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谁谁》 爱谁谁 第1章 伤逝 关素衣正坐在绿荫环绕的凉亭内插花,两名丫鬟立在左右,时不时递一杆花枝或一把剪刀。被微风吹得来回轻晃的竹帘外是遍地残阳与满树败叶,秋天到了。 “夫人,大公子来了,他想见您。”中年仆妇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方宁静。 关素衣愣了愣,恬淡的脸庞露出恍惚之色,仿佛在回忆妇人口中的“大公子”究竟是谁。片刻后,她眉心微蹙,缓慢而又决绝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仆妇欲言又止,却也知道夫人秉性顽固,极有主张,说不见定是不见的。但这里只是赵家的一处偏僻宅院,唯有犯了错的家奴或女眷才会被发配过来,日子清苦无比,哪里比得上燕京的繁华与富庶?仆妇想回主宅却苦无门路,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公子,哪里会错过巴结他的机会,出了二门便把夫人的主张抛到脑后,将大公子放了进去。 已插好一瓶垂丝金菊的关素衣正转动着花瓶,试图找出不足之处,忽见其中一朵金菊叶片太过繁茂,少了留白的意境与含而不放之美,便拿起小剪刀欲稍加修整。 “母亲。”饱含愧疚的呼喊令她指尖微微一颤,锋利的刀刃错过了多余的叶片,却将一朵开得极美的金菊拦腰截断。关素衣并未立刻放下剪刀,也没露出懊恼之色,甚至连微蹙的眉心此时亦平展开来。她用刀尖挑了挑叶片,又把剪断的花枝取出扔进手边的小竹篮,这才看向站在亭外,满面惶然与颓败的少年。 目光由上至下,触及他手中的拐杖与明显短了一截的左腿,关素衣有些讶异,想问,却终究没有开口。她之所以被发配到沧州,不正是因为管得太多吗? 少年从她眼里看见了关切,堵塞在心中的凄苦与愧疚顷刻间决堤,一瘸一拐上前几步,欲扑到妇人脚边哭诉。关素衣并未躲闪,两名丫鬟却已挡住少年,一边搀扶一边询问,“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您的脚受伤了,千万磕碰不得!”什么样的委屈能让视夫人为仇敌的大公子不远千里找来沧州诉苦,且还是在不良于行的情况下? 二人不问,少年尚且能够隐忍,这一问便似洪水泄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一面哽咽,一面断断续续开口,“母亲,儿子对不起您!您对儿子素来严厉,儿子贪玩了会训斥,犯错了会责罚,进益了也会夸奖。您待儿子视如己出,儿子却听信他人谗言,总觉得您心怀叵测,内里藏奸,从而故意疏远,反倒去亲近叶姨娘。儿子真蠢,儿子错了!” 关素衣一手扶额,一手平放在石桌上,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桌沿,似乎在专心聆听,又似乎在兀自愣神。叶姨娘?哪个叶姨娘?在沧州待了两年,赵府的事被她刻意遗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尘封的记忆里寻出这号人。 叶姨娘是赵陆离原配发妻的堂妹,在自己过门后不久便以照顾孩子的名义纳了进来。她与赵陆离的嫡子嫡女血脉相连,可说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又与他们的母亲长得极其相似,完全满足了孩子们对母爱的想往。她明面上只是一个姨娘,却颇得侯府人心,赵陆离也因她与发妻六七分相似的样貌而格外迷恋,两个孩子不用说,自是将她当成亲生母亲对待。 反观关素衣,却是不尴不尬,不上不下,两头讨不了好。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丰厚的嫁妆,为了在门庭崔巍的镇北侯府立足,除了克己复礼,谨守本分,她没有别的办法。侍奉婆婆,照顾夫君,教育儿女,能做的该做的,她都默默做到完满,最终却身败名裂,发配到此。 不堪的记忆重又变得清晰,关素衣嘴角轻扬,似乎在嘲讽当初的自己,又似在嘲讽台阶下哭得凄惨绝望的少年。 “你的腿怎么了?”她淡声询问。 得到久违的来自于母亲的关怀,少年泪水决堤,愧意汹涌,“儿子的腿被人打断了!是叶姨娘买通儿子身边的小厮,让他引诱儿子与游侠比斗所致,太医说今后再也无法像常人那般行走,算是废了。为了让赵广继承镇北侯爵位,她竟毁了儿子一生!母亲您素来对儿子严厉,教儿子读书,命儿子守礼,但有错漏必定责罚。反观叶姨娘,只一味宠溺纵容,叫儿子在逞凶斗狠的歧路上越走越远,这才有了今日。” 关素衣目光幽远,神情难测。少年曾经一口一个“叶姨”叫得那般亲热,到得自己跟前却只疏冷无比的一句“夫人”,竟从未叫过半声“母亲”。离开赵府时她就想着:也不知这“一家骨肉至亲”的和乐能持续多久,却没料仅仅两年,该来的便来了。断腿,废人,叶繁果然心狠。 少年悲痛欲绝,并未注意到明显走神的母亲,兀自倾吐,“临到此时,儿子才终于弄明白,对你好的未必是真好,对你坏的未必是真坏。” 关素衣无声而笑,眸光越发显出几分嘲讽。什么叫对你坏的?吃穿住行,读书习武,甚至于婚事前程,她俱为这毫无血缘的一子一女费心谋划,殚精竭虑,却原来在他们心里,这便是坏的。 罢罢罢,碰上如此狼心狗肺的一家人,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当真不冤。关素衣摇头轻叹。 少年听见叹息,心中愧疚愈盛,迟疑片刻终是忏悔道,“母亲,儿子当年错得离谱,不该听信叶姨娘的怂恿,污蔑你与许夫子有染。儿子腿脚虽然废了,可叶姨娘也讨不了好,有父亲在,镇北侯的爵位依然是我的,待我当了世子,定把你接回去侍奉。” 说到此处,他眼珠变得通红,双拳也用力握紧,发出骨裂般的“咔哒”声,仿佛隐忍着莫大的屈辱与愤怒。犹豫又犹豫,踌躇再踌躇,他咬牙挤出一句话,“母亲,您知道吗?我娘没死!” 你娘?关素衣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赵望舒的娘就是赵陆离的原配夫人叶蓁。她没死,怎么可能?赵陆离恨不能随夫人一同往生再续前缘,若她没死,他怎会不去寻找,又怎愿另娶他人? 很快,少年便给出了答案,“我娘就是叶婕妤叶珍。她不是我娘的孪生姐妹,她根本就是我娘。为了荣华富贵她竟抛夫弃子,可恨我爹跟我姐姐明知实情却还处处帮衬她,甚至为此害了你腹中胎儿,又以失贞的罪名把你发配到沧州。她既已改投他人怀抱,为何还要霸着父亲不放,为何要让我,让我蒙上如此不堪的身世……” 少年由低低哽咽变为痛哭失声。他爱戴的叶姨原来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他崇敬的亡母原来贪图富贵,抛夫弃子,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关素衣也该哭了。但她在意的却不是这段匪夷所思,荒唐至极的丑闻,而是中间那句话。 “我落胎不是意外,而是你父亲和你姐姐动的手?”想起那仅有的,屈辱至极的一夜,关素衣平淡的内心骤然掀起风浪。说来可笑,嫁入赵家五年,赵陆离从来不碰她,只一次也是在喝得烂醉如泥的情况下。至如今,她还记得他身上令人作呕的酒气与不停回荡在耳边的,充满爱意与愧疚的一声声“叶蓁”。他把她当成了缅怀亡妻的替代品,而这替代品还想生下嫡子,妨害原配子女的利益,自然是容不得的。 想通一切,关素衣平静的面庞终于碎裂,一字一句缓缓问道,“我可有对不住赵陆离,对不住你,对不住赵纯熙的地方?你们为何要如此害我?好一个家风清正的镇北侯府;好一个品行高洁的原配发妻;好一个贤良淑德、备受帝宠的叶婕妤,却原来男盗女娼,行同狗彘!” 少年又羞又愧却隐隐觉得快意。男盗女娼,行同狗彘,骂得真对!也只有母亲才最有资格这样骂。他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原以为母亲定会失控宣泄,却见她忽而轻笑摇头,竟迅速恢复平静。 落了胎反倒是件好事。关素衣抚摸平坦的腹部,只觉深埋在心底的歉疚与遗憾苦痛,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素衣朱襮,从子于沃”,素衣洁白,品行纯善,这是祖父对她的期许,虽落入赵家这个泥潭不得解脱,她终究没沾染半点污秽。这个孩子并非未来的希望与寄托,而是罪孽,不来也罢。 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赵家岂能不乱?关素衣早已预料到今天,却没想其中还隐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内情,当真叫她大开眼界。她不稀罕少年的忏悔,也不愿做他宣泄悲愤怨恨的工具,正想使人将他拖走,燕京赵府却来了人,将腿伤未愈的大公子抬上马车飞快离开。 凉亭外秋蝉嘶鸣,倦鸟纷飞,关素衣发了会儿呆,这才把插在瓶里的金菊一朵一朵抽·出来,换成扭曲的荆棘与凋敝的芦苇。荆棘的尖刺扎破指尖,带起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却仿若未觉,表情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淡泰然。 用剪刀修了修苇絮,关素衣自嘲而笑。多么怪诞而又可悲的作品,一如她的人生。倘若当初能够和离该多好?明知赵家是一滩臭不可闻的污物,她却走不得,亦留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溺毙。眼角余光瞥见桌边的几本书,她终于露出怨愤的表情,将它们抛入煮茶的火炉内付诸一炬。 丫鬟惊叫道,“夫人,这些书您不是天天翻阅吗?怎么说烧就烧了?” “我半生悲剧大抵源于此,岂能不烧?”关素衣盯着猛然蹿升的火苗与浓烟,眼眶酸涩,泪意渐涌。 另一名丫鬟拉了拉姐妹,让她别再多话。如果夫人早出生五年,碰上赵家这群奇葩,早就和离改嫁自顾逍遥去了,哪还有今日?若不是徐氏理学的盛行,若不是《女戒》、《内训》等书的风靡,夫人何至于被囚禁在此处不得自由。她若和离改嫁便等于坏了族中姐妹的名声,叫她们日后婚事无着,孤苦无依,于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些假道学们当真害人不浅! 这一日之后,许是觉得活着没了盼头,关素衣本就不太康健的身体迅速衰竭,大限将至之时,她似乎听见赵陆离和赵望舒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悲痛欲绝的忏悔,却只留下一句“惟愿上天入地、来生来世,永不复见”。(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章 重生 关素衣原本以为自己死后会重新托生,没料睁开眼却看见一片蒙着黑雾的梅林,星星点点的雪花在雾霭中飘荡,有些虚幻,却因骤冷的空气而显得那般真实。关素衣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之所以笼罩着黑雾是因为自己头戴幂篱所致。幂篱边沿的黑纱被寒风吹得鼓荡翻飞,几朵雪花趁机钻了进来,落在她鼻尖上,叫她无端打了个冷颤。 “小姐,您冷了吗?奴婢这就回去拿手炉。” 脆生生的嗓音把徘徊在迷茫与真实之间的关素衣彻底唤醒。她掀开黑纱一角,朦胧的世界立刻变得清晰而又鲜活。过人的记忆力告诉她,此处乃觉音寺后院梅林,关家搬入燕京时曾因房屋修葺而暂居过数日。 “祖父呢?爹娘呢?”仔仔细细打量了明兰半晌,关素衣试探道。她明白,自己回来了,回到过去,回到初入燕京,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做出这个判断并不困难,身体的冰冷做不得假,刮骨钢刀般的寒风做不了假,死亡的窒息做不得假,而平白年轻了很多的明兰更做不得假。 “老太爷在菩提苑参加文会。老爷和夫人上北山亭赏雪作画去了,许是傍晚才能回来。”明兰搓着手,“小姐,咱们也去菩提苑看看吧,这里太冷了,小心冻着。”雪中赏梅这般雅事,她一个小丫头是理解不来的。 文会?关素衣恍惚片刻,转身便去了菩提苑。不管眼前这一切是真是假,亦或轮回镜的折射,她都愿意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苑内烧着几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火焰吞吐着热气,将周围烘托得温暖如春,比之雪花纷飞、寒风冷冽的外界,这里的确舒适得多,也热闹得多。一群男子聚在石桌边高谈阔论,几名小沙弥专心煮茶,还有琴师垂首弄弦,嘈嘈切切的琴声带出几分悠远绵长的意味。 石桌不远处的水阁内站着几名女子,或交头接耳,嬉笑玩闹;或凭栏眺望,兀自沉思;还有几个对着男子们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什么。男女掺杂的画面让关素衣有些怀念,又有些伤感。待徐氏理学兴盛以后,此类场景大约再不复见。现在的她们绝想不到,五六年之后,莫说对男子评头论足,便是踏出二门的机会都没有。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条戒律把女人活生生困死在后宅,也困死在一桩又一桩由男人主导的不幸婚姻里。“休妻”成了女人的催命符,“女四书”成了女人的拘魂符,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即便入了黄泉也得不到半点自由。 思及此,关素衣冷下面容,徐徐走到祖父身边站定。她头戴幂篱,遮住了端丽绝俗的容貌,一身出尘气质却依然引人瞩目。碍于君子风范,这些人并未多问,只不着痕迹地瞥了几眼便继续辩论。 此时的女子地位并不低下,甚至出过几个政治家、史学家,亦不乏掌握国家权柄的后妃。似文会这样的场所,只要有人引荐,也是可以进入的。而关素衣之所以头戴幂篱遮挡容颜,并非碍于女子戒律,而是世道太乱,匪寇横行,不得不明哲保身。 此时政权更迭频繁,今日你称王,明日我登基,各个邦国彼此征伐,于是就催生了一大批浑水摸鱼之辈。待在家中都有可能祸从天降,更何论远程迁徙。关素衣向来小心谨慎,她的容貌不说倾国,倾城却绰绰有余,为了不给家人增添麻烦,幂篱少不了,更随时备着一柄锋利银钗防身,亦或自尽。不单她,乱世中的男女皆是如此。 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黑纱,她弯腰伸手,替祖父添了一杯热茶。 关老爷子毕生钻研儒术,学识非常渊博,却苦于口才不佳,在这次的文会上频频被人逼问,一时间面红耳赤,形容狼狈。群雄争霸的时代刚刚过去,九黎族后裔霍氏一统中原五国,广邀天下志士为朝廷效力,而熟读诗书的文人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机会,于是纷纷响应,云集燕京。 此时诸子百家各有主张,也都想一展长才实现抱负,互相倾轧排挤的现象非常严重。为了扬名,也为了引起上层的注意,更为了驳倒其他学派的观点为师门争取最大利益,他们频频举办类似今天这样的文会。 关素衣静静听着,不时拍打情绪激动的祖父的后背,试图让他放松一些。越到后面,法家学者的论点越犀利,渐渐让其余人等无法招架。作为儒家学派的中坚力量,祖父承受了最多质问,明明满腹才学,却偏偏无法诉诸于口。 眼见祖父被逼到死角,同一学派的文士向他投来焦急不满的目光,关素衣嘴唇微微动了动,似在斟酌。透过朦胧黑纱,她正盯着隐没在人群中,蓄着一缕山羊胡子,长相极为儒雅俊逸的中年男子。那是徐广志,日后大行其道的徐氏理学的创始者,亦是被圣元帝尊为儒学半圣的一代大家。 此时的他虽还默默无闻,但关素衣知道,再过片刻,待祖父被人逼问至吐血时,他就会挺身而出,把在场所有学者一个一个驳倒,从而树立自己的声望。务实强势如法家,能言善辩如纵横家,亦败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正是凭借这次文会的精彩表现,他一举成为儒家的代表人物,最终踏上仕途,平步青云。 关素衣并不认为自己有改变这个时代的能力,也不想与徐广志争个输赢高低,她只是再也不愿这人踩着祖父上位,更不愿看着祖父沉溺在这次失败中,从此一蹶不振。上一世她也像现在这样,坐在祖父身边旁听,有心为祖父辩驳几句,终是碍于礼数不敢妄言,直至祖父忽然吐血才悔之莫及。这辈子什么礼数,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都见鬼去吧。 思及此,关素衣忽然按住祖父颤抖的左手,徐徐开口,“若论诸子百家,当以儒家为尊。” 现场安静片刻,正准备迈步而出的徐广志默默退回去,冰冷眸光在女子黑色的幂篱上来回探视。 关素衣喝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道,“圣人循古尚礼,以礼待人,以礼治国。是故,先有礼而后有宗族,再有乡党,及至邦国。群雄俱灭,邦国一统,而宗法礼教不灭,宗法礼教不灭,则民顺矣。这便是圣人所说的‘不知礼,无以立’。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她转而看向咄咄逼人的法家学者,继续道,“法家所谓的‘定纷止争,兴功惧暴’,其种种律令条陈地创立,均以宗法礼教为基础,又何来资格对尊古循礼的儒家指手画脚,大加贬斥。人伦乃正始之道,礼教乃王化之基,所有学说皆逃不出这二者困囿,故此,重人伦,尚礼教的儒家乃当之无愧的学术至尊。圣人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治民之道。” 她话音刚落,儒家学者们便纷纷拊掌叫好。徐广志垂眸细思,万没料到这女子竟颇有几分才学,从立法之基去驳斥法家,着实犀利,但也并非没有破绽。他瞬间就想出无数错漏,只等法家学者将此人逼至穷途末路再来显威。 关老爷子长舒口气,欣慰地拍了拍孙女手背。他只得了这么一个嫡亲孙女儿,从小便授之以君子之道,君子六艺也从未落下,满腹才学堪比当世鸿儒。只要她肯开口,应付这种场面自是绰绰有余。 谈及人伦礼教,在场学者均颇觉棘手。便是再如何反对儒术,他们也不敢说自己的学派脱于人伦礼教而存在,那便成了异端,甚至是邪派,必定会被世人口诛笔伐。 其余人等冥思苦想之际,关素衣触了触茶杯,柔声劝解,“祖父莫急,喝口热茶缓缓。圣人都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焉用佞’。口舌不利并非您的过错,贵在行德。” 听了这话,本对老爷子颇为不满的儒家学者们纷纷自省,面露愧色。而关老爷子彻底释怀,抚须而笑。 关素衣见他苍白面色渐渐回缓,这才放下高悬的心,对正欲起身驳斥自己的法家学者说道,“管仲变法兴齐,一代止,齐亡;李悝变法兴魏,一代止,魏亡;吴起变法兴楚,一代止,楚亡;商鞅变法兴秦,最终一统中原建立霸业,又一代止,而后群雄逐鹿,社稷崩塌。诸国变法而兴,暴·政而亡,敢问诸位大家这是何故?法家的恒久之道又在何处?若是连这个问题都无法解答,你们口口声声励精图治、变法强国,岂不是个笑话?” 此话一出全场皆寂。纵观历史,变法改制的确助许多国家骤然兴盛,却也极快地将它们推向灭亡,这的的确确是法家最大的弊端。然而这弊端究竟是什么,竟无人说得清楚,亦想不明白。女子的问话恰似一把匕首捅进心脏,正中要害。 法家学者们哑然,窘迫,而关素衣已扶着祖父起身,迤迤然告辞。众位学者连忙起身相送,且频频冲关老爷子作揖,夸赞他家学渊源,教育有方。本有许多话要说的徐广志见其余人等尽皆散去,虽表面言笑,内里却暗恨不已。 关素衣要的正是他有话无处说,有志不得发,这才抛出几个问题将文会彻底搅合。若是徐广志想要扬名立万踏上仕途,只管另寻机会,但把祖父当做垫脚石,这辈子断不会让他如愿。 一群人走后,众位女子也觉得无趣,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一名身材健硕,面容刚毅的男子从假山后转出来,盯着关家爷孙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跟随在他身侧,面白无须,嗓音尖利的老人赞叹道,“都说中原的女子个个满腹才学,知书达理,倒也并非虚言。” 见男子挑眉讽笑,老人话锋一转,“但眼界有限,终是狭隘了。”主人虽广邀名士,意图向他们请教治国之道,心中却早有主张。他案头摆放的俱是法家典籍,推崇备至的也都是法家学者,明显更看重法家。且等着,诸子百家的时代很快就会过去,将来必是法家大行其道,而变法改制迫在眉睫。 男子似笑非笑地瞥了老人一眼,嗓音低沉醇厚,“派人去查查刚才那祖孙俩。”心里则冥思苦想:法家的恒久之道在何处?这的确是个问题。 空气略有波动,片刻后,隐藏在暗处的死士悄无声息地离开,去调查关家背景。(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章 前路 刚毅男子正是初称帝的霍圣哲。他父亲原是九黎族的首领,因不满秦国暴·政才揭竿而起,一路剿灭或吞并各方势力,最终成为中原霸主。但他见识和胆略到底有限,只挟持了天子,给自己弄一个名正言顺的诸侯当当,与其余四大诸侯国彼此制衡,相安无事,哪料儿子竟那般出息,不但铲除了其余诸侯和几个不安分的兄弟,还把小皇帝也一并干掉,继而一统河山,登上皇位,改国号为“魏”,尊号为“圣元”,暗示自己乃开天辟地头一位圣君。 由此可见霍圣哲是何等狂妄又何等唯我独尊之辈。 他虽然出身蛮夷,却极为喜爱汉族文化,在政治与军事上拥有超群的领悟力和天赋,虽从未治理过国家,却明白作为帝王,最重要的不是亲力亲为,而是善于发掘和运用人才,与此同时还要找到正确的治国之道。 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群雄争霸,秦国时期的暴·政与四分五裂,几乎每一个意欲称王的枭雄或试图拯救苍生的文人侠士,都在考虑同样的问题——怎样治国?他们或为了个人私利,或为了黎民百姓,而诸子百家的学说也因此得到极大推广。 法家、杂家、道家、墨家、儒家,陆续登场,也派出弟子探访各诸侯国进行游说,并进行了许多尝试,而其中最成功的当属法家无疑。霍圣哲自从学会汉字后,阅读的第一篇文章便是韩非子的《五蠹》,当时便惊为天人,大受震动,立刻搜罗了所有法家典籍,即便政务再繁忙也会每天抽出两个时辰进行钻研。反观儒家学派的典籍,早已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了。 听说觉音寺将举行一场法家与儒家的辩论会,他立刻冒着风雪匆匆赶来旁听,打算物色几个可用之才。 面白无须的老人名唤白福,乃前朝皇帝留下的内侍之一,因能力出众又善于察言观色,有幸被圣元帝看中,官至中常侍。见主人只派死士去查关家爷孙俩,却绝口不提方才表现优异的几位法家学者,他心里大惑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这位新主子的脾气极为多变,时而刚烈直率,时而阴鸷狠毒,时而豁达爽朗,时而儒雅斯文,再老练的臣子亦能玩弄于股掌之间,堪称深不可测。意欲猜透他的想法,莫说白福才五十岁,便是再多活五十年也无济于事。 圣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返,竟无一人知晓,刚进未央宫,死士就已奉上一封密函,其中记载着关家及其五服内族亲的所有情况。霍圣哲细看良久,叹息道,“才德兼备、家世清白,而又秉性忠直,关齐光此人可以大用。”话落提起毛笔,用铁画银钩的字迹写了两张诏书,想了想犹觉不足,在候选美人的名单上添了“关素衣”三个字。 白福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中一会儿明悟,一会儿又觉得疑惑更深:皇上这是打算抬举关家无疑了,不但命关家父子俩入仕,还将关家嫡女纳入后宫,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恩宠。然而他之前对法家推崇备至,现在却只字不提,究竟想干什么?又试图达成什么目的? 当旁人兀自揣摩时,霍圣哲已把两份诏书收入暗匣,随即平铺一张锦帛,慎重而又缓慢的书写。身为中常侍,白福颇识几个字,略瞟一眼便愣住了,只见黑色墨迹延展出这样一句话——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白福眼睛快速眨了眨,终于明白皇上所要推崇并施行的治国之道并非法家思想,而是儒家学说。怎么会? 当白福暗叹圣元帝心思莫测时,一名长相毫不起眼的小黄门偷偷溜进甘泉宫,将皇上白龙鱼服又暗查关家的事细细禀报给上首的女子。女子大约三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皮肤细嫩,容貌绝美,苍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心显示出她似乎身体染恙,举手投足间充满孱弱而又楚楚可怜的风情,叫人看了倍感怜惜。 她便是圣元帝最为宠爱的妃子叶蓁,刚加封为婕妤,离皇后那个位置只两步之遥。圣元帝常年在外征战,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找女人,如今虽然登位,却又忙于政务,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后宫嫔妃满打满算也不过巴掌之数,且有好几个是太后自作主张选纳的,至今没见过面。 因叶蓁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对叶蓁亦有难以言说的愧对之处,所以态度便格外不同。旁的女人还守在潜邸望眼欲穿,他就第一时间把叶蓁接入燕京,予她高位实权,连太后都越了过去。 如今叶蓁上头既无昭仪也无皇后,除了太后的长乐宫,其余各宫均得唯她马首是瞻,驱使几个小黄门,哪怕那小黄门是皇上身边的,也易如反掌。而死士只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皇帝不说查,他们自然不会巴巴地跟踪并监控一个不起眼的阉人。 “哦?你说皇上把关家嫡女的名字添在了寻芳录上?”叶蓁似阖非阖的美目稍稍睁开些许,斜倚在软榻上的慵懒娇躯终于坐直了。 “此事千真万确啊娘娘!那寻芳录是奴才亲手交给掖庭丞的,绝不会看错。原本名单上并无‘关素衣’三个字,现在却加在第一位,正是皇上的笔迹无疑。”小黄门乃白福的亲传弟子,自然有些门路得知这些秘事。 每年八月广选美人填充后宫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规矩,太后发了话要沿用,皇上自然也不会把美人白白推出去。因是头一回办差,中大夫与掖庭丞不敢怠慢,苦寻了四五个月方把名单报上去,趁着年前赶紧让新人入宫,给皇上暖暖被窝,开枝散叶。 名单的前十位均为太后亲自挑选的九黎族贵女,血统出身先就盖过了别人,叶蓁无可反驳,但这“关素衣”又是何方神圣,竟压在众多贵女头上? 她打发走小黄门,沉吟道,“咏荷,给父亲带个话,让他好好查查这关素衣。” 九黎族全民皆兵,只要给一柄大刀,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上阵,所以族中女子大多身材粗壮,言行豪放,没有半点中原女子的温柔写意。面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之人,叶蓁是不怕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中原第一美女,亦是第一才女,只要天下男子眼睛不瞎,绝不会弃美玉而就糟粕。再者,圣元帝十分仰慕汉学,后宫中唯有她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他常常赞她是解语花,可见这是她立足后宫最大的优势。 然而太后那老虔婆见不得她独宠六宫,竟提出从两族中广选嫔妃之事,等更多饱读诗书、满腹才学的汉人女子进来,她还能保持住这份特殊吗?思及此,叶蓁心内略有些慌乱,指尖无意识抚摸自己脸颊,又慢慢镇定下来。 她对自己的才学信心不足,盖因这“第一才女”的名头是从军中传出来的,那些九黎族将士连汉字都不认识,又哪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学富五车?但若论起相貌,不是叶蓁自夸,活了三十年,她还从未见过比自己长得更美的女人。 “如果皇上连你都看不上,他还能看上谁?叶蓁别慌,皇上定会属于你,那个位置也定会属于你,你所抛却的一切和承受的一切,终是值得的。”等宫女领命而去后,叶蓁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走到窗边凝视椒房殿,目中盈满野望。 ------ 在觉音寺住了大约一个多月,关家新购置的房屋终于修缮完毕,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搬进去。关素衣在布置一新的闺房内来回踱步,脸上带着迷茫而又怀恋的表情。 三十多天的反复验证,她渐渐确定自己已然重生的事实。或许轮回镜里产生的幻象也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一次,她绝不会踏入赵家半步,也不想见赵陆离哪怕一面。 刚把行李归置整齐,关母仲采苓便遣了仆妇前来叫她,说是有要事相商。关素衣知道她想说什么,心内不免暗叹。 入了上房,仲氏将几张帖子递过去,“因为婆婆过世,需得守孝三年,这一耽搁,不知不觉你就十八了,已然误了终身大事。我原本想在你父亲的弟子中挑几个德行俱佳者,却没料老太爷竟忽然决定北上燕京。眼下咱们人生地不熟,实在无法可想,而你岁数渐大耽误不得,母亲也只能带你多出席几次聚会,好生相看相看。这几张帖子你先挑挑,都是家里有适龄公子的,周家的嫡次子……” 听着母亲滔滔不绝的述说,关素衣眸光涣散,忆起往昔。上辈子,赵陆离正是在某一场宴会中看上她。原本凭关家的家世是绝对攀不上镇北侯这样的高门深宅。父母亲和祖父起初也很犹疑,考察过赵陆离的才学和人品后才欣然答应。然而过了门她才知道,赵陆离看中的正是她卑微的家世和知书达理的性子。他想找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专门为他照顾儿女,侍奉母亲的仆人,越卑微越能干越隐忍,自是越好。 可笑她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一切,换来的不是真心,却是恶意,甚至于残害。如今重来一次,她不想报仇,只愿岁月安好。至于这辈子的镇北侯夫人该谁来当?爱谁谁,与她何干?(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章 谋算 关素衣在众多帖子中挑挑拣拣,仲氏待她拿起哪张就介绍哪家公子,可见早已派人打听清楚。她这辈子只得了关素衣一个女儿,对女儿的婚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但从媒人或乡邻间打听到的消息哪里做得了准,大多是些不尽不实的溢美之词。关素衣一面细细聆听,一面心中暗叹:这七八位适龄男子中,据她上一世所知,至少有六位家中妻妾成群,后宅混乱;还有一个不及弱冠就死了。而他们的门第与关家相当,既无权势亦无余财,日子过得抠抠索索。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亦要一个接一个地纳妾,仿佛在攀比什么一般,实非托付终身的良人。 如今女人尚且有些地位都难以阻止,待四五年之后,徐氏理学彻底盛行,其“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催生出一大批伪君子,更把对女人的压迫与残害推向极致。 关素衣实实在在经历过一次,俨然已把嫁人视为畏途,又哪里再敢往火坑里跳?但她无法把自己的遭遇向母亲述说,略略一想,答道,“母亲,联姻还是要找知根知底的人家,免得女儿嫁过去之后平白受委屈却无处诉苦。祖父与父亲桃李遍天下,总会有几个弟子一同来燕京,您再等等看吧。嫁人毕竟是终身大事,须得慎重,女儿宁可再搁置三年也不愿错付。” 仲氏也舍不得女儿受苦,在家还是千金小姐,出门就成了小媳妇,私底下不知被公婆、夫君怎么磋磨,与其嫁给不知根底的人,还不如嫁给夫君的弟子,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总不敢太过亏待她。 思及此,仲氏忙把帖子收回去,准备过会儿就一一写信拒了。她思忖片刻,笑道,“所幸你提醒了娘,娘这才想起你四师兄过几日也要入京,他家境虽然窘困,才学和人品却是一等一的,其父母也都是厚道人,只不知你愿不愿受清贫之苦。” 清贫怎能算苦?关素衣当即便笑了,正欲点头答应却及时止住。四师兄的确是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人品端正,才学满腹,更对妻子一心一意,不离不弃。若嫁给他,哪怕日日吃糠咽菜,也比待在镇北侯府享受山珍海味、锦衣华服来得自在舒坦。 但问题是,上辈子他的妻子另有其人,夫妻俩琴瑟和鸣,恩爱白头,若此时答应,便似窃取了别人的命运一般。倘若因自己不幸而抢走别人的幸运,关素衣过不了心中那一关。记忆中,像四师兄这样可以依靠终身的男子世间少有,此时错过,或许又会陷入另一个泥沼,关素衣思来想去,不免摇头叹息,“娘,女儿不想嫁人。” “身为女子,哪能不嫁人呢?依依别是害羞了吧?”仲氏揽住女儿拍抚。 关素衣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痴傻,改口道,“娘,四师兄家里清贫,女儿怕是受不了那个苦,您再另外相看吧。”下回再继续找借口推掉便是,这辈子她宁愿当女冠也不嫁人。 仲氏捏了捏女儿滑嫩的小脸蛋,心内暗忖:受不了苦,如此嫌贫爱富的话可不像依依说的,这孩子别是有了心上人却羞于挑明吧?她三番四次暗示我从夫君弟子里找,究竟看上了哪个?不是小四,难道是小六?得把明兰、明芳两个找来好好问问。 当仲氏忙着为女儿张罗婚事时,叶夫人递了牌子入宫觐见。甘泉宫内,母女俩屏退左右密谈。 “关素衣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叫陛下惦记上了?”叶蓁目中满是厉色。 “你爹已经查清楚了,关素衣乃儒家泰斗关齐光的孙女,当日在觉音寺,她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许是在那时候看上的。”叶母焦虑道,“如今皇上已昭告天下,册封孔明为孔圣、天下师,且盛赞儒学为王化之道,并在京郊建了孔庙,欲亲自前往拜祭。如今儒家学者纷纷得到重用,身为儒家泰斗,关齐光自是高位可期。你爹已得到确切消息,再过两日,陛下就会召关家父子入仕,关云旗将被晋封为太常卿,关齐光不得了,欲加封为帝师,秩俸万石。而此前,他们不过是一介庶民,无权无势。” 话落,刘氏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可见对关家的骤然富贵感到极其不忿。 叶蓁亦大受震动,惊道,“太常卿?那可是九卿之首,掌宗庙礼仪,地位十分清贵。而帝师这一官职更是前所未有,秩俸万石,尊位堪比丞相,凭他们一介庶民,怎配?” 刘氏连忙附和,“是啊,你爹还是国丈,却只封了个太史丞,秩俸四百石,连一家人都养不活。关素衣尚未入宫,皇上便把关家抬到如此高位,莫非想册封她为皇后不成?” 叶蓁立即否定,“有太后在,皇后还轮不到汉人女子来做。” “但还有一个昭仪之位,莫非你忘了?”刘氏忧心忡忡地提醒。 是啊,婕妤之上还有昭仪,那可是“副后”,同样权势滔天,足以压自己一头。皇上想要宣扬儒学,自然会把关家抬得高高的,一个昭仪之位,他定然舍得。叶蓁眉头越皱越紧,沉吟道,“关素衣才貌如何?” 刘氏眸光微闪,正欲修饰一下言辞,却听女儿厉声命令,“照实说!你若刻意贬低她,本宫就会轻敌,轻敌的下场如何,你该知道。” 后宅中都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更何论藏污纳垢的宫里?女儿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叶家必定会随之倾覆。思及此,刘氏再不敢隐瞒,急道,“那关素衣从小跟随关齐光习文学字。关齐光君子六艺无不精通,诗、词、歌、赋,冠绝古今,连法家学派的泰斗韩信芳亦夸赞他乃一代文豪,其才学之盛可见一斑……” 叶蓁哪里耐烦听关齐光的事迹,正想摆手打断,却听母亲话锋一转,“曾有人说,关素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才学不在关齐光之下,关齐光那般谦虚谨慎之人,却也点头笑应,可见对关素衣的才学十分认同。娘娘,才学这方面,你怕是比不得她。” 叶蓁唇角轻轻一撇,追问道,“那容貌呢?” 见女儿露出自负之色,刘氏越发不敢隐瞒,“《硕人》这首诗你可记得?关素衣的容貌,大约可比庄姜。” 叶蓁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开口,“硕人其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这样的吗?真有人长成这样?” 刘氏沉重地点头,“我与你大嫂均悄悄去看过,确是如此。你与她……你与她相比还是差了些许。” 叶蓁听出母亲话音里的嫉恨和无奈,想来恐怕不仅是“差了些许”,而是很多吧?她向来自诩美貌过人,实在想象不出比自己更出众的女子该是何等风姿?才学比不过,容貌亦比不过,如今连家世也被压了一头,待关素衣入宫,她岂有活路?这些年她已把太后和众位宫妃得罪了个遍,见她失宠,这些人必会落井下石,不留余地。 当叶蓁恐惧不安时,刘氏劝慰道,“娘娘,您别胡思乱想,事情未必就那般糟糕。陛下如今尚无子嗣,只要您头一个诞下皇子,凭生育之功定也能晋封昭仪。陛下独宠您数年之久,其情分深厚岂是旁人可比?此时您一定要稳住。” 说到子嗣,叶蓁目中迅速划过一抹苦涩,却又急忙掩去,生怕母亲看出端倪。 刘氏不查,继续道,“虽说仲氏最近正为关素衣相看人家,但太后很快就会召美人入宫采选,这婚事定是不成的。我与你爹合计过后打算来一招釜底抽薪,先毁了她清白再说。” 叶蓁沉思片刻后摆手,“不可!本宫与陛下曾在边关朝夕相处过两年,虽从来猜不透他想法,却多多少少了解他的行事手腕。他既决定重用关家父子,定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若在如此紧要关头,关素衣却出了事,陛下定会严查到底。你们有把握能躲过陛下的耳目吗?” 躲过霍圣哲的耳目?恐怕唯有鬼神敢答这句话。天下间,只有他不想,乃至于不屑知道的事,而没有不能知道的。 “那可怎么办?让关素衣顺顺当当地进宫?”刘氏语气焦躁。 “她绝不能进宫!”叶蓁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无力摆手,“你先回去吧,让爹切莫轻举妄动。他一个小小的太史丞,能办什么大事?” “他的确位卑官小,但你好歹是婕妤娘娘,多向皇上吹吹枕头风,咱家不就上去了?”刘氏还要再说,却被两名大宫女请了出去。 叶蓁思忖良久,终于缓缓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向某人求助。关素衣不能入宫,那就让她嫁人便是。她给她指一桩天下罕有的好婚事,说不准,日后她还得向她磕头致谢。 落下最后一笔,叶蓁轻快地笑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5章 故人 成功劝说母亲不要急于替自己相看人家,关素衣委实过了几天悠闲日子。这天,她正坐在暖阁内练字,丫鬟明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质大氅,“小姐,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夫人在前厅等您。” 因圣元帝格外推崇儒学,又在南郊闵德山建了孔庙,上行下效,这些日子前去祭拜孔圣的人络绎不绝。身为儒家学派的泰斗,关老爷子和关父当然不能落于人后,早早就吩咐仲氏烹了小羊羔肉拿去享祭。二人为表诚心,寅时一刻便提着灯笼出门,准备一步一步爬上山,把母女俩留在后面坐马车。 关素衣披上大氅,走入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虽脚步舒缓,思绪却不停奔涌。不过一个小小的改变,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那日祖父并未气急攻心以至于卧病在床,也未因口拙而受人讥讽嘲弄,甚至身败名裂。现在的他还是儒家学派的领军人物,亦是受人景仰的当世文豪。父亲也不用日日守在床边侍疾,最终得了个“缩头乌龟”的诨号,从此无地自容。 而今他们以文会友,广结善缘,便是没有入仕,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想起上辈子祖父撑着病体前来镇北侯府替自己讨还公道,却被活生生气晕过去;想起父母坚决不愿相信赵家人的污蔑,拼得头破血流亦要让自己和离却差点被宗族除名;想起外祖父母顶着谩骂前来别院接自己回老家,关素衣眼里已是泪光盈盈。 这辈子,那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欺辱与折磨,大约已经远去了吧。思及此,她迅速眨掉眼里的泪光,朝立在廊下微笑的仲氏走去。 母女俩坐上乌蓬马车,晃晃悠悠驶向闵德山。大雪虽然还在下,却因圣元帝几次祭拜孔圣的缘故,路面早被来往铁骑踩得平平整整,亦有劳役每隔两个时辰打扫一次,并不难走。到得山脚下,马车慢慢停在路边,外面似有小女孩的哭声传来。 “怎么了?”仲氏隔着竹帘问道。 “夫人,不知谁家的马车坏了车轱辘,如今卡在半道过不去,那家的小姐冻得呜呜直哭,怪可怜的。”车夫语露怜悯。 仲氏将竹帘掀开一丝缝隙,就见前面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乌蓬马车,车夫绕来绕去,满面焦急,似乎一筹莫展。主人家怕冻着,并不敢下车,但委屈的哭声时断时续传出,的确令人揪心。 仲氏受了公爹和夫君的感染,时时用“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话鞭策自己,当即便道,“李文,你过去帮他们看看马车能否修好。桃红,你去问个安,若车里都是女眷就把她们请过来共乘。” 此时男女大防还未像后世那般严格,男女共乘一辆马车并不鲜见,所以仲氏才有此一问。关素衣将下颚磕在母亲肩膀上,顺着竹帘缝隙看去,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总觉得车夫似在哪里见过,当真面熟得很。 仲氏的丫鬟桃红跑过去,隔着门帘拜了拜,又说了几句话,便有一位穿戴奢华的中年妇人挽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下来。小姑娘明眸皓齿,粉面桃腮,微红的眼角挂着两串泪珠,叫人看了又爱又怜。 仲氏只一眼就觉爱煞,忙掀开车帘唤道,“瞧这小脸都冻成什么样儿了,快上来暖暖!”竟丝毫未曾发现女儿瞬间苍白的面色。 怪道那车夫面熟得紧,却原来是故人。半息而已,关素衣已敛去异状,平静地看着踉跄走来的两人。 中年妇人和小姑娘在桃红地搀扶下爬上马车,先拜谢仲氏,继而看向关素衣,目中双双放射出惊艳的亮光。她们均与关素衣避之唯恐不及的镇北侯府颇有渊源,一个是叶蓁的母亲刘氏,一个是她的女儿赵纯熙。 即便暗中观察过关素衣多次,近距离之下,刘氏依然被她端庄内敛却又脱俗绝艳的容光所摄,心道若换个大男人进来,这会儿怕是魂都丢了,难怪陛下那般卖力地抬举关家,为她入宫造势。这样的尤物,还真不能让她进去,否则女儿便没了立足之地。 思及此,刘氏与赵纯熙暗中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装作感激涕零地与仲氏套近乎。 关素衣前世已看淡一切,这辈子自然不会被旧人旧事扰乱心神。她伸出手,缓缓倒了两杯热茶,柔声低语,“二位请。”上都上来了,她也不会无端把人撵下去。 少女身穿最素净不过的淡蓝衣裙,广袖略略一抬便露出半截纤细雪白的腕子,上面并无金银玉器点缀,却已足够华美,这华美由皮肉渗及骨血,仿似桃夭杏芳,撼人心神,难怪世人都言“美人在骨不在皮”,却原来是这个道理。而她清脆婉转的嗓音中天生就暗含一丝柔情蜜意,正常说话时还好,若像当下这般刻意放低放柔,竟连刘氏和赵纯熙这样的女子也难以招架。二人摸了摸酥麻的耳廓,这才端起茶杯道谢,垂眸啜饮时目中泻出一丝厉芒。 关素衣早已从她们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异状,不免暗暗揣测她们的来意。凭镇北侯府的权势,怎会让嫡小姐乘坐庶民专用的乌蓬马车?她记得赵纯熙有一辆金粉朱漆装点的马车,招摇过市时格外张扬,哪像现在,竟只说自己姓赵,绝口不提“镇北侯”三个字,似乎刻意隐藏了身份。她究竟想干什么? 关素衣一面忖度一面应付赵纯熙状似天真,实则打探虚实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孔圣庙。一名身材颀长,气质尊贵的男子已得到仆役报信,撑伞站在门边等候,脸上满是关切之色。看见缓缓停稳的马车,他上前两步去搀扶女儿和岳母,末了隔着车帘向仲氏道谢。 看清男子俊美无俦的脸庞,仲氏好感顿生,连说不值当,应该的云云。关素衣早已戴上幂篱,从容不迫地跟随母亲下车,然后冲男子微一点头。在遇见赵纯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赵陆离必定也在孔庙。赵望舒和赵纯熙这一双儿女可是赵陆离的命根子,掉一丝儿头发都会心疼许久,又岂会让他们单独出门。她与这人的婚姻从来没有深厚的感情作为铺垫,哪怕心动过,也只是一瞬间,之后便被各种各样的误解与折辱抹杀了。 今生再见,关素衣对他无爱亦无恨,自是可以从容面对。而热情爽朗的仲氏却与赵陆离攀谈起来,因此得知了他镇北侯的显赫身份。 “民妇见过侯爷,举手之劳而已,侯爷不必挂怀,祭拜仪式快开始了,容民妇先行一步。”仲氏热情的态度立刻消减,屈膝一福便想离开。关素衣自始至终未曾说话,隔着幂篱更看不清表情,但从她频频转向正门的动作可以窥见她急于离开的心情。 二人不同寻常的反应叫刘氏和赵纯熙大吃一惊。她们还以为见到赵陆离之后,关家母女定会殷勤备至地缠上来,哪料竟如此嫌弃。要知道赵陆离不但身居高位,亦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哪怕续弦,也有不少桃李年华的女子愿意入门,甚至宗室贵女亦对他趋之若鹜。怎么关家母女俩却无动于衷呢? 原本还担心关素衣嫁入镇北侯府会妨害自己利益的赵纯熙,这会儿已从犹疑不定变成了恼怒不甘。待两人走远之后,她搂住父亲胳膊,对关素衣极尽赞美。刘氏也跟着敲边鼓,直言外孙女年纪大了,该找个主母替她张罗婚事,免得被人看不起,而外孙却还年幼,更需母亲关怀照顾云云。 赵陆离把儿女视作性命,唯恐他们受半点委屈,思及女儿婚事,又忆起总是吵着要母亲的儿子,终是意动。 ---- 全程主持了祭拜孔圣的仪式,关老爷子在文人学士中的声望已达极致,下山归家后每日都有客人前来拜会,来往马车络绎不绝。自从“巧遇”刘氏与赵纯熙后,关素衣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本对婚事有些抗拒,却一反常态的积极起来。 然而人选还未择定,镇北侯府派遣的媒人就已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连刘氏也来了好几趟,替前女婿说情。所幸关家并非那等趋炎附势之辈,以“门不当户不对”的理由断然拒绝。媒人与刘氏苦劝无果,只得悻悻回转,叫关素衣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事情还没完,婚事被拒的消息引得赵纯熙伤心大哭,当即领着弟弟跪在父亲书房门前不肯起来。她认准了关素衣,谁劝都不听,而赵望舒在她的怂恿下也极想要一个温柔和蔼的母亲。 赵陆离想不透关素衣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女儿对她念念不忘。既已被拒绝,他也不会强求,却架不住一双儿女殷殷切切又悲伤失望的目光,偏偏连岳母刘氏也对关素衣赞赏不已,说把两个外孙交给她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赵陆离对“亡妻”有愧,正准备使人递信问问她的意见,她便已先行传话过来,让他多为儿女考虑。这一来一往,赵陆离终于下定决心,去了宫中求旨。而他因种种难以言说的纠葛,开国后虽身居高位,却并无实权,且很少探听朝中诸事,故而并不知道关素衣已被圣元帝钦点,不日便会入宫为妃。(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6章 赐婚 未央宫中,霍圣哲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椅上,手边堆放着许多儒家典籍,从卷边起毛的侧页可以看出,他已经翻阅过很多回了。似乎对书中的某些地方难以理解,他眉头越皱越紧,刚毅而又冷峻的脸庞露出些许烦躁之色。 白福正想劝他喝口热茶,松快松快,殿外便传来小黄门的通报声,说是镇北侯求见。 “尘光?真是稀客。宣他进来。”霍圣哲放下书,斜飞入鬓的剑眉略微挑起。自从叶蓁被送到他身边,这位昔日战友已经许久未曾与他有过交流,便是获封镇北侯也不愿参加朝会,仿佛在逃避着曾经的一切。当然,霍圣哲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作为一个男人,那确实是奇耻大辱。 赵陆离神色拘谨地走入大殿,然后毕恭毕敬行礼,目光始终低垂着,丝毫不敢直视圣颜。单看他这副惶恐的模样,任谁也想象不到他与龙椅上的男子曾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且在战场上彼此以性命相托。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长久的沉默过后,还是霍圣哲先开了口。 赵陆离连忙回复,因声音太低,连内功深厚的霍圣哲一时都难以听清,回忆片刻才知他说的是“一切安好”。曾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运筹帷幄的一代将才,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眼下这副懦弱而又木讷的模样。霍圣哲对此颇为不齿,更逼视他连保全自己女人的魄力都没有,慢慢的,这份同袍之情也就变淡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定是有事求朕?”无话可说之下,霍圣哲干脆挑明。 赵陆离目露挣扎,心中更涌动着怨恨。但他不敢让这人察觉丁点异状,把本就低垂的头颅又压了压,艰涩开口,“启禀皇上,微臣此次入宫想向您求一道赐婚圣旨。” “哦?你要续弦?”霍圣哲十分惊讶,“哪家的小姐如此矜贵,竟让你甘愿求到朕这里来?” 为了满足儿女的心愿,赵陆离刀山火海都敢闯,更何况只是忍受一些屈辱?他定了定神,答道,“启禀皇上,微臣欲求娶关老夫子的孙女关素衣。虽说她家世并不显赫,但胜在人品贵重,秉性纯善,贞静娴淑,想来定能担得起赵家宗妇之责。” 家世并不显赫?听到这一截,霍圣哲抚了抚手上的血玉扳指,眸光闪动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若非眼前这人是不问世事的赵陆离,他真要怀疑对方在装傻。关家恰是他宣扬儒学的标杆,日后定会高高抬起,光是赐官还不够,家中若有适龄女子也会纳入宫中,给予隆恩盛宠。如此,才好叫天下人看清楚,圣上是如何推崇儒学,而钻研儒学又能如何平步青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庞大的利益作为驱使,不出三年,儒学定然能成为国学,而其余学说则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但目下,赵陆离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霍圣哲内定的“副后”截去,可说是大逆不道。殿中安静了片刻,莫说宫人胆战心惊,连白福都出了满头冷汗。若非知道镇北侯从不过问朝事,他都要怀疑这是对方在报复陛下的夺妻之仇。 霍圣哲定定看了赵陆离半晌,终是轻笑道,“你与朕有同袍之谊,这道旨意朕怎能不赐?白福,替朕磨墨。” 陛下您怎么就同意了?关小姐可是您内定的昭仪娘娘啊!白福表情错愕了一瞬又很快收敛,忙走上前磨墨。赵陆离松了一口气,待圣旨颁布下去才叩谢圣恩,回家向儿女复命。 “他怎会看上关素衣?”霍圣哲盯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问道。 一名死士凭空出现,半跪拱手,“启禀皇上,赵小姐去祭拜孔圣那日因马车损毁不幸被困山脚,恰好碰见路过的关氏母女,便带她一块儿上去。自此,赵小姐对关小姐一见如故,吵着要她做母亲,镇北侯无法,只得上门提亲,被关家所拒,这才入宫求旨。” 霍圣哲挥退死士,垂眸沉吟。赵小姐,也就是叶蓁当年留下的那个女儿赵纯熙,算一算日子也该十三岁了,若无主母教养并操持,婚事恐怕有些艰难。她急于找个继母本无可厚非,但选中关素衣真是所谓的“巧合”吗? 霍圣哲走到窗边遥望甘泉宫的方向,摇头哂笑。巧合不巧合,他已无心追究,既然尘光有意从往事中挣脱,成全他又有何不可?说到底,当年也是他愧对那两人,以至于他们夫妻分离,天各一方。如今家国一统,乾坤已变,是时候向前看了。 ----- 与此同时,仲氏与关素衣正在家里接待几位族亲。其中一位乃关云旗堂兄的妻子,平日里最好打探消息,听说关家拒绝了镇北侯的提亲,立刻上门来当说客。 “弟妹,你可真够傻的,连镇北侯的婚事都推拒。错过了这一村,可就再没这一店了!镇北侯是什么人,你刚来燕京许是不了解,让我来跟你好生说道说道。”她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侃侃而谈,“镇北侯原是前朝重臣之子,因父亲蒙冤受屈,被前朝皇帝发配边疆充军。在那里,他与当今皇上无意中结识并成了莫逆之交,然后跟着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他如今的爵位全凭战功换来,可说是文武双全,相貌堂堂。” “再位高权重,相貌堂堂,那也是个鳏夫,下边还有一双儿女。我的依依不给人当继室,更不做后母!”仲氏撇嘴。 “鳏夫咋啦?鳏夫也足够配咱家的门第了!”堂嫂吐出几片瓜子壳,急道,“他与皇上有同袍之情,当年溯水一战曾同生共死;嫡亲的弟弟获封荡寇将军,如今镇守边关,前程似锦。这一门双杰还不够显赫?再说了,他妻族更不得了,亡妻的双胞胎妹妹叶珍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眼下已位至婕妤,再上去两步就是昭仪、皇后!谁不知道叶婕妤对姐姐留下的儿女疼爱得紧,时时颁下厚赏,处处照拂有加。只要咱们依依照顾好他们,不怕在侯府站不稳脚跟。两个半大孩子,又从小没有母亲疼爱,应当很好哄,依依冰雪聪明,知书达理,定能应付。” 仲氏表情越发嫌弃,正要开口反驳,一直保持沉默的关素衣却徐徐道,“原来婶娘您也知道要想在侯府站稳脚跟,就得伺候好两个孩子。我这是去当主母,还是去当婢仆?谁人不知赵侯爷对亡妻痴情不悔,对儿女爱若性命,此时续弦,单为女儿赵纯熙将来的婚事考虑,嫁过去的女子能有什么地位,说不得用过就丢,日后常年独守空闺,苦不堪言。再者,本是赵家宗妇入门,凭什么让叶家人来相看?难道我将来还要处处被一个死人辖制不成?这门婚事婶娘若喜欢,便留给您女儿吧。” 双胞胎妹妹?关素衣垂眸冷笑,叶蓁,叶珍,这两个名字取得好,丝毫不怕知情人喊错;双胞胎这个借口找得更好,连认错这一点都完全避免,当真把当年那些烂事遮得严严实实。她不想探究叶蓁怎会掉入黄河假死脱身,更不想知道她如何改名换姓成了高高在上的叶婕妤。她只想离赵家那一屋子男盗女娼之辈远远的。 所幸爹娘和祖父对她十分疼爱,只要她不应,这门婚事就成不了。赵陆离自尊心极强,接连被拒几次,定不会再来。想当初,若非嫁入镇北侯府能解救陷于水火中的关家,她也不会轻易答应。所谓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从来不是她心之所往。 女人被顶撞后有些恼怒,正想责骂几句,仲氏立即接口,“我家夫君和老爷子都是白身,位卑言轻,可不敢把女儿嫁进那样的高门深宅里去。各位大嫂,弟妹,你们请回吧,我近日微感风寒,头疼欲裂,恕不多留。”话落命桃红送客。 众位妯娌愤愤起身,陆续告辞。恰在此时,一名小黄门带着赐婚圣旨到了,把关家上下震得七荤八素,尤其是关素衣,竟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跪下,接旨时双手颤抖,皮肤冰冷。 难道这就是宿命?这辈子,哪怕她抵死不从,赵陆离也一样有办法将她推进火坑里去。有那么一瞬间,关素衣开始怀疑重生的意义,甚至万念俱灰,心如朽木。但很快,她便从窒息的痛苦中挣脱,变得坚定而又刚强。 好!甚好!嫁入赵家,总比嫁给不知根底的人要好。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就艰难,无论是商贾、农夫,亦或贵族士子,有了余财总会不停往家中纳妾。这本是世间男子的常态,不可避免,与其日后再经历一遍由欢喜希冀到绝望麻木的历程,不如一开始就冷眼旁观。 上辈子之所以一败涂地,正是因为她做得太多,说得太少,让那些人以为她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辈子她决定只说不做,摆一个贤妻良母的虚伪面孔,搏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好名声,倒要看看没了自己的付出,赵家还能开出什么锦绣花样,结出什么甘美果实。 思忖间,关素衣掂了掂手里的明黄圣旨,讽刺一笑。(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7章 备嫁 关氏族人原以为关素衣与镇北侯的婚事泡汤了,哪料皇上竟直接下旨赐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一时间欣喜若狂的人有之,忐忑不安的人有之,嫉恨难平的人亦有之。但大家都不敢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纷纷摆出和乐的模样,跑去向关老爷子道喜。 由于镇北侯府催得紧,婚期就定在下月中旬,把仲氏急得够呛,一夜过去便长了满嘴燎泡。关家本是耕读世家,在原平老家颇有几分田产,但关老爷子执意要上燕京,仲氏不得不变卖田产筹集盘缠,一路上已经用掉七七八八,购置宅邸后已所剩无几。若女儿嫁的是普通人家,倒还有时间准备,但镇北侯府乃朝堂新贵,有权有势,她手里那点东西也就不够看了。 为此,关老爷子和关父把自己的私库都掏空了交给仲氏,连远在原平的母族亦托人带了不少财物。即便如此,想要让女儿风风光光出嫁,却还是差了一大截。尤其过门后还有一个晒嫁妆的习俗,镇北侯府请来的宾客定然个个身世非凡,会不会因此更加看轻女儿?女儿日后能否在婆家站稳脚跟? 仲氏越是胡思乱想越是寝食难安,短短几天头发都愁白几根,关素衣却还优哉游哉,不以为意,该吃吃,该睡睡,精神反而比以往更好。所幸关氏宗族规矩森严,人心齐聚,纷纷送来添妆,这才稍微缓解了仲氏的窘境。 “弟妹,咱们依依嫁进侯府可是高攀了,你抓紧时间教她一点儿规矩,免得丢人现眼。也是她命好,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会被赵侯爷看上,可千万得谨言慎行,恭顺谦卑。若还像上回那般口无遮拦地顶撞长辈,说不得哪天就被出妻了!”上次被关素衣顶撞过的二婶娘酸溜溜地开口。 此时的女人虽然还未被后世过于极端的贞操观所束缚,也不乏权势滔天者,但在庶民当中,地位却并不高。男人若厌弃了妻子,无需任何理由就能将之扫地出门,且还不用归还嫁妆,此为“出妻”。听上去似乎惨了点儿,被“出妻”的女子也会受乡邻嘲讽,却也只是一时,等风波平息后找个人再嫁并不难,大家也不会总揪着前事不放。 然而在徐氏理学盛行之后,便随之产生了所谓的“七出七不出”,听上去仿佛保护了女人的权益,还规定嫁妆归女子所有,男方不得动用,却也只是为男人的负心薄幸披上一层悲悯的外衣而已,实质上却把所有错处归咎于女人,反倒令她们处境更为艰难。 公婆不喜,休妻;无子,休妻;阻挠夫君纳妾,休妻;擅自动用夫家财物,休妻;多说几句闲话,休妻……自此,女人完完全全成了一个物件,喜欢的时候摆弄一番,厌恶的时候随手丢弃,而千般不是万般罪责,却要女人独自承担。更可怕的是,被休弃之后她们将要忍受长达一生的鄙夷与辱骂,莫说改嫁,便是自戕都得不到解脱。而她们的嫁妆,能要回来的不过寥寥几人,余者大多以养育儿女为由被夫家霸占了。 说到“出妻”,关素衣抄写嫁妆单子的手停了下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朝二婶娘看去。仲氏亦极为恼怒,斥道,“嫂子,依依还未出嫁,你就一口一个出……你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出自书香门第,并不擅长骂人。 二婶娘被几位妯娌暗暗拉扯了几下,越发不忿,“难道我说的不对?看看你家这破木头堆成的宅院,再看看金碧辉煌的镇北侯府,依依这丫头没见过世面,别刚跨进人家门槛就被惊得走不动道儿,届时可就丢人了!” 莫名攀上镇北侯府这门姻亲,仲氏也正头昏眼花,倒也担心女儿一时间被侯府的荣华富贵迷了眼,行为有失妥当。尤其侯爷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若伺候不好真被厌弃了,她如何有能力为女儿出头? 仲氏越想越怕,脸色不由变了变。二婶娘见状冷哼一声,很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的嫉恨亦消减大半。其余几位妯娌频频给她使眼色,让她莫要太过得罪人家。关素衣出身再怎么卑微,相貌却摆在那里,只要赵侯爷是个正常男人,没有不爱的。待她日后得宠,提携族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二婶娘也慢慢回过味儿来,一面咳嗽一面想找个台阶下,却见怔愣中的关素衣忽然微微一笑,重新抄起嫁妆单子,字迹反而比之前更为挥洒。 “婶娘说我关家门第低微,这话我却是不服气。若没有皇上的赐婚圣旨,再过几日,莫说侯府,便是宗室我也嫁得。”她挽起广袖,轻轻沾了沾砚台内的墨水,继续道,“谁高攀了谁,这话可说不准。” 这辈子,祖父身体康健,父亲意气风发,二人早出晚归,以文会友,声誉节节攀高。而本该名声鹊起的徐广志,直至现在还未找到出人头地的机会。上一世,圣元帝会着重提携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这一世自然也会,而数来数去,关素衣找不到比祖父和父亲更好的人选。 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不同于女儿的笃定,仲氏对关家的未来并无太多想法,只吃饱穿暖也就够了。瞥见妯娌们讥讽的表情,她正想把女儿的大言不惭圆回去,外面却传来丫鬟焦急的嗓音,“夫人、小姐,快快穿衣打扮,宫里来人颁旨了!”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关家众人总算顺利接过圣旨,关老爷子获封帝师,位比丞相,关父擢升为太常卿,掌宗庙礼仪,乃九卿之首。父子二人一夕之间位极人臣,连带的将关家门第也拔高不少。如今谁要是再说关家高攀了镇北侯府,那简直是个笑话。镇北侯手里除了一个爵位,可说是毫无实权,而关家父子一个要教圣上读书,一个要教宗室弟子读书,堪称天子近臣,随便一句话也比寻常官员有分量的多。 避至偏房的众位妯娌面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尤其是二婶娘,抖得跟筛糠一样,心中的最后一点嫉恨亦消失得一干二净。人就是如此,遇见比自己强的会忍不住嫉妒,遇见比自己强太多而难以企及的,便没有任何念想了。 颁旨的宫人离开后,她们战战兢兢出门,战战兢兢告辞,只恨带来的礼物太薄,淡了与关家的情分,日后定要补上。仲氏大喜过望,哪里顾得上旁人,双手合十朝天叩拜,“多谢菩萨保佑,夫君与老太爷得了官职,依依就不怕被夫家欺负了!”荣华富贵终究比不上女儿重要。 关老爷子与关父虽有满心壮志,最记挂的却还是孙女(女儿)的终身幸福,直叹这道圣旨来得及时。 看着欢欣鼓舞的家人,关素衣垂眸讽笑。而今祖父与父亲已是文坛泰斗,朝堂重臣,她更不能丢了他们的脸。这辈子,她原本并不打算与赵陆离再生纠葛,那些曾经负过她的人,也无需紧揪不放。只因一点隔世仇恨就再次让自己沾满污秽,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她做不来。但赵陆离既执意要拉她下泥潭,便不要怪她挖坑埋人。 本有些意兴阑珊的关素衣,忽然对一月后的婚礼期待起来。 --- 时光匆匆而过,婚期很快就到了,当关素衣带着一抹诡笑跨上花轿时,甘泉宫内却有人病倒了。霍圣哲闻听消息后立即赶至,亲手端起碗,给气若游丝的人喂药。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惦记着他?”这句话饱含叹息与无奈。 叶蓁惨然一笑,末了打开梳妆盒,拿出一支木头雕刻的玉兰花簪交给大宫女,言道,“将它还给侯爷吧。告诉他,去也终须去,往又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话落已泣不成声。 霍圣哲放下碗,冷道,“往又如何往?怎么,你把这甘泉宫当成囚笼不成?” 叶蓁苦笑不答,神情凄然。 霍圣哲定定看她良久才叹息道,“他既已续娶,你也该放下了。日后,朕会好好照顾你。”话落拍了拍女子单薄的肩膀。 叶蓁费了好一番劲儿才把几欲上扬的嘴角压下去。这句近似于承诺的话,她足足等了六年!若早知道让赵陆离娶妻能换来皇上的亲近,她何必紧抓着镇北侯府不放?但赵陆离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终究还有点用处,也不能一下丢开手。 关素衣,哪怕你才貌绝世,也架不住皇上心中对赵陆离,对我的愧疚。宫中的富贵已经与你无缘,但愿你满意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婚事。这样想着,叶蓁急忙捂住嘴咳嗽,以免眸中的狠毒和得意被皇上察觉。 与此同时,身穿大红喜袍的赵侯爷面上却溢满痛苦。他握着玉兰花簪,不敢用力,怕将它捏断了,又不敢放手,怕将它弄丢了,心绪不断拉扯。送簪子的大宫女偷偷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这便回去复命。 不愧为宠冠六宫的叶婕妤,当着霍圣哲的面儿也敢公然给前夫递送消息,还未招致半点怀疑,难怪能从再嫁之身爬到如今这个高位。(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8章 嫁人 “去也终须去,往又如何往?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书房里,赵陆离反复吟诵这几句词,脸上已满是泪水。他用颤抖的双手抚摸雕工粗糙的玉兰花簪,眼前仿佛又出现妻子娇美的脸庞和含情脉脉的笑容,悠忽间,那笑容却又变成了怨恨与悲苦,仿佛在控诉着他的懦弱与无能。赵陆离心尖一痛,再也不敢回忆往昔,欲把簪子放入抽屉内的暗格却又舍不得,最终收入袖袋贴身保存。 想起宫女送来的纸条,他面上露出既挣扎又渴求的神色,似乎害怕里面写着绝情的话,又害怕妻子好不容易递出来的只言片语就这样被自己错过。没有考虑多久,他已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第一句话就令他又痛又悔,难以自持。 “爱郎尘光,见信如唔。前日里母亲告知我熙儿已近花信,忽觉时光荏苒,岁月无情,转眼已是沧海桑田,不可追忆。熙儿大婚还需主母操持,婆婆对我误解甚深,恐不上心,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同意你续娶。望舒年幼,亦需母亲照顾,只恨我当年性情卑弱,一念之差竟误了你,亦误了孩儿,本愿你忘却前尘,与与前行……然,婚期在即,我终是心痛难忍……当年誓约,我未曾或忘,亦不敢忘,你是否与我此心一同?” 区区几百个字,赵陆离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心中一时欢喜,一时痛悔,一时爱意汹涌,面上表情也就变得极其扭曲纠结。当他沉浸在翻腾不休的思绪中时,并未注意到女儿在门口站了许久。她静静地来又静静地离开,走到垂花门处方轻声开口,“给爹爹打盆热水来擦擦脸,顺便把眼睛敷一敷。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可别让关家人看出他曾经哭过。” 负责看守书房的仆役连连应诺,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想起骤然富贵的关家,赵纯熙脸色阴沉下去。本以为这次既能为母亲除掉一个劲敌,又能为自己找个便于掌控镇北侯府的傀儡,却没料皇上会忽然重用关家父子,将她全盘计划统统打乱。有了强而有力的靠山,待要拿捏利用关素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很快,她便低声讽笑起来。倾城绝世又如何?满腹才学又怎样?终究敌不过娘亲的魅力。哪怕入了宫,成了皇上的人,只要娘亲随便递几句话,就能叫爹爹死心塌地。也不知娘亲在信中写了什么,但总归不会让关素衣在侯府好过。 “走吧,该去布置喜宴了。今天那老东西仿佛很高兴?也不知过几天她还能不能笑出来。”赵纯熙快走两步,语气刻毒。 丫鬟知道她口中的老东西不是旁人,却是她的嫡亲祖母孙氏,故而不敢接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兀自垂着头在前引路。 大宫女回到宫中复命时皇上还未离开,只得把满肚子话憋回去。叶蓁似乎很想拉住她询问赵陆离的情况,却在伸出手的一瞬间及时收回,转而用力揪紧被褥,眼里满是凄楚的泪光。 霍圣哲见她眼睑低垂,容色苍白,眉心因常年愁苦而留下几条细纹,孱弱的身体仿佛随时会垮塌,终是替她询问,“赵侯爷可曾让你带话?” 大宫女连忙跪下回禀,“启禀皇上,启禀娘娘,侯爷只说让娘娘保重。” “这就完了?”叶蓁急切追问,仿佛意识到不妥,用忐忑的目光瞥了皇上一眼。 霍圣哲不以为意,将大手覆盖在她青筋遍布的冰冷手背上,轻轻拍抚了几下。这是一个很寻常的,代表着安慰与关怀的动作,却令叶蓁欣喜若狂。她勉强压抑住几欲沸腾的欢悦,却偏偏要摆出为情所困、伤心欲绝的模样,五官扭曲纠结,看上去似乎对赵侯爷极其在意。 大宫女一面感叹自家娘娘太会伪装,一面摇头道,“启禀娘娘,没了。” 叶蓁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前倾的身体猛然仰倒在软枕上,双眼直视头顶的床幔,好半天回不过神,眼睑开合间,大滴大滴的泪珠掉下来,沾湿衣襟和被褥。霍圣哲从来没安慰过女人,冲白福摆摆手,便有内侍递上一条玄色手帕。 “别哭了。你本就因余毒未清,身体虚弱,若是忧思太过,恐会加重病情。如今他已续娶,你已入宫,便各自安好,勿再惦念吧。”他边说边将帕子递过去。 叶蓁用颤抖的指尖握住手帕,看似垂头擦泪,凄苦无比,实则嘴角上扬,心中雀跃。“各自安好,勿再惦念”,陛下这是决定抛开那些不堪往事,好好跟她过日子吗?陛下身边虽然从不乏女人,他临幸过的却只那么几个,而能与他说上话的,数来数去也只有自己而已。叶蓁早就知道,一旦想通了,丢开了,陛下定会接受她,甚至独宠她。她从不稀罕名不副实的婕妤之位,她要的是陛下的真心,进而母仪天下。 深知对方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叶蓁抹了一会儿眼泪就安静下来,哑声道,“臣妾无事了,陛下您若有政务要忙,便先回去吧。” 她越是故作坚强,霍圣哲越是放心不下,瞥见床边的矮几上放了许多书,顺手抽出一本说道,“朕无事。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儿,朕坐在这里陪你。等你醒来,朕与你共进晚膳。” 叶蓁哪里睡得着,恨不能立刻与他诉诉衷肠,却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于是苦笑摇头,“臣妾睡不着,便陪您看看书吧。看书利于心静,心静也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霍圣哲目露怜悯,却也不懂得安慰,翻了翻手里的书,转移话题道,“你也在看《论语》?怎样,可曾有什么感悟?” 叶蓁“勉强”挤出一抹笑,“难怪皇上封孔老夫子为圣人,又赞他为天下师,拜读《论语》后臣妾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品行高洁的人物。”话落她指着其中一段说道,“他老人家若还在,定能助陛下安天下,济黎民。您看这句——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该是何等胸襟与气魄才能放此豪言。又有孟子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其为人处世之道着实令人钦佩,更令人深思。臣妾近来心绪烦乱,但看了二位圣人的著作,却也渐渐感觉天地宽广,己身渺小,些许烦恼,委实不足挂齿。”末了羞涩一笑,身上阴霾尽散。 白福听了此话暗暗点头,心道难怪皇上最爱来甘泉宫,诸位娘娘里,也只有叶婕妤学识渊博,文采斐然,能与陛下说到一处。所谓的解语花,大抵便是这般。 然而霍圣哲的反应却与二人料想的不同。他并未被勾起谈兴,反倒放下书,语气略显敷衍,“可惜朕没那个福气,能亲耳聆听圣人教诲。朕还有折子未批,方才忘了,此时堪堪想起。你好生睡一觉,莫再胡思乱想,朕让太医令守在甘泉宫内,你若感觉不适可马上唤他。” 叶蓁极想拉住对方,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唯唯应诺,待一行人走远才看向大宫女素娥,“本宫可是说错话了?” 素娥思忖良久,笃定摇头,“启禀娘娘,奴婢没觉得您说错话,许是陛下真有事要忙吧。” 叶蓁亦垂眸沉思,半晌后如释重负地颔首。不管怎样,她现在总算熬出头了,只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总有一天能与皇上并肩俯瞰天下。而那些挡了她路的人,终会成为泯灭在岁月长河中的尘埃。 ----- 关素衣下了花轿,跨过火盆,拜过高堂,引入洞房,在一干女眷的嬉闹调侃下被赵陆离掀开盖头。二人飞快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垂眸,仿佛十分羞涩。众人被新娘子的华美荣光所摄,又碍于对方家世清贵,隆恩正盛,故而并不敢闹腾,只说了几句吉祥话就纷纷告辞。片刻功夫,关家嫡女乃绝世佳人的消息就传了开去,惹得旁人艳羡不已。 赵陆离也没想到新夫人竟如此出众。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璀璨的花冠,越发衬得肤如凝脂,发似堆雪,一双妙目波光潋滟,幽深难测,望过来的时候虽只一瞬,却差点将他的魂魄吸进去。他不得不迅速移开视线,就像急于逃离某个陷阱的猎物。 “你若是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去待客,稍后就来。”语气艰涩地叮嘱一番,他匆忙离开。 关素衣并未应声,等人走远才抬起头,表情冷漠地摘掉花冠与首饰。上辈子刻意尘封的记忆,被同样的场景与人物刺激后竟纷沓至来。上一回大婚,赵陆离在掀开盖头后也是如此躲躲闪闪,举止慌乱,却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譬如他并未与她说过半句贴心话,也没给出像样的理由就那样走了,留下她独自等待黎明,留下她在难堪与恐惧中默默垂泪。 权势这东西果然好用。因为身份不同,所以待遇也就不同了吗?作为帝师之孙,太常之女,即便我行我素如赵陆离,也不能慢待了自己。关素衣摇头讽笑,末了垂眸思考该如何度过洞房之夜。赵陆离这次绝不敢将她一个人留下,但这恰恰是她不想要的。 上辈子便已经丢掉的秽物,这辈子哪有捡回来的道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9章 洞房 上辈子,因祖父身败名裂,父亲入仕无望,关家在燕京几无立足之地,而忽然被镇北侯看上并以正妻之礼抬入门极大地缓解了家人的困境,关素衣的心情是诚惶诚恐又如履薄冰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招致厌弃。赵陆离离去后她就呆呆地坐着,哪怕饿的头昏眼花也不敢碰桌上的食物。 她永远记得翌日清晨,淡金色的暖阳照在又饿又冷的自己身上时,那猛然从心底蹿升的迷茫与无助。想来从那时候起,她对自己可悲可笑的下半生就已经有了预感。 而这辈子,没了诚惶诚恐、没了如履薄冰,更没了对婚姻生活的希冀与期待,关素衣竟觉得格外自在。脱掉嫁衣,褪去钗环,洗掉脂粉,她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进食,顺手赐下几个菜,让门外的喜婆与丫鬟端去隔壁耳房吃。 明兰、明芳同样得了一个小食几,却不敢动筷子,纠结道,“小姐,待会便要洞房,您别吃太多了。再者,姑爷见您把一桌菜都吃光,恐怕会觉得您,觉得您……” 关素衣笑着打断两人,“觉得我怎样?贪吃?放心,你们姑爷心大着呢,不会在意这个。”赵陆离是她见过心最大的男人,一顶鲜亮无比的绿帽子戴在头上,他不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生怕戴得不牢靠,时不时要狠狠往头顶扣一下。他就是叶蓁的一条狗,叫他往东不敢往西,便是被随手扔掉,也会死心塌地地等待,看见一丁点零星的希望就奋不顾身地扑过去。 他对叶蓁用尽了所有的情,故而可以对别人狠毒到底,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要不是从叶蓁肚子里爬出来的,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 这辈子,关素衣本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但既然已无力反抗,倒也很快就想通了。待在镇北侯府比出家当女冠舒坦得多,既不用吃斋茹素,也不用恪守戒律,平日里赏赏花,写写字,看看书,很是自由自在。若嫁给一个不熟悉的人,也不知将来会如何,但她明白,为夫纳妾,管理后宅,争风吃醋,尔虞我诈之类的事肯定少不了,一辈子浑浑噩噩就那样过了,倒不如别重生这一回。 看来老天爷不肯放过你我,那这辈子就继续死磕吧。关素衣勾勾唇,眸色有些发冷。 明兰、明芳知道主子从小就格外有主意,因此也不敢很劝,忐忑不安地吃掉食几上的饭菜。小半个时辰后,外面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消失,想来宴席快结束了,她们立即收拾碗碟,又替主子擦掉满嘴油腻。 关素衣双膝并拢,半坐床沿,满头墨发如瀑布般披散,本就精致的小脸半掩在发丝中,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赵陆离甫一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心下不禁微微一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此生痴情已尽付一人,他也无法否认新婚妻子的优秀与出众。 内疚惋惜的心情一闪而逝,他慢慢走到床边,思考着该如何度过洞房之夜。他曾许下重誓,不会让任何人取代妻子的地位,所以关素衣碰不得,但她家世已今非昔比,故而也冷落不得。 思及此,赵陆离颇有些进退维谷。若换成初入燕京,门第低微的关家,他何至于如此烦恼,直接将关素衣丢到一边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但现在,她受了委屈还有关老爷子与关父替她出头,两家人闹起来定然不好看。 于是赵陆离以手扶额,脚步踉跄,决定装醉。 关素衣眯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扬了上去。装醉也好,若不然,她便要拉着他好好回忆“贤良淑德、美丽纯真”的先夫人,直叫他肝肠寸断,狼狈逃走才罢。上辈子,只要她提起“叶蓁”两个字,赵陆离总会拂袖而去,当时她还觉得委屈,现在却爱极了这柄切割对方心脏的利刃。 也不知叶蓁究竟长什么样,当真那般倾国倾城,绝代风华?否则怎会把赵陆离和圣元帝迷得七荤八素,不肯转醒?关素衣忽然对素未谋面的“先夫人”好奇起来,随手拨了拨腮侧的发丝,态度极是散漫。 明兰、明芳眨的眼角都快抽筋了也不见主子有所动作,这才上前搀扶新姑爷,然后一个帮忙更衣,一个出去打水。关素衣掩嘴打了个呵欠,准备等赵陆离演完戏就睡觉。她不想与对方发生任何肢体上的碰触,因为会倍觉恶心,更不想诞下掺杂着他一半血脉的孩儿,因为那是罪孽。什么老无所依,老无所养,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关家屹立不倒,她这辈子就能过得舒舒服服,自由自在。 赵陆离演技并不高明,为防露馅,只得几步奔到床边,倒下装睡,任由明兰、明芳将身上的喜袍褪去。尴尬中他并未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未曾关怀一句,也未曾搀扶一下。 “小姐,姑爷醉得厉害,奴婢去帮他煮一碗醒酒汤吧。”明兰气喘吁吁地说道。 明芳忽然抢白,“还是奴婢去吧,奴婢方才问过管家,知道厨房往哪儿走。”她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未曾想到姑爷竟是如此丰神俊秀的人物,难怪燕京闺秀都唤他琢玉公子,每每出行必定掷果盈车。若是,若是能换来一夜恩宠,那该多好啊! 关素衣仿佛未曾察觉明芳娇羞而又渴望的神色,摆手道,“去吧。” 明兰与明芳朝夕相处,自然对她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看了看主子,颇有些欲言又止。关素衣半撑着额头看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葱白指尖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看见小姐飞扬的眉眼,以及被粉红指甲盖压出一道浅浅凹痕的柔软唇珠,明兰脸颊烧红,心底喟叹:也只有小姐这样的妙人才能与琢玉公子相配,明芳也太不自量力了。 关素衣将被褥抱到靠窗的软榻上,打算先将就一晚。上辈子,明芳、明兰二人都没能陪她走到最后,一个意图勾引侯爷,被叶繁和赵纯熙联手弄死;一个在自己落难之后回关家求救,末了被赵陆离发卖。 重来一次,她并未打算处置明芳,盖因明芳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很容易捏在手心当枪使,不拘嫁去谁家,为夫纳妾总免不了,与其纳些来路不明、性情难测的,不如纳一个便于掌控之人。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等叶繁入门,可以顺手推明芳一把,让她们狗咬狗,自己这正房也就清静了。至于明兰,这辈子定要给她寻一个好夫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明兰知道主子最厌烦酒臭味,且有严重的洁症,今晚恐怕不会让姑爷近身。但此刻好歹是她的洞房之夜,怎能白白浪费,有心规劝几句,却见她又竖起食指,撅起红唇,低不可闻地嘘了一声。 明兰俏脸微红,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打着哑谜,躺在床上的赵陆离就有些难受了,想睁眼看看情况又担心陷入更尴尬的境地。两个丫鬟伺候的很好,却未曾听见新婚妻子说过一句话,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会不会怨愤不满?若她坚持唤自己起来,又该怎么应对呢? 思忖间,门外传来荷香焦急的声音,“侯爷不好了,小姐突发高热,方才已经昏过去,您快去看看吧!” 与妻子有八分相似的女儿素来是赵陆离的心头肉,疼宠之情更胜嫡子,此时哪里顾得上装醉,猛然翻身坐起,穿好靴子,草草披了一件外袍跑出去。 “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的房门反弹回门框,吓了明兰一跳。她一面拍打胸脯一面结结巴巴开口,“姑爷不是喝的烂醉如泥了吗?怎的动作如此矫捷?” “装醉还不容易?”关素衣将头发简单挽成一束,用簪子别牢,指着衣架上的大氅说道,“走吧,咱们也跟过去看看,免得别人说我这个继母狠心。” 两人来到蓬莱苑时,里面已人进人出,兵荒马乱,赵纯熙缩在厚重的被褥里,额头搭着一条湿帕子,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上去孱弱极了。瞥见忽然出现的新夫人,满屋仆妇俱面露敌意,反倒是赵陆离想到自己装醉那茬,表情很是愧疚心虚。 “唷!竟然这么烫!请太医了吗?”关素衣径直走到床边抚摸病得迷迷糊糊的赵纯熙。 “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在路上。”赵陆离目光闪躲。 关素衣在床头坐下,取掉已微微发烫的帕子,给赵纯熙重新换了一条,面上显出焦急之色,心里却缓缓笑开。家世不同,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同了。上辈子赵纯熙哪里需要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方法对付自己?只在独守空闺的第二天早上将她请去蓬莱苑,好生安慰几句就能让她感激涕零。当时关家因赵陆离的看重而脱离困境,她对赵家人唯有感激,并无猜忌,又哪里会想其他? 现在再看,女儿把母亲召到院子里谈话,这本就是尊卑不分的行为。赵纯熙自始至终都没将她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孝顺,可怜自己处处为她考虑,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这辈子,为了打压家世显赫的继母,她不惜将自己弄病,也不知这么高的温度是吹了多久冷风所致?思及此,关素衣眸中飞快闪现一抹笑意。看见这些人过得不好,她也就舒爽了,不枉她忍着恶心嫁进来。(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0章 花烛 换了一条较为湿冷的帕子后,赵纯熙有片刻清醒。她努力睁开双眼,看见的便是关素衣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一时间愣了愣。 关素衣握住她一只手,柔声询问,“熙儿你好些了吗?母亲看你来了。”话落喉头微微紧了紧,被“母亲”两个字恶心得不轻。 赵纯熙再如何心机深沉也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况且又在病中,脑子已经烧迷糊了,下意识就流露出厌恶的情绪,然后一面摇头一面往后躲,顺势挣开对方紧握自己的手。 关素衣放开她,哂笑道,“看来熙儿还未做好接受我的准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话落又拧了一条帕子打算换上。 守在一旁的丫鬟和老妈子本就对她防备甚深,见小姐表露出明显的抗拒之情,连忙上前将她挤开,瓮声瓮气地请新夫人先行回去,免得过了病气。赵陆离心下狐疑,觉得女儿的举止并不似她口中说的那般对关家小姐格外亲近喜欢,恰恰相反,还有些厌恶,既如此,为何还哭着喊着要自己娶她? 然而在他心里,女儿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对的,即便心存疑虑也很快抛诸脑后,冲新婚妻子歉然摆手,“夫……你先回去吧,熙儿病得厉害,我今晚留在这里照看她。”那句“夫人”终究说不出口。 就这样?连一句抱歉也无?这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关素衣心底讽笑,面上却雍容大度地说无碍。多亏了赵纯熙的自我牺牲,否则她从家里带来的酸枣枝雕花大床就该被赵陆离那秽物给弄脏了。 主仆二人提着灯笼慢慢走回去,刚出院门就见一条黑影从小径那头冲过来,撞在打头的明兰身上,令她跌了一跤,也不说抱歉,更没停下查看情况,风一样蹿远了。紧跟其后的仆役气喘吁吁喊道,“少爷慢点,当心摔着!大小姐只是发了高热,喝几帖药就好,不会有事的。” 声音和人影飞快隐入夜色,叫明兰看得目瞪口呆,“小姐,那是侯府世子吧?怎么赵家人都是这种风风火火的性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还有,姑爷先前怎么摇晃都不醒,外面只喊一声就走了,他当真在装醉?为什么?” 关素衣拢了拢大氅,淡笑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赵侯爷蹄子撂得快,他儿子当然也不差。至于说他为什么装醉,许是绿帽子戴太久,不舍得脱了。总之他爱怎样就怎样,不管咱们的事。” 明兰先是傻乎乎地点头,随即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啊!什么老鼠、打洞、撂蹄子的,小姐您怎么总把侯爷比作畜牲?还有那绿帽子又有什么说头?” 关素衣戳了戳小丫头脑门,率先往回走,“比作畜牲还算抬举他了。总之你记住一点,侯府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 “高门果然不是好攀的。小姐您放心,奴婢记住了。”明兰捂着额头闷声答话。到了这会儿她也算看出来了,侯爷对小姐压根不上心,大小姐与世子也对她满怀敌意,以后的日子恐怕很艰难。 主仆二人回到正房,远远就见明芳端着醒酒汤站在廊下,迎着昏黄的烛火问道,“姑爷呢?” “侯爷今晚守着大小姐,不回来了。”明兰吹灭灯笼,语气略显尖利。 然而明芳一心惦念着赵陆离,竟丝毫未曾察觉,猛然提高音量诘问,“他怎么能不回来?这可是他的洞房花烛之夜!”神色比之新夫人还要不忿,待察觉到明兰怀疑的目光,忙又圆话,“姑爷怎么能这样对小姐!若这事让外人知道,还不得看小姐笑话?” 关素衣摆手道,“无事,我不怕人笑话。”早在上一世被发配到沧州后,她已慢慢练就一身铜皮铁骨,铸就一颗铁石心肠,这辈子再如何被人诽谤,也不会兴起丝毫波澜。 明芳怕被主子察觉端倪,只得将醒酒汤拿去倒掉,一夜无话。 ----- 翌日,赵陆离赶着时辰回来,带梳洗妥当的新婚妻子去给母亲敬茶。是年,女四书还未问世,时人对女子的束缚与轻贱尚未达到极致,所以并没有验看元帕的习俗,也因此,关素衣并不用承受旁人或审视、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 但二人未能圆房的消息还是传入了老夫人孙氏耳里。目下,孙氏正坐在堂上,被风霜雕刻出无数纹理的脸庞显得既苍老又冷厉。看清新媳妇华美而又端庄的脸庞,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缓和神色,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又给了一份极为厚重的见面礼。 “熙儿病了自有仆妇照顾,你们才刚新婚,合该多亲近亲近,也好为我赵家开枝散叶。”放下茶杯,她看向儿子,略显柔和的面庞立刻绷紧,“熙儿那里我会派人去照顾,不用你没日没夜地陪着。身为男儿本该为国效力,你看看你如今,整天儿女情长,伤春悲秋,像什么样子!好了,你下去吧,陪素衣在府里四处走走,熟悉环境。” 赵陆离对母亲只是表面恭敬,应诺之后便领着新婚妻子离开,行至岔路就分道扬镳,照旧去了蓬莱苑,不过这次总算有了进步,好歹留下一句“抱歉”。关素衣客套地表示自己也想跟去看看,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看来他对继室还处于防备阶段,不通过长久地考察绝不会让她随意接近一双儿女。 关素衣求之不得,面上却露出尴尬的表情,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主仆一行回到正房坐定,关素衣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掉明芳,又让明兰倒杯热茶祛寒。 明兰迟疑道,“小姐,不知是不是奴婢想多了,总觉得老夫人对大小姐和侯爷的态度不对,好似有些厌恶。不,肯定是奴婢想多了,哪里会有母亲厌恶嫡亲的儿子和孙女。” “并不是你想多了。”关素衣展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开口,“这镇北侯府表面看着光鲜,实则藏污纳垢,晦气丛生。他们母不母、父不父、子不子,既不知礼义廉耻,亦不知孝悌忠信,又哪里还有亲情可言。你就算看出些什么门道也别说破,索性不管咱们的事。” 又是这句“不管咱们的事”,看来小姐压根不把自己当赵家人啊。明兰连连点头,对学识渊博的主子自是盲目遵从。 小丫头丢开了,关素衣却不可避免地陷入回忆。当初她也察觉到老夫人的态度有异,对儿子默哀大于心死;对孙女百般苛刻挑剔;对孙子万分溺爱疼宠。明明都是一家人,又不分嫡出庶出,为何如此区别对待,莫非有什么不为人道的隐秘不成?这个疑问,直到临死之前才由赵望舒解开。原来叶婕妤就是赵陆离的“亡妻”,难怪老夫人把赵纯熙和叶繁也一块儿恨上,谁叫她们与叶婕妤长得有八分相似。至于赵望舒,他毕竟是赵陆离的嫡子,也是重振门楣的希望,自然要好生护着。 如今想来,老夫人也曾对她不错,只是见她拢不住赵陆离的心,慢慢也就淡了。她没害过自己,也没帮过自己,这辈子相安无事而已。想罢,关素衣铺开宣纸,对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和点点红梅作起画来。 正院偏厅,老夫人孙氏已换下华丽的袍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斜躺在榻上,瞥见掀帘入内的管事,沉声问道,“侯爷没陪关氏逛园子?” “没,自个儿去了蓬莱苑。瞅夫人那面色,像是很委屈。”管事妈妈低声回话。 “我陪着老爷子走南闯北,见过多少钟灵毓秀的人物,却未曾有一个能盖过关氏。那贱妇当初不是自诩中原第一美女吗?与关氏一比,当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侯爷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感情总是处出来的。去,将库房的钥匙、账本、对牌都交给她,日后她便是侯府当之无愧的主母,我总得抬她一抬。”似想到什么,孙氏冷哼一声,“把那贱妇留下的嫁妆也都交给关氏。若不是捏着这些嫁妆,赵纯熙焉能日日前来请安,早像她爹那样躲到天边去了。不愧是贱妇生的孽种,同样的心思狠毒,手段龌龊,为了阻挠那不孝子圆房,竟直接将自己弄病。你说她折腾这些有什么意思?” 管事妈妈不敢接话,只在心中腹诽:当然有意思。新夫人家世显赫,才貌双全,若得了侯爷宠爱又诞下嫡子,哪里还有她和大少爷的立足之地?只要长久霸住侯爷,再来打击新夫人便轻而易举了。 孙氏对此也心知肚明,疲惫挥手,“把东西带过去吧,这个家我不管了,让他们自个儿折腾。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折腾出一朵花儿来。希望关氏与传说中一样,是个精明能干的,能拢住侯爷,亦能压住那孽种。” 关素衣收到老夫人送来的东西并不感到惊讶,上辈子她也在新婚的第二天就接过了管家之权,当时既感动又惶恐,立时消去了独守空闺的怨愤。而赵纯熙的嫁妆她一直都在尽心尽力打理,却没料此举会成为叶繁和赵纯熙攻击自己贪墨夫家财物的罪证,以至于差点被休掉。 捏着嫁妆单子,关素衣轻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既然你们嫌我太尽心,这辈子便省点力,让你们一无所有也就罢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1章 流言 赵纯熙病得很重,连吃了几贴猛药才把高热降下去,需得躺在床上静养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元气。关素衣从太医丞处了解到情况,暗暗在心里说了一句“该”,面上却十分心疼,每天都带着汤水前去探望。如今她养成了一个新爱好,那就是默默欣赏赵纯熙分明抗拒厌憎,却不得不假装感激涕零的模样。 这日,将炖好的甲鱼汤放进食盒里,她领着明兰溜溜达达朝蓬莱苑走去。至于明芳,早在成婚次日就毛遂自荐,前去照顾病重的大小姐,这会儿没准正做着当姨娘的美梦。 二人边走边聊,步履缓慢,并不怕汤水冷掉,反正赵纯熙从来不喝,只会找借口将它弃置一旁,等她们走了就倒进恭桶。 明兰揉了揉鼻子,对甲鱼汤的腥味很有些受不了,“小姐,您怎么每次都炖甲鱼汤啊?这股味儿很重,大多数人都不爱喝。” 关素衣低笑一声,“王八龟孙正该喝甲鱼汤才对,这就是常人说的以形补形。日后只要姑爷上门用膳,你必要传这道菜,记住了吗?”把他补成个万年王八才好玩呢! 明兰不知道主子为何对姑爷那般厌恶,虽然面上笑呵呵的,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但遣词用句却大有问题,什么畜牲、王八、龟孙,一个比一个下贱,活似姑爷上辈子刨了她祖坟一样。 即便心中存了千百个疑惑,明兰却不敢追问,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护好食盒。 “小姐您来了。”二人刚跨入蓬莱苑,明芳就兴匆匆地迎上去,一面掀门帘一面笑道,“快请进,方才小姐还念叨您,问奴婢您什么时候会来。侯爷也刚到,身上沾了许多雪粒子,正在隔间换衣服。” 贝壳和玉珠串成的门帘丁零当啷一阵响,随即就有一道绯红倩影莲步轻移,跨门而入,将昏暗的内室照得亮堂起来。赵纯熙连忙半坐起身,亲亲热热地喊道,“母亲,女儿久病不愈,实在是拖累您了。飘絮,把绣墩挪到床边来,好叫母亲坐得离我近一些,我们母女俩手拉着手说说贴己话。” 关素衣不着痕迹地轻抚手背,感觉上面长满了鸡皮疙瘩。赵纯熙这会儿大概已经知道她的嫁妆被老夫人送到正房的事,所以才会态度大变。记得上辈子在拿回嫁妆之前,她也是这般逢迎讨好,撒娇卖乖,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现在想来,两人年龄相差并不大,一个十三,一个十八,也就五年而已,怎么她就心思那么深,自己却一望见底? 这一点许是随了叶蓁,而且叶繁也不差,果然是家学渊源。 关素衣刚在绣墩上坐定,赵陆离就进来了,见明兰端着一碗甲鱼汤要喂给女儿,忙道,“我也饿了,先给我盛一碗。”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便放下,语带餍足,“味道很好,就是有些烫,等放凉一点再用。” 放凉了你会喝?关素衣笑着应诺,心里却门清。这父女两个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防备她。上辈子大约也是如此,只她当时满心都是对侯府的感激,并未多想。王八喝王八汤,正相配。 赵陆离觉得新婚妻子的笑容有些古怪,一时间却说不出来,于是很快就抛开了。在确定对方无害之前,他不会让儿女与她太过亲近。三人虚以委蛇了一番,等外面雪停了才各自松一口气,然后送客的送客,告辞的告辞。 踏出蓬莱苑,确定四周无人,明兰抱怨道,“瞧侯爷客客气气那样儿,真不把小姐您当自己人。还有赵小姐,表面看着极是妥帖亲热,说的那些话也漂漂亮亮,滴水不漏,但奴婢私下里琢磨琢磨,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关素衣拂去手背上的鸡皮疙瘩,笑而不语。两人走到一方暖阁,就见一名身穿貂皮袄子的俊秀男孩蹦蹦跳跳跑过来,看见主仆二人,眼睛立时瞪大,“你是关氏吧?闹喜房那天我躲在窗户下偷偷见过你。” 关素衣正待答话,他已自动自发地扑过来,搂住她一只胳膊摇晃,“姐姐病了,爹爹要陪她,没人跟我玩。走走走,陪我溜冰去。” “你是赵望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辰你应该在族学里上课?”关素衣弯腰看他,表情戏谑。 如今儒学盛行,前些日子皇上还放出一条消息,欲以科举选官,这是打破世家专权的第一步,亦是废除九品中正制的第一步。世家巨族虽多有阻挠,但无奈他们在战火中损耗了太多底蕴,已无力反抗新帝,而天下寒士人数甚众,自是倾尽全力支持,所以不出三年,科举选官制就会成为入仕最主要的一条途径。赵陆离虽然是个活王八,但好歹有点见识,所以在政令刚出来的那天就建立了族学,并为儿子延请一位鸿儒当夫子,寄望于他将来有一天能够依靠才学走上仕途。 但是赵望舒并不领情,想尽办法逃学偷懒。他今年十岁,正是爱玩爱闹,人憎狗厌的年龄,连拉带拽地把继母往结了冰的荷塘里拖,“我早下学了。快走,那边的雪堆里埋着赵二宝给我做的雪橇板,可好玩啦!” 关素衣被拉得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才道,“你先与我一块儿去族学里看看,如果真个下学了,我再带你去玩。但倘若你骗我的话,我便要告诉你父亲。” “我说下学就是下学了,你怎么那么认死理儿呢?”赵望舒有些生气,跺脚道,“你爹和你祖父的官职都是我父亲求了皇上弄来的,你嫁进赵家是攀高枝儿,合该事事顺从,处处谦卑,岂能与本少爷拧着来?你陪不陪本少爷玩,给句话!” “不陪。走,我带你回族学。”关素衣上前去拉赵望舒,却被他三两下挣开,一溜烟跑到十米开外,气急败坏地叫骂,“好你个关氏,竟然管到少爷我头上来了!我不要你做我母亲,这就叫爹爹休了你!还有你祖父和你父亲的官也别想当了,这就是得罪本少爷的下场!”话落用力跺了跺脚,飞快跑远,想来也怕被拎回族学去。 关素衣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表情莫测。上辈子,她对顽劣的继子十分头疼,花了无数精力去教导规劝。因祖父毕生致力于教书育人,她耳濡目染之下也颇有几分手段,慢慢把继子掰正,并教养得十分出色。哪料他非但不知感恩,还反过头来诬陷继母与外男有染,硬生生磨掉她对侯府最后一丝温情。 重来一回,关素衣哪里还有闲心去教导这熊孩子,只看着他越长越歪,最后毁在叶繁手里也就罢了。刚消停不久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飘落,她接住一片,捂化在掌心,淡声道,“回去吧。” 明兰战战兢兢跟在后面,小声询问,“小姐,要不您把少爷追回来,然后陪他玩雪橇?就算您不喜欢侯爷,可也得为老爷和老太爷着想啊,他们的官职全靠侯爷……” 不等小丫头说完,关素衣已嗤笑出声,“谁告诉你关家要靠侯府?” “可大伙儿都那么说。”明兰嗫嚅道。 “看来这流言已经传遍镇北侯府了?”关素衣敛去笑容,表情冷厉,“若换个眼界短浅、大字不识的妇人,没准儿还真会被这传言糊弄住,然后对侯府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也不知背后传播这流言的人把我关素衣当成了什么,蠢货?凭赵陆离那窝囊样,竟能求出个超一品的官来,他当自己会飞?” “小姐,难道老爷和老太爷的官职不是侯爷求来的?”明兰实在无法相信寒门出身的关家会被高高在上的皇帝看重,毕竟燕京的士族那样多。 关素衣斩钉截铁地否认便没再解释,因为明兰根本听不懂。不过这并不怪她,九品中正制已盛行几百年,唯有士族弟子才能官居高位,而寒门志士就算再有才华也找不到进身之阶。似关家这般骤然富贵的例子绝无仅有,听在庶民耳里不啻于神话故事,如若这故事扯上镇北侯,也就变得可信了。没有镇北侯的帮衬,哪有关家今日?这大约是普通百姓的共识。 然而在表象背后,谁能想到这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在为自己的万世江山铺路?莫说困囿于寸许天地的庶民,就连很多士族,恐怕也想不到那般深远。思及端坐于龙椅上的某人,关素衣说不清是敬佩多一点还是怨恨多一些,毕竟她两辈子的悲剧与他总也脱不开干系。 但他离她实在是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天上,所以她只能仰望,谈不上怨恨。 ----- 关素衣并未追查源头,也未杀鸡儆猴、压制流言,只在翌日,赵陆离与她归宁并参加家宴时,忽然举起酒杯相邀,“听府里人说,祖父与父亲的官职都是侯爷求来的,妾身对此感激不尽。他二人初入官场,诸事不懂,烦劳侯爷多加照拂。这一杯妾身先饮,侯爷随意。” 本还面带微笑的赵陆离瞬间僵硬,竟不知该如何应这句话。 关老爷子与关父齐齐朝他看去,目中满是审视。能把关素衣教导的那般出色,他们自然也不是眼界短浅之辈,对皇帝重用关家的意图早已洞悉,更明白日后该如何自处。这官职不是任何人求来的,完全凭借着他们的真才实学。而赵府却传出这样的流言,岂不是将孙女(女儿),甚至关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本还对文质彬彬、相貌堂堂的赵陆离印象颇佳的关氏父子,现在已流露出些许鄙薄之色。 赵陆离看了看新婚妻子,又看了看其余几人,指节慢慢收拢,差点将酒杯捏碎。他哪里有本事为关家人求到帝师和九卿之位?这话若传到霍圣哲耳里,又该如何嘲笑他的自吹自擂与可悲可笑?尤其关家父子如今都是天子近臣,极有可能在他跟前提到几句。那场景,等同于硬生生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踏,堪称痛不可遏。 关素衣敬酒之辞,赵陆离万万不敢应,恨不得遁入地下逃回侯府,把所有造谣者全都掐死。他已经够丢脸了,绝不能让霍圣哲看见他更不堪的一面。(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2章 知耻 席间沉默良久,关氏父子一同放下酒杯,发出噗噗两声轻响才打破寂静。赵陆离还未想到该如何回答新婚妻子的话,脑门已冒出许多细汗,心中更是难堪异常。 关齐光转头去看孙女,眸中偶有精光闪过。他虽然不善言辞,可心底却自有乾坤日月。这种流言,换成任何一个寒门女子,或许都会轻易相信,却绝无法糊弄住素衣?然而她不但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样,还在归宁家宴上状似感激涕零地说出来,这分明是故意给镇北侯难堪。短短三天时间,她身上究竟发生何事,怎会从中正平和,温柔娴雅的性子,变成目下这般绵里藏针,暗含戾气? 不用说,定是侯府苛待了她。思及此,关齐光对所谓的琢玉公子已是印象大跌,却不训斥,只冲关父摆了摆手。 父爱女如命,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得了老爷子示意,亲自倒了两杯酒,邀赵陆离共饮,礼数算是周全了,语气却满带讥讽,“原来关家托了侯爷的福才有今日,本官常在陛下·身边当差,竟从未耳闻过,如今正该好生谢谢侯爷才是。” 赵陆离摆手欲言,却被他打断,“太常卿虽是九卿之首,却无甚实权,本官欲再进一步,恳请侯爷多多帮衬。您看那丞相之位如何?”话落指了指两街之隔的丞相府。 眼下正是隆冬时节,赵陆离却汗流如瀑。别看岳父嘴里说得野心勃勃,面上表情却透着十二万分的漫不经心。他哪里想当丞相,分明在用言语挤兑他。这官职如何来的,谁能比关氏父子和金銮殿内那位更清楚? 赵陆离口才不差,此刻却因满心的羞耻而无法成言。关云旗满饮一杯,继续道,“超品的帝师,正三品的太常,只要侯爷您开口,陛下轻易就允了,你二人之间的情谊果然深厚。本官不了解陛下喜好,在他跟前总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日后多与他谈起侯爷,想来君臣之间会更为得宜。侯爷您有空也去未央宫走动走动,莫让这份情谊变淡了。” 若说之前只是试探,接下来这几句话正戳中赵陆离死穴。只见他面容煞白,薄唇紧抿,眉眼间的羞耻与难堪掩都掩不住。关云旗这才满意了,让仆役再续一杯,小口啜饮。身为开国功臣之一,又是圣元帝曾经的左膀右臂,为何别人大权在握,富贵滔天,单他闭门不出,远离朝政?见微知著,若说这君臣二人从无间隙,关云旗绝不相信。 入了太常寺之后,他渐渐立住脚跟,也就打听清楚那道赐婚圣旨背后隐藏的玄机。原来皇上有意纳女儿入宫,是赵陆离仗着曾经的交情,半途把女儿截去。关云旗得知此事并未对他产生不满,甚至有点感激。宫中藏污纳垢,凶险万分,他怎么舍得女儿往火坑里跳?再大的荣宠,都比不过女儿的终身幸福。既然赵陆离如此诚心,日后定然会善待她。 然而那终归是臆想,待见到性情变得尖锐冷厉的女儿,他才意识到,或许侯府也是个火坑,但此时已没有退路,皇帝赐下的婚事是不能轻易和离的。 赵陆离此刻恨不能化为青烟,直接消失在关家人眼前,也就不必受这等屈辱。他最恨的人是霍圣哲,最怕的人也是霍圣哲。婚后他才影影绰绰地听说,关素衣原本是霍圣哲钦定的昭仪,位比副后。把关素衣从他手心里抢走,赵陆离难免产生些许隐秘的畅快,然而那些畅快,都被这些要命的流言冲刷得一干二净。 若霍圣哲得知他扯着皇恩浩荡的虎皮来压制关家,定会露出最令他厌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他在心中是如何的鄙夷自己,然后跑去甘泉宫,迫使叶蓁看清自己懦弱无能的本质。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澄清,且还得从源头掐灭!想罢,赵陆离就要开口请罪,却被关老爷子摆手打断,“不用解释了。都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家都不齐,何以承担朝堂重任?回去后好好清理家宅,莫要闹出笑话。”复又看向孙女,温声道,“把我书房挂的那幅字儿取下来带回去,日后引以为戒。” 关素衣乖巧应诺,起身去拿字,回来后展示给赵陆离看,只见上面用狂草写了五个大字——知耻而后勇。 关老爷子的确不善言辞,所以并未开口教训孙女婿,但这幅字以及背后隐含的意思,对赵陆离而言不啻于致命一击。他想,未来三年,不,或许是五年,他都没脸再登关家大门。 一番敲打过后,赵陆离终于可以带着新婚妻子回家。当着关家人的面,他极为体贴地扶妻子上马车,入了车厢却把手藏在袖内暗暗揉搓擦拭。关素衣在他对面坐定,拿出一条帕子,也将被碰触的手腕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涂上味道刺鼻的红花油才作罢。 瞥见赵陆离诧异的表情,她微微一笑,“抱歉,我有洁症,而且很严重。” “无事。”面对关家人,赵陆离感到很无力。 关素衣不介意让他更无力一点,坦诚道,“之前在家宴上,我是故意挑明的。我关家虽是寒门,却以耕读传家,见识并不比你们豪门世族少。我从小跟随祖父踏遍九州十二国,四处宣扬儒学,稍大点被送到外家,跟随外祖母学习史学,亦跟随外祖父学习农学。如果真把我放在心上,你应该知道,《左氏后传》便是我外祖母所著,如今流传甚广的《稼农》一书,便是我外祖父的呕心沥血之作。我从不以我的出身为耻,恰恰相反,我感到非常骄傲。因为他们教给我的知识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让我可以毫不畏怯地面对任何人。”哪怕在前世,她也从未觉得自己卑贱,之所以忍受种种误解与责难,不过因为感激赵家对关家的救助之恩罢了。 上辈子恩情已经还完,这辈子也就无需再忍。 赵陆离的确未曾了解过妻子的家世,听见这番话大感讶异。左氏、仲氏、关氏,这三个姓氏或许很普通,但若涉及史学、农学、儒学,所有人都会瞬间意识到这三个姓氏所指代的三位泰斗。左丁香、仲川柏、关齐光,这三人位列当代十大文豪的前三,说出去当真是如雷贯耳。难怪霍圣哲欲以昭仪之位纳她,根由原来在这里。 赵陆离恍然大悟,也终于回过味儿来。被三位文豪倾力教养长大的关素衣,怎会被那等拙劣的流言欺骗?她方才是故意给他难堪啊! “没错,我是故意给你难堪。”关素衣竟大大方方承认了,摘掉头上的银钗,拨了拨小香炉内的炭团,漫不经心地道,“我给你难堪,总好过陛下给你难堪。你与他南征北战,应该知道九黎族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支军队是什么。” “斥候。”赵陆离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原来你还记得。”关素衣用帕子擦拭银钗上的灰迹,眼波流转,语气轻慢,“斥候无处不在,全魏国都在陛下的耳目之中,更何况小小一个镇北侯府?我不知道你们君臣之间有何龃龉,但我知道,一个失去帝王信任的武将,府中定然不乏斥候。你一句话就让我爹爹得了九卿之首的位置,又让我祖父官居帝师,你把自己当成什么?又把陛下当成什么?莫非他是你可以任意掌控的傀儡不成?或许陛下不会与你计较,但落得一个欺世盗名、妄自尊大的印象难道是很光荣的事?连先皇和太后都左右不了陛下的意志,你镇北侯是哪个牌位上的大神,凭得又是什么?” 凭的自是头顶绿帽,然而皇上也不会一味纵容镇北侯,因为他毕竟是中原霸主。关素衣暗暗摇头,心道除了爹爹、祖父、外祖父,世上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别说了!这些话日后都别说了!算我求你!”赵陆离露出耻辱之色。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霍圣哲多疑又冷酷的性子。但与他的猜忌打压比起来,他更无法忍受被他鄙夷轻视。他已经输了,却不想输得太难看。 “我不说,难道这件事就能当做没发生?”关素衣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我固然可以把流言压下去。但我出身寒门,侯府的仆役又怎会真心敬服我?表面应了,背后传得更凶也未可知。如今天下初定,朝政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背后造谣者想看我关家的笑话,殊不知反把侯府弄成天大的笑话。这事,还得你自个儿想办法解决。我知道新婚那天你是装醉,也知道你故意避着我。你有心结未解,我可以等,既然嫁进侯府,我便会好好与你过日子,但前提是你要尊重我,信任我。我关素衣也有一身铮铮傲骨,容不得诋毁与践踏。” 连消带打的一番话下来,赵陆离什么脾气都没了,反而被妻子坚定深邃的眸光吸引。在他的印象中,妻子温柔、娴雅、安静,可说是毫无存在感的一个人,然而目下,她变得如此鲜活炽烈,头角峥嵘,让见惯了卑弱女子的赵陆离大受震动。她愿意等待他,也愿意与他共同面对侯府的问题,更愿意坦诚布公地谈话。这很好,真的很好。(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3章 追查 与妻子恳谈一番过后,赵陆离对她印象大改,虽然还有几分戒备,却也多了许多欣赏,内里更添愧疚。他把人送回正房,即刻就派管家去暗查流言的源头,然后躲进书房自省。 关素衣脱掉华丽袍服,只穿着一件素色棉质罩衫,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喝茶。明芳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想来不是在赵纯熙院子里,就是在书房附近徘徊。明兰最老实本分,这会儿正把仲氏送来的布料、首饰、药材等物放进箱笼里,嘟囔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入了侯府才知道,还是家里最好。小姐,刚才我真不想回来。” “你当我想回这个鬼地方?”关素衣放下茶杯,从针线盒里取出一个没完工的荷包慢慢缝制。 明兰迟疑半晌又道,“小姐,不过几句流言而已,怎么老太爷和老爷会那样生气?知耻而后勇,这句话我知道,不就暗示侯爷不知道羞耻呗。万没料到老太爷骂人这么厉害,都不用开口说话!” 关素衣捻着银针,慢慢拉长丝线,“那些流言不过是小事而已,祖父和父亲是气侯府糟践我,当然要大力敲打一番,免得我挺不直腰杆。但这里面还有一些机锋你不晓得,我也不好解释给你听。你只需知道,镇北侯跟皇上不但没什么交情,还有间隙。他扯着皇上的大旗来压关家,说父亲和祖父的官职是他求来的,传到别人耳里他不会在意,但若传入皇上耳里,等于将他的脸皮扒下来踩。” 用葱白的指尖细细把绢布抚平整,她展颜一笑,“你说,若是我把你的脸皮扒下来,你疼不疼?难不难受?想不想死?” “疼!难受!想死!”明兰捂着脸,惶恐点头。 “所以我随便吓唬吓唬他,他就害怕了。你且等着,日后谁再敢背后嚼我舌根,不用我料理,他便会狠狠掐灭。我来赵家不是跟这个斗,跟那个争的,我是来好好过日子的,有人上赶着给我当枪使,我为何不用?”当然,她的小日子里只包括明兰与诸位亲人,可不包括赵家。 “那流言真的会传进皇上耳里吗?”明兰小心翼翼地问,然后走到窗边四处张望,像做贼一样。 “傻丫头,你以为他赵陆离是个什么东西?值得皇上费这个心?一二斥候肯定是有,不单侯府,别家勋贵,甚至皇室宗亲都一样。但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理会这个,只要镇北侯府不犯上作乱,意图谋反,旁的事他不会过问。赵陆离那活王八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不知想到什么,竟吓成那样。”若占了哪个猛将、能吏,或实权亲王的老婆,皇上或许会费心把这人弄死,免得留下后患,但换成赵陆离这闷不吭声的窝囊废,他看都不稀得看一眼! 最后这句话,关素衣隐在心里没敢往外说,怕明兰这小丫头憋不住,惹出事来。流言的出处,不用查她就知道是谁搞的鬼,除了赵纯熙,没谁能想出如此幼稚而又拙劣的昏招。 她的目的大约有两个,一是蒙蔽自己,让自己对侯府心存感激和敬畏,日后才好掌控;二嘛,当自己惶恐难堪的时候,她便站出来刹刹这股歪风,给自己卖个人情。红脸、白脸全她一人唱全乎了,小小年纪就这般心思诡谲,果然有其母风范。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明芳亲热的声音,“哟,大小姐来啦,快请进!奴婢刚熬了驱寒汤,这便给您端来。” 明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小姐您回来这么大半天了,她也没说厨房里熬着驱寒汤。” 关素衣举起食指抵住唇瓣,微挑的眉梢满是戏谑的笑意。 赵纯熙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脸上病容未退,看着十分虚弱。明兰忙把她让到暖炕上,关素衣扯开棉被盖住她冰冷的双腿,斥道,“大冷的天,你不好好躺着,作甚出来乱跑?有事直接让丫头来回我便成。” 赵纯熙摆出羞愧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道,“我,我是来给母亲赔罪的,怎好让下人代劳?母亲许是已经听见音信儿了吧?下人传得不像样子,我听了真是没脸……”大略把流言说了一遍,她下炕便跪,所幸被眼疾手快的明兰拉起来,摁在炕上,只得歉然道,“母亲莫急,我已把流言压下去了,日后谁再敢说三道四,我镇北侯府绝不容他。” 日后不容?也就是说这回算了?你造的谣你来压,参与的仆众屁事没有,或许还得了很多赏银,然后你再到我这个苦主跟前卖好,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要脸,也是难得。关素衣一面腹诽一面回道,“原是为这个。你父亲也听说了,这会儿正派人查着呢。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该卖的卖,谁犯事谁担责,很不需你来赔罪。况且你父亲先前已亲自向我祖父和父亲告过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总是耿耿于怀。” 关素衣摸了摸赵纯熙的头,柔声安慰,“你别揽这些事,只管好生养病。” 关家人已经知道了?赵纯熙心里咯噔一下,脸立时白了。关家父子是皇上为宣扬儒学竖起来的标杆,他们的官职跟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本来这流言只是传给关素衣一个人听的,震慑住她也就罢了,没想到竟传入关家。那父亲该多丢脸啊? 转念思及父亲正派人追查这事,赵纯熙本欲立刻回转善后,又恐露了行迹,一时间如坐针毡。所幸她的两个大丫头很机灵,寻个借口匆匆走了。 “母亲不怪罪就好。”赵纯熙忍了又忍才状似感激地道,“当日我一见到你就感觉十分亲近,好似上辈子与你相识一般,这才求到爹爹跟前,说是要你做我母亲。爹爹也很中意你,为了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特地去向皇上求赐婚圣旨……” 这番话无疑又是在博取好感,意在告诉关素衣:你能得到皇上赐婚并成为镇北侯府主母,全是她赵纯熙的功劳。也不知对方哪儿来的自信,真当全魏国的女人都想嫁给赵陆离不成?他的确俊美无俦,才华出众,放在别人眼里是如雕如琢的美玉,而在关素衣看来,却是个头顶发绿的活王八。 上辈子都没被赵陆离的浮华外表迷惑住,这辈子又怎会沦陷?人跟王八压根不是一个族类,绝扯不上关系。打断赵纯熙的热乎话,关素衣拧眉道,“我说我怎么就会嫁入镇北侯府,原来是你们父女二人强求的缘故。我祖父是帝师,我父亲是太常卿,论起家世,我比丞相府的嫡小姐也不差,凭什么她能入宫为妃,我就只能当个小小的侯夫人?” 赵纯熙傻眼了,完全想不到对方竟是这个反应,待要解释,却又听她说道,“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被误了下半生,我也只能认命。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语气中满满都是嫌弃与无奈。 赵纯熙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若非表面功夫做得好,没准儿五官已经变形了。她原以为这人会像别家闺秀那般对爹爹迷恋不已,哪知道她非但不迷恋,还嫌弃上了。鸡,狗,她竟拿畜牲来比父亲,真是好一张毒嘴!不过也对,与宫妃之位比起来,侯夫人的确算不得什么。 耕读传家,品行高洁,不慕名利,我呸,全都是谎言!赵纯熙彬彬有礼地告辞,出了正房,在心里把对方大骂一通,转念想到宫中的母亲,不由更加挫败。镇北侯府已经没落,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令她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短时间内,她不敢再来正房套近乎,省得被一个寒门女子打脸。 等人走远,明兰才低声开口,“小姐,您真想进宫当妃子啊?” “我故意拿话堵她呢,省得她总以为镇北侯府多么显赫,多么尊贵,多么高人一等。”关素衣指着赵纯熙坐过的绣墩,吩咐道,“拿滚水来好好烫一遍,脏得很。” 明兰忙端来滚水,边浇边说,“小姐,你就不怕赵纯熙跑去告诉侯爷?你现在毕竟是赵家夫人,不好说想入宫的话吧?” “那又怎样?傻丫头,我说要等赵陆离,要好好与他过日子,你就信啦?我从未有入宫为妃的想法,只是恨他们又来搅乱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日后他们让我难受一点,我便让他们难受万倍,咱们就这么耗着也挺有意思。”似想到什么,关素衣粲然一笑。 明兰满心都是疑惑,闹不明白小姐跟侯府哪儿来的深仇大恨。但她素来老实,只把绣墩擦得干净透亮,这便乖乖坐在脚踏上帮主子纳鞋底,旁的话一句不敢多问。 屋里烧着地龙,热气很快就把聚集在砖缝里的水蒸干了。主仆二人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活儿,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忽然,院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就听赵纯熙的大丫鬟荷香喊道,“夫人不好了,侯爷要对少爷动家法,您快去劝劝吧!这事儿也是因您而起,还需您去帮忙开解!” 这是查到赵望舒头上了?关素衣把书合拢,抻平,压在枕下,这才不紧不慢地披衣穿鞋,把荷香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很催。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新夫人哪里像寒门女子,架子摆得比谁都大!(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4章 挨打 关素衣还没走进正院,就听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尤以赵望舒最是闹腾,爹啊娘啊的喊个不停,听上去倒是中气十足。 “母亲你可来了,快帮弟弟说说情吧!爹爹要打死他呢!”赵纯熙站在廊下焦急等待,看见姗姗来迟的主仆一行,连忙迎上去拉拽。她虽然堵住了下人的嘴,叫他们不敢出卖自己,但无奈弟弟太没脑子,竟直接跑到书房去向父亲告状,说要休了关氏,还让他把关家父子的官职给捋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难怪爹爹会大发雷霆。 “别忙,先说说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动家法,总得有个根由吧?”关素衣走入正厅,就见赵望舒被两个侍卫压跪在地上,赵陆离拿着一根藤条往他背上抽,表情十分恼火。老夫人劝不住,只能坐在一旁抹泪。 赵纯熙哪里敢说实话,正支吾着,关素衣轻笑开口,“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就是叫你父亲休了我,顺便把我祖父和父亲的官职捋下来。” “你怎么知道?”赵纯熙年纪还小,一诈就被诈出了真话。 “昨天他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说,我岂能猜不到?”关素衣行至老夫人身边站定。 孙氏看见儿媳妇来了,不由大喜过望,忙道,“快去拦着侯爷,快!再打下去会伤了望舒的身子骨!” “母亲莫急,我还没闹明白发生什么事儿。”关素衣压了压老夫人单薄的肩膀。 孙氏也是一通支支吾吾,并不敢说真话,只斥道,“让你拦你就拦,问那么多作甚?你现在是侯府主母,照顾继子是你应尽的本分,看见侯爷鞭挞孩子你不去劝阻,反倒优哉游哉地站在一旁看戏,你是恨不得侯爷把继子打死,好给你的孩子让位吗?这就是你关家的家教?传出去也不怕落得个自私狠毒的名声,毁了你祖父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声誉。” 只要涉及赵望舒,老夫人就会变得刻薄尖锐,类似的指责,关素衣上辈子听过无数遍。她背负着苛待继子的骂名,尽心竭力把赵望舒培养成才,换来的没有感激,只有误解。然而她从不解释,因为她想着,当某一天,赵望舒金榜题名、位极人臣时,所有人都会理解她的苦心。然而那一天终究没能等到,因为连赵望舒本人都理解不了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恨着她。 那好吧,这辈子她就什么都不管了。思及此,关素衣直接在老夫人身边坐定,徐徐开口,“我来之前听到一些音信。这一顿打是望舒该受的,我不会劝。” 老夫人气得倒仰,指指儿媳妇,又指指下手更狠的儿子,高喊道,“来人,快把侯爷拉开,快拉开!”但施行家法的都是前院的仆役,只听赵陆离一人号令,哪敢妄动。 赵望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道,“娘,儿子这就下去陪您,也叫您好好看看赵陆离这厮如何狠心!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真不假啊,昨天他还对着您的画像流泪,今儿就能为了新夫人把儿子往死里打。娘,您若泉下有知就赶紧投胎去吧,别再等这狼心狗肺的人啦!” 不愧为赵陆离千娇万宠养大的一双儿女,太知道他的软肋在哪。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中,他高高抬起手,终是没能往下抽,停滞几息后猛然把藤条扔掉,哑声道,“把少爷抬回去,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 一群仆役忙把赵望舒抬下去,赵纯熙大松口气,眼珠转了转,忽然带着泣音说道,“母亲,弟弟挨打你一声不吭,你真的想看爹爹活活把他打死吗?我,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你好狠的心!”话落还瞪了赵陆离一眼,然后提着裙摆追出去。 赵陆离本就被儿子的哭诉弄得肝肠寸断,又被女儿饱含怨恨的眼神生生凌迟,一时间痛不可遏。他摇摇晃晃地坐倒在椅子里,看见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关素衣,没来由的竟升起一股厌憎之感。若早知道这人如此冷心冷肺,他当初就不该同意儿女的哭闹,世上哪有后娘会真心为继子继女考虑?可恨他竟昏了头,把在关家经受的屈辱发泄在儿子身上,不应该啊!太不应该!蓁儿若是知道,定会更加怨他吧? 赵陆离越想越心绪难平,本只是对关素衣产生了一二厌憎,后来竟变为仇视。他直勾勾地看向对方,怒气扭曲了脸庞,显得极为可怖。 老太太虽急着去看孙子,却也不想轻易放过关氏,嘶声道,“把我·日前交给你的账册、钥匙、对牌都还回来,这个家我可不敢再让你管,省得哪天望舒被你害死了,我还不知道。” 这话实在诛心,明兰、明芳已脸色大变,关素衣却还不动如山地坐着,一字一句开口,“难道说,这顿打,您二位还觉得打错了?不怕说出来让人笑话,我祖父幼时口吃,为纠正过来,每日含石子诵读经文,直磨得唇舌溃烂,饮食难续亦不肯放弃,如今终成一代文豪。我爹自小与他走南闯北宣扬儒学,途遇艰险无数,几经生死终成鸿儒。不但他们,我幼时也没少吃苦,看看我这手,为练字磨出多厚的老茧。因是女子,落笔时力道恐有不足,父亲便在我腕上绑沙袋练习,从五岁时的半斤,慢慢增加至现在的四斤,绳结将我的皮肤磨破一层又一层,到现在还留有难以消除的疤痕,终于使我练出一笔入木三分、铁画银钩的好字。亦有那年,我们一家行至漠河传扬儒学,为防我受不了严寒而早夭,母亲每日都要脱掉我的外袍,让我仅着一件单衣在大雪中奔跑,更逼我跳入冰河内潜泳,那冻入骨髓的感觉,你们何人能够想象?她是我血脉相连的生母没错,但你们说,她为何要这样待我?难道是想害死我吗?” 厅中一片寂静,连老夫人都听呆了,万没料到关家的家教竟严厉到如此程度。 关素衣放下袖子,掩住手腕与指节上的疤痕与厚茧,徐徐道,“正因为对我好,他们才会格外严厉。我三岁能诵《战国策》,六岁能行文作赋,十岁已协助祖父教导比我年龄更大的弟子。我们关家人知道什么是仁义礼智忠信孝悌,更知道克己复礼,明辨是非。反观望舒,已经十岁的年纪,汉字他识得几个?文章会作几篇?君子六艺精通几项?朝政时局又明白几何?” 早年赵陆离在外征战,并没有时间教育孩子,老夫人又一味宠溺纵容,闹到现在十岁上下,莫说行文作赋,连最简单的字儿都认不全。关素衣不问,他们竟一点儿都没觉出不对来,这一问,真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望舒他竟不成器若此!气势汹汹的二人,此时既羞愧又颓唐,内心还隐隐产生焦灼之感。 然而关素衣接下来的话,却犹如棒喝,令他们醒醐灌顶,“陛下欲以科举选官,时间长了早晚会取代九品中正制,若没有真才实学,望舒日后很难得到重用。且你们不必硬撑脸面,任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的镇北侯,与陛下恐怕没什么交情,相反还颇有龃龉。也因此,望舒处境更为尴尬。没有学识,他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或许还能顶着镇北侯的爵位安然到老,但你们看看他现在,狂妄、顽劣、口无遮拦、不忠不孝、大逆不道,连捋夺帝师与太常卿的职位这种话也敢轻易出口。是谁给他的底气?他以为你赵陆离能取代皇上不成?或许大多数人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但你们就那么肯定镇北侯府没有在外竖敌?没有旁人安插的眼线?他们不会借此弹劾赵家?正所谓天威难测,皇上能容你们一时,未必能容你们一世,某些龃龉,或许哪一天就会变成心中的尖刺,不拔不行。你们既已身处危困之中,难道不该低调做人,谦卑恭行?现在望舒还小,能用‘年幼不懂事’的借口敷衍过去,等他渐渐长大,再闹出事来,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赵陆离和老夫人被这席话弄得五雷轰顶,心魂失守。望舒是叶蓁与赵陆离的儿子,皇上那般宠爱她,能对望舒有好感?等叶蓁生下皇子,为维护皇室血统与颜面,说不得就会找借口将望舒给害了。他现在就这样口无遮拦,诸事不懂,岂不是满头都是辫子,叫人一抓一个准? 思及此,二人已是汗出如浆。 关素衣笑了笑,继续道,“你们说我狠心,殊不知我若真狠心,就该早早将侯爷拦住,叫望舒得不着这次教训,也记不住什么叫谨言慎行。我还会一味宠着他,溺着他,给他最多的银钱,最美的婢女,最油滑的小厮,最大的自由。他不爱读书,我就帮着他逃课,你们要教训他,我就站出来维护,他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我不但不劝阻,还帮着隐瞒,早晚将他教养成不学无术,狂妄自大的纨绔。等哪天惹出祸事,我再一竿子将他打死,岂不痛快?你们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关家的教育就是这般,有话说话,有事做事,取道中直。我是真心为望舒,为侯府考虑才会与你们推心置腹,你们不肯领情那便算了。不过我还是得多一句嘴,十岁已经不小,正该好好教育了。”话落微一躬身,迤然走远。 赵陆离和老夫人思忖良久,双双长叹,再不提关氏自私狠毒的话,反而觉得这一顿打有些虎头蛇尾,望舒恐怕吃不住教训,心中难免焦虑。(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5章 孽子 关素衣看完戏就回了正房,大冷的天,她也不想去自讨没趣,只吩咐明芳带着几贴棒疮药去惊蛰楼探望大少爷。明芳以为赵陆离也在,捧着锦盒欢欢喜喜地走了。 “瞧她那轻狂样儿,连我都看出来了,还以为小姐您啥都不知道呢。”明兰冲她扭腰摆臀的背影啐了一口。 “别跟她计较。明芳是个懂得上进的妙人儿,过几天我就给她谋一个好前程。”关素衣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慢慢修剪几株红梅,找准位置一一插·入瓶口。话说回来,侯府的日子其实一点儿也不难过,有好戏可看,还有清净小院和成群仆役,比当女冠滋润多了。 “小姐,您想抬举她当姨娘?小心养虎为患啊!”明兰拧着眉头劝阻。 “今儿闹这一出,老夫人和赵陆离那里我算是糊弄过去了,但你别忘了还有一个叶家。我刚进门没几天就怂恿侯爷毒打嫡子一顿,叶家岂肯善罢甘休?他家虽然官职并不显赫,宫里却出了个婕妤娘娘,不好明着与关家撕破脸,给我添些堵却轻而易举。想来再过几天,叶夫人就该上门劝赵陆离纳了叶家庶女做妾。毕竟是亲姨母,比我这个外人靠谱多了。”插好一瓶红梅,关素衣慢慢清理桌上的细碎枝叶,目光有些放空。 “啊?侯爷刚与您成婚没多久便纳妾,岂不是当众给您难堪?”关家父子从不纳妾,故而明兰显得极为惊讶,这才明白小姐为何对侯府产生不了归属感。与简简单单、和和美美的关家相比,这里就是个火坑啊! “与妻子成婚没几天便纳妾的男人还少吗?你看看城东那家姓李的商户,与妻子成婚的当天还抬进来三顶粉色小轿,旁人只叹一句足下风流便罢了。这世道以男子为尊,谁来同情女子,维护女子?咱们无力反抗,只能苦中作乐而已。赵陆离若是同意了叶家的要求,我就顺手帮他多纳几个,一块儿抬进门才热闹。”将桌面打扫干净,花瓶摆放到窗边,关素衣解开衣带准备安寝,脸上丝毫不见哀色。 明兰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躺下,心道小姐看不上侯爷也好,不动心才不会被弄得遍体鳞伤。原来嫁入高门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还不如找个老实的庄稼汉呢。 正房已经熄灯,赵陆离和老夫人兀自反省一会儿,这才赶去惊蛰楼。楼里楼外烛火通明,更有仆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水盆、抹布等物,又有几人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倒碎裂的瓷器,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两人还未走近就听赵望舒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口一个“关氏贱人,老子宰了她,把老子的弯刀拿来”云云,其间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巨响。丫鬟小厮纷纷避至门外,唯有赵纯熙守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劝他莫生气,小心扯着伤口。 本就被关素衣的一番话弄得胆战心惊的赵陆离母子俩,此时已无半点侥幸。十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了,有那颖悟绝伦的现在已初露峥嵘,而九黎族的子弟,在这个年纪就上战场的比比皆是。反观望舒,竟与那些整日在街面上游荡的地痞恶霸一般无二。 “作孽啊!我原是可怜他小小年纪没了母亲才略有纵容,哪料竟将他纵成这个样子。如今的燕京已被定为国都,时局不比当初,兽檐上掉一块瓦片也能砸死几个宗室勋贵,他若是跑到外边胡作非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谁能保得住他?难道指望那贱妇不成?尘光,你媳妇说得对,望舒的确该好好教导了,否则难免走上歪路。”老夫人语气颓丧,面容灰败,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赵陆离这会儿也没心思与母亲置气,快步入了内室,厉声喝骂,“孽子,你是藤鞭没吃够,还想再加五十不成?” 赵望舒很是惧怕父亲,见他进来,立刻消停了。赵纯熙连忙拦在床前嚷道,“爹爹别打了,弟弟不懂事,您有话好好跟他说。” “转过年就十一岁了,还不懂事?”赵陆离也不关心儿子伤势,叫来几个小厮,询问他在族学里表现如何。小厮哪里敢说实话,没口子地赞少爷聪明绝顶,勤奋刻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赵陆离听了只冷笑一声,命管家把儿子的书箱拿过来翻看,里面有小刀、弹弓、木雕、糕点等物,就是不见书本,好不容易从底层的夹角里掏出一团揉烂的宣纸,展开一看,气得差点吐血。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字迹写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统共三十几个字,就错了六个,有的笔画太多,懒得勾描,竟直接用墨团代替。这哪里像十岁的半大少年写的字儿,比刚开蒙的幼童还不如!赵陆离怒气冲顶,脑袋眩晕;老夫人凑过去一看,也是急喘了好几口气才堪堪缓过来。 “你们几个既然伺候不好主子,那就不用伺候了,都回家去吧。来人,拿家法来,今儿我定要打到这孽障开口认错不可!”赵陆离将宣纸揉烂,砸在跪地哀求的小厮头上。一群侍卫走进来,将几人拖走,顺便奉上一支粗硬的藤条。 赵纯熙本以为爹爹听了她意有所指的话,定会恨上关氏,然后匆匆跑来向弟弟赔罪。然后她再哭一哭,假装大度地替关氏说几句话,爹爹必定更为愧疚,也更心疼她的委曲求全。哪料现实与她想得背道而驰,爹爹哪有消气的迹象,分明越发暴怒。 关氏这贱人究竟跟爹爹说了什么?她心中咒骂,眼角却淌下两行泪,抱住赵陆离的双腿跪了下去,“爹爹您别打了,望舒知错了!” “他哪里知错?”赵陆离怕伤到女儿,举着藤条不敢挪步。 赵望舒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忙道,“爹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辱骂关氏。”话落觉得委屈,哭道,“我就是太想要一个母亲。母亲可以陪我玩,照顾我,生病的时候摸我的额头,睡觉的时候拍我的脊背。我就是想要这样一个母亲,可关氏她不肯陪我,还嫌弃我,要撵我走。” 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然而即便上辈子的关素衣实现了他所有希冀,也没能换来他半分感恩。所以这辈子她才学会了什么叫“铁石心肠”。 但赵陆离和老夫人可不是铁石心肠,一听此言,满腔怒火顿时消弭于无形,也忘了要好好管教他的话,鼻头一酸,双双掉下泪来。赵纯熙连忙夺过藤条,扔给屋外的侍卫。 赵陆离很是无力,斟酌半晌才哑声道,“你以后乖乖的,你母亲自然就疼你了。今日我便给你们透个底儿,省得往后你们闯下大祸难以收场。咱们镇北侯府已经不行了,爹爹这辈子都无法再入朝堂。空有爵位而无权势的勋贵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看看晋王府和成王府便明白了。” 晋王和成王因谋逆被圈禁,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也就罢了,还处处被人作贱。赵望舒伙同几个玩伴爬过成王府的墙头,用石子儿砸过成王世子,冲他谩骂,吐唾沫,极尽羞辱之能事,故而立刻就感同身受。他难以置信地道,“爹,爹爹,咱们镇北侯府不至于……” “早晚的事罢了。你们只需记住,我与皇上的关系并非像外界传闻的那般亲厚,那都是过去的事。正相反,他现在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或许哪一天就会设法将我除去。而关家如今荣宠正盛,简在帝心,莫说爹爹我,便是皇上在关老爷子跟前也要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你们日后的前程,或许还得靠关家扶持,爹爹已是无能为力。” 若非叶蓁在宫中斡旋,赵陆离相信自己早已死了几百遍。为了两个孩子能与关氏好好相处,也为了让他们过得平安顺遂,赵陆离不得不舍弃自尊,把最难堪的真相剥开在他们眼前。 见儿子还是难以接受,他不得不追问一句,“同是勋爵子弟,平日里可有人愿意与你玩耍?” “不,不愿意。”赵望舒面如死灰,仿佛这才意识到为何自己总被勋贵子弟们嫌弃。他不再吵闹,慢慢把头埋进软枕里,呜呜哭了起来。自卑和恐惧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内心。 赵纯熙十分早慧,懂得自然比弟弟多,纵使百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爹爹的无能与关家的强势。所以她才会背着家人与叶蓁相认,因为她是她唯一的助力。她恨爹爹懦弱窝囊,恨老夫人偏心绝情,也恨关素衣狗眼看人低。但有什么法子?与关家攀上关系,她的身份一下子贵重很多,近日来接连不断的邀约和拜帖就是证明。 正所谓忍字头上一把刀,捱过一时便能畅快一世,日后早晚有收拾关氏的机会。这样想着,赵纯熙也服了软。 见儿女总算还受教,赵陆离这才抱住他们垂泪。今天,他把自己的脸皮活生生扒下来,也把自尊扔在地上踩碎,但若是能让孩子们平安健康的长大,便什么都值得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6章 一品 翌日,关素衣习惯性地在卯时初醒来,像以往那样先默读诗书典籍百遍,然后开始练字。 半个时辰后,旭日高升,天光破晓,接到传召的管事已陆陆续续到齐,准备聆听新主子的教诲。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因老夫人无心管家,他们平日里多有懈怠,今儿起这么一大早,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满腹怨言的人不在少数,至于诚惶诚恐、心怀敬畏者,却是一个没有。 之前那些流言,府中绝大部分仆役都是信的。他们毕竟是下人,没甚见识,更谈不上眼界开阔,总以为侯爷是天大的官,连皇上见了都得给三分颜面。听说新夫人出身寒门,且是在赐婚侯府后关家父子才入的仕,摆明是沾了侯爷的光,于是越发看轻她。 新夫人入门那天只带了两个丫头,送亲队伍亦寒碜的令人发笑,可见关家贫困到何种地步,如今管理偌大一座侯府,她镇得住吗?账本会不会看?对牌会不会管?库房里那些宝物别把她的眼睛刺瞎吧?这样想着,几名身材肥硕的管事婆子凑在一块儿窃笑,另有几人翻着白眼,显得很是不耐。 他们来了有大半天了,新夫人只管慢悠悠地翻看一本书册,也不发话,这是什么路数?想给大伙儿一个下马威?行啊,咱就陪你站,反正主子不开口,下人也不能随意搭话,最后看谁着急。 思忖间,外面传来通禀声,说是大小姐给夫人请安来了。 大小姐来给新夫人请安?昨儿不还指着新夫人骂她心狠吗?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有些错愕。不等他们深想,人已经进来了,眼眶略微红肿,皮肤冻得惨白,看上去十分憔悴。 “你来了,坐吧。”关素衣放下书卷,不冷不热地开口。不管是为了嫁妆,亦或婚事,赵纯熙都得来巴着正房,所以她早料到从今日起,对方会放下自尊,来与自己表演“母慈女孝”。这也是她的老把戏了。 赵纯熙屈膝行礼,语气真诚,“昨日熙儿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母亲大人大量,不要与熙儿计较。这套头面送与母亲算作赔礼,您看看喜不喜欢?” 金丝楠木的盒子里垫着一层黑色丝绸,晨曦铺洒其上,泛出麦芽糖般的焦黄光泽,在这焦黄光晕中静静躺着一套翡翠片花金银掐丝垂珠头面,绿的像春天的嫩芽,白的像子夜的露珠,又有金光、银光、晨光交相辉映,堪称美不胜收。 明芳当即就看傻了眼,脸上忍不住露出垂涎之色,叫站立在两旁的管事们直撇嘴,暗骂关家果然穷酸,上不得台面云云。明兰也惊了一下,害怕给主子丢脸,忙又垂头掩饰。反倒是关素衣无动于衷,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扫便慢条斯理地喝茶。 赵家乃前朝罪臣,被发配边疆后投奔了九黎族才挣得一个侯爵,说起来也算有点根基。但叶家却不同,世代经商,地位卑贱,来往于各个诸侯国和游牧部落之间,干的是行商掮客的买卖,大发国难财。战争需要什么他们就倒卖什么,粮食、药草、马匹等等,及至魏国建立,竟积累了一笔巨额财富。有了银钱自然就想有权、有地位,于是叶蓁便成了赵陆离的夫人。 这套头面是她的陪嫁,上辈子关素衣不明就里,收下了继女的“孝心”,结果被赵陆离大加贬斥,还平白背上一个“贪财如命”的罪名。这辈子她可不敢再要赵纯熙半点东西。 “礼物你拿回去吧。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关素衣点了点放置在手边的书册,曼声道,“我适才翻看了《世家录》,原来你们赵家并不是天水赵氏嫡脉,甚至连庶支都算不上,只是当年天水赵氏一洗马奴于战乱中奔逃到临城,为立身存续,故而借天水赵氏名号一用,其本无姓氏,更无世家血统。而你母族叶家……”说到此处,她仿佛怕弄脏唇舌,竟来了一句“不说也罢”,然后轻轻吹了吹杯沿。 她面上并无异状,一举一动却表露出浓烈的蔑视与鄙夷之态,将自尊心极重的赵纯熙气得倒仰。而一帮管事也被她雍容端严的气度所摄,竟冒出许多冷汗。 当是时,识文断字的人极其稀少,书本是更甚于珠宝玉器的财富,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世家录》一书乃人人趋之若鹜的绝品典藏,有了它就能寻根问祖、追本溯源。若自己的家族有幸载入其中,那简直是天大的荣幸,足以将相关的内容镌刻在碑文或印章上,世代流传。 如今世家底蕴虽多多少少被战火消磨,但只要进入他们的宗祠,必定能看见一本《世家录》被供奉在最显眼的位置。老侯爷在世时曾远赴天水,向赵氏本家借《世家录》誊抄,却被好一番奚落,回来后不免大病一场。旁人欲问详情,皆被他拖出去赏了板子,连老太太和侯爷也没闹明白其中缘故,再要细究却惹得他几次暴怒,终是不了了之。 想当年老侯爷是如何将赵家整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这些管事们仍然记忆犹新,再去看新夫人以及她手边的书卷,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敬畏非常。原来赵家乃逃奴之后,难怪老侯爷羞于启齿。再者,《世家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没有千年底蕴,莫说公侯宰相,连皇帝都未必得见。新夫人竟随随便便将它甩在桌边,这底气该多足? 赵纯熙脸颊已从紫红转为青白,硬是忍住了询问叶家根脚的欲·望,强笑道,“那母亲您祖上是哪一脉的?”如果真有什么来头,之前怎会穷的连饭都吃不上? 然而世道缭乱,战火纷飞,吃不上饭的世家比比皆是,她略一思量便数出十好几个,这才把最后一句话咽下。那些世家子弟就算穷的讨饭,只要把祖宗牌位挨个儿细数一遍,也多得是人周济,甚至奉为上宾。他们的贫穷只是表面,尊贵却是骨血中注定的。 关素衣翻开其中一页,徐徐开口,“关姓源于姬姓,出自远古帝舜时期养龙高手董父,因其精于此道,帝特赐名豢龙氏。故,我的姓氏原该称为关龙,后简化为关。我祖父这一支乃夏之贤臣关龙逢的后裔,为躲避夏桀囚杀避至平陵,现居于燕京。我关家乃书香世家,代出贤臣。” 她将《世家录》收入锦盒,话锋陡然一转,“好叫你们知道,我关素衣的确出身寒微,却并非寒门,我不提出身并不是因为卑弱,而是觉得没那个必要。平日里我不声不响,并不表示耳目栓塞、糊涂度日,亦或者任由你们欺辱拿捏。真要论起血脉,荣宠、权势,我关家一样不缺,更不是已经没落的侯府可比。皇上称帝一年半,你们侯爷何时上过朝……” “母亲!”赵纯熙猜到关素衣又要拿爹爹与皇上的龃龉做文章,好叫侯府诸人看清现实,通晓好歹,不免尖声打断。自从得知嫁入赵府是爹爹巴巴求来的结果,她对侯府的厌弃就一刻也未停止过,甚至连伪装都懒怠。她能伸手便打爹爹、弟弟和自己的脸面,亦能张口就戳破侯府窘境,一点儿余地也不给旁人留,强势的手段与柔美的长相丝毫不符。 可恨她如此尖酸刻薄,爹爹和老夫人竟还纵着,反倒把赵纯熙这个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千金大小姐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昨晚才终于接受侯府败落的事实,今天关素衣就要让下仆全都明白东主的尴尬处境,这一招真狠啊!比当众扒皮还狠! 赵纯熙不能让她说下去,顺势跪在地上,哀求道,“母亲,昨晚是弟弟不孝,冒犯了您,我在言语上也有过失,这便向您赔罪。您既然已嫁进侯府,咱们就是一家人,原该风雨共济,同心同德,何必说那些外道的话,伤彼此的心呢?日后谁若是再说您半句不是,女儿第一个不饶他!” 关素衣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摆手道,“起来吧。”她其实并不觉得高官厚禄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觉得血脉中的尊贵可以代表一切。但经历过卑微入尘的上一世,她恍然明白一个道理——若想在侯府安身立命,就得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不拘仆役、管事、主子,只要你露出一点点卑微姿态,他们就会尽情的折辱你,仿佛这样能获得莫大的乐趣。 说句不中听的话,侯府这个地方,某些时候不啻于修罗场,而关素衣并不打算与这些魑魅魍魉多做纠缠,所以她得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这些人明白,莫说折辱,便是她的脚跟,也不是他们能碰得的。 眼见大小姐都跪了,一干管事也陆陆续续跪下,还有几个自持资历,勉强挺直腰板,颇有些负隅顽抗的意思,却听外面传来丫鬟焦急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了,请您赶紧出去接旨!” 关素衣也不惊慌,领着一群人走到院外,抬头望了望天色,辰时三刻,约莫刚刚下朝,这道旨意十有八·九是祖父和爹爹求来的,应该是好事。果然,一脸谄媚的小黄门迅速颁布圣旨,大意为圣上感念帝师教化之恩,而关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实乃女中表率,故加封关氏一品侯夫人之位云云。 赵陆离和孙氏也匆匆赶来,跪在廊下,听完一大段赞颂之词,脸色几多变幻。因叶蓁厌恶孙氏的缘故,魏国建立之初,皇上分封各位功臣及其眷属时,竟独独遗漏了镇北侯府的老夫人,叫众人看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也因此,镇北侯府素来不与其他公、侯、伯府走动,一是怕丢脸,二也是无人搭理。 现在,侯府新夫人总算得了个一品诰命,这代表着镇北侯府的女眷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地出去应酬,如何不叫人振奋?孙氏欢喜地差点晕过去,赵陆离也颇感欣慰,而赵纯熙又高兴又怨恨,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些倨傲的管事们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一面擦汗一面想着该如何巴结这位新出炉的一品夫人。至于背后弄鬼?现在谁还有那个胆子?(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7章 巧舌 给小黄门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孙氏把儿媳妇叫到正院说话,除了因伤在床的赵望舒,其余几位主子都来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均摆出欢天喜地的模样。 孙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正红色诰命朝服,感叹道,“这补子绣得真精致,穿上一定好看。”赵纯熙立在一旁默默打量,目中既暗藏嫉恨,也溢出渴望与艳羡。一品诰命,除后妃之外,这大约是魏国女人能得到的最高封赏。怎么偏偏让关素衣碰上了呢? 她想告诉自己,这是关素衣沾了父亲的光,然而想起独独被皇上遗漏的老夫人,心头却更添苦涩。 下人正转着眼珠,心道这关氏还说关家的富贵与侯府不相干,那这诰命总与侯府相干了吧?不嫁给侯爷,她能成为一品夫人?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未露出来,就听院外传来道喜的声音,原是关家派了管事婆子来送礼,珊瑚、玉石、古董、皆为御赐之物,其贵重程度叫人咋舌。临走,那管事还道,“这一品诰命是老太爷和老爷特地入宫求来的,小姐您日后若受了委屈,只管回去告诉他们,他们自会为您做主。老夫人,您别怪他们管得宽,关家如今只得了小姐这一根独苗,当然护得紧,还请您多担待。” 孙氏虽心中不快,面上却不敢表露,连说无碍,亲家着实想多了云云。 原来这一品诰命是关家求来的?也对啊,若是因侯爷的缘故,也该先加封了老夫人才是。别家侯府主母都有诰命,偏老夫人没有,难不成皇上独独把镇北侯府给忘了?唉,看来侯爷与皇上的交情也不过如此!想到这里,稍微挺直了一点腰板的管事们再次佝偻身形,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等待训诫。关素衣不张嘴让他们走,竟是一个都不敢动。 送走了关家人,孙氏兴致大减,把诰命朝服还给儿媳妇,让她妥善收藏。赵陆离全程无话,手里拿着从明芳那儿要来的《世家录》翻阅,脸色很是难看。他一直以为镇北侯府是天水赵氏的嫡支,哪料竟只是逃奴之后,当年父亲兴匆匆跑去相认,估计被羞辱得不轻。 怎么关氏一来,侯府竟似里里外外被扒了好几层皮,又是疼痛又是难堪?他心情郁躁,重重合上书册,看见印在左下角的撰者名讳,眼眸不由被狠狠刺痛。左博雄,左氏先祖,亦是关素衣的老玄外□□,曾经先后侍奉过齐王、楚王、秦王,乃名传千古的史学家,声望更在左丁香之上。这本《世家录》竟是他撰写的,难怪关素衣唾手可得。 左家与关家虽无财势,学术与名望上的积累却十足显耀。娶了关家女儿,镇北侯府获益颇丰。想来当初霍圣哲欲纳关素衣为妃,也是为了招揽中原名士,却偏偏被自己求去。他怎么能同意?难道这是一种试探? 赵陆离额头瞬间冒出许多冷汗,忙把《世家录》扔进锦盒,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老夫人会错了意,敛去笑容诘问道,“素衣,流言的事,侯爷已经解决了,那些嘴碎的奴才统统发卖出去,一个不留。你若是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私下里找侯爷倾诉,亦或者寻我商量,何必揭人疮疤,不依不饶呢?”她也才得知赵家竟是逃奴之后,心里极其不得劲儿,若不是有加封诰命的喜讯冲了一冲,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羞愤交加病倒了。 关素衣奉上一杯热茶,徐徐开口,“老夫人,我拿赵府根脚说事儿,您和侯爷想必很不痛快吧?” 身无品级的孙氏不好发作,只能低不可闻地冷哼。赵陆离终于从可怕的猜想中回过神来,摆手遣退几位管事,“你们先下去吧。”家丑不可外扬,就算对关氏有再多不满,也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众管事齐齐应诺,抬腿欲走,却被新夫人叫住,“走什么,今日的家务我还未料理,待会儿一个一个叫回来,岂不麻烦?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除非拔了舌头,否则你们还想管住他们的嘴不成?中原世家,哪一户的宗祠内没珍藏着一本《世家录》?镇北侯府究竟什么来路,别人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说破而已。” 众管事双股战战,汗出如浆,生怕侯爷真把他们的舌头给拔了,不由跪在地上磕头哀告。 关素衣食指抵唇,语气轻慢,“小声点,太吵。” 众人霎时间噤若寒蝉,且自动自发地挪到角落,免得碍到新夫人的眼。这位主儿如今要家世有家世,要品级有品级,且借刀杀人的手段忒狠,可见心机也十分深沉。眼见着连侯爷和老夫人都快压不住她了,底下这些小鱼小虾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赵陆离的确压不住新婚妻子。在她面前,他一次又一次感到无力、难堪、羞耻。而如今,这羞耻已达到令他五内俱焚的程度。原来魏国的世家巨族均知道镇北侯府的来历,难怪父亲当年无论怎么钻营也入不了他们的眼,难怪就算自己拼死拼活挣来侯爵,也常常被人排挤轻视。逃奴之后,只要《世家录》还存在,这个耻辱至极的名号就会永远隐刻在镇北侯府的匾额,甚至墓碑上。 思及此,他恶念丛生,竟想取出锦盒内的书册扔进火盆里。 “你想作甚?”关素衣先一步压住盒盖,徐徐开口,“烧掉我手里这本,你能烧掉别家典藏的吗?尊贵源自血脉,更源自内心,只要内心足够强大,纵使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你也能傲立于世。我拿出这本《世家录》,并没有贬损赵家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在折辱别人的时候,也是在折辱你们自己。圣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的事,便不要强加给别人。你们赵家拿我的出身大做文章,我当时的心情,你们现在可能感同身受?如果一段婚姻,一个家庭,需要用‘你压制我,我折辱你’的方法来维系平衡,那么距分崩离析已经不远了。误会既已生成,便似破溃的伤口长满腐肉,浸满毒汁,光清洗并无大用,还得刮骨疗伤,破而后立方可。” 她将一把九曲连环锁挂在盒盖的扣栓里,用力压紧,然后把铜制的钥匙隔窗扔出去,吟语道,“九品中正制将被科举制取代,而世家早晚也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遗尘,不值一提。九黎族曾是我炎黄子孙的手下败将,如今却又入主中原,称霸一方,可见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连皇朝都不能恒久存在,更何况家族。我们理应摒弃掉血脉与种姓的偏见,也摒弃掉之前的误解与怨恨,和和美·美,你爱我敬的过日子,这才是我真正的初衷。” 说完这番话,关素衣斟了两杯热茶,双手平举至眉峰,躬身道,“之前若有得罪之处,素衣在此向二位赔罪。如今镇北侯府也是我的家,我自然想让它蒸蒸日上,方兴未艾,故此,更需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正所谓‘王化出自闺门’,一个家族乃至于一个皇朝的兴衰荣辱,有一半系在千千万万的后宅女子身上。然偌大一座侯府,如今竟联起手来排挤甚至打压主母,闹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又何谈一致对外?更何谈保全族人,重振门楣?我性格耿直,有话说话,您二位若是觉得我做错了,日后只管当着我的面指出,莫要积怨心中,闹得家宅不宁。我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为侯府打造一个安安定定的后院。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旁人怎么看又有甚紧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茶杯就在眼前,正汩汩冒着白气,看上去热乎极了,也香醇极了。孙氏抹掉眼角的泪珠,这才接过儿媳妇的心意,一饮而尽。关氏刀子嘴豆腐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光明正大,爽直快意。她能剖开了,揉碎了,把内心的想法和侯府的处境一一道明,可见是真心为大伙儿考虑。 反过来想,她若把《世家录》藏起来,侯府永远不会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后每每以天水赵氏嫡脉自居,惹得旁人耻笑蔑视,那样就是对的吗?不,只会让侯府处境越发难堪而已。 孙氏伸出手,摸了摸关素衣鸦青色的鬓角,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关家果然会教人。” 母亲都能想到的事,赵陆离只会想得更深。他满心怨恨皆化为愧疚与感激,将茶杯放到一旁,闷声道,“这杯茶我当不得,原该我给夫人赔罪才是。若夫人不说,我侯府现在还是个笑话。”话落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这一句“夫人”竟叫得心甘情愿起来。 关素衣连忙避开,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跪在角落的众管事被新夫人这张颠倒黑白的嘴震得目瞪口呆,分明是她故意给大小姐难堪,到最后竟成了侯府的恩人,也把自个儿的主母之位狠狠钉死。日后谁若是忤逆她,亦或损了她的威信,岂不成了扰乱侯府的罪魁,人人喊打?思及此,众人诚惶诚恐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以示对新夫人的敬畏。 反观赵纯熙,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乃至于整个侯府,都被关素衣贬得一文不值,然而爹爹和老夫人不但不发怒,竟又一次被她哄了回去,且还感激涕零,敬爱非常。她,她也太能说会道了吧? 娘亲,你可把我害苦了!赵纯熙先是懊悔不迭,转而想到:若是这人入了宫,定能把皇上哄得团团转,反叫娘亲失去宠爱。如此,倒是娘亲有远见,将她先一步弄来侯府。自己弹压不住她,难道就不能找个帮手? 少顷,她竟埋着头笑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8章 如簧 一脚把高高在上的侯府踩进泥里,又摆平了赵陆离和老夫人,关素衣这才坐回原位,徐徐道,“我大可以隐瞒侯府的来历,不做这个招人嫌的恶人。然,日后府里都是我在当家,交际应酬、人情往来,总得料理清楚。正如文臣有文臣的派系,武将有武将的圈子,燕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也各有其属。世家自持血脉尊贵,素来只与实力相当的世家交往,而出身寒微的新贵们亦十分排外。若是我不说破,镇北侯府既入不了世家圈子,又近不得新贵圈子,天长地久,只会越发步履维艰。” “对对对,你说得对。”孙氏连连点头,语气恍然,“你若是不说破,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侯府每年送去天水赵氏的礼物都会被退回来,为何世家聚会从不带上咱们,为何几位家主、宗妇看见我和侯爷便调头就走,却是这个缘故。老侯爷当年怎么就不说清楚呢,害得咱们……害得咱们当了几年的跳梁小丑。”话落,孙氏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赵陆离以手扶额,默然不语。他本就自尊心极强,只会比老夫人更难受,却有口难言。 赵纯熙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关素衣瞥她一眼,继续道,“日后咱们得找准侯府的位置。世家的圈子,咱们非但不能往里挤,还得离得远远的,朝堂新贵倒是可以适当结交,却也不能越界。还是那句老话,我不追问你们侯府被皇上厌弃的缘由,你们也别搪塞我,许多迹象已经表明,侯府恐怕已被皇上记了一笔,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清算,故而行事还需低调谨慎,莫当出头的椽子。” 孙氏大为赞同,“素衣说得很是。纯熙,听说你最近收到很多帖子,把能回绝的都回绝掉,不能回绝的将人请到府里来,让你母亲帮着掌掌眼,别学那些攀龙附凤的商家女,捡着一条大腿就想往上抱,丢不丢人?” 赵纯熙被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弄得又羞又恼,却不好发作,只能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想起以往的聚会,自己总是被世家千金和勋爵贵女排挤冷待,她总认为是父亲不掌实权、母亲下落不明的缘故,现在才知竟是因为出身。她堂堂镇北侯府的嫡长女,竟也会因出身而被人轻贱,难怪娘亲当年宁愿抛夫弃子、骨肉分离,亦要入宫为妃。 关氏嫁入侯府才几天时间,赵纯熙却觉得像是过了几年,只因她太知道怎么撕开别人的脸皮,抠烂别人的伤口,再洒上一把又一把盐,叫人痛不欲生。然而她更擅长把别人的痛苦怨恨转化为感激涕零,这一手颠倒黑白极其可怕。 性格耿直?这话恐怕只有爹爹和老夫人才会信!思及此,赵纯熙心口一阵憋闷,偏在此时,又听关素衣柔声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日后关起门来过日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便好。我性格耿直,故而常常得罪了人还不自知,日后还需大家多担待。昨日望舒被打,我未曾劝阻,熙儿因此误会我狠心,今日我便说一句掏心掏肺的话,对侯爷这一双儿女,我实在是……无法视如己出。” 啥?你说啥?是不是老身听岔了?本以为儿媳妇会说一些贴心话,却没料后边来了个巨大的转折,惊得孙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赵陆离迟疑道,“你是不是多说了两个字?”按常理来论,刚过门的继室不该对夫君信誓旦旦地表决心,说定然会把继子、继女视如己出吗?怎么关氏反其道而行之?但他并未急着生气,料想关氏还有未尽之语。 赵纯熙眸光微闪,定定朝上首看去。 关素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续道,“我今年十八,熙儿十三,望舒转过年就十一,我们岁数相差不大,以母子相称着实怪异,且十分不习惯。再者,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我才刚过门没几天,非说如何如何喜欢二位,如何如何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然,不管今后我们能不能合得来,能不能倾心相交,我都会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你们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我祖父的声誉摆在那里,身为帝师,理当事必躬行、为人表率,仁义礼智、忠信孝悌,断然不可悖逆,否则难当大任,更无颜面君。故此,我也不会堕了祖父的名头,给我关家光焰万丈的文台抹黑。我会给熙儿找一户好人家,亦会告诉望舒该如何走上正途,至于我们日后能不能亲如母子,这个还得看缘分。” 虽然这话委实有点直白,在赵陆离和孙氏听来却顺耳极了。关氏的确年纪尚小,又无生育,不可能一下子代入母亲的角色。她若一过门就佯装贤惠大度、温柔慈和,反倒叫人猜忌,不如眼下坦诚相告来得入情入心。 孙氏对这个儿媳妇满意的不得了,笑意连连地道,“有缘分,自然有缘分,要不你怎会成为我赵家的媳妇呢?纯熙,日后好好孝顺你母亲,知道吗?” 赵纯熙除了憋屈的应是,竟无旁的话可说。关素衣太懂得交流的技巧,欲扬先抑,融情于理,能把人瞬间惹怒,又能立刻抚平,末了还被深深触动。关家不愧为文豪世家,嘴皮子和笔杆子一样,一等一的厉害! 憋屈着,憋屈着,一早上就这么过了。关素衣辞别眉开眼笑的孙氏,与赵陆离和赵纯熙一块儿去探望卧床养伤的赵望舒,身后跟着一溜儿管事,看上去排场极大。 赵望舒昨晚被父亲的话吓住了,对待继母竟存了几分小心翼翼。其实他本性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利用。上辈子他之所以陷害关素衣,有赵纯熙和叶繁在其中撺掇,也不乏朝堂上的一些纷争,恰逢其会之下当了别人手里的枪,临到头自己也折成两段。 这辈子他还小,关素衣自然不会伤害一个孩子,但像上一世那般真心教导,处处回护,却是不能了。又说了一番漂亮的场面话,轻易得到赵望舒的好感,关素衣领着一群管事回到正房。 赵纯熙找了个借口将赵陆离拉走,免得他被继母笼络去,竟透出些严防死守的意思。 关素衣对此十分感激,让明芳去厨房炖一盅王八汤给侯爷和大小姐送过去。 众位管事齐齐整整地站在廊下。正房正厅内,四扇雕花朱漆大门敞开着,气质端严,面容华美的新夫人高高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禀事,不拘采买、入账、出账、交际往来、琐碎事务,均处理地井井有条、滴水不漏,那手段,比老夫人还娴熟高杆。 本就对她又敬又畏的管事们,这下更是心服口服,不敢再闹半点幺蛾子。 送走冷汗淋漓的众位管事,明兰这才气呼呼地说道,“小姐,赵家竟是逃奴之后,他们骗婚!左家、仲家、关家、可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豪世家,赵家怎配?” “逃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九黎族战败后也做了炎黄部落的奴隶,为子孙后代计,族长不得不带着族人逃往深山密林避世而居,如今一千多年过去,却最终成为中原霸主。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血脉里的这点尊贵,早已经不时兴了。日后休要再提什么家世不家世,出身不出身的话。”今上手段强横,性格霸道,素来不喜世家掣肘。这天下只准姓霍,世家的昌盛与辉煌行将成为过去。 未尽之语,关素衣并未与小丫头多说,只让她把《世家录》放入箱底,日后莫要再拿出来。上辈子,她将这本书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让赵家任何人翻阅,生怕折了他们颜面,伤了他们自尊。交际应酬时,她从不允许赵纯熙和赵望舒与世家子弟往来,以免自取其辱,却被他们误解为黑心黑肝,故意阻挠二人前程。 她偷偷取消了每年都要送往天水赵氏的年礼,改为资助育婴堂,却被叶繁告发,落得个贪墨夫家财产的罪名,几度被逼至死境。 她掏心掏肺,尽心竭力,换来的只有漫骂与迫害,而今她狠狠把赵家往泥里踩,这些人却对她感激涕零,信任有加。人啊,就是这样,你的默默付出他们只会视而不见,你光说不练弄一个花团锦簇的假把式,他们反而被迷住了。 可笑,可悲,可叹!关素衣连连摇头,为曾经的自己惋惜。 明兰见她心情不好,连忙转移话题,“哎,奴婢不提了。奴婢听说一件新鲜事,您要不要听听。” “什么事?”关素衣兴致不高。 “有一个叫徐广志的儒家学者接连给十位法家名士发战帖,邀他们在文萃楼辩论。如今外面早已传的沸沸扬扬,都在讨论谁输谁赢。那徐广志口气极大,竟说法家名士赢一场算全胜,他输一场算全败,自当远走燕京,永不复回。” “哦?他真这么说?”关素衣猛然抬头朝小丫头看去。 明兰惊了惊,继而怂恿道,“辩论明日就开始,连续十天,一天一场。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好,自然要去!”关素衣以手扶额,暗暗忖道:这徐广志果真急功好利,上次没能抓住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次竟硬生生造一个。此事若是闹大了,定会引起上头注意,他是想入仕想疯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19章 舌战 因徐广志意在扬名,故而暗地里遣人将辩论会的消息散播出去,还请了许多文豪、名宿前来观战,顺便为自己造势。 翌日,等关素衣匆匆赶到文萃楼时,里面早已挤满了人,所幸她未雨绸缪,昨日傍晚便花费重金定了二楼靠围栏的一个雅间,否则这会儿恐怕连插脚的地儿都没有。 瞥见关老爷子和关父也坐在大堂内,她连忙扶了扶幂篱,又拢了拢黑纱,省得被他们认出来。 “哟,客官您总算来了。”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歉然道,“客官您看,今儿咱们店里人满为患,掌柜又说不能往外赶客,所以全给纳了,如今别说坐的地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二楼那些雅间也都拆了,换成圆桌,您若是不介意就上去与人凑合一下。您若是介意,咱们就把定金退给您。”话落指着二楼,语气变得格外殷勤,“其实也不碍着什么。您瞅瞅,大伙儿都是这么凑合的。再者,您的订金咱们如数奉还,茶水和点心钱给您打八折,另外奉送一道下酒菜,您看怎么样?” 关素衣抬头一看,不免暗暗吃惊。燕京的人也太闲了,竟把偌大一座文萃楼挤得快爆满,不光一楼大厅人山人海,二楼也是比肩擦踵,热闹非凡。二楼的雅间都是用屏风隔出来的,掌柜嫌它太占地方,这会儿已全部撤掉,放眼望去只看见围栏上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此时徐氏理学还未盛行,故而男女大防并不太重,有那盛装打扮的贵女也与别人拼一个桌,更有几个九黎族的少女穿着男装,大大方方混迹在人群中畅所欲言。 关素衣并不是矫情的人,很快就同意了,低垂着头往上走。 二楼靠角落的位置,一名身材颀长,容貌俊美的男子正斜倚在栏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壶左右晃荡,神情悠闲。察觉到店小二领着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挤入店门,且频频朝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他不由挑眉笑道,“关老爷子的宝贝孙女竟然也来了。还记得她吗?那是你无缘入宫的昭仪娘娘。”话落从荷包里掏出一粒檀木制成的佛珠,哐当一声扔进托盘。 闻听这话,与他同来的高大男子也走到栏边俯视,“她戴着幂篱,你怎知道是关老爷子的孙女?” 俊美男子不答,只点了点腰间的荷包。高大男子似乎冷哼了一声,又似乎毫无反应,大马金刀地坐回原位,继续闭目养神。最终还是俊美男子憋不住了,好奇询问,“听说关素衣容貌倾城,才华绝世,性情也格外温婉贤淑。这么好的女子,你怎舍得让给赵陆离那个怂货?”话落又从荷包里取出一粒佛珠扔进托盘。 高大男子撩了撩眼皮,语气散漫,“我曾见过她一次,相貌没看清,口才倒是挺好,与大多数女子比起来算是有几分见识。但她毕竟是关齐光的孙女,我怕是无福消受。整天听关齐光谈什么仁义道德已经够烦,而他孙女的口舌更为锋利,若是回到后宫还要再听一遍,我牙齿都会酸掉。难怪你管儒家学者叫酸儒,原是因为这个,我总算理解了。” 高大男子按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俊美男子朗笑起来,表情很是幸灾乐祸。 说话间,守在外围的侍卫禀告道,“大人,店家带了人来拼桌,说这个位置是那人早就订下的,您看……” 俊美男子并不答话,只用指节敲了敲围栏。侍卫心领神会,摆手让店小二靠近。 关素衣仔细观察先自己而来的茶客,虽面上不显,内里却微微一惊。万没料到,与她共拼一桌的人竟会是秦凌云。 秦凌云现在只是个淡出朝堂的镇西侯,似乎与赵陆离处境相当,但在将来,他会成为圣元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亦会成为声震九州,臭名远扬的魏国第一酷吏。他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不但辩才无碍、聪明绝顶,且还手段老辣、心机深沉,专为圣元帝排除异己,巩固皇权,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关素衣死时,这人正与徐广志斗得天昏地暗,也不知最后谁输谁赢。上辈子,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因此得了个活阎王的称号,可说是人人惧怕,但在关素衣看来,他只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说起来,秦凌云的悲剧与她的遭遇还有那么几分相似。他早年失祜失恃,兄长又体弱多病、药石不断,能平安长大,多亏了他的嫂子。他嫂子李氏比他大五岁,嫁入一贫如洗的秦家后不但要照顾夫君,养育小叔,还要耕田犁地,种植庄稼,日子过得实为不易。但她从来不怨天尤人,也不心灰气馁,虽说没几年就守了寡,但到底把小叔平平安安地养大了,还出钱供他习文识字。 秦凌云是个知恩图报的,待李氏十分亲厚,却因少年意气,惹怒了当地一位豪绅,被逼远走他乡。但他与赵陆离一样,颇有几分运气,竟无意间与圣元帝结为莫逆,从此弃笔从戎,揭竿而起,誓要打回老家报仇。他逃走时不忘带上李氏,两人相依为命,同生共死,久而久之竟渐生情愫。起初李氏碍于伦理不敢答应,后来终被他诚心打动,准备改嫁。 结果,就在二人快得偿所愿的关头,徐氏理学忽如一阵妖风刮来,将他们的好事搅合了。这还不算,李氏宗族的族长是个老儒生,受徐氏理学的影响极为深重,竟把李氏骗回去,私自沉了塘。等秦凌云收到消息跑去救人时,只得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那痛彻心扉的感觉非常人难以想象。 打那以后,秦凌云就与李氏宗族、天下儒生,甚至徐广志对上了,性情变得越来越暴戾。关素衣死的比他早,却能预见他的结局,不过八个字而已——万念俱灰,玉石俱焚。 因二人同病相怜,且此时的秦凌云还未痛失所爱,性情大变,故而关素衣并未回避,缓步走过去见礼,“关氏素衣贸然前来叨扰,还望海涵。敢问阁下是?” 秦凌云并未答话,转而去看站在自己身边,假装侍卫的高大男子。男子代为答道,“秦凌云。” “原是镇西侯,久仰大名。”关素衣再次拱手,见店小二欲将一扇屏风搬过来,横放在二人之间,于是摆手道,“不用了,只把它摆在那处,隔绝了旁桌视线就好。我们认识。” 店小二连忙把屏风摆在她指定的位置,拿到赏银后欢天喜地地走了。此处本就是最靠墙的角落,用屏风一挡便隔绝了围栏那头所有人的视线,自成一个空间。 感觉四周清净许多,关素衣才缓缓落座,而后瞥了高大男子一眼,心中略有计较。秦凌云身高八尺,体格健壮,但他的贴身侍卫却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且蓄着一嘴浓密的络腮胡子,胸前与上臂的肌肉鼓鼓囊囊,纹理起伏,把黑色的常服撑得几欲爆裂,一双星眸深不可测、暗含煞气,应该是个血雨腥风中惯常来去的高手,再观他刀削斧凿的深刻五官,必是九黎族人无疑。 上辈子就听说秦凌云身边有一位武功了得的九黎族侍卫保护,关素衣把人与印象中的模子一扣,除了暗道此人气势太盛之外,倒也没怎么多想。两人凭栏而坐,朝下看去。 关素衣指着站在高台上的徐广志,笃定道,“你若是不出马,法家必败无疑。” 哟,一来就开始叫板,不愧为关老爷子的孙女。秦凌云挑高一边眉梢,似有不满。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子嘴唇微合,却也未开口。 关素衣搭了几句话,见秦凌云总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亦或者点头摇头,一字不吐,心中已有思量,又瞥见托盘里的几颗佛珠,终于恍然道,“你在修闭口禅?” 秦凌云表情惊异,仿佛在问她如何知晓。关素衣这回也卖了个关子,摆手笑而不语。这件事,她上辈子曾听旁人议论,若是没看见佛珠,差点给忘了。想来,秦凌云这会儿已经向嫂子表白过,却遭到对方严词拒绝,且口口声声让他日后休要再提。秦凌云心中痛苦绝望,却不肯让嫂子为难,于是开始修闭口禅。 俗人修闭口禅哪有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破了戒,所以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荷包,里面放上一百颗佛珠,每说一句话便取出一粒,待荷包掏空,便是杀了他也不会再吐半个字,起初一天一百句,坚持半年后减为一天十句,终在一年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哑巴。 李氏对他并非无情,哪能见他如此折磨自己,苦劝无果后只得应了他的奢求。然,奢求终是奢求,注定无望。忆起前尘旧事,关素衣不免伤怀,所幸黑纱遮住了面颊,才没让秦凌云看出端倪。 默然无语间,辩论开始了。站在高台上的徐广志拿起毛笔,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写下四个字——法古循礼。 儒家主张法古循礼,而法家主张不法古,不循今,基于这一点,二者的思想是完全对立的。由此可见,这就是今日的辩论主题。闲坐饮酒的秦凌云露出沉吟之色,他的贴身侍卫用沙哑浑厚的嗓音说道,“这个题目倒是有点意思。” 关素衣以手扶额,兀自思量,只恨自己为何是关齐光的孙女儿,否则便能代表法家下去与徐广志舌战,定要毁了他位极人臣的春秋大梦不可。(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0章 入迷 徐广志这人虽然急功近利,思想狭隘,但嘴上功夫却极为厉害,且学识很渊博,辩论刚开始就抛出许多论据,将法家学者逼的节节败退。儒家所说的法古,效法的正是周朝,循礼,循的也是周礼。 周朝前后共有三十多个皇帝,历时七百多年,堪称统治时间最悠久,文化最璀璨,生活相对而言最安定的一个时代。正是因为那个时代少有纷争战乱,儒家学者才特别推崇,极力鼓吹周朝种种制度的优越性,并呼吁上·位者能奉扬仁风,切实效仿,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徐广志能列举的历史依据太多,一时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反观法家学者,只要谈到治国,几乎八成的例子都以失败告终,哪怕是变法强国以至最终统一中原的秦朝,也在暴·政中迅速走向灭亡,随后中原百姓陷入历时几百年的战火,从此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魏国刚建立不到两年,战争的残酷还印刻在百姓心中难以磨灭,谈到和平安定,自是人人向往,谈到暴·政战乱,自是人人痛恨。儒家的仁爱思想此时更易打动心扉,而法家的严刑峻法却惹来许多嘘声。场下的辩论几乎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不过短短三刻钟,应战之人已举起白绢彻底认输,而徐广志则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划下结语,“故此,而今之魏国应如圣上所言——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关老爷子和关父头一个走上前向徐广志表示祝贺。他不卑不亢的与二人叙话,然后频频弯腰感谢资助自己召开辩论会的一位九黎贵族。法家学派的人不敢多留,纷纷掩面离开。 “这就结束了?”秦凌云并未说话,只面色极为难看,反倒是他的贴身侍卫用不太标准的雅言(古代普通话)追问。 关素衣抬头望去,因对方络腮胡子太浓密,看不清表情,却能从他略带淡蓝色泽的瞳孔内察觉出不敢置信的亮光,仿佛对这个结果极度不满。都说仆随其主,看来这人也是法家学派的忠实拥趸。 “自是结束了。”关素衣举起茶杯啜饮,内里满腹忧虑。论口才,当今魏国恐怕只有秦凌云能与徐广志一较高下,由此可以想见,接下来的九场辩论,其结果也和今天一样。 十战全胜,扬名海内只是早晚,而圣元帝急于求才,怕是会像上辈子那般特召徐广志入仕。于是顺理成章的,徐氏理学便会盛行,女人们从此开始了望不见尽头的,被人轻贱、掌控、束缚的一生。 按理来说,只要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这一变故对关素衣并无太大影响,但她就是看不惯徐广志假仁假义的嘴脸,更对他的那套理论深恶痛绝。但她毕竟是关齐光的孙女儿,不能站出来打儒家学派的脸,此时唯能旁观而已。 瞥了对面的秦凌云一眼,她暗地摇头。罢,这人正修闭口禅,恐怕也不会搅入这场辩论。在他心里,李氏才是最重要的,法家学派的颜面一钱不值。况且她找不到半点借口劝服对方,难道告诉他徐广志若是出人头地,会间接害死你嫂子?岂不平白惹人猜疑,为自己招祸? 想了又想,关素衣终是压下满心憎恶,却又怨恨难平,嗤笑道,“法古循礼。若真如徐广志所说,古人既无纷争战乱,又不戕害同胞,个个都是仁爱之士,那周朝又为何会灭亡?你们法家学派的人忒也没用,许多论据都能轻易推翻竟丝毫抓不住机会,白白当了徐广志的踏脚石。真要论起治国之术,儒家差法家远矣!” 秦凌云和高大男子齐齐朝她看去,面上不禁流露出愕然的表情。要知道,关素衣可是关齐光的孙女,按理来说应当是儒学的拥趸,此时竟直白地宣示出对法家的推崇,她莫非脑子进水了不成? 关素衣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瞬间从端庄淑女变成慵懒闲人,温婉的气质亦陡然变得尖锐。若是对面换一个人,她定然不会轻易道出心中所想,但那人是秦凌云,情深义重的秦凌云,一诺千金的秦凌云,更是修闭口禅的秦凌云。她相信他不会将今日的对话透露给别人。 这一变化惹得对面二人更为惊异,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尤其是那高大男子,竟想掀开她的幂篱,看看她的表情是否同他猜想的一样,透着不屑与冷嘲。 重生而来,关素衣早已经憋坏了,急需找个宣泄的出口,目下,秦凌云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树洞,恨不能一吐为快。 “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嗤……”眼见二楼的宾客只剩下三两桌,一楼也清空大半,祖父与父亲亦不见踪影,关素衣似脱掉枷锁的囚犯,变得狂傲而又极具攻击性,一字一句说道,“只这八个字,他就不配学习儒术,也只这八个字,他就不配以儒学家的身份挑战法家。” 秦凌云猛然抬头,似被触动。高大男子在她对面落座,首次用认真的,专注的目光凝望她。 得到听众的重视,关素衣敲了敲桌面,畅所欲言,“今上的原话是‘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到了徐广志这里竟变成了‘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抑与废,一字之差却是天渊之别。儒术最核心的思想是什么,你可知道?” 她问话的对象是秦凌云,至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高大男子,自然而然被忽视了。一个连雅言都说不太顺溜的九黎族人,她并不指望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话,所以这人也是一个树洞,不怕日后泄露隐秘。 秦凌云从荷包里取出一颗佛珠,扔进茶杯,沉沉吐出两个字,“中庸。” “然。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此为中庸。中庸可以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孔圣最为推崇的处世之道。过犹不及,皆违背了中庸之道。将‘抑’改为‘废’,徐广志对诸子百家赶尽杀绝的心思昭然若揭,也将他的治学之道暴露无遗。用孔圣的一句话来形容他最为恰当。” 说到此处,她用葱白的指尖弹了弹杯沿,激出“叮”的一声脆响,示意明兰给自己斟茶润喉。 高大男子受不了她大喘气的功夫,连忙举起茶壶替她斟满,然后眼巴巴地看过去。秦凌云面上不显,却用眼角余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视,心道这人之前还嫌弃关素衣说话酸得厉害,现在倒是殷勤备至地赖上了,也不怕被打脸。 高大男子将茶杯往前推了推,用别扭的雅言催促,“你快说,什么话?” 关素衣小抿一口,继续道,“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怕这九黎汉子听不懂,于是又做解释,“用白话说就是——若钻研异端邪说,危害就极大了。什么是异端?用徐广志的注解便是除儒家正统之外的所有学派都是异端。然,春秋之时儒家并非正统,又何来异端?此处的异端,应解为事之两端,而事之两端又以中庸为平衡点,也就是‘过’和‘不及’。钻研学术太过,与不及,都是错误的,危害极大的,这才是孔圣要表达的真正思想。你再看那徐广志,他将今上的一句话曲解到‘废黜诸子百家’的程度,其治学精神已呈走火入魔之兆,实为太过。用孔圣的话来说,他已走入异端,丧失了中正平和的心态,又哪里有资格代表儒家批驳法家?只这一句话,我便能看透他这个人,用八个字形容足以……” 高大男子正听得入迷,见她又停下来大喘气,连忙主动斟茶,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十分憨厚,“喝茶,喝茶,你快接着说。” 秦凌云差点憋不住笑,只能转脸假装咳嗽。 关素衣却被他认真求知的态度取·悦了,一面吹拂茶水,一面柔声开口,“急功近利,沽名钓誉,你以为然否?” “然!”高大男子拊掌朗笑。他早就被徐广志那一套效法先古的理论弄得暗火丛生。什么尧舜禹,什么禅让,什么仁爱贤明,天下大同,一听就是假的。中原人真会编故事。 他刚想到此处,就听关素衣徐徐道,“徐广志频频列举的禅让制,其实是个谎言,历史的真·相往往掩盖在血腥争斗之下。” “哦?这话怎么说?”高大男子向前倾身,目光专注。一言不发的秦凌云被他挤了又挤,如今只能缩在墙面与栏杆的夹角处苦笑。中原历史是这人最感兴趣的东西,一听就会被吸引。若非他今日易了容,且行踪成迷,秦凌云都要怀疑关素衣是不是故意在制造话题攀谈。 “主张禅让说的,最早见与孔圣与其弟子编撰的《尚书》,其真实性不可考。然,在《韩非子》和《竹书纪年》中,对于这段历史的阐明却截然相反。《韩非子·说疑》中记载: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竹书纪年》中记载:尧之末年,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丹朱,使不与父相见。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韩非子的说法暂且不提,单《竹书纪年》就比《史记》早几百年,且是战国时魏国正史,更为可信……” 谈兴上来了,关素衣从禅让制谈到尧、舜、禹的生平,三者如何上·位,如何明争暗斗,如何笼络人心、把控朝政等等,其言语之诙谐,情节之丰富,转折之跌宕,堪堪能写成一本精彩至极的话本。 高大男子听得如痴如醉,干脆捧着茶壶坐到她身边,主动帮着续茶,殷勤备至的态度和先前的嫌弃形成强烈反差,叫秦凌云看得直咋舌。(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1章 说书 文萃楼内已不复之前人满为患的景象,楼下大厅围着三两拨文士,似乎正在对诗作赋,互相标榜,二楼则只剩下关素衣与秦凌云这一桌。 上辈子,关素衣就不是正统的儒家学者,更确切的说,她喜欢从诸子百家中提取精要之处钻研,而把那些不合乎自己理念,甚至与世情相悖的糟粕去除。但碍于孝道,她从未表露过内心的真实想法,重活一回,竟是硬生生憋了两辈子。 积攒了两辈子的话无法倾诉,那感觉着实不好受,尤其她还背负着一个巨大隐秘,需得日日夜夜守护,也因此,忽然遇见关系疏远却又可以倾吐的对象,她便从寡言少语一下变成了话唠,拉着二人滔滔不绝起来。 起初,她还只是对着秦凌云说,察觉到他的贴身侍卫对自己的话题更感兴趣,而且对中原历史一知半解,好为人师的瘾头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越发说得跌宕起伏。 揭露了禅让制的真·相,她喝掉高大男子递来的热茶,继续道,“其实无需从别处考证,单凭《尚书》内的记载,就可窥见许多自相矛盾的细节,从而推演出当时当地的风貌。舜在登位前曾受到父亲瞽叟,后母,以及后母所生儿子象的百般迫害。既然不喜舜,分家单过就是,为何那三人定要置他于死地?其中内情你可能猜到?” 高大男子对中原历史不太了解,思忖片刻后说道,“是为了争夺家产吗?”一般人都会这样想。 “对了一半。”关素衣轻笑道,“既是为了家产,也是为了地位和权利。确切的说,当时的尧还算不上帝皇,只是众多小部落联合起来推选的首领。而瞽叟便是其中一个小部落的酋长。那时已经有了世袭制,按理来说,酋长的位置必须传给嫡长子。舜既是嫡长子,又深得人心,威望极高,若要越过他将酋长之位传给无才无德的象,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舜意外死亡。所以你看,连一个小部落酋长的位置,时人都要靠杀戮去获取,且还是身生父亲杀害亲子,那么尧又怎会愿意施行禅让制呢?他那时可早就立了太子丹朱,亦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这个理儿!”高大男子深以为然。 关素衣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修剪得十分精致的指甲轻轻点了一下,他便立刻奉茶,态度殷勤。 关素衣也不急着啜饮,捧在手心稍微转了两圈,言道,“《尚书·舜典》中记载:舜登基后选贤任能,举用‘八恺’、‘八元’等治理民事,放逐‘四凶’,任命禹治水,完成了尧未完成的盛业,且奉养尧帝至终老。只要把这句话颠倒一下顺序,历史的真·相便昭然若揭。据我老玄外□□考证,舜举用‘八恺’、‘八元’是在继位之前,放逐‘四凶’也是在继位之前,唯任命禹治水在继位之后。你好生想想,这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高大男子挠头憨笑,“老玄外□□是什么辈分?” 秦凌云被他出人意料的回答呛得直咳嗽,关素衣也忍不住轻笑起来,边笑边用指尖敲击茶壶的肚腹,发出噌噌噌的脆响。 高大男子伸手揉捏耳垂,笑得更为憨傻。 “老玄外□□便是曾曾曾曾曾外祖父。”关素衣伸出一个巴掌,每说一个“曾”字就曲起一根手指,宛如莺啼的优美嗓音中饱含愉悦与轻快。这九黎族汉子既好学,性子又淳厚,着实有趣。 “原来如此!”男子恍然大悟,追问道,“那玄机是什么?” 这话题也太跳跃了,上一刻拐到天边,下一刻又瞬间拐回来,若非关素衣思维敏捷,恐怕真会被他弄懵。她指着男子摇头失笑,“玄机便是为了压制,更确切的说是弄死功高震主的舜,尧帝命他除去‘四凶’,以期二者两败俱亡,哪料舜竟毫发无损,且还不辱使命,平安回归后对尧产生了戒备,于是开始培植亲信,意图篡位。‘八恺’、‘八元’空有高贵血脉,却无实权,一直以来备受尧冷落,便成了他头一个欲拉拢的对象。在众多亲信的推举下继位后,他先囚禁尧,遂放逐并逼死太子丹朱,年老后看见威望日盛的禹,自然就想到曾经的自己,于是也效仿尧,派遣禹去治水,试图借刀杀人。所以你看,同样几件事,按照先后不同的顺序组合在一起,便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这样别开生面的话语,高大男子还是头一回听说,反复回味之下竟有些痴了。 关素衣轻笑一声,叹道,“历史都是由人撰写的,所以难免带上撰写者的意志。正所谓‘成王败寇’,胜者流芳千古,败者遗臭万年,然真正的历史究竟是何种面貌,谁又能说得清呢?没准儿我与你阐述的这些‘真·相’,也不过是后人的恶意揣度罢了。但历史的迷人之处恰在于此,对真·相孜孜以求,又对它疑团莫释,只能在午夜梦回中得到些许满足。” 高大男子细细揣摩她的字句,越发觉出趣味来,不由赞同道。“但是我觉得你的说法更为可信,也更符合常理。不愧为左博雄的世孙,果然学识渊博。” 关素衣笑而不语,将稍微放凉的茶水举到唇边饮尽,起身拜别,“天色不早,关某告辞了。” “这才说到尧舜禹,后面还有夏启,商周呢。”高大男子立刻挽留,目中满是意犹未尽之意。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关素衣拿起小茶盖,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高大男子先是怔愣,随后朗声大笑,却见她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冲秦凌云竖起一根食指,嘘声道,“今日之言,还望镇西侯大人替我保密。” 秦凌云略一点头,就见她甩着宽大的广袖,顺着蜿蜒的楼梯,迤然远去,窗外的冷风掀起黑纱一角,令其隐隐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和半个小巧精致的下巴,一缕乌黑发丝被风儿撩入绯红唇瓣,轻轻衔着,粉色舌尖微露一点丁香,似要将它推出去,又似要将它含入更深,只这惊鸿一瞥,寻常细节,已是动人心扉,夺魂摄魂。 高大男子憨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再回神时,伊人已经远去。几名侍卫连忙招手让店小二把撤掉的屏风重新竖起来,隔绝了这方天地。 “关素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关素衣!”此时,男子哪还有半分九黎族口音,雅言说得比土生土长的燕京人还流利。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举起茶杯浅饮,微微眯起的凤眸中霸气彰显。 若关素衣还在此处,恐怕会被他陡然巨变的气势惊住。 “你之前不是说关老爷子的孙女跟他一样,也是满口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酸得掉牙吗?怎么真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秦凌云取出一颗佛珠投入茶杯,幸灾乐祸地笑了。便是他已心有所属,也不得不承认关素衣是个知情识趣、见识卓著、言语诙谐的妙人,与她相处乐呵极了,也轻松极了。而眼前这人最喜汉学,也最爱与人探讨汉学,却不知阴差阳错间,竟把最合他心意的解语花让给了旁人,这会儿该后悔了吧? 高大男子,也就是白龙鱼服的圣元帝,心情确实有些微妙。但他强横惯了,竟不懂“后悔”为何物,只心间阻塞了片刻就恢复如常。 “想来她碍于孝道,并不敢直述心胸。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对儒学颇不以为然。关齐光的孙女竟不喜儒术,好笑,着实好笑!”圣元帝想一回笑一回,心情大好之下命侍卫拿来两坛烈酒,拍开封泥豪饮。 秦凌云也笑了,向店小二要来一口大碗,徐徐满上。 二人略坐片刻,忽见圣元帝拍桌叹道,“不好,方才竟忘了邀她明日再来。她若不来,我何时才能听下回分解。待会儿回去,你就用镇西侯的名义给她发一张帖子,务必得将她请出来。” 秦凌云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提点道,“陛下,您微服出访究竟是为了谁,该不会这会儿已经忘干净了吧?”话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粒佛珠。 “我没忘,待到九日后再看。”圣元帝想起关素衣对徐广志的评价,本就不怎么热切的招揽之心,此时已淡去八·九分。既已抬举了关家,也就没必要再树一个标杆。 二人酒足饭饱之后悄然回转,在宫门前分道扬镳。圣元帝龙行虎步入了未央宫,扯掉络腮胡子,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面庞,白福等人连忙迎上去为他宽衣解带,擦拭风尘。 他迅速换好常服,命人将存放史书的箱子搬过来,打算挑灯夜读,却只看了两页便觉兴味索然,终不如关素衣口述的那般精彩。怔愣间,与那人畅谈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浮现,许多被忽略的细节,此时竟变得格外清晰,亦格外触人心扉。 虽然碍于幂篱看不见样貌,但她是如何婉转轻笑;又是如何捧着茶杯慢慢在掌心转圈;更是如何伸出如玉般白皙的食指,隔着黑纱抵住唇瓣,将它压出一个柔软的小凹痕;及至她迎着冷风离去时的半张容颜,都被专注的回忆一遍一遍放大,一遍一遍品味。 圣元帝不知不觉入了迷,却在此时听见殿外传来尖利的通禀声,“陛下,叶婕妤在外求见。” 所有既隐秘又透着烂漫色彩的画面,霎时间碎成片片。圣元帝放空的双眸迅速聚焦,沉声道,“让她进来。”而后,他就抛开了这陌生至极的,亦是刹那间的悸动,仿佛之前的沉迷与失神从未发生过。(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2章 才女 叶蓁缓步入殿后尚来不及行礼就被圣元帝扶了起来,温声道,“大冷的天儿你不在甘泉宫里好好待着,出来作甚?小心冻病了。” 叶蓁摆手正想说几句,却忽然咳嗽起来,苍白脸颊因此染上一层绯红,看着着实可怜。圣元帝忙把她拉到榻上落座,命白福再添一个火盆。咳了许久,叶蓁总算缓过气来,瞥见摆放在脚边的箱子,笑道,“陛下,您在看书?晚上烛火昏暗,对眼睛不好,不若臣妾帮您读几段。” “你怕烛火伤了朕的眼睛,就不怕伤了自己的眼睛?况且你方才很咳了一会儿,正该好好保护嗓子。”圣元帝从白福手中接过大氅,披在叶蓁肩头,又把一个暖炉塞进她怀里。 受到这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叶蓁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越发放柔了音量,“陛下整日批阅奏折,眼睛已十分疲劳,臣妾见天儿躺着,便似个废人一般,正该念念书,让脑子活络活络。陛下放心,臣妾若嗓子不适,自会停下。” 圣元帝怜惜她身体孱弱,忧思在心,给她找件事干干倒也大有裨益,于是将手边的《竹书纪年》递过去,“好吧,就读这两页。你平日里若觉得苦闷不快,大可将你母亲召进宫来叙话,别只躺着瞎想。” “谢陛下·体恤。”叶蓁笑得极其甜蜜,接过书后看了看,讶然道,“这是本什么书?倒是从未听说过。” “一本史书,比较冷僻。”若关素衣不提,圣元帝也不知还有这样一本史书。他平日若想钻研史学,周围的中原文士只会推荐《尚书》或《史记》,仿佛这两本才是正统。 “陛下怎么不看《史记》?”叶蓁只随意一提,很快就翻开书页诵读起来,“尧之末年,徳衰,为舜所囚……”只读了一小段,她便摇头失笑,“陛下,难怪这本史书如此冷僻,原是歪曲了历史。” “你怎知道它歪曲了历史?真正的历史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圣元帝沉声反问。 “这还是臣妾头一次在史书中看见这样的注解。上古时期资源匮乏,生活疾苦,下至庶民,上至首领,均要刀耕火种、茹毛饮血方能存活。更甚者,首领还需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生活更为不易。收获的粮食,打到的猎物,根据人口平均分配下去,谁也不会多一点,亦不会少一分,也因此,天下只知为公,不知有私,故,禅让制应运而生。《史记·五帝本纪》称:‘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由此可见上古时人少纷争,行德政,而如此美誉千古之事,竟被污蔑成那般不堪的模样,着实可恼可恨。”叶蓁放下书,喟叹道,“陛下,史学家的笔不同于普通文士,若稍有错漏,他们扼杀的便是曾经光辉的岁月,亦是我们的先祖和后人的认知。” 圣元帝定定看她半晌,笑道,“难怪在辽东的时候,军中诸将都赞你是中原第一才女,果然见识不凡。” 叶蓁连连摆手自谦,将《竹书纪年》放入箱子,重又取出一本《尚书》诵读。在她想来,陛下崇尚儒学,定会对孔圣的著作更为青睐,而且在读书的过程中她还能做下注解,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岂不一箭双雕?这些天,她其实半点都未闲着,只要与儒学沾边的书籍,都反反复复研究透彻,并不怕与陛下无话可谈。谈着谈着,说不定就能留宿未央宫,真正成为陛下的女人。 然而她设想得十分美妙,现实却恰恰相反,只读了半刻钟,圣元帝便摆手道,“朕乏了,你下去吧。”话落以手支额,面容困倦。 叶蓁呼吸凝滞,表情□□,却也只是一瞬就恢复正常,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告辞。走出去老远,她还在头脑中重建未央宫中的会面,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仔细思忖考量,终是没发现失言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而与此同时,圣元帝把她扔下的《竹书纪年》捡起来,翻到之前那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白福见陛下总不召寝妃嫔,连最为宠爱的叶婕妤都不能留宿,眼见他已二十七八,几近而立,却无子嗣传承,不由有些急了,却不敢明劝,于是委婉道,“叶婕妤不愧为中原第一才女,她说的那些话,奴才硬是一个字儿都没听懂。满宫里数来数去,也只有她能陪陛下聊聊天,解解乏,省得您劳累过度伤了身子。” 圣元帝翻过一页,沉吟道,“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即便是市井俚语,也透着很多玄之又玄的人生智慧。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桶水,半桶水……” 白福笑着接口,“启禀陛下,是‘一桶水摇不响,半桶水响叮当’。” 圣元帝颔首道,“正是这句。”末了再无他言。 白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不由抬眸看去,只见陛下神情专注,容色冷峻,并无被取悦的迹象,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俚语竟是在隐晦地嘲讽叶婕妤是个半吊子才女。 白福悄悄擦去额角冷汗,心道自己是不是想岔了?皇上怎会看不上叶婕妤呢?满宫里,唯叶婕妤容貌最美,才华最盛,性情也温婉柔顺、兰心蕙质,若皇上连她都看不上,还能看上谁? 正胡乱猜测间,又听上头传来慵懒的声音,“当年我九黎族败于华夏部落,族人皆被囚为奴隶,流尽血汗只图活命,而我族人种出的粮食,打来的猎物,都用以供奉华夏部落的首领。我不知你们汉人历史,却深知九黎族历史。奴隶早在先古就已产生,部落首领拥有最多奴隶,又怎会自己去劳作?而平民百姓稍攒下余财,首先想到的也是购买一个奴隶当成牲口役使。所谓的只知为公不知有私,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笑话,但某些史学家却用自己的理念去强行扭曲历史,把丑恶的掩盖掉,腐烂的剔除掉,只留下他们自以为美好的。成王败寇,这个词儿造得贴切,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编撰,而失败者也就成了贼子匪寇,死有余辜。” 白福讷讷不敢言,刚擦掉的冷汗又争相恐后冒了出来,心道难怪陛下会讽刺叶婕妤,原是她的话戳到了陛下的痛处。正当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却又听上首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朕与你说这些作甚,左右你也听不懂。把左氏家族的著作找出来,朕要看。” “左氏家族?”白福刚才被吓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左博雄那个左氏。”圣元帝语气略显不耐。 “啊,左氏!史学世家的左氏!”白福恍然大悟,连忙撅着屁股在箱子里翻找。 ------ 关素衣回到侯府正赶上晚膳,明芳摆好碗碟后神神秘秘地道,“小姐,您前脚刚出府,刘氏后脚就来了,先去看了大少爷的伤,哭闹一场,然后把侯爷带到一旁说话。奴婢不敢靠近,影影绰绰听见几句,说什么‘小姨’、‘纳妾’、‘嫁妆’、‘不放心’等等。小姐,叶家是不是想送一个女儿进来给侯爷做妾?” 明芳不笨,相反,她是太聪明了,所以心才会越变越大。关素衣赞赏地看她一眼,笑道,“纳妾便纳妾,我照单全收。” 明芳容色大惊,正待苦劝,却听外面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说是侯爷和大小姐来了,欲与夫人一同用膳。关素衣赶紧让明芳去厨房再传几道菜,且一再叮嘱要熬一盅王八汤。 明芳无法,只得满腹心事地去了。 菜很快上齐,三人摆出和乐融融的模样互相夹菜劝食。好一番东拉西扯,赵陆离才说到正题,“听母亲说,她已把蓁……亡妻留下的嫁妆交给你打理?熙儿眼看快要论嫁,你不若将嫁妆交给她,也好让她趁早练练手。” 交给赵纯熙当然可以,却不能太过干脆,免得日后赵纯熙经营不善又跑过来哭哭啼啼让她帮忙,最后落不着好,反倒像上辈子那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这笔嫁妆如何处置,关素衣心里早有章程,于是笑道,“嫁妆本就是熙儿的,理当由她自己打理。但母亲既交给我看管,亦是信任我的表现,这其中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嫁妆单子我可以先交给熙儿,她若不放心,现在就可带人去库房查验。然,在正式交接之前,我得冒昧地问一句,她可会算术、看账、查账、人事调度?可懂得勘验货品好坏,衡量各地货品的价格落差,并估量其中利润得失?” 赵陆离自己都不懂,更何论女儿?对待这个与叶蓁八分像的孩子,他可说是倾其所有,一心按照叶蓁的模子栽培,故而长到十三岁,竟只会琴棋书画,对俗务一窍不通。他脸颊涨红,目光游移,一时间竟讷讷难言。 赵纯熙很不服气,正欲反驳,就见关素衣拿来一个精致的小算盘,徐徐道,“一加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九十九是多少,你给我算出来。算对了,我立马让人把嫁妆抬到你院子里去,加错了,从今天开始,你便跟着我学习管理中馈。这张嫁妆单子,老夫人那里有一份,你外家应该有一份,如今我再誊抄三份,咱们人手一份。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占你叶家任何便宜。” 赵陆离被她坦坦荡荡一席话弄得尴尬不已,急忙解释道,“夫人误会了……”而赵纯熙则捏着算盘,指尖发抖。 关素衣抬手打断对方,语气十分慎重,“你们也别暗地里怨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是小人,却也怕被人误会,尤其是贪墨先夫人嫁妆这种要命的误会。我是继室,本就步履维艰,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惹来非议,为侯府,更为关家抹黑。关家如今是天下师表,道德典范,白璧无瑕,不容玷污,也因此,我比你更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更懂得克己复礼、与人为善的道理。” 赵陆离越发羞愧,竟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关素衣也不看他,点了点桌面,淡声道,“开始算吧。” 赵纯熙深深觉得,每次来找关素衣都是在自取其辱,下回定要做足了准备再来。(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3章 商女 秦朝灭六国,一统天下,奉行的便是法家思想,而法家重农,重兵,却抑制商业的发展,并把儒家学者、纵横家、带剑者、患御者、工商之民,此五类称为五蠹,极尽轻贱打压之能事。 秦国灭亡之后又经历几百年的纷争,诸侯国均效法始皇,意图变法强兵,一统天下,故而也奉行重农、重兵的军国主义思想。渐渐的,本就地位不高的商贾,竟变成了九流末的存在,某些时候,连富贵人家的婢仆都不如。 叶家靠倒卖战争物资积累了大笔财富,便想走一个捷径,迅速挤入上层社会。让儿孙娶世家女显然不可行,但让女儿或孙女嫁入高门却还有些希望,于是族中但凡出现容貌美丽的女子,叶家家主便会花费大力气栽培,以期像吕不韦那样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叶蓁凭借美丽的容貌获得家主青睐,从小就为嫁入高门做准备,论心机、手段、才华,自是样样不缺。但商贾之家眼界终究有限,只知传授琴棋书画与魅惑之术,竟不知真正的世家主母该学习的唯有掌管中馈一样而已,余者只是点缀,可有可无。 叶家的女儿可以为妾,可以为姬,甚至沦落风尘亦能过得如鱼得水,倘若叫她占据正妻之位,那便不够看了。偏偏赵陆离就喜欢那样的女子,且并未察觉任何不妥,于是把女儿也教导成了另一个叶蓁。 关素衣此时正单手支腮,笑意盈盈地盯着手足无措的赵纯熙。她很想知道,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引导与矫正,赵纯熙能开拓出怎样一条道路?是否还能获封乡君,食邑五千户?是否还能嫁入宗室,风光无两? 赵纯熙从来没碰过算盘这种玩意儿,完全不知道上面的珠子和下面的珠子都代表什么,一时间冷汗直冒,又羞又恼。但她不肯认输,也不愿露怯,只得硬着头皮拨弄,却只拨到“加三”便再也无法继续。 此时天下初定,人们历经几百年的战火侵袭与颠沛流离,唯一的念想就是活命,哪里会有心情去读书识字,更别提研习算学。即便是那些常年在外行商的巨贾,算账的本事也仅限于小额数目,再多一点,譬如点算军中箭矢数量、马匹、粮草等等,便需同时喊来几十,甚至几百个精通此道的账房先生,日日夜夜不停审核方能确定。 从一加到九十九,不但对赵纯熙而言是个难以想象的数字,便是把叶家家主拉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算不清。她反复划拉算珠,表情从故作从容渐渐变成了委屈痛苦,眼眶一红,似乎就要掉泪。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关素衣这是故意让她出丑! 赵陆离心疼得无以复加,正欲开口求情,站在一旁的赵纯熙的奶娘窦氏愤慨道,“夫人,奴婢是从叶家过来的,见识也不少,便是咱们叶家商铺遍天下,来往银钱甚巨,一日里也不用点算如此庞大的数目,下面自然有账房先生出力。咱们小姐日后嫁的是高门,底下有成群仆役伺候,外面更有得力的管事以供驱使,并无需沾染这些俗务。您不想把嫁妆归还,直说便是,何必找由头折辱她。” 赵纯熙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用不敢置信又委屈至极的目光看向关素衣,似乎在无声地控诉她是不是像奶娘说的那样心怀叵测。 赵陆离听说连岳丈都不用碰这该死的算盘,不禁对关素衣暗生恼怒。 关素衣瞥了窦氏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叶家果然是商贾之家,眼界真是……”她顿了顿,叹息道,“不说也罢。拿一介商贾之家与官宦之家相比,难怪镇北侯府此前乱象频生、八方风雨。都说上行下效,然你们侯府却有趣的紧,竟下行上效,不学名士遗风,贵族品质,反倒俯身屈就那九流之末。我说熙儿和望舒怎么年纪这么大还诸事不懂,却原来根由在这里。” 赵纯熙和窦氏最忌旁人拿叶家门第说事,不由容色□□,而赵陆离极为尊重岳家,此时也动了真怒,厉声道,“关素衣,你积点口德吧!之前是谁说我们理应摒弃掉血脉与种姓的偏见,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又是谁一而再再而三以此为由羞辱叶家?那是熙儿的外家,是我亡妻的母族,不是你口中的九流之末。” “是不是九流之末,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世人说了才算。你大可以出了侯府,随便在街上抓一个平头百姓问问,看看商贾是不是九流末。他若说我说错了,我立时去叶府道歉。” 关素衣徐徐吹拂滚烫的茶水,嗓音轻缓,“对你而言,亡妻和叶府的颜面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两个孩子的前程才是最紧要的。你事事依循叶府所为,我却不能苟同。叶府巨富,叶府商铺遍天下,叶府不缺账房先生,这些我都知晓,但那是叶府的东西,与熙儿可有半点关系?没错,日后熙儿的确要嫁高门,伺候的仆役和管事必定不少,但那样就可高枕无忧,享尽一世富贵?高门宗妇,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她垂眸叹息,“熙儿这些年除了琴棋书画,恐怕没学到什么东西,说得太深太透,她也不懂,而侯爷堂堂男子,不晓内宅俗务,我便举一个浅显例子。都说前朝权臣季翔并非败于朝堂争斗,而是妇人之手,其中内情你们可知道?” “只影影绰绰听过,并不通晓内情。”赵陆离被她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态度弄得有火无处发,只能闷声回话。 赵纯熙极想扑过去捂住关素衣那张嘴,却不得不拼命按捺。只要她一开口,旁人所有谋算都会成空,这似乎已经成了定例。 关素衣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说道,“季翔被一美貌的商贾之女迷住,于是休弃了原配妻子,娶那商女过门。原配走后,对她忠心耿耿的管事为了报复商女,便在季府的账目中做了手脚。素来,勋贵世家在人情交际中都有惯例可循,谁家亲厚,谁家疏远,谁是上峰该巴结,谁是下属该拉拢,谁家年节时该送多少红封、古董、珠宝玉器,都是有数的,不能随意增改,更不能随意删减。那管事在新夫人过门后照例奉上账本,却是更改过后的,该送厚礼的变成薄礼,该送薄礼的直接抹去,而那商女因‘家学渊源’,惯爱在银钱上抠抠索索,斤斤计较,竟擅作主张把本就薄了很多的礼单再减三成。于是季翔在不明就里之时,竟同时得罪了亲族、上峰、下属,亲族暗怪他不孝不悌,上峰暗怪他不懂尊卑,下属暗怪他薄情寡义,其结果,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 季翔乃一寒士,却凭自身努力官拜副相,最后被下属弹劾渎职、贪墨、谋反等三十六条罪状,他的亲族和上峰无一人为他作保出头,下属却个个落井下石,以至于罪不当死的季翔竟被判斩首。他的崛起与陨落,成为时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而他死前滔滔不绝地咒骂继室,直言来生绝不娶商户女,也为这起悲剧更添几分传奇色彩。于是后人猜测,他之所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应该与那继室有关,但具体细节却无从得知。 打那之后,商户女便乏人问津,备受诟病,所幸前朝灭亡,战乱开始,百姓只顾逃命,才渐渐遗忘了此事。 关家人洁身自好,并不爱谈论晦事,但关素衣的外祖母左丁香却是个史学家,且对探索市井传奇尤为钟爱。在她的悉心教导和耳濡目染之下,莫说前朝旧闻,便是再往上数几千年的宫廷秘事,关素衣也知之甚详。 她刚说出“季翔”二字,赵纯熙就想到了那人对商女的漫骂,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越发惨白。赵陆离却从中窥见许多玄机,不由陷入沉思。 关素衣用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左右看了看父女二人的表情,继续道,“后宅内的一点微末伎俩,却足以扳倒一位权臣,于是才有了‘娶妻娶贤’的先祖遗训,也有了‘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的市井俚语。看账、查账、算账、人情往来,均是主母宗妇必须掌握的技能,你固然可以驱使下仆去做,然在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又如何能保证不出纰漏,不被糊弄?你若是觉得我让你学习算术、中馈,是玷污了你的清高,折损了你的傲骨,那便罢了,我立刻将嫁妆还给你,你只管自个儿去打理。” 说着说着,她从赵纯熙手里抽走算盘飞快拨弄,屋里只剩下算珠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她说道,“从一加到九十九,得数四千九百五,很难吗?况且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两两之数相加,得九十九个数再减半……”将推演过程一一写在纸上,她用毛笔圈出答案,语重心长地叹息,“琴棋书画只能用于陶冶情操,真正掌家,还得学些过硬的本事。宗妇主母要内能教导子女、侍奉公婆、打理俗务;外能辅佐夫君、参与交际,而邀宠献媚之事,只有低贱的姬妾才会去做。她们那些人,哪一个不精通琴棋书画?和她们去比岂不自降身份?” 眼看赵陆离羞愧不已,赵纯熙羞愤欲死,关素衣才做下结语,“我处处为两个孩子考虑,却没料在侯爷眼里竟成了心怀叵测之辈。我没有看不起叶家的意思,但叶家的家教,还是不要带进侯府为好。来人,将窦氏压下去杖责五十,教教她何谓尊卑。主母说话,她一个奴婢竟指指戳戳,凭空污蔑,若将来跟随大小姐去了夫家,又当如何?我是赵家妇,尚能容忍一二,旁人岂能宽宥?届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记大小姐一笔,久而久之定会坏了夫妻情分、婆媳情分,子女情分,哪还有和美日子可言。” 屋外的粗使婆子立刻跑进来,把大惊失色的窦氏押下去。 赵纯熙还沉浸在关素衣看似谆谆教诲,实则极尽贬损的话里,待回过神来时,却听父亲厉声喝道,“差点毁了熙儿一辈子,五十怎够,再加三十!听了夫人的话,我真是醒醐灌顶,倘若你不说,真不知熙儿日后嫁出去会有何遭遇。我不懂内宅俗务,母亲年老体衰,精力有限,日后还需夫人多多费心,之前是我失言,夫人莫怪,能娶到夫人,真是我三生有幸,亦是熙儿和望舒福缘深厚……” 下面那些真诚致歉的话语,赵纯熙已经听不见了,因为羞耻、愤怒、无力、后怕、不甘等情绪正在她内心剧烈翻腾。即便恨透了口舌锋利的关素衣,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她差一点,只是差那么一点,就被爹爹的教导蹉跎一生。然,她也并不能苟同关素衣的所有观点,谁说邀宠献媚只有低贱的姬妾才会去做?娘亲不正是凭着那些本事爬上婕妤的高位?来日谁贵谁贱,谁输谁赢,现在还未可知。 关素衣只瞥了赵纯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大抵又拿叶蓁那些烂事在自我安慰。没错,叶蓁确实混出头了,但那又如何?婕妤说到底也只是个妾。赵陆离对她那般专一痴情,她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却跑去跟数百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真是脑子进了水。 然人各有志,关素衣这辈子不会再去管赵纯熙行不行差踏错,过不过的幸福,她爱折腾就随她去,反正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贤惠的名声也得了,这便很够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4章 再会 赵纯熙本是来要嫁妆的,却没料被继母好一通贬损,心里焉能痛快?她甚少在爹爹面前提及娘亲,但因心中着实不忿,想了又想还是辩驳一句,“母亲莫要看不起我外家,如今执掌六宫的婕妤娘娘正是姓叶,与我娘亲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赵陆离以为女儿对妻子的身份一无所知,听她用骄傲的语气提起叶蓁,心里不免剧痛。 关素衣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薄胎瓷碗,慢条斯理地舀王八汤,徐徐道,“你那姨母对皇上有救命之恩,这是她的造化,否则凭叶家的门第,是万万入不得宫闱的。这样的好运少之又少,你只看看也就罢了,莫要当真,咱们堂堂正正说一门亲事,堂堂正正嫁过去,别贪图那些不该得的富贵。”话落将碗递给赵陆离,柔声道,“侯爷喝汤。” “谢夫人。”赵陆离嗓音嘶哑,容色阴郁,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是啊,当年若非父亲、母亲贪图那不该得的富贵,他和蓁儿又怎会生离?若是女儿被皇家的权势迷了眼,铁了心往里栽,将来她们母女该如何相处? 拳头狠狠握了一下,赵陆离厉声道,“别拿你姨母说事。你姨母嫁入宫门,那是你姨母和叶家的福缘,与我们半点也不相干,你只好好跟着你母亲学习掌家便是,将来找个沉稳可靠,门当户对的夫婿,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纯熙很少看见父亲疾言厉色的模样,不由吓住了,连忙点头答应,眼眶微微泛红。 关素衣将她腮侧的碎发撩到耳后,状似亲昵,“好了,别伤心了,我也是为你好才白说几句,否则我大可以什么都不提,由着你爹爹折腾。你爹爹什么都不懂,差点耽误了你的前程,日后你跟着我,我自会教你。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更别提承担家族繁衍昌盛之计的主母与宗妇。德、言、功、容,德排第一,取正身立本之意;言与功,一为谨言慎行,二为持家之道,其中又囊括相夫教子、侍奉长辈、开源节流等等;容排最末,却并非指容貌美丽,姿色上佳,而更重端庄练达,沉稳疏阔。所以你看,这里面的道道多着呢,在出嫁之前够你学的。” 赵纯熙被她微凉的指尖弄得浑身发麻,却不好当着爹爹的面躲避。她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倘若她露出半点反感或委屈,倒显得不知好歹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谢,且还得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赵陆离见二人相处“愉快”,沉郁的表情逐渐被欣慰取代,恰在此时,赵望舒一脸不甘不愿地走进来,闷声道,“母亲,你找我?” “下学了?”关素衣冲他招手,“过来一块儿吃饭。” 赵望舒脚步踌躇片刻,终是在姐姐身边坐下。 关素衣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饭,笑道,“日后下学你便来我这儿吃饭,饭后我帮你检查课业,与你一同练字,一个时辰方可休息。” “什么?练字一个时辰?”赵望舒失声惊叫,触及父亲陡然锋利的目光,忙把抗议的话统统咽下去,脸色不由发青。 “夫人肯亲自教导你们,那是你们的造化,日后好好跟着学,莫偷懒。说来惭愧,若非夫人点醒,我差点就把你们教坏了,所幸现在矫正还不迟。夫人,日后他们便劳烦你调·教,倘若哪个不听话,直接上家法便是,无需问我。”赵陆离如今一口一个夫人,已是极其顺溜,甚至于在心底还感到十分庆幸与后怕。如果关素衣没嫁进侯府,再过几年熙儿出门,望舒成人,竟不知他们前路在何方。 想得越深远,他对关素衣的感激与敬佩也就越重,渐渐竟有言听计从的趋势。 关素衣连忙摆手推拒,直说两个孩子本性不坏,头脑灵慧,将来大有可为云云。 赵纯熙和赵望舒心里憋屈极了,却又不敢忤逆,只得唯唯应诺。吃罢晚饭,几人一块儿去书房,练字的练字,作画的作画,旁观的旁观,看上去竟和乐融融,颇为美满。但到临睡之时,赵陆离借口送两个孩子,终究还是躲了出去,叫关素衣十分称心。 “小姐,侯爷怎么总不与您圆房?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隐疾?要不,奴婢帮您打探打探?”等人走远,明芳红着脸说道。 “你要怎么打探?”关素衣将用过的毛笔浸泡在笔洗中,淡看墨团在水中变幻形状。明兰背着明芳狠瞪一眼,用口型无声骂了一句“骚蹄子”,惹得她轻笑起来。 “奴婢想着……”明芳正待糊弄主子,却听外面传来管事婆子的声音,“夫人,方才镇西侯府送来一张帖子,您请过目。” “镇西侯府?”关素衣接过帖子扫视几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凌云的嫂嫂李氏送来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楼一聚。对于这个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关素衣打心里感到怜惜,如果可能,还想帮助她摆脱上一世的悲剧。当然,她不会涉入对方的感情纠葛,只告诫她远离族人也就罢了。 写了回帖,换了寝衣,她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张大床,沉沉入睡。 --- 翌日,文萃楼内依然宾客满座,秦凌云带着嫂子李氏坐在原位,正翘首以盼。圣元帝还是那副侍卫打扮,几近九尺的身高和挺拔健硕的身材令他在一众文弱书生中显得格外打眼。 “她说今日一定会来?”低沉浑厚的嗓音将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秦凌云捏了捏腰间的荷包,表情忧郁。李氏心疼地看他一眼,代为答话,“侯夫人昨日回帖,说一定会来。关家人重诺,绝不会失言。” 圣元帝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栏边俯视。徐广志正与资助自己举办十日文会的九黎贵族坐在一起交谈,关老爷子和关父还未到,想来被什么事耽误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似是有些焦躁,正想吩咐暗卫去镇北侯府探听消息,就见一道窈窕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鹅黄襦裙外罩素白纱衣,宽大广袖缀着一圈毛边,淡雅中透出几分俏皮灵动,一顶幂篱遮住面容,黑纱被风吹拂后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几条精致而又美丽的弧度。 从那婉约起伏中不难窥见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以及柔软的唇珠,而正是因为这份看不真切的神秘感,叫人越发想往。圣元帝瞳孔微缩,定定看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来,走到秦凌云身后站定,假装自己只是个侍卫。 关素衣上到楼梯,笑着与镇西侯和李氏见礼,正想摘掉幂篱,却被男扮女装的明兰狠狠扯了两下袖子,低声提醒,“小姐,老太爷和老爷来了!” 掀开的黑纱立刻遮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关素衣还反应敏捷地绕到九黎族壮汉身后,笑道,“借你挡挡,若是让家里人看见我与你们侯爷混在一处,也不知要如何恼怒。” 如今法家与儒家斗得正凶,偏镇西侯是法家的领军人物,按理来说,关素衣是不该与他扯上关系的。 圣元帝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性令他立刻挺直脊背,握住刀柄,然后就有一种类似于芒刺在背,却又毫无危机感的滋味从骨髓深处慢慢渗入毛孔,令贴近女人的那一侧皮肤酥麻一片。隐约中,他嗅到一股香气,不是后宫嫔妃惯用的名贵香料,而是常年浸·淫在笔墨和书籍中才能染上的淡淡气味,很容易忽略,然而一旦捕捉到便会不自觉沉溺。 他暗暗深呼吸,却又在关老爷子和关父看过来的时候主动挪了挪步伐,将背后的女人遮得更紧。二人并未认出他,很快就加入了一群名士的交谈。 关素衣躲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他们没发现我吧?” “没有,夫人请坐。”圣元帝嗓音有些嘶哑,待她坐定后才松开刀柄,反手抚了抚自己麻痒的背部。淡淡的香气远去了,令他头脑空白一瞬,然而这一瞬实在太过短暂,不经意间就被忘却。 一楼大厅,徐广志与一位法家学者齐齐走上高台,各自拿起一支毛笔写下两行字——人性本善,人性本恶。法儒两家在许多观点上都是对立的,就仿佛天然而生的死敌,无法兼容。人性的善与恶,这又是一个极具争议的论点,也是法儒两派学者互相辩驳几百年也无法决出胜负的难题。 饶是有意在嫂子面前装可怜的秦凌云,在看见这一论题的瞬间也不禁脱口而出,“徐广志好胆魄!”话落拧紧眉头,从荷包里掏出一粒佛珠。 “这道题很难吗?”李氏乃乡野出身,只粗略识得几个字,会看账,会管家,旁的一窍不通。 “很难,古往今来,在这一论题上,法儒两派学者从未分出输赢。便是我上去,也不一定有把握驳倒徐广志,当然,他要想驳倒我也难。法家最懂人性之恶,儒家最懂人性之善,我们随口就能举出千百个论据,故而总也分不出高下。”秦凌云边说边掏出三粒佛珠,投入放置在一旁的托盘。 关素衣摇头叹息,“这本就是个伪命题,有什么好争论的?当真是白来一趟。”话落起身便走。 “夫人,为什么你会说这是个伪命题?还请指教。”矗立在镇西侯身后的九黎族大汉用磕磕巴巴的雅言询问,深邃眼眸中闪烁着求知的神采。 关素衣受到关老爷子熏陶,从小·便染上一个“好为人师”的毛病,最受不了这种表情,偏头想了想,竟又坐了回去,曲起一根莹白指尖弹击杯沿,意思不言而喻。九黎族大汉连忙走过去奉茶,一举一动皆是默契,目中更隐现融融笑意。(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5章 捡宝 一名九尺高的汉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对面,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眸盯视,尤其他的瞳仁还透着淡淡的蓝色,显得十分幽远纯净。这幅画面叫关素衣心软。关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来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只要怀抱一颗好学求真的心,无论任何身份,他们都愿意倾囊相授。 故此,面对这位几近而立之年,却连汉话都说不太顺溜的粗犷汉子,关素衣也愿意与他交流心得,甚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敛眉沉思,试图寻找最浅显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圣元帝捧着茶壶,略微俯身去看,专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黑纱,窥见佳人真容。秦凌云先是咳了咳,见唤不回陛下神智,只得冲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纳尔,别杵在那儿挡了夫人视线,坐着吧。” “谢夫人。”圣元帝像模像样地行礼,然后状似拘谨地落座,还极为忐忑不安地看了关素衣一眼。 关素衣挑眉笑道,“忽纳尔,圣殿之光。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对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许。” 秦凌云露出惊异的表情,连圣元帝都愕然片刻,问道,“你懂得九黎语?”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关素衣委婉答道。 圣元帝恍然,“若论学识渊博,这世上无人能比得过史学家。” “对,无论哪一个学派,哪一位伟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历史中留下丁点痕迹,他们都能如数家珍。”关素衣爽朗地笑了,显然很喜欢九黎族壮汉对外祖母的间接性恭维。她用指尖点了点楼下的题板,继续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今日的命题是伪命题吗?” “对,我觉得人性应该是恶的,否则为何学坏容易,向善却难?又为何总要用严刑峻法去约束百姓的行为,而一旦法度乱了,社会风气也跟着乱了。”圣元帝目光灼灼地看过去。他对法家思想推崇备至,自然也就更为认同“人性本恶”的观点。他很好奇关素衣会怎么回答。 秦凌云亦端容正色,肃穆以待。 关素衣担心忽纳尔理解不了太深奥的汉话,向店小二要了几张白纸和一套文房四宝,不紧不慢地铺开。 她拿起一张白纸,徐徐道,“人在刚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们的大脑就像这张白纸,空空如也,是最简单也最无害的。这时候的他们不分好坏,所以人性也就没有善恶之分。而孩子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会接触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环境,有的安逸,有的险恶,于是他们便被涂上各种各样的色彩,成了各种各样的人。善人会有阴暗的心思,恶人会有光明的一面,而绝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坏,介于善恶之间而已。其实人的本性是什么,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 她边说边在两张纸上作画,寥寥几笔便把罗刹恶鬼与笑面菩萨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纸就是白纸,只因人为涂抹,才会令人产生憎恶与欢喜的情绪。 圣元帝盯着她显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开腔。终究还是秦凌云耐不住了,追问道,“你不是说人性不分善恶,只是一张白纸吗?那为何还要对人性做出注解?” 关素衣放下毛笔,徐徐吹干墨迹,低声道,“孔圣在《礼记》中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由此可见,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为生存,色为繁衍,都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会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恶事;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会放弃生的希望,用性命保护子女安全。一个吃掉儿女,一个舍身救护儿女,大恶与大善的选择,不过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后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罢了。可见真正驱使一个人行善为恶的动因,总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战火纷飞中,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烧杀抢掠、落草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两家为人性打上善恶的标签,其目的都是为了驯服人民,引导他们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权利。法家以严刑峻法威慑,儒家以博大仁爱劝解,都及不上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来得有效。你说是也不是?等他们不用再为保命发愁,再去教导他们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 “对!你说得太对了!”圣元帝连连抚掌,幽深眼眸里满是赞叹。他绝没有想到,关素衣能从人性的本质问题延展到善恶动因,又从善恶动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无边无际,悠远辽阔,叫人总想探索更多,了解更多。 秦凌云沉吟片刻,心内已是拜服。 关素衣指着下面已经吵成一团的两派学者,摇头道,“所以皇上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来,总招揽这些文人,整天吵来吵去的有什么用。” 秦凌云咳了咳,然后眯眼去偷觑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帮镇北侯夫人圆圆场。她虽然听不太懂前面那些话,但最后几句却感触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着,谁愿意去做恶人?当年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小叔子也不会逃到边关,给陛下当了刽子手。 圣元帝却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夫人也觉得这些文人很烦吗?皇上欲广邀天下有才之士为国效力,税制变革、田地分配、军队操练、官员取录等等,都需要精于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长了一个脑袋,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忙得过来。纵容,甚至抬举这些文人,都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而已。” “南门立木,千金买骨。”关素衣点了点坐在下面的关老爷子和关父,飒然道,“我祖父与父亲,可不就是最贵重的两块马骨吗?” 圣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关素衣已经站起身,屈膝告辞。听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辩论的结果。时人刚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学说,徐广志挑起的舌战,一开始就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焉能不胜?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忽纳尔十分好学,不当值的时候,你让他多读读书吧。” 秦凌云忍笑回答,“这话不用你交代,平日里但凡有空,我便让他读书,甚至为他请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导。可惜他嫌弃那夫子是个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听得十分头疼,每每觑见空隙便逃走了。” “那就给他换一个懂得变通的夫子,亦或者让他看自己喜欢看的书,不要夫子也罢。”关素衣一面往楼下走,一面摇头低笑,“这么大了还逃学,与我继子一个模样。” 李氏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假意送她,实则把话题扯开去。看着二人走出店门,秦凌云才以拳抵唇,喷笑出声。若是有一天,关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关老爷子,不知会露出何种表情。 圣元帝站在栏边目送,等镇北侯府的马车驶出去老远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边吩咐,“上酒。” 侍卫立即去唤店小二。他拿起两张画稿端详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入怀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为关齐光的孙女儿,好为人师,有教无类,连一个小小侍卫也如此照拂。”话落顿了顿,问道,“她那继子是什么模样?” “听说性子很顽劣,十岁上了还诸事不懂,常常被人当枪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来报,说成王世子被砸破脑袋差点送命吗?就是他干的。旁人想试探你对几个兄弟的态度,却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秦凌云忍痛往外掏佛珠。 “哦?赵陆离竟也不管?他当年号称军中智囊,怎会把儿子教成这样?”圣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着‘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儿子,况且儿女是‘亡妻’留给他的骨血,他视若性命,舍不得动他们一根头发。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再顽劣的子女,关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听说前两天,赵陆离终于把赵望舒打了一顿,如今正拘在家里念书呢!关素衣可不像关老爷子,不知变通,为人迂腐,她循循善诱的本事极其厉害,你且瞧着,日后赵望舒定能进益。”话落又是叮叮当当几颗佛珠。 圣元帝深有感触地点头,却不知为何,对那句“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特别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里扎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凌云却没察觉到他略显阴郁的表情,继续道,“她说关老爷子和关云旗是最昂贵的两块马骨,这脑子,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与她比起来,恐也多有不及。” 圣元帝对他的话并无反应,沉着脸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离开,对此次辩论的结果毫不在意。(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5章 捡宝 一名九尺高的汉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对面,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眸盯视,尤其他的瞳仁还透着淡淡的蓝色,显得十分幽远纯净。这幅画面叫关素衣心软。关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来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只要怀抱一颗好学求真的心,无论任何身份,他们都愿意倾囊相授。 故此,面对这位几近而立之年,却连汉话都说不太顺溜的粗犷汉子,关素衣也愿意与他交流心得,甚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敛眉沉思,试图寻找最浅显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圣元帝捧着茶壶,略微俯身去看,专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黑纱,窥见佳人真容。秦凌云先是咳了咳,见唤不回陛下神智,只得冲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纳尔,别杵在那儿挡了夫人视线,坐着吧。” “谢夫人。”圣元帝像模像样地行礼,然后状似拘谨地落座,还极为忐忑不安地看了关素衣一眼。 关素衣挑眉笑道,“忽纳尔,圣殿之光。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对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许。” 秦凌云露出惊异的表情,连圣元帝都愕然片刻,问道,“你懂得九黎语?”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关素衣委婉答道。 圣元帝恍然,“若论学识渊博,这世上无人能比得过史学家。” “对,无论哪一个学派,哪一位伟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历史中留下丁点痕迹,他们都能如数家珍。”关素衣爽朗地笑了,显然很喜欢九黎族壮汉对外祖母的间接性恭维。她用指尖点了点楼下的题板,继续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今日的命题是伪命题吗?” “对,我觉得人性应该是恶的,否则为何学坏容易,向善却难?又为何总要用严刑峻法去约束百姓的行为,而一旦法度乱了,社会风气也跟着乱了。”圣元帝目光灼灼地看过去。他对法家思想推崇备至,自然也就更为认同“人性本恶”的观点。他很好奇关素衣会怎么回答。 秦凌云亦端容正色,肃穆以待。 关素衣担心忽纳尔理解不了太深奥的汉话,向店小二要了几张白纸和一套文房四宝,不紧不慢地铺开。 她拿起一张白纸,徐徐道,“人在刚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们的大脑就像这张白纸,空空如也,是最简单也最无害的。这时候的他们不分好坏,所以人性也就没有善恶之分。而孩子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会接触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环境,有的安逸,有的险恶,于是他们便被涂上各种各样的色彩,成了各种各样的人。善人会有阴暗的心思,恶人会有光明的一面,而绝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坏,介于善恶之间而已。其实人的本性是什么,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 她边说边在两张纸上作画,寥寥几笔便把罗刹恶鬼与笑面菩萨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纸就是白纸,只因人为涂抹,才会令人产生憎恶与欢喜的情绪。 圣元帝盯着她显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开腔。终究还是秦凌云耐不住了,追问道,“你不是说人性不分善恶,只是一张白纸吗?那为何还要对人性做出注解?” 关素衣放下毛笔,徐徐吹干墨迹,低声道,“孔圣在《礼记》中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由此可见,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为生存,色为繁衍,都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会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恶事;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会放弃生的希望,用性命保护子女安全。一个吃掉儿女,一个舍身救护儿女,大恶与大善的选择,不过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后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罢了。可见真正驱使一个人行善为恶的动因,总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战火纷飞中,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烧杀抢掠、落草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两家为人性打上善恶的标签,其目的都是为了驯服人民,引导他们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权利。法家以严刑峻法威慑,儒家以博大仁爱劝解,都及不上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来得有效。你说是也不是?等他们不用再为保命发愁,再去教导他们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 “对!你说得太对了!”圣元帝连连抚掌,幽深眼眸里满是赞叹。他绝没有想到,关素衣能从人性的本质问题延展到善恶动因,又从善恶动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无边无际,悠远辽阔,叫人总想探索更多,了解更多。 秦凌云沉吟片刻,心内已是拜服。 关素衣指着下面已经吵成一团的两派学者,摇头道,“所以皇上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来,总招揽这些文人,整天吵来吵去的有什么用。” 秦凌云咳了咳,然后眯眼去偷觑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帮镇北侯夫人圆圆场。她虽然听不太懂前面那些话,但最后几句却感触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着,谁愿意去做恶人?当年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小叔子也不会逃到边关,给陛下当了刽子手。 圣元帝却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夫人也觉得这些文人很烦吗?皇上欲广邀天下有才之士为国效力,税制变革、田地分配、军队操练、官员取录等等,都需要精于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长了一个脑袋,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忙得过来。纵容,甚至抬举这些文人,都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而已。” “南门立木,千金买骨。”关素衣点了点坐在下面的关老爷子和关父,飒然道,“我祖父与父亲,可不就是最贵重的两块马骨吗?” 圣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关素衣已经站起身,屈膝告辞。听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辩论的结果。时人刚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学说,徐广志挑起的舌战,一开始就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焉能不胜?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忽纳尔十分好学,不当值的时候,你让他多读读书吧。” 秦凌云忍笑回答,“这话不用你交代,平日里但凡有空,我便让他读书,甚至为他请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导。可惜他嫌弃那夫子是个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听得十分头疼,每每觑见空隙便逃走了。” “那就给他换一个懂得变通的夫子,亦或者让他看自己喜欢看的书,不要夫子也罢。”关素衣一面往楼下走,一面摇头低笑,“这么大了还逃学,与我继子一个模样。” 李氏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假意送她,实则把话题扯开去。看着二人走出店门,秦凌云才以拳抵唇,喷笑出声。若是有一天,关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关老爷子,不知会露出何种表情。 圣元帝站在栏边目送,等镇北侯府的马车驶出去老远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边吩咐,“上酒。” 侍卫立即去唤店小二。他拿起两张画稿端详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入怀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为关齐光的孙女儿,好为人师,有教无类,连一个小小侍卫也如此照拂。”话落顿了顿,问道,“她那继子是什么模样?” “听说性子很顽劣,十岁上了还诸事不懂,常常被人当枪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来报,说成王世子被砸破脑袋差点送命吗?就是他干的。旁人想试探你对几个兄弟的态度,却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秦凌云忍痛往外掏佛珠。 “哦?赵陆离竟也不管?他当年号称军中智囊,怎会把儿子教成这样?”圣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着‘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儿子,况且儿女是‘亡妻’留给他的骨血,他视若性命,舍不得动他们一根头发。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再顽劣的子女,关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听说前两天,赵陆离终于把赵望舒打了一顿,如今正拘在家里念书呢!关素衣可不像关老爷子,不知变通,为人迂腐,她循循善诱的本事极其厉害,你且瞧着,日后赵望舒定能进益。”话落又是叮叮当当几颗佛珠。 圣元帝深有感触地点头,却不知为何,对那句“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特别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里扎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凌云却没察觉到他略显阴郁的表情,继续道,“她说关老爷子和关云旗是最昂贵的两块马骨,这脑子,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与她比起来,恐也多有不及。” 圣元帝对他的话并无反应,沉着脸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离开,对此次辩论的结果毫不在意。(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6章 口业 回到未央宫后,圣元帝将怀里的两张纸掏出来,摊开在桌上。因折叠的时间太久,印痕很难去除,令上面的罗刹恶鬼和笑面菩萨有些扭曲变形。他用手掌压了压,又抚了抚,终是无法恢复原状,神色不由郁郁。 白福端着托盘走过去,依照惯例将茶杯茶壶等物摆放在陛下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听他沉声道,“放远些,省得茶水溢出杯沿,打湿纸张。” 白福一面告罪一面把托盘挪远,找了四块镇纸将两幅画分别压平,有心赞几句,却怕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悻悻退至一旁。略压了片刻,将镇纸移开后印痕还在,且文萃楼为宾客准备的都是下等宣纸,又薄又黄,想来保存不了多久。圣元帝看了看,终是拿起纸朝甘泉宫走去。 甘泉宫内,叶蓁屏退左右,正与母亲刘氏密谈,说到赵陆离鞭打赵望舒那一截,刘氏气得破口大骂,直说对方负心薄幸、虎毒食子云云。 叶蓁并未回应,只皱着眉头聆听。当年她既舍得扔下一双儿女和痴情不悔的夫君,去追求滔天富贵,可见是个狠心绝情的,自然不会再对侯府的诸人诸事有所留恋。若非赵陆离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她早就与对方恩断义绝,哪里还会吊着他。听说赵陆离在关素衣的撺掇下责罚一双儿女,又将掌家权尽数交付,不免庆幸自己棋高一着。连死心眼的赵陆离都能被她迅速左右操控,倘若让她进宫,岂不变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说不上为什么,即便未曾谋面,她对关素衣却心存极大的厌憎与忌惮,恨不能将她打落尘埃,看着她狼狈不堪,生不如死才好。 叶蓁厌恶赵陆离耳根子软,懦弱无用,却也不会放任他成为别人的臂助。想了想,她正欲指点母亲把叶繁弄进侯府,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母女二人顿时魂飞天外,一面跑出去迎驾一面反复回忆刚才都说了什么,会不会犯了忌讳。殿外的宫人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见陛下有意暗访而来,竟无人敢出声提醒。 所幸叶蓁反感刘氏言语粗鄙,在她埋怨时一般都默默旁听,不喜应和,倒没说什么与平日风格大为同的话。而刘氏对关素衣极其痛恨,来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是滔滔不绝地数落她的种种恶行,并未暴露女儿和叶家的阴私。 数落关氏那些话让陛下听去完全无伤大雅,反而不着痕迹地上了一次眼药。想来,日后在陛下心里,镇北侯夫人便是个自私狠毒,虐待继子继女的形象。而陛下此人极其固执,倘若先入为主地厌憎一个人,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更改,反之亦然。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这性子十分容易讨好,却也十分容易失控。他宠爱你的时候会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他若厌了你,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叶蓁反复回忆与母亲的谈话,确定没有失格之处,且还歪打正着,这才放下心来。刘氏能把女儿调·教成婕妤娘娘,脑子自然也转得很快,待到跪下请安时,惨白的脸色已恢复如常。 叶蓁早前与刘氏说过,即便离开了镇北侯府,也不能摆出翻脸不认人的姿态,恰恰相反,更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的痛苦和不舍,才能博得陛下的怜惜;才能让他明白,她是个重情重义,为生活所迫的弱女子,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庇护。 也因此,哪怕叶蓁对一双儿女和前夫并无多少感情,平时总也表现出“念念不忘”的模样。但“念念不忘”和“不得不忘”之间却得有一个完美的过度,否则天长日久,难免叫陛下灰心,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故此,刘氏并不忌讳在圣元帝面前提起外孙和外孙女,行礼过后抹着泪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关氏与传说中根本不像,一去就撺掇侯爷毒打望舒一顿,现如今将他关在家里,连门都不让出。还有我那可怜的外孙女,本该四处交际应酬,也好叫各家长辈们相看相看,免得将来婚事艰难,而侯府主母更该主动为她举办茶会、花会,开拓人脉,哪料关氏却反其道而行,连连替熙儿拒了很多帖子,且严禁她与世家贵女来往,只让她跟前跟后地伺候。陛下您说,世上哪有这样的母亲?她是想把望舒养废,又误了熙儿终身啊!” 说到此处,刘氏已哽咽难言。 叶蓁“没敢”当着陛下的面儿哭,眼眶却盈满欲落不落的泪水,比痛哭更为惹人怜惜。 圣元帝将两幅画平铺在桌面上,缓缓用手掌摩挲压平,刚毅俊美的脸庞不显喜怒。待刘氏说完,他淡淡开口,“前些日子有人来报,说成王世子被人打破脑袋差点送命。朕当时忙于政务并未细查,只着太医令前去诊治。” 刘氏渐渐止了哭声,忐忑不安地朝女儿看去。叶蓁心道不妙,却不敢接话,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圣元帝连眼睑都未抬,依然盯着桌上的画作,继续道,“你们猜那行凶之人是谁?” 刘氏抖着手擦泪,莫说假装哽咽,就连呼吸都屏住了。叶蓁不敢不答,颤声道,“莫非是望舒?” 圣元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他。即便成王与晋王因谋逆而被圈禁,但他们的爵位还在,身份还在,血脉还在,他们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员。谋害皇族者当斩,更进一步还可株连九族,这是你们汉人自古以来制定的律法。” “望舒他,他竟铸下如此大错!”叶蓁俯下·身,额头抵住手背哀告,“求皇上恕罪,求皇上开恩。倘若皇上要罚,便罚臣妾吧,是臣妾亏欠了他。倘若他自小有母亲在身边教导……” 圣元帝听她提起往事,不免心生愧疚,摆手打断,“起来吧,镇北侯打他一顿,这事便就此揭过。听说赵望舒性情十分顽劣,不好好拘在家中调·教,难免日后再生祸端。朕能容他一次,可不会容第二次。至于关氏严禁赵纯熙与世家贵女来往……”他思忖片刻,忽然笑了,“难道她手里有一本《世家录》?” 在灭四国,统一中原之前,此处曾是世家的天下,连皇族宗亲都比不上世家子弟来得尊贵。而圣元帝唯我独尊惯了,自是不喜有人压在头上,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欲铲除世家,必要了解何为世家。 那些远离皇权的书香世家,他打算拉拢利用,而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官宦世家,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他的踏脚石,刀下鬼。偏赵陆离看不透他的心思,总以自己天水赵氏的血脉为荣,谈的多了,圣元帝就记下了,登基后有人献上一本《世家录》,他翻到赵姓世家那一页,不免莞尔,却因关系已经疏远,并未戳破。 叶蓁见陛下笑得古怪,想追问原因却又不敢开口,正踌躇间,就听他吩咐道,“将《世家录》拿来。” 这话显然是对白福说的,对方领命后迅速指派一名脚程快的小黄门去未央宫取书,片刻功夫,《世家录》就已翻开在桌面上,赵氏逃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叶蓁臊得脸颊通红,半晌无语,刘氏却惊叫起来,“赵家骗婚!当年要不是他说自己是天水赵氏嫡支……”意识到下面的话很不妥当,她立刻闭紧嘴巴。 圣元帝哪能不知道叶家人是什么德行。商人逐利,倘若赵陆离没有过人之处,叶家绝不会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当时还在军中打拼的小小参将。不过这些前尘往事与他无关,大可不必理会,只为关素衣澄清误会便是。 他很不喜欢刘氏那些贬损她的话,高洁者被卑鄙者所污,其情其景总令人心生恼怒。 叶家母女讷讷难言,羞窘万分,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徐徐翻着《世家录》,叹道,“原来这本书的编撰者也是她的曾曾曾曾曾外祖父,难怪……”似想到什么,他低低笑开了,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陛下,臣妇失言……”刘氏被喜怒不定的圣元帝弄得头皮发麻,跪下正欲请罪,却又被他打断,“你见识浅薄,日后须谨言慎行才好。关氏端庄淑睿,敬慎居心,率礼不越,深得帝师传承,亦是宗妇之表率,更为朕亲自册封的一品命妇。你诋毁她便是诋毁帝师,诋毁朕。” 罪名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扣,刘氏已无力承担,萎顿在地,连连哀告求饶才被陛下遣退,临走时如蒙大赦。 叶蓁也跟着请罪,心里却极度不平。皇上如此维护关氏,还不是看在关家父子的份上?倘若关家不倒,要想将关素衣踩入泥里还真有些难。她想了想,终是按下越来越深的忌惮。 圣元帝为那“好为人师”的女子正了名,出了气,心情又爽利三分,这才指着早已被他压平的两张画稿,问道,“你绣技了得,可否将它们绣成桌屏?” 叶蓁连忙应承,“自然。陛下从哪儿得来这两幅画?寥寥几笔却极为传神,可见作画者功力深厚。” 圣元帝笑而不答,将画稿交给叶蓁,命她莫要弄皱弄破,八日后来取,这便走了,行至殿门口,似想起什么又道,“刘氏毕竟是商贾出身,言行粗鄙,若你无事可多看些书,少将她召入宫中闲话,免得扰乱风气。” 前日里让我多多召母亲入宫的人是谁?陛下,您的一言九鼎呢?但这些诘问,叶蓁却不敢说出口,只得扯着嘴角应是。(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7章 纳妾 叶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哪怕关素衣已经妨碍不到他们,但只要她存在一日,就是扎在叶蓁心里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且还有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过活,也就更不能放松警惕。因有老夫人在,刘氏的手伸不进镇北侯府,思来想去,只得把叶繁塞进去。 叶繁是叶家二房唯一的嫡女。二房乃庶出,早年分家单过,没什么经商头脑,仅得的一点薄产很快就消耗殆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十岁那年,叶繁父亲在走商途中被盗匪所杀,母亲活不下去,只好把她送回本家,自己改嫁了。 因容貌绝俗,叶繁很快便获得叶家家主的青眼,将之纳入大房悉心教养,以图来日找个富贵人家联姻,当嫡妻自然不成,做个宠妾却绰绰有余。叶繁过够了苦日子,也是一门心思往豪门深宅里钻,并不惧那些阴私手段。 她只比叶蓁小六岁,却在幼年时就与父母分家出去,四处走商,并不记得本家只得了一个嫡女,而不是一对双胞胎。被本家收养后锦衣玉食地供着,她便慢慢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待到十四五岁,容貌已与叶蓁有七八分相似,可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因此心也渐大,竟对刘氏相中的几桩婚事极其不满,私下里偷偷勾搭上一位世家子弟。 两人情到浓时私定终身,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便闹到刘氏跟前。刘氏见叶繁如此出息,竟搭上了世家子,只得捏着鼻子应了。哪料婚事刚定,九黎族便打入中原,于是烽火连年、白骨露野,许多诸侯国随之覆灭,屹立千年而不倒的世家巨族亦遭受重创。 待到魏国建立,叶繁的未婚夫婿虽侥幸存活,家族却早已大不如前,竟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只能捧着祖宗的牌位细数往日辉煌。叶繁哪里受得了那个苦,照照镜子,觉得自己还能找一个更好的,便让刘氏把婚事退了。 那家原有些看不起商贾出身的叶繁,所幸只是一个歌姬生的庶子,也就没所谓。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全指望着叶繁的大笔嫁妆过活,自是激烈反对,两家人便闹了起来。 叶繁被战乱耽误了大好年华,又被未婚夫婿缠着不放,若不是叶蓁获封婕妤,圣上有意提携叶家,她恐怕一辈子都得埋在自己挖的坑里。好不容易摆脱糟心的婚事,她已经二十四岁,放眼看去竟没了出路,心里焉能不急?赵陆离年轻、俊美、身居高位,是魏国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听说刘氏要把自己送去镇北侯府做妾,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叶繁惯会做人,为讨好刘氏,对堂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极为宠爱,说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也不为过。故此,两个孩子跟她很亲,嫁过去之后旁的不说,至少小祖宗们是站在她那边的,也就等于侯爷站在她那边,日子定然好过。至于传说中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深得陛下赞赏的关氏女,她竟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就是这张与堂姐像了七八分的脸,或许起初只能当替身,但日子长了谁又说的准? 刘氏与叶繁一拍即合,翌日便兴匆匆地去敲镇北侯府的大门。赵陆离看出岳母有私密话要说,便让叶繁去看两个孩子。二人刚入书房,刘氏就张口让女婿纳妾,把赵陆离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我刚大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你是怕关家找你麻烦?好哇,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账,把我叶家置于何地?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蓁儿能忍痛丢下孩子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你这爵位,还有身家性命,都是怎么来的,赵家的富贵又是怎么来的,你没忘吧?蓁儿为你付出所有,可你呢,转过头就帮着新人虐待她的儿子和女儿,我若是不把叶繁送进来,命她照看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我是死不瞑目,蓁儿也‘死不瞑目’!也怪我当初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竟以为关氏是个好的,却没料入了门就原形毕露,把熙儿和望舒当成泥人揉捏。我可怜的蓁儿,她这辈子真是不值啊!”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指天骂地又是嚎啕痛哭,俨然一个乡野村妇。 提到“亡妻”,赵陆离顿时心痛如绞,抚着胸口红了眼眶,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刘氏戳着他的痛处又是一番游说,最终得到满意的答案。 与此同时,叶繁正在给老夫人请安,看见坐在她下手的女子,心里便是一惊。都说传言不可尽信,但有关于关氏的传言竟远远及不上她本人万一。她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摆弄一丛水仙,嘴角泛着浅笑,眼里泄出柔色,无需锦衣华服与珠宝首饰的点缀,她那张华美至极的脸蛋和雍容典雅的气度便是最好的装饰,亦是最耀眼的光晕。 瞬间沦为陪衬的叶繁笑得十分勉强,直到赵纯熙和赵望舒闻听消息后欢欢喜喜地跑来看她,才终于找回一点儿自信。三人好一番叙旧,把老夫人和关素衣晾在一边未曾搭理。 关素衣刻完一盆花球,让丫鬟放在靠窗的矮几上,净了手,一面擦干水迹一面徐徐道,“熙儿,今日迟了整一刻你才来正院请安,我早已提醒你那四个大丫鬟,让她们时时敦促,然她们伺候主子不力,这个月的月银就全扣了,若是再犯,下个月的也扣除,再有第三次,就都发卖了吧。” 这句话打破了满室欣然,三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唯余四个大丫鬟齐齐跪下的噗通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认罪和告饶。而今的镇北侯府,谁人也不敢挑战主母权威,便是老夫人也缄口不言,冷眼旁观。 “目下虽临近开春,天气却十分寒冷,早上迟那么一两刻并不打紧,夫人如此责罚熙儿,怕是太过严厉了吧?我自幼寄养在大伯母身边,她体恤我,每到隆冬腊月便免了请安……” 叶繁话未说完就被关素衣打断,“所以说你到了二十四五还嫁不出去。别人相看媳妇,最重的不是容貌,而是德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家的长辈都不孝顺,焉能指望她去孝顺别家长辈?侍奉公婆与相夫教子,原是主母应当尽到的本分,旁的就算一无是处也无所谓。熙儿眼看就要论嫁,即便心里再不愿意,摆也要摆出一副孝顺模样,否则别家派人来打听,得知她连自个儿的嫡亲祖母都不沾边,更不来请安陪伴,焉能指望她嫁过门孝顺夫君的长辈?这是娶媳妇还是娶祖宗?” 眼见叶繁咬紧嘴唇强忍愤怒,关素衣轻笑着补了一刀,“对女人,尤其是未出嫁的女人而言,名声很重要。这一点想必叶姐姐深有体会。” 老夫人这才缓和了面色,又补一刀,“素衣肯管教儿女,那是他们的福气,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嘴。赵纯熙,你若是不喜见我,不来便是,无需勉强。” 眼见祖母已明明白白流露出对自己的不满,她若是往外面说道几句,谁家敢来求亲?赵纯熙再次意识到关素衣的话是正确的,立刻跪下请罪,直说下次再也不敢了云云。赵陆离和刘氏就是在这个档口走了进来,一个因为女儿的不懂事感到羞愧,一个却因关素衣的打压而怀恨在心。 小浪蹄子,等叶繁进门有你好受的!这样想着,刘氏与老夫人不阴不阳地扯了几句,这便告辞,临走时冲关素衣投去一个轻蔑而又怜悯的眼神。赵纯熙心知自己所求那事娘亲和外祖母已经办妥,心中不免大感快意。 赵陆离对新婚妻子很是愧疚,却架不住刘氏的软硬相逼,只得把老夫人请到内堂说话,并试图遣走旁人。关素衣假装没听懂,照旧留在外面喝茶,赵纯熙等着看她笑话便也留了下来,反倒是赵望舒懵里懵懂,自顾跑去玩了。 “里面好像吵起来了,母亲,您不进去看看?”赵纯熙故作担忧。 “无事,母子哪有隔夜仇。”关素衣淡然一笑。 两刻钟后,赵陆离率先走了出来,看见新婚妻子还在,脸颊猛然涨红,随即惨白下来,冲她深深作揖。老夫人紧跟而至,杵着拐杖骂道,“不孝子,你给我滚!” “抱歉。”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话落,人已经走远,背影看着颇为狼狈。 老夫人瘫倒在软椅上,老泪纵横地道,“素衣啊,你是个好媳妇,我们赵家对不住你!我老了,这些孩子翅膀也硬了,实在是管不住,倘若我不在,烦请你多多照看侯府,切莫让它散了,垮了,败了……” “老夫人您多虑了。”关素衣轻拍她手背,不紧不慢地道,“侯爷是不是想纳叶繁做妾?” “你知道?”老夫人猛然抬头,似想起什么,又长叹一声,“你聪明绝顶,哪能看不破叶家的小伎俩。没错,他们想把叶繁送进来,我拦不住。”话落狠狠瞪了赵纯熙一眼。 赵纯熙目中刚泛出一丝得色,就听关素衣不以为然地道,“那就让他纳吧。叶繁入门那日,我把我的丫头明芳也送过去,凑一个双喜临门,老夫人您看怎样?明芳从小伺候我,与我的情分非比寻常,我这便消了她的奴籍,送她几亩田产和一处小院。如此,她也算是有正经嫁妆的良家女子,与叶繁一样可为贵妾。” 这番话把老夫人和赵纯熙惊住了,少顷,一个转怒为喜,一个却差点憋死。 叶家前脚刚把庶女塞进来,关素衣后脚就提拔了自己的丫鬟,二人同为贵妾,这不等于在叶家脸上狠狠扇一耳光吗?面子里子全没了!这招损,忒损,也不知等到那天,叶繁是什么表情。 老夫人一扫之前的颓唐,拍板道,“纳,两个都纳,好给我侯府开枝散叶。你那丫鬟委实不错,我再给她添几抬嫁妆。” 关素衣抿唇而笑,让已然灵魂出窍的明芳赶紧给老夫人磕头。婆媳俩完全忘了去询问赵陆离的意见,当然,就算他不愿,关素衣也有千百种方法让他点头。(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8章 甩手 关素衣从正院里出来,身后跟着欣喜若狂的明芳和憋屈不甘的继女。因日头很足,气温回升,院子里陆续开出许多嫩黄的迎春花,一行人边走边赏,溜溜达达回了正房。 摊开账本,关素衣指着出项与进项,让赵纯熙帮着算账,自己则捡了一本书随意翻看。想是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敢表露,赵纯熙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听上去十分烦人。 明兰嫌弃地撇嘴,暗暗腹诽这位两面三刀的大小姐。 忍了又忍,赵纯熙终是没忍住,勉强用平和的声音问道,“母亲,您要为我爹爹纳妾,怎么不问问他的意见?” “那你外祖母把叶繁塞进来,可有问过我的意见?你爹爹直接找上老夫人,可有问过我一句?”关素衣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曼声询问。 赵纯熙无话可说,闷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您要给他纳妾,等一等不行吗?非要挑在我姨母过门的那天?我姨母该多难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叶家想把叶繁塞进来,什么时候不可以,非得挑在我与侯爷新婚不久?你可曾想过我会有多难受?”关素衣合上书,嗓音慢慢变得冰冷,“我现在是侯府主母,刘氏硬逼着侯爷纳妾,就是在当众扇我的脸。圣人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理当是以怨报怨,以德报德。别人若是真心对我,我自然以真心交付,别人若是想算计我,不好意思,我会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 临到最后一句,赵纯熙总觉得继母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尖锐,仿佛早已洞悉她那些小心思,甚至于连娘亲的谋划也一清二楚。但是怎么可能呢?虽这样想,她心中却止不住的慌乱,只因她现在正如对方所言,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 关素衣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冲明芳说道,“你现在就跟赵管家去官衙走一趟,他会帮你消除奴籍,转为良民。我抬举你至此是为了什么,想必你心里十分清楚,日后好好伺候侯爷,切莫让我失望。我能捧你,自然也能压你。” “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日后只要您发下话来,奴婢定然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芳知道小姐抬举自己是为了打压叶繁,连忙跪下表忠心。 看见这人指天画地的姿态,关素衣内心哂笑。前世她也看穿了明芳的心思,却怕坏了主仆情谊未曾成全,以至于叶繁用抬举她做妾为条件将人拉拢过去。故此,关素衣明里暗里中招无数,最后差点被沉塘。而今,她干脆主动把明芳捧起来,同是贵妾,又在同一天过门,为了争夺赵陆离的宠爱,这两人怕是会杀红眼。 狗咬人是惨剧,人咬狗是闹剧,狗咬狗就是好戏了。关素衣只管端坐高堂,等着看这一场好戏。遣走感恩戴德的明芳,瞥见赵纯熙万分难看的脸色,她徐徐道,“主母弹压侍妾的手段千千万,最低劣的一条便是亲自动手。叶繁现在是你姨母,你与她多亲近都没关系,但入了侯府就是你爹的侍妾,你与她还是少走动为妙,省得落下个‘小妇养的’名声。” 小妇就是贱妾,被贱妾养大,这在当时是非常丢脸,亦极其耻辱的一件事。关素衣最后一句话堪称毒辣,把赵纯熙气得差点昏倒,偏在此时,赵陆离走了进来,大发雷霆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羞辱熙儿的?岳母说的果然没错,哪怕你面上做得再好看也绝不会真心为熙儿考虑,是我太轻信了!关素衣,你准备准备,一月后我要纳叶繁过门,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没她在后院照看,我真害怕熙儿和望舒被你害了。”方才若不是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也不知女儿回去后该如何伤心落泪。 他原本锁在书房生闷气,过了半刻钟才惊觉还得给新婚妻子一个交代,于是走回上房,打算好声好气地商量劝解,却没料会听见这番话,怒火立刻被点燃。 赵纯熙心中一喜,眼眶却掉出许多泪珠,扑进爹爹怀里低泣,虽什么都没说,默默忍受一切的模样却足够令人心碎。 眼见赵陆离怒火狂炽,正欲发飙,关素衣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性子直,有话说话,这一点老早就告诉过你们。倘若你们觉得我说错了,好,等叶繁过门,熙儿和望舒就都搬过去由她教养,我丢开手,诸事不管,这样你们可满意?” 赵陆离哑了,赵纯熙也哑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觑,骑虎难下。叶繁再如何血缘相近、关系亲密,等她过门也仍旧是妾,哪里有嫡子嫡女不养在主母膝下,反而送去给妾室?若消息传扬开来,日后别说让赵纯熙嫁个好人家,令赵望舒科举入仕,就是二人跨出大门都觉臊得慌。 与叶繁太亲近的后果正如关素衣说的那般——变成小妇养的。她的确言语直白,叫人听着难受,却从未没错过半字。 赵陆离一瞬间怒火全熄,暗怪自己把母亲那里受的气撒到妻子头上,有心服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竟面红耳赤,讷讷难言。 叶繁只是庶房嫡女,寄人篱下,根基哪里能与关素衣相比?若关素衣真被气狠了,把自己和弟弟扔给叶繁教养,那日后该怎么过活?自己本来就没有世家血脉,爹爹还遭了皇上厌弃,若再无帝师府依仗,真个只能在商贾人家里联姻。届时,那些手帕交还不得笑死?赵纯熙越想越心急,五脏六腑犹如火烧,难受得厉害。 她嘴里发苦,膝盖发软,抖抖索索地想给继母下跪,却被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不肯轻易认输。 关素衣并不稀罕赵家父女的致歉,淡声道,“我真心实意为侯府考虑,你们却从未把我当自家人看待,否则也不会在我大婚半月未满的时候纳妾,还忘了知会我一声。也罢,我·干脆当个甩手掌柜,只一点你们得听我的,一月之后叶繁过门那天,明芳也得跟着过门,侯爷不同意也得同意,否则我便回家,让我爹娘与你们谈。放眼燕京,唯有出身低贱又不懂礼数的商贾之家才会在迎娶新妇的同时纳妾,你们赵府既要效仿,我也不硬拦,爱怎样就怎样,爱谁谁。” “夫人,我……”赵陆离这才惊觉纳妾不仅是自己的事,还是关家的事。倘若过个三五年,关素衣未曾有孕,他要纳妾谁也不会阻拦,但现在新婚不到半月就急急忙忙把叶家庶女弄进来,未免做的太难看,也等于打了关家脸面,难怪关素衣如此生气。 他悔之莫及,正想好好解释一番,却见对方一字一句冷淡开口,“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一家人,我也不会上赶着倒贴。我这人就是如此,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真心换真心。日后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无需问我,除了中馈,我什么都不管。现在请你们出去!” 明兰立刻上前撵人,瞥见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恨不能拿起来抽这父女俩。 赵陆离心下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圆场,只得狼狈后退,退至门边深深作揖,忏悔道,“夫人你消消气,切莫与我生分。明芳那事我同意,这个家自始至终都是你说了算,任何人也不能动摇你的地位。这次还是我的错,今后定不再犯,在怒气忽至前,我会让自己冷静思忖,再来与你好生商谈,你看这样如何?” 赵纯熙噙着泪开口,“母亲,我也知错了,您别不管我。我自幼失母,是姨母看着我长大,故而与她亲近了些,忘了您的感受。日后我会乖乖听您的话……” 关素衣摆手冷道,“无需多言,走吧。” 明兰接着撵人,“侯爷,大小姐,你们先走吧,小姐这会儿正难过,你们让她独个儿舔舔伤口。她那些话确实不大中听,但你们私底下好好琢磨,究竟是不是那个理儿?”边说边把人推出去,关了院门。 “终于清静了。”关素衣用指节敲击桌面,沉吟道,“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好戏也该开锣了。” “小姐,该走的是明芳,但叶家庶女哪里是该来的?倘若没有她,绝不会有目下这些糟心事。”明兰气得直翻白眼。 “她来了,这个家才热闹呢。”关素衣笑得十分轻快。 “热闹什么呀,幺蛾子肯定不少。小姐,您真的打算让她抚养大小姐和大少爷吗?那可太好了,这两个人真难伺候,大少爷喜欢打人骂人,大小姐表面看着挺和气,但偶尔会露出特别阴森的目光,看着实在吓人。”明兰拍打胸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关素衣摇头,“我倒是想,但赵陆离绝不会同意,且看着吧。”她原就打算把这些人凑作堆,让他们自个儿玩去,但现在却不是好时机。她在等,等赵家人继续折腾,然后自己“心灰意冷、黯然离开”。届时,且看侯府能不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能不能让本就“幸福无比”的生活开出一朵花儿来。(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9章 乱家 赵陆离被撵出正房后非但不恼,反而十分愧疚焦虑,一是因为自己再次误解了夫人,二是为了儿女的前程。他当时被母亲的谩骂与斥责勾起了许多伤心往事,竟把失去蓁儿的痛苦一股脑儿化为怨气,撒在夫人头上。真要说起来,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而自己不但不能对她付出丝毫感情,甚至连与她圆房都做不到,她心里不平,说话尖锐了些在所难免,更何况岳母在这个档口把叶繁塞进来,便是菩萨心肠,这会儿也该忍无可忍了。 赵陆离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领着女儿到了库房,打算亲自挑拣几样贵重的礼物送去给夫人赔罪。 “素衣说话是直白了点,但也是为了你们好。我知道你们打小与叶繁亲近,然,日后她既入了赵府为妾,身份就变了,与你们的关系也变了,你们敬她爱她,存着这份心便罢,莫要表现得太过,也莫与她走得太近,让外人看去,终究对你们不好。”赵陆离边说边从箱子里拿出许多珠宝,一一摆放在矮几上。 赵纯熙乖巧应诺,面上看着仿佛很平和,内里却翻江倒海,又气又恼。这次关素衣骂她小妇养的,爹爹都能被她三两句话给哄回去,下次骂的更狠,甚至于出手教训,爹爹恐怕也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吧?她不是不相信爹爹对自己的舐犊之情与维护之心,而是太忌惮关素衣那张嘴。纵然天塌了,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轻松撑起来,只要她愿意。 赵纯熙越想越后悔,当初就不该为娘亲包揽这个大麻烦,如今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怕把姨母弄进府,也半点没给关素衣添上堵,反让自己处于更尴尬的境地。她要是真把自己和弟弟送去给姨母教养,转天一过,镇北侯府的嫡子嫡女就会成为勋贵子弟们眼中的笑柄,哪还有半点尊严可言。 当赵纯熙胡思乱想时,赵陆离已把挑好的珠宝放入锦盒,叮嘱道,“你把礼物亲自送给素衣,诚心诚意向她赔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定不会与你计较。你要知道,她是关氏女,而‘关氏’二字代表着仁义礼智信、温良恭谦让,代表着时下备受推崇与敬仰的至高品德。倘若你能沾她一点光,哪怕只是一点,日后婚嫁都不用愁。她身体里流着世家血脉,脑袋上顶着儒家光环,背后还站着帝师、太常、陛下,这三尊神佛,与她交好对你受用无穷。我是撞了大运才能娶她过门,心里不知多庆幸,你们也要惜福才是。” 这还是赵陆离第一次把功利之心灌输给女儿,他原本想把她培养成叶蓁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但关素衣的提点让他猛然醒悟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是无法在深宅里存活的,尤其是关系复杂的勋贵士族。 陛下怎么能算关素衣的靠山?陛下对我娘亲爱若珍宝,该是我娘亲的靠山才对。倘若我娘亲与关素衣对上,你看陛下会护着谁!赵纯熙心内不忿,却也知道陛下会护着叶蓁,却绝不会护着自己,只因她不但是叶蓁的女儿,更是镇北侯的女儿,而镇北侯或许是他最难以容忍的存在。 “爹爹的话女儿明白。日后我会远着姨母,多多亲近母亲。”她不得不妥协,只因远水救不了近火,婕妤娘娘再尊贵,明面上也只是她的姨母,并不能插手她的婚事。说到底,她现在唯一能仰仗的也只有关素衣,况且她手里还捏着她的嫁妆。 “好孩子,切莫觉得委屈,素衣心地不坏,你只需听她的话,学好中馈,将来嫁入家风清正,地位清贵的书香门第,自有大把好日子可过。”赵陆离轻轻抚摸女儿发顶。 赵纯熙强笑点头,末了亲手抱着锦盒去给继母赔罪。父女二人来到正房时,四处疯玩的赵望舒已经被管事逮回来,目下正站在桌前练字,关素衣与他并肩站立,手里也提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勾画。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短短一句话,十六个字,你竟错了六个,还有这几个墨团究竟何意?不会默写便空着,切莫将卷面弄得如此脏污,否则日后开了科举,你这样的卷宗,主考官连看都懒得看,直接就会划掉。”关素衣放下毛笔,拿起戒尺,命令道,“把手摊开。” 赵望舒把手背到身后,斜着眼看她,语气满是恶意,“听说我姨母下个月就要嫁进来了?” “你姨母是纳,不是嫁。”关素衣面无表情地道。 “呸!我说是嫁就是嫁!姨母从小看着我长大,跟我娘亲没什么两样,爹爹也喜欢她,等她进来了,你一定会失宠,因为我们都不喜欢你!听说今天中午,你跟姐姐说不想管我们了,要让姨母来管?正好,小爷我还不稀罕呢!你只会拘着我读书,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教我练字的时候还要我绑上沉重的沙袋,你这毒妇存心想折磨我,我要姨母不要你!”赵望舒边说边拆掉手腕上的沙袋,折断毛笔,拂落砚台,一溜烟儿跑出去。 这些天每到下学,他就会被继母抓回去练字,写错一个打一记手掌心,写错两个打两记,倘若夫子布置的功课出了差错,一气儿能打十好几下,令他苦不堪言。听说姨母要来,便似神兵天降,他底气一足也就故态萌发了。 砚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溅起的墨点沾染了关素衣雪白的鞋袜和裙边,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明兰一面跪下给主子擦拭,一面吩咐管事婆子出去抓人。 “不用抓了,都下去吧。”赵陆离堵在门外,单手提着儿子后领,脸色十分难看。他原以为叶繁过门等同于侯府的餐桌上多一副碗筷,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料对儿子、女儿竟会造成这般恶劣的影响。 熙儿还好,懂得轻重,望舒竟糊涂至此。再往深里想想,若素衣未曾点醒他们,儿子会一直糊涂下去,没准儿哪天就把自己给害了,也把侯府给害了。赵陆离跨过门槛,撵走不相干的人,把儿子放下,不等他站稳就狠狠甩了一巴掌,斥道,“还不给你母亲道歉?” 赵望舒吓懵了,捂着脸好半天回不过神,片刻后忽然从他腋下钻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哽咽怒吼,“不,绝不道歉!她不是我娘,我不要她管!” “望舒,你快回来!”赵纯熙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来人,去把大少爷抓回来!”赵陆离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关素衣撩起袖口,把绑在手腕上的插满铅块的布条解下来,语气极为平淡,“算了,让他去吧。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重,脾气倔,越拘着他反而越闹腾。想必你也听见了,他只要叶繁,不稀罕我。罢了,你这一双儿女我今后再也不管。你不必赔礼道歉,有这个心,便不该在我们新婚未满半月的时候纳妾,更不该纳叶家女儿,叫我处境尴尬、举步维艰。”关素衣揉揉太阳穴,摆手道,“回去吧,我现在头疼的厉害,不想说话。” “夫人,让你受委屈了,望舒那里我会好生教导……”赵陆离臊得满面通红,万没想到劝住了女儿,儿子又闹起来,这叶繁还没过门呢,家里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过门之后会如何真是想也不敢想。 思及此,他对刘氏这个罪魁祸首竟生了些埋怨。 明兰已然恨毒了赵家人,将赵望舒的文房四宝、书册卷宗等物随随便便塞进包裹里,冷道,“侯爷,您先走吧,夫人已经够伤心了,您让她清净清净。您看看大少爷的字迹、功课,是不是多有进益?为了教导他,小姐百忙之中必要抽·出两个时辰陪他读书练字,他嫌弃沙包太重,却不知为了树立榜样,夫人腕子上坠了四斤重的铅块,把小时候受的苦统统陪他再吃一遍,就是指望他将来成材。却没料他如此……”不知好歹! 最后一个词儿有些难听,明兰不好说出来,把东西往赵陆离怀里一塞,用力甩上房门。 赵陆离连连道歉,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女儿回去。赵望舒写的那些字,做的那些文章,他一一翻阅检查,与之前相比竟似两个人一般,果然大为进益。若他好生在关素衣这里受教,外间又有夫子指点,正如明兰说的那样——将来必能成材。 然而现在,他竟哭着喊着要去姨母那里,叶繁只是个商户女,日后还是侯府妾室,哪能教他半点好东西?这不是自毁前程吗?赵陆离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懊恼,有心挽回却无从下手。 赵纯熙此时也恨不得把赵望舒逮回来狠狠抽一顿。他若总是这么蠢,日后莫说成为她的臂助,别拖后腿就该谢天谢地了。 反观赵望舒本人,却未曾觉得自己有错,因府里到处都是继母的爪牙,怕被抓回去惩处,只好往最疼爱他的祖母院子里躲,顺便告一状。(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29章 乱家 赵陆离被撵出正房后非但不恼,反而十分愧疚焦虑,一是因为自己再次误解了夫人,二是为了儿女的前程。他当时被母亲的谩骂与斥责勾起了许多伤心往事,竟把失去蓁儿的痛苦一股脑儿化为怨气,撒在夫人头上。真要说起来,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而自己不但不能对她付出丝毫感情,甚至连与她圆房都做不到,她心里不平,说话尖锐了些在所难免,更何况岳母在这个档口把叶繁塞进来,便是菩萨心肠,这会儿也该忍无可忍了。 赵陆离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领着女儿到了库房,打算亲自挑拣几样贵重的礼物送去给夫人赔罪。 “素衣说话是直白了点,但也是为了你们好。我知道你们打小与叶繁亲近,然,日后她既入了赵府为妾,身份就变了,与你们的关系也变了,你们敬她爱她,存着这份心便罢,莫要表现得太过,也莫与她走得太近,让外人看去,终究对你们不好。”赵陆离边说边从箱子里拿出许多珠宝,一一摆放在矮几上。 赵纯熙乖巧应诺,面上看着仿佛很平和,内里却翻江倒海,又气又恼。这次关素衣骂她小妇养的,爹爹都能被她三两句话给哄回去,下次骂的更狠,甚至于出手教训,爹爹恐怕也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吧?她不是不相信爹爹对自己的舐犊之情与维护之心,而是太忌惮关素衣那张嘴。纵然天塌了,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轻松撑起来,只要她愿意。 赵纯熙越想越后悔,当初就不该为娘亲包揽这个大麻烦,如今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哪怕把姨母弄进府,也半点没给关素衣添上堵,反让自己处于更尴尬的境地。她要是真把自己和弟弟送去给姨母教养,转天一过,镇北侯府的嫡子嫡女就会成为勋贵子弟们眼中的笑柄,哪还有半点尊严可言。 当赵纯熙胡思乱想时,赵陆离已把挑好的珠宝放入锦盒,叮嘱道,“你把礼物亲自送给素衣,诚心诚意向她赔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定不会与你计较。你要知道,她是关氏女,而‘关氏’二字代表着仁义礼智信、温良恭谦让,代表着时下备受推崇与敬仰的至高品德。倘若你能沾她一点光,哪怕只是一点,日后婚嫁都不用愁。她身体里流着世家血脉,脑袋上顶着儒家光环,背后还站着帝师、太常、陛下,这三尊神佛,与她交好对你受用无穷。我是撞了大运才能娶她过门,心里不知多庆幸,你们也要惜福才是。” 这还是赵陆离第一次把功利之心灌输给女儿,他原本想把她培养成叶蓁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但关素衣的提点让他猛然醒悟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是无法在深宅里存活的,尤其是关系复杂的勋贵士族。 陛下怎么能算关素衣的靠山?陛下对我娘亲爱若珍宝,该是我娘亲的靠山才对。倘若我娘亲与关素衣对上,你看陛下会护着谁!赵纯熙心内不忿,却也知道陛下会护着叶蓁,却绝不会护着自己,只因她不但是叶蓁的女儿,更是镇北侯的女儿,而镇北侯或许是他最难以容忍的存在。 “爹爹的话女儿明白。日后我会远着姨母,多多亲近母亲。”她不得不妥协,只因远水救不了近火,婕妤娘娘再尊贵,明面上也只是她的姨母,并不能插手她的婚事。说到底,她现在唯一能仰仗的也只有关素衣,况且她手里还捏着她的嫁妆。 “好孩子,切莫觉得委屈,素衣心地不坏,你只需听她的话,学好中馈,将来嫁入家风清正,地位清贵的书香门第,自有大把好日子可过。”赵陆离轻轻抚摸女儿发顶。 赵纯熙强笑点头,末了亲手抱着锦盒去给继母赔罪。父女二人来到正房时,四处疯玩的赵望舒已经被管事逮回来,目下正站在桌前练字,关素衣与他并肩站立,手里也提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勾画。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短短一句话,十六个字,你竟错了六个,还有这几个墨团究竟何意?不会默写便空着,切莫将卷面弄得如此脏污,否则日后开了科举,你这样的卷宗,主考官连看都懒得看,直接就会划掉。”关素衣放下毛笔,拿起戒尺,命令道,“把手摊开。” 赵望舒把手背到身后,斜着眼看她,语气满是恶意,“听说我姨母下个月就要嫁进来了?” “你姨母是纳,不是嫁。”关素衣面无表情地道。 “呸!我说是嫁就是嫁!姨母从小看着我长大,跟我娘亲没什么两样,爹爹也喜欢她,等她进来了,你一定会失宠,因为我们都不喜欢你!听说今天中午,你跟姐姐说不想管我们了,要让姨母来管?正好,小爷我还不稀罕呢!你只会拘着我读书,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教我练字的时候还要我绑上沉重的沙袋,你这毒妇存心想折磨我,我要姨母不要你!”赵望舒边说边拆掉手腕上的沙袋,折断毛笔,拂落砚台,一溜烟儿跑出去。 这些天每到下学,他就会被继母抓回去练字,写错一个打一记手掌心,写错两个打两记,倘若夫子布置的功课出了差错,一气儿能打十好几下,令他苦不堪言。听说姨母要来,便似神兵天降,他底气一足也就故态萌发了。 砚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溅起的墨点沾染了关素衣雪白的鞋袜和裙边,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明兰一面跪下给主子擦拭,一面吩咐管事婆子出去抓人。 “不用抓了,都下去吧。”赵陆离堵在门外,单手提着儿子后领,脸色十分难看。他原以为叶繁过门等同于侯府的餐桌上多一副碗筷,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料对儿子、女儿竟会造成这般恶劣的影响。 熙儿还好,懂得轻重,望舒竟糊涂至此。再往深里想想,若素衣未曾点醒他们,儿子会一直糊涂下去,没准儿哪天就把自己给害了,也把侯府给害了。赵陆离跨过门槛,撵走不相干的人,把儿子放下,不等他站稳就狠狠甩了一巴掌,斥道,“还不给你母亲道歉?” 赵望舒吓懵了,捂着脸好半天回不过神,片刻后忽然从他腋下钻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哽咽怒吼,“不,绝不道歉!她不是我娘,我不要她管!” “望舒,你快回来!”赵纯熙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来人,去把大少爷抓回来!”赵陆离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关素衣撩起袖口,把绑在手腕上的插满铅块的布条解下来,语气极为平淡,“算了,让他去吧。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重,脾气倔,越拘着他反而越闹腾。想必你也听见了,他只要叶繁,不稀罕我。罢了,你这一双儿女我今后再也不管。你不必赔礼道歉,有这个心,便不该在我们新婚未满半月的时候纳妾,更不该纳叶家女儿,叫我处境尴尬、举步维艰。”关素衣揉揉太阳穴,摆手道,“回去吧,我现在头疼的厉害,不想说话。” “夫人,让你受委屈了,望舒那里我会好生教导……”赵陆离臊得满面通红,万没想到劝住了女儿,儿子又闹起来,这叶繁还没过门呢,家里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过门之后会如何真是想也不敢想。 思及此,他对刘氏这个罪魁祸首竟生了些埋怨。 明兰已然恨毒了赵家人,将赵望舒的文房四宝、书册卷宗等物随随便便塞进包裹里,冷道,“侯爷,您先走吧,夫人已经够伤心了,您让她清净清净。您看看大少爷的字迹、功课,是不是多有进益?为了教导他,小姐百忙之中必要抽·出两个时辰陪他读书练字,他嫌弃沙包太重,却不知为了树立榜样,夫人腕子上坠了四斤重的铅块,把小时候受的苦统统陪他再吃一遍,就是指望他将来成材。却没料他如此……”不知好歹! 最后一个词儿有些难听,明兰不好说出来,把东西往赵陆离怀里一塞,用力甩上房门。 赵陆离连连道歉,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女儿回去。赵望舒写的那些字,做的那些文章,他一一翻阅检查,与之前相比竟似两个人一般,果然大为进益。若他好生在关素衣这里受教,外间又有夫子指点,正如明兰说的那样——将来必能成材。 然而现在,他竟哭着喊着要去姨母那里,叶繁只是个商户女,日后还是侯府妾室,哪能教他半点好东西?这不是自毁前程吗?赵陆离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懊恼,有心挽回却无从下手。 赵纯熙此时也恨不得把赵望舒逮回来狠狠抽一顿。他若总是这么蠢,日后莫说成为她的臂助,别拖后腿就该谢天谢地了。 反观赵望舒本人,却未曾觉得自己有错,因府里到处都是继母的爪牙,怕被抓回去惩处,只好往最疼爱他的祖母院子里躲,顺便告一状。(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0章 之源 “祖母,祖母,您可得给孙儿做主啊!”人还没进院子,赵望舒的声音就穿透窗棂,把悬挂在横梁上的鹦鹉吓得直扑棱翅膀。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的乖孙孙,叫祖母知道,定然打他板子!”老夫人杵着拐杖急急忙忙迎出去,虽脸色还有些难看,目中却盈满笑意。儿子不争气,她就把振兴家族的希望放在孙子身上,平日里难免偏宠了些,更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赵望舒扑到祖母怀中,撅着嘴嚷嚷,“是关氏。”话落把人拉进内堂,挽起袖子,抱怨道,“祖母您看,她打我!她还让我在腕子上绑沙袋,害得我磨破好几层皮,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姐姐骗了我,关氏一点也不好,我不要她当我母亲,我要三姨母当我母亲。” 老夫人一面查看孙子手腕和掌心的伤口,一面冲管事嬷嬷扬了扬下颚,让她去打听情况,又有一名大丫鬟拿来金疮药、棉纱布等物给大少爷包扎伤口。 赵望舒为了博得祖母怜爱,虽然不怎么疼痛,嘴上却咿咿呀呀叫得十分响亮,更皱着眉头噙着泪珠,摆出不堪忍受的模样。 老夫人看着极为心疼,却并未如他的愿,把关氏找来申饬或责骂。关氏的为人,她还是很信得过的,旁的不说,单家教,那是全魏国一等一的好。关家乃儒学世家,更是仁德世家,谁都会有私心,谁都有可能对继子继女不利,唯独关氏不会。她绝不会让关家的百年声誉砸在自己手里。 打听消息的管事很快入内,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赵望舒不停用眼角余光偷瞄,发觉祖母的眉头越皱越紧,便以为祖母定会为自己做主,于是继续哭诉,“关氏好狠的心,我不要去她院子里读书了,日后姨母过门,我就搬去姨母隔壁的院子住,姨母会照顾我。她打小最疼我和姐姐,待我们十分真心,绝不是关氏可比。” “住口!”一直缄默的老夫人忽然怒了,用力拍打桌面斥道,“什么姨母姨母,待她过门,你只能叫她姨娘。从来没听说有嫡子、嫡女不在主母身边教养,反去亲近一个妾室,你已经十一岁了,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别一口一个关氏的叫,她是你母亲,你必须敬着她,便是她打你骂你,让你绑沙袋练字,那也是为你好,你且乖乖听话。来人,把大少爷押去正房给夫人道歉,倘若他不愿意,就让他跪在门外,等夫人消气了再送回惊蛰楼。” 几名身强体壮的管事婆子应声入内,欲把大少爷押送回去。 赵望舒惊呆了,直到被人架出去才醒转,一面猛烈挣扎一面嚎啕大哭。婆子们不敢弄伤他,很快就松了手,他无处可逃,干脆躺在地上打滚捶地,哀诉不已,什么祖母不疼我了;我没娘,现在连爹也没了;姐姐骗人,关氏恶毒,存心折磨我;姨母快过门吧,只有你真心待我云云,把全府的人都骂了进去。 老夫人见他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着实大吃一惊,仿佛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孙儿一般。 “快把他拉起来。一不顺心就满地打滚,涕泗横流,指鸡骂狗,这是谁教他的?啊?究竟是谁教的?”老夫人怒发冲冠,几欲仰倒。 偏在这时,赵陆离和赵纯熙追了过来,看见兵荒马乱、沸反盈天的正院,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赵望舒这副撒泼打滚的模样,可不就跟刘氏一般无二?几个时辰之前,她还在自己书房里闹腾,硬逼着自己答应了纳妾。叶家除了蓁儿,怕是没一个懂得“礼数”二字该怎么写,这也罢了,竟把自己好好的儿子也教成这样。赵陆离心里苦不堪言,却没地儿申诉,只好走上前把儿子拽起来。 赵望舒最惧怕父亲,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忙站起来,胡乱把眼泪擦掉,继而露出胆怯的笑容。 “去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赵陆离略一甩袖,就有两名侍卫把脏兮兮的大少爷押下去。 这回他再也不敢挣扎、打滚、捶地、哀嚎,只一眼又一眼地去看姐姐,希望她能说几句求情的话。赵纯熙垂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行人渐走渐远,正院里终于安静了。 “叫母亲烦忧,儿子不孝。”赵陆离冲台阶上的老夫人告罪。 “你不孝的事多着,不差这一桩。”老夫人转身回屋,冷道,“走了一个叶蓁,又来一个叶繁,叶家这是不打算放过我镇北侯府啊!早年你鳏居,也没见叶家担心两个孩子无人教养,而今你大婚,娶了贤名在外的关氏女,他们便硬塞一个庶女进来,这是干什么?你娶妻纳妾竟不能由着自己,却处处听凭叶家摆布,要我说,你干脆入赘叶家得了,就当我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孽子!” 赵陆离无话可说,唯有沉默。赵纯熙偷偷拽住他衣袖,以示安慰。 老夫人长叹一声,又道,“素衣是个好的,她若是我女儿,便是让她嫁给贩夫走卒也不会许给你。是我们赵府把关家害了,你若还有良心便好好待她,她现在或许可以观望等待,但再热的心、再暖的情,早晚也有冷却的一天,届时你就算想挽回也挽回不了。我言尽于此,你爱听不听吧。” 对这个儿子,她早已没了期待,略微提点几句就命人备上厚礼,亲自前去给儿媳妇道歉。倘若儿媳妇真的丢开手不管望舒,他将来哪还有前程可言。 赵陆离心中有片刻慌乱,待要细思,那慌乱又消失无踪,唯余满腔无奈和懊悔。 ---- 关素衣与老夫人长谈到半夜,碍于孝道,只好把赵望舒这块烫手山芋又接回去,所幸老夫人对赵纯熙只字不提,竟有丢开手,让她与叶繁凑作堆的意思。一夜无梦,翌日,她打过招呼就回了关家,与祖父、爹娘通报侯府纳妾的事。 “果然是逃奴后裔,恬不知耻!哪有新婚未满半月就纳妾的人家,这摆明是作贱我们依依啊!若是当初我早些把依依嫁了,而今哪用受这等折辱。赵府和叶家真是欺人太甚!”仲氏气得七窍生烟,倘若赵陆离和刘氏站在面前,定然会被她撕成碎片。 关老爷子一面抚须一面摇头,直说赵家不懂礼云云。他为人正直,秉性木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帮助孙女儿,心里火烧火燎一般难受。 关素衣并未指望母亲和祖父,她是特地回来与父亲通气的。别看父亲表面文质彬彬,风光霁月,内里却自有乾坤。他学识渊博却不迂腐,为人忠直却不守旧,上可侍君下可恤民,与同僚亦关系融洽、互通有无,心机手腕样样不差。上辈子他错失良机潦倒一生,这辈子便似蛟龙入海,必定大展宏图。 有父亲在,关素衣什么都不怕。她好声好气地劝慰母亲与祖父,末了说道,“所幸我与赵陆离本无情谊,他要纳妾不过是小事一桩,我把明芳也给他,叫他尝尝齐人之福。只要关家不倒,只要祖父和爹爹还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谁能拿我怎样?我依然是侯府主母,无论赵陆离纳多少姬妾进来,都动摇不了我的地位。只是叶繁身份上有些特殊,叶家恐怕会请动叶婕妤替她撑腰。” 关父心领神会,不以为意地摆手,“前朝后宫,陛下分得极为清楚。叶婕妤再得宠,牵扯朝堂之事她也说不上话。” 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茶,关父嗓音渐冷,“她若是明目张胆地替叶繁撑腰,爹爹便让叶家没脸,且看谁的腕子更粗。”话落爱怜地摸摸女儿发顶,软了腔调,“你安安心心地回去,万事都有爹爹在。嫁进那样一户人家,不交心是对的,不交心才不会被伤心,不交心才能绝情。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绝情断义,但倘若真是无可奈何,咱们关家谁也不惧。” “你爹说得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赵家对你不仁,咱们也无需对他有义,只维持个面上情也就罢了。”关老爷子没别的毛病,就是护短,事涉孙女儿,他完全可以六亲不认。 仲氏到底是女人,懂得后宅孤寂的可怕之处,将女儿拉到一边,叮嘱她尽量拢住夫君,切莫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关素衣表面应诺,内里却不以为然,在家舒舒服服待了一整天,临到傍晚才乘坐马车回侯府。 与此同时,文萃楼内的辩论还在继续,这是第三场,因前两场打出了名气,这一回来的人格外多,也格外热闹。秦凌云伴着嫂子李氏坐在老地方,圣元帝站在栏边,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目光紧紧盯着门外来往的马车。 眼看徐广志与对手走上高台,开始书写今次的辩题,他终于按捺不住了,“镇北侯夫人怎么没来?” 不等侍卫答话,李氏就讥讽道,“她怎会有心情来?侯府出大事了。要换成我,先砍了赵陆离,再杀去叶家,叫那起子小人自食恶果!” 得知关素衣竟陷入困顿,圣元帝眉头紧皱,“怎么还牵扯到叶家?究竟发生何事?”(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1章 明珠 李氏虽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性情却极为爽直,对看顺眼的人尤其维护。她原以为书香门第出身的镇北侯夫人定有些清高傲气,听说小叔子要带自己去认识对方,心里其实有些抵触,更有些自卑,哪料关氏雍容是雍容,娴雅是娴雅,待人却诚心诚意,温文有礼,故而很快就相谈甚欢,交上了朋友。 镇北侯的痴情名声早已传得众人皆知,燕京贵女见他对亡妻那般专一,莫不认为他是个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于是都想嫁给他为妻,也同样博得一份痴情。但李氏却不以为然,镇北侯既已将痴情尽付亡妻,又哪里还能看上别的女人?嫁给他不是享福,而是受罪,没准儿一辈子都得独守空房,孤灯冷伴。可惜素衣那样的好女子,余生便这样平白耗费,没个解脱,只因圣旨赐婚是不能和离的。 思及此,李氏对圣元帝不免有些埋怨。因她曾在军营里掌过厨,专门伺候过当时还只是叛军将领的圣元帝,二人的关系堪称熟络,于是心直口快地道,“陛下,你可把素衣害苦了,竟将她指给赵陆离那个软蛋!” “究竟怎么回事?”圣元帝嗓音冰冷,眉头也皱得很紧。 “素衣与赵陆离成婚未满半月,叶家那老虔婆竟找上门,哭着喊着要赵陆离把养在她膝下的庶支嫡女纳为妾室,说素衣心狠,苛待两个孩子,得有个叶家人在侯府里照看才能放心。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哪有岳母把手伸进女婿房里去的道理?况且这岳母已经算不得正经岳母,却把偌大一座侯府当成自己后宅一般,想怎么挟持就怎么挟持,想怎么调弄就怎么调弄。若换成是我,早他娘的一嘴巴子抽过去了!”李氏越说越恼,竟爆了粗口,把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贵妇姿态毁得一干二净。 秦凌云一面扶额哀叹,一面轻拉嫂子衣袖,示意她说话注意点。陛下如今是魏国国主,可不是当年与他们插科打诨的头领。 圣元帝原以为这桩婚事是赵陆离舍弃自尊求去的,定会善待关素衣,哪料他竟干出这种事。便是撇开所谓的情爱不谈,圣上钦赐的嫡妻,又是一品诰命在身,怎么着也该看重一二吧? 他这样做,置关家于何地?置圣意于何地?自叶蓁离开,他变得一蹶不振,也越发不知所谓,难道一个女人真就那样重要?既如此,当初为何不阻止老侯爷?圣元帝猜不透赵陆离的心思,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只心里憋着一股气,左思右想却不知这股气是为了昔日的同袍,还是那被人折辱至此的女子。 李氏见皇上久久不言,又道,“素衣是怎样的人,我只见过一面就能知道,凭她风光霁月之姿,断不会苛待继子继女,叶家那些说辞不过是恶语中伤罢了。这桩婚事乃陛下钦赐,而素衣又是堂堂一品夫人,原该备受敬重,但叶家却偏不把她看在眼里,大婚没几天就逼迫镇北侯纳妾,说叶家不是存心为难素衣,我打死都不相信。陛下您说,他们凭什么这般轻贱您金口册封的一品夫人?” 不等圣元帝回答,李氏讥讽道,“还不是仗了叶婕妤的势?没有叶婕妤,叶家现在还在边关贩马呢!” 秦凌云已快把嫂子的袖口拽烂,却阻止不了她的仗义执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冲皇上作揖赔罪。 圣元帝不会与一个妇人计较,况且李氏说的没错,若不是背靠皇族,叶家哪敢直接与帝师府对上?也不知关素衣现在如何,心里是什么感受,对于这桩赐婚有无怨怼? 面色又阴沉了好几分的圣元帝终于坐不住了,甩袖说了声“打道回府”便大踏步下了楼梯,片刻功夫就走得不见人影。 秦凌云看看下面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徐广志,又看看群情激动的儒家学者,不由低笑起来。可怜这些人极尽表现,却不知他们想攀附的贵人早就了无兴趣。 比起旁听舌战,他似乎对关素衣更为在意?心里转着这个念头,秦凌云又是飒然一笑,见嫂子还是气鼓鼓的,连忙拍了拍她紧绷的脊背,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圣元帝刚回到未央宫,便有暗卫将镇北侯府近来发生的事一一呈报。 “先是苦劝镇北侯娶关素衣为妻,后又把庶房嫡女塞进去钳制主母,白福。”圣元帝放下密函,沉吟道,“你说叶家是有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陛下前脚把镇北侯夫人的名讳添至寻芳录,刘氏后脚就带着赵纯熙巧遇关家母女,还说什么一见如故,分外投缘,定要关氏给赵纯熙当后母,末了便有赵侯爷入宫求旨一事。如此多的巧合发生在同一时间,若说里面无人推动,白福打死也不相信。 但事涉叶婕妤,他并不敢贸然接话,只好打了个哈哈,“这个,这个,奴才也不好说,许是天意如此。” “所谓天意,大多都是人为。未央宫里的消息未免泄得太快了。”圣元帝已在心里定了叶家,甚至于叶蓁的罪。但他早年曾起过誓,定会保叶蓁一生无忧,只要不触及逆鳞,便也不会动她,然而对她的印象到底是大打折扣。 “往日你们只知保护朕,旁的一概不管,今后得改改。”将密函扔进火盆里烧掉,圣元帝一字一句说道,“再分拨几批人马,将各宫清理一遍,上至贵主下至贱奴,都得调查清楚,有那形迹可疑的,不拘是谁,位高位低,统统给朕处理掉。日后各宫但有异动,朕要第一个知晓。” 暗卫心中凛然,接了皇命立即去办,把偌大一座皇城翻了个底儿朝天,也确实清理出许多前朝遗留的暗桩,尤其是未央宫,随便找了个借口处置了一大帮眼线。 圣元帝虽是九黎族少族长出身,但到底没管理过邦国,更没当过皇帝,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此前他小看了女人的力量,接到奏报才知,这些女人争来斗去的手段竟丝毫不逊于战场中真刀实枪地拼杀来的残酷。而在他心目中皎白如月,温婉柔顺的叶蓁,却也不是善茬,手里暂时没出人命,但独自对上太后与满宫嫔妃,竟未曾落过下风。 可见她种种自艾自怜的作态都是在博取同情,然后借势上位,甚至借刀杀人。 圣元帝脸罩寒霜,沉声道,“朕以为她是被逼无奈才屈从了赵铭(赵陆离之父),待在朕身边只为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却原来她也蝇营狗苟、手段用尽。她那些痴情不悔、旧情难忘、抑郁度日、以泪洗面,莫非都是假的不成?” 白福哪里敢非议婕妤娘娘,若是转过脸来皇上又惦记起她的救命之恩,还不拔了自己舌头,于是继续打着哈哈。 圣元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讽笑道,“在偌大权势面前,谁又能不忘初心?叶蓁会变成而今这副模样,倒也并不奇怪。罢了,朕说过会保着她,那便继续保着吧。”话虽这么说,却把派遣到甘泉宫中的人手都撤了回来。叶蓁既有如此才干,想来并不需要旁人额外的助力。保与护,一字之差,待遇却天渊之别。 看完各宫密报,处理掉所有暗桩与眼线,圣元帝心中憋着的一股气却未曾消减。他拿起一份奏折,老半天未曾翻过一页,忽然莫名其妙地道,“白福,朕记得你们中原人有一种说法,但具体是哪几个字,朕却有些模糊了。” “什么说法?”白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一颗明珠,它璀璨夺目、价值连城,本该被人珍而重之,好生收藏,却为某一毫无眼力的人得了去,然后当成顽石或鱼目,随意扔在角落,致使它日日搁置,蒙上尘灰。这是个什么说法?” “鱼目混珠?明珠蒙尘?明珠暗投?”白福试探道。 “对,明珠暗投。”圣元帝恍然,本就晦暗的眸色不免又深邃几分。 白福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抬头飞快瞥一眼,发现皇上正慢慢转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表情阴郁,心思莫测,只得战战兢兢退至角落,使劲儿琢磨这句“明珠暗投”指代何事,亦或者,何人? ------ 后宫乱成那样,圣元帝也是头疼不已,既然叶蓁有能力,亦有手腕,让她继续管着倒无妨,至于再进一步,有窥探帝踪之罪在前,一个婕妤之位便顶天了,旁的尽成奢望。 这些内情叶蓁一概不知,却着实慌乱起来,只因各宫人事变动不小,有的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有的人却忽然冒出了头,未央宫中更是如此。而她贵为婕妤,执掌六宫,竟一点风声也未听见,再要联系手底下的眼线才发觉,他们竟也莫名消失了。 “娘娘,继掌事姑姑调走之后,司琴和司画也走了,奴婢方才去问,她们不肯说,也不知将来会去伺候哪位主子。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叶蓁的大宫女咏荷忧心忡忡地问。 掌事姑姑司明乃前朝老人,在这座禁宫里待了几十年,先后服侍过两位皇后,一位昭仪,堪称手眼通天。有她作为助力,叶蓁一路走得顺风顺水,而司琴、司画是她的嫡传弟子,一个善医术,一个善谋略,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不明底细,叶蓁并不敢重用几人,只等抓住她们软肋再行要挟,但即便只是偶尔垂询,也是获益匪浅。如今她不由暗暗后悔,若是早些把这几人收拢,她们便不会说走就走。倘若她们成了别人的心腹,定会调转矛头来对付自己,那就不妙了。 心里转着无数阴毒的念头,叶蓁面上却丝毫不露,大大方方把人送走,还给了丰厚的赏赐,算是全了主仆情谊,背地里却打算查清几人动向再做处置。(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1章 明珠 李氏虽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性情却极为爽直,对看顺眼的人尤其维护。她原以为书香门第出身的镇北侯夫人定有些清高傲气,听说小叔子要带自己去认识对方,心里其实有些抵触,更有些自卑,哪料关氏雍容是雍容,娴雅是娴雅,待人却诚心诚意,温文有礼,故而很快就相谈甚欢,交上了朋友。 镇北侯的痴情名声早已传得众人皆知,燕京贵女见他对亡妻那般专一,莫不认为他是个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于是都想嫁给他为妻,也同样博得一份痴情。但李氏却不以为然,镇北侯既已将痴情尽付亡妻,又哪里还能看上别的女人?嫁给他不是享福,而是受罪,没准儿一辈子都得独守空房,孤灯冷伴。可惜素衣那样的好女子,余生便这样平白耗费,没个解脱,只因圣旨赐婚是不能和离的。 思及此,李氏对圣元帝不免有些埋怨。因她曾在军营里掌过厨,专门伺候过当时还只是叛军将领的圣元帝,二人的关系堪称熟络,于是心直口快地道,“陛下,你可把素衣害苦了,竟将她指给赵陆离那个软蛋!” “究竟怎么回事?”圣元帝嗓音冰冷,眉头也皱得很紧。 “素衣与赵陆离成婚未满半月,叶家那老虔婆竟找上门,哭着喊着要赵陆离把养在她膝下的庶支嫡女纳为妾室,说素衣心狠,苛待两个孩子,得有个叶家人在侯府里照看才能放心。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哪有岳母把手伸进女婿房里去的道理?况且这岳母已经算不得正经岳母,却把偌大一座侯府当成自己后宅一般,想怎么挟持就怎么挟持,想怎么调弄就怎么调弄。若换成是我,早他娘的一嘴巴子抽过去了!”李氏越说越恼,竟爆了粗口,把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贵妇姿态毁得一干二净。 秦凌云一面扶额哀叹,一面轻拉嫂子衣袖,示意她说话注意点。陛下如今是魏国国主,可不是当年与他们插科打诨的头领。 圣元帝原以为这桩婚事是赵陆离舍弃自尊求去的,定会善待关素衣,哪料他竟干出这种事。便是撇开所谓的情爱不谈,圣上钦赐的嫡妻,又是一品诰命在身,怎么着也该看重一二吧? 他这样做,置关家于何地?置圣意于何地?自叶蓁离开,他变得一蹶不振,也越发不知所谓,难道一个女人真就那样重要?既如此,当初为何不阻止老侯爷?圣元帝猜不透赵陆离的心思,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只心里憋着一股气,左思右想却不知这股气是为了昔日的同袍,还是那被人折辱至此的女子。 李氏见皇上久久不言,又道,“素衣是怎样的人,我只见过一面就能知道,凭她风光霁月之姿,断不会苛待继子继女,叶家那些说辞不过是恶语中伤罢了。这桩婚事乃陛下钦赐,而素衣又是堂堂一品夫人,原该备受敬重,但叶家却偏不把她看在眼里,大婚没几天就逼迫镇北侯纳妾,说叶家不是存心为难素衣,我打死都不相信。陛下您说,他们凭什么这般轻贱您金口册封的一品夫人?” 不等圣元帝回答,李氏讥讽道,“还不是仗了叶婕妤的势?没有叶婕妤,叶家现在还在边关贩马呢!” 秦凌云已快把嫂子的袖口拽烂,却阻止不了她的仗义执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冲皇上作揖赔罪。 圣元帝不会与一个妇人计较,况且李氏说的没错,若不是背靠皇族,叶家哪敢直接与帝师府对上?也不知关素衣现在如何,心里是什么感受,对于这桩赐婚有无怨怼? 面色又阴沉了好几分的圣元帝终于坐不住了,甩袖说了声“打道回府”便大踏步下了楼梯,片刻功夫就走得不见人影。 秦凌云看看下面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徐广志,又看看群情激动的儒家学者,不由低笑起来。可怜这些人极尽表现,却不知他们想攀附的贵人早就了无兴趣。 比起旁听舌战,他似乎对关素衣更为在意?心里转着这个念头,秦凌云又是飒然一笑,见嫂子还是气鼓鼓的,连忙拍了拍她紧绷的脊背,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圣元帝刚回到未央宫,便有暗卫将镇北侯府近来发生的事一一呈报。 “先是苦劝镇北侯娶关素衣为妻,后又把庶房嫡女塞进去钳制主母,白福。”圣元帝放下密函,沉吟道,“你说叶家是有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陛下前脚把镇北侯夫人的名讳添至寻芳录,刘氏后脚就带着赵纯熙巧遇关家母女,还说什么一见如故,分外投缘,定要关氏给赵纯熙当后母,末了便有赵侯爷入宫求旨一事。如此多的巧合发生在同一时间,若说里面无人推动,白福打死也不相信。 但事涉叶婕妤,他并不敢贸然接话,只好打了个哈哈,“这个,这个,奴才也不好说,许是天意如此。” “所谓天意,大多都是人为。未央宫里的消息未免泄得太快了。”圣元帝已在心里定了叶家,甚至于叶蓁的罪。但他早年曾起过誓,定会保叶蓁一生无忧,只要不触及逆鳞,便也不会动她,然而对她的印象到底是大打折扣。 “往日你们只知保护朕,旁的一概不管,今后得改改。”将密函扔进火盆里烧掉,圣元帝一字一句说道,“再分拨几批人马,将各宫清理一遍,上至贵主下至贱奴,都得调查清楚,有那形迹可疑的,不拘是谁,位高位低,统统给朕处理掉。日后各宫但有异动,朕要第一个知晓。” 暗卫心中凛然,接了皇命立即去办,把偌大一座皇城翻了个底儿朝天,也确实清理出许多前朝遗留的暗桩,尤其是未央宫,随便找了个借口处置了一大帮眼线。 圣元帝虽是九黎族少族长出身,但到底没管理过邦国,更没当过皇帝,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此前他小看了女人的力量,接到奏报才知,这些女人争来斗去的手段竟丝毫不逊于战场中真刀实枪地拼杀来的残酷。而在他心目中皎白如月,温婉柔顺的叶蓁,却也不是善茬,手里暂时没出人命,但独自对上太后与满宫嫔妃,竟未曾落过下风。 可见她种种自艾自怜的作态都是在博取同情,然后借势上位,甚至借刀杀人。 圣元帝脸罩寒霜,沉声道,“朕以为她是被逼无奈才屈从了赵铭(赵陆离之父),待在朕身边只为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却原来她也蝇营狗苟、手段用尽。她那些痴情不悔、旧情难忘、抑郁度日、以泪洗面,莫非都是假的不成?” 白福哪里敢非议婕妤娘娘,若是转过脸来皇上又惦记起她的救命之恩,还不拔了自己舌头,于是继续打着哈哈。 圣元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讽笑道,“在偌大权势面前,谁又能不忘初心?叶蓁会变成而今这副模样,倒也并不奇怪。罢了,朕说过会保着她,那便继续保着吧。”话虽这么说,却把派遣到甘泉宫中的人手都撤了回来。叶蓁既有如此才干,想来并不需要旁人额外的助力。保与护,一字之差,待遇却天渊之别。 看完各宫密报,处理掉所有暗桩与眼线,圣元帝心中憋着的一股气却未曾消减。他拿起一份奏折,老半天未曾翻过一页,忽然莫名其妙地道,“白福,朕记得你们中原人有一种说法,但具体是哪几个字,朕却有些模糊了。” “什么说法?”白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一颗明珠,它璀璨夺目、价值连城,本该被人珍而重之,好生收藏,却为某一毫无眼力的人得了去,然后当成顽石或鱼目,随意扔在角落,致使它日日搁置,蒙上尘灰。这是个什么说法?” “鱼目混珠?明珠蒙尘?明珠暗投?”白福试探道。 “对,明珠暗投。”圣元帝恍然,本就晦暗的眸色不免又深邃几分。 白福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抬头飞快瞥一眼,发现皇上正慢慢转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表情阴郁,心思莫测,只得战战兢兢退至角落,使劲儿琢磨这句“明珠暗投”指代何事,亦或者,何人? ------ 后宫乱成那样,圣元帝也是头疼不已,既然叶蓁有能力,亦有手腕,让她继续管着倒无妨,至于再进一步,有窥探帝踪之罪在前,一个婕妤之位便顶天了,旁的尽成奢望。 这些内情叶蓁一概不知,却着实慌乱起来,只因各宫人事变动不小,有的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有的人却忽然冒出了头,未央宫中更是如此。而她贵为婕妤,执掌六宫,竟一点风声也未听见,再要联系手底下的眼线才发觉,他们竟也莫名消失了。 “娘娘,继掌事姑姑调走之后,司琴和司画也走了,奴婢方才去问,她们不肯说,也不知将来会去伺候哪位主子。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叶蓁的大宫女咏荷忧心忡忡地问。 掌事姑姑司明乃前朝老人,在这座禁宫里待了几十年,先后服侍过两位皇后,一位昭仪,堪称手眼通天。有她作为助力,叶蓁一路走得顺风顺水,而司琴、司画是她的嫡传弟子,一个善医术,一个善谋略,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不明底细,叶蓁并不敢重用几人,只等抓住她们软肋再行要挟,但即便只是偶尔垂询,也是获益匪浅。如今她不由暗暗后悔,若是早些把这几人收拢,她们便不会说走就走。倘若她们成了别人的心腹,定会调转矛头来对付自己,那就不妙了。 心里转着无数阴毒的念头,叶蓁面上却丝毫不露,大大方方把人送走,还给了丰厚的赏赐,算是全了主仆情谊,背地里却打算查清几人动向再做处置。(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2章 做脸 宫中变动,叶蓁着实慌乱了好些天,及至太后下懿旨,言明皇上初登大宝需行善积德,现将大龄宫女、内侍,放回原籍予以家人团聚,方恢复镇定。而司明、司琴、司画,和那些平白消失的眼线,均在这批宫人之中。 “吓死奴婢了,原来是太后娘娘欲行善事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咏荷一面给主子捶腿一面感叹。 “行什么善事?老虔婆这是存心与本宫作对呢。”叶蓁狠声道,“她定是查到些什么才清理六宫,不过无碍,有钱能使鬼推磨,本宫别的没有,银子却多的是,再收买几个眼线也就罢了。” 话刚说完,有内侍跪地通禀,说太史令夫人递了牌子前来觐见,如今正在宫门外等候听传。 “不见。”想起皇上的吩咐,叶蓁毫不犹豫地摆手,须臾又改了主意,“罢,将她带进来。” 刘氏缩肩塌背地走入大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宫廷礼节,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叫叶蓁胸闷不已。未等刘氏开口,她冷道,“日后无事切莫入宫,没得给本宫丢脸。” 刘氏瑟缩一下,诉苦道,“若无事,我也不敢时时来叨扰娘娘。说起来,还是镇北侯府那头出了问题。娘娘不是吩咐我把叶繁塞进去吗?赵陆离答应是答应了,万没料到关氏竟起了幺蛾子,把她的贴身丫鬟除了奴籍,也硬塞给他,还选在同一天过门。目下,燕京都传遍了,赞她贤良淑德,雍容大度,不愧为帝师之后,斥咱们叶家商贾出身,不懂礼数。咱们没给她添半点堵,反倒惹了一身腥,待叶繁与那贱婢过门之日,怕是会被满城勋贵臊死。哎哟,我这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 为了应景儿,刘氏抬起左手挡脸,表情十分恼恨。 叶蓁沉吟片刻,冷笑起来,“本宫还当发生了什么,原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关氏过门没多久,想必对赵陆离感情不深,这才舍得把自个儿的丫头给他。女人多是以夫为天,日子长了难免深陷情网,却是作茧自缚的时候到了。叶繁不是省油的灯,叫她好好拉拢那丫头,二人合击一个,又有熙儿在府中帮衬,早晚叫关氏自食其果。”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咱们叶府二房嫡女竟与一个贱婢同日过门,且还都是贵妾,这脸可丢大了。”刘氏咬牙切齿地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把关氏弄进侯府,随便找个浪荡子将人掳走,毁了清白再送回去,叫她悬梁自缢才好。届时关家也名声扫地,看他们怎么在燕京立足!” 叶蓁语带讥讽,“你也就是嘴皮子利索,有本事便去做,看看能不能避开皇上的追查。” 刘氏没本事,只能悻悻闭嘴。 叶蓁叹道,“罢了,毕竟是叶家女儿,哪能让外人欺到头上。你且放心回去,明日本宫便派人去给叶繁做脸。本宫倒要看看,关氏手腕再硬,还能硬的过本宫不成?” “她一个小小的侯夫人,焉能与娘娘相提并论?叶家的脸面也是娘娘的脸面,娘娘务必把脸做大些,好叫旁人知道叶家的荣宠富贵。”刘氏转怒为喜,语带谄媚。 叶蓁淡然应诺,话锋陡然一转,“最近太后清理宫闱,扫灭本宫许多眼线。你也知道,栽培一个得用的人不容易,其中花费甚巨,还需家里多帮衬些。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家如今全靠本宫支应,本宫好了你们才能好,本宫若是倒台,后果自不用说。” “呸呸呸,娘娘别说这些丧气话,有救命之恩在,倒谁也倒不了你。”说完这话,刘氏莫名有些心虚,忙把怀里的银票翻出来交给大宫女咏荷。 “日后有事,本宫自会遣人送信,你别总往宫里钻,免得陛下反感。”叶蓁慎重嘱咐一句,末了命人送客。 与此同时,圣元帝正在未央宫中接见镇西侯秦凌云,二人也不说话,一个递折子,一个翻阅,行止间默契十足。 看完折子,圣元帝冷笑道,“复辟大周,薛明瑞倒是胆大妄为。待魏国初兴,朕早晚要夺回被他占去的蜀州等地。” 秦凌云并不开腔,把扩张军队、囤积粮草、打造武器、购置战马等折子递过去,里面条条款款罗列整齐,可见已筹谋良久。 那薛明瑞原是前朝大将,战败后率领十几万兵马遁入丛山峻岭、道路险阻的蜀州,联合当地匪寇成立了新军,一再扩张后竟把周边等地占去,自立为王,欲与魏国二分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圣元帝霸道惯了,早已有心反攻,却因魏国初建,民心不稳,不得不暂时搁置。 二人料理完军国大事,这才说起十日舌战。圣元帝对谁输谁赢丝毫不感兴趣,张口就问,“镇北侯夫人可去旁听?” “自从赵陆离纳妾的消息传开,她便再没去过。”秦凌云取出一颗佛珠扔进茶杯。若不是对皇上的态度感兴趣,他万万不会把话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纳妾便纳妾,她是朕亲封的一品诰命,难道还怕地位不够稳固?”圣元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追加一句,“为赵陆离那样的人劳心劳力,伤心伤情,着实不值。” “既知道赵陆离是个什么货色,皇上当初为何要赐婚?这不是亲手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圣元帝被镇西侯问住了,好半天未曾开腔。他若是早知道真正的关素衣是那样,又岂会,又岂会……掐灭埋藏在心底深处隐隐约约的念头,他沉吟道,“是朕失察,害苦了她,看在帝师和太常的份上,朕自会弥补。” “怎么个弥补法?”秦凌云含笑追问。 “保她一生无忧便是。”说完这话,圣元帝心中陡然松快很多,冲镇西侯摆手,示意他退下。 秦凌云告辞离开,走到大殿门口,忽然说道,“明日便是舌战的最后一日,她或许会去。” 圣元帝似乎充耳不闻,又似乎若有所思。 翌日,人满为患的文萃楼内,秦凌云与嫂子依然坐在隐蔽的角落旁观。二人对面,原本政务繁忙的圣元帝竟也大马金刀地就座,一双狭长鹰目盯着楼下,不知是在看春风得意的徐广志,还是在看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门。 眼见舌战一触即发,门外终于驶来一辆乌蓬马车,一位头戴幂篱,身穿素衣的女子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入内。她们有意避开关家父子,朝视野狭窄的过道走,却总是被人群围住,未曾寸进。 “把镇北侯夫人接上来。”圣元帝略略抬手,便有两名侍卫领命而去。 “素衣来了?”李氏探头往下看,脸上满是欢喜的神色,“我还以为她会伤心许久,哪料才几日就恢复常态。这才好,这才好,否则日后岂不被伤得千疮百孔?” 圣元帝心内隐隐刺了一下,不由暗怪自己当初太过草率,见人平安上了楼梯,这才站到镇西侯身边假装侍卫。 “多日不见,诸位别来无恙。”关素衣双手抱拳,语含笑意。分明是游侠儿的粗俗礼节,被她做来却平添一股儒雅洒脱之气。 秦凌云略一点头,并不搭腔,李氏连连说好,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落座。 “府里的事摆平了?你就那么认了?”李氏是个急性子,张口就问。 “不认还能怎样?”关素衣飒然一笑,“天下间哪有不纳妾的男子,我只当好主母,尽到本分,旁的便顺其自然吧。” “哎,做女人不容易啊!”李氏有感而发,“要我说,与其嫁入勋贵世家,不如嫁给贩夫走卒,好歹后院清净。” “哪里会有清净的后院?《韩非子·内储》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一对儿卫国夫妻在神佛面前祈祷,妻子求佛祖让自己发财,得五百匹布,丈夫听了很奇怪,问她为何只求如此菲薄的东西。妻子说:‘若是超过这个数,你生活富裕了便会换一个小妾回来,我就该吃苦头了。’所以你看,只要是男人,只要有了余财,哪有不想纳妾的道理,除非你一辈子跟着他受苦受穷,然,受苦受穷就该是女人最好的归宿不成?要我说,嫁给谁其实并无差别,只要自己想的开便好。当然,这世上也有重情重义如我外租、祖父、父亲者,却也万中无一,与其心心念念去撞那个大运,不若顺应天命罢。” 李氏深以为然,越发绝了改嫁的心思,惹得秦凌云差点跳脚。 圣元帝听着也不舒坦,莫名对赵陆离添了几分厌憎。说话间,外面有许多小黄门走过,抬着巨大的结着彩绸的箱笼,一路敲敲打打十分热闹,把文萃楼里的茶客都引走好些。 片刻后,有人探听到确切消息,跑回来与旁人津津有味地议论,“你道怎样?却是宫里最得宠的叶婕妤给自家堂妹做脸来了,赐下许多贡品,其中有一座八尺高的红珊瑚,通体透亮,色彩明艳,堪称价值连城。这样的宝物商人用不起,勋贵买不到,唯皇室才配拥有。” “婕妤娘娘这是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她叶家子弟背后靠着皇上,旁人不能欺辱半分,便是镇北侯夫人,堂堂帝师后人,也得俯首屈就。”有人唏嘘不已。 “叶家太不地道。成婚三年无子方能纳妾,这是俗流,偏他家等不及半月就往女婿房里塞人,若我是镇北侯夫人,非得气晕过去!” “是啊,这女婿还不是正经女婿,更不该了,真是仗势欺人。”附和者甚众,但碍于叶婕妤得宠,不敢说得太过,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关家父子气得脸色铁青,站起身向各位同好告辞,随即匆忙离开。而当事人——原该被气晕过去的关素衣,此刻正趴在栏杆上,低低笑开了。 听见她不知是悲是怒,是神伤还是麻木的笑声,圣元帝耳根似被烈火灼过,滚烫得厉害。(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3章 契合 李氏是个爆炭脾气,听了流言,当即就啐道,“呸!好一个狗仗人势!” 秦凌云咳了咳,又冲嫂子使了个眼色,提醒她皇上就在此处,便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然,若皇上不在,她想怎么骂都成。说到底,他对叶婕妤的感观也很糟糕,走路三摇两晃,仿佛随时会晕倒,说话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见爽利,与关素衣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然皇上喜欢,旁人便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关素衣轻轻拍了拍李氏手背,语气温和舒缓,“姐姐莫气,不过被狗咬一口而已,咱们无需咬回去。”因为后头自然有棍棒对付她。 秦凌云一口热茶“噗”地一声喷了出去,万没料到关素衣说话比李氏还毒,不由去看皇上。 圣元帝同样错愕,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叶婕妤再怎样放纵家人,名义上毕竟是他的嫔妃,目下却被比作狗,哪怕镇北侯夫人背景显赫,也得担一个污蔑皇室的罪名。然而他却气不起来,想了又想,便也低声笑了。 李氏本也想笑,碍于真神在这儿,只得忍耐,如今见真神亦忍俊不禁,这才拊掌笑赞,“是矣,是矣,万没有与畜生较劲的理儿。” 人家暗示叶婕妤是狗,到你这儿直接变成了畜生,你可真够能耐啊!秦凌云被嫂子的粗枝大叶、心直口快气乐了,生怕皇上着恼,连连去扫视他表情,却见他盯着镇北侯夫人随风飘荡的幂篱,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幸楼下锣鼓齐鸣,舌战在即,这才打断众人议论。徐广志与对手齐齐走上铺着红毯的高台,提起毛笔,各书一词——法治、仁治。 “鏖战九日,终于说到儒与法之根本。想必这一题的答案,上至国主下至庶民,心中都有计较,却也迷茫。”关素衣举起双手,轻轻拍掌。 “你猜谁会赢?”秦凌云掏出一粒佛珠,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摆出“宽和”的作态,“忽纳尔,在外行走不必拘泥,且坐着吧。” “谢主子。”圣元帝像模像样地抱拳,而后紧挨着镇北侯夫人落座,问道,“这道题什么意思?” “治,便是治国。法家主张严刑峻法,儒家主张仁爱通达,一紧一松,一严一宽,而松紧宽严孰优孰劣,谁又能带领邦国走向昌盛,这便是法家与儒家争锋的焦点。乱世当用重典,盛世当行仁政,而魏国乱世刚过,盛世未鸣,在峻法与宽仁之间更需脉准标尺。然,法度的宽严轻重,只是当政者需考虑的问题,普通人无权定夺,更难以企及。但黎民百姓受够了战乱之苦,自然更倾向于安定祥和的生活,于是对仁政的渴望和英明圣主的拥护便空前高涨。撇开口舌之利,单从现实角度与民心所向来看,应当是徐广志大获全胜。” “说得好!”忽纳尔用别扭的雅言赞叹。 “你听懂了吗?”关素衣很喜欢与忽纳尔说话,只因他对中原文化一知半解,放在她面前,便与那懵懂稚儿一般。稚儿总是很惹人心软的。 “听懂七八分,最近都有用功读书。”圣元帝挠头,表情憨厚。 秦凌云和李氏以手遮脸,不敢看陛下的蠢样,生怕回去后被杀人灭口。 关素衣却毫无所觉,轻笑道,“只要有求学之心,什么时候开始用功都不算晚。你平日里若有不懂之处,可修书问我。” “谢夫人!”圣元帝脸颊涨红,目光闪亮,仿佛非常高兴。然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很高兴。关素衣随便几句话都比关老爷子念叨一整天要强,而且越是思量越觉有趣。 台下,徐广志果然一来就占据上风,旁听者亦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关素衣盯着那人趾高气昂的脸,讥讽道,“儒家治国便似小儿炊戏,看着像模像样,却终究难成气候。” 秦凌云愕然看她,仿佛被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为吓住了。要知道,这位贵主儿可是帝师的孙女。帝师是谁?儒家学派的巨擘泰斗,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高徒却说儒家治国犹如小儿炊戏,倘若叫旁人听见,乐子可就大了。 二楼人很多,但正是因为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关素衣才敢畅所欲言。大家都在议论,叫好,拊掌,谁有空去听旁人说些什么?况且秦凌云这堂堂镇西侯坐在此处,又有许多侍卫手握刀柄全勤戒备,谁有那个胆子凑近? 憋屈了一辈子,关素衣索性敞开胸怀,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否则岂不浪费重活一世的机会,岂不愧对神佛垂怜?她飒然一笑,继续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儒家学者奉为圭臬的处世准则。由此可见,他们并不反感做官,甚至于在积极谋求职位。然,孔圣周游列国数十年,一生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意图将自己的思想运用到治国中去。但他一生只当过一次官,即鲁定公九年至十三年,短短五年便免冠而去,这是为何?” “为何?” 外族大汉眼巴巴地看过来,惹得关素衣轻笑,“因为他的学说不合时宜,可修身齐家,却难治国平天下。弟子请学稼,子曰焉用稼,于是久而久之,儒生多以读书为荣,劳作为耻;遇见临阵脱逃的士兵,听说对方要回家尽孝,侍奉父母,他非但不追究刑责,反倒大加赞赏,倘若宣扬出去,只会令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终致边关无人抵御外悔。不劳作,焉有饭吃?不御敌,焉有命活?这样的官员哪个皇帝敢用,也不怕三五年过去将邦国治成一片赤地,而满街都是之乎者也的儒生,临到对敌、劳作,呼啦啦一下全跑光,美其名曰回家尽孝,这叫上头怎么说?” 圣元帝深以为然地点头。 关素衣继续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学者的劣根性,早已暗藏在这句哲言中。天下通达,圣主贤明,于是儒生就都跑出来当官;世道黑暗、昏君祸国,于是儒生就都躲起来保全自己。这便是他们的处世之道,美其名曰‘明哲保身、进退自如’。然,倘若人人都像他们那样只顾保全自己,不顾天下苍生,战乱如何平息,邦国如何一统,政治如何昌明,生活如何安定?正因为有那千千万万挺身而出的义士,洒热血抛头颅的兵将,辛苦耕作的农夫,采桑种麻的村妇,甚至于屠戮满城的枭雄,才有了诸侯覆灭,战乱止息,魏国建立,才有了我们现在和平安定的生活。” “好,说的好!”秦凌云端起酒杯,畅快大笑,“就凭你这番话,咱们当浮一大白!儒家小儿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懦弱无能,没有担当,偏又酷爱争权夺利,一个二个全他娘的是伪君子。” 圣元帝听入了迷,正慢慢咀嚼这些话,却又闻关素衣冷道,“侯爷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儒家学派虽说盛产伪君子,但也有真正忧国忧民的仁人义士,譬如我祖父和父亲。”沾了一点茶水润喉,她话锋陡然一转,“论平等清明,儒家不如法家,论兼爱天下,儒家不如墨家,论保卫邦国,儒家不如兵家……但儒家却有一点,是诸子百家难以企及的,亦是皇上最为推崇的,单凭这点,便足以令他做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决定。” “哦,哪一点?”圣元帝呼吸微窒,人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若说法家是帝王之术,那么儒家便是御民之术,或者说愚民之术更为贴切。儒家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以宗族礼法、仁义道德加以约束,以中庸、宽和、博爱加以驯化,主张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温良恭谦。久而久之,子不敢犯父,妻不敢犯夫,庶不敢犯嫡,幼不敢犯长,下不敢犯上,臣不敢犯君,于是四海平定,家国安宁。反观法家,主张以利诱之,以害驱之,以权压之,君王不敢相信臣下、妻妾、儿女、兄弟,故时时加以戒备;诸人亦不敢相信君王,总也免不了猜忌。天长日久,君王以暴·政相压,臣下以反叛还之,偌大邦国顷刻间分崩离析。法家的军国主义与君王集权,的确利于壮大实力,但也很容易反噬。君王集权本为法家思想的核心,恰恰也是它不可恒久的弊病,若披上儒家‘君轻民贵’的仁爱外衣,便能尽揽民心,稳固社稷。所以无论是法治还是仁治,都太过片面,二者融合,辅以外儒而内法,方为治国之上上策。” 圣元帝心脏狂跳起来,锐利的目光恨不能把黑纱灼穿一个大洞,将女子此时此刻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竟三言两语就戳破了他所思所想、所谋所图、所作所为。外儒内法,一字不差。这正是他苦苦思索了无数个日夜方总结出的治国之道,却被她说得那样透彻,生动,鲜明。 他反复思忖,反复回味,反复品评,于是越发沉迷。好,好一个关素衣,好一个帝师之后,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该说是朽木开出繁花才对! “夫人若是不嫌忽纳尔粗野,可否与我共饮三杯?”为她聪明绝顶的头脑,锐利如刀的口舌,洞若观火的眼眸,和那奇妙的,与自己合二为一的思想,便足以令圣元帝欣赏、赞叹、心悦,继而共醉一场。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一旦遇见,怎舍错过?(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3章 契合 李氏是个爆炭脾气,听了流言,当即就啐道,“呸!好一个狗仗人势!” 秦凌云咳了咳,又冲嫂子使了个眼色,提醒她皇上就在此处,便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然,若皇上不在,她想怎么骂都成。说到底,他对叶婕妤的感观也很糟糕,走路三摇两晃,仿佛随时会晕倒,说话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见爽利,与关素衣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然皇上喜欢,旁人便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关素衣轻轻拍了拍李氏手背,语气温和舒缓,“姐姐莫气,不过被狗咬一口而已,咱们无需咬回去。”因为后头自然有棍棒对付她。 秦凌云一口热茶“噗”地一声喷了出去,万没料到关素衣说话比李氏还毒,不由去看皇上。 圣元帝同样错愕,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叶婕妤再怎样放纵家人,名义上毕竟是他的嫔妃,目下却被比作狗,哪怕镇北侯夫人背景显赫,也得担一个污蔑皇室的罪名。然而他却气不起来,想了又想,便也低声笑了。 李氏本也想笑,碍于真神在这儿,只得忍耐,如今见真神亦忍俊不禁,这才拊掌笑赞,“是矣,是矣,万没有与畜生较劲的理儿。” 人家暗示叶婕妤是狗,到你这儿直接变成了畜生,你可真够能耐啊!秦凌云被嫂子的粗枝大叶、心直口快气乐了,生怕皇上着恼,连连去扫视他表情,却见他盯着镇北侯夫人随风飘荡的幂篱,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幸楼下锣鼓齐鸣,舌战在即,这才打断众人议论。徐广志与对手齐齐走上铺着红毯的高台,提起毛笔,各书一词——法治、仁治。 “鏖战九日,终于说到儒与法之根本。想必这一题的答案,上至国主下至庶民,心中都有计较,却也迷茫。”关素衣举起双手,轻轻拍掌。 “你猜谁会赢?”秦凌云掏出一粒佛珠,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摆出“宽和”的作态,“忽纳尔,在外行走不必拘泥,且坐着吧。” “谢主子。”圣元帝像模像样地抱拳,而后紧挨着镇北侯夫人落座,问道,“这道题什么意思?” “治,便是治国。法家主张严刑峻法,儒家主张仁爱通达,一紧一松,一严一宽,而松紧宽严孰优孰劣,谁又能带领邦国走向昌盛,这便是法家与儒家争锋的焦点。乱世当用重典,盛世当行仁政,而魏国乱世刚过,盛世未鸣,在峻法与宽仁之间更需脉准标尺。然,法度的宽严轻重,只是当政者需考虑的问题,普通人无权定夺,更难以企及。但黎民百姓受够了战乱之苦,自然更倾向于安定祥和的生活,于是对仁政的渴望和英明圣主的拥护便空前高涨。撇开口舌之利,单从现实角度与民心所向来看,应当是徐广志大获全胜。” “说得好!”忽纳尔用别扭的雅言赞叹。 “你听懂了吗?”关素衣很喜欢与忽纳尔说话,只因他对中原文化一知半解,放在她面前,便与那懵懂稚儿一般。稚儿总是很惹人心软的。 “听懂七八分,最近都有用功读书。”圣元帝挠头,表情憨厚。 秦凌云和李氏以手遮脸,不敢看陛下的蠢样,生怕回去后被杀人灭口。 关素衣却毫无所觉,轻笑道,“只要有求学之心,什么时候开始用功都不算晚。你平日里若有不懂之处,可修书问我。” “谢夫人!”圣元帝脸颊涨红,目光闪亮,仿佛非常高兴。然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很高兴。关素衣随便几句话都比关老爷子念叨一整天要强,而且越是思量越觉有趣。 台下,徐广志果然一来就占据上风,旁听者亦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关素衣盯着那人趾高气昂的脸,讥讽道,“儒家治国便似小儿炊戏,看着像模像样,却终究难成气候。” 秦凌云愕然看她,仿佛被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为吓住了。要知道,这位贵主儿可是帝师的孙女。帝师是谁?儒家学派的巨擘泰斗,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高徒却说儒家治国犹如小儿炊戏,倘若叫旁人听见,乐子可就大了。 二楼人很多,但正是因为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关素衣才敢畅所欲言。大家都在议论,叫好,拊掌,谁有空去听旁人说些什么?况且秦凌云这堂堂镇西侯坐在此处,又有许多侍卫手握刀柄全勤戒备,谁有那个胆子凑近? 憋屈了一辈子,关素衣索性敞开胸怀,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否则岂不浪费重活一世的机会,岂不愧对神佛垂怜?她飒然一笑,继续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儒家学者奉为圭臬的处世准则。由此可见,他们并不反感做官,甚至于在积极谋求职位。然,孔圣周游列国数十年,一生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意图将自己的思想运用到治国中去。但他一生只当过一次官,即鲁定公九年至十三年,短短五年便免冠而去,这是为何?” “为何?” 外族大汉眼巴巴地看过来,惹得关素衣轻笑,“因为他的学说不合时宜,可修身齐家,却难治国平天下。弟子请学稼,子曰焉用稼,于是久而久之,儒生多以读书为荣,劳作为耻;遇见临阵脱逃的士兵,听说对方要回家尽孝,侍奉父母,他非但不追究刑责,反倒大加赞赏,倘若宣扬出去,只会令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终致边关无人抵御外悔。不劳作,焉有饭吃?不御敌,焉有命活?这样的官员哪个皇帝敢用,也不怕三五年过去将邦国治成一片赤地,而满街都是之乎者也的儒生,临到对敌、劳作,呼啦啦一下全跑光,美其名曰回家尽孝,这叫上头怎么说?” 圣元帝深以为然地点头。 关素衣继续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学者的劣根性,早已暗藏在这句哲言中。天下通达,圣主贤明,于是儒生就都跑出来当官;世道黑暗、昏君祸国,于是儒生就都躲起来保全自己。这便是他们的处世之道,美其名曰‘明哲保身、进退自如’。然,倘若人人都像他们那样只顾保全自己,不顾天下苍生,战乱如何平息,邦国如何一统,政治如何昌明,生活如何安定?正因为有那千千万万挺身而出的义士,洒热血抛头颅的兵将,辛苦耕作的农夫,采桑种麻的村妇,甚至于屠戮满城的枭雄,才有了诸侯覆灭,战乱止息,魏国建立,才有了我们现在和平安定的生活。” “好,说的好!”秦凌云端起酒杯,畅快大笑,“就凭你这番话,咱们当浮一大白!儒家小儿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懦弱无能,没有担当,偏又酷爱争权夺利,一个二个全他娘的是伪君子。” 圣元帝听入了迷,正慢慢咀嚼这些话,却又闻关素衣冷道,“侯爷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儒家学派虽说盛产伪君子,但也有真正忧国忧民的仁人义士,譬如我祖父和父亲。”沾了一点茶水润喉,她话锋陡然一转,“论平等清明,儒家不如法家,论兼爱天下,儒家不如墨家,论保卫邦国,儒家不如兵家……但儒家却有一点,是诸子百家难以企及的,亦是皇上最为推崇的,单凭这点,便足以令他做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决定。” “哦,哪一点?”圣元帝呼吸微窒,人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若说法家是帝王之术,那么儒家便是御民之术,或者说愚民之术更为贴切。儒家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以宗族礼法、仁义道德加以约束,以中庸、宽和、博爱加以驯化,主张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温良恭谦。久而久之,子不敢犯父,妻不敢犯夫,庶不敢犯嫡,幼不敢犯长,下不敢犯上,臣不敢犯君,于是四海平定,家国安宁。反观法家,主张以利诱之,以害驱之,以权压之,君王不敢相信臣下、妻妾、儿女、兄弟,故时时加以戒备;诸人亦不敢相信君王,总也免不了猜忌。天长日久,君王以暴·政相压,臣下以反叛还之,偌大邦国顷刻间分崩离析。法家的军国主义与君王集权,的确利于壮大实力,但也很容易反噬。君王集权本为法家思想的核心,恰恰也是它不可恒久的弊病,若披上儒家‘君轻民贵’的仁爱外衣,便能尽揽民心,稳固社稷。所以无论是法治还是仁治,都太过片面,二者融合,辅以外儒而内法,方为治国之上上策。” 圣元帝心脏狂跳起来,锐利的目光恨不能把黑纱灼穿一个大洞,将女子此时此刻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竟三言两语就戳破了他所思所想、所谋所图、所作所为。外儒内法,一字不差。这正是他苦苦思索了无数个日夜方总结出的治国之道,却被她说得那样透彻,生动,鲜明。 他反复思忖,反复回味,反复品评,于是越发沉迷。好,好一个关素衣,好一个帝师之后,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该说是朽木开出繁花才对! “夫人若是不嫌忽纳尔粗野,可否与我共饮三杯?”为她聪明绝顶的头脑,锐利如刀的口舌,洞若观火的眼眸,和那奇妙的,与自己合二为一的思想,便足以令圣元帝欣赏、赞叹、心悦,继而共醉一场。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一旦遇见,怎舍错过?(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4章 共醉 关素衣盯着神情略显激荡的九黎族大汉,笑问,“说是与我共醉一场,难道我的那些话你都能听懂不成?” 圣元帝故作赧然,“虽只听懂五六分,却觉夫人所言极为有理。法家定纷止争,赏罚分明,兴功惧暴,不法古,不循今,时移而治不易者乱;与儒家宗族礼法,三纲五常之腐朽论调,自是高明得多,亦公平得多。” 关素衣曲指敲击桌面,讥讽道,“九黎族入主中原,成为汉人主宰,从此以后他们生来就比汉人高贵,而你本有异族血脉,又有官职在身,却在这里与我探讨公平之道,不觉可笑?” 犹记得上辈子,九黎族初入中原,行事极为张狂,有那思想狭隘的勋贵刻意进言,让圣元帝施行四等人制,既将魏国民众按照血统划分为九黎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越往下越被盘剥压迫。虽圣元帝并未批复此奏折,却也未曾驳斥,于是四等人制便应运而生。从那以后,中原人的日子便极为难过,其境遇竟不比战乱之前好上多少。 及至圣元三年,有深受徭役之苦的民众群情激愤、揭竿而起,一夜之间夺走中南两州十城,方令朝堂上下巨震。圣元帝以雷霆手段压服了起义军,这才颁布明旨,言魏国无九黎、色目、汉人、南人之分,无高低贵贱之别,但凡国人皆是他的子民,皆可沐浴君主仁爱之恩。此后又花费两年方收拾了残局。 关素衣死时,魏国已无种血之分,但被压迫侮辱的记忆却是永世难以消磨的。而另一方面,她接受的是儒家教育,在心性上便显宽容,虽被徐广志恶心得不轻,却也没失掉明辨善恶之能。她反感四等人制,却不会像那些心胸狭隘之辈,把某一阶层的所有人划归到不堪的行列。 谁好谁坏,谁心存善意或心思叵测,大多数时候她一眼就能看透。譬如眼前这位九黎族汉子,对她就没有丝毫恶意,相反还十分殷勤热切,目中时时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道一句“可爱”也不为过。将上辈子的怨气撒到他头上,实是不该。 想到此处,关素衣摆手笑叹,“罢,交友本无分这些……” “不仅交友不看贵贱,全天下的人也理当无高低之分。无论九黎族还是华夏族,都生活在这片土地,都流淌着炎黄血脉,我们自上古时便同族同宗,目下亦同家共国,更该齐心协力开创盛世。夫人觉得然否?” 这是圣元帝最真实的想法。正因为他品尝过被压迫轻贱的苦楚,所以才更痛恨种血之分。儒家思想虽有许多局限之处,但对君王、臣下、庶民三者的界定却极为精妙。由反叛发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收拢民心的重要,所以便是再如何反感儒学的酸臭腐朽,却最终将之捧上神坛,只因饱受苦难的民众渴望仁政,拥护明主。 关素衣万没料到能从一个九黎族人口中听见这番话,一时间竟愣住了。片刻后,她缓缓举起右手,摘掉头上的幂篱,飒然而笑,“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请!”话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将杯口朝下,以示豪情。 想当年她也曾跟随祖父辗转九州,踏遍山河,听涧底猿啼,赏大漠斜阳,受风吹日晒,承霜雪雨露,更曾嬉笑怒骂,率性而为。然这一切,皆在嫁入赵家,又逢徐氏理学兴盛后,终陷于困顿。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消沉、阴郁、但求速死,及至目下,及至对上这九黎族汉子生机勃勃的笑颜和求知欲旺盛的眼眸,才幡然醒悟。既重活一回,为何不活得更恣意一些?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私相授受夹缠不清,我若乐意,旁人管的着吗?更何况徐广志这辈子能不能出头还是未知数。 关素衣越想越觉痛快,不等明兰伺候便已亲手满上一杯,再度饮尽,而后用手背拭去嘴角酒渍,眯眼笑赞,“侯爷好生阔气,竟连古井贡酒也拿了出来。” “比起豪阔,在下哪及夫人万一?”秦凌云一面掏出佛珠,一面暗暗观察皇上,却见他端着酒杯迟迟不饮,似乎有些痴了。 这也难怪。关素衣酷爱素衣,一身曳地长裙既无珠玉点缀也无繁复刺绣,只用暗色丝绢裹了边,反倒越显雍容雅致,堆云墨发用一根飞凤银钗挽在脑后,腮侧垂落两缕,自然而又清新。更妙的是她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美,既有女人的柔媚,更兼具少年英气,双目湛然若星,顾盼生辉,分明来自于书香世家,行止间却又带着几分洒脱不羁、豪情肆意,赞一句佳人绝世也不为过! 莫说在场男子看呆了去,连李氏都有片刻恍惚。 “哎呀我的乖乖!妹妹生成这样赵陆离还要纳妾,莫非眼瞎不成?”李氏拍桌骂道,“当真是好白菜让猪给拱了。” 关素衣噗嗤一笑,越发显得妍姿艳质,引得李氏神魂颠倒,扒拉在她身边连连劝酒。 圣元帝这才猛然回神,立即将酒杯送至唇边,豪饮几口以解干渴。与天下男人一样,他也喜好美色,对长相明丽者自然格外优容,然而明丽到这等程度,却是平生仅见。当她仰头豪饮,唇染珠光;当她抬手轻拭,如林下风韵;当她漫语轻笑,似春暖花开,刹那间,周围的嘈杂喧嚣尽皆褪去,阴暗逼仄转为光焰万丈,叫人只能看着她,听着她,想着她。 然而她已嫁为人妇,从此只有赵陆离能堂而皇之地看她,听她,想她。圣元帝勉强移开视线,末了连饮三杯,只觉这贡酒变了味儿,入口不见醇厚,唯余酸苦。 关素衣并未察觉到九黎族汉子隐藏在浓密胡须下的阴郁,自顾痛饮几杯,越显意气风发。 此时台下舌战正酣,徐广志连连抛出论点,直言仁治胜于法治,而孝、悌、忠、信四者,孝为首善,应当立为国本。以孝治国,此乃徐氏理学的核心。 但关素衣却不敢苟同,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放,屁。 李氏先是愣了愣,继而拊掌大笑,“万没料到妹妹也会骂人,我听着怎么一点儿不觉得粗野呢?人美,吐出的字儿也是美的。” 秦凌云知她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免头疼。 圣元帝亦忘了口中酸苦,沉声低笑起来。关素衣竟会骂人?不过倒也并不奇怪。她可以雍容闲雅,也可以洒脱不羁,更可以傲睨自若,只因她有那个本事。她长在关家,性情却似野马无缰,敢说敢做,真不知关老爷子是如何将她拉扯大的? 思忖间,关素衣继续道,“倘若以孝治国,那么忠孝两难全时,该舍何者?按照徐广志的说法,当舍忠取孝。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没了国,哪来的家?不死守大国却顾小家,又怎么守得住?孝悌忠信,当是忠字在前,孝字在后;若二者相悖,当舍孝而尽忠;若家国不保,当顾大国而舍小家。救济苍生,平定天下,方为大仁大义,方有千千万万的幸福之家!徐广志的眼界和格局,着实太小。” “好,说得好极了!”圣元帝拊掌赞叹,心绪翻涌。关素衣的字字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里去,更兼之她傲然睥睨的神态万分动人,令他心里火烧一般滚烫。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可见民众对徐广志的观点很是认同,惹得关素衣冷笑起来,“儒学流毒无数,也配大谈治国。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与‘君轻民贵’的说法完全相悖,等于自扇嘴巴;而亲亲相隐又可延伸为官官相隐,以至于血亲犯法全族袒护,官员渎职无人申告,久而久之,一乡一县皆民风颓烂,一朝一堂皆贪赃枉法,竟成常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便已治无可治。” 秦凌云容色肃然,连连点头。圣元帝亦放下酒杯侧耳聆听。 “人有私心,此乃本性。行善多为他人,作恶多为自己,为他人难,利自己易,故而做清官难,当贪官易。仁治等于人治,没有严刑峻法约束,官员自是怎么利己怎么来,谁管治下黎民?谁管江山社稷?谁管堂上君王?反正亲亲相隐、官官相护,君王便似那没了眼耳口鼻的傀儡,任人欺瞒。故此,仁治可以,却绝不能人治,而法治,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被替代,更不会消亡,因为它在某一方面保全了天下庶民的利益。” 终于把憋了两辈子的话倾泻而出,关素衣豪饮一杯,大感痛快。谁规定关家人一定要崇尚儒学?男子可以有自己的思想,难道女人就只能当个无知无觉的物件吗?她不服。 放下酒杯,她嗓音中已含了些许醉态,“过去的律法以君王为本,忽略了庶民,终致民怨沸腾、乱象频生,邦国颠覆。倘若以民为本来制定律法,那么百姓的日子应该会过得更好些吧?我们大魏国应该会屹立得更久些吧?”话落,一双如诉如泣,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朝九黎族大汉看去。 圣元帝被她看得脸热心跳,不由哑声道,“那是自然。夫人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夫人的诉求,陛下定能听见。” “那不是我的诉求,是他们的诉求。”关素衣指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浅浅笑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5章 焚书 圣元帝再如何权势滔天,其本质还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如何能不爱美色?且这美色更兼具洒脱不羁、傲雪欺霜之风情,也就越发令人沉迷。此时,他已悄然坐近了些,一双炽热眼眸定定凝望,每当女子饮尽一杯便及时斟酒,很是享受为她服务的乐趣,当她斜眼笑睨时,却又摆出懵里懵懂的模样,生怕内心的孟浪被对方察觉,从而招致厌恶。 台下,徐广志还在高谈阔论,但他每抛出一个论点,就被楼上的关素衣批驳得体无完肤,莫说秦凌云和圣元帝已经听呆了,连大字不识的李氏也觉精彩无比。 “照你这么说,儒生对家国而言等同于虫豸,毫无用处?”秦凌云笑得不怀好意,“真该把关老爷子请来,让他听听你这些论调。儒学泰斗亲手教养出的高徒,结果竟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关素衣已经微醺,一手捏着小酒盏轻轻摇晃,另一只手托住下颚,逸态横生。她水汽氤氲的眸子乜了乜九黎族大汉,对方立即举起酒壶为她添满,耳根悄然通红。 她这才轻笑起来,徐徐道,“谁说我祖父和父亲一无是处?他们传道、授业、解惑,为幼儿开蒙,教他们明礼、明德、明义、明志,来日长成,这些知礼、行德、仗义、有志的青年将成为魏国的中流砥柱。此乃教化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万载之后,他们的名字必定还镌刻在史书上供后世瞻仰,因为他们破除蒙昧,为时人开智。侯爷说是与不是?” 秦凌云无语了,半晌后才忿忿不平地掏出佛珠,讥讽道,“好的坏的,黑的白的,全被你一人说尽了,我们这些俗人还是闭嘴吧。” 李氏抚掌朗笑,“头一次遇见小云说不过的人物,当浮一大白!” “姐姐请。”关素衣伸手相邀,转过脸,见那九黎族汉子痴痴望着自己手里的酒盏,不由笑道,“是否觉得小盏饮用没甚意思?这里无需你伺候,过去与他们大碗喝酒去吧。”指尖点了点隔壁几桌侍卫。 秦凌云捂脸,简直不敢相信关素衣竟如此自然而然地使唤陛下。什么叫“无需伺候”?倘若知道陛下·身份,也不知她会作何表情,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傲睨万物?怕是会被吓哭吧? 圣元帝却半点不恼,反倒有些享受她的关照。他确实好大碗畅饮,却并非酒虫勾心,而是被她泛着粉晶的透明指尖给迷住了,这才刹那失神。他摇了摇头,憨厚道,“伺候夫人是卑职的荣幸,况且夫人说话很有意思,卑职喜欢听。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前不解其意,现在却深有感触。听夫人说几句话,比卑职读万卷书都管用。” 关素衣被他逗笑了,摆手道,“你不用捧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学识渊博比不得外祖母,术业专精比不得祖父,不过白说几句酸不溜丢的闲话,全当逗个乐子。中原还有一个说法,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有空多出去走一走就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边说边从大汉手里接过酒盏,亲自替他满上,往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既喜欢听我说话,咱们就边喝边聊,不用管你们侯爷。” 镇西侯立即颔首,“夫人请你喝酒,你便敞开喝,今儿咱们这里没有贵贱之分,亦无主仆之别。”至于谁主谁仆,他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只瞒着关素衣一人而已。 圣元帝故作憨傻地挠头,又谢过夫人赏赐,末了将酒一饮而尽。他爱极了夫人微醺后泛着红晕的脸颊,更爱她总是氤氲着水雾流光的璀璨眼眸。她说话又轻又柔仿似羽毛划过心尖,偶尔却掷地有声、震耳发聩,与她说话,当真是一件莫大乐趣。至于楼下的徐广志在说些什么,已完全被他忘到脑后。 几人围桌畅饮,少顷,一楼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只见徐广志已把最后一名法家学者驳倒,提笔草书四字——仁者无敌。 “好,好字!” “徐大家果然见识了得!” “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此言精妙!我魏国若推崇儒学,施行仁政,必当无敌于天下!”旁听者群起叫好,彻底拜服。 徐广志冲台下诸人拱手,末了走到资助自己举办十日舌战的九黎贵族身边,毕恭毕敬地行礼。一群儒生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的追捧起来,场面十分热闹。 “仁者无敌,这四个字儿倒十分霸气。”李氏虽看不懂,却听了一耳朵,笑问,“妹妹,这是啥意思啊?” “施仁政者,万民归心、四海来朝,当属无敌。这一句堪称至理名言,故皇上才会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以仁爱治国。皇上心系百姓,实为圣君。”因镇西侯是皇上的鹰犬,关素衣顺手拍了一个马屁,这便起身告辞。 圣元帝心头的甜意刚涌上来,就被失落压了下去,忙道,“夫人再坐一会儿吧,反正时辰还早。” “不……”关素衣未尽之语皆被恼怒冲散,只见徐广志赢了辩论,竟换了原本定好的彩头,让诸位法家学者把身上携带的典籍交出,扔进火盆里烧掉。他意图用行动表明自己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决心,而周围那些儒生非但不加以阻拦,反倒鼓掌起哄,落井下石。 秦凌云气得眼珠爆红,正欲开口怒骂,却听耳边幽幽传来一声“竖子”,转头去看,竟是镇北侯夫人。 “竖子得志,何物等流!”关素衣加重语气道,“一面口口声声推仁博爱,一面效法暴秦行焚书坑儒之实,当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读书开智,读书明礼,读书存心养性、修真怡情,倘若他徐广志果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哪来这般大的戾气!道家无为而治、法家君权一统、儒家仁爱、墨家非攻、兵家谋略、医家济世……诸子百家各有所长,皆为历史之明珠,人文之遗宝,扼杀半分均是罪孽。徐广志竖子,尔敢!” 她一连骂了好几句竖子,可见已气得狠了。此时造纸术刚发明不久,还未流传开来,而战乱导致很多竹简被焚烧摧毁,书籍也就显得格外珍贵,尤其是用纸笔抄录绳索串缝的书,堪称价值连城。 临过门时,关素衣恨不得把所有嫁妆都换成书卷而不可得,徐广志倒好,轻轻巧巧一句话便令这许多典籍付之一炬,便是她秉性再豁达,这会儿也急怒攻心,几欲泣血。 圣元帝感同身受,连忙安抚道,“夫人莫气,莫急,我这便使人去救书。”话落冲站在四周的侍卫摆手,立即就有几人跑下楼灭火。 “不要泼水,找几块石板将燃烧的火焰压住。”关素衣急切吩咐。 圣元帝又冲侍卫头领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即跑到后院,找来几块压缸的石板,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火焰愈颤愈小,直至熄灭,唯余浓烟滚滚,迷了视线。法家诸人跪地长嚎,痛不欲生,儒家则群情激愤,不依不挠,抓住几名侍卫待要问罪。 几人也不多做纠缠,亮出一块令牌便迅速回去复命。那咄咄逼人的九黎贵族彻底歇了声息,而后胆战心惊地朝楼上看去。他似乎想下跪,膝盖已经半弯,却被某人狠戾的视线阻止,只能脸色煞白地拱手,继而灰溜溜地离开。他们一走,有那心思转得快的儒生已察觉异状,也跟着做鸟兽散。几位法家学者一面洒泪一面踉跄而行,亦出了大门。 去到三百丈开外,徐广志才低声问道,“王爷,方才那人是?” “莫要多问。”话虽这么说,景郡王却指了指皇城方向。 徐广志先是一惊,复又狂喜,强自按捺心跳说道,“那么鄙人之能,陛下已看在眼里了吧?” “他最好儒学,焉有不来观战的道理。本王猜他不止来了这一回。你表现不错,已在燕京闯下偌大名声,明日上朝本王就为你举荐。”思忖片刻又道,“你自己也有些门路,不如请几位泰斗名宿写几句荐言,行事会更为便利。” “学生这就去拜访诸位大家。王爷提携之恩,愚没齿难忘!”徐广志迫不及待地道。 “本王助你只因看中你才学,非为挟恩图报。去吧,日后好好效忠朝廷便是。”景郡王看似高义,实则野心勃勃。二人心领神会,无需赘言,同行片刻就分道扬镳,各去筹谋不提。 文萃楼内,人群走的走、散的散,半盏茶的功夫就只剩下三两桌,跑堂的伙计忙着收拾碗碟,清扫秽物,丁零当啷一顿乱响。二楼的雅间又恢复原样,俱用屏风隔绝视线,只留一个出口。 关素衣正襟危坐,曲起的指节频频敲击桌面,可见心绪十分烦乱。一个散发余温的火盆摆放在她面前,上面压着的青石板还在冒烟,倘若贸然掀开,没准儿火苗又会复燃,于是只能等待。 圣元帝怕她急坏了,不由温声劝道,“夫人稍安勿躁,焰火已经压下去,断不会再毁了书卷。待热气消散,咱们慢慢拼起来就是。”(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5章 焚书 圣元帝再如何权势滔天,其本质还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如何能不爱美色?且这美色更兼具洒脱不羁、傲雪欺霜之风情,也就越发令人沉迷。此时,他已悄然坐近了些,一双炽热眼眸定定凝望,每当女子饮尽一杯便及时斟酒,很是享受为她服务的乐趣,当她斜眼笑睨时,却又摆出懵里懵懂的模样,生怕内心的孟浪被对方察觉,从而招致厌恶。 台下,徐广志还在高谈阔论,但他每抛出一个论点,就被楼上的关素衣批驳得体无完肤,莫说秦凌云和圣元帝已经听呆了,连大字不识的李氏也觉精彩无比。 “照你这么说,儒生对家国而言等同于虫豸,毫无用处?”秦凌云笑得不怀好意,“真该把关老爷子请来,让他听听你这些论调。儒学泰斗亲手教养出的高徒,结果竟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关素衣已经微醺,一手捏着小酒盏轻轻摇晃,另一只手托住下颚,逸态横生。她水汽氤氲的眸子乜了乜九黎族大汉,对方立即举起酒壶为她添满,耳根悄然通红。 她这才轻笑起来,徐徐道,“谁说我祖父和父亲一无是处?他们传道、授业、解惑,为幼儿开蒙,教他们明礼、明德、明义、明志,来日长成,这些知礼、行德、仗义、有志的青年将成为魏国的中流砥柱。此乃教化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万载之后,他们的名字必定还镌刻在史书上供后世瞻仰,因为他们破除蒙昧,为时人开智。侯爷说是与不是?” 秦凌云无语了,半晌后才忿忿不平地掏出佛珠,讥讽道,“好的坏的,黑的白的,全被你一人说尽了,我们这些俗人还是闭嘴吧。” 李氏抚掌朗笑,“头一次遇见小云说不过的人物,当浮一大白!” “姐姐请。”关素衣伸手相邀,转过脸,见那九黎族汉子痴痴望着自己手里的酒盏,不由笑道,“是否觉得小盏饮用没甚意思?这里无需你伺候,过去与他们大碗喝酒去吧。”指尖点了点隔壁几桌侍卫。 秦凌云捂脸,简直不敢相信关素衣竟如此自然而然地使唤陛下。什么叫“无需伺候”?倘若知道陛下·身份,也不知她会作何表情,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傲睨万物?怕是会被吓哭吧? 圣元帝却半点不恼,反倒有些享受她的关照。他确实好大碗畅饮,却并非酒虫勾心,而是被她泛着粉晶的透明指尖给迷住了,这才刹那失神。他摇了摇头,憨厚道,“伺候夫人是卑职的荣幸,况且夫人说话很有意思,卑职喜欢听。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前不解其意,现在却深有感触。听夫人说几句话,比卑职读万卷书都管用。” 关素衣被他逗笑了,摆手道,“你不用捧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学识渊博比不得外祖母,术业专精比不得祖父,不过白说几句酸不溜丢的闲话,全当逗个乐子。中原还有一个说法,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有空多出去走一走就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边说边从大汉手里接过酒盏,亲自替他满上,往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既喜欢听我说话,咱们就边喝边聊,不用管你们侯爷。” 镇西侯立即颔首,“夫人请你喝酒,你便敞开喝,今儿咱们这里没有贵贱之分,亦无主仆之别。”至于谁主谁仆,他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只瞒着关素衣一人而已。 圣元帝故作憨傻地挠头,又谢过夫人赏赐,末了将酒一饮而尽。他爱极了夫人微醺后泛着红晕的脸颊,更爱她总是氤氲着水雾流光的璀璨眼眸。她说话又轻又柔仿似羽毛划过心尖,偶尔却掷地有声、震耳发聩,与她说话,当真是一件莫大乐趣。至于楼下的徐广志在说些什么,已完全被他忘到脑后。 几人围桌畅饮,少顷,一楼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只见徐广志已把最后一名法家学者驳倒,提笔草书四字——仁者无敌。 “好,好字!” “徐大家果然见识了得!” “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此言精妙!我魏国若推崇儒学,施行仁政,必当无敌于天下!”旁听者群起叫好,彻底拜服。 徐广志冲台下诸人拱手,末了走到资助自己举办十日舌战的九黎贵族身边,毕恭毕敬地行礼。一群儒生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的追捧起来,场面十分热闹。 “仁者无敌,这四个字儿倒十分霸气。”李氏虽看不懂,却听了一耳朵,笑问,“妹妹,这是啥意思啊?” “施仁政者,万民归心、四海来朝,当属无敌。这一句堪称至理名言,故皇上才会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以仁爱治国。皇上心系百姓,实为圣君。”因镇西侯是皇上的鹰犬,关素衣顺手拍了一个马屁,这便起身告辞。 圣元帝心头的甜意刚涌上来,就被失落压了下去,忙道,“夫人再坐一会儿吧,反正时辰还早。” “不……”关素衣未尽之语皆被恼怒冲散,只见徐广志赢了辩论,竟换了原本定好的彩头,让诸位法家学者把身上携带的典籍交出,扔进火盆里烧掉。他意图用行动表明自己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决心,而周围那些儒生非但不加以阻拦,反倒鼓掌起哄,落井下石。 秦凌云气得眼珠爆红,正欲开口怒骂,却听耳边幽幽传来一声“竖子”,转头去看,竟是镇北侯夫人。 “竖子得志,何物等流!”关素衣加重语气道,“一面口口声声推仁博爱,一面效法暴秦行焚书坑儒之实,当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读书开智,读书明礼,读书存心养性、修真怡情,倘若他徐广志果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哪来这般大的戾气!道家无为而治、法家君权一统、儒家仁爱、墨家非攻、兵家谋略、医家济世……诸子百家各有所长,皆为历史之明珠,人文之遗宝,扼杀半分均是罪孽。徐广志竖子,尔敢!” 她一连骂了好几句竖子,可见已气得狠了。此时造纸术刚发明不久,还未流传开来,而战乱导致很多竹简被焚烧摧毁,书籍也就显得格外珍贵,尤其是用纸笔抄录绳索串缝的书,堪称价值连城。 临过门时,关素衣恨不得把所有嫁妆都换成书卷而不可得,徐广志倒好,轻轻巧巧一句话便令这许多典籍付之一炬,便是她秉性再豁达,这会儿也急怒攻心,几欲泣血。 圣元帝感同身受,连忙安抚道,“夫人莫气,莫急,我这便使人去救书。”话落冲站在四周的侍卫摆手,立即就有几人跑下楼灭火。 “不要泼水,找几块石板将燃烧的火焰压住。”关素衣急切吩咐。 圣元帝又冲侍卫头领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即跑到后院,找来几块压缸的石板,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火焰愈颤愈小,直至熄灭,唯余浓烟滚滚,迷了视线。法家诸人跪地长嚎,痛不欲生,儒家则群情激愤,不依不挠,抓住几名侍卫待要问罪。 几人也不多做纠缠,亮出一块令牌便迅速回去复命。那咄咄逼人的九黎贵族彻底歇了声息,而后胆战心惊地朝楼上看去。他似乎想下跪,膝盖已经半弯,却被某人狠戾的视线阻止,只能脸色煞白地拱手,继而灰溜溜地离开。他们一走,有那心思转得快的儒生已察觉异状,也跟着做鸟兽散。几位法家学者一面洒泪一面踉跄而行,亦出了大门。 去到三百丈开外,徐广志才低声问道,“王爷,方才那人是?” “莫要多问。”话虽这么说,景郡王却指了指皇城方向。 徐广志先是一惊,复又狂喜,强自按捺心跳说道,“那么鄙人之能,陛下已看在眼里了吧?” “他最好儒学,焉有不来观战的道理。本王猜他不止来了这一回。你表现不错,已在燕京闯下偌大名声,明日上朝本王就为你举荐。”思忖片刻又道,“你自己也有些门路,不如请几位泰斗名宿写几句荐言,行事会更为便利。” “学生这就去拜访诸位大家。王爷提携之恩,愚没齿难忘!”徐广志迫不及待地道。 “本王助你只因看中你才学,非为挟恩图报。去吧,日后好好效忠朝廷便是。”景郡王看似高义,实则野心勃勃。二人心领神会,无需赘言,同行片刻就分道扬镳,各去筹谋不提。 文萃楼内,人群走的走、散的散,半盏茶的功夫就只剩下三两桌,跑堂的伙计忙着收拾碗碟,清扫秽物,丁零当啷一顿乱响。二楼的雅间又恢复原样,俱用屏风隔绝视线,只留一个出口。 关素衣正襟危坐,曲起的指节频频敲击桌面,可见心绪十分烦乱。一个散发余温的火盆摆放在她面前,上面压着的青石板还在冒烟,倘若贸然掀开,没准儿火苗又会复燃,于是只能等待。 圣元帝怕她急坏了,不由温声劝道,“夫人稍安勿躁,焰火已经压下去,断不会再毁了书卷。待热气消散,咱们慢慢拼起来就是。”(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6章 祝福 关素衣慢慢恢复平静,命店小二送来两片削得极扁极薄的竹篾和一方锦盒,放置在一旁备用,待热气消散便道,“把石头取出来吧。” 一名侍卫刚要伸手,就见陛下已站起身,殷勤备至地道,“我来,夫人站远些,免得死灰复燃伤着你。”石板依然滚烫,他却像毫无所觉一般,轻而易举将之取出,末了摊开掌心查看,皮肤竟丁点红晕未泛,可见内力深厚,武功高强。 关素衣柔声道谢,然后用两片竹篾把烧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全的纸片夹出,小心翼翼放入锦盒。李氏虽性情豪迈,手工活却十分精细,也帮着捡拾纸片。 秦凌云心知镇北侯夫人自幼便跟随外祖母学史,而史学家修书的功夫极为厉害,倘若不懂行的人随意插手,没准儿连这些碎纸残片都救不回来,于是只能观望。但他终究难忍郁愤,沉声道,“儒家主张仁爱行德,然徐广志焚书废法,手段未免太过狠辣。十日舌战,扬名中原,而后欲取帝师代之,凭他也配?” 法家善于因势利导,施术弄权,故而秦凌云一眼就看穿了徐广志掩盖在渊博学识下的野心。关老爷子主张中正平和,他偏要倍道兼进;陛下主张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他偏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种种言行早已将他急于入仕攀爬的意图显露无遗。 关素衣何尝不知道徐广志是什么人?倘若没有自己搅局,他现在已位极人臣,父亲如今的官职,原该被他得了去,继而同样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以最快的速度奠定儒学在魏国坚不可摧的地位。 反观祖父和父亲,推广儒学的手段确实太过温吞,及不上他万一。若他们未能达到陛下预期,想来徐广志还会上位,那么又有多少典籍要遭受这火焚成灰之灾?又有多少人文思想被彻底摧毁消灭?徐广志手里的罪孽,堪比焚书坑儒的始皇。 越想越觉烦乱,她冷道,“圣上既已下了明旨,欲扶持儒学为国学,想必很需要这等人才。徐广志虽然手段狠辣,心胸狭隘,却已闯出名头,怕是很快就会一飞冲天。有他在前面打头阵,又有备受煽动的儒生相呼应,儒学想必会迅速崛起。文坛之乱由他而始,百家之废由他而起,但这些与社稷稳固、驯化万民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罢,我一介闺阁女子,人微言轻,操心这个又有何用,倒不如多保全几本典籍来的实在。”话落继续捡拾残片,微蹙的眉心染上一抹轻愁。 圣元帝定定看她一眼,语气显得格外温柔,“夫人多虑了。陛下已有帝师与太常辅佐,三年后以儒学为主目开设科举,届时无需外力推动就会迅速成为国学,焉用再找推手?而徐广志此人戾气甚重,行事激进,野心昭彰,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陛下圣明,耳目通达,必不会被蛊惑。” 听了这话,关素衣果然舒朗很多,笑叹,“忽纳尔表面粗犷,却长了一张巧嘴,惯会说些安慰人的软话。也罢,陛下怎样,非我等升斗小民能够揣测,只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九黎族大汉耳尖泛红地道,“夫人乃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地位尊贵,岂能用升斗小民自比?夫人放心,您福缘深厚、福星高照,必是日日都有今朝酒,哪需堪破明日愁。您这一生都会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 关素衣笑得更为欢畅,粉红指尖点了点九黎族大汉,叹道,“莽夫巧嘴,实为可爱。好,那我就借忽纳尔吉言了。” 被赞“可爱”的九黎族大汉两只耳朵红透,除了挠头傻笑,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索性关素衣很快就收敛心神去捡拾残片,并未发觉他的手足无措,反倒是秦凌云和李氏,颇有些惊骇难言。 或许在关素衣听来,那些话只是这人心怀善念的祝福,但传入二人耳里却不啻于金口玉言,重若万钧。他乃高高在上的魏国之主,称霸中原的绝世枭雄,他想让谁过得无忧无虑、平平安安,不过一闪念、一开腔的功夫。所谓的福缘与福星,恐怕就是暗指他自己吧? 思及此,秦凌云不免幸灾乐祸地笑了。旁人不知内情,他堂堂镇西侯,与陛下相交莫逆,还能没收到一点儿风声?宫里那位名唤叶珍的叶婕妤,其实就是赵陆离的“亡妻”叶蓁,因种种误会被送至陛下·身边。赵陆离从此对陛下心存怨恨,远了朝堂,却没料时隔多年娶的继室,竟又被陛下看上。这回可不是作假,而是正儿八经地看上,不过陛下素来对情啊爱啊的不大上心,怕是还处于蒙昧当中。 想当年叶蓁离开,赵陆离悲痛欲绝之下竟连夜宿醉,以至于延误军情,丢失两城,不但害死许多同袍,更害死无数百姓。陛下便是因为这个对他彻底失望,而秦凌云的两位结拜兄弟亦死于那次鏖战,对赵陆离焉能不恨?倘若换个人,他还会劝阻陛下几句,但倒霉的是赵陆离和叶蓁,他不火上浇油都算仁至义尽。 勾搭吧,只管勾搭,且让赵陆离再戴一顶绿帽才好呢!他心里极为乐呵,把那焚书的怒气都冲散不少。 圣元帝顾不上容色怪异的属下,微泛淡蓝色泽的眼眸盯着镇北侯夫人的一举一动,显得极其专注。她修书的手段果然高超,轻拿轻放间已把粘连在一起的焦黑纸张剥离,而后一一夹在某本厚重的书册中,以便带回去拼接,不知疲倦的夹了半个时辰,方把所有残片归置整齐,纳入锦盒。 她认真的姿态,严肃的表情,甚至隐含怒火的眼眸,都令她魅力倍增。圣元帝一看再看,不知怎的竟想起《诗经》中的某段篇章,本还荡着甜意的内心骤然酸苦。当他极力压下烦乱时,关素衣已清理完毕,拱手告辞。 “夫人这就走了?”本欲出言挽留,却又师出无名,九黎族大汉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问一句。 “时辰不早,改日再聚。”关素衣捧着锦盒迤然离席,似想到什么,附在镇西侯耳边轻语,末了冲李氏冁然一笑,翩翩走远。 并未得她只言片语的圣元帝心绪更为烦乱,等人走出视线,憨厚的作态便被霸气昭彰取代,沉声命令道,“她方才所言何事,报上来与朕知晓。” 李氏亦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小叔子。 秦凌云额角留下一滴冷汗,斟酌片刻才道,“夫人言:文萃楼内的诸事诸语,皆不可为外人道,否则便叫我求而不得、永失所爱。”这威胁太毒辣了,他断然不敢违背。 李氏脸颊涨红,呵呵干笑。圣元帝却深以为然地点头,“她毕竟是关齐光的孙女儿,岂能非议儒学?那些话,你们最好都忘了。”至于几名侍卫和隐在暗处的死士,自不必他过多吩咐。 秦凌云和李氏点头应诺,末了目送圣驾回宫,这才有心思上街玩耍,而本该归返赵家的关素衣却敲响了帝师府大门。 “我就知道你要来,定是接到叶婕妤给叶繁做脸的消息了吧?不过一个贵妾,竟然增添如此豪奢的嫁妆,单那八尺高的红珊瑚,便是公主陪嫁也使得。叶家果然是商贾出身,行事猖狂,毫无章法。”仲氏领着女儿入内,边走边唾,十分恼怒。 关素衣面沉如水,心中想的却并非此事,见祖父和父亲匆匆走来,立即问道,“徐广志今日可曾上门?” “你问这个作何?”关父微微一愣,继而安慰道,“叶婕妤插手侯府后宅之事我已知晓,不日便让叶家栽个跟头,你很不必挂怀,且安心回去做你的一品诰命。徐广志确实来过,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 “叶家的事自有爹爹和祖父做主,我不操心。我只问一句,徐广志是否想让你们帮着写几封荐信?” “没错。”关老爷子颔首道,“他学识渊博,金口木舌,人才难得,我和你父亲已同意推举他入仕。” “不可。”关素衣拿出锦盒,徐徐道,“听闻叶婕妤给叶繁做脸,我便出门来寻祖父和父亲拿主意,未料碰见他在文萃楼内舌战法家,大胜之后竟焚烧法家典籍,欲将诸子百家逼至绝境。儒家以仁爱著称,孔孟二圣毕生修德,曾子为保持仁德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至死方休。而徐广志焚书废文,手段偏颇,心胸狭隘,早已违背儒学之根本,焉能入仕?还请祖父和父亲三思。” 既已答应此事,再要推拒定会得罪徐广志。若女儿所言是真,徐广志非为君子,实属小人。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举荐之事必不能行,却也需用些迂回手段。关父心中略一思量已有计较,却听父亲怒骂道,“焚书废法,乱我文坛,倒行逆施,徐广志竖子,不可为伍!举荐之事这便作罢。” 关父与关素衣对视一眼,齐齐苦笑:父亲(祖父)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若是哪天得罪陛下,麻烦就大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7章 打脸 关素衣联合关父,好不容易劝阻了欲在朝上直斥徐广志倒行逆施的关老爷子,这才出门告辞。 “徐广志奸佞小人,偏又爱伪装君子,父亲您日后定要对他多加防备。此次举荐不成,他恐会使些手段。”临上车前,关素衣一再提醒。上辈子祖父文名被毁,父亲入仕无望,其中不乏徐广志的手段。二人毕竟是儒学巨擘,无论才德还是能力都压他一头,他自是万分忌惮,恨不能将关家置之死地。若非紧要关头她嫁入侯府得了庇护,关家早已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了。 故此,她才会对侯府感恩戴德、尽心竭力,最终却也惨淡收场。往事已矣,今生重来,她总得把所有隐患一一掐灭。似徐广志那般空有才华却无德行之辈,还是不要出入朝堂祸害百姓为好。 关父点头称是,温声叮嘱,“徐广志之事我心中已有章程,断不会被他利用,更不会为人构陷。你只管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无需为不相干的人烦忧。陛下英明神武、克己奉公,叶婕妤虽是他的宠妃,却绝没有为了宠妃掌掴重臣脸面的道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必让叶家明白招惹关家是何后果。” “劳烦父亲时时为我挂怀,女儿不孝。”关素衣目中微泛泪光,强笑道,“祖父秉性耿直,不通俗务,不懂人情世故,在朝堂上难免得罪同僚,还望父亲多多为他周全。” 见女儿竟把老爷子当成孩童一般对待,关父不免莞尔,“好,我省得。咱家的小依依也长大了,知道照顾祖父和父亲,来日定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忆起赵陆离的不着调,他忽然冷了面色,叹道,“若是没有赐婚圣旨,我绝不会让你嫁入赵府,不过也罢,有我和你祖父一日,赵家人就不能欺你半分,嬉笑怒骂、率性而为,往日里你是怎么过的今后还怎么过,无需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嗯,我也省得。”关素衣这才绽开一抹真心笑容。最了解她,最维护她的,始终只有家人。 -------- 那一头,父女二人依依不舍地辞别,这边厢,圣元帝已回到未央宫,正在偌大书库里翻捡。 “陛下想看什么书,只管报上名来,奴才脑子里都记着呢,很快就能找到。”白福围着皇上打转,因插不上手,颇有些心绪不安。 圣元帝虽喜爱读书,却因出身行伍,并未养成良好的习惯,平日里看完一本丢开一本,没几天就把一箱书全折腾光,索性登基后提了白福当大内总管,皇家书库才建造得有模有样,没把人文遗宝糟蹋去。 “朕想找几本法家典籍,若有那孤本、绝本、名家手抄本,只管挑出来。” “喏,奴才这就去找。”白福在成堆的书箱里搜寻,不过片刻功夫就挑出十几本,用丝绸包裹着放在御案上。别看这些书已老旧发黄,有的还是藤编竹简,极其古早,真要论起价值,比那东海的明珠,西域的宝马还珍贵。 圣元帝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过多瑕疵与损毁,这才满意颔首,“再去拿一个好点的紫檀木盒子装起来,送去镇北侯府……” 送去镇北侯府?难道皇上与赵侯爷和解了不成?白福正暗自揣测,又听皇上改了主意,“等等,送去镇西侯府。” 一个小侍卫,哪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典籍,直接送到夫人手里免不了惹她疑窦。罢,还得借秦凌云的名号一用。思及此,圣元帝手书一封,交代镇西侯转赠典籍,莫要泄露自己身份,而后用信封装好,滴上火漆。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叶婕妤求见的消息,他愉悦的容色瞬间冷沉,摆手道,“宣她进来。” 叶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婀娜多姿地走进来,屈膝道,“前些日子臣妾去南苑竹海里挖了许多春笋,用刚长成的小母鸡和晒了一季的香菇兑入陶罐清炖,小半天才得了一盅浓汤,特送来给陛下尝尝。”边说边走到御案边,卸了食盒,开了盖子,将热腾腾的汤碗取出。 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惹得白福等人口舌生津,目露垂涎。叶蓁心下得意,继续道,“想当年陛下在江州养伤,因余毒未清骨头疼痛,总没有胃口,最爱的便是这碗春笋鸡汤,连喝半月还不觉得腻,却把咱家的小母鸡都祸害光了。” 似觉得往事有趣,她掩嘴轻笑,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容光逼人。 白福几个直叹满宫里唯叶婕妤相貌绝俗又与陛下共过苦难,难怪最得宠,抬头偷觑却发觉陛下神情冷漠,目光幽深,非但没有沉溺之态,反倒透出几分危险的审视之意。莫非前些日子窥视帝踪的罪过还没忘记? 叶婕妤并不知道自己买通御前内侍的行径已然暴露,却还是看出皇上心情不佳,于是放下汤碗柔声询问,“陛下您怎么了?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快喝些汤补补,然后趁早歇息。正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累坏了身子,江山社稷怎么办,满朝文武怎么办,天下黎民怎么办?臣妾,臣妾又该怎么办?若是没有您护着,臣妾早就死了。”话落目中已盈满泪光,显得孱弱而又可怜。 若换成平时,圣元帝早就好声好气地安慰,现在却无端有些反感。他已经知道,看似柔弱的叶蓁,实则骨子里极其强硬,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机有心机,连太后和诸妃都不是她的对手,哪还是当年那温婉纯善的小家碧玉。 没有自己护着她早就死了?这却是个笑话。思及此,圣元帝果真笑了出来,徐徐道,“听说叶家欲把你堂妹送入镇北侯府为妾,你今日大张旗鼓地为她添妆,送了不少贵重东西?” 叶蓁泪珠一凝,迟疑道,“是啊,叶繁最喜两个孩子,可说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日后入了侯府还能替臣妾尽些心力。臣妾感念她照管之恩,这才厚赏。陛下特意提起此事,可有什么不妥?” “镇北侯的婚事乃朕亲赐,镇北侯夫人的诰命乃朕亲封。”圣元帝慢慢搅动汤勺,言道,“朕前脚促成良缘,叶家后脚就逼迫镇北侯纳妾,你又大张旗鼓为一个妾室做脸,掌掴镇北侯夫人,掌掴帝师府,亦掌掴朕之脸面。你是不是对朕有什么不满?” 他语气并不严苛,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叶蓁却从中感知到了刀剑相逼的锋利。放眼大魏,谁敢对圣意不满,岂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然而细细一想,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明里是为叶繁做脸,暗里何尝未有折辱关家之意? 然而她却忘了最紧要的一点,关家是陛下一手捧上去的,他们的脸面就是儒家的脸面、国学的脸面,更是陛下的脸面,他们与陛下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而叶家,不过沾一点外戚的边罢了。 刚思及此,叶蓁又听皇上说道,“前朝有内闱之乱,外戚之祸,其害之甚犹如兵灾。朕知恩图报还你一生无忧,你也该谨守本分、安常履顺。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什么?假公济私、欺压贤臣,折辱命妇,插手朝事,便是有再多恩情也不够你消磨。朕本不想与你多说,然你既提起旧情,朕也少不得点醒一二,却也只这一次,断没有下回。你且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里,叶蓁已是汗出如浆,单衣湿透,噗通一声跪下,哀告道,“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恕罪!臣妾忘不了两个孩子,忘不了侯爷,更忘不了曾经的阖家欢乐,见他另娶她人,竟被嫉妒冲昏头脑,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妾绝不敢对陛下有任何不满,更不敢纵容家人为祸朝堂,臣妾知错了,求陛下看在臣妾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饶我一回吧,呜呜呜……”话落已语不成声,痛哭流涕。 叶蓁果然忘不了赵陆离,忘不了两个孩子?果然是因为嫉妒才会大张旗鼓地给叶繁做脸?圣元帝心道未必,却也懒得深究,只因这些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叶蓁若是因此而害了他极其欣赏,甚至引为知己的女子;损了他与帝师、太常的君臣情谊,却是万万不能宽宥。叶蓁名义上是他的女人,叶蓁做的事,自然也会算到他头上。 “在御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下去吧,近日里待在甘泉宫内好好反省,下不为例。”对叶蓁的耐心似乎已快挥霍光了,他摆手撵人,语气冷沉。 叶蓁不敢多留,连忙起身告辞,回到甘泉宫才瘫软在床,后怕不已。最近几年她过得顺风顺水,竟有些得意忘形起来,真把自己当成外界传言的那般受宠。然而事实如何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靠恩情支撑的一戳就破的荣宠,怎能与关家实打实的权利相抗衡?逼迫侯府纳妾,又为叶繁做脸,这两步棋却是走得大错特错! “娘娘,咱们该不该把赐给叶家的东西要回来?”咏荷压低嗓音询问。方才在大殿上,她也吓得半死,这才知道自家娘娘在皇上跟前似乎没那么得脸,至少比起关家来说差远了。 “要回来?那本宫就真成笑话了。传令下去,甘泉宫从现在开始闭宫锁门,谢绝拜访。善后之事陛下自会处理,无需旁人插手,我们只管摆出悔罪的姿态就成。本宫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叶蓁木呆呆地坐了许久才闭上眼,尽情流露心底的恐惧与难堪。无论皇上怎样善后,必要踩着叶家捧起关家,此次做脸不成,反倒被打了脸,着实输得惨烈。下回行事断不能如此草率。然而她的爪牙已被太后剪除,这会儿就算想给叶家递个口信,让他们安分守己切莫招摇,也是有心无力,惟愿诸人自我警醒而已。(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7章 打脸 关素衣联合关父,好不容易劝阻了欲在朝上直斥徐广志倒行逆施的关老爷子,这才出门告辞。 “徐广志奸佞小人,偏又爱伪装君子,父亲您日后定要对他多加防备。此次举荐不成,他恐会使些手段。”临上车前,关素衣一再提醒。上辈子祖父文名被毁,父亲入仕无望,其中不乏徐广志的手段。二人毕竟是儒学巨擘,无论才德还是能力都压他一头,他自是万分忌惮,恨不能将关家置之死地。若非紧要关头她嫁入侯府得了庇护,关家早已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了。 故此,她才会对侯府感恩戴德、尽心竭力,最终却也惨淡收场。往事已矣,今生重来,她总得把所有隐患一一掐灭。似徐广志那般空有才华却无德行之辈,还是不要出入朝堂祸害百姓为好。 关父点头称是,温声叮嘱,“徐广志之事我心中已有章程,断不会被他利用,更不会为人构陷。你只管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无需为不相干的人烦忧。陛下英明神武、克己奉公,叶婕妤虽是他的宠妃,却绝没有为了宠妃掌掴重臣脸面的道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必让叶家明白招惹关家是何后果。” “劳烦父亲时时为我挂怀,女儿不孝。”关素衣目中微泛泪光,强笑道,“祖父秉性耿直,不通俗务,不懂人情世故,在朝堂上难免得罪同僚,还望父亲多多为他周全。” 见女儿竟把老爷子当成孩童一般对待,关父不免莞尔,“好,我省得。咱家的小依依也长大了,知道照顾祖父和父亲,来日定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忆起赵陆离的不着调,他忽然冷了面色,叹道,“若是没有赐婚圣旨,我绝不会让你嫁入赵府,不过也罢,有我和你祖父一日,赵家人就不能欺你半分,嬉笑怒骂、率性而为,往日里你是怎么过的今后还怎么过,无需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嗯,我也省得。”关素衣这才绽开一抹真心笑容。最了解她,最维护她的,始终只有家人。 -------- 那一头,父女二人依依不舍地辞别,这边厢,圣元帝已回到未央宫,正在偌大书库里翻捡。 “陛下想看什么书,只管报上名来,奴才脑子里都记着呢,很快就能找到。”白福围着皇上打转,因插不上手,颇有些心绪不安。 圣元帝虽喜爱读书,却因出身行伍,并未养成良好的习惯,平日里看完一本丢开一本,没几天就把一箱书全折腾光,索性登基后提了白福当大内总管,皇家书库才建造得有模有样,没把人文遗宝糟蹋去。 “朕想找几本法家典籍,若有那孤本、绝本、名家手抄本,只管挑出来。” “喏,奴才这就去找。”白福在成堆的书箱里搜寻,不过片刻功夫就挑出十几本,用丝绸包裹着放在御案上。别看这些书已老旧发黄,有的还是藤编竹简,极其古早,真要论起价值,比那东海的明珠,西域的宝马还珍贵。 圣元帝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过多瑕疵与损毁,这才满意颔首,“再去拿一个好点的紫檀木盒子装起来,送去镇北侯府……” 送去镇北侯府?难道皇上与赵侯爷和解了不成?白福正暗自揣测,又听皇上改了主意,“等等,送去镇西侯府。” 一个小侍卫,哪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典籍,直接送到夫人手里免不了惹她疑窦。罢,还得借秦凌云的名号一用。思及此,圣元帝手书一封,交代镇西侯转赠典籍,莫要泄露自己身份,而后用信封装好,滴上火漆。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叶婕妤求见的消息,他愉悦的容色瞬间冷沉,摆手道,“宣她进来。” 叶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婀娜多姿地走进来,屈膝道,“前些日子臣妾去南苑竹海里挖了许多春笋,用刚长成的小母鸡和晒了一季的香菇兑入陶罐清炖,小半天才得了一盅浓汤,特送来给陛下尝尝。”边说边走到御案边,卸了食盒,开了盖子,将热腾腾的汤碗取出。 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大殿内弥漫,惹得白福等人口舌生津,目露垂涎。叶蓁心下得意,继续道,“想当年陛下在江州养伤,因余毒未清骨头疼痛,总没有胃口,最爱的便是这碗春笋鸡汤,连喝半月还不觉得腻,却把咱家的小母鸡都祸害光了。” 似觉得往事有趣,她掩嘴轻笑,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容光逼人。 白福几个直叹满宫里唯叶婕妤相貌绝俗又与陛下共过苦难,难怪最得宠,抬头偷觑却发觉陛下神情冷漠,目光幽深,非但没有沉溺之态,反倒透出几分危险的审视之意。莫非前些日子窥视帝踪的罪过还没忘记? 叶婕妤并不知道自己买通御前内侍的行径已然暴露,却还是看出皇上心情不佳,于是放下汤碗柔声询问,“陛下您怎么了?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快喝些汤补补,然后趁早歇息。正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累坏了身子,江山社稷怎么办,满朝文武怎么办,天下黎民怎么办?臣妾,臣妾又该怎么办?若是没有您护着,臣妾早就死了。”话落目中已盈满泪光,显得孱弱而又可怜。 若换成平时,圣元帝早就好声好气地安慰,现在却无端有些反感。他已经知道,看似柔弱的叶蓁,实则骨子里极其强硬,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机有心机,连太后和诸妃都不是她的对手,哪还是当年那温婉纯善的小家碧玉。 没有自己护着她早就死了?这却是个笑话。思及此,圣元帝果真笑了出来,徐徐道,“听说叶家欲把你堂妹送入镇北侯府为妾,你今日大张旗鼓地为她添妆,送了不少贵重东西?” 叶蓁泪珠一凝,迟疑道,“是啊,叶繁最喜两个孩子,可说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日后入了侯府还能替臣妾尽些心力。臣妾感念她照管之恩,这才厚赏。陛下特意提起此事,可有什么不妥?” “镇北侯的婚事乃朕亲赐,镇北侯夫人的诰命乃朕亲封。”圣元帝慢慢搅动汤勺,言道,“朕前脚促成良缘,叶家后脚就逼迫镇北侯纳妾,你又大张旗鼓为一个妾室做脸,掌掴镇北侯夫人,掌掴帝师府,亦掌掴朕之脸面。你是不是对朕有什么不满?” 他语气并不严苛,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叶蓁却从中感知到了刀剑相逼的锋利。放眼大魏,谁敢对圣意不满,岂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然而细细一想,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明里是为叶繁做脸,暗里何尝未有折辱关家之意? 然而她却忘了最紧要的一点,关家是陛下一手捧上去的,他们的脸面就是儒家的脸面、国学的脸面,更是陛下的脸面,他们与陛下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而叶家,不过沾一点外戚的边罢了。 刚思及此,叶蓁又听皇上说道,“前朝有内闱之乱,外戚之祸,其害之甚犹如兵灾。朕知恩图报还你一生无忧,你也该谨守本分、安常履顺。看看你现在都做了什么?假公济私、欺压贤臣,折辱命妇,插手朝事,便是有再多恩情也不够你消磨。朕本不想与你多说,然你既提起旧情,朕也少不得点醒一二,却也只这一次,断没有下回。你且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里,叶蓁已是汗出如浆,单衣湿透,噗通一声跪下,哀告道,“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恕罪!臣妾忘不了两个孩子,忘不了侯爷,更忘不了曾经的阖家欢乐,见他另娶她人,竟被嫉妒冲昏头脑,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妾绝不敢对陛下有任何不满,更不敢纵容家人为祸朝堂,臣妾知错了,求陛下看在臣妾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饶我一回吧,呜呜呜……”话落已语不成声,痛哭流涕。 叶蓁果然忘不了赵陆离,忘不了两个孩子?果然是因为嫉妒才会大张旗鼓地给叶繁做脸?圣元帝心道未必,却也懒得深究,只因这些事与他毫无关系。但叶蓁若是因此而害了他极其欣赏,甚至引为知己的女子;损了他与帝师、太常的君臣情谊,却是万万不能宽宥。叶蓁名义上是他的女人,叶蓁做的事,自然也会算到他头上。 “在御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下去吧,近日里待在甘泉宫内好好反省,下不为例。”对叶蓁的耐心似乎已快挥霍光了,他摆手撵人,语气冷沉。 叶蓁不敢多留,连忙起身告辞,回到甘泉宫才瘫软在床,后怕不已。最近几年她过得顺风顺水,竟有些得意忘形起来,真把自己当成外界传言的那般受宠。然而事实如何唯有她自己清楚。那些靠恩情支撑的一戳就破的荣宠,怎能与关家实打实的权利相抗衡?逼迫侯府纳妾,又为叶繁做脸,这两步棋却是走得大错特错! “娘娘,咱们该不该把赐给叶家的东西要回来?”咏荷压低嗓音询问。方才在大殿上,她也吓得半死,这才知道自家娘娘在皇上跟前似乎没那么得脸,至少比起关家来说差远了。 “要回来?那本宫就真成笑话了。传令下去,甘泉宫从现在开始闭宫锁门,谢绝拜访。善后之事陛下自会处理,无需旁人插手,我们只管摆出悔罪的姿态就成。本宫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叶蓁木呆呆地坐了许久才闭上眼,尽情流露心底的恐惧与难堪。无论皇上怎样善后,必要踩着叶家捧起关家,此次做脸不成,反倒被打了脸,着实输得惨烈。下回行事断不能如此草率。然而她的爪牙已被太后剪除,这会儿就算想给叶家递个口信,让他们安分守己切莫招摇,也是有心无力,惟愿诸人自我警醒而已。(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8章 乔木 遣退叶蓁,圣元帝放下汤勺,沉声道,“这盅汤赐给你了,趁热喝吧。” 御赐的东西谁敢拒绝,白福受宠若惊地接过汤碗,小口小口饮尽,有意夸赞叶婕妤的厨艺,又怕说错话惹怒皇上,只好闭嘴。他现在真有些猜不透皇上的心思,说他不宠爱叶婕妤吧,满宫嫔妃,唯有跟叶婕妤才能与他说得上话;说他宠爱叶婕妤吧,他在甘泉宫却总也待不住半个时辰,更未曾留宿。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不但叶婕妤未曾生养,其余宫妃亦毫无动静,而太后非他生母,竟一点也不催促,只专心教养几位亲王留下的小皇孙。陛下今年已二十七八,倘若再无佳音,过个几年怕是会惹来朝臣非议。白福现在总算体会到“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滋味,却不敢直言规劝,唯有多挑几位美人入宫伺候,最好是叶婕妤那样才貌双全的。 思忖间,圣元帝已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窗外天光渐暗,一层阴影将他英挺冷峻的面容罩住,薄唇抿得很紧,且微微下拉,显出几分沉郁之气。 白福不知皇上白龙鱼服时有何际遇,却可以肯定他现在心情不佳,若是稍有行差踏错,恐会撞上枪口。能在未央宫里当差的内侍个个都是人精,不用大总管提醒已耳目低垂,屏声静气,不敢造次。 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时光悄然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白福恍然听见陛下低沉的声音传来,“把《诗经》拿过来,朕要看看。” “喏。”白福连忙把书找来,放置在铺满丝绸的托盘里。 圣元帝随意翻了翻,晦涩的目光忽然定住,少顷,一字一句缓缓念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白福,这首诗你会唱吗?唱来听听。” “启禀陛下,因战乱祸起,诸侯兴灭,百姓颠沛流离,诗经里的许多调子都已失传。奴才见识浅薄,不敢献丑。陛下若真的喜欢,不如明日去请教帝师大人,他老人家或许知晓一二。” “请关齐光唱情诗?罢了罢了。”圣元帝摇头哂笑,似想起什么,呢喃道,“某人定然会唱,只是她若唱给朕听,朕便更为可悲,倒不如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哪个女人连您的面子都不愿给?又有谁能让您可悲?白福感到难以置信,见陛下的表情由渴慕变成失落,复又转为阴沉压抑,终是不敢开口询问。 ----- 镇北侯府,上房。 赵纯熙已在偏厅里等了一个多时辰,见关素衣还未回府,不由有些焦躁。她的两个大丫鬟荷香、雪柳频频跑到二门外张望,脸上满是不耐。又过几刻钟,荷香跑回来,愤愤不平地道,“小姐别等了,咱们回去吧。夫人明知您今日要来赔罪,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出门,让您干等,她这是故意晾着您呢!” “姨母就要过门,我与望舒自小与姨母亲近,她担心我们被笼络了去,从而动摇她的地位,给我们一些下马威尝尝并不为怪。”赵纯熙捏紧帕子,暗自忍耐。 “可您好歹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难道就任由她磋磨?她这般冷待您,总该让侯爷知道才好,否则忍气吞声久了,她还当您是软柿子,捏得越发顺手。” “无需告诉爹爹,就算与他说了又怎样?他总是让我多多讨好关氏,切莫忤逆,毕竟我的嫁妆和前程都要靠她筹谋。她还辱骂我是小妇养的,爹爹竟也听而不闻,置之不理。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果然不假。” “小姐,奴婢说一句越矩的话,叶姨娘好歹是您的亲姨母,背后又有叶老爷、叶老夫人,婕妤娘娘,乃至于皇上撑腰,身份并非普通妾室可比,待她来日诞下子嗣,只需婕妤娘娘颁一张懿旨,便是将她提成平妻也成。那她等于与关氏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您又何必按照侯爷的吩咐疏远叶姨娘,反倒勉强自己去亲近关氏呢?”说完这话,荷香四处看了看,颇有些做贼心虚。 赵纯熙眼眸微微一亮,复又暗淡下去,“提成平妻?会不会引狼入室?” “叶姨娘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她从小看着您和大少爷长大,待您们视如己出,掏心挖肺,比那关氏强了不知几何。倘若您担心她得了子嗣后人心易变,索性给她下几年药,等您出嫁,大少爷获封世子、承袭爵位,再给她一个孩子养老便是。” 能给叶繁下·药,自然也能给关氏下·药。赵纯熙心尖微颤,显然已被说动,思忖片刻又摆手道,“姨母出身低微,若想提成平妻殊为不易,还需徐徐图之。然而我时间有限,不过两三年功夫就要出阁,怕是等不到她出头了。” “小姐您可想岔了。时间长短不但由老天爷说了算,也由咱们说了算。婕妤娘娘圣宠不衰,随便吹几句枕头风便能把叶家提携为顶级门阀,届时叶姨娘的家世也跟着水涨船高。而府里头,您和她可以联手对付关氏,将之打压下去。倘若关氏私德有亏,岂能再掌中馈再当命妇,便是关家说破天去也不占理。三面合击,只需一年半载她便成了落架的凤凰。” “好主意!”赵纯熙拊掌低叹,继而忧虑道,“但她毕竟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若是被打压得太狠,会不会冒犯圣颜?” “您还怕皇上护着她,不护着婕妤娘娘不成?唯一跟随皇上出入战场的女人便是婕妤娘娘,唯一与他同生共死的女人也是婕妤娘娘,唯一舍命救驾的女人更是婕妤娘娘。而今皇上登基称帝,满宫嫔妃唯婕妤娘娘位份最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椒房独宠,这般大的荣耀,莫说护持您一个,便是造就一座世家巨族也轻而易举。您且等着,待婕妤娘娘诞下龙嗣,更进一步,叶家就该一飞冲天、满门光耀,而您和大少爷是最得她看重的小辈,将来前程必定不差。您大可不必拘泥于眼前,只管把眼光放长远些。” “我娘……”赵纯熙及时改口,“我大姨母果真能更进一步的话,我外祖父就是正儿八经的国丈,按规矩可册封国公,届时,区区关家的确不足为惧。” “是啊,所以您何必像侯爷嘱咐的那样在关氏跟前做小伏低、委曲求全?您只管交好外家,拢住婕妤娘娘,将来必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荷香越说越觉得自己机灵,不由露出得色。 赵纯熙还在犹疑,忽见雪柳匆匆跑来,兴奋道,“小姐,方才门房给奴婢递了消息,说是婕妤娘娘赏了叶府许多东西,其中一座八尺高的红珊瑚专为叶姨娘添妆,通体晶莹,色泽艳丽,价值连城,把路人的眼睛都看直了。门房还说,单那一座红珊瑚便足以把公主陪嫁给比下去!乖乖,叶府这下出名儿了,大家都在议论呢!” 荷香连忙敲边鼓,“婕妤娘娘果然最惦记叶家,容不得旁人欺辱半分。届时叶姨娘过门便再也不用担心被那贱婢压一头了。” “不止,叶姨娘还能反过来压夫人一头,看他们正房还敢不敢怠慢大小姐!”雪柳仰着下巴,神情极为倨傲。 有这样得力的外家,又有如此受宠的娘亲,赵纯熙还担忧什么?她心里一阵舒爽,当即就与管事打了招呼,趾高气昂地走人。至于嫁妆和婚事,都可让娘亲帮忙筹谋。她贵为婕妤,只需一句话下去,莫说让女儿嫁入世家,便是指给皇室宗亲也并非难事,而关氏若敢克扣她嫁妆,下场必定凄惨。 一行人前脚刚走,关素衣后脚就回,瞥见案几上犹带余温的茶盏,问道,“赵纯熙来过?” “启禀夫人,大小姐等了您一下午,刚走半刻钟不到。”管事婆子边说边把桌面收拾干净。 “没等到人就走,怕是获悉叶婕妤给叶繁做脸的消息,已改弦易撤了。日后咱们这个院子再想恭迎大小姐尊驾,必是难之又难。”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不来才好呢,咱们院子里终于清净了。”明兰把锦盒摆放在书桌上,自去准备修复碎纸残片的工具。 主仆二人修书修到大半夜,终于将残片保存妥当,压入特制的夹板。明兰趁小姐沐浴的间隙,让她即兴唱一段诗歌,也好教她多识几个字。关家乃文豪世家,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连看门的大爷都能出口成章,更别提伺候主子的丫鬟。倘若没点儿好学的精神,说不得就会被主子厌弃。 关素衣枕在浴桶边沿,闭着眼睛慢慢哼唱,“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袅袅余音,悠扬婉转,却又带着诉不尽的哀愁。 明兰听痴了,捂着胸口说道,“小姐,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我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关素衣睁开双眼,望着虚空,逐字逐句解释,“汉水之南有乔木,我却不愿探林幽。隔水美人在悠游,我心渴慕却难求。汉水滔滔深又阔,水阔游泳力不接。汉水汤汤长又长,纵有木排渡不得。这首诗诉的是痴爱衷肠,却也饱含求而不得的苦痛。” “难怪我心里这么难过。”明兰恍然,不知怎的竟流下两行眼泪,换来关素衣一声轻笑。痴情的人可悲,痴情的人可怜,痴情的人更为可笑,这辈子,她断不会沾染半分情爱。(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9章 贤臣 翌日,承德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共奏朝事。 因得了徐广志的请托,几位鸿儒均写了荐信准备呈报皇上,忽见景郡王上前几步力主徐广志入仕,便也顺应而为一起发声。关父略微跨前一步,准备附议,却听自家老爷子中气十足地驳斥,“启禀皇上,徐广志此人私德有亏,蜕化变质,不堪为官……”末了展开手里长长的奏折,一字一句念诵。 爹,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要在朝上折了景郡王的脸面,您老说话不算话啊!关父心中扶额哀叹,面上却分毫不显。而得他授意,准备弹劾徐广志焚书废文的几位法家学派文臣,此时也有些措手不及。他们万万没料到关老爷子竟如此耿直,自家学派的小辈也说撕就撕,然而听着听着,却被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浩然之气与光明磊落所触动,纷纷湿了眼眶。 推明孔氏的政策刚颁布没多久,诸位大臣各有学派,自然也担心利益受损。而徐广志“废黜百家”的言论令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越发艰难,倘若不改弦易撤,那些法家典籍的下场说不得就是他们的明天。然而让学者放弃平生所学,勉强接受自己并不认同的思想,比直接斩杀了他们更为残忍。 故此,他们欲与徐广志抗争到底,却也深知皇上必不会为其他学派张目,唯有以命相搏,舍生取义罢了。却没料贵为儒学泰斗,帝王之师的关老爷子会先他们一步站出来痛下针砭。倘若所有儒家学者都似关老爷子这般德厚流光,那么文坛当兴,朝堂当稳,社稷当源远流长。 待关老爷子洋洋洒洒、字字珠玉的奏折念完,朝上已是一片轰然叫好之声,连素来与文臣不合的武将也拊掌大赞,附议不断。 徐广志行事极为高调,不,应该说两世以来,他都是个器小易盈、旁若无人之辈,不同的是上一世有圣元帝力挺,这辈子却只能攀附权贵,步步筹谋,起·点不同命运也就迥然相异。上一世他那般残害别派学者,未必没有树敌,却因靠山强硬,背景深厚,始终屹立不倒。但这一世,他尚无自保之力就锋芒毕露,树敌无数的下场便可想而知。 偏他以为儒家学派的大臣都堪为后盾,却忘了执牛耳者,也就是关老爷子会不会欣赏他倚势凌人、焚书废法的作风。答案是无法欣赏且还嫉恶如仇! 圣元帝头一回认真聆听帝师说话。因私心里推崇法家,排斥儒学,他对关老爷子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这个层面。对关素衣情愫暗生之后,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老爷子,也终于发现对方掩藏在迂腐顽固之下的忠诚、耿直、顶天立地与浩然正气。 而关父此人则更为有趣,明面上是儒学巨擘,私下却与各派学者十分交好,对诸子百家亦极为精通,道一句“全知全能、老于世故”也不为过。他步入朝堂正如蛟临深渊,必风生而云起。 难怪关素衣那般蕙心纨质、钟灵毓秀,却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之故。此时的圣元帝还不知道,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做·爱屋及乌,因喜欢一个人而理所当然地喜爱她身边所有亲近之人,于是之前还觉得酸腐的关家父子,竟也感佩起来。 他此时犹在煎熬、反抗、压抑,却也并不妨碍他更进一步地抬举关家。待叫好声与附议声渐渐消去,他道,“帝师所言甚是,徐广志此人急功近利、私德有亏,不配为官。” 眼见景郡王似要争辩,他继续道,“朕之圣意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竟被他曲解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倘若一个官员连圣意都理解不了,要来何用?法家刑明、儒家施仁、墨家兼爱、兵家卫国……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力争上游,各派学者龙腾虎跃、斗志昂扬,于是我大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武官员见贤思齐众志成城,何愁社稷不稳,江山不固?朕推崇儒学单为一个‘仁’字,仁爱臣子、仁爱百姓,焉能效仿暴秦行那‘焚书坑儒’之事?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朕亦有治国之方针,诸君觉得然否?” 一席话下来,景郡王已无力辩驳,羞臊难言,而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关老爷子更是被皇上的深仁厚泽感动得泪流满面,心悦诚服。 徐广志入仕一事就这样罢议,圣元帝又审理了几桩政务,这便提出完善法典,重建秩序之事,因前面有宽仁各派学者作为铺垫,文武百官很是配合,除了夸赞君主圣明,并无任何异议。 下朝之后,圣元帝留下帝师、太常与几位法家学派文臣,共同商讨完善律法的具体细节。关父跟随在关老爷子身后,慢慢朝未央宫走去,悄声说道,“爹,您老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为何在朝上又摆了儿子一道。” 景郡王气量狭小,野心勃勃,前有拉拢关家之意,拉拢不成又扶持爪牙,提携心腹,而今计划再次被关家搅乱,虽面上装得大仁大义,心里必已恨透关家。他再怎样也是九黎族人,更是皇室宗亲,倘若他有心与关家为难,皇上舍谁保谁还是个未知数。 关老爷子嘴唇未动,腹语已递到关父耳边,“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话我每每用来勉励你,亦勉励自己。旁人为官或因权利、或因富贵,我关家人入仕为的什么,你可曾忘记?” 关父低声回道,“儿子一日不曾忘记,为天下人开智,为天下人谋生,为开创盛世、海晏河清。”话落顿了顿,深刻反省道,“爹,儿子知错了!” 关老爷子冷哼一声,这才缓和了面色,“你能不忘初心便好。你使你的圆滑手段,我行我的忠直之道,日后各不相干,或通力合作,或争锋相对,且听凭你我政见罢了。” 关父唯唯应诺,拜服不已。谁说老爷子没有心机,不懂变通,他让父子二人各行其道便是最大的心机,最好的变通,真乃进可攻退可守,倘若折了一个,亦可保全余者。 二人心领神会,一路无言,在殿外等候片刻就被引入御书房。 “诸位爱卿请坐。”圣元帝一点架子也没有,已解下龙袍换了便装,伸手邀请几位大臣落座。请了三月长假的镇西侯早已等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 “国不可无君,更不可乱法,法乱而世乱,世乱而民殇,故朕早有修法之意,特请诸位爱卿帮忙参详,重铸法典,还世之清明。” 众位大臣均被君王仁爱所感,众口一词地道,“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魏效死,愿为百姓效死。” “大善!”圣元帝龙心大悦,言简意赅地道,“朕刚接触中原文化不久,限于学识,不便多言,只一条原则请诸君谨记:修法当以‘君轻民贵’为本,泽被百姓为要,国法凌驾于宗法,民意凌驾于官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废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亲亲相隐、官官相护’之陈规陋习,真正做到以人为本,以仁为本。” 殿内寂静数息,法家学者自是欣喜若狂,心悦诚服,却又担心帝师和太常出言反对,待要看去,却见二人双双跪下口称圣君,竟比他们还要激动,“皇上一心为民,大仁大义,必创万世伟业,留千古芳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元帝连忙拉起两人,胸中涌动着千头万绪,亦有勃勃的壮志雄心。他思忖片刻,又道,“除修法之外,朕还要另舍一官署,名为督察院,由督察御史和给事中组成,行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百官、按察地方等实权,大到中央小到乡县、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由国之大事延及民生百态,均在御史监察和言事范围之内。朕赋予他们绝对之自由,当痛下针砭,弹劾百官,不以言获罪,亦不下死狱,以避免昏君乱政、奸佞祸国之灾……” 这却是听了关素衣直陈法家君权独断之弊病而产生的构想。 皇上话没说完,关老爷子已经再次下跪,山呼万·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甚至提出愿辞去超品帝师之位,去做那小小的七品御史,为民请命,以正视听。其余诸人亦纷纷下跪情愿,并无丝毫勉强之意。 “好!有贤臣若此,何愁我大魏不兴,社稷不固!”圣元帝朗声大笑,极为开怀。从这一刻起,他对关家父子的印象已完全改观,由儒学标榜可有可无变为肱骨心腹左膀右臂。 秦凌云亦被二人高义感染,甚是拜服,心道难怪关素衣那般优秀而又特立独行,原是家风清正的缘故。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果然没错。 众人从早晨议事到傍晚,在未央宫中用过御膳方各自还家。行进的马车上,关父徐徐道,“修法、设督察院,皇上忧国忧民,克己奉公,我却要借这二者行一私事。” “依依那事?”关老爷子心领神会。 “爹您果然智周万物。”关父笑着拍了一个马屁。 “行了,这事我来办。”关老子爷子大包大揽,哪怕知道入了儿子排除异己的圈套,为孙女一生安泰着想却也甘之如饴。(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39章 贤臣 翌日,承德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共奏朝事。 因得了徐广志的请托,几位鸿儒均写了荐信准备呈报皇上,忽见景郡王上前几步力主徐广志入仕,便也顺应而为一起发声。关父略微跨前一步,准备附议,却听自家老爷子中气十足地驳斥,“启禀皇上,徐广志此人私德有亏,蜕化变质,不堪为官……”末了展开手里长长的奏折,一字一句念诵。 爹,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要在朝上折了景郡王的脸面,您老说话不算话啊!关父心中扶额哀叹,面上却分毫不显。而得他授意,准备弹劾徐广志焚书废文的几位法家学派文臣,此时也有些措手不及。他们万万没料到关老爷子竟如此耿直,自家学派的小辈也说撕就撕,然而听着听着,却被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浩然之气与光明磊落所触动,纷纷湿了眼眶。 推明孔氏的政策刚颁布没多久,诸位大臣各有学派,自然也担心利益受损。而徐广志“废黜百家”的言论令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越发艰难,倘若不改弦易撤,那些法家典籍的下场说不得就是他们的明天。然而让学者放弃平生所学,勉强接受自己并不认同的思想,比直接斩杀了他们更为残忍。 故此,他们欲与徐广志抗争到底,却也深知皇上必不会为其他学派张目,唯有以命相搏,舍生取义罢了。却没料贵为儒学泰斗,帝王之师的关老爷子会先他们一步站出来痛下针砭。倘若所有儒家学者都似关老爷子这般德厚流光,那么文坛当兴,朝堂当稳,社稷当源远流长。 待关老爷子洋洋洒洒、字字珠玉的奏折念完,朝上已是一片轰然叫好之声,连素来与文臣不合的武将也拊掌大赞,附议不断。 徐广志行事极为高调,不,应该说两世以来,他都是个器小易盈、旁若无人之辈,不同的是上一世有圣元帝力挺,这辈子却只能攀附权贵,步步筹谋,起·点不同命运也就迥然相异。上一世他那般残害别派学者,未必没有树敌,却因靠山强硬,背景深厚,始终屹立不倒。但这一世,他尚无自保之力就锋芒毕露,树敌无数的下场便可想而知。 偏他以为儒家学派的大臣都堪为后盾,却忘了执牛耳者,也就是关老爷子会不会欣赏他倚势凌人、焚书废法的作风。答案是无法欣赏且还嫉恶如仇! 圣元帝头一回认真聆听帝师说话。因私心里推崇法家,排斥儒学,他对关老爷子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这个层面。对关素衣情愫暗生之后,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老爷子,也终于发现对方掩藏在迂腐顽固之下的忠诚、耿直、顶天立地与浩然正气。 而关父此人则更为有趣,明面上是儒学巨擘,私下却与各派学者十分交好,对诸子百家亦极为精通,道一句“全知全能、老于世故”也不为过。他步入朝堂正如蛟临深渊,必风生而云起。 难怪关素衣那般蕙心纨质、钟灵毓秀,却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之故。此时的圣元帝还不知道,中原人有一个说法叫做·爱屋及乌,因喜欢一个人而理所当然地喜爱她身边所有亲近之人,于是之前还觉得酸腐的关家父子,竟也感佩起来。 他此时犹在煎熬、反抗、压抑,却也并不妨碍他更进一步地抬举关家。待叫好声与附议声渐渐消去,他道,“帝师所言甚是,徐广志此人急功近利、私德有亏,不配为官。” 眼见景郡王似要争辩,他继续道,“朕之圣意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竟被他曲解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倘若一个官员连圣意都理解不了,要来何用?法家刑明、儒家施仁、墨家兼爱、兵家卫国……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力争上游,各派学者龙腾虎跃、斗志昂扬,于是我大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武官员见贤思齐众志成城,何愁社稷不稳,江山不固?朕推崇儒学单为一个‘仁’字,仁爱臣子、仁爱百姓,焉能效仿暴秦行那‘焚书坑儒’之事?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朕亦有治国之方针,诸君觉得然否?” 一席话下来,景郡王已无力辩驳,羞臊难言,而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关老爷子更是被皇上的深仁厚泽感动得泪流满面,心悦诚服。 徐广志入仕一事就这样罢议,圣元帝又审理了几桩政务,这便提出完善法典,重建秩序之事,因前面有宽仁各派学者作为铺垫,文武百官很是配合,除了夸赞君主圣明,并无任何异议。 下朝之后,圣元帝留下帝师、太常与几位法家学派文臣,共同商讨完善律法的具体细节。关父跟随在关老爷子身后,慢慢朝未央宫走去,悄声说道,“爹,您老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为何在朝上又摆了儿子一道。” 景郡王气量狭小,野心勃勃,前有拉拢关家之意,拉拢不成又扶持爪牙,提携心腹,而今计划再次被关家搅乱,虽面上装得大仁大义,心里必已恨透关家。他再怎样也是九黎族人,更是皇室宗亲,倘若他有心与关家为难,皇上舍谁保谁还是个未知数。 关老爷子嘴唇未动,腹语已递到关父耳边,“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话我每每用来勉励你,亦勉励自己。旁人为官或因权利、或因富贵,我关家人入仕为的什么,你可曾忘记?” 关父低声回道,“儿子一日不曾忘记,为天下人开智,为天下人谋生,为开创盛世、海晏河清。”话落顿了顿,深刻反省道,“爹,儿子知错了!” 关老爷子冷哼一声,这才缓和了面色,“你能不忘初心便好。你使你的圆滑手段,我行我的忠直之道,日后各不相干,或通力合作,或争锋相对,且听凭你我政见罢了。” 关父唯唯应诺,拜服不已。谁说老爷子没有心机,不懂变通,他让父子二人各行其道便是最大的心机,最好的变通,真乃进可攻退可守,倘若折了一个,亦可保全余者。 二人心领神会,一路无言,在殿外等候片刻就被引入御书房。 “诸位爱卿请坐。”圣元帝一点架子也没有,已解下龙袍换了便装,伸手邀请几位大臣落座。请了三月长假的镇西侯早已等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 “国不可无君,更不可乱法,法乱而世乱,世乱而民殇,故朕早有修法之意,特请诸位爱卿帮忙参详,重铸法典,还世之清明。” 众位大臣均被君王仁爱所感,众口一词地道,“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魏效死,愿为百姓效死。” “大善!”圣元帝龙心大悦,言简意赅地道,“朕刚接触中原文化不久,限于学识,不便多言,只一条原则请诸君谨记:修法当以‘君轻民贵’为本,泽被百姓为要,国法凌驾于宗法,民意凌驾于官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废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亲亲相隐、官官相护’之陈规陋习,真正做到以人为本,以仁为本。” 殿内寂静数息,法家学者自是欣喜若狂,心悦诚服,却又担心帝师和太常出言反对,待要看去,却见二人双双跪下口称圣君,竟比他们还要激动,“皇上一心为民,大仁大义,必创万世伟业,留千古芳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元帝连忙拉起两人,胸中涌动着千头万绪,亦有勃勃的壮志雄心。他思忖片刻,又道,“除修法之外,朕还要另舍一官署,名为督察院,由督察御史和给事中组成,行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百官、按察地方等实权,大到中央小到乡县、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由国之大事延及民生百态,均在御史监察和言事范围之内。朕赋予他们绝对之自由,当痛下针砭,弹劾百官,不以言获罪,亦不下死狱,以避免昏君乱政、奸佞祸国之灾……” 这却是听了关素衣直陈法家君权独断之弊病而产生的构想。 皇上话没说完,关老爷子已经再次下跪,山呼万·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甚至提出愿辞去超品帝师之位,去做那小小的七品御史,为民请命,以正视听。其余诸人亦纷纷下跪情愿,并无丝毫勉强之意。 “好!有贤臣若此,何愁我大魏不兴,社稷不固!”圣元帝朗声大笑,极为开怀。从这一刻起,他对关家父子的印象已完全改观,由儒学标榜可有可无变为肱骨心腹左膀右臂。 秦凌云亦被二人高义感染,甚是拜服,心道难怪关素衣那般优秀而又特立独行,原是家风清正的缘故。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果然没错。 众人从早晨议事到傍晚,在未央宫中用过御膳方各自还家。行进的马车上,关父徐徐道,“修法、设督察院,皇上忧国忧民,克己奉公,我却要借这二者行一私事。” “依依那事?”关老爷子心领神会。 “爹您果然智周万物。”关父笑着拍了一个马屁。 “行了,这事我来办。”关老子爷子大包大揽,哪怕知道入了儿子排除异己的圈套,为孙女一生安泰着想却也甘之如饴。(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0章 碎了 关老爷子和关父上朝之时,关素衣也早早醒了,洗漱过后行至书房,一面练字一面等待赵望舒前来请安。她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内里捆绑铅块,倘若卸下称量,足足有四五斤重。然而这样的苦修,在她十一二岁之时便已习惯,故一手毛笔字练得气势万钧,力透纸背,乍一看还当是哪位出入沙场的将帅所书,绝想不到来自闺阁。 明兰看得啧啧称奇,恨不能把小姐的手按在自己腕子上,也洒脱不羁地写几个来回。 练了大约一刻钟,本该卯时就到的赵望舒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跟着春风拂面的赵纯熙。看守院门的老妈子连忙上前迎接,好听话不要钱似得往外吐,看来她们已经收到叶婕妤给叶繁添妆做脸的消息,担心夫人既失宠又被□□,想结点善缘找些门路,日后也好往高处走。 昨日来时被晾了半个多时辰,今日却连踩过的地砖都有人擦拭,权势与圣宠果然是个好东西。这样想着,赵纯熙越发坚定了巴结娘亲、联合姨母、笼络外家、打压关氏的计划。 姐弟两个跨过门槛齐齐行礼,虽面上毕恭毕敬,眼里却都含着几分轻蔑。赵望舒没有城府,心里憋不住事,不等姐姐开腔便得意洋洋地道,“母亲,我们今日不与你一块儿去正院请安,午时和晚间的功课也免了,这是爹爹说的。”话落眨巴眼睛,一脸“你快来问我缘由”的表情。 他那点小心思,关素衣焉能不知,却依然配合道,“哦,这是为何?” “我大姨母给三姨母添妆啦,其中一座八尺高的红珊瑚堪称魏国瑰宝,价值连城,我和姐姐受邀去看。听说三姨母还请了很多人共赏,连大长公主亦会出席。她自个儿都说这样的宝贝连她的公主府里也没有,国库只这一件,竟被三姨母得了去,三姨母好大的福气。”赵望舒伸展双臂在空中划拉一下,神情十分骄傲。 赵纯熙轻笑修正,“傻弟弟,这哪里是姨母的福气,分明是外祖家沾了大姨母的光才有今日荣宠。最该感谢的还是大姨母,她毕竟是咱们叶家出去的女儿,褔荫家族原是应当。哦对了,三姨母给母亲也下了帖子,怪我太高兴竟差点忘了,母亲与我们一起去吗?”边说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双红名帖。 听到此处,关素衣差点笑出声来。万没料到上辈子手段了得,心机深沉的赵纯熙竟也有如此天真的时候,错把别人的反话当成赞美,还洋洋得意,到处吹嘘,只为看一眼自己又妒又羡的表情。不过这也怪不了她,自己不像上辈子那般提点、敦促、指引,时时言传身教,她变得平庸、愚蠢、眼光狭窄,便也理所当然,因为她叶家的家教就是这样,一如她那个自以为手段了得,实则不过舍本逐末的母亲。 “叶家当真是勋贵圈里顶有脸面的人家,竟连大长公主都稍逊一筹。罢了,既是你们爹爹同意的,这就随他去吧,我不爱凑那个热闹。可曾备好马车?”关素衣徐徐写字,表情平淡。 赵纯熙和赵望舒没能从她脸上发现屈辱而又惶恐的表情,未免有些失望,打叠精神道,“车马已经齐备,爹爹亲自送我们过去。如此,我们这便告辞了。” 赵陆离亲自去送,却不愿跟随孩子们来正房看一眼,说几句贴己话,怕是担心自己被叶蓁刺激到从而恼羞成怒与他为难吧?这活王八,遇事只知缩进壳里,竟一点担当也没有,难怪叶蓁要红杏出墙,琵琶别抱。 在这一刻,关素衣总算理解了叶蓁的难处,轻挥广袖,语气散漫,“去吧,早去早回。” 姐弟二人并未应诺,转头奔了出去,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院门口。几名丫鬟婆子急追在后,殷勤无比地嘱咐,“大小姐,大少爷,慢点跑,当心摔着!如今时辰还早,迟不了,便是迟一会儿,那也是你外祖家,断不会怪罪。” 明兰砰地一声甩上房门,啐道,“这些该死的墙头草,谁得势就巴着谁,一副奸佞嘴脸,龌龊至极!奴婢猜测那姐弟两个今日一去,往后便再也不会来了,他们叶家那般得脸,叶姨娘又有叶婕妤做靠山,哪能再把小姐放在眼里?这叶婕妤也是个拎不清的,管天管地还管到妹夫房里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叶家原只是商贾,开国前一直在边境贩马,能把女儿塞进后宫已属不易,不能苛求他们知道‘廉耻’与‘礼仪’两个词儿该怎么写。那姐弟二人这回走了总还会再来,因为我关家一旦出手,叶家就得倒霉,叶家倒霉,那两个便要夹着尾巴来我这儿赔罪,重新恭恭敬敬叫我一声母亲,早早晚晚给我请安。”关素衣边说边在纸上写下“礼义廉耻”四个大字儿,末了捏起边角细细欣赏。 明兰哀嚎道,“他们还会回来啊?那也忒烦人了!大少爷还好,就是顽劣一点,蠢笨一点,勉强能忍;大小姐却是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看见她便觉瘆的慌,总担心背后被捅一刀。她一会儿跟您笑眯眯的,说您这好那好,回去却拉着侯爷哭诉,说您这坏那坏,要我说,她是我见过的最阴险的小姑娘,也不知两面三刀这套跟谁学的。” “大约是家学渊源吧。”关素衣摇头笑叹。 恰在此时,管事婆子送来一个锦盒,说是镇西侯府大房夫人送来的,须得夫人亲启。 “拿过来吧。”关素衣遣退闲杂人等,打开盒盖查看,却见里面放着十几本法家典籍,均为孤本、绝本、名家手抄本,顿时眼放亮光,爱不释手,“镇西侯好慷慨的气魄,这才是真正的魏国瑰宝,价值连城!”想也知道这些书不可能是大字不识的李氏送的,必是镇西侯的压箱宝贝无疑。 明兰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个识货的,惊道,“小姐,这礼物太贵重了吧,会不会烫手?您跟镇西侯的交情可没到这份上啊!” “便是把手烫掉一层皮,这礼物我也接了!他与我的确没甚交情,却不代表日后与关家无需攀交情,朝堂之争瞬息万变,击搏挽裂旦夕覆灭,多一个潜在的盟友就等于多一条路,甚至于多一条命,虽无结党之意,却也不得不未雨绸缪。况且他如今只是送几本书,并无旁的举动,收下便罢,无需多想。” 明兰彻底放下心,这便排开纸笔让小姐写领谢帖子,又备了贵重回礼着人送去镇西侯府。 ---- 赵纯熙姐弟俩到时,叶府已高朋满座,鼓瑟吹笙,丹楹刻桷间偶有衣着华丽的贵人出入,乍一看竟颇有些簪缨世家的气象。叶老爷并未亲迎赵陆离,想来是看不起他闲散勋爵的身份,刘氏亦不冷不热,对两个小辈却尚有几分关心,喊了同龄的表兄弟、表姐妹领他们去后院玩耍。 赵陆离尴尬不已地站了一会儿,见岳父总不出来,这才自个儿去了前院。 等了大约三刻钟,大长公主才姗姗来迟,挥退谄笑相迎的刘氏和叶繁,开门见山道,“本宫稍后还要入宫谒见太后娘娘,耽误不得,那红珊瑚呢?抬出来让本宫看看。” 宾客们亦连连催促,目泛精光。 是人都看出大长公主来者不善,把刘氏和叶繁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心里腹诽道:且等着吧,待娘娘诞下龙嗣册立为后,咱们叶家就是燕京里顶顶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与皇上既非一母同胞又非关系亲厚,拿什么与叶家攀比?而今任你狂,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边胡思乱想边把人引到水榭台前,那里已立了一口巨大的描金红木箱子,衬着阳光十分鲜亮。众人还未得见宝贝便已开始嘀嘀咕咕地赞叹其不同凡响,把气焰略熄的刘氏又给吹捧得目空一切起来,只等叶老爷带着男客赶至就开箱献宝,好叫这群人长长见识,知道知道眉眼高低。 赵纯熙被大长公主严苛而又轻蔑的表情吓住了,隐隐感觉到她并不像传言那般有意与叶家交好,相反,似乎是来找茬的。但那又如?她已出嫁,算作外人,焉能与娘亲相比?娘亲是皇上的内人,他们朝夕相伴、同枕共眠,将来亦会死同穴,再没有比这更亲厚的关系。要不然那全国仅有一树的红珊瑚怎会到了娘亲手里,而非大长公主,甚至太后手里? 思及此,赵纯熙垂下眼睑,志得意满地笑了,听见外祖母用钥匙打开盒盖的声音才抬头去看,然后大惊失声。只见那通体晶莹,色泽艳丽的红珊瑚不知何故竟碎裂成堆,风儿一吹便扬起许多白色尘埃,令站在近前的人咳嗽不止。 刘氏和叶繁惊叫起来,叶老爷亦抖抖索索,差点晕倒,余者或乱作一团,或幸灾乐祸,或凑近查看,更有人趁机离开以免受累。 “别走,谁都不许走!快快快,快去报官!”叶老爷毕竟是个精明强干的商人,迅速回过神,让家丁把各个院门封住,免得罪魁祸首逃走。若是无人作乱,那坚硬无比的珊瑚断不会碎成这样!连御赐之物也敢损毁,究竟是谁胆大包天至此?(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1章 挥霍 叶老爷一面封了府门一面遣人去京畿衙门、联防抚司,甚至左、中、右三军禁卫处报案,要求他们速速派人来查。叶家虽出身低微,官职不显,叶婕妤却是皇上身边唯一受宠的女人,更是三宫六院位份最高的女人,说不准下任皇帝便由她所出,诸人自是不敢怠慢,立刻派了精锐前去探勘,随即披上官服入宫呈报。 为炫耀国宝,叶家给燕京所有顶级门阀下了帖子,世家望族不屑与商贾来往,绝大部分拒了,还有几家日益败落,看在叶婕妤的面子上才屈尊降贵。另有一些人单是为看热闹或者找茬,否则连叶家的地皮都不想踩,唯恐脏了自己鞋底。而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自是大长公主无疑。 如今被锁在叶府不得出入,还有官兵来往查探,频频问询,待遇竟似囚犯一般,叫大长公主如何不恼?她一巴掌扇开挡路的士兵,冷喝道,“本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谁敢拦!本宫连皇宫禁苑亦能来去自如,在你叶府竟被无故扣押,你叶府的派头难道比皇宫还大不成?叶婕妤只是婕妤,未曾晋封皇后,别真把自个儿当成正经的国丈。我大魏的国丈还轮不到一个边关贩马的摊贩来当,没得丢了脸面!” 士兵连忙跪下告罪,末了退至两旁恭送她离开。见大长公主走了,几位身份显赫的宗妇亦想归家,却被拦住,不由怒急攻心,直言要禀报皇上,治叶家大不敬之罪。 “我家老爷与中郎将已入宫禀报此事,不出半个时辰皇上的旨意就会下来,请诸位夫人、小姐耐心等候,切莫慌乱。我与繁儿这便去甘泉宫,请娘娘帮忙拿个主意,被毁的毕竟是御赐之物,且价值极为贵重,我叶府不敢擅专。”刘氏一面让丫鬟婆子奉上茶点伺候周全,一面领了盛装打扮的叶繁,准备入宫觐见婕妤娘娘。 各位女客见她抬出皇上和叶婕妤,只得收了声息,坐下喝茶,但内心里的怨恨恼怒却半点没少,反而越来越深。若是没有皇上撑腰,叶家算什么东西,一身的马屎马尿味儿,洒了香粉戴了头冠就能假装自己是个人了?未免可笑! 赵纯熙被几个身份不如她的小姐妹围住安抚,正觉不耐,闻听刘氏要入宫,连忙跑去央求,“外祖母,我许久不见大姨母,想念得紧,您把我也带上吧。我很乖的,绝不会胡乱说话,更不会随意乱跑。” 刘氏到底是真心疼爱两个外孙,见她眼底满是孺慕,略略一想就同意了。一行人坐着马车飞快驶到宫门,递了牌子请见。 甘泉宫内,叶蓁扔了腰牌,冷道,“本宫还在禁足,不能会客,赏几个物件把她们打发走吧。” “娘娘,这回出大事了,您不能不见啊。”咏荷焦急道,“方才老夫人说了,您赏给府里的那树红珊瑚不知被哪个贼子打碎,禁卫军与京畿卫查了又查,审了又审,硬是找不到半点痕迹,而那负责看守珊瑚的家丁有十好几个,将箱子团团围住不错眼地盯视,直至开箱那刻竟也没发现异状。您说这事奇不奇怪,只不知是冲谁来的,叶家还是皇上?” “碎了?”叶蓁悚然一惊,提高音量,“被人打碎了?” “是啊!起初奴婢也以为自己听茬了。”咏荷露出恐惧的神色,只因那贼子来无踪去无影,像是鬼魅一般。 “伺候本宫更衣,本宫这就去见皇上。你把母亲她们带进来,本宫领了圣意很快回转。”叶蓁飞速上妆,表情焦躁。 那树红珊瑚因品相、色泽、高度、姿态,均十分可观,算得上是一件国宝,然而皇上不爱这些,将她接进宫时正值她“旧毒复发”,因心中愧疚便开了私库,把靠近库门的一些东西划拉给甘泉宫,这树珊瑚便是其中之一。也因此,唯叶蓁知道,那国宝并非皇上宠爱才加以厚赏,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 但国宝终究是国宝,她可以支配,却不能损毁。而今叶家摊上这事,若抓不住罪魁祸首,少不得要落些罪名。 及至此时,叶蓁才知,皇上的警告还算不得打脸,这次的灾祸才真真正正伤筋动骨。倘若它悄悄碎在叶府的库房里也就罢了,偏偏碎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贼子分明是有意为之,欲让叶家声名扫地啊! 与此同时,圣元帝在御书房里接见了叶老爷和中郎将,待二人说完,不紧不慢地道,“既找不出疑点,亦抓不住嫌犯,那便作罢。”此事因何发生,想来魏国无人比他更清楚,而今他既要修法又要重设官署,恨不能一刻钟掰成两刻钟用,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等微末小事上? 一树珊瑚也配称为国宝,且惹来千般艳羡、万般嫉恨、最后又劳动这许多人力、物力,引动这许多乱子;连京畿衙门、联防抚司、三军禁卫也连番出动,竟似有颠覆邦国的要案发生一般……若无此事,他竟不知叶家还有这等能量。 圣元帝暗暗深呼吸,告诫自己定要宽仁为怀,体恤臣子,这才将满心杀念压下。 叶老爷不敢直视圣颜,故看不见皇上煞气遮面,忍耐至极的表情,不依不挠地道,“此事怎能作罢?这珊瑚是皇上御赐,那贼子都敢下手,岂不是冲着皇上来的?如今薛老贼已在西面称王,京中亦不乏前朝余孽,说不得此事便由他们策划。今日既能针对叶府,焉知明日不敢暗害皇上?为皇上安危计,定要彻查到底才行!” 圣元帝曲指敲击桌面,徐徐道,“朕纠正你四点:一,那红珊瑚并非国宝,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朕并不看在眼里;二,那红珊瑚是叶蓁赏给叶府,并非朕御赐,别拿朕之龙威替你们叶府张目;三,京中防卫由朕定夺,不容旁人插口;四,朕此前有言,若非敌军兵临城下、乱臣贼子谋朝篡位,魏国社稷危在旦夕,三军禁卫与联防抚司不得擅动,否则一概以谋逆罪论处,杀无赦!” 话音刚落,陪同叶老爷前来面见天颜的中郎将已冷汗如瀑、抖如筛糠,心里连呼被叶家坑惨了!皇上压根不像传闻那般宠爱叶婕妤,更谈不上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而叶老爷是商贾,对利害关系更为敏锐,很快就领会了皇上的言下之意:一,朕不看重红珊瑚,故也不看重你叶家女儿;二,叶家借龙威拉拢朝臣已触及朕忍耐之底线,还请自律;三,叶家位卑言轻,并无资格参与朝政;四,擅自调动京畿防务,已犯死罪,朕若是一个不高兴,随时能把你们拉下去处斩! 一个又一个隐晦的警告敲击在耳膜,令叶老爷差点魂飞魄散。女儿,女儿不是很得宠吗?怎么现在看来完全不像?但情况危急,不容深思,他连忙跪地磕头,请罪不止,汩汩汗液湿透单衣,在朝服上留下一条条水渍,看着狼狈极了。 圣元帝拿起一份奏折慢慢翻阅,待两人额角磕破才道,“联防抚司与三军禁卫中擅自离岗者,均杖责一百,连降三等。叶家福禄浅薄,难承圣恩,故天神有感,碎石以告。此案无需探查,就此作罢。” 叶老爷和中郎将逃过死劫,连连应诺。刚要磕头请辞,却听外面传来叶婕妤求见的声音。 这个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叶老爷可不认为皇上会给女儿面子,相反,刚熄灭不少的怒火怕是又蹿升起来,果不其然就听皇上说道,“让她回去,日后书房重地不准任何嫔妃靠近,擅闯者杀无赦!”白福唯唯应诺,自去外间传递口谕。 瞥见瘫软如泥的二人,圣元帝摆手冷道,“散了吧。叶大人可去甘泉宫与叶婕妤说说话,以免叶家闭耳塞听,行差踏错。那救命之恩并不够你们一世消磨,还是省着点用吧。” 叶老爷已是胆裂魂飞,再无侥幸,高一脚底一脚地出了未央宫,竟似从阎罗殿重回人间,差点崩溃嚎啕。与他私交甚笃的中郎将狠声道,“杖责一百,连降三等,好一个手眼通天的国丈大人!出了宫门,我少不得为大人宣扬宣扬叶家在皇上跟前的‘荣宠’!”话落自去廷尉府领罚不提。 叶老爷心下大骇,连连告罪,却因白福在旁不敢很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白福伸手相邀,“叶大人请吧。皇上此时还能让你和叶婕妤见上一面已属法外开恩,否则他一句不提,你们叶家也就继续施为,没准儿哪年哪月就犯了忌讳,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奴才多嘴告诫你们一句,往日的情分的确好用,但恩甚怨生,切莫无止境地挥霍陛下的宽容,须知君威难测,帝王无情,转眼功夫可就变天了。” 叶老爷一再被告诫,这会儿五脏六腑已尽碎,一面擦拭冷汗一面毕恭毕敬应诺,哪还有今日早晨那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劲头。然而他却不知,皇上这一手还只是敲山震虎,关家父子却要打断他们全身的骨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君子报仇必也分量十足。(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1章 挥霍 叶老爷一面封了府门一面遣人去京畿衙门、联防抚司,甚至左、中、右三军禁卫处报案,要求他们速速派人来查。叶家虽出身低微,官职不显,叶婕妤却是皇上身边唯一受宠的女人,更是三宫六院位份最高的女人,说不准下任皇帝便由她所出,诸人自是不敢怠慢,立刻派了精锐前去探勘,随即披上官服入宫呈报。 为炫耀国宝,叶家给燕京所有顶级门阀下了帖子,世家望族不屑与商贾来往,绝大部分拒了,还有几家日益败落,看在叶婕妤的面子上才屈尊降贵。另有一些人单是为看热闹或者找茬,否则连叶家的地皮都不想踩,唯恐脏了自己鞋底。而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自是大长公主无疑。 如今被锁在叶府不得出入,还有官兵来往查探,频频问询,待遇竟似囚犯一般,叫大长公主如何不恼?她一巴掌扇开挡路的士兵,冷喝道,“本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谁敢拦!本宫连皇宫禁苑亦能来去自如,在你叶府竟被无故扣押,你叶府的派头难道比皇宫还大不成?叶婕妤只是婕妤,未曾晋封皇后,别真把自个儿当成正经的国丈。我大魏的国丈还轮不到一个边关贩马的摊贩来当,没得丢了脸面!” 士兵连忙跪下告罪,末了退至两旁恭送她离开。见大长公主走了,几位身份显赫的宗妇亦想归家,却被拦住,不由怒急攻心,直言要禀报皇上,治叶家大不敬之罪。 “我家老爷与中郎将已入宫禀报此事,不出半个时辰皇上的旨意就会下来,请诸位夫人、小姐耐心等候,切莫慌乱。我与繁儿这便去甘泉宫,请娘娘帮忙拿个主意,被毁的毕竟是御赐之物,且价值极为贵重,我叶府不敢擅专。”刘氏一面让丫鬟婆子奉上茶点伺候周全,一面领了盛装打扮的叶繁,准备入宫觐见婕妤娘娘。 各位女客见她抬出皇上和叶婕妤,只得收了声息,坐下喝茶,但内心里的怨恨恼怒却半点没少,反而越来越深。若是没有皇上撑腰,叶家算什么东西,一身的马屎马尿味儿,洒了香粉戴了头冠就能假装自己是个人了?未免可笑! 赵纯熙被几个身份不如她的小姐妹围住安抚,正觉不耐,闻听刘氏要入宫,连忙跑去央求,“外祖母,我许久不见大姨母,想念得紧,您把我也带上吧。我很乖的,绝不会胡乱说话,更不会随意乱跑。” 刘氏到底是真心疼爱两个外孙,见她眼底满是孺慕,略略一想就同意了。一行人坐着马车飞快驶到宫门,递了牌子请见。 甘泉宫内,叶蓁扔了腰牌,冷道,“本宫还在禁足,不能会客,赏几个物件把她们打发走吧。” “娘娘,这回出大事了,您不能不见啊。”咏荷焦急道,“方才老夫人说了,您赏给府里的那树红珊瑚不知被哪个贼子打碎,禁卫军与京畿卫查了又查,审了又审,硬是找不到半点痕迹,而那负责看守珊瑚的家丁有十好几个,将箱子团团围住不错眼地盯视,直至开箱那刻竟也没发现异状。您说这事奇不奇怪,只不知是冲谁来的,叶家还是皇上?” “碎了?”叶蓁悚然一惊,提高音量,“被人打碎了?” “是啊!起初奴婢也以为自己听茬了。”咏荷露出恐惧的神色,只因那贼子来无踪去无影,像是鬼魅一般。 “伺候本宫更衣,本宫这就去见皇上。你把母亲她们带进来,本宫领了圣意很快回转。”叶蓁飞速上妆,表情焦躁。 那树红珊瑚因品相、色泽、高度、姿态,均十分可观,算得上是一件国宝,然而皇上不爱这些,将她接进宫时正值她“旧毒复发”,因心中愧疚便开了私库,把靠近库门的一些东西划拉给甘泉宫,这树珊瑚便是其中之一。也因此,唯叶蓁知道,那国宝并非皇上宠爱才加以厚赏,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 但国宝终究是国宝,她可以支配,却不能损毁。而今叶家摊上这事,若抓不住罪魁祸首,少不得要落些罪名。 及至此时,叶蓁才知,皇上的警告还算不得打脸,这次的灾祸才真真正正伤筋动骨。倘若它悄悄碎在叶府的库房里也就罢了,偏偏碎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贼子分明是有意为之,欲让叶家声名扫地啊! 与此同时,圣元帝在御书房里接见了叶老爷和中郎将,待二人说完,不紧不慢地道,“既找不出疑点,亦抓不住嫌犯,那便作罢。”此事因何发生,想来魏国无人比他更清楚,而今他既要修法又要重设官署,恨不能一刻钟掰成两刻钟用,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等微末小事上? 一树珊瑚也配称为国宝,且惹来千般艳羡、万般嫉恨、最后又劳动这许多人力、物力,引动这许多乱子;连京畿衙门、联防抚司、三军禁卫也连番出动,竟似有颠覆邦国的要案发生一般……若无此事,他竟不知叶家还有这等能量。 圣元帝暗暗深呼吸,告诫自己定要宽仁为怀,体恤臣子,这才将满心杀念压下。 叶老爷不敢直视圣颜,故看不见皇上煞气遮面,忍耐至极的表情,不依不挠地道,“此事怎能作罢?这珊瑚是皇上御赐,那贼子都敢下手,岂不是冲着皇上来的?如今薛老贼已在西面称王,京中亦不乏前朝余孽,说不得此事便由他们策划。今日既能针对叶府,焉知明日不敢暗害皇上?为皇上安危计,定要彻查到底才行!” 圣元帝曲指敲击桌面,徐徐道,“朕纠正你四点:一,那红珊瑚并非国宝,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朕并不看在眼里;二,那红珊瑚是叶蓁赏给叶府,并非朕御赐,别拿朕之龙威替你们叶府张目;三,京中防卫由朕定夺,不容旁人插口;四,朕此前有言,若非敌军兵临城下、乱臣贼子谋朝篡位,魏国社稷危在旦夕,三军禁卫与联防抚司不得擅动,否则一概以谋逆罪论处,杀无赦!” 话音刚落,陪同叶老爷前来面见天颜的中郎将已冷汗如瀑、抖如筛糠,心里连呼被叶家坑惨了!皇上压根不像传闻那般宠爱叶婕妤,更谈不上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而叶老爷是商贾,对利害关系更为敏锐,很快就领会了皇上的言下之意:一,朕不看重红珊瑚,故也不看重你叶家女儿;二,叶家借龙威拉拢朝臣已触及朕忍耐之底线,还请自律;三,叶家位卑言轻,并无资格参与朝政;四,擅自调动京畿防务,已犯死罪,朕若是一个不高兴,随时能把你们拉下去处斩! 一个又一个隐晦的警告敲击在耳膜,令叶老爷差点魂飞魄散。女儿,女儿不是很得宠吗?怎么现在看来完全不像?但情况危急,不容深思,他连忙跪地磕头,请罪不止,汩汩汗液湿透单衣,在朝服上留下一条条水渍,看着狼狈极了。 圣元帝拿起一份奏折慢慢翻阅,待两人额角磕破才道,“联防抚司与三军禁卫中擅自离岗者,均杖责一百,连降三等。叶家福禄浅薄,难承圣恩,故天神有感,碎石以告。此案无需探查,就此作罢。” 叶老爷和中郎将逃过死劫,连连应诺。刚要磕头请辞,却听外面传来叶婕妤求见的声音。 这个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叶老爷可不认为皇上会给女儿面子,相反,刚熄灭不少的怒火怕是又蹿升起来,果不其然就听皇上说道,“让她回去,日后书房重地不准任何嫔妃靠近,擅闯者杀无赦!”白福唯唯应诺,自去外间传递口谕。 瞥见瘫软如泥的二人,圣元帝摆手冷道,“散了吧。叶大人可去甘泉宫与叶婕妤说说话,以免叶家闭耳塞听,行差踏错。那救命之恩并不够你们一世消磨,还是省着点用吧。” 叶老爷已是胆裂魂飞,再无侥幸,高一脚底一脚地出了未央宫,竟似从阎罗殿重回人间,差点崩溃嚎啕。与他私交甚笃的中郎将狠声道,“杖责一百,连降三等,好一个手眼通天的国丈大人!出了宫门,我少不得为大人宣扬宣扬叶家在皇上跟前的‘荣宠’!”话落自去廷尉府领罚不提。 叶老爷心下大骇,连连告罪,却因白福在旁不敢很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白福伸手相邀,“叶大人请吧。皇上此时还能让你和叶婕妤见上一面已属法外开恩,否则他一句不提,你们叶家也就继续施为,没准儿哪年哪月就犯了忌讳,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奴才多嘴告诫你们一句,往日的情分的确好用,但恩甚怨生,切莫无止境地挥霍陛下的宽容,须知君威难测,帝王无情,转眼功夫可就变天了。” 叶老爷一再被告诫,这会儿五脏六腑已尽碎,一面擦拭冷汗一面毕恭毕敬应诺,哪还有今日早晨那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劲头。然而他却不知,皇上这一手还只是敲山震虎,关家父子却要打断他们全身的骨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君子报仇必也分量十足。(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2章 恩情 被白福撵走的叶蓁临到甘泉宫前脑子还是懵的,一句“书房重地不得擅闯,违令者杀无赦”已令她肝胆俱碎,如临深渊。想当初,这未央宫,御书房,甚至于皇上的寝殿,哪里不是任由她畅快通行,却不知从何时起,皇上竟对她疏远甚至戒备起来。 因何而起?分明赵陆离大婚时,他还口口声声让自己莫再缅怀过去,努力经营未来;还对她千般温柔,万般呵护,却又在转瞬间态度大变。是了,他的冷淡、疏离与防备,都是从自己插手赵陆离后宅之事,频频给叶家做脸,处处与关家为难开始的。 关家,一切都是因为关家,难道上辈子欠了他们不成?叶蓁恨毒了“关家”,现今却也毫无转还之法。她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不得关家十之一二。他们是儒学巨擘,文坛领袖,国之肱骨,天子近臣,而叶家除了一个救驾之恩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优秀的后辈,没有清正的家风,没有好听的名声和高贵的血脉,更没有丝毫根基与助力。 于是一切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争,去抢,去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忽然之间,叶蓁感到很疲惫,又有一种不断下坠,终将粉身碎骨的恐惧感。也因此,当她踏入正殿,看见刘氏三人,竟一句话都不想说。 赵纯熙想喊一声母亲却又不敢造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有许多委屈想倾诉,却也知道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珊瑚树被毁一案。刘氏果然憋不住话,急急忙忙迎上去,张口就问,“娘娘,皇上怎么说?有没有颁布旨意封锁全城,搜捕嫌犯?” 叶蓁冷冷瞥她一眼,面沉如水地坐到主位。皇上不肯见她,现在只能等父亲那头的消息。 叶繁最善于察言观色,拉住刘氏劝道,“伯母,娘娘刚回来,您好歹让她喝口热茶,喘口气。这么大的案子,皇上自有定夺,咱们只需坐着等待便是。” 赵纯熙很乖觉,先于咏荷拎起茶壶,替娘亲倒茶,脸上满是得见亲人的喜悦和渴盼母爱的热烈。叶蓁定定看她一眼,内里腻味儿极了。若不是这没用的东西递消息进来,让她帮忙遏制关氏,她会把叶繁塞入侯府?会插手外臣内宅之事?会与关氏杠上从而抬举叶家,狠扇关家脸面? 没有赵纯熙的撺掇,她顶多掐灭关氏入宫的苗头便罢,也就没有接下来的烂事,更不会直接与关家对上,以至于误伤圣颜,恩宠俱失。叶蓁想的越多,对这个女儿的厌恶也就越深,俨然忘了赵纯熙这性子与她像了十成十,即便关素衣乖乖嫁人,安分守己,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女人的嫉妒心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可怕的毒·药。 赵纯熙被娘亲诡异的目光看得有些发冷,正想说几句软话惹她怜惜,就见外祖父踉踉跄跄走进来,官帽歪了,头发乱了,衣服半湿,面如金纸,竟似在修罗场上转了几圈,狼狈得狠了。 “老爷,皇上怎么说?”刘氏立马迎上去询问,末了颤声道,“您怎会弄成这样,可是摔倒了?” 叶老爷挥开妻子,冲女儿沉声道,“此处不便,咱们借一步说话,闲杂人等都别跟着,老实坐在外面喝茶。” 意识到情况不妙,叶蓁忙把父亲领进内殿,屏退宫人密谈。叶老爷已没有拐弯抹角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与皇上关系如何?” “自是伉俪情深。”叶蓁语气笃定,眸光却微微闪烁。这是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也是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根源。倘若她果真像传言那般受宠,现在什么问题都没了,关氏何惧?关家何惧?满宫嫔妃与太后又何惧?然,她终究只能自欺欺人,终究只能独自忍受所有苦闷与失落。 “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皇上在御书房里那些言行,可一点儿也不像对你情根深种的样子……”叶老爷将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一复述,末了压低嗓音逼问,“我看皇上对你只有责任,并无私情,你怎么不与我说实话?倘若你早些说,我岂敢以国丈自居?你知不知道皇上那句福禄浅薄有何深意?” “有什么?”叶蓁嗓音在发颤,她不是想不出来,而是不敢想。 偏偏叶老爷要戳破她的美梦,狠声道,“意思是,你只坐到婕妤之位便顶天了,更大的荣宠与富贵你消受不起!伴随在他身边那么久,你竟丝毫抓不住他真心,昔年我是如何教导你的?你又是如何信誓旦旦定要改嫁的?我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助你达成心愿,你就用这般难堪境地来回报我?你可知道,皇上那句定论一旦传开,咱们叶家必会成为魏国笑柄,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更糟糕的是,从皇上淡漠的反应来看,那珊瑚树恐怕就是他派人打碎。你要抬举叶家压制关家,他就干脆抹了叶家所有脸面。你这蠢货,倘若早些告诉我你受宠之事是假,我定会让叶氏全族夹起尾巴做人!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皇上心里,叶家怕是与前朝那些猖狂至极的外戚没甚两样,说不得哪天便顺手灭了。你你你,你这蠢货,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助你胡作非为!” 叶蓁自尊心极强,又是个有主意的,被父亲字字句句戳中心肺竟慢慢稳住心神,重又坚定起来,“够了,你责怪我又有何用?当年要不是我出了那个主意,你早就死在牢里了。说什么助我,你扪心自问我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救谁?谁又最终得利?如今我依然是皇上的枕边人,依然是位份最高的婕妤娘娘,依然执掌宫权,说一不二。从今天开始,叶家虽会有一段艰难时光,然而我一旦怀孕并诞下皇上的长子,一切隔阂都会烟消云散,诸般贬损亦会化成盛赞。最好用的棋子还在我手里,你急什么?” 叶老爷一听这话立刻转怒为喜,催促道,“那你就赶紧复宠,立刻生育!后宫嫔妃众多,未必就是你拔得头筹。” “本宫自有章程,无需你多言。把外面那些人领走,本宫要修身养性,静候复宠之机,没功夫管叶家那些烂摊子。还有,日后叫族人老实点,别等我这里刚得皇上一个笑脸,你们就在外边儿捅了篓子,害我又摔下去。届时我可六亲不认!”叶蓁嗓音似淬了毒,十分狠辣。 “那是自然,你且放心。”见女儿重拾婕妤娘娘的傲然之姿,叶老爷总算满意了,这才领着懵里懵懂的刘氏三人出宫。 与此同时,围困叶府的禁卫军被白福亲自领走,尽皆打了板子降了职位,因受牵连的人实在太多,又有大长公主和几位贵妇推波助澜,皇上断言“叶家福薄不堪承恩”的话已迅速传开,想来不出几日就会尽人皆知。 不单叶家倒霉,被断了仕途的徐广志亦差点疯魔,心里暗暗恨毒了关家,总想找个机会报复不提。 --------- 赵纯熙问了许久也没从外祖父口里得知内情,回到遍地狼藉的叶府,换了一身襦裙,这便与父亲和弟弟归家。三人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宫里情况如何?我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脸色似乎很差。再者,国宝被毁皇上却不严查,反把禁军撤走,着实令人难解。”赵陆离试图从女儿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我也不知道。我问了外祖母,她不肯说,还让我不要多嘴。”赵纯熙亦百思不得其解。按理来说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等于直接损了娘亲威仪,打了皇族脸面,怎么皇上却一点儿反应也无?凭他对娘亲宠爱的程度,这不应该啊! “你大姨母看着还好吗?可有说些什么?”赵陆离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 “没,她只在内殿和外祖父说话,我们等在外间,只匆匆一面就分别了,并无交谈。”赵纯熙厌烦父亲的软弱无能,更厌烦他毫无用处的痴情不悔,往弟弟肩上一靠,假装疲累。 赵陆离见状再不多言,掀开车帘朝外看去,目中满是怅惘。与诸人或焦头烂额、或魂飞魄散、或恼恨异常比起来,关素衣过得极其惬意。她正在老夫人院子里捡佛豆,一步一挪,细细探看,每找到一粒就有无穷乐趣。 老夫人被她兴致盎然的模样逗笑了,敦促道,“好好捡,捡足一筐咱们就熬成粥,布施给行经侯府的路人,以便结一份善缘修一个来世。” “修一个来世?此言大善!”因重生一回,关素衣开始对佛学感兴趣,最近多有研究。 婆媳二人花费两个多时辰捡了足足一筐佛豆,命丫鬟送去厨房熬粥。等待间,老夫人悠然长叹,“素衣,嫁入赵府真是苦了你了。夫君没出息,孩子不懂事,还有一个难缠的外家。我万没料到叶家竟那般猖狂,不但逼迫侯爷纳妾,还请了叶婕妤出手,一边儿抬举一边儿打压,两面三刀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待叶繁入府,她仗着叶婕妤的势,定会掀一些风浪,你可千万要稳住……” 不等老夫人说完,关素衣就不以为然地笑起来,“您老放心,叶家猖狂得了一时,猖狂不了一世。您以为叶婕妤那些举动真能把自个儿外家捧上天去?错了,怕是会半途摔下来,不说糜躯碎首,伤筋动骨却免不了。” 刚回府,准备带孩子们给母亲请安的赵陆离微微一愣,然后抬手制止欲入内通传的丫鬟。他想听听关素衣会怎么说,她那张嘴总是料事如神,无一错漏。(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3章 断言 老夫人虽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却只略识几个字,并无甚见识,嫁入赵府后没享到清福,反而全家获罪发配边关,越发受了磋磨,对政事的敏感度也就大大下降。她原以为叶蓁极为受宠,手里又握着宫权,叶家早晚会碾压侯府甚至帝师府,成为又一个顶级门阀,却没料媳妇竟断言叶家必会遭难。 这里面可有什么门道?倘若是真的,那她真该燃放几百串鞭炮庆祝庆祝。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问了。 关素衣一面替婆母斟茶,一面徐徐开口,“古有祖制,不可僭越,大到房屋如何建造,小到衣襟左右之分,甚至连喝酒的器具,祭祀的供品,布料的颜色和刺绣的花样,都按照身份高低、血脉贵贱、种姓不同而各有规定。至尊至贵则百无禁忌,位卑位贱则万般小心,倘若贱者越了祖制,必受严惩。老夫人,您看叶家是贵还是贱?” 想到椒房独宠的叶蓁,老夫人迟疑道,“叶家虽出身低微,但叶婕妤背后靠着皇上,已算是半个皇家人,自然属于贵者。” 关素衣摇头轻笑,“非也。她是真受宠还是假受宠,这话除了皇上谁也说不准。然,我却能猜到十之八·九。皇上灭诸侯,建魏国,免赋税,轻徭役,结束几百年的战乱之苦,令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道一句旷世明君也不为过。他并无治世之经验,故一切都需慢慢摸索,而昔年俱亡之邦国,每一位守国门死社稷的君主都是他或借鉴,或效仿,或引以为戒的榜样。大周因分封诸侯而四分五裂,秦国因改制郡县而大一统,于是皇上沿袭郡县制,灭了诸侯国;前朝末帝被司礼监掌印太监乱刀刺杀,谋朝篡位,故皇上废十二监制,设内外侍,且严禁太监参政议政,杜绝宦官之祸;前汉因内闱之乱、外戚之祸而分崩离析,江山社稷最终被外戚王莽夺走,建新朝,于是皇上遏制外戚,严修内闱。您看今年选入宫中的丞相之女、镇国将军之女、关外侯之女……皆因种种缘故而遣送归家,留下的美人均家世普通,无甚背景,由此可见皇上对外戚的防备已达到何种程度。都说帝王多疑,此言非虚,而他选择将宫权交给一个商贾之女,其中除了恩情,就没有一点儿政治上的考虑?他对叶婕妤的宠爱真能达到越过皇权的地步?” 老夫人听得痴了,越想越觉有理。 关素衣沾了沾茶水润喉,继续道,“商人逐利,擅长钻营,叶家是如何发家的,不仅他们自个儿知道,旁人亦看得清楚明白。当年皇上与诸位兄弟共同对敌,后因龃龉而反目,叶家几面讨好,左右支应,昨儿卖成王万石粮草,今儿卖晋王几千战马,明儿又卖皇上许多刀具,二王谋反,背后也少不了叶家的钱财支持。他叶家冷眼旁观,浑水摸鱼,为的不就是等某位皇子胜出,从而渔翁得利吗?然皇上并非蠢材,早已将他看透,正欲找个由头发落叶家,叶婕妤却忽然冒出来,拼了一个救驾之恩。于是叶家危困立解。” 老夫人恍然大悟道,“皇上发落叶家?是了是了,有一年边关流行马瘟,叶老爷被抓了去,说他故意将瘟马卖给军营,有勾结外敌的嫌疑,欲将之抄家斩首。为了这个,侯爷多番奔走,几经斡旋,后来……后来叶婕妤救了皇上,叶家便灾祸全消了。” 倘若儿媳妇不点明,她竟半点没察觉那些陈年旧事还隐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内情。 关素衣颔首道,“皇上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所以愿意摒弃前嫌善待叶家,却并不代表他能毫无底线的纵容外戚坐大。丞相、镇国将军、关外侯,哪一个不是助他登顶的肱骨大臣,哪一个对他没有莫大助益?他连他们都要防备,更何况半途攀附、心怀叵测的叶家?叶婕妤的风评此前一直很好,听说因身体孱弱并不如何在内闱走动,更不擅权自专,僭越行事,故皇上对她很放心,也愿意宠上一宠。但最近一段日子,也不知她如何想的,竟张扬高调起来,皇上正值用人之际,欲抬举关家标榜儒学,她偏偏着力打压,岂不是与皇上对着干?皇上本就忌惮外戚,多加防备,见她心大了,又哪能宽宥?” 老夫人连连附和,“是矣,是矣,后宫美人众多,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皇上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哪能因此而危害皇权。” 关素衣又道,“便是退一万步来说,皇上对叶婕妤情深义厚,言听计从,纵容了她的僭越之举,那后宫嫔妃、皇室宗亲、世家巨族、朝堂新贵又该怎么想?国库有且仅有一件的珍宝竟被一介商贾之女得去,这还不算,转手又赐给族妹,且还是欲为人妾身份卑贱的族妹。她哪里是在抬举母家,却是在招惹全燕京勋贵的嫉恨;她哪里是在赠宝,却是在甩一枚烫手山芋。您且等着,如果叶家继续猖狂下去,即便皇上不出手也多的是人敲打。”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她幽幽长叹,“商贾就是商贾,眼界与见识终究有限,只看得见手边的利益,却看不见长远的布局。所以世人才有这么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则止。叶繁若想兴风作浪,我便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老夫人不断琢磨媳妇这些话,末了拊掌大赞,“好一个道德传家,十代以上。我赵家能娶到素衣为媳,实乃祖宗上辈子积德!也罢,叶家既要作妖,咱们就等着看他来日下场。” 阿弥陀佛,幸亏叶蓁走了,否则侯府定会被她祸害三代!这样一想,老夫人对昔年龌龊总算彻底释怀。 屋内婆媳二人扯开话题,谈笑晏晏,屋外却死寂一片。沉思中的赵陆离并未发现那打帘通传的小丫鬟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偷觑新婚妻子。他现在心绪烦乱,呆站半晌竟带着两个孩子掩面而走,似是不敢见人。 何需等到日后再看叶家的下场,就在一个时辰前,那代表叶家荣宠的珊瑚树已碎成齑粉,而皇上非但不查,反倒撤走禁军,置之不理。正如关素衣所说,倘若叶家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他便当个玩意儿一般宠爱,反之,叶家一旦流露出擅权结党之意,他便会使出雷霆手段压服。他忌惮外戚,又哪里会放任叶家成长? 外戚横行,宦官干政,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从此再也不会出现,这天下只能姓霍。哪怕与那霸道至极的君王同袍近十年,赵陆离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比不得关素衣由浅入深的分析来的透彻。 那碎掉的红珊瑚恐怕就是他敲山震虎的手段吧?因果来的太快,也不知蓁儿会如何惶恐害怕,又该如何自处?及至此时,赵陆离心心念念的还是亡妻,竟丝毫也不顾及新夫人的颜面与观感。 当然关素衣也并不稀罕他的关心,等粥熬好就与婆母站在角门处,每遇见一位路人就布施一碗,结一个善缘,积一份福德。 ---- 继母已把话说得那般清楚,把时局分析的那般透彻,甚至连皇上的为人与脾性亦探知一二,赵纯熙又岂会听不懂?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蓬莱苑,屏退闲杂人等后才咬牙道,“关氏那些话,想必你也听见了吧?” 荷香汗出如浆,声音打颤,“听,听见了。”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叶家已经遭殃,皇上弃之不管,甚至于我大姨母恐也失宠,我现在还能依仗谁?难道真让我去给关氏磕头认错,然后帮着她打击三姨母,打击叶家?这与认贼做母有何区别?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从来不想要什么继母,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母亲。”她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遇见这种完全超出掌控的事,当即便哭起来,心里已被迷茫和恐惧填满。 她一面渴盼母爱,一面痛恨叶蓁抛夫弃子,私心里却又羡慕她富贵已极的生活,于是便效仿对方的不择手段与汲汲营营。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荒诞可笑,所以无需继母出手就被残酷的现实一一戳破。 荷香可怜这样的大小姐,却又不敢胡乱开口。事实已经证明她之前对叶家的预测都是笑话,害得大小姐带着叶姨娘发来的双红名帖去夫人那里耀武扬威。夫人聪明绝顶,哪能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讥讽与奚落?然而在她看来,志得意满的大小姐,恐怕与那跳梁小丑无异吧?难怪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屈辱,还能那般气定神闲的练字。 未曾踏入叶府一步,她就已经预测到叶家的灾祸,真是铁口直断,料事如神。这样想着,荷香不禁有些恐惧,抖着嗓音劝慰,“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姐,叶家遭难,您暂时还得仰仗夫人,不如,不如继续给她伏低做小,伺候左右,以待日后徐徐图之。” 赵纯熙忘了哭泣,沉默良久才啐道,“闭嘴!我就是死也不会向她低头!她若是不管我,还有父亲呢,便是三姨母受了叶家牵累,在后院使不上力,给她添点堵也轻而易举。我就不信她真能只手遮天,倘若十七八年生不出孩子,我看她怎么得意!届时还不得仰仗我和望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且与她杠上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3章 断言 老夫人虽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却只略识几个字,并无甚见识,嫁入赵府后没享到清福,反而全家获罪发配边关,越发受了磋磨,对政事的敏感度也就大大下降。她原以为叶蓁极为受宠,手里又握着宫权,叶家早晚会碾压侯府甚至帝师府,成为又一个顶级门阀,却没料媳妇竟断言叶家必会遭难。 这里面可有什么门道?倘若是真的,那她真该燃放几百串鞭炮庆祝庆祝。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问了。 关素衣一面替婆母斟茶,一面徐徐开口,“古有祖制,不可僭越,大到房屋如何建造,小到衣襟左右之分,甚至连喝酒的器具,祭祀的供品,布料的颜色和刺绣的花样,都按照身份高低、血脉贵贱、种姓不同而各有规定。至尊至贵则百无禁忌,位卑位贱则万般小心,倘若贱者越了祖制,必受严惩。老夫人,您看叶家是贵还是贱?” 想到椒房独宠的叶蓁,老夫人迟疑道,“叶家虽出身低微,但叶婕妤背后靠着皇上,已算是半个皇家人,自然属于贵者。” 关素衣摇头轻笑,“非也。她是真受宠还是假受宠,这话除了皇上谁也说不准。然,我却能猜到十之八·九。皇上灭诸侯,建魏国,免赋税,轻徭役,结束几百年的战乱之苦,令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道一句旷世明君也不为过。他并无治世之经验,故一切都需慢慢摸索,而昔年俱亡之邦国,每一位守国门死社稷的君主都是他或借鉴,或效仿,或引以为戒的榜样。大周因分封诸侯而四分五裂,秦国因改制郡县而大一统,于是皇上沿袭郡县制,灭了诸侯国;前朝末帝被司礼监掌印太监乱刀刺杀,谋朝篡位,故皇上废十二监制,设内外侍,且严禁太监参政议政,杜绝宦官之祸;前汉因内闱之乱、外戚之祸而分崩离析,江山社稷最终被外戚王莽夺走,建新朝,于是皇上遏制外戚,严修内闱。您看今年选入宫中的丞相之女、镇国将军之女、关外侯之女……皆因种种缘故而遣送归家,留下的美人均家世普通,无甚背景,由此可见皇上对外戚的防备已达到何种程度。都说帝王多疑,此言非虚,而他选择将宫权交给一个商贾之女,其中除了恩情,就没有一点儿政治上的考虑?他对叶婕妤的宠爱真能达到越过皇权的地步?” 老夫人听得痴了,越想越觉有理。 关素衣沾了沾茶水润喉,继续道,“商人逐利,擅长钻营,叶家是如何发家的,不仅他们自个儿知道,旁人亦看得清楚明白。当年皇上与诸位兄弟共同对敌,后因龃龉而反目,叶家几面讨好,左右支应,昨儿卖成王万石粮草,今儿卖晋王几千战马,明儿又卖皇上许多刀具,二王谋反,背后也少不了叶家的钱财支持。他叶家冷眼旁观,浑水摸鱼,为的不就是等某位皇子胜出,从而渔翁得利吗?然皇上并非蠢材,早已将他看透,正欲找个由头发落叶家,叶婕妤却忽然冒出来,拼了一个救驾之恩。于是叶家危困立解。” 老夫人恍然大悟道,“皇上发落叶家?是了是了,有一年边关流行马瘟,叶老爷被抓了去,说他故意将瘟马卖给军营,有勾结外敌的嫌疑,欲将之抄家斩首。为了这个,侯爷多番奔走,几经斡旋,后来……后来叶婕妤救了皇上,叶家便灾祸全消了。” 倘若儿媳妇不点明,她竟半点没察觉那些陈年旧事还隐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内情。 关素衣颔首道,“皇上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所以愿意摒弃前嫌善待叶家,却并不代表他能毫无底线的纵容外戚坐大。丞相、镇国将军、关外侯,哪一个不是助他登顶的肱骨大臣,哪一个对他没有莫大助益?他连他们都要防备,更何况半途攀附、心怀叵测的叶家?叶婕妤的风评此前一直很好,听说因身体孱弱并不如何在内闱走动,更不擅权自专,僭越行事,故皇上对她很放心,也愿意宠上一宠。但最近一段日子,也不知她如何想的,竟张扬高调起来,皇上正值用人之际,欲抬举关家标榜儒学,她偏偏着力打压,岂不是与皇上对着干?皇上本就忌惮外戚,多加防备,见她心大了,又哪能宽宥?” 老夫人连连附和,“是矣,是矣,后宫美人众多,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皇上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哪能因此而危害皇权。” 关素衣又道,“便是退一万步来说,皇上对叶婕妤情深义厚,言听计从,纵容了她的僭越之举,那后宫嫔妃、皇室宗亲、世家巨族、朝堂新贵又该怎么想?国库有且仅有一件的珍宝竟被一介商贾之女得去,这还不算,转手又赐给族妹,且还是欲为人妾身份卑贱的族妹。她哪里是在抬举母家,却是在招惹全燕京勋贵的嫉恨;她哪里是在赠宝,却是在甩一枚烫手山芋。您且等着,如果叶家继续猖狂下去,即便皇上不出手也多的是人敲打。”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她幽幽长叹,“商贾就是商贾,眼界与见识终究有限,只看得见手边的利益,却看不见长远的布局。所以世人才有这么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则止。叶繁若想兴风作浪,我便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老夫人不断琢磨媳妇这些话,末了拊掌大赞,“好一个道德传家,十代以上。我赵家能娶到素衣为媳,实乃祖宗上辈子积德!也罢,叶家既要作妖,咱们就等着看他来日下场。” 阿弥陀佛,幸亏叶蓁走了,否则侯府定会被她祸害三代!这样一想,老夫人对昔年龌龊总算彻底释怀。 屋内婆媳二人扯开话题,谈笑晏晏,屋外却死寂一片。沉思中的赵陆离并未发现那打帘通传的小丫鬟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偷觑新婚妻子。他现在心绪烦乱,呆站半晌竟带着两个孩子掩面而走,似是不敢见人。 何需等到日后再看叶家的下场,就在一个时辰前,那代表叶家荣宠的珊瑚树已碎成齑粉,而皇上非但不查,反倒撤走禁军,置之不理。正如关素衣所说,倘若叶家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他便当个玩意儿一般宠爱,反之,叶家一旦流露出擅权结党之意,他便会使出雷霆手段压服。他忌惮外戚,又哪里会放任叶家成长? 外戚横行,宦官干政,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从此再也不会出现,这天下只能姓霍。哪怕与那霸道至极的君王同袍近十年,赵陆离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比不得关素衣由浅入深的分析来的透彻。 那碎掉的红珊瑚恐怕就是他敲山震虎的手段吧?因果来的太快,也不知蓁儿会如何惶恐害怕,又该如何自处?及至此时,赵陆离心心念念的还是亡妻,竟丝毫也不顾及新夫人的颜面与观感。 当然关素衣也并不稀罕他的关心,等粥熬好就与婆母站在角门处,每遇见一位路人就布施一碗,结一个善缘,积一份福德。 ---- 继母已把话说得那般清楚,把时局分析的那般透彻,甚至连皇上的为人与脾性亦探知一二,赵纯熙又岂会听不懂?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蓬莱苑,屏退闲杂人等后才咬牙道,“关氏那些话,想必你也听见了吧?” 荷香汗出如浆,声音打颤,“听,听见了。”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叶家已经遭殃,皇上弃之不管,甚至于我大姨母恐也失宠,我现在还能依仗谁?难道真让我去给关氏磕头认错,然后帮着她打击三姨母,打击叶家?这与认贼做母有何区别?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从来不想要什么继母,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母亲。”她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遇见这种完全超出掌控的事,当即便哭起来,心里已被迷茫和恐惧填满。 她一面渴盼母爱,一面痛恨叶蓁抛夫弃子,私心里却又羡慕她富贵已极的生活,于是便效仿对方的不择手段与汲汲营营。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荒诞可笑,所以无需继母出手就被残酷的现实一一戳破。 荷香可怜这样的大小姐,却又不敢胡乱开口。事实已经证明她之前对叶家的预测都是笑话,害得大小姐带着叶姨娘发来的双红名帖去夫人那里耀武扬威。夫人聪明绝顶,哪能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讥讽与奚落?然而在她看来,志得意满的大小姐,恐怕与那跳梁小丑无异吧?难怪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屈辱,还能那般气定神闲的练字。 未曾踏入叶府一步,她就已经预测到叶家的灾祸,真是铁口直断,料事如神。这样想着,荷香不禁有些恐惧,抖着嗓音劝慰,“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姐,叶家遭难,您暂时还得仰仗夫人,不如,不如继续给她伏低做小,伺候左右,以待日后徐徐图之。” 赵纯熙忘了哭泣,沉默良久才啐道,“闭嘴!我就是死也不会向她低头!她若是不管我,还有父亲呢,便是三姨母受了叶家牵累,在后院使不上力,给她添点堵也轻而易举。我就不信她真能只手遮天,倘若十七八年生不出孩子,我看她怎么得意!届时还不得仰仗我和望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且与她杠上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4章 雅俗 赵纯熙此前仗着娘亲在宫中受宠,于是便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哪怕因为嫁妆的缘故不得不假意向关素衣低头,私心里却秉持着一股优越感,认为自己才是强势的一方,而关素衣不过是个被她蒙蔽、摆布,耍弄的傻子。 但现在,她所仰仗的一切,所沾沾自喜的容光,都随着珊瑚树的碎裂而化为乌有,此时再向关素衣妥协,便似被捕获的战俘,被关押的囚犯,被压迫的奴隶,自尊尽碎,心中亦满是屈辱。 关素衣既已放言不会管她,她也绝不愿往上凑,更不甘磕头认错。然而嫁妆不能不要,婚事不能不提,这两个问题该如何解决?干脆一劳永逸把关素衣打趴。将她的傲骨折断,希冀销毁,声名玷污,看她拿什么来蔑视别人,又拿什么来管教自己? 这样想着,赵纯熙冲荷香说道,“把大姨母送给我的箱子取出来。” “小姐您要动手吗?但是正房里没有咱们的钉子,这事不好办啊!”荷香从床底下拉出一口红木箱子,箱盖擦得十分光亮,可见常常被人把玩。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些瓶瓶罐罐,散发出诡异难闻的气味。 说起这个,赵纯熙又是一阵暗恨。关素衣一来就拔了她安插在正房里的钉子,倘若外家财势够大,再收买几个应当很容易,昨日不就有许多奴才在她跟前献媚,且流露出攀附之意?但今天过后,待叶家珊瑚树被贼子打碎,而皇上置之不理的消息传开,她就又成了落架的凤凰,处处遭人嫌弃,时时被正房打压,谁会稀罕为她效力? 摇摇头,她狠声道,“该怎么动手,我暂时也无章程,只管在正房里找几个眼线,慢慢谋划起来。不拘钱财收买还是威逼利诱,总之先划拉几个,等人手到位再行下一步。为了望舒的前程,关氏绝不能诞下子嗣。” “哎,奴婢这就去把正房里的丫鬟婆子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家中穷困潦倒或本人极度贪财的,能收拢一个算一个。小姐,明芳那里你是不是也去接触一二?自古以来妻妾不能相容,奴婢就不信她果真会对关氏忠心耿耿。” “也行,你想办法在她身边安插几个眼线。早知今日,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爹爹迎娶关氏,真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赵纯熙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懊悔中,却又庆幸继母未能入宫与娘亲对上,否则叶家或将一败涂地。 ----- 未央宫里,圣元帝正在研究一本前朝法典,忽听外面传来镇西侯求见的声音。 “宣他进来。” 镇西侯捧着一个锦盒缓步入内,默默行了君臣之礼,而后坐定,将盒子摆放在御案上,往前推了推。圣元帝早已习惯他闷不吭声的作风,调侃道,“怎么,你嫂子还没松口?眼见着你成了活哑巴,她竟也不心疼?” 镇西侯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北”字,又写了个“素”字,中间画上一把刀剑,末了愤恨摇头。 圣元帝本有些想笑,忆起关素衣遭受的磨难皆因自己而起,眸色立即转为暗淡,其间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遗憾与嫉妒。他叹息道,“前妻护持不了,继室又反复磋磨,赵陆离享尽人间幸福却不知珍惜,早晚有他后悔的时候。” 您老说赵陆离会后悔,却看不见自己眉心的沟壑早已被懊悔填满。算了,属下也不点醒您,您自个儿慢慢悟吧。秦凌云幸灾乐祸地腹诽一句,这才点了点锦盒,示意陛下自己打开。 红木锦盒上雕刻着几株玉簪,洁白花瓣由贝壳抛光镶嵌而成,缀以宝珠为蕊,翡翠为叶,看着既清新雅致,又不失华美尊贵,一根彩绳穿插四角,结为蝴蝶群戏之态,于是更添几分灵动。不过一个礼盒,竟被拾掇得这般悦目,可见相赠之人如何心思奇巧。 圣元帝似有所觉,当即便笑起来,“这是夫人的回礼?” 别夫人、夫人地叫,能喊她全称镇北侯夫人吗?不明就里的人还当您在唤自己爱妻呢。秦凌云隐晦地瞥了白福一眼,果见他竖起耳朵,目露狐疑,想来正在猜测陛下口中的夫人究竟是谁。 “因是陛下的孤本、绝本、手抄本换来的回礼,微臣不敢擅专,特送来宫中呈览。倘若陛下看不上这些东西,能施舍给微臣也好。对了,嫂嫂那里还得了几盒胭脂香粉,乃镇北侯夫人亲手调弄,陛下您用不着,微臣便做主让嫂嫂收下。”已经把佛珠减为一日十颗的秦凌云丝毫不敢浪费,继续沾着茶水在桌面写字,写到“孤本、绝本、手抄本”时下手尤其重,可见心中艳羡不平。 圣元帝一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彩绳,一面诘问,“你怎知道朕使不上?倘若摆在镂空木盒或锦囊之中,便可当成香筒或香包用。下次她再回礼,你须得尽数上缴。” 秦凌云做了个告罪的动作,心里却琢磨开了:下次回礼,也就是说陛下还要送礼咯?连最宝贝的法家典籍都舍得,可见关素衣才是他真正上心之人。叶蓁步步为营这许多年,到头来竟比不上陛下与关素衣的几面之缘,可怜她还自以为备受宠爱,得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就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反而颜面扫地。几年过去,叶家人还是那般没有长进,却妄想成为下一个顶级门阀,也不知该说他们可悲还是可憎。 思忖间,圣元帝已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令人醺醺欲醉。君臣二人头脑一清,随即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待要细看却发现盒中并非香料等物,而是一刀光亮纯白的夹宣,却与书肆中售卖的截然不同,更厚、更滑、更白,触感如丝绸一般,还有一朵朵淡黄桂花点缀其中,品相之佳实属罕见。 “这是什么纸?市面上竟从未见过,便是那贡品白宣都及不上此物万一!”秦凌云惊得连闭口禅都忘了,欲拿起一张摩挲,却被陛下冷厉的目光阻止。 圣元帝并未赏玩这些夹宣,而是拿起最上层的领谢帖子,慢慢看起来。秦凌云略瞟一眼,骇然道,“好霸气的笔触,横撇弯钩间隐有刀枪剑戟相撞之声,起承转合又有龙腾虎跃之姿。关老爷子不愧为天下师,竟教出这样一个孙女儿!她究竟是怎么练的,哪天微臣必要向关老爷子请教请教!盛名之下无虚士,文豪世家果然了得!” 圣元帝心中亦纳罕不已,本就难以克制的激赏之情,如今更添几分倾慕。他原以为女子只适合簪花小楷,而叶蓁的字迹算是一绝,却没料竟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好字!他暗赞一句,接着往下看,然后越发感佩。原来这夹宣并非书肆里购得,而是夫人亲手打了草浆,晒干水分压制而成,其上点缀的桂花乃她一朵朵筛选,一朵朵嵌入,其工序之复杂精细,哪怕赞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附上夹宣的制作秘法,她接着写道——侯爷所赠礼品堪称绝世之宝,吾不忍拒,虽不愿行贪婪厚颜之实,却更不愿假装清高淡泊令重宝返还。故将吾钻研许久的“香雪海”赠上,价值虽不相抵,心意却足显真诚,还望侯爷海涵、笑纳,感谢之至。 简短几句已将她对书本的喜爱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令圣元帝偎贴不已,龙心大悦。 暂且把帖子压在一本厚厚的书册里,以免弄皱破损,他这才取出夹宣赏玩,沉吟道,“夫人果然不俗。” 秦凌云取出几粒佛珠,意有所指地道,“有人视珠玉为宝,有人视文字为宝,不过是眼界宽窄不同,内涵深浅不一罢了。然而世道缭乱,黑白颠倒,庸俗者大有人爱,备受吹捧;高洁者反被厌弃,明珠蒙尘,实在是可悲可笑。镇北侯夫人的确不俗,但谁又能欣赏呢?” 朕欣赏至极。这句话如鲠在喉,久久难吐。圣元帝冷瞪镇西侯一眼,无情摆手,“回礼已经送到,你可以走了。” 被用完就丢的秦凌云只能行礼告退,离开未央宫后站在路边笑了一会儿才溜溜达达出了皋门。 屏退闲杂人等,圣元帝取出回帖继续阅览,心中一阵欢喜,一阵遗憾,隐隐还有些沉郁而又连绵的闷痛。 他出身行伍,周围皆是粗俗之人,惯爱打打杀杀,舞刀弄枪,连女子也不能免俗。唯独他爱读书识字,与旁人显得格格不入。他是头一回当皇帝,自然不懂治国,哪怕心中迷茫踌躇,却绝不可被外人察觉。 为了彰显威仪,稳住朝局,再苦再难他只能独扛,每当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时,便极其渴望有人能说说话,或指引迷津,或谈笑解乏。关素衣便在这个时候出现,似星火掉入鳞粉,与他的思想乃至心灵,碰撞出炫丽的光焰。她不会像朝臣那般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他,逼迫他采纳,她只是痛痛快快地说,旁人也只需痛痛快快地听,末了相视一笑,酣畅无比。 这样的态度无疑是最舒适的,也是最安全的,堪比琼浆玉液,饮之成瘾。 圣元帝笑一会儿,叹一会儿,终于将回帖与夹宣收入暗格,躺下安眠,徒留白福惊骇不已地忖道:皇上怎么又跟新任镇北侯夫人扯上了关系,看样子还挺上心。赵侯爷,您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5章 妯娌 翌日卯时,惊蛰楼内,一名小厮跪在床边低喊,“大少爷,时辰不早了,您还要去正房给夫人请安呢。快醒醒啊大少爷,大少爷?” “吵死了!你给我滚出去!”赵望舒迷糊中便是一个枕头砸过来,将那小厮吓得倒退几步。踌躇片刻,他又硬着头皮喊道,“大少爷,夫人这会儿正等着您呢,您若是再不起来,咱们这些奴才就该担一个伺候不力的罪名了。” “关氏关氏,什么都是关氏说的,真烦人!”赵望舒彻底睡不着了,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愤愤道,“她自个儿都说了不会管我和姐姐,我还凑上去干嘛?况且姐姐也说我们并不需要搭理她,只管多多亲近外祖父和大姨母。她关家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婕妤娘娘?能厉害得过国丈?我外祖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赵望舒鼻孔朝天地哼几声,这才光着脚下地,咕噜咕噜灌了几口茶水。他从小到大只懂得吃喝玩乐,脑子许久不用便越来越混沌。昨日叶家发生那样大的事,他竟丝毫未曾多想,只以为报予皇上知晓,他自然会派人去查,只等把贼子抓住就算完了,对叶府并无影响。故此,当赵陆离和赵纯熙忧心忡忡,辗转难眠时,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照常吃,睡,玩耍,还为摆脱关氏的“折磨”而暗喜不已。 小厮也是个没见识的,迟疑道,“那咱们往后都不去正房了?都不用给夫人请安了?也不用去她那里做功课?” “去个屁,让她自个儿玩去吧!”赵望舒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嬉笑道,“去街上给夫子沽几坛烈酒,告诉他我今日不去族学,让他帮忙周全一二。没有关氏整天管着、扣着,我总算是活过来了!走走走,咱们去西街看人斗狗去!” 小厮虽有些忐忑,想想叶家最近几日的荣宠又放下心来,自去集市沽酒不提。 蓬莱苑里,赵纯熙早已清醒,目下正坐在梳妆台前打扮。不用去正房和正院请安,也不用跟在关氏左右学习俗务,她竟觉得迷茫不已,盯着铜镜里模糊的面容,慢慢有些痴了。 荷香与雪柳将珠钗、耳环、手镯等物一一戴在她身上,不停夸赞,“小姐长得越来越美了,这样的品貌才学,何愁将来婚嫁?只要侯爷透个口信儿出去,冰人怕是会把赵府的门槛踩塌。” 赵纯熙扯了扯嘴角,吩咐道,“你俩指派几个耳目灵便的杂役到街上去,看看今日有没有关于叶家的风言风语传开。我心脏噗通噗通狂跳,难受得紧,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虽贵为叶府嫡亲外孙女,她昨日也没能探听到多少内情,只知红珊瑚碎了,娘亲去找皇上申诉却不得其门而入,出宫时军队已尽数撤走,衙门里的官差亦作鸟兽散,原本以为捅破天的灾祸,入宫一趟竟变成了一地鸡毛,且自个儿拿起笤帚清扫清扫也就作罢。 赵纯熙越往深处想,越觉得诸人反应十分异常,尤其是皇上,竟半点儿关切、安抚之意也没有,与传言中独宠娘亲的那个他完全不符!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她靠倒在椅背上,把关素衣断言叶家必遭打压那些话翻来覆去咀嚼多遍,终觉如履薄冰、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关素衣正坐在窗边,借着晨光翻阅镇西侯送来的几本书册,嘴角微弯,很是惬意。明兰站在院外引颈眺望,见卯时过了,便愤然道,“仗着叶家得势,那两个果然都不来了!” 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闻听这话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人叶府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婕妤娘娘的肚皮里没准儿已经怀上小太子了,谁稀得亲近你关家?帝师、太常,这名头的确好听,也没见皇上赏你一件国宝玩玩?燕京里的人家,谁权势滔天,谁徒有虚名,平日里看不出来,临到争锋相对便清楚分明了,你抬举婢子压人家娇养的千金,人就直接降一尊神佛下来,一指头就能碾死你! 其余几个丫鬟婆子也都挤眉弄眼,私下作怪,待明兰回头望过来便假装忙碌,心里却比划开了:叶家那般势大,连国宝也能当成陪嫁,有婕妤娘娘和皇上撑腰的叶姨娘还不得上天?到底是皇亲国戚,哪怕做妾也比正头夫人有脸面,而正房既无宠又无势,不是个久待的地儿,还是赶紧另谋出路吧! 却不知这种种丑态与阴暗心思早被窗边的关素衣看了去,只是懒怠搭理罢了。 “明兰别看了,收拾收拾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她把书放回书架,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簪花,这才缓步走了出去。 上辈子她教导赵望舒时何曾动过戒尺,见他顽劣就将知识编成小故事,一面循循善诱一面耐心引导,劳逸结合,寓教于乐,终致他成材。而赵纯熙那里也未有片刻怠慢,俗务、人情、世故,乃至于政见,都一一为她分析透彻。她那华光县主的爵位,她那权倾半朝的夫君,哪一个不是她苦心孤诣筹谋而来?临到头却得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上辈子她能造就他们,这辈子自然也能置之不理,且看二人扑腾出多少水花。思忖间,正院已经到了,关素衣给老夫人行了礼,奉了茶,便坐在下首陪她说话。 “望舒没来?”老夫人看了看她身后。 “方才派人去问,说是已经去族学了。”然而真·相几何,没人比关素衣更清楚。赵陆离眼瞎,深爱的女人红杏出墙,请来的鸿儒也只是个徒负虚名的货色,上辈子差点把赵望舒教废。她使了大力气才将那人换掉,最后反倒落下一身骂名。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绝不会再干,赵望舒是龙是虫与她有甚关系? 老夫人摇摇头,语气有些失望,“他许是被某些人蛊惑,意图疏远你,亲近外家。他从小无人教导,难免有些不懂事,咱们慢慢掰正,总有一天会好的。” 关素衣轻笑道,“叶家毕竟与他血脉相连,他多亲近些本无可厚非。老夫人放心,该我尽的本分,我必不会推卸。” “你是个好的,我知道。”老夫人拍拍儿媳妇手背,转移话题道,“今儿你弟妹要回来。她也是个好的,只身体有些不便,你多担待些。” 阮氏要回来了?关素衣心里一阵恍惚。对于这个弟妹,她了解的并不多,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忽有一日阮氏早产,不过片刻功夫就血崩而亡,待她回神人已经匆匆下葬,竟似一缕青烟,说散就散了。 阮氏与赵陆离的弟弟赵瑾瑜相识于微末,一个乃边关小吏之女,一个乃罪臣之后,因老侯爷惹了些麻烦,需得阮父从中了难,二人才订下婚约。前些日子她因怀孕而上山还愿,也有避免新夫人沾染自己晦气的意思。 说话间,外头有人来报,说二夫人回来了,少顷便见一位小腹微凸的女子领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走进来。老夫人一面招手相迎,一面去看大儿媳妇表情,生怕她被吓着。 阮氏不敢抬头,只推了推身边的男童,柔声道,“快给祖母和义母请安。” 孩子名唤木沐,从姓氏上就能看出与赵家并无血缘关系,而是赵陆离同袍之后,因父母俱亡,亲人失散,被寄养在侯府。赵陆离已认他为义子,却无心思看顾,便让阮氏带在身边。 男童不爱说话,跪下来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响头,叫老夫人喜不自胜。见惯了嫡亲孙子的熊样,她自然更稀罕木沐这种乖巧听话的孩童,拉着关素衣介绍道,“这是你弟妹阮琳,滇西人士,今年比你还大个三四岁,性情温婉柔顺,你俩定能处得来。这是侯爷认下的义子木沐,从小不爱说话,也害怕见生人,你切莫怪罪。” 经受过战火摧残的孩童总会变得格外沉默,这一点关素衣自然了解。她冲木沐招手唤道,“小木沐快过来,让母亲好生看看。” 母亲?木沐偏着脑袋看她,眼睛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叫人心里倍觉柔软。关素衣眼角濡湿,难免想起木沐上辈子的命运。倘若记忆未曾出错,这孩子半月后忽然发了高热,不等大夫用药便暴亡,只得了一口薄棺下葬。 这辈子她既然能重头来过,必也让木沐平安长大;至于阮氏那里,该当尽心竭力,叫她母子均安。 站在一旁的阮氏见嫂子只关注木沐,并不搭理自己,面上全无不满,只觉心安。她习惯了众人惊惧鄙夷的目光,反而更喜欢嫂子的平常相待。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胸怀果然更为疏阔,也更体恤人心。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摸了摸占据自己大半张脸庞的蓝黑色胎痣,嘴角泻出一丝苦笑。(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6章 木沐 阮氏与木沐上辈子都不得善终,他二人死后便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关素衣命硬,刑克六亲,不但害得关家倒霉,还把弟妹、侄儿、义子也全都克死。老夫人信佛,当真请了和尚来家里做法事,让她处境更为艰难。 从那以后,她在侯府便威信扫地,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背后总有人议论,仿佛她是个天大的笑话,压根就不应该存活于世。若非她自小跟随祖父走南闯北,练就一副铮铮傲骨、铁石心肠,怕是会被流言杀死。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死于流言比死于沙场更惨烈万倍,即便下了黄泉,灵魂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消除。当然,她欲救下阮氏与木沐,并非畏惧人言,而是想让他们也获得新生,顺便看看人究竟能不能与天争命。 这样想着,她冲明兰挥手,“拿上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太医。二夫人与小少爷一个身子重,一个年幼孱弱,兼之舟车劳顿,旅途疲累,需得调理调理。” 整个侯府,唯赵陆离和关素衣身上有品级,这才请得动太医,旁人生病只能自个儿找大夫,或者硬扛过去。阮氏曾吓到过大少爷和大小姐,也时常被仆役讽刺为恶鬼,若无事的话绝不敢出门,更不敢给侯府添乱,大病小病都默默忍着。见嫂子竟如此兴师动众,她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不了,不了,无需劳动太医来看。我和木沐只是累着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你肚子里怀的是二房嫡长子,还是慎重些为好。有病没病都让太医看看,顺便开几服安胎药吃着。”关素衣冲踌躇不前的明兰摆手。明兰点点头,飞奔而去。 老夫人也跟着附和,“一家人何须客气,你嫂子关心你呢。” “是,儿媳妇知道,谢谢嫂子。”阮氏眼眶微红,见关素衣表情如常,这才拘谨地在她身旁落座。木沐似乎察觉到新夫人的善意,小步小步挪过去,继续歪着脑袋看她。 关素衣也模仿他的动作,歪头回视,小家伙眨眼,她就眨眼,小家伙换一边儿歪脑袋,她也跟着换,来回几次之后,木沐忽然捂着嘴笑了,大眼睛弯成月牙,十分可爱。 关素衣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极想把孩子抱过来亲一亲,又唯恐吓着他,只能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脑门。木沐躲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看着她的眼里满是好奇。 “他是不会说话还是不爱说话?”关素衣轻声询问。 “不爱说话。”阮氏附到嫂子耳边低语,“他爹娘死的时候他也在,许是被血流成河的景象吓住了,从那以后就很少讲话。你越逗他他就越不愿开口,还往没人的犄角旮旯里躲,时常翻遍侯府才把他找出来,又累又饿又胆怯的模样可怜极了,所以咱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这是心灵上受到了伤害,比身体创伤更难痊愈。关素衣心里又添几分怜惜,却不敢贸然去接近木沐,于是拿起一块糕点诱哄,“赶了一早上的路,饿了吗?来,吃块儿糕糕。” 木沐盯着糕点,分明很渴望,却又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一块儿糕点而已,怎会让孩子怕成这样?关素衣心电急转,终有所悟。糕点不会让人害怕,那么吃下去以后呢?她立刻让阮氏把木沐带到窗边,偏向晨光说道,“木沐,张嘴让母亲看看。” 木沐睁着大眼睛看她。 “啊,张嘴,啊……”关素衣不厌其烦地做着示范,因为有互相模仿的小游戏作为铺垫,木沐很快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老夫人察觉不对,连忙走过去观看,不免惊呼起来。只见木沐喉咙内部已肿大发炎,流着脓水,若是再不就医便会彻底堵住进食和呼吸的通道。难怪他不敢吃糕点,难怪上辈子他去的那样忽然,只因他早就病了,却无人发现。 关素衣脊背出了一身冷汗,立马使人去催太医。这样想来,上辈子她也并不无辜,倘若她足够细心,足够尽责,哪怕把放在赵望舒和赵纯熙身上的关心匀十之一二出来给木沐,他也不会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你上辈子都做了什么孽啊?关素衣心间剧痛,却又不敢贸然搂抱木沐,只能一个劲儿地安慰,“别怕啊,等太医来上了药,咱们木沐就不痛了。” 木沐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不断“啊啊啊”地张嘴,眼里荡着笑意。 太医很快就到,用吹管给木沐上了一些药粉,又开了几贴汤剂,直说夫人心细,发现地早,再耽搁两三天就麻烦了云云。阮氏胎位很正,身子骨也强健,倒是并不需要调理,只让她空闲的时候多走动走动。 千恩万谢地送走太医,老夫人跪在佛龛前念念有词,可见真被吓住了。木沐喉咙里清凉一片,很是舒服,苍白的脸色红润了好些,迈着小短腿跑到关素衣跟前,继续歪着脑袋看她。 阮氏羞愧不已地说道,“若不是大嫂及时发现,木沐就危险了。我竟粗心至此,着实不该……” 关素衣柔声打断她,“你也怀着身子,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木沐,他谁都不亲,偏亲你,可见你已足够尽心。孩童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嘴上说不出来,一举一动却会表露无遗。” “可见嫂子是真心对木沐好,否则他哪能一见你就如此喜欢。瞅瞅,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阮氏大松口气,越发觉得嫂子待人宽厚,心底纯善。 关素衣爱极了木沐懵里懵懂的小模样,见明兰端着白粥过来,立刻招手道,“给我吧,我来喂他。” 木沐这回不认生了,那头刚吹凉一口热粥,他就大大张开嘴巴等待,小手儿揪着两边衣摆,像嗷嗷待哺的幼鸟,惹得屋里众人窃笑不已。关素衣笑一会儿喂一口,只觉得来到侯府这许多天,唯有此刻才是真正快乐。 偏在这档口,一名管事婆子匆匆跑进来,附在老夫人耳边私语,说是私语,其实声音也不低,离得较近的几位主子都能听见,反正这事儿早就传开了,并非隐秘。 “老夫人,可不得了,叶家出大事儿了!昨儿那鉴宝宴压根没开成,好好的宝贝放在十几个人眼皮子底下,竟就莫名其妙碎了,叶老爷当即命人封了府门,拘了宾客,跑去宫里找皇上求助,原以为皇上能帮他把燕京城给翻过来,却没料皇上查都不查,只说叶家福禄浅薄,难承圣恩,国宝碎裂是天命,让他们只管捏着鼻子认了;这还不算,皇上转过脸就把跑去叶家查案的禁卫军打了一百板子,降了等级,说他们擅离职守云云。这是昨儿发生的事,今儿在朝上,皇上还不肯罢休,将联防抚司和三军禁卫头领挨个儿申饬一遍,听说日后唯有皇上拿着虎符才能调动京畿防务,似叶家这般任意调遣者罪同谋逆,该诛九族!这话可把叶老爷吓傻了,当堂便尿了出来,那尿骚·味儿……” 管事婆子扇鼻子,捂嘴巴,仿佛身临其境。 老夫人焦急追问,“后来呢,皇上怎么说?” “后来皇上嫌他御前失仪,提前散了朝会。叶老爷哪里敢走,当即便跪在承德殿前请罪。侯爷,侯爷收到消息也跑去陪跪,这会儿许是在叶府帮忙善后。”管事婆子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言。 “不肖子!叶家的事与他何干!”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怕她气狠伤身,管事婆子连忙禀报好消息,“皇上原想捋夺叶老爷官职,哪料叶婕妤忽然旧疾复发,吐了一床血,若非就医及时,差点一命呜呼。她哭着喊着求皇上开恩,又自请降位为父亲赎罪,皇上怕她受不住刺激,只得遣送叶老爷出宫,说是让他闭门思过。如今叶婕妤是生是死也未可知,听太医说很有可能熬不过今晚。现在大街上已经传遍了,都说一个马贩子的女儿也敢肖想那极致的富贵,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特降下灾病来惩治她。昨儿还气焰熏天、风头无量的叶府,现在已成了全燕京的笑柄,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会儿都已经唱上了。老夫人,奴婢给您学一段儿……” 管事婆子清清嗓子,咿咿呀呀唱起来,“叶氏有女,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任尔几多筹谋,终敌不过一树珊瑚碎裂,一场无妄之灾临头。但求君王宠爱,偏又入了暗霾,自以为权势滔天行霸道,却终究君是君来臣是臣,僭越犯颜罪难逃……” “唱得好!”老夫人面如寒霜,咬牙道,“然叶蓁心有九孔,狡猾如狐,不会让自己白白折在这等小事上。她那旧疾谁知道是真是假?都说祸害遗千年,我看她这回死不了,不过使个苦肉计而已。” 阮氏过门前叶蓁已经“溺亡”,所以她并不知道婆母为何憎恨叶家,故也不好开口。 关素衣眉头紧皱,脸色阴郁,似有难解之忧,苦苦思索半晌,沉吟道,“那珊瑚树究竟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的?明兰,你再去打听打听,务必详细点儿。”至于叶家和叶蓁的下场,她早有预料,也就毫无兴趣。 明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飞奔出去。老夫人和阮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忖:儿媳妇(嫂子)的关注点似乎有些奇怪?叶家那般欺辱她,她竟丝毫不加以嘲笑诋毁,可见关氏家教果然不凡!(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7章 耳光 从正院里出来,关素衣弯下膝盖,冲木沐招手道,“小木木,跟母亲回正房住好不好?” 木沐立马躲到阮氏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她裙摆,探出半个脑袋来怯怯地看,而后微不可见地摇头。关素衣料想他不会这么快便卸下对自己的防备,似他这样的孩童,边关还有很多,往往需要十几年甚至大半生,才能从战争创伤中恢复过来。 木沐还小,心性未定,只需温柔地抚慰,早晚有一天能痊愈。她也不急,莞尔道,“那母亲只好一个人回去了。”话落直起腰,正色道,“弟妹,你有没有送他上族学?” 阮氏无奈叹气,“送了,他待不住,不是自个儿躲起来就是被族学里的小伙伴欺负得灰头土脸。嫂子您有所不知,他那义兄着实不像,有一次竟把木沐的外袍脱了,浇了他满身墨汁。木沐不懂反抗,回到家把我吓个半死,黑乎乎一个小人儿,倘若不张嘴便只能看见一双白眼珠子转来转去,叫我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说起赵望舒,阮氏自是满腹怨言。返程的路上她已经打听清楚,这位新嫂子乃文豪世家出身,对付顽劣孩童很有一手,刚来就撺掇侯爷把赵望舒狠狠打了一顿,还拘着他念书识字,颇见成效。故此,她才敢说几句实话,否则早就带着木沐躲开了。 “赵望舒和赵纯熙毕竟不是我亲子,如今叶家又塞了一个叶姨娘过来,我原该严格管教,现在怕也不成。弟妹若是不嫌弃便每日把木沐送到正房来,我亲自教他念书,晚膳过后再送回去。你如今日渐显怀,精力不济,连自个儿都照看不过来,更何谈木沐。咱们一个管白天,一个管夜晚,慢慢他就适应了,等五六个月之后你身子沉重,我再彻底把他接过来,你也能安心待产。” 阮氏大喜过望,连连说好。能拜入关氏门下,当真是木沐天大的福气,也只有大少爷那样的纨绔才想尽办法躲避。哎,有些人虽然命好,却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 关素衣得了阮氏认同,亦不忘询问木沐意见,“刚才的话小木木可曾听见?日后你白天跟着义母读书,晚上陪二婶玩耍,好不好啊?” 木沐正儿八经考虑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 --- 妯娌二人皆心满意足,各自回转。关素衣走到正房门口就见一地落花中掺杂着许多瓜子壳儿,也不知是哪个偷懒耍滑的仆役随手丢弃,又走两步,院内竟一个人也没有,只东窗头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正踮着脚尖,拿抹布够最顶上的窗棂。 “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余人都去哪儿了?”明兰从背后接过小丫鬟的抹布,帮她把窗棂擦干净。 小丫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行礼道,“奴婢见过夫人,奴婢是负责洒扫的,因手脚笨拙,临到午时还未把活儿干完,求夫人恕罪。其他人都去厨房领膳去了,马上就回来。” “你别替他们遮掩。我刚来就颁下规矩,院子里时刻不能少人,便是领膳也得轮换着去,万不可呼啦啦一下全走光,否则主子但有吩咐,岂不无人支应?我看你不是手脚笨拙,而是勤快过头,把别人的活儿也揽到自己身上。”关素衣见小丫鬟眉眼拧成一团,似乎快哭了,不免好笑,“快把金豆子收一收,我并无惩治你的意思。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用人只一个原则,该你干的你得干好,不该你干的亦不能插手。干多了我不会赞你勤快,反倒记你一笔,只因你坏了我定下的规矩。这次便罢,没有下回。明兰,带她去收拾收拾,日后提为二等丫鬟,在我屋里当差,你得闲的时候好好教教她规矩。” 明兰乖巧应诺,带着千恩万谢的小丫鬟去耳房梳洗不提。 关素衣行至书房,铺开宣纸,将明兰打听到的叶府布局图画下,用朱砂圈出珊瑚树所放位置,四面描了小人充作家丁、宾客、东主,而后绞尽脑汁地琢磨开了。 搬出库房时验过一次,关箱上锁时验过一次,均无损毁。其间二十四个青壮年家丁一动不动地围护监察,未曾离开片刻,再开箱时却宝物尽碎,人群大哗,当真是见鬼了! 这事儿不能琢磨,越琢磨越奇怪。关素衣捶捶脑门,五脏六腑似猫抓一般难受。她这人有一个坏毛病,遇见疑难定要解开,否则便会成夜失眠,竭力钻研。也因此,她学业无法专精,总是学着学着就钻到偏门里去,常叫关老爷子头疼不已。 而今过了两世,这老毛病不见好转,反倒越演越烈,竟叫她与这树珊瑚杠上了,恨不能领了捕快的差事,去叶府查探一番。然她只对作案手法感兴趣,至于犯案之人,十之八·九乃未央宫里那位。 除了敲打外戚,安抚帝师,他还借这次由头整肃了都城部尉、联防抚司、左中右三军禁卫,将前朝余孽和二王旧部从京畿防务中清除干净,以保卧榻之侧安稳,顺便遏制了朝臣结党营私之歪风,可谓一举数得。偏在这重重威压之下却未曾惊动任何百姓,也未叫京城起乱子,足见他心性仁厚却也狠辣。 出头的椽子先烂,即便没有叶家,不拘谁家先蹦跶起来,都是一样的结果。 关素衣轻笑摇头,对那既仁慈又狠辣的帝王同样充满好奇。但此人不是她能接触到的,不过略一思量就丢开手,继续琢磨案情。少顷,明兰带着小丫鬟过来,嬉笑道,“小姐您看,她洗漱干净了竟似个玉娃娃一般,可爱得紧。” 小丫鬟脸蛋儿微红,行礼道,“奴婢银子见过夫人。” “你叫银子?好名儿!”关素衣莞尔,“别是家里还有个姐妹叫金子吧?我记得你祖籍辽东,家人如今还在边关?” “正是,他们都跟在二老爷身边伺候,因路途遥远不肯过来。奴婢家里穷,能得一两碎银已顶天了,哪敢肖想金子。奴婢有五个姐姐,一个弟弟,分别叫大妮儿、二妮儿、三妮儿、四妮儿、五妮儿和富贵。” 小丫鬟掰着指头细数,令关素衣又是一阵好笑。明兰却有些心不在焉,待小姐敛了嘴角,垂头去看图纸,才愤愤道,“小姐,叶姨娘还没进门呢,那起子奴才就敢怠慢您,奴婢这便把人唤回来重罚!” “不用去唤。经过一夜酝酿,又有人推波助澜,叶家倒血霉的事这会儿想必已经传开。厨房人多口杂,消息汇聚流通,一传十十传百,不消片刻,那些人自会回转。咱们也无需重罚,且成全他们的想头便罢。我这院子里宁可没一个人伺候,也不需要两面三刀的奴才。” 银子悄悄往明兰身后躲,只觉方才还温柔娴雅的夫人,此时竟威严无比,待会儿那些偷懒耍滑的人定会悔青肠子。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仆役陆续回转,脸上带着后怕又心虚的表情,见明兰叉腰站在廊下,立即上前告罪,却没得宽恕,反倒是人牙子走进来,将那些签了死契又年轻力壮的带走发卖,家生子遣去别庄当差,年老体弱的仆妇或签了活契的下人各自拨几两碎银放归乡里,另谋出路。 不过小半个时辰,偌大一座院落,十好几口人,竟只剩下主仆三个,微风卷起败叶残红,当真有些凄凉惨淡之态。老夫人任由告状求情的人跪烂膝盖也不开腔,反倒遣了许多平头正脸,老实本分的丫鬟婆子,紧着夫人挑选。 关素衣只问四个问题,一,识不识字;二,有何特长;三,家境怎样,祖籍哪里;四,对自己的将来做何打算。其中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原是替老夫人打帘通传的,既识字又精通医术,家人俱亡是个孤儿,希望十八·九的时候夫人能开恩替她消奴籍,立女户,自力更生。 关素衣连说三个“好”字,当即便提拔她为一等丫鬟,顶了明芳的空缺,又留下几个能干的看家护院,其余诸人照旧遣回老夫人处。这样一弄,原本排场极大的正房似乎萧条不少,实际上却整纷剔蠹,上下齐心,把内外院落箍得似铁桶一般。 如此又过一个时辰,俗务才算理顺,关素衣继续拿着图纸琢磨案情,就见赵陆离匆匆走了进来,嘴唇干裂,脸色阴郁,膝盖处的布料磨损两块,露出白色单衣,想也知道定是陪叶老爷子跪承德殿,受了不少罪。 “侯爷稀客。”经过这几日折辱,关素衣对他连装都装不出来,放下笔暗讽一句。 赵陆离露出羞愧之色,忆起生死不知的叶蓁,又飞快稳住心神,恳求道,“叶家那事,夫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吧?而今叶婕妤重病在床,岳,叶老爷闭门思过,叶府上下风声鹤唳,惶惶不安。此事皆因关家而起,烦请夫人回一趟娘家,求求帝师和太常卿大人。他们简在帝心,荣宠极盛,倘若肯为叶府求一句情,此次劫难定会尽快过去。关家素来以仁德著称,而今都是姻亲,皆为家人,当笙磬同音、和和睦睦才是。” 关素衣定定看他半晌,忽然一耳光扇过去,震得房梁都落下许多灰尘。(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8章 弹劾 “啪”的一声脆响从屋内传来,惊得明兰等人目瞪口呆。银子悄悄躲远了些,那新来的被夫人唤作金子的丫鬟却走到窗边眺望,焦虑道,“明兰姐姐,咱们要不要进去守着?万一侯爷跟夫人打起来……” “别进去,免得小姐难堪。咱们抄着家伙站这儿,万一小姐有难也好立马冲进去帮忙。”明兰从墙根下捡了一块儿板砖,紧紧握在手里。金子和银子有样学样,也都捡了趁手的家伙。 明兰见她们丝毫不惧侯爷,反倒对小姐忠心耿耿,内里十分满意。三人踮着脚尖朝屋里看去,只见侯爷被打懵了,偏着脑袋好半天回不过神,夫人却表情闲适地挽起袖子,慢慢活动手腕,仿佛之前暴怒那个并非她。 赵陆离从未打过女人,更没料到会被女人打,待他从惊愕中抽离时才发现脸颊又疼又烫,像被烙铁灼过,舌尖微微抵住牙龈便尝到几丝血腥味,竟是受了伤。 金子、银子见侯爷嘴角流出一行鲜血,越发侧目以待,免不了嘀咕道,“夫人手劲儿好大啊,一巴掌把个大男人都扇出血了!” 明兰得意洋洋地冷哼,“那是!咱们小姐十一二岁手腕子上就能绑四五斤重的铅块,夏天吃西瓜无需拿刀,徒手就能劈开。侯爷若是想从小姐这里讨到便宜,也不是容易的事!” 金子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观望。 赵陆离好歹是个儒将,轻易不会与女人动手,哪怕心里已经腾腾冒着怒火,却还是勉强按捺着。关素衣也不怕他,一面替自己斟茶,一面徐徐开口,“我说赵纯熙和赵望舒怎那般蠢笨,却原来得了你们赵家和叶家的真传。既然你说叶家之事皆因关家而起,那我就与你好好掰扯掰扯。叶家想塞个女儿进来做妾,可是我关家指使的?叶婕妤给那妾室张目可是我关家逼迫的?叶家办鉴宝宴可是我关家安排的?叶家那珊瑚树可是我关家打碎的?皇上对叶家极尽打压可是我关家在背后撺掇?你摸摸自己良心,可敢说一个‘是’字儿?” 赵陆离哑口无言,未被扇耳光的左脸也跟着涨红起来。 关素衣冷笑道,“屡屡挑衅的是叶家,侯爷倒好,竟怪到我关家头上,果然是人善被人欺。我真不知你当年缘何能在军中闯出名头,竟也敢插手叶家这些烂事。叶老爷当年资助二王谋反,事败后色贡皇上才逃过一劫,如今虽得了些恩宠却还不懂得收敛,一面排除异己一面结党营私,短短一年半已笼络大批朝臣。廷尉、卫尉、禁卫、太仆、宗正,这些与皇上安危休戚相关的部尉里均有他的‘拜把兄弟’,更有叶氏女为妻为妾,掌控后院。似他那般将皇上的近侍一一拉拢,生活的各个方面尽皆渗透,看着仿佛没结交到什么权臣,亦无丝毫获益,然而天长日久把控加剧,他想在皇上头顶使些小动作自是易如反掌。汉平帝、汉隐帝,前朝末帝,均为近侍所杀,弑君之患由来已久。而叶家前有弥天大罪,后又僭越犯颜,且不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反而暗室欺心,奸同鬼蜮。他家不倒霉,谁家倒霉?” 赵陆离心下惶惶,冷汗如瀑。 关素衣将茶水一饮而尽,继续道,“未免沾染结党营私,欲行不轨之罪,所有人都绕着叶家走,偏你要往上凑,还硬拉我关家下水。你说你蠢不蠢?我关素衣上辈子定然没积德,才会嫁给你这样的废物,无权、无势、无脑、无心,成日悼念亡妻,反把母亲、兄弟、妯娌、亲子、义子、继室,尽皆抛到脑后。我便是嫁一个死人,结一场冥婚,也比嫁给你强无数倍,至少对方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而不是连番折辱,时时刺心,竟是一星半点儿的温情也体会不到。倘若你今天一声不吭便回了前院,不来这里说那些愚蠢至极的话,我尚且能多忍你几天,现在却一时一刻也忍不了。” 她“啪”的一声倒扣茶杯,冷道,“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叶家已经出手,我关家还没报答呢!这事儿没完,你们且等着!” 赵陆离怒气全消,只余恐惧,“你,你想做什么?叶家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冒着被牵连的风险让帝师和太常大人求情,我收回前言给你赔罪还不成吗?” “另有一句话叫做覆水难收。伤过的心,流过的泪,碎了的灵魂,破败的人生,都是无法修补的。”关素衣指着大门,淡然道,“我说过会等你,却不会永无止境地等。你该庆幸我俩是圣旨赐婚,不能和离,否则我现在已经收拾东西归家了。你那一双儿女似乎觉得叶家财大势大,更为得脸,已不打算再来,今后你们父子三人便跟着叶姨娘一块儿过吧。” 赵陆离本就插满尖刀的心又被捅了个对穿,不免骇然起来。关素衣这是要与他决裂的意思,且关家似乎想对叶家使些手段。他这是弄巧成拙了,怎会?然而不等他深想,三个丫头就带着板砖围上来,客客气气地恭送侯爷。 赵陆离不敢很闹,怕惹得新夫人越发动怒,继而祸害到叶蓁头上,只能站在院门口赔罪,说得嗓子干透才悻悻回转。 收到消息的赵纯熙自是又气、又急、又怕,却毫无办法。叶家的处境比她想象中更糟糕,外祖父闭门思过,娘亲病入膏肓,叶家名声扫地,亲朋好友避如蛇蝎,圣上那里亦添了弥天罪状,仿佛一夕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已至绝境。而她和爹爹先后与关氏撕破脸,把最后一点依仗也亲手推开,将来可该怎么办? 荷香亦吓得不轻,嗫嚅道,“小姐,关氏的手段太利索了,她几乎将正房人手清空,屋里只留三个丫鬟伺候,一个明兰忠心耿耿,一个银子家人远在辽东,是从边关跟过来的,不好挟制;一个金子竟是孤儿,想立女户自己单过,压根没有漏子可钻!关氏似乎每每都能想到咱们前头,咱们刚走一步,抬眼一望,她已经九十九步都走完了,真是追之莫及!” “闭嘴!别扫自己威风涨他人气势。关氏是人不是神,总有算漏的时候。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赵纯熙色厉内荏地道。 “什么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哦哦哦,奴婢这就去。”荷香踉跄跑走,仓惶的背影像足了惊弓之鸟。 赵纯熙望着她,慢慢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 重铸法典乃关系国祚之大事,不可轻忽,故得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众位大臣也是第一次参与,均不敢擅专,每一条陈都需讨论几个日夜方能确定。然即便如此,进度也是相当缓慢,更仿佛缺了什么,有种无处使力的感觉。 好在督察院以最快的速度成立,关老爷子得任都御史,总领监察事务,上可规谏皇帝,下可弹劾百官,甚至还能左右官员升迁与任免,连带巡查地方、考核政绩,虽品级不高,权力之大却属罕见。另有两位同僚分任副都御史、监察御史,以查漏补缺,广开言路。 文武百官怀着艳羡而又敬畏的表情看着关老爷子接过皇上亲手递来的官袍、冠冕、官印、绶带、玉笏等物,猜测他定会拿回家慢慢欣赏,哪料他竟当堂穿上官袍,戴好冠冕,用绶带绑紧官印,手持玉笏,中气十足地道,“皇上,臣欲弹劾太史令叶大人三十二条罪状。其罪一,于辽东行商之时来往于各方诸侯势力,里通外敌,泄露军情,致盖州一战我军惨败,死伤愈十万;其罪二,暗中资助成王、晋王谋反,后又改投皇上,居然以拥戴为功获封太史令;其罪三,在其位不谋其政,除上朝点卯,未曾一日起草文书,策命卿大夫,记载史事,兼管祭祀,堪称尸禄素餐、上谄下渎;其罪四,上上年正月,先帝重病将薨,其每见进出,未曾忧戚同哀,肃容以待,反谈笑如常、宴饮不断;其罪五,上年九月先帝驾崩,其守制不过半月便行敦伦,致妾室有孕,后假称暴病将之灭口;其罪六,买通内侍近臣,色贡朝上朝下,借姻亲之便行营私舞弊之实,危及圣命、冒犯圣颜;其罪七,家内所藏珍宝,南珠愈万,东珠愈千,较内库多至数倍,另有犀角杯、龙饰密瓷等违制之物不知凡几;其罪八,去岁夏涝冬寒……” 关老爷子洋洋洒洒一路唱念,朝上已是落针可闻,人人自危,就连圣元帝也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叶家所犯诸事,他不是不知,却因叶婕妤救驾之功而刻意忽略,甚至纵容,待到叶府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张联姻大网才有所警觉。其实这也多亏了关素衣,若非担心她婚后受辱,他便不会去查叶家的众多族女,真可谓歪打正着。 圣元帝原以为敲山震虎已经足够,目下听老爷子逐条逐句弹劾,终于骇然发现——叶家竟已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座下群臣亦汗出如浆,腿软如泥。三十二条罪状数下来,关老爷子这是摆明了要逼死叶家,其雷霆手段比之叶婕妤强了何止万倍?偏偏人家并不耍弄阴谋诡计,便是走阳关大道也能让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而今的关家……真真是不好惹啊!(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49章 正气 三十二条罪状数完,关老爷子声如洪钟地道,“叶全勇犯谋逆、结党、徇私、舞弊、渎职、贪墨、欺君、犯颜、大不敬、草菅人命等罪,微臣斯闻诸事,莫不痛心疾首,恨如头醋,于是敬陈管见,恭请圣裁。” 圣元帝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正欲说话,下面却站出来一位文臣,诘问道,“世人都知叶家与关家近来不合,帝师大人甫一上任就弹劾叶大人,是不是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关老爷子淡淡瞥他一眼,“倘若本官弹劾之事经由皇上查证有半字是假,你们再来状告本官公报私仇不迟。届时本官自当褪服免冠,乞骸回乡。”话落举起玉笏,继续道,“微臣还有一人想要弹劾。” 圣元帝无奈摆手,“帝师请慢慢道来。” 文武百官均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只因之前关老爷子弹劾叶大人那事竟牵连到上百官员,若皇上一一查实,这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关老爷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愿自己往日里没有得罪他的地方。 唯关父最是镇定,只握紧手中玉笏,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 关老爷子清清嗓子,正色道,“微臣还欲弹劾皇上发纵指示、任人唯亲、不修内闱,轻重失宜,以致边关阵地失守,将士平添伤亡,朝堂秩序紊乱,外戚横行霸道,诸般祸端皆为皇上有意放纵为害,恳请皇上自查自失,改过言行,重修内闱,还朝堂浩然清正之风。” 嘶,竟连皇上都敢弹劾,帝师不要命了!方才还斥责他公报私仇那人悄悄退了回去,脸颊臊得通红。倘若真的为了私欲,帝师大可以整治了叶家,再好好捧捧皇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且这点火的柴薪还是皇上供的,自不会拿他怎样。但他点了叶府再点皇上,措辞激烈,毫不讳言,真正将督察院之宗旨贯彻始终,将“舍生取义”四字挥洒淋漓,不留余地。 关家的刚直、忠烈、正气凛然,果非浪得虚名!而今就看皇上怎么处置了。 文武百官目光灼灼地盯着皇上,其中又属关老爷子那双眼睛最为明亮,其中似乎燃烧着两团火焰,照亮人心之丑恶。圣元帝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关素衣那双秋瞳剪水又澄澈幽远的眸子。 他莫名产生一种无所遁形之感,扶了扶额头,低低笑开了。好,好一个帝师!先弹劾叶家,为防自己徇私枉法,紧接着又弹劾君上,这是逼迫自己做出决断。只因这督察院是自己力主建设,亦是自己赋予职权,倘若连自己也不把都御史的话当一回事,督察院甫一成立便形同虚设,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说关老爷子在抛砖引玉,杀鸡儆猴,而自己则是那块玉,那只猴,真是砥行立名、不畏权势,且又智珠在握,已定乾坤。自己便是再如何想保叶家,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谁说关老爷子迂腐、顽固、不通世故?这人分明老谋深算、举无遗策!难怪关家文名涛涛、正气凛凛,却是因为一家子皆为俊杰之缘故。怎么老天爷对他家那般厚待,男子以天地正气浇灌,女子以山水灵韵藴养,叫人感佩敬服,不甚喜爱。 圣元帝摇摇头,紧接着又摇摇头,深埋于内心的遗憾终于尽数涌了上来,令口中全是苦涩难言的滋味儿。 朝臣见他只是摇头苦笑,并不开腔,纷纷为帝师大人捏了一把冷汗。虽然大人那张嘴有些可怖,但他舍生取义、痛下针砭的行为却是绝大多数人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仅凭这点就堪称当世文坛之领袖,文武百官之楷模。 关父见皇上久久不言便主动站出来,欲与父亲共同进退。虽早前说好要各行其道,然此次弹劾叶家、君上,便是他们力行之道,成了便叩谢英主圣恩,败了亦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圣元帝终于将满嘴涩意咽下,喟叹道,“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帝师大人便是朕心中的明镜高悬,以照朕之对错矫枉。”边说边走下御台,冲关老爷子深深鞠躬,“当日菩提苑内择关翁为师,今昔之感,朕幸而又幸。有此百世之师,何愁朝堂风气不清,黎民百姓言路不广。朕当耳听心受,平治天下,愿帝师与百官勠力同心,匡翼大魏,与朕共勉。” 话落又是三拜,诚挚道,“谢帝师教诲之恩,朕铭感五内。叶全勇一案即刻交由廷尉府严查彻办,不可推诿轻忽,徇私枉法!而朕自书罪己状,以省己过。” 此事还不到颁布罪己诏的地步,但皇上愿意承认错误并写下反省文书,已是最大的妥协和退让,也对帝师表达了足够的尊重。督察院第一把火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烧起来,令文武百官反躬自省,敬畏非常。 关老爷子和关父原以为皇上多多少少会憋着气,待要细看却发现他是真的自责,目中非但没有怨尤,反而全是真诚赞赏。有明君若此,何愁魏国不兴?二人连忙跪下叩谢圣恩,眼眶已是潮红一片。 圣元帝立即把人扶起来,温言劝慰几句,紧张的氛围顿时被君臣和乐取代。又议了几桩政务,这便宣布退朝,帝王留下关氏父子用膳,其余人等各去部尉当差不提。 走出承德殿时,莫说文臣武将纷纷上前与老爷子见礼,便是眼高于顶的皇室宗亲亦流露出敬畏之态。在一阵阵“帝师大人走好”声中,父子二人到了未央宫,并未等候多久便被引入内殿。圣元帝已换了常服,正襟危坐,手边三个食几已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肴,另有内侍端着水盆、帕子等物,欲为二人梳洗,一应准备极为周全。 “帝师请坐,太常请坐。”圣元帝伸手相邀,平易近人,“咱们君臣得宜,不需谨守诸般礼节,权当在自个儿家里,随意便是。” 关老爷子和关父连说不敢,毕恭毕敬行了礼,这才落座。圣元帝率先动了筷子,二人方优雅进食,行为举止不卑不亢,表情神态从容自若。种种风貌越发令圣元帝欢喜。 “朕刚接触中原文化不久,学识有限,每见帝师与太常所呈奏折,皆被那铁画银钩的字迹所摄,私下想练却又不得要领,还请二位日后多加提点。”他斟酌良久才开始慢慢引导话题。 关老爷子果然耿直,当即便道,“皇上谬赞,微臣这手书法算不得绝佳,与我那孙女儿比起来还差了一线。微臣手腕带伤,旧疾难愈,虽笔法圆融却失了力道。我那孙女儿三岁开始负重练字,又加之颖悟绝伦,才气天赐,小小年纪已至臻境。不是微臣自夸,便是把当世鸿儒挨个儿指一遍,我那孙女儿也丝毫不逊。” “哦?三岁开始负重练字?怎么个练法?”圣元帝眸光微亮,嗓音亦添了几丝黯哑。 关老爷子以为他对练字感兴趣,详细将自己如何锻炼孙女的事说了出来,什么手腕上绑沙袋,慢慢换成铁块、铅块,逐渐增加重量;每日晨起读书百遍,默写千遍;带她周游列国,探风物民情,强健体魄,凝练精神等等。 说着说着,圣元帝脑海中已浮现一帧帧栩栩如生的画卷:一位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如何哭着鼻子负重默写,如何摇头晃脑吟诵文赋,如何在风沙里摸爬滚打,如何在灿阳中茁壮成长。那扎着小羊角辫的稚嫩五官慢慢变为一张惊心动魄的华美容颜,令他心脏重重一跳,紧接着又是狠狠一痛。 待他回神时,思绪竟然再难平复,嘴角的笑容不由敛了下去。但眼前二位毕竟是关素衣的家人,亦是他的股肱心腹,不可怠慢,只得打叠精神应对。等帝师说完,他强笑道,“难道夫人的字迹比太常还好?” “他心不静气不平,字里沾了俗尘,连我都不如,焉能与依依相比。”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心下却不免嘀咕一句:皇上怎么夫人、夫人地唤依依,仿佛很熟稔似的? 关父哂笑作揖,不敢随意开腔,免得被亲爹炮轰。 圣元帝哈哈笑了一场,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关素衣身上扯,于是又听闻许多趣事、糗事,方才那阵隐痛渐渐也就淡了,变成满足与欣悦。一顿饭吃完,君臣都有些意犹未尽之感,眼见时辰不早又各有政务,这才辞别。 临走时关父忽然说道,“敢问皇上殿内燃什么香?味道很独特。” 圣元帝谈笑如常,“不知燃了什么,朕出身行伍,对这些不甚了解。白福……” 白福忙道,“启禀皇上,启禀关大人,燃的是云州上贡的桂香膏,大人若是喜欢,奴才这便使人装一盒。” 关父也不推辞,接了礼盒随老爷子退走。圣元帝这才大松口气,从暗格里取出一刀夹宣,凑近鼻端嗅闻,叹息道,“这香雪海的气味虽清淡,却又绵长,即便用器物层层阻隔也是徒劳。”正如那人一般,越是不敢想,越往你脑海里钻。(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50章 选择 甘泉宫内,叶蓁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地躺在床上,若非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上去竟似一具尸体。两名宫女时时刻刻跪在床边守护,生怕一错眼,婕妤娘娘就殡天了。 少顷,咏荷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轻声唤道,“娘娘,您醒醒,该喝药了。” 叶蓁悠悠转醒,灵光散尽的眼眸无意识地盯着床幔,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是何时,又是何地。在宫女地搀扶下,她勉力半坐起身,咳嗽道,“皇上今日可曾探视过本宫?”她一天有八个时辰都在昏睡,生怕错过那人的到来。 咏荷脸色微微一暗,小心道,“启禀娘娘,皇上政务繁忙,未曾抽·出空闲。不过奴婢已经把您病情稍缓的消息送过去了,想必忙过这阵,皇上就该来了。” “是吗?”叶蓁苦笑,“本宫病入膏肓他都不来,稍微好转便更不会来了。咏荷,你不必哄本宫。”说到此处,她摆手遣退闲杂人等,继续道,“本宫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现在总算明白了。七年时光,哪怕捂一块石头,不说捂化,多多少少也能沾染一丝余温,但他倒好,说翻脸就翻脸,果真是帝王无情。本宫豁出性命与他相守,竟不知是对是错。” “娘娘您别胡思乱想,赶紧养好身体要紧!”咏荷见左右无人,立即从袖口里掏出一粒淡红色药丸,塞进主子掌心。叶蓁略微一握,借垂头咳嗽的间隙将它咽下,然后端起汤药小口小口啜饮。 待主子服下解药,咏荷低声道,“娘娘您还远不到翻身无望的地步。皇上现在并无子嗣,您若是抢先诞下皇长子,叶家必能起复。所以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为怀孕做准备,待体内余毒排尽,奴婢就再调制几服藴养胞宫的汤剂,日日让您喝着,不出两月便可行·房行精。” 叶蓁喝完最后一口汤药,无奈道,“皇上从不碰本宫,本宫如何怀孕?” “娘娘您竟从未侍寝?”咏荷惊得差点摔碎药碗。她只知皇上从不在甘泉宫留宿,却也从不在别宫留宿,白天倒是常来,偶尔屏退左右与娘娘在内殿说话,短则两三刻钟,长则大半天,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在心腹宫女疑惑的目光下,叶蓁终于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亦是最难堪的秘密尽数倾吐,“本宫与皇上从未有肌肤之亲。还记得侯爷赐婚那日·他轻拍本宫手臂吗?七年来,那是他头一回碰本宫。” 咏荷不敢再问,担心自己兜不住如此巨大的隐秘。她原以为娘娘能顺利进入后宫,获得这等高位,该是将皇上拿捏在掌心了才对,却原来那人连碰她一碰都不曾,而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照顾,竟真是因为那点救命之恩。 皇上果如传言一般重情重义,某些方面却又格外冷酷。倘若你不能走入他的心扉,便是为他豁出性命不要,他能付出的也只是感激与照拂,而非深情厚爱。说他仁义君子可以,说他铁石心肠亦不错,这样的人该怎么讨好? 咏荷越想越觉前路渺茫,脸色不由颓败下来。闭月羞花、倾城绝色如娘娘这般,竟也花了七年时光还摆不平,这世上又有谁能凿开皇上冷硬的心?难道她们真就这样永远闭门思过下去? 最终还是叶蓁发话了,“你先帮本宫调理身体,尽快把余毒排清,待本宫准备妥当,自然有办法让皇上就范。以前本宫为了给他留一个贞烈贤淑的好印象,难免保守拘谨了些,日后却是不能了。倘若再不上非常手段,说不准咱们甘泉宫从此就会变成冷宫。皇上只让本宫闭门思过,却没说何时解禁,连宫务也慢慢挪给那些新晋嫔妃,这是在架空本宫呢。他到底与往昔不同了,竟心硬至此。” 瞥了唯唯应诺的咏荷一眼,她尽量压低嗓音,“把本宫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日后该用的都用上。” “是,奴婢抽空查验查验,有些许久不用,怕是效力大减。上上回大小姐入宫时曾拿走一箱,奴婢都记在账上了。”咏荷边说边去探床底,忽听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不予通传就擅自闯入内殿,你不要命了吗?”咏荷连忙走出去阻拦,却见来者是一名内侍,已跑得满头大汗,面色涨红。 “启禀婕妤娘娘,大事不好了!”内侍噗通一声跪下,急促道,“皇上今日成立一官署,名为督察院,专司言路,监察百官,职权极大,连皇上的一言一行亦在弹劾之内,且不以言获罪。而帝师兼任督察院都御史,刚披上官袍就参了叶大人一本,直陈叶大人三十二条罪状,涉及谋逆、欺君、犯颜、大不敬等等……” “好一个一心为公的帝师,好一个作风清正的关家!他这是明摆地公报私仇啊!皇上难道真听了他的诬告?”叶蓁暴跳如雷,拍案而起,却因体弱,瞬间跌回去。 内侍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娘娘,奴才还未说完。他参完叶大人,紧接着又弹劾皇上任人唯亲、不修内闱,以致外戚祸乱朝堂,勾结内臣近侍,危及圣命圣颜。而今皇上已发了罪己状,在御书房里誊抄祖训百遍以示警醒……” 不等他把话说完,叶蓁已瘫软如泥,满心绝望。帝师先弹劾叶家,让人以为他心怀私欲,随即又弹劾皇上,立时就来了个大反转,给人留下不畏强权,大公无私的印象。倘若皇上不想第一天就废了那所谓的督察院,必会严查叶家,严办父亲。 什么仁善之家,心狠起来竟比蛇蝎还毒!本宫只是稍微压一压关素衣脸面,他们却一出手便是杀招,丁点儿后路也不给人留!叶蓁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只觉喉头堵了堵,随即就喷出一口红中带黑的鲜血。 咏荷等人已是魂飞魄散,愣了好一会儿才扑上去大叫娘娘。 连连喘了好几口粗气,叶蓁才勉强说道,“既然皇上都已认罪反省,那我叶家必定逃不过此劫咯?三十二条罪状,分别对应哪些刑罚?” 内侍哽咽道,“单谋逆一条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更何况数罪并罚。如今叶大人和诸位涉案人员均已收押天牢待审,叶府上下全乱了套,奴仆跑的跑,散的散,不过须臾就分崩离析了。奴才来时叶夫人还跪在宫门口呢,也不知有没有人搭理。” “抄家灭族,抄家灭族……”叶蓁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拼命喊道,“去找皇上!立刻去找皇上!就说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让他饶了叶家最后一次!叶家再也不敢了,本宫再也不敢了,这定是最后一次!” 内侍不敢耽误,连忙飞奔出去。圣元帝收到消息后略迟疑片刻,还是入了甘泉宫。二人一个气息奄奄躺在帐内,一个冷面肃容坐在帐外,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听说这是最后一次?”圣元帝先让太医替叶蓁诊脉,开了一剂强心静气的汤药,待她喝完,药效上来,才徐徐道,“一次又一次,朕已不记得有多少次了。” “陛下,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用救命之恩换你宽恕叶家,从此以后咱们两清了还不行吗?”叶蓁泪眼迷蒙,语气哀恸。她万没料到送一树珊瑚竟会让自己沦落至这等凄惨境地。关家好骇人的手段! “当年他资助二王谋反,欲博从龙之功,此次谋逆可抵恩情十之七八。近年来他不知收敛,反花费重金买通朕身边近侍,色贡部尉要员,欲行不轨。此结党营私之罪,可抵恩情十之一二,剩下那薄而又薄的一分恩情,尚且不够你窥视帝踪相抵,又如何能救叶氏全族?” 窥视帝踪?听到此处,叶蓁已是肝胆欲碎、栗栗危惧。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戳破而已。若没有叶繁那事,她就不会去打压关素衣,不打压关素衣,叶家便不会招惹关家,不招惹关家,今天的一切均不会发生,而她与皇上还能保持伉俪情深的假象。 哪怕让她伪装一辈子,哪怕真·相既残酷又不堪,也比现在的境况好上千倍万倍!倘若叶家满门抄斩,她叶蓁又哪里会有存活的机会?不说恨她入骨的太后、大长公主、长公主,便是那些低位嫔妃联合起来也能置她于死地。 如果当初不挥霍那些恩情,她兴许能平平安安活到老,死时以皇后之礼入葬,享举国哀祭,何等尊贵,何等风光?但现在,她的生死,叶氏全族的生死,却全在帝师张口之间,更在皇上一念之间。 叶蓁从来没这么后悔过,亦从来没这么绝望过,这才终于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听凭她摆布,亦非所有人能任由她践踏。她的权势,还远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如今,她除了用哀戚而又希冀的目光死死盯住皇上,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吐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圣元帝斟酌片刻,一字一顿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救叶全勇,你现有的一切都会失去;保全自己,叶全勇必死无疑;你怎么选?”他想看看,真正的叶蓁究竟是何面目。(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51章 真容 圣元帝一句话便让叶蓁如坠深渊,而她的答案决定着自己能否平安落地,或者粉身碎骨。然,选了父亲和选了自己,又有什么两样?到最后照样是个“死”字儿。 不不不,怎么会死呢?倘若选择保全自己,那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独揽宫权的叶婕妤,还能庇护叶家剩下那些族人,亦能瞅准时机重获帝宠。而选了父亲,便什么都没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叶家偌大家业必然保不住,而自己又没了权利和地位,只能跟着族人一块儿惨淡度日,以往得罪的那些人还不落井下石,群起攻之? 其下场还不如死了呢!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叶蓁,唯有选自己才是顾全大局,才能领着族人从困境中逃离,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让叶家重获荣光!你的选择是对的,你的选择是对的……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叶蓁脸上已隐隐浮现癫狂之态。 她头脑一片纷乱,无数个念头在狂风中打转,似要爆开。然而在那么多杂念之中,她竟丝毫也不敢去想自己失去现有的一切会怎样,没了帝王恩宠又会怎样,甚至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只是一个陷阱,或一次试探。 体内毒素作祟,时时痛如刀剐,更有连番打击接踵而来,摧毁她的精神与意志。不过短短几日,叶蓁整个人都快魔障了。 圣元帝也不催促,一边曲指敲击桌面,一边静静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细细在脑海中搜刮一番,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只见过她哀伤、忧愁、微笑、楚楚可怜等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姿态,除此之外竟空白一片。 反观夫人,虽只几面之缘,她的拈花一笑、爽朗大笑,宛然微笑……种种笑容且灿且暖;少顷又隐忍怒气,忍无可忍便戟指怒目,拍案而起,神态举止侠气纵横,英姿勃发;对着碎纸残片时分明那般痛心疾首,哀思难抑,目中却只蒙了一层水雾,未曾掉下一滴泪珠,却是铮铮铁骨,傲意凛然。 把二者放在一起,虽同样妍姿艳质,倾城绝世,然一个似存在于满是阴森潮气的黑暗中,令人沾之则晦;一个却盛开于碧天晴空之下,沐浴在璀璨艳阳之中,叫人只能感觉到春意盎然与澎湃生机。 越是回味那人的一颦一笑,越觉心中苦痛尖锐,圣元帝终于不敢再想下去,眼睑微微一抬,去看几欲癫狂的叶蓁。 “臣妾知罪,求皇上饶了臣妾这一回。”叶蓁没脸直接说保全自己,唯哀哀低泣。 侍立在旁的咏荷已急出满头冷汗,很想出声提醒却又不敢妄动。这些年娘娘在皇上跟前是个什么形象,她作为旁观者最是清楚不过,纯善、温婉、痴情、念旧,然有窥视帝踪一案,又加之方才的荒唐选择,她苦心经营的美好形象已完全崩塌。便是皇上饶她这一回,在看清她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后,又岂能给她复宠的机会?反之若选择保全父亲和族人,没准儿皇上能看在她孝心可嘉的份上法外开恩。 娘娘不能啊! 可惜咏荷的呐喊叶蓁听不见,她身心备受摧残,脑子也陷入混沌,唯凭本能行事。 好一个本能行事!圣元帝停止敲击桌面,沉吟道,“日后你还是叶婕妤,叶全勇那里朕会命廷尉府依法办事,当判死罪绝无宽赦。” 叶蓁顷刻间萎顿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难以承受更多噩耗。圣元帝看也不看她,转身欲走,却听她勉力唤道,“皇上且慢,臣妾还有一物想送给您。咏荷,快快去拿。” 咏荷噙着泪将放置在博古架上的锦盒拿下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扇半尺见方的小桌屏,中间用承轴固定在架子上,可以来回旋转,简单的白底黑纹,一张绸布,却又细细密密地绣了两面,怎么看也无法找出破绽。另有两幅已帧裱妥当的画作,一为罗刹,二为佛陀。 “启禀皇上,这是您日前托娘娘绣的桌屏,她不敢耽误,便是在病中也捻针穿线,通宵达旦,差点把眼睛熬坏。这是娘娘自个儿琢磨出的新绣法,叫双面绣,说是要传给织造司的绣娘,替您多挣些实惠。皇上,娘娘待您痴心一片,您也可怜可怜她吧!”咏荷实在无法,只能拿感情说事。 叶蓁启唇苦笑,嘴角缓缓流下一行鲜血,衬着惨白的面色,哀戚的双目,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悲。 主仆二人唱作俱佳的表演,把白福这等久经世态炎凉的老人精都快看哭了,更何况殿内其他人。没过多久,一阵又一阵低泣便从四周角落里传来,硬是将金碧辉煌的甘泉宫渲染成了箪瓢陋巷,凄惨无比。 圣元帝面无表情地拿起桌屏查看,心里懊悔难言。若是早知道这两幅画会被人当成博取怜悯,演绎情深的工具,他说什么也不会送至甘泉宫。高洁玷于卑劣,着实令人心痛。 他将画作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桌屏扔给内侍,吩咐道,“送去织造司,让那里的绣娘琢磨琢磨,倘若工艺并不复杂便可推广出去造福百姓,倘若太过繁琐就培养一些人专门经营此项,为国库开源。” 内侍答应一声,捧着桌屏去了。他这才盯着叶蓁,直言道,“前些日子你还为赵陆离续弦而重病一场,叹旧情难忘;今日又扯着朕说什么痴情一片。叶蓁,你究竟有几颗心?” 叶蓁与咏荷齐齐一僵,半晌无言。 圣元帝并不需要对方作答,继续道,“朕看你根本就没有心。连自己亲爹的性命也能弃之不顾,当初又如何愿意舍命救朕?叶家世代行商,避害就利的本事无人能及,断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冒全家殉难的危险。当年你果真不知朕真实身份?果真只是路遇伤者大发善心?而今看来,这却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 完了,全戳破了!咏荷魂飞天外,几欲晕厥。叶蓁却还硬撑着,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而后极力反思——当年那些线索全被抹除,皇上不会查到什么,便是审问父亲,他也应该知道轻重。认了他自己死,不认虽也是死,却无需再加一个弑君欺君之罪,亦可保全九族,因此绝不能认。 正如皇上所言,叶家人避害就利的本事无人能及,父亲定会知道该怎么选。这样想着,叶蓁打算替自己辩解几句,却听皇上沉声道,“真·相如何,朕会派人去查。叶蓁,你只但愿叶家手脚足够干净吧。”却是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她的嫌疑。 叶蓁再难承受这些重压,“噗”的一声,竟将心头老血喷了出来。 白福连忙招手让太医去救治,然后转身去追已走出老远的皇上。万没料到看上去温婉柔顺的叶婕妤,手段竟如此厉害,连那救命之恩都是造出来的,若查不到线索也就罢了,查到岂不表明皇上当年遇难之时,叶家亦狠狠推了一把? 嘶,那可是弑君啊!这样一想,白福都替叶婕妤心慌,更觉脖根处凉飕飕的。 ---- 赵陆离昨日惹恼了新夫人,还差点恩断义绝,今日却不思安抚告罪,反而一大早跑去叶府,替叶老爷和刘氏收拾残局。叶家鉴宝宴那日不仅拘了许多权贵,又因擅自调遣禁卫军害得诸位统领丢了官帽,捱了杖刑,堪称一夕之间得罪了大半个燕京城,若无人撑着门面,怕是会被落井下石,墙倒众推。 他这镇北侯虽无实权,在军中却攒了些旧情,多少能说得上话,又因赵望舒和赵纯熙两个已无嫡母管教,便也一块儿带来,还可宽慰宽慰二老。 叶老爷没像往日那般怠慢这位前女婿,热情无比地将他迎进门,请入正堂说话。两个小的跟随表姐妹和表兄弟们去后院探望外祖母。虽说刚被皇上狠狠打了脸面,但叶婕妤还在,叶老爷官职还在,待皇上怒气消减,婕妤重获圣宠,将来照样能翻身,没准儿比现在还光耀。 故此,叶府只是略显消沉,并无颓势难返的败象。然辰时刚过,眼见宫里快散朝了,却有几列侍卫拿着剑戟将叶府团团围住,廷尉大人亲自带队闯入大门,二话不说先把名单上的罪人全给绑了拉到院外,一字一句念着檄文。 赵陆离护着两个孩子跪在叶家众人身后,仔细一听不免骇然,也终于弄明白关素衣昨日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什么意思。关老爷子非但没给叶家求情,反而状告岳父三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条条都能诛灭九族,随即又弹劾皇上纵容外戚为祸朝堂,不修内闱。 而今连皇上亦在檄文中坦承罪状,又岂会轻饶叶府,宽宥叶蓁?叶家最后一条生路都被关老爷子的二次弹劾给断绝了,这复仇的手段何其毒也!赵陆离心如刀绞,悔之莫及,反观两个孩子,竟已被吓得痴傻。 檄文尚未念完,叶家上下已没口子地喊起冤枉,却没法打动官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拆了亭台楼阁,砸了桌椅摆设,将藏于地窖和库房的钱财一箱接一箱地抬走,而后哐当一声戳下叶府的镶金匾额,踩得粉碎。(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52章 休妻 方才还略显颓势的叶府,转眼就大厦将倾,危在旦夕,这变故来得太快了些,叫人猝不及防。路过的百姓看见来往的官兵,听见嘈杂的哭喊,纷纷指指点点围拢过来。 “叶家怎么连匾额都被人戳下来了?这可不像是小打小闹啊!” “嗐,你不知道哇?叶家仗着叶婕妤得宠,行事太过猖狂,已捅了马蜂窝,叫帝师大人给弹劾了!足足三十二条罪状,檄文都贴在廷尉府门前的告示上了,你自个儿去看吧,那里有几个儒生免费给人唱念。” “廷尉府太远,我懒得跑,你给我说说呗。” “是啊是啊,你给大伙儿说说呗。”好事者连忙附和。 那消息灵通的人便洋洋得意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总结道,“说起来都是那红珊瑚惹得祸。你说你心疼两个外孙,怕他们被后母欺负,塞一个庶女做妾也就罢了,你这么张扬干嘛?不是明摆着跟帝师府过不去吗?这下好了,帝师府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就给你摁死!” “啧啧啧,文人的手段才是真可怕!竟公报私仇至此!”一名儒生摇头叹息。 不知谁在背后啐了一口,高声骂道,“你他娘的懂个屁!帝师大人不但弹劾了叶全勇,还弹劾了皇上,说他放纵外戚为祸百姓,皇上这才发下旨意严查叶家,否则也不知叶家会猖狂到何时。你当叶全勇是个好人吗?老子告诉你,叶家就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西郊葛家庄过去那一大片土地都是被叶家联合官府强占去的,皇上分明发下政令,免了大魏百姓三年赋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得了实惠,偏在叶家的地头,他们该收的租子照样收,该征的徭役照样征,又加之去夏洪涝、去冬酷寒,粮食颗粒无收,竟致葛家庄村民饿死冻死者无数,往那处略走一走,放眼全是赤地与白骨,当真是十室九空!有乡民熬不住了,准备去京城告御状,却被叶家派出的爪牙活活打死在途中,末了扔进山里喂狼,连个全尸都找不见。你当叶府是什么好东西?他娘的就是一屋子畜生!若没有帝师大人,他们仗着皇上和叶婕妤的势,还不知要横行多久,还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帝师大人这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那人说着说着竟痛哭起来,可见心中亦有很多冤屈。 旁边有人低声道,“是矣,是矣,燕京里的乞丐,十之八·九来自于葛家庄那块儿,远远看见叶家的匾额就绕开走,怕得很呢!” “何止啊!柳树巷里原本有一家生意极旺的布庄,染出的布匹五彩斑斓,久不褪色,十分受达官贵人青睐,那家的老板娘绣技神乎其神,能在一块薄而又薄的丝绸两面绣出完全不一样的图案,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找不出破绽。因为染色和绣技这两样绝活,内务司有人看中,想择他们为皇商,专贡织造,哪料消息被叶府截了去,竟用腌臜手段把人家布庄老板一家九口全都逼死,强占了人家的家产和秘法,真是丧尽天良啊!” “还有还有……” 往日里因叶婕妤得宠,大伙儿不敢非议“叶国丈”,现在连皇上都领了“纵容外戚为祸”之罪,且还写了檄文反躬自省,可见叶家是罪责难逃,于是一桩桩一件件血案就被翻了出来,传得众人皆知。 这样一看,叶家抄家灭族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 “帝师大人太过大公无私,眼里唯有国法与民意,却忘了自家啊!他弹劾了叶府,害得叶全勇家破人亡,就没想想他孙女儿在镇北侯府怎么过?要知道,镇北侯的亡妻便是叶婕妤的双胎妹妹,她诞下的嫡子、嫡女身上还流着叶家一半血脉呢。新婚未满半月,夫妻之间,母子之间便结下如此血海深仇,关氏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是啊!帝师大人为取义,却是舍了自个儿孙女的终生幸福,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后悔。” “关氏可怜,着实可怜……”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民众,这会儿已经为镇北侯夫人惋叹起来。 ------ 岳父和几位大舅子被绑走之后,赵陆离这才扶着刘氏走出大门,身后跟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女眷。叶府如今已被查封,官差拿着封条正准备往门上贴,他们若是找不到地方安顿,少不得露宿街头。 至如今,刘氏总算体会到前女婿的好处,拉着他一个劲儿地喊冤,再三求他定要把叶老爷捞出来。赵陆离连连应诺,心中惶然。他哪里会有办法,只能先将女眷带回府里安置,日后再慢慢谋划救助岳父。 刘氏也不敢把希望全寄托在女婿身上,抚了抚衣摆,理了理鬓发,这便去宫门口跪求,看看能不能得见女儿一面,刚走出去几步,忽听见路人“关氏、关氏”地议论,这才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掐着女婿胳膊怒道,“是了!我叶府落到这个境地,都是关家一手造成!尘光,你定要休了那个狠毒的女人!” 赵纯熙连一丁点与关氏斗法的念头都没了,只希望离她越远越好,不由煽风点火道,“爹爹,关氏先前不是威胁咱们,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这话竟应在此劫,可见关家弹劾外祖父必是受她指使。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关起门来商量商量,协调协调也就罢了,各自退让一步便能海阔天空、阖家欢乐,她竟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爹爹,她也太心胸狭窄了,这样的人做我和望舒的母亲,我们日后哪敢惹她?倘若无意中刺了她的心,还不死在她手里?” “爹爹我怕!”赵望舒已被叶家的倾覆与官兵的凶狠吓破了胆,这会儿一听全是继母捣得鬼,不禁骇得发抖。 赵陆离看看凄风苦雨的叶家人,又看看宛如惊弓之鸟的儿女,一时间怒发冲冠,丢下一句“我去找她算账”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刘氏咬牙切齿地咒骂片刻,这才森冷一笑:我叶家的确倒霉,你关素衣就能得了好?身为女人,居于后宅,夫君就是你的天,儿女就是你的地,没了夫君宠爱,又与儿女离心,我看你下半辈子既靠不着天又落不了地,可该怎么过!关齐光那老东西害了自个儿孙女还不知道呢,当真读书读傻了!我呸! 狠狠啐了一口,刘氏发话道,“都去宫门口跪着,不得婕妤娘娘传召绝不起来!” 赵纯熙和赵望舒虽满心不愿,却也不敢反对,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 关素衣今日得闲,正在新开的书肆里转悠,忽听楼上有人唤道,“夫人,镇北侯夫人?” “忽纳尔,你怎么来了?”关素衣抬头望去,却是那九黎族大汉,几近九尺的身高委委屈屈地缩在逼仄转角,一双看似纯黑,实则偶尔泛出蓝光的眼眸正灼灼盯着自己。 “这书肆是侯爷开的,属下陪他来看看。”圣元帝勉强按捺住满心喜悦,朝楼上指了指。 站在关素衣身后名唤金子的丫鬟飞快瞥了帝王一眼,而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要把聪明绝顶的夫人引来此处,又不能让她看出破绽,当真耗费了她全部心神。 关素衣抬头望去,果见秦凌云正趴在栏杆上,表情似笑非笑。 “你还有心思逛街?”他取出一粒佛珠,语气十分幸灾乐祸。 “发生何事?”关素衣心里一动,揣度道,“我祖父今日新官上任,莫非在金銮殿上弹劾了叶全勇?” “不止。”圣元帝缓缓走下来,红着耳根搭话。 关素衣略一思忖,又道,“还弹劾了皇上?” 秦凌云讶然询问,“你怎知道?”若非皇上派了探子时时刻刻跟着镇北侯夫人,确定她出了府门便乘车来到书肆,途中并未遇见熟人,也没多做停留,秦凌云真要怀疑她有千里眼与顺风耳。 “很简单,弹劾叶家便能顺带弹劾皇上,如此,督察院的第一把火才算是真正点着了。”关素衣取出一本游记,边翻阅边轻笑摇头。 圣元帝心绪微微浮动,了悟道,“所以说帝师大人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叶家,而是皇上?” “欲迅速树立督察院之威信,还有比皇上更合适的目标吗?”关素衣放下书,冲皇城的方向三作揖,喟叹道,“所幸皇上是真正的明君,以身作者、克己奉公,我祖父才能求仁得仁。依我看,不出三五年,我大魏必然中兴,十年之内当一统河山。” 当着皇帝鹰犬的面儿,她顺手拍个马屁。然,大魏国的吏治,的确比上一世清明得多。上辈子开国初期,朝堂很是混乱,一是徐广志以文乱法,二是九黎贵族压迫汉人,三是外戚、世家与宗亲明争暗斗。及至后来爆发民乱,大魏国差点四分五裂,圣元帝才痛定思痛,下狠手整顿吏治,却也花了三五年时间才渐渐稳住局面。 反观此世,却风平浪静,顺顺利利。莫非这就是自己救下祖父的结果?一个微小的改变,却能左右国家的命运,天意果然难测。 当关素衣唏嘘感叹时,圣元帝却被她夸赞得热血澎湃。左肩扛着江山社稷,右肩扛着黎民百姓,他一直在努力探索前行,唯恐踏错一步便令乾坤颠倒,百姓流离。然旁人只看得见他的位高权重与不可一世,又岂能体会到他的诚惶诚恐、如履薄冰?他们唱颂他一万遍明君圣主,也比不上夫人平实而又笃定的一句预言。 “借夫人吉言,定让夫人尽早看见我大魏海晏河清那一天。”圣元帝嗓音黯哑,还欲说些什么,就见赵陆离气急败坏地跑进来,看也不看旁人便把她拽出去,怒道,“叶家遭此大难,你竟还在闲逛?你今日若是不让帝师撤了弹劾奏折,入宫替叶家求情,我便休了你!”(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 爱谁谁 第53章 眼瞎 眼见夫人被赵陆离拉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圣元帝戾气上涌,手已握在刀柄上准备解围,却见夫人回过头冲自己不着痕迹地摇头。 “夫人。”他无奈而又黯哑地喊了一声,立即紧跟上去。 赵陆离跑回侯府,发现关素衣不在,问了管家才知她今儿去逛书肆,于是把燕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翻了一遍,这才找到镇西侯这里。他一路疾行,怒发冲冠,通红的眼珠与狰狞的面庞将往日的翩翩风度毁了个一干二净,叫路人躲闪的同时又万分好奇,便也跟过来看热闹,发现他盲目寻找的人是镇北侯夫人,莫不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这夫妻二人果然干上了!”有好事者窃窃私语。 “侯夫人怕是要倒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帝师大人行事之前压根没想过自家孙女儿该怎么过。叶府毕竟是侯府外家,那一双嫡子、嫡女长大了,还不替母族报仇?” “是啊,当继母本就艰难,更何况中间还夹杂着血海深仇。倘若叶老爷被斩首,这死结算是解不开了,关氏倒不如赶紧回家劝劝自个儿祖父,让他去宫里缓和几句,好歹留叶老爷一命。” “正是,先弹劾了人家,占了忠义,后出面保下,占了恩义。这恩威并施,双管齐下,叶府与侯府哪怕对关家恨之入骨也说不出什么,关氏亦能占着大恩大义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这多好,多两全其美?” “兄台高见!”不少人竖起拇指表示赞同。 圣元帝心里却百味杂陈,又苦又涩。若非自己失察,夫人断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她那样骄傲,却得用这般委曲求全的方法才能存活,处处看赵家脸色,更要受叶家辖制,连帝师和太常也护不住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残忍,一个女人倘若没能找到好的归宿,便似那地上的污水,只能放任自流,听凭摆布。夫家爱重便能过得好一点,夫家厌憎也就命如草芥,全不由己。 这样的待遇,或许别的女人能够忍受,继而在麻木中满满适应,但夫人铁骨铮铮、沉潜刚克,要让她低头妥协,与杀了她有何区别?如果当初我把她纳入宫中,护在羽下,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这个想法甫一生成,便似一根利刺狠狠往圣元帝心里扎,又是好一番摧心剖肝地折磨。 关素衣匆忙之中也听了一耳朵,内里不免好笑。她手腕先是松了松,察觉赵陆离的劲道也跟着放松,这才飞快挣脱,一面揉着发红的皮肤,一面徐徐开口,“赵陆离,你若想解了叶家危困,便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赵陆离犹带怒容,却也逐渐冷静下来。 “你且跟着。”关素衣广袖一震,大步前行,金子和明兰连忙亦步亦趋跟上。赵陆离再要去抓她已经不能,万一扭打起来场面也就越发不堪,不但平白让路人看了笑话,还丢了侯府脸面,于是只能默默尾随。 “走走走,咱们跟上去看看。”人群也开始流动,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圣元帝打了个手势,便有无数死士隐在周围,暗中监护镇北侯夫人。 关素衣走到宣德门前,指着一面已经生锈的铜制大鼓,不紧不慢地道,“此乃路鼓,现称登闻鼓,大周覆灭之后已乏人问津,在此摆了一千多年。然皇上欲重铸法典,肃清政治与民风,该鼓于近日前已重新启用,乃民众直诉冤屈的途径之一。倘若有重大冤屈,不经地方官府审核,不经起草诉状,不经层层上报,只要走到这面鼓前敲上一敲,不出一刻便会有侍卫上来查问,末了直接带去面圣。然,为防民众滥用此鼓,每有敲击必得捱上一百重棍,熬过去了,朝廷上下皆会为你张目,不得青天明镜绝不罢休。” “有这事儿?”路人小声询问。 “有有有,皇上每修一条律令就发檄文通告全境,登闻鼓这条便是三日之前发布的,我还记得。”一名儒生频频点头。 “原来重铸法典还有这等好处!有了这登闻鼓,还怕平头百姓无处伸冤吗?” “你也不打听清楚,敲一下捱一百棍,没死才能面圣呢!” “所以说没遇见大破天的难事,万万不能敲这面鼓。皇上可不是那样好见的。”一位老翁喟叹道。 “总比以前连死都没处说理要强得多,皇上是个好皇上啊!”某人刚一说完便引来无数赞同与附和。 圣元帝心绪浮动,用既感佩又莫名酸楚的目光朝登闻鼓前的夫人看去。及至此时,她也不忘教导民众,更不忘宣传修法的好处,一颗心真是玲珑剔透,无污无垢。 赵陆离渐渐听出话音,怒目而视。 关素衣半点不怵,从台架上取下沉重的鼓槌,徐徐道,“我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俯仰无愧、刚正不阿,既参了叶全勇三十二条罪状,那便没有一条是虚言,且只有少的,没有多的。我今日把话撂这儿,若皇上查实过后表明我祖父有半个字是污蔑叶家,我立刻自写休书,束冠求去!我祖父敢于直言进谏,舍生取义,我亦敢用一世贤名、终身毁誉替他作保。” 将鼓槌塞进赵陆离手中,她蔑笑道,“而你赵陆离可敢用性命为叶家担保?你敢说他叶全勇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你敢说他赤胆忠心,鞠躬尽瘁?你敢说他爱民如子,廉洁奉公?你若是敢说一个‘是’字儿,这鼓我帮你敲,这百杖重棍我帮你捱,便是拼着与祖父撕破脸,我也定然会帮你伸张正义!你敢吗?你敢是不敢?” 她每说一个“敢”字,便缓慢逼近一步,灼灼目光亮如明镜,映照出人心的懦弱与丑恶。 方才还怒发冲冠的赵陆离,此时已冷汗如瀑,狼狈不已。他极想举起鼓槌敲击,极想理直气壮地说一个“是”字,然而张开嘴却半晌无言。叶家某些阴私,他亦有插手,甚至帮着善后,若皇上一一查实,说不定连侯府都会受牵连,又何尝有脸替叶家喊冤?他只是想让关素衣请动帝师和太常,说几句好话,博一个法外容情罢了,怎么到头来反被她逼到这等境地? “他敢个屁!叶全勇做的孽,镇北侯府没少插手!年前叶家打死一个丫鬟,便是镇北侯府的侍卫帮着把尸体拉出去埋的,我表舅全看见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怕被发现,连忙缩着脑袋急退。 圣元帝略一抬眼,便有死士暗暗将这人带去审问。 关素衣盯着脸色煞白的赵陆离,一字一顿道,“我祖父吊民伐罪,除暴安良,此乃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我今日与你对簿人前,此乃捍卫家声,尽孝守节。你若欲为国尽忠,为民请命,便该去廷尉府具自陈道;你若欲为长辈周全节义,便该击鼓鸣冤,澄清事实;你若欲顾全妻儿,为母尽孝,便该安安生生待在家里,不随意干涉刑律。” 她微抬广袖,五指并拢,上下一比,轻慢道,“然你看看自己,既不愿尽忠,亦不敢守义,更不尽心尽孝。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徒,若非圣旨赐婚在前,安敢与我谈什么出妻?你配吗?” “好,说得太好了!”一名英气勃勃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手中握着一柄宝剑,身上穿着一套亲王朝服,堪称面如冠玉,富贵骄人。她抚掌道,“夫人公忠体国,孝义两全,实乃女中尧舜,配这等龌龊之辈着实可惜!赵陆离,许久不见,你还记得辽东韩城那些惨死的将士吗?你和叶蓁那个小贱人……” “长公主殿下,您奉召回京了?”为防这位女爷们儿叫破当年丑事,秦凌云不得不在皇上冷冽目光地瞪视下前去打断。 瞥见隐在人群中的皇帝,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不再说话。但她的出现却似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把不堪重负的赵陆离压垮。他陡然扔掉鼓槌,抱头痛哭起来,既痛恨自己懦弱无能,又懊悔这些年助纣为孽,更有无数羞愧难以言表。 关素衣定定看他一眼,这才捡起鼓槌摆放在台架上,末了冲长公主一拜,冲镇西侯与九黎族大汉一拜,冲围观群众一拜,平淡道,“让诸位见笑了。”最后面向皇城方向,庄严肃穆地拜了三拜,这才步步挪移,缓缓离开。 人群自动为她划分一条道路,但见她脊背挺直,广袖翻飞,一会儿功夫便去到老远,竟仿佛乘了风驾了雾,飘渺灵秀不似凡人,顿时炸开了锅,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嚯,这便是镇北侯夫人吗?好个人才品貌!” “天下灵韵汇聚一身,浩然正气灌溉而成,能娶到这样的女子,镇北侯还不知足,又是纳妾又是欺辱,活该沦落到今日!” “都到了这个地步镇北侯夫人还不愿妥协退让,宁可与夫君撕破脸也要维护忠义孝悌,这性子也太过刚烈了!然她侃侃而谈,挥斥八极,当真是光风霁月,令人拜服!” “这便是文豪之家教,鸿儒之风骨,尔等凡人哪能领略其万一?若是我辈能娶到这样襟怀洒落的女子,必舍不得她受丝毫折辱。你们且等着,将来镇北侯定然悔之莫及!” “可他现在还执迷不悟呢,真是瞎了眼!”众人指指戳戳,摇头惋叹。 长公主边听边冷笑,指了指赵陆离,说道,“一个心盲,”又指了指圣元帝,“一个眼瞎,”末了头也不回地离去,“你俩才最是相配,何必祸害人家好女子!”( 爱谁谁 http://www.suya.cc/10/109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