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孤岛》 彼岸的孤岛 第一章 九月,秋风萧瑟,凉意四起。 蔓子靠在病床上,一只手翻了翻腿上的报纸。 翻来覆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又将它艰难地叠好放回一旁的柜子上。 转头,外面仍飘着蒙蒙细雨,扑簌簌地打落在窗台上。 已经下了整整五天,跟她住进来的日子一样久。 所有人的心情都因此沉重着。 “外面的情况严重吗?”她抬头问正忙着换药的护士。 “算是严重了,我穿了雨靴才淌进来。” “我什么时候能够出院?”她又问。 “你这种情况至少要住上一个月,回家再休息两个月,是着急不来的。” 她任命,死死的盯着被白纱布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左腿和左臂,如同半个废人。 年轻的护士换好药,拿起铁盘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病人,终于将疑惑问出口:“你住院到现在,除了一个朋友,也没见其他人来过,你父母呢?男朋友呢?” 她淡淡地回:“父母在忙,没有男朋友。” “怎么会没有?” 小护士脱口而出,马上意识到自己问的多了,才甩着白大褂走了出去。 护士站,几个小姑娘簇拥到一起。 “哎哎,三十六床那个女孩,问过了,没男朋友家人又忙,性格也冷漠,看着有点可怜的样子。” “在医院的谁不可怜,各种人生百态,只能自求多福。” “她长得挺有气质的,人也漂亮。可惜了,怎么就被车给撞了呢?” “漂亮与被车撞有什么联系,只能说晦气。” “唉……” 病房内,蔓子的手机传来一声振动,拿起来看,是从邮箱转进来的信息。 “我现在人在巴黎,这次是受国际音乐会的邀请,有很多各界人士,你也应该来的,什么时候方便开个视频通话吧。” 看也不用看,发件人署名是陆慧。 她换算了当地的时间,简单回了过去:“我这些日子排的都是晚课,忙得挤不出时间,过段时间再说,祝您旅途愉快!” 之后没有回音,她侥幸躲过一劫。 接着,她又专注看手机里的网络新闻。 自上午隔壁床的病人出院后,位置一直空着,没想到下午立刻有个小女孩住了进来。 小女孩约摸八岁,扎着两个马尾,被人抱着进来,脸上挂着两串泪痕,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没有精神。 进来探病的家属有很多,最后留下陪床的只有她妈妈。 小女孩躺了半小时就开始嚷嚷,吵着要看动画片,接着要吃零食,又说要回家。 她妈妈劝了很久,终于败下阵来,松口说去楼下超市看一下。 蔓子被小女孩任性的尖细嗓门吸引,转过头跟她说话:“小妹妹,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小女孩早就注意到她,头也没抬,抖着那条没受伤的腿,说:“我骑自行车,不小心摔到沟里面去了。” 蔓子试着用自己安慰她:“我比你严重,你看,我的手都不能动。” 小女孩瞥过眼看她,又平淡地收回,嘴上哀怨道:“我也挺严重的,我以为我要死了。” 蔓子笑笑:“不会的,接下来我们要朝夕相处了,你叫我姐姐吧,我叫你什么呢?” “我叫露露。” “露露。”她念了一遍,“你会唱歌吗?” 露露看着她,面露怯色,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笑笑,没有强迫,又问她:“你喜欢玩什么呢?” “有什么好玩的吗?”小孩子打开了话茬。 “有,我们可以下棋。” 露露立刻拍手:“我喜欢下棋,可是去哪里找棋呢?” “我会让我朋友买来。” 露露的妈妈出去了快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很多东西,不止有零食还有水果,看样子买的兴致很高。 她先去洗手间洗苹果,出来用一个盆子装着,热情地给蔓子递了一个,顺带还多看了她几眼。 蔓子不好意思拒绝,接过来单手吃着。 露露吃了零食心情比先前好很多,看着电视一个劲的喊她:“姐姐你看!” 蔓子抬眼,不过是一部时下热门的电视剧,她无聊地陪着看了一集,眼睛就有些酸涩不舒服,真是闲出病来了。 “姐姐先睡一会。”她挪动身子,自个躺下。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病房静悄悄一片。 她撑起头,露露已经睡着,她妈妈在安静地看手机,抬眼间相互对上。 “姑娘,要不要帮忙?”对方走过来。 蔓子摇摇头,独自起来去上了个厕所。 回到病床,对方仍是时不时瞧着她。 蔓子有些不习惯,找了句话:“你们点晚饭了没?这边都要提前订餐的。” 露露妈妈想起来,边起身边说:“是啊,差点要忘了。那你吃什么?要不一起点了吧?” 她摆手:“我早就订好了。” “这医院的菜不合口味吧,还是外面的好,想吃什么买什么。” 她说:“你太热情了,真的不用。” 然而她说的时候,人家已经出门了。 蔓子拿起手机给好友发了条短信过去,问:什么时候来? 姚琳回:今天要加班,下班晚点。 蔓子也不着急,让她注意休息。 没过多久,晚饭准时送来,同时进门的还有露露的妈妈,她打包了几餐盒饭,依次摆开,鱼肉蛋汤一应俱全。 其中有几样到了蔓子的餐桌上,她谢过对方,已经不知道怎么拒绝这种来自别人的热情。 “骨伤期间吃这些补充蛋白质,才会好得快些。你年纪轻轻,不能落了病根。” “嗯。” “话说起来,你这是怎么弄的,伤成这样?” 见过的每个人都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实实在在回答:“就是一般的交通事故。” “以后要多加小心。” “是的。” 对方又聊起一些话来,露露吃着菜说:“妈妈,你话真多。” 做母亲的不免难为情,看着她笑了笑,不再过问。 蔓子也专心吃菜,正喝着汤,房门被人敲响,一个年轻小哥走了进来,他身穿工作服戴着鸭舌帽,手上拎着一盒袋子,俨然一副送外卖的模样。 “三十六床,陆蔓子。” 蔓子停下筷子,看着他说:“是我。” “你的晚饭。”小哥将袋子小心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又看着她桌上的食物,觉得奇怪,“怎么这先吃上了?” 蔓子盯着那袋东西里面的盒子,果断摇头:“这不是我的,我没订。” “怎么可能……”小哥对了对上面的单子,“住院二部五楼三十六床,陆蔓子,不是你?” “是我。”信息无误,对于这个她无法否认,“可是,我真的没有买,是谁让你们送的?” 小哥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好像是个男的,给了钱和地址,让我们送到这儿来。” 这事情太蹊跷,除了姚琳,没有人知道她住院的事情,更何况是个男的,听起来不太妙。 “你们就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我们不管这事,交钱送餐就好了。”小哥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情况,店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不想多做久留,只管将东西送到走人。 走前他留了一句:“甭管谁送的,这汤补着呢,赶紧喝着吧,不喝白不喝。” 蔓子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将之处理。 露露妈妈围观了全程,走了过来看柜子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拉开袋子,一阵鲜香味扑鼻而来。 “呦,真香。排骨汤吧,肯定很补,小姑娘,确实要喝一点。” 排骨汤?她探身过去瞄了一眼,果真是……脑袋轰地炸开,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们喝吧,我不爱喝。”她连多看一眼都不要,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开了去。 “怎么就不喝呢?”露露妈妈奇怪了,见她不理会,又怕可惜了这碗汤,索性就当做好人好事,说着说着自个端走了。 蔓子快速吃完饭,打了电话问姚琳,姚琳说不是她。 她又去问自己工作的地方,也跟同事领导无关。 露露妈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好事地插了句:“会不会是喜欢你的人送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个可能性不会有,她从没注意过会有这样的对象。 烦躁不安地想了许久,她拄着拐杖进入卫生间,又掏出带进来的手机,滑到通讯录上面的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拨了出去。 这是一个私人号码,对方过了半分钟接起来,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是?” “刘警官,是我,陆蔓子。” 对方停顿了一会,似乎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哦……就是前几天的那个,你有什么事情吗?” 蔓子咬了咬唇,问出口:“那桩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目前还在取证中,进展没有那么快,有任何结果到时候你可以去网上和纸媒看,我们这里不方便过多透露。” “哦,很复杂吗?” “有点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她心悬着,但又不敢问的太多,回了句谢谢就挂断。 总有些提心吊胆,她打开门透气,外面正站着一人。 露露妈妈似乎吓了一跳,怯怯地说:“我看你挺不方便的,要不要搭把手?” “我已经习惯了。”她一步一步走出来。 晚上八点,姚琳完成工作赶了过来,手上带了一副新买的围棋。 “快到月底了,现在每天都要加班,公司恨不得我们忙成狗。”她在家属椅上面躺倒,一副极累的模样。 蔓子给她盖了条毯子,“还劳烦你每天往医院跑,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 她暗暗叹了口气。 “姐姐,这个棋我不会玩。” 露露正在钻研手中的新玩意。 蔓子慢悠悠下了床,坐到她床上,“我教你。”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开始摆棋,不知不觉中有人走了进来。 “姐姐……”露露指着她后面。 蔓子转过头,一个穿着正装的男子,戴着金丝框眼镜,气度不凡,手上拿着公文包,另一手拎着水果篮,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你找谁?” “找你。”对方看定她。 她蹙眉,戒备地问:“什么事?” 男子看了看房间周围,问道:“送来的骨头汤喝完了?” 骨头汤? 露露抢答:“骨头汤很好喝,我和妈妈喝了。” 男子诧异地看着她:“你没喝?” “抱歉,我不认识你。” 男子意识到自己的拜访有些突兀,想腾出手来想跟她相握,见她唯一完好的那只手正忙着抓棋,又缩了回去,惭愧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的车撞到了你。” 蔓子重新回过头打量他,这次见他模样诚恳,目光往下,是两截*的裤脚。 “撞我的人不是你吧?” 她隐约记得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是,开车的不是我,但车子是我的,那天我喝了酒,所以找人代驾。” 她渐渐回忆起来,当时似乎是有两个人过来拉她的身子。 “也不全是你的责任,我自己也有原因,过马路时没看见车子。” 男子态度坚持:“不管怎么说,现在躺在医院的人是你,我应该负起这个责任,关于医药费,我已经帮你把后续的都缴了,你安心住到出院吧。” 姚琳没睡着,听到谈话立时起身,走过来质问:“哦,你才是那个肇事车主,我说那司机后来怎么不管不问了,你前几天没来,现在才想着出现?” 男子赔笑:“对不住,当时正好要赶飞机,去外地办事情,今天才回来。” 姚琳继续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端正递上。 姚琳只瞄了眼,念了出来:“耀和……这不是我们写字楼上的吗?” 蔓子好奇地接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耀和律师事务所·江源(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章 “你是律师?” 对于这个职业,蔓子有点感到奇怪,但是看眼前他这副形象,确实挺符合。 江源毕恭毕敬:“是。” 姚琳的态度瞬间转变了许多,“这样说起来,我好像是在电梯间看见过你。你们公司在十五楼,我的公司在七楼。” 江源思索了番:“你……是那个会计事务所的?” “对啊。”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在场的人都为之一笑。 “那么……”江源将手中的篮子往上一提,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对蔓子说,“这么晚了我就先不打扰,祝你早日康复,有任何问题可以打我的电话。” 蔓子点头微笑,不再使劲盯着他瞧。 江源回去了。 姚琳再次拿起那张名片,正反都看了看,嘴里说道:“律师?以后或许会有用得到的地方,先收了再说。” 蔓子执起白子,露露执黑子。 她落下一子,说:“如果可以,还是离这些人远一点的好。” 姚琳不明白:“你受被迫害妄想症了,这职业多么正义,怎么就要避开了。” “有正就有邪,你想跟他打交道的都会是哪些人?” 姚琳知道她心里堵着件事,小声道:“他是律师,不是警察,又不管那档子事。” “你们在说什么?”露露好奇地看着她们。 “没什么。”蔓子指着棋盘中央,好心提醒,“这里是死棋呦,你逃不掉了。” “啊……”露露反应过来,沮丧的想哭,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 蔓子给她演示了刚才的转折点,小姑娘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露露妈妈坐在一边,上下打量她们说:“你们是朋友啊。” 姚琳点点头。 “那晚上也要留下来陪床吗?” 姚琳刚好打了个哈欠,蔓子催她:“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没事。” 姚琳看着蔓子的腿,硬邦邦的垂在那儿,毫无生机。 蔓子见她脸色犹豫,又朝她挥了挥手。 姚琳这才说:“行,那你多注意腿,少走路,有什么想要带的尽管通知我。” 蔓子和露露又玩了三轮围棋才准备睡觉。 睡前,她感觉眼睛又酸了起来,似乎还流出液体。 夜晚,她的睡眠浅,总觉得不踏实,昏昏沉沉,突然之间就醒了。 眼睛还未睁开,却听到耳边有细微的动静。 她神经紧绷,嚯地迅速睁开眼。 床头有昏暗的灯光,是为了方便病人半夜下床而设置的,一连好几天,她都记得自己睡前关掉。 等眼睛适应周围的光线,她看见黑暗中有个人影抖了一抖,正好立在她床前,那人在她醒来的刹那往后退了一步。 白天的那一幕瞬间冲进她脑子里。 “你干什么?”她盯着对方,沙哑的问。 “我……我就看看……” 显然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女人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蔓子抬起右手臂,手伸向她。 “把手机给我。” 女人显然已经吓坏了,又不会圆场,手机紧攥在手上,犹犹豫豫。 “谁让你这样做的?”蔓子逼问。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女人转头看了看身后床上闭目沉睡的女儿,小声招供,“白天我下楼的时候,碰见几个男人,他们问我是不是跟你一个病房,我说是。” 蔓子眯了眯眼睛,听她继续说: “然后他们让我每天观察你的动静,随时都要知道你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女人颤着声说:“也没有什么,就是……露露住院的所有费用他们都帮忙解决。” “难怪。”蔓子冷笑一声,手依旧抬着,这时又伸长了些。 露露妈妈表情为难,“姑娘,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好,可是他们不像是惹得起的人,我现在已经跟你说了,再要是让他们知道,这我们的住院费就……” “可你现在已经侵犯了我的*,我完全可以告你,好像先前那个律师的电话就在我手机里……” “别别别……”露露妈妈慌了起来,压低声音重复,“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蔓子接过手机,费劲地靠了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翻看手机里的一条条短信。 才一天时间,就已经向同一个号码发出八条信息。 里面包含她说过的一些话,吃过的食物,来探病的人,以及常做的一些事。 发出去的号码她不认识,并且目前还没有回信。 她又翻到相册,那里有几张她的侧面照,有一张几乎逼近她的正面,而自己却浑然未知。 她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人,“你拍我做什么?这也是他们的要求?” “是。姑娘,是不是你惹了什么人?不过,他们让我这样做也不像是要害你。” 她已然有些生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了钱就这样出卖别人,你觉得妥当吗?” 露露妈妈自知犯了错,低头为难:“那,那怎么办?” 蔓子看着那串号码,心绪难宁。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机放到床头边沿,说:“你可以继续向那些人汇报,但是必须给我看里面的信息,以及他们发来的内容。” 露露妈妈有些难以置信,一下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你不介意了?” 蔓子重新盯着她,“还有,那些照片全部删掉,不准发出去。” 对方唯诺:“哦,好的,我不会发出去的。” 蔓子重新入睡,这回依旧不怎么安稳。 第二天,她睁眼就想起这件事,心情不好,看着露露妈妈的眼神也有了防备之心。 吃早饭的时候,对方拿了个剥好的水煮蛋过来。 蔓子看了眼,没有去接。 露露喊她:“姐姐,你吃呀!” 她终是接了过来,一口一口咬着。 露露妈妈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许是对昨晚的事情感到抱歉,脸上流露着愧色。 她边叹气边避过女儿的视线轻声说:“我们家里条件不太好,这次露露脚伤,也没有什么保险,虽然对你们来说花的不多,可是也抵上我好几个月的工资,她爷爷奶奶又不能来医院,只能让我暂停工作来照顾,这样一来家里又少了个赚钱的人。昨天我是被钱鬼迷心窍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蔓子咽下整个鸡蛋,只问:“你给我送吃的,也是他们交代的?” “这是他们额外给我的一笔钱,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露露妈妈低头想到什么,“你知道他们是谁?” 蔓子茫然地看着窗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露露妈妈咋舌:“那就奇怪了,该不会就是昨天那个人吧?他好像有点神神秘秘的。” 蔓子烦躁起来,猛然感觉会有更多的问题扑面而至。 中午饭点,送排骨汤的小哥又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进来,手上拎着两盒,分别放到两张病床的柜子上。 “这回不会错了吧。”他似是很有信心地对蔓子说。 蔓子惊讶地看着这些,显然其中一份是带给露露的,他问送餐的小哥:“那个人他订了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吧。”小哥含糊地回道。 “一个星期?”她自言自语,“不腻也要吐了。” 小哥听到她的话,解释道:“不会,以后只有中午才有。” 蔓子将枕头下面那张名片抽了出来,看了好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当打开那份香味扑鼻的汤料时,她的味觉被勾了起来,里面放了山药枸杞和肉骨,最简单的搭配,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喜欢喝的汤。 “味道不错吧,看来你的这个律师是有心了。” 蔓子喝了几口,想到什么,抬起头来。 她问:“你今天发短信啦?” “还没,我看对方也没回我,我暂时先不发过去吧。” 蔓子点点头,正想着,房间内传来手机进短信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抬头,似在分辨来自于谁。 很快,露露妈妈点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蔓子。 蔓子看她的表情,问:“上面说什么?” “就问怎么没有消息了。” “别理他们。”她气怒地说。 过了会,她又改变主意,“你把手机拿给我。” 露露妈妈恭敬地将手机递上。 蔓子开始编辑回信:她刚刚吃完午饭,还喝了一碗排骨汤,其余时间都在睡觉。 她还想补充点什么,最后还是照着这条发了过去。 没过一分钟,对方也回了过来,“还是昨天那个男人送的?” 蔓子做了深呼吸。 她亲自回:是的。 下午,外面的雨势已经停止,天气有了转晴现象。 姚琳在上班时间抽空打了电话过来,开门见山:“那个号码我找关系问了三个人,除了知道是北京的,号码主人的信息一概不知。” 蔓子咬着嘴唇:“我猜到了,肯定不会轻易就能查到的。” “还有件事情,我今天在电梯里遇见几个律师所里的人,跟他们打听了一下,确实有江源这个人,而且他在这里工作已经有五年了。” “我不怀疑他,他跟那些人也没有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姚琳比她更焦急,“那些人太恐怖了,竟然监视你,会不会就是那天追你的人,如果是的话,跟那个人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她突然问:“姚琳,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姚琳以为她在退缩,在电话里坚决道:“没有,你干掉了那个人,只是没有考虑到他背后的势力。不过现在看来,即使你不这样做,以后受迫害的人也还是你。” 蔓子坐在床上摇摇头:“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 无法查证对方是什么人,蔓子就这样跟他们耗着,却又整天提心吊胆,以为摔了全身进了医院,就好比晦气日子到了头,没想到依旧阴魂不散地延续着。 又过了两天,正好是国庆节。 天气已经趋于晴朗,风和日丽。 姚琳难得有休息天,还是往医院跑。 她去借了一把轮椅,小心翼翼地扶着蔓子坐上去,推着她去楼下逛一圈,最后在一颗葱郁大树下停留。 姚琳坐在户外椅上,陪她聊天:“整天闷在一个房间里,心情都憋坏了吧。” 蔓子闭上眼睛,静静地呼吸。 “除了外面空气好点,其余都一样。” “里面有双眼睛,总归不自在啊。” 蔓子睁开眼看她,“那怎么就能肯定外面没有眼睛呢?” 姚琳望了望周围,不由发憷:“这太阴暗了。” 蔓子自嘲道:“是不是我在人前呆久了,想法也变得黑暗多了?” 姚琳试图安慰她:“别想了,蔓子。那个人现在被关押着,就等着他把牢底坐穿吧。” “可是,我总有不详的预感。” “什么预感?” “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他出来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来医院看我。” “……” 姚琳低头沉默良久,最后拍拍蔓子的肩膀,说:“不可能,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他周屿正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他能简单地拍拍屁股就走人?这太扯了。”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蔓子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给自己一点安慰,“姚琳,其实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姚琳皱起眉头,同时忧虑起来。 “在聊什么呢?”背后传来一个男声。 蔓子和姚琳同时回头,只见江源一身休闲打扮,左手插着裤袋,慢慢踱步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从容的笑,这回没戴眼镜。 蔓子用右手遮在额前,想挡住迎面投过来的光线,其实并不那么刺眼,这只是她的习惯性动作,而那个男人在前面站定,身上背后洒满了阳光。(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三章 “江律师今天也休息?”姚琳起身问他。 江源笑笑:“难道我不像是可以休息的人?最近刚结了一个案子,暂时能够轻松一下。” “那赶巧了,你是来看蔓子的?” 江源点头,表情略微迟钝,似乎想到了什么。 “蔓子。”他念了一遍,然后评论,“挺特别的。” 的确,任何人听见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奇怪吧。 蔓子笑了笑,没做解释,朝他点头致意:“江律师。” 江源走近了些,十分仔细地查看她的胳膊肘和腿弯处,其实根本看不出什么。 他用手指了指,说:“我看你平时没少走路吧。” 蔓子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她自己确实在行方便的时候靠好的脚支撑走路,她不想当一个废人。 “还是给你找个护工吧。”他建议,“不然腿伤严重起来可不好。” 蔓子直接婉拒了,她不习惯被陌生人照顾,但是这个理由她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她话里的坚决,江源提了一次也没再说。 蔓子这回碰见他,有件事忍不住说出来:“江律师,你送来的汤很好喝,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再送了。” 江源问:“怎么了?” “你不觉得每天喝会腻味吗?” 他仿佛才意识到,摸了摸脸颊笑道:“考虑不周,要不明天给你换个食谱?每天不重样?” 她脸有些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方面你不需要照顾到。” “你是被我的车撞到的,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他的歉意与客气让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会儿倒觉得自己像是欠着别人一样。 出来的够久了,到了护士查房的时间,姚琳推着蔓子往回走。 江源在后边跟上。 姚琳不经意问:“江律师,像你平时都在忙什么案子?” 江源看她一眼,说:“感兴趣么?” 姚琳拉起话题:“有些吧,想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就想读个法律相关的,说出去也响亮,可惜后来分数不够,只能报个凑合的了。” “其实是你们想的太神圣了,说明白点,它不过是一个服务行业……”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口袋里的铃声响起,说了声抱歉,侧身接起电话。 三个人正好一道进入电梯,门缓缓关上,暂时没有外人。 江源或许是接到了一个家属的电话,正在跟对方说明当下的案情进展。 蔓子和姚琳曾经是高中同学,当初高考毕业两人一起填的专业。她知道姚琳从未心属过任何法学专业,如今这样突然说起,不过是在替自己旁敲侧击。 她抬起头,向姚琳投去一个眼神。 意思是别再问下去。 接着,她又看向前方。 长长的空间内,江源站在角落里,镇定清晰地通过电话向对方传达,他的嗓音在这个逼仄沉闷的电梯内显得格外清澈。 走出电梯,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江源才挂断电话,一个人走向护士站。 蔓子重新回到病床上,一旁的露露依旧在看着动画片。 露露妈妈走了过来,脸色复杂地看着蔓子。 她已经看懂了对方的意思,接过手机看起短信。 结果让她很意外,上面只是简明扼要的一句话: “她已经发现了吧,不用再发过来了。” 姚琳也凑过来看,同样不解:“怎么回事?这究竟是什么人?” 蔓子将手机还回去,心底也摸不清对方的意图。 这到底是关心还是有预谋的窥视?她想了很久也想不通。 猛然间,背后升起一股恶寒。 或许是那天晚上,没有得手的那些人在暗中继续埋伏,跟踪到了医院后,打算再次伺机报复? 那又为何要费尽心思支付别人一笔医药费,来换取她的生活作态,并且这也没有什么意义。 短短的几天,这时候突然决定停止监视,对方必定也在暗中另一处观察着她,并且还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们。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想到这个可能,再联系到这条短信,她的心反而更加不能平静。 姚琳是她的朋友,毫无怀疑。 那么,唯一出错的就是…… 她悄悄看了眼远处的女人,背着身低着头,正在削苹果。 她又看了看露露,伤不可能是假的,妈妈也不可能是假的。 能够说服的理由倒是有一个。 蔓子记起几天前那个女人跟自己说起过家里的条件,如今看来有一点符合,从这个女人的穿衣风格和做事习惯中可以看出,平时生活中有些拮据又不爱浪费。 但是并没有到很艰难的程度。 蔓子想不明白,是否一笔不算巨额的钱可以让人垂涎到再次出卖别人。 她发了会呆,回神发现眼前递过来一个苹果。 顺着手往上,女人脸上挂着质朴的笑。 她没有胃口吃,也不想接受这种类似“嗟来之食”。 女人又朝她递了递。 姚琳见状,对她说:“你让你女儿吃吧,我们要吃了自己会拿。” 对方讪讪地走开了。 没过一会,江源走进门来,手上拿着一些单子,估计将她这些天的病例情况都看了一遍,像医生一样对她嘱咐重要的注意事项。 说完,他转头注意到边上的柜子,那上面放着两本书。 他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你喜欢读国外名著?” “无聊看看而已。” “这些我也都看过,我可以给你推荐其他的。” 过了几天,江源又来了一趟医院,手里的袋子装了七八本书,像是从书店搬出来的。 蔓子笑了起来,没想到他还真带书来了。 “你这是刚去买的?”她看着他将它们沉甸甸地叠放在柜子上,那儿挤得只能放下一个水杯。 “不是。”他摇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打开,“你看,虽然封面看上去有九成新,但是……” 他用手拍了拍它们,“这些书我都一本不落地看过了。” 蔓子迟疑地问:“你是说,这些书都是你自己的?” “可不是,我上大学那时候买的,只是工作以后就很少去看了,今天好不容易才找齐了,选了几本口碑不错的给你看看。” 蔓子瞄了一遍那些书名,说:“看来我们的品味有点相似,这其中有四本我也都看过了。” 江源没料到:“是吗?”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现在看书的女生不多了。” “你去书店找,看书的人还是挺多的。” 他顺口提议:“等你脚好了,一起上书店逛逛?” 这是一句明显的暗示性话语,蔓子没接话,拿过一本书翻开来。 书名是《巴黎圣母院》,和她以前看的不是一个版本,不过现在这种闲适的状态,她很有心情再看一遍。 “这本书我最熟悉。”她主动说,“大学里我还排过音乐剧。” “哦……你是学这方面的表演?” 蔓子摇头:“不是。我学的是钢琴。” “那未来就是钢琴家。”江源十分肯定地说,“你的气质确实挺适合学艺术方面的,尤其是你的手。” 闻言,蔓子低头看了看。 她的手指纤长细瘦,雪白的就像葱管。 但她不自觉地握紧,指节骨清晰地突了起来,在皮下隐隐移动着。 “我算不上。”她谦虚地笑笑,“我顶多是一个钢琴老师。” 江源还是看得起她,“会弹钢琴的人,只要往钢琴前面一坐,那种意境就来了。什么时候有机会听你弹一曲呢?” 蔓子挠了挠头,“等我出院以后再说吧。” “嗯。”江源走着走着到窗前,看着外面,突然说道,“今天天气很不错,要不要下去逛一圈?” “出去?不用了,这有点麻烦。” 他似乎已经决定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借轮椅。” 蔓子留在床上等待,心情沉重。 刚刚他走之前,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重要的事。 一路上两人无话,直到江源推着她到了住院部后面的人工湖,停下来走到栏杆那边靠着,对刚才的事情作出解释: “本来在病房就想对你说的,但是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看隔壁床的人,是在顾虑什么吗?” 蔓子没想到他观察这么细致,问他:“你怎么会猜到这些?” 马上她又换句话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隐约觉得不会是小事。 江源看看她,暂时没开口,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很有耐心地等着。 片刻过后,他缓缓说道:“周屿正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蔓子感觉周身有一阵风刮过,手脚泛起微微凉意。 她歪着头,首先不解:“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江源转过身面对她,“最近一次和朋友们工作交流,其中有一位在刑侦大队当刑警,彼此聊了起来,就聊到一桩案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没错,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件,你是举报人,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蔓子眉间皱起来,担忧无数:“我是举报人,可是后来的进展我一点都不清楚。那天晚上我从警局出来以后,就撞上了你的车。” 他观察着她的脸色,“那出来以后,还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紧闭嘴唇,不想说。 “如今你受伤躺在医院,难道不想多做了解吗?” “我想过要了解,但是新闻上一点消息都没有,警局的人也不肯告诉我,我没法得知。”她表情凝重,看着他说,“你还想告诉我什么,不会只是通知我你知道这件事情而已吧?” “你猜对了,我是想要告诉你真相。”江源严肃地直视她,“而且也是唯一肯告诉你的……你指证的那些量,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在你住院的第七天,他就已经出来了。” “怎么可能……”蔓子似乎被当头一棒打响,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难以置信,“他这是藏毒贩毒,至少有两百克,你知道的吧,这样的能判多久?这种情况,检察院怎么会撤销公诉?他,一周就出来了?” 她仿佛听到了笑话,急忙掏出手机就想打给刘警官核实,她是最重要的证人,法律面前这都能被忽视吗?难道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作秀,是她的幻觉? 江源用手挡在她打电话的屏幕上,他对她摇摇头:“你打过去也没用,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现在去问也只会敷衍你。” “什么意思?”她有点懵。 江源直接把话说明白:“意思就是这件案子已经撤了,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外界无人知晓,除了警局里面的人,而他们也被勒令对此保持缄默,如果问起更有一套统一的说辞。我原本只当听说,但是发现这件事与你相关,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震惊过后,她反而显得平静,从他口中说出来这些,想必他应该比自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对法律被藐视的可恨,亦或是对残酷现实的失望。 可他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波动。 “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角度去想。” “什么?” “犯罪自然要受法律束缚,没人可以一手遮天,你既然亲眼所见,犯罪事实必然不假。”他说完顿了顿,“可你忽略掉一点,你知道周屿正的背景吗?” “我跟他认识不久,只知道他开酒吧营生,北方人,来上海才一年……” 其余的,她真说不上来。 “那他对你藏得可够深的。这些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蔓子隐约猜到什么。 “他……混黑?” 江源摇头:“这能当饭吃?谁也不敢明目张胆,能在这个社会长久立足,法律面前根深蒂固,犯个罪也不惊动风草,没有强硬的政治背景怎么将自己安然无恙地捞出来。” 她实在不懂:“那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终于到了这一刻。 江源俯下身,靠近她一句句清晰吐露:“他母亲是前公安部副部长的女儿,父亲又是政法委书记。后来父母离异,不过这个关系网仍旧存在,用起来也毫不费力。” 蔓子目瞪口呆,下意识狠狠地攥紧了双手,左手臂顿时传来一阵无法忽略的痛感。(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四章 那是一间宽敞的大型包厢,房间内充满着流光溢彩,年轻的大学生们轮番唱着流行歌曲,他们即将结束学业步入社会,奔向各自规划好的未来。 所有人都借着这个地盘尽情释放着自己。 蔓子应邀最后一个到达,只不过她还未进去,就接到母亲陆慧打来的电话。 依旧是那种强硬的语气。 “过去几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没有限制过你的选择,现在换做我来给你一个目标,这回你必须听我的。毕业以后就出国,我给你做安排……” 蔓子听她在那边絮絮叨叨,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意思,出国深造。 当初考进音乐学院是她人生第一个目标,凭借专业第一的成绩入学,现在又以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得到老师们的首肯,更有不少师长给她的将来引荐指路。 但她心不在此,早就与一家音乐培训中心签好合同,打算毕业后就准备去上课。 于是,在这座城市有一份踏实稳定的工作,与拥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们打交道,每天准点上下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成为一个自我欣赏的人。 这便是她人生第二个目标。 志向虽不远大却足矣。 “毕业前两个月我就跟你提过了,我不会出国的。”她同样坚定地回道。 或许在执拗这方面,她们两个还挺像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边,陆慧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气愤地撂了电话。 如果要后悔,多年前她就应该后悔了。 蔓子蹲在厕所里,拿下早已烫呼呼的手机,得以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上面的通话时长,只关注到了越洋电话的话费好贵。 这些年,她们很少打电话,多数都是发邮件。 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有感应,算准了什么时间点陆慧会发信息过来。 收起手机,出去时她换了心情,好歹陆慧长期在国外,不能当着她的面逼她。反之,就算此刻她在面前,她也不怕。 蔓子按照同学报上的房间号找到包厢,伴着一首歌的高.潮部分推门而入,有耀眼的彩灯照到了她的脸上,旋转闪烁又晃眼,她一时间看不清众人,呆立在门口。 “蔓子!”关系较好的女同学过来拉她,穿过一群站着打闹嬉笑的男女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位置堪堪挤进。 她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多人?” 粗略算下人数,早就超过可容纳的范围了吧。 旁边的人解释:“没办法,最近毕业季,出来嗨的人太多,已经订不到更大的包厢了,勉强凑合吧。” 她仍是不解:“那原本也没这么多啊,不是说就班上的几个吗?怎么还有一些不认识的?” “你是说站在那边的几个?那些都是莫尔的外校朋友,今天刚好是她生日,就借此机会将人都请来了。” 另外一人凑过来,很不乐意道:“她这是借花献佛,好好的毕业会被搞得成为她的生日会。” 明白的人则来插一脚,说:“这你不知道了吧。原本我们这么些人超了是要被请出去的,不过莫尔认识这儿的老板,所以通了情面暂时没问题。” “什么老板?你说的就是那位坐在她旁边的男人?” “可不是……” 爱探八卦的人同时往目标方向望过去,动作幅度太大又太明显。 蔓子随意瞄了一眼,左边全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头,并排重叠,光线又暗,更没好奇心,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占着麦霸的人终于唱到畅快,转手交予别人。 同学们一个个轮番上去点新歌,蔓子没有兴致,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磨时间。 有人回来兴奋地拍她的肩,说帮她点了一首老歌,待会儿一定得唱。 蔓子即刻会意,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首,那是几年前大家一起出来,她随意点的歌,没想到后来就被她们屡次抓出来翻唱。 包厢内各种声音缤纷杂乱,待那首歌的前奏响起,宛转悠扬的曲调,让她的心中也流淌着陈年的宁静。 她紧紧抓着话筒线,随着屏幕上的歌者一起唱起来,有人掐掉了原音,顿时整个密闭的空间内只剩她的声音在缓缓流转。 小时候的每次夜里,陆慧总会哼着几首歌入睡,当时家里有一只旧式的黑胶唱机,里面便保存着这首歌——《甜蜜蜜》。 唱机时好时坏,后来索性直接罢工,也不知最后是如何做的处理,她只知道往事如同歌声一起,被遗忘在当年的夏日里。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首歌,却被她唱得如痴如醉,更许唱的不是歌,而是怀念以前的种种。 她又一次面对了自己。 一曲毕,深深吸气,对周围鼓掌的人微微一笑。 起身,不经意抬眸,刹那便掉入一汪幽深的潭水,深邃沉静,吸引着她多看了两眼。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周屿正。 微光掠过他脸庞,浮现的是刚毅的面部线条,只是短暂的一刻,却能捕捉那专注的眼神,同时也在凝视着她。 他双腿交叠,慵懒地坐在那边的角落静默。 嘴巴微微开合,吞云吐雾,指尖带着点猩红在闪烁,烟雾在他手中缭绕,快要烧到指关节。 她莫名担忧起来。 对视不过三秒,她即刻就平静地收回目光,却忘记要做什么,只能安然入座。 在继而劲爆的节奏声中,借以平复刚刚剧烈跳动过的心,以及一口闷酒掩饰脸上的红晕。 回想过来,那正是坐在莫尔边上的男人,也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后来,那人中途离场,她看在眼里,他背影清冷。 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当晚的梦里,没有回首,步履不停,也无意义。 没过几天,她便再次见到了真人。 这一回,是在朗朗白昼之下,她瞧清他的模样后,便有些不知所措地放慢步调。 周屿正显然是在刻意等她,背靠着马路边的车身,大咧咧地将视线全部投放在她身上,毫不掩饰。 见她从远处走近,立着身松了松腿,朝她略抬了抬下巴。 蔓子看了他一眼,直接走进一旁的咖啡馆,这里是她兼职弹钢琴的地方。 再有几天,接受正业,便要结束这份工作。 周屿正被她无视了之后,也不觉不快,在后面轻轻跺了跺脚,抬步跟了上去。 她进门就奔向更衣室,出来后在琴凳上坐下,目光往大厅周围扫了一遍,立刻在窗边搜寻到一个已落座的身影。 她想到一个词:寂寥。 莫名的,她也有了这种心情,弹的曲子更是恍若稀薄的空气般悲伤。 她弹了整整半小时,那男人也跟着在窗边坐了半小时,面前的咖啡一动不动。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突然走了过来,靠近她传递了一句话。 “窗边那个人要求你把刚才那首曲子再弹一遍。” 这丝毫不困难,客人的要求她通常都会满足。 《thetruththatyouleave》,一首纯音乐,她早已练得滚瓜烂熟。 只不过,这样的曲子,让人越弹越觉得压抑。 她不是个经历过深刻感情的人,所以只是用自己所理解的情绪在灌输填充。 曲调升华的那一个节点,她通过挡板似有似无地瞥向远处前方的人,他恢复精神慢慢品着咖啡,然后举杯朝她致意。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他回以淡淡的笑容。 无声的信息流淌在两人交汇的视线里。 换装出来以后,蔓子朝那个座位望了一眼,人早已经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前后寂静无人,路灯照亮整条长长的街道。 身后传来间接的喇叭声,接着渐渐有车滑上前来。 她往左边望了一眼,停下脚步,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下车,走近的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 蔓子低头看,是一瓶矿泉水。 六月底的气温日渐上升,她在咖啡厅里面喝了好多水,这回再次觉得口干舌燥。 “谢谢!”她接过来,还是没敢看他。 “我叫周屿正。”他一字一句地说,认真观察她的表情。 “哦……” 过了短短几秒,她回:“我姓陆,叫蔓子。” “我知道,莫尔跟我提起过。” 她抬头,面带疑惑:“你跟她是……” “她在我的酒吧里唱过歌,是个好嗓音。” “是。”她也觉得。 他接着说:“你也不错。” 她想起那天在包厢里的事,谦虚地笑了笑。 周屿正望了望前方的路,长远又偏僻,也不好打车。 “你要回去吗?我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住的地方有点远。” 他耐心问:“有多远呢?” 她回答不出来。 接着报了一条街的名字。 他没做考虑,直接说:“顺路,上车吧。” 他率先过去替她打开车门,做了手势,示意她进去。 她笨拙地坐上副驾驶,看着他再次绅士地替她关上门,绕过车后尾从另一边上车。 一路上,几乎都是他问她答。 很明显,从话中就可以听出,年龄和资历方面,他远比她要深,并且说的话也都沉着老练。 “原来你是本地人。”他像是在沉思什么。 她反过来说:“我听你的口音倒像是北方的。” 他点头承认:“对,我去年才来上海发展,为了生计嘛。” “所以你就开了家酒吧?我看生意挺好。” 他满足地笑起来,“确实挺好,刚好在你们学校附近,还常有学生来捧场,曾经有一个唱片公司的人就专门去我那儿找人才,挖走了不止这个数。” 他伸伸正反手。 蔓子笑了笑:“挺多的,你地盘会养人。” 周屿正看着她洋溢笑容的侧脸,趁机问道:“那你要不要过来?我跟他们私交甚好,可以给你找个靠谱的。” 她沉默地摇摇头,毫不动容。 “也不想出名吗?” “出名太浮躁,急功近利,我喜欢淡然一点。” 他因此多看了她两眼,评价了句:“你挺难得的。”(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五章 他将她送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留了一会看着她进去,顺便在车里抽了一根烟,待烟雾逐渐散去,才驱车离开。 车子上高架兜了一个大圈,重新开回市区,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蔓子走回家的途中,回想着车上周屿正看她的眼神。 那莫名的神色,并不炽热也不平淡,却传递一种欲亲近的意思。 上海这么大,她自然已是猜到他们不可能会完全顺路。只不过,上车前那一刻的挣扎,还是被他眼中黝黑的漩涡给深深吸了进去。 尽管在车上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那不是她为了客套而说的假话,心中仍有丝期望,不久后她还会碰上他。 这样想着,她居然希冀那一天早日到来。 周屿正。 蔓子在心中默念,只一遍她就已经记住,并在心中猜想是哪几个字。 直到用钥匙打开家门,她才惊觉这一路走来,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抽烟时候安静沉默的他,坐在角落品着咖啡享受的他,说话时挂着淡淡笑容的他,开车喜欢用食指敲打方向盘的他…… 仅仅只有两面之缘,她脑中升腾起他身上的各种细节小动作,让她想不到别的事情来替代。 关上门,扔下随身包,她进厨房想倒水喝,才发现早上就已经没水了。懊丧之际,猛然想到刚才那瓶水,竟被她粗心大意地忘记在他车上。 转念一想,不过是一瓶水而已。 可是,那是他给她的啊。 叹了一口气,她开始灌水烧水,一个人走到外间小沙发躺下,看着天花板,重新审视这间房子。 这还是她小时候有记忆以来就住的,连同整个小区都已有二十多年的建筑史。 而这屋子也是当年陆慧买的二手房,算是在上海的一处落脚点。 如今到了这些年头,小区上下楼层住的都是有子孙的老年人,有些是老夫老妻,有些是一家几口挤在一屋,鲜少见的年轻男女也是因为租房而出没在这里。 而她,已经在这屋与空气单独共享了十年。 除去因为上学和住校的原因,她在外面住的时间一长,回来这里就要费时打扫一遍。 高三毕业那一年,她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就厌烦了一些屋里长久存放却毫无用处的东西,花了几天时间将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通通清理完毕。 估计那个旧黑胶唱机也是那时候被她扔掉的。 她没有征求陆慧的意思,反正每次她回国也很少来这里,她更不像是个恋旧的人,也许自己已经同这些古董一样同时被她遗忘了吧。 蔓子记得她们联系时间最久的一次,长达整整半年。 这对她来说倒是好事,相对于高中时期一回家就被家长管制的同学,她反而轻松不少。 她特意向陆慧要了一笔钱,直接交代说要装修一下房子,陆慧大方地表示要给她买一套公寓。 这话说得的确很容易,她的母亲现在很有钱。 她问那老房子怎么办。 陆慧毫不在乎地说:“就那个地方,租出去也拿不到多少钱,卖掉一了百了。” 蔓子当然有些不忍,而且她花了精力去打扫的,坚持打算做装修。 陆慧很惊讶:“你不要公寓?全新的,又安全,而且你也可以自己设计装修风格。” 她已经做出决定:“您还是给我钱吧,我自己做打算,上大学都住学校里,新房子空四年给谁住,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再说吧。” 陆慧第二天给她打了一笔钱,她在银行柜台那里看呆了眼,这是她有史以来收到最多的钱,粗略算一下除去装修费用还可以来一趟豪华的欧洲十日游。 不过她见怪不怪,这对她妈陆慧来说也是毫不起眼。 她利用暑假时间在外面找了个临时住处,装修公司日日赶工,才完成了现在这样简单朴素的风格。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进出门都只有她自己,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现在她的房间包括了书房和琴房,将以前两间卧室的空间合并在了一起,也不算很大。 没错,那架旧立式钢琴是她唯一没有扔掉的乐器,也实在是,太笨重了不好挪动。 说的煽情些,这是开启她音乐路程的启蒙乐器,不敢轻易扔掉。 站在那架钢琴面前,似乎还能看见当初才五岁的她在琴键上摸摸索索,从一个音到一句再到完整的一首。 走上音乐这条路,她全是拜陆慧所赐,或者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慧是个小提琴家。 这在当时的年代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蔓子还记得小时候在家里的老木箱子里,挖到一本样式庄严简朴的毕业证书,翻开来,里面是陆慧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从未听陆慧提起,原来她毕业于首府音乐学院。 但她可以信任这一点,她妈出生于北方并在那里长大,只是后来才被调配至南方发展。而在上海,她们一个认识的亲人都没有,只有一些教学的学生或者同门的提琴手上门拜访。 蔓子就是这样养成的淡漠性格,自她有记忆以来,就在上海扎根成长,有着南方姑娘一般的恬静。 同龄人在楼下嬉戏玩耍的时候,她就费力地解析书上的五线谱,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弹着。 她妈的朋友们坐在外间,听见里面逐渐流畅的曲子,纷纷夸赞:“有音乐天赋,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能成才。” 对于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陆慧比任何人都懂蔓子脑中的音乐结构,所以教起来得心应手。 当她十岁时,就已经过了钢琴八级。 有这样的成绩,她当然要参加全国范围内的各种顶级钢琴赛,很多大奖拿得毫不费力。 如此的荣誉搬回家,眼红的都是身边的人,于是后来有一阵时间,陆慧在学校专门设置了钢琴班,收了很多童龄学生来上课。 蔓子到了后来也不清楚,自己对于音乐的一切灌输,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但对于外人猜测,他们只会给她一句评价:音乐天才。 她根本不想做什么天才,她只是将陆慧给她的目标尽可能完成而已。但是最后她发现,这一切收获最多的还是陆慧。 陆慧爱钱,虽然她们两个挤在这样一间屋子,她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找更大更好的房子。 于是,在钢琴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慧跟一所大学的音乐教授好上了。 陆慧当时三十三岁,那个男人未婚,比她小两岁。 蔓子十分不喜欢那个人,确切来说是讨厌。 她从未见过妈妈带任何男人回来过,尤其这个人还曾代替陆慧来接她放学,却在车上明里暗里以讨好的姿势对她动手动脚。 十岁的她已经懂得保护自我,一直冷着脸缩在车角,只要对方一亲近就用书包甩出去。 最重的一下,她的书包链子将对方的左脸划破了,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却格外醒目。 对方痛叫一声,狠狠咒骂出口。 她当时心里痛快地笑了起来,小白脸被毁了,看妈妈还喜不喜欢你。 当天,陆慧回到家就罚她不许吃饭,原因很简单,她破坏了妈妈好不容易修来的姻缘。 蔓子早就看透那个男人是个色痞子,不过是贪图她妈妈的容貌。 据说,男方家庭的条件上好,有车有房,也不计较陆慧有孩子。 这样的条件对陆慧来说太难得了,可处处想占便宜的男人也不是吃素的,被一小毛孩破了相,脸色脾气都不好,渐渐地两者之间就断了联系。 饶是如此,陆慧依旧放宽眼界,抓住任何可以让她日后享清福的人。就是那时候起,蔓子关注到她的打扮越来越亮眼出格。 她开始想念自己的爸爸,虽然她从未见过他。 没人会告诉她关于爸爸的一切,唯一能够透露的陆慧对此也永远只有冷哼一句:“吃脏东西死的。” 第一次听,她不知道脏东西是什么。 后来,陆慧心情好的时候,才愿意告诉她,脏东西就是大.麻,是毒品。人吃了会上瘾,渐渐地就会死去。 “他死的时候可畅快了。”陆慧似乎很痛恨,说的时候都狠狠咬牙。 蔓子想象着那种画面,不知道是好是坏。如今,她才懂得,要避之远之才能护己。 陆慧是个脾气不暴的人,顶多有时候话会多,却在提起与她共育一女的男人时,常有着痛苦的神色。 蔓子见过一次她妈喝酒的夜里,突然抱住她欣喜地说:“你长得跟妈妈一样漂亮。” 可过一会,她又醉醺醺地看着她,越看越不解:“太像了,你跟他。” 对于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很想得到一个答案,她长得究竟像谁。 虽然爸爸已经死了,她总想从家里各种压箱底角落找到有关于他的照片,哪怕一件衣物饰品也足够她想象,可结果毫无所获。 她只能将这样一个模糊的角色人物存放在心里。 直到她遇到了泽野。 这个改变了她名字的人。 在那之前,她的本名叫陆蔓,妈妈也喊她蔓蔓。 泽野这个名字比他本人更早进入蔓子生活,是通过陆慧日常电话里跟朋友聊起的。 陆慧与泽野在一次巡回音乐会上认识,对方是日本音乐届较有声望的指挥家,比陆慧大十岁,离过一次婚,膝下无子。 两人通过音乐的共鸣一接触,无语言无国界交流障碍,迅速在一起交往热恋并准备结婚。 蔓子在餐桌上见到这个眼纹已深的男人,最初也说不上讨厌,因为她几乎是把他当做和蔼的年轻爷爷来看待,当时就差喊了出来,不过对方也听不懂。 泽野身材微胖笑容憨厚,人看上去忠厚老实,不说话就一直微笑。 估计是听不懂才不说吧,这样她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陆慧既然将他带回家来,主要也是想征求蔓子的意思,以免上次的事情重蹈覆辙。并且看得出来,她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 蔓子放下书包警戒地看着这个身高比她妈矮一截的男人,对方向她不停地点头哈腰,跟她课本上所了解的侵华小日本有着不同的行为方式。 那一次,她淡淡地回视对方,不作表态。 陆慧毫不放弃,三天两头将对方往家里带。 有一天,蔓子终于生气了,她骂道:“他怎么不滚回自己国家去?” “你听话。”陆慧耐心劝着,“这是妈妈的幸福,你必须接受他,这样我们以后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现在的日子不好吗?”她当时不解地问。 陆慧认真看着她说:“不是不好,是不够好,我想要更好。” 原来好的定义就是可以住大别墅,然后到各个国家旅游,也能向世界音乐领域更进一步发展。 陆慧已经计划好,等蔓子暑假一过就带她出国,也许以后就不会再回来。她连行李都懒得收拾,就差女儿点一点头。 然而,蔓子开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她的任何劝说,也拒绝去一个陌生的国度,接受稀奇古怪的语言,融入不同风格的生活。 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抗议里,陆慧已经将签证拿到手,就等着出国离开这个她不愿多待的地方。 不过,最终还是陆慧妥协了。 她对蔓子提出一个交换条件:“你不走可以,我还是要走的。我已经给你办理了全住宿学校,以后你跟你的生活老师一起。还有,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干什么?”当时还叫陆蔓的她问。 陆慧蹲在她面前,放软语调说:“改名字。泽野很喜欢你,给你取了一个新名字,叫蔓子。好不好?”(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六章 陆蔓,改名叫陆蔓子。 当时她只理解为末尾加了一个子,虽然有点奇怪,但没有去多想。 直到她不停地在草稿本上书写着新名字,一遍遍念着,才觉得十足拗口难听,像是掺了一半的日本风,连同自己一起变得不伦不类。 那一年,她十二岁。 正处于叛逆期的她,独立的性格渐渐鲜明,对于即将留在国内举目无亲的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她反而反复问她妈:“那个日本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你得喊他一声叔叔。”陆慧说,“其实你如果答应一起出国,他早就为你的将来铺好一条路,你以后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时蔓子歪着头,毫不心动,即使多年过去,她依旧如此。 陆慧将女儿托付给了学校和自己信任的朋友,但对蔓子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个闹腾的人,整个假期憋在家里也不觉得闷,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温饱问题,这些更不用愁,因为陆慧每个月都会寄钱过来。 有了钱,她什么事情都好办。 陆慧和泽野走的那一天,蔓子一整天都没讲话,虽然她嘴上不说,心中还是存着一线希望。 眼前的女人比自己见过同学的妈妈都要美丽,原本她这样的年龄还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只能找到一个这样的老男人,还是国外的。 抛开是她母亲的原因不说,她真心觉得这样一个美艳女人,应该嫁给一个同样高大英俊的男人才合理。 可惜的是,没人懂的她的美丽。 走之前,泽野送给蔓子一个巨型y,放在她的床头,并面带诚恳地深深鞠了躬。 他赞她卡哇伊,这句她是听懂的。 后来,她还是喊了他一声:“泽野!” 叔叔,她是真叫不出口。 当时泽野脸色一愣,也听懂了,脸上绽放出笑容,不停摸着她的脑袋。 关于名字,之后在学校还有很多小插曲。 她因为自我都无法接受,所以在向新同学介绍的时候,只用原名。 可是学校的各种名单里,不免受到那三个字的冲击。 同学们便总是前仆后继地追问:“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很喜欢看日本动画片?还是你爸妈是日本人?为什么你爸妈不来看你……” 她尴尬地不想回答任何关于名字的问题。 再后来,班上的人都渐渐迷上日本动漫,看见她就不停地喊她蔓子,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这十年以来,陆慧回上海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是一些重要又繁琐的手续工作,通常她只待一两天就走。 蔓子倒是在有几年寒假的时候,拿着陆慧寄过来的飞机票去日本过年。 虽说是以过年团聚的名义,可她去了之后才发现,陆慧给她报了东京北海道和冲绳几日游,满满的行程都被安排在景点游玩上。 她索性就当自己是纯粹来玩的游客,一个人漫步在东京的大街上,却丝毫感觉不到这里有什么熟人。 而陆慧,那个已经从妈妈变成母亲的女人,也从记忆中的美艳少妇变得更加风姿卓越。 蔓子以为陆慧至少会为泽野生下一个孩子,可是没有,她的身材甚至比十年前更加窈窕了,或许是她终于活出了自己,这才是她内心真正向往的生活。 同样的,她的眼光也变得越来越时尚潮流。 四月中旬的时候,她在学校忙着毕业的事情,陆慧和泽野突然来到上海。 他们才下飞机,就给蔓子打电话,要她抽出时间出来见一面。 蔓子推掉下午要排练的功课,匆匆赶到约定好的法国餐厅,她首先到达。 后来她才知道会面不过是一顿饭,一次说教。 陆慧的打扮依旧是那样光鲜靓丽,一身正红色紧身连衣裙到膝下,万年不变的高跟鞋搭配,大波浪卷的头发绾在脑后,耳间和脖子上的配饰光彩夺目,她一手挎着提包一手挽着即将六十的泽野。 泽野的眼纹线条增加了很多,两鬓也纷纷发白,皮肤有逐渐松垮的趋势,微笑的时候连法令纹也凹陷起来。 他走在陆慧身边,个子显得矮很多,但是脸上却丝毫没有压迫感。 蔓子坐在位置上,看着这一对外表不大相配的夫妻朝她走来,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瘦了不少,蔓子!”陆慧惊喜地上下打量她,然后又皱眉数落,“这样的年纪就要打扮打扮,你怎么穿得这么朴素?” 蔓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并没有什么大问题,t恤加薄外套以及牛仔裤运动鞋,这是学生最正常的打扮。 “待会儿我带你去名品店买几件。”她说着已经坐下,转身笑颜招呼泽野也坐下。 泽野憨憨地笑着,一见面就用蹩脚的中文跟她打招呼:“蔓子,好久不见!” 蔓子回礼:“好久不见!” 接着泽野将手伸向自己拎来的袋子里,蔓子见到这个熟悉的动作,瞬间有种想要逃避的预感。 这些年来,泽野送过她最多的就是娃娃,她已经收到疲软。 不过,这次出乎意料,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单看外包装不知道是什么,陆慧在一旁示意她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瓶香水。 上面写着一串英文,蔓子仔细解读,是法国著名的香水品牌。 她轻轻地放下,她还从来没有用过香水,对这方面也没有追求。 陆慧解释:“前阵子我们一起去巴黎参加演奏会,有个女孩子跟你一样大,钢琴水平非常出色,浑身散发着自信。泽野叹息没能把你推到这样的位置,就寻思着买了一瓶衬你气质的香水,你也长大了,不能还同小时候一样,目光短浅一意孤行。我们能给你的机会,别人想要都没有,你难道还分不清好坏吗?” 蔓子看着他们:“您想说什么呢?” “到时候你毕业了就来日本吧。泽野认识很多国际著名的音乐家,可以帮你联系一些欧洲著名的音乐学院,你想去哪个学校就去哪个学校。” 她快速回:“可以不去吗?” 陆慧迷惑不解:“为什么不去?从我走的那一年,你的水平就一直在原地踏步。我一直后悔当初放任你在这儿,跟这个城市一样,变得越来越平凡。你相信我,只要你出国一年,绝对比你在这儿四年学到的东西要多。” 她用勺子晃着杯中的柠檬水,看透般地说:“我这样挺好的,一点也不羡慕。那是你的人生,你已经完成了,而我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陆慧没想到她有这样不争气的主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边的泽野用莫名焦急的神色看着她们母女俩,又插不进一句话,只能用日语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两人商量了一会,突然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陆慧又评论起她的发型,不太满意:“上次见你不是卷发吗?怎么做直了?还是卷发衬你的气质。” 蔓子正吃着,没心思再吃下去,以上厕所为借口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正好碰见他们要走,原来回程的飞机快要起飞了。 陆慧在餐厅门口跟蔓子拥抱,亲亲她的左右脸颊,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顺着头发捋下来,如同看着珍贵的宝贝。 陆慧似有无奈地说:“妈妈希望你越来越好。” 她真的是她的宝贝吗?她想。 有谁会将宝贝扔下整整十年呢? 如果她们之间有什么变得不同,那一定在十年之前,就已经有了改变。 * 蔓子在小沙发上翻了个身,才发觉不小心打了个盹,听见厨房水开的声音,起身进去关火,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等凉。 杂物柜的播放机上覆了一层灰,她轻轻用手扫了扫,从抽屉中随意拿起一张cd塞了进去,里面的齿轮旋转起来,如年轮一圈圈过去,悠扬美妙的音乐充斥着整个房间。 直到蔓子在咖啡厅的最后一天,都没再见过周屿正。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有种他刚刚就坐在那里的错觉。 可能只是一个过客罢了,她这样想。 学校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她休整了一个星期,开始在培训中心给学生上课。 由于暑假班开始热招,她的课程一开始就被排的满满的,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一次课程刚结束,她接到陆慧打来的电话。 话里问的是她现在的情况,她实话实说。 陆慧恨她这样平平淡淡,忍不住酸道:“你那个工作,换做任何音乐系毕业的人都能胜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有这个时间教别人,为什么不花时间好好提升自己呢?” 交谈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她握紧手机疲于次次应付,估计将对方的耐心耗尽,也就放弃对她的劝说了吧。 她心中不快,先前谈话的气焰也未消,手机却再次欢快地唱起来。 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很冲:“喂?”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笑说:“陆小姐。是我,周屿正。”(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七章 蔓子握紧手机,不敢置信地拿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号码,不过她依旧不认识。 “是你啊。”她差点以为是广告推销,准备时刻挂断。 “你在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低沉又好听,将她先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工作。”她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有点不善,所以现在尽可能温和些,“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呢?” “咖啡厅的人告诉我的,听说你不在这里弹琴了,找到新工作了?” “嗯。”她空着的那只手正握着笔,在纸上随意涂鸦。 “在哪呢?我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快下班了吧,我去找你。” 她没问什么事情,直接将自己的地址报了过去。 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似乎他刚坐进车里,蔓子能想象到他接下来系安全带的动作,以及握着方向盘前后左右仔细观察,最后发动车子缓缓启动。 他说:“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到。” 蔓子放下手机,感觉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低头看草稿本,上面清一色写的全是“周屿正”。 她托腮发了一会呆,看时间差不多,对着镜子画起淡妆。 她平时不化妆,这些都是偶尔备着的,现在左看右看总有些不满意。 对面的同事调侃道:“小陆,难得化妆,有约会呀?” 她顿了顿,有些羞涩,低声否认。 周屿正的车正好停在培训中心大门口,她走到楼下大厅,就见他坐在车里朝她招了招手。 蔓子打开门进去,第一视线就看见座位上的一瓶水。 动作停滞了一下,她自然而然地将它拿起来,自己坐下去,然后关上门。 不知道这瓶水是不是上次的,不过时间过了那么久,难道他每回开车这里都没人坐吗?她不相信。 “在这里教人弹钢琴?”周屿正没急着发车,伸长了脖子审视她工作的地方。 她点点头。 他问:“会累吗?” 她摇头:“不怎么累,挺有成就感的。” 他笑:“你很容易满足。” 她回视一笑,那一眼,她又重新看见他那炯炯的目光。 开车上路,蔓子好奇地问出来:“你说有事情要我帮忙,是什么事?” 周屿正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上,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是这样的,我们酒吧过段日子要弄一个七夕主题的音乐活动,策划案已经做好了,现在就差一个钢琴手,我想来想去第一个想到你。”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 那句“第一个想到你”让蔓子不自觉得坐起身,她挠了挠头发,连习惯性的拒绝也说不出口。 如果拒绝了,他下一个会找谁? “我会不会不合适啊?”她对自己产生怀疑。 “没信心吗?”他的语气很轻柔,“没关系,我相信你。” 蔓子再一次在心底有了异样的触动,他既然说相信她,她没理由再找借口推脱,反而有了勇气要帮他好好完成这个任务。 她爽快地答应了。 这似乎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转过头来朝她粲然一笑,“你既然答应我了,我也还你一个人情。现在已经傍晚了,请你去吃饭。” 周屿正似乎对上海很是熟悉,没有用导航,在四通八达的城市交通中穿梭自如,到了老城区一条主干道上,车子从一条小巷拐进去,开了大约二十米,右边是一条长形停车带。 他将方向盘往右一打,找了个停车位缓缓驶入。 蔓子从车上下来,观察着附近的建筑和景色。 刚才外面那条街她曾经走过,却不知道进来后的这里是这样一番模样。地理位置虽不明显,却有闹中取静的优势,配合这周边的绿草树木,有一种别致的意境氛围。 停车场上车子虽不多,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不少好车。 而专门在这里停车的人,也仅是为吃饭而来的。 蔓子等周屿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幢两层饭馆楼,地方不大,从外面望过去,青墙黑瓦,略带一种简朴清雅的风格,只是一楼的模样全被前面的几棵大树给遮严实了,倒是给了种*保护感。 除了这些,还有个让她思考的地方,周围的绿化加上车位算在一起,比饭馆的占地面积还要大好几倍,这里的老板显然有自己的考量,愿意在这些方面割舍铺位。 不过她转念一想,既然将这些因素考虑到一起了,而且在这样的地段有这样悠闲的雅致饭馆,老板的来头应该也不小。 从停车场出口走出,左右两边都是低矮的灌木丛,经过一段小桥流水的路径,才终于走到靠近饭馆门口的边上,那里立着一块别致招牌,上面用楷体写着五个大字:韩舍私房菜。 蔓子脑中联想到几个问题:是这儿的老板叫做韩舍?还是这里面是韩国菜?又或者只是随意取的? 很快周屿正自动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他指着那块牌子说:“这里的老板姓韩,是我的朋友。” 她轻轻“嗯”了声,似乎这地方他来了很多次。 结果刚进门,迎宾的人喊了声“欢迎光临”,就有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迎了上来,见人堆起笑容:“兄弟,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来给你捧场啊。”周屿正跟他寒暄起来。 “行行,我有段日子没去你那里,咱俩好久没喝,要不今天借我这地好好碰几杯?” “今天就算了,纯粹是来你这吃菜的。回去还要开车,改日再约。” 老板看了看他身后的蔓子,不怀好意地笑问:“女朋友?” 周屿正回头笑了笑,解释:“是朋友。” 蔓子一张脸因此通红,盼着两人早点结束话题。 期间,她看了看一楼大厅的布局,倒是显得错落有致,桌桌之间隔着固定木雕屏风,若隐若现。最中央有个听水泉,高度直达二楼,所以那块位置上方的空间全被它占去了,以至于从那个角度可以将楼上的风光一览无遗。而下方,水哗哗地从中间的水柱往外边冒出来,让幽静的内室更添一份清凉。 老板终于放人,却在蔓子经过的时候,瞄了她两眼,是略带好奇的神色。 周屿正挑了一个北边靠窗的位置,前后桌都无人,也许现在的饭点相对来说还早了些。 蔓子一路绕过大厅走来,看到这里处处装潢考究,刚才她经过一个门前,上面写着会客室,隔壁还有棋牌室,这样想来二楼的分布应该更加讲究。 然而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她发现其他开放桌上竟然全是男客,还未见过一个同性。 她想起外面那些豪车,估计来吃饭的人不是谈生意就是富友聚会,她自个对于周屿正什么身份也算不上,说点自贬的话,怎么能上这里的台面。 她想,哪怕外面随便一家小店面,也吃得比这里自在。 她只是答应了他一个请求,还没有来得及兑现,他就这样大费周章地请客吃饭,是怕她到时食言么。 周屿正点完菜单,发现对面的人有发呆走神的意思,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蔓子回神,尴尬地笑笑:“怎么了?” “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就好。”他将菜单递给服务员。 时间过得很慢。 蔓子想了想还是说出口:“其实,你随便在外面请我吃一顿就好了。” 谁知他说:“我现在就是随便请你吃一顿。” 她说得细一点:“我是指不用跑大老远,也不用这样好的地方。” 这位置显得太.安静,虽然空间大,但单独两人面对面,一抬头就相视,还是有些压迫感。 “那你平时都去哪些地方吃?”他问。 “有时候在家自己做饭,有时候叫外卖。”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认真端详着她说:“你太瘦了,一个人住吗?” “嗯。”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唯一他的让她想看又不敢看。 他回想起来:“你住的那个地方,房子都有些年代了,是租的吧?” “不是,是我家,我从小住那。” “那你爸妈呢?”他果然好奇。 “他们都在国外生活。” “哦……”他了然地点点头。 蔓子见他没再问下去,偷偷瞄了一眼放在桌边沿的菜单纸,那一连串的菜价险些没把她吓着,果然是内行人才会到这儿来,常人少有问津吧。 他刚刚说起这儿请客很随意,意思是这样的一顿饭对他来说很平常。她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怎样才算正式。 蔓子在大学里不是没接触过社会上的人,只不过她做事都跟人分清界限,也常对人设防,所以有时候故意忽略一些成年男性的示好。 但是周屿正身上散发着与别的男人不同的气质,早在那晚的酒吧,仅仅几秒她就被他深黑的双眼沉迷和俘获,那一瞬间,仿佛多年来空白的情感有了记忆和归宿。 如今,脑海中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在眼前,偶尔还用温柔含笑的目光望着她。她有时候常想,拒绝陆慧的时候她也曾有过不确定的挣扎,可现在却因为他而更想要留在这个城市里,哪怕偶尔见一面。 蔓子的内心在隐隐骚动着,仿佛有很多小虫子在侵袭那个地方,却感觉无比畅快。 菜慢慢上齐,整张桌子摆满了七道菜。 她扫了一圈,材料和菜式都很常见,不过对于不常下馆子的她来说还是眼前一亮,只是不知道那些钱都花在什么地方。 “你尝这个。”周屿正挑了一块西兰花放她碗里。 蔓子有些受宠若惊,回头想了想,那筷子先前一直搁在桌上,应该没有进过他的嘴。 可是随后,她的余光就瞥见他缩回筷子在嘴里吸了一下,仿佛在舔上面的汁,似乎很有味道。 她嘴里嚼着西兰花,动作极其缓慢,脸颊开始发烫,又开始不敢回视。 “味道不错。”她终于将它们一丝不剩地塞下食道。 他也为自己夹菜,边吃边说:“你尽管放开了吃,别拘束。这儿的私房菜很有名,不过来吃的人都是图个环境,吃完外面走一圈,心情舒畅。” 蔓子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往他们所在的窗外看去,几乎都被树木遮掩,也看不太个明白,只不过从枝叶间隙中似乎能猜到,大概是一个假山池水的风貌。 周屿正拿起长瓢,给她剩了一碗汤,又从汤里加了几块料,递到她手边,说道:“我看你个子不矮,骨架倒挺小,喝点骨头汤,补充点营养。”(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八章 蔓子平常在家有空闲时间,会煲各种汤类,她也爱喝汤,所以面前这碗被她悉数喝了下去。 不过她注意到他前半句话,实话说,她个子随陆慧一样高挑,但在身材方面,陆慧属于那种体态丰腴的女人,她的体质却是怎么吃也胖不起来。 一餐饭吃的七七八八,不过每一样她都尝遍了,味道也还行,属于不腻又会想回味的那种。 周屿正见她搁下筷子开始擦嘴,突然冒出一句:“甜品要吗?” 说完他开始去翻桌上的牌子。 蔓子不知道这地方还有甜品一类,可她不钟爱甜食,连忙摆手拒绝:“我牙齿不好。” 周屿正点点头,将牌子放了回去。 出来时天色正暗下来,过来的食客逐渐多了,线上的车挤得满满当当,如此看来这地也是挺受欢迎。 “要不要走过去逛逛?”周屿正指了指通向馆子后面的那条小径。 蔓子心中衡量了会,说了声好。 两人并肩而走,周屿正站在她左边,小径道有些窄,有时候她感觉心脏的位置快要蹭上他的右臂。 那里轻微地颤动着,连同她自己变得小心翼翼,走快了不行,慢了又跟不上。 她自己的身高接近一米七,周屿正比她高了半个头,所以她回话的时候基本不抬起头看他,而是瞥向路边的花花草草,分散体内那些躁动的因子。 她对外人向来不多话,可跟他这样呆了些时间,说话也开始主动。 “上次在咖啡厅,我看你好像对钢琴曲也有点兴趣。” 周屿正点头:“一般的了解,我比较喜欢它的音色和弹琴的氛围,听别人弹会比较享受。” “哦……接触过吗?” “以前接触过。”他神色稍微凝重起来,末了又叹气似的补充道,“很久以前了。” “你呢?”他恢复过来看着她问,“你这样的水平应该不是短短几年练出来的吧?” 她惭愧地说:“我从小就开始学了,就是一直这个水平,没什么长进。”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时候弹奏曲风单一乏味也没有鲜明特色,陆慧有句话说得没错,她一直在原地踏步。 两人已经走到后院,正是夏夜无风,热得人身上黏黏糊糊,朦胧夜色中传出声声蝉鸣,隐在高低不均的树梢上,似乎在头顶,又似乎在草堆里。 周屿正顿了顿脚步,对她说:“我倒不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通过曲子来诉说自己,跟你的人一样,清新又淡雅。” 蔓子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词语形容,怔愣片刻,心中将这两个词默默收下,反复琢磨,好像获得了极高的赞赏。 她谦虚地笑:“你抬举我了。” 他紧接着说:“哪里,我看人不会错。” 那天,她真希望夜再黑一点,她可以在一旁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 “周末”酒吧入夜就开始闹腾,年轻男女的身体在纵横交错的灯光下尽情摇摆,架子鼓摇滚音不断侵袭着耳朵,受听者越听越有劲,做什么都停不下来,不耐听的人则一刻也待不下去。 蔓子的节目还没开始,只能坐在角落慢慢等待这个漫长的嗨夜。 她来之前,已经看过这次七夕主题的具体流程,她被安排在零点时分出场,弹奏一段旁白音。 周屿正通知她到时候掐点来就行,她不愿迟到,又想在他的地盘或许能够多看他几眼,下班后回家匆匆整理一番就出来了。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所以她更加无所顾虑。 就当做是和他的又一次近距离接触。 眼前的柠檬水已经快被她喝完,吧台的服务员又给她加了一杯。 “今日饮料一律免费”,她看到旁边立的小招牌上面这样写着。 她口中酸,没有再喝。 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途中她想搜寻他的身影,在大厅转悠了五分钟,红男绿女的身影左右晃荡,看得她眼花缭乱,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也许他在忙自己的事情,以她对他的浅薄了解,他也不像是喜欢热闹的人。 但她还是闲得无聊,在角落的沙发坐了下来。 舞池那边换了一首劲歌,不断有人上去和下来,她看久了觉得视觉听觉双疲劳。 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歇了下来,在蔓子身边拿了杯酒喝,仰头的时候注意到她,用戏谑的语言搭讪:“美女,今天晚上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背景音乐下被盖过,蔓子假装没听见,头也懒得抬。 “美女,过去跳舞吧。”对方低下头凑近她大声说。 蔓子闭上眼睛,索性当自己睡着了。 对方见她不知趣,耸耸肩走开了。 蔓子走回吧台,重新要了杯水喝,然后翻出手机,想给他发条短信,犹豫了会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忍了忍又放下。 “你们老板的办公室在哪里?”她问那边站着擦杯子的服务员。 服务员歪头重复:“老板?” 她重申:“周屿正。” “哦……”服务员一般不告诉外人,知道她是老板请来的,指了指身后角落的楼梯说,“上三楼后右拐,只要有亮光的那间就是了。” 这是什么指示?难道平时那间都一直亮着,他们是这样来区分的吗? 蔓子心中记了下来,但她没有急于上去,让心中有个大概了解,好过一直等着焦躁不安。 只是她也坐不了多久,隔了十分钟就离开凳子向楼梯走去。 楼道里灯光很暗,上次毕业聚会的时候,她记得走的是另一个通道的电梯,那里是二楼。 等她走上二楼,情形确实同上次一样的布景,外间也有小茶座,只是地理位置比较偏僻,不太有人会过来。 到了这儿,她停止脚步,从楼梯间往上望去,心中琢磨着,待会碰见以后该说些什么。 时间过得好漫长?我想来你的办公室逛逛?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办公室,我只是不小心走上来了? 似乎什么都是借口,正常的来客不会莫名其妙上三楼吧。 而且,刚才听那个服务员说的话,好像上面不止一个房间。 她站着墙壁靠了一会,咬了咬牙还是冲了上去,只是脚步比先前慢了许多,心中一直记着右拐亮着灯的房间。 她想,估计这话是他交代下去的。 终于走完最后一步阶梯,她先看了看左边,走廊很长,似乎还有很多房间,只是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她换了方向往右走去,这里通到底的路程只有十多米,房间门两两相对仅有四个,而离她最近的一扇门缝间内果然有亮光泻出来。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听起来好像里面没人。 整理情绪,定了定神,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人回应也没有动静。 她再次重复,依旧如此。 门开着灯亮着,却没人?蔓子踌躇着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里面灯光乍亮,除了一张大办公桌和会客桌椅,其余空荡荡的。 也许临时去了什么地方,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多待,她只探了探头,即刻又缩了出来,重新掩上门。 刚转身,发现身后立着一个身影,因为是背光的,她看不清对方反被吓了一跳。 “你找谁?”女人披着长发,警惕地问她。 蔓子快速抚了抚胸口,不知道她从哪儿冒出来的,边看她边回:“找这里的老板……” 女人会意,“哦”了一声:“周老板?” 蔓子迟疑地点头。 女人像是花心思盯上她了,双手抱胸:“找他什么事情?” 蔓子咽了咽口水,看她像是周屿正派来问话的,难不成这走廊上长了眼睛?自己本来就没什么事,这当下也说不出口。 “我是楼下弹钢琴的,节目还没开始……”蔓子说到一半,觉得女人根本没心思在听她讲话,倒是一双眼睛一直溜在她身上转。 果然那女人在中途打断她的话,拉住她胳膊往一个方向走,说:“一起过来吧,周老板也在里面。” 走的门正好在办公室斜对面,最隐蔽的角落,外面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杂货室。 女人或许刚才从这里出来,很容易地拉开门然后关上,蔓子的视线瞬间一片漆黑。 进来的地方空间很小,走了几步似乎还有一道门,女人上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扭。 视野内突然又亮了,蔓子眯了眯眼睛,耳边传入男人之间的说话声。她即刻懂了,这里才是正式的房间,刚才那个只能算外厅,或许可以说是起到掩人耳目隔离音效的作用。 门再次在身后被合上,室内的人纷纷抬头看她们俩。 “周老板,有美女找。” 女人放下她手臂,扭着腰肢踩着高跟往人群中走去,仿佛她是一个硬性闯入者。 蔓子杵在门口,双手不安地交握着,她一眼就看见桌子边侧身坐着的周屿正,他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手中拿着牌嘴里咬着烟,顶端升腾起一丝烟雾,正微皱着眉头看她。不消一会,又换正常神色。 她将他的表情看在心里,自己也觉得这回太突兀了,进来没什么话说,正准备转身想走。 “这位妹妹等等……”有个男人喊住了她。 蔓子回头,那张桌上玩牌的人就只有四个,除周屿正外其余男人年龄看上去都有三十五左右。 刚刚叫住她的那个男的似乎有点来头,身穿背心脖子上戴着粗项链,眼光也很精,先前就一直猛盯着她瞧。 “周老板,今天有艳遇哦。”男人朝周屿正调侃。 其余人等发出附和的笑声。 周屿正也低低一笑。 蔓子抬头看他,正好见他神色严肃地望过来。 “三哥,她是我今天楼下活动请来搞音乐的。”他朝人解释道。 男人似乎毫不在乎:“既然来了,就过来坐一会,不差这时候。” 蔓子仍旧呆立在原地,仿佛是去是留全凭他们一面之词。 随后,周屿正将牌收拢扣在桌上,左手夹着烟,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语气十分轻柔:“不是说好了午夜才开始的,怎么这么早?我还打算到时候去接你,楼下呆了多长时间了?吵不吵?要不在这里先坐着。”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将她牵了过去,把她拉到自己座位边站定,然后继续拿起牌抽起烟。 蔓子默默地听他讲着,整个人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连站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手上理牌的动作。 “美女,你多大了?”一个浓妆的女人靠过来问她。 蔓子抬头,发现在场的本来有四个女的,分别站在玩牌的男人背后,而她一进来就成为多余的那个。 她开口回道:“二十三。” 女人近距离看着她,似乎连脸上的毛孔也不放过,啧啧叹道:“年轻啊,皮肤长得这么好,妆都不用化。”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摸摸自己的脸,正好周屿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乎没有什么意思。 被唤做三哥的那个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对先前那个女人说道:“阿靓啊,你都在上海打拼多少年了,男人没捞住,年纪一大把,就算有点姿色,又怎么跟现在刚入社会的小姑娘比啊。” 这话赤.裸裸的展现了那个叫阿靓女子的目前生活。 他说完,又斜眼看着蔓子,自作猜想:“这位美女一看气质就不一样,肯定是上过大学的文化人嘛!七妹,你说是不是?” 七妹正是刚才带她进来的那一位。 “是啊,我一看就是。”七妹靠在三哥的肩上,眼睛瞟了瞟蔓子又看向阿靓,咯咯笑着。 阿靓被人这样戳痛现实,也不生气回话,淡淡一笑后,装作无视般低下腰给周屿正扇风。 七妹像是要挑起话端一样,继续充当男人们玩牌的背景音,在三哥耳边游说:“三哥,我善做主张将人带进来,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什么?”三哥笑笑,拿手在身后女人脸上摸了一把。 在场的人除了蔓子都不觉得新奇,当做这是情侣间的小情趣。 “你做事情我放心。”三哥说完看着周屿正,“周老板办事我也向来放心。” 七妹得到赞赏后,起身往门口边上的角落走去,那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蔓子望过去,粗略地看了个大概,屏幕上面是九宫格的画面,而其中一个,不正是她上三楼的时候那个正对楼梯的视角么。(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九章 原来是装了监控。 七妹偶尔一会就要过去看监控视频,不知道在防什么。 想必自己先前从那上来的所有动静,都被她给看去了吧。 亮着灯的房间是障眼法? 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怎么就这样子小心翼翼。 蔓子想不通,回头瞥见周屿正手上的牌已剩不多。 他将牌倒扣在桌上,灭了烟蒂,整个人信心十足地靠着椅背,轻悠悠飘出一句:“看来还是话少好,牌扔得也快。” 对面男人看着桌上的牌面,再看看自己的手上的,不停摇头叹气:“今天有点背啊,在周老板你的地盘,果然风头都被你给抢去了。” “可我见你最近生意做得挺大的,还会差这些钱?”周屿正手摸进了口袋,又是掏出一支烟,旁边的阿靓见状立刻去拿桌上的打火机。 蔓子不知道他烟瘾这样大,她难耐地咽了咽口水。 谁知,周屿正下一刻又将烟收了回去,阿靓的点火的动作就停顿在空中。 男人手中理牌,皱着眉不知道出哪张,嘴里碎念:“生意场上那些事说不得准,今天赚了明天赔了,天天都他妈提心吊胆。只有跟你们这些志同道合的,偶尔来这里一聚,倒是让我减减压,身心舒畅不少。” 他说到最后随意出了张烂牌。 三哥接了牌,抽出一副炸弹,众人皆叹。 “好牌总是在三哥手里。”七妹在一旁赞道。 “哪里哪里……”三哥手上也所剩无几,跟周屿正一样离了桌子靠背,仰观剩下的人交战。 周屿正对所有人说:“要是想要减压,倒不如待会儿散了桌子,去楼下玩一通,我给你们开个包厢,累的话就在楼上睡觉。” 三哥伸手过来拍拍周屿正的肩膀,“周老板客气,今天过来已经够麻烦你的了,剩下的我们自便,你也忙你自己的吧。” 男人说完双眼有意无意地瞄了眼蔓子。 蔓子被他看得没由来心中一凛,但她表情管理得当,没有展露一丝退怯。 周屿正先前一直沉默着,随后突然像是忍不住笑出来,承认道:“还是三哥厉害,什么都没能逃过你的眼睛。” 蔓子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一旁的阿靓拿着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最后一圈扔底牌,轮到周屿正先来,手上的全部扑了出去,接着是三哥,剩下两人只能无比挫败地摊牌。 “你看你,总还是一样的套路……”三哥指着其中一人的牌,嫌弃道,“不会用心打牌。” “三哥,那你下次教教我呗!”被说的男人讨好道。 三哥掏出烟,慢条斯理地道来:“这不是教的,是要观察的,生意场上也是这样,周老板在这方面就比你强多了。” “是是是……那三哥,我们还打不打牌了?” 七妹抢答:“不是说了么,接下来自便。” 众人撒牌,却没人理牌。 周屿正率先起身,蔓子看得疲劳,只觉得头顶突然有了压力。 他身子正对她,看着她的面孔,问:“是不是无聊了?” 她轻轻摇头。 三哥也站起来,边穿衣服边看着他们,“我说你老是孤身一人的,原来早就相好了一个,眼光不赖啊,以后别藏着掖着了。” 说罢,又笑着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出门。 蔓子这回听懂了些,耳根一红,低头看脚。 “阿靓,下次见喽。”七妹也尾随出门。 阿靓等人走出,终于卸下伪装,两眼愤恨地欲要喷火。 她叉着腰道:“得意嘛?风光什么,以前不也那样,我还懒得说呢。” “阿靓?”周屿正喊她。 阿靓端正站姿:“怎么了?老板。” “把桌子上的牌理一下。” 等周屿正带蔓子连续走出那两道门,寂静的楼道已经毫无人影,蔓子才觉得全身松懈下来。 她看看时间,才只有十点半。 “你等我一下。” 周屿正转身闪进对面那间办公室,动作利落地关灯锁门。 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通道对面走去。 蔓子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被他拉起的,反应过来只见前方深黑得找不见门,而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脚下踩着软绵的地毯,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默契的什么话也不说。 等周屿正在一间房前站定,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开门,她才想到他们还在三楼,这里莫不就是客房? 周屿正将门推开,不急着开灯,将她先拉进去,然后反手关门。 蔓子仿佛进入了一个更黑的空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她刚想说灯的开关在哪里,就被一股力道反推在门背后,背部的脊骨硬生生撞着门板,传来“咚”的一声。 她轻呼出声,皱着眉看黑暗中的黑影。 下一刻,她的脸被他用双手捧起,仰头面对他,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闪着光芒,然后轻轻合上,换做冰凉的唇缓缓附了下来,正好封住她干涩的唇瓣。 蔓子不知道这一刻是如何发生的,突如其来就被吻了个密密麻麻。 他边吻边将她拉离门边,手扣住脑后的长发轻轻抚弄,似在揉弄刚才的那一撞。 她全身泛起酥麻痒意,本来干燥缺水的嘴唇被他绵长的湿吻舔.弄地富有弹性,有那么几秒钟她的手贴上他的腰间,主动投入加回应,好像冥冥之中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是她保留了二十多年的初吻,一触即发的,贡献给了她喜欢的男人。他嘴上的力道很大,一切动作都由他为主,一步步被他沦陷。 鼻尖充斥着一股未散去的烟味,在两人的吻中肆意流淌,她一丝丝汲取,仿佛连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爱上那个味道。 不知不觉中,她被他带到房间中央,也不知处于何处,吻依旧没有停止,他稍作分离让两人呼吸一下,随即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攻占。 蔓子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几乎快软化了,全靠他托着她在支撑。 最后她终于倒了下来,却是倒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片刻醒悟过来,人已被压陷在床铺之间。 她因为刚才那一下躺倒始料不及,裙摆有些飘到大腿间,伸手又将它遮掩妥善。 他离开她的唇,强烈的气息依旧存在,半压在她身上俯视着她,在漆黑的房间内专注而明亮。 “开灯吧,好不好?”她不喜欢黑暗的感觉。 他没有回应,叹了口气,翻身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蔓子心中有着不确定,念及人生第一次如此疯狂,她看着天花板问:“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过了半晌他才回:“嗯。” 得到回应,她也迫不及待地小声说:“我也是。” 他突然握紧了她的手,侧翻过来,问她:“第一次?” 她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一方面,回头想了想,今天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第一次,毫不含糊地点点头:“嗯。” 他继续问:“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她这次万分庆幸没开灯,闭上眼睛脸红了一阵,才缓缓开口:“知道。” 周屿正又停了一会,然后抚摸着她的脸,轻声笑了笑:“乖女孩。” 那个晚上,灯一直没有开。 蔓子当做它是坏了的。 她只记得窗帘外面有月光倾泻进来,一圈圈洒在窗台下,静谧又温暖。 周屿正脱掉了上衣,将她的裙摆撩至腰间,然后伸手探到背后,摸索到拉链滑下。 一步步带着虔诚的小心翼翼,她的心已抑制不住要狂跳出口。 这条裙子比以往的时候都要难扯,两人配合起来才终于将它脱离。 瞬间,她身上大片肌肤展露在他浓黑的视线里,枕边以及锁骨处,她的长发如瀑般稀稀疏疏地散开,映衬着她雪白的面孔。 八月的夏夜十分闷热,室内冷气才开起来,她全身上下浮动着燥热的因子,源源不断,发丝也贴在脸颊边,黏糊得叫人难受。 周屿正单手撑在她头顶,一手将她的碎发纷纷拨开,动作温柔细致,接着从她脸部慢慢抚弄至脖颈下。 她闭上眼睛,接受着陌生的触感,那双粗粝的手掌在每一处游移,都给她带来陌生的狂潮,持久的战栗让她感觉极为受用。 这个过程消磨了很久,突然之间没了动作,她微眯着眼看过去,他突然起身,走到一只柜子那边翻找着什么,随后听见一阵包装纸撕开的声音,接着是一连串解裤扣的窸窣声。 蔓子脑中瞬间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下一秒他就转过身重新回到床上,正式跟她坦诚相见。 周屿正的肤色偏黝黑,虽然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在她双手触上他胸前的肉墙时,肌肉坚实肌理匀称,仿佛某一处还在轻微跳动。 他身上背后同样布满了汗水,混凝交织在她手心,让她挪移不开,绕到他背后,轻轻圈住他的腰身。 汗水席卷而来,即刻一举攻占。 周屿正抱住她,弯下腰将头埋在她颈间胸前。 她听见房间内传来阵阵低叫,过了会才发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那声音暧昧缱绻,随着他动作的大小,声声入耳。 “痛吗?”他用嘴唇摩擦她的耳尖。 她咬住嘴唇呜咽摇头。 他憋足劲,又往里挪了挪,问:“那现在呢?” 她再次摇头。 颈间充斥着他的热度,他就伏在她耳边,离得这么近。 他似乎在黑暗中展开了笑颜,她听见很轻松的笑声,让她也跟着身心畅快起来。 他摆正她的姿势,又开始吻她,她热情回应。 这一晚,注定是她有史以来做得最疯狂的事。 但是一想到跟他在一起,就有着极大的满足感。 事后,她清醒之际,突然想起来,推他肩膀,问:“现在几点了?楼下……” 他根本已经忘记,也毫不在乎:“你不喜欢待那里,还想着跑下去?” “那节目……他们找人怎么办?” 他翻身抱住她:“大半夜了,谁还有劲计较这个,没人他们也会瞎凑几个。” 她听他这样说,也放下心,靠在他怀里,手抵着他胸膛,突然触到一根冰凉的金属尖物。 收到手中,拉扯到的还有一串链子。 那东西挂在他脖子上。 她好奇地将它摸了一通,慢慢猜出是什么东西。 十字架? 难道他是基督徒?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便想象到他祈祷时候的样子。(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章 他们在那个房间呆了一整个晚上。 到了后半夜,蔓子觉得身上渐有凉意,自动往身后的热源靠了靠,他适时搂住她,两人像是蜷缩的虾米弓身贴在一起,显得无比亲近。 第二天,蔓子醒来,窗外天已破晓。 她没有动作,睁眼看着房间内的一切摆设。 这不是普通的客房,旁边椅子上散落着昨晚他们脱下的衣物,床侧摆着一只大衣柜,柜门开着,依稀能看见几件男士外套,床尾一只装饰柜,窗边立着一套沙发茶几。靠近门边的角落通着一扇内门,似乎是卫生间。 蔓子起身去上厕所,又在房间环顾了一圈,才确定这应该是他在这里的休息间。 她在洗手台抹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由内而外多了几分妩媚的成熟感。 全身还泛着酸涩和疲倦,她顺便冲了个澡,擦干身子出去后,发现周屿正已经坐起在床上,慵懒地靠着。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一双眼中有些充血。 她已经穿戴整齐,还是昨天的衣着,这是一件纯白长款丝质裙,裙摆垂挂在脚踝边,飘飘荡荡。 周屿正出神地看了她一会,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无话。 “今天上班?”他首先开口。 “不用,我休息。” 他微笑起来,让她仿佛看到清晨的第一束光,而他也正向她走来。 “那就把时间都交给我,等我准备一下。” 当俩人打开房间门,走在空旷的走道上,隔壁的门也突然间开了。 走出来的人正是三哥和七妹。 蔓子昨天跟他们呆了一阵,心中对这类人有些防备和抵触,她觉得周屿正和他们不像一路人,却又不知怎么混在了一起。 “三哥。”周屿正朝他抬头,“睡得好吗?” 三哥打了个哈欠,双手转着脖子,看着他意有所指:“我还想问你睡得好吗,我看你昨天应该是挺快活。” 七妹在一旁了然地笑。 周屿正也自我笑了笑,揽过蔓子的肩膀,语气稍有抱怨:“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还得加强。” 蔓子皱眉看他,脸色通红,转头尽量看别处。 周屿正邀请他们:“一起下去吃早饭?” 三哥摇头:“不了,已经叫了车,马上就要走了。” 周屿正讶异:“这么快就走?” 三哥看了看时间,点头:“接下去还有几个地方要赶,我们下次再聚,时间以后定。”说完别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屿正像是明白,打算目送他们先走。 七妹神色犹豫了会,走前还是留下一句话,是要周屿正帮忙传话给阿靓的。 “她这个人在背后肯定也说过我不少坏话,看在我们曾经姐妹情的份上,你帮我奉劝她一句,她老家那边的人都想她尽早结婚,熬到这个年纪了还没有男人是不行的。不过我看她在你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的盼头……”七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挂在蔓子身上。 蔓子饶是再笨,从昨天联系到现在,也能猜出一些他们几个人之间的联系。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周屿正:“三哥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周屿正将煎包蘸了醋,放到她碗里,回答:“做一般的酒水生意,我酒吧里的酒有一半是他那边介绍的货源。” “会有假酒吗?”她替他担心。 他笑起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觉得他们不像是正经人。” “那你看我像是正经人吗?” 蔓子真仔细看看他,经过梳理后的面容比早上刚醒来那刻精神了很多。不难说,他的五官长得无可挑剔,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威风。 “正经。”她小声肯定地说。 心里却在想,当然也有不正经的时候,比如昨晚,如果他不会,自己也没想到有些事情的发展那么快。 这样的经历,她一生只有一次,能够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怎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蔓子的人生规划里开始有了周屿正的存在。 她没有打算跟陆慧交流自己的感情生活,因为她知道,只要说出一句,那必定是一场灾难。 陆慧虽然在自我情感方面看得很开,但对蔓子却保有相对传统的观念。 读高中那会儿,班上有一个成绩优异的男生追她,被她的生活老师知道了,对方相当于是陆慧安排在她生活周边的监视器,立刻就将这件事情传到了她妈耳中。 虽然蔓子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极力否认,可陆慧还是在隔海对岸给她上了一课。 “现在不能着急,蔓子。”陆慧挺喜欢叫她这个名字,“你首要任务是考上大学,不要被年轻男孩子的一些花言巧语弄得鬼迷心窍,他们为了得到女孩子的欢心,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等你把对方冷落了,过段日子他们就会去找别人了。” 蔓子压根觉得她还是把自己当做没长大的小女孩,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判断力,可早熟的她早已经对这些有了别人无法掌控的主见。 等到后来终于上了大学,陆慧又时不时问她在学校有没有谈朋友,她说没有,对方反而舒了口气。 “大学里也最好别找,你以后是要出国的,对方没有这样的条件还是别花太多心思了,不然最后伤的还是你自己。” 蔓子那时候只是没有遇到合适动心的,没想到这现象在陆慧口中倒是理解成了她愿意听她的话。她也没多做辩驳,反正自分开那年起,陆慧已经越来越不了解她。 姚琳是她吐露心事的唯一对象,她们曾经是高中彼此最好的朋友,后来一个去念财经,一个去学音乐。两人在同一座城市,依旧常常碰面往来。 当得知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亲人时,还几次邀请她回家吃饭,让她感受来自别人家庭的温暖。 姚琳听蔓子说起周屿正这个人时,听了大概后问她:“所以你是因为他喜欢听你的琴声而喜欢上他,还是说你看见他第一眼就爱上了?” 蔓子说:“我也说不清。有时候遇到了就是缘分,缘分来了不就该好好经营下去吗?” 姚琳认识她多年,早已看透她的内心,“喜欢就喜欢,大方承认就行了。那说起来,你跟他也算是酒吧艳遇。后来第二次他找上了你,应该不算是偶遇吧?” 蔓子想起那天的情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至后来,她也没逮着机会问他。 “酒吧那个地方,出没的什么人都有,他这样年纪的男人,会没有女朋友吗?你有没有调查过,有没有问过他?” 蔓子嫌弃地看她一眼,“问这个多尴尬,就算问出来了也没意义,我自己就没什么过去,问他不是反而显得不相信他吗?” 姚琳比她想得更多:“有没有意义只有问了才知道,万一他不肯告诉你,就说明里面有故事,告诉你了,它又是一番故事,你也可以从中探索出他的人品。” 蔓子皱眉,她本来没有烦恼,这样一说反而显得对方有多神秘。 不过她约姚琳出来,也只是唠嗑,聊聊日常生活。这段插曲过去,两人间的气氛又重新燃起来。 * 培训中心的课程越教越顺,蔓子接触的大都是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子,听话又对此有浓厚兴趣,学起来很带劲。 有时候看着他们坐在钢琴前,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认真,安静,倔强。 家长们常常找她交流,说孩子在家里练琴的表现和进步,并几度对她教人的能力发出赞赏。 她刚刚毕业,对这些真心诚意的夸奖很受用,同时得到前辈们的肯定,课堂内外付出更多努力。 那段时间,周屿正恰好在外办事,离开上海一星期,她自己也忙得够呛,就一些学生落下的课程在晚上给他们补课,连续了好些天。 晚上她跟几个同事一起下班,出门就见路边的街灯下停着一辆车子。 车上的人摇下车窗,露出笑容朝她招手。 同事惊喜地说:“小陆,这是等你的吧?” 蔓子几天没见他,这回他主动迎上门来,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拉紧了包袋,先跟同事挥手告别。 她从另一边上车,拉开车门进去。 周屿正递上一瓶水,她默契地接过,拧开水瓶仰头喝水。 他就靠在方向盘上,认真地看着她每一个动作。 蔓子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笑着问:“你看什么?” 周屿正勾起嘴角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在看你的手指,又细又长,不弹钢琴真的可惜了。” 蔓子在车内将左手完全展开,自己也仔细翻看,似乎从小开始,这双手就是如此的比例了。 她习惯了剪指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理修剪,所以指甲弧度并不优美,更没做过美甲。对她来说,这就是一双靠吃饭的手,一双平淡无奇的手。 周屿正带她出去吃了顿饭,不再是上次那个地方,而是一家客流量一般多的菜馆子。 几样菜烧的马马虎虎,两人吃的不多,出来以后夜生活正好开始。 周屿正的酒吧就在附近,他们一路沿着护城河走过去,沿边廊桥下挂满了装饰的彩灯,璀璨闪耀,在夜空下格外美丽。 蔓子拉着他从侧边石阶下去,准备去走一走那个廊桥,反正过去也是差不多的路线。 他随了她,只是下去时的有一段路没有地灯,走路要尤为小心,否则很容易在摸黑中崴脚踩空。 蔓子才走了三步,就觉腰间多了一只手,将她紧紧贴在他身边,像是大人夹着小孩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引领她,直到跨完最后一步。 廊檐两边的木座上,有不少老年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中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着,看着不远处地上跳广场舞的人,和旁人聊着有意思的话题。 蔓子跟周屿正一到这里,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老年人看着一对养眼般配的年轻男女经过长长的廊道,不时盯着多看两眼,然后会心一笑,继续乘风纳凉。(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一章 廊桥直通到底,便是往上的阶梯,跟先前下来的地方一样,只不过这样走上去更容易些。 回到平地上,“周末”酒吧的led招牌在夜风中闪闪发亮。 蔓子自上次之后有来过几次,都不是为了玩而来。 从酒吧正门进入,场面到处人声鼎沸震耳欲聋,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热闹。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吧台后方,楼梯左边,正巧碰见阿靓从上方走下来。 阿靓湿着一头长发,像是刚清洗过匆匆下来,身上套着一件布料极少的吊带裙。 见到蔓子的时候,她表情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静神色,看着周屿正道:“老板,酒水到了。” 周屿正朝一旁通往后门的方向望了眼,点头“嗯”了一声,便移开身子让路。 阿靓是这边的仓管员,有时候采购需要的物品到货,她就要负责去清点。这一方面,周屿正倒是很信任她。 “老板老板!”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服务员冒冒失失冲了过来。 周屿正转身,看着来人质问:“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服务员喘着气说:“有一个包厢的客人打起来了,场面不好控制,你去看一下吧。” “刘经理人呢?这种事情先叫他去处理。” “就是刘经理叫我来找您的。”服务员两头为难,恳求道,“您可算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周屿正拧着眉头,沉声问:“哪个包厢?” “我带您去。” 服务员率先起头领路,周屿正跟在后头,离去之前他让蔓子先去吧台坐一会。 蔓子走到吧台坐上高脚凳,要了一杯柠檬水,站在里面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男孩,他也认出了她,迎面点头一笑。 男孩擦杯子很专注,将水渍擦干净后还要在灯光下左右照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在架子上倒挂好。 蔓子吸了一半水,还是未见周屿正过来,想必情况有些棘手。 她开始跟男孩搭讪:“你多大了?” 男孩腼腆一笑:“十九。” “十九。”她重复一遍,点头道,“挺年轻的,刚出来工作吧。” 男孩摇头,老练地抛出一句:“我都工作三年了。” “三年……”她怔愕,快速算了一下,“十六岁就出来了?” 这个年纪,不都是应该在校念书吗? 男孩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有些老乡比我更早出来混。” 蔓子仔细一听,他话里似乎是带有些口音。 她问:“读书很困难吗?” “困难也说不上,反正就是觉得没意思。”男孩将手中的杯子擦完,又开始擦吧台,“还是出来赚钱有意思,想做什么做什么。” 蔓子看着他麻利的动作,疑惑道:“十六岁的年纪,应该不能找工作吧?”末了她严肃地补上一句,“这算童工。” 男孩听后笑出来,“我还是童工的时候也不在这儿,以前做过服务员,换过好几份工,几个月前才来这里。” 蔓子问:“这里条件好?” 男孩想了想说:“也还算好吧,酒吧有员工宿舍,包吃包住。” 蔓子明白,对于城市外来人员来说,这个基础条件算是寻找工作的首选要求。 “员工宿舍,就是在三楼?”她记得,那儿似乎有很多房间。 “三楼?”男孩觉得她在开玩笑,“怎么可能,那里是老板的地方,我们只能住在后院。” “后院?”蔓子不懂后院是哪里。 “就是后院啊。”怕她不理解,男孩用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就是后门那里出去有一小片宿舍楼,离得近回去方便,我们这里打工的基本上都住那儿,除了靓姐不是。” “靓姐,阿靓吗?”蔓子问。 男孩点头:“是啊,靓姐在这里的级别比刘经理都高,仓库里的钥匙一把在老板手里,另一把就在她手中了。” 他说着又刻意压低声音,尽管周围吵得一刻都不能清净,“你说的三楼,除了老板有时候住那儿,还有一些老板的朋友,另外靓姐也住在楼上。” 蔓子想起刚才见到阿靓的时候,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那副模样估计是刚从房间里面出来。 “那她有这样的权利,应该是在这儿有点资历了吧。” 她还想继续聊下去,男孩也停不下来,凑过来说道:“资历这种都是瞎说,我来的时候听人说起,靓姐是去年来这儿玩,才被老板相中留下来的,你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男孩说完朝她眨了眨眼,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估计他只当她是周屿正的普通朋友,所以随意扒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旧闻,也没觉得不妥。 可蔓子心中还是觉得不好受。 她感到喉头有什么东西被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人果然不能听说太多八卦。 蔓子不再聊,起身踱步去吧台后面,往后门远远看了一眼,阿靓正在招呼搬运工们从面包车里将酒水一箱箱搬下来,再逐渐归入仓库。 “小心点,慢一些。”阿靓站着指挥。 蔓子随意逛了逛,去了趟厕所,出来后还是去看后门那边。 酒水已经搬空了,旁边的仓库房内传来女人和男人的对话。 “我们老板说了,这批货是最后一次进,你们要是还想留住客源,就得拿出诚意来。”是阿靓懒散的声音。 男人似乎有些为难:“我们老板也说了,这生意要做熟才放心啊。这进货时间不到一年,有些方面没有保障,不好打通啊……” 阿靓嗤道:“三哥做了那么久的生意,这心眼总是长得比谁都多,上次还说对我们老板放心,简直就是屁话。就算不看周老板的面子,我的面子也不卖吗?好歹我跟他以前也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信任都没有?” “阿靓,这不是信不信任,你也算我的老熟人,我当然是信你的。可是决定权在三哥那里,我只是个跑腿的,你看……你就算着急,也应该自己去找他商量。” 阿靓语气不耐烦:“行了行了,每次让你交差都是这些话,你回去吧,钱晚上打过去。” “好好好!”男人应声笑着退出来。 房内的剪影迅速移动到门口。 蔓子反应过来,已经避之不及,想拐弯躲到楼梯转角也晚了。 男人出来撞见这个陌生女人,古怪地瞧了她一眼,接着没事情一样走出后门上车。 阿靓在后头出来,原本准备送客,却意外地看见蔓子,脸上有片刻慌神,接着便防备地质问:“你在这里干嘛?” 这个地方鲜少有人会闯过来,蔓子自知理亏,东张西望地问:“厕所不是在这里吗?” 阿靓黑了脸,手给她指了个方向,“在那边。” “哦,谢谢!” 蔓子转身就走。 才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蔓子回头,阿靓已经快速闪进仓库房内。 再次回到吧台,那里原先的座位已经被几个年轻女孩占了,围在一起喝酒,说着热闹的笑话。 蔓子在偏僻的角落坐下来,脑中回想着刚才阿靓看她的眼神,她开始确定怀疑她身上有什么秘密,可这秘密又似乎跟吧台男孩所说的不一样。 过了一会,周屿正回来了,他是从内部楼梯下来的,神色疲倦,似乎刚刚应付完一场闹战。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 周屿正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孩子打起来,都受了点伤,现在送医院去了。” “这样啊……”她觉得有些幼稚。 他看着她,“你不问问是什么原因?” “不管什么原因,他们都太冲动了,你去劝架吗?没受伤吧。” “没事。” 周屿正想起刚上楼的时候,包厢内已经一片狼藉,玻璃杯都成了碎渣子落在地上,两个男人疯狂扭打成一团,周围人全都劝不住,只好做报警处理,以至于在那花了些功夫。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将近九点,而明天是星期四。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课。”他打算先将她拉走。 蔓子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问:“怎么了?” 她咬着唇说:“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果然,他有点感兴趣:“什么东西?你说的出来,我都给你。” “我想要一瓶酒,上等的葡萄酒。” “酒?”他好奇地问,“你要酒做什么?” 她胡编乱造:“想放在家里留存,以后可以用来招待朋友。” 他想了想点头:“这个主意好,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帮你挑一瓶。” 周屿正刚转身,蔓子及时拉住他胳膊,绽开笑容说:“我想跟你一起去,我自己挑。” 周屿正表情犹豫了会。 蔓子心底一沉,她仿佛看到了刚才阿靓见到她时候的模样,跟现在他所表现的如出一撤,只不过他似乎更显淡定些。 “好。”他很快答应。 蔓子做了次深呼吸,跟随他来到仓库门口,周屿正掏出钥匙开门,门顺利被打开,里面已经亮着灯。 “阿靓?你在里面?”周屿正朝里面喊。 立刻有人从货架侧边探出头,表情愣住:“老板?” 蔓子看见阿靓眼中满满的吃惊,对于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更是有几分不待见。 周屿正下令:“你先出去吧。” “可是我还在理货。”阿靓有些不满。 “待会儿也可以理,先出去。” 阿靓放下手头上的单子,重重的搁在一旁的木桌上,临走擦过蔓子的肩时,有意瞪了她一眼。 蔓子装没看见,轻轻走过去,拿起那叠厚厚的清单,上面正点着酒水一类:干邑白兰地酒、朗姆酒、威士忌、杏仁甜酒等等。 她对酒类其实没有研究,也没有收藏爱好,来这里不过是想解先前的疑惑。 周屿正倒是认真给她在挑酒,每拿起一瓶就翻来覆去地看。 蔓子趁这个空当走到货架里侧,就像在逛超市,东看西瞧,酒水归置分类和存放都相当清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随意拿起一瓶在手上掂了掂,一般重,不知道这样一瓶要卖多少钱。 周屿正很快选好两瓶走过来,一白一红,他说:“我看你平时应该不怎么喝酒,这两瓶不太烈,偶尔喝一点还行,正好适合你喝,你看怎么样?” 蔓子凑过去看了眼,点点头:“那你帮我装起来吧。” 他刚要转回去,又问:“家里有酒杯吗?” “没有。”她摇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入室强盗,“你这有吗?” “有。”他笑了笑,随后走开。 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蔓子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疑惑有没有解开,但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就比如说站着,她的脚也站得不舒服。 挪了挪脚,她低头,诶? 地上有一颗透明晶体状的硬物,豆子大小。 头顶有强光照下来,光看还很不起眼。 蔓子随手捡了起来,捏在指尖磨砂翻看,心中存着极大的疑惑。 这里是先前阿靓呆过的地方,估计是从哪里遗漏下来的。 正想着,周屿正的脚步渐渐靠近,她不假思索地将那颗小东西不着痕迹地塞入裤后兜。 “好了吗?” 周屿正已经将两瓶酒装进木箱,外包装小巧便携,还有个拎手环。 蔓子随意看了眼周围,拍拍自身说:“差不多了,下次喝完了再来喝别的。”她指着他手上,“这两瓶算上杯子多少钱?” 他挑眉:“你觉得我会算你钱吗?”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但今天的作风很不像是她自己,所以觉得心有愧疚。 “那么我付杯子的钱吧。”杯子应该不太贵吧。 周屿正这回没推辞,他想了想说:“好,这里有两只杯子,你支付一个就行。” 她抬头:“为什么?” 他眼中带有笑意,走近她,声音轻悠:“因为,另外一个是我寄放在你家的。”(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二章 蔓子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将两瓶酒全部拿出来,摆在桌上仔细地观察,浓厚的液体在酒瓶内泛起细泡,肉眼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回头再想想,周屿正表情从头到尾都很轻松自然,并不像是藏着猫腻,就算是有什么,带回来的这两瓶酒也不会有什么特殊。 她重新将酒放回木箱子里,摆到客厅的角落,又将高脚杯小心翼翼地放置到厨房的杯具柜门里。 做完这一切,她眉头紧锁,才将手伸向裤子后面,刚才在车上她坐立不安,总觉得那东西会掉出来,却又不敢伸过去确认。 她手心冒汗,幸亏穿着紧身牛仔裤,那粒硬物原封不动地被塞在里面。 回来的途中,她一直在前后联想这件事,脑中闪过各种答案。 从小到大,她的第六感总是很准,与其说准,不如说是爱起疑心。 这种类似的疑惑或许是那时候就有的,她小时跟人交际不多,所以少说多看,养成了边听边想的习惯,自然而然将一些问题堆积在心。 以至于每当陆慧向她表现出一副爱怜的模样,她就知道家里即将会迎来一位男性客人。 而她想到的答案,好坏不均,最坏的就是之前在网络新闻上看到的走私运毒类似的案件。 这个想法最初在她心底冒出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特意借机又重审了周屿正的侧脸,路灯的光线从车外倒进来,暗影在他脸上浮动,突然间她就觉得陌生起来,又想自己到底在谁的车上。 她安慰自己,这世道上好人坏人太多,每个人对身边的人看得太透彻,反而让人乱了心智。她凭借着当初对他的第一印象,重新博回了满满的正面好感。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蔓子死死盯着手上这透明奇怪的颗粒,不规则形状,像是冰糖,闻着又无味,一眼扫过去再普通不过。 可这东西极有可能是冰.毒,那种一旦上瘾就致命的毒.药。 如果放在平时,她看一眼就扔掉了,但阿靓和那个男人的对话盘旋在脑海,令她踌躇起来。 她的手片刻软下来,将它摊在桌上,拨来拨去又看了好一会。 因为父亲的死因,她曾经在网上对于毒品有过片面的了解,知道一些禁毒产品的常识,那东西花样百出,染上的人极易失去意志,步步成瘾,直至走向毁灭,让人看了心悸。 陆慧心底对它的痛恨,让自己从小也有着强烈的抵制与憎恶。 如果父亲还在,或许现在就是他们一家三口,陆慧也不会费尽心思选择再嫁人,更不会远洋生活多年。 拿不定主意,又判断不出什么,她心血来潮去上网查找资料,从质量规则一一对比后,心底的石头愈来愈沉。 如若这小颗粒真有问题,又是跟阿靓有关系的,那也许就是在她理货的时候遗漏的,而这东西极有可能就藏匿在那批新进的酒水中。 要是阿靓有问题,那么周屿正的问题更大了。 一整晚,她想来想去觉得不安,那颗东西膈应得人心惶惶,甚至做梦梦见死去的父亲。 凌晨四点半,她一头虚汗醒来,满室寂静,恍然觉得先前想的那些都是梦,她也没有去过周屿正的仓库拿酒。 喘着气睁了好一会,她起身打开台灯,拉开抽屉,那透明的颗粒在灯光下明晃晃的,闪得人眼睛疼,提醒着她先前发生的事实。 她终于下了决心,不再睡觉,直接套了件衣服穿起来。 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天色,是略显深蓝的黑暗,带着初秋黎明的凉意,一切显得安安静静,远处的大街上偶有几辆车子缓缓开过。 蔓子将那颗东西用纸小心地包裹起来,再放到最深的口袋里,用手在外面轻轻拍了拍,感受到硬硬的一粒,连身体也一起变得难受。 接着,她简单洗漱整理,出门的时候套上平底鞋,其他一切都跟上班时候一样正常。 走出小区,她一路上缓慢行走,沿街溜达的人没几个,倒是有几家早餐铺子正忙着张罗,赶早班或者刚下班的人都过来寻找吃的。 蔓子步履不停,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顺利穿过几个红绿灯,拐了三个弯,才在一家中学对面寻到地址,深蓝底色的门面,上面是严谨正义的几个大字。 她终于到了本地的公安局。 深吸了一口气,她朝对面抬脚走去,只是走得越近,脚步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值班的人没几个,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几个警察都显得很吃惊。 蔓子从口袋里谨慎地掏出那样东西,对方接了过去,在每人手中传来传去仔细深究,似乎都保有疑虑。 “怎么样?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她等得心焦,想尽快知道答案。 其中一个小警察拧着眉头,深思熟虑过后,模棱两可地说了句:“还不太确定,具体要等天亮我们领导来局里看了再说,不排除就是冰.毒。” 最后那句话让蔓子的心凉了半截。 小警察将那颗东西收了去,回头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她对面拉开椅子,拿起本子和笔,公式化地道:“先坐下来吧,仔细说说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 * 从警局出来时,天色已经破晓,一切黑暗被光明散去,所有事物在晨曦中都变得鲜明起来。 蔓子看了看时间,指针快到六点,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走着,犹如一个孤魂,目无焦距。 到了一座桥上,她靠着栏杆,吸了几口凉气,打通姚琳的电话。 姚琳大清早接到蔓子的电话,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预感到不是好事,火速赶到约好的地点。 早餐店内的客人络绎不绝,不仔细看还找不到人究竟在哪里。 姚琳在中央一张空置小桌旁寻到蔓子,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一双困倦的双眼,不解道:“你几点起来的?” 蔓子趴在桌上,有气无力:“没睡好,天没亮就出来了。” “你上哪了?” “公安局。” 姚琳吓一跳:“你去那儿干嘛?” “让他们看一样东西。”蔓子说着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指给她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姚琳将那张照片放大又放小,眯着眼问:“什么东西?” 蔓子凑上去轻轻吐出两字:“冰.毒。” “什么?”姚琳立时瞪大双眼,连先前还留存的瞌睡都没了,她重重放下手机,严肃地问,“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蔓子叹一口气:“我没事情,这是我昨晚在……周屿正的仓库里面发现的。回家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要出事情,就交给警察来判断,结果……” 她有些说不下去。 姚琳屏住呼吸问:“结果怎么了?” 她表情不忍,咬着牙说:“结果确认是毒品。” “毒品……”姚琳的心跟着吊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身边走过的人都没注意到,“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酒吧在贩毒?这太恐怖了。” “极有可能,我怀疑他们在进酒水的箱子里面藏了毒品。姚琳,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屿正,我现在脑子好乱,我又想去找他。” 姚琳理智地叫住她:“不行,你不能去找他,万一打草惊蛇呢?警察怎么说?” 蔓子咽了咽口水,想起警察说过的话,“他们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个贩毒团伙,这些人有一条贩毒产业链,叫我先不要露出马脚,他们会在暗中关注,必要时让我配合。” “那你就听警察说的,还有暂时别去酒吧了,离周屿正远一点。”姚琳焦急地看着她,觉得对面的人好像没听进去,“蔓子,你跟我说过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你不会忘了吧?” “知道。”这也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刺。 “知道你就更应该小心点,找借口跟他分手了,你要保护你自己,别被卷进去了。” 蔓子想着事情,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分手?” “不分手你难道还要跟他混在一起?你想想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一个酒吧老板,那样混乱的地方,见识的场面比你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那样的人背地里不会做些不正当的生意?” 蔓子不说话了。 姚琳敲着桌子继续说:“你一大早去公安局干什么,不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吗?现在答案出来了,你不能自欺欺人,看清醒点,这种人趁早离了最好。” 说完,她握住蔓子的手,想给她点力量。 蔓子做不出反应,这样的念头刚才她也有过,既然已经知道他背地里做的事情,就足够有理由让自己绝望。 但她又放不下当初对他产生过的执念,也说不上哪里非他不可,就是无法割舍那种曾经在她心底飘过的温暖。 她扶着头说:“我再想一想。” “你没早饭吧?我去买点。” 姚琳叹气,起身走向排队的人群,期间她又回望了一眼坐在那儿的蔓子,知道她心中一定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更清醒有力的声音去灌输她,所以才有了早上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 有些罪恶依旧在悄悄进行,有些感情却在慢慢蜕变。 蔓子将自己一头扎进工作里面,用繁忙的课程来麻痹大脑,说服自己快速忘掉一些将要远离的人和事。 认识周屿正已经两个多月,但从相处模式上看,他们很少电话往来,几乎都是他踩着培训中心下课的时间点,偶尔几次来找她。 先前她对这样的约见表示默认,现在却开始想尽办法来逃避,希望就此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慢慢冷淡。 最初一个星期,她倒是如愿以偿,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心中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又开始猜测他在忙些什么。 忙着躲避警察的眼线,怎么巧妙地运毒? 她已经将细致的线索全部上报,保不准明天还没来临,他就已经进去了。 她一面痛恨着他所做的一切,一面又无法解释心中的矛盾,是否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样等着一颗定时.炸弹随时爆炸。 就这样又一个星期过去,周屿正还是没有给她打电话。 蔓子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上课的时候差点教错一个音符。 或许他忙得已经想不起自己? 她开始重思,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一个偶尔才想起的普通女人?还是一个爱占便宜讨酒喝的女人?抑或是一个弹琴唱歌合他心意的人罢了? 想完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毫无特点。 手机铃声在房间内突兀地响起,她一个激灵跑过去看,上面是串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是公安局的人。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对方严肃地问。 蔓子忐忑不安,怔怔点头:“有。”(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三章 对方自称姓刘,是禁毒队的刑警,并报上一串私人号码用来联系。 蔓子挂掉电话后,脑袋还是嗡嗡的,但她听清楚了对方所交代的事情。 或许这回,真的到了亲手结束的时刻。 刘警官告诉她,周屿正的酒吧是毒品货源的终点站,也就是吸毒者们的集结交易地。 但是他们观察了半个月时间,也没发现任何交易时间和地点的蛛丝马迹。 不过这一点不神秘,重要的是周屿正的上家,他的供货源。 刘警官问蔓子认不认识简三。 她一开始说不认识,随后脑袋蹦出个人影,马上改嘴说认识,简三估计就是周屿正口中的三哥。 那天在酒吧三楼的房间内,除三哥以外的人似乎都是他的买家,而三哥上头必定还有地位更重的人。 阿靓似乎很清楚这些货品交易的流程,再加上她曾说过与三哥的交情,所以才能得到周屿正的信赖,手握仓库的钥匙。 估计酒吧内的黑幕与最后拿到手的分成,也只有他们两个在其中参与。 这样想来,那天牌室里的人最初就在密谋着什么,只是后来七妹将她拉了进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扯其他事情去了。 似乎就在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被卷进看似无害实则复杂的事件中,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否有更多的麻烦,既然如此何不快刀斩乱麻,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警官说他们在一年前就已经盯上简三,只不过他行事缜密狡猾奸诈,还没被人抓到把柄,此外交货等事情他也不亲力亲为,都是安排手下信任的人去做。 简三去过“周末”酒吧有几回,但是基本上都是以吃喝玩乐的名义,做的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蔓子又将先前自己的所见所闻联系了一遍,周屿正和简三似乎是通过阿靓牵线搭桥所认识,接着他们一拍即合干起了贩毒的勾当,只不过在货源的要求上有过一些小分歧,简三对周屿正还抱有疑虑,所以那天仓库搬货的男人说话才会支支吾吾。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存在什么矛盾,总之更大的风浪即将来临。 第二天蔓子向培训中心请了假,私下与几个警察见面做了些沟通,临近傍晚她又重新回家开始做准备。 这一整天她的心都七上八下,很怕周屿正一通电话打来,自己全部露了馅。 她有时候觉得,周屿正那双眼睛有洞悉人思维的能力,自己只要往他眼前一站,就无所遁形。 幸而从她认识到他的另一面开始,他也已经不主动找她了。 蔓子打开化妆盒,选择了最浓厚的妆容,头一次将自己画得油腻腻,描眉眼线口红假睫毛,怎么别扭怎么来。 这是她最费劲的一次。 最后她套上一头假卷发,上身穿紧身短袖,下身超短热裤,活脱脱一个*的女郎打扮。 她站在镜子前面,自己都嫌弃了好长时间,还是忍着不适开始等时间,等天黑。 终于到了出门的时刻,刚下楼,迎面一股强劲的凉风吹来,周围的人行色匆匆,都不再往外赶。 蔓子突然间想起,天气预报说今晚上要刮台风,也许下一刻暴风疾雨就会来临。 她一件外套也没带,一开始觉得凉快,走了一分钟才开始抱起胳膊,□□在外的皮肤渐渐起粒子,汗毛全部竖起。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正值入秋时节。 她算了一下,陆慧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跟自己通过电话了。 蔓子在心中做着打算,若是今晚回来得早,她就打一个电话过去,毕竟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蔓子从小就懂得相依为命这个词,除了不知道的关于父亲的往事,就连在北方的亲戚家人都被陆慧遗忘,据说当初来上海之前,她与亲人闹过很大的矛盾,从此以后就如同断了往来,一点关系也不复存在。 这也许是她当初走的那么潇洒的原因之一吧。 蔓子仰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挂在冷寂的空中,忽明忽暗。 她开始有些冷地发抖,脚步逐渐快起来。 小区门口外面,已经停着一辆面包车,她看清车牌,然后从一边拉开门。 “陆蔓子。”几个便衣警察跟她打招呼。 她心情沉重:“嗯。” “接下去,你都要听我们的。” 车子很快在“周末”酒吧附近停住,蔓子下了车,外面的风大得很,将颊边的假发全都吹到脑后,她抱着头一步步往前走去。 酒吧内热闹非凡,蔓子一进内,那种笼罩性的窒闷感扑面而来,她随即找了个位置坐着,开始关注着吧台后面的动静。 那里鲜少有人经过,除了几个服务员。 坐了一会,她走向吧台,男孩正忙着给人调酒。 两个女孩子各自拿到颜色鲜艳的酒杯后,尝试着抿了一口,接着纷纷称赞。 男孩很常见地笑笑,转头问蔓子:“美女,你喝什么?” 蔓子见他没有认出自己,放了些心,刚想说出口的柠檬水,马上改嘴道:“有伏特加吗?” “有。” “来一杯桃子味的。” 男孩很快将一杯粉色的酒递上。 蔓子有些口渴,第一口就喝得有些猛烈,她低头轻微呛了出来。 视线内的地板上出现一双脚,鞋面锃亮。 蔓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有些出神。 主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跟吧台的男人说:“待会儿看见阿靓了叫她到楼上去。” “知道了,老板。” 蔓子弯腰太久,缓缓直腰的同时侧过身去。 她慢腾腾地晃着杯中的液体,看着不喝。 周屿正从侧面打量过来,只看见遮了一张脸的卷发,粗糙地垂在女人的肩头。 吧台附近又有一群人走过来,声音嘈杂了些,一个不算陌生的男声传过来:“周老板,现在可以上去了吧?” “可以,三哥请!”周屿正领头走向吧台后面。 蔓子扶着额头用余光不经意扫过去,周屿正为首,简三在后,身边陪着七妹,身后跟着五六个黑衣壮硕的男子,气势庞大地出现在酒吧。 她重新回到先前的昏暗角落,打算慢慢等时机。 先前车里的警察说,他们今晚上会有不同以往的交易活动,人货并齐。 会是什么货?听起来似乎很特殊。 蔓子窝在沙发边使劲想着,手机传进来一条消息。 她点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别上来。” 发信人是周屿正。 蔓子立即直起身,抬头四周观望,没有任何他的身影。 她背后起了凉汗,他是怎么发现她的?什么时候? 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仔细想过以后还是拿起手机回了过去。 她想了个理由:“我想见你。” 然后,那边又简短快速地回:“赶紧回去。” 蔓子更加觉得他心中有鬼,或许现在对他来说正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如此说来,她更要上去探一探。 她快速走到吧台后面,楼梯口两边分别站着两个健壮的男子,边抽烟边聊天。 蔓子想穿过他们中间走上去,谁知中途被两双大手拦了下来。 “上去干什么?”其中一个厉声质问。 蔓子不慌不忙:“去找……周老板。” “不行,现在他在忙,你等会儿再来。” 她焦急起来:“我现在有急事。” “那也不行,楼上也有急事。” 论男女力量的悬殊,蔓子只能做放弃,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刚转身,就听见身后的男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刚刚有个女人想要上去,被我们拦住了。” 蔓子站到暗处贴墙站了一会,看来一时半会还上不去,这回戒备心这么重,只能来个鱼死网破了。 她走到角落处,开始寻求人力。 * 三楼暗室内。 一张四方桌,对面分别坐两人,其余人等都站在边上陪衬,空气仿佛突然间静止,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桌上的东西。 简三悠闲地抽着烟卷,吧嗒吧嗒地吸着,隔着烟雾看着面前的男人,接着右手拿下烟,抬了抬下巴,指着桌上几包密封塑料袋说:“怎么样?看出好坏了吗?” 周屿正指尖轻捏,凑近鼻尖的手指放了下来,略微笑了笑:“三哥的做事风格我算了解了,到现在你才愿意出手这样的纯品,说明我还有些方面做得不好。” 他稍有自责地低下头,接着道:“货不错,是正的。希望三哥未来能更多帮我引荐引荐!” 简三听完哈哈一笑,接着皱眉摇头:“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不是说不相信你。在我这里的客户,都讲究一个原则……”他伸出三根手指,“只要订满这个数,他们都会有这样一天,这一点当初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七妹在一旁附和:“是呀,三哥说到做到。周老板,你现在手上这些量就当是送的,给你下面的人去试试看,保证一碰就爱上,喜欢的话我们就能够有更长久的往来。” 周屿正点头:“那是自然,以后货源的渠道可都要仰仗三哥了。” 三哥看着他,明事理地笑笑,指点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等我这次回广州,就帮你在陈宏面前提一下。下回你过去,我来做东,到时候一起玩个痛快!” 周屿正将那几小包东西收好,起身跟简三握手:“那就谢过三哥了,这次还劳烦你专门跑过来,今晚上需要什么活动,我全部奉陪!” 简三吐出一口烟,笑道:“今天晚上,你不用陪你那个漂亮女朋友?” 周屿正挑了挑眉,也笑笑:“三哥难得来上海,这点时间我还是抽得出的。” 简三站起身,一脸轻松模样,看了看所有人,道:“那就……都下去放松放松?” “好好好……” 一伙人打算往外走,最前面的刚打开门,外头就冲进来几个面容严肃的男人,像是早就等着了,气氛很不对劲,进门就厉声喝道:“警察!全都蹲下,不许动!”(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四章 房间内的人全部应声蹲下,谁都不敢反抗。 简三立刻回头看了眼周屿正,见他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带头的警察在房间内搜了个遍,没发现可疑东西,又问:“这里的老板是谁?” “我。”周屿正缓缓举手。 “起来!” 周屿正起身挺直腰背,表情很从容,张开双臂让人搜身,除了一包烟,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物。 剩下的人也没有逃脱被搜身的流程,但一圈下来均无所获。 警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事?” 周屿正指指桌上的一副乱牌,“打牌。” 警察很难相信:“就只有打牌?” “当然啊,不然还做什么。”站在一旁的阿靓忍不住回嘴,身子却有些发抖。 “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警察转身将矛头对上阿靓。 阿靓咽咽口水:“我……我是这儿上班的。” 警察又指了指简三他们:“你们也是上班的?上班时间打牌?” 简三将话语放软,不解地问:“警察同志,朋友之间偶尔会一会娱乐一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另外一个小个子警察站出来插嘴,“我们怀疑你们走私贩毒,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都不发一语。 接着,带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在场所有人都被一一带走。 从三楼下到一楼的走廊上,围了些不知情的客人,看着微妙的情势,纷纷交头接耳。 蔓子镇定地坐在吧台边,看着前侧方的角落。 旁边喝酒的女生叽里呱啦地猜测,说这么多人,不会是来了什么明星吧。 很快,楼上跟着下来一群人,前后一对一压制着,看到这情形,大厅里更多人被吸引围了上去, “是警察啊。”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蔓子眼皮跳了起来,起身离开凳子,走到人群后面,同样朝焦点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两个警察的夹击下,从楼梯那边走向仓库,中间途径长长的走廊,饱受两边人群质疑的眼光。 身边是一堆细碎杂言。 “有警察就不会有好事,估计是卖粉的,没看出来啊。” “好好的酒吧不开,偏要卖毒品,真的有人会去吸?” “怎么就不可能了,听说那种玩意一吸就上瘾,要戒掉除非去戒毒所,可谁又会这么自觉去呢?” 蔓子挤过空旷人少的一条缝,走向后门边上,隐在黑暗的转角往仓库门口看去,里面已经站满了警察,正翻着箱子搜寻着。 有个警察出来要轰人群,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象征性地往外边退了退,依旧围观着热闹。 她靠着墙壁不安地站着,连呼吸都变得轻起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屿正再次被人押了出来,身后的警察陆续走出,直至最后几个人捧出了一箱子东西。 人群中传出一记高喊:“在场的人全部都离开,现在开始要清场了。” 形形色.色的男女这回不敢磨蹭,像被赶鸭子一样紧跟着往同一个方向散去,为快要围得水泄不通的走廊疏通空间。 蔓子看着那群异常瞩目的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紧张的心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然而,没人注意到她。 直到一个小警察退了回来,在她面前观察了会,瞧清楚后说道:“原来你在这里啊,再跟我们去趟局里吧。” 蔓子回过神来点点头,全身没有精神地跟着他走出,途径酒吧内部,粗略地扫了眼,没有了嘈杂的音乐,有的只是死寂的沉默,以及几个员工围在一起对今晚突发事件的商讨。 * 警察局门口。 几辆车子陆续传声进院,在灯火通明的大楼前格外耀眼。 蔓子在最后一辆车上下来,还没看清夜色中的一切,就被初秋的冷风冻得打颤。 她站在一旁等待警察传话,低着头无所事事地站着。 前边传来关门声,有重叠的脚步声向她走来,最后在她面前停住,或许只能说是短暂地停留,蔓子只看见那双黑夜里还闪闪发亮的鞋子。 她的身子更加冷得发抖,头重得已经快抬不起来。 但她还是微微抬了些,只看到面前那人的肩膀线,直挺地没有丝毫落败迹象,宽厚地挡住了最远处的灯光。 “天冷了,应该多穿点再出来。” 听似随意的关心,来自于面前的他。 蔓子眼眶有些红,咬牙决绝,终于抬起头打算直视的时候,他已经先迈出一步错身前去了。 而她,依旧是刚出来那时候的打扮,毫无垂感的卷发被身后的风扑满整张脸,上面有冷冷的液体滑落下来,很快被她抹去,在夜风中变得更加冰凉。 在警局又被问了一些话,蔓子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去了趟卫生间,将自己脸上的妆全部用水抹去,顿时显得脏兮兮。 她摘掉假发,本身的直发扑散开来,披到肩膀既柔又顺。 原先是一个抹了妆的小丑,现在是一个素面的背叛者。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不知道为了什么。 从那里出来,她没有再碰到周屿正,哪怕是审讯室。 只是,意外地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简三一群人,交谈时语气轻松,没有丝毫压迫感。 危机解除了?他们没有被卷进去? 蔓子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但她身心俱累,很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 时间已晚,月色依旧清冷,她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抬头吐了一口浊气。 回想起今晚,她打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赌,她赌最后是她判断失误,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最后,她输了,便教自己认清事实。 放弃,为时不晚。 这个时间的街上,只有出租车在到处载人,蔓子打算绕到前面的路口找机会,她还需要走上两百米。 右手边正是街心公园,沿街种满了一排排的桂树,繁茂的叶间冒出朵朵淡黄色的花,枝身往外倾斜倒下来,飘出沁人心脾的芳香,深入鼻尖嗅觉,让她忍不住暂停了脚步,走近观察欣赏。 至少一片区域内暗香浮动,昭示着这夜的不寻常。 同在暗处的,还有橘色的路灯,以及不明的火光。 蔓子瞧清楚,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前方远处站着一个吸烟的陌生男人,用逼人的目光看着她。 那人见她发现后,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预感不好,想要走回路边,身后的男人紧追上来。 蔓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才跑了三步,后衣领就被对方奋力揪住,脖子卡在那人的胳膊下。 “你干什么……”她被勒地说不出话来,无边的恐惧浮上心头。 男人阴险地笑着:“害怕了吧?” 她满脸通红,努力挤出话来:“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我来收拾你。” 她双手抓住男人的手臂,无奈怎么也扳不动。 “臭婊.子,今天晚上是你报的警吧,很能耐啊。”男人在她耳边吹气。 蔓子利用挣扎的动作让自己呼了几口气,忙说道:“不是我,我只是被警察带去问话。” 这种情况万分危急,她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想的,只能做抵死否认。 男人表情诡谲,声音大起来:“不是你还有谁,暗中搅局,你是嫌活的命太短了,要不先上车让人快活快活。” 蔓子一听,慌乱起来,刚张嘴喊了声救命,就被身后的男人用手掌摁住嘴,所有声音被闷在里面。 她唯有使劲蹬腿,却还是敌不过男人强大的力道。 男人说到做到,想将她往路边拖,但又怕过路的人发现,于是沿公园里面的小路走,这边有树木枝叶笼罩着,没人清楚里面正上演着危险的一幕。 蔓子心底越来越惶恐不安,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遭遇,一边拼劲力气反抗一边急着挣脱男人如铁钳般的手臂。 小路出去,便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前面是一条川流不息的行车道。 路边明显停着一辆面包车,男人越将她拖近越是兴奋。 车里兴许还有一个人,从司机座上下来,鬼鬼祟祟地看向周围,接着跑到侧边开门,等待一对拉扯中的男女坐进去。 蔓子咽了咽口水,突然放弃了挣扎,男人见状顺利将她的双手反锁在后,一手仍旧捂住她嘴巴,谨慎地看着四周,脚步逐渐加快。 “快点!”车旁边的人急促地朝他们招手。 蔓子被推搡着往前走,男人见她没再反抗,快到门边的时候稍稍松了捂在她嘴上的手。 趁着这个机会,她立刻张开嘴巴,用尖细的牙齿紧紧咬住男人的小手指,身边传来一声激烈的惨叫,手上的蛮力也消失了。 蔓子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好像尝到了血腥味,来不及恶心,迅速逃到车尾看向路边。 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她瞬间像是重获希望,只是路上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入目之处只有疾驰而行的车子。 两个男人从车头尾追过来,准备围堵她,情急之下她冲向路边,直接跨过隔离带上的绿化,奋不顾身地往路中央冲过去…… 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想着自己不要被落入那些人手中。 吱—— 尖锐的声音伴随着全身的疼痛响起,蔓子觉得视线乱了,自己变轻了。 然后,她看见刚才那两个男人大睁着眼睛看向她,最后逃也似的上车走了。 这下总算没有危险了,她想。 蔓子浑身酸痛,挪一下都觉得痛苦不堪,她表情皱成一团,感觉身体有些部位散了架,自己像一滩泥一样黏在地上,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要死了吗? 她闭上眼睛虚弱地呼吸,脸上猝不及防地滴下一滴水,接着是两滴、三滴…… 空气中有泥土与血腥的混合味,夹杂着接连落下的雨水,在周身蔓延开来,形成一滩污渍。 蔓子最后一次睁了睁眼,看见天空很黑,月亮已经没影,星星也不出来作伴,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 这一回,她真的沉溺了。(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五章 眼前的人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她的眼神从惊讶到愤怒,最后是无奈的绝望。 江源在一边静静地等她调整好心情,而他则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原本的平静因为一阵风轻轻荡起圈线,看得人心也跟着飘起来。 蔓子还在回想着江源说过的那句,他母亲是前公安部副部长的女儿,父亲是政法委书记。 最初听到,仍有些不敢置信,以至于心中存着很多疑惑。 “他有这样的背景,还会出来卖毒品?他不怕给家里人捅娄子吗?” 对此,江源的说法很老道。 “愈知法,愈犯法。你能说现在一些在位的领导都没犯过错误吗?有时候,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生存方式,正好成全了他们的捞金伎俩,既然有了地位,何不行该行之事呢?把握好度,照样丰收。” 蔓子见他说得如此轻松,忍不住提醒他:“而你是给那些人辩护的。” 江源不可置否:“我是为当事人的利益辩护,但是我有权选择为什么样的人辩护。” 蔓子沉默不语,在她看来,江源已有多年的律师经验,在事情争辩上必定是能说会道,自己在这方面远远比不过他。 过了一会,她喊:“江律师……” “叫我江源吧。” 蔓子顿了顿,随了他:“江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江源听她这样说,但见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有些后悔道:“或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蔓子摇头:“不是,知道了也好,算是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吧。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他,“你不怕我上网将这件事情揭发吗?既然你的警察朋友说了这些都是内部秘密,又为什么会愿意告诉你实情?而你又回过来告诉我?” “你想的是挺多。”江源双手抵着背后的栏杆,笑得轻松,“好朋友之间没有秘密。你能这样问,说明你的心情还不算太糟,或许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对你来说还能够接受。” 她蹙眉:“什么意思?” 江源突然道:“能说说你和他之间的事情么?” 蔓子不想回答,她撇过头:“没什么好说的。” 江源不勉强,却不经意说了句:“人有时候会很迷茫,到底有些东西在他们心中算不算重要,其实并非因为你觉得重要,东西才有了地位,而是存在你心中的才都是重要的。” 蔓子听完莞尔一笑:“你还会安慰人。” “安慰到你了吗?”他问。 “我不需要任何安慰。” 江源开玩笑:“有没有人说你有点高冷?” 蔓子认真想了想:“有,以前有人说我弹琴的时候很高冷。” “高冷也是一种气质,不是人人都有的。” 蔓子由衷佩服他,“你还很会夸人。” 江源笑开怀:“一般,如果能让你心情好点,不过现在看来,我还需要做些努力。” 蔓子目前的心情倒也放松,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过她意念爱作祟,相信到了夜深人静,一个人闭眼冥思时,许多纷杂的烦恼还是会跑到脑子里,将自己缠到失眠。 每当那时候,她心中就有两个她,一个是抵御防备的她,一个是卸下伪装的她,两股势力在她脑中奔腾,也不知道最后存在的是哪一个,等昏昏沉沉睡下,到第二天清醒时,盯着外面崭新的一天,她才觉得过去平静的生活多么可贵。 蔓子看着江源脸上的诚恳,一如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她细数起来:“没想到我撞了你的车子,不仅拿到了赔偿,还被包了伙食,并且收获了一个律师兼……朋友?” 江源神色认真:“我说过了,你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帮你完成。” 蔓子指了指自己的腿,说清现实:“现在麻烦的是这个,医生说至少在医院一个月,我怕你到时候会觉得不耐烦。” 他却是很肯定:“绝对不会,你应该相信一个律师说过的话。” 回去的路上,江源推着轮椅,问她:“你现在住的环境习惯吗?需不需要换病房?” 蔓子想起那件事,不知道江源了解几分,她缓缓摇头:“不用,我每天就是简单的吃喝睡,没什么大要求。” 现在除了伤她最担心的事情是,陆慧是否会对自己有所怀疑,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若是传到母亲耳中,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蔓子知道,陆慧是一个骄傲的人,关于父亲的那一段故事,对她来说如同污点一般存在,她是厌恶的,以至于也需要她的女儿对此厌恶。 如今,自己出了这样的情况,万万不能向对方告知,否则只会惹来一句自作自受。 * 蔓子的心态开始积极起来,她每天都会问护士自己脚伤的愈合状态,并配合医生的话注意很多细节,让自己能够尽快出院回家休息。 同病房的露露同住了很长时间,但小孩子的骨头稚嫩,恢复能力较快,不多时就可以出院。 不看书的时候,蔓子依旧会花时间跟露露下围棋,她的母亲坐在一边,看着她们轮流着落棋,什么话也不说。 最初蔓子因为怀疑而有些反感,时间久了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公共场合少言少语不敢将心思暴露太多,往往趁对方出门打水的空当,利用真正私人的时间给姚琳打个电话。 姚琳已经听蔓子说过关于周屿正的情况,她当时的表情跟蔓子一样,除了吃惊就是匪夷所思,她愤愤不平:“有这样的事?现在的警察都是干什么的?你这不是白白牺牲了吗?要是那群人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蔓子说:“麻烦暂时不会有,我在医院没人胆子那么大。” “那么周屿正呢?派人盯你的会是他安排的吗?” 蔓子不清楚,但她这样分析:“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就应该是上次警局出来追我的那些人,如果是他的话,他的目的也不纯。不管如何,姚琳,这几天我想了想,在上海的生活已经一团乱,等我脚伤好了,也许我会选择出国。” “你要去你妈那里?”姚琳对蔓子的家庭一知半解,只知道她妈妈是个小提琴手,在多年前嫁给日本人,后来常年在国外定居。 蔓子是有这个打算,说:“她一直希望我能出国学习。” 姚琳表示支持她:“如果是这样,你也可以考虑考虑,为了你的安全。” 蔓子在心中做了数,打算即日起开始做准备。 姚琳又问:“你还没跟你妈说过你住院的事情?” “她不知道。” “你不跟她说?” 蔓子坚定道:“不能说,她会不高兴。” 姚琳深刻怀疑起来:“有时候,我真想问你妈是不是还记得你,你一个人在国内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们之间的事。” 蔓子低头沉默,她回答不上来。 但是很明显的,陆慧现在对自己的事情开始上心,不知道是为了她个人的面子还是真的希望自己能走得更远。 此时此刻,她认为自己开始怂了,当初信誓旦旦地决定留在这里,而今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逃离。 蔓子还是没有告知陆慧自己目前的真实情况,也没有透露她想要出国的意思。她慢慢熬着,同时也以工作忙为由拒绝视频通话。 *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她觉得自己痊愈得差不多了。 露露提前出院。 出院当天,蔓子将围棋送给了她,小孩子收下后有些感性,挤了两滴眼泪出来,表达对她的不舍。 蔓子勉强站起来,放软语调抱着她安慰了几句。 露露妈妈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干干地笑着。 有家里人来接,大人们便开始收拾东西。 蔓子等人走之前,拉过那女人到窗台边,轻问道:“出院手续还差钱吗?” 女人听明白后直摇头:“不差不差。” “他们又给你钱了?” 女人似乎憋着话:“也没有多少,就之前那些。” “到底多少?”蔓子逼着问。 “这个……人家给了我也就收了,钱不在我手上,都在一张卡里。” 女人说话声很重,话里带着矛盾又理直气壮,虽然没外人注意,蔓子还是察觉到她的掩饰和不自然,这更让她下定决心刨根问底。 她说:“你别装了。这段日子,你还是一直都在关注我,他们给你的钱不少吧?” 对方脸红了起来,低着头自知理亏,还不知道怎么辩解。 蔓子又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对方的情况告诉我,我就真的不追究。” 女人一听追究这词心底就发憷,在她观念中拿钱做事,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占点便宜也是可行的,但是面对文化人的义正辞严,意念已经开始动摇。 她吞吞吐吐:“我就只见过一面,除了一个号码,我真不了解了。” 蔓子紧盯着她:“那人长什么样?” 女人回忆起来:“三十不到的年纪,人有点高,模样长得硬朗,说话口音有点像北方人。” 她这话说完,观察着蔓子的神色,心说她这实话说出来了,心底倒是舒了口气,但为啥见这姑娘的脸色越来越差,好像失了血色,外面的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六章 姚琳和江源前后脚走进病房,入眼就看到一个身影扶着墙壁在练习走路。 两人都紧张了起来,姚琳赶紧跑过去扶她。 “腿脚还没好呢,你想留后遗症啊。” 蔓子被她扶回床边,笑笑说:“不严重,本来就好的差不多了,再不好才出问题。我问过医生了,他已经同意我出院。” 江源在对面床坐下,打量她的脚,说道:“能休息还是别勉强。” “真没事了。”蔓子宽心地笑着,看他俩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姚琳说:“下班的时候碰上,正好都要来看你,所以就搭了顺风车一起。” 蔓子发觉这个病房除了他们,也不再会有第三个人造访,感觉上去冷冷清清,但又合她心意。 “你们这么忙,就我一个闲人,太不好意思了。” 姚琳很快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不来看你,你可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了。” 江源听出意思来,疑惑道:“你家人呢?” 蔓子轻叹着气:“他们不在国内。” “不在国内?”江源略显惊讶,“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多住院几天,等伤养到更好再出院也不迟。” 蔓子却是待不下去了,她坚决道:“每天闻医院的味道,我有点麻痹,必须出院了,回家静养又不会出事。” 江源还有些不放心,为保险起见说:“我得亲自问过医生才行。” “江源。”蔓子喊住他,“你先别忙着找医生了,我有一个忙需要你帮。” 江源认真看她:“什么事?你说。” 蔓子咬唇,道:“你不是说你认识警察吗?有一个匿名手机号,你能帮我查出来是谁吗?” 江源接过她递来的纸条,上面是一长串数字,他看了一遍,接着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什么也没问,干脆地说:“行,这没问题。” 姚琳在一旁快速瞄了一眼,那个号码有些眼熟,她立刻就想到是上次蔓子托她查的那个,隐约猜到几分,问了出来:“你是怀疑那个人吗?” 那个人指的是谁,在场的人似乎都懂。 蔓子点点头。 江源最终劝了一句:“其他的事情你别多操心,出院这事慢慢来。” * 蔓子听他们的话,在医院又住了五天,反正于她来说,在哪都是一个人。 出院那天正好是周末,姚琳和江源都休息,后者开了车子来,在住院部楼下等着。 姚琳帮忙办理完出院手续,和蔓子一道下楼。 一出住院楼下的门口,连续几阵秋风猛烈地迎面吹来,让人忍不住封住衣领,薄薄的毛衫也有些抵不住微冷的寒意。 江源的车子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已经拉开后车门等待她上去。 蔓子没急着往他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车前面,似乎在研究着车头的部位。 “怎么了?”江源走过来问。 蔓子指了指:“我没把你车子撞坏吧。” 她当时意识慌乱,但还记得那一撞有些激烈,总觉得他的车子也会遭殃。 姚琳很无语:“你竟然关心车子,就你这身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江源也因此笑起来:“你放心吧,这车上过保险,就算变形到扭曲也不成问题。” 蔓子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蠢了,点点头默默上车。 一路上,沿途需要经过繁华的市区要道,有几处地方很熟悉,但她想起来都已经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在医院的这段日子,就仿佛是隔离的牢笼,在万念之间纠结挣扎,最终她伤复出来重新迎接外面的世界。 江源将车开进了小区里面,蔓子邀请他们一道上楼坐会。 等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才意识到这里一个月没有生活的痕迹,想必是到处布满了灰尘。 她觉得不好意思,先随意擦了擦椅子,让他们暂时坐一下。 姚琳对蔓子的房子不算陌生,进门就一起帮忙搞卫生。 江源也没想坐的意思,在小小的客厅兼餐厅转了圈,然后参观别的地方。 卧室只有一间,里面的布置精致有序,看得出主人的品位不差。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靠近门口的一个小隔间,平行放置着一架旧式钢琴,上面盖了素布,布上面也有灰。他走过去,看见钢琴板上还放置了几块书面奖牌,几乎是全国各类钢琴大赛的名次奖项。 按时间来推断,那时候她还只有十几岁。 姚琳走进来,站他边上,说道:“怎么样?还算厉害吧。” “厉害,现在的成就应该更高吧。” 姚琳整理着一边的书桌,道:“照一般人的发展模式,现在已经登上顶尖位置了,可我们蔓子不追求这个,不然她现在已经出国了。不过,再过段日子也差不多了。” “嗯?”江源对于后面那句话有些不解。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蔓子站在门口,招呼他们出来,“先坐会吧,家里没什么喝的,只有白开水要么?” 姚琳抹了几个地方,小声嫌弃:“你这除了白开水还有第二种喝的么,清淡的就像茉莉。” 蔓子说:“现在换季了,多喝水是有好处的,让皮肤保持充足水分不干燥,维持正常的新陈代谢。” 江源笑出了声。 他放下手上的奖牌,不在里面多做久留,来到客厅的杂物柜旁伫立,随意扫了眼旁边收纳盒里面的cd,拉开下面的抽屉还有更多,都是些陈年的专辑,粗略算一下也有近五十张。 “要听吗?”蔓子将播放机简单操作了下,让他选择一张放进去,然后按下开始键。 等旋律如潺潺流水从里面轻转出来,蔓子才依稀想起来这是舒曼的曲子,还是当年陆慧存留下来的,已经有些年数了,音质也打了一部分折扣。 但是江源并未受到影响,他缓缓闭上眼睛,在这片幽静的空间里,就这样静静享受了起来。 接着他睁开眼说:“罗伯特·舒曼,当年他一开始学的法律,后来放弃转而进修音乐作曲,也是个杰出的人物,只不过他晚年比较凄惨。” 蔓子淡淡笑了笑:“你竟然知道这么多,我小看你了。” 他谦虚地笑:“刚巧关注了而已,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拜师学艺,是不是在音乐界也会小有成就。” 蔓子见他不似开玩笑,转过身从一边抽出一张宣传纸给他,说:“这是我教课的地方,你若是真的感兴趣,我可以让培训中心给你打个折。” “那课也是你上吗?”他直视着她问。 蔓子耸耸肩,没开玩笑:“我们那儿有专门为高龄群体教课的老师。” 江源点头自嘲:“我确实高龄了啊。” 蔓子回身忙自己的事情。 她准备在家先休息几天,顺便再考虑要不要回去上课。 客厅的音乐声渐渐停了,蔓子见江源走过来,手上似乎挑了几张著名音乐家的代表作,询问她的意见:“这几张可以借我回去听吗?” “当然可以。”他也借她看过书,她就当做是回报谢意。 江源说:“我想问一下,你怎么会保存这么多珍贵的cd,有些似乎已经很难找到了。” “有大部分都是当年我妈收藏的,我不常听,你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好了。” “原来是这样,我发现你这屋子里面古董还是挺多的。” 蔓子笑了笑,没做答。 外面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 姚琳飞快地奔进来,手上捧着一长形木盒子,挤眉弄眼道:“蔓子,还说没喝的,有这么好的酒还藏着掖着?” 蔓子怔愣。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仿佛在角落被遗忘了很久,紧接着她想起似的说:“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的了,应该是有一次业内交流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送的酒?我看档次不低嘛。”姚琳将盖子打开,握紧酒瓶细细深究,皱着眉道,“可惜我看不懂这牌子,江源,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江源将那一大瓶接过去,照着上面的英文字念了出来,不过大家依旧没听说过。 “波尔多产区的贵族酒,市面上很少买到,能用来送人算是破费了。” “是吗?”蔓子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她当时没注意,就以为是一瓶普通客人喝的酒。 姚琳艳羡了起来,“什么人送你这么好的酒?我记得你都不喝酒的吧。” 蔓子说:“我现在这样子更不能喝了,你们喜欢的话一人一瓶拿走吧。” 反正她不喝,以后若是走了,这屋内的一切也不知道怎么做打算,干脆能送人都送人。 江源对酒没兴趣,姚琳倒是很干脆地选了其中一瓶,说:“一瓶够了,剩下的还是你以后留着自己喝吧。” 蔓子走到客厅的角落,看着那边地上躺着的另一只木盒子,皱眉发起了深思。 “江源,上次那个号码……”她问正向她走来的男人。 江源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一同看向窗外对面的屋顶,沉声说道:“已经查出来了,只知道他的名字。” “叫什么?”她屏住呼吸,忽然想到他既然这样说,应该不是意料中的那个人。 “叫何毅。” 江源看着她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何毅? 蔓子茫然地摇头:“不认识。” 他好奇:“你查他做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说,无言地低下头。 “是不是跟周屿正有关?”他又问。 蔓子抬头,看着外面的天叹气:“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现在自己好像无形中被卷进了一张网,复杂地有点透不过气。” “需不需要我帮你?” “暂时不需要。” 江源点头:“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两个人走了之后,蔓子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自那天以后,她最常做的就是一个人静下来思考,长久以往,她都不敢将一些想法跟姚琳分享。 有些危险和害怕,她不希望再带给身边的人。 一觉躺到傍晚,外面照进夕阳的余晖。 冰箱里面没有什么新鲜食物,蔓子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生鲜蔬菜。 受伤的那只脚看起来已经无恙,走起来还有丝异样,她全当休息兼散步,四十多分钟来回,到小区楼下的那刻,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 有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楼道口摆了张椅子坐着,看见蔓子的时候,眯了眯眼,张嘴新奇地问:“蔓蔓啊,有段日子没看到你,侬到哪里去啦?” 蔓子常年住在这里,对人也都非常熟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张阿姨,我工作忙去了趟外地,今天刚回来。” “哦。”张阿姨点头,又加了一句,“你妈最近没回来过吧?” 蔓子歉意地笑:“没有,她挺忙的。” 张阿姨表示不满:“再忙也要经常回来的啊,噢,把侬一个人丢在国内这么多年,怎么说的过去啊?” 蔓子淡淡地笑,准备绕过她上楼去,刚登上一个台阶又被人叫住。 “诶,侬刚回来,应该不晓得吧,这里有你的东西。” 蔓子回头,张阿姨用手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正是她家门号对应的收件箱。(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七章 天色已暗,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很久,只有外面的一盏路灯勉强透光进来。 蔓子困难地用钥匙开着这扇小小的信箱门,她很少会来这里取件,基本上也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回执信。 钥匙是她回楼上翻找出来的,锁孔有些生锈,她担心开不了,插.进去后就一直不停地扭转着,手指上已经沾满了浓浓的铁锈味。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天我刚好在门口,看见一个陌生男的站在这里,好像往你们家的信箱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蔓子问她:“您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了吗?” 张阿姨在后面回忆起来,“没看清,我记得问他来着,问他是干什么的,看着也不像是送信的,但是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就走了。” 蔓子咬一咬牙,手上使了劲,锁孔终于被屈服,小铁门吧嗒一声有了松动。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将稍有卡住的门一把拉开,里面黑漆漆地看不清分毫。 蔓子伸手进去摸了一通,什么信也没有。 她自言自语:“没东西。” “怎么会没有呢?再看看吧。” 蔓子蹙眉,想起用手机的光线借光,将角角落落照了个遍,里面确实空空如也。 一圈下来,她的视线却突然停住。 有一个硬物似乎卡在信箱边沿的缝隙里,由于色泽相近,以至于肉眼还没能快速区分。 那是一把钥匙。 蔓子将它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信里面没有东西了,才沉着心情走上楼。 进门后,她将钥匙放在桌上,进厨房随意做了顿晚饭,才出来观察它,样式似乎是进户门的配备。 是谁放的?什么用意? 她当然想不出来,也不想费尽心思去猜测。 以为回了家会稍有平静,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无限的悬念冒出来。 半个多月前塞的钥匙,那时候她还住在医院,莫名的第一时间想到那个陌生的号码。 会是号码的主人吗? 那个何毅究竟是什么人。 她越想越烦躁,又不敢忽视这枚突如其来的钥匙,索性将它扔到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 陆慧打来电话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蔓子还在睡眠中,早晨的秋意甚凉,她裹着被子赖了会床。 本以为是闹铃,响了很久她拿过手机,睡意才醒了一半。 “你在哪儿?”陆慧开门见山。 蔓子想,我在哪儿你又不会马上飞过来见我。 “在家。”她实话实说。 “在家做什么,今天没课?”陆慧语气不太好,“你刘阿姨今天去培训中心找你,想问问你们那儿的课程,可他们说你一个月没去教课了?” “嗯,我有其他事情耽误了。”她信口胡说。 陆慧先前似乎忍着,此刻提高嗓门道:“你现在都学会扯谎了?培训中心的人说你出车祸住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蔓子原本还吊着的一颗心,在陆慧得知真相后,也跟着放下来。 培训中心的人只知道自己车祸的事情,并不了解其他的情况,所以她没有太担心。 “就脚上有点骨折,现在好的差不多,我已经出院回家了。” 陆慧有些不相信:“这就是你一直以来不想视频的理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蔓子支起身靠着床,揉着额头:“瞒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既然不想让我担心,就应该出国来,一个人在那儿谁照顾得到你。” 蔓子轻笑:“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国呢?” 陆慧不说话了。 蔓子不想讨论这个,便扯到其他事情上面,“您最近在忙什么?” “乐团刚忙完一阵,我现在在东京。”陆慧在那边顿了顿,像是临时做了决定,“明天我回上海吧。” 蔓子有些出乎意料,问:“你一个人?” 陆慧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说:“你跟泽野又不亲近。” 蔓子无所谓道:“你要来就来吧,反正我没事情。” 陆慧在那边开始着手订机票。 蔓子不知道她这回来能待上几天,但肯定不会超过三天。 挂掉电话,她将手机放到一边,看着房间发呆,过了会才后知后觉地拿回手机。 上面有一条陌生短信。 她点开来看。 “信箱里面有一把钥匙,拿了以后就搬去下面的地址……” 结尾附上的地址,在南京东路上。 她不停地眨着眼睛看来信号码,脑袋瞬间紧绷起来,是那个监视她的人。 蔓子冷静不了,直接回过去问:“你是谁?” 昨晚那把钥匙让她一晚上没睡好觉,此刻心又提了起来。 对方回的很快。 “你不用管我是谁,拿到钥匙就搬家,你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在新的地方住下来,他会回来找你。” “他又是谁?” 她再发过去,那个人不再回复了。 蔓子隐约猜到一点,这个叫何毅的人在医院买通隔壁床监视她,现在又莫名其妙发来这个,应该跟他身后的人有关。 而那个人是谁,她也不用再猜了。 听他的口气,自己现在的处境还不知道被谁掌控着,甚至有更多未知的变数。但就算这样,她也不会轻易听信他的话。 不过话虽这么说,该小心的还是要注意。 蔓子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出门的时候都戴一顶鸭舌帽,她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奇怪的人出现,将自己蒙住往车上拖。 那天晚上的险境,她不想再经历,她万分庆幸因为车祸而阻止了那一切的发生。 何毅的话让她有了警惕,更下定了要马上离开的决心。 下午的时候,她趁着天气好出了门。 原本想坐出租车的想法被临时改变,她选择搭地铁出行。 人多的时候,相对来说会有安全感。 地铁上人潮拥挤,她站在一个小角落,看着车厢内的人,感觉自己在医院的一个月已经与外界渐渐脱轨。 这段时间,她快没有了当初为学生上课时候的热情。 地铁到站,蔓子跟着人流走出来,人群后面有人挤了挤,站她身后的人便往前倾,她没有将自己平衡住,手上也抓不到什么,左脚有些凌空偏移,一个不稳重心往下跌。她双手及时撑住地面,脸上有些汗水,闷闷的喘气。 蔓子觉得右脚踝似乎扭到了神经,有些微疼痛蔓延开来。 她直起身,右脚一颠一颠走向公共椅,坐上去休息。 仰观地铁出口这段路,还要走上两分钟,地面上也得穿过一个路口,才能到达她教课的地方。 她想亲自去解释一下辞职的理由,并表达歉意。 或许明天跟陆慧见面,自己就可以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休息的五分钟时间,她弯下腰一直揉着脚,待减轻了不适,便打算起身继续走。 穿鞋子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人,她没做留意,等抬头才发现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江源。”蔓子怔怔地看着他。 江源刚从前面这班地铁走下来,一身公务形象,见到她也是一愣。 他视线往下移动,注意到她的动作,问:“脚怎么了?” 蔓子站起来,“扭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江源不解:“你怎么出来了?”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来解决一下。” “工作?” 蔓子说清楚:“我想要去辞职。” “辞职?”江源更不解,“你现在带伤期间,不上课没人会怪你的,没必要辞职。” “不是这个原因,我是……”她犹豫了一下,终是说出口,“我想要出国。” 江源表情很意外:“怎么要出国了?” 她简单地答:“我妈在国外,她想让我一起过去。” 江源没说话,脸色有些凝重起来。 两人并肩往上走,步上扶梯的时候,江源一直侧面瞧她,心中仿佛藏着什么事。 蔓子感觉到一些,但没问出来。 走出地铁口,人群稀散。 江源说他的车就在附近,估计是为了少跑远路而临时停着的。 蔓子看了眼旁边玻璃上挂着的地铁线路牌,其终端位置正是市内最大的监狱。 身着律师这样特殊的职业,时常要跑遍各种地方见人生百态。 蔓子觉得他兴许是为手上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脸上才浮现出一丝疲惫。 江源跟着她走,在旁边说:“你脚都这样了,我开车带你过去吧。” “不用了,就一点点路。” “就算是一点点路,你也不能再走了。”江源拉过她胳膊,将她往路里边带。 蔓子没法,只好跟着上了他的车。 地方确实不远,只要拐个十字路口,过五十米就到目的地。 她下车跟他告别,转身看着熟悉的地方,心底酸酸的,有着不舍。 给她接待的同事看见她,纷纷围了上来,一个劲地问她的伤势,蔓子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遍,然后进办公室正式向上级提出离职。 一路过来很顺利,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桌子,拿走了个人物品,接着缓缓走下楼。 走出大门,一辆眼熟的车子停在原先的位置上。 蔓子看见车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还是刚离开那会儿的样子。远远看去,跟记忆中街边的那副景象渐渐重合。 她走过去,敲敲车门,说:“你还在啊。” 江源错愕地转头,发现是她,收拾起游离的思绪,点点头:“嗯,接下来没事,看你走路困难,顺便等等你,这么快出来了?” “没什么重要事情,就是来这儿打个招呼。” 江源指指副驾驶,“完事就上车吧,顺风车可不是常有的。” 蔓子刹那间想到什么,对他说:“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怎么知道是顺风车。” 江源说:“对于想要顺风的人来说,什么时间都是顺便。而且现在,你这样的情况,除了回家还能去哪里。” 蔓子也不僵持,从另一边上车,慢慢系上安全带。 江源发车,蔓子突然叹道:“这也是最后一次顺风车了。” 江源听到这话皱着眉头,问她:“真的打算要走?” 蔓子看着窗外,城市街道的风景一帧帧略过,如果离别的季节是秋天,也是一副容易让人怀念的美景。 “没办法,很多麻烦摆在这里,不走不行。” “有什么麻烦可以跟朋友说,比如我。” 蔓子侧过头看他,径自摇头:“现实太残酷,只能退一步。” 江源问:“有人找你麻烦?” “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在那些事情上,你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逃避。”江源叹气,语气强硬,“你应该学会反击。” “反击?”蔓子嘲弄道,“我没这么大的本事,连法律都束缚不了他们,我还能靠什么。” 她显然是对那些无法昭然若揭的判别失去信心,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周屿正,但她相信他目前已经脱离禁锢,说不定没多久就会铩羽而归。 这对她来说是失败的,毕竟那是她走的毫无退路的一步棋。如今她没将他和他身边的棋子包围,反而殃及自己和身边的人,她只能知难而退。 “你可以不相信法律,毕竟运用法律的不止一个人,但你可以相信我。”江源坚定地说道。 蔓子听闻转过头,那瞬间仿佛看到了笃定的目光。 她低下头,尚不清楚江源在想什么,但下一刻却被他递过来的一份文件吸引。(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八章 “这是什么?” 江源说:“打开来看。” 蔓子捏紧了拳,手心都是汗水,她有预感这里面会是她不愿看到的东西。 翻开来,上面只夹着一页纸。 字不多,短短几行,她看得有些费力。 等全部消化完,她抬头惊愕地看江源,问:“你怎么会有这些?”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蔓子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有些不明白:“你在调查他?” 江源点头,给她指了指上面的第一条信息,“这是他第一次进货,时间就在‘周末’酒吧营业后不久,而且按照货源量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回,否则没有哪个生手会冒这么大的险。” 蔓子低头再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进货时间很规律,就好像是提前约定好的,没有拖沓也从没有掉量,这般良好的订货记录,前前后后维持了近一年。 “你从哪儿翻来的?”她很好奇江源对这件事情的做法。 江源开着车,眼睛看前面,嘴上说道:“想要的时候就有了,只不过我手上没有原票,这些货源对应的名称也都是各类酒水,不知情的人觉得很正常,但知道内.幕的人一看就不对劲。” 蔓子捏着那张纸,若要她一眼扫过,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倒是江源突然对周屿正酒吧的内务账单感兴趣,让她心中起了一丝疑惑。 她合上文件,悠悠叹气:“既然这不能当做证据,你给我看也没什么用。” “当然有用。”江源肯定地说,“至少你应该能想到,他一旦出来,就会对犯过的错误更加小心,并且保不齐还会走上这条路。” 蔓子心底泛起不安,表情也有些不耐:“随他去吧,多行不义必自毙。” 江源试探她:“你这是退缩了?” 蔓子不语,但她的表情已经证实了。 “就算失望,也不应该是现在。” 江源说着突然放慢车速,直接在路边停下来,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沓纸,翻到某一页展开,递到蔓子眼前。 “再看看这个。” 抬头五个大字映入眼帘,她绷直身体坐起来。 这是一份刑事判决书,时间在今年年初。 蔓子又吃力地解读起来,以外行人的理解能力快速过了一遍。 大致阅完,她心中唏嘘不已,这是一桩看似复杂的案子,因为它几乎将她脑中未解开的谜团都联系在了一起。 案中的被告辩护律师正是江源本人。 蔓子紧盯着上面的一个人名,问:“这个何毅就是上次那个号码的主人?” 江源无声点头。 “那这个被告厉勇是谁?” “他是我朋友。” 案发详细里面写道,厉勇与何毅当时因为口角问题起了争执,前者一时失手,拿起酒瓶罐子砸中对方的头部,致其造成轻伤。 判决书上的最终结果是:被告厉勇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 目前正在服刑。 这上面虽然只出现两个当事人的名字,她还是觉得疑虑重重。 况且,最吸引她目光的是案发的地点——周末酒吧 “为什么在周末酒吧?”她情不自禁问了出来。 “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江源做好了要跟她详说的准备,侧过身道,“我朋友出事那天起,我就开始关注这个酒吧。” 蔓子想到早上那条短信,便问:“酒吧是周屿正的,何毅是他什么人?” “这个何毅是跟着周屿正做事的,一年前一起来上海,当初在酒吧也有一定职务,后来被厉勇砸伤,就回京疗伤销声匿迹。最近你让我查的号码,我才重新想到这个人物。” 江源接着问:“他是不是联系过你?” 蔓子懵道:“你说的是谁?” “你让我查这个号码,自然你自己也怀疑过。何毅是周屿正的人,是谁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蔓子低声说:“今天早上有联系过我。” “说什么了?” 她抿了抿嘴:“让我搬到一个地方去住,说我目前不安全。” 就算不安全,她可以报警,她不相信坏人能如此猖狂。即使继续呆在家里,也好过再靠近一个危险的人物。 江源似乎了解什么,说:“在医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关注你了吧?” 想到这点她就觉得憋气,咬牙切齿:“他们买通了我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窥探我*,我不知道究竟什么目的。” 江源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应该是保障你的安全。” 蔓子疑惑地回视他,低头不做认同。 “这不可能。” 江源很有把握:“有没有这个可能,等你到时跟他见面一问便知。” 蔓子坚定摇头:“也没有见面的可能,我这几天就打算出国,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我只能避开。” “我希望你留下来。”江源突然靠近她,抽走她手上的那些纸,轻轻甩了几下,从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一排大字上。 蔓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见他顿了顿,清楚地说道:“你留下来,帮我调查周屿正。” 气氛静了下来。 有那么几秒,蔓子差点被他诚恳的眼神打动。 留下来,调查,可为什么要让她来。 她不解,直摇头,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去调查?能查什么?不可能。”想了想,她又问,“为什么是我?” 江源给出的理由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这里跟他亲近过的人。” 亲近这个词用地较为暧昧,蔓子不知道江源所理解的范围在哪里。 她反问:“你觉得被一个人背叛过之后,这个人还会有可信度吗?” 那天晚上,她虽然从头到尾没敢正视他,但她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充满了浓浓的失望,或者是恨意。他发过短信让她走,尽管是不想要她搅和还是别的原因,她没有听他的奉劝,就已经做好了跟他对立的后果。 她充分用行动结果证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因此付出了后来惨痛的代价。 这个代价,同时也让她重审自己的心。 “这只是你一个人猜想罢了。”江源说,“他既然在出来后,还愿意联系你,并关心你的安危,就说明他并没有怎么恨你。” 蔓子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或许这只是一种骗人的伎俩,我坏了他们的交易,他们想要致我于死地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源心平气和地给她分析:“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对于他的那方面事业来说,你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在你揭穿背叛他之前,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应该不错吧。何况想要害你的人,你真的弄清楚是谁了吗?” 蔓子好奇:“你是来当他的说客?” 江源笑笑摇头:“当然不是。你忘记了,我在调查他。” 蔓子又不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江源举起手上那叠纸,严肃道:“因为他是这里面一个被忽略的角色,这件案子你表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争执打架,但这其中背后还参与了走私,这一点在法庭上没有被摊开来讲。” 蔓子惊得咋舌:“你当初就知道他们酒吧内走私运毒?” “不是我发现的,是我朋友厉勇。”他停顿了一下,“准确的说应该是厉勇的女朋友。” 她静下来,听他慢慢说:“出事那天,厉勇和他女友以及朋友聚会,地点就选在周末酒吧,他女朋友中途去上厕所,在走廊角落发现两个男人行为可疑,当时没想到什么不好的情况,但是对方发现后却把她拉进了一个房间。” 蔓子听得心一跳一跳,紧张地问:“然后呢?” “那两个男人当时就是在吸毒,怕她传出去,就拉进去威胁了一阵。厉勇发现人还没回,心急出去找,胡乱一搜也闯了进去。为了救女朋友,两个人当时都被扣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房间都是吸毒的人?” 江源冷冷一笑:“倒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只是那两个男人怕捅娄子,他们是偷偷摸摸在外漏了马脚,所以只好将人抓进去让他们老大处理。他们老大是个掮客,主要是走私运毒,和周屿正私下保持不正当的交易关系。” “我知道,那个人应该就是简三。”没想到他们之间已经认识了那么久。 江源看她一眼,“你好像知道的更多。” 蔓子淡淡道:“我知道的不多,是他们装的好。” 如今她回想起来,当时她因为一时好奇上去找周屿正,也许一个不注意发现他们的秘密,自己是否也会当场被胁迫。 “那么后来呢?你朋友为了安全起见,不会反抗不从吧?” “我朋友做了保证,但是那些男人在行为上对他女朋友不敬,厉勇咽不下这口气,怒摔了瓶罐误砸了人,之后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江源忆起当时在拘留所里看到厉勇时的情形,还是有些不忍,他垂着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间,眼底是浓浓的懊悔和恼意,不停地求着自己:“他们会告我,你要帮帮我,一定要帮我……” 面对朋友,江源自然主动当起他的辩护律师。 对方受的不是重伤,原本这件事情可以私了,但是那边没有回应,甚至还打算死磕到底。 江源为厉勇据理力争,当时厉勇因为害怕,只肯承认因为对方的骚扰而导致自己发怒,却没有将毒品一事抖露出来。 也是后来,案子结束的一段时间,江源才听厉勇女朋友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当即吃了一惊,想过要翻案,行走律政多年,他不能容忍这些重要的证据被权利抹杀。 但是,他手上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指证对方,他怨厉勇糊涂,如果当时说出来,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扳回一局,将伤害降到最低。 因此,从那时起,他便暗中偷偷关注“周末”酒吧的内.幕消息。 蔓子听他讲完,自己也像是经历了一场冤案,由衷为厉勇和他女朋友感到不公,平白无故被卷了进去,受到威胁不说,还吃了牢狱之灾。 她脑袋嗡嗡:“那你现在手上掌握了多少证据?” “不多。”他烦躁地叹气,“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细节。” 蔓子想起刚才地铁上的事儿,问:“你先前是去监狱看你朋友了?” 江源点头。 蔓子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对于他要她留下来这事,着实太突兀,偏偏在她决定离开的当口。 她不想做圣母,她有为自己选择的权利,她偏要走,也没有原因没有人能够阻拦。 或许是人生前二十年过得潇洒恣意,以至于一遇到难以面对的挫折,她一边安慰自己不能退缩,一边却想着要逃离。 蔓子静下来,命令自己看清现实,终是没有动摇决心,但模糊地回了一句:“我等脚伤好了就走。”(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十九章 虽说要走,但能去哪儿。 去日本? 哪儿都不是她的家。 或许是要走的事对人保证多了,她自己都觉得该马上动身。 回到家再对今天的事经过一番细想,却不由困惑,何时这个阴暗的圈子,也把江源拉了进去。 当然他是站在正义的立场,这一点让她心生敬仰,至少他不会是因此而退缩的人。 蔓子理着台面上的杂物,想起陆慧明天要来,觉得有些可笑。 她笑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丝期待。 等忙完一切,她躺在小沙发上,赤脚轻轻揉捏白天可能伤到的关节部位,那个地方还泛起酸意,痒丝丝的使不上劲。 静夜,她关掉外间的灯火,只余卧室床前的暖光灯,伴随着柔和舒缓的轻音乐,眨着眼睛看天花板沉思。 久而久之,视野空旷,那里出现一片白光,中心点缓缓走来一个身影,由小变大。 一双脚落地沉稳,信步朝她走来。 虽瞧不清那张脸,她却笃定是谁。 他在她十米开外处站定,侧过身子,光线照过他的侧面五官,显得硬朗立体,嘴巴微微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楚,感觉身不由己,无形中被后面的力道禁锢住,双臂动弹不得。 因为害怕而挣扎,全身某处却传来异样,她仿佛被人扎了一针,神色怪异地回过头,有不明液体像毒虫一样正流进自己体内。 死寂的背景下,突然传来断续的拍掌声,多带有报复的快意。 她绝望地低头,满脸痛楚。 …… 惊醒的时候,床头的灯还亮着,音乐声将她渐渐拉出梦境,一切如初。 蔓子静静喘气,看着房间内熟悉的一切,身体上得到了放松,才痛快地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四肢,仿佛亲身经历了梦境中的束缚恐惧。 那情景太后怕,令她不由捂紧了被子,盖住周身的凉意。 * 隔日。 陆慧像是走马观灯似的在本就不大的空间内转悠,她看的多数是自己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偶尔拾起一本书翻阅,放下后又接着拿起几张包裹着旧塑料封套的cd,略感惊讶地说:“想不到这些你都还留着啊。” 蔓子坐在沙发上,平淡地看着眼前对一切都充满新奇的女人,就好像是初来乍到,东拉西扯。 一个小时前,陆慧打电话告诉蔓子,飞机已经降落在浦东。 她一身简易出行装,一只包一副墨镜,打了出租就到小区楼下。 这个已落旧的地方,即使她离开了,也不曾多数光临,倒是让自己的女儿在这里住了多年。 “妈,你坐下来吧。” 蔓子说着又觉得不妥,女人香水味好似又换了一种,盖过了她原先室内的茉莉香,格外逼人的嗅觉,即使打开窗户还是久久不能散去。 陆慧转了个身,在她身旁坐下,视线还停留在小小的空间内,像是扫视过去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困惑了一会儿,瞥过头看蔓子的脚,语气轻松地说:“看你已经能走,我倒也不担心了,待会儿有时间,跟我出门一趟吧。” 蔓子抬头,不太明白:“要做什么?” 陆慧坐近点抱过她的肩膀,撸着她的头发,声音充满少有的讨好:“跟妈妈的朋友们见见,她们都是行内领域的著名人物。” 蔓子闲着没事,也将就着跟她出了门。 结果人一到约定的地点,她便想要临阵脱逃。 这哪是见老友,分明是借着机会给她双重下套。 在场的除了她们母女俩,另外还有两个人。 坐在陆慧旁边的女人年纪约摸五十上下,一副雍容华贵的扮相,气质上也不输给陆慧。 路上她自己说起,那是年轻时候的同门师姐,后来嫁给了官员,便离开当时的乐团,一门心思扑向家庭。 贵妇身边还有一位女士,年龄相仿,似乎是来做陪客的。 蔓子忆起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她们,只不过后来陆慧出国,她的人脉交往更有局限,曾有一段时间差点自闭。 如果只是来旁观聚会,她倒没显得这么拘束。 只是这次会面的主角是自己,很让她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异常强烈,在她刚进来就有了,迎接着对面两个女人炙热的目光,她不难猜出这次被叫出来的目的。 寒暄过后,陆慧问道:“你家公子呢?” 蔓子正盯着她身旁的空位发呆,那里摆着一只空水杯,似乎刚有人坐过的迹象,恰好听到陆慧的话,心中一凛,果然被她猜中了。 “哦,他呀……”贵妇伸长了脖子往身后望去,指了指远处落地窗前的身影,宠溺地笑道,“接电话去了。” 贵妇说着又看向蔓子,客气地问:“蔓子是吧?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跟你妈当年一样。” 蔓子心底对于这突然的情况有些不乐意,但面上还是要给长辈面子,淡淡地以笑容回视。 陆慧故意瞟过来看她一眼,见她反应不大,便解释道:“你韩阿姨应该认识的,小时候还跟她家的儿子一起玩过呢,叫什么来着,韩什么?” “韩设。”韩母接口道。 韩设?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不是因为她们所说的小时候玩过,而是似乎就在不久前。 正想着,男主人公已经回归了。 蔓子感觉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晃,身边有人落了座,下一刻,她跟来人目光相撞,两方皆为一愣。 蔓子瞬间想到了韩舍私房菜。 那天,由周屿正的带领,见过那儿的老板,正是眼前这人。 她莫名紧张了起来,抬眼也多了份尴尬。 不难感觉出,对方也跟她有着同样的心情。 “韩设,给人添茶。”韩母笑着提醒道。 韩设还处于懵圈中,回过神来后拎起茶壶,得心应手地轮流给人倒茶水,蔓子轻声谢过。 韩设坐下后也小声回了句不谢。 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像是初次见面,但只有彼此心里清楚,对方心中都在思考着什么。 蔓子脑中不停转圈,突然拎清了一些事情,如今正视韩设的家庭背景,与周屿正也是京沪交圈,来往实属正常,那个菜馆能坐落在那样的地盘更不觉奇怪。 长辈们简略地聊了会天,又互夸了几句,蔓子已经有些坐不住,所以在她们的附和声中,想也没想就与韩设交换了联系方式。 搁下手机,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起身,称去上洗手间。 她磨蹭时间洗了个手,出来后在外面廊道的窗户边站了一会,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慢慢回身,见韩设正微笑看着她。 “这么巧啊,没想到你就是我妈口中朋友的女儿。”韩设走到她身旁。 蔓子同样回:“我也没想到。” 韩设点点头,似是尾随她过来,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注视她,突然问:“屿正最近在忙什么?” 蔓子知道这个名字会从他嘴里冒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没有任何过渡。 “我……有段日子没见了。” 韩设与周屿正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也许他知道其中一些内情,但她不想去套话。 “听说他出了点事。”他口气平淡地道。 蔓子看着外面的风景,语气尽显疏离:“好像是吧。” 韩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搭话。 蔓子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韩设“哦”了声:“所以你现在出来……” 他话只说了一半,蔓子已经联想到下半句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因为相亲而来。 她否认道:“不是,我不知情。” 韩设见她表情坚决,解释说:“我今天闲着没事呢,被我妈拉出来,你放心,回去以后,我会跟她说明白。” 她松口气,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什么。 “另外……”韩设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刚才我还跟屿正通过电话。” 蔓子看着他的手机,突然紧张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一句话。 “……在你们还没来之前。” 蔓子低下头,心想你说这些干什么,莫非是故意不给我台阶下?她没犯错,为什么要弄得好像罪孽深重一样。 她深深吸气,目光还盯着韩设的手机,不自觉地害怕起来,好像那部手机正通着,有人就在那端聆听着这边的对话。 这种莫名其妙让她觉得,他似乎就在这个城市。 回去的时候,陆慧拉着蔓子在街上逛,给她讲了韩设家中的一些情况,说韩伯父目前是市里的高官,韩设聪慧过人,也有自己的事业,此外还继承他妈的音乐细胞,专修过小提琴,可谓德才兼备。 蔓子默默听着,最后干脆来了一句:“您还想赶紧把我嫁出去啊。” 陆慧好声好气地说给她听:“不是让你嫁出去,是让你多跟优秀的人交往,你在这个城市没多少朋友吧,韩设在国外留学过,见过各种世面,你跟他平时多走动,就会发现出国过的人说话气度不一样,为人处世也懂得变通,你就适合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蔓子听烦了这样的说辞,静静地跟随着走,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妈……”她突然原地停了下来。 陆慧回头看她,不明所以。 蔓子张张嘴,迎着头顶的阳光说了句话。 大街边车流拥堵,喇叭四起,陆慧没听清,走回来问:“你说你要什么?” “我要钱。”蔓子有些难以启齿,但已经下定决心,“给我点钱吧,我想换地方住。” “不喜欢了?我早就说了,那房子太破旧,指不定什么时候拆迁呢,国内就这一点治安太差。” 蔓子对最后一句话不认同,心说就算是治安差,我也已经住了这么些年,这时候你倒是惦记上了。 陆慧抬头仰观这街边的高楼建筑,对比说道:“买个公寓吧,地段你自己挑,钱我来解决。不过对于出国的事情,我还想要问问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蔓子咬着嘴,给了个最终答案:“给我点时间吧,过完年再说。” 陆慧见她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说法,虽不确定也不强迫,直接带人去售楼处看房子。(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章 事情仿佛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切看似平静,又看似不太平静。 新住处位于中山公园附近一精装公寓,蔓子将老屋里的物品简单收拾了下,第二天就拎包搬家。 陆慧撒完钱走人,她后来对于出国的事儿没再多提,或许她自己心里清楚,女儿说话爱讲条件,她既已答应买房的事情,蔓子对于出国的应承也不会含糊。 这是她们之间鲜少拥有的默契。 这默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 她曾在国外的日子里思量过,当时是什么勇气让女儿能够与自己对抗,那股执拗让她无奈到最终自我妥协,却又不得不叹,从那时候起,自己已经无法管制女儿的思维。 * 蔓子决定留下来一事,江源比姚琳还要提前知道。 那天晚上,他驱车到她家小区楼下,因为没有事先打过招呼,所以不敢冒然上去。 他本是想再去劝说一下,他有预感她会留下来。 思来想去,还是打了一个电话。 蔓子似乎也在等,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搬家了。” “搬家?”江源意外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蔓子站在阳台边吹风,看着远处的街景,汇成金灿灿的一条龙。 “没什么事,就是想要换一个地方。我暂时,应该不出国了。” 江源话里带着一丝期待:“考虑我说的了?” 蔓子想了想后回答:“可以考虑,但是我不想主动去找他,我没有这个勇气。” 江源表示理解:“行。”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原处继续看着远方,她住在十五楼,能俯瞰眺望周边各色夜景,这个角度对她来说还是太高了,虽然这里的安保系统很完善,但依旧没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既然决定冒险,她这样做也无非是徒劳,只不过多了一个栖身之所。 又过了一个星期。 姚琳突然打电话来,她提议说,明天是初一,寺庙里烧香拜佛的人多。 蔓子不懂这行,不知道什么名堂。 姚琳说:“你前段日子遇人不淑,运气太背,好不容易缓和了,应该去寺庙求个福。” 蔓子表示无所谓,对于信仰这一方面,她从来可有可无,那些赐来的善语不过是为未来求个心安。 隔天上午。 姚琳和蔓子叫了车子,到达南郊龙华寺门口,正是人流高峰,来往的善男信女双手合十,带着虔诚的心渐渐步入庙区。 蔓子望着那前上方巍峨壮丽黄墙黑瓦的庙宇,心底也澄澈明朗起来。 她深深吸气,空气中参杂着香火的气息一道被吸入鼻腔。 进山门前,姚琳就近选地买了点香烛贡品,以表诚意。 蔓子百无聊赖地等着,她站在一棵参天古木之下,仰头便是一片绿源遮蔽,将头顶秋末的余温悉数挡住。 对面树下临时摆了一个算命摊儿,显得较为随意,摊主蹲在那儿正有模有样地给人算卦,说到点上频频点头语气坚决,问卦的人脸色便有些忧然神伤起来。 不多时,话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经人点拨,有了新的契机。 蔓子看透这个套路,人人都爱听好话,哪怕没有考究也要当一回吉祥的预兆。但挫折困难谁人没有,对目前的她来说,就算是磕到头破血流,也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终于求卦者起身面带笑容地离开,像是打完一场心理战,有大惊过后的放松,摊主算完一卦,口干舌燥地抬头喝水,看着对面怔怔站立的女人,歪头揣度了一会,那神色叫蔓子心有戚戚。 果然,那算命的略抬下巴问了一句:“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蔓子以前随意经过人多的广场,那些业余的卜卦者也都是这样的热情劲儿,好说歹说都要抛过来一句:算不算卦? 她不理,就让人自个尴尬,谁知那人继续游说:“我看你有劫难,你走过来,我帮你仔细算算,不收你钱。” 蔓子当然不是因为钱这回事,而是不想就此让人评头论足,似乎自己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而此刻,因为对方所说的第一句话,已经让她有了恼意,虽然她知道这极有可能是忽悠人的常话。 谁知下一刻,她的思维被人带了过去,气冲冲回道:“什么劫难?你别乱说。” 那算命的泰然自若地蹲在原地,朝她招招手,语气柔和:“有没有劫难,待我帮你看过面相再说。” 蔓子不配合,将头瞥向一边。 算命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生,一旁树干上还靠着一块木条支撑起来的布段,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神算”,下面小字则是毕生履历。 蔓子借机瞄了两眼,居然还曾是一所知名大学的心理学教授。 她忍不住回嘲了一句:“什么时候教心理学的也去帮人算命了?” 算命的并未生气,反而也自嘲地笑笑,实在地说道:“人唯有一信,信什么没人能强迫。我转到这行,最大因素也是为了生计,我给上千人算过,最愿意给有缘人算,我不信口胡说,这点职业道德尚在。” 蔓子撇了撇嘴,道:“我不需要。” 话虽这样说,她心底倒有着好奇之心,想听听这些江湖骗子口中能说出什么话来。 蔓子见姚琳还在远处跟人折腾,时间上还宽裕,便挪动脚步上前,俯身看看这摊位上的家当,简洁地有些寒酸。 除了一张摆地的小桌,上面铺着一张画着人佛像的纸,压着一桶竹签,旁边一本褶皱破旧的经书,还有一把折扇。 她打定了不信闲言的心思,随意问了句:“你能看出什么?” 算命的伸了伸手,说:“面相,手相,八字,抽签,你想要哪一种?” 蔓子皱眉,压根没想坐下来长谈的意思,快速说:“你不是说会看面相吗?” 算命的点点头,还是用手势邀她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手上摆弄着扇子,眯着眼打量着她的面孔。 蔓子被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待会儿那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半晌,那算命的用扇子点点她,说了四个字:“家有双姝。” 蔓子表露出疑惑。 算命的说话都爱绕圈子摆谱,见她不解,才解释道:“你曾经有姐妹。” 她重复:“曾经?” 算命的点头:“曾经有,现在没有。” 蔓子听完心里一笑,信口胡诌的谎话,模棱两可随意一捏,以为谁都会信呢。 她极力否认:“你错了,我是独生子女。” 算命的见她如此坚持,摇头笑笑,只说了句:“信则有,不信则无,现在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什么意思? 蔓子压根不信,她会有什么姐妹,按照他先前说过的字眼“曾经”,难道是陆慧生她之前曾经流过一个? 这一听就是小众解析,拿谁都能自圆其说,并且这也不是她想要了解的内容。 她准备看好戏,再问:“除了这个,你还看出来什么?” 算命的已经想好要说什么,却是憋着,将目光放到她脚上,指了指说道:“脚上有伤过吧。” 蔓子脸上的淡笑收拢,愣愣地同样看过去,“脚上怎么了?” 她这段日子虽不敢走快,但走路姿势已经没有明显异样,只是步子放慢点,不敢走得太吃力。 “我说的劫难就是你脚上的,在医院里住过一段日子吧。” 蔓子哈哈一笑,并未承认,只惊讶地问:“看面相还能看出这个?” 算命的说:“这个看不明显,只是这是你命里必经的劫数,算算时间应该就在前不久。” 蔓子无言,干干点头,接着又道:“那就算是劫难,也过去了,现在万事顺心。” 算命的不这样认为,悲剧地摇头,对她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蔓子缩身:“哪只手?” “两只手。” “不是男左女右吗?” 算命的嫌弃地看她,“那是古时候的说法,现在要综合起来判断,左手代表先天运,右手代表后天运。” 蔓子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而后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算命的用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手心朝上,掌纹浅而乱,却因为上面的湿汗清晰可见。 他头一句话说:“靠手吃饭的吧。” 蔓子轻轻点头。 算命的说话都是肯定句,说完就继续深究上面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纹路,眉头微皱表情深凝。 蔓子不知他接下来又要说什么,只见他撒手之后便不管了,抄起扇子开始装模做样地摇起来,在这寒凉的初冬。 她着急起来:“什么意思?” 算命的看了看远处,眯着眼道:“你不肯说明白,我也不是神仙,这随便一看,自然不能交代地很清楚。现在看来,这劫难日后还会有,就在你的感情线上。” 蔓子闻言低头看向手掌。 他继续说:“你看,延长线末端有岔口,短纹征象会与爱人分离,待过了那个时候,就能重新开始下一段感情。大拇指附近这块区域名为金星丘,你性情平淡,为人和善,但命中会有不善之事,万事还取决于你自己。” 蔓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她捏拳握紧,看相这种事只能当笑话听,当真那就输了,自己的人生如何发展,还得看未来的变数。 算命的又话锋一转,“当然我说的只是浅薄的片面,具体的还要将你的八字联系起来。” 蔓子挑挑眉,她向来认为*的重要性,所以也不会大方地告知外人。并且在这一点上,具体的还得问陆慧,她自己一无所知。 蔓子拍拍腿,起身道:“有难化难,船到桥头自然直。” 算命的笑了笑,掐指又一算,说道:“你走之前,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蔓子斜眼看他,半信半疑。 “这件事可不是我算出来的,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算命的用手指指她身后,抬起下巴示意,“那辆车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你,下车上车好几回,你多注意点。”(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一章 蔓子感觉背脊变得僵硬,屏着气不敢回头看后面。 她瞄了眼附近,前方一处小桌上有一面小镜,便踱着小步走到那边,小心地观察着镜中后面的风景。 视野内有多辆车,唯独一辆最为明显,停靠在窄路肩,车窗摇下,有人在后座伸了手臂出来,指尖夹着烟,在空中升起一圈烟雾。 她紧紧咬唇,只因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心跳忽快忽慢,蔓子虚脱似的背倚着树干,如何也不转过头去看。 身后渐渐有人走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被惊得回身,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发什么呆呢?我快找不到你了。”姚琳碎碎道。 蔓子快速拉住姚琳胳膊,催促说:“等你好久了,我们赶紧进去。” 姚琳笑:“着急什么?” 蔓子牵紧她:“我看到周屿正了……别看后面。” 姚琳下意识要东张西望,因为蔓子的下一句又颤巍巍定住,眼珠子左右转动,面部僵硬地问:“他在附近?” 蔓子脚步突然加快,整个人显得漂浮起来。 “我们进去就好了,他不会进来的。” 姚琳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自个都不由紧张起来:“你这么肯定?” 蔓子说:“他信基督教,不会进佛门的。” “这你都知道……”姚琳有些怕,“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蔓子没答,这时她们两人已经走进满是人流的小道,通向树荫密闭的深处。 点香火的时候,蔓子跟姚琳说起刚在外面跟算命之间的对话,姚琳听完乐道:“你就该走开不理,这些人就是来骗钱的,什么都能鬼扯,你居然还信。” 蔓子一笑了之,回头细想,有些话还有待考证。 她举着香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心向虔诚,万念俱善。 完事后,将手上燃得差不多的短香一并扔进大鼎内,又双掌合十拜了拜。 走进主殿,流动的人群东游西走,蔓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余的蒲团跪了上去,学身边的人一样频频三叩九拜。 走出主殿后门,串到附近,有人在排队求签。 姚琳推推她:“听说挺灵的,难得来一回,要不去求一个?” 蔓子踌躇地看着,摇了摇头:“拜过就好了,何况这跟外面的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姚琳说,“专业的和江湖的,你说有区别吗?” 蔓子无奈地笑笑,想着来就来了,这些事情也一并做了,是好是坏她都接受。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穿着长褂的先生终于帮前头的人解说清楚,双方握手笑言告别。 蔓子坐下便转动签筒,不多时掉出一根,先生捡起来细细察看。 她以为对方也会像对别人一样送自己一大长串话,谁知人家只说了一段偈语:“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并不困难,但她还是满面疑云。 为什么都是与爱相关? “您是在说姻缘吗?”她问。 先生惜字如金:“事业,学业,你都顺风顺水,也没什么可以说。在感情上,唯有自控、自戒。” 再问,对方还是重复的这几句。 蔓子头疼欲裂地起身,让给后面的人坐下,她站到一旁,低头靠墙反复琢磨两个算命的话,似乎能与现实生活的发展轨道相重合,那种不寒而栗的预感让她发懵。 姚琳不满:“说话一套一套的,也不说清楚。什么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蔓子自解道:“可能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吧。” 再换地拜佛像,她在心愿里多加了一条,希望刚才先生所说的情感中的困惑终能化解,让人少伤神。 全数观走完毕,姚琳去上厕所,临时走开了会。 蔓子站到大殿侧边的弄堂,一棵枝叶繁多的菩提树下,挂满了红布条,在分叉的树枝干上垂挂下来,迎风飘荡,上面写着各种祈福语。 她用手拂住其中几条,有平凡的也有夸张的,都是些世俗生活的投影。 她微微叹气,转身,后面站着一陌生男子。 蔓子动作一顿,迎面感觉到不善的气息。 男人体型高状,目光锁住她,朝她抬抬下巴,开门见山地说:“正哥要见你。” “正哥是谁?”她下意识问,即刻也猜到了。 男人不满:“你装傻?” 蔓子警惕问:“见面做什么?” 男人是被交代进来的,想快些完成任务了事。 “不做什么,就说几句话,走不走?” 正事已经完成的差不多,就等姚琳出来,蔓子斟酌一番,还是放了她鸽子,拿起手机发条短信解释过去。 蔓子跟在男人的身后,朝来时的路往回返,原本她还有心欣赏边沿的风景,这时候只剩下即将雾尽霾散见真面的紧张感。 走出寺庙,她在路边终正面见到了那辆车,按照原先的位置停留着,车窗已紧闭,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待穿过路口走近,男人在她面前拉开后车门,她第一眼见到里边坐着的人的一双腿,齐整地摆放着,似乎等候多时。 她头皮发麻,片刻后一咬牙,躬身坐了进去。 车内充斥一股未散尽的烟味。 蔓子不敢往右看,双手紧抓着裤腿,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先不做声。 外面那男人在她坐进去之后,同时上了前座的副驾驶,而司机座上也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蔓子直觉那人有点熟悉。 就在这时,司机率先开口:“正哥,往哪开?” 坐在一旁的周屿正沉声道:“往大路绕一圈。” 司机似是明白,同时提醒道:“不回去了?” “回去。” “嗯。” 蔓子瞬间抓紧门把手,急着道:“我朋友还在里面。” 她以为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周屿正将手搭着她腿上的手,轻轻抚摸,和气地问:“要不陪你下去告别一下?” 蔓子迟疑地转过头去,正式与他面对面。 快两个月未见,他模样不变,还是记忆中一样,不像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更不像是受挫的人,就好像是去一个地方玩了一圈,时隔数日又重新返回。 “不用了,我打个电话。”蔓子不想跟他争,尤其是现在这种氛围,她自己都不知道陷入什么境地。 身边的人突然靠了过来,笑容也不像是假的,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乖女孩。” 蔓子一听见这称呼,心底就升起莫名的情愫。 似乎是一种称赞,又带一种肯定。 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反话还是真的,忽然有种讽刺的感觉。 周屿正顺着手按向她的腿膝盖,隔着布料慢慢磨砂,问了句:“这条腿?” 她低头看过去,那里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发痒,又不敢抽回,轻轻嗯了声。 他突然直起身,将她整条右腿拉了起来,平放在他的腿上,她整个姿势怪异,身体也不平衡。 她不明不白地等待下一刻。 周屿正将她的裤腿边往上卷了一圈,一手揉着腿,一手捏着脚。 蔓子早就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因为他知轻知重的几下,弄得有些舒服,她顿时掐紧了自己的手。 双手撑着座位,她等着他松开。 周屿正见她表情没有异样,用手指在小腿弯处小弹了一下,语调轻松地说:“不在家休息,跑这么远?” 她不回答,待右腿放回原处后,视线看着前座两个人,不自然地问:“你来这里干嘛?” “来抓你啊。”他撇过头来,半开玩笑似的看她。 蔓子低下头,呼吸憋在胸腔里,小声说:“我没错。” 周屿正点头:“嗯。” 她抬起来看他,见他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瞬间想到了江源所说的话。 “是你监视我的。”她摊牌。 周屿正漠然。 她继续逼问:“你在医院监视我?” 不待他做出反应,前头的人插话进来。 “陆小姐,关于这些事情都是我安排的。” 蔓子看向司机,那人侧着脸正直地回答她。 “何毅!”周屿正喊。 蔓子脑中神经正抽着,敏感地盯着这个叫做何毅的司机。 她脱口而出:“上次就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何毅承认:“对,钥匙也是我放的。” 她咽了咽口水,果决地对周屿正说:“我已经搬家了,不用你操心。” 周屿正却说:“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谈什么?” 他看着她,眼眸深黑。 “谈那天晚上的事情。” 蔓子摆手,一副很无力地样子,“没什么好说的吧,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什么事实?”他追着她问,“我现在在你眼前的事实?” 她狠狠道:“你做的那点事情,你心里清楚,别以为没人知道。” 周屿正突然侧过身,两手撑住前后座,将她围成一个小圈,逼人地问:“那你说说知道什么?” 蔓子撇过头看窗外,发现这条道去的方向偏远,不知道会往哪开。 她说:“你先告诉我要去哪里。” 他直白的说:“去我的地方。” “不去。” 周屿正眯起眼问:“你不怕危险?” “什么危险?你三哥那群人?”她反问,然后嗤笑,“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周屿正回坐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道:“你看清那天我仓库里面的东西了吗?” 蔓子不答。 “那些都不是违禁品,警察之后还了我清白。” 她两眼快要瞪出来,不敢置信:“你瞎说!” 周屿正无辜地摊摊手:“你可以去问。” 蔓子沉思,差点信了他的话,看人真的不能看一面,他越这样她越要挑明:“你分明用了手段出来,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鬼才信你。” 说出这番话,她也是大着胆子思琢过的,旁边的人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反而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何毅忍不住道:“陆小姐,说话要拿证据,□□明了清白,正哥后来才能出来,你不觉得你的行为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吗?” 言下之意,她还得为此道歉。 她怎么就上了这辆贼车? 气氛静默,旁边传来窸窣声响。 周屿正掏出烟和打火机,即刻为自己点了支烟,吸了起来。 冷风从他那边的车窗灌进来,混着烟味尽数扑到她这边,令她连呛了好几口,手扶着一旁窗口背身捂鼻。 她的动作已经显而易见,然而,周屿正依旧浑然未知地闷头吸着,眼睛看着那边窗外,似乎在想另外的事情。 过了十多分钟,他手中只剩烟蒂,轻轻往外一抛,口中呼出长气,对前头的何毅吩咐:(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二章 “去那儿干嘛?”她紧急地问。 新家的地址,她以为除了姚琳外无人知晓,此刻却让他轻易报了出来,犹如扒光衣服被人盯着。 周屿正唇边勾着笑:“你不愿意去我家,那只好去你家看看。” 蔓子心底有些反感,忍着道:“你又在监视我?” 他摇头:“韩设告诉我的。” 韩设?他怎么会知道。 蔓子抓了抓脑袋,想也不用想,应该是陆慧透露的。 说起韩设,他俩后来压根没有联系过,当初的会面她就清楚,对方是不会站在她的立场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卖了自己。 周屿正盯着她发呆的侧脸看,随意地问了句:“你母亲是音乐家?” “不算。”她不太想聊家里的情况。 音乐家这三个字分量过重了,蔓子觉得陆慧这些年游历四方,吃透不少国外风,但本质上不创作,仅仅只是演奏。 蔓子曾听过一场有陆慧参与的交响乐团会,她在重奏组中担任提琴手,整场音乐会盛世庞大,乐手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人,相比较起来,陆慧就显得过于普通民俗了。 而当时那场音乐会的指挥家正是泽野。 周屿正打住,又问:“那为什么搬家?还把工作辞了。” “想换换环境。” “两个都要换?” 她瞪着他:“原本我可以不换。” 这回他沉默了。 过了会,他淡淡说:“其实没什么,真喜欢那个工作,尽管回去。” 来来回回,哪有那么容易。 蔓子没表态,她目前想的是,待会儿到目的地下车,他会有什么企图和表示。 最近一周,她的心境一直循环矛盾着,仿佛所有的困境堆积在一起,逼她做出一个抉择。 姚琳问过她:你怎么突然又决定留下来了? 留下来,或许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但看着周屿正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局面又似乎不如她掌控。 思绪同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很快车便到达蔓子的公寓楼下,她抓着车门没急着下车,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人。 “我到了,可以下车了吧。” 周屿正点了点头,跟随在她身后,从一个车门下来。 何毅和另一个男人依旧坐在车里,在周屿正一个示意之后,车继续往前行,渐渐开出小区。 蔓子止住脚步不想上去,她站在台阶上,仰天而立。 周屿正看着她的脸,慢慢走近,就在她面前,个子比站在上面的她还要高一点儿。 她忽然有种两人深情相视的错觉。 许久,他开口:“不说点话吗?” 她往旁边挪了一个脚步,“说什么?” 他望向她身后,再拿眼瞟她:“上去说。” 蔓子抓紧手中的包,她压根没有这样的想法,坚持道:“就在这说。” “也不请我喝口水?” 他倒是开始讲起礼数来,她不闻不理,指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外面有便利店。” 周屿正因这小心翼翼的对峙轻笑起来,她还不知他什么意思,就见他越过自己的肩往身后大门走去。 他脚步极快,进门就去找电梯。 蔓子尚不清楚怎么回事,赶紧迈起步子跟上去,路过门口保安身边,诘问了一句:“刚才那人不是这里的,你都不拦下?” 保安青年正巧打了个盹犯了迷糊,脑中回想起先前男人的身影,当时见他熟门熟路没做怀疑,现下打起了十分精神,张望着道:“我以为你们认识,那人去哪层了?” 蔓子闭了闭眼:“算了。” 她走向电梯等待区,周屿正已经站在里面,抓着门正等她进来,并快速甩了甩手上一串钥匙,晃得她眼慌。 他说:“现在应该是你跟我上来。” 她惊愕地要掉下巴,来不及细想他为何会有这里钥匙,直接扬手就要去夺,却扑了个空并被他另一只手抓紧,他一个用力,她往前一跌,身体已经进了电梯,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你……”她反应过来想要骂人。 周屿正藏好钥匙,手指准确无误地按下第十五层,数字即刻开始跳转。 蔓子的心随着电梯上升而开始狂跳,尤其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他正面向她走近她,她退到边沿角落,还是被他健硕的上身压迫过来。 她既羞愧又气怒:“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他觉得理所应当:“很公平,我家钥匙也给你了。” 她想起来,那把钥匙还留在老房子里,走的时候没想过要带来。 “我扔了。” “没关系,我再给你一把就是了。” 她吼着:“我不要。” 或许是这吼声让他意识到,上身稍稍退开,背靠电梯壁,侧过头神色难辨:“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蔓子平稳着气息,听他这句话说完,电梯“叮”一声脆响,十五层已到。 周屿正率先迈步出去,蔓子走出电梯门,脚步踯躅。 他站在她家门前回望她,两手插兜,并无动作。 她已经猜到什么,胆子提上来,示意他:“你开门呀!” 周屿正摊开手,她走近看,那一串钥匙各式各样,唯独没有这里的门钥匙。 她被临时糊弄了一回,结果是被他骗上来。 蔓子摇头苦笑,站在对面,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或许说这里面就像是她的内心,若是以前她还敞门欢迎,现在却要闭门送客。 心境不同往日,门也不再是以前的门。 她想喊话让他走,一想到自己此次留下来的目的,心又犹豫了起来。 良久,她的质问声在廊道内回响。 “你贩毒,是不是?” 周屿正抬眸直视她。 她继续说:“去你仓库拿酒那天,我从地上捡了一样东西,你猜到是什么吗?” 他仍旧不语,但心知肚明。 “是毒品呀,警察告诉我的。”她见他吃了哑巴亏,声音也大起来,“我不管警察怎么包庇你,你又怎么为自己脱罪,我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我有眼睛,不是傻子。” “你有背景,我也知道,来上海开酒吧也是为了干这勾当的吧?”她越说越容易动怒,但心底压着线,还不能完全表示跟他撕破脸。 周屿正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很不幸,这些你都说对了。但是那天晚上,我没有。” “做着亏心事,怎么能没有防备呢?” 她靠着一方墙壁,以至于浑身有些微颤也不易察觉。 过了会,她定定神,手伸进包内,摸到钥匙,找回一丝力量,朝前方归处走去。 周屿正挡在门边,侧身给她让路。 蔓子掩在门缝处,钥匙才堵进去,没有转动,先给后面的人提醒:“你快点走吧,我这里安全得很,不劳烦你操心。” 身后没有动静,她也没回头,手上快速一转,闪身进门后欲要关门。 一只手撑在门边,力量不可小觑。 她推一分,他挡两分。 蔓子探出头看他,眼神哀求:“走吧,我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他抿唇看她,手上仍未放松。 两人在这片小空间内静静地对峙,没有剑拔弩张,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软弱,片刻过后,脑子一懵手上一松,他的一只脚踏了进来。 随即,面前的门被他轻轻合上。 蔓子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周屿正还站在门口,眼观八方,视察这单身公寓的格局。似乎仅仅是一个临时住所,主人连一些兴趣装饰都懒得打点,看过去就相对简单随意了些。 “我是进这屋的第一个男性吗?” 他没头没脑问出这样一句,随着他的脚步,人已经到了跟前,没找着地方坐。 蔓子对他的问题不予理睬,起身进厨房,很快倒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客厅没人。 她伸过身子,看见男人高大的身躯掩在阳台角落,正眺望着外面的风景。 她走过去,站他身旁,问他什么意思。 周屿正回头,不答反问:“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面色难堪,脑中回想起当时短暂的种种,轻轻晃头:“应该……不算了吧。” 他发出略带疑惑的声音,目光落在她肩头,手掌扶了上去。 她正看着前面,没有防备,抓着肩上的手,那如铁一般的重量。 他睨了她一眼,上身曲下来,气息逐渐靠近,压低声音提醒:“你在我那过了一夜,也不算?” 蔓子艰难地去挣脱:“我不跟品行不端的人在一起。” 周屿正敛神,手掌像是变成铁拳,包住她的肩胛,自我点头:“现在是想划清界限。” 她痛苦闭眼,奉劝他一句:“你都出来了,别再碰那种……收手不好吗?” 他轻笑摇头:“收不了手。” “你为什么……”她很无力,哑着嗓子问,“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闻言,他的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将她轻压在围栏上,神色认真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刹那间,蔓子心念一动,抓住他手臂,想到说些什么,却听他下一句心又跌落谷底。 “……我还得继续干这事。” 她恼怒地推开他,吼着:“那你找我来干什么?嫌我麻烦不够多?我还得再伤一条腿?” 他表情不忍,有些愧疚:“对不起。” 她不想听到道歉,那些歉意听者无意说者宽心,不过是为他们平添一份心安,总的来说全无好处。 周屿正还是用半抱的姿势围着她,在她耳边轻语:“那天你从警局出去,不够小心,被简三那群人给盯上了,他们做事果决又狠,这口气我一定给你讨回来。” 他说的坚定不移,她冷笑:“怎么讨回?你们就是一丘之貉。” 周屿正继续说自己的想法:“你出现在我的酒吧,他们不可能轻易忽略你,即使你在医院躺了这么久,他们还是会派人暗中调查你,最好的方法就是明晃晃暴露在他们的眼皮下。” 她难以置信:“你是想我找死吗?” 这时,他不意外地伸出右手贴上她的面庞,眼神专注又含柔地看着她,说了句:“我不舍得。” 蔓子心尖一颤,突然觉得喉咙有些梗塞。 他还在说:(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三章 周屿正走后,空气内依旧留有他存在过的气息。 他没说错,他的确是第一个进来的男性。 就是因为唯一一个,就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吗? 走前,他又说了一些话,她因为走神没有仔细听清,但大意是懂的,他让她跟他搬到一起住。 人还可以再自私一点,她心底已经一片混乱。 生生坐了半个小时,她才觉得自己有一方面已经成功了,她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已经主动送上门来。 他给了她接近他的机会,这点他不可能没考虑到。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相信江源说的,他对她没有恨意。 没有恨,不代表就有爱。 她无法参透他眼中对她流露出的某种特殊情感。 后来,蔓子在门口的柜台上看到他留下的一件东西,跟上次一样的一把钥匙。 江源隔了一天打电话来,约蔓子碰个面。 蔓子对他说:“还是别了,我们见面,保不准他会对你有所怀疑。” 江源开玩笑:“若要怀疑,在医院他就已经知道我了,说不定他还以为是我跟人暗中勾结,故意撞到你。” 她叹气,突然变得严肃:“江源,你是不是对我瞒着什么?” 江源一顿,问道:“什么?” “周屿正为什么会出来?” 他笑:“你不是知道么?” “是,你告诉我,他关系硬,轻而易举就出来了。” 他继续笑:“那你还问什么?” “你别骗我了。”蔓子无法想通,“他说警察已经还他清白,我在医院不知道,但是你知道实情还骗我。为什么?” 江源跟着她的口气说:“对啊,为什么?” 她不想掩饰事实:“我问过警察了,根本没有走关系这一件事。” 江源认真道:“这跟我们要谈的毫无关系,不管他是跳墙还是挖坑出来,你不是都相信你亲眼所见,他贩毒的事实吗?” “我是眼见为实,可你用不着骗我。”她现在深度怀疑起来,当初在医院听到的话,“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利用你?利用你留下来?” 她有些愤慨:“江源,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那天说过的话。” 他却显得很平静:“哦,那是因为你对他余情未了?” 她面薄,只说:“随你怎么说,这是我的事情。” 江源这才低下语气:“是我有求于你,我不该多说。但我想,即使我没说,你心里也愿意留下来。你有你自己的目的,救赎他?还是劝他回头是岸?” 她没答话。 江源继续提醒:“你别忘了,他背后还有那层关系,你以为他单靠自己真能就这样无所畏惧?” 蔓子想了想,突然说出:“我觉得他有隐情。” 江源突然放声笑起来,“隐情?你以为他是卧底?缉毒警察?如果是这样,那群跟他一起的,现在早就在吃牢饭了。做他们这种事的,得万分谨慎,心眼大,就算被你举报了,还得装成没事发生一样。因为进去一次,已经有很多眼睛盯上他们了。” “怎么可能没事,不然他……也不会一直暗中观察我,他说是为了我的安全。” “所以你相信他对你还有情?” 江源的质问戳中了蔓子的内心,她承认自己对此有那么一点幻想,伴随着还有对他的好奇。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她认为里面饱含故事,也确定他不会对她说出来。 他只说过,要相信他。 她心中仍抱有疑虑。 江源说:“你不能感情用事,什么时候都不能冲动。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再搜搜他私下的证据,以及他那群掮客,他们一定还会再碰面。”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今天约你出来,不过是想给你一样东西,到时候可能需要用到。既然你不想出来,我可以邮寄给你,你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 蔓子脑袋嗡嗡,顺口就报了出去。马上她又想,等东西寄到,自己在不在这儿也说不定。 她问:“是什么东西?” “窃听器。” 她心中一虚:“这……我需要用到?” 江源说:“备着点,万一用得到。” 她还是觉得有点悬,“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现在不就在冒险?” 她犹豫:“我不会用。” 江源已经想得周全,“我会给你放说明书。” 她没话说,只能先应下。 挂电话前,蔓子再次声明:“日后,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以我的意愿为前提。” * 当晚,周屿正开车到公寓楼下。 蔓子挂掉电话,背着一只包下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逃难。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永远都有下一站。 上到车里,只有周屿正一人,他正在抽烟,车窗大开,烟雾四处弥散。 蔓子坐到副驾驶,随意说了句:“是你说我身上会有危险,但目前为止,我觉得你才是危险。” 他吸着剩下一小截烟,侧头看她:“有危险还跟上,那你是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也在心里问,这算什么。 周屿正吸完烟又往车外扔烟头,蔓子急忙探身去瞧。 他给她定心,“扔的不是绿化区。” “你不讲文明。” 他扯开嘴角笑,“不会把你们小区烧起来的,按照现在的室外温度,不出几秒它就灭了。” 她小声说了句:“吸烟有害健康。” 旁边的人听见了,笑笑没作答。 车快开出小区的时候,他无意间说了一句:“这里的地价不低,好奇你家人是做什么的。” 蔓子心想,你不是挺会调查的么。 “我也不太清楚。” 周屿正回过头奇怪地看她,“你父亲是日本人?” 她咬着嘴唇,心说这也不算秘密,说出来可有可无。 “是我继父。” 他似乎明白了点:“这名字也是因为他?” 她嗯了声。 他在口中喃喃道:“蔓子,还是蔓蔓好听。” 周屿正将车开上去市郊的路线时,蔓子心底终是奇怪起来,问他:“这是要去哪?” 他依旧稳稳地把着车速,说:“去会人谈点事。” “那我不用……”她不想跟生人相处,以为这次出来是直接到他的地方,但看他的情势,她心中一凛,紧张地问,“是去见谁?” 他转过头:“三哥他们,你见过的。” 蔓子暗下咬牙握拳,双腿显得无力起来,事情的发展永远比想象来得要快,她原以为自己能够离这些人远远的,没想到是自己一步步在渐渐走近。 不怪任何人,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望着周屿正的侧脸,她有瞬间觉得这有可能是一个坑,他们一齐挖了等她往里跳,而周屿正是那个怂恿她前往的人,甚至于江源也在其中参了一份力。 她支吾着说:“他们……我……” 他探手过来,准确地握到她的。 “到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用说,就坐我边上,听我说话。” 她还是不安,被他攥住的手不敢动,“他们已经知道是我举报的,你还带我过去?” “你不去,他们更加会怀疑你。” 她不知道他怎么考虑。 蔓子手也开始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很冷?”周屿正把车内的暖气开高,然后状似平淡地聊起天气,“上海的冬天湿气太足,北方这时候已经快下雪了。” 她默默听着,心不在焉。 谁知他话里有话:“你既然一个人,到时候跟我去北边玩玩?” “上海挺好的。”她思绪走神,反应过来才“啊”一声,琢磨出了一句,“你家在那边?” 他反问:“没去过首都?” “去过,很久以前。”那是陆慧走的第二年,她曾去参加年龄段的钢琴赛,最后获得了第二名。 也是唯一一次,她去欣赏了首都的风光。 当她站在那片领地的时候,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是冥冥之中,陆慧也在那里待过。 “你家的情况……”她趁势问出,却欲言又止,不敢多问,哪怕心里有底。 周屿正调笑着:“想到我家去?也好,到时让你见见我家人。” 她没被这气氛所动,知道他在隐瞒着,心里冷哼,脸上恢复平静:“别开玩笑,我跟你哪有关系。” 车开上大桥,整排路灯明晃晃照过来,他借着光打量她:“这么快又翻脸了?” 她索性也不装好人架子,冷着脸说:“你清楚的,我现在这样不能跟你和平共处,你都不跟我说实话。” “你想听什么实话?”他问。 “所有实话。”她补充,“我最想听的是,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早就猜到的,意料之中,一句话又把他问住了。 一时沉寂。 待到了会所门前,周屿正收好方向盘,靠在椅背上对她说:“等先过了今晚,我再考虑……” 考虑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已经有门童走过来轻叩车窗,周屿正摇下窗户,被问:“是周先生吗?” “是。”(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四章 私人会所地处市郊别苑,周边山水环绕,隐在大片绿林之中,夜间温度低风起的大,天上飘下几滴细雨,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她算算日子,时节早已入冬。 周屿正将车钥匙交给门口的侍者,揽住她的肩膀往门口走,手掌包裹下的肩头传递着来自于他的温度,与外面的寒冷的气温相比,竟有些微微发热。 服务生见着他就熟络地喊周老板,热情地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上旋转楼再拐了弯,二楼全是各式厢房,装潢考究气派,每扇门都紧闭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蔓子已经分不清具体方向,只听周屿正在耳边轻语:“像上次那样,站我身边就行了。” 走廊上灯光璀璨,一路照着人无所遁形,她从一旁的墙壁上瞧见自己,身影模糊没有表情,却能感觉到一丝僵硬。 离指定号房越近,她心跳地越快,哪怕现在他的手从肩上移到她的手腕处,慢慢牵引。 今晚已不止一次,她因为即将迎来的情况紧张地口干舌燥。 开门的刹那,蔓子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一时瞧不清楚里边众人面孔,视野内出现短暂的白光,又伴轻微耳鸣,所有人齐刷刷往门口望了过来。 有人认出周屿正,率先喊出一声。 蔓子站在他身边,觉得自己像个陪衬,手上总想抓点什么,握紧又放松,等后来她脑袋发懵坐下来,才发觉自己似乎少带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 有人将目光长时间投放在她的身上,让她自觉亏心,绞着双手逼自己抬头直视,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一间中型会客室,男男女女零散地落座,大约有七八人,有人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谈到欢畅,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落满烟头,此刻又再加上身边一个。 周屿正丝毫没有拒绝别人递过来的烟,兀自点燃,便深深吸了起来,明明半小时前他才抽过一支。 鼻尖萦绕着烟雾,蔓子始终憋着气,静静地观察着别人的一动一静。 “周老板,今天怎么带外人来了?”说话的是刚才递烟的男人,她没有见过。 周屿正因为这话对那人轻轻一笑,又隔着烟雾眯眼看她,似乎有些不满:“出来了就别带情绪了,笑一个。” 她反应慢半拍,又在这样的情况下,抿了抿嘴才不自然地扯开嘴角弯起来。 他顺势将她搂过去,对人道:“女人家没见过这种场合,难免有点不习惯。” 有服务员过来斟茶,那男人挥了挥手:“先出去吧,叫你的时候再进来。” 房间门被人打开又合上。 蔓子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至少是从她进来以后,她猜测这与自己大有相关,似乎隐隐之中感觉到房间内所有人对她的敌意。 男人防备心重,不敢松口:“既然这样,那是对我们做的事情也有所了解?” 蔓子小心翼翼地抬头,那人目光紧盯着她。 周屿正没说话,她默然地点头。 有人将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洒出液体少许,但因发出的声音巨响,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摔杯子的人正是七妹,她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充满愤慨地看着蔓子。 蔓子也不动声色地回视她,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周老板,你是进去以后连记性也不好了吗?被人算计背叛,现在还将人带在身边,这要让阿靓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人家可是一心一意对你的。”说完她做了一个同情带苦涩的表情。 周屿正料到这茬,静静地听完后,严肃点头:“是呢,这话没毛病,对于那些背叛我对不起我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语气坚硬。 蔓子心一悸,感觉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身旁的人悄然偎过来,腿上落了只大手,正好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磨砂。 “不过……”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楚地传遍整个房间,“有些误会也还是要澄清,我的女朋友没有背叛我,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也希望你们清楚。” 七妹嗤笑:“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屿正这回不被她带跑话题,沉着脸拧眉反问,“我倒是想先问问你们什么意思?那天我被困在里面暂时出不来,她正要给我去作证。你们倒好,怀疑到她头上去,至于跟踪绑架一些事……我没看见我就先不说,但车祸住院这事应该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 “周屿正,你……”七妹急了,说话开始打冲,一双手及时制止了她。 一直未发话的简三让她住嘴,他神色威凛,对着蔓子扬了扬下巴,像是给她机会解释,问:“妹子,是这样吗?” 蔓子怔怔点头。 七妹见此,又忍不住插嘴:“当时你在酒吧楼下,想要上来被拦住了,你转身打了个电话,是打给谁呢?” 有人抢话:“打给我。” 七妹争论:“周老板,当时你的电话并没有响。” 周屿正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轻抿了一口放下,“我知道,她只是想通知我,楼下有危险,但是我拒接了,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我只能将那些样品先藏起来。首要任务是什么,慌慌张张瞎跑吗?干我们这行,最基本的心态就是镇定。” 一些人面面相觑,似乎在探讨这话中的真实性。 蔓子悄悄做了次深呼吸,心仍旧悬在半空。 以这房间内的座位分布来看,简三还是打头的人物,所有人都在面上对他保持一定的敬意。 现下这种当口,周屿正已经说明情况,显然对简三话里有话,就等他如何回应。 谁知,简三却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字眼,眼中闪着精光:“上次警察来的时候没搜到样品,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把那些藏哪儿了?” 说起这个,周屿正脸上带着深刻得意的笑,摊了摊双手:“我自己的地盘,怎么能就这么粗心大意呢?想要快速藏个东西不被发现,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话一说完,众人还在腹中模糊揣测,简三和周屿正却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暗含其侥幸的奸诈。 随即,旁人也有拍手的迎合的,断断续续。 简三笑完,收起表情,拿手指点点他:“就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这么说还在你手上,没有给人试过?” 周屿正点头。 简三的戒备心慢慢放下:“出来的这段日子,都去哪儿了?先前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回老家了。”周屿正悠哉地往后一靠,“被人盯上了,怎么着也得收敛下,给自己放一阵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做任何事情不能太急功近利,你看现在咱们不还是坐到一起了吗?” 简三低头莫名一笑:“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周屿正紧接着道:“三哥放心,这地方偏僻,咱们今天又没什么交易,纯粹聊聊天,联络感情。” 蔓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只要没人提到她,就尽量将自己装作一个隐形人,听到这里她心中尤为一紧。 这次前来也并非对自己全无好处,只是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没有身外之物还是令人不太放心,是以想起江源先前提到的那样东西,若是有幸录到一二,也算是握住了确切的证据。 她心中这样默默想着,有人却又将目光挪到她的身上,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蔓子看着七妹,不慌不忙:“叫我蔓子吧。” 七妹口中念了一遍:“呵,名字很奇特。” 评价过后,她又问:“你当初被警察问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周屿正刚巧看过来,七妹急着先抢话道:“周老板,这回你不好给她回答吧,你当时可不在场。” 周屿正没打算做声,示意蔓子讲出来。 蔓子手心全是汗,像是遇上了学生时期的难题,论胡编瞎造也没这本事,但严肃的局面摆在眼前,她不允许自己被蒙掉,咽了咽口水定神,脑中情景逐渐清晰起来。 她首先看了眼周屿正,接到他眼中的默许与鼓励,心中仿佛敲起了鼓,咚咚作响。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恙,开口讲述:“警察把我带去问话,先给我看了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七妹果然坐不住。 蔓子抬头看她一眼,继续说:“有很多人,我不太记得了,但有一些是你们的。” “那你怎么说?” 她撇开眼,低声说:“我当然说认识。” “然后呢?” 蔓子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也不卖关子。 “我说你们只是进酒商,因为客户关系而往来,别的我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就这样?”七妹脸上仍半信半疑。 “嗯。”她点点头,以防疑心,又再补充,“我这么说,就已经跟你们站在一起了。” 没人接话,短暂的寂静让她忐忑不安,深怕自己说了什么漏洞,下一刻就有人掐住她脖子威胁。 周屿正始终保持微笑,气定神闲,这会等她说完,拍了拍她的腿,声音略带心疼道:“可惜,别人不领情呀,还差点害得命给丢了。” 简三坐在位置上沉思了一会,清咳一声,表情略不自然地笑笑,带有歉意地说:“周老弟,这确实是我下面的人有眼无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造成这……做事总得留心眼,你也要体谅我当时的心情。再说,我这样做,可不也是在为你考虑么。” 他缓和气氛笑了笑,带动周边人也附和,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车祸一事真的跟我们无关,原本也没想要弄得这么糟,但是你女朋友的情绪太……” 简三摊摊手,意思是最后造成的原因也不能全怪我们。 周屿正眨眨眼,默默地听着,但能看出他脸色已经没先前明快。 “如果当时,她一个不小心,被你们拉上车了呢?你觉得现在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吗?” 说到最后他嗓门提了点音。 气氛有些僵持,在场的其余人等似乎也在等着这逐渐微妙的结果,似乎不管是好是坏,与他们也都有必然的联系。(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 彼岸的孤岛 第二十四章 私人会所地处市郊别苑,周边山水环绕,隐在大片绿林之中,夜间温度低风起的大,天上飘下几滴细雨,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她算算日子,时节早已入冬。 周屿正将车钥匙交给门口的侍者,揽住她的肩膀往门口走,手掌包裹下的肩头传递着来自于他的温度,与外面的寒冷的气温相比,竟有些微微发热。 服务生见着他就熟络地喊周老板,热情地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上旋转楼再拐了弯,二楼全是各式厢房,装潢考究气派,每扇门都紧闭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蔓子已经分不清具体方向,只听周屿正在耳边轻语:“像上次那样,站我身边就行了。” 走廊上灯光璀璨,一路照着人无所遁形,她从一旁的墙壁上瞧见自己,身影模糊没有表情,却能感觉到一丝僵硬。 离指定号房越近,她心跳地越快,哪怕现在他的手从肩上移到她的手腕处,慢慢牵引。 今晚已不止一次,她因为即将迎来的情况紧张地口干舌燥。 开门的刹那,蔓子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一时瞧不清楚里边众人面孔,视野内出现短暂的白光,又伴轻微耳鸣,所有人齐刷刷往门口望了过来。 有人认出周屿正,率先喊出一声。 蔓子站在他身边,觉得自己像个陪衬,手上总想抓点什么,握紧又放松,等后来她脑袋发懵坐下来,才发觉自己似乎少带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 有人将目光长时间投放在她的身上,让她自觉亏心,绞着双手逼自己抬头直视,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一间中型会客室,男男女女零散地落座,大约有七八人,有人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谈到欢畅,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落满烟头,此刻又再加上身边一个。 周屿正丝毫没有拒绝别人递过来的烟,兀自点燃,便深深吸了起来,明明半小时前他才抽过一支。 鼻尖萦绕着烟雾,蔓子始终憋着气,静静地观察着别人的一动一静。 “周老板,今天怎么带外人来了?”说话的是刚才递烟的男人,她没有见过。 周屿正因为这话对那人轻轻一笑,又隔着烟雾眯眼看她,似乎有些不满:“出来了就别带情绪了,笑一个。” 她反应慢半拍,又在这样的情况下,抿了抿嘴才不自然地扯开嘴角弯起来。 他顺势将她搂过去,对人道:“女人家没见过这种场合,难免有点不习惯。” 有服务员过来斟茶,那男人挥了挥手:“先出去吧,叫你的时候再进来。” 房间门被人打开又合上。 蔓子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至少是从她进来以后,她猜测这与自己大有相关,似乎隐隐之中感觉到房间内所有人对她的敌意。 男人防备心重,不敢松口:“既然这样,那是对我们做的事情也有所了解?” 蔓子小心翼翼地抬头,那人目光紧盯着她。 周屿正没说话,她默然地点头。 有人将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洒出液体少许,但因发出的声音巨响,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摔杯子的人正是七妹,她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充满愤慨地看着蔓子。 蔓子也不动声色地回视她,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周老板,你是进去以后连记性也不好了吗?被人算计背叛,现在还将人带在身边,这要让阿靓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人家可是一心一意对你的。”说完她做了一个同情带苦涩的表情。 周屿正料到这茬,静静地听完后,严肃点头:“是呢,这话没毛病,对于那些背叛我对不起我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语气坚硬。 蔓子心一悸,感觉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身旁的人悄然偎过来,腿上落了只大手,正好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磨砂。 “不过……”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楚地传遍整个房间,“有些误会也还是要澄清,我的女朋友没有背叛我,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也希望你们清楚。” 七妹嗤笑:“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屿正这回不被她带跑话题,沉着脸拧眉反问,“我倒是想先问问你们什么意思?那天我被困在里面暂时出不来,她正要给我去作证。你们倒好,怀疑到她头上去,至于跟踪绑架一些事……我没看见我就先不说,但车祸住院这事应该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吧?” “周屿正,你……”七妹急了,说话开始打冲,一双手及时制止了她。 一直未发话的简三让她住嘴,他神色威凛,对着蔓子扬了扬下巴,像是给她机会解释,问:“妹子,是这样吗?” 蔓子怔怔点头。 七妹见此,又忍不住插嘴:“当时你在酒吧楼下,想要上来被拦住了,你转身打了个电话,是打给谁呢?” 有人抢话:“打给我。” 七妹争论:“周老板,当时你的电话并没有响。” 周屿正拿起桌上的一杯酒,轻抿了一口放下,“我知道,她只是想通知我,楼下有危险,但是我拒接了,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我只能将那些样品先藏起来。首要任务是什么,慌慌张张瞎跑吗?干我们这行,最基本的心态就是镇定。” 一些人面面相觑,似乎在探讨这话中的真实性。 蔓子悄悄做了次深呼吸,心仍旧悬在半空。 以这房间内的座位分布来看,简三还是打头的人物,所有人都在面上对他保持一定的敬意。 现下这种当口,周屿正已经说明情况,显然对简三话里有话,就等他如何回应。 谁知,简三却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字眼,眼中闪着精光:“上次警察来的时候没搜到样品,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把那些藏哪儿了?” 说起这个,周屿正脸上带着深刻得意的笑,摊了摊双手:“我自己的地盘,怎么能就这么粗心大意呢?想要快速藏个东西不被发现,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话一说完,众人还在腹中模糊揣测,简三和周屿正却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暗含其侥幸的奸诈。 随即,旁人也有拍手的迎合的,断断续续。 简三笑完,收起表情,拿手指点点他:“就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这么说还在你手上,没有给人试过?” 周屿正点头。 简三的戒备心慢慢放下:“出来的这段日子,都去哪儿了?先前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回老家了。”周屿正悠哉地往后一靠,“被人盯上了,怎么着也得收敛下,给自己放一阵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做任何事情不能太急功近利,你看现在咱们不还是坐到一起了吗?” 简三低头莫名一笑:“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周屿正紧接着道:“三哥放心,这地方偏僻,咱们今天又没什么交易,纯粹聊聊天,联络感情。” 蔓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只要没人提到她,就尽量将自己装作一个隐形人,听到这里她心中尤为一紧。 这次前来也并非对自己全无好处,只是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没有身外之物还是令人不太放心,是以想起江源先前提到的那样东西,若是有幸录到一二,也算是握住了确切的证据。 她心中这样默默想着,有人却又将目光挪到她的身上,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蔓子看着七妹,不慌不忙:“叫我蔓子吧。” 七妹口中念了一遍:“呵,名字很奇特。” 评价过后,她又问:“你当初被警察问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周屿正刚巧看过来,七妹急着先抢话道:“周老板,这回你不好给她回答吧,你当时可不在场。” 周屿正没打算做声,示意蔓子讲出来。 蔓子手心全是汗,像是遇上了学生时期的难题,论胡编瞎造也没这本事,但严肃的局面摆在眼前,她不允许自己被蒙掉,咽了咽口水定神,脑中情景逐渐清晰起来。 她首先看了眼周屿正,接到他眼中的默许与鼓励,心中仿佛敲起了鼓,咚咚作响。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恙,开口讲述:“警察把我带去问话,先给我看了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七妹果然坐不住。 蔓子抬头看她一眼,继续说:“有很多人,我不太记得了,但有一些是你们的。” “那你怎么说?” 她撇开眼,低声说:“我当然说认识。” “然后呢?” 蔓子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也不卖关子。 “我说你们只是进酒商,因为客户关系而往来,别的我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就这样?”七妹脸上仍半信半疑。 “嗯。”她点点头,以防疑心,又再补充,“我这么说,就已经跟你们站在一起了。” 没人接话,短暂的寂静让她忐忑不安,深怕自己说了什么漏洞,下一刻就有人掐住她脖子威胁。 周屿正始终保持微笑,气定神闲,这会等她说完,拍了拍她的腿,声音略带心疼道:“可惜,别人不领情呀,还差点害得命给丢了。” 简三坐在位置上沉思了一会,清咳一声,表情略不自然地笑笑,带有歉意地说:“周老弟,这确实是我下面的人有眼无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造成这……做事总得留心眼,你也要体谅我当时的心情。再说,我这样做,可不也是在为你考虑么。” 他缓和气氛笑了笑,带动周边人也附和,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车祸一事真的跟我们无关,原本也没想要弄得这么糟,但是你女朋友的情绪太……” 简三摊摊手,意思是最后造成的原因也不能全怪我们。 周屿正眨眨眼,默默地听着,但能看出他脸色已经没先前明快。 “如果当时,她一个不小心,被你们拉上车了呢?你觉得现在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吗?” 说到最后他嗓门提了点音。 气氛有些僵持,在场的其余人等似乎也在等着这逐渐微妙的结果,似乎不管是好是坏,与他们也都有必然的联系。( 彼岸的孤岛 http://www.suya.cc/10/108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