个人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性。前世他跟父亲称兄道弟,父亲有难,他也是见死不救。这种人哪来的人性?!她转身就走,林勋在她身后道:“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么?” 绮罗停住脚步,双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林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道:“今夜的行动十分隐蔽,殿内中了迷香的人我都转移走了,死士也全部殒命,还活着的人便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若救了他们,也有人会杀他们,利用他们。并且他们中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人。” 绮罗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深不见底,藏着太多的东西。或许她真的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绮罗!”一个着急的声音传来。(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5章 离远点 绮罗侧过头,看见陆云昭风尘仆仆地赶来,朝夕和暮雨都跟在他的身后。她高兴地跑过去喊道:“表哥!” 林勋微微变了点脸色,但很快被他压制住了。 陆云昭抓着她的肩膀,见她脸色发白,身子隐隐发抖,关切地问道:“我来晚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绮罗笑着说完,脑中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然后便倒在了陆云昭的怀里。 “绮罗?”陆云昭接住她,低头时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额头。 林勋见状下意识地迈前一步,陆云昭抬手叫道:“勇冠侯世子请留步!”林勋依言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陆云昭说:“她可能中了迷药。让我看看。” “……你给她下迷药?”陆云昭抱起绮罗,把她的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也不看林勋:“我的未婚妻,就不劳世子挂心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朝夕和暮雨明显感到自家公子是生气了,连忙跟了上去。 林勋站在原地,单手紧握成拳,从齿缝间溢出三个字:未婚妻? 陆云昭抱着绮罗上了马车,朝夕受过训练,会一点点医术。她跪在旁边看了看绮罗的症状,然后说:“小姐好像是中了一点轻微的迷药,不过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只是看这脸色,倒有点受了惊吓,不知道会不会魇着。” 陆云昭听了之后,手更紧地抱着绮罗,心中愧疚:“是我来晚了。” 绮罗的确是做了噩梦。梦里是一座人满为患的法场,父亲跪在行刑台上,最后看她一眼,然后刽子手砍下了他的头颅。那血淋淋的头颅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她吓到大哭大叫。 “姣姣,娘在这儿,不怕,不怕!”郭雅心把绮罗抱到怀里,一直摸着她的头发,拍她的背。她慢慢平静下来,又重新睡着了。 宁溪递了帕子过去,担心地说:“小姐好多年没有生病了,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热。查不出病因来,真让人着急。” 玉簪不平地说:“公主不是答应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小姐吗?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让小姐去。” 郭雅心给绮罗擦了擦脸,又把她平放在床上,帕子叠起来搁在她的额头。她的整张脸又白又红,病态中还呈现着妩媚。 郭雅心问:“云昭回去了吗?” 宁溪点了点头:“公子本来不走,知州大人和陵王都派人来叫他,说是山上行宫走了水。他不得已才离开。” 玉簪在旁边说:“小姐会不会就是被走水吓到的?” 郭雅心其实心里有数,行宫走水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也是到了扬州城,听到陵王来拜访父亲才知道,不仅是四皇子和公主下江南办差,竟然连刘芳和林勋都在行宫中。 “哎呀!”阿香在门口惊叫一声,手里端的汤药掉在了地上。 玉簪走过去责怪道:“你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做事老是心不在焉。小姐还在休息,你这么咋咋呼呼的,吵到她了怎么办?” 阿香连忙蹲下去收拾:“对不起,玉簪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去拿新的来。” 阿香着急跑开了以后,玉簪返回来对郭雅心说:“这丫头见了表公子,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奴婢要不要告诫她一番?表公子那般人物岂是她一个奴婢可以觊觎的。”玉簪心想,当年可是连辅国公的千金都没能叫表公子动心,阿香也太不自量力了。 郭雅心摇头道:“不用对她太严厉,哪个姑娘十几岁的时候,没有个心上人?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情就行了。” 玉簪应了声是。其实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被男主人看上,提个通房,再好点得宠的,做个姨娘已经是顶破天了。那些到了年纪,得主人恩德放出府的,也未必能嫁得好。普通人家都觉得做过丫环的肯定会被男主人染指,毕竟这种事情在内宅并不少见,因此娶回去也是轻看,不珍惜。更有的还觊觎她们这些年积攒的积蓄,被人骗财骗色晚景凄凉的比比皆是。玉簪没想着生儿育女,所以到了年纪也不出府去,而是继续伺候郭雅心,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早些年郭雅心身子不好,曾经提过给玉簪开脸,朱明玉却死活不同意,实在是憋坏了,宁愿让郭雅心用手给他解决。玉簪也是个聪慧的,老爷眼里从来都只有夫人一个,她强行作了通房丫头,也不比在夫人身边做个大丫环来的好,免得还伤了主仆之间多年的情分。 绮罗的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睡了两天就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扶着宁溪下床喝粥,向郭雅心打听城外行宫的情况。郭雅心说:“死了一些舞者和乐工,据说饮宴的时候大家就有些喝醉了,等最后一支舞结束不知为何琼林阁突然走水,幸好当时宫人已经把皇子和官员都送回去休息了。只是刘公公年纪大了,又酒醉未醒,大概半夜去……的时候没喊人,失足掉下半路的山崖。只在崖边找到了他半只鞋子。” 绮罗当然知道刘芳不是坠崖,而是被活活杀死的,但既然林勋他们这么说,便是最后的结论了。 从前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一世,又知道后来许多年发生的事,应该足够自保了,可是看了那天在琼林阁的搏杀之后,她才发现人命真是比纸还薄。昨天还好端端跟你谈笑的人,今天就没了。她在刘芳,林勋这些握有权柄的人物面前,就像一只很容易捏死的蚂蚱。林勋没把她一并丢在火海里烧死,真的算是个格外开恩了。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离林勋那个人远远的,十个她都玩不过一个他。 宁溪给绮罗梳妆打扮好,郭雅心陪她去花园散步,驱驱病气。郭松林买的这处宅子不大,住下他们几个,再加上伺候的丫环婆子,显得有些拥挤。孟氏和儿子,儿媳住一个院子,郭雅心和绮罗住一个院子,旁的就是一些下人房,再也没有多余的住处了。倒是这花园修得不错,江南的园林跟北方的园林比,总是多了那么几分灵气。 郭雅心跟绮罗在听雨轩坐下来,这里正临假山湖泊。太湖石形状各异,变化万千。碧绿的湖水仿佛一块打磨光滑的翡翠,倒映着山石。郭雅心拢了拢绮罗斗篷上的领子说:“你爹爹给我来了信,你猜怎么着?” 绮罗听她口气里有些无奈,便猜是国公府那边的事。 “大伯母又闹事了?” “倒也不是,我是替你大伯叹息。你大伯多傲气的一个人,居然主动找你爹,要他帮忙跟你曹伯伯打听一下苏家大公子的事,说是想让阿碧过去做续弦。” 绮罗很惊讶:“大伯母居然会同意让五姐姐去做续弦,娘,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阿碧都十五了,婚事再定不下来,可就麻烦了。” 平心而论,朱成碧长得不差。以她的身世,要找户差不多的人家其实也不难。可赵阮要求高,家世稍好的那些,总以为人家会主动找上门来,等啊等啊,都成了别人家的女婿。而家世低一些的来说亲,她还给人家没脸。京中就那么大个圈子,就算人家的官职不高,远亲近邻里头总有些个人物,传来传去,谁还愿意去讨这个没趣。 赵阮拉不下脸,婚事便一直吊着。连累朱明祁跟着操心。 绮罗他们一家虽然搬出来住了,但是逢年过节还是会回去同大房的聚在一起。赵阮的那副嘴脸就不用说了,连过年长公主给几个孙子孙女封个红封,她也忌惮着别个拿的比她那几个孩子多。 她这几年越发地计较了。因为朱景尧考了两次科举都落榜,朱景禹心思渐渐不在读书上,去年就放弃应天书院的学业回家了,而朱成碧的婚事至今悬而未决。赵阮本是风光无限地生了三个孩子,哪知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她便见不得庶子庶女过得好。偏偏朱景舜最争气,上一届科举居然给他考中了,虽然名次不考前,但大小也算进士,封了个留京的小差使。 赵阮当然气得牙痒痒,只能揉捏梅映秀,梅映秀逆来顺受惯了,任她刁难也是全盘接收。她没处撒气,就去干涉朱慧兰的婚事,生怕她嫁得好。林淑瑶原来给朱慧兰说好的两门亲事都被她暗中搅黄了,硬说朱慧兰看不上人家,林淑瑶气得都闹到了长公主那里去。 朱慧兰后来会嫁给郭允之,也是被赵阮搞怕了。 “爹不是说苏伯伯马上要升做宰相了么苏家大公子本身是从五品的秘书少监,才华横溢,也算年轻有为的才俊。我听曹姐姐说,是他自己眼光很高,又对前面的那位夫人一往情深,所以婚事才没着落,喜欢他的也不知道多少呢。五姐姐这婚事恐怕不成。”绮罗一边撕着玫瑰酥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咬着,一边说。 郭雅心给她倒了茶,笑道:“不操心他们了,你自己呢?” “什么我自己?”绮罗顾左右而言他。 “在娘面前还装傻?”郭雅心目光落在绮罗手腕上,笑道,“有人可是把亲娘留下来的东西都给你戴上了,你还不表示?” 绮罗迅速端起茶杯喝茶,不说话。 “皎皎,娘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可是不愿意嫁给云昭?”郭雅心按着她的手说道,“若是不愿的话,娘帮你去回绝掉,我们再找好人家就是。我的皎皎生得这般美,性子又好,还愁嫁不出去么?” “不是!”绮罗连忙否认,然后低下头道,“表哥待我很好,我……是愿意的。” 郭雅心闻言笑着站了起来,冲绮罗身后走去:“云昭,话我可是给你问出来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绮罗猛地回过头,看到陆云昭就逆光站着,好似立在春风里的一棵玉树,天光云影都化作了他的陪衬。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他对郭雅心郑重地拜了下:“谢谢姨母。” 玉簪扶着郭雅心离开,还不忘打趣道:“公子得准备改口了。”宁溪掩嘴笑,行了个礼,也准备一并走了。 绮罗羞愤地站起来:“你们……!”她拔腿就往前疾走,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这么羞人,她恨不得自己刚才没说话!可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去哪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温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脸。像遇见一场好雨,恰逢花开,整颗心都柔软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6章 春梦 陆云昭拉着绮罗在听雨轩中坐下来,绮罗装作整理袖子,其实是不敢看他。这几年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都是以书信往来,刚刚那样的举动已经算是十分亲密了。 前世喜欢林勋,基本上是绮罗的单相思和仰望,而那样的心思也不能宣之于口。林勋多跟父亲呆在一起,和她独处的机会几乎没有。而且因为年龄的巨大差距,就算两个人偶尔说上话,也像是长辈和晚辈,一板一眼。她有点不知道跟现在的陆云昭要怎么相处,或者说,怎样才是一种好的相处方式。不能再当作哥哥那样随便了吧?或者要学着矜持点? 陆云昭知道她脸皮薄,也不点破,提壶倒茶:“江南的茶比京中更温润些。你病刚好,饮食方面要注意清淡。” “嗯。”绮罗双手捧起茶杯,纤长的手指像葱白一般。她怕他问起行宫的事情,她不想对他撒谎,但也知道自己看到的根本就不能说。 好在陆云昭和郭雅心一样,什么都没有问。该知道的,他都会从别人口中知道,而不该知道的,问了也问不出什么来。倒不是他对绮罗没有信任,而是不想为难她。 陆云昭看绮罗一直埋头喝茶不说话,茶杯恐怕都见底了,她还在重复着喝茶的动作,不禁好笑地按住她的手,把茶杯拿过来,重新倒满:“你这是怎么了?还在为刚才的事,觉得难为情?” “不是!我在想以后要叫你什么……”绮罗想,总不能一直喊表哥吧?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刻意要把两个人的关系圈定在兄妹上。他会不高兴吧? 陆云昭想了想说:“若不习惯,还是喊我表哥吧。你可以一直喊到成亲前,成亲以后慢慢改。”他伸手摸了摸绮罗的头,怎么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虽然他的感情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也希望她能不再把自己只当做兄长一样看待,但还是不想让她不自在。 绮罗松了口气。他若能不介意,暂时不改变最好。陆云昭看到她终于放松的神色,心中叹息一声。自己对于她来说,果然还只是哥哥。不过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纠正过来。 “你的公事都处理好了?”绮罗问。 陆云昭摇了摇头:“事情还没处理完,我是先过来看看你的情况,一会儿就得走。现在行宫里面一团乱,官兵和宫人在统计损失和伤亡,还要调查下走水的原因和重建的事情。虽然当时火势被控制住了,但还是烧到了旁边几处殿宇和花园,琼林阁是整个都毁了的。为了保证安全,四殿下和公主一行都被陵王请到陵王府去住了。” 陵王府可就在扬州城中,但愿他们不会住太久。绮罗现在对那些人,只有敬而远之四个字。 仿佛心有灵犀,陆云昭问道:“你们还会在扬州住多久?” “本来送外祖父来安顿好之后,就要回去了。但我表嫂有了身孕,害喜得厉害。我又被公主请到行宫去,耽搁了几天。不过应该快走了,我爹和舅父都来信催了。” 陆云昭深深地望着她,叹息道:“这一别又是几月之后才能再见。我度日如年。” ”哪里有这么夸张了?”绮罗笑着避开他的目光,换了话题:“表哥,我上次听你说,打算年底回京考馆职?” “对。怎么了?”陆云昭不知绮罗几时关心起他的仕途来了。 其实绮罗近两年常被朱明玉抓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馆职的确比较容易发挥陆云昭的才能,而且在馆职上磨练几年,接触皇上的机会也比较多。如果获得皇上赏识,以后升迁便会比较容易。所以这算是出人头地的一条捷径。 但馆职也有不好的地方,三馆多事修撰,没办法接触到政治的核心。虽然受人尊敬,但说白了不握有任何实权。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一些自命清高的穷酸书生,不利于培养自己的羽翼。难怪前世陆宰相那么晚才露出锋芒来,想必在这个位置上蹉磨了几年。他还算是运气好的,一辈子就当个修撰,没有出头的文官也不是没有。 反观林勋的仕途,简直让人怀疑他背后有一只神之手。按照前世的轨迹,他守丧回来就做了从五品的枢密都承旨,之后是给事中,接着轮番当各路转运使历练,后来升为同知枢密院事,最后是枢密使,这个人几乎一直都处在政治或者权力的中心地带。也不知道是他的身世给他的助益多,还是这个人天生在政治上就有独到的敏锐之处。 “那曹伯伯怎么说?他没有指点指点你吗?”绮罗用闲话家常的口气问。她毕竟是闺阁女子,如果明说馆职对陆云昭不好——虽然那是事实,但未免太过狂妄了。何况,她几乎已经改变了陆云昭娶妻的那条轨迹,加上陆云昭这一世都没考上状元,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好说。 陆云昭也不瞒着绮罗:“义父倒是说过不拘泥于馆职,但以馆职为最佳。绮罗,你可是担心馆职选拔比较严格?没关系,我已经准备了三年了。” 绮罗看到他志在必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凭表哥的才学,我自然是有信心。……我一会儿要去外祖父那儿请安,你是否跟我同去?” “我回去忙公事,就不同你一齐去了。”陆云昭婉言拒绝。 这几年,郭松林被全家人劝说着,已经不管家里人跟陆云昭的接触,再添了绮罗的婚事,更无法阻止两边往来。但他自己还是拧着,从不见陆云昭。陆云昭也有傲气,也从未提过要见郭松林。绮罗知道这爷孙俩的脾气都挺倔的,谁也不肯先低头。 *** 陵王府很大,虽说不比皇宫内苑,但在江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府邸,每个人都单独有一座院子。吃穿用度也丝毫不比行宫里面差,要不怎么说陵王府富可敌国呢。 于坤来到林勋的屋子前,本来要进去帮他收拾东西,脚一抬又收了回来,径自把护卫招到远处问:“怎么样?昨夜宴会上,陵王送给世子的姑娘,可有留下来的?” 护卫遗憾地摇了摇头:“世子都赏给护卫们了,一个都没留下来。” “咦,不对啊,在行宫的时候明明……”明明对着那朱家小姐又抱又亲的,正常得很,这怎么一离开行宫又不正常了?于坤真是要操心死了。勇冠侯府里就林勋一根独苗苗负责传宗接代,这不碰女人,可怎么得了?二十几岁的男人,不正应该如狼似虎的时候?想想自己年轻那会儿可是……难道是那些女的都不够美貌?世子就好朱家小姐那口的? 于坤带着满腹疑思走进屋子里,林勋正在收拾衣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就跟豆腐块一样。 “哎哟我的小祖宗,丧期都已经结束了,您不用再这么亲力亲为。那几个伺候您的丫环呢?”于坤连忙过去,把林勋手里的活抢下来。林勋冷着脸不说话,又去收拾书籍了。 跟进来的护卫小声在于坤耳边说:“坤叔,您是不知道。早先,公主过来看见那几个丫环嫌她们太貌美,怕她们会盯上世子,就送了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世子说看到那些老脸就倒胃口,全部赶走了,宁愿自己动手。” 于坤摇了摇头。公主只是看到几个丫环貌美就这样,要是看见那天世子亲了朱家小姐,还不得气炸了?于坤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很好笑,仰着头咧着嘴角。林勋回头看到他那个样子,随手把一本书飞了过去,砸到他怀里,于坤下意识地接住。 “你,过来下。”林勋抬起拳头,咳嗽一声,“其余人出去。” 屋里的人都依言退出去,于坤走到林勋面前,疑惑地问:“世子,怎么了?” “我,昨夜梦见了一个女人。” “什么!”于坤兴奋地大叫,苍天那!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哟! 林勋看他一眼,于坤镇定下来,追问道:“然后呢?” 林勋有些不自在地走到床边,伸手一掀,然后就很镇定地装做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于坤坐到床边,看到褥子上的痕迹,差点老泪纵横。世子这二十几年对女人都没有兴趣,让他一度以为世子好龙阳。没想到头一回梦到女人就这样了……可见是憋坏了呀。他又心疼又感慨:“世子快说说,梦见谁了?” 林勋手里握着白毛,想起昨夜。他的睡眠一直很深,难得做梦,昨晚那个梦却依旧记得十分清晰。其实从行宫回来,他脑海里就一直有她的影子。昨夜,陵王送来的那个貌美女子,跟她有几分像。女子在他面前脱得精光,他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想证明之所以对那人念念不忘,是那天亲了她的缘故。所以他试图去抱那个女子,可是手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他对那个女子,没有任何*。他果断地把那个女子赶了出去,躺在床上,辗转入眠。他梦见小白跃到他怀里,亲昵地蹭着他。他正爱惜地摸着它的毛发,小白却变化成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玉体如画,热切地抱着他,亲吻他。他只觉浑身燥热,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狠狠疼爱了一番。那感觉*蚀骨,他醒来的时候,床上就是现在这样。 “于坤,你是否相信有转世?” 于坤正等着林勋说哪个女人,猜测是不是朱家小姐,冷不防被问了这么一句,有点愣住。他想回答不信,可看林勋那么认真,又说:“这东西不太好说。或许有吧?” 林勋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这一次,他宁愿相信真有转世投胎这种事。若她真是小白,无论是来找他报仇,还是要折磨他,他统统受着。他想要她,疯了一样地想要。他从未对什么人或者事,产生这样的执念。 只是……陆云昭。 “林勋!我可以进来吗!”赵仪轩在外面大声叫道。 林勋跟于坤对看一眼,于坤情急之下,竟然直接躺到了床上,迅速地拉下了帐子。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赵仪轩已经闯进来了。 她一进来,果然就看见放下的床帐,满面春风一下子变得阴沉无比:“你留皇叔送的那些女人过夜了?” 林勋还未说话,她已经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帐子,随即惊讶地叫道:“于坤?你怎么躺在这里?” 于坤陪笑道:“公主,小的……在帮世子收拾东西呢,不是明天就要回京了吗?” 赵仪轩狐疑地看着他,但也确实没看到什么女人,这才哼了一声,转过身来。林勋站在窗前整理书籍,整个人影都陷在一层光圈里。他因为长得高,手也很大,手指粗长,一只手夹着四本书翻阅,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赵仪轩看得痴了,想起之前偷听教养嬷嬷教她出嫁的姐姐说房中之事时,提到了用手指可以……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别开头,再也不敢看林勋的手了。 “公主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林勋头也不抬地问。他本意是没收拾好就别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哪知道赵仪轩把这理解为他的关心,高兴地回答道:“哪里用得着我动手,女官他们都会弄好的。” 林勋没再说话,赵仪轩说:“反正我也没事干,不如我帮你?” “不必。我不喜欢别人碰我随身使用的东西。”林勋直言不讳。 赵仪轩被他下了面子,撅着嘴正不高兴。桂圆在外面喊道:“公主问过世子了吗?四皇子他们准备走了。” 林勋看向赵仪轩,目光严厉。赵仪轩这才不甘心地说:“是四哥他们要去郭府向郭太傅辞行,要我来问你是不是一起去。我给忘了嘛。” 于坤腹诽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了,我看您是压根儿不想说吧。 “他们?还有谁?”林勋问道。 “还能有谁?我皇叔家里的那个霸王世子呗。”(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7章 纨绔子弟 绮罗送陆云昭出府,跟着去郭松林的书房请安。 孟氏刚好也在,正说起回京的事情。绮罗坐下,孟氏拉着她嘘寒问暖。郭松林靠在交椅上闭目问道:“你们准备何时回京?” 孟氏恭敬地回答:“媳妇正是要来征询父亲的意见。” “再休息个三五日,便启程吧。这里是我的清净地,你们几个在这儿,闹得我不得安宁。”郭松林严肃地说。 孟氏惭愧地低下头。这一路上,惠兰的确添了不少的麻烦。住下来后,又是请大夫,又是买补品炖药,天天忙得人仰马翻。可启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惠兰有了身孕,只当是替无法前来的夫君尽孝,顺带多陪陪父亲。毕竟以后一南一北,恐怕难得见上一面。 郭松林的脾气也是倔强。郭孝严等几个子女劝了半天,要他就在京中养老,这样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若实在不喜欢,住到西京洛阳去,离得也近些。可郭松林非要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看着更像是要跟他们这些儿孙彻底撇清关系一样。郭孝严很不理解,父子之间争吵过几次,还是没能改变郭松林的主意。 孟氏先行告退,绮罗被郭松林留下来磨墨。老人家在写书法,字迹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力度和厚重,一笔一画皆是风骨。本朝重文抑武,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有很多都是学富五车的大儒。当朝重臣中,随便拉一个出来,皆是文章可亘千古的实力。 绮罗边研墨边说:“外祖父明明是怕此地人生地不熟,有人来找麻烦,才早早赶我们回去,方才却非要说那些让舅母误会的话。您就是太严厉了,弄得大家都怕您。” 郭松林眼含笑意地看她:“那你怎么不怕我?” “因为您跟我说过啊,越是外表坚硬的人,内心越柔软。”绮罗捂嘴笑。 郭松林想起这的确是有一次她问起怎么分辨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 “鬼灵精怪的丫头。你们人还没到扬州,公主就把你请去了行宫,看似巧合,却似有人故意安排。行宫走水之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总之,你们还是早些回去。” 绮罗知道很多事能够瞒过郭雅心那样的内宅妇人,却瞒不过郭松林这样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江湖。他布衣出身,一路做到二品大员,而后稳稳当当地在这个位置上数十年,光靠运气可做不到。随便几件事,他就能洞悉背后的关联。 下人来禀报:“老爷,四殿下他们来了。” 郭松林微微皱眉,转头对绮罗说:“你先回去吧。” “是。”绮罗从书房里退出来,往自己的住处走。因为出远门带的丫环少,刚刚宁溪又跟着郭雅心走了,所以她只有一个人。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朱惠兰独自坐着亭子里发呆,正打算直接走开,却看见碎珠小跑着过来,在朱惠兰耳边说了一番。 朱惠兰猛地站起来道:“他真的来了?” “是。奴婢看见世子跟四殿下他们一起去老太爷的书房了。” 朱惠兰咬了咬嘴唇,凄然笑道:“再见到,又能如何呢?我已经嫁作人妇。” 碎珠看她那副失魂的样子,嘀咕道:“小姐嫁给姑爷的决定就是做得太草率了。明明不是喜欢,只是感动,夫人也是几千个不愿意的,您偏偏不听。您看看咱们家的姑爷,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有盖世才华,长相也只是中人之姿……实在太委屈您了。” 朱惠兰只是低头摸了摸肚子:“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嫁不了那个人,那嫁谁不是一样的?夫君他待我好就行了。” “只怕如今新婚只是图个新鲜,日后……有您委屈的。”碎珠念道。 朱慧兰说:“真有那一日也只能怪我命不好,以后仰仗儿子便是。女人的命运大多如此,嫁给别家也未必比现在好。” 绮罗心想,这两人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说话,真当是不会有人来吗?万一要是被孟氏或者允之表哥听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绮罗抬起手刚要咳嗽一声,好提醒她们,又听碎珠酸溜溜地说:“哼,命好的也不是没有。我听伺候二夫人的人说,六小姐和陆公子的婚事基本是说成了,只等年底正式定个亲。” 朱惠兰叹口气:“陆云昭打小就对六妹妹好。她从前那般,都当作是宝贝一样,更别提现在了。” “怎么不说是六小姐手段好呢?”碎珠撇了撇嘴说道,“跟二夫人一样,天生就是个狐媚子!” 绮罗冷冷一笑,刚要走出去,她最见不得这些个碎嘴的丫头。那边,忽然有个陌生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正痴看着朱惠兰,还企图靠近。朱惠兰和碎珠都大惊失色,碎珠还要喊。 男子上前轻轻地“嘘”了一声,不知道撒了什么粉过去,碎珠便瘫软在地。朱惠兰惊慌地往后退,男子却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还想一亲芳泽。 “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朱惠兰推拒道。 绮罗不知道她为何不喊,情急之下丢了个石子过去,砸到了男子的头。男子转过来,喝道:“谁!给老子出来!活得不耐烦了!” “你放开她!”绮罗走出去喝道,“不然我叫喊人了!” 男子看到绮罗,眼睛顿时一亮,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他坏笑着说:“你敢叫么?叫来了人,毁的可是这位小娘子的名声。”他收紧了手臂,作势要亲上去。 对付这种登徒子,绮罗是不在乎手段的,可是朱惠兰却很在乎。她是那么清高的人,被下人看见了免不得要风言风语,她受不了这种污点。“妹妹千万别叫人!”她乞求地望向绮罗,又对男子说:“公子,我们素无冤仇,您何故如此?请放开我,速速离去吧。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眼下赵哲只盯着绮罗看,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他心想父王说得果然没错,这郭府真是个宝地呀!这里的姑娘怎么一个比一个漂亮?手里抓着的这个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貌,那里站着的更是天姿国色:那凝脂肤色吹弹可破,黑发如云光泽明亮,配上精美绝伦的五官,还透着股清冷高雅的气质,简直像是画出来的人物一样精致。还有那玲珑凹凸的身段……他的目光停在胸口的位置,几乎是垂涎三尺了。 绮罗厌恶这样赤。裸的目光,好像自己没穿衣服一样。这个人当真可恶!她心生一计,故意娇声说:“表嫂,看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如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着,竟然真的转身离去。赵哲的魂都已经被绮罗勾去了,哪能放她走?他连忙松开朱慧兰追过去道:“站住,不准走!” 绮罗见计谋成功,拔腿跑起来,大声叫道:“救命啊!杀人啦!” 赵哲心急要抓住她,也顾不得后果。想他贵为陵王世子,在淮南两路简直是横着走的,就算这是在郭府,这姑娘是郭家的千金,他想要,又有何不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反抗他,更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 护院反应还算灵敏,迅速跑过来。赵哲不顾已经围过来的人,斥道:“不长眼的东西,我可是陵王世子,你们敢拦我?还不闪开!”护院们面面相觑,胆大的说:“这是郭府内宅,还请世子出去。” 赵哲才不听他们的话,径自向绮罗走过去。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重重地按住了他的一边肩膀,他顿时动弹不得。 “表哥?” 若说这世上赵哲还怕什么人,恐怕就两个。一个是他的父王,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哥林勋。前者压着他,后者他打不过,只能乖乖认怂。林勋见赵哲上茅厕这么久不回来,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不能贸然闯别人府邸的内院,直到听见熟悉的呼救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便直接冲进来了。 “怎么回事?”林勋冷冷地问道,手下使了重力。 “轻……你快轻点!”赵哲腿都打颤了,几乎要跪到地上,“哥,你是我亲哥!” 林勋微微侧头看了身后一眼:“你没事吧?” 绮罗摇了摇头,还在大喘气。她大病初愈,脸色本来是苍白的,跑动之后两颊又红扑扑的,平添了几分妖娆。她耗的体力太多,脑袋昏沉沉的,下意识地抓住林勋垂放在身侧的袖子,才勉强站稳。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衣袖,只抓了下,就松开了。 林勋身子一僵,没有动,心仿佛又被什么狠狠地撞了。刚好丫环们也都赶了过来,宁溪连忙扶住绮罗:“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陵王世子迷路了,然后跟我开了个玩笑。”她看向赵哲。赵哲本来要说两句,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用劲,他便求饶一样地说:“对!她说的都对!” 宁溪把绮罗扶回去休息,护院送林勋和赵哲出府。赵哲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还在想着绮罗:“我一直以为江南的姑娘是最美的,今天见了她才知道,以前的那些不过是庸脂俗粉。表哥,你知道她是谁?” 林旭不说话,沉着脸。他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是赵哲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已经揍他一顿。若是他今天没跟来,或者晚一点赶到,他准备对她做什么?只要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有一团火在烧。 赵哲却浑然不知,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念叨。 赵霖已经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不知发生了何事,询问地看向林勋:“阿哲这是怎么了?一脸的痴相。” “四殿下,我刚才不小心闯到郭家的内宅去了。你们郭家的风水还真是好,姑娘一个赛一个地美。” “这么说,你是看到我那两个表妹了?”赵霖笑道,“你可真有眼福。她们送我外祖父来养老,刚刚听外祖父说,她们过几天便要回京了。” “什么?要回京了?”赵哲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打着算盘:不行,他怎么能让她回京。那么美的人儿,娶回家看看都觉得舒坦。 等进了陵王府,赵霖先回去休息。林勋把赵哲单独叫到花园里,口气不善:“赵哲,别打那个姑娘的主意。” 赵哲一下子被人说中心事,还是嘴硬:“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警告你,不许动她一根头发。” 赵哲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表哥,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林勋走到赵哲面前,单手抓着他的领子:“你若敢动她,我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赵哲被吓到了,连忙说:“行行行,你别生气,我不动她,保证不动!”见林勋松了手,赵哲理了理领子说:“你早说是你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怎么样。” 林勋转身就走,赵哲在他身后拳打脚踢以求出气。他心想,反正你明天就回京了,整个淮南可都是老子的地盘,老子要娶那姑娘,先把生米做成熟饭,你又能怎么样!林勋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跟舅父说一声,我还有事,明天先不走。” “啊?什么?”赵哲还想追问,林旭已经离开了。他的如意算盘落空,恨得咬牙切齿。苍天啊,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的!?(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8章 惩戒 赵哲在淮南两路怎么说也是个霸王,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偏偏被林勋弄的很憋屈。其实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怕林勋。 小时候,他第一次见林勋,只觉得这个人目光很冷,端着一副架子,也不愿意跟谁亲近。后来他要把一个犯上的丫环剥光了绑在树上活活饿死,被林勋拦阻,他一气之下就让身边所有的护卫都去揍林勋。 那个时候林勋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被打得很惨,头破血流,却像一头狼,越战越勇。护卫们也没捞着好处,最后统统被他打趴在地,哀嚎不已。 赵哲记得那时候林勋浑身浴血地走到他面前,他吓得跌坐在地上大哭,以为林勋会打他,没想到林勋只说了一句:“就算要她死,也给个尊严的死法。” 从那之后赵哲就怕死了林勋,乖乖叫他一声表哥,不敢造次。 可这回就算是林勋,也没办法阻止他。他脑海里都是那抹倩影,挥之不去。娇而不媚,柔而不弱,美而不俗,真是只应天上有的人儿。如果能握住那纤纤玉手,再把她整个儿抱在怀里,揉一揉胸口那两团……色令智昏的赵哲此刻想,就是要他减寿十年,怕也无妨。 他一路急吼吼地跑去找赵琛。赵琛倚在湖中的曲廊上喂鱼,宽袍大袖,乌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髻,端的是一副仙人之姿,根本看不出年纪。赵哲跑过去叫道:“父王!” 赵琛头也没抬,只从鱼戏莲花青瓷小碟里取了鱼食撒向湖面,各色鲤鱼凑到一起争抢,像是开了一池的富贵花。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铩羽而归了。”赵琛道。 赵哲急急争辩:“才不是,要不是表哥……!我一眼就看上了郭家的那个丫头,可是表哥好像也喜欢那个丫头!” “哦?”赵琛放下瓷碟,终于有了兴趣,“你说勋儿?” “是啊,他还警告我不能碰那丫头一根头发。父王,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赵琛遗憾地说:“若旁人父王还鼓励你去抢,若是你表哥……你还是算了吧。” “父王!您可是我的亲爹!”赵哲几乎要吼出来了,“我不管,我就要那丫头。我要娶她为妻!” “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去抢。”赵琛露出慈祥的笑容,“不过后果,你也要一力承担。” 赵哲是深知自己父亲的脾气的,要么就是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越是这样和蔼可亲,就越说明了问题的危险性。他的心里凛了一下,脑子里清醒了点。要知道,他还在温柔乡里拈花惹草的时候,林勋就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林勋杀过的人,恐怕比他见过的人还多。赵哲很认真地权衡,从林勋那里抢人和挖坑把自己埋了,哪个死得更快…… 赵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独自移步到观书堂。他倒在榻上,手捧着一本书闲闲地看着。观书堂其实是个开敞的小轩,面着一片茂密的竹林,远山含黛,分天地为二色,细听之下,仿佛还有泉水流声。 丫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扇扇子,还有一个在煮茶。赵琛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 玄隐走进来,一袭黑袍,脸上戴着薄如蝉翼的面具。两个丫环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谁都知道,在陵王府是绝对不能偷听或者背叛的,那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玄隐蹲在塌前,小心地把赵琛垂在地上的袍子拍了拍,放在榻上。 “脏了便脏了。”赵琛云淡风轻地说。 玄隐站起来:“赵家又派人送了很多厚礼来,希望王爷务必在储位之争上,站在太子那边。还说将来若是太子顺利登基,保陵王爵位世袭罔替。” “皇帝的承诺都不可靠,更别说是一个未必能登上皇位的太子。”赵琛坐起来,玄隐忙往他身后垫了个大的帛枕:“所以您的意思是回绝他们?” “不必回绝,东西收着,继续保持中立便是了。这一群皇子里,也就赵霖还算是个明白人。以国家如今的情况,再一味搞党派之争,墨守陈规,只会削弱国力。”赵琛抬眼看了一下小几上琳琅的果盘,好像正在犹豫,玄隐便端了荔枝过去。因为是从冰窖拿出来的,红皮上还冒着丝丝冷气。 赵琛让玄隐坐下来,折了一串荔枝递给他,说道:“你也尝尝。这可是广州的叶家送来的。” “广州首富?王爷还在跟他们……” “买卖么,便是各取所需。风险是他们自己要冒的,我不过分些红利而已。”赵琛看了看荔枝,推给玄隐,“算了,太麻烦。” “属下给王爷剥。”玄隐说道。 赵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去,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脖颈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瑶儿,我这么对你,委屈么?” 听到这声久远的称呼,玄隐的心颤了下,连忙说道:“玄隐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不委屈。” 赵琛笑了笑,放开他,重新躺回榻上:“世子主动去招惹朱绮罗的事情,尽量别被云昭知道了。否则有世子的苦头吃。” “属下明白。” *** 此处是女子的闺房,轻纱帷幔,幽室生暗香。绮罗坐在房中画画,她正描摹窗前池塘里的荷花。之前,她去郭松林那里虚心讨教了一番作画的技艺,郭松林要她先得把基本功练扎实。否则就算有很好的想法,也不能把它完美地展现出来。 宁溪在旁边整理衣物,仔细不弄出声响。再过两日便要回京了,江南的风景宜人,她住的都快有些舍不得了。暮雨本就是个闷葫芦,一天里主动开口不了几次。近来是多事之秋,绮罗担心陆云昭的安危,原本让暮雨跟朝夕都回到陆云昭的身边去。哪知道陆云昭只留下朝夕,又把暮雨打发了回来。 “朱绮罗!”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绮罗被忽然的声响吓到,笔端一突,画了半天的画就毁了。 暮雨站起来,想要拦住来人,那人却推开她,直接闯了进来。 “昨日兰儿回房之后就一直哭,碎珠说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想问问是不是那个该死的陵王世子对兰儿做了什么?”郭允之急躁地问道。 绮罗不急不慢地把垂落的头发掖到耳后,露出半截明月一样的耳廓。一只银制的牡丹花耳坠挂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摇动。她正是最好的年纪,含苞待放,又生得那般明丽动人。郭允之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连忙别开目光。他也是急糊涂了,口气才这么不好。 他审问过一个护院,护院说陵王世子追的是绮罗。若不是勇冠侯世子及时赶到,绮罗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受害人是绮罗才对。 “表妹,你昨日也受惊了,没事吧?”郭允之换了个口气。 绮罗笑道:“谢谢表哥关心。不过表嫂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知道。”依照朱惠兰的性格,想说自然早就说了。如今这般,不过是故意做做姿态,让郭允之心疼罢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去点破。 “可碎珠说……唉,算了,你们人都没事就好。”郭允之转身要走,绮罗叫住他:“对了表哥,我想做点东西,知道碎珠手巧,你能不能让她过来一趟?” 碎珠左右不过是个丫环,郭允之自然不会说不好。 绮罗又吩咐暮雨:“碎珠怎么说也是表嫂的大丫环,你跟着表哥过去把人接过来吧。” 暮雨知道绮罗的意思,几乎是把有些不情愿的碎珠硬拽来的。碎珠敢这么放肆,一来是仗着朱惠兰的信任,二来觉得绮罗不过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还能把她怎么样?可绮罗单独要见她,她又有点怕,不敢过来。 碎珠走进绮罗的房里,站在帘子外面,故作镇定道:“六小姐找奴婢何事?少夫人身体不适,奴婢还得早些回去伺候着。”她特意提起朱惠兰,意思就是打狗还得看主人。 绮罗让宁溪拿了一个绣绷出去,自顾在小案上调色:“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给我把这花样绣好就行了。” 碎珠忍不住一笑,拿着绣绷就坐了下来,她早就料到绮罗不敢对她怎么样,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奴婢最会这些了。”可等她拿起绣绷仔细一看,顿时傻眼了,那针头不是细尖的,而是圆的,这要怎么从布穿过去? “六小姐……”碎珠为难地说,“这针没法用啊。” 帘子后头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哦?宁溪,告诉她家规,主子要丫环做事,丫环违命不做是什么下场?” 宁溪一板一眼地说:“杖十并发卖。” 碎珠脸色立刻变了:“奴婢绣,奴婢这就绣!” 那圆头的针要废好大的力气才能穿过布,又十分容易扎到手,碎珠才绣了几针,手指头已经被扎得伤痕累累,眼泪直流。她哪知道绮罗还有这个本事。事实上,从年初开始,朱家二房的里外都已经是由绮罗在操持了。郭雅心的性格太过宽厚,下人们难免都存着一些侥幸心理,摸油水的,偷懒耍滑的比比皆是。绮罗接过管家权之后,把里里外外都惩戒了一遍,又立了规矩,下人们才算是老实了。 不过圆头针这样的法子倒也不是她能想出来的,而是月三娘教的。舞坊里的姑娘们不听话,又不能打得浑身伤,要她们记住教训就用这种方法。十指连心,针针见血,多半下回就老实了。 碎珠绣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住了,跪在地上哭:“求六小姐放过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帘子后的人慢条斯理地说:“错在哪儿了?” “奴婢,奴婢不该多嘴。是姑爷一直追问……” 绮罗终于挑起帘子走出来,低头看着碎珠:“不仅是今日的事,还有昨日你在花园里说我跟我娘是狐媚子的事,足够杖你三十了。你以为自己是表嫂的大丫环,表哥和舅母又宽厚,你就可以以下犯上?我若要治你,随便编个理,谁都不敢说什么。” 杖十都已经只剩下半条命,杖三十哪里还能有命在!碎珠跪挪到绮罗脚边,拉着她的裙子哀求道:“奴婢知错了,求求小姐放过奴婢吧!夫人怀孕,她离了奴婢不行。就算奴婢该死,您看在夫人和未出世的小公子份上,饶了奴婢这次吧,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宁溪不忍心,上前对绮罗说:“小姐……” “你走吧。”绮罗从她手中抽出裙子,冷冷地说,“如果再不管好自己的嘴,下回就不是扎破手这么简单了。” “谢小姐!谢谢小姐!”碎珠惊惶地站起来,生怕绮罗改变主意,几乎是夺门而逃。 暮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跟在绮罗的身边不长,也是这次才领了个护送到扬州的任务。平时看小姐柔柔弱弱,温文尔雅的,哪知道治起人来,可一点都不手软。绮罗看到暮雨的神色,抬起手指放在嘴边,狡黠地说:“今天的事情,可不能告诉你家公子。” 暮雨乖乖地点了点头,心想公子才不会介意呢。绮罗想起一件事,问她:“对了,你家公子的尺寸你知道吗?”(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39章 指点 暮雨被她这么猛地一问,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公子的……尺寸?” 绮罗点了点头:“你们公子都不做衣服的吗?我看他身上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旧的襕衫,太寒碜了些。” “公子素日里节俭,很少添衣服的。”暮雨老实回答道,“而且奴婢只能算护卫,伺候公子那些事,都是姐姐做的。” “他又不是没钱。”绮罗嘀咕道,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就这对耳坠恐怕也价格不菲吧?还有当年要他买的那块地,已经被卢广仲高价买下起了园子,价格可已经翻了十几倍不止了。 再看某个人,从见面的第一次起,身上的衣服就没重过样:盘球官诰锦,大小宝照,紫皂缎子,楼台锦,随便哪一匹拿出来,都是贡品的规格。绮罗正腹诽着,忽然有些心惊。为什么那个人穿过什么衣服,她竟如数家珍……她狠狠闭了下眼睛,脑海里又浮现行宫被他吻的那两次,整个人都像要烧起来一样。 “忘记,忘记,忘记。”她默念着,又自言自语,“还有两匹竹绿和霜色的精布,可怎么才能知道他的尺寸呢?”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要知道谁的尺寸?” 绮罗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陆云昭就站在眼前,正疑惑地望着她。再一看屋里,宁溪和暮雨两个人精,早就不见了。 “表哥,你下回走路再不出声,我就……!”绮罗拍了拍胸口,狠狠道。 “你就什么?”陆云昭就喜欢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生动活泼,就像春天的早莺,夏日的蜻蜓,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鲜明起来。 咬你。绮罗默默在心里补充道,却不敢真的说出来。有些太暧昧了。 “你坐。我给你倒茶。” 陆云昭依言坐下:“今天一个官员送了很多新捕捞的虾跟蟹,我便拿来了。刚才路上碰到姨母,她拿到厨房去让人烹制了。” 绮罗甜甜笑道:“谢谢表哥。” 绮罗爱吃虾,打小郭雅心都是让家里厨房买的活虾,而且最常用白煮,原汁原味。活虾的味道跟死虾是完全不一样的,绮罗的嘴巴被养得很刁,也练就了一个本事:只要下锅前虾是死的,她都可以吃得出来。 事实证明,富贵真的是会养出一身的毛病。 陆云昭看到案上铺着纸,起身走过去,探出身子要看。绮罗反应过来,猛扑过去,整个人趴在纸上:“你,你不能看!” “你画的是……荷花?”陆云昭勾了勾嘴角。绮罗用手捂住眼睛,没脸见人了,还是被他看去了……也难为他能看出来那是荷花。 陆云昭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边上三两下便调出了一种粉色,那种粉跟池塘里开的荷花简直一模一样。他走到绮罗身后,把画笔放在她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说:“画画要讲架构,从简入繁。” 他环抱着她,俯下身子,握着她的手很有耐心地慢慢勾勒,晕染,一朵池中莲亭亭而立。他又调制出翠绿的颜色,飞快地画了几片荷叶。虽然是用最简单的笔法,但景物跃然纸上,跟她画的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绮罗叹气,天赋这种东西,原来也是会气死人的。 陆云昭低头看她咬着嘴唇,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绮罗把画笔一放,怅然若失:“我一辈子可能都画不成这样。” 陆云昭把她转到自己面前来:“不会的。你从前不喜欢画画,在这方面没有下功夫。因着喜欢设计首饰花样,才开始学画画的基本功。画画和书法一样,是没办法一蹴而就的。别灰心,以后我每天抽空教你。” 绮罗抬眼看他:“以后?你就算回京,也要考馆职,哪有时间教我?” “嗯,成亲以后,整日在一起就会有时间了。”陆云昭一本正经地说道。 绮罗举起拳头在他胸前轻捶了下:“没正经!” 陆云昭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仔细亲了亲指尖,绮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来,他的另一只手却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入自己的怀中。绮罗垂着眼睛,睫毛像是两把扇子一样,急剧地上下翻动。陆云昭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她,她闭上眼睛,心里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将来是你的夫君,你要习惯与他亲近。 陆云昭只轻轻碰了下她的嘴唇便退开了。他越是喜欢,越舍不得碰她,想把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宠着,不受一丁点的伤害。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时半刻不想松开手。小的时候,她一直叽叽喳喳地跟在身边,表哥长表哥短地叫着。这两年,她越长越美,是那种抽枝拔节,破茧成蝶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很难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出水芙蓉,天山之雪,那种美干净透彻,仿佛不染一点点俗世尘埃。 绮罗想,她算是很幸运的吧?把这个明月一样的男子从天上摘下来,还能依偎在他的怀里。那些名妓啊,闺秀啊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骂她呢。她抬头,笑道:“陆郎,再给我提个字吧!” “你叫我什么?”陆云昭抬起手,捏着她的耳朵。发现她还戴着他送的牡丹耳坠,心底一软。 “陆郎啊!民间的女子不都是这么叫的,怎么她们能叫,我就不能叫?”绮罗躲开他的手,把他拉到案前,“快写,快写。” 陆云昭提笔蘸墨,又画了几笔,写下“小荷才露尖尖角”,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随身的印章,压了下去。绮罗把画纸拿起来,边吹着墨,边高兴地说:“陆希文的画呀!这下可能卖不少钱了。” “卖画?你缺钱?”陆云昭说道,“我有。” “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说的。”绮罗小心地把画纸卷起来,只要想到以后陆云昭的书画有多值钱,她心里就美得像开了花。他们家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缺钱了。 宁溪在外面说:“小姐,可以开饭了。” 众人都坐在饭堂里等郭松林,郭松林被绮罗硬是从房间里请了出来,按在主座上。郭松林板着脸,一桌子的人都不敢动筷子。孟氏笑着说:“这是云昭带来的虾跟蟹,新鲜得很,父亲不是最爱吃蟹了吗?允之,快给你的祖父拿一只过去。” 郭允之连忙起身,拿了只蟹恭敬地放在郭松林面前的碟子里。绮罗生怕郭松林不给面子,笑着说:“外祖父,这蟹正是肥美的时候。脂膏丰满纯正、肉质玉白爽嫩、蟹黄晶红油润、入口鲜香溢甜。您快尝尝。” 光是听她的形容,郭允之已经在吞咽口水,也劝道:“祖父,您快尝尝!”郭松林看到一家人都在殷殷望着自己,终于是不忍拂了众人面子,拿起筷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开始其乐融融地吃饭。绮罗在桌子底下抓住陆云昭的手,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陆云昭本来无所谓郭松林接不接纳他,但看到绮罗这个样子,还是努力露出笑容来。 郭雅心给陆云昭和绮罗都夹了虾,看到他们都只用一只手吃饭,便在绮罗耳边道:“专心吃饭。以后有一辈子,还怕牵不够吗?” 绮罗羞红了脸,连忙把手拿上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剥虾了。 陆云昭笑着看她一眼,也把手拿了上来,轻声道:“别光顾着吃虾,也要吃些蔬菜。” “知道啦。” 郭允之忍了又忍,还是起身给陆云昭倒了一杯酒:“久仰表哥才华,我敬你一杯。”郭允之不走仕途,只是在白鹤书院里做一个司记,但读书人对才高八斗的人总有一种仰慕。陆云昭无疑是当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诗文冠天下自不提,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而且与他往来的都是鸿儒,有些郭允之只听过名字,觉得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人物。 陆云昭举起杯子,神色柔和地与郭允之饮了一杯。 郭允之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有些雀跃兴奋,坐在他身边的朱惠兰心里却不是滋味。郭允之是她自己选的,她怕赵阮对婚事从中作梗,弄到最后她嫁不出去。郭允之和孟氏是待她很好,可郭允之怎么样都拿不出手,尤其跟陆云昭这样的人一比,卑微成泥。 为何朱绮罗的命就这么好?她再看绮罗时,眼里仿佛都有了刺。 郭松林看了看他们,沉默地吃饭。他再不喜欢陆云昭,也不能否认他身上流着郭家的血,而且,他将来要娶皎皎……昨日花园里的事情,郭松林知道得一清二楚,以陆云昭现在的能力,怎么可能从那两个人手底下护着皎皎?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闹到不欢而散,已经是皆大欢喜。 郭松林擦了擦嘴,率先站起来,转身负手道:“陆云昭,跟我来。” 陆云昭以为自己听错,愣在那里。孟氏和郭雅心对看一眼,都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那边郭松林已经走出了饭堂,绮罗连忙轻推了下陆云昭,催道:“外祖父叫你,快去!” 陆云昭这才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郭松林站在廊下,他老了,背有些佝偻,就像是伏枥的老骥。可目光分明还是那般地敏锐,身居高位,兼济天下的气魄一刻也没有从他的身上褪去。陆云昭走过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他行礼:“郭太傅。” “回京之后,别考馆职,那对你没用。”郭松林沉声道,“从台官或者谏官里选一个。” 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通称为台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通称谏官,合称台谏。本朝台谏官的职权合一,两者事权相混,谏官也拥有对百官监察的权利。 陆云昭不解地望着他,这算是……指点? “馆职虽然稳妥,但是升迁太慢。做台谏官可以在朝上直言,虽然有时会得罪皇帝或者官员,但本朝太。祖曾定下规矩,不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之人,所以怎样都没有性命之虞。皇上很欣赏你在科举时候写的文章,若你能抓住机会,不仅能一展自己的抱负,也能平步青云。” 陆云昭立在那里不说话。 郭松林转过头看着他:“你要娶皎皎,但你可能护得住她?旁人会等你一步一步,稳稳地坐到你想要的位置?那些出身显赫的人,要抢走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我所说的,你自己好好考虑吧。”说完,郭松林便踱步离开了。 陆云昭回到饭堂里坐下,绮罗正在跟郭雅心说话,单手支着下巴。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结鬟于顶,插着两支胡蝶金簪子,发尾结成束垂于肩上,穿着一袭胸前绣彩蝶的浅桃色齐腰襦裙,衬得肤色犹如凝脂白玉。看到陆云昭回来,她转过头问道:“外祖父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同我聊了聊。” 孟氏笑着接到:“这是好事。本来就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云昭,我们回京之后,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有空多来探望他。” 陆云昭应道:“我会的。” 郭允之扶朱惠兰先回去,孟氏和郭雅心商量带回去的东西。绮罗拉着陆云昭说:“你一会儿先别走,去我房里,我让宁溪量一量你的尺寸。回头路上无聊,我就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先说好,不许嫌丑,否则没有下次。” 陆云昭握住她的手浅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等宁溪量好了尺寸,绮罗送陆云昭出府。走到府门口,陆云昭转身看着她:“我还有些要紧的公事需处理,你走的那天我大概不能来送你,自己路上小心。”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绮罗伸手把他腰上挂着的玉佩理理好,陆云昭就势低下头,深深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一幕恰好被故意骑马游荡到附近的赵哲看见。从昨天开始,赵哲走到哪,林勋的护卫就跟到哪,他出府,林勋居然亲自跟了出来。赵哲揉了揉眼睛,看到陆云昭上了轿子,而绮罗转身回了府里。 “我没看错吧?怎么连陆云昭都来插一脚!”他回头看身后的林勋。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这人是什么表情?要杀人么!(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0章 赌气 陆云昭坐在轿子里回去,手一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仿佛还有那馨香萦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真是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她的小脾气,她的些许温柔,简直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他没把她娶进门,变成真正的妻子,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郭松林的话又回荡在他的耳朵里。他真的要放弃唾手可得的馆职,转去台谏吗?郭松林向来保守,不支持改革,当初文昌颂变法的时候,就是赵太师和他为首的守旧派反对得最厉害。他和他们之间,政见不合,甚至说是政敌都不为过。这老家伙忽然这么好心提点他,真的是为了绮罗? 陆云昭陷入沉思。眼下国家积贫积弱,国库捉襟见肘。每每有对外的战争,败也是败,胜也是败。要改变这种现状,只有通过改革。可是连文昌颂那样的人都失败了,朝中要改革的力量和声音便越来越小。陆云昭打小刻苦读书,长大后考科举做官,固然有不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私心,但更有忧国忧民的胸襟。他想要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把文昌颂未完成的事业继续推行下去。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加倍小心。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世背景,一步不慎,便可能就会堵上前程。所以台谏这条路实在是冒险。 陆云昭觉得,他还是先考馆职为好。 朝夕骑马追上来,在轿子外面说:“公子,刘公公的尸体在山崖下的水边找到了。除了腐烂的面部,身体特征和服饰等都吻合。提刑司的人已经把尸体抬走了。” 竟然真的找到了?陆云昭笑了笑,他果然不能小看完美地策划了这一场谋杀的人。不过这下也算是对皇上有个交代了。 陆云昭正想着事情,轿子猛地停住。他正欲询问,朝夕在轿子外面说:“公子,前面好像出了点事。” 陆云昭轻轻撩开帘子一角,只见一个穿着嫁衣的娇小身影拼命往前跑,一路呼救,十几个护院模样的壮汉在后面追着她。路旁行人纷纷避让,那姑娘跑不动了,扑倒在地上,壮汉们顷刻就围了上去。 “想跑?你可是我们老爷花了重金从你娘那儿买的!活得不耐烦了!”壮汉凶神恶煞地吼道。 那姑娘哭着说:“她不是我娘,她是我舅母。她收了你们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你们老爷的岁数都可以做我的爷爷了!” 壮汉才不听她的哀求,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拉。那姑娘四下求助,但百姓们只看不管,她往陆云昭这边凄凄地望了一眼,脸上满是绝望之色。陆云昭看清她的容貌,猛地一震,立刻掀开帘子走下去:“放开她。” 那群壮汉嚷嚷道:“去去去,你活得不耐烦了!连王家的事情都敢管!” 朝夕跳下马,走到陆云昭的身边说:“这位是陆云昭陆大人,尔等休得无礼!” 壮汉们愣了愣,那被拉着的姑娘听到陆云昭的名字,张大嘴巴。然后拼命地挣脱壮汉,飞奔向陆云昭,扑进了他的怀里,哭道:“云昭哥哥!是你吗!” 陆云昭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是我。” 朝夕惊住。要知道,除了朱家小姐以外,公子还从未跟任何女子如此亲近过。 *** 赵哲跟在林勋后面,灰溜溜地回了陵王府,一路上不敢吭声。明明是艳阳天,气氛却压抑得很。赵哲心想,这人不愧是统领千军万马,让周边各国闻风丧胆的战神,气场实在太强大了,用眼神就可以杀人。 “表哥……那个,我晚上还有场喜宴要去吃,先回房换身衣裳啦。”说完,赵哲后退几步,几乎是逃也似地跑了。乖乖,他还是别惹这个阎王好了。美人重要,小命更重要! 林勋沉着脸走回屋里,重重地坐在书桌后面,眸光幽深。他的手一直握着拳,没有松开。她替他理玉佩,他们在郭府门前旁若无人地亲昵,那场景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于坤拿着信高兴地走进来说:“世子,京中的信,大概是三娘来的吧?” 林勋没有说话,脸色越发地难看。他的目光看着于坤手中的信,眼神如同冰刀子一般。当年,听说她要学舞,他就暗中请了最好的舞娘去教她跳舞。这三年,月三娘一直把她的消息陆陆续续地汇报给他。 刚开始,他也只是觉得她像小白而给了比较多的关注,想从她的日常生活中,找更多的蛛丝马迹。可后来月三娘描述的那些关于她的事,好像慢慢占据了他寂寥的守丧岁月。例如她喜欢买漂亮的衣服首饰,每一季京中时兴什么颜色款式,她都不会落下,还有很多大家千金偷学她的穿衣打扮。她喜欢到处跑,喜欢热闹有趣的地方,曾经扮男装偷偷跑到月三娘的舞坊看表演,差点惹了一圈的桃花债。 她很爱看书,乐于学习一切新鲜事物,虽然经常以失败告终。她刺绣的工法还行,但是画花样却差强人意,有时躲懒,就叫三娘画。她平日里看着温柔无害,但谁要是惹了她,绝对没有好下场……她的这三年,他几乎没有缺席,所以在行宫相遇之时,他并不觉得陌生。 他本想回京之后,慢慢与她相处。等她再长大些,也不对他抱有敌意的时候,再尝试着圈养。可陆云昭已经捷足先登了……什么见鬼的婚约!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只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于坤察觉出了不对,奇怪地问道:“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林勋地拿过信,边拆边问:“行宫的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办妥了,两边都有得交差。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林勋点了点头,看完信,放在一旁:“不是三娘,是母亲来信催我成亲。” 于坤由衷地说:“好事啊!世子您的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回京承了爵位,好好娶一房夫人,给府里开枝散叶吧。” 林勋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你曾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御女无数?” 于坤的老脸也兜不住了,尴尬一笑:“无数谈不上,只能算小有心得。” “说来听听。” 这要怎么说?于坤看了看四下,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林勋面前,轻声道:“这种册子已经备下很多了,这本是比较基础的,世子有进一步的需要随时说。” 林勋翻开,却见里面画的是各种不穿衣服的女子,摆出一个个撩人的姿势,画面十分直白刺激。他合上册子,沉声道:“谁要看这个。” “那您是要……?”于坤被搞糊涂了。所谓御女,不就是这个? “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讨一个女人欢心。” 于坤看到自家世子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试探地问道:“世子不会还想着朱家小姐吧?她可是已经许配给陆公子了。” 林勋看他一眼:“未行六礼便不算。” “怎么?您还打算抢亲不成啊?”于坤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朱家小姐是长得很美,但这么做对世子的名声可不好啊。虽然说朱家没有明着对外宣布,但他打听的结果是知情的长辈都已经默认了,这跟定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林勋才不会管这些。他是武将出身,没那么多框框条条的虚礼。喜欢便要想方设法得到,不喜欢便是明明白白地拒绝。 八月底的时候,绮罗一行回到京中。因为朱惠兰怀孕,回程又没有郭松林在,因此走得极慢。好在路上出奇地顺利,也算是把京中最炎热的天给躲过去了。 朱明玉看到她们母女回来,自然是高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朱明玉问了江南行的趣事,绮罗和郭雅心约定好,自然是瞒着行宫那部分没有说。行宫走水本来就很不吉利,江南的官员上报给朝廷的只言片语,朝中的人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见到云昭了吗?”朱明玉一提就提到了重点。 绮罗只顾吃饭不回答,郭雅心替她说道:“当然是见到了,小两口不知道感情多好呢。” 绮罗脸红:“娘,哪有当着爹的面打趣女儿的。” 朱明玉笑了笑,又说:“不过我听说,他好像因为一些私事跟扬州的王家起了冲突。王家在当地是有名的望族,家中也有人在朝中做官。” 郭雅心紧张地问:“那不要紧吧?会耽搁年底回京述职么?” “应该不会。事情发生在你们回来以前,我也只知道个大概,还以为你们知道内情呢。既然不知道,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提了。” 吃过饭,绮罗回到自己房中。宁溪和暮雨领着丫环婆子去收拾东西,她拿出做了半截的衣服,放在桌子上摆弄,不禁想起朱明玉吃饭的时候说过的话,又难免在意起来。他们还在扬州的时候,陆云昭就惹了麻烦,为什么他没说呢?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恨自己竟然不知道他生命中会遇到的事情,反而是对林勋的了如指掌。林勋那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仕途顺当得很,自身的根基也很稳。说起来他应该回京继承勇冠侯的爵位了吧?她前世打听到的内容是,原本皇帝为了表彰他父子二人对守卫国土做出的巨大贡献,也要破例封林勋个一等公,但是被林勋推拒掉了。 皇帝又要封他高官,林勋也推拒掉了,只循规蹈矩地从枢密院的五品官做起。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赢得了皇帝和百官的好感。古来帝王最怕的就是军人功高震主还狂妄自大,林勋所为,深得帝心,因此皇帝赐了勇冠侯府很多东西,也包括美女。 她记得后来一直跟着他,很会做点心泡茶的那个侍婢雨桐就是这个时候赐的。那可真是个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美人儿,满腹诗书,气韵不输给一般的闺秀。前世的林勋貌似挺喜欢她的。 绮罗正在想着事情,外面响起婆子的声音:“哎哟哟,苏家四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绮罗走出去,看到曹晴晴红着眼睛站在院子里,身边跟着一个乳娘,抱着刚几个月的聪儿。丫环翠萍还带着包裹。 “曹姐姐,你怎么来了?”绮罗惊讶地问道。若说是来窜门拜访,也没有带着包裹的理儿啊。 曹晴晴上前几步,抱住绮罗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1章 花月 绮罗把曹晴晴让进屋子里,两个人坐在塌上,绮罗给曹晴晴擦眼泪,听翠萍断断续续地讲了发生的事。 原来这苏家四公子苏从砚对曹晴晴也算是呵护备至的,两个人成婚之后,过得蜜里调油,曹晴晴很快就怀孕了。怀孕就没办法伺候床第之间的事,刚开始苏从砚还忍着,曹晴晴不忍心,听了陪嫁妈妈的话,给一个漂亮的丫环开了脸伺候苏从砚,免得男人受不住,去外面偷吃。 苏从砚虽然收了那丫环,但每日还是对曹晴晴嘘寒问暖的,并无半分冷落。曹晴晴眼看那丫环受宠,心里虽然失落,但想着总归是在内院,自己能看得见,管得着。哪知道后来,苏从砚就开始不着家了,常常醉酒而归,问他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他好像被舞乐坊的一个什么舞姬给迷住了,经常去散钱给那小贱人捧场。 曹晴晴以为是暂时的,忍着没有发作。但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她生下聪儿之后也没有改变。曹晴晴一出月子,就像以往那样热情,可是苏从砚心不在焉,草草了事不说,依旧是早出晚归。夫妻两人争吵不断,苏从砚干脆都不回家了。 苏从砚领的著作郎本就是个闲职,不用上朝,不用点卯。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都比他有出息,苏家对他的要求也不高,甚至每个月苏夫人还给他银两花。男人没有了上进心,就想着寻欢作乐。苏家原是想着曹晴晴能拴住他,哪知道男人新鲜劲一过,就原形毕露了。 “若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当初我才不嫁呢!苏家骗得我好苦!”曹晴晴边哭边说。聪儿好像知道母亲委屈,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曹晴晴连忙从乳母那里把聪儿抱进怀里,轻轻摇着哄着。 绮罗也伸手抓住聪儿胖嘟嘟的小手,笑着逗他,聪儿黑溜溜的眼睛看到绮罗就咯咯笑了。 “我们聪儿喜欢漂亮姨姨是不是?”曹晴晴亲了亲聪儿的脸,抬头对绮罗说,“我原想着回娘家住两天,让那个混蛋来求我们娘儿俩回去。可你知道我爹是个老顽固,说我没有得到夫家的准许回娘家于礼不合,硬是不让我留下。可是绮罗,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想来想去,就你这儿人不多又安静。要不,你收留我两日吧?” 绮罗道:“曹姐姐,我是很乐意你住下的。可是,苏家那边……” “快别提了。我公公是个明理的,说了那混蛋几次,可没有用。我婆婆本就偏疼小儿子,只会叫我忍,我真是忍不了了。若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抬了到府里做个姨娘也没什么。风月街里的舞乐坊是什么地方?那里姑娘说得好听,什么卖艺不卖身,可真就那么干净?”曹晴晴说起来,还是一肚子的火。 舞乐坊的事情,绮罗倒是知道的。因为舞乐坊的东家正是月三娘。 舞乐坊在京城里,已经算是风雅的地方了。不像瓦舍勾栏一样,鱼目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能进舞乐坊的往往都是达官显贵,有时候还有皇族包场子看表演。但有一点曹晴晴说对了,那里的姑娘说是卖艺不卖身,可卖艺才赚几个钱?有被官家看上自己也愿意的,到二楼的雅间里行个事,方便得很。 曹晴晴把聪儿交给乳母,让抱着去旁边的耳房休息。然后她拉着绮罗的手说:“绮罗,你听说过花月姑娘吗?” 绮罗当然知道。花月只是个艺名,花月的真名叫沈莹,如今是舞乐坊的头牌,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她前身是靖国公府里的丫环了。沈莹被绮罗救出来之后,就被陆云昭安排在京中住下。可她再不想去做奴婢,又学不进诗文技艺那些,倒是对歌舞有些底子和兴趣。 沈莹的卖身契虽然在绮罗手里攥着,但她比在赵阮身边的时候自由多了。她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可她每月靠缝缝补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她挥霍,绮罗自然也不会无条件地养着她。后来,她知道绮罗这边有月三娘这个门路,便让绮罗引荐着去了舞乐坊。刚开始也的确是羞于抛头露面的,可她长得美,舞跳得好,很快成了头牌,有无数追捧的人,撒钱给她花。她尝到了巨大的甜头,也就高高兴兴地在舞乐坊呆下来了。 月三娘是个商人,不会介意多个摇钱树。她的背景深得很,能护住场子和场子里的姑娘,哪怕是寻常的世家公子也不敢轻易在舞乐坊里闹事,这点绮罗一直很佩服。 “莫非曹公子,喜欢花月?”绮罗问道。 曹晴晴一提起花月就恨的牙痒痒:“可不是!我听那混蛋身边的人说,他为了花月一掷百金,着迷得不得了。” 绮罗暗想:沈莹也的确是本事,听说为她肯掷千金的富贾也不是没有。 门外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好乖乖,怎么回来了也不来个人通知我一声?”话声刚落,一个妩媚高挑的女子便从门外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穿着绯色的大袖衫,领口开得低,能看到全部的锁骨和里面若隐若现的齐胸裙子。她梳着高髻,插着珠花和打磨精致的梳子,五官十分漂亮,妆也很浓,是那种看一眼就惊艳的大美人儿。 “呀,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女子惊讶地掩住嘴,刚想转身从屋子里退出去。绮罗连忙上前拉住她:“三娘莫走。曹姐姐不是外人。” “可我这身份……”月三娘低声说,“我还是走吧,免得给你惹了麻烦。” 曹晴晴看这个女人的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家闺秀,不明白绮罗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绮罗拉着月三娘到曹晴晴的面前,给两人介绍:“这位是月三娘,这位是苏家四少夫人。” 月三娘收起刚刚那松散的架势,极为规矩地行了礼。曹晴晴出于良好的教养,也回了个礼,但打心底里不喜欢月三娘。世家小姐的骨子里总有着傲气,看不起那些底层的女子,总觉得她们出身卑微,抛头露面,一无是处。 “等等。”曹晴晴猛地叫道,“你就是月三娘?舞乐坊的那个月三娘?” 月三娘怔怔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何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绮罗又把前因后果跟月三娘说了一遍,月三娘听完之后,托着腮子若有所思道:“原来最近一直缠着花月那位苏家公子就是这位夫人的夫君啊。” 曹晴晴咬住嘴唇,显然很气愤。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我能去舞乐坊看看花月吗?就算输,我也想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 “这……”月三娘为难地看向绮罗。舞乐坊毕竟是男人玩乐的地方,姑娘去多少有不便。上次绮罗为了偷看桃夭舞的效果,扮成男装混进去,差点没把她魂吓没了。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那位还不得找她算账? “绮罗,你们就让我去吧。看一眼就好,我从此后也就对那个混蛋死心了。我保证都听你们的安排,绝对不会惹事。你若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曹晴晴说着,真的就要给绮罗跪下。 “曹姐姐别这样!”绮罗连忙拉住她,“我和三娘想想办法吧。” 月三娘和绮罗走到屋子外面,月三娘拉着绮罗说:“你真的要带她去舞乐坊?很多事看不见或许还不残忍,看见了就真的是……” 绮罗看了眼屋子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既然想看就让她看吧。她说是去看花月,其实是想去看一眼自己的夫君。在爱情里,爱得更多的那一方注定要输。最后恐怕还是得曹姐姐妥协。” “瞧瞧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跟个老太太一样?”月三娘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别担心,你长得这么花容月貌,将来娶了你的,肯定会捧在手心里的。” 绮罗淡淡一笑:“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有时候,长得普通点反而不是坏事。” 月三娘用手指戳了戳绮罗的脑袋:“哎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把自己当汉武帝的李夫人了?你记得跟夫人说一声,不过最好别说实话,否则我保证你出不了家门。那我先回去安排啦。” 绮罗让宁溪送月三娘出府,自己去郭雅心的住处告知曹晴晴要住下来的事情。等走到了,她看见玉簪和阿香都站在宝瓶门的外面,便知道现在进去不方便。 爹也真是的,大白天的……不过绮罗也真心羡慕爹娘的感情,几十年如一日地恩爱,以后她跟表哥,也可以这样吧? 其实绮罗上辈子一直不相信一个男人可以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父亲那样的人,母亲死了之后,就娶了继母,还生了两个孩子。直到这辈子看到了爹对娘的感情,她才有些相信了。可这样的男人,纵观周围,也仅有一个。况且,他们虽然恩爱,但能看得出来,是爹对娘十分钟情。而娘对爹的好……绮罗能感觉得出来,感激多过于感情。 或许娘心里也住着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或许爹也知道。 玉簪和阿香向绮罗行礼,阿香看绮罗的眼神一直都是怕怕的,又抑制不住地羡慕。她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哪怕他看自己一眼,也可以兴奋半天。可小姐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牵他,抱他,甚至是亲他。而且他的眼中永远也只有小姐一个人。 绮罗跟玉簪交代完,发现阿香在旁边望着自己出神。阿香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她这个年纪,思慕一个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前世她在阿香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胆大到去爬那人的床,想用自己换一个为父亲求情的机会,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喜欢他到了极点,连尊严和矜持都不要了? 可笑那人非但无动于衷,还把她赶了出来。 郭雅心知道曹晴晴住下来的事情之后,就派人给曹家和苏家的两位夫人都送了信。曹夫人只回信托付郭雅心好好照顾曹晴晴,苏家那边却没有任何回音。郭雅心也心疼曹晴晴和聪儿,饮食起居亲自照顾着,加上聪儿十分可爱,又不怕生人,很快就跟郭雅心熟了,家里每日都是欢声笑语。 郭雅心很喜欢小孩子,可惜因为身体原因,只得了绮罗一个。朱明玉也没有纳妾,否则以郭雅心的性子,就算妾生的小孩,也肯定会好好照料的。 到了约定好的那日,绮罗和曹晴晴借口出门去逛铺子,坐上了月三娘派来的马车。她们在马车上换好了男装,暮雨和翠屏也一并是小厮的打扮。 舞乐坊在京中的闹市,因为做的是歌舞生意,白日里也营业。 马车停在后门,绮罗扶着曹晴晴下马车。曹晴晴看着眼前宏大漂亮的木制黑漆阁楼建筑,统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并排的隔扇花门,门上的花纹雕刻得十分精美。二三两层外有走廊,檐下挂着铃铎,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感叹道:“这哪里像是风月之地?比酒楼正店还要气派。” 绮罗笑了笑,刚好有两个丫环从门内走出来,正掩着嘴议论。 “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人物!” “你懂什么?说是太子殿下给勇冠侯包了场子,真正的大人物都还没来呢!”(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2章 维护 绮罗听到林勋也在,身子僵了一下。曹晴晴回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绮罗有点想打退堂鼓,毕竟她不想碰到那个人。因为每次碰到他总是无法泰然处之。 此时,月三娘从门内走出来,一袭广袖绿罗衫,衣上绣着荷叶和荷花。手里撑着一把小巧的檀香木摺扇,扇尾坠着红色流苏。她把四个人往门内引,低声说:“一会儿就在雅间里呆着,千万别乱跑。” 绮罗和曹晴晴皆点头,绮罗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只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路,压低帽子。曹晴晴则好奇地四处张望,还用摺扇遮住胸前。 一楼是大堂,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千瓣莲。花心的部分是一个圆形的舞台,顶上是用鲜花扎成的巨大花团,配色明艳,牵引着四根红绸到二楼的四个方向。舞台周围放置着许多的座椅,已经有客人陆续入席。舞乐坊是按照时辰来表演歌舞的,晚上才会有大型的表演。但今日既然是太子包场,估计演出什么全要听从太子的安排。 月三娘到了楼梯口,两个护卫模样的人伸出手,其中一个道:“二楼的雅间已经被全数包下,我们正在清场,闲杂人等不得上去。” 月三娘扑哧一笑,手指摩挲着说话之人的领子,声音柔媚:“这位小哥,奴家的闺房也在二楼,身后这几个都是奴家的朋友,您连我们都要拦着?” 那护卫立刻面红耳赤,眼眸一垂,刚好看到月三娘胸口呼之欲出的两团雪白,顿时像是火烧一样,闭着眼睛不会说话了。还是旁边那个护卫说:“既然是月老板的朋友,就请上去吧。只是别乱走动,惊扰了太子和诸位大人。” 月三娘冲他眨眼一笑:“还是这位小哥哥懂事,过会儿奴家找你。” 那护卫立刻目视前方,但耳根全红了。 曹晴晴看得是瞠目结舌,不知道原来月三娘还有这样的手段。绮罗拉着她上楼,低声道:“别乱看。” 走到半路,楼梯上似乎有人下来。月三娘顿了下,侧身让道。绮罗抬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从上面下来。她梳着坠马髻,鬓旁簪大黄花,额上贴着繁复的花钿,衬托得一双水目更增几分妖娆。她的身材傲人,外面披着红色的纱衣,里头似乎是舞服,能看见撑的饱满的抹胸和腰带上金色的纹饰。 “你这个人,烦不烦?”女子双手抱在胸前,只冲月三娘点了下头,就不耐烦地往楼梯下面走。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轻扯着她的衣角说:“宝贝儿,我就单独跟你说两句话,好不好?”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都成亲了,难道还要纳我做小,伺候你那位夫人?”女子把衣袖扯回来,冷冷道。 “她算什么啊?姿色平平,不过出身好些,养在家里管事生孩子便罢了,跟宝贝你怎么比……”男子欲扑上去,女子轻盈一闪,下到一楼去了。男子立刻追了上去。 绮罗感到身边的曹晴晴动了动,连忙抓紧她的手,摇了摇头。那个女子正是沈莹,而缠着她的公子哥儿是苏从砚。曹晴晴咬着嘴唇,眼眶红透,没想到一进来就遇上多日未见的夫君,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她在他眼里就是个管家生孩子的工具?哈哈,多可笑。 大堂门口起了喧哗,先是一队禁军列队跑进来,排开阵势,接着进来一些宫女和内侍,擦拭座椅,分别在座位上摆了绣金丝的绸缎垫子。月三娘知道大人物要来了,连忙催着绮罗她们快上楼。等快走到月三娘房间的时候,绮罗偷偷往楼下看了一眼,林勋赫然站在人群之中。他穿着素底的湛蓝色斗篷,脚穿黑色银纹翻云靴,面容冷峻,棱角刚毅。若单论相貌,这人在人群之中绝对算不上是头挑。可论沉稳如山的气质,威武刚猛的气势,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他。 有时候绮罗会想,说他是真龙天子,恐怕也没有人不信吧。 月三娘把她们几个推进房间,又叮嘱了几句,才关上门离开了。 曹晴晴低垂着头不说话,翠萍站在她身旁劝道:“夫人不若便想开些,您日后总归还有小公子可以仰仗。而且老爷也不会让公子纳这样的女人进门的。” 曹晴晴凄惨地笑道:“心都不在了,要个空壳子的人有什么用?他竟然都没有认出我来,一门心思扑在那个女人身上。……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曹姐姐!”绮罗连忙把她按在位置上,“你忘了自己答应过我和三娘什么?不冲动,一切听我们的安排。” “我不甘心,不问个清楚,我真的不甘心!”曹晴晴握紧拳头狠狠砸着桌面。 绮罗连忙抓着她的手劝道:“稍安勿躁。你若是要见苏公子,我们让三娘想办法将人引来就是。今日外面来了那么多人,你又不知道苏公子在哪里,万一冲撞了太子那边就不好了。” 曹晴晴想想也觉得有理,只能按耐着性子。可坐了一会儿,她肚子就不是太舒服了,在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行方便的东西。 “不行,我憋不住了!我得去一楼的大堂解决。”曹晴晴捂着肚子去开门,绮罗连忙让翠萍和暮雨都跟上去照顾。原以为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哪知道左等右等,都不见曹晴晴回来。绮罗心想,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她心中着急,坐立难安。人是她带出来的,万一有什么差池,回家了也没法交代。偏偏三娘也一直不来,她只得开门出去寻人。 大堂里正表演着歌舞,座无虚席。二楼的回廊上,站着好些禁军,没有人在走动,静悄悄的。绮罗猫腰蹲在栏杆下面,从栏杆镂空花纹的缝隙里,梭巡着一楼,企图找到曹晴晴的踪影。忽然,歌舞谢幕了,一个儒雅的声音说:“再去楼上检查一下,我们接着回去喝酒。” “是!”接着便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一大群人上楼来了。 绮罗暗道不好,转过身想回房间,却看到两个禁军正低头打量着她。她怔住,下意识地用背靠着栏杆,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上来的!”禁军逼问道。他们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明丽好看的少年,尤其当他笑的时候,魂魄都似要被他勾走了。但他们奉命负责守卫太子和诸位大人的安全,不敢有所怠慢。 “我是……月老板的朋友。我不是坏人。” 禁军狐疑地看着她:“为了安全起见,你得跟我们一起去见下都虞侯大人,确认身份。”说着,就要去提绮罗的领子。 “那边怎么了?”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勋慢慢地走过来,看到两个禁军站在绮罗的面前,正欲动手,目光陡然往下一沉。这丫头是疯了不成?顶着这么一张脸,竟敢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乱走?! “启禀侯爷,这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卑职等正打算把他拉去检查身份。”禁军抱拳回禀道。 林勋把绮罗拉起来,抬手护在身后,淡淡地说:“这是我带来的人,不用查了。你们就当没看见她。” “属下不知,请侯爷赎罪。”禁军连忙行了个礼,便退开了。 林勋把绮罗拉到面前,刚要责备她两句,身后有人说:“侯爷在那边做什么呢?不是说上来喝酒的吗?” 林勋忙把绮罗拉到墙边,伸手撑在她两侧。因为他穿着斗篷,身量又高大,刚好把绮罗整个人遮住。她跟他贴得很近,她仰头似乎就能碰到他挺拔的鼻梁,呼吸到他吐出的气息,心跳一时全乱了。 似有几个人走过来,停在旁边。他们看见林勋这个样子,便知道他藏了个人在怀中,便揶揄道:“侯爷莫不是藏了什么美人,要自个儿偷偷享用?”有个人好奇,要过来查看,林勋索性把绮罗抱在怀里,整个儿包住:“王公子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哟,就如此宝贝,都不肯旁人看?” 其余的人讪笑,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既然侯爷这么说了,别打扰他,我们先走吧。” “那侯爷可要快些来。”那位王公子也不敢多做纠缠,与旁人一道走了。 等他们走远一些,林勋把绮罗直直地抱起来,就近撞开旁边一个房间的门。等把她放在地上之后,转身便上了锁。他皱着眉回头,却见她的脸低垂着,红得像是一朵芍药花,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绮罗现在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刚才抱起她的时候,她大惊之下,双手撑住了他的肩膀,胸口差点就撞到他的脸……他刚刚,是没注意到吗?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发育得却比同龄人要好许多,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十五六岁了一样。 林勋的确是没有注意到,只是生怕叫别人发现了她。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喜欢漂亮女人都是出了名的。在这种地方,万一发生了什么,也只有吃哑巴亏的份。月三娘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来这种地方?他握着拳头,强压下怒火,上前抓起绮罗的手,把她拉到桌旁。 桌子上有砚台,他用手指蘸了墨,放在掌心搓了搓,要往她脸上涂去。她下意识地要躲避,却叫他用双掌捧住了脸,轻轻地搓揉了起来。她的皮肤很嫩,他不敢太用力,只觉得触手仿佛是一块豆腐,碰一碰就会碎。 绮罗微微抬眼看他。他很高,她只到他的胸前,琥珀色的眸正专注地盯着她的脸。他的掌心很温暖,手指的关节处全是又厚又硬的茧,但他擦得很小心,丝毫没有弄疼她。 她知道不该跟这个男人如此亲密,但她贪恋地看着他英气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不算厚的两片嘴唇——这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一切。他刚才护了她,就跟前世一样。每当她有什么麻烦,他总是会不动声色地过来解围。就是这样的温柔,把她的心给吞噬了。可他拿走了她的心,又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她曾经那么痛。 “为什么?!”她不禁问了出来。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她,却要一次次地维护她。她不要这样的温柔! 林勋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这一世,她绝对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绮罗扯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林勋,你离我远点!”她声嘶力竭地叫出来,转身就要跑过去开门。 林勋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腰,将她按在了怀里。她挣扎,他却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压着声音问:“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放开我!”绮罗推他,打他,他却像铜墙铁壁一样,毫不动摇。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她呜咽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曾是那么卑微却毫无保留地深爱着你。 她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臂上,他仿佛被烫了一下,心隐隐抽疼,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绮罗摇头要避开,他却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丫头,莫名地让他心疼。他好像对她有种难以名状的亏欠。不管她是不是小白,不管她是不是恨他,因为什么而恨他……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3章 决裂 绮罗被吻得浑身无力,软在林勋的怀里。她反抗不了他,无论是从力量上,还是从心理上。林勋扣着她的腰,只觉得她纤若无骨,腰肢仿佛一拧就会断。真的太瘦了,小时候圆嘟嘟的,还显得结实些。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养回来。 “侯爷?太子正在找您呢,您在哪儿啊?”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林勋意识到自己耽搁太久了,这才离开那两片柔软娇嫩的嘴唇,朝门外道:“我在这儿,马上出来。” 绮罗挣脱开他,撑着旁边的矮几,只觉得几乎喘不上气,嘴唇都麻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林勋抬起手,要摸一摸绮罗的头,她却嫌恶一样地躲开。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然后沉默地收了回来。他也是可笑,那么多女人上赶着投怀送抱,他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对这个丫头上了心。只怕依着她的性子,自己日后有得苦头吃。 “不愿意走?这种地方,若是叫人发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林勋皱眉道。 “我还不能回去,我要找到曹姐姐。” “苏家的四少夫人也来了?”他记得三娘提过,这丫头跟曹晴晴的交情不错。 绮罗侧头,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曹姐姐是谁?”京中有那么多姓曹的闺秀,况且他三年不在京中,不应该知道自己跟曹晴晴交好。 林勋不回答她的问题,径自开门出去,唤了两个亲卫过来交代了一番,最后说:“找到人之后,把她们安全地送回去。” “是,侯爷。”亲卫跟着林勋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林勋转身往二楼最大的那个雅间过去,脚下生风。因他是今日的主角,屋内所有人都在等他。他迅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抬手道:“殿下恕罪,臣有事耽搁了。” 太子赵霁生得一张俊脸,气质高贵。他边吩咐上菜,边笑道:“本宫听绍成说,你在这舞乐坊里还藏了个人?这可真是稀罕事,咱们的护国铁树竟要开花了啊?” 在座的人都笑起来,那笑声更多的是附和赵霁的话,并没有任何的不敬。林勋也没有否认。 王绍成本就是个混子,不怕死地说:“真想看看叫侯爷这铁树开花的人儿长什么模样。侯爷别藏着了,让我们开开眼吧?” 林勋扫他一眼,丢过去四个字:“于礼不合。” 王绍成原以为就是这舞乐坊里的舞娘,上不得台面。怎么听林勋这话的意思,倒像是个大家闺秀,还不能见外男了?但他再浑,也知道对面坐的那个男人可是位说一不二的主。他虽然因着父亲是枢密使王赞的缘故,得以与太子亲近,但惹了林勋却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赵霁见气氛闹得有些僵硬,看向右手边一个白衣儒雅的男子说:“从修啊,勇冠侯三年没回来了。今日难得高兴,你来露两手给大家看看。” 那男子依言站起来:“那臣下便献丑了。” 有宮人端来琴案和古琴,白衣男子翩翩落座,以指滑弦,清雅的音韵便在屋子里回响起来,众人皆闭目陶醉。林勋知道这名男子就是鼎鼎大名的苏从修,苏行知的长子,也是京中屈指可数的才俊。他成名比陆云昭还要早许多,琴棋书画皆为当世的翘楚,是朝中的一股清流。现为集英殿修撰,据闻年底就要升官。 听说他虽然丧妻,但是很多大家千金都争抢着要做他的续弦。连靖国公朱明祁也有意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他。 一曲完毕,掌声雷动,刚才些许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苏从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左右点头致意,宠辱不惊。 舞娘跟着进来跳舞。她们跳的是西域的回旋舞,衣着大胆,上半身只有一件抹胸,露出肩膀和肚皮,下半身是纱做的宽腿裤,大腿若隐若现。饶是见惯了风月的公子哥,见到这样血脉喷张的画面,也免不得朝舞娘的胸啊,臀啊瞄一瞄。教养稍好的那些则装作与旁坐的人聊天,非礼勿视。 领舞的舞娘跳着跳着,就跳到了林勋的面前,又是倾身,又是扭臀,跳得好不*。她的身材很丰满,虽然面纱遮面,却看得出来五官美艳,可林勋不为所动,只低头夹菜喝酒。 舞娘却不甘心,索性坐到了林勋的怀里,手摸向他的身下。林勋退后一些,猛地站起来,舞娘就摔到了地上,“哎哟”一声。 歌舞骤停,众人都看了过来。林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舞娘,这若不是月三娘的场子,他一定不会客气。王绍成连忙跑过来扶起舞娘,怜惜道:“唉,花月姑娘这又是何苦。咱们勇冠侯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哪里懂得怜香惜玉?快让我看看,摔哪里了?” 沈莹强忍着王绍成有意无意放在她臀上乱摸的手,瞪着林勋。她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都极有信心,几乎没有男人会不为所动。她就是爱林勋这种男人,皮相好,气质冷漠而又高贵,目空一切。她喜欢把他们的面具撕下来,看他们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这对于她来说是莫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沈莹如今在舞乐坊是无往不胜,哪知道今天碰上了一根钉子。 王绍成搂着沈莹坐在身旁,豆腐吃得不亦乐乎。他是舞乐坊的贵客,沈莹也不好得罪,只柔柔地推拒。 忽然有人在门外大声喊道:“让我进去!我要见花月!” “这位公子,此处已被贵人包下。你若再无礼,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你们敢拦我!我来找我哥,我哥哥在里面!哥!我是阿砚啊!” 苏从修闻言站起来,向赵霁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门外乃是臣下的四弟,可否行个方便?” 赵霁爽快道:“既然是从修的弟弟,便请进来吧!” 苏从砚进来之后,先向赵霁等人行礼,赵霁吩咐宮人给添了一个席位。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王绍成旁边的沈莹,正在推拒王绍成的酒,王绍成的手还搂着她的腰。他径自走过去,把沈莹拉了起来:“王公子,花月不善酒力,还请你高抬贵手。” 王绍成好像听了一个笑话:“听苏公子的意思,花月还是你的人不成?” 苏从砚坚定地说:“现在还不是,但我会给她赎身。” 王绍成拍案狂笑,左右也都是议论纷纷。苏从修斥道:“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喜欢她,我要娶她!”苏从砚急道。 屋子里的人都大笑起来。赵霁举起酒樽,旁边的宫女上前恭敬地给他斟满了酒:“若本宫没记错,苏家四公子已经娶妻生子了吧?你今日所为之事,苏相可知晓?” “我爹……他不知道。”苏从砚的声音小了下去。众人又是哄笑。 “阿砚,跟我出来。”苏从修站起来,拉着苏从砚就往门外走。苏从砚不肯依,频频回头看着沈莹,沈莹却根本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林勋的身上。 待出了门,苏从修看到门边有两个人正在拉扯,其中一个虽然穿着男装,却很面熟,另一个满脸的墨汁,看不清容貌。苏从砚也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晴晴……你怎么在这里?” 曹晴晴拉开绮罗的手,抹了抹眼泪说:“是啊,你没想到吧?”刚才她去了茅厕,就看见苏从砚的身影,不顾暮雨和翠萍的拦阻,一路跟着他。她看到他对花月诉衷情,又看到花月拒绝了他去献舞,刚刚更是听到他要娶花月。都到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从砚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哑巴了,他的确没有想到,曹晴晴居然会为了他亲自跑到这种风月之地来。 苏从修把几个人叫到自己休息的房间里,问道:“弟妹,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这位小兄弟是……?” 绮罗连忙把帽檐压低,曹晴晴异常平静地说:“她只是陪我来的,此事与她无关。兄长,我就是偷偷来看一眼,好叫自己死心。请兄长告诉父亲和母亲一声,我恐怕做不成苏家的媳妇了。请苏家休了我吧。” “你,这又是何苦?”苏从修知道这次是自己的四弟过分了,但苏曹两家一向交好,曹晴晴又给苏家生了儿子,平日里也无过错,用什么名目休?恐怕两家因此断绝往来都有可能。 苏从砚刚才在人前不过是逞一时之气说要娶花月,以苏家的门风,怎么可能让花月进门?他爹还不打断他的腿!眼下听到曹晴晴要自请休离,一下子也慌了:“晴晴,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不同意。” 曹晴晴的态度却很坚决,看都不看苏从砚:“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要再互相纠缠折磨了。我已收拾好东西和聪儿住到别处,我等你的休书。”说完,朝苏从修行了个礼,拉着绮罗便转身出去了。 苏从砚追了两步,只看到门“砰”地一声在他眼前关上。苏从修叹道:“阿砚,这下你满意了吧?” “大哥,我……”苏从砚心虚地说不出话。他怎么知道曹晴晴会突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刚刚真是看到王绍成嘲笑他,他一时气急才说出那样的话。 “我看你回去怎么跟父亲和母亲交代。”苏从修起身欲离开,苏从砚死死地抱着他的手臂,求道:“大哥,你得救我呀,你不能不管我!父亲是绝对不肯我给曹家写休书的,他会打死我的!” “那你就去把弟妹和聪儿找回来。”苏从修到底是不忍心不管苏从砚。这个弟弟从小就跟他最亲,爱粘着他。他丧妻的那段日子,痛不欲生,也是弟弟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只是弟弟这回真的做的太过分了。 “好,我去找她……”苏从砚要走出去,又停下脚步,苦着脸说,“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啊……” 回去的马车上,曹晴晴换下了衣服,一直在哭。绮罗也不懂得怎么安慰她,只是劝道:“和离的事情,姐姐要不然再想想?聪儿毕竟还小,没有爹可怎么办……” “那混蛋不是要娶花月么?我就成全了他!”曹晴晴坚决地说。 绮罗知道她说的是一时气话,但也不好再刺激她,回了朱府就安顿她先去休息了。 今日林勋也是搅得绮罗心烦意乱,她揉着头回到房中问宁溪:“有表公子的信吗?” 宁溪拧了帕子给绮罗擦脸:“小姐的脸怎么弄成这样?已经很久没有扬州那边的消息了,要不然让暮雨想法子联系朝夕看看?” 绮罗暗自思量:奇怪,表哥从来没有这么久音讯全无的,难道是被王家的事情缠上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4章 引荐 初秋时节,夜间下了一场小雨,风裹着丝丝凉意,地上又落了重枯叶。这处宅院很安静,在扬州城里的僻静处,院子里没有种花卉,只是各种草木交错在一起,全是草叶的气味。 朝夕领着大夫疾走,一边不时地回头催促道:“请快一些。” “是,是。” 行到一个屋子前,朝夕推开格子门,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一个坐在床边的身影仿佛凝聚着月光般,照得屋里都亮堂了许多。 朝夕把大夫让进去,大夫上前行礼,然后给躺在床上的人诊治。他琢磨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怪事,风寒如何能久治不愈……药没问题啊?” 陆云昭坐在旁边不说话。这位大夫是陵王找来的,应该是扬州城里医术最好的了。 “老夫再去开两服药吧。”老大夫行医数十年,忽然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钟毅领着大夫出去,陆云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问朝夕:“京中还没有消息?” 朝夕老实地摇了摇头。 莫非出了什么事?陆云昭心里突突的,抬手在嘴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王家老爷平白没了媳妇,不可能善罢甘休,明里暗里地闹。王家有人在朝中做大官,要不是陵王出面摆平,只怕这事轻易了结不了。 朝夕忍不住说:“公子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您着实累坏了,姑娘这儿有奴婢守着就行了。” 陆云昭闻言,点了点头要起身,床上的人忽然叫道:“哥哥!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她边叫着,手还在空中胡乱地摸索。陆云昭只得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潇潇,哥哥在这儿,别怕。” 床上的人似得到安抚,又缓缓地睡去。她的脸色很苍白,整张脸就巴掌大,瘦小得可怜,并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长相,却很是清纯。陆云昭把被子往她的肩上拉了拉,想起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在马车上哇哇大哭和朝他拼命伸出的手,就觉得恍如隔世。 陆潇是怀儿与陆逊生的女儿,比陆云昭小三岁。陆逊是陆云昭的挂名父亲,老实本分的小吏。郭雅盈死得很早,怀儿给陆逊做了妾,一直尽心地照顾着陆云昭,直到她快病死的时候,为了不拖累陆云昭,便把陆潇送去了南边,从此陆云昭就没了陆潇的消息。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派人找过陆潇,但都没有找到,却忽然就在街上这么遇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陆潇,大概一起生活过八年,彼此亲密无间。他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怀姨奶水不足,她总是饿得哇哇大哭,但他一抱她,她就不哭了。小时候他被人用石头砸得满身是伤,她一边哭一边给他上药。长大些,家里的粮食不够两个孩子吃,他在长身体,她就饿着肚子,偷偷把自己的那一份留给他。 这孩子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一天福都没有享过,好在现在终于可以弥补些许了。 陆云昭总是把曾经对他好的人牢牢记在心里。所以无论如何,他要护着这个妹妹,再不让她受一点苦。 朝夕关上格子门退出来,想去厨房里弄些食物。她抬眼便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院子里,肃杀冷寂,像极了暮秋的残风。 “大统领。”朝夕走过去,抱拳行了个礼。她跟暮雨是陵王捡回来的孤儿,由玄隐一手训练的。玄隐的身手,高不可测,杀人的手段更是阴狠毒辣。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却对他敬畏若神,据说连勇冠侯林勋的武功都是他亲手□□的。 玄隐的声音很沉闷:“那位姑娘醒了没有?” “还没有。” 玄隐似乎冷冷地笑了一下,转身欲走,朝夕大着胆子叫住他:“大统领,公子送出的信和京中送来的信是不是都被王爷拦住了?公子他……真的很担心小姐的安危。” 玄隐没有停下脚步,只冷冷地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其它的别多问。” “是。”朝夕垂头,不敢再多言。 玄隐走出后门,对坐在轿子里的人俯身说:“王爷,人还没醒。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公子很担心,一直守着。” 赵琛自嘲道:“没想到这枚棋子的用处这么大。他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都比对我这个亲生父亲上心。不过也好。” “公子重情。” “重情如何能成大事?一个朱绮罗便坏了我多少筹谋……男人一旦有了弱点,再强都不堪一击。王家那边怎么样?”赵琛把玩着手里的玉貔貅,闭着眼睛问。 “王家老爷表面上答应了王爷不再追究,但私下早已经修书一封,寄给京中的胞弟。依照那位大人的处事风格,公子恐怕年底回不了京。” 赵琛淡淡一笑:“晚一点回去也无妨。玉不琢,不成器。回府吧。” *** 从舞乐坊回来之后,曹晴晴就给曹夫人写了封信,说明了要和离的打算。曹夫人一收到信便来了,她早就想过来看看女儿和外孙,可曹博拦着不让。眼下看到事情闹大了,这才松了口,让她去好好劝一劝女儿。 曹晴晴一看到母亲就抱着她痛哭,曹夫人何尝不知道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和离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她边擦着曹晴晴的眼泪边说:“女儿啊,你得看开些。莫不说和离伤了两家的交情,你被苏家休了,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名声对一个女人来说太重要了,被丈夫休离的女人,很难再嫁出去不说,还要忍受别人的唾沫。 曹晴晴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但是苏从砚太伤她的心了。 郭雅心也劝道:“晴晴,不是我和你母亲心狠,要劝你回去。聪儿还小,不能没有爹。苏四公子许只是一时糊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我早上已经写信给苏夫人,咱们先看看苏家的态度再做打算吧。” 曹晴晴哽咽着说:“我一住下来,夫人不就给我婆母写信了吗?苏家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婆母偏疼那个混蛋,处处维护。” 绮罗和郭雅心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这次郭雅心写信的时候,绮罗特意让她加上聪儿生病,久医无起色,朱家和曹家都束手无策,请苏家来个人拿主意。苏夫人再怎么偏帮苏从砚,总不能不管亲孙子的死活吧? 这个时候,玉簪走进来说:“夫人,苏夫人带着苏家的两位公子亲自登门来了。” 曹晴晴猛地坐直了,以为自己听错。曹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喜道:“你看,苏家还是在乎你的。” 因为苏家的两个公子也来了,绮罗不方便在场,就退到后花园里去。她坐在凉亭里想心事,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头,看见是月三娘。 “今日怎么有空来?”绮罗请她坐,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不是你吵着要钱袋的花样,我紧赶慢赶,给你拿过来了。”月三娘把一沓纸拿到绮罗面前来,“我进来的时候,瞧着门外停着好几辆马车,是不是苏家终于肯来人了?” 绮罗点了点头,嘲讽道:“若不是把苏家的嫡孙搬出来,只怕苏相的夫人还在拿捏姿态呢。” 月三娘笑了笑,看绮罗脸上闷闷不乐的,问道:“怎么了,苏家来人是好事,你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绮罗只低头挑花样。 “这花样……是做给陆公子的吧?扬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绮罗放下纸,认真地看着月三娘:“三娘,我打听消息不方便,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一个月时间音讯全无。娘跟爹问起来,我全都搪塞过去了,但心里实在没法安心。” “这有什么难的?回去我便帮你打听看看。”月三娘握着绮罗的手说,“你别担心,他是朝廷命官,扬州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好好地在那里做了三年,不会有事的。” 月三娘这么说,绮罗便稍稍放心些,又低头看花样:“三娘,你的工笔画到底是谁教的?怎么我就画不成你这样?” 月三娘掩嘴笑:“小丫头,这世上的事哪能都让你占了上风?我总得有几样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不然在京里怎么混?不过啊,教你那个秀庭居士不是守丧不能再来了嘛,我给你引荐个师傅,教你画画如何?” 绮罗狐疑地看着她。要说月三娘人脉广,打听消息那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可她引荐的师傅……不会是什么青楼名妓之类的?大户之家总有门第观念。绮罗倒是没什么,可朱明玉对月三娘上门教跳舞已经有了微词,若不是月三娘顶着京城第一舞者的名衔,只怕他不会同意绮罗有个这样的师傅。如今若再来个出身风月的画画师傅,绮罗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瞧瞧,小看人了不是?”月三娘伸手指点了点绮罗的额头,“你们世家大族那些破规矩我懂。这位可是真正的大家,我废了好大一番劲才说动的。施大家,听说过没有?” “你说施品如?”绮罗惊讶地捂住嘴。 月三娘得意地说:“对啊,就是她!她可好些年不收弟子了,只闲暇时画画山水画,给宫里的娘娘们设计典礼时用的行头。她在画画和设计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独到的眼光,你日后若想有所建树,拜她为师就对了。” 绮罗拉着月三娘的手臂,激动地说:“三娘,你也太厉害了吧?施大家都能被你请动。她……她真的愿意教我?她若愿意教我,我出多少束脩都行。” “俗气了不是?人家哪里差你那些束脩。我虽然说动了她,但她说要先看看你,才决定收不收你。她就住在城郊太后赐的竹里馆,改天我带你去拜访。” 绮罗猛点头,她上辈子就听过施品如的大名,只不过人家是给皇室做事的人,等闲百姓见都见不到,更别说求她的一样东西。她是与明修并称的最顶尖的手工艺大师,明修的东西在民间高价还能求得一两件,施品如的却是被各宫娘娘当作压箱宝贝收藏的珍品,绝对流不到宫外来。 月三娘正跟绮罗说着话,宁溪和暮雨端着茶点过来。暮雨看到墙头上好像趴着一个人,大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仿佛受了惊吓,“咚”地一声摔在了外面的地上,响起惨叫声。 暮雨飞身而起,利索地跳下高墙,在墙外面说:“哪来的登徒子,速速报上名来!” 月三娘让宁溪照顾绮罗,起身道:“这人胆子也太大了,我出去看看。”(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5章 问君心 月三娘走到门外一看,见暮雨的脚踩在王绍成的胸口,而王家的护院们正围着暮雨,虎视眈眈的模样。 王绍成一边呼痛,一边抱着暮雨的脚说:“哪来的野丫头,竟敢踩本公子?” 暮雨皱眉,脚下再用劲,王绍成惨叫,只觉得自己的胸骨要断了。 “快住手!”月三娘急忙上前,把暮雨拉开,又俯身把王绍成扶了起来,“王公子没事吧?” “没事,这丫头劲儿太大了。”王绍成强忍着痛,又扫了暮雨一眼,若是旁人敢这么对他,早就被他下令打死了。可他生□□美人,暮雨生得标致,虽然凶悍了点,他还是怜香惜玉。 月三娘挡在暮雨和王绍成之间,伸手给他拍了拍胸上的泥土:“王公子几时学会爬别人府上的墙了?” 王绍成尴尬地笑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把月三娘拉到一旁:“这府上住的可是靖国公的胞弟?”前次在舞乐坊,他命手底下的人偷偷跟着曹晴晴和绮罗回府,打听到靖国公的胞弟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很少在人前露面。他想着直接登门拜访没什么名目,也见不到内宅的小姐,就索性走偏门——爬墙。 月三娘知道这混子来之前肯定都打听好了,便顺势点了点头。 “没想到朱大人府上藏了个这么国色天香的姑娘。”王绍成搓了搓手,回忆刚才见到那个姑娘,口水差点流下来:皮肤像上好的玉器,阳光能透过去似的。五官精致动人,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那气质真是太勾人了。还有那□□的身材,该丰满的丰满,该瘦的瘦,真是极好。 月三娘笑着对王绍成说:“王公子可别打错了主意,人家姑娘早已经定了亲。” “定亲?定的哪家?”王绍成不悦地问。 “好像是曹尚书的义子,淮南节度判官陆云昭。” 王绍成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若是曹博的儿子,他可能还有几分忌惮,不过是个义子,又在那么远的地方任职,怎么能护得住这样貌美的未婚妻?他要他爹动动手脚让那人退亲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月三娘看到王绍成带着人走了,拉着暮雨走回去:“你这姑娘胆子也真是大,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你就敢把脚往他胸口上踩?万一他追究起来,要拿下你,你让你家小姐怎么办?” 暮雨负责保护绮罗的安全,看到对方这么没脸没皮地不知礼节,一气之下也没想那么多。 月三娘回到花园,让宁溪赶紧扶着绮罗回房去休息:“谅他胆子再大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来了。我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就不陪你了。” 绮罗点了点头,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月三娘:“我找个人送你……”月三娘摆手道:“不用了,轻车熟路的。等施大家那边有信了,我再来找你。” 月三娘一路出了府,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夫问她:“东家,回舞乐坊吗?” “不回,去城外的那处宅子。”月三娘坐定之后,下了命令。 宁溪扶着绮罗回屋后,在炉子里点了安神的香片,又拧了帕子给她。绮罗平日里在内宅中很少出去交际,郭雅心的性子也是喜静不喜动,哪里想到京中会有人做出这等出格的事情来。 花园里的事情很快惊动了内堂。郭雅心万分着急,惦记着绮罗,但客人还在说话,她也不好表露出来。刚好苏,曹两家的事情都谈妥了,她把人送出门,就匆匆赶来看绮罗。一见面,她就把绮罗抱在怀里:“我的皎皎,可吓坏了吧?” “娘,我没事。”绮罗安抚地拍了拍郭雅心的手臂,拉着她坐下,“就是没想到墙上忽然有个人,幸好暮雨机灵。” 郭雅心感激地看了眼暮雨,手压着心口对绮罗说:“你大了,咱们宅子周围得多布一些护院了,省得什么人都能胡来。对方是什么来头?” 暮雨道:“枢密使王赞大人家的公子。” “王家的公子?”郭雅心皱了皱眉头。若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朱家未必对付不了,可王赞是枢密使,西府之首,位高权重,恐怕连苏家都要忌惮他们几分。中书门下以同平章事(宰相)为首,统领政事堂,称为东府,枢密院称为西府,东西二府历来就是死对头。 绮罗怕郭雅心担心,便岔开话题,问起她内堂的情况。郭雅心说:“先头把聪儿抱去给苏夫人看了,苏夫人大概心里有数,也没提什么,就是让苏家的四公子来认错。我看晴晴和曹夫人的样子,这事应该就算翻过了。倒是那位苏家的大公子看着相貌堂堂,个性也要沉稳许多,不愧是年底要入馆职的。阿碧若是能嫁给他,倒也是造化了。” 玉簪道:“奴婢倒觉得不会这么顺利。大夫人以前不就是摆出一副不愿意五小姐嫁给鳏夫的模样吗?刚才苏夫人话里的意思,苏大公子的婚事分明还在相看哩。” 郭雅心叹了口气,赵阮这几年折腾下来,高不成低不就,京里的确是没有人想要与她结亲了。若是早两年,苏夫人没有不应的理,可如今苏家炙手可热,反观朱家是什么光景?一个立不起来的长子,一个扶不起的嫡三子,唯一有出息的还是个庶子。人人都在背后议论,娶朱家的五姑娘,可是要拖个烂摊子的。 “娘,过几日我想出门一趟。” 郭雅心自是不同意:“皎皎,刚刚才出了事,你近日最好呆在家中,等风波过去了再出门。” “娘,有暮雨护着我呢,没事的。”绮罗在郭雅心耳边说了一番,郭雅心听了眼睛都发亮:“施大家真愿意教你?” “现在还不好说,说是得先看看我的人。所以您就让我去试试看吧?” 郭雅心内心似争斗了一番,既担心女儿的安全,又不愿意她错过这样的良机。施品如那样的身份可绝不是一般的人能请得动的。 “娘,到了日子,三娘会同我一起去的,您就放心吧。”绮罗摇了摇郭雅心的手臂,郭雅心终于还是妥协了:“罢了,我多派些人护着你。” *** 竹里馆是一处雅居,从前是太后娘娘的私院,后来赐给了施品如。馆中所种以凤尾竹为主,辅以金丝竹,小香竹和绿竹,过眼尽是望不到头的青翠,郁郁葱葱。颇有几分独坐幽篁里,林深人不知的雅趣。 馆内的建筑也多以竹制为主,迈进明堂便有绿竹清香。堂中桌椅也是绿竹所制,表面打磨光滑,放着绣着竹纹的金丝软垫。两面开窗,外头的凤尾竹好像被雨打过,竹林间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仿若仙境。 林勋在竹椅上坐下来,于坤则闭着眼睛呼吸周围的空气。这京中没有别处比竹里馆的空气更好了。婢女端着铜盆和手帕过来,林勋净了手,又擦了脸问道:“你们夫人呢?” “夫人在换衣服,马上出来。”婢女低垂着头,轻声细语道。 婢女的话音刚落,一个着绿罗衫的女子便从珠帘后走出来。她的容貌十分端庄,看不出年纪,仪态清素如秋日之菊。她提裙落座,婢女忙给她手边案上的小青炉点香。 林勋站起来行礼:“姨母。”女子斜看他一眼,声音清灵如山泉:“你这浑小子,若不是有求于我,几年都难得见到一次。” 于坤赔着笑脸说:“侯爷心里还是念着夫人的。这不惦记着夫人独居竹里馆,难免寂寞,才给您引荐弟子吗?” 施品如端起茶杯抿了口:“既是要我收徒儿,依着我做主便是。我这儿人还没见着呢,你们就巴巴地跑过来做什么?” 林勋不说话,还是于坤说:“就怕夫人这儿的规矩多,那位小姐年纪轻,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先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您看既然是我们侯爷给您推荐的人,不妨就勉为其难收下来可好?那位小姐天资聪颖,绝不会叫您失望的。” 施品如望向林勋,淡淡地问:“你跟那位小姐是何关系?” 于坤见施品如一问就问到了重点,便不再替林勋回答,退立到旁边。侯爷会怎么说呢?……心上人?于坤想一想就觉得很期待。 “我把马行街上的金玉满堂送给姨母,当作拜师礼。”林勋道。 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口冷气,施品如道:“嗬,勇冠侯好大的手笔。一家日进斗金,名满京城的首饰铺子,就这么送人了?” “嗯。她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林勋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纸,让于坤拿过去给施品如看,“前阵子舞乐坊的桃夭舞就是她设计的。” 施品如看了看画稿,已经有些动心。这满纸的灵气,绝不只是画来玩玩的。恰巧这个时候,婢女从门外疾步走进来,禀报道:“夫人,来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6章 风波起 施品如挥了挥手,婢女就把林勋和于坤带到帘子后面去了。 绮罗和月三娘惊叹于这竹里馆的布局,以竹为篱,以竹为屏,以竹引路。每每以为是深不见底的竹林小道,拐角处却豁然开朗。明明竹屋或者山上小亭近在咫尺,走了许久却不能到达。 她们跟着身穿绿裙的婢女进入明堂之前,看到楹柱上有两联:至近至远东西,至情至浅清溪。笔力娟秀,应该出自女子之手。这取自《八至》这首诗的前两句,至理,而后两句,则至情。想来这里的主人虽是女子,却看重理性,颇有几分看破红尘的味道。 施品如在堂中闭眼入定,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劳动林勋出面。 待得门上悬挂的碎玉片子相撞发出清越的一声,施品如睁开眼睛,只觉得满室生辉。女孩儿应该年纪不大,眼神清澈,举止端庄,外貌看上去却像红了的樱桃,正是娇嫩可口的时候,难怪叫人惦记。女孩儿穿着白底的绸裙,裙上只有一些暗纹,系着妃色的长绦带,外衫同样是妃色的锦缎,两肩处绣着花团锦簇的图案。 这打扮十分得体,妃色也染得极好,所谓春罗浅染醋红色,真是花一样地漂亮。 绮罗给施品如行礼,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气场似比宫中妃嫔还要大。事实上施品如的确出身大家,终身未嫁,被太后收为义女,虽然是坚决辞了任何的封赏,但连皇后见到她都要称一声姐姐的。 施品如没有说起来,绮罗自然是不敢动的。婢女弯腰上前,把月三娘请到帘子后面,月三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走出去。后面是一个院子,茂林修竹,林勋正坐着喝茶,穿着一身瑞草云鹤的紫色袍子,贵气而又冷漠。 月三娘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地打量这个男人。坚毅的五官轮廓,每一道线条仿佛都被风霜洗礼过。并不是很白的皮肤,拒人于千里的表情,都无损他的英俊。从他十四岁一个人到舞乐坊喝酒开始,她就记住了这个男人。他的身边每次都围着很多人,眼神却冰冷、孤独,又要用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来伪装自己。她记得自己那时被一个官家子弟扯破了上衣,倒在地上哭,是他把一件斗篷抛到了她身上。 他从不愿意主动靠近任何一个人,却天生有种保护弱者的使命感。他出生高贵,但无论是街上乞讨的乞丐,还是在青楼里以卖笑为生的妓子,在他那里都可以得到尊重。他不喜杀人,却常常因造的杀孽太重而整夜难眠。跟他在一起,有时静静坐着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几句话,但他从不为难,也不要求,相处起来,其实很轻松自在。 “你打算看到几时?”林勋头也不回地问。 月三娘掩嘴笑,慢慢走过去:“侯爷长得这么俊,还不让人看了?” 林勋看她一眼:“这是你第二次自作主张。” 月三娘在林勋身边坐下来,单手托腮:“这可不能怪奴家。扬州行宫的事,是公主的人问起桃夭舞,奴家不敢居功,就把小姐的事告诉给了她。这次是因为小姐闷闷不乐的,奴家想着她总得做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就推荐了施大家。施大家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是能看重小姐,对她只有好处。想必侯爷也觉得奴家的主意很好,不然也不会次次都顺水推舟了。” 林勋望着竹林没说话,算是默认。月三娘凑近了些,低声说:“从刘英家里搜出来当年他与西夏皇帝来往的信件,再加上萧迁的小儿子作证,足够抄他的家了。扬州那边的事情,奴家要瞒着小姐吗?” “不必。” “那王家的公子……?” 林勋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敢怎么样。” 月三娘松了口气。若是普通人,她也不会这么紧张。可王绍成那混子,做过的混蛋事太多,比之陵王世子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也是,怎么说也是靖国公府的五小姐,大长公主还在,朱明祁和朱明玉皆是在朝为官,王绍成真就敢做什么?该担心的是陆云昭被暗算才对。 明堂里,绮罗双腿跪得发麻,偷偷抬眼看施品如,对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面容平静无波。她昨晚睡不着,设想了无数个施品如会问的问题,没想到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只是让自己跪着,这得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吧?还好她跟郭雅心绣东西的时候,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定力也还可以。 施品如见她面不改色,跪得笔直,又命人拿了一本书来看,仍是不发一言。 于坤猫在珠帘后边,拉长了耳朵,想听听屋子里说什么,可静悄悄的,仿佛落针可闻,都让人怀疑有没有人在了。 施品如翻了一页书,终于开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经过几片竹林?” 绮罗一愣,这是什么问题?她仔细回忆了下,认真地回答道:“应该是六片。绿竹两片,凤尾竹一片,剩下的三片是几个品种混合的。” 施品如又问:“竹屋和竹亭各有几座?” “竹屋四座,竹亭一座。山头上还有一座竹亭在建。” 不错。施品如勾了下嘴角,还未说话,前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姑姑!” 于坤吓了一跳,这祖宗怎么来了?他赶紧跑回花园:“侯爷,好像是仪轩公主来了!咱们要不要避避?” 林勋摇了下头:“姨母会处理。” 月三娘幸灾乐祸地说:“公主追侯爷追得可真紧,都追到竹里馆来了。奴家还是回避一下,省得公主以为奴家要勾引侯爷,奴家可吃不消那位公主。”她笑着说完,施施然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走开了。 赵仪轩走进明堂里头,像脚底下踩着两个风火轮。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屋子里的绮罗,也不搭理她,上前径自坐在施品如的旁边,挽着她的手臂说:“姑姑,林勋是不是来了?” 绮罗心中一震,林勋也在这里?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不过依施大家的身份,跟他们这些人关系走得近应该也是情理中。她向赵仪轩行了个礼,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施品如侧头看赵仪轩:“公主,女儿家的矜持呢?哪有一进门就问一个男子去处的。”赵仪轩幼时跟着施品如学过礼仪的课,施品如也算是她的老师。 赵仪轩嘟嘴:“矜持又不能让我得到喜欢的人。我都追了他多少年了?姑姑快说。” “方才是来过,但是已经走了。”施品如把手里的书放下,淡淡地说。 “又走了?!”赵仪轩跺了跺脚,好像这才看见绮罗,“朱家小姐怎么跪在这里?姑姑认识她?” 施品如理了理衣袖:“一个故人引荐的,想让她跟着我学学手艺。” 赵仪轩立刻有些不高兴了:“我也想学手艺,姑姑如何都不肯教,怎么反而教起一个外人来了?” “学这门手艺,最重要的是心要细,能沉得住气。公主坐不住,也不善于观察,如何能学得好?”施品如诚恳地说。 “上次我给姑姑看了图纸,姑姑明明夸我天赋高。” “上次你拿给我看的那些图纸,是她画的吧?”施品如看一眼就知道林勋拿过来的图纸跟赵仪轩拿过来的图纸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无论是从构思还是用色,甚至连画工都一模一样。 赵仪轩立刻怪罪绮罗,口气不善:“是你说的?” 绮罗立刻摇了摇头。她从进来都现在,都没跟施大家说过几句话,更不知道什么图纸的事情。再说,若是赵仪轩把上次行宫拿走的图纸给施大家看,谎称是她自己画的,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可耻。 “公主。”施品如严肃了脸色,“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怎么还反过去怪她?所有作品不论好坏,都是创作者的心血,你怎么能据为己有?” 赵仪轩扯着裙子上的带子,站起来道:“既然林勋不在,我走了。” 施品如轻叹口气,让身边的婢女过去把绮罗扶起来,吩咐道:“三天后的辰时再来。”说完便起身转到后园去了。 绮罗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走,婢女柔声问:“姑娘没事吧?” “不要紧,只是太久没跪了,有些不适应。”绮罗笑了笑。 “我们家夫人的脾气的确有点古怪……”婢女小声道,“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绮罗觉得这个丫环好生莽撞,哪有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自家主子的?她说道:“主子之间还不当众议论旁人是非,姐姐这话说得过了。” 婢女连忙惶恐地说:“奴婢知错了。” 到了门边,月三娘倚靠在竹子上等,看到绮罗过来,忙从婢女手里把她接过去:“乖乖,这么久,你是去受刑了?” “没事,我们回去再说。”绮罗朝婢女点了下了头,扶着月三娘往门外走。 因为施品如不喜欢太多人,宁溪和暮雨,还有郭雅心派来的护院,都是在门外等。绮罗上了马车,宁溪给她揉着膝盖问道:“小姐怎么弄成这样?拜师成功了吗?” “也不知道算成功了没有,施大家让我三日后再来。” 月三娘喜道:“傻瓜,这就是要收你了呀!若是对你无意,直接打发你回家,不会让你再去了。” 绮罗觉得不太真实。这拜师也太容易了吧?只问了两个奇怪的问题,跪了一跪,就算拜到师父了?而且施大家分明什么都没有说。 一行人回到府中,绮罗刚下了马车,就看到阿香在门外焦急地徘徊。 “阿香,出了什么事?”绮罗问道。 阿香跑到绮罗面前,手足无措,都快哭了:“小姐,表公子,表公子他出事了!” 绮罗脑子“嗡”地一声,抓着她的肩膀着急地问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阿香只是猛摇头,绮罗索性放开她,也顾不上腿脚酸麻,往郭雅心的住处奔去。 朱明玉负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郭雅心坐在一旁的榻上,也是心乱如麻,几次欲言又止。 绮罗奔进来,气喘吁吁地问道:“爹,表哥怎么了?” “瞧你,怎么跑得满头大汗?”郭雅心把绮罗拉到身旁坐下,用手帕给她擦汗。 绮罗心急如焚:“娘,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雅心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看向朱明玉:“官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可是重罪,弄个不好,连前途都要没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7章 委 绮罗着急,郭雅心就把大概的情形告诉了她。 原来刘英罪犯通敌卖国,皇上下旨抄他的家,并严审相关证人,要将刘英的同党一网打尽。这件事交给淮南的节度使办,一名官员在抄家的过程中发现了刘英三年前写给陆云昭的信。 那官员还来不及呈给上官就被杀了,信也不知所踪。 三年前西夏和本国的大战,死伤无数,还折了柱国公林阳,兹事体大。提点刑狱司的人便把陆云昭作为杀人和销毁证据的头号嫌疑人看押起来,但没有审出结果。如今皇上已经下令把陆云昭停职收监,并押回京,交由刑部审理。而刑部尚书已命刑部侍郎朱明玉回避此案。 绮罗听得浑身发冷,仿佛前世父亲出事时的感觉又出现了。 “爹,求你想办法救救表哥。”绮罗拉着朱明玉的手臂哀求道。朱明玉心中也着急,拍了拍绮罗的手背说:“我去曹府一趟。” 朱明玉匆匆赶到了曹府,轿子还没停稳就下去了。曹府下人似乎早知道他要来,已经站在门口迎他。等到了大堂,苏行知和朱明祁竟然都在。 曹博起身过来,揽着朱明玉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要来。” 朱明玉与苏行知见礼,又叫了朱明祁一声”大哥”。朱明祁不动如山,只点了点头。朱明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云昭的事情怎么会连他们两位都惊动了? 苏行知是时下的文人装扮,高巾帽,精布交领襕衫,衣着很随意松垮。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道:“这件事十分棘手,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朱明祁说:“陆云昭的事应该是王赞做的手脚。兵部与枢府本就紧密相连,三年前萧迁所为有可能是王赞直接下的命令。他生怕自己受刘英牵连便先下手为强,企图通过陆云昭,把我们政事堂一并拖下水。” 曹博沉默不语,只不停地用杯盖划着茶叶沫。苏行知看向他,沉着声音说:“我知他是你的义子,但弃车保帅,你不可将自己的前程堵在他身上。” 朱明玉察觉到不对:“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刘英的确给云昭写过信,而且那封信已经在皇上的手中了。”曹博闷闷地说。 朱明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大事不妙。 绮罗和郭雅心一起坐在屋内等消息,直到掌灯时分,玉簪和阿香把屋内的灯台都点亮了,朱明玉才满脸疲惫地回来。 “爹,曹伯伯怎么说?”绮罗几乎是跳起来的。朱明玉坐下来,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简单地说:“事情很复杂,这回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朝堂上很多事不能随便说给家眷听,否则会招惹祸事。绮罗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只觉得六神无主。她虽然知道陆云昭今后会成为宰相,但眼前这个危机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不知他要如何度过。 一家人简单地吃过晚饭,绮罗就告辞回自己的住处了。暮雨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她没想到忽然之间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难道这一切跟那个公子救下的姑娘有关系?她得到朝夕的指令,不能把与那位姑娘有关的事情告诉小姐。 宁溪搀扶着绮罗说:“三娘走的时候交代奴婢,竹里馆那边小姐要是没有心思去的话,她会向施大家说明。” 绮罗点了点头,她现在的确心里乱糟糟的,可连爹跟曹伯伯都帮不了表哥,她一介女流,能有什么法子?很自然地,她就想到了林勋。可前世林勋已经是枢密使,今日王赞的这个位置,手握权柄,也许能帮上忙。现在他只不过是枢密院的五品官,爹都没有办法,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那个人,连前世父亲那样的交情都不救,更别提这世非亲非故的陆云昭了。 三日之后,施品如按时起身,正在竹园里头煮茶。早晨竹林间有雾,天边的云层将开未开,竹露滴清响。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没好气地说:“你从前三五年不来看我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地往我这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竹里馆藏了什么宝贝,让勇冠侯这么上心。” 林勋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睡不香,觉得自己满脑子尽是龌蹉。怪那丫头实在太勾人,他只尝了两次,就有些欲罢不能,恨不得日日抱着看着。可他也不敢来硬的,只能跑来看看,以慰相思之苦。 三年时间,看不到摸不着,只能随着纸页间描绘的那个人或悲或笑。等真正见到了,曾经心里压抑着的感情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倾泻口,奔腾而出。终有那么一个人,他愿与之并肩老。 施品如倒了杯茶推过去:“你今天恐怕白跑一趟了,月三娘托人来说,她家中有事,应该不会来。” 林勋应了声,端起墨绿的粗瓷茶杯,有竹叶的清香蔓延在嘴里。他端详着那茶杯,兀自说道:“这东西不像是姨母用的东西。” 施品如淡笑道:“我自己烧的,精瓷太薄,容易烫手。这颜色跟我的竹里馆更配。” 林勋说:“姨母的手巧。” “你用不着恭维我。”施品如看着林勋,语重心长地说,“你若真喜欢那位姑娘,便叫你母亲派人堂堂正正地去她府上提亲,你母亲没有不应的理。她前两日还跟我提起你的婚事,说就差把月宫的嫦娥给你请下来了。不过,那朱家五姑娘的样貌气质,与嫦娥也没什么两样了。”那日,她还故意叫婢女说自己的坏话,用来试探朱绮罗。婢女回来后禀报的话,让她对朱绮罗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虽是年纪小了些,好在沉稳懂事,未必担不起一个家。 “她已有婚约在身,现在还不是时候。” 施品如秀眉轻蹙:“有了婚约,你还敢觊觎人家?”她教授皇室的皇子公主礼仪,最是看重这些,当然不赞同林勋夺□□的作法。林勋却不以为然:“她的那桩婚事成不了。与她有婚约的人如今惹上了刘英的案子。”他概括得很简单。 施品如虽然很少理那些个凡尘俗事,但也知道刘英的案子到底有多大。依照皇帝的性格,肯定是要彻查,绝不放过一个的。 婢女跑过来说:“夫人,朱家小姐来了。” 施品如有些意外,看到林勋动了动身子,淡淡地说:“请到明堂去吧。” 绮罗心中十分担忧陆云昭,但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愈是坐在家中,愈是会胡思乱想,倒不如来竹里馆静一静心。 施品如是真正的名家,教过皇子和公主,教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弟子,而且她轻易不收徒。绮罗自问还没有真正拜到这个师父,至少得拿出当时刘备三顾茅庐的诚意来。 她坐在明堂里,看到丫环抱了一大堆的画轴过来,放在案上:“夫人要小姐先看看这些画,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幅。” 施品如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绮罗点了点头,宁溪帮着她把几幅画打开来,挂在旁边的墙上。这几幅都是名家的作品,有山水,有花鸟,风格迥异。绮罗站在墙前面,托腮琢磨施品如的意思,选一幅喜欢的画,就只有这么简单? “唉呀!”身后婢女轻呼了一声,原来是堆叠的画卷纷纷滚落到了地上。 宁溪和绮罗都帮忙去捡。 有一卷画滚得比较远,落到了门边。绮罗快步走过去,刚准备弯下腰,一只修长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把画卷捡了起来。 “谢谢。”绮罗抬眼,看见白衣翩翩,俊朗出尘的苏从修,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她不由得心虚,当日舞乐坊他们见过,不会被他认出来吧? 苏从修看见绮罗,也是惊为天人。他忽然想起结发的亡妻,初见时,罗衣新裁,敛尽春山羞不语。少年时代的炙热情怀,都伴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可惜成婚仅一年,她便撒手人寰。此后落花人独立,微雨燕□□。 绮罗盯着苏从修手里拿着的画,欲言又止。苏从修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把画递过去:“啊,抱歉。” 绮罗双手接过画,屈膝行了个礼,便退到一边。 “苏公子。”婢女连忙走过来,两颊飞着红晕。 苏从修温和地问道:“先生在吗?” “在竹园里头,奴婢这就引您去。”婢女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苏从修便跟着婢女走了。 宁溪走过来说:“没想到苏公子竟也是施大家的弟子?他可是公认的当世唯一能跟表公子媲美的大才子,科举的状元郎呢!” 绮罗只默默地把画展开来看,宁溪暗自懊恼,怎么无端地又提起表公子来了? 绮罗好似没有在意宁溪说了什么,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张落款为清莲居士的芙蓉图。清莲居士是享誉四海的名士,博学多才,亦善谋略,号为文坛的泰山北斗。其中尤以画为精绝。这幅芙蓉图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迹,但应该是他很早期的作品,有些瑕疵,但色彩冶丽,布局饱满,功底不俗。 “就这幅吧。”绮罗转身对婢女说。 施品如刚好走进来,看到绮罗挑的画,不以为然:“那么多好画,为何偏偏挑了这幅?”(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8章 师兄 绮罗行了个礼说:“我明白画画与书法一样,讲究传承。是以大胆猜测夫人是要我在这些画里头选出自己喜欢的风格,定为今后摹仿的对象,再在此基础上发展自己的风格。清莲居士是当世难以企及的高人,若是他后来的写意山水之类的大作,我是万万不敢选的。但这幅画是他早期的作品,没有那么磅礴大气,反而透着一股……清丽写趣的风格。”她不好意思明说,这幅芙蓉图,从画风到用色,都极像是女子的手笔。 施品如忍不住抬袖掩嘴笑,她本人淡如菊,这一笑却似桃李芳菲:“世人便是把她捧得太高了。你既喜欢,我便给你多找些她的画作,你拿去临摹吧。” “是。”绮罗应道。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如此不把清莲居士放在眼里的,那可是高山仰止的名士啊。哪怕是施大家……这么说也有些不妥吧?而且,施大家居然有很多清莲居士的画作,还可以随便丢给她临摹,她没有听错吧? 施品如端坐下来,命婢女把茶端给绮罗。 绮罗不明就里,婢女低声提醒:“小姐,这是拜师茶呀。”绮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把茶高举过头顶,奉给施品如:“师父请喝茶!” 施品如接过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既然入我门中,就有些规矩要守。我请了你师兄过来,与你说一说。月堂,你出来。” 苏从修从门后走出来,先是向施品如行礼,然后笑道:“小师妹有礼了。” “师兄。”绮罗诚惶诚恐,忽然之间就跟苏从修成了同门?月三娘这是给她找了多大的一棵树靠着。 苏从修开始说规矩,那些刻板的条规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吟诵风月一般优雅。绮罗用心地听着,恨不得拿纸笔全都记下来,生怕错漏了一条。她现在还觉得恍惚不真实,施大家这么容易就收了她做弟子? 等苏从修说完了,施品如睨着他,口气不善:“往后既是同门,你也要帮着指点她。虽说是个女孩儿,也别太宽厚了。你那个师弟,从小便是被你宠得没了样子。” 苏从修无奈笑道:“弟子谨遵师命。” 施品如扶着丫环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乏了。你们都先回去。”一会儿那难缠的人又该来了。 苏从修倾身欲扶绮罗,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夫人,您不能进去。” “你不是说夫人不在吗?我进去看一眼就走。”这人说着便闯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蓦地愣住。 几个婢女进来跪在地上:“夫人恕罪,奴婢们拦不住。” 施品如挥了挥手,要她们退下去,不悦地问道:“朱夫人这是何意?你当这竹里馆是何处,任由你来去的?” 赵阮穿着紫地鸾鹃穿花缂丝的背子,八幅霜色纱裙,缓缓走到堂中:“施夫人,我敬你的为人,才托皇后娘娘出面,要你保媒,可没想到你竟出尔反尔。我当苏公子为何一直不同意娶我家阿碧,原来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绮罗知道她误会了,扶着宁溪站起来,解释道:“大伯母,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阮冷笑:“我可不敢当这一声大伯母。你明知道苏家大公子是什么身份,居然还跟他纠缠?怎么,陆云昭那头刚出事,你与他的亲事就不作数,急急地寻找下家了?” 苏从修上前道:“与贵府的婚事不成,是我无意娶亲,与旁人无关。我和朱小姐也不是夫人想的那种关系。” “既然不是,方才苏公子为何要扶她?苏公子可别被她这张脸给骗了,她与陆云昭之间早就有首尾。两个人自小亲密,恐怕好得连清白都没了!”赵阮想着阿碧的婚事反正不成了,绝不能让朱绮罗白捡了个便宜,有多少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绮罗听不下去,就算她跟苏从修没什么,也不能让赵阮这样随意毁掉自己的清白。她上前按住赵阮的手臂,低声道:“大伯母,请适可而止。”哪知赵阮在气头上,听也不听,竟用力地甩开她。她没防备,摔倒在地,头恰好撞到了旁边的几案,发出“砰”地一声。 “小姐!”宁溪猛扑过去,把绮罗扶起来。绮罗眼冒金星,下意识地伸手按了下刺痛的额头,指尖竟然染了血。 施品如和苏从修皆是一惊,连忙走过去查看。这时,一个人从门后疾走出来,先一步把绮罗抱了起来。 赵阮还在愣神,没想到林勋也在此处,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林勋眼神冷冷地掠过她的脸,仿佛刀子一般,吓得赵阮后背阵阵发凉。这人如今是勇冠侯,当年连萧迁都敢斩,没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只是他跟朱绮罗,又是怎么回事? 林勋对婢女说:“去找药箱。”然后就把绮罗抱到后面去了。 绮罗的头晕乎乎的,只觉得被人放坐在石凳上。她抬头,看到林勋俯下身子,沉着脸看她的额头,脸色很不好看。他离得很近,气息都喷在她的额头上。她下意识地要躲开,林勋却说:“若不想我当众亲你,就别动。” 绮罗知道他做得出来,行宫和舞乐坊那两次都是问也不问就亲上来了。她吓得不敢动了。 婢女跪在旁边,把药箱打开,低头不敢看。林勋伸手说:“药酒和棉花。”婢女恭敬地递过去,宁溪在旁边看着干着急,生怕林勋养尊处优,根本不会这些,把绮罗给弄疼了,要过去帮忙,都被林勋的眼神逼退了。 林勋把药酒倒在棉花上,刚碰到绮罗的头,绮罗就抓着他的手腕喊道:“疼!” 林勋说:“疼也得忍着,还是你想破相。”说是这样说,他却觉得被她握住的手腕处很烫,力道便轻了一些,还轻轻地吹着伤口。这药酒的药性十分强烈,绮罗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为了不破相,还是咬牙忍着。 等上好药,林勋又熟练地包扎了伤口,对宁溪叮嘱道:“回去再找个大夫来看看,仔细别碰水。” “是。奴婢知道了。”宁溪应道。她没想到,这个勇冠侯武将出身,心却挺细的。而且他刚刚给小姐上药的样子,好温柔。与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 林勋在旁边坐下来,婢女连忙端了铜盆来给他洗手。绮罗看着他清冷的身影和额上的汗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林勋擦了手,不置可否。这小白狼总算是养熟了些。 于坤匆匆忙忙跑过来,看到绮罗一惊,给她行礼:“小姐的头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了一下。” ”可仔细些,千万别留下疤。”于坤道,不然这么美的脸,就可惜了。 林勋不悦地轻咳了一声,于坤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走到他身边,耳语了一番,绮罗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林勋听完之后站起来,从绮罗面前经过,看样子是要走了。绮罗知道见他一次不容易,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大着胆子道:“侯爷!我,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林勋停住脚步,回过头去。 ”我们去那边说。”绮罗指了指旁边。 林勋走在前面,绮罗跟在他后面,头还是有些昏沉沉的。竹林里的竹子都很高,竹叶是新长出来的,那嫩绿仿佛能掐出水来。绮罗知道开口求他很不妥,但心中仍是存了点希冀:“我表哥的事情,侯爷已经知道了吧?” 林勋“嗯”了一声。看样子,找他是关于陆云昭的事。她唤他侯爷,十分疏离的称呼。他很不喜欢。 “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们见上一面?我只要确认他平安就好。”绮罗仔细斟酌着字句。她刚才听到于坤说起陆云昭和大牢,推断林勋应该知道陆云昭会被关在哪里。爹要回避这个案子,肯定不能插手。只是现在陆云昭的罪名还没有坐实,亲人总是可以探视的吧?她其实很不喜欢大牢,那会让她想起很多前世灰暗的记忆。但从小到大,陆云昭对她那么好,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林勋没有说话,嘴角微凝着,表情冷毅。绮罗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她没有资格要他帮忙,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刚才只是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确定什么。按照他的性子,没有转身就走,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吧? “是我唐突了。”绮罗行了个礼,要离开。林勋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她开口了,哪怕有些麻烦,他也不忍拒绝。何况探视陆云昭,可以让她知道真相。有些事,早晚要面对。 绮罗迷茫地看着他。 “我帮你。”林勋看着绮罗水雾一样的眼睛,低头在她的唇上迅速地碰了一下,又退开,“这是报酬。” 绮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负手走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49章 探视 施品如把赵阮请走,又命四五个婢女扶着绮罗出去。绮罗尴尬地笑了笑:“师父,没事的,我只是撞了头,能走。” “小心些总是好的。”施品如侧头叫婢女提了个包裹给宁溪,“这里头放着清莲居士早期的画。你养伤期间得了空便临摹几幅,等伤好了,把画好的图一并拿来给我看。” “是,徒儿记下了。” 施品如看着绮罗出去,才对身边的苏从修说:“你可怪我?” “弟子不敢。”苏从修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出面,我没办法直接拒绝,也没算答应。竟不知赵氏会找上门来。”施品如到底是心疼这第一个徒弟,当年他刚入门时,与如今可是两样,“不过话说回来。月堂啊,斯人已逝,你总这么一个人,她也不会安心。” 苏从修笑着说:“我心里装着她,娶别人便是对那人不公。等哪天我放下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我会去追求的。” 听他这样说,虽有搪塞之意,但话没说死,总算是好事。 绮罗走出竹里馆,暮雨倚着马车正想心事,回头看见绮罗额头上缠着纱布,顿时吓了一跳,跑过去说:“小姐这是怎么了?”她以为这馆内绝对安全,自己文的完全不行,只怕会睡着,所以就没有跟进去。 绮罗宽慰她:“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扶她出来的婢女们行礼,全都退回竹里馆。宁溪和暮雨扶着绮罗要上马车,斜刺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护院连忙围过去拦着:“什么人!” 绮罗侧目,看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公子,暮雨却认出来了:“怎么又是你!”她低声对绮罗解释,“小姐,这就是那日爬墙的人,枢密使王赞的公子。” 王绍成笑了笑,探头想要看清被宁溪和暮雨挡在身后的绮罗,急急地说:“我就想跟小姐讲两句话。” “小姐不想跟你说话,快走!”暮雨握着剑柄,斥道。 绮罗说:“不要跟他纠缠,我们走吧。” “小姐不想知道陆云昭的事吗!”王绍成被护院挡着不能上前,只大声叫道,“若是我有办法救他呢?” 暮雨身子一动,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什么办法,但想到此人品行,这很有可能只是个接近小姐的借口,便提醒身后的绮罗:“小姐莫上当。” 绮罗根本不信王绍成能有办法救陆云昭,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她也不介意听听看:“换个地方说话吧。” 马车停在通往官道的小路上。绮罗让护院放王绍成到马车旁边,自己则靠在帛枕上闭目休息,脸都没有露:“王公子请说吧。” 王绍成跳下马,企图走近一些,前后的护院都虎视眈眈。他只得看着马车上小开窗的帘子说:“我爹说了,可以证明陆云昭没有杀那名官员,但要他把救下的那个姑娘交出来,还给我大伯。” “姑娘?”绮罗睁开眼睛,看向暮雨。暮雨连忙跪在一旁,咬着嘴唇。 “只要证明他没杀那名官员,就会没事了吗?”绮罗昨天分明听到还有一封信,那封信才是关键。 王绍成对陆云昭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王赞根本不会同他说那么清楚。他只知道陆云昭跟大伯做对,抢了大伯未过门的媳妇。大伯写信告诉爹,他们就策划了一桩命案嫁祸到他身上。 “当然不仅这样。还要你跟他解除婚约,嫁给我,我才会让我爹手下留情,放了他。”王绍成嬉皮笑脸地说。 “无耻。”宁溪轻斥了一声。绮罗却没有生气:“王公子说的,我都听到了。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告辞了。” 王绍成一愣,绮罗已经下令马车驶动,他忙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马车从他眼前过去了。 马车里的氛围很压抑,暮雨不得不老实交代:“不是奴婢不想说,是怕小姐担心。公子的确救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是公子的妹妹,自小都在一起。后来被送到南边去了,这些年公子一直在找她。” 为了一个妹妹,不惜得罪王家,看来这个妹妹对他很重要。 绮罗回到家中,郭雅心没想到去竹里馆拜师学艺,还能遇上赵阮闹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阿碧的婚事不成,她不想想自个儿的问题,迁怒你算是怎么回事?” 绮罗虽然不喜赵阮,但今日的事算半个意外。当时赵阮只是用力甩开她,她自己没站稳,刚好撞到了几案。她怕郭雅心气不过去找赵阮,反而自己又吃了亏,便劝道:“也不能全怪大伯母,她为五姐姐的事着急上火。是我不小心,而且只是小伤,刚刚大夫都说没事了。千万别告诉爹,就说我是自己撞了。免得爹去找大伯,又要闹一出,叫别人看我们笑话。” “你啊。”郭雅心握着绮罗的手,女儿懂事,她却更心疼了。但绮罗说的没错,亲兄弟若老是为了后宅的事情闹得不和,传出去全家都跟着脸上无光。 一个月后,绮罗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几乎没留下什么伤痕。她养伤期间,按着清莲居士的画专心临摹了两张,花了她好几天的时间,尚且觉得满意。哪知道拿去给施品如指点,被她批得一无是处。 绮罗有些泄气,灰溜溜地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琢磨。 傍晚,宁溪敲门进来,凑到绮罗面前说:“小姐,勇冠侯那边有信了。” 林勋安排绮罗跟陆云昭见面,当然不能直接带她去大牢,就以曹晴晴为借口,先让绮罗去曹府。 曹晴晴把绮罗带到自己的房中,让翠萍给她换上护卫的衣服和斗篷。 曹晴晴坐在旁边说:“你知道,那位托人给我传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你可别误会,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绮罗连忙澄清。 曹晴晴不信:“没关系,他会这么帮你?要知道我跟我娘也担心云昭哥哥,可却见不到呢。” 说实话,林勋答应的时候,绮罗也有些意外。但她不去深想原因,眼下什么事都没有见到陆云昭重要。曹晴晴送绮罗到偏门,叫婆子把门打开,她叮嘱道:“你自己可得担心些,别耽搁太长时间。” “我晓得。”绮罗走出去。于坤提着灯笼过来,领她上到旁边的蓝顶马车里。 她内心其实有些忐忑,这么孤男寡女的十分冒险,更何况林勋要做什么,也不是她能反抗的。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他。 林勋头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好像很累。绮罗乖乖地缩在一角,不动也不说话,当根木桩子。只是偶尔还是会偷瞄两眼林勋那边的动静。马车里的油灯并不亮,蚕豆大的火苗跳来跳去的。他躺在阴影里,高大健壮的身躯满满地占了一个角,时不时变换姿势,似乎睡得不是太舒服。 马车里很安静,绮罗忽然想起前世。还记得那是杏花春雨时,她思念素昧谋面的母亲,又怕惹继母不高兴,偷偷躲在一处偏僻的庑廊下哭。她那时就是个爱哭鬼,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也不敢朝谁发作,只会忍气吞声地哭。那时他独自散步到附近,手里打着一把墨色的油纸伞,高大的身躯阻断了雨帘。 看到她在,他本来要转身走掉,她却大着胆子唤道:“林叔!” 他便没有走,而是收了伞,坐到离她有些远的地方,看着她哭。他话很少,看起来也不会安慰人,只是听她抽抽噎噎地说想念母亲时,冒出一句:“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 她便想知道更多母亲的事,殷殷地看着他。 “你父亲不同你说?” 她摇了摇头,凑过去一些,想听仔细。他道:“你就坐在那里,别过来了。” 他其实很不喜欢别人主动靠近他吧。或者,是不习惯。那天雨中的杏花依然开得绚烂如锦,那个坐在花下的男人,满脸严肃却极有耐心地说着一个与他无关的女人,只为了安抚一个小女孩受伤的心。 他的温柔,模糊了岁月。 绮罗察觉的时候,脸颊已经湿了。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生怕叫他发现。等到了地方,林勋便自动醒了过来,他先下马车,然后来扶绮罗。守卫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打点好了,没有为难,绮罗便顺利地混进去了。 陆云昭并非重犯,关他的地方,不是大牢,更像是中书门下某个部署办公的地方。走廊的槛窗外透过一层薄薄的月光,铺洒在地面上,绮罗走在林勋的影子里,心里有几分沉重。 屋子外有两个禁军把守,林勋抬了抬手,那两人便躬身退下去了。他转过身,对绮罗说:“你只有半个时辰。”是他答应帮她的,可是想到她要去跟陆云昭在一起,免不得要肢体接触,他又不是很舒服。依照他的性格,就想这么直接拉着她走了。可于坤给他讲,喜欢一个人,得看她想要什么。她是真的很担心陆云昭,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才落泪了吧。 绮罗点了点头,林勋便转身走了。 她推开红漆的格子门,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整齐的衣裳,头发一丝不乱,好像并不是被看押着,只是客居在此处。 “表哥。”绮罗轻轻叫了一声。陆云昭身影顿了下,却没有动。大概他以为是错觉?绮罗上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陆云昭抬起头,惊喜掠过眉眼:“绮罗,你怎么来了?”他把绮罗拉到身边坐下,倾身抱住她,这才觉得真实,“我刚刚以为是在做梦。你是怎么进来的?” 绮罗也没有瞒他:“我找了勇冠侯帮忙。” 陆云昭放开绮罗,握着她的手问:“他有没有把你……如何?” 绮罗忍不住笑了下:“瞧你说的,他能把我如何?” 陆云昭放下心来,伸手捧着绮罗的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绮罗摇了摇头:“是你受苦了,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可爹他们,好像没有办法救你。现在该怎么办?” 陆云昭拍了拍她的头,笑得云淡风轻:“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没想到王家的人胆子这么大,敢算计我。不过那是雕虫小技,没有证据,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但是那封信……” “那封信我可以向皇上解释,但要等个时机。而且……”陆云昭停住。他不能把心里的顾虑说出来,那封信提及的事情,牵连甚广,所以他还在斟酌。……她既然知道那封信,那潇潇的事定是也知道了? 陆云昭刚想开口解释,门口有人喊了声:“哥哥!” 绮罗还没看清来人,就被硬生生地挤开,不得不站起来。她低头看见一个人抱着陆云昭,因为房间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容貌。可听那声音,分明是个女子。 “潇潇?”陆云昭把怀里的人拉开。今夜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下子都来了。 “我好担心你,是陵王带我来的。”陆潇重又抱着陆云昭,好像当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绮罗想,他们兄妹难得相逢,她还是不要在这里碍事,而且时辰也差不多了,就说:“表哥,我先走了。爹跟娘都不知道我来,我得赶回去。” “好,你路上小心。”陆云昭要站起来,陆潇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在暗处充满敌意地看着绮罗。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刚刚在外面,她已经把屋子里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了。这是哥哥喜欢的那个人么?她不喜欢她。 绮罗从屋中退出来,关上门,看到槛窗边倚着一个人。他好像踏着月光降临凡间的仙人,如梦似幻,好看得极不真实。绮罗揉了揉眼睛,那人笑了,绝艳惊人:“朱小姐,我们能否聊聊?”(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0章 未婚妻 绮罗愣了一下:“你是……?” “舅父。”林勋走过来,站到绮罗面前,“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琛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想跟她聊一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他一边优雅地往外走,一边对暗处说,“玄隐,你一会儿把陆潇带出来。” “属下遵命。” 绮罗看不到角落里有人,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林勋喊这人舅父,那他便是陵王了?陵王是淮南二路挂名的转运使,富可敌国,却基本不参与朝政,真正的闲散王爷。陵王的年纪应该跟当今皇上差不多,可看起来怎么跟个年轻人一样?他要找自己聊什么? 林勋牵起绮罗的手往外走。他的手掌很大,整个包住她的,就像缩在贝壳里一样有安全感。他的掌心滚烫,在微寒的夜晚,这样的热度实在是让人舒服。绮罗看着林勋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难道因为今生换了一个皮囊,拉近了年岁,这个人喜欢上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被她下意识地否定了。怎么可能!可是第一次行宫吻她如果还能解释为试探,第二次舞乐坊和第三次竹里馆,是因为什么?还有现在这样……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林勋回头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手却握得更紧了。 到了外面,赵琛让绮罗上自己的马车。林勋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去,却被赵琛抬手拦住:“我送她回曹府,你先回去吧。” 看林勋站着不动,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赵琛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勋儿,你是信不过舅父?” 林勋知道赵琛的城府很深,很难弄清楚他在想什么,但他跟赵哲毕竟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身边有什么莺莺燕燕,反而很是洁身自好,应该是不近女色。可赵琛毕竟是陆云昭的生父,陆云昭能够拜清莲居士为师,包括后来能得到洪教授的赏识,扬名天下,都跟赵琛这个幕后推手有很大的关系。而且今夜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赵琛出手帮忙。 林勋知道赵琛不会同意陆云昭跟绮罗在一起,他怕赵琛因此伤害到绮罗。林勋想了想说:“当然不是。我想舅父贵为王爷,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 “你这小子,少将我的军,我定会把人好好送回去就是。”赵琛说完,便拂袖上了马车,林勋扶绮罗上去,看着马车走远,又招手唤来最信任的亲卫透墨:“跟着那马车,看着朱家小姐安全进家门了再回来。” 透墨其实也是玄隐训练出来的佼佼者,陵王算是他原来的主子了。但少年时跟了林勋之后,沙场几番生死下来,他已经完全把林勋当作了自己的主子,唯命是从。上次在舞乐坊,透墨便被林勋安排了去保护绮罗,这次,是第二回被派离林勋的身旁,又是因为绮罗。 赵琛的马车比林勋的马车要大很多,绮罗一上车就看到了一圈金漆菱纹的红木小几,还有堪称一寸一金的紫绦锦做的帛枕,被赵琛靠在身后。一位婢女娴熟地倒了茶,恭敬地端给赵琛和绮罗。 赵琛抬手,命婢女出去,口气很温和:“尝尝看,新制出来的龙团胜雪。” 绮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她这杯茶,可不知得有多贵啊!倒不是她没见过世面,而是这龙团胜雪,专供皇帝使用,她真的只是听过而已。因着本国斗茶之风盛行,无论是宫廷还是民间,皆好饮茶,因此涌现了不少明目的极品贡茶,林勋爱喝的龙团凤饼已经是佼佼者,但这龙团胜雪的造工更是惊人。传其为清莲居士所创,取的是银丝水芽精制而成。 她看过的《北苑别录》中将茶叶分为“紫芽、中芽、小芽”三个等级。紫芽,即茶叶是紫色的,两叶一芽,制作御茶时,紫芽是统统不用的;中芽,即一叶一芽;小芽,是刚长出的茶芽,形状就像雀舌、鹰爪。小芽中最精的,状若针毫的才被称作“水芽”,足可见其珍贵。 赵琛喝了茶,见绮罗不动:“怎么,你不喜欢这茶?”赵琛以为她不识这等好物,刚想解释一番,绮罗看着赵琛回答:“不是,臣女只想看看跟《北苑别录》的茶书所描述的是不是一样。” 赵琛笑了笑,《北苑别录》这样的杂书别说是大家闺秀,就连普通的文人墨客也未必有闲心去看,权当是生活意趣,看来这丫头看过的书不少。一般的大家闺秀,也没有胆量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说她镇定也好,强装出来的也好,总归这份心性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他喜欢聪明的人。 绮罗饮了口茶,问道:“王爷叫臣女来,不会就是品茶这么简单吧?” “我需向你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陵王,也是云昭的生父。”赵琛十分平静地看着绮罗说。 绮罗睁大了眼睛,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握紧,强自镇定。难怪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这位王爷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原来那种感觉陆云昭身上也有。父子亲缘,哪怕长得不是很像,很多东西还是会有相似。而这样的东西,恐怕也不是一般的书吏会有的。 “你与云昭的婚约,按理来说得有我这位生父来敲定。但我本人并不同意你们的婚事。”赵琛摸着手里的玉貔貅,神色从容地说。 “臣女能否知道为什么?” “不是你不好,事实是,我见了你便知道他为何会喜欢你。可云昭现在的根基太弱,你和你的家族都护不了他。”赵琛坐起来,双手放在红木小几上,“这次云昭的麻烦皆因王家而起,这其中固然陆潇是起因,可也因为王赞之子想要占你为妻,所以他们更不会放过云昭。最重要的是,以你的容貌和性情,恐怕以云昭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就护不住你。简而言之,你们不合适。” 绮罗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前世昌邑县有一个美人,不听家中劝阻,执意下嫁给一个书生,后来被恶霸夺去,毁了清白。书生悲愤,去与恶霸拼命,被活活打死,美人投井自尽。她听父亲说起这桩案子的时候,为一对璧人落得这样的结局,惋惜了很久。诚然陆云昭不会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今后还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可现在的他却仅仅是一个不得不隐藏身世,被王赞动了动手脚就被案子缠身的小小官吏。爹救不了他,曹伯伯也救不了他。 他对她很好,就是那样毫无保留的好,让她不想做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这次是王赞,下次又不知道会是谁。她自问与他在一起,只为求一个心安,那并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他没必要为她的自私去担这么大的风险。 这个时候,马车停下来,车夫在外面说:“王爷,到了。” 赵琛说:“朱小姐是聪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说什么,就知道该怎么做。今夜的谈话,也希望仅只我们知晓。” “臣女明白。王爷……表哥他会没事的吧?”绮罗小心地问道。 “这便端看你怎么做了。” 绮罗行礼,然后就下了马车。她抱着肩膀,忽然觉得今夜格外冷,心里沉甸甸的。 曹晴晴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就觉得她神色不对,握着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你说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勇冠侯他欺负你了?” 绮罗摇了摇头,曹晴晴惊道:“难道是云昭哥哥不好了?他会……死吗?” “你别乱猜,不是你想的那样。”绮罗安慰她,“表哥一定会没事的。” 曹晴晴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娘为了云昭哥哥的事,整日里忧心忡忡的,茶饭不香。我这次舍下聪儿,特意回家陪她几天,也是想劝我爹帮忙。可我爹跟我公公……唉,难怪别人都说官越大越是畏手畏脚的。” “身份立场所致,我爹和我大伯不也是一样?这个节骨眼,弄不好就是被扣上叛国这样的大罪,人人都想自保的。”绮罗换好了衣服,“曹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我送你。” 绮罗回到家中,让宁溪去跟郭雅心说了一声,又吩咐丫环准备沐浴的东西。她坐在浴桶里,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想着过往种种,禁不住叹息。以前她总羡慕大户人家的富贵生活,觉得不愁吃穿,有父母疼爱,便是最好的了。可如今重活一世她才知道,世间无尽善之事,大户人家的身份本身也是一种桎梏。 她当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做了。 过了几天,叶蓉突然登门来,带着很多礼物。她如今怀着身孕,已有几个月,虽然还不显怀,但四处乱走却不妥当。郭雅心责怪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也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叶季辰信守承诺,每年夏天都让家人送荔枝来给绮罗。每次都是叶蓉亲自送来的,一来二往的,便也就熟了。如今大房那边,郭雅心也就跟叶蓉和梅映秀有些走动,逢年过节串个门,互相送些礼品。 “唉,我再不出来走走,真的要生了霉。”叶蓉抱怨道。 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荣华说:“夫人这是高兴呢,公子提前回来了,还带着位姑娘。夫人收拾了严书巷的一个院子,给那姑娘住。这不,心里放不下,想亲自过去看看。” “季辰的未婚妻吗?是哪家的姑娘。”郭雅心好奇地问道。 “出身不高,没落的书香世家,家里没什么人了,闺名叫陈家珍。不过是个知书达理的,还是文相给做的媒。”叶蓉快人快语。 绮罗听了,心中难免期待:“娘,不如让我跟叶姨娘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舅舅看中的人长什么模样。”这位陈家珍便是她前世的生母了吧?她记得家中的牌位上写着也是陈氏。 “好啊,六小姐同去,我也不嫌闷了。说实话,那姑娘好是好就是太闷。” “我也同你们一起去吧。”郭雅心对叶蓉说,“我把你看做妹子,绮罗喊季辰舅舅,咱们都是一家人。”她主要是怕叶蓉有身子,绮罗又是个孩子,万一路上照顾不周出了事,就不好交代了。 “二夫人愿意一起去?那真是太好了。”叶蓉高兴道。 严书巷一般是赶考的学子租住的地方,环境很简单,从前陆云昭和叶季辰都住在这里。到了一个院子前,还没下轿子,就听到有人争吵。 绮罗先下轿子,看到一个娇俏的少女对门前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说:“说了是三斤鸡蛋,便是三斤。你碎了两个,与我何干?必须把钱扣掉。” 妇人愁苦着脸说:“这位小姐别不讲理,明明是你刚才失手打碎了两个,怎么反倒要老身赔?” 绮罗觉得那个少女的眉眼之间有些熟悉的感觉。这个时候,门内又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纪看起来大一些,也没有很漂亮,气质却是温婉的,脸色有些病态的白。只听她说:“阿巧,大婶讨生活也不容易,钱如数算给她吧。” 少女没好气地说:“可是表姐,我们没有多少钱了!你又不许我们跟叶公子说……她日子不好过,我们就好过吗!” 叶蓉刚好从另一顶轿子上下来,听到这番话,吩咐身边的荣华:“赶紧去把钱付了,没得让人看笑话。” 荣华连忙照做,妇人放下鸡蛋,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女子走到叶蓉面前,羞窘地说:“蓉姐,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我……” “家珍,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不要总这么见外。叶家不缺钱,传出去,还以为是季辰苛待你。” 陈家珍更惭愧:“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来,我给你介绍。”叶蓉笑着把陈家珍拉到郭雅心和绮罗面前,“这位是国公爷弟弟的妻子,你喊二夫人就好了。这位是她的女儿,六小姐。” 陈家珍看到绮罗的时候,惊了下,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并且有气质的姑娘。随即她发觉自己失态,连忙行礼:“见过二夫人,六小姐。” “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郭雅心笑着抬了抬手。绮罗仔细打量着对方,前世她没见过母亲,两人也没有相处过,谈不上是多深厚的感情,甚至还有点生疏。可原来前世的自己跟母亲长得很像很像,这就是血缘亲情吧。 刚刚那名少女挤过来,也跟着行了礼,看着绮罗恭维道:“六小姐长得可真美,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绮罗面上笑了笑,叶蓉说:“文巧就是嘴甜,这般会夸人。咱们都别站着了,赶紧进去坐吧。” 江文巧有意凑到绮罗身边,与她热切地说着话。绮罗应付着,心中却冷冷道:江文巧,我们又见面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1章 翻天覆地 几个女人坐在屋子里闲聊,郭雅心和陈家珍的话都不多,主要是叶蓉在和江文巧说话。 江文巧长得算漂亮,十分标致的鹅蛋脸,顾盼飞扬的杏眼还有不断开合的樱桃小口。她这个时候还没有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精炼和刻薄,看着没那么讨厌。 前世的江氏操持叶家的里里外外,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能说没有功劳。她时常跟叶季辰抱怨家里拮据,人口太多,希望早早把绮罗给嫁掉,可是叶季辰不同意。两个人经常为此争吵,打冷战,但往往都是叶季辰先妥协。 绮罗记得每次做新衣,江氏都说她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所以她总是用弟妹挑剩下来的布料。家里每天摆的菜也都是弟妹和叶季辰喜欢吃的,江氏根本不管她喜欢吃什么,只偶尔有一盘虾,是她跟叶季辰都喜欢的,但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会被江氏训。 有一年绮罗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买了一本书,被江氏发现,直接就拿走了,塞给她一堆做不完的针线活,说家里不养白吃饭的人,要她绣好了拿去换钱。绮罗十岁之后的记忆便是缝缝补补,有一段时间她的眼睛几乎都要瞎了。 她一直谨小慎微,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怕江氏随便把她嫁掉。可没想到父亲一死,流放路上,江氏还是给她灌药,把她给逼死了。 不是不恨的。现在她偶尔做梦,还是会梦见那个恶心的官差头子是怎样在她的身体上肆虐,怎么折磨她,可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叫都叫不出声。这都是拜江氏所赐。如今江氏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地上的一只蝼蚁,可以随意捏死。但绮罗不会把对前世江氏的恨报复在眼前这个什么都还没做的江文巧身上。 江文巧能安分守己最好,若是不能,她会收拾的。 叶蓉说:“说着说着,便有些渴了,煮点茶来喝吧。” 绮罗自请到旁边煮茶,岸上摆的茶具很简陋,茶叶只是普通的陈茶,她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若是前世有一套这样的茶具她已经偷着乐了,可对于今生的朱绮罗来说,富贵已经成为了骨子里的一种习惯,她是全新的人了。 陈家珍走过来:“六小姐精贵,怕弄不惯这些,还是我来吧。” 绮罗也不推辞,退让到旁边坐着。陈家珍很熟练地摆弄茶具,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家世教养不差,不过家道中落,吃穿用度再也撑不起她的修养。陈家珍说:“我总是听季辰提起你。” 绮罗把茶点从漆盒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笑着问:“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很可爱的晚辈。”陈家珍用热水洗着茶具,温婉地说,“不过我今天见了你,觉得可爱这个形容未免不妥。” “我们三年未见了。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一见面却硬要我喊舅舅,这些年下来也习惯了。” 陈家珍掩嘴轻笑道:“他最是在乎这些。我们两家有些亲缘关系,他当初废了好大劲硬是要搞清楚辈分。还好后来证明我们是同辈。” 是啊,若非如此,前世父亲也不会坚决反对她跟林勋在一起了。 “你住在这儿,舅舅有来看你么?”绮罗问道。 陈家珍怅然地摇了摇头:“住进来之后还没见过他。他是突然提前回来的,回京的事只告诉了蓉姐,托她照顾我。他自己整日里忙得见不到人。” *** 勇冠侯府的书楼很大,是京中藏书最为丰富的几处之一。时常有同僚以拜访为名义过来看书借书,只不过借了书也别想不还,谁都知道勇冠侯林勋的记忆力简直惊人,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就立了规矩,借书不还者不得再来书楼。 此刻,他负手站在横排窗边,窗外的湖面上只剩枯荷残叶,湖水是绿色的,浑浊得看不见底。此处并不是活水,每年开春的时候才会疏浚一次。 叶季辰坐在乌木交椅上,很久都没有说话,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三年费尽心力查倒了刘英,最后竟然会牵扯出叶家。大伯如何会这般糊涂?现在恐怕一切都晚了。 “林兄,我还能做什么?” “信在皇上那里。”林勋的声音很沉,“皇上很快就要召见陆云昭,为了自保,他肯定会说出那封信里提到的内容。” 这个结果叶季辰回京的路上就已经想过很多遍了,他知道私自贩卖军械和粮草给敌国是多严重的罪,何况还是三年前打西夏的那场大战。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没脸坐在这里,因为他的家族,也是导致柱国公林阳还有无数将士战死沙场的凶手之一。林勋还能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些,已经算是额外开恩了。 “我大伯,我爹,叶家上下几百口人……”叶季辰伸手捂着眼睛,声音里有丝颤抖。他还不到弱冠之年,人生才刚刚开始,自小一帆风顺。从前爹要他别读书,掌管家里的生意,他总是逃避。可如今出了事,眼看着无法挽回了,他才深深地后悔。如果他没有读书做官,没有为了自己的理想抱负弃家里于不顾,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若想置身事外,此时需要大义灭亲。不要等陆云昭说出来,你主动去见皇上。”林勋回过头看着叶季辰。叶季辰坐直了身体,连连摇头:“不,我不可以这么做!” 林勋走过去,抓着叶季辰的衣襟,把他拉到面前:“你不做?以皇上的性格,叶家将会是重罪,男丁将无一能幸免。还是你觉得朝堂上会有人为你们说话?陆云昭出事,连曹博都没有发声。没有任何人会帮你们。” 站在他的立场,其实叶家犯的罪,死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但叶季辰却是例外。这三年,叶季辰人在会稽,却尽心尽力帮着他查刘英的案子,天热的时候还想着送荔枝来给他吃。以林勋的地位,并不是吃不到荔枝的人。但是这么多年,所有送来的荔枝都是冲着勇冠侯府的,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吃荔枝。所以他把叶季辰当作是真正的朋友。他不想看着这个朋友出事。 “我……”叶季辰还是摇头,他做不到。他算不上是一个好儿子,但绝不能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那就是整个叶家的罪人,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提自己是叶家人? “若你想叶家绝后,那就随你。”林勋松了手,叶季辰跌回椅子上。 林勋拂袖走出书楼,挥手叫来透墨:“我写封信,你派人送去给靖国公府的叶姨娘。” 叶蓉正在听江文巧说会稽当地的庙会,听得咯咯直笑。荣华快步走到屋子里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再接着听。” 绮罗看荣华的神色好像不对,便留意着外面,直到听见荣华大叫:“夫人!” 屋内的人都起身走到外面,看见荣华扶着叶蓉,叶蓉已经晕过去了。绮罗认识跪在叶蓉面前的那个人,好像是林勋的亲卫队队长,名叫透墨。前世也是一直跟着林勋的。 众人连忙把叶蓉扶到屋子里,江文巧去喊了大夫来看。大夫又是掐人中,又是用针扎穴位,弄了好半天叶蓉才睁开眼睛。大夫说:“这位夫人,您怀着身孕,情绪可不能大喜大悲啊。” 叶蓉却十分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抓着郭雅心的手说:“二夫人,我要回国公府,我要见国公爷。” 郭雅心连忙说:“好,我这就送你回去。玉簪,去吩咐轿子过来。” 玉簪点头,疾步出去,绮罗上前去帮着把叶蓉扶了起来。等她们走到屋子外面的时候,透墨已经不见了。陈家珍和江文巧一直送到了门口,看着她们都上了轿子。 江文巧问:“表姐,你说这是出了什么事啊?蓉姐是那么开朗的人,一下子垮了一样。” 陈家珍摇了摇头,她也很担心,但她帮不上忙,也找不到叶季辰的人。 郭雅心和绮罗送叶蓉回到香檀居,荣华去找朱明祁。郭雅心本来要走,叶蓉却拉着她,带着泪眼说:“二夫人,求你留下来。”郭雅心不忍拒绝,就坐在床边陪着她,绮罗坐在窗前的榻上,暗自琢磨,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叶蓉会这样,多半是跟叶家或者叶季辰有关。 朱明祁今日没有当值,很快就来了。他跨进屋子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郭雅心和绮罗都在,脚步一顿,随即走到床边:“你找我何事?” “荣华,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叶蓉冷静地吩咐。 荣华依言出去,关上了门。 叶蓉挣扎着下床,忽然跪到地上,拉着朱明祁的手恳求道:“国公爷,求求您救救叶家吧。”她没有避着郭雅心和绮罗,把林勋的话和信里说的事情都告诉了朱明祁,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 绮罗听她说完,怔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世父亲一直没有提到亲族,叶家明明是广州首富。恐怕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叶家有了灭族之祸。那父亲又是如何幸免于难的? 朱明祁同样沉默了许久,才说:“如此重罪,你让我有何办法?先起来!”他附身要把叶蓉扶起来,叶蓉却趴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哭着说:“国公爷,求求您了。我嫁给您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你这是何苦?”朱明祁摇了摇头。 “二夫人,求您帮帮我,帮帮我求国公爷。”叶蓉又去拉郭雅心的裙子,郭雅心万分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本来就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情,就算有心,又要怎么帮呢? 叶蓉哭得抽噎起来:“国公爷心里一直都有你……好几次他喝醉了,跑到香檀居里来……都是喊着你的名字……如果是你求情,国公爷一定会帮叶家的……” “胡闹!”朱明祁斥道。 郭雅心抬眼看着朱明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2章 邀约 朱明祁用双手把叶蓉拉了起来:“这桩案子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就连苏相也不会有办法。按你所说的,叶家所犯乃不赦的重罪,牵连甚广。事到如今,你能保命已经是万幸,如何还能保得整个叶家?” 叶蓉只是哭,郭雅心来把叶蓉扶到床上,给她仔细擦着泪水:“你得担心自己的身子,这个孩子来得不易,你也盼了好些年。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坚强一些。” 叶蓉的手摸着肚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绮罗最明白叶蓉的心情。前世父亲被押走的时候,她就有天崩地裂的感觉。何况按照叶蓉话里的意思,叶家这次是在劫难逃。她最担心的就是叶季辰的安危,但按照前世的轨迹,叶季辰并没有随着叶家倾颓,反而去应天府做了县令,但此后一直再没有得到重用。 朱明祁对郭雅心说:“你带绮罗回去吧。我会找人好好照顾她的。” 郭雅心点了点头,去牵绮罗。绮罗回头道了声:“叶姨娘,你多保重。”朱明祁跟在她们后面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荣华擦着眼泪走到床边,对叶蓉说:“夫人,那来送信的人不是说了,案子太大,求国公爷没有用,只让您帮着劝劝公子,能保一个是一个。” 叶蓉靠在床头,望向挂着床帐的莲花金钩,慢慢地说:“我知道。在严书巷的时候我就想好怎么做了。” “知道您还……” “有些话不说是不会甘心的,何况我想帮帮国公爷。” 荣华惊道:“你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 叶蓉点了点头:“二夫人是很好的人,当年本该是她嫁给国公爷,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荣华,晚上叫公子过来一趟。” “是。” 几人走出香檀居,郭雅心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叶家的事不会牵连到叶姨娘吧。” 朱明祁淡淡地说:“不至于牵连。她怀着我的骨肉,又不知情,皇上会开恩的。只不过刚才的事还没传开,应该是有人私下得到消息告诉她。你们就当做不知道吧。”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郭雅心行过礼,拉着绮罗就走了。 刚才叶蓉的话多郭雅心多少是有影响的。这么多年,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也不愿意再看见自己,所以尽量避着他,不同他说话。可没想到,他竟然还想着她。 当初嫁给朱明玉,多少是怀着些许报复心理的。毕竟她爱着的人,有婚约的人,是他。可就算彼此牵念,今生也注定是人成各,今非昨。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遗憾了。 朱明祁又独自在香檀居前独自站了一会儿,仰头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多一个伤心人罢了。” 躲在旁边的李妈妈直看到朱明祁走了,才匆匆忙忙跑回沐春堂。 赵阮正在斥责朱景尧:“你小时候聪明,我跟你父亲都觉得脸上有光,怎么越长大越叫人失望?科举就那么难考吗?” 朱景尧沉默地坐在旁边,忽然起身跪在地上:“我不想再考了。我想去国子学谋一份差事,老师也答应我……” 赵阮根本没耐心听完,打断他:“混账!你是当朝太师的外孙,靖国公的嫡长子,你去国子学谋一份差?也不怕被全京城的人笑话!” “可我努力了,就是考不上!这样一直考,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朱景尧压抑了太久,大声喊道,“我不想再考了!母亲再逼我,我就离家去外面,自己讨生活,不累国公府的名声就是!” 赵阮愣住,朱景尧已经起身跑出去了。当年的同窗们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成家,要么考取了功名在做官,要么另寻出路,各个都活得精彩。只有他一个人不上不下地吊着,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读书,他真的是受够了。 赵阮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李妈妈局促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还要不要说刚才看见的事。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赵阮喝了口茶,平复下心绪才说话。 “二夫人在香檀居,国公爷进去了没多久就出来了,两个人又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孟四平在附近盯着,老身不敢靠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国公爷神情是极为温和的,跟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李妈妈说。 赵阮冷笑,把茶杯重重地掷在桌子上。郭雅心真是个祸害。自从这个女人回来了之后,朱明祁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不说,好好的两个儿子,一个考不上科举,一个无心读书,女儿也嫁不出去。朱明祁非但不关心,还指责她这个做母亲的管教无方。她嫁给他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中,他不是横眉冷对,就是不闻不问,到头来还要怪她?!他根本就没有忘记那个贱人! 赵阮想,自己不好过,郭雅心也别想好过了。 *** 过了几日,一大早天空中就阴沉沉的。绮罗正在自己房中画画,因着光线太暗,便让丫环点了灯。她担心叶家的事情,也担心叶季辰和陆云昭,但她自己出入不是很方便,就让宁溪和暮雨分头去打探消息。 眼下日子已经快到腊月,天气渐冷,屋子里放着几处炭盆。丫环们用火钳小心地添着银炭,把屋里熏得暖暖的。 阿香走进来,轻声道:“小姐,仪轩公主身边的女官来了。” 绮罗起身相迎,女官行了礼道:“公主在城外别庄的梅花开了,请小姐一同前去观赏。” 绮罗有些意外,她跟赵仪轩的交情可没有好到这份上。请她去赏花?怕是没什么好事。 “我身子不适,恐怕不能前去,还请向公主转达歉意。”绮罗欠了欠身子说。 女官却了然地笑道:“公主派来接小姐的马车就在外面,别院里面也有专人伺候着,必不会叫小姐吃苦受累。不过是赏花而已,公主诚意邀请,请的是京中的闺秀,也并不只是小姐一个。小姐还是屈尊跟奴婢走一趟吧。” 女官都这样说了,绮罗也没办法再推辞,就去禀明了郭雅心。 宁溪和暮雨不在,郭雅心另派了阿香跟一个婢女与绮罗同去,护院女官却是不许带的。她说护卫的事情一并都交由禁军来负责,公主乃金枝玉叶,请众人去赏花,安全方面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绮罗换好衣服,郭雅心送她出门,看到外面果然有一队禁军跟在马车后面,带队的还是马宪,这才稍许放心。她把斗篷上的风帽给绮罗戴上,叮嘱道:“皎皎,可要早些回来。” 绮罗笑着应好,然后便上了马车。 路上,阿香把热着的手炉递给绮罗,看了看窗外,小声说:“马上就腊月了,看这天气,恐怕晚些时候会下雪。小姐仔细些,别受凉了。” 绮罗点了点头,抱着手炉靠在马车壁上。她暗自琢磨,赵仪轩找她去干什么呢?除了行宫那次,她们并没有什么来往,也没有利益冲突……难道是因为林勋?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交集。 马车出了城,往翠山的方向走。行到半路,马宪被坐在另一俩车上的女官叫住:“大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不用再跟着我们,留下这些禁军护卫就好。公主知道您贵人事忙,先回去吧。” 马宪愣住,公主求了皇上很久,皇上才答应派他来做这个差事,怎么人还没送到,就不要送了?他虽然满腹疑虑,但是护送人从城里到城外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的确有些大材小用,而且班里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眼看翠山就要到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他对禁军吩咐了一声,便掉转马头回去了。 马车上了山道,天空开始飘小雪,女官吩咐队伍走慢些。 马蹄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特别明显,绮罗察觉到不对,禁军跟随的脚步声好像远了。她掀开窗帘,往后看了看,女官的马车和禁军被甩在后面,拉开了一段距离。她预感到不妙,大声喊道:“停车!” 就在这一刹那,马儿发出尖历的嘶鸣,忽然就没命地狂奔了起来。 阿香和婢女吓得尖叫,几个人在马车里被撞来撞去。绮罗吃力地爬过去,掀开前面的帘子一看,根本没有车夫的影子了! 她尝试去够马缰,可马车颠簸得太厉害,车速太快,马儿完全不受控制。照这样下去,马儿停不下来,若是跑到了悬崖掉下去,她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跳车,快!”绮罗回头喝到。 阿香和婢女早已经吓傻了,怔在那里不动。绮罗抓着阿香的肩膀,拼命把她往外拉,大声道:“跳下去!” 马跑得太快,视野里的景物全部都扭曲了样子,甚至看不清路。绮罗看阿香堵在门口不敢跳,便用力推了她一下,“咚”地一声,阿香滚落到了路边的草涧里。 绮罗没时间再确认外面的情况,把另外那个婢女也推了下去,她自己则最后跳下去,在地上猛滚了几圈,落下了山涧。 那边马宪越想越觉得不对,今天那个女官一直都怪怪的。可她是公主身边的红人,公主明明亲口提过要邀请朱小姐去赏花,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吧? 他刚这么想,就听到身后马儿的长嘶,心下“咯噔”一声:坏了! 他刚要掉转马头,就看见迎面有一支队伍飞奔而来,领头的竟然是骑着黑马的勇冠侯!林勋看见马宪在半道上就知不妙,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从马宪身边飞掠了过去。 先前透墨跟他说,公主请京中闺秀去翠山赏梅,也邀请了他的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年年如此。可后来宫里的人来信说,赵阮前几日进宫去了皇后那里,当时赵仪轩也在。他不禁想起竹里馆的事情,一问透墨,绮罗也被请去了。 往年赵仪轩也请人去赏梅,却从来没有邀请过绮罗。赵仪轩虽然任性骄纵了些,但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残忍的事,可她身边的人就不好说了。林勋越想越不对,放不下心追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有问题。 雪越下越大,林勋看到在山道上的禁军和女官的马车,勒住马缰,低头问一个禁军:“朱家小姐在什么地方?” 禁军惊恐地说:“拉马车的马受了惊吓,狂奔而去,我们都追不上。” 林勋没时间深究,一路跟着马车的痕迹找寻。他心急如焚,大声喊着绮罗的名字,四野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透墨追上来说:“主子,雪下大了,您先回去,我们来找!” 林勋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他要找到她,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 “主子!这里有个人!”有个亲卫大叫了一声,从旁边的草涧里拖出一个丫环来。林勋记得这个丫环是朱家的,几步走过去,见那人迷迷糊糊的还有点意识,问道:“你家小姐呢?” 阿香遍体鳞伤,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跳下来的时候……小姐还在马车上……”说完,便晕了过去。 林勋听了,二话不说地跃上马,继续往前飞奔而去。 雪落在道路上化成了水,模糊了痕迹,时间越发紧迫。林勋骑一段路,便下马蹲在地上查看痕迹,他推测绮罗就在这附近。很可能也是滚到了旁边的山涧里头。 他要下去查看,透墨却拦着:“主子万万不可涉险,这底下不知道多深,还是让属下等下去。” “去拿绳子。我亲自下去,你们看不清。”林勋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不过透墨也知道,现在这种天气,他们的确有可能看不见,耽误了救人。而林勋的视力纵使在夜间也是极好的。 透墨又选了两三个身手不错的亲卫,跟着林勋一起下去,其余的人在上面拉着绳子。这个时候马宪也带着禁军赶到了,刚才他们在路上把另一个婢女也给救了起来。 绮罗运气不好,这一段山涧不算浅。林勋沿着长满野草的山坡慢慢往下滑,在漫天飘飞的雪中搜索着绮罗的身影。他不知道她穿什么衣裳,甚至没法确认她是不是一定就在这附近,可他若不做点什么,恐怕会疯掉。她会被大雪给覆盖,会被冻死,甚至这一带出没的野兽会被她当成食物……当年看见小白的尸体时,那种心被凿穿的感觉,他不想再承受一次。 他心中焦急,不小心脚底一滑,连忙伸手抓住一把草,手臂却被旁边尖砾的枯枝给割伤了。 “主子!”跟下来的亲卫担心地叫他,林勋道:“没事。继续找。” 越往下,草越深,越是不能看清。因着雪附着在草上,脚底下越发滑了,亲卫都在劝他,他却执意不肯听。忽然,他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被拦腰挂在一棵矮树上。他立刻往那边靠过去,直到看清是一个白色斗篷包着的人,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把人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抱了下来,看到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马宪听下面高声喊找到了,连忙帮着把人拉了上来。林勋抱着绮罗,问道:“马车在什么地方?” 现在只有一辆马车,是女官坐的,上面还放着阿香和婢女。林勋直接走过去,对女官命令道:“你下来。” 女官战战兢兢地爬下来,她以为朱绮罗必死无疑,没想到命竟然这么大,还是被勇冠侯亲自救上来的。她不管对方是谁,这个女人敢跟公主抢夫君,她是绝不打算放过的。 林勋把绮罗放进马车里,亲自驾马。回城太浪费时间,离这里最近的就是赵仪轩的白马别庄,而且那里应该什么都有。林勋再不迟疑,驾马离去。(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3章 求娶 白马别庄在翠山的半山腰,因为今日赵仪轩在此处设宴,接近别庄的地方都被禁军封了道。 林勋一路驾马车过去,看到禁军要过来阻拦,喝道:“滚开!” 禁军没想到是勇冠侯亲自驾马,吃了一惊,纷纷避开。 到了别庄外面,林勋跳下马车,把绮罗抱了下来。他边往里走边对迎出来的宫人说:“带我去一处干净暖和的屋子,把太医和医女全部叫来。马车上还有两个伤者。” 宫人听了他的吩咐,连忙四下奔忙。不愧是上阵杀敌,统领千军万马之人,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势。一名宫女看到沿途一直在滴血,林勋的左手好像受伤了,轻声道:“侯爷,您的手……” “不用管。” 宫女慑于他的威势不敢再言,只是费劲地给他打着伞,他实在太高了。 赵仪轩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正跟别的闺秀在敞轩里头赏梅花。下了雪,梅景则更显得别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梅纹的月白锦缎大袖衫,头上戴着镶嵌了东珠和宝石的花冠,高贵而美丽。闺秀们一来就夸奖她,把她夸得都有些得意忘形了。她自诩也是天生丽质,并不比那朱绮罗差,今日就想独占所有风头。 周敏君悄声问朱惠兰:“你那六妹怎么没来?我好些年没见她了,听说长得很不一样了?”去年,她嫁给了六皇子赵霄,成了赵仪轩的六嫂,赏梅自然少不得她。她与朱惠兰交好,便邀来一同做个伴。 朱惠兰的胎稳定了,已经显怀,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谁知道呢?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实际上,她不想看见朱绮罗。从前走到哪里,别人的目光都是在她身上。现在她嫁了人,偶尔逢节日回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朱绮罗身上了。 回廊那边传来骚动,有眼尖的闺秀叫道:“天呐,那不是勇冠侯吗!” 众人连忙看过去,惊呼声一片。她们之中虽然已经有一些嫁作人妇,但少女时代几乎都把林勋当作是梦中情人。一个男人家世好,长得高大英俊,能文能武,还被誉为战神,没有女孩会不心动的。 赵仪轩没想到林勋居然真的来了,心中欢喜,连忙起身迎过去,却见他手里好像抱着一个人,根本没看见她,当即脸色就不好了。 他是故意来给她难堪的吗? 林勋无暇顾及旁人,他抱着绮罗一路走到房中,把她放在床上,放下了床帐。宫女捧着干净的衣服上前给绮罗更换。林勋命宫人把全部的火盆都拿到床边,自己则退到外面。 太医和医女闻讯赶过来,太医上了年纪,手扶在膝盖上直喘气。 林勋说:“伤者是女子,从马车上摔下来,掉落山涧。我粗略检查了一下,四肢的关节和骨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腰部受到撞击,无法确认内脏是否出血。”行军打战的人,会遇到很多突发情况,所以什么东西都要会一点,包括伤情的应急处理,这个太医倒不觉得奇怪。只是,检查骨头和关节,肯定要通过捏或压的方式,如果伤者是女性,应该叫医女来做这些事,侯爷这是……太医不敢深想,只装做不知道。 赵仪轩走过来,不满地叫到:“林勋,你把什么人带到我的别庄来了!” 太医连忙行礼,退让到一旁。林勋沉着脸不说话。他还不能确认今日的事情是否与赵仪轩无关。 赵仪轩看到他的左手在“啪嗒啪嗒”地滴血,惊叫一声,拉过他的手臂来看,衣服都破了,里面是一道很长的口子,立刻训斥太医:“你没看见侯爷受伤了吗?怎么不给他包扎伤口?” 太医觉得冤枉,刚才光顾着听林勋讲伤者的情况,也没注意。何况包扎伤口的事情一向是医女做的,太医哪里会亲自动手做这些? 赵仪轩把林勋扶到旁边的屋子里,不顾宫女的劝阻,硬是要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她哪里是伺候人的?笨手笨脚,连旁边的宫女看着都替林勋疼,林勋却没吭声。 好不容易包扎好了,赵仪轩擦了擦头上的汗,坐在旁边擦手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勋简单地说:“拉朱家小姐马车的马受了惊,狂奔不止,坠下悬崖。朱家小姐跟两个丫环跳车,掉下了山涧。这件事,公主是否知情?” 赵仪轩伸手捂住嘴巴:“怎么会这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请她来赏梅花,还让女官和马宪去接她。”见林勋似乎在审视着她,她猛地站起来:“你不信我?” “此事跟公主无关。”女官从门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马儿突然受惊,奴婢也没有办法。侯爷若非要追究,就追究奴婢好了。” “夏姑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仪轩问道。 夏迎秋回答:“奴婢不知。” 林勋狠狠拍了一下茶几,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夏迎秋本是自信满满,这下也有些心虚。她面对的可是勇冠侯,战场上杀伐决断,绝不好糊弄。 果然,林勋说:“你这刁奴,以为车毁了便没有证据?我只要找到失踪的车夫,自然真相大白。” 赵仪轩心中已经有几分清楚。前几日,姨母进宫来,说林勋跟朱绮罗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当时她很生气,还想马上出宫去找朱绮罗,胁迫一番,但是被母后拦住了。母后说她是公主,金枝玉叶,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连天家的尊严都不要了。 其实她早就没有尊严了。她知道林勋不喜欢她,只是觉得时日长久,他会被感动的。可是转眼她都这么大了,他依旧无动于衷。想来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吧? 后来她便没有出宫,只是独自伤心了两日,是夏迎秋建议她请朱绮罗一同来赏梅的。 “林勋,这件事因我而起,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赵仪轩开口道。依着林勋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女官,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亲自来处理。 这时,太医和医女在门外复命,赵仪轩让他们进来。 太医说:“医女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姑娘身上的伤势并不重,只是有几处擦伤,手掌的割伤比较重。想来是掉下去的时候,试图抓着草木之类的缓着坠落的势头。另外两个伤者医女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林勋松了口气,心里对绮罗又多了几分欣赏。这丫头自小聪明而又冷静,就算在生死关头也不会惊慌失措,这样才捡回一条命。 赵仪轩看着林勋向来不显山露水的神色有些许的放松,便知道他多着急朱绮罗那个丫头。她的手紧紧抓着大袖裳,只觉得上面的金丝磨得掌心都疼了。 *** 绮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她身上跟散架一样,意识混沌:“水……” 立刻有人起身去倒水,扶她起来,小心地喂她喝。 “小姐?”那人叫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宁溪抱着自己。而郭雅心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红着眼睛看她。 绮罗笑了笑:“娘,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我跟你爹都要被吓死了,你知道吗?”郭雅心哽咽地说。 “这不是好好的吗?”绮罗企图动动,倒吸一口冷气,嘶,还是很疼的。 郭雅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还逞强!这回多亏了勇冠侯,要不是他不顾危险地下去救你,还不知道你会怎样呢。” 又是林勋救了她?绮罗心里顿时酸酸的。前世求他救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救。这一世她没求他,他却三番两次出手相救。他们之间还真是孽缘。 这时,朱明玉满腹心事地走进来,郭雅心起身相迎:“官人,勇冠侯找你说什么了?”他们一到白马别庄,林勋就派人把朱明玉请去了,谈到现在才回来。 朱明玉看着绮罗,不发一言。 “爹?”绮罗察觉到不对。 “勇冠侯说他要娶皎皎。”朱明玉道。 郭雅心吓了一跳,拉着朱明玉的手臂说:“可我们皎皎跟云昭是定了亲的呀!” “我知道。可他抱过皎皎,很多人都看见了。最重要的是,当时为了确认皎皎身上的伤,他碰了皎皎的身子。他要负责。” 郭雅心愣住,女子的身体是只有丈夫才可以触碰的,否则清白就算没了。她喃喃道:“可是……皎皎和云昭……”云昭那孩子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皎皎长大。或许他不会介意这些? 绮罗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回过神来。当时的情况,若是有骨折,随意移动确实会加重伤情,搞不好还会丧命。林勋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这么做无可厚非。而且,她跟陆云昭也该有个了断了,倒不如趁这次…… “爹,娘,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绮罗扶着宁溪坐好,“我跟表哥的婚约,反正也没有正式定下来,就解除了吧。” 宁溪惊讶,朱明玉和郭雅心齐齐看向绮罗。绮罗接着说:“事情已经变成这样,若是还硬要叫表哥娶我,对他不公平。” “皎皎,难道你不喜欢表哥吗?”郭雅心以为绮罗是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便抚着她的脸说,“等云昭被放出来以后,娘跟他好好谈谈,也许他不会介意的。勇冠侯那边,让你爹去回绝掉就是了。”她不想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 绮罗摇头道:“勇冠侯既然提出来了,只怕轻易不肯罢休。我不想再牵连表哥了。” 朱明玉也是这个意思。小时候绮罗长得胖胖的,容貌并不出众,陆云昭稳妥聪明,哪怕出身不高,他觉得这门亲事也还是不错的。但自从陆云昭出事之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男子固然才学人品很重要,但处在庙堂,能够自保不让家人操心同样重要。以陆云昭现在的地位,只怕今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少。他不想唯一的女儿过这样担心受怕的日子,以女儿的容貌,到时候万一有歹人趁虚而入,又该如何是好? 郭雅盈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当年她在破庙里被发现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人看见,但还是有风言风语传出来。陆逊表面上不说什么,后来就不着家,及至陆云昭被生下来,陆逊也不见欢喜。 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牵涉到公主身边的女官。不说陆云昭还关着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他好好的,能有整支亲卫队帮忙救人,还能让公主痛快地答应办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权势地位这种东西,于男人来说就是资本。林勋拥有这样的资本,他能够很好地保护皎皎。 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说,林勋无疑是非常好的女婿人选。刚才一番谈话下来,朱明玉几乎是想立即答应这门亲事,但想着要问问妻女的意思,这才强行忍住。 太医建议绮罗在这别庄里休息两日,观察一下再走,赵仪轩同意了,命人先送别的宾客回去。大家知道了山道上发生的事情,但谁都不敢提,聪明人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这背后的关联。何况谁不知道,仪轩公主多喜欢勇冠侯啊? 赵仪轩风风火火地走到绮罗的屋子外面,命随从的宫人原地等着,自己则闯了进去。朱明玉和郭雅心去休息了,里面就宁溪一人近身伺候着。宁溪迎过来跪在地上,轻声道:“公主,小姐已经休息了……” “我说几句话就走。”赵仪轩却不管,直接走到了床边。绮罗听到喧哗声睁开眼睛,缓缓地坐起来:“公主……”她挣扎着要行礼,赵仪轩径自坐在旁边,抬手道:“不用多礼。” 宁溪拿了长形的软枕放在绮罗身后,赵仪轩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话。她是有愧的。 “今日的事情,是女官自作主张,与我无关。” “臣女明白。”绮罗点点头。 “你不怪我?”赵仪轩觉得很意外。寻常人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哪怕自己是公主,恐怕也不会有好脸色,绮罗却十分心平气和地说:“臣女不敢,也不应该怪公主。只求公主能为臣女讨个公道就好了。” 赵仪轩怅然地说:“事情经过我都问清楚了,是女官的错。我把她打了二十杖,罚去冷宫了。这样你可满意?” 绮罗没说什么。今天若不是她命大,这场意外就牵扯到三条人命。这样的处罚,说不上重。但赵仪轩已经做了处置,她若追着不放,倒显得太不识相了。 “夏迎秋照顾我十年,为了给你们一个交代,我把她发落了。如果这样你还不满意,要怎么做你都可以提出来,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嫁给林勋。”赵仪轩深吸了口气,把来意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她听到林勋要娶朱绮罗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也使不出阴狠的招数,只能直接来找绮罗。 绮罗无奈道:“公主应该最清楚,这件事,臣女答应了没有用。”上辈子她都做好了献身给林勋的准备,这辈子不会因为被他碰了就突然矫情起来。但听到朱明玉说,林勋要娶她的时候,她先是震惊,然后心底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了点喜悦。她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 “你根本就是喜欢他,巴不得嫁给他,是不是!”赵仪轩恼怒地站起来,叫道,“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有了私情?朱绮罗,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他?你不能喜欢他,你不配喜欢他!” 绮罗看着赵仪轩,脾气也被她激起来了:“臣女知道公主喜欢勇冠侯,但感情的事从来都勉强不得。臣女喜欢他或者想嫁给他,那是臣女自己的事情,哪怕公主您贵为金枝玉叶,也左右不了别人的意志!” “你!”赵仪轩抬起手,手腕却被人抓住。她回头,看到林勋站在那里,声音冷硬地说:“她要休息了,公主请回吧。”(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3章 求娶 白马别庄在翠山的半山腰,因为今日赵仪轩在此处设宴,接近别庄的地方都被禁军封了道。 林勋一路驾马车过去,看到禁军要过来阻拦,喝道:“滚开!” 禁军没想到是勇冠侯亲自驾马,吃了一惊,纷纷避开。 到了别庄外面,林勋跳下马车,把绮罗抱了下来。他边往里走边对迎出来的宫人说:“带我去一处干净暖和的屋子,把太医和医女全部叫来。马车上还有两个伤者。” 宫人听了他的吩咐,连忙四下奔忙。不愧是上阵杀敌,统领千军万马之人,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势。一名宫女看到沿途一直在滴血,林勋的左手好像受伤了,轻声道:“侯爷,您的手……” “不用管。” 宫女慑于他的威势不敢再言,只是费劲地给他打着伞,他实在太高了。 赵仪轩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正跟别的闺秀在敞轩里头赏梅花。下了雪,梅景则更显得别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梅纹的月白锦缎大袖衫,头上戴着镶嵌了东珠和宝石的花冠,高贵而美丽。闺秀们一来就夸奖她,把她夸得都有些得意忘形了。她自诩也是天生丽质,并不比那朱绮罗差,今日就想独占所有风头。 周敏君悄声问朱惠兰:“你那六妹怎么没来?我好些年没见她了,听说长得很不一样了?”去年,她嫁给了六皇子赵霄,成了赵仪轩的六嫂,赏梅自然少不得她。她与朱惠兰交好,便邀来一同做个伴。 朱惠兰的胎稳定了,已经显怀,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谁知道呢?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实际上,她不想看见朱绮罗。从前走到哪里,别人的目光都是在她身上。现在她嫁了人,偶尔逢节日回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朱绮罗身上了。 回廊那边传来骚动,有眼尖的闺秀叫道:“天呐,那不是勇冠侯吗!” 众人连忙看过去,惊呼声一片。她们之中虽然已经有一些嫁作人妇,但少女时代几乎都把林勋当作是梦中情人。一个男人家世好,长得高大英俊,能文能武,还被誉为战神,没有女孩会不心动的。 赵仪轩没想到林勋居然真的来了,心中欢喜,连忙起身迎过去,却见他手里好像抱着一个人,根本没看见她,当即脸色就不好了。 他是故意来给她难堪的吗? 林勋无暇顾及旁人,他抱着绮罗一路走到房中,把她放在床上,放下了床帐。宫女捧着干净的衣服上前给绮罗更换。林勋命宫人把全部的火盆都拿到床边,自己则退到外面。 太医和医女闻讯赶过来,太医上了年纪,手扶在膝盖上直喘气。 林勋说:“伤者是女子,从马车上摔下来,掉落山涧。我粗略检查了一下,四肢的关节和骨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腰部受到撞击,无法确认内脏是否出血。”行军打战的人,会遇到很多突发情况,所以什么东西都要会一点,包括伤情的应急处理,这个太医倒不觉得奇怪。只是,检查骨头和关节,肯定要通过捏或压的方式,如果伤者是女性,应该叫医女来做这些事,侯爷这是……太医不敢深想,只装做不知道。 赵仪轩走过来,不满地叫到:“林勋,你把什么人带到我的别庄来了!” 太医连忙行礼,退让到一旁。林勋沉着脸不说话。他还不能确认今日的事情是否与赵仪轩无关。 赵仪轩看到他的左手在“啪嗒啪嗒”地滴血,惊叫一声,拉过他的手臂来看,衣服都破了,里面是一道很长的口子,立刻训斥太医:“你没看见侯爷受伤了吗?怎么不给他包扎伤口?” 太医觉得冤枉,刚才光顾着听林勋讲伤者的情况,也没注意。何况包扎伤口的事情一向是医女做的,太医哪里会亲自动手做这些? 赵仪轩把林勋扶到旁边的屋子里,不顾宫女的劝阻,硬是要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她哪里是伺候人的?笨手笨脚,连旁边的宫女看着都替林勋疼,林勋却没吭声。 好不容易包扎好了,赵仪轩擦了擦头上的汗,坐在旁边擦手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勋简单地说:“拉朱家小姐马车的马受了惊,狂奔不止,坠下悬崖。朱家小姐跟两个丫环跳车,掉下了山涧。这件事,公主是否知情?” 赵仪轩伸手捂住嘴巴:“怎么会这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请她来赏梅花,还让女官和马宪去接她。”见林勋似乎在审视着她,她猛地站起来:“你不信我?” “此事跟公主无关。”女官从门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马儿突然受惊,奴婢也没有办法。侯爷若非要追究,就追究奴婢好了。” “夏姑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仪轩问道。 夏迎秋回答:“奴婢不知。” 林勋狠狠拍了一下茶几,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夏迎秋本是自信满满,这下也有些心虚。她面对的可是勇冠侯,战场上杀伐决断,绝不好糊弄。 果然,林勋说:“你这刁奴,以为车毁了便没有证据?我只要找到失踪的车夫,自然真相大白。” 赵仪轩心中已经有几分清楚。前几日,姨母进宫来,说林勋跟朱绮罗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当时她很生气,还想马上出宫去找朱绮罗,胁迫一番,但是被母后拦住了。母后说她是公主,金枝玉叶,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连天家的尊严都不要了。 其实她早就没有尊严了。她知道林勋不喜欢她,只是觉得时日长久,他会被感动的。可是转眼她都这么大了,他依旧无动于衷。想来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吧? 后来她便没有出宫,只是独自伤心了两日,是夏迎秋建议她请朱绮罗一同来赏梅的。 “林勋,这件事因我而起,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赵仪轩开口道。依着林勋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女官,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亲自来处理。 这时,太医和医女在门外复命,赵仪轩让他们进来。 太医说:“医女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姑娘身上的伤势并不重,只是有几处擦伤,手掌的割伤比较重。想来是掉下去的时候,试图抓着草木之类的缓着坠落的势头。另外两个伤者医女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林勋松了口气,心里对绮罗又多了几分欣赏。这丫头自小聪明而又冷静,就算在生死关头也不会惊慌失措,这样才捡回一条命。 赵仪轩看着林勋向来不显山露水的神色有些许的放松,便知道他多着急朱绮罗那个丫头。她的手紧紧抓着大袖裳,只觉得上面的金丝磨得掌心都疼了。 *** 绮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她身上跟散架一样,意识混沌:“水……” 立刻有人起身去倒水,扶她起来,小心地喂她喝。 “小姐?”那人叫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宁溪抱着自己。而郭雅心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红着眼睛看她。 绮罗笑了笑:“娘,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我跟你爹都要被吓死了,你知道吗?”郭雅心哽咽地说。 “这不是好好的吗?”绮罗企图动动,倒吸一口冷气,嘶,还是很疼的。 郭雅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还逞强!这回多亏了勇冠侯,要不是他不顾危险地下去救你,还不知道你会怎样呢。” 又是林勋救了她?绮罗心里顿时酸酸的。前世求他救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救。这一世她没求他,他却三番两次出手相救。他们之间还真是孽缘。 这时,朱明玉满腹心事地走进来,郭雅心起身相迎:“官人,勇冠侯找你说什么了?”他们一到白马别庄,林勋就派人把朱明玉请去了,谈到现在才回来。 朱明玉看着绮罗,不发一言。 “爹?”绮罗察觉到不对。 “勇冠侯说他要娶皎皎。”朱明玉道。 郭雅心吓了一跳,拉着朱明玉的手臂说:“可我们皎皎跟云昭是定了亲的呀!” “我知道。可他抱过皎皎,很多人都看见了。最重要的是,当时为了确认皎皎身上的伤,他碰了皎皎的身子。他要负责。” 郭雅心愣住,女子的身体是只有丈夫才可以触碰的,否则清白就算没了。她喃喃道:“可是……皎皎和云昭……”云昭那孩子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皎皎长大。或许他不会介意这些? 绮罗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回过神来。当时的情况,若是有骨折,随意移动确实会加重伤情,搞不好还会丧命。林勋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这么做无可厚非。而且,她跟陆云昭也该有个了断了,倒不如趁这次…… “爹,娘,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绮罗扶着宁溪坐好,“我跟表哥的婚约,反正也没有正式定下来,就解除了吧。” 宁溪惊讶,朱明玉和郭雅心齐齐看向绮罗。绮罗接着说:“事情已经变成这样,若是还硬要叫表哥娶我,对他不公平。” “皎皎,难道你不喜欢表哥吗?”郭雅心以为绮罗是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便抚着她的脸说,“等云昭被放出来以后,娘跟他好好谈谈,也许他不会介意的。勇冠侯那边,让你爹去回绝掉就是了。”她不想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 绮罗摇头道:“勇冠侯既然提出来了,只怕轻易不肯罢休。我不想再牵连表哥了。” 朱明玉也是这个意思。小时候绮罗长得胖胖的,容貌并不出众,陆云昭稳妥聪明,哪怕出身不高,他觉得这门亲事也还是不错的。但自从陆云昭出事之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男子固然才学人品很重要,但处在庙堂,能够自保不让家人操心同样重要。以陆云昭现在的地位,只怕今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少。他不想唯一的女儿过这样担心受怕的日子,以女儿的容貌,到时候万一有歹人趁虚而入,又该如何是好? 郭雅盈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当年她在破庙里被发现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人看见,但还是有风言风语传出来。陆逊表面上不说什么,后来就不着家,及至陆云昭被生下来,陆逊也不见欢喜。 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牵涉到公主身边的女官。不说陆云昭还关着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他好好的,能有整支亲卫队帮忙救人,还能让公主痛快地答应办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权势地位这种东西,于男人来说就是资本。林勋拥有这样的资本,他能够很好地保护皎皎。 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说,林勋无疑是非常好的女婿人选。刚才一番谈话下来,朱明玉几乎是想立即答应这门亲事,但想着要问问妻女的意思,这才强行忍住。 太医建议绮罗在这别庄里休息两日,观察一下再走,赵仪轩同意了,命人先送别的宾客回去。大家知道了山道上发生的事情,但谁都不敢提,聪明人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这背后的关联。何况谁不知道,仪轩公主多喜欢勇冠侯啊? 赵仪轩风风火火地走到绮罗的屋子外面,命随从的宫人原地等着,自己则闯了进去。朱明玉和郭雅心去休息了,里面就宁溪一人近身伺候着。宁溪迎过来跪在地上,轻声道:“公主,小姐已经休息了……” “我说几句话就走。”赵仪轩却不管,直接走到了床边。绮罗听到喧哗声睁开眼睛,缓缓地坐起来:“公主……”她挣扎着要行礼,赵仪轩径自坐在旁边,抬手道:“不用多礼。” 宁溪拿了长形的软枕放在绮罗身后,赵仪轩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说话。她是有愧的。 “今日的事情,是女官自作主张,与我无关。” “臣女明白。”绮罗点点头。 “你不怪我?”赵仪轩觉得很意外。寻常人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哪怕自己是公主,恐怕也不会有好脸色,绮罗却十分心平气和地说:“臣女不敢,也不应该怪公主。只求公主能为臣女讨个公道就好了。” 赵仪轩怅然地说:“事情经过我都问清楚了,是女官的错。我把她打了二十杖,罚去冷宫了。这样你可满意?” 绮罗没说什么。今天若不是她命大,这场意外就牵扯到三条人命。这样的处罚,说不上重。但赵仪轩已经做了处置,她若追着不放,倒显得太不识相了。 “夏迎秋照顾我十年,为了给你们一个交代,我把她发落了。如果这样你还不满意,要怎么做你都可以提出来,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嫁给林勋。”赵仪轩深吸了口气,把来意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她听到林勋要娶朱绮罗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也使不出阴狠的招数,只能直接来找绮罗。 绮罗无奈道:“公主应该最清楚,这件事,臣女答应了没有用。”上辈子她都做好了献身给林勋的准备,这辈子不会因为被他碰了就突然矫情起来。但听到朱明玉说,林勋要娶她的时候,她先是震惊,然后心底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了点喜悦。她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 “你根本就是喜欢他,巴不得嫁给他,是不是!”赵仪轩恼怒地站起来,叫道,“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有了私情?朱绮罗,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他?你不能喜欢他,你不配喜欢他!” 绮罗看着赵仪轩,脾气也被她激起来了:“臣女知道公主喜欢勇冠侯,但感情的事从来都勉强不得。臣女喜欢他或者想嫁给他,那是臣女自己的事情,哪怕公主您贵为金枝玉叶,也左右不了别人的意志!” “你!”赵仪轩抬起手,手腕却被人抓住。她回头,看到林勋站在那里,声音冷硬地说:“她要休息了,公主请回吧。”(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4章 真相 赵仪轩愕然:“你,你怎么在这里?”女子的房间,虽说是在外面留宿,男人也是不能随意出入的,除非他们有私情。 绮罗也吃了一惊,她都没有注意到林勋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下可是百口莫辩了。这人是嫌公主不够恨她吗? “你,你们不要脸!”赵仪轩显然是想歪了,骂了一句,又不解气地说,“我可以把你们都赶出去!” 林勋放开赵仪轩,以一副主人的姿态说:“公主似乎忘了,这庄子是我母亲送给你的。” 赵仪轩语塞,狠狠跺了下脚,捂着脸跑出去了。 “你不去追她?不怕她乱说?”绮罗望着赵仪轩离去的方向问。 “随她怎么说。”林勋在床边坐下来,没打算走的样子。绮罗退开了些,作势要躺下:“我要休息了,侯爷请回吧。” 林勋倾身抓着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跟藕一样,肌肤触手光滑如绸:“我有话要说。”他试探了朱明玉的态度,知道朱明玉不反对这门亲事。但是朱明玉毕竟不能代表这丫头的意思。 已经入夜了,屋内的烛火很昏暗,地上的两个影子几乎融在了一起,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而且危险。绮罗身上还伤着,手掌也缠着纱布,稍稍动了动就疼,自己跟他力量悬殊,实在是没必要做困兽之斗,只垂着头:“你说吧。说完快走。” 林勋见她不抗拒,就势松开了她的手腕。她的头发像墨一样黑,火光照映下,发出莹莹的光泽。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软又滑,忽然就觉得口干舌燥。绮罗觉得自己就像只小狗一样,脑袋被他揉来揉去,抬手抓住他的手掌,恼怒地看着他。 “过几日,陆云昭应该就没事了,你去同他说清楚。马上就是腊月,等过了年,我派人去府上提亲。”他的声音很低,微微发哑。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他的大掌被她微冷的两只小手抓着,像有只爪子在挠他,又酥又痒。 “我会同表哥说清楚,但我不会嫁给你。”绮罗肯定地说。 林勋皱眉,琥珀色的眼眸流出一丝不悦。他刚才刻意隐藏的那种凌厉的气势顿时显露出来,极有压迫感。号令千军之人,必有强如雷霆之势,否则不会让数十万人听他差遣。 绮罗别过头,冷漠地说:“你娶我只是出于负责,大可不必。我不至于嫁不出去,寻一户普通人家就是了。” 林勋彻底沉下脸色,又来了,又是这种态度!真是头喂不熟的狼!他伸手捏着绮罗尖细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觉得哪户普通人家能护得住你,嗯?谁说我娶你只是为了负责?朱绮罗,除了我,你休想嫁给别人!” 绮罗怔住,林勋已经吻了过来。她咬着嘴唇,他的手指稍一用力,她便檀口微张,方便他的舌头探入,追缠她的舌。她无法招架,呼吸渐重,用手捶他的肩膀,可是那力道对于他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更像是挑逗。 林勋下腹一热,任由她捶打,抬手护着她的后背,把她轻压在了床上,更用力地吻着。他从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着迷过,日思夜想,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给她。 他的手隔着被子,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引领着一样,渴求得更多,突然伸进了被子里。绮罗惊慌,本能地去抓他的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只抓到了他左手臂上缠着的纱布。 “你受伤了?”她用残留的意识偏过头,看着他的手臂,大半个前臂缠得密实,还有点滴血迹透出来。 林勋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她,面如红霞,发似云墨,眸若春水,美得像是巫山上的神女,不可方物。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美丽,因为见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想占有。 他的理智恢复过来,起身坐到旁边从容地整理袖子:“没事。” 绮罗坐起来,拉过他的手看,心里酸酸的:“是为了救我?”虽然郭雅心只简单两句话概括了他救她的过程,但她知道,那个山涧并不浅,而且当时下着雪。他完全可以叫别人下去救她,但是他自己亲自去了,还为此受伤……她隐隐有些心疼。 “伤口好像裂开了,要重新包扎一下。”她小声道。 “只是小伤。睡吧,我走了。”林勋起身,低头在她的发上亲了一下,就出去了。 林勋走到门边,让透墨放了宁溪。宁溪愤怒地看了林勋一眼,奔进去看绮罗了。 “这丫头竟敢……!”透墨皱眉。 “随她。”林勋不以为意,负手往外走。雪停了,外面的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好像撒了满地的盐。脚踩上去,有冰凉的感觉,他的胸口却是滚烫的,被填得满满的。一个亲卫跑过来,低声说:“主子,顺着痕迹找到了山道上,我们的人去追了,应该能抓回来。” “抓到之后,做一份口供,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是。” 透墨问:“主子,公主不是已经处置了那个女官吗?为什么还要车夫的口供。” “夏迎秋只是区区一个女官,无人指使,没那么大胆子。” 透墨自语道:“皇后和公主身份高贵,应该都不会使阴毒之计……难道是赵氏授意的?” 林勋停下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 绮罗在白马别庄养了两天,太医确认没有大碍了,便允她离开。那夜之后,她再也没看见林勋和赵仪勋。朱明玉每日要上朝办公,不能久留,出事的第二天就回去了,郭雅心则一直陪着绮罗。 马车上,郭雅心给绮罗铺了毯子,还有很多软枕,把她当易碎的瓷器一样。绮罗不禁好笑:“娘,我好多了。” 郭雅心扶着她靠好,因为马车小,为了绮罗能躺得舒服,宁溪和玉簪都被打发到另一辆马车上,顺便照顾阿香她们。 “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仔细点怎么成?回去后得再找大夫来看看。”郭雅心还是不放心,又念叨了一遍。 绮罗掩嘴笑道:“城里的大夫,难道还比宫里的太医强?” 郭雅心无奈地看着她,把手炉放进她的毯子里,轻声道:“听说昨天皇上见了云昭和季辰,然后便下了圣旨。” 绮罗的心一紧:“叶家果然……?” 郭雅心点了点头:“本来是重罪,男丁都无法幸免,但季辰因检举有功,逃过一劫。加上明年是太后娘娘的大寿,皇上为给太后积德,只下令斩几个主犯,其余的人全部流放到通州海岛。” 通州海岛是关押改判的死刑重犯的地方,非遇大赦,永世不得离开。虽然对这个结果有所准备,但是亲耳听到,绮罗还是觉得心情沉重,只怕叶季辰和叶蓉心里都十分不好受吧。 郭雅心看着绮罗,轻声道:“云昭一出来恐怕就要来见你……皎皎,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两天绮罗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她跟陆云昭认识了近十年,不可能没有感情,甚至她一直把他当成未来的夫君,想要对他好。可她不能那么自私。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获得一个受人尊重的位置。若是她执意要嫁给他,不仅是王绍成,还有林勋都不会放过他,这必将改变他原来的人生轨迹。陵王说得没有错,她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她不想心怀愧疚地过一辈子。 “娘,我已经决定了。” 郭雅心知道绮罗从小主意就大,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马车行到翠山脚下,忽然停住,有个衣着褴褛的人拦在马车前面乞讨。护院要赶他走,郭雅心心善,让护院给了那人一些钱,马车得以再次驶动。绮罗不经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马车旁边走过。 她叫道:“拦住那个人!” 正在掂着钱的人一惊,下意识地撒腿要跑,可是护院把他团团围住。他吓得跪在地上拱手讨饶:“饶命啊,小的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 郭雅心不解地看着绮罗,绮罗挣扎着要下车。郭雅心连忙喊了宁溪过来搀扶:“皎皎,你怎么了?” 绮罗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个疑问,一定要弄明白。 宁溪扶着她,缓缓走到那个人面前。绮罗仔细看他的脸:“你是应天府来的?” 那人看着眼前天仙一样的姑娘,有片刻的失神,怔怔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这位姑娘,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来历? “十年前,你在应天府绑过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子,她戴着珍珠绒帽,你还记得吗?”绮罗问道。这么大的事,哪怕过去十年,想必也会印象深刻。 男人愣住,下意识地摇手否定。绮罗严肃地说:“不用狡辩,我认得你脸上的胎记,识相的话,快些承认。否则送到官府去,你要吃不少的苦头。” “你……你就是那个女孩?”男人仔细打量绮罗,然后趴在地上说,“小姐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收了人的钱财替人办事,一切,一切都是那个人主使的!” 郭雅心急声问道:“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当年的事情,朱明玉查了好久都没有线索,应天府也没再发生过同类的案件。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个掳人者是什么目的,怎么会消失无踪的。 “就是那个来救小姐的人啊!一切都是他指使的,他还教小的怎么逃脱官兵的搜捕!”男人磕头道,“否则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掳知府大人的独女啊!” 郭雅心倒退一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绮罗却很镇定,这么多年,她只是要知道一个真相罢了。她在心里设想过这个可能,那件事,让陆云昭彻底赢得了朱明玉夫妻的信任,也让她把他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说过没办法做到双手干净,在最底层挣扎求存的人,必须要不折手段地达到目的。所以,她不怪他。 “你走吧。”绮罗平静地说。 男人没想到绮罗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还跪在地上发愣。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点消失!” 男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拜了下,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怎么会是云昭?”郭雅心按着胸口,只觉得这个真相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她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对绮罗好,才想把绮罗嫁给他。却没想到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他为了得到他们夫妻的帮助和绮罗的信任,故意安排了这样一场劫案。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十一岁的少年,心机却太可怕了。 回去的路上,郭雅心都没有说话。绮罗拉着她的手说:“娘,就算表哥利用过我,这么多年,他对我的好,也足够抵消了。” “我怎么都没想到……”郭雅心摇了摇头,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可她这么多年看着陆云昭和绮罗过来,真心假意还是能分辨的。的确,就像绮罗所说,就算最开始陆云昭动机不纯,但后来,绝对是用了真心的。 “反正我和表哥的婚事也不成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绮罗安慰道,“至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爹,由娘来定夺。” 其实朱明玉为官多年,未必想不到这其中的蹊跷。只不过有时候男人的眼界跟女人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事到如今,这些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回府之后,绮罗闭门谢客,安心静养。很多人都送来了慰问的礼品,包括施品如和苏从修。曹晴晴更是亲自登门,一见面就数落她:“你说你是不是该去寺庙里上个香?怎么这么多灾多难的。” 绮罗让宁溪去泡茶,笑道:“我也打算正月里去大相国寺上香,到时候约你一起去。” “好啊!不过,绮罗,”曹晴晴凑近了一些,“我最近听到很多人说你要跟云昭哥哥退亲,嫁给勇冠侯,是不是真的?” 消息竟传得这样快? 绮罗如实说:“我的确打算跟表哥解除婚约,至于跟勇冠侯的婚事,还没定。” “为什么!”曹晴晴叫了起来,“云昭哥哥那么喜欢你!他们都说你攀高枝,云昭哥哥出了事,你就把他一脚踢开。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绮罗苦涩地笑了笑,不知要怎么跟曹晴晴说。 这时,宁溪低头进来,快速地说:“小姐,表公子一定要见你,下人拦不住……”(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5章 伤离别 曹晴晴下意识地看绮罗的神色,淡淡的,平静无波。但是这样的神色,更给她添了几分清贵之气。 有的人长得好,或妖艳,或媚俗。绮罗的好看,是那种纯净高雅的,像天山顶上覆着的皑皑白雪,只可远观仰望。 “宁溪,让暮雨把表公子领到花厅去。”绮罗从榻上起身,因为在房中,她穿着很随意,只是雪缎的中衣,外面套着妆花帛的旋袄,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她对曹晴晴说:“你在这儿坐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曹晴晴点了点头。宁溪站在门边没走,脸色为难:“表公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位姑娘……” “什么姑娘?”曹晴晴皱眉,她对陆潇的事情一无所知。这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带什么姑娘?她真的要被陆云昭给气死了。 丫环正在伺候绮罗更衣梳妆,绮罗听了,只道:“无妨。” 暮雨看到陆云昭十分欢喜,上前行礼:“公子,您没事了吗?” 陆云昭笑着点了点头。他一从刑部的官衙里头放出来,就回从前严书巷的住处梳洗了。他换了身崭新的石青色襕衫,打着草色的络子,又把绮罗绣给他做的钱袋从箱子里找出来,拍了拍揣在怀里。钟毅准备了许多礼物,方才去拜见郭雅心的时候,郭雅心虽然笑着,陆云昭何其敏感,立刻觉出她态度有点冷淡。 “小姐房里有客人,现正在更衣,让奴婢先领您去花厅里头坐坐。”暮雨做了请的姿势,陆潇抱着陆云昭的手臂说:“哥哥,我与你一起去。” 钟毅觉得小姐也有点太过粘公子了,但想着他们是亲兄妹,倒也没什么要紧。只不过表小姐应该会介意的吧?看公子回家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跑了过来,心里头肯定着急。 “小姐,公子找表小姐有事要谈,小的领您去别处逛一逛?”他建议道。 陆潇却摇了摇头,蹙眉道:“我不去。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钟毅为难地看着陆云昭,陆云昭道:“依着她吧。本来也要带她见绮罗的。” 绮罗……陆潇的手抓着裙子,咬着嘴唇,叫得好亲密。 花厅设在院子的花园里头,因是冬日,横排窗都关着,铜盆正烧着银炭。圆桌上头摆着鹤鹿同春的细口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精心修剪过的白梅,洋溢着淡淡芳香。墙上挂着的字画都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却是精心挑选过的,四时花卉,卷轴底下挂着紫色流苏坠,彰显着女儿家的心思。 陆云昭忽然有些紧张。他一回家就听钟毅说前阵子绮罗出了事受伤,本来手上还有很多事亟待处理,却迫不及待地先来了。 陆潇坐在他旁边,支着脑袋看他,只觉得他比小时候长得更清俊,怎么看都嫌不够。 门口响起脚步声,陆云昭下意识地站起来,绮罗一边跟宁溪说着话,一边进来了。她穿着蓝底描金绣梅枝鸟雀花纹的交领旋袄,下身穿着湖绿色的十二幅裙,头上梳着双髻,插着两支累丝烧蓝蝴蝶珍珠步摇簪,整个人灵动活泼。 “绮罗!”陆云昭走过去,拉起绮罗的手,“你的伤没事了吧?” 绮罗低头,犹豫片刻,轻轻把手抽了出来:“没事。” 陆潇上次只是暗处看了绮罗一眼,觉得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女人,没什么了不得的。可如今俏生生的女孩立在她眼前,又年轻,又漂亮,还有一股端庄娴静的气质,这是旁人都无法比拟的,真是把她看呆了。 绮罗避开陆云昭,看了眼陆潇,笑着打招呼:“陆潇姐姐。” 陆潇笑得有丝勉强:“朱小姐。”第一次有个女人,美得让她自惭形秽,深深地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难怪哥哥对她心心念念,这样的女子,想必是个男人都想拥有,都不会放手吧。 绮罗坐下来,脸上挂着笑容:“都站着干嘛?坐吧。” 陆云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认识这么多年,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今日很不一样,好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情绪。难道是介意陆潇? “宁溪,你带潇潇去别的地方。”陆云昭吩咐道。宁溪看了绮罗一眼,见绮罗没有反对,便上前请陆潇。 “哥哥……”陆潇不想走,陆云昭却说:“听话。” 陆潇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宁溪走了。 陆云昭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绮罗,如往常一般笑道:“还没正式跟你说过,陆潇是我的妹妹。” 绮罗看着桌子上的花瓶:“我知道。但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陆云昭疾走几步到绮罗身边,着急解释:“绮罗,不是你想的那样……” 绮罗抬起头,把银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本来我想身体养好一些再去找你。你既然来了,我就把话都说了吧。我恐怕不能嫁给你了。” 陆云昭的双手在袖子里收紧,僵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在来的路上,陆潇已经跟他说了许多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一个字都不信。可现在亲耳听她说出来了,心像被猛刺了一下,痛感弥漫到全身。 他绝不相信她是攀龙附凤的人,当初他那么卑微,是她把狼狈的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让他灰暗的世界有了璀璨的色彩。那个阴暗角落里的自己,曾与整个世界为敌,幸好被她稚嫩的小手拉住了。 陆云昭忽然俯身抱住绮罗,在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为什么?” 他身上是松青的香味,淡淡的幽雅,沁人心脾。很多年后,他会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总领政事堂,足以与枢府分庭抗礼,同林勋平分秋色。她前世虽没有见过他,但能够想象那时的他,肯定如众星拱月,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透着文人的儒雅和身居高位的端凝。可惜,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她了。 绮罗闭着眼睛说:“是我的问题,你别问了。”她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站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不忍心。她违心地说:“我要找一个能很好地保护自己的人,我不想跟着你吃苦。” “我不会让你吃苦!”陆云昭叫道。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牵涉到叶家的案子里头,都是为了让她以后可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这些她都不要了,那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绮罗说完,快步往门外走。陆云昭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臂,手指几乎在颤抖:“绮罗,求你……” 他那么自傲清高的人,居然说出了求字……绮罗别过头,泪水忍不住滚落眼眶。她轻声说:“从翠山回来的路上,我见到了当年应天府绑我的那个人。他把一切都招了。”陆云昭的手僵住,试图辩解两句,绮罗接着说:“其实我不怪你,就像你一开始利用了我,而我也骗了你。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现在,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放手,可以吗?” 陆云昭身子一震,艰难地松开手,喃喃道:“你喜欢的人……是林勋……?” 绮罗没有回答,快速地走出去了。她怕自己不舍,不忍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他是兄长,也是最温柔的情人。哪怕他用过手段,她动机不纯,他们都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互依靠,最接近彼此的灵魂。 绮罗一口气跑回房间,曹晴晴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丢魂了?” 绮罗抬手抹去满脸的泪水,勉强笑了笑:“好了,都说清楚了。” “你明明就不想跟他分开,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这么做!”曹晴晴气道,“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云昭哥哥那么聪明,也未必不能化解嘛。” 绮罗摇了摇头:“我跟他之间,有缘无份。姐姐往后不要再提了。” *** 陆云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邸的,脚底下好像踩着云朵,脚步虚浮。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只镯子,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如果可以,他愿意拿一切去换重头再来的机会。 什么高位,什么人上人,他统统不要了,他只要她。可她要他放手,他不是她的幸福。听到这句的时候,他的整个世界好像都崩塌了,没有光,没有声音。 陆潇一直在跟他说话,他都魂不守舍,没有听见。 陆潇急坏了,问钟毅:“哥哥这是怎么了?” 钟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往公子去见表小姐回来,心情都会很好。 陆云昭忽然想到什么,冲了出去,直接从门口租赁的马行里拉了匹马,骑了就走。 “嗳!钱!”店主追出来,钟毅连忙过来付了钱。 陆云昭直接冲到朱雀巷里,这儿有陵王在京中的宅邸。他跳下马,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陵王府走出来,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抛着一个钱袋。 他明白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愤怒地推开那个人,不管不顾地要往陵王府里闯。京中王府的下人大都不认识他,以为是哪来的疯子,四五个壮汉涌过来,一起把他往门外推。他是文弱书生,哪里禁得起推搡,一下子跌倒在地,可他马上又爬了起来。 玄隐听到动静,来到府门这里一看,陆云昭的衣衫已经被扯乱了,但他还是要往里冲。 “都住手!”玄隐喝了一声,王府的人退开。陆云昭对他吼道:“陵王呢?在哪里!” 玄隐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指了个方向,陆云昭就冲过去了。 赵琛正在凉亭里下棋,被自己的局困住了,摸着下巴想着解法。忽然一个影子冲过来,挥手打落了棋盘,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他抬头,陆云昭伸手就抓着他的衣领,叫道:“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赵琛不悦地问。 “我变成这样,难道不是拜你所赐?”陆云昭冷冷地说,“你千方百计地要拆散我们,现在你如愿了!” 赵琛把他的手扯开,淡淡地说:“一个女人而已。等你将来手握权柄,还怕没有女人?” “我不要别的女人!” “你要她?可你要得起吗!你以为我不出手,你就能娶到她?靖国公府的六小姐,豆蔻年华,貌美无双,多少人觊觎。一个王绍成,都能让你灰头土脸,你又拿什么去跟勇冠侯争?你斗不过他的!”赵琛给陆云昭整理着衣服,语重心长地说,“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只要一心想着怎么往上爬,等你爬到最高的那个地方,你想要什么都会是你的。最初你就做的很好,后来因为朱绮罗,你要变得干净,变得畏手畏脚,都不像你了。” 陆云昭坐在那里不说话,整个人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赵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儿,等有朝一日,你权倾天下,便是顺你者昌,逆你者亡。还想要她,尽管夺回来就是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5章 伤离别 曹晴晴下意识地看绮罗的神色,淡淡的,平静无波。但是这样的神色,更给她添了几分清贵之气。 有的人长得好,或妖艳,或媚俗。绮罗的好看,是那种纯净高雅的,像天山顶上覆着的皑皑白雪,只可远观仰望。 “宁溪,让暮雨把表公子领到花厅去。”绮罗从榻上起身,因为在房中,她穿着很随意,只是雪缎的中衣,外面套着妆花帛的旋袄,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她对曹晴晴说:“你在这儿坐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曹晴晴点了点头。宁溪站在门边没走,脸色为难:“表公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位姑娘……” “什么姑娘?”曹晴晴皱眉,她对陆潇的事情一无所知。这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带什么姑娘?她真的要被陆云昭给气死了。 丫环正在伺候绮罗更衣梳妆,绮罗听了,只道:“无妨。” 暮雨看到陆云昭十分欢喜,上前行礼:“公子,您没事了吗?” 陆云昭笑着点了点头。他一从刑部的官衙里头放出来,就回从前严书巷的住处梳洗了。他换了身崭新的石青色襕衫,打着草色的络子,又把绮罗绣给他做的钱袋从箱子里找出来,拍了拍揣在怀里。钟毅准备了许多礼物,方才去拜见郭雅心的时候,郭雅心虽然笑着,陆云昭何其敏感,立刻觉出她态度有点冷淡。 “小姐房里有客人,现正在更衣,让奴婢先领您去花厅里头坐坐。”暮雨做了请的姿势,陆潇抱着陆云昭的手臂说:“哥哥,我与你一起去。” 钟毅觉得小姐也有点太过粘公子了,但想着他们是亲兄妹,倒也没什么要紧。只不过表小姐应该会介意的吧?看公子回家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跑了过来,心里头肯定着急。 “小姐,公子找表小姐有事要谈,小的领您去别处逛一逛?”他建议道。 陆潇却摇了摇头,蹙眉道:“我不去。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钟毅为难地看着陆云昭,陆云昭道:“依着她吧。本来也要带她见绮罗的。” 绮罗……陆潇的手抓着裙子,咬着嘴唇,叫得好亲密。 花厅设在院子的花园里头,因是冬日,横排窗都关着,铜盆正烧着银炭。圆桌上头摆着鹤鹿同春的细口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精心修剪过的白梅,洋溢着淡淡芳香。墙上挂着的字画都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却是精心挑选过的,四时花卉,卷轴底下挂着紫色流苏坠,彰显着女儿家的心思。 陆云昭忽然有些紧张。他一回家就听钟毅说前阵子绮罗出了事受伤,本来手上还有很多事亟待处理,却迫不及待地先来了。 陆潇坐在他旁边,支着脑袋看他,只觉得他比小时候长得更清俊,怎么看都嫌不够。 门口响起脚步声,陆云昭下意识地站起来,绮罗一边跟宁溪说着话,一边进来了。她穿着蓝底描金绣梅枝鸟雀花纹的交领旋袄,下身穿着湖绿色的十二幅裙,头上梳着双髻,插着两支累丝烧蓝蝴蝶珍珠步摇簪,整个人灵动活泼。 “绮罗!”陆云昭走过去,拉起绮罗的手,“你的伤没事了吧?” 绮罗低头,犹豫片刻,轻轻把手抽了出来:“没事。” 陆潇上次只是暗处看了绮罗一眼,觉得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女人,没什么了不得的。可如今俏生生的女孩立在她眼前,又年轻,又漂亮,还有一股端庄娴静的气质,这是旁人都无法比拟的,真是把她看呆了。 绮罗避开陆云昭,看了眼陆潇,笑着打招呼:“陆潇姐姐。” 陆潇笑得有丝勉强:“朱小姐。”第一次有个女人,美得让她自惭形秽,深深地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难怪哥哥对她心心念念,这样的女子,想必是个男人都想拥有,都不会放手吧。 绮罗坐下来,脸上挂着笑容:“都站着干嘛?坐吧。” 陆云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认识这么多年,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今日很不一样,好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情绪。难道是介意陆潇? “宁溪,你带潇潇去别的地方。”陆云昭吩咐道。宁溪看了绮罗一眼,见绮罗没有反对,便上前请陆潇。 “哥哥……”陆潇不想走,陆云昭却说:“听话。” 陆潇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宁溪走了。 陆云昭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绮罗,如往常一般笑道:“还没正式跟你说过,陆潇是我的妹妹。” 绮罗看着桌子上的花瓶:“我知道。但你们并无血缘关系。” 陆云昭疾走几步到绮罗身边,着急解释:“绮罗,不是你想的那样……” 绮罗抬起头,把银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本来我想身体养好一些再去找你。你既然来了,我就把话都说了吧。我恐怕不能嫁给你了。” 陆云昭的双手在袖子里收紧,僵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在来的路上,陆潇已经跟他说了许多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一个字都不信。可现在亲耳听她说出来了,心像被猛刺了一下,痛感弥漫到全身。 他绝不相信她是攀龙附凤的人,当初他那么卑微,是她把狼狈的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让他灰暗的世界有了璀璨的色彩。那个阴暗角落里的自己,曾与整个世界为敌,幸好被她稚嫩的小手拉住了。 陆云昭忽然俯身抱住绮罗,在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为什么?” 他身上是松青的香味,淡淡的幽雅,沁人心脾。很多年后,他会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总领政事堂,足以与枢府分庭抗礼,同林勋平分秋色。她前世虽没有见过他,但能够想象那时的他,肯定如众星拱月,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透着文人的儒雅和身居高位的端凝。可惜,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她了。 绮罗闭着眼睛说:“是我的问题,你别问了。”她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站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不忍心。她违心地说:“我要找一个能很好地保护自己的人,我不想跟着你吃苦。” “我不会让你吃苦!”陆云昭叫道。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牵涉到叶家的案子里头,都是为了让她以后可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这些她都不要了,那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绮罗说完,快步往门外走。陆云昭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臂,手指几乎在颤抖:“绮罗,求你……” 他那么自傲清高的人,居然说出了求字……绮罗别过头,泪水忍不住滚落眼眶。她轻声说:“从翠山回来的路上,我见到了当年应天府绑我的那个人。他把一切都招了。”陆云昭的手僵住,试图辩解两句,绮罗接着说:“其实我不怪你,就像你一开始利用了我,而我也骗了你。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现在,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放手,可以吗?” 陆云昭身子一震,艰难地松开手,喃喃道:“你喜欢的人……是林勋……?” 绮罗没有回答,快速地走出去了。她怕自己不舍,不忍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他是兄长,也是最温柔的情人。哪怕他用过手段,她动机不纯,他们都在漫长的岁月里,相互依靠,最接近彼此的灵魂。 绮罗一口气跑回房间,曹晴晴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丢魂了?” 绮罗抬手抹去满脸的泪水,勉强笑了笑:“好了,都说清楚了。” “你明明就不想跟他分开,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这么做!”曹晴晴气道,“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云昭哥哥那么聪明,也未必不能化解嘛。” 绮罗摇了摇头:“我跟他之间,有缘无份。姐姐往后不要再提了。” *** 陆云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邸的,脚底下好像踩着云朵,脚步虚浮。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只镯子,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如果可以,他愿意拿一切去换重头再来的机会。 什么高位,什么人上人,他统统不要了,他只要她。可她要他放手,他不是她的幸福。听到这句的时候,他的整个世界好像都崩塌了,没有光,没有声音。 陆潇一直在跟他说话,他都魂不守舍,没有听见。 陆潇急坏了,问钟毅:“哥哥这是怎么了?” 钟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往公子去见表小姐回来,心情都会很好。 陆云昭忽然想到什么,冲了出去,直接从门口租赁的马行里拉了匹马,骑了就走。 “嗳!钱!”店主追出来,钟毅连忙过来付了钱。 陆云昭直接冲到朱雀巷里,这儿有陵王在京中的宅邸。他跳下马,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陵王府走出来,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抛着一个钱袋。 他明白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愤怒地推开那个人,不管不顾地要往陵王府里闯。京中王府的下人大都不认识他,以为是哪来的疯子,四五个壮汉涌过来,一起把他往门外推。他是文弱书生,哪里禁得起推搡,一下子跌倒在地,可他马上又爬了起来。 玄隐听到动静,来到府门这里一看,陆云昭的衣衫已经被扯乱了,但他还是要往里冲。 “都住手!”玄隐喝了一声,王府的人退开。陆云昭对他吼道:“陵王呢?在哪里!” 玄隐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指了个方向,陆云昭就冲过去了。 赵琛正在凉亭里下棋,被自己的局困住了,摸着下巴想着解法。忽然一个影子冲过来,挥手打落了棋盘,棋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他抬头,陆云昭伸手就抓着他的衣领,叫道:“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赵琛不悦地问。 “我变成这样,难道不是拜你所赐?”陆云昭冷冷地说,“你千方百计地要拆散我们,现在你如愿了!” 赵琛把他的手扯开,淡淡地说:“一个女人而已。等你将来手握权柄,还怕没有女人?” “我不要别的女人!” “你要她?可你要得起吗!你以为我不出手,你就能娶到她?靖国公府的六小姐,豆蔻年华,貌美无双,多少人觊觎。一个王绍成,都能让你灰头土脸,你又拿什么去跟勇冠侯争?你斗不过他的!”赵琛给陆云昭整理着衣服,语重心长地说,“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只要一心想着怎么往上爬,等你爬到最高的那个地方,你想要什么都会是你的。最初你就做的很好,后来因为朱绮罗,你要变得干净,变得畏手畏脚,都不像你了。” 陆云昭坐在那里不说话,整个人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赵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儿,等有朝一日,你权倾天下,便是顺你者昌,逆你者亡。还想要她,尽管夺回来就是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6章 求助 腊月里头节庆特别多,京城各大主街上的集会分外热闹。锣鼓声,喧闹声不时传到院子里来,绮罗有时听着会失神。 那年腊月,陆云昭带她去马行街看游艺人,表演精彩,她个子小看不见,陆云昭索性就把她举了起来。他本身很瘦,没什么太大的力气,手举得酸了也不吭声。后来听朝夕说,他两天拿不了笔写字。 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觉得如何的细节,在分开之后,总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刺一下。 宁溪坐在旁边抄写正月里要送礼物的人家,看到边上厚厚的一沓帖子:“小姐,一个都不去吗?” 绮罗摇了摇头,伸手把画纸揉了,又拿起清莲居士的画仔细观摩。她本来就不爱应酬,加上现如今外面说她什么的都有,什么忘恩负义,攀高踩低,还有眼红的说勇冠侯压根儿就看不上她。阿香她们去置办年货听见了很生气,跑回来告诉她,她没有放在心上。 阿香被她救了之后,对她简直是死心塌地,三天两头就跑到她的院子里来问安。暮雨本是要送回去给陆云昭的,可是她说什么都不肯走,说早已把绮罗当成她的主子。郭雅心看她会功夫,很多时候比护院方便,就做主把她留下来了。 旁边郭雅心的院子里传出哭声,绮罗对门外说:“派个人去夫人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丫环很快回来了,禀报道:“有两个姑娘来找夫人,好像说什么人不见了。” 绮罗一惊,起身去拿挂在旁边的斗篷,对宁溪说:“我们过去看看。” 陈家珍跪在明堂里,哭道:“夫人,我实在是没有主意了。好好的人,忽然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国公府那边派人去了,却没让进门。我人微言轻,不知道还能去求谁帮忙。” 郭雅心说:“你们先起来。季辰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江文巧跪在旁边说:“昨夜,公子在酒楼喝酒,跟人打架,我跟表姐去把他找回来。回来后,他自己关在屋里,早上才发现人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我们担心,公子会不会想不开……” 陈家珍伸手去拉郭雅心的裙子:“夫人,求您帮帮忙吧。我怕晚了……” 叶家出事了之后,叶季辰几乎被所有的朝官孤立了,朱明祁为了维护叶蓉,也不让他们姐弟再见面,一下子没了亲人和朋友,这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郭雅心和绮罗请了他好几次,但叶季辰都没有过来。 郭雅心对玉簪说:“准备轿子,我们去郭府一趟,看看兄长能不能帮上忙。”郭孝严如今是禁军殿前司的都指挥使。 绮罗在门外听到了,也没进去,回头吩咐宁溪:“准备轿子,我也要出去一趟。” “小姐,您身上的伤……” “我已经没事了,找到人要紧。” 绮罗坐在轿子里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可真等到了那处,才知道自己根本一开始就是想见他。遇到难事,还是下意识地第一个想到他。她不知道这种心态是不是叫无可救药。她拢了拢斗篷的毛绒领子,宁溪到府门前去禀告。 “你当这勇冠侯府是什么地方?我们侯爷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护卫的人不耐烦地打发宁溪。 宁溪想起上次在白马别庄林勋夜闯绮罗房间的事情,没好气地问:“你确定不用进去问一下你们家侯爷?” “有什么好问的?每天要见我们家侯爷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看见没有?”护卫指了指在一旁路上抱着礼物等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要见可以,去那边排队登记了,等我们侯爷有空,自然会找你们。” 宁溪踮脚看了看,都看不见队伍的尾巴。她叹了口气,回到轿子旁边对绮罗说:“小姐,勇冠侯府的规矩好大,要先排队登记名字,然后再看勇冠侯有没有心情接见。” 绮罗着急见到林勋,因为叶季辰等不了。她拉了拉斗篷的毛绒领子,下了轿子,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绮罗提着裙子走上石阶,守门的护卫看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姐是……?” “请通报一声,就说朱绮罗求见勇冠侯。” 饶是护卫再孤陋寡闻,都知道朱绮罗正是最近传得很凶的,侯爷要娶的那位姑娘的芳名。护卫不敢怠慢,万一传言是真的,眼前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就是未来的侯夫人,谁得罪得起? 四下响起很低的议论声,有些人还围过来看热闹,或者在绮罗背后指指点点。 “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护卫后退两步,转身跑到府里去了。 林勋正在书楼里看公文,他最近染了风寒,时不时抬手咳嗽两声。边境换将,太子和六皇子为了要安插自己的人而争论不休,王赞说是要问枢府上下的意见,实则在拖延时间,两边都不得罪。 郭孝严坐在旁边气道:“所以说让文官做枢密使简直跟开玩笑一样。王赞带过兵?打过仗?知道派谁去西北能镇得住?” 林勋凝神看着文书,提笔划了几道,没有说话。 王赞是主和派,最后派去的人选估计也是和稀泥的,遇到事只会一味地息事宁人。西夏这两年刚消停了一些,若不派个强势的大将去,只怕西夏以为我朝中无人,又要卷土重来。可自太-祖开国以来,过度地重文抑武,朝中能打仗会打仗的人,又实在太少了。 于坤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侯爷。” 绮罗站在府门外,四处看了看。府门两边各立着一只歪着头龇牙的石狮子,侯府大门上挂着的是御赐的鎏金匾额,朱红铜环的大门之内,是砖雕的五福捧寿一字形影壁。 忽然影壁那边起了骚动,林勋居然亲自出来了。 他穿着双层宝蓝色的圆福纹鹤氅,径自走到绮罗的面前:“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想找你帮忙。”绮罗急切地说道。 “外面冷,先进去再说。”林勋道。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冻着了。 绮罗点头。林勋靠到她身边,在袖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给她暖着。两只小手果然跟冰块一样,林勋皱了皱眉头,不悦地扫了门边的护卫一眼。护卫立刻吓得瑟瑟发抖。 寇妈妈正领着婢女往福荣苑走去,听到门口的动静忍不住伫足看了一会儿。身后的婢女说:“寇妈妈,那个小姐是不是就是侯爷跟郡主提起的朱家小姐?真是好不矜持,大白天就跑来找侯爷了?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婢女多少都有点羡慕嫉妒的心思,自然不糊说好话。 寇妈妈面色不霁,倒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往福荣苑过去。 福荣苑的明堂里,施品如正端起茶杯,听了嘉康的话一愣:“你想让我帮着勋儿去朱家提亲?” “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国公府那边的大长公主按理也要知会一声,这放眼京城里的各家夫人,除了你还有谁在大长公主面前也不怯场的?”嘉康笑了笑,“何况那姑娘不是也拜了你为师嘛。” 施品如喝了口茶,她本是不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7章 默许 勇冠侯府的书楼就连前世的绮罗都早有耳闻,但真的踏进这里,书楼里的壮观景象还是让绮罗愣了一瞬。 本朝无论是庙堂还是民间,最爱讲的就是家学深厚。如果家中世代都是读书人,再出一两个大儒,哪怕没有做到高官,世人都会对这一家人高看几分。林阳是武将出身,读过的书却不少。而嘉康郡主出身于重文的皇室——本朝的皇室与历代都不太一样。 太-祖皇帝的出身并不高,只是一介武将,后被拥护他的将领推上了皇位。平定四海之后,他有感于自己得到皇位的方式和前朝覆灭的根源,下了严旨抑制武官。 同时,他很注重对皇室子弟的文化教养,敬重士大夫,所以才留下了三道遗训。历经几代熏陶,到了今上,更是成为了一位书画大家和收藏名家。朝堂上下以文为尊,随便一位宰执拉出来,都是经史通晓,书画兼备的大儒。从前的文昌颂,现在的苏行知,哪怕是王赞,都曾担任过馆职和知制诰,上书写得字字珠玑,篇篇都是可堪流传的美文佳作。 但过度地崇文,就导致了军事方面的羸弱。没有强悍的武力卫国,好武的大辽不断往南压迫,连曾是属国的西夏也敢举兵来犯。从而就是无休止地割地赔款议和,对国家财政无疑是沉重的负担。等皇帝意识到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想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侯,满朝文弱的士大夫们,便百般阻扰。 守旧派和革新派,主战派和主和派常常为了一个决策而争论不休,互相上书抨击。甚至每遇军国大事,宰相和枢密使经常出现政见不合的情况,延误军机。 大概有感于此,一度希望通过武力来保家卫国的林阳,才会让林勋走向文官的道路。只有文官才能真正掌握到权力,从而影响到国家的未来。 绮罗迫不及待地跟林勋说了叶季辰的事情,林勋听了之后,只说:“他既然在叶家一案上选择了自保,就不会想不开。绝笔信和出走应该都只是情绪的发泄。你先坐下,我派透墨去找。” 绮罗想了想也对,她早就知道后事,现在是关心则乱。毕竟这一世,她不想再让叶季辰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她想让他好好活着。她也会拼命保护他。 绮罗沉稳了下心绪,坐在乌木交椅上。林勋去书桌那里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拿着。身上的伤没事了?” 绮罗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杯捧着,温暖熨贴着掌心。 她问:“你手上的伤呢?还疼吗?”跟他手上受的伤比,她的那些擦伤割伤,都算是小伤了。 “都好了。”林勋说完,走到门口招来透墨。 绮罗低头喝了一口茶,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出来的时候没有觉得这么冷,刚才在侯府门外站着的时候也不觉得冷,这会儿心中的大石落地,就觉得十二月的天还真是叫人有些受不住。 这书楼底下虽然烧着炭,但这样的温度对于畏寒的女子来说还是有些低了。林勋是男子,又常年在恶劣的气候中行军打战,自然不觉得什么,可绮罗娇娇弱弱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舒服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勋。他整个人挺拔得像是院子里的古松,手臂和上身都很壮实,几乎占满了一扇格子门。他这样的身材,衣服自然也比普通人大许多。普通人穿着稍显宽松的鹤氅,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贴合延展。 透墨领命离去,林勋转身时,手里又多拿了一只杯子。 他再去倒茶的时候,咳嗽了两声,绮罗问:“你……受凉了?”记忆中他很少生病。 “不要紧。”林勋走过来,把新茶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换一杯吧。那是我用的,方才忘了,别把病气传给你。” 这人!绮罗几乎是一瞬间就脸红了,低着头把握着茶杯的手伸出去,等他接。他的手握上来,绮罗只觉得被用力拉了一下,就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他坐下来,把她抱坐在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按在怀里:“这样会不会暖和点?”他瞧她都冻得发抖了。 他的身体很烫,就像一个天然的大火炉。绮罗感觉比在屋里放了几个炭盆还管用,但还是挣了挣。那人在她头顶,暗哑着声音说:“别乱动。” 她一下就不敢动了。 林勋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只,感觉心里好像被这人给挤得满满的。她好像偏爱穿白斗篷,斗篷用绒毛滚边,她裹在里面,皮肤比雪还白,漂亮得惊人。他不敢吻她,只极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额头:“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绮罗愣住,微微抬头看他。他的喉结很突出,下巴上有一点胡茬,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身上的香樟味道,特别清冽,闻了能让人的头脑保持清醒。前世她喜欢他,敬畏他,却无法靠近他的身边,只能卑微地爱着他。现在这个人居然把她抱在怀里,说她可以出嫁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不太真实,抬手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林勋一直记得小时候她在花园里用蛇吓朱惠兰和朱成碧的场景,调皮可爱。可一到他面前,要么就是爱理不理,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好一点了,却是主动在做小伏低,小心翼翼的。他还记得月三娘写给他的信里,说她的性子也是活泼的……难道说,她怕他? 他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你还是不愿嫁我?” 绮罗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深如汪洋,整个人好像都要陷进去了。明明打定主意,今生要离他远远的,不要再错付真心。可现在这样,她竟然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郡主,郡主您不能进去……”门外的护卫叫了两声,屋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嘉康便和寇妈妈等人进来了。 绮罗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开林勋站起来,向嘉康行礼。嘉康蹙着眉,看向林勋,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姑娘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林勋不急不慢地站起来,挡在绮罗的面前:“母亲有事?” 嘉康走到他们对面的交椅上坐下来,审视着绮罗。这姑娘,小小年纪,长得也太过好看了些。她一直觉得女子端庄贤淑最重要,长相只需过得去就行了。这姑娘生得这么美,万一把儿子迷得团团转,无心正事了怎么办?虽然嘉康很着急林勋的婚事,但既然见到了正主,还是要仔细盘问盘问的。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听说朱家小姐来了,就忍不住过来看看。都坐吧。”嘉康的脸生得很严肃,不苟言笑那种,天生有一种压迫感。 绮罗依言坐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朱小姐芳龄几何?”嘉康端着架子问。 绮罗恭敬地回答:“今年十三岁。” “那还是太小了些,怎么样也得等后年才能进门。我们侯爷可是不小了。”嘉康沉着声音说,“是不是你霸着侯爷,不让他有别的女人?你应该知道,公侯之家,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 “母亲。”林勋不悦地叫道。 嘉康瞪他一眼:“我只是问问,又没有把你的心上人怎么样。你若是想我痛快答应这门亲事,就少说话!否则你干脆把我送到别院里头去,全当没有我这个母亲。我看不见听不着,也就不会插手了。” 林勋皱眉。本朝百官都讲以孝为先,且不说嘉康是郡主之尊,林勋根本没资格这么做。就算她只是寻常妇人,林勋这么做了,言官会把他弹劾到死,他也就别想再在官场上往前了。 绮罗不慌不忙地说:“郡主误会了,我并没有让侯爷这么做。只不过,我家中父亲也是出身公侯之家,但他只娶了我母亲一个,他们过得很幸福。身为女子,谁都希望丈夫的身心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我想这样的心情,郡主能够体会。” 嘉康看着绮罗,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很成熟的女子对话,而并不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故意板着脸问:“那你还是不同意侯爷以后纳妾?” “我当然不会阻止侯爷纳妾。但侯爷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硬把别的女子塞给他。”绮罗这句话说出来,发现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她这才察觉,刚刚一席话是把自己摆到了林勋正妻的位置上说的,这算不算是变相承认了她愿嫁给他为妻? 绮罗伸手捂住额头,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过。真是太丢人了!嘉康拂了拂衣裳站起来,颇有些得意地望了林勋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出去了。走到门外,她对身后的寇妈妈说:“准备一下,过两日去拜访靖国公府的大长公主。” 寇妈妈知道,郡主这是要去提这门亲事了。这么多年,她是真的着急了。 绮罗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在这里待下去,急急说了句:“舅舅的事就拜托你了。”说完,就要往外走。 林勋上前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勾起嘴角:“跑什么?我送你出去。你不认得路。”(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7章 默许 勇冠侯府的书楼就连前世的绮罗都早有耳闻,但真的踏进这里,书楼里的壮观景象还是让绮罗愣了一瞬。 本朝无论是庙堂还是民间,最爱讲的就是家学深厚。如果家中世代都是读书人,再出一两个大儒,哪怕没有做到高官,世人都会对这一家人高看几分。林阳是武将出身,读过的书却不少。而嘉康郡主出身于重文的皇室——本朝的皇室与历代都不太一样。 太-祖皇帝的出身并不高,只是一介武将,后被拥护他的将领推上了皇位。平定四海之后,他有感于自己得到皇位的方式和前朝覆灭的根源,下了严旨抑制武官。 同时,他很注重对皇室子弟的文化教养,敬重士大夫,所以才留下了三道遗训。历经几代熏陶,到了今上,更是成为了一位书画大家和收藏名家。朝堂上下以文为尊,随便一位宰执拉出来,都是经史通晓,书画兼备的大儒。从前的文昌颂,现在的苏行知,哪怕是王赞,都曾担任过馆职和知制诰,上书写得字字珠玑,篇篇都是可堪流传的美文佳作。 但过度地崇文,就导致了军事方面的羸弱。没有强悍的武力卫国,好武的大辽不断往南压迫,连曾是属国的西夏也敢举兵来犯。从而就是无休止地割地赔款议和,对国家财政无疑是沉重的负担。等皇帝意识到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想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侯,满朝文弱的士大夫们,便百般阻扰。 守旧派和革新派,主战派和主和派常常为了一个决策而争论不休,互相上书抨击。甚至每遇军国大事,宰相和枢密使经常出现政见不合的情况,延误军机。 大概有感于此,一度希望通过武力来保家卫国的林阳,才会让林勋走向文官的道路。只有文官才能真正掌握到权力,从而影响到国家的未来。 绮罗迫不及待地跟林勋说了叶季辰的事情,林勋听了之后,只说:“他既然在叶家一案上选择了自保,就不会想不开。绝笔信和出走应该都只是情绪的发泄。你先坐下,我派透墨去找。” 绮罗想了想也对,她早就知道后事,现在是关心则乱。毕竟这一世,她不想再让叶季辰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她想让他好好活着。她也会拼命保护他。 绮罗沉稳了下心绪,坐在乌木交椅上。林勋去书桌那里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拿着。身上的伤没事了?” 绮罗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杯捧着,温暖熨贴着掌心。 她问:“你手上的伤呢?还疼吗?”跟他手上受的伤比,她的那些擦伤割伤,都算是小伤了。 “都好了。”林勋说完,走到门口招来透墨。 绮罗低头喝了一口茶,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出来的时候没有觉得这么冷,刚才在侯府门外站着的时候也不觉得冷,这会儿心中的大石落地,就觉得十二月的天还真是叫人有些受不住。 这书楼底下虽然烧着炭,但这样的温度对于畏寒的女子来说还是有些低了。林勋是男子,又常年在恶劣的气候中行军打战,自然不觉得什么,可绮罗娇娇弱弱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舒服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勋。他整个人挺拔得像是院子里的古松,手臂和上身都很壮实,几乎占满了一扇格子门。他这样的身材,衣服自然也比普通人大许多。普通人穿着稍显宽松的鹤氅,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贴合延展。 透墨领命离去,林勋转身时,手里又多拿了一只杯子。 他再去倒茶的时候,咳嗽了两声,绮罗问:“你……受凉了?”记忆中他很少生病。 “不要紧。”林勋走过来,把新茶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换一杯吧。那是我用的,方才忘了,别把病气传给你。” 这人!绮罗几乎是一瞬间就脸红了,低着头把握着茶杯的手伸出去,等他接。他的手握上来,绮罗只觉得被用力拉了一下,就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他坐下来,把她抱坐在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按在怀里:“这样会不会暖和点?”他瞧她都冻得发抖了。 他的身体很烫,就像一个天然的大火炉。绮罗感觉比在屋里放了几个炭盆还管用,但还是挣了挣。那人在她头顶,暗哑着声音说:“别乱动。” 她一下就不敢动了。 林勋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只,感觉心里好像被这人给挤得满满的。她好像偏爱穿白斗篷,斗篷用绒毛滚边,她裹在里面,皮肤比雪还白,漂亮得惊人。他不敢吻她,只极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额头:“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绮罗愣住,微微抬头看他。他的喉结很突出,下巴上有一点胡茬,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身上的香樟味道,特别清冽,闻了能让人的头脑保持清醒。前世她喜欢他,敬畏他,却无法靠近他的身边,只能卑微地爱着他。现在这个人居然把她抱在怀里,说她可以出嫁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不太真实,抬手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林勋一直记得小时候她在花园里用蛇吓朱惠兰和朱成碧的场景,调皮可爱。可一到他面前,要么就是爱理不理,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好一点了,却是主动在做小伏低,小心翼翼的。他还记得月三娘写给他的信里,说她的性子也是活泼的……难道说,她怕他? 他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你还是不愿嫁我?” 绮罗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深如汪洋,整个人好像都要陷进去了。明明打定主意,今生要离他远远的,不要再错付真心。可现在这样,她竟然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郡主,郡主您不能进去……”门外的护卫叫了两声,屋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嘉康便和寇妈妈等人进来了。 绮罗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开林勋站起来,向嘉康行礼。嘉康蹙着眉,看向林勋,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姑娘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林勋不急不慢地站起来,挡在绮罗的面前:“母亲有事?” 嘉康走到他们对面的交椅上坐下来,审视着绮罗。这姑娘,小小年纪,长得也太过好看了些。她一直觉得女子端庄贤淑最重要,长相只需过得去就行了。这姑娘生得这么美,万一把儿子迷得团团转,无心正事了怎么办?虽然嘉康很着急林勋的婚事,但既然见到了正主,还是要仔细盘问盘问的。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听说朱家小姐来了,就忍不住过来看看。都坐吧。”嘉康的脸生得很严肃,不苟言笑那种,天生有一种压迫感。 绮罗依言坐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朱小姐芳龄几何?”嘉康端着架子问。 绮罗恭敬地回答:“今年十三岁。” “那还是太小了些,怎么样也得等后年才能进门。我们侯爷可是不小了。”嘉康沉着声音说,“是不是你霸着侯爷,不让他有别的女人?你应该知道,公侯之家,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 “母亲。”林勋不悦地叫道。 嘉康瞪他一眼:“我只是问问,又没有把你的心上人怎么样。你若是想我痛快答应这门亲事,就少说话!否则你干脆把我送到别院里头去,全当没有我这个母亲。我看不见听不着,也就不会插手了。” 林勋皱眉。本朝百官都讲以孝为先,且不说嘉康是郡主之尊,林勋根本没资格这么做。就算她只是寻常妇人,林勋这么做了,言官会把他弹劾到死,他也就别想再在官场上往前了。 绮罗不慌不忙地说:“郡主误会了,我并没有让侯爷这么做。只不过,我家中父亲也是出身公侯之家,但他只娶了我母亲一个,他们过得很幸福。身为女子,谁都希望丈夫的身心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我想这样的心情,郡主能够体会。” 嘉康看着绮罗,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很成熟的女子对话,而并不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故意板着脸问:“那你还是不同意侯爷以后纳妾?” “我当然不会阻止侯爷纳妾。但侯爷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硬把别的女子塞给他。”绮罗这句话说出来,发现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她这才察觉,刚刚一席话是把自己摆到了林勋正妻的位置上说的,这算不算是变相承认了她愿嫁给他为妻? 绮罗伸手捂住额头,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过。真是太丢人了!嘉康拂了拂衣裳站起来,颇有些得意地望了林勋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出去了。走到门外,她对身后的寇妈妈说:“准备一下,过两日去拜访靖国公府的大长公主。” 寇妈妈知道,郡主这是要去提这门亲事了。这么多年,她是真的着急了。 绮罗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在这里待下去,急急说了句:“舅舅的事就拜托你了。”说完,就要往外走。 林勋上前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勾起嘴角:“跑什么?我送你出去。你不认得路。”(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8章 希望 绮罗坐在轿子里,伸手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身上好像都是香樟的味道,久久不散。刚才走出府门的时候,四下的眼光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她还是喜欢这个人的。这种喜欢就像幼时种下一棵树苗,很多年后结成了一大片林子,郁郁葱葱,野火都烧不尽似的。 等回到家,她知道陈家珍晕倒了,连忙到郭雅心的屋子里去探望。 陈家珍躺在床上,江文巧坐在床边照顾她,一位陌生的大夫在诊脉。 郭雅心把绮罗拉到边上:“皎皎,你去哪里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绮罗搪塞过去,“娘,家珍姐姐怎么了?” “我请你舅父帮忙找人。刚刚有个禁军过来说,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还没确认,只大概描述了一下,文巧就说跟季辰昨夜穿的衣服很像。家珍听完就晕过去了。但愿季辰不要出事。”郭雅心惋惜地摇摇头。 绮罗知道那具尸体不会是叶季辰,往床边看了一眼道:“娘,怎么不叫我们府上常用的大夫?那边的大夫,看着面生得很。” “文巧说这个大夫是他们从会稽带来的,家珍一直都是他看顾的。” 看起来,什么都是江文巧说的,连陈家珍生病都不肯假手于人。绮罗想起分别的时候,林勋对她说:“我觉得那封绝笔信有些蹊跷,你最好亲自过目。” “舅舅写的那封绝笔信在哪?给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绝笔信的事?”郭雅心奇道,还是转过身去拿放在旁边矮桌上的信。 绮罗接过来道:“刚刚我有过来,在门外恰好听到了。”她拿出信封里的信看了看,的确是一些与亲友告别的话。但信封上是空白的,怎么就能认定这是封绝笔信?绮罗走到床边,江文巧侧身站起来:“小姐。” “家珍姐姐怎么样了?”绮罗问道。 旁边的大夫说:“没什么大碍,都是老毛病了,待老夫开一帖药服下就是了。” 绮罗回头吩咐宁溪:“你伺候大夫写药方,顺便去药铺拿药。” 宁溪是大丫环,这种事本来不用她做。但她看到绮罗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意思,躬身请大夫出去。江文巧不放心地偷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 晚些时候,郭孝严又派了一名禁军过来,说城外那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不是叶季辰。郭雅心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菩萨保佑。” 这可不是什么菩萨保佑,叶季辰本来就没有轻生的念头,一切都是被人误导的。绮罗往殷勤伺候陈家珍汤药的江文巧看过去,不知情的,都会夸江氏细心体贴,处处为陈家珍这个表姐打算。 绮罗抿了抿嘴角。说她是偏见也好,她就是觉得江文巧有问题。 这世,她一定要弄明白江氏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 陈家珍好一些了,就想回家去等消息,不想再给郭雅心添麻烦。郭雅心想着她在家中可能呆的更舒服些,也没有挽留,直接派人送她们回去。 绮罗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圆桌旁,支着下巴发呆。不一会儿宁溪回来,绮罗连忙问道:“怎么样?” “奴婢抓药的时候特意问了药店的老板,他说都是大补的东西,没有问题。” 没问题?她不信。那个大夫是从会稽来的,看起来很听江文巧的话,从他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绮罗暗自寻思,得找个机会,派个信得过的大夫,再给陈家珍看看,看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不能江文巧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天色像在水里晕开的墨汁。于坤回到侯府,听门口的护卫议论朱绮罗,暗暗吃了一惊。 林勋不在书楼,听书楼打扫的婢女说,他身体不适,回房中休息了。 于坤想着要不要把消息晚点再告诉他,又怕耽误事情,还是去敲了敲林勋的房门:“侯爷,小的回来了。有件事想跟您说。” “进来。”房中传出咳嗽声。于坤推门进去,走到西侧的屏风后面,林勋正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小的去礼部尚书家里送节礼的时候,听到一则讣闻。” 林勋扬眸看着他,静等下文。 于坤沉重地说:“文相因病过世了。礼部收到公文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知道。” 林勋微震,掀起被子下床。他一边穿衣,一边忆起那个在垂拱殿跟朝官争得面黄耳赤的老人,在被贬出京城的时候,站在大庆殿前的云阶上豪迈壮阔地喊:“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主导的变法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犹如一声惊雷炸响在朝野内外。他让很多人认识到了太平盛世,百姓富足仅仅只是表象,只有国家真正地强大,才能震慑四方,别国再不敢率兵来犯。 林勋是世家出身,他的利益与所有世家大族的利益都绑在一起,文昌颂的变法动摇了他们的根基,因此他和文昌颂是站在对立面上的。但这不影响他敬佩文昌颂。这个人放弃高官厚禄,与多年的老友,学生翻脸,不惜堵上自己的一切,也要走变法这条路。 “我出府一趟。”林勋换好衣服往外走。于坤说:“侯爷,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去做就行了,您这风寒还没好呢!” 林勋摆了摆手,迈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那里了。 文府坐落在朱雀巷里,自文昌颂被贬出京城后,这里一直门可罗雀。但文家几代累积的殷实家底,还是足够文家人挥霍,据说文昌颂的几个儿子依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此刻,下人们正在布置府门,换上白色绉纱的灯笼,在匾额上挂白色的绸带。 林勋跳下马,拾阶而上。文府的下人看到对方气宇轩昂,猜测来头不小,迎上来问:“您是……?” “林勋。” 下人的腿抖了抖:“您是……勇冠侯?”本国战神的威名,何人不知。三年前林勋忍受丧父之痛,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大败西夏,扭转了整个西北的危局,救万民于水火。听闻河套那一带的百姓,还给他铸碑立庙,奉为神明。 林勋点了下头,下人肃然起敬,连忙把他往正堂引:“侯爷这边请,夫人在里面。” 灵堂正在布置,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奔忙。皇上下旨,封文昌颂为襄公,葬回离京城不远的文氏祖坟,遗体正在运回来的路上。文夫人于娴颓丧地坐在乌木圈椅上,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青影。她穿着青灰色的素底背子,底下是白纱裙,头上梳着单髻,插着简单的银饰。她并不是文昌颂的原配,而是续弦,比文昌颂小了两轮,还是很好的年纪。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依偎在她怀里,生得唇红齿白,很是可爱。听说这是文昌颂的老来子,很得文昌颂的宠爱,因不舍幼子舟车劳顿,特意留他们母子在京城。 下人过去说了一声,于娴立刻站起来,向林勋行礼:“侯爷。” 那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惊惶地望着林勋。 林勋想起自己府中的那个孩子,心生怜惜,拱手道:“夫人节哀。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于娴欠了欠身:“侯爷有心了。” 林勋顿了一下,又问道:“不知道叶季辰叶大人来过没有?他是文相出任知州时的下属,闻听噩耗,应该会赶来的。” 于娴愣了愣,捂着嘴说:“凌晨时,有个人在门外又哭又跪的。下人问他是谁,他说话不清,就把他赶到侧门去了。莫非,那就是叶大人?” 林勋道:“请问贵府的侧门在何处?” 于娴领着林勋到了小巷里的侧门,叶季辰果然躺在墙边,不知道是醉着还是睡着了,一动不动。林勋走过去,蹲下身子摇了摇他,他没有反应。林勋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背上,背了起来。于娴连忙侧身让开:“实在是抱歉,不知道这位是叶大人……若早知道,不会让他宿在此处。” “是他给贵府添麻烦了。” “侯爷哪里的话。”于娴连连摆手,看着林勋把叶季辰背远,觉得勇冠侯也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铁血无情。 林勋把叶季辰背回了府,护卫们大惊,连忙把叶季辰接了过去,送到客房里安置。下人给他换了身衣服,又灌了姜汤和醒酒汤。叶季辰被呛到,迷迷糊糊地按着头坐起来:“我这是在哪里……” 林勋只是坐在一旁喝茶,没说话。 “林兄?”叶季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怎么会看到林勋呢?叶家出事之后,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林勋轻描淡写地说:“你凌晨时去文府大闹,文府的下人把你赶到侧门去,你在那里睡着了。” 叶季辰怔住:“我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实在睡不着就出去喝酒,好像听到有人说文相去世了,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林兄,文相真的……?” 林勋虽然没说话,但看到他的神色,叶季辰就有了答案。他垂下头,还记得文相对他谆谆教诲,离开会稽的时候,说好京城再见的。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了。他现在是废人一个,文相未竟之事,也无法帮他完成了。 林勋道:“有人说你留下绝笔书失踪。你的未婚妻担心你想不开,四处求人找你。” 叶季辰疑惑地问:“什么绝笔书?” 看来的确是没有这种东西。林勋转着手中的茶杯,那个说发现绝笔信的人,果然有问题。 “家珍一定很担心……不行,我得回去了。”叶季辰跳下床,匆忙地穿鞋。林勋看着他道:“既然决定活下去,就去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为家里挡风遮雨,别让你的女人跟着担惊受怕。” 叶季辰的动作一顿,自嘲道:“我根本不算男人,我是个懦夫。我连死都不敢。” 林勋走过去,一把将叶季辰按在墙上,沉着声音说:“想死太容易了,我现在就能成全你。叶季辰,你以为凭你在皇上面前说的几句话,就能活下来?是你父亲和你大伯,动用了叶家最后的力量保全了你!你给我好好想清楚,还要不要死!” 叶季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勋,眼眶通红:“他们……他们不是该恨我吗……” “叶家世代经商,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读书人,科举高中,为官清廉,全家人都以你为傲。他们铤而走险做的事,也不过是为了今后能为你在朝中多做打点。你是他们全部也是唯一的希望,自己想想怎么做吧!”林勋松开他,这些话他本来不想说的,他不想为叶家卖国的行为找任何的借口。但他终究是不忍心。 叶季辰抱着林勋痛哭起来。这些日子,他的恐惧无助,他的苦闷彷徨,全都压抑在心底。他的人生本来一帆风顺,他就像个天真无忧的大男孩,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苦难挫折,他无所适从。 林勋皱眉,低头看着他,却没有躲开。现在唯一能为这个朋友做的,就是让他能把情绪好好地发泄出来。 叶季辰哭够了,抬起袖子擦眼泪,目光终于坚定了一些:“谢谢你,林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59章 问姻缘 绮罗收到叶季辰平安回家的消息,松了口气。以江氏的三寸不烂之舌,应该有办法把那绝笔信的事给圆过去。绮罗担心的是,叶季辰下一步的官职安排,如果同前世一样,被派往应天府,那么她就没办法对付江氏了。 她要想个办法把叶季辰留在京城,她想知道江氏究竟是如何将她的母亲取而代之。 很快,文昌颂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在朝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官员都去文府吊唁,哪怕是生前曾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排挤的政敌。朱明玉和郭雅心也去了文府,回来的时候,遇上靖国公府那边派来的人,说长公主要他们夫妻过去一趟。 报信的人也不说是什么事,朱明玉夫妻不敢耽搁,回院子里换了一套衣服,乘上轿子就去了国公府。 松鹤苑没有半分冬日萧条的景象,古木苍松,四季常青。 长公主坐在里间的榻上,手伸进貂毛套子里,身边摆着三个炭盆。上了年纪总是格外畏寒,眼睛也有些看不清楚了。 赵阮坐在她右手边,等了等,还是没听到长公主的回话。 “母亲?” “按理说景尧景舜都成亲了,景禹的婚事也该定下来。可于家是不是太……”于家就是赵阮母亲于氏的娘家,在于氏父亲那一辈,好歹也算个侯爷。可侯位没能承袭下来,男人一代不如一代,只能靠嫁女儿到高门里头维持门面。文昌颂的妻子于娴就是其中一个。赵阮打算给朱景禹娶的这个姑娘于文芝就是于娴的外甥女。 “文芝性子好,以后能帮忙毓儿操持家里,您不是总说毓儿太过骄纵了吗?” 赵毓是赵阮的长兄赵光中之女,嫁给朱景尧为妻。赵光中官拜枢密副使,在朝中也是极有权势。赵毓自小锦衣玉食,又有赵家人一贯的目中无人的毛病。嫁进来不到一年,就与朱景尧争吵不断,家里的事也不会操持。 长公主淡淡地说:“这件事你跟祁儿商量着办吧,我没有意见。倒是阿碧的亲事要抓紧了,眼看就要十六了,与苏家的事确定不成了?” 赵阮提到这个就来气:“要不是朱绮罗从中作梗,阿碧的婚事早就成了。母亲不知道,那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四处勾搭,居然还想嫁到勇冠侯府?真是痴心妄想。” 长公主打断她,不悦地说:“你是长辈,说话别太难听了。” 这时,山荞在外头说:“公主,二爷和二夫人来了。” 赵阮特别不待见二房的人,想着眼不见为净,起身道:“母亲,我先走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也没有留她。依着她的性子,若是听到了嘉康已经提了林勋的亲事,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朱明玉揽着郭雅心,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在明堂里头等着。看到赵阮从里面出来,郭雅心连忙喊了声:“大嫂。”赵阮却看都不看他们,趾高气昂地走了。郭雅心有些讪讪的,朱明玉低头道:“别放在心上。” 丫环来请他们进去,长公主提了绮罗的婚事。 “前两日嘉康亲自过来,说勋儿想娶六丫头。我当时听了只觉得意外,也没马上应下来,就找你们过来商量。按理说这桩婚事是极好的,勋儿的名字摆在那儿,就能给我们国公府长不少脸面。以后,他若肯帮着六丫头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也是咱们的福分了。”长公主和颜悦色地说。从前她想的是大房能有位姑娘嫁过去就好了,哪成想,林勋偏偏就看中了二房的姑娘。 “你们觉得怎么样?要是同意了,嘉康说等过完年,就让施夫人过来正式走个礼。” 朱明玉以为自己听错了:“施夫人?太后娘娘的义女,住在竹里馆的那位?” 长公主笑着说:“对啊,就是她。” 朱明玉心中暗叹,也就勇冠侯府和嘉康郡主能有这样的面子,请得动施夫人出来做媒。这是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儿子倒是不反对。只是仪轩公主那边……”朱明玉记得那位公主可是很喜欢林勋的,千万别又弄出上次翠山的事情来。 长公主道:“你放心。嘉康说了,皇后做主,公主已经另行婚配,不会再缠着勋儿了。” 这样朱明玉就没有顾虑了。他看向一言不发的郭雅心,郭雅心迟疑道:“我想还是回去问问皎皎的意思。” 她是做母亲的,考虑的要比朱明玉多。勇冠侯当然是好,就凭林勋在军中的威望,震慑四方,只怕连她兄长郭孝严都比不过。如今虽然只在枢府挂个五品的官,但正副使可都不敢拿捏他。假以时日,还不知会如何厉害。可如果皎皎不愿意,她也不想去攀这门高枝。林勋的性子还不知如何,皎皎日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国公府也是压不住林勋的。 山荞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偷偷地溜去沐春堂,把听到的都告诉了赵阮。 赵阮气得声音都发颤了:“你确定没有听错?” 山荞点了点头:“前两日嘉康郡主来的时候,那个寇妈妈守在门外,奴婢没有听见公主和她说什么,今日却是听真切了。看公主和二爷的意思,这门亲事怕是要成的。” 赵阮以为上次点拨了夏迎春,赵仪轩能够收拾掉朱绮罗那个祸害,没想到朱绮罗命大,还被林勋救了。事后,她被皇后叫到宫里去训斥了一顿,要她别再添乱。她哪里是添乱?分明是帮仪轩的忙,皇后不领情就算了。 赵阮不甘心,她就不信朱绮罗的命会这般好。想嫁给林勋?哼,没那么容易! 晚间吃过饭,郭雅心把绮罗叫到自己房中,说了嘉康郡主来提亲的事情。临了,她摸着绮罗的头发说:“皎皎,这门亲事,你是怎么想的?” 绮罗没想到林勋动作这样快,只低着头说:“全凭爹娘做主就是了。” 知女莫若母。郭雅心看到绮罗这般反应,就知道她心里是喜欢的,不由地问:“莫不是,你心里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勇冠侯?那云昭……” 绮罗不知道怎么向郭雅心解释这其中的曲折。她曾是真的想嫁给陆云昭为妻,但也是真的喜欢林勋。也许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掉。 郭雅心看绮罗不说话,怕勾起她伤心事,就移开了话题:“皎皎,你可得想好了,那勇冠侯府可不是普通人家,上面还有个嘉康郡主压着你。娘是过来人,侍奉这样的婆母是不容易的。” 绮罗那日在书楼见过嘉康郡主,觉得她虽然看起来严肃,却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婆婆。她想了想说:“娘,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按照爹的说法,我也只能嫁给勇冠侯了。他既然肯舍命救我,我嫁给他也是应该的。您跟爹不也是成了亲培养的感情吗?” 郭雅心被她问得没话说,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都没见过的夫妻,也不是没有。她又仔细想了想林勋的为人,觉得确实不差。而且凭女儿的才貌性情,未必不能把这日子给过好了。 “对了,今日我在文府的时候,好像看见苏家大公子拦着云昭,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这还是第一次见苏大公子,相貌气质果真都是头挑的。” 这之前,绮罗在竹里馆碰见苏从修两次。一次是苏从修有些事去请教施品如,一次是他去送节礼,碰到绮罗还问候了她两句。苏从修身上有种淡若流水的气质,相处起来很舒服,完全看不出他是宰相之子,身居馆职高位。这种整天沉浸在经史中的文人,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难怪他不愿意娶朱成碧。 阳春白雪,自是曲高和寡,鲜有人能懂。 郭雅心叹息着说:“可我瞧着云昭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是特别温和的一个孩子,现在看着却觉得阴沉沉的。”陆云昭毕竟是她的外甥,这些年知根知底的。虽然他当年做了那样的事,但对绮罗也是真的好。她心底里还是更喜欢陆云昭一些。 绮罗没有说话,她对陆云昭是有愧的。虽然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也是陵王授意的,但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她狠心抛弃了他,而且马上另投高门。他一定恨死她了吧。 热热闹闹地过完年,施品如就到国公府提亲,长公主点头应了这门亲事,之后勇冠侯府就派人正式抬礼上门求婚,这算是正式开始走六礼了。 京中因为这桩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么多年,谁都在猜勇冠侯到底会娶谁为妻,一个连公主都不要的人,最后居然要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姐,人们怎能不好奇?好多人慕名堵在朱府周围,想要一睹绮罗的真容。朱明玉派人驱赶了两次,那些人还是孜孜不倦地躲在暗处偷窥。可没过两日,这些好事之徒便都消失了,也没人再敢靠近朱府。 正月里的节日特别多,百姓都爱在一年之始去寺庙里头拜佛请愿。京中大相国寺的香火也到了一年中最旺盛的时候。大相国寺是本国第一古刹,修建于前朝,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绮罗跟曹晴晴还有陈家珍约好,一起去寺中拜佛。 大相国寺是国寺,常有达官显贵到此处做法事,所以寺中的大雄宝殿是不向平民开放的。普通百姓只能到西侧院的天王殿里头烧香,所以正院这里反而比西侧院冷清。 轿子抬进山门,停在正院的院子里。绮罗扶着宁溪下了轿子,曹晴晴和陈家珍已经站在院子里聊起天来了,看着很投缘。陈家珍穿着月白锦缎的梅纹背子,海棠红的绉纱裙,整个人很素淡娴静。曹晴晴穿着品红色绣牡丹的对襟长衫,头上梳着高髻,插着鎏金累丝红宝石叶形簪子,富丽堂皇。 曹晴晴回头看到绮罗,眼睛一亮。绮罗穿着四色湖州白花孔雀的旋袄,下身是霜白宝相花纹的曳地长裙,梳着飞仙髻,眉目精致,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看看,这不是我们美得像画一样的未来侯夫人吗?”曹晴晴取笑道。 陈家珍行了礼,也忍不住夸赞:“能娶到六小姐的男人真是好福气。” “两位姐姐这一大早嘴巴就跟抹了蜜一样地,有何企图?”绮罗嗔道。 “哪敢有企图。我们俩怎么敢得罪侯夫人呢。”曹晴晴过来挽着她的手臂,“我以为你找不到比云昭哥哥更好的夫君了,还替你可惜。你倒厉害,把战神都给迷倒了。我这几天跟着我婆婆走宴会,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你那五姐说你不好,我就跟她理论了两句。这做姐姐的气量可是够小的。” 绮罗没说话,去拉了陈家珍,三个人一起走入大雄宝殿。 她们跪在蒲团上拜佛,又各自抖了签筒,拿到旁边的白眉和尚那里去解签。绮罗先坐下来,和尚问她:“小姐要问的是什么?” 曹晴晴抢道:“自然是问姻缘。” 绮罗瞪她一眼,也没有反对。 和尚摸了摸下巴道:“若是问姻缘,小姐抽的这根签便是上上签呐。按照签文的意思,您属火势,能旺夫君青云直上,而且子孙绵延。” 绮罗原来还有些担心跟林勋八字不合,听到和尚这么说,不由得松了口气。 陈家珍问的也是姻缘,老和尚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姐这签文所指,乃是命犯小人。意即若您命中遇到贵人,那便可与夫君长相守。若遇不到这位贵人,您便可能红颜早逝。” 陈家珍捂住嘴巴,曹晴晴忙把陈家珍拉起来:“你这和尚,大过年的,怎么疯言疯语的?”她自己的索性也不问了,就把陈家珍拉了出去。绮罗却默默地给了和尚银子,这签解的还真算是神了。 寺里的和尚中午有准备斋菜,请绮罗三人先到禅房里稍事休息。绮罗说:“大相国寺里有位修道僧的医术很好,家珍姐姐不如请他来看看?” 陈家珍为难道:“我的病都是从会稽来的那位大夫看的,今天文巧也不在这里,我不知道这样做她会不会生气……” 江文巧当然不会来,绮罗早就想了个办法把她支开了。曹晴晴在旁边帮腔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嘛。我知道那位高僧,很厉害的,能看好很多陈年顽疾。” 陈家珍只好点了点头。 其实本没有什么修道僧,是绮罗重金聘的一位名医,为了不让陈家珍怀疑,就扮作了寺中带发修行的僧人模样,去给陈家珍看病。 看病的时候,曹晴晴给绮罗使了个眼色,绮罗留宁溪在房中,跟她一道去了外面。(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0章 教训 曹晴晴到了门外,往屋内看了一眼:“绮罗,你这大费周章的,做什么呢?” 绮罗如实说:“我只是想弄清楚家珍姐姐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直接请大夫上门不就好了?” 绮罗叹了口气道:“你没听刚才的和尚说吗?她命犯小人,当然是要避着那小人才行了。” 曹晴晴听得一头雾水的,也没打算弄懂,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刚刚家珍在,我话没有说全。前几天在宴会上,我不仅见着你五姐,也见着你那位大嫂了,呵,架子比公主还大。我去厢房换衣裳的时候,好像看见她跟太子进到假山里面去说话,听那动静不太对……” 绮罗连忙捂住曹晴晴的嘴巴,看了看四下:“他们没看见你吧?” 曹晴晴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我也不敢多看。” “这件事你还告诉谁了?” 曹晴晴摆手道:“我没主意,也不敢告诉别人,只敢跟你说。” “你把这件事忘掉,也别再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夫家的人。”绮罗警告道。太子赵霁如今的太子妃苏菀是苏行知的侄女,所以苏家是站在太子那边的。太子跟绮罗的堂嫂赵毓本来就是表兄妹,从小在一块儿玩的,两个人有私情也不奇怪。只不过,如今已经各自婚配,还弄出这样的事情来,被旁人知晓可是惊天巨浪了。 “知道了。我前两天回家,看到云昭哥哥来拜访我爹。他变了好多,很沉默,也不怎么笑了。”曹晴晴戳了戳绮罗的脑袋,“这八成都是你给害的。” 绮罗觉得在陆云昭这件事上,她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叹了口气。 “而且云昭哥哥准备了三年,居然没有去考馆职,而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当了左司谏。” “他去做谏官!”绮罗忍不住脱口而出。不一样了,这与前世的轨迹完全不一样了。台谏纠察百官,规谏皇帝。要性子直,骨头硬,不怕得罪人,一个弄不好还会被贬。但能快速让皇上和百官获得印象,比如曹博就是从谏院升上来的。但曹博没有陆云昭那样的笔下才华,所以只能走这样头破血流的捷径。 本朝宰执以上的官员最讲究出身,若是馆职,各殿阁学士,舍人院以及翰林院出身,皇帝提拔的时候绝对是优先考虑的。陆云昭倒好,多少人挤破头想入馆职,他却放弃这样的机会。 曹晴晴看绮罗的神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别看自己还比她长几岁,却不如她沉稳,也不如她聪慧,更不如她懂得多。有时候曹晴晴真觉得自己挺笨的,小时候就看了两本书,没多大兴趣就不读了。然后就钻研女红啊,管家那些的。朝堂上连官员的品级都没太搞清楚,苏从砚聊起来的时候,自然插不上嘴。他们苏家的男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论诗论史,兴起还行令,她常常坐在旁边想打瞌睡。 她的那位大伯哥更是才高八斗,琴棋书画随便摆弄一样都让人惊艳。要不她公公婆婆怎么会不同意与靖国公府五小姐的婚事呢?朱成碧和朱绮罗虽然都姓朱,可是差得太远了。 这时,莫大夫从屋里走出来,对绮罗和曹晴晴的面前说:“里面那位小姐身体是比较弱,还有顽固的心疾,此疾不能常受惊吓,情绪也不可起伏太大,这样都会伤到元气。之前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我也看了,的确是大补药,但对病情却没什么助益。我再重新开一张方子给那位小姐调养。” “有劳大夫了。”听到这里绮罗已经全部明白。江氏知道陈氏有心疾,之前故意误导说叶季辰出事,就是为了吓她,多吓几次,好好的人都得有毛病了,更别说是病人。只不过江氏应该才起了谋害之心,不然陈氏早就没命在了。 一个小僧走过来,对绮罗说:“修缮长老请朱小姐去罗汉殿一趟。” 修缮长老就是大相国寺掌管修建方面的大和尚。之前长公主为积德行善,特意捐赠了钱给寺里的罗汉重塑金身。长公主年纪大了,不能亲自操办此事,赵阮是当家主母分不开身,小辈的孙媳妇又都不够稳妥,长公主就交给了郭雅心。哪只郭雅心也是个不顶事的,最后事情便落在了绮罗身上。绮罗今天来本也是要问问修缮长老事情进展的。 她穿过游廊和天井院,看到那个八角楼阁的建筑,前头立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旁边是石头砌的围栏。她走入殿中,小僧要她在此处稍等片刻,就拐到后堂去了。案上点着两排长明灯,供着糕点和水果。绮罗仰头看着四面千手千眼观音像,双手合十,慢慢闭上眼睛祝祷。 门外“咚”“咚”两声,好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她回过头去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要快速走出门去,头忽然昏沉沉的,迈不动步子。她只能扶着门框,无力地滑坐下来。 眼前逆光出现一个人影,她视野模糊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蹲在她面前,伸手摸着她的脸笑道:“我可算是看见你了,美人儿。” 王绍成只觉得触手滑腻,这皮肤细嫩得就像浸在水里的豆腐一样,叫人直想伸进那领子里去。他搓了搓手,盯着眼前的人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不枉费他花这么大力气打点里外,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伸出手想要抱一抱朝思暮想的人儿,可手刚碰到绮罗的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拎了起来。 “哪个不要命的……”他骂骂咧咧地回头,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因为他看见林勋站在那里,脸色阴沉,想要杀人的样子。 “来人,救命啊!”王绍成惊恐地大喊起来。林勋怎么会在这里!他可是带了好几个护院的,绮罗的随从就是被他的护院撂倒的。 林勋伸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举起在半空。 王绍成离地,被掐得双腿乱蹬,整张脸憋得通红:“你……你敢……敢……我……我爹是……” 林勋手中用力,王绍成的脸变成了猪肝色,直翻白眼。林勋不介意杀人,他双手沾了无数鲜血,不差这一个。这人竟敢碰她,就得死。就在他下定决心要杀了王绍成的时候,袍子被人拉了拉,他低头看见绮罗冲他微微摇头。他皱了下眉,还是强压下心头怒火,手上松了劲,把王绍成放了下来。 王绍成一边咳嗽,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太可怕了,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绮罗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她靠在他的怀里,觉得很安心。同时,她感到热,不自觉地拿脸去蹭他的脖子,意识越来越模糊。林勋低头看她小脸绯红,像喝醉了酒一样,朱唇轻启,好像在喘气,瞬间明白了她中的不是迷药,而是□□。这该死的王绍成!刚才就不该放了他。 林勋把绮罗抱进罗汉殿后面一排厢房中的一间。他把她放在石炕上,转身要去倒水,绮罗却抓着他的手,小手滚烫,嘟囔道:“抱。” 林勋微愣,然后依言俯身抱住了她,小小软软的一团,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也灼热了。她抬头吻他的喉咙,然后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林叔……亲……”说着,柔软的唇瓣就印在他的唇上了。 这种行为跟纵火没什么区别。林勋被她吻得几乎没有理智,索性把她压在身下,反客为主。林叔……记得几年前她被西夏人挟持的时候,就是冲他喊的“林叔”。她喊他叔,他有那么老么? 他吻着她的长睫毛,鼻子,嘴唇,下巴,就像数次梦里做的事一样。然后顺着脸部轮廓吻到脖子和耳根,她的耳垂很饱满,像小小一粒粉珍珠,他张口含住,听到她嘤咛一声。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在撒娇,十足的小女儿姿态,跟平日里大相径庭。他喜欢她这个样子,好像自己是被需要和依赖的。就像以前的小白。 她的手抓着他的耳朵,纤细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中,他觉得自己快要克制不住,伸手隔着衣服揉了揉她的胸前。 唔,峰峦起伏,着实不小。 忽然身下的人没动静了,他抬眸看去,她侧着脸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个初生的婴孩般,毫无防备。 他忽然想笑。明明□□焚身,就这样被她宁静的睡颜给熄灭了。 林勋起身,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发上的金钗都松了,他也不会弄这些,索性都摘下来。发髻乱了,他就把她的发都散开,青丝垂落,抚在他的手背上,比她身上的衣服还细滑。 他单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又忍不住低头含着她柔软的唇瓣。本来打算听从母亲的建议,把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没办法等那么久了。年纪是小,但身体发育得很好了,索性今年就把她娶了吧。 外面有叫喊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来寻她了。林勋给她整理好衣服,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松开手。这一松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曹晴晴和陈家珍看绮罗这么久没回来,隐隐有些担心,领着各自的随从来找。但这是国寺,不是外头什么地方,应该不至于有事。及至她们看见林勋把绮罗从厢房里面抱出来,都有些愣怔。 林勋身上的气势太强了,陈家珍直接吓得都不敢动。她在会稽也听过勇冠侯的威名,说是勇冠三军,力拔山兮气盖世。脑海里面立刻涌现出很壮的大汉,像屠夫或者刽子手那种体格,没想到本人看上去十分高大英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难怪连公主都喜欢。 陈家珍觉着,自己要不是心有所属,即将嫁作人妇,搞不好也要被这个男人给迷住了。 曹晴晴胆子大一点,迎过来道:“侯爷,绮罗这是怎么了?” 林勋的声音冷凝:“有人想暗算她,被我救了。” 曹晴晴不敢相信,惊呼:“什么人敢在国寺里面动手?胆子也太大了吧。”因为经常有达官显贵出入,大相国寺在守卫方面也下足了功夫,还从未听说过出事情。 林勋把绮罗交给曹晴晴:“内子劳你照顾,我还有事。” “嗯,放心交给我吧。”曹晴晴接过绮罗,陈家珍连忙过来帮忙。 林勋转身离开,曹晴晴回过神来,问身边的陈家珍:“勇冠侯刚才说什么?内子?”这可是对嫡妻的称呼,绮罗还没过门呢。 陈家珍郑重地点了点头。 *** 赵哲入京之后日子过得无聊,他父亲陵王性子喜静,不怎么爱搭理他,只给了充足的银两,随他挥霍。他常年在扬州,京城里也没什么朋友,喝酒的时候偶然跟王绍成认识了,两个人臭味相投。 今日,王绍成约他去丰乐楼喝酒,他到的时候,王绍成已经在喝了不少了。平日里话很多的人,忽然之间只是埋头喝闷酒。 赵哲看他脸色不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别问,陪我喝两杯。”王绍成想起下午差点被林勋掐死的事情,还觉得心有余悸。 等他俩喝得醉醺醺,勾肩搭背地从酒楼里出来,钻进了同一顶轿子里,满口胡话。轿夫没办法,只能一起把他们送回府。已经是亥时,除了几家大酒楼和烟花之地尚在经营,别的店铺早就打烊了,越是离开主街道越是没什么人。 走到一条巷子里,前后通阔,忽然就有一队人马跑过来,把他们围住。 轿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轿子放在地上,面面相觑。几个跟在后面的护院要动手,对方只出了两个人就把他们全部打翻在地,轿夫见状以为是仇家来寻仇,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王绍成在轿子里面叫道:“奶奶的,活得不耐烦了!知道爷爷是谁吗?说,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赵哲打了个嗝,附和道:“对啊,知道我们是谁吗!” 一个人上前,在轿门外不客气地说:“二位请下轿!” 赵哲酒醒了一半,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好像是透墨。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前面阴暗处站着一个人,淡淡月光下,只能隐约看到身体轮廓,十分高大壮实。 “表哥?”他疑惑地喊了声。那人从阴暗处走出来,表情冷凝,脚下生风,不是林勋是谁? 王绍成愣在轿子里,没想到林勋竟还找上门来,要他的命吗?他下意识地背靠着后面的轿壁,面容恐惧。赵哲已经下去了,摇摇晃晃地站着,指向自己:“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林勋看他一眼,只是对轿子里说:“出来。” 王绍成见躲不过,磨磨蹭蹭地从轿子里出来,却是缩在赵哲身后:“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谁告诉你的。” “什么?”王绍成酒还没醒。 “谁告诉你她今天去大相国寺。别再让我问第三遍。”林勋的目光扫过来,连赵哲都抖了一下。四下的亲卫更是按着腰上的剑,虎视眈眈地看向王绍成。林勋是唯一被皇帝允许豢养私兵的王侯,可以不卸剑进文德殿见皇帝,据说他手上还有丹书铁券,可见圣宠之隆。 王绍成犹豫要不要把那个人说出来,林勋却没什么耐心,让透墨抛了一个东西过去。王绍成疑惑地打开那块布,里面赫然是两根手指,“娘哎!”他吓得一下子就撒了手,血淋淋的手指滚落到地上。 透墨说:“这是大相国寺跟你串通的那个修缮长老的手指,不想变成这样就快说!” “是靖国公夫人跟我母亲聊天的时候提起的!”王绍成一股脑地说出来。 又是赵阮!林勋握着拳头,手指关节啪嗒作响。他把王绍成叫到一旁,王绍成举起双手拜了拜,就差跪在地上:“知道的我都说了,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我再也不敢了,侯爷您大人有大量,您就饶了我吧!” 林勋话锋一转:“你还未娶妻?” “啊?”王绍成没反应过来,连忙说,“还没有。” “你把靖国公府的五小姐娶了,今日之事我便作罢。” 王绍成都不知道靖国公府五小姐是谁,但看林勋的脸色,又不敢拒绝。反正妻子对于他来说就是个摆设,听出身也还过得去,娶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连忙应道:“是,我去求娶。那……人家若是不答应呢?” 林勋皱眉:“你不会想办法?” 使浑的王绍成最拿手了,他捣蒜般地点头:“我一定娶到朱家五小姐!” 林勋抬手,亲卫队便收兵跟着他走了。 王绍成抹了抹额上的汗,回到赵哲身边,酒早就醒了,命还吓去半条。赵哲顺了顺心口道:“绍成兄,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我表哥半夜来堵你?我远在淮南都知道,千万别得罪他,你……” “哎,别提了。”王绍成想,自己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去招惹这阎王。(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1章 冤家路窄 绮罗醒过来,看到身旁有很多人,曹晴晴,陈家珍和郭雅心都在。这已经不是大相国寺,而是她的闺房。窗外的天都黑了。 她坐起来,宁溪给她身后垫了个软枕。郭雅心拉着她的手说:“真没想到出去上个香都会出事。以后我怎么放心让你出门?你也是的,连暮雨那丫头都不带。”曹晴晴没跟郭雅心说得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勋也没有全部告诉她。但郭雅心也不笨,立着走出去的人,横着回来,能遇到什么好事? “夫人别担心,好在碰到勇冠侯了,没出什么岔子。”曹晴晴冲绮罗眨了眨眼睛,一副要讨赏的样子。 绮罗立刻觉得满脸通红。虽说当时意识不清楚了,但隐隐还有些知觉,她好像做了很羞人的事情……完蛋,不敢再见他了。 “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适?”郭雅心担忧地问道。 绮罗摇了摇头,手却轻轻抓着被子。王绍成是枢密使王赞的儿子,就算知道是他做的坏事,她能有什么法子?皇上本就不喜欢朱家人,这么多年,爹和大伯只是侍郎,那些才能远不如他们的人都升做了尚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上刻意压制着,不让出头。而如今几个皇子斗得那么凶,他们也没有表态要站哪边,说得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得难听点,是又怕站错队。 郭雅心起身到外面去吩咐晚饭,绮罗侧头说:“辛苦两位姐姐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曹晴晴正跟陈家珍说话,闻言回道:“不用。我已经派人去府里送信,四郎会来接我。” 陈家珍脸微红,也低头说:“我也不留下来了。季辰晚点会来。” 绮罗揶揄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个来回,虽没说什么,曹晴晴却是受不住了,一本正经地说:“你作何这么看着我们?我可是成了亲的,相公来接有什么不对?家珍身子不好,叶家公子担心来接也是正常的。可比不得侯爷,没过门呢,内子什么的就叫上了。说,你们在一起有没有做坏事?我可是看你头发都散了。” 陈家珍掩嘴笑,绮罗羞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曹晴晴一眼。 郭雅心端着一碗参鸡汤回来,坐在床边,递给绮罗:“看你这脸色,一会儿白一会红的,别又是生了什么病。赶紧趁热喝了。” 苏府离得近些,苏从砚先来把曹晴晴接回去。绮罗看他们夫妻并肩,有说有笑的,苏从砚也是一副小心呵护的模样,猜测他们的关系已经修复,要不然就是刻意在众人面前装出恩爱的样子。至少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世家大族可不就是如此,像一个绸面绣着富丽花纹的帛枕,无论里头装的是破棉絮还是烂叶子,外头看起来都是极好的。 叶季辰过来得晚些。严书巷毕竟只是平民区,离得有些远。京中的居住地看似无规则地错开在几处,其实都有讲究,金柳巷,朱雀巷都是官家住的地方,最好的就是王侯和皇亲国戚住的永福巷。 叶季辰正月拜年的时候来过,初见绮罗,吓了一大跳。怎么也没想到三年没见,当初那个圆圆胖胖的小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好看,真叫他刮目相看了。 江文巧跟着叶季辰一起来的,扁着嘴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绮罗也不管她。 叶季辰的性子也敛了很多,瞧着渐渐有前世的样子。他牵着陈家珍,走到郭雅心面前郑重地说:“我爹从牢里给我传了消息,希望能看到我成亲。我把日子定在了三月二十六,是有些仓促,但两边家里都没剩什么人了,我们不打算大办,就想简单摆两桌酒席。到时候夫人一家若是肯赏脸光临,我二人深感荣幸。” 绮罗看着站在眼前的一双人,他们是她前世的父亲和母亲,就要成亲了。她想让这一世他们的孩子过得幸福,父慈母爱,不要再受她前世的那些苦。她想看到这一家人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圆了她前世的那份残缺。 郭雅心笑着说:“恭喜你们了,我们肯定会去的。不过成亲毕竟是大事,也不能弄的太简单了。叶蓉如今快要生产了,顾不上你们,不如我这同样当姐姐的做个主,为你们操办婚事。” 绮罗虽然也有帮忙的意思,但郭雅心这样一口包揽下来,她还是觉得头疼。她这位娘,那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爹几乎不让她操心管事,心善爱帮忙没错,但哪里是个做事的人?事情最后肯定都要落在自己身上。 “娘,我看文巧姐姐是个能干的,不如把她留在我们家一起帮忙打点舅舅的婚事。家珍姐姐身体不好,您另外再派两个贴心的丫环过去,照顾她的起居如何?”绮罗建议道。 她是要把江文巧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江文巧下意识地想拒绝,看向叶季辰,叶季辰却在跟陈家珍说话,脸上的笑淡而真挚,根本就没注意她。江文巧咬着嘴唇,没有支声。郭雅心说:“我觉得这样好,文巧了解家珍,留下来帮忙,也能更称新娘子的意思。你们觉得怎么样?” 陈家珍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巴没开口,等着叶季辰拿主意。叶季辰想了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你要为职位奔走,家珍身体不好,我素日里却清闲。”郭雅心笑着说。其实她也有私心,想先弄清楚整个成亲的流程,好在绮罗出嫁的时候心里有个底。 “那就有劳夫人了。”叶季辰拜了下,也不再推辞。 郭雅心当即点了阿香跟另一个婢女同叶季辰一道回去。绮罗把阿香偷偷拉到影壁后面,仔细交代了两句,还把今天莫大夫的药方交给她:“你好生照顾陈家姑娘,记得把她平日喝的药换成这一副。” 阿香连连点头:“小姐放心吧,奴婢能做好。” 绮罗握了握她的手:“去吧。” 既然要操办婚事,就要布置府邸,购买很多成亲要用的香烛红布。郭雅心出嫁的时候,一切都是娘家准备的,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底下没有妹妹,朱明玉这边也没有小姑,导致她根本没准备过婚事,两眼一摸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绮罗早就知道她会如此,特意请了月三娘过来帮忙。 月三娘三两下就列好单子,要上街去采购。绮罗管着家里的银子,恰好要出去买书,就与月三娘一道出门。其实她也是在家中闲不住的性子,郭雅心根本拦不住。不过她这回倒是带上了暮雨和宁溪。 绮罗现在看到暮雨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会想起陆云昭,所以上次去拜佛就没有带她,哪知道就出了事。她知道暮雨私底下还有跟朝夕联系,有时也想问问陆云昭的近况,又觉得这么做多余。陵王那样的人是他的生父,一定会为他好好筹谋的。 月三娘去马行街的绸缎庄和香烛铺子,绮罗派宁溪跟着,她自己则去了常去的那家书店,就在旁边。这书店在京中也算极有名气,种类繁多,而且出新最快。一楼多是卖时兴的话本,也偶尔有女眷丫环会来购买。二楼卖的是经史,买书的多是男子,但平日里男子要忙于读书公事,人反而很少。暮雨跟着绮罗上了二楼,书架间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店里的伙计在用拂尘四下打扫。 绮罗戴着帷帽,伙计没有认出来,倒是认出了暮雨,连忙面带微笑地迎过来:“朱小姐,您去年要的那本书到了。” 绮罗愣了愣,伙计见她像是忘了,就解释说:“一本前朝人写的,叫《山河集》的书,当时不是没有了吗?您很想要,说再寻到了,一定得给您留着。” 她想起来了。不是她想要,是陆云昭想要。淮南寻不到这本书,他便托她在京中帮忙寻找。这书讲的是地志,山川风貌,十分冷门,所以极少。 绮罗站着没有说话,暮雨看了看她,对伙计说:“你先去忙,我们小姐要了再告诉你。” 伙计摸了摸后脑,识趣地走开了。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希文,你走慢点!” 绮罗浑身一凛,拉着暮雨就走到角落的书架后面,冲在旁边打扫的伙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楼梯口那边上来两个人,前面的是陆云昭,后面的是久未见的周怀远。陆云昭穿着竹青色的云纹直缀,瘦了很多,显得脸上棱角分明。他以前看起来温和,笑容常挂在脸上,如今看起来却凝重了很多。 绮罗能感觉到身边的暮雨明显僵了一下。 周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云昭后面,扯着他的袖子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倒是说呀!要急死我。” 陆云昭没跟他说话,叫来伙计:“我要的那本书有了吗?” 伙计的眼神四处游离:“有是有了,不过有人比公子订的早,所以公子等下次吧。” 陆云昭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径自走到书架间取书来看。周怀远靠在他旁边的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这次我回京,顺道去应天府看望了洪教授。他一直希望你考馆职的。你突然去做谏官,是不是跟朱家小姐退亲有关系?” 陆云昭的手指稍稍收紧,淡淡地说:“无关。”他的身形瘦而颀长,像一杆青竹。虽说现在是过分瘦了些,神态清冷,但更添了几分气节。绮罗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恍恍然地,明明没多久前才见过,却觉得像是一别经年了。 “朱绮罗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时候你对她多好啊。居然不要你,跑去跟勇冠侯结亲。那勇冠侯看起来是好,可他杀了多少人啊,砍下的头颅都能堆满一座城。我听说他为人凶狠暴戾,杀人不眨眼睛,到时候有那胖丫头哭的。你可不许心疼她!”周怀远愤愤不平地说,他上次见绮罗还是几年前离京赴任的时候。 陆云昭失了下神,又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人,问周怀远:“你说六皇子要见我?” “对啊。你想不想见?”周怀远期待地问。陆云昭的本事,他最是清楚,洪教授也说过,以后只怕不是池中物。六皇子赵霄如今是他的妹夫,陆云昭若肯加入他们这一边,最好不过。只是他这位同窗好友一向清高,不爱结党,从前在应天书院里头,就是独善其身的。 “你安排时间吧。” “好,你等我消息!”周怀远喜出望外。陆云昭肯帮赵霄,赵霄也一定会给他回报。赵霄的母亲是王贤妃,虽然没有郭贵妃那么得宠,但势力却比郭贵妃大很多。她是王赞的亲妹妹。 陆云昭很快地选好了书,要下楼的时候,停在楼梯口,往绮罗躲藏的书架这边望了一眼。绮罗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碰倒了身后的高几。但见他目视前方,轻轻地说了声:“恭喜。”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见,然后他就低头下楼去了。 周怀远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下去了。 绮罗不知为何,用手捂着脸,忽然想哭。他分明是看见她了。 于山于水,于海于滨,再相逢已是路人。 绮罗再没有心思选书,叫伙计拿了那本《山河集》,递给暮雨:“他在找这本书,你晚点送去给他。别提我。” 暮雨点了点头。 月三娘正掐着腰跟香烛店的老板讲价,宁溪手撑着额头站在旁边,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拉了拉月三娘的衣袖,轻声道:“月老板,一两银子不如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你这姑娘,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月三娘低声斥完,对香烛店的老板娘说,“我买你这么多东西,你少算我一两怎么了?隔壁街比你便宜得多,我这还不是冲着你家百年的名号来的?你今天卖给我,我下次还来你家买,细水长流啊。” 香烛店老板娘真是哭笑不得。她还没见过杀价这么狠的,先说好的是十两,后来冲着她月三娘的名号,硬给砍成了八两,现在好,直接说钱没带够,只给七两。这不是耍无赖么。 “你说话啊!卖不卖一句话,我还得去下家呢。”月三娘把七两拍在柜台上。她平日里跟人做生意都是这样,不给对方放点血是不会罢休的。无商不奸。 两边僵持不下,老板娘真想说不做这生意了,又有些怕月三娘的势力。她正咬咬牙,打算破财消灾,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老板不如行个方便,就卖给我们吧。” 那姑娘收手的时候,老板娘的掌心里多了三两银子。她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好好好,你们把东西拿走吧。” 从香烛店出来,月三娘颇为得意,嫣然笑道:“你看吧,这差事交给我准没错,又给你省了一两银子。不过也真是奇怪,我跟她说了半天,她都不答应,怎么你一求她就答应了?她看到你的脸了?” 绮罗被她逗笑:“瞧你说的,我这脸还能当银两花不成?” 月三娘暗道,你可不知道你那脸多值钱,有人为了让你顺利拜师,一出手就是一家金玉满堂铺子。那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地段,日进斗金的店面啊。月三娘想想就心疼。 这说着金玉满堂,眼前可就到了。街角处的楼宇气派开阔,门外停着几顶精美的轿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 月三娘说:“你前阵子不是让我拿着你的图纸去打首饰吗?应该好了,进去看看吧。” 赵阮和于娴坐在大堂边上的檀香木雕牡丹花纹的交椅上品茶,不时说两句话。赵阮穿着绛紫色银线缠枝莲的及膝旋袄,下身是官绿色的叶纹襕裙。于娴还在丧中,穿得比较素,霜色的大袖衫,里面是青白色的暗纹襦裙。 朱成碧带着于文芝在旁边选首饰。朱成碧其实很看不上于文芝那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但怎么说也是要做她五嫂的人,只能随便应付两下,实则在给自己精心挑首饰。过两日,她要跟着赵阮进宫去参加宴会,打扮得漂亮些,说不定就给哪位皇子看上了。 她看到旁边的柜上放着个盒子,忍不住打开,惊叹一声。里面是一套首饰,两支金质的蝶恋花簪子,做得很精细,花心有颗玉石,成色很不错,配套的那对耳环和项链看起来也十分漂亮。她拿起来看了看,爱不释手,问道:“老板,这套首饰我要了,多少钱?” 老板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小姐,这套首饰是客人定做的,不卖的。” 朱成碧皱眉:“那客人出多少钱,我出双倍。” 老板为难道:“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客人给的图纸,我们按照图纸做的。小姐若实在喜欢,我们另寻一套差不多的给您?” “不要其他的,我就看中这套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看看是要得罪我,还是要得罪那什么客人。”朱成碧气势凌人地说。 老板实在很为难,恰好看到月三娘和绮罗进来,便指着她们说:“喏,那客人来了,小姐同她们说吧。”(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1章 冤家路窄 绮罗醒过来,看到身旁有很多人,曹晴晴,陈家珍和郭雅心都在。这已经不是大相国寺,而是她的闺房。窗外的天都黑了。 她坐起来,宁溪给她身后垫了个软枕。郭雅心拉着她的手说:“真没想到出去上个香都会出事。以后我怎么放心让你出门?你也是的,连暮雨那丫头都不带。”曹晴晴没跟郭雅心说得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勋也没有全部告诉她。但郭雅心也不笨,立着走出去的人,横着回来,能遇到什么好事? “夫人别担心,好在碰到勇冠侯了,没出什么岔子。”曹晴晴冲绮罗眨了眨眼睛,一副要讨赏的样子。 绮罗立刻觉得满脸通红。虽说当时意识不清楚了,但隐隐还有些知觉,她好像做了很羞人的事情……完蛋,不敢再见他了。 “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适?”郭雅心担忧地问道。 绮罗摇了摇头,手却轻轻抓着被子。王绍成是枢密使王赞的儿子,就算知道是他做的坏事,她能有什么法子?皇上本就不喜欢朱家人,这么多年,爹和大伯只是侍郎,那些才能远不如他们的人都升做了尚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上刻意压制着,不让出头。而如今几个皇子斗得那么凶,他们也没有表态要站哪边,说得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得难听点,是又怕站错队。 郭雅心起身到外面去吩咐晚饭,绮罗侧头说:“辛苦两位姐姐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曹晴晴正跟陈家珍说话,闻言回道:“不用。我已经派人去府里送信,四郎会来接我。” 陈家珍脸微红,也低头说:“我也不留下来了。季辰晚点会来。” 绮罗揶揄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个来回,虽没说什么,曹晴晴却是受不住了,一本正经地说:“你作何这么看着我们?我可是成了亲的,相公来接有什么不对?家珍身子不好,叶家公子担心来接也是正常的。可比不得侯爷,没过门呢,内子什么的就叫上了。说,你们在一起有没有做坏事?我可是看你头发都散了。” 陈家珍掩嘴笑,绮罗羞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曹晴晴一眼。 郭雅心端着一碗参鸡汤回来,坐在床边,递给绮罗:“看你这脸色,一会儿白一会红的,别又是生了什么病。赶紧趁热喝了。” 苏府离得近些,苏从砚先来把曹晴晴接回去。绮罗看他们夫妻并肩,有说有笑的,苏从砚也是一副小心呵护的模样,猜测他们的关系已经修复,要不然就是刻意在众人面前装出恩爱的样子。至少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世家大族可不就是如此,像一个绸面绣着富丽花纹的帛枕,无论里头装的是破棉絮还是烂叶子,外头看起来都是极好的。 叶季辰过来得晚些。严书巷毕竟只是平民区,离得有些远。京中的居住地看似无规则地错开在几处,其实都有讲究,金柳巷,朱雀巷都是官家住的地方,最好的就是王侯和皇亲国戚住的永福巷。 叶季辰正月拜年的时候来过,初见绮罗,吓了一大跳。怎么也没想到三年没见,当初那个圆圆胖胖的小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好看,真叫他刮目相看了。 江文巧跟着叶季辰一起来的,扁着嘴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绮罗也不管她。 叶季辰的性子也敛了很多,瞧着渐渐有前世的样子。他牵着陈家珍,走到郭雅心面前郑重地说:“我爹从牢里给我传了消息,希望能看到我成亲。我把日子定在了三月二十六,是有些仓促,但两边家里都没剩什么人了,我们不打算大办,就想简单摆两桌酒席。到时候夫人一家若是肯赏脸光临,我二人深感荣幸。” 绮罗看着站在眼前的一双人,他们是她前世的父亲和母亲,就要成亲了。她想让这一世他们的孩子过得幸福,父慈母爱,不要再受她前世的那些苦。她想看到这一家人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圆了她前世的那份残缺。 郭雅心笑着说:“恭喜你们了,我们肯定会去的。不过成亲毕竟是大事,也不能弄的太简单了。叶蓉如今快要生产了,顾不上你们,不如我这同样当姐姐的做个主,为你们操办婚事。” 绮罗虽然也有帮忙的意思,但郭雅心这样一口包揽下来,她还是觉得头疼。她这位娘,那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爹几乎不让她操心管事,心善爱帮忙没错,但哪里是个做事的人?事情最后肯定都要落在自己身上。 “娘,我看文巧姐姐是个能干的,不如把她留在我们家一起帮忙打点舅舅的婚事。家珍姐姐身体不好,您另外再派两个贴心的丫环过去,照顾她的起居如何?”绮罗建议道。 她是要把江文巧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江文巧下意识地想拒绝,看向叶季辰,叶季辰却在跟陈家珍说话,脸上的笑淡而真挚,根本就没注意她。江文巧咬着嘴唇,没有支声。郭雅心说:“我觉得这样好,文巧了解家珍,留下来帮忙,也能更称新娘子的意思。你们觉得怎么样?” 陈家珍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巴没开口,等着叶季辰拿主意。叶季辰想了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你要为职位奔走,家珍身体不好,我素日里却清闲。”郭雅心笑着说。其实她也有私心,想先弄清楚整个成亲的流程,好在绮罗出嫁的时候心里有个底。 “那就有劳夫人了。”叶季辰拜了下,也不再推辞。 郭雅心当即点了阿香跟另一个婢女同叶季辰一道回去。绮罗把阿香偷偷拉到影壁后面,仔细交代了两句,还把今天莫大夫的药方交给她:“你好生照顾陈家姑娘,记得把她平日喝的药换成这一副。” 阿香连连点头:“小姐放心吧,奴婢能做好。” 绮罗握了握她的手:“去吧。” 既然要操办婚事,就要布置府邸,购买很多成亲要用的香烛红布。郭雅心出嫁的时候,一切都是娘家准备的,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底下没有妹妹,朱明玉这边也没有小姑,导致她根本没准备过婚事,两眼一摸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绮罗早就知道她会如此,特意请了月三娘过来帮忙。 月三娘三两下就列好单子,要上街去采购。绮罗管着家里的银子,恰好要出去买书,就与月三娘一道出门。其实她也是在家中闲不住的性子,郭雅心根本拦不住。不过她这回倒是带上了暮雨和宁溪。 绮罗现在看到暮雨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会想起陆云昭,所以上次去拜佛就没有带她,哪知道就出了事。她知道暮雨私底下还有跟朝夕联系,有时也想问问陆云昭的近况,又觉得这么做多余。陵王那样的人是他的生父,一定会为他好好筹谋的。 月三娘去马行街的绸缎庄和香烛铺子,绮罗派宁溪跟着,她自己则去了常去的那家书店,就在旁边。这书店在京中也算极有名气,种类繁多,而且出新最快。一楼多是卖时兴的话本,也偶尔有女眷丫环会来购买。二楼卖的是经史,买书的多是男子,但平日里男子要忙于读书公事,人反而很少。暮雨跟着绮罗上了二楼,书架间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店里的伙计在用拂尘四下打扫。 绮罗戴着帷帽,伙计没有认出来,倒是认出了暮雨,连忙面带微笑地迎过来:“朱小姐,您去年要的那本书到了。” 绮罗愣了愣,伙计见她像是忘了,就解释说:“一本前朝人写的,叫《山河集》的书,当时不是没有了吗?您很想要,说再寻到了,一定得给您留着。” 她想起来了。不是她想要,是陆云昭想要。淮南寻不到这本书,他便托她在京中帮忙寻找。这书讲的是地志,山川风貌,十分冷门,所以极少。 绮罗站着没有说话,暮雨看了看她,对伙计说:“你先去忙,我们小姐要了再告诉你。” 伙计摸了摸后脑,识趣地走开了。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希文,你走慢点!” 绮罗浑身一凛,拉着暮雨就走到角落的书架后面,冲在旁边打扫的伙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楼梯口那边上来两个人,前面的是陆云昭,后面的是久未见的周怀远。陆云昭穿着竹青色的云纹直缀,瘦了很多,显得脸上棱角分明。他以前看起来温和,笑容常挂在脸上,如今看起来却凝重了很多。 绮罗能感觉到身边的暮雨明显僵了一下。 周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云昭后面,扯着他的袖子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倒是说呀!要急死我。” 陆云昭没跟他说话,叫来伙计:“我要的那本书有了吗?” 伙计的眼神四处游离:“有是有了,不过有人比公子订的早,所以公子等下次吧。” 陆云昭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径自走到书架间取书来看。周怀远靠在他旁边的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这次我回京,顺道去应天府看望了洪教授。他一直希望你考馆职的。你突然去做谏官,是不是跟朱家小姐退亲有关系?” 陆云昭的手指稍稍收紧,淡淡地说:“无关。”他的身形瘦而颀长,像一杆青竹。虽说现在是过分瘦了些,神态清冷,但更添了几分气节。绮罗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恍恍然地,明明没多久前才见过,却觉得像是一别经年了。 “朱绮罗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时候你对她多好啊。居然不要你,跑去跟勇冠侯结亲。那勇冠侯看起来是好,可他杀了多少人啊,砍下的头颅都能堆满一座城。我听说他为人凶狠暴戾,杀人不眨眼睛,到时候有那胖丫头哭的。你可不许心疼她!”周怀远愤愤不平地说,他上次见绮罗还是几年前离京赴任的时候。 陆云昭失了下神,又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人,问周怀远:“你说六皇子要见我?” “对啊。你想不想见?”周怀远期待地问。陆云昭的本事,他最是清楚,洪教授也说过,以后只怕不是池中物。六皇子赵霄如今是他的妹夫,陆云昭若肯加入他们这一边,最好不过。只是他这位同窗好友一向清高,不爱结党,从前在应天书院里头,就是独善其身的。 “你安排时间吧。” “好,你等我消息!”周怀远喜出望外。陆云昭肯帮赵霄,赵霄也一定会给他回报。赵霄的母亲是王贤妃,虽然没有郭贵妃那么得宠,但势力却比郭贵妃大很多。她是王赞的亲妹妹。 陆云昭很快地选好了书,要下楼的时候,停在楼梯口,往绮罗躲藏的书架这边望了一眼。绮罗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碰倒了身后的高几。但见他目视前方,轻轻地说了声:“恭喜。”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见,然后他就低头下楼去了。 周怀远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下去了。 绮罗不知为何,用手捂着脸,忽然想哭。他分明是看见她了。 于山于水,于海于滨,再相逢已是路人。 绮罗再没有心思选书,叫伙计拿了那本《山河集》,递给暮雨:“他在找这本书,你晚点送去给他。别提我。” 暮雨点了点头。 月三娘正掐着腰跟香烛店的老板讲价,宁溪手撑着额头站在旁边,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拉了拉月三娘的衣袖,轻声道:“月老板,一两银子不如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你这姑娘,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月三娘低声斥完,对香烛店的老板娘说,“我买你这么多东西,你少算我一两怎么了?隔壁街比你便宜得多,我这还不是冲着你家百年的名号来的?你今天卖给我,我下次还来你家买,细水长流啊。” 香烛店老板娘真是哭笑不得。她还没见过杀价这么狠的,先说好的是十两,后来冲着她月三娘的名号,硬给砍成了八两,现在好,直接说钱没带够,只给七两。这不是耍无赖么。 “你说话啊!卖不卖一句话,我还得去下家呢。”月三娘把七两拍在柜台上。她平日里跟人做生意都是这样,不给对方放点血是不会罢休的。无商不奸。 两边僵持不下,老板娘真想说不做这生意了,又有些怕月三娘的势力。她正咬咬牙,打算破财消灾,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老板不如行个方便,就卖给我们吧。” 那姑娘收手的时候,老板娘的掌心里多了三两银子。她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好好好,你们把东西拿走吧。” 从香烛店出来,月三娘颇为得意,嫣然笑道:“你看吧,这差事交给我准没错,又给你省了一两银子。不过也真是奇怪,我跟她说了半天,她都不答应,怎么你一求她就答应了?她看到你的脸了?” 绮罗被她逗笑:“瞧你说的,我这脸还能当银两花不成?” 月三娘暗道,你可不知道你那脸多值钱,有人为了让你顺利拜师,一出手就是一家金玉满堂铺子。那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地段,日进斗金的店面啊。月三娘想想就心疼。 这说着金玉满堂,眼前可就到了。街角处的楼宇气派开阔,门外停着几顶精美的轿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 月三娘说:“你前阵子不是让我拿着你的图纸去打首饰吗?应该好了,进去看看吧。” 赵阮和于娴坐在大堂边上的檀香木雕牡丹花纹的交椅上品茶,不时说两句话。赵阮穿着绛紫色银线缠枝莲的及膝旋袄,下身是官绿色的叶纹襕裙。于娴还在丧中,穿得比较素,霜色的大袖衫,里面是青白色的暗纹襦裙。 朱成碧带着于文芝在旁边选首饰。朱成碧其实很看不上于文芝那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但怎么说也是要做她五嫂的人,只能随便应付两下,实则在给自己精心挑首饰。过两日,她要跟着赵阮进宫去参加宴会,打扮得漂亮些,说不定就给哪位皇子看上了。 她看到旁边的柜上放着个盒子,忍不住打开,惊叹一声。里面是一套首饰,两支金质的蝶恋花簪子,做得很精细,花心有颗玉石,成色很不错,配套的那对耳环和项链看起来也十分漂亮。她拿起来看了看,爱不释手,问道:“老板,这套首饰我要了,多少钱?” 老板赔着笑脸说:“不好意思小姐,这套首饰是客人定做的,不卖的。” 朱成碧皱眉:“那客人出多少钱,我出双倍。” 老板为难道:“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客人给的图纸,我们按照图纸做的。小姐若实在喜欢,我们另寻一套差不多的给您?” “不要其他的,我就看中这套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看看是要得罪我,还是要得罪那什么客人。”朱成碧气势凌人地说。 老板实在很为难,恰好看到月三娘和绮罗进来,便指着她们说:“喏,那客人来了,小姐同她们说吧。”(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2章 婚期 朱成碧回头,看到是月三娘,轻嗤了一声,把东西摔回盒子里,转身走开了。绮罗戴着帷帽,她没有认出来。 “什么态度!”月三娘骂一声,要上前去说理,绮罗拉着她的手臂,低声道:“何必跟她计较。” 老板忙把首饰拿起来吹了吹,仔细擦好,又捧给月三娘看:“月老板看看怎么样?说真的,这套首饰设计的真是漂亮,做出来摆在这里几天,每次进来的客人都想买。我做这么多年首饰的买卖,就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设计,虽然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月三娘看了身边的绮罗一眼,拿起簪子来,笑道:“这大师还没出名呢。以后估计不比施大家和明修师傅差。” 掌柜忙连声应是,看了看四下,把月三娘和绮罗请到内堂。他说:“原本收个工钱和材料钱,总共十两银子。若是二位肯把这套首饰放在店里卖,我不仅分文不取,还给你们这个数,你们看怎么样?”掌柜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 月三娘暗暗吃惊,问绮罗的意思,绮罗却摇了摇头。她做这套首饰本就不为了赚钱,只不过那天灵感突然来了,想做了给陈家珍当成亲的贺礼。她那里本来还有一套更贵重的宝石头面,但觉得自己做得更有意义。 老板见绮罗不肯,就讨好地说:“那二位以后若是有好的图纸,也可以考虑卖给我们店,价格绝对公道。我跟月老板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再说吧。”月三娘挥了下手,给了银子,就捧着盒子出来。绮罗跟在她后面,看到旁边有一位姑娘巴巴地盯着这边看。那姑娘生得素净清秀,身上穿着蓝底碎花的及膝背子,襟上系带,底下是素裙。头上梳了双髻,只插着两根素银的花形簪子,看起来出身并不高。她好像很想过来,但又不敢。 “姑娘有事?”绮罗停住脚步问道。 于文芝赶紧走过来,低声道:“请原谅我有些唐突,能不能问问姑娘这套首饰肯不肯割爱,卖多少钱?实不相瞒,我不久要成亲了,这才出来买首饰。可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选什么好,一看这套首饰就非常喜欢,觉得适合在成亲的时候戴。只不过,我怕买不起,刚刚就没好意思问……”她的声音渐小,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绮罗想了想,从月三娘手里把盒子拿过去,放在了于文芝手里:“你拿十两银子给我,算个工钱和材料的钱。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跟出来的首饰店老板觉得真是暴殄天物,这首饰如果要卖,交给他绝对能卖一个好价钱,十两不是亏大了! 于文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真的吗?姑娘真的愿意卖给我?” 绮罗点了点头:“成亲一辈子就一次。挺适合你的,拿去吧。” 于文芝很感动,连声道谢,赶紧去腰间摸钱袋子。她身上就带了十两银子,不过买了这套首饰真是太值了。她把钱给了绮罗,又再三鞠躬感谢,绮罗摆了摆手,跟月三娘一起走了。 月三娘实在心疼,忍不住问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傻了?首饰店老板给那么好的价格你不卖,偏偏给了一个只出得起十两银子的。我看她钱袋都空了。” “这套首饰打出来本打算送给我舅舅未过门的妻子。可刚才我看了看,尺寸稍微有些大了,反而是问我的那位姑娘长得高一些,更加适合。所谓物尽其用,我看她真的喜欢,就给她了。” “你这败家的。”月三娘戳了戳她的脑袋。 于文芝把盒子捧到于娴面前,献宝一样地说:“小姑姑,我买好了,您看看。” 于娴把盒子翻开,忍不住赞了一声:“好眼光,真是漂亮。不过文芝,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就花了十两,一个好心的姑娘让给我的。”于文芝兴高采烈地说。 十两?简直是半卖半送了。于娴道:“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她在哪儿呢?” “已经走了。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长相,但身上有股淡淡的木梨花香味。” 朱成碧走到赵阮身边,扯了扯赵阮的衣袖,不甘心地看着那套首饰。赵阮知道她也想要,可已经是于文芝的东西,难道要夺过来?何况于文芝马上就要嫁进来了,姑嫂相争成什么样子?她瞪了朱成碧一眼,要她安分点。 这时候,李妈妈跑进来说:“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吧,王家派人来提亲了!” 赵阮一震,跟于娴道别,连忙带着朱成碧匆匆赶回国公府。 朱明祁刚下了值,正坐在大堂里头,面容严峻。王家请的是辅国公夫人姚氏来说媒,礼物把半个厅堂都堆满了。姚氏如今是六皇子的岳母,气势不小,喝了一口茶说:“要我说这门亲事是极好的,王家的公子跟贵府的五小姐年龄合适,也是一表人才。王家自不必说了,五小姐嫁过去以后肯定是享福的。” 朱明祁沉吟了一下问:“我夫人与王家夫人素有来往,却从未听她提及婚事。不知王公子为何突然提出要娶小女?” “听说是王公子仰慕五小姐日久,求了王夫人,王夫人便托我来说媒了,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姚氏不解地问。 朱明祁沉默着。人人都知道那王绍成是京中有名的浑子,经常拈花惹草不说,妾侍和通房都有好几个了,阿碧嫁过去,哪里受得了?朱明祁虽然恨不得女儿早点出嫁,但嫁给王绍成,却绝不是一桩好婚事…… “劳烦夫人回去跟王家回话,就说我女儿的婚事已经有眉目了,恐怕这亲家就结不成了。”赵阮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跨进来,大声说道。 朱明祁看她一眼,眉头微皱,但还是对姚氏说:“正如我夫人所言,劳夫人回绝了这门亲事吧。” 既然对方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姚氏也不多留,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靖国公府的匾额,轻轻摇了摇头。 赵阮看到那些礼物就来气,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用手扇着风:“也不看那王绍成是什么东西,想来娶我女儿?做梦吧!” “你以为你女儿是香饽饽,人人都想抢?”朱明祁冷冷地说,“你自己想想看,京中十六岁还没有议亲的姑娘有几个?哪个好姑娘不是十三岁的时候就被人抢着要了?你看绮罗嫁的,再看看你女儿。” “什么我女儿,阿碧难道不是国公爷的女儿吗?”赵阮咬牙切齿地说。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招惹上王绍成了?”朱明祁锐利的目光逼视她,“赵阮,我警告你,最好安分守己,别胡乱给我在外头立敌。今天皇上要我下月离京去兴远府办差,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办得不好,这身爵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赵阮一个激灵,凑近了问:“这么……严重?” 朱明祁没耐心跟她细说,站起来道:“之后我不在府中,你倘若惹了什么乱子,自己负责收拾!我现在先去勇冠侯府一趟。绮罗那边的婚期要是定了,你抽空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赵阮摆出一副不愿意去的样子,朱明祁冷哼一声:“你不怕连累我,连累两个儿子和阿碧,尽管不去。如今是什么形势你还看不清楚吗!没脑子的东西。” 赵阮还欲辩解几句,朱明祁已经拂袖离去了。她心里直发虚,不知道大相国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跟王绍成突然来提亲有没有关系。前头她听说王绍成迷恋朱绮罗,就去王夫人那里提了提,还以为会闹出些事情,哪知道风平浪静的,就只知道那位修缮长老忽然回老家去了。可她现在没空理会这些,就想尽快把朱成碧的婚事给定下来。时日久了,夜长梦多啊。 朱明祁二月里去了兴远府公干,朝堂上都理解成皇上这是要追查边境的军饷,从而决定是否撤换边境守将的举措。只不过这差事着实不好。朱明祁是文官,肯定压不住那些将士,一个弄不好,还会搞的边疆哗变,那罪过可就大了。 在忙碌的准备中,三月很快就到了,叶季辰成亲的前一天,绮罗和郭雅心都住在了他们严书巷的家中,帮忙布置,同时也给新人增加点喜庆的氛围。成亲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太冷清就讨不到好兆头了。 月三娘喊了舞乐坊的一群姑娘来帮忙,贴喜字,挂红绸,却没见沈莹的影子。 “那小蹄子最近跟你四哥打得火热呢,我都找不到人!” 绮罗正在新房摆弄一个花瓶,嘴里咬着几根花枝,闻言一惊,把花拿下来:“可我听说我四哥要娶妻了啊。” “男人那性子你还不懂?家里有一个正室立着,给他们操持,外面花天胡地的,家里那个又能怎么样?”月三娘惋惜地看了门外的曹晴晴一眼,意有所指。绮罗道:“苏从砚不会还去你那儿吧……?” 月三娘点了点头,低声说:“不过都是偷偷来的,也没那么张狂了。你可千万别跟他夫人说,伤感情的。” 绮罗叹了一声,又摆弄了一会儿,看着差不多了,把花从嘴里拿下来,递到旁边:“帮我拿一下。” 旁边的人依言接过去,她得意地拍了拍手,笑道:“好看吗?被我这么一弄,是不是觉得整个花瓶都焕然一新?” “好看。”旁边的人低低地应了一声,绮罗惊得转过头去,看到林勋负手站在那里,穿着玄色的盘球锦袍,手里还抓着被她咬过的花枝。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头道:“你怎么在这里?”偷偷瞄一瞄四下,早就没有人了。 “嗯,来找岳母商量婚期的事情。”他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岳母……”绮罗嘀咕道。心却扑通扑通地跳。 “不喊岳母,你教我喊什么,嗯?”林勋却听见了,走近一步,倾身下来问道。靠得太近了,绮罗连忙伸手抵在他胸前:“你,这里……可是别人的新房!” 她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林勋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退开道:“你忙吧。”然后就转身走出去了。 她专注做事情的样子,很迷人。 “哎,我的花!”绮罗叫了一声,又不敢去追他。就这样拿走了? 郭雅心没想到林勋居然亲自过来谈婚期的事情,二进的小院子都快炸开了。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上座。林勋坐在下首说道:“我希望把婚期定在十月。”(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3章 嫁娶 郭雅心听到婚期是十月,下意识地摇头:“不行,太早了,皎皎还小。原本说是明年开春,我都觉得有点早了……”虽然说十三四岁嫁人的不是没有,十五六岁生孩子的也很常见,但真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还是免不得心疼。 她是受过这方面苦的。 林勋沉默了一下。他早就知道郭雅心会反对,绮罗毕竟是她们的独女,年纪也的确小了些。他不说话,脸色凝着,郭雅心就有点畏惧。别看她是长辈,在他面前却觉得硬生生矮了半截一样。 林勋说:“我明白您的顾虑。一则是我明年可能要调动去兴远府路担任安抚使,日子还没定,怕耽误婚事。二则朱府的守备太弱,我不放心。” 郭雅心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十分惭愧。心想朱府的守备自然跟勇冠侯府没法比,绮罗接二连三有事,他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都弄到女婿上门要人了……不过林勋要离京去兴远府路办差?若是他把皎皎一起带走,那她岂不是快要见不到女儿了……一想到这个,郭雅心就觉得很难受。 林勋似乎知道郭雅心在想什么,耐心地说:“皇上只是提了一下,还没有定论。我娶了绮罗之后,可以暂时分床睡,我绝不会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这样您可放心了?” 郭雅心不由地看了林勋一眼,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忍得住?可对方是勇冠侯,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再要说什么,就跟无理取闹似的了。 郭雅心叹了口气说:“只望侯爷能多怜惜皎皎,婚期的事情,回头我跟官人说吧。” 林勋点了下头,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放在旁边的几枝花带上。 于坤等在门外,期待地问:“跟夫人谈好了?” 林勋应了一声。 于坤很开心。这下可好了,他能向在九泉之下的老侯爷交代了。就盼望新夫人进府之后,早点给侯爷开枝散叶,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侯爷那方面不行。 两个人往府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姑娘正在欢闹,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穿着桃色衫裙的绮罗了。她追着曹晴晴跑,陈家珍站在中间,月三娘和江文巧都站在旁边劝阻。林勋停下脚步,远远地看去,那个少女娇俏得就像二月枝头的桃花,粉嫩艳丽,灼人眼睛。 他拿起手中的花看了看。愿以后在自己怀中,她也能如此花般开得绚烂。 曹晴晴跑累了,被绮罗抱个满怀,直掐她的手臂:“叫你笑我!” 曹晴晴喘着气说:“这里除了你跟文巧,都是过来人。都跟你说没什么了,反正也是要成亲的了。没得像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绮罗回头看了眼陈家珍,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已经有身孕了。 叶家出事之后,叶季辰就跟陈家珍住到一处,虽说于礼不合,但彼此有个照应,两边家里也都没什么人了,不外乎是邻里说些闲话。大概叶季辰愁闷,陈家珍想要安慰他,两个人*,就越了雷池,不小心怀上孩子。难怪叶季辰要把婚事定的这样急,想必当时就已经……绮罗望着陈家珍的肚子,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前世的自己吗?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了。 晚间月三娘和曹晴晴都回去了,绮罗和郭雅心今夜都宿在此处,郭雅心负责布置新房,绮罗跟江文巧在陈家珍房中清点明日要用的东西。江文巧这些日子在朱府,也算安分守己,兢兢业业。 绮罗问陈家珍:“舅舅的差事有眉目了吗?” 陈家珍点了点头,又怅然地说:“留在京中怕是不可能了。估计最好就是去地方做个知县,只可惜了他的才华。” 做知县就是走前世的那条路了。应天府虽然不算离得太远,但也要五天的路程,太不方便了。一旦发生了什么事,绮罗也鞭长莫及。她得想办法把叶季辰留下来,却又没有头绪。她不过是个女子,男人朝堂上的事情也并非她能插手的……要不然她找机会问问林勋? 第二日天没亮,众人就起来一顿忙碌。虽然只是在院子里走个礼仪,但该有的拜天地和款待宾客却不能少。叶蓉临盆在即,没有过来,赵阮也是不肯她出门的,倒是梅映秀和朱景舜,还有朱景舜的妻子杨妙音都过来了。 朱景舜科举高中之后领了个从七品的著作郎职位,杨妙音是他的顶头上司直秘阁杨展的嫡女。杨家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大户,跟国公府根本没法比,直秘阁也只是个清水官,掌管图书和编修那些,辅助高位馆职的。杨展这个年纪还在直秘阁上,想必这辈子也不会再往上升了。 郭雅心以为今日没有什么人,就摆了三桌酒席。哪知道林勋一来,又陆续来了几个枢府的官员,纷纷都送了礼,还有苏从修竟然也跟着苏从砚来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那些被雇来帮忙的下人们没想到能一下子看到了两位大人物,都显得雀跃兴奋。就算大户人家成亲,还不一定能请到苏从修和勇冠侯这样身份的人来喝喜酒呢。 曹晴晴把苏从砚拉到旁边,问道:“大哥怎么来了?他跟叶公子……熟嘛?” 苏从砚摇头道:“我出门的时候大哥知道我来叶家喝喜酒,也要一起来的。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他同僚成亲,也没见他去。” 等到了及时行完礼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大家闹了一会儿,就出来入席了。男宾席和女宾席是分开的,女宾在后院。郭雅心正跟梅映秀说着话,一个婆子跑进来,着急地在梅映秀的耳边说了一番。 梅映秀双手发抖,脸色发白,嗫嚅道:“真的?我出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婆子凝重地点了点头。 同桌的人都看向梅映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梅映秀不便明说,把郭雅心请到一旁说:“二夫人,蓉妹妹好像摔了一跤,要生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了?” “听说是在院子里摔的,好在产婆已经早就备下了,现在正在接生……” 郭雅心担心地问:“那可要紧?” 梅映秀摇了摇头。她也只是听婆子说了个大概,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要不我先回府去看看?” 大喜的日子,偏偏发生这样的事情。郭雅心说:“也好。先别惊动前边,有事记得赶紧派人来通知一声。妙音还没生产过,不方便同你一起过去,暂且先留在这里吧。” 梅映秀点了点头,跟杨妙音说了一声,就带着婆子悄悄从后门走了。绮罗问郭雅心:“娘,发生了什么事?梅姨娘怎么先走了?” 郭雅心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绮罗有不好的预感,前世她没听过叶季辰还有个堂姐在国公府做姨娘,按理说凭两个人的感情,不会全无联系,莫不是这次生产出了意外,叶蓉死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妙,找来宁溪,要她去找莫大夫待命。 叶季辰什么都不知道,高兴之余就喝高了,林勋让两个人扶他回房去。酒席将散,各人准备打道回府。透墨在林勋耳边说了叶蓉的事情:“好像还挺严重的,朱夫人也已经赶过去了。” 林勋点头表示知道了,看向苏从修,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时,阿香跑过来,低声对林勋说:“侯爷,小姐请您过去一下。” 苏从修明明已经准备站起来了,闻言又不动声色地跟旁边的苏从砚说话。林勋便跟着阿香走了。 绮罗在回廊那边等得着急万分,一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过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抓着林勋的手臂说:“叶姨娘难产,我记得你府上有个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好像在这方面很厉害。能不能请她去国公府帮个忙?” “你倒是对我府上的事情知道得清楚。”林勋挑了下眉。 绮罗一时语塞。这是她前世知道的,情急之下就说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什么。她本来就对他的一切了若指掌。 林勋看她急得脸上都是汗,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知道了。回去等消息。”他的手帕也是那股熟悉的香樟味道,细细地钻进毛孔里。绮罗这才发现她还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惊慌地松开:“……谢谢。” “光嘴上说说?”林勋弯下腰来,把脸凑到绮罗面前。绮罗咬牙,犹豫地看了看四下,迅速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就像被点的炮仗一样跑开了。 这小家伙……林勋摇了摇头,转身看见苏从修站在那里,喊了声:“师兄。” …… 那天夜里郭雅心很晚才回来,脸上却是带笑的。她对等在屋中的绮罗说:“本来十分凶险,国公府请好的产婆都说没办法了,后来勇冠侯府的寇妈妈和莫大夫一来,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没事了,母子平安。” 绮罗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叶姨娘生了个儿子?” “是啊,大胖小子。”郭雅心点头笑道。 绮罗安心地回去休息。郭雅心梳洗好,坐在梳妆台前,对朱明玉说:“官人,昨天勇冠侯去找我,说要把婚期定在十月。我应了。” 朱明玉靠在床边看书,听了倒是没反对:“若是十月,可要开始着手准备了。你打算拿什么给皎皎当陪嫁?” 朱明玉为官多年,也十分清廉,家底并不算十分殷实。长公主私下给的铺子和值钱东西,都是交给郭雅心管的。后来绮罗都接手过去。郭雅心梳着头发说:“勇冠侯府那样的人家,我想把嫁妆办厚一点,到时候皎皎嫁过去也不会受欺负。” “那都依你说的办。”朱明玉点头道。(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3章 嫁娶 郭雅心听到婚期是十月,下意识地摇头:“不行,太早了,皎皎还小。原本说是明年开春,我都觉得有点早了……”虽然说十三四岁嫁人的不是没有,十五六岁生孩子的也很常见,但真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还是免不得心疼。 她是受过这方面苦的。 林勋沉默了一下。他早就知道郭雅心会反对,绮罗毕竟是她们的独女,年纪也的确小了些。他不说话,脸色凝着,郭雅心就有点畏惧。别看她是长辈,在他面前却觉得硬生生矮了半截一样。 林勋说:“我明白您的顾虑。一则是我明年可能要调动去兴远府路担任安抚使,日子还没定,怕耽误婚事。二则朱府的守备太弱,我不放心。” 郭雅心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十分惭愧。心想朱府的守备自然跟勇冠侯府没法比,绮罗接二连三有事,他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都弄到女婿上门要人了……不过林勋要离京去兴远府路办差?若是他把皎皎一起带走,那她岂不是快要见不到女儿了……一想到这个,郭雅心就觉得很难受。 林勋似乎知道郭雅心在想什么,耐心地说:“皇上只是提了一下,还没有定论。我娶了绮罗之后,可以暂时分床睡,我绝不会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这样您可放心了?” 郭雅心不由地看了林勋一眼,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忍得住?可对方是勇冠侯,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再要说什么,就跟无理取闹似的了。 郭雅心叹了口气说:“只望侯爷能多怜惜皎皎,婚期的事情,回头我跟官人说吧。” 林勋点了下头,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放在旁边的几枝花带上。 于坤等在门外,期待地问:“跟夫人谈好了?” 林勋应了一声。 于坤很开心。这下可好了,他能向在九泉之下的老侯爷交代了。就盼望新夫人进府之后,早点给侯爷开枝散叶,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侯爷那方面不行。 两个人往府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姑娘正在欢闹,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穿着桃色衫裙的绮罗了。她追着曹晴晴跑,陈家珍站在中间,月三娘和江文巧都站在旁边劝阻。林勋停下脚步,远远地看去,那个少女娇俏得就像二月枝头的桃花,粉嫩艳丽,灼人眼睛。 他拿起手中的花看了看。愿以后在自己怀中,她也能如此花般开得绚烂。 曹晴晴跑累了,被绮罗抱个满怀,直掐她的手臂:“叫你笑我!” 曹晴晴喘着气说:“这里除了你跟文巧,都是过来人。都跟你说没什么了,反正也是要成亲的了。没得像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绮罗回头看了眼陈家珍,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已经有身孕了。 叶家出事之后,叶季辰就跟陈家珍住到一处,虽说于礼不合,但彼此有个照应,两边家里也都没什么人了,不外乎是邻里说些闲话。大概叶季辰愁闷,陈家珍想要安慰他,两个人*,就越了雷池,不小心怀上孩子。难怪叶季辰要把婚事定的这样急,想必当时就已经……绮罗望着陈家珍的肚子,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前世的自己吗?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了。 晚间月三娘和曹晴晴都回去了,绮罗和郭雅心今夜都宿在此处,郭雅心负责布置新房,绮罗跟江文巧在陈家珍房中清点明日要用的东西。江文巧这些日子在朱府,也算安分守己,兢兢业业。 绮罗问陈家珍:“舅舅的差事有眉目了吗?” 陈家珍点了点头,又怅然地说:“留在京中怕是不可能了。估计最好就是去地方做个知县,只可惜了他的才华。” 做知县就是走前世的那条路了。应天府虽然不算离得太远,但也要五天的路程,太不方便了。一旦发生了什么事,绮罗也鞭长莫及。她得想办法把叶季辰留下来,却又没有头绪。她不过是个女子,男人朝堂上的事情也并非她能插手的……要不然她找机会问问林勋? 第二日天没亮,众人就起来一顿忙碌。虽然只是在院子里走个礼仪,但该有的拜天地和款待宾客却不能少。叶蓉临盆在即,没有过来,赵阮也是不肯她出门的,倒是梅映秀和朱景舜,还有朱景舜的妻子杨妙音都过来了。 朱景舜科举高中之后领了个从七品的著作郎职位,杨妙音是他的顶头上司直秘阁杨展的嫡女。杨家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大户,跟国公府根本没法比,直秘阁也只是个清水官,掌管图书和编修那些,辅助高位馆职的。杨展这个年纪还在直秘阁上,想必这辈子也不会再往上升了。 郭雅心以为今日没有什么人,就摆了三桌酒席。哪知道林勋一来,又陆续来了几个枢府的官员,纷纷都送了礼,还有苏从修竟然也跟着苏从砚来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那些被雇来帮忙的下人们没想到能一下子看到了两位大人物,都显得雀跃兴奋。就算大户人家成亲,还不一定能请到苏从修和勇冠侯这样身份的人来喝喜酒呢。 曹晴晴把苏从砚拉到旁边,问道:“大哥怎么来了?他跟叶公子……熟嘛?” 苏从砚摇头道:“我出门的时候大哥知道我来叶家喝喜酒,也要一起来的。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他同僚成亲,也没见他去。” 等到了及时行完礼之后,新人被送入洞房,大家闹了一会儿,就出来入席了。男宾席和女宾席是分开的,女宾在后院。郭雅心正跟梅映秀说着话,一个婆子跑进来,着急地在梅映秀的耳边说了一番。 梅映秀双手发抖,脸色发白,嗫嚅道:“真的?我出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婆子凝重地点了点头。 同桌的人都看向梅映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梅映秀不便明说,把郭雅心请到一旁说:“二夫人,蓉妹妹好像摔了一跤,要生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了?” “听说是在院子里摔的,好在产婆已经早就备下了,现在正在接生……” 郭雅心担心地问:“那可要紧?” 梅映秀摇了摇头。她也只是听婆子说了个大概,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要不我先回府去看看?” 大喜的日子,偏偏发生这样的事情。郭雅心说:“也好。先别惊动前边,有事记得赶紧派人来通知一声。妙音还没生产过,不方便同你一起过去,暂且先留在这里吧。” 梅映秀点了点头,跟杨妙音说了一声,就带着婆子悄悄从后门走了。绮罗问郭雅心:“娘,发生了什么事?梅姨娘怎么先走了?” 郭雅心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绮罗有不好的预感,前世她没听过叶季辰还有个堂姐在国公府做姨娘,按理说凭两个人的感情,不会全无联系,莫不是这次生产出了意外,叶蓉死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妙,找来宁溪,要她去找莫大夫待命。 叶季辰什么都不知道,高兴之余就喝高了,林勋让两个人扶他回房去。酒席将散,各人准备打道回府。透墨在林勋耳边说了叶蓉的事情:“好像还挺严重的,朱夫人也已经赶过去了。” 林勋点头表示知道了,看向苏从修,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时,阿香跑过来,低声对林勋说:“侯爷,小姐请您过去一下。” 苏从修明明已经准备站起来了,闻言又不动声色地跟旁边的苏从砚说话。林勋便跟着阿香走了。 绮罗在回廊那边等得着急万分,一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过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抓着林勋的手臂说:“叶姨娘难产,我记得你府上有个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好像在这方面很厉害。能不能请她去国公府帮个忙?” “你倒是对我府上的事情知道得清楚。”林勋挑了下眉。 绮罗一时语塞。这是她前世知道的,情急之下就说出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什么。她本来就对他的一切了若指掌。 林勋看她急得脸上都是汗,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知道了。回去等消息。”他的手帕也是那股熟悉的香樟味道,细细地钻进毛孔里。绮罗这才发现她还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惊慌地松开:“……谢谢。” “光嘴上说说?”林勋弯下腰来,把脸凑到绮罗面前。绮罗咬牙,犹豫地看了看四下,迅速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就像被点的炮仗一样跑开了。 这小家伙……林勋摇了摇头,转身看见苏从修站在那里,喊了声:“师兄。” …… 那天夜里郭雅心很晚才回来,脸上却是带笑的。她对等在屋中的绮罗说:“本来十分凶险,国公府请好的产婆都说没办法了,后来勇冠侯府的寇妈妈和莫大夫一来,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没事了,母子平安。” 绮罗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叶姨娘生了个儿子?” “是啊,大胖小子。”郭雅心点头笑道。 绮罗安心地回去休息。郭雅心梳洗好,坐在梳妆台前,对朱明玉说:“官人,昨天勇冠侯去找我,说要把婚期定在十月。我应了。” 朱明玉靠在床边看书,听了倒是没反对:“若是十月,可要开始着手准备了。你打算拿什么给皎皎当陪嫁?” 朱明玉为官多年,也十分清廉,家底并不算十分殷实。长公主私下给的铺子和值钱东西,都是交给郭雅心管的。后来绮罗都接手过去。郭雅心梳着头发说:“勇冠侯府那样的人家,我想把嫁妆办厚一点,到时候皎皎嫁过去也不会受欺负。” “那都依你说的办。”朱明玉点头道。(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4章 聘礼 四月里,朱惠兰也生下了一个女婴,孟氏过来报喜,但可以看出来笑得有些勉强。 郭雅心安慰她:“两个孩子都还年轻,过个一年半载的,嫂嫂又能当祖母了。何况你们又不是只有允之一个孩子,前头两个兄长不是都生了儿子吗?” 话虽如此,但孟氏偏爱郭允之,自然希望能早早抱上他生的孙子。 “惠兰怀孕的时候,给身边的大丫环碎珠开了脸,给允之作个通房。那丫头先前好似不愿意,被惠兰教训了一顿,这才老实了。允之毕竟年轻,再喜欢惠兰,那方面也忍不住……每次行完房,我都让身边的婆子去给碎珠送汤药。” 这些事在世家大族的内宅里是司空见惯的了。郭雅心又不禁想起绮罗。她以后若是嫁到勇冠侯府,怀孕的时候,难道也要把身边的丫环送去给林勋当通房吗?她才这么小,若是收不住林勋的心,以后有她受的。不过宁溪那个丫头,倒也是忠心耿耿的。 门外忽然想起了鞭炮声,震天动地。玉簪捂着耳朵在门外喊道:“夫人,侯府送聘礼来了!” 于坤指挥着人把东西往里头抬,两个人一担,络绎不绝的,府里头摆满了,都占了外面的街道。左邻右舍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议论不绝。 “这就是许了勇冠侯的人家吧?呵,这聘礼,也太多了吧!瞧瞧,院子里头都放不下了。我刚刚看到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满满的一盒子,真晃眼!” “勇冠侯府那么有钱,这点算什么?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倒是这家姑娘日后好福气啊。” 众人连连点头,都艳羡地看着那些嫁妆。 于坤在明堂见到郭雅心,恭敬地把礼单呈上去:“夫人请过目。” 旁边坐着的孟氏都看傻眼了。她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见到哪户人家下聘这么大的阵仗,聘礼连家里都堆不下了!她现在怎么说也是都指挥使夫人,不能显得小家子气,用帕子按了按额头,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些捻金丝的华美绸缎看去。这一匹可是按金算的吧? 郭雅心看着礼单,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倒不是她没见过场面,而是除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物品陈列之外,还写了城外的五百亩地,两个庄子,京中马行街的三间铺子,城东城南共十间铺子,另外还有扬州的一处大宅子并十间铺子。她没有想到,勇冠侯出手竟如此阔绰!这嫁妆的价值起码几千两金! 相比之下,自己准备的那些陪嫁,简直是太小家子气了。 于坤笑着问道:“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郭雅心定了定心神,把礼单收起来:“没有问题,请去旁边耳房喝口茶吧。” “不了,小的还得回去复命,这就走了。”于坤行礼之后退出来,刚走到影壁那处,看到宁溪站在那里,好像等了一会儿。于坤一眼就认出是绮罗身边的大丫环,笑着问:“姑娘有事?” 宁溪靠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迅速地塞到于坤手里:“劳请转交给侯爷。” 于坤暗想今天收获不小,侯爷收到这封信肯定高兴。他喜滋滋地回去侯府,却被告知林勋正跟下属说事,澄心堂的格子门都是关上的,透墨在院子里站岗。于坤过去问:“还得多久?我这着急回话呢。” 透墨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屋子里,已经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舆图,林勋双手交叉,坐在圈椅上,目光敏锐。几位官员或坐在他旁边,或坐在他身后,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枢府的正副二使让林勋来管这次边境换将的事情,看似好像重用他,实际上是把难题丢给他。边将牵扯到朝中的几方势力,用谁换谁,都会让另一方势力不满。 这差事也就林勋敢办,换了枢府其它的官员,早就辞官了也说不定。 一名官员站在舆图前,手指着几个地方:“现在就是远兴府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朱大人到了那边,处处被掣肘,地方官也都说不上话。那些将军把他撂在一边,拒不合作。军饷哪去了,也查不出来。” “这次朱大人去远兴府,是谁的主意?”林勋沉声问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官员连忙说:“好像是六皇子提的建议,说从前老国公爷也办过差不多的差事,办得很好,朱大人没有不如老国公爷的道理。” 林勋眼神眯了眯。看来赵霄最近找了个军师。远兴府的守将一直是太子的人,军饷发得最多最勤,贪墨的事时有发生。皇上派了几个官员去,要不是不敢查,就是查了草草了事。这回派了吏部侍郎朱明祁去,就是下决心整治的。但朱明祁娶的可是赵阮,也算是太子的娘家人。办好了得罪太子,办不好得罪皇帝。 有官员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连忙捂住,尴尬地看了看四下。林勋这才察觉已经是一上午了,沉声道:“先回去吧。明日到枢府再议。” 官员们像得了大赦,松了口气,陆续从澄心堂出来,林勋走在最后面。于坤连忙把信递过去:“小的差事都办好了,这是六小姐给侯爷的。” 林勋拆开信封,木梨花的芬芳之气扑面而来。跟她身上的一样。 林勋快速地看完,皱了下眉。这丫头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什么要求都敢跟他提,以为他无所不能?想要叶季辰留在京中,问他有没有办法……她怎么就对叶家人如此上心?不过,他倒是从莫大夫那里知道了陈氏有病的事情,那个江文巧看起来的确不像省油的灯……既然她这么喜欢叶季辰,把他留在京中,也未尝不可。 “备马。”林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吩咐于坤。 *** 丰乐楼的二楼,全是雅致的包间。有的门开着,小二正在打扫,有的关着,显示里面有客人。林勋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有两扇门没有关紧,里面坐着一屋子的年轻官员,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陆云昭。 陆云昭如今做了谏官,不时地被皇帝招到身边,讨论政事的空余,也切磋书法和绘画,颇得圣心。恰逢文相辞世,陆云昭上了表悼念,重提变法的精神,文章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引得当时跟着文相施行新政的官员,忆起往事,被他这封文采斐然的奏折勾起了壮烈的情怀,甚至当庭流泪。 支持太子的赵家和苏家都是顽固的守旧派,当然不能坐视这股势力死灰复燃。可他们就根绳子一样越拧越紧,现在都聚到了陆云昭的身边。陆云昭甚至还上书抨击他们这些公侯享有的特权,尤其针对他拥有私兵和陵王散漫无纪,挥霍无度,言辞激烈不留情面。几个不知死活的谏官见风使舵,也都上书弹劾,皇上还为此找他进宫去谈话。 林勋负手走过去,推开隔壁包间的门,苏从修坐在里面饮酒,听到声音侧头说:“君实,你来了。” 林勋敛起袍子,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拿了杯子递过去:“我明明是个守时的人,师兄却每回都比我早到。” 苏从修提壶给他斟酒:“谁让我是师兄呢。” 明明是自小就感情甚笃的师兄弟,却不能让外人发现两人的关系,那样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他们之间不愿意牵扯到身份和利益。 林勋拿起酒杯饮了一口:“上次你去叶家找我,因为突发状况,也来不及说上话。” “我听说了,靖国公府的叶姨娘难产,你把寇妈妈叫去帮忙了。看来师妹在你这儿是有求必应。你从小不肯求人,却肯为了让她入门学画拜托老师。”苏从修浅酌了一口,淡淡笑道,“师妹还不知道老师就是清莲居士吧?有一回我在竹里馆见她在亭子里拿着老师年轻时的画作看,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猜清莲居士是不是个女子。” 林勋勾了下嘴角:“这傻丫头。” 苏从修看了看林勋的神情,仿佛看到当年自己和夫人之间的情愫。喜欢到了极致,提起那人,连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爱意。从前他总觉得林勋冷漠,又很是孤独,一个人来往,看似拥有一切,但那些都不在他眼里。大概很难有人能暖他的心。 苏从修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想跟你说云昭的事情。他怎么说也跟我们师从一门,若有一日做了什么……望你看在老师和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林勋靠在椅背上,沉沉地说:“师兄多虑了。他如今是皇上和六皇子身边的红人,真做了什么,我也不能把他如何。” “我上次在文府拦他,问他为何不考馆职,那时就觉得他不大一样了,更像小时候。他跟小师妹的事,你也插手了?” 林勋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不置可否。陵王的确来找过他,要联手把陆云昭和绮罗拆散。但到了最后,他也没用什么阴的手段。其实结果早就预料到了。 他不想再提陆云昭,顿了顿,转而问道:“师兄,叶季辰若想留在京中,你有无办法?” 苏从修沉默了一下,这是林勋第一次求他。从小林勋遇到什么事都不爱说,有一次明明肚子疼得厉害,上课的时候却硬要忍着不开口,后来都疼晕过去了。这个孩子,总是自己承担着一切。无论如何,他肯开口,都是好事。 “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有些委屈。我听说他谋了个昌邑县知县的差事,本来还不错。若强行留在京中,考馆职只能等到年底,现在可以领著作佐郎之类的低职,他不嫌委屈?” 林勋想了想:“我问问他吧。若他愿意,到时候就拜托师兄了。” 苏从修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林勋先告辞出去。他要下楼的时候,陆云昭那处包间的门拉开,陆云昭与几个官员一并走出来,都看见了林勋。那些官员的职位不高,慑于勇冠侯的威势,有点怕,其中还有两个上次还同陆云昭一道弹劾了他。 陆云昭淡淡地看着林勋,脸上平静无波,手却在袖子里头握紧。他以为上次的上书多少能撼动林勋分毫,至少能引起皇帝的反感,却没想到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十分牢固,比林阳更甚。这个人的手段只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与他相比,自己的确是太不足了。 林勋抬起手,那两个谏官吓得缩到了后面,没想到他只是拂了拂衣袖就昂首下楼去了。 好像根本就看不起他们一样。 陆云昭的脸色沉下来,身边的官员小声议论道:“咱们以后还是不要招惹勇冠侯为好。此人心机深沉,杀人如麻,又在世家大族和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实在是不好动。” 另一个官员附和道:“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原本是武将出身,管不到朝堂上的政事。偏偏他又文武双全,三年前还考了个探花郎,现在在枢府也是能说上话的。” “不是说他今年要成亲了吗……” 旁边的官位连忙拉了拉说话的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云昭已经沉默着走远了。他愤怒之后,已经冷静下来。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究竟要用多少年,他才可以让林勋把自己当作对手?他要变得更强,他要爬得更快! 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话的官员不明就里:“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勇冠侯原本要娶的夫人是跟陆大人有婚约的!你呀,六皇子不是特意交代了别说这件事。”官员说完,去追陆云昭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4章 聘礼 四月里,朱惠兰也生下了一个女婴,孟氏过来报喜,但可以看出来笑得有些勉强。 郭雅心安慰她:“两个孩子都还年轻,过个一年半载的,嫂嫂又能当祖母了。何况你们又不是只有允之一个孩子,前头两个兄长不是都生了儿子吗?” 话虽如此,但孟氏偏爱郭允之,自然希望能早早抱上他生的孙子。 “惠兰怀孕的时候,给身边的大丫环碎珠开了脸,给允之作个通房。那丫头先前好似不愿意,被惠兰教训了一顿,这才老实了。允之毕竟年轻,再喜欢惠兰,那方面也忍不住……每次行完房,我都让身边的婆子去给碎珠送汤药。” 这些事在世家大族的内宅里是司空见惯的了。郭雅心又不禁想起绮罗。她以后若是嫁到勇冠侯府,怀孕的时候,难道也要把身边的丫环送去给林勋当通房吗?她才这么小,若是收不住林勋的心,以后有她受的。不过宁溪那个丫头,倒也是忠心耿耿的。 门外忽然想起了鞭炮声,震天动地。玉簪捂着耳朵在门外喊道:“夫人,侯府送聘礼来了!” 于坤指挥着人把东西往里头抬,两个人一担,络绎不绝的,府里头摆满了,都占了外面的街道。左邻右舍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议论不绝。 “这就是许了勇冠侯的人家吧?呵,这聘礼,也太多了吧!瞧瞧,院子里头都放不下了。我刚刚看到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满满的一盒子,真晃眼!” “勇冠侯府那么有钱,这点算什么?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倒是这家姑娘日后好福气啊。” 众人连连点头,都艳羡地看着那些嫁妆。 于坤在明堂见到郭雅心,恭敬地把礼单呈上去:“夫人请过目。” 旁边坐着的孟氏都看傻眼了。她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见到哪户人家下聘这么大的阵仗,聘礼连家里都堆不下了!她现在怎么说也是都指挥使夫人,不能显得小家子气,用帕子按了按额头,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些捻金丝的华美绸缎看去。这一匹可是按金算的吧? 郭雅心看着礼单,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倒不是她没见过场面,而是除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物品陈列之外,还写了城外的五百亩地,两个庄子,京中马行街的三间铺子,城东城南共十间铺子,另外还有扬州的一处大宅子并十间铺子。她没有想到,勇冠侯出手竟如此阔绰!这嫁妆的价值起码几千两金! 相比之下,自己准备的那些陪嫁,简直是太小家子气了。 于坤笑着问道:“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郭雅心定了定心神,把礼单收起来:“没有问题,请去旁边耳房喝口茶吧。” “不了,小的还得回去复命,这就走了。”于坤行礼之后退出来,刚走到影壁那处,看到宁溪站在那里,好像等了一会儿。于坤一眼就认出是绮罗身边的大丫环,笑着问:“姑娘有事?” 宁溪靠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迅速地塞到于坤手里:“劳请转交给侯爷。” 于坤暗想今天收获不小,侯爷收到这封信肯定高兴。他喜滋滋地回去侯府,却被告知林勋正跟下属说事,澄心堂的格子门都是关上的,透墨在院子里站岗。于坤过去问:“还得多久?我这着急回话呢。” 透墨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屋子里,已经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舆图,林勋双手交叉,坐在圈椅上,目光敏锐。几位官员或坐在他旁边,或坐在他身后,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枢府的正副二使让林勋来管这次边境换将的事情,看似好像重用他,实际上是把难题丢给他。边将牵扯到朝中的几方势力,用谁换谁,都会让另一方势力不满。 这差事也就林勋敢办,换了枢府其它的官员,早就辞官了也说不定。 一名官员站在舆图前,手指着几个地方:“现在就是远兴府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朱大人到了那边,处处被掣肘,地方官也都说不上话。那些将军把他撂在一边,拒不合作。军饷哪去了,也查不出来。” “这次朱大人去远兴府,是谁的主意?”林勋沉声问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官员连忙说:“好像是六皇子提的建议,说从前老国公爷也办过差不多的差事,办得很好,朱大人没有不如老国公爷的道理。” 林勋眼神眯了眯。看来赵霄最近找了个军师。远兴府的守将一直是太子的人,军饷发得最多最勤,贪墨的事时有发生。皇上派了几个官员去,要不是不敢查,就是查了草草了事。这回派了吏部侍郎朱明祁去,就是下决心整治的。但朱明祁娶的可是赵阮,也算是太子的娘家人。办好了得罪太子,办不好得罪皇帝。 有官员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连忙捂住,尴尬地看了看四下。林勋这才察觉已经是一上午了,沉声道:“先回去吧。明日到枢府再议。” 官员们像得了大赦,松了口气,陆续从澄心堂出来,林勋走在最后面。于坤连忙把信递过去:“小的差事都办好了,这是六小姐给侯爷的。” 林勋拆开信封,木梨花的芬芳之气扑面而来。跟她身上的一样。 林勋快速地看完,皱了下眉。这丫头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什么要求都敢跟他提,以为他无所不能?想要叶季辰留在京中,问他有没有办法……她怎么就对叶家人如此上心?不过,他倒是从莫大夫那里知道了陈氏有病的事情,那个江文巧看起来的确不像省油的灯……既然她这么喜欢叶季辰,把他留在京中,也未尝不可。 “备马。”林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吩咐于坤。 *** 丰乐楼的二楼,全是雅致的包间。有的门开着,小二正在打扫,有的关着,显示里面有客人。林勋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有两扇门没有关紧,里面坐着一屋子的年轻官员,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陆云昭。 陆云昭如今做了谏官,不时地被皇帝招到身边,讨论政事的空余,也切磋书法和绘画,颇得圣心。恰逢文相辞世,陆云昭上了表悼念,重提变法的精神,文章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引得当时跟着文相施行新政的官员,忆起往事,被他这封文采斐然的奏折勾起了壮烈的情怀,甚至当庭流泪。 支持太子的赵家和苏家都是顽固的守旧派,当然不能坐视这股势力死灰复燃。可他们就根绳子一样越拧越紧,现在都聚到了陆云昭的身边。陆云昭甚至还上书抨击他们这些公侯享有的特权,尤其针对他拥有私兵和陵王散漫无纪,挥霍无度,言辞激烈不留情面。几个不知死活的谏官见风使舵,也都上书弹劾,皇上还为此找他进宫去谈话。 林勋负手走过去,推开隔壁包间的门,苏从修坐在里面饮酒,听到声音侧头说:“君实,你来了。” 林勋敛起袍子,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拿了杯子递过去:“我明明是个守时的人,师兄却每回都比我早到。” 苏从修提壶给他斟酒:“谁让我是师兄呢。” 明明是自小就感情甚笃的师兄弟,却不能让外人发现两人的关系,那样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他们之间不愿意牵扯到身份和利益。 林勋拿起酒杯饮了一口:“上次你去叶家找我,因为突发状况,也来不及说上话。” “我听说了,靖国公府的叶姨娘难产,你把寇妈妈叫去帮忙了。看来师妹在你这儿是有求必应。你从小不肯求人,却肯为了让她入门学画拜托老师。”苏从修浅酌了一口,淡淡笑道,“师妹还不知道老师就是清莲居士吧?有一回我在竹里馆见她在亭子里拿着老师年轻时的画作看,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猜清莲居士是不是个女子。” 林勋勾了下嘴角:“这傻丫头。” 苏从修看了看林勋的神情,仿佛看到当年自己和夫人之间的情愫。喜欢到了极致,提起那人,连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爱意。从前他总觉得林勋冷漠,又很是孤独,一个人来往,看似拥有一切,但那些都不在他眼里。大概很难有人能暖他的心。 苏从修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想跟你说云昭的事情。他怎么说也跟我们师从一门,若有一日做了什么……望你看在老师和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林勋靠在椅背上,沉沉地说:“师兄多虑了。他如今是皇上和六皇子身边的红人,真做了什么,我也不能把他如何。” “我上次在文府拦他,问他为何不考馆职,那时就觉得他不大一样了,更像小时候。他跟小师妹的事,你也插手了?” 林勋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不置可否。陵王的确来找过他,要联手把陆云昭和绮罗拆散。但到了最后,他也没用什么阴的手段。其实结果早就预料到了。 他不想再提陆云昭,顿了顿,转而问道:“师兄,叶季辰若想留在京中,你有无办法?” 苏从修沉默了一下,这是林勋第一次求他。从小林勋遇到什么事都不爱说,有一次明明肚子疼得厉害,上课的时候却硬要忍着不开口,后来都疼晕过去了。这个孩子,总是自己承担着一切。无论如何,他肯开口,都是好事。 “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有些委屈。我听说他谋了个昌邑县知县的差事,本来还不错。若强行留在京中,考馆职只能等到年底,现在可以领著作佐郎之类的低职,他不嫌委屈?” 林勋想了想:“我问问他吧。若他愿意,到时候就拜托师兄了。” 苏从修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林勋先告辞出去。他要下楼的时候,陆云昭那处包间的门拉开,陆云昭与几个官员一并走出来,都看见了林勋。那些官员的职位不高,慑于勇冠侯的威势,有点怕,其中还有两个上次还同陆云昭一道弹劾了他。 陆云昭淡淡地看着林勋,脸上平静无波,手却在袖子里头握紧。他以为上次的上书多少能撼动林勋分毫,至少能引起皇帝的反感,却没想到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十分牢固,比林阳更甚。这个人的手段只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与他相比,自己的确是太不足了。 林勋抬起手,那两个谏官吓得缩到了后面,没想到他只是拂了拂衣袖就昂首下楼去了。 好像根本就看不起他们一样。 陆云昭的脸色沉下来,身边的官员小声议论道:“咱们以后还是不要招惹勇冠侯为好。此人心机深沉,杀人如麻,又在世家大族和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实在是不好动。” 另一个官员附和道:“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原本是武将出身,管不到朝堂上的政事。偏偏他又文武双全,三年前还考了个探花郎,现在在枢府也是能说上话的。” “不是说他今年要成亲了吗……” 旁边的官位连忙拉了拉说话的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云昭已经沉默着走远了。他愤怒之后,已经冷静下来。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究竟要用多少年,他才可以让林勋把自己当作对手?他要变得更强,他要爬得更快! 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话的官员不明就里:“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勇冠侯原本要娶的夫人是跟陆大人有婚约的!你呀,六皇子不是特意交代了别说这件事。”官员说完,去追陆云昭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5章 婚礼 日子不知不觉到了夏季,今年的天气格外热,院子里的荷花却开得正好,足有碗口那么大,粉白鲜嫩。绮罗正在自己屋里绣嫁衣,额上都是汗水。蹙金绣云霞翟纹的正红色礼服,是有品阶的命妇和正妻才能穿的。 丫环在她旁边摆了半人高的冰块,轻轻地扇风,暑热才减轻了一些。宁溪端了绿豆甜汤进来:“小姐快喝些,祛暑的。” 绮罗一边喝,一边想念起荔枝的味道。往年这个时候,叶家的荔枝都已经从运河上送来了,但今年是不会再有了。 宁溪决定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晒一晒,顺便把旧的处理掉,忽然就翻到底下两件男人的袍子。 “小姐……这是?” 绮罗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原本答应给陆云昭做的衣服,做好了之后还来不及给他。现在再给肯定是不合适了。 “就放在箱子里吧。”绮罗叹了口气。 先头五月的时候,叶季辰确定了留在京中,领了个著作佐郎的职位。虽然比他原先的官职要低,但已经让夫妻两个十分欢喜。阿香被绮罗留在叶家继续照顾陈家珍,顺便盯着江文巧,每日还派人来给绮罗禀报情况。 从会稽来的那个大夫,被绮罗用一笔钱收买,离开了京城。绮罗就顺势让莫大夫接手给陈家珍看诊的事情。陈家珍认出莫大夫就是那日在大相国寺的修道僧,还夸奖他医术好,症状摸得准,不像会稽的那位大夫几乎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江文巧听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 那天诊完脉之后,绮罗又私下找了江文巧,敲打敲打她。刚开始江文巧还嘴硬,后来绮罗把会稽大夫的口供给她看:“他可以被你收买,同样也可以被我收买。这东西要是交到官府去,恐怕你得吃官司。” 江文巧吓坏了,跪在绮罗的面前,求绮罗不要这么做:“六小姐,表姐她很是依赖我,除了我没有人能好好地照顾她。我只是想伺候公子,但公子眼里只有表姐,连纳妾都不肯……求六小姐饶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歪念头了。” 陈家珍的确很依赖江文巧。阿香说,有一天夜里叶季辰不在,陈家珍魇着了,谁安抚都没有用,还是在江文巧的怀里睡着的。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同一般。而且陈家珍现在怀孕,又有心疾,贸然处理了江文巧,只怕她受不住。 “这份口供我先收着,我也会派人盯着你。一旦你不老实,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绮罗淡淡地说。 “谢谢六小姐!”江文巧磕了个头。 那之后,江文巧的确是老实了很多。绮罗记得叶季辰上辈子说过,陈氏是难产死的,绮罗生下来的时候还不足月,差点养不活。为了照顾绮罗,叶季辰才娶了江氏,以为凭她跟陈家珍的感情,肯定会好好地待绮罗,哪成想江氏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郭雅心过来找绮罗,给她看陪嫁的单子:“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林勋送来的那几间铺子和宅子都在单子上。绮罗道:“娘,我要不了那么多,您跟爹留着吧。” “留着我们也管不过来,你知道我的,这两年家里都是你操持。你爹呢政务繁忙,也顾不到家里。而且我们自己手上也还有庄子和铺子。你都拿去,万一在侯府有要用钱的地方,还可以变卖的。” 绮罗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嫁去侯府之后,家里的事没有人管。都交给郭雅心,的确有可能把事情给办砸了。 “也好,先交给我吧。”绮罗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张妈妈来送长公主和赵阮等人给添的嫁妆,总共是二十五担,朱惠兰出嫁的时候,只有十五担。叶蓉身边的大丫环荣华是跟张妈妈一道过来的,张妈妈把事情办完之后就回去了,荣华倒是留下来聊了一会子天。 “姨娘和八公子都挺好的,只不过姨娘生产伤了元气,还得静养一段日子。”荣华喝了一口水说,“我们姨娘和梅姨娘都给刘小姐各添了三担嫁妆,林姨娘最小气,只给了添了一担。大概是不服气比三小姐出嫁的时候多了那么多,想要压一压。” 玉簪道:“三小姐毕竟是庶出的,跟我们小姐没法比。而且小姐嫁到勇冠侯府,也是给国公府挣了脸面的。林姨娘也不想想,三小姐出嫁的时候,我们夫人可是给了三担嫁妆的。” 郭雅心倒是不在意这些,无论嫁妆多少,跟勇冠侯府的聘礼都是没办法比的。 荣华又说:“等办完了六小姐的婚事,五小姐年底也要办婚事了。” 这件事倒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郭雅心连忙说道:“我之前去向母亲请安,也没听她提起。阿碧许了哪户人家?” 荣华压低声音说:“也是刚定下的。许的是枢密使王赞大人的儿子,王公子。原来王家就过来提亲的,但是国公爷和夫人都没有同意,后来那王公子就经常缠着五小姐。前两日五小姐出去,夜里竟然没回来,第二天天还没亮是从后门进的家。沐春堂那里闹出好大的动静,被公主知道了,还叫夫人跟五小姐去松鹤苑说话呢。只是当时下人都被张妈妈堵在院子里,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婚事却就这样定下来了。夫人这两天脸色很难看,府里没人敢议论这件事。” 绮罗对于发生了什么事猜到了八成。王绍成从前眠花宿柳,闹出过不少丑事,只不过那些女子身份都不高,给了钱就草草了事。这次他对朱成碧故技重施,却没那么容易善了。赵阮一门心思要让女儿高嫁,自然不愿意朱成碧嫁给王绍成这样的混子,想必也是没办法了。 越是临近婚期,绮罗就越发紧张。有时常常整夜不睡觉,就想着成亲之后怎么跟林勋相处。前世,他是她最敬重的男人。虽然她心心念念要跟他在一起,可这一世真的演变成这样,还是会觉得无所适从。她在想会不会有一天睁开眼睛,发现这十年不过是一场梦?她早就死了? 到了婚礼的前一天,曹夫人受郭雅心所托,带着人去勇冠侯府铺床。曹夫人回来以后,十分满意:“你放心,那住的地方啊,极其敞阔,屋子里面也很大。勇冠侯府早就布置好了,那架子床全部是黄梨木做的,浮雕做得很精美,睡四个人都不成问题。” 郭雅心想到林勋可是说过先要分床睡的。万一忍不住,他生的那么高大,想必那方面……绮罗可得吃苦了。 绮罗正在听婆子说行房的事情,听得面红耳赤。她前世唯一的一次经历就是被那个官差头子给侮辱了,还是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对这方面实在很懵懂,也闹不清是什么感觉。婆子说得一本正经:“小姐可有认真听?姑爷若是不怜惜着你,你自个儿可得爱惜自己。刚才几个姿势都记住了?” 绮罗红着脸点了点头。她听是听进去了,真要做可做不出来,太羞人了。 这一夜,许多来帮忙的人都没有回去,院子里通夜点着灯。绮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窗扇上透进来的灯火发呆。一则是太紧张了,两辈子都没有嫁过人。二则是对勇冠侯府充满了好奇。侯府可不比朱府,家大业大。虽然林阳只有林勋一个嫡子,但林阳的父亲可不止林阳一个儿子。现在是嘉康郡主在当家,往后不会让她主持中馈吧? 在各种各样的忧虑中,绮罗枕着自己的手臂,想起林勋。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整夜都睡不着? 等到了时辰,宁溪来叫她的时候,绮罗顶着熬夜通红的眼睛就起床了。丫环们拿着烛火和礼服进来,外面的天还没亮。两位全福人来给绮罗梳发,一位是曹夫人,一位是孟氏。她们都是原配夫人,而且子嗣昌旺。 孟氏给绮罗梳髻,看着铜镜里的人,眉目精致如画,忍不住夸了一句:“舅母再没有见过比皎皎更美的新娘子了。” 绮罗红着脸低下头,脸颊飞着红晕,姿色则更见艳丽。曹夫人在心中称赞了两声,这姑娘实在生得太漂亮了。寻常人家,还真不敢娶这般貌美的妻子回去,哪里护得住啊?难怪云昭……她暗自摇了摇头,脸上又露出慈祥的笑意。怎么说都是木已成舟。 郭雅心忙得晕头转向,抽空来看绮罗的时候,绮罗已经穿好了吉服,坐在床上。曹夫人和孟氏还有丫环们都出去了。她的脸刷得很白,嘴唇只在中间点了点,脸颊上扑的胭脂很重。这么一来倒是把原本的美貌给遮掩了几分,也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看到郭雅心过来,绮罗伸出手窝着她,郭雅心发现她手心都是汗。 “是不是怕?”郭雅心现在不能抱她,怕把妆容和头饰弄坏,只能摸了摸她的肩膀。 绮罗点了点头。说不怕肯定是骗人的。 “皎皎你要记得,这日子过得好,还是过的坏,全在你自个儿。我瞧着姑爷是真的喜欢你,隔三差五地派人过来问候,又怕我们人手不够事事想得周全。我瞧着没有人比他对你更上心了。你年纪还小,姑爷却是个成年男人了,他答应我会怜惜你,可你自个儿也得争气,别为乱七八糟的事情伤了夫妻情份。夫妻之间,至亲至疏,至远至近。明白吗?”郭雅心语重心长地说。 绮罗还不是很懂。她没有跟林勋在一起以夫妻的关系相处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个好妻子,但总归会去努力的。 外面鞭炮声震天,喜乐都传进内院。林勋来接人了。绮罗被全福人扶着坐进轿子,只觉得心被什么紧紧捏着,不由得挑开轿窗上的帘子,看向站在门前的父母。朱明玉正拍着郭雅心的背,低声安抚她。曹夫人和孟氏站在轿子旁边,曹晴晴冲她挥了挥手。陈家珍身子重不能过来,叶季辰则站在朱明玉的身边。还有朱景舜,杨妙音……人太多了,她还来不及一一看过去,轿子就抬起来了。 她放下帘子,忽然有点想哭。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哭嫁了。她这还算离得近的,都在京里头,一个朱雀巷,一个永福巷,那些嫁的远的姑娘,再要回家可就难了。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勇冠侯府的时候,里头人山人海。什么身份的人都来了。绮罗被喜娘和宁溪扶下轿子,低垂的视野里全都是鞋子,动来动去,周围嘈杂喧天。她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好在拜天地还算顺利,被送入洞房之后,她坐在床上好不容易松口气,但仪式还没有完。 林勋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杆秤伸到盖头底下来,轻轻挑开,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她看到他的喜服,只敢看到领口,一袭大红的深衣,佩玉带,衣缘绣着黑色的祥云纹花边。喜娘叫丫环捧来托盘,绮罗取了酒杯,与林勋手臂缠绕。喝酒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他的脸,剑眉入鬓,五官硬挺,眼神似笑非笑。 这是什么表情? 等喝完了合卺酒,喜娘又端上了夹生的枣和莲子汤给绮罗喝。绮罗实诚,喝了大半碗,被林勋拿了过去:“意思下就可以了。仔细肚子疼。” 绮罗轻轻地“哦”了一声,喜娘笑道:“咱们侯爷还真是会疼人呢。” 最后一道仪式,就是把新人的头发各剪一撮下来,绑在一起打成结,放在枕头底下,寓意结发夫妻,永结同心。走完了仪式之后,喜娘领了赏钱跟丫环一并退出去,还放下了床前的红帐子。 绮罗顿时手足无措,眼睛垂看着脚踏,仿佛那里有什么宝贝似的。林勋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林勋便又把手收回去了。 “我去前头招待宾客,你若累了先休息。”他说完便站起来,撩开帐子走出去,唤了宁溪等人进来伺候。 绮罗松了口气,他在的时候,气氛太压抑了,她紧张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明明以前也单独相处过的。 后头就是净室,绮罗好好地沐浴了一番,把脸上的浓妆都洗掉。她在铜镜前乍一看到自己的脸时,也吓了一跳。脸上的粉太厚重,出的汗把脸弄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非常滑稽,难怪刚才林勋似笑非笑的。 宁溪命丫环端了晚膳放在罗汉塌的小几上,火腿蚕豆冬瓜汤,三色炒虾仁,芦笋炒肉,还有一小碗白米饭。都是她爱吃的东西。饿了一天了,这个时候也管不得什么吃相,只想把肚子给填饱。 等吃饱了,绮罗问宁溪:“我做的那套里衣带来了吗?” “自然是带了,奴婢去拿。” 宁溪把一套雪缎的里衣捧过来,是男人的样式。绮罗知道叶季辰的事是林勋帮的忙,那个时候就想做点东西谢谢他。可又不知道他的尺寸,只能凭着感觉做了一套,不行到时候再修改。 她没事做,就坐在罗汉塌上看画纸。下个月是太后的寿辰,施品如帮忙给太后设计礼服,这些都是她画的图纸。绮罗拿起图纸仔细看,暗自惊叹,无论是设计还是细节,都匠心独运,不是她能比的。她摆了纸笔临摹,一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听见外间有响动,丫环们齐声喊道:“侯爷。”(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6章 花开 绮罗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连忙穿了绣鞋去迎他。 林勋挥手让丫环们都退出去,自己进到里间来动手解袍子。绮罗跑过来的时候,只有礼服放在桌子上,人已经进到净室里去了。 她把礼服仔细叠好,听到净室里的水声,不敢进去,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侯爷,要喊丫环进来伺候吗?”比如那个雨桐。她记得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他都是让雨桐伺候的。好像后来还成了他的通房丫头。 里面传出低沉的一声:“不用。” 绮罗其实也不想别的女人近他的身,又怕他自己一个人弄不来,在门外徘徊了半天,还是没勇气进去。她拿了簇新的里衣坐在外面等。过了一会儿,林勋走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衣裤倒是都穿好了。他看到绮罗手边的里衣,问道:“做给我的?”口气里有隐隐的惊喜。 绮罗点了点头,羞涩道:“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林勋没说话,已经动手脱了身上的里衣抛在一旁。绮罗来不及避开目光,男人精壮的上身一览无遗。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身材十分健硕。身上有大大小小很多的伤痕,或深或浅。 林勋穿上里衣,袖子离手腕还有一截的距离,显然是太短了。绮罗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说道:“好像是太小了……我不知道你的尺寸。”这人的手臂也太长了吧?她按照朱明玉的尺寸,在那个基础上又加长加宽了,没想到穿在他身上还是不够。 “现在量吧。”林勋张开手。 啊?绮罗有点懵,还是去寻了软尺来。他很高,量肩宽的时候她要踮着脚才行。林勋低头,看到她斜绾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根山茶花的玉簪子,耳上戴的是水滴状的玉坠子。身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菊花叶纹背子,底下是青白色的褶裙,整个人透着股清雅之气。 绮罗此刻紧张,手打滑了几次,只觉得林勋身上香樟混合着酒的味道,刺激得她头脑发热,手上越发不利索。林勋看她脸上像饮了酒一样红,又着急又紧绷的样子,着实可爱,就直直把她抱了起来:“这样量。” 绮罗惊叫,双手撑着林勋的肩膀,低头看他。这样哪里还有办法量?他琥珀色的眼睛,浓得像化不开的雾,看不清里面蕴含的情绪。两个人靠的太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绮罗慌忙避开目光,低低叫了声:“侯爷……快放我下来……”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像在撒娇。于他而言,她的确小得像个孩子。 “你叫我什么?”林勋仰头看着她。 “侯爷……不对吗?”绮罗感觉到他的手掌放的地方,脸微微发热,声音越发小了。 林勋摇了摇头。 “那叫什么?”绮罗奇怪地问。叫他林叔其实更亲切一点,毕竟前世叫了那么多年,也叫惯了。只不过这一世是夫妻了,肯定不能再那么叫。 林勋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轻压下她的脑袋,吻住了她的嘴唇。 绮罗觉得自己的身子往下一沉,下意识地抱住林勋的肩膀。林勋的身体一疆,抱着她往床上走去。她的牙齿被他毫不费力地撬开,他的嘴里还有酒的味道,涩涩的。他的舌头伸进来,细细地探索她口中的每一个地方,她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林勋把她压在了鸳鸯喜被上,拔掉了她头上的簪子,乌发铺展开,触手顺滑。他的手移到她的胸前,扯开背子的系带,摸了进去。 绮罗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腕,却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勋的手摸到她里衣的领子,手往两边一拉,里衣就褪到了肩膀上,露出缠枝莲的水红色肚兜。绮罗被吻的喘不过气,感觉到他的手在胸前揉着,然后在顶端捻了捻,她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脚趾都蜷了起来,浑身战栗不已。好不容易林勋离开她的嘴唇,她能够喘息,他又向下吻去,嘴唇所到之处又痒又湿。绮罗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但羞人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从指缝间溢出来。 今夜是洞房花烛夜,他要了她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与前世悲惨的记忆不同,因为今生是他,害怕紧张之余还有一种沉溺和期待。 绮罗觉得身上的衣物都已经被他除尽,他分开她的腿,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抵在腿间的那处火热滚烫。林勋察觉到她的反抗,停了下来,摸着她的头发,沙哑地问:“不喜欢?” 绮罗浑身绷着,小声道:“你先把烛火灭了。”她是想接纳他的。林勋本来想着她不喜欢的话就不继续了,听她这么说,就下床去把烛火灭了,屋子里顿时变得黑漆漆的。他复又上床来,试了试进入,但是她太紧了。 他很有耐心,她却开始有点怕,真的太大了。可是现在如果要他停止,他肯定会很难受吧?毕竟忍了这么多年,又是这样的年纪……于是她大胆地抬手抱住他的背,咬牙闭着眼睛,迎合了下他。 这个举动几乎摧毁了林勋的理智,他本来答应郭雅心要忍一忍的,可是到了这一步哪里能够忍住?用力地一挺,绮罗几乎被撕裂,痛得叫出声。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动静,都垂着头不敢说话。随绮罗陪嫁来的婆子邢妈妈扯了扯宁溪的袖子,朝屋里使了个颜色,宁溪摇了摇头。虽然说小姐年纪小,但毕竟是嫁到了侯府,夫妻俩关起门,哪里还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够管得住的?只希望勇冠侯能真的怜惜小姐……她叹了口气。 绮罗用力咬着林勋的肩膀,眼泪都出来了,直到他释放,她才委屈地哭起来。太疼了,而且真的一点都不舒服,只有又酸又胀的感觉。 林勋翻身躺在她的旁边,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亲吻她的脸:“不哭。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用哄的口气。她又娇又软的,明明害怕还要来迎合他,几乎把他逼疯。他的确是忍不了了。 绮罗很累,也没力气哭了,只是像小动物一样,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被抱了起来,在净室里头清洗了一番,然后又被抱回了床上,被他搂在怀里。她迷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想,他这一世会喜欢自己,全是因为这身体和容貌吧?如果她不是朱绮罗,他还是会像上辈子那样,狠狠地把她推开。 可悲的是,就算认清了这个事实,她依旧想要呆在他的身边。她明白以色事人者难长久,可至少她还能有几年的快乐时光,直到他厌倦了她。那时候,她会选择离开,这样至少就不会有遗憾了。 林勋察觉到怀里的人睡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一路他都在算计,从发现她像小白,然后买通了月三娘上门教舞,到三年里通过月三娘了解她的生活,再后来行宫重逢,千方百计地想要娶她……他甚至没有问过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也许是怕知道答案。可就算她不喜欢不愿意,他也要娶她。 想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觊觎。 也许她是屈从于现实,也许她是出于感激。但今夜看到她亲手做的里衣,虽然不怎么合身,他内心还是很惊喜的。只为这份为他的心意。 不知不觉,他想了一夜,已是东方破晓之时。 他照例要起床练武,把手从她身下轻轻地抽了出来。 绮罗不久后就醒了,睁开眼睛,身边却没有人。她这才想起他有早起晨练的习惯,连忙撑起身子,唤了人进来。她现在真的是下身酸疼的。 宁溪看到床上落着血迹的帕子被府里的丫环收起来,明白两人昨夜是圆了房的。她抚着绮罗下床,小心地问:“小姐……还好吗?” 说实话并不好,但绮罗只笑了笑:“你帮我随意弄一下,我要去找侯爷。”她作为妻子,没有丈夫起床了,却不去陪侍的道理。被嘉康郡主知道了,恐怕也会说她不懂规矩。 宁溪给绮罗找了身大红色的绣百花捻金丝锦缎背子,下身是雪白的绸裙。绮罗随意挑了两个金镯子套在手腕上,见仪容端正,就打开门出去。可走到门外她就犯了难,昨天都有人引着,侯府的路她并不认识呀! “你快让暮雨去找人问问侯爷在什么地方。”绮罗回头对宁溪说。 “你找我?”林勋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普通的玄青色黑襕边的直缀,脸上还挂着汗珠。透墨和于坤跟在他后面,看到绮罗连忙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夫人。” 绮罗迎过去,行了个礼:“妾身贪睡,不知侯爷已经起了……” “没事。”林勋低头看着她说,“我先去净室,一会儿用过早膳,带你去拜见母亲。” “是。”绮罗乖乖地应了一声。 于坤揉了揉耳朵,侯爷这口气,哪有半分往日里凌厉的气势,简直能说是温柔的。他又忍不住看了看新夫人,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处处透着年轻和美丽,还有出尘不俗的气质。两个人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 绮罗不敢看林勋,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林勋便进到房间里去了。 宁溪感觉到透墨看了自己一眼,别开目光。她还记着在白马别院的仇呢。 绮罗坐在外间的桌子旁边等着林勋,丫环们忙碌着把早膳端了上来,总共十五个菜,主食有白粥,馒头和包子,全都冒着热气。绮罗在家里的时候,早上也不过是三个小菜,配一小碗粥,哪里有这么丰盛。宁溪摆了碗筷到她面前,是薄胎青瓷的,打磨得很光滑,能透过光去,看起来十分贵重。这种东西拿来吃饭?她皱了皱眉头。(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7章 家人 绮罗在外间坐了一会儿,挪了挪臀部,感觉有点疼。旁边除了宁溪和邢妈妈,立着八个丫环,统一的姿势和面带微笑的表情。她吃东西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虽然说靖国公府也算是乔木世家,但到了朱明祁兄弟这里,怎么说也是败落了,风光不再。若不是有长公主撑着门面,朱明祁又娶了赵软,只怕他还做不到如今的官职。 朱明玉与朱明祁相比,则又差了一些。所以绮罗虽然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衣食无忧的生活,与上辈子相比已经是浸在蜜罐里,但家底也没有殷实到可以任意挥霍,所以平日还是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侯府的吃穿用度,显然要比他们高出一大截。 听到内室的动静,知道是林勋已经洗好了,外面两个丫环要动,绮罗忙扶着宁溪站起来说:“你们在这里,我去就行了。”那两个丫环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忤逆,又垂眸站着了。 绮罗进去看到林勋已经穿上了里衣,连忙走过去,伸手帮林勋把腋下的带子系好。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总觉得两团火在脸上烧。 “您的衣服在哪里?妾身去拿……” 林勋抬起她的下巴说:“不用你做这些。叫两个丫环来。” 绮罗抿了抿嘴角:“妾身可以。” “在我面前不用说敬语。” 绮罗终于抬眸看他,望进他的眼眸深处:“可这是规矩……”若是没大没小的,被一群下人听见了就不好了。 林勋眯了眯眼睛。昨夜咬他,捶他,使唤他去灭蜡烛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许是当时太紧张了,所以是最本能的反应,今天终于缓过神来了,又摆出这幅端庄的样子了? 绮罗下身又有点疼,身子软了一下,林勋顺势抬手抱住了她:“怎么了?” 绮罗怎么可能把这么羞人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迅速地摇了摇头。林勋低头在她耳边说:“是不是……那里疼?我看看。”说着手就要伸进她的裙子里,绮罗慌忙抓住他的手,恼怒地瞪着他。 宁溪为避嫌,走到了门外,找来一个丫环问了问林勋的衣袍在哪里。丫环说林勋的衣物还放在原先住的地方,没有搬过来。正说着话,一个穿着桃色素底背子和艾绿裙子的少女,领着一群捧着衣物的丫环走了进来。那姑娘头上戴着几根金簪,圆脸大眼,带着开朗的笑容。 她问宁溪:“侯爷在吗?我给他送衣服来了。” 宁溪看她的穿着打扮,绝不是丫环的等级,连忙行了个礼:“您是……?” 那姑娘身后的丫环连忙解释道:“这是瑾姑娘。” 宁溪不知道瑾姑娘是何方神圣,但还是侧身说:“侯爷在里面。” “谢谢你了。”林瑾笑了笑,带着丫环进到里间去了。 林勋正俯身抱着绮罗,轻咬着她的嘴唇,一点点地逗弄她的舌头,就像小鱼在珊瑚间钻进钻出的。他感觉到抵在自己胸前的小手收紧,腹部一热,身体又有了反应。若不是怜惜她身子受不住,一会儿又要去母亲那里敬茶,他真想现在就把她抱回床上去。 林瑾进来,林勋听到动静侧过头,看到林瑾捂着眼睛站在那里,嘴角咧着大大的笑。 “小瑾。”林勋叫了一声。林瑾把手放下来,看了看被林勋护在怀里,面红耳赤的人,笑道:“勋哥哥,我给你送衣服来了。这位就是嫂嫂吧?” 林勋招了下手,林瑾顺从地走过去,对绮罗行了个礼。林勋对绮罗介绍道:“这是林瑾,我父亲一个下属的女儿。从小养在府里的。” 绮罗从林勋怀里退出来,对林瑾友好地笑了笑。绮罗倒是知道这位姑娘的,虽然她跟林勋没有血缘关系,但她的父亲在战场上为保护林阳而死,从小就被林阳带回勇冠侯府抚养,在府中的地位很超然。 林瑾早就从于坤那里听闻了绮罗的美貌,可真正见到了,觉得用美若天仙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而且气质太好了。她也见过不少千金闺秀,甚至宫里的公主,但没有一个像她这般高雅端庄。难怪把一向清心寡欲的勋哥哥迷得晕头转向。她真是好生羡慕呢。 “宁溪,把东西拿过来。”绮罗吩咐了一声。她在嫁过来之前,早就已经把侯府的人员基本打听清楚了,还有她们各自的喜好。 宁溪把一个锦盒捧给林瑾,林瑾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只细金镯子,刻着兰花的花纹。那兰花的纹路非常别致,叶子用细碎的玉石点缀,线条流畅。 “哇,好漂亮!”林瑾拿起来,忍不住惊叹,“嫂嫂这镯子是哪里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镯子。”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戴到了手上,“真好看。” 林勋知道林瑾喜欢兰花,他的小妻子是花了心思的。 宁溪解释道:“这不是买的,是我们夫人自己画的图纸,请人打造的。” 林瑾听呆了,没想到绮罗的手这么巧,连忙挽着她的胳膊说:“嫂嫂有空快教教我。我也好拿出去神气神气。” 绮罗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还在学,手艺不精,你若喜欢,就随便拿来玩一玩。” “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珍惜的。”林瑾拨了拨手上的镯子。 绮罗也喜欢林瑾的性子,不娇柔做作,又是个自来熟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很有共同话题了。从脂粉首饰,聊到服饰搭配,林瑾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丫环伺候林勋穿衣,林勋侧头看了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鸟,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丫环仰头看到林勋笑了,愣了一下,手中停住,旁边那丫环扯了扯她的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林瑾还有事,临走时,依依不舍地对绮罗说:“我先去郡主那里等你。” 绮罗点了点头。 早膳是又端下去热了再送上来的,绮罗坐着不舒服,动了动。林勋道:“宁溪,去给夫人拿个软垫来。” 绮罗推辞说不用,这样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可是林勋不听,硬是让宁溪给她垫了个软垫,这下的确是舒服多了。绮罗一边吃一边想,这么多菜太浪费了。等他们吃完,还有许多都没怎么动过。林勋擦了擦嘴,对旁边的丫环说:“明天不用端这许多上来了。夫人爱喝粥,还有酱黄瓜,鸡蛋,凉拌豆腐丝,翡翠萝卜这些。” 丫环连声应是。绮罗愣了愣,他连自己多吃了哪几样都知道?今天是特意准备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试探她的喜好? 等一切准备好,就要去正式拜见嘉康郡主了。到了后院最大的观德堂,里面已经坐着不少人。嘉康郡主上身穿着紫鸾鹊锦的背子,下身是一袭碧花绫的裙子,梳着高髻,头上插着累丝花卉纹横枝式金钗,带着镶红宝石的葫芦形金质耳坠,气质高贵,脸上没有笑容。 绮罗跟在林勋后面进去,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跪下敬茶。 嘉康郡主喝了茶以后,叫寇妈妈给了一个红封,然后依次介绍侯府里的人。林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已经过世了,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几年前得病死了,留下遗孀罗氏和儿子林骁。林骁看上去不到十岁的样子,生得清秀,只是皱着眉头,一副不是很友好的样子。 罗氏如今帮着嘉康郡主主持中馈,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她让林骁喊三婶,林骁不肯,拧在那里。绮罗让宁溪拿了礼物过去,是一方端砚。罗氏打开一看,笑道:“太贵重了,三弟妹破费了。” 林勋大伯的二儿子如今在外地做官,他的妻子尹氏出生书香世家,年纪不大,看上去很是温文尔雅。尹氏生的是一个女孩,名叫林珊,不过五岁的样子,坐在尹氏的怀里玩自己的辫子。绮罗送了她一对挂着铃铛的手镯,她很喜欢,尹氏替林珊谢过绮罗。 接下来常在府中住的就是林瑾了,方才已经见过。还有一些不常在家的,说是等日后回来了再介绍。 绮罗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嘉康郡主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同舟共济。另外,下个月是太后的寿辰,到时候朱氏与我一同进宫去贺寿。” 绮罗一点准备都没有,闻言抬起头,恰好看到林勋正在看这边,又慌忙低下头。这么多人,他这么看着自己做什么?这时,一个下人进来,在林勋的耳边说了一番,林勋起身道:“母亲,我有事先去前院处理一下。” 嘉康郡主点头应允。林勋走到绮罗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绮罗连忙站起来,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没想到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会儿回去等我。”说完就出去了。 堂上坐着的人都忍不住笑,罗氏说:“三弟和三弟妹的感情真叫人羡慕。我从前还没有见过三弟这么看重谁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三弟妹看。” 尹氏笑着说:“三弟妹长得是真好,连我也忍不住多看几眼,三弟就更不用说了。” 绮罗觉得难为情,越发低垂着头。这人真是的,在房中胡来也就算了,大庭广众的也……她真的想咬他了。 一个丫环在门外说:“郡主,姑奶奶回来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8章 施暴 侯府门外,林淑瑶扶着吟雪下了轿子,回头看到朱惠兰面容憔悴地从另一顶轿子上下来,乳母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娃娃。林淑瑶拉着朱惠兰的手说:“一会儿见到舅母要怎么说,可记住了?” “娘……”朱惠兰望着侯府闪着金光的匾额,有点不想进去。昨天林勋成亲她就借口身体不适没有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嫁给林勋的不是公主,也不是旁的什么贵女,而是她一直看不上的朱绮罗。朱绮罗明明都跟陆云昭那么亲密了……怎么还可以恬不知耻地和林勋成亲? 林淑瑶眉头轻蹙:“我当初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门婚事不好?你就想着他能对你好,可男人有几个能从一而终的?嫁得好一点,至少名声在外头,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 朱惠兰抿着嘴唇不说话。她的确没话辩驳。 林淑瑶拉着她进了府邸,过了分隔内外院的垂花门,经过抄手游廊,到了后院正中的观德堂。里头几个女人正在喝茶闲聊,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出来。 朱惠兰等在外面,她现在没心情见旁人。林淑瑶走进去,道了一声:“好热闹。”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罗氏和尹氏都不欲多言的样子。只嘉康郡主眉目柔和了几分:“你回来了?” 林淑瑶对嘉康郡主行了礼,看了看四下:“大家都在啊。”待目光停在绮罗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六小姐也在。还没恭喜你。”昨日林勋成亲,林淑瑶作为妾侍是没资格来喝酒的。她若是知道有朝一日朱绮罗能长成这般模样,还能嫁给林勋,当初就该找一条毒蛇放在花园里。 绮罗觉得林淑瑶的目光很阴冷,只略微点了点头:“谢谢林姨娘。” 嘉康见林淑瑶似有话要说,就扶着寇妈妈起来,对左右言道:“你们随意吧,我先回去了。”几人连忙站起身来恭送她,她执着林淑瑶的手,边说话边走了。 绮罗和两位嫂嫂毕竟还没有熟,坐了一会儿,就一起从观德堂里出来。罗氏先走了,尹氏笑着对绮罗说:“听说三弟妹的手巧,绣活做得特别好,有空到我那里坐坐,指点指点我。” “二嫂太客气了。有空会上门去叨扰的。” 尹氏笑着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身后的丫环问她:“夫人是怎么了?” 尹氏怅然地说:“我从没有看见侯爷用那样的目光看过谁。”记忆中他很冷漠,总是来去匆匆,好像很忙。偶尔几次在内宅碰见他了,也只是略点一下头,目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多停过。 寂寞啊,她是真的很寂寞。 “夫人,三夫人真是长得太漂亮了。她一进来啊,整个屋子都跟发光了一样,尤其她笑的时候,感觉天山顶上的雪都会被她融化。”丫环自顾自地夸奖着,没注意到尹氏的脸色越来越忧郁。 “我又觉得身子不适,你去叫张大夫来给我看看。”尹氏说。 丫环脸色一变,垂下头应了。 福荣苑里种了很多的海棠花圃,已经过了繁盛的花季,只剩下零星的重瓣白海棠和几朵海棠隐在葱茏的绿叶之中。嘉康在里间的塌上坐下,伸出手说:“快让我抱抱珠珠。” 朱惠兰让乳母把孩子抱过去,嘉康看到半岁大的女娃娃在她怀里吐着小舌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瞧,心生怜爱,低头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这孩子长得像惠兰,以后肯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再美只怕也美不过您的儿媳妇吧。”林淑瑶嘴角噙着笑意说,“您真是菩萨心肠,连退过婚的姑娘也不介意。” 嘉康抓着珠珠胖嘟嘟的小手说:“你真当我不介意?但勋儿喜欢,有什么办法。珠珠,看舅婆婆这里。” 林淑瑶叹了口气:“但凡珠珠的祖母能像您这般怜惜孩子,我们母女俩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嘉康听出来她话里有话:“我也正想问你,惠兰怎么会同你一起过来的?” 朱惠兰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婆婆不满意我生了个女儿,对珠珠很冷淡,又给郭允之纳了一个嫡女做妾侍。我跟郭允之抱怨了婆婆两句,他却说我对婆婆不敬,赌气去了那个妾侍那里,几天不来我房中了……” “那孟氏竟这么着急?”嘉康把珠珠交给乳母,“你才嫁过去多久?头胎不是儿子,再接着生不就是了。” 林淑瑶委屈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哪里想到孟氏那么心急?他们夫妻本来就对惠兰的身份不满,根本看不上惠兰吧。不然怎么会纳那么个妾,天天给我们惠兰添堵?可怜我只是个妾又不能上门去说理,惠兰娘家也没有人可以帮着出头。” 嘉康看了她一眼:“我从前就说过你,要想惠兰过得好,眼光别太高,这样就算嫁过去做正妻,你也不至于说不上话。郭孝严如今是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深得皇兄器重。” 林淑瑶只是唉声叹气。嘉康道:“罢了,还是让惠兰先回去,忍一忍。我下个月进宫去参加太后寿宴的时候,遇到孟氏,好好跟她说一说。别当惠兰是娘家没人,好欺负的。” 林淑瑶就是要嘉康这句话,这下心满意足了,又闲聊起来。 朱惠兰呆得烦闷,带着珠珠到院子里逛,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奇怪的地方。她有许久没有来侯府了,并不知道这里何时修了竹林小道。等从竹林小道走出去,竟然到了澄心堂外。 护卫守在院子里,透墨正和于坤在门外耳语,证明林勋在里面。 她忽然想见他一面。哪怕远远地望着也好。 林勋请王赞坐下,命丫环上茶。王赞穿着便服出来的,身材有些发福,脸上也都是横肉。论官职,他比林勋大太多了,枢密使在本朝几乎是与宰相平起平坐的地位。可论军功,论爵位,论圣宠,王赞又不如林勋。所以他纵然平日里高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林勋面前也和颜悦色几分。 “王大人怎么来了?”林勋在王赞的对面坐下来。 “是关于远兴府的事,你的奏书我看了,守将暂时就不换了。”王赞喝了口茶,轻呷两口,果然是龙团凤饼的清香。他今天来说事是其次,就是想尝尝这在别处稀罕,在勇冠侯府却是寻常的极品贡茶。 林勋不解地看着王赞,王赞摸着胡子说:“之前要调换守将,是为了朱大人能更好地查军饷的去处。但西北是军事重地,贸然换守将,又没有合适的人选递补,难保不出什么乱子。不过现在有人自动请缨了,还立了军令状,说要半年之内查清案子回来,所以换守将的事情先暂且缓缓。” 倒有不怕死的人。林勋问道:“是谁?” “你一定想不到,陆云昭。”王赞知道林勋从陆云昭手里抢了现在的夫人,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早在陆云昭写了文章被洪教授递到朝中的时候,很多人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自从叶家案子脱身之后,陆云昭行事再不如从前那般稳健,而是忽然变得冒进起来。从前他骨子里还有点文人的傲气,不愿趋炎附势,不愿结党营私,可现在真是怎样爬得快,他就做什么。 拿这趟西北之行来说,明明是个烫手山芋,很多人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但陆云昭却偏偏敢去。真查出了边将贪墨的事情,能官升三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太子那边难道会放任不管? 林勋知道陆云昭的心思,也明白舅父的心思,更明白王赞的心思,没说什么。 他送王赞出府,返回的时候看到朱惠兰站在竹林前面,痴痴地望着自己。她怎么在这里?林勋正打算让透墨送朱惠兰到后院去,朱惠兰忽然走过来,低声说:“表哥……我就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进来吧。”林勋先走近澄心堂,朱惠兰跟在后面进去,转身就关上了门。 林勋冷漠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如今已是各自婚嫁,她还存着从前的心思? 朱惠兰背靠着门,低着头说:“表哥,你真的不介意吗?……她跟陆云昭的事情。我去年跟她一起去扬州的时候都看见了,他们抱在一起,还在吃饭的时候在桌子底下手牵着手……” “啪”地一声,一个茶杯在屋中碎裂。林勋一只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脸阴沉着说:“够了。” “不仅这样,我还看到陆云昭亲了她,还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别的亲密举动……这样你都不介意吗!朱绮罗明明是喜欢陆云昭的,她嫁给你不是自愿的!”朱惠兰喊出来。为什么她从小喜欢的人却得不到,要去嫁给郭允之受气?郭允之的能力不如他,地位不如他,专一不如他。他却成了朱绮罗的夫君! “说完了?”林勋站起来,口气如寒冰一样,“我不在乎这些。” 朱惠兰的身子缩了一下,鼻子发酸。林勋走过来,冷冷地盯着她,她连忙退让到一边,林勋就开门出去了。 透墨看林勋脸色不好,问道:“主子,去哪里?” “夫人那儿。” 绮罗正坐在里间的罗汉塌上回忆昨晚量的尺寸,可脑海里都是那些羞人的画面,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好好地思考。满脑子都是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带着厚茧的手掌抚摸过她的身体,还有他滴落在身上的汗珠,混杂着香樟味,木梨花味还有那些气味的床帐…… 要疯了!她放下笔,托腮望着窗边摆的花瓶出神。窗外的湖水荡着轻微的波纹,凉风习习。 宁溪和邢妈妈陪在旁边,侯府的丫环都在外间。绮罗不喜欢身边太多人。邢妈妈低声对宁溪说:“侯爷午饭过来吃吗?得吩咐厨房准备了。”她是郭府的老人了,身子骨硬朗,懂的事也多。被郭雅心从孟氏那里要过来,特意来帮衬绮罗的。 宁溪也不知道侯府的规矩,低声回道:“先让厨房准备着吧。万一过来了呢?” 邢妈妈应了一声出去,刚好撞见从门外走进来的林勋,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名命所有人都退下,然后就进了里间。宁溪连忙行礼,林勋道:“出去。” 宁溪只得看了绮罗一眼,担心地退出去了。 绮罗站起来,不知道林勋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生气。她还以为是公事上不顺,正想开口,他忽然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直接往床上而去。 “侯爷!”绮罗挣扎,这可是白天那!而且她那里还疼…… “别叫我侯爷!”林勋把她压在床上,见她反抗,就把她两只手高举在头顶按住,另一只手大力地撕扯她的衣裙。绮罗被吓到,扭动着身子,可手被他压制,腿也被他压着,根本就动不了。 林勋捏着她的脖子吮吻她,近乎粗暴地啃她的嘴唇,咬她的舌头。绮罗的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感觉他的手掌粗暴地揉着她的胸前。不是昨夜那种小心呵护的感觉。她又疼又难受,眼泪从眼角滚落,任由他蛮狠地冲进她的身体里,像发怒的野兽一样驰骋。 林勋捏着她的下巴,眼睛像汹涌的风暴,声音暗哑又低沉:“陆云昭抱你,吻你,有没有对你这样,嗯?”说着含住粉色轻颤的花珠,下身又狠狠撞了一下。 绮罗只觉得疼,比昨夜还要疼,整个身体像被撕裂一样。她一边哭,一边倒吸着气,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开口。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提起陆云昭?她完璧之身给了他,昨夜他不知道吗?她跟陆云昭从前是有婚约的,他不知道吗?既然这么介意过去,为什么还要娶她! 她这样的态度让林勋更是恼火,看来这算是默认了?他们竟敢这么亲密,她的眼中竟敢有别人……等他狠狠地发泄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竟带出了血丝,而绮罗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心往下一沉,把绮罗抱起在怀里,轻拍了拍她的脸,怀里的人脸色苍白,毫无反应。 他这才慌了,抱着她高声喊道:“来人!外面有没有人!马上去福荣苑请寇妈妈!” 宁溪和邢妈妈早就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明明有哭声,后来又没动静了。听到林勋的话,连忙打开门进去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 富贵病 第69章 后悔 林勋坐在外间,整个人笼罩在乌云里,谁也不敢过去。 他一时没有控制住,下手太重了,那时她一定很疼吧?却一直咬牙没吭声。他满脑子都是她跟陆云昭做了什么事,妒忌就像一条毒蛇一样,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的理智失去了控制,忘记她还那么小,根本受不了他这样。 格子门打开,寇妈妈走出来,又掩好门。林勋立刻站起来:“如何?” 寇妈妈拉着林勋到一旁,低声道:“侯爷也真是的,夫人年纪小,身子骨还娇得很,就算是着急也不能蛮来啊?都弄出血了,这下恐怕得修养几日了。人呢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我已经让丫环给她上药,休息一会儿应该就醒了。” 林勋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寇妈妈语重心长地说:“按理说侯爷的房中事老身是不便插手的。但是侯爷憋了这么些年也实在是情有可原,实在是夫人太过娇贵,重不得。与其这样,侯爷还不如把府里的丫环,比如那个雨桐,先收个通房也是成的。可千万别把自个儿的身体给憋坏了。”寇妈妈以为他是纵-欲无度,才把绮罗折腾成这样。 林勋没说话。除了她,他谁都不要。 寇妈妈也只是顺势提了提,这么多年了,她又何尝不了解林勋的脾气。别的女人要真是可以,也不至于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了。郡主就是知道他非这位新夫人不可,才连她之前有婚约都不计较,同意娶回来。 林勋又问:“您回头把那个不伤身的避子汤方子写给我。” 寇妈妈点了点头,又猛地睁大眼睛:“您想给夫人喝?不行,郡主不会同意的。” “您别跟母亲说,也别跟任何人说。”林勋望了一眼里间,神色复杂,“她太小了。” 寇妈妈是从宫里出来的,也见过世面,闻言忍不住一惊。古往今来,还没听说过谁给正妻用避子汤的,谁不是盼望着早生下嫡子,对上对下都有交代?侯爷是真的疼这位夫人的。 邢妈妈在里间直叹气,帮着宁溪给绮罗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邢妈妈心疼地说:“侯爷也真是的,这么对小姐!早上看小姐的气色,我还觉得侯爷是怜惜她的。这后日回门可怎么办?我要跟夫人告状去。” 宁溪帮绮罗盖好被子:“邢妈妈,还是等小姐醒来,问了她的意思再说吧。”宁溪隐隐觉得,小姐心里是喜欢侯爷的。因为喜欢所以才变得小心谨慎,只是偶尔忍不住看向侯爷的目光,还是出卖了她。从前跟表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 林勋走进来,邢妈妈如临大敌,壮着胆子上前道:“侯爷,夫人还没醒,请您让她好好休息吧。” 林勋看了床上一眼,邢妈妈见他不离去,心里直打鼓。这位可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他要是硬来……她有点怕。 “我就看看。不会做什么。” 邢妈妈回头看宁溪,见宁溪点头了,才不太情愿地让开。一双眼睛却紧张地盯着林勋的一举一动。 林勋坐到床边,望着绮罗的小脸,抬手拂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何时已经这么在乎她了?忍受不了她的心里没有他,忍受不了她跟别人的过往。他现在就像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男人,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还记得昨夜酒席散了之后,周怀远拦在他面前不让他走。那个喝醉的人扯着他的袖子说:“朱绮罗根本就不喜欢你!她跟希文才是一对,是你把她从希文的身边抢走,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你的!”当时他就想给他一拳,但是忍住了。 所以昨夜,他忍不住要了她,彻底地占有她。 今日,朱惠兰又来跟他说,她跟陆云昭曾经有多好。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事。他心里的那团火就怎么也压不住了。他要叫她记住自己烙在她身上的痕迹,要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这样就不会离开他了。可是当她承受不住,他又舍不得她小小年纪受生产的苦,所以向寇妈妈要了避子汤。 他忽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一个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挥一挥手就是号令数十万大军,未有迟疑的人,现在竟不知道拿一个小女人怎么办。 傍晚的时候,绮罗醒过来,觉得下身冰冰凉凉的还是疼。她坐起来,宁溪过来扶她:“小姐,要喝水吗?” 绮罗摇了摇头,精神还有点恍惚,抱着膝盖。 邢妈妈端了乌鸡汤进来,递给绮罗:“小姐快趁热喝了吧。” 这汤炖的很浓厚,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里面除了乌鸡,还有阿胶、桂圆、红枣、枸杞等食材,全都炖烂了。绮罗没有吃午饭,加上体力消耗太大,现在有点饿,便又要了一碗汤喝。邢妈妈忍不住说:“看我们小姐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侯爷太狠心了。小姐,回门的时候可一定要跟夫人好好说说。” “今天的事,回府的时候,你们谁都不许跟我娘说。”绮罗淡淡道。 “可是小姐……”邢妈妈毕竟还不了解绮罗的脾气,想说两句,绮罗道:“我和侯爷是夫妻,这件事说破了天去,也是夫妻房中的事。他对我好,是我的福气。对我不好,也是我的命。你告诉娘,除了让她担惊受怕,难道她还能真的找侯爷说,让他以后别碰我了?” 邢妈妈吞了口口水,没话说了。正常的姑娘遇到这种事,醒来之后不是哭哭啼啼的,就是闹着要回娘家。小姐太冷静了。 “宁溪,你让暮雨去前面问问,今天谁见过侯爷了。”绮罗吩咐道。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那样。 宁溪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迟疑道:“小姐,奴婢好像找不到暮雨。” 暮雨很少这样忽然消失,难道是办什么重要的事去了?绮罗想了想,没说什么:“那你找个侯府里的丫头去问问。” 宁溪应了,走出去。 绮罗身体不适,没办法下床,就让邢妈妈给她垫了个软枕在身后,她靠在上面看书。过了一会儿,外间有动静,只是说话的声音很小。 林勋看到里间的烛火就知道绮罗醒了,他问身边的丫环:“夫人晚膳用了吗?” 丫环回答:“没有,只喝了两碗汤,说是没什么胃口。” 不吃东西怎么行?那东西虽然说不伤身体,但是……林勋道:“去吩咐厨房煮些粥来,再配两个爽口的小菜。” “是。”丫环不敢怠慢,连忙去办了。 林勋让丫环都出去,自己就在外间坐下来,望着横排窗出神,也不进去,也不点灯。天很快就黑了,宁溪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子,吓了一跳,赶紧命人点了灯。待看清是林勋,向他行礼,问道:“侯爷怎么坐在这里?夫人已经醒了。” 林勋应了一声,依然沉默地坐着。这时刚好丫环端了热粥和菜上来,林勋要宁溪拿进去给绮罗。 绮罗看到粥和菜,又看了外间一眼,摇了摇头:“拿走,我不吃。” 宁溪没办法,又把托盘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为难地说:“奴婢劝了,但是夫人不肯吃。侯爷也没用晚膳吧?要不您先吃。” 林勋皱了皱眉,起身把托盘拿在手上,自己走了进去。邢妈妈大吃一惊,要过来接,林勋避开她,径自走到床边,从旁边拖了杌子过来,把托盘放在上面。绮罗抬头看了他一眼,侧身面朝里面看书,不说话。 “你需要吃点东西。”林勋低头说。 床上的人只是静静看书,半分不想理他。若是平时他一定把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抓到怀里,强行撬开她的嘴喂她,可是他现在不敢碰她,好像她一碰就会碎。他无声地坐到旁边,像是一桩巨大的木头,一动不动。 绮罗感觉自己背后被人盯着,极不自在,书里面写了什么,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直到她听见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在安静的里间特别响,这才知道他也没有用晚膳。她记得他后来肠胃一直不太好,三餐可不能不准时吃。 她暗暗叹了口气,唤来宁溪,还是强行下了床。 “叫他们把晚膳端上来吧。我想吃一些。”绮罗道。 两个人在外间吃饭,气氛却跟早上的时候完全不同。那个时候,绮罗还想装出贤良淑德的样子,至少表现得不那么在乎。可是现在,她也懒得装了,她就是生气,就是不想理他,他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等吃完了,绮罗起身行了个礼,就扶着宁溪进去了。左右的丫环互换了眼色,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人敢给侯爷脸色看。林勋放下筷子,命人把东西都撤了,就在外间看文书,处理政事。 绮罗早早地梳洗之后,又让邢妈妈给她上了一次药,下面又疼又涨,好在这药膏的药效还不错,歇个几天应该就没事了。她不由地想,晚上他若是又要强来怎么办? 绮罗今天是真的有点累了,她拿着书,靠在软枕上就睡了过去。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抽走身后的软枕,又把她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夜里绮罗口渴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没有人,罗汉塌那边却一直有翻身的动静。她掀开被子下床,拿着圆桌上的一盏微弱的蜡烛走过去,发现他脚太长,只能弯曲在那里,被子都掉到了地上。她放下蜡烛,咬了咬牙,俯身捡起被子,仔细帮他盖上,然后坐在他身旁,望着他。 若是不同床,他完全可以回原来的住处睡,但是他没有,宁愿委委屈屈地缩在这里。大概是怕新婚分房不吉利,她也会被人非议? 晚间宁溪跟她说,据丫环回禀,朱惠兰今天跟他在澄心堂说了一会儿话,他出来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还有昨天他好像差点动手打了喝醉的周怀远。 她稍微想想就知道周怀远肯定是替陆云昭抱不平,朱惠兰肯定是说了什么激怒他的话。所以他今天才会这样。她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他睁开眼睛望着她。 他是习武打战之人,耳朵何其敏锐,她起床他就听见了。 绮罗要收回手,林勋却坐起来,就势把她抱入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头,又亲了亲她:“对不起。皎皎。” 绮罗被他叫得心头一软,抬起手重重地锤了他的肩膀两下,铜墙铁壁似的,没见他吭声,自己的手倒是砸疼了。她嘶了一声,手被他放在嘴边轻吹着:“我不介意给你打,但我肉厚。” 绮罗忍不住笑:“回床上去睡吧。这里太小了,你睡着不舒服。” “你不怕我忍不住……?” 绮罗抬头,咬牙切齿道:“你敢!” 林勋勾起嘴角,摸着她的头:“终于不用敬语了?” 这家伙简直是得寸进尺啊。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现在把被子抱回床上去,不准再说话!”绮罗气呼呼地推开他,自己先回床上去了。( 富贵病 http://www.suya.cc/10/108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