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真潇洒》 大王真潇洒 第 1 部分阅读 啊,在很久很久以前…… 昨天,跟我家四姊哈啦闲聊兼打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聊到小时候在社区里的剥虾寮工厂的趣事。 那时候每到星期六中午放学回家,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从村里的广播器里传来有人拍拍麦克风,吹两口气,接著便是:“报告!报告!剥虾寮今天要剥虾子,剥虾寮今天要剥虾子!〃 所有的小朋友听到的那一刹那,心都凉了。原本热烈讨论著要去谁家玩的计画全部泡汤,有气无力地经过庙口走回家时,阿母已经准备好了塑胶桶、塑胶椅以及橡胶手套,等著我们吃饱饭后前往剥虾寮工厂。 那是一间位于村子海边的工厂,就算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依旧是个先进宽敞明亮干净的好地方,但是对七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孩子来说,这里等于是残酷的罗马竞技场……当然不是一进去就会被猛狮吃掉还是怎样,但是这里“卧虎藏龙”的欧巴桑们的威力可是比猛狮还要厉害,她们手上剥虾的功夫和嘴上刻薄的功夫通常呈正比,越会剥虾的欧巴桑越懂得怎么监督并且批评谁家的小孩子没出息,今日剥了不到一百斤的虾子云云。 所以每个小孩走进去的压力可是大到不行,像是头上绑著“蔡家代表”,“林家代表”、“王家代表”……的白布条,一坐下来剥虾就要不断的越剥越快,越剥越多,剥出的虾仁越多就代表钱赚得越多,小孩越了不起,越能替自己的阿爸、阿母争取村里的荣耀和敬佩的眼光。 小孩子们常常要忍受虾子的腥臭味,和一天至少十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蹲坐在椅子上,面对著矮桌上满满的虾山,剥完了一座再被倒入一座,直到晚上六点多,秤完了当天最后成果的虾仁斤两,收好厂方发的虾子牌(上头会记载几斤多少钱,够古老吧?),这才带著洗完的桶子和满身臭味回家。 通常,在上学期间是星期六到星期日都要到工厂报到,寒暑假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是天天待在虾子工厂里,在里头上演著悲欢离合……呃,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戏码。 以前我是非常痛恨剥虾子的,因为每次都剥到手指磨破皮、流血、指缝裂,腰酸背痛就更别提了,我还记得小学老师都会教我们,手上是有指纹的,可是几乎是只要我们村子的小孩子十指一摊,上头根本没有指纹嘛,因为统统被坚硬的虾壳去角质了,十根指头光溜溜的,连蚂蚁都能在上面溜冰。 而且凡是我们村子的小孩每个手上必定会有紫药水残存的痕迹,因为手指永远伤痕累累。 不过,小时候的不谅解,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在以前那个传统又贫困的年代里,有工作做是多么棒的事,小朋友剥了一天的虾子,至少可以赚一百五十块台币以上,一个暑假两个月下来可以赚不少钱,对于贫苦的家庭绝对有著莫大的帮助。 说到在剥虾寮里的岁月,真是有喜有悲,有哭有笑,那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也是一个光明的时代,里头眼泪交杂著笑话轮番上演,今天想起来都还会觉得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小宇宙。 剥虾寮里的辛酸和趣事是说上三个月都说不完,昨天让我们两姊妹笑得前俯后仰的就是关于那些腰酸背痛的欧巴桑们—— 大家也知道,在传统社会里的女人家几乎什么都要做,非常的辛苦(当然现在也是差不多啦,只不过换个形式),所以欧巴桑们每个人身上至少都有一种病存在,当然也有两三种、三四种病同时住在里面的。 每当早上工厂一开门,欧巴桑们就兴奋地冲进去,选了桌位、捞了大篓虾子倒上去,就开始剥剥剥……一边剥还要一边闲聊天,要不然这种机械化的动作是具有催眠和让人提前得老人痴呆的危险。 闲聊的内容从我家那个死鬼不争气到我儿子考试第一名,或是我家婆婆每天碎碎念到今年的花生收成不错又大又好吃……诸如此类的,但是林林总总下来,根据本人不成文的统计,其中欧巴桑们聊的最多就是八卦跟“炫耀”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病入膏盲、药石罔效了。 为什么呢? 因为有的有轻微肾脏病的啦!还有头痛的啦!腰骨痛的啦!眼睛有问题的啦!心脏病的啦!长年咳嗽不好的啦!几乎什么病都有了,几乎什么诊所也都看过,什么药都吃过了。 以前的医药观念又不发达,只要感冒或是哪里不舒服,肯定是马上杀去诊所要医生给她们一针……嘿!不要想歪了,是给她们一针特效药(谁知道针筒里面装的是什么药剂?),再不就是要打点滴,打完保证生津止渴、耳聪目明、头脑清凉,百病消散矣。 所以每天必有的对话是这样的—— “阿卿嫂,啊你昨天怎么没来?〃 “唉,不要提了,我感冒得要死,咳了好久都不好,昨天去给医生吊了点滴,今天才舒服很多。” “我也是啊,腰骨酸到快断成两半,昨天剥虾子赚了四百块,晚上就去诊所注射了一针六百块……” “哎呀,我们真是老罗,没用了……” “对啊,罔市婶,女人就是歹命,身体又没用,也不知道哪一天要断气。” “是啊、是啊,我连走路膝盖都没法支力,这一身骨头都快散光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载满新鲜虾子的运虾车驶进了工厂里—— “虾子回来了!〃 刹那间,所有刚刚还在那里哀声叹气,互相比自己身体多烂、多惨,以及随时都会嗝屁的欧巴桑们瞬间跳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俐落猿猴的姿态冲向运虾车,眼明手快,相中最大的那一篓,只见她们抓住车栏杆飞跃上车,一把抓住相中的那篓虾就拖下车,双手一捞,硬生生扛起了重达五、六十斤的虾篓飞快往自己的桌面冲——然后电光石火间倾倒下去,再将空篓飞掷回去! 一气呵成,大功告成矣。 然后坐下来,继续用有气无力哀声叹气的声音讨论—— “唉……我这三补身体真是没有路用了,手酸脚麻,每天都要吃药,也不知哪一天要死,唉,女人就是拖磨一世人,命苦啊!〃 通常,我们这些小孩子见此“医学界的奇迹”,往往是看到瞠目结舌,傻在当场连下巴掉了都不知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了就知道,这种事情在虾子寮工厂是很正常的。 由此可知,女性的韧性和伟大啊,她们真是我们台湾经济的奇迹…… 啊!福气啦! 楔子 苍穹大风五花马 银缕绣衣黄金甲 情丝细穿两边过 今番大王真潇洒 ——京城相思先生 这是个非常非常有文化的朝代,水准高,品味好,时时可咏柳寓花,处处可吟风诵月。 诗人一箩筐一箩筐地出现,书生一牛车一牛车地进京赶考,好笔良砚是人人必备要件,舞文弄墨是家家最新风潮。 这年头,宝剑当街卖,一字值千金! 这股流行风吹遍了中原大江南北,也吹到了极北之北的极北峰上头的“春风寨”。 杜小刀—— 春风寨的三寨主,为人温柔,多愁善感,虽有一身小礼飞刀好武功,却渴望终有一天能金盆洗手考状元,娶得温柔贤淑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但是…… 莫飞—— 春风寨的二寨主,为人浪漫,感风吟月,虽有一身非凡轻功好了得,却渴望终有一天能洗心革面考状元,娶得德容兼备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然而…… 君实秋—— 春风寨的山寨王,为人潇洒,多情不羁,虽有一身出神入化好武艺,却渴望终有一天能放下刀剑考状元,娶得才艺双全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结果…… 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是对这三个习武当喝水,读书打瞌睡的帅气绿林高手来说,不管用刻的、用烫的、用刺的,都得把学问塞进脑袋瓜里,唯有这样才能实现多年美梦——变书生,娶贤妻,彻底摆脱刀光剑影和泼辣女贼们的纠缠。 于是乎,这个读四书背五经考状元,强盗扮书生的终极计画开锣罗! 第一章 盛暑当空,林间凉风习习,蝉声不断唧唧唧…… 春风寨上,原本宽敞的议事厅里,不知几时摆了一百零九张桌椅,每张桌子都有人,随著背诵读书声摇头晃脑。 “山不在高……” 砰!坐在前头的王大彪昏昏然睡到撞上桌面。 坐在寨主大王椅里,英俊潇洒、帅劲惊人的君实秋不著痕迹地微皱了下眉头,随即继续念道:“有仙则铭……” 砰!砰! “水不在深……”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砰!砰!砰! “有龙则……”他脸色铁青。 砰!砰!砰!砰!砰—— “你们够了没?!'他火气狂冒。 登时所有昏睡在桌面上的一百零九条好汉全吓醒了,二话不说齐齐挺腰坐好,僵直著身子冷汗猛流。 “大、大寨主,俺在、在背诗哪!〃王大彪慌得挺起胸膛,急忙澄清。“真的,俺最乖了,俺不像他们那群没诚意的狗崽子……” “是吗?〃实秋眯起深邃的黑眸,蓦然大吼一声:“明明就是你第一个睡著的,当我瞎了眼吗?〃 “寨主饶命啊!〃王大彪吓得双手捂耳。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其他一百零八条好汉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一日歃血,终生兄弟”的盟誓,赶紧撇清关系,坐得离他老远。 “好你们这些……”王大彪火大。 “你们统统都一样!〃君实秋气得七窍生烟。 “饶命啊!大王,俺不是故意的啊!〃 “该死了吧!〃随著清脆的嗑瓜子声响起,但见俊朗飞扬的莫飞悠哉悠哉地晃了进来。 本来一百零九条好汉都恼怒地瞪向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可在瞥见原来是他们的当家二寨主后,急忙咽下险些冲出口的咒骂,苦瓜脸显得更苦了。 “大哥,我不是说了吗?跟这些家伙背书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莫飞叹气,嘴里嚼著瓜子仁,“不对,那还委屈了牛呢。” “二寨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您不能自个儿上岸了就不顾我们这些还在河里的呀!〃金钱豹脸上原本显得杀气腾腾的刀疤也变得有气无力,哀怨地道。 “亲爱的豹,各人造业各人担,我自己的那份书可是啃完了,现在该你们了。”莫飞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嘻皮笑脸的说:“哎哟!我该去帮我家小娘子摆摊了,大伙晚上吃饭见啊。” “二寨主!〃众人齐声哀叫。 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来个伤春悲秋,吟风咏月的二寨主哪儿去了? 实秋如果不是太恨铁不成钢,早就被所有人脸上惊骇的表情给逗笑出来了。 “你们把掉了的下巴全给我接好,继续跟著我念。”他用书生扇敲了敲座椅扶手,要他们集中注意力,“山不在高,有仙则铭,水不在深……” “不要哇!大寨主……”全场一片哀鸿遍野。 夏日阳光灿烂,极北峰上林树送风,在这种午后薰人欲睡的辰光里叫人背书,实在太残忍了啦! 但是窗外树上的蝉声仍旧叫得快乐不休,唧唧唧…… “唉!” 月儿圆圆,松木窗畔有个挺拔身影伫立,兀自哀声叹气。 那个身影正是春风寨的大寨主君实秋是也,平素洒脱的神情全被忧郁取代,还不忘手中执著一本相思先生最新著作“浓情状元娇千金”,对月嗟叹。 “怎么会这样呢?我身为春风寨大寨主,又是极北峰一哥,还是今科最有希望的状元郎候选人,应该是春风如意、满面喜气才是,为什么这么悲惨,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叹气呢?〃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尽是自怜。 瞧二弟和三弟,虽然没能如愿夺魁当上状元,可至少也娶了心爱小娘子,开开心心地“妇唱夫随”起来了。 而他呢? 真是越想越伤心,他都快哭了。 “不成!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大,怎么能输给两个弟弟呢?不管怎么说今科大试我定要拿个状元郎来扬眉吐气一番,看来咱们春风寨光宗耀祖就靠我了!〃他黑眸亮闪闪的,满面兴奋。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他二话不说急忙转身翻箱倒柜打包起来。 每次都是那两个小子偷跑,这次也该他了吧? 嘿嘿嘿! 一个时辰后,杜小刀和莫飞一个拎了壶上等好酒,一个端了只大沙锅老母鸡汤,来到门外扯开嗓门大唤—— “大哥,来吃夜消罗!〃 “对啊、对啊,今晚咱哥儿三个好好喝一杯。” “大哥?大哥?” 看著静悄悄紧闭的门扉,这等情景熟悉得有点诡异……小刀和莫飞面面相觑,堆满笑容的脸庞蓦然一怔,随即恍然—— “哎呀!” 水唬镇十里坡 “珊娘,再来一笼肉包子。” “我们这儿也要肉包子!〃 “还有我们这儿,这儿也要!〃 “来罗!〃 人未掀帘包子香先飘了出来,野店里坐著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掩也掩不住的垂涎欲滴表情。 还有人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大手已作五爪下山之势,准备待会儿包子一来就抢个乱七八糟先! 哗啦啦一声,帘子被掀起,一个脸蛋娇媚,身穿粗衣布裙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明亮如滚圆黑珍珠的眼儿首先环视大堂众人一眼,樱唇上方有颗小小朱红色的痣,为状似天真的脸蛋增添了一抹媚色,未语先笑。 “鲜肉包子来了!〃孙珊娘手势熟练俐落地将叠得高高的小蒸笼二搁上桌,随即柳眉一挑,“先说好,姜贵蒜涨醋缺货,不要的先吆喝一声,省得浪费人家的东西。” “好珊娘,我要一份!〃镇口的老王瓜举手。 “我也要!我也要!〃镇尾的曹老头也迫不及待挥手。 “珊娘,我不止要姜蒜醋,你也坐下来理我一理嘛!〃一名登徒子涎著脸笑道。 “客倌,你这么说是想我坐台的意思是吧?〃珊娘两手擦著腰,似笑非笑的问。 登徒子见她没有生气,不禁大喜,更加努力撩拨挑逗。“如果你愿意我也无所谓啊,我早听说了这水唬镇外十里坡开店的孙珊娘风情万种、媚态万千,怎么样?别卖包子了吧,如果今晚你跟大爷我‘那样那样’,嘿嘿!我就让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其他桌的熟客听他这么大胆唐突,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想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 “行!〃但见珊娘笑得更娇艳了,翩然转身掀帘进厨房。“等我一下先。” “哎呀!你可闯大祸了,还不快跑?〃老客们捏了把冷汗,急忙催促。 “呸!你们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不是见我艳福临头就嫉妒了?〃身穿花花绿绿大少袍的登徒子呸了一声。“我跑什么啊?我可等著吃天鹅香肉哩!〃 话声甫落,一记寒光伴随著一把闪亮亮的剁肉大菜刀出现,等他看清楚那是什么的刹那,脖子上已经一凉。 “听过梁山泊里那开人肉包子店的孙二娘吗?〃尽管珊娘手握著厚重又锐利的大菜刀,架在登徒子脖子上的动作可是稳得文风未动,小脸蛋上的笑容更是灿烂。 “听听听……过……”登徒子吓得面青唇白牙打颤,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有有有话……好好好……” “我也姓孙,还叫孙珊娘,你要不要猜猜孙二娘跟我是什么关系?〃她笑得更甜了。 “不不不……不用了……”登徒子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对对对……不不不……饶饶饶……” 一帮老客们赶紧低下头大啃包子,闷声发大财,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可别看珊娘长得娇俏妩媚、笑容满面,要真惹火了她那可是一点都不妙,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 “今天的包子馅好像不够用了,我正愁著没新货呢。”珊娘故意上上下下端详著他,“啧啧啧,看起来倒是细皮嫩肉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友情赞助一下?〃 还友情赞助咧?! “饶命啊!求求你不要吃我,啊……”登徒子这下子惊得三魂走了七魄,吓破胆地痛哭流涕哀号惨叫起来。 吵死人了!珊娘皱了皱眉头,索性收起架在他脖子上的大菜刀,改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脑袋瓜。 “闭嘴!干什么把鼻涕甩得到处都是?我还做不做生意啊?毛都还没长齐就学人家泡妞,死小孩!〃 这一敲让登徒子误以为自个儿脑袋开花了,登时吓得昏死了过去。 珊娘眨眨眼睛,疑惑地看著瘫死在地上的登徒子,再望向所有拚命啃包子的老客。 “他怎么了?〃她都还没骂完哪。 见她此刻心情还不算太坏,一位老客咽下满嘴香腴润口的包子,幽默道:“可能是受不了刺激吧。” “啐,刚刚一副色胆包天的样子,我还以为多有种,没想到不过是这等货色。”她摇摇头,有一丝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昏厥如烂泥的登徒子。“喂!喂!醒醒啊,还想在我这儿赖睡到几时?天亮了——失火了——喂!〃 “珊娘,你下回要教训这些色胚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恐怖的法子?这样我们吃起包子来也觉得怪害怕的。”一位老猎户一次就塞了大半颗的包子,边嚼边咿唔道。 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是吗?从您老的胃口来看不像啊。” “说真的,你这包子馅究竟用的是什么肉?怎么能吃起来一点腥味也没有,而且滑嫩多汁可口。”另外一位老先生掰开包子细细研究著。 “这些你们就别管了,总之包子好吃就够了。”她神秘一笑,“至于肉馅是祖传秘方,说不得也。” “该不会真是人肉吧?〃一位常常来光顾的老农夫有点紧张。 “老爹,您说到哪儿去了?〃她忍不住大发娇嗔。 “是是是,我瞎说,我瞎说的。”老农夫连忙道。 他们店东和客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了,完全没人理会仍躺在地上昏倒装死的傻瓜。 “对了,阿瓜伯伯,您今儿个上山打猎可不可以再帮我带只大雁回来?我会照价钱多算给您的。” “没问题!可你要大雁做什么?烤来吃啊?〃阿瓜伯兴致勃勃地道:“说起这烤雁肉啊,我可是有独门绝活,我有没有同你们说过当年‘青花阁’的花魁小青就是被我的烤雁肉打动……” “哎呀!老瓜,没人要听你四十年前的风流情史啦!〃 “可是我还没说到重点——” “那个不重要啦!我们都听烂了,耳朵出油了……” “话不能这么说,想那时‘青花阁’的小青可是——”阿瓜伯不死心。 “那个鲜肉大包再来两笼啊!〃其他人兴趣缺缺,意兴阑珊。 “嗳!〃珊娘被他们逗得笑弯了腰,频频忍笑。“马上来……噗!〃 这十里坡的包子店兼小客栈可真热闹啊! 背著一包袱沉重的书和衣衫细软的君实秋,好不潇洒地漫步在草原上。 生平头一次,他不是用考察业务和冲春风寨业绩的心情出门,而是用一个盼望了已久的进京赶考的书生身分,悠哉悠哉地晃行过一里又一里的路。 路过小镇就宿小镇,错过宿头就睡破庙,非但不以为苦,还乐得享受那种落魄书生寒夜苦读的气氛——虽然他腰间缠著万金,身怀出神入化绝技,又是绿林好汉界的一哥,还有其实现在是夏天,晚上非但不冷还蚊子特多——总体来说,这一路行来他是相当心满意足的。 尤其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个姑娘都对他投以惊艳的迷恋眸光,更是让他原本就很有自信的男性魅力更加信心满满。 啊,果然潇洒的男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呢。 “这就是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人不风流枉少年的意思吧。”他摇头晃脑赞叹再三。 就在实秋自我陶醉到不行的当儿,忽然有个像杀鸡般的惨叫声由远至近而来。 “啊啊啊——救命啊——人肉包子啊——泯灭天良啊……” 人肉包子?!这四个字闯进他耳朵里,实秋剑眉微挑,脸上的笑容倏地敛起,神情严峻。 “当今世上居然有人敢卖起人肉包子?简直是伤风败德、恶贯满盈、惨绝人寰,目无王法到极点了。” 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揪住那个发乱衣歪、面青唇白就差没口吐白沫的男子,“这位仁兄,说清楚一点,究竟哪儿在卖人肉包子?〃 “恐怖啊!真是恐怖到了极点啊……”登徒子真是吓破胆了,死命抖著。“十、十里坡的野店原来、原来是人肉包子店……呜呜呜,吓死我了。” “十里坡的野店?〃他大手一松,放开了登徒子。 竟然有这么可恶的事!看来又是他春风寨一哥出手行侠仗义的时候了。 唉,天下不平之事这么多,如果没有像他这样文武双全的好身手又怎么应付得来呢?这一定是上天赐给他在成为状元郎之前,一个服务人群的机会啊。 “呜呜呜……人肉包子好可怕、好可怕……”登徒子哭得唏哩哗啦。 “不伯,有我。”实秋潇洒一笑,施展移形换影踏雪无痕的绝妙武功,眨眼间就消失在登徒子眼前。 “……见鬼啦!〃登徒子眼前一花,又再一次被吓昏过去。 不到几个喘息的辰光,一身紫袍滚银边显得器宇非凡,洒脱中带著豪迈的实秋潇潇洒洒地轻落地上,他微蹙著眉心凝视著路边一块石碑,上头刻著的正是“十里坡”。 而就在前头不到三十步远,就坐落著一间小小的店家,从那里传来浓浓的面香味。 “就是这儿了。”他大步走向前去。 在大堂里,珊娘踹走了那名苏醒过来却尖叫得像个娘儿们的登徒子没多久,随后又送走了那一批老客人,正舀了碗呛辣酸香的酸辣汤,抓了颗鲜肉包子要吃午饭,实秋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客倌这边坐,请问是吃包子还是住店?〃她连忙放下午餐,笑吟吟地招呼著。 “我……”实秋微皱著眉正要开口,却发现站在面前的竟是一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娇小女子,笑容又是这样甜美无害,他不禁怔了一下。 “客倌?〃珊娘望著这个高大挺拔、浓眉俊鼻的男人,忽然心卜通了一下,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哇!打她在这十里坡开店做生意以来,南来北往的客人看得也不少了,其中不乏俊美得像人妖的书生,还有虎背熊腰号称豪迈的大侠,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看起来这么俊尔斯文又英气勃勃的男人。 连他皱眉头的样子都帅得让人快喘不过气来,真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让人连骨头都酥了? 她感觉自己心跳又加速了,连忙捏住鼻子,大口吸气……吐气…… 孙珊娘,你可不是甫自深闺中走出来,第一次瞧见男人的大小姐,有志气点! “你要做什么?〃实秋已从最初的震动中恢复过来,警觉地盯著她。 走闯江湖多年,他知道往往最容易教人栽了个大跟头的就是像她这种状似无害的女人、小孩以及老人。 只可惜今日她遇见他这对火眼金晴……哼哼! 古人说除恶务尽,还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天他一定要为民除害,彻底铲除这个社会上的毒瘤。 珊娘嫣然一笑,用前所未有的好口气问:“要不要吃包子?〃 “好。”他一时间还没弄懂自己回答了什么。 “三颗搭一碗酸辣汤够不够?〃她小脸破天荒地有些红红的。 “够。”他也跟著俊脸红红。 呵,这个客倌真好喂养,以后一定是个好丈夫……她想到这儿,双颊不禁有些发热,暗骂自己怎么跟个呆里呆气的花痴没两样?可别把客人给吓跑了。 可是就在她要掀帘子进厨房前,还是情不自禁回头对他抿嘴笑了一下。 好俊的傻子哩! 实秋不自觉地傻傻回以一笑,直到帘子哗啦啦的声响才惊醒了他。 他悚然醒觉,懊恼得要命,“我究竟在做什么?我是来惩奸除恶,替天行道,不是来聊天搭讪吃包子的。” 可恶!真不知是他笨,还是这名姑娘真有两下子,竟然让他刹那间连正事都忘了。 不行,这样下去他怎么安心去京城应试?一定要揪出这心狠手辣姑娘的真面目,否则他又怎么配当春风寨一哥和成为状元郎呢?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决定。 珊娘掀帘端著包子和汤定出来,实秋已经一扫面上的懊丧,泰然自若地微笑,坐在最靠近厨房的那一桌。 “请问姑娘是这间店的老板吗?〃他温文笑问道。 “是呀,客倌有什么见教?〃 “哦,我是想投宿几晚,只是姑娘如果是店老板,这样就有些不方便了,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姑娘清誉有损。”他假意道,边观察她的神情。 什么?! 珊娘呆了一下,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话。这投宿野店有什么好不方便的?她开店和卖包子不就是为了挣银子讨生活吗?来的客人是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差别了? 等等……她自以为是地恍然大悟,登时感动了一下。 “你是担心我的名声和安危吗?〃她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等温柔体贴的好人,竟然会体恤她至此。“啊,如果是这个的话你放心,我很方便的,真的,天天都很方便,一点都没有不方便!〃 以前也经常遇到投宿的不是色鬼就是想入非非自命风流的混球,幸亏她有祖传秘方御敌兼防身,这才到现在一直平安无事,而且久了大家也知道她孙珊娘可不是好吃的果子,自然也没人敢再对她动什么歪脑筋。 加上她做的包子好吃到令人喷泪,又没人知道究竟是用什么肉做的,所以一直以来就有人疑心她这包子馅不单纯,除了一些熟悉的老客人外,大多来投宿的客人整晚都战战兢兢到把门顶住,深怕她一到晚上就凶性大发,磨刀想砍人。 没料想到她今日竟然会遇上这么温柔好心的客倌,她不是在作梦吧? “我……对呀,是在担心你的危险。”她的反应怎么很高兴的样子?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怕男人。实秋脑子里的阴谋论开始不断发酵,再加上方才那位吓疯了的仁兄说词,他突然觉得这问野店包子铺实在是内幕重重。 “你真是个好人。”她感动得乱七八糟。 “你真的不介意我一个大男人来投宿?〃他越想越可疑。 “不——介——意。”她的笑都快咧到耳边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迟疑道。 “别客气,千万别客气。”珊娘难得好脾气。 若是被一干熟客瞧见了,只怕会连眼珠子都惊掉了满地滚。 “那……”实秋指指她手上的食物,“我可以吃包子了吗?〃 “当然、当然。”她殷勤的为他搁碗布筷,“要不要来碟姜蒜醋?是孙家秘方喔,保证配包子吃够味极了。” “就劳烦你了。”正中他下怀。 趁她愉快地哼著小曲转身进厨房的当儿,他眸光锐利地盯向那三颗白白胖胖的包子,伸出修长的手谨慎得像在对付四川唐门的致命毒物“叉硝包”一样,轻轻拈起包子,然后微一运劲用内力震开包子皮。 开口笑的包子露出肚皮来见人,里头微红又滑腻的肉馅香味登时扑鼻而来。 实秋的额头微微沁出一颗冷汗,严肃紧绷如临大敌地瞪著包子馅,先是观察了一下,然后再冒险地凑近鼻下闻一闻那越发勾人唾液泛滥的香气。 这肉馅不像是用猪牛羊的肉做的,红得很可疑,而且这股子香味香到没道理可言,他想不出究竟是何种兽肉所有,难道……真是人肉吗?! 实秋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露了馅的包子再放回盘子里,神情严峻至极。 看来他得在投宿的这几天好好追查此事,看看她究竟是在哪儿做下这种骇人听闻的勾当。 “客倌,来!〃珊娘笑咪咪地将一碟姜蒜醋放在他面前,“不知你要投宿几天啊?〃 “十天半个月吧。”他镇定地回以微笑。 “只有十天半个月吗?有没有考虑久一点呢?〃她性子坦率,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地问:“比如……留下来不走了?我们这儿虽然是乡下地方,可是要住惯了你就会知道,这儿风景很不错的,住起来也挺舒服的。” 留下来不走了?这是要他永远在这儿走不了?那不就是要他把这条命给搁在这儿吗? 实秋脸色有些发白。 真是太痛心了,没料想到她看起来这样天真娇俏,居然真是个开黑店的! “呃,世事难料。”他勉强一笑。 说得也是,虽然这位客倌看来就是个天下无双一等一的大好人,但现在就要人家在这儿落脚归籍也太唐突了点。珊娘暗笑自己的热心过度。 “你吃包子吧。”她嫣然道。 “噢,好。”实秋盯著那三枚越看越令人怀疑的雪白包子,一点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怎么了?包子不合你的胃口吗?可是我做的包子很好吃的,你尝尝看呀!〃她有些迷惑。 实秋清了清喉咙,“实不相瞒,我还不饿。” “这样啊,那我先带你去楼上房间……” “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要动手了吗? “噗!〃看著他一脸受惊样,珊娘不禁失声笑了起来,声若银铃。“呵呵呵,我只是要带你去看房间,又不是打算吃了你,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真是个善良的老实人,珊娘当下决定自己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但是她打趣的话却让精神已处在极度警戒状态的实秋一点都笑不出来。 天知道她会几时决定动手吃了他? 看来他得速战速决,否则长久处在这样紧绷的状态下,别说是要替天行道了,早晚会紧张到不能人道。 第二章 当天晚上,饿得头晕眼花的实秋还是面上一点也不露声色,礼貌地将包子和酸辣汤借口说要端上楼慢慢吃,然后回到有点小却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拚命揉著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肚子。 “要命了,古人曰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我君实秋今日却是腰缠十万贯还面临饿死危机,还真真应验了那句话——金钱买不到快乐啊!〃他饿到肚肠都快抽筋了。 摆在桌上的包子是那样地香,他仿佛可以想见一咬下去触口弹牙的面皮和迸散而出的鲜甜美味肉汁…… 不行!他不能饿到丧失理性,泯灭人性。 他拚命运功做吐纳,勉强将饥火压抑住,再等了约莫一炷香的辰光,便悄悄地推开窗子,身手灵巧若鹰地咻然飞了出去。 屋后的厨房是他探查的首要之地,在那儿必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暗夜静悄悄,四处寂然无声,更显得自厨房后头传来的磨刀声分外黥耳,饶是实秋艺高人胆大,仍旧忍不住有些心里发毛。 他迅速跃至厨房后的窗边,眯起锐利的双眸紧紧凝视著屋里的状况。 透过窗棂望进去,但见那个娇小丰润的身子蹲坐在地上,弯著腰正在磨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一旁灶上大锅水在滚沸,蒸腾地冒出团团白烟。 她烧水做什么?难不成要先烫皮拔毛吗? 可他怎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用尽各种可能的姿势挤眉弄眼想看清楚厨房里拿来做馅料的“东西”,却只看到大张木桌子上的面团和几把萝卜、白菜……等等!那用竹箩筐盖著的是什么东西?好像还在微微颤动。 “这个大小不像猪也下像羊……”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他脸色顿时大变,“难这是奶娃娃?!〃 该死!他越看越像,也越想越心惊,当下再也沉不住气地扬掌震开木窗飞了进去。 “拿开你的刀!〃他沉声大喝,身形闪电般挡在竹箩筐前。 “咦?客倌,你在这儿干什么?〃珊娘愕然抬起头,小脸一片茫然和惊异。“你干嘛跳窗进来,还弄坏了我的窗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上楼睡了吗?〃 “哼!我不这么说,你会安心进厨房做你的黑心勾当吗?〃他冷笑道,凌厉的眸光怒视著她。 真是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呀,没想到像她这样状似贤淑勤快又爽朗大方的姑娘,竟然背地里是个剁人肉做馅的凶手! “黑……黑心什么?”她傻眼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他痛心疾首地道:“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地步,就算没有读圣贤书,起码也该知道做人的道理。” “我沦落到什么地步了?〃珊娘从原本的惊讶到茫然到有些冒火了,脸色一沉,“你倒是说说看哪!〃 三更半夜不睡觉还砸破她的窗子又教训了一大篇,到底是谁比较不知道做人的道理? “你还执迷不悟?姑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现在悔改我还可以考虑给你一条生路走,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要将你扭送? 大王真潇洒 第 2 部分阅读 凸俑恕!彼幸凰坎蝗痰啬又┌子ㄈ蟮牧车埃牡赘锌蚯Ъ恕?br /> 她气得柳眉倒竖,心里原本对他的良好印象全乒乒乓乓地砸了锅。 “好呀,你说说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啦?〃她也火了,索性站起来把菜刀往腰边一系,双手擦腰站成三七步,目光狠狠地瞪著他,“什么放下屠刀,你以为我杀猪的啊?还有什么生路死路的,你才是走错路了吧,最近的疯人馆在五十里外,你现在上路还不迟!〃 “你——”实秋感觉到身后的竹箩筐微微动了一下,再顾不得向她晓以大义,迳自一把掀开竹箩筐想救下那名无辜可怜的奶娃娃。“证据就在这里,你还想抵赖……呃?〃 “怎样?〃她阴恻恻地瞪著他。 他登时傻住了,手里拎著竹箩筐,愣愣地望著一只羽毛丰美微微挣扎的大雁,—句话也说不出来。 “拿雁肉来做包子馅不犯法吧?〃她咬牙切齿的问道,总算自他怪异奇突的举动中会过意来。 哼!还以为他跟那些人不一样,没想到全是一个德行! “大雁?可是我以为是……”实秋好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丝声音来,英俊脸庞满是尴尬。 “人肉吗?〃珊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抢过他手上的竹箩筐,不爽地道:“拜你所赐,我现在还真想试试做人肉包子的感觉,怎样?要不要先认捐一块肉出来看看?〃 实秋偷偷吞了口口水,背脊阵阵发凉。 “那个……”他讪然又满是歉意地陪笑脸。“都是误会、误会,呵呵呵。” 她危险地眯起了双眼,不怀好意地道:“嗯哼,误会是吧?〃 “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一切都是天大的误会。”他边说边不自觉的往后退。 可是才后退了一步后腰就抵到了桌沿,害他退无可退。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算了吗?如果天下任何事都可以用讲的解决,那还要官差做什么?〃珊娘步步进逼,手指重重地戳著他结实的胸膛。“何况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讲的吗?〃 哎哟!痛死了,他的胸膛是铁打的吗? “对不起。”他真心诚意地道歉。 他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还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误将人家姑娘当贼看呢?这下可好了,闯祸了吧! “我不管,你住我的店吃我的粮还冤枉我,这笔帐怎么算哪?〃她冷笑,一时气愤难消,想也不想地再挑他最柔软脆弱的地方用力戳下去。 “噢!〃他惊异地捂著敏感的小腹,睁大双眼,“你、你做什么?〃 要命了,他肚子上的肌肉怎么也是硬成一块块的? 珊娘怒视他,“配合一点行不行?干什么把肚子的肉绷得那么紧?你瞧不起我啊?〃 “对不起。”他真是满心无辜又无奈, 可是她靠得他这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某种不知名的香气……实秋忽然傻气地笑了起来,又连忙收摄心神。 奇了,他在笑什么? “讲一句别的来听听,例如给我个精神名誉受损赔偿之类的云云。”她不甘心地道。 “我愿意用最大的诚意来赔偿,你说,多少钱才行?〃他松了一口气,如果是钱就好解决了。 “当我没见过钱?有钱了不起啊?〃她一扬俊秀的小下巴,滚圆灿烂如星的眼儿白了他一眼,“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他突然有点心慌发毛起来。 难道是要他健健康康的肉体吗? 而且她身上的香气不断扰人心神,闻久了还有点发晕,但是又舍不得不嗅闻这清甜娇媚的奇香。 “给我当半个月的伙计差使,做牛做马到让本姑娘感觉得到你道歉的诚意。”珊娘没发觉他有些晕然又注意力不集中的异状,精明奸诈地一笑,“成不成?〃 “成……”实秋才刚答应完就整个人无力地往前倾倒。 “哎呀!〃珊娘出于直觉反应地扶住他,却险些被他沉重的身子压扁,“喂?喂喂?你不要装死啊!我话还没说完耶!〃 可是他是真的晕得不省人事,结实的身子越歪越倒,也压得她哇哇惨叫,却只能死命撑住他。 “搞什么?以为用昏倒这一招就能博取同情吗?当我孙珊娘好欺负啊!〃她嘀嘀咕咕的抱怨,累得手酸腿软还是只能死命地扶著他离开厨房,踉踉跄跄地将他拖上二楼房间。 等到她终于将沉重的他搬到床铺上后,整个人累瘫了地坐在地上气喘如牛,钗摇发乱、汗流浃背得跟个疯婆子没两样。 “都是你害的!〃她边喘边忍不住握拳狠狠捶了他两记。“长这么大,我还没牺牲到得抱男人上床呢,真真累死我了,呼呼……” 她真是剁馅剁到眼睛都花了,怎么会误将他认做是天下无双的太好人?他根本就是个天下第一的胡涂蛋才是! 珊娘除了气愤外,心里还有些酸酸的。难道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开店就这么不堪吗?他们非得在她头上安个罪名不可? 最教她伤心的是,怎么连这个气质非凡的男人也是这么看她的? “我长得真有那么妖媚恐怖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乐意杀人为生了?〃她抱膝坐在地板上,目不转睛地望著床上实秋昏迷却依然俊朗迷人的脸庞,内心好不感慨。 话说回来,他真的长得好英挺,自然而然流转在他眼角眉问的潇洒和那颀长强壮的身材,想必是极受姑娘们的倾慕和欢迎,被这样的人保护著、宠爱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痴痴地看著他出神了。 天乍亮,珊娘就起床做包子、熬酸辣汤,虽然理智不断告诫自己有骨气一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昨天恶劣伤人的行为。 但想是这样想,她的心还是自有意识,莫名其妙软得一场胡涂,自动想起了他俊朗无害的笑容和一副侠义慷慨激昂的神情。 老实说,他也是想要惩奸除恶,只不过是搞错了对象,而且她后来才想起来,他会晕过去是因为无意中离她太近—— 是她自己靠上去的吧? 所以才闻到了她用来防狼的孙家秘方“一笑含香软筋散”,因而迷昏过去的。 说起这“一笑含香软筋散”抹在人身上无百害,却能致敌人晕倒于无形之中,兼有驱蚊虫赶蛇鼠之神奇功效,久抹还能滋润肌肤保持年轻,而且自己动手做,成本还不用一两银子,时不时研磨配制几罐应应急,保存期限又长达三年,实在是居家旅行馈赠亲友,或是想偷香窃玉必备之良药啊! 而昨晚,他就是遭到神奇的“一笑含香软筋散”袭击,只怕没睡到日上三竿是醒不来的。 明明知道不应该,她还是有点良心过意不去。 “就当是弥补他吧。”她自言自语,一双手开始揉起了新面团,打算替他做碗鸡汤煨面补补。 两个时辰后,沙锅上的鸡汤煨得差不多软烂香甜了,珊娘这才将拉得细若发丝的面条搁进滚沸的鸡汤里煮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整只沙锅放在托盘上,再放上一只青花粗瓷碗与一双箸,小心翼翼地捧著送上二楼, 店门外已经站了好几名熟客在等著刚出炉的热包子,可是怎么今儿个这么晚了门还没开呢? “珊娘,我们来买包子呀!〃 “开开门,包子蒸好了没有哇?〃 珊娘没好气地扬声叫道:“催魂哪!我现在正忙著,半个时辰后再来吧!〃 “哎呀,还要半个时辰……”门外的熟客们听了不约而同哀声叫了起来。 她柳眉一挑,“不然等不了就给你们生包子,自己回家蒸去。” “暧嗳嗳,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可别忘了我们都饿了呀!〃 “是啊、是啊,我刚刚去田里巡稻子过来的,饿得都手抖脚软了。” 珊娘踩上第五级楼梯,忽然又觉得不忍,“好啦,好啦,那半盏茶工夫行吧?我尽量赶赶。” “耶!” 门外的欢声如雷逗乐了珊娘,她笑了,顿觉一阵窝心。 再怎么样,还是有人喜欢她做的包子,还是有人一点都不会鄙视怀疑她……才不像楼上的那一位“某人”! 但是……她的眼神柔和了起来,偏偏她就是莫名其妙没法子生他的气,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是因为他那股热血澎湃为民除害的气魄,也或许是因为他那副苦口婆心晓以大义的傻劲吧? “傻瓜!〃她噗哧一声,摇了摇头,“真是个可爱的傻瓜。” 珊娘心坎里漾动著一丝甜甜的滋味,端著香味四溢的鸡汤煨面用手肘顶开了房门,莲步无声地走了进去。 刚把食物放在桌上,她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咕噜……耶?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刚刚是她的肚子在叫吗?可是她又还不饿。 然后又是另一记更大声的五脏庙在唱歌的声音,她不假思索的望向床榻,正好看见那个俊朗挺拔的身形**著缓缓醒了过来。 她憋住笑意,走近床边,好整以暇地抱臂盯著他。 “姑娘,早……”实秋翩翩有礼地道,随即略感茫然,“呃,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客房服务。”她强忍住对他嫣然一笑的冲动,清清喉咙道:“我煮了面,先起来吃一碗再说。” 中了“一笑含香软筋散”的后遗症都是这样的,会一时记不起昏倒前的事,但片刻后就会恢复正常的。 “谢谢姑娘,我先梳洗一下。”他有一丝不自在地下床,还不忘检查自己衣著可完整。 虽然他的本业是大盗,但是他骨子里可是个有礼貌、有仪态的好青年,而且孔老夫子说了,人要正衣冠,方能正言行,还有食不言,寝不语,割不正不食…… “这位客倌,你再发呆下去面都凉了。”她忍不住开口提醒他。 “啊,是。”他有一丝尴尬。奇怪了,平常他的潇洒不羁都哪儿去了? 怎么在她面前,他老是这么心不在焉的。 他赶紧走到妆台架旁的清水盆前匆匆梳洗起来,就在清凉的水泼上脸庞的那一刹那,昨晚的一切也清晰地流入他脑海。 实秋倒抽了口冷气,猛然回头。 “都想起来了吧?〃珊娘有一丝落井下石的痛快,抱臂凉凉地道:“今天早上我又蒸了一大笼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客倌要不要检查看看,里头是不是有搀了什么鬼东西啊?〃 他一张俊脸瞬间红通通了起来。 “呃,关于昨晚……我……很抱歉……那个……都是误会……”他结结巴巴解释。 “没关系,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何况你昨晚也答应我帮佣半个月以兹补偿了。”她摊摊小手,耸耸肩。 “什么?帮佣半个月?〃他眸底杀气一闪。 珊娘不禁蹬蹬蹬倒退了两步,没来由的觉得脖子上的寒毛都站了起来,忽然有些不能喘息。 但是他眼底凌厉的杀气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愧疚地叹了一口气,“对,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你,这是我该补偿你的。” 闻言,珊娘这才吁了口气,有点迟疑地问:“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哦?〃 “心甘情愿。”他叹息。 只是这样他就没什么时间享受那种穷书生寒夜苦读、走路进京赶考的过程了,离大试还有两个月,他施展轻功或快马加鞭至多一个月就能到,还有时间可以在进京后找间舒服的客栈,狠狠读个十天半月的。 略一盘算,他原本纠结的剑眉又舒展了开来。 珊娘狐疑地打量著他一忽儿怒,一忽儿悲,又一忽儿喜的神情,一时之间实在很难看出这个男人的底蕴。 虽然他昨晚的表现像是少根筋,可是举止言谈间又自然流露出一种奇罕的霸气和自信,但有时又彬彬有礼、温文儒雅的……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想到头都痛了。 “姑娘,既然这样,那接下来半个月我该如何称呼你才是?〃他现在又回复书生气质了,恭敬谦逊地问。 “我姓孙,珊瑚的珊,月娘的娘,你叫我孙总好了。”她插腰挺胸得意洋洋地道。 她早就想要一次老板的威风试试了,可店里又没帮手,她要给鬼看啊?现在终于有了这等好机会,看她怎么收拾他,嘿嘿嘿! “孙总?这是什么称谓?〃他皱眉疑惑问道。 “我是这店里的总筹、总教头,你不叫我孙总难道叫我孙懂吗?〃她白了他一眼,敢顶嘴? “孙懂又是什么样的称谓?〃他怎么全都没听过? “唉,年轻人,出来跟人家行走江湖就要凡事多听多看多学著点,也是啦,你毕竟不像孙总我这样见多识广。”她晶莹得像只桃子的脸蛋老气横秋,一副老油条、老江湖的口吻。“‘懂’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懂,我姓孙,店里的事又什么都懂,难道还不配让人家唤一声‘孙懂’吗?〃 实秋面色从茫然到古怪到明显抽搐。 “好啦、好啦!〃珊娘懊恼地挥挥小手,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你还是叫我珊姑娘好了。” “这个好!〃他大大松口气,又有些犹豫,“你确定?不用我唤你老板娘什么的?〃 “我才不要被叫老板娘,听起来老气得要命,而且这家店的老板就是我,我就是老板,又怎么会变成老板娘?如果要被叫老板娘就要先有个老板,然后老板娘是老板的老婆,这样才能被叫老板娘,”她连停顿喘气都不用地一口气说完,“懂吗?〃 实秋被地绕口令似的话绕得头晕脑胀,好不容易才回过神。“什么?〃 “你当我刚刚都是在唱曲儿给你听啊?〃她不禁气结。 “我不会这样想的,而且我也从没听过这么拗口的曲儿。”他老实地回答。 “你——”她真是会被气死,不耐烦地再挥挥手,“算了,你待会儿吃完面就下来帮忙干活,知道吗?〃 “知道了。”他点点头。 她边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门,实秋望著她妩媚可爱又像老母鸡叨叨念念离去的背影,不禁轻声失笑了起来。 她……还满有意思的。 不过事情演变至此倒是令他紧绷良久的精神松弛了下来,也暗自庆幸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十恶不赦专卖人肉包子的孙家娘子。 唉,谁让“水浒传”里的孙二娘令人印象太深刻,她又姓孙,偏偏有个疯子指天画地说她也卖人肉包子,他这英明神武、玉树临风、翩翩潇洒、文采风流的春风寨一哥才会一时不察…… “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波三折后终究雨过天清,古人说得对,莫忘阳光后有阴影,乌云边镶著金光,塞翁失马焉之非福?〃他洒脱地笑了,愉快地掀开那一大沙锅的面,“好香啊……鸡汤煨面?〃 那阵阵扑鼻的鸡汤醇厚香气,以及带著淡淡金黄闪亮的汤汁,纤细缠绵的面身搭配上炖烂了的鸡肉,交织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她专程熬煮了这么费功夫又花精神的一道菜,就是为了要给他吃的吗? 实秋一怔:心底不禁涌现暖暖的感动,荡漾在胸口间,久久未能散去。 但是这股幸福感直持续到他下了楼,就被珊娘一堆的使唤指令给乱棒打跑了。 想他君实秋可是堂堂的绿林潇洒大盗,极北峰一哥,春风寨大王,还是未来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她竟然真拿他当店小二使唤? 最气人的是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因为很不爽,所以当那些乡下老头在看到店里多了个器宇轩昂,举止潇洒的“店小二”,个个惊异好奇地想探听追问时,他那张杀气腾腾的死人脸便吓得一群老人家险险失禁。 幸亏鲜美如常的包子稍稍抚慰了他们的受伤心灵,而臭著一张脸的实秋也在被“孙总”拖进厨房“严重关切”过后,出来时表情变得比较亲切了点。 珊娘只跟他讲了一句话——要是吓跑我一个客人,你就多留一个月。 “去!刷厨房那些蒸笼,完了顺道洗洗碗筷,还有地也得拖一拖。”她秀手纤纤运指如飞地打著算盘,头也未抬地道。 忙碌了大半天,他才刚擦完桌面,闻言懊恼地望向她。 “怎样?不想干活吗?〃她抬起头看著他,好整以暇地开口,“你该不会忘记你答应过……” “我自然记得我答应过什么。”他低声咕哝,“不就是当你的奴隶嘛。” 珊娘假装没听见,笑咪咪地道:“对了,等会儿收拾好后跟我上山一趟。” “上山干嘛?”他戒慎地瞪著她, “我不会乘机把你从山上推下去的。”她怎么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揶揄道:“是跟我去采蘑菇和竹笋,如果方便的话顺道猎几只大雁回家,今日阿瓜伯没出门打猎,我只好自己来。” “你?打猎?〃实秋不禁怀疑地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就凭你,行吗?〃 “不要瞧不起人,我张弓的姿势可是很好看的,有职业水准。”她眨眨眼,朝他下战书,“要不要跟我比赛?〃 “我有个疑问。”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蹙眉问:“你包子馅用的是大雁,可怎么有这么多雁供你打?我见你包子生意著实不错,难道都不怕断货吗?〃 “打不著大雁就去抓野鹅呀,我这人是很好变通的啦。”她笑得好不得意。 他凝视著她妩媚娇巧的笑脸,不禁跟著微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干脆让大家知道你的包子馅是用禽肉做的,所以滋味绝妙特别,反而让人误会你卖的是人肉包子?〃他疑惑地问道。 “这世界上的事是解释不完的,如果大家喜欢我的包子,相信我的人格,就决计不会怀疑我卖人肉包子。”她意有所指地睨了他一眼。 “呃……我去刷蒸笼了。”他心虚地闪进厨房。 “噗!〃她忍不住喷笑了出来,急忙捂住小嘴。 其实他还挺好玩的,尤其尴尬起来时,黝黑的脸庞居然也会红得像个姑娘家,她怎么看就怎么好笑。 有他在店里帮忙打杂跑腿,她实在轻松了不少,而且有他这么个大男人杵著当镇店护卫,也没人敢再失心疯似地找机会调戏她。 听著厨房里传出的哗啦啦水声和砰砰响,珊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窝也感到甜丝丝的。 有个人陪著、分担著的感觉真好,她觉得……奇异地安心极了。 第三章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实秋边喃喃自语,边用力刷洗著大大的竹蒸笼,还不时溅得自己一头一身的水,汗流浃背,简直比练功还累。“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 现在他应该是手握著一卷书,站在一丛 竹下摇头晃脑吟咏著诗词,再不就是在美丽琴伎弹奏出阵阵如高山流水的妙音中,拿著笔在纸上挥毫,写下让万人赞叹的墨宝来呀! 就算再不济,他也该正演著“悬梁刺股”的桥段,还不忘把墙壁踹出个大洞好偷隔壁的光来看书。 唉……有那么多潇洒浪漫,洋溢著浓浓书香和气质的事可做,他为什么偏偏此时此刻坐在这间热得出浆的厨房里,蹲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头,素来拿刀又拿笔的修长双手泡在大桶的泡泡水里,跟几只大蒸笼奋战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该死的蒸笼黏著一团团白呼呼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刷也刷不掉! “以后我看待包子的心情会变得不一样了。”精疲力竭地刷完好几只竹蒸笼,他频频拭汗感触万千。“没想到世上居然有比拦路抢劫更累人的事,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尽管满肚子抱怨和别扭,他还是不禁暗暗佩服起那个小女人来。 张罗一家野店兼包子铺不是件简单的事,难得她做得熟练俐落还游刀有余的样子,他偷偷观察过她始终笑脸迎人,虽然时不时会假意挑眉娇斥难缠的客人,却从未见过她有一丝不耐烦的时候。 他不自觉拿她跟二弟妹和三弟妹相比,认真说起来,杏儿妹子比她可爱直爽多多,小冬妹子也比她慧黠灵巧得紧,她跟她们两人比起来娇媚了点,也精明现实了点,老奸巨猾了点、性子还像三伏天,一忽儿阳光普照,一忽儿下刀子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却有种蓬勃热烈得生意盎然的气息,以及坚韧又不服输的性格,让他常常无法将眼光自她身上移转开来。 这个女人的决心大到就算前面挡著的是一堵万里长城,恐怕她也会视而不见地撞穿走过去吧? “喂!伙计,在偷懒啊?〃帘子轻响一声,珊娘探了个脑袋进来。 “才不是!〃实秋心头惊跳了一下,急急否认。“还有,不要叫我伙计,我有名字。” “哎呀!我倒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她不好意思地顺顺鬓边。 他轻咳一声,翩翩尔雅地解释,“小姓君,父母寓意为稻实丰秋。” “哦,君稻丰啊?〃她恍然的点头。 “是君——实——秋。”他一个字一个字自齿缝迸出。 “噢,对不起。”她讪讪地道:“不过你爹娘还真会取名字,他们必定是勤奋的种田人家吧?果然朴实,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嗯……五谷丰收。” “我还六畜兴旺咧。”他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我又没有说错,干嘛给我白眼?〃她不服气地道, 实秋一怔,随即皱著眉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是啊,她是没说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有时候就是这么令他有抽筋的冲动。 忍耐,君实秋,忍耐。 “还有,你该不会这样就要性子不想帮忙了吧?人家说君子一言既出,五马难追……” “是驷马难追才对。”他捂著突突剧痛的额头。 忍字果然头上一把刀,因为他现在觉得自己脑门就硬生生被插了把刀,头痛得要命! “是吗?〃她困惑了一下,“不是五匹马吗?几时改了?〃 “从头到尾就没改过。”他咬牙切齿道。 再跟她讲下去,他若不是吐血三升而殁,就是会自断筋脉而亡! 他最最受不了人家这样唐突古人言,糟蹋圣人话了。 “你好像很热,脸红红的又一头汗。”她有些忧心地望著他抽搐的俊脸,“我听镇上那位蒙古来的大夫说过,如果脸红流汗又抽筋,怕是中风的前兆,你不会有事吧?〃 “你说谁中风?!”实秋差点炸了起来,平素的潇洒全被她的话气到死得七七八八。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珊娘吐了吐舌,不敢再惹火他。“现在咱们可以去山上打雁摘蘑菇了吗?山上风凉,你到那儿吹吹风应该会好些的。” “嗯。”他神情还是有些不爽,但总算平静许多。 再十四天,只要再十四天,他就可以脱离这一切失序颠倒了的日子。 “好。”呜,他潇洒自在的人生啊! 至少她说对了一件事,在宽阔的翠绿山上的确令他心旷神恰,胸怀大畅。 实秋不禁想念起了苍阔奇伟的极北峰,那一望无际的林海和器宇恢弘的春风寨。 为什么他才出门没个把月,感觉上像已经过了沧桑数十年呢? “这儿的山挺美的。”他忍不住赞叹,“教人不禁想起了陈子昂的诗——” “你还会念诗?〃珊娘挽著篮子,诧异地望著他。 他一脸洋洋得意,“略有涉猎。” “可以念来给我听听吗?〃她难掩倾慕。 这下子可对了他的味了,他愉悦地一扬下巴,姿态飒爽迷人极了。“没问题,前不见古……” “等一下!〃珊娘阻止了他,然后放下篮子搬来一截木头,架好后拍了拍上头黏著的泥土和树叶。“你站上头,这样就更有气势了。” 实秋真是受宠若惊,乐得就差没立刻将她登记在自己的头号诗迷名单上。 “嗯咳,那我这就来了。”他站了上去,果然有种才华傲人、睥睨天下的飘飘然感,他满意地清了清喉咙,悠然清亮的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兮,念天地之幽幽,独怅然而涕下也哉。” “哇!哇!〃珊娘兴奋激动得猛鼓掌。“绝代才子!青春偶像!〃 “好说,好说。”他真是太开心了,诗兴一开不禁滔滔然如长江决堤,马上又信手拈来一首。“二三一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山南山北走一回,倦罢归乡戏小溪。” “哗!出口成诗啊!〃她惊赞连连。 真没想到她这间包子店还出了这等卧虎藏龙的人物,简直就像是老米缸里爬出只屎壳螂……呃,这么形容好像有些怪怪的……哎呀!反正就是大大不得了哇! “见笑了,粗诗陋词的,还望珊姑娘指教一二。”他谦虚地道。 “不会,这哪叫粗诗陋词,我听起来是挺好的,真没想到君公子是个诗书满腹的大才子。”珊娘顿了一顿,突然想起一事,“君公子,你该不会是要进京赶考的举子吧?〃 “正是。”实秋本来想矜持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地说:“在下小生我正打算角逐今科状元题名。” 珊娘满眼敬意地望著他,“真没想到呀!我孙珊娘生平最佩服的就是读书人了,而且还是即将赴京赶考的举子……糟了,你赶考要紧,我怎么还能把你留在这儿做苦工呢?真是对公子你太不礼貌了。” “不不不,不要这么说。”他迷人一笑,“那是我亏欠于你,理应做的。” “可是……” “都说好了我留在这儿帮忙干半个月的活儿,就该说到就要做到,你放心,我决计不是那种出尔反尔没有担当的人。”实秋伸手拨了拨前额的刘海,姿势好不曼妙优雅, 现下她知道他是个宝了吧?不敢再有眼不识泰山了吧?哈哈哈! 看她还会不会使唤他做那些做牛做马,流血流汗的粗重繁杂差事。 “君公子,你真是太使人敬重了。”珊娘一拍大腿,对他欣赏极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尊重你的原则也不行了,我们就外甥提灯笼——照舅(旧)吧。” 什、什么?! 实秋张口结舌,还来不及反对就发现怀里被塞了只篮子。 “我们该去摘蘑菇了,还有得趁天黑前猎到几只大雁或野鹅,否则明早包子会开天窗,变割包了。”她笑咪咪地道,率先出发去找猎物。 “你——”他自晕陶陶的境界瞬间摔进现实的冰水池,气得头顶冒烟。 真是人善被人欺,好心遭雷劈,秀才遇到兵……不对,是孔老夫子说的那一句至理名言——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 饶是满腹牢骚,实秋还是趁珊娘专心在大树底下和草丛间寻找蘑菇踪影的时候,轻拈了几枚小石子弹上天空,把憋著的一口鸟气全拿来射天上嘎嘎飞过的大野雁群。 春风寨大王就是不同凡响,但见弹指神功所到之处,野雁像雨一般地落了下来。 他总算恢复自尊,自信愉快地咧嘴笑了。“喂!看我这边,我很厉害吧?我打到雁了!〃 “哇——”蹲著的珊娘闻声回头,登时满脸惊叹。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她惊喜又赞叹的小脸时,心底总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开怀快乐。 刹那间他有个奇异的念头——为了她脸上这朵惊奇欢喜,他愿意打遍天上雁,拔尽地上菇,也在所不惜。 当天深夜,实秋总算见识到了她制作祖传包子的过程。 珊娘捧了只小箩筐,里头装满今天摘来的雪白色蘑菇,幽然香气隐约荡漾了开来。 实秋将大雁放在桌边,在等待大锅中的水烧滚的当儿,忍不住好奇地看著她坐在小凳子上,开始削起蘑菇。 “这是做什么用的?〃他兴匆匆地拖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满脸好奇的问道。 “你——你不要坐得离我这么近啦!〃珊娘小脸一红,身子连忙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他怔了下。 “呃,就是……不要这么近。”她双颊酡红。 他眨眨眼,随即自以为恍然大悟,不禁为自己无人能挡的男性超强魅力而沾沾自喜起来。 “嘿,珊姑娘,你早晚要习惯跟一个像我这样潇洒的男人相处,我知道一时之间你会觉得头晕、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可是人生总是要在磨练中成长,古人说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窃窕淑‘男’,‘佳人’好逑。这所有的发生都是最好的发生,尤其在这夜深寂静灯花灿烂的这一刻……”实秋深深陶醉在自己信口吟出的诗篇与人生智慧里,帅气的脸庞上弥漫著浓浓的感动。 珊娘下巴掉了下来。 “如果我的话打动了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个地方,也请你千万不要太感动,宝贝。”他深邃的眸子向下低垂三十五度,恰好对映著烛光,闪动出无比动人的光芒。“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虽然不是很听得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此刻那股落拓不羁、浪漫悠然的味儿,还是让珊娘小心肝不由自主卜通卜通的乱眺起来,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味道又深情的男人,从没有感觉过像现在这样激烈的心跳。 尤其在晕黄的烛光下,自他结实身躯上不断散发出来的温暖和无形的稳定力量,随著他诱惑微带麝香的男子气息,不知不觉地扰乱了她的心弦。 她的小脸越来越燥热滚烫,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手足无措,既惊乍羞还喜,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又舍不得不看他的眼睛。 原本实秋也只是吟咏一番,展现出他飘逸俊雅潇洒的一面,可是当他无意间瞥见那张粉嫩柔媚的小脸蛋时,她双颊上的娇羞和红晕害他说著说著就脑袋一片空白了,完全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 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上勾若红菱的小嘴,还有那一颗小小朱红俏皮的痣,刹那间让他整个人全乱了。 他屏息地痴望著她,大手自有意识地轻轻抚上她细致如脂的脸颊,胸口一阵强烈的电流掠过,她迷茫又娇怯的小脸红若苹果,小嘴不自觉地微张,可爱得教人心悸。 实秋情不自禁用双掌捧起她的小脸,如蝴蝶般地轻触、试探,随即绵绵密密地吻上她的樱唇。 电光石火间,珊娘背脊窜过一阵酥麻的傈然,来不及低呼便晕晕然地投降在他缠绵辗转的吻里。 他轻怜蜜爱地**著她的**,灵活的舌尖不时探入她的柔软里撩拨著她,勾魂摄魄的吞吐,销魂蚀骨的灼热,一次又一次将彼此带入更深更火热的天堂里。 直到他无意中轻喘了一口气……就是那一口气,让他又嗅到了曾经闻过的异样甜香……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君、君公子?!” 来人啊——救命啊——君公子又晕倒了!她又快被压扁了! 该死的“一笑含香软筋散”啊啊啊…… 第二天,包子店没有开。 并非是昨夜香艳的桥段越演越烈,然后滚到床上去了,接著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而是晕倒的实秋犹昏天暗地不起来,而被压得差点断气、又得吃力地把人扛上楼的珊娘则是腰酸背痛到起不来。 “难怪老人家说,第一次都很痛。”她趴在软呼呼的绣枕上大声**。 真是要命了,她还来不及细细回味那个羞煞人了的记忆呢,下一刻便被他重死人的身子压得差点魂归阴曹。 如果昨晚真被压死了,她大概可以想见水唬镇上的“唬弄日报”的标题会是什么—— 十里坡惊传艳尸命案!肉包西施疑遭情杀命丧黄泉,本报独家秘击。 说不定还会附上一张现场实况模拟描绘图,画上个大大的人字形趴在厨房地上,旁边还滚落两颗包子。 “那个可恶的张胖子自从上次吃我豆腐不成,就常常在‘唬弄日报’里毁损我的名誉,倘若真给他捉著了这个把柄大写特写,那我还要不要做人哪?〃她顿了一下,又自语道:“不对,那时我死都死了,还要跟人家做什么人?都变成鬼了吧!〃 只是啊,就算浑身酸疼、气若游丝,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君实秋那冰凉柔软却缠绵热烈的双唇,还有当他舌头伸进她……哎呀! 珊娘登时面红过耳,胸口卜通卜通狂悸,有些喘不过气来。 “呸,我该赏他一记锅贴才是,怎么还可以回味无穷的样子?〃她拚命扇著冒汗发热的小脸,不知怎的浑身燥热难当。 她就这样又气又恼又羞又喜又昏,一下子小脸埋在绣枕里闷笑出声,一下子娇眉横竖忿忿不平,傻气得像个小女孩。 这还是她自开店以来,头一次脾性恢复得像个娇甜可爱的小孩子一样,忽气忽喜忽乐辗转反侧,连包子也忘了做,店也忘了开。 心心念念,气著骂著想著念著的全是那一个他呀! 实秋睁开眼睛,一骨碌自床上翻身起来,脑子有点愉快过度的晕眩感,这感觉还挺熟悉的。 咦?天亮了吗? “我什么时候又睡著了?〃他揉揉眉心,蹙起了浓眉。 这两晚他老是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睡著的……不对,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床都没有印象,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皱眉望向窗户,随即被亮闪闪的阳光给吓得最后一丝困意全跑了,低咒著 大王真潇洒 第 3 部分阅读 这两晚他老是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睡著的……不对,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爬上床都没有印象,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皱眉望向窗户,随即被亮闪闪的阳光给吓得最后一丝困意全跑了,低咒著急忙跳下床,边穿靴子边踉跄冲向妆台架,随便漱口泼洗了两下便往楼下跑。 “对不起、对不起,我起晚了……咦?〃实秋一愣,愕然地望著空荡荡的大堂。 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真是春眠不觉晓吗?〃他不忘掉书袋,以舒此刻内心感慨。 静悄悄,四处静悄悄,但为什么连一丝面香味也没有? 他的脸色倏然紧张地大变,“糟了!难道是珊姑娘出事了?〃 一想到她可能有事,他的心脏就像被只无形的巨掌给掐拧住了,胸口灼热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疼弥漫在他四肢百骸间。 “珊姑娘?!”他身形如疾电一闪,迅速飞扑向厨房。 厨房里一片凌乱,满箩筐的蘑菇滚落一地,灶里的木柴已成烧灰,大锅里的水也已变冷。 “珊姑娘!珊姑娘!〃他脸色惨白大声叫唤,随后焦急地转身又冲上楼。 “珊姑娘!你在哪里?〃他不知道哪一间是她的房间,所以扬手震开了一间间的房门,苦苦找寻低吼。 该死!该不会是他昨晚突然忘情唐突了她,所以……所以她一时不甘“受辱”,悲愤地跑去寻短见了吧? 天! “珊姑娘——” 珊娘本来还想在床上多躺一会儿,看能不能再睡个回笼觉好消弭一些酸痛疲惫,加上羞涩难禁,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所以尽管隐约听见了他的声声呼唤,还是只敢蒙著棉被脸红心跳地偷偷笑。 可是听到他喊得声嘶力竭,她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再也顾不得害臊,掀开被子正要出声,她的房门已砰地被踹开了。 她吓了一跳,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干什么?煞气腾腾的,打土匪啊? “珊姑娘……”实秋焦灼急切的双眸在触及她小脸的那一刹那,瞬间呆住了,所有窜流在体内的狂乱骚动在电光石火间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口陡然一松,四肢百骸异样酥麻温暖地舒展了开来,深邃明亮的双眸紧紧地瞅著她,仿佛害怕她又立时在自己眼前不见了。 珊娘双颊红似榴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他**的柔软和火焰仿佛还残留在她唇上,他温热有力的大掌托著她下巴时,那触电般的战栗和形容不出的温柔,仍旧深深停顿在她脑海。 “干嘛一直叫一直叫啦?〃她索性用被子盖住自己,躲在被子底下的小脸热得不得了。 实秋失笑,如释重负之余不禁温柔地望著她,缓缓走近床边。 “我还以为……你预备不理我了。”他双手轻柔地掀开蒙住她头脸的被子,满眼笑意轻漾。 珊娘红著脸努力挣扎著和他做棉被拉锯战,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只得面对现实,勉强道:“我、我干嘛不理你?你还欠我十四天的工呢。” “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著我的眼睛?〃他微笑问道。 “我怎么不敢哪?我是……是……”她头越垂越低,但犹嘴硬道:“眼睛痛!对,我害火眼了,你还是别靠过来,待会儿就传染给你哦!〃 “火眼?是吗?〃他忍住笑意,煞有介事地说:“这样就没办法了,那我走了。” “等一下!〃她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我说我害火眼,你就真的扔下我不管啊?〃 这死没良心的,居然一点都不关心她! 可是她话才冲口而出,却看见他根本没有移动脚步离开的意思,依然满面愉悦地站在她面前对著她笑。 “呃,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太道德……就是……扔下老板不管……”她结结巴巴的开口。 实秋笑得好不灿烂,伸手轻摸了摸她的头。 “摸老板的头……大不敬……”她脑子一片乱烘烘,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憋气好还是喘气好。 “如果不是靠你太近就会莫名其妙睡著的话,我真想再吻你一次。”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轻柔沙哑地道。 “我有‘一笑含香软筋散’的解药。”她脱口而出。 他一怔,珊娘也一怔,两人直瞪著对方,片刻后才有人开口。 “‘一笑含香软筋散’是什么东西?〃实秋慢条斯理地问,剑眉扬得好高。 “呃,一笑含香……软筋散……”珊娘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溜嘴了,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要命,“就是……抹上去会很香……滋润肌肤活化脸庞……怎么?你想要买吗?我去村口帮你问问还有没有货。” 她手脚灵活俐落得完全不像个半响前还躺在那儿**装死的人,溜下床后立时就想落跑。 “慢著!〃他长臂一伸,拎住了她颈后的衣领。 “嗳,怎么啦?'她后颈寒毛直立,背脊一阵发凉,连忙回头陪笑。 他挑眉,“我看起来像是笨蛋吗?〃 “严格来说,不怎么像。”她战战兢兢回道。 “那你是不是该想个更高水准一点的答案回答我?〃他稳稳地拎著她,耸起了一边的浓眉。 “正在想。”她像吞了苦瓜股,一张小脸全揪在一起。 “我连续两个晚上都莫名其妙昏睡过去,又莫名其妙在床上醒来……对此,你要不要解释解释?〃 “应该是敝店房间舒适、床铺柔软,让人有种宾至如归,像回到娘亲怀抱的感觉吧?〃她仰望著他,干笑道。 “是——吗?〃他拉长了音,分明一个字都不信。 珊娘被他眯起的锐利眸光盯得头皮阵阵发麻,最后索性豁出去了。 “对啦,那两晚你是被我身上抹的‘一笑含香软筋散’给迷昏过去的,你想怎样?〃她柳眉倒竖,倔强不爽道:“你自己还不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亲人家,你有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说到这个实秋就大大发窘了,大手一松,讪讪然地抓抓头,“呃,这我可以解释。” “好呀。”她双手擦腰,抬高下巴瞪著他,“劳驾您解释解释。” “那一个吻其实是……”他被她那双明亮娇媚的眼儿一盯,脑子轰地一热,“就是……” “是什么?”她抱臂,等著他。 “是……”实秋艰难碍口地是了老半天,英俊的脸庞直飙冷汗,“礼……礼貌,对,出自礼貌!你知道的,出门要说好,老乡道声早,若要有礼貌,亲吻跑不了。” 什么鬼东西?! 珊娘满怀的娇羞和期待瞬间被冷水泼了个正著。 她先是一呆,随即气得杏眼圆睁,抬起小脚就重重踹上他的脚胫骨,霎时实秋痛得抱腿惨叫一声。 “啊——” “这是员工福利!〃她娇容峻寒若霜,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限你四分之一炷香前下楼刷茅房,逾时后果自负。” 天杀的王八蛋!竟敢玩弄她的感情,害她为了那个烂吻悸动辗转了一夜?! 如果她就这样放过他,她孙字倒著写! “珊、珊姑娘……”实秋痛到不行,但还是发现自己刚刚闯大祸了,顾不得小腿可能有残废的危险,连忙一拐一拐的追了过去。“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珊姑娘?珊姑娘……” 第四章 他真是个不折不把该死的混球! 实秋边拔雁毛,边偷偷望著另一端面色铁青的小女人,暗暗又把自己痛骂低咒了好几回。 他怎么会那么没眼色、没礼貌、没水准还没良心?失礼唐突了人家姑娘是事实,还随口扯了个烂理由,他实在应该被拖去浸猪笼……咦?不对,那是对付奸夫淫妇的。 总之,他完全不能原谅自己卑劣可恶的行为! 但是…… “珊姑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原谅我?〃他低声下气地陪小心,素来洒脱不羁的俊尔脸庞满是诚惶诚恐。 她都已经跟他冷战三天了! 这三天来他简直生不如死,每每想念她以往的笑靥想到晚上睡不著,书也读不下,却也知道这一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到这地步,他春风寨大王和今科预约状元郎的气势与自傲全然折煞拜倒在这个小小女子面前,他愿意去做任何事,只要能换得她的原谅和再一次对他嫣然一笑。 砰!珊娘脸色难看得像大便,以一记杀气腾腾的菜刀剁断萝卜头,来回答他的祈谅哀求。 实秋瑟缩了下,脖子有些发凉。 偌大的厨房里只有烧沸了的大锅水咕噜沸腾的声音。 “珊姑娘,其实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看著她恼怒冷峻,既受伤又倔强的小脸,实秋的心隐隐揪疼了起来,放柔声音道:“前几天晚上那一吻,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很重要……” 闻言,珊娘剁萝卜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狠狠地剁将起来。 砰!砰!砰! 这次他没有因此退却,而是放下手上已让热水烫熟了的大雁,擦擦手缓缓走向她。 “我承认,我的确有些生气你把我迷晕,可是我真的不想你把我当成那些色鬼、下三滥,我跟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感谢老天,她终于开口了,只是下一句话又教他坐立难安,“他们没得逞而你有。” “对不起。”他汗颜不已。 珊娘看著他忐忑愧疚的模样,不禁心又软了下来,咬著下唇道:“我只是生气你把我当成随便的女子看待。”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心急的解释。 虽然他一开始对娇美妩媚,笑起来令人倾倒到会心悸的她,抱持著极为严重的误会和提防,可是相处这些天下来,他越来越能感受到她真实善良热情的一面,也越来越喜欢跟她相处在一起,看见她笑,听见她娇甜的声音,感受到她的飒爽可爱但她不理他的这三天,简直就是身在地狱的三天啊! “如果你不是那样想的话,又怎么会说吻我只是出自礼貌?甚至连假装骗我是一时忘情也不愿意。”她鼻头有些发酸,又硬生生咽回想哭的冲动。 她是孙珊娘啊,靠自己双手在这十里坡打下一片包子天下的新生代女强人,就算被人误会她卖人肉包子也不屑哭,宁可永远笑笑笑,笑得所有瞧不起她、想欺负她的人心发毛。 在这儿开店撑这么久都没哭了,她又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结识才几天的男人流眼泪呢? 可是……他并不是一般的男人啊! 珊娘憋住气,拚命吞下喉头那灼热的泪意。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实秋的心纠结成一团,目光紧紧地凝视著她。“你很好,真的非常、非常的好,任何一个脑子没问题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喜欢上你的。” “骗人。”她破涕为笑。明明知道他有可能是出自愧疚或唬人的,所以才对她说了这样动人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感觉一阵窝心了起来。 就算像个傻子一样又被骗,她也傻得心甘情愿。 “天地良心。”见她笑了,他不禁欣慰地松了口气。“你原谅我了吗?〃 “我考虑考虑。”她敛起笑容,努力装作面无表情。 “啊,果然是个温柔体贴、仁慈大方、幽娴贞静、聪慧过人的好姑娘。”他大喜过望,连忙拍马屁。 她睨了他一眼,“去拿把扫帚来。” “咦?怎么?〃他左顾右盼,微微疑惑。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没瞧见吗?〃她指指地上。 “珊姑娘……”他好气又好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啊。”她强忍笑意,“扫——帚!〃 “是!〃他理亏在先,怜惜在后,自然是老板说什么是什么,连忙四处找扫帚去了。 珊娘低下头,藉由剁萝卜声掩饰那不断冒上喉间的狂笑冲动。 哈哈哈…… 午后,珊娘捧著一大盆的脏衣裳,来到了十里坡下的小溪旁。 她挽高了袖子,露出雪白如藕的手臂,脱下绣花鞋,小巧圆润的脚丫子踏进及踝的清凉溪水里。 她坐在石头上,拿出了家伙来——一根捣衣棍——然后把衣裳浸了浸水,在石上反覆敲打起来。 青草气息混合著温暖的阳光结合成了佣懒舒适的氛围,她眯著眼仰望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快乐地笑了起来。 天气真好呀! “珊姑娘!珊姑娘!” 一个熟悉清扬好听的声音由远至近而来。 “我在这儿呢!〃珊娘脸上的快乐笑容更加灿烂,心儿卜通卜通的跳著,不忘扬声招呼。 没多久,高大挺拔的实秋手上拎了个篮子缓缓步下草坡,在看见她的刹那眼睛一亮。 “我找到你了。”他愉快地笑了,来到她身边觅了块大石坐下。 “怎么,店里来了很多客人,忙不过来吗?〃她关心地问道。 “不,一个客人也没有。”他吁了口气,“感谢老天。” “喂!怎么在老板面前这样说话?〃她用湿湿的小手捶了他一记。“当心我砍你头。” “啊,我差点忘了。’他眨眨眼,一脸懊恼。 珊娘忍俊不住噗地笑出声,“是啊,还以为我会真信你的话。你最会唬弄我兼闲扯淡了。” “我怎么敢呢?〃他笑了起来,掀开篮盖,取出一颗翠绿的大西瓜。“来,帮帮忙,咱们帮西瓜洗个澡。” “你在做什么?〃她又被他逗笑,稀奇地望著他的动作。 他将整颗西瓜浸入冰凉的溪水里,微笑道:“半个时辰后,咱们就有冰冰的西瓜吃了。你热不热?要不要我帮忙洗?〃 原来他拎著一篮子沉得要命的西瓜,就是怕她洗衣裳时太热,所以带来替她消暑的。珊娘胸口怦然悸动,心下甜丝丝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就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她感动得鼻头红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实秋没有发觉她的异状,边絮叨著边拿过她手上的捣衣棍,动作生涩却卖力地猛敲著脏衣裳。 看著他活像在打土匪的狠劲,她噙著泪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再打下去甭说污垢,连衣裳都打烂了。”她接过捣衣棍,笑吟吟地说:“我来示范给你看……就是这样、那样……知道吗?〃 她有节奏地敲打著湿衣裳,他则是一脸认真地研究著她的动作。 “咦,这跟我刚刚敲的有什么不一样?〃 “差多了呢!〃她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我是专业你是业余的,自然功夫不一样。” “我不信,我再试试。”他又抢过捣衣棒,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继续像在打杀父仇人般猛敲。 “哈哈哈……石头部快给你敲裂了。”她笑得人仰马翻。“你是在洗衣服还是在杀衣服啊?〃 “别吵,我可以的——”他索性咚咚咚混打一气。 “哈哈哈……”珊娘抱肚狂笑。 “看我的!〃可恶的衣裳老是跟他作对,气得他手起棍落,却一个滑手敲中了西瓜。 登时水花和甜汁红肉飞溅满天,可怜的西瓜无辜惨死在捣衣棍下,呜呼哀哉也。 “啊,我的西瓜……”他顿时惨叫。 “什么?〃珊娘一怔,随即再度爆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哇哈哈哈……结果衣服没烂,西瓜先烂了……哈哈哈……” “不要笑了啦,快来帮忙捡瓜肉,快被溪水流走了!〃实秋情急之下,连忙伸手下去捞抓著。 “好好好……”她勉强想忍住笑,却还是忍不住笑到眼泪飙出来,“哈哈哈……” 今天天气可真是“棒”透了啊! 深夜时分,忙了一整天的实秋在小溪边沐浴返回野店后,正打算直接回房去看睽违了好些天的书,却在经过厨房时,瞥见透过竹帘子而出的晕黄烛光。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地轻轻掀起竹帘子一角,窥探她究竟在做什么。 明明劳累了整天,她为什么还不去好好休息呢?这些天下来,他知道她辛苦勤劳得跟头牛一样,不断做著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杂事,可他从未听她埋怨过一个字。 她家中还有人否?怎忍心见她一个娇弱姑娘家操持这等粗活呢? 实秋的胸口流过一阵灼热酸楚的心疼,深邃的双眸紧紧地跟随著她的一举一动。 话说回来,灶不是都熄火了,她还蹲在灶前吹燃炭火做什么? 在必必剥剥火焰燃起声中,他听见她快乐地低呼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瓷盅放进大锅里。 偷偷看了半天,他还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轻轻放下竹帘子,蹑手蹑脚走向楼梯,深怕惊动了她。 回到房间后,他还在苦苦思索这个疑团,但最后还是放弃,摇了摇头,将包袱里的“战国策”拿了出来。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翻开第一页,辰光一分一寸地过去,然后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战国策”仍旧停留在第一页,他的魂不知早飞哪儿去了。 直到门口传来两下轻轻剥啄声,他这才惊醒过来。 “请进。” 珊娘小脸红通通的,双手紧紧捧著一只托盘,上头冒著腾腾热气的瓷盅好不眼熟。 “珊姑娘,这么晚了,你……”他睁大眼睛,心猛地一震。 “趁热喝了它,是我孙家祖传的哦!〃珊娘将托盘放在桌上,小手快速地将烫极的瓷盅盖子打开搁一边,赶紧捏了捏耳垂。“嘶……烫烫烫……” “小傻子,你在做什么?万一烫伤了可怎么好?〃实秋又惊又慌又急地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频频吹著气。“我自己来就好了,我皮厚不怕烫的。” 珊娘怔怔地望著他轻轻呵吹著,指尖残存的烧灼感瞬间化为阵阵清凉,心下更是悸动难忍,想哭的冲动不断涌上来。 从来……没有人待她这样温柔、这样好。 他让她觉得自己如珠似玉,好似是个值得人宠爱怜惜的宝贝,也让她觉得在茫茫人海中,还有个真心人看见她的心,珍惜她的好。 她反握住他的大手,就势缓缓地偎上他温暖强壮的胸膛,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砰……自缓慢平稳逐渐变成急促怦跳,声如擂鼓。 “珊、珊姑娘?〃实秋声音沙哑地低唤。 “嘘。”她羞涩却坚定地把脸埋在他胸前,小小声地道:“你的胸口借我靠一下下。” “我的……”他一怔,随即被怀里软软暖暖的小身子撼动了,不禁伸臂环住她,静静地给予她无言的依靠。 饶是平日肩能挑百斤,袖能舞玲珑,吃苦当吃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依旧只是个柔弱的小女人啊! 他温柔地搂著她,心神激荡著,陡地脑海里闪过了一抹念头—— “今天我为什么没有晕?〃他脱口而出。 真是烹琴煮鹤大杀风景也,刹那间所有的浓情蜜意缠绵氛围全消失得一干二净。 珊娘倏地拾起头,脸上有些尴尬心虚。“呃,因为我没有抹‘一笑含香软筋散’。” “为什么?〃他困惑追问。 “啧!〃她一顿足,神情满是懊恼。“我就怕你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怕我问‘为什么’?〃他更是一头雾水。 “就是……”她咿咿啊啊了半天,最后顾左右而言他的叫道:“枸杞鸡汤都凉了,快喝、快喝。我听人说枸杞明目,你晚上要苦读诗书好进京赶考,这双眼睛可得好好照顾,喝吧、喝吧。” “谢谢。可是刚刚……” “你请我吃冰西瓜,我请你喝热鸡汤,这一来一往才公平,你快喝了它吧。” “但是刚刚……” “啊!我突然想到大门还没落锁,我先下去——” “我栓上了。你刚刚说……” “你栓啦?呃,那很好啊,真是好员工,记得下回提醒我帮你加点薪饷。”珊娘干笑,转身就往外走。“早点睡啊,我也要去睡了,哈哈哈。” “可是……”实秋愣愣地看著她飞也似跑走的背影,喃喃自语,“她几时说要算薪饷给我了?〃 他这半个月不是做来将功抵过的吗?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珊娘紧张得同手同脚地下楼,刚掀起厨房口的竹帘子,就讶然地看著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里头忙碌著。 “你醒了。”实秋回头看见她,嘴角不禁愉快地往上扬,英俊脸庞上有一抹白白的面粉痕迹,显得格外傻气却可爱。 她的心瞬间融化掉了,痴痴地跟著他笑了起来。“这么早?〃 “不早了,外头有几个老人家早嚷嚷著说要吃包子,我都蒸了一大笼让他们带回去吃了。”他笑道,双手奋力的揉著面团。 “你全会做了?〃她一脸诧异。 “当然比不上你做的,但是我这些日子认真学了不少,应该还可以吧。”他讪讪一笑。 一身紫衫袍,玉树临风的他揉著面团的样子,她不管从头看下去还是从脚看上来,怎么看都觉得他太委屈了。 她走近他身边,低声问:“你不会怨我吗?〃 “怨你?为什么要怨你?〃他黑亮的双眸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你是个将来要做大事业的读书人,满腹诗书、胸怀壮志,我没有帮你什么忙也就罢了,还恶霸地硬留你下来干粗活……”她眼底盛满了深深的歉疚。“不如这样吧,君大哥,以后你就别做这些事了,专心在房里读书练字,风风光光地考取状元,也就不枉这一身才华了。” 实秋一怔,“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要我从此专心在房里读书练字,那还有谁能帮你?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著你辛劳卖包子之余还为我张罗饭菜、端茶备水的?〃他怜惜又不忍地摇著头,“不行,我办不到。” “秋哥,你以后是要为皇帝老爷分担国事,也为百姓伸张正义的,现在又怎么能将时间白白浪费在我这间乡下包子店上?还有,我听说距离大试的日子也不远了,你得好好将心力放在准备应考上头才是。”她有些急了。 秋哥?谁啊?听起来像是一种鱼还是鸟的名字。 实秋愣愣地看著她。 “秋哥,我在同你说话,你认真点行不行?〃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将他这个才华洋溢、器宇轩昂的好青年留在这儿糟蹋。 卖包子是什么好出路呢?就算做得出这世上最美味的包子,在世人的眼中也只是下九流的小生意,上不了台面。 所以她不想耽误他的大好人生。 虽然……珊娘只要想到他不久之后说不定就会鱼跃龙门,一举成名天下知,然后就把她这个乡下卖包子的小婆子忘得干干净净,她的心里就阵阵酸苦揪疼,可是她也知道,浅滩是困不了飞龙的。 不管她再怎么喜欢他,他俩注定了只有擦身而过的短短情缘。 想到这里,她的喉头有些哽咽灼热了起来。 傻珊娘,为什么说著说著就想哭了呢?她早该知道,他本来就只是个过客呀! “哦,原来你唤的是我,可是……我不能让你来服侍我,你这么弱不禁风,才应当被人好好照顾著。”实秋浓眉紧皱,说什么也不答应。 “我不要紧的,如果能够在十里坡包子店里出了个状元郎,我也会觉得很荣耀啊!〃她勉强自己挤出笑来。 他很潇洒,她却一定要比他更潇洒,才不要当那哭哭啼啼紧抱著男人腿不放,千哀万求著求人家不要走的娘儿们,这算什么? 大男人流血不流泪,小女子许笑不许哭,这一点洒脱她还是懂的。 实秋神情严肃地注视她,“珊姑娘,我答应过要帮忙你半个月活的,我就一定会做到。” “不行,我也决定了,就这样办,要不你马上收拾包袱走,到镇上随便找家客栈落脚,好好专心读书。”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固执?〃他火气冒上来了。 就不能让他替她分忧解劳,好好照顾照顾她吗?脾气这么硬,性情这么倔,老是把自个儿累得跟只狗一样,值得吗? “随便你怎么说,我不能让你的前途断送在我手里。”她是铁了心,话说完转身就走。“我去帮你收拾包袱。” “珊姑娘——”他又惊又急,连忙追了上去。 “你想好了吗?是留下来读书,还是去别的客栈读书?〃她回头望著他,晶莹明亮的双眸里有一丝可疑的水光。 他的心重重一绞痛。 “你哭了。”他伸手紧握住她的小手,硬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为什么?〃 “有面粉飞进我眼睛,没事。”她低垂著头,忍住吸鼻子的冲动。 “你是舍不得我走的,是不是?〃他心神激荡,想也未想地冲口而出。 “见鬼了!谁啊?谁舍不得你走?你不过是我的客人兼临时工罢了,我怎么会对你生了感情,不想你走?〃她想解释,却无意中泄漏了心意。“再说你现在不走,过些天还是得走的,难道你会永远留在我这间破旧的包子店吗?〃 “不要再骗我,也不要骗自己了,难道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丝不舍的情意?一他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她眨眨水汪汪的大眼。 “却也算是一见如故。”他坚持道。 “可是我们高矮差那么多……” “身高不是距离。” “但是我脾气不好……” “没有人是完美的,包括我在内。” “我只是个卖包子的……” “我现在也不过是个——”他差点脱口说出“强盗”一词,急忙改口道:“穷书生。何况这跟你是卖包子还是卖锅子有什么干系?〃 “你的意思是……你……”珊娘惊喜若狂,充满希望地望著他英俊的脸庞,“你不介意我的身分,你要娶我为妻?〃 “我几时介意你的身分?我当然要——你说什么?娶、娶妻?!”实秋登时惊得呆若木鸡。 什、什么时候,谁、谁讲到娶妻的事了?! “秋哥,你真好。”珊娘欢喜激动得扑进他怀里,满腔的心酸不舍全被狂喜取代了。“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值得我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我——”他惊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好坏,明明心里早有情意,却到现在才表白,就差那么一步,我还以为我就要跟你情尽缘离了。”她在他的怀里哽咽笑叹。 他完全动弹不得,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事情怎会演变成这番田地的? 她是个好女人,他也喜欢和她说嘴抬杠,喜欢看她笑,喜欢照顾她,喜欢为她多做一点事,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爱上她,更别说是娶她为妻了。 但事已至此,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实秋仿佛看见状元郎的宫帽距离他越来越远,潇洒自由的日子面临结束,想娶得才艺双全好老婆的心愿逐渐黑暗…… 自从珊娘以为实秋间接向自己暗示求亲告白之后,她便自喜终身有靠,对他也更加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而实秋却从那天起,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里,面对她的柔情蜜意,内心却有说不出的万千复杂滋味,不知是喜是悲是惊还是怒。 午后风很凉,蝉声唧唧,他却觉得浑身上下烦躁难当,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最后索性起来踱步。 桌上摊开的“孟子”,“中庸”,“大学”连翻都未曾翻开,而中午她送来的一碗绿豆汤他也连碰都没有碰。 教他怎么咽得下这碗粒粒如绿玉的甜汤?在明明知道是她挥汗如雨之余抽空做的以后,他若是还喝得下这碗绿豆甜汤,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不行,不管他和她的乌龙亲事将来如何摆平,他都按捺不住自己,非得要下楼去帮她忙不可。 最近店里的生意越发好了,楼上的房间也来了一对要去北方经商的夫妻,她一个小女人怎么跑上跑下地张罗得来呢? “傻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倔呢?简直是老牛转世投胎来的。”他自言自语,最俊还是下楼去了。 楼下热浪袭人,虽然已经打开了四边的柳木窗,但许是客人多,加上自厨房传来的阵阵热气,将整个大堂烘得像是个大蒸笼似的。 珊娘就这样带著满头大汗和颊边两团红霞,一一将空碟子和小蒸笼收进厨房里,再捧出来放进小蒸笼里的热包子。 实秋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一把夺过她怀里高高的小蒸笼山,“你歇会儿,我来!〃 “秋哥,你不是在楼上读书吗?〃她愕然的看著他。 “晚上再说。”他将包子随便扔给客人们,“谁有点谁自己抢去,茶也自己加,吃完了自己把钱搁桌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众人一见他来,连忙点头如捣蒜,个个都识相地改采“自助式”拿取包子,免得惹恼了他。 “秋哥,不能这样的,他们是客人啊!〃珊娘慌了。“由古至今,哪有让客人自个儿动手的道理?〃 “时代进步,卖包子也得跟著进步。”他不客气地环扫了全场一圈,“当客人的也得认清时势……你们说是吧?〃 “是是是。” “对啊!对啊!〃 “说得好!说得好!〃阿瓜伯猛拍马屁,“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脑子灵活反应快,我还记得当年‘青花阁’小青就同我说过,最上等客人不是等著人来服务,而是自己也得出力使劲,这样做起生意来才会有感觉……” “你说到哪儿去了?〃旁人纷纷捂住他的大嘴巴,好气又好笑。 “没正经。” “老不羞!” “说得好。”实秋差点笑了出来,总算及时忍住,“阿瓜伯,您真内行。” 珊娘有点茫然地望著他,听了半天还是搞不懂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不过既然他们都说好,那就好了吧。 “珊姑娘,请跟我出来一下。”他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架往大门。 “没问题呀,相公。”她笑吟吟的开口。 这一声“相公”唤得实秋险险绊倒,急忙稳住身形。“我,我们先出去好好谈一谈再说。” “你作主。”她笑得好不灿烂。 她的笑靥如花,却让他的胃一阵难受得绞拧起来。 面对这样笑吟吟的可人好姑娘,他又怎么说得出“悔婚”这两个字呢? 可是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诚实无欺才是,他对她从来就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曾经一时忘情唐突了,但是、但是……总之他不想伤她的心,却又不能骗自己,她就是他心中想娶的女子。 实秋沉默地将她带出野店,随即放开了她,负著手缓缓走上碧草如茵的十里坡。 十里坡上,榴花红似火,缤纷热烈地燃烧著五月天。 珊娘静静地跟随在他身后,脸上噙著幸福满足的笑容,眸光温柔地仰望著他宽阔的背影。 他是要同她私下商量婚礼的事吗? 其实她什么都不求,没有八人花轿没关系,没有大红花烛也无所谓,有没有宾客观礼,有没有凤冠霞帔也全不打紧, 她只要在发上簪一朵红榴花作吉祥,为他系上一枚如意双心红绳结,燃起一炷馨香以告天地、交拜天地就好。 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了知心人,从此以后夫唱妇随开开心心的,她就于愿足矣了。 “珊姑娘,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是我不想事情越拖延越糟糕,到最后我们俩被迫反面成仇。”实秋苦思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 “什么事?瞧你说得这么严重的样子。”她浑然未察觉他的不对劲,犹自笑咪咪的。“我们就快是夫妻了,有什么事当然可以说出来商量商量,人家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天大的事都能解决的,你尽管放心,” 实秋瞪著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才好。 如果直说的话,会不会太伤人了?可是再隐瞒下去,岂不是更伤人?对,无论如何诚实是最好的法子。春风寨第七条寨规便是:坦白从宽,欺骗从严,做人难,骗人更难,还有宁可大王骗我、我不可骗大王……林林总总,无非都是在告诫春风寨的弟兄们,骗人是不道德的,尤其是骗大王,最最最不道德! “秋哥,你到底想说什么?〃珊娘睁大双眼疑惑的看著他。 “我想说的是,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面对当前莫大难关,我们唯有拿出最大的诚心和耐力来处理这个难题。圣人有云:世上最棘手的困难,不是它挡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世上最棘手的困难,是它挡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却不知道如何处理……” “秋哥,你就明说,究竟是什么事呢?〃 “这件事,我知道一旦说出口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极为剧烈的变化,当然,改变是一定会带来某种程度的痛,可是没有痛哪有快乐呢?古人也说过:痛苦,是一时的,快乐,是永远的——” “到、底、是、什、么、事?〃她开始有一丝不耐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满脸抱歉不忍,“我要说了啊。” “准备好了。”珊娘被他搞得也 大王真潇洒 第 4 部分阅读 “你准备好了吗?〃他满脸抱歉不忍,“我要说了啊。” “准备好了。”珊娘被他搞得也心浮气躁、焦虑不安了起来。“你快说了吧。” 实秋踌躇再三,最后还是猛一咬牙—— “其实我并不想娶……娶……”他心虚愧疚地偷瞄她一眼,瞥见她小脸瞬间惨白,不禁悚然大惊。 “你不想娶我?〃珊娘眼圈迅速红了,一脸悲惨。“你不要娶我?〃 快点头!快说对啊!只要这么一点头,所有天大的麻烦就全没了,君实秋,你快说啊! 理智拚命推、拉、踹著他,可是当他注视著她震惊伤心的小脸时,却心慌意乱得完全无法思考,满脑子只有“我弄哭她了!〃、“我把她弄哭了!〃的想法。 “不是不是不是!〃他手足无措,心疼到了极点,拉著袖子捧起她的小脸,轻轻地替她擦眼泪。“我刚刚不是这样说的。” “你明明就是这样说的,负心汉!〃她伤心气苦极了,还不忘抓住他的手,张嘴用力咬下去。 “啊啊啊……”他惨叫一声,却还是没把手自她齿间抽离。 珊娘气得失去理智才会痛咬他,却在口里尝到咸咸的味道时,猛然一惊。 “你、你流血了,我把你咬流血了。”她怔怔地看著他手上那道很深还破皮绽血的齿痕,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我一点都不疼,没事的,真的。”实秋连忙安慰她,轻柔地摸著她的头,拭去她满颊的泪水。“你快别担心了。” “还说不疼,都流血了。”她后悔莫及,泪汪汪地抓起他受伤的手,急急吹气。 “我们快回去上药,万一发炎可不得了。” “哪有那么严重?〃实秋握住她的小手,目光真挚地注视著她。“珊姑娘……” “你叫我珊儿吧。”她鼻头还是红红的,语声有些哽咽。“现在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先回去上药再说。我那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是个关东客进中原时,路过十里坡卖给我的——” “傻珊儿,我堂堂七尺昂藏男子汉,这点小小伤口不妨事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他温柔道:“别哭了,乖。” “可是……” 他轻轻地将她揽入怀里,让她的脸偎靠在他胸口上,“没有可是。听我说,我很抱歉刚刚让你伤心了,可是你得让我把话讲完才是,对不对?〃 “你方才说得很明白了,其实你并不想娶我。”她想起方才他的话,脸色苍白地挣脱他的怀抱。 一下子对她那样温柔,一下子又这样狠狠伤她的心,该死的混球,他究竟想怎样? “呃,那个……是误会,口误。”他紧张得开始冒冷汗。 “误会?〃她怀疑地瞅著他。 “对,纯属误会。”他点头如捣蒜。 “真的?” 假的。但是他想说的话全在看到她瞬间被希望点亮了的小脸时,自动僵死在喉头。 “那你本来想跟我说什么?”她松了口气,脸色恢复了些许红嫩。 “我……”他顿了顿,尴尬地开口,“吓到忘了。” “秋哥,你真是的——”她先是羞答答一笑,随即警觉怀疑地瞪著他,“是不是唬我的?〃 “不敢、不敢。”他心虚得直冒冷汗。“我真的忘了。” “当真忘了?〃她眯起双眼。 “真忘了。” “好,那咱们回去吧。”珊娘率先走了几步,随即回头俏皮狡滑地一笑,“也许晚饭前你就会想起来,刚刚想跟我说什么的。” 他不由自主**了起来,“不要那么精明好吗?〃 “没法子,天生的。”她笑得更开心了。“别废话了,如果你不想我再担忧难过的话,就把事说清楚吧。” 实秋瞪著她愉快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她刚刚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故意放他一马?还是等著挖个更大的坑给他跳? 可谁让他就是这么心虚内疚难言呢?他就是没胆子跟她说清楚,这才让自己越陷越深。 而且最让他害怕的是,待在她身边卖包子久了以后,他已经逐渐习惯、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唉,他的雄心壮志会不会就此丧送在一颗颗热呼呼的包子上头? 第六章 实秋思前想后,忐忑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盘算著究竟该怎么开口才好。 看珊儿一个下午开开心心的笑脸,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又怎么忍心打破她想成亲的美梦呢?可是再不说,甭说他心底的愧疚一日比一日加深,就连书也读不下去,到时试也不用考了。 “一定要说,绝对要说!〃豁出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毅然坚决。 就趁现在快打佯了,大堂里已然没有客人,他要去跟她说个清楚。 此刻在大堂里,珊娘收起了挂在脸上一个下午的灿烂笑容,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忧郁地盯著手里的抹布发呆。 她又何尝感觉不出秋哥的异样? 只是她害怕听见他说出的答案,更害怕自己承受不住他也许真的不想要她的事实,所以她只好逃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也就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他最近常默默地想心事,有时会轻轻叹气,而且她也不止一次逮著他偷偷望著她,那满眼的歉然和犹豫。 这么欲言又止,又会是什么好事? “难道他真的想跟我说,婚事只是我自己一相情愿,他根本没打算同我结成鸳鸯吗?〃她低低自语,心下酸楚难分。 “嘿,母夜叉,大爷我买包子来了,还不快快出来伺候!〃登徒子大摇大摆地跨门而进,身后还带了三、四名家丁,满脸得意嚣张的笑著。 珊娘柳肩一蹙,猛然抬头,“又是你这混蛋,我不卖你包子,给我滚出去!〃 “哟哟哟,明明就是朵玫瑰花似的小美人儿,偏偏浑身带刺,今日少爷我可带了拔刺的帮手了。”他脸上一扫那日慌张惊吓的衰样,耀武扬威地叫道:“识相的就烫壶酒,准备几样小菜跟大爷我陪不是,并且坐在我大腿上和我做个‘吕’字——” “放你个狗臭屁!〃她冷笑,倏地站了起来,“你怎不叫你娘来陪酒啊?是不是那一天我话讲得不够清楚,菜刀磨得不够利,你居然还敢寻死路?〃 “我、我怕你不成?〃任是嘴上骂得响,登徒子还是忍不住畏缩了下,倒退了两步。 “少爷,就是这婆娘欺负你吗?〃满脸横肉的家丁们纷纷抡起大刀,给他壮胆肋势。 “看我们好好整治这贱人,给少爷您出气!〃 “先教训这臭婆娘一顿,然后咱们再按住她给少爷出出火,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尖牙利嘴的。” 家丁们迫不及待要在主子面前争功,满口污秽下流不堪的话语,还杀气腾腾地逼近来。 珊娘心下暗道不好,可是她决计不可能让这群爪牙败类得逞,二话不说便一把抓起长板凳扔向他们。 “哎哟喂啊!〃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好你个臭婆娘还敢反抗?〃登徒子捂著闪避不及被砸中了的脸,痛呼怒叫道:“给我抓住她!〃 “是!” 珊娘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长板凳砸人之后,便飞快地转身冲进厨房,惊悸却不慌乱地抄起两把亮晃晃的大菜刀。 不管怎么样,她都得跟他们一拚,好保全住这家店和自己清白的身子! 在紧要关头,她脑海里还挂念著待在楼上房间的心上人。秋哥一介书生,又是将来要当状元的人,绝不能有什么闪失,就算拚死她也要阻止他们! “来呀!统统让我剁碎了喂狗吃!〃她冲出厨房,娇眉倒竖。“你们这些鱼肉乡民的败类!〃 家丁们见两把大菜刀凌厉寒光自他们面前闪过,不禁吓得退了好几步。 “你们这些饭桶,都给我上去抓人哪!〃登徒子气死了,血流满面地跳著脚。 “平日在家里嘴上说得好听,怎么真要你们上阵就龟缩得跟孙子一样?谁抓得到这娘儿们,我就给谁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 众人眼睛当地亮了起来。 “少爷,我来!〃 “我来我来!〃 众人争先恐后要来抓人,珊娘心一凛,牙一咬,只得豁了出去握刀迎向前。 “你们在做什么?〃 陡然一声怒喝宛若雷霆自九天而来,所有人刹那间全僵住了,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高大挺拔潇洒不羁的实秋伫立在楼梯上,英俊的脸庞书卷味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之生畏的霸气。 珊娘仰头凝视著他,一时痴痴地看呆了。 那群家丁则是震慑在他的气势之下,不由自主地吞著口水,手脚发软了起来。 “你们死在这儿干什么?上去给我抓人啊!〃登徒子犹在暴跳如雷。 “是、是……”家丁们如梦初醒,硬著头皮吼叫著冲上前去。 实秋剑眉不著痕迹地微微一蹙,随即身若飞鹰地跃身而起,轻轻巧巧地落到门口,嘲弄地看著那一群扑了个空的愣头青。 “想抓我?尽管来。”他勾勾手指头,语气轻蔑道。 “可恶!妈拉巴子,以为我们不敢吗?〃一名性情暴烈的家丁抡刀狠狠地劈向他。 其他人见状也跟著追了上去,以为打落水狗那般简单。 但见实秋沉著一笑,转身奔入屋外的黑夜里,那群家丁立刻追了过去。 “秋哥!〃珊娘心一紧,失声叫道。 糟了,他一定是怕她遭受伤害,以身作饵把那些坏蛋引走了…… 她忧心得都快哭了,情急之下想追出去救他,就在这时登徒子还不知死活地拦住了她。 “你还敢跑?本少爷今天绝对不放过你!〃 “别挡路!〃她恼怒地起脚重重踹上他的命根子,还恨恨地用菜刀柄敲中他脑门。 “啊啊啊……”登徒子惨叫一声痛厥了过去。 珊娘连看也不看一眼,急忙追出门救心上人。 甫踏进无月色的黑夜里,她就听到了隐约传来几声惊骇的闷哼和哀叫,随即大地又陷入一片诡谲的沉寂无声。 秋哥?! 她小脸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摇摇欲坠得几乎无力握紧两柄沉重的菜刀。 “秋——哥——”她悲愤地大叫。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要拿这条命跟那些恶徒拚了,就算不能为他报仇,也要就此追随他到九泉之下去。 “我在这儿。”低沉温柔的声音随著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走来,轻松自若得像刚刚赏完月回来。 珊娘瞬间傻住了,泪水还在眼眶里打滚,她痴痴地望著他,深怕是自己眼花了。 他、他没事?!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轻轻搭上她的头,实秋怜爱地凝视著她,“怎么了?哭什么呢?〃 “你、你没事?〃她仰望著他,满脸不敢置信。“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打得过人家呢?你要是受伤了千万别忍著,要告诉我呀,疼不疼?伤到了哪里……” “嘿!〃实秋低笑一声将她揽入怀里,大掌摸摸她的头。“别慌,我真的毫发无伤,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可是怎么可能?他们有那么多人,还凶神恶煞的,下手一定不留情,你怎么会连根寒毛都没掉?〃她余悸犹存。 “他们笨呀,在黑暗中我把他们全引到坡上,然后起脚自他们一脚一个踢下去,你听见他们哎哟喂呀的尖叫声了没?我想打坡上滚下去就算没摔断腿,也裂成两半了。” “你是说真的假的?〃珊娘破涕为笑,一颗惊悸惶急、骚动焦灼的心至此总算安然回到原位。“老没正经。那些人都不是善类,统统是练家子,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你踢下坡了呢?〃 “练家子也有分上九流跟下九流,何况他们那种三脚猫功夫,在绿林界可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居然还好意思出来跟人混,逞什么凶?斗什么狠?哼哼,想当年……”实秋滔滔不绝道,差点就说溜嘴了。 “想当年怎样?〃她有一丝狐疑地瞅著他。 “想当年……呃,想当年我们村子的拳脚师父说过我筋骨奇佳,乃是个天赋异禀的惊世之材,他一直想要收我当徒弟,说要传授我‘如来神掌’和‘降龙十八掌’,要不是我太想习得满腹经轮好治国救民,所以好说歹说地婉拒了他,否则我现在说不定会是武林盟主呢。”他假意吹嘘。 “噗!你?武林盟主?〃珊娘忍不住咯咯娇笑,“怎么看怎么不像,你明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又脾气特好的文弱书生。不过你刚刚在店里可骗倒我了,那气势装得跟真的一样,我想那些混球一定也是因为你方才摆出的气势,才会误以为你身手了得,就傻呼呼被你给踹下去的吧?〃 “啊?全被你看出来了?〃他笑笑。 “那还用说,我孙珊娘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已经是阅人无数,任是谁被我这双火眼金睛一瞄,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的。”她洋洋得意。 实秋暗暗偷笑,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珊儿没有察觉异状,否则他都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可能会以为他故意扮猪吃老虎,要著她玩吧。 他并非存心故意瞒著她关于自己的武功和身分,因为在她心中早已把他想成是风度翩翩、文采风流的书生,这是他盼望了这些年,最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模样。 好不容易梦想成真,他又怎么能向她坦白自己其实是山大王呢? 他心下微微一凛,如果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她会怎么看待他呢?也许是惊吓、厌恶、排斥、不耻…… 他越想脸色越苍白,暗暗立誓这辈子都不能被拆穿,不能摧毁他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秋哥,你真的没受伤吗?〃她在帮他做全身检查,摸摸这边,捏捏那边的,还是有些担忧。 “我真的没事。”他这才发觉她的碰触,刹那间全身热血沸腾了起来,有某个不该有动静的部位迅速变硬了。 该死!他不想珊儿以为他也是个天杀的大色狼啊! 实秋忙不迭地闪避开她的碰触,声音有些不自在地道:“别摸我!〃 “秋哥……”她一震,怔怔地望著他,心底大感受伤了。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又还不是夫妻,这样……不好。”再下去火会一发不可收拾,他实在没把握控制得住自己。 面对这么一个娇媚可爱、活色生香,又对他倾心不已的小女人,他早就感觉到自己的理智节节败退,越来越无法管住自己的心了。 现下,他更不能让情况已是如此暧昧未明的时候,发生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憾事。 珊娘直直地凝视著他,喉头涌起了炽热酸苦的万千滋味。 他就这么厌恶被她碰著吗? 就算现在还不是夫妻,可他们都谈到亲事了,难道他一点都不会想要跟她亲密些吗? 她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但因为是他,所以她也会想要跟他耳鬓厮磨,甜甜蜜蜜的……可是他的反应却直接又伤人,活像她要把他怎样了似的。 珊娘鼻头一酸,在昏暗的夜色中勉强忍住泪水,低下头道:“好了,咱们先回店里再说,而且店里还有个垃圾要处理。” “对,那个该死的死色胚!〃实秋脸色登时变了,气呼呼地挽起袖子,“待会儿我不揍到连他娘亲都不认得他,我就不姓君!〃 听见他说的话,她想笑,可笑意还未跃上眼底便消失了。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率众来欺压民女,当真以为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吗?竟敢试图伤害你——”他兀自恼怒得气急败坏。 她低著头,不说话。 当空无月,夜色更深…… 第二天一早,登徒子被人发现鼻青睑肿,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镇东的公用茅厕里,浑身臭气熏天又惊恐得胡言乱语。 三天后,珊娘亲切地送走了那对去北方经商的夫妻,为了那晚上的骚动纷扰而向他们表达歉意,她特地包了十颗热呼呼的鲜肉大包子送上,好让他们路上充当点心用。 那对夫妻开开心心地抱著油纸裹著的鲜肉大包子,骑著骡子走了。 珊娘转身走回野店,在门边停了下来,痴痴地注视著正殷勤招呼著老客人们的实秋。 也许,应该放他自由了吧! 半个月的期限早已过了,她于情于理都不能自私霸道地将他留下来。 他迟迟不愿提起婚事,她其实早就应该明白他的心意,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何不洒脱些放手呢? 只是说得容易啊! 她已经孤单了那么久,独力支撑著这家店,就算遇上天大的难事都得咬牙担下,在他来到她生命里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人,可是因为有他的陪伴帮忙和照顾,让她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感。 现在……她好不容易幸福起来的人生,又即将变回原来的孤独寂寥落寞,这教她情何以堪呢? 就算她自私好了,她还是想要再多留他些许日子,就算只有一天、或一个时辰都好, 只要能够再让她看见他飞扬明亮的笑容,就好。 “珊儿,吃早饭了。”实秋忙出一头汗,但仍旧神采奕奕,愉快地道:“我熬了枣米粥,你不是这两天胃气不舒服,吃不太下吗?我见书上写枣米粥能平胃顺气,最是滋润脾胃了,你快来尝尝。” “秋哥,谢谢你。”她又感动又想哭,可还是死命忍住了。 他的温柔,就是让她舍不得放手的原因之一呀! 客人们瞧著他们俩甜甜蜜蜜的模样,不禁乐不可支,大家都替珊娘终身有靠感到高兴, 饶是如此—— “珊儿,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枣米粥,对胃很好的,你尝尝呀!〃阿瓜伯故意深情款款地握住曹老头的一只手。 “秋哥,谢谢你,小妹怎么舍得你亲自为我熬粥呢?〃曹老头默契好极,做羞人答答状,还不忘跷起莲花指。 “真浪漫啊!〃其他人则是齐声唱和。 实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珊娘已经双颊飞红,忍不住娇啐道:“喂喂喂!〃 “哎哟!小珊娘,你也别害羞了,这君子慕少艾,佳人思情郎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呢?〃曹老头笑嘻嘻的说。 “我看起来像是在害羞吗?我是在生气。”她双手擦腰,红著小脸老实不客气的说:“你们加一加起码也有五百岁了,还这么不正经。口里吃著我的包子,嘴上说著我的闲话,这像什么样呢?〃 “呃,说笑、说笑……”阿瓜伯缩了缩脖子,陪笑道:“有说才有得笑嘛!〃 “是啊,而且我们也是在替你高兴,好不容易我们凶巴巴的小珊娘有人要了,这简直是跌落了咱们水唬镇十里坡上下一百三十九户人家的眼珠子……” “喂!〃珊娘又好气又好笑,“这是称赞我吗?〃 实秋看著他们老少抬杠斗嘴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浓了。 水唬镇十里坡果然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包子好吃,老人家热情小姑娘可爱,但是最让他心系的便是面前这个小女人。 他的笑容倏地有些飘忽,那紧紧纠缠在心底深处的矛盾与悲喜痛楚又再度绞拧了起来。 进京赶考是他最大的愿望,他甚至为了大考还不告而别,把极北峰的百姓和寨里的一百零九名弟兄搁在一旁,就是为求得功名光耀春风寨门楣。 而且三弟和二弟未能实现的状元梦,也都要靠他了,他又怎能如此自私地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思长进? 为了不误她的青春,不误他的梦想,不再让这纠葛难分,暧昧不明的状况继续下去……实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下了个决定。 既然千言万语也难说得清、道得明,那么不如就果断一点,俐落一点,什么都没法说,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吧。 当天深夜,实秋背起包袱,穿著一袭淡紫色的长袍,缓缓地走出房间。 屋子里他每样东西都收拾干净了,除了原来的东西外,他把所有属于他的都带走了。 他不告而别,珊儿一定会伤心、愤怒,继而痛恨他。 他不愿让她赌物思人又气苦,只希望她在最初的震惊愤恨之后,再度回复她原来平静的生活。 他想了很久很久,尽管心如刀割,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法子。 她有她的人生,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来搅乱一池春水,也不能让她为了他牺牲她所拥有的一切。 倘若他此去中了状元便罢,若是没有,那么他又得乖乖回春风寨去当山大王,他怎能委屈她跟他做一对人人畏惧的强盗夫妻呢? 她和杏儿、小冬不同,她们飘泊惯了,对江湖有一定的认识和了解,自然轻轻松松便融入了春风寨的生活,可珊儿在这人心朴实的十里坡卖包子,生活得好不宁静祥和,又怎么愿意跟他上山去,天天和那群凶神恶煞般的弟兄们厮混?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当她知道他原来是个威名远播的山寨王时,她就会连爱都不想爱他了。 他心下阵阵揪拧绞疼,一想到她厌弃不屑的神情,就几乎无法喘息。 “珊儿,恨我,怨我吧……”他低低自语。“我宁可你恨我,也不希望让你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实秋神情沉郁地定向楼梯,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并未停下,而是直直走向最后那一间房——她的房间。 他在她门前停住脚步,双眸闪过一抹悲伤不舍。 长夜悄悄,月色隐去,他就这样在她门前痴痴地伫立了好久好久,最后才留恋心痛不忍地转身离去。 珊娘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 她翻来覆去,被深沉的梦魇纠缠得惊惶欲叫,冷汗涔涔,直到天光大亮,雄鸡昂啼,才将她自恶梦中唤醒了过来。 “秋哥——”她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著气。 是场梦?只是场梦吗? 可是好可怕的梦,梦里秋哥中了状元,一身簪缨红袍地路经十里坡,却对她的频频呼唤听而不闻,而且他骑著的骏马后头还跟随著一顶五色彩轿,里头坐著他的新娘子,是宰相还是什么王公大臣的千金小姐。 就跟那些传奇本子里说的一样,情郎赴京赶考喜中状元,却被皇帝招为驸马爷,从此后青云直上,喜迎新人笑,忘却旧人哭,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色苍白,好半晌才恢复过来,颤抖著取笑自己。 “傻瓜,秋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我实在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他的人格?〃她稍稍定下心神,自嘲地一笑,“肯定是这些天烦恼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 待会儿她一定要跟秋哥说这个梦,她听人家说只要把梦说出来,就可以破解掉这个梦了。 珊娘急急下床穿好衣裳,随手将青丝绾成髻,用一柄雕花木梳簪起,匆匆梳洗后便奔下楼。 是她睡晚了,想必秋哥此刻已经在灶下忙著,包子都不知蒸了几大笼了呢! 可是就在她兴匆匆飞奔下楼时,却看到大门开开,一群老人家七嘴八舌走了进来,习惯性地找老位子坐下,快乐地要包子吃。 “珊娘,肉包子来一笼!〃 “先给我,我饿死了。” “不对、不对,我待会儿要下田,先给我才对。” 珊娘怔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马上来,我想秋哥已经在厨房里蒸包子了,待会儿就能吃了。” 她掀起竹帘子,含笑的眼却在看见清清冷冷的厨房时,整个人一震,一颗心迅速地往下沉,沉入了冰冷刺骨的寒潭里。 他走了。 她脸色苍白,僵硬麻木如行尸走肉股缓缓走入厨房。 竹笼空空灶下冷,蔬菜蘑菇竹笙和几只大雁静静躺在长桌上,寂冷的厨房里一丝生气也无。 没有热气,没有热闹,没有温暖……也没有他。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秋哥……”她硬撑了好久,最后泪水还是汹涌溃堤了。 她最害怕的恶梦成真了,秋哥真的永远走出了她的生命…… 连一声道别也没有。 第七章 实秋到水唬镇上买了一匹马,随即策马狂奔,直奔向京城。 他心痛欲碎,又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回头,只能快马加鞭地疯狂赶路,希望离京城越近就越能习惯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可是他不管赶了多远的路,经过多少座大城小镇,她的身影笑语依然紧紧跟随著他,从未有一刻消失过。 “珊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又该拿我们怎么办?〃他心痛苦涩地低吼。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只有咻咻的疾风不断自他耳边掠过。 实秋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来到繁华盖地、歌舞升平的京城。 风尘仆仆和沉痛忧郁的憔悴布满他英俊的脸庞,他甫一下马,就惹来了热闹大街上无数年轻姑娘们倾心爱慕的眸光。 她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著—— “这是谁啊?好俊、好迷人呀!〃 “进京赶考的举子吗?可是他一身沧桑味比那些呆头鹅有魅力太多了,会不会是哪一位知名的大侠来到京城呢?〃 “不不,我瞧他一定是自关外接到密令微服回京的大将军,你们看他那股掩藏不住的霸气,还有那忧国忧民的沉郁眼神……天哪!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这个色妮子,怎么一点也不知羞?〃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口水流了满地?〃 “什么?你刚刚说我什么?〃 一群莺莺燕燕登时你抓我头发、我抓你领子地打起来了。 换作是平常,自知风流俊尔、潇洒不凡的实秋必定会暗爽在心里,不忘轻轻摄著扇子,朝她们浅浅一笑,然后这才装模作样地走进客栈。 可是此刻他眼神阴鸷,英俊的脸庞闪过一丝不耐烦,看也不看那头的脂粉大战,大步走进了客栈。 他现在做什么都没心情,更甭说是看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鬼打架了。 要是珊娘在这儿,铁定只要一声河东狮吼就震慑住那堆吵闹。要是珊娘在这儿……他的心陡地一酸,眼眶灼热了起来。 要是珊娘在这儿,她只要一个嫣然笑容,就足以抚平他这些天这些夜来的伤痛烦躁与疲惫。 明明是一桩千不该万不该的花田错,偏偏缠绵交织著煎熬徒教人空瘦。 实秋神情落寞哀伤,缓缓地低下头,一颗剔透滚烫的水滴可疑地坠落在他布满尘灰的靴尖上。 而在几百里外的十里坡,神情憔悴的珊娘缓慢地收拾著客人用过后的桌面,将空了的小蒸笼收入怀里,想拿进厨房却不知怎地失手撒了一地。 天色近黄昏了,水唬镇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飘起,每道炊烟代表一个家,热热闹闹的家。 炒菜的,烧饭的,劈柴的,绣花挑针眼的,还有稚幼小童的欢笑声……吵杂却温暖的形成一幅人间烟火图。 在这个时刻,她分外感觉到自己的形单影只。 他已经离开十天了。 他离去后的每一分时光,都一寸寸地摧割著她的心,她每个晚上都走到他的房间,痴痴地坐在床板上,抱起他曾盖过的被子深深嗅闻著,噙著泪水心酸地感受著被子上头他残留的淡淡气息。 那是他特有的清新醇厚男人味道。 可是教她心惊伤痛的是,连他的味道都逐渐淡去,即将消失了。 所以她开始躺在他睡过的大床上,每个晚上紧拥著他盖过的被子,泪水悄悄地滑落两颊,幻想著他还没有离开她。 白天她必须撑下去,还得向所有关心的客人们解释他的离去是那么理所当然,对外,她总说他进京赶考去了,因为大丈夫没有功名何以为家? 她在阿瓜伯他们眼里看到了由衷的关怀和忧心,他们是否也听过那些个传奇本子上的故事,担心他一旦高中状元便会被千金小姐招为贵婿?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们的眼睛里闪动著微微的水光,和可疑的同情怜惜? 为了不让关心她的人担心,所以她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是一时都停不下来地忙得团团转,一忽儿殷勤换箸,一忽儿热切斟茶,姜蒜醋碟子更是换过一只又一只,包子捧出一笼又一笼,让他们吃不完的还带回去给老婆儿子媳妇孙子吃。 她让所有的人知道她没事……她会没事的。 只是当客人都离开后,她明亮的双眸乍然黯淡,笑容也自动凋谢了。 活像演著一出吃力的独脚戏,待观众走了才能虚脱乏力地跌坐在台上,任戏妆点点褪色斑驳。 “我要振作起来,当作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一个知心的过客来了又走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喃喃自语,“就算是作了一场春梦,春梦醒来后也是无痕迹,从不曾听过有人因为梦醒了而痛哭著死赖不放。” 他还会再回来十里坡吗?他可记得野店里热呼呼香气四溢的包子?他可还惦念痴痴守在店里盼望著他归来的她? 她捂著小脸,无声地掉下泪。 京城里挤满了应试的举子,闹烘烘得像到了菜市里,几乎每家客栈都被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而来的考生给占据了。 一时间,有遇故友而快活庆祝的,有一言不合斗嘴对骂的,还有那等穷酸的书生不甘餐餐吃馒头酸菜,嘴巴淡得出鸟来,便四处找人打秋风。 还有呼朋饮伴就在那儿拇战、联句,输的大饮三杯,说好听是寻风雅,其实是想拚酒。 实秋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位子,啜饮著一杯状元红,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一点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现在最想吃的,还是那雪白细嫩弹牙,内馅香润鲜美的十里坡鲜肉大包。 诚如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那个笑脸殷勤,娇媚率真的小女人,而不是这堆他怎么看怎么讨厌的文弱苍白书生。 若不是龟缩在房里啃书,连出去晒晒阳光都没有的白板脸,就是自命风流才子还搽粉的小白脸,再不然便是风吹会摇晃,气虚得走两步路就吐一口血的病秧子。 当然也有看起来很正常,吟诗作对起来也煞有介事的书生,但是不知怎地也越看越觉面目可憎,自以为是,根本没一个顺眼的。 他突然好生想念起春风寨里粗眉大眼,粗声大气、粗言快语的一百零九名弟兄们。 实秋意兴阑珊地自斟自饮,轩昂的气势不减,却多了一丝掩不住的寂寥。 而那一头,几名书生正嘻嘻哈哈地喝酒对诗,灌多了酒显得脸红脖子粗的越叫嚷越大声,极度吵杂不堪。 “我先出上联,诗句里必须有花有鸟,谁敢来对?〃一个喝多了才刚刚抓完“兔子”的书生打著酒嗝嚷道。 另一个吃得肚皮朝天圆的打著饱嗝,二话不说拍拍胸膛,“我来,你出对子吧!〃 “好,来了啊,当心对著啊——”抓兔子书生摇头晃脑道:“春花枝头喜鹊闹,吱喳吱喳吱吱喳。” “简单啦!〃吃太饱书生抹了抹油腻腻的嘴,“豆花一碗淡出鸟,难吃难吃难难吃。” “好!”其他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哄然叫好。 实秋瞪著他们,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狗屁? 如果今年的考生都是这等货色、这般水准,那他随随便便用脚趾头夹笔写一写就能捞到今科状元当了。 “早知道就鼓吹二弟和三弟也来,那么今科状元、探花、榜眼定是我们三兄弟的囊中之物!〃他不禁大感惋惜。 唉,一想到这一科是要跟这群饭桶比试文章,他真觉得太糟蹋自己的文才了。 别说是他们兄弟三人了,就是春风寨随便派一个下来——例如王大彪——都可以轻松打败这群人。 他在这头懊恼可惜,那一头可是又热热闹闹对起句来了—— “再来一个啊!〃另一名红睑书生兴致勃勃道:“街头老头卖馒头,一边吆喝一边走。” “我来!〃一名书生忙咽下满嘴的葱瀑鹿肉,“巷尾狗尾在甩尾,一下南边一下北。” “对得好哇!' “了不起,了不起!” “绝代诗人,非君莫属。” 那群书生已经醉到分不清黑马白马、好诗烂诗,只会一个劲地叫好。 “花园里,蝴蝶飞,蜻蜓飞,绕了一回又一回。” “茅房里,苍蝇飞,蚊子飞,吃了一堆又一堆!〃 “哇!好诗,绝妙好诗啊……” 众人又是一阵拍大腿猛叫好,乐不可支。 实秋不敢置信地瞪著那群已经喝酒暍到失去理智的人,像这么恶心的句子也称赞得出口?他光听都快吐了,亏他们还能边叫好边狂喝猛吃。 如果今科是要比恶心摆烂的,那他开始强烈怀疑起自己这个强盗还要不要来扮书生? 要是再听下去,恐怕这几年来他对进京赶考高中状元的美好幻想,全会摔得乒哩乓啷一地碎。 他吁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准备到外头去透透气。 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南北百货样样齐全,小贩热烈地吆喝著,忙著把最新最美最贵的货物介绍给客 大王真潇洒 第 5 部分阅读 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南北百货样样齐全,小贩热烈地吆喝著,忙著把最新最美最贵的货物介绍给客人。 他经过一摊卖钗环首饰的,不禁心一动,停下脚步。 “客人,您真识货,我这儿的首饰样样打造得精致漂亮,而且十足纯金纯银,绝不偷工减两,保证你买回去送礼自用两相宜……”小贩一出口就讲岔了。 实秋微挑剑眉,没好气地道:“我头上插一柄金步摇能看吗?〃 “那也不一定呀!〃小贩眨眨眼,不识相地道。 他本来想生气,掉头就走,可是后来想想却觉得好笑。 “你平常生意一定不太好吧?〃他温和地问,迳自动手挑选起来。 “客人,您怎么知道?〃小贩睁大双眼,满脸崇拜敬意。 “那还用问吗?来来来,让我告诉你,凡是做服务业的身段要软、嘴巴要甜、货物要优秀,手脚要俐落,懂吗?〃 “哇!您好厉害,每个字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正愁自个儿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卖不出东西呢?〃小贩张大了嘴,感激得不得了。“谢谢您,真是谢谢您了……可您看起来不像是脑满肠肥、油腔滑调、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人啊,怎么懂得这么多?〃 实秋揉了揉眉心,忍住差点冲出口的笑声。 “我曾经有个很了不起的‘师父’教我。”他的神情因回忆而变得温柔了,“她是我所见过,最有生意手腕、最懂得做生意,最热情,也最有原则的生意人。在她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以往从没想过的,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的道理。” “哇……”小贩听得好不羡慕。“我可以跟您问问那位师父住哪儿吗?我也想去找他学习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 “没了。”他眸光黯淡了下来。“我可能失去她了。” “啊?死啦?〃小贩大表同情。 “呸呸呸,谁死了?不准你胡咒她!〃实秋杀气腾腾的瞪著他。 小贩连忙吞了口口水,“是是是,没死、没死,就算要死也不会现在死,他肯定以后才死……” “你——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还用说吗?客人,这下可换我纠正你了,狗嘴就是狗嘴,当然吐不出象牙来。”小贩一副想当然耳样。 “算了,我今天心情已经够糟了,不需要再失手掐死个人来让自己心情更坏。”实秋强抑住满心不悦,抓起一把镶著小小朱红珊瑚珠的簪子,“我要这支。” “客人,这不合您的发型,要照我看——呃,我马上帮您包起来。”小贩接到他杀人般的眼神,连忙改口。 “嗯。”他总算满意了些,看著小贩将簪子小心翼翼地装入一只桃花红缎子的荷包里。 “客人下次再来光顾啊!〃小贩笑咪咪的将荷包双手奉上。 “没问题。”他接过后便揣入怀里。 小贩热烈地对他挥手,“再——见见见……” 实秋转身就要走,陡然觉得不对,又回过头纳闷地盯著小贩,“你……” “怎么啦?客人还有什么指教?〃小贩脸上送客的笑容都快笑僵了,忍不住奇怪地问。 “你还没收钱。” “哎呀!〃小贩恍然大悟,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子。“难怪,我老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原来我还没收钱。” 他很是怀疑地看著小贩,最后才摇摇头好笑道:“究竟多少钱?〃 “一两二钱银子。”小贩搓著手陪笑。 “便宜。”他抛了锭二两重的银子给他,微微一笑,“下回有需要我会再来的。” “谢谢您啦!〃小贩大喜。 实秋转身走向大街,被那名搞不清楚状况的小贩一搅和,心情不知不觉间好了不少。 他伸手碰了碰怀里的珊瑚簪子,脸上缓缓浮现温柔的笑意。 珊儿发上别上这支珊瑚簪子一定很好看。 如果说……她还肯见他的话。 他的笑容消失了,心情又掉到了谷底,愁眉苦脸哀声叹气,脚步沉重地走在大街上。 真个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啊…… 眼看大试时间越来越近,原本喝酒的、请客的、嘻嘻哈哈的考生们全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 客栈里到处都是趴在桌上拿著书苦读著,口里还不时喃喃自语:“惨了、惨了,我书还没看完……”的考生。 再不就是客栈大堂里的每根梁柱每晚都被人给预约了,时间一到,就看见人人自备了条绳子,挤来蹭去地排好位子,然后把绳子往上一抛两端打个结。 “悬梁刺股”是古有明训的应试苦读十大绝招之二,但是因为“刺股”实在太痛了,又有血流过多得急送“回春堂”的危险,所以保险一点的“悬梁”就成了大家共同的读书计画。 只是一样悬梁,却也常常教人悬出一身冷汗来,就有那些个笨手笨脚的考生,因为太紧张便忘了绳结是拿来绑发髻,不是拿来上吊的,冲动得就把脖子往绳圈里套……几乎每个晚上都险些闹出人命来。 但是紧张气氛还不止于此,在黑夜幽幽的客栈里,烛光昏暗的大堂,四周静寂无声,二、三十条绳子挂著二、三十个人头……发,就有那等睡得迷迷糊糊下楼来上茅房的客人被活生生地吓昏过去。 有监于此桩惨剧,客栈老板自付心脏也不太好,便紧急颁出了条店规——凡是悬梁者必须在烛光之下保持好气色,免得脸色惨白会让人误以为客栈闹鬼,因此一律得上鲜艳彩妆,否则不能在大堂出没。 可是就在众考生一一照办之后,隔天一早却传出了客栈闹妖怪的传闻,气得客栈老板索性一到晚上便拿木板把所有考生的房门钉死,直到第二天早上鸡鸣时才差伙计把木板拆掉。 就这样“悬梁读书会”被迫解散,考生们只好自求多福了。 相较之下,实秋因为日日夜夜苦苦思念著伊人,导致神情忧郁了点,每天早上起来吃饱饭就出去溜达逛大街,见到了什么适合珊娘用的便买下来,不到五天便已经堆了一房间的礼物。 至于书呢?早被他拿去垫在不稳的桌脚下了。 反正他随便考考都不比这群饭桶差吧? “君大爷,您今儿是不是也还帮我们做包子呢?〃掌柜的一见他又拎了一笼子的红嘴绿莺哥走进来,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殷勤讨好道:“您昨日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我们上下都爱吃,还有客人闻到了香味,便急著问店里有没有卖,可见得有多好吃了。” “是吗?〃实秋高兴极了,想也不想便把莺哥鸟儿塞给他,“我去厨房遛遛,说不定今天兴致一来,再做给你们尝尝。” “君大爷,你真的可以吗?〃掌柜的口水都快流下来,忽然想到他也是待试的举子,不禁有些迟疑,“可是剩十天就大试了,你……” “大试?〃实秋怔了怔,环顾著四周读书读得眼青脸白气虚的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点都不像他这些年来所期盼和想像的那样有意思。 他老觉得读书应考是一件潇洒又浪漫的事,文质彬彬的才子,出口成章后赢得世人的赞叹,并且遇上了个知书达礼的世家小姐,从此红袖添香夫唱妇随,那该有多好? 可是真正进了京城来,他发觉怎么跟自个儿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有些读书人若不是真读成了呆子,就是荒唐得比他们春风寨的强盗们更讨人厌,还有自大狂的,色鬼的,酸儒型的,滔滔不绝口水喷死人的……什么款的都有。 真真教他长了见识。 “对呀,您不也是进京来赶考的吗?〃 “对呀,我也是进京来赶考的。”他兴致缺缺地道。 “那您还是安心看书去吧,我瞧您器宇轩昂、气概非凡,说不定您就是今科状元郎呢,倘若真是如此,那敝小店可就风光了。”掌柜的只能把口水抹一抹,哈著腰道。 “对我这么有信心?〃实秋睨著掌柜的,似笑非笑。 “那可不,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书生,我就见您最有大将之风了,所以我可是把全部的信心都赌在您身上,您可别让我失望才是。”掌柜的说得满脸激愤,“像三年前东升铁字号客栈那个死铁公鸡,做人尖酸刻薄不说,还老是苛扣考生的伙食费,人家交了一两银子,给的是一颗馒头、两碗茶,没想到老鸭堆里跑出个凤凰来了,那年状元就偏偏出自他们客栈,哼!那个铁公鸡就光靠这点吹嘘嚣张了三年……” “你心情放轻松点。”实秋同情地拍了拍说得脸红脖子粗的掌柜。“正所谓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各有前因莫羡人,你这么虔心,说不定老天爷今科真给你店里中个状元。” 掌柜的闻言大喜。“那就承您金口贵言啦,如果真让我店里出了个状元郎,我保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以兹庆祝!〃 “到时候这杯水酒是要叨扰的。”他笑了起来。 “一定,一定。”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实秋若有所思地接过红嘴绿莺哥,缓缓拾阶往楼上走, 掌柜的话让他这些天来消沉的应考意志又逐渐回来了,无论如何,人是进京来了,没好好考完便回去,他非但对不起春风寨上的好弟兄们,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珊儿。 他执意离开她就是为了要应试,想一圆状元梦,今日又怎能轻易放弃?何况只要他考上状元,就不算是强盗了,那么珊儿一定也会很高兴,说不定会高兴到愿意再考虑嫁给他。 他的心卜通卜通的急跳,一想到成亲这件事,竟热血沸腾澎湃了起来。 是啊,经过这些天痴痴念念的苦楚,他就算是颗粪坑里的石头也该明白了,这一生也只有珊儿能够令他神魂颠倒、相思成狂。只要想起她的笑容,他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微笑起来,想著她忧郁的神情,又心痛到难以自持。 为了让珊儿能风风光光地嫁给他当官家少奶奶,而不是只嫁给一个强盗头子当押寨夫人,他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拿下这状元不可。 还有小刀和阿飞的状元梦,也该由他这个大哥来帮忙实现了! 一想到这儿,实秋便精神抖擞了起来,愉快地哼著歌蹦上楼,准备把所有垫在桌脚下的圣贤书翻出来……跟它拚了! 第八章 他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珊娘这些日子以来疲倦憔悴,难以成眠,每天都想著他的笑语还有想著他究竟会不会回来? 直到有一天在剁洋葱剁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了一声,气呼呼地将菜刀直直插入厚砧板中,厌恶极了再这样哭哭啼啼的过日子。 “他要来也没通知,要走也没相辞,究竟是不把我放在心里还是不放在眼里?〃她美丽清减的小脸浮起了闪闪发光的神采,忿忿然地负著手在厨房里踱起步来。“到底要娶我,不娶我,好歹也说一声再走,这样叫人家一直牵肠挂肚的,算什么呢?〃 她孙珊娘可不是好惹的,要怎样也得交代个清楚,可别让她不明不白地每日空等。 珊娘当下下定了决心,坚定地掀开竹帘子走进大堂,对所有等著吃包子的老客们大声宣布—— “十里坡包子店歇业三个月,我要去跟某人要个说法,给个交代!〃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出了阵阵热烈的鼓掌声。 “好!好!好样的!〃阿瓜伯疯狂拍手。 “这才像我们小珊娘!〃杨大叔拚命吹口哨。 “去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们挺你!〃曹老头跳上桌子,挥舞著拳头。 珊娘双眸发亮地望著他们,感激得喉头哽咽,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她优雅地欠身作礼。“我一定不负大家的厚望,谢谢、谢谢啦!〃 “要加油哇,幸福是自个儿争取的,别让爱情悄悄自你手上溜走。”阿瓜伯感慨地道:“想当年我跟‘青花阁’的小青就是因为……” “阿瓜,不要再说你那几百年前的恋爱史了呀……”登时全场又是一片哀哀叫。 珊娘顾不得笑,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清醒了,也再度活了过来;她兴匆匆地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杨大叔,劳驾您帮我准备一辆骡车,我要快强加鞭进京城去找相公!〃下楼后,她急急对著经营骡马出租行的杨大叔道。 “没问题,给你我们出租行里最顶极的宝马车,搭配能日走百里、夜行千里的西洋输马克骡,还有神奇骡鞭及红萝卜一打,两样绝招交叉使用效果更好,还有,如果路上遇到马贼,你就报上我的名号,他们会给你打个六折的。” “杨大叔,那就谢啦!〃她有些啼笑皆非,不过看在老人家很认真的份上,连忙点头。 遇到马贼还能打六折?那他们还会不会在抢劫的过程中代客泊车啊? 此去京城路途不算短程,珊娘可是把祖传驱蚊防狼的“一笑含香软筋散”带著,还有粗壮的荔木擀面棍,以及超级无敌金刚菜刀,另外还有一百两纹银也都带在身上。 她再进厨房搜罗了几样耐热不易坏的干粮和糕饼,灌满了三大羊皮囊的水,就这样上路去了。 “子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也……”实秋头上绑著写上“必胜!杀气!〃的白布条,双眸紧盯著「论语”里的每句箴言,口里喃喃念著,“子日:三人行,必有我师……子日……” 夜更深,人更累,眼皮子在他一下注意的时候就偷偷掉下来挡住视线,气得他索性在椅子上黏了支燃烧著的大红蜡烛,用当年苦学功夫的土方子半蹲在上头,若是忍不住想睡坐了下去,就不保。 “这下子就不信治不了你!〃他自言自语,忿忿道。 春风寨的大王果然不同凡响,半蹲在灼热冒烟气的蜡烛上头,这么一蹲就是一个时辰文风不动,连眉头皱都不皱一下。 但是聚精会神在半蹲下面,可就忘了要专注在书本上面,所以当他长吁了一口气,满意地低头看著终究比不过耐力而烧完了的蜡烛,正得意时,这才发现自己这一个时辰里连一个字都没背进脑袋里。 “可恶!〃他懊恼至极,“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没出息、不争气?〃 大后天就是应试的大日子了,他得加紧脚步看完书,否则怎么对得起珊儿?他又拿什么脸去求亲? 实秋叹了一口气,大掌抹了抹疲倦的脸庞,松活了下筋骨,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客栈里静悄悄的,就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著了,他无声地下楼,拐进熟悉的厨房里。 他手势无比熟练地舀出面粉,加一小团发酵好了的老面,少许糖、盐,然后是温水,随即有力地搓揉起了面团。 趁面团缓缓发酵间,他挑了大箩筐里的竹笙、菌菇和大白萝卜,细细剁成馅,可是待素馅做好后,他忽然一顿—— 今儿个他并没有去打猎,自然没有大雁或野鸭肉可用,这可怎么办才好? “可恶,本来还想藉著做包子舒缓一下压力的!〃他低咒了一声,烦恼地望著满厨房的食材,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每当他疲惫寂寥的时候,就会深深思念起珊儿做的鲜肉大包子。香喷喷、热呼呼,雪白蓬松又弹牙美味的包子,总是奇异地温暖了他烦躁不安的心。 可是就算他再怎么照著她教的那样做,他做出的包子虽然可口,却总是少了一味…… 实秋轻轻地叹息,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长木椅上,就这样痴痴地独坐到天亮。 刚过晌午,尽管脸上带著两颗黑眼圈,实秋还是认真地坐在大堂一角读著「应试十大须知手册”。 这是京城相思先生为了受惠广大的应考举子,特意书写出的教战手册,包括进考场应带什么、不应带什么,还有作弊者会遭受何种严厉处分,也都一一写明在上头。 “唉,累死人也。”半个时辰后,他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自语道:“进京赶考真是闷极了,还是拦路打劫爽快点。” 盛暑阵阵催人,他又想睡又热又烦躁,火气都快飙上来了。 京城里房子密密麻麻的,一丝山风都吹不进来,哪像极北峰上那等凉爽? 他这时分外想念起自己在春风寨的宽敞房间,还有跟弟弟们舞文弄墨、舞刀弄枪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把眼眶的湿热逼了回去。 要是再想下去,恐怕他都要哭了。 “不过这些个贪官污吏照我说,是不是脑子全坏光了?明明要当上一官半职得经过一次又一次逼疯人的考试,这么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干什么当上了还不好好做,污钱污到被朝廷罢官踢回乡,要不就是银铛入狱狗头不保,再不就是被我们这些强盗劫富济贫……这样也高兴吗?〃实秋嘟嘟囔囔地埋怨著。 就在他碎碎叨念的当儿,一个身穿银袍,俊美无俦的男人大摇大摆的走进客栈,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给诸位送富贵来了!〃 登时所有的书生耳朵都竖了起来,满脸欢欣狂喜之情,迫不及待跳了起来冲向他。 实秋纳闷地看著那堆围成了一圈又一圈,争先恐后又神秘兮兮的书生,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鸭子见著了一条肥滋滋的蚯蚓出现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逮住一脸紧张的掌柜问道。 “君大爷,你有所不知,每到应试之日快到了,京城里就会出现像那种招摇撞骗的骗子,口口声声说有秘密管道拿到试题,五道试题就要卖十两银子,简直是要不得的暴利啊!〃 嘿,不过今儿个出来骗的这个怎么长得这样俊?看来诈骗集团也有吸收新血啊! “还有这种事?〃实秋听得瞠目结舌。 “那可不?反正为了赚钱,是什么话都有人说,什么活都有人做,就像那些算命的吧,光是这半个月就多了千儿八百摊,为什么?因为问卜求功名的人多嘛,唉!〃掌柜的忍不住摇头,“时代变罗!〃 “你也不用这么惆怅,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实秋微微一笑,好心安慰道。 “我不是惆怅,我是捶心肝!〃掌柜的痛心疾首道:“早知道我也提前准备好道具参一脚,你都不知道这种银子有多好赚!〃 “掌柜的,你刚刚还骂这是要不得的暴利……”他骇笑的提醒掌柜。 “这暴利最要不得的就是人家赚到了而我没有,我吐血啊!〃掌柜的懊丧得要命。 实秋好气又好笑,更觉得荒唐。 唉,都说读书人最是风雅了,可是依他这些天的见识看来,也跟他们做强盗的差不多嘛。 他再一次信心动摇……可是一想到珊娘,他就连忙收摄心神,努力说服自己高中状元才是王道。 “唯有考中状元才能向珊儿交代,也才好意思求珊儿嫁给我,对!就这样说定了。”他自言自语。 “君大爷,你不去跟人家买试题吗?说不定会中呢!〃掌柜的好意地问。 “男子汉大丈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用作弊的手段就算考中了也不光彩,怎么配当人?又怎么向江湖交代?〃他慷慨激昂地道。 “好!〃掌柜的呆了一下,随即大声叫好,满脸崇敬。“不愧是我相中的今科最佳状元人选,我欣赏你!〃 “谢谢你的欣赏。’他露齿一笑,“不过可否劳驾先帮我上碗酸梅汤?我都快中暑了。” “是是是,马上来。”掌柜的连忙去张罗。 那名俊美男人手上的试卷猜题卖得差不多了,眸光忽然望向实秋这边,随即笑吟吟地走过来。 实秋剑眉一扬,似笑非笑地等著他。 “这位兄台,在下孔乙人,是特意来送富贵给兄台的。”俊美男人翩翩有礼地作了个揖。 “多谢孔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淡淡地道。 天下间怎么会有一双凤眼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怎么看就怎么妖里邪气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孔乙人一怔,随即笑了,目光慧黠地盯著他,“兄台以为我是那招摇撞骗之徒吗?〃 “招摇不招摇,撞骗没撞骗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人做事一向喜欢明著来,还有自个儿来,兄台供应的试题不管是真是假,我一点兴趣也无。”实秋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倒是兄台,在这天子脚下公然卖起了试题,未免太大胆了吧?〃 孔乙人难掩赞赏地注视著他,“这么说倒是我小看兄台了,敢问尊姓大名?〃 “君实秋。”他有一丝戒慎,面上却半点也不显露。“我以真名示之,兄台却是用假名,这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君兄,正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我卖的试题是真,我的身分真或假便一点也不重要了。”孔乙人笑嘻嘻的问:“君兄要不要买呀?〃 “多谢好意,我心领了。” “难道君兄来天子脚下不是求功名的吗?〃 “我求的是光明正大的功名。” 孔乙人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哈哈大笑,“难道君兄不后悔吗?〃 “我进京赶考一来是圆多年书生梦,二来是想测验自己的文采能力,三来是想实践圣贤书上的道理,如果这三点都做不到,那我才真后悔呢!〃 “好!太好了!〃孔乙人赞赏地点点头,转身笑著走了。 “好什么?〃实秋一脸莫名其妙。 但见其他抢购到试题的书生乐得眉开眼笑,忙去翻书找资料好来做一篇策论和破题,一时间全场闹烘烘得跟菜市似的。 “唉——”实秋揉著眉心,真是被这群人给打败了。 让他看尽了求取功名过程中乱七八糟的一面,难道就是要他体验古人说过的一句话:幻灭就是成长的开始吗? 第九章 终于到了紧张紧张紧张,刺激黥激刺激的大考那一日。 实秋和众人一样收拾了纸笔墨砚就进了考场,他就像逛大街似新鲜好奇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的,把考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给记在脑子里。 不管最后考试的成败如何,他还是可以回去春风寨好好向兄弟们吹嘘一番,哈哈哈! 拿到了试题后,他拿起笔洋洋洒洒地一挥而就,不到两个时辰就交卷了。 其他人还在那儿埋首苦考,考得脸色发青,频频飘冷汗。 主考官见他悠哉地就要定出去,不禁惊异地唤道:“且慢!〃 “有什么事吗?〃他回头。 “你……写完了?〃 “是。”奇了,没写完可以走人吗? “这么快?〃 “对呀。” “你确定?” 实秋有一丝不耐烦了。“大人,有什么问题?写得快犯规吗?〃 “呃,这倒不是。”主考官眨眨眼,有一丝怔愣。 “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呃,但是龙门已然落锁上钥了,时辰没到不能开,自然也走不得。”主考官抹抹汗,连忙解释。 “这么麻烦?〃实秋皱皱眉头。“撞破龙门出去行不行?我想出去走走呀,大人。” “给点面子啦!〃主考官陪笑脸,“这龙门可撞破不得,何况现在木料也贵了,那么大一扇门起码也得五、六十两银子,再加上铜打的门栓,还有……” 主考官这么一数念就半盏茶辰光,念得他头晕脑胀、七荤八素、六神无主,最后告饶地忙挥手—— “行了行了行了,我等龙门开了再出去便是,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可以。”主考官猛点头,小心肝儿莫名其妙卜通跳了一下。 哟,不知怎地,他越看越觉得这一届若论风采翩翩最有状元相的,恐怕就是面前这一位了,看来主子说得对,君实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想来他的文章也最有可看性了。 实秋不理会主考官笑得傻兮兮又诡异的表情,帅气洒脱地一甩手上紫蓝色小包袱,回到座位上,就这样撑著下巴胡思乱想等龙门开。 好不容易时辰到了,龙门一推开,他头一个便冲出门,整颗心犹如被放出牢笼的小鸟般,快乐得不得了。 他在热闹的大街上买了包椒盐花生,边走边扔著吃,真是滋味无穷。 重要的是——哈哈哈,考完了。 现在就等放榜,说不定幸运点还真能让他高中状元呢! 到时候他就可以雇几辆马车,将一屋子想送给珊儿的礼物全堆上,浩浩荡荡地前往十里坡提亲。 他真想看到珊儿小脸上欢欣惊喜的笑容。 想著想著,绾著松松佣懒的飞凤髻,上头别著的雕花红木钗别有一番风情的珊娘的笑靥仿佛出现在眼前,俏皮的小红痣和眉眼间掩不住的妩媚,小嘴娇红柔嫩,带著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脚步越往前迈进,眼底所见的那朵笑容就越清晰放大,还有小脸蛋上那枚可爱的小红痣,以一种别来无恙否的俏生生映入眼帘…… 咦? 他手里那包椒盐花生登时掉了,花生米滚了满地。 “珊,珊儿?!”他是在作梦吧? 实秋努力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双手擦著纤腰,挑眉似笑非笑瞅著他的窈窕女人。 他脑子霎时轰地一声,所有热血全往上冲—— “珊儿!〃他狂喜地大叫一声,冲上前一把将思念多时的她揽进怀里,紧紧抱著不放。 珊娘打听考场地点,二话不说便来堵人了,她在不远处看著他潇洒风流自若地走出大门,英俊脸庞上漾著一抹教人心动的笑,然后看见他买了包椒盐花生,跟小贩微微一笑,缓步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在乍见他的当儿,她几乎无法喘过气来,胸口沸腾著滚烫灼热的暖流,脑子乱烘烘的,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激动得就想飞奔过去……踹他一脚和扑入他怀里的冲动强烈到令她险些管不住自己,但她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会假装不认得她吗? 还是会给她一朵惊奇却含蓄的笑? 甚至……他会尴尬心虚地马上转身就逃? 但是她统统都猜错了! 他温暖紧实的拥抱在刹那间抚平了她多日来的伤心忧虑与焦灼不安,也让她那狠狠的一脚怎么也踹不下去。 这个可恨又可爱的坏男人呵! “这位大爷,您认错人了吧?怎么半路乱抱人?〃她最后还是忍不住眼睛红红地哼了一声。 这厮还以为简简单单一记拥抱便可解了她这日日夜夜来的相思折磨之苦?这本帐未免太便宜算了吧? “珊儿,我每天都想著你。”实秋语气真挚地道,深邃的眼睛浮起了两道可疑的水光,目不转睛地盯著她,好似怕她只是个幻影,一眨眼间便会消失不见了。“你是真的吗?不是我在作白日梦吧?你怎么会来京城呢?什么时候来的?你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原谅你的不告而别吗?〃尽管珊娘的心软得一塌胡涂了,但憋著的这口气还是未能消。 要他娶也拖拖拉拉,要他讲清楚也嗯嗯啊啊,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拖包袱备干粮地上京来了,还打听了一天又找了三天才找到考场,又怎么能够被他这一声“珊儿,我每天都想著你”就将爱恨情愁一笔勾消? 实秋怔了怔,脸庞掠过一抹浓浓的歉然内疚。 “对不起,当初我以为这样对你我都好。”他声音沙哑地道。 起初,他以为自己要的是功成名就,娇妻美眷、吟诗作对的优雅好日子;起初,他也以为和她的一切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无意中大大投缘,但最后还是得各走各的路。 直到他发现没有她在身边,吃饭不觉得香,睡觉会莫名感到寒冷,白天变得特别无聊,晚上变得特别漫长,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名叫爱情的东西打劫,不但人被捉了、心被掳了、魂被拿了,从此以后还得日日上缴相思的贡品,年年献上牵挂的礼金。 今日再见到她,真是千个思念万般滋味齐上心头,他想要大声地告诉她这些日子以己澎湃的心情,可是不知怎地,娇美如花的她站在面前时,他却发觉自己变得跟个呆子一样,只会傻傻地痴望著她,胸口发热,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俊脸一红,想起心头那些情思缠绵的肉麻话……哎哟,还是别说了吧,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心里清楚便是,说出来多恶心。 相信她也会明白他的。 “我并不觉得好……”珊娘眸光微微一闪,语气有些苍芒感伤。“我一点都不好,虽然我也曾经告诉自己,也许这样真的比较好,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觉得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 实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傻珊儿,虽然你说得胡里胡涂,但是我都懂。” “你懂?〃她猛然抬头,“你真的懂?〃 “那当然。”他温柔地对著她笑。 “如果你都懂,那为什么你……”她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他深邃的黑眸专注地瞅著她。 “你……你……”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他真懂她的心,为什么迟迟不愿提亲事,还要不告而别,让她遭受这些猜疑迷惘和忐忑? 她多想和他交换心跳呵,这样他便会明白那种为一个人痴痴依恋,怦然忐忑的心情有多么难受了。 “对了,你怎么会来京城呢?〃实秋好奇的问道,随即眼睛发亮,“你来找我的呀?为了成亲的事吗?〃 怎、怎么这样说话? “我不是来同你逼婚的,你也不用怕见了我就得娶我。”她终究还是难忍一丝心酸,“我来,只是要你给我个说法。就算这个说法不能吃也不能卖钱,可没听到你亲口说,我一辈子也难安。” “珊儿,我会娶你的!〃实秋深情款款地道。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讲错了,接著还多事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心了,真的。” 果不其然,这个“会’只跟“要”差了一个字,却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再加上他后头画蛇添足的那一句,珊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羞又急又臊又心痛,所有积聚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全被他这两句无心却伤人的话勾起。 梗在胸臆间许久的一口气,刹那间爆发成了熊熊怒火盛焰。 是吗?她孙珊娘真有这么卑贱到非得逼人家保证娶她,这才嫁得出去? 这从头到尾——包括她痴痴地追到京城来——都是她自己不知羞耻一相情愿?! 是啊,他好委屈啊……他真是委屈死了! “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谁要嫁给你?〃她的语气冷成了十二月寒霜,冻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实秋还摸不著头绪,“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她咬牙切齿重复他的问句,一股怒气猛然窜上来,织指恶狠狠地戳著他坚硬的胸膛,“我没怎么,但是你,你给我听清楚,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泛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俩之间的事,一笔勾消!〃 “为什么?〃他心下一震,满面惶惑焦急。 “因为我孙珊娘是个有志气的女人,我才不会可怜到求男人施舍爱情给我。”她面若万载玄冰,“我这次进京来就是跟你说清楚讲明白,现在已经讲清楚了,我今晚就走。从此以后你别打我十里坡过,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就这样!〃 “我没有施舍爱情,我是真的——” “不要再欺骗我了,王八蛋!〃她连听都不听他解释,怒气冲冲地握紧粉拳对著他脸上挥了过去。“我已经听够多了!〃 因为震惊过度,实秋完全不知道要闪要躲,等到鼻梁爆开了巨大的疼痛时,她已经气呼呼地走远了。 “噢——”他痛得眼泪都滚出来了,可是顾不得检查鼻梁是否断了,他心慌著急地追了上去。“珊儿!珊儿!〃 可恶的京城,人潮多得跟牛毛似的,害他心急如焚地狂追了好半天之后,还是断了伊人芳踪。 只有火烧似的鼻梁疼痛提醒著他,这完全措手不及的一切…… 还有,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说什么每天都想著我,全是狗屁!〃珊娘小脸气得煞白,边收拾行囊边气愤地掉眼泪,“还不是说些该死的场面话,我就知道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一套,实际上仿的又是另一套……我真是个大白痴,才会千里迢迢跑取其辱。” 她怎么会因为想念他想念过度,就忘了他对于他们之间的事,那原就闪闪躲躲的态度呢? “珊娘啊珊娘,你究竟是在仿什么傻事?〃她哽咽自问。 人家明明就对她没意思,她居然还一头热地找上门来,现在被人羞辱要怪谁呀? 珊娘气苦地跌坐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小脸上的倔强之色全被惨然伤心所取代了,旁徨悲伤得像个被人丢弃在大街上的小狗。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又那么炽热,他脸上惊喜若狂的神情是半点都矫饰不来,可偏偏为什么…… “死君实秋,臭君实秋,比一百一千一万个臭鸡蛋还臭的君实秋!〃她恨恨地捶著包袱,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想起在十里坡野店里的每一个回忆,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温柔,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心田里,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 大王真潇洒 第 6 部分阅读 想起在十里坡野店里的每一个回忆,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温柔,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心田里,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欲言又止,一次又一次的为难讪然,甚至最后的不告而别,又分分寸寸地凌迟著她的心。 为什么谈感情这样难? 她恨不得能像菜刀手起刀落剁掉萝卜头一样,干脆俐落地和他来个一刀两段,将缠绕在心底的情丝全部斩得干干净净,不再留一丝痕迹。 可是她的理智提醒她要有骨气,要有志气,死都不能被人瞧扁……无论她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却还是敌不过当她回想起他闪闪发亮的双眼,他温柔潇洒的笑容时,那怦然心悸无法自己的感觉。 她该怎么办?从此后真和他各走各的道吗? “孙珊娘,你话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急、那么快?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脾气,别再那么冲动了吗?〃她忍不住埋怨起自己。“要是他当真了怎么办?〃 可懊恼自责了半晌,她的自尊又重新抬头了,再度痛骂自己的不争气。 “孙珊娘,你醒一醒!你还要守著一个不会爱你的男人多久?你刚刚跟他狠话撂得对!士可杀不可辱,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既然感情没个好下场,又何必跟他客气呢?〃 “可是他都说了要娶我……” “你就那么没志气,人家委曲求全的你也要?〃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强摘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最后理智终于战胜情感,她倏地站了起来,泪痕斑斑的小脸满是坚决。“回十里坡!〃 来这趟京城真是大错特错错错错到极点……不,应该说,她该感谢这次进京让她终于看清事实,终于决定死心。 就放他自由吧,如果功名利禄是他最向往的天空,而她只是牵绊住他翅膀的那根绳子,那么在他感到厌恶前,她何不提早自动解开这一切的束缚? 至少,别让他恨她,也别让她和他之间所拥有的美丽回忆最后变得不堪。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愿意用生命爱护的女子,而她也是。 珊娘想到这儿,纷扰痛苦的心稍稍平静了许多,盈著泪水的双眼里透著一丝云淡风清的苍凉。 许是命中注定,她也不能不认命。 第十章 实秋焦心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拚命找寻著珊娘的踪影。 他打听过一间又一问的客栈,可是京城这么大,即使他跑断了腿也无法找完所有的客栈。 但就算他跑断腿,他也要找到珊娘,告诉她,他真的很爱很爱她。 管他什么肉麻不肉麻,他痛恨自己的迟疑再度重重伤害了一个真心爱他的女人。 “君实秋,你真是个大笨蛋!〃他颓然地坐倒在城东的旧石桥墩上,捂著疲惫焦灼心痛的脸庞,喑哑地低喊出声。 连进京赶考这等大事都轻轻松松解决了,为什么要他向心爱的姑娘诉说情衷,他却连番搞砸了? 终究,他还要要白痴到什么时候? 他的笨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早该知道珊儿从来不会介意他究竟是状元还是强盗,是有钱人还是穷光蛋,她喜欢的就是他,从来不是他的身分,可是他就因为自己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心慌离开了她,现在又因为自己肉麻真心话讲不出,又再次失去了她。 “这下是君兄吗?〃身穿月牙长袍,腰系淡金腰带,俊美迷人的孔乙人笑吟吟地出现在他面前。 实秋缓缓地抬头,深邃黯淡的黑眸毫无表情地望著他,“孔兄。” “怎么了?见你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是不是大试不顺利?〃孔乙人关心地问道。 “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嗳,且慢!〃孔乙人连忙追了上去,热切殷勤地问:“那是为了什么事?君兄大可说出来,说不定小弟帮得上忙呢。” “你又要给我送富贵了吗?〃他无动于衷,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痛苦自责里了,他要找到珊儿,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君兄,小弟再怎么说也是京城里的地头蛇,如果你有什么事不妨托我,我必定帮你办得妥妥当当。”孔乙人笑咪咪的道,“不管是吃的住的用的玩的,统统问我便行了。” “多谢兄台。”他冷冷地回道,“我没有兴趣,何况你帮不上我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正所谓在家靠兄弟,出外靠朋友,兄台就将我当作朋友,好歹让我帮一次行不行?〃孔乙人死缠烂打。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鸡婆的人,难道我不想让你帮不行吗?再说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客栈里骗举子们的钱,我又怎么能相信你?〃实秋索性开门见山。 没料到孔乙人还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很得意地道:“话可不能这样说呀,兄台。我那些试题不只是单纯的试题,还是拿来试人心的,事实证明他们贪心呀,怎么能怪我呢?咦,不过你又没买我的试题,怎知我卖的是假?〃 他耸耸肩,“看考场里那些凡是有跟你买试题的考生冷汗狂飙,骂声不绝就知道了。” “兄台好不冰雪聪明。”孔乙人掩不住赞赏之色。 实秋却被他看得一阵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你不要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看著我。” “兄台,非也、非也,难道你没看过‘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斩蔡杨兄弟释疑会古城主臣聚义’刘备对赵云这么说——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今幸得相遇吗?〃 他瞪著孔乙人,忍不住回道:“那你也该看过第二十六回‘袁本初败兵折将关云长挂印封金’里,关云长对陈震说——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吾宁死,岂肯久留于此。” “君兄好文采呀!〃孔乙人非但不以为忤,瞅著他的眼神更加闪闪发亮。“今日小弟是与君兄结交定了,来来来,今日咱们定要喝一大杯,以兹庆祝。” “你你你……”实秋愕然地瞪著他老半天,最后忍不住被这滑稽的事情逗笑了。“孔兄,你也算是一代奇人了。” “真的吗?我也这样觉得。” “好,就冲著你这份豪气和心意,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实秋笑了,反正他们一个是强盗,一个是骗子,也算是身分相当意气相投,而且孔乙人的确骗人骗得有格调,跟小冬弟妹有异曲同工之妙,仔细想想还满有亲切感的。 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几次不给好脸色,孔乙人还是这样好脾气好殷勤,他也由衷佩服。 “那太好了!〃孔乙人大喜,“来来来,咱们去喝一杯……” “这个就心领了。”实秋睑上的笑容消失,双眸掠过一抹悲伤。“下次吧,我还要去找人。” “找谁?我可以帮你找呀。” “多谢孔兄,但京城这么大……” “君兄大可放一百二十万个心。”孔乙人抿唇一笑,神秘兮兮地道:“你尽管告诉我,要找的是谁,其他的都交给小弟了。” “但这怎么好意思……” “实不相瞒,我实在很欣赏君兄的气度和理念,如果君兄当我是朋友,就别像个娘儿们似的扭捏推辞了。”孔乙人笑吟吟地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可否告诉小弟呢?〃 实秋迟疑了一下,最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开始诉说前因后果。 孔乙人专注地倾听著,最后不禁含笑感叹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君兄你看起来很聪明,怎么在遇到感情一事低能得跟个白痴没两样?〃 “刚刚变成朋友,现在就忙著损我了?〃实秋没好气地道:“我是很认真的,我真的爱珊儿。” “我也是啊,我也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唉。”孔乙人叹气了口气。“情字真磨人哪。” “真的吗?〃饶是心急难当,实秋还是忍不住关心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愚兄虽然书读得半桶水,但凡能以武力解决的事,还是舍我其谁的。” 孔乙人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君兄就不必担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你那位心爱的珊姑娘才是。” “孔兄,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没什么不方便。”孔乙人对他眨眨眼,“我有个点子,附耳过来——” “噢。”实秋专心地听著他在耳边咕咕哝哝,表情由疑惑到尴尬到恍然大悟。 “你确定这样行吗?〃 “行!” “傻蛋,走吧。”珊娘坐在骡车上,扯动缰绳,缓缓往离城的西大门驶去。 天边的万丈晚霞已悄悄隐去,夜幕初张,漫天星子悄悄露了眼,眨动著晶莹闪亮。 万家灯火燃起,四周飘扬著家家炊饭烧菜的香气,京城的夜晚比任何一个城市还要璀璨,尤其是那十步一亭的大红宫纱灯,平添了许多喜气。 但是说也奇怪,她进城来的那天晚上,城里的灯没点这么多啊。 莫非有什么节庆不成? 一定是有节庆吧,否则怎么她老是觉得有几个穿著红衣裳的男人在她后头探头采脑,闪来闪去的? 话说回来,不是新郎倌的男人穿起红衣裳还挺好看的,但若论起这世上哪个男人穿红衣裳最好看,那绝对是她的秋哥,没有别人了。 ……不是说好不再想起他了吗? 珊娘摇了摇头,落寞的低语,“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长路迢迢地来到这儿,终于千寻万觅找到了心上人,可是最后结果仍然落得独自孤零零地走著夜路回家……孙珊娘,你究竟在做什么呢?你怎么会这么傻?〃 可是如果事情重头来,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人不都是这样吗?追逐著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就算跌跌撞撞吃了好多苦,在当时是一点也不会在乎。 只是蓦然回首,才会发现怎么自己撞得一身都是伤痕?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会后悔经历了这一场,爱上了这个男人。 “傻蛋,你主人不应该替你取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应该拿来给我用才对。”她倾身向前拍了拍骡子的鬃毛,苦涩一笑。“对吧?乖傻蛋,接下来半个月得有劳你再辛苦点了,我想早点回十里坡,用‘一笑含香软筋散’让自己睡上三天三夜,醒来后重新做人。” 把他的笑靥,他的眼神,他的温柔,他的可恶……全扔到九天外。 骡子缓缓踱近西大门,可是却过不去了,因为前头有厚厚人墙万头钻动,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怎么回事?〃她皱著眉头,眯起双眸眺望远处,可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儿究竟在干嘛,只得起身站在骡车上,努力踮高脚尖极目张望。 但见前头挂了串串光亮灿烂的大红宫灯,可是太混乱了,珊娘完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随手抓过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子问。 “老爹,西大门怎么出不去?前头在做什么?〃 “京兆尹今晚下令,西大门一律不准出城,因为他们在找一位姑娘,好像是叫什么一二三的。”老头子兴致勃勃地道:“我还听说呀,有求亲大会哩!〃 “什么跟什么?”她听得一愣。 这天子脚下果然与众不同,竟然连这种事都有?看来她这个土包子也算是开了一次眼界。 “今晚西大门不准出城,那我怎么办?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儿了。”她对老头子大声问道:“老爹,有没有哪儿可以偷偷出城去的?〃 “哎哟!小姑娘,你别急嘛,老头子我痴长到今年七十一,绣球招亲大会是见多了,可就没有见过求亲大会的,你何不留在这儿开开眼界呢?〃 “我没心情。” “嗳,你瞧瞧,城墙上头灯亮了!〃老头子一脸惊奇地指著高高的城墙上。 珊娘本能的跟著他的手望去。 串串的大红灯笼晕染著喜气,城墙上还结了朵朵大红彩球,甚至还有一队丝竹乐队名唤“金凤”,在那儿开始吹奏起了一曲“凤求凰”。 珊娘羡慕地看著这一切,这样热烈轰动全京城的求亲大会,举办的主人实在是浪漫又有心极了,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样好福气,能够被这样深深爱慕著,还被这样大阵仗的求亲。 她的神情掠过了一丝忧伤寂寥。 如果他是这样待她的,那她真是死都瞑目还会笑呢。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好,我是今晚的节目主持人兼主讲人兼主婚人,我姓京,想必大家一定认识我,我就是京城的京大知京兆尹,今年五十六岁,身高五尺四,嗜好是读书、听音乐和看海。今日我们齐聚在这儿,是为了要见证一份最美好纯真的爱情,最感人肺腑的痴恋,最深刻动人的……”京兆尹站在城墙上头当主持人,抓住藤编扩音器哇啦哇啦讲起话来一泄千里,关也关不住。 “下去啦!〃孔乙人一脚把他踹到旁边,抢过扩音器边对大家抛了个迷人至极的媚眼,“晚安呀,各位。” “哗……” “好帅呀……” “晚安晚安!” “看这边,偶像……” “多谢大家的掌声和飞吻,但今天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的好朋友君实秋先生。说到君先生哪,他可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知书达礼……” 实秋在后头揉著眉心,鬓角突突抽跳。 但是他究竟是谁呢?怎能出动全城官兵和大内高手,不但短短几个时辰便布置了这些华丽热闹,甚至还知晓珊儿今晚会自西大城出城,还能叫京兆尹来当主持人兼主讲人兼主婚人。 孔乙人是到底什么身分? 区区一个京城地头蛇怎么可能有这么大面子?还是人家说的那一句,京城天子脚下必是卧虎藏龙之地? 正在胡思乱想问,孔乙人终于讲完了,愉快又带著一丝不舍地将实秋推上前。 “君兄,该你了,开始爱的告白吧!〃 实秋收拾了满腹疑惑,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开口,“呃……” “哇,又是一个大帅哥!〃 “好有男子气概啊!” “你有没有瞧见他的身材?又修长又高大,好性感哪!〃 “看这边、看这边……” 城下又是一阵莺莺燕燕尖叫吹口哨挥手绢,拚命想赢得他的注意力。 孔乙人压低声音道:“她已经来了,就在你正前方,坐在骡子车上的那个就是。” 这个好消息让实秋眼睛倏然大亮,所有的尴尬和不自在全被惊喜淹没了,胸口热烘烘的,迫不及待地抢过藤编扩音器就对著墙下大喊—— “珊——娘——我——爱——你——” 坐在骡车上正因那熟悉的身影出现而怦然心跳的珊娘呆住了,她不敢置信地仰望著实秋,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难、难道今晚京城这场隆重盛大的求亲大会……就是为了她吗?! 怎么可能?她肯定是因为惊忧伤心过度,脑子出现幻觉了! “全部都是幻影,都是幻影。”她自言自语,拚命捏自己的脸颊。“哎哟,好痛啊!〃 会痛,这、这是真的?! 实秋深情的眸光越过重重人海,落在她小巧娇美的脸蛋上,“珊儿,嫁给我好吗?〃 顺著他的眼神方向,所有人跟著看向一副傻掉了的珊娘,登时鼓噪起哄欢呼起来。 “她就是女主角!” “嫁给他,嫁给他啦!〃 “好浪漫哟,要是我,早二话不说就点头呀!〃 泪水涌进眼眶里,珊娘透过蒙胧泪雾望著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穿红袍的男人悄悄递了支藤编扩音器给她。 她眨了眨眼,喜悦又复杂的泪水滑落双颊,惊异地接过来。“你这是……” “孙姑娘,千金易得,真爱难求,就别浪费时间问问题了。”红裳男笑嘻嘻的说。 “可是……”她的心情复杂得不得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当著这么多人向她告白示爱求亲,她应该要高兴才是,可是她又怕这只是一场梦,更怕他又三心二意,最后让她还是落得独自一个人。 “孙姑娘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吧。”红裳男提醒她。 珊娘深吸一口气,用扩音器对城墙上喊了回去—— “为——什——么——我——要——嫁——你?〃 她再也不要当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蛋了,如果再自作多情一相情愿下去,她自己都不会再原谅自己的。 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地将心意说得一清二楚,否则什么都甭想! 强忍著鼓动狂悸的心,她目不转睛地望向城墙上方,屏息等待著他的回答。 别再伤我的心了,求求你,让我可以相信你…… “珊娘,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像个十足十的大混帐,明明为你心动了,还拚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喜欢不是爱,所以我的态度反反覆覆,我的心思忐忐忑忑,我不但把自己弄得跟个傻子没两样,还重重地伤害了你。”实秋温柔深刻地大喊。“可是我早就该告诉你的,我真的真的真的好爱你,我想要和你一起看月亮,看星星,看太阳,就算和你卖一辈子的包子也高高兴兴,一辈子斗嘴甜蜜也开开心心,我想要陪著你度过生命中的暮暮与朝朝,我想要拥有五个像你一样的小宝宝,从今以后,宠爱你,逗你笑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珊娘捂住了小嘴,感动得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可、可是……就这样原谅他吗? 那她不是太没有个性了?她的骨气和志气到哪里去了?她怎么可以比她的包子还软心肠? “我每天每天都想著你,想到心窝绞痛、肚子打结,想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所以如果你再不相信我,再不回到我身边的话,我可能会因为这悲惨的症状而英年早逝,到时候再也没有人陪你做包子,也没有人让你拿擀面棍打著玩了。”说到最后实秋已经是近乎撒娇撒赖了。“求求你嘛!最好心最可爱的好姑娘,拜托拜托啦——” 噗地一声!珊娘忍俊不住笑了,全城百姓也笑了。 “珊娘,我爱你,请嫁给我吧!〃 在众人的惊呼和赞赏的眼光中,实秋缓缓单膝落地,双手不知几时变出了一大捧灿烂幽香的花,大声求婚。 什么矜持骨气志气全被他这么一跪给跪跑了,珊娘娇羞又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想忍根本忍不住。 “好啦,我勉强答应。” 实秋狂喜得二话不说就飞下了城墙,以草上飞功夫轻轻巧巧地点过众人的头顶、肩膀,迅速来到她身边,一把就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珊儿……” “秋哥……” 霎时,全城百姓也大声欢呼了起来—— “哇!” “答应了!太棒了!〃 “恭喜恭喜恭喜……” “呵呵呵,果然皇天不负有情人啊。” “狗子他爹,这比庆德堂的大戏还好看哪!〃 就在欢声雷动中,孔乙人感动又感伤地频频擦眼泪,叹息又欢喜连连。 “总算是花好月圆、功德圆满哪!〃京兆尹偷偷蹭到他身边,“二皇子,可您哭什么呢?〃 “唉,像君兄那样英挺高大、文采风流的好男儿,我本来是要拿己用的,呜呜呜……不过现在看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又实在很感动。” 京兆尹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二皇子,这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知道,像君兄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儿,就算不当情人纯当朋友也好。”孔乙人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他的试卷呈给父皇看了没?他一定写得很好吧?〃 “属下不知,赵大人不是已经火速送进宫了吗?〃京兆尹陪笑道:“二皇子,您鉴定过的好人才,皇上必定也会喜欢的。” “嗯,我想送个状元郎给他当,以表我的心意,不过这也是文采风流的他应得的呀。” 然而此刻皇宫里—— “哈哈哈……”当今圣明皇上正笑得前俯后仰,笑到自龙椅上跌下来。“真是奇文哪,奇文哪……” 究竟春风寨大王写的是什么样的好文章呢? 嘿嘿,敬请番外篇见晓!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