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的慕容纸》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章 我打算这篇文的名 谢律本以为,自己终其一生绝不会再回来这里。 可命运翻覆,终究难测。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在余生的最后一段时日,回到了这片故地。 乌雪纷飞,天寒地冻,玄衣斗笠缓行于无尽的落雪之境。 呼出的气息出则成冰。裘绒袖口外的双手早已红肿冻僵,绑腿薄裤下的双腿也早已麻木。 谢律要去之处就在山巅,天晴的时候从山下是看得见的。此番他已在山上走了那么久,那地方想来应该已是不远,可在这让人看不清方向让人窒息的暴风雪中,着实已再寸步难行。 …… 谢律只有二十八岁,尚算年轻。 谢氏昭明将军威震四海。这若是在两年之前,这位俊美清朗、容仪飞扬,一身银色戎装横跨战马之上的器宇轩昂的年轻才俊,不知是多少京城大户千金们的春闺梦中人。 如今整个人倒是看着憔悴了很多,嘴唇干涩泛白,不像以前那般俊朗耀眼了。 一脸的病色不说,这段日子的虚耗亦令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材有些形销骨立,原先穿着合身的斗篷,垂坠着红色的玉笼络,现在整个儿都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只有剑眉下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眸,还一如既往透着过去征战沙场时意气风发的熠熠光华。 前年年初,谢律奉命率大军远赴苗疆平叛,却在重华泽境被黑苗圣坛大蛊师施下毒蛊咒术,原本健康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 每每毒蛊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几欲求死,试遍京中名医灵药,也始终无人可治。 拖到今天,谢律清楚得很,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在死之前,回想他此生短短的二十八载,有一笔欠下的债,这段日子始终萦绕于心。 思来想去,若再这样拖着悬着,只怕到了自己到撒手人寰的那一天,进了棺材也不得安息。 …… 十多年前,谢律曾负过一人。 那人如今应该还住在这山巅之上的听雪宫中。 戎马半生、征战数年,大将军谢律自认为对得起天下黎民,对得起皇上信任,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亦对得起家人亲友和军□□生死患难过的兄弟们。 唯有年少时在雪山上相伴过、对他倾心相待的那人,他对他不起。 …… 谢律还记得当年离开听雪宫时,他曾答应得那人,说是很快便会回来,一定回到他身边。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谢律就很清楚自己是在骗他。 短短一生,人人都道大将军谢律为人磊落光明、言而必信。 却没几个人知道,他之后所有的声名显赫与飞黄腾达,一切正直清廉与刚正不阿的形象,统统都始于一场面不改色的欺骗与辜负。 十七岁那年离了听雪宫,谢律凭着在那人处学到的武艺和经纶,在京城参加了科举。 演武文试皆夺了头魁,顺利摘取了当年的“武状元”头名。 皇帝见他年少有能,又生得一表人才,十分喜欢,将公主嫁他为妻。一时间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如花美眷平步青云,好不惹人羡慕。 成为了驸马后,谢律更得提拔,年纪轻轻便掌了帅印征战四方。恰好谢律也确有天生一些兵法鬼才,四方征战屡建奇功,很快“镇远大将军”威名便扬立天下。 再后来,好多好多年的时光,谢律春风得意。 一度将雪山上的日子全然抛之脑后,亦不曾再想起那个说过会一直等他的人。在那花团锦簇的京城中与皇子宫卿成日覆射宴饮、诗舞纶华,在那大好韶华中虚掷着似水流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应了那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朝多年如鱼得水,谢律的功名运气也终于有了到头的那一天。 苗疆之役,千难万阻。他九死一生拖着重伤之身凯旋,没想到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公主本就体弱多病,嫁于他未有多久便早早病故,皇上亦逐渐老迈昏庸不似从前,竟听信小人谗言,一道圣旨强加了数十条莫须有的罪名,将功高震主的谢律抄了家革了职。 功名扫地大厦倾塌,按理说谢律本该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可皇上可能念在他过去的功绩和本就差不多快死了的份上,最终也只将他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并没有赶尽杀绝。 就这样,镇远大将军十年战功,如一场大梦烟云过眼。 一腔报效国家的热血,只换了一副残破身躯,到头来与十年前一样孓然一身。 谢律并没有太多伤感,也没有多么觉得命运不公。 人都快死了,很多原先追逐的身外之物,也就没像过去那么在意了。 尤其是功名利禄,反正他如今是想开了——到时候棺材板一盖,好的坏的最终都是一抔黄土而已,后人再怎么述说功过,反正他也听不到了。 总归对朝廷、对天下,他问心无愧就是。 而此生唯一问心有愧的那人,唯一问心有愧的那件事…… 他今天也要来个了结。 …… 其实,谢律并不知道慕容纸时隔十余年后,再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已经过去了数不清的日夜,或许慕容纸早就把他给忘了。 又或许慕容纸能够对那陈年旧事一笑置之,那么他倒是也可以自此卸下心间的重担,轻松无憾地上他的黄泉路了。 不过谢律总觉得自己若是慕容纸的话,十余年后再度重逢,肯定多少会对当年那个名叫谢律的负心汉有几分鄙夷不齿—— 毕竟若非死到临头,此人大概终其一生也不敢再来听雪宫,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外面过他大将军的逍遥日子,暗戳戳地把这件愧事永远深埋心底。 说白了,还是自私。 不过是想在死前,还自己一个清清白白心安理得而已。 …… 最好的情况,谢律觉得,就是慕容纸还恨着自己。 如果能干脆利落一刀杀了自己最好,自此两清,阴阳相忘互不相欠。 谢律还记得当年离开听雪宫的时候,慕容纸就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一身白衣,在宫门口拉着谢律的袖子,咬着牙红着眼睛恶狠狠道: “谢律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不信守承诺,你要是敢骗我,你要是敢不回来——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出来杀了!” “你别不信!我慕容纸说到做到!” 可是,后来的十多年里,镇远大将军谢律名满天下,按理说慕容纸想把他找出来杀掉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却始终没有真的追到京城来,去宁王府斜对门那堂而皇之挂着八对儿御赐宫灯,富丽堂皇招眼至极的镇远将军府了结了他。 只是后来偶然听人说起,从前那亦正亦邪的听雪宫,之前一直都和外面的山庄做些雪山上珍贵药材的生意,来往虽不算密切,一般的联络倒还是有的。 可后来便不知怎么关了窗掩了门,断了与外面的交际。 自此在江湖上,很少听人提起了。 *** 淡淡的幽兰熏香,有种很久很久之前的熟悉感。 谢律微微睁开干涩的眼睛,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粘着颈子,贴着皮肤划过一丝微微的刺痛。 “你来做什么?” 异常冰冷的声音,让谢律微微皱了眉。 眼前人的模样倒是不算陌生—— 听雪宫宫主慕容纸,正是他当年辜负了、如今要来赔罪的那个人。 单名一个“纸”字,确实是有些怪。 谢律在他之前,也从没听说过还有谁是在名字里带了个“纸”字的。 然而此刻比起眼前多年不见的故人,谢律不得不更在意的事情却是—— 他似乎正躺在慕容纸的床上。十多年过去了,慕容纸的寝宫陈设几乎未变,就连这床边的暗纹复杂的青纱幔帐和明黄穗子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而慕容纸那把削铁如泥的那把爱刀“雪刃”,此刻貌似正架在他的脖子边。 ……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之久,慕容纸的模样亦与谢律记忆中一点没变。 只是犹记当年此人总是挂着一丝和煦浅笑,全不像这般满眼冷厉就是了。 不过这肯定不能怪慕容纸。 谢律非常有自知之明,慕容纸自然是有充足的理由全然不待见他这个背叛者的。 当下尚没有刀过头落,就已经算是对他挺客气的了。 只是么……突然被这般凶神恶煞地问话,谢律却忽然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因为本来按照他预想的情状,应该是自己走到听雪宫门口拍门请入,慕容纸宫中的“守卫”肯定不会让他进,然后他便只能会在宫门大雪中跪地高声请罪。 应是和前阵子跪在皇宫门口,跟老皇帝大喊“冤枉”的情状如出一辙—— 谢律觉得以他了解的慕容纸,多半不像老皇帝一样铁石心肠。 可能他跪上个三天两夜,慕容纸就能看在谢律反正也就只差一口气的份上心软,随便宽慰个几句,让他安心瞑目上路算了。 预想得倒是挺好。怎料到自己会那么没用,居然还没走到宫门口,就昏倒在半山腰的积雪中了。 最后怎么被捡进这听雪宫里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而现下刀在颈边,他再跟慕容纸说什么自己是专程来道歉的,怎么总莫名有点……刀口下贪生怕死,一副“宫主您大人有大量饶无知小辈我的一条贱命”嘴脸的嫌疑? 要知道大将军谢律征战沙场,遇到再凶狠的敌人都没服过软。 这都快死了,一世英名总不至于就这么晚节不保? 于是谢律当即决定耍无赖。 也许气得慕容纸刀锋一偏,自己小命就能直接交代了,也算死得其所。 于是,镇远大将军硬是挤出了个轻松且略有点无赖的笑容:“阿纸,我回来了。” 谢律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有多么后悔当初开了这样一句头。(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章 一定都要如此的 镇远大将军硬是挤出了个轻松且略有点无赖的笑容:“阿纸,我回来了。”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慕容纸眼中果然寒光一闪,“雪刃”直对着谢律的脖子就狠狠戳了下来。 谢律眼睛一闭,也没躲,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雪刃”在他颈边狠狠穿透了枕头和床板。慕容纸满眼猩红,将爱刀拔出再度狠刺下来,却还是只擦着谢律脸颊落在床板上。 如此反复几次弄得慕容宫主自己气喘吁吁,反倒让躺着的谢律紧张全无,内心无比平静。 十年不见,居然变得那么没有准头,听雪宫宫主武功好像退步了不少啊? “回来了……呵,好!你现在跟我说你回来了!?” 呃,谢律汗颜——我是基本可以理解你想要把我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的心情!但是,这好好的床,好好的锦被,它们又没惹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当不了你的大将军了,想起来回来了?走投无路了,知道回来了?弄成这幅要死不死的模样你终于想起来我听雪宫了?我告诉你谢律,不管你再怎么哀求讨饶,我都是决计不会帮你医治的!” “哎……?”谢律眨了眨眼睛。 “所以说,这个蛊毒,你这儿……能治吗?” 等等,怎么搞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动机不纯了呢? 谢律此番来这听雪宫,真心半点没有想过要慕容纸帮他治病的意思! 虽然知道听雪宫种植了许多奇珍药材,而慕容纸本人亦自幼精通医理,甚至各类其他的诡异方术。但是无论再怎么精通药理,医者也还是凡人,终究逆不了天命。 他这个蛊毒,早已是找遍了天下名医,就连御医里面名满天下的“赛华佗”都只能摇头叹息,旁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转念又一想,不对不对,慕容纸真的能算是“凡人”么? 他真的逆不了天么? 毕竟慕容纸本人,还有他的那些邪术,自己也都曾经见识过的。 哪个不逆天啊? …… “大将军这病,恕慕容无能。” 慕容纸收起了“雪刃”,冷笑一声:“您这身子,最多再撑九个月。” 切,九个月?谢律歪了歪头。 我就说你那些歪道偏方的本事,果然比不过京城的御医吧? “赛华佗”明明说我如果肯乖乖待在京城治疗的话,还能努努力让我再活个一年半来着!可见人家神医的本事至少比你高明一倍! “……” 慕容纸见得谢律满目中光华矍铄,还暗自点着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总之全然没有因为听他说“治不了”就灰心丧气,略有几分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且不说谢大将军与我听雪宫早无关系,这病便是能治,慕容也不会去管;就说你这蛊毒已深入骨髓,便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所以,谢将军此番若是特意来听雪宫寻医问药的,呵,慕容恐怕只能令您失望了。” “不过话说回来,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谢将军倒是可以考虑找那施术的蛊师一试。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话,或许对方可以网开一面也说不一定。那位蛊师,想来该是苗疆的高手罢?” “呃,他啊……已经死了。” “死了?” “嗯,当时我带骁骑营与黑苗叛军血战四十多日,最后乘胜追入他们教派的祭司殿,就见那人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如今想来,他应该是黑苗的大祭司吧。我当时一马当先,见他没有武器,也就没什么防备,斩杀他时不慎被他将那蛊掷向我身上,随后……他便断了气。” “后来我自然也去寻过白苗和青苗的祭司,可他们都说除施蛊人之外无人能解这蛊,就更不用提中原的那些没用的御医郎中们了。” 谢律说着,语调轻松地抓了抓头,一脸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般的轻松平淡。 “这样啊……” 慕容纸薄凉一笑:“这可就只能怪谢将军自己运气不好,还望节哀顺变了。” 说罢,整个人却忽然一袖撑在谢律的颈边,冷笑着将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丝丝长发落在谢律的枕边,漆黑冰冷,如夜色一般。 “谢律,我虽救不了你,但你也该知道吧?回来我这里来的后果。” “……” “十年前,我放你出宫,你没有依约回来。这次,我不可能……再那么轻易放你走了。” “你到死,都得留在我听雪宫!” “我要亲眼看着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惨死在我面前。之后的日子,除非你有办法杀了我,否则无论有什么理由也好,怎么恳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你踏出这听雪宫一步!” 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谢律的脸颊。 一寸一寸,掠过他很多年前总是极为珍惜地碰触的肌肤。 “你的模样……远不如之前好了。又瘦又憔悴的,身子也空得离谱,若非眼睛和当年还有些像,我都快不敢认你了。” 慕容纸的手从谢律颈子移动到前胸,从前胸又滑到腰腹。 谢律腹中的蛊似乎感应到了那冰凉的指尖,微微躁动了起来。 “痛……” 谢律微微缩起了身子,耳边继续听得慕容纸继续幽幽道:“但是这都没关系。” “等你死后,我就把你的尸体泡在山后的‘红药池’里。只消三天,便是你死时形销骨立也好,被蛊虫啃得只剩一层皮也好,只要泡在那药水里,你的尸身都能恢复到原本完好无损的模样。” “然后,我要让你的尸体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 “你不是一直都怕我么?不是一直都讨厌这儿么?不是一直都想跑么?我偏要让你永远永远、直至死后都和我一起,永远逃不开我的手掌心,永生永世都走不出这听雪宫!” 谢律从没见过慕容纸笑得那样的扭曲,但在那双迷茫的眼中,他也分明看到了几分雾气。 果然……自己是不可能会轻易被原谅的吧。 …… 慕容纸此刻是真的有点难抑的悲哀。 毕竟,十多年前,他从来没有舍得这样吓唬过谢律。 虽说他一直都有偷偷想过,如若此生谢律真的早他而去,他或许也真会如刚才说的那般,留下他的不腐尸身长伴自己左右。 因为他那个时候是真的很喜欢谢律。 十几岁少年,笑容如骄阳一般炙热人心。天真率直又活泼可爱,眼中光华四射,怕是任谁看到他的模样都会难以移开目光。 全然不似现下,一脸讨厌的无赖假笑,一身世俗至极的浊气。 “……这样啊,所以阿纸你是打算要留我在这听雪宫中到死为止是吗?” 十年后的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谢律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临了居然一脸高兴地拍手笑道:“嗯,也好啊!反正我这样的身体估计也回不去京城了。那么余下的日子,在下吃喝穿用,就全仰赖阿纸你招待啦~” “……” 慕容纸惊疑地盯着面前谢律一派轻松愉快的双眸。怎么这人……如今听完这番威胁,却还能笑得出来,一点都没有他预想中厌恶害怕的神色? “你以前……不是最怕那些尸体了么?!” “你以前不是最觉得我这听雪宫中处处森然可怖了么?怎么,莫不是这些年当大将军东征西讨杀人太多,已经见再多死人都不怕了么?” 谢律无言以对。 那些僵尸,他以前还真挺怕的。 外人绝不会想到,雪山之巅这偌大的听雪宫,除了宫主慕容纸一个是活人外,其他仆从守卫、侍者帮佣等,都不过是宫主慕容纸用“控尸术”操控的一具具僵硬的行尸走肉而已。 至于慕容纸究竟从哪里得来这样逆天的本事,好像是他自幼从师父那里承袭了一本叫做《通天录》的邪书,从此便拥有了逆天控尸之异能。 但作为代价,慕容纸自身也身负诅咒,终生无法离开这雪山,否则自身也会如那些尸体般腐烂溃破而死。 除去自幼早已习惯整日面对那些僵尸仆从的慕容纸之外,普通活人如若得生活在这种与世隔绝的诡异古堡,整天面对着一堆冰冷的行尸,确实是会常年被这里的阴森吓得冷汗涔涔。 这也算是当年谢律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地方的原因之一。 不过呢,想着如今自己反正很快也要成为那行尸走肉其中一员,谢律也就半点不觉得怕了。 这就好比很多人都怕鬼。 可是如果你已然知道自己过两天也会化作一只野鬼,那么鬼这东西对你来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章 清新脱俗活泼俏皮 听雪宫在雪山之巅,终日天寒地冻,很适合僵尸的生养。 慕容纸都将那些尸体随意操控于鼓掌之间,让它们如木偶般为自己差遣使用。听雪宫中,做饭洗衣、打扫杂役、端茶倒水、看守巡逻,全部都是那些行尸走肉在料理处置,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雪山绵延千里,每年总有几个上山捕猎采药之人,不幸迷路冻死在暴风雪中。 新鲜的尸体被慕容纸拖回听雪宫,经过后山“红药池”里药物的浸泡,此后不但不再会继续腐烂,而且能够恢复生前的容颜红润,见不得半点尸体青白。 除了目光呆滞不会说话之外,乍一看行走动作与活人并无什么差别。 而雪山严寒,人们惯于穿得非常厚实,常常都是蓑衣披身、斗笠遮脸,根本看不到模样。 以至于过去很多与听雪宫有药材往来的其他门派山庄,也都只道听雪宫的下人一个二个冷冰冰木讷讷的不爱说话,却一直都没有人发现个中玄机。 自打幼时师父离去后,无法离开雪山的宫主慕容纸后来多年的漫长时光,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跟与一宫不会说话的行尸走肉为伴。 直到某一天,他在后山意外捡到了一个冻僵未死的少年。 …… 十三岁的谢律初到听雪宫时,差点没被这里全是活死人的诡异的情状吓死。 起初每夜都只有哭着抱着被子去找慕容纸,紧紧依偎在这宫中唯一的活人身边,感觉着他的温度,才得以安然入睡。 谢律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靠在刻薄的东家府里当小仆做杂活为生。 那日是被顽劣成性的东家大少爷诬陷偷东西赶打出来,才会迷路在雪山之中,所以也算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了。 于是,纵使听雪宫是一座阴森尸宫,谢律为了吃饱穿暖不再挨打,那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慕容纸“永远留在这陪我”的要求,借以换得暂时的栖身之所。 实话实说,谢律在听雪宫过了四年,慕容纸待他极好。 供他吃穿用度,教他念书习武,如父如兄般对他百般宠溺、千般照顾。 慕容纸那时候真心喜欢谢律喜欢得紧,看谢律哪里都好,经常只是坐在一旁傻傻望着那孩子舞枪弄棒的灵巧身姿,便能心满意足地嗤嗤发笑起来。 什么东西,只要谢律要,只要慕容纸有,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能摘下来塞到他怀里去。 只可惜,慕容纸所有的,终究不过这皑皑雪山、空空宫殿。 而谢律想要的,却是红尘逍遥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的不羁。是当年在东家做活时从戏台上偷听到的英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般——男儿汉自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就这么一晃长到十七岁,谢律有一日便骗慕容纸说,他想下山几天去旁边的几座大城里看一看,购置购置宫里缺少的物件,很快就回来。 慕容纸起初不答应,谢律就撒泼耍赖哭闹不止给他看。 最终慕容纸不忍心看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孩子落泪,便放了他下山。可这百般宝贝的蝴蝶儿一夕飞走,果然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从他走后,慕容纸就每天坐在宫门口盼他回来。一天又一夜,一夜又一天。 谢律的武功是慕容纸教的,学到了什么程度慕容纸心里有数。不太可能是被山下不长眼的匪人给伤了绑了。 而他也看见了,那孩子出门时的行囊里鼓鼓囊囊的,该装走的东西全都打包走了。 慕容纸其实送他走时便是清楚的,那孩子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没有人愿意跟他这种怪物一起,生活在这种阴冷而人迹罕至的地方。他早就知道。 任谁挣脱了这让人窒息的樊笼,就都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半个月后,慕容纸放弃了毫无希望的等待,重新锁住了宫门。 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律骗他的事情,他也不想再计较了,反正若是谢律不这样骗他,他是绝对不会放他走的。到时候谢律怨他恨他,倒不如这般头也不回留下他一个人,总归一个人伤心难过,也好过拖着那孩子一起不幸。 就这么又过了漫漫十余年,慕容纸日复一日地在听雪宫过着波澜不兴的日子,心底一直空落落的。 好在他已经渐渐学会了不再去想谢律,不再去想当年的开心和希望。过了数年后,他终于已经差不多忘了谢律,也没想过此生还能有朝一日再同他相见。 可没想到,此生竟能又一次在漫天白雪里捡到了不该捡的人。 也没想到,十年后的重逢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慕容纸还是过去的慕容纸。可谢律变了,不论是性子还是容颜,都差了过去十万八千里。 而且,也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 谢律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这十几年,慕容纸在这孤零零的地方又是怎么过来的。 刚想着或许他终日独自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宫中必然非常寂寞。才刚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却忽然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那风风火火急吼吼的腰坠珠声,绝不是慕容纸平日所控那些行尸走肉们全然平稳安静的行走声音。 正不解,房间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跳进来了个蓝衣的灵秀少年。 “师父师父,你适才交代那药是要放三钱茯苓还是五钱来着?啊——!他、他居然已经醒了吗?!怎么那么快就醒了啊?” 声音聒噪,吵得谢律头疼。 还未来及反应,那少年已经“嗖”地跑到了床边,如看猴一般左右端详了谢律一番,观赏完毕,嫌弃地撇了撇嘴。 “啧,刚才没来得及看清楚,原来传说中的镇远大将军谢律就长这个样子啊?根本就没有师父常说得那么俊俏神气啊!就这痨病鬼饿死鬼的尊容,山下镇子里城隍庙边上的那些个臭乞丐,哪个不长得跟他差不多啊?” 你这叫什么话啊?谢律顿时不开心地眯了眼睛。 适才还觉得慕容纸有些可怜。 可如今看来,呵,这听雪宫在自己这旧人走后,看起来很快就有了神气活现的新人补上嘛! 好!这挺好的! 不是正好么?既然这些年也一直有人陪着慕容雪,还是这般清秀俊美的小少年,正符合慕容纸一贯的喜好——想必他后来过得也算春光无限,自己正好也不必继续负疚赔什么鸟罪了! 不过,这少年长得不错是真不错,口没遮拦不招人喜欢也是真不招人喜欢。 一点都不似慕容纸般温润。瞧那年轻气盛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小眼神,实在是有点欠管教了吧? “阿纸,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收了徒弟啊?不错不错。收了几个?这个是老几?” 慕容纸还未答,那少年便抢道:“我是师父的大徒儿!咱们宫里还有小师弟夜璞,师父说过,就我们俩,今后不会收其他人了!” 哦?原来还不止你一个徒儿啊? 那如今的听雪宫,可比自己想象得热闹多了嘛。 “既然你是大徒弟,想必就是未来的听雪宫主了?既是将来的宫主,你师父那本《通天录》学得也该差不多了吧?阿纸,不妨让你徒儿表演个控尸给我看看?看看能不能像你一样,让它们跳那西域胡旋舞?不过控尸难学,这徒儿看着资质也一般,不知道能学会不能啊?” 谢律说罢,托着腮阴阳怪气地呵呵贱笑。那少年被他在那糟心的小眼神儿挑衅,一下就怒了。 “你、你算什么东西啊?敢让我给你表演?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师父肯捡你回来就已经是便宜你了,居然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谢律也不恼:“徒儿不肯表演吗?是生性害羞呢~还是学艺不精呢?” “师父!您、您之前不是说过,若此生再遇到这人的话,一定要把他杀了才够泄愤了么?如今人都在眼前了!师父若是下不了手,徒儿替您下手!又何必再浪费宫中的药材——” “等等等等,老夫年纪大了,没听清你这少年人刚才说什么,你刚才莫不是问……我算‘什么东西’吗?” 谢律眼珠转了转,作认真思考状:“呃,其实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你的……嗯,师娘吧,最起码也是个前师娘——不对不对,准确地说,我应该算是你师公才对?” 慕容纸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冷气。 十年了,他虽早就看出谢律眼神气韵皆比少年时变了不少,却还是未料及此人如今语出惊人与恬不知耻的程度。 尚在震惊中,手也冷不防被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谢律给牵了过去。(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章 冰雪聪明楚楚动人, 尚在震惊中,手也冷不防被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谢律给牵了过去。 “像是谋~杀~亲~夫这种事情,贤惠如我家阿纸,肯定是做不出来。” “纵然已经有了新欢……可阿纸也莫忘了书中‘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若是照这样算的话,阿纸是肯定是舍不得杀早已与你有万日之恩——不对,好像还不止万日——总之是情深意厚如胶似漆的我呢,阿纸你说对不对?” “谢律!你、你休要满口胡说——!” “我可没胡说呀。”谢律看了他一眼:“阿纸你不是忘了吧,你我十多年前可是拜过堂的,就在你这听雪宫的后厅里,当时也算铺了半里红妆吧。虽然都是男子,在外面应该也做不得数,但是你自己的嫡传徒儿,总不至于都不认自家师公吧?” “雪刃”再一次被架在了脖子上,慕容纸一手还被攥在谢律手中,另一手则气得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来啊来啊。”谢律伸长脖子,一脸的嬉皮笑脸。 “打是亲骂是爱,一刀下来,更是说明阿纸你爱我爱到骨头里了。” 心里倒是默默也开始觉得,这走向好像不太对? 话说,自己明明不是来这听雪宫求医问药的,也不是来插科打诨无赖卖乖的,更不是来跟慕容纸胡搅蛮缠的啊! 自己明明是认真想来道歉的! 原本的计划不是很简单吗?道歉——被原谅——等几个月毒发身亡安心上路;道歉——不被原谅——被慕容纸杀掉。随便哪样都可以啊!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师父啊……真的!这种人还是杀了算了吧!” “谢律,你、你——”慕容纸亦拼命去抽他那只被谢律死抓着不放的那只手“你放手!你说!你此番、此番究竟来我听雪宫究竟是何目的?” “呃……”目的?那有什么目的啊?“……你猜呢?” 谢律开心地看这边大徒弟炸毛,那边慕容纸浑身发抖,觉得此番场景果然很是有趣。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现在想想,以前和慕容纸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也总喜欢逗着慕容纸玩,看他那不是满脸通红就是浑身发抖的有趣反应。 虽然慕容纸应该是比他长了些岁数的,但毕竟常年深居雪山,人情世故知道得少,说到底还是纯良得很,并不太通晓普遍意义上的人心险恶。 和谢律这种自幼寄人篱下习惯看人眼色的既活泛又油滑的人大不相同,自然从来斗不过谢律。 在加上慕容纸又天性比较一本正经,凡事总爱当真,所以谢律每每逗他,总能得到的那些让自己大笑开怀的反应,下一次就更会忍不住再想别的法子继续去逗他。 就如他现在被自己堵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发抖的模样。说真的,那模样让人看了真是心情大好。 “说起来,阿纸以前并不会像‘谢律’‘谢律’这般的叫我呢,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就变得这么生分了?” 谢律说着,笑转向那蓝衣少年:“哎大徒弟,想知道你师父以前怎么叫你亲亲师公的吗?” “谁、谁是你徒弟!” “你师父他啊,以前可是都叫你师公我……” “谢律你、你住口!你、你再不住口,当心、当心我真的——”慕容纸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全,拿着“雪刃”的手直接将刀刃横了过来,可惜谢律完全不怕。 “你师父以前都叫你师公我作‘小姜’的哟~有的时候高兴了还叫‘小姜糖’呢~怎么样,甜吧?” “砰——”眼前一黑,谢律终于被慕容纸一拳揍得撞在了床头柱子上。 …… “小……姜糖?” “……” “就他?!师父,您的趣味,唉,未免也实在是……” “不是!不是这样的阿沥!那、那时候他还小,‘姜糖’这名字也是他当时的东家给取的,并非为师所取!我那时也只是偶尔叫他‘小姜’而已。倒是‘谢律’这名字,是为师翻了许多书……” 谢律刚悠悠醒来,就听到慕容纸在完全认真地详细解释如此这般完全不重要的问题。 “是~是!我到十三岁都没有名字,一直被主人家叫‘姜糖’。那时候一起给东家做活的,还有‘甜瓜’‘大枣’‘饺子’‘桂花糕’等等一群人。” 还有比较寒酸的,黄瓜、萝卜、茄子什么的也都有的。 当时的东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拿吃的给家里侍奉孩子们取名。不过反正这些孩子不是没爹没妈,就是从外面被卖进来的,本来就鲜少有个正经的名字。 “后来呢,你师父替我查到我的本家姓谢,才给我取了一个音律的‘律’字。” “哟,大将军倒还真是睡得快醒得也快。”大徒弟阿沥白了谢律一眼。 什么玩意儿?又敢对你师公大不敬?!迟早有天收拾你,给我等着! 谢律不去理他,转脸笑吟吟看向慕容纸:“呐,阿纸,说起来,饭点还有多久到?突然觉得腹中有几分饥饿……对了,那个那个,你那边的桌上摆的那是桂花糕吗?” “……” “好感动!我们阿纸真是贤惠极了。过了那么久,还记得为夫最喜欢吃桂花糕!” 慕容纸感觉忍耐已经几乎到了极限:“谢律。我之前已说得很明白了,我听雪宫并治不了你的蛊毒,更救不了你性命。” “嗯,我早就知道了啊。” 谢律边点头边从床上磨蹭着下地,拖拉着他那难穿的鞋子直接僵尸跳状直奔桂花糕而去。 “既然早就只……你此番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嗯?”好香,好吃。 “十年不见,你突然回来,总不能是一时兴起吧?!你究竟有何目的?想要什么?是谁指使你来的?” 哎,哪有指使我啦,我真的是单纯来道歉的啦! 不过现在嘴里面都是桂花糕没法说话,你等我咽下去先。 呃,噎住了,噎住了!水!水! “吃吃吃!切,吃相那么难看,不如撑死算了!” 谢律皱着眉余光往慕容纸身边一扫,果然扫到大徒弟充满怨念的眼神,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就着热茶好容易吞下一口糕,直接对慕容纸一脸认真道:“没有啊,阿纸,没什么别的目的。” “没有?” “嗯,我就只是想你了而已~” 慕容纸愣了愣,目光一飘,脸色发白地低下了头。 就在谢律以为单纯善良的听雪宫宫主又信了他的屁话的时候,就见慕容纸冷着脸轻启朱唇,从紧咬的牙根里漏出一个字来。 “滚。” 说罢,一把拎起了谢律的后襟,一路提废品一样提着镇远大将军这么个大活人,穿过听雪宫空荡荡的卧室、长廊、后厅、前厅等谢律十年不见的熟悉景致,最后把手里还平稳地托着一盘子桂花糕的大将军重重扔在了朱红色的大门槛边上。 中途除了撞见一大堆僵尸仆外,还撞见了听雪宫的小徒弟夜璞。 那夜璞看着也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生得皮肤较黑,但是五官长得比大徒儿阿沥还要精致好看。尤其一对明月猫眼,活生生一个夜色美人。 他似乎不像阿沥那样喜欢一惊一乍的,但是看到慕容纸气势汹汹地拎着谢律往外走,也忙默默丢下手中的药草跟了过来。 “疼疼疼啊……”谢律一手托着桂花糕,一手摸着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片生疼的屁股:“哎哎哎?阿纸,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可刚才不是说过要把我永远留在这里,以后死了还要让我当你的贴身小干尸吗?” “滚!”慕容纸额上青筋略显,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半扇宫门。 门外飕飕夹着冰雪,寒风吹得谢律一个激灵。 “哦,那、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真走啦……” 这个……虽然到此一行,整个儿情况和自己的初衷完全不一样,但是看起来,慕容纸反正也收了徒儿也有人陪,应该是过得还不错的样子? 对于当年自己背叛的事情,虽然也没明确表示原谅,但既然没杀自己,还这么大度让自己“滚”,看着内心应该多半也都释怀了吧。 所以自己应该是可以从此了无牵挂…… 谢律刚踏出门槛半步,又讪讪缩了回来。 “那个……好冷喂!哈啾——能、能问您这儿借件厚重防风的衣服么?另外,虽然还蛮羞于启齿的,但其实我呢……盘缠好像也不太够了。” “……” “阿纸,你看这天寒地冻的,连个狐狸披风都不给,你夫君我绝对会在半山腰冻死的啊!再说,我是真的有点饿了,不如先留我在此吃顿便饭再让我走?那个,我很想吃烤肥鹅,糖醋蹄髈也不错,要是能再炒个丝瓜蒸个糖窝窝……”(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章 否则真对不起这位 “那个,我很想吃烤肥鹅,糖醋蹄髈也不错,要是能再炒个丝瓜蒸个糖窝窝……” “你到底走是不走?” “……吃了烤鹅再走行不行?” “你到底要怎样?!”慕容纸一把拽过谢律,咬牙切齿将他压上另外半扇未开的冰凉宫门。 “那个,既然要是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谢律很是认真地权衡了一下这个问题:“比起冻死,留下来白吃白喝好像反而能死得慢一些?” 身边的宫门“轰”地一声被关上了。 “好,那就让我亲眼看看你在我听雪宫中这几个月里,是怎么被蛊毒吞噬、肠穿肚烂而死的!” “啊啊啊!”耳边传来阿沥不甘的哀嚎:“师父不要啊,师父三思啊——让他走吧!这种人到底留他干什么啊!九个月未免太长了吧!” “无妨,能不能活到九个月还不一定呢!我只要他的尸身,别的不管!” “师父!现在宰了他不就有尸身了吗?!” “阿沥,咱们听雪宫最重清修之法,不得随意杀生。” “师父啊……” 谢律默默又拈了一颗桂花糕放在嘴里。揉了揉屁股,颠颠跟上前面的师徒三人。 “那个,阿纸,今天会吃肥鹅吗?跟你说,放了葱姜再加点冰糖炖,炖半个时辰还放个橘子皮,加点儿燕窝再加点西域进贡的沙枣,京城的御厨现在都这么做……” *** “我要走……我要走!” “我要走,不管!放我走!放我走啊你这个大魔头!” 才过了三日,分明几日前自己不愿意走的谢律,就开始万分后悔之前愚蠢的决定了。 “呜……要是知道你们这里改吃素了,那头我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了啊!都三天了!一点油水都没有,阿纸,我的胃好歹也是吃过山珍海味的,这寡淡日子要我怎么过啊!简直度日如年啊!” “在我宫中,自然要守我规矩。”慕容纸冷冷道:“还有,你不吃那么多的话,就别盛那么多饭剩着!每次都浪费!” “以前明明没这种破规矩的吧!以前我说想吃什么,你都会想方设法给我做的!那时候顿顿都有肉啊,顿顿!” 慕容纸皱眉:“我那时是宠你,你想要什么都由着你,可你莫不是觉得……十年之后,还能如从前一般么?” “怎么就不能如了?阿纸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我的不是么?” “……” “切,大将军啊,您怎么也不去照照镜子啊?” 阿沥在旁边一脸蔑视,撇嘴道:“就你如今那副憔悴枯槁的病鬼样子,你觉得我师父还能喜欢你?唯一的长处脸都没有了,他喜欢你什么啊?” “哼,”谢律白了他一眼:“阿纸会喜欢我,又不只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一旁的小徒儿夜璞亦忍不住叹道:“镇远将军,或许以前师父是可言宠着你纵着你,但毕竟时过境迁。如今将军回来,师父不计前嫌肯予收留,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还望将军好自为之,莫再在饭桌上这种话叫师父为难。” “哎,说起来,小徒弟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谢律一脸好奇地围着那夜美人绕了几圈:“中原人士皮肤不该那么黑的吧?你的长相也很是异域风情,还是月亮猫眼耶,总觉得这种长相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说着,凑上去仔细端详。 他真的只是在端详而已!不过是那夜美人的琥珀色眸子仿若十五的明月一般,让他不小心脸把贴得有点近而已。 “可恶,简直是幻灭!”后脑勺马上就被阿沥飞起一根银筷子砸了过来。 疼疼疼!好像起包了! “以前在外面常听得镇远大将军谢律之名,听说书先生每每说起的时候,都还以为是了不起的什么英雄人物,后来再听师父说,也是说什么才貌双全风姿卓绝——真是想不到啊!就眼前这等吊儿郎当形容猥琐的,居然就是那传说中东征西讨平乱制敌的国之栋梁?!” “啊?你刚才说什么?” 说老子吊儿郎当也就罢了,“形容猥琐”是什么意思?老子明明这么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好不好? “见到美人就垂涎三尺,不是猥琐又是什么!” “啧啧啧。你这是什么话?我看一下小徒弟而已,连摸都没摸过不是?还有说什么‘垂涎三尺’啊?想你师公我当年横征九州十六境,哪个地方的美人没见过,多少西域苗疆美人争先恐后扑上我的床我都没肯要!何况真是色急的话,还能回来这里找你师父?” 说着,一脸嫌弃地瞥了慕容纸一眼:“你看你师父那寡淡模样、那平板身材!连个好摸的臀都没有……” “哗啦”一声,慕容纸一双筷子从手上滑脱砸在桌上,没有做声默默又捡了起来。 “我才不信!就你这样的人也能横征九州?!”大徒儿阿沥闻言更是愤愤然:“依我看啊,八成是借着驸马的名头,跟着别的将军蹭战功罢了!其实就是个草包吧?什么真本事都没有!” “我是不是草包,你说了可不算~”谢律哼哼坏笑。 “起码我确实南征北战了吧。哪像你小子,不过是个又没带兵打过仗,又没在朝中做过官,像这般只会躲在家里耍嘴皮子的井底之蛙。什么也没做过,就会动动嘴皮子发发酸,这谁又不会啊?” “你——!” “惨的是,打仗做官都不行也就罢了,耍嘴皮子也似乎耍不过你师公我啊。啧啧,你小子这不行那不行,还有什么能行的啊?咱们听雪宫感觉真有点后继无人……” “你说什么!”阿沥拍案而起:“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师父什么都教过我,不服来比!我就不信了,你这种人除了运气好混了个将军打了几场胜仗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能比得过我的!” “好啊,我正好在你们这闲得鸟疼呢。你说比什么?”谢律奸笑。 …… “看,你又输了嘛。” 谢律悠悠然放下最后一颗棋子。 “啊啊啊!不服,我不服!这不可能!”阿沥觉得万分崩溃,这已经是第十九局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平日里在宫里下棋,师父总下不过自己,夜璞也总下不过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输给那个草包啊! 而且之前还比了射箭、摔跤、臂力和剑术。自己一场都没赢。 简直是匪夷所思。那病秧子瘦得都快没形了,怎么会力气还那么大? 随后,他又和谢律比了文赋、音律和书法,还是统统败下阵来。 阿沥简直要疯。这吊儿郎当的病秧子怎么什么都会?分明一副市井无赖模样,说话做事样样招人烦,可为什么就这样的贱人却文武双全,就连些雅兴的他也样样玩得来? “阿纸,你的徒弟真的完全不行啊,资质那么差没关系吗?哎,咱们把他逐出师门,再重收几个有天赋的怎么样?” “你——” “不然,换小夜来跟我比比看?我觉得说不定小夜还靠谱点。” 夜璞转过头去,假装听不见。 慕容纸则抚了抚眉心,完全看不下去。 此时正好门边一僵尸奴来送了茶歇切好的果盘,此刻就垂手立在谢律身边。阿沥心中不服,暗自催动控尸术,心说小爷这就给你个好看—— “奇怪了……”平日里明明控尸都没问题的。可今日那谢律身边的僵尸奴却无论如何都纹丝不动。 “不可能啊,怎么会不动?” 正急着默默再度念咒催动,却突然见那僵尸小蛮腰一扭,翘起了个兰花指。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扭起来了!怎么会突然扭起秧歌来了?!我没让它,明明没让它—— 只见一旁谢律憋着笑,欢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忘了说,你师公我啊~当年毕竟也在这里住了四年,跟你师父日日教导夜夜耕耘。师公我技艺虽不如你师父,但控个尸什么的,也算略通皮毛吧。” “……”阿沥晃晃悠悠站起了身。 继而悲愤地狂奔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唉哟……” 谢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晃了一下,陡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跌了下去。眼看着额角就要撞在桌边,慕容纸忙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半跪着接住了他坠落的身子。 “啊哈哈……唉哟……我这真是……乐极生悲……咳……唉哟!” 就见谢律脸色一片惨白,单手捂着着腹部,还在勾着嘴角,可豆大的汗珠却从额角上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 “哈……你看,你看吧!”谢律嘶哑着嗓子抱怨道:“阿纸,都怪……哈,都怪你不肯给我肉吃。呜——好疼!好疼啊!” 说着周身一个剧烈的痉挛,便只咬着牙,再也说不出话来。(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6章 浪里个浪的攻。 慕容纸腾出一手覆在谢律腹上,只感觉下面有活物剧烈翻涌,蛊虫来回窜动滚扭,似乎要穿透他的肠子般。 “呃啊……啊——”谢律骤然脖子高高仰起,嘴唇瞬间咬出了血点来。 慕容纸抱着他的手懵然一抖,表情一片茫然。 适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竟跟着谢律痛苦的表情狠狠一抽,如同也被什么毒物咬了一般,余痛连绵。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谢律的死活,早与他无关。 他只是要他尸体而已。至于谢律是怎么死的,他本不该再有一点动容才对。 …… 可慕容纸却还是被谢律嘴唇上的血迹弄红了眼,急忙从袖子里拿了方帕子,叠了让他咬着,把人打横抱起来速速抱回自己塌上。 “夜璞,将那银针给我拿一副过来。” 夜璞忙忙出去,慕容纸先点了谢律几处穴位,并大力揉压脐下中极穴,试着为他镇痛。 “我、我……”谢律挣扎着说。 “哪里疼?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我……我要吃烧鹅!” “……你少废话!省着点力气!” “呜……都是因为你……不给吃肉,肚子里没油水……才会……哈啊……那么疼!啊——” “师父,银针拿来了。” “你躺好。”慕容纸接过那银针:“谢律,你躺好别乱动!” “啊——呜啊啊啊”一声惨叫。银针扎到了肉里,又是一串血珠子冒了出来。 “不是说了别乱动!” “哈啊……我也、我也想不动。呵,你自己来……自己来受这虫咬试试看?!” 慕容纸不理他,几针扎下他几处大穴。 “呜……还是疼啊……一点都没有好。”谢律像个刺猬一样全身是针仰面躺着,疼得两眼通红:“你到底行不行啊?庸医!” “少废话,又不是扎了马上就能见效的!” “不能马上见效扎我干什么啊!我……我要马上能见效的!阿纸,你之前不是会做止疼的汤水,就是那次我被烧伤了手的时候你喂我喝的那个!” “那是北漠的雪果熬的,现在宫里没有。已经七八年没从北漠采买过那东西了,何况那是对付外伤的,毒蛊的话,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我不管……我好疼!你快去给我煮来喝……哎呦!疼啊!” 慕容纸被他闹得无法,转头急急又对徒儿道:“夜璞,你能下山借一匹马连夜赶去洛京城么?我想洛京城的药铺里,可能还有晒干的雪果卖。” “是,师父!徒儿这就去办!”夜璞抱拳领命。 “多带点银两!没有的话就再去旁边的频迦城看看!快去快回!” “是!” “哈……呵呵,你这小徒儿……倒是比另一个听话多了嘛。” “你少说些话,也别乱动了。” “阿纸,我疼……疼得还是厉害。”谢律有气无力地苦笑:“肚里面好疼……好冷。你帮我揉揉,帮我揉揉好不好?” 谢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都插了针,酸胀地抬不起来。慕容纸便马上将手搓热了放在他小腹上,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下面蛊虫活动。 “莫咬自己。” 他又把丝绸的枕巾叠了给谢律咬,单手放进他白色的中衣里轻轻揉着他瘦得完全没肉的小腹,慢慢哄他入睡。 这么一折腾,不过一夜而已,谢律疼得整个被子都几乎湿透。 第二日中午才终于好了些,脸上的颜色一片土灰,则比前日更加委顿枯败。 慕容纸给他换上了新的被子褥子,而阿沥则一脸不甘不愿地端进来一盘香气四溢的外焦里嫩的烧鹅。 “你要的……可恶,居然还要为你杀生破戒!” “是烧鹅!阿纸果然对我最好了!”谢律本来看着都一副快死不死的样子了,这一看吃的居然马上又精神了:“大徒儿做的吗?” 阿沥哼了一声没理他。 “嗯~嗯!大徒儿别的不行,厨艺还是得了你师父真传的。香酥脆软一样不少,好吃!怎么样?反正你别的方面也都学艺不精,不如下山改行当厨子吧?” “你——” 阿沥正要反驳,却见那边谢律脸色一变,喉头一哽“哇”地扑到床头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咳咳咳……呕……呜!你是不是……放了什么……呕呕呕……你谋杀……谋杀你亲师公……” 说着又吐出了几口黑血,紧接着就是鲜血,猩红色落了一地甚是吓人。 “师父!师父我冤枉啊!我什么都没放!真的什么都没放!真的就是普通的烧了个鹅!葱姜盐而已,花椒只一两颗,别的什么都没有啊!” 而此刻那边谢律早就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血开始狂吐胆汁,吐得胆汁都没有了开始吐清水,清水完了又是血,慕容纸急得要命,哪还有空听阿沥说什么?忙点了谢律穴位并给他施针,却收效甚微。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扎了穴位都没有效?” 慕容纸紧紧抱着谢律,只觉得他周身冰冷无比。 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亦如同贴着一块寒冰一般。 “这样不行……这样……”他颤抖着声音道:“阿沥,你快去熬姜汤,不,去烧些热水来,快!” 阿沥忙跑了出去。慕容纸抱着抖成一团的谢律,只听得对方微弱的声音还在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没事……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咳咳,这样吐过。没事的……不是你徒儿……我说笑吓唬他的……呕……” 满地的血污,刺得慕容纸心口生疼,他无助地抱着怀里的人:“怎么办?我、我要怎么办?” “没事的,阿纸,我没事的,你、你……” 谢律突然安静了,继而莫名笑了一声,才又嘶哑着颤抖的声音道:“怎么了啊……你、你怎么还哭了呢?” “我……” 慕容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落了泪。 “呵,这是何必呢,何必为我这种人……”谢律手伸过来,却还没碰到慕容纸,又开始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冷……好冷。阿纸,我……我冷……冷得不行了……” 慕容纸咬牙一把将他抱起,疾步走出了寝宫。 …… “阿沥,都那么久了水还没烧好么?” “刚热了,但是还没开……” “行了,热了就够了!” 谢律觉得自己差点就死了。 要不是被浸在这一桶热水里,他真的要被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给折磨死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感觉到腰上痒痒的。用怎么努力都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过去,他见慕容纸正皱着眉抚摸着自己腰上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 哦,他没见过那伤,自然会觉得奇怪。 那是在和远辽打仗的时候被对方两米多高的怪力刀斧手拦腰砍的。回想起来,那次如果再往前站半步,可能就直接被那人拦腰劈成两段了。 如果那时候死在战场上的话……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慕容纸,再也回不来这里了吧。 比起如今这般拖着残破的病体苟活于世,会不会那样马革裹尸壮烈殉国,反倒比较好呢? …… *** “阿纸……” 谢律感觉自己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过去十年的战火峥嵘。 有边关的黑月,有大漠的孤雁。有东征西讨刀光剑影中的烈火熊熊与金戈铁马,还有金銮殿上听封受赏的无上荣耀,回到将军府的张灯结彩和八方来贺。 “你醒了?还疼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谢律目光明灭,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切的辉煌岁月,都在他缓缓睁开双眼之际,远去不可追。 谢律却默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好像梦中所有的一切,都远是上辈子的事情,再与他无关。 只有眼前这一脸担心地望着他的十年前的那个故人,是他看得见摸的着的现实。 这儿是谢律熟悉的寝宫。熟悉的属于慕容纸的温软床帏,一向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似乎自己从来都未曾离开过这里。 所以,自己真的离开过这儿么? 中间那十年的岁月,头也不回离开这里的岁月,真的……不仅仅是醉梦一场而已么? “不疼。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身子像是整个被抽干了,就连简单的呼吸都觉得困难。 慕容纸的脸庞同样憔悴得很,眼眶下深深的黑色印记,他探了探谢律的额头。 “你之前折腾得厉害,也昏睡了一日之久。我先喂你喝点米粥,再稍微喝些药,之后你继续多睡一会儿。等醒了,夜璞也该带着雪果回来了,若是能止痛,该就……会好很多了。” 说着转身,去拿桌上厚厚小棉被裹的草盒里温着的粥。(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7章 这是一系列充满剧透的 谢律看着慕容纸身着白色狐裘披风的清瘦背影,与多年前似是重合,又是一阵恍惚。 “阿纸,你说,我该不会……从此就这般躺着,再起不来了吧?” “说什么呢,都会好的。”慕容纸将那粥舀了一勺吹了吹,又放下碗,伸手将谢律扶抱着半坐起来。 “虽然吃下去可能待会儿还是会吐,但多少要吃一点。你现在虚得很,胃里不能没东西。” “我若以后……以后就这样起不来了,你也就莫养着我了,”谢律垂眸笑道:“早点戳一刀拿尸体去泡着吧,留着我这样子也没多大意思。” 慕容纸又吹了两口粥,送到他口边,没再说别的话。 粥米没有味道,却十分香糯。 简单吃了几口,谢律再度昏昏欲睡。 在陷入黑暗之前莫名觉得,慕容纸不会离开。他不会走,一定会守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 虽然谢律一向不是个需要人陪的人,但是如此凄惨的境况下,能知道有人在身边,或多或少都让他觉得很是安心。 睡了又不知多久,再度醒来,慕容纸果然还守在床边。 只是似乎疲倦得厉害,眼睛下面重重的阴翳。他就这么直挺挺坐在靠床的椅子上,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床头,他也靠着这边的床柱闭着眼睛。 谢律默默看着他。 这人真的是……怎么会还和十年前一样傻啊? 何必还这般悉心照顾我呢?就像你之前说的,如我过去那样背叛过你,你还管我做什么呢? 正想着,慕容纸睁开了眼睛。 “谢律,你、你已经醒了么?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多了。” 也好像恢复了些力气,不似之前一般感觉生不如死了。 慕容纸便伸手来把他的脉。谢律却直接一个反手拉过慕容纸的手腕,一拽就将他整个人带着跌倒自己身边。 “你做、做什么……” “没事。我想抱着你睡一会儿。” “什、什么?你放开,放开我别闹了!我、我还要看看你的脉象……” “反正再看也根治不了的不是么?不疼了就是好了。乖,陪我再睡一会儿吧。” “你——”慕容纸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个谢律!像那般任性抱着他还嫌不够,竟还莫名其妙的在他前额蹭了个香?! “你干什么啊——!”一把推开。慕容纸跳下床去,余惊未定地喘息着。 干什么?这算是……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吧。 其实谢律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想的。应该就是单纯的想要亲他一下而已,所以就亲下去了吧。 “谢律!你莫——你莫要多想了!我、我不过是不忍看你太过凄惨,才稍稍多照顾你几日而已!如今已、已不是十年前,你我情分早已不是过去那样!你、你整日在徒儿面前胡说八道也就罢了,私底下别以为如今还能与我、与我……” 话没说完,慕容宫主直接转身落荒而逃。 呃…… 不过就是亲一下而已嘛……还大惊小怪的。 不过他的反应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颇为可爱啊。 …… 午憩之后,谢律已然恢复了多半精神。 甚至自行下床两腿发虚地溜达了一圈,却在整个听雪宫中没碰见一个活人。他一路逮着好几个僵尸奴问“喂,你们师父和我徒儿他们呢”,当然僵尸不会说话,所以他自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 终于,溜达到了伙房的时候,找到了正在烧柴准备煮饭的大徒弟阿沥。 “真过分啊!又没肉吗?还给不给我活路了?”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砧板上的青菜和萝卜。 “你、你来干什么?”阿沥白了他一眼,对待病人态度也可谓相当不甚友好。 “你师父人呢?” “师父应该在后山打坐练功呢吧。你快去找他吧,莫在这烦我。” 谢律伸手就从他砧板上拿了根切了一半的黄瓜咬了起来:“话说徒儿,你来这儿跟你师父拜师学艺,学多久了?” “你问这干什么?” “随便聊聊天就不成么?你师公我偶尔也关心关心你的生活啊!”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阿沥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已近快到两年了。还有什么想问?快问完快滚!” “两年啊?”谢律有些意外:“你是大徒儿,你才来两年?那夜璞来的不是更迟?” “夜璞来了大约半年。” “那、那你之前呢?你师父他没收你们之前,是跟谁过的?” “跟谁?我和夜璞没来之前,师父应该就只是……一个人在这山上的吧。” 不会吧。 自己走后整整八年,慕容纸都是一个人待着吗? 直到两年前才有这两个孩子陪着? “那……你们在这儿待过,以后还能走吗?” “什么意思?” “阿纸他没有说过让你们‘永远留下来陪他’这样的话吗?” 阿沥白了他一眼:“师父当然没有说过那样奇怪的话了,那算是什么话啊?” 没说过?奇怪了。谢律不解,阿纸这是转性了么? 要知道当年自己被他捡回来之后,“会永远留下来陪着你”这个誓,谢律发了没有千遍也有八百次。 慕容纸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听雪宫里,想也知道,自然过得非常无趣寂寥。所以当年偶然得了一个谢律,才会那般喜欢得整天捧在心尖上。 像那样既容易寂寞又有点死心眼的慕容纸,在自己走后八年,才好不容易又抓到了如此鲜嫩的小美人徒弟,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啊? 可他为什么会没有像当年逼他一样,逼着这两个孩子留下来陪他? “真的没有说要留下来吗?你和夜璞……可以随时下山?出师了以后,就算不回来了也没关系?” “当然可以随时下山啊,夜璞现在不就给你买药去了不在山上吗?” 这……说的也是啊。 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这完全不像慕容纸的作风啊! “所以说,你们师父他……他莫非、莫非也没有对你们……” “对我们什么?”阿沥一脸的正直。 “没有对你们……下手什么的?” “下手?” “咳咳。看了你们师公我,也该知道你们师父喜欢的是男人吧?” 阿沥愣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好几变才“腾”地涨红了,随即怒吼道:“你、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你在胡说什么呢!师父他,师父他乃是正人君子,他才不会对我们——” “真的没有吗?” 但是,他当年分明对我“那样”了啊。 从进到这听雪宫的第一天,他就拿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来诱惑我,宫里什么华贵奇巧的东西,也全部搬出来给我挑给我玩。 然后整天用那样完全迷恋的眼神看着我,冲我一直傻笑一直傻笑,整天“小姜”“小姜”地追着我跑,没几天就把我哄到他床上去了啊! 从此夜夜笙歌……难道不该都是这个套路吗? …… 谢律想不通自己和这大徒弟阿沥差别待遇的根源。(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8章 有毒的标题, 谢律想不通自己和这大徒弟阿沥差别待遇的根源。 说真的。这个小阿沥虽然头脑不转弯了点性格不招人喜欢了点,脸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啊! 而且应该正是慕容纸喜欢的那种灿若朝阳的美少年类型啊! 那为什么慕容纸没有像当年待自己一样,留他在身边好好享用呢? 难道说,慕容纸果然眼光好——看得出自己品貌气质那可都是上上乘的人间极品,所以转过头再看阿沥那种普通的上品,就入不了他的法眼了? 嗯嗯!很有这个可能! 不过…… “也没对夜璞出手吗?” “当然没有!我说你这人满脑子都是什么男盗女娼的东西啊?!” 没对你出手我还可以理解,可像夜璞那种难得一见的异域风情的大大大美人,送到嘴边没道理不吃的吧? 虽说慕容纸本性单纯善良这一点,谢律是肯定的。但他也深知慕容纸绝对不是只吃草不吃肉的——两人在一起的那四年间床笫之间的“赫赫战功”,可不是一句两句可以形容得完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阿沥和夜璞二人,他都只单单收做徒儿而已,别的全然不谈? 该不会阿纸这十年来,都在为我守身如玉吧…… 谢律暗自有几分得意,却也免不了替慕容纸有些心酸。循着阿沥的指示,他一蹦一跳地找到了后山梅园,阿沥说这几年师父都喜欢在那里的亭子里修炼打坐…… “阿纸!” 慕容纸果然在亭子里,但却是倒在地上的。谢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却见得他眉心紧缩,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似乎在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对不起,对不起……唐济……” “阿纸?醒醒!你醒醒!” “对不起……唐济……对不起……我、我……” 唐济?唐济是谁? 谢律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 “阿纸,你醒醒!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嗯?” 慕容纸终于睁开了眼睛,谢律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说起来,人家会倒在这里,多半还是因为自己占了人家的床,弄得人家连着几天没能合眼的关系吧? “怪我怪我。你没事吧?我这就扶你回去好好睡一会儿。” “嗯……”慕容纸似乎有些气虚,扶着谢律勉强站了起来。 “阿纸。” “嗯?” “唐济是谁?” 慕容纸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他睁大眼睛惊疑地看着谢律:“你……你是从哪里……” “你刚才做噩梦了,一直在念着这个名字。” “……噩梦吗?”慕容纸低下了头,一副失魂落魄状。 “那个‘唐济‘是什么人啊?” “……不是什么人。” “啊!难道是在我之后来过这听雪宫的人么?” 毕竟一起生活过整整四年,谢律每日都跟慕容纸同床共枕。记得慕容纸很少做噩梦的,就算偶有,梦中之人也永远是他那鬼魅般的师父,从来不曾听过“唐济”这个名字。 所以,这人必然是在自己之后遇到的了? “阿纸,难道那个人是你除阿沥和夜璞之外,又收过别的徒儿么?” “不是。” “那他到底是谁啊?” 慕容纸偏过头去,咬着嘴唇不愿再理他。 一路无话,直到谢律把慕容纸安置在了床上,才叹道:“好好,不愿说不说就是了,干嘛要冷着一张脸不搭理我啊?我不问了就是了!你啊,乖乖先躺一躺,想吃什么,我去后厨给你做一点端过来?” 给人做东西吃只是借口。就谢律那三脚猫的做饭技术,他真愿意做,也绝对没人愿意吃。 所以就去端阿沥做好的,借花献佛就成啦! “阿沥啊,我又来了!话说你知道‘唐济’是谁吗?” “谁?没听过啊。” 阿沥向来没什么心眼的样子,所以他此刻能是这个空荡荡的呆表情,就说明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律挑了几样慕容纸喜欢吃的菜,想了想,又问那少年:“你来了这听雪宫两年,你师父他……以前经常跟你们提起我是么?” 阿沥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或多或少吧。” “都说我些什么?” “说你没有良心,性格骄傲,狂妄自大、忘恩负义!说这辈子再遇到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 “嗯?这样啊……” “……不、不是这样的,我胡说的,”阿沥摔锅闷闷道:“你可别回去跟师父生气。师父他……也就那么偶尔一两次跟我们提过当年你弃他而去之事。多半时候,其实一直说的都是你的各种好的。” “哦?各种好?” “师父提起你,都是说你如何聪明机灵、活泼可爱,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有的时候他教我们的东西掌握不了,他嘴上不说,但看眼神也知道他在拿我们跟你比,觉得我们没天份。也就是那次过节,师父喝多了,才说起你弃他下山的事情……” 谢律听得嘴角上扬,可刚一走出伙房,又默默皱了眉。 阿纸肯提我,肯在后来的徒儿们面前肯说我的好。 却对噩梦中连连道着“对不起”的唐济,对徒儿们,甚至对自己都始终只字不愿提及。 所以那个唐济他……到底是什么人?如何会让慕容纸如此在意? *** “师父——师父师父不好了!夜璞他、他回来了!” “嗯?夜璞回来了有什么不好么?” 刚吃完饭正在前宫闲溜达的谢律感到很是不解,看阿沥一阵风从自己身边跑过往内宫跑去,自顾自便先往听雪宫门口走去。 全然未料,宫门口这阵仗大啊……起码两三百人都穿着狐裘熊皮抄着家伙,明晃晃的站了一片。 这个气氛……按照谢律多年带兵打仗的直觉,咳咳,就算没有那种直觉,明眼人也知道略有点不妙啊。 谢律一边戒备着,一边悄悄念咒催动宫中的僵尸奴。但是转念一想——宫里僵尸奴能有多少?上次数了一下,应该十几人,最多二十个。 而对面站着这么一大群提着像模像样武器的腱子肉练家子,这……完全不够打啊! 那几百号人前,为首站着一个黑衣头领,一把匕首正架在夜璞脖子上。 那人很是年轻,大概最多二十岁,一席玄色长袍貂绒大氅,冷着一张脸,谢律特意多看了一眼,这年轻人居然还生得算是挺俊美的。 在谢律看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眼神中满满的不屑。 “呵,几月不见,原来那魔头又收了新宠啊?长得倒是不错,但是瞧你那身子骨,面黄肌瘦两腿打软,想来是已被那□□魔头榨干了精气,快要不行了吧?” 哇。没想到青年长得挺好,说起话来这么尖酸啊! 谢律心想不错,来了这儿那么多天闲得鸟疼,今天总算遇到一个可以一战的,于是忙拱手道: “若论在下精神气,自然比不得阁下强。阁下乃是真男子,如此雄赳赳气昂昂,带几百个人来打慕容纸一个,还要挟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做人质。好生教人佩服。呵呵,呵呵呵。” “可恶,区区魔头男宠,你也敢——” 接下来没有能够说口的话,就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头领只来得及感到手腕一阵生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愕然看见原本自己手中指着夜璞脖子的匕首,竟然在一瞬间完全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落在那个“男宠”手里了。 可那个男人刚才分明远远站在听雪宫门口,怎么就能无声无息在他区区几个字之间,就飘到了他的面前来的? 时下那人只是夺了自己的刀,可青年深知倘若他想,夺刀之时反手戳上那么一下两下,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人……不可能这么快。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下意识余光看向地面,青年只见雪上一片平整,不见半个脚印。 “踏、踏雪无痕?” 嗯?小子不错哦,居然还认得我的“踏雪无痕”? “你、你是在哪里学的这一招?能使出这一招的,全天下就该只有已故镇远大将军谢律一人而已!你、你到底是谁?跟镇远大将军是什么关系?” “呸!‘已故’是什么意思啊?老子还没死呢好吗!” 谢律翻了个大白眼。什么叫“已故”镇远大将军啊?!真是大白天的就倒霉撞晦气! “什么?你、你就是大将军谢律?不可能!谢将军不是、不是早已经……” “抄家而已抄家而已!没有被杀头,我说你们这群平民老百姓啊!怎么总是道听途说信以为真?!” 谢律无奈至极。(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9章 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 谢律无奈至极。 其实在他自己在一路千里迢迢慢悠悠来听雪宫的路上,路过各地茶馆歇脚的时候,也无数次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起“镇远大将军遭奸臣陷害天牢殉节”的种种经过,讲得有鼻子有眼,周围听书百姓该跟着愤愤然矣、哀叹奸臣当道忠良罹难。 罢了罢了,不多说,反正也没差几个月了。你们就当我谢律提早死了就是了。 “你真是镇远大将军么?既、既是谢将军,又为何不在京城天牢,却会身处此魔头的听雪宫中?” “因为我本来就没被关几天就放了啊!”刚才明明都解释过了,你们怎么就一根筋啊! 年轻人此刻已不敢再目中无人,望着谢律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其事。谢律挑了挑眉,心说难不成这人也是自己广大的仰慕者之一么? “这……倘若阁下果真、果真是镇远大将军谢律,又为何会在这雪山的魔头宫中?” 可惜啊可惜……虽然是仰慕者,但少年你毕竟还是太年轻。 玩心顿起,谢律勾起了一抹邪恶无比的笑意。 “这个嘛,诚如你适才所言,谢某如今正在给听雪宫宫主……当男宠。” 四下骤然一片安静,只有簌簌风雪声。 男宠…… 天底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将军大英雄,在民间传说中“壮烈冤死狱中”(其实还有很多版本)的镇远大将军谢律……没死。 并且……正在听雪宫给魔头当男宠。 这让此刻站着的听着他故事长大把他当英雄仰慕的一众大老爷们情!何!以!堪! “哈!哈哈哈!开玩笑啦开玩笑啦!你们怎么都那么当真呢?不过是谢某以前认得听雪宫宫主,此番路过来拜访旧友寻医问药而已啊哈哈哈!” 虽然还是没人出声,但能明显感觉出来周遭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谢将军和听雪宫宫主魔头慕容纸……是旧识好友?” 谢律拨浪鼓似的点头。 “胡说——满口胡言!镇远大将军乃国家忠良,又怎会与魔头为伍?你分明是冒充假扮胡诌八扯!冒充镇远大将军是何居心?!” 谢律身子往后一仰,轻松躲开那人一拳,顺手把夜璞护到身后,就着踏雪无痕的轻功瞬间退回了宫门口。 “小子,进去找你师父,”他将夜璞推了进去,只身挡在朱色的宫门前:“对了,说起来,听雪宫与诸位英雄是什么仇什么怨?你们找宫主有什么不忿?不妨说来给我听听,我来给你们评个公道?” “哼,跟你这种沽名钓誉胆敢假冒镇远大将军的人,废什么话!兄弟们上!” 不想废话?哦,那不就是要开打嘛! 那就打呗!老子也刚巧好久没有舒活经骨了! *** 醒的时候,谢律正躺在慕容纸寝宫偏房的大床上。 这是慕容纸给他专门重新布置的房间,床幔一席丝质玄黑,深红暗纹,挺符合谢律的一贯风格。 可谢律躺在新床上倒是不怎么开心,他还是更喜欢慕容纸的那张床。 旁边站着端药伺候的,是之前被他救了的小徒儿夜璞。 “我怎么躺这儿了?对了对了!那群人回去了吧,阿纸呢?他们没伤到阿纸吧?” 谢律陡然想起昏倒之前最后的记忆。 他本以为自己是完全有余力跟那两百来人逐个过招的——却想不到如今体力亏空、大不如前,打着打着就渐渐体力不支了,被划伤了一两刀不说,好像还吐了些血。 恍惚之中跪倒在地,只听到那个头领的年轻人对着自己身后恶狠狠喊道:“魔头,你终于出来了!我师父眼睛的仇,今天必要找你报了!” 眼睛的仇?眼睛的仇是说哪一出儿? 可随后谢律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镇远将军昏倒后,师父已把那些宵小都打跑了,但是师父控尸伤了元气,需好好静养几日方可。”夜璞说着,皱眉看了一眼谢律:“镇远将军该上药的地方已由阿沥上过了,这几日您也多少安生点少乱动,最重要的是莫总去吵了师父才好。” 普通的几句话,淡淡几个眼神而已,谢律却敏锐地发觉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微妙”。 之前说实在的,谢律只觉得夜璞长得挺好看,别的没有多想。毕竟这孩子话少,不像阿沥一般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夜璞对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现如今看来,呵呵,呵呵呵,你师公我明明才救了你小命,你这明显却不是人之常情的知恩图报感激涕零“谢师公救我大恩大德永世难忘”的眼神儿啊! 从夜璞那对猫儿般的琥珀色眼神里,谢律多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暗流涌动。 那种暗流涌动,是一种温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敌意。 按照大将军谢律身经百战的经历,这种暗流涌动,很像是当年自己打西域虏了那个身材脸蛋都没话说的胡人美女,而她的未婚夫北漠王子过来讲和时,死死盯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搞了他女人的自己,那种简直想杀人又迫于形式而不能的复杂眼神。 这小子啊,该不会是对阿纸…… 哦,倘若真是如此,你去告诉他不就好了吗? 像你那么貌美又乖巧的孩子,真跟阿纸说的话,阿纸没道理不接受的吧! 然而这小子却没有去说,反倒在这里一脸憋屈地瞪自己。果真还是年轻啊……大好的机会不把握,还窝在这磨蹭着宝贵的光阴暗戳戳玩着单相思的戏码,那可就不要怪你师公我江湖经验丰富,下手比你快准狠了! 毕竟,那家伙过去是可我谢律的人。 若是之前那般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可谁让我如今回了听雪宫呢?不知道知恩图报的臭小子还当着我的面想拿我以前的东西,老子当然不开心了! 所以,你想要也行啊——等老子死了再说! 谢律虽然躺了大半日,但毕竟没有伤筋动骨,很快就能满地乱跑了,午饭前还去慕容纸寝宫里看了一下他。 那人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地躺着,看起来很是憔悴。谢律握了握他的手,慕容纸也没有醒。 “师父此番虚耗得很,势必要多修养几日。”阿沥低声劝道:“这几日你若没事……最好就别来扰师父烦心了。” 两个徒弟一致对外,谢律这个名义上是“师公”其实是外人的人也确实不好反驳。只是没有慕容纸可以逗,这偌大的听雪宫马上就显得冷冷清清的,谢律在厅里转悠了几圈,很快就觉得很是无聊,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啊!对了!有事情可以做! …… “哟。” 谢律之前已听夜璞说过,那帮人后来全被慕容纸打跑了,只有带头的青年的被抓了关了。 谢大将军循着记忆小碎步绕到听雪宫地牢里,果不其然,那青年正被严实地锁在墙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呜呜地叫着呢。 “你别乱喊啊,我有话问你。” 他把那布团从青年口里拽了出来。 “话说,你为什么要带人来听雪宫闹事啊?之前在宫门口说的,‘师父眼睛的仇’……是怎么回事?” “你、你真是镇远大将军谢律?” 谢律歪了歪头:“是先我问你的,你总得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哼,”那青年恨恨偏过头去:“与我师父的种种恩怨,你怎么不自己去问那魔头?” “呃……”因为他还没醒啊。谢律耸了耸肩:“反正谁说都是一样,不如你先告诉我啦!” 那青年冷笑了几声。 “我就知道,估计那个魔头也没脸跟你说。” “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镇远大将军谢律,但既然你肯于宫门口那般护他,想必那魔头平日里在你面前是不敢露出真面目的。所以,当年生生挖去我师父一只眼睛那种事情,怕也是断然不会告诉你的!” “挖人眼睛啊?”谢律皱眉:“这……听着确实不像是阿纸会做的事情。你确定是他做的吗?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当年之事,我们整个枫叶山庄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师父他人如今就在洛京城中!你可亲眼去看!师父自打被那魔头剜去一目,便常常头痛苦不堪言,此事既出,本来要继任武林盟主之事也不了了之。而那魔头、那魔头却独自在这雪山上自己过得逍遥快活!” 谢律扁了扁嘴:“嗯……抱怨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说阿纸他为什么要挖去你师父一只眼睛啊?” “为什么?呵……哈哈……还不是、还不是那魔头他疯了魔,不喜欢女子却偏喜欢男人?他喜欢我师父,又得他不到,因爱生恨想毁了我师父!才挖了我师父一只眼睛!” “啊?!”谢律懵了片刻,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0章 要在这里告诉大家 “啊?!”谢律懵了片刻,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哈……怎么可能啊!啊哈哈,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一点的啊!” “你不信?你、你既是那魔头故交,他、他喜欢男人之事,你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么?!” “我知道他喜欢男人,哈,哈哈。但是,阿纸虽喜欢男子,却不可能喜欢你师父。他就算真挖了你师父的眼睛,肯定也是因为别的恩怨——总之啊,多半是你师父自己不对!” “我师父乃堂堂枫叶山庄庄主,你可以到江湖各处问问他的名声!师父待人素来温良和善,行事也从来磊落正直,是公认的谦谦君子!倒是那魔头……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当年师父曾被他骗过,你、你恐怕也是被他装出来的那副面孔给欺骗了!” 公认的大好人吗?谢律对天翻了个白眼。 老子还是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交口称赞的千古一遇的忠臣良将呢! 可便是有再好的名声,也不能证明就不是伪君子,也不能说就一声就未曾做过一件负心叛节之事吧? 谢律想着,负起手来一脸悠闲道:“我毕竟不是江湖中人,你说的什么庄主之名我是不知道啦。只一点,阿纸他呢~可是一直都都有心上人的。那人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文武极佳又颇为能言风趣,阿纸从来迷恋他迷恋得紧,所以喜欢你那什么师父的……怎么可能啊?” “什、什么?你说什么?”那青年不知为何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难看:“你说那魔头他、那魔头他有心上人?” “嗯啊,那人与阿纸十年前就已私定终身,当时是曾拜过天地高堂的。话说你师父又是何时认识的阿纸的?我虽没见过你师父,但是却见过阿纸那心上人。不是我偏夸那人,但那人品貌~确也不是一般凡俗男子可以相比的。” “……” “咱不说别的,就说被你之前绑走的那黑皮小徒儿。他可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对吧?你师父总不至于比他还要殊色?但我告诉你,阿纸的那位心上人呢~可要比那两个徒儿都还要俊美潇洒、招人喜欢得多了。” 咳。虽然现在病成这样,面黄肌瘦有点上不了台面了。但是要说老子之前的品貌风姿,那可曾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男子”好吗? 阿纸为了我,连小美人阿沥和大美人夜璞都不肯要。又怎么能看一个教出来你这种被人抓的笨徒弟的什么瞎子师父啊? “你说……十年前,那魔头与旁人私定终身?哈,哈哈,简直是可笑!”那青年冷道:“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么个人,估计也早就死了吧!不然,我在那魔头身边待了一年,怎么从来不曾见过你说的那人?” “一年?”谢律眨了眨眼:“喂!你这小子……又如何会在阿纸身边待上一年的?” “还不是、还不是那魔头他、他强迫我——” “强迫?” 那青年面如菜色,双目发红羞愤欲死:“就是他强迫我!那、那魔头当年不但、不但侮辱了我师父,后来还、还将我一起……” “哈啊?” “还将我也……也一起玷辱了。”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谢律笑得肚子疼。 这故事编得简直剧情清奇,丝毫不输给那些路边侃侃而谈“谢律大将军如何如何与边疆烈女情深缘浅”“谢律大将军如何如何与北漠公主二三事”“谢律大将军如何如何英勇殉国”的说书先生。 “你——”那青年见他放声大笑,又急又气:“我好歹也是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若、若是要无中生有诬陷那魔头,说什么样的国恨家仇不好,又如何会、如何会编出这种羞于启齿的事情来骗你?!” 呃,这说的倒也是啊…… 啊哈哈哈,也是啊。 “那是……那是五年之前,那时我、我师父遭奸人陷害追杀,在这雪山上为被那魔头所救。自此却被魔头囚禁于听雪宫中,逼我师父委身于他,后来……师父好容易才从魔窟中逃了出来,却被那魔头穷追到山庄挖去了一只眼睛!” “再、再后来,我去雪山想替师父讨回公道,谁料到那魔头又将我幽禁宫中,对我百般□□!若不是后来师父上山搭救,我、我恐怕至今也逃不出那魔头的掌心……” “呃,”谢律皱眉道:“所以……当年你好容易逃出来了,今天又跑回来自投罗网?” 就算阿纸真是你说的那种□□,那么你这行为,难倒不就是摆明了来送□□的么?就算被□□怎样了,莫不是自作自受而已? 那青年一瞬间的脸可谓黑得发紫发亮,浑身发抖地悲鸣了一声:“技、技不如人沦落致此,我……无话可说。” 谢律强忍着笑又问他:“而且你说你师父跑了,阿纸追过去挖了他的眼;但是你跑了,他却没再追去挖你的眼?” “他虽、虽没挖我的眼睛,当年却也将我重伤,还将流言蜚语散布江湖,令我被众人不耻,原本的大好前程与姻缘亦皆毁于一旦!如此深仇大恨,我、我齐琰此生与那魔头誓不共戴天!” 谢律听到这儿,着实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继续听这个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的青年继续胡说八道了。刚要转身出去,忽然暗自皱了眉。 枫叶山庄啊……这名字真是耳熟啊。 “说起来,你师父他……该不是名为唐济?” 谢律想起以前在洛水一带巡视灾情时,遇到过一个在当望月郡当太守的姓唐的小子,好像说过他是什么江湖名门枫叶山庄的四少爷。 秉烛夜谈时,他曾说二哥如今是枫叶山庄庄主,将来可能出任武林盟主。谢律记性一向好,记得那名字应该就是叫做“唐济”的。 *** 谢律有点郁闷了。 他坐在慕容纸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饭。 “谢律,你今日……看似有什么心事?” “嗯……” 慕容纸刚要再问,就见阿沥推门进来:“师父师父,那地牢里关着的姓齐不肯吃饭,把饭菜都打了闹绝食,我们要怎么办?” “随便饿他几天,”慕容纸叹道:“差不多了,就给扔到山下去放了罢。” “哦……”阿沥又问:“徒儿想着,他带来的那些人现在应该都逃回枫叶山庄了。这个姓齐的毕竟是枫叶山庄庄主的得意弟子,枫叶山庄在江湖上也算颇有威望,万一他们不等我们放人,便与别的门派集结起来围攻上门来找我们要人,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马上去弄点毒草陷阱埋在外面!”夜璞冷冷道:“他们若是敢来,非让他们尝点苦头不可!” “不必,”慕容纸摆了摆手:“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师父何以断定,万一来了可怎么办呢?” “总之,不会来就是了。” “阿纸啊,你怎么就能那么确定他们不会再来啊?”听他这么说,谢律忙接过话头:“一般的江湖门派,弟子被别人捉了,当师父的怎会不着急?何况是赫赫有名的枫叶山庄,不太可能就这么放任不管的吧?” “此事既是那个齐琰无礼挑衅在先,听雪宫没杀他们一人,只是将他们赶回去,已算是做得仁至义尽。”慕容纸道:“枫叶山庄怎么说也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自己理亏的事情,自然不会继续没完没了。” “那……他们就不怕自家小徒弟在别人地盘有个三长两短啊?” “我又不会对那人怎样。”慕容纸躲开谢律又伸过来的饭勺,怏怏道:“我吃饱了。” 这才吃了几口就吃饱了啊?明显就是心里有事嘛! 不过看你关那小徒儿也关得毫不手软的,自始至终都没去看他一眼,倒也不像是如他所说的那般有过私情的样子…… “阿纸啊~我们是知道你是不会对那小徒儿怎样啦,可枫叶山庄庄主又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难不成……难不成那枫叶山庄的庄主,还能是阿纸你肚里的蛔虫不成吗?啊,还是说你们其实是认识的?” 枫叶山庄庄主唐济,那少年的师父,你连做噩梦时都会叫他的名字。 “如今肚里有虫的人,可是你而不是我吧?”慕容纸却没有接话,只是推开了谢律,自己转身向里卧着闭上了眼睛:“我有点累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真是的!竟然都问到这一步了,还是不肯跟我透露只言片语! 阿纸,你跟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啊? 谢律心不甘情不愿地掩上房门,眼中一道精光闪过。(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1章 一个关于此文的秘密。 真是的!竟然都问到这一步了,还是不肯跟我透露只言片语! 阿纸,你跟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啊? 谢律心不甘情不愿地掩上房门,眼中一道精光闪过。 要知道,我谢律好奇的事情,向来都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 谢律鬼鬼祟祟磨磨蹭蹭,向阿沥打听完了之后又向夜璞继续打听。可两个徒儿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还是都一副对“唐济”之事一无所知状。 没有办法,只得又去了趟地牢,不过这次那个叫齐琰的年轻人也似乎懒得跟他多说了。 “我该说的,上次已都说清楚了,你还要再问什么?!” 谢律也并不是还要再问什么。他只是觉得整件事情不管从哪边想都不甚合理。 要说慕容纸强迫别人,他断然是不会信的。 脑中但凡描绘出慕容纸一脸凶恶地强迫某个楚楚可怜的名门庄主乖乖就范的画面,就觉得非常好笑。倘若慕容纸真能心硬如此,别的不说,起码自己这个十年后回来的背叛者,此刻断然是不该还完好无损地在听雪宫里到处蹦跶了。 可是,如果是齐琰这边无事生非,正常男子的话,也似乎确实不会凭空捏造这样的故事。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故事的真相其实是一半一半? “该不会当年之事,其实是你们师徒二人觊觎听雪宫藏着的珍贵秘药和武学典籍,不惜牺牲身子的清白来骗我们阿纸,结果双双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那齐琰闻言青筋暴出,竟生生憋出了一口血来:“你、你莫要含血喷人!” 呃……“含血喷人”的明明是你吧?谢律擦了擦脸颊被溅到的地方。 可看他那么生气,似乎事情也并不是自己猜的那样。 但是吧……谢律再度默默描绘了一下慕容纸强抢民男霸占名门正派师徒的穷凶极恶状,哈哈哈唉哟果然还是太好笑了。 如此,此事在阿纸那边提都不肯提,而你这边说的又不合情理。 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不是有必要他亲自去一趟枫叶山庄,直接去问问那个“唐济”呢? 不过那个唐济与自己素不相识,也不一定会跟自己说实话。说不定还是直接去套阿纸的话会来得比较容易呢! …… 谢律是非常清楚自己已经快死了这件事的。 然而面对“快死了”一事,有些人可能自此看空一切,亦失去了对很多事物的必然兴致,只专注享受一天是一天。 但谢律却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他也很专注享受一天是一天,比如整天都缠着慕容纸要烧鹅要糖醋猪蹄之类的。但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忘记努力地上蹿下跳神气活现,并对眼前的巨大谜团比如说慕容纸到底有没有欺男霸男这种事情,充满了想要寻根问底的自得其乐。 虽然好像知道真相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必然的收益,也不能延年益寿,但是果然还是真的好想知道啊! “阿纸,来~啊~” “把碗给我,”慕容纸皱眉:“我如今已差不多好了,有手有脚的不用你喂。” “不给,”谢律笑眯眯:“我就要喂。” “你……”慕容纸懒得跟他胡闹:“你若真是闲,今儿天气也好,不妨下山去买你的烧鹅去吃好了,别整日在我眼前瞎晃惹人心烦!” “阿纸你竟然嫌弃我!”谢律马上作小可怜状:“明明以前我可是怎么在你眼前晃你都不会觉得烦的!” “今时已不同往日。我已说过好几次,谢将军请莫要以往日情分,推比今日你我之间的关系。” “那阿纸你倒是说说~今日你我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啊?”谢律腆着脸问。 “我是主人家,你是我宫里收留的食客。不过如此而已。” “切,阿纸如今对你夫君我真的好冷淡哦……”谢律说到这儿,眼中偷偷闪过一丝狡黠:“该不会是~在我之后那些年,阿纸在这听雪宫中又有过新欢,说不定还不止一个新欢,所以才会把结发夫君我~给忘得那么干净彻底吧。” 他紧紧盯着慕容纸面无表情的脸,想要从其中看出一丝有关“唐济”或者“齐琰”的破绽。 可慕容纸却只是恹恹移开目光:“再如此胡说八道,我又要赶你走了。” 唔……还是半点都不肯透露呢! 看来,可能要跟他再变得亲密一些,才有可能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吧。 “呐,阿纸,既然我要下山买烧鹅的话,阿纸不如也陪我一起去逛逛吧?我看这两天你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说不定好得更快呢?山下还有你喜欢吃的芝麻糖饼,那东西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了呢!” 慕容纸冷笑一声:“你明知道我无法离了这雪山,怎么跟你下山?” “几个时辰就回来的话,你的皮肤应该还不至于就会烂掉吧?”谢律推了推他,笑眯眯腻道:“以前阿纸不是也经常会陪我去逛山下的夜市的嘛!今儿就再跟我去一次嘛!” “不去。” “阿纸~你如今怎么变得那么狠心啊?我一个人去了你不担心吗?蛊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万一倒在山下回不来怎么办?” “我让阿沥陪你去。” “才不要!那小子那么不会说话,跟他一起去逛街肯定所有好心情都没啦!不然你让夜璞小美人陪我去?” “休想。”慕容纸眯起眼睛,一副看大尾巴色狼的鄙夷状。 “所以阿纸~你就陪我去嘛!你如今陪着我逛街,可是逛一次就少一次的啊!” “……” “你看我身上的蛊毒,真不知道下次发作时会怎样。说不定就从此卧床不起了,肯定好可怜的,阿纸你到时候肯定会后悔没陪我逛最后一次街的,对吧?” “所以去嘛!我知道你也很久都没有逛过街了,你跟我去,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 “阿纸啊~我说大白天的你撑什么伞啊?要被人笑话的!” “这日头有点儿大,照在身上火辣辣的……不甚舒畅。” “唉!你天天都窝在那听雪宫里见不着日头,好容易出来一次还不晒晒太阳啊?”谢律一把拽过他的伞丢在一旁:“扔了扔了!你看整个大街上哪有旁人打伞的?人家都看猴一样看你呢!” “我不过是……很久没有逛街了,又不是专程陪你来的。你若嫌我举止奇异引人注目,大可不必与我同行……” 谢律一脸无所谓地笑道:“好啦,知道啦!我没嫌弃你!好啦!那玩意扔了就好了别捡了待会儿给你买新的!” 慕容纸皱眉,刚要再说什么,便被谢律一把拉住了手,拽着他往前去。 “阿纸!那边变戏法好看!咱们去看!” …… 多年之前,那个可爱的少年也曾是这般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带着他穿过市集的大街小巷。 这爱凑热闹爱看变戏法的心性还是没变。可其他的,统统全变了。 当年那活泼天真惹人喜爱的模样,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慕容纸苦笑一声,心下涩然。 “阿纸阿纸,你要不要吃糖莲藕?” “哇!这家面店居然还开着呢!老板,快给我来多加一勺醋的碗阳春面!” “阿纸阿纸,你看这衣服合适我不?我看那件红的挺适合你的呀。你好歹也换一件啊!整天都穿白的本来长得就寡淡还弄得那么素净多没意思啊!” “阿纸,好像都是我在玩,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吗?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盯着这个?喜欢的话拿到手里好好看啊!呐,给你!” 一只金色的小铃铛被谢律递到了慕容纸手中。慕容纸将那铃铛拿到耳边,轻轻晃了晃。叮铃叮铃的音色就从铃铛中传了出来。 “……很好听。”他的脸上微微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你喜欢吗?那我买给你啦!老板,这个多少钱?” “这位客官真是有眼光,这个铃儿是纯金打制的。七夕特价,五两一个!” 谢律抹了抹袖中口袋这才反应过来:“五、五两?!” “客官,纯金的呐!纯金的!五两真的不贵啦!这铃铛本身用的金子就值四两了,您再看看这做工,再看看这花纹!卖的可好啦!咱们这青岩镇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喜欢这个的可多啦!” “阿纸,”谢律讪讪道:“你带了多少银两下来?” “……?”慕容纸两手空空,呆呆不解。 “你该不会是……完全没有带银两?” 慕容纸脸上一红:“我、我……因为置办东西那些事情,这些年一直都是交给阿沥他们,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下山逛过街了。” ……(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2章 其实这篇故事呢, 听雪宫里,一向除了栽种有各种名贵的药草,还存放着大量前代宫主留下的奇珍异宝和典籍珍藏。 随便拿上一件,都能换出不少银两。 以前慕容纸带谢律下山,就总会去库房里拿上点什么宝贝,先去当铺换了钱,然后再带谢律逛街,但凡谢律能看上,都不问价直接买下。 当然今日,慕容纸又不必再像之前一样宠他,不带银两也纯属正常。更何况出门之前,还是谢律夸下海口说“你喜欢什么都给你买的”。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大将军谢律完全忘了自己已经被抄空了家底的事实。他早就不是那个一摸口袋都是钱,而且就算不带钱,凭他那张脸也可以随意在京城任何地方随便赊账的镇远大将军了。 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没人认得病怏怏的半人半鬼的镇远大将军。于是在这鬼地方,你没银子就是穷,什么都买不到。 “买、买不起啊。我全部家当就还剩……一两五钱。” 慕容纸仍旧呆呆的,明显并没有概念多少钱是“一两五钱”。 “就……除去刚才买的那些小吃,再买一只烧鹅还有几张芝麻饼刚刚够吧。”谢律欲哭无泪问老板:“这铃铛……打折一两五钱能卖吗?” “客官说笑了,本钱都不够啊!金的啊!你听!”他把铃铛又摇了摇:“纯金的呢!” 谢律觉得自己一辈子攒的面子都被今日这残酷的现实给击碎了。 “走啦!别看了……”只得灰头土脸,拉走频频回头看那铃铛的慕容纸。 最终,那一两五钱买了烧鹅,买了十张芝麻糖饼。最后剩的零头,换成了好多萝卜大葱还有白菜等等。那些倒是便宜得很,足足装满了两个大口袋。 买完这些,镇远大将军兜里空空,一文钱都不剩下。 回去的路上,慕容纸路过那卖铃铛的,还是依依不舍地看。无良店主悠悠然拈起那铃铛,叮铃叮铃地晃啊晃。 谢律一颗高高在上的心简直碎成渣渣。堂堂镇远大将军,穷到这种地步,连给阿纸买个小铃铛的钱都没有!情何以堪! “我以后,肯定给你弄个更好的。你记着啊!” “什么?” “比那更好的铃铛!绝世无双的那种!我肯定给你弄一个来玩!哼!这不就是个金的嘛,咱还看不上呢对吧?!” *** “谢律,这些你抱着。” 从市集沿着无人的山间小径往雪山走,走了一小半的时候,慕容纸忽然道。 “我有些受不住,怕是得……先回去了。” “哎?等等!” 谢律一把拽住慕容纸,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冰凉。拿起来一看,惊见慕容纸的手背此刻全是青紫色淤痕。拉起他的衣袖,更是随处可见淤血点点,甚至有点地方已经皮肤溃烂渗出血来。 “怎么会……咱们这才逛了多久啊?你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 慕容纸也不多说,把买的东西扔进谢律怀里,自己轻功绝尘而去。 等到谢律大包小包赶回宫门口时,气势汹汹的夜璞正一脸怒气地抱着双臂守在那里等他。 “你为何要骗师父跟你下山!?你明知道他的身体是不能离开这雪山的,你为何还、还偏要他那样?” “也就……也就下去了统共两个时辰而已吧,”谢律讪讪道:“我、我也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他居然就……” “短?两个时辰也叫短?!这么大的太阳,你可知道晒在师父身上会有多痛?”夜璞一把揪住谢律衣襟,恨恨道:“你自己任性妄为,却拽着师父陪你,你下山倒是吃喝快活,怎么不想想师父为你一时快活要受多少苦楚?全身淤血有多疼你知道么?师父又要疼上多久才能恢复,你知道吗?” “那他、他现在还泡在那红药池中吧?我……我去看看他!” “你莫要假好心!我不准你再去看师父!” 你说不准就不准了?但你说的又不算。 谢律完全无视夜璞阻拦,一个闪身便轻松把那少年绊倒在地,继而以踏雪无痕的速度飞奔后山红药池而去。 …… 慕容纸漆黑的长发散落在池边,整个身子都浸在浅红色的池水中,看着就像是泡在淡淡的血水之中一般。他紧咬嘴唇闭着眼睛眉心纠结,苍白的脸上尚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谢律在池边落地,傻傻站着,不期然只觉心口猛地一抽。 “阿纸,那个……你、你没事吧?” 慕容纸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泡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全好了。” 他从水中抬起一只手来。那手背已不似之前一般青紫可怕,只剩下一些红色的印记和少许斑驳的血点。 “对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那么严重了?只是下山两三个时辰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慕容纸垂眸,缓缓道:“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一直都是这样的。” “哪有!不可能!你以前明明……” 谢律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以前慕容纸陪他下山去夜市逛街看灯,每次也都会如这般浑身青紫出血疼痛难当,也都需要在哄他睡着后,偷偷泡到这红药池里疗伤。 只是慕容纸从来都没舍得让他知道而已。 “阿纸,我、我……” 慕容纸别过脸去,手则被跪在池边的谢律紧紧握住。谢律捧着他那带伤的手按在胸口,眉心深深纠结,再看向慕容纸时,已然难掩的满目心疼。 慕容纸却只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那么容易动容,只为这种区区小事而已……你看起来竟都要哭了?” 谢律茫然点了点头。全然不似之前一般嬉皮笑脸,同时也有些不太不明白,慕容纸此刻为何会是那般一脸冷厉。 “阿纸,过去……都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我若知道你原来竟对我如此,我、我绝不会……” 握在心口的手被恨恨抽走,只见慕容纸满脸的嘲讽。 “‘若知道我原来竟对你如此’?呵,谢律,我当初对你有多好,你真就不知道?只是未曾见我忍痛陪你下山而已,而我那时对你的真心诚意,对你其他的种种的好,你都敢说你不曾看到过么?” “阿纸……我、我……”谢律一时语塞,脸上火辣辣的。 “满口都是鬼话,我……不会再信你。谢律,事到如今,你不必在我面前做戏!当年你言而无信弃我而去,现在就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便是再有千种理由万般解释,有过当年之事,我也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阿纸,我知道了。你别生气——你、你别哭啊!都是我的错。” “你别碰我!我没哭!” “阿纸……” “谢律!”慕容纸恨恨抹了一把自顾自落下的泪水,咬牙道:“这已不是十年前!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慕容纸了!你尽管在我面前做戏,到头来我也什么都不会给你!” “没有没有!我、我此番来,真的没有想过要你的什么啊……” “你没有想要什么?!”慕容纸呵呵苦笑了两声,又捂着前额惶惶然落下泪来。 …… 那夜,谢律躺在床上,少有的辗转反侧。 大半夜的,慕容纸陡然惊醒,床边木木地杵着个抱着枕头的大活人。 “你干什么!”一声不出的想吓死人啊! “我……睡不着。” 谢律把枕头往慕容纸枕边一放,人直接顺理成章地滚了上去。 “你给我滚下去!” “阿纸,我是真的睡不着~” “你睡不着干我何事?” “还不都是你这雪山上太冷了啦!我想……我们一起睡的话,就暖和多了嘛。” 说着,手脚便都缠上慕容纸。碰触的瞬间,只觉得慕容纸的身子狠狠一抖,继而整个儿就在谢律章鱼般缠上来的四肢下不动了,就那么无比僵硬地躺着,也不出声。 “阿纸,过去种种,真的都是我的错。我虽然很想让你原谅我,但现如今其实也……真的不敢求你原谅了。” “觉得是你的错就给我放手,身子也别乱动!” “不放。”谢律却把头也靠了过去:“就多让我抱一会儿吧,反正抱一抱你也不会少块肉的不是吗。” “你这样我没法睡!” “这样啊?原来你也睡不着啊?那阿纸……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呃,趁着我现在应该还能用,咳咳,再过几个月,估计就不中用了吧……” “你再多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谢律默默吞了口口水,不敢再没事找抽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3章 本的设定是温馨的 窗外月朗星稀,只听得见风声簌簌。不一会儿,慕容纸的呼吸已然平稳,谢律紧紧抱着他,仍旧睁大着眼睛望着明月无法入眠。 *** 次日一早,难得听雪宫这种门可罗雀的雪山秘门,竟有拜帖递上。 一名青衫男子,自称是枫叶山庄管家,说是代庄主前来,特恭请慕容宫主前去枫叶山庄一叙。 “不去。” “是啊是啊,你明知道我们阿纸是下不了山的吧?这样还请阿纸过去是什么君心啊?”谢律连忙附和,并狗腿地替慕容纸捏着肩膀。 那管家微微一笑,欠身拱手道:“慕容宫主怕是还不知道吧?如今咱们枫叶山庄里……亦也有了一座红药池。乃是庄主专门为慕容宫主准备的。” “你胡说什么?”慕容纸皱眉:“那种东西,哪里能是说有就有的?” “慕容宫主有所不知,这全是倚仗我们庄主近来从魔教得了一本《丹芷方》的残卷,才从残卷中得知熬制红药的方子。庄主说了,若慕容宫主肯赏脸,带上不肖弟子齐琰前往枫叶山庄一叙,庄主愿以《丹芷方》残卷原本奉上,赠与宫主。” 谢律恍然大悟状在旁默默点了点头。 这十年间,他可谓去过各处名山大川,从没有见到其他地方有如雪山上一般的那神秘红药池,如今看来,果然那东西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以方子弄出来的。 “除去红药池外,《丹芷方》残卷亦记载了‘红药丸’的熬制秘方。据载,内服红药丸的话,药效可比浸泡于红药池中更为持久。我们庄主特别嘱咐小人转告,慕容宫主的‘宿疾’,若是能以用红药丸加以调理,有朝一日或得痊愈,所以特请您来庄中详谈。啊,对了,庄主为表诚意——” 那青衣管家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木质药盒:“此乃枫叶山庄丹药房根据《丹芷方》炼制的四颗红药丸,还请慕容宫主笑纳。” “阿纸阿纸,意思是不是只要你有了那个方子,就不必一辈子待在这山上啦?”谢律忙问。 慕容纸体质异常,皮肤在温热环境之中极易溃破腐烂,愈伤药石皆作罔用,只有浸泡在红药池中才可收口痊愈。 而他常年不能离开雪山,倒也并不是雪山本身对他的病有所裨益,只是因为山上寒冷,皮肤溃烂得慢,平常几日浸一次红药池也能维持原状;而若离开雪山,再加上日头毒辣,可能就需要每一两个时辰就入红药池浸泡一次,才能勉强维持原状了。 加之这雪山之外,也并未听说过还有哪处有这红药池的存在,这才是他终年无法离开雪山的真正缘由。 “庄主说了,慕容宫主若是能服下这么一颗红药丸,便是离了这雪山,药效也足能保宫主一整日不会病发。而从这儿到咱们枫叶山庄,不过大半日路程而已,再加上如今乃是深秋,天气寒冷,还有山庄中的红药池,远远是足够保宫主平安来回的了。” “但是,谁知道这药这面到底放了什么?”夜璞道:“说不定是□□呢?” “这位公子说笑了。枫叶山庄乃名门正派,既是特来送药,又怎用那种旁门左道的伎俩惹人耻笑?若是宫主这边不放心,在下可以当面服下一颗给宫主看。反正这红药丸常人服了,也只是延年益寿,不会有任何损害。” “好,那你就服下一颗给我们看!” “夜璞不得无礼!”慕容纸叹了口气,对那管家道:“这药恕慕容无法收下,亦不打算前去你们山庄。你回去跟你们庄主说,若有诚意,直接拿那方子过来直接换他徒儿就好,不愿换也罢,我不稀罕。” 那青衣男子忙赔笑道:“小人过来之前,庄主特意交代了,定要宫主肯来,加上师弟一条命,才给换方子。庄主若是不来,齐小公子只好听凭宫主处置,要杀要剐庄主也不敢有怨言。” “哎哎哎,又没说不要又没说不要!” 谢律见那人就要收木盒回袖中,忙两步上前把那盒子笑眯眯接过,顺手递给小徒儿夜璞。 “阿纸啊,你看既然人家庄主都盛情邀约了,那咱们就去一趟也无妨呗?你若真能得了那方子,自此就可以不用再整日都待在这听雪宫,去外面的大好河山转转多好啊?到时候我带你去塞外大漠!你是不知道,那里的葡萄美酒——” 虽然自己估计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但是不管怎么说,阿纸这辈子都没离开过雪山,没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怎么说真的太亏了吧? 同时,谢律亦有自己的私心。 他是真心想要去那枫叶山庄,会一会那“当年被慕容纸挖去一只眼睛”的庄主唐济。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去。”可惜,慕容纸态度仍旧坚定。 “回去告诉你们庄主,我慕容纸宁可一辈子待在这雪山上,亦不想再踏入枫叶山庄一步。阿沥夜璞,你们好生招待客人,莫怠慢了!” 说罢,慕容纸直接径自转身,拂袖往内宫去了。 “宫主,宫主还请留步!”那管家见他如此坚决,只得又高声追喊道:“庄主真的诚心希望宫主能来一叙。曾交代过小人,宫主若还有什么其他条件,也尽管提出!无论是庄主本人还是枫叶山庄上下,必竭尽全力满足宫主任何要求!庄主此番请宫主前往山庄绝无恶意,只为叙旧,还望庄主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赏脸一见!”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谢律眯起了眼睛,伸出手拦住那想要追慕容纸的管家。 “听闻阿纸当年挖走了你们庄主一只眼睛。是不是真的啊?” 慕容纸此时已走出了好远,远远闻言一惊,停了片刻。 “既有如此恩怨,你们庄主与我家阿纸还有什么‘旧‘可叙,又还有什么’情分‘可谈?之前齐少侠气势汹汹带那么多人来攻打我们听雪宫你们庄主不管,如今却如此极力想骗咱们去你们的地盘,不会只是存了心想骗阿纸过去,好跟他讨回那一眼之仇吧?” “这位大侠,您多虑了!” 那管家躬身苦笑道:“当年之事,咱们庄主说了,罪责全在己身,并不在慕容宫主。更何况庄主早已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亦希望慕容宫主能视之若过眼云烟,化解恩怨一笑置之啊。” 一笑置之?说得容易,那种事情怎么能一笑置之啊? 要是谁敢挖了老子的眼,老子绝对下半辈子都跟他干上了。这心是有多宽才能“一笑置之”,谁信?! “那既然你们庄主说了过去事情已不放在心上,想要找阿纸叙旧的话,他为何不能自己上山来?非那么大架子要我们阿纸自己过去吗?” “这自然是因为……慕容宫主先前曾多次警告庄主,不准庄主踏入这雪山半步。庄主谨遵慕容宫主教诲,不敢造次。” “哟,真没想到啊,你们庄主还真挺听阿纸的话的呢?” 堂堂一个武林数一数二名门正派的庄主,居然不敢惹区区雪山上一个总人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的小小听雪宫?慕容纸不准他踏入雪山一步,他就“不敢造次”? 谢律算是比谁都清楚慕容纸的斤两——医术虽精,却也称不上妙手回春;武功虽好,也比不上一流高手;也就那控尸之术算是特异,却也是吓人之处高过实用。那些僵尸奴,让他们切个菜拖个地还行,真让他们跟名门正派的练家子过个招,绝对是毫无疑问的不堪一击。 而枫叶山庄的庄主,怎么说也该是个一流高手,就算不是,身边也该有几个一流高手;而与之相对,偌大听雪宫统共一个慕容纸、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加二十来个僵尸。就算是上次齐琰带来的几百个乌合之众,慕容纸要打跑他们还颇受了些内伤;倘若枫叶山庄动真格想来灭听雪宫全门,估计难度也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可是,枫叶山庄庄主却在被慕容纸挖掉一只眼睛之后,没有来灭慕容纸的全门。就连徒儿落在别人手里那么好的借口,都没有带人来攻打,还派人客客气气地专程来请慕容纸。 ……太不正常了。 就是因为不正常,谢律反倒能够感觉到对方好像是真的很有诚意的样子啊! 不然确实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嘛!直接杀过来不就得了? “哎,我问你啊,你跟我说实话。”谢律一把挽过那管家的脖子,嘿嘿笑道:“你那盒子里的丹药是真的有你说的那效果?” “我们这次若真去了你们枫叶山庄,你们真的会把那传说中的古方给我们?若是我们是赴约了,结果你们那边又有借口出尔反尔,我们岂不是亏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4章 徒儿X师父的CP。 “大侠,枫叶山庄好歹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莫说整个江湖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庄主的为人,就算是我们这些当下人和本门派中的弟子,庄主也不能轻易失信于我们,又岂有对听雪宫言而无信之理?” “说的也是……好吧!你在这等两天,我去劝劝阿纸!看看能不能说得动他!” “那真就先谢过大侠了!”那管家忙道:“说起来,小人来了那么久,还未问过大侠尊命高姓,敢问这位大侠,您与听雪宫宫主是……?” “旧友而已旧友而已,”谢律摆手笑道:“不过阿纸向来听我的,我这就去跟他说哈!” “那,大徒儿小徒儿,你们好好招呼客人!我去跟你们师父说说就来!” 说着,一溜烟冲着慕容纸的寝宫追了过去。 …… “你又跟着……跑来做什么?” 寝宫之中,慕容纸双目紧闭,正在床上缓缓运功调息。 “哎?我不是天天都来吗?阿纸,瞧你眉头紧锁,是不是刚刚外面枫叶山庄来的那人他惹你不快了?” 慕容纸冷笑一声。 “阿纸啊,我认真想了一下,其实那‘红药丸’若真的如那青衣管家所说那般有效的话,咱们去一趟枫叶山庄拿了那药方,也吃不了什么亏不是?反正阿纸你成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在这雪山上成天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着蹭到慕容纸身边坐着,闻得慕容纸低低冷笑了一声。 “谢律,你统共没来我听雪宫几日,倒是知道了不少事情啊?” “哦,”谢律转了转眼珠:“阿纸是说……枫叶山庄庄主的眼睛的事?” “阿沥告诉你的?还是夜璞?” “啊?!可恶,小阿沥和小夜璞居然知道这事啊?!那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唐济’是谁的时候,他还给我装傻!” 慕容纸身子一震,瞬间体内真气倒涌,硬是压下口中一抹腥甜:“是谁……是谁告诉你枫叶山庄庄主便是唐济的?” “啊,这……难不成还是什么秘密不成?” “是谁告诉你的!” “还能是谁啊?还不是你地牢里关的那个。哎,阿纸——” 谢律就见那白衣倏然翩然而起,还没反应过来,慕容纸就已经绝尘而去。他忙运起踏雪无痕追了上去,直追到地牢门口,才堪堪拦住了握着“雪刃”的慕容纸。 “你、你要干什么啊?”杀气那么重,基本上谢律也不用猜别的了:“阿纸难不成……是要杀人灭口吗?” “你让开!” “阿纸,阿纸你冷静点!那种武林名门的徒弟可不能随便乱杀的啊!说是要杀要剐随便你,真杀了之后肯定是要来找你后账的!呐,阿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他们师徒,到底有何等恩怨,需要闹到如此地步?” “你不都已全知道了?”慕容纸说着推开谢律,不管不顾就要往地牢里冲。 谢律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拖住他:“阿纸!阿纸你别急啊!别冲动!我什么都不知啊!他就只说他师父叫唐济,还有你挖了他师父的一只眼睛,就……没有别的什么了!阿纸你放心!我相信你没挖,就算挖了也没关系,因为反正肯定都是他师父做的不对啦!嗯?” “他只说了这个?别的什么也没说?” “没说没说!”谢律狂摇头:“我之前去地牢问他来龙去脉,他就一直支支吾吾的,反正肯定是谎话没编好啦,阿纸放心!我不会信他的!” 如此拼尽全力装出的无辜脸,阿纸应该会相信自己吧? 虽然,当然还说了很多别的,比如“你玷污了他”还有“你玷污了他师父”之类的。 但是看你这么坚定的杀人灭口的决心,我若再学舌的话,估计那小子是彻底没得活了吧。 “而且阿纸你想啊,咱还要他的小命换方子呢,现在杀了多不值得啊!拿到方子再想杀也不迟对不对?” “我不要那什么方子,我是断然不会踏足枫叶山庄的。要去你自己去!”慕容纸深吸了几口气,又恶狠狠道:“你也不许去!” “呃……” “不但不许去,你以后也不准再来这地牢!若让我发现你再鬼鬼祟祟胆敢接近此处,我先杀他,再杀你,说到做到!” *** “阿纸,不去就不去嘛,你生什么气呀!” 谢律前脚刚跟着慕容纸回到寝宫,后脚阿沥就拽着夜璞进来了。 “师父师父,徒儿想,咱们不妨还是去一趟枫叶山庄吧?!” 哎哟?谢律在慕容纸身后以手掩唇,嗤嗤坏笑。 “这边这人唯恐天下不乱也就罢了,”慕容纸无奈叹道:“你们两个怎么也都被那管家说动了?” “师父,徒儿刚才检过药了,”夜璞将那红药丸呈上道:“这红药丸虽不知有没有那枫叶山庄的人说的奇效,但是确实无毒。服用应该无甚大碍。” “我们并非是被他说动了,”阿沥亦接话道:“只是师父,我和夜璞刚才问了那管家,他说枫叶山庄药房里可能还存着些雪果,到时候可以全部送给我们。” “雪果?” 前有齐琰带人上山闹事,后又有枫叶山庄管家拜门,慕容纸也是这下才终于想了起来之前派夜璞下山所为何事:“夜璞你下山去了那么久,竟没有买到那雪果吗?” “徒儿无能!跑遍了洛京、频伽和郁阳三城,所有药铺货柜哪儿都没有卖的!药房和货商都说,雪果这东西断货几年了,便是千金万金也难求。” “刚才阿沥问了那个枫叶山庄的管家,这才知道,原来两个月前大将军彭嗣攻进北漠,一把火烧了北漠的雪果林,于是如今整个北漠只剩下皇家园林中还栽着几棵,寻常人并碰不得。” “再加上这几年我们与北漠连年开战,互市不通,雪果本就就千金难求,时下除了枫叶山庄,徒儿就没有问出来哪里还有这东西了。” “可恶,那个姓彭的!”谢律骂道:“在朝中他就同我不对付!如今还把我的果子烧了!看我有机会回京城弄死他!” “如今,就只有枫叶山庄还有雪果吗?”慕容纸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罢了。既然你们都说想去,那我们还是动身去一趟枫叶山庄吧。若是真能拿到《丹芷方》残卷,拿他们那不成器的徒儿交换,也算是一桩不亏的买卖。” 说着,就从盒中拿出一颗红药丸。 “等等等——”这个时候谢律却突然怂了:“阿纸,这个红不拉几的药丸又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夜璞虽然检过,可万一还是有什么毒该怎么办?就算没毒,万一到时无效可又怎么办?从这去枫叶山庄要大半日,就算是坐在马车里阴凉,你的身子又受得了么?要是再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我……” “受不了也是我受不了,”慕容纸白了他一眼:“干你何事?” “我……”谢律小声道:“我会心疼的。” “谁要……谁要你——”慕容纸险些摔了那药盒:“谢律!我与你早就没有半点瓜葛,你莫要总在我勉强惺惺作态——” “阿纸……”谢律却一脸认真地握住他的双手:“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才要去那枫叶山庄的。你对我的好,我、我这次绝不敢忘!” “谁是为了你?”慕容纸一把甩开他:“我只为《丹芷方》残卷而去,谁说要管你的死活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5章 对你没看错, 前往枫叶山庄的车马之上,谢律一路都紧张得要命,每隔一小会儿就要拿慕容纸的手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变青变紫的迹象。 “你烦不烦?” “……担心你嘛。” 慕容纸冷冷道:“用不着你假好心!” “阿纸,”谢律星星眼看着硬被他扯着换上了一身浅紫锦袍月白罩衫,腰间坠着青玉笼络,总归看起来总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活人颜色的慕容纸:“你今天穿成这样真好看。” 慕容纸也不理他,恰好马车磕到石头一晃,谢律就顺着那势蹭过去抱住了他,被揍开后不懈又扑,一时间闹成一团,就连与那马车擦身而过的行人都被那玩闹的笑声弄得忍不住频频回头。 “镇远将军。” 马车前赶车的夜璞回首,叹了一声道:“还是莫要在车中大肆嬉闹的好,不当心惊着马儿可就不好了。” “小徒儿~你到了枫叶山庄可不要再叫我什么‘镇远将军’了,当心旁人听见了,要叫人笑话呢。” “哦?”一旁骑着马的阿沥路过,正好听得这句:“莫不是大将军自己也怕让人瞧见了这不成体统的真面目,传颂开了晚节不保?” 其实……确实是这样没错。 比起真实的自己,谢律自然也是比较喜欢流传于江湖说书先生们口中与广大百姓心中的那个高大全的“镇远大将军”的形象。 毕竟不管事实如何,谁又不愿意死了之后被冠上“俊美骁勇文韬武略风姿绰约总之简直千古一遇的忠臣名将”之美誉流芳百世啊? 但是实话实说多没面子啊,于是谢律故作高深地咳了一声。 “枫叶山庄地处洛京城,洛京城乃是大夏东都,由皇长子成王辖制。我当年在朝为将时,与成王素来不睦,他曾多次意图致我于死地,如今我虽已退还虎符出朝归隐,可毕竟此番是到了成王的地盘上,若被成王府爪牙认了出来,怕是免不了要被他秋后算账。我自己呢,倒是不要紧,可连累了你们可就不好了。” “大将军在朝里的仇家,便是没有这个,肯定是有其他一大堆的吧。”阿沥道。 马车前的夜璞虽没出声,却也一脸认同地默默点头。 “你们两个!”两个小兔崽子! “我……一直久居雪山之上,不太懂那朝堂江湖之事,虽然亦常在藏书上看过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可终究还是糊里糊涂。” 谢律一愣,未料曾到慕容纸会来接话,就听那人继续问道:“你刚才说,洛京城由‘皇长子’管辖。‘皇长子’的话,莫不就是太子殿下,亦就是将来的天子了?” “啊……这个嘛,”谢律忙回道:“希望不是吧,天下交到成王手里就完蛋了啦!” “皇长子不应该是太子吗?为什么这个成王不是呢?”慕容纸又一脸疑惑地问:“而且怎么就完蛋了呢?” “唉!确实一般皇长子都是太子的,只是阿纸你是不知道!成王那个人啊,根本不行~阴险乖戾又飞扬跋扈,就连王府之内都被他闹得整日闹得鸡犬不宁。你想啊,区区一个王府都管治不好,又哪里会那种是广怀仁心平得了天下之人?皇上怎么放心把大好河山交到他手里?” “若不是他如此小器生性,皇上也不会一直在立太子之事上犹豫不决了。毕竟成王乃先后嫡出,又是长子,按理说继承大统该是当仁不让才是。但凡他自己稍微争气一点点,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但是,谁让他就是不争气呢,才会落得如今现在诸位皇子都有机会的地步。” “都有机会?那就是说……如今朝中,也像书里写的那般,在上演皇子夺嫡之事吗?” “可不就是嘛!阿纸,你看,我跟你说哦,”刚好他们马车的帘子上挂了四个大大的穗子,谢律就指着它们道:“当今皇上呢,统共有四个儿子。不过二皇子凉王乃侍女所生、四皇子英王年纪尚小,所以他们大概是没用什么指望了。” 说着,他就把第二个和第四个穗子给摘了下来,又指着剩下的两个:“如今有机会角逐皇位的,一个便是刚刚说的大皇子成王,另一个则是一直住在京城的三皇子宁王。” “三皇子宁王,与成王性情相反,算是品貌极佳又兼才华横溢,加之母妃深受皇上盛宠,近些年来颇有与成王一争高下之势。不瞒阿纸你说,我当年在朝中,就是在三皇子宁王麾下做事,所以成王党羽才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欲除我而后快。” “当年在京,成王三番五次意欲陷害于我,不过都最后搬石砸脚了。阿纸你是不知道,人都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这话真是一点都不错!都是皇上的儿子,明明宁王、英王都生得天资过人,凉王也算平易谦和,只有那个成王,没半点才能不说,还整日愚蠢跳梁,叫人看不下去!” “堂堂一个大皇子,除了整日给我们这些官员添堵,便就喜欢没事干去欺负没有靠山的凉王;当年与宁王一同驾车辇入宫时,也为了强压宁王一头,硬是把自己的车辇改装成帝王规制,还强占了中间的天子道,把皇上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与之相比,宁王殿下虽然年纪较小,但平日里处处礼让成王,更不要说宁王殿下的诗词文赋可谓天下一绝!嗯,不知道阿纸有没有听过名扬天下《棠藻赋》?哦,对了对了!《踏花行》总该听过吧!记得以前你带我去夜市看灯的时候,河边一群放灯的船女唱过,你当时还跟我说好听呢!” 慕容纸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记得那年湖上放灯,半夜里湖上如同敲碎了明月散落其中一池粼粼波光,挂着灯笼的画船经过,上面的歌女们唱着一首描述缠绵悱恻的帝王与爱妃生离死别故事的情歌,袅袅悲音,绕梁不绝。 “大家都说,那首词是宁王殿下九岁的时候作!我九岁还不识字呢,人家却作了一首长词传唱至今!还有还有,五年前咱们同远辽打仗的时候,宁王也曾洋洋洒洒一篇檄文,把对方主帅气得吐血坠马而亡,那文章至今是言官们写参本时效仿的典范,可谓是骂人不眨眼的集大成者。” 慕容纸一手掩口,似乎笑了一声:“当真?”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阵前,亲眼见那老头儿气得喷血。你知道吗?那老血飚了两尺多高,可是壮观呢!”(才不是诸葛村夫vs王司徒现场呢!) “如此说来,若是真有那样的文章……还真有点想看看呢。” “城里就有城里就有!洛京城里肯定有!到时候我带你去买!宁王的诗集、词集还有那本讨贼檄文,可都一时传抄得京城纸贵呢!每每宁王有了新作,就连请写字先生抄字,也都比平常贵了三分……” 谢律说到这儿,见慕容纸托着腮,似乎听得蛮有兴趣,有些小心翼翼问他道:“阿纸,你……不讨厌听我说这些京城里面的旧事吗?” “为何讨厌?”慕容纸不解。 “我还以为……你不会想听我出去之后遇到的事情。”所以,一直都没敢跟你多说。 慕容纸愣了愣,垂眸似是有几分落寞:“我久居深山,也没听过什么故事。虽说听雪宫藏书很多,但书上的故事毕竟平铺简短,并不如你适才所说的那般有趣。总归,你能多说这些,总也比……像之前那般成日里胡说八道要强。” 谢律松了口气,马上执起慕容纸双手笑道:“你要是喜欢听,我以后经常跟你说外面故事怎么样?阿纸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在外头可有好多奇遇呢!在北漠遇到的沙丘里的魔鬼窟,在南疆遇到的吃人的鱼,还有还有……” 慕容纸默默将他的贼手拿开。而马车前面,夜美人回头则幽幽道: “真好,刚好夜璞也没见过多少世面,亦很愿意听听镇远将军多说些见闻故事。” “哦?你想听什么?”天真的镇远大将军忙问。 “听闻镇远将军……当年乃是安虑公主驸马。能够抱得金枝玉叶,可谓是天下男子至高殊荣也不为过了吧?何不请镇远将军跟咱们说说与公主二三事呢?” 臭小子! 谢律心说果然小情敌问话没安好心啊!他真是低估这个夜璞了!平常沉默寡言乖乖的样子,居然瞅准机会就给我玩阴的? “其实啊,我与公主殿下还真是没有什么故事。我与公主殿下当年只是……挂名夫妻而已。不如我给你说说我当年南征北战那些奇闻?” 谢律这般说着,不禁心虚偷眼去看慕容纸。却见慕容纸却并不看他,只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面无表情。(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6章 这本应该是一个 “挂名夫妻?怎么会呢?夜璞听闻,公主殿下与宁王殿下同为皇贵妃所生,皇贵妃有西域血统,乃是国之殊色,而公主和宁王也都是与皇贵妃一脉相承的绝色美人。既是如此佳丽,天下又有几个男子不会动心,又能忍放那高岭之花独守空房么?” “呃……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难不成,公主殿下并不如传说一般是个大美人,而是个相貌丑陋、令人望而生厌的女子?” “不不不,安虑公主确实是……确实是个大美人。”这一点,谢律倒是不得不承认。 夜璞马上便追问他:“那么,那位美人公主,在镇远将军此生见过的美人之中,能排第几?” 这个问题谢律倒是半点没有犹豫:“第二。” “那第一是谁?” “第一?”谢律腆着脸向慕容纸靠了过去:“自然是我家阿纸了。” 自然马上就被慕容纸毫不客气直直赏了一记暴栗。 谢律揉着后脑,刚想要再说什么,就听阿沥在后面嚷嚷道:“师父师父,待会儿进了城,这小子还这样绑在后面吗?会不会太过招眼?” 在他们乘坐的那辆枫叶山庄专程迎接所用的满是华丽幔帐、熏风满满的马车后面,是一头老马拉着个破板车。板车前面坐着一脸无奈的枫叶山庄管家,后门则躺着嘴里被塞着布团、五花大绑鱼儿一般挺动不已的齐琰。 “拿块布给盖上呗,如此招摇过市确实有伤风化。” 谢律说罢,顺手抓了一扇帘子下来,“刷”一声撕了下来,过去罩在那双目含怒的男人身上,眼不见心不烦。 并不忘对管家赔笑:“实在抱歉啊,齐少侠年轻冲动,若是不绑着,怕是无法完好交回到庄主手上。” 那管家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马车循循驶入了大夏国东都洛京城内。穿过熙熙攘攘的东西市集,走过满池秋水的杨柳河岸。小贩沿街叫卖着各种吃食和奇巧玩意儿,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很是一派繁华祥和。 “阿纸,此处是不是比我们山下镇子要大得多了?你还是第一次看到吧!好不好玩?是不是特别热闹?阿纸,我隔天就带你来逛街好不好?” “你带师父逛街?”夜璞哼了一声:“莫又像上次那样,连个铃铛都买不起?” 谢律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钱,马上萎靡不振了起来。 自从进了洛京城,慕容纸便沉默了起来。而马车从洛京城西门出去后,遥望那那枫叶山庄越来越近,谢律只见慕容纸长袖之下手指紧紧捏着,指节发白。 是呢……他这才想起,慕容纸虽不常下山,也并非是第一次看到这洛京城的繁华。 他过去是来过洛京城的。 不但来过这枫叶山庄,还挖走了庄主唐济的一只眼睛。 所以慕容纸此刻如何能像自己秋郊出游一般的无忧无虑?谢律想了想,若换做是自己,也肯定一样不会心无芥蒂地来这故地对着一个被自己挖了眼睛的仇家吧。 可慕容纸为了替他拿那雪果,却还是咬牙来了。 谢律心下感激,将一只手轻轻握在慕容纸发颤的双手上。 而慕容纸此刻只是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急着丢开他。 *** 枫叶山庄位于洛京城城西十里,出城一路全是层层枫林,恰逢深秋正落得满地金红璀璨。 山庄门口,远远就能看见列队迎接的家仆。谢律心说都到人家门前了还绑着人家弟子实在是脸上不好看,忙跳出马车去把那齐琰拽了起来,扯掉他嘴里的布,把人交还给管家。 “师父!师父,不肖弟子齐琰回来受罚!” 车马还未停稳,谢律就先听齐琰饱含委屈的声音。但见他甩开管家,踉跄几步扑倒在了人群前坐着轮椅的男子脚边,不断叩首。 齐琰既然叫他“师父”,那这个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唐济”了?! …… 略略一眼扫过去,不过是大略到看了个长发半遮的侧影而已,谢律的心却登时“咯噔”了一下—— 这枫叶山庄庄主,怎么会……怎么会是个美人来的?! 根本不用再细看了,就凭谢律征战沙场十多年的眼力——就这侧影与这身段还有抬起手那一时间的风流就已足够说明问题了。 转过脸来若非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他情愿当场自戳双目! 谢律之前曾问过齐琰,所以早就知道枫叶山庄庄主今年已三十有五,比自己还要大上七岁。 在谢律之前的想象中,三十五岁的庄主大人怎么也该是个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又或者是个稳重成熟的美髯公——总归身为堂堂武林世家枫叶山庄庄主,多数少有个身为庄主的成熟仪表和威严气势在吧? 然而,这唐济的模样,却和他想象中全然背道而驰。 只见那人一身月白暗纹长袍,浅黄秋枫罩衫,坐在轮椅之上,青丝整齐垂落肩下。容貌苍白清秀间带了些病癯。肌肤白皙胜雪,双目微含情愁,神情温和沉静,不过只是看向这边的眼波流转之间,便活脱脱勾勒出了谢律印象中一副完美的柔若无骨的美人风情图。 他原本正伸手扶着慕容纸下马车,可被这唐济容貌一震,待慕容纸下车之后,他拽着人家的手却死活不愿放开。 直到慕容纸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又不快地瞪了他一眼,才不得不讪讪松开。 …… 不妙,这可……着实不妙了。 谢律讪讪跟着慕容纸,向那轮椅美人之处走去。 倘若……那齐琰终归是胡说八道,也就罢了。 可阿纸如真若他所言,曾与这唐济有过一些暧昧的话,对方生成这般花容月貌,自己不就完全被比下去了吗?(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7章 乖徒儿暗恋痴情师父, 谢律此刻唯一觉得庆幸的,可能就是那个唐济不但瞎,还瘸! 可纵然瞎了瘸了,却还是能叫阅人无数的自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脑中便直接浮现出“绝色美人”四字,此等逆天颜色,谢律便是再有不服也着实无话可说。 直到走得近了,谢律暗戳戳地躲在慕容纸后面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盯着那唐济打量了一番,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年龄,多少还是在这人脸上留下了些许细微的风霜痕迹。 虽是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也即将美人迟暮。再加上眼角一道浅浅疤痕,以及消瘦苍白的脸颊,多少又给他添了几分瑕疵,终归还不至于让谢律输得太过难看。 完全不敢想这人没瞎没瘸、年华未逝之时,该是一番什么样的绝代风华。 而慕容纸见了唐济坐在轮椅之上的模样,倒也是吃了一惊。 “唐济,你的、你的腿……你的腿怎么?” “让慕容宫主见笑了。”那枫叶庄主的声音,也是如潺潺溪水一般缓雅动听。他拱手微微一笑,眉宇舒缓、云淡风轻,仿若所述之事同他竟毫无关系一般。 “数月前与魔教一役,为魔教左护法段锡三指刃所伤,膝骨尽碎,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过平日里出入倒也不是十分妨碍,有劳宫主挂心了。” 慕容纸皱眉道:“枫叶山庄乃江湖第一名门,门中擅医弟子众多,尤以药房通络灵丹闻名,更何况洛京城中还有许多有名的医官郎中,庄主的伤,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治得了么?” 从慕容纸的问话中,谢律竟听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担心,心下本就有些异样,又见轮椅上的唐济亦微微一愣,目中洋溢出几分明亮,便更是微微窝火。 什么啊……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 这个气氛……这个气氛根本不对劲啊? 谢律默默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耍了——明明在雪山上,慕容纸是那么斩钉截铁的不愿意来枫叶山庄,更是连提都不愿意提那庄主唐济一句的。 怎么这一见了面,却马上就开始关心人家的腿了? 只是客套一下的话,到此为止也差不多够了吧?治得了治不了你管他呢?阿纸你根本不用真的摆出很担心的表情来好吗?! 未成想慕容纸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谢律大受打击。 “慕容自知医术不精,但唐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让慕容替你看一看。普通的方子不行,或许听雪宫的医书里曾记过什么偏方,能对这种伤有一治之力也说不一定。” ……什么啊?阿纸你什么意思啊? 对我就是“最多还能活九个月,还请节哀顺变”,对他就是“能有一治之力也说不一定”?!偏心也没有这么偏的好么?! 总不会是……你与这美人真有什么缠绵旧情,不见面倒还好,见了面马上便旧情复燃了? 谢律简直想要揪掉自己的头发——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前好奇心作祟惟恐天下不乱为了搞清楚唐济是谁极力劝慕容纸下山之举,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的作法自毙?! “魔头!你、你别碰我师父的腿!” “琰儿,不得无礼!”唐济低声斥了一句,拱手对慕容纸道: “宫主愿意替唐某医治,唐某先谢过宫主大恩。只是宫主此番远道而来,必已旅途劳顿,枫叶山庄早为几位备下了几间客房,在下腿伤之事并不着急,还请几位稍适休息,在下这就先带慕容宫主并几位贵客去过去。” 仆从推着唐济轮椅转身。那长发半掩、眼侧稍有疤痕的一侧面颊刚好对着谢律,谢律不禁皱眉,之前他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如今仔细一看,果然……唐济那侧的眼睛,明明是还在的啊! 哪里“挖”走了啊?虽说那右眼看起来的确略有些浑浊,应该已不能视物,但是细细看去应当确实并非假眼,根本就没有被“挖”走啊! 最多只能说是“弄伤”了而已吧? “啊,对了,”走了两步,唐济忽然抬手让身后仆从停下:“在下许久未见慕容宫主,一时忘形,实在失礼,竟忘记让慕容宫主向在下引荐身后这几位客人。” 说着又对左右叹道:“你们也不知道提醒我。” “啊哈哈,庄主不必多礼,”谢律于慕容纸之前笑眯眯迎上去抱拳躬身道:“这两个少年,乃是我听雪宫大徒儿阿沥与小徒儿夜璞。在下谢某,乃是听雪宫雇佣的管家仆役,此番初见庄主,久仰久仰!” “师父,他、他好像、好像是那赫赫有名的……镇远大将军谢律。” 埋名隐姓失败。谢律瞪了齐琰一眼。不说话你会死哦? “镇远……大将军?”唐济愣了愣:“难不成阁下就是当年率军平叛收复北疆,俘虏北漠右贤王,把北漠王子赶到大漠以西的镇远昭明大将军么?” 谢律心里叫嚣哎呀你不妨多说一点让阿纸好好听听我的丰功伟绩嘛,嘴上却谦虚道:“失礼,正是不才。” “唐某失敬。镇远大将军肯来敝庄做客,枫叶山庄上下着实是蓬荜生辉。当年舍弟曾与我书信提过,舍弟唐盈在望月郡做太守时,常受过大将军提拔照顾。” 他说着,又看向慕容纸道:“只是在下原也不知,原来慕容宫主同镇远大将军亦是旧识。” 喂……你莫用你那勾魂摄魄的眼睛看阿纸行不行? 还有你慕容纸也是!他有什么好看的啊你一直盯着看?都没见你那样看过我! 更何况……谢律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慕容纸:“是吗?这样啊~不才与阿纸,可是十余年的挚交呢,怎么阿纸竟然~从没跟庄主提起过不才么?” 更何况!徒儿面前就使劲说我当年多么可爱活泼,在这老美男面前就只字不提? 挺有你的嘛慕容纸! “如此说来,慕容宫主不该未曾提过,怕只是在下记性不好,”唐济说罢,众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已沿着竹林小径到来了一座满是丹桂飘香的雅致小院门前:“这儿便是枫叶山庄为几位贵客备下的客房,小院陋室不成敬意,还望诸位不嫌弃的好。” 踏入那四方小院,谢律只见院中溪流假山,亭台陈设皆很是雅致。院中生着芭蕉木槿,溪中锦鲤游荡,环着三面厢房,都是新的朱红漆窗青石砖,雕梁画栋的细节皆十分精美流畅。 “中间这间,是为慕容宫主准备的主卧,旁边是为谢将军准备的客卧,那边两间厢房二位公子任选,新开辟的红药池就在主卧后院,请各位贵客随我来。” 等谢律看到那红药池,脸色已变得不是一般的黑。 为什么啊?!红药池就红药池罢了,为何旁边卵石堆砌的池沿和小径还要做得如此情趣可爱? 为何池水上面会飘着好多各色的花瓣,看起来就像是为什么贵妃娘娘养颜准备的沐浴池似的?! 分明这红药池所在的小院以高竹为篱,四周很是隐秘,旁边也并没有什么开着花的高树,更何况现在根本就是深秋——所以果然这些花瓣是特意放进去的吧? 就算想要刻意讨好阿纸……也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慕容纸倒是无视了那些花瓣,只走过去半跪在池边,素手舀了舀池水:“这……倒真的是红药池。” 唐济点头笑道:“是。与听雪宫后山那座一模一样。” 谢律继续不高兴——你果然蛮清楚听雪宫后山的环境的啊? 果然是去过啊!(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8章 遭快死渣前任搅局 看过红药池后,唐济便送慕容纸等人先回房更衣,稍事休息。慕容纸去了主卧,才打算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会儿,谢律便推门闯了进来了。 “阿纸阿纸,他们在我房间放了芝麻糖!你不是很喜欢吃芝麻糖的?我给你拿了几……呃,原来你这儿桌上也有啊。” 除却芝麻糖,桌上的果盘中还摆了酥饼年糕莲子青枣,桃子李子杏儿枇杷,整整一大盘,全是慕容纸平日里爱吃的。 啧,对阿纸的口味摸得相当清楚嘛! 不过谢律自以为论殷勤的话,自己也全然不会输给这人。 所以了,纵然你是长得不错,对阿纸也足够照顾,可想跟老子抢人——也没那么容易! 这么想着,谢律大喇喇一屁股就坐在了慕容纸躺椅旁的床上:“啧,这枫叶山庄也真是的,你瞧这床帏这褥子,啧啧啧,这颜色这材料也真够寒……” 呃,虽然乍一看眼色是有点黯淡,但是上手一摸,手感却极为绵软厚实,再仔细一瞧,却原来是暗纹茜罗织锦,和宁王府里用的是一样的规制,十分贵重。 “咳咳,呃……阿纸,我还是剥个枇杷给你吃吧。” “我不想吃,”慕容纸懒懒道:“我有点累了,刚才管家说过,一个时辰后会来接我们去晚宴,在此之前,谢律你不妨也先回房去休息一会儿吧。” “阿纸你累了是吗?也是也是,坐了那么久的马车,你的身体怎么样啊?那红药丸真的有效吗?没用哪里不舒服吧?有没有觉得腰酸腿疼,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说着人就蹭了过去,慕容纸看他伸来贱手,很是头疼:“别碰我,出去。” “你赶我走啊?” 不然还能是在赶谁走?慕容纸干脆闭目养神,不再理他。 哪成想,他这一闭上眼,谢律直接窜到他面前,双手往躺椅扶手上一撑,双腿也落在慕容纸两侧,鼻尖则紧贴到他脸上,呼出的气息热热的惹得慕容纸直皱眉。 “我不高兴了!我都不高兴有一会儿了阿纸你都没发现吗?还对我那么冷淡!我好伤心!” “你……不高兴什么?” “阿纸,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庄主?” 慕容纸猛地睁开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呃……”他这么一睁眼,谢律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他好近,总觉得……阿纸没有颜色的嘴唇好诱惑啊,似乎就这么亲下去也没关系?可刚这么想着,就被慕容纸一把给推下了椅子。 “真是我胡说也就罢了,”谢律一脸不甘心地嘟囔道:“可总觉得……你对他的态度,要比对我亲切那么几分似的的。” “……我如今对谁不比对你亲切?”嫌弃的眼神。 “可、可你还要帮他瞧腿!我都快死了你都不管我!” “他的伤,我确实可能还有一治之力;而你的蛊,我纵使有心也无力解它。此事从一开始我不就已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以我的医术是没办法治得了你的,你若不服,自己出去寻医问药,别整日待在我宫中缠着我!” “阿纸的意思是,我可以走是吗?” “不送。” “你——”谢律一屁股在他躺椅旁边坐下了:“我不管!你既不能治我,就也不准帮他治他的腿!” “什么道理?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明明是阿纸你喜新厌旧!你瞧你刚才叫他时的样子,‘唐济’‘唐济’的那么亲密!给我乖乖叫‘庄主’啊你!既然他称呼你都是‘慕容宫主’,也没像我一样叫你‘阿纸’,你单方面叫他名字叫那么亲做什么嘛!” 慕容纸皱眉道:“他一向叫我‘慕容宫主’,我一向叫他‘唐济’,哪有什么亲疏之别?何况你叫你不也是一直叫‘谢律’的吗?同那‘唐济’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区别了!阿纸你居然将我同他混为一谈?我好歹也是你明媒正娶……”谢律刚准备了一大断滔滔不绝的反驳,只听木门被敲了几下。 “慕容宫主,在下叨扰。啊,这么巧,没想到谢将军也在这里。” 木轮声声,竟是唐济由管家推着进了慕容纸屋中,他环顾看了看屋中布置摆设,笑道:“宫主住这客房可还习惯?如若觉得哪里不好,在下马上吩咐下人收拾调换。” “这房子挺好的,多谢费心,倒是唐济你……”慕容纸停了停,竟真就改口道:“倒是庄主您怎么过来了?” “适才听管事的说,宫主想要雪果做药,便去库房取了过来。”他顿了顿,脸上有几分歉意:“只可惜……这些年来这雪果实在稀有,便是我们枫叶山庄的药阁,统共就只剩下这几颗而已,还请慕容宫主不要嫌弃。” 说着,令旁边管家给慕容纸呈上一只小小锦盒:“在下适才也已派出弟子去各地采买,若市面上还有的话,无论见着多少,都会尽数为慕容宫主采买回来。” 慕容纸打开小盒子,谢律凑上去一看。 一二三四五……六。说是只剩下几颗,还真的就只剩下几颗啊?这万一毒发了哪够用啊?你们枫叶山庄高门大户的怎么那么小气啊? 慕容纸点头道:“有劳庄主费心。” ……哎,不过也是。不管多少,有总比没有强。 谢律突然之间觉得不像之前一般心塞了——说到底,慕容纸之所以肯下山来这枫叶山庄,不还是为了来替他拿雪果的么?所以讲良心话,阿纸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只顾唐济不念着他啊。 “难得今日慕容宫主与谢大将军大驾光临,恰好今晚名剑山二公子夏丹樨亦下榻在枫叶山庄,晚宴之时,在下再给各位引荐认识。那么,药已送到,《丹芷方》的残卷,数日后在下也会依约送给宫主,那么唐济……便先不打扰慕容宫主与谢将军了。” “数日后?”谢律便问:“为何是数日之后?”(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19章 然后渣前任终于挂掉 “是这样的,”唐济微笑道:“残卷真本届时会给宫主,而我枫叶山庄药阁有意留下抄本,残卷中药草图样众多,抄书稍需几日时间,还请宫主和将军稍安。我枫叶山庄和洛京城,好吃好玩之处众多,不妨趁这几日四处逛逛打发时间,书一抄完在下即便奉上。” 啧,借口。既然数月之前就得了这残卷,想抄早就抄完了。要么就是压根儿不想给,要么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打我家阿纸主意。 绝对不会给你单独和阿纸相处的机会的! “等等——” 却不料唐济刚要走,便被慕容纸叫住。 “庄主莫急着走,既然来了,不妨就先让慕容替您看看腿吧。” 刚才是谁说倦了要休息的?谢律登时再度觉得心塞塞。 *** 谢律并未想到,自己大老远从京城跑来云盛州这种鸟不生蛋的偏远地方,居然都能在晚宴之上遇到冤家。 适才慕容纸替唐济看腿的时候,谢律就跟这位庄主说过,因为枫叶山庄地处洛京,难免与成王府关系匪浅,而自己曾是成王的死对头,所以虽然如今成王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可倘若遥知枫叶山庄庄主竟将死对头奉为上宾,无论是对唐济还是对谢律都会很是不利。 “因此,庄主向别的客人说起谢某,还说是慕容宫主的仆从就好。如此与庄主方便,与我也稳妥。” “但是,谢将军名满天下,怎可如此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谢律忙摆手道:“我如今沦落成这幅病鬼模样,着实自惭形秽,本也不太愿被旁人看到就是了。” 唐济闻言倒很感意外:“大将军分明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哪有什么‘自惭形秽’一说?” 呃,我现在这样还算俊朗不凡吗? 你要是见过我没病的样子,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想老子当年在京城风光的时候啊~别的不说,单论模样的话,那可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风靡万千闺中少女,多少还是有自信能和你这种大美人一较高下的。 可惜韶华易逝、积重难返……说多了都是泪啊。 跟着那唐济进到枫叶山庄烛光通明、气派万千的宴会堂,闻得烤肉的飘香从席间传出,谢律本来还打算好好吃顿大餐打打牙祭,哪成想一抬眼就看到了天敌—— “慕容宫主,这位便是在下适才所说的名剑山二公子夏丹樨。丹樨公子乃是名剑山的二公子,擅长制作机关,我的这把椅子便是丹樨公子所制。丹樨,这位是听雪宫宫主慕容纸,我之前与你所说那位世外高人。” …… 什么“名剑山二公子夏丹樨”啊?! 这家伙、这家伙不是成王的心腹——西南洛堰水师校尉夏铭吗? “谢、谢将军……?” 夏丹樨看到谢律,也好像见到鬼一样。 得,这下便是想装平民也装不成了。谢律只得皮笑肉不笑拱手道:“原来是夏~公子啊,呵呵呵呵,好久不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惜这是在枫叶山庄而不是京城之中,否则,此两人碰面,打招呼的方式应该是这样的——“哟,成王的狗今儿又出来溜啊!”“哟,宁王的狗今儿怎么在大街上找食呢!” 虽说是各为其主,但是主子勾心斗角,谢律与夏铭只要两相逢,也从来都是两看两相厌。 “哎,丹樨你竟认得谢将军吗?”唐济奇道:“对了对了,我记得丹樨曾在京城游学多年,如此说来,在京见过镇远大将军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谢律也不知这唐济是装的,还是真对他这友人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倒是那夏铭邪邪一笑,凑过来一脸的无辜:“唉?大将军您清减了不少,是不是病啦?我记得前几年见您,您那时肤色要比这白得多,气色也比今儿看着好啊。莫怪丹樨多言,有病的话千万得早治啊!切莫讳疾忌医,等到病入膏肓~悔之晚矣啊!” 可恶,贱人,你明知故问。 谢律心说老子在哪里中的什么毒差不多什么时候死,估计你们主仆俩比宁王殿下摸得都清楚,而且肯定每天烧香拜佛扎小人就等着那一天呢吧? 倒是唐济闻言面露担忧:“丹樨说的不错,我观谢将军面色,确实不是太好。是否……要请山庄的医者替将军看上一看?” 自己这么说着,却又笑了:“哎,我也真是糊涂,将军既与慕容宫主同行,自然是由慕容宫主正在为将军医治了。” 夏丹樨忙问:“在下只慕容闻宫主控尸术天下一绝,莫不是医术也是妙手回春,能将死人也都给治活了?” 那表情无比真诚,一副十分害怕他真的把谢律给治活了的模样。 慕容纸则脸色微变,一双如水墨瞳望向唐济。 唐济脸上一红:“慕容宫主,在下……在下私自将慕容宫主身怀异术之事告知了挚友丹樨公子,还忘宫主莫要见怪。” 如何能说不见怪便不怪?谢律刚要得理不饶人,就听慕容纸叹了一声:“罢了,既已说了。” “不瞒宫主说,此番托庄主出面请慕容宫主下山,便是在下的主意。在下无奈……有件家事,想求宫主帮忙。” …… “阿纸,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啊?且不说帮他们对你没什么好处了,就说那人是我的死对头,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该应承下来啊!” “你的死对头?”慕容纸面无表情:“我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那个时候一直跟你使眼色,可你看都不看我这边!说到底还不是看那个唐济说两句好听话,你就晕头转向了!阿纸你也不看看他拜托你的那算是什么事!万一办砸了,凌微楼是咱们惹得起的吗?那个长得好看的枫叶山庄庄主啊,我看就是个红颜祸水!” “……你出去。” “啊?” “出去。”慕容纸脱了罩衫解了扣子,见那人还没眼色地处杵在自己房里,实在无奈:“时辰已晚,我要沐浴了,你出去。” 谢律一脸无辜:“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看过。” 慕容纸无话可说。便脱了鞋袜,赤足穿着那中衣走到红药池边,缓缓没了下去。直到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水中,才将被染红了湿掉的中衣扔在了岸边,狠狠白了仍旧直勾勾站在岸边的谢律一眼。 虽然早就知道慕容纸怕热不怕冷,可如此深秋时节,谢律蹲下身去舀了舀那寒凉刺骨的池水,还是觉得能一声不吭浸在这冷水中的慕容纸绝非凡人。 “阿纸,”大将军又蹲下来苦口婆心道:“你明知不在雪山上之时,控尸之事会严重损耗你的心力,对你自身没有一点好处,又何必要答应帮助他们?” “……举手之劳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什么举手之劳?我看你就是想替那个唐济做事! 谢律憋着满肚子的不满站起身来:“罢了罢了,阿纸你好好泡澡,我出去溜达一圈,一会儿再回来。” “你要去哪?” “怎么?阿纸难道怕我跑了?放心吧,我怎么可能舍得下你呢~”说着,又半跪下来勾过慕容纸的下巴就要亲他,被慕容纸一记暴栗拍得好生愉快。(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0章 一个符合正常逻辑的 从前厅绕出小院,撞见夜璞,谢律故意问他:“见着你师兄了么?” 夜璞歪了歪头:“师兄说管家院的几个人找他开花牌,刚才兴冲冲便走了。倒是镇远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我啊?我也去找小阿沥开花牌——如果你师父问起,你这么跟他说就好。” 出了院门,谢律转了个弯,在寂静月色下只见那张脸上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寒光一凛。 此等模样若是慕容纸见了,或许都会觉得吃惊,便是他,怕是也从未见过谢律这般只在阵前才有的严肃模样。 空气中漂浮着一丝只有谢律才能嗅得到的香味。那是他半日之前偷偷一拍,种在某人身上的。 循着香,谢律眯起了眼睛,运起“踏雪无痕”飘摇而去。 …… 枫叶山庄守卫森严的藏宝阁外,低檐下阴暗的墙角内侧,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一个人影争蛰伏其中。 “小阿沥,你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耳畔的幽幽声音,陡然间惊得黑衣人毛骨悚然,险些心脏没爆出来。 阿沥回头一看,竟是谢律微微笑着,负着双手靠在他身后。 悄悄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愧是谢律,自己一身夜行装躲在这地方,分明竖着耳朵警觉到了极点,却还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半点声息靠近自己。 “这不是枫叶山庄的藏宝阁吗?你穿成这样,是要进去去偷什么?难不成小阿沥那么孝顺,是要去帮我看看那里面还有没有藏着没拿出来的雪果?” “嘘……谢、谢将军,小声!小声!” 枫叶山庄巡逻的弟子打着灯笼从远处走过,阿沥忙拉着谢律一同没进黑暗之中。 “徒儿,叫我师公,不然我可喊了。” “师、师公……”可恶。 “嗯,徒儿乖。” “……” “小阿沥不是说去开花牌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家阿纸一向为人正式,总不会指使徒儿大半夜的到别人庄上偷~东~西的吧?” 阿沥一时语塞,就见谢律清癯的脸上扬起一抹邪笑:“所以小阿沥你到底是在替谁偷东西呢?该不会~小阿沥是要去偷……什么宝物的‘残片’吗?” 阿沥脸色骤变。 “说起来,我是该继续叫你‘小阿沥’呢,还是叫你‘厉飞影’好呢?嗯?” 阿沥闻言未再多言,“扑”地一声便半跪在地,低声道:“属下、属下参见镇远大将军!不知将军何时觉察到属下身份,求大将军恕属下多日以来不敬之罪!” 谢律嗤笑了一声,悠悠道:“你跟我行什么礼啊?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不。主子曾说过……咱们宁王府的人,都是镇远大将军的人。” “说得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谢律笑道:“都是‘镇远大将军’的人?可‘镇远大将军’不是已经‘壮烈殉国’了么?你们难不成如今都是鬼的人?” “将军……将军何出此言?” “我何出此言?”谢律反问:“镇远大将军不是早在今年初春便被‘斩立决’了么?事到如今已死了半载有余,该不会……宁王殿下日理万机,连此事都不曾听闻过吧?” “将军千万莫说气话!主子他、主子他是那时是真心想救将军的啊!” “想救我?可权衡利弊之后,不还是没救么?” “将军!那时情状将军想必也十分清楚!满朝上下都道将军是主子的人,主子和成王为储君之争各自较劲,皇上拿您开刀本就意欲压制主子,若主子还不识时务还站出来为你伸冤,皇上必然龙颜大怒,连累主子长远大计不说,怕是当下便要给整个宁王府皆种下祸端的啊!” “我知道啊,”谢律笑道:“所以他没管我,我也老老实实死了嘛。” “将军!阿沥还望将军、还望将军多替主子想想!主子是真心疼惜将军的!那个时候,飞影虽人已不在京城,但是与之往来的王府与影阁中人极多,他们皆说听闻皇上下了问斩的敕令,主子在府中痛哭失声,疯疯癫癫的甚至拿着佩剑说要去劫狱,最后被阁主锁在房内,闹着连着好几日滴米未进,府中下人的看着无不心有戚戚……” “还望将军明鉴,将军同王爷情谊深厚,宁王府上下无一人不想救将军,便是王爷无法为将军向皇上求情,也只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啊!!” 阿沥言辞恳切,谢律却全然不为所动,只勾起一抹嘲讽。 “咱们主子会痛哭失声、会要死要活,也只是害怕重华泽境秘宝残片的下落……会被我这一死,整个儿带进棺材里去吧?” “将军!主子、主子并非那般无情之人啊!请将军一定要相信主子对您的一片真心啊!” “罢了罢了,”谢律懒懒道:“反正我如今也与宁王府再无瓜葛,就不多谈那宴殊宁了吧。我只问你,你既身为宁王府影阁护卫,又如何会混入听雪宫中成为阿纸弟子的?宁王府让你待在阿纸身边,是有什么目的?你又为何深更半夜在此鬼鬼祟祟?” “难不成……这枫叶山庄,也有宁王殿下想要的东西?” 阿沥被他问得汗颜,磕磕巴巴道: “事情、事已至此,个中缘由……阿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跟将军大人说得清的。那青龙秘宝残片,确有传言其中一片就藏于枫叶山庄,因而飞影此番……才会想要趁夜入去藏宝阁中,为主子一探究竟。” “至于为何会到听雪宫门下拜师父为师……”阿沥缓缓站直了身子,表情倒是十分诚恳:“倘若谢将军愿助在下一臂之力进入这藏宝阁,在下必然一五一十都说与将军听,不敢隐瞒。” “呵,上次见你,你才十一二岁,萝卜丁那么高。若非你如今身上多少还有些影阁的‘气味’,我险些都没能认出来。真没想到,当年被我从池塘里拎上来的落汤小鬼,如今……不但作戏装傻做了个十成,还已经学会同我谈各样条件了呢。” “属下惶恐,还请将军恕罪。” “罢了罢了,反正我倒是也闲着,就跟你去看看那叫唐济的家伙都藏了什么好东西在山庄里,权当开开眼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1章 完全善恶终有报的 两只火折子,幽幽点亮在藏宝阁中。 加之月光透过天井照进来,藏宝阁中还算大略看得清晰。 “好在这鬼地方只有天窗没有窗子,否则点上着烛火,外面的侍卫便都看得到,我们也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阿沥全不似谢律一般负手悠闲。一双手细细摸过壁挂书架、挂饰花瓶,很快在一副画卷之后找到了密室的机关。 机关触动,房内一块地板打开。那密室似乎通往地下,阿沥拿烛火向下照了照,见有一串绳梯,就想要下去。 “谢将军,这底下……” “阿沥别动。” 谢律拽住他,随手撕了一块画卷用火折子点了,悠悠然扔了下去。只见红色的火光在飘落了不到半米,骤然变成鬼火般的蓝色,然后便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七星屠幽阵疑阵,这下面是个陷阱。你小子啊,冒冒失失的,也是命大遇着我,要是就这么下去,估计八成是上不来了。宁王那边少你一个倒是不打紧,阿纸到时候哭了我可要心疼呢。” 说着,便开始言传身教阿沥找疑阵阵门。两人一起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共开出了足足五个陷阱,才在墙壁之后找到了真正的藏宝阁入口。 “哇……这唐济长得文文弱弱的,也不穿金戴银,没想到私底下那么有钱啊!” 从入了藏宝阁,谢律就暗自心惊于这枫叶山庄的富庶程度。 皇宫宝库他虽没能进去看过,但是宁王府的藏宝阁他也算是常客了。这枫叶山庄真不愧是江湖武林数一数二的百年世家,里面的东西——像这观音飞天玉像,还有这紫檀花雕净瓶,材质和做工可一点都不比宁王府里的那些差啊! “咳,”吞了吞口水,谢律伸手拍了拍阿沥:“少年,花眼了吧?不急不急~好东西都还在后头呢。” 嘴上这么说着,却顺手把置于台面上的数十串东海明珠中最为大颗圆润的一串,给直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同时一双贼手还在左翻右看,一刻停不下来。 “啧啧啧,这儿还真是什么都有啊!金银珠宝、玉器奇石也就罢了,居然还有那么多藏书典籍、名家真迹?不是吧,就连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有?!呵,那个唐济又没有老婆,不知道是要备着给谁用?” 在阿沥一心寻找青龙密宝残片的当口,谢律饶有兴趣地一件件品鉴藏宝阁中的藏品,这里面确实如他之前信口胡说一般“好的东西都在后头”—— 之前那串东海明珠已经被他丢了,因为后来找到了更好的翡翠串子,如今翡翠串子也丢了,现在脖子上挂着的是一串价值连城的滴血菩提子。而一双眼睛还在搜寻更好的替换品。 “哟?这儿居然连水音铃都有啊!” 水音铃倒并非什么非常贵重的材料做制,只是制作技艺业已失传,在中原尤其少见,当年同僚将领征战东瀛洲之时从那里带回来过一对,谢律亦曾拿到手中把玩过——其铃音色如水若月,稍稍一晃则回涟不绝,极为悦耳动听。 阿纸不是喜欢铃铛吗?这东西绝对是铃铛里的极品了,阿纸定会喜欢的。 又毫不犹豫便将之揣进怀里。 嗯?这边这方红玉如意品相也十分不错,记得小英王家以前有个很是相似的。既是英王府差不多的东西,应该也价值不菲吧? 哦哦哦,这只五□□丝冠看着真衬阿纸呐! 哎呀!这珊瑚比皇帝大殿上都不差!好通透啊就像玉石做的一样!可惜太大了,不然也搬要走! 哦,夜明珠?夜明珠最好了!就喜欢这种轻便好拿又价高易卖的东西! “将军……您、您在干嘛?” 阿沥一路非常想要装作没有看见。但是这已经是谢律把大概第十条项链往脖子上挂了。而此刻此人的腰上也早已坠了一堆腰饰玉带及各种吊坠笼络,什么珍珠的、玛瑙的、金的银的乱七八糟。手上手镯手链也套了好几个,扳指更是十指齐全。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啊! 咱们是来替主子找寻密宝,又不是来做贼!你倒还真是拿得毫不手软啊? 可这些东西你又不是没见过!当年的将军府里又不是没有过!宁王那么宠您,什么好东西都喜欢往你府邸里搬,当时将军府中陈设,也不比这些差吧? 可您那时分明瞧都不爱瞧,也没见这般脖子上挂三串,手上戴五个的啊! 阿沥欲哭无泪。想起当年在宁王府中惊鸿一瞥的那位牵着白马一身戎装、风度卓绝的翩翩少年将领,再看眼前这个两眼放光笑容荡漾、恨不得把整座宝库都搬回自己家去的贪婪小贼—— 确定是同一个人? 可这如何……如何会是同一个人的? 罢了罢了,也不知是不是因跟宁王生了那般天大的嫌隙之故,致使这谢将军干脆自暴自弃了。总之,打从在雪山上重见谢律第一天,阿沥便已发觉,此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将当年于京城之中的从容优雅、谨言慎行抛之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想干嘛就干嘛的横冲直撞口无遮拦。 难不成,过去十年那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落落风华的镇远大将军……统统都是假的么? 可市井无赖又怎么能扮出那般如玉君子之姿,且一扮就扮了十年? 阿沥想不明白。可谁让能够破阵进到这里也是靠谢律,所以默默道还是不要管他,收了心继续找秘宝残片要紧。 藏宝阁最深处,众星拱月的玉台上单单放着一只锦盒。阿沥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却失望地发现盒子里只躺着两半晶莹剔透的红蝶暖玉而已。 “哎?这玉漂亮啊!不过怎么碎了?不管了,碎了还被供着的话肯定是什么厉害的宝贝。小阿沥你不要吗?不要我要了啊。”谢律高高兴兴又揣起来。 “怎会没有的……这儿、这儿一定还有别的暗阁!” “应该不会有了吧?按照疑阵阵法的布置,这藏宝阁走到此处应该已是尽头了。”谢律笑容璀璨,毕竟此趟下来,阿沥可能算是徒劳无功,但他绝对已经是“满载而归”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2章 单纯善良的故事啊。 “可是,枫叶山庄既是百年世家,收藏了那么多奇珍异宝,那青龙密宝残片……有传言说五十年前曾有三片被先代庄主收入囊中,亦一直有传言说前代庄主也在江湖上寻访过其余残片踪迹,如此说来,多少该会有一两片藏在山庄内,至少也该有些线索……” “确实可能有吧。”谢律想了想道:“不过就算有,应该也不放在这藏宝阁,大概在药阁吧。” “……药阁?” “嗯?小阿沥你不觉得偌大一个藏宝阁只有一个七星屠幽阵疑阵而已,有点太过简单了么?虽然七星屠幽阵也算是十六阵奇门中的上门阵法,可只要是善于研究阵法的学徒又或者是京城的大内高手,还有像我这样见多识广的,随便来一个都能破了。” “所以你想啊,真正的宝贝若是放在这藏宝阁里面,不就等于是摆明了跟贼人说‘快点来偷’吗?” “我之前是有听某个姓唐的小子说过啊~好像枫叶山庄真正千金难求的宝贝,比如名贵的药材或者上乘的武功秘籍之类,都藏在它们由四大长老把守的药阁里;而这藏宝阁嘛,放的都是些寻常人眼里名贵的宝贝,也就是金银财宝、珠翠玉器之类的。” “如若真的如他所言,那么只在这里设置一个七星屠幽阵疑阵,也就说得通了。此阵足以挡住普通求财的毛贼,而像你这样来找秘宝残片的,这藏宝阁中本就没有你们真正会感兴趣的宝贝。” “将军既然早就知道,何不、何不早说?”阿沥欲哭无泪。 “你又没问我啊~你衣服都穿好了,潜伏都潜好了,也没跟我说你想去药阁啊。”谢律一脸的理所当然:“何况,像我这种被抄得家底子一点不剩的人,本来就十分需要来这藏宝阁一趟,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愿意跟你来?” 说着,从旁拉过旁边一张绝美的南国彩凤丝绒,大喇喇地平铺地上,开始把打眼能看到的金玉器物往上面面放。 “将军你、你、你这是……” “阿沥你是不知道,我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这云盛州,一路上把问‘赛华佗’借的一百几十两银子都已花差不多了。被阿纸捡进宫里去的时候,兜里还剩一两五钱,后来还买烤鹅花了。今儿下午休息的时候,还问枫叶山庄的管家死皮赖脸讨了五两,说好了走前还他。之前来的路上,还被夜璞嘲笑说连个铃铛都买不起,你说我如今是有多穷!” “……” “所以说,你以为当初阿纸要我留在听雪宫,我为何高高兴兴马上就答应下来?不留下的话,我可能真的就要去要饭了!你们影阁成天被宁王好吃好喝养着是不知道,这外面的世道,可真是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说别的,但凡我在听雪宫能稍微多点随身银两,想吃烤鹅也不用天天求你们施舍了,大可以直接付钱让山下的酒庄每天送上来啊!” 吃吃吃,钱钱钱。阿沥听得险些崩溃。 这人……这人真的是大将军谢律么? 当真是惊风飘白日,光景西流驰——当年频频出入宁王府的那个清雅潇洒、风流十足,让人感觉简直高洁到不食人间烟火的镇远大将军形象,已然随风而逝,连渣渣都不剩下。 *** “要去你自己去啊,我可不去了。” 出了藏宝阁,听说阿沥还想去药阁一探,谢律拨浪鼓般直摇头。 “可是、可是将军……” “阿沥啊,年轻人呢~要学会知足!今儿一晚上咱们已然从藏宝阁拿了那么多好东西了,再贪心闯药阁的话,万一被发现了,那现如今拿到手的这些不是得尽数还回去?我才没那么傻呢!做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说着,抠不拉叽地从脖子上磨磨蹭蹭摘下来一串明珠项链,挂在了阿沥脖子上。 “呐,分你的。将来留着给你娶媳妇用哈。” “可是将军!既然都已知道残片很可能存在药阁,将军何不同阿沥一起——” “啧,我说你这臭小子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我都说了,如今我早已经不是宁王府的人了,凭什么还要给晏殊宁卖命找什么秘宝残片啊?” 谢律一边说着,一边紧了紧身后那大得夸张的赃物包袱:“不多说了!若你不指望着多拿点好东西讨好你将来的媳妇也就罢了,我还指望着讨好我媳妇,让他好好跟我你侬我侬呢!走了啊!” “属下……属下或许不该过问,”月影之下,阿沥“扑通”一声在谢律身后直直跪下,问道:“只是属下确实在意,大将军您与师父,难不成是真的……” 谢律停步叹道:“觉得不该过问的事情就不要问,你们影阁阁主为人向来谨慎,竟那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教过你?” “将军,师父他……性子单纯认真,不懂设防,又容易相信别人,你、你不要骗他。” “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啊?”谢律听着这话不高兴了:“你那只眼睛看我骗他了啊?还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好意思说别人单纯啊?记得今天没我你已经死过啦!” “属下、属下只是担心……” “你放一百个心吧!你师公我如今对你师父绝对是真心的!” “对师父是真心?”却不料阿沥面上并无半点安心之意,反而是急急昂首问道:“将军您,您若真与师父……那主子……宁王殿下又该怎么办?” “什么宁王殿下该怎么办?” “将军!将军有所不知。宁王府内外……便是我等远在云盛州的也都知道,初春之时,将军您不辞而别,主子疯了一样翻遍了整个京城寻不到将军,终日里都借酒浇愁郁郁寡欢。将军当年与主子那般亲密无间,怎会才过了半年,就将主子抛之脑后……” “呵,你一个影阁暗卫,管你主子的事情还管得真宽阿?” “属下不敢僭越去管主子的事……” 阿沥眼神暗了暗:“只是,犹记数年前,属下第一次跟随前辈暗中护送卫主子去濮阳赏花,那时,将军的骁骑营也在濮阳练兵。满城牡丹尽开,主子与将军相携在扶风亭看花,是日风大花飞,将军撑着金明伞、侧身替主子挡着风。我们几个远远偷眼望着,都觉得将军同主子站在一起……” “我同他站在一起怎么?” “将军同主子站在一起……无论怎么看,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天作之合?” 谢律觉得实在好笑:“我若跟他是天作之合的一对,那你把宁王妃往哪里摆?” 遥遥想起影阁阁主那张万年不变的狐狸笑面,谢律不禁有点同情地看着一脸耿直的阿沥。总觉得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如果不改改这般口无遮拦的毛病,将来很可能是会英年早逝的。 荀长啊荀长,枉你聪明一世,瞧瞧你教出来的好下属! 这说出来的,都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3章 理论上谢律这个人啊 这说出来的,都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阿沥见谢律只森森冷笑,面色凄微地低下了头:“……将军如今,变了!属下、属下着实替主子抱屈不平!” 谢律本已不想再同他废话,只道:“我跟他互不相欠,我人都为他死了。他哪还有什么委屈不平?” “可是!主子平日里怎么待将军的,将军心里该比阿沥清楚。莫看主子他平日里虽喜呼朋唤友饮酒作赋,但是真的写了什么满意的文赋,又或者得了什么奇珍异宝,从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军。更从不曾……对其他人如对将军那般毫无芥蒂、关怀爱护!” “而将军您也是……多年辅佐主子左右,为主子南征北战受伤累累,回来还要被朝中言官恶意中伤,却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将军忍辱负重,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登上城楼,于主子身侧,笑看他君临天下吗?” “将军同主子二人,明明心意相通,却不成想最后竟会生出这般天大的误会嫌隙,叫将军不顾旧时恩情决然弃主子而去,怎能不叫人扼腕!将军若肯回京,肯听主子好好解释一番……” …… 一阵飞云飘过,遮了明月,亦灭了谢律眼中一丝微光。 他久站原地,一时静默无言,任深秋寒风簌簌吹过。半晌,只摇了摇头。 “过去十年,谢某是一直坚信,有生之年定在君王之侧,看那人流芳百世。便是不在,也要用自己的血……为他铺平一条坦坦荡荡的帝王之路。” “后来终是求仁得仁,为他登帝之途血尽身死。既然如此,那君王之侧……便留给后继之人也罢。” “将军!主子并没有什么后继之人!主子一直在等您回心转意,您……您还是可以主子身边的回去的!阿沥只求将军肯听主子好好解释那时的事,将军、将军明明还在世上活得好好的,为何要说出此等不吉之言?既未死别,又何必要同主子生离呢?” “你不懂。我是死是活,都已回不去了,”谢律喃喃道:“早就回不去了。” “将军……” “阿沥,你得知道,宁王殿下他永远是‘主子’。是金枝玉叶,是将来的天子,远不是我等下人可以高攀得起的。而宁王他身在高位,目光也该放长远些。心怀天下之人,本就不该再为如我一般一颗弃子……操不该操的心、徒增烦恼。” “将军您不是、您才不是弃子!” “是不是,我自己最清楚。” 谢律摇了摇头:“好了,旁的不多说了。小阿沥你对宁王忠心耿耿,但也要记住,再如何忠诚,自己也要长个心眼,别太拼命。药阁那地方机关重重,万一折在里面,莫指望宁王殿下能伸手救你。不妨还是叫主子多给你派几个云盛州这边的高手,一起闯阁才好万无一失。” “阿沥多谢……将军指点。” 谢律神色一暗,又叹道:“如今,宁王既知道我人在听雪宫中,我总怕……将来会连累阿纸。” “当年我虽在苗疆征战数月,但真的……不曾得过半点宁王所需的秘宝线索。如实回禀之后,宁王却派人来牢中三番四次问我,始终不愿信我确实一无所知。我如今住在阿纸这里,宁王若将我抓回去严刑逼供也就罢了,怕只怕他当下来不及动我,等我死后,却会以为我将秘密告诉了阿纸,为难于他。” “将军您说什么呢!主子怎会舍得对将军严刑逼供?宁王府与影阁虽确实一直在各地寻找秘宝残片,但是比起秘宝残片,主子当然更为在乎将军!主子已说了,待把当下手头的几件急事处理好,马上就赶来云盛州接将军回京!” “接我回京?接我就不必了。阿沥,你还是早些替我飞鸽传书跟他说清楚罢——宁王殿下公务繁忙,没事就别来云盛州这偏远地方了。便是见面,我也已无话再跟他说。便是他再怎么诘问,我对秘宝残片下落始终还是一无所知,终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我与宁王殿下,主仆缘分已尽。还望主子能看着过去的情分上放过谢某,就此相忘江湖。” “如此,谢某今后的不多时日里,多少……还能记得些宁王殿下当年的好。” *** 回房路上,谢律已然收拾起了心情,不再去回想当年在京城,那只要不带兵在外,每日早上起来便欢欣雀跃过街奔宁王府去,几乎将王府当成自己家般整日宴饮作诗、无虑高歌的锦瑟年华。 当年那个风华浅笑的谢大将军已死。 如今的自己,全身上下挂的都是些金灿灿的贵重东西,还背着那么大一个包袱,全然是个大丰收的快活飞贼。 当然,这个模样若是被人瞧见了,一世英名也就毁了。于是大将军不得不七闪八躲地绕着灯火通明的大道,尽捡树林深处和无人小径蹑手蹑脚地踏上归途。 其实,他自己反正也时日不多,晚节不保最后落了个盗宝贼的恶名也就罢了。但若连累了慕容纸与听雪宫的清誉,着实不好。 “大胆逆徒——!” 明月之下,竹林深处,一声低压的怒呵让谢律蓦然停下了脚步。 糟糕,被发现了么?要用“踏雪无痕”开溜么? 可他马上便意识到那声音应该并非在吼自己。因为,若是吼自己的话,并不该是什么“大胆逆徒”,而应该是“大胆毛贼”“大胆贼人”之类的才对吧! “你、你之前闯下大祸,为师好容易才换得你回来,你竟还不知悔改——?!” 那声音清雅低沉,中气明显有些不足,很是有特色。谢律熟悉那声音,这听着……倒是很像是枫叶山庄的那位美人庄主唐济?(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4章 搅个差不多三分之一 隔着斑驳竹影,谢律不着痕迹地向声源处靠近,但见竹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月光之下坐在轮椅上满是怒容之人,果然正是唐济。 他手中拿着一小瓷瓶,重重掷在地上。而背对着谢律此刻正跪在他面前的,看那身段应是齐琰无疑了。 “之前你不管不顾带了人去听雪宫惹祸,失手被抓颜面尽失还不够,如今竟又想要在我枫叶山庄之中下毒谋害慕容宫主?!幸好为师及时发现,否则你曾可想过后果?” “徒儿想过后果的!”那齐琰挺直腰杆委屈道:“徒儿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的一条命赔给他就是了!” 唐济闻言顿觉心累。 “琰儿!一命抵一命,你觉得枫叶山庄就与此事脱得了干系了?旁人就会觉得这真是你二人的私人恩怨了?你是枫叶山庄徒儿,所做之事,在江湖中人眼中便都是枫叶山庄指示的,是我指使的——你都老大不小的了,怎能还成日做事如此冲动不经思索?若让山庄清誉毁于一旦该如何是好?” “师父怕什么?他听雪宫反正统共就一个师父两个徒弟,最多再加上那个什么镇远大将军,大不了一起弄死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没有什么江湖往来,谁会来替他们伸冤寻仇啊?难不成要那整个听雪宫的僵尸给他们师徒几个寻仇么?” “琰儿!我枫叶山庄虽在江湖地位不凡,但我从前如何教你的?我们乃名门正派,怎可生出高屋瓴伟便仗势欺人之心?更莫说是我枫叶山庄专程上门邀请人家下山做客,若是将人在山庄中谋害,你让江湖众人今后还如何看待我们?” “看待看待!但师父您真的在意外面的眼光么——所谓‘名门正派’,哪个是全然一尘不染的?枫叶山庄便是仗势欺人,灭个小小的听雪宫,徒儿也相信江湖上下没人说得出什么!师父满口大道理,迟迟不愿下手,只怕是——只怕是师父你自己舍不得吧?!” “你——” “师父,徒儿说的难道不对么?!这些年来,您有太多机会可以结果那魔头性命,可是师父自始至终根本从未对他动过杀心!徒儿实在不明白师父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那般迫害于你,你为何不向他寻仇?” “琰儿,慕容纸他……未曾迫害过为师。” “怎么没有?师父当年被那魔头囚于听雪宫中整整一年,此事师父说因为那人救过您性命,所以两两相抵。但上次武林会盟前夕,师父盟主之位本志在必得,却被慕容纸剜去了一只眼睛,毁了枫叶山庄多年心血经营!亦毁了师父无量前程!如此深仇大恨,师父武功分明远在那魔头之上,为何不找那魔头讨回?!” “琰儿,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有些事,师父过去一直不曾与你细说,若是、若是能早些跟你说了,或许你当年也不会……只是,为师一念之差,事到如今……更越发难以启齿。” 唐济长叹一声,以手遮面,似是愧顿难当。 “师父……您要跟徒儿说什么?”齐琰脸色一白,惊恐不安。 而竹林后的谢律此刻亦是屏息凝视,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此事若说……便要从头说起了。” 唐济垂眸,娓娓道来: “为师虽为庶母所生,但从小父亲便总夸我在兄弟之中天资最高,十三岁时便做主替我娶了年长几岁的凌微楼大小姐为妻,希望将来我能与妻子一同执掌枫叶山庄。只可惜,我那时年少、醉心武学,不解妻子深闺寂寞,就连妻子何时投入了大哥的怀抱……也懵然无知。” “而之后那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定听人说起过,我也不用跟你多说……总之,妻子和兄长伪造了证据,联手诬害我奸杀黄长老之女,并于事情败露后又毒害了黄长老。因看似证据确凿,山庄内外无一人肯信我清白,那时我众叛亲离、武功被废,拼死从地牢逃出,拖着重伤残躯之际误入雪山,便是慕容宫主他……救回了我一条性命。” “初到听雪宫时,我整个人万念俱灰,全赖慕容宫主替我医伤治病,每日给我念书读诗、逗我开怀。待我身子稍稍恢复了些,他又教我听雪宫的调息心脉,帮我恢复武功。” “那段日子,我都在听雪宫中与慕容宫主相依为命,因有感慕容宫主再造之恩,曾答应过他要一生留在雪山上陪他,亦曾发过誓……若有违誓言,这条命任赔给他,无有怨言。” ……你说什么? 谢律十指扣进竹子瞪大眼,直听得妒火中烧。 阿纸,你给他医伤治病也就罢了,竟还给他“念书读诗”、“逗他开怀”? 因为从来都是谢律逗着阿纸玩,他都不知道,原来阿纸平日里呆呆的模样,却还会逗人开心的? 那怎么都没逗过我?这明摆着偏心! 而且啊,这下听唐济亲口说来,终于是坐实了的——果然慕容纸在自己之后还有过别人! 不但对这个唐济百般照顾,还曾要他留下来陪着他,甚至类似“如果敢跑的话杀了你”这种话也跟他说过?! 呜……可恶!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这个美人庄主会跟我有相似的待遇啊?!难道我不应该是最特殊的吗?不应该是无可替代的才对吗?! 谢律默默想着这个唐济大美人病怏怏躺在听雪宫中,慕容纸认真仔细照顾他的场景。想着听雪宫的每一处他原以为是属于自己与慕容纸的地方,也许早都沾染过属于唐济的种种痕迹。 而那个时候唐济还没瘸还没瞎,该是容貌绝世,笑容温润。与阿纸在那听雪宫中如何缠绵……那等美人,叫阿纸之后如何能忘得了? 啊啊啊啊……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要杀人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5章 的剧情就可以顺利挂了。 “后来,我伤好之后,心系所蒙不白之冤,决心下山报仇雪恨……并非是如传闻中那般‘逃’出听雪宫,我是自己答应了慕容宫主,复仇之后便会回到他身边,也是他亲自开门送我下的山。我自己那时……亦是真的打算事后要回去听雪宫,一生一世陪在他左右的。” “什么?师父你、你竟想要回他身边……?徒儿不信!” 不单是齐琰摇摇欲坠不愿相信,谢律也早已鼓着腮把手中抱着的竹子生生刮去了长长一层皮。 胡说!胡说胡说你这分明都是一派胡言!你才不想回去雪山呢!你要想回去肯定早回去了!怎么还会在这里?又怎么弄得跟阿纸差点老死不相往来的! 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我当年……是真的想要回去的。” “只是,真相大白于众那日,妻子羞愤自缢,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顾。大哥被逐出家门,而父亲亦因打击过大病重不起。父亲共生了四个儿子,三弟早年离家私奔音信全无,四弟为官在洛川治水不能回来,偌大山庄一时群龙无首,也只好……由我代为执掌。” “可一旦坐上庄主之位,便从此骑虎难下。山庄事情繁多,桩桩件件身不由己,如此便很快又过去了一年多,送走老父之后,我一直想要让了这庄主之位,可偌大山庄,却无一人可以继任服众。我纵然想走,却始终也走不了。” “毕竟……枫叶山庄经营百年,许多长老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上下仆从、管事下人,亦大多都是世代服侍,全家老小仰仗着山庄过活;就连日常往来的生意,许多都与我家是几世之交。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系于山庄,我着实无法为一己私欲丢下大家,一走了之。” “再后来……便是慕容宫主来山庄寻我。” “他本不能下山,到我面前时已弄得浑身是伤、遍布血污。我愧苦难当,根本无颜面对他……他见我不能回去,便说要取我性命,可到最后……终也只拿了我一只眼睛而已。” “……” “琰儿,本就是我背信弃义在前,慕容宫主应当杀我。如此手下留情,已算是对我仁至义尽,我对他……从来只有愧疚,并无半分恨意。只是其他人不知这层干系,都道我必恨他入骨,我也无法一一细说分明而已。” 唐济说到这儿,长叹一声,扬起一抹落寞的苦笑。 “今日……为师既然都已说了那么多,也不怕琰儿你笑话了。这些年来,为师总想着……再过几年,凌儿就长大了。那孩子聪明伶俐,为人也正直,应该可以放心把山庄交给他。到时候,若是慕容宫主还在雪山,若是他不嫌弃我双腿已废……” “师父!”齐琰吼道:“您疯魔了不成吗?您居然还想着再回那雪山?!” 是啊!你是疯了吗!谢律也想喊。 居然还敢想着回雪山跟我抢阿纸?!你、你真敢来的话,信不信我现下就杀你灭口啊! 但是,转念又一想,几年后他儿子才长大成人的话…… 那个时候,自己也早就没了不是么? 阿沥终是宁王府的人,将来迟早要回京城;而夜璞虽然好像是喜欢阿纸的,但恐怕也只是自己瞎猜,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下山而去。 倘若两个孩子都走了,还有这人肯在雪山上陪着阿纸,肯对阿纸好,又是像这唐济这般脾气温、心思细腻之人,那……不也挺好的么? 是挺好的。 反正过不了多久阿纸便能把他双腿治好,又有了红药丸,两人大可以离了雪山相伴双宿双飞,唐济可以带慕容纸看遍自己来不及带他去看的秀丽天下。 更不要说这个人……看来这些年人在枫叶山庄,心却一直都在听雪宫中,只是慕容纸并不知道而已。 他应该待阿纸是真心的。阿纸将来跟他在一起,一定过得很好,大概很快就能把谢律是谁给彻底忘了。 这不也……挺好的么。 谢律无话可说。毕竟这不本就是自己的初衷么?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不是正好可以死得瞑目么? 难不成,难不成还要阿纸在自己死后一生一世都独自一人守在那空寂的听雪宫中,再也不得半点甜蜜开怀么? 明明是这么想的,谢律却总还是有干脆偷偷暗放一刀宰了那个唐济,让慕容纸永远不能再看见他,让慕容纸永远不能听到他这番剖白的冲动。 而此刻齐琰,已然激愤难当、泪流满面:“师父,您、您分明是被那个魔头使了什么妖法蛊惑了!师父你原有大好的前程,本应领着枫叶山庄独步江湖万人艳羡!就算再怎么感念那魔头的救命之恩,又怎么能至于要将一生一世赔进去的地步?” “那魔头的雪山之上,除了他……就只有一宫的僵尸,常人怎么可能在那里待上一辈子?他提出那样的无理要求,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何况什么叫做‘手下留情’?那可是师父的一只眼睛啊!师父流了那么多血,疼得满地打滚,他倒是下得了手!他根本一点点都不知道疼惜师父!师父您竟还为他开脱!” 唐济捂着那只浑浊的眼,苦笑了一声。 “本就是我负他在先,并非替他开脱。琰儿,我那时一直看着他的脸,你不会懂,慕容宫主生性温柔,那日剜我眼睛,却双目血红,神情似厉鬼一般——我根本觉不得痛,就只想着,若我未曾负他便好了。他就大概不会……变成那副可怜的样子。” “师父……师父你别再说了!他哪里可怜!师父才可怜!当年换成别人如师父的境遇,遇上那魔头又能作何选择?分明是那魔头逼迫你,你才答应那要求的!” “慕容宫主他不是魔头,也不曾逼迫过我。” “那人生性善良温和、与世无争,若非被我那般辜负伤害,他绝不会……更何况,他后来也连闯了庄中高手布下的三阵,身受重伤也要将我的眼睛送回来。虽然已经看不到,但始终还是我负了他,而他……饶过了我。” “倒是,后来的那些事……” “后来琰儿你所遭遇的那些……都全怪当年我顾念枫叶山庄从来礼法森严,再加上大哥已有污名,山庄不堪更多流言蜚语。因而江湖盛传我遭魔头囚禁之事,我并不曾多加辩解,害得众人无解,更是害得你一时意气要替我复仇,只身去雪山找慕容宫主。” “琰儿,你所受的委屈,要怪就怪师父,别怪慕容宫主。” “都是……都是师父对不起你,害得你被慕容纸强留在山上整整一年,就连和绣刀门二小姐的婚事,也因此而耽搁。” “不!师父没有对不起徒儿!徒儿不怪师父,徒儿只恨那魔头!所以徒儿要找那魔头复仇!” “琰儿!” “都是那魔头的错……都是那魔头的错!若非那魔头用了邪术诱惑,师父会变得如此昏聩不清!竟能让师父自废双腿,从魔教换来《丹芷方》,还为他炼制红药丸、开辟红药池。师父!师父再这般执迷不悟下去,怕是终要走火入魔!为了公理正道,为了枫叶山庄,徒儿、徒儿这就去杀了那魔头!只要杀了他,师父便能恢复清醒了!” “琰儿——!” 唐济想要去追,无奈身陷轮椅。焦灼之际,只听得旁边竹林中风声飒动,水音铃轻轻响了一声。 “是谁?” 谁?还能是谁?你老子我!(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6章 完全死得其所好走不送。 谢律早就听得满肚子的屈火,就连一身戴的背的都是刚从人家宝库里刚偷出来的热腾腾的宝贝这事儿都给忘了,直接光明正大地冲了出来。 “庄主你方才、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谢将军……您都听到了?” 唐济脸色发白,似是有些慌乱,急急求道:“请谢将军千万莫将今日听到之事说给慕容宫主听!唐某不想……不想换方之事为他知晓!还有……当年之事,慕容宫主怕也不想叫外人知道,所以、所以……” “外人”?哦,在你眼里我还是外人了? 明明你才是外人好不好!凭什么说我是外人啊! 呵,还装好人,什么换方子的事不想让他知道?你就算想让他知道,我还不想说咧! 阿纸心那么软一个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还用双腿替他换了那什么鬼方子,那今后老子在听雪宫还要不要混了? 谢律单手一挥,对满脸焦灼的唐济心不在焉道:“谢某不过是碰巧路过,咳咳,碰巧路过而已,什么都没听到,不记得遇到过庄主,也不记得庄主说了什么。不多叨扰,时辰已晚,谢某这就回房……” “谢将军请留步!” 谢律停下脚步,这才默默有些汗颜。因为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华丽丽地挂着、戴着、背着人家朗朗一大堆的宝贝呢! 若是庄主真开口问“这些宝贝从何而来”,自己要怎么答啊? 万一直接被当成盗宝贼扭送到阿纸面前,那岂不是彻底丢脸丢大发了? 他并不知道,以唐济废了一眼后夜间的视力,根本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不过只是通过声音分辨出他是谁而已。所以他背着那么多宝贝,唐济更是全然不知。 谢律默默冷汗,等着被诘问,却只听唐济道: “舍弟曾多次说过,谢将军博古通今,与您说话如沐春风,更不成想将军还是慕容宫主旧识。若承蒙将军不弃,唐某也想寻个机会……能与谢将军坐下好好秉烛畅谈一番。” ……什么啊? 谁要跟你一叙啊?!我跟你有什么聊的啊? 谁要跟情敌秉烛夜谈啊?!美人你不是看上我了吧(大误)?我晚上可都是要去陪我家阿纸的啊! 虽这么想,人倒是颇有礼貌地拱手谦笑道:“庄主厚爱,谢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必与将军把酒言欢、侃侃畅谈。只是眼下,在下得先去得阿纸那里一下,毕竟刚才看您徒儿满是杀气,似乎说是要对阿纸不利……” 虽然他并不担心以齐琰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伤得了慕容纸,只是想要借故脚下抹油。 倒是唐济,显得比谢律担忧得多:“此事紧急,谢将军快去吧,千万莫叫琰儿伤了慕容宫主才好。” “庄主放心。” “将军等等——请、请也对琰儿手下留情些,那孩子性子欠教导,但毕竟还年轻,还请将军莫要伤了他的性命才好。” 他奶奶的!你真还不是一般的麻烦! *** 毕竟受人所托,谢律想起上次慕容纸提着“雪刃”要杀齐琰的凶样儿,怕自己若晚去了几分,慕容纸真把那小子宰了可就不妙了。 便运起“踏雪无痕”疾速赶回小院,先是飞身路过前厅,背着的包袱随手甩在厅中。 “小夜璞小阿沥给我好好看着,别让人给拿走了!少一件饶不了你们啊!” “哎,镇远将军——!” 谢律脚下生风,一溜烟直冲慕容纸卧室,见人不在,便开了后门又直冲他应是在沐浴的那红药池。 毕竟“踏雪无痕”也算是一项不世神功,虽说除了逃跑好用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出彩之处,但比起运着寻常轻功之人确实快上很多,此番冲入红药池,谢律也未料到自己居然会比齐琰先到。 一轮明月下,藩篱遮筑的红药池中安安静静,就只有慕容纸一人而已,还好巧不巧就在那时泡完起身。 就……出浴裸男,完全的一、览、无、余。 “啊,哈……呵呵,那个,阿纸,你、你已经泡完了吗?” 慕容纸傻在当场。 “阿纸,你……果真挺瘦的,得多吃点。” “谢律,你——你、禽、兽!” 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尽数抓起身边的木桶水舀等器物,扔在大将军那张尊贵的脸上。 “疼——阿纸,啊哈哈,你、你误会我了啦!我真的没有在偷看你洗澡!”擦鼻血。 “是没有偷看!你还能看得多光明正大?!”浴巾也招呼过来了,连放在岸上绑头发的玉带冠都砸过来了! “啊,阿纸当心!你后面……来了!” “魔头,纳命来——!” 慕容纸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便被抱住转了个大圈。谢律的外衣披在了他身上的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也从肩膀侧边堪堪划过。 “有种就别躲!” “哎哎哎哎——你有种你倒是等我家阿纸穿上衣服再打啊?你看你衣冠楚楚手持利剑的,却要偷袭不着寸缕刚洗完澡的对手,更别说还是你们庄主上请我们来此做客的——枫叶山庄枉以名门正派自居,就是如此卑鄙的待客之道?” “纵你巧舌如簧,也是多说无益!”齐琰一剑又破风划过:“你莫护着他!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 “我就是喜欢护着阿纸,你又拿我怎么样?”谢律挟着慕容纸轻易躲闪不说,还扒拉了下眼皮笑道:“说得好像就算我不护着他,凭你就能伤不了他分毫似的!” “谢律,”慕容纸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如今内力全无,打不过他,你莫放手。” 谢律一惊:“内力全无?你怎么会内力全无的?” “我也不清楚。自打白天服下那红药丸,内力就散了,一点儿都提不起来。” “什么——?!”谢律稳稳抱着他左躲右闪,又堪堪躲过几剑:“那还能恢复么?”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还像没事人一样?万一以后都无法恢复怎么办?阿纸你既从服下那药丸就这样了,怎么白天一直都没说?” “事已至此,说了又能如何?” “可恶,竟敢小瞧我!”只见那人抱着慕容纸一直在聊天,却总能躲开他的剑,自始至终正眼都没看过这边一眼!齐琰恼羞成怒。 既然如此,休怪我连你一起杀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7章 并且事实上本来的故事 “哎哟喂啊!”谢律跃上竹梢,陡然被脚下铁链拉得一个趔趄,回头见果是齐琰,忍不住抱怨道:“我说!你到底跟我家阿纸什么仇什么怨啊?我们两个都手无寸铁,你不但用剑还上暗器也太卑鄙了吧?明明你师父自己都说不是阿纸的错了,你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齐琰拉着铁索的手一抖:“他当年对我做过什么,我分明都已跟你清楚说过!你还问我有什么冤仇?血海深仇也不及此恨罢!” “哎~说来说去,也不就是阿纸曾睡过你几次吗?你又不是女的又没有什么贞洁要守,又没掉半块肉的,至于搞得那么深仇大恨吗?” 感觉怀中慕容纸的身子轻颤了一下,谢律直接将其打横抱起。 “我身为堂堂男子,遭如此奇耻大辱,如何不是血海深仇——” “这就血海深仇啦?啧,要我说哦,你这人就是想不开。这真不能怪你师父,当然也不能怪阿纸,要怪只怪你自己——明明实力不济,还偏偏要送上门来,那你既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如何还要怪别人冲不对你手下留情?少年人,做人不能这么钻牛角尖,不然会短命的!” 说话间,又几剑刺过来,几人此刻早已离了小院。谢律一路踏过屋顶越过回廊,抱着慕容纸轻松躲闪。 “好啦!别追啦!你分明也知道你自己武功不行,也知道根本是追不上这‘踏雪无痕’,还非要跟着我不放干什么?你要是觉得好玩,我能抱着阿纸这样跟你玩一整夜,有意思吗?不困吗你?” “你、你这算什么英雄好汉!什么忠臣良将!”齐琰怒吼道:“分明就是为虎作伥的恶棍魔头!” “哎哎哎,我还都没说你矫情,你倒说起我来了啊?说真的,阿纸跟你当初之事,分明就是你情我愿的,又不是阿纸怎么强要了你,就算后悔了,凭什么又算到阿纸头上?” “我、我——若不是这魔头阴险狡诈,装作不知我身份诱我上当,我又如何会着了他的道?又怎会忍辱同这魔头苟且?!” 啧啧啧。若你这样说,谢律心说那我之前猜的就没错啊——你不就是想报仇却实力不济,只能从感情上欺骗阿纸,没想到却被阿纸看穿,最后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把自己赔进去了嘛! 这不怪你自己还怪谁啊? “若是、若是当年这魔头一开始就跟我说明,说他知道我的来历,说他知道我亲近于他其实只不过是为师父报仇,便是当即杀了我我也认了!好过骗我委身于他一年之久!” “呃,说白了的话你的意思便是,”谢律皱眉道:“当年与其跟阿纸在一起,你宁可死?” “我宁可死!” “……那你就死啊,谁也没拦着你不是。” “……” “不是吗?” “我、我就是死,也要先杀了这魔头雪耻!” “不对不对,你这话说的不对!”谢律在房梁上放下慕容纸,自己飞速欺身到了齐琰跟前:“既然你都说了宁可被杀,也就是说若阿纸当时揭穿你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好在阿纸没有揭穿你,还让你多苟活了几年,你是该谢谢阿纸的才对啊!” 齐琰本是追击之态,怎料谢律突然冲过来,脚下不及避让就只觉得手腕一痛,整个人朝前滑倒不说,那手中宝剑还瞬间变落在了谢律手里。 谢律倒也大度,见齐琰已经在房梁上跌了,也就没将那剑横在齐琰脖子上,随手朝屋下一扔,不见了事。 齐琰手腕脚腕皆被屋顶瓦片擦伤,堪堪支起身子。如此高下立见,他便是再想打,也知道只会是自取其辱了。 谢律一跃而起,一脚并不很用力地踩在那少年肩膀上,再度将他踩倒。 “刚才我说的,你说有没有道理?想明白了吗年轻人?要是觉得当年便该死的话,你就现在自裁也都没差嘛!来来去去那么多借口,其实不就是不想死吗?既不想死就好好过你的日子,非要三番五次找阿纸的麻烦做什么?” “哎,你说我教训得对吧,阿纸?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谢律向来得理不饶人,笑吟吟问慕容纸,却只听身后那人低声道:“谢律,别说了。” 谢律听闻他声音有异,回过头只见慕容纸脸色惨白捂着心口,身子摇摇欲坠。 “阿纸,阿纸你怎么了?” 忙闪身跃回,在慕容纸险些跌下屋顶之时将他接住。一只手放在其心脉之上,只觉得气息紊乱不已,忙给他输送了些真气。 “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吗?还是那红药丸又有什么问题?阿纸阿纸,你跟我说话啊?” “呵,魔头真是好演技,又在装柔弱装无辜了。可怜不论是师父还是这个人,都被你骗得好苦啊!” “啧。臭小子,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马上过去废了你啊?”谢律吼道。 “你尽可过来杀我!又以为我会怕你?魔头,我虽杀不了你,但也要你知道,当年之事,师父不曾情愿、我亦不曾情愿,全是不得已被你逼迫!本就人不人鬼不鬼阴森森的倒也罢了,偏还喜欢男人,简直恶心死了,手指还像你那些尸体一样冰凉,每次被你碰过我都想吐!” 臂弯中慕容纸心脉大乱,曲折身子似是苦痛难当。谢律若还非要抱着他,肯定已过去撕那齐琰的嘴了。 “可恶,你真以为我家阿纸稀罕碰你啊?就你这种二流货色,若不使尽浑身解数求着他碰你,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你好吧?还敢在这里叫嚣,有种你站着别走!” 说着,抱起慕容纸一跃落在房下地上,扶他站稳,旋即瞬间便又出现房顶在刚刚站起身的齐琰面前,飞起一脚将其踢倒,再度拦腰踩在横梁之上。(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8章 已经写好几万字了 “刚都跟你说了,再多说一句废了你,你偏不信!你看我敢不敢废了你!” 忽觉脚上微微一痛,继而一麻,谢律皱眉低头,竟是齐琰又拿出了几枚铁蒺藜暗器,好似还沾了麻药。还好谢律身经百战本就不太怕毒,靴子又是从慕容纸用开春猎的鹿皮缝的皮靴,比较厚实,所以并没穿透多少。 唉。 又用暗器,一点都不光明正大。 唐济也就罢了。阿纸当年竟被逼得沦落到要借这种叫人瞧不上眼的宵小取暖? 谢律总觉得慕容纸若真如此做了,自己肯定也难逃干系。 叹了口气,直接一脚将齐琰踩晕。 本还想补上几下,干脆踩断他几根肋骨的。但是想着多少要给他师父唐济留几分面子,终是不能那样干。 正好今晚夜凉露深,你小子就好生在这房顶冻一夜吧。 得了风寒什么的,就算是教训了。 跳下屋顶,慕容纸却已不在原处。谢律四下看去,但见他赤着足,摇摇晃晃也不顾贴在身上的长发和贴在身上那湿透了的外衣,就只低闷着头自己往远处走。 “阿纸阿纸,你去哪啊?” 谢律忙追了上去:“回去不是那边,是这边啦。阿纸,你要去哪?你别不理我啊!阿纸,你的心口还疼吗?” 慕容纸月下惨白有如幽魂水鬼一般,目不斜视,充耳不闻,谢律几次拽他都不肯停下,只得从身后面抱住了他。 “阿纸!” 慕容纸周身剧震,只紧闭了双眼,双手穿过乱发捂住了双耳。 “阿纸,阿纸你……别这样啊。” “没事了已经,那个信口胡说的已经被我弄晕了,你要是还不高兴,我让小夜璞煎个药把他舌头弄麻了,让他以后再也不能胡说八道?” 可怀中那人却还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惨白着脸微微发抖,闭目不言。 谢律只好又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从正门回房,穿过外厅。外厅中燃着支明烛,阿沥和夜璞都还没睡,见到慕容纸脸色惨白被抱进来,夜璞“刷”地便站起了身。 “师父怎么了?你、你又对师父做了什么——?” “呃……没事、没事,”刚才发生的一切,谢律自然不打算解释给夜璞听,只好笑道:“你师父这是~这是是跟我闹脾气害羞呢,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呵呵。” 夜璞哪里肯听得他胡扯,拦着不让走。 “哎我说徒儿你有没有眼色?你师父和师公这正要共度良宵,你个徒儿没事瞎掺和个什么劲?” “你满口胡说!快放下师父!” “阿沥,”于是谢律看了一眼阿沥,颇有深意地眯起眼来:“快,帮师公稳住这不解风情的贼小子。” “是,师公。” “喂!阿沥你为什么帮他?阿沥你傻了吗?你怎么帮他了?你放手、放手!” 这边正挣扎着,就见谢律抱着慕容纸大摇大摆进了房间,没片刻却又推门出了厅来,迅速把那装满金银财宝的大包裹往慕容纸房里一拎,这才“砰”地又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房内,慕容纸被谢律放在那张躺椅上,垂眸颓然、一言不发。 谢律放下了财宝,就马上麻利地去外面打了盆水,准备来洗慕容纸在外沾满了尘土的双足。 “阿纸,你莫伤心,也莫管那姓齐的混小子胡说八道。我明天一早就去跟他师父告他的恶状,让他师父罚他面壁思过个三十年!” “你出去……” “我不出去。”谢律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足边:“我不能出去。你心情不好,我当然要陪着你了。” “……出去!” “阿纸,我不走。”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好啦阿纸,”谢律抓着他的脚腕,将他双足放入水中,很是小心地用帕子磨蹭着:“你心里有什么委屈,都说给我听好不好?” “……” “你别担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权当没听过一样,我只信阿纸说的话。所以,他就算污蔑你什么也好,我都是不会信的。” 慕容纸沉默了一会儿,发出几声颓然冷笑。谢律抬头望他,只见他双目泛红靠在椅上,一脸的了无生趣。 “并无污蔑……他说的都是真的。” “……” “那个人……齐琰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下你满意了吗?” “哦。”谢律拿干的帕子帮他擦了一只脚,刚要去抓另一只,被慕容纸不客气地踢开。 “唐济的眼睛是我挖的!齐琰也曾被我扣在听雪宫中逼迫做过禁脔!他说的没有错,我就是无恶不作的邪教魔头!当年不是也强逼过你留下陪我?后来一样强迫过别人!你既身为过来人,难道还不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 “……” “呵,我不甘心啊……天下之大,何以只得我一个孤苦伶仃?我就是要有人陪我!谁让你们当初被我救过,既被我救了,命便是我的!凭什么不肯留下来陪我?” “所以,我要把你们都留下来。敢跑,就抓回来;再敢跑,就杀掉!如今你彻底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么?知道了就赶快滚,现在走还来得及!” “阿纸……” “滚——!” “……” “呵……看你屡屡出手护我,看你事到如今还肯信我无辜,真是可叹可笑!这天底下,怕是只有你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竟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慕容纸,简直是愚不可及!哈,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你心里作何感想?” “快走吧……从我眼前消失!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慕容纸笑着笑着,终于潸然落下泪来。而待他哭完笑完,谢律已经带着他的木盆不见了。 …… 终于是走了。 终于让他知道了自己是怎样的人。终于不用再隐瞒、再惶惶不安了。 好啊,走了最好。 若是、若是他从来不曾回来过就好了。 当年最宝贝的小姜,若是记得的永远能是自己原本不曾玷污了的模样就好了。 …… 这么想着,门却又被推开了。 谢律神色如常,捧了个热腾腾的白瓷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阿纸,我给你调了点蜜糖水过来。你看你服了药失了内力不说,又在药池泡了那么久,后来又动了那么大的气,肯定口渴了吧?” “……”慕容纸不知是梦是真,恍恍惚惚接过那还是温热的蜜水。举到口边,那水汽氤氲得红肿的眼睛再度有些发痛。(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29章 然而写甜文真心无能 “阿纸,其实啊……我不是故意要刺探你过去的事。只是晚上散步回来路过竹林,碰巧听到他们师徒在说话,也就大致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慕容纸浅浅戳了几口蜜水,便再也喝不下去。恹恹靠在躺椅上,一脸无尽的疲倦。 “若说不吃惊,倒也是假的。阿纸,其他事也都罢了,只有一件,我始终无法释怀。” …… 无法释怀……么? 我……从不欠你什么。 当年是你弃我而去,在那之后,我便是杀人放火罪恶滔天,也不归你管。 若不能释怀,尽管走了就好了,何必还来质问我什么? 慕容纸虽这么想着,却也懒得再分辩,只苦笑了一声,抬起袖子挡住了双眼。 “阿纸……”谢律坐在躺椅旁的床边,无比认真地问他:“我非常在意。比起我来,你、你更喜欢那个唐济是吗?” “……” “不然,你为什么没来挖我的眼?” 他将慕容纸遮住眼睛的袖子轻轻拿开。那人长发散乱,血红的双眼直直望着他,悲中带惑。 “因为阿纸……你当初明明也跟我那样说了的。你说我若不回来,天涯海角也要追到我杀了我,可是十年过去了,你就在京城将军府里,你始终都没来。甚至直至我自己回到听雪宫,你也不曾对我有任何惩处。反倒、反倒是那个唐济,他背叛你,你便真依约追了去……” 慕容纸垂眸低笑一声:“呵,原来……这十年里,你真还一直在等着我去杀你?” “虽也不能说在等,可既然我走时你那样说了,这十年间,我一直都觉得,倘若你哪天真的出现在镇远将军府中来取我性命,我也并不会感到十分吃惊。” “唐济他……在枫叶山庄再见到我,样子也并不十分吃惊。” 慕容纸欲哭无泪,低低自嘲了一声:“你们都是如此……宁可被我杀了,也要从我身边逃走,也不肯留下来陪我。” “呃……” “这种事,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又何必要特意来跟我再说一遍?既已走了,我不去找你已是你走运,又何必非要回来再告诉我,当初委屈了自己跟我在一起,是如何的不堪、如何的让人作呕,如何的比死还不如?” “阿纸!”谢律汗颜:“阿纸!我、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慕容纸恨恨坐起身来,满脸泪痕切齿道:“谢律!唐济恨我、齐琰恶我,我慕容纸自作自受无话可说!可只有你,只有你——” “只有你……我当初、当初对你……” “我本来……本来在雪山上一个人生活也是可以的。” “虽然寂寞,但是多年如此,早也已经习惯了,我、我真的早已经习惯了的……” “若非和你在一起过了那四年,若非那时尝到了些许甜蜜的滋味,我过去从未觉得……守着几个僵尸孤老终生又有什么可怕的!” “明明以前……也一直是一个人在听雪宫里,住了那么多年,并没有觉得多么寂寞。可你走后,宫里突然变得很大很空,我在哪个地方都能看到你的影子、听到你的声音。常常都以为你是回来了,可每次跑到宫门口都会发现只是空欢喜一场。” “就这样……一日一日,我食不知味,也睡不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天一天变得无比漫长,长到从日出便开始盼日落,却无论如何都盼不到。” “谢律,我那个时候……对你不够好吗?我就真的……真的有那么无趣那么可怕吗?你对我、对听雪宫就从来没有一点点留恋吗?你明明说过会回来的,为什么要骗我?” “……都是你的错啊。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了?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明明答应过我的,明明笑着跟我约好了的!我根本……根本就不想伤人,更不想骗人……你们明明都答应过我要回来陪着我的,为什么最后宁可被挖掉一只眼睛也不肯回来?我不懂,我不懂……” 慕容纸抽噎益重,呼吸断续再也说不下去。 谢律紧紧抱住了他,从一开始上雪山就早该对慕容纸好好说出的话,直到此刻,才终于说出了口。 “对不起,阿纸。都是我的错。” 分明知道,道歉根本于事无补。 …… 谢律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如今再想起自己回那雪山的初衷,竟然有那么几分是想让慕容纸干脆杀掉自己就此扯平两清,谢律便觉得很是无地自容。 慕容纸当年那般诚心诚意待自己;而自己不但分毫未报,更除了伤他骗他弃他,就没做过别的什么好事。 最后了,捧着一条本来就没几个月可活的残命过来,就想跟人家两清? 这怎么两清啊?自己走后阿纸那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区区一条破命赔得起吗?! 自己要是慕容纸,恐怕早被这种处处想着占尽便宜的混账无赖给气死了吧。 …… 半晌,略有些惴惴不安,谢律又问:“那阿纸,你、你……恨我吗?” “你说呢!”慕容纸咬牙切齿,恨恨瞪着谢律一连串剧烈的抽噎,他在谢律的拍抚下缓了好一会儿。 半晌,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其实……不恨你。你们都没有错。只怪我、只怪我自己生来人不人鬼不鬼的……还妄想叫别人留下来陪着我。” “明知道你们都怕我,明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怪物,却还是痴心妄想……” “阿纸,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怪物!你怎么说这种话?我倒是是宁可你恨我了!” “既然不觉得我是怪物,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逃?你不就是怕我、怕我宫中的那些僵尸奴才会逃走的吗?” “哎,那时候我年幼无知嘛!”谢律一脸的真诚,握住慕容纸双手。 “阿纸,过了这么些年,我才总算是懂得些道理了。如今我觉得你宫里挺好的!真的挺好的!那些僵尸奴也都挺乖挺可爱的!阿纸,你要是不嫌弃,我从今以后都在听雪宫里好好陪着你,再也不出来了!干脆、干我们马上就回雪山好不好?在这枫叶山庄反正待着也没意思,我们走吧,现在就回去!” 慕容纸任他握着,一动未动,表情亦并看不出是喜是悲。呆了半晌,才低声道:“……你都快死了,当然可以这么说。” 哦,是哦。 谢律差点完全忘了这回子事。(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0章 麒麟臂饥渴难耐 “我就算不是快死了,肯定也还是这么想的!阿纸,你相信我啦!” “你骗过我一次。我绝不……再相信你第二次。” “我这次真没骗你!哎呀,说起来,纵使我诚意拳拳,却也着实也没法子证明给你看,要怎么办才好呢?”谢律抓耳挠腮间,忽而闻得怀中铃音一响:“啊!对了,那个……阿纸你先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虽然其实不是买的……咳,也算是专程为你“拿”的吧。 慕容纸皱着眉,看着那小小铃铛,不知该说什么。 “你就用一个铃铛……便想要证明诚意?” “哪敢哪敢!就是记得你喜欢,所以找机会给你弄了个上好的来。你快听听看,这音色是不是比你之前在山下小镇看上的那只还要好?” 慕容纸略有些勉强地将水音铃接过放在耳边,轻轻晃了一晃,只听得沙沙云月之音,有如金沙银沙坠落玉盘。那瞬间被惊艳到发呆的表情,简直让谢律倍感满足。 “怎么样?喜欢吧?喜欢吧?” “我不要。”慕容纸却垂眸将铃铛塞回他手中。 “怎么了?你、你不喜欢?” “我……配不上这种东西。” “说什么呢!这个跟你最衬了!” 慕容纸偏过头去,神色复杂:“你……不需送我这种东西,我不值得。” “唉,既然你喜欢却又不肯要……”谢律转了转眼珠,旋即便把那铃铛别在了自己腰上。一蹦,又一跳,水音铃美妙的声音就在房间中绵绵不绝地响起。 “怎么样?加上这好听的声,阿纸是不是比之前更喜欢我了?” 慕容纸愣愣的,看这么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在屋里活泼撒欢,全然不知该作何感想。 谢律在屋里跑了一圈,又回到躺椅边上,伸手将慕容纸抱了起来,移到床上。 “好啦,也差不多过了子时了,阿纸咱们还是早点儿睡吧,明早不是还被那庄主和夏公子邀了要去试吃新制的早茶么?” 是该睡了没错。 但是“咱们还是早点睡”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怎么就……一脸理所当然地爬上来了? 谢律不但光明正大地爬上床了,还瞅着慕容纸一顿嗟叹:“唉,这枫叶山庄也真是的,你一件中衣弄湿了,他们倒多的换洗衣裳也不给准备几件。好了阿纸,快脱了快脱了,你披着我的外衣要怎么睡啊?都弄皱了,这衣服我明天还要再穿呢!” 慕容纸没办法,只得将外衣先还给谢律,自己寸缕不着钻进被里。而谢律挂好了外衣,马上掀开被子也钻了进来。 “今天还真是冷得要命啊。阿纸快点让我取取暖。” “哇!”慕容纸整个儿光溜溜的,手感真不是一般的好! “你……放手。” 谢律还真放了。可放开之后,刚才还在叫冷的人马上只着中衣掀开被子翻身骑在了慕容纸身上。 “你干什么?” 谢律一脸的真诚:“阿纸……若是待会睡不着的话,可以叫我起来帮你睡!反正……趁我近来还能用,不妨物尽其用一下的!包君满意!” 那一晚,前镇远大将军睡前又被一顿血揍,直感觉神清气爽混身舒畅。 *** 次日一大清早,慕容纸睁开眼睛,枕边的谢律已经不见了。 明明昨儿还说要一直留在身边的,该不会早上醒来头脑清楚了,立刻就反悔跑掉了吧? 慕容纸苦笑了一声。罢了,他爱跑到哪儿去,自己管他干嘛? 反正,打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的鬼话。 推门出去,就见阿沥正在泡茶:“师父您醒啦!您、您觉得身体怎么样?内力可曾恢复了一些?” “我内力尽失之事,是谢律跟你说的么?” 阿沥点头道:“嗯!镇远将军一大早便出去了,说要去城里当铺一趟,说师父如今失了内力,怕有人过来找师父寻衅滋事,特意叫醒徒儿守在外面。” 这样啊…… 慕容纸默默心道,他倒是……想得蛮周到。 其实谢律想得一点都不周到。 他一大清早兴冲冲背着一大堆的金银财宝来到洛京城东市,才发现自己完全来早了——当铺珠宝店和银票铺户没一家那么早开门的。 失策!早知道先在枫叶山庄混一顿好吃的早茶再来啦! 不过,这城里的早餐铺子,应该也还不错吧? 谢律点了两张酥饼一颗蛋,一碗油茶吃着。一边吃,一边耳尖地听着旁边桌子坐着的两个一大早就没事做的闲人,正在边喝茶嗑瓜子儿边议论着凌微楼三小姐林小蝶与魔教苍寒堡护法段锡的爱恨情仇。 ……此番唐济与夏丹樨找慕容纸下山帮忙,便是所为此事。 如今江湖南北二分,北有凌微楼,南有枫叶山庄,各都是江湖数一数二的百年世家。 凌微楼主生了一儿三女,幼子年纪尚小,已故长女曾嫁于枫叶山庄庄主唐济为妻;次女远嫁京官;而三女林小蝶,自幼定下的未婚夫,便是那名剑山的二公子夏丹樨。 关于这位养在深闺的凌微楼三小姐是如何与魔教护法段锡相识,两人之间又是如何正邪对立爱恨交织,坊间的各版传闻,基本上都可以赶得上说书先生口中镇远大将军谢律的各种花样死法了——关于正道小姐与魔教护法各色各样的情仇传奇,江湖中人至今津津乐道。 却鲜少有人知晓,其实林三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虽然江湖众人皆知三小姐与魔教护法段锡有过种种爱恨情仇,但三小姐后来不顾身份随其私奔之事,却无论是娘家凌微楼还是未婚夫家名剑山,都深觉羞于启齿,不愿公之于众。 更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三小姐后来有了身孕,却遭段锡狠心抛弃,流落他乡后被姐夫唐济派人寻得,于枫叶山庄中生下一子后郁郁而终。 此事唐济已将详情回禀凌微楼主,而三小姐未婚夫夏丹樨也已悉数知晓,江湖其余人等,多半尚未听闻此事。尤其是凌微楼主夫人,因身子弱受不得刺激,因而从三小姐私奔之时起,楼主便不敢将实情告知于她,只骗她说女儿去洛京城投奔了未婚夫夏丹樨。 现如今,夫人以为女儿已住在未婚夫家半年有余,却见那名剑山还迟迟不来提亲,似是有意欺负她家女儿,很是不忿。凌微楼主见瞒不下去,又不敢跟妻子说实话,只得找寻唐济同夏丹樨一同商量对策。 那时唐济便想到了听雪宫中的慕容纸。(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1章 越看无赖渣律越顺眼。 三小姐的尸身经过红药池浸泡三日,放入水晶棺中已不再腐化。而唐济与夏丹樨所求慕容纸之事,便是请他控尸林三小姐,与夏丹樨办完婚宴,瞒过江湖众人与楼主夫人。 从此江湖之人,便也没有闲话可说。而凌微楼远在濮阳,自此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便是日后不再相见,夫人也该自此安心了。 至于夏丹樨,反正本就妾室成群,正妻有或没有,是真是假,他并不在乎。 谢律对此等做法不好置评。倒是觉得凌微楼主甚是爱护夫人,很是值得他学习。 *** 吃完饭,在望江楼上看了一会儿洛水。东市的铺子便也七七八八开门了。 谢律起身打起精神——要用他昨日藏宝阁所得的那些好东西来换银票了! 虽说一大早背着那么多东西过来,怎么看好像都有些不像话,基本上等于写明了“我是贼人,昨晚刚偷了好大一包”。 妙就妙在这洛京城的当铺和珠宝商并不在乎东西来历,只要够精够好,他们仍愿意高价全收。 于是除留了几件自己喜欢的好宝贝,还有另外几件宝贝太过奇巧或是怪异而无人敢收之外,剩下绝对大多数的金银宝物都被谢律兑了出去。竟足足换了九十多万两银票,谢律粗算了一下,足够他从此每日花天酒地都能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再次深深地感受到,枫叶山庄真是有钱。 要知道镇远将军府过去一年的开支,也都才不过数千两而已。而他此番背出来的,却还不足枫叶山庄藏宝阁百千之一的宝贝。 老天啊。那个唐济是个美人不说,对阿纸好,还如此有钱有势。 情敌格调如此之高,不好好想办法应付真不行啊! …… “阿纸阿纸,我给你买好玩的东西来了!快趁热尝尝!这家的芝麻糖饼真是好吃极了!我从街头尝到街尾,特意挑了给你买回来!” 慕容纸根本不及躲闪,就被谢律一芝麻饼塞进口中。 “好甜!”轻轻咬下去,还带余温的糖汁便溢了出来。 “是吧是吧?” 慕容纸默然有些恍惚。那糖饼真的太好吃了,竟然有些让人整颗心飘飘然起来的滋味。 也就傻了那么一下而已,糖汁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看你,吃哪儿去了?笨!” 谢律刚要伸手帮他去抹,那边唐济却忙从怀中拿出了帕子递过来。如此,大将军只得讪讪缩手,心中简直恨不得直接板过慕容纸的脸来当着唐济的面给舔了,可惜并不能。 虽然谢律自己是挺想跟唐济光明正大一较高下。但毕竟出门在外,毕竟还顶着过去那个“镇远大将军”的名号。江湖之上,各门各派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在洛京城中,又难免与王府势力牵扯不清,他着实不想太过招摇,最后给听雪宫惹来事端。 可是,不招摇,却不代表能任人欺负——特别是昨晚某人还欺负到慕容纸头上,还害他哭了! “庄主,有件事~您可千万别怪谢某要抱怨,昨日你那个徒儿,可也真是……” 唐济倒也很是知礼:“昨晚之事,实是在下管教不利,我已命徒儿齐琰去后山面壁一月,不得离开半步,以示惩戒。” “一个月?”谢律眨眨眼:“他那么不懂事,最少也要面壁一年吧!” 慕容纸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下:“莫要失礼。” “呜……罢了,总之他不能出来捣乱就好了。对了庄主,还有那个!阿纸他吃了你们那红药丸,便内力尽失又是怎么回事啊?” “已好了的,不妨事。”慕容纸道。 “好了么?”谢律忙抓过他的手腕。一探脉息,根本没好啊!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啊! “适才是好了的。我又服下一粒红药丸,内力才又散去了。应该只是服药期间不可使用内力罢了,不妨事的。” “这样啊……那这药也真是古怪得很,阿纸你以后还是少吃点为好,”谢律想了想,又道:“也罢,在这枫叶山庄里有我保护你呢,没内力也不要紧,我绝不会让人动你一根手指的!” “谁要你保护?”慕容纸见唐济在旁,直盯着谢律那握住自己的贼手,脸上一红,忙将手腕从他手中给抽了回来。 唐济微微笑道:“慕容宫主与谢将军果真……关系很是亲厚。” 是的啊。你才看出来吗? 我们就是很亲密啊!所以你就早点知难而退,别再想着打阿纸的主意啦! ——若能这么说便好了。 “咳……在下与慕容宫主毕竟十多年旧友,从过去就亲密无间。只不过在下多年在京为官,一直未能得空回来探望旧友,此番辞官归来,自是要与慕容宫主好好待上些时日,谈天说地论古歌今了。” 一番话说得颇像是那么回事,就听唐济又问:“如此甚好。慕容宫主从来高居雪山之上,如今有将军作陪,听雪宫可要比往日热闹多了。” 脸上虽在微笑,目中却带了些羡慕,隐隐惆怅。 谢律虽自觉占了上风心中得意,见他这般,又想起昨晚竹林中听他说的过些年亦想要去雪山那些话,亦有几分五味杂陈。 摇了摇头,谢律心想我又何必在乎他的心情呢?便又问道:“对了庄主,今儿下午若没事的话,我能带阿纸上街去玩吗?反正凌微楼主他们最早也在五日之后才能赶到山庄,在山庄中闲着等也没什么事。阿纸难得下山来趟城里,好玩的那么多,我得带他出去开开眼!” “既然如此,在下与丹樨恰好都很熟悉洛京城,不妨便让我二人给二位带路了。”唐济道。 “……”谢律很是后悔,早知道不跟他说了。 我只是想跟阿纸两人一起逛街而已,并不想让你们几个多事来带路啊! 谁想慕容纸下一句就更是深深打击了他。 “不能去。下午要替庄主要施针治腿,不便出门。” 还算是唐济讲点道理:“如此,不妨我们今日午膳后就施针,这样休息两个时辰,下午晚些去逛街,还能顺便逛逛夜市,岂不更好?” 慕容纸想了想:“如此……也好吧。”(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2章 这个半死不活的渣前任, 熙熙攘攘的洛京城东市,软红香土车水马龙。穿过八街九陌,走过若市门庭,谢律的内心很是忧郁惆怅。 我不就想拉阿纸上个街吗? 结果现在不但带上了唐济夏丹樨,还加上了阿沥和夜璞做跟屁虫,如此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他想要的二人世界算是彻底成了泡影。 不过,并没一会儿,他就发现了带徒儿出来的好处。 “好,这个也要!这边这个也要!这些也统统拿下!对!都搬过来就放我徒儿牵着的马车上就行!” “大?大点没关系!我还有个徒儿,他也拉了一辆马车!没事没事!银票少不了你们的!呵呵呵呵好的好的没问题。” 其余人等,倒也只是佩服这镇远大将军见好东西就买不问价的大手笔,只有知道那钱究竟是如何来的阿沥,内心滋味不可名状。 唐济见他接连购置了许多大件,很是不解:“谢将军,你……买的这屏风这瓷瓶,难不成都是要运上听雪宫做装点的么?” “嗯!是啊!那宫里那么大,还整个儿弄得空荡荡的,全然没个人气!我啊~就是想把它布置得有趣点!当然毕竟那是阿纸的地方!你可瞧见了,这些可都是阿纸点了头我才买的!” 其实慕容纸完全不明就里。 只是觉得谢律整个下午兴高采烈活蹦乱跳四处买东西的模样多少有些过去的可爱,所以当他看到什么问他觉得可好时,他都点了个头罢了。 “若是将军喜欢这类屏风陈设的话,枫叶山庄里面存了不少精品。若是不嫌弃,唐济之后可差人送些上雪山去,供二位挑选赏玩。”唐济说到这儿,又问:“谢将军来着云盛州后,是打算长住在听雪宫中了么?” 谢律点头道:“嗯,还好阿纸肯收留我,不然我便要无处可去了。不过庄主,此事可万万不能让成王知晓!我怕他会为难阿纸。” 说着,又对夏丹樨道:“阿纸好歹算是帮了你们忙的,你也不许出卖他。” 见夏丹樨一脸无奈地点头,谢律也算放心。虽敌对了十多年,凭良心讲,夏丹樨此人虽说跟错了主子,倒还勉强算得上是正人君子的,既答应了,应该不会在背后使坏。 “雪山之上寒冷,即将入冬,更是愈加严寒。若是将军不嫌弃,和慕容宫主一起在我枫叶山庄多住些时日,便是在此过个冬,等春暖花开之时回听雪宫也不迟啊!” 谢律自是知道冬天的听雪宫是有多冷的。 只是想到,便不禁缩了缩脖子。 可纵然是冷得他成日里抱着被子不肯起床,他也不愿意把慕容纸放在这么个成日惦记着他大美人身边,弄得自己提心吊胆。 “在山上过冬倒是无妨,多备些柴火便好。只是,在下哪日若惹了阿纸生气,被从听雪宫中赶出来的话,能承蒙庄主不弃收留便好了。” “将军说笑了。以慕容宫主性情,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何况将军同宫主感情那么好,哪里又会被赶出来?” 见一旁慕容纸默默投来“你少说两句”的目光,谢律自言自语道:“那可……真不一定。” 一路逛过来,谢律拉着慕容纸东买西看足足装了两车整东西,总算是赚回了点那次买不起铃铛失的点面子。只是如此买下去,就连不谙世事的慕容纸也忍不住悄声问他:“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怎么?还不准你夫君我藏私房钱了?” “你——”慕容纸脸颊一红,偷眼看向众人,好在谢律声小,并无人听到。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谢律亦背身避过他人目光,怀中一大叠银票全往慕容纸袖中一塞:“全部上交阿纸你保管,为夫以后保证不再藏私,不生气了哦?” 慕容纸简直被他噎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饭点的时候,谢律本还想炫富,请大家到洛京城最有名的馆子吃上一顿。但想来昨日晚上同今日中午,在枫叶山庄顿顿都是燕窝鲍翅,也着实腻了。加之慕容纸也想试试街上的小吃,干脆谢律便让夜璞占了茶馆的桌子,众人四散而开去买各色小吃。 谢律自是跟着慕容纸,沿东街桂花莲藕羹芙蓉樱草糕水晶丸子糖葫芦等等买了一大堆,又多买了几张芝麻饼,回来一看,去西街阿沥已经提着一堆小吃回来了,那边去了南街的夏丹樨推着慕容纸也是满载而归。 “慕容宫主这下可有口福了,庄主他特意给你排队,买了芸香坊最有名的桂花糕呢。”夏丹樨提着一纸包的精巧糕点,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桂花糕?”谢律马上两眼放光:“啊啊啊!是芸香坊?京城里的分号就已经好吃得不得了,我常常差人排队去买,却都不见得次次能买到,记得人家都说这洛京总铺的最好吃。哎我也真是笨,刚才走了一路,怎么都没看到它的店面来的?” 说着,拆了纸包便抢起一块放进口中:“嗯!果真好吃!比京城的还好吃!好了好了,这一包全是我的了,你们都不准跟我抢!” 夏丹樨白了一眼他那没用的样子:“这桂花糕可庄主是买给慕容宫主的,又不是买给谢将军你的,离了京城几个月,将军真是越发出息了,竟还学会了抢食?” “不是我抢!”谢律塞得满嘴都是:“反正阿纸本来就不吃桂花糕,阿沥和夜璞也不怎么爱吃,最多也就是你跟我抢了!你就别想了,我才不会让你!” “慕容宫主……不吃桂花糕?” 慕容纸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太香腻了。” “可是,当年我在听雪宫的时候,茶盘果盘里,一直都是常年摆放……” “哦,那是因为我爱吃。” 说完这话,谢律自己愣了愣,唐济亦跟着发起了呆。 …… 是的。慕容纸并不吃桂花糕,阿沥和夜璞也没人碰。 而自己,自己离开听雪宫十年多。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慕容纸明明说早就不再等自己了,却还是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直摆在那里。 突然手中的半块桂花糕,变得让他食不下咽了起来。 …… “哎哎哎,来了来了来了!” 忽然一声锣鼓声响,茶楼中周遭的食客突然齐齐骚动,一个个搬起了椅子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谢律忙拉住一人问。 “还怎么回事呀!屠先生来了!昨天正讲到最精彩之处,你们还不往前坐,可当心待会听不清!” 谢律不解。就见楼梯那边拐上了二楼来一个长衫马褂的说书先生,举着招摇的旌旗,摇头晃脑。身后跟着个打锣的小童儿,身后更跟着此茶楼的店小二。 “各位客官,让大家久等了!今晚本楼有幸又听到了洛京城说书第一人——屠先生!今日又是高朋满座,小店十分感谢众位客官捧场,还请各位继续听屠先生讲那‘镇远将军虏获百花姬,绝色美人倾心忠良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3章 怎么就那么的冷酷无情 “咳咳——”说书的屠先生抚尺往桌上一敲,便扯开嗓子道: “但说那百花公主被镇远将军所虏已有时日,在大夏军营之中,不曾被半分轻践慢待。想到北漠如何强迫从大夏抢去的女子,再看大夏将领善待女眷,不禁心生敬佩。又看谢将军仪表堂堂、举止风度优雅翩然,全然不似北漠莽汉,不禁暗自生了倾慕之心。是夜,谢将军又去帐中探望这位绝色佳人,两人盈盈相对,默默无语,那美人心中早已将未婚夫北漠王子抛之脑后……” 唐济、夏丹樨并阿沥和夜璞,听到这儿都是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转头看向谢律。独独慕容纸,喝了一口莲藕羹,分明连看都懒得看上谢律一眼了。 “我、我没有!” 天可怜见!那百花姬确实是个美人没错,但那段时日战事吃紧,纵使是谢律,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俘虏了北漠王子的未婚妻本就纯属巧合,还哪有时间跟她说话?更不可能是如民间传说中的那般,“本就是为了抢那美人”而去的啊! 真敢这么干,早就被朝廷抓回去杀头了好吗?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百花公主与谢将军一夜金风玉露,从此珠胎暗结,后为将军生下一子,是为将军次子。谢将军共有三子,长子乃与发妻安虑公主所生,小儿子乃是侧室上官小姐所生。不过亦有传言女侠陆欣萍亦曾为将军生下一女,还有寒山关的太守之女叶翠娘……” 谢律一口香茶喷了出来。 “没有啊!一个都没有!”他说的这些人,除了公主还算见过三面,和百花姬统共见过两次——抓她的那一次和放她的那一次,剩下的人,什么上官小姐叶翠娘的,听都没听说过啊! 还有三个儿子!他谢律哪来的儿子,还一来来三个啊! 真有的话,他倒还蛮想跟他们认识一下的! “原来总是听说镇远将军待公主用情至深,因而公主病殁之后多年未娶。”夏丹樨叹道:“却原来,将军只是表面上没娶续弦,私底下日子过得还真是蛮……丰富多彩的嘛。” “都说了我没有啊!”谢律欲哭无泪:“我要是有儿女,我能不管不顾把他们丢在京城自己就跑了吗!阿纸,这说书先生都是信口乱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我吃好了。”慕容纸放下手中空碗,仍旧不肯瞧谢律一眼。 “吃饱了好吃饱了好,我们快走快走逛街去!不听这人瞎说了。走,阿纸我带你买衣服去!” …… “是吧是吧?就是说你穿起来会很好看的吧?庄主你也同意的对不对?所以就一起买下嘛!喂!阿纸你别逃,你给我回来站好!” 慕容纸觉得很是无地自容。 谢律为避风头,硬生生把他拽到成衣店,把什么颜色鲜艳的罩衫披风都往他身上试。他根本不曾穿过那般鲜艳的颜色,就连那原本一向被人称作是“过分寡淡”的脸,在店铺内外明亮的灯笼下都涨成了一片通红。 “够了,已经三件了,你还要买多少……” “三件哪够啊?最少也要买上十来身吧?”谢律一边接过成衣店老板笑呵呵递过来的新衣,一边一脸认真道:“一年三百六十日,十身真的不多了阿纸!要我说啊,少说也得来五十身吧!当年我在京城的时候啊,衣服天天都换!除了打仗的时候,根本没一天重样儿的!” “来来来不说我,你再来试试这个!阿纸,没想到你穿这青绿色也很好看呢!买了买了!” “果然还是红的最好,红的最衬你,再多买几件,哎呀你不穿这颜色真是可惜了!” “都买都买!这些还有这些都拿,配冠也那,腰坠饰也拿。全给我包好了啊!” 慕容纸此时已经放弃挣扎,直接低着头如木偶一般任谢律摆布,再说不出话来。 红衣加身,玉冠琅轩,唐济亦是第一次见慕容纸这般打扮,屏息在一旁直勾勾望着他发愣。 “好!最后最后,再加上这个,便算买全了!” 谢律说着,递给慕容纸一把制作精巧的金绘油布伞。 “嘿嘿。上次我把你的伞给丢了,这次买一个赔给你。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还是那边那个青的好看?” “不行,”一整日里,也算是收了他一大堆礼物的慕容纸,此刻却坚决推道:“我不可以收你的伞。” “嗯?为什么?” “不吉利的。” “不吉利?”谢律不解。那伞儿面子里子都挺好看的,又不是什么黑伞白伞,哪里不吉利了? “过去看过的书上写着的,送‘伞’便是要‘散’,所以……”慕容纸刚说了一半,只见谢律表情登时暧昧了起来,马上剩下半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意思?”谢律一脸纯洁无辜的欠打笑容:“我没~有~想什么意思啊。阿纸你不就是不想跟我‘散’嘛,你既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我还能再想出什么别的意思来啊?” “不,不是……你!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是——” “好啦好啦,我当然也不想跟你散。这伞,咱们不要了就是了。” 可那人就连从慕容纸手里接过伞都不愿意好好去接,贼手偷偷在人家手背揩了把油。 “你——你这人!”慕容纸又窘又气,反手便推了他一把,却不料真的将谢律推出了几步远。 谢律自己也是诧异,踉跄了数步堪堪稳住,竟觉得自己双腿有些虚软。 怪了,刚才也没喝酒呀。 自己在京城时,怎么也算是千杯不醉的高手,总不能是就因为那点桂花酒酿…… 接着双腿彻底一软,就要倒下时被慕容纸从身后扶住:“谢律,你怎么了?” “阿纸,我……” 他话未说完,就只觉得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慕容纸原本以为,谢律这般突然倒下,肯定又是蛊毒发作。 可抱起他时,只觉怀中身子冰冷异常,又见嘴唇发黑十指乌紫,似是中毒之象。再摸他腹部,并不像之前蛊毒发作一般蛊虫激荡,忙封了他几处大血,火速赶回枫叶山庄。 山庄那一夜灯火通明。药阁四大长老尽数来替谢律看诊,接连用了好几种法子忙到大半夜,才勉强将谢律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这毒……乃是多种花草混合而成,毒性猛厉,其中一些,中原这边甚是少见。因而还需容我等少些时候,将那毒细细分辨一番,才好研制适用的解毒汤剂。” 一位长老取了谢律少许血样,分交给另几位长老,几人便要匆匆而去。 “长老,”唐济忙追问道:“解毒的把握能有几分?” “庄主,此毒甚是少见……属下着实也不好说,总归我等尽力而为吧。” 竟然连精于制毒解读、博闻强识的药阁长老都这么说……唐济看慕容纸满是忧灼,暗自替他担心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安慰道:“慕容宫主还请稍安,枫叶山庄药阁各位长老必定竭尽全力,连夜为谢将军赶制解药。” 却见慕容纸眼中寒光一闪,一把抓过床头摆着的“雪刃”,剑穗一甩,旋身便要向外走去。 “慕容宫主您是要去哪?” “你等莫要拦我,”慕容纸咬牙道:“我这就去找那齐琰,好好跟他讨个说法!”(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4章 那么的无理取闹 “宫主、宫主莫慌!”唐济忙拦他道:“琰儿他一整日都在后山思过,我才问过看守的弟子,他整日并不曾离开后山半步。下毒之事,应不是琰儿所为才对。” 慕容纸眼神幽冷:“庄主这莫非是……要回护自家弟子么?” “唐某不敢!绝非唐某不辨清白、维护自家弟子!只是唐某一回来便问过看守的弟子,今儿整日,齐琰确实并未踏出过后山禁地半步。更何况、更何况齐琰昨日犯错,唐某已派人去其住处翻搜过,那不肖徒儿确实藏了些毒,却都是本门制药,本门□□药阁长老绝对不会无从分辨,更加不会还需时间研制解药了!” 他急急解释,很是焦灼,不自觉便拽住了慕容纸衣袖。 “再加上,琰儿在枫叶山庄多年,只修剑术,从来不曾学药,更不懂制毒!所以……” “总之,庄主如今就是要护着那齐琰就是了?!” “慕容宫主,我……我没……” “你给我放手!无论如何,今日我都要找他讨个说法!庄主若还要阻挠,否则休要怪慕容不客气!” “……”唐济愣了一愣,原先抓着慕容纸的袖子缓缓放开,却仍是轻声求道:“慕容,你、你莫要这般气恼……” 不再是“慕容宫主”,就只是“慕容”而已。 他过去,便是一直那么叫他的。如今轻轻一声,幽怨悱恻,让慕容纸身子一僵。 他愤然咬了咬嘴唇,被唐济拽着,终是没再往前走出一步。 “慕容,我、我知道你此刻心急,可你别慌,我定帮你查出毒害谢将军真凶。求你给我些时日,若查出真是琰儿所为,我绝不护他!” 半晌,慕容纸缓缓道:“随便你。但先说好了,谢律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但你们求我的事就此作罢,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你便尽管护着你家弟子,大不了最后大家都不要好过!” *** 半夜里,谢律发起了热。身子滚烫,含混不清地一直在呓语。 慕容纸守在他身边,帮他换下之前冷敷的帕子,又换上一条新的。 “慕容……” 不知什么时候,夜深露重,粼粼车辙声却再度从门边传来,竟是唐济深更半夜亦还未睡。 “庄主夜深又来慕容这里,可是查到了什么下毒之人的线索?” “下毒之人,我已叫整个山庄自上到下层层盘查中,相信过不了几日便能水落石出。”唐济轻轻叹了口气,劝道:“我听下人说,你一直不肯睡。慕容,已然寅快过,不久便要天亮了。这儿下人都可守着,你也该稍微休息一下才是。” “我不睡。尚未查出下毒之人,又不知道谁还想着害他,让下人守着又怎能放心?” “我枫叶庄中的仆从,多少也算是尽忠职守,并不会放什么可疑之人进来才是……”他说着,见慕容纸眼中寒光一闪,生生吞了后半句话。 “阿纸……”床上之人,发出一句低吟, 慕容纸一惊:“谢律,谢律!你醒了吗?” 可谢律却并非真的醒了过来,只是辗转了身子,仍在呓语。 慕容纸只得轻叹一声,帮他掖了掖被子,将他散乱的头发笼到一边松松绑起,想了一想,又拿了软枕将床头硬木处给垫上,防他翻身磕着自己。 唐济看着他的模样,恍惚想起当年自己身负重伤,初到雪山屈痛难当的日子。 那段时日,每每换药之后,在塌上辗转挣扎,也总是慕容纸握着他的手,如此彻夜陪伴、安抚于他。尽心尽力,不曾有过一丝慢待。 “慕容……照顾谢将军,真是周到细心。” 慕容纸不语,只继续帕子拭去谢律额上虚汗。 当年,慕容纸对他悉心照料,大抵比此情此景还要无微不至罢。 ……却都是他自己,未能惜福。 默默眼中一暗,唐济转额不语,调了车轮,便打算转身退去。 却听得身后之人道:“庄主留步。” “适才在这边忙了太久,险些忘了原本晚上该给庄主施针医腿。如今已误了些时辰,好在还来得及,庄主还请照例坐好,像之前那般将衣服拉起些。” 唐济静静坐着,看着慕容纸从药篮中起一包银针,修长手指执着,一根根在烛上淬火。 “……有劳慕容了。” 慕容纸半跪在唐济脚侧,手指捏着那纤细双腿,一寸一寸摸过,拿捏好穴位。 “这些日子,若非慕容……肯不计前嫌肯出手相助,唐某怕是一辈子都要与这椅子为伍,真多亏了慕容宫主。” 听得唐济如是说,慕容纸却只是垂眸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若论养生、祛疾、疗毒,哪一样比贵庄药阁长老都望尘莫及。只这修形治骨,早年得师父亲身传授,稍稍比旁人理得更为分明些而已。” 话语间,又几针下去。唐济的腿抽了一下,冷汗落了几颗,脸上的表情倒是十分惊喜。 “腿……有感觉了!能感觉到痛了!” “也是该感觉到了。如此再多一两日,庄主便应该可以试着站上一站。” “此话当真?” “希望如此。好了,此次这针需一个时辰之后再收,庄主再回去倒也不方便了,不妨委屈庄主在此稍歇至天亮了,我替庄主除了针,庄主再回去休息。若是倦了,尽可闭目小憩一会儿,慕容尽量不吵到庄主。” 说罢,便坐回谢律床边,谢律梦呓乱动,他也没有半分不耐之色,只是伸手过去,一手紧握谢律,另一手则在他身上轻轻拍抚着。 …… 一个时辰后,慕容纸刚刚替唐济撤下银针,药阁三长老便已差人送了解毒的汤药过来。 “师父师叔他们说了,先将这碗汤药给病人服下,他未醒定不好服,却也千万莫弄洒太多。三个时辰后,还要再送另一种汤药过来。晚上师父会来看他,酌情替换药量。” 唐济忙拽住那小童儿:“你师父师叔怎么自己不来,他们可有说到底能不能治得好此人?” “回禀庄主,师父师叔他们几个都一宿未眠,只因那毒之中还是有一两味草药未能分辨,师父师叔他们还在细细研究着呢。不过庄主放心,师父已说了,至少吊着那人性命还算无虞。之后便看他如何去辨出那毒究竟是何种了,大抵应不妨事的。” “谢天谢地。”唐济低念一声。 慕容纸却并不放心:“还劳烦你回去跟你师父说一声,谢律他这一夜身子很热,降不下来,如此长久不是办法,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多少能让他热退了。” “是,徒儿知道了!徒儿这就回去问。”(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5章 那么的蠢荡萌贱 之后整整一个时辰,唐济都在帮着慕容纸一起,将那一碗黑黑的药汁费尽心思一点一点给谢律喂了进去。服下药后,他身子便很快不再发烫了,只是半天过后再服了一副信的汤药,却还是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随后几日,药阁四大长老都来看过谢律数次,给的所谓解毒汤药也日日不同,后来谢律已然不再出虚汗,亦不再梦呓,眼下颜色也不似之前一片青紫,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般,可始终就是不见他醒。 倒是唐济,经慕容纸施针几日之后,真的绑紧膝骨便可勉强站立。甚至由徒儿扶着,更可以稍稍走动几步。 *** “师父师父!凌微楼主与夫人派人送信来说,如今车马已经进了频伽城,大约晚上便要到山庄了!” 那日午后,唐济刚在慕容纸房内受针完毕,便听有徒儿在门外如此喊道。 还没喊完,夏丹樨便风风火火便闯了进来,掩了门急急问唐济道:“唐兄怎么办?不料凌微楼主夫妇竟来得这样快。虽说招待迎接和酒宴客房都不是问题,其余布置也都算是妥当,但是三小姐之事——” 唐济亦是甚感心焦:“不是原说明晚才到的么?从濮阳到这边,如何紧赶慢赶也要五日,他们怎么会……” “或许是庄主夫妇见女心切,提早出发了罢。师父,其他也都好说,只是那林三小姐的尸身……”夏丹樨面有难色,偷眼看了慕容纸一眼。 慕容纸垂眸冷然道:“我早已说过,谢律一日不醒,你们求我之事便一日搁置。” 夏丹樨一脸为难:“宫主担心谢将军,在下甚是心有戚戚!只是、只是那凌微楼主夫妇来得比预想中早,等楼主夫人到了山庄,当晚见不到小姐心中必然生疑,我们着实同她不好交代。还望慕容宫主能……能大人有大量,出手相助,让我等至少瞒过今晚。” “你们不好交代关我何事?”慕容纸道:“我尚未问庄主大人与夏公子,你之前分明说过要查清到底是谁对谢律下此毒手,如今都已四日过去了,可曾有个说法来的?” 唐济垂首道:“唐济无用。整个枫叶山庄从上至下盘查下来,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慕容,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谢将军那日与我等上街游玩,在洛京城街上遭人暗算?” 慕容纸觉得此番托词甚是可笑。 “在街上遭人暗算?这大街上成日人来人往的,谢律又不曾显山露水,有什么人会专挑他来暗算?更何况这城中知晓他身份之人,怕是也就庄主、夏公子与齐琰等几个人而已,便是有人暗算他,也必是枫叶山庄授意!” “慕容,我、我与夏公子绝无谋害谢将军之心!我等如若有此心,天打雷轰而死,死后轮回不入留到,永世不得超生!” 夏丹樨在一旁默默心惊。你自己发毒誓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带上“与夏公子”啊? 你没有谋害谢律之心是没错,但我可一直有啊! 虽然,他现在躺在这儿这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也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出的手,成王府需要你这样替主分忧的人才,只是出手的时机着实太糟糕了。 “罢了,多说无益。既然你们查不出下毒之人,我便无法出手相助,如此留在枫叶山庄也没什么意思,庄主,我要带谢律回听雪宫,即刻起行。” 唐济目中水光一闪:“慕容,我并非不查,而是……或许真的不是我枫叶山庄之人所为。你不……不相信我吗?” “要我如何信庄主?我等已在这白白待了四日,说事药阁帮治,可谢律至今迟迟未醒;而你口口声声要寻得凶手,却也未能找到毒他之人,如此空口无凭,我要信你什么?!何况庄主难道一贯都是什么可信之人么?” 唐济双唇微颤,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来。 “别的话,慕容此刻也不便再说。你们一则治不好谢律,二则找不到下毒之人。这般待在这山庄之中,说不定一眼没瞧见又有人要毒他,要我如何放心?” 说罢,高声朝外喊道:“阿沥,夜璞!你们两个,速速打点了行囊,跟我回雪山去——” 自己则要去抱起床上谢律,却因服了红药丸内力全失之故,这一抱才发觉以自己眼下之力,根本就抱不起他。 慕容纸心中又急又怒,扭头对唐济吼道:“我本就知道!不该再跟你扯上半点关系!如今弄成这样,真不知合了谁的意,我从一开始便不该为你蛊惑下这山来!” 话音未落,就只听“咚”地一声,唐济从椅上跌落,在慕容纸面前直直跪下。 双膝落地之时,痛得他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求慕容……求你看在枫叶山庄这几日尽心为谢将军医治的份上,再多宽限唐某几日!唐某一定给你和谢将军一个交代,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慕容纸毕竟是替唐济治病之人,自是知道他膝骨伤得多深,亦知道这轻轻一跪对唐济来说,不亚于千斤巨石全压在双膝之上,当下心有不忍。 “你……这是做什么?” “唐济,你的腿……”夏丹樨在旁也是一脸的紧张,本想马上拉起唐济,却被唐济反手一拽,也直直给慕容纸跪下了。 罢了,跪便跪吧。 夏家名剑山与凌微楼素来交好,他自己和差点成了他老丈人的凌微楼主也是忘年之交,本来答应得好好的要帮忙,谁想到却临时出了这样的事情。无奈之际,亦只得顺势跟唐济跪在一处道: “慕容宫主,求您、求您看在我等如此恳求于您的份上,亦看在体弱多病的凌微楼主夫人份上,帮我们这一次吧!” “你的腿……”慕容纸捏了捏眉心:“唐济,你、你不能这般跪着!你这是、你这是要我前几日的心血都白费么?” 唐济双目微红,默然不语。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起来!我、我又并非什么不讲道理之人,你们又是何必非用什么苦肉计——” “好了!起来!莫跪着了。我、我既曾答应过要出手,便还是帮你们这一次就是了。但是,你等需答应过我,派心腹之人好好守着谢律,药阁也务必将他余毒解清。” “还有,倘若之后谢律有什么不好,我决计不会放过齐琰,不会放过枫叶山庄!到时你我势不能两全,还请庄主与夏公子莫怪慕容!”(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6章 掩卷沉思后终于删文 哑仆将三小姐从水晶棺中抱了出来,放在塌上。 之前经过红药水的泡制,此刻小姐尸身仍颜色如生,双目紧闭只如是睡着一般。 慕容纸站在塌前,默念一声——起。 那尸身便坐了起来。 唐济毕竟见过,倒也还好。夏丹樨则是明明料到会是如此,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开目。” “咿……”夏丹樨又是浑身一抖,只见那小姐浑浑噩噩睁开双眼,神光涣散,仿若如梦初醒尚未恢复一般。 “笑。” “妈呀!这什么!怎么真……真笑了!”一向见过世面的夏丹樨此时满脸惊恐,整个人完全躲在了唐济椅子后面。 “起!” 就见小姐侧身,换缓缓下床。且非如夏丹樨所惧一般僵硬地一跃而下,而是如同寻常少女一般,动作优雅轻柔、自然顺畅。 最吓人的是,她下床站定之刻,自己还低头整了整领口和衣摆。 这若不细看,并看不出半点异样,简直如同小姐还阳了一般。 “这、这……”夏丹樨虽明知不对,还是轻声试唤了几句“小蝶姑娘”,总觉得他这么出声一叫,三小姐就能醒了过来一般。 他每每叫她一次,她都能转过头来,冲他一笑。虽然继而便转回头去不再看他,夏丹樨还是觉得仿佛多叫她几次,她便能重新活过来似的。 “宫主,她……听得到我在喊她啊!” “夏公子莫慌。控尸本便是这般,不但我叫她做什么她便会做什么,而且死者身体多会沿袭生前的习性。你跟她相熟的话,若去牵她手,她亦会牵你;而你若与她不认识,她可能还会甩开你。如此这般,本就十分神奇。” “难道、难道不是小蝶她……她人还在这身子里么?或许只是不能说话,或许她其他什么事情心中都是明了的!” “人死不能复生,小蝶姑娘早就不在了。”慕容纸摇了摇头,打碎了夏丹樨的一线希望。 “如庄主与夏公子所见,如今三小姐可动可静与常人无异,只是目光凝滞不便流转,亦不能说话。若是旁人看倒也罢了,凌微楼主夫人毕竟是其生母,我并不能保证她觉察不出破绽。” “此事实无他法,”夏丹樨叹道:“好在小姐是私奔过来,再加上明日便要出阁,今晚便是一直低头垂眸作娇羞不语状也还说得过去。唐济你再叫人多给她上些胭脂,再加我等同阁主随机应变,指望多少该能在夫人眼里瞒得过去些才是!” “只望能瞒得住才好,”唐济叹道:“我们一起骗夫人,也算是尽心尽力,可最后成与不成,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谢律醒来之时,慕容纸正在他身侧沉沉睡着。 一头如墨青丝落在他枕边,雪袖下一只手,则还紧紧抓着他的手。 其实对慕容纸而言,这只是个短暂的午憩而已。 他连着几夜不睡,身子本就快要撑不住,再加上晚上还要凝力控尸,不得不稍睡片刻。却又放不下谢律,怕有人再暗害他,不得已才如此躺在他身边。 却没想,这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昏了四日的谢律倒是悠悠醒了。 “阿纸……”谢大将军甫一醒来,完全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身无力,见慕容纸就在身边,便轻声唤他,声音艰涩。 慕容纸睁开眼睛,呆呆望着谢律,神情似是还在梦中。 “你……终于醒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上谢律面颊。继而,露出一抹让谢律怦然心动的浅笑。 “太好了。若再不醒来,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谢律自打回雪山之后,便再也未见过慕容纸那心无芥蒂的笑意,突然一见,竟惊艳得整个人都懵然呆住了。而见他如此发呆,慕容纸亦是一顿,碰触着谢律脸颊的手马上便拿开了。 他慌慌起身,似是懊恼一时忘情。 谢律则从后面拽了拽他衣摆:“阿纸,我……我这是怎么了啊?” “你被人下了毒。” “下毒?被谁?” “还能是谁?这枫叶山庄中,会记恨于你对你下毒的,也就只有那齐琰罢!可他至今不肯承认,他师父也一味偏袒着他,”慕容纸回头道:“不过你放心,我已让阿沥夜璞去找证据,待完了今日之事,我定找他们好好理论,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下毒之人!” 其实,能对我下毒的,还真不止齐琰。 谢律虽然还未弄清前因后果,但是最起码此刻他能想到的有动机害他的,就远远不止齐琰了—— 像什么夏丹樨啊,阿沥啊,一个有仇,一个或想着杀他灭口;甚至谁知道他的情敌唐济和那成王府是不是也有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总之,能害他的人多了去了,只是慕容纸不清楚知道而已。 却见那边慕容纸那边已穿起了鞋袜:“阿纸,你要去哪?” “凌微楼主夫妇已到,我答应庄主申时带夜璞去帮忙布置整饬。晚宴的时候……凌微楼庄主夫妇他们要见三小姐。” “什么?他们已到了?不是说还有好几天才到的吗?”谢律大惊:“阿纸,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整整四日。” “四日?!” 谢律一时无言。 他自知体质天生比一般人要多耐得几分,过去在北漠中过寻常人等几乎全部一沾毙命的剧毒,可他也就是嚎了几晚就撑过来了。而之前去南方瘴气之地打海寇,亦是全军上下瘟疫不断,只有他从去到回神清气爽,不曾有半点微恙。 就连他身上那个巫蚕血蛊,“赛华佗”也曾经说过,若是换了旁人,可能撑不过一月半月就毙命了。也就是镇远将军您百毒不侵,才能多撑上个一年半载。 然而,就他这么个身强体健既不容易中毒更不容易死的人,是这什么奇毒能让他整整睡了四天?!(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7章 全部推倒重来你敢信? “你放心,此毒虽剧,但因得救治及时,加之枫叶山庄药阁四长老齐齐出动连夜替你研制了解药,如今你身上的毒已去了大半。长老说过,只要你能醒来就好,剩下余毒,数日之内便能祛清,后续好好补补,便不会如太过伤及身体。” “不过,你毕竟才醒,身子还虚,不妨多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叫阿沥留下来陪着你,若要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他去做就好。” “阿纸……” “嗯?” 你不能……不走么?我身子还有些难受,想叫你留下来陪我,别去唐济那边。 可谢律顿了顿,却只是点头道:“记得早些回来。我等着你。” 慕容纸“嗯”了一声,谢律适才望着他的眼神,莫名叫他心头微微有些发烫,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出了房门,交代了阿沥几句,阿沥便乖乖进了来守在谢律床边:“将军,师父说了,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属下就好。” “……小阿沥,这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阿沥愣了愣。 “既能闹得枫叶山庄药阁长老全全过来替我看诊,那么药阁终有那么一时三刻无人把守了吧?想必你等……也已拿到了想要的秘宝残片?” 阿沥连忙跪下:“属、属下确实趁那片刻机会,带了几位影阁高手一同潜入药阁,但是我等遍寻药阁,却并未寻获秘宝残片。况且虽说、虽说属下此次确实是站沾了将军被毒的光才得入药阁并全身而退,可是、可是属下又怎敢为制造机会便斗胆以下犯上、谋害将军性命?” “那么,”谢律便问:“那小阿沥你觉得是谁落的毒?” “属下惭愧!师父……师父他一心以为是那齐琰,可阿沥同夜璞这几日间混迹山庄下人之中,与他们吃喝玩乐之间好好敲侧击了一番——齐琰这些日子被罚面壁思过,似乎确实不曾离开过禁地半步。若非是他被关之前下的手,属下在想,就只能是……是夏校尉了吧?” 不会是夏丹樨。 虽然二人一向是冤家对头,但谢律一则从未听闻夏丹樨曾用过毒,二则那人若屑于使此等阴招,在京那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也该毒过他谢律千儿八百回了。 不至于等到谢律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不但无权无势还本就没有多久可活之时,突然过来加害与他。 谢律想罢,幽幽一笑,看向阿沥,眼神深锐。 “徒儿,我愿信不是你下毒,但是,我恐怕不能再帮着你一起骗阿纸了。” “我本就活不了多久,此事一出,更叫我清楚自己指不定哪日便不在了。如今慕容纸是我心头肉,将来我不在人世,你若加害与他,我怕护不了他。倒不如让他早早知道真相,知道你的来历,将来多少不会傻傻的被你们利用了去。” 阿沥闻言脸色一变,跪道:“将军!属下、属下实则不曾加害过将军,师父、师父他更待我恩重如山,属下此生此世断然是不会加害师父的!” “你如今话是这么说,”谢律眯起眼睛道:“若你主子宁王要你害阿纸呢?” “宁王殿下与师父无冤无仇,又、又怎会加害师父?” “这可说不一定了。”谢律道:“今日无冤无仇,不代表来日仍无交集。” “若、若是有朝一日宁王加害师父,我、我一定护着师父!” “好。你最好记得今日这句话。” 心里却说,我会信你才叫蠢。 你对宁王那般忠心耿耿,有朝一日会为了阿纸背叛于他么?我看没戏。 “阿沥,你上次说,你来听雪宫个中缘由,之后会说与我听。不妨今日便跟我从头说说吧,若你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告诉我,没有半点隐瞒,你的来历,我便考虑帮你瞒一瞒他。” “属下……属下对将军不敢有半分相瞒。两年前,是影阁阁主命属下前往听雪宫学艺!阁主说飞影轻功不佳、武学不好、一无长处,如此庸才将来难为殿下所用。说是若能习得听雪宫控尸之术,或是将来可助成宁王殿下宏图大计!因而阿沥来听雪宫,只为学控尸之术,宁王和阁主都未曾有半分谋害师父之心,还求将军明鉴!” 说着,又双目含雾,低声求道:“还请将军……莫将此事告诉师父才好。师父一向对阿沥疼爱有加,若知道阿沥另有目的,定会、定会十分伤心的。” “明知他会伤心还这么做,碰上你这种不肖徒儿,阿纸也真是倒霉。” “……都是阿沥的错。” 谢律暗自“啧”了一声——那影阁阁主荀长,果真是只老狐狸啊。 便是如阿沥这般除了忠心之外再无出彩之处的影阁护卫,也能想到如此奇巧的物尽其用之法。 若阿沥有朝一日真能将控尸术学得如慕容纸般炉火纯青,说不定那荀长直接派人谋杀了老皇帝,再控尸让他于朝堂之中传位给宁王,都不是没有可能。 谢律想到这儿,又歪了歪头——说真的,这办法听着倒像是真有几分可行似的。 不会荀长真想着来这一出吧? 当然,管那人怎么做,只要同慕容纸无关,终归这就不关他谢律的事就是了。 “可是,你们是从哪里知道阿纸,又是如何得知他会此种控尸异术的?” 这云盛州如此偏远,更不用提雪山之上的听雪宫根本数年来与世隔绝,自己在京城之中多年都不曾听过些许音讯,影阁又是如何将如此世外之人挖出来的? “是……是听雪宫主之事,江湖上知之者少,却还是偶有流传。影阁耳目众多,自然、自然打探得到。” “我为何不信你这番言辞?”谢律邪笑一声:“宁王殿下……怕是在对我的过去挖根掘底的时候,带出来的听雪宫罢?” 阿沥面露惶恐:“此事、此事阿沥不知,将军……” “你不知道也正常,我入朝之时,你还不过是个几岁幼童而已。何况,便是如此,我也还是要谢谢宁王殿下与影阁阁主。当年即便追查到我与控尸逆天的‘魔教听雪宫’有所牵连,亦不曾回禀皇上,还劝皇上将公主嫁给我。我之所以之后十年顺风顺水,说到底,也全仰赖宁王与阁主恩惠庇佑,不是么?” 口上如是说,脸上却全然阴鸷,带着一抹浅浅冷笑。 阿沥过去从未见谢律过的模样,当下双腿都有些发抖。(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8章 什么温馨什么甜宠 “将军!宁王殿下既肯替将军隐瞒出身,自是、自是从一开始便有心提拔……宁王待将军的心意,从一开始便是……” 谢律摆手叹道:“罢了,不说宁王。阿沥,你虽是影阁护卫,来听雪宫也是奉命行事,但只有一事你需始终记得——” “慕容纸他好歹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死后你若敢对他不起,我便是化成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你给我好生记清楚了。” *** 那日一更天已过,慕容纸还未回来。 谢律早吃了药,在床上百无聊昏昏欲睡等得很是心急,实在辗转反侧,便要撑着尚虚的身子出去找,阿沥没能拦住,却只才刚踏出小门而已,便见夜璞横抱着慕容纸正进院门来。 “阿纸!” 谢律忙跑过去。但见慕容纸双目半睁神色萎靡,一副筋疲力竭之状,似是想对谢律扯出一抹笑容,却终是提不起力气。 “阿纸,你没事吧!夜璞你放下他,给我来抱!” 就见夜璞皱眉冷笑道:“你抱什么啊?自己都要站不稳了!”说罢绕过谢律,直直抱慕容纸进了屋去。 而紧随其后,便是夏丹樨推着唐济,也到了门口。 “你们两个!如何把阿纸弄成这样?” “慕容控制控尸耗了太多心神,都是我不好。”唐济忙赔罪,又从怀中拿出一瓶丹药,交给谢律道:“此乃药阁所制金鼎大补单,一日三粒,给慕容补身子用。我再叫人送来参汤燕翅,还请谢将军看好好服下才是。” 唐济态度如此,谢律亦不好多说什么,气呼呼转过身去,却听得身后人又道: “天色已晚,谢公子稍看慕容一下……也早些回房休息罢。慕容此番需要好生静养,明晚婚宴更是要比今日劳心劳力,着实是……吵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谢律如是答应着,心中暗道看不得我俩亲密,拐弯抹角地让我离阿纸远点,是这个意思吧? 我偏要堂而皇之地腻着他,管得着啊你! 还有,我不过睡了几日而已,怎么你口里那个“慕容宫主”就已经变成“慕容”了?谁准你这么叫了啊? 简直气死人了。 进了房,谢律把阿沥夜璞他们给赶出去了。自己拿了一丸大补丹给慕容纸含着,坐在他床边一脸殷勤地问:“阿纸,你饿不饿啊,我去拿些东西给你吃罢?你想吃什么?” 慕容纸摇了摇头,只问他:“你已……没事了么?” “我没事啦!你看,我都能跑了!” “……我瞧你步履虚浮,还是多卧床修养几日得好。” “哎,没事没事!我便是虚浮,也就虚浮这一日而已,明儿一早就生龙活虎了!倒是难得我也有一日作静如处子状,阿纸应该好好珍惜才是不对吗?” 慕容纸也没劲跟他瞎扯,只垂眸道:“说的也是。” “睡一会儿吧。”谢律将手掌放在他双眼之上。 慕容纸果然疲倦至极,一合眼就马上堕入了梦乡。若非如此,谢律之后在他额前亲了一下,他若有知该如往常一般揍他一顿才是。 次日一大早,谢律便醒了。 轻手轻脚出门一看,早膳已由下人送到了厅中,在裹着棉被的食盒中温着。 他饿得要命,在外面狼吞虎咽了一会儿,推门再进房中,只见慕容纸已经起了床。 “阿纸阿纸,你身子好些了么?哎,怎么脸色还那么白!快快快外面有热的豆包,我给你拿进来好不好?” 慕容纸不语,只翻身下床,一路除衣走向后门。等谢律颠颠跟出来,他人已经泡在了那深秋里一池寒冰的红药池中。 谢律这才想起他昨日半夜被送回,整日都未药浴,而自己竟也未曾想到,暗自责怪自己粗心。 “阿纸,你……还好吧?都怪我忘记了,你、你有没有哪里淤血了?” 说着拉过慕容纸手腕查看,果然有隐隐的淤青。不禁分外心疼。 “无妨。这几日每日服用药阁送来的红药丸,身子能撑的时候比过去长久得多,就算入浴迟了,也并不十分要紧。” “我看啊……终归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那东西又会使你莫名其妙散去内力,感觉怪怪的,阿纸你往后还是少吃一点得好。” 谢律想了想,又道:“等今晚弄完三小姐大婚之事,明儿凌微楼主夫妇送走了,咱们还回雪山去吧,这山下人心复杂,又是要杀要砍又是要下毒的,咱们没事儿还是不下来跟这帮人搅合了!” 慕容纸瞧他言语真诚,神色有几分复杂,千回百转,终是诺诺点头。 “……好。” “太好了!” 谢律开心地转着圈儿跑进屋子,又抱着食盒满脸笑容跑出来。 “阿纸,送来的包子要凉了,我喂你吃吧。” 谁要你喂啊。 “但是你这一泡就要一两个时辰,水里又那么冷,会饿坏冻坏的。来,啊~” 对着筷子后那张脸上灿烂的笑容,慕容纸这边一脸的生无可恋。 吃完了早膳,谢律又跪在池边帮慕容纸擦了头发,擦干了之后则直接按自己的喜好给编结了起来。慕容纸道他顽皮任他乱弄,不成想泡好之后穿上衣服在铜镜里一看,编得竟还挺是规整,是有几分像模像样。 “不错吧阿纸?你瞧你自己十几年来,不是散着,便如之前那般绑得正正规规、一丝不乱毫无趣味。你瞧我给你弄得多好看,多适合你?来来来,再把之前买的发冠给你戴上。” 慕容纸也不理他,伸手去拿挂在床边的外衣,又被谢律拽住。 “都戴了金的发冠了,怎么还穿平日那件?那日买了那么多新衣如何不穿?”想想又坏笑道:“你在外面不换新衣给人看,莫不是私心要在听雪宫中统统只穿给我一人看么?” 慕容纸最被谢律逗不得。听他这么说,为表不同意,反而任他摆布。 一会儿,换上了谢律最喜欢的暗红纹罩衫,腰间系银丝绳结玉坠,谢律又将自己身上的水音铃解下来给他挂了上去,听得慕容纸斥道:“你别闹!” “我就要闹。以后啊,我每天都帮你梳洗打扮!” 谢律手中根本不停,就是要这样才好。 头发是我束的,衣服是我挑的,虽不能明说,也要让外面那些觊觎你的人瞧见你整个人都是我才好。(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39章 什么好好相亲相爱 那日因唐济、夏丹樨等主人家与凌微楼主等客人皆忙着筹办婚事,无暇招待客人,只与慕容纸师徒约好共进午膳,待换好衣服之后,小院之人倒是整个上午都无事可做。 “阿纸,我那日听阿沥说,枫叶山庄后山有座山谷,谷中因有地热温泉,所以不是春夏也繁花盛开,我带你去逛一逛可好?” 慕容纸看了他一眼:“你也真是闲。” “我是闲,但你整日在雪山上看雪看冰,白茫茫的十余年不生腻么?难得来了,就不去看看那繁花盛开之景?你一定会喜欢的!” 慕容纸却偏过头去:“不看。” “为什么啊?” “你既都说好看……若看过那般景色,必然贪恋世间繁华。” “嘿嘿,贪恋世间繁华有什么不好?阿纸你若是喜欢那片花谷,等我死了以后,你尽可以搬到枫叶山庄来住呀。反正这里也有药池,还有红药丸,自是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也可以每天都去看花了。” 慕容纸声音陡然一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想唐济庄主他……肯定是很欢迎你来住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律一愣,这才觉察到慕容纸面有怒色。 “呃……阿纸,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个……” “谢律,你觉得此地不错,喜欢繁花盛开不喜欢我那里白茫茫一片,便尽管留在这里就好了!并不必跟我说,你直接去跟唐济说就行!他只要愿意收留你,我没有二话!你在此爱住多久住多久,爱如何看花如何看花!不关我的事!” “不是啦阿纸,我才没有这个意思~花儿有什么可看的啊!”谢律忙赔笑道:“更何况,庄主愿意招待的人也是你,又不是我啊。” 慕容纸冷笑一声:“原来你拐弯抹角,便是要重提我当年同唐济之事?” 谢律至此,才觉得自己简直是没心没肺多嘴多舌自掘坟墓,挠了挠头磕磕巴巴道:“那个……我只是看庄主他,好像如今还是很喜欢你的样子。” 心中则暗骂自己一百遍。让慕容纸知道唐济喜欢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啊! 啊!早知道什么都别说就好了! 正纠结,就见慕容纸一言不发,只拂袖向外走去。 “哎,阿纸,你去哪?” 慕容纸不理他,他便一路跟着,慕容纸越走越快,但是常人再快,却都始终快不过那“踏雪无痕”。 “阿纸,沿着这条小路走,好像就是看花之处了。但你、你这般怒气冲冲,去山谷看花也看不出美莱了吧?” “我不去山谷,只要去个没你的地方便行!你别跟着我了!” “阿纸……” “我与唐济当年之事,你明明已清楚知道!知道都是我一厢情愿,为何却还要出言嘲讽?此事你若心存芥蒂,我慕容纸无话可说。你走就是!” “阿纸,我、我并非介意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 啊!但是为什么要实话实说呢,我真是个笨蛋! “说的是!你自然本就没道理介意什么!我过去做什么,如今做什么,将来做什么,便是罪恶滔天也统统与你无关!轮不到你对我品头论足!我该去哪,谁对我好,更轮不到你给我出主意!” “阿纸,瞧你说的,怎么能跟我无关呢?”谢律感觉有点受伤。 “当然与你无关!我的事情根本不用你管!同样你的死活也与我无关!你便是再怎么成天跟着我,装出再有多么亲密,也明知道我不会回心转意,你这又何必——” “阿纸,我并非要你回心转意。” “是,”慕容纸惨然一笑:“你根本不想我回心转意。你只是快死了,想着死前做点好事对不对?谢律,我不需要你施舍!” “这、这如何是施舍了?阿纸,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你感觉不到么?” “喜欢?如今说什么喜欢,是不是未免也太迟了?” “我、我也知道太迟了。”谢律轻声道:“所以我原本不想说的,对不起……” 慕容纸冷笑一声,甩下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谢律那个粘牙糖这次却竟没跟上来,他觉得有点奇怪。 回头一看,就见那人蹲在原地,袖子捂着脸似乎在哭。 “……” 慕容纸又怒又觉荒谬,刚要拂袖而去,却从心底缓缓升起一阵心疼,双脚也迈不开去。 他咬唇纠结了片刻,转身回去轻轻踢了谢律一脚。 “大白天的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委屈的?我说错了么?” “呜……” “你、你……你起来!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任性,若叫人看见了怎么办?” “呜呜呜……” “好了好了。”他只得也蹲下身子,把谢律扶了起来。明知道没有道理,可见他平日里都笑嘻嘻的,今日却这样难过,还是越发觉得心疼不已。 常人……知道自己没几天可活了的,又有几个能整天没心没肺的。 他或许只是、只是成日里强颜欢笑罢了。 他或许是真的知道错了,这段日子对自己那样好,不过是在拼命想办法挽回。自己不领情也就罢了,又何必要如刚才那般出言伤他呢? “呜……你说我死了都跟你无关,呜呜……我还真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慕容纸当下更是愧疚难当,伸出手去轻轻搂住谢律,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中。 犹记当年,这孩子在听雪宫中怕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抱着他、安慰他。慕容纸略有恍惚,心境似乎回到了当初那般想要宠着他护着他,而中间的十年,则像是未曾经历过的一场噩梦一般。 “是我……口不择言,你莫听我胡说,都不是真的。” 谢律闻言,掩着脸的双手一松,忽然紧紧抱住了慕容纸的脖子,整个人都腻了上来:“阿纸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 慕容纸推开他,只见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完全就没有泪痕。 “你————!” “阿纸,你看,你果然是舍不得我吧?你就承认了就是了~” 慕容纸简直想死。我到底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种人骗得团团转啊! “阿纸,你等等我啦。阿纸!” 慕容纸完全自暴自弃,走也懒得走快了。谢律则追上去赔笑道:“那个,我其实……一打早就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的。无奈怕你生气,所以一直在绕别的话逗你,没想到嘴笨,把你弄得更不开心了,都是我错。” “你要……跟我说什么?” 谢律却又面露几分犹豫:“咱们不然……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说吧。我怕你听了会生气。”(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0章 都是浮云啊都是浮云 “既知道我会生气的话,不如就不要说了。” “不行啊。”谢律却忙摇头:“此事就算知道你会生气,我还是得跟你一五一十说清楚。” 随即,谢律硬是拉着慕容纸坐到路边的青石之上。将自己到听雪宫后数日觉得阿沥眼熟,到见他在枫叶山庄神色有异在他身上种“歧途香”,以及那日晚上在藏宝阁截住他,还有其身世来历等内容,统统跟慕容纸全盘托出。 …… “所以,你去唐济的藏宝阁里偷人东西了?” “……我拿的挺少的。”而且,这不是重点啊! “你缺什么,我们听雪宫中珍宝有很多,你统统拿了去就是,怎么还在外面拿别人的?”慕容纸叹道。 “我、我不好意思……拿阿纸你的。” “这是什么话?拿别人的就行,拿我的就不可以?” “因为,明明是我该照顾你的,又怎么能反过来……” 不过,细细想想,他自打回来听雪宫,似乎也没少给慕容纸添过麻烦。 “不过那些了,阿纸,我刚才说的你听明白了么?阿沥他毕竟是宁王府影卫,身后干系盘根错节,那宁王和影阁阁主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倘若阿沥学不成控尸之术,他们定会打起你的主意。” “若你到时不肯为他们所用,他们必然对你不利。你素来待阿沥不薄,可是这种孩子留在身边,怕是有朝一日终究是为祸患,要早些想办法处理了才是。” 可是,处理了又怎么样呢?宁王还是能找来听雪宫。若想要不被纠缠,可能要离开雪山,让宁王等人无迹可寻才是。 可离开的话,又要去哪儿?雪山倒是好找,又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雪山上的偌大行宫去? “无妨。” 那边谢律纠结着。慕容纸却是一脸如常,并无半点谢律原想的大受打击之状。 “从阿沥第一天来雪山,我就知道他的身份定不简单。” “你、你知道?” 慕容纸点了点头:“我十数年来不曾下山,寻常人等,究竟能从何处听得我听雪宫?便是听得,又怎么会想到我听雪宫拜师学艺?何况我之前问过阿沥的身份来历,他说得很是模棱,分明有所隐瞒,后来我也就不再细问了。” “那、那你还收留他!阿纸,留着此种来历不明之人在身边,很是危险不是么!” 慕容纸目中暗了暗。 “不过想收就收了罢了。我贱命一条,生在这世上也不见得比死了好,更何况我连齐琰都曾收留过,又还怕什么危险?” “阿纸,”谢律隔了一会儿,方磨磨蹭蹭道:“关于那个齐琰,其实,我之前便想问了……” “你是想知道,当初我为何会明知道他来雪山,只是为了骗我好替唐济寻仇,却偏偏佯装对他底细毫不知情,他种种与我亲近我也不曾拆穿,还留他住了一年之久是么?” “阿纸,这个事情……你若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 慕容纸摇了摇头。 …… “其实我如今……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了。” “那时大概,只是觉得是谁都好,哪怕明知是要害我之人也罢。只要能有人陪在我身边,让那听雪宫不再冷冷清清,便是片刻温存之后便死,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漫漫等死。” “不过只是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罢了。” “阿纸……” 谢律惴惴看着他,无措得像个孩子。而慕容纸则轻叹了一声,挤出一抹无奈苦笑。 “就如同你之前问我,为何不去杀你,却去伤了唐济。” “其实真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如今……同样已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有时候总觉得,一切或许只是一念之差而已。那日我若没多喝那二两酒,没想起种种前尘旧事,没去那枫叶山庄,或是去了却没寻着唐济,可能也就如此罢了。” “在那之后,也只不过此生不再相见而已,我也不会下山再去寻他。也不会恨他,也不会记着他不忘。” “可是,不知何故,却还是去了,还一下便寻着了他。” “回头想想,那日之事,真仿若一场噩梦。可是,做了就是做了,便是后悔也已经为之晚矣。便是有再多理由,我亦无法为当年所为开脱,无论是唐济的眼睛也是,齐琰的事也好……” “一切,倘若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若是重来一次,我救下那唐济,伤愈之后即刻送他下山,绝不会再说什么想要人留下陪我。只当萍水相逢,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瓜葛便就此罢了。” 一阵烈烈秋风瑟然吹过,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慕容纸拢了拢衣领,低下头去。 “罢了,这些也都是我心烦意乱,随口胡说而已。你听过便忘了吧。外面冷得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说着便下了青石往回走去,谢律忙又追了两步,拽住他的袖子。 “那、那我呢?” “……你?” “倘若能重来一次,阿纸也想着……能从未遇到我就好了么?” “嗯。”慕容纸点了点头:“那日,我就该晚一两个时辰再上山采药,待你冻死再捡你回去。直接把你做成僵尸,让你永远常伴左右,想跑也跑不了。” 慕容纸脸上一丝隐笑,让谢律一阵密密的心疼,却身子一挺,笑意如常道:“可是~我做僵尸多无聊啊,那样的话,就不能逗你笑,不能闯祸叫你收拾,也不能说故事说笑话给你听了呀。” 本以为会被慕容纸嗤之以鼻,谁想到他沉默了半晌,却点头道:“是啊,还是……活的好。” 叹了口气,表情似是释然,继续慢慢往回走。 “阿纸,你、你不生我气啦?” “仔细想想,根本没什么气可生的。我也是沉不住气,竟都这把年纪了,还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跑了出来。想来,从很久之前你便是那般口无遮拦又喜欢无事生非的性子,爱怎么说爱怎么想,其实我根本是不必理会的。” “哦,这样啊,原来我怎么说你根本不必理会啊。” 谢律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拦腰把慕容纸抱了起来:“那我怎么做,是不是也不用理会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1章 果然还是虐文才爽啊 “哦,这样啊,原来我怎么说你根本不必理会啊。” 谢律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拦腰把慕容纸抱了起来:“那我怎么做,是不是也不用理会了?” “你、你干什么?” “难得都出来了,都走那么远了,自然是去看花呀。” “谢律!看花就看花!我又不是没腿!你放我下来!” 谢律才不管他。反正他内力全无也挣不过自己,直接运起轻功,飘然向花谷方向而去。 *** 谷内的一片暖漾□□,在这寒秋之中,甚是让人眼花缭乱。 纵是谢律明知道这里该是这般,但真的亲眼见到了在万物枯去之际的花意盎然,还是有些瞠目结舌。 似锦繁华,高树低蕉,遍地浓翠鲜红牡丹芍药,满眼看过去,竟好似很多年前,濮阳城里的漫天飞花…… 浓浓花香,随风飘零的长发拂乱在空中,噎得谢律喘息困难。 心沉重地乱跳着。他总觉得,如果此刻转过头去,身边站着的该是当年那紫衣的身影。 那人虽是男子,却生得倾国倾城,一笑之间,天地万物皆黯然失色。 谢律曾沉迷在那清明的眼眸中,曾溺死在那绝世的笑颜里。 可如今再想到那人,却只记得自己看不懂他意味不明的笑,听不明他随时随地的话中有话,始终不能了解他的心中所想,永远只能活在无尽的揣测与焦灼之中。 就连想起他衣服上的熏香,都觉得窒息—— “谢律,你没事吧?” 慕容纸搀了他一下,凉凉的手背贴上他的额间:“你莫不是身子还虚着,怎么站都站不稳了?” 谢律有些发呆地盯着他,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内心缓缓升起一股带着湿润的柔软。 慕容纸的脸上,永远都带着一丝让人动容的纯净和真挚;略带担心的眼神,也从来不曾有一丝掩饰和保留。 …… 不是那个人。 阿纸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也永远不会算计自己。 不用费尽心机去猜他的心,更不用筋疲力尽地求他垂怜。跟阿纸在一起,看他笑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心花怒放,看他生气也能觉得可爱,即便是每天被他打被他骂着,也感觉周遭弥漫的气息都是甜蜜的。 我、我当初…… 我当初,若知道自己原本所拥有的,是那么的好。 若一切可以回到我们初次相遇之时,从头来过。 谢律心底一涩,脸上却不见如何异样,只伸开双臂粲然而笑道:“阿纸你快开!这里很好看吧!” “看,这个是山茶,那边那个是木棉,绕在上头的是凌霄,还有高的那个是合欢,里面还有许多,来,你跟我一起来!我带你看!” 说着,拉过慕容纸的手就要带他一一去看,却被慕容纸反拉了一下。 “你何以要如此……在我面前强颜欢笑的?” “我?强颜欢笑?” “嗯,”慕容纸点了点头:“你方才,看似很有些神伤,却硬生生给压下了。是想到什么了么?若不介意,不妨说给我听听?” 慕容纸想的不过是,谢律怕是看到了这芳树宣花、晴空飞云,想到自身却如残灯将灺,将来难以再见这遥遥春光,因而徒生伤感罢了。 却只听谢律摇头否认道:“说什么呢?阿纸你是看错了吧?我同你在一起在这海棠相掩、落英纷飞的好地方,又有什么可神伤的?是心生荡漾都来不及呢!” “……是么?” “当然了!”见慕容纸仍旧半信半疑,谢律干脆笑嘻嘻一把将慕容纸捞进怀中。本是玩闹之心,却在满满抱住之时,于慕容纸看不到的地方,望着眼前锦绣千里,露出了一抹恍惚的神光。 “能如这般同阿纸你在一起看着这美景当前,可真是好。” 他缓缓将头埋在慕容纸肩窝,紧了紧手臂,轻声道。 真是好。 只可惜,我实在太晚才知道。 一时间,山谷繁花在他眼中变得意兴阑珊,燕过晴空亦懒得去看。绿阴如幄、君子在侧,可此等人间盛景,却都不能盖过谢律心下徒生的悲哀凄凉。 倘若一切都能在此刻永驻,自此再也不离不弃。 烛泪不落,朱颜不改,年华冉冉不去,生生世世相见欢。 数十年后,阿纸身边,能仍躺着让他气到想要踹上一脚的自己,自己变成了个老头子,还能暖暖地抱着他,永不让他落得屋冷衾寒,长夜漫漫独自醒来,却只能冷然空对皓月孤影。 …… 睁开微红的双眼,谢律却见山谷入处惊鸟飞过,夏丹樨正推着唐济正双双一脸讶异地站在那儿。 “呃……”而他,还满满抱着慕容纸。 而慕容纸背对着那两人,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此刻解释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摔了,正巧摔在慕容纸怀中所以抱在了一起,能瞒得过去么? *** 午膳过后,夜璞陪着慕容纸去控三小姐梳妆打扮、换穿嫁衣。 谢律则被夏丹樨从上午一直用看妖魔鬼怪般的眼神古怪地瞧到如今,那眼神简直包含了万语千言。 “咳……不才早在京城‘读书’之时,便听过市井传言,说谢大将军同那宁王殿下~关系匪浅,甚至有传言说宁王那支《红豆曲》便是为大将军所作,不才那时……还不肯相信来着。” “谁想,如今来了云盛州,才知道原来将军咳咳……竟然真的有如此雅兴。将军不愧是奇人高士,这走到哪儿,这红颜……咳咳,这蓝颜知己就一路找到哪儿。就连雪山之上不问世事的慕容宫主都能……咳,将军人缘之好,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一面说着“佩服”,夏丹樨一面痛恨自己当年竟然粗心大意痛失良机。简直是悔不当初! 大将军谢律竟然真的喜欢男人!那么大个把柄,倘若当年稍稍彻查一下市井传言,抓到他与宁王暧昧的真凭实据奏报皇上,如今他们早就扳倒宁王了! “误会,误会。”那边谢律只能呵呵赔笑,如坐针毡。 好容易随即这新郎官夏公子被婢女拉去试衣服去了,厅中就只剩下谢律与唐济两人,微风拂帘,沙沙作响。厅里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陡然更加尴尬了。 半晌,唐济叹道:“这些时日,处处可见谢将军对慕容百般照顾,慕容也对将军甚是关心。其实,在下早该猜到的。” 喂,谢律!镇远大将军!你、你倒是振作一点啊! 谢律这一刻不知为何竟暗戳戳地深感心虚,不禁对自己暗吼—— 又、又不是你抢了他的人,说到底慕容纸本就是你的,还算是这个唐济后来居上了,你不找他算账已是便宜了他,又自己在这心虚个什么劲? 更何况,虽说自己与阿纸的事情,不慎叫那夏丹樨见了,若是将此事禀报成王,不知那心胸狭小的王爷,今后哪天又想起来,恨不能把自己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的时候,又会不会去听雪宫找慕容纸麻烦。 可是,真叫唐济看到了,对自己来说倒也不算坏事吧? 让他知道阿纸已有所属,就此死了那条心,自此便不会跟自己抢慕容纸了。多好! “您中毒那几日,慕容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守在您床边心急如焚,对你也是精心照料——每日擦拭身体,时刻看着抱着,就怕你动一动磕着碰着,就怕又有人再来害你。” “……” “将军是知道的,在下之前受伤,曾在听雪宫住过些时日。那时,在慕容的寝宫床边箱子上,总堆着些颜色鲜亮的衣物配饰和宝剑武器,问他是什么,他说是要拿出来浆洗和擦拭的。可是,洗过擦过,总又收起来了,从不见他穿用。” “我那时还觉奇怪,想着慕容穿衣从来素色,又只用爱刀‘雪刃’。那些与他平日里喜好不和的衣物和佩剑,究竟是何人所使……” “就连听雪宫中的桂花糕……亦是如此。我是未曾见他动过,本以为他是放着舍不得吃的,却原来……那些东西,全部都是他留在那儿睹物思人的罢了。” 窗外西落霞光,映在唐济半侧的脸上,只见他涩然一笑。 “……真好。谢将军人品才貌、丰功伟业,早是举国皆赞,又能得慕容痴心相待,实是……教人羡慕。” “而谢将军您,对慕容也是一向惜之护之、珍爱有加。唐某以为,这世上怕是更没有旁人……会比将军待他更好,更适合陪在慕容左右。往后,慕容跟将军同回雪山,之前所受的孤寂凄苦,余生就……全赖将军替他一一补回来了。” 唐济很是诚恳地望着谢律,唇角浅笑,眼中却含了浅浅雾色。(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2章 渣男二才是亲儿子啊 唐济很是诚恳地望着谢律,唇角浅笑,眼中却含了浅浅雾色。 “还请将军一定……照顾好慕容。” “慕容他……很可怜,虽是终究是等回了将军,可他过去等着将军的那些时日,着实过得不好。将军此生,千万莫要辜负了他。唐济……替慕容宫主谢过将军了。” …… “……我。”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律心中五味杂陈,他哪里是等回了我?若是那样,若真是你想的那样,若我那些年只是为国征战有家难回,终于平定天下之后终于衣锦还乡,得已与忠贞不渝的恋人享受到老,那倒还好了! 你只因为违背诺言,便自愧无颜再回雪山。 可我呢?我当年待他真心不如你,走了十年更不如你一般念着他,而今……就算我想要回去陪他,时间也已然不够了。 …… 我倒宁可,我能是你。 纵然被挖了一只眼睛,好歹性命无忧,好歹近水楼台,好歹终归还有一线希望。 “庄主。我、我虽想陪着阿纸,却已陪不了他多久了。将来、将来或许阿纸就要你去陪着,你……千万莫要就此放弃才是。” 唐济微微转脸,惊疑地望着谢律。 “庄主你之前不是曾说过,等你儿子长大成人,你便要回去雪山陪阿纸的么?此话,是当真的么?” “谢将军,什么叫不能陪他多久了?您何出此言?” “我快死了,大概还能活半年而已吧。” “怎么会? 唐济忽而想到了什么:“是了,那日替你疗毒,药阁长老说过,将军身上除了毒,还带着从没见过的苗蛊。但我那时想着,将军曾在苗疆平乱,苗疆几乎人人养蛊,即便碰过些苗蛊也不算稀奇,难不成那蛊毒……还是什么狠厉致命之蛊不成?” “庄主您听过巫蚕血蛊么?” 唐济脸色一变:“巫蚕血蛊?!我虽未见过,但曾在书中读过。但、巫蚕血蛊,不是只有黑苗的大祭司本人才……将军怎会、怎会是中了那种……” “唉。谁叫我命不好,不但中了巫蚕血蛊,还杀了黑苗大祭司。弄得如今无药可解。” “这……” “而且,谢某有些实话,今日也同庄主一并说了罢。庄主或许以为谢某同庄主一样,离去十年之久,不过是身不由己……但其实谢某当年,是有意背弃阿纸,一去无回的。” “什么?你……你……” “不但如此,后来也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为求心安才回听雪宫,却不曾想阴差阳错走到今日。如今阿纸待我好,多半不过是怜我没几日可活,而我——唉,我早先……若早先料到会有今日,便是死在荒郊野外无人埋葬,也绝不会回这听雪宫的。” “可如今说这些也迟了。庄主,阿纸这人心软,又念旧,他心里不但不曾恨过庄主,还很后悔当时伤你之事。” “阿纸他……虽还有两个徒儿,可我死后,那几个孩子也不见得能陪他几时,若是他们都走了,到时若庄主肯回去雪山伴他余生,想来对阿纸来说……该很是宽慰才是。” 唐济听得呆了,惶惶不语。 夕阳西下,窗外寒梅背花眠,之后的时辰,两人皆怅然无话。 吉时已到。张灯结彩山庄内外炮声鼎沸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迎亲乐曲飘扬数里,想必远在洛京城中,都能听得到余音绕梁。 凌微楼主夫妇高坐喜堂之上,夏丹樨一身红衣,摆出以假乱真的满是笑意牵着新娘冰冷的小手。两对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而江湖各方高朋亲友也纷纷前来拜帖道贺,上百桌宾客欢聚宴饮,好不热闹。 唯有天公不甚作美,婚宴之中突降暴雨,飒飒阴风雷声震耳。尽管如此,并不叨扰厅中宾客欢饮高谈,一派祥和。 为防夫人看出女儿破绽,从昨日起,凌微楼主便在夫人所饮茶水中稍放了些不伤身体的安神药草,使她精神有些恍惚。 加之夫人身体本就孱弱,如此烈烈飘雨寒风一吹,便觉有些头疼脑热,匆匆听宾客喝了几杯酒后,观了礼成,便由她夫君护着回去休息了。 宾客宴饮欢乐,喜酒还在继续。无人知道瓢泼大雨之中,一个湿透的高大黑影,正踏着溅起的水花,一步一步靠近打着红色灯笼张灯结彩的枫叶山庄。 *** 拜过天地众人,新娘先被送入洞房,关上房门之后,且算是一事终了。 谢律整程婚礼之中,只闲闲坐在最靠近新人处吃酒,观赏夏丹樨的动人演技。而那边洞房大门一关,他这边就马上扔下酒杯去喜堂隐藏的小隔间里找到脸色惨白的慕容纸,喂他服下补丹,又把他引到桌边坐着歇息。 只等雨势稍小,便准备抱他回去躺下修养。 却有一阵风雨带着些零落碎花,从窗飘过,混着一阵悄然雨血腥风,让谢律警觉地皱起了眉。 这……似是很是危险的气息。 多年征战的敏觉性,让他猛然站起身来,同时就听得外面几声凄声惨叫,还有一人嘶声大喊:“庄主,庄主——魔教——” 话音未落,喜堂厅门轰然大开。 宾客一阵骚乱。只见门外一个及其高大的孤影,一袭黑衣身负重剑,周身杀气腾腾阴郁至极。 夏丹樨此刻正在喜堂最外,一身红衣正与熟识宾客喝酒欢谈,尚未及反应,便被那人一刀挥过,身后的酒桌当场直直斩成两段。若非当时旁边正坐着乌陵门少当家眼明手快推了他一把,恐怕他当即便要命丧当场,连哼都来不及哼上一声。 “糟了,是苍寒堡护法段锡!” 唐济只落下这话,便旋椅上前。其余宾客此刻也都反应过来,凡是学武之人,见魔教之人如见世仇,纷纷群起而上,一时间刚才一派歌舞升平的大厅内便乱作一团。 谢律倒还好,他本就坐在厅中最里的桌子,护着慕容纸一人远远观战。心下却有些暗怪——来人是谁,倒是清楚——这人便是那曾与三小姐有过私情的魔教护法段锡。 小姐死讯从未公之于众,亦不知段锡知不知道。但无论知或不知,两人有那等前缘,小姐大婚之日他过来闹事尚算情有可原。 只是,身后滂沱大雨之中,并未见其他魔教教众身影,所以,那边统共过来的,就只得他一人而已么? 这魔教护法到底是何等胆量,敢大婚之夜只身来闯这武林名门正派宾客云集之处的? 然而,只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谢律就终于明白他如何敢来了。 但见段锡手中那把重剑如黑色旋风一般不断幽舞,将他异常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其中。以其身为中心,那把重剑剑围气场直接讲围攻众人格挡在外,周遭桌椅梁柱被撕裂破坏得一塌糊涂,顺带着血花四溅如落红遍地。 一时间,周遭人伤的伤、退的退,外面雨声不绝,厅内竟没有人再敢冲上去。 重剑稍稍停滞,谢律终于看清了那段锡的脸。只见那人脸上有道伤疤,生得倒是英挺俊朗,眼神却阴鸷冰冷。见已再无一人敢上前,他扯出一抹冷笑,肌肉盘虬的手臂拎着那重剑,一步步只向一人走去。 那穿着红色喜服、受伤跪地的悲催假新郎官夏丹樨。 此刻厅中众人在段锡眼中,都弱得如遍地蝼蚁一般,这夏丹樨亦是蝼蚁。段锡舔了舔唇边沾染的血点,眼中满是杀意。但是蝼蚁竟敢妄想娶他的女人,他便绝不能放过他。 呃……如此情况,要上去帮他么? 这若是从前,谢律自认为论武功实力,自己或许还能与这段锡一战。可是如今中了蛊毒身子亏了不少,自知已不是这段锡对手,此刻若是贸然上前,多半也是送死。 何况他同夏丹樨一直都是对头,何必为他拼命? 只是,难道就如这般在慕容纸面前淡定端坐,眼看着认识的人被杀而不作为么? 正想着,只见夏丹樨面前数道金光闪过。段锡侧身一躲,一排金针羽箭排插在他身侧的门柱之上。 轮椅之上,唐济手持机弩,见段翌躲过这一招,马上开启□□继续向其连射,而左手亦往椅子扶手一拍,扶手半开,其中亦是银针箭筒,左弩右针双双向段锡射去。 段锡见状,扯起一抹狞笑,根本不顾剑弩银针划破脸颊手臂,提重剑直直超唐济而去,劈头直直破风一剑,瞬间掀翻了轮椅,而唐济摔落之时,谢律身边慕容纸亦猛然起身。 “阿纸!你——” 但见慕容纸并未上前,只以苍白指尖抓着桌边,瞬间厅外雨声大作,像是翻滚了开水或者什么东西炸裂了一般,轰然连接雷鸣漫天,声声可怖。 就连段锡都为之一惊,他眼神锐然,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的慕容纸。(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3章 完全暴走了啊 就连段锡都为之一惊,他眼神锐然,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的慕容纸。 可是那雷鸣骤起,该是天象使然,又如何会同此人有关?还在惊疑不定间,便有三道天雷,突然直直穿顶,从他头上砸落了下来。 “阿纸不要——!” 谢律一把揽过慕容纸,就见慕容纸咳出了一大口血喷在他臂弯之上。谢律双目一红,嘶声吼道:“不行!阿纸!别弄了!你会死的!” 慕容纸平日里在听雪宫以外的地方控尸,虽会消耗心力,可睡上几日吃些补药,终归也能恢复得差不多;与之相比,那控风控雨的异术,则等同于要他直接拿命来开玩笑。 若非危急关头,慕容纸自己也极少用那禁咒。谢律同慕容纸在一起那么久,统共也就知道他用过两次。 一次是谢律刚来雪山不就,跟随慕容纸同去采药。那日出门时原本天气晴朗,哪知道回程路上忽遇暴风雪,一时间天昏地暗不见日月,大雪瞬间积到腰上,只消片刻,就要将二人活埋。 那日慕容纸第一次在他面前用了控雪秘术。只短短一咒之间,原本暴风的雪山便云消风散,再现晴空,可是之后慕容纸却咳了一路的血,回宫之后,又足足修养了一个多月才有所好转。 而第二次,便是齐琰带人上山闹事那次。 谢律虽没有亲眼看到,但后来听夜璞说过,慕容纸是引来了冰风雪暴才将那些人尽数赶走。 好在那次慕容纸人在听雪宫中。那宫中似有什么慕容纸师父早年留下的阵法,能让其身处其中使用异术得以少受伤害,因此只是修养了数日便得以下床。 可如今,他本就远离雪山,单是控尸便叫他虚弱无比,还硬撑着为那唐济引什么天雷?! 骤然又听身后一道闪电轰然。段锡若非闪身极快,几乎被这一道雷劈中。此人适才已被坠落的房瓦伤了头,如今满脸是血,那冰冷的脸上也出现了惊魂未定的神色,此刻血红双目更是锁定了慕容纸,以看妖魔鬼怪的神情定定看着他。 慕容纸哪管那么多,口中又悄念起咒,血水顺着唇角不断滑落,脸色惨白发青。谢律简直要疯,叫他住手他也不肯听,只得咬了咬牙直接上手往他睡穴狠狠一点,接住他坠落的身子安放在椅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归你是铁了心要保护唐济他们就是了! 那自然是我来就好不是么! 反正我本就残命一条,一命换一命死了也不亏! 旋即飞身上前,路过还抢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少侠的剑。那边段锡冷笑一声,迎神上前重剑隔空一挥,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剑便是剑风威力也足够将谢律震得胸骨尽断之时,却陡然发现挥剑而去之处全然扑了个空。 来的那人,以其几乎看不到的速度,晃身一下便钻到了他挥剑之手的内侧,行云流水一剑戳出,剑尖横在段锡腰上,再戳不进,谢律与段锡皆是一惊。 这是穿了什么?谢律随即闪身便出段锡剑围,跳落回唐济身边,扶起他暗自心惊。 段锡更是脸色骤变——许多年间,已再不曾有人能攻至其手臂范围内,更何况那人不但进来了,还刺了他一刀。若非他料想今日要以一敌百,多少穿了一件宝甲,刚才他一时大意,可能已然全盘皆输。 没见过。 段锡眯起眼睛。正道之人,但凡有个三下两下,苍寒堡不可能一无所知。 这个看着面色病歪歪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谢律当下心情可谓沉重异常。刚才段锡不知他实力,才叫他轻易偷袭成功,可谁知一剑竟然没刺进去。 这段锡本来就强得就有些逆天了,还穿那种刀枪不入的东西,这要别人还怎么打?! 可是,却又不能不打。 “夏铭!你还能站起来么?庄主,莫放了暗器!还有你们——莫要看戏了,看家本领都拿出来!江湖正道声名在此一战,莫不是那么多人要输给魔教区区一人么?!他身上既打不动,都给我打脸!” 必须速速解决掉他。不然他不死,我们怕是要全亡了! “有意思……”段锡狞笑一声,闪身便逼近谢律眼前,重剑一挥便将他与唐济双双击飞出去十余米开外,剩余之人跃跃欲试本来还要上前,此刻回神过来,哪还上前,在段锡重剑追杀围砍之下私下逃散,盲头往里跑到,甚至就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唐济虽双腿未愈行动不便,反应还是极快,尚未落地之际,空中翻滚之时手中□□便对着段锡又一阵猛射。射在段锡身上的那些还是尽数被弹开,可好歹有那么几只再度划破了他手臂脸皮,甚至一枚直直对口,可惜被段锡咬在了嘴里,牙齿却也崩出了血来。 而旁边夏丹樨,毕竟在朝也是个水师校尉,武功便是比谢律有所不足,也算是远在他人之上,就见他突然挺身而起,手中剑间直指段锡后颈,只可惜段锡适时回头,那剑尖只在他脖子上擦出了浅浅痕迹,而段锡重剑一挥,夏丹樨直接被他一剑击中肩膀,从门打出了大厅,血肉模糊地落在台接下的瓢泼大雨中。 那边唐济后腰砸在柱上,手中□□却一刻未停,若是寻常人等,如何挨得过那密布针雨,只可惜那箭尖针尖都未曾涂毒,而段锡又本就非寻常人等,似是全然不疼不痒,甚至不挥重剑去挡,只快步逼近过来。 三指魔爪,齐齐抓向唐济咽喉。此刻唐济□□中已无剑再射,又双腿不能立,无法与之交战。瞳孔紧缩之际,旁边谢律猛然一个高跃踏上段锡肩头,一剑从其天灵盖便要刺入,段锡忙扔下重剑抓其脚腕,谢律痛呼一声,只觉得段锡力大无穷,似是双腕都要被他捏得粉碎,手中剑尖一歪,便向段锡肩头戳去。 好在他那宝甲似乎不护双肩,一剑刺去鲜血喷涌。可随即身子便被段锡破窗丢了出去,也是落在厅外石阶下的大雨之中。 谢律咳了几声,只觉背部剧痛,几口鲜血也从口中吐出来。 不行,得起来!阿纸和唐济都还在里面…… 还好,脚腕还没断。 谢律摇摇晃晃支起身子,咬牙从窗跃入,却见迎面一人身影砸了出来。他一把接住那人,却是唐济,刚抱他站定,就见浑身是血的夏丹樨被段锡一掌挥出打倒在地。而那高大的黑衣之人竟回过头去,直直走向睡在椅子上的慕容纸。 “住手——你给我放开他!” 整个身子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脑中,谢律只觉得周身真气控制不住地沸腾,也不顾手中连剑都没有,便向那段锡直冲而去。 紧接着,颈子却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剧痛,他被段锡掐着脖子再度甩出了数米开外撞在了墙上,而那男人一把抱起昏睡中的慕容纸,转身绝尘而出。 *** “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容纸悠悠转醒。段锡坐在床边,一只大手卡在他的脖子上。 周身刺痛难当。却并非受伤,而是隔了大半日未服红药丸,他的身子又有淤青溃烂的迹象。 这儿……不像客栈,窗外仍旧雨声斐然,还有树影竹影。房中陈设简单,木质陈旧,有些地方还落了灰,似乎是在个什么无人居住的郊外小屋之中…… 而他对面的另一张床上,竟睡着林家三小姐还穿着喜服的冰冷尸身。 “是你吧?不仅可以引动天雷,让小蝶起死回生之人也是你,对不对?” “……” 段锡望着慕容纸,眼中点点幽光,似是半信半疑。 “你……是凡人么?还是什么传说中的妖魔散仙?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让小蝶起死回生的,而她如今,为何又僵直不动了?” 慕容纸只记得自己引了天雷,随后之事便一无所知。对了,自己既已被抓了,那谢律还有唐济、夏公子他们—— “咳……你、你把他怎么样了?谢律,你把他怎么了?你告诉我!还、还有唐济他们……” 该不会,他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谢律?” 段锡知道唐济,知道夏丹樨,却心道谁是谢律? 却只是片刻而已,他便明白过来慕容纸所指之人应该便是那个武功不凡、不知从哪里来的清癯男子——虽想不起这人到底是何门何派,样子看着也脸生,段锡眉头一皱,可这名字,却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把他……把他怎么样了?” “我没有杀他,”段锡低低道:“你肯作法让小蝶醒来,我便放你走,也放过他们。” “否则,先杀了你,再回去血洗枫叶山庄,什么谢律、什么唐济,我让他们一个都不留活口。” 呵……“作法”让她醒过来?你当我是什么了? 人都死了,你便是杀了我,她也是醒不过来的啊!(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4章 谁让臣妾一向是坚定的 人都死了,你便是杀了我,她也是醒不过来的啊! “你……笑什么?” “我只笑……人人都道,那时是段护法你弃了已有身孕的三小姐而去。如何过了大半年,却又想起来回心转意了?” 慕容纸本想着,此人该有许多种理由解释才是。 或许是魔教中突发急事,或者是被人诓骗离间,又或者是有种种不得已的缘由让他不得不弃怀着他骨肉的女子而去。可怎想到,段锡却只是愣了愣,神色略有羞愧道:“我、我那时……头脑有些不清。现如今,悔不当初。” …… 头脑……有些不清? 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堂堂魔教护法,该不会是……就连编个像样点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慕容纸是笑都笑不出来了。 也就是说,这个段锡并没有什么必然的缘由,也许只是厌了腻了,也许只是一时转了兴趣,这人便随手弃了那个为了他背叛家门、抛下一切私奔出走的女子于不顾,罔顾她与肚里孩子一走了之? “你……莫那样看我。”此时的段锡,全然不复之前喜堂之上凶煞修罗之态,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讪讪然做错事的寻常男子:“我、我已知错了。那时之事……是我对不起她,我无话可说。” “等她醒了,再怎么打我骂我也好,终归、终归她都是我的人,我会带她会苍寒堡,不会再叫人欺负她了!” “你既如今说要带她回苍寒堡,当初为何不直接带她回去?为何明知道她怀有身孕,还要带她南下?” “她……毕竟是凌微楼的三小姐,是正道的女人。我那时想着,若带她回去,怕是会被众兄弟们耻笑。但如今我想通了,便是堡主他们不同意,便是众兄弟都与我为难,我也——” 慕容纸无话可说。 别人为他抛下了凌微楼三小姐的身份,谁能想到他却只因惧怕魔教众人眼光,便羞于带她回去。堂堂一个魔教护法,竟将妻儿子女的位置放得低于魔教之人眼光,便是三小姐真的还活着,听闻此事不知还会甘心跟他走么? “人死……不能复生。” 慕容纸说罢,平平躺着双目望天,倒是觉得如果段锡此刻能发怒往他天灵盖上拍一下,打总一了百了,倒还干净畅快了。 本以为,像谢律、唐济那般许下诺言却背信弃义之人,已很够是叫人心痛生恨。 却不想,这世上竟然还有段锡这种,比那更要可恨上几十倍的。 之前曾听人说过,三小姐是在山庄之中生无可恋郁郁而终。慕容纸那时并没细想,只道是她大概是产后身体虚弱而死。 可如今想来,一个女子,原来娇生惯养、父疼母爱,有夏丹樨那般门当户对的未婚夫,本可以一生平顺安乐,却为一个魔教中人甘愿抛下名节身份,不顾正邪两立与之私奔,谁成想付出一切却所托非人,可不是换了哪个都要吐血三升郁郁而亡么? 可她死了,弃她而去段锡却还活着。 这世道,从来如此不公。 痴心之人,付出一切终是被负泪尽而亡;而负心之人,却私心深重瞻前顾后,伤人至深不说,事后还仍想着轻描淡写便遮盖去当初刺在别人心上的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想着抹去一切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你快点一掌杀了我倒还好了。 人间至苦,纷繁缭乱,不如扔下满心徘徊凄苦,早早上路。 慕容纸闭上双眼。觉得自己终是想明白了—— 今次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侥幸没死,回去之后,他定要让那谢律滚出听雪宫,滚得越远越好。 既然永远也不可能原谅他,何必还让他整日在自己身边围着转? 管他还能活多久,管他最后死在哪里。还要什么他的尸身?难道不是本就该眼不见为净的么? 此生往后,他慕容纸再也不信任何人,再也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将来徒儿们要走,便让他们走,总归,自己此生也再不下山了,再不与外人有所来往了。再不想任何尘缘际会,再不期待什么有人陪伴,就安静一人在那听雪宫干干净净终了此生,就是好的。 *** “到了,就在这里!” 谢律满身泥浆水花,目光如炬立于那雨中孤立的小院门前。身后是夏丹樨推着唐济,以及一众枫叶山庄护卫,团团将那小屋围住。 幸而慕容纸腰间一直别着的水音铃上,那铃铛上沾染了谢律之前抹在阿沥身上的“歧途香”,若非如此,在这漫天大雨之中,他还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去寻得他的踪迹。 而外面的气息,小院之中段锡也早有察觉。不一会儿,院门大开,段锡如同炼狱修罗,抓着浑身是血的慕容纸将他如同丢破布一般丢在门前,重重一脚塌了上去。 “阿纸——”谢律双目登时血红:“魔头!你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阿纸他与你无冤无仇!” “我……终于想起来了。谢律,是吧?” 那男人一双虎目直直望向谢律,似是玩味般地轻蔑一笑:“还说怎么那么耳熟呢。镇远大将军谢律!原来你,还是只朝廷的狗啊!” “不错,不错,不愧是朝廷的人,是有那么两把刷子。枫叶山庄最近也是面子极大,不但找到了这种半人半鬼的东西,就连罪名累累被抄家的死囚犯,也被你们收罗过来了?” 唐济高声道:“段锡!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并不意欲如何。小蝶她……既死在你们枫叶山庄,便是你枫叶山庄的责任。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给小蝶陪葬。” “陪葬?”谢律怒极冷笑道:“你也真敢说,敢动阿纸,这儿是该你的坟葬才对!” 说着,脚尖点地,飞身疯狂向段锡冲了过去。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阿纸! 迎着细细凉雨,身体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而来,这种感觉,谢律只在最艰难的战场上曾经有过,血液沸腾全身,甚至刺激得脉络都有些隐隐作痛之感。 就见段锡重剑一凛,亦迎面砍了过去,谢律侧身一避,段锡左手三指刃则直直攻向谢律咽喉。谢律只得左手急抬护住咽喉,顺势又一个晃身闪到段锡右侧重剑刀锋之内,纵身一跃,竟踏在他刀刃之上单一腿对着段锡的脸就直直踢了过去。 那一击,力道之大超乎段锡想象,之前头上的伤口再度崩裂,双目隐有血色。他突然直扑落地的谢律,速度快得骇人,将人冲倒之后一跃而起,双腿凌空直中谢律胸膛,谢律只闻得肋骨轻轻一响,当即满眼发黑吐血到底。 段锡狞笑一声,重剑就要斩下,却遭枫叶山庄护卫一涌而上。当当当数声金鸣,重剑分别与数类兵刃相架。 段锡被一人剑尖扫过,更是暴怒,大吼一声,重剑绕身疾速转过一圈,众人又纷纷被他甩出十余米开外。 段锡回过头,微微平复了喘息,回过头去,就见那边淅沥雨水之中,唐济与夏丹樨刚刚扶起浑身是伤的慕容纸。 身后的遍地横陈,他笑了一声,提着重剑,缓缓向那几人走去。 “就只……剩你们几个了,是吧。” 慕容纸虽然浑身皮开肉绽,又被这雨水击打剧痛难耐,但意识却十分清醒。夏丹樨武功一般,唐济不能站立,若要不看着他们都死,唯有再引天雷。 然而,只是嘴唇微动轻念半句雷咒,几口鲜血又呕了出来。 力竭至此,再回天无用。 “我再给你最后的机会。”段锡高大身影站定在三人面前,重剑指着慕容纸,又略略一偏,先是偏到了夏丹樨那边。 “你让小蝶活过来,我便让你们也活。你不答应,我在你眼前把你护着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杀了,再杀你。这算是公平的买卖吧?” 慕容纸痛咳不止,说不出话来。夏丹樨则横眉骂道:“当初分明你自己逼死的三小姐,现在又一句话想要她活?人死了还如何再活?你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为所欲为,我等打不过你无话可说——但你若真想着三小姐,真心疼惜三小姐,自己去黄泉之下与她相见就是,死而复生怎么可能?”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而是他说了算。我分明见到他复活过小蝶——她不是还同你拜堂成亲了么?倒是你,穿着这身红的,着实让人望而生厌。” 说着,重剑突然往前一送。就要直戳入夏丹樨心口之时,右手却遭人从后面猛力刺了个对穿。段锡脸色未变,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回头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身后满襟是血摇摇欲坠之人。 “你的……对手,在这里。” “原来你还没死啊?也好,我便再送你一程。”(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5章 关爱人渣协会荣誉会长 “你的……对手,在这里。” “原来你还没死啊?也好,我便再送你一程。” 说着调转重剑劈头就要向谢律斩去,谢律摇摇晃晃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那段锡抡起巨剑便要斩下,只听得身后唐济大叫一声:“魔头!你若伤他,我就杀了你儿子!” 重剑停在谢律腰际一寸,段锡脸色骤变:“我……儿子?” “说那孩子死了是骗你的。你和三小姐的儿子……他如今还在世上。” 段锡一脚踢倒谢律,抓过唐济的衣襟便狂吼道:“他真还活着?他在哪?!你若敢骗我,看我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挖下来!” “枫叶山庄已将那孩子交给可靠之人抚养。你今日,若再动我等一人,你便永远不会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段锡神色阴晴不定,似是在想着什么。 “若我……放过你们,你便将孩子还给我么?” “庄主!不行!”夏丹樨忙道:“怎么能把糯米团子交给这种大魔头抚养?难道要那孩子将来和他一样成了魔头,为祸江湖众生么?” 唐济却只问段锡:“护法身在魔教,如何照料孩子?” “你把孩子还我,让此人令小蝶复生,我段锡自愿从此带着妻子孩子离了苍寒堡,隐匿江湖再不出山!” “唐济……”慕容纸喘息道:“莫要,莫要听他。带着妻儿隐匿江湖……他若真想那么做,一早便就那么做了,还会……等到今日?” 说着,一阵凶咳,又落了几点血。慕容纸却似是不甚在意,撑着站直了身子道:“你当日……既已抛弃妻子而去,今日一切便是你亲手种下的果。怨不得别人。你若再向前踏进一步,我便引天雷和你同归于尽,你可……想好了。” 段锡哈哈仰天大笑:“好啊,你不是能逆天吗?不是能引雷来劈我吗?来啊,就试试看啊!看是你快,还是我的剑快?” “我段锡这条命,根本没什么稀罕!既不肯还我妻儿,便要你等统统陪葬——!” 天边一声轰然金鸣,轰然砸落了段锡手中的剑。慕容纸脸色惨白,唇边鲜血涌出,捂住心口苦痛难当。而那段锡竟面不改色,带着鬼魅一般的笑,三指刃就要捏住慕容纸的脖子,却突然脚下一沉。 竟是谢律,满头是血匍匐抓住段锡右脚。 “你居然还能动?” 本不能动。本也……不想使出这一招的。 但是,已再无退路了。 就见谢律双目血红,瞳仁骤然放大,周身似有层层黑气涌起。段锡一惊,那人握着他足腕力气相较之前竟没来由增了数倍,任他练过铁骨功,竟也觉得对方的手有如寒冰铁索一般,扣着他便死咬着再不放开。 “谢律……”只听慕容纸艰难地冲他摇着头。 阿纸,我也不想。 可当下着实逼不得已。 我的命本就不剩什么了,可你还有很长的路,总不能……让你跟他同归于尽吧? “羽化”之术,乃是听雪宫不外传的秘术之一。可在瞬息之间将内力提高三四倍有余。但按照记载,却是以使用之人的寿数为祭。 尤其像谢律这般本就濒临油尽灯枯之人,便更是在本就不剩多少的残日中加了一把簌簌燃烧的旺火,且“羽化”效果只能维持一两个时辰,是为逼不得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绝学异术。 谢律并不想过早地油尽灯枯,他其实还想尽量多陪陪慕容纸。 本来只有不到九个月了,这烧一下,又还剩多久?四个月还有吗?三个月呢?总该不会马上就要死了吧? 但是,也没别的法子。 ……都怪你,他奶奶的魔头! 老子今天非砍了你不可。 黑气四溢,只听谢律狂吼了一声,犹如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周身内力从未如此凝聚,浑身上下的伤都突然不痛了,头脑也前所未有的清晰,段锡的剑风不再快到难以招架,就连他动作的破绽,此刻谢律也看得一清二楚。 “谢将军!剑!” 夏丹樨在扔出佩剑的一瞬间,整个人便被剑风扫倒,那把佩剑高高抛在空中,稳稳落在谢律手里。 谢律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回了前些年鼎盛时期的感觉。手执利刃以摧枯拉朽的破风之势朝着段锡席卷而去。重剑最后一道剑风迎面直袭,他轻松侧身躲过,而在下一个瞬间,段锡双手双腿,都喷出血来,屈身一跪,谢律当胸以千钧之力,把他狠狠摆平在地上。 明晃晃的剑尖被搁在脖子上,自打出师以后几乎未尝一败的段锡,躺在冰凉的雨中,眼中是漫天翻滚的乌云黑海。 一切,都远去了。 段锡终于像是承认了逝者不可追一般,笑着呕出了一口血。 “杀了我吧……”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镇远大将军谢律,听说他是个万众景仰的正人君子。可正道的所谓“正人君子”,果然也都是伪君子罢了——一言不发便先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是打算慢慢将他折磨至死么? 即便如此,他既输了,也无话可说。 “杀了我。我已不想活了。” “我不能杀你。” “……” “你若要死,自己去跟你们教主说清楚来龙去脉。说完了,将无辜之人干系脱尽了,该死再找个地方自己去死。你若真想对得起那女子,对得起你们的孩子,便该如此去做。” 杀了段锡,必给魔教寻衅枫叶山庄的借口;可不杀段锡,留着也是祸患,所以他才挑断他手筋脚筋,如此一来,起码段锡本人,不再会是枫叶山庄和听雪宫的一大威胁。 只是谢律仍有些隐忧——魔教苍寒堡只是护法就强成这个样子,自己不用“羽化”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不知道那教主……又该是何等逆天的光景,是不是甚至比得过皇宫内院的大内高手。 若那教主真借故前来挑衅,甚至殃及听雪宫,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难啊…… 这世间之事,纷纷扰扰,来去终究躲不过一个“难”。 有很多时候,怎样选都不算对;怎样做都不算好;怎样抉择,都难得从此一劳永逸。 而瞳中倒影着段锡那张惨淡的脸,谢律又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个“难”,根本还算不上难。 他这一生,虽然短了些,却其实过得不错。就连那隐忧,也多半与他无关——反正过不久他自己就要死了,之后会被魔教报复遭殃的,终归也只会是枫叶山庄,是凌微楼,是听雪宫的一众无辜人等,却不是他。 可这么想着,反倒无半分轻松。 …… 雨声渐大,水花点点嘈杂纷繁,雨落成帘,甚至唐济等人与谢律也就相隔不过两三丈而已,就已看不太清他的身影。 亦看不到,谢律周身湿透一脸倦容,半跪在了段锡身边。 “段护法,我过去……曾和你一样,辜负了某人。亦和你一样,幡然醒悟,却悔之晚矣。” “……” “人死不能复生。护法需知道,做错了事,就算只是一念之差,就算再有什么样的借口托词,终还是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初负了别人,本就要你十倍百倍地去还,而就算十倍百倍都换不回当初他宠你爱你敬你之心,你也要认。” 他转过头,看着段锡那仍旧带着怨怒不甘的倔强眸子,无奈苦笑:“便是不肯认,便是怨天尤人,护法心底却终是清楚得很,她究竟……是因何而死。” “是……咳咳……是你们……是枫叶山庄照顾不周……” “当初护法若能自己照顾着小蝶姑娘,她又怎会流落街头?你说枫叶山庄照顾不周,可若非唐济救她,她恐怕早死了,你儿子也该早死了。” “你、你——” “护法还需知道,我听说,小蝶姑娘她至死……都未说过一句怨恨你的话。” “一生能有一人待你如此,已不枉活过。或许有朝一日,护法可以明白。” 段锡一愣。双目深处,终于染了一丝悲伤。 “毕竟,她临终所愿,也就只是希望她生下的你和她的孩子,可以有人疼爱,平平安安地长大。当年与护法之事,她虽伤心得很,却终究都……未曾后悔过吧。” “好了,谢某今日言尽于此。” 说罢起身,再不看躺在雨中之人。 枫叶山庄残众,皆都见谢律从缓缓走来,目中一片血黑之色,周身黑气缭绕,纵然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可沾染着目中深深血红,也始终仿若一副魔星临世之状。 周遭之人除慕容纸外,皆不自觉退避了半步。(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6章 于是男配渣律就这么 如此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谢律一把将慕容纸抱起。旁边唐济惊疑不定,甚至不自觉悄悄执起□□,就听谢律轻笑了一声。 “庄主放心,我虽样子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了点,人倒是清醒得很。” “快撤了……咳,”慕容纸在他怀中急道:“咳咳……你将那羽化神功……快点撤了!” “哎,一旦启用‘羽化’,早一点撤晚一点撤也并没什么关系了。阿纸,还是我先把你抱回山庄去,服过药再说罢。你看你的手,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我……我不要紧,你快——快点!” “要紧的,怎么不要紧?”谢律低下头去,额间轻贴慕容纸血肉模糊的脸:“我可舍不得阿纸你浑身是伤,还落在这种地方耽搁医治。” 说罢,运起“踏雪无痕”,抱着慕容纸在众人眼前飘摇而去。 寒风带雨,如利刃一般呼啸得脸颊发痛,周遭景致一闪而过,慕容纸在谢律怀中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力耗尽昏昏欲睡,眼眶却越来越发起烫来。 为什么…… 明知道,永远不可能再做到心无芥蒂的。 这个人过去背叛过自己,就算如今回来,他也始终猜不到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那么多次都想着再也不要看他的笑脸,再也不要受他恩惠,再也不要信他一句甜言蜜语。最好他能从此打自己面前彻底消失,再也眼不见心不烦。 可为什么,却还是输给他的的一线温柔。 还是会想要落泪,还是会觉得欢喜。还是会觉得,哪怕片刻也好,能被他捧在手心,能被他温柔以待,都值得用余生的所有平安与喜乐去换。 不想去想这片刻安慰之后,无尽的凄冷与黑暗。 只求此刻沉溺其中,不计过往,不问将来。 …… 那日,谢律只记得自己狂奔回枫叶山庄,一脚踹开药阁的门。 放下慕容纸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他再度醒来之时,他人已睡在听雪宫中,慕容纸的那张大床上了。 *** 那日段锡来袭引来的骚乱,枫叶山庄乃至整个江湖,很快都人尽皆知。 唯有凌微楼主夫人,喝了安神茶睡了一整夜加次日半天,懵然无识。而她夫君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寸步不曾离开。 第二日临行,大夏的规矩是新嫁娘不能亲送父母,便是夏丹樨、唐济等人将庄主夫妇送出枫叶山庄。 “庄主,你、你们的脸怎么了?” 夫人看着唐济满颊的擦伤,再看看余下之人也几乎个个挂彩:“你们如何……如何都弄伤了的?” 夏丹樨便编道:“昨晚众人喝醉了,闹洞房闹得太凶,本就磕了碰了,后来还一同掉鱼塘里去了。” “哦……”夫人呆呆眨了眨眼睛:“那女婿你们往后可千万要小心些,别再这般胡闹了。都那么大的人了,我家小蝶还要你照顾呢。” “岳母教导得是。” …… “然后,庄主依约将《丹芷方》赠与我,我便带你和徒儿们回来了。你又连着睡了十好几日,好在终是醒了。” 慕容纸说着,拿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睡了那么久,饿坏了吧?” 确实是饿了。虽然不是很有食欲,但是肚子早都瘪了不说,甚至到了隐隐作痛的地步。 “阿纸,你的……你的伤怎么样?” “早都好了。” “真的么?”谢律被他塞了一口白粥,抓过他的手腕看。那日明明浑身是血,而今则确实连疤痕都已然没有了。 “痛不痛啊?”谢律却还是一脸担心地问:“那天……肯定很痛吧?” “无妨。泡了几个时辰的药池就好了。” “唉。早知、早知道会让你受苦,我、我一开始,肯定就不会怂恿你下山了的。唉,我也真是的,天性喜欢没事找事,从以前就是这样……阿纸,你、你也不知道管着我些。” 慕容纸心中则微微一痛。 我亦根本不想要什么《丹芷方》。早知、早知会遇到段锡,早知会让你……我那日绝不下山。 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 休息了一会儿,好容易似是恢复了些精神气,结果谢律就马上一脸紧张地问慕容纸:“啊!对了对了阿纸,咱们买的那些东西,你给都带回来了吗?” 慕容纸皱了眉,很是不解为何谢律关注的重点总是那么奇怪。 “你才醒。不妨就少说些话,多吃些东西才是正经。” “不行不行。给你买的衣服什么的,可都是千挑万选的啊,唉,你看看你,又一身白的。给你买了衣服你怎么就不知道穿呢?该不会全丢在枫叶山庄便宜那唐济了吧?” “我……带回来了的。只是你那日买到东西,堆了几车,屏风摆设许多又比较重,庄主说了,随后差人走水路送上山来,想来……这几日也该到了才是。” 他要差人送倒是没关系,只要不是亲自送过来就好。 “说起来,他的腿怎样了?你不替他治了么?” “离去那日,庄主已经勉强可以行走。后续施针的法子,我亦传授了药阁长老,已过了那么些时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对了对了阿纸,那,还有银票呢?给你的银票没丢吧?”那可是他好不容易(其实也没有多不容易)攒下的下半辈子的身家啊,应该不会那天淋了雨就糊了吧! “都已经交给夜璞保管了。” “什、什么?阿纸!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交给他啊?” “重要?不就只是银票而已?”慕容纸不解:“咱们这儿本就是夜璞管账。采买记账也都是他。不给他,又要给谁?” “钱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交给外人啊!阿纸你果然太容易信任别人了,被那小子胡乱花掉怎么办啊!” 慕容纸皱眉,一脸正经道:“夜璞正直谨慎,绝不会乱花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要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谢律简直委屈得想要咬被角。 啊啊啊不服!那小子也太好命了吧!等过阵子我死了,说不定直接白白接手了你不说,还可以随便花我好不容易弄来的钱?! 这么想着,张口就问道:“阿纸,你说啊……我如今还能活多久?” 慕容纸捧着白粥的手一抖,险些撒了出来。 “你原先说还能撑九个月。可用了‘羽化’之后,九个月……怕是没有了吧?” “……你别瞎想。” 谢律倒也不是瞎想。如若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他总得提前办好些后事—— 比如,阿沥要如何处置,夜璞将来能不能照顾慕容纸,若是不能,他要不要想办法去跟唐济说说,让他多少看顾着些阿纸…… 这么想着,却见慕容纸低头坐在床边,一脸的失魂落魄。 谢律登时心中一痛:“阿纸,你……等等。刚才那是什么?那是什、什么声音?” 他是幻听了么? 怎么好像听到了远远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而且……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了! “师父师父!糯米团又哭个不停了,到底要怎么办啊!”寝宫大门从外被踢开,就见阿沥姿势尴尬地抱着个婴儿一脸的崩溃:“哎?将军?你总算醒了啊!太好了!这怎么办啊?快给出个主意吧!” “啊……啊?漏水了?糟了糟了!尿了又尿了!夜璞!夜璞!快拿尿布来帮忙!” “这、这个是?”谢律瞠目结舌。 “是三小姐的儿子。”慕容纸道。 “原先收养了他的那户人家,那日段锡来枫叶山庄大闹,才知晓他生父是魔教中人,怕被魔教殃及,不敢继续养他。凌微楼主那边虽然楼主很想将孩子接回去,但害怕夫人发现生疑,也不能带他走;而庄主则忌惮上次段锡来袭,又不敢将他养在山庄里,所以……” “所以,就交给你养?” “雪山之上极寒,魔教与听雪宫从无往来、对此处地势也不熟悉,应该不会找上山来。我们也只是暂时收养而已,一旦枫叶山庄那边给他找到适合的人家,就会……” “阿纸,也就是说,咱们有儿子啦?” “……” “太好了!这孩子是叫糯米团子是不是?快、快弄过来给爹抱抱!” “……” “哎,糯米团,你为什么总是哭个不停啊?是不是因为你娘没奶?” 说着,伸出手拍上慕容纸的前胸。 慕容纸默默强忍——谢律毕竟重伤刚醒,如果自己此刻一掌拍过去,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拍过去了。自己毕竟清修之中,一向是不好杀生的。 若非如此,真想狠揍他一顿。 ***(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6章 于是男配渣律就这么 如此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谢律一把将慕容纸抱起。旁边唐济惊疑不定,甚至不自觉悄悄执起□□,就听谢律轻笑了一声。 “庄主放心,我虽样子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了点,人倒是清醒得很。” “快撤了……咳,”慕容纸在他怀中急道:“咳咳……你将那羽化神功……快点撤了!” “哎,一旦启用‘羽化’,早一点撤晚一点撤也并没什么关系了。阿纸,还是我先把你抱回山庄去,服过药再说罢。你看你的手,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我……我不要紧,你快——快点!” “要紧的,怎么不要紧?”谢律低下头去,额间轻贴慕容纸血肉模糊的脸:“我可舍不得阿纸你浑身是伤,还落在这种地方耽搁医治。” 说罢,运起“踏雪无痕”,抱着慕容纸在众人眼前飘摇而去。 寒风带雨,如利刃一般呼啸得脸颊发痛,周遭景致一闪而过,慕容纸在谢律怀中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力耗尽昏昏欲睡,眼眶却越来越发起烫来。 为什么…… 明知道,永远不可能再做到心无芥蒂的。 这个人过去背叛过自己,就算如今回来,他也始终猜不到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那么多次都想着再也不要看他的笑脸,再也不要受他恩惠,再也不要信他一句甜言蜜语。最好他能从此打自己面前彻底消失,再也眼不见心不烦。 可为什么,却还是输给他的的一线温柔。 还是会想要落泪,还是会觉得欢喜。还是会觉得,哪怕片刻也好,能被他捧在手心,能被他温柔以待,都值得用余生的所有平安与喜乐去换。 不想去想这片刻安慰之后,无尽的凄冷与黑暗。 只求此刻沉溺其中,不计过往,不问将来。 …… 那日,谢律只记得自己狂奔回枫叶山庄,一脚踹开药阁的门。 放下慕容纸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他再度醒来之时,他人已睡在听雪宫中,慕容纸的那张大床上了。 *** 那日段锡来袭引来的骚乱,枫叶山庄乃至整个江湖,很快都人尽皆知。 唯有凌微楼主夫人,喝了安神茶睡了一整夜加次日半天,懵然无识。而她夫君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寸步不曾离开。 第二日临行,大夏的规矩是新嫁娘不能亲送父母,便是夏丹樨、唐济等人将庄主夫妇送出枫叶山庄。 “庄主,你、你们的脸怎么了?” 夫人看着唐济满颊的擦伤,再看看余下之人也几乎个个挂彩:“你们如何……如何都弄伤了的?” 夏丹樨便编道:“昨晚众人喝醉了,闹洞房闹得太凶,本就磕了碰了,后来还一同掉鱼塘里去了。” “哦……”夫人呆呆眨了眨眼睛:“那女婿你们往后可千万要小心些,别再这般胡闹了。都那么大的人了,我家小蝶还要你照顾呢。” “岳母教导得是。” …… “然后,庄主依约将《丹芷方》赠与我,我便带你和徒儿们回来了。你又连着睡了十好几日,好在终是醒了。” 慕容纸说着,拿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睡了那么久,饿坏了吧?” 确实是饿了。虽然不是很有食欲,但是肚子早都瘪了不说,甚至到了隐隐作痛的地步。 “阿纸,你的……你的伤怎么样?” “早都好了。” “真的么?”谢律被他塞了一口白粥,抓过他的手腕看。那日明明浑身是血,而今则确实连疤痕都已然没有了。 “痛不痛啊?”谢律却还是一脸担心地问:“那天……肯定很痛吧?” “无妨。泡了几个时辰的药池就好了。” “唉。早知、早知道会让你受苦,我、我一开始,肯定就不会怂恿你下山了的。唉,我也真是的,天性喜欢没事找事,从以前就是这样……阿纸,你、你也不知道管着我些。” 慕容纸心中则微微一痛。 我亦根本不想要什么《丹芷方》。早知、早知会遇到段锡,早知会让你……我那日绝不下山。 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 休息了一会儿,好容易似是恢复了些精神气,结果谢律就马上一脸紧张地问慕容纸:“啊!对了对了阿纸,咱们买的那些东西,你给都带回来了吗?” 慕容纸皱了眉,很是不解为何谢律关注的重点总是那么奇怪。 “你才醒。不妨就少说些话,多吃些东西才是正经。” “不行不行。给你买的衣服什么的,可都是千挑万选的啊,唉,你看看你,又一身白的。给你买了衣服你怎么就不知道穿呢?该不会全丢在枫叶山庄便宜那唐济了吧?” “我……带回来了的。只是你那日买到东西,堆了几车,屏风摆设许多又比较重,庄主说了,随后差人走水路送上山来,想来……这几日也该到了才是。” 他要差人送倒是没关系,只要不是亲自送过来就好。 “说起来,他的腿怎样了?你不替他治了么?” “离去那日,庄主已经勉强可以行走。后续施针的法子,我亦传授了药阁长老,已过了那么些时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对了对了阿纸,那,还有银票呢?给你的银票没丢吧?”那可是他好不容易(其实也没有多不容易)攒下的下半辈子的身家啊,应该不会那天淋了雨就糊了吧! “都已经交给夜璞保管了。” “什、什么?阿纸!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交给他啊?” “重要?不就只是银票而已?”慕容纸不解:“咱们这儿本就是夜璞管账。采买记账也都是他。不给他,又要给谁?” “钱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交给外人啊!阿纸你果然太容易信任别人了,被那小子胡乱花掉怎么办啊!” 慕容纸皱眉,一脸正经道:“夜璞正直谨慎,绝不会乱花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要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谢律简直委屈得想要咬被角。 啊啊啊不服!那小子也太好命了吧!等过阵子我死了,说不定直接白白接手了你不说,还可以随便花我好不容易弄来的钱?! 这么想着,张口就问道:“阿纸,你说啊……我如今还能活多久?” 慕容纸捧着白粥的手一抖,险些撒了出来。 “你原先说还能撑九个月。可用了‘羽化’之后,九个月……怕是没有了吧?” “……你别瞎想。” 谢律倒也不是瞎想。如若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他总得提前办好些后事—— 比如,阿沥要如何处置,夜璞将来能不能照顾慕容纸,若是不能,他要不要想办法去跟唐济说说,让他多少看顾着些阿纸…… 这么想着,却见慕容纸低头坐在床边,一脸的失魂落魄。 谢律登时心中一痛:“阿纸,你……等等。刚才那是什么?那是什、什么声音?” 他是幻听了么? 怎么好像听到了远远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而且……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了! “师父师父!糯米团又哭个不停了,到底要怎么办啊!”寝宫大门从外被踢开,就见阿沥姿势尴尬地抱着个婴儿一脸的崩溃:“哎?将军?你总算醒了啊!太好了!这怎么办啊?快给出个主意吧!” “啊……啊?漏水了?糟了糟了!尿了又尿了!夜璞!夜璞!快拿尿布来帮忙!” “这、这个是?”谢律瞠目结舌。 “是三小姐的儿子。”慕容纸道。 “原先收养了他的那户人家,那日段锡来枫叶山庄大闹,才知晓他生父是魔教中人,怕被魔教殃及,不敢继续养他。凌微楼主那边虽然楼主很想将孩子接回去,但害怕夫人发现生疑,也不能带他走;而庄主则忌惮上次段锡来袭,又不敢将他养在山庄里,所以……” “所以,就交给你养?” “雪山之上极寒,魔教与听雪宫从无往来、对此处地势也不熟悉,应该不会找上山来。我们也只是暂时收养而已,一旦枫叶山庄那边给他找到适合的人家,就会……” “阿纸,也就是说,咱们有儿子啦?” “……” “太好了!这孩子是叫糯米团子是不是?快、快弄过来给爹抱抱!” “……” “哎,糯米团,你为什么总是哭个不停啊?是不是因为你娘没奶?” 说着,伸出手拍上慕容纸的前胸。 慕容纸默默强忍——谢律毕竟重伤刚醒,如果自己此刻一掌拍过去,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拍过去了。自己毕竟清修之中,一向是不好杀生的。 若非如此,真想狠揍他一顿。 ***(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47章 华丽丽地被扶正了。 经过羽化这一折腾,镜子里倒影的模样,比之前更惨不忍睹了啊…… 眼眶凹陷,身子瘦得都有点脱形了。之前结实的手臂腰身,现在也都跟麻杆似的。 就算是自己,看着这张病脸都觉得有点倒胃口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如今的谢律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到底是长什么样了。 好像……就是长这样的? 不对不对!说好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怎么可能就长这样? 好在……还算是还没开始掉头发什么的吧。要不然,还真不如趁着样貌还算没破败到惨不忍睹的地步早点死了算了,好歹给阿纸留点好的念想不是? “你怎么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慕容纸自他身后走上来:“阿沥去山下买了桂花糕,吃吗?” 吃。但是…… “阿纸,我要是再这么丑下去,你会不会嫌弃我?” 慕容纸愣了愣:“我本来就很嫌弃你啊。” 只听得阿沥正在附近扫地,而夜璞也窗便抱着孩子哄,双双闻言皆轻轻“噗”了一声。 “你、你也不需要那么直白的嘛!”骗骗我能死啊?! “好了,就莫看了,何必对着铜镜这般愁眉苦脸的?”慕容纸将他从镜子前面扯了过来:“阿沥还买了些肉,这几日都教你有肉吃,我中午再给你烧你喜欢的鹅,补补就回来了。” 可就连挚爱的鹅,此刻也已经不能平复谢律受伤的心灵了。 “阿纸,你有没有那种……吃了不会痛,能像睡过去一样死掉的药啊?” 慕容纸脸色一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现下……当然还不想怎么样的!”谢律连忙摆手道:“但是,照这样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我要是再这么瘦下去,变得跟个干尸什么似的,面黄肌瘦柴双目无视火棒一样动也不能动躺在床上,那我想,就还不如……” 慕容纸咬了咬牙,面露隐忍之色,转身便拂袖而去。 “哎……怎、怎么了?” 阿沥瞧着谢律一脸的不明就里,轻声道:“将军,你也真是!你说这种话,师父可不是要伤心的?” “……” “将军,从枫叶山庄回来这十几日,师父除了细心照料您,便是熬着夜去翻那《丹芷方》,还有后山藏书殿的各种古籍,虽是大海捞针,也是一心想要寻得什么法子缓了您身上的蛊。您却不顾师父一片苦心,说出那样的话,让师父怎么能不觉灰心丧气呢?” “我、我当然不是说我现下想寻死的意思啊。” 谢律讪讪,只是镜中这个样子,自己实在是接受不来罢了:“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又不是说是真的要怎样……” “将军自己可能觉得是随口说说,可师父他……都是会往心里去的。师父日日想着你好,你却这样伤师父的心,实在是……” 确实。阿纸那性子,本就什么都当真。 而且自己确实是太口无遮拦的些。 谢律仔细想了想,倒也暗自后悔。追到后山藏书殿前,慕容纸正对冰冷的殿门口站着,也不进去,就只立在那儿直勾勾对着大门生着闷气。 “阿纸,那个……” 慕容纸回过头,双目之中一片灰蒙蒙的寂然,吓了谢律一大跳。 “阿纸,对不起,我、我……” 只见慕容纸勾起一抹冷笑,一把抓过谢律的袖子,便将他拖拽到旁边他和夜璞常常做药的小筑。在一格一格架子上翻了翻,拿下一个小红瓶来塞到谢律手中。 “这便是你要的。吃了马上能死,不会有半分痛苦!但我先告诉你,要死的话,自己下山找地方去死,莫死在我听雪宫里,碍眼碍事!” “阿纸!”谢律忙忙拽住他。扳回来一看,就见慕容纸双眶发红。 “阿纸,都说是我错了。对不起嘛。” “什么错了?你什么时候错过?你哪里会有错?你想死就去死!赶快点儿!没人拦你!拖着不肯死才是懦夫!” 身子被谢律突然用力往后一拽,慕容纸一个站不稳,直接被谢律捞进怀中。刚要挣扎,唇上便觉一阵暖。 他睁大眼睛,谢律双手箍着他的双肩,半点儿都挣脱不开。那双唇紧贴他的唇,咬噬温存,嬉戏逗弄,他怎样努力躲都躲不开,却被撬开了牙齿,只听谢律低低一笑,更是投入地亲吻他,手上强硬,唇齿间的动作却温柔得无以复加。 “你、你——” 慕容纸憋得难过,明明已被放开了,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想要发货,却见谢律背着手望着他,笑得满是温柔,虽已清癯脱形,可那一瞬的光景,却像是当年初见一般。 “阿纸,我并没寻死的意思,你放心。我只是、只是不太会说话,你也知道,我一向如此……” “还需你说?我本就放得下心!都说祸害遗千年。你便是一心求死,也难死的掉!” “唉~真能遗祸千年就好了啊!哎哎阿纸,你说,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 饭后,慕容纸终于算是弄清楚了之前谢律会说那种话的真正缘由。 “就只是……因为样子没之前好看了?” “就因为这种原因,你、你就想着要寻死?”他看谢律,像是看白痴一样。 “你不觉得是很严重的事情吗?我如今这个样子啊,自己看了都不开心,你看了又怎么能顺眼呢?时候久了,必然招你嫌弃,还要给你那么多添麻烦,我是害怕你以后再想起我……都记不起什么好的来了。” 慕容纸觉得很是荒谬:“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个以貌取人之人么?只因你病了,样子变了,我便会因此而嫌弃你?” “可是阿纸,你以前给我念的书上不是写了的么?‘帝妃病重,自惭形秽,蒙被掩面辞君王’……” “书上是有‘以美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懈则恩义断’的说法。可你本就不是什么美人,我更不是什么君王吧!” “你说什么?我本……不是什么美人?”谢律一惊。 “当然不是。”慕容纸则一脸认真。 “呜——”谢律欲哭无泪:“完了完了!阿纸你也已经不记得我之前有多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了!啊啊!不如还是早点死了算了!我可不想之后被你记起,就是如今这么个面黄肌瘦、脸色青白的丑八怪啊!” 慕容纸很是无奈:“你当年本就算不得玉树临风,如今虽说是瘦了些气色不好了些,却也没有多丑啊!” “当、当年算不得玉树临风?阿纸你、你分明就是忘了我以前长什么样了!” 因为我当年、明明、是真的、风流倜傥、光采照人的啊! 不但皇帝陛下这么说,宁王殿下这么说,京中的市井平民这么说,就连北漠那边的敌人也这么说。 友人夸的是“将军英姿飒爽仪容俊美”,对头骂的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甚至有好多一年进京来朝述职一次的外地官员,在见过皇帝之后,还专程慕名跑来看到底何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 谢律至今认为,当初慕容纸能对自己一见钟情,多少也多亏了自己那张连东家少爷都心生嫉妒,硬是拿火棍子要来毁他容的那张脸的吧?! “都是人。都生得一个鼻子两只眼,又有什么天大的不同?虽说是相貌各异,但是美丑本就并无太多分别,你所执着的美丑,我不明白。”慕容纸见他如此激动,很是不解。 “没有分别?阿纸……”谢律抖了抖嘴唇,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小阿沥和小夜璞,哪个好看?” 慕容纸竟然还真的认真看了一眼过去,想了想:“着实……差不多。” 胡说!哪里差不多了?夜璞美人明明怎么看都甩阿沥好几条街吧! “算了算了,当着他们的面,你当然只能说差不多。那我问你不在的人好了,阿纸你觉得唐济庄主和夏丹樨,他们两个比起来如何?” 慕容纸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们也……并无什么区别啊?” “非要挑一个呢?”这两个人也明显是高下立现的吧? “非要挑一个的话,”慕容纸认真权衡了一下那两人的模样、身形、气质:“夏公子吧。” 你骗人! 唐济纵然瞎了瘸了,也还和夜璞差不多在一个水准,可那个夏丹樨,充其量也就身材还算板正,那脸,最多也就勉强算是清秀,我看还不如阿沥呢! “阿纸你……认真的?是认真觉得夏丹樨比唐济要好看?” 慕容纸点头。 “你们两个觉得呢?”转头看阿沥与夜璞——难道是我的眼神儿有问题? 两个徒儿,皆默默摇头。 所以,我才是正常的对不对? 阿纸……难不成是因为足不出户,见得人太少了,美丑不分?(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0章 先纯白无邪的夜璞 自己当年……怎么会忍心弃他而去的。 难道不知道你这一走,阿纸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了么? 一个月三十天,一年十二个月,慕容纸起码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过了七八年。他区区一个月都熬不过去,可阿纸自己度过的那些日子,却是他这一个月的百倍折磨——更何况他身边好歹还有个活人,阿纸呢? 换成是自己的话,可能早就疯了吧?换成自己是那个被辜负的人话,能忍住在这样的境遇下不下山去杀人吗? 挖掉一只眼睛,虽然唐济也有他的委屈,但阿纸真的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吧。 他究竟是如何……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仍是温和的性子,仍愿意照顾自己,仍旧不吝啬偶尔的一丝同情和宠爱。 …… 谢律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当年自己在京城里,受的那些个“委屈”算什么呀? 不也就是临终被打了一闷棍看清了现实吗?起码之前那么长久的时间,人家对你一直挺好的不是吗!好歹你一直还算看得到“希望”! 可阿纸他……看得到希望吗? 你那一走,你留给阿纸的……是什么? …… 谢律咬着干涩的嘴唇,兀自泪流满面。就那么僵躺在床上,呆呆数着床帏上的穗子。十五个,十六个…… 阿纸。你快点回来,快点回来吧。 我好想你。 明知道慕容纸此去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自己少受点苦。 可是,可是…… 我们能在一起,可能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一走就快一个月。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日子,如今更少了。 阿纸,我宁可你多些时日陪在我身边。 不就是疼么?每月就疼那几天,硬挨过去了就好了。可我还是更想拉着你的手,多逗你再笑几次,多看看你的样子。 我想把你的模样好好记住。 即使死了,下碧落黄泉,喝过孟婆汤,也不想忘。 …… 那几天正是隆冬最寒冷的时候,谢律走过后山雪地,到了慕容纸近来常去的藏书殿前。 好希望一推开门,他就坐在里面。一灯如豆,照亮满地藏书。 听雪宫里,的典籍古书,据说都是慕容纸是那位师父,数十年前江湖赫赫有名的鬼医卫散宜收集的。 许多年来,那些陈年旧书上面早已落了厚厚的灰尘,根本无人翻阅。 而今,慕容纸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听雪宫中练功打坐了。过去练功的时间,近来时常能找到他在这藏书殿里埋头苦读。 他还是……始终在想着要找法子救他。 谢律之前从他那里拿到的那瓶“□□”,后来给阿沥看了,阿沥说那不过是夜璞平日里做着玩儿的糖丸而已,哪里是什么毒? 那天,阿纸明明那么生气,却还是会拿这种东西来骗他…… 谢律在藏书阁凉凉的青砖地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古籍,心不在焉地翻着。思绪却在遥遥天外,仿佛越过宫门飘到了外面茫茫的雪山,在那白渺渺的无尽之中,穿过时空看到了自己阔别十年回来的那日,在冷风之中踟蹰独行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前来这儿的途中,在那跋山涉水的路上,坐在晃晃颠颠的马车里半梦半醒。 那时的他,还频频从帘子中依依回望京城,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不可能的奇迹,又黯然神伤自己十年大梦,却终归梦醒荒凉。 在那个时候,“慕容纸”这个有些遥远的名字,对谢律来说,不过是十年前的一个尘封的回忆。 明明曾是枕边人,可那个白衣男子在他的印象中,却既熟悉又陌生,有时似乎清晰地想得起他的一举一动,却又有时根本记不起来那张脸的具体模样。 那时年少,不识爱恨,不耽情愫。 四年的交颈相温,竟从无半点入魂入梦。直至回顾平生,才猛然想起自己当年负心薄幸,对人不起。 所以他回来了。自觉当年对不起他,想要死在他手上。 却未曾想,再次见到慕容纸,过去一点一滴的回忆,才重新重重砸进心底。那人冷漠外表下脆弱的情感,嫌弃厌烦之中暗透的脉脉关怀,逐渐渗透那颗饱经世俗的蒙尘的心。 过去不懂得的,过去不曾珍惜过的,他像个刚出鸿蒙的孩童一样,终于初始了这一生的大彻大悟。 然才发现原来这雪山之上,又是他的一场温柔醉梦。一扫他过去十年的痴怨前尘,慕容纸用他隐忍与温柔,脉脉缠着他,绑着他,令他心神俱乱无法逃离。 谢律明明自知不久于人世,离京之时,本暗自发誓情之一字,不再提及。如今却身不由己沉溺其中,只愿陪在慕容纸身边,到死都再也不醒来。 只可惜,只可惜…… 后悔得太晚了。 曾经,皇帝下令杀他,他跪在阶下,一言不发。曾经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一马当先,无所畏惧。 过去那么不怕死。如今却每一天都怕得要命。 不想死,不甘心。他才刚刚回到慕容纸身边,该做的,该照顾他的,该偿还他的,该守护他的,统统没做。反倒给他添了好多麻烦,惹他掉了好多眼泪。 担心自己走后没人好好照顾他,也害怕将来在奈何桥上等不到他。 …… 谢律知道,如今的自己,再奢望什么别的,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倒不如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再多努努力,再稍稍再消去一些慕容纸心中筑起的那道将所有人都不分青红皂白拒之门外的冰冷的高墙。 起码让他相信自己如今是真的喜欢他,别再妄自菲薄。不要再觉得这世上之人都是骗子,不要因为遇到了自己、遇到了唐济遇到了齐琰那样的人,就再也不肯对别人敞开心扉。 至少,还有夜璞那孩子……从来没骗过你的,对不对? 谢律自己虽然很是不喜欢那总在背后偷戳他刀子的孩子,但是好歹,那孩子对慕容纸一直是真心十分重视、且言听计从的。 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想,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在死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让慕容纸再多融化一些。 那孩子……美貌懂事,又会做饭做药,又从来不曾骗过你。 哪里,都比我好。 若他能陪你,让你下半生过得安慰,我……我…… 虽羡慕,虽嫉妒,却也……宽慰放心。 不然,难道要由着你一辈子死撑着那张冷漠的面具,不再让任何人看到原本的脆弱么? 难道就由着你将来把我做成活僵尸,每天带在身边,冷笑着呼来喝去,在没有生命的尸体上发泄自己的爱恨。令所有人都真信你可以从此无知无觉,无痛也无泪了么? 真若如此,谢律倒宁可替他人做嫁衣裳。 死后,叫阿纸好好地哭上一场,再叫那些懂得疼他爱他的人,替他疗伤。 …… 当空明月,转眼间又圆了。 谢律做了个噩梦。 梦中,他周身被荆棘缠绕,只是轻微一动便疼得心冷肝颤,在黑暗之中挣扎着,终于握住一只冰冷的手。 他本以为是慕容纸,刚刚有那么一点半星的安慰和知足。可抬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那张一直想要遗忘的绝世容颜,如同画中的那美女蛇一般,正在对他形容可怖地微微而笑。 谢律惊醒,又被痛晕过去,梦中一会儿是慕容纸,一会儿又是那人,然后一切终回平静。 他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慕容纸高,还只是一个刚从东家魔爪里逃出来,没人疼爱整天被打的可怜孩子。 从吃不饱饭的下人,一夕之间变成听雪宫里集慕容纸万千宠爱为一人的小少爷。 他迷茫中问自己,那样的日子,真的过得不好吗? 刚到听雪宫的时候,明明感觉很幸福啊。以前整天吃不饱,现在终于能吃饱穿暖了,还有人疼爱,要什么给什么,多幸福啊! 可后来,这样的幸福,竟成了习以为常,然后竟成了没趣,最后甚至成了负担! ……人的*,真是无穷无尽啊。 这山望着那山高。可是到头来,谢律啊谢律,你为了满足那无尽的*,交换出去了多么珍贵多么重要的东西? 谢律。你怎么、怎么就那么蠢啊…… 你怎么就那么蠢啊! 身体伏在床上阵阵抽搐,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谢律沉浮在蛊虫躁动的无尽痛楚之中,辗转不停。 不知睡了多久,不知白天黑夜,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不知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似乎终于听到了慕容纸那清雅低沉的声音。 那只冰凉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带着粘腻的血腥味,亦真亦幻。 “师父,师父——好了!够了!您快去药浴吧,他根本没什么大事的,倒是您——” 夜璞焦急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很,而谢律仿佛躺在一片漆黑的河岸边,意识明明是清醒的,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1章 就这么苦逼兮兮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被抱了起来,又被喂下了什么浓苦中带着一丝甜的汤汁。 谢律已醒了,却还是好像鬼压床一般,四肢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 冰凉的手,那只属于慕容纸的那只冰凉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手中的帕子,沾掉他额间的虚汗。然后,那个人的气息逐渐接近,近在咫尺,似乎犹豫了一下。 轻轻在他唇角,落下浅浅的一吻。谢律原本迟缓跃动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小姜,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谢律觉得这一切肯定是梦境了。因为只有在梦境里,他整个人才会如此陷入无法挣脱的迷障,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 也只有在梦境中,慕容纸才会偷吻他。用他冰冷的唇细心濡湿他干涸的嘴角。 谢律本以自己最少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甜蜜。 毕竟,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不是么? 他在这个吻之前,根本并不清楚慕容纸如今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毕竟,他从回来之后,从逐渐开始意想不到地控制不住自己对慕容纸的感情之后,就一直被慕容纸明里暗里地嫌弃着,也强调过好多次“不会再相信你”。 他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如从前,身体不如从前,就连性格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当年的阳光少年后来的谦谦君子就沦落成了这种唯恐天下不乱愤世嫉俗的感觉,还整天控制不住嘴上总爱说一些不着边际乱七八糟的话。 变成这样,说真的,就算慕容纸不嫌弃他,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更别说他本就比谁都要清楚,慕容纸这人心软,便是一点都不留恋,便是打从心底里厌弃记恨,可毕竟两人曾有一段“过去”摆在那里,只要他能没脸没皮地死缠着他,慕容纸始终还是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多少放心不下。 他本以为,当下的慕容纸,对他的容忍对他的无奈,或许只是出于那样基本的关怀或怜悯而已。 他本以为,自己在慕容纸心中,和那枫叶山庄的唐济可能并无差别。 可是,可是…… 吻,是唐济不可能有的待遇,这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的待遇。虽然谢律不明白为什么,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好,值得慕容纸这样牵肠挂肚,但是阿纸确实吻了他。 可在那一吻中,他也尝到了不该有的一抹咸涩。 阿纸你……在哭吗? 心脏就被争先恐后疯狂涌入的无尽的酸楚与哀伤击伤了。黑暗散去,谢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屋中燃着几只明烛,可是眼前慕容纸仍旧带着些泪的脸。四目相对,慕容纸先是有几分欣喜,却见谢律瞳孔骤然紧缩,眼中满是震惊之意思,才剧烈一颤,马上以袖遮面回过头去。 谢律还未能来得及抓住他的袖子,他便起身,甚至撞倒了凳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房间门外,听得人声低低说了些什么,然后阿沥就推门进来了。 “将军,您、您醒了么?” “他……”谢律嗓子艰涩,几乎难以发出声音:“他的脸……” “将军,师父他回来不久,在红药池里没泡一会儿就来给你喂药,之后也一直守着你不舍得走,所以、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整张脸上,整只手上,还都是一道道狰狞无比还在发红渗血的伤痕。 “但将军您别担心!夜璞说了,只要师父日后好好药浴,很快就会恢复之前的模样的。” “……” “将军,您也别太……唉。您……” 谢律只拉起被子遮住了脸,不让阿沥看他这般没用的模样。 *** “呵,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慕容纸自己看着铜镜,自顾自冷笑。 “早先就听师父说过。历代能拿着《通天录》控尸的,都好似是受了诅咒一般,没一个最后落得不是模样比厉鬼还要吓人几分的。我那时还奇怪,为何我尚未落入那这等循环,却原来,只是时候没到而已。” 半个月过去了,慕容纸每天药浴,连日里在外面弄的腐肉才终于给泡掉了,伤口也多半愈合,但是还是在身上脸上留下了许多淡淡的疤痕。 原先他生得高挑挺朗、温润隽雅,谢律一直觉得他虽然不是什么让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但是无论何时看到,也总算是赏心悦目的。 可如今有了这般横七竖八的痕迹,不笑的时候,倒是有些阴沉吓人了。 “阿纸,你、你别担心!你看这几日下来,这疤痕已淡了不少,假以时日,肯定是能恢复之前的模样的!还有还有,之前夜璞那小子不是说很快都能好的么?他人呢?” 既天天摆弄药草,总该有点办法吧? 谢律不过是替慕容纸担心而已,却叫慕容纸多心听出了别的意思来:“你若觉得难看,大可以不看就是了!” “不不不。阿纸,我怎会觉得你难看?我只是问问徒儿嘛!他不是做药的吗?若是有办法能抹掉这疤痕,当然是更好的了不是么?哎,你去哪儿啊?” 看他走的方向,似乎又是要去后山? “哎,阿纸,我多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反正我又不似你般那么在乎容貌,丑不丑的,对我有什么区别?更别说我本来就像鬼,再多像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师父,您别担心!我明天就下山替师父买药做药。” 夜璞抱着昭昭,正从后山那边迎面回来,接过话头道:“每天都抹的话疤痕能抹掉的,绝对不会留印的~您就相信徒儿吧。” “那就好那就好!”谢律松了口气:“哎,做好了记得给我!阿纸,我每天都帮你上药!” “总归,和某些人是不一样的……”夜璞幽幽道:“就算抹不掉,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徒儿也会一直留在师父身边的。” “哎?等等!你小子!你小子说什么呢你?” “徒儿是说,徒儿一向尊敬师父,爱戴师父,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徒儿也会一直留在师父身边,一辈子照顾师父、孝敬师父。师父在哪儿,夜璞就在哪儿,此生绝对不会背离师父,不会抛弃师父。我心如此,日月可鉴。” 看他说得一脸正直,谢律登时心塞塞。 让他重复一遍,结果可不是又搬石砸脚?反倒让他又光明正大表白了一次。 啊啊!果然像唐济那样的外人好搞,家贼才难防!最大的威胁分明就在身边啊! “我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头脑怎么就又发热了,马上拽住了慕容纸的袖子,一把将人直接拉进了怀里,宣誓主权。 “你·放·手。”慕容纸一脸想死的表情。 “不放!”你这个人啊,怎么就那么口是心非呢?明明之前我睡着的时候还偷亲我来着,怎么一醒过来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慕容纸直接懒得跟他废话,推开他,狠狠一掌打在狼爪男的爪上。 谢律一声哀嚎,表情倒是十分受用似的。 *** “求求您了啊将军!您到底想干什么啊?都说了这尿布洗洗还能用的,您怎么又给扔火堆里烧了?” 阿沥真的觉得,自己当年在宁王府里,远远偷看风度翩翩的镇远大将军的那些日子,真是都白瞎了! 早知他原来生性如此,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看,唉! 好容易前个月看这人终于像是长了点心,知道难过落寞,也知道背着师父偷偷掉眼泪了。现在倒好——有了雪果挺过月圆那几天,又风风火火上蹿下跳起来! 要不是越来越瘦了,真的完全不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 但是,这样一想…… 虽然如今整个听雪宫里都是他在聒噪确实烦人,可将来若是没了他的身影,定也会……非常冷清寂寞的吧。 “脏了嘛!小孩子屎尿那么多,洗不掉啊!”谢律捏着鼻子一脸的无奈,是真的洗不掉啊! “别人洗都能洗掉,就你洗不掉?洗不掉就不要嚷嚷着自告奋勇拿去洗啊?”夜璞比他更是无奈。 “昭昭可我跟阿纸的儿子哎!我这做爹的不洗谁来洗啊?” “可是将军,咳,你刚才扔掉的,其实已经是糯米团的最后一块换洗尿布了!” “啊?没有了么?”谢律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旁边的窗帘布:“剪一块?” “小孩子的肌肤那么娇嫩,怎么能用窗帘布!你真的是孩子亲爹?!” …… “事情就是这样了阿纸。正好嘛,宫里的菜和药也都所剩无几了,你吃颗红药丸,咱们今儿一起下山去买东西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留在宫里照顾昭昭。”(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1章 就这么苦逼兮兮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被抱了起来,又被喂下了什么浓苦中带着一丝甜的汤汁。 谢律已醒了,却还是好像鬼压床一般,四肢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 冰凉的手,那只属于慕容纸的那只冰凉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手中的帕子,沾掉他额间的虚汗。然后,那个人的气息逐渐接近,近在咫尺,似乎犹豫了一下。 轻轻在他唇角,落下浅浅的一吻。谢律原本迟缓跃动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小姜,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谢律觉得这一切肯定是梦境了。因为只有在梦境里,他整个人才会如此陷入无法挣脱的迷障,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 也只有在梦境中,慕容纸才会偷吻他。用他冰冷的唇细心濡湿他干涸的嘴角。 谢律本以自己最少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甜蜜。 毕竟,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不是么? 他在这个吻之前,根本并不清楚慕容纸如今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毕竟,他从回来之后,从逐渐开始意想不到地控制不住自己对慕容纸的感情之后,就一直被慕容纸明里暗里地嫌弃着,也强调过好多次“不会再相信你”。 他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如从前,身体不如从前,就连性格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当年的阳光少年后来的谦谦君子就沦落成了这种唯恐天下不乱愤世嫉俗的感觉,还整天控制不住嘴上总爱说一些不着边际乱七八糟的话。 变成这样,说真的,就算慕容纸不嫌弃他,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更别说他本就比谁都要清楚,慕容纸这人心软,便是一点都不留恋,便是打从心底里厌弃记恨,可毕竟两人曾有一段“过去”摆在那里,只要他能没脸没皮地死缠着他,慕容纸始终还是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多少放心不下。 他本以为,当下的慕容纸,对他的容忍对他的无奈,或许只是出于那样基本的关怀或怜悯而已。 他本以为,自己在慕容纸心中,和那枫叶山庄的唐济可能并无差别。 可是,可是…… 吻,是唐济不可能有的待遇,这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的待遇。虽然谢律不明白为什么,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好,值得慕容纸这样牵肠挂肚,但是阿纸确实吻了他。 可在那一吻中,他也尝到了不该有的一抹咸涩。 阿纸你……在哭吗? 心脏就被争先恐后疯狂涌入的无尽的酸楚与哀伤击伤了。黑暗散去,谢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屋中燃着几只明烛,可是眼前慕容纸仍旧带着些泪的脸。四目相对,慕容纸先是有几分欣喜,却见谢律瞳孔骤然紧缩,眼中满是震惊之意思,才剧烈一颤,马上以袖遮面回过头去。 谢律还未能来得及抓住他的袖子,他便起身,甚至撞倒了凳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房间门外,听得人声低低说了些什么,然后阿沥就推门进来了。 “将军,您、您醒了么?” “他……”谢律嗓子艰涩,几乎难以发出声音:“他的脸……” “将军,师父他回来不久,在红药池里没泡一会儿就来给你喂药,之后也一直守着你不舍得走,所以、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整张脸上,整只手上,还都是一道道狰狞无比还在发红渗血的伤痕。 “但将军您别担心!夜璞说了,只要师父日后好好药浴,很快就会恢复之前的模样的。” “……” “将军,您也别太……唉。您……” 谢律只拉起被子遮住了脸,不让阿沥看他这般没用的模样。 *** “呵,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慕容纸自己看着铜镜,自顾自冷笑。 “早先就听师父说过。历代能拿着《通天录》控尸的,都好似是受了诅咒一般,没一个最后落得不是模样比厉鬼还要吓人几分的。我那时还奇怪,为何我尚未落入那这等循环,却原来,只是时候没到而已。” 半个月过去了,慕容纸每天药浴,连日里在外面弄的腐肉才终于给泡掉了,伤口也多半愈合,但是还是在身上脸上留下了许多淡淡的疤痕。 原先他生得高挑挺朗、温润隽雅,谢律一直觉得他虽然不是什么让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但是无论何时看到,也总算是赏心悦目的。 可如今有了这般横七竖八的痕迹,不笑的时候,倒是有些阴沉吓人了。 “阿纸,你、你别担心!你看这几日下来,这疤痕已淡了不少,假以时日,肯定是能恢复之前的模样的!还有还有,之前夜璞那小子不是说很快都能好的么?他人呢?” 既天天摆弄药草,总该有点办法吧? 谢律不过是替慕容纸担心而已,却叫慕容纸多心听出了别的意思来:“你若觉得难看,大可以不看就是了!” “不不不。阿纸,我怎会觉得你难看?我只是问问徒儿嘛!他不是做药的吗?若是有办法能抹掉这疤痕,当然是更好的了不是么?哎,你去哪儿啊?” 看他走的方向,似乎又是要去后山? “哎,阿纸,我多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反正我又不似你般那么在乎容貌,丑不丑的,对我有什么区别?更别说我本来就像鬼,再多像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师父,您别担心!我明天就下山替师父买药做药。” 夜璞抱着昭昭,正从后山那边迎面回来,接过话头道:“每天都抹的话疤痕能抹掉的,绝对不会留印的~您就相信徒儿吧。” “那就好那就好!”谢律松了口气:“哎,做好了记得给我!阿纸,我每天都帮你上药!” “总归,和某些人是不一样的……”夜璞幽幽道:“就算抹不掉,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徒儿也会一直留在师父身边的。” “哎?等等!你小子!你小子说什么呢你?” “徒儿是说,徒儿一向尊敬师父,爱戴师父,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徒儿也会一直留在师父身边,一辈子照顾师父、孝敬师父。师父在哪儿,夜璞就在哪儿,此生绝对不会背离师父,不会抛弃师父。我心如此,日月可鉴。” 看他说得一脸正直,谢律登时心塞塞。 让他重复一遍,结果可不是又搬石砸脚?反倒让他又光明正大表白了一次。 啊啊!果然像唐济那样的外人好搞,家贼才难防!最大的威胁分明就在身边啊! “我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头脑怎么就又发热了,马上拽住了慕容纸的袖子,一把将人直接拉进了怀里,宣誓主权。 “你·放·手。”慕容纸一脸想死的表情。 “不放!”你这个人啊,怎么就那么口是心非呢?明明之前我睡着的时候还偷亲我来着,怎么一醒过来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慕容纸直接懒得跟他废话,推开他,狠狠一掌打在狼爪男的爪上。 谢律一声哀嚎,表情倒是十分受用似的。 *** “求求您了啊将军!您到底想干什么啊?都说了这尿布洗洗还能用的,您怎么又给扔火堆里烧了?” 阿沥真的觉得,自己当年在宁王府里,远远偷看风度翩翩的镇远大将军的那些日子,真是都白瞎了! 早知他原来生性如此,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看,唉! 好容易前个月看这人终于像是长了点心,知道难过落寞,也知道背着师父偷偷掉眼泪了。现在倒好——有了雪果挺过月圆那几天,又风风火火上蹿下跳起来! 要不是越来越瘦了,真的完全不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 但是,这样一想…… 虽然如今整个听雪宫里都是他在聒噪确实烦人,可将来若是没了他的身影,定也会……非常冷清寂寞的吧。 “脏了嘛!小孩子屎尿那么多,洗不掉啊!”谢律捏着鼻子一脸的无奈,是真的洗不掉啊! “别人洗都能洗掉,就你洗不掉?洗不掉就不要嚷嚷着自告奋勇拿去洗啊?”夜璞比他更是无奈。 “昭昭可我跟阿纸的儿子哎!我这做爹的不洗谁来洗啊?” “可是将军,咳,你刚才扔掉的,其实已经是糯米团的最后一块换洗尿布了!” “啊?没有了么?”谢律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旁边的窗帘布:“剪一块?” “小孩子的肌肤那么娇嫩,怎么能用窗帘布!你真的是孩子亲爹?!” …… “事情就是这样了阿纸。正好嘛,宫里的菜和药也都所剩无几了,你吃颗红药丸,咱们今儿一起下山去买东西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留在宫里照顾昭昭。”(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2章 沦为连男二都算不上的 也算是夜璞的药有效。这过了半个多月,慕容纸的脸已经好去太多了。不仔细看,并看不到有受过伤的痕迹。夜璞说了,再过半个月,就会完完全全都看不出来了。 “哎哎哎,阿纸~一起去嘛!抱着昭昭一起下山逛逛多好!让他小小年纪多见见世面说不定更聪明呢!” 夜璞则冷冷瞧了一眼谢律:“镇远将军早知道红药丸里不知放了什么,随随便便叫人内力全无,服下之后长久对师父身体大概没有好处,却还如此狠心,随口便叫师父服药陪你下山玩?” “我没有,我没有啊!”谢律忙解释:“我只是怕阿纸一个人在这山上闷坏了罢了。” “我不闷。” “师父清修,哪里会闷?镇远将军既然那么急着想要下山去玩,不如我留下陪着师父照顾昭昭,镇远将军自己和阿沥下山采买就好了?!” “哎?开什么玩笑你!你留下来绝对不行!” 放你这种居心叵测的孩子留下来跟阿纸单独相处?你当你师公我傻? “阿纸~就去嘛,一起去嘛!就算只是和你分开半天,为夫也好舍不得你,你、你就陪我去一次嘛!” 慕容纸脸上一僵:“你、你又胡说什么?” “我是真的很舍不得你嘛。”说着拉住慕容纸的手,慕容纸想甩没甩掉,反倒被谢律扣着手心,一下一下痒痒的。 “我不去。你闹也没用。” “阿纸,山下新开了一家糖饼铺子,和洛京城的那家差不多好吃。那种东西拿到雪山上就冷掉了,冷掉了可就没那个味儿了。” “……” “去吗?咱们吃糖饼去!走啦走啦!” …… 山下小镇。谢律乐颠颠跟着抱着小婴儿的慕容纸,后面跟着阿沥和夜璞。 “阿纸阿纸!你看这家书画铺子又有新的东西了!阿纸,那边新开了家过去没有的杂货铺!” “阿纸阿纸~你看那个糖球是什么?没见过啊!” “阿纸阿纸阿纸~” 啊~这个感觉,真是不错啊。 谢律一边兴奋地拽着慕容纸看这看那,一边接受路人各种频频回首的目光。 他知道应该不是看他的。大抵是自己身后带着的这个阵容,美貌度有点高。 大美人夜璞,清秀少年阿沥,还有让人一见倾心的翩翩公子慕容纸。就连抱在怀里的昭昭,都生得粉妆玉琢惹人爱。 唉!如果此行,能是和和睦睦相亲相爱师父师爹加三个娃的全家福组合,那该多好哇!大儿子阿沥稳重,二儿子夜璞貌美,小儿子昭昭软绵绵的一团好可爱,老婆阿纸天下第一。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 对自己满满嫌弃的旧情人慕容纸,危险的奸细大徒弟,虎视眈眈的情敌二徒弟,还有魔教护法的儿子,将来长大会不会和他那个渣爹一个性子还难说。 唉,人生真的好艰辛。 …… “快看快看,这家新开的杂货铺子里的东西真是样样古怪得很,是吧?阿纸,这金骨折扇挺好看!我买给你吧!” “你才是古怪,”慕容纸很是费解:“山上那么冷,还买什么扇子?” “买着玩嘛!扇子也不见得非要用来扇风啊!带着是情趣啊!你看这扇面山水画得多精美!” 慕容纸皱眉:“……情趣?” 谢律心里砰地一动,突然想到了扇子另外某些方面的“情趣”玩法。 这扇子,外面还落了个坠子,正好可以往外拽。所以……咳咳咳,只是闪过一两个肖想中的画面而已,谢律登时只觉血脉喷张。 买!买买买买买——! 虽然,那种玩法估计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但是不行了,实在太诱人了! 正在付银子,突然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少年兴奋的叫喊。 “昭明哥哥!可算是找到你了——!” 谢律愣了一愣,堪堪转身,便被扑了个满怀。怀中十三四岁的黄衣少年抬起头来,头戴玉冠生得俊俏可爱,而谢律瞬间脸都要给吓紫了。 “好痛啊!昭明哥哥你瘦了好多!骨头好硌人呀!” 呃呃呃呃呃呃……英王……殿下?! 四皇子英王殿下? 谢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左右环顾了一下,竟不见半个侍者暗卫,只这少年一人,穿着平民的衣饰,如此大摇大摆地走在这边疆小镇的大街上。 “英,咳咳咳……英王殿下!你……你怎么……”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要知道这孩子自幼养尊处优,可是从未学过任何防身之术的!这么一个皇子从京城跑来民风彪悍的云盛州,还居然敢独自上街!不知道这边的外族人最喜欢偷绑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去卖了吗?! “英王殿下!宁王他、他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当然知道啊。”宴落英一脸的理所当然:“是宁哥哥因为自己脱不开身,所以才让小英先来看看昭明哥哥的嘛。” 是吗?谢律狐疑。 这孩子从以前就人小鬼大,十分擅长自作主张。而且以他对晏殊宁的了解,并不觉得那人真能放得下心来,让那么年幼的宝贝弟弟莫名其妙跑来这边疆地方。 “你啊!身份尊贵,怎能一个侍卫都不带就出来瞎逛?” “哎呀昭明哥哥你就别说啦!那些侍卫好烦的,整天都要跟着我,不愿意让我一个人逮着。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把他们给甩掉啦!哈哈,他们真的笨得要命。而且,我就说你会在镇子上嘛,他们却偏要上雪山找你,结果再雪山上一直迷路,烦都烦死了。” 跟着英王出来,结果被甩掉了? 谢律为英王府的侍卫默默鞠一把泪。 身后,慕容纸怀中的孩子大哭了起来,英王一抬头,正看到那张粉嫩的小脸。 “哇!好可爱啊!是谁的孩子!昭明哥哥,难不成是你在这儿偷偷生的吗?” “怎么可能啊?” “想来也是啊,”英王眯起眼睛:“我就说嘛,昭明哥哥怎么敢背着宁哥哥,跟别人生孩子呢。” “……”呃!谢律背后陡然升起一整层的冷汗,心虚地看了慕容纸一眼。 却见慕容纸神色从容,眼皮都没抬。 “咳……那个,英王殿下,这位、这位是听雪宫宫主慕容纸,想必英王殿下早就知道了,在下如今便是寄宿在听雪宫中;慕容宫主,这位是咳……四皇子英王殿下。这、这大街上人多眼杂,咱们也不便下跪行礼,还请英王殿下恕罪。” 直到听得谢律在这孩子面前,竟然叫自己作“慕容宫主”而非“阿纸”,慕容纸才微微有些沉了脸色。 “没事没事,昭明哥哥你们在外面,就叫我作‘小英’就好了。而慕容宫主,我也叫你作慕容大哥吧!还有你们后面的这个……哎?这不是厉飞影哥哥吗?” 阿沥陡然听到英王一脸无辜地叫着他本名,冷汗涔涔的程度完全盖过谢律。 他比谢律还不敢去看他师父的脸,哆哆嗦嗦低声道:“属下……属下参见英王。” “你怎么也在云盛州啊?啊!难不成是宁哥哥派你来找你来接昭明哥哥的?” 谢律在旁看着阿沥脸色发紫,心下万分同情。咳咳,虽然我早早就向阿纸卖过了你,可这番……真不怪我。 要怪就怪英王童言无忌吧。 …… “哇!真好看!这边的绳结真好玩!颜色好鲜亮!本——咳,小英之前都没有见过呢!” “哎呀!糖人真好玩!还有和京城里不一样的皮影!” “啊!云盛州的街上真好玩!好多好多都是小英没见过的东西!” 趁着英王一个人在前面花蝴蝶一般地去扑各个未见过的店铺,阿沥惴惴地追上慕容纸:“师父……那个,阿沥拜师之前,曾在宁王府当过差。” “嗯。”慕容纸略略点了个头。 “师父,师父——您、你千万别生气。阿沥、阿沥并非成心隐瞒!” 谢律促狭道:“如何不是成心隐瞒?唉,既然都到这地步了,小阿沥你直接说你是宁王派来的人不就好了,还说一半留一半。放心吧!你师父这辈子反正也老被人骗,大概是被骗惯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你还有脸说?慕容纸一折扇拍在谢律头上。 夜璞则似是有些不解:“那位王爷……为何叫镇远将军作‘昭明哥哥’?” “啊,‘昭明’二字,原是京中二皇子凉王殿下赠我的表字。京中礼数比云盛州这边讲究,大家不呼其名,而称呼表字。所以在朝之人,平日里都是叫我作昭明。” “不过~小夜璞你很奇怪哦,中原之人多半有姓有名有字有号,该是人人皆知之事吧?你竟像是没有听过一般。该不会……是北漠或远辽派过中原来的细作?”(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3章 苦逼男配N了。 “谢律你莫要胡说了。”慕容纸道:“夜璞来历清白,和你们都不一样。” “阿纸你确定吗?说不定又是骗你的呢?” 慕容纸又扬起折扇敲了他的头。 …… “哈哈哈,这儿都是没见过东西,我太兴奋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情。” 不一会儿,英王手里提满了各种各样的荷包串串,开开心心地走了回来:“小英今天来找诸位,是想邀诸位去旁边云锦镇中宁哥哥刚建成的暖冬行宫一坐呢。” “云锦镇?”咳咳咳!宁王殿下……为什么要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建行宫啊?!暖冬?这儿的冬天哪里暖了啊! “啊,昭明哥哥别担心~是在云锦镇的郊外,其实离这儿可近了。各位不妨顺路去我处歇个脚喝个茶,晚些我派车马送各位回听雪宫就是!” 谢律吞了口水,回头看慕容纸。慕容纸缓缓摇了摇头。 “你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你不去啊…… 你不去的话,我当然也不想去了! 对于谢律的推脱辞谢,英王很有些惊诧。他竟……不肯跟自己走? 要知道,过去在京中,谢律对他向来百依百顺、殷勤备至。虽然宴落英也知道全是沾了三哥的光,但谁让三哥的光就是好沾,谢律就是爱屋及乌,只要是他这个做弟弟的提出的要求,谢律从来没不答应、不办好,不赴汤蹈火过。 十年之间,在宴落英看来,谢律真是爱惨了三哥了。因而听闻他不辞而别,离京远走,宴落英本还不肯相信。 可他却真的走了。而且走了之后,就变了。 ……为谁变了呢? 英王偷偷看向那边听雪宫三人。总不可能是因为历飞影吧,那就只剩二人了。 黑皮肤的那个少年生得非常好看,一双猫儿眼很是异域风情,竟不比他三哥差多少。而那个宫主……乍一看并不惊艳,眉眼却很耐看,尤其是气质温润,而眼神中又有几分与之相悖的孤凉,莫名的很是动人。 但是,不管是你们中间的哪个,都还是比不上我三哥啊。 …… “既然昭明哥哥急着回去,那小英也不多叨扰了。不过——小英此番前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替宁哥哥给昭明哥哥送一封信!信送到了,我便可以回去交差啦!” “信?” 英王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封封口书信,当面给谢律递了过去。 “哎?昭明哥哥你不拆开读吗?” 谢律当然不想拆。 阿纸就在身边呢,拆什么拆啊? 何况我与他之间本就、本就没有再书信往来的必要了!刚要开口,却听慕容纸幽幽道:“为什么不拆?人家千里迢迢给你寄的信,莫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给旁人看?” 他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就站在谢律身边,就盯着他手上那烫金的信封,并无丝毫要避嫌的意思。谢律汗颜,手上微抖,神色略有些尴尬。 “哈……当然不是。只是,不过是……过去主子来信而已,肯定也没写什么,怕你觉得无趣,哈哈,哈哈。” “过去的主子?就是那个让你连孩子都不敢要的‘过去的主子’?”慕容纸冷笑:“既然如此,你们肯定有不少旧话要说。既不让旁人看,我不看就是了。你们两个,好好‘叙旧’,不打扰。” “哎哎哎,阿纸阿纸阿纸!”谢律忙叫住他:“还是、还是一起看吧。” 心中则默默祈祷。殿下,求您千万没写什么有的没有的啊! …… 所以说……是为这个宫主吗? 宴落英微微皱眉,他还从来不曾见过那个一向从容优雅的昭明哥哥,像这般惴惴不安鸡飞狗跳的模样。 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地当着慕容纸的面展开信纸,谢律却只见那信字迹清洵,上书只有一句。 “朱砚玲珑纸,墨点海棠诗。” 镂刻香笺,浓香墨韵,一看便是出自雅士之手。 慕容纸从未出世,原对王公贵族没什么必然的印象,可见了这信笺,便也知若是字如其人的话,那宁王应该是翩翩风度的一位公子了。 只是,千里传书,却只寥寥这么两句好似并无深意的景物诗词,慕容纸很是不解。 却见谢律眼中暗了暗,随手便将那书信往旁边卖瓜果小贩脚边的果皮筐里一丢,印花的芬芳信笺,便飘飘悠悠落在一堆污秽之中。 “哎!”身后阿沥忙伸手去要捡,却被谢律拽住。 “别捡。扔了就可以了。” “将、将军,且不说宁王殿下的墨宝,便是在京城之中也是千金难求。就说是专程千里迢迢送给将军的,将军、将军难道真就这么扔了?” “又不是圣旨,不扔,难道还拿回去供着?” 一旁英王早就看呆了。虽说谢律离京不辞而别肯定是同三哥生了什么嫌隙,却未料竟嫌隙如此之深? 若是曾经,昭明哥哥若能拿到他三哥送的一点什么小东西,肯定都会如获至宝一般收着藏着供着的。 “不想出了京城,昭明哥哥脾气大了不少呢。” 脾气大?谢律苦笑。 不是,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罢了。个中缘由,多谈无益。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不准人误入歧途之后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的吗? “小英,你来看我我很开心。若是在云盛州期间,要属下带您吃喝玩乐,随便差遣就是。” “但还请英王殿下……替谢某给宁王带个话,属下如今已不在朝中为官,与宁王府亦早无干系,更何况我已时日无多,属下纵想要效忠也是有心无力。还请宁王宽宏大量,看在过去主仆一场的份上……” “英王殿……公、公子!您可叫小的们好找!” “小英啊!可算找到您了!您、您怎么能如此乱跑啊!万一不见了,我们可跟宁王……宁大人怎么交代啊!” 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布衣青年,满头大汗地从街道那头冲着宴落英狂奔过来。 “哈,昭明哥哥你看,接我的人来了,我要跟他们回去了。那咱们之后~有空再聊啦!” “不过呢——” “三哥他~过一阵子忙完了手头的事,肯定是会来找昭明哥哥你的。昭明哥哥,你一定要等三哥过来哦~” 说着,一双明亮的眸子戏谑地看着谢律,又若有所指地瞧了慕容纸一眼。跟着侍卫们飘然而去。 *** “朱砚玲珑纸,墨点海棠诗……”慕容纸坐在窗边,望着飘雪,口中喃喃。 谢律呼吸一紧。才、才草草看过一遍而已,干嘛记得那么清楚啊! “师父刚才念的,可是宁王的《海棠诗》?” “夜璞你知道?” “咳咳咳咳咳咳……”谢律大声咳嗽。 “听过的,”夜璞安静等他咳完,才点头道:“朱砚玲珑纸,墨点海棠诗,鸿雁传千里,相思知不知。” “你刚才说后面两句是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 “‘鸿雁传千里,相思知不知’。据传这是前几年宁王晏殊宁作给心上人的情诗。有传言道,宁王暗恋二皇子凉王的侧妃息姬,这首诗很有可能便是为她所作。” “咳咳,是是!宁王他啊,可喜欢那位息夫人了!说起来,凉王的那位息夫人啊,那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丽!那真是所有见过她的男人啊,都~拜倒在她的罗裙之下,真可谓是我朝第一美人,不但倾国绝艳,而且才华——” 慕容纸冷笑一声,起身径自回房。 “阿纸阿纸阿纸~我说的是真的!”谢律连忙跟了过去,进去就见慕容纸已经脱了外衣, “出去。时候已晚了,我也累了。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 “不不不不回房!阿纸,我、我……前几日都是陪你睡的。那个,我还陪你睡。” “你在这我睡不踏实,你出去。” 谢律哪里肯走,站在床边弯下腰去,一手将慕容纸撑在臂弯之中:“阿纸,你想听我与宁王的过往么?” 慕容纸默不作声。 “你若愿意听,我便一五一十告诉你,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你爱说不说,反正也与我无关。” “哦,那、那你等我待会跟你慢慢说啊……” 说着,自觉地脱了外衣,吹了烛火,爬上床从后面抱住慕容纸。 “这个啊,就要从当年我考武试的时候说起了……” 慕容纸缓缓闭上眼睛,就听谢律在他身后低声侃侃而谈,当年如何从云盛州到了京城,如何力压群雄取得头魁,到被皇上钦点状元随即赐婚安虑公主的,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阿纸你读过那么多史书,想必该是知道的。一国公主便是委身下嫁于臣子,驸马也绝不该是如我一般来历不明、靠着演武高中才得以入朝的穷小子。”(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4章 真是不信抬头看, “尤其还是皇贵妃的女儿,就算要嫁,也该是会从满腹经纶品貌俱佳的世家公子之中,挑选出高门佳婿才对。” “所以,其实在大婚之前,就已有人同我说过此事……安虑公主虽是一位绝代美人,只可惜身体孱弱、久居病榻,怕是命不久矣。便是因为如此,皇上才一直不好给她择选适合的佳婿。” “后来嫁给了我,听闻是宁王殿下力劝皇上所致。公主体弱,连婚礼都无法如常举行,只草草昭告了事,婚后也一直在宫中养病,直到两年后病逝。” “所以阿纸,公主殿下真的与我虽有夫妻之,却不曾有过夫妻之实。” “……这些事,你以前同我说过一次了。” “我知道。阿纸,我只是想说,我、我是真的没碰过她!” “你碰过谁没碰过谁,与我无关,不用跟我说!” “怎么不用跟你说?”谢律手臂紧了一紧:“当初我年轻,贪心外面繁华离你而去,做错了事,着实无话可说。却只有一点,嗯……阿纸,我这一生除你之外,并不曾碰过别人。” 慕容纸怔住了。 “公主没有,其他女人更没有,也绝对没有子嗣。至于……那位宁王殿下,自然也是完全没有的。” 半晌,声音听起来也不知在苦笑还是如何:“怎么可能?” “嗯……很难信吧?呃,也不是说守身如玉还是怎样,只是碰巧……没这空闲。这十年间,我总不是打仗就是打仗,好容易回京一趟,又不是京中繁杂交际,就总被宁王或者其他同僚拉过去喝的烂醉。而公主去后,我亦没有娶什么侍妾,一转眼就这样十年间都孑然一身了。” 慕容纸冷哼了一声,似是不信。 谢律倒也不恼:“罢了罢了,你信不信,总归这点我问心无愧就是了。好啦阿纸,继续跟你说说宁王吧。” “宁王殿下他呢,因与安虑公主同为皇贵妃所生,算是我关系最近的妻弟,因而一直多有往来。在京城之中,宁王府与我的镇远将军府仅隔街相对,宁王又喜欢呼朋唤友吟诗作赋,因而每每在府中宴饮嘉宾,也总爱唤我过去作陪。” “如此一来,我跟殿下自然变得相熟起来。朝中众人也纷纷说我是宁王党羽。我那时想着,反正将来的天子之位不是成王便是宁王。成王乖张跋扈,处处不及宁王,便是他得了江山,我也不屑与之为伍,党羽便党羽,从此更坚定任宁王差遣了。” “在那之后数年,宁王再皇上面前屡次举荐我,我一面南征北战,一面也在私底下替宁王搜罗青龙秘宝。” 说到这儿,谢律忽然问他:“对了,话说回来,阿纸你有没有听过这个‘青龙秘宝’这个宝藏?” “并不曾听说过。” “哎,阿纸你下山少,没听过也正常。据说那青龙秘宝,乃是本朝开国皇帝苍乾大帝所制。当年苍乾大帝攻入京城,将历代王墓全部挖开,将其中陪葬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尽数在本朝龙脉根基之处尽数封存,并将开启地宫大门的钥匙做成‘青龙秘宝’交于太子保存。” “从那以后,我朝历代太子,都执掌着那‘青龙秘宝’。旁人不但难以窥见秘宝面目,更不知藏宝地宫所在何处。有传闻说,‘青龙秘宝’一共有六片,只有六片合一,才能从中寻得秘宝所在地的蛛丝马迹,从而开启宝藏大门。” “然而,开元三代,齐王乱政,十三番诸侯乱战,太子罹难。青龙秘宝自此下落不明,辗转已有百年。如今宁王与成王朝堂之上明争太子之位,私底下也都在民间四处找寻残片下落。” “现如今,皇上也是默许了——宁王与成王,最终谁能为我朝寻得‘青龙秘宝’,太子之位便非那人莫属。” “我之前忠心于宁王,也曾四处为他寻宝,成功寻获了一枚残片,模样嘛……是一枚形同鱼形的青玉。据说那六片秘宝残片,各是一块玉石,分为‘龙凤鸟兽鱼虫’六样图案。” “可宁王那变才得了鱼片,便听闻成王那边也从别处寻获了兽片,宁王便急了。后来听闻一片残片可能落在苗疆……才会向皇上请旨,派我远赴苗疆找寻。” “谁想苗疆凶险,我不慎中了那巫蚕血蛊,回京又因宁王夺嫡之事被牵连而遭抄家入狱。直到那时,我才仔细想明白了过来——自己短短一生,十年征战不曾片刻逍遥,到头来只是为人卖命,终归不值。” “想通了之后,我便离了京城。如此这般,就是我与那宁王的全部情分了。他以后不管再找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替他做了。我与他之间,不过主仆一场而已,再无其他。” …… “‘主仆而已’?若真只是如此而已,他却给你作一首‘相思知不知’?” “那、那可不是给我作的,嗯,或许他送错人了?嗯!肯定是将要送给息夫人的信,和要送我的信给弄混了!” …… “……你不愿说便不说就是了,又何必同我说谎。” “阿纸~我没说谎。”谢律蹭了蹭他:“非要说的话,宁王殿下他确实风流率真,亦才藻过人。那时府中许多文人名士谈笑往来,流觞曲水之畔论歌作赋。我确实对宁王才情十分仰慕,宁王待我也比一般人亲厚,所以京中有些流言蜚语。但是,我跟宁王之间绝对是清白的!” “清白?” “嗯!我、我真的没碰过他!阿纸!此事我若说谎,天打雷轰!” “呵,没碰过……?” 慕容纸不用回头,都能想象谢律此刻无辜的表情。没碰过。说得好,说得真好。 一句话推卸得一干二净。 这十年间,你没碰过别人,我却碰过。 反倒是我对不住你了,是么? “所以嘛,都没碰过,还能有什么私情?我啊,不过是宁王棋盘上的一颗子琪而已,从我初入京城那日,便入了他的局。求皇上将公主许配给我也好,替我谋得军职、让我驰骋疆场也罢,总归从那时便是有意栽培我,将来好为他所用。” “让我建功立业,稳住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顺便在南征北战之余帮他找寻到的宝藏。可倘若有朝一日成了绊脚石,马上就被踢开。心安理得把我扔在天牢被鼠吃虫咬,只求我早点被皇上问斩灭口不要拖累他才好。我跟那样的主子之间,还能有什么私情?” 谢律语调故作轻松。他以为夜黑风高,明月不在;他以为这样从身后紧抱着慕容纸,对方便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平稳,他以为自己抱着慕容纸的手臂一切如常。 亦看不到,慕容纸脸上越来越的茫然,与目中缓缓闪过的悲伤。 …… 环着腰的双手,正在不自觉的微微收力。 小姜。那个他养了四年的孩子,至今仍然觉得随随便便扯几句话,就能轻易骗过他。 其实你根本骗不过我。 从来就骗不过我。 一如当年你不会回来。我送你走时,是知道的。 …… “阿纸你相信我,宁王当下派人寻我,不过是希望我能说出苗疆的秘宝下落而已。我才是难!说不知道,他们不肯信一直来烦;可哪天松了口,说完之后恐怕小命当场就没了!” 谢律说着,紧抱怀中的身子:“那个黑压压的京城之中,人心着实太复杂了!还是阿纸你最好,我都做了那么多错事,你还肯收留我,还对我那么好。在这个世上,就只有阿纸一个,是待我是真心好的。” 起码最后这句话,谢律说得是掏心掏肺的。 慕容纸对他好,天下再无旁人能与之相比。他过去不懂事,现在懂了,无论如何都再不会像年少时那般不知珍惜了。 却不知道,这一句话,已然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 “没错,我是肯收留你。” “我是肯待你好。” 慕容纸的声音压抑着颤抖,哭笑不得。 “我对你好……你当初不稀罕,回过头来,便也不要再稀罕!” “阿纸?” “这算什么?京城人心复杂,别人居心叵测,我就单纯好骗,随随便便你说什么都肯信对不对?死到临头有比较了,被人伤了心了想起我的好了——谢律,这种话,你真也能说得出口?!” “阿纸,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不是那样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慕容纸翻身起床,推开谢律抓过衣服草草披上,此刻只想早早离开这儿,离开这人身边。 这房间……片刻也待不住了! 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过了那么久,他到底是回来了。 这些时日,慕容纸一直在猜这个谜题的答案。(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5章 上天饶过谁啊 虽然早就知道,谢律应该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但无论怎样也好,好歹这孩子在外面跌跌撞撞受了伤,还知道家在那里。 不管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哪怕是做了什么举世不容的事情被天下唾弃,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被江湖追杀,只要回来了,他都还是听雪宫的小姜。 只要肯定回来,就有慕容纸为他守着这一片清净,外面的人,谁都别想再欺负他。 可是,那个孩子并没有在外面遇到挫折,而是顺风顺水一路亨通,万众敬仰青史留名。回来的理由,却是为情所伤心灰意冷,这让慕容纸感到很绝望。 我过去那么珍惜你,你不在乎也就罢了,却在最终发现某个你喜欢的人并不会真心对你后,又想着回来我这里…… 谢律,那我到底算什么? 就只是个等你伤了累了快死了,才能想到要去依靠的人是么?沉溺在温柔乡里那么多年不见归途,直到最后发现别人虚情假意,才又想起我的真心来了? 别人对你不好,便想找我补过? 这段日子,整日腻着我,赶都赶不走,你要的,便统共只是个“对你好”的滋味而已,是么? …… 要知道,这世上愿意真心对你的人,绝远不止我一个。 像你那么活泼、一笑便无端招人喜欢,若想有人收留你,若想有人对你好,这世上千千万万都还有,我又算什么? 若是那样,是不是又要随随便便弃我而去? …… 慕容纸明知道,谢律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次弃他而去了。 他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自己只要愿意装个傻,不跟他计较就可以了——在他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每日陪着他,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骗过他也骗过自己,就够了! 管他心里到底放着谁?管他真心喜欢的到底是谁?总归他最后看着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总归他最后念着的名字是“阿纸”而不是别人,不就行了? 可是,却做不到。 那么简单的事情,慕容纸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都快死了,就看在他都快死了的份上,放了他也放了自己吧。明明是这样想的,可为什么阵阵发烫的恶意,却从心脏的地方升腾而出,纵然他努力咬紧牙关,却忍不住。 “你为人所负,受了伤,便想回头……找不会负你之人?” “可谢律你莫忘了,我也……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慕容纸。既不是干干净净,对你亦不再是当初那般。你要找对你好的,但我已经不会对你再如之前那般好,以后……再也不会。” “你我之间,其实早已半点情分都没有。我之所以对你稍加照顾,不是还记着你,不过是看你没几日可活了,可怜你而已!” “若你还能好生活着,你看我还会不会收留你?早就让你滚出这雪山,滚得越远越好了!” 慕容纸说了这些话,一向惨白的脸上都沾染了一丝红意,他自以为已是句句伤人。哪知道谢律就像没听到一样,只顾着点头急急下床。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阿纸对不起,你、你别生气!你要去哪?” “你管我去哪?去哪都行,只要没你就好,去哪都是一样!” “阿纸,你先别动气,你听我说……” “听你说?谢律,你永远不会改。是你自己说的,说要将你于宁王之事‘全部’告诉我——可你告诉我了么?结果还不是骗我?!” “……” “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谎话连篇,永远想着骗我,永远都不值得信任!什么主仆之情?什么息夫人?什么清清白白?!呵,谢律!你真就觉得我那么好骗?你真就觉得骗我那么好玩是么?!” “阿纸,我、我并非故意骗你的!我只是、只是……” “不要再说了。” “你既不肯说,正好,我也不想听,以后再想跟我说什么,我也统统不想听了。干脆你走算了,去那个什么云锦城的行宫,反正你的那个什么王爷主子不是也一直想着要找你的吗?你回去不就好了?!回他身边不就好了?” “……” “我救不了你,过去救不了,以后也救不了。你过一阵子横竖都是要死,又何必在我这里待着,瞒着真正的心思自欺欺人?既没有几日可活了,又何必整日对着你当年想方设法背离的人,而故意躲着你真正想见之人?”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忿,有什么放不下,有什么一腔深情。谢律,你去跟你真正想说的那个人,好好说清楚。” “不要……再在这里骗我了。” “你以前……都骗过我一次了,我也让你骗了。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对你还算照顾的份上,这次就别再骗我了,好不好?” …… *** “阿纸,我、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真的都是我的错!” 藏书阁中,慕容纸坐在地上目不斜视,缓缓又翻过一页纸。 “阿纸……”谢律已然自顾自煞有介事地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跪得膝盖都青了,如今一个膝下垫着一本破书,好歹缓一缓,接着跪。 “我不想听你说话。我还要看这书,你不要在这打扰我。” …… “阿纸,跟宁王的种种,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只是我实在不敢跟你说,结果反倒惹你更气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生气?呵,我没生气啊。我为什么要气?” “阿纸,你不知道……我一直不敢说,就是因为是怕你、怕你生气,怕你会像这般想我……” “我想错了么?” “阿纸!我、我真不是求他不得,想着你对我好才退而回到你身边。你相信我,我、我同宁王……从离京的那日起,我与宁王就一刀两断断的干净了!我在你身边的这段日子,我从不曾再想过他!” “你爱想谁,跟我无关。闭嘴。” “阿纸!”谢律一把按住他正在看的古籍:“别看了!你看看我!我这次真的没有说谎!我之后不曾想过他,之前也不曾碰过他,我没骗你!” 胸口却突然被慕容纸冰凉的手覆上,那手指勾开了衣襟的扣子,不由分说竟开始脱谢律外衣。 “呃,阿纸?你、你想干什么?”谢律脸一红,佯作抵抗。 怎么突然就……但是这藏书殿内那么冷,特别是地上都是青砖又硌人,不太好吧? 床不是挺好的吗?可你之前又总不愿意。 那个时候不肯要,现在我的身子,咳,可大不如以前了,走路都没劲,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行…… 呃,罢了罢了,你若真的突然那么想要,那我、我努力一把…… 扒开外衣,扯开中衣。慕容纸面若寒冰,冷冷盯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在谢律腰间。 手指缓缓抚上那凸出的伤痕纹路,抬头厉眼望着谢律。 “身上的这道伤,你是为他受的,不是么?” “……” “伤得那么重,几乎都要拦腰斩了。谢律,你是命有多大,才能活到今天?!” 自己……确实是命大,这点谢律不得不承认。这道伤是打仗的时候被北漠兵刀斧手的,如果说追根溯源是为宁王所伤,毕竟那场仗确实是宁王举荐自己去打的,确实也不能说不是。 但就算要怪,还是多半该怪自己武艺不精吧……但面对慕容纸那般阴戾表情,他也不敢开口。 “你肯为他受那么重的伤,命都不要了。” “……阿纸!”谢律忙道:“我以后、以后可以为你受更重的伤!为你死了都没关系!” “谁要你——” “只要你肯相信我,真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阿纸,这不是只是说说而已!你要我做什么?有什么能替你做的?我做什么你才愿意相信我?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谢律,我只问你,倘若你当初,因这伤而死了呢?” “哎……?” “你不怕的,对吧?多好啊,为最心爱的主子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而我……反正你死在外面,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一样也……不会多难过的,应该是这样的吧?” “……” “谢律,我们之间的牵绊,如此想来本也就不深。你之前问我,为何不下山寻你,是,你问得有理,我若……真的如喜欢唐济一般喜欢你,怎会这么些年不下山寻你?倒不如你所忠心的那个王爷主子,见你离了京,千里迢迢找你一路找到这儿来!” “阿纸!你……莫说气话。什么唐济什么的,你、你根本就不那么在意他的,何必又那话来堵我?”(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6章 默默给后儿子夜璞点只蜡。 慕容纸摇了摇头:“谢律,你是否记得?咱们一同去枫叶山庄的路上,你曾跟我说起过宁王。” “你说起他时,眉开眼笑的样子,我至今忘不了。你说他诗词文赋,说他风流才藻,说他九岁时写的歌谣,说他在阵前檄文将对方将领气坠马下。听说,他还和皇贵妃一脉相承,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阿纸,那天我说那些,不过是想作有趣之事,要逗你开心而已!” 慕容纸冷笑:“而那日……我之所以肯去枫叶山庄,不过只是想要见唐济而已。” “阿纸!” “我留你在宫中,不过是看你可怜而已,你在我心中,永远也比不过唐济,而我在你心中……也是亦然。不是正好么?那天遇到的那位小王爷也都说了,你真正想着的那人同样舍不得你!谢律,你去找他吧,别再留在我这里自欺欺人,最后的日子,莫要……再骗你自己了。” “……自欺欺人么?自欺欺人的究竟是谁?” 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谢律从地上扯了起来。慕容纸还不及反应,就迎上了谢律的唇,咬着他半是亲吻半是掠夺,可他还没想到要挣扎,整个人便又被揉进怀中抱住,谢律低低的声音,闷响在耳边。 “阿纸,那么久了,你还是连骗人都骗不好。我以后……要怎么放心?” “你这样,我要如何放心……留下你一个人在世上?” “……” “我不想死。阿纸,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我想陪着你,我还想要多点时间……能陪在你身边守着你。” 慕容纸恍恍惚惚,只觉得肩上突然一沉,只来及堪堪抓住谢律下坠的身子。 “你怎么了?谢律?!你振作点!” 嗯?我……我?谢律还能清楚听得到慕容纸的声音。可是抬起头,眼前却只剩一片漆黑。 奇怪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阿纸,我在哪儿?你又……在哪儿? 谢律茫然伸出手去,像是想要碰触什么,却什么都没有碰到。整个人如坠万丈深渊,便再什么都再不知道了。 *** 昏暗的房里,烛火让影子显得森然鬼魅。慕容纸惨白着一张脸,银针扎在谢律手腕,没有任何反应。 “师父,师父!您休息一下吧!师父,您就别白费力气了!他的脉象太弱,身子也油尽灯枯,他不行了,您该比徒儿清楚的啊!” “不会的……不会……不该!不该这么快的!” “这还哪里算快?巫蚕血蛊本就是无药可解、小半年内一准毙命的毒蛊。他本能撑活那么几个月已是奇迹,何况中途又用了‘羽化’,那日没当场死掉已是很不容易,撑到今天,也算是奇迹了!” 明知道夜璞说的没有一句话是错的。可慕容纸却还是片刻不肯离开,只叫他和阿沥继续去煮药,自己针石俱上,一寸寸扎进谢律干瘦的皮肤之中。 谢律气息奄奄地安静地躺着。小腹虽然微微凸起,里面的蛊虫却安安静静没有发作。 不是疼了,也不是肠穿肚烂,只是……到时候了而已。 只是他的身子,终于已被蚕食消耗到了强弩之末。 已经……没有法子了。 这些时日,慕容纸眼看着他越吃越少。让他多吃,他也总会强颜欢笑吃下去,之后再忍者腹胀,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吐个精光。 明明整日步履虚浮,却还是跳跳笑笑,只比之前更显没心没肺。 “阿纸……” 冰凉的手心覆在那人额上,掌下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灰败之色,再无往日的熠熠光华,让慕容纸看得心头一抽,眼眶只觉得发涨。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莫胡说。”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之前……能撑过去知道;而如今,撑不过去了……也知道。” “你还有时间的。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嗯?” 谢律苦笑一声。回到听雪宫的这段时日,慕容纸的声音从未像此刻一般温柔过,仿佛害怕吓到他一般,轻得好像三月春光中缓缓飘落的柳絮。 可是,他越是这般柔和,却越是佐证了谢律的猜测。 我真的快死了。 …… 可是,真就这么死了么? 我还、我还什么都…… “阿纸……我当年是……曾对宁王……但是……从我回到这听雪宫……就再也没、再也没有想过他……真的……没有。” “好,好,”慕容纸轻声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可谢律还是努力翕动着干涩的唇,虚妄地看着慕容纸,眼角逐渐滑落下泪来。 “阿纸……我……我……自打回来家里……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该做的事,也……一件都没做。” …… 岂止是该说的话一句没说,该做的事一件没做。 谢律自问,你除了惹他伤心惹他生气惹他落泪,你还做过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既然原本只是抱着求死的心来到这里的,为什么看到他的脸——就笑眯眯地话锋一转,变成了“阿纸,我回来了”? 还不是……看他那时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愤怒之中掩饰不住的点点凄凉和痛楚? 还不是仗着他痴,都过了那么久,却还是喜欢自己。 …… 谢律啊谢律,到底……是什么人啊? 阿纸他那么单纯一个人,被你骗得还不够苦么?你怎么能那么坏,怎么能坏到那个份上?!就因为知道他其实放不下你,便能心安理得地把他原本平寂的心再度搅乱,然后再叫他眼睁睁看着你死——? 你是开心了啊。不必暴尸荒野,临终的时候身边还有人那么爱你、在乎你。 你要他怎么活? 没听到他在哭吗?!为什么没有为他想想?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这样……我一定……好好待你。从一回来……就好好的……好好对你……” 仿佛干枯的身体里仅剩的湿润,全部化作了水滑下枕边。谢律自嘲地扯出了一抹哭笑,终于再不是众人平日里看得到的那副什么都似乎不在意的浪荡模样。 可是,已经迟了。已经太迟了。 最好的韶华,统统埋藏在了京城和疆场;只有最不堪的一面,却留给了自己如今最舍不得的人。 恍惚之中,他描绘着自己从未离开的画面。在这听雪宫中,他渐渐长高了,也长大了,终于不再像小时候一样需要窝在慕容纸的怀中,而是伸出肌肉紧实的健康的手臂,紧紧搂着那个人入眠。 而慕容纸,则会靠在自己肩头,带着一丝不带任何防备的浅浅笑意,甜甜地入眠。 那样不好吗…… 跟着阿纸,他应该会长成一个活泼爽朗、坦率正直的青年,阿纸教过他,要真诚,要善良,在自身强大的同时一定要有同情弱小的善良,以前做个好孩子,之后做个好人。 而不是在十年繁华与权谋的淘洗下,逐渐变成一个心思复杂、自以为看破红尘,嘴角总带着些嘲讽的愤世嫉俗,吊儿郎当又自私自利的人。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少年骄狂。一步错,步步错,时至今日,一切已不能再推倒重来。 他就要死了。上苍给他的在听雪宫的最后这段日子,对他来说,其实已是莫大的安慰。 可是,却苦了他的阿纸。 “此生……是我负你。我……对不起你。便是万死,也不够……不够抵……阿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若有来世,这一世欠了你的……无论多少倍,无论多少倍……我……我……” …… 谢律已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他全身再无一丝力气地闭目躺着,看起来已经昏睡过去,其实意识仍是清醒的。 耳边传来慕容纸压抑的抽噎,一声一声,像是刀子一样戳在心底。 阿纸,阿纸…… 回来之后,回来之前,我让你……难受了多少回? 我……到底为什么要回来这里。 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回来? 死在哪里都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死在这里?阿纸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因为我的过错,而把那么沉重的痛苦加诸在他身上? …… …… “哈啊……哈啊……” 阴暗堆积多年闭锁的宝库,此时库门大开。 慕容纸红着一双眼睛,吐息不止,手指则在那些箱子竹箧之中的翻找里早已划得满是伤痕。 “师父,您到底在找什么呢?徒儿帮您!” “不,我找就好,知道它在哪。有一个东西,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东西……我曾见师父用过的。我竟忘了!这里还有、还有那样东西,我竟忘了,呵,还有那东西!” 一箱一箱各种琳琅不曾见过的宝物,被慕容纸弃如敝履,从晌午寻到傍晚,满脸的脏灰和着汗掉落。 那是师父曾经拿来救过人的东西,虽然、虽然只见过一次。 或许还有,或许这里还有…… …… “……找到了!它还在。它果然还在!” 木匣之中,躺着一只看似普通的半分黑白的八卦绳结。 夜璞过去从未见过那样东西,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7章 以及主角栏 “这个叫做阴阳结,据传……是古时道侣双修所常用的法宝之一。” “法宝?”夜璞皱眉。 “道者双双修仙之时,为防进度相差过大,便用这法宝绑定两人,只要一日绳结不断,此结从此便能罔顾阴阳、均衡二人乾坤命数。” “师父,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若用这东西绑在我同他之间,我的寿数……我的寿数就可以分他一半!他多活一年,我少活一年而已,只要不到我寿尽,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夜璞闻言,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阴阳结!师父,您急疯了不成?什么修仙?凡人哪里听过有人能修仙的?那种流言,这种骗人的玩意儿怎么能信?” “……凡人不能修仙是吗?呵,可凡人的话,也不该能呼风唤雨的吧?” 夜璞登时结舌。 “夜璞你有所不知打。我师父卫散宜,就是你师祖,那人……神鬼莫测,远非一般人可想,所持宝物也绝非俗物。我当年甚至还曾亲眼见他令白骨生肉、叫人死又复生,也曾见他为一对愿意同生共死的患难夫妇,绑过这阴阳结。” “‘阴阳结起,再不分离。’若是、若是我也能用这个……就此绑住那个人的性命,若是真的可以……” 慕容纸将那黑白分半的绳结捧在手中,喃喃自语。 若真能如此,从此,那个人是不是……便彻底是他的了? 人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再也不必担心、再也不必怀疑。 毕竟他才是长命的那个,而谢律是短命的那个,所以一旦结缘,从今往后,谢律的命便全仰仗着他。他活着一天,谢律就得陪他一天;活着一年,谢律就要陪他一年。 便是再想走,再想要回到那个什么宁王身边,亦走不了了。 因为,若你再敢骗我……大不了同归于尽? 反正我是不怕。 正想着,忽而迎面一阵黑风袭来,慕容纸未及闪避,手中的绳结便落入了夜璞手中。 “夜璞,你做什么——!” 那少年不语,只往后一跃,点起轻功便从窗而出。慕容纸忙追赶着他,一直追到自己寝宫。就见那少年竟已骑坐在谢律床上,双手则紧紧扼在床上双目紧闭之颈项之上。 “若这……若这镜子真有师父说的奇效,夜璞便更不能让师父用它了!师父若是一意孤行,徒儿不如先扯断这绳子,先杀了这人!” “夜璞,你疯了?!你下来!你若敢动他一根手指,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师父,夜璞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当年负你骗你,何以值得你这般待他?甚至要你不惜损自己寿数,去换他多活几年?师父,你好糊涂啊!” 糊涂?是吧,我应该是老糊涂了。 ……有什么好,你问他有什么好? 不知道。慕容纸自己也觉得荒谬。 我若知道他有什么好,我又如何会如今这般憎恶自己的无用和怯懦?明知道他整日笑嘻嘻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若是不死将来可能还是要逃,明知道这般用自己的寿命束缚着他,到头来仍旧可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 却还是……舍不得他,放不下他。 还是想要他活着,想要他待在身边,像是中了无药可解的相思蛊一般。哪怕之后每天他还是总惹自己生气也好,哪怕他被绑着不得自由,最后两看相厌、双双不得好死也罢。 总归,只是放不开他。 在一起的日子,这些年来始终忘不掉;而分开之后,日子则变得无比漫长。 喜欢过他,痛恨过他。期待过,绝望过,麻木过,亦遗忘过。明明最该不能忘的是一夜一夜的孤冷衾寒、长灯难眠,可是在那样的夜里,为了让自己能安然入睡,总是会爱哼着以前哄谢律入睡时候的小曲,假装他还在自己身边。 于是,一夜一夜,都还是前尘旧梦。痴痴想着的,都还是那孩子当年在身边时的心花怒放,都是他可爱灿烂的笑颜,还有都自己时那促狭的表情。 明明,我也想忘的。 比谁都想要憎恨他,比谁都想要再不想起他。 可是,可是。 也还是比谁都要喜欢他,比谁都要深爱着他。 夜璞毕竟才上山大半年,根本没有慕容纸武功的一半,被他轻轻一扫,就拂下了床跪在了地上。 “给我。”慕容纸向那孩子伸出了手。 “师父,若、若真要分一半,若非要分他一半——把徒儿的命分他一半就好了!师父!徒儿还年轻!徒儿不想师父为这种人糟蹋自己啊!” “……” 慕容纸有些恍惚,他呆呆看着那孩子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心下一时说不出是惊异还是茫然。 他才终于发现自己过去,似乎从来不曾仔细看过夜璞这孩子。 而今,那少年眼中的泪光,□□裸闪着他从未留意过的愤怒、嫉妒和不甘,一瞬间像是一记重锤打在心底,叫人好生混乱。 夜璞,你…… 你怎么会……怎么会…… 是我,是我的错觉么?是了,一定是我想多了。这孩子不过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谢律而已,不过是心疼自己的执迷不悟而已。没有别的,师徒而已,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呢? 是了。想多了,肯定是这样的。 “夜璞,你是个好孩子。但这,是我同他之间的恩怨,前尘往事,你并不全知晓,还是让我自己……同他做个了结吧。” …… 阴阳结一旦绑住,需要过上整整一日,才能结成。 慕容纸躺在谢律身边,右手小指与其左手小指那绳结紧缚。别的都不怕,唯独怕的是谢律却连这区区一日都撑不过。 “……不准死。谢律,你听到没有?” “一日就好,我只要你……撑上一日。” “只要你能撑过一日,只要你能活着。无论前路如何,不管你待我是真心也罢假意也好,不管将来你后悔也罢恨我也罢,我都认了!你听到没有?我都认了!” 所以,别走。 此生,就让我再蠢这一次,再蠢这最后一次。 “你之前不是说过,无论我让你怎么做,都要依我的么?谢律,我没有旁的要求。只这一件,你要答应过。” 谢律沉沉躺在床上,已然意识游离,徘徊在阴阳之滨。甚至整个身子都轻了起来,碧落黄泉那惨白的路,已然铺就在面前。 “不准走。” “谢律,你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 耳边回响着慕容纸时远时近的声音,一声一声拉着他阻着他的脚步。他怔怔看着无尽的前路,回首过去,却一片漆黑。 “你……你已负了我一次,怎可负再我第二次?” “谢律,你听着,我慕容纸在此发誓,此生你若再度弃我而去,我绝不原谅你。” “你若走了,我就把你的东西全烧了!那些你买的、你给我的、你碰过的、你用过的全烧了!把你的尸身也烧了,眼不见心不烦,永生永世不再想起你!” “一天,一天就好!我只……只要你再多留一天就好!” “小姜,一天,就一天……” 阿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哭。 我不走。我会我会撑住的,为了你。 我答应你。 …… 房内昏暗,一灯如炬。 谢律只觉得喉中干渴异常。幽暗的床梁,不透风的房间,他真的不曾想过自己还能再度张开眼睛。 我还……还活着么? 这里……不是什么冥间,不是什么地府么? 床边坐着一个人,一个谢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此处的人。锦衣华服,周身迷魅的幽香,轻轻掀开脸上盖着狐面,露出那双典型的丹凤眼妖丽的脸,以及狐狸般上勾的唇角。 谢律瞳孔骤然紧缩。 宁王府·影阁阁主,“狐面鬼魅”荀长。 关于荀长的事,谢律所知并不算多,只道他是贱籍奴隶出身,幼时便为宁王府影阁买下作为杀手训练。因天资过人、擅透人心而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成为宁王最信任的心腹。 当年在宁王身边做事,谢律在明,影阁在暗,但谢律看不惯荀长眼中的狡猾阴毒与平日里的神出鬼没,因而互相之间交集不多。 只道此人绝对惹不得。戴着个狐狸面具,还一身麝香,谢律总怀疑他是不是什么狐仙之类的修成了精的。 就因为这狐狸他太清楚了。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旁人都死得了,那狐仙也死不了! 所以此处绝对不是地府,毕竟地府里,是绝对遇不上妖精的。 “荀某见将军此状……真是甚为凄惨。呵呵,简直……快要不敢认将军了呢。”那人低笑着,表情颇为愉悦地摇了摇头。 谢律这才突然心中一动,下意识便向身旁看去,只见心里念着的那人,此刻睡在自己身边,双目紧闭,还能看得到胸口起伏。(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 雪山上的慕容纸 第58章 来写的只有“慕容纸” 稍稍松了口气。只是那人一向浅眠,不可能有个大活人进了屋子,却还不吵醒他吧? 空气之中,丝丝熟悉的甜味。谢律认得那香味,是影阁常用的安息香。 如此看来,夜璞和昭昭他们,估计也早被迷倒了。再一转眼,墙角阴暗处跪着一个人,四目相接,谢律暗自磨牙——正是逆徒阿沥。 “阁主,您、您答应过飞影,只放香,不伤慕容宫主和师弟们的性命的!” “你们倒是师徒情深了。”荀长冷笑:“只是飞影你是否忘了,我与他,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师父?” “阁主!阁主当年救了飞影,又教我武功!阁主永远都是飞影的师父!只是、只是慕容宫主这两年待属下亦是关照有加,求您!徒儿求师父就看在慕容宫主照顾飞影的份上……” “我知道,他肯定对人是很好的。” 荀长听了这话,倒也不生气,只幽幽笑了一声。 “否则,怎么会连谢大将军,都连日溺在了那温柔乡里,连咱们主子都给忘了?” 谢律不知此时自己是否回光返照,又或者是那甜甜的香中藏了什么东西。总归,之前僵死不动的四肢,倒不像之前一般沉重如铅。而之前提不起一丝气息的咽喉,也不再干涩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影阁阁主深更半夜造访听雪宫……所为何事?” 撑起身子,手指轻移,谢律未见指下一条黑白细绳,正散落在揉皱的床铺上。 “所为何事?自然,是为了青龙秘宝之事了。” “阁主莫不是忘了?谢某已说过多次。苗疆秘宝的下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却见那狐狸男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悠悠开口道: “荀某此番,并非为苗疆残片而来。” “前日里,藏于北漠的残片凤片,已为凉王殿下所获,呈于宁王。如今宁王手中,已握有鱼片、凤片两片秘宝,而成王手中握有兽片,青龙秘宝六片残片,如今已有三片重见天日。” “剩余龙、鸟、虫三片。鸟片听闻当年被翠月殿之人带去苗疆,此后便留在苗地;虫片则在三朝之前南北分治之时,被南朝的某位花花王爷带出宫去,从此江湖不见踪迹,曾有人传,那位王爷与枫叶山庄某位公子关系密切,因而推测虫片很有可能藏于枫叶山庄之中。” “你说这些……与我何干?又与听雪宫何干?” 荀长微笑掩口,只剩一对弯弯眼:“谢大将军,你知道那剩余的一片龙片残片,据传当年最后是为谁所得?” “谁?” “江湖赫赫有名的魔医——听雪宫主·卫散宜。” 卫散宜?阿纸的……师父? 过去总出现在慕容纸噩梦之中的,那个鬼魅一般的师父? …… “阁主怕是有所不知。那人虽是慕容宫主师父,但已近二十年都不曾回过听雪宫,亦未捎回只言片语,是死是活尚未可知。连慕容宫主都不知道他人在何方,你来这听雪宫找他,又如何可能找得到?” 荀长挑了挑眉:“江湖之中,确实已十多年都不再有魔医的任何行踪,我亦不指望谢将军你能知道那人的下落,又或者他能知道。” 说着,那狐面人望向沉睡着的慕容纸。 “然而,他并不需要知道他师父人在何方,只要……知道龙片残片所在何处,就已足够了。” 染着红蔻指甲的纤长双指伸过去,只在慕容纸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而已,睡着的人便突然睁开了眼睛。 空气中淡淡的香味,令慕容纸有些目眩,他第一时间目光先是转向手边,只见那之前紧紧系好的阴阳结已然断成两半,松松掉落在床铺之上。 “不……怎么会,怎么会断了的?我分明绑好的!我分明绑得好好的!不可能断掉的!” “阿纸。” 慕容纸这才抬起头,见之前已经濒死的谢律如今竟半撑着身子坐着,还能叫他的名字,登时喜忧难禁:“你、你醒了?你怎么样?你……你身子如何……” 全然不曾看屋中其他人一眼,就好像那个浑身是香的不速之客根本不存在一般。 狐面荀长眨巴了几下眼睛,鼓着嘴坐在床边,看着人家两个卿卿我我旁若无人,觉得自己简直倍受冷落。 ……有意思,这听雪宫主果然有意思。 竟就这么宠着谢律,甚至人前也不避讳半分?怨不得谢律一见了他,竟连那才藻风流的宁王也抛之脑后了。 但是,纵然你俩如何相亲相爱,也不能总不理我啊! “宫主手上那绳子,莫不是难得一见的法宝‘阴阳结’?呵,荀某听说是要八字奇冲、水火不容才会中途断掉,莫不是宫主与谢将军,真命中注定那般无缘?” 厉害,这听雪宫果然非同一般,竟有“阴阳结”替他续命。 还好我来时绳结已经断了,如若不然,便是叫你续成了,我的差事可就不好办了呢! “不过断掉或许也是好事。毕竟阴阳结虽能用宫主性命替谢将军续命,却仍是解不了谢将军身上的蛊,纵然能活下来,也还是要常受折磨、生不如死,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 荀长微微一笑,心里却说谁叫你刚才半天不理人家,人家现在也不要理你!只转头问谢律大大叹道:“谢将军,你那时不告而别离京而去,可知道咱们主子到处找你,找得焦头烂额,花了多少工夫才寻到这里?” 谢律不答,却只伸出手,不着痕迹将慕容纸挡在身后。 “看将军这模样,似是对宁王殿下积怨颇深,只是谢将军……您怕是着实冤枉咱们主子了!” “在京之时,宁王殿下未能陪伴将军身边,致使将军误会宁王、负气而去。但其实,宁王殿下那是急着替将军寻药去了!可怜殿下不知花了不少功夫,才访得苗疆的神医,拿到了解蛊秘方,将军却只身离京不知去向,实在辜负了王爷对你一片真心呐!” “……” “唉!若是当日,将军肯信任王爷、倚仗王爷,乖乖待在宁王府里治病,蛊毒早就解了!又如何会沦落得这般瘦骨嶙峋、半死不活?罢了罢了,纵然将军已忘却往日恩情,如今新人相伴在侧好不快活,宁王殿下却从来不曾负义。” “殿下此番派我过来,便是让我给将军……送巫蚕血蛊解药来的。” “解药?”慕容纸急道:“你、你们有那蛊毒的解药?” 谢律却暗地里手指按了一下慕容纸,示意他莫要心急。他太了解荀长,亦了解晏殊宁。这天下才没有那么好的事,那两只老狐狸专程来给他这个曾经的弃子送解药? 呵!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只见荀长从衣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红瓶,一脸的悲天悯人:“不过呢,将军想必是最清楚……我影阁的规矩的。” “一物换一物,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这瓶中,尚有一丸解药,能续你十天半个月性命无忧。可若要全清了那蛊毒,则需每日服食连续七日……只要将军能够说动听雪宫主,带那龙片残片到我云锦行宫,便能交换剩余的解药,一扫将军性命之忧。” 说到这儿,才又眯着眼睛,转向心急如焚的慕容纸。 “宫主,听雪宫秘宝残片换此人的性命。值还是不值,尚有半月时间,您请一定……好好考虑。” “那么,荀某就在那云锦行宫中住着,静候二位佳音了。” 说着,红色衣带飘然旋起,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笑吟吟看向慕容纸。 “哦,对了,宫主若是没见过那秘宝龙片……据说,该是大约掌心大小,应该是块黄玉。一条盘着的环龙,形状似镯,宫主若是见过,应该记得起来才是。” *** “我……我肯定见过他说的那样龙形的镯子,我肯定是见过的!” “是了。我一定见过的,只是在哪儿见过……我着实想不起来!怎么会想不起来的……” “阿纸,你就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啦!还有十几天呢,你慢慢想,别逼自己啊!” “我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笨的!明明见过那东西,可是、可是这几日翻遍了藏宝阁也没有,那我、那我当初究竟是在哪里看到它的?” “阿纸!”谢律温暖的手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啦!你看你这几日都快急得魔怔了,不准再这样了!你再这样逼自己,我真要生气了?” “呵,你生气?你自己的命,我倒比你还急了!谢律你简直就是不知死——” “呜……阿纸,我肚子疼……疼疼疼又疼了……” 自打那日服下荀长送的那颗说是能“续命十天半个月”的药丸之后,谢律就开始连日腹泻,尤其是前几日,真可谓水泄得面黄肌瘦一脸枯槁、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 但是由此可见,那药好像真的有效。 原先肚子里蛊虫的尸体,大量被排泄出来,想到那种狰狞可怕的东西居然一直以来都住在他的肚子里,他自己看过去都觉得都冷汗直冒。 带着这种东西居然还活了几个月,也真是命大啊!简直头皮发麻! “阿纸,呜……你、你出去……” “不行。若你像上次一样疼得昏过去了怎么办?” 可是,可是! 如此一来如厕都被看光了好几遍,颜面何存?颜面何存啊! “你病着,就别在乎那些了。”慕容纸把他推到恭桶上,凉凉的手轻压谢律的腹部,帮他用力。 别在乎,说得容易啊!谢律欲哭无泪。 我的形象啊……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形象啊……痛痛痛痛!要死要死要死!( 雪山上的慕容纸 http://www.suya.cc/10/109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