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大国手》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一章 凌晨五点,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通往首都机场的高速路上被浓雾包围,十里外便难以辨物,只有一盏盏车灯如同一把把利剑划破这片由浓雾编织的网,逃出一小片天地。 天气寒冷,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雾,加之又是凌晨,机场门前旅人寥寥,寂静无声。直到一辆银色的路虎冲破重重浓雾在机场门前“吱”地一声停了下来。 车子方一停稳,驾驶座门便被从里打开,钻出来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青年。青年才一探出身子,便被冷得一哆嗦,脑袋往里缩了缩,双手互相搓了搓,在嘴边呵了一口气,这才下车关门快步向后备箱走去。 青年刚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行李箱,副驾驶座的门也正好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大衣里面穿着齐整的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手提箱,面色淡然,仿佛丝毫不受车外极低气温的影响。 青年见男人下了车,连忙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想要接过男人手里的手提箱,男人微微一让,淡淡道:“这个我来就好。” 青年没有坚持,按了按手里捏着的车钥匙,“嘀嘀”两声锁上了车门,然后便拉着行李箱率先向前走去,男人紧随其后。 走到门前,玻璃感应门自动打开,两人进了机场大厅,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带来的寒气。青年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青年回头冲男人一笑:“老师,我们先去换登机牌托运行李。” 男人点点头,看青年匆匆忙忙的样子,浅浅笑了一下道:“不用这么着急,还有时间。” “诶。”青年应了一声,一手拉下羽绒服的拉链,脚步也随之放慢了一些。 托运完行李换了登机牌青年又把男人送到了安检口。 男人止住脚步,回身道:“博城,你先回去吧。” 青年点头道:“好的。那老师你一路平安。我们等你凯旋的消息。” 男人淡淡一笑:“嗯。后天开始的挑战赛你也要加油,可别第一轮就被挑下去了。” 青年咧嘴爽朗地一笑:“哪能呢老师,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点,别开那么快了。” “诶。”青年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 男人静静地看着青年走了几步,才回身走向安检处。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刚过了安检,走进候机厅,便听到广播声响起。 “去往首尔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3170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a05号登机口上飞机,谢谢,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一连播了几遍,男人的脚步没有停留,跟随其他旅客一起上了机场小巴,来到登机口准备登机。 男人名叫王征,是国内现役的围棋职业棋手,也是时下堪称最有价值职业棋手的世界棋王。 王征早就已经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坐上飞往韩国的飞机。从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并取得个人的首个世界冠军以来,他每年都要辗转于中日韩三国参加各式各样的国内国际比赛。 这一次前往首尔是为了参加明天的lg杯世界围棋棋王战三番棋决战的首战,他的对手是现今韩国棋坛的第一人李成昊。 李成昊今年21岁,他在前年连续战胜了韩国的几个超一流棋手甚至包括前第一人李敏哲之后,终于奠定了韩国棋坛第一人的地位,同时也是韩国棋坛最耀眼的新星,在多次世界比赛中夺得冠军,为韩国棋坛赢得荣誉。 现年31岁的王征正值职业棋手的巅峰时期,他的状态和体力都保持得很好,在去年的首届春兰杯十番棋决赛中还以六比一的漂亮成绩战胜了韩国的李敏哲,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世界级比赛中战胜李敏哲夺得冠军。 此次lg杯的三番棋决赛,是李成昊成名以来与王征的第一次公开对决。 对于韩国人民来说,他们热切地盼望气势如日中天的李成昊能超水平发挥,打败有“中国第一人”甚至是“世界第一人”之称的王征,重新夺回韩国曾经有过的在世界棋坛上的制霸地位。 对于中国棋迷来说,当然希望王征保持住他十几年来参加世界比赛的不败纪录,把胜利的旗帜再一次狠狠地插在那个好夺人物的国度上。 对于世界棋坛来说,这同样是一场值得万分期待的巅峰对决。是老牌的“第一人”继续领跑世界棋坛,用事实告诉人们他的时代还未结束;还是新一代的“第一人”战胜前辈,引领新时代的潮流?这个悬念即将揭晓! 王征本人的心里十分平静。 不论外界对他抱有怎样的期待,有什么样的评论,对他来说,明天要下的那一局棋和他之前下过的千百局棋并没有什么不同,所差别的大概就是对手要更强大一些罢了。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不缺乏和高手对决的经验。不但不会让他紧张,反而让他觉得振奋。与高手的对决,意味着有可能创造出又一个经典的对局。 围棋,从来都是要两个人下的。 飞机起飞之后,很快进入平稳飞行时间,机舱里一直保持的安静被打破了,传来一些悉悉索索以及旅客们低声交谈的声音。王征也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放在行李舱里的手提箱里拿出一本《兼山堂弈谱》,静静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有空乘推着饮料车走了过来,低声礼貌地问道:“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 王征闻声抬头往饮料车上看了一眼,随口道:“水就好,谢谢。” “好的。”空姐应了一声,很快倒了一杯水递给王征。 王征喝完水之后,把水杯递回给再度推车过来的空姐,准备继续看书。 这次空姐却没有马上走开,而是微微弯下腰,小声问道:“请问您是王征先生吗?” 王征抬头看了看说话的空姐,对方漂亮的脸上有着一些紧张和激动,点了点头道:“我是。”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空姐一下子激动得涨红了脸,声音也稍稍拔高了一点:“真的是您!我是您的棋迷,可以请您给我签个名吗?” 王征当然不会拒绝,很快给空姐签了个名,空姐一边道着谢一边兴奋地走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王征大小也算个名人,虽然比不上影视明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但是只要对围棋稍有关注的没有几个是不认得王征的。偶尔在出行的时候遇上几个棋迷被要求签名也是常有的事,王征早就习以为常。 飞机起飞一个多小时之后,王征揉了揉看棋谱看到有些疲累的眼角,正准备放下书休息一下,机身突然抖动了一下。 王征并没有很惊慌,常年乘坐飞机往来,飞机遇上气流的时候抖两下也算正常现象。只是这一次注定不同往常,机身并没有很快平稳下来,而是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本来都不太当回事的乘客们开始紧张起来。 又是一次剧烈的抖动,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尖叫起来。恐惧是最容易被影响的情绪,第一声尖叫之后,更多地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此时广播里也开始反复广播,飞机遇上了强气流,请乘客们不要惊慌,系好安全带,保持安静。机组人员来回走动提醒乘客们系好安全带,做好防护措施,同时安慰几个因为害怕开始小声啜泣的女性和小孩。 有些暴躁的乘客已经开始咒骂起来,有人开始质问,空乘们不断耐心地安抚乘客,告诉大家飞机遇上气流是常有的事,机长会处理好的,请大家放心。 不一会儿,机身就慢慢平稳下来,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不知是谁开始鼓起掌来,大声地赞美机长。很快,机舱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和笑声。 王征的心里却没有跟着轻松起来,他总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牢牢攫住他。 果然,好景不长,过了还不到十分钟,机身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强烈,几个没有关好的行李舱在震动中打开,舱中的行李掉了下来,砸在乘客们的脸上身上。 咒骂声和哭泣声再次响了起来,大家早就忘了刚才是怎么赞美机长的,全都变成了斥责和抱怨。而这一次也不再有机组成员出来安抚乘客,警报声长时间响个不停伴随着机舱内的各种嘈杂声,更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机身的抖动愈加剧烈,已经开始左右摇晃起来。有的乘客失控地解开安全带跑出座位去拍已经关上的机舱门,大声叫喊诅咒着。 越来越多的行李舱在晃动中被打开,行李落了一地,各种求生用具也自发地掉了下来,然而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去考虑怎么用它们。 越来越大声地哭泣声和咒骂声中,飞机突然开始快速向下降去,所有的声音都转成了尖叫声,失重的感觉像扼住咽喉的手,让人呼吸困难。 王征两手紧紧抓住两旁的扶手,这种绝望的感觉同样感染了他,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跟大家一样尖声大叫起来。飞机失事那可怕的生存率让他没法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心却意外地平静下来,开始回忆起他短暂而精彩,平淡却不平凡的一生。 王征出生于围棋世家,他的父母都是职业棋士。父亲王宇鹏是职业九段,虽然从未斩获过世界冠军,但在国内的比赛中倒是拿下过几个第一。母亲孙雨竹是女子职业八段,在女子围棋比赛中也有不错的战绩。 王征从一出生开始就与围棋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他两岁,走路都还有些跌跌撞撞的时候,就已经跟随父亲趴在棋盘上摸索黑白两子。 王征对围棋的热爱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如同他在围棋上的天赋一样。他三十一年的人生与围棋紧紧联系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甚至连一场恋爱都没有谈过。从三年前父母双双去世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围棋,便是孑然一身。然而他从未感觉到寂寞或者孤单,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里有了围棋,便是充实而完满的。 王征短暂的人生中,在围棋上的成就也是无与伦比的。 王征十岁那年考上职业初段,是迄今为止成为职业棋手年龄最小的一个。十二岁那年,是王征走向围棋棋坛高峰的出发点,他在那一年的新人王赛中一举夺得冠军,成为他职业生涯里的首个冠军头衔。十六岁又两个月的时候,获得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冠军,到目前为止,还是获得世界冠军年龄最小的纪录保持者。 王征九段是世界围棋史上难得的天才,曾经创造过多项的围棋历史纪录。 从十六岁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开始,他一共夺得了24个个人赛冠军,15次团体赛冠军,其中作为主将夺得10次。王征早就实现了世界围棋大赛的“满贯”,甚至创下了史无前例的世界级比赛中未尝一败的纪录。 在国内赛事中,他的战绩同样不俗,曾经连续十五年保有名人战冠军头衔,连续七年保有天元战冠军头衔。他至今保有的最高连胜纪录是49连胜,在27岁那年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在那一年参加的全部95场赛事中,85场获胜,胜率高达89%。至今无人能及。 王征不仅在下围棋上有着过人的天赋,在做老师上也同样有天分。成名之后,他一共收了两名弟子,如今都已经是世界棋坛上熠熠生辉的新星。 此时此刻,这些过往就像回放的电影一样在身临绝境的王征脑海中一一闪现。31岁的王征,不论是人生还是围棋,都处于巅峰之期,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这一场意外,他的围棋之路还可以走得更远,他的成就也会更加辉煌。 可惜没有如果。 王征孑然一身,也了无牵挂,唯一的遗憾只有围棋。 在最后的意识里,王征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黑白两子和一局又一局精彩的棋局。 只可惜,可惜,可惜再也不能经由自己的手去创造了。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好想,好想再触摸一次拿冰凉的棋子啊! 第二天新闻的头版头条都是关于这场空难的报道。而不少网站和报纸更是用类似“举国哀悼,棋圣王征在南航空难中遇难”,“一颗明星的陨落,纪棋王王征短暂而璀璨的一生!”,“中国棋坛的损失,世界棋坛的损失!”这样的标题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全国棋迷都被这一意外打击得说不出话来,中国棋院也是一片愁云惨雾,王征的两位弟子更是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哭倒在地。 至于新老“第一人”之争,也将成为永远的谜题,再也不会有答案。 中国棋院官方网站很快发出了讣告并开了个棋圣王征的专题,供棋迷和网友们尽诉哀思。 王征对世界棋坛的影响在他死后仍在继续,有很长一段时间,棋迷们在争论谁是世界围棋第一人的时候,都要把他拿出来说一说,然后哀叹一下他的英年早逝,否则以他当时的状态,再拿几个甚至几十个世界冠军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历史永远都要向前发展的,江山代有人才出。不断有更多的新人涌现在现今的棋坛上,新一代的“第一人”也很快诞生了。而王征,则成为了围棋史上的一道丰碑,等待着后来人去追赶以及超越。 另一边,在一个陌生的朝代,未知的历史里,青年慕远在昏迷了三天之后,终于开始慢慢醒来。(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章 王征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再醒来的一天。更没有想到,他一朝醒来,已经不再是那个纵横世界棋坛的棋圣王征,而成了一段未知的历史里,一个刚及弱冠的青年——慕远。 王征醒来已经有七天了,从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到现在的泰然处之,他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也许是行棋多年,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遇事从容的态度;而从十几岁开始就辗转于各国参加比赛的经历,更是让他养成了随遇而安的习惯。 七天,已经足够王征大致了解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份和所处的朝代。 慕远是慕家的大少爷,下面有一个十七岁的弟弟和十五岁的妹妹。慕家在钱塘一带算是大户人家,慕家老爷夫人夫妻恩爱,虽有一个侍妾,但并无所出。 慕远是在行冠礼的那天不小心摔到了头,开始昏迷不醒。钱塘一带最有名的大夫都被慕家老爷请来就诊,但是这些名医们也只是摇着头叹息着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 慕老爷不甘心,直到最后请来的江湖游医都是同一句话后,才不得不面对事实。慕夫人早就哭肿了眼睛,慕家二少爷和大小姐也陪着母亲守在大哥的床边,满面愁云,一脸泪水。 昏迷中的慕远一度停止了呼吸,慕老爷在悲痛中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慕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开始悠悠醒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壳子还是那个壳子,但是芯子已经换作他人。 王征头痛欲裂地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中年美妇满面泪痕地拉着他的手,泪水还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流出,冲花了她早就无心打理的妆容,哭得凄惨的脸上却因为看到他的醒来而迸发出一道惊喜,嘴里已经泣不成声,只是不断地叫着:“儿啊,儿啊,儿啊……”却半天说不出其他话来,那声音也因为哭得太久而变得嘎哑难听。 王征被这声音叫得心一揪,他的眼前还有些朦胧,看不太清楚,却能感受到那妇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慈爱珍惜的目光,如同普天之下所有的慈母一般。双亲早几年就已经过世的王征被这样的目光安抚,冲淡了乍然醒来时的不适和因为太过震惊而起的不安。 “孩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时,头顶上传来另一道醇厚的声音,已经能够勉强视物的王征微微抬头,就看到夫人身后站着的中年男子。慕家老爷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拧得紧紧的眉头也放了开来,眼眶有了一些湿润,因为身为大家长的尊严而努力地忍着,仔细听去,倒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大哥,大哥……” 王征慢慢转动眼珠去看夫人身边站着的那两个少年少女。 那少年身量颇高,人却偏瘦,嘴里叫着“大哥”,不断拿宽大的袖子去擦脸上不住落下的泪水,面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那少女面若芙蓉,甚是甜美可爱,虽是满脸泪水,眼睛也一样又红又肿,然而不但不减其容,反因显得柔弱分外惹人怜爱。 眼前的这一切,再加上入眼可及的家具装饰都是古色古香,而更远处立着的几个像是下人的人也同样身着古装,即便再没有常识也会意识到这情形的不一般。 王征不敢开口,怕说出什么错话来引人怀疑,好在他现在是重伤初醒,说不出话来也是正常的。 慕老爷早就派人去请的大夫终于来了,上前对着王征一阵掀眼探鼻,这边掐掐,那边摸摸,最后摸着山羊胡一脸震惊和喜悦地说:“奇迹啊奇迹啊!” “大夫,我家远儿到底怎样了?”慕夫人轻轻擦拭着泪水,按捺不住地问道。 那大夫一拱手:“夫人放心,大公子既然已经醒过来了就无大碍,好生修养就成。我这里开几副药,按时服用,很快便可痊愈。” 听到爱子已无大碍,慕夫人脸上虽然还狼狈,却已经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气度,再度擦了擦脸,对旁边候着的小厮道:“去,给大夫拿副笔墨来。” 一直等到下人煎好了药端来,慕夫人一口一口吹凉了喂进王征嘴里,看着他把整碗药都喝完了,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慕老爷送大夫出门还未回来,那少年扶着慕夫人的手臂,轻声道:“娘,你也几天没合眼了,现在大哥已经醒了,你先去好好休息吧。” 慕夫人面上有些犹豫,王征斟酌了一下,哑着嗓子慢慢开口:“娘,我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慕夫人这才点点头,拉起身边一男一女的手,“鸿儿,羽裳,你们也一起走吧,别吵着你们大哥,让他好好休息下。”说完,慕夫人起身压了压王征的被角,柔声道:“远儿,你好好休息,娘一会儿再来看你。” 王征点点头,目送着三人离去。慕夫人临走前还低声对留在屋中的小厮吩咐了一声,大致是叫他小心伺候之类的。 大概是药性上来,王征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王征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在心理回顾了一遍之前的经历。不论多么不可思议,事情终究是发生了。王征知道现在躺在这里的绝不再是他王征本人,然而不管变成了什么人,能够活着终究是好的,他到现在还忘不了飞机失事时那种绝望而恐惧的心情。 王征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古香古色,他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坐在床头边正打着瞌睡的小厮看到他醒来立刻跳了起来:“少爷,你醒了,要点什么吗?” 王征喉咙里还有些干涩,慢慢开口道:“给我一杯水。” 小厮连忙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过来。 温水滑过干涩的咽喉,仿佛沙漠里遇见了一片绿洲,王征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人,身处什么样的朝代。 在王征不动声色旁敲侧击地询问下,他从小厮的口中得知现在所处的朝代叫大齐,如今是贞元三年,当今天子是大齐王朝的第三代君主。从小厮不住口的赞颂和骄傲的口吻可以感觉到,这应该是一个英明的君主,盛世的王朝。 还好,虽然王征一听就知道这是不同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个历史王朝,恐怕他所知道的所有历史发展都毫无用武之地。但若是盛世的话,想要生存下去或者说过得好一点就更有希望了。 更让王征惊喜的是,由于当今天子好奕,再加上国富民强,举国上下棋风盛行。在确定了这个棋确确实实是指围棋之后,王征原本有些空落落的心愈发安了下来。 对于王征来说,只要还能执子,是什么人,在什么时代和什么地方,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之后的几天,王征也慢慢了解到他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慕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冥冥中早已注定,慕远竟然和他王征一样,也是个棋痴。所不同的是,王征不仅痴于棋,更擅于棋。所有和王征下过棋或者看过他的棋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他在围棋上的天赋,而他执子近三十年年来的成就更证明了这一点。 围棋是易学难精的东西。倘若没有天分,即便你再努力,充其量也只能成为一个下棋高手,而无法成为一个一流棋士,更不用说王征这样的超一流了。 当然,换句话说,围棋作为一项竞技运动,空有天赋也是不行的。王征之所以能够一直站在世界棋坛的巅峰,除了天赋之外,更和他几乎每天超过七个小时的打谱研究分不开。围棋早就成为了王征生命的一部分,他对围棋和棋道的研究已经深入骨髓。围棋于他,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技艺,更是生命的意义。 而慕远,虽然也同样痴迷于围棋,但是却没有什么天赋,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棋迷。因为慕老爷本身就是个超级棋迷,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慕远打小也就对围棋很感兴趣。只是碍于天份有限,虽然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上面,棋力却平平。不要说外面的那些高手,便是在慕老爷手上也讨不了好。 在这个时代,棋士的地位还是很高的。上位者重视围棋,朝廷专设有棋待诏的职衔;老百姓也喜欢围棋,棋风极盛。围棋下到极致能成为国手的不仅衣食无忧还能受到全社会的尊敬。然而下得不好的,也只能是个爱好者而已。 慕远喜爱围棋,这本没什么,谁还能没个爱好呢,何况围棋怎么说也是君子四艺之一,算得上是高雅的东西。偏偏慕远在围棋上没有什么天赋,性子又执拗,围棋之外的事务一概不理,甚至到了弱冠之龄,连说亲都耽误了。 围棋原是个修心养性的东西,慕老爷引导慕远下棋,也未尝没有带着这样的念头,却不想慕远一头钻进去,越跑越偏。慕府祖上富足,即便慕远不事生产,也不缺他这一口吃的。然而做父母的,又有哪个不希望孩子能够成龙成凤的,即便不能,那么做个普通人享一世安乐也好。有哪个父母忍心看着孩子在明知道没有希望的路上跌跌撞撞,耗费自己一生的精力,那样的沮丧和挫折并未一般人能够承受起的。 慕老爷和慕夫人多次劝说无效,渐渐也灰了心,不再多言。慕远却误以为父母已经放弃了他,一面焦躁一面别扭,性子便渐渐有些阴沉起来,愈发不爱理人。慕老爷和慕夫人原打算等慕远及了冠便为他说一门亲事,也许有了家室他的心便能渐渐收回来一些,以后慢慢也许就会好了。谁想及冠那天便出了事,几乎失去孩子的恐惧让慕老爷和慕夫人都格外后悔,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以后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这一次的意外把慕老爷和慕夫人的爱子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只可惜,真正的慕远已经感受不到了。 王征并不是很赞成慕远的作为,但是慕远对围棋的痴迷,王征十分理解。 王征抚摸过慕远房里一本本精心保存着的棋谱,仿佛看到那个孤独的青年独自在漫漫长夜捻起一颗颗黑白棋子敲在楸木棋盘上,虽寂寞却怡然。 王征闭上眼睛,那道身影里渐渐融入了自己的影子。 还有什么,是比围棋更有趣的呢! 等到伤势养得差不多,被允许离开房间之后,王征向小厮要来了一件慕远的旧衣。 之前跟随慕远的小厮大龙因为照顾不周,致使大少爷重伤,被慕老爷贬去做了杂役,现在这个小厮倒是从杂役升上来的。 这也让王征松了一口气,毕竟内在是换了个人,在不常见面的家人面前还可以装一装,对于贴身跟随的小厮总难免露出马脚。如今换了个小厮也多少能够避免了这个麻烦。 伺候了几天,王征还不知道小厮的名字,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挠了挠头,咧嘴道:“老爷说,以后跟了少爷就是少爷的人了,以前的名字就不必再用了,请少爷给小的赐名。” 王征的目光落在房内那摆得整整齐齐的棋谱上,随口道:“那,你以后就叫天元吧。” 天元兴高采烈地接受了。 遣开了小厮,王征一个人带着慕远的旧衣到后山,默默地立了个衣冠冢,无字碑,最后把两粒一黑一白的棋子也埋了进去。 王征直起身,望着面前空无一字的木碑,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默默在心理念道:你安心走吧。既然借用了你的身体,剩下的人生我会替你走完,你未尽的责任我也会替你完成。父母我会照料,弟妹我也会友爱。 至于围棋,我会一直下下去。不仅为你,更为了我自己! 王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目光沉沉而坚定。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王征,只有慕远!(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章 第二日,慕远便带天元出了门。 像几乎所有的大户人家一样,慕府建在闹市中幽静的巷子里,既交融便利,又不至喧闹,真正是闹中取静的佳处。 走出巷子,再转过一条街,便是钱塘最热闹的所在,各种商铺茶楼林立,行人小贩如织,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再喜静的人偶尔到热闹的地方走一走也会别有一番感受,在喧嚣中会让自己的存在感更强烈,若在闹市中若还能静心那才是真的修行。所以会有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的说法。 从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乍然来到这红墙绿瓦的江南小城,入目所及让慕远觉得既新奇又有趣。这里的一切和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有那么一些相似之处,又在很大程度上大不相同。这种真实感是不处于其中的人无法体会到的。 慕远小心地不让自己露出太过惊讶与好奇的神色,走在前面的天元显然比他兴奋多了。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天□□闹的时候,以前做杂役的时候便难得出门,到少爷身边之后又因为少爷受了伤在身边伺候了好久,如今终于有机会外出,就像被放出笼的鸟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慕远并不讨厌天元的吵闹。行棋多年,慕远早已养成较为恬淡的性子,往往喜怒不形于色,也甚少有大起大落的情绪,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太过无趣了,也难怪这么多年都交不到女朋友。所以身边有一个活泼点的小厮也是好事,感觉连空气都更加活跃了起来。 天元说着说着突然问道:“少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找个书店。”慕远一边兴致盎然地听着街道两旁商贩的叫卖声,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书店?”天元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慕远转过头,解释道:“就是可以买书的地方。” “哦,少爷你说的是书铺啊。前面拐个弯就有一家,在咱们钱塘也是数一数二的呢。”天元说道。 “嗯。”慕远随口应了一声,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拐了个弯果然看到一间门面颇大的书铺,上书“涵轩书铺”四个大字。 慕远一只脚刚跨进书铺,便有店家笑吟吟地迎了过来,张口便道:“慕公子,您可好久没来了。上个月刚进了一本棋谱,一直给您留着呢。” 听店家熟稔的口吻,以前慕远应当也是常来。 天元在一旁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原来少爷你知道这家店啊。” 慕远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知道这家店的当然是以前的慕远而不是现在的。但是这样的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口,甚至连一丝讶异的表情也不能露。 慕远抬脚随着店家往里走去,店家从架上拿起一本棋谱,热情地向慕远介绍道:“这是前段时间棋待诏程时远程大人与人对弈的七局棋谱,附有棋待诏范过迁范大人的讲解。这可是难得的好物啊,上个月刚到铺里就被抢购一空,若不是想着慕公子你是本店的老主顾,连这一本说不得也留不下呢。” 慕远不置可否,店家的这一番推销之辞自是不可尽信,不过有一点没有说错,对慕远来说,这确实是个好物。慕远接过棋谱,连翻也未翻便道:“那便多谢店家了。” 店家见慕远收下,故意迟疑了一下才道:“因为这棋谱难得,所以这价钱上嘛……” 慕远淡淡打断道:“无妨。” 店家手一拍,笑道:“慕公子果然是个痛快人。您放心,以后若还有好东西定会为您留着。” 慕远微一额首:“那便有劳了。” 店家又热情地问道:“那慕公子可还要看看其他书?” 平时慕远都是买了棋谱便走,店家也不过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慕远还真开了口:“店里可有史书与地理志之类的?” “有,有。”店家连忙应道,然后吩咐伙计把店中现有的所有史书与地理志都整理出来摆在了柜台上。 慕远仔细挑了几本便一起结了账。 店家满脸笑容地把两人一直送到门口,又一直目送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店里。 买好书之后,慕远也没有多逛逛的打算,直接带着天元回府。 天元抱着一摞书跟在慕远身后,好奇地问道:“少爷,你买这么多史书干什么?” 慕远漫声应道:“多读史,可知事。”至于真实的原因,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慕远突然想到什么,便又问道:“天元,你识字吗?” 天元闻言立刻很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识得几个。” 作为下人,尤其之前还是个杂役,能识字不容易,天元确实小小有骄傲的资本。 慕远笑了笑,没有继续深究他是如何学到的,微微点头道:“那便好。” 之后的大半个月,慕远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问候父母之外,便是整日地躲在房中看书。 虽然所处的历史和朝代与慕远所认知的不符,好在语言和文字并没有什么差别,基本与慕远所知的古文一致。慕远为了研究古棋谱,曾经认真研习过古文,古文的功底很好,所以现在读起来也一点儿不吃力。 慕远看书很快,一目十行,不多久便把买来的史书与地理志看了个大概。 慕远惊讶又欣慰地发现,不仅语言和文字与他所认知的一样,便连历史的发展都惊人的一致。这个世界同样经历了氏族社会,奴隶社会,到如今的封建王朝。更让慕远惊叹的是,便连文化的发展都是一致的,如《诗经》《楚辞》这样的文化瑰宝在这里也同样存在,所不同的也仅仅是编者与作者的不同而已。 在慕远所认知的不算精深的时空理论里,这大概可以称之为“平行世界”。而如今这个大齐王朝,若要按照慕远所认知的历史进程来类比的话,大致相当于唐朝。当然,也仅仅是类似而已,在经济文化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旁的不说,就说慕远最熟悉的围棋。这个时代对围棋的重视远超于慕远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古时朝代,棋士社会地位的崇高也是任何一个朝代所不能比的。朝廷所设棋待诏中的首席棋待诏,官阶四品,基本上已经相当于普通武将所能达到的最高品阶。棋待诏虽然不参与政务,但是俸禄与同品阶的官员相当,并且更加受国人尊敬。可以说,能成为棋待诏,几乎是每一个致力于围棋的棋手最终的奋斗目标。 民间对围棋同样推崇备至,即便不会下棋的,也没有不知道围棋的。各类的棋楼棋社多如牛毛,便是街头巷尾也常见对弈之人,至于当街摆个棋盘邀人下棋,一盘几文钱的,更是多不胜数。 慕远关上书本,闭上有些疲累的双眼,头向后仰抵在椅背上,心里兀自有一股激动无法自抑。 这便是自己突入这个世界的原因吗? 围棋! 他生命之中所最重的东西。 慕远微微伸出手,在一片黑暗中,仿佛触手便能碰及那冰凉圆润的棋子,心底的那股狂放愈发激荡。 如果这便是自己再活一世的目的,那么,此生绝不相负!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慕远基本上适应得很好。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有那么一点分不清究竟之前那个他所记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世界是真是存在的,还是仅仅是现在的他所做的一个冗长的梦。 所谓庄生晓梦迷蝴蝶,大概便是这样的感觉吧。 然而这样的问题太过形而上,是不能深究的。 慕远猛地从梦中醒来,披上单衣推开窗,窗外那轮明月霎时洒进满室清辉,亦照亮了摆在窗边台上的那副棋盘棋子。 慕远盘膝坐上案,捻起一颗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上。玉石的冰凉透过温热的指尖直达心间,这样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美妙。 是王征也好,是慕远也罢;在生于斯长于斯的现代世界里也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历史长流中也罢,至少这十九路纵横的棋盘和指间的黑白子是亘古不变的,就如同这千百年来照彻黑夜的月光一般。 慕远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想到那个即使死去千年也执着于下棋的棋士,想到他只有灵魂却无法执子的悲哀,如今便有一种深以为然的感同身受。 而自己,至少还能亲自触摸这棋盘棋子,还能够亲手缔造一个个棋局,而不用假手他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吗?!(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章 天明时分,慕远已经披衣起床,收拾好自己后便出了房门。 开始的几天,慕远不是很习惯古时候略嫌复杂的衣物和长发,每次都要天元帮忙,尤其是束发。只是很快学会了之后,便都自己动手,终究曾是注重私隐的现代人,诸如束发穿衣这样的私密事,还是不习惯经手旁人。 打开房门,天元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慕远先绕着庭院慢跑了几圈,做了几个准备动作,然后就开始练一套长拳。 这套拳法是王征年少时跟一个养生专家学的,一招一式讲究的是尽量锻炼到身体的每一部分,姿势并不够好看,有些招式甚至看起来有些笨拙。这样的拳法,用来克敌制胜,伤敌救命自是不行,不过用来强身健体却十分合适。 学会了这套拳之后,王征坚持每天花个十几分钟的时间练一遍,效果颇佳。 作为一个职业棋手,好的体力与高超的棋力同样重要。 虽然在讲求效率的现代围棋竞技中,已经很少有一局棋动辄下个几天的情况出现,基本上的对局都在两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内完成,快棋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一天之内需要下几局棋的情况还是时有发生。对于职业棋手来说,不管棋局重要与否,输棋都是很难受的。尤其如果明明棋力高于对方,却因为自己体力不济而输掉的话,就更加难以原谅了。 另一方面,强健的体魄也有助于注意力的集中,对提高对局的胜率亦是很有帮助的。有些年事高的职业棋手竞技状态的下滑,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体力跟不上造成的。想要延长自己的竞技生命,保持体力就显得重要。 慕远身材颀长,用现代的身高算法,应该有一米八以上,但是和弟弟慕鸿一样,都太过偏瘦。再加上平日里养尊处优,又有点性格阴郁,虽然说不上病弱,但跟强壮也是沾不上边的,体力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好在人年轻,底子也没坏掉,只是稍加锻炼,便已见成效。 天元第一次看到慕远早起锻炼的时候很是惊讶,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少爷有这样的习惯,而且锻炼方式还怪怪的。但是作为下人,自是不敢质疑主人的行为。看了几天,觉得还挺有趣的,便大着胆子问慕远能不能一起跟着练,慕远当然不会拒绝,更大方把整套拳法都教给了他。结果一段时间之后,天元发现自己更有劲了,帮以前的一起做杂役的小兄弟挑完十担水气儿都不带喘的,腿肚子也不抽筋了。 天元兴奋地向慕远报告这一现象,慕远只是笑了笑说:“如果觉得有用,那就坚持下去吧。” 天元看着慕远淡定从容的样子,隐隐觉得大少爷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倒也说不上来,反正是感觉比以前好多了。尤其是,大少爷居然能想出这么简单轻便又有效的锻炼方式,真是太厉害了。 天元眼里闪着光,从此便开始了崇拜自家主子的漫漫长路。 结束晨练之后,慕远回房重新洗了个脸,换了套衣服,便去向父母请安。一开始还有些别扭,现在喊起父亲母亲来已经顺畅无比。 慕远生性豁达,围棋之外,并无执着之物,既然决定接受慕远这个身份,也便接受了他的人生和亲人。 再说慕府虽是大户人家,但人口并不复杂,并且诗礼传家,父慈母爱。两个弟弟妹妹都没有被娇宠,性子也好,对慕远这个兄长更是敬重。 在原来的世界里,王征没有结过婚,也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虽然经常四处比赛,但在家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很是温暖。直到父母双双过世,每次回到家中,都是满室冷清,心里也有一些空荡荡的。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拾天伦,倒是意外的收获。 王征是个独子,知事之后又一心扑在围棋上,同龄的友人并不多,与堂表兄弟的交往也很少,现在反倒有机会体会一把当兄长的感觉。 对于慕远大异于之前的神情和态度,慕家老爷夫人也只当他是经历大难之后有所醒悟,俱是欣慰。慕鸿慕羽裳发现从前对他们都不太搭理的兄长现在对他们倒是关爱有加,在感动之余,也愈加与兄长亲近起来。 慕远在认真地实现着自己的承诺,孝敬父母,友爱弟妹,真正把慕家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除此之外,慕远大部分的时间依旧是花在了棋盘上。 能够重新触摸棋子对慕远来说已经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像从前那样,每天都会花上好几个时辰的时间打谱练习。慕远的房里有着为数不少的棋谱,可见这个时代对文化的保存和传承还是做得相当不错的,在慕远原来的世界里,唐以前的棋谱能留存下来的为数甚少。 研习棋谱的时候,慕远发现这个时代的棋手棋力相当精湛,尤其是当朝几个棋待诏的对弈棋谱,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棋局中许多奇招妙手,是慕远前所未见的。从前慕远便很喜欢研究古棋谱,由于时代的变迁,朝代的更迭,许多棋谱保存不易,能流传下来的莫不是出自一代国手。也许是古今围棋规则和围棋理念的不同,古今棋谱存在的较大的差异,但是古代棋手棋力的高深却也可见一斑。研究古棋谱可以从中窥得古人的思想,古今围棋思维的碰撞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只可惜受限于时空,缘悭一面,只能从棋谱中去领略这些前辈的风范。 如今能与这一众比肩黄徐范施梁程的大家们处于同一时代,将来也必定会有机会与之一较短长,这让慕远十分振奋。 主人家每日里打谱摆棋,作为小厮的天元也只能随侍在侧。一开始是有些无聊的,渐渐便看出了一些趣味。 天元看着看着便忍不住问道:“少爷,你们下棋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先把棋子往边上摆,而不先往中间摆呢?这棋盘四四方方的,一开始就在这四个点上摆了四个棋子,要是再往中间这个点上摆上一个,不是会很漂亮吗?” 慕远抬头看向他,温和地问道:“天元时常看人下棋吗?” 天元轻轻挠了挠头:“也不是时常。府里于师傅和宋管事经常一起下棋,偶尔出门的时候也常看到有人在街头摆棋盘,有时好奇,便看一看。” 慕远便又问道:“那天元听说过‘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吗?” 天元点点头:“这句话倒是常听于师傅念叨,但是,不晓得什么意思。”天元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慕远想了想,耐心地解释道:“围棋是一个以分大小来定胜负的游戏,最后谁围的地多,哪怕只多半目,便算谁赢。而‘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意思,说的是在角上围空最为容易,次之为边,最后在腹。” 慕远一面说一面用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因为角上有两道天然的屏障,围一个空只需三个子;边上也有一道屏障,围一个空最少需要五个子;而中腹要围一个空至少需要七个子。所以下围棋多从边角开始,以便一开始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每一个子的效率。” 天元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也是围棋之所以称之为围棋的原因,是吗?” 慕远含笑额首,又道:“还有一种说法,叫做‘高者在腹’。说的是真正高手的能力要体现在对中腹的把握上,因为这里的局势最为复杂。刚才你说到棋盘正中的这个点,便叫做‘天元’。” 天元一下子睁大了眼:“和我的名字一样。” 慕远淡淡一笑。 天元很快明白了过来:“所以少爷才给我取名‘天元’的吗?” 慕远点点头。 天元咬着下唇想了想,鼓起勇气开口道:“少爷,您能教我下棋吗?” 慕远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学下棋?” “每次看到少爷摆棋谱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特别让人宁静的感觉。而且那么多人都那么喜欢下棋,那下棋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何况,”天元咧嘴笑了一下:“既然少爷给我取名‘天元’,要是我根本连棋都不会下,不是打您的脸吗!” 慕远轻轻一笑:“既然这样,那我教你便是。” “真的,谢谢少爷!”天元开心得几乎蹦了起来,乐过之后又有些不确定地道:“那,少爷我能学会吗?” 慕远笑着点点头:“一定会的。围棋要学会,要下好并不难,只要你有这个心。何况,天元能说出‘漂亮’两个字,说明你是能够体会到围棋的美的,那你一定能够学好。” 之后,慕远在打谱之余,便开始教天元下棋。 会下棋的不一定会教棋。有些棋手自身水平极高,在教学方面能力却平平;有些棋手自身的成就不是最瞩目的,却很有当老师的才能。最典型的便是日本棋手木谷实,他一生几乎没有得到过什么重大的头衔,但却桃李满天下,弟子中不乏获得世界冠军的超级棋手。除了弟子本身的天赋之外,老师的教导也功不可没。 王征行棋近三十载,实实在在的记名弟子只有两个,都是天赋颇高的天才少年,在当代棋坛上的成绩也都很好。不过他指导过的人可就不计其数了。 如今要教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天元自然也不会吃力,仅仅几天之后,天元便也能有模有样地下完一整盘棋。(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章 这天早上,用过早膳之后,慕远没有像以往那样让天元摆出棋盘,而是换了衣服,对天元道:“今天我们到外边下棋去。” “真的?太好了!”天元眼睛一亮,开心地道。 刚刚学会围棋的初学者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人杀上几盘,天元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在府里也可以和少爷下棋,但是两人棋力相差太远,即便慕远让他九子,也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下下指导棋。外头的棋楼棋社里就不缺他这样的初学者,与水平相当的对手下上几盘,才能真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慕远在研究了一段时间的棋谱之后,已是心中有数,也想直接找人试试手,虽然不指望能够遇上什么高手,但是过过手瘾还是可以的。 离慕府最近的一家棋社叫做“青云棋社”,是之前的慕远常去下棋的地方。如今的慕远初来乍到,自然也不会舍近求远,带着天元便进了青云棋社。 青云棋社在钱塘众多的棋楼棋社中并不出挑,地方不大,一楼大堂里仅摆了五六张棋桌,楼上意思意思布了两个雅间,供喜欢清静又不在乎多出那么几个铜子儿的棋友使用。出入棋社的也大多是附近的棋友,基本都是熟面孔。 是以慕远方踏入棋社,便有人抱拳迎了上来:“哎呀,慕兄,真是好久不见。前些日子听说慕兄抱恙在身,如今可大好了?” 慕远当然已不认得对方,但他并没有显露出这一点,反倒是相当自如地回了一礼,淡淡道:“多谢挂怀,已无恙。” 来人道:“如此便好。” 两人正寒暄着,有人突然从旁拍了一下慕远的左肩,慕远侧首一看,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颗痣的男子。 男子见慕远看他,嘴角一咧,笑道:“慕兄可有些时日不见了,小弟甚是挂念。” 原先与慕远寒暄的那位一见这男子,眉头扬了扬,讥了一句:“哟,原来是彩头詹啊。你哪儿会挂念人呐,不就是挂念人家的荷包嘛。” 被叫做“彩头詹”的带痣男子一本正经地道:“杨兄哪里话。小弟与慕兄那正是棋逢对手,酒逢知己,旁人又怎能明白。” 姓杨的嘿嘿笑了两声,又讽了一句:“说得好听,有本事你与慕兄下棋不带彩啊。” 彩头詹顿时有些讪讪起来,辩道:“这下棋时添点彩头不正能刺激胜负心,有助于彼此棋力的提高嘛。” 慕远已经听出来的,这个叫“彩头詹”的应该是个职业彩棋手,这样的人在慕远所处的时代也同样不少见。 下围棋的人很多,能成为职业棋手的却是万中无一。成为职业棋手之后,下棋会有对局费,比赛赢了还有奖金拿,自然生计不愁。只是那些无法成为职业棋手又有一定棋力且不愿从事其他行业的业余棋手,便有了另外一个谋生的手段,便是下彩棋。 所谓彩棋,便是下棋的时候双方各压上赌金,赢的人可以按照约好的获得赌金。彩棋又分为盘彩与子彩:盘彩便是以一盘棋的胜负而定,不论输赢多少目,□□都是一样的;子彩则要复杂一些,先是规定每个子的赌金多少,在终盘之后数数输赢多少个子作为最后的□□。 职业彩棋手一般不会只混迹在同一家棋楼棋社,他们的手段一般都是先觑准对象,为了引人上钩会假装自己棋力低微先输上几盘,等对方放松了警惕再下狠手,有些输红了眼性子又急躁的棋友一天之内在手段高明的彩棋手手里输出去几两银子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不过这样的伎俩多用几次自然就被识破了,每家棋楼棋社来往的大多数是熟面孔,上过一次当之后就不会再上当,所以彩棋手们要辗转不同的棋社寻找新的目标。只是每个彩棋手也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越界是不可以的。彩棋手大多与棋社棋楼的经营者保持相对良好的关系,只要不太过分,棋社是不会管他们的行为的,反正若赢了彩也要交一定比例的□□给棋社作为管理费。 彩头詹便是这样一个职业彩棋手,而青云棋社正是他的活动范围之一。 彩头詹姓詹,名浩,字洪山,正因为他以赌彩棋为生,所以大家才叫他彩头詹。 按说彩头詹在这青云棋社出现得多了,大部分的棋友都认识他自然也没什么人会上他的钩,不过总架不住偶尔有些新人上门。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早就相识的,老棋友也不会刻意在新棋友面前揭穿彩头詹的伎俩,终究这是人家谋生的手段,挡人财路是会遭人记恨的,再说新来的只要上一次当从此便也学了个乖。 至于明知对方是职业彩棋手还愿意与他下彩棋的那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旁人自然也是干涉不得。 慕远之前便是这样。 能够成为职业彩棋手的手底下必然也有些手段,棋力不会太低,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赢不了天天输出去可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么。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愿意找高手下棋,哪怕要交些“学费”。 在青云棋坛常驻的棋友中,彩头詹已经算得上是个高手。从前的慕远棋力不高,心气儿却不小,喜欢向高手挑战。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拍即合,基本上成为固定对手。彩头詹的棋力自是比原本的慕远高出许多,但他深谙饭不能一口吃尽的道理,每十盘棋中总会故意输那么一两盘,好一直吊着这个长期主顾。慕远倒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只不过与高手下棋本就是他的意愿,再加上也不差那几个钱,一直以来却是相得益彰。 这一回慕远受伤在家休养了好些时日,恰巧这段时间青云棋社没有什么新的棋友到访,彩头詹寻不到主顾,生意也不好做了。如今再次看到慕远真真是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就开口了:“慕兄许久不来,小弟没了对手可是寂寞难耐啊,先下一盘如何?” 慕远虽不再认得此人,但从之前两人的对话中也大致能猜出一些端倪,他本来就是来下棋的,对手的棋力自然是越高越好,自然不会拒绝,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彩头詹一脸兴奋地招呼棋社管事的给腾张棋桌。 慕远回头对天元道:“天元,你自去下你的。” “嗯,好。”天元应了一声,来之前少爷便交代了让他自己找棋力相当或者略胜一筹的棋友对弈。 天元走开不久,管事的很快也腾出了一张棋桌,两人对面而坐。那姓杨的倒是也没走开,跟到两人身边准备观战。 猜子的结果是彩头詹执白先行。 彩头詹取过白棋棋盒,却未急着落子,指间拈着一颗棋子,眼珠子转了转道:“慕兄,今日我们不如换个赌法如何?” 慕远抬眼:“詹兄意欲如何?” 彩头詹道:“平日咱们下的都是盘彩,时常中盘便决出胜负。今日不如下盘子彩,不拼到最后一刻不能罢休,岂非更能尽兴。一子为二十文,慕兄当不会吝惜这点钱财吧。” 往常慕远与人下彩棋,一般都只下盘彩,一局十文到三十文不等,输赢也过不了定好的数。然而一盘子彩输赢的□□可就大不相同了,一个子二十文,只要胜负在五个子以上,就是上百文的出入。 姓杨的棋友一听便知道彩头詹打的什么主意。慕远棋力不如詹浩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究竟差距多少,每次两人下棋,即便彩头詹取胜输赢也不过二三子,看他的样子还颇有余地,所以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究竟差了多少。他此次提出下子彩,必是打定注意要狠狠宰上一回,若是慕远不慎,很有可能一局便输出去几百文。 杨朋与慕远相交也有一些时日,自然也知道慕远的性子最经不得激,詹浩最后那一句出口,只怕慕远即便心有犹豫也会答应下来,便开口道:“彩头詹,这一子二十文,也太大了吧,我看五文足矣。” 詹浩自是不愿:“对慕兄来说,这五文和二十文并无区别。杨兄又何必妄作小人。” 杨朋一时语噎,慕远冲他淡淡笑了笑,谢过他的好意,只不过如今的慕远早已不是从前的慕远。 慕远道:“二十文便二十文,只是不知詹兄是否带足了铜板?” 詹浩见鱼儿上钩,心情愉悦,丢出一串钱:“这里是一贯钱,慕兄觉得可够?” 慕远点点头:“自是够了。”说着也拿出一两银子摆在桌上。 詹浩眼里放光,看着那锭银子久久移不开目光,嘴里说道:“不如请棋社做个中人,银子也由他们暂为保管。” 詹浩如此提议,自是担心慕远输了赖账,殊不知慕远也有同样的担忧,自然没有意见:“如此甚好。” 两人很快招来管事的,彼此填好字据,铜板和银子也交由其保管。 这一番动静早引来了旁人。 彩头詹与慕远下彩棋只要稍微在青云棋社待过一段时日的棋友早都见怪不怪了,只是惊讶于慕远居然敢与彩头詹下子彩,还是一子二十文的重彩。大家都纷纷摇头叹息这下子慕家公子要出大血了,就不知彩头詹能下手到什么程度。 不管怎么说,仅仅是这样的赌局已经足够叫人兴奋,是以此刻没有对局的棋友都围了过来,想看看两人究竟如何下法。 棋局很快便正式开始。(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六章 两人很快在棋盘四角的四个星位上交叉各摆上黑白两色棋子,这便叫座子。从前学棋的时候,慕远曾着意研究过古代棋谱,对古代围棋的规则并不陌生。这座子制在最早流传下来的棋谱中便有记载,已经盛行千年,直到民国时期才在中国被取消。 古时围棋不像现代规则中先行方有贴目,所以座子的存在便在最大程度上限制了先手优势,但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开局的变化。 摆好座子之后,彩头詹捻起手中的棋子一把拍在棋盘上,右上角小飞挂。 慕远在此处单关跳应了一手,彩头詹再靠的时候,慕远却脱先在对方所占的角中挂了一手。 彩头詹没有在意,开局时这样的走法极为常见。 彼此又走了几手棋之后,彩头詹愈发笃定了。他与慕远算是老对手了,对方的棋力如何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是最近实在没有遇上什么可以下手的对象,少了进项,否则他也不会这般急功近利地想要从这个老主顾的身上狠狠捞上一笔。不过他也知道不能把人逼狠了,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意思意思赢他十几个子就算了。他以为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到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彩头詹心中得意,手上大开大阖四处捞抢实地,下得极为凶猛蛮横。这样一味进攻,不做防守的下法,是只有在面对比自己棋力差距甚大的对手时才敢有的下法。因为在你进攻的同时,便会把自身的弱点也暴露于前,倘若对方是与自己棋力相当甚至只是低一点的话,很有可能抓住机会反击,自己反倒得不偿失。 慕远的应对也在彩头詹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正面与彩头詹缠斗,往往是应对一手便脱先另走他处,即便是无法脱先的地方,也选的都是不正面作战的走法。 局势很快便有些一边倒,白棋稳稳地占牢角地,黑棋却散布得有些凌乱。 彩头詹一把撤开手中的折扇,慢慢地摇着,嘴角轻勾,有些洋洋得意。 围观的棋友们不用看盘中的局势,单看彩头詹的神情便知道此刻谁占了上风,不禁纷纷摇头叹息。 反观慕远,即便处于下风,却依然意态悠闲,不急不躁,面上丝毫不见紧张或者慌乱的神色,轻轻落下一子后,修长白皙的手掌虚虚一伸,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彩头詹捻子欲落,却蓦然睁大了眼睛,他死死地盯着盘面,满脸的难以置信。众人看他神色不对,也凝神向盘面看去。 “咦,怎会如此!” 只要稍有眼里的棋友此刻都发出了惊叹声,盘面上原本七零八落看似杂乱无章的黑棋因为慕远方才拍落的那一子霎时连成了一片,犹如一道屏障把白棋挡在了低处,而白棋原本漂亮的形状也因为这一连出现了断点。 然而没有人比彩头詹自己更惊讶的。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让对方下成了这样?明明之前的每一手都毫无起眼之处,有几处明显可以叫吃亦或成劫的地方都没有理会,还让自己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一手却如此精妙! 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神来一手? 如果是早有预谋的话,那这计算力也太过可怕;若是神来一手,能在这样凌乱的局势中看到这一手其眼力也绝对不可小觑,自己之前可是一点儿都没有发觉。 彩头詹不禁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青年,慕远神色淡然,方才没有慌乱失措,此刻也没有面露得色,仿若一切都理所应当,尽在掌握之中。彩头詹心下讶然,若不是相貌身形都一般无二,他简直要怀疑对面坐着的这人还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慕远,他所熟悉的慕远从未给人这般宁静淡然的感觉。 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彩头詹这样告诫自己,拈着棋子的手却始终下不了决心落下去。 “彩头詹,你倒是下啊,刚才不是还很有把握吗?” 说话的是杨朋,他一向看不惯詹浩下彩棋时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加之与慕远算是交好,对此人更加不喜。他的棋力虽然比不过詹浩,但是要在已下的棋局中看出一些优劣还是不成问题的,起初他也为慕远叹息,只道他今日定是要被狠宰一次了,此刻看到这一着妙手也为慕远欣喜。不过他倒没有想那么多,只当慕远运气不错,碰了个好手,他心里倒不认为慕远能就此逆转,只盼着能少输一个子算一个子。 此刻能看到詹浩神色大变还是颇为欣喜的,便出言讥了一句。 詹浩闻言倒是镇定了下来,收敛心神认真审视起棋局,半晌方在自以为最有把握的地方落下一子。此刻黑棋外势已成,若让它轻松变成实地,白棋即便占尽角地也不足以与之抗衡,势必要破空。然而黑棋看似凌乱的棋型,实则彼此呼应,尤其是刚才那关键的一手,犹如点睛一笔,把各处的黑棋关联起来,不管从那一处打入都会受到周边局势的影响。 然而,再漂亮的棋型也不可能毫无破绽,围棋是讲究平衡的游戏,没有哪一方可以占尽优势,势地之间,必然不可均得。詹浩看了半天,终于眼睛一亮,找到黑棋一处薄弱之地打入,拍下棋子的时候,他感觉到手心已经尽是湿意。 慕远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愧是职业彩棋高手,还是有点水平的,不过在他这个世界棋王的面前,还差得远呢。慕远没有去应他的这一手打入,反而是在其他地方自补了一手。 詹浩又是一愣。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这一手落下,对方即便不与他正面交战,也绝不可能放任他的侵入,必然会有应手,届时自己便可见机行事。对方不论怎样应对,他都想好了后招;倘若对方想要正面作战,那更是正中自己下怀,中盘战斗正是自己最拿手的,即便是五湖棋楼的那位爷来,也不敢说在这一方面一定能够赢了自己。 谁料对方连理都不理自己一下,这就像用尽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无处着力,让人深感失落。 詹浩暗暗咬牙,好吧,既然你不应,那我就继续打入,倒看你要如何应对。 之后慕远确实没有完全放任,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倒转一枪,或自补或限制,不让白棋轻易破空,也没有彻底断了白棋的活路。每每白棋贴住它想要缠斗一番时,却又腾挪一转,换了个方向。彩头詹被牵制了几回后,狠下心来不理,誓要在这一处成活。 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这一块白棋最终成活,但是却活得十分委屈,勉勉强强做成了两个真眼。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白棋原本最大的那个角地却被黑棋搜了根。这样的转换非但一点都不划算,简直就是大亏。 彩头詹冷汗涔涔而下,心知大势已去。倘若这是一盘普通的彩棋,只怕他已经投子认负,然而这是一盘子彩,不下到终局是不能停止的。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之后的棋局已经没有什么悬念,彩头詹心神大乱之下又下出一着重大错招。慕远原本就没有打算赶尽杀绝,毕竟对方本来就以下彩棋为生,不管他之前使了什么手段又从慕远手里赢去多少银钱,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只是慕远虽然不会刻意为难,却也不会轻易放水,因为彩头詹的这一个错招,原本只有十几个子的输赢扩大到了二十七子,一个子二十文的话,彩头詹这一局棋就输出去五百四十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数完子后,彩头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脸色青白地坐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原本对彩头詹不满看他数棋想要笑话笑话他的人也被他的脸色吓到,没有开口。 有人低声道:“五百四十文啊,这一个打击可够大的了。” 彩头詹确实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输钱倒在其次,五百多文钱虽然不少,但是他詹浩也不是完全输不起,毕竟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偶尔看走了眼,常年打雁倒叫雁啄了眼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然而詹浩无法接受的是,他居然输给了慕远,而且还输得这么惨!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在下棋的过程中,那种深深地无力感,这种感觉是不在对局中的人无法体会的。慕远的每一招棋都不算特别凌厉,他的神情也始终都是淡淡的,但是詹浩就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仿佛被一个高位者高高在上地看下来。越到后面,越深入棋局,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詹浩行棋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他有过类似的感觉,所以他感到恐惧,甚至连信心也开始动摇。 棋社管事已经把两人签过的字据拿来,按照约定好的,把詹浩输掉的那一部分,扣除掉给棋社的管理费之后,交给了慕远。 慕远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手下了。他虽然不在乎赢的这点钱,也知道彩头詹是以此为生,但是赢就是赢,愿赌服输,他更不会矫情地拒绝这笔钱。 慕远看了看怔怔坐着的詹浩,同样没有多说什么。输棋的难受他能够理解,但是如果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了的话,又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棋手。 慕远收拾好棋子,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慕远回身一看,彩头詹已经抬起了头,一只手正牢牢地握在他的手腕上。 “我们再下一局。”詹浩坚定地道。(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七章 慕远看着詹浩再度充满斗志的眼神,微微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再次摆开棋局,这一回换做慕远执白先行。 开局前,慕远循例问了一句:“还是子彩吗?” “不,盘彩。”詹浩立刻接道。 “一盘多少?” “三十文,不,二十……就十文吧。”詹浩犹豫了一会儿,拍出了十文钱。 “好。”慕远淡淡应了一声,捻起棋子拍了下去。 开局。 其实此刻彩头詹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他的心里起伏得厉害。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今日就此结束的话,恐怕他从此很难重拾对下棋的信心。 之前那盘棋,他一开始便轻敌大意,之后又太过冒进,最后还下出了那样的昏招,才会输得那样惨。 所以,再来一盘的话,未必没有机会。 詹浩抱着这样的念头,努力安慰自己。 这一次,他下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每落一子之前都要思虑再三。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止他走向败局,甚至没有撑到终局便投了子。 开局彩头詹走得极为稳健,攻守兼备,稳扎稳打。进入中盘之后他也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审时度势,量力而为。慕远的应对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像刚才那样的妙手并没有再出现。然而那种的无力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招棋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而自己的每一个应对都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引着,就仿佛是对方在引导自己下棋似的。 中盘过后,其实双方的局势并没有太大的偏差,但是詹浩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找什么借口,他很清楚,这一盘棋他是尽了力的,只能说因为对方的棋力比他高出甚多。这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下棋的孩子,在一个大高手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努力而已,。 詹浩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可以让一个人,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棋力有如此突飞猛进的提高,他此刻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但是输了就是输了,这一回他的心里倒是平静了很多。 詹浩投子认负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对着慕远深深作了一个揖,留下桌上的那十文钱,一步一步地向外走了。 詹浩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众观棋的棋友百思不得其解:这棋局明明还没有分出胜负,怎么彩头詹就认输走了? 天元率先问出了口:“少爷,棋还没下完呢,他怎么就认输了?” 第一局棋下到尾声的时候,天元便已经回来,之后的棋局一直都在旁围观。 慕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微微笑了笑,站起身道:“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桌上的那十文钱他也没有去收,权当给棋社的管理费。 等围观的棋友们回过神来,想寻求一个答案的时候,两个当事人早就走得没影儿了。 一直到快进慕府的时候,天元还在纠结:“少爷,您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怎么就认输了呢?” 慕远这才道:“因为他知道再下下去也不会赢,所以便认输了。” 慕远停住脚步,往棋社的方向看了看,淡淡一笑:一个业余彩棋棋手就能有此等实力,这个时代的围棋果真叫人期待啊! 回到府中,慕远便问道:“天元,方才你可下过棋?” “嗯,下了一盘。”天元应道。 “结果如何?”慕远又问。 “输了。”天元一下子垮下肩,闷声闷气地答道。 慕远安慰道:“你方学棋不久,输了也正常。把你今天下的那盘棋摆给我看看。” “啊,我,我不太记得清了。”天元嗫嚅道。 “没关系,你记得多少,便摆多少。”慕远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示意天元摆上棋盘。 并不是每个会下棋的人都有能力复盘,单单是记得每一手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只要经过训练,也并不太难,所以下围棋也可以锻炼人的记忆力。每个孩子初初学棋的时候,老师都会说,多下就能提高。但是如果下完不复盘的话,就好像听完课不复习,考完试不批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在哪里错在哪里,要进步也是很难的。复盘下过的棋,尤其是重要的对局,是每一个职业棋手必做的功课。 天元很快便开始摆棋,开始几手十分顺利,后面就慢了下来,总要稍微思索一下才放下棋子,摆到五十多手的时候,便渐渐停了下来。 天元摸了摸颈后,有些为难地说:“后面的就记不太清了。” 慕远点点头:“够了。日后慢慢便会记得越来越多的。” 方才天元摆棋的时候,慕远一直在认真看着他每一手的先后顺序,这下子便指着其中一个棋子道:“这里,还有之后这几手,你为什么急着跟他纠缠?” 天元理所当然地道:“这里原先可是我的地盘,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能不应吗!” 慕远分析道:“其实对方这个靠并不是好手,这里你已有两个子守角,本就很强,他这个靠看似凌厉,实则弱势,你若不应,他不论是选择成活或是出头,都有些为难。你完全可以等他再次投入时再应。而你早早这一应,失了先手的反倒是你自己。” 慕远一边说一边指着棋盘其他的地方:“你看,这才刚刚开局,棋盘上还有这么多的大场,你随便在他处分个角或拆个边,所得利益都会比这手棋大。” 天元听得认真,再看棋盘时便感到了懊恼:“啊,是呢,少爷我下错了。” 慕远淡淡一笑:“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对手的棋下到哪里,他的眼睛便跟到哪里。喜欢激烈的战斗更几乎是一种本能,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克服的。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宁失数子,不失一先’,以后棋下得多了,慢慢便能领会。” “嗯,我记下了。”天元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下便好。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我们再去下棋。”慕远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道。 天元收好棋盒,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少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少爷,你下棋究竟厉不厉害?”天元问得倒是直接。 慕远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天元立刻答道:“天元觉得,少爷很厉害。而且你今天下赢的那个人,我听旁人说,可是个彩棋高手呢,手里很有几下子,那棋社里没人是他对手。少爷你是没看到,那个人认输之后,旁人看你的眼神,都发直了。” 天元说得绘声绘色,慕远不由笑了一声:“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天元便有些吞吞吐吐起来:“可是,可是我听说,听说,少爷以前,棋下得,其实,不怎么样……是大龙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呀少爷。”天元连忙解释了一句。 大龙是慕远之前的小厮,因为护主不利让慕远受了重伤,被慕老爷贬到了杂役房,这才提了天元来替代。 为了避免露陷,慕远曾编了一段话给天元,假称自己因为摔伤了脑袋,以前的事情有些记不清了,因为怕家人担心不敢明言,希望天元可以保密并替他遮掩。 天真善良的天元完全没有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反而对受伤失忆的少爷充满了同情,认真地竖起手指发誓绝对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同时还拍着胸脯很有责任心地保证:“少爷你放心,我会偷偷地去向大龙打听你以前的事,保证不让他察觉,也不让别人看出破绽。” 亏得天元的这份用心,在一些细节上当真帮了不少忙。 虽然对于欺骗这个对自己无限信任的孩子慕远多少有点内疚,但是形势使然,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主仆二人倒因为拥有这个“共同的秘密”而更贴心了。 慕远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少不得又得编一段瞎话了。 这个问题慕远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才拖着声音慢慢道:“天元,其实少爷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在我受伤昏迷的那三天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一条青龙盘旋于屋顶,龙嘴里吐出九部棋经。我之所以三天不醒,就是为了把这九部棋经记下来。后来我听到爹娘的哭声,就醒了过来,棋经也没了。但是我已经把九部棋经都记到了心里,学了这九部棋经之后,我自然棋力大进。” 慕远说完自己便笑了一笑。 这个故事是关于唐代大国手王积薪的,传说王积薪初时棋艺并不出色,但是他非常喜爱围棋,日夜思之,某日夜梦青龙口吐九部棋经,发奋研究之后,终成一代国手。 慕远之前棋艺不佳,如今换了个芯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若棋力一下子突飞猛进,如天壤之别,难免惹人怀疑。历代以来关于围棋的传说轶事不胜枚举,慕远便捡了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稍作解释,至于别人信不信,就另当别论了。 天元闻言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那些话本上,还有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说的,一向被人认为没有资质难成大器的主角,在某天得了个机缘,或是高人指点或是武功秘籍,功力大涨,回来之后便向曾经嘲笑小看过他的人挑战,把这些高手统统打败,最终扬名天下扬眉吐气顺便迎娶几个绝世美女。” 天元一口气说完之后又兴奋地笃定道:“少爷,你一定会功成名就的!” 慕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天元的接受度这么高,还能脑补出这么一大串来,看来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类的故事都很受欢迎啊。(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八章 第二天主仆二人刚走近青云棋社,便看到有棋友三三两两往外走,棋社里也冷清得很,与平日里的情形大相径庭。青云棋社虽然不是什么很有名气的大棋社,但也是附近的棋友最喜欢来的地方,何况此刻时辰尚早,应是进人而不是出人的时候。 慕远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天元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打听去了。 过了一会儿,天元跑回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兴奋:“少爷,听说五湖棋楼有人打擂,已经连胜十局了,今日去攻擂的是久扬棋楼的秦九爷。大伙儿都到那儿看棋了,不如咱们也去吧。” 擂台赛?这倒有点意思。 慕远也起了兴致,点头道:“好,那便去看看。” 五湖棋楼位于东街的尽头,整条街只有这一家棋楼,门面颇大,一楼摆了十几张的棋桌,二楼还有不少雅间。一楼的十几张桌子时常都是满的,下棋的,看棋的人都有。茶博士穿梭其中,给需要的客人上茶添茶。另外还有一个穿着长衫一脸严肃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一看就是打手模样的年轻人巡逻其间,遇到有捣乱或者不守规则者,便按规矩处置。 慕远和天元到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输了棋却付不出□□的棋客脱光了衣服跪在门口头上顶着个棋盘,旁边一群看客一边哄笑着一边往棋盘上扔棋子。 慕远淡淡地看了两眼。 在围棋已经成为正式竞技体育项目的现代社会里,各大城市里并不缺乏以围棋为主营项目的棋楼棋社。尤其在网络围棋盛行之前,这些棋楼棋社更是业余围棋爱好者主要的交流和下棋场所。 王征从学棋开始,就不缺乏能与之对弈的人。所以即便在他成为职业棋手之前,诸如这样的棋楼棋社从来不是他的活动场所。偶尔因为好奇去过的那么几次也因为没有遇到能够与之匹敌的对手而兴致不高。 但是在古代社会里,围棋在大部分时候都还只是一种娱乐,也没有所谓的职业棋手。一定要说的话,只有朝廷设立的翰林棋待诏勉强能够搭得上边,但是数量亦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下棋的人想要找到棋友,基本上就只能到这样的棋楼棋社去。 现代社会里的棋楼棋社,在法律法规的制约下,仅仅是在经营一个围棋场所,想要发财是不可能的。所以一般会开围棋棋社的,都是真心喜爱围棋甚至大部分都是在业余棋界有一定段位的。 但在古代社会里,棋楼可以承载的功能则要多得多。 为棋迷提供一个下棋的场所是基本功能。 有的棋楼还兼具赌场的功能,古时候赌棋的风气很盛,在没有职业联赛和各种比赛的奖金为棋手们提供生活保障的时代里,赌棋的收入往往是很多棋士的生活来源,所以民间往往有为数不少的职业彩棋手。客人之间私下赌棋的,棋楼会收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费。有的棋楼还养着几个高手,想要向高手挑战就需要下□□,不同等级的高手□□的数量也不等。另外若有引人注目的棋局,棋楼还会开庄下注,赌输赢或者赌子,五花八门。 偶尔有些有实力的棋楼为了扩大影响力,还会开擂台赛,挑战者需交□□,最后的擂主能获得高额奖金。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棋楼是绝对不会忘记开庄下注以及赚取其他各种费用的。 这一次五湖棋楼开设的便是擂台赛。 慕远刚进门,便看到了一个熟人。说是熟人,对他来说,也不过刚认识了一日而已,只是昨日杨朋的相帮还是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杨朋显然也看到了慕远,从人群中挤过来,打着招呼:“慕兄,你也来了。” 慕远回了一声:“杨兄。” 杨朋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见到熟人更是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慕兄,你久未出府,大概还不知道这擂台赛的擂主是谁吧。” 慕远点点头:“还请杨兄解惑。” 杨朋压低了声音,意欲营造出一点儿神秘的气氛,“这个擂主可是大有来头,据说他曾是京中的备选棋待诏,第三年的时候,差点儿就挑战成功了,最后因为一字之差落败。这才心灰意冷,离开京师回到家乡。” 前段时间慕远遍读史书和地理志,倒也知道这备选棋待诏是什么。 从前朝开始,朝廷便设有翰林棋待诏。本朝自开国高祖以来,几代帝王都对黑白之事情有独钟,是以棋待诏这一职衔便逐渐得到了重视。 本朝棋待诏只设在职者二十名,另有一定名额的备选棋待诏。所谓备选棋待诏,由各地推荐或者举荐棋力高明者充之,无品无级,只享受棋待诏俸禄一半的津贴。作为备选棋待诏,每年有一次机会,可以指名一位棋待诏挑战之,三局两胜。胜者为棋待诏,败者继续备选。备选棋待诏以三年为限,若三次挑战皆落败则除名。 正因为有着这样严苛的选拨制度,不论是备选棋待诏还是棋待诏,其棋力都不容小觑。而能够维持棋待诏者,更绝对是当代国手。 杨朋又接下去道:“这一次也不知道五湖棋楼许下了什么样的好处才请到这位爷,这擂台摆下还只有七天,已经连斩十位高手,那几位在咱们钱塘可都是赫赫有名的。这几日但凡会下个棋的尽往这儿凑着热闹,昨儿个正逢这边擂台歇一天,青云棋社那儿才能有几个人。本想知会慕兄你一声,不成想你方下完棋就走了。” 慕远听完这一番话,心里道了声难怪。 杨朋又道:“今儿个来攻擂的是久扬棋楼的秦九爷,这秦九爷可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若连他也打不下这擂,整个钱塘恐怕再无人能胜,那咱们钱塘棋坛的颜面可真的就要丢尽了。” 这时天元指着前头低呼了一声:“少爷你看,好大的棋盘。” 慕远顺势看去,只见一楼正中的堂壁上挂着个老大的木制棋盘,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有一根短木刺竖起,棋子也是木制而成,大大圆圆的中间挖了个小洞,正好容木刺穿过,这样棋子便能竖在棋盘上而不会掉下来。棋盘极大,棋子也黑白分明,即便最远的角落也能把盘面看得清清楚楚。 慕远不由会心一笑,这大概就是最原始的大盘了吧。这时候虽然没有磁石可以被普遍使用,但是古人的智慧真叫人叹为观止。 慕远随口问道:“不知棋局由何人解说?” 杨朋道:“并无人解说。” “哦?”慕远有些不解,有大盘却无解说,这倒少见。 杨朋解释道:“棋楼立这棋盘的目的,除了方便棋友观看棋局之外,棋局下到一半的时候,还能允人再次下注,只不过,加注的金额有限,并且赔率减半。你看那儿,那是棋楼自己设置的赌局。守擂的那位已经连下十场,现在的赔率已经低得很,压他即便胜了也没多少钱。倒是秦九爷,虽说因为名头甚响,赔率也不高,好歹有个一赔一。我看,今个儿大部分人都压了秦九爷。” 慕远默默点点头,这其中的道道他也能想明白几分。恐怕大多数人压秦九爷,除了那高一些赔率之外,更多了一份乡土之情。大概大伙儿都盼着秦九爷能攻下这擂,为钱塘棋坛扳回一些颜面。 “怎么样,慕兄要不要也压一点试试?”杨朋问道。 慕远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只是来看棋的,对这样的赌彩并没有兴趣。 慕远突然想到什么,便又问道:“按说有这样的高手来摆擂,想要一试身手的人应当不少,怎么攻擂的人却这般少?” “嘿,这个也不难明白,只因为要想攻擂不是有那个胆量不怕丢人便行了的,还得有这个,”杨朋一边说,一边伸出一个手掌比了比,“攻一次擂,五两银子。” “哦,难怪。”慕远心中一动,五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慕远并不很重钱财,以前随便一场重要的比赛,冠军奖金都是千万计的,虽然要缴纳各种费用最后到手的远没有那么多,但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从来也不缺钱。但是并不是说,他对钱就没有概念。 初来乍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了解一下经济还是很必要的。 这时候的银的价值远不是现代的白银所能比的,现在的一两金只能换十两银,不像现代,金子的价格远远高出银的价格。一两银可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一贯钱可买一石米,购买力还是相当强悍的。 像慕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最上等的丫鬟仆人一个月的月钱也只有一两银子,少爷小姐的月钱是五两。不过慕远现在已经成年,除了月钱之外,慕老爷还允许他额外支取一定数额的银钱,再加上原来的慕远并没有乱花钱的习惯,这些年来攒的钱就有几百两,所以慕远并不缺钱。 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大笔钱了。普通棋友之间即便想要添点彩头增加对局的刺激性和积极性,也不过是几文十几文的来。即使是那些以赌彩为生的职业棋客偶尔碰到几只肥羊,也少有超过一贯的。所以,五两银子,确实已经是很多了。 “不过,”杨朋见慕远沉默,又接下去道:“若能攻下这擂,却有一百两银子的赏金。” 慕远心道,五湖棋楼这一手笔,不可谓不大啊,难怪能引来如此之众。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棋局已经准备开始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九章 擂台摆在二楼雅间,观棋的都聚在一楼。 开局之前有人高声宣布了一下猜子结果,擂主执黑,攻擂者执白。之后每过一段时间便有小二拿着刚画好的棋谱,把黑白棋子插在相应的点上。 因为没有解说,观棋的棋友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起来,有人干脆要了棋盘对应着摆了起来,讨论着每一手棋的用意和可能的应对。 慕远和杨朋一起也要了个棋盘摆了起来。 白棋第一手左上角小飞挂,黑棋反向小飞守角。白棋四二进角,黑棋尖顶。白棋再次小飞,黑棋右上角反挂,白棋一间低夹,开始了攻势。 此时这颗黑棋腹背受敌,成了一个孤子。 趁着棋谱还没有传下来的时候,慕远对天元道:“天元,若你是黑棋,接下来你要如何应对?” “嗯,”天元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现在黑棋势单力薄,又被左右夹攻,当然要逃了,不然就要被吃掉了。” 慕远问道:“那你准备往哪里逃?” 天元拿起棋子单关跳了一个:“这样?” 慕远也不说对错与否,而是捻起白子跟着跳了一个。 天元想了想,拐了一手,继续出逃。 慕远依旧不说话,顺势占了边,把白棋继续挡在高路。 又下了几手,天元停了下来,挠了挠头,沮丧地道:“少爷,好像不太对呀。” 慕远这才轻轻一笑,说道:“你看,不论你往哪里逃,都讨不了好,白棋反倒顺势把边角都占了。本来白棋要占这十几目地,至少也要花几手棋,你这一逃,他等于一手棋都不用多花就把地占了,而你自己,逃了这么一路,非但一目都没有,还依旧逃不出去。” 慕远手下快速地又摆了几个变化,继续道:“不论你怎么逃,结果都是一样的。” 天元点点头,恍然道:“对哦。” 杨朋坐在一旁亦听得津津有味,不由问道:“那应该怎么应对呢。” 慕远道:“所以,孤子勿逃,当弃则弃。寻求转换的话,未必会吃亏。”慕远眼角瞥到小二拿着新的棋谱下了楼,便止住话题:“不如先看看当局者会如何应对吧。” 黑棋的下一手棋果然如慕远所言并未出逃,反而越过星位点角。之后的几步正是慕远所说的转换,黑棋用弃掉一个子作为代价,最大限度地抢占了原本属于白棋的角地,而白棋也在上边摆出了一个桥梁型的棋型,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甚是好看。 至此双方均不吃亏。 天元摆完最后一个子,看了看棋盘,问道:“少爷,这局面便是两分了么?” 慕远淡淡道:“表面上看来,确是如此。” 杨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道:“怎么慕兄觉得这盘面有哪处不合理吗?” 慕远伸手在棋盘上比了比:“白棋这上方的棋型,看似结构完美,五个子相互呼应,乍一看去,如铜墙铁壁一般。然则此处所占目数不到二十目,分到每一手棋不过四目,效率已然过低。且这样的棋型并非没有破绽。” 慕远说着,捻起一子拍了下去:“倘若黑棋从此处打入,便击中了白棋棋型的要害。白棋要吃这一子是吃不下的,若放它出逃的话,棋型立刻被分断,棋子相互之间内耗,效率更低,所以白棋一定要挡。如此一来,黑棋便可在方才这个孤子上加一手,白棋必然不能让黑棋从这里渡过,只能自己主渡。之后黑棋可以走这一手,白棋再挡,黑棋扳,白棋挡住,黑棋连上。到这里黑棋已经练成一片,若再让它探出头来,白棋便被一分为二,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所以白棋必然要挡住。如此,黑棋在这边小飞一手,便已活棋。” 慕远每说到一处棋子也跟着摆上,嘴里继续道:“这样一来,原本是白棋的势力范围,就此被黑棋从内部掏空。” 慕远话音甫落,新的棋谱正好送到,棋局的发展竟与慕远方才演示的一般无二。 杨朋满脸讶异地看着慕远:“慕兄,又被你言中了。” 慕远微一点头,面色依旧淡然,并没有因此而显出得色,心里想着的却是:不愧是曾为备选棋待诏的高手,棋力果然不弱。 要知高手观棋时能对棋局做出预判,那必定是因为下棋的也是个高手。因为同是高手,彼此的思路才会相通,在特定的局势上,可以寻求最合理的下法。倘若下棋者棋力不高,或者干脆是个新手,那么他们爱怎么下便怎么下,旁观者即便有再高的棋力,也无法判断他们下一手会下在哪里。 三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也没有特意压低。慕远开始分析棋局的时候,便有一些没有自摆棋局的棋友围了上来,慕远接连料对形势,分析得又丝丝入扣,毫厘不差,更是吸引了大批的棋友。 留在这里观棋的棋友大部分棋力都不太高,高手们都在二楼雅间,自有人给他们单独送去棋谱。若没有解说的话,像这样精彩的对局他们也只能看个大概,很多地方不解其意甚至连看都看不懂,慕远的解说便如雪中送炭,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棋局,于是便有越来越多的棋友围了过来,甚至还有人参与了讨论。 棋局下到中盘,局势愈见分明,擂主棋力高超,攻擂者也不是庸手,双方你来我往,煞是精彩。 棋局缠斗得激烈,观棋者也讨论得热烈。 在针对其中一处局势白棋是应当侵削还是打入的时候,棋友们又展开了一番争执。 “当然应该打入。侵削那就是隔靴搔痒,不疼不痛的,有什么意思!” “打入要是不成功的话,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还是小心为上,侵削。” “应该侵削。” “必须打入。” “侵削” “打入” …… 棋友们各执一词,便有人来问慕远:“这位公子,你怎么看?” 正争执不休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慕远,方才他的一番分析很叫人信服,此刻大家也想听听他的看法。 慕远淡淡开口:“打入的目的,一要破空,二要成活。此处黑棋围的空多,若让他轻松化为实地,白棋他处目数不够,必败无疑,所以一定要有所行动。至于应该选择侵削还是打入,则还要看周围的形式。” 慕远指了指棋盘的另一面,继续道:“在这边,黑棋还有几个子遥遥相望,倘若白棋强行打入,即便让它破空成功,自己也能活下来,那么作为交换,势必让黑棋占了外势,再与这几个子一呼应……白棋即便打入成功了,也是大亏。” 接下来仿佛是是为了验证慕远的判断,黑棋还是选择了深度打入,也确实成功做活,然而正如慕远所预料的,黑棋占得了强厚的外势,白棋已显败象。 在看到黑棋一子打入的时候,慕远便轻轻摇了摇头,问道:“杨兄,你方才是否押了秦九爷?” 杨朋愣了一下才回道:“是。” “压了多少?” “压了一百文。” 慕远叹息一声:“杨兄这一百文,今日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杨朋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若是没有听到慕远方才那一番宛如语言的分析,他绝对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恐怕还要骂一句妄言。然而慕远那精准的判断早已让他信服,他相信此刻慕远说白棋会输,白棋就一定会输。 他看着一直淡定从容地分析棋局的慕远,只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所谓相由心生,他这样的感觉其实也不为过。 这边的一番动静早就引起了棋楼管事的注意。此刻棋局即将终了,一个一脸精悍的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被推动的那些个棋友起初很是不满,待看清来人后立刻变了态度,主动让开,有人还低声打了招呼:“宋管事好。” 宋管事径直走到慕远面前,一抱拳道:“在下乃棋楼管事,姓宋。方才听公子一番高论,必然也是位奕林高手,未请教尊姓大名?” 慕远站起身,拱了拱手:“不敢。在下姓慕,名远,字云直。” “原来是慕公子。”宋管事又道:“今日咱们棋楼以棋会友,不知慕公子可愿下场一试?” 慕远还未回答,杨朋已经激动地叫了一声:“慕兄,上吧。” 围观的棋友也是一片起哄声。 慕远本就有心会一会那位高手,此刻盛情难却,更是不会推辞,拱手道:“那在下便试一试。” “请!”宋管事伸手道。 交了五两□□,填好字据之后,正看到秦九爷垂头丧气地从二楼走下来。 棋局已经结束,胜负亦如慕远所料。 宋管事上前拱了拱手,秦九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再说一句,慢慢向外走去。 宋管事这才带着慕远走上楼梯,对众人道:“接下来要攻擂的便是这位慕公子。慕公子方才对棋局精妙的分析想必大部分朋友也听到了,他的棋力如何大家也有个数。接下来大家可以重新下注,慕公子的赔率与秦九爷一致。” 慕远冲宋管事微一点头,径直走上二楼,楼下已经重新吵成了一锅粥。 “陈兄,这一局你准备押谁?” “当然是那位慕公子,擂主的赔率太低,赢了也没意思。何况看刚才那情形,这位慕公子应当是有点能耐的,说不定真能打下这擂呢。” “我看悬,楼上那位可是已经赢了十一局了。只怕整个钱塘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 这时,角落里一个棋友才刚刚看到慕远,不由得低呼一声:“怎么是他?” 旁边一人好奇道:“怎么,你认识那位公子?” 认出慕远的棋客低声道,“我之前在青云棋社常看见他,他连我都下不过,怎么竟有胆量去攻擂?听说他行冠礼那天摔到了头,躺了几个月,不会是摔坏了脑子吧。” 有一个方才围观过慕远分析棋局的棋友听到了,便接口道:“你不会是吹牛吧。人家刚才可是把棋局讲解得极妙,连别人要怎么下都预料到了。就这能耐,能连你都下不过?” 那棋客有些吃惊:“有这等事?!”随后又撇了撇嘴:“说得好未必下得好,花架子有的是,不会是碰巧说对了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我到底该押谁啊?” …… 不管别人怎么决定,杨朋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出来,押了慕远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日攻下这擂台者,必是慕远无疑。(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章 慕远走进对局的雅间,便看到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棋桌旁坐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大汉,正背靠椅背双手环胸。楼上不似楼下那般人多吵闹,大汉的周围更是安安静静的,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的空间。 脚步声唤醒了正闭目养神的大汉,他睁开眼睛后,便看到正坐过来的一个身着长衫的俊朗青年,眉目淡然。 大汉看了看慕远,开口道:“阁下便是某接下来的对手吗?” 慕远微一拱手:“正是在下。” 大汉坐直了身形,先自报家门:“吾乃衢州王子敬,手下不斩无名之辈,阁下姓甚名谁?” 慕远应道:“钱塘,慕云直。” 王子敬也不多说什么,伸手一指对面:“请!” 慕远撩衣坐下。 王子敬很快摆好座子,又道:“先皇在位时曾为棋士评定过品级,当时我被评为七品下。去年曾与七品上的棋士对弈多几句,胜负在伯仲之间。未知阁下几品几级?” 先皇为棋士评定品级一事慕远虽然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棋分九品这种说法倒是知道,在自己房中找到的棋谱中也有记载,这九品的划分和名称与慕远在《棋经》上看到的一样,“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 若把这九品的划分与现代职业围棋的段位作个关联,七品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的职业三段。但是因为现代职业围棋中的升段制度,所以有时候段与段之间的差别不是那么大,倒不像古代围棋的品与品之间的差距那是很大的,尤其是每三品之间。所以先皇时期的评定中,除九品之外,每一品还细分为上中下三级。 然而民间喜爱下棋者众,大多数都是连品级都评不上的,就像现代时下围棋的人很多,能当上职业棋手的却是寥寥,哪怕是能得到业余段位的都没有多少人一样。所以棋到七品,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慕远摇摇头:“在下那时尚未入品级。” 王子敬便道:“若是日常切磋,阁下无品无级,某本当让子或者让先。然而如今是在打擂,所以还是猜先为好,阁下以为呢?” 慕远淡淡一笑:“这是自然。只是阁下方才下完一局,是否要稍事歇息,容后再战?” 王子敬大手一挥,“不必。” 慕远嘴里应了一声:“那好。” 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从白棋的棋盒里抓了一把子在手中,示意对方猜单双。 王子敬愣了一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一般在猜先的时候,都是由上手位抓子,下手位猜子。王子敬以为对方连品级都没有,大概是不懂这个规矩,既然对方已经抓子,也不好再说破,便随口说了个“单”。 慕远当然不是不懂这个规矩,只是一开始他就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下手位。作为现代职业棋坛中的超一流棋手,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品级是怎么评定的,但是想也知道,不可能比七品低。所以他说自己未入品级,是指那时自己未参与评定,并不是王子敬以为的连参与评定的资格都没有。 慕远摊开掌心,里面裹着五颗棋子,王子敬猜的是“单”,便是猜对了,所以王子敬先行。慕远把手中的棋子放回白棋棋盒,再把棋盒推到对方面前,然后拿过黑棋棋盒摆到右手边。 古人以白为尊,所以一向是白棋先行。在近代以后,由于中国围棋式微,这才遵循当时的日本规则,改为执黑先行。 王子敬捻起一颗白子拍在右上角六三位上,以小飞挂角。 慕远很快亦捻起一颗棋子,他拿棋子的手势很专业也很优雅。慕远的手本就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食中二指轻轻夹起一颗黑色棋子,白的愈白,黑的愈黑,在空中拖曳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略一停顿,便毫不犹豫地拍在了右下角六三位,亦是小飞挂,棋盘与棋子相撞发出金石之音。 接下来王子敬自拆了一手,慕远以大飞守角兼取势。之后双方交互下子,至十五着,遂成大角图。至此,双方的战场基本在右边,局势亦是两分,黑棋守角得利,白棋稍有外势。 少时研究古谱的时候,慕远便对古棋很感兴趣。也许是规则的不同,也许是理念的差异,古棋与后世的围棋在下法上有很大的差别。后世对于古人的棋力也时有争论,褒者认为古人实力强劲,当有十三段的棋力;贬者则以为即便如清代大国手施范之流也不过才业余六段。孰是孰非,大家也都只能说说而已,难有论断。 而如今,慕远却有机会亲身体验一下古人的棋力,对于一个以追求棋道为毕生所愿的棋士来说,不可不谓幸运。 王子敬是慕远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位能称得上是高手的棋手,所以慕远并没有采用现代围棋中的常用下法,而是模仿了古人行棋的思路。 前面这几手,走的是古棋中常用的定式,双方都没有太出格的地方。 几手交换之后,王子敬一招强势打入,意欲挑起战斗。 来了!看到这一手,慕远精神一振。从古谱研究中可以看出,古人下棋一般都是开局了了,但是中盘战斗的能力是很多现代的一流职业棋手都比不上的。虽然以慕远的看法,现在的局面并非只有应战一个选择,脱先一手在左边碰一下也会是好着。只是他本就期待这一战,自然不会主动避战,更何况,下棋的时候,“气和”往往也是胜负的关键,对方已经连胜十局,气势本就高涨,自己若是避战,反而给对方不敢应战的感觉,彼时彼高我弱,气势上难免落了下乘。 慕远没有犹豫,捻起一子靠了上去,以同样强势的手段回应了这场战斗。 这几招的棋谱很快就被留在房间的小二记录,然后传到一楼大盘上,观棋者看到这一手都爆出一声“好”来,并不是说慕远这一招有多妙,而是看棋的大多水平不高,就爱看个热闹,强烈的战斗才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下棋者你来我往,很快又下了数十着,渐渐地就分出了高下来。棋盘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慕远依旧气定神闲,沉着应对,每落一子都不急不缓。反观王子敬,每下一子前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皱得愈来愈深,显见得应对艰难。 没了方才慕远的解说,楼下看棋的棋友并非人人都能看得出棋局的精妙,但是随着棋谱送下来的时间隔得越来越久,大家也能感受到棋局已经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棋局愈见紧张,看棋的在等待棋谱的期间,却不像方才那样讨论声愈多,反倒渐渐都没了声音,屏息静待棋局发展。之前大部分人都听到了慕远对棋局精妙的分析,所以虽然王子敬的连胜气势十足,大家还是对慕远充满了期待。另外由于赔率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人都押了慕远胜,倘若慕远赢了,不仅能替钱塘棋手们挽回一些颜面,还能带来经济上得利益。所以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一致希望,慕远能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一举得胜。 不管看棋者的心态如何,棋局还是一步一步发展下去。百来着后,战火早就蔓延到中腹,牵连了整个右上连边带左上角的地盘。在又一个长考之后,王子敬毅然拍出一子,不再考虑外逃,转身投了进去,决定孤注一掷,以治孤决胜负。 此时的局面白棋虽然被黑棋逼得气紧,但是在辗转的过程中也占了不少实地,若被白棋就地做活,黑棋不能说就此败亡,但是实地大损,之后被白棋占了先手是必然的。反之若是白棋无法做活,被屠了这几十目的大龙,再加上黑棋已有外势,即便外面还有可争之地,目数也不够了,白棋除了投子告负别无他路。 对于双方来说,这都是必争之局。 局势虽然紧张,慕远却很从容,若这样的局面他都应付不了,也枉然称霸棋坛十数年了。 慕远心中也感慨了一下,不愧是有七品上棋力的对手,战斗力果然不俗。 慕远自己算不上力战型的棋手,因为比起力战,他更喜欢腾挪灵转,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是并不是说,他就不擅于力战,他也曾下过好几局能被称为力战经典的棋局。而在现代职业棋坛的几个超一流棋手中,也有几个是典型的力战棋手,与他们的对局,慕远也向来是赢的多,所以他也同样善于应付力战棋手。 虽然古人行棋和现代棋手在很多方面都有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千百年来,即便围棋的规则有所改变,本质还是一样,地多为赢,子多为胜。 随着黑子又一子被摆到了大盘上,“围观者中比较高明的几个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中一人低声喃道,“赢了!” 这低低的一声犹如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波澜无数,旁边看不懂的人纷纷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谁赢了谁赢了?” “还用问吗,肯定是黑棋赢了。”虽然同样看不出来这一着的妙处,但是判断谁输谁赢还是不难的。 “快说说看,怎么就赢了呢,不是还有可下之处嘛。”这是水平不够看不懂的。 刚才低声说赢了的那位摇头叹息了一声,“黑棋刚才这一手,破去了白棋必然的一个眼位。白棋已经做不成两只真眼了,哪里还有活路。高,实在是太高了!” 果然,那边王子敬一身冷汗,举着棋子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叹了口气,低头道,“我输了。” 慕远微一垂首,低声道,“承让!”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下完官子,不过以刚才的情形,对方已经准备决一胜负,自己若是退缩,只怕会弱了气势,即便最后赢了恐怕也不爽快,只能全力为之。 王子敬擦了擦额上的虚汗,拱手道:“阁下棋力高明,某十分佩服。” 从开局始,他就没有占到半点上风,对方的行棋虽然看似平平淡淡,但却意态悠然,稳如泰山,在貌似平常的出手中却让人找不到破绽。虽然妙手不多,但几乎没有缓手,更没有疑手,让人感觉犹有余力。王子敬相信再下几盘自己也不是对手,所以干脆认输,不做纠缠。钱塘不愧是地灵人杰,卧虎藏龙。(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一章 居然真的赢了! 宣布胜负的那一刻,整个大堂鸦雀无声,之后才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大家心里都希望慕远能赢,然而真的赢了,倒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尤其是之前自称与慕远相识的棋友,更是惊讶不已。今日从第一眼看到慕远,给他的感觉就与之前他所熟知的大相径庭,之后看到他的棋,更是连棋风都变了。往日他与慕远在青云棋社下过的棋并不算少,两人也算是老对手了,慕远的棋力和棋风他自认为十分熟悉,却与今日所见全部相同。 一个人的棋风,就如同一个人的性格一样,如果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是很难突然间发生变化的;而棋力,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提高到犹如天渊之别的地步。 他们也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而已,怎么会发生如此变化?莫非一个月之前的那一摔,没摔坏脑子,反而摔开了窍?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之前挖苦过这位棋友的友人又开腔了:“你刚才不是还说,人家连你都下不过吗?看看人家的棋,就你那点水平,能有人家一合之力?这吹牛也吹大发了吧。” 棋友涨红了脸解释道,“他以前确实是下不过我,不信你到久青云棋社去问问看,那里的棋友都能为我作证。我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一个多月前他确实不是我的对手。” 友人还是不信,“一个月多就能有这么大的进步?我不信,除非是遇到了棋仙指点。” “嘿嘿,嘿嘿,你还真说对了,我们家少爷就是遇到了棋仙指点。”看到大家目瞪口呆的样子,天元就觉得特别痛快,再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就忍不住开了口。 旁边有人听到这话拿手肘碰了碰天元,“那位慕公子就是你们家少爷呀?” “没错,就是我们慕家的大少爷慕远慕云直。”天元得意洋洋地道,仿佛赢了棋的人是他一样。 “快说说看,你们家少爷究竟有什么奇遇,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了!”旁人好奇道。 “对对,快告诉他们,你们家少爷以前棋下得并不怎么样,还经常输,是不是。”棋友也挤了过来,拉着天元道。 天元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旁人把棋友往旁边一拉,不满道:“打什么岔!小兄弟,别理他,你快说说你们家少爷的奇遇。” 天元这才把慕远告诉他的夜梦青龙吐棋谱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别说这天元平日里喜欢听评书,这口才也是一流的,把个慕远几句话就解释了的故事讲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听完之后,众人都有点如痴如醉,如梦似幻。 “居然有这等奇事,实在难以置信。”有人感叹道。 “真的假的呀,我怎么感觉是在听评书啊。”有人怀疑道。 “我相信这是真的,不然怎么能够解释他的棋突然下得这么好了。”说这话的是刚才还被人质疑的棋友。 “这么说来,这棋仙莫非就是那条青龙。不知道这些棋谱还记得多少呢。”一听这位就是个实在人。 那边慕远结束了棋局拿好了赏金,天元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天元说得略为夸张,他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类匪夷所思的故事,就是要越夸张越离奇才越好。人家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转移人们对于慕远棋力突进的注意力。 不到半天的时间,慕家慕云直得遇仙人指点,棋力突飞猛进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钱塘。 五湖棋楼的擂台赛本就引起了一时轰动,把个钱塘棋坛打得七零八落的守关擂主最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打败更是把这场擂台赛推向了一个□□。很长一段时间,棋友们都在讨论着这一场盛事。 仅仅是攻下这擂便足以使慕远名噪一时,再加上天元大肆渲染的那个故事,慕远身上更是笼上了一层神秘的传奇色彩,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这类带有玄奇意味的轶事总是很感兴趣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找慕远下棋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多是曾与慕远下过棋的老棋友,后来便有慕名而来的棋客。起初是分先,后来是让先,再后来是让子,从让两个子,到三个子,到四个子,甚至偶有要求让九子的。慕远全都欣然接受,这本来也是他的目的。 曾被慕远连胜两局而信心大失的彩头詹,也已经缓了过来。在慕远打完擂后道青云棋社的第一天,他便拍着慕远的肩膀大声笑道:“慕兄啊慕兄,你可忒不厚道了,得遇棋现指点这等离奇事也不先于小弟分享分享。前日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惭愧惭愧!以后还请慕兄多多指教了。” 慕远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慕远喜欢下棋,想要下棋,更想要找高手下棋。但是这个时代,没有职业棋坛,也没有网络围棋,并不是你想要跟高手下棋,你就能够跟高手下棋的。找不找得到高手是一回事,即便找到了,人家稀不稀罕跟你下还得另说。所以与其你去找高手,不如让高手来找你。那么如何才能让高手来找你呢,当然就是,比他们更有名。 棋道亦合乎武道。在江湖上,一个人的名气若是高了,就算坐在家中,也自然会有无数想要成名的人来向他挑战,胆敢前来挑战的,往往都不是庸手。而且名气越大,来挑战的人本领就越大。除了能够最快地成名之外,与高手对决亦能使自己更快地成长。 棋道亦然。 这段时间,慕远从早到晚地泡在棋楼里,每天至少要下五六盘棋,快的时候甚至有十几盘。他最常去的青云棋社更是门庭若市,从早到晚的人流不断,把个棋楼老板乐得,见到慕远就跟见到财神爷一样,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到二楼雅间,等待有人前来挑战。 若是挑战者也有一定名气,则会在一楼大堂开大盘讲解,并设立赌局。为此,棋楼特意请了一位颇有名望的老棋手前来讲棋。老棋手刚来那天,就跟慕远连下了三盘棋,第一盘让先,第二盘让二子,第三盘让四子。没有再下下去并不是慕远让不动了,而是等着跟慕远下棋的人太多,能够连下三盘大家已经很给老棋手面子了,老棋手也顺水推舟停止了挑战,再输下去他也怕面子上挂不住讲不了棋了。 这个时候慕远一直以来坚持锻炼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了,即便是这样高密度的对局对他的体力也完全没有影响,下到最后的时候依然神采奕奕。有时棋局结束得早回到家中还能跟天元复盘几局,从中指导。当然这也跟对局者普遍水平不高有关,以慕远的现代职业标准来判定,这些棋友大部分的水平连业余1段都没有,只能在级以内徘徊,小部分能够达到业余水平,也不过是1,2,3段之间,讲棋的老棋友算是不错,也就堪堪业余4段水准。与他们下棋,即便是让子棋,慕远几乎只要凭着多年训练的棋感,无需花费多少心神便能应对。 这样的对局虽然对于提高棋力并无太多益处,但却有助于慕远理解古人的行棋思路。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偶尔出现的那么几着妙手也能叫他眼前一亮。 对于这些找慕远下棋的棋友来说,虽然基本被虐,但也乐此不彼。能与高手对局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且不说能不能从中学到些什么,仅仅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以骄傲。 很多年以后,当慕远已经成了名扬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国手时,今天这场为时一个月的盛事还让钱塘棋友津津乐道,时不时提起以作炫耀。 “大国手慕云直可知否?” “兄台这是说笑呢,慕大国手名满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不知者非痴即傻。” “嘿嘿,老夫当年跟慕大国手手谈过几局。慕大国手让老夫四子,老夫差点就胜了。” “这牛在天上飞,牛皮可不好吹。,让您四子您就能赢?说笑吧,让您九子您恐怕也赢不了吧。” 而更早的时候跟慕远下过棋的棋友则是这么说的。 “尔等可别小瞧人,想当年,我也是赢过慕大国手的。” “哪个慕大国手?慕云直?” “然也。除了慕云直,还有哪个慕大国手!” “就你?赢过慕大国手?青天白日做着白日梦,喝多了吧你!不会是喝酒喝赢的吧!哈哈哈哈哈” “去去,什么喝酒喝赢的,当然下棋赢的。下棋,下围棋你懂吗!” “诶别说,这话我还是有点信的。听说慕大国手最初的时候下棋也是平平,后来夜梦青龙吐棋谱,这才棋力大涨,终成一代国手。” “不错不错,这个传闻我亦听说过。” “居然还有这等奇事,快说与我听听。” “是这样的……” 棋友有些郁闷,心中抱怨道,重点错了好吗! 慕远身上的这些变化,自然不能不引起爱子心切的慕老爷的注意。从慕远攻擂扬名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慕老爷都了然于心。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一天,慕远刚带着天元回到府里,便有管家等着他,告诉他慕老爷在书房等着他。 听到管家的传话慕远二话不说便向书房走去,吩咐天元先回院子等候,不必跟着。 到了书房外慕远轻轻敲了敲门,低声恭敬道:“父亲,您找我?” 门里很快传来慕老爷中气十足而甚有威严的声音:“进来。” 慕远正了正衣冠,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慕老爷坐在书房里放置的棋桌旁,正在摆着棋子。 看到慕远进来,慕老爷手一抬,指着对面道:“坐。” 慕远恭敬地坐下。 慕老爷一只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远儿,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下过棋了?” 慕远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没有问过天元,一时回答不上来。 慕老爷倒是没在意他的回答,自己答道:“已经有三年了吧。” 慕远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是。” “那么今天,我们手谈一局如何?”慕老爷指了指棋盘道。 “好。”慕远答道。(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二章 慕远把棋盘上的棋子整理好,摆好座子,正准备抓子猜先,慕老爷开口道:“听说你今天赢了城北的王半子。” 慕远想了想,答道:“我今天赢了七盘棋,不知其中是否有父亲说的王半子。” 慕老爷一愣之后,哈哈笑了起来:“你这话若叫外人听了,该说你目中无人了。” 慕远自哂地笑了笑,坦然道:“孩儿眼中只有围棋,确无旁人。” “怎么,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吗?”慕老爷故意板着脸道。 “父亲怎是旁人呢。”慕远说得认真而诚恳。 慕老爷抚须一笑,颇感欣慰:“你这孩子,倒是比以前嘴甜了。既然你能连赢七盘,说明你棋力大进,为父倒是好久没有碰过这十九路纹枰了。今天这一局你就让先吧。” “好。”慕远点头道,一边把装着白棋的棋盒推到慕老爷面前。 白棋起手小飞挂,这是应对星位占角极为强劲的一手,古今中外,均无疑义。 慕远在另一边应了一手大飞。如果按照现代棋手的行棋思路和习惯,这个时候会更喜欢用小飞守角,而古代棋手则很少这么用。这大概跟现代棋手重实地,古代棋手重外局有关系。 在棋楼下的这一个月的棋,慕远也渐渐摸清了古代棋手下棋的思路,大局观很强,但是对于角部的争夺则忽略得多,往往很快就走完布局阶段,中盘战斗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至于官子,这段时间下的棋中还没有一盘能走完官子的。不过慕远也不着急,如无意外的话,他今后的人生大概都要在这个时代度过了,总有机会碰到高手,也总有机会领略这个时代高水平围棋的魅力。 开局的几手试探之后,慕远已经判断出慕老爷的水平大概在业余3段强,在这个月跟他下过棋的人中已经属于中上。慕远开始化被动为主动,引导对方的行棋思路,下起了指导棋。 慕老爷越下越心惊。在三年前,他还经常跟慕远下棋,彼时慕远对他是输多胜少。慕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棋迷,在上面很是花了一些功夫,但是终究资质有限,最后也是平平。正所谓父子连心,慕远也跟他一样喜欢围棋甚至更为痴迷,但同时也跟自己一样,资质有限甚至更低。 但是如今跟慕远下的这盘棋,却让他觉得对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棋风灵巧,思路敏捷,往往自己思考半天才落下一子,对方很快便能应上。更为难得的是,即便这样,盘面上的差距却不大。这就好像一个武林高手,当他的武功甄至化境的时候,便可收放自如。面对比他弱得多的对手,想赢多少就赢多少,想怎么赢便怎么赢,甚至连想输都可以输得不动声色。 慕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拜过名师,知道这是师傅带徒弟时的下法。古时虽然没有指导棋这个说法,但并非没有这个概念。 想不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远儿的进步竟然如此之大。慕老爷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百来着之后,慕老爷推枰道:“行了,今日便下到这里吧。” 慕远抬头看了慕老爷一眼,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棋子,应声道:“好。”他心里也很清楚慕老爷找他下这盘棋的目的,所以便用一盘指导棋做了回答。慕老爷棋力虽然平平,眼光还是有的。 随后,慕老爷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慕远:“远儿,如今你棋力大涨,为父已测不出深浅。明日你带着这封信到灵隐寺去找一下净空大师,他是为父的多年好友。净空大师是纹枰高手,便是与京中翰林院的棋待诏们对弈也不遑多让,他必能给你更多的指点。” 慕远接过信,只觉得有千钧重,果然是天下父母心,只可惜真正的慕远已经无福消受。既然自己承了这份情,也必当去尽那份心。 “是,父亲。”慕远低声应道。 慕老爷张了张口,想问问青龙吐棋谱的事情,这事终究太过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置信。想了想,他终究没有问出口。算了,只好孩子好好的就够了。 挥了挥手:“好了,你先回房收拾吧。” 慕远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慕老爷负手站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随风摆动的枝条,若有所思。 灵隐寺位于西湖西北面,在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的灵隐山麓中。若是在现代都市里,只消一两个小时的车程便可到达。然而这个时代,既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也没有修得平坦笔直的公路。从清晨出发,一直到午后将近傍晚时分,这才到达了灵隐寺。 这还是慕远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景色怡人,不同于现代工业城市里被污染过的清新空气,没有高大水泥丛林中泛着金属光泽的现代建筑,到处是如同乡间小路般石子路,低矮古朴的民居,穿着长衫襦裙的男女,背着锄头在田野间劳作的老农…… 这一切都让慕远觉得新鲜,也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可惜不会骑马,只能和天元一起坐在马车车厢内,掀开车厢前头挡着的帘子,欣赏这格外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景,心绪也渐渐变得宁静。 车夫是个颇为爽朗健谈的中年汉子,一出了城,便扬着马鞭高歌了几曲,歌声高亢,曲调欢快,歌词唱的什么没听懂,但是慕远已经感染了那份喜悦。 直到路上遇到了认识的人打了几个招呼,车夫的歌声才彻底停歇,开始跟雇主聊起天来。 “公子这是要到灵隐寺烧香去呀?” “并非烧香,我去找人。” “找人?找哪位啊?寺里的大师我都认识,可以帮公子你问问看。” “我找净空大师。” “净空大师可是高僧啊,每月一次的说法大会人山人海的。公子是要找净空大师讲佛吗?” “不是,找大师下棋。” “哟,那公子你可找对人了。净空大师不仅佛法高深,棋艺也很高明。我敢说,这整个钱塘,就没有比净空大师下得更好的人了。” “听起来,大哥也会下棋。” “嘿,我一个大老粗,哪儿会弄那些文人的玩意儿,不过是看着有趣跟着瞅两眼罢了。” 一路闲聊,倒也缓解了旅途的寂寞,从车夫的口中慕远也听到不少关于净空大师的传闻。传闻净空大师不仅佛法高深,先皇曾请他到京中开坛讲佛,更因为棋艺高明,当今天子在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请大师指教过棋艺。据说大师虽然生性淡泊,但每年还是有不少想要一举成名的民间棋手来向大师讨教几局,不过最终都铩羽而归。 到了灵隐山下,马车已经上不去了,慕远便付了车资,带着天元爬山上去。 第一次坐马车还坐这么久,甚是不惯,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难受,正好爬爬山缓一缓。 有机会应该去学学骑马。慕远想着。 到了灵隐寺说明来意,接待他们的寺僧双手合十口唱佛偈:“阿弥陀佛,施主来得不巧,今日寺中有贵人来访,主持正在接待,现下恐怕无暇。施主远道而来,不妨在寺中歇息一宿,待主持得空,即便为您引见。” 慕远亦回了一礼,客气地道:“如此,便劳烦大师了。” 寺僧伸手一引:“应当的,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进了寺中为留宿的香客备好的禅房,待寺僧一离开,天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整个身子都摊在桌子上:“哎哟喂,累死我了。” 慕远摇摇头笑道:“平日里锻炼的时候,谁让你总是偷奸耍滑,现在尝到苦头了吧。” 天元苦着脸道:“少爷我错了,以后一定好好跟您锻炼,绝不躲懒了。” 慕远笑道:“如此便好。” 天元见慕远准备开门出去,连忙站起来道:“少爷要去哪儿?” 慕远头也不回的道:“难得来到这佛门古刹,我到外头转转。你好好休息吧,不必跟着了。” 最后一个字飘进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远了。天元抖了抖酸软的脚,就算有心跟上去只怕也无力了,想了想只能留下休息,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强锻炼。 以前,慕远也去过灵隐寺,一共去了两次,都是到杭州参加比赛的时候顺便去的。那时候的灵隐寺早已经被开发成著名的旅游胜地,每天游人如织,真正诚心礼佛的人倒是不多。 如今这清清静静的地方,才真有点深山古寺,云烟万状的感觉。 慕远信步走着,听着远处的钟楼上寺僧敲起了重重的铜钟,一声一声,沉重宏远,分外有一种空远幽然的感觉。 不知不觉,便走得远了,等到回过神来,慕远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四顾茫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小禅院,想也不想便走了过去。 尚未靠近,突然一阵轻风掠过,眼前不知怎地突然站了一个深衣劲装的男子,剑眉星目,目光凛然,一手握着一把剑,一手拦在慕远的身前,说话虽然客气,声音里还是带了点冷意:“这位公子,前方不便进入,请回。” 慕远一愣,看着眼前一身侍卫打扮的男子,想起寺僧说过的话,大概院子里的便是所说的那位贵人吧。 慕远面上露出些许唐突的歉意,微一拱手:“失礼了!” 转身便走。 堪堪转身,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遒劲的声音:“几年不见,王爷的棋力又有大进啊……”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慕远一向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楚。 这时另一个略显低沉颇有磁性的嗓音应道:“大师过奖……” 慕远心下一凛,恐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不由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用过寺僧备下的晚膳,慕远又和天元一起到大殿上烧了一炷香,拜了拜佛。 天元心诚,还去替近日有孕的婶子求了一支签,慕远站在殿外看着天元握着一支上签兴高采烈地去找僧人解签。 寺门尚未关闭,站在这里恰好可以看到上山下山的那条路。 慕远一回首,远远便看到漫天晚霞中,正从山道上下山的两道人影。 一白,一深。 走在后方的深衣人,慕远认出他便是之前在小院外拦下自己的那个男子。 而走在前方的白衣人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虽然看不到正脸,单是这个背影,便有风神隽秀之感。 大概便是那所谓的“贵人”吧。 慕远远远看着,还未深想,天元已经带着解好的签文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窜到慕远面前便开心地道:“少爷,签文说我可能要有一个弟弟了。” 慕远展颜一笑:“恭喜!”(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三章 见到净空大师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慕远习惯性早起,锻炼完之后,寺中的僧人们也正好做完早课。换过衣裳用过早膳,便有寺僧前来传话,净空大师在禅房等候。 慕远带着天元走进禅房,禅房里一坐一站着两位僧人。 坐着的那位年纪较长,约莫有四十多岁,精神很好,眼光和善睿智,很有得道高僧的感觉。年轻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恭敬地站在年长僧人的身后,面上轻轻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不用说,这位坐着的得道高僧必然就是灵隐寺的主持净空大师了。 慕远进门之后,率先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晚辈见过大师,钱塘慕云直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侯大师。” 净空大师道:“昨日夜里便有寺中弟子告知故人之子来访,因为天色已晚,便不曾会面,劳小施主久候了。” 慕远谦恭道:“不敢。贸然前来叨扰,原是晚辈的不是。这是家父的手书,命我亲手交予大师。” 净空大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信不长,很快便看完了。 净空大师笑道:“原来是慕小施主,这般一表人才,果然虎父无犬子。暌违多年,不知谦正兄近来可好?” 慕远道:“家父一切安好,多谢大师挂怀。” 两人寒暄一阵,便直接进入正题。 “谦正兄在信中说,慕小施主于奕之一道素有研究,近日因缘际会,棋力大涨,可是想要一试身手?”净空大师问道。 慕远微一拱手:“特来向大师请教。” 净空大师微微一笑,眼前这个年轻人态度谦逊,眼神坚毅,神情坦然自信,无半点忸怩,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就不知棋力如何,若是可造之材,自己也不妨助上一臂之力。 这么想着,净空大师便右掌一翻:“如此,我们先手谈一局如何?” “多谢大师赐教。”慕远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净空大师身后站着的年轻僧人很快取出棋盘摆好,在四角星位上摆上座子,之后便又退了回去。天元亦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慕远身后。 净空大师考虑了一下,说道:“这第一局棋,我们不如猜先,慕小施主意下如何?” “悉听尊便。”慕远点头。 净空大师身为年长者,自当由他抓子。 慕远随口说了个“单”。 净空大师摊开右手心一看,里面有四颗棋子,没有猜中。 是以由净空大师执白先行。 净空大师起手在左上角小飞挂。 因为座子的存在,基本上已经注定了开局的四角只有星定式。同时也正因为布局的单调,所以注定了都是在中盘决胜负,也因此,中盘的战斗异常地激烈。古代起手中盘战斗力的强悍是很多现代棋手都叹为观止的。 对于星定式来说,小飞挂是极为强硬的一手,也是最常见的一手。所谓“起手三六,最佳侵角”。这一思路,看来不论古今都是一致的。这一个多月来下的棋当中,但凡对方执白,慕远还没有见过不是小飞挂的起手。 慕远以一手大飞应之。 白棋拆二,黑棋在右下也拆了一手。 接着白棋里挂一手小飞。如果按照现代棋手的思路,考虑到棋型的强弱厚薄,会更愿意在更广阔的地方行棋,所以一般会选择在另一边挂角而不是里挂。但是在古代棋手中,这样走法并不少见,这大概也是跟古代规则有关。 古代围棋规则的特点,除了有座子之外,还有“还棋头”。所谓“还棋头”,就是最后数棋的时候,每被对方多断掉一块棋,就要多还对方一个子,也就是两目。反过来,也便是每多断掉对方一块棋,自己的利益就会更大。古人棋风好战,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规则决定的。 面对白棋的里挂,黑棋选择了脱先,从另外一个方向挂了白棋一角。 白棋也同样选择脱先。 黑棋继续挂角,白棋大飞。 此时的局面,双方都比较有趣。 第一次的碰撞发生在左下角。 白棋以一个定式下法挑起战斗,几番交锋之后白棋渐渐气紧。这时候,慕远预想中白棋应该会冲一手的,白棋没有冲,而是选择了在另一个位置抱吃。 看到净空大师的这一手,慕远有些意外,直觉告诉他这不对,他指间的黑子没有顺势接上去,而是开始了推算。很快,慕远便看出了对方这一手的意图,倘若自己顺势接的话,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自己的这块棋会被完整地包在白棋里面,这是黑棋绝对不能接受的局面。 慕远继续思考了一会儿,果断地断了一手,趁白棋的那个子还有用,先将其打吃掉。之后又是几手交换,暂停的时候这块棋的局面是两分。白棋在外围取得了一个厚势,而黑棋两边的实地也很可观,双方都能满意。 接下来轮到黑棋先手在右下角展开,前面几手几乎是方才左边的翻版,但是在黑棋连扳之后,白棋走出了一点变化。白棋没有先在三三点角,而是选择在二路夹,黑棋不得不立下。也许白棋有他的意图,但是之后的几手变化证明了不管他的意图是什么,这样的交换都是不划算的。黑棋借着白棋这一手把实地坐实了,而白棋却损了实地。 棋下到这里,净空大师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轻松。到目前为止的战斗中,他并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让对方抓住自己的弱点,先手抢占了实地。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净空大师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反手打吃,而是直接从下面打入,让黑棋早先拆的那个子成为了孤子。 所谓“孤子勿逃”,慕远亦很沉得住气,没有想办法去接应那个孤子,而是直接在这边长了一手。 净空大师原本的意图是对方倘若想逃或者想要就地做活,他都能借机占取实地或者取得外势,无论结果怎样自己都不会吃亏。事实上,如果对方想要保住这一子,无论怎么做,都将在白棋的计算之内,所以对于这块局面来说,这是绝对好手。但是对方不应,白棋就莫可奈何了,只能在那边飞了一手。 这块棋暂时没有更好的应对方式,慕远便巧妙地选择了脱先,在左上角白棋边上靠了一手,战场便转移到了左上角。黑棋的意图很明显,要让白棋的厚势厚上加厚。 但是净空大师也不愧是能够成为太子老师,与翰林院棋待诏一争高下的高手,自然不会就这么顺了黑棋的意,所以他的选择是脱先,三三点角。 慕远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了,这还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个遇到的能称之为对手的棋手。高水平的对决激发了他的斗志,所谓“棋逢对手,酒逢知己”,围棋终究是两个人下的。只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共同创造出精彩的棋局,对手太弱的话,就算是赢,也赢得不够爽快。 白棋从这个点角开始,逐渐搜掉了黑棋的根,又接应了自己之前的一手棋,在实地上占到了优势,但是黑棋也顺势把自己的这块棋走厚。可以说,这样的转换,双方都可以接受。 之后慕远在下子前进行了这盘棋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长考,长考之后,慕远没有继续在上方行棋,而是在下面长了一手。对于这莫名其妙的一手长,净空大师看了很久也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作用。但是从方才的对战时对方一系列的妙手迭出,绝无俗手已经可以看出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一点儿也不简单,再加上对方是在长考之后才下的这一手,所以净空大师绝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只是随随便便的一手。既然看不出来意图,也只能顺势夹一下,看看之后的发展。 战斗再次回到左上方,净空大师来势汹汹,先手把黑棋走成了愚型。慕远并没有一些日本棋士所谓风雅的坏毛病,为了保证棋型的漂亮就算是输棋也无所谓。围棋不仅是一种艺术,但更是一场战斗。胜负才应该是首先被考虑到的。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慕远也很愿意下出漂亮的棋型,但是当威胁到生死的时候,他也不介意下出并不好看的愚型。 虽然被走成了愚型,但是慕远也彻底把这块棋走厚。 当这块棋彻底走厚之后,之前的那手长就开始发挥了作用。慕远松松垮垮的一手飞,配合着之前的长,给白棋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让白棋很难受。而同时,因为有了那一手长,黑棋已经能够先手接应之前被放置的孤子。 直到这时,净空大师才彻底明白了慕远那一手的意义。而此时,惊讶已经无法解释净空大师的心情,他应当说是震惊了。从那一手长开始到之后的变化,无一不体现出对方深远的计算力和巧妙地布局能力。这是净空大师从未见过的,而对方,还这么年轻! 净空大师感觉冷汗涔涔而下。 这一局棋从清晨下到日暮,在那之后,虽然净空大师拼尽全力,也只是在右上方治孤的时候给慕远造成了一些阻力,但是慕远的几个手筋就彻底化解了这点威胁。之后的局势也没有在出现什么波折。 两人下到二百二十三手的时候,已经基本争完了可争之地,接下来只要收完官子就好。到目前为止,可以计算的目数中,黑棋有接近七十目,白棋只有五十多目,算上黑棋比白棋多一块棋需要贴还的两目,黑棋也净赢十目棋以上。 之前的对局已经让净空大师看到了慕远的实力,有这样深远的计算力和强大的布局力,净空大师不认为对方在官子上会出现多大的失误,所以这局棋,自己败局已定。 净空大师很有高手风范,既然输了,也不多做纠缠,直接投子认负。 净空大师哈哈一笑:“慕小施主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小小年纪,就有如何功力,老衲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慕远站起身:“是大师承让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四章 结束对局便到了酉时,已是晚春时分,日头开始慢慢转长,所以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慕远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感觉到有点饥肠辘辘。这局棋,从清晨便开始下起,除了午时暂时休局用了下午膳,其他时间他和净空大师都一直坐在棋盘前。若是常人这样坐上一整天不腰酸背痛才怪,好在慕远早就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对局,本来就年轻,再加上这段时间的锻炼颇有成效,倒是可以承受。而精神上高度集中的疲惫也被与高手对局的亢奋抵消了。 对面的净空大师倒是在对局结束之后显出了一点疲态,全力以赴之下还是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对其精神上多少也有点打击。净空大师倒没多做遮掩,大声笑道:“痛快,老衲好久没有下得这般痛快了!看来今晚可以早些歇息了。慕小施主若是无事,不妨在寺中多留几日,也好再向小施主讨教讨教。” 慕远躬身道:“讨教绝不敢当。承蒙大师不弃,晚辈求之不得。” 推开禅房的房门,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寺僧。 原本大家并没把这局棋当回事,每年来向主持挑战棋艺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都铩羽而归,主持从未输过。大家也从起初的好奇到后来的见怪不怪。 寺中僧人平日无事,除了念经拜佛之外,下棋就成了最好的休闲手段。再加上寺里有个棋艺高深的主持,大家的棋力日渐高涨,眼光自然也就高了,一般的挑战者都怎么不放在眼里,更从来没有人想过主持会输。 然而这局棋从一开始便透出点不寻常,往日的棋局一般一两个时辰便结束,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可是这局棋足足下了五个时辰。休局时跟随净空大师在禅房内观棋的明远出来准备午食,众人便笑问战况如何,然明远脸色并不如往日般平静,神情亦有些凝重,说了句“主持不妙”便不再多言。 众僧人由面面相觑到不可置信。但是明远师兄从不打诳语,又是众人中棋力最高的,他说不妙绝对是真的不容乐观。 可是,主持要输了!!真的么?? 怎么可能!! 众僧人一面议论纷纷一面守在了禅房外,没有主持的首肯谁也不敢进去打扰,连声音都压到最低。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最先出来的是净空大师。净空大师面色如常,既无胜之欣喜,亦无败之沮丧,步调从容。众人赶忙让开一条道,净空大师便笔直向前而去。 等净空大师走过去之后,大家又把疑问的目光转向了跟在大师身后的明远师兄,明远清秀的脸庞上略带黯然,微垂着眸轻轻摇了摇头。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众皆哗然。 等到慕远带着天元更晚一步走出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众僧人仿佛看天外来客一般的眼神。实在是主持战无不胜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乍然失利便让大家有些难以接受,何况输给的并不是什么鼎鼎有名的国手,而是慕远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慕远坦然接受这样的目光洗礼,淡定自若地从众人不自觉让出的通道中走过去。经历过现代各种镁光灯闪光灯的考验,自然不会把区区这点注视放在心上。 没见过什么阵仗的天元就有些吃不住了,生平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哪怕明知道众人目光的焦点并不是自己。天元努力想学习自家少爷镇定从容地样子,但是刻意的昂首挺胸和微微发抖的腿肚子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直到彻底走出众人的视线范围,天元才一下子放松下来,卸去了矜持的伪装,活泼的天性便露了出来。被压抑的兴奋涌上来,天元忍不住蹦起来,嘴里不住地赞道,“少爷,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连净空大师都输给你了。刚才那群和尚们的样子,哈哈真是太好玩儿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一句,看到少爷你的样子都像活见鬼了一样。哎呀我可不是说少爷你是鬼……哎呀总之,少爷你最厉害就对了!” 慕远停下脚步,温和而认真地道:“天元,不可妄言,更不应取笑他人。净空大师不仅是高僧,更是高手,这一局棋,我下得亦不轻松。一着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更何况,围棋本身,充满着变化,千古无同局。一时的胜负,也说明不了什么。胜不可骄,败不可馁,保持一颗平常心才可以领略到更美的风景。” 天元低着脑袋蔫声道:“是,少爷,我错了。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慕远淡淡一笑,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天元少年心性,一时忘形在所难免。何况,你是为我高兴,我明白的。” 天元一扫方才的丧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慕远不待他再开口,便道:“好了,先去用晚膳吧,你应该也饿了。” 天元的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发:“哎,少爷你不提还好,一提,就把我的馋虫给勾起来了。刚才看棋的时候还不觉得饿,少爷你一说,它就饿了。” 慕远笑道:“那还不快走。” 晚膳过后,净空大师和慕远已经先行回房休息,寺僧们倒是把明远给围了起来,要他讲讲今日对局的经过。 明远本就不喜言辞,众师弟的请求又不好推脱,便直接拿出记录下的棋谱交给众人。 众僧人迫不及待便摆开了棋局,一子一子落下去,大家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本来众人还抱着是不是大师今日状态不佳以至输棋的念头,但是棋局一摆,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庸手,自然也看出来了,并不是大师行棋有差错,而是对方更为高明。 “这,这……主持几乎全局都处于下风啊!!” “你们看这里,这一手,几乎把黑棋的这块棋逼入了绝境。中盘缠斗不愧是主持的拿手好戏,主持这一手实在是妙啊!” “但是黑棋这一手分投,局势一下子走向两分,不仅瓦解了白棋的攻势,还顺手走厚了自己的这块棋,本来可能被吃掉的小龙保住了,还多占了几路地。岂非更妙!” “这手长,居然在这里发挥了作用。我是万万也想不到啊!如果对方是神来一手的话,那这个慕云直的棋感可是相当的好啊。但是倘若他在下这手长的时候便算到了后面的变化……”说话的寺僧有些震惊地说不下去了。 另一人替他说了出来:“那么他的计算力也太过惊人了吧!” “明远师兄,你快说说看,当时你正在观棋,你觉得他是神来一手还是早有预算?” 明远一直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议论,听到问话,便低声应道:“这位慕施主是神来一手还是早有预算我不知道,但是他在下这一手长之前,有过一个长考,而且是全局唯一的一次长考。” “师兄的意思是……” “早有预算!!” 一时众人都说不出话来,满室静默。 正在摆子的寺僧情绪有些激动,手中的棋子没拿稳,“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敲出金石之音,在棋盘上转了几转,乱了一方局势。 慕远接受净空大师的提议准备在灵隐寺多留两日。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摆开了棋局,因为昨天那局是净空大师执白先行,今天两人也不再猜先,而是由慕远执白。 慕远在开局小飞挂之后,第二手直接在黑棋所占的另一个角地点三三进角。 点三三是一种果断的夺角方式,一旦被点三三,毫无疑问角部将被削去一块。在以抢占实地为主的现代围棋中,开局点三三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定式和手段。然而在古代规则中,因为有着“还棋头”这样的规定,很少有棋手开局便点三三的。 然而很少,并不代表绝对没有。 净空大师行棋数十载,也曾下过开局便被对手点三三的棋局。然而那仅有的几局,一个是对手不通棋理,胡乱应对,叫人哭笑不得;另一个则是想要出奇制胜,结果当然是净空大师棋高一着,中盘就胜了。开局点三三这样的下法就更为时人所弃。 倘若慕远是昨日下出这手棋,净空大师也难免会以为他是一味出奇。只是经过昨日那一盘棋,净空大师深知慕远的棋力不在自己之下,更不可能开局便下出无理手,如此下法必有用意。不过净空大师也不是庸手,既然对方想取地,那我就趁机取势好了,围棋是讲究平衡的游戏,想要地势皆占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布局中,两人便各取所需,慕远基本占住了四个角,而净空大师也在中腹隐隐围成了一个大模样。 倘若是在现代围棋中,两人这样的下法都是没有问题的,一取地一取势,局面也算是两分。但是由于“还棋头”的这个规则,现在这样的局面是对慕远不利的,因为棋被分得越细最终要贴还给对方的路数就越多。慕远现在不仅要考虑如何在黑棋中腹的厚势中杀出一方天地,还要考虑如何把自己的四个角地连起来,不至于都成了孤棋。 慕远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局面如何,事实上,他是故意下成这样的。他的想法也很简单,便是要在中盘决胜负,真正领略一下古人力棋的魅力,同时也顺便试探一下,在古代规则中,现代围棋的思路和下法究竟有没有出路。 随着慕远的一手深度打入,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在慕远的刻意经营和净空大师的顺势配合下,这局棋已经注定你死我活,局面异常惨烈,双方你来我往,缠斗得格外激烈。净空大师不愧是当代奕战高手,力棋的代表,这样淋漓尽致的放手厮杀更显出他中盘战斗力的强悍,几度把慕远逼得喘不过气来。而慕远几十年来对古今中外棋谱的研究以及本身对棋型极度敏感的天赋便在这样极致的战斗中显出了优势来。 最终慕远没能把四角的孤棋连起来,但也破坏了白棋在中腹的巨大模样,甚至吃掉了对方一条十几目的小龙。这样算下来,就算加上因为多出三块棋而需要贴还的目数,慕远还赢了三个半子,也便是七目棋。 停手之后,双方都长出一口气,净空大师已经汗湿夾背,慕远也不遑多让。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净空大师大呼了两声,“痛快,痛快!” 两人今天这局下的是快棋,手数比之昨日那一局并不见少,用时却比昨日少了一半,午时一刻便结束了对局。 而从两人对局伊始,众位僧人便在净空大师和慕远的同意下,在院外摆起了棋谱。 棋谱被一张一张记录下来往外送,对局室里战况激烈,观棋的也是惊叹连连。中盘战斗一起,跌宕起伏的局面让观棋的寺僧们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众人一边讨论着这一手的精妙,一边猜测着下一手会是哪里,情形可比对局室里紧张多了。 等到棋局结束,不仅下棋的,观棋的也都汗水涟涟。然而每个人也都连呼精彩。(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五章 一直在对局室记录棋谱的明远这时走上前,对慕远道:“小僧斗胆,想向慕施主请教一局,不知可否?” 慕远还未发话,净空大师已经笑道:“这是我寺中的大弟子明远,亦是我弈道中的大弟子,棋力尚可。明远平时向来淡然,若非为慕小施主的风采所折服,断不会主动请战。若小施主有暇,不妨指点一二。” 慕远起身微微一礼:“指点不敢当。蒙小师傅不弃,在下甚感荣幸。” 明远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小僧欲向施主请教的是一局四子棋。” 慕远痛快地应了一声:“好。” 明远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原想对方若有犹豫的话,便说让三子即可。平日自己与师父对局,最多是让到二子,偶尔状态甚佳的时候,还能直接让先。从三年前开始,师父就已经让不动三子了,更遑论四子。如今这位慕施主想也不想便答应让四子,若不是他不懂让子棋的风险,便是他的棋力比他们以为的还要高。 这时净空大师关切道:“慕小施主今日已经下过一局了,是否择日再下?” 慕远笑了笑:“不必,择日不如撞日,便今日吧。” 用过午膳之后,两人便重新摆开了棋局。 开局之前,棋盘四角的星位上已经摆上了四颗黑子,这便是所让的四子。一般情况下,让子都是让在星位上。 下让子棋与下对子棋不同,对子棋下得好的棋手,让子棋未必也能下得好,尤其面对实力并不太弱的对手时。让子棋中让四子又是一个坎,当年清初第一国手黄龙士与其学生徐星友下让三子棋,十盘亦输了八盘,可见下让子棋的不易。 明远作为净空大师的第一弟子,棋力想来不会太差。所以慕远并没急于早早打开局面,开局走得相当平稳。 在下让子棋的时候,上手方因为一开始便被拉大了差距,往往会使用一些骗招变招,希望能够尽快拉近距离。在现代的很多围棋教程中,都有专门研究骗招变招的。 不过慕远并没有打算用这样的手段。 一来这与慕远的性情不符,他行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二来慕远对自己的棋力很有信心,并不需要通过使用一些隐秘的手法来赢取胜利。更何况,变招骗招再精巧难免都有一些破绽,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若是被对手抓住机会反击得手,反而不美。 面对明远一开始就显得略微保守的下法,慕远一扫方才那盘棋凌厉的作风,既不躁进也不保守,该攻则攻,该守则守。 其实明远并没有真的认为慕远能让他四子,让三子应该差不多,但是四子恐怕是太勉强了。并不是他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从之前慕远和主持大师下的两盘棋,可以看出对方的实力确实不俗,不论是深远的计算力,强大的控局能力,还是对棋型的敏感度,都是他生平仅见。可以说,如果下的是对子棋,明远自认一点胜算也没有,但是这么多年来和师父下让子棋的经验,从一开始的让九子到现在偶尔能够让先,明远也不会太妄自菲薄。 明远早就打好了主意,让四子黑棋的优势极大,只要自己不出错对方即便是神仙也没有办法,只要能把其中一半的优势守到最后便是自己赢了。 慕远的战斗力明远是早已见识到的了,自然不会主动挑起战斗,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若是对方想要挑起战争,只要损失在接受范围以内,都不会去应。谁知慕远也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明远便乐得平稳地去下,该补的补,该连的连,把一块块棋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绝不给对手任何的冲击机会。 慕远行棋颇快,明远接的也不慢,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下了几十手。明远很快把角部的优势转成了实地,而白棋目前为止连一块像样的活棋都没有。 这局棋的棋谱依旧被记录下来一张一张送到外面等着消息的众寺僧手里,看到这个局面,大家议论纷纷。 “果然让四子还是太勉强了吧。明远师兄几乎占尽了角地,对方连一块像样的活棋都没有,来回差了好几十路,这差距很难追得回来了吧。” “嘿,主持都只能让明远师兄二子,这位施主赢了主持两盘棋就如此托大,真真是不自量力!” “我倒觉得未必。能赢一盘也许是侥幸,但是连赢了两盘,而且那两盘棋咱们也都看到了,确实精妙,我总觉会有什么后手。” 别人怎么看慕远不知道亦不会理会,随着棋子一颗一颗落到棋盘上,局面悄然发生着转变。 等到明远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在不知不觉中,白棋几乎完成了对黑棋分断和反包围,并且在中腹筑起一道厚势,把黑棋挡在了边角。这样的局面几乎是上一盘棋的翻版,只不过慕远的角色已经转换。 明远停下行棋的手,看着盘面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是两人经过一番激烈的缠斗之后形成了这个局面他并不会这么惊讶,哪怕是对方下了几个怪招或是出了几个绝妙手他也能够理解。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明远可以肯定,自己的下法并没有什么错,而对方的走法很平常,应对的手段也没有太过分的地方,但是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 显然围观者中也有人发现了明远的困境,惊呼道,“明远师兄,不妙啊!” “这,怎么会这样……” 沉思良久,明远最终选择打入。若是顺利让对方把厚势变成实地,即便自己把所有的黑空都加起来也未必抵得过。虽然忌惮对方的战斗力,但是此刻已经不是退缩的时候,不是战便是亡。若让对方兵不血刃地赢了这盘棋明远绝不甘愿。只要能限制住对方的路数同时自己能在这里活出一块棋来,还是有胜算的。毕竟四个子的优势不是那么容易被追回的。 局势再一次如上一盘棋一般展开,但是结果却截然不同。 慕远虽然没有主动挑起战斗,但他并不惧战。白棋正面切断了黑棋的归路,战争一触即发。一番惨烈的激斗之后,黑棋如愿地在白棋的厚势中活出了一块十几目的棋,但是白棋也彻底分断了黑棋并且取得了近七十目的实地。通盘算下来,加上黑棋被分断太多所要贴还的目数,黑棋已经不占优势。 明远没有再继续下去,他已经没有了取胜的信心。下让子棋只要让上手方追成了细棋就等于失败,没有哪个下手会把获胜的希望寄托在最后的官子阶段。 明远认输之后,一直在旁观棋的净空大师才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过犹不及!” 仿佛当头喝棒一般,明远幡然醒悟。作为净空大师的大弟子,明远的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他却因为惧怕慕远的战斗力以及自以为有着四子的优势而在一开始就选择了保守的下法,无异于扬短避长。 明远垂下头,既羞且愧,是自己把胜负看得太重而失了平常心,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自己过于谨慎犯错在先,但是决定这盘棋胜负的,还是对手的强大。类似的局面,对方能够反败为胜,自己却只能一败到底。 显然,净空大师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笑着对慕远道:“慕小施主果然棋力非凡。这般天赋,老衲生平也仅见二人。” “哦,未知那另一人是谁?”慕远好奇道。 “是老衲一个小友,每年都会到这寺中来找老衲下几盘棋。不巧,小施主来之前的几天他刚刚离去,否则你们二人相遇必能下出更加精彩的对局。” “这真是太不凑巧了。”慕远也有些可惜地道。他毕生所求唯有棋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醒来后,也唯有围棋能够安慰他内心的孤独和寂寞,能与高手对局自然是他最渴望的事。 “世事皆有机缘。若有缘的话,你们必会相遇。”净空大师双手合十打了个机锋。 “但愿如此。”慕远淡淡一笑。 又在寺中逗留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慕远才带着天元告别净空大师和一众寺僧,下山而去。这两天,来向慕远讨教的僧人不在少数,慕远亦是来者不拒,最多的时候,他同时与五个人下让子棋。 跟钱塘青云棋社那些良莠不齐的棋友相比,灵隐寺中的这些僧人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了。慕远下得甚是尽兴。 灵隐山风景秀美,两人走走停停,一路赏花观叶,很是惬意。 走到山脚的时候,慕远正被天元拉着在看远处的一处斜峰,未注意到迎面一个蓝衣青年匆匆走来,躲避不及,两人撞了一下。 幸而有天元拉了一把,慕远没被撞倒在地,那个撞了人的青年低着头叫道:“抱歉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请见谅。”一边继续急匆匆往山上走去。 想来对方是有急事,慕远也不在意,倒是天元有些不满地冲着他的背影嚷了一句,倒像被撞的人是他一样:“撞了人就跑,道歉也一点诚意都没有,赶着去投胎啊!” “人家兴许是真有急事,反正也没什么,别在意。”慕远安慰道。 “知道了,少爷。”天元一边应着一边还微微嘟着嘴。 慕远轻笑着摇摇头。(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六章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两人倒是游兴未减。难得出门,天元更是兴奋,便撺掇着慕远再去别处玩一玩:“少爷,这里离西湖也不远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说出去都丢人,钱塘人还未见过西湖。不如趁这个机会咱们去玩一玩吧?” 慕远想也未想便同意了,从前他并没有少去西湖,每次到杭州比赛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都会被拉着去逛一逛,不过这个时代的西湖倒还没见过,“也好,那便去吧。” 这个时候,西湖边上还没有苏堤,白堤,也没有雷峰塔,自然更没有那浪漫的白蛇传说,没有许仙,没有白娘子,但是他们相遇的那座断桥倒还是有的。 此刻,慕远便和天元一起站在断桥上,观赏西湖美景。 这时候的西湖,没有经历过工业时代,湖水没有被污染过,极为清澈。湖面也比慕远曾经看到过的大得多,不少游人乘着小舟在湖上游玩。 看来不论古今,旅游都是人们极为热衷的一件事,不过由于交通的不便利,来这里游玩的多是附近人家。又恰逢暖春时节,多的是全家老少携手出游。便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幕,慕远也能从中看出,这个时代确实是个盛世,普通人家只有满足了温饱,才会有游乐的兴致。 慕远没有特别热衷于游玩,但是他喜欢看这样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置身其间,能让人身心舒畅。 目光随意地四处巡游,没有固定的目标,直到他看到远远的湖面上站在一叶轻舟上的白衣人。 不仅是慕远,周围不少游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那人身姿挺拔,负手立在舟头,白色的衣袍被湖面的风吹得鼓起,发尾飞扬。虽然因为距离有点远慕远看不清白衣人面上的神情,但仅仅从这身姿上,他便感受到一种天地悠然,万物融合。那人更是说不出的龙章凤姿,贵气天成。若这风景是一幅画,那他便是这画中最点睛的那一笔。 看着这个身影,慕远略略觉得有些眼熟,又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他的记性一向很好,若是见过,又是这样风姿卓绝的人物,绝对不会忘记。 慕远还来不及思索,只听得“噗通”一声,然后便是妇人惊慌的呼叫,“损儿,损儿,损儿……” 旁边有人跟着叫起来,“有孩子落水了,快救人啊!” 慕远一惊,顺眼看去,离他不远处的桥上站着一个丽装的妇人,一边哭嚎一边想要跳下桥去,身边有另一女子用力拉住她,急道:“姐姐不可,你不识水性,不要枉然送了性命。”说着又向周边高呼起来:“有没有人啊,快来就救救孩子啊!” 往桥下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在水里扑腾挣扎着。 慕远急忙双手在桥栏上一撑,脚尖一点跃上桥栏。天元只来得及大叫了一声“少爷”,慕远已经翻身跳了下去。 虽已到了暖春,但这湖水还是寒得彻骨。跳下来的时候有些急,没有掌握好方向,这边离落水的孩子还有些远。顾不得这入骨的寒意,慕远一个猛子扎下去,几个挺身就游到了孩子身边,孩子挣扎得久了,呛了不少水,眼见得入气少出气多,脸色铁青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慕远不敢从正面抱着孩子,以免被他无意识挥舞的四肢缠上,绕到孩子身后,拦腰一把抱住,另一只手一托,让孩子的脑袋浮出水面。 慕远抱紧孩子准备往岸上游的时候才发觉有些不妙,他是直接从桥上跳下来的,而他所站的地方正是桥的正中央,现在落水的地方也就是湖面的中央,离岸边有点远。倘若只有慕远自己的话,以他的水性他有把握能游过去,但是现在手里抱着个意识不清的孩子,再加上一身衣裳浸了水变得厚重无比,好像一张网把他网住,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许多。 水里的寒意侵上来,慕远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白。他微微往上一抬头,便看到桥上孩子的母亲瞪大含泪的双眼殷殷地看过来,带着希冀和期盼,张着嘴却一声也不敢发,生怕惊醒河神夺了她的孩儿一般。 慕远暗暗咬牙,奋力向岸边游去。 仿佛已经过去好久,其实不过是几个瞬息。虽然岸上已经有人找了长竿伸过来,但还是有些远。眼前渐渐有些模糊,耳朵里也只听得到嗡嗡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体力消耗得太快,而且即使自己能够撑到岸边,怀里的孩子已经几近休克,再不施急救恐怕不善。正着急中,,慕远觉得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勉力看去,是一叶小舟,舟头还立着一个白衣人。 方才还放佛远在天边的小舟,此刻如同离弦的箭般飞驰而来。近到可以看到舟头白衣人翻飞的衣袂和长发时,白衣人突然从飞速疾行的小舟上一跃而起,脚尖在湖面上几个轻点,双臂张开,如一只展翅的白鹤,飞掠而来。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慕远脑海中蓦地跳出这几个词,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见到这传说中的只有在电视电影上看到过的“水上漂”轻功,他简直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一恍神间,慕远只觉得腰上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拉离了水面。 白衣人搂着慕远的腰,慕远怀里紧紧抱着落水的小孩,几个起落,已到了岸上。 脚尖一落到地上,慕远顾不得其他,马上给孩子清除口鼻的脏物,随后松开他的衣领,使其呼吸顺畅。然后一脚跪在地上,另一只脚屈膝,把孩子腹部横放在大腿上,使他头朝下,接着按压他的背部,把积在胃部肺部的水倒出来。 周围的人看到他怪异的动作,纷纷围了上来。孩子的母亲也已经一路从桥上跑了过来,立刻上前就想抱住孩子。白衣人虽然也同样看不懂,但是却隐约明白眼前这青年应是在施急救,连忙伸手一拦,低声道:“夫人,稍安片刻。” 孩子吐出了几口水,但还是昏迷不醒。慕远便把孩子翻过来仰躺在地上,进行胸外心脏挤压和人工呼吸。两者交替进行,几个回合之后,落水的孩子终于又呛出几口水,嘴里发出了一声□□,慢慢醒了过来。 慕远松了一口气,放松双手站了起来。白衣人见慕远停下了动作,也便收回了伸出的手。孩子的母亲一下冲上来跪在地上,抱起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跟着妇人一起跑过来的少女陪着哭了一阵,便起身对着慕远和白衣人盈盈拜道:“多谢两位恩公。今日若不是你们,侄儿丢了性命,姐姐只怕也是活不成了。两位恩同再造,请容小女子一拜。” 离得较近的白衣人虚虚一扶,低声道:“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是所应当。姑娘还是快些让令姊带孩子回去换身衣裳吧,小心再受了凉。” 慕远听到这个声音顿时一惊,猛地侧首看向白衣人,对方轮廓分明的脸上一片坦荡。仿佛感受到慕远的目光,被注视之人侧过头来略带疑问地道:“公子有何问题?” “不,没什么。”慕远轻轻一摇头,然后对着那位姑娘道:“这位公子说得对,你们还是快带孩子回家吧,换身衣裳喝点姜汤。孩子落了水又受了惊吓,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好好照顾调养。” 这个声音,慕远不会记错,便是他那天在禅院外无意中听到的和净空大师一起下棋,被净空大师叫做“王爷”的人。刚才白衣人拦住妇人的时候,慕远一心都在急救上,没有听到他说话,这下才是他第一次听到白衣人开口。难怪方才他看着白衣人的身影便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原来是之前只看到过背影。 妇人这才在少女的搀扶下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不住地向二人拜谢。原本妇人还想问两位恩公的高姓大名,说回去之后要为恩公挂长生牌,在白衣人说了“些须小事,无须挂齿”,慕远也说了不必之后,终于依依离去。 三人一走,早就跑过来守在身边的天元着急道:“少爷,你也快些去换身衣裳吧。光顾着说别人,你自己浑身也湿透了,别着凉了。” 仿佛为了验证天元的话,湖面上恰好吹来一阵风,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再被风一吹,慕远浑身一个激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天元背着的行囊里虽然放着换洗衣裳,但是在这露天席地一时还真找不到可以更衣的地方,总不至于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宽衣解带。 正为难间,白衣人开口道:“这位公子若不介意的话,我的马车就在附近,不如到那里换下衣裳?” 慕远本来就不是矫情的人,虽然无意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但也不会因此而战战兢兢。他既没有想要趁机交好,也没有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方一片好意,慕远也非不识好歹之人,何况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慕远便一拱手:“那便打扰了。” 白衣人领着慕远天元走了几步,便有一个身着藏青色小厮装的十六七岁少年急急跑了过来,在白衣人面前停住,叫了一声:“爷,您没事吧。” 白衣人道:“无事。墨砚,带这位公子到马车上换下衣裳。” 名叫墨砚的小厮看了看白衣人,又看了看身后一身湿衣的慕远,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是。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七章 马车果然不远,很快就便到了。 是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大型马车,车架用的是上好的红楠木,车围子是棉缎制成,车身是暗红色,车轮子采用的是插销反铆结构的木制轮,具有一定的减震效果。除此之外,车上既没有镶金贴钻,也没有垂挂珠帘,所以并不显得多么华丽,但却十分大气。 此刻车厢前驾车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深衣劲装的年轻人,服饰与慕远曾经在灵隐寺禅院外遇到的那个侍卫极为相似,人却不是同一个人。 年轻人看到白衣人过来,立刻跳下马车,垂立一旁,躬身道:“爷!” 白衣人微一额首,回头对慕远道:“公子请上车吧。” 慕远拱手谢了一声,没有多做忸怩,大大方方地上了车,天元也跟在身后上了车。 车厢门是一道竹帘,内里还有一层绸布,可以遮挡视线,却并不隔光,车身的棉缎也是一样,所以还颇亮堂。 车厢里很是宽敞,和慕远曾经做过的小马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地上铺着绵软的地毯,车厢内搁着矮塌,另外便是一张矮几,上面摆着棋具。联想到上次在灵隐寺无意中听到的对话,这位“王爷”想来也是位爱棋之人,慕远不禁从心底生出了一丝亲切之意。 天元迅速拿出替换衣物递给慕远,然后便转过身,等慕远换好了里衣之后才转过来替慕远把湿透的头发散开,用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布帮他擦干。 慕远一边向后仰着让天元帮自己擦头发,一边慢慢穿着中衣,外衫。 天元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道:“少爷,你真是太莽撞了。湖水那么深,又那么凉,你就那么跳下去了,也不想想,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呢!” 慕远笑了笑道:“当时事出紧急,救命要紧,哪儿来得及想那么多呢。何况少爷我的水性很好,天元大可放心。” 天元嘟着嘴:“话是这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也要先顾着自己啊。少爷你答应我,以后可别这么做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要是少爷你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回去向老爷夫人交待呀。” 慕远又笑了笑:“这我可没法答应你,能救不救,心中难安。不过天元你也别太担心,少爷自有分寸。” 天元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厢里静了下来,慕远便听到外头传来极低的几个声音。 “爷,您的衣裳也湿了,怎么不先换一换?”这是方才那个名唤墨砚的小厮。 “只湿了鞋子和外衫,不打紧,等会儿再换便好。” 慕远想到白衣人踏在水上的足尖还有因为和自己贴得极近而沾湿的衣衫,不由加快了上手的动作。 换好了衣裳,头发也已半干,披头散发终究不雅,慕远又很快束好了发,便带着天元出了马车。 跳下马车,白衣人冲他浅浅一笑:“公子请稍候,待我换身衣衫。” 说完,也不等慕远回应,便上了马车。 原本想就此告辞的慕远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墨砚不知从哪儿端来了一杯热茶,递到慕远面前:“公子请喝杯热茶,驱驱寒。” 慕远接过,道了声谢:“有心了,多谢。” 墨砚笑了笑:“公子不必客气,是我们爷吩咐的,里头还放了些姜丝。” 一口姜茶喝下去,果然整个身心都暖起来了。 白衣人换了一件外衫下来,还是一件白衣,款式依旧简洁大方,面料和剪裁都极为上乘。看来不是有何缘故需穿白衣,便是对白□□有独钟。喜欢白色的人一般都不会太复杂,即使表面看起来有些淡漠,也只不过是不太习惯感情外露,反而能给人成熟可靠,值得信赖的感觉。 白衣人很快自我介绍道,"敝姓纪,族中行三,人称纪三。原籍吴郡,现居京师。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对方没有告知真实身份慕远并不奇怪,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对方的身份又比较特别。若是贸贸然救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身份,慕远要么怀疑对方的智商有问题,要么怀疑自己是不是招来了什么杀身之祸。 并且对方这样的介绍明摆着告诉自己他有所保留,而不是随便编出一名姓来,倒也是一种另类的坦率。 慕远并未揭穿自己已然知晓对方的身份,至于会不会遇到曾经见过的那个剑眉星目的侍卫而被认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不在。 于是慕远便也简洁道:“慕远慕云直,钱塘人。” 纪三笑了笑,这一番介绍就看出对方也是个聪明人,便直接道:“公子高义,令人佩服。不知公子能否赏脸一起喝杯水酒?” 慕远想了想,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他猜想对方应当是有什么话要说,便没有拒绝。 几人上了马车,纪三吩咐驾车的侍从找一酒家。 钱塘乃锦绣之地,虽比不得大都市的繁华,要找一个饮酒的地方却不太难,马车很快便驾到了一处酒楼前。 墨砚先下了马车,等慕远带着天元跟着纪三一起走进酒楼的时候,墨砚迎上来道:“爷,二楼有雅间。” 墨砚身后跟着个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的小二,一见几人的穿着便知是贵客,满脸堆笑道:“没错没错,几位爷,楼上请。” 进了雅间,慕远与纪三对面而坐,两个小厮分立主人身后,驾车的那个侍从并没有跟进来。 酒家很快送上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纪三没有动手,慕远便也没有动。总归是客随主便比较好。 墨砚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打开拿出一枚银针,分别在酒水和小菜中探了探,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又拿出另一方锦帕,仔细擦拭了桌上空着的碗筷。做完这些之后,便替两人布好食具,倒好酒水,这才重新退回主人身后。 墨砚做这一切,沉默又自然,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 天元从未见过这样的举动,不由惊讶得瞪大了眼,想问问是干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太给主人丢份儿,便忍住了没有开口。 纪三没有错过天元脸上从惊讶到好奇到忍耐的表情,也没有错过慕远面上始终淡淡然的神情,对方的从容让他生出几分敬意,遂笑了笑,解释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公子以为呢?” 慕远点点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应当的。” 纪三的笑意深了深,垂首看到杯中酒色较浊,伸手一让:“这酒,恐不是什么好酒,还望公子不弃。” 慕远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他,端起酒杯看了看便一口饮尽。 确实不是什么好酒,淡而无味,入口还有一些微苦和干涩。慕远虽然不好酒,但在以前好歹也喝过不少好酒,好与不好喝得出来的。 纪三见慕远喝了酒,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水一入口,便微微蹙了蹙眉,显然喝不惯这样的劣酒。 纪三哂然笑道:“此次出门得匆忙,未及带上些好酒。此处只有这等劣酒,倒委屈了公子了。” 慕远淡淡道:“无妨。在下平日并不好饮,好酒与劣酒,于我并无差别。更何况,喝什么样的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什么样的人喝。” 纪三眉眼舒展,赞同道:“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一同喝酒的人不对,即便是宫廷御酿也是无味;倘若彼此投契,就算是这等劣酒,也可喝个痛快!” 说着,亲手为两人添满酒,举杯道:“在下再敬公子一杯。” 慕远同样干脆地举杯。 酒过三巡,纪三话入正题:“之前救那落水的孩童上岸之后,见公子的行为有些特别,不知其中是否有什么讲究?” 慕远见对方虽然说得随意,目光却切切,想来这才是他请自己喝酒的真正原因。那些本就是现代社会里几乎人人皆知的急救方式,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解释道:“溺水之人,在挣扎之间,口鼻难免会吸入一些秽物,有可能会堵塞气管,引起呼吸不畅。所以救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应是帮他清理口鼻的秽物,同时松开衣领腰带,使其呼吸通畅。之后便是帮他拍出体内积水。若此时人已昏迷,便将其仰面平置,按压其胸腹,以及”慕远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说词:“给他渡气。” 纪三认真听完之后又仔细思索了一番,恍然道:“此法甚好。公子竟有如此有效的急救之法,可是一名大夫?” 慕远摇摇头:“并非。其实我对医理一窍不通。这法子,是一位江湖游医告诉我的。” 无法说出真正的缘由,无奈之下,只好托词一个虚幻之人。 纪三急忙问道:“那必定是一位高人,可知如今身在何处?” 既是虚幻之人,哪里会知道身在何处,慕远只得露出愧色,摇头道:“这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名江湖游医。” 纪三“啊”了一声,可惜道:“那真是太遗憾了。那游医既能想出这等急救之法,想来医术必定高明,说不定还另有好的救命法子。” 对方神情真挚,慕远心下慨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又自饮了一杯。 纪三又道:“每年因溺水而亡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尤以孩童居多。若是人人都能学会此等急救之法,伤亡之数至少可减一半。在下居于京师,恰巧认识几位御医,不知公子是否介意我将此法告诉御医,推于天下?” 慕远顿时了然,恐怕对方真正想说的是这句话才对。大抵从一开始,对方亲近自己便是存了这个目的,否则慕远也无法解释堂堂一个王爷会莫名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这般青睐。 明了对方的用心之后,慕远非但没有觉得不满,反而更生出些好感。居于上位者,能真正为民生,为百姓去考虑,去谋福祉,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尊敬的。而对方从始至终的言行举止更是体现出一个当朝王爷的气度与风度。 如果慕远没有洞悉对方的身份,可能还会多嘴问一句对方准备如何行事,但是既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自然也清楚他能做到他想做到的。 慕远便道:“这法子原非我所创,若能有利于他人,亦是我所愿。” 纪三闻言,举杯拱手笑道:“那么我便替即将因此受益的人们多谢先生了。” 慕远举杯回礼道:“不敢居功。阁下若能将它推而广之,才真正是大功德一件。”(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八章 一番谈话下来,两人对彼此的观感都很好,感觉也更亲近了一些。 知道慕远久居钱塘,并未出过远门,纪三便跟他聊起自己“游历”各地的一些见闻。纪三的口才很好,叙事有条有理,重点分明,说起那些奇闻逸事,风土人情,极具画面感,让人仿佛身临其境。再加上他令人沉醉的声音和语调,慕远听得津津有味。 这般的博闻强识,见多识广,绝不是一个久居京城,养尊处优的王孙贵族可以做到的。因为不仅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那些见闻不是亲身经历的人说不出这么动人来。尤其是关于塞外风光的描述以及和狼群博斗的惊险,还有万舰争流的胆魄。慕远算是有一些明白他那样出神入化的轻身功夫是怎么来的了。 若不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慕远也不相信眼前的人竟是当朝的一个王爷,他更像一个写诗作画的江湖客,或者一个身负绝学,胸怀坦荡,志向远大的文豪。 站在慕远身后真正从未出过远门的天元更是听得入了神,每到转折处,还忍不住出声相询。纪三倒也并未因为他只是一个仆人而轻忽他,但有问题,都微笑着做了解答。 墨砚很守规矩地站在主人身后,没有吩咐的时候,连多一个动作也不会有,就更不用说在主人和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了。 墨砚跟随主人这么久,从未见主人对谁这般亲切过。 在京里面对那些王公大臣的时候,主人向来是不假辞色;对待平民的时候,倒是温和多了,但那种温和是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对待他们这些下人,主人说不上严厉,但也说不上多亲近。就连面对偶尔想要表现出亲近之意的天子时,主人也一向是恭谨有礼,进退得宜。 虽然主人从来都能很好地扮演每一个身份和角色,但是墨砚偶尔会觉得,这样完美无缺的主人,有些累,有些孤寂。 但是此刻,与一个相识半日之人谈笑风生的主人,让墨砚觉得有些陌生,就像一直紧绷着的线终于放松了一些,也许连主人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墨砚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自然地谈天说地,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主人说起故事来这般动听,比京里最好的说书先生都说得好听。 大概因为眼前这个叫慕云直的公子也是与众不同的吧。看起来像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救起人来却那般的勇敢不要命。墨砚跟在主人身边,多少也学了些粗浅功夫,眼力也是练得极好的,当时他跟着主人在那叶小舟上。亲眼看到站在桥中央的慕远听到有人落水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易地而处,墨砚不觉得自己能有那般果决。而且还懂得那样奇怪的救人方法,真让人惊奇。 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慕公子身上的那股气势和风度让人折服。墨砚说不上来应该怎么形容,但是他身上的那股沉静和气定神闲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过嘛,墨砚暗暗撇了撇嘴,慕公子身边的那个小厮可就差得远了,哪儿有下人在主人与朋友说话的时候随便插嘴的,太不懂规矩了。这要是在王府,不知道该被管家怎样罚呢。 半日的相处下来,两人已有了些惺惺之意。只可惜好席终须散,日渐偏斜的时候,也到了分别之时。 二人在酒楼门口作别,纪三问道:“可需在下送慕兄一程?” 慕远谢过他的好意:“此处离家已不远,就不劳烦纪兄了。” 纪三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终道:“如此,那便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了。” 慕远微一额首:“有缘再见。” 慕远心里有一种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目送纪三上车离去之后,慕远方才带着天元起身:“我们走吧。” 回到慕府正是傍晚时分。 慕夫人见慕远回来,甚是欣喜,招呼厨娘按照慕远的口味张罗了一桌好菜,席间又拉着慕远细细打量,看他精神身体都很好,这才满意了。 慕鸿在一旁笑道:“娘,大哥才出门几日,你怎么好像他都出门几年了似的。何况灵隐寺并不远,连钱塘都还未出呢。” 慕夫人嗔了他一眼:“你大哥自小就甚少出门,自个儿出门更是头一回。哪像你这个皮猴子,三天两头地往外跑。” 慕羽裳掩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甚是灵秀。 慕鸿没想到一句话就引火烧身,吐了吐舌头就不再多言。 慕远笑了笑,取出带回来的礼物。 “娘,这是我为你和爹求的平安符,还有这串佛珠,是请净空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娘你平日礼佛的时候正好可以用得上。” 佛珠是用紫檀木制成,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串成一串手链的样子,既美观又实用。慕夫人很是喜欢,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慕老爷接过平安符,微笑着说了句:“远儿有心了。” 慕远又拿出一个玉观音和一个玉佛,皆是拇指大小,通体剔透,雕工极为精美,分别递给慕鸿和慕羽裳,“二弟,羽裳,这是带给你们的,也是开过光的。” 慕鸿大大咧咧地随手接过,看了两眼便塞到腰间,笑道:“多谢大哥,回头我找根绳子串起来,天天戴着。” 慕羽裳心思细腻,女孩子又尤其喜欢这样小巧精致的东西,双手接了过来,仔细观看着,满心欢悦:“谢谢大哥,我很喜欢。”抬头对慕鸿道:“二哥不必去找什么绳子了,我替二哥编条链子吧。” “好啊,那多谢小妹了。” 慕羽裳又对慕远道:“我正跟娘亲学做荷包,大哥喜欢什么花色,我做一个送给大哥可好?” 慕远微微一笑,“羽裳送的,大哥都喜欢。” 慕夫人一脸慈爱,“羽裳的女红可是越发地好了。” 慕羽裳闻言羞涩地一笑。 慕老爷话不多,但是满眼都是欣慰。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如此天伦,何等快慰。 席后,慕老爷把慕远叫到了书房。 先是问了一遍与净空大师的会面,慕远便把在灵隐寺上的事细细说了。 慕老爷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完了之后问道:“这么说来,你的棋艺尚在净空大师之上?” 慕远有所保留地道:“倘若净空大师并非有意想让的话。” 慕老爷道:“净空大师为人耿直,素来不会弄虚作假。当年指导还是太子的当今棋艺的时候尚不会相让,何况是你。” 沉吟了一会儿,慕老爷又道:“那么远儿今后有何打算?” “不瞒父亲,孩子此生志在奕道。其他,不作多想。”慕远坦诚道。 慕老爷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叹息道:“远儿若已打定了主意,为父也不再多说什么。如今你因缘际会,棋力大涨,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远儿注定要走这条路吧。那么,如何走好这条路,远儿可有想过?” 慕远听出慕老爷的言外之意,直接问道:“不知父亲有何提点?” 慕老爷缓缓道:“如今是太平盛世,天子贤明且好奕,民间棋风亦盛,棋士的地位并不差于读书人。朝廷选拔官员尚讲究一个家世人品才能,只有翰林六艺待诏是真正凭着自己的才干,不问家世的。正因如此,有不少寒门子弟,反而精研六艺,以艺入仕。也所以,能成为棋待诏者,俱是真正的当今国手。远儿不论是想要入仕一展长才名扬天下,还是想要会战高手精研棋艺,成为棋待诏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慕老爷说得不快,慕远也慢慢听着。他虽对这个时代不甚了解,但本来也不是愚顽之人,慕老爷稍一提点,他便清楚明白。 这个时代的棋待诏就如同后世的职业棋手一般,只不过在规模上大大缩水了而已。反而因为数量不多,选拨尤其严格,所以即便不敢说当今天下的奕战高手都是棋待诏,但是能成为棋待诏者,必定是高手。 围棋始终是要两个人下的。一个人的思维毕竟有限,即便棋力再高,若没有相当的对手,少了乐趣不说,也很难创下千古名局。不同思想的碰撞才能擦出更多的火花。即便是曾经独霸清初棋坛的黄龙士,都还有一个周东侯,能够稍稍与之抗衡。而如同范施那样旗鼓相当又同处一时的棋手,才是彼此真正的幸运。 慕远执子多年,更是深谙此理。 “父亲说得有理,孩儿会仔细考虑。”慕远认真道。 慕老爷点点头,“事关前程,远儿当仔细考虑。不论远儿的决定为何,为父都会支持。” “多谢父亲。”慕远诚然。 想了想,慕老爷又道:“要想成为棋待诏,首先要成为备选棋待诏。可惜如今为父已远离朝堂,在朝廷中尚有些交情的品级也都不够,无法直接推荐。眼下却恰好有一个机会,一个月后在扬州会有一场论枰。 “扬州举办的这场扬州论枰由来已久,每三年一期,是江南道所有奕林高手的盛事。夺魁者不仅能获得一千两银子的花红,更重要的是,可以得到直接成为备选棋待诏的机会。远儿不妨前去一试。” 慕远听到扬州论枰时,便已心中一动,汇聚整个江南道的奕战高手,那必定有一番龙争虎斗。且不论夺魁者会有的种种好处,单是能与众多高手下棋这一点,已经让他按捺不住。 “孩儿听父亲的。”慕远道。 慕老爷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这几日你便做个准备,尽早出发吧。此去扬州,路途亦算遥远,让你娘亲给你备好行装,另外再雇上一辆好马车。银子多带点,出门在外,莫惜钱财,不要委屈了自己。你第一次出远门,为父替你联络一队行商,你跟着他们走,不会迷路互相也有个照应,你看可好?” 慕老爷安排得这么细致,慕远本已无话可说,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天下父母心,嘴里低声应着:“多谢父亲。” 慕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父子俩又聊了一些旁事,慕远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父亲从前在京中的时候,可曾见过信王?”(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十九章 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不久的时候,慕远便看了许多的史书,正史野史都有,甚至一些记录当朝轶事的话本也看过一些。慕远直到当朝国号为“齐”,国姓为“薛”,当今圣上的名讳为“薛昶”,还知道当朝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异姓王爷,号“信王”,姓纪。 慕远第一次听到纪三自称姓纪的时候,便猜到眼前的那位便是当朝那位充满着传奇色彩的异姓王爷。只不过他原本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这样的一个人物扯上关系,而且民间传说多有夸张的成分,也不知这位“信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今既然有缘相识,而且倘若慕远真的有心成为棋待诏,那么日常相见已是必然,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人物就变得很有必要。 慕老爷名逊,字谦正。曾被推举在京中出任过校书郎,品级虽低大小是个京官。后来慕家祖父病逝,慕老爷丁忧在家,等到三年守孝期满,恰值先皇殡天,新帝登基,正是人事变更的时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校书郎是个九品小官,但慕老爷也有些心灰意懒,便正式致仕回乡。 这段往事是慕远醒来不久就弄清楚的,毕竟那时慕远已经十几岁,早就知事了,这样的事情忘了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也正因为此,慕远想了解一些朝中之事,问慕老爷是最为方便的。 慕老爷听他这一问,倒是愣了一下,奇道:“怎么突然问起信王?” “这……”慕远正想着应该怎么圆,慕老爷又自顾恍然了一声:“莫非你早就想过入京之事?” 慕远还未想好说辞,听慕老爷这么一说也便顺势道:“嗯,孩儿确曾考虑过。” 慕老爷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说起信王,倒是有许多掌故。信王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也是□□钦定世袭罔替的王爵。 “在前朝,薛家和纪家原本就是世交,□□和第一代的信王更是拜把子的兄弟。前朝末帝昏庸,朝廷腐朽,使得民不聊生,各地纷纷期起兵反抗。薛家与纪家皆是世家,在当地甚有名望,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群雄角逐的乱世中,正是因为有了纪家的鼎力支持,薛家才更有胜算,最终问鼎,建立大齐。□□在登基的时候便拉着第一代信王的手,说要共享天下,更许下了信王世袭罔替的爵位。 “现今的信王是第三代,而本朝也经历了□□,太宗。当今与信王年纪相仿,信王在年少时便是太子伴读,据说二人从小便感情甚笃。而当今在从太子继位称帝的过程中,信王更是居功至伟。 “据说信王是个文武全才,文采风流自不必说,权谋之术亦是过人,征战沙场更是无人能及。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曾亲自领兵出击突厥,而信王便是大将,当时二人联手杀得突厥人仰马翻,称臣求和。至今在边关和突厥中还有关于少年将军的传说。也是那一役,彻底巩固了太子的地位。” 听到这里,慕远心里暗暗感叹,难怪他说起边关之事那般栩栩如生,原来皆是亲历。这样一个仿若传说的人物,居然近在眼前,自己竟能与之相交,当真不可思议。 慕老爷又接下去道:“陛下登基以来,信王一直是他最倚重的臣子。在朝中,信王有着举足重轻的地位;如今信王虽已不掌兵权,但在军中,还有极强的影响力;另外据说信王还有权利调动京中戍卫。说一句权倾朝野并不为过,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慕老爷说得感慨,慕远便接了一句:“父亲对朝中之事如此熟谙,是否有意再入仕?” 慕老爷摆摆手,“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新帝登基以来,为父早就熄了入仕的心。何况,朝中那一套也不适合我,还是做个富家翁更为悠游自在。” 说到这里,慕老爷停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道:“信王与当今一样,对弈道甚为喜爱,若得到他的赏识,想要入仕自然不在话下。信王为人公正,所举荐者,皆是真才实干之人,且从不结党,是以在民间声望甚高。只不过……” 慕老爷微微叹息一声。 慕远接下去道:“只不过,对于一个王爷,尤其是异姓王来说,有如此权势,又有如此声望,并不是一件好事。” 慕老爷欣慰地笑笑:“远儿倒是看得通透明白。不错,所谓功高盖主,君心难测。历朝历代以来,异姓王从来都是最辉煌也最危险的存在,又有哪一个真正能得善终的!” 慕远沉默了一会儿,拂去心头升起的一点担忧,问道:“父亲见过信王吗?” 慕老爷捋了捋下颌上并不浓密的胡子,露出一个颇为神往的表情,点头道:“当年为父还在京中为教书郎时,曾有幸远远见过信王一次。当时信王与还是太子的当今站在一起,年少英姿,风华正茂,真真是人中龙凤,让人过眼难忘。” 慕远见慕老爷满是感慨的神情,不由得在心里想到:如果父亲知道我已与信王结交,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得知慕远即将真正远行,慕夫人虽然万般不舍,还是着紧为他备好行装。 慕远拉住慕夫人不停地往行囊里收进各季衣服的手,轻轻笑着安慰道:“娘,您别担心,孩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慕夫人轻轻一叹,“再大,还是娘的孩儿。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让为娘怎么能真的放心。不过娘亲也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为娘不指望你光耀门楣,出人头地,只希望我的远儿能够得偿所愿,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慕远心中感动,他已经多少年不曾听到过这样温暖的叮咛了。 出发的前一晚,慕羽裳也送来了她新制的荷包,一面绣着黑白两子,一面绣了个精巧的远字。 递过荷包的小姑娘依旧有些羞羞怯怯的,“大哥最爱下棋,羽裳便绣了黑白子,希望大哥喜欢。也预祝大哥此去扬州能一举夺魁,成为江南棋王。” 慕远接过荷包,温柔地笑道:“多谢羽裳,大哥很喜欢。大哥答应你,一定会尽力而为。” 慕羽裳点头,“我相信大哥。” 慕羽裳走后不久,慕鸿便走了进来。 慕远原本以为慕鸿也是来送别的,但是看他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便道:“二弟可是有话要说?” 慕鸿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还在收拾的天元,却没有说什么。 慕远了然地一笑:“今晚月色不错,不如二弟陪大哥到庭院走走?” 慕鸿迅速点了点头。 慕远对天元交代了一声:“天元,等会儿收拾好了你就先回屋歇着吧。” “好的少爷。”天元手也不停地答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庭院中,月华如洗,照得周围纤毫毕现。 慕远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慕鸿开口。 等了有一会儿,慕鸿终于嗫嚅地开口道:“大哥,很喜欢下棋吗?” 慕远一愣,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喜欢下棋,在我眼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围棋更有趣的东西了。” 慕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过来,小声道:“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快乐?” “当然。”慕远耐心道。 慕鸿有些迷茫地道:“其实我很羡慕大哥,即便是在以前大哥的棋艺还不好的时候。因为大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大哥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坚定,从来没有动摇过。可是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想要做什么。” 慕远微怔。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神情他也并不完全陌生。 对于慕远来说,他的人生没有半点迷茫。从两岁那年开始触碰棋子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与围棋相伴的一生。十岁成为职业棋手,那时候,与他同龄的孩子还在校园里天真浪漫地读书游戏;十二岁夺得人生中的第一个冠军,其他的孩子才刚刚小学毕业;十六岁,当大部分的同龄人还在为升学考试烦恼的时候,他已经是世界冠军。 初中毕业的同学聚会上,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有些喝醉了的班长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说道:“王征,我真羡慕你,这么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人生的道路。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这么辛苦地读书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将来能找一份工作混口饭吃吗?可是不读书我又能做什么?” 看到周围一张张迷惘略带麻木的脸,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地幸运。 十年之后再见到那个班长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一个上班族,谈起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时,一脸的幸福。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跟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说道:“当年我是真的很羡慕你,能够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并把它做成一份事业。不过现在我觉得,平凡人也有平凡人的幸福,至少我不用像你一样,出个门还得戴个墨镜生怕被人认出来。哦对了,给我签个名吧,我老婆可是你的棋迷呢。” 那个时候,慕远已经不是一个不谙世事只知下棋的孩子,他看过太多小小年纪的棋手忍着寂寞在别的孩子玩耍的时候孤独地打谱,有些是因为喜欢也有些不是;看到一张张输棋时泪流满面的脸;还有那些成绩不好的棋手在坚持和放弃之间的犹豫和徘徊。慕远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围棋,但是,倘若他没有这样的天赋和才能的话,他又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呢?毕竟,站在顶端的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 慕远不知道。 哪怕没有天赋却因为喜欢而坚持着不肯放弃难免悲哀却不失可敬之处;而认清事实放弃梦想走一条更好走的路也同样有着平凡的幸福。 究竟哪一种才是更好的?恐怕也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慕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轻声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固然不错,但是未知也有未知的乐趣。若是有一天,二弟找到了自己的梦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努力去做。倘若不行,那么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慕鸿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大哥,虽然我还有所迷惘,但是我会尽量去找。” 慕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大哥相信二弟一定能找到的。”(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章 这个晚上,兄弟二人就着月色聊了很久。对于慕远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与自家兄弟这般谈心,当然对于慕鸿亦如是。 从前只觉得兄长过于孤僻不易亲近,即便有些心里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自从大哥重伤痊愈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么痴迷围棋,但是却温和得多,也亲切得多,棋艺更是一日千里。虽然对于梦青龙授棋谱这样的事情慕鸿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但是大哥开了窍却是事实。无论如何,兄长依然是兄长,这便够了。 最后,慕远看着慕鸿,语气略有些凝重:“二弟,大哥这次出门,快则月余便归;慢则,也许要很久。家里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爹娘,还有小妹,劳你多加照顾。” 慕鸿笑道:“大哥,你放心吧。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慕远点点头,欣慰地笑了笑:“这原本应当是我作为长子的责任,如今却要劳烦二弟了。父母在,不远游,然而我毕生所求,便只棋道一事。”慕远抬头望月,低声自语道:“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除了这月华,便只有那黑白二子了。” 慕鸿没有听清后面的那句感慨,但是前面那句话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大哥,你别这么说。照顾父母和小妹也同样有我的责任。好男儿当志存高远,我羡慕大哥有自己的梦想和追求,更会鼎力支持。因为我相信,如果易地而处,大哥也一定会全力支持我的。” 慕远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大哥会记住你的这句话。” 第二日一早,慕老爷雇佣的马车已经整装完毕,一家人正在依依惜别。 临别之前,慕老爷递了一封信函给慕远:“远儿,这是为父从刺史大人那儿请来的推荐函,有了此函你便有资格参加扬州的棋王争霸赛。你要贴身放好,切不可弄丢了。” 慕远双手接过,垂眸道:“孩儿知道的,父亲费心了。” “嗯,”慕老爷点点头,最后说道:“去吧,一路小心。天元,照顾好少爷。” “放心吧老爷。”天元大声应了一句。 那边约好的商队过来催了一次,慕远便与天元上了马车,告辞而去。 直到再看不到车身的影子,慕老爷才领着一家大小回到府里。 慕老爷寻的这个商队是个小商队,只有三家商户,贩卖一些丝绸茶叶到关陇一带,正好途径扬州。商家们常年往来商道,对路途自是极为熟悉的,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领队的是个茶叶商,姓关,人称关老板。关老板行商多年,经验极为老道,人也开朗健谈,一路上怕慕远初出远门不太适应,特意跟他多聊了几句。 事实上,慕远确实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但是王征可不是。不过以往出行都是飞机火车,当日便到,这样的体验倒也新鲜。听到关老板讲起行商各处的见闻,不由得想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纪三,不知此刻又到了哪里。 清晨出发,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湖州,进城之后,先找了家客栈安置下来。饭后,关老板来告知慕远,商队明日要留在湖州置办一些货物,慕公子明日也可在湖州逛一逛,后天再启程。 慕远告了声谢,便回了房。 赶了一天的路,身体还是有些疲累的,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慕远便带着兴致勃勃的天元出门逛街去了。打小就没离开过钱塘的天元显然有些兴奋得过了头,跟人打听了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后便拉着慕远往那儿去,一路上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湖州离钱塘并不算远,两地的风土人情差不太多,就连街上的铺子,卖着的东西,都相差无几,但天元就有本事分出些不同来。 慕远轻笑地看着一路跑在前头的天元微微摇了摇头,眼里带了那么一点的纵容。毕竟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慕远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主仆观念,看待天元,与其说是仆人,更像是一个邻家小弟弟,再加上传授棋艺这件事,两人之间又多了点师徒情分。天元从小并没有被当作一个小厮来培养,加之年纪还小,主人又温和纵容,便也对主仆的概念淡了许多。若在旁人看来,可能有些不妥,对于二人来说,这样的相处却是于两人的性情都颇为相符。 日头高起来的时候,仿佛街上的喧闹声也更大了些。慕远一向喜静,除了下棋之外,若有闲暇,他更喜欢泡一杯茶,看看书,听听音乐,即便是要外出的活动,他同样更喜欢往人少的地方去。不过,偶尔处于这闹市之中,倒也别有一番感慨,尤其是这与现代都市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风情,却有着同样的人情味的闹市。 慕远有些飘远的思绪被天元突然提高的声线拉了回来:“少爷,少爷快看,那里有人摆棋局,我们过去看看。” 听到棋局,慕远立刻来了兴致,挤开人群凑近一看,不大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是一道死活题。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瘦瘦的男子,看起来就像跑江湖的,头也未抬,只凉凉地说了句:“解一盘十文,赢了是你的,输了是我的。此盘黑先,做活。” 周围围着不少人,有说这么解的,也有说那么解的,却暂时还无一人真正动手。 慕远往棋盘上一看,便知众人议论纷纷却不动手的原因,这道题乍一看去似乎很简单,然而若按惯常思路去解必会掉入陷阱,想必方才已有人尝试过却折戟而归了。 这么一点的变招当然难不倒慕远,他微微一笑,便伸手捻起一颗黑子准备往棋盘上拍去,谁知斜刺里正好也伸出了一只手,拈着一颗黑子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两只同样修长好看的手在棋盘上方微微一碰,慕远便是一怔,抬头望去,恰恰撞进一双同样带着讶异的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看清那手的主人时,慕远心中顿时蹦出“好巧”二字,那姿容俊逸,一身白衣的,不是纪三是谁! 两人在乍然的惊讶之后,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把手中的黑子叠在了同一个交叉点上。 山羊胡看到黑子的落点之后,脸色顿时一变,抬头便看到同样俊朗不群,气度非凡的青年男子立于眼前。四只含笑的眼眸气定神闲地看过来,山羊胡心头一跳,便知遇到了高手。 叹了口气,山羊胡痛快地扔出十个铜板,抱拳道:“两位爷,跑江湖的混口饭吃不容易,还请两位高抬贵手。” 两人也不多说什么,笑了笑便一起转身而去,至于案上的那十文钱自然谁也没有理会。 见两人离去,山羊胡松了一口气,用棋子重新摆了一题,又坐了回去。 挤出人群后,还是纪三先开了口,漆黑的眸子看过来,依旧是带笑三分情:“原来慕兄也是位奕林高手。” 慕远淡淡一笑:“纪兄亦不遑多让。” 话毕,两人再度相视而笑,清风徐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并肩而行,天元与墨砚跟在身后。 “慕兄是何时到这湖州的?” “昨日方到。” “真巧,我也是。慕兄来此可是有事要办。” “并无,只是途径此处,暂留一日而已。” “哦,未知慕兄准备前往何处?”纪三话音甫落,又似想起什么,接下去道:“莫非是扬州?” “正是。纪兄如何知晓?”慕远有些惊讶。 纪三轻轻一笑:“果然啊。慕兄是要去参加那扬州论枰吧?” 慕远顿时了然,却也为对方的心思敏捷暗赞了一声,嘴里应道:“不错。”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走出闹市,正准备相约一起去喝个茶继续谈兴,之前慕远见过的那个赶车的侍卫不知突然从哪儿冒了出来,对着纪三行了一礼,低声道:“爷,阿大刚送来了消息。” 纪三面色一正,敛起笑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面对慕远的时候面色又柔和了几分:“难得有缘再遇,本想与慕兄多聊几句,眼下却正好有事要办。” 慕远心下也觉得遗憾,却还是说道:“无妨,正事要紧。” 纪三便问道:“不知慕兄落榻何处?” “云来客栈。” “那么,慕兄若是方便的话,在下过后再去拜访。” “好。”慕远应道。 与纪三告别后,慕远也没了游兴,带着天元便回了客栈。 午饭过后,想着不知纪三何时会来,便不愿出门,免得彼此错过,干脆取出棋盘棋子,教导棋天元来。 “死活是围棋的根本,做好死活是下好围棋的先决条件。之前与你说过的死活的基础还记得吗?” 天元点点头:“记得。” “好,那么今天我们再来看一道死活题。”慕远一边说着一边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少爷啊,我有一个问题。”慕远正摆着棋子,天元却忍不住先问了起来。 “你说。” “为什么今天你和那个纪三爷才下了一个子,那个摊主就认输了?” 慕远微微一笑:“我道天元要问什么呢。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那道题有一个陷阱,但只要看穿了那个陷阱,其实并不难解。我们那个第一手正是点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一看,便知道我们看破了那个陷阱,自然就认输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天元恍然,接着又问道:“这样说来,那位纪三爷是不是也很厉害?” 慕远沉吟了一会儿道:“他能够一眼看破那个陷阱,棋力定然不弱,至于究竟有多高,还要下过才知道。” 天元脸露得意之色:“不管有多高,天元只知道,一定不如少爷高。” 慕远失笑:“你怎么就知道了呢!” 天元仰着小脑袋:“我就知道。因为少爷是最厉害的。” “行啦,”慕远轻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不管有多高,反正比你高。你先解出这道题再说。”(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一章 慕远摆出的这道死活题颇有些特别,黑棋从二路到五路用十个子围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地,留出一路上的两个点,黑棋围住白棋四路上的两个子,外围却被白棋从一路开始团团围住。接下来轮到黑棋先走,要求做活。 天元认真思考着,少爷说过,做活的原则是要先扩大眼位。想了想,便捻起一颗棋子在一路上挡住。 慕远也未多说什么,捻起一颗白子从另一个方向一路爬进去,缩小对方的眼位。 黑棋扳住,白棋叫吃。 天元陷入了沉思:倘若我从一路接上的话……不行,这样一来白棋只要在三路上随便下个子我就死定了。 嗯…… 天元皱着眉咬着手指算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可以这样,想着便把棋子放在了二路,打吃,做劫活。 天元笑吟吟地看向慕远:“少爷,这样对吗?” 慕远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有客来访。”是小二的声音。 这时候来访的,当是纪三无疑。 慕远打开房门,原本背对着的纪三转过身来,微一额首,盈盈一笑:“慕兄。” 慕远便也笑了起来,伸手道:“纪兄,请进。” 纪三一边迈步进来一边道:“没有打扰慕兄吧?” “怎么会,恭候多时了。” 纪三一进门便看到桌上摆着的棋盘,眉眼一挑,立刻来了兴趣:“在下棋?” 慕远解释道:“今日在街上看到那道死活题,便想到几个有趣的题例,摆出来研究一下。” “可介意我们也看看?”纪三指了指自己和跟在身后的墨砚。 慕远眼角一弯:“求之不得。” 四人又重新围到了棋盘前,纪三一见棋盘上摆着的题型,便露出一些兴味的眼神:“这道题,倒颇为有趣。题目是怎样的?” 慕远取出方才两人解题时摆上的棋子,露出原本的模样:“天元,你把刚才的解法再演示一遍。” “嗯。”天元应了一声,很快把解法重新摆了一遍,同时说明自己的思路,最后道:“这样就做成了一个劫,黑棋可以打劫活。少爷,这算不算解出来了?” 天元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慕远。 慕远笑而不答,反问了纪三一句:“纪兄以为呢?” 纪三也笑了笑,对墨砚道:“墨砚,你要不要试试?” 在天元解题的时候,墨砚也在认真思考,他自小跟随自己纪三,凡是主子会的东西,他也跟着多少学了一点。主子对弈棋的兴趣最为浓烈,墨砚也便学得最用心,偶尔主子想下棋却找不到对手时也可陪着下两手。这么多年下来,不敢说成了高手,一定的水平还是有的。便是这道死活题,他就有着比天元更深一层的想法。 主子一开口,墨砚便知这算是主子给自己的一个考校,也不扭捏推迟,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演示起来:“黑棋第一手不去挡而是小尖一个,白棋若是压缩眼位拐进来,黑棋便可在这里挡住。此时棋型已很不错,不论白棋是要从这里点眼还是从这里点,黑棋只要在同一路上叫吃,便是净活,而不是打劫活。” 墨砚说完,自信满满地看向纪三和慕远,从打劫活到净活,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小。 慕远暗自点点头,墨砚的思路已经比天元更接近了,不过还差那么一点点,便微笑着道:“若是黑棋在一路挡住的时候,白棋不去点眼,而是在这里挤一下呢?”慕远说着把白棋放在了一路的那个空点上。 “这……”墨砚怔了一下,又开始计算起来,半晌摇摇头,颓然道:“不行,因为这道题是左右同型,不论黑棋在哪一边叫吃,白棋只要一断吃,黑棋就死了。就算黑棋从上边走也不行,白棋只要往下一路下一手,黑棋还是死。” “嗯,是啊。”天元也跟着点点头,他方才也一起算了一下:“少爷,这道题,黑棋难道就没办法真正地净活吗?” 慕远不说话,抬眼看向了纪三。 纪三与他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低声道:“黑棋不应,就活了。” 慕远立时眼露笑意,两人再度相视一笑。 墨砚和天元又仔细算了一下,恍然叫道:“对哦,若黑棋下一手不应,轮到白棋下,不论白棋是在二路还是三路下,黑棋因为少撞了一口气,都能做成一个曲四,这可是铁的活棋。” 两人一面说一面都露出欣悦的神色来。 纪三也笑道:“这道题当真十分有趣。” 慕远慢慢收回棋子,笑道:“不错。围棋一向讲究先手,要‘先发制人’,但是这道题偏偏是个例外,若你想应它,不论怎么挣扎都是个死,然而你不应的时候,反倒活了。所以棋盘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一手,也没有绝对的思路。这也正是围棋最有魅力的地方之一。” 纪三伸手从棋盒里捻出一颗棋子放在指间把玩着,眼里露出一丝沉醉:“慕兄说得对,所以这小小的棋子才如此叫人着迷。” 纪三说着,抬头看向慕远,眼里笑意更深:“说到死活题,我这里正好也有一个题,想请慕兄解一解。” 慕远笑着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纪三很快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黑棋三颗子连成一线被压在二路边角,白棋上头压着三颗子,边上还挡了一颗,基本封锁了黑棋的外逃之路。乍一看去,几乎已是死棋。 这时纪三又加了一句,“黑先做活。”然后又对天元和墨砚道:“你们也可以看一看。” 慕远认真计算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计较,但他并未急着开始解题,而是等着天元和墨砚先给出答案。 两个小厮绞尽脑汁算了半天,最后一起苦着脸摇摇头:“爷(纪三爷),这道题真的有解吗?” 纪三看向慕远。 慕远轻轻笑了笑,提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二六位上,黑棋夹。 白棋很自然地在一路立下,避免被打吃的命运。 黑棋在三路虎,白棋夹。黑棋长,白棋打吃。 慕远没有理会白棋的打吃,而是在另一边二路冲。 看到慕远这一手,纪三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把白棋在一路立下。 黑棋迅速地一手四路夹,放佛早就在等这一刻似的。 纪三一怔,心里隐隐已经有些了预感,仔细一看盘面,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 又下了几手之后,白棋虽然提掉了黑棋一个子,但是黑棋已经有了两眼,做活了。 纪三灿然一笑,佩服道:“我本以为这样的棋已经是死定了,没想到慕兄居然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 慕远淡淡笑道:“只要不抱着必死无疑的想法,认真算一下,还是有活路的。只不过,即便是活了,也是吃了亏的。若在实战中,这样的棋,是不值得活的。” 纪三看着盘面道:“不错,黑棋虽然活了,但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可以说得上是小题大做。不过仅仅作为一道死活题来说,这样的题型倒很有意思。” 慕远深表赞同:“是的。死活是围棋的根本,这其中包含了很多技巧,譬如棋型,感觉,计算等等。这样看似不活实则有路的死活题,做多了可以提高对棋型的敏感度。” 纪三点点头:“慕兄说得好极了。不过我尚有些疑问,在这里,若是黑棋先夹而不是先冲的话可行不可行?” 慕远摇摇头,摆出了一个变化:“若是黑棋先在这里夹,这样一来,到白棋走这里的时候,黑棋就无论如何都杀不过。” 紧接着,慕远又摆出了几个变化,说明了不同的走法相似的结局。 结束之后,纪三再一次叹道:“与慕兄谈棋,果然受益匪浅。” 慕远笑了笑:“我无非下得棋多,对棋型更为敏感罢了。” 慕远这样的说法固然有自谦的成分,不过也是实情。他从两岁开始触摸棋子,几十年下来,阅过百万棋谱,下过千百盘棋。然而“下得棋多”这句话却远远没有表面上说起来这般简单。 慕远不敢说自己在围棋上的天赋无人能及,但是慕远可以肯定,对围棋的热爱以及为之付出的努力他不会输给任何人。不说他经年累月在棋谱棋盘上所花费的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即便是在棋盘之外,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棋。不论是行走坐卧,还是游乐山水,甚至是与人相交,日常百态,在慕远的眼里,都是修行棋道的一种。所谓“功夫在棋外”,一理通,百理通,围棋下到顶峰处,再想提高,就不仅仅是坐在棋盘上即可。 纪三自是听得懂慕远清淡言语背后那不懈的努力,眼前这人年纪比自己还小,却不仅有如此高妙的棋力,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种淡然却又持重的姿态。纪三既有一些迷惑,更多的,却是佩服。 因为跟随主人见多识广,一向自认眼光颇高的墨砚,也对这个不过见过两次的青年钦佩不已。 研究起围棋来,总是不觉时光匆匆。 日暮时分,商队的关老板遣人来告知慕远,明日辰时商队就要出发,请他也提前做好准备,切勿误了时辰。 慕远不由看向纪三,难得遇到一个能够谈得如此投契的朋友,不想刚刚重逢又要分别,心下不免有些怅然。 纪三显然也有些不舍,面上的笑意也减了几分:“原来慕兄还有同伴。” “是家乡的一个商队。父亲怕我不识路途,特意托人带我同行”慕远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纪三沉吟了一会儿,笑了笑道:“其实纪某也准备去扬州,且这一路上来回多次,颇为熟稔。若慕兄愿意,可与我同行。毕竟,商队行程紧迫,慕兄又是初次出门,离棋王争霸赛开始也还有一段时间,这江南一带风景甚好,若是匆匆路过,不领略一番,岂非憾事?” 纪三话一出口,墨砚就吃了一惊,眼皮跳了一跳,他们原本的行程可不包括扬州的。不过既然主人这么说了,他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纪三说得诚恳,慕远也听得心动。 不仅这江南的好风光他不忍错过,眼前能够一起谈棋论到,彼此相契的友人,他也不愿就此别过。 “只是,会不会过于叨扰了。”慕远稍稍有那么一点迟疑。 “怎么会。一路上,纪某还想向慕兄讨教棋艺,还盼慕兄不吝赐教才好。”纪三道。 “如此,那边恭敬不如从命了。”慕远微微一笑。(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二章 慕远当下便去找关老板辞别。关老板听慕远说遇到了友人,可与友人同行到扬州后,便拍了拍慕远的肩,爽朗地笑道:“这样也好,跟朋友一路同行总比跟着我们赶路的好。那慕公子一路顺风,咱们就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慕远在表达了谢意之后,也拱手客套了一句。 之后慕远便与纪三约好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太湖。 一夜好眠无话。 第二日一早,纪三的马车便已等在了云来客栈门外。 慕老爷雇佣的马车在到达湖州的时候便自行返回了,原本慕远是打算出发前再从湖州另雇一辆。纪三听说过,便说不用麻烦,他的马车颇为宽敞,多两个人不成问题。慕远自是见过纪三的马车,也知道他所言并不虚,想想那四匹健壮的马匹,若是寻常雇一辆马车恐怕赶不上人家的速度,没的扯了后退。既然答应同行,便也没有必要在小节上纠结,于是也就同意了。 湖州的下一站乃是苏州,途中经过太湖。太湖风光自来有名,纪三便提议到太湖一游,慕远没有异议。 老实说,这太湖慕远还真是第一次来。以往不是没有路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去游一趟,只是想着以后还有时间,下次再去,下次再下次,结果就再也没有下次了。没想到如今倒是有机会去游一游千百年前的太湖。 马车清晨出发,脚程极快,刚过了午时便到了离太湖最近的小镇。 果然装过避震装置的马车就是不一样,再加上驾车人高超的技术,一路上慕远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与前一天所乘马车的疲惫完全不同,半日下来,依旧神清气爽,加之一路上与纪三相谈甚欢,丝毫不觉路途辛苦。 倒是天元,马车方驾出不久便开始昏昏欲睡,与之前乘车时一样。慕远对天元一向多了那么点纵容,只有二人时也并不拘着他,只不过如今毕竟算是人在屋檐下,多少有些失礼,便觉有些歉意。纪三丝毫不以为忤,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必在意,反而让墨砚多照顾着些。慕远不由得感觉更亲近了些。 到了太湖边上,纪三雇了一艘船,四个人上了船,依旧让驾车的侍卫留在岸上,除了看顾马车之外,驾了半日车也辛苦了,正好趁机休息一下。 雇的这艘船比一般的渔船大些,又比真正的客船小点。船舱里布置得颇为舒适,既有躺卧的床榻,又有可以喝酒饮茶的桌椅;船头有炊具,可以自行生火烹饪。这样的船便是专门租给想要体验一把渔家生活的游客,价钱不会太低,但是服务自然也好。 撑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遒劲有力,看起来就是个撑船的好手,人却颇为腼腆,沉默不喜多言。反倒是他的妻子,姿色虽然平平,一副渔家妇的打扮,却能言善道,且有一双巧手,很快便做好一顿饭菜,招呼四人来吃。 四菜一汤,两道都是鱼,一道醋鱼,一道鱼汤。醋鱼爽口入味,鱼汤更是煮成奶白色,乘起一碗,撒上几粒葱花,清香扑鼻,入口也是极鲜美。 纪三慢慢喝了几口汤,从嘴里一直熨帖到心里。出身富贵,他自小便吃惯了精致美食,山珍海味;行伍行军时,也与军士们同样,吃过粗茶淡饭,甚至饿过肚子。如今尝到这渔家小食,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纪三喝完鱼汤,礼貌地赞了一句:“夫人好手艺,这鱼汤极为鲜美。” 妇人闻言,笑意一直延至眼角的细纹。今日这几位客人,个个生的好样貌,一开始便存了些好感,不成想竟还如此彬彬有礼,对自己这样的渔家妇人,也没有丝毫的看不起,真真难得。不由掩唇笑道:“小手艺,见笑了,几位公子吃得惯便好。” 说着便爬了起来,嘴里说道:“几位慢用,小妇人去给我家那口子送点吃的去。” 抬眼望出去,便看到妇人给守在船头的船夫递去碗筷,船夫看向妻子的时候,眼神十分温柔,不知说了句什么,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娇羞,原本平淡的面容倒因之平添了生动。船夫扒了几口饭菜,许是吃得有些急了,有点噎住,妇人连忙递上一碗汤,嘴里大概是嗔怨了几句,面上却露着柔情与疼惜,从怀里掏出手巾温柔地替丈夫拭去嘴角的污迹。 纪三看着外面夫妻恩爱的场面,不知怎地,却想起早逝的父母,不由发起怔来。 慕远慢慢咽下一口鱼肉,瞥见纪三有些发怔的神情,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道:“这对渔家夫妇倒是鹣鲽情深。纪兄莫不是触景生情,思念起嫂夫人来?” 纪三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慕远,轻轻摇了摇头:“慕兄说笑了,在下还未成亲,家中也没有等待思念之人。只是想起父母尚在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恩爱有加。” “哦。”慕远应了一声,倒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 反是纪三接下去问道:“说起来,慕兄这趟出远门,会不会放心不下家中的妻儿?” 慕远浅笑了一下,摇头道:“惭愧,在下也未曾婚配,也无定亲。” 两人相视皆一笑。 饭后,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碟,告诉他们船上有钓具,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垂钓一番,湖里的鳙鱼正是鲜美肥厚之时。 慕远和纪三对垂钓兴趣不大,倒是天元和墨砚兴致挺高。 天元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直接开口道:“少爷,我想去钓鱼。” 慕远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就去吧,钓上几尾鳙鱼来,晚上吃烤鱼。” “好咧。”天元开心地应道。 墨砚就要矜持得多,眼巴巴地看着天元兴致勃勃地去挑鱼竿,回头望了望纪三,又拼命忍住眼里的渴望。 纪三轻笑了笑:“墨砚,你也去吧,可要努力别让人家拔了头筹哦。” “知道了,爷。”墨砚大声地应了一句,就兴奋地冲了过去。 两人挑好渔具后,又在船夫夫妇的指点下找了个适合垂钓的位置,期间还不时争论两句。最后两人订了个比赛的方式,便安安静静地钓起鱼来。 慕远和纪三在一边看着,不时微笑着摇摇头,那姿态神情,颇像两个看着孩子争闹的家长。 纪三感慨了一声:“天元的性子倒是天真烂漫,连墨砚也被感染了一些。平日里他可难得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 慕远笑了笑:“只是不如墨砚知事和稳重,也是平日里让我给惯的。在我眼里,天元就像个弟弟一般。” 两人迎风而立,扑面而来的轻风带着湖水的湿意以及一点鱼的腥味。此时天色尚好,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纪三转首对慕远笑道:“慕兄,如此良辰美景,不若手谈一局如何?” 慕远一笑:“正合我意。” 两人回到舱中。 上船之前,墨砚已经把棋盘棋子搬了上来。 摆好座子后,两人猜先。 在尚不知道对手底细,棋力的时候,猜先是最好的选择,既不会自降身份,也避免了让子的风险。 猜先之后,纪三执白先行。 在棋盘上坐定之后,纪三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原本还称得上温和,一下子变得凌厉而充满压迫感,如同他的行棋一般,相当狠厉。尤其是他的眼神,极富杀伤力,若是胆子小一点的,恐怕还会不寒而栗。 不过对于慕远来说,这反而更能激起他的斗志。下棋,就是要跟有强烈胜负心的对手下才有意思。 白棋起手挂角之后,慕远的第一手选择的是三九拆边。这种下法在现代围棋中是基本没有的,但是在古谱中却非常常见。白棋大飞守角。 接下来的开局颇有意思,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挂角,拆边,大飞守角,最后形成了四角皆是大飞守角的局面。这即便是在古棋中也是不常见的。 古代围棋由于座子存在的关系,开局是稍嫌单调的,这与现代围棋中,五花八门自由自在的开局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慕远本人当然更喜欢更为自由的现代规则,围棋最大的魅力之一就在于无穷的变化。围棋的大规则再简单不过,十九路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双方交替落子。只要愿意,你可以在任意一点上下子。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规则,可以演变出无穷的变化。如同道家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或者“道生两极,两极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象,万象生阴阳,阴阳生两仪”。所谓“一生万象,万法归一”。正因为“千古无同局”,千百年来,才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棋手不断去探索和研究,才有这样让人如痴如醉的魅力。 在现代围棋理念中,相对于要建立在精深的计算和精准的判断的基础上的中盘和官子来说,开局应该是更为自由的,可以选择的下法也有很多。但是古代围棋中,由于有了座子的存在,就如同被上了一层束缚一般,无法尽情地施展。 然而规则就是规则,正所谓“入乡随俗”,既然无法改变规则,就必须去适应规则。反而习惯了现代围棋中自由开局的慕远,也想看看在套上了座子这样的束缚之后,自己可以施展道什么样的程度。既然围棋的大规则是不变的,那么便在具体的不同的规则中去探索研究不同的下法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另一方面来说,现代围棋的竞技规则对棋手的发挥也同样有着束缚,由于先手方大贴目的存在,现代职业棋手普遍追求占地为先,往往表现得寸土必争,锱铢必较,反而很少有像古人这样大开大阖的下法,如古谱中那样激烈的生死搏杀亦是少见。 说不上来哪一种下法更优,只是古今围棋规则的不同以及各时代棋手对于围棋的理解稍有差别。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围棋的包容性与其无穷的变化同样,是它的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三章 接下来白棋一手单关跳,黑棋应以小飞。在黑棋一个连扳之后,白棋选择了在上边扳,之后白棋的压与黑棋的长交换。在黑棋又一个长之后,白棋已经把棋走到了外围并且争得了先手。 这个时代的棋手,在开局的时候,相对于角部的控制,似乎会更偏向取势,所以往往喜欢把棋走在高处,就像更愿意用大飞而不是小飞来守角一样。相对于小飞对角部的控制,步伐更大一点的大飞自然对边地有更多的影响力。 既然白棋想要取势,黑棋也乐得在实地方面多占一些便宜,飞了之后便是连扳。再之后白棋的下法,黑棋也丝毫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如果此时是慕远执白,他会在争得先手之后在五九位上对黑棋早先拆边的那个子镇一个,之后不论黑棋是想要做活还是出头都会有点难受。 但是对方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似乎对方认为先安定一下会更重要,所以纪三没有镇,而是在左上夹了一手,黑棋一个单关跳。“逢夹必关”,也是古棋中一个常见的思路。 这一个多月来,慕远下过的棋不算太少,但是大多是跟水平低下者的对局。以他如今的棋力和境界,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大跟这样的对手下棋了,就连下指导棋的对手,至少也是业余晚报杯的三甲。所以这样的对局对他来说,无非是过过手瘾而已。到目前为止遇到的能算得上是高手的,能与慕远有一战之力的,也就是五湖棋楼那个擂主王子敬,灵隐寺的净空大师,以及眼前的对手纪三这三人而已。 纪三的棋风颇为稳健有力,步步为营,下手又极为狠厉。在左上角的局部上,白棋有占角之利,处于绝对攻击的位置,着着都下在黑棋的眼位上。黑棋稍有退让,便被逼得气紧。纪三亦深得古代力战棋手的风采,杀伤力极强。 慕远自是不惧,以他的治孤能力,要在这样的攻击中活下来并不是非常难,但是他还有更深远的目的。 白棋一个小飞之后,慕远便知机会来了。 从开局到现在,慕远已经大致可以判断出纪三的棋力,在具体细节的处理上是他的强项,行棋的大致方向和棋感也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对棋型的判断却稍有欠缺。 纪三显然没有慕远这样的对棋型的敏感度,如果是慕远来下的话,这一手他会是单关跳而不是小飞,前者会让棋型更正,后者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棋型已经有些不是那么好看了。然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慕远这样的能力,慕远对棋型的敏感度,除了天赋以外,还有经年累月对各种棋谱棋型的研究作为根基。所有的大成就者,都不是仅仅是只有天赋便可以的了。 慕远借机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劫争,之后又利用白棋劫材的不足把自己的棋连成了一片,彻底拿下了这块实地。 到目前为止,黑棋可以数的出来的目数大致有五十五目左右,而白棋所围成的空则大约有六十目左右。咋一看,似乎白棋的盘面更优,然而黑棋所得的是实地,而白棋要把空真正变成实地还有好几手要补,而黑棋也绝不会让它轻轻松松就把地坐实。 之后的盘面慕远真正开始发力,纪三也全力以赴,两人精准的算路使得这一场大战打得相当精彩。黑棋在这后半盘的棋局中所体现出来的攻击力丝毫不弱于白棋,而慕远对胜负敏锐更是强于一般人。 在慕远彻底封杀了白棋的一块边地之后,纪三便投子认负了。 纪三松开指间的白子,爽快地道,“慕兄好手段,我输了。” 慕远淡淡一笑,回道:“纪兄棋力不凡,尤其这中盘的战斗力,稍有不慎,便难以招架。” 纪三朗声一笑:“只可惜比起慕兄来,还稍逊一筹。” 慕远没有再说什么过谦的话,而是笑了笑,坦然接受了对方的赞赏。想了想,便直接指着方才白棋被他抓到机会的那一手小飞:“在这里,如果是单关跳而不是小飞的话,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哦?”纪三精神一振,从输棋的遗憾中走出来,看向慕远手指所指向的地方:“怎么说?” “这里的棋型原本不错,如果白棋是单关跳的话,之后黑棋就很难再将白棋分断,而白棋则可以更好地连接上这边的这几个子。”慕远一边说着一边拾起了棋盘上原有的黑白子,摆上了几手变化。 纪三本身棋力就不低,慕远一提点他立刻便明白了,恍然大悟道:“不错,若是这样的下法的话,白棋便可直接把黑棋断在这里,也不会有之后的劫争了。” 慕远笑着点了点头:“是的。还有这里,”慕远又指向了另外一块棋:“这里可以有更简明的应对,如果这里先打吃的话会比在这里长利益更大。纪兄觉得呢?” 纪三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对,如果白棋现在这里打吃的话,可能整个局面都会变得不同。” 之后两人又讨论了几个疑问手和妙手,对于慕远下出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胜负手的那一顶和之后边角的一扳纪三更是表示出极大的兴趣,这两手棋的下法都是极为少见的,但是效果如何,这盘棋已经做了说明。慕远也很详尽地说明了自己的行棋思路,毫无保留。 虽然输了棋,纪三却觉得格外愉快。这一盘棋不仅让他见识到慕远的高明之处,更是从中获益不少。 这个时代棋手下棋的时候还很少有复盘的习惯,即便是作为师父在指导弟子的时候,大多是在奉行“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所以会下棋的人很多,下得好的却少之又少。事实上,要成为顶尖棋手,固然是可遇不可求的,那需要极高的天赋和过人的努力,但是如果培养得当,多出一些一流的高手还是大有希望的。 与比自己高明的棋手下棋自然是提高棋力的一个很好的方法,但是如果从来都不复盘的话,提高起来也是有限,甚至有些天赋差一点的在不复盘的情况下,下多少盘都没有什么进步。现代棋手,尤其是职业棋手中,对完局之后的复盘已经是必修的功课。 慕远之前也只与天元复盘过,并不是他不愿直接与对手讨论棋局,只是彼此的关系没有到达那个程度的话,贸然指点只怕对手有被冒犯之感。偏偏天元棋力有限,许多更深入的内容即便说了他也听不懂,难免有些不尽兴。 如今面对纪三,慕远却完全没有这些顾虑,虽然明知道对方身份尊贵,但是不知为何,却依然有一种亲近之感,能够无话不说,畅所欲言。这还是慕远第一次对一个认识不算多久的人有这样的感觉。纪三的反应也确实如慕远所料,他看得出来,对方对于围棋的喜爱并不亚于自己,而其对围棋的领悟力也在一般人之上。 能够与性情相投的人一起谈论喜爱的事物,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两人的行棋都不慢,一盘棋激烈精彩,颇耗心神,但结束时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而已。 时候尚不算晚,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透过舱内顶开的小窗看出去,远处天水一片,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莫非,要下雨了。”慕远低语了一声。 纪三也停住了摆棋子的手,低应了一句:“恐怕是的。” 仿佛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测,一阵凉风伴随着两个少年的进入吹进船舱,带来浓重的水意。 墨砚开口道:“爷,慕爷,孙大叔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纪三点点头:“那你们就留在这里,莫要让雨淋到了。” 墨砚露出一点为难地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可是,大叔说,这雨不会太大,而且雨中垂钓也别有一番趣味。小的和天元还想出去试试。” “是啊是啊,少爷,方才我们钓了好几条雨呢。大婶说,等会儿下了雨,鱼儿会更多。”天元连连点头应和道。 纪三回头想看慕远,见对方只是笑而不语,知道他并不反对,便也不愿扫了他们的兴致,点头道:“那你们多批件衣裳,下了雨该凉下来了,别受了凉。” “知道了,爷。”墨砚高兴地应了一声,很快找好了衣裳,还给纪三送了一件披风过来:“爷,你也披上。” 天元也没忘了伺候好自家少爷。 准备好之后,墨砚又指了指顶开的小窗:“爷,要把小窗关上吗?等会儿雨水会飘进来。” 纪三轻轻一挥手:“不必了,不是说雨不大吗,正好看一看这太湖雨景。若是有雨水飘来,我再关上便是。你自去吧。” 墨砚看了看纪三,又看了看慕远,这才点点头:“那爷有事吩咐就叫小的一声。” “嗯。”纪三淡淡额首。 墨砚和天元到了舱外,很快便穿上了妇人准备的蓑衣,再戴上斗笠,倒很有一副渔家儿郎的样子。 纪三笑了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墨砚这般孩童心性的样子。平日里跟着我,倒是太拘着他了。” 慕远安慰了一句:“平日沉稳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跟着纪兄所学到的,才是能受用终身的。” 不一会儿,雨便下了起来。(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四章 耳中只听得到雨水不断落下的“哗啦哗啦”声以及打在船身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昏昏暗暗的,透过支起的小窗只看到船外的空间里连成一片的雨帘,远处的景物模模糊糊的已经看不分明。 雨声太大,便是彼此对面而坐若不提高音量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两人索性不再交谈,静静地听着舱外愈来愈骤的雨声,感受着孤舟在风雨中飘摇的寥落。 若是换做其他交情不深的两人,单独在这舱中相对而坐,彼此却不交谈,难免会有些尴尬。然而对于此刻的慕远和纪三来说,却觉十分自然,丝毫没有不适之感,仿佛他们之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喧闹时可以一起地谈天说地,古往今来,风土轶事,谈棋论道,有说不完的话题;安静处也可沉默地共听潮起潮落,同赏花开花谢。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可心意相通。 从来没有人,给过慕远这样的感觉。 上一辈子活了那么多年,虽然生性淡漠,对围棋之外没有执着之物,但他本身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所以并不缺少朋友;行棋数十年,叱咤棋坛大半生,更从来不缺少对手。他享受孤独,亦从不觉得寂寞。 然而直到来到这个世界,直到遇到纪三,他才明白什么叫做“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明明,他们才相识不过几日而已。 他的大半生,有那么多的朋友,有那么多的对手,但是只有眼前这一个人,称得上知音。 朋友像冬天里的一炉火,可以在寒冷的日子里温暖身心;对手是前行路上磨石,激发你的热血,刺激你的胜负心;而知音,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声轻吟,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你,你并不孤独。 朋友可以结交;对手可以选择;只有知音,可遇而不可求。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奇妙,可以意会,难以言传。 外面风声雨声不绝,这样的天气,又身在孤舟,本来最易牵引一些愁绪,尤其是慕远这样独在异乡的异客。然而因了眼前这难得的人,因了这奇妙的感觉,慕远心里却十分宁静。 临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方才还有倾盆之势,仿佛不落尽苍穹不罢休的雨势便渐渐住了,只留一点一点的水滴,声声敲在船身,水面上,“嘀嗒嘀嗒”,甚是悦耳。 雨收风停,天色渐渐转明,不再暗得吓人,空气也愈发清新,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不一会儿,若不是船板上还有着湿意,便连下过雨的痕迹都没有了。 两人走出船舱,便看到天元和墨砚一人提着一桶鱼,喜笑颜开地跑来邀功。 果然下过雨的湖面鱼儿愈发活跃,两人都收获颇丰。天元比墨砚多钓了几条鱼,但是墨砚的鱼个头更大,说不上来谁胜谁负,最后便判了个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晚餐吃的是烤鱼,动手烹调的却不是渔妇,而是纪三。 不过前期的处理自然不用他动手。 墨砚和渔妇一起把钓来的鱼杀好,开膛破腹,掏净肠子内脏,然后一条一条串好。天元在一旁帮手。 把鱼全部处理好之后,天色便真正暗了下来。 船头上生起火,墨砚和渔妇把鱼架到了火上,之后便交给了纪三。 火光映着纪三如刀削斧刻般轮廓分明的俊容,神情既专注又随意,有一种矛盾的和谐感。纪三翻转鱼串的手势极为熟练,竹签在修长匀称的指间来回,青白交错,赏心悦目。 慕远颇为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不像他曾经看到过的烧烤摊和大排档里的烤鱼要先刷上一层一层的油,纪三仅仅是掌握着火候和距离,烤出鱼皮上自带的油星,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嗞嗞”的声音,却丝毫没有要烤焦的迹象。 烤鱼的香味很快便散发开来,引得几个正有些饥饿的人涎水直流。 墨砚一脸期待地看着架上的烤鱼,吞了吞口水。 天元碰了碰墨砚的衣袖,低声道:“纪三爷竟还会烤鱼啊,真没想到。” 墨砚一脸骄傲,看向主子的眼神愈发崇拜:“我们爷可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富家子弟,他会的事情可多了。爷的烤肉可是一绝,连当今圣上都赞不绝口,说御膳房的御厨们都做不出这等味道。只可惜平日根本没有机会吃到,我之前也只尝过一次,还是沾了圣上的光。今儿个你们可算是有口福了。”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天元嘴里问着,心里已经信了七分,舔了舔唇,愈发期待起来。 “那是当然的,等会儿你尝过就知道了。”墨砚道。 天元点点头,眼睛又盯上了架上的烤鱼,突然心里闪过什么,好奇地问道:“咦,墨砚哥哥你还见过皇上呀?” 墨砚心下一惊,自知一时忘形失了言,连忙解释道:“呃,我们常住京师,偶尔还是有机会见到圣上的。” “哦,”天元不疑有他,“那我们以后要是去了京师,也有机会见到皇上吗?” “嗯,嗯,也许吧。”墨砚胡乱地点点头敷衍道。 天元不再多问,墨砚才松了一口气,心下暗自警惕,以后切不可冒失多言了。 鱼快烤好的时候,纪三在鱼身上撒了几粒盐和一点特制的香料,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佐料。 第一只烤好的鱼,纪三直接递给了慕远,微笑着道:“慕兄先尝尝。” 慕远欣然接过,放在鼻下一闻,香味愈发浓厚。 刚烤好的鱼还冒着热气,慕远也不敢直接咬下,放在唇边吹了吹,轻轻咬下一口,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看到纪三烤鱼的手法,慕远便猜到这滋味应该是不错的,然而真正入口之时才知道还是低估了美味的程度。 鱼皮烤得酥脆,烤出的鱼油分布在鱼身上,鱼肉鲜美不涩,有入口即化之感,满嘴尽是鱼肉的鲜香,原汁原味。完全不像慕远曾经吃过的烤鱼,尽是调味品的味道。 慕远咽下一口鱼肉,忍不住竖指赞道:“纪兄好手艺,这鱼烤得真香,美味至极。” 显然慕远的夸赞让纪三十分受用,微微一笑:“慕兄谬赞了,是这湖中的鱼好。” 其实纪三说得也没错,这湖里的鱼,自然而生,自然而长,是真正纯天然无公害的;不像现代社会里吃到的鱼,大部分是人工养殖,在材料上已经输了一筹。不过这般美味,终究还是手艺与材料的相得益彰,所以慕远也赞得没错。 十几条鱼,六个人分正好,既吃得饱也不会因为太多而浪费。 天元的反应最为夸张,也因为他最为单纯自然,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便连擅于烹饪的渔妇也赞叹不绝,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公子还有这般手艺,真叫人意想不到。” 天元个子最小,却尽挑着大条的鱼吃,最后有些撑到,被慕远敲着头说了两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收拾好之后,夜便有些深了。 玩了半日的天元和墨砚有些犯困,但是主子没有休息他们也不敢歇下。慕远和纪三看他们不住打哈欠的样子,便让他们先去歇息,本来是不情愿的,但是顶不住愈发涌上来的困意,最后还是向周公妥协了。 渔家夫妇在停好了船,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也向客人告罪一声,先行歇下了。 只有慕远和纪三,丝毫没有困意,还留在船板上。 渔妇临睡之前,给两人送来了一壶酒,笑着推荐道:“这是咱们太湖的特产封缸酒,是特意采了花亭湖的泉水酿制的,入口绵甜,回味芳香。请两位公子尝尝。” 两人道了声谢后,渔妇便告退了。 此刻月朗星稀,一轮明月高挂,照得小船上纤毫毕现,看得清彼此凝在眉眼的笑意。 两人一左一右随意靠在舱壁上坐着,慕远手里拿着一块碗,纪三正往碗里添酒。 两人皆不善饮,尤其是慕远,为了保持下棋时头脑清醒,平时并不大饮酒。但是,偶尔的小饮怡情还是不错的,更何况此刻,酒逢知己千杯少。 酒好不好,各人心中自有评论;但是这喝酒的人,却是极好的。 纪三饮了一口酒,端着碗微微仰头看着因为午后下过雨而显得愈发洁净清新的夜空,几颗星子在远离明月的夜空中挂着,闪出稍显暗弱的光芒。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丝微笑漫上纪三温润的眼角,他转过头看向慕远,轻声道:“不知为何,虽然与慕兄只相识不过数日,却有一见如故之感。” 慕远看着对方深黑真诚的眼眸,嘴角轻轻勾起,低声道:“不瞒纪兄,在下其实,亦深有此感。” 两人相视而笑,举碗互碰了一下,一起仰头喝尽碗中的残酒。喝得有些快了,溢出的酒水便顺着下颌流过脖颈,没入衣领中。举碗向下示意的时候,唇角还挂着一道水迹。 慕远把碗一放:“纪兄,来下棋吧。” “嗯?”纪三微微应了一声。 “盲棋。”慕远看着他,加了一句。(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五章 所谓盲棋,便是不使用棋盘棋子,双方以口述坐标的方式说出落子的位置。围棋与其他棋类不同,因其棋盘较大,每一子的行棋方向和位置都没有硬性规定,且越下到后面子越多,盘面也越复杂。这就要求下盲棋者,不仅要有相当高明的棋艺,还要有超强的记忆力。 下盲棋与复盘又不同,但凡有一定棋艺水平的人大都都能复盘,但并不是下棋下得好,就一定能下盲棋。 纪三之前从未下过盲棋,不过此刻慕远的提议倒是引起他极大的兴趣,眼里微光一闪,笑道:“好,试试。” 慕远便道:“纪兄先请。” 纪三也没有推迟,之前的一盘棋已经让他清楚地知道,慕远的棋力远在他之上,即便被让先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纪三微微闭上眼睛,一副摆好座子的偌大棋盘便在脑海中浮现,他很快便报出第一手:“起西六北三,挂角。” 慕远双唇一分,报出应手:“东九北三。” 纪三继续:“东七北三。” “东三北九。”慕远继续拆边。 “东三南六。”纪三再挂。 “西六南三。”慕远反挂。 “东九南三。”白棋分投。 “东七南三。”黑棋一间低夹。 “东三南九。”白棋补了一手。 “西三南九。”黑棋再拆边。 “西三北九。”纪三很快报出白棋应手。 “西三北七。”黑棋一间夹。 “西三南七。”白棋反夹。 “东三北六。”慕远脱先自补了一手。 “西九南三。”纪三看了慕远一眼,微微一笑,应道。 倘若此刻有人在棋盘上摆出方才二人所下的几手棋,便会发现,棋盘上被摆出一个十分漂亮的形状,几乎是一个完整的圆形。除了占在星位的四个座子,方才两人下的十几手棋,不论纵横坐标,都落在三路上,便有了此刻的形状。 起手几着落在三路上本事常有,然而一连十五手双方皆在三路上,便有那么一点刻意为之了,两人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的默契。 慕远对上纪三含笑的眼眸,眼底带着一些促狭,下一手终于没有继续在三路上纠缠,至于是否因为三路上此刻已经暂无可争之处就不得而知了。 慕远报出应手:“西六南五。” “西五南六。”白棋飞冲。 “西六南六。”黑棋挡。 “西六南七。”白棋扳。 局部的战斗一触即发。 “西七南七。”黑棋也扳了一手。 “西六南八。”白棋长。 “西七南八。”黑棋跟着长。 接下来双方互长了几手棋,贴得不要太紧,黑棋始终把白棋压在低一路。 前面的一百手棋,双方都下得十分自若,行棋节奏较快。然而一百手棋之后,纪三的速度便明显地慢了下来,每落一子之前,思索的时间越来越长。慕远知道他是在回忆之前的盘面,并没有催促,始终耐心地等待。 下盲棋原本就不容易,纪三又是初次尝试,老实说,能下到一百手已经是相当了得了。 慕远对于下完整盘盲棋自然是没有问题,他自小便有这个天赋,围棋盘在他的脑海里不仅仅是一个个交叉点,而是具象为一副副图像,只要他愿意,不论是全局还是局部,他随时都能清晰地对焦出来。 慕远在此刻提议下盲棋,并非是想要显示一下他在围棋上有多高的天赋,也不是想要争一个胜负,而仅仅是,此情此景,眼前的人,让他想要下棋而已。这盘棋,从一开始,他就下得较为随心,棋随意动,所以有了一开始刻意为之的圆形,也有了之后几处走得特别漂亮的棋型。 围棋,不仅仅是一项竞技,它同样还可以是一项艺术,甚至仅仅是一种娱乐。 只不过,想要下出好看的棋,不是只有自己就行的,围棋终究是两个人下的,一人一手。所以,有一个默契十足,能够体知彼此心意的对手,是多么难得又多么有趣的事情。 慕远在等待中思绪渐渐有些飘远,纪三便给出了他的下一个应手:“西五南七。”白棋接上。 “西一北八。”黑棋立下。 慕远几乎是在纪三话音甫落的时候便报出了他的应手。 纪三又思索了一阵,应道:“西七北八。” “西七北七。”慕远依旧保持着最初的节奏。 …… 黑棋下到第一百七十六手的时候,纪三又思考了许久,最终笑了一笑,哂然道:“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是我输了。” 慕远淡淡道:“目前可数的目数,白棋四十六目,黑棋五十八目。” 纪三笑道:“慕兄当真让人惊叹。” 慕远浅浅笑了一笑,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中被伸到眼前,他盯着看了良久,眼里的一点迷雾渐渐被稀薄的光芒取代,神情认真:“我两岁执子,围棋早就如同我的生命一般,不可分割。这只手,除了下棋,大概也干不了其他,我又怎能不全力以赴。” 纪三看着月光下慕远坚定的眼神,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一生,能做好一件事,能做到极致。慕兄,远非常人所能及。” 慕远淡淡一笑,眼神转过来:“纪兄不过才与我下过两盘棋,会否言之过早?” 纪三缓缓摇摇头,慢慢道:“我自认,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慕远迎向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纪三便又道:“这样下棋倒颇为有趣,我们再来一盘。” “好。”慕远自然更不会拒绝。 “还是我先吧。”纪三道。 “好。”慕远应道。 “起东六南三。”纪三很快便重开了一局。 这一局棋,一共下到了两百多手,最后还是以纪三记忆出现紊乱而失败告终。 棋局结束的时候,天色已微熹,启明星在天边由明亮到渐渐暗淡,便是他们这局棋唯一的见证。 两人就这样下了一夜的棋,身体上是有些疲惫的,然而精神上,却格外亢奋。 墨砚和天元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便看到两个主子穿戴整齐地站在船头上看日出。初升的太阳映红了半片的湖水,几尾鱼在金色的阳光中跳跃,人物景像都仿佛笼上了一层光芒,远处已经传来渔女的歌声。 又一个生机勃勃的清晨。 墨砚和天元赶忙走到主子身边,忍住要打的哈欠,擦了擦还有些酸涩的眼睛,开口道:“爷(少爷),慕爷(纪三爷),你们起得可真早。” 慕远和纪三转身看他们,没有解释他们一夜未眠的事实,只是轻笑道:“都起了。” “嗯。”墨砚有些不好意思,居然比主子起得还晚,这几天当真是太过松懈了,连忙补救道:“爷,小的伺候你梳洗。” “不必了。”纪三笑了笑:“你自去梳洗好,等会儿用过早饭,我们就该离开启程了。” 慕远也揉了揉天元的脑袋,让他自行整理去。 待两人打理好,妇人也烧好了饭,招呼大家用饭。 虽是清粥小菜,却也很是满足。 吃过早饭,四人向渔家夫妇告辞,待船靠了岸便下了船。方上了岸,便看到那深衣侍卫已经驾着马车候在岸一旁。 一夜未眠,两人的精神倒依旧很好。路上开了车窗,纪三指着外头的景色跟慕远介绍起来,说了几个轶事,聊到当地出的几个人物。慕远听得津津有味,再一次感叹纪三的见多识广。 马车驾得稳而飞快,当天便到了苏州城。 自古以来,便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进了苏州城,自然少不了要游览一番。 纪三祖籍吴郡,虽然如今举族迁往京师,然而每三年一度的祭祖都会回籍,对江南一带,不仅有深厚的乡土之情,更因为往来频密,十分熟稔。 有纪三领着,不论是游虎丘,过枫桥,还是上寒山寺,都兴味十足。纪三对其中的典故传说之类亦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历历在目。 游览期间,自然也少不了下几盘棋。纪三自从太湖一夜下了两盘盲棋后,便对此生了兴趣。爬山过河,亭台休息间,一有闲暇,便拉着慕远下几手棋,慕远自是奉陪。有时一局棋,接连下了好几次,上次从哪儿断开,下次便从那里接上,纪三所能坚持的路数也越来越多。 两人下得棋多,复盘起来也仔细认真,两个小厮日日跟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棋力也是飞进。天元有墨砚一起讨论,倒是比独自学习的时候,进步更快。 在苏州城里待了三天,方才启程。 之后的行程也保持着这样的进度,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景致优美值得一游的地方便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兴致来了,亦会停在路边手谈一局。 这般旅行,只觉惬意无比,丝毫不觉疲累。 这段时间,慕远与纪三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吃坐行走,基本都在一起。偶尔遇到住店客满,房间不够的时候,同榻而眠也不是没有过。 只有少数几次,那深衣侍卫向纪三禀报些什么的时候,纪三才会歉意地跟慕远告罪一声,避开他去处理。慕远深知他的身份,知他有公事要办,自然深谙不闻不问之理。除此之外,纪三做什么都不避着他。 这一段同行的日子,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慕远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于纪三亦如是。 一路经过常州,润州,一直到扬州。原本三五天的行程,他们走了大半个月,恰恰赶在论枰开始的前一天,赶到了扬州。(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六章 扬州的繁华在江南一带是首屈一指的,还未进入扬州城内,慕远便感受到了这一点。通往城门的官道上,行人和马车都比之前慕远所到过的州城多得多,时不时还有驿臣骑着快马飞奔而过。 因为人多,进城的时候耽误了一些时间,等到了客栈,已是傍晚时分。 马车停在一家门面光鲜的客栈门前,慕远下了马车,抬头便看到高高的屋檐下垂下四个大红的灯笼,每个灯笼上刻有一个字,合起来便是“悦来客栈”。 纪三在他身后下了车,站在他身旁说道:“今年的扬州论枰在‘有间棋楼’举行,从这条街拐出去便能看到。这间悦来客栈是离有间棋楼最近的客栈,住在这里,免得来回奔波劳累。” 慕远回身点头致意:“纪兄有心了。” 说话间,已经有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几位客官,里边请。” 进门便是一个宽大的院子,西面是专门安置马车与马匹的地方。几人方踏入院子,便有人过来牵引马车。驾车的侍卫抬头看向纪三,纪三微微额首,他便牵着马跟随来人过去了。 剩下的四人依旧跟着小二往客店内走去。 小二嘴快,一边走一边道:“几位客官此时远道而来,也是来看这扬州论枰的吧?” 纪三淡淡一笑,应道:“哦,如何说来?” 小二“嘿”了一声:“三年一度的扬州论枰,可是淮南道至江南道的一大盛事。这两日来咱们客栈的大都是来自各地的棋手,不是来下棋的就是来看棋的。不瞒几位,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指不定还有没有房间呢。便是现在,”小二探头往柜台方向看了一下,“几位还是快到掌柜的那儿看看还有没有房间吧。” 不待纪三示意,墨砚已经快步向柜台走去。 柜台那边正有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在与掌柜说话,听起来是嫌房价太贵,想让掌柜的给降一降。掌柜的自是不肯,如今正是客似云来,根本不愁客源,没有提价已是厚道,哪里还肯降价。 墨砚直接往柜台上扔去一锭银子,开口道:“掌柜的,给开两间上房,三间普通的。” 掌柜的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顿时一亮,拿到手里颠了颠,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立刻变得殷勤:“小哥见谅,今日客多,上房只剩下一间了,普通房倒是恰好还有三间。” 墨砚眉头微蹙,却还是立刻道:“那我都要了。” 旁边还想讨价还价的两个青年一听立刻急了:“那我们怎么办?” 掌柜的斜着眼道:“两位不是嫌贵吗?正巧,这房间也没有了,两位还是赶紧另投他处吧。别说我没提醒,今日这附近的客栈大多客满,便是我这里条件好价格高,这才留了几间,别处还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两个青年咬咬牙,拿出一小块银子:“那给我们开一间普通房吧。” “对不住了您讷,最后四间房这位小哥都要了,已经没有了。”掌柜的说道。 两个青年脸色变了一变,见掌柜的说不通,便跟墨砚打着商量:“这位小哥,你看这天色已晚,再寻不到住处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小哥能不能匀一间房给我们。” 墨砚面露为难之色:“这个我也做不了主,我去问问我家主人吧。” 墨砚走到纪三面前说明了情况,纪三听完之后便道:“这有什么,匀一间给他们便是。我与慕兄一间,你和天元一间,凌轩住剩下那间。慕兄以为呢?”纪三说着看向慕远。 慕远点头道:“如此安排便好。” 墨砚便过去回了掌柜,可以匀一间房出来。两个青年松了口气,连忙道过谢递上银子开了房,再不敢讨价还价。 掌柜的方才虽被两人纠缠得有些烦了,之前也刺了他们几句,但是打开门做生意,终归是和气生财,两人已然服软,也不再多说什么,利索地给了他们钥匙。 等两人走后,掌柜的便另叫了一个小二过来领墨砚他们上楼。 回房安顿好之后,几人便到楼下大堂用饭。 方才还略有空闲的大堂已经几乎坐得满满当当,在小二的张罗下,几人终于寻到位置。此处人多眼杂,纪三便让墨砚与天元不必拘礼,一起坐下。 小二很快送上茶水,此时客多,饭菜还得多等一会儿。 墨砚不动声色地擦拭好茶具,试过没问题之后,便为大家斟上。 大堂客满人多,虽大多是知礼之人,交谈的声音都不大,但抵不过说话的人多,人一句,也足以形成纷扰之声。 这样的环境下,慕远和纪三爷无心说些什么,墨砚和天元自然也是沉默着。 于是隔壁桌上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益谦兄可是咱们永州棋坛第一人,连刺史大人都对益谦兄的棋艺称赞有加。此次扬州论枰,益谦兄必能大放异彩,拔得头筹。” “哪里哪里,江南与淮南两道奕林高手如云,个个不容小觑。小弟也只能尽力而为,但求不辜负刺史大人一番厚爱而已。” 墨砚正面对着说话的那桌人,正好看到那被称为益谦兄的男子虽然嘴里说得谦虚,面上却满是得意之色,不由在心里就把人看低了几分。 墨砚不方便也不会说些什么,不代表别人也会有此涵养。 那一桌子人吹捧得过了,便有人听不下去开了口:“永州不过山野之地,也敢口出狂言。真是萤火之光,敢与日月争辉。” 方才大肆吹捧的男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竖子何人?胆敢报上名来。” 说话的青年年纪看起来颇轻,俊秀的脸上满是清傲,桃花眼微微一扬,语气依然是不冷不淡:“竖子言谁?” 男子大声应了一句:“竖子言你!” 青年一勾唇角,冷笑一声,不再搭话。 男子感觉有些不对,却又不明白错在哪里,被青年的一声冷笑笑得发毛,色厉内荏地又吼了一句:“你笑什么?怎么不敢报上名来。” 青年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端起桌上的茶杯优雅地饮了一口,这才仿佛自语一般说了一句:“我不与自称竖子的人说话。” 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落在默然静听的众人耳中。 原本还有些不明白的人立时也明白了过来,顿时一片哄堂大笑。 男子被笑得面红耳赤,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个被益谦兄的男子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面对青年拱手道:“在下永州杨益谦,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青年便也站了起来,随意一抬手,下颌微扬:“庐州,卢子俊。” 杨益谦颜色微厉:“看样子,卢兄也是此次参与论枰之人,希望到时候有机会在纹枰上一决高下。” 卢子俊眉峰一扬:“正有此意。” 杨益谦再一拱手:“告辞。”便带着友人离开。 卢子俊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重又坐下。 戏看完了,看戏的人重又讨论开来,这次倒有了些共同的话题。 “他就是庐州卢子俊啊,听说他十六岁上就打败了前棋待诏林于辅林老大人,是个围棋天才呢。” “这么厉害啊?能赢棋待诏大人,那还用来参加这论枰吗?” “哪儿那么神呢,那是人林老大人让了二子。再说,林老大人年事已高,棋力早就大不如前了。” “让二子能赢前棋待诏,也算是真有本事了。” “那是,让你九子你只怕也赢不了。” “兄弟我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这次只是来看棋,而不是来下棋的。” “不过说起来,此番扬州论枰,卢子俊并非最有希望夺魁的。听说苏州的苏预之,岳州的范彦先,还有咱们扬州的那一位,都有参加呢。” “真的?这么些大人物都来了,那么此次论枰还真是好一番龙争虎斗,大有看头了。” “还不止呢,据说今年这一回,连净空大师也推荐了人来。” “什么?净空大师?是灵隐寺的那一位净空大师吗?” “正是。除了灵隐寺那一位,天下哪里还有其他的净空大师呢。” “净空大师可是曾为太子师,德高望重,棋力也高明。往年他从未推荐过任何人参与论枰,这一遭竟然……” “能得净空大师青睐的人,棋力必定不凡。真是好期待今次的论枰啊。” “岑兄莫不是期待这一回又能让你押对胜负,赢去大把银子。” “哈哈,好说好说,这自然也是值得期待之事。” …… 听到这里,天元忍不住扯了扯慕远的袖子,低声问道:“少爷,他们说的净空大师,就是跟你下过棋的那位净空大师吗?” “应该是的。”慕远道。 纪三听了,不由问道:“慕兄曾与净空大师对弈过?” “嗯。”慕远点点头。 “胜负如何?”纪三直接问道。 “当然是我们家少爷赢了。”不待慕远回答,天元便骄傲地答道。 纪三看起来也不是太过惊讶,只是感叹了一句:“我年少时,也曾得净空大师指导过棋艺。若早知道,慕兄连净空大师也胜过了……” 纪三停顿了一下,慕远见他没有说下去,便道:“若早知道又如何?会有不同吗?” 纪三想了想道:“即便早知道,也并无不同。” 说着自己便笑了起来,慕远也跟着笑了笑。(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七章 饭后回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要歇息倒是还早。纪三叫来小二点了烛火,便打算与慕远说一说这扬州论枰之事。 “慕兄可知这扬州论枰的一些掌故?” 慕远直言道:“还要请教纪兄。” 纪三本来便是打算跟他说的,自是不会推辞:“扬州论枰由来已久。最初完全是民间自发的行为。据说有间棋楼的第一任主人是个棋迷,自身棋力不高,却扔热衷于围棋,他用大半辈子经商积攒的身家建了棋楼,并举办了第一次的扬州论枰,因为奖励丰厚,当时便吸引了许多棋手前来参与,有成名已久的棋坛前辈,也有如初生之犊,意气风扬却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棋手。那真是棋坛的一场盛事。 “在棋楼第一任主人离世之前,还陆续举办了几次论枰。继任者对围棋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无心举办,便停了十多年。后来棋楼的第三任主人,也便是创始人的孙子接手了棋楼,巧的是他也是个棋迷,便想把当年祖父创办的扬州论枰再继续下去。这位继任者不仅在棋艺上有一定的造诣,在经商上也同样是个人才,他不仅重新举办了论枰,还为其大造声势,增其影响力。同时结合一些商业上的手段,使得举办一场论枰所能获得的收益,远远大于举办的成本。这便使得在他过世之后,仅仅是为了这丰厚的利益,继任者们也会将这论枰一次一次地举办下去。便是这悦来客栈,亦是棋楼的产业之一。” 慕远点点头,心下了然。来自经济全球化的现代社会,他当然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经济上的支持对一项竞技事业的重要性。现代围棋竞技事业的蓬勃发展,不也是有着雄厚的经济作为基础。那些高额的比赛奖金,可以让职业棋手衣食无忧的对局费,不正是让棋手们可以心无旁骛地精研棋道,推进围棋事业的重要原因吗。便是慕远自己,就是其中的受益人之一。至于一场能引起众多关注的赛事所能带来的经济效益,只要稍微有一点经济常识的人便能明白。不说那些隐形的影响,单单是人流集中所带来的衣食住行的消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何况,这个时代人们対于赌棋的热衷,完全不下于现代社会的足彩。 慕远默默想着这些的时候,纪三已经接着继续说下去了:“本朝自太祖以来,历任君王都对奕林之道颇为热衷。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以举国上下,棋风大盛。朝中不但设有棋待诏,还增设备选棋待诏。备选棋待诏没有固定的名额,可由四品以上的文武官推荐,通过考核便可担任;另外民间有影响力的重大赛事的折冠者亦可在本人愿意的前提下直接担任,无需再经过考核,扬州论枰便是首个获得此殊荣的民间赛事。便是如今的翰林院里,就有两位棋待诏是出身于扬州论枰。 “至此,扬州论枰的影响力愈发深远,可说是江南与淮南两道最受奕林关注的棋坛盛事,每次想要参与的棋手也越来越多。鉴于此,棋楼便与官府合作,在参与之前先做一个选拨。每州府只有一个名额,有刺史直接推荐方有资格参与论枰,或者由众所公认的德高望重的奕林前辈推荐,例如净空大师,亦可直接参与。其他未获推荐人等便只能观战。 “为棋待诏者,虽不参与政事,但同样有品有级,且常有机会得天子赐奕,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备选棋待诏是成为棋待诏的前路,亦备受关注。各州府刺史自然不愿错过一个可能推荐未来棋待诏的机会,是以只要州府中有奕林高手想求一封推荐函,一般都不会遭到拒绝,便是同一州府有一位以上的棋手,当地刺史亦会设法帮忙引荐另无人选的州府。” 原来如此。慕远想到临出门前父亲交予自己的推荐函,这才明白这封推荐函的重要性,也难怪父亲一再交代要贴身收好。 纪三默默斟了一杯茶饮下,待慕远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便接下去说道:“每次参与论枰的人数并不相同,近几年来,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不等。不过每次的赛程大体相同,不论人数多寡,皆分为甲乙丙丁四组,一一对弈,以对局胜负论,取胜局多者二人,共八人进入下一轮。这八人以抓阄的方式决定各自的对手,胜者进,负者退。以此类推,最后决出头魁与三甲。前三甲皆有花红,但是唯有头甲能获得成为备选棋待诏的资格。” 慕远一听便明白了,这不就是小组赛与淘汰赛嘛,现代竞技比赛中许多项目都是采用这样的赛制。 慕远等了一会儿,见纪三没有再开口,便知他已经说完了,于是拱手道:“多谢纪兄告知,有劳了。” 纪三笑了笑:“这些掌故扬州人人尽知,慕兄只要稍事打听便能清楚。在下不过多嘴一言,何来功劳,更不敢当慕兄一声谢。再说,以慕兄的棋力,知与不知,于胜负并无影响。” 慕远淡淡一笑,未再多说什么。 纪三道:“明日便是此次论枰的第一日,按照惯例,第一日只抽签,不对局。虽说如此,慕兄还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的好。” “嗯。”慕远点点头,突然想到纪三说过来扬州是因为有事要办,却不知道所办何事,需要几日,何时离开。之前未到扬州之时,纪三从未提起,自己也未想过这件事。此刻乍然想起,但觉明日对方便会说事情办完,就此告别,心下不禁有些纠缠。这大半个月来日日相处在一起,时常觉得心悦满足,只恨不得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地下去。可是天下哪里会有不散的筵席,想到分别在即,便有些不舍起来。 慕远心里头纠结了一会儿,他不是心思深重的人,尤其在纪三面前,更不愿多加掩藏,索性直接问道:“纪兄之前说过来扬州是有事要办,不知何时办完?” 纪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便想起当初自己说要来扬州的托词,不由垂眸笑了笑,复又抬眼望向慕远,促狭道:“在下来扬州所要办的事情,便是一睹慕兄在扬州论枰时的风采。我还等着慕兄折桂之时向慕兄讨一杯酒喝呢。怎么,慕兄不欢迎么?” 慕远眉峰一抬,这才明白纪三是为了自己才一路同行来扬州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纪三见慕远面露讶色,便又笑了笑道:“其实在下本就要回京,从这里走也是一样。三年一度的论枰盛事,既然遇上了,断没有错过之理。何况,与慕兄一路同行,在下深感,不虚此行。” 纪三说得诚挚,慕远心下更为感动,何况他亦同有此感,眼底的暖意深了深,只道:“那便早些歇下吧。” 两人梳洗过后,便先后歇下。 即便是上房,房中也只有一张床,虽说这床大些也软和些。不过两人早就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彼此皆为男子,也没什么拘谨尴尬的。躺下之后,很快便入睡了。 第二日早起之后,慕远等人也没有急着赶去有间棋楼。一则巳时才开始报道,抽签更要排到午后,时间还有;何况悦来客栈到有间棋楼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没有必要早早去等着。 只不过慕远和纪三不急,倒急坏了天元和墨砚。两个小子看那边人头攒动,早想过去看个热闹,怎耐主人们不起身,他们也不好先行,只得伸长了脖子不住往那边探去。 慕远见状,不由笑了笑,对天元道:“天元,此刻时辰也近了,不如你先替少爷过去探探情况。” 天元眼睛顿时发亮,大声应道:“遵命,少爷。” 纪三见墨砚看过来的眼神颇为热切,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也笑道:“墨砚,不若你也跟过去看一看吧。” “是,爷。”墨砚用力点点头,高兴地与天元手牵着手跑了过去。 慕远与纪三无奈地对视一眼,笑了笑继续细斟慢饮,此刻客栈里人已不多,大都赶到棋楼那边去了,倒是乐得清静。 过了不一会儿,天元和墨砚便转了回来。两人本来并没有指望他们能打听出什么来,不过是放他们去凑凑热闹而已,只是瞧两个小厮的样子倒像是真打听出了些什么。 天元到了面前便道:“少爷,我们刚刚打听到,这次参加论枰的恰好有二十位棋手,其中十九位都是各州府推荐上来的,还有一位是净空大师举荐。” “哦,”纪三来了兴致,问道:“可知都有哪些州府推荐了人来?” “嗯,有扬州,庐州,岳州,永州,苏州,宣州,台州,建州……”天元掰着手指一一念道,最后说:“还有咱们钱塘。其他的暂时就还没打听出来。” “那么可知净空大师举荐之人姓甚名谁?” “还不知道。”天元摇了摇头,接着又道:“不过据说等午后抽完签,所有的名单便会排出来,到时便能知道了。” 慕远不由问道:“为何纪兄独独对净空大师举荐之人这么感兴趣?” 纪三微微一笑:“因为我有预感,此次论枰,倘若有人能成为慕兄你的对手的话,那便是此人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八章 有间棋楼占地颇广,也不像一般棋楼那样进门便是厅堂,而是一个大大的庭院,庭院里亭台楼阁,布置得颇为雅致,各处错落有致地按上不少棋桌,可供喜欢风雅的棋友在美景中对弈。庭院中间便是两层高的主楼,面积比慕远曾见过的钱塘最大的五湖棋楼还要大上一倍。内里的布置倒没有多大不同,一楼为大堂,二楼设有雅间。平日里这三处地方都是开放的,按照价钱的不同棋客们可选择在何处对弈看棋,只不过每到论枰的时日,这棋楼变成了半封闭的场所。 慕远与纪三等人走进庭院的时候尚无人阻拦,要进入主楼时却被守在门口的两个穿着短打的大汉拦了下来,两人生得粗犷,一看就是练家子,语气倒还颇为恭敬:“几位,此处只许参与论枰的棋手进入,其他人等在庭院等候便可。” 两人相视一眼,纪三对慕远笑了笑:“慕兄,我们在此处等你。” “嗯。”慕远点点头,走了进去,两个大汉便也没有阻拦。 大堂里,一张长桌背后坐着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书生,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排了十几块的牌子,看不出来什么材质,样式也有些特别,应该是特制的。 慕远走上前正要拱手行礼,那书生已经抬起头来问道:“来者何人?” 慕远道:“钱塘,慕云直。” 那书生上下打量了慕远几眼,又问:“可带有凭证?” 慕远点点头,递上推荐函与身份文牒。 书生认真对看了一番,点点头道:“不错。” 说完,在桌上那十几张的牌子上搜寻了一番,找出一块来,连着身份文牒一起递回给慕远:“这块名牌请收好,论枰期间需靠此物进出及参与对局,不可丢失,不可转借他人,遗失不补。” 慕远接过一看,牌子呈暗红色,上面刻着籍贯和名姓,入手冰凉,削得极薄,显然不是普通木料所制。 慕远妥善地收好,点头道:“多谢提醒,在下自会小心。” 书生又道:“此处已无事,午后未时三刻,请公子准时前来抽签。” 慕远回身往外走的时候,正有一位身着华衫的青年迎面而来,眉目间一片冷肃,看也未看慕远一眼,擦身而过。慕远走过门槛的那一刻,恰好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州,苏预之。” 出了门,便看到等在外边的纪三等人,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快步迎了上去。 纪三看到慕远出来,也走了过去,问道:“如何?” 慕远掏出名牌扬了扬,笑道:“已换好名牌,未时三刻抽签。” 饭后休息了一阵,未时一刻,几人便出发前往有间棋楼。 此刻棋楼的庭院里已经挤满了人,来自各州府的棋友三三两两与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独自进入主楼之前,慕远对纪三道:“此番不知何时事了,纪兄若觉无趣,不妨先去他处游玩一番。” 纪三温颜笑道:“无妨,扬州我已来过多回,各处景致已然看过。难得遇上此等盛事,我便在此处等待慕兄。” 慕远点点头,也便不再多言。 大堂内比之庭院里,俨然两个世界,要安静得多。除了几十个来参加论枰的棋手,便只有一个管事和几个小二在穿梭奉茶。 慕远坐在角落一隅,静静喝着茶,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便是慕远这般不太懂茶的人,也喝得出来是不错的。 慕远一边喝茶一边默默地旁观,在场棋手的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这几乎也是一个棋手最鼎盛的时期。大部分人都眼生得很,倒是有那么一两个有过一面之缘。昨日在客栈里见过的卢子俊,杨益谦,还有早上擦肩而过的苏预之。 杨益谦看起来颇擅交际,来了不多时的功夫,便结交了几位棋友,很快便称兄道弟,相谈甚欢起来,只是遇上卢子俊那略带讥诮的眼神时略略顿了顿,很快便不以为意地转了过去。 卢子俊稍显艳丽的样貌倒是极为打眼,只不过脸上依旧满是清傲的样子,原本想要攀谈的人也很快被他过于冷淡的态度打退了。 至于苏预之,那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如果说众人对于卢子俊还有一点想要结交的意思,对于苏预之则是敬而远之了。 此刻能够站在这个大堂里的棋手,棋力都不会太低,多多少少在所在的州府也是有一些名气的,本身都有一些傲气在,自然不会做自讨没趣,自降身份的事。 “这位兄台,在下乃宣州吕博仁,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慕远闻言抬头,便看到一个男子面带笑意地站在眼前。 慕远虽不会主动与人攀谈结交,但是也不会随便拒绝别人的善意,于是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在下慕云直,来自钱塘。” “原来是慕兄。”吕博仁笑了笑又道:“看慕兄的样子眼生得很,今年是第一次来参加扬州论枰吧。” “正是。”慕远点了点头。 吕博仁倒是个自来熟,不待慕远开口问他,便自顾说了下去:“在下已是第二回前来。并且此刻厅中有半数都是熟面孔。” 这个慕远倒是理解。毕竟培养一个棋力高超的棋手,又不是种大白菜,每三年就能种出一茬来,倘若棋手所在的州府没有更高明的棋手出现,本人又愿意再战的话,刺史大人也不会拒绝。所以这三年一度的扬州论枰有一半都是再战之人倒也并叫人不意外。 吕博仁谈兴正浓,又见慕远还是个新手,态度也谦和,便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起来:“那个是苏州的苏预之。他出身苏州富贾之家,别看他这么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他的棋力可不容小觑,上一回的扬州论枰,他便是三甲之一。听说这三年来,他潜心钻研,棋力又有大进。 “那边那个,一脸憨实的汉子,别看他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他的棋可是极为凶猛,也是上回的三甲之一。他叫范彦先,岳州人。” 慕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若他所言,是个看起来极为憨厚的汉子。 接下来吕博仁又一一指了几个人,说了他们的姓名籍贯和上回的成绩,最后嘿嘿一笑:“不过说起来,此次论枰最热门的夺冠人选却都不是他们。” “哦,还有哪位高手?”慕远不好拂了对方的兴头,便接着问道。 “扬州的桓占轩,慕兄可曾听说过?” 慕远摇摇头:“惭愧,在下久坐家中,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 吕博仁一脸遗憾地看着他,仿佛他不认识此人是多大的损失似的,“桓占轩在咱们淮江两道可是赫赫有名,但凡爱下棋的少有没听说过他的。上回的论枰若非他恰好身体抱恙无法参加,否则最终头甲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慕远正想问问哪位是桓占轩,吕博仁已经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正走进来的那个一身富态,满脸敦厚笑意的男子道:“那个便是桓占轩。” 慕远心下有些诧异,他一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是眼前这人比起奕林高手来,倒更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大商贾,见人先带三分笑,与遇见的每个人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原本站在堂上一动不动的那个管事,一见此人也立刻堆上笑脸,走过来拱手招呼道:“桓爷,近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桓占轩拱手笑道:“无恙无恙,多谢挂怀。” 两人寒暄了几句。 旁边不认识桓占轩的几人显然也有些讶异,低声议论道:“这位就是桓占轩?” “他就是桓占轩啊?有点儿看不出来呀。” …… 未时三刻一到,棋楼楼主便现了身,是一个一身儒雅之气的中年男子。 楼主站在堂前扬声道:“各位,欢迎各位拨冗参加此次扬州论枰。自先祖创立棋楼以来,此论枰盛事便代代延续,多少奕林高手在此一战成名。今日,站在此处的无一不是江淮两道的奕林高手,各位的光临,使得棋楼蓬荜生辉。在接下来几日的论枰中,也希望各位能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以棋会友。” 接下来,棋楼管事宣布了此次论枰的规则,果然与昨日纪三与慕远说过的一致。 之后便是抽签。 抽签的程序,古往今来也差不到哪儿去,慕远抽到的签是乙组第一位,早上见过那个中年书生便用一支特制的朱砂笔在他的名牌上写了个乙字。 抽完签后,今日的事情便算结束了,半个时辰之后,棋楼便会公布接下来每组对局的顺序。此次参与的棋手共有二十人,分为四组的话,恰好每组五人。两两对局,每轮便会有一人轮空,一日两局,需要三日才能结束。 抽签之后,慕远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起来,蹙着眉沉思了半晌。 吕博仁见状,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慕兄,怎么了?” 慕远便道:“不是说此次有二十人参加吗?为何在场的只有十九人。” 吕博仁闻言认真算了一下,恍然道:“不错,确实只有十九人。待在下去与管事打听一下。” 过了一会儿,吕博仁便回来道:“各州府推荐之人皆已到齐,唯独灵隐寺净空大师举荐之人还未报道。管事说若在明日对局之前他还未前来的话,便只能取消资格了。” 慕远又问道:“那吕兄可打听出他的姓名。” 吕博仁点头道:“名牌上写着范世暄,海宁人士。” 吕博仁接着又道:“虽然这个范世暄名不见经传,但是能得净空大师举荐之人,棋力应当不俗。他若不来,倒是少了一个劲敌。” 慕远心里倒是盼着他来,他此番参与论枰,便是想见识一下江淮两道棋艺最高水平,当然是希望高手来得越多越好。 这是他作为一个超一流棋手理所应当的自信。(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二十九章 申时二刻,第一轮的对局名单便公布了出来。 慕远所在乙组的五人除了他之外,便是永州的杨益谦,岳州的范彦先,建州的高连飞以及滁州的王长康。 这倒是巧得很,另四个人中便有两人是有所耳闻的,那个杨益谦的棋力如何目前尚不可知,不过范彦先曾入过三甲,必定是不弱。 对局名单除了在大堂里公布了之外,也在庭院里公布了一份,让外头想要观战的棋友也了解对局流程。今日庭院里尚是对外开放,据说到了明日正式对局之时,预进入庭院观棋者 每人每日需交一两银子。看看偌大的庭院里满满当当的观棋者,仅仅是这一项收入只怕已经足以抵消举办论枰的全部开销了。 慕远明日上午第一局的对手恰好便是永州的杨益谦,而与范彦先的对局则安排在第二日上午。 名单方公布出来,吕博仁便苦笑道:“第一局就碰上劲敌,看来是有一番硬战了。” 慕远扫了一眼名单,吕博仁分在丁组,他明日首战的对手是卢子俊。 慕远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全力以赴,胜负还未定。” 吕博仁也是心宽之人,很快又笑了起来,在慕远肩上拍了一下:“慕兄也不容乐观啊,与范彦先一组,只怕在他那里要先折一局了。” 慕远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吕博仁又看了看另外两组,不由得“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不过怎么都好过在甲组的那几位棋友,居然同时与苏预之和桓占轩一组,此番恐怕只能与人作衬了。” 慕远离开大堂后,便在庭院里找到纪三等人与他们会和。 对局安排公布之后,等在庭院里的棋友们早就纷纷议论了起来,大部分棋友对结果的预测与吕博仁所估不差,尤其是对于甲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料定能晋级的必定是苏预之与桓占轩二人,唯一的悬念大概也只有苏桓之争谁胜谁负。 至于另三组,大家普遍看好的便是乙组的范彦先,丙组的范世暄,丁组的卢子俊。范彦先与苏预之曾同为三甲;卢子俊年少成名,在江淮一带早有声名;而人们对范世暄的看好,则完全是净空大师的举荐之功,净空大师在奕林的影响可见一斑。 慕远与纪三等人会和之后,几人便一同转回客栈。 江淮一带的奕林高手纪三并不是太陌生,诸如桓占轩、苏预之、范彦先等人的名声他也早就听说过,若是不曾认识慕远,没有与他日夜研习棋艺,他大概也会有着和众人一样的想法,不过如今所想自是不同,唯一还能让他稍稍在意的也只有丝毫不知底细的那位净空大师举荐之人:“不知那位范世暄是何等样人?” 慕远摇摇头:“并未曾见到。” “哦?”纪三有些诧异。 “今日抽签他并未到场,据主事者说也未曾报道。若是明日对局是还未出现,只怕便不必参加了。” 纪三饶有兴味地笑了笑:“不愧是能入净空大师青眼之人,行事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哦?”慕远对这样的说法有些不解。 纪三笑道:“净空大师如今看起来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其实他年少时很是不羁,常有出人预料之举。” 慕远想起净空大师那慈眉善目的样子,倒真想不出纪三口中的年少时候的大师是怎么样的,不由也笑了笑。 回到客栈时,正好遇见也正好回来的杨益谦与其友人。 两人方才在棋楼大堂里已经照过面,不过慕远去得晚,杨益谦又忙着结识新友人,两人并未搭上话。虽然慕远已知对方身份,但是对方显然还不知慕远是谁。 杨益谦素来好交际,见到慕远便扬笑拱手道:“这位棋友,方才我们在棋楼大堂见过,在下永州杨益谦,请教兄台大名。” 慕远回礼道:“在下钱塘慕云直。” 杨益谦一下愣住,显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 友人显然也是吃了一惊,轻轻扯了扯杨益谦的袖子,低声道:“益谦兄,慕云直不就是你明日首局的对手么。” 友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彼此靠得太近,不仅杨益谦,慕远等人自然也是听得到的。 杨益谦见慕远并未露出惊诧之色,也收敛了表情,讪讪道:“原来是慕兄。那咱们便明日棋盘上见了。” 说着,拱一拱手,径直上楼去了。 等慕远和纪三也上了楼,天元落后两人一些低声对墨砚道:“这还真巧,没想到少爷明天的第一个对手居然就是他。” 墨砚点头应和:“是挺巧的。” 天元似是想到了什么,抿嘴笑了起来:“大家都说抽到甲组的人不幸,其实抽到和少爷一组也不怎么幸运呀。” 墨砚深以为然。 第二日一大早,慕远和纪三便起了身,同往常一样先练了一套拳。和纪三同行同住之后,慕远便知道纪三也有晨练的习惯,不过他所练的比自己的那一套健身拳自然是要高明得多也厉害得多。 晨练结束之后,便是梳洗用膳,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很多人来说,扬州论枰或许是一场关乎前程声名的大事;但是对于慕远来说,和平日对弈研棋也没有什么区别。不需要特别慎重地对待,自然也不会轻忽。 这一日有两场对局,上午的对局从辰时开始,巳时结束,对局双方各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以沙漏计时,过时判负。下午的对局则从未时开始,申时结束。中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以做调整。 慕远今日两局都未轮空,上午下午皆有对局。 慕远举着名牌进入棋楼的时候,庭院已经候了不少等待看棋的棋友。昨日还能任人出入的棋楼此刻已在门口列了一队的大汉把守,附近还有衙役巡视,若有人胆敢滋扰生事,当即逮捕。 墨砚交了三两银子,纪三三人也跟着进了庭院,只是要再进去就是不得的了。 不过庭院今日也有所不同,在较为空旷的地方或在树干或在柱壁挂了大棋盘,一共有四处,名为甲乙丙丁。 这四个大棋盘分别对应的自然是今日对局的四组。只不过每组皆有两局同时对弈,大棋盘却只有一个,最终排哪一局则由在场的棋友来定。在场的每个人皆可为自己想看的棋局出价,两局棋哪一局出价高大盘便排哪一局。 竞价最激烈的当属甲组,这第一局棋苏预之与桓占轩皆有上场,不过是各战一局,便引得想看二人对局的棋友纷纷竞价。 乙组呼声最高的自然是范彦先与高连飞的对局,其出价远远高于慕远那一局。墨砚低声在纪三耳边道:“爷,咱们要不要给慕爷的棋出价?” 因为有着绝对优势,又不像甲组的竞价那么激烈,此刻这一局积攒的价银也不过才十几两,这么点银两对纪三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 纪三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 想看慕远的棋,回去看他复盘便可。有这个机会不如看看范彦先的棋,虽说纪三对慕远有绝对的信心,但是多了解对手一些也没什么坏处。 纪三对墨砚道:“带了笔墨吗?等会儿把棋局记下来。” 墨砚点头道:“带着呢,爷放心。” 即便棋楼规定不准使用笔墨记录棋谱,也自会有记忆高手将棋谱记下流传出去,不如大方一点,不禁止棋友们用笔墨记录棋谱。 纪三又对天元道:“天元,等会儿对局开始了你到甲组那边去,不论最后排的是苏预之的棋谱,还是桓占轩的,都记下来。” “知道了,纪三爷。”天元乖乖点头道。 最终甲组那边还是桓占轩占了上风,竞价高达百两以上。桓占轩本是扬州人,占一点地理优势也理所应当。 丙组原本大家对范世暄抱有极大的期待,然而直到开局之前他都没有出现,只能取消资格,另四人两两对局。这四人名气皆不高,众人兴趣也寥寥,最终胜出的那一局报价也不过一两银子。 丁组最被期待的自是卢子俊,也是毫无争议的。 论枰第一日的第一局棋是极受关注的,但是其精彩程度往往并不与之相称。最早结束对局的恰恰是竞价最高的甲组桓占轩的那一局。桓占轩的对手是舒州孙休文,孙休文在得知甲组有桓占轩与苏预之两大高手时,便已失了一半的信心;与桓占轩在棋盘上一对视,又怯了三分,剩下的两分也只让他撑到了中盘,不过一百四十多手后,便投子认了负。 桓占轩结束对局后片刻,苏预之那一盘便也结束了。苏预之的棋风比之桓占轩更为凶猛,只不过他的对手却也比桓占轩的对手更为坚强,在已然不敌的情况下还苦苦挣扎了一番才在苏预之狠狠的一个瞪眼之后认负。 比桓占轩更晚结束棋局已经让苏预之有些不快,等他出了大堂得知在大盘的竞价上也输给了桓占轩后更是直接沉下了脸,对候在庭院的随从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才负手离去。 范彦先那局棋也未下到最后便结束了,其他几局倒是都下到了收官。 杨益谦是第一次参加扬州论枰,也是整个永州第一个参加扬州论枰的棋手。永州的棋风一向不盛,难得出了一个称得上高手的强手便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刺史大人更是对他礼遇有加。在来之前,杨益谦踌躇满志,即便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夺得前三甲,但是要从第一轮晋级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在看到抽签结果后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好在乙组只有一个范彦先,倘若像甲组那样自己恐怕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每组可有两人晋级,即便输给了范彦先,只要在其他几局中胜出便可。所以这第一局,决不能输。 杨益谦早早地便坐在了棋盘后,他昨晚休息得尚还算好,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也还算满意。慕远走近的时候他还在闭目养神,感觉到对面坐下了一个人,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慎重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请!” 杨益谦本想在气势上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然后眼前这个眉目俊朗的青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在棋盒里抓了几个子,示意他猜单双。对方的动作很自然,眼神也没有刻意的锋锐,然而便是他这样清清淡淡的态度,杨益谦心里蓦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对方,太过淡然了!这丝不详的预感一直伴随着这盘棋结束,直到杨益谦脸色苍白地低头说一句:“在下认输。” 其实输的并不算多,三个子而已,不过六目棋。 然而从头到尾,杨益谦都有一种被对方牵着走的感觉。对方的棋,就像对方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清淡淡的。整盘棋,并没有特别激烈的缠斗,偶有几处自己想挑起争端的地方,也让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直至终盘,那种淡淡地无力感始终攫住他。杨益谦不知道的是,他并不是第一个有这样感觉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章 若论可观赏性,这首发的第一场对局最精彩的倒要算丁组卢子俊与吕博仁的那一局。两人的棋力在伯仲之间,且棋风皆好战,草草走完序盘后,便开始了激烈的厮杀,硝烟几乎弥漫了整个棋盘。这盘棋,若以一个超一流棋手的眼光来看,很多地方挑起争端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一味地挑起战斗于最终的胜负来说也未必是最佳。然而从观棋者的角度,这样的棋才够酣畅淋漓,才够痛快。 是以在桓占轩,苏预之与范彦先都结束了对局之后,几乎所有的观棋者都围到了这一局的大盘前,纪三等人也不例外。 一番角逐之后,最终还是卢子俊棋高一着,拿下了这一局。 这一局棋结束之后,今日第一场的全部对局便结束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慕远也正好从大堂里走出来。因为胜者要向棋楼主事说明本局的胜负情况,所以虽然早一步结束了对局,也等到了这个时候才出来。 毫不意外地迎面便对上纪三含笑的眸子,慕远微微一笑。自从自己成为职业棋手之后,已经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慕远没有体会过有人等待是什么样的滋味。即便是父母,也只是在重大比赛中获胜之后,会在家里为他多做几道爱吃的菜以作庆祝。在这之前,慕远也从来觉得有人等待是一件多么暖心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承担和享受一切,不论是一局棋获胜的喜悦,还是站在顶峰的孤高。 与纪三相处得愈久,慕远便愈是轻易地忘却对方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彼此投契,心灵相通的挚友,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纪三没有问慕远这局棋的胜负如何,因为不用问,他都知道,一定是慕远赢了。所以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累吗?” 慕远摇摇头,淡淡笑道:“一局棋而已,不累。” 纪三道:“墨砚已经先回去安排午食,咱们直接回房便是。” 一路上慕远早就体会到了纪三的周到,对他的所有安排也早就习惯了赞同:“有劳纪兄了。” 午休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便体现出住得近的好处了,不但伙食可以安排得好一些,还可以稍事休息。连续两日,每日两局的对局不仅是对意志力的考验,同样也是对身体体力的考验。 虽然对于慕远来说,赢下第一局棋是必然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杨益谦是一个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能够参与扬州论枰的棋手,无一是可以小觑的。 慕远下午这局棋的对手是乙组的第五人,滁州王长康。因为每组人数的关系,王长康第一局轮空,如今正是精神饱满之时,对战方下完一局的慕远,可说是以逸待劳。 只不过这么一点微弱的优势对于大局根本无从影响,慕远比早上那局更轻松地赢下了第二局。投子认负的时候王长康看起来也没有太沮丧的样子,大概是一开始就对胜负就没有太多执念。 与之相反的是又输了一局的杨益谦,连输两局基本上已经是晋级无望,并且一开始就接连受挫也很影响士气。和范彦先的对局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占到过上风,虽然早就已经对范彦先棋力高于自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表现在棋盘上才知道这其中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杨益谦一脸的沮丧,脸色沉沉,平日里因为他是刺史大人的座上宾喜欢对他吹捧几句的友人也没了声音。回客栈的路上恰巧撞上了之前有过恩怨的卢子俊,卢子俊下午又赢了一局,只要再赢下一局便足以晋级,事实上,若没有意外的话,剩下的两局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卢子俊微扬着桃花眼不冷不热地看了看杨益谦,冷淡道:“本想能跟杨兄在纹枰上一较高下,不过如今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说完,也不等杨益谦回应,随便地一拱手便先行离去了。 杨益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难当,半天说不出话来。 落后他们几步的慕远等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天元悄悄跟墨砚咬着耳根:“那位卢公子,说话可真刻薄啊。” 墨砚倒是不以为然:“还好吧,他说的都是事实。” 墨砚在京中比这更刻薄的事也见得多了,京中可从来不缺踩低捧高,落井下石的事。这位卢公子说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何况那个杨益谦一开始的夜郎自大也确实让人不喜。 回到住处后,纪三递给慕远两张棋谱:“慕兄,这是范彦先今日那两局棋的棋谱。虽然以慕兄之能,明日的对局当是不惧,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多一些信息总是好的。” 慕远点点头,接过棋谱,笑道:“纪兄有心了。” 纪三回以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今日乙组两局棋的大盘摆的都是范彦先的棋局,所以要得到棋谱是很简单的事情,确实是“举手之劳”,然而这份用心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慕远还记得吕博仁对范彦先的评价:外表老实,棋风凶猛。翻着手中的棋谱,慕远深以为然。两局棋都是下到中盘就结束了,范彦先凌厉的攻势让对手应接不暇,稍有疏漏便被一通穷追猛打。考虑到后面还有对局不适宜在这个时候就耗尽心力,再加上面对范彦先的时候首先就做好了不敌的心里准备,所以两个对手都没有太过纠缠,在几个大场都失利了之后很快就选择了投子。 在同一组目前的两场对局中,杨益谦是唯一连负两局的,心里上的压力本就会大一些。比起慕远和风细雨地取胜所带来的无力感,范彦先这样咄咄逼人的攻势更让人喘不过气来,所受到的冲击也会更大,这便也能够理解了杨益谦结束对局之后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两人一起研究了一会儿,纪三道:“这个范彦先果然名不虚传,棋风凶猛,招招有力,像一个老拳师,在他面前,不可露出破绽,也不可有一丝怯意,否则,便会被抓到痛脚,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慕远同意地点点头,以纪三的眼光,要看出这点东西来一点儿也不难。 纪三看着慕远不动声色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慕兄准备如何应对呢?” 慕远不答反问:“纪兄觉得,对付一个凶狠之人,应该怎么做?” 纪三挑挑眉,毫不犹豫地道:“比他更狠。” 慕远笑笑:“以暴制暴,以力却力,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纪三眼里傲气不减,唇角一勾:“可是,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能力。就像范彦先这两盘棋的对手,皆是力战不利。当然,慕兄肯定不在此列。” 慕远笑而不语,纪三看着他,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想,慕兄大概并不准备这么做。” 笑意漫上慕远的眼角,他含笑道:“知我者,纪兄也。” 纪三笑了笑:“想必慕兄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慕远道:“纪兄是习武之人,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是最不容易露出破绽的?” 纪三想了想,说道:“在招式欲出未出之前。” 慕远点点头:“我虽然不会武,但是天下的道理是相似的,棋道亦合乎武道。当一个人摆好招式却未出招之前,是最难被攻击的,因为这时候他全身的破绽最少。一旦出招,在进攻的同时,也必然将破绽卖于对手面前,也便是最容易被攻击的时候。” 纪三一面听着一面点头:“所以?” 慕远继续道:“对付凶狠之人,除了比他更狠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运用到棋盘上,便是腾挪借力。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都是有棋效力的,不论是提高己方的子效还是降低对方的子效都是有利的。当对方发起攻击时,不论他有多凶猛,看起来有多么势不可挡,他首先便暴露了出拳之前护着的要害。其次,对方的攻击若是落空,他进攻的这个棋子便有可能降低或者失去效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损失,也相当于借对方之力,反伤对方。对付汹汹而来的攻击,并非只有攻击回去这一个选择。” 纪三的领悟力不低,道理一说便能明白。 其实自古以来,并不是没有棋手想过以巧破力,但那是比以力战力更需要功力的方法,因为一旦不慎,便容易落入对方攻击的节奏,失了先手,愈加回天无力。 所以纪三问道:“若是对方仍是一味攻击呢?” 慕远想了想,说道:“我曾经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或者可以做个诠释——他强由他强,清风佛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纪三眼神一亮:“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武功秘诀?” “呃,”慕远停顿了一下,这本来就是武侠小说中《九阳神功》的口诀,他一时倒忘了这个世界和他原来所在的世界不同,武功是真实存在的。想了想只好道:“我小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高人,他本来有意收我为徒,便对我说过一些武功上的事。只可惜我根骨佳,加上志不在此,最后便作了罢。”刚说完又添了一句:“这位高人如今我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纪三问道:“那么慕兄每日早起所练的那套拳便是这位高人所授吗?” 慕远顺势应道:“嗯对,那只是一套用于强身健体的拳法,并无其他用途。” 如此匪夷所思,慕远自己都说得有些汗颜。不是他有意欺瞒,也不是他不信任纪三,实在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这样的事本身就太过神奇,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纪三倒是不疑有他,笑道:“慕兄倒是总能遇到这样的奇人奇事。” 慕远知道他定是想起了他们初识时的事,只笑了笑。 纪三又笃定道:“若是换了旁人,我定然还要怀疑一下该如何做到,不过是慕兄的话,我倒是相信,定然不在话下。” 纪三笑了笑:“我愈发期待明日的对局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的对局如时开始。 倒是巧得很,在慕远对战范彦先的同时,同在一组的苏预之与桓占轩也提前在这一回合就遭遇上了。 今日有间棋楼的庭院里依旧摆了四个大盘,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大盘不再以竞价的方式来决定排哪一局棋,而是改为了对棋局胜负的下注。经过昨日的对局,所有的棋手都已经至少下过一盘棋,虽然不能说对每一位棋手的棋力已经完全了解,但是做个大致的高下判断还是可行的。而压胜负显然是比棋局竞价更有吸引力。 能够来参加扬州论枰的,莫不是各个州府奕林中的翘楚,彼此之间,棋力即便有差,亦不会太过。同时也为了棋手们颜面上好看,所以所有的赔率都一样为一赔一。至于格外热门的棋手与明显棋力不如的对手对局时,则以限制下注额的方式加以控制。 想当然耳,今日最受关注的对局便是苏预之与桓占轩的那一盘,进入庭院的棋友九成以上都围在了那个大盘之前,为此,棋楼还特意这一局安排了解说。 苏预之与桓占轩同是夺冠的大热人选,一般情况下,棋楼当然是希望把这样精彩的对局安排在下半程,不过既然是抽签决定的,总有一些运气成分在内。好在这一回合每组都能有两人胜出,这一局不论谁输谁赢,都不会影响晋级,而且还能提前激起看客们的热情。唯一可能会受影响的,便是若最终的胜负将在这两人中决出,那么这一场对局便成了前哨战,会让最后一局失去一些悬念。 不过棋手之间,若棋力相差在伯仲之间,输赢本就无法预判,每一局棋都有变数,一次的胜负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有这么一场备受关注的棋局,其他三盘便几乎无人问津。慕远与范彦先的对局由于后者的关系关注的人比另两盘还稍微多一些,不少人都压了范彦先胜,只是棋楼限制了下注额让大家扼腕叹息。虽然慕远昨日连胜两局让不少棋友也注意到他,知道这个籍籍无名的青年棋力不弱,不过依旧没有多少人认为他能够胜过范彦先。 纪三微微侧首对墨砚淡淡说了一句:“去,拿十两银子,压慕兄胜。”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站得近的便都能听得分明,对他说的话却也没人太过在意。十两银子虽然不少,不过看他的服装挂饰便知不是会在乎银钱的人,听他的口吻也显然认识慕云直,为朋友两肋插刀尚可,虚掷几两银子以作支持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最后便宜了庄家棋楼而已。 大堂里,各个摆好的棋盘前,对局的双方已经对面坐好。 范彦先一张老实人的脸上露出实诚的笑意,拱了拱手道:“慕兄,请。” 慕远也没跟他客气,拱拱手笑了笑,便从棋盒中抓子,猜子过后,范彦先执白先行。 范彦先是个谨慎的人,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不轻忽任何一盘棋局。在论枰开始之前,他便已对此次参与论枰的棋手做了个大致的了解,大家在各自的州府里不是声名在外就是小有名气,多少都能查到一些资料,只除了眼前这个慕云直。 范彦先自问见识还不算太少,在江南淮南两道的棋坛中,但凡有点名气的棋手他多少都有耳闻,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钱塘有个高手叫慕云直的,仿佛这个人就是凭空出现了的一般。这其实也怪不得范彦先,慕远在钱塘一战成名也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本就不快,何况慕远除了迎战王子敬之外也还没来得及创下其他引人注目的名局。灵隐寺与净空大师的几盘棋,慕远不说,灵隐寺众更不会刻意传播,自然知者有限。再加上这几个月范彦先都在闭关备战此次论枰,对其他州府的消息更是打探得少了。他当然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棋力大进。至于此次论枰结束之后,慕远那个极具神秘和传奇色彩的青龙授棋谱的故事就会随着他高深莫测的棋艺传遍江淮地区乃至整个大齐,那便都是后话了。 因为对眼前的对手所知有限,慎重起见,范彦先还特意托人找来了慕远昨日两局的棋谱以作研究。虽然慕远的两局棋都未在庭院的大棋盘上摆过,不过论枰中所有对局的棋谱棋楼都会做个记录,虽是要费一些周章,但只要找对人,花些银钱便能得到。这些对范彦先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能在高手如云的扬州论枰中连胜两局,本身就说明了对方棋力不弱。不过仅仅从棋谱上看来,对方虽然稍占上风,全局却都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范彦先对慕云直的棋力做了个大致的判断,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对自己应该造不成太大的威胁。直到两人的对局真正结束之后,范彦先才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有着多大的偏差,但是此刻,在他的眼里,对方也只不过是一个棋力还不错的年轻人而已,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慕远此刻淡然的态度却是为范彦先所欣赏的。范彦先在江淮一带名声颇响,不敢说所向无敌,在所知的高手中排进前五当不成问题。在这样的盛名下,有些对手棋未下便先露了怯,范彦先立觉索然无味。 围棋这个东西,和一般的竞技不同,并不是棋力高于对方便有必胜的把握,子未落之前,谁也不知道盘上会有怎么样的变化,高手被斩于无名之辈手下虽不常见,也不是没有,即便下的是让子棋,也足以让人津津乐道。然而若一开始便失了求胜之心,那么不论胜负如何,已经注定不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 眼前这个青年,神态虽然平静,气质也淡雅,然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神采奕奕,目光坚定,无丝毫犹疑之色。范彦先立刻被激起强烈的斗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一个对手最大的尊敬,便是全力以赴。这是范彦先此刻的态度。 范彦先起手小飞挂,慕远在对方座子所在的角上反挂。白棋再次分角,黑棋大飞守角。开局下得颇为平稳,范彦先落子的速度很快,如同他铺开势力范围的脚步一般。慕远在避其锋芒的同时,脚步也迈得很开。 几个定式之后,双方得到一个大致互相满意的局面。 很快,范彦先以一个二间高夹拉开了积极进攻的序幕,慕远的应手也很快,如同他事先所计划好的,他没有选择即刻反击,而是先行防守。 慕远的应手也在范彦先的预料之中,他研究慕远的前两局棋之后发现,对方不是一个很喜欢正面应战的棋手。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是对方本身就不擅于力战,也有可能之前的两个对手还没有把他逼到需要正面应战的地步。只有两局棋能看出来的东西还不是太多,范彦先当然希望是前者,也相信是前者,否则的话,这个对手也太可怕了。 范彦先的风格其实不难捕捉,只要看过他的几局棋就能知道,他善于进攻,也乐于进攻,用积极的进攻来代替防守。兵家有云“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范彦先倒是把这句话在棋盘上运用到一个极致,步步进逼,招招狠厉。一般人在这样急骤的进攻中很难沉住气不进行反击,除了心理上的压力,也有现实的考校。范彦先的进攻并非无的放矢,你若不应,很可能大好的河山就要拱手让人;然而即便积极应对,缠斗到最后也未必就能够占到上风。这才是范彦先的可怕之处。 范彦先的几次进攻,都让慕远在腾挪间巧妙地化解了。慕远当然不是全然不应,只是他的应对极为巧妙,看似作用不大的几手棋,却着着下在要点上,范彦先若要持续进攻吃下这块棋很可能最终费力不讨好,然而若就此放弃的话,先前走的几个子就如同废子,再无作用,且很有可能在之后的反击中成为己方的弱点。简直是如鲠在喉,吞又吞不下去,放弃又不甘愿。 几番之后,范彦先终于感到有些疲惫,开始长考。 此时,苏预之与桓占轩的棋局也已经下到了关键的时候,两人你来我往,轮番进攻,妙手跌出,精彩至极。下的人下得痛快,看的人也看得酣畅,庭院里的大盘前围观者众多,每有妙手出现便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偶有失手或者不利也惹得众人跟着紧张起来。 相较之下,范彦先与慕远这盘棋的大盘前则要冷清得多。原本看棋的人还多几个,然而下到中盘,众人期待地精彩战斗却始终没有出现,慕远的一再避让更是让几个性急的棋友看出了火气。 “怎么搞的,如此还不反击,难道要等到对方把火烧到自家后院么?!” “这个慕云直,究竟会不会下棋?简直岂有此理!” “不看了不看了,好没意思。” …… 几人挥了挥手,嚷嚷着往苏桓棋局的方向走去了。 天元在几人贬责慕远的时候就已经心头火气,怒上眉梢,正想反驳几句,纪三轻轻按了按他的手,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才生生把欲出口的火气压了下去,心里头却兀自冒着火: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能看得懂少爷的棋。少爷的高明之处又岂是你们能够轻易明白的。哼! 倒也不是所有人的看不懂,纪三除外,大盘前还有几个人看出了名堂。 “这个慕云直,不简单啊!” “于兄看出什么来了吗?小弟怎么看都觉得不怎么样啊。” 那位姓于的咧嘴笑了笑,指着大盘道:“黑棋看似在白棋的凶猛进攻中处处避让,可是你们发现没有,每当黑棋做出应对之后,白棋的攻势便会缓一缓。高手之间的对决,时机的把握至为重要,兵家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范彦先的棋,一向有势如破竹之力,能让他缓上一缓,已属难得。另外,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从方才开始,就没有新的棋谱送出来了。而下一着,轮到白棋下。” 纪三往侃侃而谈的男子那边淡淡看上一眼,暗暗泛起几抹笑意:这人,倒是有些眼力。(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二章 说是长考,然而这局棋每方的用时也不过一个时辰,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半刻钟后,范彦先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捻出一颗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进攻! 依旧是进攻! 更加猛烈的进攻! 棋子落下的那一刻,慕远也不由得眼睛一亮。 范彦先这一着棋的选点极为高明。 右上是黑棋的大场,若被白棋成功破空或者搜根,这样的损失黑棋受不了,所以一定要应。而白棋的选点恰恰是这一块黑棋唯一薄弱的地方,局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不愧是名扬江淮两道的顶尖棋手。慕远微微一笑,捻子落下。 黑棋挡住,白棋长,黑棋扳,白棋跳一个。接下来的下法范彦先也已经计算过,若黑棋断,白棋则顺势叫吃,最次也能形成一个劫,纵观全局,白棋的劫材虽然不比黑棋多,但是也不会少,若是打劫的话他未必会输。何况,只要成劫,不论输赢,于他都是有利。倘若黑棋不愿意打劫而退一个的话,那也正中黑棋下怀,乘势追击一向都是范彦先的拿手好戏。 然而慕远的应对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在这样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脱先的时候慕远偏偏脱先了,而他脱先的地方目前看来也不是什么紧急之处,只是在另一块棋上接了一个。 范彦先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不出这手棋的用意,然而棋下到现在,他更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对手会在这样的时刻下出一个无理手。 一定有他的用意,只是自己还看不出来。那么,还要不要继续保持之前的节奏?范彦先第一次犹疑起来。 连对局中的范彦先都看不明白,围观的棋力更低的棋友们自然更加看不出来。慕远这一手的棋谱被送出来之后,棋友们纷纷一声惊呼。 “这,这,这……” “这一手有何用意?在这种时候,怎么偏偏脱先去下这一手?” “看不明白。” “不会是一时失态,下了个无理手吧。” “从之前的棋谱来看,慕云直的棋力应不至于此。” “先看下去再说吧。” …… 看到这一手,纪三也是一愣,他研究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分明。不过他对慕远一向都很有信心,何况这一手莫名让他想起了慕远与净空大师的那一次对局。在得知慕远与净空大师有过对弈之后,便找了个机会让慕远把他们那一局棋摆给他看了一次,他同样对慕远下出的在很久之后发挥了巨大作用的那手长影响深刻。也是这一手,让他明了,慕远算路之深之精确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和想象得到的。 这一局棋的这手接便让他有了同样的感觉。 范彦先深思之后,还是决定按照既定的节奏行棋。既然看不出那手棋的意义,便要让自己先不去在意。若到最后因为这一手带来损失的话,也只能遗憾自己棋艺不精,技不如人了。在那之前,不应自乱阵脚,这不是一个高手该有的风范。 范彦先定下心来,恢复了之前的气势如虹,慕远亦应对从容。这局部之争,最终范彦先压缩了黑棋的大场,而慕远也成功把白棋阻在外头,把围好的空真正转为了实地,双方各有所得,局面两分。 手数下到近两百手,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争的大场,双方基本划分好各自的势力范围,剩下的便只有治孤和官子。目前黑棋盘面稍优,不过黑棋比白棋多出两块棋,算上每块棋要贴还眼位的目数,白棋也不算太劣。 范彦先对眼下的局面尚算满意,虽然全局他的攻势都没有发挥很好的效果,对方的腾挪借力更一度扰乱自己的行棋节奏,他已经见识到对方棋力的高明。不过就这盘棋而言,最后的胜负还未定,他还有机会。 范彦先撑着下颌思考了一会儿,在看准的位置落下一子,准备先手收官。 慕远在落子之前微微抬头淡淡看了对手一眼,修长有力的指间捻着一枚黑子,缓缓地落在棋盘十字交叉的点上。 黑棋的落点在棋盘上唯一还可再争的那块棋上,不过范彦先早就已经计算过了,在双方都不失误的情况下,这块棋最好的结果可以是双活。 怎么,想要先厘清这块棋么。范彦先微一挑眉,准备应战。 然而捻起棋子准备落下之前,范彦先却怔住了,他盯着那块棋算了半天,冷汗慢慢涔涔而下。这块棋的结果已经与他原先计算的不同,而关键点居然是之前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一手接。这一手接,不仅连接了黑棋两小块被分断的棋,最重要的是,阻住了白棋出逃的路,白棋只能做活。然而方才黑棋那一手已经先手压缩了白棋的眼位,白棋唯一的活路只剩下做劫活。再纵观整个盘面,白棋明显劫材不足。 之前明明看不出有什么作用的普普通通一手棋,却在这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决定了这块棋的死活,也便决定了这盘棋的胜负。白棋若被屠了这十几目的小龙,本来盘面就有些落后,范彦先自认官子功夫平平,追不回来这二十几目的差距。 范彦先回忆着之前双方的走法,再仔细分析了一下棋局,发现慕远这一手接时机把握得太过巧妙,简直颠至毫厘。若是他早一步走出这一手,自己也会另有应对,最终的局面就不会是如今这样。而在那之后,两人的交锋不容一步有失,自己也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分出这一手棋。 范彦先抬头看向对面依旧不动如山的青年,淡然的眼眸里不惊不喜,平静如初。若对方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这样深远而精准的计算力自己是远远不如的。 范彦先颓然叹了一口气,推枰道:“在下认输了。” 慕远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俯身致意。待范彦先离席之后,才起身去表明胜负。 慕远的最后一手棋摆到大盘上之后,庭院里观棋的众人还在等着下一手棋。然而等了一会儿,却等来了范彦先推枰认负的消息。 众人一片哗然。 虽然之前盘面是黑棋占优,但是优势并不明显,以范彦先的棋力和个性,没道理会这么轻易认输。大家开始对最后的那几手棋进行了分析,不多久便有人看出了最后的那一着胜负手,正是之前看出慕远的棋不一般的那个男子,听完他的分析之后,众皆恍然。 “居然等在这里,那一手的作用!” “是巧合吧,哪儿可能算这么远。” “就算是巧合,也相当高明了。对局中形势瞬息万变,能把握好机会便能占尽先机。” “这个慕云直,果真不简单。怎么之前从未听说钱塘有这样一个高手啊。” “嗯,范彦先这回,输得不冤。” 慕远出来之后,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惊艳,这些自然是关注他棋局的那些位棋友。 慕远依旧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纪三,走到面前之后,纪三微微一笑道:“很精彩!” 慕远亦浅浅笑了笑。 纪三又道:“苏预之与桓占轩的对局似乎还未结束,要过去看看吗?” “嗯。”慕远点点头。 解说苏桓对局的大盘前,此刻围满了观棋的人,远远的,便挤不过去了,好在大盘够大,位置也很鲜目,倒是不妨碍看棋,只是隔得远了些,解说便听不太清了。对此,两人自然不会在意。 此时棋局已进入收官阶段,棋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白二子,整个棋盘被分割得一块一块的,两色交错,煞是好看。 来得晚了,没有看到具体的对局过程,不过纪三早就安排了墨砚挤在前头记录棋谱,回去之后便能看到。 即便不知道先后次序,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局激烈而精彩的对局。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慕远开口道:“这个苏预之的官子功夫,倒是不差。” “嗯。”纪三点点头:“只可惜黑棋之前盘面落后得多了点,这下要全部追回来可是大为不易。” 两人相视一笑。 慕远道:“看来这一局,还是桓占轩略胜一筹。” 看得差不多了,两人也就不打算继续看下去,毕竟慕远也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局,精力上得消耗并不小。 慕远吩咐天元留在此处等墨砚一起后,便和纪三先行离去了。 两人缓步而行,此刻大部分的棋友还留在庭院里看苏桓二人的对局,路上颇为清静。 “接下来两日,慕兄可有安排?”纪三开口问道。 慕远下午还有一场对局,是他在这个回合的最后一场对局,明日的那一场他正好轮空。而再之后的一天则不安排对局,意在让晋级的棋手们可以放松一下,稍事休整。所以从明日开始,慕言会有整整两日的休闲时间。 慕远摇摇头:“还未有打算,纪兄呢?” 纪三笑道:“瘦西湖乃扬州一景,既然来了,岂有不游之理。明日白日我们不妨去瘦西湖荡舟,晚上可以夜宿大明寺,据说大明寺的主持善茶道,我们可以去讨一杯茶水来喝。” 慕远面上泛起一丝笑意,点头道:“不错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三章 天元和墨砚带回来苏预之与桓占轩对局的最终结果,果然是桓占轩胜了。午后慕远还有一场对局,此时不宜再分散精力,纪三便让墨砚把棋谱整理好,容后再研究。 至此慕远连胜三局,晋级已是板上钉钉。 为了能让慕远有更好的休息,只要还有对局,纪三便会安排在房中用餐,清静也免于干扰。所以他们还不知道,此刻的扬州棋坛,如投入了一滴清水的油锅,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漩涡的中心并不是苏预之与桓占轩的对决,这两人在江淮一带早有盛名,却一直未交上手,两人的对局确为棋友们期待已久,棋局的精彩也未辜负这份期待。然则对二人的棋力,众人心中早有计较,谁胜谁负都不会太出乎意料。此局桓占轩获胜,也符合大家认为他要比苏预之稍胜一筹的印象。 真正让棋友们激动起来的却是上午慕远与范彦先的对局。 范彦先是何等人物?在江淮棋坛上可说是与苏预之,桓占轩鼎足三立,公认的一位高手。 而慕云直呢?在这次扬州论枰的名单公布之前,江淮棋坛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偏偏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却打败了大高手范彦先。 当然不乏有人认为是范彦先一时失手,这才马失前蹄,恰巧让慕云直捡了个便宜。然而只要看过棋谱并且稍有棋力的棋友便能知道,这决不是一场因为侥幸而得的胜利。黑棋从布局,应对,到最后的决战,无一不体现出棋手过人的大局观和对时机恰到好处的把握;而很久以后还让众棋友津津乐道的那一手接,到后来更是被传成了神之一手,更是充分体现了棋手深远而精准的计算能力。 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知道慕云直的。 扬州晓涧棋楼里正有几个棋友在讨论上午扬州论枰的那几局棋,说到范彦先与慕云直的那局棋大家更是激动不已。说着说着,有人一把拉住了旁边的一个棋友。 “梁兄,你不正是钱塘人士么?竟没有听说过慕云直?” 那棋友茫然地摇了摇头:“钱塘的奕林高手我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确实不曾听说过慕云直这个名字。不过,在下离开钱塘到扬州已经半年之久,不知现在的情况如何。” “半年的时间出这么一个高手,不太可能吧。” “说不准人家先前是在修行,并未与人对局,所以才无人知晓。” “倒是有这样的可能。” 那位姓梁的棋友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叫慕远的棋友,当时他还未及冠,尚未取字。” 有棋友拍案而起:“那应该就是这个慕云直了。” “不可能不可能,”梁姓棋友连忙摆手道:“在下与他下过几局棋,他的棋很一般,对我都是输多赢少。半年前离开钱塘之前,我还与他对过一局,并无什么长进。” 棋友迟疑道:“若梁兄所言属实,那应该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哪有人在半年的时间里棋力精进如此之速。”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梁姓棋友斩钉截铁道。 此时在另一边听到这番议论的一个棋友凑了过来,插言道:“说不定,真是同一人哦。” “哦,连兄知道些什么么?快说说” 那棋友卖了个关子之后就说了起来:“前段时间,住在钱塘的堂兄来访,跟我说起过一件奇事。说是钱塘有一位姓慕的棋手,原本棋力平平。有一个晚上,他梦到了一条青龙,那青龙周身放光,绕着房梁游了三圈,然后化为了一个白发仙人。那仙人正是棋仙,说是有感于他的诚心特来指点,不仅授了棋艺,还授了棋谱。醒来之后,那人便成了个奕林高手。据说连前去摆擂的前棋待诏也被他斩于枰下。这件事在整个钱塘可都传遍了。” 原本简单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不断被添油加醋,增添了许多枝节,不过诸如青龙,棋谱,棋力大进这样的核心内容倒是不变。 “原来如此,这便难怪了。” “竟有这等奇遇,果非常人!” …… 不久之后,慕云直夜梦青龙授棋谱的故事传遍了整个扬州城,很快蔓延到江淮两道。 不管怎么说,午后慕远现身有间棋楼的时候,人们看他的目光已经热切了很多。只是不管是冷淡还是热切,慕远都不会在意,他所关心的,只有下一个对手和下一盘棋。 对局开始之前,已经熟悉的棋手之间会相互打个招呼。 杨益谦上午那局轮空,虽然还有着昨日连负两局的沮丧,还是振作精神到棋楼中观战。他所关注的自然是同一组的慕云直与范彦先的对局。棋局看到后面,他心中的震撼并不比任何一个观棋者少。对局中的这两个人,都是他与之交手过的,两局都输了,他心里自然不太痛快,然而直到看到这盘棋,他才知道,与他的对局时那两人都还没有尽力。 这边是差距! 杨益谦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却豁然开朗了。 一个人,会因为输给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沮丧,然而若对方远胜过自己,反倒不会沮丧而只剩下敬仰了。 杨益谦再去回味与慕云直的那盘棋,又有了新的体会。 此刻,他已不再是初出永州的井底之蛙,早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然也收敛了那一身有意无意的目中无人,真正如同他的字一样,做到一个“谦”字。 杨益谦看到慕远,主动过来拱手道:“慕兄,上午的棋局很精彩!昨日承蒙赐教了,在下受益良多。” 慕远也客气地道:“不敢当。” 慕远也觉出了此刻杨益谦的不同。一个人心态的改变自会影响他的气质姿态,所谓的相由心生。 慕远这一局的对手是高连飞,带着连胜三局的余威,慕远再一次相对轻松地拿下这一局。 杨益谦调整好状态之后,这一局也发挥得不错,在与王长康拼到走完官子后,最终以三目取胜。 晚膳后,慕远与纪三研究了一下上午苏预之与桓占轩的棋局,之后便早早安歇了。 第二日几人依旧起了个大早。 天元听说今天要出游,兴奋得一个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搅得墨砚也睡不安稳。 因为心情激动,即便一夜没睡,天元也依旧或碰乱跳,精神焕发,倒是可怜了墨砚,一脸颓丧,不住地打着哈欠。墨砚多次跟随主人到江南,扬州的景致自然早就看过了,自是没有天元的期待和兴致。 慕远看着墨砚哈欠打到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不由打趣道:“墨砚还能睁得开眼吗?等会儿可别把车赶到水沟里去哦。” 墨砚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打起精神道:“慕爷放心吧,墨砚赶车的技术虽然比不上几位凌哥哥,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赶错的。” 说着忍不住又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慕远温和地笑了笑:“若是太困的话,墨砚不如留下休息吧,我们再雇一个车夫就是了。” 纪三在一旁也故意促狭道:“不错,墨砚不必勉强,爷可允你休息一日。” 墨砚连忙急道:“爷,小的不困,小的不需要休息,让小的为您赶车吧。” 天元一脸内疚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声道:“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害得墨砚哥哥没有休息好,少爷……” 看着两个小厮焦急不安的样子,慕远和纪三这才哈哈大笑起来,慕远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墨砚的肩:“别急,我们开玩笑呢,上车吧。” 纪三也笑着点点头。 墨砚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嘟囔道:“好过分,爷居然和慕爷一起捉弄人家。” 天元也松了一口气,迅速地爬上了驾车的位置,坐在墨砚旁边,乖巧地道:“墨砚哥哥,我来陪你一起驾车。” 墨砚微微嘟着嘴,还有些恼:“用不着,我一个人就行了。” 天元也不在意他的拒绝,甜甜地叫了几声“墨砚哥哥”,对方也就随了他去了。 墨砚面上露着些恼意,然则他心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执起缰绳的时候故作不经意地往后边瞧去,马车的帘子挂起来没有放下,车厢里纪三松快而随意地坐着,看着慕远说话的眼神笑意盈盈,仿佛带着光。 爷居然会开玩笑了!墨砚心里掠过一丝喜意,真好! 正如墨砚自己所说的,他赶车的技术当真不错,虽然还是比不上之前的那个深衣侍卫。 慕远注意到他们到扬州的第二日那个侍卫就不见了身影,无意中问起,纪三也只是随意地说了句他另有事要办,慕远便没有再问。 不过半日,便到了瘦西湖畔。 扬州瘦西湖,素以自然风光旖旎多姿闻名于世,四时八节,风晨月夕,使其幻化出无穷的天然之趣。如今的瘦西湖,虽然不像慕远所熟知的那个瘦西湖一样,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许多著名的园林景致还尚未建成,然而已经初具后世“湖上园林”的雏形。 湖道窈窕曲折,两岸长堤杨柳,湖边荷浦薰风,湖面画舫竟流,加上错落有致的亭桥石壁,风景怡然。荡舟湖上,美景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心醉神迷。 四人雇了一尾小舟,划舟的是个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老人家颇为健谈,撑着满脸皱纹一面划舟一面乐呵呵地向几人介绍着瘦西湖的美景和传说。 纪三早不是第一次来游这瘦西湖,这些景致故事自然也是听说过的。慕远对后世那个时代的瘦西湖不算陌生,但是眼前这个却有些不同,其中的故事传说自然也不太一样,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小舟沿着湖道一路前行,到一处阔大的水面时,便看到沿着湖岸铺着大片大片的红荷。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这么一大片的红荷开得热烈,入眼极为绚烂,还有清香扑鼻而来。 真美! 几人正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目光,耳畔传来一阵歌声,歌声悠扬犹如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甜美婉转又如黄鹂出谷。歌词唱的也极为应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慕远听清歌词后不由得眉心一挑,再一次为两个不同时空却相通的文化感到一种熟悉的窝心。 老者听到歌声,呵呵笑着高声应和了两句。 不一会儿,歌声住了,传来一阵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在推搡笑闹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笑声也住了,前面的红荷抖动了一下,一条小舟从被分开的荷叶间划了出来。舟头立着一位身着黄衫的少女,身上没有什么装饰,极为朴素,却不掩清丽。少女手中执着一朵盛放的红荷。 那条小舟径直向慕远他们的小舟行来,从方才听到歌声起,老者已经停下了小舟。 执花少女身后还有两个姑娘,远远看了一眼这边舟上的慕远几人,轻笑着在少女耳边说了些什么,还轻轻在她盈握的腰上推了一把。少女面上顿时飞起一丝羞意,回身在两个女伴身上拍了几下以示抗议。 很快,小舟便靠了过来。 近得前了,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藏不住的羞赧就愈发明显了。少女又往前走了一步,明眸轻抬,看了看纪三,又看了看慕远,脸上一片绯红蔓延开来,抿唇羞羞一笑,双臂一伸,低下头,把手里的红荷递到的离得更近的慕远面前。 面对眼前的皓腕红荷,慕远怔了怔,询问的眼神不由瞟向了纪三,见纪三满脸笑意却不说话,又看向了划舟的老者。 老人家看出慕远的窘迫,哈哈笑道:“公子你就接着吧,这是咱们这里的规矩。” 慕远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行了个礼,低低道了声“多谢”,接过了那朵开得正艳的红荷。 慕远接过花去,少女才又抬起头来,面上愈发热得厉害,又极不好意思地福了一福,这才转身退了回去。 两个女伴对着少女一阵挤眉弄眼,少女又羞又恼,在她们手臂上掐了几下才作罢。 小舟沿原路划了回去,快要进入荷田里,那送花的少女又蓦然回首看了过来,眼里有着一丝惆怅,一丝留恋。不过很快又转了回去。 天元呆呆地看着那少女乘舟过来给自家少爷送了一朵花,又乘舟而去。这下才叫了起来:“少爷,她在看你呢。” 慕远面上一热,轻斥道:“休得胡说!” 偏偏这时划舟的老人家也朗笑道:“年轻人生得这般俊俏,也难怪丫头们动心。” 慕远正想说点什么,纪三也跟着调侃道:“慕兄当真是魅力不浅啊。” 慕远顿时有些无语。 看着纪三促狭的笑意,慕远也生了点捉弄之心,把手中娇艳欲滴的红荷往他面前一递,不容分说道:“给你。” 纪三一怔:“嗯?” 慕远笑道:“花中君子自当赠与人中君子。” 纪三低低一笑,挑挑眉,接了过来:“得慕兄如此赞誉,在下却之不恭。” 纪三垂目去看手中的花,目光温柔,带着一丝怜爱。 慕远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不由有些怔住。 纪三原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同为男子,平日里甚少去注意对方的样貌,此刻湖光山色中,他一袭白衣,手臂抬起滑下一段衣袖,露出一节皓白的手腕,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中执着一朵开得娇艳的花,脸上专注而温柔的神色,低垂的眼眸,长长的羽睫,人与花之间,有一种和谐的美感,说不出的丰神玉立。 慕远蓦然想起初见纪三时对他的感觉,如同一幅画中最精彩的一笔,让人移不开目光。 感应到他的注视,纪三抬眼望过来,眼里带了一点疑问。 慕远忽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四章 一路荡舟而去,瘦西湖美景尽收眼底。天气晴好,风景如画,置身其中,但觉心旷神怡。 几人游兴正浓,在老者的推荐下,上了小金山,说好了一个时辰之后来接。 小金山是瘦西湖上最大的岛屿,岛上亭台楼阁,景致颇多。几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拾级而上,慢慢靠近了风亭。风亭是整个瘦西湖的制高点,在那里看景,又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的好时节,来此处的游人并不少。慕远等人到的时候,风亭里正有一群年轻的书生在吟诗作画。两人并未觉得扫兴,反而颇有兴致地旁观了一番。 这几个书生倒是真有才学,不论诗作还是画作都有惊艳之处。慕远和纪三看得兴致勃勃,天元和墨砚倒觉得有些无趣,征得主人同意后,到别处玩儿去了。 互相欣赏完作品之后,几个年轻人又开始高谈阔论。起初无非是彼此的近况,有趣的传闻,后来就慢慢谈起了国事,针砭起时政来。 年轻人满腔热血,什么都敢说,说到义愤处,甚至拍案而起。 慕远听着觉得有趣,这群年轻人确实很有想法,虽然有些地方难免异想天开,那只是因为他们所站的位置不同,有些东西看不到罢了。慕远自问若不是对原来那个世界中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了如指掌,以史为镜,只怕见解也不会比他们更高明。 说到后来,有人叹息一声:“我们纵在此高谈阔论又有何用?无法上达天听,也不过是一些牢骚之言罢了。” 便有人附和道:“寒门竖子,纵有满腔热血,空有满腹诗书,欲报国却无门。” 又有人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要像任坚兄那样弃笔从戎,只惜手无缚鸡之力,爹娘亦不允。” 听到这里,慕远的情绪也受到感染,有些低落起来,他也注意到自那群年轻书生开始谈论国事起,纪三就沉静下来,面上淡淡的笑意也敛了。 难道是因为那几个年轻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慕远想到对方的身份,暗自揣度着,却不好说些什么。 等到了无人处,倒是纪三先开口问道:“慕兄觉得方才那几个书生如何?” 慕远想了想,保守一点答道:“颇有些才华,那些诗画都不错。” “还有呢?”纪三一副“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的眼神。 慕远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诚恳地回答:“有热血,有抱负,有才能。” 纪三眼睛亮亮的,点头道:“不错,这些都是人才,都是国之栋梁。若都能为朝廷所用,于国于民,都是大善。” 纪三说着,眼神有些暗淡下去,低低叹了一声:“只可惜,一句‘寒门竖子’便阻断了所有的可能。朝廷里除了翰林院还有几个寒门子弟,不论是在京中,还是外放的官员,莫不是出自阀门世家,或者沾亲带故。尸位素餐者,不计其数。而那些真正有才能有抱负的栋梁之材却只能埋没。不仅有负于他们这一身才学,更是国家的损失。” 如今朝廷对于官员的选拨,采取的是类似于慕远所知的“九品中正制”的制度,讲究一个门第,出身。寒门子弟想要入朝为官,难度堪比鲤鱼跳龙门。 慕远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纪三说着一番话,不是想要听他的什么意见,只是想倾诉一番而已,他也甘于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果然,一会儿之后,纪三顾自笑了一下,低声道:“让慕兄听我这些牢骚了,烦劳了。” 慕远静静摇了摇头,安慰道:“不会。” 之后两人没有再提类似的话题,但是一直等到离开小金山之后,那种略有些低落的情绪和氛围才慢慢调节过来。 傍晚时分,几人才到了大明寺。 慕远所知道的那个大明寺,始建于南朝大明时期,这个时代自然已没有了南北朝的历史。只是巧的很,几朝之前,也曾有过一个天子年号大明,恰巧在那时起建了这座寺庙,亦名叫大明寺。慕远再一次为惊人相似的历史感叹了一番。 马车寄停在山下,几人沿着数百级的石阶缓步向上,去拜访这座庄严肃穆的古刹。 随意在寺中游览了一番,慕远和纪三便被请到了主持的禅房中。 纪三昨日便说过要来大明寺向主持讨一杯茶喝,方才一入了寺,墨砚便消失了一阵,想必就是去做安排了。 主持慈眉善目,像个温厚老者,披着袈裟,坐在禅房中,面前摆着一副茶具。 两人行了礼,在主持对面坐下。 纪三开口道:“大师别来无恙。”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个阿弥陀佛,说道:“多谢施主挂念,老衲无恙。” “如此便好。”纪三道。 主持又道:“还要多谢施主月前差人送来的雨前龙井,此物难得,施主费心了。” 纪三淡淡一笑:“大师是识货之人。如此好物,送于大师,也好过在我这个粗人手中糟蹋了。” “施主过谦了。”主持又唱了个佛偈。 纪三翻掌在慕远面前一比:“这位是我的好友,慕云直。” 慕远顺势一躬身:“大师好。” 主持回了一礼:“慕施主,有礼了。” 主持打开手边的茶叶盒子,炒好的茶叶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老衲珍藏的大红袍,得知贵客临门,特请来招待。” 纪三轻轻一笑:“这可比雨前龙井珍贵多了,在下岂非占了大便宜。” 主持双手合十道:“施主此言差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区区几片茶叶,又算得了什么,何必着相。” 纪三低头道:“是在下失言。” 主持泡茶的手法很好看。 慕远曾经也欣赏过茶道表演,其中的步骤大致相同。只是表演者多是妙龄少女,看起来便显得灵动温婉,赏心悦目。而主持是长者,更有一种厚重持长,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味道。 不一会儿,明亮橙黄的茶水便被从小壶注入杯中,一股馥郁的兰花香气散开,沁人心脾。香味持久不散,口感亦极好,不愧是岩茶中的巅峰。 品完茶,又聊了一会儿,两人便起身告辞。 主持送到禅房门口,合掌道:“寺中已备好禅房,两位施主请自便,老衲还要做晚课,恕不相陪了。” 两人还礼道:“大师请止步。” 晚膳过后,两人在后院林中散了一会儿步消食。聊着聊着,兴致又起,便回到禅院在庭中的石桌上摆起了棋盘。 一局终了,毫不意外地又是慕远胜出。纪三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自然不会沮丧,并且他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和慕远一起对局研究,他的棋艺已大有长进。 等到复盘也结束的时候,已近亥时。 天早就黑了,好在今夜星光灿烂,虽然不如月华明亮,要视物并不太难,何况黑白棋子在星光下仿佛映了光,落在棋盘上也能看得分明。 两个小厮除了给主人添了两回茶,送了一次衣之外,并不出现打扰。 纪三摸着指间温润的棋子,沉吟了一会儿道:“都说棋风如人,一个人的棋风与他的性情相关。不知慕兄对这样的说法怎么看。” 慕远想了想,回道:“棋风如人,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围棋,往小了说,它只是一个游戏;往大了说,它也可以指导人生,说明道理。所谓人生如棋,棋如人生。一个人的性情确实能够左右他的棋风,有的人性急,他的棋也往往急躁;有的人性子温吞,他的棋也变显得温和。有人坚忍,有人决断,有人善于舍弃,有人优柔……这些在棋盘上多少都有一些体现,所以有时候从一盘棋也可看出一个人掩于表面下的性情。也有人性情与棋风恰好相反的,但是都能寻到一些端倪。” “那么,慕兄也认为,一个人的棋风在一定的时期里,是不容易变化的,是吗?”纪三问道。 慕远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答道:“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然而凡事不可言尽,总会有些例外。” 纪三笑道:“所以慕兄就是那个例外么?” “怎么说?”慕远反问。 纪三笑了笑:“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似乎慕兄的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风格。有时温和如平静的湖面,能让人在温柔中溺毙;有时又汹涌如湖底的暗潮,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窒息。时而凶猛,招招不留情;时而又灵动跳跃,让人追寻不着。而慕兄给人的感觉,却是淡然超脱……”纪三顿了顿,想了想又摇摇头:“似乎棋风如人这种说法,在慕兄身上完全得不到映证。” 慕远开了个玩笑道:“也许是因为我隐藏得太深,纪兄看不透而已。” 纪三摇摇头,却肯定地道:“我说过,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慕兄绝不是心思深沉多变之人。” 慕远收起玩笑之心,斟酌了一下,慢慢道:“我从两岁时开始触碰棋子。自我有记忆以来,甚至在我还不知事的时候,便已与棋盘相伴。围棋早已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面对棋盘,有时我会有一种感觉,不是我要走这一步,而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面对不同的对手,就会有不同的应对。这是很自然的,一种仿佛本就该如此地感觉。”(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五章 说到这里,慕远微顿了顿。这样的感觉,其实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有所体会,但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不知道能与谁说,这样的感觉有些无法言传,听起来既虚无缥缈,又感觉过于矫情。不过如果是纪三的话,慕远相信他能懂。 果然,纪三露出一个了悟的神情,低声道:“所以,慕兄的棋才这样千变万化,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因为慕兄的棋与人是融为一体的。” 慕远微微一笑,点头道:“是啊。很多时候,我会有一种感觉,不是我选择了围棋,而是围棋选择了我。我生来,就是为了下棋的。” 慕远说着,低头去看星光之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黑白棋子,拈在指间,用指腹轻轻抚摸,轻声仿若自语般地道:“我这一生,唯一想要执着的,就是好好下棋,认真下好每一局棋。” 纪三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道:“一生只做一件事,偶尔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趣呢?” “怎么会呢。”慕远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夜色,落在那漫天星斗上,他低声却肯定地道:“围棋是如此有趣,又如此奥妙的东西,就彷如这浩瀚星空,无垠宇宙,有穷尽我一生,都探索不完的秘密。” 慕远带着一点沉醉的神色,目光温柔缱绻。纪三看着这样的慕远,有些迷怔起来,心里有些什么恍恍惚惚,却抓不住的感觉。这种说不出的感觉盈满胸膛,仿佛马上就要溢出来一般。 良久,纪三按捺住那股欲澎湃而出的悸动,用他那一贯低沉而有些惑人的声音轻声如叹息般地吐出一句:“慕兄真是一个纯粹的人,让人有些羡慕呢。” 在那一刻,纪三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悲伤。不知道是为这仿佛酝酿已久又似突如其来的情绪;还是为了自己大概永远也够不上的对方的那个境界。 恰在这时,慕远的一声轻笑将他从陷落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不过,确实有人说过,我是个无趣的人呢。” 棋士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单调的地步。慕远又本是喜欢清静的人,每日除了打谱对局之外,最大的爱好是即便是出门的时候,也甚少往人多的地方去,清晨的时候,一个人到森林公园,听鸟语,闻花香,看露珠在叶片间摇摆,体会自然之趣。基本不参加聚会,年轻人都喜欢的那些活动也没什么兴趣。这也是为什么他来到这个没有电没有霓虹灯没有夜生活没有微博没有wifi什么都没有的时代也能很快适应的原因之一。 顶着无数世界冠军的头衔,挂着超一流棋士的光环,恋慕他的人从来不在少数,同性异性都有。即便有人试图跟他亲近他也没有刻意拒绝,然而很快,当对方见识到他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时候,自己便会打起退堂鼓来。崇拜是一回事,喜欢是一回事,真正要一起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活了三十多年,他连初恋初吻都没有送出去过。虽然,他也从来都不在乎就是了。 纪三抬眼望向慕远,对方的眉眼依旧清朗,目光坦诚,眼角带着一丝笑意,唇角微微上扬,语调松快,带着点调侃的话,却没有自嘲的意思,只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纪三不由垂下眼眸,低声道:“那只是,他们不懂慕兄你的境界而已。” 心里却为方才那莫名生出的别样心思感到一丝羞愧。 纪三努力把思绪拉回来,想了想,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很好奇。我所见过和听过的棋士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致力于下想赢得棋,为了赢棋,就算下出愚型也不在乎;还有一种想要下出好看的棋,追求的是棋盘上的美感,为此,甚至不惜输掉一盘棋。慕兄以为,这两种态度,孰优孰劣?” 慕远淡淡道:“对于围棋的理解,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想要追求的境界也不一样。不论是想要下出会赢的棋,还是想要下出好看的棋,都只是个人的选择而已,并无优劣之分。” 纪三笑了笑,问道:“那么,慕兄又是如何抉择的?” 慕远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会赢的棋和好看的棋并不矛盾。会赢的棋也可以下得好看,好看的棋也未必一定会输,我当然是希望二者能够兼而得之。不过,如果非要二择其一的话,”慕远停了一下,并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更为坚定:“我更想下会赢的棋。” 纪三目光盈盈,似乎慕远的答案并不让他觉得意外。 慕远接着道:“胜负是围棋最大的魅力之一,正因为有着对胜负的执念,许多精彩的棋局才能被创造。随着时间的发展,新的棋局不断被创造,对于好看的定义也许会有所改变,但是胜负是永恒的。” 纪三轻笑着道:“倒是还未见过慕兄输棋的样子。慕兄也输过棋吗?也会觉得沮丧吗?” 慕远笑了笑:“我如今很少输,也许只是因为我曾经输得太多。至于沮丧,多少会有一点。只不过,想要赢并没有错,但是输了也不必气馁,更无需失态。围棋的另一个魅力便在于你可以不断地重来。棋盘就像一个战场,你可以在上面体会决战沙场的快意,运筹帷幄的乐趣,而不必真的见到血光。” 没有什么成功是轻易的,没有谁的成功是轻松的。慕远当然也输过棋,而且输得不少。在他刚学围棋的时候,他的对手就是他的父亲,以及父亲的弟子,朋友们。一个初学围棋的孩子,对上一群职业棋手,自然输得很惨。输棋当然是会沮丧的,但是他从未气馁,而是愈挫愈勇。比任何人都更有天分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所以才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达到一个那么高的境界。唯一与其他成功者所不同的,也许是他从未把这样的一个过程当成一种磨练,而是从始至终充满了乐趣。 纪三再次微微晃了下神,这样的慕远总让他觉得有无穷的吸引力,更可怕的是,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处于这样的状态中。 纪三从未见过比慕远更为纯粹的人。 纪三想了想,问道:“那么,慕兄以为,我的棋如何?” 慕远盯着纪三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纪兄的棋看似狠厉,实则稳健,并且稳中有细。在行棋方向的选择上有时并不是最佳,然而细节的处理和应对叫人叹为观止。纪兄是心思缜密,行事周到而谨慎的人。” 纪三轻轻一笑,故意道:“区区几盘棋,就让慕兄看得如此透彻,岂非太过可怕了?” 慕远勾了勾嘴角,认真道:“岂止是几盘棋而已,还有一路同行的行事作为。只是因为,纪兄从未对我多做遮掩而已。” 纪三闻言神色黯了黯:“慕兄的信任让在下惭愧。哪里会不曾隐瞒呢,至少我至今都未告诉过慕兄我的身份,甚至我的名字。” 慕远坦然道:“君子之交,交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你的身份,名字。纪兄不也从不曾过问我的身份来历吗?” 被这样的话安慰道,纪三神色复又轻松起来,故意眨了眨眼道:“那也许只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慕远笑意愈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远相信,纪三绝对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探听到他所有的消息,甚至连他前后如同换了个人的秘密也可能被挖出。但是慕远相信纪三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如同他与纪三相交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相信纪三对他也是如此。反倒是自己,无意中早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然而在对方表明之前,他也不好直接挑明。 过了一会儿,慕远又道:“其实纪兄在围棋上的天分并不低,只是,大概无法专注于此罢了。” 纪三闻言叹息了一声,点头道:“人生在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所以对于慕兄,我是既佩服又羡慕。” 慕远淡淡一笑:“我此生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棋士,最多可能会成为一个比较有名的棋士而已。然而纪兄,才是做大事的人。” “慕兄何出此言,也许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纪三笑道。 慕远摇摇头,缓缓道:“纪兄看起来就不像一个普通的人,做的也必然不是普通的事。” 纪三看着慕远,认真地道:“若有机会,我一定会亲口告诉慕兄,我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 慕远微微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纪三抬头看向夜愈深而愈闪烁的星光,略有些惆怅地道:“真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晚一点结束。” 这样的日子是怎样的,纪三并没有说明,但是慕远能懂。因为他也是那样希望的。 这个夜晚,在很久很久以后,在两人心里,都清晰如昨。 第二天早上,几人早早就离开了大明寺,驱车往回。 昨日上午的对局结束之后,能够进入下一轮的棋手名单就已经出来了。而今日下午,则是所有晋级的八人抽签决定彼此的对手,自是耽误不得。 上了马车之后,纪三便看到放在车厢角落里的那口瓷瓶,瓶里插着一朵盛放的红荷。那股被按捺下去的情绪猛然间又汹涌而来,纪三胸口一胀,很是庆幸昨日一时兴起,没有把这朵花丢弃,而是让墨砚养了起来。 慕远显然也看到了那朵花,随口说了句:“纪兄倒是还留着。这花比昨日开得更好了。” 纪三忽然笑了一下,点点头:“嗯。”(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六章 再次站在有间棋楼参与抽签的只剩下八人,分别是甲组的桓占轩,苏预之;乙组的慕云直,范彦先;丙组的陈元礼,梁世安以及丁组的卢子俊,吕博仁。 抽签的结果,慕远的对手正是庐州卢子俊。 卢子俊看了看手中染成红色的签牌,又瞅了瞅慕远手中同样颜色的签牌,缓缓走了过去,微微扬起眼角:“明日与慕兄的对局,我很期待。” 慕远淡淡应道:“我也是。” 卢子俊走开后,吕博仁便凑了过来:“慕兄。” 面对吕博仁热络的笑脸,慕远也微微笑了笑:“吕兄。” 吕博仁用下巴点了点已经走开的卢子俊,说道:“慕兄明日的对手便是他吗?” “嗯。”慕远点点头。 “虽然有些不甘,不过不得不承认,他的棋下得很不错。”吕博仁感叹了一声,复又笑道:“不过慕兄你才真叫我刮目相看,居然连范彦先都输给你了。你们那局棋可是相当精彩,如今整个扬州城都传遍了,相信很快,就会传遍江淮一带。” 慕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自谦的话。 吕博仁稍稍犹豫了一下,又道:“有件事情,还是想跟慕兄说一声。在我与卢子俊对局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似乎他还留着什么后招。也许是我与他棋力稍有差距,他并未全力以赴。不过明日的对局至关重要,慕兄你又是赢过了范彦先的,他应该不会再留手。总之,请多加小心。” 慕远有些意外,不过对于吕博仁的好意还是表示了感谢:“多谢吕兄提醒。” 吕博仁笑道:“不用客气,也许还是我多虑了。” “无论如何,都多谢了。对了,吕兄抽签的结果如何?”慕远问道。 吕博仁立刻沮丧起来:“我的对手是苏预之。所以,没什么指望了。” 慕远虽然想安慰一下,不过想想又算了。空言说起来都容易,吕博仁与苏预之的棋力确实颇有差距,除非苏预之状态太差频出昏招,否则的话,吕博仁的胜算实在很低。然而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对手的失误终究是太过微茫的。 吕博仁很快又恢复过来,狡黠地笑笑:“若是慕兄明日能赢了卢子俊,那么接下来的对手就是苏预之了。当然,前提是,我输了的话。” 按照抽签的规则,确实是这样。 回到客栈之后,慕远把吕博仁的话对纪三说了一遍。 纪三问道:“慕兄以为那人说的可是真的?” 慕远点点头:“应当不假。有些感觉确实是要在对局的过程中才能体会到的,吕兄也没有必要骗我。再则,观卢子俊的棋,有些过于锐利了。可是我感觉,他并不是一个那么莽撞的人,似乎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纪三沉吟了一会儿,道:“慕兄说得有理。而且,听说卢子俊的老师乃是前棋待诏林于辅。林于辅下棋有一个特点,喜欢下一些奇招,若是一不小心中了招,很可能连一盘棋都要输了去。卢子俊既是他的弟子,很有可能便是在这里下的功夫。” 慕远点头道:“若是这样的话,倒是不难对付。所有的奇招怪招,都必须以合理为前提。倘若着法不合理,一旦被识破,则必反伤。若是骗招的话,那就更不足为虑了。” 纪三笑道:“以慕兄的棋力,自是不惧。” 夜里,卢子俊的居所还燃着烛火,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老者,两人中间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布满了棋子。 老者神色肃穆,沉声道:“彦儿,看完这局棋,你有什么感觉?” 卢子俊脸色还有些不太好看,过了一会儿才道:“两人都是高手,棋力都不低,而黑棋尤甚。黑棋看似全盘都处于被动攻击的位置,然而它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一方。黑棋对于全局的掌控能力实在让人惊讶,而这里的这一妙手,更是奠定了决胜的基础。” 老者又问:“那么,你以为,你比他如何?” 卢子俊脸上白了白,有些不服气又有些无奈,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摇头低声道:“学生不如。” 不错,坐在卢子俊面前的,正是他的授业恩师,前棋待诏林于辅。而他们面前正在摆的,便是当日慕云直与范彦先的那一局。 林于辅欣慰地点点头:“你愿意承认这一点,这很好。为师知道你一向傲气,也向有天赋,但是你要知道,弈林浩瀚,高手辈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人比你高明,这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切不可太过骄狂。” 卢子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低声道:“老师教诲得是,学生受教了。” 林于辅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你可知这慕云直是什么人?” “学生惭愧,只知道他来自钱塘,但是之前却从未听说过此人。”卢子俊道。 “这并不怪你,此人也是近几个月才突然声名鹊起,而这段时间你正在进修,钱塘与庐州路远,你没听过也是正常的。”林于辅道。 卢子俊有些好奇:“棋艺的提高并非一朝一夕。若是钱塘有此高手,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难道那青龙授棋谱的传言还是真的不成。” 林于辅轻叹了一声:“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然而民间向有奇人异事,也难保不是真的。不过不论真与否,此人绝不简单。彦儿你要记得,不论明天的对局胜负如何,切不可与此人交恶,若是能结交一二则更善。” 卢子俊更为奇道:“老师为何对他如此看重?慕云直棋力再高明,他也不过是个民间棋士而已。” 林于辅摇头道:“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你只要记住为师的话就好了。” “是。”卢子俊乖乖应道。 林于辅再度语重心长地道:“彦儿,你要知道,此次扬州论枰,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历练,能夺魁自然好,不能也无所谓,到时候为师会为你写一封推荐函,举荐你为备选棋待诏。圣上看在为师多年侍奉御前的份上,多半不会拒绝。等入了翰林院,之后的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现在你不必多问,你只要记住,结交慕云直,对你来说,利大于弊。” “是,学生知道了。”卢子俊对自己的这位老师一向都很信服,既然老师如此交代,必有他的道理。 想了想,卢子俊又问道:“老师,那么明日的对局,学生是否需要用到那一招?” 林于辅肯定道:“自然要用。不论输赢,你都需要全力以赴。棋坛是个很实在的地方,只有拥有实力,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何况,这一招是为师与玄度兄一起研究的,玄度兄答应过为师,在此次扬州论枰结束之前,不会在公开的棋局上使用此招,不过也仅止于此。此招虽奇,也只能唬人一时,久了自有人能想出破招,便不足为奇了。何况,慕云直会是你值得使用此招的对手,你明日便用此招试一试身手,看看他究竟高明到什么地步。” 林于辅口中的玄度兄,便是如今翰林院里的首席棋待诏刘玄度,卢子俊自然也是认识的,便是叫一声师伯也不为过。 “是,学生晓得了。”卢子俊应道。 “行了,夜深了,早点歇下吧。”林于辅说着便起了身。 卢子俊跟着站起来,躬身道:“学生送老师。” 林于辅走到门口便摆摆手:“不必送了,去休息吧。” 林于辅慢慢地踱着,他的房间在另一个院子里。 星光正好,疏影摇曳,林于辅不由得想起前日在有间棋楼见到那人的惊讶。 当时那人身边正站着一个俊朗的青年,两人轻言浅笑。林于辅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人,惊讶之余,正想上前行礼,那人眼角的目光稍稍一瞟,似乎在看向他这里,又似乎没有。林于辅一个心领神会,生生止住了上前的步伐。 过后,等到那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林于辅终于找了个机会上前行礼。 林于辅深深一躬身:“草民见过王爷。” 那人伸手虚虚一扶,低声道:“林大人别来无恙?” 林于辅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说不出是因为激动还是其他:“不敢劳烦王爷惦记,草民一切都好。不知王爷光临此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那人温和道:“本王此次前来只是当个棋客而已,林大人不必多礼。” “是,草民唐突了。”林于辅头愈发低了下去。 “林大人自去忙吧,只当未见过本王便是。” 直到那个气度超然的身影远去,林于辅才慢慢直起身来,心情还难免有些难以平复。对这个年纪轻轻已位高权重的王爷,林于辅是既敬且佩的。 林于辅正感慨着居然有幸再次遇见,蓦然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和王爷走在一起的青年。想起当时两人的神情,不禁更为惊讶,林于辅从未见过王爷除了圣上之外对谁有过这般亲近的时候。 圣上与王爷皆好奕,对他们这些棋待诏也便多了一份敬重和垂怜,这位人称铁面无私的王爷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倒是一般都颇和颜悦色,然而却也从未有过亲近的意思。 林于辅稍一打听,便知道那青年叫慕云直。 身在朝中这么多年,虽然从未参与过政事,但是一定的政治敏锐还是有的。林于辅隐约觉得,那个慕云直对王爷来说,是不同的,所以今晚才会刻意交代自己的爱徒要与此人交好。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七章 翌日,棋局依然准时在辰时开始。 此时,八个棋手的四组棋局全部摆在了二楼雅间,整个一楼大堂则腾出来作为观战室。 虽说能够进入这一轮的都已经算得上是江淮一代的高手,但是彼此之间也总有个高下之分。是以今日的这四组棋局,桓占轩对战陈元礼,苏预之对战吕博仁,范彦先对战梁世安这三组的胜负已经基本可以猜得出来,唯一让大家觉得还有悬念的便是慕云直与卢子俊的这一局。 卢子俊自小便显现出对围棋的天分,他的老师又是前棋待诏林于辅林老大人,年纪轻轻,声名已传遍江淮一带,尤其前一轮的几场对局,四组十九位棋手中只有三人是全胜,而他便是其中之一。这也让众人看到了他的实力。 而慕云直,原本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然而他不但在对局中赢了范彦先,并且同样是全胜的三人之一,便足以让人们对他充满期待。 一楼大堂里摆着大盘准备解说的便是他们这一局,至于另外三局,则依旧摆在庭院里。 昨夜老师方交代过,所以今日卢子俊面对慕远时,态度便好了许多。对局之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眼里也敛了一向的清傲,垂眉道:“慕兄,请指教。” 慕远稍稍有些讶异于他的态度,但是也没有多想,既然对方多礼,他自然也不能失礼,便回了一揖,浅笑道:“卢兄严重了。” 开始猜子时,卢子俊也先请慕远抓子,慕远没有推辞。猜子的结果,慕远执白先行。 沙漏开始计时的时候,慕远下出了第一手。 前面十几手,双方都下得自然,也都极为平常。 稍稍安定了其他几个角部之后,慕远把棋子落在了左下角的位置。这里有黑棋的一个座子,白棋小飞挂,黑棋一间低夹,白棋关出。 至此依旧平常,然而黑棋的下一手,从背后关出。 落下这一子之后,卢子俊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稍稍挺直了腰背,眼神瞟向慕远,隐隐有些激动和期待。 慕远本未觉得有什么,然而留意到卢子俊不平常的反应,却突然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他所谓的“奇招”? 慕远看看棋盘,又看向卢子俊,对方的背挺得很直,面上有些紧绷,呼吸也微微乱了一乱。 慕言蓦然有些想笑,如果这就是对方准备的“奇招”,那他真的有些哭笑不得了。 黑棋方才的那一手背后关出,便使得这个局部形成了一个叫做“金井栏”的定式,这个定式在古棋谱中颇为有名,即便到了现代围棋竞技中,许多业余爱好者在下网络围棋的时候还喜欢采用这样的定式,然而在职业围棋以及正式的围棋比赛中,倒是没有出现过了。 慕远认真一回忆,才发现来到这个世界后,下过的那么多盘棋中,以及在他所看过的这个世界的棋谱中,还没有人下出过这样的定式。而慕远自己,因为行棋习惯和思路的问题,自然也不会主动去下这种在他的那个时代已经被淘汰了的古老定式。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这个定式还是首次出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倒是称得上是个“奇招”。 所谓定式,是指布局阶段双方在角部的争夺中,按照一定行棋次序,选择比较合理的着发,最终形成双方大体安定、利益大小均等的基本棋形。换句话说,也就是在局部的战斗中,用最稳妥的顺序,且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从而被固定下来的就是定式。 定式之“定”本就是相对含义,历经历史沿革,随着人们对围棋理念的发展,新的定式不断被创造,旧的定式也慢慢淘汰,定式本身就在不停地更新换代。 而定式,在成为定式之前,又未尝不是对以往定式的一个打破。在一般的情况下,打破定式会给对手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因为会增加棋的变数和不可预测性。当然,如果给出足够的时间,有足够功力的棋手未必不能计算出最好的应对,然而,在正式的赛事中,双方的用时都是有限的,这又多了一层压力。 “金井栏”这个定式,慕远也曾有过研究。因为围棋价值观的改变,在现代围棋竞技中,它的实用价值已经很低,但是它那复杂的变化,对学习计算能力,培养棋型感觉还是很有帮组的。 慕远有理由相信,卢子俊既然在今天的对局中使用了找一个定式,他事先必然对之后的变化做过研究。 倘若此刻卢子俊的对手是其他人的话,这个“奇招”很可能会发挥很好的作用,然而可惜,他今天的对手偏偏是慕远。 慕远的下一手,在四路,座子所在的方向飞出。 卢子俊的黑棋很自然地跨出。 下出这一手之后,他复又气定神闲起来,在他的计算中,白棋的下一手必然是冲断,之后的种种变化,他也早就与老师演练过多遍了,不论白棋怎么选择,最终他都有机会取得一个很好的外势,哪怕因此丢掉几个子也没关系。 然而慕远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去冲断,反而进角点三三。 卢子俊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而此时在大堂里观看棋局的棋友们在看到这一手的时候也极为讶异,在大家的理念里,这个时候不冲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甚至有些激动的棋友已经叫了起来:“这根本不合棋理,这小子到底会不会下棋!” 一时议论纷纷。 然而此时,掌握棋局的毕竟是慕远,其他人的反应根本影响不到他。 卢子俊微微皱着眉看着对面的人一派淡然的样子,不论他心里以为对方的棋那么不合常理,棋局还是要继续。 之前和老师研究过的所有变化都因为慕远这一手而失却了作用。卢子俊思索了片刻,毅然挡下。 之后白棋横顶,黑棋冲断,白棋连接上,黑棋只好粘,白棋再一手挺出。黑棋原本想要把白棋封在角地的打算已经完全落空。 至此,这一场局部的较量,白棋已占了上风。 原本质疑慕远下法的棋友这时也有些讪讪的,旁人打趣他道:“怎么,你还觉得人家不会下棋吗?” 棋友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犹自嘴硬道:“只是在这个角落占了一点上风而已,全局胜负还难料呢。” “不见得吧,这个局部的利益也不小啊。” “看棋,看棋……”棋友连忙转移了话题。 卢子俊在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倒还算平静。 “奇招”之所以能成为“奇招”,概因出其不意,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倘若对方没有被打倒,就极有可能反伤自身。 卢子俊不是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失利,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对方反出了一个“奇招”给自己。能在这样的时候做出这么漂亮而出人意料的反击,卢子俊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棋力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高。 虽然卢子俊此刻的想法有一定的偏差,对慕远来说,卢子俊的这一招算不上什么“奇招”,而自己的应对更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他的棋力远高于卢子俊倒是一个事实。 之后的棋局也没有什么悬念,卢子俊虽然很努力想要缩小双方的差距,然而在开局失利,棋力又不如对方的情况下,几乎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慕远保持着他一贯的作风,全局都处于一种稍优的事态,最后胜的也不算太多。 如果有人认真研究一下慕远所有的对局的话,就会发现,在这些对局中,慕远的棋几乎没有什么破绽,且不论他的对手是谁,每回赢的都不多,但却能从始至终稳占着优势。这种把握全局的能力,即便是公认棋力最高的棋待诏,也不是每盘都能做到的。 卢子俊输得心服口服。 本来老师让他结交眼前这个人,他虽口里答应,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些不服气的。然而下过这盘棋之后,他反而是真心想要结交慕远了。一个真正心怀骄傲的人,更懂得对真正的强者表示尊敬。 此刻在慕远面前,卢子俊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傲气,诚恳地说道:“慕兄不愧是高手,这一局我输得服气。希望到了京中还有机会再向慕兄请教。” 此局一输,卢子俊此次论枰之旅便也宣布告终,不过他本来就不指望靠扬州论评的关系为自己谋求成为备选棋待诏的机会。此番食了,他便要回去筹备上京之事了。此刻在他心里,慕远夺得头魁已是板上钉钉,到时候自然能在京中再会。 慕远也站起身,拱手道:“但愿还有再会之期。” 其他三组棋局比他们更早就结束了,胜负的结果与人们先前所料分毫不差。慕远与桓占轩,苏预之以及范彦先进入最后的角逐。 按照之前抽签的结果,慕远胜了之后所要面对的对手便是苏预之。(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八章 这日的对局上午就结束了,下午依旧留出了时间让棋手休息调整。 午后小憩了一会儿,慕远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一些发懵,稍稍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待清醒了些便下了榻。本是和衣而卧,也省了脱衣再穿衣的麻烦。 慕远私下随意看了一眼,并未看到纪三,想了想,走过去掀开了隔开里间与外间的帘子。帘子甫一掀开,便看到了靠窗而坐的纪三。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白窗布的窗子打在他的身上,照在他白皙而轮廓分明的面上,几乎连细微的绒毛都被映出,仿佛在那上面笼了一层光,看起来既温暖又干净。此刻他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棋盘,手中捻着一颗棋子却没有落下去。 慕远掀帘走出来的声响惊动了他,纪三从棋盘上转过头来,看到慕远,微微一笑,很自然地道:“醒了。” “嗯。”慕远略略点了下头,也很自然地走过去道:“在研究什么?” 纪三把棋子放回盒内,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应道:“在看之前苏预之与桓占轩的那局棋。” “哦,看出什么来没有?”慕远一面说着一面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纪三笑了笑:“苏预之这个人,倒有些意思。” “怎么说?”慕远问道。 “慕兄知道苏预之是什么人吗?”纪三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慕远想起吕博仁曾经跟他提到过的关于苏预之的事,便道:“据说,他是苏州的大商贾。” 纪三点点头,说道:“苏预之是苏州最大的商贾,苏州府每年有三分之二的税收都来自于与苏家有关的产业。” 慕远这才稍稍有些震动。苏州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府之一,而江南又可堪称全国的经济命脉,拥有苏州三分之二的产业,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了。 纪三又继续道:“那么慕兄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慕远想了想,道:“我与他尚未有什么机会接触,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人。” 纪三眼角弯了弯,笑道:“有一件趣事,还未来得及与慕兄说。慕兄也知道,在论枰的第一轮,棋楼为了增加收益,同时也为了提高观棋者的趣味,在庭院里每组摆了个大盘,以竞价的方式决定每一个组的大盘摆哪一盘棋。一般成名已久的棋手,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追捧者,而这样的竞价方式往往会被一些好面子的棋手作为检验自己声名高低的一个方式。” 慕远点点头,虽然他是第一次参加论枰,这样的规矩他还是听说过的。 纪三接下去道:“此次恰好苏预之与桓占轩分到了同一组。而第一天的两场,他们二人都各有对局。桓占轩与苏预之都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棋手,因缘巧合之下,他们之前还从未在棋盘上遭遇过,也因此,两人之间孰高孰低的争论由来已久。有时比的不仅是棋盘上的胜负,还有其他。此次大盘竞价的第一局为桓占轩稍胜一筹,据说苏预之知道了之后很不高兴。等到第二局的时候,苏预之便以远高于桓占轩的价钱赢得了大盘,而且那出价最高者便是苏预之的随从。” 慕远轻轻摇了下头,失笑道:“这样,也未免有些过于意气用事了吧。” 纪三也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倒认为,事情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哦?”慕远疑道。 纪三有些狡黠地笑了笑,不答反问道:“慕兄以为,一个能够掌控整个苏州商业的人,会是一个如此轻浮的人吗?” 慕远有些恍然道:“纪兄的意思是……” 纪三又笑了笑:“在棋盘上,我自然不如慕兄高明;但是在看人的眼光上,我自认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慕远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如此说来的话,我之前有的一点疑惑,大约也就说得通了。” “哦,慕兄有何疑惑?”纪三奇道。 慕远笑了笑:“纪兄既然也认为我的功夫都在棋盘上,那么我们就从棋盘上来看。纪兄不觉得这盘棋有些什么古怪吗?” 慕远指着桌面上的那盘棋道。 纪三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这盘棋我看过不下三遍,并未觉得哪里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慕远笑了笑,直接在棋盘上动起手来:“这几步棋,打入太深,最后造成的这一块局部的失利,甚至影响了全局的胜负。” 纪三看了看道:“这几手确实不够理想,但是若不是对方在这里抓住了机会做成了反包围,也未必会有那么大的损失。只能说对方更为棋高一着吧。” 慕远淡淡笑了笑:“连纪兄你也这么看,那么其他人自然更看不出来了。” “究竟有什么古怪?”纪三忍不住直接问道。 慕远不再卖关子,直接道:“苏预之的棋风看似猛,实则稳。而这几手棋,冲得太凶,与他的棋风不符,按照他的行棋手法来说,在这里跳一个会比之前的那手靠更稳妥,并且就算最后缠斗失利损失也不会太大。其实,这几手棋,换做旁人来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对局的这两人,彼此之间既然把对方当做对手,必然对对方有过一些研究,当然也应该知道,桓占轩明显在治孤和战斗方面要长于苏预之,而苏预之的官子要比桓占轩好得多。苏预之最稳妥的下法是尽量在前面让双方的差距不要太大,最后用他拿手的官子来决胜负。然而此局,却偏偏是苏预之率先把局面打乱,反而方便了桓占轩。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按照纪兄你方才的说法,苏预之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所以,慕兄的意思是,苏预之故意输了这盘棋。”纪三饶有兴趣地道。 慕远笑了笑:“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至于为什么我也猜不透。” 纪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道:“我倒是能稍微猜测一下他的心思。苏预之是苏州巨贾,自然不可能为了区区赌彩故意输棋,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下了重注。但是倘若他把桓占轩当做此次论枰最大且唯一的对手的话,倒是有可能这么做。这第一轮的棋局,输一局并不影响晋级,之后每一局的胜负才是关键。若苏预之把桓占轩当做唯一的对手,那么他们必将在之后的棋局再遇上。苏预之故意输了这一局,不仅留了一手也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如此一来,等到他们再遇上的时候,他的胜算就会更大。另一方面来说,绝地反击也会更有看头。这应该就是他的目的。” 慕远听完之后不由点了点头:“纪兄说的有些道理。” 纪三笑道:“倘若我们的猜测属实的话,我倒是有些欣赏这苏预之。不愧是天生的商人,算计的不仅是棋局,还有人心。‘棋风如人’,古人诚不欺我。” 顿了顿,纪三又轻笑了声:“只是,可惜啊……” 慕远等了一会儿,未听见纪三说下去,便主动问道:“可惜什么?” 纪三看向慕远,眼里带着孩子般的愉悦:“可惜他偏偏遇上了慕兄你。恐怕他已经没有机会再遇上桓占轩,再为自己正名了。不知道到时候苏预之会不会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与桓占轩一决高下。” 慕远勾了勾嘴角,并未就此再说什么。 纪三又道:“明日与苏预之的对局,慕兄打算怎么应对?” 慕远似乎早就想好了一般,淡淡道:“其实一般民间棋手,很少有人会在官子上下这么大的功夫的。布局和中盘还讲究一些棋感,状态,天赋之类的东西,但是官子,不论是大小,先后,都是实打实可以计算出来的,也便是完全可以靠后天练出来的。看得出来,苏预之在这一方面确实下过一些苦功。就他的身份来说,能做到这一点,我很佩服。我以为,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便是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与之公平一战。所以我想,能在官子上与他一决胜负最好。” 纪三点点头:“那么我期待,明日能看到一局精彩的官子战。” 慕远振了振衣袖,应道:“嗯。” 第二日的棋局分为两场,慕远与苏预之的对局安排在下午,上午则是桓占轩与范彦先的对局。这样的精彩自然不容错过,尽管下午还有对局,慕远依旧和纪三一起到棋楼观战。 桓占轩与范彦先皆是力战型的棋手,开局不久,战火就开始蔓延。一局棋下来,盘上硝烟四起,在激烈的战斗中,双方也都各有错招失招,但仍然不失为一局精彩的对局。 这盘棋最终以桓占轩的胜利而告终,这个结果倒也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中。 未时一刻,慕远与苏预之已经在作为对局室的雅间坐好,决定谁能参与最后决战的一局正式开始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三十九章 慕远还是第一次正式与苏预之照面,之前几次也不过仅仅是看到而已。苏预之是个大商人,为人看起来却颇为冷傲,不太好亲近;反倒桓占轩腹大脸圆,见人三分笑,八面玲珑的样子,倒更像个做生意的。 两人坐定之后,慕远正准备猜子,苏预之突然开口道:“我看过你的棋,很不错。” 慕远仅仅是因为对方突然开口而有些意外,顿了一顿才道:“过奖。” 苏预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猜好子,苏预之执白。 开局走得很平稳,几个定式之后,双方给有所得,均可满意。 进入中盘,两人谁也没有率先挑起战争,只有在不可不争之处才近身搏斗一番。仿佛早有了默契一般,两人一起平稳地把棋局走向了官子阶段。 不仅慕远做过思量,其实在前日抽签结束之后,苏预之已经在为今日这一局做着打算。 原本苏预之以为,这一次的扬州论枰,他唯一的对手只有桓占轩,对于同样呼声很高的范彦先,上一次的论枰两人便交过手,那时是自己胜出,至于卢子俊,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还没有放在眼里。 正因为把桓占轩当成此次唯一的对手,他才会在两人提前在第一轮遭遇的时候,故意不动声色地输了那一局,他输得极为自然,他相信桓占轩肯定是看不出来的,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之所以故意先输一局,自然是为了在之后两人再交手时,桓占轩会对刚败过一局的自己放松警惕。 苏预之对备选棋待诏的位置根本没有兴趣,之所以会这样费心算计,一是因为想要拿到问鼎时的“江淮棋王”的称号;二来也是本性使然,多年行商的经验让他习惯留一手,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发挥作用。 只是,苏预之根本没有想到的是,慕远看出了他的手段,而纪三猜出了他的意图。 虽然苏预之不知道那些,但是在慕远赢了范彦先之后,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他这次的算盘要落空了。偏偏那么巧,范彦先与慕远的那一局,与自己和桓占轩的那一局在同一时间,若是能早一点看到他们的对局,也许他会改变自己的计划。 之后苏预之最大的希望,是想在遇到慕云直之前先遇到桓占轩,无论如何,他想证明,自己并不是真的不如桓占轩。 然而上天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抽签的结果,他一定会先遇上慕云直。慕远与卢子俊的对局,在他眼里根本没有悬念。 早在慕云直赢了范彦先的时候,苏预之就开始研究他的棋,几次的对局看下来,他却愈发觉得此人棋力深不可测。苏预之早就发觉,不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慕云直永远保持着一个不大的优势,一盘两盘如是,四盘五盘依然如是,绝不可能是巧合。只有一个解释,他的棋力远高于这几个对手,才能把局势控制得这般恰到好处。苏预之自问根本做不到。 心已经凉了半截,然而未战先认负也绝不是他苏预之的风格,唯有全力一战罢了。 苏预之向来自知,在围棋上的天赋,他有一些,但算不上多高,所以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更可靠后天努力的官子上。许多棋手,尤其是民间棋手,都好中盘厮杀,因为够通快,看起来也好看,然而官子的计算,琐碎,繁杂,枯燥,不是谁都有耐心去认真研究的。但是苏预之有这个耐心。 几年的努力之后,成效自是颇大。苏预之自认,不论对上哪个民间高手,只要前面的差距没有落后太多,到了官子阶段,他都有把握能够反败为胜。即便是对上京城里的棋待诏,倘若仅仅考校官子功夫的话,他自认也有一战之力。 对上慕云直,苏预之也认为,自己唯一的希望在于官子。 所以开局之后,苏预之一直走得小心翼翼,绝不率先发难。倘若慕云直依然像他之前常做的那样仅仅保持一个微弱的优势的话,自己就有机会。 平平稳稳到了官子,这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自己仅仅落后一些,苏预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苏预之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进入官子之后,慕云直骤然开始发力,之前的和风细雨仿佛是一场错觉。 若以外行看热闹的眼光来看,这一场对局算不上多好看,至少跟上午桓占轩与范彦先的对局相比,其激烈程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若是段数高的棋手来看,这是一场相当精彩甚至堪称经典的官子战。 官子战,比的就是眼疾手快,算路精准。首先要评估各个官子的大小,基本原则当然是先收大官子,再收小官子。还有先后手的问题,在棋盘上,往往是“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谁能争得先手谁就能获利更多。有些时候,先手官子的价值在彼削我长的来去之间可以差上十几目甚至几十目。 苏预之在官子上确实是下过一番苦功的,他对官子大小的评估和判断基本准确,次序也很少出错,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以慕远的判断,可以达到职业棋手的平均水准,对于一个业余棋手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 然而他的对手却是慕远。作为一个超一流的职业棋手,官子是必须要做到滴水不漏的。序盘中盘可能还会受其他因素的影响,然而官子是硬功夫,没有任何借口可找。超高手之间的对决,半目只差就可能逆转胜负,一点差错就不能有。 慕远算路精准,落子也快,这无形中又给了苏预之多一个压力。起初他还跟得上慕远的速度,越到后来就越慢,到了每走一步都要算上一算的时候已经显得很艰难。 苏预之心里很清楚,这盘棋他已经输了。 结束之后一算账,原本只有几目的差距到官子收完之后已经扩大到了十几目,这在苏预之十几年的对弈生涯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只有一个解释,对方的水准,远远不是自己可以企及的。 想到这里,苏预之莫名地却舒了一口气。 倘若对手的水平与自己在伯仲之间或者只高出一点,那么还会有一些争胜之心;倘若对方的水平是自己远远够不上的,便会连那么一点羡慕嫉妒都无,剩下的只有敬服。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狠狠打败,苏预之输得心服口服。 收拾好棋子后,苏预之道:“你是我所见过的,棋下得最好的人。” 慕远淡淡一笑。 苏预之又道:“后日你与桓占轩的对局,我会出一千两,买你胜。” 慕远走出对局室的时候,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目光已与一开始大不相同。起初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居然可以一路杀到这里,即便现在有人说后日的对局他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也没有人会反对。 慕远依旧坦然,别人的看好或看坏,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在回去的路上,慕远对纪三说了今日对局的情况,纪三笑道:“这个苏预之,倒挺有意思的。” 快到住处时,纪三又问道:“明日没有对局,慕兄是准备休息一日,还是想要出去走走?” 慕远侧头看他,微微一笑:“纪兄既这么问,是已经有安排了吗?” 纪三眸光闪闪:“城外西平山上有一座观风亭,据说站在那里可尽览扬州美景,据说历来有隐士高人喜欢在此对弈。” 慕远眉眼弯弯:“那么不如明日带上棋盘茶点,咱们也体会一下前辈高人的隐逸情怀。” 纪三笑道:“好啊。” 翌日一早,慕远纪三带着天元墨砚,装上茶点,带好棋盘,驾好马车,一路向西平山进发。 到了山脚下,几人找了户农家,给了点银两寄存了马车,便带好东西,徒步上山。 观风亭在半山腰上,早有人走出了一条上山的路,除了陡一点儿,并不难走,何况今日天气晴好,风光明媚,一路上山,倒也颇有趣味。 一路上,纪三又给慕远讲了几个这西平山观风亭的故事传说,其中一二个还与这纹枰之事有关,其他三人听得津津有味。即便是常年跟在纪三身边的墨砚,也从来没有听他这般说过故事。墨砚心里倒是很清楚这是沾了谁的光,私心里真的希望这位慕爷不要那么快离开。 天元一派天真烂漫,听了几个故事后,忍不住佩服地道:“纪三爷,您的故事说得真好听,比茶楼里最好的说书先生都说得好。要是您去哪家茶楼说书的话,保管天天客满,满堂彩。” “呸,我家爷可是干大事的,哪能去给人家说书去。要不是沾了你家少爷的光,你以为你几辈子修来的福能听到咱们爷说故事。”纪三还未发话,墨砚倒是先急了。 天元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纪三爷,您别生气,小的不会说话,说错了话,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纪三不以为意地笑道:“天元这是夸我呢,我又怎么会生气。” 天元松了口气,憨笑道:“纪三爷大人有大量。”说着又偷眼看了看还板着脸的墨砚,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赔罪道:“墨砚哥哥,我说错话了。纪三爷都不跟我计较,你也别生我的气了。” 墨砚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既想笑又要努力板起脸,轻轻哼了一声:“爷既然大人有大量,难道我就是小气的人吗。” 天元赶忙笑道:“当然不是,墨砚哥哥最大度了。” 慕远一直静静地听着,方才既没有替天元辩解也没有故意斥责他,仿佛他与纪三之间本就不分彼此不必计较,这时倒是笑了笑道:“墨砚是个好孩子。” 墨砚闻言立刻咧嘴一笑:“谢慕爷夸。”似乎得慕远一句赞赏比得自家爷一句夸还高兴似的。 纪三侧首看向慕远,两人的眼神一交汇,不由皆会心一笑。 一路走走说说,不到中午,便到了观风亭。(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章 站在观风亭里俯瞰扬州全景,仿若一副精致淡雅的水墨,分外秀美。 山头的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慕远和纪三两人站在亭头看了一阵风景,墨砚和天元已经铺开了桌布,打开了食盒,招呼两人过去。 仿佛郊游一般的情景让两个小厮格外兴奋,就着青山绿水,吃着茶点,聊天说地,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新鲜的。 填饱了肚子,又在附近转了转消了消食之后,两人很快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了棋局。 山风拂面,入眼尽是绿意,呼吸间满是草木清香。难怪那些隐逸高人都喜欢在山林之地对弈,果然让人心胸都开阔了不少,思路也更加清晰。 虽然到目前为止,与慕远的对局纪三连一回都没有赢过,但是在两人不断地对局不断地复盘中,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棋力已经大有长进。纪三偶尔会饶有兴趣地想起,等回到京中,与个高高在上的人再对弈时,若是看到原本与他在伯仲之间的自己棋力突然大进,不知那人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呢,真是有些期待。 棋局终了,毫无意外地纪三又输了。 纪三抚了抚手中的棋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又输了。” 慕远轻轻挑了挑眉,微微一笑,仿佛在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纪三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道:“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赢慕兄一回。” 慕远倒是认真地道:“其实我们可以试试让子棋。” “哦,慕兄觉得能让我几子?”纪三问道。 “那么纪兄觉得,可以接受我让几子?”慕远反问道。 纪三想了想,最后苦笑道:“还是这样便好。若是让得多了,我心里定不好受;让的少了,若是赢不了还不如不让。” 虽然不是职业棋士,但是纪三心里也有他的骄傲,他可以接受输,却不愿意被相让,即便面对的是慕远。 纪三接着又笑了笑:“虽说胜负是围棋最大的魅力之一,但是胜负之外,也有许多趣味。何况与慕兄对弈,即便是输了,我也觉得获益良多。说起来,自从……了之后,已经好久没有如这段时间这样,痛快地下棋了。” 纪三说话之间那个小小的停顿,慕远自然也留意到了,不过对方既然不打算说,他也便不问。 纪三看着慕远,眼底流转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又缓缓沉淀到深处,只留下一股真诚,他的声音放得颇低,仿佛呢喃一般说道:“我很高兴,也觉得很幸运,此次江南之行,能够结识慕兄。” 慕远似有所感般,也点了点头,“能够认识纪兄,也是我的幸运。” 一阵山风拂过,吹动衣袖扫过棋盘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棋子。 纪三觉得掌心一凉,蓦然有些回神,看向慕远,认真地道:“再过几日,我便要回京了。慕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慕远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纵然早就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们终有一天要各自分离,然而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前世今生,他都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与他如此情投意合的朋友。 “其实,”纪三不待慕远回答,又接下去道:“明日的对局慕兄应该已是胜券在握。而每回扬州论枰的头甲,都可直接被推荐为备选棋待诏。慕兄有否考虑过入京一事?” 慕远又想起在家中时与慕老爷的一番谈话,点点头道:“家父曾经与我说过此事,我也确曾有此考虑。” “那么慕兄考虑的结果为何?”纪三满是期待地问道。 慕远看着纪三晶亮的眸子,突然心口一松,有些想法呼之欲出,忍不住问道:“纪兄以为,围棋最大的魅力在何处?” 纪三有些愕然于慕远突然转变的话题,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围棋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内涵的博大精深。小小一方棋盘,蕴含着丰富的哲理,渗透着无穷的智慧。棋盘即人生,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悟出不同的道理。” 慕远笑了笑:“纪兄说的有道理。一千看待围棋,就会有一千种不同的看法。不过就我而言,围棋首先是一个游戏,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有会它的游戏规则。而我认为,游戏规则的制定,除了必要的约束之后,也不应当抑制其趣味性。” 听到这里,纪三便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的回答大概没有对上慕远的方向,而慕远既这么说,必然还有后文,于是便道:“慕兄不妨直言。” 慕远认真道:“我以为,就围棋本身而言,最大的魅力在于它的变化。千古无同局,千百年来,下过的棋局千千万万,却没有一局是相同的。” 纪三点点头:“不错。” 慕远又突然问道:“围棋的规则简单明了。那么纪兄以为,座子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纪三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犹豫:“所谓先下手为强。在棋盘上,先落子的一方会有极大的优势。座子的存在,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抑制这种优势,使对局的双方达到一定程度的平衡。” 慕远紧接着问道:“除此之外,纪兄有没有想过,座子的存在,更加抑制了棋局的变化。正因为有座子,开局变得极为单调。纪兄又是否设想过,倘若没有座子,棋盘上的变化又会是怎样?” 纪三如同醍醐灌顶般猛然顿住,这个想法对他来说简直疯狂,他从来没有想过围棋盘上还可以没有座子,从他知事以来,从他能够执子以来,他多见过的棋盘上,就从来没有缺少过座子。棋盘上的那四个棋子,就如同生根一般,与棋盘牢牢地种在一起,从未想过还有分开的可能性。 而今天,却有告诉他,其实棋盘上,还可以没有座子的存在。 简直匪夷所思! 慕远没有说话,在等着他慢慢消化。他很清楚,一个新的观念乍然被提出时,必然会带来极大的冲击性。不过他很有信心,如果是纪三的话,一定能够接受,就如同他有信心把这些话说出口一样。 良久,纪三才抬起头,有些低弱地道:“慕兄的意思是……” 纪三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慕远点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纪三。 纪三已经从方才突如其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蹙了蹙眉道:“如果取消座子的话,又可以怎样来抑制先手优势呢?” 慕远笑了笑:“这个问题很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贴目。只要规定先落子的一方在棋局结束之后贴还一定的目数,便能达到平衡棋局的目的。” 纪三的悟性本就不低,一听便理解了:“如同还棋头那样?” “嗯,”慕远沉吟着点点头:“有点异曲同工。” 纪三又沉思了一会儿,拍手道:“用这个方法来抑制先手优势,确实比座子更佳。” 慕远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纪三的话,一定能够理解。 纪三越想越觉得有些兴奋:“倘若真的如此的话,在棋盘上必定将迎来另一番天地。” 慕远微笑着点点头,历史早就证明,这是必然的事。 纪三忍不住站了起来,来回转了几圈。 从相识以来,慕远从未见过纪三如此失态的样子,愈发觉得在此时说出这些是个正确的决定。 过了良久,纪三才冷静下来,重新坐了回来。这时他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其端肃,他一把握住慕远的手,紧紧地,眼神分外明亮,认真地道:“所以,慕兄你一定要进京。你不仅要成为备选棋待诏,还要成为棋待诏。你一定要让陛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能力。只要站到棋坛的最高处,你才会有说话的权利,才有机会把这些想法付诸现实。” 慕远微微一笑,反手握住对方的手。从他下决心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终此一生,可能他都要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未知的历史中度过。机缘巧合的是,这个世界对围棋的重视超过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时期,这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既然上天也要给他这个机会,他便想要肩负起这个使命,他想推进围棋在这个时代的历史进程,他想看到围棋璀璨光辉的发展。 一开始,他并没有这样的野心,甚至连是否进京都顾虑重重。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成为棋待诏,与他那个时代成为职业棋手是大大不同的。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社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得轻贱一点,所谓棋待诏也不过是皇室豢养的官奴。 下棋,他从无所惧;然而官场上的一切,却绝非他所擅长。 是迎难而上,还是隐逸悠游?在和纪三相处得愈来愈久之后,这个天平已经渐渐倾斜。 慕远用力地回握住纪三的手,淡淡一笑:“一定!”(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一章 纪三长长呼出一口气,张了张嘴,又一笑,最后才道:“慕兄,你真是……”纪三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顿了顿又道:“你真让我吃惊。我想,你会让所有的人都吃惊的。慕兄,我很期待!” 纪三没有说他期待地是什么,不过慕远懂得。 慕远淡淡地笑了一笑:“其实,这些想法并非源自于我。” “哦?”纪三眼里带上了疑问。 慕远沉吟了一会儿,浅浅一笑:“或者有一天,我也能对纪兄和盘托出吧。” 或者有一天,就代表着不是现在。 纪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其实纪三心里早就有些疑问。 慕远其人,年纪轻轻,却如此通透。不仅棋力高深不似一般人;为人处世更是恬淡稳重,远不像他这般年纪又未遭逢过重大事件的年轻人所具备的。和他相处,既亲切又自然,不知不觉间总有一种能让心灵也宁静下来的怡然。 纪三从来没有遇到过如他这样的人。 不说江淮一带,就说这天下间,但凡稍有名气的弈林高手纪三都有听说过,他自小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只要听过看过,绝没有忘记的可能。然而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钱塘有个慕云直,这个人仿佛就是平空出现一般。 纪三不是没有怀疑过,甚至也曾动过派人调查一番的想法。不过最终他还是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与慕远相处得愈久,愈觉得他不是那种别有目的故意接近的人。他的旷达通透,纯粹无尘绝不是伪装出来的,而那样高深的棋力更不可能作伪。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为人棋子的。 纪三这点看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所以纵然慕远身上有许多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他也选择相信。正如慕远曾经说过的那样,君子之交,交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他身后的秘密。 大概终其一生,他也不会再遇到如慕远这般纯粹的人了,所以他很珍惜。 这番长谈之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也差不多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慕远和纪三信步往下山的路上走去,留墨砚和天元在后头收拾,反正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 两人一路走一路交谈,纪三刚刚从慕远口中了解到围棋还有更多的可能性,心头的亢奋一时还压不下去,忍不住向慕远问了更多。 走了一程,纪三心头一悸,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太静了! 虽说此刻山路上没有其他人,但是居然连倦鸟归巢的声音,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没有。而且,墨砚他们,也迟到得太久了吧,应该早就追上来了才对。 纪三蓦地停下脚步,慕远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慕远问道。 纪三蹙着眉没有说话,突然伸手一拉,扯着慕远一起向山路旁边的树丛中倒去。 慕远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反手抓住纪三的手,两人拉扯着倒在一处,落地的丛中有些陡,向下滑了几步才止住。 慕远根本无需再问怎么了,在他们落地的那一刻,他听到一阵破空之声,等到他们落定的时候,方才最靠近他们的那棵树上已经牢牢钉了一只箭,箭尾的羽毛还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颤抖着。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慕远还来不及去后怕,纪三已经拉着他往林子更密的地方跑去。身后不时响起几声破空之声,有几次险些就要被射中,亏得纪三身手矫健避得及时,也亏得林中树多成了最好的遮蔽物。 一阵疾奔,慕远庆幸自己平日里有练拳的习惯,虽然用于对敌大概力有未逮,但是体力早就锻炼得很好,此刻也完全跟得上纪三的步伐,不至于成了负累。 到了密林深处,纪三拉着慕远避到了一棵大树背后,终于停了下来。 纪三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就着背靠大树的姿势,大声喊了一句“来者何人?还不速速现身!” 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纪三以眼神示意一下慕远别动,绷起足见挑起地上一截枯木握在手间,然后一旋身面向来人。 来人共有七八个,个个黑衣蒙面,手握长剑,其中两个背上还背着箭壶,方才的箭便是他们射出。不过此刻他们也都收好了弓,在这样的密林里,弓箭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八个人成包围之势向两人所在的位置合拢而来。 纪三目光一凝,冷喝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几个黑衣人谁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阵势缓缓逼近。 纪三握着枯木的手紧了紧,稍稍转了转手腕,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前方,嘴里低声道:“慕兄,等会儿若有机会,你先走。” 慕远苦笑了一下,轻声道:“对方人多,只恐怕不会给我先行离去的机会。” 纪三心头漫起一丝苦涩,他很快也明白了这机会渺茫,慕远不会武功,对方又有八人,自己只要没拦住一个,慕远便是死路一条。 纪三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这回是我带累了慕兄。不过,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决不让人伤你一分。” 慕远暗暗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低声道:“纪兄尽力便可。若是今日无幸,能与纪兄共死,我亦无憾。” 纪三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对方面上一片坦然。心头翻涌出一种难言的情绪,他努力按捺住那份悸动,反手握住慕远的手,目光盯着那群黑衣人,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厉,坚定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不待黑衣人继续靠近,纪三突然飞起一脚,脚边落叶被带得飞起,扑头盖脸向离得最近的几个黑衣人兜去。 黑衣人未料到在这种时刻,纪三居然还能当先发难,近处的几人即刻全神戒备。 恰在此时,落叶还在漫天飞舞,纪三脚尖一点,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扑向最边上的那个黑衣人。那黑衣人正准备支援中间的队友,却没料到对方的目标居然是自己,愕然之间,已经被一枝灌满了内里的枯木穿胸而过。 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痛楚让他弯下了腰,双手下意识地去握贯穿了自己的枯木。手中的长剑落了下来,却没有落在地上,纪三反手一抄,把长剑握在手中,同时飞起一脚,黑衣人便被踢得飞起,纪三也借着这力道一个翻身回到了慕远身边。 杀人夺剑,不过是瞬间之间的事,纪三的智谋,算计,勇气,胆识,还有武功,尽皆显露。一招声东击西,运用得既巧妙又及时,给了黑衣人一个重重的下马威。 一剑在手,仿佛连底气也足了几分,纪三挺直了腰背,目光凌然。 两世以来,慕远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杀人现场,一股血腥之味随着纪三回到身边而愈发鲜明,胸口翻涌着一股欲呕的冲动,脸色也白了几分。 慕远用力一抚胸口,把那股难受劲儿压了下去。 慕远大概能猜得出,这些黑衣人是冲着什么来的,大概是有知道纪三身份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方才纪三狠悍的出手则让慕远明白,倘若此刻没有自己,对方必然能够全身而退,只是如今……慕远暗自苦笑了一下,此番真不知是谁带累了谁。 不过慕远也很清楚,就算自己开口,对方也断然不会舍自己而去,此刻他们已是同生死,共命运。想到这里,心中莫名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黑衣人一时被威慑住,不由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组织了阵势,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纪三背对着大树,让慕远站在他与大树之间,既可省去腹背受敌,又可尽最大程度地护住慕远。 这群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纵然先失了一人,也没有乱了阵脚。他们每个人的功夫不算很高,但是彼此之间的配合却颇紧密。 纪三的武功与他们每个人相比,都高出甚多,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黑衣人之间你进我退,随时都保持着出招,而一旦有人露出破绽,便立即有人为之补上,一时间倒是相持不下。 纪三心里很清楚,时间拖得愈久,对自己则愈不力,必须想法子离开,否则等自己力竭,两人都将被困死此处。 纪三心下计较着,手里的招式渐渐缓慢下来。黑衣人俱是心中一喜,以为他开始力尽,纷纷加强了攻势。 觑着一个机会,纪三故意卖了个破绽,三把利剑立时分上中下三路刺来,纪三只来得及挑开上下两把,已经做好了生受这一剑的准备。 谁知胁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手中一段落枝向那把剑打去。 没有灌注内力的落枝又岂是金铁利刃的对手,甫一相撞便被劈开,利刃沿着被劈作两片的落枝向那执着落枝的手削去。 纪三心下一紧,他当然清楚这是谁的手,倘若被当真被利刃削上,恐有断臂之忧。但是他更明白,这是慕远拼着一臂为他争得的机会。 纪三一咬牙,猛然发力,一招“长虹贯日”连削三个黑衣人的喉间,三股血箭飞出,空气中的血腥之味更浓。 手中长剑脱手,借着余力飞向剑刺慕远的黑衣人,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二章 “叮”的一声,脱手的长剑敲在了刺向慕远的那柄剑的剑身上,那剑身被打得一偏,擦着慕远的手臂滑了过去。 纪三同时飞起一脚,把黑衣人踢飞出去,又一个旋身,连出数脚,还剩下的那几个黑衣人也被逼开。 人还在空中,纪三腰身又是一扭,双手把慕远一带,足尖在树干上用劲一点,两人便窜出很长一段。 甫一落地,纪三拉起慕远便往林子愈深的地方跑去。 剩下的黑衣人只是顿了一顿,接连损兵折将,让他们对纪三的身手很是忌惮,然而作为杀手,完成任务才是首要的,顾不上同伴的尸体,他们很快便追了上去。 追到密林深处,天色愈发暗了下来,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前方也不见了追踪之人的身影。 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成搜索之势,小心翼翼地寻找起来。 此刻,纪三和慕远正紧紧相依着躲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之间,大树枝繁叶茂,两人藏身的地方又偏高,再加上光线不好,若非眼力上佳且目光如炬的话基本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这些杀手个个身负武功,自然也是耳聪目明,稍有动静便能引得他们的注意,是以两人一动也不敢动。 树枝上的空间有限,两人挨得极近,耳鬓厮磨,呼吸相闻。 纪三觉得自己心跳得过于剧烈,不知道是因为现下生死之间的紧张还是其他。 慕远的全副心神则放在了努力抑制因手臂受伤而生出的痛楚中。方才纪三那一剑虽然及时让杀手的剑偏了方向,但是那一瞬间,实在是太近了,慕远还是为剑锋所伤,而且伤得不轻。 纪三也闻到了空气中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急忙侧首望向慕远,以口型问道:你怎么样? 慕远微微笑了一笑,表示自己没事,现在还不是谈论伤情的时候。 纪三蹙眉,也不敢有大动作,顺着慕远垂下的右臂往下摸,在手肘往下的地方摸到一片濡湿,慕远的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捂住那里,防止血液滴下暴露他们的踪迹。 纪三心里一痛,有些自责更多的是难过,明明说过了不会让人伤他一分,最后却还是让他受了伤。 慕远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弯起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以示安慰。纪三顺势与他手指相缠,一起按在他臂上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液漫过指缝,纪三心里一阵紧缩。 纪三正想先帮慕远把血止住,脚下传来一阵声响,却是黑衣人已经搜到此处,顿时屏住呼吸,不敢再有动作。 黑衣人在周围搜索了一阵,没有发现,也有人抬头看过上方,不过慕远他们藏身的枝桠颇为隐秘,倒是没有暴露。 黑衣人便继续向前搜索,很快便没了声响,不过纪三便没有放松警惕。果然,过了一会儿,黑衣人又重新搜了回来,再一次无果之后,黑衣人才向另一个方向追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密林里除了偶尔风过叶动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确定黑衣人不会再转回来之后,纪三才揽着慕远的腰从树上跳了下来。 甫一落地,慕远便双脚一软,几乎跌了下去,幸而有纪三及时扶住。 失血过多加上杀人现场的冲击让慕远脸色煞白,漫天的血腥味仿佛还充斥在鼻腔,终于忍不住胸口的一阵翻涌,干呕起来。 方才在生死关头,慕远用了极大的心力才让自己保持镇定,如今暂时脱险,应激反应才开始发作。作为一个在和平社会生活了三十几年又十分顺遂的人来说,连事故现场都没有亲眼见过,更别说这样冲击性极大的杀人现场了。亲眼看到生命在眼前消亡,即便慕远拼命告诉自己他们不死就是自己死,也无法完全抵消那份难受与难过。 纪三很理解慕远此刻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慕远的后背,让他可以舒服一点。 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慕远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苦水,终于感觉好过一些了。 纪三在刚落地的时候就帮他点了伤口附近的几个穴位,让血液不再流地那么快,不过伤口还是要处理的。 纪三扶着慕远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拉过他受伤的手臂,把染满了血色的袖子卷上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纪三还是心里一紧,继而一阵后怕,若是方才自己的剑晚到一分,这手臂怕是就保不住了。 纪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暗自庆幸自己有随身带着金疮药的习惯。 纪三侧头看了一眼,慕远背靠着树干坐着,头微微扬起,脸上还有些虚弱苍白。纪三把慕远受伤的手臂搁在自己竖起的膝盖上,咬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边把淡黄色的粉末抖在手臂的伤口处,一边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其实,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像慕兄这样,难受得紧。” 淡黄色的粉末一触到伤口,血液立刻停止了往外冒。但是纪三很清楚,这上好的金疮药用在伤口上其实并不好受。果然,慕远的手瞬间跳了一跳,但是他很快握紧了拳,伤口也因此而绷了起来。 纪三轻轻握住他的手,把他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抚平,动作极为轻柔,仿佛担心一用力就会碰碎了一般,嘴里也柔声道:“慕兄,放松一点,伤口才不会绷开。” 慕远一点一.点松开手指,也渐渐放松了情绪,突然低低问了一句,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后来呢?” 纪三正认真地把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闻言微微侧首,眼睛却依旧盯着他的伤口处:“恩?什么?” “第一次杀人,之后呢?”慕远缓缓问道。 纪三一边认真上药一边轻描淡写地道:“之后?之后就上了战场。战场上杀的人就更多了,多到让你麻木。见到了太多的死人,有时候会让你错觉已经看淡了生死。”纪三说着自嘲地一笑:“只是真的面对生死的时候,才知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等到整条伤口都被淡黄色的粉末覆盖,纪三便俯下身,对着伤口上的粉末轻轻来回吹了吹,粉末很快渗进去。 纪三这才直起身,撩开衣摆,扯出里衣的下摆,双手一个用力,撕下一片来。纪三手上轻轻一抖,白色的布条被绷直了,再被紧紧地,均匀地缠在慕远受伤的手臂上,最后绕在一起打了个结。绑好了伤口,纪三又把卷起的袖子重新盖了回去,动作始终轻柔。 做完这一切,纪三才开始正视慕远,面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慕兄,你可知道,你方才的举动有多危险!” 慕远当然知道那有多危险。当时他被纪三护在身后,对场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他和纪三一样明白,对方严密的阵势正在一点一点消耗纪三的体力。纪三武功再高也有力竭之时,那也便是他们二人毙命之时。 慕远很清楚,倘若此刻只有纪三一人,他即便不能全歼来敌,要全身而退并不难;但是他心里更清楚,纪三绝不会弃他而去。所以他看准时机,想要替纪三挡下那一剑,幸而他平日里不懈的锻炼使得他眼疾手快,在危机关头的那一下出手没有落空。 慕远知道此刻质问自己的纪三是真的有些动怒,但他还是笑了笑道:“当时情况危机,我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是不能让纪兄你受伤。” 纪三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薄怒因为慕远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慕兄你不知道的是,方才我是故意露出破绽,是诱敌之计。我自是早有准备去受那一剑。” 慕远依旧淡淡笑道:“即便是这样,我受伤也好过你受伤。” 纪三双目一瞪:“当然不是!这样的伤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是慕兄你就不同,你有可能因此失去一只手你知道吗!你可是一个棋士,一只手对你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慕远眼角一弯,仍旧淡然道:“下棋靠的是头脑,没了手我依旧可以下棋。但是若你受伤,我们很有可能连命都没了。” 纪三只好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下回切不可再行如此轻率莽撞之事。” 慕远认真道:“可我并不觉得自己莽撞。” 纪三一时语噎。 沉默了一会儿,纪三再度开口道:“此番若不是因为我,慕兄也不必身处如此险地,是我带累了慕兄。” 慕远诚挚道:“纪兄切莫如此说。自与纪兄相识以来,你我惺惺相惜,早就视彼此为知己。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能与纪兄同生共死,慕远虽死无憾。” 纪三眼里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可是,慕兄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慕远淡淡一笑:“是什么人,都不重要。纪兄就是纪兄。” 纪三看着慕远,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其实,我名叫纪谨。”(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三章 第一句说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 纪谨直起身,看着慕远道:“我本名纪谨,字慎之,原籍吴郡。而我的身份,便是当朝信王。” 但凡大齐的子民,只要是知事的,没有不知道“信王”这两个字说明了什么,代表了什么。 纪谨盯着慕远,等他露出震惊,讶异,或者惶恐,恼怒的表情。 然而没有。慕远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微微带着一点笑意,仿佛纪谨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这不该是一般人的反应,所以纪谨忍不住问道:“慕兄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慕远淡淡道:“纪兄的见识气度,本来就不应该是一般人。何况,”慕远顿了一顿,继续说了下去:“我早就知道你是信王。” 纪谨大吃一惊。 慕远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纪谨心中投下了一颗惊雷,震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纪谨才缓缓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慕远实话实说。 纪谨感觉嘴里有些发苦,他实在不愿意想太多,更不愿意去怀疑这段时间的相处只是他人别有用心的一场安排。那些点点滴滴,举手投足,一个眼神,一次回眸间的默契,他不愿意相信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所以他把话继续问了下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慕远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曾经去过灵隐寺,在一个禅院里,与净空大师有过一场对弈,对吗?” “不错。”纪谨点点头,声音很沉,那句“你怎么知道”却没有冲口而出。 慕远淡淡一笑,坦坦荡荡地道:“那时候,我正好也在灵隐寺,路过那个禅院外头,听到了净空大师叫你‘王爷’。” “可是我们并没有照面,否则我不可能不记得见过你。”纪谨眼神锐利。 慕远没有急着辩解,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我们确实没有照过面。但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还看到了你下山时的背影。你的声音让人过耳不忘,我们真正相遇的时候,你一开口,我就知道那人是你。何况,为你驾车的那个侍卫,与在禅院外头拦住我的那个,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气场。当朝姓纪的王爷只有一个,所以我知道了你是‘信王’。”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其实并不姓纪吗?”纪谨反问道。 慕远勾了勾嘴角,答道:“纪姓并非什么难得的姓氏,本就没必要遮掩。何况当时我们相遇,并没有想到过还会有之后的相处,你既已隐瞒了身份,又隐瞒了名字,实在没有必要连姓氏也作伪,否则你完全可以假造一个姓名,而不必以族中排行代称。这岂非本就是明白地告诉我,你对我有所隐瞒。” 纪谨有些苦笑道:“不知为何,面对你,我却说不出编造的谎话。” 慕远看着他,眼里微微闪着光,像映着天上的星斗,明明在这密林里,是看不到星空的。 纪谨想了想又问道:“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为何却不说?” 慕远坦诚道:“因为王爷你并未表露身份,所以我也不便名言。” “那你现在为何又要和盘托出?你就不怕我疑心你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本王?”纪谨故意问道。 慕远哂然一笑,淡淡道:“你我相识,本就是偶然。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以为我们已是知己,不是因为彼此的身份,仅仅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王爷既已把身份坦诚相告,慕远也不愿意再有所隐瞒。倘若王爷因此而疑心的话,那么我们从此不再见面便是。王爷总不至于要因此杀了我吧。” 慕远的话让纪谨觉得太过刺耳,听到他说“从此不再见面”心里只觉得一痛,再听到他说“杀不杀”时更是难过,连忙打断他道:“慕兄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并非真的疑心慕兄,更非不相信慕兄,只是身在其位,有时难免多心一些,还望慕兄见谅。” 慕远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纪兄莫要放在心上。我知纪兄是信我的。” 纪谨心下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慕远还燃着血色的衣袖,忍不住蹙了蹙眉握上他的手,认真道:“慕兄今日为我情愿伤了一只手,他日只要有我纪谨一日在,必不让人伤你一分。” 慕远缓缓抽回手,淡淡道:“慕远今日所为,并非为了王爷的回报。” 纪谨低低一笑,洒然道:“我知道。本王许下这个承诺,也并非仅是为了今日之恩。” 一番谈话下来,纪谨早就消除了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疑虑。他本就不相信慕远是善于伪装之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更做不得伪,反而对方的坦诚让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光并没有错。 慕远抬头看着他,林子里光线太暗即便离得如此之近也有些看不清对面之人的表情,然而对方漆黑眸子里的光芒却愈盛,赫然是他们初识时所见的慨然与风采。 慕远心中蓦然一动,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在他一向冷静沉着的人生体验里,这样的时刻实在难得,他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对纪兄,亦有所隐瞒。” “哦,是什么?”纪谨不以为意地问道,他不认为慕远还能有什么比他的身份更重大的秘密。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慕远。”慕远淡淡道。 事实证明,真的有。 纪谨再一次被惊住:“那你是何人?” 慕远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道:“纪兄还记得我与你说过,遇到过一个江湖游医以及武林高人的事吗?” “嗯。”纪谨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慕远垂下眼眸,低声道:“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没有遇到过他们。” “什么?那你……”纪谨有些说不出话来。 慕远继续道:“纪兄是不是想问,那我怎么会知道那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 不待纪谨回应,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这些几乎是人人尽知的,根本没有什么稀奇。” 纪谨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昏乱,他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慕远的话。 慕远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纪谨回过神来,却说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慕远应了声“好”,纪谨便扶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里走着,双眼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光线,倒是模模糊糊也能看清一些。慕远跟在纪谨身后,两人仅一步之遥,纪谨一身白衣在黑暗中还是颇为显目。 纪谨显然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在这样的密林中也能根据周围的环境辨清方向,很快便走出了密林。虽然还是在山上,但是没有了漫天枝叶的遮挡,明亮的月光便便漏了出来,四周不再伸手不见五指。 夜已经深了,山里的夜风颇凉,两人的衣裳都有些单薄,纪谨便带着慕远找了个隐蔽又避风的地方。 因为担心黑衣人找来,便连点火取暖也不成,只能靠坐在一起。 坐下之后,纪谨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慕远身上。 慕远正要拒绝,纪谨按住他的肩:“虽然驱不了寒,聊胜于无吧。” “那纪兄你呢?” 纪谨淡淡笑道:“我有内力护体,不怕冷。” 慕远顿了顿,便不再坚持。 听着林中传来的夜枭的鸣叫,还有更远处隐隐的狼嚎,纪谨道:“我们恐怕要在这里过上一夜了。” 慕远淡淡应了一声。 纪谨笑了笑道:“慕兄大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吧?” 慕远仔细想了想,两世以来,似乎确实还没有野外住宿的经验,何况这里连个帐篷也没有,便点了点头:“确实。” 两人漫不经心地又聊了几句。 慕远很清楚,不论是方才一路上的沉默,还是现在这样可有可无的话题,都是纪谨在消化方才他的那些话。 果然,又说了几句,纪谨就沉默了下来。再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慕兄,你方才说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什么意思?” 慕远一路上已经酝酿了很久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地告知,虽然知道这样的话冲击性会比较大。 慕远说得不快,纪谨也慢慢听着,中间没有插一句话。 等到慕远的话告一段落了,纪谨才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慕兄是来自于几千年后的时代?” “确切地说,是另一个世界的几千年后。如今的历史发展与我所在的那个时代并不相同。” “那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想问问大齐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纪谨笑了笑道。 慕远倒是有些惊讶于纪谨这么快就接受他的说法,甚至还能这样轻松地开起玩笑来。不由问道:“纪兄不怀疑我所说的吗?这样的事情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纪谨睨了他一眼,笑道:“比起青龙梦授棋谱的荒诞,我倒宁可相信这借尸还魂的传奇。” 慕远一时语塞。 “我便说,哪儿有如此棋艺高超的高人,而我却从未听说过的。原来当真是凭空而来。”纪谨瞥向慕远的眼神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慕远低低一笑,道了声“惭愧”。 “长夜漫漫,慕兄不如多说一些你那个时代的事吧,我很有兴趣。”纪谨轻轻眨了眨眼,望着慕远道。 慕远垂首应了一声:“好。”(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四章 山里的夜寒凉彻骨,两个人靠在一起,却足以温暖彼此。 慕远的声音很低,语速也不快,他并不很擅长讲故事,既没有纪谨那样抑扬顿挫的语调,也不像他那样会营造引人入胜的氛围。慕远说得很平实,语调也没有太多的起伏,好在内容实在新奇,纪谨更是兴趣盎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问一些问题,慕远也解答得极为耐心,并尽量以他听得懂的方式为喻。 慕远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学棋的经历,遇到过的人,参加的比赛,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纪谨对此也是最感兴趣。 等到远方的天空翻起鱼肚白的时候,慕远渐渐停下了他的话题,而纪谨也很默契地没有再提问,仿佛昨夜所提到的一切是他们一起做的一场梦。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纪谨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略略有些惆怅地道:“那真是一个美好又神奇的世界。” 慕远心底也有些怅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半年,有时候回想前尘,真的如梦似幻,他自己有时都难免生出一种虚无感,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昨夜的倾述对慕远来说亦是一场宣泄,即便随遇而安如他,有时候也希望有人倾听,有人证明,曾经的那个他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否则他的人生就真的如同一场虚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如无根的浮萍,没有皈依。 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轻松了很多,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有人能够帮他分担一点分量,不再只有他独自承担。 过了一会儿,纪谨看向慕远,认真道:“慕兄,昨夜所说之事太过不可思议。日后也莫要再提才好。” 慕远点点头:“我明白。”说着笑了一下,坦诚道:“倘若换做旁人,我是提也不会提一下。只是面对纪兄,我却不愿再做隐瞒,更不愿日后还要编造更多的虚言来搪塞。” 慕远本就并非莽撞之人,昨夜的坦白固然有气氛使然一时冲动的原因在,然而更多的则是深思熟虑。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让他放下心防,连这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告知的话,那便只有纪谨了。即便他们相识其实并不久,然而有些人,是不需要经过时间的考验也能让你全心信赖的。 纪谨笑得眉眼弯弯,开心道:“能得慕兄如此信任,我很高兴。从此以后,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保证,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慕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嗯。” 天色渐明,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站起了身。坐了一夜,腿脚也有些发软,彼此相扶了一下,才慢慢站稳。 天色虽已明,日头却还未升起,虽然比夜里好了些,到底还有些凉意,何况发鬓也被清晨的露水浸湿,慕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纪谨侧头看他,有些担心地问道:“如何了?” 慕远摇摇头,宽慰地笑笑:“没事。哪里就那么虚弱了。” 纪谨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立刻皱了皱眉:“好凉!” 慕远正要说点什么,纪谨垂下双眸,连他另一只手也握住。很快,慕远便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被紧握的双手中传来,很快便蔓延开来,身上全都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纪谨才松开他的手,轻轻舒出一口气。 慕远只觉一身的寒意尽褪,还有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不由赞道:“纪兄好功夫!” 纪谨抿唇一笑:“雕虫小技而已。” 慕远轻轻“呵”了一声,笑道:“以前只以为所谓内功之类不过是小说家虚构而已,现在才知道,原来真的这般神奇。” 纪谨眨了眨眼,故意道:“想学吗?” 慕远露出些许惊喜的表情:“还能学吗?” 纪谨伸手在他身上几处摸了摸,又从他颈后顺着脊骨往下,突然按了一按,慕远顿觉腰间一酸。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慕兄你年纪已长,骨骼早已长成,根骨又一般,于习武上没有什么天分。就算现在开始修炼,要练到能以内里取暖,只怕也要数十年的苦功,得不偿失。” 慕远闻言,倒也没有觉得多遗憾,他本来也就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他想练武,也不过是想强身健体保持体力而已,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武林高手。有那个时间,还是多打谱下棋来得有趣。 “不过,”纪谨接着又道:“我倒是可以教你一套强身健体的功夫。比你那套奇奇怪怪的拳法有效得多。” 纪谨说着低低笑了笑。 慕远也不在意。他所练的那套拳法,只求能够锻炼到需要锻炼的部位,姿势上确实谈不上好看,尤其比起纪谨那行云流水般的招式来说。 就实用性来说,慕远自然也相信作为专家的纪谨所教导的会更有用,所以他很快点了点头:“好啊,求之不得。” 接着慕远又有些感慨地道:“不过说起来,纪兄就刚才这么摸一摸,就能知道我根骨不佳,不适合习武,真是神奇。” “当然不是。”纪谨一本正经地道:“我是之前看你练拳的时候看出来的。” “那你刚才……”慕远不解地张了张嘴。 纪谨没有回答,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浓,还带上了一丝狡黠和打趣。 慕远立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是被捉弄了,然而看到纪谨难得松快的样子,又觉无奈又觉有趣,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开始慢慢寻找下山的路。昨日被追得紧了,没头没脑地尽往深山里跑,现下要寻出路才觉有些为难。路上纪谨寻了几颗野果果腹。山里虽然不缺野味,以纪谨的身手要打几只野兔之类的也是手到擒来,只不过担心昨夜追杀的那几个黑衣人还未离去,贸然生火恐怕引来祸患,只能作罢。 几颗野果下肚,虽然解不了饥,倒是能解解渴。 走了大半日,几乎翻过了整个山头,终于在几近正午的时候,找到了一条小溪。 纪谨面色一喜,说道:“沿着这条小溪,应该可以看到人家。” 慕远没有说什么,不过他也相信纪谨的判断没有错。 纪谨松了口气道:“我们应该是从山的另一边出来的。一路上也没有再遇到昨日那几个人,要么是他们已经离开,要么是和咱们错了方向,应该寻不到这儿了。” 纪谨说着看向慕远道:“慕兄也该累了吧,咱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好。”慕远对纪谨的提议自然没有意见。 溪水清澈,两人掬了溪水洗了把面。 几尾河鱼跃起,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溅出几朵水花。 纪谨笑了笑道:“慕兄可还记得当日在太湖上尝过的那些烤鱼。” 慕远看了看纪谨,又看了看溪水里欢快的鱼儿,一下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道:“当然记得,纪兄的手艺让人难忘。只可惜那之后便没有机会再尝到了。” “那么今日便有机会了。” 慕远站在一旁看着纪谨从岸边寻了个较粗的树枝,掏出一把匕首把根部削尖,踩着几块大石头跃到溪水中间,眼睛往溪水里探了探,突然握着树枝往溪水里一插,再抽出来时,上面就叉着一尾还在兀自挣扎的鱼。 慕远觉得自己几乎美来得及看清,不由抚掌赞道:“纪兄好身手。” 纪谨扬眉一笑,恣意风流。 纪谨把叉在树枝上的鱼撸了下来,扬手一抛,叫了一声:“接着。” 慕远一伸手,接了个正着,湿漉漉的鱼儿混着身上的血把慕远的衣裳也弄脏了,他也全然不在意。 纪谨又叉了一尾鱼才沿着原路跳上了岸。 两尾鱼个头都不小,一人一条倒也正好。 刨好洗净,再架上火把烤了起来,味道一如当初在太湖上尝过的那般鲜美,甚至更好。 饱食一顿,不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恢复了过来。已经知道怎么离开,两人倒也不急着走了,一起靠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了起来。 慕远仰头望着澄静如洗的天空,淡蓝的颜色一如许多年前他尚年少时记忆的样子,只是后来,住在城市高楼里的他,已经很少再看到这样明净的天空了。 慕远突然问了一句:“纪兄,倘若,倘若你能知道大齐的未来如何,你会怎样?” 纪谨怔了一下,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答道:“我不知道。”他坐起身,侧向慕远,继续认真地道:“我知道,我们是活在现在,而不是活在历史中。不论未来会怎样,该做的事依然要做。” 慕远也坐了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纪谨心若明镜,一转念便明白了慕远的想法,便笑了笑道:“慕兄是感到迷惘了吗?” 慕远也不否认,苦笑了一下道:“有时候,确实会有一种不知身处何地,我为何人的感觉。” “那么,我的话,对慕兄会有一点帮助吗?”纪谨又问。 慕远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点头道:“有的。” “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慕兄,”纪谨的眼神有一种逼人的灼热和诚恳:“我不管以前如何,我认识的,只有一个慕云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慕远定定地回视着他,直到眼眶有些发涩,直到胸口那一段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轻轻笑了一笑,应道:“我知道了。” 纪谨也放松地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摆,回首道:“走吧。” 慕远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几步后,纪谨突然又问道:“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你叫什么名字?” 慕远愣了一下,还是很快答道:“王征。王者的王,征服的征。” “王…征。”纪谨默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仿佛绕了一圈之后吐出,如同千百种情绪也在这两个发音中凝结。之后他才抬起头笑了笑:“我记住了。” 慕远心里蓦然一暖。 真好,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那份无法述说的孤独仿佛也随着这个名字一起被分担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五章 两人顺着溪涧,还未寻到人家,便已有人寻了来。 来人除了墨砚和天元,还有三个深衣侍卫,一个是之前替他们驾车后来不知所踪的凌轩;领头的那个慕远也还有点印象,便是当日在灵隐寺遇到的那一位;最后那个倒是从未见过。 三人脚步更快一些,来到纪谨面前,单膝跪地,垂头抱拳,动作整齐如一,低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爷责罚。” 自他们出现起,纪谨便敛去了两人独处时的那份温柔,神情疏淡中透着一股威压,上位者的风姿尽显。此刻也是略略点了点头,连手也未伸,淡淡道:“都起来吧,这事不怨你们。能这么快找来,也算将功抵过了。” 三人二话不说,默默站起。 这时,墨砚和天元也到了近前。 两人眼圈都有些泛红,墨砚还算镇定,走到纪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略有些哽咽道:“爷,小的护主不利,请爷责罚。” 纪谨伸手一捞,把他拉起来:“起吧,你没事就好。” 天元显然是被吓坏了,见到慕远便飞扑上来,眼泪一下子又落了下来:“少爷,你没事太好了,真的吓死天元了。” 眼看便要被抱了个满怀,纪谨突然往天元即将按上慕远右手臂的手上一拨,“别碰,他手上有伤。” 天元一愣,眼泪都被吓了回去。 纪谨这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顿时有些赧然,轻轻咳了一声。 慕远盈满笑意的目光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转而抚上天元的发顶,揉了揉道:“一点小伤,已无大碍,别担心。” 天元又有些委屈又有些后怕地叫了一声:“少爷……” 慕远转移话题道:“昨天,你们没有碰上什么危险吧?” 天元立刻眼睛一亮,说道:“多亏了墨砚哥哥,我们没事。” 纪谨也把目光转向墨砚,墨砚很自然地接下去道:“昨日爷和慕爷走后,我和天元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跟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黑衣人向我们发难。小的跟他过了几招,因为担心爷的安危不敢恋战。谁知我们一退,那黑衣人竟也未追击。我们沿途回去,却没有遇到两位爷。墨砚猜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了,本想到知府衙门去请些救兵,一回到城里,正巧就碰到几位凌哥哥回来,我们就一起寻来了。好在天亮后在林子里发现了爷留下的暗记,这才一路找了过来。” 慕远这便想起,之前每过一个岔路,纪谨便会在那里摆弄一番,现在想来,便是在做记号了。那些所谓的记号在慕远眼里完全没有意义,倒也不担心叫追杀他们的那群人寻到。不过,做这些的时候,纪谨虽然没有对他解释什么,但也完全没有避着他。 他竟如此信任于我。慕远想着,侧首看向此刻有些面无表情的纪谨,心里一片暖意。 之前沉默不语的领头的那个侍卫这时也开口道:“在林中发现爷的暗记之后,发现爷可能走到了山的另一边,便让阿四去回去驾车。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在前面等着爷了。” 奔波了一夜,确实身心俱疲,这时候最需要的自然是好好休息一下,纪谨点点头,赞了一句:“还是凌卫行事周到。” 到了前方平坦一些的位置,果然看到了纪谨那辆宽大的马车。 几个人上了车,坐在外面驾车的除了之前驾车过来的阿四,还有凌轩。 车厢里宽大,挤了六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车厢里颇为沉默,纪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慕远也未出声相扰。墨砚和天元也是一夜未睡,跟着爬一天的山再加上担心紧张,现在也是有些困了,相撑在一起打着盹。唯有两个侍卫还是精神奕奕,双目有神。 因为足够安静,所以对时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特别敏锐,慕远大概能猜得出来那个叫凌卫的剑眉星目的侍卫为什么频频看向自己,就连方才初见时他看到自己眼里的那份诧异还犹在眼前。 只是对方既然不开口,自己也无谓先挑起话题,反正他人的注视对自己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 很快纪谨也注意到了这份不寻常,略一思索,心里便有了数,指着慕远道:“这位是慕远慕公子,我们在西湖边上相遇,一路同行来到扬州。” 凌卫和另一侍卫拱手行了个礼,嘴里道:“见过慕公子。” 慕远也回了一礼。 凌卫看着慕远,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纪谨便问道:“你要说些什么,但说无妨。” 凌卫这才道:“属下不敢对爷有所隐瞒。属下曾见过这位慕公子。” “哦,”纪谨应了一声,又继续道:“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 “月前属下随爷去了一趟灵隐寺。当时爷正与净空大师在禅院对弈,这位慕公子正巧经过,让属下拦下了。便是在那里见到的。” 纪谨闻言,与慕远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纪谨有些自嘲地道:“慕兄你看,真是阴差阳错,若是你们早一些碰面,我也不会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了。慕兄想必暗自笑了很久吧。” 慕远温温一笑,回道:“王爷说笑了。” 纪谨哈哈一笑,确实是在说笑。不过心底里却是庆幸的,幸好他们此时才碰面,否则以自己多疑的性子,若是知道慕远在灵隐寺出现过,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又那么巧在西湖边遇到,他便会疑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邂逅。倘若一开始就有了心病,在日后他便不可能与慕远这般毫无芥蒂地相处。 而如今,即便已经知道了当时的一切,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场缘分。多疑的人也多自信,纪谨对自己的眼光和直觉是很信任的,他相信这段时间来的朝夕相处并不是假的,而慕远那冲淡恬远的性子和为人更不可能作伪。 更何况,慕远甚至对他坦诚心扉,连那般不可思议的经历都对他全盘道出。纪谨相信他所言不假,因为他很清楚,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是很难说得那般身临其境的。 凌卫见到两人的反应,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原来爷早就知道了。” 纪谨笑了笑,却说了一句:“凌卫,你做得很好。回京之后,我会奏请陛下,你的等级也该升一升了。” 饶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凌卫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行礼道:“多谢爷。” 旁边另一个侍卫对他贺喜道:“恭喜大哥。” 过了一会儿,纪谨开始问道:“你们寻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前来刺杀的那几个黑衣人,你们可有遇到?” 凌卫瞟了瞟慕远和天元,略有些迟疑的样子,纪谨便道:“直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凌卫便开口道:“在西边的密林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血迹,应当是爷和他们纠缠的地方。之后有撞到过一次,对方只有五个人,许是看到我们人多占不了便宜,还未交手便先退了,我们急着找爷,也为追击。看他们的身法行事,属下猜,他们应当是摘星楼的人。” 纪谨垂眸沉吟了一会儿道:“摘星楼的总部不是在郴州么?魏王的岳家似乎就在郴州。你们这回查到了些什么?” 凌卫拱手道:“不负爷所托,属下们这次确实大有发现。” “与魏王有关?”纪谨问道。 “是的。” 纪谨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顿了一顿,凌卫又道:“爷,陛下来了密函,急召您回京。” 纪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知道了。” 到了扬州,天色已经晚了。 今日原本是扬州论枰的最后一日,也是慕远与桓占轩争夺棋王的最后一战,只可惜因为这场意外,慕远已经错失了这一局。 慕远和纪谨之前都未提起这件事。 对于慕远来说,能不能得到这个棋王的称号并没有那么重要,他若想成为备选棋待诏,扬州论枰夺魁不过只是方法之一,而不是唯一。只是有点可惜不能在这样的赛事中与桓占轩一战而已。 至于纪谨,也是一样。在他看来,慕远胜过桓占轩早就是定数,这一局不过是为棋友们多奉上一局精彩的棋谱而已。至于错过了扬州论枰头甲继而取得备选棋待诏的资格,那更没有什么。以信王的威信,要推荐一个备选棋待诏自然易如反掌。 彼此心里都了然,纪谨自然也无需觉得内疚。 所以,在踏进客栈以前,他们都以为此次论枰的头甲必是桓占轩无疑。 到了客栈,凌卫先去订了两间房。今日是论枰的最后一日,不少临近县市的棋友在最后一局结束之后便打道回府了,客房也不再那么紧张。 在二楼要了个雅间,几人准备清清静静地吃顿饭,再去休息。 刚刚坐下不久,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些声响。 木制的屏风原本隔音效果就有限,隔壁的几个人年轻因为激动音量颇大,在座的几个又个个耳聪目明,自然听得分明。 “今日这论枰还真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啊。本以为慕云直未到,桓占轩桓大人摘得棋王桂冠已是板上钉钉。没成想,半路杀出个范世暄。” “要说这范世暄真不愧是净空大师举荐之人,以一敌三仍能占尽上风,杀得那三人是片甲不留。” “据说他行棋速度极快,以一敌三,还在频频催促那三人。” “这样的高手还是第一次见呢。” “你们说,他与慕云直,孰高孰低?” “这个嘛,不太好说。倘若慕云直今日能够出战,在下原是看好他的。” “嘿,有什么不好说的,连出现都未出现,别是怕输吧。这样的怯懦之人最为我辈不耻。” “别这么说,兴许人家是真的有事。” “有啥事能比得棋王还重要的?!” “宋兄别理他,他这是押了大把银子在慕云直身上,结果人家未出现,害他输了钱,这在迁怒的!” 之前对慕远不满的那个声音又气汹汹地嚷嚷了几句,惹来友人一阵笑声。 听到这里,纪谨对慕远一笑道:“看来,在下还是带累了慕兄。恐怕这两日在慕兄身上押注之人都会迁怒于你了。” 慕远淡淡一笑,不在意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纪谨又道:“听起来似乎与我们料想的不同,墨砚你出去打听打听,今日的论枰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爷。”墨砚应了一声径直推门出去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六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墨砚便回来了。 “爷,今日的论枰还真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今日的两场对局原本应当是苏预之与范彦先的三甲之争,与慕爷和桓占轩的头甲之争。可是慕爷一直没有出现,棋楼便宣布若苏预之与范彦先的对局结束之后慕爷还未到来,便判定为腧。谁知这时突然有个年轻人手持净空大师的信函声称自己是范世暄,要求参加论枰。 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棋楼自是拒绝了。然而那范世暄倒也是舌灿莲花,一番大论下来棋楼也有些招架不住,又要顾着净空大师的面子,最后那范世暄指着桓苏范三人道:‘这三位便是此次的三甲吗?不如我们来一场定胜负,我同时与你们对三局,只要输了一局便算我输,倘若我全赢了,我便是此次论枰的魁首。如何?’ 这范世暄口气如此之大,那桓苏范三人又怎肯示弱,棋楼还未有所表示,他们已经当先应承下来。这样一来,棋楼也不好反对了。 谁想那范世暄确实有些能耐,三局下来,不但赢了,而且赢得十分漂亮,桓苏范三人也不得不服。输棋之后,苏预之甚至连三甲也不争了,扭头便走。” 说到这里,墨砚停下来歇一歇,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纪谨扭头向慕远笑道:“看来我们确实错过了一场趣事。” 慕远也略有些遗憾:“没想到他却在这时出现。此刻范世暄还在扬州城内吗?” 墨砚即刻回答道:“这便不知了,离开棋楼后,他就没了踪影,也没人知道去了哪儿。”顿了顿墨砚又道:“只不过,棋局结束之后,范世暄还多问了一句‘你们之中谁是慕云直’。知道慕爷不在,看起来甚是失望。” 慕远与纪谨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惊讶。 转念一想,纪谨笑道:“如此看来,净空大师必然常在人前夸赞慕兄。” 慕远淡淡笑了一下:“承蒙大师错爱。” 纪谨又道:“看来你们二人倒是彼此慕名。若是有缘的话,自会遇上,我倒是很期待你们的对弈。” 慕远笑了笑,回视纪谨道:“倘若真有机会的话,我必会为纪兄留下棋谱。” 用过晚餐,便各自回房休息。 虽然这时客栈里客房已有余房,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同住已成习惯,也没有再调整的必要。 纪谨回屋换了身衣服,便让凌卫几人请走了,直到掌灯时分才回。 慕远正独自在打谱,见到声响,便放下了指间棋子,站起来看了过去。 纪谨抬眼看过来:“扰到慕兄了。” 慕远摇了摇头,“并无,我也正准备休息一下。” 纪谨踱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此次江南之行,我名为祭祖,实为调查魏王而来。魏王乃圣上皇叔,当年陛下尚未登基之时,他便有些蠢蠢欲动。这几年来,表面上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太过安静了,难免叫人放心不下。” 慕远沉默了一会儿,却道:“此等军国大事,说与我这等小民听,不要紧么?” 纪谨笑了笑:“这些也不是多机密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听的。何况,此次遭截杀,极大可能便是与魏王有关,慕兄也算是被牵连其中,应当对你有所交代。” 说到了这里,纪谨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指着慕远的手臂道:“对了,臂上的伤换药了吗?” 慕远摇了摇头。 方才他沐浴之时已经查看过,手臂上的伤包扎得很好,他还小心翼翼地没让伤口沾到水。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也没用过这个时代的金疮药,倒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纪谨转身进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方形的小盒子,随后又吩咐店小二送一盆温水进来。 等水送来,打发了人走之后,纪谨走到慕远身边,拉起他受伤的右臂搁在桌面上,便开始解他系在手臂伤处的布条。 纪谨的动作既小心又利索,手法十分熟练,低垂着眉眼,申请专注。 慕远本想说“不如叫天元来吧”,看着他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解开了沾血的布条,便看到原本裂开的伤口只剩下肉红色的一条,那药果然有奇效,这么快就开始愈合了。纪谨拧了毛巾小心地帮他把伤口之外的地方擦拭干净,末了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处,如同百蚁爬过一般的麻痒,慕远暗暗攥了攥拳,才止住了那股莫名的颤意。 纪谨打开那个方形小盒子,里面盛着色泽漂亮的膏状物,用手指挖了一些来抹在慕远手臂上的伤处。膏体冰凉,原本还有些灼热的伤处立刻仿佛被熨帖了一般,快意沁入心脾。 慕远轻轻哼了一声,纪谨笑道:“此乃太医院研制的生肌膏,对这样的外伤最有奇效。” 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条干净的巾帕,重新帮他把伤口包好,“等明日伤口结了痂,便不需再系了。” 做完之后,纪谨把盖好的小盒子推到慕远面前,“这个慕兄收着,每日按时涂抹,不出半月便能痊愈,且不留疤痕。” 慕远笑了笑,也未推辞,左手拿起小盒子端详了一番又放下,“便是留疤也没什么,又不是女子,在意这些皮相。” 纪谨勾起嘴角,“慕兄说的是,疤痕是男子的勋章。只不过,慕兄的手,是执子的手,不是握剑的手,能不留还是不留吧。” 慕远想了想又问道:“王爷平日都带着这些伤药吗?” 纪谨点点头,“有备无患。” “王爷的手法也很熟练。”慕远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么说了一句。 纪谨淡淡一笑:“年少时气盛,常与友人切磋,那是年纪轻,也没个轻重,难免有些磕碰,不敢让父王母妃知晓,便与友人一起偷偷到太医院拿了药,自行处理。后来行军打战,受的伤就更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敢与王爷互伤的友人,身份想必也不一般。”慕远随口说了一句。 “便是陛下。”纪谨浅浅的笑意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他可伤得比我多。” 话音落下,纪谨自己便顿了顿,已经有多久,没能这样自然轻松地提起往事。 心思转了几番,纪谨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丝郑重:“昨日,在观风亭上所谈论的,如今慕兄已经做好打算了么?” 慕远知他问的是自己进京一事,便点点头:“我已做好决断,只是此事还须知会家父。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回去,听听父亲怎么说。” 纪谨点头道“这自是应当。”接着又有些遗憾地道:“我原本想等慕兄一同上京,不过陛下已急召我回京,所以恐怕我要先行一步了。” 慕远虽然也有些遗憾,还是道:“公事要紧。” 想了想,纪谨又道:“到了京中不比在民间,棋待诏虽然不问政事,但毕竟是天子近臣,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难免有所属。个中关系,并不比朝中简单多少。慕兄生性淡泊,不知到时能否适应。” 慕远十分坦然地道:“我只管下好自己的棋。其他的,不是还有王爷么!” 慕远太多坦荡,纪谨反而愣了一下,继而心中一暖,笑道:“也许正因为你我相交一场,会为慕兄添去更多麻烦。即便是这样,慕兄也不在意吗?” 慕远淡然笑道:“我虽然不愿意惹麻烦,但是也从来不怕麻烦。” 纪谨缓缓展颜,“既然这样,我便与慕兄说一说这京中翰林棋待诏之事吧。” “好。”慕远应道。 之后,两人几乎聊了一宿。当然,大多是纪谨在说,慕远在听。 纪谨说话条理清晰,极有重点,三言两语便能把人物,关系说得清楚。 慕远默默听着,他其实很明白,纪谨这番话的用意。明日便是分别之时,再见应当已在京中。 京中毕竟不比外边,到时候也必然也无法再这般亲近,甚至恐怕连见面也不会那般容易。作为外来者,即便有一个王爷撑腰,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纪谨告诉自己这些,便是告诉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毕竟一个王爷的眼光以及所掌握的信息,当然是比市井传闻更可信更有效的。 直到天已蒙蒙亮,公鸡也叫了几遍,纪谨说得累了,才沉沉睡去。 慕远却仍然没有睡意。 他很清楚,迈出这一步,他注定已经选择了不那么好走的路,毕竟在这个时代,站在棋坛高峰所代表的意义,与他原本的那个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要想在这个时代,下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围棋,又似乎不得不长这么做。既然选择了,就只能不再犹疑地走下去。 慕远执着于围棋,执着于棋盘的胜负。而这份对胜负的执着,也同样体现在人生的这盘棋上。(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七章 第二日直到午饭过后,纪谨等人才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一方面自是因为昨夜睡得晚了也便迟了起身,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彼此都有的那些依依之情。 慕远一只把人送到门外,看着纪谨上了马车。 纪谨从掀开的车帘处向慕远看来,微笑着告辞道:“慕兄,保重。我在京师等你。” 慕远迎着对方殷殷的目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你也保重。” 之后便不再缀言。 马车拐过转角,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慕远盯着转角处的那一道车辙,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相聚时短,分别日长。 怎么才刚刚分别就开始有点想念了呢?! 慕远在心里默默长叹一声,并未转回客栈,而是向外走去。 天元问道:“少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驿站。” 慕远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那封信,信是早上就写好的,他在信中简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表明了自己欲上京师的决定,就连与信王的结识也没有隐瞒。 本来是应该要先回家一趟的,然而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够便利,一来一回太过耗时耗力。何况当初临出门前,慕老爷也曾表示过,若是能得到此次扬州论枰的头甲,便可直接上京,不必来回折腾。如今虽然赛事上有了变故,然而结果却与预计的没什么差别。慕远便按照原计划修书一封回去,自己在此等待慕老爷的回音。 到了驿站,交了银子递上信封,选的是八百里加急的那一档,虽然银子花得多些,但慕远本身也是不差钱的。这次出门慕老爷本就给他准备了大笔的银两,一路与纪谨同行吃住都是最好的自己却没花上什么银子。两人都是不计较的,彼此又相知甚深,慕远知道纪谨不在乎那点银两,也不会有非要钱财算清那等煞风景的念头。 寄完信,也不急着回去,如今没有赛事缠身,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之前种种都有纪谨安排,如今他不在身边,一时倒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慕远有了心思,一路便有些沉默起来。 天元数次欲言又止,看到少爷深思的神情又咽了回去,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少爷,我们会上京师吗?” 慕远闻言眉峰一展,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天元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由露出温和的笑意,答道:“应该是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天元咧了咧嘴道:“昨天夜里,墨砚哥哥跟我说了好多京城里的事儿。他说少爷以后是要上京的,我跟在身边,也得多学着点儿,懂点事儿,不能给您丢份儿。” 慕远轻轻一笑,道:“那他有没说,要你怎么做呢?” 天元掰着手指道:“墨砚哥哥说,以后有旁人在的时候,要我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那天元觉得呢?”慕远笑得温和。 “我觉得墨砚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天元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道:“少爷,会不会嫌天元太多话了?” 慕远亲昵地揉了揉天元的脑袋,笑着说:“不会。我觉得天元这样就很好。在我心里,天元可不仅仅是个小厮,还像个小弟弟一样。而且,天元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学生哟。” 天元眼神慢慢地越来越亮,咧着嘴笑得极为开心,感动地道:“少爷,你真好,能跟着你是天元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慕远笑道:“天元是个好孩子。” 放松了心情,天元又回复了以往的活泼性子,大大咧咧地道:“那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我还这样同少爷说话好吗?不过有旁人的时候,天元会像墨砚哥哥说的那样。” 慕远依旧是笑道:“好的。天元想怎样便怎样就好。” 在茶楼歇脚的时候,正巧遇上了个熟人。说熟其实也不算熟,应该算是认识而已。 桓占轩那样的体型在人群中可是极为惹眼,再加上他见人便带的三分笑更仿佛是个标志一般让人过目不忘。 所以慕远当先看到了对方,也当先打起了招呼,“桓兄。” 桓占轩闻言看过来,见是慕远,脸上的笑意更深,紧走几步过来拱手还礼道:“慕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话入了正题,他们之间,能聊的目前也只有围棋而已。 桓占轩一边喝了口茶,一边问道:“昨日论枰终战慕兄怎么未来?” 慕远道了声惭愧,当中内情自然不方便与人多说,便敷衍道:“不巧有要事在身,没来得及赶回,错过了。” 桓占轩也是惯与人打交道的,听他的说辞便知道不与多说,也便不多问,只是颇带点遗憾地道:“可惜慕兄不在,否则最终结果如何尚未可知。桓某虽向不妄自菲薄,但还有些自知之明,在下不是慕兄的对手。若是慕兄在的话,也不至于让那范世暄如此张狂。” 桓占轩这番话倒也不是虚言,慕远作为此番论枰的一匹黑马,一路过关斩将,其实力已然不需多说。虽然有些棋友会认为慕远每盘棋都只赢那么一点,实力之外,更多的是运气使然。然而如桓占轩这样的高手自然明白,棋盘上是没有那么多的运气的,何况不论对手的实力强弱如何,慕远都能把胜负的差距控制得那么好,恰恰说明了他的游刃有余,深不可测。 范世暄的以一敌三固然霸气十足,桓占轩却也不认为慕远就会逊他一筹。何况,单从情感偏向上来说,桓占轩也是更偏向于慕远的。首先二人有着一路参与论枰的战友情,比之范世暄的横空而来就多了一份倾向;何况相对于范世暄的张扬狂放,显然慕远的谦逊冲淡更得人心。 慕远淡淡笑了笑,“昨日的事我也听说了。未能亲眼所见,亲自参与,确实有些遗憾。” 桓占轩摆摆手,笑道:“那范世暄最后还点名了慕兄你,看来他是也对慕兄有所耳闻。你们二人彼此有心的话,对上应当是迟早的事,到时必是一番龙虎之斗。我想,这江淮的棋友必定都十分期待,只盼到时候你二人不要偷偷藏起来较量才好。” 慕远一笑,“桓兄说笑了。” 桓占轩认真道:“我可不是说笑。范世暄应当还未离开扬州府,他若知道你还在这里,必定会找来。到时候还请慕兄把战局摆到有间棋楼,让我等也好观摩观摩。” 这番话倒是让慕远颇为心动,他确实也很期待与范世暄的对局,想来他就是净空大师曾经跟他说过的“最有天分的二人”中的一个了。净空大师的眼界和棋力毋庸置疑,他所推崇之人必定不凡,能在与慕远对弈数局之后依然表示有人能与之匹敌,那么范世暄就应该有与慕远旗鼓相当的实力。至少在净空大师的眼里看来是这样的。 这样的对手无疑是让人振奋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慕远还是第一次这样热血沸腾地期待一场对局。 于是慕远笑了笑,“若有机会的话,自当不负美意。” 桓占轩拍了拍慕远的肩,哈哈笑道:“那便这样说好了。我会知会那些老伙计一声,也让大家都留意留意,若有范世暄的消息,便通知你。对了慕老弟,你近期不会离开扬州吧。” 说话间桓占轩的称呼便亲热起来,慕远也不在意,点点头道:“这段时间会暂留于此。若有需要,可到悦来客栈找我。” 桓占轩连连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 又喝了几口茶,慕远开口道:“不知昨日桓兄与范世暄的对局,盘面如何?” 昨日听到的消息中,只说了范世暄连赢三盘,至于怎么赢的,赢了多少,倒是没有多说。 说到这里,桓占轩眉头有些轻蹙,语气也不再那么轻快,顿了好一会儿才道:“说来惭愧,那三盘我们都是中盘就投子了。” “哦。”慕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三盘都是中盘胜,这个范世暄果然不简单。 “对了,慕老弟要不要看一下我们昨天的棋谱?”桓占轩主动道。 “可以吗?”慕远眼睛一亮。 “当然没问题。昨日没让棋谱流传出去,是几个老家伙怕我们三个面子上挂不住。不过慕老弟你不是旁人,也是有眼力的,自然不会如那些庸人般只以胜负下定论。何况,你迟早要与范世暄对上的,先看看他的棋,知己知彼也好。” 说到底,相对于范世暄,桓占轩还是把慕远当做了自己人,也希望他能为此番扬州论枰扳回一些面子。 慕远笑了笑,“那便先谢过桓兄了。” 棋谱都保存在有间棋楼,慕远便跟着桓占轩过去,直接进了棋楼保存棋谱的资料室。桓占轩翻出昨日对局的三幅棋谱,慕远一面看他便一面从旁解说当时对弈的情况。 通过棋谱,慕远仿佛能够看到昨日对局的盛况。 从这三盘棋中,可以初步看出,范世暄的棋,除了“快、准、狠”之外,还有一个“奇”字,每每出人意表。桓占轩更从旁佐证了,范世暄下棋极快,往往他三盘棋都落子了,他们三人还在思索。有些棋手棋感特别好,非常擅长于快棋,范世暄便是这样的人。他的棋不能说全无破绽的,但是他善于补拙;而且他的全局观念很强,不计一时一地的得失,往往失之西隅,补之东隅。到头来,还是他占优。 三幅棋谱看完,慕远长舒一口气,果然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 慕远的眼神极亮,对于与范世暄的对局,他愈发地期待了。 好在,这份期待很快便有了实现的机会。(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八章 等待的日子多少是有些无趣的,于是在天元的请求下,慕远便带着他四处逛逛,随意逛了逛扬州府城,又听说下属城镇江都县的风光不错,便趁着游兴去走了一番。 也许冥冥中自有注定,这一番却让慕远碰到了一直想见却总是错过的人。 江都县的市集虽然不如扬州那般繁华,倒也算得上应有尽有。 主仆二人正站在一个捏糖人的小摊前看得津津有味,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是手艺极好,手指满是褶子却极为灵巧,几下便捏出一个模样,猴子,兔子,鸭子,小鸡,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慕远自小生活在城市里,见多的都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玩具,多精致的都有。然而这样纯手工的玩意儿却是极少见的。饶是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他,也忍不住驻足一番。 除了慕远二人,边上还围了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老人家每捏好一个,孩子们便咯咯笑着伸手去要,哪个孩子拿到了手,母亲便递上去三文钱。 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开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伴随了几句粗鲁的“让开让开”,感觉背后被人推搡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遭到粗鲁对待的远不止慕远二人,身边几个妇人也被推得站不住脚,其中一个瘦弱的更是身子一歪,向前跌去,手中抱着的孩子眼看着就要往那几根插着糖人的竹签上扎去。慕远连忙伸手一扶,避免了一场悲剧,那孩子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也是惊怕有余,眼里含着泪,连连道谢。 天元这才转身怒目而视,那是五六个仆从打扮的男子,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一路大摇大摆,丝毫不顾及集市人多,稍有阻挡便大力推搡,也不管别人是否会受伤。众人见他们经过,也是纷纷避让,显然不是第一回碰上,但总有避让不及的,便遭了秧。 慕远皱眉,天元也忍不住怒道:“这些是什么人,怎么这么霸道!” 摊后的老人家叹息了一声道:“那个是知县家的公子,一向横行霸道惯了。只不过只要不先招惹他,倒也不会刻意与人为难,像这样的事多了,大家忍忍也就是了。” 天元不满道:“这样岂非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老人家无奈地道:“那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是知县家的公子,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 正说着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喝骂。 原来是有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鸡蛋避闪不及,被撞翻在地,一篮子鸡蛋全打了不说,老妇人也摔倒在地。那群恶仆却恶人先告状,反说老妇人瞎了眼挡了他们的道,喝骂了几句,提脚便走,丝毫没有赔偿的意思。 “太过分了!”天元义愤填膺,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教训他们几句。 老人家劝道:“小哥切不可冲动。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慕远眉头蹙得愈深,低头吩咐道:“天元,拿几两银子,去把那些鸡蛋全买了。” “嗯。”天元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很不爽,但也是莫可奈何的。 谁知此时变故又生,看来看不过眼的远不止他们。 那群恶人没走几步,一个蓝衫青年迎面与他们撞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白瓷花瓶顿时脱手落下,摔了个粉碎。 蓝衫青年高呼一声:“哎呀哎呀哎呀,我的花瓶,我的花瓶!这可是我的传家之宝啊,爹娘临死前交给我,让我娶媳妇儿用的。如今让你们摔坏了,我可怎么跟我死去的爹娘交代啊!” 在青年的一阵哭天抢地中,几个恶仆面面相觑,从来都只有他们恶人先告状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抢先了呢。 他们本不欲理会,可是蓝衫青年牢牢扯住前头两人的袖子,大声道:“怎么!摔坏了别人的东西就想跑?!天下哪儿有这个理,你们得赔我钱。” 两人扬起拳头威胁道:“哪里来的疯子,再不放手信不信爷打你。” 蓝衫青年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反而故意伸头过去,“打啊,最好往死里打。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找人来评评理,天下有没有这样的王法,伤了人,砸了东西,还要打要杀的。” 蓝衫青年一边说一边把目光瞟向被几人簇拥着的华服青年,意味深长地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知书识礼的,总不会想要落下一个纵容仆人行凶的恶名吧。” 华服青年目光有些阴鸷,倒是很沉得住气,冷冷问道:“你要多少?” 蓝衫青年扬眉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不多,就一百两。” 华服青年还未发话,几个恶仆先叫道:“想钱想疯了吧你,就这么一个破花瓶,敢跟我们公子讹一百两。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 华服青年冷冷地瞥了说话的仆人一眼,仆人立刻噤声,然后才开口道:“给他五两,我们走。” 那仆人骂骂咧咧地掏出一块银子,抛给蓝衫青年,“算你小子走运,这是公子爷赏你的。” 蓝衫青年也不在意,伸手接住那五两银子,冲着远去的背影故意道:“下次走路小心点,别再撞到什么人了。” 一回头,蓝衫青年敛下一身的张狂,向还坐在地上抹泪的那个老妇人走去,蹲下身,把手中的银子往前一递,柔声道:“老人家,别哭了。这是他们赔你的鸡蛋钱。” 老妇人看到递到眼前的白花花的银子,止住了哭声,摆手道:“不需要这么多不需要这么多,一篮子鸡蛋值不了这么多钱。” 蓝衫青年把银子往老妇人手里一塞,微笑道:“剩下的那些是他们赔的医药钱。您年纪大了,这么一摔恐怕要有不妥,去看看大夫吧。” 老妇人眼泪又掉了下来,感激道:“年轻人,谢谢你。” “别客气。”蓝衫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把老妇人扶了起来,直到确定老妇人能自己行走才放了手。 慕远和天元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蓝衫青年一番拙劣的表演可不就是典型的碰瓷嘛,不过这瓷倒是碰得大快人心。 天元也“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满脸的赞赏,调侃着道:“公子,看来咱们可以省下这些买鸡蛋的钱了。那位公子可真是好样的!” 慕远也微笑着点点头。 可是两人身后的那个捏糖人的老人家却摇了摇头,叹息道:“那位公子,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怎么会呢,”天元道:“你们那位知县公子不也没拿他怎么样嘛。” 慕远也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人家低声道:“两位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位知县公子最是睚眦必报,而且极好面子。这位公子当众让他没了面子,他现在越是不发作,之后的报复便越是厉害。哎……” 慕远与天元对视了一眼,不禁都有些沉重起来。 之后也没了闲逛的心思,主仆二人找了间茶楼坐下歇息。 天元还想着那位老人家的话,有些担心地道:“不知道那位蓝衣公子现在怎么了。那个老人家的话让人好生在意。” 慕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里也是有些担心的,便只能道:“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少爷少爷,”天元突然拉了拉慕远的衣袖,兴奋地道:“你看你看,是那位公子。看来他没有什么事嘛。” 慕远顺势看过去,可不是嘛,那个正走进茶楼的就是那位蓝衫青年,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巧了!不过看他一派闲适轻松的样子,也不像是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主仆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放下心来。 进门之后,蓝衫青年正好就坐在慕远他们侧前方的位置上。大概是感应到有目光注视在身上,蓝衫青年望过来,慕远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以示友好,蓝衫青年也笑了笑,抱拳回礼。 正好茶水送了上来,主仆二人便专心用起茶点。 过了一会儿,蓝衫青年点的茶水也送到了。他斟了一杯茶,吹了吹正准备往嘴里送,一个路过的店小二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在他的身上,半杯茶都洒在了衣襟上。 店小二慌慌张张地一边道歉一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给他擦拭被茶水打湿的衣襟,蓝衫青年微微蹙了蹙眉,嘴里说着没关系,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 慕远恰在此时抬头,角度对得刚刚好,所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店小二趁着取回毛巾的机会把一个看不清的什么东西塞到了蓝衫青年的怀里。 慕远心里“咯噔”一下,感到有些什么不对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茶楼里突然闯进来一群衙役,领着衙役进来的正是方才在集市上看到的那几个恶仆之一。 那仆人环视茶楼一圈,看到蓝衫青年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继而大声道:“昨日我们公子爷丢了一块价值连城的名玉。有人看到那贼人正在此处,各位不必惊慌,我们搜出了玉,带了人就走。” 蓝衫青年一见那仆人,便也觉出些不对。果然,那仆人一挥手,便有两个衙役直冲他而来,扭住他两条手臂,就去搜他的身。 蓝衫青年自持清白,自然不惧。然而当其中一个衙役一把从他的怀里搜出一块白玉时,他顿时变了脸色,这才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衙役把搜出来的玉交到仆人手里,仆人放在手心里颠了颠,歪着头看向蓝衫青年,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蓝衫青年无奈地道:“昨日我根本还未到江都,怎么可能偷你家公子的玉。” 仆人冷笑一声:“谁能证明?” 蓝衫青年叹了口气,他孤身一人来往,自然无人能够证明,只要挣扎着道:“这块玉不是我偷的,是刚才那个店小二趁我不注意塞到我身上的。” 仆人环视一圈,讥笑的目光又回到青年身上,“又有谁看到了?” 仆人正得意之时,却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我看到了!” 说话的,正是刚刚站起来的慕远。(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四十九章 慕远站起来,直视着仆人冷下去的脸色和带着威胁的眼神,缓缓说道:“方才我亲眼看到,那位小二趁着给这位公子擦拭衣襟的机会,把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了这位公子的衣服里。” 仆人面上的得色凝住,冷笑道:“这位公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可想清楚了,你确实看到了?” 慕远不为所动,依旧坚持道:“我确实看到了,清清楚楚。” 仆人眼珠子一转,有些狰狞地道:“焉知你们不是同伙!” 蓝衫青年脸色铁青,气的发抖,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简直无耻!” 仆人手一挥,“两个都带走。” 蓝衫青年伸手一拦,“等等,这件事情与这位公子无关,你们不要为难他。” 仆人微微犹豫了一下,看向慕远,语带讥诮,“怎么样?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慕远淡淡一笑,“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何须改口。” 蓝衫青年抱拳道:“这位兄台,多谢你仗义执言。然而此事,皆因在下得罪小人而起,不欲让兄台也惹祸上身。兄台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 慕远依旧淡然道:“这位公子,你恐怕有些误会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论何时何地,何人来问,看到了便是看到了,没看到便是没看到。我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事实,并非是为了你。” 蓝衫青年闻言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原来兄台也是位性情中人,今日如此相见,倒也是一番缘分。在下范熠范世暄,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听到他的名字,慕远眼睛一亮,忍不住勾出嘴角的笑意,缓缓道:“慕远慕云直。” 这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范熠眼睛瞪得老大,既有些不可置信又无比畅快,“你就是慕云直?!” 慕远微微一笑:“正是。” 接着又道:“你便是范世暄?!” “不错不错,范世暄就是我。”范熠笑得十分快意。 两人一副旁若无人,相见恨晚的样子让一旁的恶仆重重哼了一声:“早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还在这里演什么戏。统统带走。” 原就在范熠身后的衙役推了他一把,另又有两个衙役走过来要带走慕远。 慕远神色淡然,倒是天元一下急了起来,站起来便要叫道:“少爷……” 慕远伸手轻轻一压,以眼角示意他稍安勿躁,趁着衙役还靠过来的时候迅速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天元脸上惶急之色依旧,却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衙役上来带走了慕远,倒是没有留意他身边的这个小厮。 一路被押到了县衙,范熠还骂骂咧咧了两句,慕远倒是一言不发。 衙役押着两人送进了一间牢房,慕远当先走了进去,走在后头的范熠被推了一个趔趄,慕远回身扶了他一把才稳住身形。 范熠冲着衙役嚷嚷了两句,等到人离开方才安静下来。 范熠一伸腿坐上牢房里唯一的那张小木床上,说是床,上面只铺了点干草,连个杯子也无。范熠双手抱胸有些无奈地道:“也不知道得罪的是什么人,居然说关就把我们关起来了。” 慕远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范兄还不知道吗?今日你在集市上得罪的那个富家公子,便是这江都知县的公子。” 范熠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便难怪了。”语气转而一边,“哼,这江都知县纵容其子任意妄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官。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慕远兀自笑了笑,范熠言语中颇有些激愤之意,许是有些什么遭遇。不过慕远向来没有探人*的癖好,也便不去理会他的偏颇之言。 范熠又看向慕远笑道:“倒是连累你了。不过还真没想到,会这样遇到你。净空可是数次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棋力如何如何高明,说得我都心痒难耐。净空说你有可能会来参加今年的扬州论枰,我这才要了他的推荐函准备来找你。没想到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等我赶到扬州已经到了终局,更没想到,你却恰好缺了那一局。本以为咱们终究缘悭一面,不成想还有这番缘分。” 慕远抿唇一笑,回道:“我也曾听净空大师提起过你,他说范兄你是他所见过的最有围棋天分的人之一。” 范熠扬眉道:“那他一定也是这么说你的。” 慕远但笑不语。 范熠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这么说来,今早在集市时,你也在。” 慕远点头,笑道:“不错,正好看到了范兄的义举。” 范熠手一挥,有些赧然地道:“什么义举,不过是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一番胡搅蛮缠罢了,倒是让你看了笑话。” 慕远道:“怎么会,范兄是一副侠义心肠。” “行了行了,你就别尽给我戴这些高帽子了,也别范兄范兄地叫了,叫我世暄吧。我一见你啊,就觉得特别投缘。你叫我世暄,我也叫你云直吧。” “好。”慕远笑了笑,痛快地应道,心里想着这范世暄倒是意外的直爽,不过这样的人却也是最好相处的。 范熠伸展了下四肢,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位知县公子想要怎么对付我们,是罚我们银子,还是要把我们关上一段时日,或者,还要打我们板子?” 范熠一边自顾自猜测着一边看向慕远,调笑道:“看云直你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大概挨不了几个板子吧。” 慕远淡淡一笑,反击道:“世暄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挨得起板子的人。” 范熠一噎,转移话题道:“太无聊了,咱们来下棋吧。” “好。”慕远应道:“世暄先来吧。” 范熠倒也不推辞,开口便道:“起东三南六。” “西三北九。”慕远紧接着便报出应手。 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很快便下了十数着。 这是两人间的第一次对局,彼此却像熟知的对手一般。 范熠对慕远棋风的熟悉自然是因为当初在灵隐寺时,他不止一次与净空大师一起研究过他们的对局;而慕远在那天于有间棋楼看过范熠的三局棋谱之后,也曾反复思索过。 这是两人都期待已久的对局,虽然下的是盲棋,虽然对局的地方有些不尽人意,两人却都下得十分尽情,尽兴。 范熠果然落子如飞,几乎是慕远一报出棋招,他便立刻回以应手。倘若心理素质差一点的话,只怕会因为他的迅猛而乱了节奏。不过慕远当然不是一般人,这样的情况对他根本不会有影响,何况他的速度虽然比不上范熠那么快,却也不慢,几乎是范熠方想开口催促之时他便报出落子之处。几次之后,反倒是范熠差点乱了节奏。 好在范熠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醒过神来,他看向慕远的时候,慕远也恰好冲他有些狡黠地一笑。便是在这棋盘之外,两人已经经过了一个小交锋,慕远略胜一筹。 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更容易激发人的斗志。 百招过后,范熠的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精神却更为亢奋,眼神也愈亮。 只不过今日这里确实不是下棋的好地方 棋局方过半,牢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官袍,头顶乌纱的官员,看其服装制式应是本县知县无疑。 两人停下对局,对视一眼,这么快就要开始审问了么?似乎也不需要知县亲自出马吧。 出乎二人意料的,知县一走进来,先是对着两人长长做了个揖,抬起头一脸赔笑道:“误会误会,两位公子受委屈了。都怪本官管教不严,衙役们办事失误,才让两位公子受了委屈。本官向两位公子赔罪,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两人面面相觑。 范熠心中不解,慕远也有些意外。 在茶楼被衙役带走之前,慕远沾着茶水给天元留下了一个“桓”字,便是让天元去找桓占轩求助。 慕远看得出来,桓占轩在扬州还是很有一些脸面的,两人虽然交情算不上多深,然而一时之间,慕远也想不到除他之外能够求助之人。远在钱塘的父亲毕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而纪谨,纪谨……倘若信王在的话,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莫非是天元请的救兵到了?慕远心想,然而此去扬州也要几个时辰,即便桓占轩同意帮忙,一来一回也不至于这般快啊。况且,桓占轩真能对堂堂一个知县影响至此吗? 慕远并不觉得知县先前不知其子所为,之前不闻不问便是打算任其子行事,如今却是这般姿态,委实有些可疑。 慕远还在思索,那边范熠却是冷笑一声,“好一个误会。可惜爷却不是你们说抓来便抓来,说请走便请走的。这个牢房虽小,爷一时之间却不想走了。” 知县一听这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地道:“却不知公子要如何才愿离开?” 如此低声下气,不说慕远,即便故作姿态的范熠也有些吃惊了。 范熠想了想便道:“知县大人,我们因何在此,我想你我心知肚明。要让我们离开也不难,谁请我们来的便由谁送我们走。” 知县松了一口气,冲后边挥了一下手,“去把那个孽子叫来,给两位公子赔罪。”(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章 不多久,今日在集市上见到过的那个华服青年便走进了牢房,他一脸颓丧地冲知县叫了一声:“爹。” 知县故意板起脸,恶狠狠地道:“还不快向两位公子道歉,你也太不知轻重了,这种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若是两位公子不原谅你,为父只能把你赶出去了事。” 青年似是惧怕地颤抖了一下,哀叫道:“爹。” 知县在他脚上重重踹了一下,“快向两位公子赔罪。” 青年向前一扑,眼看就要跪了下来,范熠足尖一点顶住他的膝盖,冷笑道:“这么大的礼,我们可受不起。” 青年顺势便站了起来,头一低,掩住了表情,语气倒是颇有些诚恳,“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两位公子,是小人的不是。两位大人不计小人过,请多多包涵。” 知县也在一旁陪笑道:“是啊是啊,两位公子大人有大量,定然不会跟犬子一般计较的。 慕远冷眼旁观这父子两的一番做作,难得这个看起来一脸阴鸷桀骜的青年也有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那只能说明,这回来的人,是他们父子俩万万得罪不起的。 究竟是谁呢?其实慕远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反正等会儿出去了便能知道了。 范熠下意识地看了看慕远,见他没有更多的表示,想了想,便道:“你们这么说的话,倘若我还计较,岂非就成了小人了。” “不敢不敢。”知县连忙道。 “算了,这种阴冷潮湿的小地方,待久了爷还不自在呢。送我们出去吧。”范熠拍了拍衣角,站起了身。 范熠虽然总是一副不羁的样子,然而他也并未不知人事情故。此番能够这么快被放行,而且对方前后态度差距如此之大,定是有人出面了。范熠自认为并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所以想来来人应是为了慕远。慕远原本就是被自己连累的,此刻自己随便为难一下出口恶气也就罢了,多做纠缠反而不美。 范熠既然松口,慕远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多事的人。 知县大喜,连忙毕恭毕敬地道:“两位公子请。” 生怕再生事端。 知县并未直接把两人送出县衙,而是请到了大堂。 范熠疑惑道:“大人,这路好像不对吧。不是送我们出去么?” 知县赔笑道:“有人在等着两位公子,还请两位多留片刻。” 想来应是替他们解围之人,范熠便不再多话。 方到了大堂,天元便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慕远一番,问道:“少爷,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慕远还未回答,知县赶忙答道:“没有没有,他们不敢难为两位公子。” 天元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只望向慕远。 慕远微笑道:“放心,我没事。” 然后以眼神示意,问他怎么回事。 天元抿嘴一笑,往旁边让了让,便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人来。 慕远一见到这个挺拔如利剑的青年,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人慕远见过几次,却说不上多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灵隐寺,他兀然出现,阻住了自己向前探寻的路;再次见面是自己危难过后对方领人前来救助;再之后是临行告别的那一面;然后就是现在,自己困顿之时,对方再次出现。 不过慕远自然更清楚,此刻他站在这里,绝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另一个人。便是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因为那另一个人。 另一个自然便是信王纪谨;而眼前的青年,当然就是信王身边的第一侍卫——凌卫。 至此,慕远所有的疑惑也便解开了,一个五品的京中武官,自然足以让一个七品县令惊惧,何况谁都知道,他的身后究竟站着谁。 凌卫上前一步,微一拱手,直视慕远,“慕公子。” 旁人在场,他也没有多解释自己在此的原因,只是微微瞥了那知县一眼,毫不避讳地直接问道:“此事慕公子意欲如何解决?” 知县脸色白了白,看向慕言的目光带了一丝祈求。 慕远淡淡一笑:“既然没有什么事,我也不欲多生事端。此番多谢凌侍卫前来解围。” 凌卫的声音一贯没有什么起伏,如同他的整个人一个,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应该的。” 知县顿时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额角。 凌卫又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闫大人,此事因何而起,你我皆知。不过既然慕公子不欲计较,我亦只是路过,并非职责在身,此事也就算了。不过我还是奉劝一句,闫大人行事应当三思,若是有人把令公子的所作所为报上监察御史,后果如何,你心里应当有数。便是我家主人,眼里也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 “是是是,多谢大人提点,下官知错了知错了。是下官管教不严,以后一定对犬子严加管教,再不让他胡作非为。”知县额上的汗水似乎越擦越多。 凌卫最后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吧。” 离开县衙之后,慕远一眼便看到停在僻静处的那辆马车,之前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几乎天天与纪谨同乘,自是无比熟悉。可是,他分明记得那日纪谨离开之时是坐着马车离去的。 慕远看向凌卫。 凌卫解释道:“爷到了滁州,便换了快马,并命我驾着马车回扬州等候慕公子。不论慕公子接下来的行程如何,我的任务便是确保慕公子的安全,直到您到京师为止。我到了扬州,听悦来客栈的掌柜说您来了江都,便跟了过来,在路上遇上这位小哥,知道您出了事,便一起赶了过来。” 凌卫说得一脸平静,慕远却听得心中激荡,纪谨竟然为他安排周到至此。今日若不是凌卫及时赶到,恐怕除了牢狱之灾外,还真难免受一番皮肉之苦。 慕远心里一片暖意,张口便道:“王……他一切可好?” 凌卫答道:“我离开之时,爷一切安好。按脚程推算,这两日便会到达京都。” 慕远点点头,想象着那人策马飞驰的英姿,不由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对凌卫道:“劳烦凌侍卫了。” 凌卫依旧平静地道:“职责所在,应当的。” 经此一事,自然再无游兴,慕远打算直接回扬州,便对还未离开的范熠道:“世暄,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才慕远与凌卫谈话只是,范熠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马车,此刻听到慕远问话,便回道:“云直呢?” “我要回扬州,算算这两日,家父的回信应当也快到了。” “那我也去扬州。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与云直你下棋,棋还没下完,当然是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范熠直接道。 慕远笑了笑,“如此正合我意。”便又转向凌卫道:“凌侍卫可介意我带一位朋友同行?” 凌卫道:“慕公子随意便好。” 三人上了马车,凌卫也跳上车驾,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不过以凌卫的驾车技术,要在城门关闭之前到达扬州还是不成问题的。 到了扬州,进了客栈,凌卫与范熠各自要了个房间自去休息不提,天元伺候慕远梳洗完毕,忍不住问道:“少爷,纪三爷的身份是不是很厉害?” 慕远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天元便道:“今日在那江都县衙里,本来那臭知县一副很嚣张的样子,还说我们私闯县衙,要打我们板子,谁知等凌大哥拿出了一块令牌,那知县吓得脸都白了,立刻跪下请罪。知县可是一个县城的父母官啊,他见了凌大哥都这么惧怕,可见凌大哥的身份不一般。那纪三爷作为凌大哥的主人,自然更是厉害了。” 慕远故意逗他道:“分析得头头是道,天元倒很有查案的天分。” 天元撅着嘴道:“少爷你又戏弄人家,这明明是很明显的事情好吗。” 慕远笑了笑,不怪乎天元不知道纪谨的身份,两人说开之后,在人前慕远还是叫纪谨为纪兄,只有在私下的时候才会叫他王爷,唯一一次当着天元的面做这样的称呼是在遇险后回程的马车上,当时天元恰巧睡着了没有听到。若不是天元主动问起,慕远自然不会随意透露纪谨的身份。 沉默了一会儿,慕远才道:“其实等到了京师你自然就会知道了。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他是信王。” 吐出“信王”两个字的时候,慕远心里略略一顿,仿佛叫出了这个称呼便能见到这个人似的。明明分别不过几日,怎么会感觉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天元没有留意到慕远的情绪,他在听到“信王”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信,信,信王?!我们居然认识一位王爷?这么说来,墨砚哥哥便是王府的小厮了?这便难怪他也懂得那么多了。” 天元一番自语,慕远听着便觉有趣,天元倒是心宽,知道这事之后也只是随便惊讶了一下,这么快便适应了。 过了一会儿,天元突然有些沮丧地道:“不过,如果墨砚哥哥是王府的小厮的话,那么即便到了京师,我也不能随便去找他了吧。” 慕远心里“咯噔”一下,天元的话仿佛让他感同身受,本想着进了京师便能见面,可是以对方的身份来说,恐怕也不是自己随便相见便能见的,京师毕竟不比外头啊。 这么想着,莫名便有些惆怅了起来。(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回京 是夜,远在另一方,有人已快马加鞭赶到了京师。 连续几日的赶路,饶是一向风姿清越的纪谨也有了些风尘仆仆之色。到达京城已然入夜,城门自是早已关闭,出示了信王令牌才叫开了城门。几人纵马驰入已无闲人的城市,一路畅通无阻。 接近信王府的时候,一马当先的纪谨并没有放缓速度,身后的凌轩忍不住问了一句:“爷,这么晚了,不先回府吗?” 纪谨双腿在马身上轻轻一夹反而加快了速度,嘴里应道:“不,先入宫。” 凌轩微微张了张嘴,本想说若是陛下已经安歇了呢,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爷做事自然有其分寸,何况这样的事本不是做下属的该多嘴的,自己方才那一问已然有些暨越,还好爷未怪罪。 一直到了皇宫西华门外纪谨才拉住了缰绳,骏马微一扬蹄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立刻便有一內侍打扮之人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陛下早已料到王爷今晚会进宫,特命咱家在此等候。” 纪谨并未下马,只端坐马上点了点头,淡淡道:“有劳公公了。” 內侍弯腰道:“不敢当不敢当。” 守卫已经适时打开了宫门,內侍引着纪谨等人往里走。 从尚年幼时起,纪谨出入皇宫便如出入自家王府,对皇宫早就无比熟悉,条条道道更是烂熟于心,转过第一道弯,便已知內侍欲引他们所去之处,不由问道:“陛下还在御书房?” 內侍立即应道:“正是。知王爷今夜回京,陛下特在御书房等候。” 纪谨略略点点头,未再说些什么。 靠近御书房处,纪谨翻身下马,紧随其后的凌轩立刻跟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纪谨低声吩咐道:“你们三人先找一处歇歇,要回府时我会差人喊你们。” “是,爷。”凌轩垂首应了一句。 內侍在门外通报道:“陛下,王爷到了。” 门里传来一道朗悦之音,并没有多高亢,却隐隐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只一个字,“进!” 內侍低声道:“王爷请。”一面推开房门一面恭身向旁退开。 纪谨迈步进门,內侍在其身后复又把门关上。还未进到书房深处,勘勘瞥到一道明黄的衣角,便听到方才的朗悦之音再度朗声笑道:“慎之,你比朕预估的还早了一个时辰。”声音里减了些威压,多了道欢悦之意。 纪谨向前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微微勾起嘴角,应道:“陛下有诏,自当日夜兼程,不敢有怠。”言语甚是恭敬,神情却颇为舒缓,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几句寒暄。 几步间,已见到了坐在书案边那道声音的主人,正是大齐皇朝当朝的贞元皇帝薛昶。此刻的薛昶自是早已换下了朝服,着着便服,长发依旧束起,发冠倒是早已取下。 薛家自祖上就传下来的好相貌,在薛昶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端的是面如冠玉,俊美无筹,眼神间却又不似一般世家子弟的温雅,而是隐隐有着风雷之意。即便是轻言浅笑间,亦尽显多年来上位者的威仪。 自少年时起,薛昶与纪谨便是京城里有名的俊公子,不仅人才风流,更能文善武,搅动了京师里不知多少少女名媛的芳心。若非两人身份地位委实太高,只怕求亲的媒人早就踏破了门槛。两人又几乎形影不离,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以常被相提并论,甚至有一度京师里为比较两人孰更高一筹而暗自争论不休。论到品相,两人皆是上上成,又各有不同。纪谨偏于洒脱俊逸,薛昶更有一段风流俊雅。论到身家,两人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太子,皆为高高在上,难以攀折。争论暗暗持续了一年,各自的支持者为了自己倾慕之人不知煞费多少心思只求能争得更多的支持,最终依然是各花入各眼,不相伯仲。对于这一场暗流两位当事者自是毫不知情,便是明里暗里知晓的旁人对于二人的比较也丝毫无损于他们的情谊。 多年以后,薛昶继位成了当朝一帝,国事的繁忙,朝中的暗涌使得他日益沉稳,眉宇间少了一道自在,多了一分锐利。而纪谨,作为天子重臣,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为人所羡,亦为人所嫉,个中压力自不可同日而语。所幸纪谨自年少时起便沉稳多思,谨慎小心,当政多年亦从未落人把柄。两人忙于公事早已鲜有闲暇在市井中走动,然而京师里关于二人的传说却从未消减。 年少相交,两人的情谊自是不同一般,然而如今毕竟君臣有别,在人前更是恪守君臣之礼,唯有独处之时,才能稍有放松。只是近年来,国事繁重,闲暇的时光已然不多,更多的时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商讨国事。偶尔想起年少时的恣意轻扬,便是纪谨这般洒脱之人,也难免生出些许惆怅之感。 此次纪谨出京三月有余,从京中的桃花刚刚吐出花苞到如今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君臣二人倒也是首次分别得如此之久。奈何此次事关重大,若非纪谨亲自出马,薛昶也不放心交予旁人。 两人相交多年,尤其是双双从政以来并非从未有过政见相左之时,日积月累,即便是相交甚深之人,也难免生出些嫌隙。何况伴君如伴虎,君心最是难测,小心谨慎如纪谨,也偶有疲惫之感。便是出京之前,君臣二人尚为了礼部尚书的任命起了些争执,直到纪谨出京之时,二人间的氛围还算不上愉快。如今纪谨归来,三个多月的分别倒仿佛成了一道推手,化解了之前的些许不虞,薛昶的神情态度仿若回到了继位之前,那时两人的相处既自然又亲近。纪谨似乎也感受到了,自然而然地放松了神态,带了些许的轻松和随意。 薛昶似乎并不着急过问出差事宜,反而是笑着道:“昨日程时远给朕弄了张古谱残局,朕方才想出了破解之法。慎之要不要来试试?” 纪谨微微一笑,迈步向前,“且容臣一试。”(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君臣奕道 纪谨迈步走到书案前,一掀衣摆,与薛昶相对而坐。 书案上摆着一副榧木棋盘,棋盘上是一副残局,黑白棋子都有些零落,乍一看去,似乎不管怎么走,都是两伤之局。 薛昶指了指棋盘道:“慎之执黑,下一手黑棋走。” 纪谨认真一看这副残局,心里先是有些讶然,既而不由会心一笑。此时薛昶也正垂目看着棋盘,并没有看到纪谨那淡淡的一笑,否则以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定会看出些端倪。 思考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纪谨便提起一子落在了左上角的那块棋上,一个冲断。 这速度已经让薛昶有些惊讶,一看那棋子的落点,心头的那丝讶异更重了几分。 方才薛昶说得是颇为轻描淡写,但事实是,昨日刚下完早朝,程时远便献上了这份古谱,两人彻夜研究了许久,才终于找出破解之法。知道今夜纪谨回京入宫,便刻意摆了出来。纪谨的棋力与他在伯仲之间,身旁又没有像程时远那样的高手一同,对于这个棋局,必然要头疼一番的。 然而此刻,纪谨不但思考的速度远快于他的想象,第一子落子的地方也与他和程时远研究了许久的各种可能都不同。 莫非是随手一下?薛昶只是略略这么一想便否定了,纪谨从来不是那般不谨慎的人。而且这一子的落点颇为微妙。 这一块棋是白棋占优,黑棋被压在低处,想要出逃是几乎不可能的,唯一的机会是就地做活。然而纪谨的这一手冲断,似乎既无就地做活之意,也不像是要出逃的样子,反而有点自杀式的蛮横。 这并不像是纪谨会下出来的棋。 薛昶虽有疑惑,但这幅棋他和程时远研究了很久,各种可能的变化也都计算过,倒有些有恃无恐。既然对方送子上门,自然不会客气,拈起一粒白子便堵了上去。 纪谨落子极快,不论薛昶如何应对,他都能很快出下一手,就仿佛之后所有的变化他都了然于心似的。数十手之后,原本四处零落的黑棋已经被连成一片,相互呼应便是起初薛昶以为是弃子的那一手棋在后来非但没有成为弃子,反而是至关重要的一手。 战完中盘,薛昶便知纪谨已胜出。 纪谨生性谨慎,在重于计算的官子阶段一向很少出错,这一点是连翰林院的那几个老棋待诏都赞许过。两人历来的对局中,若是不能在序盘和中盘取得较大的优势,薛昶是很难在官子阶段胜过纪谨的。 薛昶把指间的白子扔回棋盒,纪谨便会意这一局已经宣告结束,结果如何不必明言。 薛昶意味深长地看着纪谨,笑道:“慎之棋力进步之大,让朕深感意外啊。” 纪谨一边收着棋子一边道:“若是陛下指的是这一局的话,不敢有瞒陛下,其实巧合得很,在前些天,臣也研究过这张古谱。” “哦,”薛昶立刻来了兴趣,坐直身体,问道:“程时远说这张古谱是他翻遍书库的古籍无意中发现的,当知翰林院的藏书可称得上是举国上下最多最全,慎之又是从何处得知?” 纪谨笑了笑:“巧的很,臣此次奉命出行,结识了一位奕中好友,恰好他也是在一本古籍中发现了这幅残局,觉得有趣,便与臣一起研究了一番。” “就是那位,一个多月来,与慎之同住同行的那位友人吗?”薛昶看着纪谨的眼睛,轻勾的唇角似笑非笑。 “便是。”纪谨点了点头,笑道:“陛下果然耳聪目明。” 薛昶垂了垂眸,说道:“朕还是第一次知道,慎之还会与人如此亲厚。” “只是性情相投,彼此谈得来而已。”纪谨道。 薛昶又抬眼看他,好看的眉眼扬起一道弧度,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薛昶手底下的暗探都是纪谨帮他训练的,每次纪谨出行都会有人把他的行踪记录交到薛昶的书案上。这无关信任不信任,而是一位君王需要对他的臣子掌握得更详细一些,尤其是重臣,尤其是绝对不能失去和背叛的重臣。 这一点,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纪谨对于薛昶远在朝堂也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做过什么事没有任何的疑问和不满。 不过,对于纪谨,薛昶也就仅此而已,更多的细节他没有让暗探详查,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纪谨会主动跟他说,他也会问。 薛昶从不怕纪谨有瞒于他,因为如果纪谨没有说的,那便是他认为不重要的,或者对薛昶来说不重要的。 所以薛昶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又想知道,直接问便可以了。 这便是这对君臣的相处之道。 “他叫慕远,字云直,钱塘人士。他的父亲曾在京中任过校书郎,叫做慕谦正。”纪谨回答得颇为详细。 “哦,那为什么现在不在朝中?”薛昶问道。 “慕谦正当年是丁忧回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再回来了。”纪谨道。 “慎之以为是什么原因呢?”薛昶知道纪谨一定早就调查过了,也会有自己的答案。 纪谨笑了笑,说道:“慕谦正丁忧期满的那一年,正好是陛下登基的那一年。” “原来是这样。”这么一说,薛昶便明白了,笑了笑又问道:“那么这个慕谦正在职期间,表现如何?” “是个颇为忠正的人,做事极为认真,也不涉朝争。就是有些地方比较固执。”纪谨对慕家确实做过详致的了解。 “学识如何?”薛昶继续问道。 “天庆七年时候写的一篇文章,曾经使得长安纸贵。”纪谨笑道。 薛昶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国子监的那位郑祭酒年事已高,前几个月已经呈上奏本想要告老还乡了吧。朕看也是时候该给他个回复了吧。” 纪谨道:“陛下说的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薛昶突然这么一问。 纪谨连一丝疑惑也没有,便知道他所问何人,便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过是个棋痴罢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纪谨言毕,微微垂下眉眼,把棋盘上散落的最后几枚棋子收进棋盒,动作不紧不慢,力道不重不轻。 薛昶看着他把最后一枚棋子也收拾好,忽然轻轻笑了笑,说道:“慎之此言听着可有些言不由衷啊,此人在慎之心中未必如同嘴上那般无足轻重吧。” 纪谨理好棋盒,抬头迎向薛昶带着点探究和促狭的眼神,微微扬了扬嘴角,坦然道:“陛下果然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薛昶顿时来了兴致,好奇道:“这慕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间能让慎之如此青眼相待的人恐怕是绝无仅有了。” 自小相识,薛昶对纪谨自然也十分了解。 在朝廷中这些大臣眼里,信王是个冷面王爷。行事不偏不倚,处事果断,常有雷霆手段。若是有官员在他手里犯了事,是绝无情面可讲的。是以现在臣子们都知道,与其去求信王手下留情,还不如求得陛下网开一面,只有陛下开了口,信王才会考虑松一松手。然而有些时候,即便皇帝开了口,信王也未必买账,哪怕惹得帝王不渝,哪怕犯事的是信王的至亲。所以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偷偷称纪谨为冷血王爷,其中亦有纪谨的亲族。 这些,不论是纪谨,还是薛昶,都心知肚明。 只是臣子们不会知道,这是两人在踏入朝堂的那一天起,便商量好的。 帝王之术,讲究恩威并施。不能不严厉,也不能过于严厉,要时不时地施恩于下,让臣子们除了忠臣,还有感恩。这就需要有一个人,执行帝王不方便公之于众的意志。 纪谨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既是薛昶的一把剑,也是他的一面盾。说他不方便说的话,做他不方便做的事,也承担他不方便承担的声名。 这么些年,纪谨做得很好,甚至是太好了。以至于到了现在,纪谨成了一个孤王。位高权重,却独自一人,毫无援手。除了帝王的信任,在这危机重重的朝堂之上,他再无任何倚仗。便是在朝堂之外,纪谨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亲眷,没有朋友,连亲族也已几乎不再往来。 纪谨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处境,薛昶却一直在心中存着一点疚意。以帝王的身份来说,纪谨作为臣子无可指摘,不会有人比他做得更好。然而站在朋友的角度,薛昶也希望纪谨能多一些普通人的快乐和幸福。 薛昶很清楚纪谨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与人同榻而眠月余更是从未有过。便是自己,也只有在年少的时候一起摒足夜谈过,在自己登基之后,便再无那般亲近之刻。 所以薛昶很好奇,这个慕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冷面冷清的信王,如此亲厚相待。 这一次,纪谨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是想到一些什么,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深了深,缓缓道:“他是我所遇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人。既能洞察世情,又能置身于外;心地单纯,又极为睿智;处事淡然,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不计较。勇敢,善良。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在深凉的水中救助一个落水的孩子,弄到自己几乎体力不支。他有过很多经历,却让你觉得,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说到这里,纪谨的眼神愈发亮了起来,“他确实是个棋痴,他对围棋的痴迷和理解让人感动,而且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围棋天赋的人。” “哦,比程时远更甚么?”薛昶愈发有了兴致。 “自然!”纪谨重重点了下头,笑道:“连净空大师都未曾在他手上讨得半点好,更是对他赞誉有加。” “哦?还有这事!”薛昶问道:“经年不见,净空师傅还好么?” “无恙。”纪谨答道:“依然是那么有精神,棋力不减当年。” “如此甚好。”薛昶点点头,继续道:“这个慕云直,何时才入京?等他来了,朕定要好好会一会他。翰林院里的这几个棋待诏,真是越来越滑头了,与朕下棋从不尽力,总是故意让着朕,也就程时远一个还老实点。” 薛昶微微蹙起眉,很是不满。 纪谨安抚道:“陛下天威难挡,许是棋待诏们在陛下的威仪面前,难免有些忐忑,失了平日水准。倒也未必是故意想让。” “你倒会替他们说话,也不见得他们会记你的好。”薛昶斜了他一眼。 纪谨淡淡一笑:“臣只为替陛下分忧,不需谁记我的好。” 薛昶轻轻哼了一声:“那慎之可白替他们说话了。那几个老家伙,故意让着也便让着就是,偏偏每次都只故意输那么几个子,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在相让似的。既想着媚上,又想保着自己的名声,真当朕好糊弄么!有时朕真恨不得治他们一个欺君之罪。” 纪谨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他知道薛昶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对这些不涉朝争的翰林们还是很宽容的,大概最近在棋盘上确实被欺负得狠了,才会有这番牢骚。 闲话过后,纪谨向薛昶陈述了这几个月在江南道的诸多事宜,除了出京之前便有所察觉的,这一路还收获颇多。 薛昶蹙着眉头,沉声道:“朕这个皇叔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居然胆敢堂而皇之向慎之你下手!” 纪谨淡淡道:“还未查实,也未必就是魏王下的手。” 薛昶冷冷道:“除了他还有谁。且不说那里本就靠近他的属地,你此次出京便是冲着他去的,朕不信他无所察觉。本来朕还念着毕竟叔侄一场,留些余地,可他居然连你都敢动,朕可再容不得他了。好在你无恙,否则……” 薛昶未把话说尽,纪谨已然明白,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薛昶之于自己,除了君臣之外,还有一份友情,这么多年,并未淡去。 气氛沉闷了一会儿,薛昶又道:“慎之这次辛苦了。现下天色已晚,不若就在宫里留一宿,明日再回王府。” 纪谨笑了笑,直接道:“谢陛下恩赏。不过臣还想回王府去吧。” “也好。”薛昶并不勉强,只说道:“过几日是宸儿五岁的生辰,他这些时日还念叨来着,生怕你赶不及回来给他庆生,到时可别忘了早些进宫。” “当然。”想起活泼可爱的小太子,纪谨不由露出一丝宠爱的笑意。 “慎之,”薛昶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朕记得,你不过比朕年长半载,如今宸儿都五岁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王府里也太过冷情了。” 纪谨怔了怔,浅浅笑道:“多谢陛下关爱,臣会好好打算。” 薛昶眨了眨眼,笑道:“慎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是若有需要朕开口的时候尽管说,只要不是有夫之妇,朕都能替你做主。” 纪谨笑着点点头,不以为意的样子,心头缺不由微微一动。 那人,不知如今怎样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九龙戏珠 却说在那扬州城里,有人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慕远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慕远披上外衫开门一看,范熠咧着一口大白牙笑道:“云直,天亮了,快起来下棋吧。” 慕远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也太心急了吧,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先用过早饭再说吧。” 看着范熠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慕远无奈道:“世暄,慢点儿吃,别着急,我又不会跑了。” 范熠一伸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云直莫见笑,我就是性子有点儿急。”慕远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以为意。 和范熠方一起用过早饭,正准备找来棋盘对弈,便有人前来拜访。 桓占轩老远便堆起了笑脸,拱手招呼道:“慕老弟,范公子。” 只一个称呼,亲疏立见。 慕远起身浅笑道:“桓兄。” 范熠也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桓公子。” 看到桓占轩,慕远隐约想起之前与他的一个约定,不由问道:“桓兄此来,可是为了之前所说……” 慕远话未说完,桓占轩已经笑道:“不错,慕老弟还记得咱们之前有过约定,若要与范公子对弈的话,希望你们能把棋局摆在有间棋楼。不知还作数么?” 他们昨日回到扬州城时天色已晚,桓占轩却能一大早就赶到客栈,可见消息颇为灵通。 慕远自然还记得两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便看向范熠道:“世暄可介意我们到有间棋楼去下这盘棋?” 范熠本来也就对在哪里下棋没有什么所谓,何况有间棋楼下棋的环境确实不错,再加上又是慕远开口,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便道:“云直说在哪里下,就在哪里下吧。” 桓占轩一听,很是高兴,笑意更深了,说道:“棋楼里已经收拾好了地方,摆好了棋盘,那么慕老弟,范公子,我们这就过去吧。” 范熠对这一局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先跟了上去,慕远紧随其后。 客栈本就离棋楼极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听说慕远和范熠今日要在有间棋楼下棋,收到消息的棋友早早就到棋楼里等候。待三人进门的时候,棋楼里早就已经围了不少人。 桓占轩没有把棋盘摆在二楼的雅间,反而是安排在了后院长廊间的一座小亭里。今日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亭中四面透风,又能一览周边的湖色风光,令人心旷神怡。后院并不对外开放,素来清净,就着好风景,正是对弈的好地方。 桓占轩安排得极为周到,把慕远和范熠引到亭中后,并未在此逗留,只留了一个小厮奉茶和一个童子准备抄录棋谱,自己倒是和棋楼中等待欣赏棋局的其他人一起到前厅一楼大堂等待,这样既能够第一时间了解对局的情况,又不会对对局的二人造成影响。 慕远和范熠对此安排也极为满意。 分坐棋盘两侧,猜先之后,慕远执白先行。 慕远起手东三南六,右下角小飞挂。范熠在低三路夹。 第三手白棋在左上角继续以小飞挂角,黑棋大飞守角,白棋拆二。 接下来轮到黑棋在右上角小飞挂,白棋大飞守角,黑棋拆二,棋型与左上角基本一致。 才刚开局,这些又都是基本定式,在大堂中排棋的众位棋手也都在静待下着。 第九手白棋在第一手的位置上关出,黑棋高位飞起守角。白棋继续出头,黑棋尖顶。 之后白棋没有向里冲断,而是向外扳出。棋谱送到外头之后,众人一阵研究,都认同这手外扳比冲断更有利。这一手也是慕远开始的,本局的第一个变化。 接下来黑棋东五南七接,在右边形成了一定的声势。 白棋继续向上挺头,这一手是厚棋,对之后在中腹的战斗必然会有一定的影响。 至此黑棋在右边占有一定的声势,白棋则取得了外势,双方均可满意。 慕远与范熠两人下棋的速度都不慢,棋谱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大堂里,往往众人还没研究明白这一手棋为什么下在这一处,下一手棋已经被送了出来。 有时童子送出的棋谱慢了一些,众人便会探讨一番下一手棋下在哪里比较合适。而往往众人都公认不错的应对,在实战的棋谱被送出来之后,大家才发现实战的这个应对会更好。几次三番之后,众人已经明白,对局的两人棋力远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与其去分析怎么下更优,还不如等棋谱出来之后再去猜测下棋者的意图。 棋局进行到第二十二手,黑棋在上方镇了一手,对白棋造成一定的压制。观棋的众人原以为白棋会在方才拆二的上方应一手,但是实战中慕远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东七北八位挺出。 这一手棋出来之后,众人又是一番研究,发现这一着非但机敏,而且十分强腕。 这个地方本就是双方出头的要点,白棋的这一手挺出,非但使得黑棋在上方的两块变得薄弱,而且与之前下方的挺出相互呼应,在中腹积蓄了不容小视的厚味,之后黑棋再来作战,就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劣势。 在被黑棋压制的情况下能发现并下出这一手,本身就已是极为高明的了,慕远的这一手棋着实漂亮。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黑棋西九北五的又一手镇,把白棋拆二的两个子完全压在了低路。出路不畅,白棋显得有些苦。 若是一般的棋手,这个时候总是想着先加强两子才好,可是慕远偏偏不一般,反而进角尖顶,非要先把角拿到再说。众人看到这里,不由感叹真是艺高人胆大。 之后白棋一个强硬的靠,更是让众人连呼厉害,黑棋看起来那么坚强的地方,居然拿白棋没有什么办法。 棋局进行到这里,白棋看起来更为有利,而黑棋似乎下得有些拘谨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 重生之大国手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九龙戏珠 却说在那扬州城里,有人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慕远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慕远披上外衫开门一看,范熠咧着一口大白牙笑道:“云直,天亮了,快起来下棋吧。” 慕远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也太心急了吧,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先用过早饭再说吧。” 看着范熠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慕远无奈道:“世暄,慢点儿吃,别着急,我又不会跑了。” 范熠一伸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云直莫见笑,我就是性子有点儿急。”慕远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以为意。 和范熠方一起用过早饭,正准备找来棋盘对弈,便有人前来拜访。 桓占轩老远便堆起了笑脸,拱手招呼道:“慕老弟,范公子。” 只一个称呼,亲疏立见。 慕远起身浅笑道:“桓兄。” 范熠也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桓公子。” 看到桓占轩,慕远隐约想起之前与他的一个约定,不由问道:“桓兄此来,可是为了之前所说……” 慕远话未说完,桓占轩已经笑道:“不错,慕老弟还记得咱们之前有过约定,若要与范公子对弈的话,希望你们能把棋局摆在有间棋楼。不知还作数么?” 他们昨日回到扬州城时天色已晚,桓占轩却能一大早就赶到客栈,可见消息颇为灵通。 慕远自然还记得两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便看向范熠道:“世暄可介意我们到有间棋楼去下这盘棋?” 范熠本来也就对在哪里下棋没有什么所谓,何况有间棋楼下棋的环境确实不错,再加上又是慕远开口,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便道:“云直说在哪里下,就在哪里下吧。” 桓占轩一听,很是高兴,笑意更深了,说道:“棋楼里已经收拾好了地方,摆好了棋盘,那么慕老弟,范公子,我们这就过去吧。” 范熠对这一局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先跟了上去,慕远紧随其后。 客栈本就离棋楼极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听说慕远和范熠今日要在有间棋楼下棋,收到消息的棋友早早就到棋楼里等候。待三人进门的时候,棋楼里早就已经围了不少人。 桓占轩没有把棋盘摆在二楼的雅间,反而是安排在了后院长廊间的一座小亭里。今日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亭中四面透风,又能一览周边的湖色风光,令人心旷神怡。后院并不对外开放,素来清净,就着好风景,正是对弈的好地方。 桓占轩安排得极为周到,把慕远和范熠引到亭中后,并未在此逗留,只留了一个小厮奉茶和一个童子准备抄录棋谱,自己倒是和棋楼中等待欣赏棋局的其他人一起到前厅一楼大堂等待,这样既能够第一时间了解对局的情况,又不会对对局的二人造成影响。 慕远和范熠对此安排也极为满意。 分坐棋盘两侧,猜先之后,慕远执白先行。 慕远起手东三南六,右下角小飞挂。范熠在低三路夹。 第三手白棋在左上角继续以小飞挂角,黑棋大飞守角,白棋拆二。 接下来轮到黑棋在右上角小飞挂,白棋大飞守角,黑棋拆二,棋型与左上角基本一致。 才刚开局,这些又都是基本定式,在大堂中排棋的众位棋手也都在静待下着。 第九手白棋在第一手的位置上关出,黑棋高位飞起守角。白棋继续出头,黑棋尖顶。 之后白棋没有向里冲断,而是向外扳出。棋谱送到外头之后,众人一阵研究,都认同这手外扳比冲断更有利。这一手也是慕远开始的,本局的第一个变化。 接下来黑棋东五南七接,在右边形成了一定的声势。 白棋继续向上挺头,这一手是厚棋,对之后在中腹的战斗必然会有一定的影响。 至此黑棋在右边占有一定的声势,白棋则取得了外势,双方均可满意。 慕远与范熠两人下棋的速度都不慢,棋谱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大堂里,往往众人还没研究明白这一手棋为什么下在这一处,下一手棋已经被送了出来。 有时童子送出的棋谱慢了一些,众人便会探讨一番下一手棋下在哪里比较合适。而往往众人都公认不错的应对,在实战的棋谱被送出来之后,大家才发现实战的这个应对会更好。几次三番之后,众人已经明白,对局的两人棋力远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与其去分析怎么下更优,还不如等棋谱出来之后再去猜测下棋者的意图。 棋局进行到第二十二手,黑棋在上方镇了一手,对白棋造成一定的压制。观棋的众人原以为白棋会在方才拆二的上方应一手,但是实战中慕远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东七北八位挺出。 这一手棋出来之后,众人又是一番研究,发现这一着非但机敏,而且十分强腕。 这个地方本就是双方出头的要点,白棋的这一手挺出,非但使得黑棋在上方的两块变得薄弱,而且与之前下方的挺出相互呼应,在中腹积蓄了不容小视的厚味,之后黑棋再来作战,就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劣势。 在被黑棋压制的情况下能发现并下出这一手,本身就已是极为高明的了,慕远的这一手棋着实漂亮。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黑棋西九北五的又一手镇,把白棋拆二的两个子完全压在了低路。出路不畅,白棋显得有些苦。 若是一般的棋手,这个时候总是想着先加强两子才好,可是慕远偏偏不一般,反而进角尖顶,非要先把角拿到再说。众人看到这里,不由感叹真是艺高人胆大。 之后白棋一个强硬的靠,更是让众人连呼厉害,黑棋看起来那么坚强的地方,居然拿白棋没有什么办法。 棋局进行到这里,白棋看起来更为有利,而黑棋似乎下得有些拘谨了。( 重生之大国手 http://www.suya.cc/10/109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