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 照心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袋装紫罗兰 写在前面的话 序言 淡淡的风;吹拂起不能阐述的事物 写在前面的话 序论 01 饮 每个人饮酒 饮出的味道都应当是不尽相同的 倘若饮的酒始终都只有一种味道 我认为 那不是酒 只是水 02 酒的定义 是一种感悟的交集 沉淀了一个人一辈子经历的;感受的;感悟的 不能用言语描绘和阐述的东西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事物 我们饮的酒 它的滋味 取决于酿酒的人 看他们想要酿出什么样的酒 和他们能够酿出什么样的酒 当那个酿酒的人 能够酿出想要酿的滋味 那种酒 便是好酒 03 照心的酒 无数人去品 会有无数种感受 如今的酒 无数人去品 却只有一种感受 无论饮下哪种酒; 饮醉之后;头都会好痛 无比的痛 痛的想要拿它撞破眼前能够看到的一切事物 痛的会教人如此去想: 这个时候,若果用一把锋利的长刃将它削掉;自己会否更加快乐? 但无论如何痛 也只是痛而已 饮了这种酒的人 只会感受到痛楚 好痛苦的痛楚 痛完 却又忘记了 好多人饮酒 是为了忘记一些事情 所以他们会越饮越醉 但有的人饮酒 却只是为了饮酒而饮酒 所以 饮酒的人无论如何醉 却始终都是清醒的 04 饮一种酒;品出人生的滋味;这种酒;便叫做〃照心〃。 九剑 照心 已经很多年了; 许多人死了; 许多人活下来;又相继离开; 只剩无法忘记过去的人;还存活这世界; 活下去;杀下去; 已经很多年了; 许多人的名字已经被遗忘; 许多人的名字被记忆; 但是记住这些名字的人;死掉以后; 这些人的名字也都随着时间慢慢被人们忘记了; 有一种人; 他们宁愿自己其实是; 从来并不存在过的; 其中;便有一个奇怪的人; 他是一名剑客; 他成名;不是因为杀的人多; 是因为每个遇到他的人;都会回忆起记忆深处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去; 他的名字;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知道他的人; 都叫他〃九剑〃。 他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明明是剑客;却从来不曾拔剑; 从未杀过人; 但是见过他的人;能够活下来的并不是很多; 他们见过他以后;都会有一个习惯; 总是会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和不合适的人;饮酒 很莫名其妙的 饮很多的酒 然后忘掉好多事情 杀掉不相关的人 有不少的人 就这么死掉了 有些事情 即使忘记了;记得的人却始终都是记得的; 所以; 好多人; 也就这么死掉了; 因此; 九剑的朋友并不是很多。 很多年前的时候; 九剑只是背着玄盒; 那个时候; 他有一个朋友; 那个人很古怪; 无论做什么事情; 总喜欢一个人; 那个时候; 九剑便很喜欢喝酒了; 好多时候; 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饮下;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日; 那个人终于开口; 〃你知不知小口饮酒很容易饮醉?〃 九剑并未回答他; 他一小口一小口的饮着酒; 直至把那一大坛酒全部饮尽; 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足足看了一柱香的时间; 〃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想要忘记;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事情。〃 九剑只说了一句话; 便又叫了一大坛酒; 那个人并未有什么动作; 只是看着他饮酒。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 那人依然如故地看九剑饮酒; 有一日; 那人终于开口说话; 〃你知不知每次饮醉;头都会很痛?〃 九剑拎着酒坛的手悬在了空中; 眼神里多了平时不曾有的一种东西; 〃哈;饮醉了;头当然会痛。痛的厉害的时候;甚至会想;将头削下来会否更快乐。〃 〃但你仍旧饮酒;脑袋也仍旧在的。〃 那人略低着头;用眼神紧紧盯着他。 九剑放下酒坛;眼神中释放出前未有过的光彩; 〃你知不知; 若有一天醒来;发觉自己忘记好多事情; 那该有多开心?〃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 〃每一天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 那个人死了 九剑却一直未曾能够如愿 无论饮的如何醉 他始终都无法忘记一些事情 那个人 是江湖上享名的高手 二十年未偿一败 最后却醉死在梦里 那是九剑的第一把剑 追风 〃怎忘?〃 他经常会在饮醉之后轻喃呓语 如此每经过一个地方 经历一段时日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 便随着时日为人们所淡忘 那个人是个放荡不羁的人 很容易让人喜欢他 也好容易让人记恨 那是九剑肩上的第二把剑 霜月 真要认真计较 霜月;并不能算是一把剑 因为这个兵器的主人 是一名刀客 他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同样喜欢饮酒 只不过 他更喜欢去到百花楼饮酒 饮花酒 他这个人好古怪 去到百花楼饮酒 却只是饮酒 那一日 九剑路过百花楼 看到霜月的主人被人死狗一样丢出来 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解下身上装酒的壶 抛过去 〃好酒!〃 〃入口酸涩;入喉甘甜;入到胃里这什么酒?为何如此的苦?〃 那人捏着壶;久久才道出话 〃照心。〃 九剑淡淡望了他一眼;抬脚便走。 有些东西;有的人品过一次便不愿再品第二次; 但有的人;偏生会一次又一次的去品; 那人便是第二种人 于是;他跟着九剑;如影随形 只为能够多饮几次这种酒 如是过了许久 有一天 那人开口 〃你知不知;'照心'这样的酒;如你一般饮下一大口;会三天吃不下饭?〃 此时九剑已是到了西域;而那人也跟到了西域 九剑在漫天风沙中停下脚步 缓缓地转过头望着那人 〃为何会吃不下饭?〃 那人答道 〃好苦涩。〃 九剑转过身去;面对着他道 〃有否想过;为何会苦?〃 那人愕然 九剑淡淡说道 〃好多人饮过这种酒;饮出的滋味都不尽相同。有的人饮过之后;入口辛辣;入喉枯涩;入胃温和;入腹融融暖暖久久不曾化开;有的人饮过;入口甘甜;入喉辛辣;入胃极烈;入腹平淡;还有的人;从口里一直甜到心里。〃 两人在风沙中伫立良久;直至风沙将两人双膝以下的部分深深埋入之后 那人才艰涩问出一句话来 〃这酒;你饮后;是何番滋味?〃 又十日 那人重新拿起了刀;做了这江湖最后一名刀客 又十五日 那人挑战江湖剑道高手;最后败于紫影这把快剑之手 霜月 一把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兵器 若是剑使刀招;或许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可惜 那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刀客 所以;他死了 杀死他的那个人;也曾经是九剑的朋友 但那却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那是九剑肩上背着的第三把剑 画媚 那是九剑从西域回到中原途中的事情 九剑 忘尘 九剑有一个独特的嗜好 便是喜欢一个人行走 凡是经过的地方;便要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起脚落脚之间;脚力比之江湖人士强上数倍; 是以仔细算来;比之一般马匹并无差异 九剑还有另一个怪癖 就是好酒;而每每必定要喝自己酿出的〃照心〃。 那一日; 九剑遇到了画媚的主人 一个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酒〃的人 一个女人 不仅如此 她还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那一日;九剑行在关中的路上;边行边饮;轻饮 便在他微闭双目品味之时 迎面官道上驰来一匹骏马;披金戴帛;好不华丽 如此奢华的骑士其实并不多见 所以九剑便多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 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一个青绿色的酒壶在飞驰的骏马上饮酒;而那酒液却不曾漏掉一滴 因此九剑又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那女子别于身侧的短剑 于是九剑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因为这把短剑仔细看去;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之处 从外形上看;这短剑更像一把匕首;但锋刃细长;很像娥眉刺;却又不是;因为它有剑刃;但若说它是短剑;却又比一般的短剑更短;长度与一般匕首相佛;如此奇怪的兵刃;九剑却是从未听闻过。 九剑虽然不知这兵器如何;但也知道一句话;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正因如此;他对这女人的好奇心更浓郁了一分; 但若仅仅是因为这些;九剑根本不会拦下这个女人; 他如此做; 只是因为; 他嗅到了一种味道; 酒的味道; 但凡天下好酒;他都能辨得出来; 惟独这个时候嗅到的这种香; 却是从未听闻过; 九剑好酒; 这是一直以来的大嗜好; 因此;他拦下了这匹马;这个女人。 这个紫衣女人并未着慌 只是放低酒壶 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皱了下眉头 一眼便瞥向了九剑右手握着的酒壶 但她并未说话 只是点点头而已 九剑并未以为意 望向她的眼神不似望向一个路人 也不似望向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倒像是一个好友 他仅是闻了闻溢散的酒香 便拦住这个女人 仿佛拦住许久不见的好友 仅此而已 〃此酒;'照心'。〃 女子也并未讶异;仿佛这世间再无一物可以引得她丝毫注意;却也轻轻点点头 〃忘尘。〃 道罢;两人便默契如一的;将随身携带的酒壶向对方抛去 而后;就都头也不回的继续行路 有些东西;有的人品过一次便不愿再品第二次; 但有的人;偏生会一次又一次的去品; 九剑也是第二种人 紫衣女子; 也是 他们都品尝了对方酿制的酒 并且品出了出乎意料的味道 迥然不同 甚至可以说是 南辕北辙的两种滋味 之后连续三年的时间 九剑都一直行走在中原和西域的官道上 但他一直未拦到要拦的那个人 直到三年后 九剑偶然碰到紫影的时候 才得到一个消息 紫衣死了 饮了他酿制的〃照心〃;记起不愿记起的一些事 于是;紫衣死了 九剑少了一位朋友;多了一个仇人 也便是他肩上第四把剑;紫影 得知紫衣的消息 九剑在中原消沉了一年 从那以后;他换了一种酒 一种墨绿色的酒液 那是〃忘尘〃的样子 但酒的名字和酒的味道却不曾改变 仍旧是〃照心〃。 画媚;要使用这样一种兵器;便需要足够的冷静;需要忘记一些事情 甚至忘记很多事情 饮了〃照心〃的紫衣 没有悬念的死了 紫衣死的时候 紫影的主人封侯就在旁边 他们是好友 关系很不一般的好友 理所当然的 封侯也饮了九剑的〃照心〃 记起了一些事情 但他没有死 因为封侯是一个不愿意忘记某些事情的人 也因为 封侯曾经是九剑的朋友 所以他没有死 可是紫衣死了 封侯选择了紫衣 封侯为人豪爽。很会做人 因此;在江湖上人脉很广 有很多朋友 其中就有很多会使剑的朋友 而且都是好手 这些好手有不少欠了他人情 即便他不说 也会有人帮他讨回公道 而那些人会好开心 江湖上人人都知封侯与紫衣的关系 于是 沉寂了一年未踏入江湖的九剑 见到了两个人 这两人在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剑道好手 两人都用剑 但这两把剑却只有一个名字 同心 这不能不算是一件好古怪的事情 可是; 这两把剑取名同心在这两人手中 却又是很正常的事情 传说有双胞兄弟自生下来便有神能;可通心意 这两人正是如此一对兄弟 即便是封侯来了;对上他们也没把握 可是; 九剑只说了一句话;便化解两人的攻势 〃玲珑只有一个。〃 两人虽然对有机会帮助封侯好开心;但也是有着顾忌事情的; 每个人也都是有着顾忌事情的; 只是并非每个人都晓得。 玲珑是一个女子;确切的说;是一个女孩子 江湖上的剑客;有了声名;便等同于有了家产;但有名声;有地位;有钱;并不等同于能够找到真正令自己满意的女子。 再高也不行。 玲珑姓紫 是紫衣唯一的妹妹 紫衣平生最疼爱的妹妹 封侯的朋友也都知道这件事情 〃你待怎样?〃 两兄弟念起紫衣和玲珑;心神有些动摇;攻势也随之一缓 〃你们一定疑惑;紫衣是怎么死的。〃 由始至终;九剑都未曾挪动半步;便连眼神都未晃动分毫 〃不错。〃 两人并未掩饰自己的好奇 但有时候 人还是要屏弃好奇这种情绪 〃饮。〃 九剑抬手饮了一大口;塞上壶塞;随手一抛;便将酒壶甩了过去 然后;他毫不在意的将后背对着同心双剑;从容离去 〃不要让玲珑饮'忘尘'。〃 两日后 玲珑饮了那熟悉的墨绿色液体 但这酒并不是忘尘 而是〃照心〃 这酒也并非是给玲珑饮的 而是给同心双剑 于是玲珑饮完之后 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 之后;她饮的醉了 便睡了去; 沉浸在梦里; 没有醒来。 江湖人都知道一个传说; 那便是饮了〃九剑〃饮的酒; 一定会死。 次日 同心双剑在厢房争吵 一言不合;老二一剑将老大刺死 随后老二自刎谢罪 封侯是一个豪爽的人 也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 对于做错的事 封侯总是很自责 总是把做错的事;做的不妥的事放在心里憋着 转而把快乐和成就拿出来 留给别人看 让别人开心 于是封侯有好多朋友 看着朋友开心 封侯也会好开心'网罗电子书:www。xshubao2。com' 但他又是一个责任心过强的人 所以 好多的事情便积压在他的心里;越堆越多 紫衣在世的时候;他可以为紫衣做任何事;可以为紫衣放下一切 所以;他的剑;叫做紫影 但现在; 封侯好自责;好愧疚; 好不开心 他是封侯 但;他也只是封侯而已 一个月后 颓废无比的封侯找到了九剑 对于紫衣的事只字不提 他找九剑 只是为了饮酒 便如许多年前那般 将自己灌醉 每天都饮到烂醉 饮到店家打烊 此时 封侯又哪里有封侯的样子 如此;过去了半年 封侯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 九剑提着墨绿色的酒壶轻饮;道 〃不记得了〃 〃我却是认得你的〃 〃不记得了〃 〃你干吗盯着这酒壶?〃 〃因为;在哪里见过。〃 〃酒给我酒〃 如此;又过了半年 封侯已经不是封侯 只是一个酒鬼而已 有一天 酒鬼不再要酒喝 〃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你不记得?〃 〃我;记不得了;好久远以前;我记得;我是谁的;好久远了;真的已经记不起我是谁了〃 九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照心〃递到他的跟前 封侯迟疑着饮完酒;呆立半晌 他想起好多好多事情 多到他不愿再记起 但是这不愿再记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从他记起自己的事情以后 就开始笑 一刻不停的笑 好开心;好快乐的样子;仿佛一瞬间晓得好多道理; 笑的眼泪都流出来 笑的眼泪流干 笑的流血 半日后 封侯血液流干;暴笑而死 练快剑的人 本就不该有如此多烦恼的事情 痛痛快快其实就好 该放开的也就放开罢了 剑道 其实非常寂寞 封侯是一个无法忍耐寂寞的人 但却练了一辈子快剑 这一点 一直到他饮了〃照心〃以后才真正明白 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开心 因为他终于知道紫衣怎么死的 和为什么会死 但封侯终归是死了 九剑感到好沉 他的肩膀上; 一次多出了三把剑 第四剑紫影;五;六剑同心 自此以后 九剑沉默了许多 他开始向西南走 走向荒芜人烟的地方 走向大雪山 九剑并不想失去朋友 他的朋友不多 但一个一个都死了 也许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饮酒 也并不是所有的酒都可以随便赠于人饮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 所以九剑去了大雪山 这一去便是十年 没有人知道九剑在大雪山里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认识他的人只知道一点 十年后 九剑的肩膀上多出一把剑 第七把剑 魄寒 这雪山里的十年 将他一头乌发变的雪白 再次回到中原 原本很沉默的九剑 已经不常说话了 唯一没有改变的只有饮酒 大雪山泉酿的〃照心〃 一个人的时候; 他会默默的饮酒 只是再也无人见他饮醉 九剑 独醉 03独醉 〃十年;剩下的朋友也没几个了〃 他的声音已带沧桑;却是对着身边的人讲话 〃转眼间;四十年了。〃 那人似乎饮醉了;将一大碗酒倒入口中;他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苍老 〃吹雪剑冷锋也死了。〃 九剑抚着酒壶;轻声道 那人恍若未闻;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 〃你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一起饮酒的情景吗〃 〃记得。〃 〃当时我们被一百多马贼围在风沙谷;浴血奋战;好几次差点就死了;估不到最后竟杀了出来。〃 九剑眼中泛起一丝神彩 〃你的小指;便是那一战失掉的。〃 〃哈哈哈!一根小指不碍事!依稀记得;之后我们饮的好醉;然后碰到那个人〃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那个人;好招人爱戴。〃 九剑轻声说道 〃可惜饮了你的酒;却是死了。〃 那人叹息一声;将酒坛抱起;仰头灌下;似是要将胸中的闷气一并宣泄出来。 〃好多的人;为了成名;总会忘记好久以前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成名以后;又会忘记为了成名曾经做过什么。〃 九剑抓起酒壶饮了一大口。 〃可是;为何要逼他们饮?〃 那人一声长叹;说不出的哀愁 〃他们;是我的朋友。〃 他将酒壶举至眼前;轻轻摇了摇;张大嘴巴将残留在壶壁的几滴液体接住;微眯双目细细品味;半晌才道。 那人用力地摇了摇头 〃只是你却将他们给逼死了。〃 九剑凝视着壶沿聚起的一滴酒液;眼皮一眨不眨;极缓极慢地说 〃好多的人;一直到死了;都不曾知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曾知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人接道 〃所以;你与他们饮酒;要他们认清自己;但他们总是逃避;不愿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不错〃 他伸出舌尖接住滴落的液体;贪婪地卷入口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我其实是错了;许多人并不适合饮酒;即使是朋友也不可以。〃 那人低声道 〃冷锋呢?〃 九剑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愁 〃他中意一名女子;但那女子并非江湖中人。〃 〃于是冷锋封剑退出江湖;和那女子隐居雪山;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是;前不久;他的仇人找上门去;将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数杀死。〃 两人望着眼前的酒;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望到油灯在颤动 〃他;重新拿起了他的剑;将那一脉几乎杀绝;最后;却成了疯子。〃 〃唉——!〃 那人长叹一声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这次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两个消息。〃 九剑停止舔食酒壶的动作;静静地望着他 〃第一个消息:你去雪山之后五年;玲珑醒了。〃 〃第二个呢?〃 〃我要铸一把剑;一把可以封住烈日的剑;三年之内;不要找我。〃 九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也很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 他去了天涯海角; 他知道; 那个人一定在那里等着他; 等着他为以前犯下的错; 做上一个了结。 那人曾经是一位剑客 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他已看不见东西 〃你来了〃 〃其实我并不想来〃 〃但你终究是要来的〃 那人盘坐崖上看海 但他已不见东西 可是他仍旧能够听 所以 那人 背对着他 听海 〃我听到大海的声音; 好似万千剑客在舞剑〃 九剑没有动;出神地望着大海 〃二十五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在我记忆中的你;也始终没有变〃 那人双手缓缓按住剑柄 缓缓地拔出剑 站了起来 他已没了双腿 两截残肢悬在半空 转过身来 〃拔剑吧;为何不拔剑?〃 那人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哀愁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拔剑了;以后也没有机会拔剑。〃 九剑眼神晃动着;他又记起那件不愿意记起的事情 一直不敢忘记 那人早已看不见东西 但心还是在的 二十五年听海 二十五年悟剑 那日发生的事情 他一直不敢忘记 那人已不见东西;也没了双腿 却是一个剑客 九剑背着七把剑;看似是一个剑客 却不拔剑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那人快的似一个影子;一道光 九剑却 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起 这种情形真的好古怪 〃你就这么有把握?〃 〃她说;不愿再看到你我拔剑。〃 崖边;只剩大海的声音。 〃但我分明听到 剑的声音 这感觉好熟悉〃 〃好久以前曾见到过;感受到过。〃 直到傍晚;崖上都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好久;就只听到崖下海浪的撞击 那人突然笑了 笑的好开心 〃她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九剑一直默默饮酒;此时却微微皱眉道了句话 〃是啊;好愁人。〃 那人听得这般说法;愕了一时;旋即大笑起来 与众不同的女子 会带给人不同的感受 但在特定的人眼中 这个女子 当然会很愁人 〃那时的你;是如日中天的江湖第一剑客;怎会愁?〃 那人笑的好开心 九剑望着酒壶出神 并未答话 那人开心了好久便又沉默了 两人都默默饮酒 那人突然道 〃听说。〃 〃饮了这酒的人;都会死。 但为何 你却活着?〃 〃因为我知;我是一个酒徒。〃 第二天清晨 那人不知去了哪里 饮酒的地方 插着一把剑 葬天 好平淡的一把剑 却有如此的名字 那个人;这把剑 没有人知道那人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饮了那酒;必定死了 也有人说;他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做他自己 九剑回到了中原 他再也没去过南方 也不愿再看到大海 于是他去了北方 他记得那个人说的话 那个少了一根小指的人 所以 他还有三年的时间 可以痛痛快快地饮酒 他去到了北方 去见一个人 相别许久的友人 他去了六扇门 找一个人 找她饮酒 那个人 不曾变过 只是喜穿红衣 〃你知不知;我等了二十五年。〃 〃我知。〃 〃你知不知;这二十五年;我都在饮酒。〃 〃不知。〃 〃你知不知;我好恨你。〃 〃不知。但你知么?〃 〃什么?〃 〃我;好愁。〃 〃哈;你也会愁?〃 〃当然愁;是人就都会愁的。〃 〃那你;为何发愁?〃 〃当真要晓得?〃 女子的眼神;内里仿似有烟波在流转;轻轻晃动着;好不动人。 九剑递出了右手 〃做什么!〃 刹那;雾散烟消;万千柔情化为百丈深寒;那女子两个秋水似的眸子只一瞬;便好似两柄寒光森然的利刃 〃饮蛮;饮醉了;便知了。〃 〃哈!你道我不知;饮了这酒;会怎样?〃 〃怎样?〃 〃哈!会死的。〃 女子穿一身红衣; 握酒的; 却是左手; 话毕; 用右手轻抹唇沿的酒液; 〃你 变了 二十五年前 好令人开心。〃 〃过去二十五年;谁都会变的。〃 〃我也是?〃 女子饮了一大口酒 道 〃不知。〃 〃见到之后;便不知究竟怎样的人。〃 〃独孤呢?〃 〃明明了了;一眼便知他怎样。〃 〃于是你〃 〃不错;我一直想要知道;在你心中有没有我。〃 〃独孤不见了;不知他去了哪里。〃 〃也许死了。〃 〃未必。〃 〃饮了你酒的人;好多都死了。〃 〃为何我不死?〃 〃我怎知?〃 〃你饮的;是什么?〃 〃酒!〃 〃为何;嗅不出;什么酒?〃 〃哈!你也有嗅不出的酒?〃 〃当然;两年前;我便遇到过;嗅不出的酒;饮了之后〃 〃是何滋味?〃 〃可以忘记铭记的所有事情。做自己。〃 〃但你终究未能忘。〃 〃不错;因为我知;我是一个酒徒。便是我不知;我仍旧是一个酒徒。〃 〃你饮了带在身上的酒?〃 〃不错。〃 〃哈;那饮与不饮又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哦?〃 〃不饮不知。〃 红衣递出了右手 〃做什么?〃 〃饮。〃 〃你不怕?〃 〃怕;但看到你愁的样子;便好开心。〃 〃既然开心;又为何要饮?〃 〃想要更开心一些。〃 红衣一把夺过酒壶; 九剑似是见到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愕在那里; 任她将壶夺了过去; 怔怔地望着她;将小半壶酒饮尽; 似是全未料到一般; 〃我现在;好愁。〃 〃哦?我却好开心;你又为何要发愁?〃 〃因为我不开心;却有一些愁。〃 〃哦?那么;你不发愁的时候;又是怎样?〃 女子似是饮醉了;眼神微微颤动着 〃饮酒。〃 女子大笑;好开心地笑;仿佛将许多年以来郁积的 无法用言语阐述的东西 一次地喷发出来 笑的好开心;好开心 笑了好久 九剑却捏过了她的酒 饮 直至离开 两人都再未讲过话 三年 九剑再未去过六扇门 他去了泰山脚下 为了一件事情 等一把剑 这三年 他都在饮一种酒 红衣的酒 那次之后 红衣离开了六扇门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九剑却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九剑从这种酒里品出了一种味道 独醉 红衣的酒〃独醉〃 距离约定时日的一月前 九剑将独醉的滋味 酿到了心里 然后 终日饮酒 饮得烂醉 那酒 仍叫做〃照心〃 只是又多了一种滋味 九剑好开心 那一个月 每日都饮得烂醉 九剑 泪觞 那一日 是约定观剑的日子 九剑早早便去了 立于山顶 望着东方出神 可是 直到夕阳西下 都未等到本该出现的人 他觉得 那是他过的最为漫长的一日 但又似乎只是一瞬 这个念头飘荡起来的时候 他已去到山脚 饮得烂醉 他饮醉的时候时常会想 倘若有一天 那些人 得知自己醉死在梦里的消息 会不会觉得好开心 第二日醒来 九剑依然饮醉 这样的日子 又过了七年 每一日都显得漫长而又无比短暂 这感觉真的好古怪 就这样 七年过去了 九剑似乎忘记了好多事情 有时候他会突然感到疑惑 疑惑他自己 为何会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守侯如许时日 但疑惑之后 就又都会忘记了 这个疑惑也就这样持续了七年 如果不是那个人 那把剑 那种酒 或者他会一直醉下去 最后醉死在梦里 但九剑终究没能醉死在梦里 那一日 九剑一如既往地饮得好醉 他记起好久以前 曾经有个紫衣女子酿了一种酒 饮了之后 可以忘记铭记的好多事情 做回自己 每一天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九剑如此想着 突然感到好开心 因为他望到 那个紫衣女子正一脸哀愁地站在他的跟前 腰间挂着画媚 手上捏着紫色的酒壶 好哀愁;好哀愁地 望着他饮酒 九剑笑了 笑着站起来 他觉得好开心 软软绵绵地 探出手去 那动作好轻柔 便似他每日轻抚酒壶一般轻柔 笑的时候 仿佛有种魔力 〃如果有个妹妹;一定娶她。〃 说罢;九剑便睡了去; 如往日一般; 饮得烂醉; 然后睡去。 第二日; 如往常一般;九剑摸过酒壶 饮 这一饮 他却醒了 前所未有过的清醒 然后 他觉得好愁 好哀愁 似乎有什么清凉的东西顺着脸郏滑下 汇聚着 一滴一滴地 滴落到地上 那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下一下 震撼着他的心房 九剑下意识地望向酒壶 那感觉 从未有过的 清晰 九指回到泰山的时候 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见到之后 望了好久 九指都无法确定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人 他感到好惊讶 在他眼中 那个人从未如此清晰过 依稀记得 五十多年前 那个人与独孤一战 使出那惊动天地一剑的时候 也曾如此清晰过 但那个时候 只是不可觉察的一瞬 如今那种感觉 却浩浩荡荡地 充斥了整个视野 那锋芒毕露的感觉 便似一轮烈日 无论怎样掩饰 都无法掩盖它的风采 无论什么样的光 在他的面前 都会黯然失色 这一刻 九指觉得好开心【辣文小说网﹕www。xshubao2。com】 这十一年 九指踏遍整个中原;南至天涯;北上草原;东至扶桑;出关西域 终未能找到一种事物 能够让他体会烈日的境界 却并未料到 这烈日一般的事物 一直便蛰伏在他的身边 而且竟是如此地熟悉 除了铸剑 再也没有比这轮烈日更加令九指感到熟悉了 便是饮酒也不能 他望着此时的九剑 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事物 一个紫色的酒壶 从这个酒壶里 他嗅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定眼看去 那酒壶上铭着两个青绿色的字 泪觞 〃错了;便是错了 无论如何弥补 错了;终究是错了。〃 九剑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 就好像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九指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这五十年; 便如蜘蛛结网; 破了再织; 织了再破; 反反复复; 永无结果。 只因;错的根源其实是错的; 这'错'的想法;根本便是'错'的。〃 九剑无比轻柔地抬起右手;饮了一大口酒; 他觉得两颊滑落的事物;是那么的清晰; 眼前的一切也明亮起来; 〃这份哀愁; 注定将永久伴随我; 错; 永远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 他缓缓闭上眼睛 〃照心。〃 九指望着他;滚了滚喉咙;却只得立在那里 他感到;这个人;突然变的好陌生 也许;从这个人决定锋芒毕露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这个人只能仰望 再也不能呆在他身边 之前的那些人着迷 却只是因为这个人不经意间泄出的那点阳光 温暖;却不灼热的光 柔和;却不刺眼的光 那一日 九剑离开了泰山 走的时候 留下九道剑痕 也是那一日 当九指推开屋门 见到了一些尘封的事物 九剑 烈日 05烈日 时光如水; 岁月如歌; 匆匆如风逝; 岁月;就那么在无声中电逝而过 这个江湖 已经平静了好久 从九剑重拾剑道的那一天起 这个江湖 已是平静了整整七十年 那个人 似乎在寻觅着些什么 又似乎只是在流浪 但是 在这重拾剑道的七十年里 再无一人饮过他的酒了 过了七十年 九剑早已不见东西 也未再寻过朋友 似乎他从未有过朋友一般 六十年前他便已经不见东西 这六十年 九剑都在天涯海角 听海 〃我仿佛见到 许多酒徒一同饮酒 饮得醉了便都好开心的样子 真的好快乐〃 九剑面朝大海 道出了一句话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他的身后 此时突然出现好多人 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的朋友 但已经都不是了 好久好久以前 便不是了 还有一些人 是他们的后人 也都默默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崖边 只有海浪轻拍崖岩的声音 静的让人感到可怕 〃拔剑吧;为何不拔剑?〃 九剑淡淡地取出酒壶;饮下一小口酒 那声音;竟是从未有听到过的清晰 〃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拔剑;以后也不会有机会拔剑。〃 那许多人中 行出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 他已没了双腿 两截断肢悬在空中 也同样不见东西 却定定地望着九剑 就好似能将他看个通透一般 他已不见东西 却望着九剑 那许多人都能望到九剑 却未抬头看他一眼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我们会来;是因为有个人托付带一样东西。〃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一个紫衣女子;言行举止间;似乎有无比浓郁的哀愁; 她的眼神;却又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叫人一眼望去;仿佛望到这世界上最瑰丽无争的事物; 可这眼神中;却有着一丝淡淡哀愁的 这女子将话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 火红色的酒壶 那红是那样的鲜艳;耀眼;夺目 叫你能在一望之间便见到它的存在 似乎连耀日的光彩都能被掩盖 紫衣身边的人默默的退开 所有的眼神 此时 都望着这女子 这些眼神深处都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在颤动 便见女子每行进一步眼中的哀愁便浓郁几分 一步一步的 将那酒壶 送到了九剑的手里 九剑却早已不见东西 默默接过酒壶 拔开壶塞 小啄 而后轻饮 猛然灌下一大口 他的动作 就那么突兀的停住了 仿佛定在那里 一动也不动 崖上 许久都未再有声音 除了九剑有力的心跳 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好快的剑。〃 好久;他才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江湖上竟有这样的剑客?〃 他仔细触摸着壶身 他已不见东西 还是能够触摸 能够听得到 感受得到 这酒里那股浓浓的决心 〃唔好酒!!〃 便在这时;他的动作又停住了 整个人定在那里 一直到了晚上 那许多人 也都默默的等到晚上 九剑记起了一些事情 他依稀记得 好久好久以前 有一个朋友 要铸一把可以封住烈日的剑 这一等 便是八十多年 第二天 九剑随这许多人 启程去了泰山 但他并未如愿闻到铸剑的那个人 未听到他的声音 也未嗅到他的气味 只是感受到 漫天的剑意飞扬 那是很久以前 记不起了 已经很多年以前了 他在这里留下了九道剑意 但这漫飞扬的剑意里 竟突兀的多出了第十种 那剑意 初一感受 你感觉不到任何特别之处 轻轻灵灵;柔柔和和;平平常常;稀稀松松 就似乎是一种无比平淡的东西 平淡到融入平淡 平淡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就好象呼吸一般不易察觉 但你仔细去感受 却是能分辨的 九剑站在了那里 这一站 便站了七天 第九把剑 第十种剑意 封日 后来 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九剑究竟去了哪里 江湖上传闻说 曾经有人在天山见过他的身影 就如一百多年前 背着玄盒那般独自流浪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寻觅着什么 九剑 后记 一遍一遍地看着;体会着;感悟着;润色着;饮着酒;饮的醉了;便又睡去;醉的时候;或者并未看完;第二天依旧如此;结果;便一直饮了;醉了;睡了;看了;醉了。分不清究竟是醒着或是醉的;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每个死去的人物;都是曾经珍贵的纯粹;它原本是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一部分;最后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将它丢弃。 人生;如一壶酒。 饮一壶酒;其实并无这种酒;但;只要在饮着酒;便是水也罢;这酒的滋味;始终都被酿在心里;慢慢的 照心 第 2 部分阅读 人生;如一壶酒。 饮一壶酒;其实并无这种酒;但;只要在饮着酒;便是水也罢;这酒的滋味;始终都被酿在心里;慢慢的发酵;缓缓地变的醇厚;终有一天;会酿出我所想要的文字;品一种酒;它的名字;叫做〃人生〃;酿一本书;它的名字;叫做〃照心〃;九剑;只是开始的开始 棋童 楔子 有些事情过去很久,却不知错在哪里。 有些过失原本无心,纵是追悔莫及亦无法歉意。 有些人认为你是你,而你其实不是你但他们就是那么想你。 有些设计也就如此,落了空计。 那些较真的不该较真的已经落下句点, 那些无心的无意的最终造就了悔意。 有的事情不必太过在心, 有的过失总是难以忘记, 有的时候怀着愧疚道出心声未必见效, 有的事情只能笑笑随风而去。 棋童 浮云亭 在所有师兄弟中,小七排行第七。 所以小七的名字,叫做小七。 除了每日必须的课务,小七最大的喜好,便是观看大师兄与师父下棋。 初一看去,大师兄年岁并不比他大上多少,只是冷冷的,不似喜欢说话的样子。好多次,他半夜起床方便,都能够望到大师兄坐在观云崖边,背着他从不离身的玄盒,对着一个方向,默默饮酒。 大师兄的身上一定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师父说过,每个人的身上都是有着说不完的故事的。 小七如此想着的时候,已经在浮云亭末席默默地坐下了,一同观棋的师兄也都默默地坐在那里,余光望着棋盘,他们的眼神都随着大师兄眼神的晃动,而晃动着。 每当这个时候,小七总会疑惑地望着大师兄,不晓得他的眼神为什么会晃动,又究竟在晃动着什么。 所以,小七的师兄们随着大师兄眼神的晃动而晃动着眼神,惟独小七眼神闪烁着,望着棋盘尤自疑惑。 便在这个时候,大师兄的眼神突地凌厉起来,师兄们晃动着的眼神在这一刹间,透出一股哀愁,随即又隐去了,他们的眼神都随着大师兄起子的右手,缓缓地向着盘上的虚空挪去,他们的眼神一眨不眨的,仿佛与大师兄对局的不是他们的师父,而是他们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小七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如大师兄这般威风,那该有多好呵? 小七望到,当大师兄右手在虚空中猛然拍下,击出清脆坚定、带着狂野韵味地声响时,那一刹,师兄们望着棋盘的眼神都在剧烈的颤动着,便连他们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似是从未想到过天底下竟能有如此应对的着数! 小七眼神明亮起来,似乎望到:在不远的将来,自己也如大师兄这般,仅仅一次落子,便能够做到威震全场的威风。 那该有多威风呵? 他的眼神闪烁着,闪烁着,忽然望到浮云亭的亭檐,心虚地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师父。 他望到师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对大师兄棋子落处的讶异。 小七觉得,在这么一瞬间,他的心情前所未有过的愉快,仿佛终于获得了认可一般,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大师兄齐肩,仿佛那令师父也为之讶异的一着便是出于自己一样。 当小七终于稳住心神,静心观棋的时候,他的师父已是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的师兄们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透着希翼,静静地望着师父触向棋子的右手。 他的师兄们神色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正襟危坐、攥紧了拳头,他们的眼神也都紧紧追随着师父移向虚空的右手。 “呼??!” 随着一次微不可闻的落子触盘声,师兄们整齐地呼出了一口气,望着师父的眼神流露出无比崇敬的意味,而望向大师兄的眼神,又都带着一丝哀愁,攥紧的双手也都逐渐的松了开去。 …… 如此的对局,每过上七日便会出现一次,每次对局大师兄都会取得与师父对局的资格,而师父与大师兄的对局,每每都会进行三日之久。 是以,如此的对局,出现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如此,闲暇的时候,师兄们便会捉对研习棋艺,有的时候也会与小七对局。 师父说过,小七还小,仍看不懂棋局,更不要说对局。 但师父不在的时候,师兄们还是会找小七对局的。 小七一共有六位师兄,但真要算起来,其实只有五位。 正如没有人知道大师兄是如何来到浮云居,又为什么能够来,师父又为什么收他为徒,封他为大师兄。也没有人知道大师兄对局之后如何离开,如何能够离开,师父又为什么允许他离开这浮云居。 因而,小七眼中的这位大师兄,其实并不能算是存在着的。 是以,真要算起来,小七的师兄,能够互相对局的,其实只有五位。 所以,有的时候,课务繁多最迟出现的那位师兄,等的闲了,大多会与小七对局。 下指导棋。 但其实,师父说的很对,小七真的是不懂观棋的,更不要说下棋。 他时常下的一塌糊涂。 惟有一点,引起了师兄们的注意。 那便是小七落子时,竟然带着一丝狂野的韵味。 那落子时淡然的的神态,狂野的敲击声,都与那人神似,这不禁让小七的师兄们想起了平日里难觅踪影的大师兄。 或许这个小师弟的身上,有着难以估量的潜力: 我们想要与他下棋。 我们寻觅不到他的踪影。 但我们想要与他,下棋。 …… 自那日以后,小七的课务就变的繁多起来,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小七终于有了一种错觉:似乎同五位师兄共同打理的这百会园所有课务都堆积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小七觉得,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自己想要偷懒的缘故,所以,小七仍旧如往常一般,手勤脚快的做着数倍于十数日之前的、分担于自己的课务,丝毫没有不满的神色。 如是又过了些许时日。 一日傍晚,小七做完属于自己份内的课务之后,已经很是疲倦了。而当他努力地去到浮云亭时,迎面而来的却是师父不满欲怒的眼神,这种眼神小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似乎很久之前,自己偷懒贪玩耽误了时辰的时候,师父也是带着如此眼神望着自己训斥的。 当小七用求救的眼神望向他的五位师兄,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解释的时候,竟望到这样一副情景:师兄们都略微地昂着头颅,以俯视的姿态,用眼角瞥着自己;他们的嘴角拉着一道道诡异的弧度,微微晃动着头颅,那种种带着快意的脸孔,在小七的眼中显得那么的陌生。 师父曾经说过:小七还太小,看不懂棋局,更不要提对局。 仍未被师父允许对局的小七,自然是不能从这些眼神之中看出内里隐含着的警告意味的。 因此,小七低着头颅,默默地等待着师父的训斥。 师父距离师兄们十步有余,背对着他们,并未看到门下几位大徒弟脸上的神色,也并未料想过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在门下。因此,当他看到小七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自身容忍极限,次次迟来浮云亭,尤其是这一次,来的如此之迟,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即没有解释讨饶之意,也没有虚心后悔之情的模样。他便觉得,作为师父的尊严受到了难能容忍的挑战! 就在此时,往日经常与小七对局的五师兄突然道:”二师兄!前日傍晚,师弟望见小七同你对局,直到月至天中方才回房入睡。可是如此原因,小七才睡迟了的?“ 陡然听到这样的话,小七只感到心中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那样碎掉了,那碎掉的东西扎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涌出。他望向师兄们的眼神透着疑惑、不解、委屈的意味,而后就都转为了悲愤。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诬蔑我? 你们,是我的师兄…… 师父听到此话,闭目微思,想了想小七以往的脾性,望了望他震惊悲愤地神色,全然不觉他的神情是受了莫大冤情,对于五徒弟所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之情。望向小七的双目,已经隐含雷光。 却见二师兄一副袒护神色,大义凛然地说:“五师弟,你这话怎么说的?师父经常教导我们,‘都是同门,平时要互相提携,多加扶助。’师兄见小七对局心切,就陪他对了几局。所以他才会睡迟了的!师父!此事错不在小七,错在做师兄的没能尽到责任,还请师父责罚我们!” 五师兄仿佛猛然醒悟了什么,立刻改口道:“二师兄教训的是,此事错不在小七,错就错在我们这些师兄没能尽到师兄的责任,小七才会睡迟了的!师父!不关小七的事,还请师父责罚!徒儿给您跪下了!” 小七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师傅都说自己不懂观棋,也不让自己对局。 因为这棋盘中的凶险,它的根本,是来自棋盘之外。只有亲身体验过棋盘之外的凶险,才能够清楚的知道每一起子,每一落子之间,对局者在经受着什么样的考验。 小七虽然仍旧不懂对局,但连日以来观了那么多盘棋,还是能够知道,棋盘上看似平淡的一次又一次落子,最后所要达到的目的,也无非是将对方的棋子从盘面上起走,并达到更深远的目的而已。 只是,当小七真正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也已经太迟了。五位师兄联手布下的这盘棋,已经落入了绝杀的险恶局面,而充当杀着的,竟然就是全无所觉的师父。 师父面色阴沉地扫视着满跪在地的几位徒弟,眼中满是欣慰,轻轻皱了皱眉,他缓缓转过头来,双目雷光渐渐隐去,神态转为平和,只是望着小七的眼神,已经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恨还有一丝不可觉察的厌恶。 他缓缓含起眼神,叹气道:“小七,为师多次告诫于你:作息守时,勤练棋谱。未到时候不得对局。前岁你曾立下誓言,偷懒轻慢之举绝不再犯,果然这一年岁间未曾再犯,为师便予你百会园司职,本望你能于课务之中领悟到行棋应对之道。估不到,估不到……朽木不可雕也!” 此时小七终于从悲愤中醒回神来,两行清泪泉涌而出,他觉得委屈极了,呜咽道:“师父,我没有,没有违背誓言,课务之事,真的没有轻慢过!” “还敢狡辩!”师父怒喝出声:“为师予你草堂司职,本就是百会园七大司职之中课务最轻,需时最少的司职!你们师兄弟中,就属你手勤脚快,以你以往表现,草堂课务最迟也能在日中完成,如若你当真没有轻慢,怎会来的如此之迟?你看这天色。” “是啊,小师弟这次来的确实太迟了些。” “看这天色,差不多该到黄昏了吧。” “希望师父不会太过为难小师弟,他的课务确实很多,做到这个时辰也难怪哦。” “是哦、是哦。” 小七望到师父背后的几位师兄一边为他说理,一边对着他挤眉弄眼的揶揄着,最过分的是三师兄,他捂着嘴巴,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还给他求情!”师父愤然怒叱道,又看了看低着头站着的小七和他双脚前被染湿的土地,猛一挥衣袖,侧过身去,高昂着头开口道:“小七,你违背师训在先,与师兄对局;偷懒轻慢在后,违背誓言。犯下毁信弃誓大过。作为一个棋童,最应具有的便是品德,如今你犯下如此大过,且不是初犯,本应削去司职之位,到观云崖思过三月,十年不得升试。不过,念在你几位师兄为你求情的份上,只削去浮云亭观棋之权,由你大师兄亲自监督思过!” 师父所说之言,每字每句,都如雷声一般重重击在小七心间,扪心自问,虽然偷懒轻慢之誓并未违背,但违背师训,同师兄对局之过确有其事,不管是不是师兄寻自己对局,他都的的确确地违背了师训,与师兄对了局。 于是小七不再觉得委屈,只因小七醒悟到,自身的确是犯了过错,错了便是错了,无论理由如何,错了终究是错了。 当小七放开心头的委屈,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望到,师兄们一脸错愕地神情,似是全未料到一般: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以往师父都会让二师兄监督的呀。 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眼神向上方掠去,从他的视角仰望过去,师父身后不远的浮云亭上,书着四个大字“天不可欺”。 天不可欺! 望见这四个大字,小七只觉心中所察种种过错一一在心间流淌而过,他醒悟道:在观看大师兄与师父的对局时,自己不该浮想联翩,而是应当悉心观看他们如何应对;在望到师兄们震惊神色的时候,不应该觉得大师兄很威风,也不应该向他模仿,模仿他下棋的样子……种种过错一一在心间流淌而过,而在这一瞬间涌现出来的过错实在太多,小七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弟子领命,谢过师父。” 我该如何弥补这些过错? 如何弥补? 如何弥补…… 棋童 锁云桥 如此想了许久,小七终究未能寻到答案。 有一日,他突然觉得,天空湛蓝,苍穹无限。 就有一种去到观云崖,一观云海的念头。 于是他便去了观云崖。 意外地望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如往常一般屹立在崖边,他的身上背着玄盒,负手望着远方出神,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内里的酒只在月至天中之时,才能够望到他去饮。 此时,小七刚从百会园途经浮云亭往思过台而去,距观云崖尚有不少距离。 忽地,他就闻到大师兄的声音,这声音似真似幻,却又前所未有听到过的清晰。 这种感觉真的好古怪。 小七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就望到屹立在崖边的那个身影出现在自己跟前, 负着双手,立在锁云桥上,观海。 “你听…… 这云海的声音……” 他望到,那人含起眼神,听海。 于是,小七站到锁云桥栏边,负起双手,面向云海,闭上眼睛,听海。 如此过去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听到那人说话 “我仿佛听到,许多棋手一同对局, 对得累了,便都随风而去……” 他听到那人饮酒的声音。 “为何…… 不张开眼睛?” “小七未曾听到任何声音。” 小七闻到,似乎有什么液体从高处落下,滴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方才听到那人饮酒。 但他再未说话。 如此,立了三个时辰。 小七并未听到,他想要听出的声音。 于是他张开了眼睛。 他望到,那个身影屹立在观云崖边,他的身上背着玄盒,负手望着远方出神,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仿佛从未动过。 …… 第二日。 小七一早醒来,觉得,似乎忘记了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许多忘记的重要事情,都发生在昨日,而昨日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都那么清晰,便仿佛刚刚发生过一般。 他坐起身来。 依稀感到,如此起身的姿势,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又似乎未曾见过。 但他又真真切切的记得,并未有做过如此的起身姿势。 这事情真的好古怪。 会否 这是昨日曾发生的事情? 小七不知道。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一点都记不起了。 他只觉得,一定要去观云崖。 似乎去到观云崖,便能够找到这一切的答案。 于是,他终于还是去了观云崖。 意外地望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如往常一般屹立在崖边,他的身上背着玄盒,负手望着远方出神,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内里的酒只在月至天中之时,才能够望到他去饮。 小七觉得,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但这疑惑并未能够持续下去。 因为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他面前。 背负着双手,双目微阖,立于锁云桥边,听海。 “你听…… 这云海的声音……” 当他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时,他已经站在锁云桥边,背负着双手,望一望无际的云海。 他感到,这个感觉,真的好古怪。 但这疑惑并未能够持续下去。 因为小七觉得,自己应当闭上眼睛。 之后,一定能够找寻到答案。 于是,小七站在锁云桥栏,背负起双手,微昂着头颅、闭上双眼 听海。 “我仿佛听到,许多棋手一同对局, 对得累了,便都随风而去……” 不知过去多久 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朦朦胧胧,似真似幻,但都清晰地传入到他的耳中。 他听到,那声音愈来愈远。 终,归于沉寂。 桥边,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都未曾有所在意。 他只听闻到: 似乎,有什么 不能够用言语描绘 和阐述的事物, 从身边 经过, 抚摩着他的脸庞, 穿梭于他耳廓之间, 似是要诉说什么 似是要他倾听什么 随后, 就都呼呼去了…… 他,想要探出手去 寻触。 终,一无所获…… 他 立于锁云桥边 听海…… 第三日…… 第四日…… 如此过去三月。 这一日。 小七如往常一般醒来 他扶正斗笠 抖抖沾在蓑衣上的露珠 望昏红曦光由云海中透出的一抹橘黄 不知什么时候 他开始喜好 躺于屋顶 望 漫天繁星的移转 望 月之皎洁遍洒天地 也不知什么时候 他开始喜好 披星戴月如此睡去 正如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好去到锁云桥 背负起双手,微昂头颅、含起眼神,听海 于是小七跃落地面 前去锁云桥 他 要去听海 当他闭上双眼 静静聆听 他能够听得到 有什么 不能够用言语描绘 和阐述的事物 沿着奇异的轨迹 从身边 经过 抚摩着他的脸庞 穿梭于他耳廓之间 萦绕在他的脑际 让他心间 的 星星和月亮 都更加亮了起来 随后 那不能用言语描绘和阐述的事物 便会沿着 奇异的轨迹 经过他的身边 穿过桥的栏杆 与无尽无际的云海交汇 没入云海深处 遍寻不到它的踪影 这个时候 小七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仿佛见到,许多人在屋顶望月, 望得倦了,便都甜甜睡去, 真的好开心……” 他感到 似乎有什么清凉的东西 沿着脸庞滑落下去 缓缓张开眼睛 他望到 那个身影 屹立在观云崖边 他的身上背着玄盒 负手望着远方出神 腰间挂着玄青色的酒壶 仿佛从未动过 但小七分明记得 不久以前 还听到过那人的声音 感受得到 那人独特的气息 他略微抬起头去 望 一望无际的云海 喃喃道 “我仿佛听到 许多棋手一同对局 对得累了 便都随风而去……” “随风而去……” 他略微抬起头颅 用眼角瞥向来处 嘴角拉着诡异的弧度 轻微晃动 他望到 那几个人 双目满瞪 身体颤抖 一指平伸 指向自己 从他们的眼神中 他可以望到 观云崖边 只余一棵枯树 眼神中 可以望到 他背负双手 眼角瞥向来处 嘴角拉着诡异弧度 头颅在晃动 …… 公子 序 那一年,那个翩翩美少年。 那一月,剑阵中泣血。 那一天,少年笑着唱着,重围中舞剑。 公子 天池镇 天池客栈内厅有这么一行题字:大口饮酒的是豪侠,小口饮酒的是文人。 据说,是旧朝那位亲笔题写,慕名来这天池客栈的酒客,那粗鲁汉子凑成一桌捉对饮酒,文人雅士开得一雅间小斟小酌也乐得自在。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这天池镇远近闻名的酒肆,一大规矩。 可今儿个就有人破这规矩。 进栈的是一位翩翩美少年,一身白衣,手里紧握着把宝剑,这公子径直行到厅正中坐下,招得邻近几桌粗汉侧目,公子也不为意,颇为豪气地嚷了坛酒,利索地撕开坛封,抬起酒坛就灌,其豪爽之姿,比之邻桌更甚几分。 饮完,这公子哈哈大笑,随手抹了几下口沿,将紧握宝剑的右手搭在桌面上,神色炯炯地对着同来之人道:“天险捷报,上京也挺不了几日,没了天险,白氏不足为惧。” 说到这里,公子停下了,嚷道:“小二!上酒!” 同来之人很是沉默,他微微抬头望了公子一眼,他的背上负着一把刀,声音低沉:“莫谈战事,饮酒。” 公子听得他如此说,也便沉默下来。 两人不言不语,各自饮酒,仿同路人。 公子依旧闭着双眼豪饮。 那人却将坛中的酒斟入碗内,一口一口地咽下,两眼却始终都是睁着的。 如此饮了一阵,邻近的粗汉似乎也习惯了两人,渐渐地喧闹起来。 厅中惟独两人这桌最是安静,淹没在拼酒的浪潮声中。 如是公子已是饮了三坛,座下一滩痕迹。 那人同样饮了三坛,一碗又一碗,滴液未溅。 但那人的眼神始终是明晰的,而公子的眼神已带着三分醉意。 此时,公子开口说话:“天池镇一役,我军能够以少胜多,先败徐氏,再围白军,都是因为,有他的存在。他背着玄盒,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 “小二!上酒!”那人终于喊话,这声音猛然席卷了整个大厅,盖过厅中所有喧嚷,轰传了开去。 那人对着神色惊惶的小二温和一笑,低声嘱咐两句,从小二手中接过酒坛,震置到了公子面前。 “饮!”那人说。 两人又都撕开了坛封,饮。 公子一阵豪饮,座下积蓄的液痕蔓延到了桌底,公子又饮了一坛。 公子又开口说话:“他,被称做,军神。” “小二!上酒!” “他,从那里来,他要寻找一个人……” “小二!上酒!” “那个人,是个棋童,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小二!上酒!” 公子豪饮了九坛,终于醉去,他觉得,昏沉间,似乎又回到那一天,在浮云亭的,那一天。 那一年,他七岁。 公子 小镇 公子随军去了上京,但他没能见到那个人。 上京城破。 白氏皇族成功脱险,定都为洪阳城。 上京一役中,公子望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手持白氏至宝惊神剑,于万军围困中率领所部来回冲杀,为白氏皇族开出一条血肉铺开的缺口,白氏皇族仓皇逃窜,那人手持至宝,又率所部百余死士与本军最精锐的离火奇兵周旋半刻,才与所剩不足十人的残部破围而去。 那个人的名字,就这样印在了公子的脑际深处。 他叫白浪。 公子想起那个人,那名刀客。 那名刀客不经意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气。 公子相信,若果他随军而来,也是能够展露出白浪一般的风采。 那人与他分道扬镳,据说是去了避风镇,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公子在他的刀上,曾看到过一个林字,不知是否这名刀客的姓氏。 那是两人初次碰面的时候。 那时候,公子流落到东都,一户好心的人家收留了他。那户人家在东都旁,一个百余户的小镇居住。 公子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天伦之乐,那是公子有生以来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未几年,大军压境,连破三十余城,天池镇大战,东都城破。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原本徐氏所部流窜为寇,做起了山贼的买卖。 小镇虽在大战中幸免于难,却难免山贼劫道之苦。 公子早些年曾凭借与文人雅士下棋赚得不少银两,也因此习得一些剑术,小有武艺。听闻周遍有山贼劫道,生怕家人出事,决定端了那窝山贼,为民除害。 公子的眼神颤动起来,他又回想起那件不敢忘记的事情。 小镇邻家有女,那时公子喜好翻墙爬树,偶尔便与邻家女孩打上照面,但两人未曾有过言语。 其实有些东西,并不需要言语的。 公子的眼神剧烈地颤动起来,他解下腰间的酒壶,饮了一口,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公子记得,那天他出镇,在山腰寻了一处能够望到入镇必经之路动向的处所,静静等候。 但等了一天,都未曾等到贼寇截路。 于是公子下得山来,径直朝小镇返去。 他望到。 他望到…… 公子猛然摁住胸口,蜷弯了躯体,他紧握手中的宝剑,长长吸了口气。 星星烟火在小镇深处蔓延,他闻到焦臭的气味,听到猖狂的狞笑,入目一片凄凉。 他听到呼救的声音,这声音好熟悉。 公子吐了口血,紧紧闭上眼睛,眉毛皱成一团,但他仍旧回忆了下去。 有些事情可以忘记,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铭记。 公子记得,当他推开自家家门,看到义父手持大棍,浑身剧烈地颤抖地立在院内,望着抢入室内的一窝山贼,他们狞笑着,推搡着,互相责骂着,他们的兵器弃置在一旁,对着屋门的两名山贼,破口大骂着。 公子气冲颅顶,拔出宝剑,只一剑便削飞了两个头颅,便见那没了头颅的两具躯体颈间猛然喷出如柱血泉,其中一具无头的躯体甚至还来得及探出手臂,似是要向另一具躯体挑衅一般。 接着,这两具尸体便都倒下了。 山贼们的脸上余恶未消,一时间又添上了惊疑和恐惧,然后,他们的头颅也都离开了躯体。 屋内涂满了血,五具无头的山贼尸身倒在那里,公子望到,义父一脸恐惧的望着他,公子对着义父转过头去,义父竟向后退了一步。 公子全身盖满了鲜血,仿佛从地狱而来,择人而噬的恶魔。 此时,公子又听到呼救声,那声音如此熟悉,那声音那么凄厉,那声音,将公子的心撕扯的支离破碎。 公子解下外衣,闭上双眼,将外衣披落,复又转过身去。 他感到浑身都在颤抖,剧烈地颤抖,他感到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冲上了颅顶,他感到双眼已容不下这一切。 他拖着剑,一步一步地行出门去,义父满是恐惧跌倒在地,紧握着木棍,向屋内爬去,面上满是老泪。 公子望到,那个人,那把刀,刀光舞成幕。 公子望到。 公子望到,邻家女孩…… 公子睁开沉重的双眼,一手探入怀去。 他要去买醉。 他要去买醉。 公子 洪阳城 又一月。 围城洪阳。 虽连战连捷,去的人终究要去,不少兄弟就这么去了。 公子换了兵器。 负上一把厚重大刀。 战阵之中,几无间隙,四面八方皆是凶器,完全腾不出手脚,更况使剑。 公子身上已满是伤痕,一道清晰疤痕斜穿眼间。 所幸,仍见东西。 手脚也依旧健全。 也还仍有饷银,每日买醉。 但公子仍旧心痛,也依旧呕血。 但公子终究生存。 上京一役,白氏残部不足三万军,迂回北上四千里,历时两月余方归新都洪阳。 而吕氏大军十万,已逼洪阳。 围城。 公子常在营寨中,望到远方城墙上,那个人的身影。 那人常手持巨弓,搭弓开箭,臂力惊人,直射帐中。 不少官兵也就这么去了。 大军仍旧是围城的。 如此过去一月。 公子身边少了许多兄弟,公子也身负重创,被一支电射铁头箭支射穿了肩膀。 但公子仍旧生存,大军依旧如常。 除这伤兵营中日益增多的伤员,一切都未曾有过变化。 公子不再呕血,只是心痛的愈加厉害。 又数日。 那身影箭艺大有增进,搭弓扣箭便是三支。 前日还把酒言欢的兄弟,又这么去了。 公子怒极,殴翻兵械营守卫,抢了张弓,搭箭便射。 守卫楞在地上,但并未起身阻拦。 公子望到,那离弦的箭穿射一阵,便落下了,扎在地上,不住颤动。距离城墙尚有大段距离,更况射中那高墙上的身影。 如此过去半月。 公子身边已没了兄弟,便连前些时日被他殴翻在地的守卫,也都换了新面孔。 公子已经不再心痛。 每日,他都会搭弓扣箭,与那人对射。 但公子的箭,只能射到城墙之下,那人的箭,支支中的。 如此又过了半月。 公子不再饮酒。他每日只是射箭,他的刀斜挎在腰间,他的箭,射向城墙,眼神,望着苍穹。 这一日,公子的箭终于射上城墙。 但没能中的。 这险些穿肩而过的一箭,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随后,一支劲射而来的怒箭射飞了公子挡住要害的大刀。 第二日,公子藏在帐中饮酒,没有出现。 他饮醉酒,发现身边相悉不久的兄弟,似乎又换了一批。 第三日,公子挽起了弓。 大军围城第三月。 公子与那人对射一箭,双双中的,只是,公子的箭只射伤那人肩膀,那人的箭却当胸透过。 但公子仍旧存活,这一箭的痛似乎并不比心痛来的更痛。 他早已习惯胸痛。 公子扎好伤口,挣开兄弟的拦阻,挽起弓,继又射箭。 次日,大军攻城。 公子舞着大刀,在箭雨中穿行,身上扎了许多箭,公子仿若未觉。这感觉,仿佛回到了那日的小镇,他浑身炙血。 他要去手刃仇人。 但公子忘记了,大军压的,是他国的境,大军围的,是他国的城。 公子忘记了,发动战争的,是大军。 公子觉得,只要大军一统天下,荡平六合,战事结束了,便再不会发生小镇的惨事。 但公子终究是错了。 他心中熊熊燃烧的仇焰,很炙很烈。 但那战事中国破家亡的人,天下皆是,他们胸中燃烧的仇焰,更炙更烈! 但他们,都忍耐下去了。 公子却未能忍耐。 公子随军冲入洪阳,寻找那人的身影。 他脱离军伍,独自寻找着。 他要找到那人,切下他的头颅,以祭兄弟们在天之灵。 他在为别人而活。 他随军而来,是为了寻找答案。 而如今,他寻找的不是他的答案。 他迷失了自己。 他身陷重围。 那人手持至宝,重围外炯炯望着他:“为何而来?” 那人肩上还染着血迹。 公子环峙重围,握紧手中的大刀,沉郁地望望他,没有答话。 那人复又逼问:“侵我家园,屠我百姓,毁我城邦,谈何大义!?” 重重围住公子的兵士,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焰,他们各自向前逼进了一步。 公子这才醒悟,在寻找答案的路途中,不知不觉丢失了道义,被一时仇恨蒙蔽了心义。 但此时醒悟已然晚矣。 此时他是吕兵,助纣为虐,侵人家园,毁人城邦,屠他国民,与小镇山贼何异? 此时他已身陷敌阵,重围中孤立。 丢失了自己的道义。 公子呕出一口鲜血,沉郁地望着那人。 他是吕兵,侵人家园,屠人百姓,与山贼何异。 与山贼何异? 公子哼起了曲,欲了心中道义。 丢了他的兵器,与那人道起心中意义。 丢了他的兵器,同那人道起心中意义。 公子 箭 那人眼神闪烁,闻听公子道义。 那人长叹一声,撤去重围兵力。 那人将他扶起,指点迷津。 那人赐他信章,道明大义,邀他助阵。 公子略带疑惑,腹中尤疑。 那人点他化他,教他常通书信。 教他常通书信。 公子归了吕军,常通书信。 归了吕军,常通书信。 只为寻找心间意义。 公子归了吕军,常通书信! 只为那人“指点迷津”! 洪阳城破。 白氏皇族迁都避风镇。 白氏名存实灭。 吕军趁胜追击,忽有兵士擒拿公子,归于洪阳,同擒围城军中数将,无不功名显赫,战绩累累。 吕帅怒目而视,恨焰逼视公子。 原阵前攻城兄弟,亦都怒目逼视。 公子莫名其妙。 与那人书信,皆是谈论道义。 吕帅所示书信,分明公子笔迹,但却不是道义! 公子这才知晓中了奸计。 那人分明白氏敌军,怎会指点迷津? 公子这才知晓中了奸计。 暗摸信牌方才发现暗印字迹,有一有十有木有相,岂非千相? 公子当场色变。 这情形自然落入吕军眼里。 通敌卖国,大罪不赦。 围城三月不攻洪阳,至使三军士卒徒添伤亡,折损过半! 再那人善着白衣,公子随军之前亦着白衣! 吕主震怒,勿论各将如何辩解,全数打入死牢,公子斩立决! 仇恨的目光映入公子眼帘,公子这才惊觉,又错了。 原来字迹是可以模仿,书信是可以伪造的。 公子被拖了出去,胸口闷痛,悔恨交加。 他活下来,本因使得一手好刀 他活下来,本因时刻提防明箭 他明面射中那人一箭,洪阳城破 但他轻信于人,与那人道了心中道义 他轻信于人,改了心中信义 公子中了一记谋箭 公子这才知道 并不是所有话都是可以随便说于人听 也并不是所有人知晓之后不会施加暗算的 公子中了一记谋箭 天下已是大吕天下 公子中了一记谋箭 不时就要问斩 公子的怀里 还揣着那人的信牌 印有千相的信牌 公子 寒渊 公子放弃了挣扎,放弃了一切。 今日所蒙之冤屈,已是回天乏术。 今日公子便要少去一个大好头颅。 迷蒙间,公子回想起,在小镇的时候,他气冲颅顶,一剑之下削飞两个山贼头颅的情景,那两个头颅离开躯体的时候,还曾变幻出一丝疑惑。 或许,当人的头颅从躯体分离开去的那一瞬间,还是能够有知觉的。 那感觉一定同刀口伤痛一般,火辣辣的,由颈间传上,火辣辣的痛。 不久以后,他的大好头颅便要离开躯体,便如当日被他削飞的那两个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到邢台下面。 不久以后,他就要死了。 蒙受全军的唾弃,以内奸的身份屈辱的死去。 但公子没有恨那人。 他恨自己。 恨自己那一会,为何要丢掉手上的兵器。 但他又恨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随军而来,是为了找寻答案,却被仇恨蒙蔽双眼,又轻信于人道了心中道义,做了个蒙冤的替死鬼。 若他一直坚持始终的? 照心 第 3 部分阅读 若他一直坚持始终的信念,纵是战死沙场,总归也是死得其所。 公子觉得,站在那人的立场上,那人如此做也是无可厚非。 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废掉吕朝数名才气纵横的大将。 是公子给了那人这个机会。 公子无话可说,心灰意冷。 因为他太不小心,给了那人借刀杀人的把柄,给了那人机会。 公子丢失了心中的信义。 但在这将死前的一刻,他找到了人在岁月沉淀中,都必须坚持下去的道。 公子觉得,在少去自己这大好头颅之前,还能有如此明悟,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就如一条死狗一般,被押到刑场,那侩子手一脸鄙夷,对着旁边的空地呸了口唾沫,公子可以从他狰狞起来的面部,看出他打心底里涌现的愤怒。 斩下去吧,斩了这大好头颅。 公子趴在刑台上,双眼迷蒙,闭目等死。 那侩子手见公子动也不动,仿佛不能解恨一般,朝公子身上怒踹了一脚。 便听一声脆响,公子贴身放在怀中的信牌跌落在地上。 那侩子手捡起信牌摸了摸,摸出印着千相的那块镂域,他不识字,但那牌上分明漆着一个白字,这侩子手虽然不识字,但敌军的旗号总是认得的! 他愤怒地将信牌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将那信牌踩地四分五裂,又似是不解恨一般,朝那信牌上吐了一大口浓痰。 侩子手口中喝骂道:“依你这班内贼,纵是万死也难赦罪!洪阳城死了多少兵士,我呸!就这么一刀下去,便宜了你了!” 公子听闻这声喝骂,心中涌起百般滋味,想要大声喊冤,又都压了下去。 战阵之上,哪有什么朋友,哪有什么道义。 错了,大错特错。 从浮云亭的时候,他就错了。 错了,只能是错了。 公子心中一阵苦楚。 为何人一定要等到将死未死之际,才能醒悟道理。 回天乏术,已是回天乏术! 公子听闻到,那侩子手愤怒挥刀,落下的破空声,他知道,他的大好头颅就要喀嚓一声,咕噜一下,掉到刑场之外。 他觉得自己的确该死。 死的好。 死的好。 如果他没有随军前去上京,没有射那人一箭,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死的好。 死的一了百了。 便在公子万年俱灰的这一刹那。 他听闻到,一丝细不可察的破空声,似是一柄剑。 但这兵器又绝对不是剑。 公子习剑多年,从未听闻过如此的破空声。 然后,一声金铁交鸣声,灌入他的双耳。 这一刹那,公子只觉天地间便只剩鸣音,而后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撑起身体,他望到那个人。 那个人手持玄盒,右手执剑。 执着剑柄,那剑,剑刃的部分,似是虚于空气之间,又依稀能够看到剑身。 那个人就那么立在那里,双目虚望着侩子手,也不说话。 侩子手楞了半晌,他的刀已被震飞,落了三丈之远。 他望了望眼前执剑而立的男子。 男子手持玄盒,挑捏剑柄,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 这酒壶让侩子手想起了一个人。 扑通一声。 侩子手跪下了。 这时那人开口说话。 “他还有用。” 说罢,那个人将剑收回玄盒,解下腰间酒壶,丢于公子面前。 “饮。” 公子眼神沉静,如一潭死水,多少年后,他又见到这个人,只是,他不曾想到过,再次见面竟是以如此形式。 他颤抖着探出手,略显提防地将酒壶托起。 大难不死,不见得会有后福,但大难不死,终归是活着。'网罗电子书:www。xshubao2。com' 但公子没有置疑过这个人丢下的酒壶。 因为公子知道,这人从未杀过人,也万万不会在酒中掺毒。 这人确实未曾杀过人。 刚才还拔剑救过自己。 但这十年间,多少人死了。 公子拔开壶塞,嗅了嗅,小心翼翼地。 他已许久没有饮酒,也不愿再去饮。 每当他饮酒的时候,总有兄弟去了。 他不愿再饮酒。 但如今,他已背负如此恶名,又有谁愿意认他做兄弟? 半年前,他还是一个豪气万丈的酒客。 半年后,当他再次面对一壶酒,却不敢去饮。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那人见他如此,也不动作,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公子盖上了壶塞,将酒甩到那人的跟前。 那个人似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面上头一次显出情感。 那人望着他,竟笑了笑,也不理会酒壶,径直离开刑场。 公子这才望到,那抛落在地的酒壶上,印着两个深黑的字。 寒渊。 公子 生灭 公子感到 仿佛有无数事物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那是熊熊恨焰,仿似要将他烧为灰烬 仿似行在火中 火辣辣的 仿似置身熔炉 他恍若未觉 任由那飞射而来的事物盖满全身 他已不是公子 而是内贼 他的腰上挂着酒壶 内贼的腰上挂着酒壶 那壶上印着两个黑字 寒渊 如是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有一天 内贼醒了 仿佛经历亘古岁月 仿佛有什么经久沉淀后升华的事物 劈开那永无止境的混沌 内贼心头 似乎有什么 难以描绘的 不可捉摸的事物 在混浊的心间 荡起一丝涟漪 而后 那污浊、混沌一般的事物 便逐渐的 迅速的 消退了开去 再未能找到一丝踪影 内贼只觉得 此时 他的心中 仿似生出一面光洁无暇的镜子 这镜中 走马观花一般 览过内贼所经历过的一切 而止一刹 “刹那生灭。” 内贼终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略显滞涩 他已许久未曾说话 四面八方 又射来无以言喻的 那许多事物 内贼仿佛悟到了什么 又仿佛什么都未有过 不知什么时候 内贼的唇角 扬起一丝微笑 他在仿似要将他烧为灰烬 熊熊燃烧着的恨焰中 微笑着 行在火中 他的眼神沉静 腰间挂着一个玄青色的酒壶 内里的酒 他从未曾去饮过 他带着微笑 行在火中 公子 寻 万千浓痰落雨般 披头盖下 盖满他周身 那恨焰煎熬他躯体 他在火中 面上带着微笑 那痰盖满颜面 那骂声塞斥双耳 心间万念心念 都被明镜照寻 这意那思无所遁形 他寻这念那意 行在火中 心如明镜 如是不知行了多少时候 内贼行至一户人家 炊烟袅袅 满是飘香 内贼觉得 竟似从未知觉过 那香气的扑鼻 不知觉间 停在那户人家门前 不觉间 眼神流露希翼 那户人家丁火兴旺 四五小孩在院嬉戏 那小孩眼神清澈 天真无邪 蹦着跳着来到内贼跟前 内贼满身污秽,身周飘臭 面上满是干涸迹痕 那小孩竟不为意 躬声问好 那小孩望望内贼 复又返回院去 从厨中 拿些残羹剩饭 捧在双手 眼神清澈 递到内贼跟前 内贼心间 似有什么难以寻觅的暖炙 流淌荡开 在熊熊烈焰中 辟出一带温意 他的眼神微微晃动 而那滔滔炙焰 竟也略渐减去 隔在那暖意之间 内贼微笑着 躬下身去 重重恩谢了 面上洋溢着无邪笑容的孩童 接过那残羹 他竟知觉到 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如琼液仙羹 他抬起头去 望着那孩童 又躬下身去 便在此时 那户人家从屋内出来 望到内贼身影 急急行至门前 将那孩童紧紧抱在怀中 眼神警厉 随后那人似是想起什么难能忽略的事情 一把夺过他恭捧于双手的餐具 眼神中透出那许多事物 统统飞射到他的身周 于是那滔滔烈焰愈渐炙烈 内贼的眼神却望着那孩童 那孩童眼神清澈 乖巧地在那人怀中 也不挣扎 双眼望着内贼 那清澈中透出的事物 俱都融入到内贼心间 内贼望着孩童 似乎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事物 在心间荡漾开去 他躬身向着那孩童 重重躬了下去 面带微笑 那抱着孩童的人家 望到内贼如此 眼神的森厉一顿 晃动开去 眉间透着困惑 困惑间 那人抱着孩童 竟对着内贼 躬下身来 内贼只觉 周身燃烧着的炙焰 又都消退了一些 他的唇角向上弯去 他的双眉舒展了开来 他就带着这笑容 对着那人微一躬身 继续前行 带着笑容 行在火中 斗霄 序 醒或醉,他们来仇视你;醒或醉,他们来逗弄你; 他们,如风;他们,醉在其中…… 斗霄 无伤 “你不开心。” “恩?你怎知我开不开心?” 那人转过身来,他的左手挖着鼻孔,用刚刚抠过臭脚的手,一把夺过 那声音主人的烤鸡 大块朵颐【辣文小说网﹕www。xshubao2。com】 那声音主人也不气恼,沉吟半晌,道 “看起来,不开心。” 那人听得此话,嚼了几嚼 用挖鼻孔的手将右手换下,抠他的臭脚,咽下食物,微抬头道 “为何,要 开心?” “不开心 伤心。” 那声音主人说罢,探出手去 那人看着那声音主人探出的手 抠脚也停止动作 他望到 那声音主人 一把将他挖过鼻孔的 抓着半只烤鸡的手 掰开 将那半只烤鸡 一把夺过 大块朵颐! 那人 仿如定在那里 他一手仍旧悬在半空 一手抓着臭脚 嘴角挂着肉丝 微微张开 他望到那声音主人 便如风卷残云一般 将那半只烤鸡 啃到只余鸡骨 然后 他听闻到 那个人发出畅快的笑声 听起来 真的好开心 好半晌他 方才回过神来 抓抓头皮 挖着鼻孔,道 “依初次见你的年岁 现如今 怕不有……” 他比出了两个指头 那声音主人扫了他一眼 从腰间解下水囊 饮了内里的东西, 接着 锊开衣袖,亮出手臂,道 “你可还记得, 这疤痕如何来的?” 那人前所未有地 严肃起来 他敞开胸膛, 指指胸前,笑道 “这可不似你。” “似不似有何联系?” 那声音主人双目有神 望着他道。 “哦?” 那人双眉皱起,弓成一团,复又挖起鼻孔,闭着眼睛道 “若你去到那里 不知又该发生好多有趣事情……” 那声音主人将手探到鼻前,却又定住,微微弓起眉毛,去一靴,抠脚望着他。 两人望到对方古怪神情,俱都大笑起来 笑的好开心 笑了很久 那声音主人 笑声 蓦然而止 他微微皱眉,道 “亦伤。” 那个人挖鼻悠然道 “何物无伤?” 声音主人静静望着篝火,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道 “我这次来,寻见一位故人……” 那个人竟笑起来,似是不可理喻般,道 “故人?唐默,斜月坡一战,已过去两百余年,现如今,你竟说,故人?” “……依他脚力,到得此处,快极也当百息时候。” 斗霄 怀离 两百年前,三人便已相识了。 那时候,唐默尚还只是一个孩童。而这水囊主人,却是一名木匠。至于这挖鼻孔的弓眉男人,却是一个樵夫,有时还打些野味下山,分与邻里烹享,也就同另外两人相互认识了。 如果没有那一件事情,或许三人也终日做着本分的营生,如许多人那般娶上一房夫人,生养几个小子,就那么平平淡淡,琐琐碎碎过完一生也说不定。 这世上好多事情都没有如果。 于是,有那么一天,一位美丽的仙子,去到了水囊主人的铺子,慕名前去定做一个木匣。 也是在那一天,樵夫从山上下来。 这个弓眉男人,竟打了一条大虫。 如许多人一样,弓眉男人望到了那仿佛不属于这世间的清丽,而那仙子也如许多人一样,望到那大虫。 寻常之人如何能够奈何得了这山中之霸? 那许多人都如此做想。 只有水囊主人觉察到了什么,却也没有点破。 弓眉男人虽时常带些野味下山,平日里水囊主人也都清楚:寻常走兽尚且奈何不得,更况大虫? 这水囊主人也就如平日营生时的和气,将做好的木匣交付于那仙子。 那女子接过水囊主人递出的木匣,在那么一瞬间,仿佛有那么一种事物舒展开去,看上去,好开心、好开心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神,都焕出前所未有见到过的光亮。 那水囊主人,却含起眼神,从怀中摸出水囊,饮内里的东西。 这一幕,却被站在弓眉男人身旁的孩童,望到了。 对于新鲜的事物,他们总是拥有着无以比拟的好奇的,比如,水囊。 如果这个时候他没有望到这水囊,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以后那许多的事情。 可惜这世上好多的事情,没有如果。 弓眉男人理所当然的,中意了那名女子,便如同那许多人一般,他们的眼神是一般的明亮。 也是这个缘由,他迎来第一次重大抉择。 樵夫,还是猎户? 此时的他,再也无法继续樵夫的平淡生活。 可他已经昏了脑袋,沉醉在那许多人的赞颂之中,无以自拔。 便在这个时候,水囊主人前去寻他。 唐默也跟着去了,为了再瞧上几次那水囊,他在水囊主人的铺子里,做了帮工。 他们,都饮了,水囊主人带去的,水囊内里的东西。 好开心,好快乐的笑着,闹着。 饮着饮着,弓眉男子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嚎啕大哭。 咆哮着道出许多许多的说话。 咆哮声在山间回荡,远远传荡开去。 两人都默默地听着,他们也只能够默默地听。 在弓眉男子遇到大虫的地方,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听闻着他嚎啕的咆哮。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水囊主人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将身边的树枝抛入身前篝火,含着眼神,也不知寻思着什么;唐默借着火光,细细打量着手中新鲜的事物,却也学着那水囊主人的模样,将身边的枝桠抛入篝火之中。便在此时,两人但觉微风拂面,望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立在了弓眉男子的身后,他们望到那身影微扬手臂,切在弓眉男子的后项。 勿论什么样的人,初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本能的退缩,水囊主人用抓着水囊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唐默的肩头。 一个普通的木匠,断然不会如此淡定,或许水囊主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也或许正是如此,才吸引到了那身影的注意。 那人歪着头颅,夜风将他披散的头发吹的拂起,夜色中,不知他望到了什么,探出一只手来,似是要索求什么事物,就这么探伸着一只手,这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步伐蹒跚的向着两人行来。 “肺……我的肺……” 夜风中,唐默听到一丝说话,只觉由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蔓延着向全身袭过,全身上下所有的寒毛,在那么一瞬间,俱都直直竖起,他的身子不由得向篝火靠的更近了些。 他从未觉得,有那么一段时候,会比那身影行向两人那不到一丈远近时,更显得漫长了。 他只知道,那水囊主人,由始至终,都含着眼神,饮那水囊内里的东西。 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过。 所以唐默紧咬着牙关,打着颤,攥着水囊,双眼紧盯着,那蹒跚行来的身影。 直到篝火将那身影照的通亮的时候,他都未能够放松。 因为,那人歪着头,蹲到了水囊主人的身旁,也不说话,他的两只眼睛睁的浑圆,龇着牙齿,盯着水囊主人的双眼,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水囊主人的身躯,也略微显得僵硬了,他抓着水囊的手抖动了一下,又缓慢坚定的将水囊递至唇边,饮。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兴许是那人看的厌了,又或者是其他原由,他转过脖子,发出喀喀的声响,望向唐默。 唐默屏住的一口气几乎到了极限,受此惊吓,一时之间,猛烈喘息,反倒将积蓄的恐惧消去了不少。 然后,他们便听到那身影说话。 “你们,是人?” 那人仿佛好多年都未曾说话,那声音显得异样艰涩,好辛苦、好辛苦一般。 唐默和水囊主人对视一眼,他们的眼睛都睁的浑圆,却全然放松下来,攥着水囊的手,也都放松开来了。 这个身影,是人。 一个好古怪的人。 此时他正坐在弓眉男子的身边,定定地望着唐默,微笑,从他的眼神中,水囊主人竟望到了光亮。 水囊主人的眼神,变的古怪起来,迟疑的由怀中,摸出一个水囊,仿佛他的怀中有着取之不尽的水囊一般。 眼神中能够有着光亮的人,心中大都蕴涵着无法描绘的事物,当他们寻找到能够依托的事物时,这光亮就会由胸中升腾,将眼神照的如同暗夜中的明灯一般光亮。 这人,或许需要水囊内里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这个想法,或许之后就不会发生那许多的事情,但这个世上,没有那许多如果。 这里的人,是不需要使用水囊这种事物的。 因此唐默才会跟在水囊主人身边,为了这新奇的事物,做他铺子的帮工。 水囊主人并没有料到,这个定定望着唐默微笑出神的怪人,竟识得这种事物。 这世上许多的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下一息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因此,水囊主人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举动。 他将水囊抛向了那个怪人。 那人虽然望着唐默出神,仿佛全无所觉一般,但当水囊将要砸到的时候,他的手不知如何便将这抛飞而来的东西,一把攥住。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望向右手抓住的东西。 水囊主人只看到,那人猛的严肃起来,看到这水囊,他的眼神竟在一瞬间变的无比犀利,神光如电,双目如刀,这光亮远比望向唐默的光亮,要炽烈百倍,在这一瞬间,水囊主人只感到,一股宛如实质的迫力迎面袭来,迫的他站起身来,却似乎连提起水囊,也做不到了。 “肺……我的肺……” 水囊主人听闻到那人的说话,那人反复的说着同一句话,不断的重复着,不断的重复。瞪视着他的眼神也逐渐黯淡了下去,水囊主人望到那人颤抖着将那水囊内里的东西饮了下去。 接着两人透过篝火的映照,看到那人喷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那一晚,水囊主人也终于知道,弓眉男子拖下山的大虫,究竟如何来路了。 那怪人被两人驮下了山,住在水囊主人的屋子里。 如此调养一段时日,唐默也终于知道那人为何不断重复着那样的一句话。 不饮酒的时候,那人总会胸痛,痛的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古怪起来,他总是会拣一些碎石子在地上摆弄,也不知在摆弄着什么,每次都会摆弄一整天,摆弄起来之后,便连吃喝都会忘记。 这个人虽然很古怪,很多时候,却会教授三人一些本领。 这让他们都很开心,惟独弓眉,并不是很快乐。 他时常想要出去,出去寻。 但时常都被那人一巴掌拍个清醒,练他的本事,樵夫,还有猎户。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樵夫。 那人始终如此说。 如此,过去不知多少年岁。 那一天,三人听到,那个人开怀的笑声。 那个人,从未有过笑出声来,那人从来便只是微笑。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望到他头发、胡子全白了,他站在那里,地面上是摆着的石子,他目光炯炯,微笑着望着他们。 那人告诉他们,他要去了结一件事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三人再见。 那人跟他们诀别了。 他说,他要去斗霄。 那人走后。 三人依往常一般做着他们的营生。 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弓眉也不再叫嚷着要去寻那女子。 他的樵夫本事一点都没有落下,捕猎的活计,便是遇到走兽也不在话下。 那人走后,三人经常在当初遇到大虫的地方,堆起篝火,捏着水囊,饮酒。 只是三人,再未饮出,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如此过了一月。 水囊主人更换了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这种酒,叫做怀离。 之后,弓眉终于得偿所愿,去寻多年前他所中意的那女子。 水囊主人依旧做他木匠铺子的营生,也开始钻研那人摆弄的石子,或许从中,能够了悟到什么。 唐默向往新奇的事物,得知弓眉要离开,便揣着几个水囊,在水囊主人的送别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一日,水囊主人饮的烂醉。 斗霄 寄恒 “绝幻无常。默厘守一。 弓眉锁影。洞颖定虚。 轻行寡逸。恨少孤情。 琉倚烛照。崖舞蝶衣。” 恍惚间,水囊主人听闻一道声音 待得他寻声望去 那人已立在那里,他一身白衣,负着手,一手把玩腰间玉佩,似是在腆怀什么,似是在寻味什么。 这一瞬,水囊主人和弓眉男人俱都觉察到,身周似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事物荡开来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静静地望着那玉佩主人。 玉佩主人也仿佛这场地别无他物一般,安然伫立在那里。 场中只余篝火哔剥的声音。 静的只余声息。 这个人,便是唐默。 两百年前,他同弓眉一道出了那里,陪他去寻那女子。 两百年后,他来到这里,手中把玩着玉佩。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他伫立在那里,神情竟是那样安然。 水囊主人和弓眉男人的神情,俱都变到古怪起来。 他们各自抬起了手,饮那水囊内中的事物,他们望到对方的眼神,俱都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场中只余篝火哔剥的声音。 静的可怕。 如此过去许久。 两人俱都未听闻到,那人说话。 弓眉男人的神情,变的愈加古怪起来。 他的手,也终于探向怀中。 这个时候,那人终于说话: “锁影固然厉害,却比不得无常。” 水囊主人望到,对面那人的眉头,弓得愈加厉害,然后,他便听到那人说话 “天地有容无常,天地无极有常,而人心有常无常,人途有极无极。” 那人口中如此言说,手却由怀中抽出,置于脚踝之上,此一时间,神情无比古怪。 这个时候,那玉佩主人终于抬起头来,望向两人,他的眼神之中,也终于升腾起了光亮。 “锁影固然封死我二十七处变化,洞颖却奈何不到守一。” 听到此话,弓眉男人一把夺过水囊主人手中的水囊,将内里的东西,一气饮尽,眉头扭成一团,大笑道 “不试一下,又谈何知道?” 听到这句说话,水囊主人微阂的双目终于张开,他由怀中摸出水囊,拔开囊塞,亦一气饮尽,淡淡道: “不应有恨。” 听到这句说话,弓眉男人面容之古怪,再无法言喻,他的一张面孔,涨的酱紫一般,整个人却定在那里。 玉佩主人见他如此,头颅轻晃,低下头去,续又把玩玉佩。 过不知许久,弓眉男人终趋复平静,喃喃道 “何物无伤。” 听闻此话,水囊主人眼神之中,竟升腾出光亮,他拾摆着身周散落的石子,不住摆弄着,不住地摆弄。 场中,仿佛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事物,逐渐荡开来去。 “强记伤身,酗酒伤情,逐功伤意,追梦伤人,何物不伤,无物不伤,无事不伤,如何不伤…… ……心永存志,无志永存,寄守天地,天恒长之,地恒厚之…… ……过则不汲,去则可安,存离有道……” 弓眉男人不住地说着,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随着他喃喃述说,垂负着的双手,逐渐地探向怀中,探向脚踝。 那水囊主人摆弄石子的双手,也愈加快速起来,他的眼神中升腾的光亮,也愈加炽烈。 有那么一瞬间,水囊主人仿佛记起,两百多年前,那个怪人,那炯炯的眼神,也是如此的炽烈,萦绕在身周的事物,也是如此一般明澈。 恍惚中,水囊主人笑出声来 恍惚中,似乎有着另外一道声音,也开怀大笑 好开心,好开心的样子 便仿佛将胸膛之中,难以言喻的事物,一气地喷发出来一般 一切都变的不同了 真的不同了 恍惚中 水囊主人向他们,抛出水囊 恍惚中 水囊主人开怀 畅饮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水囊主人大都记不起了 只记得这明澈地感受 身边萦绕着的事物 从未有过地明澈 那之后似乎发生过许多事情 水囊主人依稀记得 他饮着水囊内里东西 依稀的记得 他们四人,聚在一起,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 那之后似乎仍旧发生 那许多事情 可他只记得 引桄畅饮的感受 那个人的酒 让他饮的好醉 斗霄 斗霄 那一天后,弓眉死了。 年轻人,认为怕死,没种,所以年轻人推崇不怕死,然后大部分年轻人就这么死了,因为他们不怕死,他们有种,却死了,彻底没了种。他们够种,不怕死,下手不知轻重,好勇斗狠,他们觉得不怕死很威风,却大多蹲了大牢,成了杀人犯。 他们很威风,他们早晚都得为他们的威风付出代价,这代价终将深刻到骨子里,深刻到血脉里。 总之,弓眉死了。 水囊主人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他死的时候,是微笑着去的。 水囊主人总觉得,那微笑似隐喻着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水囊主人摆弄着石子,忽然便冒出这个念头。 前些时日,水囊主人见到一个人。 那个人去到他的铺子,定做一个木匣。 定做木匣是一件好寻常的事情,可是这个人,定做的木匣,好多年前曾做过。 所以,水囊主人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个人,一身白衣,满头白发,眼神却是炯炯的。 正是这一眼,让那人望到,寻他说话。 那人,托付他说〃斗霄〃。 水囊主人摆弄着石子。 那会是什么呢? 那白发人要寻的人,便是那怪人了。 前日还曾来过。 怪人给了他一个酒壶,一个玄青色的酒壶。 壶上铭刻着两个字。 寒渊。 怪人告诉他,何时摆弄明白这些石子,何时,就可饮内里的酒。 如果侥幸不死,便可去寻他。 那一日后,唐默便不见踪影,也不知去到哪里,倒是那白发人定做的木匣尺寸,同那玉佩相仿,却不知有无联系。 水囊主人摆弄石子的手,忽然悬在了半空,他望到了置放一侧的酒壶。 玄青色的酒壶。 内里的酒,叫做,寒渊。 “除却存离,无有胜负?” 斗霄 弓眉 弓眉很久之前,便踏足江湖。 两百年,经历许多事情,终究难免一死。 死了便是死了。 原本不应再追讨什么。 他的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他原本不必死的如此窝囊。 他会死,是因为,他的乳名,叫做二娃。 得闲的时候,他便如此自称。 这是一件好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踏足江湖,却并未身在江湖。 仅只是一名看客,在江湖的一角,做那小本生意买卖,日子过的也还殷实。 人在江湖里呆的久了,或多或少的,都会吹嘘些什么。 那一日,弓眉在他的店铺里,吹嘘他在江湖中的所闻所见。 原本这不算什么事情。 江湖中人,总有那许多人,闲极无聊的时候,将所见所闻换上几个套路,张三的鼻子李四的嘴王二麻子的眼睛,七拼八凑吹嘘一番。 不巧的是,那一天,弓眉七拼八凑的大侠,名字叫做二娃,刚好他店里,来了几位江湖中人。不巧的是,这几位江湖中人,和如今江湖上享有盛誉的侠客,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些侠客中,刚好有那么一位,乳名,也叫做二娃。 不巧的是,弓眉在吹嘘的时候,加上了二娃夫人。 不巧的是,这几位江湖中人,正是前去给二娃大侠恭贺联理之喜的。 不巧的是,这一天,弓眉喝了些烧刀子酒,那些客人,要的也是烧刀子酒。 在弓眉想来,这江湖上享有盛誉的侠客,哪里会有叫做二娃的。 弓眉的那些客人,又哪里知道,弓眉是在吹他自己? 弓眉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在这江湖角落也呆了不少年岁,吹嘘起来真真假假竟也有七分相似。 相似到他的这些赶路的客人,一时之间也难辨真伪。 人在江湖里呆的久了,或多或少的,都会吹嘘些什么。 江湖中人,总有那许多人,闲极无聊的时候,将所见所闻换上几个套路,张三的鼻子李四的嘴王耳麻子的胡子,七拼八凑吹嘘一番。 一月之间,江湖上便满是二娃大侠和他夫人的小道流言,一发不可收拾的传出了几十个版本。 不巧的是,这位二娃大侠和弓眉瞎凑的那个二娃,压根就不是一个人。江湖中人,都是信其恶难信其善。换句话说,弓眉那份七分相似难辨真假的吹嘘,在江湖中流传的范围最广,造成的影响也是最大。 可怜这享有盛誉的二娃大侠一世清名,就这么毁于一旦。 连带的还殃及了他的夫人。 或许二娃大侠,并未多么记恨这些流言。 不巧的是。我们知道,有些人地位不高,权利却是极大。 最为不巧的是。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弓眉却没什么觉悟。 他经常自称,二娃。 在弓眉看来,就算江湖上真的有侠客叫二娃的,也多半与夫人无缘。 二娃夫人,招呼起来,多别扭哇? 弓眉也曾寻思过。这江湖上如果真有担得起这称呼的女子,又该如何? 那真的是江湖之奇女子,那位二娃大侠上十辈子都是大善人没准都碰不到这么好的事儿。 弓眉对这事情,也就只有这么些寻思。 至于那些流言,口害!弓眉开这店铺,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版本的流言不下几十种!谁会信这啊? 前些天,弓眉还听闻过,关于九剑的消息。 都五百多年前的传说了,到现在还有人在言谈。 江湖中人最高寿的,也不过三百八十多年就过世了。 五百年? 弓眉压根就不信这些消息。 那些流言,常在江湖飘的人自然不信。 可是,我们知道,有些人地位不高,权利却是极大。 我们也知道,有那许多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然,对于弓眉来说,他是不必有这些须担心的。 谁会来做他的二娃夫人? 所以了,二娃依然如故的拼凑他的大侠江湖,浑然没把这些流言当作个事儿。 直到那一天,他的店铺,来了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同他一同出了那里,然后真正的去到江湖,认识那许多江湖中人。 这些弓眉可并不知道。 一同从那里出来的人,并不仅只有他们两人,还有那许多的人,结伴同去营谋他们自己的人生,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他这位故人一身白衣去到他的店中时,弓眉正在店铺的中间吹嘘江湖中人,手中握着一坛烧刀子酒,说的八分神似,在他口中的两位大侠对招的招式,便似乎真那么回事,即便是江湖中人来了,也寻不到破绽。 这当然引起他这位故人的在意。 他这位故人虽是江湖中人,可江湖中享有盛誉的大侠和一般的侠客,还是有那许多差异的,尤其是这招式。 这一天,弓眉说的两位大侠,其中刚好有一位,是他这故人的师承,竟也被他说的七分神似。 他这位故人,难免寻思了。 江湖中人,除了寻侠仗义,更多的追求,便是成为一代大侠,光宗耀祖,光耀师门。 可成为一代大侠,并没有多少捷径,最快的一条途径,便是挑战享有盛誉的江湖侠客。 大侠之所以成为大侠,并不仅仅是他们行侠仗义,最重要的,便是这招式。 他这故人听了弓眉说书一般的招式对折,其中许多的招式,他的师门竟都未曾教授给他过。 于是他这故人,伫立在店铺门前,独自寻思起来。 人饮多了酒,会晕掉脑袋,可眼神却并未会受影响,他这故人这么一立,店铺中间所有客人多少会在意察觉,也因此,弓眉望到了他这位故人。 弓眉的第一反应,可不是故人,而是贵客,瞧完他这一身行头,才觉察到有些许面熟。可这江湖中经常来往他这店铺的贵客,实在没有几个,且都风尘仆仆,似这客人般细皮嫩肉,一身白衣的,寻常江湖人士,哪里会穿白衣?却又不是本地客人。 好半晌,弓眉才楞过神来,招呼他这贵客上了雅间。路上寻思的时候,方才记起他这贵客为何会显得面熟。 这人,便是当初为了多见那水囊,而与水囊主人同他去山上饮酒的唐默。 人一旦外出久了,对于故乡的一切,便会记忆的越来越美,对于故乡的人故乡的事,尤其故乡熟悉的人与事,都会点缀的如同一生中最美好的事物一般。 这突而其来的故人,让弓眉想起了当初的仙子。 她还好吗? 弓眉经常想起那怪人的说话。 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是的,无论如何,他始终都只是一个猎户。 但现在,他学会许多新的技艺。 譬如,大厨。 他认出了那位故人,却无颜相认,只是亲自将酒菜端入雅间,便径自下了楼去,去招呼他那许多客人。 无论如何,这生意,还是要做的。 当年那位仙子,他也并不再去想。 出来以后,方才知道,有些人,即便身在眼前,也无法去靠近一步。 现在,又多了一位故人,也是如此。 至于现在说的这位二娃大侠,哈哈,这位二娃大侠的招式,他早已听到腻味,但无论他将二娃大侠的招式说的如何精道,二娃大侠就是二娃大侠,弓眉只是弓眉,即便二娃大侠拿到他积累的那些笔录,二娃大侠就是大侠,他弓眉又算什么东西? 无论江湖中人信善信恶,二娃大侠就是二娃大侠,二娃大侠就是能碰到奇女子担得起二娃夫人,他弓眉说的天花乱坠,依然是弓眉。 那怪人说过,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那么,现在,他能做什么呢?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他这些客人当中,扮演着二娃大侠的角色,使用着他的那些招式,同他那雅间中故人的师承侠客,对招拆招,你来我往,饮着最烈的 照心 第 4 部分阅读 那么,现在,他能做什么呢? 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他这些客人当中,扮演着二娃大侠的角色,使用着他的那些招式,同他那雅间中故人的师承侠客,对招拆招,你来我往,饮着最烈的烧刀子酒,扮演着江湖上风头最盛的豪侠,天花乱坠一番。 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子,中意他这个二娃夫人的名头。 但不同于往日的是,这一天,他楼上的雅间,有一位身着白衣的故人,堪酌着美酒,侧耳聆听着,他的吹嘘。 至始至终,他这位故人,都未曾记起,在出那里之前,曾经同他相识,他这位故人仅仅只是寻思,二娃大侠何时竟变的如此厉害,便连他日间常见的师父,也变到厉害许多? 自那日之后,弓眉的这位故人,邀了一位好友,日日来此叙旧。 如是过了一年。 这一年,江湖人士开始风传两位江湖新秀,他们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有识之士认出了他们的师承,其中一位便是江湖中享有盛誉的二娃大侠师承,另外一位,一身白衣,师承却是难以辨认,他的招式,似乎糅合了江湖之中享有盛誉的几位大侠招式之所长,一时之间,这两位江湖新秀,风头无两,其中风头最盛,被享誉为新秀一代如日中天第一侠客的,便是那位白衣侠客。 不知为什么,弓眉在对他的这些客人吹嘘这位白衣侠客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感觉到,那个人,便是他自己。 尤其是这白衣侠客使用那些招式对招拆招时的习惯,还有时机的把握,与自己吹嘘时,如出一脉。 这事情,是不是好古怪? 弓眉从未想过,会同江湖新秀第一人有甚么联系。 他的那些书录,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去书写上两笔。 每日在客人面前吹嘘上一天,都会有如许的见解总结,也不知积攒了多少。 全数藏在酒窖的某一处。 如若这江湖新秀第一人真的跟他有甚么联系,也应当是整个江湖第一人,同当年的九剑不相上下,如何只会有如许程度? 弓眉是如此寻思的,也因此,他依然如故的在客人面前吹嘘着江湖大侠,每一日都有新的见解。 如是又过去三个月。 那位白衣常客,邀了位新朋友,来此叙旧。 这本来也应当是件比较寻常的事情。 可他这位新朋友,一身行头,都与江湖上最近风传的蝶衣有着相似之处。 可江湖上风传的蝶衣是位绝色美人,这白衣常客所邀请的朋友,着的却是一身男装,有所出入,令到弓眉心下有些微生疑。 江湖上盛传,默离大侠近来同琉依仙子有着密切来往。如若白衣常客这位新朋友与蝶衣有所关联,那这位白衣常客难不成便是默离大侠的得意门生? 直到此时弓眉也未曾将他这位常客同默离大侠联系到一处,最大胆的猜度也仅仅是联系到他的门生之处。 谁又能想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默离大侠会连同二娃大侠的得意弟子邀请琉依仙子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酒栈“叙旧”? 什么样的“旧”,可以连续叙上一年又三个月之久? 如今又邀了位女子一同叙旧? 弓眉在引这些贵客上雅间的时候,如此寻思。 如同往常一般,弓眉亲自送了酒菜入内。 令他感到古怪的是,那乔装美人竟用异常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其他两位常客的眼神,也多少有些古怪,那些眼神把弓眉望的一身鸡皮疙瘩,俱都有跳蚤那么大。 那些贵客,总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嗜好。弓眉如是想。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拥有这样的嗜好。 就这样,弓眉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在楼下厅间站好,又继续开始了他的吹嘘。 行走江湖的人,需要听到的是风传着的消息,也因此,这一天,弓眉吹了一整天的事情,也大多围绕着,江湖新秀一代,盛名在外的三个侠客,更何况,最近关于默离大侠和琉依仙子的小道消息,只弓眉听到的,怕不下百十个版本。 雅间里有贵客,弓眉吹的时候,就取了这百十版本中,最是靠谱,最取中值的那些东西,一吹就吹上一整天。 这一天,弓眉铺子里的烧刀子酒,卖的只剩他手里握着的那半壶。 那些贵客,总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嗜好。雅间内里的客人出来的时候,弓眉如是想。 那几个贵客,直到店铺打烊的时候,才离了这酒栈。 什么样的“旧”,可以叙到店铺打烊? 弓眉饮着烧刀子酒,又想起了仙子。 无论如何,他始终都只是一个猎户。 善刃 序 他说,那里有个恶人,残杀嗜血,无恶不做,我们要代天行道,杀灭这魔鬼。 说完,他吃掉身旁碗里的猪蹄肉,吩咐下人宰猪犒赏门徒。 他们若无其事地,听着那猪凄惨嚎叫,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晚宴。 就着猪脑,吃下混着血丝的肉。 他们是,善刃的门徒。 善刃 老叟 这一日,弓眉如往常一般打烊,去到酒窖深处,掀开角落的石板,竟意外地望到藏于内里的笔录不翼而飞。 窃贼在原处还留了一封书信。 可惜的是,弓眉不大识字,他摸摸鼻子,清点了一下酒窖里的酒,发现少却了一坛。 兴许是某处的酒客,囊中羞涩,特地留书作解的。 弓眉如此寻思。璇又做想,那人却又是为何要拿走他的这些笔录呢? 这些笔录,只有不大识字的弓眉,能够作解,那人拿走也是无用。 而且即便看懂,其中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弓眉并非江湖中人,笔录的一切均是道听途说修改而来。 若是走火入魔,出了什么差错,那可不干他弓眉的事。 想到这里,弓眉打心底里同情起那位窃贼来。 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猎户。 如此作想之后,弓眉续又添入一页笔录。 无论如何,笔录还是要做的。 又二日,弓眉如往常一般打烊,去到酒窖深处,掀开另一角落的石板,诧异地又望到一封书信。 他挠挠头,弓着眉,皱起了眉头,随手撕了那封书信。 这贼人,真无道,竟又来行窃。 所幸弓眉不甚识字,每每去到山中打猎,总会沿途做下种种记录,那些笔录的意思,大致还是记得的。 只有一日抓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于是弓眉弓着眉,皱着眉头,挤着鼻子,录写下这一日的笔录。 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猎户。 无论如何,笔录还是要做的。 新录写的这一页,当真便只有同那怪人修习本事的二人,能够略知一二了。 第二日。 弓眉觉察到那白衣贵客望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另一位同他一道的朋友和那绝色美人倒是如往常一般言谈着跨入栈中。弓眉屡屡寻思,以至吹嘘的时候道出“我飞起一猪蹄就把他给踹飞了”的口误,让好些酒客喷了个满席。 酒客到酒栈喝酒,图的就是个气氛。这屡屡出现的口误,反倒给弓眉的生意,招到不少生客。 从这一日起,弓眉铺子的招牌,就变了红烧猪蹄,弓眉的称呼,也变了猪蹄掌柜。 弓眉也终于雇上几个小二端盘送菜,不必各各兼顾了。 弓眉所录笔录,也逐渐转向厨子。每日的吹嘘,开始侧重于衬出气氛,对各路大侠招式的研讨,便逐渐从笔录中淡了出去。 他藏笔录的地方,已经由酒窖挪了出来,垫置于枕下。 尽管如此,仍隔三差五地失窃。 这贼,委实可恶! 什么不偷,只偷笔录! 委实古怪! 如此的日子,过去了三月,距白衣贵客起程的日子,已是相去不远了。 这一日。 弓眉如往常一般在枕下摸到一封书信,他将收到的书信摞在桌上,这些书信已经摞了一尺厚度。 这贼,端得是贪得无厌。 什么不偷,只偷笔录,古怪,委实古怪。 如此懊恼一阵,弓眉拿了这些书信行去厨中,起了炉灶,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刚巧省上些柴火,也免得看了碍眼,连睡觉都不安稳。 望着书信在炉灶中化为点点火光,弓眉心中的抑郁一扫而净,忙完例行的一切,他竟意外地听到敲门声。 弓眉望了望天色,看到繁星点点,一轮弧月挂在西天。 三更半夜的,竟有人敲门,莫不是那贼人,终于现身相见了? 他就那么提着菜刀从厨房中出来,由柜上取了坛酒,撕开坛封,饮下一大口,随即应声前去开门。 当他提着菜刀,弓着眉头,挤着鼻子搬开铺门的时候,意外地望到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青衣,负着双手,肩上缚着玄盒,腰间别着葫芦,面上带着淡然微笑。 他身后,立着一位衣衫篓褛、驼背弓腰的老叟。 这老叟步伐蹒跚地行到弓眉跟前,望着他,仔细端详,那眼神叫弓眉觉得,便似面对无际大海。 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弓眉静下心来,望,这眼神中一望无际的大海。 此时,青衣人淡淡道:“我们进去吧。” 那老叟却并未有动作,弓眉只觉得,大海忽然喧嚣、奔腾起来,乌气满天,雷电交加,无尽海水翻腾着遮蔽天空,咆哮着欲要将他淹没。 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面对这汪洋大海的咆哮,难道就这样闭目等死吗!? 仙子…… 她还好吗? 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猎户…… 不!即便他只是一个猎户! 弓眉抬起提着酒坛的手,向着口中灌下酒液。 他望着大海,在大海的咆哮中,道:“即便只是一个猎户。” 善刃 酒溅 当弓眉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立于铺中,恭身给两位客人斟酒。 他们微笑着,举起觞,眼神之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彩。 弓眉感到,仿佛立于礁石之上,迎面而来的,是席卷而蔽空的巨浪,奔腾着,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交接,刹时间,激出骇然浪涛。 就在这个时候,弓眉听闻那老叟说话: “承认错误乃勇气之一环。”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透着无比的坚定,他饮下觞中酒液,神色炯炯,望向身着青衣那人,道: “孰对孰错?” 弓眉恭身上前,给老叟的觞中斟酒,却未闻到那人答话,于是他抬起头来,望向那人。 却见那人微微笑着,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葫塞,仰首饮内里的东西,将它们一气饮下,大笑着将那葫芦甩了出去,好开心好开心的样子。 他的眼神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神彩,望着老叟,缓缓道: “无畏人言亦为勇气之一环……” 说话间,似乎有那么一种,似有似无的,不可用言语描绘和阐述的事物,荡漾开去,撞击着弓眉的心房。 “孰对……孰错……?” 那人抓过弓眉手中酒壶,就那样对着壶口,饮下内中酒液,饮毕,淡淡道。 铺中一片静寂。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老叟方才举起酒觞,将内里的液体,缓慢缓慢地咽入喉中,缓缓地阂上眼帘,沉吟道: “对非对,错非错!” 场中,那似有似无的事物,荡漾着,荡漾着,便那么荡漾开去。 而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两人都再未有搭话,静静地饮着弓眉新斟的酒。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 直到窗外透出一丝光亮,终于听到青衣人说话: “输非输……赢非赢……” “而有胜负。” 老叟接道。 然后两人便都笑了起来,笑的好开心 笑的酒液滴溅开去,笑的眼泪俱都流淌出来…… 笑了好久。 弓眉又听到那青衣人说话: “我仿佛望到…… 许多人衣衫篓褛,将碎银洒向雨水浸湿的足印…… ……真的好快乐……”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斟酒的弓眉,喃喃道出一句话: “有容乃大……” 听到这细若蚊呐一般的说话 桌上对酒的两个人,俱都愕在那里 仿似听到、见到甚么不可思议事情一般 “有容……” “乃大。” 两人同时道。 俱都,楞在那里…… 似是望到、听闻到甚么 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般 静的可怕 弓眉只感觉到,那似有似无的 不能够用言语阐述和描绘的事物、激烈地动荡起来 两人觞中的酒液颤动起来 而后身边的桌椅物件俱都颤抖 那动荡是那样地激烈 便连大地都似乎震颤开来 仅只三人所在的这一丈方圆 安然无恙 弓眉望到 那老叟颤抖着伸出手去,抓住几欲跌下桌面的酒觞 然后 将内里的东西 一气饮下 而后,由他的喉中 飘荡出轰轰颤颤的笑声来 那笑声由四面八方轰传开去 待得弓眉醒过神来的时候 桌上只剩下两件东西 一个葫芦、一个玄盒。 弓眉尚未从莫名震颤中回过神来,却见桌上摆了那青衣客人的两件东西,而两位客人却不见踪影,只道是客人醉酒忘在此处。 弓眉平日里饮得烂醉之时,也如这般落掉许多东西。 那青衣客人看起来,身上也就这两件东西有些儿名堂,如今却落在这里,醒酒之后必定很是着急,定会来寻,弓眉当然应当为这客人保管好这两件东西。 可弓眉最近正为笔录窃贼很是烦恼,一时之间实在寻不到藏物之处。 弓眉就收拾着东西,一边寻思将这两件东西藏于何处,便在这时,一个酒坛落入他的眼里。 放入坛中确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可葫芦尚小,尚且可以放入坛内,另一件东西,玄匣却不是一般的酒坛能够容纳得下的。 想到此处,弓眉下得窖去,寻了窖中最大的一个酒坛,将玄匣连那葫芦一同置入,又再兑入新的内里,糊了坛封,沉入窖下。 这样,那贼就寻它不得,也好给那青衣客人一个好交代了。 弓眉如此寻思着,望了望天色,又去忙他的事情。 无论如何,这生意终归是要做的。 善刃 落定 弓眉如此想着的时候,忽然听闻酒栈外头人声嘈杂,于是他循声望向门去。 刹时间,就望到几条人影。 这几人似是匆匆到来,衣衫俱都不大齐整,面料却都是上好的。 弓眉定眼一看,却是这一年日日来此叙旧的,那几位贵客。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弓眉寻思着,就手换了条猪蹄,一边望向那白衣故人。 他望到,那人眼神中的光亮,剧烈颤动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们的胸膛俱都剧烈地起伏,身周蒸腾着气雾。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俱都湿透,汗液沿着掌缘浸向兵器,又都沿着兵器汇聚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一滴一滴的,在兵器下面的地面,汇聚成一片水渍。 他们都微微喘息着,仿似弓眉那次在后山,力斗大虫险死生还一般。 他们俱都望着弓眉。 那眼神仿似仰视一座山颠。 即便,只是一个猎户! 弓眉突然醒起,三更时的那两位怪客。 那位老叟,还有那位青衣客人。 那不能用言语描绘和阐述的,似有似无的感受。 弓眉曾在那怪人身上感受到过。 只是,那两位客人给他的感受更加,不可捉摸和广褒、深邃。 弓眉便是如此在那怪人身边练习本事,便如呼吸一般寻常,他以为,唐默和那酒囊主人也是如此。 是以并未有感到如何不妥。 是以当他那位白衣故人用如许眼神望向他的时候,他的两眼之中,流露出了些微讶异和点点轻蔑,只是一瞬,而后又都隐去了。 于是,弓眉从唐默的眼神之中,觉察到点点火光,那火光在刹那间遍布、化为一道匹练。直直地击向他的心神,却,未动分毫。 弓眉望到,唐默的双眼,已被这火光湮没,他整整衣衫,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其他的两人,眼神之中满是诧异,呼喝着,却也跟着去了。 远远地,传来一道冷哼。 那些贵客,总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嗜好。 那些贵客,总会不同于常人。 弓眉如此寻思,手中又换了条猪蹄。 自那以后,弓眉就再没见过这些客人。 好在他有了新的活计,每日都能招到不少生客,对于栈中曾有这么几位贵客,每每弓眉念起仙子的时候,也会记起,在这铺子举步惟艰的时候,曾有那么几位贵客日日光顾他这酒栈。 说来也是奇怪,自那几位贵客不见消息之后,他的那些笔录,就再没有失窃过。 身着那样上好衣料的客人,如何会是窃贼? 每每寻思到这里,弓眉都会一笑而过。就他那些笔录,前些日子送给铺里的伙计,都没给正眼看过。 那几位客人,如何会是笔录窃贼? 每次弓眉想到这里,都会开怀大笑,笑的很开心。 这些年,他终于赚到足够的银子,足够找寻仙子。 找寻一辈子。 这些年,他每天都会想起那日道出的话。 即便,只是一个猎户。 数日前,他遇到一位熟络的常客,这位客人是江湖中名门大派的子弟,弓眉好容易,才能够同他一道踏入那可望不可及的江湖。 为了仙子。 这几日,弓眉清点了银两,又将这酒栈交给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伙计打理,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弓眉坐在他这铺子中间的桌椅上饮酒。 这么多年来,他每日每日都不敢饮个痛痛快快,每次都只能够饮到三分醉。 现下,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饮上个烂醉了! 那几日,弓眉日日都饮得烂醉。 数日后,弓眉跟着他那常客,踏入了江湖。 end 完 已经很多年了; 许多人死了; 许多人活下来;又相继离开; 只剩无法忘记过去的人;还存活这世界; 活下去;杀下去; 已经很多年了; 许多人的名字已经被遗忘; 许多人的名字被记忆; 但是记住这些名字的人;死掉以后; 这些人的名字也都随着时间慢慢被人们忘记了; 有一种人; 他们宁愿自己其实是; 从来并不存在过的; 其中;便有一个奇怪的人; 他是一名刀客; 他成名;不是因为杀的人多; 是因为每个遇到他的人;都会回忆起记忆深处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去; 他的名字;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知道他的人; 都叫他…… (全书完) end 后记 转诗一首寥做后记: 无名 剑折沙尽血洗风,七载成败转头空;荡恨笑饮苍天泪,锻韧傲刻夕阳红。 end 附记 写这玩意的过程中间实在太压抑了,武侠题材果然是个越级挑战,还好整体关联性有凸显出来,要不真的是太失败了。 人说缺哪补哪儿么,也可能开坑的时候脑血管被眼镜给夹坏了,我给自己设定了几个比较变。态的关卡,如下: 1。除了和结构相关的人物外,不得给予该角色在角色刻画上具体代入符号,比如人物名称,人物特征等; 2。尽量不使用视觉传达符号类别的词汇来概括某个动作或者情景描写; 3。写神不写形。 恩,昨天统计验收了一下,发现分数…… 唉,不及格。 真的是~太失败了~! 分数已经快扣到0分了,再写下去也没什么练笔的意义,干脆就用一个循环结构完本了。 还有好几个坑没填呢。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 end 感言 这本书是一个循环结构,开头和结尾是连着的,类似于8这个数字,用来研究故事结构的,已经写完了,研究也告以段落,我本来想把它写成一个太极阴阳鱼的结构来完成,无奈啊,额定的 500分已经扣完了,损分太多,只能仓促完本。算是一次失败的结构研究吧,叙述腔调相对于我这个年龄来说显得太过于压抑了,写的时候很困难,必须喝高了才能调整到那个频率中去,由于体质偏弱,每次都很辛苦,恢复起来经常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所以用了两年之久才这么一点。这么短的篇幅居然有4个收藏,多谢这些朋友的厚爱,谢谢支持。 08年的时候在起点说过要一百万字把幻世给完本,近期得调整一下去把那个坑给填掉,都快成坑王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www。xshubao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