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居上》 后来居上 第1章 中山狼 “娘,您放心,离姐姐的医术了得,外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无碍的。”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子,虽是黛眉微蹙,声音却似流水潺潺,听着说不出的悦耳舒适。 “阿离的医术,娘自然是放心的,毕竟,若非是她,我儿如何能好的这么快……”旁边的秀美妇人眼睛在女孩的脸上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抹暖意—— 当初身怀有孕时误服毒物,虽然好容易保住了腹中孩儿,无奈出生时却是满身遍布青青紫紫的斑块,以致自己本应美丽可爱的女儿先天不足,不独走路说话都较别人家孩儿晚的多,甚而更落了个貌比无盐的丑名…… 亏得阿离妙手回春,暖儿眼下脸上虽是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青紫斑点,上佳的容貌底子却已然显露出来,听阿离的意思,假以时日,脸上便可一点痕迹也无。 只是相信阿离的医术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放下心来: “阿和放心,娘省得的。就只是你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年前又才厥过一次……” 口中说着,竟是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恨。 不怪妇人如此。 妇人名叫顾秀文。 顾秀文之所以会如此愤怒,实在是因为老母亲病到这般程度并不是因为年老体衰,竟生生是被人给作践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你外祖父行善了一辈子,铺路搭桥,行善积德,怎么到了到了还要受这样的苦?不是你外祖父,他顾承善如何能有今日?怎么说也做了那么多年的父子,就能恁般无情?便是他那父母兄弟又何尝不是靠了你外祖父帮衬才能有今日……还有老族长……缘何就信了那家人的胡说八道,非要把人磋磨到这般境地?”顾秀文越说越难过,止不住又堕下泪来。 看顾秀文伤心,旁边侍立的一众下人也都红了眼睛,个个义愤填膺。 这些人都是顾家的老人,自然知道顾秀文口中的顾承善是何许人也—— 可不正是顾秀文曾经的兄弟,顾云山正正经经过继的嗣子? 而这也是顾云山此生最大的痛事—— 顾家自来子息单薄,数代单传。到顾元山这里,虽是家里也有几房妻妾,可膝下拢共也就原配生下来的一子一女罢了。 可惜唯一的儿子却是生来体弱,好容易长到十四岁上,行将议亲时竟然意外夭折。 长子离世的打击太过巨大,顾元山好容易挺过来,妻子龚氏却是过度悲伤之下伤了身体底子。 眼看着夫妻俩一日日老去,顾家再没有添丁进口。无奈之下,只得听从族人的建议,择了族里一个孩子过继为嗣子。 要说顾家在这云坪镇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家里累世经商,自然攒下了万贯的家财。顾元山又是个精明的,自接掌顾家以来,家产又翻了几番不止。 宗族里眼热顾家家财的自然不是一个两个。听说顾家想要过继孩儿,托人说合者有之,毛遂自荐的也大有人在。 顾承善就是被他父亲顾元仓直接牵了手送过来的。 到现在顾秀文还能记起顾元仓瞧着畏怯胆小的顾承善时如同看累赘一般的嫌弃眼神。 彼时顾承善已是五岁有余,瘦伶伶的模样却和旁人家两三岁的孩子相仿,可偏是这副病弱的样子,却是瞬时勾起了龚氏的满腔怜爱之情—— 儿子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可不就是这个样子? 倒是顾元山对顾承善却并不甚喜爱。一则看顾承善的模样,怕是就有些难养,自己年龄大了,实在经不起再失去一个孩儿的打击了;二则作为未出五服的兄弟,顾元山自然清楚顾元仓的性情,最是那等游手好闲的奸猾之人,不然怎么会把好好一副家业给败了个干净,落到连儿子都养不起的境地? 若然是过继了他家孩儿,说不得以后会有麻烦。 奈何龚氏坚持,顾元山心疼老妻久病,又有族人劝和,再瞧顾承善也算乖巧,分明并不肖父,终是答应了下来。 彼时顾元仓已是落魄的紧,甚而自家祖屋都要典当于人,还是顾元山看在顾承善的面上,不忍他们一家流落街头,着人送去千两白银,令得顾元仓保住房屋之余,还用剩下的银钱置了个铺子维持生计。 之后又得顾元山多方照顾,并依附着顾家的生意,家境也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至于顾承善,更是受尽顾元山夫妇的宠爱,甚而因为幼时体弱,怜惜程度犹在女儿顾秀文之上。 好在顾承善也是个争气的,在龚氏的精心照顾下,不独身体很快康复,便是读书也上进的紧,连私塾老师也说此子有大才,将来必名扬大正朝堂。 那时谁不夸顾元山有眼光,竟是择了这么个优秀的嗣子来,说不好将来考个状元,还能给龚氏挣个诰命当当呢。 因着顾承善的缘故,顾元山甚而改变了对顾元仓的看法,两家的关系越发的亲近,连带的顾元仓的妻子郑氏也开始毫不避讳的和顾承善亲密起来。 龚氏瞧着,就有些不开心,便是顾秀文,也觉得不大对头,实在是总觉得郑氏经常有意无意的在顾承善面前和自己娘亲别苗头。 到得最后,粗心如顾元山也察觉到些什么,两家的关系这才又渐渐的远了。只是也不知郑氏说了什么,顾承善和家里其他人的感情明显淡了不少。 顾元山夫妇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却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兴许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再料不到事情会在顾秀文成亲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毕竟再怎么说顾秀文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顾元山和龚氏商量了一下,就把家产一分为二,一份留给顾承善,另一份则折现给了顾秀文做嫁妆。 没想到甫一听说这个消息,顾元仓登时不干了,竟是带了一大群人闹上门来,口口声声说顾元山根本没把顾承善当亲儿子看,不然,怎么会把那么多家产给了女儿做陪嫁? 到得最后,更是直接跑到县衙状告顾元山抢夺他的儿子做嗣子,更可气的是顾承善竟是当庭作证,说自己在养父家受尽虐待,明面上说是儿子,其实处境却连一般奴仆都不如,日日里都是吃不饱穿不暖…… 把个顾元山瞬时气了个倒仰,忙忙的回家要拿当时立定画押的文书,哪想到到家里才发现,盛放文书的小匣子竟然空空如也,里面的物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顾承善给偷走了。 本想着族长那里还有一份,便想着取来作为证物,谁成想族长顾元峰竟是装起了糊涂,再三推诿,不愿出面—— 也是,顾元峰本就是老好人一个,他的妻子汪氏平日里就和顾元仓的妻子郑氏关系亲密的紧,更不要说顾元峰的儿女亲家还是郑氏的亲哥哥。 到了最后,顾元山不但被狠狠的斥责了一顿,说他为富不仁,连同宗兄弟也欺压,更是严令他立即放归人子。还说若非瞧在顾杨两家是亲家的份上,说不得就得把顾元山捉去吃牢饭。 顾元山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却偏偏有理说不清,又被不明就里的邻人指指点点,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那顾元仓倒好,竟然还有脸闹着想要把顾家剩下的财产给弄走,说是给儿子的补偿,甚而直接威胁顾元山,真是这会儿把家产送了给他们,说不好顾承善还会给他们养老送终,不然,怕是死后会落得个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的悲惨境地。 明白自己没儿子,族人怕是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手里这些子银钱呢,顾元仓敢做一,其他人就敢跟着做二,顾元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了留下几个铺子外,余者或变卖或置田,全都添到了女儿的嫁妆里。 看顾元山铁了心不愿拿出钱来,又有杨家出面压服着,顾元仓也只得消停下来,却是怀恨在心。 这之后顾承善就考中了举人,更在之后春闱时一举得中进士,这还不算,竟是还攀上了宁国公府沈家,成了沈家的女婿。 顾元仓立时又抖了起来,更加变本加厉的针对顾元山一家,年前,可不就是他领着一大帮人堵住了顾家的门,立逼着龚氏去跪祠堂?若非顾元山摆出拼命的架势,说不好即便龚氏厥过去,顾元仓也要让人把她拉走。 顾元仓敢这么嚣张行事,要说背后没有顾承善的影子,顾秀文死也不信。(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章 欺人太甚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却是顾家老仆顾祥正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还顶了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怎么了?”顾秀文唬了一跳,旋即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他们,又来了?” “是顾元仓和郑氏——”顾祥神情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实在是对方的样子明显来者不善,自己不过稍加阻拦,就挨了一巴掌,若非小小姐带来的几名杨家健仆,怕是他们这会儿就冲进来了。 “小姐,您快带着小小姐和老夫人走吧,老奴怕他们真闯进来,不独老夫人,便是您和小小姐也会受牵累。” 顾祥边喘粗气边道。 “和儿——”顾秀文果然有些慌神,第一个念头就是让女儿赶紧走,话未出口,里面的帘珑一挑,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离姐姐。”希和迎上前去。 顾秀文也跟着起身: “阿离,怎么样了——” 施针了足足个把时辰,又辅以药物,好容易让顾老夫人转危为安,苏离神情明显有些疲惫,又被外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所扰,当下蹙了眉头道,“老夫人已然无碍,只这会儿需要静养,外面这些人太聒噪了,不然交给阿兰……” 声音未落,一个面目黧黑、身材瘦小的淡漠女子应声而出。 希和笑着摆手: “我晓得了。离姐姐只管和娘亲在房间里陪着外祖母便好。和儿会处置好的。” 顾秀文已经上前一步,帮苏离揉捏胳膊—— 虽然外人眼里,阿离也好,她的侍女阿兰也罢,都是颇为古怪的人物,甚而有人认为,说不好是朝廷通缉的犯人也未可知。 顾秀文却是全不在意——阿离可是儿子杨希言推荐的神医,言儿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呢? 甚而这么多日子以来,心里已是把苏离当成了自己又一个女儿看待。这般亲昵的动作做出来也是自然的紧。 苏离没有说话,冰冷的神情却明显缓和了不少,甚而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三春初融的溪水,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也好。带上阿兰。” 却被顾秀文阻止: “你们都呆在屋里,娘去看看就好。” 却明显有些头疼。 自己身子骨不好,这么多年除了有精神时教女儿些女红,就再不能多做些什么,丈夫又是个疏阔的性子,倒是言儿做什么事都带着妹妹,可也正因为如此,竟是使得和儿处理事情全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章法,竟是生生和个男孩儿相仿。 比方家里的那几间铺子,自己也是前些时日才知道,言儿竟是早早的就交到了女儿手里打理。 只几间铺子,孩子们想玩也就罢了,今儿这件事却又不同—— 自古宗族大如天,那顾元仓等人又占着长辈的位份,不发生冲突也就罢了,不然,单是一个“忤逆犯上”的罪名就能把人给压死。大不了自己跪下求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受一点折辱。 多年的母女,希和如何不明白娘亲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意?当下顺从的起身: “外面那些人值当什么,咱们先进去瞧瞧外祖母吧——我已经着人去通知沈大哥了,想来他这会儿应该就要到了。” 杨希和口中的沈大哥名叫沈亭,年前已是考中举人,和眼下的英国公府沈家又是族亲,虽是和顾承善这个英国公府的女婿相比还有些距离,对上顾元仓等人依旧是有相当的震慑之力,解开眼前的困局应该不在话下。待得稍稍拖延些时日,丈夫杨泽芳回返,顾氏族人自然就会收敛些。 想通了其中道理,顾秀文紧绷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些——沈亭乃是相公的得意门生,能有今日,可不全亏了相公精心教导?有沈亭出面,事情自然要简单的多。刚要说不然着人去迎一下沈亭,却不妨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夫人醒了——” 顾秀文心里一惊,顾不得再嘱咐希和什么,便匆匆往房间而去,苏离也忙跟了上去,临走时却是意味深长的瞟了希和一眼,又示意阿兰留下。 希和眨了眨眼睛——离姐姐虽是话不多,却从来都是最聪明的。下一刻却是蹙起眉头—— 知道顾家出事,沈亭早早的就派人送信,说是事情交给他办就好。安州城虽是和云坪镇有一段距离,这会儿却也该到了…… 正想着呢,丫鬟青碧从外面匆匆进来,神情明显有些惶急: “小姐,方才外面人来报,说是顾元仓等人硬要往里冲,咱们的人都被打了——” 真是动起手来,杨家的这些仆人自是占着上风的,可小姐没有发话,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已有几人受了轻伤…… “欺人太甚!”一缕怒意在希和眼中一闪而逝。照此情形,真是非要等沈亭来,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好在自己已有措置,沈亭来了更好,不来自己同样有法子应对这个乱局。 当即探手拿过书案上的一个明显有些年头的乌木牌子,起身往院门外而去。 阿兰和青碧旋即跟上。越靠近院门,外面的喧闹声越清晰: “顾秀文想做什么?一个外嫁女罢了,竟然连宗族的事也敢掺和!真是胆大包天!” “可不!天下谁人不知,安州杨家百年书香门第,这样不明事理的媳妇,竟也能容忍?” 如此一问一答,意欲给顾秀文安上个忤逆犯上罪名的,可不正是顾元仓和他的妻子郑氏? 希和脸上寒意更浓: “开门。” 世上总有一些人,非得被狠狠的教训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痛。 外面的顾元仓这会儿也早已不耐烦了——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带走龚氏,毕竟,顾秀文一个出嫁女罢了,又如何敢和宗族对抗?至于说杨家人,云坪谁人不知,顾秀文嫁过去乃是续弦,除了生了个又笨又丑的丫头外就再无所出,至于前头的儿子本是原配所生,跟她这个继母能有多少感情? 种种情形表明,顾秀文在杨家根本就应该是一点地位也无——婆家没落了,还不待见她,娘家又没个兄弟撑着,眼下这么多族人围堵在门前,还不得吓瘫了? 倒好,这都小半个时辰了,竟是连门都进不去。 当下脸色一沉,冲着虽然被撕扯的衣衫凌乱却依旧木头桩子似的挡在大门外的杨家下人道: “杨家好家教!只他杨泽芳再如何,也万没有插手顾家宗族事务的道理。我数十声,你们再不滚开的话,就等着把命丢在这里吧。” “一,二……” 随着顾元仓的计数声,其他顾家族人还有些犹豫,他那几个儿子已是纷纷举起手里的刀枪棍棒,一副随时都会打下来的样子。 饶是杨家几名仆人都有武艺傍身,这会儿也未免有些紧张—— 方才已是见识了对方的彪悍,真是待会儿混战起来,怕是毫不留情,偏是没有小姐的允准,即便被揍,众人也就象征性的挡几下罢了,并不敢放开身手。 “……十!”顾元仓数号完毕,看杨家人依然不愿让开,神情顿时有些狰狞,“好,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一语未毕,院门呼啦一声响,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随即响起: “我看谁敢!这是大正朝的天下,可不是随随便便那个人能说了算的!” 顾元仓的几个儿子正举起手里的武器砸了下来,本以为能砸出几个血窟窿来呢,却不料方才还动都不敢动的杨家仆人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竟是身形稍稍一错就避开了不说,还抬腿就把几人踹飞了出去。 其中最惨的可不正是顾元仓的四个儿子? 几人年少时虽是也受过苦,这些年却是过的滋润的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顿时一个个趴在顾元仓脚下哭爹叫娘。甚而最宠爱的四儿子还被杨家健仆扭着一下跪倒在地。 没想到顾宅里就剩几个女人罢了,态度还敢这么强硬。顾元仓抬头正好瞧见脸罩薄纱看不清面目的希和,怒声道: “好,好你个……” 却被希和轻轻打断: “啊呀,多有得罪,甥女儿还以为是哪里的强盗来抄家呢,倒没料着竟是七姥爷您老人家。倒不知我外祖父身犯何条,要被七姥爷带人这么喊打喊杀?” 随着希和的话,那名钳制着顾元仓四子的仆人手微一用力,对方顿时大声哀嚎起来: “混账!快放手。爹,救我——” 一语未必,却一下被人捂住嘴巴。 顾元仓气的脸上的肥肉直哆嗦。心里却不免有些犯嘀咕—— 不是说杨家丫头不独丑还傻的紧吗?怎么说起话来倒是这般伶俐?而且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怎么瞧都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罢了,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却无端端的让人有些心寒。又担心儿子落入对方手里,逼急了说不好杨希和真会对儿子下手。当即乾指叱骂道: “臭丫头,你外祖母做了什么,你会不知?枉你们杨家书香门第,你不说劝你外祖母出来认罪,竟然还敢这么作践你舅舅,杨家果然好家教,竟是连个上下尊卑也不分了吗?”(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章 针锋相对 这人竟然还同自己讲起理来了。 杨希和好险没气乐了。 外祖母的事自己如何不知晓?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说这里面没有顾元仓和郑氏的首尾,希和真是死也不信—— 事情还得从七年前族长顾元峰的儿子顾承运成亲时说起。 云坪镇的习俗,成亲用的新被子定是要请族里的全福人帮着做的。所谓全福人通常就是指儿女双全的人家,说是经他们手纳的喜被可以带来无限福气,以后自然子孙繁衍、福寿双全。 彼时顾承善还是顾元山嗣子。希和的外祖母龚氏本来也没想着去凑什么热闹—— 自己没了亲儿子,虽是有个嗣子傍在膝下,终究和全福人的说法有些距离。况且长子逝去时,可不也正是行将议亲?为避免触景伤情,虽是备了份厚礼奉上,人却留在了家里。 哪想到郑氏竟是派了丫鬟来,说是族长夫人特特相邀,让她过去帮忙,毕竟顾元峰是族长,身为长子的顾承运自然就是宗子的身份,就是为了顾承善的将来着想,也切不可驳了对方的面子。 龚氏彼时也是百感交集。毕竟儿子活着时,自己也以全福人的身份去过不少人家帮着料理事务,可自从长子逝去,再没有人相邀不说,甚而还要处处避讳。 这会儿族长夫人亲自开口,无疑是给自己的一份体面。再有顾承善的将来在内,龚氏自然打叠起精神去了顾元峰府里。 只是当初儿子逝去时哭的太厉害伤了眼睛,顾氏也不过到放喜被的房子里转了下,委实并没有动喜被一针一线。 那料想这头从房间里出来,那头族长夫人汪氏却是匆匆赶了来,待看见从新房里出来的龚氏,当即勃然大怒,口口声声龚氏心思歹毒、想让他家断子绝孙。 龚氏当时真是百口莫辩,至于随后赶来的郑氏竟是哑巴了似的,丝毫没有为龚氏解释的意思。还是后来,顾元山央了族中耆老出面说合,又捐出家中数百亩良田作为族中祭田,才好容易平息了此事。 本以为事情便可到此为止,谁成想顾承运成亲后,小郑氏不知为何,竟是直到第二年上才身怀有孕,可四个月时跌了一跤,孩儿就没了,那之后竟是再未有孕。汪氏急的什么似的,又做主给顾承运纳了两房妾室,两人倒是进门后不久就怀上了孩子,邪门的是到最后竟是一个都没有保住。到现在整整七年了,顾氏族长家竟是再未有添丁进口。 要说这些都是顾元峰家内宅事务,和龚氏并没有什么相干。可从小郑氏掉了第一个孩子时开始,族内便纷纷传言,说定是龚氏妄动了喜被,惹得祖宗不喜,才令得族长家子息艰难。到得后来顾承运的妾室接连坐不住胎,这种说法便日益甚嚣尘上。 到得最后,甚至顾元峰自己都有些半信半疑了。 好在宗子顾承运并不是糊涂的,屡屡从中劝解,才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谁知道年前时,顾承运有事外出,正好跟顾元山的商船同路,却不想这一走竟是就没了消息。 顾元峰等人顿时慌了手脚,小郑氏这会儿又冒出来,说她请人卜卦,却被告知丈夫的失踪是“与一妇人有妨碍”,前思后想之下,除了龚氏外,还会是何人? 定是龚氏当初妄为,令得老祖宗到现在气都没消,才使得自家接二连三出现祸事。为今之计,只有让龚氏去祖宗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祖宗消气了,什么时候才能消弭这些祸事。到时自己丈夫也会安然回转了。 “七姥爷说我外祖母有罪,不知是何人所判,难不成是咱们县太爷?”希和声音不大,说的话却一点不中听,“倒不知判词何在,希和倒要借阅一番——若然已经经公定案,希和自会陪同外祖母前往认罪,如若七姥爷拿不出判词来,这般逼迫老嫂……” 顾元仓没想到对方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还真就敢跟自己打起了擂台。有心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可杨希和的身份又自不同—— 要说杨家,也是安州的名门望族,甚而放在整个大正朝都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杨希和的先祖曾是一代帝师,名动大正朝。至于祖父杨成轩不独做过三十年的明湖书院山长更被公推为一代大儒。明湖书院人才辈出,朝堂中泰半文官要么和杨成轩有关,要么直接就是出自明湖书院。 听说便是巡抚大人见到他,也是恭恭敬敬的自称学生。 可惜后来和当年的科场舞弊案沾上关系,累的杨家名声大为受损,以致杨家大房差点儿被逐出宗族。失去了山长之位后,杨成轩也郁郁而亡。杨家大房很快败落,家族的权限和荣光就全落在了自来和大房不和的二房头上。听说若非娶了家财万贯的顾秀文做续弦,杨家大房怕是连吃食都成问题—— 自然,顾元仓一直认为,顾秀文带过去的那大批供顾家大房花费的丰厚嫁妆,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儿子顾承善才对。 只是再如何不满,顾元仓也并不敢就直接和杨家对上。 把自己的绝户头堂兄顾元山逼得走投无路是一回事,明刀明枪的跟杨家大房对上又是一回事。都说虎倒威犹在,顾秀文嫁的那个丈夫杨泽安听说当初也是个大才子,即便他老子气死了,官场上也多有门生故旧,真是撕破了脸,怕是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去。 之前已经见识过希和行事,竟是和传闻中那个又笨又蠢的丑八怪毫无半点相像之处。唯恐对方冲动之下,真是不管不顾和自己硬拼,到时候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去。 前思后想之下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是顾家家族事务,和你杨家人也根本就没什么相干。想要论理,让你外祖父自己出来,一个小丫头罢了,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还是说,这就是你杨家的规矩?简直不分上下尊卑!” “规矩?上下尊卑?”希和脸一下沉了下来,“七姥爷竟然跟我说起这个来了——所谓兄友弟恭,当初你家如何落魄,若非我外祖父施以援手,你家如何能有今日风光?即便我外祖父施恩不图报,做人也应当有良心,七姥爷不说感恩,竟还带了这么多人上门对兄嫂喊打喊杀,果然是好规矩,分得清上下尊卑!” 旁边围观的众人,不论是顾家族人,还是镇上老户,对两家之家的恩怨也都有所了解,固然觉得龚氏当初在顾庆云大喜的日子无端端给人带来晦气不妥,却也觉得顾元仓一家无疑有些狼心狗肺。 顾元仓只觉得一层脸皮都要被对面这丫头给刮下来了,气的也不顾杨希和的身份了,竟是手一挥,对身后顾家族人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龚氏那般行事,得罪了老祖宗,可别以为,老祖宗只会怪罪族长一家,说不好,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可别因为一个女人就弄得整个宗族都晦气!” “小姐——”青碧吓了一跳,忙上前挡在希和前面,带着哭腔道,“这些人根本不讲理,您别跟他们说了,快走吧。顺伯已经去接沈公子了,不然咱们进院子里,等沈公子来就好。” 心里不免对沈亭有些埋怨,小姐虽然能干,可这样乱糟糟的局面,怎么是小姐一个女孩子可以应付得了的?沈公子明明拍了胸脯说,一切交给他处理就好,怎么都这会儿子了还不到? 希和心里同样有些担心——沈亭乃是爹爹的得意门生,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爹爹离开时,特意嘱咐过沈亭,让他平日里多多照顾家里。若不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给绊着了,不至于都这个时候还无法赶到啊…… 只是眼下情形,却是万万不能后退的,不然这些人一鼓作气,说不好真会把外祖母给拉走,以外祖母眼下的情形,根本已是经不起丝毫冲撞。 当下不退反进,看了阿兰一眼,然后拿过青碧怀里的那个牌子上前一步大声道: “七姥爷你看这是什么?” 没想到都这时候了,杨希和竟还是要硬扛着,顾元仓已是勃然大怒,当下劈手往外一推: “你手里还会拿着圣旨不成——” 希和身体往后猛一踉跄,亏得阿兰上前接住,人倒是没摔着,手里的乌漆漆的牌子一下飞出去老远,正好落在一个顾氏族人脚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那族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探手拾起: “家和万事兴——这不是老祖宗亲手制的传家宝吗?” 说是传家宝,不过是柳木做成的几个牌子罢了。上面也不过刻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家和万事兴”。 只牌子虽是不值钱,却也是有些来历的。 据说顾家宗祠里供奉的第一代祖先名叫顾成。顾成很早就没了婆娘,家里穷的叮当响,好在膝下四个儿子都聪明的紧,或种地或做生意,都能各有所成。 靠了爷几个齐心协力,顾家的日子很快红火了起来。 不想日子好了,四个儿子却因为银钱花用多寡发生了龃龉,甚而镇日里打闹不断,最严重的一次小儿子头都被打了个窟窿,小命差点儿没了。顾成心灰意冷之下,就上山当了和尚。 几个儿子这才慌了,纷纷上山求顾成回家。 顾成却始终没有应允,只亲自刻了四个写有“家和万事兴”的柳木牌给这四兄弟。 四兄弟又痛又悔之下,终于醒悟,终生再未发生过争端,并把柳木牌子当做传家宝一代代传了下来,顾家也终成云坪镇第一兴盛家族。 眼下顾元仓竟然摔了这传家宝,顾家族人顿时有些傻眼。(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章 报应来了 虽说传了这么多代,柳木牌在族人心目中的意义更多的是对先人的缅怀,至于说想要借此辖制谁,无疑已经不太可能了,不然,顾元仓等人也不敢蹬鼻子上脸,一步步对顾元山步步相逼。可再怎么说那都是祖上亲笔,如此当众摔成两截于情于理却也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顾元仓脸色越发难看,心里却是不住嘀咕,自己觉得根本就没碰着杨希和呀,怎么就会把柳木牌打飞出去了不说,还硬生生摔断了。 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后面的郑氏挤了过来,瞧着希和的眼神几乎和淬了毒相仿: “死丫头,以为我们没看见吗?你七姥爷根本就不曾碰着你,分明是你对顾家心怀怨恨,故意把那牌儿给扔出去的吧?且这柳木牌儿恁般结实,定然是你事先已经糟蹋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断了?这可是我们顾家传了几百年的宝贝,即便不姓顾,好歹你身上也有我们老顾家的血,这么不敬先人,也不怕遭报应!不说其他的,便是教出你这么个不敬先人的不肖子孙,我那二嫂子就是大罪一条!” 却被希和厉声打断:“七姥姥慎言!方才可是所有人都瞧见了,分明是七姥爷违背祖训,欺压族人,更亲手摔了柳木牌。” 说着转头看向顾家族人: “在场但凡是顾家子孙,老祖宗当初赐下这个牌儿的原因,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亏你们打着祖宗的名号逼得我外祖母走投无路,真是到了地下,可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口口声声说祖宗如何,可真见了老祖宗的遗物不独不赶紧拜奉,还敢当众摔了!有这般不肖子孙,怪不得老祖宗要让牌儿断了,分明是不想看见你们罢了!” 一番话说得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族人顿时一滞—— 龚氏得罪了老祖宗自来是口口相传,事实到底如何,众人却并不十分清楚,会跟着来兴师问罪,多半是受了顾元仓夫妇鼓动利诱,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郑氏一样脸皮厚的——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看的清楚,这柳木牌明明白白是毁于顾元仓之手。 旁边围观百姓也不由议论纷纷: “这杨家小姐虽是泼辣了点,可说话也算句句在理。” “都那么久的事了,如今还要拽住龚氏不放,也委实有些欺负人了。” “也是,要真是动了喜被就惹得顾家老祖宗气了这么久,现在顾七摔了传家宝,他们家老祖宗还不得立马从地底下跑来找他啊!” …… 顾元仓听得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明白自己要是不赶紧把这事解决了,不但名誉扫地,说不好还会变成云坪镇一个笑话。气的一跺脚,冲着其他族人道: “和一个小丫头啰嗦些什么?承运可是咱们顾家宗子,只要能保他无虞,咱们再怎么周全都不过分。不过是让二嫂子跪祠堂请罪,又是什么大事?这么想尽法子推诿,分明是不想顾家宗族好。你们放心,这会儿只管过去,老祖宗要罚的话就罚顾七好了,只要咱们宗子能平平安安回来,想来老祖宗定能体谅我等一片苦……” “心”字还未说完,却忽然双腿一软,朝着顾元山大门就跪了下去。 希和眼睛闪了闪,嘴角旋即微微向上抿起。 “爹——”旁边摩拳擦掌的两个儿子顾承礼顾承义吓了一跳,忙探手去扶,不想也跟着“噗通通”跪倒。 旁边唾沫横飞骂骂咧咧的郑氏顿时慌了神: “当家的,承义承礼你们这是怎么了?” 只话刚出口,和旁边的儿子顾承仁也同时仆倒在地。 其他顾氏族人惊得呼啦啦往后退去,跪在地上的顾元仓一家人顿时更加显眼。 希和神情也有些惶惑,下一刻忙也翻身跪倒,悲声道: “果然是祖上有灵,看不得狼心狗肺之人如此欺压族人吗?” 一句话说的顾元仓益发气了个倒仰,一用力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乾指骂道: “我顾家祖上有灵,也不会保佑你个外姓女!杨希和,是你捣的鬼对不——” 下一刻却“嗵”的一声再次跪倒。 相比起第一次,顾元仓这次委实跪的太过用力,那般巨大的声响,连围观众人都替他疼得慌。 “哎呀,当家的——”郑氏急的眼都红了,忙忙的想去扶,等站起来才发现,方才还好像坠了个巨石般的双腿这会儿竟是又能动了,惊喜之下,忙想去搀顾元仓,哪知道刚走了两步,也同样趔趄着再次重重的跪倒在地,只疼的郑氏一下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哎呦娘哎,要杀人了!” 众人吓得一激灵,可别说其他邻人,便是方才跟在顾元仓身后的其他顾氏族人心里也同样觉得怵得慌。 实在是方才还想着是意外,可这会儿大家都站的离顾元仓一家人远远的,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分明并没有任一人对他家人动手——那些杨家健仆倒是有行凶的理由,可人家分明站了有一丈远,倒是杨希和和她那两个丫鬟站的最近,可三人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而且大家瞧得清楚,对方委实静静站着一动都没动。 而且这针对性也太强了吧?方才乱糟糟的站在一起那么多人呢,可不就摔了柳木牌儿的顾元仓一家遭了秧。 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般怪事,难不成真是顾家祖上显灵降罪了? 这般想着众人往后退的更远了,一副唯恐退的慢了被顾元仓连累的模样——毕竟,顾元仓口口声声说,他们家祖宗灵着呢! 再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局面,顾元仓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咬牙又站了起来——再这么跪下去,说不好就要坐实自己得罪祖宗的罪名了。 哎哟,不错,还真站起来了。 顾元仓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没事了。下一刻猛一转身,劈手就想去揪希和: “死丫头,你到底用了什么阴邪手段——” 可惜手还没有触到希和,就第三次跪倒在地。 “果然是顾家祖上怪罪了吗?”众人齐齐惊叫——方才大家看的清楚,顾元仓一开始往后走就没事,可一旦转过身来,想要往顾元山家里冲,身体就立马失去控制似的双膝软倒。 如果说第一次还是意外,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怎么就会那么巧? 如此这般竟是连顾元仓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毛,既羞愤欲死又无可奈何,正茫然无措之际,又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却是自己店铺的管事,跑的气喘吁吁的来至顾元仓面前: “老爷,不好了,河西洲要账的人来了……” “什么?”顾元仓一个激灵,竟是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接连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顾元仓膝盖委实疼的不得了。却也顾不得什么: “不是说让他们再缓几天吗,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虽是不住抱怨,却不敢耽搁,竟是跟着那管事走了。 郑氏和几个儿子也分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急火燎之下也跟着起身前往商铺—— 不得不说,把顾承善过继出去,是顾元仓此生最英明的决定。不过给出了一个病歪歪快要养不活的儿子,转眼家里就有房有铺吃喝不愁了。 前几年还好,有顾元山帮衬着,顾元仓的铺子也算是蒸蒸日上,可自从两家闹翻了之后,因顾元仓不善打理,生意就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每每都是看着别人卖的挺好的,他们家就赶紧跟着进了相同的货物,却不知为何总是赚的少赔得多。弄到最后,甚而连进货的本钱都没有了。 好容易去年听说河西洲的丝绸最是紧俏,还愿意赊给他家,想着这无本的买卖总该赚些吧? 谁成想路上却碰见了阴雨天,那么多车丝绸全都起了霉点。 无奈何只得着人说合,让对方瞧在小儿子顾承善的面上宽限半年,现在可不是到了期限——这也是顾元仓铁了心要对付顾元山的原因,毕竟赔了钱,总得有人帮着担下债务吧? 等顾元山走投无路了,服软之下,自然会奉上大笔银两…… 可惜想的虽好,却偏是碰上了杨希和这个硬茬子。 郑氏边走边回头恨恨的瞪了杨希和一眼,一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全然没有发现,其他族人一个个张大的嘴巴—— 老天爷,真是祖宗显灵了吗?没看见顾元仓一家人一离开顾元山门前,竟是全都好好的了!而且没听见吗,连顾元仓的铺子都出事了,可见老祖宗这次真是气得不轻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章 另攀高枝 顾元仓一家都走了,其他顾氏族人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呆站了片刻,都先后讪讪离去,看情形,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上门来闹了。 直到人都散去了,青碧才长出一口气,瞧着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希和,却是心疼的不行——老爷大少爷不在家,夫人身子骨又弱,老太太这些年来更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小姐一个女孩子,担着家里那边也就罢了,还得替外家扛着。 心底又好,又聪明又和气,这么好的小姐,世人评价时却是除了一个“丑”字再无其他,今儿这事传出去,又不定怎么埋汰小姐呢…… 这般想着,不免对从来赞不绝口的沈公子很是不满—— 当初老爷离家时,沈亭可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有他照应着,定不会叫夫人和小姐在家里受一点委屈。倒好,真是出了事,他却一点指望不上,根本连面都不露。亏得小姐能干,不然,指不定出什么大事呢。 沈家。 “嫂子你可莫要犯糊涂,以咱们亭哥儿的品貌、才情,来年考中个进士,也定然是妥妥的事,难得杨山长不计较亭儿之前和杨家大房缠夹不清,主动邀约,正可就坡下驴,去了明湖书院便是,怎么反倒端起了架子?亭哥儿年纪小,见识少,说不得会被人蛊惑,嫂子你可得拿定了主意。” 这般说着,口气里已是极为不满。实在是为了侄子的事,自己都跑了几趟了,嫂子这人明明瞧着是个精明的,怎么就是不吐口呢? 说话的女子名叫沈绯,可不正是沈亭的嫡亲姑母? 和沈绯相对而坐的四十许妇人正是沈亭的母亲刘氏。 刘氏瞥了小姑子一眼,欠了欠身。 “是吗,早些年亭哥儿还小时,我可是给姑奶奶送了好多信,姑奶奶哪会儿子可是怎么也不赞同让亭哥儿去明湖书院呢。” 说不赞同都是客气的,分明是沈绯自打父母亡故兄长逝去,便完全把娘家人抛诸脑后。殊不知因为公婆和丈夫先后病亡,家里的银两早已花的一干二净,甚而儿子想要入蒙都拿不出一文束脩。 而彼时明湖书院正好特意开了一个童蒙班,但凡是家境贫寒、又天资聪明的孩子尽可入学,不独择大儒精心教导,还不收束脩钱,自己想着小姑子的妯娌嫂子可不正是杨家女儿,便想托她帮着说合,熟料小姑子竟是根本避而不见—— 也不想想,若非亭儿的爹考中了举人,本家那边存了提携的意思,她沈绯焉能结了那么一门好亲事?可恨丈夫一死,小姑子便马上翻脸不认人。 自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另辟他途,不是自己想了法子把儿子送到失意困顿、避居在家的杨家大房老爷杨泽芳门下,怎么会有今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举人? 刘氏语气淡然,沈绯脸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惴惴然,嫂子这是,还记着仇呢。一时又是羞愧又是怨尤—— 那不都是从前的事了吗?而且当时情形能怪得了自己吗。 毕竟谁人不知,虽说娘家打着英国公同宗的旗号,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这一支和住在京城国公府的嫡支关系早远的狠了,便是自己的姻缘,也多亏走了的爹娘会来事,想尽法子巴上了安州沈府祖宅的管家,才辗转托了回乡祭祖的国公奶奶裘氏帮自己找了门好亲事。 本来爹娘和兄长活着时还好,虽不能对自己有多大助力,好歹哥哥的举人身份也算拿得出手,可自打他们尽皆逝去,自己失了靠山不说,嫂子更是不时厚着脸皮上门来打秋风。 也不想想婆家人能娶自己已是低娶,娘家人不能帮衬自己也就罢了,还老是想沾些好处,如此一来,让自己在婆家如何自处? 而且自打爹娘和兄长撒手西去后,自己也听街坊邻里私下说话时议论,说不好是嫂子刘氏太过命硬,才令得娘家三天两头死人…… 若非如此,自己怎么会越发不乐的和嫂子扯上关系?毕竟,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啊。 只这些抱怨的话眼下却不好说出口,毕竟自己来时可是在杨氏面前打了包票的,定会说服嫂子让亭哥儿入明湖书院读书—— 听杨氏话里话外,亭哥儿的才学,说不好得个状元也是有的。 便是为了亭哥儿这个未来状元,自己即便受些气,也得好生哄着嫂子才是。当下益发陪着小心: “嫂子你是不知,我这些年都过得什么日子……每每想到你和亭哥儿在家受苦,我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可谁叫你那妹夫是个没能为的呢?家里婆婆掌着家,大事小情都是她一人说了算,至于我那些妯娌,又都是人精似的,平常里有个风吹草动,就乌眼鸡似的专盯着别人家屋里的事,这么多年了,竟是生生没帮上嫂子多少……” 说道伤心处,已是有些哽咽。 一番话名为诉苦实则赔罪,刘氏听了心里畅快多了。本来小姑子这样的人,刘氏心里是一百个瞧不上的,只沈绯所求眼下却是正合了自己的心事,自是不好让她太过丢脸。 当下掏出帕子亲手帮沈绯拭泪: “这世上亭哥儿除了你这个姑姑还有多少亲人?你的苦楚,我如何不知?罢了,好在亭哥儿是个有出息的,若然将来真能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你对他这般用心。” 沈绯心里一喜,嫂子可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来,明显已是动了心的: “还是嫂子会教人,瞧我们亭哥儿,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要我说何止一官半职啊,咱们亭哥儿说不好能封侯拜相呢,到时候可不得给嫂子挣来个凤冠霞帔?到时候连本家那边也得高看一眼。就只是我听你妹夫说啊,这官场上也不太平,没有个靠山想要出头也难。虽然咱们头上顶着个‘沈’字,可本家那边是以武入爵,真是想插手文官事务怕也不容易。倒是杨家那里,大正朝官场上可不到处都是他家门生故吏?真是得了杨山长的青眼,又有本家提携着,到时候咱们亭哥儿想不出人头地都难。而且呀,” 说着压低了声音: “我那嫂子杨氏可是给我透了实信,咱们国公府要袭爵的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已是说定了杨山长家的嫡小姐,这几日就要放定的。国公夫人裘氏又自来对杨家大房最是不喜,亭哥儿再日日里出入他家,怕是有些不妥——嫂子怕是不知道,外面已有传言,说咱们亭哥儿有意向杨家大房求娶他家那个丑女呢!叫我说,杨家这么巴着咱们亭哥儿,是不是真存了把嫁不出去的丑闺女赖上亭哥儿的心思啊……” 一番话说得刘氏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日子以来,可不是正为此事发愁? 实在是自己瞧着,儿子对沈家的事,确切的说是那个丑丫头杨希和的事也太上心了吧? 要说杨家大房对自家也算有大恩,可再大的恩情,也抵不了儿子的前程。若然杨泽芳还是从前的明湖书院山长也就罢了,即便杨希和丑些,也是他家唯一嫡女,娶也便娶了,好歹将来可以成为儿子的偌大助力,怕她面貌太过寝陋丢人的话,大不了让她少出门,多呆在家里也就是了。 可眼下什么情形?杨家大房分明已是再没有了翻身的可能,别说帮儿子了,不连累儿子也就不错了。自己受苦受累养大的儿子,可不是用来填还这样的人家的。结亲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偏偏儿子又是个死心眼的!自己一旁冷眼瞧着,竟是对那丑丫头死心塌地的紧。 就如同今日,若非自己装病,怕是就要跑到云坪镇替杨希和的外家强出头!真是放他去了,不定会怎么和杨希和纠缠不休呢。 这般想着,很快拿定了主意: “你是亭哥儿的亲姑姑,自然事事为他着想。罢了,这件事便听你的吧,就只一点,你瞧能不能让你嫂子帮着说些好话,让亭哥儿拜入明湖书院现在的山长杨泽平门下,由他亲自教导?” 以为自己不知道吗,自打明湖书院从杨泽芳手里移交给杨泽平,声望已是大不如前。这几年考中进士的举子也越来越少。 好在杨泽平也算是有名望的,更顶着祖上的威名,明湖书院才依旧盛名不堕。想的不差的话,儿子的才学怕是比书院的学子都强,他们才会这般眼热。 只自己的便宜也不是好沾的。既是他们有求于人,怎么也要付出些代价,比方说杨泽平亲传弟子的名头,在官场上怕也是颇为好使的。 除此之外,刘氏还有些私心,实在是也影影绰绰听人说过,杨家大房会败落,是因为得罪了了不得的贵人的缘故,儿子将来为官,真是处处以杨泽芳弟子自居,怕是少不了被拿捏…… “哎呀,嫂子真是同我想到一处了。”见自己使命完成,沈绯也是大喜,忙不迭的满口应道,“又是什么难事吗。听我那妯娌说,杨山长可是她嫡亲的兄弟,让他亲自教导亭哥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正说的开心,一个丫鬟匆匆推门而入,伏在刘氏耳边低声道: “太太,少爷抓药回来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章 心悦女兮 沈绯闻声往窗外瞧去,正好瞄见抓着药包匆匆而入的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瞧着也就十□□岁的样子,着一袭简简单单的青布衣袍,身上并无多余的坠饰,却越发显得人身材修长、儒雅可喜。 沈绯不由暗暗点头,自己这侄子果然生的一表人才,又会读书,比起自己家那几个小辈可强的太多了。忙笑吟吟起身: “哟,咱们亭哥儿回来了?瞧瞧跑的这一头汗呢——嫂子好福气,有亭哥儿这么孝顺的好孩子。” 沈亭也瞧见了房间里的人,不由一怔: “姑母怎么来了?”语气里却不曾有一点喜悦。 沈绯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上前忙忙的接过沈亭手里的药: “这药给我,亭哥儿坐着陪陪你娘就好……” 刘氏已然躺回床上,当下拍拍床前的椅子,脸上神情全是怜爱: “跑这么快做什么?瞧这一脸的汗,过来让娘帮你擦擦。” “娘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沈亭眉宇间明显有些焦灼。一半在病卧在床的刘氏身上,另一半却是悬着希和—— 听说那顾氏家族可是大着呢,族中不乏一些无赖,可不要冲撞了希和才好。好在自己也嘱咐她了,只管闭门不出,切不可和对方正面对上,那顾家族人再如何,总不能做出破门而入的强盗行径吧? 本来接到信后,自己今儿一早就要赶过去的,谁想娘亲突然病倒,竟生生分/身乏术……只身子刚一挨着椅子,神情便有些古怪。抬眼看向刘氏的眼神已是多了些审视: “娘亲的病,可是见好了?” 刘氏一怔,瞧着更加虚弱: “亭儿说什么呢?娘还没吃药呢,怎么就会见好呢。” 眼神却明显闪过一丝慌张。儿子是个精明的,不会看出什么了吧?可前思后想之下,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是。 沈绯正好进来,闻言叹息道: “也是亭哥儿的孝心,巴望着嫂子早早好起来——你说好好的,怎么就会病成这样呢,早知道嫂子连床都下不来了,我就早点过来了。” 方才已听嫂子说起,之所以装病,就是为了拦着沈亭不让他去寻杨希和,自己自然要配合。 殊不知沈亭眉头却是蹙的更紧:“娘真的,病到躺在床上下不来了?” “亭儿这是什么话!”刘氏心虚之余又有些恼火,当下难过道,“难不成你以为娘是在装病不成?” 这么多年了,母子两人都是相依为命,往常只要刘氏露出这般伤心表情,无论什么事,沈亭都会应下。 本想着这次应该也能糊弄过去,孰料沈亭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儒雅的容颜明显有些着恼: “那娘告诉我,这把椅子为什么温热的?” 椅子上余温犹在,分明刚有人做过,对面的椅子是姑母沈绯的,这一把方才是谁在坐不言自明。想通前因后果早已是又气又急: “娘亲明明知道希和那里有急事,怎么还要这般!” 说着站起身形就要往门外走——要是因为自己爽约,令希和受到伤害,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刘氏没想到好好的计划竟会因为这么一个小节而败露,又是无奈又是羞怒,更多的却是对希和的不满——儿子自来孝顺,何曾违逆过自己?今儿却为了那么一个丑女当着小姑子的面给自己没脸。这还没怎么样呢,儿子就和自己离了心,要是真娶进门,自己还不得处处受她辖制! 瞧见沈亭已跨出了屋门,刘氏拍着床就高一声低一声的哭了起来: “罢了,养个儿子又有什么用呢,分明是来讨债的啊。原说儿子大了,我这下半生也算有依靠了,相公,你好狠的心,怎么舍得撇下我一个人在世间受尽煎熬?这么多年来,都不来接我一起走……相公你慢些,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你可不能糟践自己。”沈绯的声音随之传来,“咱们亭哥儿平日里是什么人,你这当娘的还不清楚吗,最是个热心肠,可外人再怎样,如何比得上你这个含辛茹苦养活了他十八年的娘亲?要是你真有个什么,让他如何自处?” 沈亭已经走出了门,闻言却是越走越慢,终是长叹一声转回房间,撩起袍子冲着依旧要死要活的刘氏跪下: “方才是儿子糊涂,娘亲切莫生气。” “你走吧。”刘氏却是不依不饶,“和你老师家比起来,我这个娘亲算什么?我死了岂不是正衬了你的心意,以后再想做什么,也就没有人拦你了……” “娘亲何苦说这样的话戳我心窝子?”沈亭手脚都有些颤抖,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用的力气太大了,额头上竟然渗出血丝来,“儿子知错了,要打要罚全由娘亲,娘亲切莫把气憋在心里……” 把个刘氏给唬的再顾不得装模作样,忙忙的就下了床,一把揽住沈亭: “这额头上怎么出血了?你用那么大力气做什么?快起来,让娘瞧瞧。” 哪知沈亭却是依旧跪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娘亲,我没事,您让我去师妹家瞧瞧好不好?我怕——” “你——”刘氏怔了一下,下一刻勃然大怒,“合着你这么跪娘还是为了那个丑丫头?好好好……你想跪就去外面跪着,没得污了我的眼……” 已是气的浑身哆嗦。 沈亭顿时有些担心。下一刻却是咬咬牙,果然膝行着倒退到门外,直挺挺的跪在了那里。 刘氏气的胸口都疼了,呜咽一声掩面躺倒在床上。 沈绯蹙了下眉头——沈亭的模样,明显和杨家大房亲近的紧,而且说不好还真是看上了杨家那个丑女,不然,怎么就敢忤逆寡母?须知自己冷眼旁观,侄子可是最听他这个娘的话,不然,自己如何会小心翼翼的讨好嫂子? 虽说看到刘氏吃瘪,沈绯心里还有种古怪的快意,可眼下也不是看笑话的时候,真想说动沈亭也只有着落在嫂子身上。当下只得收敛了心思细声细语的去劝沈亭,熟料沈亭竟是个一根筋,直到沈绯说的口干舌燥,都没有一丝儿起身的意思。 足足跪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房间里的刘氏最先挺不住了,又算计着这个时候,顾家便是有什么事也该结束了,儿子就是赶过去也于事无补。且再这么下去,说不好真会伤了母子感情。当下哭道: “你要去便去吧,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外面的沈亭眼睛也是一热,终究又重重的磕了个头: “都是孩儿不孝。娘亲莫要气坏了身子,儿子也是当初答应了老师,不过去瞧一下,心里终究难安,娘放心,儿子很快会回来。” 说着咬牙起身,却因为跪了太久,身体猛一踉跄。 却依旧一瘸一拐的疾步往门外而去。 门房忙拉了辆车过来,搀着沈亭坐上。 “快,去云坪镇。”沈亭忙忙道,眼前却不自觉闪过希和那双仿佛蕴藉着满天星光的美丽眼眸—— 七岁那年娘牵着自己的手四处求告,却终究因为拿不起束脩,没有一间私塾愿意接纳。好容易打探出来老师杨泽芳一家去山上庙里上香,娘亲就巴巴的也带了自己过去。 甚而看到小师妹落单,娘亲远远躲开的同时却嘱咐自己过去哄小师妹玩。彼时家里早已穷的连饭都几乎吃不上了,娘亲又唯恐别人戳脊梁骨,不敢明着替人帮佣,只偷偷的接些私活,如此得来的钱财,那里够两人花用? 早上出来时,自己虽喝了碗稀粥,可早在爬山的路上消耗殆尽,又是中午饭时,早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听了娘亲的话跌跌撞撞跑出去时,脑子里根本除了吃再没有其他,恰巧希和的手里拿着块桂花糕,那香甜的滋味如此诱人,以致自己跑过去时做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就着希和的手,咬了一口她手里的桂花糕。 等意识到做了什么,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一直到一方手帕蒙在自己脸上,对上一双那样一双水晶般的美丽眼眸,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脸的泪。 明明才五岁啊,希和却偏是和小大人般,不但丝毫没嫌弃自己穿的破,反而扯了自己的手送到一块大青石上做了,又跑了好几趟绞湿帕子帮自己擦脸,甚而艰难的抱来好大一盘儿桂花糕…… 自从考中举人,再不愁吃不上桂花糕了,甚而还有其他精美的点心,有的是有心人上赶着送来,却再没有那一块儿的滋味可以比得上小师妹喂自己吃的那块—— 于别人而言,这时候围上来,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罢了,就比如姑母沈绯,可设若自己一事无成,自会风流云散,唯有小师妹,是真正心疼自己这个人,无论自己得意还是落魄,都不改初衷…… 从小到大,饱尝世间冷暖,见识了那么多人心险恶,也就唯有希和一人,对自己好只是因为自己是沈亭这个人,而不是其他身外之物,也只有陪在希和身边,自己才能感觉到这诡谲世间的平安喜乐…… 这么多年来,很多原先渴望拥有的不得不放弃,唯有希和,却始终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温暖的一块儿珍宝…… “再快些。”沈亭从车里探出头,手更是不自觉的握紧——若顾氏真敢伤了希和,自己定要他们万劫不复。(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章 无耻之徒 “小姐,看那顾元仓的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虽是人都散尽了,顾祥却依旧心有余悸。 方才的情形真是太过惊险,亏得小姐没有乱了方寸,再加上后面发生在顾元仓一家人身上的古怪事件,不然,不定会出什么大事呢。 只这么多年了,如何不知道那一家子的为人?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何曾被人这般作弄过? 眼下虽是暂时老实了,怕是以后会更想尽法子对付自家。 希和小姐也不可能日日呆在这里啊,等她们都走了,那顾元仓一家再闹起来,可要如何是好? “顾伯放心,”希和摆了摆手,刚要说什么,杨家管事杨宏急匆匆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房中诸人,这才低声道,“小姐,事情已经办妥了。还有就是,听说那小郑氏,已经放出话来,说要去县衙投状书,状告亲家老爷谋害她那夫婿顾承运……” “什么?”顾祥惊得脸都白了。 不怪顾祥如此,实在是小郑氏此举无疑表明族长顾元峰一家竟是根本没把自家当做同族,不然如何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境地?更甚者还给老爷按上杀人的罪名!须知顾承运不过离开云坪时搭乘了自家商船,却在第一个岸口便独自离开,老爷如何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一点—— 如今官居监察御史的周治中大人,正好巡行到云坪。 而这位周治中大人可不正是当初判了顾家强抢人子的那位县令周治中? 还记得那件所谓的强抢人子案结案时,周治中曾指着老爷的鼻子大骂为富不仁欺压同族枉披了一张人皮…… 眼下小郑氏如此污蔑老爷,所谓先入为主,那周治中说不好真会胡乱治了老爷的罪。 希和蹙了下眉头,却又旋即舒展,眉眼间闪过一抹冷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要闹,咱们奉陪就是。” 这是,要继续对着干?顾祥神情愈发惶急,真是和族长家撕破脸,怕是自家在这云坪更无立足之地了——希和小姐毕竟姓杨,大不了离开再不踏足云坪罢了,老爷一家却依旧要在这里生活啊,到时候可要怎么自处!有心劝解,一肚子话在嗓子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不对着干又如何,自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若是低头求饶能避免这场冲突也就罢了,偏是以顾元仓等人的欺软怕硬的性子,怕是会更加猖狂。就比方说当初送了顾承善来,占了天大的便宜后又倒打一耙…… 那边杨宏得了指示已经矮身退了出去,外间待客厅内,正有一个四十许圆胖脸的男子正静静候着,瞧见杨宏后,忙迎了过去: “杨管事,主子怎么说?” 语气里竟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恭敬和小心,甚至,还有极力压抑的好奇。 要是顾元仓站在这里怕是定然要大吃一惊——这矮胖男子可不是自己最大的债主,河西洲云之锦商号的大掌柜商诚? 却不知商诚心里这会儿也是诚惶诚恐百爪挠心—— 横行商海十余年,商诚眼光奇准,但凡他看准的生意,就鲜有赔钱的。 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竟是在去年发给顾元仓的一批货物上栽了个跟头。明明从顾元仓之前所为来看,商业上颇是有些妙招,更兼他还有一个考中进士又娶了国公府女儿的好儿子顾承善—— 想要做生意,就要想法子和官场中人打好关系,这是商诚多年的经验,拼着眼下一时没什么大利润,之后总会捞回来的。 更不要说顾承善得了功名后,恰好被朝廷分派到庆丰为官。别看庆丰不过一个州罢了,却恰好是大正水陆交通枢纽所在。商号里的货物想要运往各地,必须得经由那里。 本来云之锦和上一任知州早打好了关系,商号送出什么货物,从来没有受过留难。可自从顾承善做了知州,竟是已然先后扣了商号三批货物。 若非为了巴结顾承善,以商诚的精明,如何肯平白无故把上好的丝绸赊给顾元仓? 本想着那些赊给顾元仓的丝绸,权当送给顾承善的买路钱了,只要打通了庆丰商道,想要把钱再赚回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谁想到顾承善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一方面纵容着父兄屡屡赊走商号的货物,一方面依旧对自己派去的人避而不见,至于商号货物,竟是照扣不误。 商诚气急,越想越晦气之下,更觉对不住恩主—— 外人只瞧着云之锦生意兴隆,对自己这个当家人羡慕的不得了,却不清楚这云之锦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身后另有恩主! 当初自己落魄潦倒,可不是靠了恩主才有今日的荣光?此等大恩,便是肝脑涂地也是值得的。 可又怕给恩主惹麻烦,并不敢就和顾承善撕破脸,毕竟,民不与官斗,升斗小民对上官场人物,从来都只有被压得死死的。赔了钱也就罢了,要是再给恩主惹上大麻烦,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思来想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些赊出去的丝绸亏了也就亏了,实在不行,就拿自己积攒的银两补上这个窟窿。 孰料前几天竟是接到恩主书信,命他带人前往顾元仓家讨要银两。 虽然早知道恩主能力非凡,却委实没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恩主竟能这么清楚的把握自己的动向。 商诚不敢怠慢,连忙带人赶到云坪镇—— 所谓商场如战场,每做出一个决定,商诚从来都是仔细斟酌,务使不出一点纰漏。因此,即便是存了交好顾元仓进而巴结顾承善的心思,商诚依旧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必要的字据一应齐全,确保真是万一翻脸的话,自己也有绝对的把握制住顾元仓一家。 今儿个虽是奉命前往顾元仓的铺子好一番恫吓,却也是留了相当的余地的。毕竟,商诚心里还有些忐忑,唯恐彻底得罪了顾元仓一家,令得商号生意更举步维艰。 好在恩主信里已交代过,有什么疑惑让他自可去云坪顾元山老先生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恩主让自己来顾家,可多年浸淫商场的精明也让商诚明白,这顾家必然和恩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而说不好,恩主眼下就在顾家。 早知道恩主生意遍天下,每日里事务繁忙,甚而很多事务都是交由杨宏决断,数年未见之下,商诚心里也很是没底—— 如果说甫入行时恩主手段之高妙诡谲让人叹服,近两三年来无疑又更多了些锋锐之气。 甚而行事手段大相迥异,若非照旧会有奇效,商诚真要怀疑是前后不同的两人了。 可伸长脖子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出来杨宏,却发现杨宏之后再没有第二人出现,不由大为失望。 “主子说了,今儿有些晚了,改日再专诚跟商掌柜叙话。眼下商掌柜先去顾元仓那里,把他欠商号银两的事彻底了解了吧。切记,不须留丝毫颜面。” “是。”商诚压下内心的激动,应了声便向门外而去——早在打探清楚顾元仓之前打上顾元山家门时商诚就明白,和顾元仓撕破脸已是再所难免。 恩主既然发话了,那顾承善又算得了什么,怎么也要也要顾元仓一家悔不当初才是。 同一时间,顾元仓商铺。 好容易送走了那些讨债的瘟神,旁边的几个儿子连同郑氏也都有一种逃出升天的感觉—— 凭着对方手里的欠条,别说这几间铺子,就是家里才起的宅邸赔给他们都不够。 亏得那些人嚷嚷的虽狠,到底没动真格的,不然,一家人怕是真要被赶出去喝西北风了。 倒是顾元仓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 “瞧你们这点儿胆量!有咱们承善在,怕他作甚?” 以为自己不知道吗,云之锦之所以会赊给自家那么多上好绸缎,分明是想要巴结儿子。只要儿子一日在任上,他云之锦就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郑氏却是有些忧心:“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不然,给承善写封信,让他把云之锦的货物给放了?” “放什么放?”顾元仓却是不以为然,当初一而再再而三的赊欠云之锦的货物,自己也唯恐对方会拒绝,为此特意给儿子去信让他帮着拿主意,儿子回信只有三个字“尽管赊”。那时候自己就知道,对方定然有求于儿子。 至于说拿了对方东西是不是一定要替他们办事,就不在顾元仓考虑的范围之内了。毕竟,能坑就坑能拐就拐本身就是顾元仓做人的原则。 更不要说还有儿子在后面扛着。就不信他们真敢跟自己撕破脸。真到那般境地,可不得让儿子治死他们。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想法子从老二那里抠出钱财来。毕竟,即便欠的账可以赖着不还,家里花用也越来越捉襟见肘。顾元仓可不是受得了委屈的人。 “你去见倩儿了没有?” 郑倩,可不正是郑氏的侄女,也是族长顾元峰的儿媳妇。 “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消息放了出去,至于倩儿那里,你放心,”郑氏点头,刚要说什么,门却被从外面推开,几人瞧去,可不正是神情羞恼的郑倩? 只郑倩的神情明显有些难看,瞧见郑氏,更是有些气急败坏: “姑姑,是你跟人说我要状告那一家的?” 帮着劝说公婆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姑父一家的意思竟是非要把自己拉进这个漩涡里——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顾家宗妇,告状的话一传出去,先就把公公给气了个半死。 “哎呀,你这是气什么呢。”没想到侄女儿这么快就跑来兴师问罪,郑氏也有些尴尬,“我这不也就是说说嘛……” 倒是顾元仓依旧沉得住气,瞥了一眼郑倩: “若是顾元山不愿拿钱,侄女儿怕是还真得去告——不过倩儿你放心,说不好等不到咱们告,顾元山就会把财产拱手相让。” 自己可不就是从儿子口中知道了那监察御史周治中已经巡行到云坪,才敢如此作为? 别说儿子已是官身,便是一个周治中,也得把顾元山给吓死。 却不妨郑倩听了勃然大怒: “姑姑,姑丈,你们想要顾元山的钱财,是你们的事,若然再想着把我牵连进去,休怪我翻脸……” “你这是什么话?”顾元仓顿时很是不悦,“别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帮你的。再说了,上一次他家奉上的钱财,你拿去的还算少吗!” 当初顾庆云的两个侍妾之所以先后小产,可不正是自己三人合谋?又把罪名加诸龚氏身上,出了一口恶气不说,还转手落了一大笔银两。 明显听出了顾元仓话里的威胁之意,郑倩的脸一下煞白——欺压同族,贪占别家钱财也就罢了,害死两个侍妾肚里的孩儿这样的事却是万不敢让盼孩子都快盼疯了的公婆知道的—— 没瞧见龚氏只是沾上点儿边,就被整的生不如死,要真说其实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想到可能会有的后果,郑倩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郑倩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顾元仓满意的一笑,给郑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哄哄,不妨外面又一阵脚步声,连带的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元仓,在不在?”(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章 扫地出门 “谁呀?”云坪镇多是顾姓人家,其中又数顾元仓一家最是没人敢招惹。今儿倒好,先是被个女孩子给当众羞辱,然后又被债主堵上门来,这会儿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声大气的吆喝,长子顾承礼的火一下就冒了出来,一把拉开门,“嚎丧呢——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后面的声音明显有些尖利。 顾元仓心里“咯噔”一下,忙探身望外瞧,可不正是那帮讨债的,不知为何,竟是又去而复返。 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忙要吩咐大儿子关门,却哪里还来得及?对方侧身就挤了进来,屋里黑压压的顿时站满了人—— 除了方才领头要账的云之锦的管事周鸣之外,竟又多了好几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样子。 “不就是几两银子吗,周管事何必如此小题大做,莫非是担心顾某人还不起?”事到临头,顾元仓反倒镇定下来,这里可是云坪自己的地盘,更不要说还有儿子顾承善在背后撑着。虽然想不通周鸣怎么会去而复返,倒也不是太担心。 “几两银子?”周鸣冷笑一声,“顾掌柜果然是个爽快人,既如此,就让人把银子拿来吧——我瞧瞧,共计四千二百八十二两,我们掌柜的有好生之德,吩咐我们那二两零头就不要了,顾掌柜只要还上四千二百八十两就行了。” 一句话简直把顾元仓给气乐了——免了二两就好生之德,这周鸣纯粹是来搞笑的吧? 别说自己手里这会儿没钱,即便有了钱,能给他们个千儿八百两把人打发走就算仁慈了,现在听对方语气,竟是想足额要回,简直做梦还差不多。 当下脸一沉,拖长了声调道: “周管事说话可是小心点儿,竟敢对我这么无礼,你们掌柜的知道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丢了自己的差事事小,可别把你们掌柜的路也给走绝了……” 话里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之意—— 之前可不是自己稍一提到儿子并商诚,周鸣的态度就立即缓和下来,虽然不明白周鸣为何去而复返,还摆这么大阵仗,顾元仓仍自信对方必然不敢把事情闹大。 哪知道一语甫落,外面就响起一声冷笑: “顾掌柜的放心,我的路如何走还用不着顾掌柜担心,周鸣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顾掌柜不把银两还上来,休怪我等不客气。” 外面还有人?而且这声音怎么有些熟啊。 堵在门口的人已经自觉让出一条路来,顾元仓探头往外一看,一下愣住了,可不正是云之锦的掌柜商诚? 和之前每次见到时总是笑的弥勒佛般的商诚不同,眼下的商诚铁青着一张脸,阴的能拧出水来。 顾元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矜持再也挂不住了,当下冷哼一声: “商掌柜这是什么意思?下面的人不懂事,商掌柜瞧着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啊——这年头,生意可是不好做,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商掌柜的可莫要一时糊涂,不是我顾元仓夸嘴,这世上有些事怕是你商大掌柜出面也是扛不住的。” 一番话说得商诚简直要气乐了。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无耻到这般境界的。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顾氏父子倒好,收起别人礼来,从来都是理直气壮,可过后又是一例的绝不认账。 从顾承善上任,收受自己的好处还少了?便是这顾元仓如何贪得无厌,自己也从来都是忍了,倒好,反倒令对方气焰越来越嚣张了。 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今儿又得了恩主指示,商诚那里还愿意继续惯着他? 当下也懒得和他再说,晃了晃手里的借据: “顾元仓,你只说这欠条是不是你打的?” “是又如何?”商诚倒是光棍的紧,“我眼下没钱。” 心里更是不住发狠,真是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敢这么挤兑自己,这钱自己还就一文钱不还了。不独如此,还得给儿子去封信,让他好好的收拾云之锦。等到走投无路时,不怕商诚不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跪着来求! “没钱也没关系,”看顾元仓这副无赖样子,商诚也懒得跟他废话了,“你这借据上写得清楚,若然无钱抵偿,就把房屋、铺子都抵押给我。就你那空荡荡的房子和这几个生意不好的铺子,也不值多少银子,我先勉为其难的收下,一月之内,你把剩下的银两凑齐,不然,咱们就公堂见。” “你胡说什么?”家里的宅邸可是刚起的新房子,还有这三间铺子,更是全家的财用来源,这人竟然要全收了去,郑氏一下忍不住了,指着商诚的鼻子先就骂了起来,“夭寿啊,天杀的短命鬼,想来抢我家的房子,老娘和你拼了……” 说着矮身朝着商诚就撞了过去。 连带的顾家几个儿子也都掂起了家伙,一副商诚不收回之前说的话就动手揍人的模样。 却不妨身上一紧,唬的郑氏忙回头瞧去,可不正是商诚带来的彪形大汉?郑氏这样的妇人,身上能有几两肉?一下被两人老鹰抓小鸡似的提溜了起来。 郑氏顿时双脚凌空,直吓得魂儿都飞了: “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儿子可是庆丰的知州,你们这样对我,我一定会让儿子抄你们的家、扒你们的皮……” 只是无论她怎样哀嚎,两个大汉都像没听见似的,瞧着商诚,等待商诚的示下。 至于顾元仓和几个儿子,明显没想到一向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商诚会突然这般硬气,竟是都傻在了那里。 “欠债的还有理了?”商诚冷笑一声,“想跟商某人耍无赖,你们还都差些火候。既然他们非赖在我的铺子里不走,那就全丢出去算了。” 郑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汉揪着衣领,拉开院门丢了出去,直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顾元仓无赖的性子,欠债不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有时要债的上门,甚而顾元仓不出面,只要郑氏撒泼耍赖要死要活的闹上一闹,对方但凡有点儿肚量,秉持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宗旨,大抵最后都得灰溜溜的离开。 这么多年了,这一招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再没想到今儿个愣是一点作用没起,生生被人丢了出来。 顾元仓也没料到商诚还有这么阴狠的一面,顿时又急又气: “商诚,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我儿子把你的铺子给封了?” “是吗?”商诚无所谓的一笑,“那你去找你儿子得了,我等着呢。” 说着一挥手,几个彪形大汉上前一手拎着一个,把顾氏父子隔着院门就扔了出去。 外面顿时一阵“哎哟”的痛呼声。 郑倩一旁瞧着,吓得哭都不敢了,看壮汉又向自己走来,哆嗦着连连摆手: “我,我是他们邻居,不是,不是他们一家的……” 那些壮汉倒也没有难为她,饶是如此,好不容易冲出院子时,郑倩一下子软瘫在了地上。 至于顾元仓一家,这会儿情形更是凄惨—— 之前在顾元山门前莫名其妙跪倒时磕的狠了,这会儿又被丢出来,一家人顿时杀猪一般鬼哭狼嚎起来。欺软怕硬的性子却是注定了他们再不敢往里闯。 这会儿瞧见郑倩出来,郑氏先就扑过去: “倩儿,快去叫你公爹来,集合咱们宗族的年轻人把这些人给打出去!” “回去再准备一张状子,递到县衙。”顾元仓也嘱咐道—— 商诚瞧着也是急红了眼,不然赶紧从顾元山那里抠些银子来,真是逼急了就先打发他们点儿,等自己安稳住了,再让儿子好好的收拾云之锦,敢跟自己耍横,不折腾的他倾家荡产自己就不姓顾。 郑倩却早已吓破了胆,更没想到姑姑姑丈不独丝毫不关心她方才是否受到了惊吓,还一门心思的拿原先的话威胁她,脸色早已是一片铁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是理都没理顾元仓和郑氏,踉跄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个小贱蹄子!”顾元仓气的直骂,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郑氏,一股邪火全发在了郑倩身上,“还是你侄女儿呢,眼里哪有你这个姑姑一点儿?也不用再跟她说那些有的没的,只告诉她一句话,不听话的话,我们得不了好,她也别想好过。” 说着勉强在儿子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一行人好不容易挪回家,却惊恐的发现,家里的门锁竟是被人给换了。 甚而顾元仓刚在外面叫骂了两句,门一下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彪形大汉走出来,先伸出欠条让他看了眼,然后揪着顾元仓就再次远远的扔了出去…… 顾元仓一家人栖栖遑遑鸡飞狗跳的时候,顾元山家里却是平静了不少。 顾老太太醒了过来,还好歹用了几勺子粥,眼看着性命是无忧了。顾秀文拉着老娘的手喜极而泣,希和心疼娘亲体弱,忙忙的让人又抬了个软榻来,好让娘亲和外祖母说话时,能靠的舒服些。 等安顿好一切,太阳已是将要西斜。 青碧好容易挤上前,手里端着一小碗儿热乎乎的鸡丝粥: “小姐好歹先用些,又要打理商号的事又要管着家里的事,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我没事。”希和草草用了粥,又站起身来,“都这会儿了,想必商掌柜的也要回来了。我去见见他。” 商诚是哥哥手里的老人了,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前两年根基不稳,事事都要打着哥哥的旗号,眼下怎么着也要见他一面才是。 这般想着,内心竟无端端生出些委屈来——把这么大的生意交给自己,哥哥还真是放心。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思念—— 这才多大点事儿,自己就受不了了。想想彼时在家里,哥哥既要读书,又要照看着这么大一摊子生意,还要手把手教导自己,不定多累呢。哥哥倒好,和自己说起时从来都是轻松的紧,还镇日里想着逗自己开心。 明明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哥哥却宝贝的什么似的,从来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一声“丑”,还费尽千辛万苦,找了离姐姐来帮自己…… 离家这么久了,也不知哥哥眼下怎么样了?可有睡的地方,能不能按时吃东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章 旁敲侧击 沈亭进来时,迎面正好碰见一脚高一脚低走出来的商诚。 不怪商诚这样大的反应。实在是再料不到自己效忠的恩主竟是早换了人。明明恩主平日里那般杀伐决断英明睿智,怎么就这么放心的把偌大的生意交给了那么年幼的妹妹呢。 要说希和小姐自己之前也是见过的,可不正是恩主每次都带在身边的那个丑孩子? 彼时自己还曾奇怪恩主从哪里找来一位长得这么吓人的小厮,这会儿才明白,竟是恩主的妹子。 期间也曾听恩主提起过这个妹子,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宠爱,还以为是怎样娇滴滴的小姑娘呢,却不料竟然是她!可再怎么宠妹子也得有个限度啊,这是多大的生意啊,怎么就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小丫头掌管。真当这是过家家呢。 怪不得自己总觉着恩主今儿的行事方针有些诡异,毕竟恩主那谋定而后动的性子,注定了他做事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像和顾元仓家毫无顾忌的撕破脸这样的事,也就只有小姐这样被宠坏的小丫头才做得出来吧? 虽然心里有些不满,可再怎么说也是恩主的妹子,商诚更焦心的是能不能想法子帮小姐弥补些—— 小姐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顾元仓翻脸,自己怎么也不能拆台才是,眼下只看能不能另外找其他门路,把庆丰这地界的窟窿给补上。 心思烦乱之下,竟是丝毫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沈亭。 两人差点儿迎面撞上,沈亭忙侧身让过魂不守舍的商诚,不觉蹙了下眉头—— 果然是商贾人家,下人竟是毫不知礼。又想到因顾家带给希和的诸多烦扰,心疼之余未免对顾家有些看不上眼。 更忆及方才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明显惊吓所致,一颗心瞬时提了起来,也不知道希和这会儿如何了?越想越怕,到得最后,甚而撩起衣袍下摆,往主屋疾奔而去。 本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车夫顿时吓了一跳—— 自家少爷为人最是讲规矩,还从未见过他这般不顾形象的样子。 希和用完粥漱了口,一抬头,透过窗户正瞧见跑的飞快的沈亭,怔了一下,不觉莞尔,起身来打开门,沈亭恰好跑到面前,若非希和退得快,两人差一点儿就撞上。 “希和——”沈亭吃了一吓,忙要去扶,又忽然想到眼下希和已然及笄,两人虽名为师兄妹,却再不能和幼时相处时那般,伸出去的手又堪堪止住,终是不舍的收回,当下温声道,“房间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需要你亲自劳神?不拘哪个,让她们应门便是……” “哪有沈大哥说的这般娇贵?”希和只觉心里一暖,沈亭的性子最是讲究读书人的风范,何曾有过跑的这般狼狈的模样?可见一路上不定怎么担心呢,当下莞尔一笑,“瞧你跑的这一头的汗——” 却忽然顿住,眼睛一下落在沈亭额头上渗出血丝的青紫处——这样的位置,分明是磕到了额头所致,再瞧浑身上下并没有丝毫尘灰……旋即想到之前偶遇沈夫人时对方冷淡敷衍的模样,心内立时有了猜测。 旁边的青碧撇了撇嘴,虽然沈公子是个会疼人的,可偏是有个最爱折腾的娘。最可气的是每次见到小姐,都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 也不想想当初若非小姐帮着说话,老爷如何肯把沈公子收列门墙?更是精心教导之下,把彼时小叫花子一般的沈公子培养成了气质这般卓然的堂堂解元郎。 那沈夫人忘恩负义之举当真令人齿冷,照自己瞧,即便沈公子千好万好,可摊上这么个娘,便无论如何不会是小姐良配—— 还借着杨家的力呢就敢如此,将来沈亭真高官得做骏马能骑,沈夫人那样自私的性子不定得怎么作弄人呢。 沈亭却是早忘了自己罚跪这茬,全副心思都放在希和身上,勉强控制着拉过希和好好检查一番的冲动: “那家人是不是上门来闹了?有没有冒犯到你?” 口中说着,脸上阴的简直能拧出水来。 “让沈大哥挂心了。”希和眉眼间都是调皮的笑意,“就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瞧着希和眉眼弯弯的样子,沈亭嘴角也不自觉向上扬起,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悚然而惊,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想要动粗?到底怎么回事?你可莫要瞒我。” 说着瞧向青碧: “青碧你不是一直呆在和儿身边吗?方才情形到底如何?” 希和也没有想到,自己那般小心遮掩,竟还是露出了破绽。有心阻止,那边青碧却早已替自家小姐委屈的不得了: “沈公子又不是外人,小姐还瞒着做什么?” 说着瞧向沈亭,连珠子似的话就蹦了出来: “公子不知,那些顾家族人委实猖狂的紧,家里又没个主事的,小姐只能一个人对上那些拿着刀枪棍棒的顾氏族人,亏得咱们带来的人还算了得,不然,小姐这会儿不定怎么样呢……” 即便小姐最后化解了危局,顾元仓一家张狂的气势也委实太为可恶。最好沈公子大怒之下,能狠狠的把顾元仓一家收拾一顿,也算给小姐出一口恶气。 除此之外,青碧语气里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埋怨,毕竟那般危险的时刻,却只有小姐一个人扛着,答应前来解围的沈公子倒是连个人影子都不见。 听闻顾家人还拿着刀枪棍棒,沈亭又是后悔又是心焦,哪里注意到青碧语气中的冒犯? 希和瞪了一眼青碧,忙要开口安抚,却被沈亭凝声打断: “以后不许再擅做主张,亏得他们没有动手,不然……” 又想到若非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希和如何需要抛头露面面对这样可怕的事?瞬时又自责不已,停住话头霍然起身: “这事交给我吧,你以后莫要再管。” 自己高中解元时,鹿鸣宴上和云坪县令朱子康倒也有一面之缘,对方颇有结交之意,彼时两人也算相谈甚欢。治下出了顾元仓这样的刁民,自己亲自前往,对方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竟是不等希和解释,起身就往外走,希和怔了一下,只来得及把一盒药膏塞过去。 等到马车启动,沈亭摊开掌心,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摸向额头,这才意识到,因为方才跑的太急,头上的幞头都歪了,额头上的伤痕就露了出来。 希和既然不问,怕是已猜到什么—— 外人只说希和蠢笨无知,却不知根本就是以谬传谬,自己还从未见过比希和更聪明的女子。 就只是,太聪明了点,还不如笨些呢,让自己好好护着就好。 一路胡思乱想,瞧着那药膏,窝心之余,竟是有些痴了。 接到沈亭的拜帖,朱子康很快从里面迎了出来—— 按理说沈亭虽是中了解元,可未入仕途之前,也当不起朱子康这般礼遇。 只朱子康心思又自不同。实在是沈亭确然才华横溢,不然也不可能高中解元,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同宗的身份—— 英国公祖上虽是靠着武力得了一身荣宠,可这一任国公爷却偏是厌武喜文,最是喜爱家族后辈舞文弄墨。满京城谁人不知,国公府长子沈承就是因为喜好习武被国公爷厌弃,倒是次子沈佑一心向学,听说国公府的爵位已是十有*会由这位次子承袭。 至于如此出色的沈亭,自然早晚会入得了英国公的眼,相较于寒门出身至今在县令位置上蹉跎的自己,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本来接到拜帖还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待瞧见真是沈亭,朱子康神情明显颇为惊喜: “亏我想着,安州府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允之也就罢了,难得我云坪也有一个叫允之的人,倒没想到,果然是允之到了。” “明公说笑了,学生如何当得起明公谬赞?也是师母并师妹在云坪做客,因家宅有事,学生奉命来接,想着多日未见明公,特意前来拜访。”沈亭字允之,闻言也笑呵呵应道,语气中未见丝毫波澜。 师母并师妹?朱子康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尴尬。 早在鹿鸣宴上两人攀谈时,朱子康便知道,沈亭的授业恩师正是安州杨泽芳。 而近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妄动喜被妨碍子嗣”一事可不正是事关自己治下的顾元仓和杨泽芳的岳母? 若然单说顾元仓和顾元山两家,朱子康自然对富甲一方、古道热肠的顾元山观感更好,对顾元仓的做法颇是不以为然。可有好感是一回事,公平处置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顾元仓的儿子顾承善已是入朝为官,更是做了国公府的女婿…… 当下并未就着沈亭的话题往下说,反而说到英国公府: “难得允之到来,咱们进去慢慢叙谈。对了,我前儿听说,国公府二公子近日要回安州府,不知此事可当真?” “不错。”沈亭丝毫没有要为任何人说项的意思,看朱子康不愿意接自己的话茬,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悦,“我这位堂弟回乡,一则主持祭祖事宜,二则和自己终身大事有关。” “终身大事?”朱子康一怔,语气明显更加郑重,沈佑要回安州府解决终身大事,那岂不是说,女方应是安州府人氏? 连带的对沈亭也更加热情——看来要重新审视沈亭在家族中的地位了,毕竟,连这么私密的事都知道,沈亭怕是和国公府的关系非同一般。 当下试探道:“看来国公府竟是很快就要办喜事了吗?也不知哪家有此福分竟能和国公府成为亲家。” 沈亭一笑:“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就是安州杨家。眼看着好事将近,两家怕是要多走动走动。” “杨家?”朱子康一怔——沈杨两家要结亲? 想想倒也能够理解,毕竟沈家姻亲多为武将,真想在文官中站稳脚跟,再没有比和杨家结亲更为便捷的了。 忽然又觉得不对,毕竟,杨家大房和二房虽是自来不和,可顾元仓要真闹得太过了,说不好会损及杨家名声——自己可是听说了,眼下对阵的已变成了顾元仓和杨家大房嫡女杨希和,本来之前顾元山下人已到官府提出告诉,却被自己以宗族事宜,官府不宜插手为由拒绝,之所以如此,更多的是看在顾承善的面子上。 可真论起来,顾承善娶得不过是国公府的庶女罢了,如何能和将来会袭爵的国公府嫡子沈佑相提并论? 不管将来如何,为两家亲事好看,眼下也必然不会听凭顾元仓闹得太过。 看朱子康沉思,沈亭自然明白,看来自己的敲山震虎起到了效果,以后但凡顾元仓闹得太厉害,便自可前来报官,不怕朱子康不出面调停: “今日叨扰明公了,学生还得赶紧回去,说不得我那堂弟这两日就要回返了,怎么也得好好安排一番便是。”(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章 诬告 重新做回马车里,沈亭明显松了一口气,轻轻摩挲着手里盛着药膏的小盒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朱子康的身份决定了这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绝不会冒一丝得罪权贵的可能。眼下自己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坐实,起码得想法和身份尊贵的国公府嫡次子沈佑交好。 毕竟,朱子康不明白,沈亭自己个却清楚,即便朱子康面前,自己每每以堂弟呼之,实情却是自己根本和沈佑从未谋面,至于希和,也大可对二房稍微示好…… “沈佑要和大房结亲?”希和蹙了下眉头,虽是不忍拂了沈亭的好意,前思后想之下,终是苦笑,“沈大哥有所不知,我们两房根本没有和好的可能……” 当初那场给杨家带来巨震的舞弊案绝没有那么简单,甚而自己在娘胎里便身中奇毒,里面都或多或少有二房的影子。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把大房踩在脚下,即便大房不要脸面的巴上去,二房又如何肯稍假辞色?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毕竟,之前兄长曾一再告诫过自己,这世上,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更不要说对害了自家的人,老死不相往来尚且来不及,如何还能凑上前去摇尾乞怜? 沈亭脸色也有些难看——不比希和,即便外人如何讥嘲,却依旧有宠爱的她的父兄,可以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从小饱尝人世冷暖,过于艰辛的成长过程让沈亭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稍微的一点妥协就可以换来最大的利益,既如此,又何必拘泥于成见,非要选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只希和这里,自己却绝不愿对她有丝毫勉强。这么多年来过的太过艰难,看过太多龌龊的事情,心早已被粗糙的生活打造的日益冷硬,如果说阴暗的世界中还有一抹亮色,那就是希和了。 罢了,不去便不去了,大不了自己想法子多去哄着那个堂弟。 看沈亭脸上满是疲惫,希和也很是不忍,想了想缓声道: “沈大哥放心,眼下问题的症结,不过是在顾承运身上,之前我已经着人打听着,眼下十有□□应已觅到顾氏宗子顾承运的所在,只要顾承运回来,一切事情自可迎刃而解。” 因牵扯到兄长留下的势力,希和没有法子解释的太详细,上面这番话,若是杨希言在时,怕是又会叹息,妹妹有诸般好处,可就是太过心软…… 听希和如此说,沈亭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便是眸色也有些暗沉——人海茫茫之下,竟能这么快就找到顾庆云,让沈亭不想到杨希言都难。 要说这么多年在杨家,沈亭最不喜欢的一个人就是杨家长子杨希言了。总觉得那双冷凝的眸子瞧着自己时总带着些审视之意。 偏生希和却和这个兄长感情好的紧,为了不让希和为难,自己也只得不着痕迹的讨好杨希言…… 好容易杨希言外出游历了,可瞧希和的样子这么久了,怕是依旧对乃兄依赖的紧。 比方说,明明自己前后奔走,希和却依旧坚持己见,而且那些派去寻找顾庆云的人手,自己可不信和杨希言没有关系—— 女人而言,只要好好的待在后宅相夫教子就好,何须为外事劳神?那些繁杂事务,自然应该由男人担着就是了。 偏是杨希言,有限的几次碰面,总瞧见他在教导希和学些男人的本事,甚而还带着希和往外跑,亏得杨希言两年来一直在外,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然,不定把希和怎么带歪呢。 眼下杨希言的影响还在,沈亭也不欲希和为难,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希和改了和杨希言一般自以为是的毛病,就只希和倔强的性子还不能硬来,眼下只有慢慢图之。早晚有一天,希和会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希和,不必为俗务劳神,只管全心享受自己的宠爱、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便好…… 送走沈亭,希和转身的功夫,正好瞧见苏离。忙笑着迎上去: “离姐姐。” 苏离这才收回落在沈亭身上的视线: “阿兰回来了,顾元峰家之所以至今没有子嗣,确然和顾承运的妻子小郑氏有莫大干系。” 瞧着希和的模样,全不似看着沈亭时的冰冷—— 希和果然和阿言很像呢,都是一样的聪明。竟是一下就能想到郑氏身上。 “阿兰姐姐真厉害。”希和眼睛一亮,也不知道兄长从哪里找来离姐姐主仆这样的奇女子。离姐姐医术之高明,怕是宫里的太医都大大不如,至于阿兰,瞧着瘦瘦小小的,却委实是个高手,之前顾元仓一家的惨状,可不正是阿兰出的手?当真是出神入化、神鬼不知,用来对付顾元仓那家无赖,可真真是有些杀鸡用了牛刀、大材小用呢。 希和的笑容太过灿烂,瞧得苏离心神都是一晃—— 完全消除掉脸上的青紫疤痕后,希和不定多美呢。现在只瞧着这样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自己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有了这些证据,那小郑氏不诬告我外祖父也就罢了……”希和轻笑道,话未说完,院外却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希和住了口,让人去把门打开,待看清外面的人,却是吃了一吓——看打扮,竟是官府中人。 远远候着的顾祥倒是认识,顿觉有些不妙,忙小跑着上前: “哎呀,这不是刘捕头吗,难得刘捕头大驾光临,快快里面请。” 刘捕头也瞧见了希和,跟着顾祥上前见礼: “顾元山可在?今儿奉太爷之命前来,郑氏状告顾元山谋害顾氏宗子顾承运,眼下状纸已然呈送县衙,三日后县衙大堂听审。” 郑氏竟然状告老爷谋杀?顾祥一旁听着吓得脸都白了,甚而连手上准备好送出去的荷包都差点儿摔地上,好容易塞到刘捕头手里,才抖抖索索的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捕头大人明示。” 刘捕头捏了捏手里的荷包,不由一怔,里面分明不是铜钱,竟是银子。顿时大喜,再加上来之前县令大人也悄悄暗示过,尽可能给顾家行方便,当下也不拿乔,小声道: “这件事和咱们朱大人倒是没有干系,听说那郑氏是直接拦了监察御史周大人的车轿,令得朱大人也很是颜面无光……” 这句话倒是不假,衙门中的朱子康这会儿可不是正顶着一脑门子的官司? 本来上官巡察已是让朱子康胆战心惊,唯恐出什么纰漏,给上官留下坏印象,甚而之前即便被沈亭说动,也没敢妄动。 再没想到千防万防,竟是出了顾元仓和郑氏这样的人—— 郑氏拦路喊冤,可不是明摆着告诉周治中不独自己治下不太平,老百姓也并不认可自己,不然,何至于做出这等越级上告的事情来? 亏自己之前还看在顾承善的面子上对这一家子多方回护! 饶是气的心肝肺都是疼的,却是丝毫不敢表露出心里的不满。 实在是上面高坐的周治中这会儿正满脸不愉: “顾元山,这名字好生熟悉……” 下跪的郑氏也机灵的紧——之所以拦住周治中,可不就是顾元仓出打的好算盘—— 瞧那杨希和的样子,竟是绝不肯低头,如此,自然要让她吃个更大的苦头——不是要为外祖一家出头吗?不闹的话,顶多让自己那龚氏二嫂跪跪祠堂、拿出些钱财罢了,丑丫头倒好,不说求饶,反而还敢跟自己对上,那就让她眼睁睁的瞧着如何亲手把外祖父外祖母送到监牢中去。 眼下看周治中如此说,小郑氏如何不明白周治中定是想起了什么。 能做出谋害顾家子嗣的事,这小郑氏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下趴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妇做主啊……顾元山数年前想要强抢我姑丈顾元仓家幼子为嗣子,后来得蒙青天大老爷做主,令民妇姑丈一家始得团圆,却不想竟是为今日之事留下后患——彼时顾元山想要拿出钱财让民妇公公为其作证,胡说什么顾承善过继乃是两厢情愿,不存在强抢人子之说,民妇公公身为一族之长,自不好为了些身外之物便颠倒黑白。本来案子已经结了,却不料顾元山夫妇竟是怀恨在心……之前已是故意犯了习俗妄动喜被……这会儿更是索性把民妇相公诓了去……以致相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婆受不了打击都病卧在床,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令那顾元山夫妇把民妇丈夫还了来……只要能令民妇一家得团圆,民妇定给大老爷立个长生牌位,日日跪拜……” 郑氏这话说的也圆滑,虽是状告顾元山谋生,却是未曾说死,真是到时顾承运回来,也照样能圆的过去。却能最大限度的激起周治中的义愤之情。毕竟周治中一直以青天自居,之前的强抢人子案可不是他一手裁决?这会儿又先入为主之下,顾元山一家注定要倒大霉。(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章 痴心妄想 “三日之内,老爷也不知能不能及时赶回来,还有那县衙之上……”顾祥急的都快哭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若是本县太爷朱子康审案也就罢了,好歹有回旋的余地,真要落到周治中手里,怕落个屈打成招也不一定—— 听说那周大人自幼家贫,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 可叫自己说,哪里是嫉恶如仇,分明是疾富如仇还差不多。当初会完全站在顾元仓一家那边,可不就是因为顾元仓家贫,自家老爷富有?竟是丝毫不愿相信老爷的话。 这会儿再落到他手里,老爷怕是没错也得脱层皮。 “无妨,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只需在家等外祖父便好。对了,此事不须告诉娘亲。”希和也没想到,那小郑氏还真敢去告。看来自己眼下得先回安州一趟,一则和沈亭通个信,二则送顾承运来的人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吧? 须得用掉哥哥一枚令符,要么对方身份敏感,要么就是地位非同一般,还是亲自接待的好。 当下回禀了母亲顾秀文,只说要回去瞧瞧祖母如何了,便急匆匆坐车赶回安州府。 刚进院子尚未梳洗,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就一路传来: “哎呀,我的宝贝言儿在哪儿呢?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希和嘴角顿时止不住微微上翘,再没有之前的冷凝,完全恢复了少女的娇俏: “才不是宝贝言儿呢,是乖孙女儿宝贝阿和啊……” 说话间,一个满头银发精神健旺的老夫人已然进了房间,先是笑嘻嘻的瞧着希和,然后眼睛就开始发红: “阿和……” “祖母怎么了?”希和吓了一跳,丢下刚摘下的脸上的白纱,忙忙的上前,像抱小孩一般努力把老妇人抱在怀里。 旁边伺候的丫鬟忙帮着解释: “老太太今儿个一直念叨着要带言少爷和小姐吃桂花糕呢。却总是找不见人,这会儿见着了,心里怕是有些委屈呢。” 说着又笑眯眯的转向年老妇人道: “老太太,这不是和儿小姐回来了吗——” 还要再说,却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你才不是我孙女儿呢,告诉你,我孙女儿生的可跟别人不一样,最是别致了,送子娘娘送来时可是特特做了记号的,你们谁都甭想把我孙女儿给抢走。” 嘴里说着,一双干巴巴满是皱纹的手已经抚到了希和依旧有着青青红红痕迹的脸上,满是怜爱道: “瞧瞧,我就说嘛,这才是祖母的小心肝、我们家小仙女儿宝贝阿和呢。” 虽是听了很多遍,可每一次听到希和还是止不住想要落泪—— 幼时不懂,等长大了渐渐懂得容貌于女孩子的重要性,希和不知哭过多少次,甚而还因为祖母叫自己小仙女儿大发雷霆。 等慢慢晓事后才明白,无论自己相貌如何,于爱自己的家人而言,始终是他们心目中最值得宠爱的人,也是属于他们的永远的小仙女儿。 可等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时,祖母便一日日越发糊涂了,有时希和甚至庆幸,自己有一张五颜六色的脸,不然,祖母怕是会和忘了爹爹一般,连自己也不认识了吧? 许是察觉到希和的悲伤,老太太忽然反手揽过希和,还如同哄小婴儿般努力晃悠着:“哎呀,祖母的宝贝不哭。祖母给和儿拿好吃的糕糕,还有好玩的竹马,哟哟哟,咱们和儿要多笑,笑起来才好看呢……” 这边说着,又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看见祖孙俩抱在一起的模样倒也不以为忤: “小姐,外面沈夫人来访,说是有急事要见小姐。” “沈夫人?”希和愣了一下。若说自己还算熟悉的沈夫人,也就一个罢了。 “就是沈亭沈公子的娘亲,沈夫人说和沈公子有关……” “快快有请。”希和怔了一下,忙道。沈夫人这般急急前来,难不成沈亭去国公府求见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来找和儿玩吗?”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太太忽然探出头道,“我也要去。” 言辞间竟是有几分雀跃。 知道希和有正事要做,丫鬟上前想要搀了老太太离开,无奈老太太巴着希和的胳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唯恐惹哭了祖母,希和忙挥手令丫鬟下去: “无妨,让祖母在这里便是。” 因老太太亦步亦趋的跟着,希和只得息了亲自到外面迎的心思,好容易安顿的老太太在屋里歇了,自己走到老太太视线可及的滴水檐下,沈亭母亲刘氏正好走过来。 “伯母——”希和忙笑着招呼。 却不妨刘氏只轻轻“嗯”了一声,耷拉着眼皮子道:“咱们进去说话。” 竟是当先越过希和,径直往房间里而去。 见到外面有人来,老太太本来高高兴兴的站了起来,不提防一下对上刘氏满面寒霜的脸,登时就有些害怕: “和儿和儿,婆婆来了……” 要说老太太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当年的婆婆。 希和祖父杨成轩虽是长子,又威望夙著,却最是个孝子,即便堂上是继母,也从来都是恭敬的紧,偏对方却根本没把杨泽芳当成亲儿子,不然也做不出让二房驱逐大房的事。至于说对身为长媳的老太太也从来都是苛刻的紧。 以致老太太眼下虽然糊涂了,除了认定最喜欢的就是宝贝孙子和小仙女儿孙女外,还记得最可怕的人就是“婆婆”。 刘氏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不独未向老太太见礼,反而怒声道: “胡说什么?谁是她婆婆?” 又气恨恨的瞧向希和: “杨希和,即便再丑,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如何就能这么没皮没脸,巴着我家亭儿不放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现下便以我沈家媳自居?倘若是个自爱的,我还高看些,似你这般……” “沈夫人,慎言!”希和气的身体都在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无端端的怎么会听到这样一番喝骂,更无法忍受的是,对方眼里根本丝毫没有尊重祖母的意思。这般既不见礼又当着祖母的面辱骂自己,分明是根本没把杨家看在眼里。 “什么巴着沈亭,什么沈家媳,沈夫人若再胡说八道,就离开我家!” 两家从未有过约定,沈亭和自己也就是师兄妹的关系罢了,甚而年龄渐长后,爹爹也好,兄长也罢,都不许自己和沈亭太过接近,就是为自己的闺誉着想,唯恐无聊的人妄加谈论。 自己虽然尊重沈夫人是长辈,可也当不得她这般红口白牙的污蔑。 “你还敢同我呛声?”刘氏气的脸都青了——真以为对沈家有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敢在背后指使着儿子和自己对着干,甚而自己登门问罪不说磕头道歉,还想连自己也辖制了。就这样的女人,还奢望当自己儿媳妇儿?做梦还差不多! 竟是指着希和的鼻子道: “别人说你丑若无盐,我瞧着这心肝也烂透了吧!我家亭儿前途光明,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栽在你这颗烂地里!我也不怕跟你说,眼下杨家二老爷可是看中了我家亭儿,有意招为乘龙快婿,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再是脸皮厚,可也好意思跟自己堂妹抢丈夫吗?枉你杨家百年诗书……” 正骂的唾沫横飞,却不料原本瑟瑟发抖躲在后面的老太太忽然绕了出来,上前一把揪住刘氏的头发,照着脸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哪家来的疯婆子,怎么就敢对我们家乖宝贝孙女儿无礼……” 老太太虽然越来越糊涂,身体反而一日日越发康健,这两巴掌又是卯足了力气,刘氏被打的头一阵阵嗡嗡直响,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打回过去,不妨手腕一下被希和钳住,连带的本来在旁边伺候的丫鬟也扑过来,死命按住刘氏。 刘氏还想叫骂,不妨正对上希和的眼睛,再配上那张布满青紫瘢痕的脸庞,简直和厉鬼相仿。 刘氏心里一突,竟忽然有些胆寒,不自觉移开眼: “你,你想做什么?要是我家亭儿知道你这般对我,他一定……” 却被希和厉声打断:“沈夫人这些话可敢当着沈亭的面再说一遍!” 一句话惊得刘氏脸色登时煞白——之所以选择这会儿登门,可不就是特特选择了儿子绝不可能在的时间? 以沈亭的性子,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定会如何闹呢。 “你,你威胁我?”转念一想,杨希和这般说,可不依旧仗着儿子对她的疼宠吗?归根到底,还不是依旧想要嫁入沈家门? 当下冷冷一笑: “便是你这会儿能迷惑我儿子又如何?别做梦了,就是天下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让儿子娶你!你若不怕丢尽你杨家百年书香的名声,有辱先人,只管依旧缠着……” 却被眼睛都红了的希和再次打断:“闭嘴!沈亭是你的儿子,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干系!信不信你再敢胡说八道,即便沈亭在这里,我也照样大耳巴子抽你!” 说着一松手,刘氏一个不妨一下跌倒在地,希和俯下身子,盯着刘氏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决绝: “你这样的女人,还不配做我杨希和的婆婆!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若再敢踏进我杨家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瞧向一旁气的脸都白了的青碧: “就说我说的,以后这女人再敢上门,就一例打出去。” 眼前却不期然闪过沈亭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一痛,疲惫的挥了挥手: “罢了,把人送走就是,以后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刘氏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青碧挡住。待出了院门,早有两个健壮仆妇上前,捂住刘氏的嘴就往外拖—— 这刘氏委实太过忘恩负义。没见过受人恩惠还这般作践人的。小姐念着沈亭的情面,自己等人可没受过沈家半分恩惠! 再想不到杨家家仆竟敢如此妄为,刘氏只惊得不住挣扎,却又哪里能脱身?终究被丢了出去。连带的贴身丫鬟自然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 刘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却是根本不敢声张——之所以选择这傍晚时分,就是怕人瞧见,若然被儿子沈亭知道自己来杨家闹,不定会如何怨恨自己呢。 虽说弄了个灰头土脸,好歹目的达成了—— 也是沈亭离开后,小姑子才吞吞吐吐的告诉自己,杨家二老爷之所以这么热心的想要招揽亭儿,除了看重儿子的才华外,还相中了儿子的人品,想要和自家结亲呢。 以杨家二房眼下的声望,这可真是大喜一件啊,更不要说真能娶了杨家二房小姐,可不是意味着此后就要和国公府的二公子沈佑成为连襟了?只此一条,便让刘氏抓心挠肝的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断了儿子和那杨希和之间的孽缘! 这边抖抖索索的刚要上车,不提防正对上一双狼一般狠戾的眸子,刘氏吓得猛往后一仰,竟是再次跌倒在地。(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章 古怪大侠 “您是,张青张大侠?”即便骑在马上,也能瞧出来男子身材高大,只胡子邋遢之下,除一双眼眸亮的吓人外,根本就再瞧不出其他。 大房虽然式微,可平日里来往的依旧是些文人雅士罢了,何曾见过这等粗犷男子? 直把跟着希和出来迎人的青碧吓得头都不敢抬了。若非护主心切,差点儿转头就跑,饶是强撑着站稳了,两条腿却是不住的打哆嗦。 希和虽然也吃了一惊,倒是比青碧稳当的多: “张大侠舟马劳顿,快快里面请。” 那人定定的注视希和半晌,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被个莽汉子这么盯着,怕是会羞愤欲死,好在希和早年跟兄长外出游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虽是依旧有些紧张,一双眼眸却始终迎着汉子视线,并未曾露出常人有的那种害怕或者厌恶的神色,反而淡淡然,似一泓清澈的溪水,令人说不出的熨帖。 男子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倒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也有如此胆识: “你不是自在先生。” 语气很是肯定。 “不错。”希和大方承认。“自在”是兄长杨希言的号。自己不过是借了兄长的自在令罢了。 “人就在后面车上。你瞧瞧可对?”见对方没有说出自在先生是谁的意思,张青倒也没有追问,竟是一副不准备下马转头就要走的意思。 “不忙。”希和眼睛在对方干裂的嘴唇上停顿了片刻,又定定落在黑马*的皮毛,甚而长途跋涉下不断打着颤的马腿,“张大侠要走也未为不可,就只是,这匹马儿怕是会受不了。不然,暂歇片刻。” 外表粗犷,不见得心就粗,张青明显听出了希和语气中的挽留之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语气明明淡淡的,却就是意外的舒服,好像有一丝,刻意遮掩的,关心? 除了祖父在日,还有人关心自己日常冷暖,已经有多久,没人这么跟自己说话了? 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厌恶,无关人等却是或惧怕或逢迎,这些年风里雨里,一副心肠早锤炼的刀枪不入。偏是对方柔柔软软的几句话,竟让自己有一种喝了酒般熏熏然的感觉…… “张大侠——” 看到对方突然闭上眼睛,身体也跟着摇晃,希和下意识的上前了一步,却不想那方才还不动如山岿然端坐马上的彪悍男子,双眼一闭朝着自己就砸了下来。 不会真是,昏了吧?忙要闪躲,却哪里来得及?竟是一下被对方搂个正着。 希和顿时懵了,下意识的就要去推,入手处却是一片濡湿,甚而隔着黑色衣衫,还有男人固有的温热体息迎面袭来。吓得希和一下闭上眼,差点儿没羞死。 青碧吓得忙要叫,已经被张青勒的小脸都有些发白的希和忙艰难喝止: “莫要,声张。” 从兄长留下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希和明白,这个张青并不是表面上的镖局总镖头那么简单,还有着一些为官府不容的背景。 方才只觉得那马儿明显太过疲乏,倒没想到主人竟是远比马还狼狈的紧。 青碧强咽下冲进喉咙口的一声呜咽,带了两个家丁,上前就想把张青拉开来,哪想到还未靠近,那张青忽然抬脚,两个家丁一下飞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甚而若非青碧走的慢些,怕是也会遭殃。 希和脸色一下有些难看——这人不是昏迷了吗?怎么还会打人?难不成方才都是装的?亏方才还以为对方就是为了给自家帮忙才会落得这一身的伤,原来竟是想要借机沾自己便宜吗? 急怒攻心之下,咬牙更用力的用力去推对方: “混账,快放手!” 张青似是吃痛,呻、吟了一声,下意识的叼住希和手腕。 相较于家丁方才挨的力道,明显已经放轻不少,希和却依旧觉得钻心的痛,顿时“哎呀”出声,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是再不敢乱动—— 方才只觉手上粘腻濡湿,这会儿被张青死死扣住手腕才发现,手上哪里是男子的汗水,分明是一片殷红的血色。 不过被自己随意触碰就流了这么多血,这人该是受了多重的伤?便是方才的昏迷也不是假装的了。 这么一想,希和再不敢挣扎,就着青碧举起的灯笼瞧去,张青果然面如金纸,甚而不独前胸便是后背处同样是令人怵目惊心的暗红色。 “快准备客房。还有金疮药,对了去请——”希和一颗心一下揪了起来—— 再如何恼火都不能掩盖对方是为了给自家帮忙才落得这般狼狈下场。 本来想让青碧去请大夫呢,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实在是这伤明显是经过激烈打斗所致。真是惊动了官府,于张青必有妨碍。好在有苏离这个神医,家里各种药物都齐全的紧,便是金疮药也全非寻常医馆可比。 当下艰难的撑起张青的身子,往客房的方向挪去——至于说让人帮忙,是再不要想了的。实在是这张青明显戒心太强,虽闹不懂对方为何就那么相信自己,其他人却是根本就别想沾边了。没看到那两个家丁,被踹了那么一脚,怕是这几天都不见得能下床了。 好容易挪到房间里,跌跌撞撞的把张青往床铺的方向送,希和已是眼冒金星、气喘如雷。 倒是张青,虽然昏迷中,却似乎依旧有所觉,躺倒在床上的一刹那,眼睛微微睁了下,嘴唇擦过希和柔嫩的脖颈,竟是轻轻呢喃了声“娘”。 等希和脸色爆红的低头看去时,这张青已是再次昏迷过去,倒是自己脖子处被对方嘴唇擦过的地方,一直*辣又痒簌簌的,简直和起了痱子一般。 等回过神来,已是气的瞧都不愿瞧那张青一眼,抬腿逃也似的推开门就走,耳边好似传来一声布帛的碎裂声,希和也顾不得看,只管匆匆回自己房间里了。 倒是跟在后面的青碧,狠狠的瞪了躺在床上彻底昏过去的张青一眼—— 这厮真是混账至极,竟敢唐突小姐。还把小姐的裙子下摆撕掉了一绺。即便从没有跟人动过粗的小丫头,这会儿都想拿把刀子,把这人的狗爪子给剁了。 待进了房间,希和不顾形象的咕嘟嘟喝了一大杯水,好容易一颗心才稍稍静下来。因为方才搀扶张青的缘故,连带的希和身上都沾了些血渍,青碧忙上前伺候着换下。 待收拾整齐,这才让青碧传话: “去请我那小舅舅一家过来吧。” 希和口里的小舅舅不是旁人,可不正是顾家宗子顾承运? 很快顾承运并一个肚子微凸瞧着应该有了四五个月身孕的女子瑟缩着跟在青碧身后走了进来。 不怪顾承运如此,任谁在家里好好的呆着,突然被人打包送上车子,都会吓得不轻。顾承运好歹也算是顾家宗子,从小都是被捧着长大的,那里受过这般罪过?听说这家主人要见自己,还以为落到那处贼窝了呢,若非还有妻子要护着,说不好早吓得哭了。 那里想到凶悍的匪人倒是没见着,堂上竟端坐着一个蒙着白纱的少女,虽看不清容貌,那般温柔婉约的娉婷样子,怎么也和匪人搭不上边啊。跳跃的烛光下,顾承运简直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 “小舅舅。”希和已然缓缓起身,福了一下。 舅舅?顾承运顿时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壮着胆子试探的问道: “这是,那里?” 希和倒也不欲瞒他:“这里是安州府。我姓杨,外祖父姓顾,尊讳元山……” “顾元山?”顾承运眼睛一下睁大,“你是,秀文姐姐的女儿?” 下一刻神情顿时有些扭曲: “秀文姐姐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倒不知你们杨家什么时候改行做匪人了。” 明显气急败坏的样子。 “甥女儿也不想。”希和却是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甚而语气都冷了几分,“只是你那媳妇儿上衙门递了状纸,说我外祖父谋杀了小舅舅你……” 口中说着,视线在那始终低着头小心护着肚子的清秀女人脸上顿了一下。 清秀女子脸色果然煞白一片。 顾承运也是一噎,想起两家昔日恩怨,责骂的话竟是再不敢出口。半晌愤愤然一甩袖子,硬邦邦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让郑氏撤了状子便是。至于你们杨家劫持我夫妇……” 明显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只是这边拉着女人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希和悠悠然道: “只要小舅舅不担心这位夫人并她肚里孩子的安危,便尽可以离开……” 顾承运一激灵,再回头时已是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难不成你还想弑亲不成?” “你真的认为我想弑亲?”希和冷笑一声,“亏我还以为小舅舅是个聪明的人,倒没想到折了那么几个儿女还不够,竟还要带着怀孕的女人回到那歹毒之人的身边去。只是你既要走,我也不拦,就是记得莫要再把你顾家断子绝孙的屎盆子扣在我外祖母身上便是,否则,信不信我真会弑亲!” 一句话令得顾承运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下从头凉到脚,回头瞧着希和的模样简直跟见了鬼相仿—— 只从一路上劫持自己的人的凶悍程度,杨希和说弑亲,怕是还真能做到。(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3章 最毒妇人心 “你,你胡说什么?”顾承运的气焰明显被打了下去,却依旧不相信希和真会清楚他家的事,“什么歹毒之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希和冷笑一声,“既如此,小舅舅又何必在外流连这么久?甥女儿猜的不错的话,小舅舅不独春节不回家,便是即将到来的宗族大祭都不准备露面吧?” 三年一度的宗族大祭,顾承运作为宗子,但凡活着,就不可能不露面,这也是为何顾元仓等人闹得那般厉害,族长顾元峰都装聋作哑的根本原因—— 越临近大祭日期,久不露面的宗子顾承运怕是已不在人世的阴影就越浓重。顾元峰完全失了方寸,甚至被引导着早对顾元山恨到了骨子里,自然不会帮着约束族人。 顾承运顿时沉默了,明显是被希和猜中了心思。 希和眼中一抹鄙夷一闪而逝:“小舅舅觉得这么躲在外边就能把事情都给解决了吗?或者你想着把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只是有那千日做贼的没那千日防贼的,那人已是丧心病狂到了这般地步,难不成小舅舅真以为,她还能突然就变成什么大善人不成?” 一番话说得顾承运越发面如死灰: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我就知道些什么,甚而,比你知道的还多。”说着,眼睛停留在那孕妇身上,“这位想来应该是出身于医药之家吧?不然,小舅舅如何能迷途知返?小舅舅要走,我自然不会强留,不过,眼下这光景,小舅舅真要就这么着回去吗……” 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顾承运脸色越发苍白,明白希和方才所言竟不是诈自己—— 妻妾孕育孩儿接二连三出事时,顾承运忧愤伤心之下,也确然有怨恨二伯母龚氏的意思—— 一则确然找不到原因,二则有小郑氏日日在耳边哭诉。 小郑氏虽是家门不显,生的却着实好看,自两人成亲后,感情当真是如胶似膝。甚而在顾承运因子嗣问题陷入痛苦中时,更是想着法子安慰丈夫。 而所谓的想法子,更多的表现,则是在床上越来越放得开。 令得顾承运对这个妻子越来越着迷,甚而一见到小郑氏,便急不可耐的想要做那敦伦之事。直到有一日,两人搂着抱着倒在床上时,顾承运竟突然不中用了! 更要命的是傻脸的顾承运偷偷去看了大夫后却被告知,极有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子嗣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暴自弃又伤心绝望,自觉无脸见人之下,顾承运才搞了这么一出离家出走的戏。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就是一种不能接受现实的逃避罢了。 更多的是想试着能不能运气好碰见个神医,帮自己医好身上的毛病。机缘巧合之下,就跟家里开了药铺子的翁氏走到了一起。 更在翁氏家的药铺中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实——当初小郑氏房间里经常摆放的花草,有几盆分明就是极厉害的催、情之物。 若然熬成水喝,便是世上再无匹的□□。 顾承运这才恍惚忆起,每每到郑氏房间里,可不是总备有一杯泡好的花茶! 只这些东西除了催情之外,还有个致命的害处,那就是时间长了男人就会丧失房事的能力,至于子嗣更是想也不要想了。 据自己现在的老丈人说,这些东西全是妓馆里那些娼妓常备的。 到了这会儿顾承运才明白,为何当初看病的大夫瞧着自己的眼神时那般鄙夷,怕是私底下不定认为自己是个多么荒、淫的主儿呢。 经此一事,顾承运自然恨毒了小郑氏,甚而连带的对子嗣接二连三夭亡的问题也怀疑起来,待拼命思索后一一对证,自然也就得出了*不离十的结果—— 怕是除了小郑氏那一胎是意外夭亡,余下两妾肚子里的胎儿都是折在小郑氏手上。 再没想到那般温柔可人的妻子竟是个这么狠毒的荡、妇yin娃。顾承运一方面痛恨一方面更有畏惧—— 小郑氏这个妻子是不能再要了,可一则翁氏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回去的早了说不好会再被小郑氏给害了;二则,小郑氏不过是个内宅妇人罢了,外面怎么可能没有人配合,而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的,除了顾元仓一家再不用做他想。 偏顾元仓还是顾承善的爹。顾承善眼下可是顾氏家族最有出息的人,顾承运明白即便自己这个宗子怕也拿顾元仓无可奈何,甚而处置起小郑氏来都要格外小心,不然,说不好就会闹出大事来。 愁肠百结之下,才不愿回家,甚而连个信都不让人往家送,总想着不然等翁氏的孩子好好生出来再另做打算。 眼下却全被希和给说中。尤其是以小郑氏的心性,说不好翁氏肚子里的孩子真生出来也会…… 这般想着不由打了个寒噤,又思及一路上见识到的希和的手腕,自然很快就有了决断,竟是转身冲希和深深一揖,心一横道: “外甥女儿,方才都是小舅舅无礼,甥女儿你无论如何别放在心上。这件事待要如何,还请外甥女儿帮着拿个章程才是。” 杨家既然插手,要对付的人自然还要再加上顾元仓一家,和当初顾元仓状告顾元山强抢人子一般,自家估摸着同样又是个被当枪使的命。 只是为了自家不致断子绝孙,眼下也是顾不得了。 且既是有求于爱人,怎么也要拿出些诚意来,当下恳切道: “当初那顾元仓祸害我那元山伯父时,小舅舅还小,也没帮上什么忙,甚而我爹糊涂,还帮着他隐瞒了些事,小舅舅这里给你赔罪了——” “赔罪倒不必。”虽然早知道如此,可这会儿听着,希和还是打从心底不舒服,“我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外祖父过继顾承善时,虽然家里那份文书被顾承善给偷去了,总还有一份存在宗族里吧?不拘小舅舅用什么法子,只需把那份文书拿来给我便好。” 希和口中说“不拘什么法子”,实在是凭着顾承善的狡诈,必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中,怕是早想法子从族中弄走给毁了,只顾元峰既是族长,想要再炮制一份,应该也容易。 顾承运听了,沉默良久,脸色越来越灰败,好半天终于点头: “好,这件事,也依你便是。那东西,那东西,还在,只是,只是我爹他,年龄毕竟大些了,还望外甥女儿手下容情一二……” 要说当初这事,委实是顾元仓做的不地道,便是顾元峰,虽是迫于无奈帮了这个忙,心里也是老大不自在。 后来顾元仓又亲自登门索要另一份文书,顾元峰多了个心眼,只说当日便已烧毁。顾元仓也就信了,殊不知文书还留着,只是被藏了起来。 眼下杨希和索要,且听她的语气,那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要到手的。如果说之前还想着这杨家女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罢了,到了这会儿顾承运已然完全明白,这丫头根本就是个狠角色。 真是自己不合作的话,对方也必然会有其他雷霆手段,到时自家说不好会惹上更大的祸事。 认命之下,连带的更是彻底厌弃了小郑氏,若非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自家依旧是顾氏宗族之首,怎么会落到族长地位都可能不保的凄凉境地。 希和也没管他——人在做,天在看,做了错事的人,终究要为自己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呆坐良久,希和长吁一口气。起身推开窗户,却是一下怔住—— 银白色的月光下,能清楚的瞧见窗户外的桂花树旁,一个高大男子正一手曲臂枕在脑后,吊儿郎当的在那儿靠着,可不正是那个张青? 难不成这人是属蟑螂的吗?不然怎么这么命大!须知此人前不久还浑身浴血一副命悬一线的模样。这么快就没事人一样了? 瞧见希和出来,张青直起身子扬了扬手,走进前,隔着窗户瞧着希和。 希和越发受惊,下意识的往后退,衣袖舒展处,依稀露出白皙手腕上一圈青红痕迹—— 可不是之前被张青攥着时留下的? 张青的视线顿时有些幽深,在希和惊叫出来前终于缓缓转身离开。 走了一半,张青忽然回头,正瞧见希和太过惊愕之下,张大的小嘴儿,扬了扬手: “回去吧,放心,别怕,有我在,什么坏人也不敢闯进来。” 即便对方满脸的胡子掩盖下,依就遮不住笑意盈盈。 只是,坏人?希和气的瞪眼,自己怎么瞧着,自家院子里怕是除了张青,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疑似坏人? 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的关窗户响,张青顿了一下,依旧蹒跚着回自己房间了—— 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比这时候重的不知凡几,还是第一次毫无防备的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那种感觉,就如同漫无人迹的冰原中,突然依偎着一个暖暖的火炉…… 梦里依稀好像好像还有一个女子…… 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在做梦。竟真的让一个初次谋面的女子靠近了自己。 这个杨希和,好像有些意思……(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4章 吃苦头 “给承善的信送出去了没有?”虽然凭着自来功力非凡的无赖嘴脸,好歹占据了客栈最好的房间,顾元仓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那商诚这次竟然来真的了。 不但占据了自己的铺子、宅邸,还往外贴出了转卖的告示。亏得自己都肯低头承诺帮他们给儿子说项了。 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更要命的是那县令朱子康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竟然连自己请他帮个小忙把商诚等人撵出去都不肯。 明明之前对自己所求无有不应的。简直邪门至极! “送出去了。”顾承礼应了一声,却又禁不住道,“可这一来一往,怕是得好几天呢……难不成咱们要一直流落在外?” “你可真是有出息!”顾元仓瞪了一眼大儿子。要说几个儿子里,最像自己的还是最小的儿子承善,“放心,最迟今晚咱们就能搬回老宅去。” “你说商诚会低头?”顾承礼顿时高兴的直咧嘴。 却不妨被顾元仓照头上就是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那商城怎么会低头!” 做生意的轻易不会和人撕破脸,更何况商诚还有求于自己?眼下既然逼到这份儿上,明显是找到新的靠山了。就只是县官不如现管,就不信还有那个的权力能在儿子之上。商诚眼下敢这么对自己,到时候管保叫他血本无归,赔的裤子都不剩一条。 顾承礼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又怕被顾元仓揍,忙往后退了些,嘴里却是依旧咕哝道: “不是商诚,难道天上会掉银子吗?这客栈掌柜的可也说了,到了亥时拿不出钱来,可就不准咱们再住了。” “见钱眼开的东西。还真是狗眼看人低!”顾元仓悻悻的骂了一句,看看外面明显暗下来的天色,“我估摸着那老东西也该来了。” 明儿个就该开堂审案了,昨儿就听说,顾元山已经回来了,就不信那老东西还能憋多久。毕竟,过了今晚,再想私了也不可能了。 一想到顾元山待会儿就会捧着大笔银两来求自己,顾元仓嘴就不自觉咧开,咧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瞪了一眼郑氏: “还愣着干什么?去吩咐小二,上一桌好菜来,对了,告诉他,招牌菜全都端上来,再来一坛好酒。” 这住店钱并饭菜钱到时候自然全让顾元山这个冤大头偿付即可。 郑氏虽然在外面泼辣,顾元仓面前却是老实得很。闻言转身出去,不大会儿就很快回转,说是已经吩咐过小二了。顾元仓听了大老爷似的站起身: “走吧,咱们去大堂里用饭。” 之所以选择大堂里也是有原因的,那里人多啊。既可以上些好菜显摆一下,堵堵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嘴,待会儿顾元仓来赔礼时还可以好好的羞辱他一番—— 倒不是说真和顾元山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就是吧自己心里不痛快,总得找个人撒撒气不是? 一家人施施然从楼梯上下来——这拖儿带女的可不足足有三十多口,旋即占据了大堂里五六张桌子,再有小儿打闹大人呵斥,本是井然有序的大堂里顿时杂乱起来。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抬起头,神情恼火至极,好容易才把怒气咽下去,把账本什么的放好,起身就离开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眼不见为净。 一时其他食客也纷纷侧目。 好容易顾元仓一家人闹闹腾腾的坐好了,可左等右等之下,旁边比他们来的还晚的客人饭菜都上齐了,他们的却依旧没有着落,一家人又是占据的最中间的几张桌子,如此大眼瞪小眼之下,不免有些尴尬。 顾元仓自觉眼下已是云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被人这样当众下过脸?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酱紫色,气的狠狠一拍桌子: “掌柜的,你他娘的不想做生意了不是?” 力气过大之下,上面的酱醋碟子一下蹦起来,又呼啦啦碎了一地。 大堂一下静了下来,人们的眼神有好奇的,更多的却是鄙夷——顾元仓这人不但无赖而且心狠,自从家里出了个当官的小儿子后,更是不可一世,这么多年来,哪家没有在顾元仓手里吃过亏?可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听见大堂里的喧闹声,小二忙赶了过来,远远的瞧见又是顾元仓一家,脸色顿时极为难看,有心不管他们,又怕对方闹得太过,影响了其他客人未免得不偿失。 无奈何只得踅回厨房,随便装了几盘粗面馒头,气嘟嘟的端了过去。 看见小二过来,顾元仓自觉方才的示威起了效果,这才得意洋洋的坐下,待得看到小二托盘里的东西,顾元仓好险没把鼻子给气歪了——自己要的明明全是大鱼大肉,倒好,就给上了一盘黑咕隆咚的馒头! 这是让人吃呢还是喂猪呢。 气的掂起盘子,朝着小二头上就砸了过去: “好你个混账东西!爷是什么身份?竟然拿打发叫花子的东西打发我……” 那小二一个躲避不及,一下被砸了个正着,顿时血流如注,疼的捂着脑袋就蹲到了地上。 掌柜的本来离开了,又不放心店里正好回返,瞧见这一幕气的浑身直哆嗦: “好好好!你们是强盗吗?住店不给钱,白吃饭不说还要打人,还有天理吗!我拼着这店不开了,也不能供着你们这样的无赖。” 说着喊来了打杂的并店里的帮佣,掂着棍棒铁钎之类的就冲了过来,连胖墩墩的厨师,都举着磨得锃亮的刀,一副拼命的架势。 都说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饶是顾元仓这样的老无赖也被掌柜的阵势给吓住了,一家人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客栈,唯恐顾元仓一家人再拐回来,掌柜的竟亲自拿了把刀守在店门口。 “哎呀,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瞧着一家大小栖栖遑遑的样子,郑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攥着脚脖子就哭了起来。 只嚎了一嗓子,就被顾元仓一脚踹了出去,有心骂那掌柜,正对上人家手里擎着的闪着寒光的大刀片,又把到了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只低头呵斥郑氏: “哭哭哭,有个屁用!要哭就去他顾元山大门口哭!他娘的,当年抢我儿子,眼下又害我侄女婿,这天杀的顾老二……” 郑氏吓得一哆嗦,有心跑去顾元山家门口闹,又想到那日发生在顾家门前的古怪事,再联想之后一系列倒霉事件,不免有些胆寒,竟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去撒泼。 顾元仓心里何尝不是如此想?若不是当日被吓着了,如何能忍得了这几日都没去顾老二家闹? 又是烦闷又是憋屈之下,又抬手给了郑氏一巴掌: “走吧,去侄女婿家借宿一夜。” 一家人闹闹哄哄的又往顾元峰家而去。 待得一家人走了个干净,两个官员模样的人从暗影里走出来,可不正是云坪县令朱子康和监察御史周治中? 朱子康神情就有些尴尬,心里更是恼火——周大人嘴上说出来走走,明显依旧是想要体察民情。本想着这条街还算富庶,应该能替自己挣回些颜面,倒好,又碰上了顾元仓这一窝无赖。 周治中果然蹙紧眉头,冷哼一声: “一个小小的商人罢了,凭着手里的几个臭钱,就敢如此胡作非为!方才这位顾元仓好歹也是他族弟吧?怎么就敢把人坑害到无家可归的地步?看来当年还是办得轻了,就是郑氏状告他打击报复进而谋害族人,说不好……” 语气里分明对顾元山已是厌恶至极。 朱子康暗道一声“苦也”。 旁人不知,同为官场中人的朱子康却清楚,周治中之所以这般厌恶富人,却是和出身有极大关系—— 周治中出身寒门,又自幼丧父,全靠母亲给人帮佣供他读书,期间颇是受人欺辱,甚而连家里老宅都被族人抢走。 等周治中好容易读出头,周母便心力交瘁而亡。 苦孩子出身,周治中的性格自然不是一般的耿直,却也因自己经历对富人有些偏见。更对同族相欺深恶痛绝。 既有钱又“欺压”同族的顾元山眼下无疑犯了周治中两大忌讳。 只虽然有些为顾元山不平,朱子康却也不敢帮顾元山分辨—— 眼下只有祷告那顾元山和顾承运失踪一案无关,不然说不好,连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落个失察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5章 指鹿为马 天还黑着呢,顾祥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想到今天是老爷过堂受审的日子,顾祥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待来到主屋,果然见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不独顾秀文已在一旁伺候着了,就是才刚醒过来没多久的顾老夫人也强撑着下了床。 “你们这是做什么?”顾元山眼下已是花甲之年,常年做生意的缘故,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只近年来诸事不顺,儿子的逝去更是给了老爷子几乎致命的打击,又因为过继嗣子的事差点儿吃了牢饭,甚而这几年被族人明着暗着欺凌…… 诸般事务压得顾元山几乎喘不过气来,瞧着也就比同龄人更苍老几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承运失踪和咱们有什么干系?那周大人既是清官,总不能平白无故把罪名按在我头上。” 虽是这般说,语气中无疑有着隐晦的苦涩和怨恨。 顾老夫人已经转过头去偷偷擦拭眼睛,顾秀文眼睛也红了,只眼下这屋里老的老病的病,自己要是也跟着哭,怕是老父更要乱了阵脚。好在和儿昨儿个派人送信,说是已然寻到顾承运,当下勉强露出笑容: “爹说的是,再说和儿不是派人说——” 话未说完,却被顾元山厉声打断: “不许把和儿牵扯进来。” 说什么找到了顾承运,不过是宽自己的心罢了。毕竟这么多日,自己一直带人四处打听,都没有半点线索,所谓人海茫茫,和儿一个女孩子罢了,如何就能把人找出来?那孩子又是个孝顺的,就怕会为了自己铤而走险。 顾秀文吓了一跳: “爹,您放心,女儿有分寸的……” ——做人娘亲的,那有不心疼孩子的?更不要说自己膝下也就和儿一个孩儿罢了。可这是老父啊,自己如何能看着他被人被逼迫到这般地步,却选择袖手旁观的? 看顾秀文流泪,顾元山也是心下惨然,却依旧不肯答应: “秀文,我和你娘命中注定也就你这么个女儿罢了,和儿可算是咱们家仅剩的一点血脉了。爹就是如何,也不能让我外孙女儿跟着受苦。” 虽然和儿顶着杨家嫡女的名头,寻人说情时也算有些分量,可又算什么好事儿?外孙女儿生来命苦,娘胎中便被人暗算,虽是保住一条命,却是损了容貌,再是因为这事于名节上有什么妨碍,自己就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就是你,也不许插手,安安生生的做你的杨家媳妇儿就好。女婿是个好的,莫要让他为难。”说道最后语气已是颇为严厉。 虽然是商人,顾元山却最喜欢读书人,又一直认定女婿是个真有大才的,一直欣赏的紧。这些年来女婿日子不好过,顾元山想要帮着些却有心无力,甚而还因为家里的事连累女婿频频出面向别人低头…… 眼下若是连外孙女儿也牵累进去,老爷子就怎么也接受不了。 知道妻女担心,顾元山尽量表现的轻松些,好歹用了些粥,瞧着外面天光渐明,推开饭碗起身: “你们在家等着就好,我去大堂上走一遭,很快就能回来。” 顾祥早备好了车,看顾元山走出来,忙上前扶住,主仆两个栖栖遑遑的往县衙大堂而去。 刚要上大路,迎面正好碰上族长顾元峰家出来的几辆大车。 坐在第一辆车上的可不是顾元仓? 顾元仓也瞧见了顾元山主仆,心里不是一般的腻味,连带的心情也恶劣的紧——这一次可真是失策了。从来都是任自己搓扁捏圆的顾元山竟然没有跑来低头。 更奇怪的是族长顾元峰的态度。 因着独子失踪,顾元峰夫妻急火攻心之下,先后躺倒不起,不然,自己也没有办法在告状这样的大事儿上替郑氏做主。 昨儿到了后才发现,顾元峰虽是瞧着人极憔悴,精神头倒好的多了,却不知为何,待自己反而冷淡的紧。明明之前瞧自己为了寻找承运奔走呼号,这个族弟可是感激的厉害啊。 难不成是怪自己手伸的太长了? 算了,管他呢,只要能逼得顾元山低头,替自己解了燃眉之急,顾元峰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是个耳根子软的,要想哄他还不容易? 至于说告状会不会失败,顾元仓更是丝毫不担心的—— 负责审理此案的可是周治中!只此一点,就足够自己有六分胜算。 也不用等周治中立马治罪,只要拖着隔三差五提审一下顾元山,这老东西就得低头然后乖乖的送上银两来。 “哎哟,这不是二哥吗!”顾元仓探出头来,阴阳怪气的冲同样伸出头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顾元山道。 顾元山脸色一变。顾祥则是攥着缰绳,身体都开始发抖。 顾元仓却是下了车子,行至顾元山车子旁趴在车窗处低声道:“这人啊即便身上钱再多,可也没有命重要是不是?或者二哥想让我帮着说合说合——” 下一刻攀着车窗的手却被人狠狠打到一边,却是气的浑身都在哆嗦的顾元山: “顾元仓,你个丧尽天良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的钱即使拿去喂狗,也绝不给你一文!” “啊呀,呸!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最好能一直硬气着,别待会儿就磕头求饶才好!”没想到这个时候了,顾元山还敢跟自己较劲,顾元仓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见过黑心肝的,就没见过歹毒成你这样的。怎么着,自己是断子绝孙的命,就不能见人家子孙满堂?害了咱们顾氏宗子对你有什么好处?叫我说,你就是见不得咱们族里好吧?你这样的祸害,老天不收你,我也得收了你——我们家五个儿子,赔你一条命还有四个呢!老子怕什么!” 骂骂咧咧的回了车,抢在顾元山前面往县衙大堂的方向而去,车子过处,立时荡起一阵烟尘。 顾祥被呛得直咳嗽,顾元山坐在车上,又想起夭折的幼子,也是老泪纵横——顾元仓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吗! “周大人请——”眼看着已是到了巳时,朱子康在前引领,后面是面沉似水的周治中。 周治中摆摆手:“朱大人莫要客气,今天你是主审官,本官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径直坐到了旁边设的客座上。 下面哗啦啦响起了一阵掌声,却是云坪耆老,听说当初的周县令到了,都从家里赶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来看热闹的—— 顾元仓跟顾元山这俩堂兄弟之间的纠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听说眼下连顾氏族长都牵扯了进来,甚而顾元山还有可能杀了顾氏宗子顾承运! 这可是一件大事。 毕竟,云坪自来民风还算淳厚,越货杀人之类的,也就听别人说说罢了,现下眼皮底下竟然就有一桩!消息传出,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赶来围观。 郑倩哪见过这阵仗?还没下车呢,腿就有些发软。 亏得郑氏给扶住,压低了嗓子道: “你怕什么?咱们承运当初可不是跟着那顾元山一起离开的?眼下找不到人了,不找他找谁?咱们可是一点儿谎话都没说。再说,你姑父的话你忘了,都说官官相护,你那承善表弟和这位周大人关系好着呢,你还怕他不向着咱们?你只管哭去就行!” 说着两个胳膊使力,半拖半抱的就把小郑氏拽下了车。 郑倩只觉头一阵阵“嗡嗡嗡”作响,脑子还有些发木,竟是僵愣愣的跟个木偶相仿。郑氏无法,偷偷在侄女儿腰眼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郑倩疼的“嗷”的一声。好在这一嗓子,还真把眼泪给哭出来了: “我苦命的相公啊,你被人坑到哪里去了?留下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公公这么多天了,都水米不打牙,婆婆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咱们这个家可就散了啊!” 正好顾祥扶着顾元山走过来,郑倩竟是疯了一般的就冲了过去,拽着顾元山又哭又叫: “二伯二伯,你把我家相公弄到那里去了?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们啊……” 顾元山毕竟年龄大了,被郑倩这么推搡着如何站的稳?摇摇晃晃之下差点儿跌倒,好在那刘捕头就站在旁边,忙探手扶住,又念及前儿到顾元山家时受的礼遇,瞪了一眼郑倩: “休要咆哮公堂!” 郑倩吃了一吓,再不敢放肆,却是哭的更厉害了,竟转而冲着顾元山不断磕头: “二伯,二伯,我给您磕头了,当初之事委实和我家无干啊,我公公是族长,即便您有钱,他也不能不要良心胡乱偏帮啊,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把我相公还回来吧……” 朱子康被郑倩哭嚎的脑袋都快炸了,脸一沉刚要呵斥,却不妨周治中已经怒声道: “什么咆哮公堂,民有冤情而不得申,如何不啼悲号冤,郑氏你莫哭,只管把冤情诉来。” 当初父亲亡故,娘亲何尝不是每每只能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法才令得那起子黑心肠的族人退却? 而衙下那捕头分明对被告多有回护,不定拿了那顾元山多少好处呢。 听周治中话头不对,刘捕头果然吓得一哆嗦,手一松,顾元山就跪倒在地。两旁衙役随即高举起杀威棒,“威武”之声旋即响彻公堂。 同一时间,县衙斜对面的酒楼雅间里,帷幔轻轻掀起一角,一张蒙着白纱小脸的晃了一下,正正瞧见顾元山趴伏在大堂上瑟瑟发抖的情景,一双眼睛登时红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6章 大侠出马 “小舅舅,请吧。”希和转回头,却是看也不想看旁边的顾承运。 知道这个便宜外甥女儿怕是对自己不满的紧,顾承运尴尬之余更是恨极了大堂上的顾元仓一家并小郑氏,又想到希和的种种手段,忙拍了胸脯保证: “外甥女儿放心,我这就过去,有我在,定不会让二伯父吃一点亏。” 说着转身就往楼下走。 待得脚步声渐远,希和长舒一口气。 却不妨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你那小舅舅,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啊?”希和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却是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瞧那一脸标志性的络腮胡,可不正是张青,忙忙的站起来,却是很快稳住心神,“张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显看出希和对自己的忌惮,张青倒是不以为忤,依旧优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甚而手里还捏了块儿糕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明明这样的动作旁人做来定是粗鲁的紧,偏是张青即便一脸胡子邋遢之下却是依旧透着几分风雅。 希和顾不得多想,一下站了起来,匆匆带了人往外而去,张青摸了摸胡子,这小丫头,果然有些胆识。自己也随之吊儿郎当的跟了上去。 刚出了酒楼,果然见顾承运正在和人撕扯,眼看着寡不敌众,竟是被人掩了口鼻就往车上拖。 “站住!”希和大吃一惊,忙要上前阻拦,不妨斜刺里忽然出来一个人,可不正是沈亭? 看有人赶来阻止,那帮人下意识的瞧向沈亭。 希和顿时明白,这些人应该是沈亭带来的,顿时大怒: “沈亭,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沈亭明显又是恼火又是心疼,“我不是告诉你,只管等我的消息便好,哪里需要你这般劳累奔波。不是我来的及时,你怕是要闯下大祸。” 说着一指旁边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这是国公府的沈管家。有他出面,顾老爷子定然无虞。” 那沈管家在希和身上扫了一眼,明显有些好奇——不得不说这沈亭真是个有能为的,以二少爷那般高傲的性子,还真没见着那个人能这么快就取得他的信任的。 而这个女子,明显和沈亭关系非同一般。 “你所谓的来的及时,就是带走我辛辛苦苦才找回来的顾承运?”希和语气气苦至极。 看希和明显真的动怒了,沈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如何想。可顾承运眼下还不能出去。” 诚然顾承运过去,立时就能解了顾元山的困境,可这里是公堂之上,只要顾承运一露面,便意味着和顾元仓及他背后的顾承善彻底撕破了脸。 顾承善于沈家而言,可不仅仅是个女婿那么简单,他那个庆丰知州的位置,对沈家来说也有大用。真是危及顾承善,别说希和,就是老师杨泽芳也别想全身而退。 再有自己和本家的关系,无论如何不能看希和做出这般蠢事来。眼下只要沈管家出面,保了顾元山离开,再等些许时日,两家的关系缓和下来,让顾承运“回家”,一切矛盾自然可以毫无行迹的消散,可比这般拼个鱼死网破高明的多了。 说着竟是不再问希和的意见,只管一挥手,那车夫得了号令,赶了马车就要离开。甚而另外一些人还刻意隔开了希和及旁边杨家仆从。 “沈亭——”希和没想到沈亭竟敢如此——所谓斩草除根,更不要说对付顾承善分明就是计划里最根本的一环——顾元仓父子忘恩负义、一再伤害欺压外祖父,自己竟然还要向他们低头讨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苦心筹谋之下才有这么个一击必胜的局面,再没想到竟会被沈亭给破坏。 可无论发怒也好,低头也罢,沈亭竟是丝毫没有让开的样子,眼看着那马车就要绝尘而去,希和终于回头道: “张大哥,帮我。” 潜意识里总觉得那张青有些不对劲,只眼下却也顾不得了。 一旁一直抱着肩膀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张青爽快的应了一声: “好嘞。” 身形一纵,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那马车之上,也不见得他如何动作,那马夫惊叫一声,下一刻就飞了出去,至于说张青,则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单腿蹬在车辕之上,一把揪出里面的顾承运,解了绳索,往前一推: “去吧。” 本是冷眼旁观的沈管家脸色顿时一变,一挥手,就要让人上去堵截,却不妨张青已然笑嘻嘻回转,状似不经意间揽住那管家的脖子: “哎呀,我怎么觉得咱们见过啊!” 沈管家愣了一下,恍惚间这副做派怎么有些熟悉呢?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随即一紧: “让你的人别动,不然,说不好这脖子可就会断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国公府的管家——”在这安州地界,沈家根本就是土皇上一般的存在,何曾被人这般威胁过,沈管家吓得脸儿都白了。 “国公府?”张青拖长了声音,“哎呀,真是吓死个人了!” 口中这样说,却是猛一用力,沈管家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吓得忙冲那些手下招手: “回,回来——” “他怎么在这里?”沈亭霍然回头,一把攥住希和的手,只觉心里一阵无来由的惊悸。 却被希和用力推开,明显没有和他继续说话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张青似乎觉得挺有意思: “你问我吗?阿和,可要告诉他?” 语气里竟是一副无比熟稔的模样。 希和也没有想到,这人本性里竟是如此恶劣。自己和他有这么熟吗?明明兄长说此人虽是有些戾气性子里却是仗义居多,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今日看来竟是如此不着调的一个人?当下也不愿和他多说,转身就往酒楼而去…… 沈亭气的脸都青了,张青却仿佛没有瞧见,反而快步跟了上去,明明两人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沈亭却觉得无比刺眼…… 公堂上。 郑倩本来内心相当忐忑惶恐,再没料到那位明显看着比县太爷还威风的大人竟是如此上道,话里话外分明对自己无比回护。 怪道姑父姑母平日里那般威风,没看到连自己这个知州表妹,在那些大人老爷面前都如此有面子吗。 心情一旦放松,脑子自然转的更快,竟是唱念俱佳: “大老爷容禀,民妇甫成亲时,因着我那二伯母妄动喜被,两家便有些龃龉……后来又因为他家强抢嗣子一事结了怨……” 听她又哭又说,竟是陈谷子烂芝麻说了一大堆,朱子康蹙起了眉头,又唯恐周治中不悦,只得尽量和颜悦色道: “从前的事就不要再说了,你只须把你状告顾元山的事说清楚便好。” “是。”郑倩应了声,却是愈发悲切,“去年初春,相公忽然提出想要外出游历。公婆膝下只有相公一个孩儿,自然不肯,再三追问,相公却不耐烦多说,反是鬼迷了心窍般执意要走。后来才知道,相公乃是和二伯一块儿上路,公婆并奴家见劝不住丈夫,又想着二伯好歹是长辈,自然会对相公多加照看,哪里料到……” 说道这里已是痛苦失声: “自相公那日跟着二伯离开,到现在已是将近两年时间,竟是再无有只言半语……到现在生死不知……还请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冤枉啊……”见郑倩硬是要把一盆子脏水扣到自己头上,顾元山不住磕头。 “当日顾承运确然是随同小老儿一起离开,可是到了柳河口,顾承运便自己下船离开,说是想到处走走散散心,那之后小老儿便再未见过他……” “你胡说,”却被郑倩一下打断,“我家里公婆慈爱,上下相得,相公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外出散心,还一散就将近两年之久?” “既如此,顾承运当初缘何还要执意离家?”朱子康插口道,“这里面可有什么隐情?” “这——”郑氏顿时有些张皇——顾承运因何离家,她自然清楚的紧,可不是为着再也无法大展雄风的子孙根?只那话却是决不能说的。惶恐之余,瞧向顾元仓。 “哪里有什么隐情?”顾元仓也没料到,周治中已经摆明了态度的情况下,朱子康还敢不依不饶,竟似是站在顾元山那边的样子,又想到顾元山这么硬气,难不成是得了顾元山的好处不成? 一想到这一点,顿时把顾元山恨得什么似的——好你个顾元山,有哪些银两宁肯用来打官司都不肯送与老子吗?竟是梗着脖子道: “我们都是小老百姓,心眼儿实在,不懂得有钱人那些弯弯绕绕,我们怎么晓得他到底同我那侄女婿说了什么?承运既是跟着他走的,我们不找他要人找谁?还请大老爷为我们做主。” 顾元仓这人粗中有细,早在第一次跟顾元山打官司时就渐渐摸透了周治中的脾气,这人也算是个有能为的,却偏是最见不得富人欺负穷人,若然是富人和穷人对簿公堂,他就先要偏向穷人四分,要是穷人再硬气些,就更对他的脾气了。 一番话说得朱子康神情顿时有些难看——亏自己之前瞧在顾承善的面子上,对这老东西多有容让,倒好,竟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当下脸一沉: “本官问郑氏话呢,无关人等莫要喧哗。” 本以为能让对方收敛些,却不料顾元仓反而劲头更大了: “大老爷这话可不对,论辈分我还得叫顾元山一声二堂兄呢,可我也是受过苦的人——当初因为我那小儿子,我可不是眼睛都快哭瞎了?现下我那元峰兄弟一家都快零散了,我这心里真是和在油锅里煎一样!所谓大路不平有人铲,我虽然不是官身,可也知道善恶忠奸,怎么也不能瞧着好人受屈不是?”(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7章 水落石出 顾元仓这话明显有指桑骂槐之嫌,朱子康听得心里头的火一拱一拱的,拿了惊堂木就想要拍,却不妨旁边周治中竟是抢先道: “此人言谈间虽有所逾矩,倒也算古道热肠,可比那等人面兽心的刁民强的太多了!” 一番话说得跪在下面的顾元山顿时面色如土——和十八年前相仿,这周治中依旧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了自己的罪过。忆及多年来受的欺辱,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竟是趴在地上大哭道: “周大人,都说您是难得的清官,为何独独要把小老儿往死里逼?苍天啊,你睁睁眼吧,我顾元山平生从未做过亏心事,为何要被人冤枉至此?” 口中说着,竟是疯了般的朝着顾元仓撞去: “顾元仓,你为何一定要害我?这些年来,你从我这儿讹去的银两还少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好好好,既担了个杀人的罪名,今儿个索性就坐实了吧。” 顾元仓不提防,一下被撞了个正着,竟是“噗通”一声歪倒在地。 顾元仓的几个儿子登时不乐意了——平日里顾元山见到他们都跟老鼠见了猫一般,今儿倒好,还敢还手了。捋胳膊卷袖子的就要一拥而上。 却被顾元仓用眼睛止住,连带的脸上露出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的难过模样: “二堂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怨我,当初你想要我儿子时,做兄弟的本来就该拱手相让,可谁让你兄弟是个没出息的,走不出那,骨肉连心四个字啊。当初的事也就罢了,今儿这事却委实是二堂兄太糊涂了?任他多大的怨恨,能有人命重要?都说人命关天,做兄弟的怎么也不能瞧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不是?眼瞧着元峰兄弟家可就要散了,您就行行好告诉他们,承运那孩子到底怎么了吧!” 郑倩也是个有眼色的,听顾元仓如此说,也跟着朝顾元山不住磕头: “二伯父,你到底把我家相公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吧……” 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连带的下面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不住抹泪: “兀那顾元山,你就告诉人家吧!” 也有人疑惑:“顾元山平日瞧着也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啊!” 更有心里感慨的,要说这顾元山也是个有能为的,亏就亏在没儿子,不然,他那些同宗之人怎么就敢这般磋磨于他。 马上被人否定: “可也不见得!这世上多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竟是引来了众多的附和声,一时颇有些群情汹涌的模样。 顾元仓瞧着面如死灰的顾元山,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叫你不识时务,早点儿乖乖的把银两送上,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正盘算着待会儿要顾元山出多少银子才能平息自己心头的怒火,不提防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挤什么挤呀?你想上前面看热闹,我们就不想看,呀,怎么是你!” 随着这声惊呼,竟是更多的人让开路来。眼看着人群如水流一般分向两边,顾元仓和郑氏也有些纳闷,顺着分开的方向往前瞧去,下一刻却是同时张大了嘴巴—— 怎么竟会是,顾承运? 顾元仓先就发了急——没想到承运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可怎么也不能让他说漏了嘴才是。当下赶紧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承运,待会儿切莫乱说话,看我的眼色——” 话音未落却被顾承运一下打断,声音还不是一般的尖锐高亢: “看你的什么眼色?怎么,你害了二伯父,害了我这么多次还不够,眼下还想继续诬陷好人吗?” 一句话宛若霹雳般令得顾元仓头皮都有些发麻,口中都有些发干: “承运,你,你胡说些什么?” 那边郑倩也有些发蒙,更多的却是见到丈夫的激动: “相公,真的,真的是你,回来了?” 当下就想扑过来,不妨被顾承运抬脚当胸就踹了过去: “贱人,你还有脸说话!我当初为何离开你会不知?如何有脸赖到二伯父身上?” 眼里射出的怒火,简直能把郑倩身上灼个窟窿出来, 郑倩脸上的血色瞬时退了个干干净净,第一个感觉就是,顾承运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怕是都知道了! 下面乱成一团,自然引起了周治中和朱子康的注意,尤其是顾承运刻意提高声音的几句话,更是一字不少的落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这气势汹汹冲上大堂的竟然是原告口中十有*已经“死了”的顾承运! 顾承运的态度更是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明明方才作为妻子的郑倩哭的死去活来,一副和丈夫如何鹣鲽情深的模样,怎么顾承运一回来,不说和妻子抱头痛哭,反而大打出手? 至于刚才还口口声声号称古道热肠的顾元仓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那顾承善话里话外的意思,之所以会流落在外这么久,分明就是顾元仓害的! 所以说这就是典型的贼喊捉贼吗? 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不独堂上百姓,便是上座的朱子康和周治中也全都开始风中凌乱了。 朱子康还好些,毕竟方才处事还算公允,甚而对顾元山多有回护,周治中却无疑有些太过凄惨—— 方才周治中可是当着堂下这数百子民的面,直呼顾元山为刁民!话里话外更是早已定了顾元山的罪。 若然顾承善不出现也就罢了,周治中的言辞尖锐还可被美化为嫉恶如仇,而事实却是顾承善不但活着回来了,话里话外更是透露出他的失踪非但和被告顾元山没有关系,反而是作为原告的郑倩和顾元仓一手造成。 再对照白发苍苍的顾元山神情萎顿的可怜模样,顿时令得之前周治中的诸多贬损之语显得恶毒之极。 堂下诸人顿时议论纷纷: “不是说这位周大人是难得的清官吗?怎么今儿瞧着如此糊涂?” “可不。亏得顾承运及时赶回来,不然瞧这位周大人的模样怕是还真会治顾元山一个杀人大罪。” “要我说这就叫官官相护,你们莫忘了,那顾元仓的小儿子眼下可不就是朝廷命官,说不好早同这位周大人打好了招呼也不一定。” …… 周治中听得脸色一阵阵发黑,第一次生出些懊悔的心思——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言语如刀,方才叱骂顾元山时有多解气,这会儿就有多难堪。 却不想,这还仅仅是开始,这一日注定了是周治中的灾难日—— 继顾承运大闹公堂后,顾元山的妻子龚氏也在仆人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一瞧见白发苍苍跪在大堂之上的顾元山,龚氏好险没哭晕过去: “老爷,老爷,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当初,若非我瞧着顾承善和咱们体弱的儿子极像,闹着,非要应承了他家,也不至于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族里那么多孩子呢,愿意到咱们家的也不止一个两个,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中了那么一个白眼狼呢?明明在咱们家呆了七年啊,七年的时间,因为那孩子的病弱,咱们老两口操碎了心,他不舒服时,咱们就整夜整夜的守着,不敢合眼,他身体好了时,咱们就是喝口凉水,心里也跟吃了蜂蜜一般甜……” “可就是这样一个咱们捧在手心里总觉得再怎么宝贝也不够的儿子,他就能反过来咬咱们一口,说咱们是强抢人子啊……明明是胡说八道啊,可就是有人偏偏一听就信了啊……” 一番哭诉令得顾元仓脸色越发不好看,只觉得晦气无比——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顾承运正正好在今天赶回来,更要命的是那小子也不知道吃错了药还是怎地,竟然敢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自己这二嫂龚氏就更有毛病,要知道当初的强抢人子案,可是堂上的周大人一手促成,眼下她又来喊冤,不是明摆着指斥周治中办案不公吗? 当下冷笑一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二嫂子的意思,是当初周大人办了冤假错案不成?” 这桩案子本来就是顾元仓郑倩状告顾元山杀害顾承运的由头,堂上堂下众人自然都不陌生,便是朱子康也不由皱眉—— 即便因为顾承运的出现,令得郑倩和顾元仓坐实了诬告的名头,可就事论事就好,实不宜再翻从前的老账。毕竟,当年周大人办案也并非全无依据,眼下再说这事,除了惹周治中不喜再无其他好处。自己瞧来,这龚氏果然有些老糊涂了。 刚要出言相劝,却不料龚氏竟是直盯盯的瞧着顾元仓恨声道: “顾元仓,一切都是你逼我的。这么多年了,即便承善他当初如何伤我的心,可在我心里,却依旧拿他当亲儿子一般,若不是你家欺人太甚,一步步的要把我们夫妻俩逼到绝路上去……是了,全是我自己蠢。我心心念念的把承善当成儿子来疼,你们一家也好,承善也罢,却是把我们老两口当成仇人来坑……事到如今,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元仓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龚氏却理都没理他,转身冲着堂上跪倒,垂泪道: “启禀大老爷得知,当年都是民妇愚蠢,总想着有朝一日,我那承善说不好还能幡然悔悟……眼下看来,不过是民妇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又如何值得我这般对他?”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旧的匣子: “不瞒大老爷得知,其实当初过继顾承善的文书并没有丢,而是被民妇,藏起来了……民妇那时只想着,孩子还小,许是被人诱导着,才会做出那般状告爹娘的糊涂事,便是自己受多大苦楚,怎么也不能毁了承善的前程……怎么能料到,结果却是被他和他那些狼心狗肺的亲爷娘一步步差点儿逼上绝路呢?” “你胡说什么?”顾元仓脸色大变,伸手就想去抢匣子,“怎么可能会有文书,明明文书……” 明明文书被承善偷出来后自己早烧掉了!话说了一半又忙顿住。 只他虽反应的快,最后一句话却无疑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便是伸出去想要抢匣子的手也被人挡住,却是刘捕头,上前接了匣子,转身呈给朱子康。(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8章 自作自受 朱子康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周治中。 周治中接在手中,只觉那匣子仿佛有千斤重。待拿出那因为年代久远已然发黄变脆的文书,脸色一下难看之极—— 只看了一眼就能确认,这文书必然是真迹无疑。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元仓甘愿过继小儿子到顾元山膝下做嗣子,甚而还记录下了他接受顾元山赠与的一千两白银的事实…… 明明下面鸦雀无声,周治中却觉得脸上如同被人狠狠的当众扇了几巴掌般的难受。 自己真是有够蠢的,不然,如何就会被个无赖牵着鼻子走?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虽然两袖清风,却能秉公办案、坦坦荡荡,眼下瞧着,却是一个莫大的笑话—— 曾几何时,竟做了顾元仓顾承善这等心思歹毒之人的帮凶,生生祸害了一位慈母的心肠。 即便那龚氏说当初是她自己心疼嗣子,怕毁了嗣子前程,才不愿意把文书拿出来,却无论如何不能改变这起冤案是自己一手操纵的事实。 “周大人,这——”看周治中久久不语,旁边的朱子康忙轻轻唤了声—— 要说这位周大人也是倒霉,平日里提起来,满朝文武那个不盛赞说是难得的清流?却不料竟在这陈年老案上栽了跟头。 好在那龚氏也是个会做人的,先就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倒是把周治中给摘了出来,可饶是如此,怕是一个失察的名头也是跑不了的。 周治中终于回神,那边顾元仓已经一叠声的喊起了冤: “周大人,周大人你可得为小民做主啊。龚氏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那文书一定是她假造的!”虽然这般哭叫着,心里却早已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盘算着自己这会儿和周治中好歹也算是一个船上的蚂蚱,就不信他会拿头上的乌纱开玩笑。 这般想着,不停的朝周治中使眼色。 周治中瞧着,只觉像吃了个苍蝇般,恶心的不得了: “是不是真的,本官自会查验。只本官有一句话放在这儿,若然查明当初过继嗣子一事为真,本官自会向皇上请罪。至于说身为人子却肆意诬告父母的顾承善,本官同样会向朝廷弹劾。” “现在,还是请朱大人继续审理你伙同郑氏诬告顾元山一案吧。” 光前一句话就吓得顾元仓好险没哭出来—— 若然真到了那地步,那可就真的完了。 毕竟依照本朝律法,儿子状告父母,先要以不孝治罪,至于顾承善虽然彼时是嗣子的身份,可嗣子也是儿子,再加上还是诬告,被罢官流放都是轻的! 精神恍惚之下,连周治中后一句话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被两个衙役上前摁倒: “还不跪下听大人宣判——” 那边郑倩也是体若筛糠,边哭哭啼啼的跪倒,边伸手想去揪顾承运的衣衫下摆: “相公,相公救我——” 却被顾承运一下推倒: “贱人,你杀了我的孩儿还有脸向我求救!当初是我心软……再没想到你竟如此恬不知耻、心思歹毒,把咱们家差点儿绝了后嗣的罪名推到了二伯母身上,甚而还要诬告二伯父谋杀!” 本来还怕闹大了不可收拾,没想到那杨希和小小年纪思虑这般周密—— 到了这会儿,顾承运哪里不明白,郑倩最大的依仗顾承善的官运是彻底到头了,甚而这一辈子都别想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加上龚氏出面认了那文书是她藏起来了,更是免了自家一个包庇的罪名,又深恨郑倩蛇蝎心肠,没了任何顾虑之下,如何肯去帮她? 却不知道这一句话瞬时石破天惊,一众围观百姓本就有所怀疑,听了这一句话登时明白——原来顾氏族长差点儿断绝子嗣之事并非是因为那龚氏妄动了喜被吗?听顾承运的话,分明是郑氏下的手。 还没完全消化过来这个消息,又一阵喧闹声传来,却是顾元峰并妻子汪氏也赶了过来,汪氏瞧着郑倩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这就是自己平日里一心疼爱的儿媳。亏自己还以为儿子离家媳妇儿受尽委屈,因而平日里对她百般容让,再没有料到,竟是这个毒妇,把儿子逼得有家归不得! 郑倩也瞧见了汪氏,泪眼婆娑的膝行着上前: “婆婆——” 却被汪氏一巴掌打的歪倒在地: “你叫谁婆婆?我如何有那等福分?可怜我儿子被你和你那些糟心污的亲戚逼得走投无路,还有我那未曾谋面的孙儿啊……” 说道最后,已是放声痛哭—— 这些年,自己想孙子真是都要想疯了,倒好,竟是全被郑倩这个毒妇给祸害了。 那边顾元峰也冲上前,再不顾族长的威严,朝着顾元仓就是拳打脚踢: “畜生啊,畜生!我顾元峰那里对不住你了?你和你那婆娘这般祸害我们家?” 一番作为,旁观百姓自然立即明了汪氏口中伙同郑倩害了顾元峰家子嗣的糟心污的亲戚是哪家! 顾元仓被打的连连痛呼,偏是被差役摁着,根本无力抵抗,至于他那几个儿子,倒是想上去帮忙,可惜顾元峰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了族里一帮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竟是虎视眈眈的把他们围了起来。 看到眼前情景,那边顾元山也彻底懵了。 实在是这次过堂,满想着能把自己摘出来,不背上杀人嫌犯的罪名就不错了,再料不到结果却是如此大快人心。 一时瞧着龚氏的眼神又是激动又是不可置信。 龚氏毕竟身体弱,闹了这一番,哪还有丝毫力气?只紧紧搀着顾元山的胳膊,却是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偏是白发苍苍的夫妻俩相依为命的情景看得人心里止不住酸涩难当: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还是同族呢,怎么就能把人冤枉成这样?” “可不,说什么不是全福人妄动喜被会妨碍子嗣,搞了半天,是自己人下的手啊!” “那顾元峰还是顾氏族长呢,也忒黑白不分了吧……” 一番话说得顾元峰臊的脸一阵阵通红。 又从儿子嘴里知道了杨希和的事,心知顾元山老两口虽是那等懦弱的,这个外甥女儿却是个好强还有能为的,更感激对方不但帮自己找回了儿子和怀孕的媳妇儿,连带的清除了顾元仓这个毒瘤,早已下定决心,从此后族里对顾元山夫妇只有敬着的,再不能让人看轻他们一分一毫。 当下上前一撩衣服,朝着顾元山就跪了下来: “二哥,二嫂,都是做兄弟的错,兄弟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顾元山哪里受过这般大礼?因着没有儿子,即便女儿嫁了个有大才的女婿,一家人依旧被人瞧不起,连带的族长虽名义是堂兄弟,见了自己却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磕头? 惊得忙伸出手,边抹泪边道: “元峰啊,你起来,起来吧,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看顾元山竟然这么容易就谅解了自己,顾元峰也是心潮起伏,坚持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一指顾元仓道: “顾家祖上从来都有严训,不得挑起族内兄弟的矛盾,顾元仓竟然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堂兄,即便国法能容,家法也不能饶了他——今日起,驱逐顾元仓一家出族,生不得同族人祭祀,死不得入顾家祖坟!” 顾元仓方才被顾元峰揍得七晕八素,如何能料得到还会落得个被赶出家族、甚而死了还得当孤魂野鬼的下场?毕竟年龄也不小了,如何能受得了这个?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顾元峰,你,你敢!我们家承善可是知州……” 还未说完,却不妨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喊声随之传来,却是拉着顾承运的郑倩被推开后,手里还多了一张休书: “相公,相公你信我,都是我姑母和姑丈的错,是他们逼我的啊……” 依照郑倩的意思,何尝想要出头露面和顾元山对簿公堂?不过是因为有把柄在顾元仓手里,被胁迫所致。现在倒好,当场漏了馅儿不说,还惹得丈夫勃然大怒。连带的自己也要面临被休弃的命运。 更想到自己被休弃的原因……事情传开,自己怕是没有活路了啊! 绝望之下,真是恨毒了姑母一家,忽然爬起来,朝着郑氏就撞了过去: “啊——都是你,都是你和顾元仓……你们想要把持族里也就罢了,干啥要拿我当枪使啊,相公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呀!你不是说那什么京里来的大人早厌极了顾元山,咱们想怎么告就怎么告吗,你不是说有顾承善在,我就是捅破天去,也没人敢管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官官相护,不管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有人兜着吗……可现在,相公他要休了我啊……” 郑倩的哭嚎声令得周治中更是脸色铁青,只觉好像被人扒光了示众般羞得简直抬不起头来。 好在朱子康倒是个有眼色的,闻言忙高声道: “郑氏慎言!你和那顾元仓胆敢诬告宗亲,这会儿又来搅闹公堂,当真是胆大包天,来人,拉下去,各赏三十大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9章 不可收拾 不就是想要从顾元山家里弄几个钱花花吗?而且银两什么的,不是也没到手吗?何至于就弄到这步田地? 耳听得噼噼啪啪的板子并丈夫和侄女儿的嚎哭声,郑氏彻底傻眼了。 直到衙役用完刑,把血迹斑斑的顾元仓并郑倩扔到县衙外,郑氏才醒过神来,哭天抢地的就扑了过去: “啊呀,这可要怎么活啊!” 有心去求族长,顾元峰哪里愿意理她?只小心奉承着顾元山,根本是连多看一眼郑氏都嫌多余。 “娘,咱们这会儿咋办?”顾元仓那几个孔武有力在族里从来都是横着走的儿子这会儿一个个也吓得跟鹌鹑似的,再不敢出头。 好在郑氏也是见惯了事的,瞧一眼昏迷不醒的丈夫和侄女儿,知道顾元峰既是发了话,别说房子早被商诚给占了,即便没占,那也是回不去了。当下恨声道: “怕什么?你外公家也是大族,咱们还怕他顾家不成?咱们先去你舅舅那里,然后让人给你兄弟送信……” 娘家郑家也是大家族。大哥郑光明眼下更是郑氏的族长。自己也就罢了,侄女儿郑倩可是大哥的老来女,五六个儿子就这一个女儿罢了,从小就娇惯的什么似的,眼见得郑倩受了委屈,大哥还不领着全族的人来找老顾家算账。 至于说小儿子顾承善,自己可不信那些人的鬼话,说什么儿子状告父母,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签了个文书罢了,就成顾元山那老东西的儿子了? 凭他说破天去,小儿子都是不碍事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栖栖遑遑,很快朝郑氏的娘家荣安镇的郑家而去。 眼瞧着也快到了镇上,郑氏一拍大腿,就想开始嚎,倒是大儿子顾承礼眼尖,指着路尽头一个黑影道: “娘,那个,不是表哥吗?” 郑氏揉了揉眼细细一看,哟,可不正是自己的侄子郑勇?难不成娘家听说了自己的事,已经准备好要去给自己出气了? 这般想着心里终于舒坦了些,边抹眼泪边道: “勇儿啊……” 那边的郑勇也明显看到了郑氏一行,当即大踏步跑了过来,甚而边跑还边左顾右盼,待确定并没有其他人注意,才转向郑氏等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好,郑倩也好,从此和咱们郑家再没有一点儿关系,从今之后,别想再回荣安镇一步!现在,快走,快走!” 语气不是一般的厌恶和嫌弃。 ——郑氏哪里知道,今儿个一大早,顾元峰那边就派专人给郑家送了信,连带的附上的还有郑氏帮着送药并伙同郑倩毒杀胎儿的证据。 整个郑氏家族都懵了。 毕竟,这样的事传出去,何止是郑氏和郑倩姑侄两个?怕是整个郑氏家族的姑娘都得跟着遭殃。 眼下受他们连累,郑光明的族长之位都不见得能保住,至于郑勇,膝下何尝不是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想到两个女儿未卜的命运,就是一阵栖惶。 其他族人何尝不是如此?简直是连把人给活撕了的心思都有了。 郑氏这会儿才彻底着了慌,明白再耽搁下去,怕是没有自己好果子吃。婆家那里去不得,娘家也回不成,一时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顾元仓恰在这时醒了过来,瞧见郑氏娘家人的模样,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好好好,果然是狗眼看人低!把郑倩给他们扔下,咱们去找承善,等我儿子回来,就是想磕头,都没地方给你们蹲着!你们别后悔……” 只顾元仓无论如何没想到,仅仅五天后,顾承善就赶了回来,见面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出气,而是大发雷霆,瞧他那恨不得吃人的模样,明显恨毒了亲爷娘,然后就跑到了顾元山家门口长跪不起,一口“爹”一口“娘”的叫着,希望能得到顾元山夫妻的谅解…… 只是这一跪,就跪了一天一夜,顾元山家的院门却是依旧紧紧关着,明显没有把人放进去的意思。 一时众乡邻纷纷围观。 顾承善又是个善机变的,当即就开始团团作揖,希望众人能帮自己劝劝嗣父母: “那时年幼,哪里懂这许多弯弯绕绕?” “他们说是被逼的没办法,只能任我被抢了去……我也就信了……” “可嗣父母对我委实好,这些年,每每想起,未尝不泪流不止……这会儿知道了实情,当真觉得自己委实是该死至极……” 一番哭诉,令得围观众人也是同情不已: “可不是咋的,那时候孩子还小着呢……” “有那样一对儿祸害人的爹娘,要骗自己亲儿子,还不是一骗一个准?” “要我说,顾员外索性谅解了孩子才好,这可是现成的官老爷,往后还有摔瓦盆的,等于白捡了个儿子,这一支可不就传下去了?也省的断了香火到地下没法子向祖宗交代……” 远远的胡同里,还站着一对儿青年男女。 那女的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身的珠光宝气,偏是一双眼睛哭的烂桃似的: “阿佑,好弟弟,我也真是没办法了,你快些帮你姐夫想个章程吧。” 说着,又开始拭泪。 被叫做“阿佑”的人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束发金冠,着一件红色镶金线锦袍,越发衬得面红齿白、气势凌人,可不正是国公府承爵呼声最高的嫡次子沈佑? 而那哭泣不止的妇人,自然就是沈佑的庶姐沈月了。 “姐夫怎么会有这么一对儿愚蠢的爹娘。”沈佑脸色也有些难看,连带的对顾承善也看低了不少—— 凭着顾承善今时今日的地位,要多少银两没有?就是他那对儿爹娘,这几年靠着他的名头收受的银两怕也不在少数,竟还这般贪得无厌,捅出天大的窟窿来。 尤其是顾承善,平日里瞧着也算个有决断的人,既是已然决定放弃嗣父母,怎么也要把事情做干净才是,倒好,竟还留了个致命的把柄在人家手里,当真是够蠢笨的。 却也暗暗有些后悔,当初堂兄沈亭找上门来时,分明已是给自己分析了利弊得失,奈何自己一心想着给杨家一个教训—— 眼下杨家虽然无人在朝为官,偏是杨希和的父亲杨泽芳正负责《大正全书》的编纂工作。 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放着那么多翰林不用,竟是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了那杨泽芳并一干太学生做。虽然听说书的编纂并不是很顺利,可依旧令得宫里的贵妃姨母有些忌惮。唯恐杨家大房在士林中重振声势。 便是自己这次和杨家二房联姻,何尝不是为了在刚刚入朝听政的五皇子表弟姬晟和文官间搭起一座桥梁来? 因抱着这个心思,连带的想着最好那杨泽芳因担心家里,就辞了编纂书籍的工作回这安州府老实窝着才好,谁知料到了开头,却没有料着结尾。 到这时更加相信之前沈亭所言,杨家数百年的根基,凭着大房之前积累的声势,即便现下这一支已然败落了,也不是外人可以轻易动摇的。 可顾承善的知州之位却也是万万丢不得的。毕竟,就自己所知,那庆丰知州官虽然不大,却最是个要紧的位置。须知五皇子想要有所作为,手中的银两自是必不可少的,庆丰作为大正最大的商埠头,正是五皇子壮大自己财势的紧要地方,当初可不就是看在顾承善是国公府女婿的份上,才把这个几方博弈的香饽饽给了他? 若是这会儿真丢了,不定就会被那方给争了去,真是因之影响了五皇子的大事可就大大不妙了。 眼下即便对这个庶姐并没有多看重,却依旧只能应下来: “我知道了,有我在,如何也不会让姐夫出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沈月哭了这么久,要的就是兄弟的一个承诺,闻言忙不迭点头,跟在沈佑后面就上了马车。 到得府里,却见一个十□□岁的清秀陌生男子迎面走来,顿时唬了一跳。 沈佑却是早早下了车,脸上也难得露出些笑容来: “姐姐莫怕,我帮你介绍一下——” 说着一指男子: “这是沈亭堂兄,岁数比我略大些,可是有才气的紧,前年可是中了咱们安州府的解元呢,姐姐只管叫他的名字便好。” 语气里明显颇为熟悉。 沈月心里很是有些纳罕,毕竟这个弟弟自来是国公府的宠儿,平素里便是对着家里庶出的兄弟姐妹都难得见一回笑脸,倒是对这个叫沈亭的所谓堂弟另眼相看。 沈亭自然是个知机的,不待沈月开口,便上前拜见,又寒暄了几句,便和沈佑一块儿往书房去了。 “事情果然让堂兄料着了,那顾元山还真是个难啃的骨头。”一进书房,沈佑就苦笑道,“方才月姐姐的模样你也瞧见了,毕竟是姐弟,怎么也要劳烦堂兄帮一帮她才是。” 虽然心里已然初步接纳了沈亭,沈佑却并不打算告诉他太多,当下只拿了沈月说事。 沈亭倒也没推拒,略微思量了片刻,便道:“要让顾元山低头,也不是没办法,比方说,那送了顾承运回来的张青……”(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0章 自讨没趣 “张青?”沈承眼睛一亮,“他身上有什么妨碍吗?” “你从京城而来,素日结交自是以豪门公子居多,对渭南镖局总镖头张青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不熟悉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漕帮的名头,应该听过吧?”沈亭态度拿捏的恰到好处,既显示了自己的手腕和能力,言语间又给足了沈佑面子。 令得沈佑愈发欣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兄。 既有能力,难得的是又识情识趣,娘亲每每以为,自己尚且年少,身边还是须得有些助力才好,最好能从族里选些杰出的后辈—— 至于兄长沈承,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如何能和自己一条心? 从前还有些不以为然,以为老家这些堂兄弟分明也就是一群泥腿子罢了,又能帮自己多少?倒没想到,还有沈亭这样的人物。 当下早已是眉目耸动: “难不成这张青,竟然和,漕帮有关吗?” 不怪沈佑如此欢喜,实在是漕帮的名头,他如何没有听说过? 从前朝时,这漕帮便兴风作浪,虽是并没有做出太为出格的事,却一直为朝廷所忌惮,毕竟,他们经常出没于水路要害之间,朝廷如何能放下心来? 只漕帮势力颇大,又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倒是不好找名头剿灭。 若然那张青真和漕帮扯上关系,那乐子可就大了—— 张青可是杨希和带来的,据自己打探得来的消息,不独顾承运是他亲自送回,便是当日衙门外,揍了自己管家的可不也是他? 只要拿住了他,然后以此人相迫,不怕顾元山那老东西和杨希和那小贱人不哭着来求自己,要解了顾承善的困局可不就易如反掌?甚而还能把远在京城的杨泽芳也牵扯进来,解除了贵妃姨母的心头之患。 更妙的是,说不好自己还可以借由张青让五皇子和漕帮建立联系,最好能够收归己用,于五皇子而言,当真是莫大的助力。实在不行的话把张青交由朝廷处置,能由此撕开一个灭了漕帮的缺口也未可知。 看出沈佑的急切,沈亭微微一笑:“据我所知,漕帮的二当家名字也叫张青。” “当真?”太过惊喜,沈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能吗?那杨家大房不是世代书香吗,如何会结识漕帮的人? 转而又频频点头: “怪不得他们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顾承运,原来是漕帮的人帮忙。由漕帮二当家亲自出马,还有什么人是他们找不到的。” 便是瞧着沈亭的神情也又是激动又是欣赏:“还是堂兄老成持重,能想出这般绝妙方法来。” 真能捉个漕帮二当家回去,可真真是大功一件,用处也是大了去了。 “这张青不能抓。”沈亭却是蹙紧了眉头—— 自己只不过想着给阿和一个教训,让她明白,女人还是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好,至于外事还是莫要轻易插手,不然,怕是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若然照沈承的想法,如此往死里整,阿和可不要和自己生分了? “此张青是不是彼张青还未可知,这般情况下,只需敲山震虎,解了顾大人的困窘之状便可,切不可横生枝节。若然惹出什么事端来,反为不美。” “堂兄莫要担心。”沈承却是完全听不进去。自己是什么身份,真是抓错了人又怎样?是漕帮二当家,便是大功一件,即便不是,放眼安州府,还有哪个敢治自己的罪不成? 只沈佑也不是笨人,转念一想,便即明白了沈亭的意思—— 这些日子里自己瞧着,沈亭怕是对他那小师妹有什么想头也未可知。 这般作为,表面上是谨慎,私心里更多的是怕给那杨希和惹麻烦吧? 也不知道堂兄中了什么魔障,自己可听说那杨希和乃是安州府有名的丑女,更兼杨家大房眼下日薄西山的情景,已是很难对沈亭有什么助力。 倒没想到这看着精明的堂兄,竟还是个痴情种。这样的一个未来岳家,竟还变着法子的想要护着。 当下点了点头: “堂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不会令堂兄为难。” 这句话也是大实话,毕竟,前儿也见了沈亭的母亲,听那堂婶的意思,分明是相中了自己未来小姨子,至于说丑女杨希和,竟是厌恨的不得了的模样。 照自己瞧着,那杨希和十有*是跟沈亭结不了亲的。 沈亭蹙了下眉头,实在是沈佑的语气明显有些敷衍。却也不戳破,又说了些其他,这才告辞而去。 待出了门,却是不曾家去,反是往杨家而来。 到门房上一问,希和果然还在云坪并未回返,至于那张青,却是已然回来了。 沈亭心里一阵阵的堵得慌—— 那张青倒是比自己还有面子,主子不在,他却可以自由出入。又想到希和甚而府内管家都不曾亲自陪同,分明也不是对这张青如何看重。又忆起张青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希和自来不喜的类型,再加上又是江湖人物—— 老师也好,师兄杨希言也罢,可俱是把希和看的重的紧,和个江湖人物有牵扯已是了不得的事了,就是说破天去,也决计不会把一家人宝贝的什么似的的阿和许给刀尖上舔血的绿林之人。 为今之计,还是想法子把张青赶了出去,让沈佑在外面把人捉了,到时候怎么折腾和杨家的关系也就不大了。 至于说张青攀咬希和,可能性也几乎没有,毕竟,那些个江湖莽汉,平日里最讲究的可不就是道义两字? 退一万步说,有自己在旁边瞧着,也绝不容许他和希和扯上什么关系。 这般想着,心里果然踏实多了。 只沈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那张青竟是个恁般不要脸的主—— 斜了眼翘着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走?” 沈亭虽是读书人,却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甚而曾经为了讨生活,不止一次和地痞无赖打过交道,无耻到这般地步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当下拿出主人的姿态,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这才冷笑一声道: “怎么,你的意思是还要赖在这里不成?也是,这样的行径,渭南镖局的张青大侠自然做不出来,漕帮的二当家却是家常便饭了吧?” 一句话说的张青果然变了脸色,瞧着沈亭的眼神就有些阴沉: “你威胁我?” 沈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般狼一样狠戾的眼神下,无端端的有些心悸,越发恼火之下,当即冷哼一声道: “岂敢。若你以为能抗得过英国公沈家,那就自便。只你要寻死可也莫要拉着杨家才是。” 本是寻常的一句话,甚而还有示警之意。满想着对方即便不感激,也理应赶紧想法子离开。却不妨那张青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忽然暴怒起来,抬脚朝着沈亭就要踹过去。 沈亭大惊之下忙闪躲,却是被椅子给绊着一头撞在旁边柜子上,撞的过狠之下顿时眼前金星直冒。 “噗——”许是被沈亭的狼狈取悦了,张青一下笑了出来,甚而还夸张的拍着桌子,仿佛方才那个暴怒的人不是他一般: “你是阿和的师兄,按理说,我不该对你无礼,就只是一点,你不该犯了我的忌讳。你放心,别管我是谁,都无论如何不会累及阿和。至于说要走,怎么也得跟阿和打个招呼才好啊。” 沈亭一头护着头,另一头恨得咬牙—— 什么叫犯了他的忌讳?自己说了什么,不就提了一下国公府吗?不说承情也就罢了,还跟自己动起粗来。 情知自己这是被人消遣了,沈亭气的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更是被张青一口一个“阿和”给叫的眼都红了——那是自己的阿和啊,他凭什么这么叫?瞧这张青的模样,分明是脑子有病吧? 这才来杨家几天啊,就和阿和这般熟悉了? 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青冷声打断: “爷有个习惯,不喜欢听人啰嗦,现在赶紧走,不然,那一脚你休想躲开!” 竟是瞬间又变了脸,仿佛方才那个言笑晏晏的场面是沈亭做梦一般。 直到门“啪”的一声响,沈亭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人赶了出来,顿时气的手脚都是哆嗦的。 好在方才对方也说了,无论如何不会牵累到阿和身上,此行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当下站在门外,脸色变了好几变,终究意识到,自己拿里面那个脑子有坑的混账怕是没有一点儿办法,左思右想之下,只得自认晦气,提笔写了封信,交给杨家仆人,令对方快马加鞭送往云坪镇。 “张青是漕帮的人?”希和正好走到半道上,待打开信,神情就有些不好—— 沈亭绝不会无端端的说这些无用的话。十有八、九,是顾承善和他背后的沈家想要借张青发难吧? 偏是这个张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是就赖在自己家不走了。若然真被顾承善的人给堵了,麻烦可就大了。 当下再不敢耽搁,忙忙的催车夫再快些,饶是如此,远远的瞧见自己家里的情形还是倒抽了口凉气—— 整条街竟然全是彪形大汉,且守住两边街口,一副只许进不许出的模样。 而正正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可不正是当日县衙外见到的那沈府管家?(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1章 闹大了 “让开。现有朝廷通缉的要犯逃脱,有人见到他就在这一带出没,你们继续阻拦下去的话,难不成是想和逃犯同罪吗?” 这管家名叫沈金,县衙前,沈金可是被张青收拾的不轻,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连带的把杨家也给恨上了,眼下逮着这么个出气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小姐和夫人不在,家里也就老太太罢了,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人围在外面,门房明显吓得不轻: “里面除了老太太外,并没有其他主子在,至于嫌犯什么的,我们根本不曾见过,还请这位官爷去别的人家看看吧,里面决计没有什么嫌犯的。” 沈金如何肯?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门房,就是你们老爷在,爷说要进府搜也没人敢拦。识时务的现在就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的彪形大汉果然就齐齐向前踏了一步,门房吓得一踉跄,连带的头皮一阵发麻。 下一刻脸上神情却忽然一喜—— 却是长街尽头急速而来的那辆马车可不正是小姐的? “让开。”护着车子的管家杨忠已是冷喝一声。 沈金回头,眼睛闪了闪,神情倒是并没有什么意外,一挥手,那些大汉就退到两边。 车夫赶着车子不紧不慢的通过人墙,最终停在大门前。 又等了会儿,车里面的人却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沈金顿时就有些不耐烦: “杨小姐还要磨蹭什么?你家门房不懂事,杨小姐应该是识时务的吧?快些让人开门,若然耽搁了捉拿逃犯的时机,杨小姐怕是吃罪不起。” “是吗?”车里的人终于开口,清脆的声音中分明透露出几分不愉,“倒是小女子孤陋寡闻了——不知沈管家放着好好的公府管家不做,什么时候改入公门,做了六扇门的行当?对了,既是这么要紧的逃犯,想来你手里应该有那海捕公文了?小女子正好识得几个字,倒要借来一观,若然家里真有官家追缉的逃犯,我自会亲自缚了去官府认罪。” 一番话明显把沈金噎的不轻—— 自己什么时候说是官府中人了?至于那海捕公文,更是没影儿的事。 还真是邪门了,一个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怎么这么难缠。 这边还没想出对策来,那边希和已经沉下脸: “沈管家这是没有了?没有文书还敢扰闹乡里,沈管家还真是好大的脸面。” “我的脸面算什么,打了国公府的脸,杨小姐端的是好大的气势。”沈金铁青着脸道,“这条街上其他人家已然尽皆搜过,就只你杨家金贵,若然走了逃犯,国公府怪罪下来,杨小姐可担待的起?” 车里的声音却依旧不急不缓:“你的意思是说,扰乱民宅,是国公府的授意了?” 这杨家小姐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还这般油盐不进。只小丫头果然还是太嫩了些,岂不知她越是拼命阻拦,越能证明,宅子里果然藏了要紧人物,既如此,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到时候让外人亲眼见证府里藏了个要犯兼野男人,便是别人的唾沫也能把这臭丫头给淹死。 当下跺脚道: “去,把里正叫来。” “小姐——”杨忠心一下提了起来——里正若真出面,倒是真不好再扛着不让进门了,毕竟对方地位比之沈府虽是远远不及,却好歹算是这一地的主政者,又素来和自家关系尚好,倒不好依旧拒之门外。 “无妨。”希和却是浑不在意——沈家既然把门给堵上了,想把他们撵走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这么大一会儿工夫了,已足够里面的张青做出应对,凭他的身手,自己拖延的这段儿时间内,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到时候人都走了,又怕个什么?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里正果然满头大汗的赶了来。 沈金的火气憋着,全朝这人撒了过去:“你去,叫开这家的门。” 里正虽然神情为难,却也不敢不听,当下小跑着来到车前,只还未张口,车里的希和已然笑道: “既是里正大伯来了,这门如何能不开?” 随着希和话音一落,大门果然洞开。 沈金气的脸都红了——合着自己堂堂公府管家的脸面还不如一个小小的里正好使?却也不好说什么,当下气冲冲带了五六个彪形大汉大踏步往里走。 刚来至花园外,就听见里面正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哟,祖母的好孙子,瞧瞧这脸上脏的,来来来,让祖母给你擦擦这小猫脸儿。” 又一个欢快的男声道: “那敢情好,就是要劳动祖母,孙儿可是心疼呢。” 沈金就猛地站住脚,难不成是杨家长子杨希言回来了?顿时有些苦恼。 实在是这杨希言早在七年前便考中了举人,也算是半个官场人了,再加上那性子不是一般的刁钻,真是他的话,自己绝讨不了好去。 至于后面车里的希和脸色更是难看之极——沈金听不出来,她却听得分明,可不正是祖母和那张青两个? 这张青到底要搞什么?不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倒还把祖母牵扯进来了?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沈金却已然踮起脚跟往里面瞧了一眼,恰好瞧见满脸胡子的张青,登时气了个倒仰—— 杨希言自己可也是见过的,分明是俊俏的白面书生一枚,怎么也不可能是里面这个满脸凶相的高大男子! 这祖孙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差点儿就把自己骗了过去。 当下一挥手,推开花园小门就往里闯: “张青!你往哪里跑!” 突然闯进来这么多人,还喊打喊杀的,正满脸笑容拿着块儿手帕小心帮张青擦脸的老太太吓了一跳,不独手帕掉在地上,连带的脸盆都差点儿打翻,亏得张青反应快,才没有倒在老太太身上: “乖孙子,外面,外面有坏人——” 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惊恐的想往张青身后躲。却又意识到什么,又一把揪住张青往自己身后藏: “乖孙子,你,你快躲好,有土匪来了,奶奶不叫你,可不许出来……” 只老太太瘦小的身子,那里遮得住张青?遮了脚露出头,盖了左边又现出来右边,一时急的都快要哭了。 张青顺从的“躲”到老太太身后,再瞧着沈金时,方才对着老太太的那一脸笑容顿时收了个干干净净: “滚出去!” 沈金简直要气乐了。好吗,自己是不是天生和杨家犯冲啊!这一个两个的,竟然全都横的不得了。瞧瞧这张青,明知道自己来抓他的,还有心思哄着个老太太玩躲猫猫!这也太张狂,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只今日可和往日不同,就凭带的这些人手,就不信还治不了一个匪徒了。 当即一挥手: “混账王八蛋——唔——” 却是张青忽然扬手,一个土坷垃不偏不倚,恰恰好砸进沈金的喉咙眼。 直把个沈金给噎的直翻白眼,蹲在地上不停的拿手指抠喉咙,又不住干呕,竟是眼泪鼻涕流的一脸都是。 本来惊恐无比的老太太先是张大了眼睛,下一刻指着沈金哈哈哈的就笑了起来。 沈金好不容易直起腰,正看到这一幕,直气的恨不得跑过去踹死这不长眼的老太太:“好……你们好……去,抓起来,把这些人全……咳咳……抓起来……” 本来还想着给杨家留下些颜面,也好给沈亭一个交待,这会儿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听他发话,那些彪形大汉当即就要往上冲。 殊不知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几个大汉刚一迈脚,又有几个石块儿迎面飞来,不偏不倚,全打在弹跳穴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全都五体投地趴在了老太太面前。 “哎哟,哎哟,这是做什么呀?”老太太明显有些发怔,半晌不确定的回头道,“乖孙子,他们不是土匪,是跑来,给祖母要压岁钱呢?怎么我觉着昨儿才刚给过啊,怎么今儿个又来了……” “祖母的压岁钱全是我的,才不用理这些贪财的龟孙子,咱们一文钱也不给他。”张青顺着老太太的话道,语气里说不出的乖巧讨喜。 哄得老太太立马眉开眼笑: “那是,祖母那里还有很多好东西呢,全给我孙子留着呢,走走走,奶奶带你去看看。” 竟是想一出是一出,转身就要领着张青往自己房间而去。 “好嘞。”张青应了一声,身子飞速后撤,揪起沈金的衣领往外扔去,“带着你的人,立马滚出这里,再敢出现,你的腿就不用要了。” 沈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然被抛到高空,然后惨叫着落在杨府门前,四仰八叉的趴在地上。至于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彪形大汉,更是吓得魂儿都飞了,竟不待穴道解开,便跌跌撞撞的往外冲,当真是好不狼狈。 “沈,沈管家——”里正也没料到,竟会闹出这样的事来,好险没给吓哭了。忙想上前劝解,却被沈金一把推开: “所有人都在这里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我这就回去请公子爷过来!” 至此已然再无疑虑——那张青如此凶悍,铁定真是漕帮的人了。 临走时又狠狠的瞪了一眼里正: “若真走了嫌犯,就拿你是问。”(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2章 踢到铁板了 “你——”院子里希和也是头疼的不得了。 实在搞不懂这个张青到底在想什么!更可气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倒好,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当下也不理人,只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个包裹出来,除了银两外,又放了些上好的伤药在里面,绷着脸一把塞在张青怀里: “趁沈家的人没来,你快走。” 那边老太太瞧见,也忙忙的抱了一大捧东西往张青手里放: “哎呀,乖孙儿,你这是又要走了吗?这些都是你惯常爱吃的零嘴,我都给你存着呢,快快快,全都带上——” 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一个人在外面可得照顾好自己,银钱要带的足足的,该花的花,莫给你老子省钱……” 慌得希和也顾不得再跟张青计较,忙不迭扶了老太太: “祖母您歇着吧。他可不是我兄长。” 却不妨张青笑嘻嘻接了句: “那你还叫我大哥?” 老太太却是丝毫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反而抬手在希和脸蛋上捏了一下: “又顽皮!除了我的乖孙子,谁还能生的这么俊?还是说,你大哥又惹你不高兴了?放心,放心,奶奶给我宝贝孙女儿出气。” 说着,抬起手虚虚的在张青背后拍了两下,虽是极响,分明是老太太自己的巴掌声。 张青倒是应景的“哎哟哎哟”惨叫起来,又冲着希和挤挤眼睛,才转向老太太道: “我这么俊的大哥,怎么会惹妹妹不高兴?祖母可莫要冤枉我……” 令得希和简直哭笑不得—— 瞧那一脸胡子的邋遢样,那里和自己兄长像了?兄长从来都是收拾的清清爽爽,才不会这么个鬼样子。 什么大侠,就是个活宝吧? 虽是腹诽不已,却难得看见老太太这么开心,希和只能把怨气勉强咽下。好容易哄得老太太去里面躺会儿,希和才压低声音再次赶人。 “怕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的身份无碍,任他是谁,也别想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许是心情好,张青的眼睛不是一般的亮,甚而还有心思跟希和开玩笑,“要是祖母知道,那些混账来了,我却跑了,把烂摊子留给你一个人,还不得再不许我进门?” 即便糊涂了,还对宝贝孙女儿这么宠着,可见老太太心里对希和疼的多狠了。 希和听得直想翻白眼——什么叫再不许他进门?这里分明是杨家,不过是请他帮一次忙罢了,怎么狗皮膏药似的,还就沾上甩不掉了? 就是旁边伺候的青碧也不觉掩嘴偷笑——话说小姐明明年龄不大,却从来都是小大人的模样,还是头一遭在小姐脸上瞧见这么鲜活的表情。 这般想着,连带的对张青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眼见这人就是赖着不走,希和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劝解: “若是一般人家,自然不算什么,可那是沈家啊!” 国公府沈家乃是安州地面一等一的存在,即便是沈金这个小小的管家,知府也得好好供着,更不要说那沈金可是说了,回去是要搬请他们家公子的。 “都说官字两张口,凭你如何正大光明,又如何能拧得过他?不说别的,单单是一个袭击国公府人的罪名,就是你承受不起的。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必同那样的人置气?” 眼瞧着希和虽是冷着一张脸,却偏是话里话外全为自己着想,张青眼睛越发亮了,便是嘴角也止不住微微上翘:“果然有理。只我若走了,他们岂不是要难为你?” 这意思还是不走?希和牙直痒痒,只这张青人高马大的,身手又好,别说自己,怕是府内就找不出个能治得住他的人,气的跺脚道: “你要留便留,若然真有个好歹,切记着莫要连累我们杨家,也别指望我想法子捞你。” “这个倒不用,只要大小姐良心发现,能想着让人送顿牢饭便成。也不用大鱼大肉,一般的馒头小菜便好……”张青一本正经道,却是以手抵唇,强自把笑意给压下去——这小姑娘,果然越逗越有意思…… 气的希和一向自傲的好涵养都差点儿破功,怒气冲冲就往外走。偏是这边才迈出房门,里面就传来了捶胸顿足的悶笑声,甚而笑的太狠了,还呛咳起来。 怎么不噎死你!希和气的简直想要骂人了。 “小姐,这要如何?”这张青委实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旁边的管家杨忠也不觉大感头疼。 甚而暗暗奇怪,以自家少爷的性子,如何会把这样的人脉留给小姐?着实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罢了。”看不到张青在眼前,希和反而平静了下来,略一思索,不由苦笑,“咱们怕是都让这人给骗了。想的不差的话,他怕是真有足够的砝码,并不把国公府看在眼里。待会儿沈家公子真的来了,你莫要硬碰,只管开门,放他们进来便是。” 只希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来的并不止是沈佑,甚而还有安州知府岳钧。 要说岳钧在这安州府也有些念头了,今儿的事却不是一般的头疼—— 国公府嫡子竟然亲自上门,说是漕帮二当家流窜到安州府,更袭击国公府人。 以沈佑的身份,岳钧哪里敢怠慢?忙忙的就点齐衙差,想着是哪家人如此胆大包天,容留漕帮二当家不说,还敢给国公府难堪。再没想到,竟是昔日名儒杨泽芳的家人。 岳钧未举官时,可不也曾在杨家兴办的明湖书院就读?彼时山长正是杨泽芳的父亲杨成轩。岳钧性子里也是个念旧的,即便杨家父子从未上门相求,也总有意识的对他家偏顾些。 现下倒好,那杨家怎么就跟漕帮二当家扯上关系了?更甚者,还得罪了眼下在朝中权势极大的国公府。 只人既出来了,如何也不好再找借口避开不是? 眼下只能祷告着那贼人够聪明,这会儿已经逃了出去才好。 一路上又想法子拖延,这般磨磨蹭蹭的,却终究还是到了杨家。 看到沈金竟果然回转,后面还跟着一个容貌轩昂的公子并一群气势汹汹的衙差,门房吓得站都站不住了,抖抖索索的开了门,便缩在门后不敢出来了。 饶是如此,依旧被沈金揪出来,照着屁、股上狠狠的踹了一脚: “躲什么躲?还不快带着我家公子和知府大人到那贼人的居所去?” 门房如何敢反抗?又有希和之前也吩咐过只管叫进便好,当下白着一张脸,一溜烟的往后院而去。 沈金却是余恨未消:“这会儿学的乖觉了,可惜,晚了。” 说着回头冲沈佑并岳钧哈腰道: “小的这就领了人把那贼人捉来。” 因有了上次的教训,沈金这会儿除了带了十多个彪形大汉外,更让二十多个衙差冲在最前面,如狼似虎一般朝张青住的院落扑了过去。 待一脚踏进去,里面却是静悄悄的。沈金心里顿时有些犯嘀咕,这人不是跑了吧? 心急之下,上前就去踹门: “大胆贼人,还不快给爷爷出来受死——” 哪知门不过虚掩罢了,沈金踉跄着好险没栽倒,好容易站定,抬头瞧去,里面可不正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门而坐? 沈金愣了一下,下一刻狞笑一声: “没跑就好!臭小子,还不滚出来!” 说着就想指挥着众人往里冲,不妨那人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般,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就窜到了沈金近前: “狗奴才,果然是活得不耐烦了。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一点儿没放在心上了?” 话音落处,抬腿朝着沈金的小腿处狠狠的踹去,然后手一扬,沈金惨叫着倒飞出去,正好砸在那些见情形不对,要往里冲的彪形大汉身上,人顿时稀里哗啦又倒了一片。 那些衙差倒是没受什么伤,却也全傻了眼。 “全都滚出去,不然,这沈金就是下场。沈佑不是来了吗?让他自己滚进来!”话音一落,门再次重重合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3章 公子驾到 “……要说这安州府地面上,何尝有哪一家的声望比得上杨家?”大门外,坐在柳荫下石登上的沈佑不住叹息,言语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偏是有人见不得家里好,要糟蹋这百年声威——亏得我岳父为了家族呕心沥血,不然,杨家怕是真要败落在那些不肖子孙手里了。” 岳钧如何不知沈佑所谓的不肖子孙,可不正是大房杨泽芳一脉? 早在数日前,岳钧就听说了沈佑和二房嫡女杨希芮订下婚约的消息。 杨希芮乃是现任朝廷太常寺卿的二房次子杨泽安的嫡长女。当初杨泽安赴京任职时,杨希芮年方三岁,因祖母不舍,便留在了老宅,由明湖书院山长杨泽平的夫人一手抚养长大。 听说不独人生的美,性情也是极温良的。 杨家二房和大房不睦乃是安州地面众所周知的事实。 要说岳钧心里委实对杨泽芳父子颇有好感,若然真要评价,只觉两人都是一水儿实打实的真君子。 奈何时运不济。无论这对儿父子如何满腹经纶,依旧不能阻止他们这一脉已然没落的事实。明湖书院山长的位置也好,杨氏族长的位置也罢,全由二房杨泽芳接管。且和大房这边的人丁寥落不同,二房那边确然算得上是枝繁叶茂,姻亲故旧在朝中为官的不在少数,眼下再有和国公府联姻一事,家族声势当真如烈火烹油、锦上添花。 眼下沈佑虽是说的冠冕堂皇,明摆着依旧是出于私心,才想要算计大房这边。 只岳钧并不是那等不通世务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好为了已然没落的大房当面和沈佑打擂台。 当下只得打着哈哈道: “倒没想到还有这样天大的喜事,沈公子年少有为,杨大人得一佳婿啊……” “老府台谬赞了。”沈佑笑的畅快,“小子委实惭愧……” 两人正自言笑晏晏,不想院门“呼啦啦”再次打开,可不正是方才进去抓人的那些衙差和国公府的健仆? 沈佑远远的就瞧见一众衙差还抬了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傲然的笑容—— 不用想,定是那张青无疑了。 这般想着,冲岳钧做了个“请”的姿势,自信满满的站起身形: “果然不愧是岳大人的手下,端的是精干,这么快便能把帮着把恶人捉拿归案,在下委实佩服之至。” 口中说着向前几步,神情矜持而傲慢: “早听说漕帮二当家最是条汉子,今儿看来也不过——呀!” 却是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些衙差抬出来的人哪是什么张青啊,分明就是府里的管家沈金啊。 方才还踌躇满志的笑容这会儿一下僵在嘴角,说是气急败坏也不为过: “怎么会是沈金?他这是怎么了?你们抓的张青呢?” “公子——”衙差还好些,那些健仆却吓得脚下一软,噗通通就跪了一地,七嘴八舌道,“我们没有抓住张青啊!” “那张青太厉害了,一个照面就踹折了管家的腿啊!” “这还不算,他还说……” “说什么?”再如何,沈佑也就是个没经过多少世事的贵公子罢了,一想到自己方才当着岳钧的面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却是自己的人被张青打的灰头土脸大败而归,沈佑就气得想要杀人。 “说——”那些健仆面面相觑,却明显面有难色。眼瞧着沈佑脸色越来越黑,只得趴在地上抖着身子道,“说是让您,滚,滚进去——” 话音未落,就被沈佑照着胸口处就是一脚: “混账东西!” 沈佑从来都是天之骄子,家里爹娘宠着不算,还有宫里的贵妃姨母做后盾,到那里不被人高看一眼?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州府这地界,竟是被人一再羞辱,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那健仆哪见过沈佑如此暴怒?疼的脸儿都变色了,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岳钧这会儿也是哭笑不得。越发不明白那张青搞什么呢?你要是个真有本事的,趁早逃了不就行了?也省的给杨家大房惹下事端。倒好,眼瞧着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非要把事情搅和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仅仅是骂了甚而打了沈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说的过去,眼下却是连国公府公子都给糟践进去了,偏自己就在当场,想装作不知道都不成。 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沈佑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脸来: “让岳大人见笑了,倒不知道那贼人竟是如斯猖狂。也不知这张青是仗了谁人的势?且手段如此阴狠残忍,动辄断人四肢,这般穷凶极恶之徒,说不得和那些江洋大盗有些干系。岳大人在此稍候,待我亲自把那贼人擒来,再交由大人处置。” 这是,要咬死杨泽芳一脉了?岳钧只觉头疼的更狠了。偏是沈佑身份贵重,如何也不能瞧着他去冒险,自己却袖手旁观。无奈之下,也只得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沈公子还是在此歇着……” 沈佑早气的快要炸了,如何肯同意?不得已,岳钧只能起身亲自陪同前往。 稳妥起见,却是把沈家人并所有衙差全都派了出去,甚而又着人去当地县衙紧急抽掉了弓箭手伏在围墙之上。 这么多人别说对付一个江洋大盗,就是拿来打仗怕也足够的了。 待得一切安排好,两人才在层层护卫下往内院而去。 “抬着我,咱们,也去,万一有什么意外,便是拼了命也得护着少爷——”沈金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只沈金自来也是个有野心的—— 虽然同是管家,可安州老宅的管家又如何能和京城国公府的管家比? 二公子可是眼瞧着就能袭爵的,平常天高皇帝远的,想要巴着些二公子也没有机会,眼下这样好的时机,如何肯错过?要是自己表现好了,说不得二公子回京时就能带上自己,待得跟着二公子打熬那么一两年,说不得能混上国公府的管家也不一定—— 那样的话,可真真要一步登天了。 眼下主子要亲身涉险,还有着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在里面,做奴才的怎么也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再次扑往后宅。 外面闹得这么凶,杨家人自然不会察觉不到,杨希和一早就令一干下人全都避开,以致整个院落都显得空荡荡的,沈佑等人一路行来,当真是畅通无阻。 只杨家的这般妥协态度并未打动沈佑分毫——张青只是个幌子罢了,最终的目的是挽救顾承善的仕途并打击远在京城的杨泽芳,最好能令他家就此消失了才好。 凭自己出马,这样的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放眼安州城,就不信敢有人真就正面和自己对上。 “主子,您别——”看沈佑当先就要进院,后面的沈金忙一叠连声道,“方才奴才就是一进去就着了那贼人的道……” 沈佑哼了声,却是并不准备退回来: “是吗?正好我有些手痒痒,倒要领教一番……” 定要那张青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是他绝惹不起的—— 沈佑虽是秉承父训,一心从文,可家学渊源之下,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甚而对自己的身手颇为自傲。眼下一再被打脸,沈佑也是真的恼了。 岳钧暗道一声“苦也——这些豪门公子从来都是娇生惯养,自然养成了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性子,顶多会几招花拳绣腿罢了,就敢和那些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相比? 却又无力阻止,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张青,滚出来吧——”沈佑撩起衣衫下摆掖好,冲着门内厉声道。 “主子小心些,那人就是个疯子——”沈金哪里肯放过这样献殷勤的机会?拼命的让人把自己的担架往上抬,一副随时准备替主子挡刀的模样。 却不妨并没有什么暗器飞出来,反而传出一个有着浓浓讽刺的男声:“哟呵,不愧是国公府最受宠的二公子,沈佑你果然好大的脸面啊。只外人面前这般做派,你就不怕落人话柄?可惜我这会儿正忙着呢,可没时间哄你!” 这样的声势,这样的做派,甚而毫不遮掩的□□、裸的恶意…… 沈佑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抓不住要点: “你,你到底是谁?” 倒是旁边的沈金道: “主子莫要被他给骗了,这厮惯会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门“吱钮”一声开了,一个青衫落拓、容貌俊朗的高大男子懒散的出现在门旁,却是看也不看沈金一眼: “沈佑,果然物肖其主,你不觉得自己的狗话有些太多了?” 沈佑两眼猛地瞪大,至于担架上的沈金则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大,大……” 正“大”着呢,不妨沈佑忽然抬手,一巴掌把沈金打翻在地。 可怜沈金刚接好的腿骨竟是再次断开,只疼的好险没昏过去——只对面是这个魔鬼呀,沈金却是连昏过去都不敢,只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大公子恕罪,大公子恕罪啊……” 怪不得自己方才就觉得熟悉,眼下剃了胡子可不就是英国公府大公子沈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4章 谁更狠 不怪沈金如此反应,实在是整个国公府哪个不知,阖府上下有两个人是万万惹不得的——一个是二公子沈佑,另一个,则是大公子沈承。 二公子沈佑是够受宠,但凡他不高兴了,有的是人帮着出头,想要治谁个生不如死自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至于大公子沈承,则根本就是个疯子,不对,应该说大杀神—— 在他身上,你看不到一点豪门公子的优雅气度,什么公府嫡子,简直就是条疯狗,但凡不开心了,那真是逮谁咬谁,不闹个天翻地覆就不罢休。 据闻从小到大,被他打杀打残的奴才何止是一个两个?以致公府里,听说要去沈承跟前伺候,哪个不是吓得要死? 都说祸害遗千年,沈金心里,沈承就是这样一个祸害—— 试问一个七岁时就会杀人,杀的还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生母身边最忠心的丫鬟,这样的人不是天生的恶魔又是什么? 甚而当时,国公爷把沈承吊起来一气儿抽了足足一百多鞭,待得老国公闻讯赶去时,沈承身子都凉了,可即便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模样,过了几日,沈承竟又活了过来。 那之后沈承就很少再回府里了,一年中倒是有大半年跟着老国公在外云游——说是云游,沈府中人却都明白,着实和发配差不多。国公爷眼里,已是根本就当做没有这个儿子了,甚而后来老国公爷去世,沈承便直接被送回安州府老家,没有父命,不许踏入京城国公府一步。 只他是野惯了的性子,便是送回老宅,也常年在外游荡,何尝真在府里呆过?一干下人自然额手称庆,既不出外寻找,也不往京都报信,甚至祷告这个煞星最好能一辈子不回来,倒也能落个清闲自在。 至于沈金作为管家,也曾偶尔碰见过几次,却是视若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真是躲不开,也大多不敢认真瞧这位大少爷的脸,因而才会出现之前对面不相识的情景—— 若非沈承容貌委实生的太过出色,虽是一面,也能让沈金牢记不忘,怕是剃去了胡子,沈金也是不敢相认的。 至于说沈佑,则是对这个兄长既厌又憎又怕—— 当初在府里时,沈佑也曾和沈承对上过,甚而有一次,冬日的天气里,故意令仆人把沈承推到结了一层薄冰的冷水中。 本想一边儿站着看笑话,哪想到沈承狼狈万分的从水里爬出来后,即便冻得浑身打摆子,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害怕或回去换衣服,而是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一下就把那推了他的奴才头上砸出了个大血窟窿来,这还不算完,紧接着竟然又揪住明显吓呆了的沈佑,兄弟俩抱着就再次跳到了冷水里—— 当然,沈承是主动,沈佑则是完全吓傻了。 若非有下人听情形不对跑过来看,沈佑真觉得沈承说不好会拉着自己一块儿冻死在那冰冷的泥水里。 那之后沈佑再不敢明着对上沈承,甚而做噩梦的话,里面让人吐血的主角也是这个哥哥……许是太过忌惮,沈佑对沈承的关注倒是比之乃父还多些,这才会一听到声音就觉得不对,更在第一时间认出人来。 只沈承可以不要脸面,沈佑却自来以翩翩贵公子自诩—— 说沈承不甘心也好,愚蠢也罢,反正就是不管多少人瞧着,沈承都绝不会表现出和沈佑兄友弟恭的一面,连带着对沈佑的厌恶也是毫不掩饰。 至于沈佑,虽然眼里也从来把这位兄长看的和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相仿,外人面前,却从不吝于表现出自己作为兄弟最大的敬意。甚而沈承越恶劣,沈佑反而刻意表现的越乖巧。 以致现下虽是瞧着沈承跟吃了个苍蝇般膈应的不得了,依旧强忍着露出再完美不过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讶然: “沈金这狗奴才果然该死。亏他信誓旦旦,说是瞧见了漕帮二当家张青出入杨宅,怎么竟是兄长?倒不知道兄长什么时候和这家主人关系恁般好了,竟是连家都不回,反而宿在这里?” 沈佑这话虽是客客气气,内涵却是恶毒之极—— 眼下杨宅的男主人可全不在家,一家子女眷罢了,尤其是那杨希和正值花季,即便生的奇丑无比,可真是传到有心人耳里,说不得会对名声有碍。 沈承眼神一厉,沈佑心里一咯噔,顿时就有些后悔——沈承可是个疯子,自己没事儿招惹他干吗?又想着这么多人面前,还有岳钧看着,他总不至于真敢大打出手吧? 正自胡思乱想,眼前忽然影子一闪,等回过神来时,后脖颈处就多了一只手,沈佑猝不及防之下,好险没疼的叫出来,只是真哭出来,这脸可就丢净了,只得强忍着剧痛,涩声道: “兄长——” 沈承却根本没理他,反而扭着沈佑的脖子转了个圈—— 沈佑是会些功夫,甚而还经过名师指点,可那也得分跟谁比。寻常武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沈承面前,却根本就是个渣。 就比如眼下,被沈承掐着脖子,竟是丝毫反抗不得。两人一起面对岳钧,沈承已是笑意满满: “我这兄弟自来莽撞惯了的,给大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这里代他给大人赔不是了。” 说着猛一压沈佑的脖子,迫使他把腰弯成了九十度,赔礼的诚意当真是十足。 岳钧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作为安州府的父母官,岳钧对沈承的劣迹斑斑早有耳闻,本想着连沈佑这个亲兄弟都被折腾成这样,拐过头来不定要怎么寒碜自己呢,再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迁怒自己不说,还压着沈佑给自己赔罪。 当下忙摆手: “大公子客气了,既然是大公子在此,瞧来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倒是我等唐突,扰了此处清净。” “可不,这也是府里老太太心疼我是个没人疼的,才特意给了这么一处上好的院落让我住——不瞒大人得知,老太太和我祖母情如姐妹,祖母在日,每每嘱咐我便把这杨家当成自家相仿,又嘱咐我但凡有空了,便要来此尽些孝道——” 说着倏地转身,神情严厉的瞧向沈佑: “当日祖母的话你全忘了吗?怎么就敢听信那起子小人的挑唆,跑来老太太这里发疯?老太太宠你,我这做兄长的却不能眼瞧着你胡闹。” 手下已是悄悄发力,沈佑顿时疼的钻心一般,有心反抗,却唯恐真惹急了这个疯子,说不好对方真就会把自己脖子给捏断。 这般想着,虽是心里恨得发狂,也只得跟着沈承的手势不住点头。却是不住疑虑,沈承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学得会动脑子了?瞧这情形,竟是不但要自己把方才说的话咽进去,还要倒打一耙,让自己背个不尊祖训的不孝罪名。 旁人哪里知道这兄弟俩之间的弯弯绕绕? 便是岳钧也想着这沈佑委实有些过分了,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想要为岳家张目,寻杨家大房的晦气这样一个理由了。 只再如何帮岳家,便是念在祖上情分,也不合胡闹到这般地步。 连带的方才对杨希和的一点看法也烟消云散——依着沈承的话,两家分明是世交吗,晚辈过来拜望长辈,自在情理之中。 “岳大人府衙内怕是还有公务,”沈承依旧客客气气,“今儿个劳烦岳大人了,改日我等兄弟再亲自登门谢罪。” 明显听出对方送客的意思,又瞧出兄弟俩怕是并不和睦,岳钧也早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下一笑: “大公子言重了,既如此,咱们就此作别。” 沈承点了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是依旧不肯放开沈佑: “亏得老太太当初那么疼你,你竟是这般回报她老人家的?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过去给老太太磕头请罪。” 口中说着,掐着沈佑的脖子往后面而去。偏是有衣袖映着,瞧在旁人眼里,分明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岳钧正好回头,瞧见这一幕,不由失笑,这沈佑委实有些胡闹,有这么个严厉的大哥管着也不算什么坏事。这般想着,当即抬腿大踏步离开。 那边沈承拐着沈佑的脖子转了个弯,瞧见四围没人,手一松,沈佑就跌倒在地上,人也恢复了沈佑记忆中阴冷邪恶的模样: “现在,马上带着你的人滚!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沈佑趴在地上,瞧着负手而立不屑的瞧着自己的沈承,当真是欲哭无泪,半晌手一撑,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形,缓缓擦拭着脸上沾染的泥土,笑容恶毒: “也是,我就说大哥也该回来了呢,我和希盈订婚这么大的喜事,大哥怎么也得来恭喜做兄弟的一声不是?”(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5章 兄弟 论武力,自然比不上沈承,可沈佑却明白,如何才能让沈承伤的最重。 比方说,想法子让沈承那个没用的娘流泪,或者寻找一切机会在沈承面前上演父慈子爱的戏码—— 沈佑还记得记忆中仅有的一次看到沈承流泪的情形。 那时自己四岁,沈承五岁。娘抱着自己背千字文,至于沈承则泥猴子似的在花园里钻来钻去—— 沈承的娘亲一直病歪歪的,再加上沈承的性子从来都是讨人厌的紧,生生就跟个木头疙瘩似的,简直不能再愚钝,因而他做了什么,也就从来没人愿意管,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生生就跟个野孩子差不多。 待得傍晚时分,爹爹从公衙中回返,自己和沈承一块儿跑到大门口迎接。 自己抱着爹爹的腿背了一段千字文,沈承则巴巴的捧上了一只碧油油的大蝈蝈。 爹爹当时的反应是抱起来自己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一把打掉沈承手里的蝈蝈,又重重的一脚踩了上去。 眼见得那方才还活蹦乱跳的绿蝈蝈瞬时就肠穿肚烂,成了一堆烂泥。 到现在沈佑还能记得父亲抱着自己离开时,幼小的沈承一张小脸瞬间苍白,傻呆呆的瞧着地上的蝈蝈泪流满面的模样。从那以后,沈佑就发现,自己和爹爹越亲近,兄长沈承的情绪就会越黯然,甚而到了最后,只要看见父子俩在一块儿谈笑,沈承准会立马转身就走。 饶是如此,依旧让沈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沈承就是地上再低贱不过的顽石,一般程度的摔打根本就没用,想让他痛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抢走他心里每一个看重的人。 只这些年来,沈承经常在外流荡,根本不着家的情况下,能让沈佑抢的人越来越少。两人不见得久了,沈佑甚而对这个大哥都有些淡忘了,不然,今儿也不会吃这么大一个亏。 不过沈佑是谁啊,从来只有沈承被踩在烂泥里碾压!即便一时大意着了道,可自己有的是手段让沈承痛。 本来杨希盈这个名字,沈佑是万万不想提的—— 因着杨希盈自来养在安州府老家,沈佑对这个未婚妻并没有多少期待,想着不定是怎样土的一个丫头呢,却不妨前些时日见到本人,却是一下令沈佑心动不已—— 实在是满京城中,能够比得上杨希盈温婉美丽的怕是几乎没有。 而更让沈佑对杨希盈势在必得的是,自己偶然间听父亲跟母亲提起过,依着老国公爷的意思,本来是准备让沈承和杨家联姻的。甚而他看好的人可不正是杨希盈? 只祖母却很是不愿—— 和沈承说的相反,祖母确然和杨家老太太关系亲如姐妹,只不过此杨家老太太并不是彼杨家老太太,真的和祖母交好的根本是杨家二房老太太,也就是希盈的祖母,至于说杨家大房老太太,则和祖母一点关系也没有。 和祖父最疼沈承不同,祖母最疼的人却是自己。因而一早就替自己相中了希盈。 至于说沈承,跟在祖父身边这么久,就不信他没听老爷子提起过。以沈承对老爷子的爱重和依恋,根本就是对老爷子说的话无有不遵,便是拼了命也会想法子达成老爷子对他的要求,既知道了这件事,怕是私心里必然对希盈有些想法。 眼下希盈却是自己的未婚妻,想来沈承的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吧? 沈承情绪果然有片刻的失神,眼前不期然闪过一张芙蓉美面,下一刻却又恢复正常,脸上如古井寒波,没有半分情绪: “我数十声,带着你的人全部从这里滚出去!不然,后果……” 沈佑神情顿时有些扭曲,却并不敢考验沈承的耐性,当下哼了一声,转头快步往外走去—— 沈承的性子从来说一不二,要真是被那个疯子打一顿丢出去,自己的里子面子可就全都丢的干干净净了。真传到希盈耳朵里,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来至外面,沈金还在眼巴巴的等着,瞧见只有沈佑一人出来,终于长出了口气——还好还好,那个魔鬼没有发疯。忙忙的在担架上探出身子做出忠心耿耿的模样: “主子,主子您……” 想说“您没事吧”,只瞧着主子灰头土脸并脸色铁青的样子,哪里像是没有事的样子? 沈佑虽是一肚子的戾气,却并不敢停留,急匆匆擦着沈金往外而去。 沈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冷酷的: “一——” 顿时一激灵,立马明白了些什么。失魂落魄之余一下揪住两边抬担架的人: “快,快跟上主子……” 一行人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般冲出杨府。一直到回了府里,沈佑的脸色都阴的能拧出水来。至于说沈金,则因为跑得太急,颠的太狠,好不容易接好的骨头竟是又断了。 听说沈佑回来了,沈月忙迎了出来:“弟弟,可是抓住了那张青?” “什么张青!”听沈月又提起这个名字,沈佑顿时就有些抓狂,“哪有什么张青,分明是,沈承那个混账……” 沈佑从前都是极有城府的,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 “沈承?”沈月也惊得变了脸色,又想到之前在府里时,便是自己同姨娘也常常以欺负沈承的娘亲为乐,所以这沈承纯粹就是跑来报复的吧? 这般想着,眼泪登时就下来了,“难不成是沈承刻意害你姐夫?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佑心里烦躁,哪有心思应付她:“你先后面歇着。我着人去叫沈亭来。” 眼下实在没辙了,真想帮顾承善脱困,怕还得着落在杨希和身上。只是有自己那个疯子兄长沈承在那儿杵着,用武力胁迫一事已是万万行不通了,好在还有一个和杨希和感情非同一般的沈亭—— 所谓郎情妾意,以那杨希和丑名在外,有沈亭这么一个英俊潇洒又才华横溢的男子垂青,定然无论如何不敢驳了沈亭的面子。 至于说沈亭,早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沈佑就意识到自己这个堂兄绝不是甘于居于人下的人,不能不说杨希和在他心中有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就只是,和仕途比起来,或许分量还有所不及…… 除此之外,一想到能借沈亭恶心一番沈承,沈佑心里简直不能更痛快——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兄长沈承性子更凉薄的人了,甚而沈佑觉得,若然是无关紧要的人,怕是死在他面前,也别想让沈承眨眨眼睛。既肯这么护着杨家,要说是因为那个有些糊涂的老太太,沈佑是死也不信的。可要是说是因为杨希和吧,沈佑又有些无法理解—— 沈亭能日久生情,忽略杨希和的容貌也就罢了,沈承又是看上了那个丑女什么呢? 有这般想法的明显不止沈佑一个。 杨家二房。 正是五月明媚的艳阳天,红彤彤的榴花开的正艳,花木掩映的水榭上,正放着两张精致的美人榻。 榻上可不正有两个少女斜斜倚在哪里? 左边女子身着鹅黄色绣夹裙,乌发如墨,杏眼桃腮;右边女子着一袭粉色绣海棠花广袖罗衫,风儿过处,衣袂飘飘,远远瞧着当真美丽不可方物。 “……哎呀,姐姐不知道,大房那边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说话的是左边少女,脸上神情不屑之余又有隐秘的开心,“亏得早就把他们家给分了出去,不然可不得要受他们牵累?希和那个死丫头,也不知闹腾些什么,她不怕外人笑话,也得想想家族的脸面不是?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倒是被她搭上沈大哥——” 不怪杨希茹这般幸灾乐祸,实在是这些日子以来,早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不独杨希盈和沈佑的婚事已定,便是自己也是好事将近—— 爹娘看中的乘龙快婿,可不正是沈亭? 那沈亭的人品杨希茹也是见过的,容貌当真是极为出色的,又有那般才华,假以时日,考个状元公的话,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唯一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沈亭和大房那边关系太为密切,将来若真是成了亲,杨希茹可不想和大房那样的穷亲戚有什么牵扯。 眼下大房既然和沈家闹得这般僵,作为族中子弟,沈亭怕是也要和大房产生隔阂。这让杨希茹如何能不开心? 只话说了一半,却又顿住,脸上神情也明显有些懊悔——自己真是嘴欠,看大房的笑话也就罢了,怎么提到沈大公子了?怕是姐姐会有些不开心—— 早在两人幼时,便偶然听祖母说过,待姐姐长成,十有□□会和国公府结亲,甚而说起过姐姐未来夫婿的名字,却是沈承,而并非是沈佑。 如果说那还不算什么,前年初春,姐妹俩外出踏青,不妨马儿忽然受惊,杨希盈一下跌出车外,千钧一发之时,是一个高大英俊、风采过人的清俊公子把姐姐救起,又送回车中。 后来才知道,对方竟然就是国公府大公子沈承。 那之后杨希盈虽然也没有跟别人说过此事,可再听人提起沈家时,旁人看不出什么,亲密如杨希茹却明显察觉,杨希盈当真是开心的紧。 却再没料到,正式结亲时,沈承的名字却是换成了沈佑……(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6章 生疑 沈亭端起一大杯凉水,毫无形象的咕嘟嘟就灌了下去,饶是如此,心里的那股邪火依旧越烧越旺—— “我和堂兄虽是初识,却是投契的紧,饶是自家兄弟间,也不过如此罢了……” “启程回乡时爹爹便嘱咐我说,家族后辈里多有杰出的,让我多多亲近,有机会了带到他面前……” 沈亭端起一大杯凉水,毫无形象的咕嘟嘟就灌了下去,饶是如此,心里的那股邪火依旧越烧越旺—— “我和堂兄虽是初识,却是投契的紧,饶是自家兄弟间,也不过如此罢了……” “启程回乡时爹爹便嘱咐我说,家族后辈里多有杰出的,让我多多亲近,有机会了带到他面前……” “再怎么说也是我兄长,外人面前,断不会说他半分不好。只你我同样是兄弟,便是瞒了旁人也断不可瞒你,不然,真等你恩师家吃了大亏,或者连累到你,我可不要愧疚死?” “不瞒堂兄说,我那兄长人不是一般的胡闹,出色的家世再加上人又生的极好,便是在京城一等一的红楼中,也到处是他的红粉知己……” 虽然早知道国公府这俩兄弟自来不睦,甚而明白,沈亭会如此说,根本用意不过是为了激起自己同仇敌忾之心,好同他齐心协力对付沈承罢了。 可知道是知道,却不代表沈亭就能充耳不闻、不放在心上—— 从情窦初开时,沈亭就认定了杨希和早晚是自己的妻子,还毫无理由的相信,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会和自己一般深爱杨希和。毕竟,世人多以貌取人,又有几个人会同自己一般不在乎如花美颜,在乎的仅仅是希和这个人的? 便是老师杨泽芳和师兄杨希言不也是这般想的吗?甚而杨希言之所以会领着希和在外行走的原因,沈亭也是清清楚楚,不就是怕她因容貌之故被轻视,甚而无法找到好的婆家,才想着让她性子强些,不至于将来受人欺负…… 基于这般想法,沈亭心里颇有些隐秘的优越感,却再没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会同自己一样,明知道对方是个丑女,还能尽心维护。 难不成那人也同样发现了希和的好? 转而又否定了自己——那沈承是什么人?分明是个空有几分蛮力实际上却再无能不过的浪荡子罢了,但凡有一点出息,也不会眼睁睁的瞧着兄弟抢了自己的世子位,生生混成了国公府可有可无的隐形人的地步。 听说便是他的娘亲,也是被这个逆子给气死的。 这样心理阴暗、桀骜不驯的败类,如何会捧出一颗真心? 只虽这样不断的安慰自己,一颗心却依旧七上八下—— 希和再怎么有决断,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小丫头罢了,那沈承既是风月场里的惯客,真是说些甜言蜜语,说不好还真会哄了希和也未可知。毕竟,再怎么说那人身上还顶着个国公府嫡长子的名头,别说自己不过中了举人,便是考中进士,身份依旧大大不如…… 正自坐卧不宁,母亲刘氏低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亭哥儿可是睡下了?” 便有丫鬟低低的应了声。 外面又陷入了寂静,半晌刘氏长长的叹了口气: “哎,只怪相公当年去得早,我这个娘亲又是个不中用的,生生让亭哥儿受了这许多苦……” 沈亭愣了下,难不成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实在是从自己中了解元,娘亲就再没有这般自怨自艾过。 忙要询问,却听刘氏道: “我就这一个儿子,瞧着他不好受,我心里也跟油煎似的……不然我再去一趟杨家?或者是咱们误会了她?我这辈子的指望,也就亭哥儿一个罢了,只要他好,我便是受再多委屈也不算什么……” “太太莫要糊涂……”那丫鬟明显有些受惊,忙忙阻止,似是怕惊动房里的沈亭,忙又压低声音,“少爷自来是个孝顺的,要是知道您为了他这般委屈自己,可不定会怎么难受呢……” 娘受了委屈,还,去找过希和?沈亭一愣,有心上前询问,又想着娘亲既然一心瞒着自己,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待刘氏的脚步慢慢远去,才推开窗户: “红缨——” “你和娘亲,去过杨家?” 红缨的模样明显吓了一跳,竟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公子——” 只垂下的眼眸中一丝得意转瞬而逝—— 都说知子莫若母,太太果然好手段! 沈亭越发烦躁: “说,到底怎么回事!” 红缨做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手中的帕子也被绞的变了形: “公子息怒,太太不是有意瞒您,实在是怕伤了公子的心啊……” “就在张青到了杨家那日……太太直接被杨家小姐给赶了出来……”只刚说了一半,就被人喝住: “红缨!你想找打不是?如何敢跟亭哥儿胡说八道?” 却是刘氏去而复返,瞧见沈亭红着眼浑身颤抖的模样,一下就哭了出来: “好儿子,你莫要这般样子,或者是娘误会了也未可知,你放心,娘一定会再去杨家,无论如何也会求了杨希和回心转意——” “不许去!”沈亭似是终于回神,脸上神情却是一片狰狞——怪不得那沈承一句一个“阿和”,原来却并非新交,而是旧识吗? 是了,杨忠说过,沈承本就是杨希言留给希和的人脉,只不过希和从没有跟自己说过罢了。 一想到早在不知道多久前,两人就已然那般熟稔,沈亭就觉得心如刀割。 “娘,对不起,您去歇着吧,儿子想静一静……” 刘氏抹了把泪,待走出房间,脸上早已是满满的笑意—— 自己方才说的话,委实并没有一点儿水分,只不过把自己被赶出来和遇到张青的时间颠倒了一下顺序罢了。 再没有人比自己知道儿子的性子,有了这件事,和杨希和的事断不会成了的。 当然,这还不够保险。 这般想着,对红缨使了个眼色。 很快便有下人送来了精心置办的菜肴并一壶好酒,红缨已然梳妆打扮好,接过托盘娉娉婷婷的就进了屋,晕皇的烛光很快充盈整个房间,隔着窗户,能看见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先是推杯换盏,到得最后又变成了相偎相依…… 待得红烛熄灭,刘氏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过得今夜,自己便可以安安稳稳的寻了冰人去杨家二房那里求亲了。 和沈家的兵荒马乱不同,杨家大房这几日却是和乐的紧—— 顾家那边的祸患已然连根拔除,顾承善连着在顾元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看老员外铁了心不原谅他,便是派去求周治中高抬贵手的人也无功而返,无奈何只得狼狈离开,至于顾元仓一家本来还要使坏,又想使出撒泼耍赖的泼皮手段,哪想到刚进得院子,便被族长顾元峰领着人堵了个正着,当场好一顿痛打,并放言说,以后再敢出现在云坪镇,就见一次打一次。 一家人果然吓破了胆,无处可去之下,几十口人全都跑到了顾承善处,哪想到却被儿媳沈月拒之门外。便是儿子顾承善也对他们避而不见。 顾元仓一家又岂是这般好打发的?竟是把种种无赖手段全都用了个遍,日日堵在顾承善家门外打滚哭闹,令得顾承善不孝的名声再次以一日千里的速度传播了开来…… 消息传过来,顾秀文直念“阿弥陀佛”,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老天果然有眼,哪一家子也能有今天! 当然,也有不顺心的地方,那就是苏离,要离开了。 不说顾秀文舍不得,便是希和,也难得的露出了小女儿的情态,抱着苏离的胳膊不住摇晃: “离姐姐,不走好不好?” “小心。”苏离清冷的面庞上难得带了些笑意,边按住不住乱动的希和,边小心的收回金针—— 足足三十六根金针,每一根针尖处都有些暗黑的痕迹。 苏离的神情却明显很是满意:“这样下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阿和身上的毒素就可以彻底拔除了。” 说着,目光凝住希和脸上明显越来越淡的疤痕道: “到时咱们希和不定多美呢。” “离姐姐不想瞧瞧没有疤痕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吗?再者,离姐姐不在,要是出现反复怎么办?”希和可怜巴巴的道。 “放心,阿兰的施针术也是一流的——”苏离缓缓道,胸口却不自觉有些酸涩,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顿住。只觉眼前人分明就在眼前,却又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希和也明白苏离的性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这会儿既说要离开,怕是无论如何拦不住。 待苏离去向顾秀文辞行,便想着该打点些什么,好让苏离一路上舒舒服服的,又想到偏院里依旧赖着不走的沈承,不觉越发头疼: 为什么想要留下的人不能留,想让他离开的人却偏是赖着不走? “阿和说我吗?”一声轻笑忽然在窗外响起,希和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窗户,却正好瞧见沈承,正斜倚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神情又是戏谑又是揶揄。 这人什么毛病!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去爬高上低往树上猫着。 希和下意识的想去拿旁边的白纱,又想到什么,索性仰起头,丝毫不退缩的道: “既然知道,还不赶紧走?” 本想着沈承瞧清楚自己的模样,说不得会吓一跳,真是害怕或者厌烦了,少赖在府中也好。 倒没料到沈承眼睛一下亮了——唔,这般撅着小嘴,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模样,当真像极了一只可爱的小松鼠呢! 没想到沈承会是这般反应,希和一时又羞又恼,刚要关窗,不妨一声断喝传来: “混账,你怎么敢——” 希和应声瞧去,可不正是沈亭,正脸色铁青的站在月亮门那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7章 决裂 要说沈亭来时,心里不是不打鼓的,甚而更多的,是如何也不能消去的愧疚—— 自己怎么会那般糊涂,酒醉之下,竟然和别的女人春风一度。明明自己心里爱着的是希和啊! 有心把人给打发出去,沈亭又自认也算是有担当的男人,如何能始乱终弃?再加上刘氏一旁苦劝,沈亭彻底没了主意,昏昏沉沉之下就往外走,等站住脚才发现,竟是到了杨家门外。 既然来了,就索性进去吧,如何能想到,竟会瞧见这样一幕—— 沈承和希和言笑晏晏的样子,再结合娘亲之前的话,落在沈亭眼中分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更令沈亭无法接受的是,希和竟然没戴面纱。 须知自及笄之后,除了家人面前,希和从不会摘下脸上的面纱。便是自己,也鲜少能有例外。还是一次偶然听到老师和杨希言闲谈,才能一窥缘由—— 杨希言以为,爱美之心,概莫能外,世人看重容貌,本也无可厚非。只希和却是父兄掌上明珠,绝不会任其在容貌上被人评头论足。除非是品行俱佳,不以貌取人者,不然便没有资格瞧见妹子的真容。 言下之意,能得希和破例者,十有八、九便是希和将来的相公。 沈亭每每以为,也就自己才有这等殊荣,着实没料到,沈承这样为家族所弃的浪荡子竟也在希和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位置。不然,如何能让他瞧见白纱下的容颜?且许是希和的眼神太过晶亮璀璨,竟是让人连她脸上的青紫痕迹都能忽略,只勾的人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她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再没有其他才好。 那黑亮瞳仁里眼下倒是满满的装了一个人,可惜却不是自己。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忽然袭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腔又酸又涩的嫉恨之意。 亏我之前还那般愧疚,那料到竟是已被辜负至此! 只痛恨的眼神没有维持几秒—— 便是久经锤炼的沈佑,尚且没办法在沈承冰冷的眼神下坚持多久,更遑论沈亭这样的白面书生了? 那些责骂的话竟是硬生生咽了下去,便是理智也全都回笼—— 再如何狼狈,都无法改变沈承国公府嫡子的身份。便是沈佑也束手无策,何况自己这样一个并无多少干系的远房堂弟? 半晌终是吐出一口浊气,拱手一揖垂眸道: “见过堂兄,不知堂兄在此,方才是亭造次,冒犯之处,还请堂兄见谅。” 沈承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却是根本不屑于搭理沈亭,再瞧向希和时,却是又恢复了之前的惫赖模样,哪还有之前半分锋锐之气? “老太太说今儿要蒸糖糕呢,阿和你要不要去尝尝?” 沈亭的脸色又青了一分——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吗?以为自己不知道吗,老师家里和国公府沈家自来没什么交情,这人怎么就敢以通家之好的后辈自居? 好在希和并未搭理他,反是瞧了沈亭道: “沈师兄有事去书房说吧。” 说着已是戴好白纱,当先走了出去。 明显被冷落的沈承却是没有一点不悦之色,脚尖一点,身子似大鸟般从沈亭头顶掠过,姿势说不出的潇洒写意,本是跟在希和身后的青碧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啊呀呀,倒没想到这位沈大公子竟是那般奇人。 瞧着那人花孔雀似的翩翩“飞”走,沈亭只呕的好险没吐出一口血来。 半晌才压下心头的烦躁,举步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希和会对顾承善用那般雷霆手段,背后的依仗便是,沈承?”虽是问句,沈亭的语气明显已是认定了这一点,“只是希和,有一句话叫疏不间亲,沈承毕竟是国公府人,那顾承善再如何,依旧是他姐夫,若非有所图,他如何就肯为了你一个外人,对付自家人?” “退一万步说,即便这背后并没有什么阴谋,希和觉得,一个愣是能把即将到手的世子之位都给弄丢,顶着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的名头,却生生整废了了手中所有的筹码,落魄到混江湖度日的境地,希和如何能做出把外家的将来甚而百年书香杨家的气运托付给这样没用男人的糊涂事!” 希和抬眸,眼睛透过窗棂,落在花园里一株怒放的牡丹花上,艳红色的花瓣上,正有辛勤的蜜蜂飞来飞去,就在那里,自己也曾和沈亭一起无忧无虑的在花园奔跑嬉戏,只可惜时光轮转,岁月如河,曾经美好的一切终究会随着时光而褪色…… 直到沈亭不耐烦了,希和才缓缓转过头来: “沈师兄以为,要如何?” “我知道对顾承善一家坑害顾老员外一事,你很难释怀,那顾承善之前作恶,合该他有此下场,既是已到了这般境地,便依了你的心意也未尝不可。”沈亭长出一口气,之前听沈佑的语气,倒也不是对顾承善多维护,不过是为了他手上的差使罢了。 既如此,便有太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因为红缨的事,让沈亭自觉对希和颇为愧疚,私心里便想,不然自己做出让步,令希和达成心愿,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补偿罢了。 可沈承这个人,却是势必要从希和身旁驱逐的。 “顾承善毕竟是国公府女婿,眼下被人这般算计,丢官去爵都是轻的,国公府那边如何会不追究?杨家再是百年书香,也绝无法承受沈家的雷霆之怒。虽然安州天高皇帝远,国公府鞭长莫及,老师眼下却是身在京都,若然真被此事波及,岂不是无妄之灾?” “反观沈承,再不招人喜欢,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依旧是无法更改的,此事既然由他主导,便依旧让他担着便是。换句话说,即便咱们不揭破这件事,沈二公子也能缄默不语吗?他们家里自己个有了冲突,国公府那边顶多训诫几句罢了,再不济,吃顿家法,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如此,既可全沈公子高义,又可解杨家危局,岂不两全其美?” 沈亭话里话外,全为杨希和着想。只自己人明白自家事。但凡希和走出这一步,就万不要想沈承那人会回头—— 沈承生来的孤拐偏执性子,眼里最是揉不得半点沙子,听说在国公府里,便是亲父子,也闹得和仇人相仿。曾经付出的真心,被人这般无情辜负,这人怕是到死都不会谅解。 “是吗?可就是沈师兄嘴里的这个没用的男人,外祖父他老人家才能沉冤得雪。”希和语气很淡,听不出丝毫怨尤,沈亭却一下涨红了脸。有心辩解什么,却被希和止住,“受人恩惠不思回报,反置人于不义之地,希和虽是女子,也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更何况,想要对付顾承善的,从来都是希和罢了,至于沈大公子,不过适逢其会,沈家会如何,我不想知道,却也绝不会把本应自己扛起的责任推到旁人身上!” 沈亭脸色由红转白到得最后终于一片铁青,衣袖下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拼着杨家被殃及,你也要,维护,他?所以,你,和沈承并不是初识对不对?” 或者说,沈承本就是杨希言替杨希和相中的人?不然,何以会特特留下这样的所谓人脉?以沈承的心高气傲,若非两家有特殊渊源,如何肯这般公然和家族为敌? 希和蹙了下眉头,明显没听明白沈亭的意思。 “到了这时候,你还想再瞒我吗?”沈亭瞧着希和,太过愤怒灰心之下,声线止不住上扬,“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娘亲啊,即便有那里唐突了希和或者希和的客人,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如何就能做出驱逐我娘亲的事来?” 再没想到沈亭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希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的瞧着沈亭,张了几下嘴,却是无法发出声音来,倒是守在外面的青碧,明显听到了沈亭这句话,又看出希和情形不对,忙上前扶住,瞧着沈亭怒声道: “枉我们小姐叫您一声师兄,怎么好这么红口白牙的冤枉人。沈公子可问过令堂,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罢了!”明明希和的声音几乎是低不可闻,沈亭却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心底更是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恐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从自己指缝间溜走,甚而自己用尽全力想要去抓,却依旧徒劳无益。 “沈公子为母出头,自是无可厚非。只希和做人也从来光明磊落,当初赶走令堂,委实是厌憎了令堂的为人,与他人并无半分相干。且我当初说过,这一世,决不许令堂再踏入杨家一步。本想着沈公子若然不知道此事,或者你我之间还有些香火情,能多做一段时间的师兄妹也未可知,眼下看来,这师兄妹却是一刻也做不得了。放心,事情缘由我自会禀明家父,绝不会让沈公子有丝毫为难,希和和沈公子之间,从此便为陌路,不独令堂,便是沈公子你此生也休得再踏入我杨家一步。” 一句话落,青碧果然就跑去外面喊人,一副沈亭不走,就拿大扫帚赶出去的架势。 “不用你赶——”沈亭缓缓站起身形,神情惨然,“我走便是。只我今儿有一句话放在这里,有朝一日,你必会后悔今日所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我……还有,希和,你记得,不管你心里如何瞧不上师兄,师兄心里,始终拿你当,” 半晌闭了下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下: “当,亲妹子一般……” 说完这句话,勉强扶着桌子起身,却在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倒。 “不必。我自有兄长。”希和冷冷道,甚而直到沈亭的身影完全从杨家消失,都不曾回过头来,便是坐姿都不曾改变一下。(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8章 离别 “还真是,好狠的心。”一声轻语忽然在身后响起。 却是沈承鬼魅似的出现。 语气里虽依旧是之前的吊儿郎当,沈承瞧着希和的眼神却明显不同于之前的惫赖,竟是多了几分复杂的认真。 “沈亭明显是误会了你,”毕竟,自己到来时,那沈夫人分明已经被逐了出来,杨希和虽是性子刚强,却明显是个重情的,若非被沈母伤的过重,如何能做出这般失礼行径? “不过解释一番,自可消除嫌隙,何必拿我做挡箭牌,师兄妹闹到这般境地?” “而且那沈亭话里话外确实全然为你着想,把我抛出去这话也不算错,毕竟我的名声也就那样,满帝都哪个不知,沈承就是家族逆子,既然置身于这样的矛盾冲突中,无论如何不可能善了,反正都得被责罚,多一重罪责少一重罪责也没什么差别,若是能替你杨家分担些去,也不失为合算的事……” 和之前相比,这几句话语气依旧调侃居多,偏是一双湛湛黑眸中盈满了苦痛之意。 这一世,辜负了自己的人多了去了,甚而最亲最近的人,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选择舍弃自己,所以被抛弃被放弃甚而被背叛都实在是一件根本不需要考虑的再容易不过的事。 这些年来,早学会了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周围一切,更学会了冷眼旁观,最大限度的利用利益来制衡手中掌控的所有。 对于浪子沈承而言,那些情啊意啊的又算什么东西? 而抛弃了这些枷锁后,才发现,人生果然轻松不少,虽然无聊了些,那种翻云覆雨、只手掌控一切的感觉当真让人快意无比。 就如同眼前这小丫头,若非想要调查自在令的主人及其背后的势力,自己根本不可能呆在这里这么久,当然,不能否认,这一家人委实有趣,可也就只是,有趣而已。 可就是这么一个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小丫头,在明知道可以有更有利的选择的情况下,却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维护自己,甚而不惜用这般决绝的手段表现出自己的坚持。 沈承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连带的心底里竟是不自觉的开始躁动起来,这种躁动迫使沈承想要再次确认下,面对青梅竹马的师兄时,自己第一次没有被放弃,而是作为被保护的那方存在的…… 只说的嘴巴都干了,偏是背对着自己的希和依旧和泥雕木塑的一般,一点儿动静也无。 沈承终于耐不住,绕到前面,笑嘻嘻的道: “阿和……” 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僵硬—— 一滴滴的泪水又大又急的从那张小脸上滑落,面纱早已湿成一团,黏在希和脸颊上,嘴唇那地方却是有丝丝血迹缓缓渗出,除了依旧挺直的瘦弱脊背,女孩子分明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沈承只觉一颗心一下被扭住,一手抚上希和的肩,另一手就去摘面纱: “想哭就哭,你又不是男人,这么憋着做什么!” 气急败坏的神情之下偏偏有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生气和心疼。 希和身体下意识的后仰,想要躲开,只以沈承身手的了得,又如何能躲得过去?面上一热,却是沈承已轻轻揭去了那张面纱,再低头看去,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希和的嘴唇早咬的血肉模糊。这得是,多大的气性,又多狠的心! “既然这么难过,顺了那个沈亭的意思不就好了吗?这么为难自己做什么?”沈亭声音粗噶,明显气的不得了,偏是动作又快又轻,先捏住希和下巴略一用力,令希和松开牙齿,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物要往上涂,“有些苦,别舔,不许再咬嘴唇——” 下一刻却忽然蹙了下眉头。 却是希和一再挣动不开的情况下,竟是张嘴就咬住了沈承顶着希和嘴唇的手指。 换了个手,沈承继续轻柔的帮希和涂抹药膏,就仿若被人死死咬住的那根手指不是自己的一般,一直到希和上下两片嘴唇都被均匀的涂上膏药,沈承才松了手,略略后退一步,却是丝毫没有抽出被希和咬着的那根手指的意思,甚而别说拿出来了,这人好像连提醒都不愿…… 倒是希和,身体被松开的一刹那,就猛一用力把沈承推了出去,连带的倏地站起身形,又极快的取了另一块面纱戴好,转身就朝门外而去。 食指早已是惨不忍睹,比起希和的嘴唇来也不差了,偏是沈承低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视线全然胶着在希和无论何时都站的笔直的后影上—— 怎么瞧着都是再柔弱不过的女孩子啊,也不知哪来的这份比之男人还要强得多的担当…… 外面青碧正好回转,瞧见希和出来,忙迎了上去: “小姐,苏家来接的人已经到了,苏姑娘这就要走了,偏是老夫人这会儿怎么也不许夫人离开,夫人说让你赶紧去送送呢。” 希和“嗯”了一声,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到了苏离的院子里,果然见苏离正站在车旁,随时都会离开的模样。 阿兰正默不作声的帮着一趟趟往上搬行李,除了阿兰外,还有四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四人瞧着也都和阿兰一般,也就十七八岁罢了,做丫鬟打扮,乍一瞧,和常人也没什么不同,进来的那一刹那,希和却有一种汗毛都要竖起来的感觉。 “阿和——”瞧见希和过来,苏离冷冰冰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几个丫鬟瞬时恢复低眉顺眼的柔顺模样,希和身上那种被人锁定的危险感觉也跟着一扫而空—— 又想起苏姐姐初到家里时,阿兰给自己的感觉可不也是这般?那时陌生倒不觉得,眼下这般亲近了又要分离,希和心里当真不是一般的难受。 极快的上前一步,却是主动环住了苏离的腰—— 常日里苏离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希和性子又是自持的紧,两人何尝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 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下一刻却又缓和下来,苏离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希和头顶,那种暖暖的、滑滑的感觉却是让人爱不释手。 良久才轻轻抬起希和的头: “傻丫头,哭什么?又不是自此不见了,说不好明日就能见着呢——那个沈亭,不然,我帮你处理了再走。” 后一句语气平淡的紧,希和却丝毫不敢当她开玩笑,忙抬起头: “不要——” “舍不得?”苏离低头,语气难明。 苏离自来正经,何曾用过这般调侃的语气说话?若是往日,希和怕是早羞红了脸,眼下却唯有落寞: “那人于我,从此只为陌路……一个陌生人罢了,何必再与他,纠缠?” 苏离沉默良久,半晌,主动伸出双手用力抱了抱希和: “是啊,陌生人,又何必在意?那沈亭,也是个没福的……既如此,就别再为他流泪,那样的人,不值得……” 苏离鲜少说这么多话,许是离别在即,语气中满满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怜惜。又回头看向阿兰: “以后,阿和就是你的主人,记住,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阿和的。” “是。”阿兰倏地跪倒,伏在地上的身体却明显有些颤抖。 “离姐姐——”希和愣了一下,忙摆手,“不用,你身边怎好离了阿兰啊——” 除了不爱说话,阿兰实在是希和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厉害的丫鬟——武力值够高,用药本事也好,连带的做的饭都比别人有味儿,要培养出这样的人,家里怕是不定得耗费多少心血呢,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 苏离却是摸了摸希和的头,视线穿过回廊,与负手看向这里的沈承遥遥对上,两人视线一触即分,然后转身登上马车,再没回头。 马车是希和特意请人打造的,里面不是一般的宽敞,更兼舒适的紧。 苏离舒展身形,慵懒的斜依榻上,随手拉开左侧的小抽屉,里面是自己爱吃的芙蓉斋的糕点,又松又软,香气扑鼻;至于右面的小抽屉里,则是刘记炒货的零嘴,同样是自己最爱吃的几种,甚而那些松子了瓜子的个头都是整整齐齐,一般大…… 苏离捏了一颗在手里,来回把玩着,片刻后猛地向上一抛,落下时那壳不知为何正好啪的一声四散开来,独有里面香甜的果仁好巧不巧落在口中,细细咀嚼,委实唇齿生香…… 这样一颗一颗往空中扔着,苏离竟是乐此不疲。 听见里面爆豆般一连串的脆响声,守在外面的四个丫鬟瞬时全神戒备,听了片刻,还是左面车辕上的丫鬟无声的张了张嘴: 瓜子? 几人神情明显就有些难以捉摸——主子平时最是冷凝的性子,什么时候有这么跳脱的一面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29章 客人 苏离离开后不久,沈承也回了沈家老宅—— 沈承倒是没说是不是想走,只沈金随后捧出了一只黑黝黝生有倒刺的长鞭。沈承不过怔了一下当即就没有犹豫的跟着人离开了。 单看外形,那鞭子就让人胆寒的紧,真抽一鞭子到身上,不定疼成什么样呢…… 希和直觉沈承此番回去,怕是会受些责罚。尤其是沈金离开时看向自己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小姐,”却是青碧,正急匆匆跑进来,待瞧见希和,脸上神情明显有些兴奋,“外面来客人了呢。是商家小姐呢,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位客人。” “商姐姐到了?”希和怔了一下,忙站起身形,脸上神情又是欣喜又是疑惑。 前些时日,希和委派了商诚去京城商号做事,临去时商诚说起,待那边安置妥当了再回来接取家人,又透露了想让女儿到杨家暂住的意思—— 商诚的女儿名叫商妍。 因前半生蹉跎,成亲的晚,说是老来得女也不为过,商诚自来宠的紧。本以为自己宠女儿已然是天下第一了,待看了杨家父子的行事,才知道跟人家比起来,自己这点儿微末道行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杨家可是把那么大一片基业都交给一个刚过及笄的小丫头折腾了。 至于自己,不过是花些银两给女儿买点儿好吃的好喝的之类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送女儿来还有另外一头的意思,委实是商妍也对生意往来感兴趣的紧,又想着既知道了杨希和的真实身份,以后真有什么事了,让女儿来往沟通更为便宜。 只还有两位客人,倒不知什么来头了。 希和迎出来时,正看见拐角处三辆马车缓缓驶来,伴着马车一路行来的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 “小曼姐。”希和笑着招了招手。 “阿和——”小曼眉眼细长,皮肤白皙,生的着实秀丽。见希和叫她,忙小跑着上前,脸上神情明显很是开心,“都是阿和的客人呢,以后阿和要做什么,就有人陪了。” “好了,我知道了,瞧把你热的。”希和笑着递过一方帕子—— 世上有沈母那般把别人的帮助当成理所应当的无耻之辈,也有如小曼般对别人的一点点善意都铭记心头的可敬之人。 小曼是附近的绣娘,家中就只姐弟两人——说是姐弟,其实和弟弟程琇是双胞胎。 只两人也是苦命的,甫出生,母亲便因难产去世,父亲缠绵病榻数年,五年前也走了。 人都说,这一家子怕是要散了,甚而亲叔叔程堂已然放出口风,说是给程曼找好了人家,至于程琇则过继到同族另一户无子的人家便好。 程曼却是如何也不肯和弟弟分开,更兼是个烈性子,竟然直接拿了条白绫挂在叔叔家门前,甚而自来斯斯文文的程琇也在怀里揣了把刀,言说他有爹娘,才不会叫别人爹娘,要是有人胆敢抢他姐姐,就跟人同归于尽,程堂虽爱钱更惜命,这才吓得再不敢上门。 只即便如此,却依旧不死心,竟是不许任何人对程曼姐弟出手相帮,想着年幼的两人走投无路之下,说不得最后还得跟自己这个叔叔低头。 不妨程曼性子倔的紧,竟是一家一家开始找活干,却均被拒绝,最后走投无路之下,跪倒在杨家大门外。 彼时还是杨希言当家,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希和处理。 第一次见面,希和就觉得小曼合自己眼缘的紧,当即就应了下来。 小曼感激涕零之下,却并不就起来,而是把自家和叔叔程堂家的纠葛说了个一清二楚。又说若然主人家怕惹上麻烦,尽可拒绝。只好容易强撑着讲完那番话,小曼却早已抖得跟筛糠一样。 到现在希和还能忆起小曼跪在那里时眼睛里微不可察的希冀和巨大的绝望—— 明明人生已经极度悲惨,却依旧坚持自己做人的底限。 好在旁人畏惧程堂,杨家却不怕。 只和程曼的感恩戴德不同,希和却并不认为自己帮了他们多少。 毕竟杨家当时不过是给了程曼一个可以养家糊口的机会罢了,至于他们花的每一文钱分明全是程曼自己的心血所得,并没有一文是不劳而获。 甚而每每看到那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精美衣衫,希和都觉得自家给出的工钱还是太低了些。 便是程琇,明明杨泽芳已不再主持明湖书院,每逢年节时,都会过府磕头,执礼堪比亲传弟子。 以致杨希言每每笑言,妹子看人的眼光当真是好的紧,那程家分明就是买一送一,说不好将来自己还能白白得个状元公师弟—— 程琇也是前年考中的举人,在府学中的名次仅次于沈亭罢了。 要说以程琇眼下的身份,自然可以给姐姐提供相对安稳的生活,再也无须程曼给人帮佣做活,独程曼却是个闲不住的,其他家也就罢了,唯独弟弟程琇和希和的衣服,她必得亲手做了方安心。一来二去之下,小曼名义上是府里的绣娘,实际上和希和却真真是好的亲姐妹般相仿。 两人说话间,三辆马车也相继停好。 三个和希和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先后下了马车。 第一个着一身杏黄衣衫,圆圆的眼睛,小巧的口鼻,生的很是圆润可喜—— 希和之前听商诚说起过他家女儿,可不就是一副极为喜庆的讨喜模样?心知这位应该就是商妍了。 至于后面的身着翠衫环佩叮当的女子也就罢了,那红衣女郎却着实美丽,眉宇间更是有一股矜持傲然之意。 当下笑着上前一步: “这位就是商家姐姐吧?” “这怎么敢当?”商妍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别人不知道,商妍却一早从爹爹口里得知,杨希和可是商号的真正当家人,便是爹爹也得恭恭敬敬的尊一声“小姐”的,本想着父亲口里被一家人如珠如宝宠着又掌管着这般大商号的杨家大小姐不定得怎样盛气凌人呢,倒没想到性子这般平易近人。 “小姐只管叫我的名字便好。” 希和笑着点头,又看向在丫鬟服侍下跟上来的其他两人。 不妨商妍却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三人虽是同时到达,彼此间却并不相识。 倒是那翠衫女子先开了口,只话却是朝红衣女子说的: “这真是你那姨母家?那个百年书香的名门……” 语气匪夷所思中更透出些不可置信的轻视。 听女子这般说,希和面上不显,青碧却差点儿翻脸—— 自大房遭受冷遇,这样的话也听了不老少了,只别人都是背后说说罢了,哪有人当着主人的面这般议论的?就只是此女分明是和红衣女郎一道的,据她言讲,红衣女子可要叫自家夫人一声姨母的。 红衣女子面上也有些尴尬,也没接翠衫女子的话,径自上前一步: “你是希和妹妹吧?我娘是安平迟家娘子,不知顾家姨母可曾跟妹妹提过?” 安平迟家?希和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来者是谁—— 就说娘亲并没有其他姐妹吗,怎么就会凭空多了个外甥女来?却原来是迟家女。 倒也听娘亲说过,当年待字闺中时,确然有亲密的姐妹,名唤秦媛,两家父辈相交,还曾合作经商,相处颇为相得。甚而两家夫人同时有孕,本戏言要亲上加亲的,结果俱生了个女儿来。 甚而两人之后的命运也极为相似,都是嫁了人做续弦,婚后各自仅生养了一个女儿罢了。只和顾秀文身体受损,无法再生育不同,那秦家姨母则是因为丈夫房里美妾太多又辖制不了丈夫才经年不孕…… 好像那秦家姨母的女儿小字芳云,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了。 听说那迟家老爷已是入了内务府为官,两家也有十多年没有来往了。 按理说关系这般生疏之下,若然登门怎么也要提前打了招呼才是,怎好贸贸然直接就来了? “原来是迟小姐,秦家姨母可安好?不知小姐大驾光临,当真是有失远迎。” 语气里虽是客气的紧,相较于方才对商妍的态度,却明显有着不容错认的疏远。 迟芳云笑容就有些发僵,却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和娘亲秦媛经常因父亲花天酒地,哭诉嫁的不如顾秀文好不同,迟芳云却是自有一番见解—— 作为官家女,杨家大房的情形自然也听人说起过。 虽是顶着百年书香的名头,可谁不知在家族甚而士林中已是毫无地位影响可言?以他家之没落,说不得连生活都有些艰难,哪有钱蓄养什么娇花美妾? 即便对父亲行为颇为腹诽,面对希和时,依旧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 本想着以自己的身份肯到杨家来,即便有些突兀,对方也定然会受宠若惊的,倒不妨杨希和气势上竟然丝毫不逊于自己。听她语气,分明已知道了自己是谁,却依旧比之之前对个商贾女子的亲热态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0章 受惊 只迟芳云的性子,却不是轻易会打退堂鼓的。毕竟,来杨家小住,可是迟芳云好容易才争取过来的—— 前段时间因着家族大祀,秦媛就带着迟芳云并几个庶子女回了老家安平。 即将启程回京时,却不妨听说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花朝节时,安州府沈家的寻芳苑会对外开放旬日。 要说那寻芳苑,乃是安州府最有名的一个林苑。怕不有上千亩。原是前朝公主别院,里面遍植奇花异草,一年四季各有雅趣,景色堪称美不胜收。 前朝灭了之后,这寻芳苑就被高祖赐予了从龙有功、为大正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的英国公沈家。 沈家一家子武人,自是欣赏不来,只皇上所赐,也只好当摆设般精心侍弄着。好在自国公府裘氏夫人掌权,倒是开发出了寻芳苑一个妙处。那就是每逢花朝节,就广邀安州甚至京城贵人到寻芳苑赏玩,以共沐朝廷恩泽。 裘氏于京城贵妇中影响力颇大,一来二去之下,寻芳苑的花朝节倒也成了安州府最亮丽的一道风景,凡安州府名门望族,无不以收到寻芳苑的请柬为荣,甚至成了当地豪门互相炫耀的一张名片。 即便后来裘氏常驻京城,于寻芳苑事务上不再费心思,花朝节时去寻芳苑踏青依旧成了安州府一大盛事。 只近几年来,寻芳苑不知何故忽然关闭,眼下再次开放,想来凑凑热闹的自然不是一个两个。 自然,会打着探望久别姨母的旗号死乞白赖的到杨家来,迟芳云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寻芳苑花朝节盛事。 于迟芳云这等以京城闺秀自居的人而言,地方上一个林苑罢了,传的再神乎其神,能比得过京城的富丽繁华?之所以用尽心机也要赶上这次盛会,不过是为了一个男子。一个叫顾准的美男子。 说起顾准,在京城那可是大大的有名,和去岁的状元公徐朝云并家博阳侯家次子并称京城三大公子。 三人均是出身豪门。 博阳侯次子就不说了,至于徐朝云,父亲乃当朝二品大员,顾准则是内务府总管葛玉林的嫡亲外甥。说是外甥,可因自小父母双亡,寄居葛府,分明和葛家公子没什么两样,听说在府中所受宠爱更在一干表兄弟之上。 以三人身份,即便任事不做,也自可快乐逍遥一生,却偏偏才华横溢,竟均是弱冠之年便考中举人,更难得的是还个个姿容美绝,真真是红尘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而三人中,又以顾准最为姿容俊拔、风流倜傥。眼下徐朝云尚了主,博阳侯次子也和公侯之女定亲,倒是顾准,依旧是萧郎独处。 迟芳云自去岁一场宴会上偶遇顾准,一颗芳心便自此失落。奈何两家家境相差太远,竟是再也无缘得见。 但不知为何,顾准不独缺了去岁的春闱,便是京都中也再不曾见到他的影子。 迟芳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偶遇周婧,更听周婧不经意间说起才知道,顾准外出云游回来了,还受沈佑邀请要来安州府寻芳苑游玩。 这话可做不得假,毕竟,周婧的兄长是难得的和顾准投契的人。 这般难得的机会,迟芳云如何肯错过? 想法子第一时间拿到请柬后,便偕同周婧赶往安州。自然,即便是亲娘面前,迟芳云也绝不会吐露自己的少女情怀,便胡乱拿了探望顾氏姨母做搪塞,没想到还真打动了秦媛。 万事都在谋划之中,唯有一件事出乎了迟芳云的意外。那就是杨希和的态度。 明白自己终究算唐突了些,且方才周婧的话也有得罪人的嫌疑。除此之外,也不排除对方根本不明白内务府主事之女意味着什么。 想来也是,这等穷乡僻壤,又是出身没落之家,再是家中唯一女儿,又能有多少见识?更兼也听娘亲说过,杨希和生而有疾,容貌之丑,世所难寻,待人待事偏激些也是有的。 饶是如此,却也不想平白被人压了一头。 当下对希和的冷淡只做不知,只拉了周婧的手笑吟吟道: “我来给妹妹介绍一下,这位妹妹叫周婧,说起来家里和咱们的外家还有些像呢,不过她家经管的东西可全是进贡皇家——” 竟是皇商吗?商妍愣了一下,又联想到周婧的姓—— 听爹爹说,京城里最威风的皇商可不就是姓周?甚而他家女儿还有一位在宫中为妃。 明显瞧出商妍的惊愕,迟芳云微一抿嘴——果然如自己所料,杨家丢了明湖书院后,已经没落到靠吃顾秀云的嫁妆、着手商业为生了。 没看商妍的反应,要说不是商家女,自己可是死也不信,两人又那般亲热! 熟料希和神情依旧平静: “周小姐吗,久仰大名。远来是客,诸位,里面请。”然后就丢了开去,径直拉着商妍的手,转身往府里而行。 不妨刚走了几步,就被周婧赶上,捉了希和另一只手臂,笑嘻嘻道: “希和妹妹,咱们一起。” 这杨希和倒是投自己胃口。 以为自己不知道吗,迟芳云表面上对自己亲近,私心里怕是根本看不上自己的身份。却偏是假模假样的和自己亲热,偏是爹爹经常跟内务府的人打交道,倒是不好翻脸。 本想着书香人家的女儿,自然以说话做事酸溜溜的居多,第一次见到杨希和这般爽利的。 还从没遇到过周婧这般喜怒随心的,希和有片刻的愕然,下一刻不由失笑,虽是出身皇商,自己怎么瞧着这周婧却是个没多少心眼的啊,没看到后面被丢下的迟芳云已经脸都绿了吗。 好在几人刚进门,顾秀云就迎了出来—— 闺中时顾秀云同秦媛的关系那是真好,乍一听说是故人之女,竟是激动的泪水涟涟,一把把迟芳云搂在怀里: “哎哟,你就是芳云吧?倒没想到竟长得这般大了。记得我见你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说着又开始拭泪。 “劳姨母挂念。”迟芳云一边乖巧的应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顾秀云—— 一身上好的云锦裁成的衣衫,发髻上斜插了支碧玉梅花簪,虽是简简单单,却无一处不精致,即便身形有些瘦弱,可瞧着竟是足足比娘亲小了数岁不止。明显平日里生活很是舒适优渥。 “对了,瞧我这记性,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也得给外甥女儿个见面礼不是?” 说着忙忙招手,早有丫鬟上前,递了个三个盒子过来—— 难得女儿有好姐妹上门,顾秀文便每人准备了一份。 打开来,迟芳云的是一对儿金镶玉嵌珠宝手镯,难得的是那玉入手温润,明显是上好的极品暖玉,配上迟芳云白皙的皮肤,煞是好看。至于周婧的则是一对儿金累丝嵌宝石叶形耳坠,耳坠微微晃动处,那叶子简直和真的相仿;商妍的一对儿嵌红宝石花形金耳环,连花朵上的露珠都纤毫毕现…… 三件首饰竟是件件精致,明显俱非凡品。 便是周婧皇商出身,家里见惯了好东西的,也不觉一怔——猜的不错的话,这些首饰怕都是西罗州赵家所出,他家的首饰不独用料尽皆上品,更兼工钱也是贵的紧,偏还不愿多做,往往每种样式的首饰也就按照不同型号各做三套罢了,以致每有新首饰问世,便会被世人哄抢,价钱也就高的离谱。 方才但看府门外观,还想着杨家内里不定怎样寒碜呢,倒不想出手竟是这般大方。 至于迟芳云,受家境所限,品鉴首饰的能力自然比不得周婧,却也是有眼力价的,要说从小到大娘亲给的长辈添的的首饰,家里倒也有不少,但怕是哪一件都比不得手里镯子精美。 怪不得娘亲每每自怨自艾,听她说,当年她的嫁妆,比之顾秀文可还要丰厚,可惜当年为了帮爹爹铺平仕途,几乎是变卖一空。 再加上操劳家事,虽是有着官家夫人的荣光,却怎么瞧都比不得顾秀文过的滋润。 又觉得周婧面前,这个姨母也算给自己做了脸,待顾秀文的疏离感便无形中散去不少,神情上也益发恭敬。 乐得顾秀文直夸好姐妹会调、教人,竟教出了这么乖巧的一个女儿来。又嘱咐希和和迟家姐姐多多亲近。 “我娘亲也是这么说呢。”迟芳云顺着顾秀文的话头道,“就比方这次到姨母府里,探望姨母之外,娘亲还给了我张请柬,说让我带着希和妹妹一同到那寻芳苑见识一二,希和妹妹的年纪,合该出外走动一番才是。” 因寻芳苑六年来第一次开放,想要拿到那请柬自然千难万难。这位姨母待自己确是一片赤诚,所谓投桃报李,自己带杨希和出外见见世面,也算是回报一二了。 哪知不独顾秀文依旧平静,便是杨希和也丝毫没有露出分毫受宠若惊的模样,甚而顾秀文的模样还有些发愁: “和儿瞧着……” 要说沈家大公子,自己瞧着委实是个好孩子,当真是又懂事又体贴,就只是那沈家二公子,前些时日可才把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与别人家不同,顾秀文自来是个性子弱的,相公在日,一切都是相公说了算,相公走了,自然就听儿子的,眼下儿子也离开了,顾秀文的主心骨就变成杨希和了。 “也好。”希和点了点头,回头嘱咐青碧道,“回头找一下他家请柬,咱们到时也去看看便是。” 寻芳苑什么的倒在其次,唯独沈承,这几日都没消息,虽是那人在时有些聒噪,可一想到那黑黝黝的鞭子,希和却又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迟芳云神情就有些错愕。沈家怎么会给杨家大房送请柬?毕竟,听说即将和沈家定亲的杨家二房和大房早已是势如水火。(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1章 受刑 “第一个承诺。”沈承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还有记住一件事,别让你那些狐朋狗友到我园子来。” 从头到尾,沈承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宛若下首坐的沈洛也好,侍立的国公府总管陆安也罢,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罢了。 沈洛脸色又黑了一分,对已经过世的老国公的厌恨不觉又多了一层—— 寻芳苑分明是朝廷赏赐给沈家的,按理说国公府的爵位传给那个,这林苑自然就是那个的。祖父倒好,竟是强逼着父亲把寻芳苑送给了沈承。 外人甚而之前的自己都只以为寻芳苑不再开放是因为母亲远在京都,无心再经管此处,殊不知事实真相却是寻芳苑早已是沈承所有。没有沈承的首肯,寻芳苑根本不允许再被使用。 自己也是送出了请柬后,才知晓此事。 心知凭自己和沈承的关系,让他同意借用寻芳苑以待佳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令得自己竟是陷入了要么名誉扫地,要么低头求他的两难境地中。 无奈何,只得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连带的禀报了沈承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那杨家大房对付顾承善,并使得顾承善丢官去职的事。 好在爹爹还是疼自己的,当即就派了总管陆安带了盘龙鞭前来。眼下沈承还这般威风,定是以为无论他做了什么,父亲都无能为力吧?既如此,说不得自己要替父亲管教一番。 当下轻咳一声: “陆安是下人,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我就代劳吧——大哥你不该为泄私愤就协助外人对付姐夫,父亲的意思是,要你受鞭刑,” 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百。” 口中说着,瞥了一眼盘曲在桌案上宛若一条黑色毒蛇般的鞭子。即便在幽暗的室内,鞭子上依旧闪着让人胆寒的毫光,听陆安的意思,这鞭子从来没有专门保养过,之所以具有如此慑人气势,全是因为它浸泡了太多鲜血所致。 别说一百下,就是十下,常人也绝对无法忍受。 当然,自己这个兄长并不是寻常人,自然需要一百下让他好好舒服舒服了…… 本想着怕是终于能瞧见自己这哥哥脸上恐惧的表情了,谁成想沈承面容依旧平静的紧,仿佛那个即将承受残忍鞭刑的人不是他一般。更是看向早已是满脸惶恐的陆安: “这算是,我要践行的,第二个承诺?” 陆安的汗唰的就下来了,瞧向沈佑的神情无比张皇: “二公子,这——” 听说沈承竟然做了那般大逆不道的事,国公爷确然大发雷霆,可最后交由专人捧了盘龙鞭过来时,却并没有吩咐鞭刑的事。二公子这话,分明是他自己的意思罢了。而且一百下,说不好,会出人命的啊。 沈佑眉头蹙的更紧—— 该死的!已经多久没从沈承脸上瞧见过惧怕是什么东西了? 若然沈承能同陆安这般吓得两股战战,甚而向自己低头求饶也就罢了,偏是他脸上永远是这般让人难以忍受的云淡风轻。 竟是脸一沉,哼了一声: “兄长,不是我说你,顾承善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姐夫,你这次所为委实太伤父亲的心了。怎么能因为一个丑女——” “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却被沈承冷声打断,“既是第二个条件,就拿过来——” 沈佑一愣?拿过来什么?眼睛随之看向陆安。 陆安这会儿已是完全明白,这鞭刑哪里就是国公爷的意思?分明是二公子的私念罢了。 罢了,国公爷来时也吩咐过,一切听二公子吩咐便是,更不要说,将来连国公府都是二公子的…… 心里很快有了抉择,当下拍了下手掌。一个和盘龙鞭一样冰寒的壮汉应声而入—— 可不正是平日里负责保管鞭子的张汉? 张汉趋前一步,俯身把鞭子最前端明晃晃并排而立的两根倒刺中的一个一推一拉,那倒刺应声而落。 张汉另一只手接了,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奉给沈承。 沈佑就有些发愣——记得不错的话,那里的倒刺本是三根。又想到之前沈承说的“第二个条件”,也就是说,寻芳苑的开放是第一个条件了? 转而又替父亲感到憋屈,堂堂国公爷,责罚自己的儿子罢了,还得分第几个条件,难不成约定的条件完成了,无论沈承做了什么,爹爹就不能罚他不是? 不得不说沈佑真相了。当初老国公临离世时,把儿子并孙子沈承叫到床前,可不就是约法三章? 便是陆安心里也不觉有些栖惶,当初也听国公爷说起过此事,言语里无疑很是不以为然。可自己怎么瞧着,以大公子凉薄的性子,怕是三件事了了,还真能做出跟国公府再无干系的事。 没看到沈承现在的反应吗——那可是一百鞭啊,说不好,小命都会没了,沈承可有一点害怕的表示? 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又如何会把别人的命放在眼里?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是为了令二公子不致名誉扫地,才不得已用了,那第二个条件委实太过随心所欲了些。 只已做了决断,却是再没有改悔的理由。 沈佑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假惺惺道: “大哥,姐夫这事上,委实是你过了,怨不得父亲气成这样,自然,我会一直守在这里,若然大哥受不了了,就喊我一声,咱们再另想他法……” 明白沈承的性子是绝不会低头的,可他受着捱一百鞭也好,抑或受不了了求饶也罢,自己都是乐见其成的。 沈承却是连看都不屑看沈佑了,从椅子上站起,当先往外而去: “开始吧——” 那模样,仿佛说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沈佑心里的火又开始往外一拱一拱的: “鞭刑可不是在室内,而是,在外面——” 说着一挥手,便有人扛了一根铁柱子过来,三下五除二固定好。负责行刑的张汉已然过来,□□着上身,一身的腱子肉闪着油光,衬着手中的鞭子,宛若地狱中的阎罗,无端端就多了份让人胆寒的味儿道。 沈承双臂一振,身上的外袍唰的飞出,只剩下贴身的月白色里衣。刚要举步往铁柱子哪里去,却又忽然站住: “现在,从我这里滚出去。” 沈佑脸上神情顿时就有些扭曲,顿了顿,终究转身往院外而去。至于陆安,则更是心急,看他模样,若非沈佑在前面挡着,恨不得立马就飞出去。 一直到了院外面,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偌大的寻芳苑,院子自然不是一处两处,沈承眼下住的的这所要算是最不起眼的,偏是院子里没有一株花,而是遍植翠柏,无端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大公子,得罪——”院子里,张汉已经拿了根拇指粗的绳子,把沈承牢牢的绑在铁柱上——以盘龙鞭的威力之大,十鞭之下,怕是人就会疼的发狂。大公子竟是要承受一百鞭…… 沈佑心情却不是一般的好——从沈承恶狠狠的把自己拽到水塘里想抱着自己一起死那时起,沈佑就明白,两人之间,再不要奢想什么兄弟情分。 更不要说顾承善这件事上,竟是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从顾承善被迫去职,沈佑就写了不止一封谢罪的信给自己的表弟,也就是五皇子姬晟。 姬晟倒也写了回信,甚而不独没有埋怨沈佑,还颇说了些宽慰的话。却在信的最后万分抱歉的告诉沈佑,本来要他做侍读的事因皇上另有打算,怕是会起些变化。 然后沈佑就从陆安嘴里知道,五皇子的两名侍读均已确定,内里果然没有自己。要说堂堂国公府嫡子,侍读不侍读的,沈佑倒也没放在眼里,唯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令得自己颜面扫地的人却是沈承—— 今儿个让他轻易剥了一层脸皮,说不得来日被剥去的就是自己的身家爵位了。 沈承让自己觉得不舒服,自己就要他痛,痛的狠了,才会明白这世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正思索间,“啪”的一声锐响传来。沈佑倏忽抬头,眼皮不觉跳了一下—— 却是张汉正唰的扬起鞭子,盘曲的鞭子立时变得笔直,下一刻毒蛇般朝着沈承身上啮去,鞭子所过之处,倏地带起一溜血花。 而这还只是开始,很快沈承月白色的里衣就变成了一片血腥的红色,连带的血肉纷飞之下,竟是把偌大一个小院变成了修罗场一般。 而更让人惊悚的是,尽管被抽的身体不时弓成一个可怕的角度,沈承却自始至终连哼都不曾哼过一声。甚而透过重重血雾,还有一丝冰冷的笑意从沈承嘴角逸出,仿佛这鞭刑不是惩罚,倒是一种享受…… 沈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竟是无论如何再也不敢看下去,仓皇站起,狼狈的往外而去。至于陆安,心里更是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说不好大公子的心里,恨不得当初约定的三个条件早早达成,好从此和国公府再无干系。 只二公子这样容易便浪费了大公子对国公府的一个承诺真的好吗? 毕竟,一个人要怎么狠心绝情,才能会连自己也这般毫不在乎?老国公爷当初强逼着他应下对国公府的三个承诺,说不好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国公府的保护……(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2章 贵人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又是一年花朝节,百花吐蕊,小鸟啾鸣,连空中的流云都无端涂上一抹妍丽的虹霓之色。 迟芳云一大早就起来了。 一面想着自己该如何装扮,才能引得顾大美人注意到自己;一面又担心传闻是假,毕竟顾准那般倜傥人物,便是皇宫中也去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一个寻芳苑,真能就引得这样的天之骄子涉足吗? 好容易寻了件红色绣干枝梅的罗裙穿了,配上昨儿个顾秀文送的暖玉手镯,无端端竟是多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气。 待来至外面,周婧和商妍早收拾好了行装,正在外面候着呢。二人一着粉一服黄,瞧着俱是粉嫩可爱。 倒是希和院里没什么动静。 迟芳云便有些着急,心说自己也就罢了,杨希和那般容貌,就是再精心打扮又有何用?竟是到了这般时候,还未出来。 正自腹诽,院门终于打开,顾秀文陪着一身浅紫色罗裙的希和走了出来。这种亮丽的浅紫色本来最是挑人,若非皮肤特别白的人,根本就压不住,希和容貌虽是在白纱遮掩之下,露出的一小段儿脖颈却是白若骨瓷,这般莲步轻移而来,竟是说不出的清雅绝俗。 便是迟芳云,也不由愣神,深觉若非杨希和先天容貌寝陋,自己的风头怕是就要被她抢了去。 早知道就不穿这么艳的红色了,比起杨希和来,总觉得俗气了不少。 “姐姐真是仙女儿一般呢。”周婧已笑嘻嘻跑过去,一把抱住希和的胳膊,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说不得,妹妹我今儿个得做一回护花使者了。” “这倒不用。”几日来的相处,也让希和摸透了周婧的性子,分明是在家受宠惯了的,虽是有些口无遮拦,却并没有什么恶意。 说着往外一指: “小曼姐和程大哥已经到了呢。有程大哥在,你只安心当你的花便好。” 周婧回头,这才发现,外面程曼正并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男子站在那里,可不正是程曼的双胞胎弟弟程琇? 只和程曼容貌的秀雅不同,程琇清俊之外却更多了份阳刚之气,当真是风度翩翩,公子如玉。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除了希和依旧写意闲适,余者三人却是尽皆安静下来,便是方才还大大咧咧的周婧,这会儿也微低螓首,竟是有些害羞的模样。 弄得希和失笑不已,果然是男色迷人眼吗?以周婧的彪悍,竟也会脸红。 程琇却是看都没看其余三女一眼,只一径盯了希和,眸子里闪过淡淡的暖意: “快上车吧,外面还有些冷呢。” 瞧见希和走过来,忙抬手虚虚的在车厢顶横栏上挡了一下,后面迟芳云几个也赶紧跟过来,程琇已经后退几步站定,早已恢复了彬彬君子、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气度。 可不独美女每每让人破例,便是美男子也是有这个特权的。 三人竟不但未曾抗议,便是一路上的坐姿也是个个拿出了大家闺秀的范儿。唯恐被人比下去的意思。也就程曼和杨希和,一个早对亲兄弟的俊俏免疫,另一个则是从小都是淡定的性子,依旧怎么舒适怎么来。 更是坐定了才发现一个问题,杨家本来是备了四辆马车的,倒好,众人竟是全挤到一辆上了。 好在这辆车倒也宽敞的紧,虽是坐了五个女孩子,倒也不显拥挤。凡是几个丫鬟上了后面的车子。 一路上才发现,程琇果然是个温和且体贴的,不时隔着窗户询问车里人可是觉得闷?偶尔还会从窗外递过来些新鲜的花草并草编的蚱蜢之类的玩意,惹得车里几个女孩子不时惊喜连连。甚而还特意寻了洗的白生生的根茎送进来,如迟芳云和周婧,尽皆长在京城,哪见过这等野物?看希和并程曼嚼的欢畅,甚而商妍也拿了一根细细的吃着,两人终是乍着胆子,也捏了送到口中,轻轻咬了一下,便有甜甜的汁水涌入喉咙,和寻常果子的味儿道并不同,却别有一番清新滋味儿。 这般一路走着,竟是丝毫不觉得寂寞,比之往年踏青都要有意思的多。 便是迟芳云,急火火想见顾准的心情也得到了缓解。 眼瞧着前面就是寻芳苑了,路上车马明显越来越多,程琇刚想让车夫放慢速度,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后面响起,连带的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子声音传来: “程贤弟今儿倒早。” 杨希和拿着白茅根的手就顿了一下,下一刻依旧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倒是程曼,神情明显有些紧张,不时觑一眼希和的神情,一副不放心的模样。 相较于周婧的心不在焉,迟芳云却无疑察觉了些什么,微微掀开一角帷幔,正好瞧见另一辆马车,马车旁男子着一身湖蓝色学子袍—— 这样的衣服迟芳云倒也知道,可不是明湖书院学生统一的学子服吗? 不由暗暗称奇,实在是没想到,安州这么不大个地方,倒是人才辈出,这马上儒生虽是不若程琇隽秀,却也同样玉树临风。 程琇脸色却是有些淡淡: “沈公子——” 相较于对方的亲热,语气中无疑有着不容错认的疏离。 沈亭的神情就滞了一下,下意识的朝程琇护佑着的车子看去,正好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眉头先蹙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脸上神情说不好是失望还是庆幸。 “这男子是谁?”明显察觉到外面的儿子情绪有些不对,坐在车里的刘氏脸上的笑意不觉淡了些—— 虽然也算沈氏宗亲,可关系毕竟远了些,再加上寡居的缘故,即便久闻寻芳苑的大名,刘氏却是从未涉足过。 今年却是沾了儿子的光,国公府那里破天荒送了份请柬来。 直把个刘氏给乐得,好几宿都睡不着。小姑沈绯也是个伶俐的,不独特特着人送来了上好的新衣,连带的还亲自带了女儿来接。 一路上刘氏都骄傲的紧,实在是自己这般荣耀,可不是因为生养了沈亭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 本想着既然杨泽平山长点名让儿子前往陪同,这一路上少不得会是众人羡慕的对象,那里想到路上随便碰见个年轻人,对儿子的态度竟是非同一般的傲慢。可瞧着那人身上的衣服,分明同儿子的并无二致,当也是明湖书院的学生才是,怎么就敢这么在儿子面前端着架子? “哎呀,这不是那个程琇吗?”倒是沈绯往外瞧了一眼,一下认了出来—— 沈绯的相公正是沈佑的娘裘氏的娘家庶弟,因在家族中并不甚受重视,沈绯一家也就没有被嫡系带往京都,而是留在安州老家。 之所以会认识程琇,可不是当初程曼也曾跪在裘家门外,哀求到府里帮佣?沈绯虽是不怕惹麻烦,却嫌程曼太小,想着那么大点儿个人,能做多少活计? 倒是他家儿子,瞧见程曼生的好,很是缠了沈绯一段儿,不成想却是更坚定了沈绯把人赶出去的心思—— 才多大点儿,就这般狐媚子。将来长成了可得了? 终究把程曼赶走了事。倒是因为程曼还记住了她的弟弟程琇这个人。 “我还当是什么名门世家呢,倒不想,竟是那等下三滥的。”刘氏撇了撇嘴,“瞧他那模样,定是妒忌我儿得了国公府青眼吧?” 正说着,马车已然缓缓停住,却是已来至寻芳苑大门旁。 沈绯和刘氏并沈绯的女儿裘玉莹一起从马车上下来。 守在门前的沈府执事刚要上前来迎,不妨又一辆马车呼啸而至—— 相较于其他马车而言,这辆马车无疑太过奢华,一水儿的黄花梨木不说,上面的花纹也美丽的紧,连带的四角帘珑上还坠有精美挂饰,至于车辕里,更是足足套了八匹骏马,那马一水儿的白色,个个油光水亮,竟是一根杂毛也无。 刘氏直瞧得眼都直了,心说也不知是哪家贵人,当真好大的排场? 却不知正要下车的迟芳云也同样心跳加快,别人不知,她却早就注意过,这样威风凛凛的车架的主人,不是顾准,又是哪个?(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3章 冲突 不得不说车夫水平当真了得,明明那么快的速度,却是堪堪到了寻芳苑大门前,才猛一拉缰绳,八匹马齐齐扬起四蹄,又同时定在那里,拉的车子竟是一点儿震动也无。 随着车子停下,便有着青衣小帽生的清爽的仆人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伏地上。仆人之后又从后面车子上下来四个身材纤秾合宜的少女,或穿翠衫,或着红衣,四人尽皆生的美貌也就罢了,更妙的是还两两肖似,分明是两对儿孪生姐妹。 一时惹得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心中又是惊奇又是羡慕—— 这样美丽的小姐,安州城是没有听说过的,想来应是来自京都。 正自揣测,四人已然莲步轻移,袅袅娜娜而来,又在马车外站定,然后齐齐躬身道: “奴婢恭迎公子。” 一番话令得众人眼球跌落一地—— 老天爷,什么人这般暴殄天物,怎么舍得让这般美丽的人儿充作奴仆?却也益发好奇车里人的身份。 好在大家并未等的太久,随着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手缓缓探出,那手十指宛若玉石般洁白莹润,根根纤长而美丽。 旁观众人不觉同时浮起一个念头——一双手尚且如此让人心动,手的主人更不知如何美丽妖娆了?也只有这般美若天仙的人物,才使唤得起那样四个美人儿吧? 正自浮想联翩,那手已然搭上丫鬟的香肩,然后一个人矮身而出,踩着地上的人凳翩然而下—— 竟是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男子,头上束发金冠,身着月白锦袍,鸦黑的眉斜斜飞入鬓角,越发显得一双星目湛湛有神,那般迎风而立,举手投足间竟是无一处不风雅,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尽管无数次想象过顾准出现时会是何种情形,待真的瞧见了,迟芳云依旧觉得心虚气喘,两颊绯红,竟是痴痴往外瞧着,连下车都忘了。 便是希和也不觉有些出神,实在是这个背影,怎么倒是有些熟悉呢?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正自思索,耳边忽然一热,却是周婧凑了过来,小声道: “阿和你可莫要被他那具臭皮囊给骗了,你不知道,这顾公子也就生的极好罢了,性子却最是不近人情,翻脸当真是比翻书还快,真真是一点儿风度也无……” 还有一句话没说,这顾准不独自己生的风流倜傥,还是个万事追求完美的性子,日常生活中不拘吃的还是用的玩的,自来无一件不精美到极致。寻常人若想和他结交,人品才华不论,最要紧的却是一定要生的好。 不然吃个闭门羹是小事,一个弄不好还会颜面扫地。 曾经有一个三品大员的女儿,经过顾准身边时,突然崴了脚,顾准本来已是伸出了手,似是想要拉她一把,却在瞧清楚女子容貌的同时又把手缩了回去,竟是眼睁睁看着女子滚下荷塘。 当时就有人诘问顾准,缘何一点怜悯之心也无,须知彼时正是寒冬季节,若非其他人救得及时,那小姐说不得就会白送一条小命。 却不料顾准竟道,自来都是英雄救美,即便他是英雄,也得那女子是个美人才对,既然生的平平,还偏要崴了脚再滚落水中,真是何苦来哉?临了还意犹未尽的加了一句,“丑人多作怪”,听说那小姐本已醒了过来,听了顾准这句话,竟是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周婧这般说,自然也是有深意的,实在是几日相处下来,和希和关系早好的紧,唯恐好姐妹被顾准的皮囊诓了去——那迟芳云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自己可不希望好姐妹因为容貌被人羞辱。可眼下,瞧希和看那顾准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同。虽然说不出为什么,可周婧就是觉得,以着希和淡定的性子,真是认定了什么,怕是会非同一般的惊天动地…… 难得周婧这样的直肠子,好容易想了一个委婉的规劝法子,哪里知道希和听了不但不在意,竟还噗嗤一声乐了: “这顾准,嘴巴果然够毒的。只传言未必可信,说不得他俩之间……” 一句话未完,又顿住——却是马车外面,顾准正好回过头来,眼神分明在马车上定了一瞬。 吓得周婧一下捂住嘴巴——不是吧,自己难得说人一次坏话,还会被主人自己听了去? 至于迟芳云,更是被那一眼瞧得失了分寸,竟是推开车门就跳了出去,不提防一个妇人正好走近,两人正正撞在一起。 亏得丫鬟早在外面侍候着,忙探手扶住,至于妇人却是一下猝不及防之下歪倒在地。 再怎么说迟芳云也是和自己一同前来,希和惊了一下,忙也跟着下了车,看妇人依旧倒伏在地,忙不迭探手去扶: “这位夫人——” 不提防一双男子的手同时伸了过来,若非希和收的及时,差点儿就碰到一起—— 可不正是沈亭? 沈亭也没想到,希和会从车上下来——从那日决裂,两人已有月余未见,这时乍然相逢,希和也就罢了,不过脸色微变了下,便恢复正常,这会儿才明白,怪不得看着倒在地上的这妇人有些眼熟,却原来竟是沈母刘氏吗? 至于沈亭,却是完全失了神: “阿和——” 地上的刘氏正好抬起头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是什么冤孽!不是说已经和这杨家丑女再无瓜葛了吗?如何一见着人,整个人就魔怔了相仿?竟是连自己这个还躺在地上的亲娘都不顾了。 当下挣扎着爬起来,又急又怒之下,竟是抬手就要朝希和脸上扇。亏得紧跟着下车的周婧反应快,忙一把架住道: “你这夫人好生没道理,便是我那迟家姐姐无意间撞了你一下,又和希和何干?你怎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抬手便要打人?” 沈绯正好赶到,闻言也是大怒——因着沈亭的缘故,沈绯自然也是认识希和的,不过略一思量,便认定了定是杨希和心有不甘,想要继续缠着自家侄子,才会想出这样不要脸的法子,当即乾指骂道: “真真是脸皮厚的,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如何就敢这般痴缠——” 还要再说,却被沈亭厉声打断: “姑母!” 一面又急急转向希和: “阿和,你莫要——” 希和哪里会让他接近自己,当下身体猛往后退,厉声道: “沈公子慎言。你既已改换门庭,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又冷冷瞧向依旧一脸愤愤不平的刘氏和沈绯,低低一笑: “——想要让人身败名裂,法子多的是,只这么多人瞧着,你们两位觉得,掰扯从前的事,真的合适?管好你们的嘴巴,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明明希和声音不大,一番话出口,依旧令得沈绯和刘氏脸色均是一白,忽然想到沈府女婿顾承善的下场,竟是齐齐出了一身的冷汗—— 时人最重礼仪孝道,没听见杨希和一句“改换门庭”出口,引来多少好奇的眼神? 于那丑女而言,的确不用怕什么,反倒是沈亭,跟在杨泽芳身边十余年毕竟是不争的事实,这杨希和真是不管不顾的闹腾起来,那顾承善就是前车之鉴。 这般想着,竟是对希和毫无法子。却也再不敢由着性子来。只刘氏也就罢了,沈绯自诩官家夫人,这么多人面前被个小丫头训斥委实大大的没脸,更瞧见因被这边的喧闹吸引,顾准正慢慢走近,好巧不巧,还正站在希和侧后方,顿时心生一计—— 和京城多有来往,顾准的轶事自是也有耳闻。自己不敢惹这丑丫头,可不代表京城里的贵人也不敢惹。 毕竟,自己可也听说过,当初就是京城贵女,就因为容貌平平,而被顾准再四羞辱,连带的婚姻都差点儿蹉跎。 两厢比较这杨希和又何止是貌丑,简直是奇丑无比! 真是让那京城贵女的事重演,不定要被埋汰成什么样呢。最好那顾准再毒舌些,令得那杨希和再也无颜苟活于世才好。 这般想着,竟是假装站立不稳,却在丫鬟来扶时手一用力,眼瞧着丫鬟朝着希和身上就狠狠的撞了过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4章 自作孽 丫鬟如何料到不过有眼色些献个殷勤罢了,主母就会突然发难?一个躲闪不及,竟是朝着希和就栽了过去—— 寻芳苑门前的路也算宽敞,可数辆马车并行的话还是有些困难,又因顾准马车太过张扬煊赫,众人怎么也不敢和他争锋,便都自觉地退避路旁。 便是希和这会儿站立的地方临近的,可不就是寻芳苑中延伸出来的一条引水渠? 这么近的距离,又这么快的速度,那杨希和无论如何也别想躲开—— 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她滚下沟渠,要么就会栽倒顾准怀里。 自然,沈绯最希望的就是杨希和先栽倒顾准怀里,然后再被那个比孔雀还骄傲的男子一脚踹到沟渠里。 这般想着,不觉心情大好,一面还要装作惊慌,做出伸手去拉丫鬟的样子: “春雨——” 只刚喊了这么一句,下一刻忽然惊叫一声,却是膝盖处不知为何忽然钻心一般痛,竟然控制不住的朝前栽去,而那丫鬟手忙脚乱之间,自然双手乱摇,竟是好巧不巧,正正把沈绯的衣带拽在手里。更要命的是,本是站在丫鬟正后方的杨希和,却突然没了影子。 “死丫头,快放——”“手”字还没出口,沈绯已经被拽的往前猛一踉跄,也不知怎么那么寸,竟是一下踩在一个石块儿上,身子又猛往前一扑,眼前恍惚间出现一片月白色的布料,沈绯长吁一口气—— 好歹不用栽倒沟渠里了。 一念未毕,那月白色影子已是倏地让开,连带的一个男子的冷哼声响起: “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纪了,还要学那等美貌小姑娘不成?真真是丑人多作怪——” 等到沈绯再醒过神来,只觉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下意识的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觉浑身粘腻的紧,懵懂间低头瞧去,却是恨不得赶紧晕过去才好—— 自己整个人,竟是正正坐在一滩黑水里!虽是水并不太深,年深日久之下,却是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这会儿早连泥带水黑乎乎的糊了一脸都是。因沈绯的挣扎,渣滓泛起,那臭烘烘的滋味儿真真是非常人所能承受。 岸边也是一阵喧哗,最先跑过来的是周婧,第一个动作却是一把拽住希和,扯到自己身后护好,一叠声道: “希和,你是不是有些头晕啊?快上车里躺会儿去。” 一面又苦巴巴无比紧张的瞧着脸上悲喜莫辨的顾准: “顾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希和她委实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方才别人或许没看到,周婧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那丫鬟撞过去的一瞬间,希和身子确然歪了一下,可不是正正撞到顾准身上? 只许是被后面的沈绯惊到了,顾准才不独没有躲开,竟一时也忘了发作—— 当然,周婧私心里却也猜测另一种可能性更大,因有面纱遮着,但看曼妙身形的话,顾准八成把希和当成了难得的美人,才会一时善心大发,做了那仗义救美人的英雄。 可天知道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若真让他知晓面纱下的真实面容,怕是希和下场会更惨—— 没瞧见水沟里的沈绯吗? 方才是如何一个矜持傲慢的贵妇形象,再看眼下,却是浑身污垢,甚而头顶上还沾了根烂菜叶,再加上顾准最后说的那句话,保准这女人想不出名也难。以顾大美人的知名度,注定了沈绯也定然会和那京城贵女一般,成为笑柄无数年了。 长的不说,起码最近十年内,这女人是别想再参加安州名门的酒宴了。 沈绯尚且如此悲惨,真让他瞧见希和的本来面目,岂不是更要有大麻烦? 程琇几个也急步走了过来,程曼更是拉着希和的手不住询问: “可有伤到那里?” 一行人竟是自觉不自觉的把顾准和希和隔了开来—— 方才介绍顾准的来历时,程曼可也听得真真的。 倒是希和,从层层围裹的人墙后艰难的探出头来,朝着笑吟吟注视着自己的顾准福了一下,抿嘴道: “方才多谢公子。” “无妨。”顾准颇有风度的摇头,难得神情竟是愉悦的紧,甚而嘴角还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相较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别有一种非凡的魅力,喧哗的人群顿时一静,顾准已然又转向周婧,似喜似嗔,“阿婧,好久不见,今儿才发现,阿婧果然是难得的知己呢。” 难得的知己?周婧就有些糊涂,自己做了什么了?好像,也就在背后说了他几句坏话吧?这人不会是真的听见了吧? 这般想着,顿时眼珠乱转,已是根本不敢对上顾准的眼睛。 那边刘氏等人也终于回过神来,当下气了个倒仰,掉下沟渠的分明是自己小姑沈绯,这些人倒好,竟是围着那个丑丫头嘘寒问暖,仿若那杨希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再有旁人因顾准的话而不时发出的嘲笑声—— 虽然不大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等大家听到丫鬟的惊叫声注意到这边时,可是瞧得明白,那沈绯分明站的好好的,之后的跌倒根本就是自己故意的吧?一时脸上全是鄙薄之色。 好险没把个刘氏给呕死,只觉头都是晕的,竟是颤巍巍指了希和道: “老天爷,这是什么世道啊,这一个个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也就一个丑女罢了,亏你们也当宝贝似的护着……” 却被一个少女厉声喝止: “还真是老不修,说什么世道良心,方才是本小姐不察,才会和你撞到一起,又干希和何事?怎么就疯狗一般缠着希和不放了?你敢说方才那妇人所为,真是无心?明明是自己烂了肚肠,如何还有脸责备别人?” 可不正是迟芳云? 再怎么说希和也是受自己所累,迟芳云不是不愧疚的,尤其是沈绯的那一下投怀送抱—— 那可是顾准啊,自己私心里仰慕了那么久,都不敢靠近,唯恐唐突了他,那妇人倒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竟也会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来,当真是可鄙可憎至极。 而且瞧顾准和周婧言笑晏晏的模样,分明以为希和是周婧的朋友而多加回护,自己眼下出面,可不是正和顾准一个立场之上?一时竟有一种隐秘的欢喜。 迟芳云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和安州语音大异,刘氏听得一激灵——对方的口音,分明来自于京城,再加上一身雍容的妆扮,十有*是官家小姐,再如何仗着儿子中了举人,相较于官宦人家,依旧是不能相提并论。 之所以敢一再针对希和,可不是因为杨家大房业已败落? 没看到小姑好歹也算是和宫中有亲,不是依旧在那顾准面前吃了个大大的没脸吗? 因而眼下虽是被个黄毛丫头给数落的站都站不住,却硬是不敢接迟芳云的茬,偌大年纪,真真憋屈的和灰孙子相仿。好半天,才无比气苦的推了身旁同样傻在了那里的外甥女儿裘玉莹一下: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寻你哥来。” 裘玉莹的哥哥裘玉山,正经算是沈佑的表兄,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裘玉莹应了一声,忙不迭要往苑子里去,不妨一群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除了为首的表兄沈佑之外,兄长裘玉山可不是正紧随其后? 又羞又急又怒之下,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大哥,娘亲她——” “娘亲?”裘玉山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一圈,却愣是没瞧见母亲的影子,倒是表弟沈亭,正扶着一个浑身泥浆的女人狼狈的从沟渠里上来。 “娘——”裘玉莹忙也上前去扶,裘玉山这才明白,这泥人儿,竟然就是母亲?! 沈绯瞧见儿子,顿觉有了主心骨,拉着裘玉山,一下哭了出来:“儿啊,你娘真是没脸见人了!” 有心让裘玉山给自己找回场子,可那顾准什么身份?他舅舅葛玉林可正经是内务府总管,二品大员,听说那葛玉林心里,这个外甥竟是比儿子还要多宠几分,想要在顾准身上找回场子,怕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记得不错的话,那葛玉林还是宫里的贵妃娘娘面前的红人,别看娘娘是自家姑娘,可也得分跟谁,就凭自己这一房在家族中的地位,真惹了娘娘的红人,吃挂落的铁定是自家。 好半天才颤巍巍的指着希和咬牙道: “都是那个丑丫头,若非是她,娘亲又如何会——” 裘玉山刚从苑里来,如何识得对方都是哪家?一心以为这寻芳苑既是沈家的,自己这样的表亲身份,怎么也算是了不得的了,也不知道哪家混账,如何就敢欺负起自己母亲来? 当下脸一沉,乾指朝着希和骂道: “混账东西,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跑到寻芳苑撒野——” 口中说着,竟然大步逼近。 慌得商妍和程曼忙上挡在希和面前,周婧早一叠连声的叫了起来: “顾大哥,他们欺负我的朋友——”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拦自己,裘玉山顿时更加恼火,却在瞧清程曼的模样时眼睛一亮,举起钵大的拳头晃了晃: “小娘子还是莫要逞强,待会儿真是被伤着了,我可是会——” 不提防拳头一下被人攥住,裘玉山只觉整个手腕子都要断了相仿,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哎呀,混账,快放手!” 却不想一张俊美的脸忽然靠近,连带的一道淡淡的嗓音在耳旁响起: “如你所愿。” 手起处裘玉山硕大的身体一样飞起,下一刻引水渠中又多了一个黑面鬼。(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5章 朝局 ——这真是那个刁钻古怪、自来眼高于顶的顾大美人?周婧下意识的摸向脸庞,莫不是自己忽然就变成绝色美人了?不然,顾准怎么会这般给面子? 须知便是在京都里,若非是看在兄长面子上,顾准十回里倒有九回是根本就把自己给忽略掉的。 倒是同样匆匆赶来的沈佑,脸色明显就有些不好—— 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裘玉山母子再如何上不得台面,好歹也是家中亲戚,如今出了这么大丑,自己也颜面无光不是? 却又不好冲顾准发作——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本来定的五皇子侍读就是自己和顾准,只和自己想做侍读而不可得不同,顾准却嫌太过拘束,如何也不肯去,甚而撒泼耍赖,使出了离家出走的计策,终是令得总管大人替他运作一番,化解了此事方罢。 可饶是如此,自己那贵妃姨母也好,皇子表弟也罢,依旧对顾准看重的紧,甚而五皇子还说,但凡顾准愿意,无论何时都虚席以待。 相较于被无声无息放弃的自己,孰轻孰重自然一眼可知。 哪知这边还未发难,那边顾准已是板了脸道: “阿佑,多谢你来送我。本来还想和你叙叙别后衷肠,眼下瞧着,怕是时机不太恰当。” 说着斜眼瞧着骂骂咧咧从沟渠里往上爬的裘玉山: “若非我还算有些功夫,说不好这会儿一身黑泥的就是在下了。” 说着又转向周婧: “周小姐可要赶回京都?不然咱们结伴也好。否则那混人真冲撞了你,我如何向令兄交代?” 沈佑这才瞧见拉着杨希和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周婧,只觉头嗡嗡的疼—— 要说沈佑最厌恶的人名单上,沈承排第一的话,第二可不就是这个丑女杨希和—— 女客的请柬,是交由杨家那边负责的,倒不想,竟还请了杨希和这个死对头。 而且这杨希和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般好运道,竟是什么时候都能遇见贵人。之前有沈承帮着她也就罢了,怎么就和周婧顾准这样的人也能搭上关系呢?瞧周婧和杨希和两人的模样,明显还关系匪浅。 要说周婧的身份,对外说也就是皇商之女,可耐不住那家人能折腾啊。比方说周婧的胞姐周敏,和她一起进宫的秀女怕不有上百个?就她很快脱颖而出,深得皇上宠爱不说,年前更是添了个公主,晋位贵人。 且那敏贵人极会做人,和姨母贵妃也走的很近。 而周婧的两个兄长,大哥周凯继承家族衣钵,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顾准交好的老二周乾则年纪轻轻就是宫中侍卫,在皇上面前效命。 这样的周婧,还真不好一点儿面子不给。 这般想着,只得把脸上的怒气敛的干干净净,笑着道: “阿准这是哪里话?寻芳苑什么地方,如何有人敢胡闹?有我在,倒是看那个敢找你和周小姐的麻烦。” 裘玉山正好从河沟里爬出来,哪想到就听见表弟这番话,顿时脸就更黑了,偏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能眼睁睁的瞧着沈佑陪着笑脸,把一行人让了进去。 好在沈佑也没有完全忽略他,特意吩咐下人留下来侍候着进苑子沐浴更衣。又着沈金特意跑过来好生解释: “表少爷莫气,那顾准几人又能在这里留多久?真想给舅太太出气,再等几天便是,到时看还有哪个敢护着那个丑女?哎,也是少爷先前有事儿脱不开身,若然早早着人接了舅太太一行进来,何至于让舅太太和表少爷受这样的气?” 说着叹息着离开,裘玉山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这里又不是国公府,沈佑又能有什么事?正自寻思,就听外面丫头低低的声音传来: “……松寒院……就那么放着不管吗?” “还能如何?那人就是个疯子,谁敢靠近……” “可不,我瞧着人都快打死了,怎么还那么大劲道……” 裘玉山越听越奇怪,待换好衣衫,也不往前面去,竟是一路往松寒院而来,待得来到近前,吓得浑身一抖,好险没转身就跑—— 老天,那是什么? 却是松寒院正中间的一个铁柱子上,正绑着一个人形怪物。之所以说是怪物,实在是除了整体的轮廓外,你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人,周身,地上,眼睛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血红。甚而看的久了,裘玉山觉得整个天空都是血红一片。 怔了半晌,忽然从地上捡起块砖头,朝着铁柱上的“东西”砸了过去,眼瞧着就要砸在胳膊上,却不妨那人垂着的头猛地一摆,被砸中的地方鲜血汩汩流出的同时,那砖头仿佛长了眼睛般闪电般倒飞回来,把个裘玉山吓得连滚带爬的就冲了出来,许是重伤力有不逮的缘故,那砖头正正落在裘玉山脚后面,等跑出好远,再回头看去,砖头竟是在青石板上砸的粉碎。 裘玉山惊得嘴巴一下张成了o型,老天爷,亏得自己离得远,又跑得快,这要是真砸在身上,怕不得弄个大窟窿? 这是人还是野兽啊?都这样了,还能这样凶猛。 怪不得那些丫鬟们说是疯子呢。 倒不知道,寻芳苑还有这类凶兽。这般想着,眼睛忽然一亮。 准备离开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而优哉游哉的又往苑中而去。 孰料进苑子时,远远的正好瞧见顾准,裘玉山面色变了一下,悻悻的转身往其他地方去了。 沈佑正陪顾准说话,瞧见顾准眼神有异,顺着视线看过去,正好瞧见拐进另一条路上的裘玉山。当下苦笑一声: “不瞒阿准说,那是我一个不成器的表兄,名唤裘玉山,自来生在安州,长在安州,所谓井底之蛙,说的就是他了。那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人,也就率性些,并没什么坏心眼子,阿准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话里既有给裘玉山开脱之意,更是告之顾准对方的身份—— 既是姓裘,又是表弟,则必然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后辈了,而顾准立身的根本总管大人葛玉林,谁不知道,根本就是贵妃和五皇子的人。 顾准脸上竟是一点儿惊异之色也无,微微颔首道:“果然是有所仗恃的。” 半晌看了沈佑一眼,颇有深意道: “井底之蛙也好啊,倒是少了些纷扰。京城里这些日子颇多事端,阿佑呆在这清幽的寻芳苑,倒也清净。” “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沈佑就怔了一下。这些日子意气消沉,便是管家从京中而来,竟也忘了问。 “也不算什么大事,”顾准一脸的轻描淡写,“就是承恩公家的下人在外为非作歹,逼死人命,不巧,却是正好被大理寺卿撞上,听说皇上很是恼火,言谈中甚而提到过外戚之祸……” 沈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虽是顾准说的简单,可承恩公何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元后母族。皇上、元后自来感情甚笃,元后无子薨逝后,为了确保元后娘家一门荣宠,又纳了元后的妹妹为贵妃,瞧当时的模样,分明只要那何贵妃诞下孩儿就会封后,可惜那何贵妃也是个没福的,进宫三年无所出,不得已,把一个低级宫女生的儿子抱到跟前养着,然后好不容易怀了孕,结果刚生下小公主,就大出血而亡。 从那之后,皇上就再没有立后的打算,不然,宫中如何轮得到裘贵妃掌总宫中事务? 连承恩公这样体面的外戚都会受罚,可见朝廷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三皇子姬旻可不就是当初养在何贵妃膝下的那个儿子?听说即便何贵妃逝去,依旧和承恩公府来往甚密,视何家为母族,又最早参与政事,自然积累了相当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势力。 承恩公府没脸,怕是第一个受到打击的就是姬旻了。 “还是咱们娘娘知进退——比方说顾承善这事上,”顾准颇有深意道。 “顾承善怎么了?”沈佑顿时觉得有些不妙,实在是着了杨希和的道,没保住顾承善的官职,委实算是沈佑第一桩大失颜面的事,只有又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在沈承那里找回场子,如何还顾得上探问京城那边? 顾准倒也没有故弄玄虚:“你道顾承善缘何会被贬为庶民,还永不录用?实话告诉你,这事已然上达天听。” “什么?”沈佑骇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皇上高居九重之上,顾承善再如何,也就一个四品官员罢了,又是家族冲突所致,如何就能引得皇上注意? “亏得娘娘提前知道了消息,主动替顾承善请罚——你不知道吧?顾承善今日所受惩罚,全是贵妃娘娘主动求来的。就可惜了那庆丰知州的位子……” 因为承恩公府的事,三皇子自然暂时不敢再在官员安排上插手,至于裘家,眼下也处于观望状态,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庆丰知州换了一个叫徐衡的官—— 有人说那徐衡或者和眼下不得宠在军中效力的四皇子姬临有关,也有人说徐衡分明就是皇上的人。 “怪不得那杨希和胆子这么大了。” 四皇子姬临名义上说也算是杨希和的表兄—— 姬临的母亲李氏贵妃和杨泽芳的原配,可不是嫡亲的姐妹—— 自然,因李贵妃牵扯到了何贵妃产后大出血事情里,四皇子早已被排除在储位之外……(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6章 竹篮打水 沈佑脸色就有些青白交错,弄丢了顾承善的官职,又让姨母丢脸…… 又想到方才顾准对裘玉山的一番做派,不由大是佩服——怪道顾准虽惯常不可一世的模样,偏是人缘极好呢,做事可不是从来都滴水不漏,甚而就算“离家出走”,还能时时注意京城动向。 眼下虽是大大剥了裘家的面子,怕是姨母不独不会埋怨,还会大大的赞一声好。 探手把了顾准手臂,用力摇了下: “果然还是阿准最懂我,方才若非阿准,说不好又会惹娘娘心烦……” 所谓非常时期行非常事,这般敏感时期,自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之前早听说过皇上对朝政掌控力之强,远非之前几代帝王可比,沈佑不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下却由顾承善一事上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威难测。 “你我兄弟,阿佑何必跟我说这般见外的话?”顾准笑容明亮,相较于之前对着裘玉山时的盛气凌人,端的是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啧啧,这寻芳苑不愧为前朝公主所爱,当真是宛若画中一般。” 寻芳苑虽名为苑,却是绕着一座小山,依势而建,又有人工引来的流水,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湖泊,洁白的鹅卵石小路,重湖叠巘,奇石玲珑,舞榭歌台之外,各色花儿次第开放,又有翠幄丝绸缠夹树上,当真是美如仙境一般。 “咦,那里要做什么?曲水流觞吗?”顾准忽然站住脚,饶有兴味的瞧着—— 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径曲水,顺着山形蜿蜒而下,竹吟细细间,能瞧见一个个漂亮的蒲团正繁星般散落其间。 沈佑瞧了一眼,微微一笑:“不错,虽也是沿袭前朝旧例,却不失风雅,自来是寻芳苑开苑之日的重头戏。” 这也是前朝公主留下的旧俗,一例会在寻芳苑开苑的第一日,邀请些文人雅士,作诗写词以助游兴。 虽为助兴之举,却因历次参加者中出过三个状元三个解元,而名声颇响,尤其是在这安州府,多少士子文人以能参加这盛会为荣? “三个状元,还有,三个解元吗?”顾准凝眸远望,似是陷入了沉思中。 “阿准别不信。“沈佑笑道,”别看安州地方小,却最是文风荟萃之地,不瞒阿准说,那三个状元里有两个可不就是咱们大正朝人?还有那三个解元,也是名动一时。对了,其中一个解元还和阿准一个姓呢。好像是叫,” 看沈佑沉吟,跟在后面的沈金忙凑趣道: “叫顾云,哎呦,生的可是俊着呢,是咱们安州地面第一个美男子,就可惜,却是个胆大妄为、私德不修的,竟是掺和到舞弊大案中……听说最后自杀了……” 那舞弊案子案子闹得忒大,甚而杨家大房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才逐渐没落的。 顾准脸色就有些淡淡的。 沈佑登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怕是有些失言了,怎好拿一个失意而死的落魄文人和春风得意的天之骄子顾准相比?当下瞪了沈金一眼:“好好的出来玩呢,说那些丧气的事做什么。” 又看向兴致缺缺的顾准: “阿准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顾准摇摇头:“我自来不耐烦读书的,不是舅父拘着,哪里耐烦读那等劳什子四书五经?好不容易跑出来松快一回,还要写诗谱词,真真是闷煞人了。” 说着一指曲水尽头处第二个蒲团:“那个蒲团倒漂亮,瞧着很是与众不同呢。” 虽是和其他蒲团一般大小,周围却是缠绕着清香扑鼻的桂花枝,更有金线点缀其上。 “阿准果然好眼光。”沈佑拊掌笑道,“那个就是蟾宫折桂了!要说这些蒲团里,可不数它名声最响?所谓名士云集,十个里倒是有九个怕就是为了它呢——也不知怎么就恁般巧,那三位状元也好,三名解元也罢,当初竟是都曾有幸参加这曲江盛会,更神奇的是,他们当时还都坐在这同一个地方。” 也因此,那蒲团所在位置私下里竟是被众多读书人奉为神迹,无数人日夜肖想着,能在那里坐上一坐,也好沾些文气在身上。 “听你说的,倒是有些意思,”顾准笑道,“就只是你我这等人家,科举什么的倒在其次,我还是不要夺人所好,这般瞧些热闹便罢了,倒是不知,今日会有哪个才华横溢、为人推崇的才子会坐在那么一个幸运的地方了。” “自然是明湖书院山长的得意门生了。”沈佑笑着点头,“要说今儿这人选——” 刚要说“自己也认得”,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 但凡能做明湖书院山长的,俱是名满朝歌的大儒,自然也是当之无愧的这般风雅活动的组织者,前朝状元就不说了,大正朝中榜的状元公、解元郎,可不全是出身明湖书院?便是这曲水河畔所坐的位置,也是山长赐下。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能坐在那般幸运位置的十有*会是沈亭—— 虽则顾承善一事上,沈亭的谋划并未全然奏效,却也让沈佑对他刮目相看,更不要说自己那老泰山的心思—— 之前出过的状元也好,解元也罢,全是大房那边教导而出,至于眼下一手执掌着书院的杨泽平,自莅任来却是表现平平,而沈亭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能给他带来荣耀的人—— 若然也能亲手培养一个状元出来,看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 更因着沈亭是杨泽芳的得意门生,能令得他折首,于岳父而言,委实是一件极得意的事,恨不得宣扬的满天下人皆知,也因此,今日那等重要位置,岳父极有可能令沈亭坐了。 往日也就罢了,偏今日,京城中贵人不在少数,若然真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传到皇上耳里,那可就糟了。 若然没听到顾准那番话之前,种种原因之下,沈佑也是乐见其成的,眼下却是悚然而惊——之前杨希和和沈母发生冲突时,一句“改换门庭”,自己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要说沈亭的情形,好听了点叫另投明师,难听的话无疑就是忘恩负义、背叛师门。之前只想着如何打击大房,更教训一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丑女,却忘了事情皆有两面性。 毕竟,自己今儿个瞧着,沈亭的背叛,于那杨希和而言,倒不是如何难过的样子,只这样的事情真闹腾开来的话,怕是会惹得娘娘不喜—— 前几日一个忤逆子顾承善,已是闹得满城风雨,说不得已是累的爹爹吃了挂落,再加上一个不孝徒沈亭,真是落到那些政敌手里,天知道又会乱嚼什么舌头,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沈佑眼下也不敢一切都恣意行事了。 忽又想,好在也不是全无解决之法,眼下只嘱咐岳父,让他切不可太过张扬罢了—— 好在这盛会并未开始,还来得及补救。 当下特特唤了沈金: “你去岳父哪里,瞧瞧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正说着,却瞧见一四十许的男子正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不由失色——倒没想到岳父的面子竟是恁般大,竟连国子监祭酒周明义也能请来。 果然明湖书院名声非比寻常。 却又长出一口气,亏得自己已有安置,须知这位周明义大人在朝中也是清流,最是以风骨自居。真是有关沈亭的事传到他耳中,还真是说不好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那边杨泽平早得人禀报,忙快步迎了上来: “明义兄,可想杀小弟了。多年不见,兄长风采更胜往昔了。” 便是他身后的明湖书院学子,神情也俱是激动的紧——这位祭酒大人,当初可不就是从明湖书院走出去的,更是那三个解元之一,本是一寒门小子,眼下却已是名满天下。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令得大家对那蟾宫折桂蒲团所在越发向往—— 真是能坐上那个位置,说不好就能复制这位周大人的传奇。即便偶有蹉跎,能入得了周大人的眼也可结个善缘不是? 相较于其他人的忐忑不安,沈亭激动之外,无疑更有八分笃定—— 昨日老师已是向自己漏了口风,那个位置必是会给自己的。又说届时会有贵人莅临,倒没想到,竟是这位祭酒大人。 作为安州士子中的一个,沈亭对那神秘的位置不是不向往的,只以前因为老师的关系,却从不曾跨入这寻芳苑一步。 眼下竟不但有机会参与盛会,更会以众人瞩目的方式进入祭酒大人的视野,兴奋之余又有些心酸—— 这等荣耀却是要站在希和的对立面才可得…… 正自神思恍惚,却见杨泽芳忽然朝那蟾宫折桂蒲团遥遥指了一下,又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沈亭怔了一下,上前一揖,待得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觉得不对—— 怎么所有人都是一副错愕的样子? 那位周明义大人却是饶有兴趣的样子,打量了一番沈亭笑着道: “你就是程琇?果然是一表人才。” 沈亭越发懵懂——什么程琇? 还未回神,一个清朗的声音已是在身侧响起: “不敢劳大人动问,学生程琇,见过大人。” 沈亭头“嗡”的一下——方才山长说的名字竟不是自己?一时慌张间讷讷道: “小子鲁莽,以为大人——” 却被杨泽芳沉着脸打断: “祭酒大人面前如何敢这般唐突,还不快向大人赔罪?” 周明义神情便有些古怪,又看一眼那蟾宫折桂蒲团所在的位置,似是明白些什么,当下摇头道: “少年人吗,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赔罪什么的,倒也不必。” 口中说着,已是和杨泽芳转身而行,两人言笑晏晏间,竟是把沈亭忘了相仿。 倒是程琇,恭恭敬敬的紧随在两人身后,又在下人的引导下,径直坐在了那蟾宫折桂蒲团之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7章 话不投机 沈亭只觉整个人如堕冰窟—— 方才自己并没有理解错,山长和祭酒大人说的无疑正是众多学子羡慕的、富有传奇色彩的那蟾宫折桂蒲团最后的归属。 唯一错的地方就是,那样一个众人瞩目的荣耀所在却并不是属于自己,而是给了程琇。偏是自己太过激动又神思不属之下,竟是在山长一语甫落之际,便应声而出。 即便被山长拿话岔了过去,可身边诸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必然已看出来端倪。 果然,周围书院学生先是齐齐愕然,待回过神来,瞧着沈亭的眼神无疑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恶趣味—— 都说文人相轻,这几日众人早受的够了,再是解元郎又如何,风头就能盖过整个明湖书院吗? 倒好,山长宝贝的什么似的,不独收为亲传弟子,且但凡书院中有什么重大集会,必令沈亭为众人之首,倒是其他学子,不得不忝为骥尾。 早憋了一肚子气,偏是杨泽平刻意压制下并不敢发作。这下终于得了机会,如何肯错过: “沈举人魔怔了吗?怎么做出那般失礼之举?” “哪里是魔怔,叫我瞧着,怕是笃定那蟾宫折桂蒲团定是他囊中之物,只一时的得意如何能保证永远的风光,眼下可不就被打脸了——只叫我说,程师兄本就文采过人,又自来谦虚,更兼知恩图报,真真是谦谦如玉的君子,倒是比起那等利欲熏心、背叛师门之辈好得多了……” “可不,不过是一饭之恩,程公子尚且铭记在心,这么多年都对杨家大房恭敬有加,倒是这沈举人,受人家重恩,倒好,还没怎么着呢,就翻脸不认人了,这吃相可不要太难看……” 沈亭听在耳中,好险没羞死。有心转身离开,却知道自己真是就这么走的话,怕是事情更不可收拾,那些个流言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一时忆起当初师门大恩、师兄妹相得,一时又恨极杨泽平出尔反尔,令自己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明湖书院学子服饰,只觉讽刺已极,头晕目眩之下,喉头一阵发热,待用锦帕擦拭才发现入眼处竟是几缕残红。 旁边也有眼尖的人瞧见,不由吓了一跳,心说这沈亭好大的气性。竟是再不敢出言讥讽,恰好有下人上前,礼让各位学子入座,众人也就呼啦啦散去。 那下人又得了杨泽平暗地叮嘱,沈亭面前很是赔了些小心谨慎,终是引了沈亭往曲水河畔而去。 只是沈亭模样却明显有些恍惚,甚而并不曾由下人领着自己坐到指定的位置,竟是自顾自坐到了最下首。 那下人无法,只得悄悄禀了杨泽平了事。 弄得杨泽平也有些气闷—— 要说这些日子的相处,杨泽平委实对沈亭颇为欣赏,确然有大才不说,更兼为人缜密,做事妥帖,真是进入官场,必非久居人下者。 又急于让沈亭对自己死心塌地,彻底代替沈亭心目中杨泽芳的位置,不免对沈亭多有偏颇。 如何能料到竟有今日事端? 只相较于曾长期把持书院的大房而言,二房无疑根基还不甚稳,万事再小心都不为过。 罢了,今日且委屈沈亭一回,待得两家结亲,想来这些龃龉小事自会烟消云散。 当下也不再勉强,只小心奉承周明义,又把程琇介绍给周明义认识,好在程琇仪容风雅,又颇知趣,三人谈笑风生,一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倒是远远的顾准瞧见,眼中掠过一丝哂笑之意—— 这世上若杨家大房那般连背叛了自己的学生都不追究的死心眼傻子又有几个?那沈亭看着聪明,怕是扔了珍珠,捡了只死鱼眼睛罢了。 只那杨泽平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一番作为却无疑太过小家子气。 其他游苑众人也正纷纷往此处云集—— 花朝节之日,男女本就可结伴同游,那曲池盛会又名噪安州,大家如何不想来瞧些热闹?更有家有适龄女儿的,也想借这个时机好好相看一番,到时候,也好心里有谱不是? 好在曲池四周,视野极开阔的地方,另设的还有看台,同样是循地形散布些汉白玉的桌子,桌子上有袅袅香茶,又配有鲜花做的点心,再有宁静悠远的丝竹之声,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眼瞧着众多士子相继落座,一众女客也姗姗而来。 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的可不正是杨希盈、杨希茹姐妹—— 不管是沈杨两家结亲的事,还是二房在安州府的特殊地位,两人都无疑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再加上姐妹两个又俱生的极好——姐姐杨希盈一身淡红罗裙,裙摆处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莲步翩跹处,那牡丹仿佛活物一般轻轻颤动,更衬得人清灵美好,弱不胜衣;妹妹杨希茹,上着浅粉衫子,下着软滑的同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绣满葳蕤迎春花的玉色宽腰带,越发显得纤腰一抹,不盈一握,更兼不时娇语莺啼,当真是解语花一般甜美可人。 被礼让到杨希茹近前的刘氏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和阴沉沉的杨希和相比,这杨希茹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更不要说一路行来,杨家姐妹分明对自己极敬重,一路上处处把自己奉为上宾,杨希茹虽是有些羞涩,却是极贴心的,遇到那道路湿滑处,还不时亲自搀了自己一把,令得刘氏受宠若惊之余更是无比骄傲—— 果然自己眼光好的紧,若非之前想了法子令儿子断了对那杨希和的念想,自己如何能有今日荣光? 这般想着,斜了眼虽是跟在人群中,却始终默默不言的杨希和——要是没有这个丑丫头在跟前,这心里可不是更畅快了。 “大家走了这么会儿子了,也都累了吧?不然咱们在这里歇息片刻。”杨希盈已然站住脚,目视众人,笑容温婉。又望向始终静静缀在人群最后面的希和,神情一时有些复杂,下一刻已是笑着招了招手,“希和妹妹,到这里来,咱们姐妹久未见面,今儿个倒要多亲近亲近。” 这话一出,旁边人就静了一下——即便希和甚少外出,可一瞧见她脸上标志性的白色幂离,如何不知道,这就是那同样闻名安州府的杨家大房丑女杨希和? 又有杨家两房之间的矛盾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唯恐被杨希盈姐妹怪罪之下,大家便有志一同的拉开和她的距离。 倒没想到杨家大小姐却是个心肠软的,眼下此举,无疑是想要给杨希和做些脸面。 希和却无心和杨希盈演一出姐妹相得的戏,当下摇摇头: “不必,我还想四处走走,就不扰大家雅兴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来了这么久,都不见沈承,莫不是他已然离开? 却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杨希茹视线就有些锐利—— 果然大房和二房就是宿世的冤孽吧?从前父亲被大伯父压了一头也就罢了,怎么大房都已然没落到这般境地了,那杨希和还是要和自己姐妹别苗头? 和什么人牵扯上不好,竟是偏要和沈承这个名字连到一起,怨不得姐姐这几日益发郁郁寡欢。 更甚者,杨希和还是沈亭的师妹。 这些日子,沈亭伴在父亲左右,颇是出入过自家,杨希茹和沈亭也偶尔碰过几面,端的是人品风流,温文儒雅,令得杨希茹一颗芳心早不知不觉失落。 却不料方才听沈母身旁那叫红缨的丫鬟的话,自从沈亭投入父亲门下,竟是受了那杨希和不少的气,言语间虽是有些吞吐,细听来对方竟有缠上沈亭的意思,还有方才苑门外故意针对沈母之举…… 刘氏正好在丫鬟的引导下走了过来,杨希茹忙上前接了,好巧不巧,正正挡住希和的去路: “咱们都是一家人,妹妹可不要这般见外。” 又忽然想到什么: “瞧我这记性,妹妹即便觉得我和姐姐陌生,和沈伯母定是熟悉的吧?眼下瞧着伯母雅兴颇高,便是看在故人份上,妹妹也须耐了性子陪会儿才是。” 口中说着,和刘氏却是越发亲密。 “杨小姐大概是误会了吧?”希和视线在刘氏脸上凝住片刻,清灵灵的眸子中没有半分烟火之气,“我自来和这位夫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着,当即转身扬长而去。 刘氏脸上顿时青白一片,这般当众被给个没脸,一时撕吃了希和的心都有。 便是杨希茹也委实没料到杨希和说话竟是这般不中听,本想刺一下她罢了,那料到这丑女竟生生是个刺猬,竟是逮谁扎谁。 又担心刘氏受辱之下连带的对自己也有看法,忙不迭补救: “方才是我冒失了,倒是令得伯母跟着受气,茹儿给您赔不是了。只这样的好日子,伯母可莫要动气。” 刘氏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顺了杨希茹的话道:“好孩子,我瞧着你这样的,才真真是读书人家女儿的风范,有些人呀却是生生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置气的事,我还做不出来,如你所言,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我还等着看儿子蟾宫折桂呢。” 话音一落,便有其他人上来凑趣—— 能得杨家两位小姐这般客气,这妇人怕也不是寻常人,又听她话语中提到蟾宫折桂几字,如何料不到那曲水池畔少不得坐的有他儿子,当下就有人道: “倒不知道那蟾宫折桂蒲团上坐的竟是令郎吗?当真是好气度,好风采。” 听旁人这般说,刘氏只觉吃了蜜般甜,当下含笑点头: “哪有夫人说的那般好,不过是我那儿子自己争气,山长又看重,这才让他侥幸坐了那个什么,对,蟾宫折桂的位置……” 还要谦虚,却不妨一个诧异的声音传来: “曼姐姐,你和程公子何时又得了个娘亲来?怎么我们倒是不知?” 刘氏正自炫耀,忽然被人打断,顿时就有些不高兴,待看清说话人竟是周婧,一时越发恼火,不料对方竟似是眼瞎了一般,对自己的怒容根本就视而不见,甚而说话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小: “我怎么瞧,那坐在蟾宫折桂蒲团上的都是程公子,怎么有人非要扯到自己儿子身上?” “你胡说什么?”刘氏没想到,对方还真就跟自己杠上了。又怒又气之下,抬手朝着蟾宫折桂蒲团一指,“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里坐的不是——” 下一刻却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般,再不能说出一个字——自己手指的方向虽然也穿着同样的书院学子服,却分明并不是自己儿子。 仓皇之下,刘氏忙左右逡巡,好容易才瞧见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坐在最边缘地方的儿子沈亭,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8章 凶悍 水草丰茂,流水淙淙,不时有几尾游鱼懵懵懂懂的露出水面,又为游人所惊,倏忽沉入水底,便有细碎的波纹碎金般荡向远方。 希和姿势舒展,神态悠然的靠坐在竹林边石凳上,耳听得竹吟细细,似胡笳轻拍,只觉心情畅快了不少。 “小姐,有人来了——”身后的阿兰忽然道。 希和“嗯”了一声,却依旧闭目养神—— 和别家女孩爱看那些花花草草不同,希和却是更喜欢竹林这边的清幽,商妍几人本是坚持留下来陪的,也被希和打发走了—— 难得来一次寻芳苑,迟芳云和周婧怕是很快就得返京,日后怕是不一定还有机会跑来这么远的地方,至于商妍,即便商诚宠着,寻芳苑的景致怕也是不常见的。 又想着过得几日,倒要去那庆丰一趟——顾承善的官位丢了,那些悄悄送往西北军营的物资应是无人再留难了吧? 正想的入神,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本来守在身侧的阿兰忽然挡在了前面。 希和睁开眼,却是一个形貌陌生的丫鬟正急匆匆跑来,瞧见希和,竟是和见了救星相仿,“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是青碧姐姐着我来的,方才行至离水桥时,商小姐不慎失足坠入河中。” 希和登时一惊,一下站了起来。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虽不知离水桥在何处,只众目睽睽之下,商妍落入水中怕是必有不好的名声传出,若然再有个三长两短…… 忙忙的瞧向阿兰: “阿兰,你快过去——” 也不知那里水势深浅,好在阿兰不独用药武功水平一流,便是游水也娴熟的紧。当下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得让商妍平平安安的。 阿兰点头: “奴婢这就去瞧瞧。” 说着身形一纵,就消失了踪影。 那丫鬟明显没有想到,阿兰还有这般身手,顿时惊得张口结舌。 看希和起身,忙也跟着爬起来: “奴婢给小姐带路。” 两人脚步匆匆,一路疾行,却是越走景色便越幽深,初时还能碰上一二来往的仆人,到得最后,却是一丝人迹也无。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希和蹙了眉道。 看希和停住脚,那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不是怕小姐心里急吗,咱们走的是便道……” 说着扬手朝前方一个遍植翠柏的院落一指: “穿过那个小院就是了……” 说话间,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两人回头,却是一只雄壮的藏獒,正朝着两人冲过来,希和还未反应过来,那丫鬟已经“呀”的惊叫了一声,撒腿就跑。 希和脸色也是一白,跟着拔足狂奔,那丫鬟毕竟路径熟些,很快没了踪影,眼瞧着那大狗越奔越近,希和已是慌不择路,正好瞧见前面一处虚掩的门扉,忙一把推开,又快速回身把门给掩上。 待得转回头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好险没坐倒地上—— 却是院子正中的铁柱上,正绑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男子,因血腥味太浓,又有些蝇虫飞舞其上。 眼瞧着那么多鲜血,甚而那男子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十有□□是已经死了的。 希和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了!又想到方才那丫鬟的种种可疑地方,如何不明白自己定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下意识的就想拉开院门往外跑,不妨正对上门缝处藏獒张开的大嘴,以及阳光下森然的锋利牙齿。 希和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明白有这只狗守在这里,怕是暂时出不得院门。眼下只有另谋他法。只情形紧急之下,自己还得赶紧想法子离开—— 想的不错的话,说不好,待会儿就会有很多人跑来寻找自己…… 即便腿足酸软,希和也只得强撑着爬起来,四处逡巡之下,却是绝望的发现,除了进来时那个门,竟是再无其他出口,又看看四面高墙,自己怕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正苦无良策,不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希和悚然回头,正对上一双血色淋漓的眼睛—— 阳光斜斜射下来,令得那一身斑驳血痕分外可怖。许是受伤太重,男人眼神明显很是空洞茫然,却偏又带着一丝目空一切的狠戾,冷箭般射过来,周围的空气都似是有些凝结。 “沈,承?!”希和惊得一下用手捣住自己的嘴巴。 下一刻顾不得再想出路,拔足奔了过去。 随着希和的跑动,沈承视线跟着缓缓偏移,却始终毫无焦距,远远的瞧着,更似盯紧猎物的凶兽。 希和却是无暇他顾,很快跑到近前,远远的瞧着那血淋淋的人形时,希和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待得来至近前,却依旧被沈承可怖的模样给吓得脸色惨白—— 除了一张脸尚且完好,沈承身上已是没有一点好肉,尤其是前胸后背处,伤处几可见骨。 “沈承——”希和低低的唤了一声,踮起脚跟想要去解开绳索,却发现绳索早已勒入血肉中,根本没有下手的地方。 一时急的出了一身的汗,又瞧着身后的房间,想来既是沈承的居处,里面说不好有刀剑之类的东西,当下一咬牙,就想转身去找。 却不妨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忽然响起,希和刚要回头,后颈处一阵发凉,仰面朝天倒下的一瞬间,柔软的喉头随即被人锁定。 “沈承——”希和顿时脸色发青,却是沈承身上的绳索早断的一地都是,甚而重伤之下,不得不靠着铁柱才能勉强站直,饶是如此,依旧不妨碍他以着最快的速度把希和置于死亡的阴影之下。 希和双手下意识的抱住沈承的胳膊,想要推开,却是根本动不了那手臂分毫,甚而因着沈承动作的缘故,尚未结痂的伤口里又有鲜血缓缓流出,又顺着沈承的胳膊,淌到希和的脖子上。 希和无力的巴着沈承的胳膊,求生的欲、望令她不断挣扎着,心里却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沈承他,是想杀了自己吗? 不妨沈承虽然整个人依旧处于不甚清醒的状态,却是再未用力,直到希和觉得整个人都要支持不住昏过去时,那铁钳一般的手忽然抬起又闪电般把人搂在怀里,挺拔的身形顺着铁柱慢慢滑倒地上。 直到鼻腔里全是满满的血腥味儿,希和才恍惚回神——沈承没杀自己,甚而眼下,自己正被锁定在一个满是血腥味儿的怀抱里。 “沈承,你——”希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不妨肩膀一下被按住,然后便是一阵激烈的吠叫声传来,可不正是之前追的自己跑到这院子来来的那条凶猛的藏獒? 却是方才一瞬间,本是被自己拴着的门竟是被人给拨开了,连带的没了阻碍的藏獒一下冲了进来。 希和悚然抬头,入目正好瞧见一个满脸凶相的男子在门外一闪而逝,虽是匆匆一瞥,却依旧认出对方可不正是之前被顾准甩入了臭水沟中那人? 心念电转间瞬时明白,那丫鬟什么的,定然就是这男子安排,还有眼下这藏獒…… 却不知院外裘玉山的讶异并不在希和之下——满想着以松寒院里那人形“野兽”的凶狠,杨希和冲进去,即便不死也得重伤,倒不料对方竟是恁般好运,两人竟是本就认识的样子。 罢了,既被表弟如此严刑拷打,想来定然是犯了家规的下人,自己一番苦心筹谋,如何也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才是。 这般想着,竟是嘬嘴吹了个“进攻”的口哨—— 那男人虽凶,瞧着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不见得就是奔雷的对手。 一个下人罢了,咬死也好,咬残也罢,表弟还能跟自己翻脸不成? 至于那杨希和,大可以安上个私通下人的罪名…… 那藏獒明显训练有素,口哨声响起的一刹那,已是四爪蹬地,朝着背靠铁柱坐着的沈承两人就冲了过来。 希和脸一白,下一刻身子一动,就想从沈承怀里挣脱—— 以希和之聪明,如何不明白,这可是沈家苑子,凭着沈承主人的身份,什么人能把他打成这样?没看见之前在自家时,沈佑吓得手足无措的狼狈情形吗? 更不要说即便重伤之下,那绳索也丝毫困不住他。试问沈承不愿的情况下,什么人能动的了他?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沈承分明是在承受家法。 而之所以会受鞭笞之刑,想来定和之前跟沈佑的冲突有关。 眼下沈承重伤之下怕是难以移动,自己这么一跑,好歹能吸引那藏獒的注意力。 却不妨背后的怀抱竟是和铁铸的一般,沈承分明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更在藏獒扑过来的一瞬间,上身前倾,把希和完全护在身下的同时,右拳随之全力砸出,竟是直直插入那藏獒咽喉中。一片血雨纷飞中,那藏獒悲鸣一声,便再无半点儿声息。 正要发出第二声进攻口哨的裘玉山完全吓得懵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沈承却是手臂一振,那硕大的藏獒尸体呼啸着就砸了过来。 裘玉山吓得“嗷”的一声转身就跑,只是这次却没有上次的幸运,竟是正正被那藏獒砸了个正着。(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39章 揭破 寻芳苑内最荒凉的一个所在无疑就是离水桥。 离水桥高足有三丈,桥下是粼粼碧水,水面上铜钱似的荷叶正伴水而出,又有几茎露了新绿的芦苇,在三月的春风中轻轻摇曳,站在高桥上,别有一番清雅意趣。 而眼下,高桥上正有一人,仰头看天,舒展双臂,一副随时都会御清风而去的模样。 高桥下的刘氏这会儿却是吓破了胆—— 方才亲眼目睹儿子被人奚落的情景,刘氏脸都是黑的,有心赶过去给儿子撑腰,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甚而那么多尖酸刻薄的眼光之下,刘氏自己都无法抬起头来。 好容易离开曲水池畔那是非之地,沈亭却不见了影子。 慌得刘氏忙四处寻找,茫无头绪之下,可巧走到这离水桥畔,更是一眼认出那高桥上做出跳跃姿势的人可不正是儿子沈亭? 直吓得魂儿都飞了: “亭儿,你这是做什么?” 竟是一路哭着就冲了上去—— 这可是离水桥,据说前朝公主国破之后可不就是从这儿跳下去自尽的? 沈亭愕然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最先跑过来的红缨一把死死抱住腰,然后又用力一拽,两人顿时滚做一团。后面刘氏也赶了过来,上前抱住沈亭心肝肉的就哭了起来: “亭儿啊,不就是一个蒲团吗,你何苦这么糟践自己?当真想要的话,娘给你做它十个八个——你要是走了,娘可怎么活啊!” 刘氏一面流泪,一面骂个不停: “这遭瘟的杨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家亭儿那里不好,要受他们这般磋磨?一家子杀千刀的——” 正自骂着,却不妨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刘氏还有些纳罕,实在是因前朝公主死在此处,离水桥自来被认为晦气之地,就是方才自己过来时,也觉得这里太过凄清,不是久留之所,怎么还就有人跑到这里玩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一个急促的女子声音已是响起: “老虔婆,是不是你做的?你们把我家小姐诓那里去了?” 刘氏吃惊回头,脸色也是一寒——那个正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人,可不正是杨希和那个丑丫头的贴身丫鬟青碧? 青碧这会儿却是鼻头发红,一双眼睛里更是噙满泪水。她的左右两侧则是同样脸色难看的商妍和阿兰—— 方才正在一处水榭游玩,不妨阿兰忽然找了过来,待瞧见言笑晏晏的商妍,阿兰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至极。 青碧瞧出不对,悄悄和商妍说了声,两人找了个借口离开,待行至半路,正好碰到满脸惶急去而复返的阿兰,然后才知道,方才竟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把小姐给诓走了。 三人一路往这里疾行,本是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好小姐真的跑到这离水桥了呢?那里知道没瞧见希和的影子不说,反是遇见了刘氏和沈亭一行。 青碧的眼里简直能喷出火来—— 到了眼下,如何不明白,小姐定是落入别人的圈套里了,甚而青碧更认定,坑害了小姐的人里,定然有这刘氏的手笔。 毕竟自己一个小小丫鬟,如何会有人留意姓甚名谁?且因着小姐平日里很少参加这样的集会,在场根本没有和自己相熟的人。 而对方既能打着自己的旗号,分明对自己熟悉的紧,放眼场中,除了刘氏主仆之外,再不用做他想。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刘氏眼睛闪了闪,脸上神情又是刻薄,又是快意,“你家小姐跑哪里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说不好是你家小姐趁机私会情郎了也不一定!” “娘——”却被沈亭一下打断。方才被红缨拽倒时,正正磕在石墩上,沈亭这会儿还有些头晕,又听青碧提到希和,忙强撑着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希和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动作有些猛了,一时又有些晕眩。 红缨忙小心扶住,又探手帮沈亭轻揉头部,垂泪道: “少爷,你且坐着——” 那边青碧早被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气的咬牙: “沈亭,亏我家老爷那般待你。倒没想到,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若是还有一点儿良心,便让你那蛇蝎一般的娘告诉我们,到底把我们小姐诓到那里去了——” 沈亭尚未开口,红缨已是受不住了: “你家小姐如何,和我家少爷有什么关系?倒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家,自家小姐丢了,竟是跑到我们少爷这里要人,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却被沈亭一把推开,厉声道:“红缨,住嘴!希和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再如何,也不是你这样的人有资格说嘴的。” 即便那一次之后,沈亭再未近过自己的身,红缨心里却是早把自己当成了沈亭的人,甚而因着沈亭的客气,更觉着怕是少爷心里,自己的地位也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吧? 再没想到竟是当着杨希和的婢女被这么呵斥,惊吓之余,更是委屈无比,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 旁边刘氏心里更是烦躁,这么些日子了如何瞧不出儿子心里根本还未对那丑女忘情?没看到眼下吗,竟是一听说那个丑丫头出了事,便当即方寸大乱。那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 当下忙忙护住红缨,怒声道: “你这般推她做什么?红缨还不是因为心疼你?不过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丑女,如何就比红缨金贵了?” 一句话虽说的不甚明白,内蕴的意思却丰富的紧,再加上红缨羞红的脸庞,及低着头益发小鸟依人的模样,青碧也好,阿兰也罢,也是立时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那红缨的样子,两人之间明显绝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 这何尝不是刘氏想要达成的目的?既然儿子断不了和杨希和的那段孽缘,那自己就替他断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较量已是让刘氏明白了,那杨希和虽是生的甚丑,却分明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既是知道了亭哥儿和丫鬟的□□,定然更不肯和儿子再有什么干系。便是儿子有什么想头,也是徒劳。 沈亭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仿佛被蛰了下般,手一用力,就把靠过来的红缨再次推开,无比紧张的瞧向青碧二人: “青碧,你莫要信了我娘……” 即便早已下定决心再不跟杨希和有一点儿干系,可真的直面这种情形,沈亭依旧心如刀绞,只话还没说完,就被青碧打断: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但凡还有一些良心,就把我们小姐还过来……” 又恨恨的瞧向刘氏: “我家小姐何尝对不住你?便是当初你忘恩负义、上门羞辱,我家小姐受那般天大的委屈之下,也不曾害过你们丝毫,如何还要设下圈套害人?” “什么上门羞辱?”沈亭顿时一愣,恍惚间想起一事,不觉冲口而出,“当初不是希和羞辱了我娘吗?” 没想到沈亭竟会有此一问,刘氏顿时有些晃神,忙不迭拉了沈亭的手就要离开: “真是疯了,什么羞辱不羞辱的,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本来笃定了杨希和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跟沈亭说什么的,却不料这个节骨眼上青碧竟是旧事重提,更可怕的是儿子明显还起了疑心的模样,刘氏已是乱了方寸,只想着赶紧离开才好——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刘氏何尝不知道这个儿子外表瞧着温文尔雅,却委实有些偏激。 “你如何不知道?”青碧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那刘氏依旧顾左右而言他,已是双眼赤红,忽然上前扭住刘氏的胳膊,“当初可不就是你们主仆两个打上门来,口口声声骂我家小姐脸丑心毒,又说出种种污言秽语,逼得我家小姐发下毒誓,再不会和你家有任何干系。两家既已恩断义绝,你又为何还要害我家小姐?” 说着回头道: “阿兰,这老虔婆再不说,便把她从离水桥扔下去吧——” 话音一落,阿兰已是一步上前,正正抓住刘氏后心的衣服,下一刻提起来横放在栏杆之上,眼瞧着下面几丈处的幽深河水,刘氏吓得惨叫连连: “亭儿,亭儿,救我——” 谁知沈亭却仿佛失了魂般,竟是毫无反应,一双眼睛也是直勾勾的盯着刘氏,瞧着瘆人的紧: “娘,你生了我,养了我,便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毁了我,也全都由着你便是,做儿子的绝不敢有丝毫怨言,就只是,你不该这么对希和……还是说,你要让我做鬼也不得安生吗?” 口中说着,嘴角却是有血缓缓淌出…… 刘氏吓得眼泪直流,嘶声道: “亭儿,不过一个丑女罢了,如何值得你这般?你可是堂堂解元郎,那杨希和又算什么东……” “娘——”沈亭已是神情扭曲,生生又呕了一大口血出来,瞧着刘氏的眼睛更是冷冰冰庶无半分热度,“是不是一定要儿子这会儿就死在你的眼前才如愿?” 刘氏忽然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觉自己再不说实话,说不好这个儿子真会做出什么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事,当下涕泪交流: “亭儿,你信我,不是我想的,是你表弟玉山,说是要把人诓到什么松寒院,吓她一吓罢了……” 心里已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儿子这么大反应,何苦还要招惹那个丑女,儿子的样子,竟明显是和自己离了心的。 听刘氏说出希和的去向,阿兰终于收回手,却在松开的一瞬间,掌心在刘氏脖颈处按了一下。然后抬手,朝着旁边的桥栏杆劈了过去,手起处,那栏杆应声碎成两截: “但凡我家小姐有个什么,这栏杆就是你的下场——” 说着,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刘氏吓得身形往后一仰,好险没栽下离水桥去,探手就想去抓沈亭: “亭儿,这女人——” 不妨沈亭却是根本没听见一般,竟是跟着阿兰几个就往下跑。 刘氏愣了片刻,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又是恐惧,却也只好跟了上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0章 心动 几人下了离水桥,阿兰早没了踪影,商妍和青碧虽心里焦灼的紧,奈何只是平常人罢了,如何跟得上阿兰的脚程? 倒是沈亭,明明脸色一片惨白,却是跑的最快。 只几人都是第一次到这寻芳苑来,并不晓得松寒院的位置,只得一路走一路问的找过去,奇怪的是那些被叫住的下人要么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所在,要么听说几人要往松寒院去,脸色就古怪的紧,仿佛那里是如何一个恐怖的存在。 好容易打听到了松寒院的具体位置,几人自然不敢耽搁,便是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的刘氏,看沈亭大异于平常的模样,心里也开始打鼓,只能不断祷告那杨希和最好没事,不然儿子怕是不定会做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事情来。 正自寻思,一阵激烈的狗吠声忽然传来,片刻后又戛然而止。 沈亭脸色顿时一变——这叫声,分明就是表哥裘玉山养的那条奔雷。 又侧耳倾听那狗吠的地方,可不正是松寒院的所在? 连带的有惊呼声传来: “快来人啊,死人了!” 唬的几人全都傻了,刘氏下意识就想去拽沈亭,只刚碰到沈亭衣服下摆,就被一下挣开。沈亭冷然回头,语气凛冽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决然意味: “娘亲回去吧,好好祷告一下,希和无事——” 刘氏冷汗顿时簌簌而下,眼前一时是儿子厌憎的神情,一时又不觉浮现出杨希和被狗啃咬的不堪,再忆及之前阿兰可怕的模样,终是浑身发软,再不敢跟过去: “红缨,我,有些不舒服,咱们,咱们先回去吧。” 那红缨何尝不是这般?只想着狠狠的教训杨希和,出口恶气罢了,如何能想到,竟是闹出了人命官司?主仆两人再不敢停,悄没声逃也似的离开了寻芳苑。 松寒院外,这会儿早一片嘈杂,沈亭等人赶过去时,正好遇到同样脸色难看的沈佑并顾准一行。 “堂兄?”沈佑怔了一下,刚要探问。却被沈亭一把推开,正好瞧见直挺挺趴在地上的裘玉山,他的身上,则压着一个硕大的藏獒尸体。 沈亭脸色变了下,却是看也不看裘玉山的尸体,反是一把拽住沈佑: “松寒院在哪里?里面住的是谁?” 没想到沈亭会有此一问,沈佑神情一时有些莫名,只瞧向旁边院落的眼神无疑透露了什么: “松寒院是,大哥的住处。只……” 沈亭却不待他说完,抬脚就往松寒院内冲,却在推开门的一刹那,瞬时呆在了那里——那空地上,怎么那么多血,下一刻忽然疯了一样的就朝正房那里冲。 沈佑也想跟上去,却被顾准拉住: “阿佑——” “阿准有什么话,咱们待会儿再说,眼下我却要瞧瞧兄长到底怎样了——” 话虽如此说,偏是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沈亭这么容易便闯了进去,无疑昭示着一件事,那就是,沈承这会儿根本就是毫无反抗之力,而能令沈亭这般失态的,除了那杨希和还会有谁? 要说自己这表兄虽是草包了些,却是有大用,竟是一下帮自己解决了两个最厌恨的人。等到待会儿苑里的客人全聚集到一处,再请了官府中人来,必定有一场大大的热闹可看。 却被顾准一下截断,瞧着沈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大哥如何,眼下并非最重要的。” 说着一指地上裘玉山的尸体,压低声音道: “你可莫要忘了,地上的这人可是姓裘,所谓兄弟阋墙,正是今上最厌恶的事,即便你与兄长感情再好,古语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真有人拿裘玉山是你表兄说嘴——” 今上身在潜邸时,可不就是被兄弟一再陷害?虽是最后杀出一条血路,却是尤其重视人伦纲常,就比方说去了西北军中的四皇子,即便明眼人都能瞧出早已被圣上厌弃,可有强大外家支持的三皇子也好,身有圣宠的五皇子也罢,却即便想要针对四皇子,也只敢做些小动作罢了,明面上的针对是一点儿也不敢的。 沈佑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而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一头。 真是此事闹大了,沈承固然讨不了好,怕是自己以后前途也必然有碍。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如何能做这样的蠢事? “况且,以我平日瞧来,令兄竟分明天生一副六亲不认的偏狭性子,今日事毕,令兄怕是对你误会益深,真是闹出什么来,怕是得不偿失……”顾准意味深长道。 沈佑脸色越发难看——再怎么说沈佑也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而且今儿这事也明显禁不起推敲,从前也曾想了种种让沈承死的法子,除了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外,何尝奏效过一次? 甚而之后,沈承还会疯子似的报复过来,每每令得自己也受牵累…… 就如今日之事,裘玉山再是外家后辈,也不过是不受待见的庶子之子罢了,即便是娘亲,也绝不会做出逼着原配长子为之偿命的事,甚而真有个什么,为了不至于被外人耻笑,还得想法子帮那沈承开脱。 只若然就这样放过那两个贱人,沈佑却又委实不愿意,一时沮丧无比: “眼下这般情况,又待如何处置?” 顾准哂笑道:“阿佑平日里那般聪明,怎么今儿个又开始糊涂了?你这般维护长兄,国公爷知道了,怕也极是欣慰的……” “还是阿准了解我,”沈佑眯了下眼睛,瞬时明白了些什么,“要说我家,也就兄弟二人,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也不忍心兄长会有牢狱之灾,罢了,既是手足,少不得为他遮掩一二,只是要对不起表兄了……” 顾准说的有道理,所谓打蛇不死,必有后患,既不能一击必中,又何必惊扰于它?莫若谋取最大的利益便好——比方说国公府的爵位,这件事可不是一个最好的剥夺他继承权的机会?身上既担了人命官司,沈承如何还能肖想国公府的爵位?甚而爹爹若然知道今日之事,必定会对沈承更加忌惮,毕竟那死的裘玉山再如何也是娘亲的娘家侄子,便是为了娘亲的面子,也必然得有所表示…… 忙唤过来一旁惴惴不安的陆安: “你先派些人把守此处,不许任何人接近这里,便是这儿发生的事,也绝不允任何人拿出去说嘴,另外想个法子,礼送苑内客人离开。” 陆安长出一口气,又感激的给顾准施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 亏得顾大爷是个明白人,真按二少爷的意思去做,国公府可不要成为京城一大笑柄?说不得国公爷都得被申斥。不是顾大爷好言相劝,事情怕是就不可收拾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沈亭一无所知,因房间锁上了,沈亭只能扒着窗户往里看,待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却是脸色更加惨白,甚而连抠着窗棂的手都不住簌簌发抖—— 房间里可不是正有三个人? 除了站着的阿兰外,太师椅上那个满身血污的人可不正是沈承?他的怀里,则牢牢的抱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希和又是哪个? 房间里的希和明显也瞧见了贴在窗户上的沈亭,却是很快收回眼神,连调整身形都不曾—— 方才沈承奋力杀死藏獒之后,竟是立时陷入昏迷之中,而他身上除了之前的鞭伤外,左右胳膊更有大面积让人怵目惊心的猎狗抓撕的伤痕。 可即便已经人事不知的情形下,沈承却依旧把自己牢牢箍在身下,甚而还一直咕哝着: “别怕,有我……” 那仿若铁砺般的嘶哑嗓音里,竟是浓的化不开的温柔,即便希和一向自持冷静,甚而明白,这样的温柔不定是沈承又把自己当成了哪个,却依旧止不住泪流满面。 若非阿兰及时赶到,说不好两人这会儿还困在院中。 只虽是在阿兰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沈承却不知为何,根本不许自己离开,甚而自己稍有动作,昏迷中的沈承便惊恐无比,除非是挨着自己,才肯安静下来,让阿兰帮着处理伤口。 从小到大,希和总是习惯依赖父兄娘亲,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强烈的需要并依赖着,甚而这人一身伤痕,也全是因为自己而来。 心里一时又是酸涩又是难过,甚而不知为何,还有那么一股酸酸甜甜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那种奇怪的感觉,令得希和不独忽略了身上的脏污,甚至觉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法思想的呆滞状态,满脑子里除了沈承,竟是再容不下其他人…… 希和眼神扫过来的一刹那,沈亭只觉心跳都停止了,却不妨对方竟是平静的又转开,那一刻,沈亭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正自失魂落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沈亭回头,可不正是沈佑和顾准两个? 沈佑蹙了下眉头,抬腿就要过来: “堂兄,你发什么呆?我大哥可是在里面?” 说着便去推门,却发现门竟是从里面拴上了。 沈佑抿了抿唇——沈承自己暂时没有办法拿他如何,却再不会放过杨希和那个贱人。(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1章 脱困 这般想着,沈佑一撩衣服下摆,也往沈亭站着的窗外而去。 眼瞧着就到了近前,甚而沈佑已是准备好,待会儿如何大声疾呼—— 外面这会儿虽是已警戒起来,可这么多仆人在,所谓人多嘴杂,只要能瞧见和沈承独处的杨希和,不怕那杨希和不就此身败名裂—— 即便不经官,可一个私通国公府大公子害死表少爷的名头是少不了的。 这样心如蛇蝎的女人,又貌若无盐,看还有哪个人敢娶她。 一时叫着沈亭“堂兄”一时就要上台阶,却不妨本是直挺挺站着的沈亭身体猛一痉挛,然后朝着沈佑就砸了过来。 沈佑忙想避开,却哪里来得及? 两人“咚”的一下就撞到一起。 沈亭直接跌倒在地,沈佑则捂着脑袋,半天直不起腰来,连带的鼻子哪里更是酸疼的紧,鼻血和眼泪一起流泻下来。 后面的顾准终于跟了过来,忙探手扶住沈佑。 “堂兄你做什么?”沈佑攀着顾准,疼的直抽气,却依旧不肯放弃,瞧也不瞧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沈亭,勉强撑着还想去窗户那里。 不想沈亭比他还愤怒,竟是瞧着窗户咬牙道: “沈承你如何这般霸道……” 却是太过疼痛之下,说了一半又顿住。 后面的顾准眼神一跳,神情就有些莫名。 倒是沈亭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魔咒一般,登时立住脚,不敢置信的瞧着沈亭: “你的意思是,大哥,他醒了?” 这人是铁铸的吗?那样的鞭刑,自己瞧着就毛骨悚然,沈承生受了一百鞭竟却这么快就醒来不说,还立马就能伤人了? 即便有些不信,却终究不敢再上前—— 虽是名为兄弟,可沈承心里,自己的地位怕是连沈亭也比不得的,沈亭不过是摔了一跤,自己怕是要狠狠的吃个大亏。 却又不甘心这样好的机会浪费掉,竟是转了头,勉强搀起似是摔得太狠依旧一脸痛苦瘫在地上的沈亭: “房间里情形到底如何?大哥,他,就只有一个人吗?” 说道最后已是咬牙切齿,便是瞧着沈亭的眼神也带有威胁之意。 “难不成我还能冤枉了你大哥?”沈亭呛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沫子,强撑着站起身形,却是从沈佑身边绕了过去,“既如此,你自己瞧便好。他既是你兄长,想来会手下留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语气竟是冷淡无比。 眼瞧着沈亭果真头也不回的踉跄着离开,沈佑顿时一愣。 和沈亭接触的这些日子以来,如何不明白他对那杨希和的一片痴情,之前因着沈承赖在杨家不走,沈亭每每气的咬牙切齿,若然真是沈承和杨希和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沈亭怕不早闹腾了起来,如今这般悄没声离开,难不成杨希和竟然真的不在房内? 有待不信,又担心真是撞上去被沈承拾掇。 竟是犹豫不决,内里百爪挠心一般。 良久终是咬咬牙—— 过得几天便要同陆安离开,且杨希和毕竟是女子,自己也不好太过针对,不然怕是会被人耻笑。难得一个能出一口胸中恶气的机会,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当下故作镇定的转头对顾准道: “表兄死在外面,怎的大哥这里也是全无半点声息?莫不是也着了歹人的道?阿准你陪我一同去瞧瞧吧……” 说着举步上前,不意顾准却是没动,反是委婉道: “我和你那大哥素无来往,这般贸然闯进去,怕是不好吧?” 沈佑已然上了台阶,闻言心里更是打鼓,只箭已在弦上,若然这会儿再退却,方才那番话无疑就有些太假了。 无奈之下,只得硬了头皮来至门前,抬手刚要敲,不意那门却自里面洞开,一身血色淋漓的沈承正立于门槛内。 沈佑一声“大哥”还未喊出口,已被沈承照着膝盖踹了过去,竟是骨伦伦又一次滚下台阶。沈承冷厉的声音随即响起: “滚。” 等沈佑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时,那门已然再次重重合上。当着顾准的面被这般给了个没脸,沈佑好险没羞死,再加上这么滚了两回,浑身都疼的紧,也不敢再停,只得含羞忍痛的离开了松寒院。 耳听得外面脚步声消失,门里的沈承身形晃了一下,转过头来,却是正好和依旧呆坐在太师椅上专注的瞧着自己的希和眼睛撞了个正着——方才惶急之下,希和脸上幂离早掉了,因着房间里光线熹微,令得希和眼睛里好似有些水色,被这么一双眸子静静瞧着,沈承无端端的竟生出种被怜惜的感觉。 和祖父生前瞧着自己的眼神有些相像,却又格外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沈承?”希和无措的动了下—— 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高踞马上的剽悍张青一般,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但凡是清醒时,沈承必然腰背挺直,只和初见时满眼的冷色和游戏江湖的疏离不同,眼下的沈承虽是伤痕累累,一双眼睛却是格外幽深,甚而看的久了,只觉那双深眸里竟是有波涛翻涌,里面肆虐的激烈情绪,便是外人瞧了,也止不住心惊。 一旁阿兰瞧着情形不对,忙上前护在希和身前,手中更是攥紧金针—— 方才帮着疗伤时已然发现,这沈家大少功力竟是非同一般的强横,更兼意志之顽强,委实是生平所仅见,哪里像个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倒是比江湖里那些死士还更森人。 哪想到沈承明明眼神想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一般,偏是行事上没有半分逾越,静默片刻后,却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翠□□滴的玉佩: “我还有事要马上离开,这玉佩是我的信物,阿和若有事为难只管拿了它去寻漕帮二当家张青。” 还真有张青这个人?身份还是漕帮二当家?希和顿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枚玉佩已被塞到手里,连带的一声耳语般的低喃在希和耳旁响起: “沈承这条贱命,今生就是你杨希和的了,还望阿和莫要嫌弃……这玉佩是祖父遗物,即便不喜,也替我好好保管……还有,阿和,请你,且等我些时日……” 最后一句缠绵里竟还隐含着哀肯之意。 说完不待希和拒绝,已是往身上披了件玄色大氅,遮盖了一身的伤痕后转身走了出去。 希和惊了下,只觉沈承方才所言大有深意,便是那凉冰冰的玉佩,也是烙手不已,忙要还回去,沈承已是几个纵跃,一点儿影子也无。下意识的偷眼去瞧阿兰,却不妨阿兰似是根本没听到的模样,不免更是吃惊,难不成方才那话,就只有自己听到了不成? 阿兰不免有些焦灼,心想那沈承就这般走了,小姐可要如何是好? 倒是希和,竟是丝毫不担心的样子。 正想着如何脱身,一阵马车的轧轧声隐隐传来。阿兰抬头,瞧着外面。院门很快再一次打开,一辆威风至极的马车驶进院子,后面还有几个冷面寡言的汉子骑马跟着,瞧着个个身手非同一般。 阿兰眉峰耸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想车门开处,却是青碧从上面下来,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看到房间内的一身血衣的希和,青碧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无事——”希和忙摆手,“这不是我的血……” 说道一半却又怔住,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也不知沈承如何还能行走如飞? 车子驶出院门时,正碰见陆安去而复返,待瞧见车子出来,却是慌忙退至路旁,躬身道: “大公子这是要出去吗?” 却是根本没人理他。 眼瞧着车子都走出很远了,陆安才抬起头来,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 也不知大少爷从哪里聚集了这么一批好手到身边来,冷眼瞧着,这些人周身的气势,竟是和老国公当初上战场时,那些在他麾下听命的煞神相仿。 又想到沈承近年来和国公府益发离心离德了,要说也算衬了夫人的意,可今儿瞧着大少爷身上那般不要命的气势,委实让人心惊,再加上结交的这些不知来自何方的势力,如何也不能让人不能安心…… 听说沈承就那么大喇喇坐着车子离开了,沈佑气的要死——手上沾了人命的明明是沈承,倒好,他自己一点儿事没有,倒要让自己这个仇人给他收拾残局。偏是再如何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派人上前拦截,只能眼睁睁瞧着,然后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出了寻芳苑,青碧才长出一口气。 车子却是没有直接回杨家,反是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待确定后面并没有人跟着时,才送了希和几人入内,然后又和来时一般,快速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程曼几个才回转。 待瞧见已是换回家常服饰的希和,商妍明显长出了口气,倒是周婧一下车就抓了希和的手道: “啊呀,亏得你嫌烦一早回来了,你不知道,真是吓煞人了,苑子里竟是闯进去条疯狗,甚而还把沈佑的表兄给咬死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2章 中风 “狗咬死了外甥?”刘氏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被咬死的不该是那杨希和吗? 那奔雷可是玉山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又豢养了这许多年,最是忠心无比,如何也不可能掉转头来去咬自己主人啊。 要说刘氏一直以来和这个外甥也并不亲,只所谓兔死狐悲,难免就有些冷汗涔涔了。 “太太没有听错,出事的真是表少爷。”红缨也是脸色发白。 两人一般的心怀鬼胎,自打离开寻芳苑,一面想听到杨希和的死讯,一面毕竟自己也掺和了这些阴私事,不免提心吊胆。 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确是有人死了,只那人却不是夙敌杨希和,反而是一手谋划了整件事的表少爷裘玉山。 由裘玉山联想到自己身上—— 整件事,自己二人可也是出力不少,眼下裘玉山已是死了,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你偷偷去瞧一下,亭哥儿可回来了?咱们想法子赶紧去一趟裘家。”刘氏很快有了决断。越来越觉得那杨希和真是有些邪性,怎么但凡跟她挨着边,事情就会不好呢? 而且裘玉山被狗咬死这样的说法,骗骗外人还行,自己是绝不会信的。 且自打回来后,眼前老是不自觉浮现出儿子为了杨希和冷冰冰的瞧着自己的绝情模样,令得刘氏心里的邪火往外一拱一拱的—— 小姑子可是自来对这个儿子偏宠的紧,若然知道玉山的死有蹊跷,不怕她不闹将起来。 这边很快收拾停当,又担心待会儿被沈亭发现端倪,想着用个什么法子把人支开。却不想红缨忽然神情仓皇的跑了进来: “太太,太太,不好了——” 刘氏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红缨身后瞧,好在没有瞧见沈亭的影子,这才长吁了口气,怒道: “好好说话,什么不好了!” “少爷,少爷他,留书出走了!”红缨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会对上杨希和,还不就是想要少爷只念着自己一个人?那样的话,即便将来娶了少奶奶,这个家也少不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现在倒好,少爷竟然走了,自己的所有谋划可不全都成了空? “胡说什么……”刘氏嘴唇蠕动着,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如同大冬天又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一般,却怎么也不相信红缨所言—— 儿子自幼失怙,自来对自己这个当娘的孝顺的紧,从来但凡自己说的话,他无有不遵的,何曾忤逆过自己一句? 难不成就是为了那杨希和,才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来?可一个丑女罢了,家世又是那般尴尬,真是嫁进门来,不独不会对亭哥儿的仕途有什么助益,还会令全家成为安州府的笑话,便是亭哥儿自己出门,说起家中那个丑妻,脸上就很有光彩吗? 更不要说杨家那般复杂情形,少不得会拖累儿子。 自己守寡这么多年,吃尽苦头,才培养出这么一个人中之龙的儿子,可不是为了白白送给那杨希和糟蹋的。 “快去,领我去——”刘氏只觉头越发昏眩,却是依旧强撑着往外走,嘴里也是不住念叨着,“亭哥儿是个好孩子,如何会丢了我离开,定是你这贱婢说谎……” “太太,我没有……”红缨边抹眼泪边给自己辩解,却看出刘氏情绪怕是有些不对,当下只哆嗦着擎了一张纸过去,“少爷的家常衣服都带走了,还留了这封信……” 因平日里沈亭的衣食住行全是红缨打理,因而甫一进门,红缨就觉出了不对,忙不迭打开衣橱,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 刘氏抖着手接过来,上面只有草草数字: 娘亲保重,不孝子沈亭拜别。 “这不是真的!”刘氏双眼赤红,抬手“嗤拉”一下把那纸扯得粉碎,“备车,快备车,咱们去找杨希和,一定是她把我儿子给勾走了,一定是杨希和这个……小……娼妇……” 步伐却是越走越慢,行至门槛处时,更是“噗通”一声绊倒在地,嘴角顿时有殷红的血渗出…… 红缨忙扑过去把人扶起,却发现刘氏竟是嘴歪眼斜、口水直流,明显就是中风了! “该!”青碧听下面的小丫鬟说起沈家的事,狠狠的啐了口唾沫,又双手合十,“果然天上还是有神佛的,当初恩将仇报,一再害我们家小姐,这是天上神佛都看不过眼了吧。” 又嘱咐小丫鬟,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沈家的事不可再提,只当从没认识过那一家子罢了。诸事安排完毕,顾秀文恰好着人送了盘芳香扑鼻的糕点来,竟是一水儿的全糅合各色鲜花做成,颜色既好看,样式又精巧,甚而还有一小壶上好的桃花酒。 青碧忙接了,自端了往书房去。 因发生了意外,寻芳苑游苑提早结束,迟芳云只得怏怏离开,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因着希和的缘故,竟意外和顾准有了些交集,连带的对希和也多了几分真心。 倒是周婧并未跟着一起离开,反是每日里一早出来,说是去寻什么人。府里也就留下商妍和希和一同作伴罢了。 待来至书房外,青碧才发现,书房里竟还有其他客人,隔了窗户瞧去,倒也认得,可不正是夫人的堂弟,眼下已是做了顾氏族长的顾承运? 和初次被沈承“请回”杨家时,还有些摆谱的愤愤不平不同,顾承运这会儿瞧着希和的眼神却是温和里带了恭敬: “我来时,特意令你舅母去帮着二伯和二伯母诊了脉,两老身体都好着呢,听说我要来,又特特做了些应时的吃食,还有你舅母家传的桃花酒,我也捎了两坛来……还有上回外甥女儿说的那药,已是做的好了,岳父也让我一并带了来,外甥女儿瞧瞧可还得用……” 说道最后,神情却分明有些忐忑。 不怪顾承运如此。 实在是这药里,自己也占了份额的,虽说原料全是就地取材,岳父家周围的山上就尽有,可耐不住数量多啊,岳父家自接了这单子买卖,紧赶慢赶了都快一个月了,好容易弄得齐全了,长舒一口气之余,却依旧提心吊胆。 毕竟这一单子买卖要是做成了,一年的嚼用就有了。 便是自己,也可从中小赚一笔。 “那货我已然验了,确然全都是上等的,让舅父费心了。”希和笑着道。 顾承运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成了?当下满脸感激: “舅舅真要承甥女的情了,你不知道,你那舅母自跟我回来后每每悬心,总担心家中生计……” 顾承运的感激却是实打实的。 要说自己那岳父也是个有能为的,偏性子老实的紧,于生意一途上并没有什么心得,虽然家里祖传了一间医馆并药铺下来,却是经营一日日的惨淡。 眼瞧着妻子临盆在即,顾承运委实不想她再悬心家里。再加上经历了前一段的官司事务,作为宗族的自家生计也颇有些艰难。 倒不料希和竟能不计前嫌,送给了自己这么大一桩好处来。 “舅父不是外人,便是我外祖父也常说,舅父这个侄子竟是就跟娘亲的亲兄弟一般。”希和也很是满意。之前会出手相帮顾承运,十成里倒有九成是为了外祖父着想。倒没想到这个舅父还算精明,竟是这么快就把自己要的货物准备好了,还丝毫没有偷奸耍滑,全是实打实的上品药物。 心下便有了决断: “叫我说,这次赚的的钱,舅父倒不必想着存起来——照着之前的单子,舅父每月都送来这样一批吧。” 边疆苦寒,又时有战事发生,这样的药物自然是奇缺的。 “什么?”顾承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看到希和点头,兴奋的一张脸都红了,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外甥女儿真放心交给自己?太过激动之下,说话都有些结巴,“好好,外甥女儿真是信得过舅舅,这差事舅舅,舅舅接了。” 又想到什么,忙拍了胸脯道: “对了,要是,要是银钱上有些不凑手,外甥女儿尽管跟我说,那是我岳父家,便是拖延些时日也是不打紧的。” “怎么会?”希和失笑,已是抬手把面前一个匣子推过去,“这是一千一百两银子,除了余下的货款外,还有下一次货物的定金,另外多出的一百两,则是甥女儿的一番心意——舅母那里也快生产了吧,舅父便拿去买些得用的东西。” 没想到希和这般爽快,顾承运越发激动,半晌红了眼睛道: “外甥女儿放心,这事儿我怎么也不会教你失望。外甥女儿待我这个舅舅这般好,想想之前让二伯父和二伯母蒙冤的事,舅父这心里真是愧得慌……这验货的事,外甥女儿便交给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实在里面……” 又拿了多出来的一百两,怎么也不肯要。 还是希和坚持,顾承运才千恩万谢的收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3章 见微知著 待送了顾承运离开,回来正好碰见手里捧着个账本的商妍。 “小姐——”瞧见希和,商妍眼睛顿时一亮。 这些日子跟在小姐身边当真是受益匪浅,亏自己之前还以为闺中女子如自己一般会数算的已是不得了了,哪里想到和小姐比起来,真真要算是坐井观天了。 就比如从各地商号汇集而来的这些账本,自己查一本的功夫,小姐已是看了数本了,本来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小姐是不是查的粗疏了,便特特拿了一本来看,结果着实吓了一跳,竟是再没有半分错处。 更不可思议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小姐看了账本后竟能立即给出相应指示。 就比如自己手里这本,今儿个小姐吩咐信使时并不曾避开自己,却是令那人回去嘱咐商号掌柜的不须停手,那些蚕丝不拘上下品,尽管多收,并以最快速度送往河州贩卖,可据自己所知,那河州虽是桑树不多,却棉田遍布…… 待小姐离开,自己又抱了账本细细查验,却是除了觉得数字倒是无差外,再看不出旁的什么问题,也不知小姐怎么就知道那儿的蚕丝如何,还要让多买些呢?甚而连贩卖途径都想好了…… 希和闻言一笑:“倒不是我多高明,不瞒阿妍说,我还没有桌子高时,阿兄便拿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教我看账本了——” 要说真正的天才,该是阿兄杨希言才对—— 阿兄十岁接掌娘亲作为陪嫁的商号,到得十五岁上,就把娘带来的嫁妆扩大了百倍不止,甚而忙着商铺生意时,也不耽误阿兄科举上一路顺风,十六岁头上就中了举人…… 更在临离开时把所有的账本一股脑交给了自己,初次见到家产数目时,即便是已有了准备,自己依旧惊吓不已,实在是这么多钱财,真是杨家子孙花个几辈子都尽够的了。 “这些财物全是咱们阿和的,阿和觉着怎么快活就怎么花用。” 阿兄却如是说,甚而还开了句玩笑: “那等惹了你不开心的,阿和不妨用银子砸死他。” …… “小姐何止是看账快,”商妍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希和的模样明显崇拜不已,“不过看了账本,就知道商号下一步该如何运作,便是我爹也是做不到的。” “这倒也没有什么诀窍,”希和失笑,“不过是因为去年的账簿也是我经手的,两相对照之下,自然知道这会儿的丝价可是便宜的紧,所谓贱取如珠玉,贵弃如粪土,衣物一类本就是世人所必需,蚕丝价格既是便宜了那么多,自然多多益善。至于会贩卖河州,却是这本账簿的功劳。” 口中说着,回身抽了个账本递过去。 商妍接过来,翻了几下,神情却是越发迷惑: “这是河州的账本,瞧着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啊。” 希和点头: “从这账本上可以瞧出,河州今年已是风调雨顺,粮食价格甚是便宜。只信使来时和我说起,一路上所经棉田,竟是从早到晚人影憧憧,便是老人小孩也一日三餐俱在田间地头……” “大家都在棉田里忙活,难不成那棉花已然到了采摘的季节……”商妍却依旧有些懵懂。 “怎么会。”希和摇头,索性明言道,“棉花自有它的采摘季节,粮食价格平稳,自然说明河州并无发生灾害,也不到成熟季节,却有这么多农人在棉田中忙活,无疑说明一点,那就是棉田中怕是有大量虫害发生……” 商妍终于想通了其中关窍:“棉田虽然受损,粮食却得了丰收,人们自然不吝钱财购买衣物,则丝线价格自然会上涨……竟能想的这么远,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就是我爹比起小姐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啊。” 爹爹常说,商场如战场,一样瞬息万变,若能抢得一步先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若小姐这般,早早的就看出事情端倪,并给出应对之策,待得河州丝线价格上涨的消息传出去,自家商号里怕是早赚了个盆满钵盈了。 眼睛却不自觉飘向被希和特特拿出来的一个账本,脸上神情明显有些莫名。 “好阿妍,”瞧着商妍幽怨的样子,希和一下笑倒在椅子上,“可莫要让你爹听去了,不然怕不得伤心坏了……” “什么伤心坏了。”一个女子幽幽的声音在外响起,“我这会儿才是要伤心死了。” 两人一起抬头,却是程曼和周婧,正站在门外瞧着两人,尤其是周婧,脸上竟是少见的愁云密布。 “还是没有消息吗?” 也是这几日,希和才知道,周婧之所以会来安州,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则是找人。 虽然周婧语焉不详,也能听出来要找的应该是个女人。 “可不。若非是我,兄长也不会那般为难……”周婧神情更加懊恼,“本想着给兄长分担些的,倒好,竟是除了添忙裹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不怪周婧这般。却是她家的生意近来出了点儿问题。 周家世代经营都以布帛为主,自来皇家但凡有大事发生,所需布帛莫不出自周家。 眼看着三皇子即将大婚,依据常理,皇子并皇子妃所需礼服布匹自然也应该交由周家提供。可不巧,即将成为三皇子妃的孔府小姐孔秀玉之前却是和周婧有些龃龉,竟是通过三皇子,对周家送过去的数种布帛百般挑剔,说什么嫁娘喜服,若然配上金针葛氏刺绣才最得宜…… 这不是难为人吗?须知那金针葛氏早在十多年前便销声匿迹。 周家无奈,可惜百般示好却是没什么效果,还是重金买通了三皇子府的人才知道,三皇子怕是有意扶植他的亲信取代周家,才特特这般为难周家。 把个周家人给愁的—— 即便周家财力雄厚,又有女儿在宫中为妃,可这些加起来,怕是也比不过一个坐蠧皇子的能量啊。 即便一家人并没有埋怨周婧什么,甚而娘亲还劝解周婧,说孔秀玉和周婧不睦,不过是个契机,三皇子既是有私心,即便没了这件事,说不得也会在其他事上发作。 周婧却是没法子这么宽慰自己。 “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人,就是那金针葛氏?”希和倒是一语中的。 “是。不对,也不全是。”周婧想到什么,先摇摇头,又点点头,“那金针葛氏是不用想了,说不得早就不在了,不然这么多年来,如何不见她又有新的绣品问世?我只是偶然听人说起,十几年前,她似是曾在这安州出现,甚而还在此处居住过很长时间,就想着,找不到那葛氏,能找到她的传人也好。哪里想到别说什么传人了,便是葛氏的名头,也从没人听说过。” “那倒也是。”希和点头,“便是我家世代居住在这里,也不曾听说过金针葛氏这样一个人。” 又想到什么: “那金针葛氏可曾有绣品传下来?不然着人拆了,请来高明的绣娘,细细品味那针法……” “哪有那么容易的,”周婧神情越发沮丧,“听闻葛氏绣法繁复、华丽至极,之前也有人想过这一层,可惜却是不曾听说有那里的绣娘真的学会过那葛氏针法。” “若然真能找到葛氏绣品,说不好我能帮些忙。”一直静默不语的程曼忽然插嘴道。 “真的吗?”听程曼如此说,周婧顿时喜动颜色,再一想,却又垮了脸—— 这几日也看了程曼的绣品,比起日常见过的那些绣娘而言,水平委实高出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就只是,要去那里找那葛氏的绣品来呢—— 听说那金针葛氏性情可不是一般的古怪,那样惊艳天下的绣工,问世的绣品却是拢共没几件,这几件里,却还包括了先皇后和贵妃的喜袍。要说二十年前,葛氏绣法当真是名动天下,又因数量极其稀少,竟是每一件绣品都被视为至宝,这样的绣品别说现在根本不可能有了,便是真有人家有先见之明,保存了下来,怕是等闲也不舍得用的,如何舍得随随便便就拆了? “你的意思是,见过葛氏绣品了?”希和听周婧如此说,眼睛闪了闪。 “嗯。”周婧点头,“不过是一方绣帕,却是娘亲机缘巧合下所得,因我说好看,便给了我玩,阿和不知道,那上面绣的游鱼莲叶当真和活的一般呢。” “早知道有用,我当日就不胡乱拿着玩了……” “你且等着。”希和站起身来,拿了库房钥匙,往后院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个匣子过来,笑着递给周婧,“我家里倒放着这么一块料子,听你说的,倒是有些像呢,你先瞧瞧,看是不是你说的那金针葛氏的手笔?若然是的话,尽管拿去拆了,让曼姐姐揣摩一番,即便不是,我瞧着,这样的绣品送过去,三皇子应该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 “多谢阿和。”周婧神情明显并不相信——毕竟,杨家再有名望,却是以书香之家闻名,如何能有财力购得葛氏绣品?至于说绣工堪和葛氏相媲美的,更是绝不可能。 只希和分明是诚心想要帮自己,周婧心里也很是感激。 当下接过来,无可无不可的打开匣子,却在瞧见绣品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4章 背主 “这是,烟霞锦?” 烟霞锦乃是甘南特产,这锦缎最大的特异之处就在于那般如同幻梦般美丽的朝霞,色彩丝毫没经过漂染,全用天然彩色蚕丝织成。 因彩蚕不易存活,再加上这烟霞锦委实美极,但凡见者,无不如痴如醉,以致价格一直高居不下,说是价比黄金都不夸张。 饶是周婧出身皇商,这会儿也有些瞠目结舌。 待小心的抖开布料,几人只觉周婧手中仿若泻落一室烟霞,更不可思议的则是烟霞之上驾着祥云冉冉而来的两只凤鸟,金色的凤羽光泽清透,小巧的凤冠高贵美丽,漆黑的眼珠神韵非凡,因窗子开着,烟霞锦在清风中泛起美丽的绉纹,那鸾凤竟仿如活过来一般,在清风中翩翩起舞…… “这绣品必是出自金针葛氏之手!”周婧已是失声道,下一刻更是紧紧抓住希和的手,竟是唯恐手一松,希和就会跑了的样子,“阿和你想要我拿什么来换?你放心,但凡开口,即便我做不到,我阿兄也定然可以做到。” 不怪周婧如此失态,实在是兹事体大,自家送出去的布帛真是被三皇子驳回的话,不说损失多少银两,便是皇商地位说不得都坐不稳当。 “是不是若我有难处求到阿婧那里,没有足够多的好处,阿婧就不会出手帮我?”希和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周婧的问题,反是偏了头问。 “怎么会!”周婧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很是豪爽的拍着胸脯道,“阿和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咱们可是好姐妹,我才不要你给什么好处。” “那你还说要给我东西换。”希和已是拿了那装烟霞锦的匣子塞到周婧手里,“你再同我这般客气,我可真要生气了。” 虽是依照周婧的说法,这烟霞锦配上葛氏绣工,怕不得价值万金,可自家眼下最不缺的可就是银子了,更不要说希和总觉得这布帛的来历怕是有些古怪—— 要说这匣子,希和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早在六年前,希和跟着兄长一块儿去库房寻东西时,便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过它。甚而自己抱出来欢天喜地的拿给娘亲看时,娘亲却是吓了一跳,终是匆忙从自己手里拿走,又赶在爹爹回来之前丢回了库房。 照自己瞧来,这所谓价值万金的金针葛氏的绣品,留在自己家里怕是也只有腐化成灰的结局,倒不如送与周婧,也还有些意义…… 看得出希和确然是真心实意,再加上这绣品委实对周家有大用,周婧也不是矫情的人,深吸一口气,探手把匣子并希和一块儿抱住: “好阿和,谢谢,我,不对,我们周家欠你一份人情……” 又回身去瞧同样被那精美刺绣惊得失了魂魄的程曼: “曼姐姐,怕是得劳烦你和我一道进京。” 因心悬家族事务,第二日一早,周婧便和希和依依惜别,只一同上路的人里又多了个程琇—— 程琇来年就要进京赶考,本就准备提前到京城去,且姐弟俩从小到大还从来没分开过,即便周婧也算熟识,程琇却依旧不放心程曼去到那么远的地方,终是安排好了家里也一道跟了去。 “你想同我一道去庆丰?”看着几人乘坐的车马逐渐远去,希和转身瞧向商妍—— 都这么些时日了,商诚想必在京城也站住脚了,依照希和的意思,和周婧等人一起去京城自然是最稳妥不过的了,哪想到商妍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是还想跟在希和身边多学些东西。 商妍不意希和会有此一问,怔了一下,下一刻脸色就有些发白,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小姐,不关我爹的事,都是我自作主张——” 却被希和挽住双手,温和道: “阿妍莫怕,你爹的人品,我信得过,我既敢重用他,自是不会疑他。倒是你,怕是让你爹伤心了……” “小姐全都知道了吗?”商妍忽然就红了眼圈,却是不再躲避希和的眼神,神情里更多了些倔强,“我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爹爹更疼我的人了,小姐的本事和从前的少主比起来,也丝毫不差,绝不致做出冤枉人的事来。可,我还是不相信……” 虽是这样说,商妍的神情却明显有些迷茫又有些挣扎: “小姐不知道,没遇到少主前,家里曾有过一段很是艰难的日子……那时候,真是穷的紧,还有要债的日日上门……没有小孩子愿意和我玩,只除了周慬……” 说道周慬这个名字时,商妍已是哽咽难言。 商妍口中的周慬,希和倒也知道,可不正是负责庆丰商号的总管事、差不多算是一应管事中权柄最大的周明厚的儿子? 要说所有管事里,最先知道阿兄离开,且把家业交托到自己这个妹妹手里的人,就是周明厚。 也是自己太想当然了,以为这人既能得阿兄看重,必是个忠心耿耿的,竟然在初掌大权还未曾站稳脚跟时便直接跟周明厚交了底。 本以为自己的开诚布公,必能换得此人如同对阿兄一般的忠诚,岂料事实却是根本相反。 或是以为自己毕竟是深闺女子,如何能接掌得了偌大一份家业?也或者是自诩乃是阿兄手下的老人,再加上人的贪念作祟,周家父子竟是分明并没有把自己瞧在眼里。若非前些时日外祖父和庆丰知州顾承善的纠葛把商诚牵扯了进来,自己还不知道庆丰的局面竟是已坏到了这般程度—— 和其他商号不同,庆丰商号存在的意义根本不是赚钱,而是,花钱。 因庆丰地处水陆交通要道,说是客似云来也不为过,周明厚执掌下的庆丰大酒楼自然生意兴隆的紧。 可阿兄却从没有让周明厚上缴过一文钱的利润。 原因无他,一则各地商号货物几乎都要经过庆丰中转,因而疏通各方渠道,保证自家货物绝不致被各方势力留难就成了第一要务;二则阿兄以为,无论是那一个阶层,但凡想要把一件事做成做大都须得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抢占先机。 而庆丰因四通八达的地利之便,最是各地消息的集散地,因而庆丰商号还另外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负责搜集各地客商带来的有关信息,并整合出最有价值的送到安州,以方便阿兄做出正确决策。 从去岁,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对——虽是庆丰每隔几日依旧有信鸽往来,可传递的消息全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价值的却几乎一条都没有。亏得自己之前跟着阿兄早有历练,勉强还能应付眼前的局面,不然,手下的商号怕不早就乱了套。 这还不算,更是从商诚的嘴里知道,便是庆丰的关系渠道也全都失去了效用—— 便是商诚一家,去岁为了疏通关系,便在庆丰足足花出去了五六千两银子。而之前不久,周明厚才来信向自己索要了五千两银子,更在之后向自己报喜说,已是打通了所有关节,但凡自家货物经过庆丰,必不会受丝毫为难。 到这般时候,如何还不知道中间定是那周明厚弄鬼? 这般一个蠹虫自然要想法子除去才好。 商妍的心思,希和倒也明白,毕竟商诚之所以自请到京都去,可不就是为了斩断商妍和周慬的情缘—— 所谓知女莫若父,商妍一片情肠全系在周慬身上,怕是商诚也有所察觉吧?甚而之前只是周家并未登门求亲,不然,两家怕是早结为儿女亲家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5章 入V三合一 “阿妍,我们都是女子,你的心情,我懂……”希和神情有些复杂,就比如说沈亭,青梅竹马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甚而这么多年来,除了兄长之外,希和一直被其他人视为异类,也就沈亭始终停留在自己左右,给自己苍白的童年带来一丝亮色。 可也就是一丝罢了。 就比方说之前有事去沈家拜访时,即便当着沈亭的面,沈母也从来不假辞色,沈亭虽是面上为难,也只是背后对自己稍加宽慰,却从不敢帮着辩驳什么。 后来兄长察觉,便对沈亭很是不喜,也决不许自己再和沈家有什么接触。 之后沈亭还不止一次在自己耳旁抱怨,说是兄长怕是看不上他寒门出身,岂不知正是因为他这番话,令自己越发失望—— 从小被父兄宠着,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懂得,真心爱你的人会为你做到哪一步。 至于沈亭,不能说对自己没有感情,只他的内心世界里,最重的那个始终是他自己。所以即便对乃母不满,可为了名声着想,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全了孝子的名头,所以才会对自己所受的种种冷遇视若无睹,更甚者,因着自己容貌使然,沈亭怕是还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以为他的看重对自己而言是如此弥足珍贵而又高高在上。 眼前不期然闪过沈承血痕斑斑的模样—— 真正重视一个人,不是说的如何动听,而是无论自己默默承受多少苦难,都不愿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听你的语气,那周慬分明知道你对他有好感,甚而对庆丰商号所做种种,你爹因为你的缘故,之前对那周明厚也是多有袒护,只那周家是否有半分感激?甚而你们父女都要远走京城了,周家是否请了媒人过府?”希和瞧着商妍的神情已是有些发冷,“我猜的不错的话,离开之前,周慬可是私下里见过你?只他可有承诺什么?还是仅仅说些好听话,却是半分保证也无?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之所以坚决要带你离开,其实很大原因,就是因为看穿了周家父子的面目,不忍你为情所伤,才抛下之前万般辛苦打拼得来的一切……” 听希和如此说,商妍身形已是有些摇摇欲坠,不期然回忆起临离开时的情形—— 听说要去京城,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实在是和周慬名分未定,所谓山水遥遥,一旦远走,两人缘分怕是就要尽了。 偏是爹爹不知为何,竟是无论如何不许自己跟周慬道别。 亏得周慬得了消息,悄悄跑来见了自己。 现在回忆起来才惊觉,彼时周慬问自己最多的,却是爹爹突然去京城商号的原因,看自己委实懵懂,才转了别的话题。甚而临别时,即便执了自己的手,也只是殷殷嘱托自己听爹的话,又说会找时机去京城瞧自己,又让自己平日里多写信,不拘什么烦恼事了,或者商号来往,甚而小姐真是为难自己和爹爹了,都尽管告诉他便是…… 亏自己彼时还以为周慬是担心自己,现在想来竟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小姐已对周家父子起了疑心这样的事,还是上路后爹爹才隐约透漏出来的,若是之前自己就知道,怕不早告诉了周慬。 更可怕的是小姐竟把周慬的所有反应全给猜到了—— 之前一直沉浸在不得不和周慬分开的失落悲伤中,这会儿想来,离别时周慬虽是表现的温情脉脉,却何尝给过自己半分承诺? 一时竟是心痛如绞——这些日子的相处,已让商妍认识到希和的性子最是宽仁,又明察秋毫,那周明厚本是少主用惯的老人,说是商号元老也不为过,小姐接掌家业,只有重用的,如何也不会故意寻个由头,自断臂膀才对;更不要说爹爹深爱自己,万事都以自己为重,这次却是如此绝情,任自己如何苦求都不肯改变主意,要说这世上或许旁人会有坏心,爹爹却是万万不会害自己的…… 当下垂泪道: “我如何不知道,爹爹和小姐都是为我好……少主当年于我家有大恩,论理怎么也不该令小姐为难……只不亲眼看一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心……还请小姐成全我,带我一道去庆丰吧,便是要人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才好……” 希和沉默半晌,此去庆丰,说不得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带上商妍无疑有诸多不便。 只商诚自来忠心,又只此一女,临离开时再三恳请自己能帮着开解商妍,且商妍此女,虽是有些任性,却是直爽娇憨居多,比方说这些日子以来虽是已经知道自己对周家父子生了疑心,却并不曾私下通风报信,反是直言求自己成全,这般心性,希和也颇为喜欢。 当下叹息一声,点点头道: “罢了,你既坚持,便和我一同前往,只一条,万事须得听我吩咐,不得自专。” “小姐放心,我都记下了。”听希和答应,商妍忙重重点头。 听说女儿要外出,顾秀文很是不舍,更深恨自己身体不好,竟要劳动女儿四处奔波,亏得希和好言劝慰,又一再保证会带上足够的人手,安全定然无虞,又说会尽快寻一得力人手,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务,除非必要,便让其他人代为打理,顾秀文才无可奈何的放了人。 为了方便,希和并商妍两人都换上了男装,又有阿兰手巧的紧,对两人外貌稍加修饰,瞧着和英气勃勃的少年竟是毫无二致。 当下只做外出游历的富家少爷,一路走走停停往庆丰而去。 因希和足够小心,又有阿兰明显是行走惯江湖了的,何时上路,何时投宿,诸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不过十多日,便已靠近庆丰。 相较于地处中原腹地的安州,作为水陆交通要塞的庆丰无疑更为富庶繁华。 不独陆路上人车流连不断,便是流经庆丰的云浦江中也是千帆竞发,来往船只川流不息。又有近处水汀,莲叶婆娑,美丽的渔女划着小船自由穿梭其中,当真是物阜民丰,好一个富庶繁华之地。 青碧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水乡景致,不时惊叹连连,只觉一双眼睛简直都不够用了。一直心思不属的商妍,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些。便是始终沉默的阿兰,神情也有些雀跃。 希和不禁莞尔,也不知离姐姐如何调、教的,阿兰的性情竟是和她一般无二,难得看到她露出这般小孩子的神情。当下起身道: “此去庆丰,水路的话也就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了,阿良这会儿怕是已得了船,咱们这就下去吧。” 果不其然,刚下车,远远的就瞧见阿良领了个船家打扮的人快步走来。瞧见希和,阿良忙快走几步: “公子,属下已是包好了一条大船,瞧着还算干净,地方也宽敞,咱们这些人坐尽够了。” 那船家忙也跟着阿良给希和见礼: “公子尽管放心,我家的船已是在漕帮那里得了路引的,有漕帮护着,凭他是谁,也不敢胡乱搅闹,最是安全不过。” 说道“漕帮路引”几个字,船家神情明显很是骄傲。 得了漕帮的路引?希和顿了一下,只听说官府会发放路引,怎么庆丰一带,漕帮的权力竟是这么大吗? “和官府的路引又有不同。”看出希和的疑惑,阿兰忙低声解释。 却是庆丰一带鱼龙混杂,帮派势力众多,什么白虎邦、青龙帮不一而足,而其中,势力最大的当推漕帮。 这些帮派互有势力范围,并堂而皇之的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收保护费,这所谓路引,便是途径各个帮派所辖区域的保护费。 而所有路引中,最为商户推崇的则是漕帮发放的路引,实在是漕帮势大,但凡他们发出的路引,其他各小帮派绝不敢为难。 那船家没想到阿兰瘦瘦小小的样子,竟是如此熟悉江湖典故,不免对希和一行又高看了几分。 却不知希和已是想到了沈承身上,一想到堂堂公府嫡子,竟是被排挤的无处容身,落得个和江湖中人交好的地步,希和不知为何,便有些酸楚难当。 一行人弃车登船,那船果然阔大,又有天公作美,一路都是顺风顺水,船行速度极快之下,只觉两岸绿植连为一线,又时有白色水鸟从水中汀州一飞冲天,自然别有一种野趣。 “小公子莫急,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庆丰城了。”看希和一直站在船头,并不往船舱里去,那船家边摇橹边笑呵呵道。 希和点点头,刚要说话,视线却忽然一凝,却是前面不远处,正有一白色物事随波翻转。旁边青碧已是惊叫出声: “公子,有人落水!” “快救人。”希和急急道。 船夫却明显有顾虑:“这里水深的紧,说不好人已经不行了……真是弄了个尸体上来,没得沾了晦气不说,说不得还会惹上官非……” 话没说完,阿良已是递了一锭银子过来: “你只管照我们公子说的去做便好,放心,定不会让你有什么麻烦。” 这么一锭银子,怕不足有二两?船夫眼睛一亮,麻利的接了银子收好,纵身跃入水中,不过片刻,已是拖拽了那白色物事来到近前,却是一个女子,因脸上缠绕着海藻似的青丝,五官便有些模糊。 阿兰把人接过来,拨开发誓,伸手探了一下鼻息,神情顿时有些凝重。 旁观众人也个个屏息,实在是这女子瞧着肚腹鼓胀,甚而□□在外的手指都泡的有些发白,不定在江里飘了多长时间呢,能不能救过来,还真不好说。 阿兰已是把人翻过来,倒扣在船舷之上,另一手摸出金针,快速刺入女子周身大穴,又用手按压,如是数次,便有大量浊黄的江水从女子嘴中涌出。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女子终于渐渐恢复了呼吸。 “小娘子当真好手段。”那船夫不由赞道。还以为就是个伺候富家少爷的小丫鬟呢,倒不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能用得起这样的下人,那小少爷怕也不是普通人物。 希和也是长出一口气。倒是一直静静瞧着的商妍忽然蹲下、身子,轻轻拨开女子脸上纠结的乱发,神情明显有些吃惊: “怎么会!” 方才仓猝之间,只觉女子形貌似是有些熟悉,再想不到竟果真是熟人。 “去里面说话。”希和蹙眉。又令阿兰把女子抱进船舱。商妍也忙跟了上去。青碧已是准备好干净衣物,待女子收拾妥当,几人才发现,女子虽身形有些瘦弱,却生的甚是秀美。 “再不会错了,这女子应该就是吴管事的女儿吴玉娘。”商妍无比肯定道。 “吴管事?庆丰商号的吴正林?”因庆丰商号事务繁杂,周明厚总领一切事务之外,又配了个叫吴正林的副管事从旁协助。印象里也是极能干的一个人,商妍口中的吴管事应该就是他了。 “不错。”商妍点头。商周两家自来关系亲厚,自己又心念着周慬,便不时有机会陪着爹爹到庆丰来,期间颇是见过玉娘几次。 印象里吴玉娘不爱说话,性子也有些柔弱,每回见面都是怯怯的。如何也料不到,再相逢竟是这般情形之下。 “吴正林的女儿?”希和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只此来本就是为着整治庆丰商号,虽是已然料定那周明厚父子十有*是做了背主之事,却不知到底是周家一家所为,还是整个庆丰商号都烂透了的,眼下倒不宜过早表露身份,以免打草惊蛇,看床上女子隐隐有醒过来的迹象,便低声叮嘱道,“待会儿你问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莫要牵扯到我。” 商妍如何不懂希和的心思,当下点头应了。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吴玉娘果然悠悠醒转,却是木然瞥了商妍等人一眼,那眼神直勾勾的,茫然之余更有些空洞,竟似是了无生趣的模样。 “吴小姐?”商妍心里顿时突了一下,难不成吴玉娘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自己投江? 无疑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叫破自己行藏,吴玉娘脸上神情顿时绝望无比,双手死死抠住被角,娇小的身形也开始簌簌发抖: “回去告诉周慬,一个人但凡想死,那就总有法子,活下来不容易,想要死,却是再简单不过,这一次不成,总还有下一次,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就是死,也不会如了他的意。” 虽是气息微弱,却偏是说出的话毫无转圜的余地。 再没想到会从吴玉娘的口里听到周慬的名字,甚而话里的言外之意…… 商妍顿时有些懵了: “玉娘你说什么?什么告诉周慬,什么不会如了他的意,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总觉得,怕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妨吴玉娘却和死人相仿,再不肯开口说半个字。 “玉娘不认识我了?我是商妍啊。”商妍只觉心里火烧火燎的,顾不得和她计较,忙忙的去掉帽子,一头青丝自然泻下。 “商,妍?”吴玉娘终于察觉不对,愣愣的张开眼睛。 “对,是我。”商妍急急点头,“你忘了?我爹是商诚,是云之锦商号的管事,曾带着我去你家拜访——” 商诚?云之锦? 吴玉娘眼睛眨了眨,下一刻撑着床就要坐起来,无奈身体太过虚弱,又重重倒在床上,眼睛里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你一个人吗?商管事也一起的对不对?快带我去见商管事,求你……” 太过激动之下,忽然呛咳起来,却依旧死死抓住商妍的手不放,正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爹不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尽管告诉我,你放心,有,”刚要说小姐在,又想到希和眼下并不愿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便又改了嘴,“有我在,有什么为难事你尽管说,咱们一起想法子解决便是。” “商管事没来吗?”吴玉娘身形晃了晃,颓然倒了下去,喃喃道,“罢了,罢了,都是我的命吧。” “我只求你一件事。”口中说着,强撑着趴在枕头上给商妍磕了个头,“若然有朝一日见到咱们主子,一定记得告诉他,我爹是冤枉的,那些银钱虽是经了他的手,可具体经办此事的人却是周家父子……” 说道最后,已是双眼通红。 “玉娘你莫要胡说,”商妍下意识的就想维护周慬,说了一半又意识到希和还在呢,忙住了嘴。 吴玉娘已是惨然一笑,看着商妍的眼神掺杂了些怜悯之外,又有些痛恨: “你不信?还是说,你来庆丰,是背着商管事偷偷跑来的?”口中说着,视线在商妍身上的男装定了下。 “你怎么,这般傻?就不怕被周慬给算计了?” 心里已是有所领悟,原来商妍竟是对周慬有情吗? “不可能。”商妍反对的话一下冲口而出,“慬哥哥他不是这等样人。” “不是这样人,是哪样人?”吴玉娘的眼神竟少有的锐利起来,“竟然会喜欢上周慬,你一定是瞎了眼吧!周慬他不是人,他根本就是一个禽兽!你道我为什么活不下去?就是因为周慬……我自幼和表兄定亲,他却想尽法子拆散我们,还用手段,逼我三天后和他成亲……” 一句话说的商妍如同五雷轰顶—— 距离周慬偷偷跑来和自己话别,才刚刚过了一月之久,甚而彼时,周慬虽是没有明说,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深情款款,甚而之前每一次见面时,周慬何尝不都是如此?不然,自己如何会不要脸面主动跟爹爹提出想和周慬结亲的意思? 之前也有过犹疑,可每一次都被自己替周慬找了种种借口开脱过去,总想着或许周慬是有苦衷,再料不到,周慬竟是喜欢上了吴玉娘,还很快就要成亲。 看商妍脸色青白不定,明显大受打击的样子,吴玉娘也不理她,只管又闭了眼睛,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好半晌,商妍才缓过来,声音已是有些哽咽: “不是我,不相信玉娘,实在是……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依你所说,周慬做出这般事来,你爹,也就是吴管事,竟不会管吗?” 听商妍提到吴正林,两行泪水从玉娘紧闭的眼角淌下: “我爹,不见了,如今家里,是继母做主,答应把我改配给周慬的就是继母……” “不见了,这话什么意思?”商妍有些不明所以。 吴玉娘静了一下,半晌泪水流的更急: “两个月前,爹爹一大早照旧去商号做事,不想再没有回来……那周慬却说,爹爹是贪了商号里用来疏通关系的专用银两,如今事情被小姐察觉了,他就抛下我们跑了……只这话我如何能信?定是他们害了我爹,又往他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说不好我爹已是不在了,却还要背上这背主的名声……”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全是事实,但凡还念着些咱们昔日的情意,你就把我这话转述给主子听,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商妍抬头往希和站的地方瞟了一眼,希和摇摇头,又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凡你说的是真的,我定然会把这话说给爹爹,让他禀了主子,替你们家洗雪冤屈。可我总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总也要瞧一下你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吧。” “果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吗?”吴玉娘喃喃了句,“也罢,我且苟活几日,总也不能让我爹白死,让……” 后一句话却已是甚低,听不清楚。 船很快靠了岸。 几人均恢复了女装,考虑到周家父子曾见过希和的面,阿兰又特特帮希和做了掩饰,两人扮作商妍丫鬟,跟着玉娘一块儿往吴家而去。至于青碧和阿良几人却是被希和另外安排了地方。 因玉娘一直心神恍惚,倒是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马车依着玉娘的指点,穿街过巷,很快行至一个三进的院落旁,刚刚停好,便被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瞧见,待看见玉娘几人从车里下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嘴里还一路喊着: “奶奶,奶奶,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一语甫落,一个插金戴银,脸上涂着厚厚胭脂的妇人跑了出来。 妇人瞧着也就中人之姿,配上一身俗气的打扮,容貌分明又减了三分,一见玉娘,却不是上前探问,反是冷着脸道: “死丫头,你给我滚进来!” 又一叉腰乾指指向商妍几人: “她们是什么人?让她们滚——” 玉娘已是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了道: “这是,爹爹旧友的女儿……” 旧友的女儿? 妇人脸上的怒容忽然就换成了笑脸,一叠声道: “是姑爷找来的人吗?哎哟,是我失礼了,快请快请——这丫头是你们寻回的吧?多谢费心了……” 口中说着,几人已是进了内院,妇人却忽然停住脚,转回身,扬手就给了玉娘一个耳光: “让姑爷费心费力的找你,你还当脸上有光吗?也就是姑爷好性子,看上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不说感恩,倒还娇贵起来了,镇日里哭哭啼啼,这眼看着就是成亲的日子,不好好在家呆着,倒好,竟还就敢往外跑了!这会儿倒是装起贞洁烈女了,早先缠着姑爷勾三搭四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亏得姑爷心肠好,愿意收了你这等贱人,不然,怕不得连累你妹妹也被人说嘴?倒好,你还矫情开了……” 玉娘被打的一下跌倒地上,又听到妇人满嘴的污言秽语,早已是目呲欲裂。 “不许打我姐姐——”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一个十二三岁和玉娘长相有些仿佛的少年,正从侧院奔过来,见玉娘被打,一下扑过来,用身体护住玉娘,“我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般,明明是周慬欺负人,你凭什么要打姐姐?” 当初爹爹多日未归,继母又刚生了小妹妹没多久,姐姐不得已,才带着自己到周家询问,那里料想周慬竟是支开了自己,想要对姐姐无礼,姐姐拼了命才逃了出来,继母孙氏倒好,不说给姐姐撑腰,反倒诬赖姐姐勾三搭四…… “小兔崽子,你还有理了!”早就看这对姐弟不顺眼了,之前因吴正林护着,孙氏不好太过分,再不想那死鬼竟是恁般绝情,卷了那么大笔银子跑路一个人去享福罢了,竟是连自己和小女儿也全都撇下。 若非这个继女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说不好周家父子就会抓了自己母女顶账。 亏得周慬看上了玉娘,才能放过自己,再有那死鬼也算积攒了些家业,真是没了这碍眼的姐弟俩,自己和女儿的日子也能过得。 本以为吴正林都跑了,这姐弟俩自然好磋磨,倒好,还一个个的跟自己扛上了。 竟是回身寻了根藤条,兜头盖脸的朝着地上的姐弟二人打了起来: “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呛声了!都说父债子还,你那死鬼爹做的孽,自然就合该你们偿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真是那玉洁冰清的,周公子那样的人品,会赖上你?我呸!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装什么贞洁烈女!不管你有什么算计,趁早还是死了心,别说你没死,就是死了,你的尸体也得送到周家去拜堂……” “阿弟——”眼见得藤条抽了过来,玉娘忙想把身上的兄弟推开,无奈那少年也是个犟的,竟是死死趴在玉娘身上,无论如何不肯松开,玉娘刚刚落水得救,身上能有多少力气?眼睁睁的瞧着少年的脸上胳膊上被抽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子,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娘,别打了,你说什么,我都从了便是……” 商妍也没想到,玉娘的继母竟是这般一个泼妇,上前一步架住孙氏的胳膊,刚要劝阻,又一阵腾腾的脚步声传来,却是一个身着青缎绸袍的颀长男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伸手就想去抱地上的玉娘。一边嘴里还埋怨道: “岳母这是作何?眼瞧着玉娘就是我周家的人了,便是犯了什么错,看在小婿面上,岳母也不合这般打她!” 看到来人的模样,孙氏顿时萎了,忙不迭赔了笑脸: “啊呀,是我想的错了,本想着教玉娘些规矩的,省的她过门后忤逆公婆,倒忘了女婿会心疼了。” 说着又看向玉娘: “这是多少年修来的福分,才会有女婿这样好的后生看上你,还不快起来,收拾收拾陪女婿说会儿话!” 一番话,那里像是做人娘亲的?简直和娼馆中拉客的老鸨相仿。 希和也终于看清了那周慬的模样—— 怪道商妍念念不忘,这人果然生的白面书生一般,甚是好看,就只是那双桃花眼却是有些浑浊,整个人瞧着就多了几分邪气…… 看周慬靠近,玉娘顿时瑟瑟发抖,不停往后缩,却又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正好触及周慬背后的一双眸子,一下僵在了当地。 希和顺着她的眼光瞧去,却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男子,看年龄应该和周慬相当,许是以为别人注意不到自己,男子正痴痴瞧着地上的玉娘,神情压抑而痛苦,甚而双手也紧握成拳。 眼瞧着周慬的手已是触及玉娘削瘦的双肩,商妍终是无法忍下去,上前一步道: “慬哥哥,玉娘之前落水,才刚救上来不久,你真是心疼她,就莫要吓她,让她歇息一番吧……” 语气中又是愤怒又是伤心。 周慬伸出的手一下僵到了那里,下一刻霍然转过身形,瞧着商妍的模样如同见了鬼一般: “妍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陪着伯父进京了吗?” 周慬语气里分明有着责问的意思,商妍眼圈一下红了,冲口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若非我走了这么一遭,还不知道慬哥哥要成亲了呢,怕是连给慬哥哥贺喜都要错过了呢。” 没想到商妍有朝一日也会用这般尖刻语气同自己说话,周慬神情顿时有些狼狈。 旁边的孙氏听着有些不对——这女的不是周慬派来看着继女的人吗?怎么听着倒像是来问罪的?急于向周慬讨好之下,忙不迭就要撵人: “玉娘你是从哪里领来这么不着调的人?快滚——” 说着挽袖子就要往外赶,把个周慬吓了一跳,厉声道: “你做什么?” 又觉出自己语气不对,勉强缓下来声音: “岳母先下去吧,她叫商妍,和我亲妹子一般,不碍事的……” 亲妹子?商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于一个月前私会周慬,自己并没有和小姐说的太清楚,其实当时,周慬不独拉了自己的手,还亲了自己…… 也因此,即便周慬并未承诺什么,自己也无比笃信,他终究会令人登门提亲。 却再料不到,这人竟说,他心里,自己就和亲妹妹一般。 气的扬起手来,朝着周慬脸上就是一巴掌! 周慬无疑没有想到一向痴迷自己的商妍竟会给自己耳光,一时根本没有避开,竟是挨了个正着。 孙氏吓了一跳,明白女婿出了丑,自己再留下来,说不好就会被迁怒,竟是讪讪说了声: “我去看看瑞娘。” 竟是脚底抹油跑了。 周慬身后的男子已是恢复了正常,上前一步,沉着脸冲着依旧缩在地上的玉娘并那少年道: “我送两位回房吧。” 看希和和阿兰还呆站在原地,又站住脚: “你们还不下去?” 希和瞧了一眼商妍,便和阿兰跟着离开。却是转了个圈,便悄悄跟着往玉娘几人走的方向而去。 两人进了院子,果然不见了那男子的身影,倒是那少年正谨慎的守在门外。 看见希和两人进来,神情分明有些惶恐,忙忙的跑过来就要撵人,不妨还未张口,已被阿兰朝身上一点,人直挺挺的就倒了下去,阿兰忙接住,轻轻放在靠墙处坐了。 又仔细掩了院门,这才蹑手蹑脚往玉娘房间而去。 待得来到窗前,便听见一个极压抑的男子声音: “玉娘你如何这般傻!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忘了我说过,必会救出姑丈,也定不会让那周慬得逞……我知道你怕拖累我,可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表哥——”玉娘低低的悲泣一声,似是哭的喘不过气来,好半晌才道,“是我没福气,嫁给表哥……表哥只当我,死了吧,都这么些日子了,说不得爹爹已是不在了,还请表哥念在咱们好歹定过亲,帮着照拂丰哥儿,不然表哥就带着丰哥儿去安州,爹爹总说主子仁义,必不会眼睁睁瞧着周家父子胡作非为却袖手旁观……” 竟是交代遗言的模样。 里面男子先是大骇,继而泪流不止: “玉娘,你这是生生要疼死我吗!你以为除了你,我冯行还会再娶别人吗!你若是死了,我如何能独活?至于你那主子,说不得也是个靠不住的,不然,如何能收了周家父子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一语甫毕,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即响起: “没见过她家主子,你怎么就知道靠住靠不住呢?” “谁?”冯行吓了一跳,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玉娘藏到身后。 玉娘则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忙探头看向外面,可不正是希和阿兰两个?(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6章 打草惊蛇 “你们听见了什么——”玉娘神情惊惶,“对了,丰哥儿呢?你们把丰哥儿怎么了?” 口中说着,就想夺门往外冲。 却被男子一把扶住:“无妨。她们怕是有所图,既如此,自然不会害了丰哥儿性命。” 说着转向希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神情已是无比笃定: “你根本不是什么丫鬟。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没想到男子反应这般敏锐,希和不由大为激赏,脸上却是不显: “我只是为玉娘不值。吴管事这些年来为了商号也算是鞠躬尽瘁,却是落得这样结局,让我说,令得玉娘和你这么悲惨的不止是周家父子,还有玉娘口中的那主子吧?不瞒两位,我倒是有法子对付周家,就只一条,事成之后你们须得帮我把庆丰商号,以及商号所掌控的一应生意来往、关系渠道全稳稳妥妥的给弄过来……” 冯行的脸色就有些难看。 玉娘也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想让我们,背主?” “怎么叫背主?”希和懒懒一笑,“周明厚那样的人也配你们献上忠诚?还是你口里那个只会龟缩在后面等着你们赚取钱财供养的主子配?” “我们主子不配,难道你会配吗?”冯行神情已是变得凌厉,“别以为听到了些什么,就可以借此要挟,你以为,周慬是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信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的话?现在,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 口中说着,眼神却是无比警惕的瞧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兰,甚而手瞧瞧探向桌子上的一个花瓶。 希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曼声道: “阿兰——” 阿兰屈指一弹,耳听得“叩”的一声脆响,那花瓶已是变成无数碎片。 玉娘吓得“哎呀”一声。冯行也是脸色铁青。 “别想耍什么花招!十个你也不是阿兰的对手。”希和神情冰冷,“方才还口口声声愿意为玉娘死,我瞧着全是假的吧?明明很容易就能帮到她,还偏要假惺惺的装什么忠诚——你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看在玉娘面子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考虑一下,若要固执己见,再想求我,也是万万不能!” 话音一落,冯行的声音就响起: “不用考虑,背主之事,冯行绝不会做。你们走吧。” 自己十岁时被拍花子的给拐走,亏得少主相救,才能一家团圆,更别说之后更是靠了少主提携,才能奉养双亲,此等大恩之下,若然还要效仿周明厚父子,当真是猪狗不如的人了。 旁边的玉娘也转了头,一副不欲再和希和有任何交集的意思。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寂之中,半晌还是希和先开口: “冯行,西渠府人,年二十,十三岁入商号做事,十五岁升任副管事,十九岁即统管全局,一应商号管事中年龄最轻,堪称商界后起之秀……” 如何也没想到女子竟会对自己的身份这般熟悉—— 须知即便是周明厚那等老奸巨猾的人,也被自己骗过了,面前这女子怎么倒对自己过往知道的那般清楚? “你到底是谁?” 希和也不说话,却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印章,阿兰已是伸出手,印章起处,留下一个漂亮的梅花印记,又有“鸿运”两字凸显其中。 可不是账目往来时,代表少主身份的私印? “你怎么会有少主的印章?”冯行已是大惊失色。 “现在,我是它的掌管者。”希和轻轻在脸上一抹,已是恢复了本来模样,“冯行,还记得我吗?” 也不怪希和这般小心。 要说商号里的管事,泰半都是受过阿兄大恩的。 尤其是周明厚,当初若非阿兄施以援手,这会儿怕是墓木已拱,如何能有现在兴旺发达的模样?这也是阿兄敢于把商号全部交托给自己的根本原因。 哪里知道,人心却是最易变。 希和固然不会因为刘氏并周明厚之流,就对所有人失去信心,可也不敢再如同从前那般相信这些管事。 好在世上,如同周明厚并沈母那般忘恩负义之徒还是少的。 “你?”冯行神情有些茫然,却在和希和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啊”了一声——这双眼睛自己果然见过! “怎么是你?你不是跟在少主身边伺候的那个小兄弟吗?” 原来不是小兄弟,竟是小妹妹吗?怪不得少主当日那般宝贝,记得那小兄弟脸上有着深深浅浅的青紫瘢痕,瞧着很是有些吓人,再细瞧眼前少女,瘢痕虽是浅的多了,却果然还有些,还有这双水汪汪的漂亮眼睛,瞧着人时的专注眼神…… 下一刻已是激动无比: “少主是不是也来了?他在哪里?小兄弟,不,妹子你快带我去见少主……” 至于旁边的玉娘,已是完全被这巨大的惊喜弄得懵了,竟是瞧着希和,除了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冯管事失望了。”希和摇头,“阿兄两年前便外出游历,已是把商号交到了我手里。” “阿兄?”饶是冯行自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这会儿也是瞠目结舌,好半晌才道,“你是,少主的妹妹?你说少主两年前便外出游历,难不成,把我提为管事的,是你?” 还想着也就少主那般有魄力的人,才敢力排众议,用自己这等年轻人,须知彼时任命下达,很是惹了一些老人不瞒,却是慑于少主昔日的威势,才没有人敢提出反对。 好在自己升任管事一年来兢兢业业,所做也算可圈可点,本想着还要更努力些才能回报少主万一,再料不到自己感恩戴德的伯乐竟不是少主,而是,面前这比自己还要小的小姐?! 委实没想到冯行这么严肃的人也会如此失态,希和也很是抱歉: “方才有意欺瞒,是我的不对,还请冯管事和玉娘谅解。” “小姐何出此言?”冯行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怨怼之意,甚而正色道,“小姐是女子,只身在外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说着和玉娘对谁一眼,竟是双双跪倒在地: “冯行擅离职所,还请小姐责罚。” “求小姐为我爹爹做主。”玉娘垂泪道—— 这些日子生不如死的挣扎,再没料到还能等到主子来的一日。 “快起来。”希和忙把玉娘搀了起来,又叫起冯行,“我方才说的话可不作假——庆丰商号不容有失,怎么也得完完整整的从周明厚手里拿回来。” 庆丰商号的位置太过特殊,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这里更是通往边疆的必由之地…… “绝不会叫小姐失望。”冯行点头,“这些日子我已是取得了周家父子的信任,诸多事务,周慬都交给了我处理……周明厚关系网的最重要途径,一则是掌控了近郊水域的巨蟹帮,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则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黎勇……商号中应该有两个账本,我姑丈所以失踪,怕是也和这件事有关,只周家父子都是颇有心机之辈,眼下还不能找出真正的账本……” 口中说着,竟是再次跪下: “属下斗胆,能不能请小姐帮着先化解一下眼前困局?我原本想着,能及早找到账本,掌握了周明厚父子罪证,就带着玉娘和丰哥儿找少主做主,哪想到那周慬竟是这般急切,眼瞧着三日后就是婚期……” 说道此处,已是红了眼圈。 玉娘也掩面泪流不止—— 周家心黑手狠,每每想起表兄为了自己和那般凶狠如鬼一般的人纠缠,自己就心如刀割,唯恐他也会和爹爹一般再寻不得,又无论如何不愿再嫁周慬。 这才生出寻死的念头…… “小姐,那周慬正往这里走……”已然到了外面的阿兰忽然轻声道。 冯行倒抽了口凉气,忙不迭走了出来,看到丰哥儿已经醒来,正惊恐的瞧着阿兰,不及细说,忙不迭递了个眼色。 丰哥儿也是聪明的,探手就去推冯行: “还不和你主子滚!这是那里,谁许你站在这里的……” 一语未必,周慬正好过来,却不见商妍的影子。来至近前,嘉赏的看了冯行一眼,却是理也不理丰哥儿,抬脚就要往里闯。 冯行眼睛里的怨愤一闪而过。 丰哥儿却是小孩子,立时慌了手脚,冲着阿兰道: “阿兰姐姐,快帮帮我们,别让这个坏人进去……” 神情中满含祈求。 阿兰闻声,果然挡在了门前。 周慬那里把这个瘦弱的女子放到眼里,眼神一厉: “滚——啊呀!” 却是腿上忽然一麻,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台阶上倒跌下来。(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7章 杀猴骇鸡 “阿妍你肯跟我说话了?”周慬放缓了语气,瞧着商妍的神情如同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温柔中又有些无奈。 “你收拾一下,和我家去吧。我娘前些时日还念着你,担心你到了京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你让我去你家?”商妍神情已是有些扭曲,“也是,周大公子小登科,这样圆满的人生如何能没有人见证?就只是你周家门第高贵,我如何高攀的起?还是早早回去,免得碍了人的眼……” 语气里的怨恨听得周慬心里一阵阵没来由的发慌,半晌上前一步,低低道: “你一定要说这般戳我心窝子的话吗?我的心……罢了,你这般匆匆跑回来,伯父一定担心的紧,既到了这里,便先跟我回去,和玉娘的婚事,待我再想一想……” 小不忍则乱大谋,怎么也要先稳住商妍,弄清她突然出现的原因。待再过得几日,一切完全妥帖之后,自家便可和安州那边再无瓜葛,到时候凭他是谁,又能奈我何? 这就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慬哥哥?商妍的心一寸寸变冷,终至死寂——若然周慬肯为了玉娘争辩几句,自己也敬他是个男人! 看商妍低着头,虽不说话,却也再没有了适才的尖刻,周慬心略略放下来些,又想着商妍眼下怕是最见不得自己和玉娘一处,当下也不坚持着进房间了,只四处看了下: “对了,阿妍你不是带了两个丫头吗?另一个丫头去了哪里了?叫上她们,咱们这就走吧。” “我自有去处,如何要同你一道离开?周大公子贵人事忙,还请自便吧。”商妍却委实一眼也不愿再看到周慬,只管由阿兰扶着,径直进了玉娘的房间。 “阿妍——”周慬腆着脸想要跟进去,却不妨门随即重重合上,亏得周慬反应快,不然可不得被撞个正着? 在门外站了片刻,却终究无可奈何——商妍的性子可是被宠坏了的,最是无法无天。再加上也有些疑心商妍此来的目的,没弄清之前,委实不敢有什么过分之举。 当下勉强压下心头的燥怒,尽力用一种温柔的语气道: “阿妍既和玉娘投契,你们一块儿多说说话也好,玉娘切记莫要慢待了阿妍,但凡阿妍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做,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着人传话给我……呀!” 却是窗户忽然打开,一杯冷冰冰的茶水泼了过来,正正泼了周慬满头满脸都是,甚而好巧不巧,还有两片茶叶挂在周慬因不可置信而张大的嘴巴上。 “聒噪!”窗户再次重重合上,可不正是商妍的声音? 冯行依旧恭恭敬敬低着头,仿若没看见一般,心里却只觉痛快已极。丰哥儿毕竟年纪小些,“噗嗤”一声就乐了。 周慬顿时脸色铁青,半晌一跺脚,恶狠狠的瞪了丰哥儿一眼,袖子一甩就离开了吴家。 冯行如释重负,忙小步跟上去。 及至进了周府,周慬直接打发了冯行离开,自己则径直去寻父亲周明厚去了。 待听说商妍又跑回来了,周明厚也是吃了一惊,寻思片刻,皱眉道: “可还有其他异常?” 莫不是商诚察觉了什么?特意让他女儿回来打探一二? 周慬不觉大为佩服: “不瞒爹爹,我一旁瞧着,商妍带在身边的两个丫鬟委实有些可疑。” 毕竟,商诚宠女儿是出了名的,连带的她身边的丫鬟,哪个不是对自家小姐恭恭敬敬的?连带的也都知道自己商妍心里地位不一般,何曾敢待自己这般无礼? “那丫鬟长得什么模样?脸上可有丑陋瘢痕?”周明厚也坐直了身体。 去岁自己已然见了杨希和的面,她那一张丑的很有特色的脸真真是让人毕生难忘。 “这个,倒是没有。”周慬回忆片刻,即便当时匆忙,可真有人生的这般模样,自己也不应该丝毫没有印象才是。 “就只是一个丫鬟似是进去和玉娘一处,另一个丫鬟也表现非同一般的嚣张,商妍不独没有怪罪,反而颇多回护……” 这样蹬鼻子上脸,比主子还要威风的下人,倒还真不多见…… 周明厚先是皱眉,片刻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果然天助我也。” 口中说着,脸色一寒: “这偌大商号可不全是少主一人之力,当初若非我们这些人披荆斩棘,受尽苦辛,商号如何会有今日兴盛局面?倒不想少主竟是个昏君的性子,竟把偌大一个商号拱手交给一个女子玩!也不想我们一番心血,如何能这般糟蹋?且这么多人要仰赖商号存活,一旦商号倒了,得有多少人啼饥号寒、流离失所?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少不得我受些苦楚,给老兄弟们留个后路……” 周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爹的意思是,那两个丫鬟,真有可能是那,杨希和到了?可少主那般精明睿智之人,如何会教养出这么一个愚蠢的妹妹?” 这里可是庆丰府,不是安州。还以为杨希和即便起了疑心,也定然会苦心安排、步步算计,倒不想,竟然这么冒冒失的就跑到庆丰了。 安州那地方,自然拿杨希和没办法,眼下却是她自己送了过来,可见是个存不住事的冲动性子,偏还恁般愚蠢,一来就露出了马脚。 “圣人也有出错的时候,何况少主的年纪也就那般大,如何能事事周全?”周明厚冷哼一声,“再过几日,商号各地货物就会齐集此处,到时候且让巨蟹帮人出来闹事,我要让杨希和眼睁睁的瞧着那些货物如何在她眼皮底下尽数‘丢失’……” 到时候,竟是连借口都不用找了,委实省了自己太多事! 这般说着,周明厚仿佛已看到了所有货物变为白花花的银子,尽收入自己囊中的情形,眼中顿时豪情万丈—— 从此之后,自己再不是给人管账的管事,而是富甲一方的巨贾。 且一旦自己成事,再号召其他老兄弟时,说服力无疑更强,不怕商号不整个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 到时候别说杨希和一个小丫头,便是少主重新回来,也无力回天。 更幸运些,说不得杨希和受刺激过大,这会儿就丧命庆丰府也是有的,那自己要接手的就不只是一个庆丰商号了,说不得能抢来半壁江山…… “爹爹好谋略……”周慬已是兴奋的站起身形,一边来回走动,一边不停搓着手,“有爹爹这番筹谋,咱们周家兴盛的局面不远了。” “好了,你且稳重些。”周明厚道,“那杨希和行事这般鲁莽,自不必虑,只派人盯紧些便好。” “眼下最可虑者倒是商妍——我和商诚相交多年,那可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大局未定之前,你且多哄着她些,切莫妄生事端,招了商诚到此。” “爹爹放心。我省得的。”周慬忙应声,“之前我已是当着商妍的面说过,婚期会推迟——女人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即便再大的怨气,但凡多哄几回,不怕她不回心转意。” 周明厚满意的点头: “既如此,你且备好银两,记得丰厚些,我亲自去巨蟹帮走一趟。” “真的推迟了婚期?”得到消息的玉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前虽是小姐说的笃定,玉娘却不相信,倒不想,事情还真成了。 “我既然来了,那周家父子怎么也得给些脸面不是?”希和语气里满是讽刺之意,却是有些歉意的瞧着商妍,“阿妍,这几日,那周慬怕是会缠的你更紧了,你还须忍耐他些时日。” “小姐放心……之前是我看错了他……”到如今,商妍自是已看透了周慬的真面目,心伤之余,更多的是厌恶,只希和既然安排下来,她自不会有什么异议,“倒是小姐,那周家既是存了这般狼子野心,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无妨。我自有安排。”希和并不甚在意——所谓杀鸡给猴看,既然周明厚这般无私,想要充当那个震慑众鸡的猴,自然要成全他。 到得晚间,直管派人唤来阿良并青碧。 几人略谈了些时候,阿良便独自一人离开。待回了客栈,阿良进了房间后便再没有出来。 “果然是杨希和到了。”坐在茶楼里的周慬听着手下的回报,又盯着对面客栈看了几眼,冷笑一声,“他们今儿个还去了哪里?” “这些人全是分开行动的,有去附近寻车马行的,有去市面上闲逛的,对了,这阿良最好笑,竟是想去漕帮……” “去漕帮?”周慬也止不住“噗嗤”一声乐了,“这些子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多高贵呢,还想跟漕帮攀上关系,真真是自讨没趣。” 就如同自家,在庆丰经营这么久,也就巴上了下面的小头目罢了。 “可不,”那人凑趣道,“我可是眼瞧着这家伙直接被人叉了出来。后来,这阿良又想往漕口的郑秀才家里去,却是同样吃了闭门羹……” “杨希和消息到也算灵通。”听手下提到漕口,周慬脸上神情终于认真了些,“只可惜,那郑乾可是我们喂熟的狗,她想要用,也得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嘴里虽是如此说,却明显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去,封一个五百两的红包,送到郑乾那里,就说这些日子辛苦他了,让他拿去跟那些秀才们分了。” ——都说刀笔如刀,漕帮和官府虽然厉害,偏是也有能和他们形成制衡的,就是漕口。要说这漕口也不是朝廷官员,不过是些有功名在身的生员罢了,偏是一个个伶俐的紧,对漕规那可真是门儿清,不独百姓对他们多有仰赖,便是官府和漕帮何尝不得给他们几分脸面? 要说自家也算运道好,竟是机缘巧合之下,能结识郑乾这等能言善道之人,言语之锋利较之另一班专吃漕帮的污心糟秀才,还要更胜一筹,更难得的是他们还不贪心。 这两年可不就是靠了郑乾等人,才令得商号生意越发顺风顺水? 只周慬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会儿希和并阿兰已经出了吴家,正站在郑乾的小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冯行……(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8章 漕帮 “……今儿个午时,周明厚便带了厚礼去了巨蟹帮拜会,眼瞧着再过得几日,各地货物便会云集庆丰,属下瞧那周明厚的模样,十有八、九,会在这时生事……” 冯行跟着希和,一路走一路说,既有对希和的感激和钦佩,更有浓浓的忧虑—— 怪不得少主会放心的把偌大一个商号交给小姐打理,眼下瞧着,小姐果然颇知谋略。不过故意露出些马脚,来了一个打草惊蛇,不独令周慬推迟了和玉娘的婚期,便是周明厚也越发行事恣意起来,就比方说今儿去巨蟹帮,竟是丝毫没想到遮掩,分明没把小姐看在眼里的模样。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希和倒是不意外周明厚所为,这人怕是早忍得久了,自己这会儿把现成的把柄送到他手上,如何会不心动。 冯行点头,转而又道: “只货物眼瞧着就要到了,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咱们那些货物给保全下来呢?” 庆丰近郊水域可全是巨蟹帮的势力范围,周明厚既是下了血本,定然不容有失,自家商号虽是财力雄厚,可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是和巨蟹帮起了冲突,怕是根本没办法善了。 “巨蟹帮比漕帮还要厉害吗?”希和轻笑一声,“你去敲门吧。” “啊?”冯行愣了一下,巨蟹帮当然比不得漕帮。只漕帮可不比那些小门派,便是周明厚在庆丰经营多少年了,又何尝能入得了漕帮大人物的眼?甚而今日阿良被漕帮人赶出来的事,冯行也是知道的,怎么小姐的意思是依旧要靠着漕帮吗? 懵懵懂懂的转过头来,却是再次吓了一跳—— 这不是漕口中人郑乾的家吗? 据自己所知,郑乾和周家过从甚密,甚而阿良也是才刚吃了闭门羹的。 小姐怎么又来了? 阿良毕竟是下人,就是被赶出去也不算什么,倒是小姐,可怎么好收这般委屈?且之前可是和郑乾打过交道,真是瞧见自己和小姐一处,传到周明厚耳朵里,定然会坏了大事。 刚想劝希和赶紧离开,不妨门一下从里面打开,一个年约二十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郑公子,”冯行已是抢上前一步,挡在希和面前,手心里一团的冷汗——幸好小姐脸上戴着幂离。又忙不迭给希和使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 不妨希和依旧稳稳当当的站着,便是和自己说话时从来都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郑乾也难得的周到礼貌: “怪道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人到了。” 冯行刚要搭话,不妨希和已是去了幂离,笑着道: “郑大哥又打趣我,小心我跟嫂子说。” 口中说着,径直往院内而去。 “好好好,我不说了。”郑乾瞧着希和浑不在意的模样,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你嫂子这会儿可不在家,你想告状,可也找不到人——听说你来了,她就紧赶慢赶的出去了,说是南市的鲜虾这会儿正是上市,香辣虾也好,爆炒虾也罢,想吃什么随你点,还有大黄鱼——你不是最爱吃咸菜大汤黄鱼吗……” 郑乾嘴皮子可不是一般的顺溜,一番话直说的希和口水都要下来了,至于冯行则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话说这真是那个言辞如刀,能活活把人骂死的郑毒舌?饶是自己奉了周慬的命每次上赶着来送银子,郑乾也就对自己哼一声罢了,何曾有过这般如沐春风的情形? 半晌终于磕磕巴巴道: “小姐你,和郑先生,竟是,旧识?” 因有一些顽劣的秀才在里面搅和,之前漕口的声誉可不是一般的糟,说是千夫所指也不为过。可就是那么一帮子耍嘴皮的人,愣是全说不过一个郑秀才。 以致眼下漕口中人分为两派,一派是郑乾为首,另一派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林风如把持,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风如那一派明显处于下风。 可就是这个如雷贯耳的郑乾,这会儿竟是和自家小姐言笑晏晏! 真有郑乾出面,再去求助漕帮怕是就容易多了,毕竟,便是漕帮,也有需要借助郑乾这些人力量的地方。 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据小姐说,她就是两年前接手商号,同时来了一趟庆丰的,而郑乾可不也就是从两年前开始插手漕口事务的?难不成从那时起,小姐就已然未雨绸缪? 这般想着,不觉有些冷汗涔涔——亏得小姐试探时,自己选择守护商号,不肯背主,不然,可是说不好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说话间,一个相貌姣好的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小男孩生的粉雕玉琢一般,玉雪可爱至极。 希和已是迎上去,探手就去抱: “毓哥儿,还认得姑姑吗?” 妇人眼睛已是有些发红,一叠声道: “阿和你这次回来了,可得多住些时日,你不知道,毓哥儿可也想你的紧呢,有事没事就念叨着姑姑呢……” 那边希和已是把毓哥儿揽在怀里。毓哥儿明显还有些腼腆,被希和抱着时小身体就有些僵硬,却是瞄一眼希和,便放松一点,不过片刻功夫,便搂紧了希和的脖子,如何也不肯撒手了。 “这孩子,对你倒是比对我这个爹还亲。”郑乾就有些吃味,嘴角却带着笑意——两年前自己应试,不妨毓哥儿忽然得了急病,亏得遇见阿和,不然,怕是毓哥儿早就…… 后来才知道,希和竟是安州大儒杨泽芳的女儿,却是丝毫没有瞧不起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秀才……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冯行因有商号里的事务,不敢久留,倒是希和索性就和阿兰歇在了这里—— 明日还要和郑乾一块儿去漕帮拜访,住在这里自然便宜的多。 漕帮。 练武场上,一个手拿大刀的汉子正舞成一团—— 汉子瞧着身高怕不九尺有余,手里的刀更是有六七十斤重。 汉子却是举重若轻,动作还越来越快,眼瞧着练武场上只剩下一团虚影,当真是泼水不进,杀气四溢处,围观帮众纷纷往后退,待得汉子站住脚,场上顿时欢声雷动: “好!” “果然不愧是咱们漕帮第一刀,这般身手,除了老大出面,真是谁与争锋!” …… 耳听得赞扬之声灌了满耳,汉子哈哈一笑,随手把刀扔给旁边一个帮众: “阿昌,这刀归你了。” 前些日子被老大指点了一番,自己果然功力精进,原先用惯的这刀未免就有些不趁手了。 “又嫌轻了?”阿昌明显有些瞠目结舌,半晌咂了下嘴巴,腆着脸道,“张大哥你什么时候见了老大帮我说一声,让老大也指点指点我呗……” 张老大已经够厉害了,可要说漕帮第一神人,当真非老大莫属。 别说自己,就是两个张大哥捆起来,怕也不是老大的对手。 更气人的是老大年龄还比自己小了一大截——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正说话间又一个帮众跑进来,手里还拿了封拜帖: “二帮主,漕口郑乾并庆丰商号少当家来访。” “郑乾?”张青正擦汗的手就顿了一下,回头冲阿昌道,“我去冲个澡,你先去把人引进来。” 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漕口这般酸秀才又想干嘛呀? 一大早就不让人清净。 不怪张青膈应。 要说漕帮的名头之大,便是朝廷也多有容让。自老大收服了整个漕帮,帮里气势更是蒸蒸日上。偏是遇见漕口那帮刁衿劣监的秀才,当真是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口。 说理说不过他们,又个个有功名在身,对朝廷制定的漕规更是门儿清,一张张嘴当真是能把稻草说成金条,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聚集起来挑事的话,便是府尹也不敢下重手整治,时间长了竟是渐渐做大,哪儿哪儿都有这帮酸腐秀才出没,逮什么都想咬一口,虽说咬的不重,可耐不住被咬的次数多啊,当真是让人头疼。 比方说那老秀才林风如,漕帮可就不止一次在他口下吃过亏。 倒是这郑乾为人还算方正,漕帮几次事务适逢其会,也颇是跟着得了些好处。因而虽是头疼不已,倒也不好随随便便就把人给打发走。 又想着,要是能把郑乾这帮人收拢过来就好了,不管是用来对付林风如那般无赖人物,还是防着被官府坑,可都大大有用。 当然,也就是想想罢了,别看就是些穷酸秀才,一个个还偏是傲的紧,平日里那叫一个端着架子…… 至于那庆丰商号的什么少当家,张青却是根本不放在眼里了—— 这里可是漕帮,别说一个庆丰商号,就是名商巨贾,也只有求自己办事的。想来定是不知用什么法子巴上了郑乾,遇见什么难事,想来漕帮撞一下木钟罢了。 匆忙洗漱完毕,张青便往议事大厅而去,远远的就瞧见派去待客的阿昌,正吃力的捧着个长长的匣子过来。看见张青,阿昌神情明显兴奋至极: “哎呀,大哥,快瞧,宝贝——” “瞧你那没出息样。”张青不耐烦的拍了一下阿昌的头,“咱们漕帮,什么好东西没有,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说着顺手打开盒子,眼睛却是一下睁大,不觉倒吸了口凉气: “这是刀?” 可不正是一把雪白的大刀,正正躺在匣子里?映着初起的朝阳,便有隐隐光华在刀身上流动,一股锋利无匹的气势也随之扑面而来。 “好刀!”饶是张青自诩见惯了好东西的,这会儿也不觉叫好连连,更是用力拍了阿昌的肩头一下: “好小子,不枉我平常护着你。知道找这般好东西孝敬我。” “不是我弄来的,”阿昌着迷的瞧着这刀,“是那什么庆丰商号的少当家,送来的伴手礼,大哥能不能先让我……” 只话还没说完,手里就是一轻。却是张青已然把匣子抱了过去——倒不知道,这庆丰商号的少当家还算是知情识趣的,本打算着人直接撵出去算了,看在这把刀的面上,就留他坐一会儿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49章 突发事件 张青进来时,正瞧见两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一个高高瘦瘦、头戴儒巾,另一个则身量有些娇小,瞧着分明是个少年模样。 明显就是郑乾和那个庆丰商号的少主了。 两人也听到了脚步声,齐齐转过身来——可不正是漕帮二当家张青,正大踏步而来? 看到张青那部标志性的络腮胡,希和眼睛明显一亮,却又旋即黯然。 这是漕帮那个真的张青吧?可不是顶了张青名头的沈承…… 和沈承初次相见时,他的脸上却也正是这般…… 只相较于沈承而言,张青身形无疑太过壮硕,哪比的上沈承俊秀挺拔? 正自失神,不防张青忽然站住脚,狐疑的瞧着希和: “我们见过吗?” 不怪张青有此一问,实在是这小子瞧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奇怪,似是开心,又似是失望,还有些难过,这般复杂的眼神,饶是张青这般性子粗犷的,也觉浑身不自在。 “没有。”希和摇头,坦然道,“只听到二当家的名字,让我想到一个故交……” “你那故交也叫张青?”张青的语气明显有些揶揄——这小子,竟是想了这么一个蹩脚的法子来和自己套近乎。 只江湖儿女,最是不拘小节,重个名算什么? 说完也不再理希和,径直冲郑乾道: “郑秀才可是请也请不来的稀客啊,来来来,快坐快坐。” 相较于对待希和的态度,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二当家客气了,”郑乾回了一礼,却是并不就坐,反是躬身冲着希和道: “少主,请——” 已然径直坐了主位的张青顿时呛咳起来,瞧着希和的眼睛瞪得溜圆: “咳咳……郑秀才,你,你叫他什么?” 虽是打交道不多,可郑乾的性子倒也知道些,最是桀骜不驯的一个,怎么可能给别人当奴才?还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便是希和也有些啼笑皆非。心知郑乾定是不忿张青对自己的慢待,特特站出来给自己撑场面的,只这般时候,倒也不好点破。 “少主啊。”郑乾接的顺溜的紧,似是觉得给张青的惊吓还不够,索性和阿兰并肩站在希和两侧,又缩肩塌背,当真是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不瞒二当家,我之所以会入漕口做事,全是奉了我家少主之命。” “他不是庆丰商号的少主吗?我想想,好像是,姓周对不?什么时候和你郑秀才扯上关系了?来来来,你先坐下,跟我说道说道……” 早知道庆丰商号和郑乾关系尚好,可他们两家的相处自己不是没见过,那什么少当家自己虽不熟悉,那周明厚还是打过交道的,分明对郑乾殷勤的紧,哪里有半分做人主子的意思? “少主面前,哪有我的座位?”郑乾却是坚决不肯,听张青提到周家,脸色便不大好看,“好叫二当家知晓,我们家少主并不姓周。至于你口中的周家父子,不过是少主豢养的奴才罢了,怎么敢和我家少主相提并论?” “那庆丰商号不是周家的?”郑乾真有些被惊到了——庆丰商号几乎算得上是庆丰城的老字号了,手下好几个铺面,生意全都兴隆的紧。 令得商铺掌柜周明厚的声誉也是水涨船高,庆丰商场上端的算是个人物。怎么郑乾口中,那样一个大能人,实际上竟是别人家奴才的身份? 更不可思议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的主人。 却也并不怀疑郑乾说谎—— 这些日子已是领教了郑乾的性子,虽是文人,倒也算条汉子。况且庆丰商号就在庆丰府,说这般谎话也没甚意思。 这般想着,打量希和的眼神不免多了些郑重—— 有周明厚这样厉害的属下也就罢了,竟然连郑乾都能收服,这小子还真有几分道行。 不由多瞧了希和几眼,却是暗呼可惜——但看外貌,少年无疑当属上乘,尤其是一双眼睛,湛然有神,可惜白净的面皮上却是有着青紫瘢痕,令整张脸顿时大打折扣。 好在男儿立于世间,不须靠脸吃饭。 当然,这少年年龄还小,说不得郑乾受人恩惠之下,说话夸大些也是有的。 虽是这般想,和希和说起话来无疑认真多了: “想来那把刀也是杨公子所赠吧?倒是承情了。” 语气虽是客气了些,却只字不问希和拜访并送刀的原因—— 那刀一看就是宝物,又有郑乾这般自贱身份,对方想要的怕不是一般的庇护。 倒不知这张青还是个外粗内细的。更甚者还有些无赖—— 一句承情竟是就打算收了这把刀。 怪不得能做上漕帮二当家的位子,脸皮也忒厚了些。只这般惫赖性子,也不知他们大当家怎么驾驭得了? 却也并不就翻脸,反是淡淡一笑: “未知这把刀的锻造水平如何,二当家瞧着可还满意?” 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张青眼睛眯了眯,倒也没有故意贬低的意思: “自然是极好的,倒不知哪家作坊,竟能炼出这般好东西来。” 心里已是盘算着,待打听出来,倒要多定制一批武器,真是有了这样的好东西,漕帮的力量怕不得更上一层楼? 希和点头一笑: “闽南曹家的名头,想来二当家应当也有所耳闻,这把刀……” 一句话未完,阿昌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 “二当家,出事了……” “怎么了?”张青蹙了下眉头。 “前儿个咱们的人不是接了官府往边疆押运粮草的活儿吗?只船行至七峡口时,突遇暴雨,又是逆风,风力极大之下,有两艘船,翻了……” “船翻了?”张青倒吸一口凉气,此去边疆,七峡口本是最为惊险的一处地方,那里水势极深,且水流湍急,船帆一鼓作气也就罢了,一旦遇上风浪或者逆风,就很容易陷在那片漩涡中,甚而撞上尖锐的礁石…… 加上这一次,漕帮的船已是第三次遇险。 “船上的兄弟怎么样?” “因为当时风浪太大,其他船只根本不及救援,船上的兄弟,已是尽皆遇难……”阿昌说着,已是红了眼睛。 方一说完,外边已是传来阵阵嚎哭之声—— 漕帮兄弟泰半都是家无恒产的贫苦百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歹依着漕帮的名头,一家人也能立的起来。而能随着押运粮船的俱是会水好手,自然也是家中的顶梁柱。 痛失顶梁柱,一家子老幼如何能承受得了? 这般情形之下,张青如何还有心情同希和一道品评那把刀?告了一声罪,径直出了议事大厅,往嚎哭阵阵的地方去了。 透过大厅门廊,依稀能瞧见外面演武场上正摆放着一排蒙着白布的尸首,怕不有十来具之多? 尸首旁则是满脸栖惶肃穆的漕帮帮众,及哭的几乎昏晕过去的家属,更有甚而连尸首都没有打捞出来的,家人一遍遍叫着亲人的名字,听在耳中,令人肝肠寸断。 等张青才大致处理好相应事务,又安抚了遇难兄弟的家人,已是差不多两个时辰后了。 待筋疲力尽的重回议事大厅,却是一愕—— 郑乾三人,怎么还在啊? 张青就有些着恼,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杨公子还没走?真是忒没眼色。不会以为拿了那么一把破刀来,自己就得把他供着吧? 尤其是刚刚没了这么多帮中兄弟,张青当真没有一点儿心思同希和周旋,甚而连本来一门心思想着交好的郑乾,都没心情招待。 烦躁之下,把装刀的匣子往希和的方向一推,很是不耐道: “这把刀杨公子自己留着把玩好了,帮里这会儿的情形杨公子也瞧见了,我委实没有心思再管旁的,杨公子真有什么事的话,便去其他门派也是使得的,比方说巨蟹帮,若然是庆丰周围事务,他们应该也可以帮着解决的。我还有事,就不远送了。” 帮中兄弟的后事是一头,除此之外,还得赶紧想办法筹集粮草,甚而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弄几艘闽南曹家的车船来。 若然漕帮手里有车船可供驱遣,如何会死这般多的兄弟? 就只是,因漕帮的身份有些尴尬,除非有求于自己,不然那些商人根本不愿和漕帮有更多的交集。 之前不是没派人携带重金去曹家求取过,却是全都铩羽而归。 郑乾就有些发急——希和眼下的困境郑乾自然清楚,若然得不到漕帮的协助,说不得两日后就会出大事。 希和微微冲郑乾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形: “送出去的礼物,那里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这把刀,二当家只管留下便是。我同那闽南曹家倒也有几分交情,求取这么一把刀也不是什么大事。二当家既然有事,咱们不妨来日再谈。” 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还以为这什么少当家不定会怎么缠着自己呢,不提防对方竟是这么干脆的就走了。甚而连刀也给自己留下了。 倒是个爽快人。 张青对希和的评价无疑比原来高的多了。又恍惚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意识取出大刀,拿在手里摩挲,却在触及刀柄处一个凸出的“曹”字时,手忽然一抖,好险没把刀给扔了: “阿昌,快,把那少当家给我追回来!” “啊?”阿昌愣了下,不明白张青发什么疯。只二当家神情无疑认真的紧,阿昌倒也不敢怠慢,撒丫子就追了出去。 眼瞧着前面就是漕帮大门,郑乾跺了下脚—— 小丫头在家里不定被怎么宠着呢,今儿个却在个江湖帮派受尽冷遇,说不得定是委屈的紧。却也无可奈何。 心说不然待会儿送走阿和,自己再单独跑一趟。如何也不能叫小丫头为难不是。 “郑大哥不用担心,那张青很快就会追过来。”瞧出郑乾的忧虑,希和轻轻一笑道。 郑乾如何肯信?也不愿扫了希和的兴头—— 小丫头怕是听有关江湖人物的故事太多了吧?怎么会明白,这些江湖人物,虽是时常打着侠义的名头,却最是喜怒无常。 眼瞧着前面就是漕帮大门,正搜肠刮肚的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宽慰希和,不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杨公子,郑秀才,慢走……” 郑乾愕然回头,可不正是跟在张青身边伺候的那个阿昌,正快步追了过来?(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0章 大当家 “杨公子,留步——”跑的太急了,阿昌明显有些气喘吁吁。 更想不通的是这位杨公子到底变得什么戏法。明明之前二当家还瞧着对方不顺眼的紧,怎么片刻功夫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脸速度之快,饶是阿昌这般日日跟在身边的兄弟,也是有些适应不了。竟是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拘用什么法子,都要把这杨小公子给请回去。 郑乾没想到这么多人追过来,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上前一步,护在了希和身前: “你们要做什么?” “郑秀才莫要误会——”阿昌忙摆手,“是我们二当家想请杨公子回去商量一些事情。” “请我家少主回去?”郑乾压根儿不相信阿昌的话,抬手一指阿昌带着的十多个人,没好气的道,“有你们这么请人的吗?方才你们二当家不是说的清楚吗,无心处理庶务,既如此,又何必这般纠缠?” 漕帮中的人多得是,既是来请人的,有必要带着些人高马大、一瞧就不是善茬的兄弟来吗?说是请人,自己怎么瞧着吓人还差不多。 阿昌顿时有些尴尬,却丝毫不愿退让—— 奉命来请人时倒也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杨公子年龄虽小,竟是跟闽南曹家关系匪浅。其他事也就罢了,这可是关系到帮中兄弟性命的大事,真是请不回去的话,就是绑也得把人绑走啊,所以才刻意带了些硬茬子过来,除了必把人请回去这个目的之外,未尝没有吓唬人的意思—— 这些富家公子自己还不知道吗,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别看平时怪威风,却最禁不得吓,真是这会儿吓萎了,待会儿还不是二当家怎么说怎么好啊。 大不了等一切谈妥了,自己再,那什么,负荆请罪好了。 竟是一挥手,一拥上前,团团把希和三个围在了中间。 郑乾顿时傻眼—— 心说之前一直和希和在一处,也没瞧见她做些什么啊,便是说的话也平常的紧,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张青到底发什么疯。 阿兰则已然暗蓄劲力于双掌之上,眼睛也随即锁定了阿昌。 眼瞧着情形一触即发,希和沉吟片刻,摆摆手道: “无须如此。既是二当家这会儿又得了闲,咱们再叙叙话也未尝不可。” 说着冲阿昌一点头: “走吧。” 没想到希和这般爽快,阿昌险些反应不过来,连带的还有些愧疚: “杨公子,阿昌敬你是条汉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海涵。” 这杨公子瞧着年龄不大,却恁般好涵养,更值得钦佩的是,这可是漕帮重地,便是那些江湖人物来到这里也都个个戒惧的紧,更别说还被这么多帮中兄弟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围着了。这就是大当家常说的那什么,对了,大家气度吧? 怪不得能让郑乾个老犟头都低头。待会儿少不得在二当家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却不知张青这会儿,内里也跟百爪挠心一般。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方才还想着,该怎么才能和曹家搭上线呢,再不料,贵人竟是自己送到了门里。 只自己太蠢,竟生生又把人给赶走了。 若不是觉得太过尴尬,张青早自己追过去了。 眼下虽是已吩咐阿昌赶紧去追,却依旧有些七上八下——倒不是怕人不回来,毕竟得了自己吩咐,这三人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漕帮,就只是真撕破了脸,待会儿可该怎么收场? 眼前旋即掠过遇难兄弟冰冷的尸体,及他们家属悲痛欲绝的画面,不觉咬牙,为了兄弟们的性命能有保障,说不得耍些手段罢了—— 以漕帮今时今日的江湖地位,吓唬个商贾之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自胡思乱想,就瞧见阿昌领着黑压压一群人正往回赶。 张青脸上顿时有些发黑。心说阿昌可也够蠢的,人都回来了,还不让那些兄弟下去,这么乌泱泱的一堆人,瞧着怎么就和押解人犯似的? 忙不迭快走几步迎上去,满脸笑容道: “啊呀,杨公子,郑秀才……” 后面的话还没说,就被气的脸色铁青的郑乾打断: “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枉你们号称义气千秋,如何这般行事……” 话未说完,已被张青笑吟吟打断: “啊呀,听说郑秀才爱喝雨前茶,我们漕帮正好得了些。” 说着回头道: “阿昌,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郑秀才去库房瞧瞧,真喜欢的话,就包上几包带走……” “什么茶叶——”郑乾气急,无奈阿昌已是带了人,半拖半抱的拥着郑乾就往库房而去。 好险没把郑乾给气疯了: “张青,你想做什么?” 希和也没想到,方才还装模作样的张青,竟是这么快就把江湖习气暴露无遗,心说沈承这都交的什么朋友啊,还大侠呢,说是无赖也差不多了。 一时就有些头疼: “二当家不须如此,我之所以会到漕帮来,自是有求于你,只要二当家的条件不过分,一切自然好商量。” 一句话说的张青也是老脸一红,忙不迭挥挥手,让阿昌又把郑乾送了回来,假意叱道: “哪有你们这么请人的,瞧把郑秀才给气得,还不滚过来赔罪……” 好一番扰攘之后,几人重回大厅就座。 只这次张青却明显客气多了,说是前倨后恭也不为过—— 方才冷眼旁观,这小子果非常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害怕的模样,说话上也爽快的紧,倒甚是对自己胃口。 礼让希和坐下后,张青又亲自给泡了茶,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公子有什么事只管说,我们也不要什么报酬,就只是若然有可能的话,公子能不能帮我们弄几艘曹家制造的车船?” “车船吗?”希和沉吟片刻,“怕是曹家一时半刻会有些为难。” 张青的心就往下沉了下,却听希和接着道: “六艘吧,二当家以为如何?我这会儿手书一封,二当家即刻就可派人去曹家运回来,就只是价钱上……” “六艘?还能马上运过来?”张青顿时大喜过望——话说虽是软硬兼施的把人留了下来,张青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更多的是希望能借此惊动杨家的长辈—— 毕竟,曹家什么人,便真是有些交情的话,自然也应该是和他们家大人,这少年能起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就不错了。 哪想到希和一张口就许下了六艘船,须知张青最大的希望,能有个两三艘,就侥天之幸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听少年的口气,那曹家不过是眼下没这么多现成的车船,不然,还可以卖给自己更多。 却不知自己完全是沾了沈承的光—— 想着这张青既是沈承的朋友,能帮的话自然帮一下最好。 “公子放心,只要能把船买过来,价钱好商量。”张青兴奋的满脸红光,说话时那叫一个殷勤,更是拍了胸脯道,“公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漕帮定万死不辞。” “哪有二当家说的那般严重。”希和失笑,“就只是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二当家,我们商号里出了点事,眼瞧着货物就要到了,想暂时先请二当家帮着保存一两日……事成之后,在下自有重谢。” “什么重谢不重谢的,以后你的事就是哥哥我的事,那个不长眼的敢为难你,你只管着人告诉我,不揍死他丫的!” 两人竟是相谈甚欢,甚而最后,若非希和坚辞,张青连好酒都准备好了,嚷嚷着一定要和希和对饮三百杯。 “什么杨公子,分明是杨小姐才对。”周明厚哼了声,“这死丫头年龄不大,识得的人还不少。” “你说什么?”特特赶来巨蟹帮共商大事的黎勇惊得手里的酒杯都差点儿摔了—— 那日听说庆丰商号的所谓少主来帮里时,黎勇很是吃了一惊,实在是平日里,周家但凡有什么事相求,自会带着贵重礼物赶来求自己,今日里如何竟是脑子被驴踢了,直接找上二当家了? 又有些忿忿不平,心说好你个周家,打量着小爷好欺负吗,有自己在,如何也会让周家知道厉害,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不守规矩。 哪想到待自己赶过去时,正碰见那一行三人被赶出来的情景,又跟着走了会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明厚不就一个儿子吗?周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然后九当家周阿昌就带着一帮凶神恶煞赶了来,却听周阿昌口口声声叫什么“杨公子”。 因漕帮几个当家人都有凶名在外,黎勇怕被殃及,忙远远的避了开去。 然后不久,便见到那三个人又灰头土脸的离开。 “那小娘皮生的如何?”坐在首位的正是巨蟹帮帮主刘铁头,听黎勇如此说,不由大感兴趣,毕竟周明厚的意思,那杨家可是身价不菲,真是生的好了,自己便带回来当第十二房小妾也是使得的。 “你说她?”黎勇一脸的惨不忍睹,“铁头你还是熄了这条心吧,你不知道那女人脸上,哎呀,那叫一个五颜六色,大当家真有兴趣的话,不妨带回来到时候当个稀罕物瞧瞧也是好的。” “那就算了。”刘铁头闻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是依照原计划,让那杨希和寿终正寝罢了。” “好。”周明厚闻言顿时大喜,忙赔笑道,“后日戌时,商号下属商船就会到达大当家管辖区域,到时候还要仰仗大当家和黎老大多多出力了。” 一想到过了后日,自己就是庆丰商号名副其实的大掌柜了,周明厚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分,到得周慬亲自带人来接时,已是喝了个酩酊大醉。 周明厚这边自以为得计,张青那里也得到了好消息,却是两日时间呼呼而过,帮中兄弟已是传来好消息—— 曹家那里收到杨公子的亲笔书信后,果然改了口风,已是说定,不日就可带了银两前往提取船只,便是价钱也公道的紧,并没有刻意为难。 要说其实这两天,张青一直有些将信将疑,既希望那少主能办成事,又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这么大点儿年龄,即使有些脸面,又能有多好使? 倒不料这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 心里不觉大为佩服,甚而以为,这杨公子还真是神人也,再想到对方还承诺送来两船粮草作为酬劳,对希和所托之事更是非同一般的上心。 早早的就把一切安排完毕。 眼看着天将擦黑,确信一切已是万无一失,这才放心的回了自己房间。 只刚到门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单手抽出身上刚得的宝刀,放轻了步伐,运了运气,一脚踹开房门,一眼瞧见坐在自己寻常坐的位子上,正大快朵颐的年轻男子,顿时提着刀愣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失声道: “大当家?”(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1章 不长眼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把灯掌上。” 一手持酒,一手挟肉,动作明明恣意洒脱的紧,偏是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矜贵。 再瞧那一脸的胡须,分明是长途跋涉过,竟是和张青眼下的模样有些仿佛—— 若是希和在的话,怕不要大吃一惊,不是沈承又是哪个? 张青倒提在手里的刀“啪”的一声掉落地上,边手忙脚乱的冲过去点灯边道: “老大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那里来的宵小……呸呸,瞧我这臭嘴……这饭怕是已经冷了吧?快撤了,让人再上新的吧……” 不怪张青激动,前些时日因自己惹了麻烦,不独得罪了一些江湖人,连带的也引起了朝廷注意,亏得老大给自己出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和自己兵分两路,引开了部分江湖人物。 再想不到对方竟是那般卑鄙,不独途中纠集了大批好手,更兼连下三滥的用毒都使上了,竟累的老大身受重伤,又被他那个蠢货兄弟算计,竟是伤上加伤,亏得老大身手了得,不然怕不连命都得丢了? 还记得前些时日那帮手下护着老大回来时,张青只恨得一双眼睛都红了,偏是老大不过将养了几日,又因有事务要办离开,以致这些时日,张青日夜提心吊胆,唯恐老大会有个三长两短,好在现在终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这就挺好。”沈承摆了摆手,放下筷子道,“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那怎么成?”张青如何肯?忙不迭跑出去,又亲自督促着厨子整治出一桌上好的席面。 待到重回房间,却发现沈承正斜靠在椅子上,头还一点一点的,手边则放着自己方才掉下的那把刀。 明显太过疲累,一边赏玩着宝刀,一边竟是睡着了。 张青便想退出来,不妨沈承已是睁开眼睛,瞬时进入备战状态,待瞧见面前的人是张青,又立马松弛下来,打了个呵欠道: “你吃吧,吃完咱们商量一下死难兄弟的善后事宜。” 张青倒是不饿,只眼瞅着这么一大桌子东西,不吃可惜了,便草草吃了些。 刚吃完东西,手里已是被塞了个条子: “闽南曹家那边已是答应给我们提供六艘车船,大约需要个把月时间,就可派人去提……” “曹家的车船?”张青明显一愣,下意识的拿出曹家家主的亲笔回信,“不瞒大当家,我这里也已得了曹家六艘车船,待交了银子,这几日便可运回来。” “此话当真?”沈承明显大为诧异,想了一下,旋即有些郁闷,“曹家这糟老头!怪道前几日还说手头上有现成的车船六艘,然后就突然变了卦,让我迟些日子再派人去提货,倒不想竟是又许给了别家。倒不知什么人这般大的脸面,竟然让曹家老头连我要的东西都敢胡乱挪用了。” 张青就吓了一跳,心说那曹家家主当真大胆,以大当家身份之尊贵,他怎么还敢做出这般出尔反尔之事?连带的对希和的身份也更加好奇—— 曹老头所为,分明他心里,那小公子的身份比之大当家还要重要。 却又有些替希和担心。 毕竟虽是没有相处多长时间,那杨公子的性情还是蛮招人喜欢的,真是因了这事惹得大当家不快,倒是得不偿失了。 正想着该怎么帮希和美言几句,不妨沈承已是随意拈起那把刀晃了晃: “这也是那人送来的?先有宝刀,又有车船,能量也不小,还要来咱们漕帮撞木钟,所谋怕是不小啊。” “大当家莫怪。”张青偷偷觑了下沈承的脸色,有心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些,“也是我再三相求,那杨小公子瞧着盛情难却,才……且大当家不知,杨公子真真是个爽快人,本来我的意思,能帮着咱们买下车船已是难得,他竟还坚持给我们两船粮草做补偿……” 沈承噗嗤一声就乐了: “好了老张,不用解释那么多了。你既然答应了他家所求,咱们如何也不能失约不是?对了,你说那人姓杨?有时间了倒是要见见这位连闽南曹家都能指使的动的小公子。” 见沈承并没有怪罪,张青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些,只大当家甚少对漕帮以为的人感兴趣,那少年却让大当家上了心,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相较于大当家而言,那杨公子委实也不算什么,帮着他说这么一句话已经不错了,真是大当家得罪了大当家,少不得自己也要出手收拾了他才是。 “可不是姓杨,好像是安州来的,说来我也是才刚知道,那庆丰商号的周明厚竟是他家管事,结果这小公子一当家,姓周的就坐不住了,竟是想借机谋了主家钱财,这不,还勾结了巨鲨帮……” 说着忽然住了口,却是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大当家眼神忽然凌厉起来,那神情,竟是仿佛要吃人一般。 随之,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安州,杨小公子?叫什么名字,具体多大,生的什么模样?” 唬的张青一颗心忽悠一下又提了起来,忽然想起,大当家之前可不是在安州地界弄得一身伤痕累累,莫不是竟和这少年有关?当即勃然大怒: “大当家吃过那小子的亏?具体叫什么名字倒不知晓,只他长相却是很好辨认,脸上那叫一个五颜六色,还有郑乾的住处也好找的紧……既是得罪了大当家,我这就着人把他绑来,到时……” “竟真是,阿和吗?”沈承喃喃道,脸上神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这么拼命东奔西走,不就是想更进一步,以期终有一日,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杨府提亲?本想着那么多任务办下来,今年怕是不见得有时间再见到希和了,再没想到,希和竟是来到庆丰地面了,又深感愧疚,是自己没安排妥当,竟叫阿和受这般委屈,一时恨不得这就插翅飞到希和身边,看哪个混账敢为难她。 不想张青竟说要把人给绑了,顿时大怒,狠狠的瞪了一眼丝毫不觉依旧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最快速度把人逮回来的张青道: “胡说什么,谁让你打她的主意的!” “啊?”张青顿时有些傻眼——话说老大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没反应过来,沈承已是起身快速道: “你说他在郑乾那里是吧?我去看一下,对了当时来咱们漕帮,你没有把人吓着吧?” 又懊恼的捏了捏拳头: “该死,就这么跑了过来,都是些臭男人,怎么会不被吓着?” 说着飞身就往外去。慌得张青忙追着道: “大当家,这会儿怕是找不着人,那巨蟹帮就是今晚行事……” 沈承身形略顿了下,声音中满是戾气: “巨蟹帮这群混蛋!平日里不想搭理他们也就罢了,竟敢染指……的生意,我这就赶过去,你去点齐人马,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巨蟹帮老巢,一路赶去水上拦截,记住今晚务必让巨蟹帮从江湖上消失,若有人敢反抗,一律杀无赦!” 口中说着,身形已是在几丈之外,却又倏然回转,探手拿过张青手里的宝刀,再次电般闪身而去。 张青这下彻底目瞪口呆,却是半天还回不过神来—— 方才那真是大当家,而不是自己做梦了吧? 只那杨公子何德何能,竟会让大当家这般大失常态?须知大当家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漕帮大当家!说是黑暗世界的帝王也不为过。 饶是自己自诩心坚如铁,比起大当家的铁血手腕、心性坚毅,却依旧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何曾见过大当家这般心急火燎惶恐无措的模样—— 要知道认识这么久了,除了当初惊闻老国公噩耗时,大当家如此失态过,平日里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半晌用力在大腿上掐了一下: “哎哟,疼……” “二当家你是不是高兴的傻了?”一个暗搓搓极力想把满心兴奋遮掩起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才那是大当家回来了吧?二当家得空了可千万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话……” 却是阿昌,正瞧着如飞般转瞬而逝的大当家残影,眼里又是崇拜又是向往。 二当家可是答应自己了,会替自己转达想要大当家指点一番的心思—— 虽然大小也算漕帮的第九位当家人,可每每见着大当家,阿昌就不自觉腿肚转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虽然无数次唾弃自己,可眼瞧着这辈子是改不了了,那种敬畏臣服,竟好似已是镌刻到了骨子里…… “阿昌,咱们俩怕是得罪大当家了。”张青转过身,拍了拍阿昌的肩膀,幽幽道。 “啊?”阿昌一愣,好险没哭出来,“我,我真是才到啊,并不是刻意窥探大当家行踪……” “算了。”张青这会儿也是愁眉苦脸——沈承的反常让张青如何不明白,那杨公子对大当家而言,怕是极为重要的人物,好在眼下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想着精神又振奋了些: “狗娘养的巨蟹帮,竟敢触咱们大当家的霉头,传我的话,马上点齐帮中好手,咱们这就去抄了他娘的老窝!” 阿昌一听,登时急了:“什么?那巨蟹帮吃了熊心豹胆吧?” 竟敢惹大当家不高兴,可不是活腻味了吗?!(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2章 惊吓 “怎么回事?”希和失声道。却是江面上又有数艘船燃烧了起来,一时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明明之前和漕帮商量好了,只要弄些空船就好,待得巨蟹帮上了当,自然会拿周家父子问罪,怎么漕帮突然改了主意,还是用了这等激烈手段? 这般情形之下,可是和自己原先的布局大相径庭,竟是要跟巨鲨帮结下死仇的模样。 还未想通个所以然,一个驾着舢板的黑影忽然游鱼般如飞而至。 “小姐快走,有人来了!” 阿良大惊失色,忙命人开船。 却不妨舢板上的人明显发现了希和等人的意图,竟是忽然在舢板上一蹬,人跟着凌空飞起,宛若大鸟般从天而降。 一直持剑守护在旁的阿兰抬手一剑朝空中刺去,本以为对方身在空中毫无借力之处,自己这一击,对方即便不死也得受了重伤。 哪想到剑尖所指之处忽然一空,黑影身形竟是滴溜溜在空中一转,下一刻人就突然消失。 “呀——”阿兰惊叫一声,却是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闪着寒气的利刃已是横在脖颈之上。尤其是那令人胆寒的杀气,透过肌肤,直入骨髓。惊得阿兰手里的剑“当”的一声坠落江中,冷汗也随之涔涔而下,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竟是离自己这般近。 “主子——”眼睁睁的瞧着黑衣人长臂一伸,就把希和揽在怀里,阿良眼睛都红了。随手拿起船桨就要扑过来拼命。 好在那两个相携而立的身影不过一触即分,阿良一眼瞧过去,吓得手里的船桨“咚”的一声就砸到了脚上,那般钝响之下,脚不定多疼呢,偏是阿良整个人没有知觉似的—— 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吧? 小姐何时生出这般神力! 冲天的火光下,能瞧见小姐一拳打在黑影人前胸,也不知变了什么戏法,方才还气势凌厉所向无敌的黑衣人这会儿却仿佛纸做的一般,身形果然往后一仰,偏是两只手还虚虚向前伸着,护在小姐的背后。 “阿和,对不住,方才是我不对,不该这么冲过来,是不是吓着你了?”男子一叠声道歉,“你莫要乱动,小心掉下去……” “沈承你混蛋!”希和气的眼睛都红了—— 方才真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更可气的是这人既然这么快找来,明显知道是自己,怎么还对阿兰下这般重手—— 阿兰的脖子上这会儿已是渗出了一溜的血迹。 气的又踹了沈承一脚,快速绕过去查看阿兰的伤势。 沈承躲都没躲,乖乖的让希和踹了个正着,却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只默默跟在希和身后,蕴含着无限喜悦的眼睛在瞧见希和根本连眼角都不施舍自己一下,反而全部身心都在阿兰身上时变得暗沉。 阿兰一哆嗦,忙不迭躲开希和的手: “小姐莫要担心,方才沈公子已是手下留情,婢子多谢公子……” 方才两人交手虽仅有一招,阿兰却依旧明白沈承已是手下留情—— 主子当年说过,世上有人练功是强身健体,有人却是直接练得搏命功夫。 沈承毫无疑问是属于后一种,这人不出手则已,一旦动手的话,和他对阵的人定然非死即伤。阿兰自诩自己的功夫也有杀气,可相较于沈承浑身散发的凛然气势,却仿佛萤火之于太阳,根本就是有天渊之别。 方才一招之间,对方若真有心置人于死地,自己早就魂飞魄散了。 只沈承那杀气却不是轻易能收敛干净的,才使得自己受了皮外伤,只那股反扑气势怕是更烈,便是沈承本人,这会儿怕是也被他自个儿释放出的杀气所伤。且伤情远在自己之上…… 偷眼瞧去,果然瞧见沈承嘴角有血丝沁出。 “谢他做什么?”看阿兰果然只是一层浅浅的皮外伤,希和长吁一口气。 看希和转身,沈承已是极快的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仿佛没事儿人一般。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希和,那模样,仿佛错眼间,眼前女子就会消失似的。 令得希和一张脸登时通红,到了嘴边的责备的话也噎在了喉咙口,半晌恨恨道: “明明知道是我的船,怎么还要下这般狠手?咱们到底是故人还是仇人呢!” 明明是被人横眉怒目的瞪着,沈承却偏是毫无自觉,眉梢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耐着性子解释道: “是我错了。只阿兰忽然用剑攻击我,我一时反应不及……” 初入武道,自己修炼的便是杀人的招数,那些胆敢用剑指着自己的人,要么杀死自己,要么被自己杀死…… 听沈承如此说,希和更加没好气: “你这么突然蹦出来,阿兰怎么知道是你啊?合着依着你说的,要是我也拿把剑指着你,也得被你这么割上一刀……” “不会。”沈承神情一下变得郑重,“若然是你,别说拿剑指着我,就是砍个十剑八剑,我定然也一动不动。” 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我们不是故人,也不是仇人,你,一定会是我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好好的我干嘛要拿剑砍你!”好像每一次见面,这人不逗逗自己就不舒服似的。 听在沈承耳里,却仿佛什么甜言蜜语似的,一张俊颜越发舒展,刚要说些什么,又一阵轰响声传来,却是被巨鲨帮抢去的另一艘船只也一如第一艘船,剧烈的燃烧起来。 “不好。”希和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船上的那些管事们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 眼下如何瞧不出,分明是漕帮意图灭掉巨鲨帮,却让自己商号适逢其会。只那些管事何辜?真是就此折在这里,自己可不要一辈子良心难安? “无妨。”沈承摇摇头,“你那些管事绝无事的。” 既是自己摆明了要保希和,张青他们焉敢违命?只有办的更圆满的。 只这会儿,那些管事的日子怕也不好过罢了—— 世人皆好利,才会有周明厚这般背主之人出现,只要让他们明白,有比利更要紧的东西,比方说性命,不怕他们不一个赛一个的老实…… 不得不说沈承深谙人性,周明厚这会儿可不悔的肠子都青了?再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明明之前谋划周详—— 要知道这可是庆丰府,不是安州。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那个不应该是自己吗? 明明万无一失的计划,如何就能变成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这次出动的可全是巨鲨帮的好手啊,怎么竟会这么不堪一击? 忙忙瞧向旁边的刘铁头,已是脸色惨白: “大当家,这,这是怎么——啊!” 却是刘铁头一巴掌扇过来,周明厚一下跌倒在地: “老小子,是不是你和你那主子使得诡计?” 刘铁头这会儿简直要疯了—— 因为诱惑太大,自己这次根本就是精锐尽出。本想着杀人越货,大赚一笔,如何能料到,竟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若然折了这些兄弟,巨鲨帮势必元气大伤,说不得会被其他帮派给吞并了也未可知。 之所以如此,全是周明厚撺掇着自己拦截的他家商船的缘故!不是说里面装的全是上好的货物吗,怎么到了却是藏了那么多好手? 至于说那些火器,倒是自己船上的东西—— 刘铁头此人自来心狠手辣,既是决定把货物给抢过来,就没准备留活口。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自己的地盘上,当然可以收拾的干干净净。那料想到最后竟是烧了自己。 刘铁头这一巴掌当真是狠,周明厚一张脸顿时肿的和猪头相仿,已是歪倒地上起不来了。旁边陪着的周慬瞬时吓得魂飞魄散,翻身跪倒地上不住磕头: “大当家明鉴,小人父子早已被那杨希和厌弃,不然如何会请大当家帮忙?怎么也不可能做出害大当家的事啊,这件事定与我父子二人无关,小人瞧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铁头那里顾得上搭理他?只一挥手: “把他们爷俩全捆起来!叫咱们的兄弟赶紧走!” 说话间又有几艘船着了火,再加上其他船只受惊之下互相碰撞,刘铁头的人也就剩下了三人之一左右罢了。 听到凄厉的号角声,那些船只忙要逃离,却哪里料到江面上忽然船影曈曈,足有上百条船只从芦苇荡中钻出来,竟是瞬间形成了合围之势。 为首之人,赫然竟是漕帮张青! “巨鲨帮人听着,立即停船受降,否则,杀无赦!” “怎么是这个杀星!”刘铁头脸都黑了。张青诨号拼命三郎,最是个不要命的主。且以张青在漕帮地位之高,等闲事务根本不会惊动他出马。眼下既然出现在这里,无疑不准备给巨鲨帮活路。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竟能惊动这个煞星。 却是别说与之交手,根本连停都不敢停,径直驾着船就往远处深水域而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之计,自然先逃离才是上策。 “前面还有船!”身后一个帮众惊叫道。 刘铁头应声瞧去,前面芦苇荡处,可不正有一条船泊在那里? 正要掉头换个方向,不妨被绑着的周明厚忽然嘶喊道: “大当家,快抓住那条船上的人,那女子正是鸿运商号的主人!抓了她,大当家要多少钱有多少钱!” 却是周明厚一眼认出了船上的希和,顿时眼睛都红了—— 今儿的事怎么会那么巧?不用想,定有杨希和的首尾!再想不到这女子小小年纪,竟是这般狠毒。只眼下既落到了这般境地,无论如何也得拉了这贱人给自己垫背。直不济,也可用她换了自己父子的性命。(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6章 不忿 “大当家还没回来吗?”眼看着已是过了饭时,张青却依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便是对着满桌佳肴,也依旧没有半点儿胃口—— 漕帮之所以能发展壮大,完全是依靠官府水运的结果,真是和官家闹翻了,数千兄弟可不要喝西北风了?更甚者那徐衡要是铁了心治漕帮的罪,情形将更加难以收拾。 上百年的基业,若然因为自己毁于一旦,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大当家不会有事吧?”阿昌一旁也是愁眉苦脸。一想到大当家那般英雄人物,却要因为自己几人惹下的祸事而向人低头,心里就难受的很。 “大哥,阿昌,你们这是怎么了?”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大踏步进来。 女子瞧着年龄约莫十□□岁,鹅蛋脸,丹凤眼,腰悬一柄长剑,瞧着很是英姿飒爽。 “凤玉妹妹——”阿昌愣了一下,忙站起身来,神情间甚是殷勤。 来人可不正是张青的嫡亲妹妹、渭南镖局的大小姐张凤玉? 倒是张青,却明显有些头疼: “你怎么来了?” 不怪张青如此,实在是自己这个妹妹性子太过骄矜并自以为是,仗着会点儿功夫,每每以女侠自居,镇日里不说学些女红,倒总想着闯荡江湖。本来家里是帮她定了个未婚夫的——对方是读书人,家境也还过得去,生的也算清秀,本已说定待凤玉及笄便成亲的,凤玉倒好,偶然见了人家一面,便闹着退婚,说什么对方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殊不知爹娘可不就是想让她能过安稳的生活,才特特择了这门亲戚吗? 本来爹娘不允也就罢了,凤玉倒好,竟是着人把未婚夫诓出来,寻了个由头狠揍了一顿。生生把个白面书生给打成了猪头。 累的两老并自己众兄弟尽皆去了那家请罪,说尽好话,又补偿了一笔银两,才让对方同意不把此事宣扬出去。 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妹妹的婚事却依旧蹉跎了。 爹娘都要愁死了,凤玉倒好,还一门心思的拗着要找个天下第一英雄…… 自从投身漕帮,这个妹子也来过几次,可哪次不是鸡飞狗跳? 听张青语气不善,张凤玉嘴一下噘的老长: “我不是想三哥了吗……” 口中说着,却是不住往四边看: “我刚才进来时,听说大当家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啊?” 口中说着,脸上竟微微有些羞涩之意。 “你找大当家做什么?”张青越发不高兴,“大当家每日里忙得紧,哪有功夫陪你?” 口中说着不耐烦的挥挥手: “我这会儿正忙着呢,你下去歇会儿,明日一早就赶紧家去吧。” 没想到兄长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张凤玉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阿昌哥你看三哥……” 阿昌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凤玉妹妹莫气,实在是帮里出了点儿事,大当家之前已是去了官府疏通,张大哥自然有些烦躁……” “沈大哥真的回来了?”张凤玉眼睛一亮,忙要追问沈承几时回来。 不想被一个喜悦的声音打断: “二当家,九当家……” 张青和阿昌齐齐抬头,却是帮里一个叫黎勇的小头目,正兴高采烈的跑进来: “启禀两位当家,官府的人全都走了,便是咱们漕帮在庆丰府被查封的几处产业也全都还了回来……” 甚而那些官老爷离开时一个个还颇为客气,不住嘴的说着道歉的话。 被官府这般礼遇,于漕帮而言,当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当真?”张青顿时大喜,和阿昌一起起身,“走,咱们去看一下。” 走到门外又想起张凤玉,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凤玉你去我的住处歇息吧。黎勇你送她去。” 黎勇应了声,笑嘻嘻的冲张凤玉道: “您就是张家七小姐吧?早听说七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一番话说得张凤玉终于有了些笑脸。出门后却并不跟着黎勇走,反是站住脚,不住东张西望。 “七小姐想到处走走?这儿我最熟,想去那儿您尽管告诉我。”黎勇忙陪笑道—— 要说黎勇这几日也不好过,实在是庆丰商号的周家父子也好,巨鲨帮也罢,都跟黎勇关系甚好。明明前天三人还坐在一起商量如何收拾周明厚的主子,发一笔横财,那里知道巨鲨帮一夜覆亡,周家父子也都命丧黄泉。 又担心之前做的事被人给发觉,把个黎勇给吓的,昨儿个做了一宿的噩梦。 好在方才二当家的反应来看,明显并没有察觉,这才长松一口气。却是对张凤玉更加殷勤。 张凤玉以女侠自居,自来以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闻言倒也颇为直爽: “三哥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我才不要去。听说大当家回来了,我想去找大当家讨教一番武功呢。” 黎勇本就机灵,察言观色之下立马瞧出,这位七小姐找大当家切磋武功是假,想要趁机接近大当家是真。 当下也不点破,反是顺着张凤玉的话道: “七小姐果然慧眼识英雄,漕帮众兄弟哪个不是以能得大当家指教一招半式为荣?只我们都是些糙汉子,也就七小姐这样的红颜知己才能和大当家惺惺相惜。就只是这会儿……” “怎么了?”看黎勇欲言又止的模样,张凤玉顿生疑窦,“莫不是大当家有什么妨碍?不会是生病了吧?你快带我去瞧瞧。” 怪不得方才二哥一直脸色铁青,却原来,竟和沈大哥有关吗? “还不是那什么鸿运商号的什么少主。”黎勇发牢骚道,“也不知怎么打通了大当家的关节,竟是怂恿的漕帮和巨鲨帮大打出手,那巨鲨帮虽是被灭了,却也惹火了官府,亏得有贵人相助,不然这会儿咱们漕帮可不要大难临头?” 口中说着又不动声色的觑了一下张凤玉的表情—— 眼下非常时期,黎勇自然不敢直接找鸿运商号的茬,却也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张凤玉一下站住脚: “什么鸿运商号,少主又是哪个?” 语气分明已是有些不悦—— 自从两年见到沈承,张凤玉就失落了一颗少女心,深觉沈承这样的豪杰,才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夫君。 只也来了这么几次了,甚而张凤玉绞尽脑汁想来些偶遇。 虽也成功过几次,可即便见面了沈承依旧不假辞色,别说帮忙,就是笑脸都没给过自己一个。 只越是如此,张凤玉越不甘心。好在沈承性子一向如此,便是几位当家,也怕他的紧,张凤玉心里才又舒服些,更想望着早晚有一日,沈大哥会待自己跟别人不同。 哪想到自己还没变成沈大哥心目里最特别的那个,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让沈承破例了。 “这——”黎勇做出懊恼的样子,甚而抬起手小小的给了自己一嘴巴,“怎么又多嘴了。” 又可怜兮兮的瞧向张凤玉: “七小姐就别问了,二当家说了,不许任一个人私下谈论这件事。” “你不知道二当家是我哥吗?竟然这般不信我?”张凤玉冷声道,“你只管告诉我,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就是有人知道了,也有我哥在后面给你兜着。” 黎勇等的就是这句话,却依旧装出害怕犹豫的样子: “七小姐莫气,我告诉你便是——还是今儿早上听几位当家说,昨儿个之所以情形有些失控,是因为大当家去了那鸿运商号少主身边贴身保护。甚而因为巨鲨帮帮主刘铁头也是因为想要对那少主不利,才被大当即当场格杀的——众人都说,或者那少主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子,可巧那妹子又是大当家心悦之人……” “胡说八道!”张凤玉登时就恼了,“沈大哥才不是那般轻薄之人,且一个商户女罢了,如何能配得上沈大哥?那鸿运商号的少主在哪里?我倒要去见识一番。” 黎勇顿时大喜——看来成了。听说这位大小姐可是连未婚夫都能下死手揍得,眼下摔翻了醋罐子,可不得闹得更凶? 前儿个也听周明厚提起过,那杨希和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丑陋姑娘罢了,怎么也不会是张凤玉的对手,到时候被狠狠的揍一顿,最好打个骨筋断折,可也算稍解心头之恨。 当然,这一点黎勇并不准备和张凤玉说—— 若然张凤玉知道那什么少主就是个丑陋的女子,如何还会按自己的设计好的剧本走? 当然,杨希和的丑也让黎勇有绝对信心,即便大当家和鸿运商号有着某种未知交易,却也绝不会为那样一个丑女出头,毕竟张凤玉怎么说也是张青的妹子不是?!(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7章 区别对待 “你们是怎么做人兄弟的?”张凤玉咬牙道,“怎么能让那般别有居心的人靠近大当家?但凡小心些,如何会有今日祸事?” 恼火之下,连张青都给迁怒了——说不得三哥不从中作梗,自己得以守在沈大哥身边的话,如何能容得这般惫赖小人上蹿下跳? 当下也不去找沈承了,一门儿心思要给胆敢“攀附”沈大哥的什么狗屁少主点儿颜色看看,好叫对方知难而退。 刚要吩咐黎勇去寻那少主来,不妨又一个帮里弟兄跑了过来,瞧见两人站在那里,忙停住脚: “喂,黎勇,可曾见着二当家了?外面鸿运商号的那位杨公子到了。” 张凤玉脸色更加不善——这姓杨的还真是盯上了沈大哥,分明就是一门心思想赖着沈大哥啊。不然如何昨天使了法子令得沈大哥替他出头,今儿一早又跑过来了? 还真把自己看做是沈大哥的小舅子不成? 脸皮真真忒厚。 不待黎勇开口已是抢先道: “你去把他们带过来吧。” 那帮众名叫沈全,并不认识张凤玉是谁,闻言不由一愣,下意识的看向黎勇。 “这位是二帮主的妹子。”黎勇忙道。却并不回答之前有关张青去向的问话。 沈全却是会错了意,以为张青留下话来,让妹子亲自接待,虽是无论如何想不通,帮中那么多当家人,如何特特留下名女子接待那位杨公子,却也并不敢质疑,忙不迭应了一声,就跑出去请人了。 很快便引领着希和并阿兰阿良几人匆匆而来。 也是到了漕帮后,希和才知道那些官兵竟是全都撤了,一颗心却也终于放了下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希和对张青几人倒也颇为欣赏,虽是不拘小节了些,倒也算真汉子。且又是沈承的好友,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他们因为自家万劫不复。 对漕帮势力之大,却也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徐衡也曾在明湖书院就读,性情颇为执拗。能让他改变主意,当真是大为不易。就如同希和,便是拿了师妹的名头上门拜访,或也可以帮着从中通融,想要如此圆满解决,却也颇有难度。 “黎勇,我把杨公子送过来了。”沈全已是冲着门外探头探脑的黎勇道。 黎勇?希和脚步就顿了一下。却是笑吟吟冲黎勇道: “有劳这位大哥了。二当家就在里面吧?杨某还带了些谢礼过来,阿良,你和这位大哥一起去拿过来吧。” 黎勇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方才看张凤玉的模样,明显要有所动作,说不得会连累自家,眼下自然还是避开些好。 当下含糊应了声,转身就往外走,行至半路上,阿良却忽然说肚子痛,嚷着要找茅房,黎勇不得已,只得为他指了路,不想这阿良竟是一去不复返,十有*,是迷路了。 黎勇真是忍不住要为周家父子并巨鲨帮喊冤—— 是该有多蠢,竟然连上个茅房都能迷路。 能重用这样的人,可见那杨希和也不是个聪明的。可就是因为这么一窝子蠢货,竟生生毁了庆丰府第二大帮派巨鲨帮。 又等了会儿,终是不耐,只管掉头回去了。 却不知自己这边刚走,那边阿良就从一个房子后绕了出来,却是朝着大门的方向一路疾奔—— 明知道这里有官兵把守,小姐怎么会带什么礼物来? 本想着帮一把漕帮,却不料对方竟是包藏祸心! 正自忧心如焚,迎面却瞧见几个人正联袂而来,走在最中间的那个倒也识得,可不是昨儿个夜里跑过来帮忙的沈公子—— 到现在,阿良还能忆起沈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天一箭。且看沈公子的样子,对自家小姐是极看重的,必不会坐视别人欺负小姐。 当下一溜烟就跑了过去: “沈公子——” 看有人突然冲过来,陪在旁边的阿昌吓了一跳,忙一叠声呵斥道: “乱喊什么?那里来的混账,还不滚一边待着去——” 却是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沈公子”是谁,又想着对方这般大呼小叫实在太不成体统,大当家平日里最重规矩,怕是会心中不喜。 听阿昌如此说,便有漕帮帮众上前拦阻。沈承却是一门心思都在寻找希和下落身上,且那人虽是喊着沈公子,自己却是没什么印象,如何肯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半点儿功夫?竟是只管往前走,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眼看着沈承几人就要离开,又有几名帮众从四面朝自己围拢,阿良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当下直了嗓子道: “沈公子,我是安州杨公子跟前伺候的阿良啊,你不……呜呜……” 却是已被追上来的漕帮帮众倒剪了双手,捂着嘴巴就要往下拖。 却不妨眼前人影一闪,几个摁着阿良的人身形一震,齐齐向后一趔趄。定睛看时,却是大当家忽然突兀出现在眼前。 “什么安州杨公子,这人是谁啊?”阿昌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是张青已然反应过来,忙忙上前一步: “你是鸿运商号少主身边伺候的人?你家主人呢,这会儿在哪里?” 方才迎了大当家回来,本想着免去一劫,众兄弟好好庆祝一番,不想却被大当家直接否决,更是直截了当的说,鸿运商号少主到了漕帮,要自己火速寻了人送去见他。 瞧大当家紧张的样子,定然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慌得张青忙派人询问,这才知道,鸿运少主果然已经到了。因大当家发话,众人自然不敢怠慢,路上又有其他当家加入进来,眼瞧着大当家脸越来越黑,大家心里也有些打鼓,一时想着莫非传言是真的,大当家真喜欢上了人家妹子,这才对身为未来小舅子的那位少主如此看重?又或者那少主身上有莫大干系,牵连到漕帮…… 如何也料不到却会在半路上碰见自称是杨公子仆人的人,且看他模样,怕是他那主人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 一时顿有些冷汗涔涔—— 大当家不在,帮里可是自己一力主持,昨儿个就闯下些祸事,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那边沈承已是抓了阿良的胳膊: “你们家主子在哪儿?快带我去。” 心里却是一阵发紧—— 方才只觉得这些兄弟一个个都是没眼色的很,那可是希和,如何是他们可以随随便便见得的?这么紧跟着自己干什么?再料不到还会有人更蠢,竟还敢对希和下手了。果然是太长时间没管教,一个个都想翻了天去吗? 只旁的事也就罢了,唯有希和,是自己决不许任何人委屈她一丝一毫的—— 自己昨晚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若有人依旧敢对希和不敬,眼里分明就是没有自己。 “混账王八蛋,胆敢这般为难客人,待会儿必得帮规处置。”张青也是咬牙切齿—— 逗弄大当家的心头好,这不是上赶着找抽吗。 那边沈承已是拉起阿良,即便带了一个人,却依旧快的和一阵旋风一般。后面张青等人也忙跟上。 “就是那里。”阿良被沈承拽着一路飞奔,速度太快之下,早已是晕头转向,好在大致情形还记得。当下气喘吁吁指着一处房屋道: “就,就是,那……” 一个“里”字还没说出来,沈承已是松了他的手,待瞧见那紧闭的房门,一颗心倏地提到了喉咙口,甚而脊背处也一阵阵发冷,下一刻忽然回头,冲着跟在后面的张青等人厉声道: “你们全站在这里,不许进来。” 房门关的这么严实,里面的人明显正在进行着不轨之事。若然是…… 饶是沈承这般磊落男儿,这会儿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管是谁,胆敢暗算希和的话,自己必会将她碎尸万段。 身形却是不停,抬脚朝着那扇门踹去,一声刺耳的吱嘎声响,两扇门瞬时化成了齑粉。 沈承跟着闪身而入,正好瞧见稳稳坐在上首的希和。 瞧见希和衣衫完整,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痛苦的模样,沈承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情难自禁之下,竟是一下把人揽在了怀里。 “唔——”一声又似哭泣又似抗议的生意传来,沈承忙把希和护在身后,顺着声音往下看时,正好和一脸不甘更不可置信的张凤玉对了个正着。 “唔……”看沈承瞧向自己,被塞了满嘴毛巾的张凤玉眼中顿时噙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大哥方才肯定是认错了人,待瞧出自己是谁,定然会让那个什么狗屁少主好看。当下拼命挣扎着,本以为沈承看清楚房间的情形,会马上飞过来帮自己解开,让后狠狠的惩罚那个混账,替自己出气。 不料沈承却是丝毫没有松开希和的样子,反是冷漠的转过身去,说话的声音里也又是焦灼又是怜惜: “方才这贱人可有对你如何?有没有伤到那里?” 张凤玉好险没一口气噎过去—— 沈大哥,对着个男人,还是个丑陋不堪的男人这么嘘寒问暖做什么?而且明明那个女人就稳稳坐在那里,倒是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扔在这里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3章 绝杀 “爹——”陆家和没想到家宝和扶疏会在这当口回来—— 两人一路打听小神农的消息,却是被人指引着到了这里,爹本来说天色晚了,还找不到就准备回城的,又说既然到了这里,就去自家小农庄上瞧瞧,哪知到了后才发现,地里竟是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根本连一棵庄稼都没有。 爹现在可是在气头上!吓得忙一把抱住陆清源: “大哥,扶疏,你们快——” 却被陆清源一把推开,转身抽了个胳膊粗的棍子,伸手扯过家宝,劈头盖脸的就开始揍了起来: “逆子,你竟敢如此胡闹!你这样的败家子,要来何用,我今天就打死你——” 扶疏一下懵了,等反应过来,正看见有鲜血顺着家宝的额角汩汩流下: “大哥——” “扶疏?”正自地里干活的二牛婶一怔,自己怎么恍惚听见扶疏的哭声?忙伸头往兄妹俩住的小农庄的方向一看,神情顿时大变,“当家的,快,快叫人,有人在打咱们的小神农——” “什么?”二牛抬头一瞧,可不是咋地?大家里平时疼还疼不够的小神农这会儿正被人摁着拿棍子抽! “奶奶的,哪家的混蛋,竟敢跑到我们这地界来撒野!”回身扛起锄头,边跑边喊,“祥林爷,快叫人来,有人跑到家宝家里撒野——” 陆清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身后一片喊打喊杀声,然后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忙回头看去,好险没吓趴下—— 却是足有五六十个男男女女的庄稼人,正朝自己这边跑过来。 一时有些吓懵了,竟是一手拽着家宝的衣服,一手举着棍子,傻在了那里。 扶疏趁机上前夺过陆清源的棍子,狠狠的扔了出去,又用力去推陆清源:“大哥——” “你——”陆清源不防备,被推了个趔趄,刚要发火,却在看清家宝的模样时,吓了一跳——刚才气昏了头,下手不知轻重,这会儿才发现,竟是把儿子的头都打破了,鲜血流的一脸都是,顿时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心里也很是后悔,不住念叨着: “家,家宝——” 却被最先赶到的二牛劈手揪住胸前衣襟: “你是谁?竟敢跑到这里行凶,敢打我们的‘小神农’,想找死不是?” 用力一推,就把陆清源推倒在地。 陆家和一愣,忙想上前拦阻:“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干什么要打我爹!”更奇怪的是,自己方才好像听到,对方提到小神农? 却被栓柱也一下摁倒,怒声道: “好小子,贼喊抓贼不是!也不睁大眼睛瞧瞧,这里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什么叫“这里也是我们撒野的地方”? 陆家和简直晕头转向: “这是,我家呀!” 却被栓柱照着头上就是一巴掌:“你们家,说瞎话也不——” “别打了——”扶疏正好抬头,忙抹了把泪道,“他们是,我爹,和二哥——” “你爹和二哥?”二牛明显不信,上下打量着陆清源和家和,“丫头,是不是他们吓唬你了?这都几年了,一直就是你们兄妹俩生活,也没见你们家什么人来过,怎么突然就蹦出个爹和二哥来?甭怕,有我们在,谁敢欺负你们,二牛我就第一个不饶他!” 嘴上虽是如此说,却还是听话的往后退了一下,却仍是虎视眈眈的盯着陆清源二人,一副只要扶疏开口,就随时都会冲上来的模样。 陆家和就是一呆,越发觉得眼前情形古怪——明明扶疏不过十岁大的孩子,怎么在这里有这么高的威信?看这些人年纪大多比自己大,甚至还有和爹爹差不多的,却全对妹子服气的紧,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违拗。 陆清源却是眼睛全在家宝身上,再怎么不成器,这也是自己的儿子啊。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发妻啊! 竟是一屁股坐在家宝身边大哭起来: “你个不成器的逆子!但凡你争点儿气,不做这么多混事,爹也不舍得对你下这般狠手啊!都这么大了,还是如此不务正业,爹爹年纪也大了,又能养你到几时?” 说不好这次就会死到大牢里了,长子还这般不成器,这一家老小,可该怎么办呀? 看陆清源哭的凄惨,其他人神情顿时有些将信将疑——说不是家宝的爹吧,对方的伤心可是丝毫不做假。说是吧,可他口里那个混吃等死的没出息儿子,真就是大家交口称赞的小神农? “喂,你是不是弄错了?”二牛婶自来是个爽快性子,当下就上前一步问道,“家宝这样的还不算有出息,你倒是再找个也是家宝这般年纪却能被称作小神农的出来让我们看看!” 小神农?陆清源含着两泡眼泪一下呆在了那里——自己此来,就是想找小神农求他指点迷津的,怎么面前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提到小神农这几个字,更莫名其妙的是还跟自己那傻儿子家宝联系在一起? “你不会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本事吧?”二牛婶也隐约有些明白过来,不敢置信的瞧着陆清源。 “你方才说,我大哥,我大哥,就是,小神农?”陆家和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怎,怎么会?”陆清源都有些结巴了,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可怜巴巴的瞧着仍是昏迷不醒的家宝,“你们,你们弄错了吧?我儿子,我儿子不可能是小神农的——” “什么不可能!”发话的是栓柱,“去年我没听家宝的话,在家里空地上种了一半蛤豆一半粞米,家宝当下就跟我说不行,我不信,结果那么大一处空地竟是颗粒无收——” “家宝还跟我说,幸亏周围没人种粞米,不然绝收的就不是我们一家了——”栓柱说着还有些后怕,幸亏自己当时没昏了头,把地里也种上,不然,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蛤豆,粞米?陆清源一个踉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这次会跑来寻找“小神农”,可不就是为了这事—— 陆家今年承包了连州大营的二十亩屯田,因想着那蛤豆最是金贵,就咬牙种了一亩,剩下的十九亩地则全种上了粞米,本想着等丰收了,就攒些银两帮两个儿子成家呢,哪想到到头来二十亩地竟然颗粒无收。这还不算,一家人正在家里哭天抹泪呢,那些军爷却又找上门来,说是他们问了神农山庄的人,就是因为自家那亩蛤豆,才会使得他们种的那百亩粮食颗粒无收,所以必须赔付他们一百亩屯田的损失! 愿还以为是那些军爷讹人,这会儿怎么听着和面前这汉子说的一样啊! 恍惚间忽然忆起家宝八岁那年不就是因为同样的事被自己狠揍了一顿吗? 好像去年家宝回过家里一趟,听自己说起承包屯田的事,特意到地里跑了一圈,回来就跟自己说种黍麦最好,千万不可种蛤豆,可惜临到种庄稼时,自己却是信了董朝山的话,又临时改成蛤豆…… 包括之前种种,虽然每次家里种子都会被家宝和扶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糟蹋掉,却无一例外,当年全是大丰收。 难道这不是巧合,根本原因却是,其实家宝天生就擅长农事? “我家家宝,真的,就是,小神农?”陆清源死死抠住地面,才能强忍着不哭出来。 “还当人家爹呢,把俩孩子扔在这里,从没来瞧过一眼也就罢了,还这么糟蹋自己孩子,这天下间怎么有你这样当爹的?”二牛婶不满的咕哝道,还想再说,终究顾忌到这人毕竟是扶疏兄妹的爹,又把到了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熬药的熬药,帮家宝处理伤口的处理伤口。 陆清源呆坐在地上,好半晌才踉跄着起身,却是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往连州城的方向而去,直到离得那小农庄远了,才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一声声叫着: “家宝,家宝—— 自己怎么当人家爹的啊!这么多年了,都错怪了儿子! 甚至儿子的金玉良言都被自己当成了狗屎!反倒是会信了董朝山的话—— 当初自己地里绝收,就想着也不知亲家哪里是个什么情形,哪知跑过去一看,他那地里一颗蛤豆也没栽,齐刷刷的,全是粞米。 当时自己就没忍住,上前质问,谁知董朝山反倒倒打一耙,说自己想要赖了当初从他那里赊的蛤豆钱!甚至最后,嚷嚷着要退婚! 罢了罢了,家宝已经受了这么多苦,自己又如何忍心,再拿惹出的祸事拖累他? 2小白脸?大英雄! “啊呀,糟了——”刚把家宝安顿好,正准备歪在床上歇息片刻,忽然看到床头上那包果子,扶疏惊得一下跳了起来。 大哥被爹爹打到卧床不起,自己简直忙昏头了,怎么忘了今天是和雁南约好了见面的日子。 忙忙的抓起那包果子就往外跑: “大哥,我出去一会儿。” 等家宝应了一声,勉强支起身子往外看去,哪里还有自己妹子的影子? 扶疏一溜烟的跑向天砀山的一处山坡—— 那处山坡叫楚公坡,好像是因为上一代大齐战神楚无伤经常在那里遛马而得名。(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4章 幸福的味儿道 “雁南——”捕捉到楚雁南眼中的悲怆,陆天麟心里一痛,半晌道,“你还小,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没有人知道,所谓“十五岁的小白脸”楚雁南正是已故的大齐战神楚无伤之子! 从找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自己就亲眼见识了,这个孩子,有多拼命,而压在这孩子身上的大山却是两座—— 一个是已故去的大齐战神大哥楚无伤,另一个是大齐百姓心目中的神祇姬扶疏。 楚雁南一直认为,姬扶疏是为了救他、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而死。 所以才会执意离开满目繁华的都城,而来至这荒凉苦寒的边塞之地—— 姬扶疏用生命维护了父亲的忠贞,那自己就用一腔的热血来践行她对楚家的评判! 不是为了忠君,更不是为了美名,就只是为了永远留住记忆里的姬扶疏眼中的那片神采——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让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寻觅到一丝活着的宁憩? “雁南,死者已矣,”陆天麟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该忘得,就尽量忘了吧。” 说着,又往杯子里续了满满一杯,却被楚雁南上前一步按住: “二叔,别喝了,酒喝得多了,伤身——” 说着回身把褡裢拿过来,把里面扶疏给的果子全倒在桌面上: “吃这个吧,酒,还是少喝——” 很多事,想忘就忘得了吗?这么多年了,二叔怕是没有一日忘记过二婶,还有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儿…… 不然原先滴酒不沾风度翩翩的玉面将军陆天麟,又如何会落到这样嗜酒如命甚至茶水都要用酒代替的境地? 3欺上门来 扶疏躺在床上,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时候雁南来,说是要离开一段;还有爹和二哥—— 不是扶疏多疑,总觉得那天爹和二哥行为很是反常—— 明明二哥之前一再说是来找小神农的,可知道大哥就是小神农后,竟然一言不发的直接离开了…… 虽然心里对爹把大哥打的那么惨有怨气,可这么多天了,再多的气也消了。毕竟,那是自己的爹啊。算了,还是回家去瞧一下,才能安心。 吃完饭收拾好,扶疏先去摘了满满一篮子野果,然后栓上门,这才往连州城里而去—— 说实在的,不是没办法,扶疏并不想回那个家。 爹和二哥也就罢了,主要是二娘宁氏。 即便二娘从来没说,扶疏却也能感觉到,二娘对自己和大哥很是不喜。 二哥淘气了,二娘会凶他,凶完又会搂着他掉泪。自己和大哥淘气了——更正,应该说自己淘气了,二娘从来都是不管不问,即便爹爹把大哥吊到梁上打,二娘也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谁家的小丫头,怎么走路的这是!”一声呵斥忽然在耳边响起。 扶疏愕然抬头,一个留着几绺山羊胡子的干巴老头,正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却是自己光顾着想心思了,两人差点儿撞到一起。 忙连声道歉,那老头哼了声,还要再骂,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却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明明一身的肥肉,却偏要穿一身红色的丝绸,配上□□那匹枣红马,整个人就像一头烧红的烤乳猪! 扶疏挑了挑眉,只觉真是倒尽了胃口——真倒霉,怎么一回城就遇到了陆家成这个混账东西! ——陆家成是扶疏的大伯,陆清宏的小儿子。 说是大伯,其实在陆清宏眼里,根本就从来没把陆清源一家放在眼里,甚而百般欺凌—— 陆清宏的娘,也就是陆清源的嫡母,就是个手段厉害的,当初自己有孕在身时,唯恐丈夫拈花惹草,就做主把贴身丫鬟给了丈夫做妾——那个苦命的丫鬟,就是扶疏的祖母,陆清源的亲娘——又在丈夫故去后,二话不说,就撵了陆清源母子出去。 这次陆清源拖家带口从清河镇回来时,陆清宏也是百般难为,还是其他人看这一家老小着实可怜,从旁边说合,陆清宏才勉强同意他们回当初陆清源母子落脚的破屋住下。 期间陆清源还曾一厢情愿的想着和大房的人重修旧好,却是无论如何委曲求全,始终没得到一点好脸色。 许是受了父辈影响,陆家成也是完全不把叔叔陆清源放在眼里,甚至对家宝兄妹三人也是凶得很,近年来,益发有把这一家子当奴仆看待的趋势。 瘦老头已经笑呵呵的迎着陆家成跑了过去,神情又是得意又是巴结: “二公子这是从哪儿来呀?” “刚从城外回来。”陆家成气喘吁吁爬下马,故作神秘的道,“我告诉你啊,这马上,可又要打仗了。” “什么?”瘦老头明显吓了一跳,神情立时变得张皇失措,“老天爷,这才安生几天啊——” 扶疏却是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楚雁南说他要离开一段,难道是,要上战场? 顿时就有些发急。 刚转身要走,却听陆家成笑道: “你怕什么?有我保着呢,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家受什么委屈。对了,陆大傻子那门亲事退掉了没有?” 陆大傻子?扶疏咬了下嘴唇。陆家成这个混蛋,这是又在编排大哥呢!从一家五口搬到这里,家里就没消停过,特别是有些木讷的大哥,更是陆家成经常羞辱的对象。 只是,什么叫“亲事退掉没有”? “二公子放心,就这一两天,老朽肯定能把这门亲事给退掉——”瘦老头忙陪笑道,回头看见扶疏还站在那里,不悦的抬高嗓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呢,去去去——” 怪不得瞧着眼熟,原来这留山羊胡子的瘦老头竟然就是大哥的岳父,董朝山。 扶疏终于明白了爹为什么嘱咐让大哥和自己呆在农庄里,十有*,和董家有关! 要说董朝山和陆家也是多年旧识,当初在清河镇上时,两家便是近邻,这董朝山素来有些游手好闲,又不会其他营生,经常隔三差五的跑到陆家借钱,甚至在陆清源一次上门催讨时,主动提出,愿意把自己的三女儿许给陆家的儿子,两家做个娃娃亲算了。 董家的三女儿叫董静芬,生的很是齐整,陆清源平日里倒也喜欢,当即就应了下来,不但旧日里借的钱粮不作数了,还又奉上一份丰厚的聘礼。 即便是这次回连州,董家也是搭了陆家的车一块儿逃出来的。只是这董朝山,怎么会同陆家成在一起?还说什么,退亲?!而且即便是退亲,又关陆家成什么事? 心事重重的到了家,迎面正好碰见二娘宁氏。 宁氏似是没想到扶疏会回来,怔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扶疏——” 神情却是有些别扭。 扶疏顿时了然——之前二娘待自己和大哥都并不甚亲热,现在这个模样,八成是听爹和二哥说起,大哥成了名扬乡里的小神农…… 伸手接过宁氏手里端的一盆衣裳: “二娘你一个人在家吗,爹和二哥呢?”心里却是更加诧异,怎么二娘看着苍老了这么多? 宁氏尚未说话,外面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却是挑了个扁担的陆家和,正从外面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同样拖着扁担的陆清源,两人都是一身的土,完全是一副出去做苦工的样子。 扶疏忙上前一步,想着帮着两人收好东西,正好看到陆家成两只手磨得鲜血淋漓的样子,不由吓了一跳: “二哥你的手——” 陆家和尚未答话,院门“哗啦”一声被人一下推开,董朝山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瞥了眼衣衫破旧的陆清源父子二人一眼: “哟,清源兄弟啊,在家呢?老哥还以为,你又跑哪里发财了呢!怎么着,欠我的蛤豆钱也该还了吧?” 陆清源还没开口,陆家和就先忍不住了,愤然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好意思说赖你家的蛤豆钱!若不是你诓骗着我爹种了那玩意儿,我家里那么多田,又怎么可能会闹到颗粒无收的境地?” 蛤豆?听了家和的话,扶疏瞬时明白了什么——这是那二十亩屯田出事了?心里却是大呕,爹怎么这么糊涂?明明之前特意让大哥提点过他的。 又联想到之前听到的董朝山和陆家成的对话,哪还有不明白的,这董朝山,百分百是故意来害自家的。 陆清源神情也是惭愧至极,之前家宝确实说过,这里不适合种蛤豆,具体原因自己也没听清楚,只是自己却是不信。总觉得,一个毛孩子,懂得什么?自己可是几十年的田把式了!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这就是你们陆家的家教?”董朝山神情鄙夷,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样,指着陆清源的鼻子道,“瞧瞧你教出的好儿子!小毛娃子也敢对老夫指手画脚?什么叫闹得你家颗粒无收?陆清源,(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5章 龙骑卫 按理说,楚无伤是忠臣,抄斩楚家满门之事实属冤案。奈何再怎么是冤假错案,却也是先皇亲手督办,并下圣旨赐死了楚无伤。今上即便心里对楚家幼子怜惜至极,却也不好公然指斥先皇过失。 这也造成楚雁南在京城的处境尴尬的紧。 而自己这位主子,更是不知为何,对那楚雁南可不是一点儿半点的厌恶。 在京城时,自己陪着主子去姬扶疏坟前祭奠时,曾经不止一次和楚雁南在扶疏的坟前相遇。 主子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把楚雁南的祭品给摔出去…… 即便如此,那楚雁南也没有反抗过一次。只会默默的转身离开。 只是有一次,自己有事回转,正好碰见那楚雁南又置办了新鲜干净的祭品重新摆了上去…… 虽然不过是途中听了那么一嘴,老管家却已是完全相信了这些兵士的话——毕竟,连被公爷当面打脸都不敢反抗,就是打死自己也不相信,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会在万军阵前杀人性命! 刚转了个弯,正碰见陆天麟带了众位将领疾步而来,看到秦筝,微微一哂: “秦公爷既然到了,就和本帅一起去迎接凯旋将士吧。” “自然。”秦筝点头,和陆天麟一起并肩往营外而去。 刚走出营门,便听见一阵马儿嘶鸣,迎着正午的阳光,只见一只劲旅正疾驰而来,不过片刻,便疏忽来至眼前。 一时兵器林立、甲胄鲜明,却又很快仿佛潮水一般豁然分开,正正烘托出中间的一员身披黑色斗篷的将军。 依然是宛若刀削斧刻般的俊美容颜,却凭空多了一股慑人的杀气,那凛凛神威,使得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整个军营顿时一片肃然。 楚雁南的眼睛在秦筝身上顿了一下,飞身下马,冲着陆天麟单膝跪倒: “末将楚雁南回来交令。此次金门一战,共击杀敌将九名,俘获谟族公主叶涟并六千五十八名将士,缴获军粮武器无数……我军亡二十八人,伤一百零六人,将领无一伤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早听说金门大捷,却没想到,竟是这样大的一个胜利。 如此赫赫战功,竟不过付出伤亡不足二百这样微不足道的代价。 众人火热的目光瞬时齐聚紧跟在楚雁南身后的李春成身上。 李春成知道大家误会了,顿时老脸一红,这会儿,却也不好辩白,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忙一挥手,早有机灵的士卒推了一个棺材过来。 陆天麟马上明白,神情满意至极,果然,楚雁南已然指着棺材道: “这里面便是齐默铎的尸体——” 齐默铎?此人的武力值在谟族可是排名第一,在座有不少将领在这人手里吃过大亏!大家跟着陆天麟呼啦啦围了上去,待看到齐崭崭断为两截的武器和整整齐齐被劈开的尸身,看向李春成的眼神顿时震惊无比—— 不可能吧!李春成什么时候有此盖世神力? 李春成挠了挠头,指了指楚雁南,又是骄傲又是不好意思道: “大帅,俺李春成服了!楚校尉不止智计百出,更兼勇猛无敌,这傻大个,就是楚老大一下劈成两半的!” 说着一挺胸脯,一副无比骄傲的样子。 “什么?”太过惊吓,大家几乎咬了舌头,一个个傻了一般看向楚雁南。待要不信,可看李春成五体投地的样子,还口口声声称楚雁南老大,心悦诚服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作假,特别是躺在棺材里的齐默铎的情形…… 难道楚雁南并不是大家想的那般草包,反而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将才?! 秦筝笼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怪不得姬微澜——也就是现任的神农庄二庄主——会对自己说,皇上打发楚雁南到边疆来,就是为了把楚家的荣光一点点还给他…… “很好。”陆天麟眼里闪过一抹不容错认的自豪和骄傲——斥候早详细回禀了雁南在金门的耀眼表现,不论是智计迭出还是一击必杀,雁南都注定将会比大哥和自己都走得更远。 神情突然又是一黯,若是自己和贞儿的孩儿还活着,该多好…… 楚雁南刚要借着陆天麟的搀扶站起身来,忽然一顿,却是一丝轻微的破空声在耳旁响起。 抬起手来一掌推开陆天麟,身形旋即如苍鹰般凌空跃起,腰间宝剑随之递出,看也不看的回身一劈,一杆箭头乌黑的雕翎箭应声剖为两半! 楚雁南却并不就此停住,长剑往前一送,那断为两截的箭羽宛若沾在剑刃上一般,滴溜溜打了个转,竟然又闪电般倒飞出去。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才回过神来。再看向楚雁南的眼神瞬时充满了敬佩—— 如此喧嚣的处境,竟能在背对的情况下,如此精准的拦下一枝利箭,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有机灵的士兵已经朝着发出惨嚎声的地方跑了过去,旋即又是一声惊叫传来: “老天,怎么可能!”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眼巴巴的望向那队士兵消失的地方,很快,那些人终于回转,果然拖了个衣衫褴褛的高大汉子回来。 只是后面几个人行径却是有些怪异,竟是吆喝着抬了块儿大石头,而且个个神情兴奋而又狂热。 “这些兔崽子们,搞什么呀?”右将军靳耀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顿时有些急躁。 其他将军也是满脸兴味,心说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什么大不了的,激动成这个样子。 等那一行人越走越近,所有的喧哗声慢慢消失,到最后更是静的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那被楚雁南劈成两半的箭,赫然就在眼前! 只是一半把黑衣大汉的大腿射了个对穿,而另一半却是大半没入那块青色的岩石里! 靳耀张了张嘴,半天才咂巴咂巴嘴冲着楚雁南憋出一句: “奶奶的,俺老靳服了!你小子到底是不是人啊——” 话完却旋即觉得不对——凭小家伙这武力值,这根本就是一人形兵器啊。哪里是自己能调侃的对象,忙又补救道: “那个,楚兄弟,啊,不,楚校尉,俺老靳,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你这人厉害的简直不像人——” 说完益发觉得不对,竟是张口结舌,呆在了那里。 却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尼玛,这楚雁南才多大点儿年纪,怎么竟会这般逆天!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躺在棺材里被劈成两截的齐默铎肯定是楚雁南的手笔了! 有那胆小的已经止不住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什么像不像啊,这货根本不是人吧,说是来自地狱的魔王还差不多! 不由暗暗思忖,自己应该没有说过这位的坏话吧…… 秦筝身后的老管家则直接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再看看旁边神情阴郁、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主子,终于稍稍镇定了些—— 看走眼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罢了,这辈子都别想爬到自己主子这样的位置。 忽然间隐隐又觉得不对劲,主子是不是一直就知道这小子应该是个危险的?不然,怎么从前即便气的如何暴跳如雷,也只是让人摔了他的祭品了事,即便家里那些猴崽子吆喝着请命要去教训楚雁南,都没有应允过…… “寿邬——”一个微微有些沙哑听在人耳里却偏是无比熨帖的女子声音在场中响起。 众人惊觉,纷纷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一身火红衣衫的美艳番邦女子,正被人从一辆囚车上押解下来,毫无疑问,必然就是谟族的叶涟公主。 有别于大齐女子的娇弱婉约,这叶涟公主却是身量修长,凤目高挑,竟是混合了美艳和英气两种气质,即便此时沦为阶下囚,也仍是耀眼之极,让人无法移开眼来。 本是软瘫在地上的高大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竟是挣扎着翻身跪倒,因用的力气大了,大腿部顿时有大量的血喷涌而出。(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7章 区别对待 按理说,楚无伤是忠臣,抄斩楚家满门之事实属冤案。奈何再怎么是冤假错案,却也是先皇亲手督办,并下圣旨赐死了楚无伤。今上即便心里对楚家幼子怜惜至极,却也不好公然指斥先皇过失。 这也造成楚雁南在京城的处境尴尬的紧。 而自己这位主子,更是不知为何,对那楚雁南可不是一点儿半点的厌恶。 在京城时,自己陪着主子去姬扶疏坟前祭奠时,曾经不止一次和楚雁南在扶疏的坟前相遇。 主子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把楚雁南的祭品给摔出去…… 即便如此,那楚雁南也没有反抗过一次。只会默默的转身离开。 只是有一次,自己有事回转,正好碰见那楚雁南又置办了新鲜干净的祭品重新摆了上去…… 虽然不过是途中听了那么一嘴,老管家却已是完全相信了这些兵士的话——毕竟,连被公爷当面打脸都不敢反抗,就是打死自己也不相信,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会在万军阵前杀人性命! 刚转了个弯,正碰见陆天麟带了众位将领疾步而来,看到秦筝,微微一哂: “秦公爷既然到了,就和本帅一起去迎接凯旋将士吧。” “自然。”秦筝点头,和陆天麟一起并肩往营外而去。 刚走出营门,便听见一阵马儿嘶鸣,迎着正午的阳光,只见一只劲旅正疾驰而来,不过片刻,便疏忽来至眼前。 一时兵器林立、甲胄鲜明,却又很快仿佛潮水一般豁然分开,正正烘托出中间的一员身披黑色斗篷的将军。 依然是宛若刀削斧刻般的俊美容颜,却凭空多了一股慑人的杀气,那凛凛神威,使得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整个军营顿时一片肃然。 楚雁南的眼睛在秦筝身上顿了一下,飞身下马,冲着陆天麟单膝跪倒: “末将楚雁南回来交令。此次金门一战,共击杀敌将九名,俘获谟族公主叶涟并六千五十八名将士,缴获军粮武器无数……我军亡二十八人,伤一百零六人,将领无一伤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早听说金门大捷,却没想到,竟是这样大的一个胜利。 如此赫赫战功,竟不过付出伤亡不足二百这样微不足道的代价。 众人火热的目光瞬时齐聚紧跟在楚雁南身后的李春成身上。 李春成知道大家误会了,顿时老脸一红,这会儿,却也不好辩白,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忙一挥手,早有机灵的士卒推了一个棺材过来。 陆天麟马上明白,神情满意至极,果然,楚雁南已然指着棺材道: “这里面便是齐默铎的尸体——” 齐默铎?此人的武力值在谟族可是排名第一,在座有不少将领在这人手里吃过大亏!大家跟着陆天麟呼啦啦围了上去,待看到齐崭崭断为两截的武器和整整齐齐被劈开的尸身,看向李春成的眼神顿时震惊无比—— 不可能吧!李春成什么时候有此盖世神力? 李春成挠了挠头,指了指楚雁南,又是骄傲又是不好意思道: “大帅,俺李春成服了!楚校尉不止智计百出,更兼勇猛无敌,这傻大个,就是楚老大一下劈成两半的!” 说着一挺胸脯,一副无比骄傲的样子。 “什么?”太过惊吓,大家几乎咬了舌头,一个个傻了一般看向楚雁南。待要不信,可看李春成五体投地的样子,还口口声声称楚雁南老大,心悦诚服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作假,特别是躺在棺材里的齐默铎的情形…… 难道楚雁南并不是大家想的那般草包,反而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将才?! 秦筝笼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怪不得姬微澜——也就是现任的神农庄二庄主——会对自己说,皇上打发楚雁南到边疆来,就是为了把楚家的荣光一点点还给他…… “很好。”陆天麟眼里闪过一抹不容错认的自豪和骄傲——斥候早详细回禀了雁南在金门的耀眼表现,不论是智计迭出还是一击必杀,雁南都注定将会比大哥和自己都走得更远。 神情突然又是一黯,若是自己和贞儿的孩儿还活着,该多好…… 楚雁南刚要借着陆天麟的搀扶站起身来,忽然一顿,却是一丝轻微的破空声在耳旁响起。 抬起手来一掌推开陆天麟,身形旋即如苍鹰般凌空跃起,腰间宝剑随之递出,看也不看的回身一劈,一杆箭头乌黑的雕翎箭应声剖为两半! 楚雁南却并不就此停住,长剑往前一送,那断为两截的箭羽宛若沾在剑刃上一般,滴溜溜打了个转,竟然又闪电般倒飞出去。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才回过神来。再看向楚雁南的眼神瞬时充满了敬佩—— 如此喧嚣的处境,竟能在背对的情况下,如此精准的拦下一枝利箭,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有机灵的士兵已经朝着发出惨嚎声的地方跑了过去,旋即又是一声惊叫传来: “老天,怎么可能!”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眼巴巴的望向那队士兵消失的地方,很快,那些人终于回转,果然拖了个衣衫褴褛的高大汉子回来。 只是后面几个人行径却是有些怪异,竟是吆喝着抬了块儿大石头,而且个个神情兴奋而又狂热。 “这些兔崽子们,搞什么呀?”右将军靳耀伸长了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顿时有些急躁。 其他将军也是满脸兴味,心说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什么大不了的,激动成这个样子。 等那一行人越走越近,所有的喧哗声慢慢消失,到最后更是静的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那被楚雁南劈成两半的箭,赫然就在眼前! 只是一半把黑衣大汉的大腿射了个对穿,而另一半却是大半没入那块青色的岩石里! 靳耀张了张嘴,半天才咂巴咂巴嘴冲着楚雁南憋出一句: “奶奶的,俺老靳服了!你小子到底是不是人啊——” 话完却旋即觉得不对——凭小家伙这武力值,这根本就是一人形兵器啊。哪里是自己能调侃的对象,忙又补救道: “那个,楚兄弟,啊,不,楚校尉,俺老靳,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你这人厉害的简直不像人——” 说完益发觉得不对,竟是张口结舌,呆在了那里。 却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尼玛,这楚雁南才多大点儿年纪,怎么竟会这般逆天!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躺在棺材里被劈成两截的齐默铎肯定是楚雁南的手笔了! 有那胆小的已经止不住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什么像不像啊,这货根本不是人吧,说是来自地狱的魔王还差不多! 不由暗暗思忖,自己应该没有说过这位的坏话吧…… 秦筝身后的老管家则直接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再看看旁边神情阴郁、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主子,终于稍稍镇定了些—— 看走眼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罢了,这辈子都别想爬到自己主子这样的位置。 忽然间隐隐又觉得不对劲,主子是不是一直就知道这小子应该是个危险的?不然,怎么从前即便气的如何暴跳如雷,也只是让人摔了他的祭品了事,即便家里那些猴崽子吆喝着请命要去教训楚雁南,都没有应允过…… “寿邬——”一个微微有些沙哑听在人耳里却偏是无比熨帖的女子声音在场中响起。 众人惊觉,纷纷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一身火红衣衫的美艳番邦女子,正被人从一辆囚车上押解下来,毫无疑问,必然就是谟族的叶涟公主。 有别于大齐女子的娇弱婉约,这叶涟公主却是身量修长,凤目高挑,竟是混合了美艳和英气两种气质,即便此时沦为阶下囚,也仍是耀眼之极,让人无法移开眼来。 本是软瘫在地上的高大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竟是挣扎着翻身跪倒,因用的力气大了,大腿部顿时有大量的血喷涌而出。(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8章 负责 “我无事。”希和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方才甫一进房间,张凤玉就极快的把门堵了个严实,配上她手里的鞭子,傻子才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只张凤玉那手三脚猫的功夫,对付普通人自然有胜算,对上阿兰,却根本不够瞧。三两下就被夺过鞭子,然后塞了毛巾、五花大绑捆起来扔到角落中去了。 之所以不敢马上离开,实在是这里乃是漕帮重地,且方才那帮众说的清楚,此女不是旁人,乃是二当家张青的嫡亲妹子。敢对自己动手,也不知其中有没有张青的原因在里面。或者还有其他埋伏,若是这一走出去,看到自己完好无损,说不得那幕后之人还有其他动作—— 比方说那黎勇,记得不错的话,之前冯行可是跟自己提过,乃是周明厚父子的人。再加上张凤玉眼中丝毫不知道遮掩的憎恶之色,傻子才会相信他们的话。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以阿良的聪明,必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倒不如待阿良寻来了沈承—— 这女子既是张青的妹妹,请了沈承来,怎么也可以做个见证不是? 毕竟自己和张家兄妹无冤无仇,若然里面真有什么误会,还是解开了的好,毕竟,漕帮乃是庆丰府第一大帮派,甚而大正四通八达的水路,都有他们的力量控制,真是闹崩了,于商号以后的发展必然大大不利。 所以才会让阿兰把张凤玉捆起来便好,却是未曾下丝毫重手。 虽然安排妥当,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直到沈承进来的那一刻,希和一颗心瞬时安稳下来,虽是毫无缘由,却觉得,有沈承在,再没有人可威胁到自己…… 没有料到的是,沈承竟然比自己还紧张—— 昨儿个整整一夜,沈承守在身边,也不曾有过逾礼之举,倒是方才闯进来那一瞬间,脸上是再不容错认的软弱惶急,甚而把自己拥在怀里时,还能听见这人急促的心跳,分明之前吓得不轻。 待平静下来,沈承也意识自己方才有些鲁莽,忙松开手: “真没有那里不妥?你放心,不管是谁,胆敢对你不利……” 语气中满是让人胆寒的煞气。 “我真没事。”希和脸颊愈加绯红,父兄在日,一直宠自己的紧,却是和此刻沈承给自己的感觉全然不同,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胸腔间全是酸酸胀胀的又幸福的不得了的感觉。 又瞧向阿兰: “把她松开吧。” 沈承既然来了,就着人请来张青,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好了。 阿兰上前先用剑挑开张凤玉身上绑着的绳索,不待有下一步动作,已经被张凤玉推开,一把拽下口里的毛巾,不可置信的瞧着沈承: “沈,沈大哥,你怎么会搂着那个丑八怪?你一定弄错了对不对?我是凤玉啊,刚才就是这个丑八怪绑了我……” 一语未毕,耳边传来“咄”的一声钝响,却是沈承已然随手拿了阿兰手中的剑正正抛了过来,竟是擦着张凤玉的耳边飞了过去,剑气激荡之下,一缕发丝应声而落: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说她是丑八怪!” 自己要护着的人,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杀气瞬时穿过肌肤又渗入骨髓之中,张凤玉所有的不满和要说的话都被吓进了肚子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脚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她认得你?”希和有些疑惑。怎么瞧着这女人悲伤欲绝的模样,好像自己和沈承站在一起,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 沈承冷漠的瞟了张凤玉一眼,断然道: “我不认识这女人。” 此女的面容分明陌生的紧,且即便是熟悉的人又如何?胆敢对希和不利的话,自己也绝不容对方在世间活下去。 张凤玉理智刚刚回笼,就毫无准备的承受了这么重重一击—— 不认识自己,沈大哥竟然说不认识自己?天知道之前每一次来漕帮,哪一天不会想法子和沈大哥来几次偶遇?甚而即便离别之后,清醒时也好,午夜梦回时也罢,脑子里也全是沈承的影子,而现在,沈大哥竟然说根本不认识自己! 若然被沈大哥全力呵护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对方不但是个男人,还丑陋无比…… 强烈的痛苦和嫉恨让张凤玉竟然一瞬间战胜了恐惧,挣扎着爬起来冲着沈承哭叫道: “沈大哥,你怎么会不认得我?我是张凤玉,张青的妹妹啊。是不是这个男人威胁你,你才故意说这样的话让我伤心?沈大哥,我是凤玉,我是凤玉啊……” 当真是声声控诉、字字泣血。 悲痛欲绝的哭泣声透过窗棂传到了张青的耳朵里,虽是有些模糊,却依旧把个张青吓得猛一激灵—— 方才就觉得不对劲儿,再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自己的妹子。 且这个妹妹自来嚣张跋扈,什么时候哭的这么伤心过?又想到方才大当家脸色难看的模样,心一下提了起来—— 再怎么不待见张凤玉,却毕竟是自己亲妹妹。要真是冲撞了大当家,可说不得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 当下再顾不得沈承之前的吩咐,扬声道: “大当家恕罪。里面的人好像是舍妹。” 口中说着,已是迈步入了房间。 入目最先看到的事那两团碎成齑粉的房门,不觉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也想不通方才房间里到底是何种情形,才会惹得大当家这般暴怒。也越发担心起妹子的处境。 好在很快瞧见一身灰扑扑的张凤玉,顾不得和上面的沈承打招呼,忙忙的就上下打量妹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凤玉你怎么在这里?方才又哭什么?” 看见自家大哥,张凤玉满肚子的委屈一下爆发出来,扑到张青怀里就开始放声大哭: “三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那个丑——” 又想起方才自己说丑八怪时沈承暴怒的样子,剩下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男人他欺负我,折了我的鞭子不说,还把我……把我……把我给……捆……了起来,然后……恁般……折辱我……特别是沈大哥——” 说道这儿已是泣不成声—— 之前想法子接近沈大哥时,三哥每每旁敲侧击,说什么大当家不好女色,这会儿才明白,何止是不好女色啊,分明是好男色,不对,那男人长得那么丑,难不成大当家的嗜好跟别人不一样,偏偏喜欢生的丑陋的男人不成? 那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这辈子都别想有和沈大哥喜结良缘的那一天了? 这么想着,顿时哭的更加伤心: “呜呜……怎么能……这么对我……那个男人欺负我,沈大哥……沈大哥还……呜呜,他这么……辜负我……怎么对得起……我的,一片真心……我真是没脸,没脸活下去了啊……” 亏得自己一片痴心,沈大哥怎么能这么狠心的辜负自己? 听张凤玉一口一个欺负,一口一个“负了我”,还有那明明白白的“一片真心”!说话的语气中更是委屈伤心多余恼火,活生生一副被人抛弃了的模样—— 被抛弃?张青觉得头上仿佛响起一声炸雷,打击太大,竟是站都站不住了—— 折了凤玉的鞭子,还把人捆起来,又,欺负?顿时脑补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一时喘气都有些粗了,不敢置信的瞧着依旧和沈承站在一处,怎么瞧怎么瘦弱的希和: “你,你,你,果真欺负了,我妹妹?” “二当家怕是误会了。”希和苦笑着摇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怕是令妹比我更清楚——方才我来拜访二当家,不想正碰上令妹,竟然把我主仆二人诓到房间里,然后二话不说就拴上了门,两相冲突之时,可能有些得罪令妹,只在下也是无奈,期间若有得罪,还请二当家见谅。至于说沈大哥,不过是早一步冲进来,却这般被令妹埋怨,委实算是无妄之灾。” 语气揶揄之中更有隐含指责—— 这女人脑子有病吧?左一个沈大哥,右一个沈大哥,甚而还不许沈大哥护着自己,合着全天下的人都站在她那一边才是真理啊。 拴上房门?然后发生冲突?又联系哭的梨花带雨的张凤玉口中的欺负,张青脸色都白了。难不成是自己妹子凑上去,做了什么不轨之事?又仔细瞧瞧希和,脸上依旧是深深浅浅的痕迹,一时间简直头都懵了—— 难道说妹子喜欢的形象变成了这般有特色的文弱男子?既如此,自己那前妹夫怎么瞧也都比这杨公子长得强的多了。如何凤玉就打跑了那一个,反过来又缠着这一个?即便是江湖儿女,也太过豪放了吧? 又或者是看上了杨家的万贯家财?可也不能啊,毕竟,家里生活也算过得去,不但衣食丰足,还能使奴唤婢,又何必要赖在这样一个丑男人身边? 越想头越大,只觉头发都要愁白了。思来想去,还是自家妹子重要,那杨家家境好的紧,妹妹又死认准人家,不然如何就能做出这般大胆逾越之事?好歹也能如父母昔年所愿,富足安稳一生。 罢了罢了,若真是有情,便成全他好了。当下转头瞧着希和,语气苦涩:“我这妹子即便千般不好,却也是我张家满门的掌中宝,杨公子这般,怕是大大不妥吧?” “不妥?”希和蹙起眉头,“二当家待要如何?” 心说这张青有毛病吧?明明他家妹子嚣张跋扈,竟还指责别人不妥。 张青脖子一缩,一则知道自己理亏,二则沈承极富威胁力的眼睛正好扫过来。虽是心里害怕,可思及凤玉终身,也只能强撑着道: “既出了这样的事,你好歹要对舍妹负责吧?你也不要耽搁了,明日就着人去渭南张家求亲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59章 善后事宜 “我?负责?”希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青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不错。”好歹是做人兄长的,关键时候自然要替妹子撑腰。难得妹妹看上一个人,再加上这人除了长得不好,说话办事还挺对自己脾气,真是拿来做妹夫,倒也能凑活。 当然更关键的是妹子方才说话时,一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 话说从小到大,凤玉还是头一次哭的这么惨。 竟是极力躲开沈承越发凛冽的眼神,梗着脖子道: “难不成我妹妹还配不上你不成?” 心里却是快要哭出来了,话说大当家这么一阵一阵往外冒杀气真的合适?即便这杨公子真是他小舅子,可也不是那传说中的抢了大当家一颗心的“妹子”不是? 怎么大当家的模样倒像是自己要抢他手里什么宝贝东西? 一句话出口,不独希和傻了眼,张凤玉也彻底蒙圈了,太过震惊之下,连眼泪都给憋回去了,好半晌才抖着手指指着张青道: “三,三哥,你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你让我嫁给这个丑男人?!” 要么是自己幻听了,要么就是三哥脑子被驴踢了! “闭嘴!”第一次做出逼婚的事情来,张青一张面皮早胀的紫红,偏方才还脸皮厚的不得了的妹子这会儿还矫情开了,简直是欠揍。 努力避开沈承的眼神,只定定的瞧着希和: “杨公子这里没什么问题吧?” “我(她)不可能娶她。”沈承和希和几乎异口同声道。 “我死也不会嫁他!”张凤玉更是已经崩溃—— 到底是那里出了错?看自己受这般大委屈,三哥不应该对那个丑男人大打出手,然后想法子撮合自己和沈大哥吗?怎么就一门心思的要把自己嫁给那个丑男人? 想要揍人,结果却被人收拾。更可怕的是兄长知道后不独不替自己出头,反而要直接把自己打包送给仇人。 难不成自己和三哥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不然如何这般狠心绝情?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吗!”张青恨不得把自己这昏了头的妹子给揍晕过去—— 话说不想嫁人,你把人关到房间里做什么?什么一片真心,什么负了你……这样的事传出去,自己这个当人兄长的都抬不起头来。 只眼瞧着大当家护他小舅子的紧,也不敢威逼过甚,只得努力让自己声音平和些: “外面围着这么多人,凤玉的名节怕是毁了。都说大丈夫敢作敢当,我这妹子你方才也瞧见了,虽然做事有些鲁莽,心思却是简单的紧,生的也还算过得去,杨公子也没什么可挑的吧?” 希和简直要掩面长啸了——张青这是,真的要对自己逼婚? 张凤玉却是再也忍不下去,抬手狠狠的推了张青一把: “三哥你胡说什么?什么名节?什么相配?我们之间根本什么也没发生好不好?不过是我想拿鞭子抽他,结果却栽了——我即便要嫁,也是嫁沈大哥,死也不会嫁他!丑八怪,还不快告诉我三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想娶我,做梦还差不多!” 沈承手一动,却被希和扯住。然后转向张青道: “令妹说的全是实情。我们之间委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倒想知道,在下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令妹的事,要被这般坑害!二当家今儿要是不给我个交代,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说道最后,声音已隐含冷厉—— 张青也就罢了,这张凤玉脑子是真有毛病吧?瞧她那眼神,好像多瞧自己一眼都是一种侮辱似的。真把她自己个儿看成白天鹅,而把别人看成癞□□了? 张青冷汗都下来了——这会儿如何不明白,八成是自己弄岔了的,凤玉口中辜负了她一片痴心的人分明就是大当家。 可大当家才刚进去,又如何可能欺负她? 还有凤玉可是亲口承认,她把杨公子关在房里,是想揍人的。还有方才口口声声要嫁给大当家的话…… 一时惭愧的几乎无地自容,忽然抬手就狠狠的扇了张凤玉一巴掌: “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省的留你在世,玷辱门楣。还不快给杨公子和大当家赔罪!” 张青这一巴掌不可谓不重,张凤玉一下歪倒在地,不独一张俏脸肿胀了起来,嘴角都流血了。 张凤玉不敢置信的瞧着张青—— 平日里在家时,上至爹娘,下至几个哥哥嫂子,那个不是让着自己?从小到大,何曾被动过一指头?眼下三哥不但当着大当家和那个丑八怪打了自己,令自己颜面扫地不说,还让自己给他们赔罪? 竟是颤颤指着希和道: “三哥,你知不知道,这个男狐狸精把沈大哥勾引的都不像沈大哥了!什么沈大哥喜欢他的妹妹,我瞧着沈大哥喜欢的分明是这个男狐狸精!” 男狐狸精?希和一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话说自己也有成为狐狸精的殊荣?这该认为是对自己的褒扬吗?毕竟传说中的狐狸精都是活色生香的尤物…… 倒是沈承,眼睛却亮了一下—— 不想这个女人还算知音,竟是一眼看出自己一颗心全在希和身上。倒是帮里那些兄弟,一个个全瞎了眼似的,非要说自己喜欢上什么貌若天仙的杨家小姐…… 至于狐狸精什么的,也还算能忍受—— 自己倒巴不得希和会勾引自己呢,可也就想想罢了。小丫头这会儿说不定还有些懵懂呢。 不觉看了希和一眼,神情中满是温柔缱绻之意。 看的呆呆站着的张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实在是沈承眼睛里火辣辣的情意,连张青都感觉到了。 难不成凤玉说的是真的?大当家看上了这杨公子?也听说有人性好男色的,可会喜欢杨公子这样的,口味也太重了些吧? 就是自己这个妹子,性格虽然荒唐,可怎么瞧着也比杨公子强的太多了吧? 一时又是心酸又是后悔—— 或者是大当家单身太久,有些饥不择食了?早知道如此,就帮着撮合妹子和大当家了,说不好现在已是一家人了。 希和蹙了下眉头,却是张凤玉即使狼狈的趴在地上,一双妙目却依旧痴痴的瞧着沈承,不觉就有些不舒服,上前一步,挡了张凤玉的视线: “张小姐这般针对于我,怕是被那个黎勇撺掇的吧?” 张凤玉猝不及防,“啊”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 希和不再搭话,却是看向张青: “那黎勇私下里和想要害我的周明厚父子及巨鲨帮关系颇好,十有*是对我怀恨在心,令妹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说完后又加了一句: “对了,令妹的名节,二当家也不用担心,虽是我们俩共处一室这许久,却是丝毫无碍的。” “无碍?”张青傻傻的重复了一句,不懂希和为何有这一说。 沈承皱了下眉头,抬手阻止了希和要摘下头上方巾的动作,气哼哼道: “她本就是女子,如何会毁了你妹妹的名节?让你妹妹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从今后决不许再踏入漕帮一步。” 末了又加了一句: “也不许再出现在我和希和面前。不然……” 说着,示意希和先行,自己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豆大的冷汗瞬时从张青头顶滚落—— 方才沈承做的那么明显,张青再不明白就真的是傻子了。 什么大当家喜欢上了杨家少主的妹子,大当家喜欢的,分明就是杨家少主本人啊。且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运筹帷幄性子爽利的杨家少主竟是大当家看中的人,瞧这势头,未来必然就是帮主夫人啊。 合着自己方才是逼着未来帮主夫人娶自己妹子啊? 一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凤玉也彻底傻眼了—— 那丑八怪不是男狐狸精,而是,女狐狸精?可凭什么啊,自己哪里比那丑八怪差了? 眼泪又下来了: “唔,三哥……” 却被张青捡起绳子直接給捆了起来,又让人送来一辆马车,附了一封信,火速打包送回了渭南。 一系列变动,令得一旁偷窥的黎勇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瞄见沈承等人出现,黎勇就不敢再在近处停留,远远的避开了去。只即便如此,房间里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依旧能听见。 一想到那杨希和不定被张凤玉打的多惨呢,黎勇心里简直和吃了人参果一般,那叫一个痛快。哪想到快意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却不是张凤玉,而是大当家和那杨希和。 且明明藏得远远的,偏大当家离开时,似是察觉到什么,眼睛竟然刀子似的剜了自己一下。若非之前已是仔细试验过,自己躲得这个位置,除非天上神仙,否则是绝不可能被发现的,黎勇几乎要以为大当家识破自己的藏身之处了。 虽是如此,黎勇却依旧意识到漕帮怕是不能再久留。 忙忙回去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又拿了几件衣服包好,才刚要走,门吱呀一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正堵在门前。 “二,二当家——”黎勇吓得浑身都是哆嗦的。 只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张青抬脚踹了出去: “王八蛋,谁给你的胆量,竟连我的妹妹也敢利用,分明是,找死!” 口中说着,已是咬牙切齿——今儿个这般狼狈,可不是全靠眼前这混账所赐? 一想到自己竟然逼着未来大嫂娶亲生妹妹,张青简直恨不得抽死自己。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张青更想要抽死的,就变成这黎勇了…… 直到身子一次又一次被二当家踹飞出去时,黎勇都想不明白,不过是想要教训一个丑男吗,怎么就会落得现在生不如死的境地?(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0章 危机 “你要是有事忙,就不用陪我了。”一路行来,接受了无数的注目礼,再加上方才一众漕帮当家的表现,让希和不自在之余,更是对沈承的身份有了些怀疑—— 本以为沈承就是个不得宠的公府公子罢了,眼下瞧来怕是另有隐情。 面对着沈承时,张青胆战心惊的模样,哪里像是对着多日不见的友人?说是下属面对上司还差不多。还有其余帮众瞧见沈承时,立即恭恭敬敬的行礼,眼中神情又是恭敬又是崇拜…… 这些江湖汉子虽是接触不多,可哪个不是血性男儿?所谓富贵不能淫,江湖豪侠们最不能忍的怕就是对着权贵卑躬屈膝,却能给沈承这般高的礼遇,当真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不对,说是礼遇都不恰当,沈承走在这里时给希和的感觉,哪里是和自己一般的客人?分明是巡视自己封地的王者还差不多。 “我没什么事。你不是要去见那些管事吗?我陪你吧。”知道希和聪明,明显看出了什么,沈承倒没有瞒着的意思,“不瞒你说,这漕帮眼下由我统辖。” 说着冲远远跟在后面的阿昌一招手: “老九,你去带那些管事过来吧。” 希和站住脚,半晌没回过神来。虽是心里有些猜测,却委实没料到沈承竟然真的是漕帮的大当家—— 不说别处,但是一个庆丰府,漕帮帮众,怕不就有几千人?再加上其他水路分舵,说不好上万人都是有的。 其中高手之多,更是不知凡几,眼下竟然全都听命于沈承! 希和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模样实在太为可爱,沈承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控制不住:“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水路运输本就是国家命脉相关,这么大一个帮派,如果一点不愿跟朝廷妥协,如何能存在上百年? 外人只知道漕帮还算风光,却不知大正朝以来,帮中比较重要的职位往往是由和朝廷有关的人出任。只不过和之前其他人虚挂了个名号不同,自己手中却是有实权,说是彻底掌控漕帮也不为过。 当然,这份认同也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经历过数次腥风血雨甚而险死还生换取的…… “大当家,杨公子,贵商号那些管事已是全派人送去议事厅了。”得了沈承的吩咐,阿昌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不过盏茶功夫,已把人全部带了过去。 沈承点了点头: “你去把其他几位当家也全都叫过来,跟着一块儿去议事厅。” 议事厅内。 冯行和一众管事正侯在那里。 “冯管事,主子真的说会很快接我们出去?怎么这时候了还没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许的白胖男子,衣服的料子上虽是没有什么花纹,却明显瞧出是顶好的,分明平日里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且一种管事中,身份应该在冯行之上,即便这会儿前途未卜之下,语气里依然有着高高在上的味儿道。 甚至提到“主子”时,不满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冯行蹙了下眉头。 眼前这男子自己也认识,正是除了周明厚外另一个元老级的管事,名叫冯少东。奉少主之命,坐镇淮南。少主待人宽厚,管事薪酬都是极丰厚的,比方说这冯少东,家资也是非同一般的殷实,便是比起当地的富家翁,也是不差的了。近两年也和周明厚一般很是以有功之臣自居。平常相处时,当真是非同一般的倨傲。 且冯行总觉得,别人或许不知道曾经的少主已是换了希和小姐来坐,这冯少东九成九是晓得的。不然,明明平日里押送货物的都是手下人,怎么这一趟,竟是亲自跑了来?说不好和周明厚有什么串谋也未可知。 却也并不点破,只点了头含糊道: “主子即便赶了来,也得和漕帮交涉一番——那漕帮的威势诸位也领教了的,如何能这么快过来?冯管事还请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些时候吧。” “你自然不急。”冯少东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明身旁就有备好的椅子,却是丝毫不敢就座—— 前儿个晚上江面上一片喊杀之声,火光冲天之下,冯少东等人亲眼看到了漕帮众人的凶残。 自被带回来,三魂七魄都要吓没了。这两日里白日夜晚,更是没一个消停的时候,甚而还被带到漕帮处置犯人的监牢中走了一圈,种种可怕的刑具,血肉纷飞的场面,彻底把这些商人胆儿都吓破了。 虽是两日,可冯少东等人心里,这样地狱一般的日子,便是当成两年过也没差了。 一面不止一次诅咒周明厚把他们诓过来所谓“共商大事”以致陷身这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悲惨境地,另一面也对新换的这位少主更加质疑甚而看轻—— 从前少主在日,那条路上不是打点的妥妥帖帖?但凡商号里的货物运出去,从来都是顺顺当当,至于他们这些管事,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便好,何尝碰到过这般胆战心惊随时都会丢命的事? 所有的一切无疑证明了一点,这个新少主对商号根本就没有什么掌控能力,便是处理事情的能力也差到极点,商号交到她手中,说不得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也怪不得周明厚会起异心。所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说不得什么时候鸿运商号就会被别人吞并。 站了这么久,当真两条腿都软了。冯少东勉强扶着桌子站稳,心里更是不耐烦: “这都多久了,若然有心的话,早就交涉好了吧?主子是真来了,还是事有不谐?冯管事你切莫帮着隐瞒,毕竟和我等性命攸关。”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明显都是对希和的不信任。 “冯管事慎言。”冯行断然否决,“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冯少东却已是没精力也不屑和冯行争辩,径直冲其他管事招招手: “你们过来,咱们还是商议一下,该如何求漕帮这些英雄放人吧。” 一句话出口,在场一二十人里,当场便有五六个人围了过去,除了十多个人依旧默默站在冯行身侧指望着主子来搭救外,还有七八个人虽是没往冯少东身边去,神情却明显有些摇摆。 “主子宅心仁厚,无论如何不会放着各位管事不管。倒是诸位,这么不相信主子,待会儿主子来了,可莫要后悔才是。”冯行冷笑一声,也并不上前阻止。只话虽如此说,却也止不住有些担忧—— 主子方才明明说去了便回,倒不想却这么久…… 那七八个迟疑的人犹豫了下,终究没有跟过去,却是低头看着地面,一副不愿牵扯到两方争斗里的模样。 冯少东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了——倒是小看了冯行这小子。来了这才多少时候,就能笼络住这么多人! 眼神不善的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儿,一抚胡须神情阴郁道: “冯管事也说了,主子宅心仁厚,既如此,想来我等绝境之中用财物换取性命的做法,主子定然也是能够理解的。” 之前周明厚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冯少东不是不懂,只心里却始终犹豫,想着不然亲自押送货物,到了庆丰府后再见机行事。 只私心里,这些货物却是九成九会“消失”的。 现下这些货物倒是还在,却是在漕帮手里,跟消失了有何区别? 且漕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所为的无非就是财帛二字。既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直接把这些财物拱手让人,少主到这会儿了还没来,说不得就是因为出多少钱赎买自己等人和漕帮缠夹不清。 只要自己这边的管事全都应承下来,承诺愿意把此次带来的所有财物全都献给漕帮,漕帮必然喜出望外,至于杨希和,自己等人行为虽是有些僭越,只她刚刚坐上少主之位,对这些管事正是大为倚重的时候,必不敢令自己等人寒了心,两方重压之下,不怕她不低头。 “冯少东!”冯行脸彻底沉了下来,“你只是商号管事,可不是少主本人。商号财物要如何处置,如何有你置喙的余地!” 没想到冯行这般不给自己留情面,冯少东也不悦至极,当即抗声道: “若然少主还是少主,如何会令我等落入这般不堪境地?” 没想到冯少东竟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主子身上,冯行冷叱道:“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被那周明厚蛊惑,不然,你如何会在这里?竟还有脸把所有责任推到少主身上,当真令人不齿。” 听二人唇枪舌剑,其他人明显有些懵了,更有安远商号管事魏如山神情狐疑的道: “什么叫‘若然少主还是少主’,难不成,少主不是少主了吗?” 冯少东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当即冷笑一声: “可不,魏兄也不知道吧?我也是前些时日才得知,咱们少主早出外游历去了,如今商号的当家人却是他的妹妹……” “什么?”冯少东这句话,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冯行和几个之前已是有所猜测的管事,所有人都愕然至极。 然后冯行就发现,事情瞬时有些失控了,不独那七八个犹豫的人有一多半往冯少东站的位置而去,甚而自己身边的人神情中也满是忐忑。 冯少东脸上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只要自己能带着众人平安从漕帮中走出来,不怕这些管事不全体倒戈……那杨希和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罢了,到时候商号事务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正自得意,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冯行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如释重负。(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1章 折服 “杨公子请——” 一个客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帘珑挑处,本是嘈杂的议事大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齐齐集中过去,却是一个身着水蓝长衫的少年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年瞧着也就十六七岁,隽秀的眉,清澈的眼,眸光清冷处又隐隐有些锋芒,竟是生生在这威严森冷的漕帮议事大厅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味儿道,坦然自恃的模样,配合惬意闲适的气度,竟是令得旁人几乎连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都要给忽略了。 众人不觉有些惶惑,难不成这人就是新任少主?这般气势却是和方才冯行口中无能懦弱好好的事都能办砸的少主形象大相径庭。 思量未必,冯行已是疾步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少主。” 倒是冯少东,不过愕然片刻,惊慌的视线便投注在之前给希和引路的阿昌身上——这不是漕帮九当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怎么是他陪着杨希和到来?二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怪冯少东惶恐,实在是这两天早领教够了黎九当家的手段,当真配得上“心狠手辣”四个字,虽然此人并没有直接对各位管事动手,各种精神上的摧残却是令人毛骨悚然,以致阿昌早成了所有人最恐怖的噩梦。 可现在,就是这个最可怕的九当家,竟然充当着引路者的身份,言语间还不是一般的客气。正自呆怔,不妨阿昌凉凉的一眼撒了过来—— 习武之人耳力自是非比寻常。方才冯少东一番话,阿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早明白这胖老头怕是个刺头,只竟敢欺负到未来大嫂头上,可不是活腻味了吗。 这般想着,哪里会对冯少东有一点好脸色?那眼神当真是和小刀子一般,刺的冯少东身体直晃悠,脸色也瞬间惨白。 “九,九当家,安好……”冯少东几乎是呓语着说出这几个字,头上早已冷汗涔涔。心念电转间,忽然想到一件事,莫不是少主早拿银两买通了漕帮九当家? 不然何以情形发展这般诡异? 正自彷徨无措,阿昌已是重新打起帘子,恭恭敬敬道: “恭迎大当家——” “恭迎二当家——” …… “恭迎八当家——” …… 随着阿昌声音落下,又有一二十个神情森冷的汉子簇拥着一个二十许英俊挺拔的青年男子缓步而入。 那青年男子进入的一瞬间,脚步略略一顿,视线在议事大厅缓缓扫过,一阵迫人的威压随即四散开来,大厅里顿时一片死寂,简直是落针可闻。 冯少东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瞧青年男子威风八面的样子,莫非他就是漕帮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当家?想到方才对方视线扫过来时,自己竟会有一种被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锁定的可怕感觉,已是越发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却也长出一口气,和其他漕帮当家人比起来,阿昌九当家的身份无疑有些不够看。 若然杨希和真联合了那九当家为难自己,便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毕竟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知道阿昌吃独食,怕是其他漕帮当家也会不满—— 这大当家的传闻江湖上虽是鲜有耳闻,其他那些当家却听说是远比黎阿昌更凶残的存在。即便杨希和能收买一个九当家,总不会把所有人都给收买了吧? 正自胡思乱想,错眼间却是一愕—— 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正站住脚,竟是朝着杨希和站立的方向微微一笑: “杨公子,咱们一起?”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一起?”冯少东就有些疑惑。下一刻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杨希和竟是连客气都不曾,点了点头,便和男子一起肩并肩往上首的并放着的两张椅子而去。 这还不算,杨希和刚坐定,那些传说中凶残无比的漕帮好汉竟是齐齐上前一步,躬身冲着上座的两人道: “见过大当家,见过杨公子——” 那年轻男子果然是漕帮大当家!只拜见他们大当家也就罢了,却把杨希和和那男人相提并论又是几个意思? 一行人还没回过神来,站在最前面的漕帮二当家张青又冲着希和躬身一揖: “之前多有唐突,还请杨公子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这等粗人计较。” “二当家客气了。”希和没想到张青竟会来这么一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妨余下漕帮当家互相看了一眼,竟也再次齐齐躬身: “在下楚亮,还请杨公子以后多多关照。” “在下朱峰……” “在下裘岩……” 冯少东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心说这些果真是漕帮的当家人,而不是杨希和请来帮着演戏的?这么多大男人,求着一个小女子多多关照真不是有病? 倒是沈承脸上神情疑似有些龟裂—— 这些混账,自己叫他们来是给希和增加气势的,可不是让他们排着队献殷勤的。 眼瞧着还有人要过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罢了,来日方长,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从此以后,漕帮势力所及之处,但凡杨公子的货物,一律立刻放行,决不许有丝毫刁难,更不许索要报酬。” 大当家这是要给未来媳妇儿攒嫁妆吧?且大当家自来不是个小气人啊,大家不过是想和未来大嫂多亲近亲近,怎么眨眼就翻脸了? 脑海里竟是不约而同想到一个词——醋罐子…… 却是齐齐应了声,一个个规规矩矩的站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眼神儿再不敢乱瞟。 冯少东已是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滚落—— 不是没和漕帮人打过交道,虽然每次有惊无险,可真正遇见时,对方那一次不是高高在上?何曾见过对方这么纡尊降贵,或者,应该说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模样竟是生怕惹了自家,不对,漕帮上下一直巴结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之前一直看不上眼的新任少主杨希和! 没听那大当家的话吗,说的是杨公子的货物,而不是鸿运商号的货物。分明暗示大家,商号之所以会受这般优待,分明全是为了杨希和一人。 亏自己之前还无比天真的以为,说不好可以借这次事故和杨家分道扬镳呢,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也好,手下的生意也罢,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承终于满意了些,转脸瞧向希和时,紧绷着的脸色再次变得温和,微微斜签着身子以着商量的语气道: “杨公子以为,这样可还恰当?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你尽管提出来便是。对了,你这些手下,随时可以带他们走,当然,若是瞧着那个不顺眼,就留给我们也成……” 此言一出,冯少东只觉如同头上响了个炸雷,漕帮大当家话里的意思岂不是说,要不要放自己等人离开,全在少主一念之间?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也站不住,腿一软,就瘫倒在地,勉强弓起身形哭叫道: “小的冯少东见过主子,小的猪油蒙了心,方才竟还敢胡乱揣测主子,这里给主子赔罪了。” 口中说着,趴在地上就不停的磕起头来。 那些之前受了冯少东蛊惑的,这会儿也全都回神,一个个下饺子似的全都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道: “主子恕罪,方才是我等僭越了。” 对这个新任少主哪里还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前任少主也是个睿智果决的,可也不曾有这位少主恁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能让漕帮这么折节相待过! 至于那些始终围拢在冯行周围的管事,却是纷纷庆幸方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然,可不是要和这几个人一样,落入进退无路的绝境? 却也上前一步,齐齐躬身施礼: “见过少主。” 声音当真是整齐如一、恭肃无比。 “各位无须多礼。”希和止住了众人的动作,又令阿良上前搀起冯少东几人,正色道,“漕帮各位俱是忠义英雄,自不会难为大家,只我方才有事略耽搁了下,或令大家有些受惊,这里给各位赔罪了。” 惊得一众管事连说“不敢”,又暗赞少主果然大人大量,不独没有借机报复,还一力保全,毕竟看漕帮的样子,只消少主递个眼色,怕是他们连恶人的名号都会主动担了去。 少主的意思这是,要放自己一马?冯少东又愧又悔又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从此以后,自己大管事的地位是不可能再想着保住了。只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与人无扰…… 一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仿佛被瞬间抽走,一下子老了十岁相仿。 “就这么放过此人?”瞧见冯少东浑浑噩噩跟着别人往外走的背影,沈承明显有些不以为然,“做大事者切记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人绝不可再用。” 希和点头: “嗯。我知道。” 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道: “你,会一直留在漕帮吗?” 沈承轻笑一声: “不会。” 顿了顿又道: “可能这几天,就要离开。” 虽然早知道会如此,可听到沈承如此坦白的承认,希和还是止不住的失落,脸上的喜色也一点点慢慢褪去: “还要,走吗?” 之前沈承虽是说的含糊,也足以让希和意识到,沈承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且他所要走的绝对是一条无比坎坷充满荆棘的路…… 忍了忍终是道: “就你,一个人?可有什么危险?” 那般浓浓的担忧和不舍,令得沈承心里也止不住忧伤,强忍住内心的眷恋和想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冲动,摇头道:“不是。还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危险。” 最大的危险早在几年前初入江湖时经历过了,放眼天下,真正直接对上能威胁自己性命的应该也不多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说不好,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再见?”希和惊喜的抬头,“你要去安州吗?” “不是我要去安州。”沈承深深凝住希和一眼,“是你,这几日怕是就要赶去京城。” “赶去京城?”希和愣了一下,脸色旋即有些苍白,不自觉揪住沈承的衣袖,紧张道,“难道是我爹……” 京城中虽有商号,却是早已派商诚前往坐镇。如果说真有什么事是自己不得不赶往京城的,也就是爹爹了。 “莫慌,不是什么坏事。”看希和有些被吓着了,沈承忙摆手,“是好事。你还不知道吧?伯父主持编纂的《大正全书》已然完工,皇上御览后大为欣赏,说是千秋之功,当即赏了伯父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官职。” 且这个侍读学士和其他官职又自不同,却是不用去翰林院做事,倒是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很大程度上,倒是和客卿相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2章 贺客盈门 希和蹙了一下眉头,事情怕是并不简单。 自编纂《大正全书》的事提上日程,爹爹滞留京师已有数年之久,一家人一直提着一颗心,为了便于随时把握京城情形,又特特开设了商号。 期间爹爹也曾数次染恙,可每一次都不许自己前往侍疾,如何得了官,反是要举家前往? “是否还有其他事?” 小丫头也太聪明了吧?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就察觉出不对。 沈承无奈,却也明白,对希和而言,更早把握京师情形才能做出最好的应对。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伯父这等胸有锦绣的人何止皇上一个人欣赏?其他王公贵族多有想要结交的……” 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放在京城中自然完全不够看,可若再加上个天子宠臣的名头的话,可怎一个热闹了得—— 自《大正全书》成书,杨泽芳在京中文人圈里的声望一时无两,又确凿是简在帝心,想要多和杨学士亲近亲近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其中有妒忌欲死的,也有想要拉拢的,更有不放心想要时时掌控的。 以致杨学士府邸成了眼下京师最热闹的所在…… “有送贺仪的,也有直接送人的……” “什么人?”希和直觉有些不对。 “主要是下人,除此之外,还有……”沈承神情就有些说不下去,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杨学士可不就是未来老丈人?又是对着希和,一些话自然不好说出口。 “还有美人儿?”希和抽了抽嘴角,已是明白了沈承话里的未竟之意。 怪不得爹爹会让全家人赶去团聚,以爹爹自来严谨的性子,哪里受得了那等莺莺燕燕整日环绕的生活?说不得这会儿,已是焦头烂额…… “对了,还有这个——”希和摘下身上当初沈承所赠的玉佩,红着脸道,“那时你昏迷来着,又走得急……这玉佩既是重要物事,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当初沈承可说的明白,玉佩乃是祖父传下来的。 日常言谈里能体会到沈承亲人缘分浅的紧,从小到大唯一肯护着他的也就一个老国公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如何能放在自己身边? 却被沈承连玉佩带手一齐握住: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来?” 顿了顿又道: “这东西你带着,我也能放下些心来。” 外人只知道当初从龙的诸位国公或淡出了朝廷权力中枢,或减爵降阶往下传,唯有沈家荣宠不衰,国公之位稳如泰山。 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沈家的国公爵位却是历任家主用性命拼出来的—— 从第一代起,这玉佩就是掌控大正朝地下黑暗势力及江湖的身份的象征。当然,若祖父还在,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把这样重要的物事送人。 祖父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君命。却不知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则是眼前这个女子。接下玉佩是不想祖父有憾,保护眼前这个女子才是自己唯一的心愿…… 别说一枚玉佩,就是自己的性命,也都随时可以为了她给出去的。 又冲外面道: “周明、周亮。” 两个瘦小的汉子应声而入。 希和眼睛一下瞪大,却是这两人竟然生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一对儿双胞胎。 “他们两个会暗中保护你。但凡有什么需要,你只要叫一声名字,便会立即出现。” “不用那么麻烦。”希和忙摆手拒绝,虽是不会武,可方才一直没瞧见这两人在哪里,却是忽然就鬼魅般出现,分明功夫厉害的紧,说不好是沈承自己的护卫,“让他们跟着你便好。” 即便到了京城,以自己小小侍读学士之女的身份,还有人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不成? “不麻烦。”沈承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说着一挥手,那两兄弟便和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若非方才那双胞胎的出场太过突兀,希和简直要以为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事情已然解决,又知道家里这时候怕是已收到京城来信,娘亲这会儿不定如何忧心呢。希和终是和沈承告别,一行人启程回安州去了。 待得到了船上,四处张望一下,却是并没有瞧见周明兄弟的影子,心里不免暗暗好奇,也不知那对儿双胞胎兄弟藏到那儿去了。 及至到了家中,京城的来信果然已经到了,顾秀文正自六神无主,听说希和回来了,才长出一口气: “可巧你回来了,你祖母可不正闹着要找你呢。” 这几日既要忙着收拾到京城的东西,还得哄着婆婆,顾秀文又是个不大管事的,一时便有些焦头烂额。 “东西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先歇会儿,得空了再去瞧瞧,可还有什么不妥的?说不得这一两日就得启程了。” 虽是顾秀文要比杨泽芳小着十来岁,两人感情却是甚笃,自杨泽芳离开后,已是数年未归,顾秀文自是想念的紧。眼下相公忽然来信搬取家眷,顾秀文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忐忑—— 多年分离,终于能再相聚,说不开心是假的,只那里却是京城重地、贵人云集,顾秀文又担心会丢了相公的面子。 “娘亲且去陪着祖母坐会儿就好。说不得待会儿就会有人到家里拜访。”希和也不愿让娘亲更加不安,已是打定主意,暂时把沈承透漏出来的信息给压下来。 “有人来访?”顾秀文就有些发愣。从公公时坏了事,作为大房的自家便日益败落,便是逢年过节,也少有人来,更不用说这样不年不节的平常日子了。 便也就没放在心上。放心去了后院陪婆婆刘氏。 哪想到刚到了后面,还没坐稳,便有丫鬟来报,说是知府夫人来访。 可把顾秀文吓了一跳,忙不迭亲自出迎,本还想着是不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正寻思间,一个插金戴银、环佩叮当的女子已是扶着丫鬟的手进了大门,瞧见顾秀文,忙紧走几步: “这位就是师母吧?早听闻师母的贤名,今儿才来拜访,师母可莫要怪罪我才好。” 师母?顾秀文顿时有些愣怔。因着明湖书院的缘故,作为上一任山长的杨泽芳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只自从家道中落,肯前来拜会师长的人已是几乎没有了,甚而路途上相见,也是扭了脸装作不认识。 更别说他们的家眷了。 眼下对方口口声声“师母”,当真令得顾秀文有些无所适从。 只得讷讷道: “夫人客气了。” “师母可不要折煞我。”女子已是探手搀了顾秀文,“师母叫我的名字兰馨就好——啊呀呀,瞧我,见着师母太高兴了些,竟是忘了师母还不认得我呢,我家老爷眼下在安州府做衙,本来说要亲自来给师母贺喜的,又想着师母或者这一两日就要赶去京师,就想着去调配些船只,好帮师母分些忧,就着我来了。师母但有什么难处,只管给我说,待我回去转达老爷……” 本来还想着下面的丫鬟是不是传错话了,这会儿已然知道女子的知府夫人身份已是确凿无疑了。 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安州知府怎么也算是正四品的官职,分明比自己相公品阶还要高的多,何以对方如此热情? 却也不敢怠慢,只管小心应承着,那知府夫人又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两人倒也相谈甚欢。 倒是希和,却有些发愁——连知府夫人都来了,看来沈承的话果然没有夸大,地方上尚且有这般影响,京都那边更是不定纷乱成什么样呢。也不知高坐龙庭的那位想要做什么?分明是生生把爹爹架到火炉上烤吗。 这么一天来,竟是贺客盈门,一例都是来送程仪并道贺的。 到最后,因顾秀文太过劳累,希和不得不亲自出来待客。 又送走一拨女客,刚要回转,又瞧见一辆马车远远而来。希和蹙了下眉头,只得站住脚。 那马车到了门前果然停下,车门开处,却是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夫人并两个妙龄少女从车上下来。 可不正是杨家二房老太太并寻芳苑上见过的杨希盈杨希茹两姐妹? 二房老太太也瞧见了希和,神情微微顿了下,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 “你就是希和吧?你祖母可在?你娘亲呢,怎么让你这么个小孩子来往接待客人?” 希和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二房老太太从来强势,且自书院山长的位置落入他们那一房开始,益发不把大房看在眼里。眼下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委实让人腻味。 当下微微一点头: “祖母和娘亲都在后院,只这会儿却是有些不舒服,二老太太有事的话,尽可以吩咐希和也就罢了。” 竟是连往里面让一下都不曾。 老太太神情明显有些愠怒,杨希茹脸色也冷了下来,心说这家人果然天生的贱命。不过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之前就不该让祖母来。 倒是杨希盈忙笑着上前打圆场: “原来大老太太和伯母不舒服吗?倒是我们来的唐突了些,此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祖母听说你们要前往京城,正好后日我和妹妹也要启程回京,妹妹和伯母若是没找到合适的船只话,不妨和我们一起。咱们一家人一路彼此照顾些,倒也便宜。” “多谢姐姐挂心了。”希和摇摇头,“船只倒是已经妥当了。” 旁边的杨希茹哼了声: “姐姐客气什么?人家眼下可是贵人,如何能瞧得上咱们家的船?” 语气中颇有些讥诮之意。 顾秀文也闻讯赶了来,劳累了一天,脸色果然苍白的很: “方才身子骨有些不爽利,倒没想到,婶母会来,婶母快进房里说话……” 二老太太哼了声: “罢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们就不进去了。” 又不善的盯了希和一眼: “你以后多花些时间教导女儿,京城是什么地方,可别丢了杨家的脸面才是。” 一句话说的顾秀文脸色更白——这个二老太太最是个好挑刺的,之前两房在一起时,便不时针对自己,眼下竟是又换了女儿了。 只希和自来是自己的心头肉,说自己也就罢了,这么着糟蹋女儿,却是有些受不住。 倒是希和嫣然一笑: “二老太太莫要担心,当日爹爹在家时,也每每夸奖阿和知书识礼呢,眼下爹爹既然能得了皇上的青眼,想来对咱们家的家教还是认可的。” “你——”没想到希和脸皮这么厚,倒还自卖自夸起来了,偏对方说的是“杨家家教”,竟是无法反驳,二老太太顿时有些噎住,气的一甩手,“罢了,就当老婆子多管闲事了。咱们走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3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就要启程上京。 因是举家前往,顾秀文颇是收拾了不少箱笼,甚而一些喜欢的家具都想搬走。 弄得希和哭笑不得—— 不说学士府里说不得这会儿一应家什早准备齐全了,便是缺了什么,到地方再买也就是了,那里用得着一路运过去这么麻烦? “这黄梨木的书桌是你爹最喜欢用的呢,还有那张台子……”顾秀文兀自不舍,却也知道女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也只得作罢。听任下人把家具什么的抬回去摆好。 把弄了一堆瓶瓶罐罐在身边的老太太吓得够呛,一个劲儿陪着笑脸央孙女儿: “好好宝贝,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不许扔掉好不好……” 边说边把一缸子酸豆角揣到怀里。 “好。”希和笑着应了。祖母平日里最喜欢吃这些小菜,至于这酸豆角,却是爹爹原来喜欢的下酒菜。那些瓶瓶罐罐里可也同样是祖母亲手腌制的小菜,眼见着天气一天天热了,又路途遥远,带上这些东西,说不好能让祖母和母亲胃口好些。 这样左右掂量,去掉了些不必要带走的,连人带东西依旧足足装了三大车。 一路扰攘着往渡口迤逦而行。 行至沈亭家院子时,正好碰见一个腹部微凸的女子正送了个郎中出来,瞧见这么多车马,便微微站住。 坐在靠窗户地方的青碧正好望外瞧,和女子视线碰了个正着—— 不是沈亭的贴身丫鬟红缨又是哪个? 青碧吓了一跳,忙不迭放下窗帘—— 红缨这个模样,却依旧能在沈家立身,明显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沈亭的。亏那沈亭还对小姐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却原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红缨也看到了车里的人,不免有些恍惚——之前千方百计阻挠沈杨两家结亲,如何能料到百般筹谋之下,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知道如此,就不从中作梗了,少爷就不会走,自己这会儿说不好已是顺顺当当做了姨娘,哪像现在,苦巴巴一个人熬着也就罢了,还得伺候个镇日里找茬的老虔婆…… 正自发呆,不妨背上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红缨回头,却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沈母刘氏,正恶狠狠的瞧着自己: “小贱蹄子,站那里做什么呢?亭哥儿不在家,你不老实在家呆着,又跑到外面去干什么,是不是又想勾三搭四了……” 口中说着,一连串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刘氏当日中风,经过这些天的医治,说话倒是很溜了,却是依旧行走不便。偏是那脾气竟是比之原来又刁钻了几倍不止,每日里一睁开眼来,便摔盆打碗,骂个不休,更甚者还会揪住红缨又掐又拧。 红缨平日里也不理她,甚而急了还会和刘氏对骂—— 若非刘氏真的死了,自己说不得就会被沈氏族人给赶出去,自己才会管她去死。眼下身契被这老不死的攥着,连肚子里这块肉在内,都还得靠着她,红缨才勉强忍着。 眼下又被骂,又忆起方才杨家出行时,行李箱笼一车车的样子,分明富足的紧,竟是站住身形,冲着刘氏不怀好意的一笑: “你知道我方才瞧见了谁吗?” 看红缨神情不对,刘氏嘴角先是闪过一丝讥诮,又忽然觉得红缨神情太过古怪,不觉攥住椅子扶手,急切道: “是不是,是不是亭哥儿……” “不是。”红缨干脆的摇头,神情越发诡异,“不瞒太太说,是咱们安州府又出了位大人物,听说皇上宠爱的紧,又是赐官,又是赏钱的,啊呀呀,这会儿正接取家眷进京呢,说是连知府大人都亲自护送呢。大家都道,要是哪家和他家沾亲带故,说不得从今之后就要发达了。” 一番话说得刘氏也有些好奇: “你倒说说看,是哪家这般厉害?” “说起来他家倒和咱们家颇有渊源,太太也是认识的,之前还跟少爷关系极好,对了,咱们两家还差一点成了亲戚呢。”红缨笑嘻嘻道。 “跟亭哥儿关系极好?”刘氏顿时有些发急,“到底是哪家啊?快快快,你推我去瞧瞧——我就说嘛,亭哥儿结交的都是大人物,咱们去求求他,说不得很快就能帮着把我的亭哥儿给找回来了。” 口中说着,眼中已是流下泪来。 “我倒想陪着夫人去,就只是当初咱们得罪了人,真是去了,说不得会被赶出来啊。”红缨拧眉斜眼,神情不是一般的可气。 “死丫头,你又做什么怪!”刘氏气的头都晕了,却又意识到不对,失声道,“难不成,你说的大人物,是杨希和那个小贱人家?!” “哎哟,太太真聪明——就只是还是留些口德吧,人家杨家眼下可是正经的官宦人家,杨家老爷得了皇上御赐的大学士,听说他们家小姐也是京城贵人家热门的媳妇人选,很多人家争着想和他家结亲呢……太太这么背后辱骂官家亲眷,真是惹上麻烦吃了牢饭……” 一句话未完,刘氏已是气得快要厥过去了,佝偻着腰就要去拣地上的扫帚疙瘩: “贱人,贱人!我打死你——” 用力过大之下,却是一下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半天挣扎不起,竟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恨不得掐死红缨——自己怎么就会昏了头,想要把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送给儿子当房里人?又恨儿子不争气,竟会为了个丑女人抛弃亲娘,一时又隐隐有些后悔,毕竟,即便之前杨家败了,家里钱财却是多得紧,眼下又得了官,真是嫁过来,于儿子前途必然大有裨益,干甚要死闹活闹的分开他们了事…… 希和一家这会儿却已是到了渡口。 知府夫人兰馨已是侯在了那里,还有其他沾亲带故的,甚而有些是顾秀文也很是生疏的,围着杨家人,好一番依依惜别。 怪道古人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也不知这么多人,忽然间从哪儿冒出来的?面上却是不显,那份沉静的气度,便是兰馨也不由暗叹可惜—— 果然不愧是大家闺秀、书香名门,这杨希和小小年纪,却是进退得宜,大家气度浑然天成。按说这样的家世,便是做个大户人家的主母也是尽够了的,就可惜生的太过丑陋…… 好容易寒暄完毕,希和才和顾秀文一同上了船,先去瞧老太太,竟是已然睡着了。母女两个便也各自回去歇息。 待希和回了自己船舱,阿兰已是候着了,手边儿是准备好的药膏—— 希和早到了说亲的年龄,却因容貌丑陋之说传遍安州城而乏人问津。这辈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顾秀文自然日夜盼着给女儿招个佳婿来,这回要到京师去,顾秀文打定主意定要央了老爷帮女儿寻个如意郎君。 去询问了阿兰,说是快则两旬,慢则月余,就能完全消去希和脸上的疤痕,掐指算了一下,可不是到了京城后不久? 把个顾秀文给喜欢的了不得,一再叮嘱阿兰切莫忘了每日帮希和敷脸。 待得躺上软榻,阿兰便细细的用手指沾了药膏,一点点抹在希和脸上,又一下下按着,让药膏更滋润进去些,又仔细瞧希和的脸色。 “已是不打紧了。”希和微微一笑——因这些疤痕其实是毒素堆积,初时拔除时,一张脸刺痛难当,好像被人放在火里烧烤一般,每每敷一次药膏,希和都疼的全身痉挛,冷汗都能把衣衫湿透。 现下刺痛的感觉却是越来越轻,甚而还少有的舒服,好像蒙在脸上一块儿厚厚的布正被人慢慢揭开。 阿兰也长出了一口气——当初太太中的毒委实太过阴狠,也就小姐命大,又碰上自家主子那么个贵人,不然,怕是这一辈子都得顶着一张可怕的丑脸了。 又想起一事: “对了,有一味清心兰已是用完了。婢子上次跟小姐说过,小姐现下可是备好了?再配三副药,小姐的脸就可以全好了。” 听阿兰如此说,饶是冷静自持如希和也不觉雀跃无比:“已是寻得了,再过几日,船到安远时停一下。” 安远府是大正朝最大的药材集散地,鸿运商号自然也在那里设有专门的药坊,那清心兰虽是名贵,却是难不住自家商号。 青碧也抿嘴一笑—— 前儿个听说是小姐要寻清心兰,只把个安远商号管事魏如山给激动的,一再拍了胸脯保证,必会早早准备妥当,那模样,唯恐小姐反悔,不让他做事似的。 要说那沈公子果然是个有大能为的,没瞧见那些管事吗,经了这一事后,全都变得老老实实,说是对小姐死心塌地都不为过。(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4章 群山巍峨连绵不断,山峰如削直入云霄,又有滔滔的泯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入目可及是成片成片高大蓊郁的竹林,更有纵横交错的竹索道横贯在空中,让人瞧着就有些眼晕。 这就是有西府天堑之称的安远府了。 前儿个收到魏如山传言,说是已备好了清心兰,让希和有空了随时去取。 本来派其他人去药坊也成,只一行人在船上坐的久了,很是有些不舒服,便索性包了客栈,让所有人都上岸歇息一两日。 把母亲并祖母安排好,希和便换上男装,带着同样装扮好的阿兰和青碧溜溜达达的上街了。 安远府虽是背靠青山,水路运输却是发达的紧,又因为此地地形独特,不独药物品类繁多,更兼药效比之其他地方也是好的多,各地药商云集,来来往往,也算富庶之地。 这会儿又正是晌午时分,挑担的,卖艺的,兜售各种小吃的,当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菜豆花菜豆花,好吃不贵。” “老周家的荞凉粉,酸鲜可口……” “卖年糕了,好吃不粘牙……” 希和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只觉目不暇接,又不时支使青碧买来各色小吃食,当真是不亦乐乎。 “咦,阿兰呢?”接过青碧递来的酥红豆,主仆两个吃的津津有味,正想让阿兰也尝一尝,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却是没有人。 忙不迭往后张望,好容易才瞧见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的阿兰,希和不觉一怔—— 但凡出来时,阿兰从来都是紧跟在自己身边,怎么今儿个瞧着有些神思恍惚呢?竟连和自己分开了都不知道。 便是青碧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瞧着后面一个壮汉正挤过来,两人堪堪就要撞上,阿兰竟是丝毫没有反应,希和忙一探手把阿兰拽到路边: “阿兰,你怎么了?” “啊?”阿兰神情明显还有些迷茫,半晌才道,“让小姐担心了,婢子没事。”明明这安远府自己从未来过,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梦里来过一般…… “是不是坐了太久的船身体不舒服?”希和不免有些担心。 阿兰虽是不善言谈,却是忠心的紧,又是离姐姐送给自己的人,希和自来很是看重。 “不是——”阿兰摇头,刚要说什么,不妨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忽然从旁边的胡同里冲了出来。 眼瞧着就要撞到两人身上,阿兰忙握住希和胳膊往旁边一带,那女子也没想到这拐角处竟是杵了两个人,忙不迭往旁边一跳,却是正好踩在一块儿光滑的鹅卵石上,“噗通”一声就栽倒在地。 却是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明显还要继续跑的样子,却是刚坐起身来,就“哎哟”一声又跪坐在地。 “莫要乱动。”希和忙止住对方的动作——这会儿已是看的清楚,地上的分明是个比自己还小着一两岁的女孩子,身上的衣服明显有些大了,脸色也有些蜡黄,却依稀能瞧见清秀的容貌底子,许是受了什么委屈,眼角上还有明显的两道泪痕,“你的脚怕是伤着了。” 女孩却是不说话,又仓皇的往后瞧,正好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灰扑扑的身形正朝这儿跑,当下又咬牙站起来。 可不过跑了几步,就被后面中年妇人给追上,一把揪住女孩的衣服下摆,坐在地上就开始拍着大腿嚎哭了起来: “老天爷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竟然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闺女——你就忍心瞧着你舅娶不上媳妇,你弟进不了学堂?啊,我一个守寡娘们儿,累死累活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这是要逼着你娘我去死啊……” 一番话说得女孩脸色更加苍白,瞧着妇人的神情又是惶恐又是绝望: “娘,娘,我不想嫁人,我就守着你和弟弟好不好?我会绣花,我能挣钱供阿弟上学,你别把我嫁人——那家人已经打死了两个老婆,我要是嫁过去,也没有活路啊……” 说道最后,声音明显很是绝望。 妇人一怔,揪着女孩的手就有些松动,却又有些犹豫,只不停呜咽着。 已是有些好事者围了上来,瞧见女孩的可怜模样,不免露出惋惜的神情来—— 这女孩大家倒也认得,名叫翠莲,是胡同里丁大庆家的大妞。 别看年纪不大,却最是个勤劳能干的,女红也好,又能吃苦,听说绣坊里,正经能拿和那些年长的女工一样的工钱。 又是个可人疼的性子,拿了赏钱从不乱花,全都一文不少的拿回家交给爹娘。 这样手脚麻利生的也好,还孝顺的女孩,放到哪家不得被一家子敬着?偏是这丁大庆家,明明是亲爷娘,硬是让孩子过的连个下等的丫鬟还不如。 也是这孩子命苦,得了那样一个醉鬼加赌徒的爹,活着时就知道吃喝享受,动不动就打这娘几个,原想着丁大庆死了,这一家子日子就能好过些,哪想到丁大庆屋里人高氏又不知发什么晕,闹着要把翠莲许给猫儿胡同的张大壮—— 这一片儿住着的都是穷人,谁家不知道张大壮的名声?最是个泼皮无赖,除了混吃海喝打架撒泼之外,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性子还偏是残暴的紧,方才翠莲说的前头都打杀两个老婆的事可不就是实情? 这样的人,谁忍心把好好的闺女送过去给人糟蹋? 更别说年龄怕是当莲丫头的爹都够了!偏是这高氏也不知怎么就昏了头,愣要把花骨朵一样的女儿嫁到那样见不着天日的人家。 当下就有人不忍,帮着劝解高氏道: “他大嫂子,瞧瞧咱们胡同里,哪家闺女能比得上你家莲丫头?这么好个闺女,还孝顺的紧,眼瞧着你们家这日子一天天越发有盼头了,怎么又想出这样的昏招……” 一句话未完,已是被另一个苍老的破锣一般的声音打断: “哎哟哟,哪里来的坏良心没□□的啊,我们家的事,要你们多嘴多舌?莫不是看我们家莲丫头找了个好婆家你们眼红不是?真是有胆子,就把这话到大壮那儿也说一遍,看不把你们的臭逼嘴给撕烂……” 一番污言秽语令得众人尽皆变色,却也不敢跟这老婆子对骂—— 老婆子可不正是翠莲的外祖母仇氏,最是个没脸没皮的泼妇,偏又怕她真把大家的话学给那张大壮听,真让那张大壮找到门上,混赖去些银子是少不了的,更可恶的是这人还经常灌了屎尿往人家房门上泼。 当下再没人敢说话,人群呼啦啦就散开了去,顿时令得站在那里的希和几人身形尤其突兀。 看仇氏视线转过来,青碧顿时有些发慌,倒是阿兰始终垂首站在希和后面,不知想些什么。 那仇氏一战得胜,这会儿气势正旺,竟是小跑着过来,先拽起女儿,又不耐烦的推了翠莲一下: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个的,就没一个有出息的。” 说着已是拖了翠莲大踏步来到青碧身前,枯瘦苍老的手指几乎要捣到青碧的脸上: “是你们撞了我外孙女儿不是?啊?瞧把人撞成什么样了?你们说吧,要官了还是私了?” 又一叠连声的招呼高氏: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翠莲女婿叫过来?就说有人把他媳妇儿的腿给撞折了!” 又上上下下打量青碧和后面的希和两个——这几人身上的布料明显都是极好的,又面生的紧,分明就是外乡人,怎么也得讹一笔银子才是。 一句话说的青碧好险没气乐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不讲理?明明是你们在后面追的狠了,小姑娘看不清路,差点儿撞上我们,又踩滑了才会摔倒的……” “哎呀,你还不认账不是?”仇氏“嗷”的一声就蹦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挠青碧。 却被勉强站起身的翠莲一把抱住胳膊,脸上又是屈辱又是愤怒:“外祖母你干什么?这位姐姐说的没错,是我差点儿撞了他们,摔倒也不干人家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仇氏照手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大丫,还不摁住你闺女?我瞧着怕是脑袋也摔坏了吧?不然,怎么净说胡话?” 口中说着,胡乱在翠莲的手上腰上又掐又拧,翠莲吃痛不过,只得松手,却依旧泫然道: “外祖母你做什么?真不关人家的事……” 却又被身后早吓得瑟瑟发抖的母亲抱住: “好我的姑奶奶哎,你少说两句,别惹你外祖母生气好不好?” 说话间又一个二十□□岁体格肥硕面貌凶恶的男子跑了过来: “妈的,谁家的兔崽子,敢动我张大壮的人?看我把你们头上那二斤半拧下来当毬踢……” 口中说着,蒲扇大的巴掌朝着希和头上就扇了过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5章 一边是少年纤细的身形,一边是张大壮钵大的拳头,这真要揍结实了,少年那样的小身板如何受得了? 那些虽是远远避开却依旧偷偷关注这里的乡民不由齐齐惊呼一声: “兀那少年,还不快躲——” 心说这少年不会是吓傻了吧?还不快跑,怎么就傻站在哪里了? 张大壮心里可不同样这样想?脸上狞笑着: “他妈的哪里来的小兔崽子……” 下一刻却是脸色一变,神情惊恐的瞧着身边忽然鬼魅般出现的一个黑影,吓得“嗷”的一声—— 这人怕是鬼吧?不然,怎么就会一下子出现在自己身边? 还没回过神来,已被铁钳似的手攥住胳膊,以着更大的力道朝着张大壮的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怕不足足有张大壮原本气势的两倍? 张大壮竟愣是被自己的手扇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腿一软就摔倒在地,鼻血箭一般的涌出来,早已是一脸的血污。 吃了这么大亏,张大壮如何肯依,刚要张口再骂,却被那人一脚踹了出去,一直飞到几丈远的地方,才“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疼的好险没厥过去。 这人却是欺软怕硬惯了的,被这一拳一脚揍过去,顿时吓破了胆,又怕再被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希和道: “好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你们给我等着——” 口中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远远的忽然就响起了掌声——附近人家,哪家不曾被张大壮要死要活的赖上过?却是只能忍气吞声,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泼皮无赖这么惨,一时都觉得扬眉吐气至极。 同一时间,阿兰也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抢步上前,护在希和前面。 翠莲几个明显也有些吓傻了,半晌才怔怔的抬头,看向希和几人,却在瞧见站在最前面的阿兰时大吃一惊: “三舅,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 可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年龄最小的舅舅娶媳妇儿,外祖母和娘亲就一力逼着自己嫁给张大壮? 仇氏闻声抬头,待看清阿兰的模样,立马换上了笑脸: “哎呀,阿元你怎么也来了?放心,你姐姐说了,这就把莲丫头嫁出去,待得拿了聘银,娘立马就去给你聘一房媳妇来……” 那笑容真是要多慈祥有多慈祥,和方才对着高氏母女时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阿兰依旧不说话,仇氏上前一步就想去拽: “乖儿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想吃什么,让你大姐去给你买,我眼下还有事……” 却忽然想到方才张大壮的下场,想要诬赖希和几人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却被阿兰轻易挣脱,淡淡道: “你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看向希和: “主子,咱们回去吧。” “阿元,你这是咋了?”仇氏怔了一下,神情忽然就有些惊异,竟是不敢再去抓阿兰的胳膊—— 这会儿才发现,眼前这男子虽是生的和儿子几乎一个模样,还是有些差别的,比方说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发毛的感觉,还有身上的衣服料子,也不是儿子平常穿的,更别说还有什么主子——儿子一直守在自己老夫妻面前,哪来的什么主子! 旁边高氏也瞧出不对,上下打量阿兰一番: “你,你,真不是我们家阿元?” 阿兰抬眼,视线正对上高氏,高氏一哆嗦,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你,你是,阿兰?” 不怪高氏有此一问,他们家共有兄妹七人,最大的是自己,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其中最小的妹妹阿兰和六弟阿元正经是一对儿龙凤胎,两人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阿兰五岁那年安远发生灾荒,三妹妹和五妹妹全都在那一年饿死了,至于七妹阿兰则被娘亲用十个烧饼的价钱给卖了出去…… 眼前这人和阿元生的那么像,莫非竟是七妹,就怎么对方是个男娃,且身上的那种感觉也让高氏有些发憷,并不敢上前拉着人探问…… 希和一愣,忽然想起之前阿兰可不是说过,她并不知道父母在哪里——难不成,眼前这几个其实是阿兰的亲人? 仇氏已经彻底愣住了,以着审视的态度,上下打量着阿兰。倒是高氏神情里有些激动——没出嫁前,家里的弟弟妹妹全是自己一手照看的,尤其是七妹阿兰,因有龙凤胎的哥哥在,娘亲根本对七妹多嫌的很,又因为奶水儿少,也就够阿元一个人吃罢了,索性一出生就扔给了自己照看…… 这些年来,高氏也经常想到这个妹妹,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此想着,终是鼓起勇气瑟缩着上前,有些语无伦次道: “你是,姑娘吧?我们家阿兰左边腰眼处有一块儿红色的月牙形胎记,你身上可有没有?” 饶是阿兰自来疏淡的性子,这会儿情绪也有些激荡——自己腰眼处可不是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刚要开口,不想仇氏忽然上前,用力拧了高氏一下: “瞎说什么呢?这亲也是能随便认得?走走走,快家去吧!” 竟是拖着高氏看也不看阿兰一眼,扭头就走—— 自来女儿都是赔钱货,因为头胎生了个闺女,自己可没少被男人打,仇氏眼里这几个女儿从来都没有多少分量。即便一直养在跟前的高氏,看在仇氏眼里也没儿子一根手指头重要。更别说这个从小就跟自己不亲的小女儿了。 方才已是仔细瞧了,小女儿也好,她身边的什么主子也罢,衣服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顶顶好的料子,甚至连件多余的首饰都没有。 明显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更要命的是她那主子可是把张大壮给打了—— 张大壮的爹之前是县里的老捕快,家境很是不错,即便他游手好闲了些,正经是有些余财的,眼下他兄弟张二壮也是县衙吃公饭的,又有一帮子会功夫的兄弟,走到哪儿都威风的紧。 更不要说大儿子的小药铺子就开在张大壮的势力范围下。便是本地人惹了他,都别想讨得了好去,更别说这死丫头的主子明显一瞧就是外地的。 以张大壮的性子,还不得治死她们? 也就大女儿蠢,还想着认亲。真是认下的话,说不得惹恼了张大壮,自家也得遭殃! 别看仇氏年纪大,却是一把子力气,把高氏拽的直趔趄,却是无奈的回头看了阿兰一眼,只得悄没声的跟了上去。 阿兰刚刚露出的一丝笑容瞬时僵在了那里,脸上神情明显很是受伤。 气的青碧直跺脚: “这都是什么人呢!当年把闺女卖了也就罢了,怎么这会儿见了,连认都不——” 自己曾和阿兰一块儿洗过澡,阿兰的腰眼那儿确实有一块儿月牙胎记。依着阿兰的身手,不是亲近的人,如何能知道这么私密的事?这家人铁定是阿兰的家人无疑了。 只当初因为饥荒把人卖了算是没有法子吧,怎么这会儿人到跟前了,还不愿认? “青碧!”却被希和给打断,抬手挽住阿兰的胳膊,“走吧阿兰,咱们回家。” 阿兰一低头,一滴泪就掉了下来—— 被卖时已经五岁,虽然有些模糊,可也大致有些记忆,从来吃不饱的肚子,日日不断的喝骂,被带走时大姐的眼泪,只顾往几个哥哥口里塞烧饼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娘…… 这些年来,也曾经历生生死死,却从来没有这一刻让阿兰如此痛彻心肺。 “你,你真是我小姨,对不对?”一个有些瑟缩的声音响起。 希和回头,却是翠莲,并没有跟着仇氏离开,只站在那里瞧着阿兰,眼神里有害怕,有同情,又有些孺慕。 “你认错了人。”一瞬间的激愤之后,阿兰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却是比之从前更淡漠,转头看向希和,“主子,咱们走吧。” 看阿兰冷下脸,翠莲明显有些惊慌,依旧奓着胆子道: “小姨,啊,不是,姑娘,你们,你们还是赶紧走吧,那个张大壮,他不是好东西,说不得,会去找你们的麻烦……” “多谢你。”希和笑道,这个叫翠莲的小姑娘,倒是和她那娘亲和外祖母不同,当下点头致谢,便带了阿兰几人照旧往市集而去—— 别说一个张大壮,就是十个八个,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更别说已是和魏如山说好了,去他那里取清心兰,既走到了这里,如何能再拐回去? 没想到几人竟是不听劝,翠莲有些无措,却也无可奈何。 鸿运商号设在安远府的药坊名叫回春堂,作为安远府最大的药坊,地理位置也不是一般的好。正正在安远府最繁华的青田街。 希和等人过去时,魏如山可不正在药坊前站着,明显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男子,正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6章 “好了好了,我还有事,你先下去吧。” 魏如山的语气明显有些敷衍,甚而身形往左边错了错,拉开和眼前人的距离。 这个王福,怎么就那般没眼色啊。没瞧见自己这会儿正心急如焚吗—— 前几天收到少主传讯,说是这两天就要到了。魏如山不敢怠慢,除了准备好信中说的一应药材外,更每日里着人守在各交通要道,唯恐错过少主的到来。 不怪魏如山如此慎重,实在是自打庆丰府一行,新任少主鬼神莫测的手段早已是深入人心。即便是女子,却有雷霆之厉,更兼心性果决犹在男子之上。以周明厚几人如何老奸巨猾,全在少主手上一败涂地。 之后沈承的那一手更是令得希和在鸿运的威信达到巅峰,一众管事除了全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外再不敢有其他想法,做事更加兢兢业业,唯恐处事不周,步了周明厚几人的后尘。 今儿一大早就听手下回禀,说是渡口处来了一艘安州府的官船,说不好少主会搭乘官船而来。 魏如山听说,紧赶慢赶处理好手中的事务,便亲自到药坊外恭候,哪想到这才一出来,就被这王福给缠上了。 明显看出魏如山的不耐烦,王福笑的更加谄媚: “……几日不见,大掌柜风采更胜从前了,不瞒大掌柜说,这两支参可全是我费尽心机才弄来的百年老参,除了大掌柜还有哪个有福享用……” 一面说着,一面拼命的要把手中一个匣子往魏如山手里塞—— 安远府一带,魏如山正经是首屈一指的巨鳄。手下管理着多个铺面,全都赚钱的不得了。且和官府关系也是极好。 王福手里有个小药铺,平日里也就靠着收购些零散药物再售卖给魏如山回春坊为生。 平日里王福往回春坊送药,哪有缘分见到这位大人物—— 魏如山魏大掌柜,因手下好几个铺面的缘故,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今儿个竟不独到了回春坊,还一反常态的亲自守在铺子外面。这样好的运气,王福如何肯错过? 须知真是巴上了魏如山,令得魏大掌柜愿意对自己那小药铺照顾一二,自己真是想不发达都难。 因而虽是瞧出来魏如山很是不耐烦,却依旧厚着脸皮小心恭维。 “你这人怎么回事——”魏如山脸色一沉,就要发作。这样的人自己也见得多了,不就是想通过自己,能多卖些药物到回春坊吗。毕竟放眼安远一地,再没有哪家能比得上自家价钱更公道、财力更雄厚的了。 就只是做人也得有眼色点,没瞧见自己这会儿正忙着迎候少主吗,这么苍蝇似的跟在自己身侧不停嗡嗡当真让人心烦。 “大掌柜莫恼。”瞧见魏如山沉下脸,王福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自己不会弄巧成拙了吧?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描补一番,不想魏如山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福长出一口气,刚想要说些好听话,不妨魏如山已是撩起衣服下摆,小跑着往前而去: “少主,您可到了。” 少主?魏如山这样的大财主自己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上面竟也有主子?怪不得一大早就恭恭敬敬的侯在这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王福的笑容还在脸上,又因为太过震惊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是滑稽至极。 “少主——”魏如山已躬身到了希和近前,跑的太快了些,明显就有些发喘,“少主要的药材已是尽数包好,尽皆是上品,少主要不要盘桓几日,去其他商号巡查一番?听说少主要来,安远府的管事们全都期待的紧呢。” “辛苦魏管事了。”希和点头,“至于说巡视,就不必了。一则魏管事本就是妥当人,商号交给你我放心,二则我还有事在身,怕是没空在这安远府停留。” 听希和如此肯定自己,魏如山一张老脸简直笑的跟花儿一样,一叠连声道: “多谢少主信任,少主快里面请。” 说着当前引路,领着希和一行就往药坊而去。 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少主!瞧瞧把个魏如山给吓得。王福直瞧得眼睛都直了,深觉怪不得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以为魏如山这样的,已经是顶天的人物了,谁知道也不过是个给人干活的。 又瞧向他口里的少主,啧啧,也就是个少年人罢了,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啊,要是自己能攀上这什么少主就好了,不怕魏如山不照顾些自己着…… 转而又有些丧气,也就是做梦罢了,连魏如山的门路,自己都够不着,更别说他那金尊玉贵的少主了。 眼瞧着一行人已是到了跟前,忙满脸赔笑的让到一旁。 却在瞧见阿兰时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阿元,你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却是最小的弟弟阿元,这会儿竟紧跟着那位少主—— 别说那什么少主,便是魏如山,也是自己万万惹不起的。阿元平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不知深浅,就敢跟在那什么少主身侧不说,还离得这么近。 王福冷汗都下来了,忙探手去拽,不妨那人瞧着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这还不算,同时有一股未知的力量袭来,“哎呀”一声就坐倒在地。 魏如山站住脚,朝着地上的王福厉声道: “你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这是看自己不理他,又想巴上少主不成—— 身在庆丰府时,也是见过这位阿兰姑娘的,分明是深得少主宠信。如何能是这王福能唐突的? 待得王福醒过神来,一行人早进了药坊。 王福恍恍惚惚从地上爬起来,还想上前,早被下人拦住,好在这下人名叫栓柱,也算是王福的一个熟人。 王福被拽住,却也没恼,只指着希和几人央求道: “好兄弟,那真是你们少主,他身后的那人怎么生的和我家兄弟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栓柱翻了翻白眼,“我说王福,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当别人是傻子不成?你就消停些吧,那几个人明显瞧着就是少主的亲信,如何是你巴结得上的?没看到我们大掌柜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的模样?” 说完也不再打理王福,转身就回了店里。 “真不是阿元?”王福简直觉得就跟做梦一样,揉了揉眼睛,咕哝着转过身来,心里却已是信了八分—— 这会儿想想,方才那人除了同老三生的一模一样,气势里可不是全然不同? 阿元的惫赖样子,瞧了让人只想揍他,而那人看过来时,总觉得自己会被揍…… 可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么像?正想不通个所以然,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传来,亏得王福闪得快,不然可不要撞个正着? 忙抬头看去,对方也算是熟人,跑在最前面的不是张大壮又是哪个?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溜七八个壮硕汉子,正气势汹汹冲过来—— 在一群外乡人手里吃了大亏,张大壮如何肯善罢甘休? 方才之所以离开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跑回去搬救兵了。好在运气也是好的紧,不独几个把兄弟一个不缺,还正好碰见在府衙当差正和几个交好的兄弟要出去喝酒的张二壮。 本还担心那伙外乡人会跑了,没想到一路打听下来才知道,对方不但没跑,还大摇大摆的往回春坊这边来了。 “方才你有没有看见一伙人,”张大壮一眼瞧见王福,劈手就把人揪了过来,“对了,他们人中有一个同你那兄弟生的极像——” 王福吓得一哆嗦:“你说的是,那位魏大掌柜的客人?” “魏大掌柜,魏如山?”张大壮听得一愣,倒没想到几个外乡人,还挺有钱的,毕竟,一般的商户,哪里用得着魏如山亲自出面接待? 却是瞧向身边一个身着衙差服饰和他生的极像的男子: “二壮,你可一定得帮着哥哥出了这口气!” 亏得碰见了兄弟,不然事情还真有些难缠,须知这回春坊可不是一般的药铺,当真是财大气粗,交游也是极为广阔,但是自己,对方定然不会看到眼里。 当然,兄弟可是吃公饭的,不怕回春坊的人敢出面阻挠,毕竟自古民不与官斗,做生意的更是信奉和气生财吗,等闲不会往身上揽事。方才揍得自己那般狠,定要让那臭小子倾家荡产,然后再到牢里松散松散…… “这有什么难得?”张二壮丝毫没放在心上。想要收拾几个外乡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随便按个罪名,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带领几个官差大摇大摆的进了回春坊,又一路嚷嚷着: “把后门也堵了,别让那伙匪人跑了!” 又示意张大壮几人上前驱散药坊里的客人,回春坊顿时一片混乱。(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7章 “这是清心兰,这是龙舌麟……对了,还有五支年份都在五百年以上的老参……”魏如山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让希和看,神情间有些忐忑,明显怕希和不满意的样子。 “很好。”希和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掌柜,不好了——” 魏如山打开门,瞧见是管账的章明杵在外面,脸色就有些难看,压低声音斥责道: “怎么这般鲁莽?惊扰了少主可怎生……”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哟呵,我说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连朝廷重犯都敢收留,原来是你魏大掌柜啊。” 魏如山抬头,看到眼前之人,脸色明显就有些难看: “什么朝廷重犯?张捕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叉着腰颐指气使立在门前的可不正是安远府衙的捕头张二壮? 不怪魏如山心情不好,实在是这张二壮比起乃兄张大壮来,不独无赖心狠,且奸刁狠毒,还最是个见钱眼开的,说他雁过拔毛都是轻的,生生是蚊子腿上都能咬下一口肉来。 且这人最会钻营,虽是还入不得安远知府刘良功的眼,却是巴上了知府最宠信的两个师爷之一祝怀申,仗了祝怀申的势,也颇能在安远府搅风搅雨。 自然,别人怕这张二壮,魏如山倒也没放在眼里—— 刘良功信重的师爷可不止祝怀申一个,还有一个叫魏如明的,正经是魏如山不出五服的堂兄。魏如山又是个有眼色的,平日里没少给这堂兄送好东西,两家关系走的极近,有魏如明看顾着,等闲那些官差也好,地痞也罢,并不敢上门滋事。 “啧啧,魏大掌柜不愧是魏大掌柜,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张二壮嗤笑一声,“我且问你,方才你是不是亲自接了三个外乡人入内?” 这张二壮竟是冲着少主来的?魏如山神情一下戒备起来: “张捕头说什么我不懂,以我们回春坊的规模,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官多了去了,哪里知道张捕头说的是什么人?” “是吗?”张二壮阴阴一笑,“你不知道,有的是人知道。” 说着乾指指向依旧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人还不滚出来?好,爷爷喊三声——” 一句话未完,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希和当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青碧、阿兰两个: “这位差爷,是要找在下吗?” “少主——”魏如山吓了一跳,忙跑过去把人护住,“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有属下在,少主只管里面安坐便好,不用操心这些繁杂事务。” “少主?”张二壮上下打量希和一番,一抹贪婪在眼中一闪而过—— 魏如山已是安远首屈一指的大财主,这少年竟是他的主子,家里的银两可不得数都数不过来? 今儿个可真是发大财了,甚而还能立下大功! 和张大壮一味和人拼狠耍无赖不同,张二壮却是颇有心机。甚而平日里对张大壮所为颇为看不上眼,今儿个之所以这么护着,却是另有原因—— 今儿个负责巡城的正是张二壮和他的几个手下,只在巡视的过程中,却是明显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那就是知府大人心腹中的心腹、推官大人楚良也带着人在街上巡查。甚而城中护卫明显森严了很多。 能惊动的楚良出面,只有两种解释,或者有大人物莅临安远,或者是有朝廷通缉的要犯在此出没。 本身就在公府中当差,张二壮自然清楚,这些时日并没有朝廷大员巡视安远,那就剩下要犯一个解释。 如果说之前还不敢确定到底是谁,待远远瞧见缀在希和等人身后的的楚良的亲随,张二壮一颗心终于落在了肚子里。再加上张大壮的事,更让张二壮喜出望外,当真是老天都帮助自己。 正好以此为借口,绑了这几人回衙,还不用担心楚良嫉恨自己跟他抢功,毕竟,自己明明就是无意为之吗,谁知道正好逮了几个要犯呢。 更不要说除此之外还有天大的好处—— 既是魏如山的主子,可不意味着自己会有大批银两入账? 先把魏如山牵连进去,知府大人雷霆大怒之下,定然会把魏如明也给牵连进去,到时候知府大人以下可不是祝师爷一家独大?有祝师爷提携,加官进爵自然指日可待。 当真是一举三得! 这般想着回头冲早已乖觉的躺倒在担架上的张大壮道: “你来看看,方才突然动手行凶的人是不是他们?” “就是他们!”张大壮一眼认出了希和几个,已是咬牙切齿,若非还要装着重伤,简直恨不得这就扑上去,把人狠揍一番,左右逡巡一下,却是没见那个黑衣人,马上又道,“对了,还有个江洋大盗,惯会飞檐走壁,这会儿却是不在这里。” “飞檐走壁?”张二壮更是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虽说颇有家资的商人是有雇请保镖的习惯,可也就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又何德何能,把高手笼络到身边? “张捕头,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魏如山头上青筋都迸出来了—— 玩仙人跳竟玩到少主头上了,这张大壮兄弟当真可恶。若然平时,魏如山也是不能忍的,只少主身份贵重,又是女子,却是不敢有丝毫闪失。眼下好歹先护着少主安全离开,再去找堂兄给自己主持公道。 这般想着,只得忍气吞声上前,把袖筒里的银票递了过去: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张捕头帮着说合说合,在下定然感激不尽。” 张二壮视线在那银票上瞟了一下,明显闪过一丝喜色,上面的面额竟是足足一百两。 果然财大气粗! 当下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却是紧接着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些要犯全都抓起来!” 除了张大壮兄弟外,□□个彪形大汉朝着希和三人就扑了过去。 没想到对方接了银票还要拿人,魏如山顿时又惊又怒: “张二壮,你敢!” 却被张二壮抬脚踹翻在地: “你看我敢不——呀!” 得意的神情也瞬时僵住—— 却是本来默默守在希和身边的阿兰,忽然抬手,然后“卡巴”一声就拧断了最先冲过来的一个地痞的手腕,又一脚踹翻了另一条大汉,那条大汉还没反应过来,身形就已飞起,好巧不巧,正砸在神情激动坐起来看好戏的张大壮身上。 张大壮“哎哟”一声,好险没又晕过去,饶是如此,眼前却依旧金星直冒,头一阵一阵的发晕。 张二壮吓得脸都白了——方才自家兄长的意思不是说那高手这会儿并不在吗?怎么还有一个棘手的? 眼瞧着阿兰很快就占了上风,张二壮眼珠一转,忽然劈手揪住同样被眼前情景吓呆了的魏如山的衣领子,手中大刀随即递上,正正搁在魏如山脖颈处,色厉内荏道: “让你的人,住手,不然,我这就砍了他的脑袋!” “都住手。”希和毫不迟疑道。 都?张二壮怔了一下,不就是这什么少主身边的长随一个吗?都什么都。反正管他呢,只要入了自己的意便好。浑然不知两个已然靠近自己的鬼魅影子又如飞而逝。 反倒是躺在担架上的张大壮瞧了个正着,直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刚要喊出来,却又唯恐又招来那两个煞星,忙反手捣住了自己嘴巴。 至于魏如山,则感激之下,浑身都是哆嗦的——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少主为了自己涉身险地? “我不跑,你把魏管事给放了吧。”希和瞧着张大壮,扬声道,“你既说我是要犯,便同你一起见官便是。” 对付巨鲨帮是一回事,对上官府却又是另一回事,若然这件事真闹大了,不独魏如山以后在安远再难立足,更有远在京城的爹爹,这会儿声望甚隆,盯着他的人也必然甚多,却是绝不可恣意行事。 只张二壮这等小人,却不用和他多说,只待见了此地长官,自可表明身份。 “主子——”魏如山愣了一下,眼睛都红了,“在下这条命死不足惜,少主莫要管我——” 少主可是女子,真是过了衙,传出去可还怎么找婆家?且张二壮这等人哪个不是黑心肝烂透了的,天知道下一刻他又会使出什么坏招来,真是到了他的地盘,可不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张二壮却是得意的紧,手中大刀丝毫不离魏如山脖子之外,又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押了这几个要犯回衙!” 那些人对视一眼,也各个举起手中兵器,寒光凛冽处,恰恰把希和等人围了个正着。 张二壮一时志得意满,只觉加官进爵、娇妻美妾就在眼前,倒提刀把就在魏如山背上撞了一下: “跟上!” 魏如山“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头正好磕在旁边的假山石上,一时鲜血直流。亏得希和就在跟前,忙探手扶住,刚要说什么,不妨又一阵骤雨般的脚步声响起,却是两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正冲了过来。(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8章 张二壮提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 看来自己判断果然不错,这些人还真是朝廷要犯,不然,何以这么快就惊动了官军?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楚良派出的人这么一个解释了。 抬眼处正好瞧见几个人紧跟在兵士的身后进来,张二壮瞬时心神巨震,却是来人中除了两位师爷祝怀申并魏如明之外,还有推官大人楚良,几个人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花甲男子,不是府台大人刘良功又是哪个? 张二壮立时大喜过望,竟是连府台大人也亲临了吗?那岂不是,自己这建了首功的以后要直入府台大人的眼了?只要刘大人稍加照拂,真是想不升官都难。 当下也顾不得再理希和几人,小跑着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 “刘大人,楚大人,祝师爷——” 至于魏如山堂兄魏如明,则根本理都不理——什么魏师爷,也蹦跶不了几天了,搭理他做什么。 “就是你带人围住这里的?”刘良功站住脚,上下打量张二壮,看不出喜怒。 以为刘良功要论功行赏,张二壮顿时满脸笑容,一挺胸膛: “启禀大人得知,正是属下所为。亏得大人日日教导,巡城时必得小心谨慎,绝不可不放过一个坏人……” 做人属下自然须得有些眼色,这首功还是给了知府老爷吧。 自以为聪明,张二壮越说越得意,简直眉飞色舞 “正是听了大人的话,小的才一眼瞧出这几个人大大不对——” 正说的兴起,不妨被刘良功厉声打断: “胡说什么!本官什么时候吩咐你随意抓人了?” 脸色铁青,简直鼻子都气歪了—— 早在数日前,就从朝廷邸报上得知,原明湖书院山长杨泽芳入了皇上青眼,得封从五品侍读学士。随邸报而来的,更有已然印刷出版的《大正全书》,体制之恢弘,内容之丰富简直是前所未有,竟是市农工商,全都囊括在内,不独于读书人,便是各行各业,无不大有裨益。 刘良功本就对杨泽芳颇为推崇,待浏览完这部书,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更不要说杨泽芳眼下风头正盛,便是朝中权贵也得避其锋芒。 正因为如此,再听说杨家家眷沿河上京,不日即将经过安远府时,刘良功便着人留意,一则这样人家合该照拂,二则也想跟杨家结个善缘。 毕竟,刘良功出身贫寒,朝中并无半点根基,虽是本身也颇有才学,却苦于无人提携,以致官途蹉跎,如今年届花甲,依旧滞留安远。那杨泽芳家眷既从此经过,能结交自是好事,即便不可,也绝不能交恶。 不然,但凡杨泽芳在圣人面前稍有指摘,自己怕是就得遭殃。 因而才派心腹楚良注意盘查,尤其是安州而来的客船。 很快便有安州府官船到了,稍一打听便知道,果然是杨泽芳家眷到了,且好巧不巧,还在安远渡口泊了船。 楚良忙派人一路跟着,自己则赶紧回知府衙门回禀。不想就那么大点儿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亏刘良功还正合计着,要怎么来个既不突兀又顺理成章的偶遇好呢,倒好,张二壮竟是跑过来抓人了。 听到回禀,刘良功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就赶了过来,这张二壮倒好,还有脸向自己邀功!这还不算,话里话外,还说什么是受了自己指示! 简直岂有此理!再一抬头,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却是刀枪剑戟正齐齐对着四个人,其中两人身上,明显有血。 气的抬脚就把张二壮踹开: “混账,尔敢!” 后面楚良也厉声冲着围着希和几人的衙差和地痞道: “谁让你们随随便便抓人的,还不快退下!” 张二壮被踹的猛一踉跄,好险没摔倒,更在听见楚良的怒斥后,一下傻了眼—— 什么叫随随便便抓人?不是应该奖赏自己吗,怎么还打上了?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楚良的手下直接给摁倒。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瞬间全被缴了手中武器,和张二壮捆到了一起。 刘良功却是顾不得理他们,上前一步焦急的瞧着希和道: “几位可有受伤?” 又忙忙的吩咐人去请大夫来。却又期期艾艾的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魏如明也机灵,忙跟着上前,先扶起魏如山: “三弟,身上可有碍?这位是府台刘大人,听说有差人横行,才会特意赶了来……” 言语中明显有给刘良功开脱之意。 “我无事。只是方才被推倒时撞了头。”听说府台大人到了,饶是魏如山也有些惶恐,忙一手摁着脑袋,一面就要跪倒。 却被刘良功给拦住,神情和蔼: “你是如明的堂弟?果然是个好的。放心,你受的冤屈,本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又瞧向希和: “不知这位是——” 魏如山是生意人,如何瞧不出刘良功更在意的明显就是自己少主,不对,以自己区区一个生意人,如何能惊动府台大人,分明就是为了少主而来。 忙躬身道: “有劳府台大人动问,这位是小的主子,姓杨……” 希和已是把话接了过去: “在下杨希言,从安州而来,见过府台大人,” “杨希言?从安州来?”刘良功眼睛一亮,“不知名满大正的杨泽芳大人和小公子如何称呼?” “不瞒大人,正是家父。”希和微微一笑。 “真是杨公子?”刘良功一脸的喜出望外,“我就说嘛,小公子丰神俊朗,必然系出名门,倒不想,猜的果然不错。早就听闻杨老先生盛名,倒不想今儿个竟能得遇杨公子,可谓幸甚。就是我这手下不长眼,唐突了贵客,还请杨公子千万海涵一二。” 张二壮一身的冷汗“倏地”下来了,心说,完了——傻子都能听出来,府台大人这分明是跟人家拉关系啊!什么丰神俊朗,没看见那小子一脸斑驳的模样!还一口一个杨大人,岂不是说,这少年乃是官府家眷?且看大人巴结的模样,必然不是一般的官员。亏自己把这几人当成要犯,那里料到,对方竟是连自家老爷都得巴结的人物! 至于方才还躺在地上装重伤的张大壮,看情形不妙,早偷偷的爬起来跑了。 待来至药坊外,却差点儿和一个往里探头探脑的人撞到一起,若然平时,张大壮早大发雷霆了,这会儿却连看都没多看那人一眼,便一溜烟的要往城外跑—— 至少一年内,自己绝不会再回安远了。 只刚下了台阶,脖颈处却忽然一紧,张大壮悚然回头,顿时浑身发冷—— 怎么是这个杀星追出来了? 身子一软,就跪倒了地上: “大爷饶命啊,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爷,大爷莫要和小的一般见识,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扇自己耳光,当真是又脆又响,不大会儿,整张脸就肿的猪头似的。 追出来的人正是阿兰。也不知为什么,瞧见张大壮跑出来,阿兰眼前不期然就闪过那个瘦弱的名字叫翠莲的女孩的身影,然后就直接追了出来,这会儿看张大壮吓破胆的样子,也不欲和他纠缠,只冷声道: “不许打翠莲的主意,不然,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兰语气不高,张大壮却是听得毛骨悚然,忙不迭应了,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就跑了,期间太过慌张之下,还连摔了两个跟头。 “我们走吧。”希和信步从里面出来,招呼阿兰道。她的身边则是满脸笑容的刘良功,至于楚良几个,则恭恭敬敬的跟在后面。 “给刘大人添麻烦了。咱们有缘再见。” “麻烦什么?”刘良功摆了摆手,“倒是我,有空进京的话得向杨大人请罪,手下竟是出了这样糊涂的混账东西,当真是惭愧。” “已经说开了是一场误会,大人再要如此自责,希言可不要惭愧死?”希和笑着道,“大人若然进京的话,定要到我府里来,到时再请家父陪着大人痛饮几杯。” 说着径自告别而去。 直到目送着希和三人去的远了,刘良功才带着人转身回了县衙。 所有人都离开后,胡同里又转出一个人来,不是方才和张大壮撞在一起的王福又是哪个? 方才突然撞着张大壮,把个王福吓得魂儿都飞了—— 惨了,怎么竟撞到这个大无赖了!张大壮这样的人,惊得王福第一个念头就是往旁边躲,哪想到张大壮根本顾不得理他,反而冲着那个和自己兄弟生的极像的男子不住磕头,傻眼之余更是把他和阿兰的话听个正着—— 翠莲?还能和张大壮扯上关系,那不正是自己外甥女吗? 之前也听家里老娘提了一耳朵,说是外甥女和张大壮订了亲,到时既可照拂自己生意,还能得一笔聘银,好给最小的弟弟王元娶媳妇。 至于说为什么要用外甥女的聘银,王福却是丝毫不关心的,只要不让他出银子养着那个废物,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如何也没想到,翠莲竟还认识这样厉害的人,且还是生的和阿元一模一样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69章 “阿兰,你回去看看吧,好歹,那也是你的家。”经过一个胡同口时,希和让车夫把车停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硬塞到阿兰手里,又朝着里面指了一下,“方才周鸣跟我说,从这儿往里,转过一个胡同,往南去第三家应该就是你家了……” 从来到自己身边,阿兰何尝有过这么失魂落魄的时候?心里分明依旧是放不下那个家的。 “小姐——”阿兰眼睛一红,还以为小姐绕了这么一大圈,是想领略一番安远府的风情呢,如何也没想到,竟是为了自己。踌躇了半晌,终是点点头,“多谢小姐。我去去就回。” 王家小院。 仇氏正怒气冲冲的坐在上首。旁边翠莲的母亲王英斜签着身子战战兢兢坐在下首。 “阿英你说吧,这事儿到底要怎么着?”仇氏一拍桌子。 王英吓得激灵一下就站了起来: “娘——” “娘您别气,翠莲只是一时糊涂,您放心,我一定会劝她老老实实的嫁给,嫁给张大壮……” 好不容易吐出张大壮这个名字,王英的眼泪都下来了。 不是不心疼女儿,可那聘银的数目委实太大了些,除了那张大壮,其他合适人家竟是没一个肯应的。只女儿家不都是这个命吗,当初,自己不也是嫁了那样的人家,才让一大家子的日子能过下去,又给大兄弟娶了媳妇儿…… 现下娘家兄弟快二十了还打着光棍,儿子七斤也要进学,靠自己一个寡妇娘们儿累死累活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啊。 眼泪涟涟的瞧向翠莲: “好我的翠莲啊,这都是咱们女人的命啊,你就不要犟了,你就答应了娘,嫁给那个张大壮吧……” 正自哭的稀里哗啦,外面院门却忽然一响,看到来人,王英的眼泪立时止住了,不自觉上前两步,想要喊人,又有些不敢。 倒是翠莲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却是一下跪倒在地,膝行着上前抱住来人的腿,仰着头流泪道: “姨母,你是我姨母对不对?姨母,你带我走吧。外祖母和娘亲商量着,要把我嫁给张大壮那个恶人,张大壮他会,打死我的啊……姨母,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会洗衣,做饭,绣花,我什么都会做,绝不会拖累姨母……” “胡吣什么呢!”仇氏听着登时不乐意了,瞧着静静站在院里的阿兰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张大壮的性子可是从来不吃亏的,不然,自己也不会赶紧跑回家来,不就是怕被这丫头缠上,再惹了张大壮不高兴吗?倒好,竟还追家里来了。不是明摆着要给自家招祸吗。 竟是从位子上下来上前就去推阿兰: “你跑我们家来做什么?快走,快走。不管你是谁,都跟我们家没一点儿关系……” 看外祖母气势汹汹,翠莲吓了一跳,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 “外祖母你做什么?姨母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这么对她……啊呀!” 却是结结实实挨了仇氏一巴掌: “啊呀呀,翅膀长硬了啊,竟敢跟大人犟嘴了!好好的让你嫁人不肯,倒是要护着个外人……” 说着还要再打,胳膊却被人架住。仇氏怔了一下,才发现握了自己手臂的人竟是阿兰,有心挣开,偏是这个女儿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胳膊被他攥着,竟是一丝也动不了。 “不许打她。”阿兰瞧着仇氏,眼中的亮色一点点消退,到最后,完全回复冷然,说完一松手,仇氏好险没坐倒地上,却不知为何,竟是不敢再骂。 阿兰也不理她,只瞧向翠莲: “你真的,想跟我走?” “啊?”没想到阿兰突然这么问,翠莲怔了一下——方才会哭着求阿兰,也不过是绝望之下的无奈之举罢了,却委实没有抱什么希望,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问。 下意识的点头: “姨母,你带我离开吧,我跟你走。” 即便这个姨母很是陌生,可怎么着也比嫁给张大壮被打死强。这般想着,神情竟是越发坚定。 “也是,没有了张大壮,还有李大壮呢,留在这里,终究逃不过去……”阿兰喃喃道。就如同自己,十个烧饼卖不了,二十个烧饼呢,再或者十两银子呢,却是早晚会卖给合适的买主的,“既然你愿意跟我走,咱们就一起吧 “你说什么呢?”没想到这丫头恁般心狠,竟是一照面就想把家里仅剩的这棵摇钱树给带走—— 要是家里再多几个闺女,小儿子的婚事也就不用发愁了。偏生眼前就剩翠莲这么一个外甥女儿了。 好在大女儿是个好糊弄的,自己日日里念叨,终是让她同意把外甥女的聘银分一半给娘家兄弟娶媳妇儿,倒好,突然冒出个小女儿,竟说什么要带外甥女儿走,这不明摆着要拆娘家兄弟的台吗。 把个仇氏给气的,一叠声的喊了起来: “阿英,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一道把这个遭瘟的东西给赶出去——我就说生女儿没用吧,都是赔钱货,生就的胳膊肘往外拐,这样的闺女,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你溺死……” 口中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扫帚,就要往阿兰身上招呼,却被翠莲一下抱住腰: “外祖母,你这是做什么,莫要打姨母——” 王英却明显有些被眼前的情景吓到,哆嗦着瞧着阿兰: “阿兰啊,你怎么大了反而不懂事了?可不敢跟娘犟着,不然爹回来了,可是不会饶你……” 阿爹下手可是比阿娘还要狠,甚而嫁人后,因为丈夫不争气,自己回娘家时拿的节礼少了,还被阿爹打晕过…… 阿兰神情更冷——怪不得每次听别人喊爹,自己都会哆嗦,原来梦境中被狠揍的情形竟是真的吗? 亏得当初,主子买了自己,不然,怕是会落得和大姐一般的下场吧…… 眼睛在王英身上停了一下,却又漠然转开,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的家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人是自己放不下的,也就是外甥女儿翠莲了。 仇氏正用力掐翠莲,胳膊却忽然一麻,还没反应过来,翠莲已是被阿兰拽走,刚要大骂,不妨阿兰已是瞧向王英: “那张大壮答应给你们多少聘银?” 那般慑人的气势下,令得王英不由一抖,只觉竟是比瞧见亲爹还害怕: “二,二十两……” “这是一百两。”阿兰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王英,瞧了听到“一百两”这个数目后目瞪口呆的仇氏一眼,“翠莲的卖身钱,你自己拿着就好,不用给任何人。对了,记得把翠莲的身契准备好,我会派人去拿。” 说着也不理仇氏和王英,拉了翠莲的手就走。 这边刚转身,那边仇氏已是劈手夺过王英手里的银票,待瞧见竟果然是一百两的龙头票时,手都哆嗦了。忽然想到什么,朝前猛跑几步: “站住!” 一句话出口,却被阿兰冷漠的眼神刺的抖了一下,只贪欲驱使下,终是鼓了勇气道: “就,就只有这么多了?” 又觉出自己语气不对,忙又勉强挤出个笑脸: “那个,你,你真是阿兰?你既是念着你姐姐的情,这一百两是不是少了些?还有我跟你爹,” 说着就越发顺溜起来: “我们也都是没几天可活了,你既是发达了,怎么也得看顾些爹娘不是?你三哥阿元,当初你们俩可是一块儿在我肚里呆了十个月呢,阿元现下还娶不了媳妇儿,你这当妹妹的,可不能撒手不管……” “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兰冷冷道,只管拉着翠莲昂然离开。 刚行至门前,不妨外面又有一个人匆匆进来,可不正是王福? 王福也是离开后才想起,三弟当年可不是有个双胞胎的妹子,两人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正想着跑来问问老娘,是自己妹子的话,家里可真要发达了。 一眼看见正往外走的阿兰,王福先是一怔: “阿元?” 哪想到对方理都不理,那副冰冷的模样,令得王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你,你是我妹妹,阿兰?” 阿兰还来不及开口,后面仇氏已经追了上来,手里已是换了根棍子: “阿福啊,你可回来了。什么妹妹,这样没人性的东西,咱们才不稀罕!”又恶狠狠的瞪着阿兰,“就只是一点,想要带走翠莲也行,再加一千两!” 阿兰定了一下: “不想被张大壮缠上的话,就照我说的话办。” 说着扯了翠莲径直离开。 仇氏给气的好险没厥过去,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想朝阿兰身上丢,吓得王福忙一把抱住: “娘亲你做什么!妹妹这样的贵人,也是你可以揍的吗?” 说道最后,明显已是有些气急败坏。亏自己紧赶慢赶跑回家,为的不就是赶紧认下这个妹妹吗,倒好,妹妹来了,竟被亲娘给赶出来了。 “贵人?”仇氏直跺脚,“哎呀我得傻儿子,你别被这个丫头片子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吓住。放心,我这就去找张大壮,告诉他,他媳妇儿被人抢走了,看张大壮不打死这丫头……” 却被王福一下给打断:“胡说什么呀!我刚才还看见张大壮冲着阿兰不住磕头呢!还有,您知不知道啊,阿兰的主子也是回春坊的大掌柜魏如山的主子,是咱们知府大老爷都得巴结的人呢!” 仇氏一下张大了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只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0章 “主子……”毕竟是先斩后奏,虽一时意气用事,把人领了回来,阿兰依旧有些忐忑。 至于翠莲,之前听外婆的语气,还想着姨母的主家也就是寻常人家罢了,不然,外婆怎么就敢那般霸道!怎么也没想到,姨母坐的竟是那般煊赫的官船。一时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一颗心却也放下不少—— 有这样威风的主家,就不怕外婆跑来胡搅蛮缠,非把自己带回去嫁给张大壮了。 希和倒是丝毫不以为意。阿兰的年纪,分明已是过了适婚之龄。之前也暗示过,家里若是有她看上的,便请娘亲为她做主。却被阿兰一口拒绝,瞧着竟是分明没有成亲的打算。 现下又带了翠莲来,分明就是当做下辈子的依靠了。 只把翠莲叫到身边,问她喜欢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派人送到了娘亲身边—— 别看翠莲年纪小,却是个性子活泼的,娘亲定然喜欢。 阿兰长出一口气,又想到一点: “明儿个婢子还得告一晌假,去把翠莲的身契拿了来。” 从踏出王家小院的那一刻,阿兰已从心里同这家人恩断义绝,只依王家人的性子,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好在,还有一个张大壮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知道了。”希和点点头。又吩咐管家杨宏跟着一块儿前往。 待得二人回来,杨宏却是不住唏嘘感慨—— 重男轻女的人家多了去了,就没见过似王家这般极品的。 两人去翠莲家时,那王家老爷子也是在的,寻常人看到失散多年的女儿,不定多激动呢,那一对儿夫妇倒好,见面第一句话竟是询问阿兰在杨家能做多大的主,又颐指气使的命令阿兰至少把回春坊一半给自己儿子,再帮着双胞胎的哥哥娶房好媳妇儿,不然,就别想他们认她。 待得阿兰一口拒绝后,那王老头竟直接拿了把刀出来,说是这样一点儿不帮着娘家的女儿,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算了。看他那模样,并不似作假,竟是真的想要手刃了阿兰的。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张大壮一出来,这一家人立时就怂了,那王英明显也想给闺女条活路,只管把翠莲的身契递了过来,不然,怕不得好一顿夹缠…… 亏自己常日里以为,阿兰姑娘那般身手,定是不会有人敢给她难受的,倒没想到,竟也是个没有父母缘的苦命人。 希和也没想到那王家人竟是心狠如斯。好在阿兰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的样子,伺候起希和来,更加尽心尽力。 “依照行程,明儿个就可以到京城了吧?”希和放下手中书信,看向一旁的阿兰,“阿兰可有法子,让我的脸瞧着和之前离姐姐未曾医治时一般严重?” 京城果然水够深,自己人还没到呢,竟是已有人打起了主意。依爹爹对自己的爱护,自然会事事以自己为主,只身在官场,还是不宜树敌过多,倒不如让那些居心叵测者知难而退更好。 阿兰怔了一下,却是没有问希和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无须伪装。还剩最后一次药,小姐容貌就能恢复如初了。本来还想跟小姐商量,不然,待得到了府中,再行用药——因此次拔除的是残留在小姐体内的最后一点毒性,毒性完全逸散出来的那一日,容貌会较之刚中毒时还要严重。既小姐如此说,婢子这就给小姐涂上吧,正好到了京城时,容貌就能达到小姐想要的效果。” “那就上药吧。”希和闭上眼睛躺好,感受着阿兰凉凉的手指一点点在自己脸颊上滑过,只觉心头一点点清亮起来,好似有浓稠的物事被人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出,整个人由内而外益发空明,好似灵魂脱壳而出,翩跹于人世之上…… “要说小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呢。这□□解药相生相克,这么一番闹腾,竟是能把小姐体内诸般污浊祛除净尽,其效果,说是洗精伐髓也不为过,待得药效完全散去,不独小姐容貌会更上一层楼,其他如脏腑、四肢、眼耳口鼻各处都将大有裨益……”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睁眼,已到了古河渡口。 待得走出船舱,希和不由暗暗咋舌,怪道人说京都中多贵人,这古河渡口距离京师明明还有二十多里地,入目所及已是冠盖如云。尤其是和杨家船只并行的旁边那艘官船,船身阔大,足有杨家船只三倍有余,周围更是雕梁画栋,又有八角琉璃,精美屏风,竟是一股子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刚把眼睛移开往岸上瞧,不妨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喝: “兀那船只,怎么就敢占着我们船的位置,还不快往后退。” 却是前面泊船太多,希和坐的船也就罢了,旁边这艘船,明显暂时无法停泊。 眼下正朝着希和坐船呼喝的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般居高临下的模样,明显没有把希和等人放在眼里。 “龚成,不得无礼。”一个温和却不失威势的女子声音随即响起,随着舱门打开,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出船舱。 前面女子瞧着年龄大些,也不过十七八岁,肤白如雪,纤眉细长,清丽中不乏端严之态;后面女子也就和希和一般大小,身段儿窈窕,容貌间自有一股风流娇媚之态,一举手一投足,无一处不明媚可人。 听前面女子维护希和,娇媚女子明显就有些不甚乐意: “三姐姐,你干嘛同她客气?瞧他们家船只,顶多是个五品官罢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咱们给她让路?三姐姐也忒小心了些。” 清丽女子却根本不理她,只冲着希和微微一笑,歉然道: “下人不知礼,惊扰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对方真诚的态度,让希和很是欣赏,当下也还了一礼: “小姐客气了。我家船只往这边靠些,咱们两家的船应该都能泊下。” 说着令船工往右去,堪堪停好,旁边官船虽是困难了些,却也恰恰停住。 被无视了的娇媚女子脸色就有些难看,瞪了希和一眼,便把头撇了开去。 希和只作不知,径自扶了祖母并顾秀文一块儿往岸上而去。瞧见祖孙三人,一个身高八尺有余、形貌儒雅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男子瞧着已是四十有余,却是肩背挺直,剑眉如墨,眼眸幽深似海,瞧着波澜不惊,却是深蕴万千风云。 “爹——”希和眼睛一热,至于顾秀文,则几乎痴了相仿,竟是连腿都迈不动了。倒是老太太一时瞧着儿子,一时瞧着儿媳,只笑的嘴都合不拢了。甚而最后捣了下希和: “宝贝儿,你瞧,他们两个多配啊!” 弄得希和真是哭笑不得。顾秀文一张芙蓉美面则直接红了个透。竟是螓首低垂,连头都不敢抬了。 杨泽芳已是上前,探手就搀住老太太,眼睛含泪: “娘——” 老太太怔了怔,下意识的抬手就帮杨泽芳拭泪: “乖,不哭……”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瓶腌酱菜塞给杨泽芳: “不哭,吃……” 又费力的拧开盖子,一时周围全是浓浓的酱菜味儿。 “啊呀,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难闻!”一个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希和抬头,不是方才邻船上骄横的女子又是哪个? 瞧见希和看过来,女子脸色更不好看,嘟哝了句“乡下人,真是不知所谓!什么腌臜东西都当成宝贝!” “阿隽!”走在前面的清丽女子再次站住脚,瞧着女子的脸色越发难看,“谁教给你的这般说话!” 又转向希和几人,神情歉然无比: “是我这妹子无礼了,还请小姐见谅。” “三姐姐你——”当着仆人的面被责备,叫阿隽的女子一张小脸再也绷不住,本是跟着姐姐上第一辆马车的脚一顿,竟是拐头上了第二辆马车。 清丽女子蹙了下眉头,也不管她,只冲身后一个仆妇模样的人招了招手: “我记得咱们家倒是有几个做小菜的方子,不妨去抄了来,给这位小姐一份吧。” “小姐太客气了。”希和忙摇头,瞧女子模样明显是出身大家,这些做菜方子不定传了多少代呢,如何能要了来? “无妨。”女子摇了摇头,“不过是些小菜罢了,难得老太太喜欢。不瞒小姐说,当日外祖母在时,也颇是喜欢这些呢。这些方子便全是外祖母自创的。家里除了我和娘亲,其他人都不喜欢。” 两人把话说完,那仆妇也正好把方子抄录好,又放在一个匣子里双手捧着递过来。 见对方确是一番诚意,希和便也爽快的收了,又目送女子上了第一辆瞧着就无比豪华的马车。 女子回过头来招了招手,马车便动了。 “咦?”却是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嘎嘎声,希和视线一下投向马车,又下意识的瞧向阿兰,阿兰神情却是懵懂,明显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希和有些疑惑。不妨那刺耳的嘎嘎声再次响了起来。 希和视线在车子轴承处定了一下,下一刻一咬牙,大踏步追了上去: “小姐,您的匣子——”(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1章 那阿隽已是上了车,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往外看了一眼,神情间不屑之色更浓: “三姐姐就是心地太好了,也不瞧都是些什么人!看看,可不就臭皮膏药一般巴上来了。说不得再过几日,把咱们家门槛踏平也是有的。” 清丽女子也没想到希和又追过来,吩咐车夫停了车: “不知小姐还有何事?” “多谢小姐厚意,方子我就收下了,只这匣子瞧着甚是精美,倒是不好也一并拿了去。”说着把匣子塞到女子手中,食指却是快速在女子手心划了几下。 女子神情明显一怔,却又很快掩过去: “小姐既如此说,匣子我就收回去了。鄙姓谢,单名一个畅字,都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一见妹妹就觉得可亲的紧,只现下还不知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语气里分明是要结交的意思。 希和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 “姐姐客气了。我姓杨,名希和,从安州来,姐姐只管叫我希和便好。” 安州来,又姓杨,谢畅不过略一思索,便想到一个人来,神情间已是有些喜意: “妹妹莫不是咱们大正大儒、明湖书院山长杨泽芳杨先生家的千金?” “家父尊讳正是如此。”希和点头,还要再说,却被后面车上的阿隽打断,“三姐姐,咱们可以走了吗?” “我先行一步,以后妹妹有空了,可一定得来找姐姐玩。”谢畅说着眨了下眼睛,神情中多了些促狭,“或者,我什么时候就去找妹妹了也不一定。” 说着便吩咐车夫上路。 希和也回身往自家马车而去—— 虽是不知这位谢小姐什么来头,却是莫名的投契呢。但愿自己方才判断有误,这叫谢畅的女子不会有什么事才好。 “你说她的名字叫谢畅?”听了希和的话,杨泽芳神情明显有些吃惊。 “这位谢小姐很有名吗?”希和有些不明所以——爹爹平日里对官场事务并不甚关心,如何会对一个闺阁女子的名字这般大的反应? “何止是有名。”杨泽芳点头,神情间颇多感慨。 和其他女儿见了爹爹就乖巧的不得了不同,希和却是自来和父亲关系好的紧,且平时小大人当惯了的,也只有父兄面前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当下只一径抱着杨泽芳的胳膊撒娇: “爹爹快些说给我听,不瞒爹爹说,我心里很喜欢那畅姐姐呢。” “什么畅姐姐。”杨泽芳慈爱的拍了下希和的头,“若然论起职位来,怕是我都得给那位大小姐见礼。” “给畅姐姐见礼?”希和一愣,“怎么会!” “怎么不会?”杨泽芳学着希和的语气道,“别看那谢畅年纪小,却正经是咱们大正唯一的一位女侯爷呢。” “女侯爷?”虽是已然明白,谢畅怕是有封号在身,却再没想到,竟是侯爷之尊! 瞧见希和眼睛睁的溜圆的模样,杨泽芳不由失笑,打趣道: “吓着了?” “有爹爹这么疼我,我才不怕呢。再说,爹爹的女儿比起旁人来也是不差的呀。”希和吐了下舌头,调皮道。 不怪希和骄傲,没瞧见那么多来接人的,其他家或者是家奴,或者是没有官职在身的后辈子弟,唯有爹爹亲自前来。可见即便身在官场,爹爹心中,最重要的依旧是家人。 又想到一点,“对了,既是女侯爷,又姓谢,难不成竟是那一家?” 杨泽芳笑的开怀,女儿的本事自己知道,难得一见的是这样一番小女儿情态:“不错,那谢畅,正是你所想的那般。” 说起谢家来,也颇令人唏嘘。这所谓女侯爷,听起来威风,内里却是蕴着多少血泪—— 要说这谢家,也是百年望族,当朝荣宠犹在太后之上的谢太妃,便是出身谢家。 说起这位太妃,真真是位传奇女子,自嫁入宫中,便颇得先皇敬重。膝下曾育有一子,四岁上却是不幸夭折,此后便不曾再有孩儿。却是心底善良,对宫中低位妃嫔多有照顾,比方说今上的娘亲静嫔。 静嫔出身低,性子也弱,虽是靠着肚子争气,先后诞下一子一女,奈何却始终立不起来,一儿一女在宫中也是受尽欺凌,好在有谢太妃护着,才能平安长大。 甚而有次废太子遇险,便有人推今上出来顶缸,先皇大怒之下,直接提了剑就要砍今上,亏得谢太妃及时赶到,直接扑上去护住今上,当时就血染凤袍,一条胳膊都差点儿废了,先皇心里愧疚之下,才饶了今上不死。 后来静嫔亡故,今上更是直接把谢太妃当做母亲相仿,若非年龄大了,怕是早记在太妃名下养着了。 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先皇丝毫没有放在眼里,甚而差点儿杀了的皇子,竟成为最后的赢家,位至九五之尊。 只今上登基后,朝政并不稳当,内有重臣擅权,外有贼寇入侵,甚而敌兵铁蹄已是跨过阴山,眼瞧着就要挥兵南下,满朝文武竟是无人可用。危难之时,又是谢家挺身而出,谢太妃唯一胞兄率同三个儿子领兵出征,那一战当真惨烈,虽是击退敌军,御外侮于国门之外,谢家男儿也尽皆战死。 消息传来,谢太妃当场昏厥,此后接连数日昏迷不醒,今上为给太妃祈福,连发数道谕旨,免税赋,停止勾决死囚,大赦天下,又下罪己诏,诏书中直称谢太妃为娘亲。 又下特旨,令谢家长平侯爵位由谢家唯一孤女谢慧云承袭,并传嗣谢家香火。 这位谢慧云,便是谢家第一位女侯爷,也是谢畅的亲娘。 谢慧云除了侯爵之位外,又得了义安郡主的封号,一时成为京中第一贵女,后来适婚当时右相、大学士周谦的次子周靖宇,只可惜生长女谢畅时亏了身体,缠绵病榻三年后便即离世,皇上难过之余,便对谢畅尽力照拂,又做主让她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 “畅姐姐,也是个苦命人呢。”希和摇头道,外人只道谢畅荣宠一身,风光无限,到底内里多少尔虞我诈多少艰辛,怕是不足为外人道。 就如同方才自己听到的那刺耳的轴承嘎嘎声,只希望,是自己多心听错了吧…… “这就是荆山了。”杨泽芳往前方一指道,“待得过了荆山,再有十来里地,就是京城。” 荆山靠近京畿,风景最为秀丽,希和往日只听兄长说过,眼下远远瞧去,果然奇峰秀拔、翠屏如嶂,晴天丽日下,古河似从天际而来,宛若丝带绵延逶迤于荆山脚下,当真是美不胜收。 希和贪看外边景致,杨泽芳心疼女儿头一次到京城来,索性直接拉开窗帷—— 前面一段路较为难行,因两面皆是悬崖峭壁,也就仅容一辆车通过罢了,自是不用担心有人偷窥车里,便也就任由小女儿饱览这山光水色。 “这附近是不是有马场?”希和忽然回头道。心里却是暗自嘀咕,难不成阿兰说自己毒性拔除后,四肢百骸并周身器官都将大有裨益竟是真的? 不然,怎么就能嗅到一股马粪的味儿道,不对,好像还有其他异味儿,再结合方才听见谢畅马车的异动…… 不曾想女儿随随便便往外一瞧,还能看出这等机密事来—— 前些日子皇上四十五圣寿,四皇子特意着人押解到京城五百匹纯种马儿作为寿礼,每一匹都是不可多得的宝马良驹。 大正自立国以来,之所以会屡屡受北方游牧民族威胁,骑兵弱势无疑是一大缘由,得到这样一份寿礼,自然大喜过望—— 有这五百匹良马在,假以时日,何愁大正骑兵不威震天下。 又特意在荆山别院辟出一个独立的区域精心饲养这些马儿。因皇上特别看重,除了杨泽芳等有限几人外,知道马儿具体饲养在那里的也就不多的几个人罢了。 正要开口询问,不妨一阵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忽然响起。 循着声音瞧去。却是险峻的山道上,一群惊马忽然出现,怕不有十多匹。而跑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不好!”杨泽芳脸色一变,这枣红色的骏马杨泽芳也认得,可不正是四皇子特意进贡的那匹野马之王?此马性情悍烈,听说四皇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降服,正是一众马儿的首领,只此马平日里虽是不喜旁人靠近,却也从没有过这般近似疯狂的模样。 且这会儿山道上正有行人往来,首当其冲的可不正是谢畅坐的那辆?以马匹的速度,两方必将撞个正着。 还未想好要怎么做,谢家车辕里的马已是“希律律”嘶鸣一声,明显被群马给惊着了,竟是尥起蹶子就开始狂奔,那马车被一路拖拽着向前疾驰,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先是飞出一个车轮,然后忽然从车辕处断开,除了前面部分依旧套在马儿身上,车身大部分竟是朝着旁边山崖直直跌落下去。 “三姐姐——”后面车子上发出一声惨烈呼喊,却是那阿隽正探身看向下面的崖谷,入眼处只见马车已是坠落万丈深渊,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2章 “周鸣周亮,瞧那几匹马的马头上——”顾不得关心谢畅如何,希和抬手指着马儿鬃毛处道。 虽是距离这么远,希和却一眼瞧见那马头上明显还有个小儿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物事。 “那是什么?!”周鸣周亮大惊,忙回身取了张弓,朝着那灰色物事就是一箭,耳听得“噗噗”两声响,两只小老鼠般大小的东西坠落尘埃。 希和眼睛一下瞪大——别人或许看不到,希和却瞧得清楚,就在被箭射到的一瞬间,其他马身上有东西同时一晃,宛若一条灰线般齐齐跃落草丛中。然后包括第一匹骏马在内,所有马儿嘶鸣一声同时瘫倒地上。 “把那两枝箭和射中的东西全拿过来。”顾不得问女儿身边怎么会有这般高手跟着,杨泽芳急声道。 周鸣周亮的影子如飞而去,捡起地上东西后,又闪电般消逝。一片混乱中,倒是没有其他人注意。 “三姐姐——”又一声凄楚叫声传来,却是阿隽,已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正跌跌撞撞冲过去,趴在悬崖边上,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个不停。只虽然喉咙都快喊破了,那万丈深渊里,便是连马车上的一片碎木头也找不着了,更别说谢畅人了。 希和也从车上下来,行至马车跌落悬崖的地方探头查看—— 车子竟果然断了,还是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若是没听到那轴承的古怪声响,说不得希和也会以为是一场意外,可眼下吗…… “三姐姐她不会出事的,对不对?”阿隽正好回头,一眼瞧见希和,竟是和瞧见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捉住希和的手不放,“三姐姐那么喜欢你,临上车了还拉着你的手说个不停,怎么会才走了这么点儿路,就掉落悬崖了呢?三姐姐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阿隽本就生的娇小,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多了份我见犹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的柔弱。就是这话听在希和耳里,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只还未开口说什么,身后就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连带的两队甲胄鲜明的侍卫如飞而至。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子,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生的甚是英俊。他们身后则是一名身着太仆寺服饰的官员和十多个杂役。 那官员顾不得询问发生了什么,径直冲向倒卧地上的那十几匹马,好险没哭出来: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马突然全都发疯!咱们马场这么隐秘,知道的人根本没几个!周大人,卑职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卑职,这么多马儿才会全都病倒……求大人禀明皇上,卑职真的冤枉啊……咦,杨大人——” 却是杨泽芳正好走到近前,那官员怔了一下,下一刻跟见了亲爹一般,一下匍匐到杨泽芳脚下: “杨大人,您怎么也来了?是皇上派您来的?杨大人啊,您是知道卑职的,从来做事都小心谨慎,但凡是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绝不敢有丝毫闪失,这些日子,卑职日日睡在马厩里,就是怕出什么意外,对不起皇上的重托啊,哪曾想……” “周丰,你先起来,你的意思是,其他马也全是这种情形,无一幸免?”杨泽芳皱眉道。 “可不。”周丰简直欲哭无泪。四皇子从边关送来的这五百匹马,说是皇上的心肝也不为过,当初得了这个差事,还以为是什么香饽饽,好好侍弄几个月,能顺利产出小马驹,可不就是自己大功一件,可这才接手几日啊,竟然就出了这档子事。要是这五百匹马全在自己手里折了,别说加官进爵了,说不得项上人头都不保。 杨泽芳眼前不期然闪出那被射落的物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体型甚小,动作却不是一般的敏捷,若非女儿瞧见,怕是必然会被忽略过去,若然是这些东西作妖,还真是防不胜防。只眼下这乱局,有些事情还是面见皇上再说才好。 还有那突然断裂的马车,事情怕不是一般的复杂。也不知这场阴谋是对着谢畅,还是这些马,抑或自己,更甚者,兼而有之…… “咦,九堂叔——”那边希和也扶着阿隽走到近前。 阿隽怎么叫那周丰堂叔?希和愣了一下,转而想到一件事,谢畅乃是沿用母姓,她父亲可不是姓周?想来这阿隽是谢畅父亲那边儿的了。 “阿隽?”没想到这儿还有自家晚辈,眼下这么狼狈,周丰不免有些羞愧,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直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勉强道,“你怎么来了?啊,对了,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去了陇右,不是说要和阿畅一起回来吗,怎么就你自己,不见阿畅啊?” 口中说着,眼睛里不觉有些希冀—— 要说周家也是英才辈出,尤其是嫡系几个堂兄,个个官居要职,可要说最显赫的却是三侄女儿谢畅。 谢畅身上可不止有一个长平侯的爵位,作为谢家唯一的后嗣,更是深得太妃喜爱,便是皇上也对她疼的紧。 说不得可以央她帮着自己说几句好话…… 正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跟谢畅说,不料周隽已是直接哭成了个泪人儿: “九堂叔,大事不好了,三姐姐她,做的马车遭遇惊马,躲闪不及,方才,掉到悬崖下去了……” 一句话说的周丰腿一软,直接瘫倒了地上—— 果真是天要亡我吗!那可是谢畅啊,大正唯一的女侯爷,更是太妃的心尖尖。忽然忆起前些时日听说太妃身体有恙,谢畅这么急匆匆赶回来,说不好就是为了承欢太妃膝下…… 那始终未曾开口的周侍卫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说什么?你亲眼瞧见,谢侯爷摔下悬崖去了?” 许是这周侍卫神情太过严厉,周隽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不错,三姐姐的马车,就在我眼前,掉下了悬崖……” 又一指希和: “这位,杨希和小姐,方才也是瞧见了的……” 周侍卫旋即转过身来,眼神之锐利,竟是令人不敢对视。 希和点了点头: “不错,谢侯爷的马车,确然跌落悬崖。” 周侍卫视线顿了一下,下一刻却是转向杨泽芳: “杨大人,得罪了。” 说着吩咐手下: “李琦你快速回宫禀报皇上,张先你带领几个人绕到悬崖下方,其他人全都待在原地,没有我的命令,一概不许离开。” 这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了? 希和愣了一下,果然京城水深,虽是说不出为什么,希和却直觉,今天这事,怕是必有蹊跷。也不知自家是倒霉,还是适逢其会? 且看这侍卫的模样,分明并非是为了马儿而来,竟是来接谢畅的。既如此,要么那太妃凤体不是一般的违和,要么就是皇上对谢侯爷尤其看重。 到了这会儿,也只有祈祷自己之前提醒的话有效果,那谢畅吉人自有天相,逃过了这一劫,不然,怕是事情绝不可善了。 便也不再多言,只上前一步,静静侍立在杨泽芳身侧。 周隽却很是不忿,一直嚷嚷着要回府禀告此事,见没人理她,便只管上车命车夫上路,不妨车夫刚一拉缰绳,一把利刃便搁在了脖子上,顿时吓得好险没从车上摔下来。那之后,无论周隽如何命令胁迫,却是只管老老实实待在原处一动不敢动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又一队官兵匆匆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有大正铁面之称的大理寺卿石昌。只石昌等人身后,还有几位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并一群家丁。 待得来至近前,看到周侍卫,石昌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周乾,可有侯爷消息?” 竟是根本顾不得和杨泽芳寒暄—— 这里可是京畿近郊,死的人更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女侯爷,还有那五百匹生死不明的马…… 石昌可不是一般头疼。 倒是周隽,看见这拨人却是和见着救星相仿,急惶惶从车上爬下来,朝着那群公子哥跑过去: “四哥,三表哥,顾大哥,你们可来了,畅姐姐她……” 希和视线在最中间那个容貌尤其俊美的男子身上停了一下。男子正好抬头,待瞧见希和,明显一怔,却又神情漠然的转过头去,冲着杨泽芳一拱手,淡淡道: “杨大人也在啊。” 一句话引得其他几位公子齐齐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希和的错觉,那几位公子的视线明显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些。 “这位是杨希和杨小姐。”那阿隽抽噎着道,上前一步靠近希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手间,竟是恰恰碰落了希和脸上的幂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3章 “呀,你——”明显没想到幂离下竟是这么一张丑陋的容颜——宛若蜈蚣般的可怖疤痕,偏还青红紫黑,凹凸不平,生生就是一个人形蟾蜍好吗。 阿隽明显有些被吓着了,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怎么会,这么丑!” 那模样简直和瞧见鬼一般。 太过凄厉的声音,明显引得周围人纷纷瞧过来,待看清希和的模样,也唬的纷纷偏头,一副不忍卒视的模样。 似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那阿隽好容易才挤出了一声“对不起”,便躲避瘟疫一般的往站的最近的杨泽芳身后躲去。 其他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下,瞧着杨家父女的模样又是厌恶又是怜悯—— 倒不想以杨泽芳威名之盛,竟是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合该关到家里,令她永不出现人前罢了,怎么反倒还从老家接到帝都丢人现眼。 看父亲神情瞬时凌厉无比,甚而眼睛都有些红了,希和忙拉了拉杨泽芳的衣袖——小时候便是如此,但凡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自己,父亲也好,阿兄也罢,就会全都瞬时没了理智,不和人舌战一番,把人批得恨不得把当初嘲笑自己的舌头给拔掉决不罢休。 反是自己,开始时还伤心不已,后来便渐渐不放在心上,到得最后,往往是爹爹阿兄比自己受伤还要更甚…… 没想到方才还是一副儒雅忠厚模样的杨泽芳瞬时变了个人,盯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和要吃人一般,阿隽惊得更是泫然欲泣: “杨伯伯——” 如同小鹿般的无辜眼眸,衬着晶莹的泪水,怕是再无情的人瞧着也会心软—— 之前在家里时,便是严厉如祖父,也抵不过自己这般撒娇。 更别说这杨泽芳乃是当朝大儒,所谓君子端方,总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无心之失为难自己一个小姑娘。 只太过防备杨泽芳,却是全然没注意脚下一块儿凸起的石头,猝不及防之下脚一软,朝着杨泽芳栽了过去,下意识的就想去抓杨泽芳的衣袖: “杨伯伯——” 杨泽芳仿若没听见一般,身形往旁边一让,任凭周隽“噗通”一声无比狼狈的跌倒脚下。却根本连伸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只管接过阿兰拾起来的那方幂离,亲手帮女儿戴上,眼中神情又是怜惜又是疼爱。 瞧着地上太过愤怒之下,连哭泣都忘了的周隽,希和自得的一笑,居高临下道: “周小姐还真是活泼。只令姊这会儿生死不知,怎么瞧着周小姐倒是有闲情逸致的紧。” 没想到堂堂大儒竟是个宠女如命的,目睹了全程的石昌不由暗暗咋舌,看向周隽的视线却明显有了些怀疑—— 杨家小姐人丑却心思敏捷,这会儿瞧着,周隽一系列所为怎么看都有些刻意为之,眼下谢侯爷生死不知,自是不能放弃每一条线索。 至于周隽,盯着希和的眼睛恨不得变成刀子—— 什么活泼,自己分明是被吓着没站稳好不好!尤其是那杨泽芳,什么狗屁大儒,怎么可以这般毫无风度,竟是任凭自己狼狈至此!浑然不知,自己已是被希和给摆了一道,上了石昌的黑名单。 倒是那群公子哥里的几位,神情各异——果然上天不会太过偏疼每一个人吗?那周隽虽是貌美,却不是一般的蠢,倒是奇丑无比的杨希和,竟有一副玲珑心肝…… “大人,已是找到了谢小姐的惊马……”一个差人匆匆跑来,低声向石昌回禀——那马身上也就剩下车辕罢了,看情形定是马受惊太过,拼命奔突之下,和其他硬物激烈相撞,才会令得马车断成两截。 “车夫眼下昏迷,人事不知……不排除马儿被喂食了药物……” 不然,不可能这么大反应。 竟是有意谋杀吗!石昌下颌一下收紧——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谋杀一位侯爷,还是深受皇上、太妃两宫宠爱的侯爷! “喂食了药物——”那被周隽唤作四哥的青年正好扶着周隽走到跟前,闻言又是震惊又是愤怒,“我家阿畅最是善良,从不曾与人为敌,什么人这般狠心,要对她下此毒手!” “是不是你?”周隽却忽然转身瞧向希和,眼神和淬了毒一般,“之前可不就是你一直巴着三姐姐的马车?” “巴着阿畅的马车?”男子厌恶的眼神在希和身上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芸哥哥,三姐姐这事定有蹊跷。”周隽抹了把眼泪,“当时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之前一直追着三姐姐,我还当她是想讨好三姐姐呢,哪想到,竟是包藏祸心!” 果然自己父女也是被算计在内的吗?杨泽芳眯了下眼睛,脸上神情不置可否。 倒是希和哂然一笑: “是吗?原来周小姐临时改变主意,不和谢侯爷同乘一辆车,就是因为担心被我讨好啊。嗯,果然有先见之明。” “你——”周隽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之前自己可不是因为三姐姐为了个外人驳自己面子才赌气上了后面那辆车,怎么让这丑女一说就好像是别有用心了呢。偏还想不出合适的理由驳回去。 “阿隽性子娇憨,说不得那句话就会得罪人,杨小姐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才是。”旁边一直静默的顾准忽然开口,“阿隽,清者自清,咱们还是先赶紧下去寻你三姐姐为好。” 旁边伺候的青碧明显有些吃惊—— 明明上次寻芳苑时,这位顾公子还温和的紧,对小姐颇为维护,怎么这次见了,竟是和陌生人相仿不说,话里话外,还对小姐颇多指责? 希和瞥了顾准一眼,神情淡然: “公子言之有理,清者自清,眼下谢侯爷为重,些许口舌之争又有何益。” 气度磊落,较之气急败坏的周隽明显胜了一筹不止。 便是石昌也不由高看这貌丑心慧的杨家小姐一眼,瞧见周隽一行人要离开,忙一挥手,令人拦下: “几位公子有事尽可自便,这位周小姐还请留下。” 说着又转向杨泽芳道: “事关重大,侯爷生死不知,真相大白之前,还请各位暂到大理寺安歇,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杨大人多多见谅才是。” 语气虽是婉转,却分明把之前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成了嫌犯。 杨泽芳点了点头:“石大人职责所在,何来唐突之说?只谢侯爷之外,这五百匹军马,也非同小可。石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同周丰大人去马场走一遭。” “还是杨大人想的周到。”石昌懊恼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竟把这件事给忘了。谢侯爷固然得皇上太妃爱重,五百匹军马却同样事关国本,方才听周丰的意思,竟是所有马儿齐齐出事,只自己这会儿□□乏术,杨泽芳既是自己请命,倒是替自己分了不少担子去,“杨大人只管前去查看,至于贵府家眷,待得本府查明详情,定当亲自礼送回府。” 杨泽芳点了下头,又亲自把希和送回车上,便和周丰匆匆往马场而去。 杨家人这边倒是平静,周家那里却很不安生,听说要去大理寺走一遭,周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只石昌大正铁面的名声又岂是闹着玩的?到得最后,竟是直接给出了两条路—— 要么乖乖上车跟着差人去大理寺;要么披枷带锁,被押到大理寺。 唬的周隽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却是把满腔的恨意都记在了希和的账上—— 若非这贱人泼了好大一盆脏水到自己身上,如何会有这等不堪遭遇。却是浑然忘了,明明是自己诬陷别人在前…… 只希和这会儿却没时间关心周隽如何,却是刚一上车,周鸣就递了几棵干瘪的红色草茎过来: “这是属下方才在车缝里发现的,名唤蛇须草,食之虽不致死,却能使人畜狂暴,最后脱力……” 希和脸色一下难看之极。方才那惊马情形,可不和中了蛇须草毒极为相似。只自己虽是随身带有药物,却是绝没有蛇须草这等毒物。且这车乃是爹爹从府中乘坐而来,方才一路上也并无其他人靠近,怎么车上突然间就有了这等东西? 到底是府中有奸人潜伏,还是身边的人…… “还有其他发现吗?还有后面老太太坐的车可是也一并检查了?”希和强自平静下来道。 “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周鸣犹豫了一下道,“只眼下大理寺人就在近侧,却是不好大肆翻找……” 顿了顿又道: “小姐也莫太过担心,想来老大这会儿说不得已是知道了此间之事,有老大在,定能保小姐无虞。” 沈承这会儿也到了京都吗?怪不得这会儿没瞧见周亮。希和长吁一口气,拧了拧眉心: “无妨。眼下还不须沈大哥出面。”(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4章 “宝贝儿,咱们回家吧,我这儿不舒服……”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又看不到儿子,老太太明显有些坐立不安。 “好。”希和扶着老太太坐下,“我去外面瞧瞧,咱们即刻就走。” 顾秀文也忙上前,边帮哼哼唧唧的老太太揉胸口,边哄老太太闭上眼歇息。 只希和刚打开门,就被人拦住——可不正是之前山道上见过的那个姓周的大内侍卫? 希和很是无奈:“实在是祖母身体有恙。能不能请大人转告石大人,先送我娘亲并祖母回家,我一个人留下就好?” 虽是这般说,心里却是有些忐忑。毕竟,眼前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瞧他说话时连石昌都给几分面子,明显地位不低。 周侍卫视线在希和脸上定了一下,却是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好。” 却又蹙了下眉头,低声道: “那蛇须草,你还得想一下,该当如何解释……” 希和神情一震,手一下攥紧——车里竟然还有吗?还有这周侍卫,这么突然对自己示好,到底是有何居心? 那周侍卫却已转身离开,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很快便有一个大理寺差人过来,却是另外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希和忙和顾秀文一起搀了老太太上车。 顾秀文如何放心女儿一个人留下?只老太太一人回府的话,明显也是行不通的,无奈何,只得抹着泪儿跟着走了。 这边的动静,坐在另一侧的周隽自然也瞧见了——方才亲眼见到杨家马车被搜捡之后,大理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明显是发现了什么疑点。本来还在幸灾乐祸呢,眼下倒好,怎么他家人倒是可以走了?反是自己,竟然没一个人搭理。 正自委屈,门再次被人推开,又有几个男子先后进来。 周隽视线在走在最前面的英俊男子脸上顿了一下,又旋即移开视线,神情明显又是畏惧又是厌恶,待瞧见后面的两名男子后,才又转忧为喜: “四哥,表哥——” 可不正是四哥周芸,并表哥沈佑? 周芸应了一声,视线却是胶着在前面男子的身上,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不爽的沈佑,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沈家逆子沈承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下重重的咳了一声—— 和安州老家不同,帝都可是自己的地盘。 谁成想沈承就跟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已然站起身形的希和: “是不是吓到了?没事儿了,你收拾下东西,我这就送你回家。” 语气里旁若无人,分明并没有把大理寺并沈佑等人放在眼里。 希和不知怎么就红了眼圈—— 从小到大独立惯了的,甚而时常拿男儿有泪不轻弹要求自己,便是之前周鸣说要通知沈承时,希和也是否决了的。明明觉得便是靠自己,也尽可以把事情给解决了的,可沈承这么突然出现,希和就是觉得委屈的不得了,好像自己被欺负的多惨似的。 沈承心一下揪了起来,已是暗暗把石昌记上了黑名单。索性让希和坐着不动,自己则亲自动手极快的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当先开路,领着希和就往外走。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被彻底无视的沈佑脸色难看之极,看沈承自始至终竟是连个眼色都不施舍给自己,又是觉得没面子,又是恼火不已,“这里可是大理寺,不是家里,容不得你胡——呀!” 却是被沈承直接拨拉到了一边,好险没撞到墙壁上。 沈佑气急,竟是连大哥都不叫了:“沈承,你要是敢在大理寺胡闹,丢了沈家颜面的话,爹爹定然饶不了你——” 外面看守的差人明显被这边的喧闹给惊动了,立时便有人拿着刀枪围了上来,待瞧见一马当先大踏步出来的沈承,竟不觉全站住了脚——这个男人的气势好吓人,怎么和想要杀人一般。 却不知沈承这会儿确然早气炸了——方才石昌还跟自己说,绝不会难为杨家人,原来就是这么个不会为难法! 浑身杀气竟是全然释放出来,一时别说这些兵丁,就是沈佑几个也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而周隽下意识的就躲到了桌子后面。内心更是对希和嫉恨不已—— 别看沈承是连沈家本家人都最被瞧不起的一个,容貌却是犹在沈佑之上,尤其是这些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那洒脱不羁的气质当真不是一般的引人注目。 就如同周隽,一面觉得沈承身份低贱,配不上贵族的身份,却又禁不住被吸引,即便内心恐惧,偏是依旧忍不住想要多瞧一眼。 至于那些差人,早被沈承毫不掩饰的杀气唬的面面相觑,只职责所在,又不敢后退,终是鼓起勇气拔出手中兵器从四面包抄过去。 沈佑一旁看的甚是解气——沈承的武力值他自然领教过,怕是周围这些兵丁全加上也不是对手。就只一点,人家可是官差,沈承真敢动手的话,嚣张跋扈之名怕是得更上一层楼,再有,这可是大理寺,沈承做的又是私自放走要犯的勾当,说不得会被扔进大狱,吃几天牢饭也不一定。 当然烦恼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家里名声定然也会因之受损…… 正自胡思乱想,一个身穿官袍的男子快步走入,沈佑定睛看去,可不正是大理寺卿石昌? 那些衙差瞧见石昌,均是长出一口气,忙不迭围拢过去: “大人,这人想要带走疑犯——” 早已打定主意,除非石大人下了死命令,不然,定要装傻充愣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眼前这个明显想要发泄的大煞星。 石昌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等局面,额头上瞬时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珠,刚想开口说什么,那边沈佑已是抢上前一步,斜了沈承一眼,神情又是忧心又是沉痛: “家兄自来性子鲁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一番话简直把个忧心如焚又不得不委委屈屈的替不争气的哥哥收拾烂摊子的好弟弟形象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熟料石昌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冲着希和道: “方才委屈杨小姐了,杨小姐眼下即可离开,外面马车已是候着了。” 只虽口口声声说着“杨小姐”,视线却分明飘向沈承。 至于沈佑,则直接被晾在了那里,又没人接话,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当真尴尬至极。 周隽这会儿倒是反应快: “为什么她可以走了,我却要留下来?” 石昌哪里顾得上搭理她?只待希和并沈承离开,便即拂袖而去——方才宫中侍卫快马加鞭赶来,却是告诉自己一个好消息,谢侯爷已然安全回宫。说是皇上的意思,让即刻礼送杨府家眷回去。 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有人胆敢谋杀谢畅的事情就了结了。自己当时也曾追问过一同带回来的周家人又要如何,那侍卫却是仅说了几个字: 不宽纵,不冤屈,公事公办。 虽是对方话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只单凭一个公事公办就可以瞧出,宫里分明是恼了周家的,既如此,不管他家有没有犯错,却是依旧需要在自己这儿捋下一层面皮来。 既抱了这个心思,石昌如何肯给周隽并想来接人走的周芸、沈佑好脸? 愣是让三人做足了冷板凳,直到红日西斜时,才随便打发人令几人自行离去。 跟之前对待杨家的客气,说是有天渊之别也不为过。 “杨希和那个贱人,她凭什么!”狼狈无比的走出大理寺,周隽恨得银牙几乎咬碎——那么一个丑八怪,沈承也好,那什么大理寺卿也罢,定然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一个比一个对她客气。尤其是沈承,这么多年了,除了听说有一个青楼中的红粉知己外,何曾见他对任何一家闺秀和和气气过? 偏是这杨希和,竟是甫一到京城便能让沈承伏低做小!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神情阴冷,“就凭杨希和那般相貌,这京城岂会有她容身之处。还有阿泽,也不用再因为这个丑女苦恼了。” 一句话说的周隽心中郁气终于纾解了些—— 京城贵女多如过江之鲫,想要融入这个圈子,容貌、家世、才气是一个也不能少的。以杨希和容貌之寝陋,哪家闺秀愿意折节下交? 更别说自家的地位,但凡家里一众姐妹透个口风,不怕杨希和成为被所有人拒之门外的那一个。 至于说裘泽表哥,也是周隽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一件事——裘家人的脑子才真是被驴踢了吧,不然如何想出强逼裘泽表哥娶那杨希和的馊主意?还好自己之前机灵,特意打掉了杨希和的软帽,裘泽表哥见到杨希和的庐山真面目之下,想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了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5章 “这里,就是我家?”瞧着前面轩敞富丽的院落,希和明显有些吃惊——都说京城米贵如珠,薪如桂,这么大一处院落,真是买的话,可不得一笔天价?皇上竟是随随便便就拿来赐给阿爹。怪道阿爹颇得圣宠的名声会传的那么远。 “伯父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宠臣。”沈承摇摇头道。皇上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深意,所谓圣君在朝,岂能令大贤遗于野?之前杨泽芳醉心学问,虽得朝廷几次征召,却是尽皆推拒。虽是后来大房败落,却也因有情有义而更受推崇。 眼下好不容易愿意出山,且《大正全书》成书也是泽被千秋的盛事,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也好,这座院落也罢,却是丝毫不为过。甚而若非杨泽芳执意坚辞,皇上的赏赐远比眼下更丰厚的多。 捧一名士,而得天下读书人的心,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且杨泽芳并非一般虚有其名的酸腐之人,反而是真正的胸中有大丘壑的贤人,皇上这门生意当真是既赚足了名声又尽得了实惠。 没瞧见这些日子以来,连没事儿都会挑皇家些刺的御史都老实多了,皇上声誉分明更上一层楼。 当然,名声太盛,自然会引得一些人觊觎,比方说—— “呀,是小姐回来了吗?” “小姐一路车马劳顿,快去抬了春凳来……” 却是十多个女子正齐齐迎上前来。众女瞧着皆不过二十上下,偏是环肥燕瘦,个个美丽,且身上衣袂飘飘,哪里是下人,分明是主子还差不多。 方才沈承欲言又止,希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瞧见这些人,立时明白了爹爹不得不搬取家眷的苦衷。 果然是名利场是非多,哪家银子多了烧得慌,非给自己弄来些这样的祖宗供着?怕这些女子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送来的—— 当然,这一个个伶牙俐齿、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按了弹簧似的精明劲,绝不是冲着杨家下人的身份来的,怕是全都肖想着娘坐的那个位置吧。 瞧见希和从车上下来,众女瞬时围了上来,打量希和的眼神满是审视之意—— 杏黄曳地樗纱长裙,同色绣花云带绊系,更显得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身量较同龄少女明显还要高挑,一张粉面掩于幂离之下,看年龄也就刚及笄,待得视线和那双分外澄澈也冷凝的过分的黑色眼眸撞上,所有人终于察觉到情形好像有些不对—— 不是说刚及笄的黄毛丫头吗,再有相貌也是奇丑,照所有人想来,不定是怎样一个自卑且畏怯的乡下小女孩呢,怎么竟会有这般不怒而威的气度? 隐隐又觉得有些熟悉,再一想,可不就是和府中老爷的做派一般无二吗? 只老爷身为当朝大儒,又是得皇上青眼的大学士,让人瞧着不敢亵渎也就罢了,这丑丫头又凭什么啊? 这样想的人明显不止一个,尤其是站的距离希和最近的艳丽女子。眼睛转了一下,竟是直接上前,就想拉希和的手: “怪道外人说书香门第家的小姐最是与众不同,我原先听着还不大信,这会儿见着小姐,才知道传言非虚。瞧瞧这般气度,这般规矩,哪里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儿所能有的?不瞒小姐说,之前老爷也曾多次跟我夸过你,我原还只当是老爷太疼女儿,有些夸大了呢,现下瞧着,分明还是太过谦虚了,便是我瞧了,也止不住想要多疼疼小姐呢……” 只还未靠近,脖颈处忽然一痛,然后整个人止不住向前扑倒,好巧不巧,正好跪在希和脚下。 “谁?”艳丽女子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何甘心,登时就要发作,不提防正对上希和一瞬间暗沉沉的眼睛,且身后本来还叽叽喳喳的人群不知为何,突然静寂无声,立时意识到,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心里一慌之下,竟是连站起来都忘了。 至于其他女子,这会儿更是噤若寒蝉,红玉没瞧见,她们可是瞧得清楚,方才出手的,可不正是这会儿已经站回杨家小姐背后的那个黑瘦丫头?而让她出手的人,分明就是之前大家一直瞧不上的这个乡下来的丑丫头! 明明方才老太太和夫人回来时,无论大家如何卖力表演,两人始终没敢多说什么,怎么瞧都说一副好拿捏的模样,本想着剩下的也就是个小丫头罢了,想要搞定还不是易如反掌,倒好,竟是个分外棘手的。 “之前祖母和娘亲回来时,你,或者说,你们,也是这般?”希和俯视脚边女子,丝毫没有叫起的意思。 “我——”红玉本就是个掐尖好强的性子,众人面前吃了这么大个没趣如何受得住?终是一梗脖子站了起来,“小姐你如何这般娇蛮无礼?便是在三皇子府,主子也不曾这般待我。” “是吗?”希和表情依旧平静,却是似笑非笑的瞧向红玉身后那些虽是个个缄默,却明显等着看笑话的女子,“她方才说,她的主子是哪位?” “五皇子。”自然有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原来是五皇子殿下呀。”希和一副终于明白了的意思,“五皇子贤王的名声早已传遍民间,便是我来自穷乡僻壤,也是早有耳闻,也怪不得你如此思念旧主,到了杨府这么久还精神恍惚,便是和我,抑或我祖母、娘亲,也都能以‘我’自称、平等论交。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如你所言,我杨家本是书香世家,如何能做出这般强留人婢之事?” 一番话不急不躁,却如同一个惊雷响在红玉耳侧。 五皇子府那是什么地方?凭自己姿色,也不过是个三等丫鬟罢了。且即便来时还有些不愿,待瞧见杨府的煊赫并杨泽芳的俊逸儒雅,早渐渐陷了进去—— 包括自己,在座所有人,哪个不梦想着有朝一日取代杨泽芳的乡下婆娘、从此脱离为奴为婢的日子? 只平日里杨泽芳看似温和,却从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他,尤其是书房卧室等要紧的地方。 且放着上好的温柔乡不享用,竟还一门儿心思的想着接取家中的黄脸婆。 正因为如此,各人才合计着无论如何得在今日给未来的女主人来个下马威—— 但凡第一次被挟制住了,以后就不怕她们再翻起什么浪花来,再有各自强硬的后台,不怕这些没见识的乡下人不吓得傻了眼。 怎么想到世上还会有杨希和这等厉害角色?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所有的算计尽皆成空,便是自己也面临被逐出去的危险,红玉的伶俐立时没了施展的余地,只不住道,“老爷,老爷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还有,主子,不是,五皇子……” “果然是故主情深啊。”希和感慨道,又瞧向其余女子,“你们方才也听到了,她口中的‘你’是哪个,主子又是哪个?” “就是,都这会儿了还对着小姐一口一个‘你’,哪里有一点做人奴才的本分?”一个红衣女子当先开口道—— 大家可不是同一个主子,既是有着相同的目的,竞争对手自然是越少越好。就比方说这红玉,仗着站在她背后的是眼下最得圣宠的五皇子,平日里可是没少给众女难堪,眼下有个这么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如何肯放过? 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纷纷开口附和: “就是,亏得小姐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这么一片美意,你不感激不说,竟还拿五皇子来威胁,怕是五皇子知道了,也定然不喜。” “也就咱们小姐一片慈心……” “可不,小姐真真是和九天的菩萨一般……” 一时众人谀辞如潮。之前的试探不屑全换成了恭敬戒备—— 这么厉害的小姐,还是要小心点才好,不然,怕是自己会成为第二个红玉。 那边希和已是不耐烦的一挥手,下人立马送了辆车子过来,车里是已经收拾好的红玉的东西,又径直把红玉往车里一塞,便直往五皇子府而去。 “小姐,那五皇子会不会……”青碧不免有些忧心—— 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啊,所谓民不与官斗,老爷怎么说做的也是大正朝的官,真是得罪了堂堂皇子,以后指不定要怎么给老爷或者小姐小鞋子穿呢。 “无妨。”希和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有这么多心思玲珑的人瞧着呢,怕是到不了明天,五皇子的婢女无礼顶撞主子的消息便会传遍帝都,只倒霉的人绝不会是自己,至于说五皇子,为了把自己摘出来,短时间内不但不会对自家不利,反而还得想法子对杨府多方弥补才是。 说不得,很快就会有好东西送来。 更不要说连五皇子的人都敢送回去,以后定不会再有哪家不长眼的挖空心思往这儿送人了。这般一劳永逸,以后也轻省些不是?(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6章 再没想到一直看不上眼的乡下小丫头竟彪悍至此。更想不通的是她明明初来乍到呢,怎么就能立马这么精准的掌握了战斗的精髓呢? 虽然一万个不理解,却不影响这群被各家主子精心选出来的女人们立马变了风向,见风转舵的技能当真是神乎其神—— 面对着一个不如意就能不管不顾的把人送回去,还偏能找到各种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完美理由的彪悍丑丫头,又是脑子里有坑,怎么可能还要死心眼的对上? 须知若然顾氏甫一莅临帝都,便不管不顾的把人撵走,不独会伤了各家脸面,更会落得个善妒的名头。 按理说最有资格出面处理乱局的非老太太莫属,可惜老太太这会儿却迷糊着,又是刚到一个新地方,惴惴不安之下,战斗力自然直线下降。 而作为传说中杨家那个受宠的丑丫头,希和自然可以无法无天一些—— 毕竟年纪小吗,又是被人当众下了面子,反应大些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本朝自来对女儿极为优容,没看谢家都能出个女侯爵吗,别说希和只是打发个下人离开,就是直接捆了发卖,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要是被打了脸的五皇子竟然和个乡下小丫头计较,那跌份的人绝对是五皇子而非希和。 早就想好了一切,希和眼下自然可以“有恃无恐”。待处置完红玉,直接朝始终默默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中年女子道: “柳嫂子,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原先住在那里,就依旧让她们回去吧。既是各府贵人送来的,自然都是有本事的,柳嫂子安排着让她们各尽其用就好。只一样,祖母平日里最是喜静,又受不得惊吓,以后记得一点,但凡老太太出现的地方,这些人便绝不许出现,若有违者,必将重处。” 众女越听越傻眼,什么叫各尽其用,她们自认个个都是有本事的,只不过是如何把男主人伺候的舒服的本事好不好?且想要上位的话,讨好老太太自是第一要务,可从刚才就发现了,那个老太太分明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还没想好如何着手,倒好,就被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更要命的是这丑丫头还拿了个“孝顺”的借口。有心提出异议,可红玉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再加上始终守护在希和身侧的沈承慑人的眼神,众人准备了一车轱辘的话,又硬生生咽下,无精打采的散去了。 那边老太太和顾秀文已经听说了希和回来的消息,颠颠的就迎了出来,待来至宽敞的客厅,希和想了想,终是拿下了手中的幂离,转手交给低着头跟进来的青碧。 青碧下意识的接过来,却在下一刻手一抖: “你,你,你是,哪个?” 那眼神,简直和看妖精一般——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骗不了人,眼前人应该就是小姐才对,可这张脸,这张脸真是一万个不对啊—— 眉毛是再熟悉不过的远山眉,眉型秀致、不画而翠,下面则是一汪澄澈的秋水,秋水的正中间则镶嵌着两丸深蕴着智慧和明达的世间最纯正的黑色玛瑙。 那曾经蜿蜒纵横的各色沟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剥壳鸡蛋般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竟是让人无端端就想起“吹弹可破”四个字,而此刻那如玉的脸庞上正爬有淡淡的红晕,当真是秋水横波、光色潋滟,宛若九天仙女飞落凡尘之间。 即便是自诩有着世间最强意志的沈承,这会儿也是目旌神摇、神情恍惚,甚而整个人都喝醉了酒般处于一种熏熏然的状态。 “祖母,娘亲——”希和不敢和沈承灼热的仿佛能把人融化的眼神对上,只转向顾秀文和老太太。 饶是顾秀文早有了心理准备—— 早在阿离第一次来杨家见到希和时,就曾经断言,待得希和的痼疾痊愈,不定是怎样一个绝色倾城的小美人呢。再加上早习惯了女儿奇丑无比的模样,眼下的顾秀文已是除了流着眼泪搂过宝贝女儿,再无法做其他: “阿和,这些年,辛苦你了……是娘对不住你……多亏了阿离那个好孩子……我女儿身上的毒,终于完全解了呢……” 下一刻却被一股大力拉开,转回头去,却是老太太——自打脑子不好使后,老太太力气却是越来越大,顾秀文又生的娇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太太给拨拉到一边去了,换她自己身形敏捷的扑过去,枯枝般苍老的手一下一下爱不释手的捏着希和的脸颊,嘴里叽叽咕咕个不停: “我就说嘛,我们家宝贝就是天上的小仙女儿下凡,宝贝希和是最漂亮的宝宝呢。大孙子,你瞧,我说的可对?” 最后一句话却是转向沈承说的。 把个希和给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祖母英明。”沈承一字一字道。虽是回答的老太太的话,一双眼却始终一眨不眨如醉如痴的瞧着希和。 顾秀文的眼睛又一次模糊——犹记得女儿刚出生时,一家人就如同眼下这般宛若呵护着一块儿稀世美玉般呵护着襁褓中的希和。 却在满月宴上,眼睁睁的瞧着希和从这世上最白嫩美丽的小宝贝一点点变成蟾蜍般的怪模怪样。 而眼下,上天终于把曾经偷走的属于希和的容貌换了回来。 似乎还能忆起彼时丈夫和儿子希言霎时赤红的双眼和心疼到近乎绝望的眼泪…… 也是从那时起吧,除非面对阿和,不然,希言就真的如同名字般,除了读书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就把家里的藏书背了个滚瓜烂熟。然后又接管了自己的生意,也不知那孩子怎么做的,又是没几年时间,家里的几间铺子就滚雪球似的发展开来,自己也曾悄悄着人,想要把一些铺子写到儿子的名下,儿子却是死活不要,只坚持一句话,这些铺子全是希和的嫁妆,他绝不会要一文钱。 丈夫和儿子的心思,顾秀文何尝不懂?不就是怕女儿长大,会因为容貌被人欺负吗?再没想到,女儿还有恢复如初的一天。当下一手搀着老太太,一手环抱住女儿: “这是天大的喜事,娘莫要难过……对了,阿和,得赶紧给你阿兄去一封信,再有,跟阿离也说一声……那丫头也是个狠心的,这一走,就连个信儿都不捎了……” 亏得眼下厅里的全是自来伺候在跟前的杨家老人儿,不然听到了不定以为怎么着了。 主院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其他各怀心思的人,奈何离得太远,却是听不清到底怎么了。再加上之前希和的吩咐言犹在耳,虽是一个个百爪挠心般想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却终究都又忍了回去。 眼瞧着天色将晚,沈承再不舍,也只得告辞离开。待看到希和长出一口气,一副终于轻松了的如释重负的模样,胸口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酸酸胀胀又有些甜蜜的滋味儿—— 这个丫头,瞧见自己走了,竟没有一点儿舍不得的感觉吗,不然,如何连送一下自己都不肯? “公子就知足吧。”旁边伺候的青碧抿嘴一笑,“要是我家老爷回来,指不定会如何呢。” 别看是沈公子去大理寺接的小姐回来,可看到沈公子这么大模大样的坐在这里,老爷的脾气怕是依旧会不高兴。 沈承一颗心无端端就“忽悠”了一下——不管是从前容貌丑陋的希和,还是眼前这个让人惊为天人的希和,于自己而言,都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只未来岳母并祖母也就罢了,未来岳父怕是难搞定的紧…… 为了给未来岳父留个好印象,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当然,沈承绝不会承认,这世上也有自己还没见面就怕的人存在。 鲜少瞧见沈承也会有慌张无措的时候,希和不觉闷笑出声。好半晌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眼前不觉又闪现出沈承的背影,发呆了半晌,拿起一张上好的压有娟秀梅花图案的纸笺: 离姐姐,和儿到了京城呢。这么久了,为何不给我回信呢?和儿的容貌真的恢复了呢,真想飞到离姐姐面前,让离姐姐瞧上一瞧……离姐姐,我想你了,你有没有也想我啊?对了,这是和儿沿途买的你喜欢吃的零食,还有一株梅花,和儿觉得,这梅花真的很像姐姐呢…… 不管你在哪里,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敢委屈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信的最后,又画了个憨态可掬的贪吃的小猪猪的形象——作为和苏离一般以尝尽天下美食为乐的吃货,不用小猪猪做代言人,简直天理难容。 很快,这封叠成漂亮燕子般的精美信笺并几大包精心挑选的零食就到了京都一处府邸之中。树影披拂下的静寂窗口,正有一个精致无比的美人儿斜倚着窗台而坐,明明洒脱不羁的坐姿,却硬是坐出了几分大气苍凉之感。 美人儿捏着信笺,一字一字的看到了最后,终是哼了声“幼稚”,随手一扔,好巧不巧,那信笺就飞入了一个半开半合的精美匣子中,透过缝隙,依稀能瞧见里面正堆积了几十张同样质地的信笺……(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7章 从山路上分手,到这会儿已是一天一夜的时间了,杨泽芳依旧未归。 顾秀文早急的什么似的,老太太也念经似的一会儿问一遍: “你爹呢,怎么还不回来?” 只这句话一会儿冲着顾秀文问,一会儿又逮着希和说。令得两人当真是哭笑不得。 “爹去买好吃的东西了。”希和虽是好言抚慰,眉宇间也有一丝忧色—— 阿爹滞留宫中,自然是因为那五百匹骏马之事。之前也就派亲随回来了一趟,却只是拿走了从马背上射下的两只小灰鼠。其他的并没有说什么。 只阿爹虽是见识广博,也不可能事事皆知啊,要是没有什么好法子令得马儿恢复正常,说不得就会获罪于朝廷…… “好吃的?”老太太果然被带的歪了,“有蒸糕吗?那种白白的,软软的,像云彩一样的……” 说着,就和小孩子一般开始吮手指,一副馋的不得了的模样。 “有的。待会儿祖母好好的睡一觉,睡醒后,蒸糕就会自己跑过来了。”希和眉眼弯弯—— 所谓蒸糕,倒是希和独创的。因着容貌的缘故,除非和阿兄一起,平日里希和并不爱外出,但凡有时间了,或是读书,或是制作几样香料,抑或鼓捣些好吃的。 这蒸糕就是希和一次意外做成的。从做成之日起,便成了老太太和顾秀文的最爱。 自身体余毒全部拔除,希和明显感觉到自己果然如阿兰所言,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淬炼过一般。比方说全身的肌肤,都滑白细腻到不可思议,比方说做吃的东西,更加得心应手,再有连制作的香料都达到了无法言传的神妙境界,昨晚睡不着,便亲手调制了娘亲最爱的梅花冷香,又想着娘亲常日里有头风的旧疾,索性添加了些草药进去—— 以前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可惜每一次做的东西都以失败而告终。 梅花香和药香总是很难调和,到得最后,二者一例是各有归属,糅合成一股刺鼻的味儿道。还是第一次,能心随意动,一次而成。 且调好的香宛若天然,又凭空添了中药的悠长隽永,令得顾秀文简直爱不释手,一大早起来,哪里有之前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所在? 所谓返璞归真,曾经希和觉得玄而又玄的,到现在竟是轻而易举就能达到,并能随心所欲达到了一种无法言传的灵妙状态…… “小姐,老爷回来了。”守在外面的青碧喜滋滋跑进来道。 不待希和搀扶,顾秀文已快步迎了出去,希和刚要跟上,却被老太太扯住,神神秘秘道: “乖宝贝,咱们待会儿再出来,他们两个约莫有话要说呢。” 希和:(祖母有着怎样一颗老顽童的心啊)…… 好歹强忍着笑意,扶了老太太出来,正好瞧见阿爹并娘亲后面,几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子正要跟过来,却在看清顾秀文的模样时,明显一愕—— 昨天进府时车马劳顿,再加上路途中出了事,顾秀文风尘仆仆之下,眼睛也是哭的红了,整个人瞧着萎靡不堪,不免显得苍老。 哪知一夜不见,一众人眼里的村妇,就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大美人儿。又有希和特意选出的上等衣裙并精美首饰,更衬得顾秀文秀美典雅、雍容大气。和温文儒雅的中年帅哥杨泽芳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儿璧人一般,简直相配至极。 尽管那几个女子占了年纪上的便宜,瞧见眼前一幕,一个个却依旧不由得自惭形秽。 又看见接出来的老太太,犹豫了片刻终是偃旗息鼓——昨儿个那丑丫头可是才说过杨家律条,但凡老太太出场,她们必得退避三舍。 当然,这些女子如何,却不是杨家一家人会关心的。 “老爷先去沐浴,然后吃些好吃的……”瞧着杨泽芳鬓边的几点白发,顾秀文止不住真情流露,说了一半才意识到,旁边还有女儿和婆母呢,顿时羞得脸通红。 杨泽芳含笑揽过顾秀文的肩,语气亲昵的低声道: “辛苦夫人了,无事,娘亲和和儿这会儿不在……” 两人一别经年,本已有些陌生,却被这一抱尽皆驱除殆尽。 希和这会儿也终于从亲随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昨儿个杨泽芳到了马场,才发现所有马儿的症状竟是一般无二,尽皆双目赤红,浑身虚汗,然后不停拉稀。待得了信儿的一众医者赶来,围着马儿也是束手无策。 还是其中一个医者,推测出马儿这些症状,应是惊吓所致,恰好又在一个马厩里见到了一小截蛇须草,便建议说不妨拿蛇须草的解药来喂马儿服下。 哪想到杨泽芳竟是坚决反对,那些医者本是奉皇命而来,见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希望,又被阻挠,自然个个大怒,直说若耽误了马儿的救治,必要杨泽芳负全责。 两方冲突之下,竟是直接闹到了御前。 杨泽芳直接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然后着人快马加鞭去寻访一位山中老猎人,一直到今儿早上,使者才从山中折返,并带回了一大丛开着紫花的小草,彼时马儿因为拉了太久,已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杨泽芳直接命人用小草煮了一大锅汤,然后挨个给马儿灌下去,结果简直令人不能置信,所有马儿竟是立时停止拉稀,到得杨泽芳回来时,已是全部脱离了危险。甚而那马王已是恢复了精神,能小跑几步了。 “小姐不知道,那些医者全都傻眼了!”亲随已是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到一般,“还有皇上,也一叠声的赞叹老爷不愧是当朝大儒,简直太神乎其神了!” 所以说爹爹这是又立大功了? 还没想通个所以然,管家杨宏已是一溜烟儿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外面有客来访——” 不怪杨宏这么慌张,实在是那几辆车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做的,那般华美至极的车子,即便杨宏自诩见多识广,也委实是平生仅见。 杨泽芳正好沐浴完毕,听闻此事只得又换上正装,又令管家去外面亲迎—— 倒不是杨泽芳傲慢,实在是以他大儒的身份,这世上除了皇上亲王,却是没有什么人可以当得起杨泽芳亲自迎接的。 当然,不识相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说第一辆车上下来的的五皇子府管家裘才。甚而裘才此次登门,根本就是携怨气而来—— 那被送回去的红玉可正经是裘才的干女儿,甚而之前能获得充当“礼物”的殊荣,裘才也从中出力不少。 本想着能帮着干女儿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再彻底掌控杨泽芳,使之彻底投入五皇子的阵营。如此干女儿既能有个好的前途,自己跑前跑后出谋划策,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如何也没料到,凭红玉的美貌并五皇子府这样的煊赫后台,最终的结果竟是直接被人遣送回府! 更要命的是红玉的任务没完成也就罢了,今儿一大早,京都竟还开始盛传五皇子府专出仗势欺人奴才的流言!而这则流言的核心人物可不就是红玉。令得五皇子被逼的不得不直接发买了红玉,却是依旧不能避免声誉大大受损的现实。 更令裘才无法接受的是,杨家人如此肆意妄为、挑起事端,竟是啥事儿没有,反倒是受了委屈的主子还得陪着笑脸向杨家示好。 这让一向以忠仆自居的裘才如何接受得了? 此次前来,已是抱了无论如何也要帮着主子扳回一城的想法。 本来一路上还在想着,该如何做,才能让主子反败为胜呢,倒不料,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因而瞧见竟是杨府管家迎出来之后,裘才脸上笑意简直止都止不住,竟是麻利的下了马车,傲然站在大路中间,刻意提高声音道: “杨大人果然身份贵重,裘某不才,好歹也算是五皇子的特使,没想到竟是连见杨大人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吗!”(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8章 所谓以毒攻毒,眼下京城里不是因为杨家才到处传遍了五皇子嚣张跋扈的流言吗,只要想个法子坐实杨家目中无人之、狂妄悖谬的罪名,则之前对五皇子的不利指控自会烟消云散。 所谓瞌睡了送个枕头来,杨家人果然深知自己的心思。若然杨泽芳亲自出来迎接,说不得自己还得再另谋他法,倒不料,这人架子竟是端的这么足。 不得不说裘才这番咋呼还真是有些效果—— 既是皇上御赐的府邸,地理位置又如何能差的了? 放眼整条街上,尽皆朝中大员。 其中有佩服杨泽芳博学大儒身份的清流,也有眼红杨泽芳一跃成为天子近臣的权贵。 自打杨泽芳搬到此处,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尤其是那么多美丽丫鬟被接二连三的送进来,所有人都知道,早晚有一场热闹好瞧。 而昨日,这场热闹终于被他们给等到了,五皇子府送过来的丫鬟竟然被杨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丑丫头给公然送了回去。 即便之后流言四起,五皇子贤德的名头第一次蒙上了阴影。 可却没有一个人天真到以为杨家就此站稳脚跟了。 恰恰相反,以贵妃娘娘对五皇子的期望之殷切,这么不上道的杨家前景怕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这不,五皇子府果然来人了。且瞧那人恶声恶气的模样,说不是找茬的谁信。 裘才什么眼力头?瞧见其他各位大人家门前突然多了些探头探脑的奴才,如何不明白定然是各家跑出来打探消息的。 一时自以为得计,刚要进一步火上浇油,杨宏恰好从府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面上遮着白色幂离的少女—— 可不正是希和? 裘才眯了眯眼。之前听了红玉的哭诉,这会儿自然不影响裘才很快判断出,眼前人必然就是那个直接打了五皇子府脸的丑女杨希和了。 得意之余又有些恚怒—— 瞧着也是个没多少成府且没脑子的吗,好歹也算是书香名门家的小姐,竟是被自己几句话给吓得这么巴巴跑出来。难不成自己那干女儿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竟是被这么个黄毛丫头给吓得失了分寸。 只是既惹了皇子府,便是这会儿想要低头也晚了。 当下神情更加倨傲,斜睨着迎面走来的希和: “果然是书香人家,规矩却与别家不同。鄙人这样的身份,怎么好劳动杨小姐千金之躯?便是你们杨家不在意,身为五皇子府的特使,多番受教之下,可也不敢僭越。” 话里话外分明是嘲笑杨家没有规矩,竟派出女主人来接待男客。 那副小人得势的嘴脸,真真是令人作呕。 希和脸一寒: “倒不知道贵管家特特前来,竟是代表五皇子府来羞辱我杨家的吗?还要劳动贵管家来做足礼贤下士、虚怀若谷的名头,当真是委屈了。” 都说言语如刀,裘才这会儿方才领教到,甚而有些慌张—— 实在是这丑女怎么会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之前府里的师爷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务必大张旗鼓些,最好把送礼一事闹得满城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五皇子即便被个臣子给折辱了,却依旧宽宏大量…… 是自己咽不下那口气,想着趁机将杨家一军,那里想到一张嘴就咬到了杨家丑女这块硬石头。 还没想出该如何应对,希和已是和裘才擦肩而过: “五皇子特使这样的贵人,又其是我杨家这般小门小户人家敢随意结交的,特使还是请回吧,所谓贵足踏賎地,可别辱没了您老才好。” 口中说着,径直往后面那辆马车而去。 裘才这才明白,这杨家丑女,竟然不是出来迎接自己的。方才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脸色不免更加阴沉——放眼帝都,就不信还有哪家地位比五皇子府还高,既然这丑女并杨家这般不识好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在五皇子面前抹黑杨家算了。 待顺着希和的脚步,看清后面正徐徐驶来的那辆马车,脸上神情不免有些怪异——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那位是什么身份,别看一个侯爵罢了,却真真是大正最尊贵的两位主子都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便是自家主子也得客客气气的。这杨家即便有些名气,也是在那些清流间罢了,如何能搭得上这般权贵? 正自狐疑,那辆马车已然稳稳停下,一个身着大红箭袖骑装、英姿飒爽的美丽女子正从车上跳下。 裘才嘴巴一下张大,眼珠子好险没掉下来—— 怎么真的是她?! 希和已是快步上前: “谢侯爷——” 就要见礼。 却被女子一下搀住,嗔道: “什么侯爷。我那日不是说了,一见着妹妹,就觉得投缘,妹妹只叫我姐姐便好,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 竟是挽着希和的胳膊,那模样,当真是再亲热不过。 裘才只看得目瞪口呆,还未想通所以然,谢畅正好一眼看过来。 裘才吓得激灵一下,忙不迭上前,赔着小心道: “奴才见过侯爷。” “裘管家?”谢畅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此?” “那个,奴才是奉了主子的命来给杨大人赔礼的……”裘才眼睛转了转—— 虽然闹不清杨希和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巴上谢侯爷,可怎么说谢畅和五皇子的关系也更近一些吧? 不怕她不站在五皇子一边。 哪知话未说完,就被杨希和打断: “特使大人莫要这般谦虚,似我杨家这般没规矩的人家,如何当得起您来赔礼?” 特使?没规矩?谢畅也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希和话里的讽刺意味儿?再看裘才一脸心虚的模样,登时明白了些什么。 没想到希和这般不依不饶,裘才已是有些恼羞成怒,更兼无论如何不相信,谢畅会眼瞧着五皇子没脸,当下脸一黑: “谢侯爷面前,杨小姐休要放肆……” “什么叫‘谢侯爷面前、休要放肆’?”谢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妹子什么身份,也是你一个奴才可以随意指摘的?还不快给杨小姐道歉?” 又转向希和: “妹子莫要生气,这奴才定是自作主张,之前说的混账话定然和五皇子殿下无干。” 看裘才还在迟疑,谢畅眉峰上挑,冷笑道: “怪不得妹妹气成这样,眼下瞧来,便是我的话也不当用了?还敢充什么特使!待会儿倒要请五皇子殿下解惑,裘管家的特使身份从何而来。” 没想到谢畅这么不给情面,裘才顿时吓得面色如土,再不敢硬撑着: “侯爷恕罪。杨小姐大人大量,方才是奴才僭越了,还请杨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奴才一般见识……” 一直到谢畅和希和手挽着手进了府,裘才回过神来,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不就是干女儿吗,就是亲女儿,也没有前程重要啊。眼下倒好,别说没给红玉找回场子,怕是自己这个管家的职位也岌岌可危了。 “方才多亏姐姐了。”待得进了府,希和笑着跟谢畅道谢——方才那裘才真是闹起来,杨府也好,父亲面上也罢,怕是都无光。且这般公然和五皇子撕破脸,也是希和眼下雅不愿面对的。 “妹妹跟我客气什么。”谢畅摇摇头,神情很是感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若非妹妹,姐姐这会儿说不好已不在人间了。” 饶是直爽如谢畅,这会儿明显也有些后怕—— 之前希和提醒说听着自己的马车似是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轴承处,说不好有什么毛病也未可知。 彼时谢畅虽是感激希和的好意,却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眼前就是京畿,就不信什么人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对自己动手。 只谢畅不在意,却是有人在意—— 作为谢家最后一点血脉,谢太妃对谢畅自然不是一般的紧张,竟是特意拨了两个皇家暗卫守在谢畅身侧。 两个暗卫全是一顶一的高手,当即便暗中探察,却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那轴承外表瞧着完好,内里却不过连着一点儿罢了。看情形绝撑不了多久。 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当机立断,一个想法子赚出谢畅,另一个则扮成谢畅的模样坐入车中。本来还想着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一切纯属意外罢了,岂料竟果然在山涧旁出了事。 饶是那扮作谢畅的暗卫武艺高强,车子跌下的瞬间依旧受伤颇重。 若然是谢畅坐在里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瞧见马车出事,另一个暗卫顾不得营救同僚,便第一时间护送谢畅回了皇宫。 “是我请皇上传信的晚了,倒是让妹妹受了惊吓。”谢畅语气里很是抱歉——进宫时便担心希和会不会受牵累,只太妃正在病中,为免太妃担心,只得先把此事压下,直到皇上来探病时才悄悄央了皇上。又忽然想到一事,“对了,杨大人是不是还另外拜托了人?” 替希和开脱时,瞧皇上的样子,分明是已经有人在他面前说项过来。 另外拜托人?希和愣了下,眼前不期然闪过沈承焦灼的模样。却又摇头自己否决了—— 别说被国公府视为逆子的沈承,便是外人眼中即将成为国公府世子的沈佑也没有随时都能见到皇上这么大的脸面。(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79章 看希和一脸懵懂的样子,谢畅抿嘴一笑,也没有再问。却是径直阻止了希和去请杨泽芳出来的意思—— 侯爵之位,自是尊贵,便是让杨父恭候也在情理之中。 只谢畅此来可不是耀武扬威的,而是真心感谢救命之恩的,真那样做的话,就不是结缘而是结仇了。 且一番接触下来,对希和的观感更不是一般的好—— 要说谢畅身份也颇有些尴尬。 因有皇上和太妃刻意的偏疼,放眼帝都贵女,即便是公主之尊,对谢畅也是颇为客气。可另一方面,相较于那些家族庞大有父兄荫蔽的名门闺秀,母家无一人可依靠的谢畅,却又分明单薄的紧。 毕竟,先皇也好,太妃也罢,毕竟依旧算是外人。 至于说也算枝繁叶茂的父族周家,谢慧云活着时,她们娘俩自在侯府居住,谢慧云死去后,谢畅不过在那儿呆了几个月,便闹着又回了谢家—— 那里是父亲和继母以及他们孩儿的家,却不是自己的家。 好在谢畅性情自来飒爽如男子,又颇有审时度势之能,倒也不虞会被人欺负。 既是女子,又有侯爵之位,谢畅之前结交也颇为广阔,却还是第一次感到被人诚心接纳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也是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么欣赏。 杨希和身上,最吸引自己的除了她的不卑不亢、磊落气度,更有通透,善良。 见惯了京都的尔虞我诈,这般若清风般不含丝毫算计的待人处事态度,让谢畅打从心眼里放松,踏实,进而不由得喜欢。 如果说之前对希和的感觉不过是颇为有趣,经历了这场生死劫,却已是在心里彻底把希和当成了自己人。 “方才多谢姐姐解围。”希和边往房里让谢畅边有些抱歉道—— 什么大儒之女的名头,在那些权贵面前又算的了什么?方才若非谢畅出头,那五皇子的管家不定还想怎么往杨家泼脏水呢。即便可以想法子徐徐化解,却也定然有些麻烦。 就只是谢畅这样做,说不得会让那五皇子把她也怨上…… “你是我妹妹,他不过是五皇子府的奴才,怎么就敢让你受委屈?”谢畅认真道,“况且,比起妹妹的救命之恩,这算的了什么?至于说五皇子那里,待会儿我会让人前往说明情况。妹妹放心,那奴才必是擅作主张,才敢跑到你们杨府这般跋扈。” 谢家人都是非常护短的,既是自己人,五皇子也好,五皇子的下人也罢,自然就全成外人了。 至于说五皇子那人,也是个聪明的,即便之前往杨府安插人,定然也是交好的意思多。更别说杨大人眼下圣眷正隆,又刚立了大功,五皇子除非脑袋让驴踢了,才会特意上门找不痛快。 且即便五皇子是个蠢的,他那个再精明不过的娘裘贵妃也绝不会犯糊涂。 忆及此处,却是不觉叹了口气,眼前不期然闪过一个沉默的少年形象—— 要说几位皇子里,谢畅观感最好的还是四皇子姬临。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三皇子姬临外表温文儒雅,却总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五皇子姬晟倒是有些小聪明,就只是太自以为是了,又不是一般的骄傲…… 唯有四皇子姬临,虽是寡言了些,却不是那等浮夸之人,倒是个干实事的。 就只是受了亲娘的拖累,这辈子,怕是都不见得能回帝都了。 “那也得谢姐姐这么照顾我——姐姐是举手之劳,之前希和何尝不是多句嘴罢了?”希和对谢畅这般爽快的性子也是喜欢的紧,当下也不再和她客气,“我瞧姐姐疲惫的紧,不若到我床上躺会儿。我去给姐姐做些吃的来。” 谢畅的脸色瞧着比昨儿个娘亲的脸还难看。分明是一路奔波之下,困顿未解。房里这会儿正好燃着之前给娘亲消除疲惫和头痛的香,听娘说效果不是一般的好,说不得对谢畅也会有些帮助。 “阿和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谢畅长长的舒了口气。眉宇间忧色稍解—— 这几日昼夜赶路,本已是疲惫至极,临近京畿,又差点儿遭人暗算,待得来到宫中,才知道太妃头风发作,且不知何故,竟是用不得一点药,喝进去一口,便会翻江倒海的吐出来,自己又和太妃一样,从小就有个睡不踏实的症候,以致从昨儿个到现在,自己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可不是疲惫的紧,便是头也跟着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希和的房间装饰特别典雅还是怎么的,这会儿竟是舒服了不少,便是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竟是打着呵欠道,“吃的东西就不用了,我先睡会儿吧。” 口中说着,竟当真斜倚着床打起了盹儿。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阵浓浓的香气传来,谢畅才激灵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希和正好掀开帘子进来,后面则是托着一个食盘的青碧—— 一碟儿青碧碧的撒了麻油的雪里蕻,一碟儿香气浓郁的佛跳墙,一碟儿薄如蝉翼的夫妻肺片,一碗老鸭竹笋汤,外加一碗晶莹剔透的碧粳米。 更有中间一个碟子上放了几个银白色胖乎乎奶香扑鼻的糕点。 “你喂我,吃了药吗?”谢畅只觉神清气爽,连带的饥饿的紧,便是之前头痛的症状竟是一点儿都没了,又看一眼那白胖胖香喷喷的点心,开心的吸了吸鼻子,“那是什么,怎么那么香?” 瞧着谢畅小孩儿似的模样,希和真是忍俊不禁。伸手把谢畅拉起来,让青碧服侍着洗漱,待收拾干净,便推了人坐好: “你先吃着,我慢慢着,我慢慢同你说。” “……就是一种糅合了药材的梅花香,我娘往日里也有这症候,肠胃又弱的紧,我就想着,能不能把药性提取出来,糅到香中去,之前做了很多都不成,可巧这一次竟是好了……” 希和倒也不欲瞒着谢畅,毕竟掌管了那么多商号,在这香制成的第一时间,马上就想到或者可用来熏染一批布料,说不得会有意外之喜。 “药还可以这么用吗?”谢畅心头涌起一阵狂喜,竟是连眼前的美味佳肴都顾不得了—— 太妃娘娘病体孱弱,眼下可不是受不得丝毫药汤之苦?若然拿些这样的香过去,可不是解了燃眉之急? “阿和可还有,能否割爱一点?” 说完立马意识到自己这话怕是唐突了,毕竟,这帝都但凡有底蕴的世家大族,不拘是衣食也好,佳肴也罢,抑或制香,哪家没有几件外人艳羡的压箱底的好东西? 却是从来不会轻易外传的。如希和这般,能把药材如此完美的融合到香料中的,更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家,自己这么贸贸然索要,无疑有些太不礼貌了。当下又讷讷的补充了一句: “阿和放心,但凡你答应,让我用什么来换都是可以的。” 太妃娘娘可算是这世上自己最亲也最尊敬的长辈之一了,但凡能减少她老人家一丝苦痛,自己都会尽力达成。 “姐姐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希和摇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只是做出来的不多,不然姐姐先把剩余的拿走,若还有些用的话,只管跟我说,我得空再做些,到时着人给姐姐送去便是。” 又一指食案: “姐姐先把这些饭食给用了,我这就让人把那凝蕊香装好了拿来。至于用东西换这样的话,姐姐却是再也休提——这香也就能能帮着纾解一些小毛病罢了,于重疾却是毫无帮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姐姐这般?” “话不能这么说。”没想到希和竟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谢畅又是激动又是感慨,“也就阿和这么心思剔透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与众各别的异香来。自来世人但凡身上有疾,莫不得食用堪比黄连的苦药,到了妹妹这里,却是能润物无声,只用些好闻的香料就可以把病给治了,却是比那些大夫们不知高明多少倍了。” 又想到一事,忙叮嘱道: “阿和记得以后切莫什么话都对别人说,比方说会制异香这般事,怎么这么轻易就跟我说了?这般天真的性子,可真叫人放心不下。” 一时瞧着希和,又是觉得可人疼,又不由得担心,只觉这个妹子委实太过天真,比方说自己这才刚有数面之缘的人,怎么也一点儿防备的心思都没有…… 希和这会儿当真有些哭笑不得了。自己又岂是那等不经事的?商场之上,最考验人的可不正是眼光精准与否?从跟着阿兄处理商号事务,希和自认也算阅人无数了,一个人真心与否,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谢畅处处维护自己,自然也能得到自己真心相待。 却也并不说明,只一位殷勤布菜,待得青碧拿了个绣着精美花纹的木盒子过来时,谢畅也吃的七七八八了—— 菜品虽是不多,却是叫人满口生香,尤其是那碟云朵一般的白胖点心,当真香的自己都快把舌头给吞进去了。 希和索性把方才做的多的点心,全给谢畅打包带走,连带的吃的香甜的腌渍雪里蕻,也准备了一小坛子。 把个谢畅给感动的,探手搂住希和,嘴里不住嘟哝: “我们家阿和怎么可以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还这么善解人意,我都想把阿和一起带走了……” 待要直起身子,不提防正好挂住希和脸上的幂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0章 “小心——” 站的最近的青碧一惊—— 之前小姐的意思,分明并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现在模样的。 自然,青碧心里,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家小姐现在好看的不得了的样子。却也明白,小姐从小就聪明的紧,既说不让人知道她的脸已是完全好了的,必然有她的道理。 忙要上前帮忙,却哪里来得及?眼瞧着那方幂离飘然落下,青碧第一个反应就是上前把希和遮在身后。 谢畅怔了一下,看青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蓦然想到一件事——来之前可不是听人说起,大儒杨泽芳却是有着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儿。之前和希和相交,只觉性子合自己口味的紧,容貌什么的却是根本不曾在意。 眼下瞧青碧忌惮的模样,登时明白,女子而言,长相如何无疑是在这世间立身的资本,且世人太多以貌取人,之前希和不定因此受了多少委屈呢。也怪不得这小丫鬟如临大敌。 这般想着,对希和不觉更多心疼了几分,倒也没有责怪之前青碧的僭越之举: “不瞒妹妹说,太妃宫里的林太医,医术当真是一顶一的好,之前我曾经摔倒过,胳膊刚好磕在一块儿石头上,好了后就留了个疤,用了林太医的膏药,竟是很快就消去了,现在瞧着,真真是一点儿痕迹也无,不然阿和让我瞧瞧,待我回去问过林太医,说不得会有疗救之法。” “不用。”谢畅语气恳切,希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莫说别人,便是希和自己,因早习惯了之前丑陋不堪的模样,眼下虽说是容貌恢复,只揽镜自照时,希和自己倒是有些不太适应。 谢畅无疑理解错了希和的意思: “阿和是不是没把我当成姐姐,不然如何这般客气?还是把姐姐也当做了那般以貌取人的不成?” 说着捉住挡在面前的青碧的手往旁边一带: “阿和你起让我瞧一瞧,不管你生的什么样,你都是我谢畅的——呀!” 却是一手搭住希和的肩,另一只手伸在半空,张嘴结舌的就傻在了那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肌肤如玉,秀发如云,琼鼻高挺,明眸善睐,眼波流转处,分明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美人。谢畅自诩见到的美丽女子也多了,却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眼前女子给自己的震撼,配上身上那种皎皎如月的出尘气质,当真是美得如同仙子一般,甚而谢畅都无法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被谢畅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饶是希和,也不觉有些赧然,好半晌才冲着谢畅眨了眨眼睛: “姐姐美意阿和心领了,只这会儿怕是用不上了……” 谢畅手指着希和,抖啊抖了好半天,良久才在希和光洁的额头上点了点,长长的出了口气: “你这丫头,是要吓死姐姐吗!还是那些人瞎了眼,竟会传出丑若无盐这样的话来。” 直到提了东西回自己马车,谢畅还有些精神恍惚、不在状态: “怎么有人的容貌,竟可以生的这般……” 却不知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早落入有心人的眼睛里。以致第二日,便有一则流言传遍了帝都——谢畅爵爷不知何事到杨府拜访,不妨撞上杨家丑女,也不知那杨家女丑的怎样惊天动地,竟是把个谢爵爷吓得七魂丢了三魄,最终落荒而逃…… 一时杨希和丑女之名名动京城。 这件事传的颇广,甚而宫中也多有八卦。 就比如这会儿的万安宫。 “世上真有这么丑的人?”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满头珠翠、贵气逼人,眉宇间却是颇有些烦难之色,“不瞒娘娘说,昨儿个骏哥儿又跟我好一顿闹,说是死也不会答应娶杨希和那个丑女回家。” 说道自家骏哥儿,贵妇语气虽是有些无奈,却明显宠溺居多。连带的对“杨希和”这个名字也颇多挑剔不满之意。 女子不是别人,可不正是谢畅的嫡亲姑母周氏? 至于她嘴里的骏哥儿,自然就是周氏最宠爱的幼子裘骏了。 其实别说裘骏不想娶杨希和,便是周氏也对丈夫和裘贵妃想要给裘骏定的杨家丑女颇为不满—— 那杨泽芳满打满算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员罢了,他家女儿,便是生的好看,配自己儿子也是高攀了的,更不要说还生的奇丑无比,真是那般的话,儿子可真是太委屈了。 “是吗?”坐在周氏对面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宫装美人,柳眉弯弯,花容雪肌,神情慵懒,听贵妇如此说,眉头明显蹙了一下,却又旋即舒展开,“兄长怎么说?” 这个嫂子虽说出身尚可,见识还是太短浅了些。还以为这么一大早进宫有什么事呢,现在瞧着,明显是替骏哥儿撞木钟来了。 只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清楚吗?骏哥儿虽名义上是裘府嫡幼子,却最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每日里斗鸡遛狗无所事事,将来仕途上绝难有什么成就。反观杨家,即便那杨泽芳眼下地位不高,却是皇上跟前第一人,平日里冷眼瞧着,皇上待他倒是比那干子重臣还要看重。且有可靠消息说,那杨家虽是书香人家,家里却是颇有些能人,说是家资巨富也不为过。 且书香人家的女孩儿,哪个不是温柔贤淑?骏哥儿若真娶到家,兄嫂离世后,依旧可以有安身立命之处不说,便是真嫌弃正妻,娶些美貌妾室到家里不是依旧可以继续逍遥自在? 更要紧的是,当初之所以和兄长议定了和杨家结亲之事,何尝不是看上了皇上对那杨泽芳特别的倚重? 但凡杨泽芳能对皇上有那么一点影响力,对皇儿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若然皇儿能被立为太子,则至少可保娘家三世富贵。 “娘娘还不知道吗,骏哥儿自小就怕他爹,每每见着你兄长,都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周氏神情就有些讪讪,“这些话他也就跟我说了,你兄长却是丝毫不知。这孩子也就是年龄太小了,镇日里就知道胡闹。娘娘放心,我回去必定会教训他,绝不叫他再胡说八道。” 这般说着,心里已是颇为忐忑—— 从嫁入裘家,周氏就对裘琳这个小姑子看不透,甚而嫁入裘家后才发现,偌大一个裘府,真正掌家的竟不是婆婆裘老夫人,而是裘琳这个待字阁中的大家小姐。 待得后来裘琳入宫,更是很快得了圣眷,直到现在,已是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人。 方才小姑子明明什么都没说,周氏就是觉得贵妃娘娘明显不高兴了。 听周氏不再说裘骏的事,贵妃便也不提,只缓缓起身: “都这个点儿了,寿安宫的老太妃应该已经起来了,嫂子无事,不妨跟我去见见太妃娘娘。” 住在寿安宫,且能让裘贵妃上赶着伺候的,自然只有谢太妃了。 周氏是谢畅的姑母,这么算着,和太妃也算亲戚,陪着裘贵妃前去拜候,倒也不算失礼。 谢太妃在宫中地位非比一般,也就位份上比不得慈宁宫的太后娘娘罢了,和皇上之间的亲厚,却是太后根本比不得的。 宫里像裘贵妃这样的精明人,每每去慈宁宫请过安后,也必会赶往寿康宫尽孝。 其他如周氏这般朝廷命妇,也个个能以得谢太妃招待为荣。 只近些时日,谢太妃病重,听说已是多日不曾招命妇入内作陪了。 “太妃娘娘不是病着吗?这会儿已是好些了吗?”周氏就有些意动。 “收拾收拾,咱们过去吧。”裘贵妃却是没有回答周氏的问题—— 凭自己在这后宫的掌控力,要知道这样的事,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说来裘贵妃也颇是有些好奇,实在是谢太妃因早年受了苦,脾胃颇弱,从来吃药便总是吐个不停,以致但凡有点儿小毛病,便迁延良久不愈,以致最后成为重疾。 这次来势更是凶险,甚而皇上都亲自侍疾,自己每日里但凡得了空也都会赶往寿康宫,可是亲眼瞧见,不过进了一小口药,太妃都要把胆汁儿给吐出来的样子。 更有头风折磨之下,日日不眠,这才几日光景,就已形销骨立。竟是眼瞧着就挺不过去的模样。 把个皇上给担心的,茶饭不思,更消瘦不少—— 要说皇上那人很多时候是最绝情的,偏是太妃面前,却是世间少有的孝子。竟是亲自抄写经文,供于佛堂,为太妃娘娘祈福。 也不知是太妃命大,还是皇上孝心感动了上天,也没见太妃吃什么药,这两天竟是眼瞅着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今儿个一大早便有专人来报,说是太妃娘娘今日里气色尚可,已是能下床行走了。 当然,这样及时的消息,其他宫妃怕是不得而知,且忌惮于皇上不得打扰太妃的禁令,怕是没一个人赶去寿康宫。 这样好的机会,自己当然要把握好。 当下令大宫女青桐提了个特制的食盒,又带上亲手抄写的佛经,一行人便往寿安宫的方向而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1章 寿康宫这会儿正是一片其乐融融—— 这么多日子了,老太妃也就这两天睡了个好觉,便是胃口也好多了,尤其是今儿个早饭,就着谢畅送来的各色小菜,生生多吃了一小碗粥,眼见得脸色越发红润,竟是和之前健康时没什么两样了。 谢太妃精神好了,遮蔽在寿康宫上的那层阴云终于也算散了—— 之前皇上一日数次前来问安,瞧见老太妃憔悴的样子,分明震怒不已,太医院也好,御膳房也罢,被罚了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致那些太医也好,御膳房伺候的大厨也罢,每日里全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会被皇上拉出去把头砍了。 殊不知,太妃会恢复的这么好,却是和太医院并御膳房无关—— “还是小姐心疼太妃娘娘,不拘那里得了好东西,就赶紧巴巴的送来。且奴婢瞧着啊,太妃定然也是想小姐了,小姐这么一回来,太妃立马百病皆消。”绿乔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都说人老恋亲,这句话一点儿不假。 太妃娘娘膝下虽是养育了皇上并长安大长公主,可真是说有血脉的亲人,也就谢畅小姐一个罢了。 谢家满门又只剩下谢畅这么一根独苗,也不怪太妃娘娘日日悬心。唯恐这个娘家孙女儿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瞧见每一次,但凡谢小姐离开京都到外面小住,太妃都担心的什么似的。 自己瞧着,但凡谢小姐守在跟前,太妃娘娘的病就算好了大半了。 “我哪有一点儿功劳?还是太妃娘娘有大福运,才让我随随便便碰见个人,都能得到些好东西。”谢畅笑的娇憨,边轻轻帮太妃捏腿边道。 再没想到希和手制的香竟有那般奇效,还有杨府老太太腌制的各色小菜,也俱都鲜香脆甜,对太妃胃口的紧。 这人啊,只要能吃能睡,精神头自然就上去了。 谢太妃歪在榻上,抬手抚了下谢畅的头发,面上满满的全是慈爱: “我们家阿畅自然是个好的,能让阿畅这么喜欢,那杨家小姐想来也是个不错的女子。对了,你说那些小菜,竟然全是杨家老夫人亲手腌制吗?” “可不。”谢畅点头。因那些小菜吃的香甜,离开时希和非常贴心的每一样都给装了些,自己索性全都带到宫里来了,太妃娘娘用了,果然不是一般的合口。 “杨家老夫人偌大年纪,竟还亲手做这样的事,这般不骄不躁、清贫自守的家风,难怪会教出杨泽芳那样的大儒。”太妃这句话说得实心实意—— 当初在娘家时,家里老母闲来无事,就喜欢亲手做些小菜,后来到宫中,总觉得即便是再好的珍馐佳肴,都比不得老娘的腌菜。后来老娘逝去,本以为这一生怕是再也吃不得那般美味了,倒不想嫂子竟然也从老娘那里学了个十成十…… 离开娘家这么久了,那小菜的味儿道于自己而言,早已不止是几道菜,更是母亲和亲人的味儿道…… “不知哪家夫人,能得母妃这般喜欢?”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外面响起,帘珑开处,可不正是一身龙袍的大正帝王姬政? 谢畅忙起身要跪,却被皇上拦住: “阿畅陪伴母妃劳苦功高,且坐着就好。” 太妃已是站起身形,蹙眉道: “皇上这是刚下朝?是不是还没用膳啊?怎么不把大衣裳给换了?这么穿着可怎么舒服?” 又忙忙令绿乔赶紧去小厨房帮皇上传膳。 慌得姬政忙去搀扶:“母妃快坐下,大病初愈,可不敢起的这么猛,我无碍的。” 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热。每每称孤道寡,自来高居九五的,可不就是孤家寡人?虽是富有天下,可真正什么都不计较,只纯粹担心自己这个人的,也就寿康宫的老母罢了。 话虽如此说,到底让老母亲帮着换了常服,正好绿乔也端了膳食过来,边上几碟小菜莹润鲜亮,瞧着让人胃口大开。 母妃病体痊愈,马场之事也被杨泽芳给解决,唯有谢畅—— 这般想着,瞧向谢畅的眼神不觉有些怜爱并愧疚,更有不可查的愤怒隐藏其中—— 若非为了自己江山稳固,谢家何尝会落到这般仅剩一点骨血,且还是个女孩儿的悲惨地步?饶是如此,竟还有人不放心,想让谢家彻底在世间消失。简直是罪不可恕。 偏是派出去那么多好手,竟根本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说没有线索也不对,查来查去,大理寺禀奏,竟是在杨家车马上发现蛇须草。 亏得杨泽芳不愧一代大儒,能临大事而不乱,很快找出了解决之法,马场之危既不是因为蛇须草,自然也就排除了杨家利用惊马冲撞谢畅马车的嫌疑。 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不独谢畅会摔下悬崖死去,马场中那些宝马良驹也会无一幸存,自己雷霆大怒之下,又如何会轻饶杨家? 这般一箭三雕的毒计,当真是让人心寒。 可惜眼下千头万绪,竟是一团乱麻一般。 看皇上吃的香甜,太妃明显心情大好,边亲手帮着布菜边柔声道: “这些小菜全是杨泽芳的老母亲手腌制,味儿道当真好的紧呢,皇上多用些。” “是吗?”皇上明显蹙了下眉头,却又旋即舒展开,瞧了旁边谢畅一眼,“阿畅见过杨家老夫人了?” 杨家初来京城,家中女眷就开始钻营不成?这般想着,心里未免有些不喜——平日里还以为杨泽芳是耿介之人,难不成也有几分作假? 谢畅也是个乖觉的,虽是皇上表叔没说什么,明显对杨家老夫人有些不满—— 这些年日日进皇宫,倒也发现了,皇上表叔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有些多疑,得亏是自己拿来的,旁人的话,说不得马上就得吃挂落。且听皇上的意思,明显对杨家起了疑心。 真是因为这件事惹得皇上不快,杨家可真是太冤枉了。忙点头,斟酌着道: “回京途中正好路遇杨家小姐杨希和,闲谈时只觉颇对胃口,前儿个出宫时,就去了她家一趟,正好赶到饭食,因用着好吃,就多赞了几句,不想希和是个善解人意的,临离开时就给臣女装了些。要说那杨老夫人,倒是有些可惜……” “可惜?这话怎么说?”不独皇上,便是太妃听了也不觉有些奇怪。杨老夫人教子有方,儿子又孝顺的紧,又被皇上重用,倒不知哪里可惜了? “杨老夫人近年来却是得了健忘的症候,也就认识日常守在身边的儿媳并孙女儿两人罢了,甚而对杨大人,因几年没见,初见面时也是好一番磋磨,听说杨大人哭了好几场呢。”谢畅神情很是唏嘘,“唯有这亲手做的小菜,因杨大人自小爱吃,即便这几年孤身在京,老太太也必然亲手腌制很多,然后杨夫人托人送到京城,手艺竟是一点儿没丢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谢太妃眼睛不由发热,感慨道,“也只有慈母之心,即便忘却世间种种,却唯独忘不了孩儿的一切。” “母妃——”皇上反手握了谢太妃的手,眼圈也开始发红,更是后悔,方才竟然错疑了一片慈母的心肠,顿了顿道,“杨家老夫人教子有方,朕必有厚赏。母妃不知道吧,前儿个西苑的马突得急病,正是杨泽芳帮我解了困局呢。” 怪不得当初杨泽芳苦苦推拒,不愿留住京城,原来心忧老母一说并非托辞。自古仁孝之人必是忠臣,自己果然得一国士耳。 “是吗?”谢太妃平日里虽是不过问前朝事务,却是对儿子的情绪颇为敏感,这会儿明显看出姬政心情颇好,脸上自然笑的开怀,“只那杨老夫人既是有健旺症候,皇上可也要体谅她一番,莫要惊着她才好。” “皇上,太妃,贵妃娘娘和裘夫人来了——”绿乔上前回禀道。 “让她们进来吧。”既然有外臣女眷,皇上也就不在久留,便站起身形,正好和裘贵妃并裘夫人碰个正着,裘贵妃娇艳的脸蛋上明显闪过些惊喜,裘夫人则唬了一跳,忙退避路旁拜见。 “母妃今儿个精神还行,你陪着她说会儿话也好。”又转向裘夫人,“阿畅也在,你们姑侄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吧?” 裘夫人除了连声应“是”,却是根本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皇上走了好远,才擦了下冷汗,结结巴巴冲裘贵妃道: “皇上今儿个心情倒好。” 裘贵妃点了点头,带了嫂子转身进了太妃房间。 谢畅已是迎了出来: “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姑母。” 却被裘贵妃一把挽住手,神情亲热无比: “阿畅回来了这几日,也不说到我宫中去,对了,晟儿这些日子,可帮你寻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宝贝似的,全在我哪儿攒着呢,你待会儿跟我去一趟,看看可还喜欢?”(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2章 “可不,方才娘娘还一直跟我念叨呢,没想到这会儿就碰见了,还是咱们太妃娘娘会调、教人,瞧瞧咱们家畅姐儿,真真让太妃教养的和个玉人儿一般。”裘夫人也是一脸掩不住的笑意。 小姑子的心意,裘夫人也听丈夫隐隐透露过,分明是瞧上了自己这娘家侄女,一门心思的想请皇上指婚给五皇子姬晟—— 眼瞧着姬晟已到了入朝听政的年龄,他的婚事自然也提上了议程。 和生母早逝宫中无依的三皇子以及完全失了圣眷的四皇子不同,五皇子无疑是大正皇储最有竞争力的一个。放眼朝中大臣,想要成为五皇子妃的人家又何止一家?只那些大臣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却无一能及得上太妃娘娘和谢家。 凭皇上对谢太妃和谢家的那份真情和愧疚,但凡谢畅能成为五皇妃,无疑对姬晟立为储君一事又增加了一个强有力的筹码。 要说能出一个皇妃,于家族而言,无疑是一大幸事,只可惜,畅姐儿却是姓谢,而不姓周…… “劳贵妃娘娘挂念了,阿畅怎么敢当。”谢畅忙道谢,又转向裘夫人,“见过姑母。” 连裘贵妃都不受谢畅的礼,裘夫人又如何会不识时务?自然同样阻止了。却是双双给太妃娘娘见礼。 “佛祖保佑,太妃您老人家可算是好了。”裘贵妃再抬起头时,眼圈儿都有些红了,“自太妃凤体有违,皇上就担心的什么似的,眼瞧着人都憔悴了不少,臣妾这些天日日悬心,又不能亲来伺候汤药,只能日日抄些经文,好在上天垂怜,太妃娘娘终是好了呢。” 一番话真情流露,既替皇上邀功,又给自己做了解释,当真是做足了孝顺儿媳的姿态。 谢太妃拍了拍裘贵妃的手:“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后宫里事务也多,你打理的这般井井有条,替皇上分了忧,就是孝顺我了。对了,我这里还有皇上前些日子着人送来的稀罕东西,你瞧瞧,拣喜欢的挑几样。” 要说姬政为君,平日里也甚是节俭,甚而膝下皇子也颇为严苛,却唯有对谢太妃,吃穿用度,一律比照慈宁宫的太后,选用最上等的。 既然谢太妃都说是稀罕东西,又是皇上巴巴的送过来的,说不得都是稀世珍品。 裘贵妃得了这样大的脸面,自是开心不已,只宫里的好东西,裘贵妃见得多了,又是那再伶俐不过的,便摇着头笑盈盈道: “那些东西,全是皇上的孝心,太妃留着解闷子才好,怎么好便宜了我。太妃真疼我,不然把皇上方才都赞不绝口的小菜赏我一口就够了,也让我这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解解馋。” 一句话说的谢太妃啼笑皆非: “什么没见过世面,琳儿你这张嘴,还真是……罢罢罢,既然你惦记着,就分你一口便是,待会儿我就让绿乔给你装点儿。” “就一点啊?”裘贵妃一副不甘心的模样,“母妃就不能多疼疼我,好歹也让我吃个够不是?” “你就作吧你。”谢太妃笑啐道,“这么点儿好东西,还是我们家畅姐儿特特跟人要了来又一路提溜着进宫孝敬我的,分你些就不错了,还要吃个够!” “倒不知哪家人有这般手艺?”裘夫人也笑着凑趣道,“不然宣进宫来,日日做给贵人吃,倒也是好大的脸面……” “不可。”谢太妃唬了一跳,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杨泽芳可是一代大儒,他的娘亲,自然也是堪比孟母的贤良人,如何能这般折辱? 虽是太妃没有多说什么,裘夫人到底觉得没脸,不免有些讪讪。 又闲坐片刻,便和裘贵妃告辞离开。 谢畅也跟着送了出来,临别时踌躇片刻,终是小声冲裘贵妃道: “阿畅还有件事须得给贵妃娘娘道歉——就是五皇子府的管家前往杨家一事……” 当下简单说了来龙去脉: “……五皇子自来礼贤下士,手下人打着主子的旗号,胡乱生事也是有的……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娘娘见谅才是……” “好阿畅,说什么道歉,该让晟儿向你道谢才是。”裘贵妃神情又是怜爱又是痛惜,“亏得是碰着了你,不然传出去,晟儿的声誉必然受损……” 待得谢畅离开,裘夫人便有些头疼,小心的觑了下裘贵妃的脸色:“畅姐做事果真有些冒失,哪有向着外人的道理?偏是她又姓谢,倒是连说都说不得了。” “那杨家倒是会钻营,竟然这么快就巴结上了太妃。”裘贵妃冷笑一声,脸色明显有些郁郁—— 倒是小瞧了杨泽芳一家,毕竟,自己在这后宫经营这么久,也没让谢畅这么心甘情愿的维护过。 还有谢太妃的态度…… “巴结上了太妃?”裘夫人明显有些懵懂,“那杨家人不是前几日才到的京吗?” “你以为阿畅这小菜是从哪里来的?十成十是杨家人所供。”裘贵妃冷笑一声,以皇上的孝心,再加上杨泽芳确实有才,说不得赏赐很快就会送到杨府了。 果然,两人转回万安宫不久,便有宫女来报,说是前朝传来消息,因杨泽芳力挽狂澜,救下千匹骏马,兼且《大正全书》发行天下,泽被苍生之大功,竟越级擢升杨泽芳为太子宾客,依旧日日相伴皇上左右。 又有杨母教子有方,其妻相夫教子贤良淑德,朝廷下特旨诰封为淑人…… “不过几碟小菜,竟然就换来这么大的荣宠?”裘夫人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前儿个还是来自僻野的乡下泥腿子呢,今儿个就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却又有些眼红,不由抱怨道: “皇上怎么也想一出是一出?真是被外人知道了敕封原因,可不要笑话朝廷……” “好了!”却被裘贵妃打断,眼神也有些冷意,这是什么地方,即便这万安宫已被自己整治得铁桶一般,却也不敢这么妄议皇家…… 却是片刻间就打定主意: “杨家眼下已是今非昔比,你回去告诉兄长,还是找个机会,和杨家把亲事定下来吧。” 虽然不知杨泽芳何德何能,会令皇上如此青眼有加,把这人拉拢过来,却是势在必行,若然事不可为,就只得想法子毁了他家…… 裘夫人心里顿时有些发苦,却也不敢违逆小姑子的话,只得点头应了,怏怏出宫去了。 只不知不觉间,一则流言却是渐渐传遍京城—— 名满大正的大儒杨泽芳,却是个幸进之徒,甚而官职升迁如此之快,全是靠了家里老母并妻子的咸菜罢了。 令得杨泽芳一时竟得了个“咸菜宾客”的名头…… 京城排名第一的酒楼醉仙居。 “……让我娶一个丑女,还是靠咸菜起家的丑女,就是杀了我也不愿意。”裘泽一脚踩在凳子上,另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对着嘴就浇了下去,脸上神情明显愤懑已极。 他的旁边还坐着几人,可不正是沈佑、顾准并周芸几个? “听你的意思,舅父舅母真的打定了主意不成?”沈佑挟了口菜,神色同情不已,“不是我要泼你冷水,那杨希和可不独是貌丑,人更是难缠的紧,说句你不爱听的,怕是同我家那位小霸王有一比……” 几人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自然之道,沈佑口中的小霸王就是沈家那坨糊不上墙的烂泥沈承了。 听沈佑把沈承和杨希和相提并论,顾准放下酒杯,微抿薄唇,神情中透出些淡漠之色,细瞧的话,却又隐隐有些眷念…… 倒是周芸,忽然想起什么来,凑近裘泽道: “阿泽你还记得吗,前些时日我们家隽姐儿因阿畅一事,被大理寺带走询问,你知道我和阿佑一块儿去接人时,瞧见谁陪咸菜丑女出来了?” “谁呀?”裘泽喝的已是有些迷醉,哼了声道,“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差不多吧。”周芸坏笑道,“你绝对想不到——那人,竟是,沈承……” 而且说不出来为什么,总觉得那沈承对那丑女不是一般的紧张…… “沈承?咸菜丑女?”裘泽歪着头想了半晌,“嘻嘻嘻,一个是没有脑子的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一个是丑的吓死人的村姑,我怎么觉着,很是般配呢?” “他们俩?”沈佑明显怔了一下,心里掂量片刻,却是冷哼一声,“还真让你说着了,我那阿兄,说不得还真愿意的紧。就只是,看他如意了,我这心里可就不畅快……” “怎么可能会如意?”裘泽脑子这会儿倒是清醒的紧,“那杨家有什么根基?巴上了我们家,说不得他们还真要一飞冲天了,我听说你和杨家可也有旧怨,你就真愿意瞧着他们家好过?还不如让他们和你那蠢货兄长绑在一块儿,给他们一个烂摊子收拾去,还救我于水火之中……” 论辈分沈承怎么着也算自己表哥吧?让他娶了杨希和和自己娶了应该差别不大吧?到时候既解了自己的难处,又除了贵妃姑母的后顾之忧,啊呀呀,怎么越想越觉得两全其美呢……(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3章 正琢磨着怎么想个法子把沈承和杨家绑在一起呢,不提防隔壁“啪”的一声响,似是杯子之类的器物被摔碎后发出的声音。连带的包间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或者更确切一点儿,说是踹门声还差不多。 几人俱是京城知名人物,兼且个个姿容俊秀、家世不凡,走到哪里不是众人追捧的对象?还是头一次喝酒时遇见这么不长眼的,敢来几人包间外胡闹,尤其是裘泽,正想着怎么撮合沈承和杨希和呢,就这么被打扰了思绪,掏了掏耳朵,眼睛迷蒙的在其他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没有听错吧,竟然有人,敢砸,咱们的门?” 正好自己这心里正堵得慌呢,即有人上赶着过来当出气筒,自然不必客气。 这么想着也没有同其他几人商量,上前一把拉开房门,揪住挡在门前的下人肩膀往旁边一推: “让开,让爷瞧瞧,是,是哪家的龟孙子,敢……” 下一刻却是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指头就想要捏上对面人的俊脸: “哟呵,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呀!” 忽然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却是伸出去的手指头一下被对方死死钳住,裘泽只觉得,指头都要被人掰断了: “混蛋,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说道最后一个字,已是妥妥的哭腔—— 都说十指连心,裘泽这会儿疼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佑几个本来正好整以暇的在房间里坐着——不管来者什么身份,凭裘泽贵妃内侄的身份,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绝不敢惹,哪想到事情竟会急转直下,发出惨叫声的竟是裘泽。 几人也坐不住了,齐齐站起身形,往门外而去,沈佑第一个瞧见正老鹰戏小鸡一般兀立在外面的男子,脚步一下顿住,脸色也难看之极——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嘛,沈承怎么会在这里?! 当下快步上前: “你做什么?快放开阿泽!这位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你若是敢——” “啊呀,还真是吓死了——”沈承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偏是沈佑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正想着怎么也不能在朋友面前丢了这个脸,不妨沈承手已是往前一送,正正把裘泽往自己的方向推过来。 沈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沈承这次如何这般好说话——毕竟沈承脾气最是无法无天,还从来都是个不听劝的个性,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好几次差点儿被爹打死,却连服个软都不会——下意识的伸手就想去接住裘泽,不妨手刚挨近裘泽的胳膊,却被一股大力带的往旁边一偏,落在别人眼里,分明就是沈佑在裘泽靠近时猛往旁边一推。 裘泽脸上前一刻还是得脱困局的惊喜,瞬间就切换成惶然无措的惊吓,“啊啊”惨叫着往楼梯口的方向栽倒,好容易拼着一张俊脸和楼梯来个亲热接触,裘泽终于在堪堪滚下去时,抱住了楼梯旁的柱子,刚要咬牙站起来,眼前蓦然一黑。 裘泽懵懂抬头,正瞧见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两张面容—— 一个娇小中透着英气,另一个则脸罩幂离,只能瞧见一双似嗔非嗔的妙目顾盼神飞,却是身姿曼妙,以裘泽和美女丰富的互动经验,分明应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抱歉,挡了公子的路。”大美人儿开口了,声音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听,裘泽下意识的就想挤出一丝笑容—— 美女吗,不管做什么,自然都可以被原谅。 美人儿已是翩然转身,只那脚刚抬起却又落下,好巧不巧,正正撞在裘泽方才差点儿被人拗断的那根手指头上。 钻心的痛令得裘泽惨叫一声,就松开了抓住楼梯的手,整个人顺着楼梯就滚落下去。 “阿泽——”周芸一脸的惨不忍睹—— 眼下正是就餐高峰,众目睽睽之下,裘泽这么滚下楼梯,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经意间回头,却是好险没噎死—— 即便是只在大理寺见了一面,周芸还是一眼认出,那脸罩幂离形似美女的少女,不是自己等人方才席间谈论的那个丑女杨希和又是哪个? 话说这女子戴上幂离的话,还真能唬人! 至于那正小山一般挡在自己等人面前面露微笑和那丑女遥遥对望的,不是沈佑家那无法无天的蠢货沈承又是哪个? 到这里如何还不明白,裘泽生生是被这两人给坑了! 更是无比真切的体会到之前沈佑说起杨希和时“最毒妇人心”的评价—— 周芸百分百确定,方才杨希和那一脚绝对是故意的。 还真是毒妇毒夫,天造地设的一双。 只沈承的不要脸闹事不怕事大的习惯早有耳闻,所谓好鞋不踩臭狗屎,周芸自恃身份,雅不愿被沈承这样的人给缠上—— 没瞧见吗,对方连裘泽这个皇亲的面子都敢削,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当下狠狠的剜了一眼希和,并沈佑铁青着脸跑下了楼梯。 唯有顾准脚步还算稳当,行至希和两人身边时,脚下却是微微一顿,希和旁边的少女明显有些惴惴: “顾大哥——” 顾准点点头,却是冷着脸咬牙道: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是担心看到的人还不够多吗?” 竟是好巧不巧,正好隔断了沈承看过来的视线。 周婧就咬了下嘴唇—— 之前在安州时,希和帮了周婧的大忙,令得周家供上的布帛在三皇子大婚的礼服中脱颖而出,既打了敌人的脸,又让周家的皇商地位更为稳固。 周婧心里早把希和划到了自己那一国。 只周婧前些时日去别庄小住,还是回来了才知道,希和竟是来京师了,大喜过望之下,忙不迭过府邀请,又带了希和到自家开的这醉仙居品尝美食。 如何也想不到正用的香甜,希和会忽然起身,且一出来就撞上跌倒的裘泽—— 实话说,到现在周婧也不知道方才希和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说是故意的吧,可也不该啊,两人分明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绝不会有什么仇怨便是,说是无意的吧,希和方才所为又明显和平日太过迥异。 这会儿又被顾准责备,顿时就有些莫名,总觉的顾准的模样,分明是针对希和才是。或者是,提醒? 却不妨希和仿佛没听见一般,却是身形往旁边一错,然后举步往沈承站立的方向而去: “沈大哥——” 竟是对顾准的提醒充耳不闻。 沈承眼中不觉笑意更浓,定定的瞧着希和,半晌才温声道: “原来你也在这里吗?可有用好?” 用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想要拥住希和的念头—— 从小到大,打架生事时,自己从来都是被鄙弃、避之尤不及的那一个,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顶着那么多轻视的眼神第一时间站到自己身边来…… 顾准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却是冲着周婧道: “阿婧,找朋友时,眼睛睁大些,不然,被带累的坏了名声,可就悔之晚矣!” 说着大踏步离去。 楼梯口处,裘泽已是被扶了起来,鼻青脸肿之下,如何还有脸呆下去,又明白便是冲上去同沈承厮打,怕也讨不了好去,没得更丢脸。无奈何,以袖遮着脸往自己马车而去。 待得上了车,放下袖子,却是恨不得吃人一般: “沈承这个混账,这个仇,我一定得报!还有那个女人……” 却是气苦至极,实在是裘公子的风流史上,凭着傲人的家世并上好的容貌,还从不曾被女人这么坑害过。明明那些女人总是会想尽法子缠着自己才是。 霍的转向沈佑: “那个女子,你是不是认识?她是谁?” “你问她呀。”沈佑脸上神情说不出是讥诮还是后怕,甚而有些同情,“这个女子却是同你大有渊源——不瞒你说,她就是你爹娘想要为你定下的未来妻子,杨希和……眼下瞧着,你们俩,还真是有缘。” 或者说是,孽缘? 杨希和?裘泽惨叫一声: “你说她是杨希和?那个丑女?” 果然人就是不禁念叨吗?方才不过是酒席上说了会儿,转眼就能碰见? 不对,之前没在意,这会儿知道对方是杨希和却又觉得有些古怪,总觉得对方特特出现在拐角处,并不是偶然,反而是刻意等着自己相仿—— 难不成自己之前腹诽她的话被听到了,才特意来寻自己麻烦? 可也不对啊。明明那杨希和所在的包间距离自己那里远的紧,不拘自己说什么绝不应该被她听到才是。 既不是来报仇的,还特意守候在必经的楼梯口处…… 裘泽一下坐直了身子,蓦然想明白一件事——不用说了,杨希和定然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自家想要结亲的意思,才会故意以这种方式来引起自己注意。 所谓欲擒故纵,裘泽之前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只若然是美女做来,自然风雅,裘泽也乐得被纵一番,可真是个丑女的话,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了,却又有些遗憾—— 幂离下竟是一张丑若钟馗的无盐脸,还真是白瞎了那么美的一双眼睛!甚而一想到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裘泽顿时腻味的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4章 “阿和,顾大哥他,应该并没有什么恶意……”眼看着人都走光了,周婧才无比惆怅的道,语气里却是自己也能察觉到的犹豫—— 明明印象里顾准一直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形象啊,什么时候对旁人这么关注了? 说实在的,早在安州寻芳苑时,周婧就觉得顾准待希和很不一样,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故事似的。当然,周婧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毕竟,顾准分明就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如何能同生于安州长于安州的希和有什么交集? 只上次顾准分明对希和还算维护,这次见面怎么说起话来倒是句句带刺?且以顾准在京中的分量,他方才的话真传出去,于希和在京城中站稳脚跟可是大大不利——须知放眼京城,顾准可是那些大家闺秀私下里最是仰慕的存在,没有之一。 真是被顾准否决了,那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般想着,周婧不免有些头疼,却又委实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踌躇片刻,终是道: “不然,我让我哥出面,摆一桌宴席请顾大哥来,你到时候过来低个头,服服软?” “不必。”希和却是一口拒绝。 如果说寻芳苑那次,希和却是对顾准颇有好感,那种好感和跟沈承完全不同,好像那是一个极熟悉的人,虽然没有接触过,可就是笃定对方不会害自己。 可这次来至帝都后,不管是京畿郊外乍然相逢,还是方才酒楼偶遇,虽是说不出为什么,希和就是觉得这个顾准和彼时顾准分明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也变得违和起来。 希和的性子自来不是那等拖泥带水的,且于希和而言,对人的划分也是简单的紧,那就是自己人和外人,虽是和顾准有所交集,可相较于沈承这个自己人而言,那也只是外人罢了。 基于此,顾大公子高兴与否,又与自己何干? 看周婧还要再行劝说,当下摇了摇头,索性直言道: “顾公子和那滚下楼梯的裘公子是好朋友对不对?” “啊?”周婧明显不明白,希和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神情很是莫名其妙,“顾大哥性子虽是冷了些,也不是那等小鸡肚肠的,再说,你又不是故意令得裘公子滚下楼梯……” “不瞒阿婧你说,我是故意的。”希和语气轻松—— 拜过人的耳力所赐,之前裘泽等人埋汰父亲的话,可是听了个正着。以爹爹之清名,这起子混账竟敢这么糟蹋! 抬脚踩上裘泽时,希和只恨自己力量太小,不然把人手给踩断也说不一定。 “阿和你真是故意的?”周婧一脸懵逼的表情——之前就有怀疑,倒不想竟是真的。周婧哭笑不得之余,八卦之火更是熊熊燃烧,,“阿和你也有这么调皮的时候?我猜猜,难不成你和裘泽之前对峙的那位公子有旧?话说,那人是谁啊?看着好有气势的样子,倒不知,你初来京城,就能认识这样的人……” “他叫沈承。也不是初识,早在安州时,我们就是认得的。”希和也不准备瞒她。 “沈承?也是安州人吗?”周婧蹙了下眉头,“就只是,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呢?沈承,沈,承?不是他吧?” 最后那个字,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倍不止——拜交游广阔的兄长所赐,还真让周婧想起来了,沈承,不是国公府那个有名连世子位都保不住的的蠢货草包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早知道沈承在京都名声不佳,周婧脸上这惨不忍睹的神色依旧让希和不快,当下直接堵了明显有什么不同意见的周婧的嘴,“沈大哥是个很好的人,你要告诉我有关他的事可以,只若是坏事,就不提也罢。” 周婧实在不能理解希和到底中了什么毒,明明平时挺理性的一个人啊,怎么这会儿就成了榆木疙瘩?却偏是真没什么话可说了—— 提起沈承来,周婧真是可以说一箩筐的事,可惜,全是坏的…… 只得苦逼的闭了嘴,却是暗暗下定决心,即便眼下不说,以后也总得想个法子个希和来个醍醐灌顶—— 沈承这样牛鬼蛇神似的存在,还是远远的避着些才好,当下万分纠结的道: “好吧,只顾大哥那里,你也别同他置气,京城这地界毕竟不同安州……” 却已是愁肠百结,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前面开路,要是希和真被帝都闺秀全体排挤了…… 罢了,反正有自己力挺呢。 对周婧的忧心忡忡,希和却是一点儿不在意—— 这几天光顾着安顿家里了,商号那里还有一堆事儿呢。那些大家闺秀接不接受自己又有什么打紧?说句不好听的,自己还真是没时间让她们接受来着。 第二日一大早,梳洗收拾完毕,草草用了早饭,希和便带着青碧出了门—— 爹爹进京,希和自然也是多方布置,眼下这京都里已是开了三四家商号。 因念着商妍,眼下第一个要去的,自然就是交由商诚打理的云之锦了。 不得不说商诚眼光颇为老道,云之锦所在的金水街分明就是帝都最大的布帛销售所在。一路走来,只见两边店铺林立,各色布帛流光溢彩,又有香车宝马、名媛贵妇,端的是富庶繁丽至极。 待行至街道靠北处,希和眼睛一亮——街对面那足足有三间铺面大的店铺上面可不是正有“云之锦”三个大字? 青碧的声音随即在外响起: “小姐,咱们到了。” 说着就要上前打起车帘,却被希和拦住: “且慢。” 脸上表情明显有些狐疑—— 自家铺面虽是位置稍偏,可以金水街的名气,也不应如此冷清啊—— 不怪希和如此狐疑,目下正是暮春,分明就是置备新装的时节,其他店铺都是熙来攘往,热闹的紧,尤其是和云之锦隔了两个店面的一处铺子,简直人满为患。 偏偏云之锦这儿,说没人也不对,倒也三不五时的有那么几个人进去,可看打扮却明显不是帝都人,虽也算珠光宝气,却生生少了些什么。 又认真瞧了会儿,希和终于明白,这些人到底少了什么——这些人衣着打扮分明和帝都眼下流行的款式大大不同,却是各有特色。 且这些人大例都是进铺子里逛了会儿,便很快离开,转而去了其他铺子。 “你去瞧瞧。”希和对着车外青碧道。 跟着希和这么久,青碧自然明白希和的意思,当下点点头,跟上了又一个从铺子里出来的客人。 希和则下了车,自顾自往铺子里而去。 前脚踏进去,后脚就有小二陪着笑脸上前: “小姐想选些什么料子?我们这里各种布料应有尽有,便是价格也实惠的紧……” 口中虽是如此如此说,却明显并没有抱多大希望——这女子衣着并不显得富贵,甚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说不得只是来转转罢了。 希和点了点头——虽是生意冷清,小二并不懈怠,而是竭尽全力,想要把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给留下来,商诚也算尽心。 又瞧向码在柜台上的布料,花样搭配也明显颇费了一番心思…… 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渭南那边来的绣品……” 希和回头,展颜一笑: “阿妍。” “主子?!”商妍惊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冲着里面就嚷嚷了起来,“爹,爹,快来,主子来了。” 主子?依旧跟在后面的店小二明显也是颇受惊吓的样子——都说帝都居,大不易,本想着能在这天子脚下置办了这么大一个铺面的主家,不定是怎样煊赫的人家呢,再料不到主子竟然就是个十四五的小丫头。 不由暗暗庆幸,亏得自己方才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不然怕就得倒霉了—— 没看见那么厉害的掌柜并掌柜小姐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商诚见过少主。”商诚已是快步走了出来,神情明显激动不已,连带的脸上还有愧疚之意—— 生意这么冷清,真是羞杀人也。 “莫要多礼。”希和摆了摆手,“咱们里面说吧。” 商诚点点头,退后一步,请希和先行。 待得到了内室,父女俩终究坚持着行了礼: “老爷加官进爵,实乃喜事一桩,本想着这几日就去府上拜见主子,却不料……” “商铺的麻烦和府里有关?”希和蹙了下眉头。 “这……”商诚犹豫了下,明显有些难言之隐。 “小姐,”青碧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来吧。”希和示意青碧,“把你方才打探来的消息说说吧。” “是。”青碧神情明显有些恚怒之色,“不瞒小姐说,方才那些打扮和京城不太一样的人一例是外地人,或为外官家眷,或为来京行走办事。只婢子去那最热闹的金玉苑时却听见那小二正胡说八道……” 不怪青碧愤怒,却是青碧进去时,金玉苑的伙计正自大放厥词,说什么云之锦的主家正是近日里名满都城的咸菜宾客。什么云之锦,分明是一股子的咸菜味儿,也敢来卖丝绸,真是买了家去,没得跌了份,说不得走出去都是一股子发馊的咸菜味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5章 “商掌柜可知道金玉苑的来历?”希和转头瞧向商诚—— 早知道人心叵测,有人刻意针对云之锦不算什么,只不该特特把爹爹牵连进去。 且这金玉苑如此嚣张,背后怕是必有贵人撑腰。不然,如何就敢拿杨家来开涮? “听说,那金玉苑的主家姓张——”商诚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要说这金玉苑也算是云之锦的老对头了。 所谓同行不同利,自打云之锦入驻金水街,即便有身为皇商的周家照拂,却依旧被金水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商诚也曾打听过,后来才知道,自家铺面原先却是金水苑的掌柜看中了的,甚而原来的主家之所以生意不好,也有金水苑的缘故,只他们在收购铺面时,压价太低,再加上原店主心有怨气,竟是誓死不愿卖给他家。 适逢商诚前来采买店铺,那店家自然热情的紧,因要价也算公平,商诚就做主买了下来。 谁成想竟是捅了马蜂窝,自此算是被金水苑记恨上了。先是联合其他商铺想要把云之锦给封杀掉,后又图谋把云之锦的进货渠道给断掉。 只杨家家大业大,些许计策虽是对云之锦的生意有些影响,却终是无法赶尽杀绝。甚而云之锦货物上乘,价格相对而言也实惠,生意不但好了起来,还有赶超金水苑的趋势。 至于其他店家,虽是莫不希望云之锦倒掉才好,后来却渐渐打听出,云之锦和皇商周家关系走的颇近,便是主家也是官宦人家,因不想惹事上身,也都一个个消停了下来。 唯有这金水苑,竟是疯狗一般,咬着云之锦不放了。 老爷升了官,本来是喜事一件,倒好,竟是被金水苑编排个不停—— 金水街的绸缎丝帛主要销售的对象本就定位为达官贵人,这些人不缺钱,却是最自高身份,也不知老爷得罪了什么小人,升了官竟还被人编排,至于那金水苑更是可恶,竟还推波助澜,竟是生生令得云之锦成了一个笑话。 以致近段时日,店里生意一日日冷清起来,竟是除了不明就里的外地人还愿意涉足,帝都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竟是纷纷拒绝和云之锦来往—— 因是换季时节,之前商诚自是亲自带了些新品布帛面料送往原来交好的人家请对方遴选,哪想到竟是全吃了闭门羹。 便是那些外地人,但凡没有在云之锦定下布帛,去金水苑走一圈后,就直接把云之锦定为拒绝往来户了。 商诚虽是心里恼火,只金水苑的主家来头也不小,竟是根本无能为力。这些日子把个商诚给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却又不好意思上门向希和求救—— 自己也算商号的老人了,却是连一件铺子都管理不好,当真是羞杀人也。 “你知道金水苑背后的主家?”希和倒也没有责备商诚,毕竟帝都千头万绪,商诚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错的了。 商诚点了点头: “那金水苑的主子姓张,听说他们家少夫人和三皇子妃有亲——” 三皇子妃的亲戚?希和蹙了下眉头—— 之前周婧到安州寻找金针葛氏的传人时好像跟自己提起过,三皇子大婚时,和她家打对台戏的好像也是一户姓张的人家,难不成竟是一家? 商诚点了点头,神情更加愁苦—— 倒不是看轻自家主子,只老爷再升官,如何也不能跟皇子相比啊。就是平白受了这样的冤屈,怕是也没地方说理去,想了半晌道: “不然,咱们把价钱再降些?” “不可。”希和却是微微一哂,若然平时,真是祭出降价的噱头,说不得那些官家的采办们为了多得些回扣,会来照顾店里的生意。只云之锦眼下名声已是受损,甚而还传到了那些各府主子的耳里,这般情形下,再降价的话,无疑是坐实了金水苑的污蔑之词,到那时再想挽回云之锦的名声,无疑难度更大。 商诚一张老脸一下皱成了一团——名声受损,还不能降价,难不成真如了那金水苑的意,把铺子关了不成? “无妨。”希和思忖了片刻,“我瞧着阿妍之前做的就很好。这样,眼下先把那些外地客人抓住,好歹先把生意维持下去……” “抓住那些外地客人?”商诚明显面有难色——虽是金水街久负盛名,那些外地进京的,但凡是有些家底,进京后第一个要来的地方都是非金水街莫属,可要说一下就把那些外地人给留住,却也并不容易,总不能人家不买,就不让走吧? “那就让他们不舍得走。”希和却是说的很有把握,“商掌柜不妨想一下,如何她们一进来,你就能看出这些人均是外地人呢?” “主子说的意思是……”商诚怔了一下,下一刻忽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小姐高明。” 瞧着希和的神情当真是敬佩无比—— 果然不愧是少主,竟是一下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之所以能一眼分辨出对方是外地人还是帝都人,可不就是从他们不同于京城流行服饰的穿戴上吗?而这些人之所以这么急着要做衣服,自然也是为了尽快融入京城。又因并不太懂京城这会儿都流行什么,才会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若然在那些外地客人上门时,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京城最流行的衣服样式,他们自然就不会到处乱走,直接就在店里订购了布帛……”商诚眼睛发亮。 商妍也来了兴趣: “不然,咱们直接请人用咱们的布帛把京城眼下最流行的服饰样式做出来,他们岂不是更喜欢?” “不错。”希和神情嘉许,想了想补充道,“若然仅仅是些布料摆在那里,说不得看不出优劣来,索性请些面貌清秀的人来,若然客人相中了某一样式,便直接穿了让他们瞧瞧……” “这样更好。”商诚父女频频点头—— 前儿个商妍做成了一笔生意,那客人可不就是一眼相中了商妍身上穿的一件裙子?且这样的新鲜法子毕竟是云之锦首创,必然影响更加深远,其他店家便是想学,也得些时日。 经商的话最重要的是抢占先机,单凭这一点,起码最近一个月内,铺子的生意必会好转。 “不需要一个月。”希和却是笃定的紧。 云之锦会有眼前困局,自然是因为本身被贬到了最底层所致,想要彻底扭转这种局面,最要紧的是让云之锦站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他们不是说云之锦一身的咸菜味儿吗? 可若是这“咸菜味儿”换成其他家绝做不出来的高雅的味儿道呢? 前儿个制了些香,本是准备自家用着呢,眼下看来,还是先用到一些布帛上罢了—— 带有香气的衣料,这些香气还是其他商家绝模仿不来的,更甚者还有些特殊布料带有香气之外还可以防蚊虫、提神等诸多好处…… 一家云之锦,真是倒了对自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只那些人不该借此算计爹爹…… 又亲自挑了些上乘的布帛,令伙计送到车上,希和这才带了青碧离开。只刚出了门,就见金水苑出来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眼睛刀一样的刺向商诚,待看见跟在希和身后的伙计捧在手里的衣料,脸一下沉了下来,竟是阴阳怪气道: “哟呵,商掌柜今儿终于做成一笔生意了?只你在衣服上涂了多少香料,才能遮住那由内而外的咸菜味儿啊?” 说着又瞧向希和,意有所指道: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所谓人心不古,可莫要上当受骗而不自知,真是买了这样的布料回去,到时候可是后悔莫及。” 只最后一个字声音却明显低下去不少。却是希和正冷冷的一眼望过来——明明方才还觉得对方也就是个少不更事、正当芳龄的小姑娘罢了,那里想到对方眼神竟是这般有威慑力! 一时竟有些讷讷。 希和自然不屑理这等人物,径自上了车。 “主子慢走。”商诚父女亦步亦趋的送了好远,这才回转。 那中年人明显听到了商诚的称呼,一时有些无措—— 作为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天然就看不上外地人。只编排人的话直接说到正主身上,这样的事依旧有些尴尬。 毕竟,再怎么说,那杨家老爷也是三品大员。可比自家主子的地位还高。转而一想又有些得意,遥遥冲着商诚道: “我今儿个算是见识了,商掌柜果然是经商奇才,这能把卖不出去的布帛卖给主家,也算是一大本事了。” 原还想着,商诚背后的人不定是怎样的厉害人物呢,不然如何使唤得了商诚这般老奸巨猾的人物?却再不料竟是个黄毛丫头。眼下看来,对方分明已是被自己逼到绝境了,竟是连自产自销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方才那伙计捧出来的那么多布料,那杨家怎么也不可能用得完,为了支持自家生意,这么打肿脸充胖子的也是醉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6章 希和进家门时,正瞧见杨泽芳从马车里钻出来。 明媚的日光下,杨泽芳脊背挺直,薄唇长目,不过一袭简单的竹青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却衬得人分外峭拔清隽。 “爹爹——”希和眉眼间瞬时全是笑意,小跑着上前,一把抱住杨泽芳的胳膊,“你回来了,今儿个这么早?” “有人惹你生气了?”杨泽芳上下打量女儿一番,忽然道。 “没有。”希和吓了一跳,忙不迭否认,看爹爹一直盯着自己,只得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之前不是让人开了一家布帛绸缎铺子吗,掌柜的不小心,被人算计了。” “和儿是想另辟蹊径,拿这些布料做衣服……”杨泽芳略一沉吟,旋即明白,思忖片刻,“这样,这两日你先帮我做一件衣服,然后再拣最上乘的布料备上一匹,我要拿来送人。” “送人?爹爹想要送给谁?”希和又是好奇又是感动——爹爹的性子自来不喜欢结交达官贵人,送礼之事更是从不为之,眼下却要为了自己打破常日的规矩,“会不会让爹爹为难?” “不会。”杨泽芳笑着摇头,却是对受礼者的身份并不欲多说。 爹爹这么讳莫如深,希和不免更加好奇。又想着爹爹虽是名满天下,却并不曾结交什么达官贵人,平日里倒是和皇上走的极近,总不会是要送给皇上吧? 转而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正想伴着爹爹一同往府里走,不妨杨泽芳拍了拍希和的肩: “对了,爹爹今儿个还带了客人回来。” 说着冲方才下来的马车方向招了招手: “阿承,过来吧。” 阿承?希和一怔,下意识的往马车的方向看去,却是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重名罢了,眼下瞧着,分明是同一个人啊。那正老老实实站在马车后的,不是沈承又是哪个? “老师。”听杨泽芳招呼,沈承忙大踏步走来,先搀住了杨泽芳另一条胳膊,然后才一本正经的冲希和点了点头,“小师妹。” 希和惊得一下张大了嘴巴—— 无论是之前认识的络腮胡怪侠张青也好,水上霸主、霸气满满的漕帮帮主也罢,沈承何尝有过这么乖巧的时候。而且小师妹—— 爹爹择徒极严,等闲如何入得了他的眼?便是想破脑袋希和也不明白,爹爹怎么就会把一个武人纳入门墙?甚而看沈承的眼神就如同看最得意的弟子相仿! 沈承该不会是骗了老爹吧?真那样的话,可就糟了。 不想沈承却是再次开口:“还有多少布帛?我来时,手下那些兄弟正好嚷嚷着让做新衣呢……” “不用。你们这些武人,穿这样的布帛怕是累赘的紧。”希和顿时哭笑不得,忙不迭摇头——自家店铺内的衣料全是些轻软不经穿的丝绸布帛,如何能拿去给风里来雨里去的漕帮兄弟做衣服穿? 更不用说这种特制布料,真是供每一个漕帮兄弟穿,怕是累也要把自己给累死了。却也微微放下心来,看来这人并未欺瞒爹爹,他的武人身份,爹爹已是了然于心。 杨泽芳正迈步往府里走,闻言站住脚,竟是对希和的话并不认同,感慨道: “别看阿承是武人,却是自有慧根。说不好将来可以和你阿兄一并继承我的衣钵也未可知。” 也不知那沈家怎么想的,竟是会把这么一个内外兼修文武双全的儿子当做弃子。 此番评价一出,希和当真惊悚了,却在瞧见沈承倏然红了的眼圈时心一下软的和一滩水一般—— 之前在酒楼时,沈佑和那裘泽几人的调笑自己听的清清楚楚,他们调侃的可不止是爹爹,连带的还有沈承。 只提起沈承时,几人却是众口一词的以“蠢货”称之,甚而沈佑这个兄弟都不例外。 毕竟是家中长子,若非沈家父母放纵,抑或这般责骂,那沈佑怎么会这般习以为常? 一时竟是对沈承心疼至极,沈承正好回头,竟是和希和软软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希和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又想着被自己窥破了软弱的一面,沈承说不好会难为情的。好半天强撑着说了句:“放心,你的兄弟不能穿,你的却是少不了的。” “嗯,我等着。”沈承声音低哑而温柔,半晌又低低道,“阿和,我是不是很可怜……包括我亲娘在内,还从没有人亲手给我做过衣裳呢。” 不是沈国公挚爱所生,自己的存在除了碍眼之外,就再没有其他意义了。至于那个柔弱的娘亲,眼里偏是只有那负心人一个,只亲手做的衣服一件件送出去,沈国公却是一次不曾穿过,娘亲气的不知铰碎了多少上好布帛,却是从没想过,给始终可怜巴巴守在近前的儿子裁一件。 自己什么时候说亲手给他做了?希和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却在听到沈承后面的话时,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了,只得轻叱了一声: “可怜什么?你可是漕帮帮主……” “其他人自然没有资格可怜我。”沈承深深的望进了希和的眼睛里,“我只想要阿和一个人的可怜。” 顿了顿又低低道: “阿和可怜我一辈子好不好……” 语气里竟是难得的撒娇,甚而还有些哀求的意味。 偏是相较于沈承平日里冷冷的酷酷的模样,这般温柔缱绻又带着些不知所措的软弱,竟是别样的魅惑。 希和只觉一颗心跟长了草一般,瞬间疯长起来,中间缠缠绕绕,全是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 头昏脑涨之下,好容易回了自己闺房,却是抱着头就躺在了床上—— 这沈承就是个山精所化的妖孽吧,才会让自己这么快却又心甘情愿的堕入他编织的那道蜘蛛网中。 好在再出来时,府里已是没了沈承的影子,希和长长舒了口气,只觉浆糊一般的脑袋终于又清醒了些,吩咐人把搬进自己房间的布料全都摊开来,或为精美蜀绣,或为大气云绣,上面花鸟虫鱼尽皆栩栩如生。 希和纤纤十指,一点点在灿烂辉煌流光溢彩的布帛上轻轻滑过,宛若弹奏一曲最动人不过的乐曲—— 这匹鸦青色布匹,上面几茎竹叶翠□□滴,自是最适合那清新而韵味绵长的竹香,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穿着这样一袭夏衫,即便无风,却依旧会有竹吟细细之声,竹凉沁人之感;那一匹宛若天上天上云霞的锦绣,还有什么比馥郁而不妖冶、大气而不张扬的牡丹之香更适合呢…… 最后更是精心挑选出一匹鹅黄色绣蔷薇花的布帛—— 这款布料乃是今夏新品,最是透亮轻薄,上面刺绣也是精美的紧,每当微风拂过,每一瓣花蕊都好似活过来一般微微颤抖…… 只这款布料也和云之锦的命运一般,不过红火一时,却很快门前冷落—— 鹅黄色本就挑人,若非肤色白皙,不独收不到夺人眼目的效果,反衬得人肤色暗淡,更兼天气渐热之下,小虫子不是一般的多,瞧见黄色,便会争相飞扑而来,往往令人不胜其扰。这致命的缺陷令得各家闺秀第一眼相中这款布料的同时,又很快无比遗憾的放弃。 其他人也就罢了,偏是当今皇上嫡亲妹子长安大长公主膝下爱女云霏郡主,对鹅黄□□有独钟,而旬日后,便是长安大长公主主持的一年一度的戏蝶会…… 希和取出最后一块香料,一点点碾碎,融入清水中,一阵清香渺远的味儿道随即逸散出来。希和亲手捧起那匹鹅黄色的锦缎,浸入水中。 足足浸泡了一日一夜,希和才命人把所有锦缎取出,打开紧闭了多时的房门。 屋门洞开的一刹那,各种奇妙香气瞬时直冲天宇。 “咦,怎么这么香?”被希和远远安排在偏远院落中的一众美丽女子最先闻到,不觉站起身形,疑惑的四处张望—— 眼下盛春已过,正是百花凋零、落红无数,怎么会有如此浓郁的各色花香? 细细辩来,或为馥郁的牡丹,或为清甜的茉莉,甚而清冽的梅花,各种香气不一而足,却偏又沁人心脾,凡得闻者竟如同置身于田园四季之中,千百种花香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只定然是自己的错觉吧?毕竟四季之花,怎么可能集中于一时开放? 很快那些香气渐渐消失,唯余淡雅的蔷薇花香,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咦,蝴蝶——”一个女子忽然手指着空中道,却是高高的院墙上,正有一只美丽的浅粉色的蝶儿乘风扶摇而过。 只一声惊叹未毕,又一只蝶儿出现在视野内,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也不知哪里飞来这般多颜色各异的蝴蝶,竟是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片美丽的云朵。 同一时间,一处贵气无边的院落里,一个正值二八年华的美丽女子一下站了起来,诧异的瞧着眼前一幕奇景—— 自家百蝶园内的嬉戏的蝴蝶忽然约好了似的齐齐振翅,竟是排着奇妙的队形翩然而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7章 美丽惊人的凤尾蝶,色彩绚烂的孔雀蝶,静美如秋的枯叶蝶…… 掩映于暮色中的小院简直成了蝶的海洋,只祥云般美丽的蝶儿流连的地方却不是花园中几株应季开放的牡丹,而是围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鹅黄色布料上下翩然翻飞…… 云霏郡主进入小院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副美得让人心醉的画面—— 精心养育的蝶儿瞬时飞散而去,云霏郡主自是忙不迭的跟了上去,来到后才发现,蝴蝶竟是翻过高墙,进入了一处官家宅邸。 打听后才知道,这里就是近日在帝都最是有名的咸菜宾客杨泽芳的家。 因怕心爱的蝴蝶再从这里飞出去,云霏郡主着人进去通禀主人的同时,就自顾自闯了进来—— 作为大长公主的嫡女、皇上最宠爱的甥女,这帝都还没有那里是云霏不敢进的。 原想着既有个咸菜宾客的名头,这杨泽芳家里不定如何一股刺鼻的腌菜味儿呢—— 之前也听外祖母谢太妃提起过,已是确定杨家爱腌菜且这腌菜很是得外祖母青眼一事并不是虚传。 只云霏自小给谢太妃感情深,既然杨家的咸菜能令外祖母开怀,便也不是和外人般对杨家人有多鄙视。自然,说多喜欢也是没有的。毕竟,自认天下一等一的高门贵女,如何能和腌菜这样最下等的物事联系在一起?总觉得于自己身份是万万不相称的。外祖母人老了,有些偏好就纵着些也罢。自己可是万万不能沾上什么腌菜味儿的。 至于那些蝴蝶,更是云霏的宝贝。正经是云霏着意令人从四方收集,又特特使人种了这些蝴蝶最喜爱的各样花卉,才堪堪养起来的。只据自己所知,蝴蝶喜爱的乃是百花齐放、风雅无边的景色,会跑到杨家来委实太过奇怪。 且若是宝贝蝶儿被腌菜给熏着了,说不得云霏会心疼死。 哪想到在门外时不显,甫一进杨家府邸,云霏就觉得胸怀一畅。便是这般疾步而行时,依旧不得不为主子的匠心独运叹为观止—— 相较于长公主府,杨府无疑寒酸了不少。只虽面积小的多,却丝毫不显得逼仄。这里几竿翠竹,那里又有数本翠柏,蓊蓊郁郁的小路上用白色鹅卵石铺就,两边偏有清澈的小溪缓缓淌过,又有个别地方小溪勾连相通,便会有浅浅的溪水漫过小路,踩在凸出水面的圆形白石上面的,当真是别有一种逸趣横生并说不出的清凉之感。 更秒的是空气中氤氲的那股幽雅怡人香气——到了这时云霏已是确信,自己的宝贝蝶儿必是到了此处,且还停留在这里。 一时不住感慨传言误人,什么咸菜宾客,这里分明如同仙境清雅一般才是。却是暗暗信服,怪不得人说杨泽芳乃是鸿儒,眼下虽是未曾亲见其人,已能想见是何等的风雅之士。 如果说之前看到的只是让云霏不由得惊喜,那随着侍卫推开那栋小院的门,带给云霏的就是极致的震撼了—— 这么美丽的蝶戏图,是云霏梦里都希望见到的,却不料万般引诱不成,竟是跑到别人家里尽情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正又是郁闷又是感动,一个清亮里微带着些软糯的女子声音响起: “不知这位小姐是……” 云霏回头,正和一双水润润的美丽眸子对了个正着…… 等杨泽芳接到消息赶来时,云霏已是带着人离开了,当然,同时消散的还有那些美丽的蝴蝶。 只很快,一个轰动的消息就传遍京城—— 云霏郡主或是百花之神转世而来,不然,所到之处怎么会有蝴蝶翩然相伴左右…… 裘明润撇了撇嘴巴,明显对云霏郡主花神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云霏郡主的性子自己知道,最是个张扬跋扈的,又爱显摆,不定想了什么法子,让那些蝴蝶跟在她的车屁股后飞呢,“我猜呀,定是在车上抹了什么香料,才会有得那般奇景。” 作为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又出身顶尖世家,顶着一个嫡女的身份,再加上容色明艳,人都说便是比之贵妃姑母年轻时,也是丝毫不差的。这般一个天之骄女,裘明润自是有傲慢的资本。 偏是那个云霏,仗着有皇上的宠爱,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而裘明润第一次到宫中拜见贵妃娘娘时,贵妃娘娘本已准备好了一支精美的攒珠钗做见面礼,却因为云霏赞了一声好看,当即就巴巴的让人捧着送了过去。 那是裘明润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也是可以抢走自己的东西的。 从那之后,裘明润就对云霏不喜的紧。即便娘亲周氏再是叮嘱,裘明润都抹不过弯来,以致和云霏之间的感情始终淡淡的。 “切不可这么说。”裘泽皱了下眉头,出身于世家,即便平日里混账了些,却也分得清轻重,当下含蓄道,“云霏身份非我们可比,且说不得姑母还有需要仰赖大长公主的地方……” 裘明润虽是不服,也知道裘泽说的有道理,只得把到了嘴边的埋汰的话又咽了回去,却是眼睛咕噜噜一转,瞥向旁边端坐的一个容貌清秀的十三四岁少年: “表弟,你能不能帮阿兄求求情?” 说话的语气恭敬中又带着些个亲昵——这清秀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五皇子姬晟—— 天气有些热了,裘明润又最是嘴刁,正好五皇子来了,因耐不得受拘束,便特特央了五皇子姬晟一道出去。五皇子自己也想出来松散松散,索性带了几人来了这醉仙居。 几人闲坐说话,说着说着,竟是扯到裘泽的婚事上—— 毕竟是亲生的兄妹,裘明润心里也对这个倒霉的兄长同情不已—— 阿兄生的风流潇洒,平日里最喜欢的也是美人儿,且以自己家世,阿兄想要娶怎样高贵的世家小姐而不可得?不想,却要面对娶一个丑女做正妻的悲惨事实。 只听娘亲的意思,婚事是姑母和爹爹商量后决定的,实在不好改变。眼下正好五皇子也在,裘明润便想探探口风。 姬晟心里也不是不腻味——因之前送去的丫鬟被退回一事,姬晟对杨家不是一般的不满。据红玉说,牙尖嘴利、刻意削了自己面子的可不就是那丑女杨希和? 姬晟打从心眼里厌恶杨家,尤其是杨希和其人。更加不愿和杨希和扯上任何关系。 只母妃的顾虑姬晟也省得,毕竟,事关立储大事,怎么小心筹谋都不为过。 看出姬晟眼里的郁郁之色,其他人如何不明白,五皇子心里怕是对那杨希和也甚是厌烦。这般想着,不免对裘泽更加同情。毕竟,若然姬晟能荣登大宝,作为表兄的裘泽定然前途似锦,可真娶了个连五皇子都厌烦的老婆,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屋及乌,说不得会殃及裘泽也不一定。 “我倒有个法子,”一直老神神在在的沈佑忽然开口道,探出指头比了一个“三”字,“好像过不久就是云霏郡主的百蝶园游园会,咱们只要想个法子让那位和杨希和交恶不就行了?不瞒诸位,据我所知,那杨泽芳可是爱女如命,若是有不长眼的……那杨家除了主动依附过来,还能做些什么? 在朝为官,岂有不站队之理?眼下贵妃患得患失,不过是因为杨家有可选择的余地,可若是和三皇子结仇在先,那杨泽芳除了五皇子还会有第二个选择吗?若是逼到角落,量他们不选择也得选择。” 这条计策当真毒辣的紧,只沈佑矛头却是直指杨希和,再结合之前的话,杨希和名节怕是会受损。便是裘泽也有些忐忑,转而想到沈承——不然,还是设计沈承来顶自己的缸? 实在不行了,就双管齐下。反正便是打死自己,也不会娶那杨希和的,若真的把沈承算计给她,也算是种补偿吧。 不妨裘明润却是给大家泼了盆冷水:“云霏的游园会,那杨希和如何能有资格参加?” 众人也都是一怔,可不是吗,若然杨希和连入百蝶园的资格都没有,诸般算计岂不是全要成空? “那丑女好像巴上了我家畅姐。”周芸嘴里说着,口中忽然有些苦涩—— 明明畅姐身上流着一半周家的血统啊,怎么就同家里亲近不起来呢,反是跟个乡下来的丑女走的极近。 “那到时想个法子暗示一下那谢畅。” 裘泽心事终于放下来了些——以云霏郡主身份之高贵,如何也不可能邀请杨希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好在但凡接到请柬的人,却是可以带一二女伴前往。 “好了,这酒也吃过了,我也该回去了。”姬晟起身冲几人点了点头,“我得赶在宫门落钥之前赶回去。” 其他人也不是不识趣的,也跟着纷纷起身。 待走之酒楼外面,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却是一辆马车正好驶过来。经过酒楼前时,一阵疾风忽然而至,车厢的窗帘呼啦一下就被吹得翻卷了起来。 裘泽本来正好整以暇的站着,却在瞧见车内女子容貌的本相以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8章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挺翘的鼻子,明亮的双眸……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所谓万花丛中过,往日里和那些世家子弟一道,也算是遍览各色美人儿了,却从没有哪一个带给自己这般的震撼。 裘泽不自主的抬脚就想追着车子跑,只刚迈开步,就被周芸一把拉住,回头时,正对上姬晟不赞成的眼光,忙不迭站住脚步—— 之前和五皇子也算是颇有私交,可自从五皇子参与朝事,却是和几人关系有些疏远了。难得五皇子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真是就这么追着个美人儿跑了,怕是在五皇子心目中的地位就会跌至谷底。 只虽是人在此处,一颗心却依旧跟着那擦肩而过的美女飞了出去,好在手下小厮颇有眼色,已是悄悄缀在了后面…… “小姐,后面有人在追。”周鸣隔着窗户轻轻道。 “想法子甩开。”希和头也不回,思忖片刻冷声道,“实在不行了,就打晕了丢到个偏僻的地方。” 要说希和的性子,平日里颇为温和的,只眼下心急如焚,且早已对帝都中贵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厌烦不已。 这都多久了,还有人盯着自家不放,竟是出个门都不消停。 若是闲来无事,倒也愿意同他们周旋一二,眼下这般时候,哪有那般闲情逸致——方才有人上门送信,竟是阿兄手书。 天知道希和简直高兴的傻了。更从信使的口中知晓,却是四皇子回来了,眼下正和手下在驿站修整,明日便会直入帝都。 知悉消息,希和整个人都快高兴傻了,且根本等不到明日—— 从把众多产业交到自己手中,阿兄就离开了家。外人只知道阿兄是出外游学,唯有自己才明白,阿兄分明是追随四皇子姬临去了边关—— 爹爹的原配夫人曾氏,正经是四皇子嫡亲的姨母。当初宫中曾妃暴毙之后,出过阁老的曾家也被连消带打,渐渐在朝中失势,连带的不久后杨家也牵连进舞弊案中,只和曾家那等官宦人家不同,杨家立足于世的根本,仰仗的并不独是皇家,更有书香名门几百年的家世底蕴。 才会虽是心灰意冷选择避世,却依旧被皇上着人请出山。 更在几年间重又简在帝心。 只外人不知道,希和却清楚,爹爹之所以愿意重入官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却是四皇子姬临。外人只知道杨家并未站队,却不知杨家人早已选择了要追随的人,且自始至终都是站在姬临一边的。 之所以如此选择,为的并不只是两家的亲戚关系,虽然爹爹语焉不详,却分明对姬临欣赏的紧。令得希和也对姬临其人颇为好奇。 只这几年边关那里并不太平,不时有外虏犯边,阿兄的家书也就时有时无,每每接到一封信,希和都是如获至宝。虽是信使言说,阿兄并未随同四皇子一起回转,希和却依然坚持着要去驿站拜见四皇子—— 不亲耳听四皇子说阿兄平安的消息,希和便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周明去了片刻,便很快回转,瞧一脸轻松的神情,明显已是解决了跟在后面的人。 车子飞快驶过宽阔的长安街,待出了城门口,便往城外馆驿而去。 待得将将接近驿站时,希和却不觉一怔—— 前面忽然冒出来足足有有十辆马车,且前进的方向竟全是驿站那边。 更怪异的是,那些车子装饰全都艳俗的紧,跑动处更有香风阵阵传来——自然,比起希和手制的香料来,无疑粗俗低劣的多。 这么多女子都是赶往驿站的吗?难不成她们也有兄弟跟着四皇子? 眼瞧着前面就是驿站,希和令车子停在路边,却并不就下车。 前面那些车子已依次停好,车门开处,一个个袅袅婷婷的女子从车上下来,不多不少,每辆车上正正有八个。 希和脑子里忽然有一种无比荒谬的想法——之前信使的意思,这次四皇子归京,身边可不就是带了八十铁卫?这边儿又来了八十女子…… 正自晃神,驿站门已是大开,一个身穿深色衣衫高足有八尺有余的黑脸汉子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瞧见外面的莺莺燕燕,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手一挥,领着众女便入了馆驿。 虽不知这些人要搞什么,可总觉得事情越发不对劲了,到了这时候,希和犹豫片刻,竟是连车也不敢下,急惶惶便想调转车头离开。不提防差点儿撞上紧随其后的另一辆车子。 “停下。”希和忽然道。那辆车子虽是同自己坐的一般,并没有什么特殊标识,只不止一次进出谢府的希和还是认出,这辆车子分明是谢畅平日里坐过的。 只马车却是并没有停,绕过希和的车子往驿站而去。待得到了驿站口,马车停下,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跃而下,可不正是谢畅? 希和左思右想之下不得其计,略一犹豫,索性也催着车子跟了上去,只到得驿站门口,哪还有谢畅的影子? “我去看看。”希和想了下,也从车子上下来。待进了馆驿才发现,这里面竟是大的很。想来平日里颇有些外地官员在此停留,竟是面积颇大不说,还干净的紧,甚而后面还有一片供贵人休憩散步的小树林。 至于谢畅,竟是正正朝那小树林而去。 希和眯了眯眼睛,正瞧见一棵苦楝树下,正有一个高大的身形立肃然而立。猿背蜂腰,身形昂藏,不过是一片再简单不过的小树林罢了,对方偏是站出了一副沙场秋点兵的肃杀气象。 眼瞧着前面已是无遮无拦,希和只得站住脚。身后馆驿内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间或还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哼着小曲的声音和男子快活的笑声。 一片嘈杂中,谢畅却是并不停步,反是一路小跑着往站在林中的高大身形跑了过去。 那人刚要回头,谢畅已是跑到了近前: “临哥哥——” 竟是不管不顾的就从后面抱住了男子的腰,语声哽咽。 “阿畅——”男子嘴角微微上翘,却是轻拍着谢畅的背,“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希和骤然看清了男子的面目,神情未免有些愕然。实在是方才远远的从背后瞧着,男子的背影沧桑无比,再加上那般沉稳的气度,还以为是人到中年了呢,待转过脸来才瞧见,男子顶天也就二十来岁—— 浓眉如墨,斜飞入鬓,一双凤眼,泠泠有威,所谓渊渟岳峙,气度天成,能在这般年纪便周身霸气,委实难得之极。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谢畅终是站稳身形,却是面色潮红。 还是第一次瞧见谢畅这般羞怯怯的模样,希和心下已是了然,这男子,怕是谢畅的心爱之人吧? 只凭着谢畅绝位之高,倒不知男子什么身份,才能与之匹配? 忽然想到一点,这里可是京都馆驿,又是被四皇子及其属下全包了下来,难不成,这男子便是,四皇子? 正自苦思冥想,不妨树林里,正握了谢畅的手缓步而行的英挺男子忽然回头,冰冷的双眸正盯向希和藏身的位置。 男子幽深的视线压迫感实在太强,希和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想着是不是赶紧退开,只还没找着四皇子呢,就这么走了委实不甘心。 又想这里可是远的紧,男子再厉害,也不应该发现才是。 不想这么一犹豫间,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身形已是飞掠而来,同一时间,后面风声飒然,明显不止一人突然出现。 希和愕然回头,惊得差点儿坐倒地上——我的天啊,身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这一圈圈的,怕不有几十个,且个个手持利刃,瞧着希和的神情凶神恶煞一般。 甚而负责保护希和的周明周亮,脑门上也不觉惊出了一头冷汗—— 果然太托大了,再料不到四皇子手下铁卫厉害如斯,竟是直到他们出现,自己等方才察觉。 彼方势大,这会儿便是想护着小姐安全离开怕是都没有希望了。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跑到这里窥探?”领头的汉子厉声道,同一时间,小树林里那高大男子也已赶到,虽是一个人,却偏是站出了力压千军的慑人之势。 周明周亮一咬牙,也仓啷啷拔出了宝剑,眼前局势竟是一触即发。 希和惊了一下,忙不迭推开挡在前面的周明兄弟,摆着手道: “切莫动手。” 瞧见希和的真容,对面那些汉子也明显一愕,便是握在手里的刀也松了些——还以为是主子的对头,怎么竟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只既有这么厉害的护卫跟着,女子出身怕不寻常。 又瞧见希和眼睛一直往英挺男子身上瞟,顿时了然,这美丽少女,怕也是为了主子而来吧? 正自猜测,希和已是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男子盈盈一拜: “您是,四皇子殿下?” 卧槽,还真是冲着主子来的! 又瞧瞧对面小树林里依稀露出的一角裙子,顿时个个打了鸡血般—— 主子还真是有魅力,难不成要上演一出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89章 男子微微蹙了下眉头,眼里闪过抹深思: “不错,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女孩瞧着年纪比之阿畅还要小些,且这般花容月貌不说,气质更是上乘,翻遍记忆,竟想不出哪家女子。 听男子自承身份,希和心里顿时一松,当下展颜道:“奴家姓杨,家父太子宾客杨泽芳。” 希和本就生的美,这么灿然一笑,更是让人目眩。那些手持利刃的铁卫唯恐唐突了美人儿,不自觉就把武器收了起来,甚而连希和说的话也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好几遍才恍然记起—— 姓杨,和俺们神出鬼没、奇谋迭出的神机军师一个姓啊。 啊呀,怎么这么巧啊,好像军师的爹也是叫什么芳吧…… 那边姬临却已是反应过来,无比震惊的瞧着眼前巧笑倩兮的美丽少女,不敢置信道: “你,你是,希和?你的容貌……” 怎么瞧怎么不对—— 希言那个人,虽是胸中有万千谋略,却并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自来至军营,便鲜少提及家人,偶尔跟自己说起的也就是唯一的妹子希和罢了。 只每次言及此,却俱是面有郁郁之色,其中缘由,自己也是明白—— 当初母妃暴毙,对头唯恐自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便想要彻底斩除有可能成为自己臂助的杨家。竟是假借外祖父的名头,给希言送去各色糕点,不想却是被希言继母顾氏误食,更进而殃及腹中胎儿。 那次中毒,不独令得顾秀文再无生育可能,更使得希言唯一胞妹希和惨遭毁容,一张脸生生变得和鬼怪一般…… “已经全好了呢。”希和点头。 “好,好!”姬临难得激动起来,“若是你阿兄知晓,不定多开心呢。走,我们那边说话。” 身后已是一片哗然: “竟然真是军师的妹子?” “啊呀呀,军师的妹子怎么生的这么好看?” “要是我这次回去马上巴结咱们军师,不知道有用吗?” “做梦吧你,就凭你,也想肖想军师的妹子?” …… 希和听得一踉跄,若非姬临拉了一把,好险没摔着。 “还呆在这儿做什么?”姬临一手保护性的扶着希和,眼睛却是朝后面一瞪,“赶紧都散了。” 那些铁卫明显对姬临敬畏的紧,闻言忙闭了嘴,不时偷偷瞄一眼希和,推推搡搡的离开了。 “无事。”希和忙道——一想到这些人就是阿兄镇日相处的袍泽,希和就觉得亲切的紧,“我只是想问一下四皇子有关阿兄的情形。” 谢畅可还在前面小树林里等着呢。自己怎么也不好耽误四皇子太长时间才是。 “什么四皇子,你也和希言一般叫我一声表哥便好。” 在这世上,自己仅有的亲人也就这么有限几个罢了,虽是和希和从未谋面,可从希言的描述中,早已把那个虽是丑陋却慧黠的小女孩当成自己亲妹子一般了,倒不想希和早成了秀致惊人的美人儿了。 “若是你阿兄知道你余毒已解,不定多开心呢。” 姬临感慨道。要说希言最牵挂的也就是这个妹子了,日日悬心的何尝不是希和会因此受伤害?若然知道妹子旧疾已除,怕是会狂喜不已。 希和怔了下,自己余毒会解,可不是全赖阿兄之力?转念一想,阿兄昔日行走江湖,却是救济了不少人,当初离姐姐也说过,阿兄于她家恩情怕是自己个都不记得了。 “走吧,我介绍个人你认识。”姬临微笑着道。 “是畅姐姐吧?”希和抿嘴一笑。 “你们认识?”姬临有些惊奇,转而一想,却又释然——阿畅性子最是爽利,希和虽是初见,分明也是个性子极好的女孩儿,瞧着就让人欢喜的紧,两人相处得好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冲远处树林里的谢畅招了招手: “阿畅过来,我介绍个人你认识。” 谢畅应声走近,待瞧见希和,一张脸早红的透了,明明平日里最是大气,这会儿却是忸怩的紧: “希和妹妹——” “畅姐姐。”希和这会儿已是隐约明白谢畅和四皇子之间的关系,瞧两人模样,分明是早已情根深种。只两人情路怕也坎坷,毕竟以谢畅之受宠,宫里如何愿意她把嫁给落魄的四皇子…… “委屈你和你阿兄了。”三人移步房内,姬临瞧着希和很是歉疚道。 当初离开帝都时,真真是狼狈无比,亏得有希言一路追随。这些年来,自己能在边地站稳脚跟,甚而到眼下在军方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其中希言当真是居功至伟。 偏是那么多手下都可以请功,唯有希言,因着姨丈眼下日益举足轻重的地位,却是绝不可透漏分毫,毕竟好容易才令得那些人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一旦得知杨家早已选择追随自己,不独会令得自己之前种种谋划均可能成空,更会令得杨家成为众矢之的…… 知道阿兄平安的消息,希和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至于是不是扬名宇内,倒是并不甚关心—— 若是可能,希和倒宁愿父兄俱做那等无所事事的富家翁便好。 待得回城时,为防有心人察觉,希和特特兜了个大圈。 哪想到即便如此,行至城门处时,还是被人拦住—— 隔着薄薄的车帷幔,能瞧见带着群家丁站在城门下的,可不正是之前因编排爹爹,被自己狠狠踩过手的那个裘泽? 裘泽怎么会在这里?以这人之纨绔,若说是会察觉自家和四皇子之间的密切关系,委实绝无可能。希和蹙眉沉思片刻,随手带上幂离。 “就是,就是这辆车——”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丁忽然叫了起来,手指的方向竟正正就是希和的车子。 要说那家丁也觉得倒霉的紧,这等帮公子猎艳的行径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就今儿个,光顾着追车子了,不提防却是和一个醉汉撞了个正着,竟是不待自己解释,就一阵乱拳揍来,等自己再清醒过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偏是那车里也不知坐的是怎样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少爷竟是怎么也不肯死心,帝都里遍寻不着,竟是又突发奇想,来城门这儿堵人了。 大家累的腿都要断了,却是不敢触少爷的霉头,只得跟着守在这里。倒不想还真有奇迹发生,那辆马车,竟真的又出现了。 “真,真是,那辆马车?”裘泽咽了口唾沫,激动的说话都不顺畅了,好半天才摆摆手,扶了扶帽子,又整了整衣襟,直到觉得自己周身无一处不妥帖了,才大踏步上前,拨开围在希和车前的下人,“在下庐陵裘泽,不知可有缘面见小姐?” 口中说着,心已是噗通通跳个不停。 当初惊鸿一瞥,裘泽只觉自己魂儿都要丢了。甚而第一次,有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甚而有生以来首次有了成家的念头—— 只要对方家境合适,就娶回府中做正妻罢了。 这般想着,不觉越发忐忑。实在是车里太安静了。转而一想,又有些侥幸——或者车里的人是被自己的家世给吓住了呢? 毕竟帝都姓裘的人家虽多,可敢说出自庐陵的,也就自己这一支罢了。阖帝都都知道,庐陵裘家可不正是裘贵妃的娘家、立储呼声最高的三皇子的外家?更不要说家里父伯也俱在朝中身居要职…… 好半晌,车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裘公子这是何意?” 那声音宛若潺潺溪水,令得裘泽苦寻了这许久的烦躁之意瞬时消失殆尽。 啊呀不对,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裘泽微愣了下,难不成真是哪家闺秀,不然何至于语气中对自己一点不陌生的样子? 一时心痒难耐,既迫切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又唯恐唐突佳人,惹得对方不快。踌躇了片刻,终是勉强压下上前掀开车帷的*,以着平日里最为自负的风流倜傥的模样道: “难不成本公子和小姐竟是旧识?” 这裘泽有毛病吧?希和简直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前几日还把自己埋汰的狗屁不是,今儿个竟变身花蝴蝶一般!急于回府之下,那耐烦同他周旋?当下令人打起车帷,语含嘲讽: “倒不知裘公子什么时候变、身城门卫了,还真是失敬。” 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容易,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见到美女真容,裘泽激动的都有些哆嗦了,只为了维护潇洒风度,依旧一抖折扇,缓缓抬起头来,却在看到车内人的同时,傻在了那里,不敢置信的抬手揉揉眼睛,再揉揉,眼前依旧是那张因为脑补了太多,半夜都能把自己吓醒的戴着幂离的可怖面容,太过震惊之下,裘泽好险没咬住自己舌头: “杨,杨希和……” 翩翩笑容顿时变成苦大仇深—— 啊啊啊!到底是怎样的孽缘,怎么哪儿哪儿都能碰见这个丑女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0章 裘泽裘大公子,为追美女,竟亲自带领下人守着城门,结果美女没追到,竟是把个避之唯恐不及的丑女给截住了。 消息传开,裘泽直接被父亲糊了一脸唾沫星,除被严令近日在家关禁闭、修身养性外,更是直接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杨家赔情道歉—— 杨家本是清流,想要结亲的意思不过是自家暗地里筹谋罢了,儿子竟公然把这种纨绔习性作死到杨家小姐面前,若然结亲不成反结仇那可就糟了。 裘泽成了帝都上层人家笑话的同时,帝都出了神秘美女的事也很快传开,尤其是往日里和裘泽交好的那些贵公子,个个心痒难耐—— 实在是裘泽的口味多刁啊,惯常里只有他瞧不上人的,也不知什么样的绝色,竟是美到被裘泽追着跑? 只这消息很快被另一个更大的消息给击溃—— 四皇子姬临在边关打了胜仗,此次奉圣命回帝都接受嘉奖,却在帝都馆驿纵容手下公然招妓。消息传出,舆论大哗。御史们更是打了鸡血般,一封封弹劾四皇子的奏疏雪片般飞往皇上龙案之上。 “混账东西!”皇上高坐龙庭之上,捡起御案上的奏折,朝着下跪的姬临就砸了过去,“谁给你的贼胆,竟敢这般胡乱生事?御史所言,你还有何话说?” 只口中骂着,语气里却是并没有多少盛怒责备之意—— 当初会把这个儿子扔到边疆,不过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放逐罢了,本是想着令他自生自灭即可,却不料竟是个领兵打仗的料。 便是对上朝廷最棘手的匈奴,这个自己瞧不上的四儿子竟也屡有佳绩。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心生疑虑,唯恐他拥兵自重。眼下瞧着,倒是自己多虑了,会做出这般有*份的事,可见这个儿子终究是不中用的。 “父皇息怒,是儿臣御下不严,只儿臣手下终日固守在北塞苦寒之地,所谓当兵过三年,母猪赛貂蝉,还望父皇体谅这些武夫之心。但有责罚,儿子愿一力承之。”姬临恭恭敬敬的跪在阶下,磕了个头道。 姬临此话一出,旁边站的武将纷纷点头: “四皇子此言不虚。” “别说那些孩儿们,就是我当初从塞外归来,瞧见这花花世界,都把持不住……” “不瞒诸位说,边关就是母猪也没有啊,就是杀个猪,也都是大膘猪,嗐,全都是公的……” 虽然是武将,大家也不是缺心眼的。 察言观色之下,自然瞧出皇上虽是骂的凶,神情里却是透着些亲昵,甚而往下扔的,也是即便砸到人身上也不痛不痒的奏折罢了。话说上一次四皇子挨打时,大家可是瞧得清楚,皇上竟是直接拿了块砚台砸了过去,姬临当时就头破血流,愣是流了一头一脸都是,生生昏了过去,皇上都没让人管他。 听武将们如此说,那些御史自是不忿: “即便立有军功又如何?难不成就可置朝廷律法于不顾?” “所谓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且谁知道四皇子到底只是纵容了部下,还是自身行为也不检点?” “若不重惩,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皇上的神情就有些寡淡。 尚未开口,三皇子姬旻已是闪身而出: “父皇息怒,各位御史所言虽有道理,只正如四弟所言,边关苦寒,且战事凶险,将士们九死一生,偶有放纵,当可宽宥。” “三皇兄所言极是。”五皇子也附和道,“都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是有这些好儿男为国抛洒热血,才有我等诸般悠闲生活,岂可因小隙而自毁长城?父皇圣明,定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两人这一出列,其他众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无他,实在是朝堂上,三皇子、五皇子针锋相对,早成了朝堂上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甚而有那无聊的,但等着就两位皇子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精彩场面加餐饭呢,何尝瞧见过两人同心协力,齐齐保举一人的情形出现? 一时连那些御史也懵了,咂巴咂巴嘴,竟是把想好的对骂的词儿都忘了。 皇上也雅不愿在这件事上纠缠——兵权掌握在臣子手中,怎么也不如由自己儿子执掌安心不是? 当下趁所有人还没有回神,直接裁定道: “众卿所言有理,只姬临所为委实荒唐,念在你屡建奇功的份上,这次朕就不罚你了,只你之前立的功可也不赏了,这般不功不过,你可有怨言?” “皇上圣明,儿臣心服口服。”姬临又磕了一个头谢恩,这才站起身形。 垂下的眼眸间却是深敛着悲愤之意—— 之前接到父皇圣旨,言说令自己速返帝都受赏,自己何等大喜过望。毕竟,从小到大,父皇施于自己的全是不耐和冷漠,何尝有过民间父子那般亲昵的时候?甚而连想让父皇打一顿,都是奢望。很多时候,父皇眼里,根本就看不到自己这个儿子吧。一想到自己也有被父皇夸奖欣赏的一天,简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帝都。 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当时竟还想把精心调、教的一万骑兵全数带回,以慰父皇之心,是希言严词阻拦,只给了自己八十铁卫。待得到了京郊,姨丈又派人紧急传言,教了自己这个自污的法子…… 却没想到一切竟是让姨丈和希言给料着了,父皇果然对自己怀有戒心,此次召回,不过是对自己的一次试探罢了—— 从来都是儿子做了好事,父亲才会开心的。唯有父皇,却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而喜不自禁吧?之前自己提着脑袋拼下的那些战功,竟还不如这次招妓更能让父皇开怀。 都说父子骨肉,却相疑至此,也算是天下奇谈了。 姬临心里五味杂陈,再抬起头时,不甘难过的神情早收敛净尽,有的只是满满的感激之色—— 从此后,什么父子之情,自己再不会奢望了。 那个一心渴求父亲夸奖的姬临已经不在了。 瞧见儿子脸上并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反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皇上益发开心,竟是点了点头道: “之前北塞严老将军屡屡以老迈体衰,上表致仕,朕本想着再留他一留,眼下瞧着,我儿已是可替父皇顶起一片天,这北塞军事就交于你手上吧。待得你启程回北塞,便可令严老将军择日返京。” “谢父皇,儿臣谨遵圣训。”姬临再次跪倒,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苍凉。 那严正在边地的意义,与其说是统率北军,倒不如说是监视自己,令得自己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眼下终于要被召回了吗? 明明之前托内监打探的结果,皇上分明对自己所立战功不置可否,倒不想,自己招了一回妓,竟还有这等奇效。一时对姨丈杨泽芳感佩不已。 不说姬临,便是众臣也觉得怪怪的—— 之前皇上可丝毫没有透露出要赏四皇子的心思啊?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北军的统治权送出去了?且满朝文武哪个不知,北地分明是大正冲突最激烈也是兵力最雄厚的一个地方,姬临接管北军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他一个人至少执掌了大正三分之一的兵力? 说是举足轻重都是轻的。 各怀心思之下,接下来竟是再没有什么激烈的争论发生,皇上难得度过一次平静美好的朝会时间。 待得下朝后,姬旻和姬晟同时向姬临走了过去,只说兄弟多年未见,怎么也得好好亲近一番才是。 姬临倒也没有拒绝,兄弟三人言笑晏晏间联袂而去。令得众人惊得揉了一次眼睛,又揉了一次——三位皇子之间也能有这么亲热平和的相处的时候?简直比天上下红雨还要稀奇。 转而也能够理解。毕竟三皇子五皇子接触的俱是实务,皇上的意思,分明是当未来皇储培养的,至于姬临,就跟个野孩子相仿。眼下野孩子突然打赢了比他更野蛮的人,又有军权在身,磨磨的话,自然是再锋利不过的一把好刀。看皇上的意思,分明没有把四皇子召回帝都的意思,既是无缘于皇位,两位皇子自然争着想把这把刀收归自己所有了。 弟兄三个把酒言欢。三人俱是大醉而归。当然,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姬旻回到府邸时,已是掌灯时分。只刚进了府,便有下人前来回禀: “顾公子来访,已经在书房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姬旻本就薄薄的酒意顿时消失殆尽,忙道: “怎么这会儿才跟我说?咱们赶紧去书房。” 走了几步却又令人止住,招来亲信低声道: “先着人告诉顾先生一声,就说我回来了。我回房换换衣服再过去。” 倒不是有意怠慢顾准,实在是顾准这人自有怪癖性,明明手上沾满了鲜血,却偏是个有洁癖的,若是这样跑过去,说不得又该惹得他不快。(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1章 “顾先生,”三皇子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面上神情也亲热的紧。只细看的话,亲昵中明显还有着欣喜并敬重之意—— 不怪姬旻如此,实在是手下谋臣虽多,可若论胸中韬略,那么多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顾准的手段。 外人只道顾准是花花公子、帝都纨绔,如何能知道此人实乃山中卧龙!而自己,自然就是那个卧龙选择的明主了。 到现在,姬旻都庆幸,亏得第一次见面时对顾准释放了善意—— 那还是顾准第一次跟随乃舅入宫,却因走错路冲撞了太后,当下就被当成新入宫的小太监,要捂了嘴拖下去施以杖刑,彼时自己正好跟随太后身侧,看这小太监委实生的玉雪可爱,比自己身边所有小太监都长得好,便出言求情。 本想着要到自己身边,日日相伴嬉戏倒也不错,倒不料竟是得了个再厉害不过的智囊。 这些年来,诸如亲近承恩公府,多和文人结交,可不全出自顾准在背后指点?唯有去年,顾准不知因何突然离开帝都数月,自己一时行事鲁莽,着了裘贵妃的道,竟是惹得父皇大为不喜。 亏得这段时间来,有顾准帮自己谋划,才令父皇对自己不再有什么芥蒂。只是想要恢复到从前父慈子孝的时候,却还要好一番努力。 如此种种,自然令得姬旻对顾准更为依赖,甚而原本存着的些许小心思也全变成了由衷的喜爱和敬意。 顾准早在听到姬旻足音的第一时间,已是来至门旁迎候。 姬旻忙快走几步,上前就想挽住顾准的胳膊,顾准却是更快一步,已是闪身退至一旁,不悦道:“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起出去了?喝了多少酒?” 姬旻就有些尴尬,却是丝毫没有什么不悦之色,哈哈一笑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我家顾先生。” 心里也很是遗憾。阿准越长大越好看,可惜却是个碰不得的带刺儿玫瑰。 只这人真有本事,眼下倒是不可唐突。 “三皇子倒是好兴致。”顾准神情依旧发冷,跳动的烛光在顾准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与影,竟是有着一种别样的妖冶与艳丽,“只怕是被姬老四卖了还帮着数钱吧?” “先生莫气。”还以为会被夸奖呢,没想到竟是被被顾准这么冷言相斥,姬旻不免有些发蒙,“不是先生说让我审时度势,和老四多接触吗?” “那你审时度势了吗?”顾准冷笑一声。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怪不得拽着元后和皇上的结发情分,还生生把自己弄到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境地。 要是这人是姬临…… 却又摇了摇头——自己当初会选择姬旻,相中的不就是这人的愚蠢好掌控吗? “老四眼下和皇位是断没有缘分了。且他手里有军权,我不想法子拉拢的话,就会让老五捷足先登了。”猜不透顾准想些什么,姬旻老老实实道。 “那就让他捷足先登!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顾准冷笑一声,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字道,“姬老四的野心大着呢,掌控军权,这不过是第一步罢了,亏你们兄弟俩竟还……” “先生怎么知道?”姬旻大惊,仅有的一点儿酒意登时消散殆尽。 “你可知顾准纵容部下招妓之时,同什么人见面了?”顾准音色极淡,却是别有一股慑人之势。 姬旻心里一沉,既是让顾准这般看重,那客人怕是身份不低:“哪位朝中权要?” 心里却依旧有些疑惑,实在是老四治军当真很有一套,他周围说是铁桶一般也不为过。自他一路进京,不独自己,怕是老五那里也不断派人前往打探,结果倒好,竟是根本近身不得。 “若是权要也就罢了。”顾准冷笑一声,“那迫不及待前往私会姬临的不是旁人,正是皇上并太妃疼到骨子里的谢家唯一后人,谢畅……” “谢畅?怎么会是她?”那可是裘贵妃相中的儿媳妇。且说句实在话,若非两人年龄有些差距,便是姬旻,也动过求娶谢畅的心思。毕竟,真是能把谢畅娶到手,以那丫头在父皇心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说不得便可以少奋斗十年。 除此之外,更是对顾准的手段震惊不已。毕竟,自己派出的精锐别说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便是想要靠近老四也不可得。且姬临和谢畅私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必定防范严密的紧,怎么就会让顾准的人查访到? “你家四弟当真是聪明人,竟然想到以自污之法来消除皇上的疑心,这一趟,当真是好收获,不过招了些歌妓,却比他砍下上百颗匈奴将领啊的人头得到的回馈还要大。姬老四能忍,够狠,还能抓住每一个机会,这样的姬临,三皇子还觉得无害吗?”顾准却是没有解释自己消息来源的意思,只瞧着姬旻的眼睛道。 “自污?先生的意思,老四故意招妓,让父皇骂的?”姬旻也不算太蠢,闻言略一思索,顿足道,“这个老四,当真奸猾,竟是连父皇也骗过去了!” 平日里只觉老四性情阴沉,又因父皇实在对他厌烦的紧,自己才从未把他放在眼里。本以为拉拢了老四,以后自己在军方也有了可支配的力量,倒不料那混账竟然居心叵测,眼睛一直盯着帝位呢。 这会儿才想起,方才酒局上,老四虽是表面跟自己亲热,可不是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都没答应给,亏自己还想着是老五在,老四难做,却原来,人家根本就准备自己单干。 “姬临自然奸猾。”顾准神情也颇为不好看,“不过帮他想出这自污之计的,怕是另有其人。”顾准神情更加阴郁。 “果然有人帮他?是谁?”姬旻咬着牙道。 顾准难得的犹豫了下:“罢了,眼下并不能确定那人的身份。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想法子让姬临的狼子野心暴露出来。” 本就不缺谋略,再有狠戾的性子,眼下又有了军权,姬临的威胁怕是不在姬老五之下。 “还有那谢畅,”姬旻也想到一事,难得的聪明了一回,“可不能让他们俩成了,不然,就是看在谢畅的面上,父皇也定然不会再难为他。” 只要父皇依旧讨厌老四,他蹦跶的再厉害,皇位都轮不到他来做。 脑子还算没有完全坏掉。 顾准点了点头: “三皇子所言甚是。须得想个法子,让姬临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另有,五皇子那里也得让他动一动了。”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皇子眼下好不容易摆脱之前窘境,自然不宜再当什么出头鸟。 倒是姬晟,手中本就有武将做后盾,更有裘贵妃一心巴望着让谢畅做儿媳,不利用起来岂不可惜? 没想到顾准还会夸奖自己,姬旻顿时就有些兴奋,拼命的思索,如何才能让老四老五两个斗起来: “他们两个不是都看上谢畅了吗?不然,就利用这一点……对了,再有几日,不就是云霏那丫头主办的什么赏蝶会吗,到时候谢畅也好,老四也罢,怕是都会去……” 顾准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云霏的赏蝶会,自来是初夏时节,帝都的一大盛事,彼时人多事杂,便是动些什么手脚,也不易被发现。 两人计议已毕,顾准便告辞离开。 姬旻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口才站住脚。 黑夜间顾准戴上帷帽,径直上了马车。 只甫一坐稳,黑暗里便有人低声道: “你怎么可以这般卑鄙!当初我送人时……明明说的清楚……既是已然毫无瓜葛,如何还能再利用……” 温和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怒气。 “你也会发火?”顾准阴沉的声音响起,“这是,心疼了?若非你妇人之仁……本是一片大好局面,如何会成为眼下这般困局?或者你想跟你那没出息的爹一样,一直到死都憋屈着……连自己妻儿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爹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温和的人也明显有些生气,只许是生就不会和人吵架的性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便是,只不许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忘了爹当初怎么教的……” “闭嘴!别再提那个没出息的男人!信不信继续啰嗦下去的话,我再不许你出来。”顾准似是已忍耐到极致。 温和的人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缓声道: “我知道劝不动你,只你要记得,定不可伤害到她……不然,不独爹娘,我也不会原谅你……” “好了!”顾准声音突然暴躁起来,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终是用力一捶坐榻,“你该睡了!”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安静之中。 良久顾准重重往后一仰,手却不自觉摸向车厢中一个凹槽里,从里面摸出一包大小均匀、炒的香脆的松子来,掂起一颗扔向空中,又探头接了。半晌幽幽道: “蠢货,人家心里可是根本没有你,你根本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合该孤独一生。” 声音萧索而凄凉。 前面驾车的车夫依旧端坐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寂静的暗夜中,只有马车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2章 四月初六。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长安大长公主府一早就忙碌起来—— 今儿不可不正是云霏郡主主持的一年一度赏蝶大会? 有人喜爱骏马,有人喜欢猫狗,他们家郡主,最爱的却是形态各异的蝴蝶。相比起其他爱好,爱蝶无疑是一种雅趣,却也是相当烧银子的一种爱好。 甚而很多时候,要弄来足够多品种各异的蝴蝶,不但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当然,对于皇上最看重和疼爱的云霏郡主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什么费银子,什么难侍弄,有的是人争相跑来效劳—— 对于帝都权贵而言,真心想要巴结一个人,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端看那人值不值得他们掏心掏肺罢了。 很不巧,作为长安大长公主的唯一爱女,云霏郡主就是很多权贵心目中最值得巴结的人物之一。 并不需如何辛苦,云霏郡主便可以在自家不是一般阔大的苑子里,欣赏各色珍奇蝴蝶,更能每年举办一次赏蝶大会。 当然,以云霏的身份之高,连带的长安大长公主在帝都贵妇圈中的影响力,赏蝶会的规格不是一般的高。 皇上虽不会亲至,几位皇子却是必到的。其他公主郡主更是齐聚。所谓金尊玉贵,说的也就是这个了吧? 但凡身份稍低一些的贵族,想要得一封邀请函,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致不管是不是真心爱蝶,各大豪门家都以能得到一封邀请函为荣。甚而这几日间,一些交好的家族小聚时,见面第一句话不是衣服潮流,而是“你们收到了吗”…… 先期拿到请柬的自是喜出望外,得到请柬晚些的人家则是患得患失。 一大早,公主府的下人就忙的不亦乐乎—— 哟,那不是荣华公主的车驾吗,荣华公主和自家郡主关系好的紧,自是来的最早的来的; 这位可是侯夫人,虽说比不得公主府的富贵,他们家主正经不是靠吃老本而是有实权的人家…… 杨希盈和杨希茹下车时,正好看到这番车水马龙的景象。 在安州杨家也算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户,且杨家女儿自来也是娇宠的紧,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却依旧被眼前衣香鬓影、香车宝马的场面给震得半天作声不得。 尤其是杨希茹。来京城的这些日子,被杨希盈带着,也颇是结识了些富贵之家的小姐,本以为曾经去过的一位二品大员的家里就算是顶了天的富贵了,这会儿瞧见富丽轩敞的公主府,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说别的,但是那雕饰华丽的两扇大门,差不多可容五辆大车并排而入吧?且哪有人家的大门就可以这么好看的?富贵大气,纹饰精美,绮丽至极,令得杨希茹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再想不到有生之日还可以到长公主府做客,一定要小心,更要好好的表现自己,说不得,也可以像堂姐一般,被贵人给瞧上。 这般想着,不由对杨希盈颇为羡慕—— 若非和国公府订了亲,怕是堂姐借也根本无法拿到郡主的请柬吧?这几日府里喜庆洋洋的模样,分明也是第一遭被邀请。 眼下唯恐被人瞧出内心的胆怯,走路行事不由得越发小心。 别说杨希茹,便是杨希盈脸上也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实在是因为云霏郡主的请柬极其难得,甚而在帝都已成了身份尊贵的象征。自来云霏郡主邀请的人家,要么是顶尖的世家大族和权贵,要么是极出彩的的名门闺秀。 和杨希茹以为自家是沾了国公府的光得到请柬不同,杨希盈却明显把自己归为了第二种更让人心里踏实也更让人骄傲的定位—— 毕竟,在离开帝都回安州前,杨希盈已经凭着美貌和才气在帝都小有名气。 因有着这般自信,杨希盈更显的容光焕发,便是美丽的容貌也愈发增色不少。 明显察觉到女儿和侄女不同的气度,前面走着的杨夫人嘴角噙了一丝笑容。 早有家丁上前,一边接了请柬,一边礼让几人入内。 果然不愧是大正第一公主府,飞檐斗拱,重檐叠角、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之极。 几人目眩神迷,只觉眼睛都不够看了。 “哎呀,姨母也来了?”一个女子的娇笑声传来,杨夫人回头,正瞧见一个身穿鹅黄夏衫、满头珠翠的少妇,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上下打量一番,真心实意道,“几日不见,秀致你越□□亮了,尤其是这身衣裳,真真是好看的紧。” 这一身鹅黄衫子,花样新颖,晕染的色彩又极其鲜亮,一片名花秀水中,当真是抢眼的紧。 唯一的缺点就是衣服的熏香味儿道稍微重了些,香浓之外略略有些刺鼻。 郑秀致顿时笑的眼睛都合不拢了: “也就姨母疼我,才会这么夸。” 心里却很是得意——这匹黄色布料却是家里织坊新出的,之所以穿这身过来,却是别有目的—— 之前金水街那里被自己名下铺子金玉苑死死压着打的那间云之锦,这几日生意竟有起死回生的气势。虽是去的全是外地客,可越是外地人反而越不差钱啊,本来之前不是没有外地人去云之锦,只大部分都抱着货比三家的心思,但凡他们离开了店面,一般就没有再想回去的。 无他,实在是以自家在金水街的地位,哪家商铺的老板不是求着供着的?利益相加之下,自然懂得如何取舍。所谓众口铄金,云之锦的名声想不坏都难。 可这些日子那些外地客也不知是撞邪了还是怎么的,竟是一进云之锦就不出来了,待得好容易离开时,竟是个个全都大包小包的。 听得回禀,郑秀致差点儿把银牙咬碎—— 如果说一开始和杨家结仇是因为他们家不长眼,抢了自己相中的店铺的话,后来则是因为知道云之锦竟是皇商周家罩着的。 因竞争皇商身份,夫家张家和那周家根本就是死仇。 郑秀致又顺风顺水惯了,唯二吃过的两次亏就是栽在周家和杨家身上。 新仇旧恨之下,自然越发不肯放过希和名下的那家云之锦。 好在张家本就是以布帛起家的,不然,当初也不敢就三皇子大婚的礼服和周家打擂台。有自己在,杨希和的那家云之锦想开下去,门儿都没有。 今儿会穿这一身鹅黄衣衫前来,郑秀致可不就是想借花献佛。毕竟,云霏郡主就是京城服饰的风向标,只要这批布入得了她的青眼,不怕自家生意不兴隆。到时再想个法子狠狠整治云之锦一番,不怕他们家不关门大吉。 只黄色衣衫唯一的缺点就是招虫子,夏初又是小虫子最多的,不得已,郑秀致就用些药液把衣服泡了下,为了掩盖衣服上的草药味儿,又多用香料熏蒸了几日。 杨希盈和杨希茹忙上前见礼: “见过表姐。” 郑秀致的娘和杨夫人是远房堂姐妹。 论起身份来,郑秀致的身份自是比不得杨希盈尊贵,只这郑秀致极会来事,再加上郑家嫡系的小姐嫁的孔氏家族可是大正一流世家,甚而生的女儿孔秀玉还被皇上赐为三皇子正妃,郑秀致嫁的张家虽是家族不显,愣是靠着郑秀致混的风生水起,令得郑秀致越发春风得意。 “盈姐儿和茹姐儿出落的越发可人了。”郑秀致笑着握了两人的手道,却又想起什么,“我听说你们杨家还有一位小姐也来帝都了” “表姐说希和呀,表姐不知,因为某种缘故,那丫头从小性子就有些怪,自来不喜欢到这样的人多场合。”杨希茹接话道,说着又似是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捂住嘴,一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的模样。 只低垂的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恶意来—— 如果说之前对这个堂妹只是厌恶,那现在则是痛恨了。 可不就是因为杨希和这个丑女,自己才痛失了一份称心如意的姻缘? 虽说沈亭家境不太好,可凭着他堂堂安州府解元公的身份,真是来参加科举的话,说不得就会金榜题名。 更不要说沈亭容貌俊秀、风流潇洒,虽是不过寥寥数面,杨希茹一颗芳心却早失落在沈亭身上。 哪想到一心相中的称心如意的玉郎君,一朝竟是离家出走。又因沈杨两家议亲的消息走漏,甚而有人说,沈亭就是因为不想娶杨希茹才会远走…… 倒是一次偶遇沈家丫鬟,杨希茹才知道,沈亭会愤而出走,却是因为钟情杨希和而不得。 杨希茹又是失落又是不甘又是愤怒,既失望于沈亭竟然瞎了眼,放着自己这山长之女不要看上一个丑女,更痛恨堂妹杨希和让自己成为安州府的笑谈。 “茹姐儿就是厚道,什么某种缘故啊,分明就是容貌寝陋见不得人罢了。”郑秀致撇了撇嘴,“听说性子还彪悍的紧,最是个不省事的,再有那样一个爹……” 一句话说的杨希茹杨希盈眼睛都是一亮—— 前几日就听说,堂叔杨泽芳竟是一日数迁,这才入朝几年啊,竟是就和二房也是杨家最有出息的爹爹杨泽安一样官居三品了。 虽是碍于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送去了一笔厚厚的贺礼,可整个府邸还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有些沉闷…… 怎么眼下听郑秀致的话,似是别有内情啊—— 毕竟,郑秀致的表妹孔秀玉正经是三皇子妃,消息自然非同一般的灵通。 郑秀致不觉有些得意,压低了声音道: “真以为你们那堂叔升官的多光彩吗?不过是靠些温柔小意巴结谄媚,堂堂大儒,竟是靠低三下四的偷偷托人给宫里贵人送些咸菜给自己铺平升官发财的路,这样的人,即便升官了又如何能长久?说不得,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一家给淹死。就比方说今儿这样的盛会,他们家便是如何钻营,也别想得一张请柬——云霏郡主什么身份,怎么会把这样的下三滥看到眼里?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说着握着嘴笑了起来: “他们家挺有钱的,说不好会堆出座金山来托人捎带过来见见世面也不一定……” 这句话明显恶意满满了,毕竟杨家立足世间,靠的乃是书香世家的学问人品,眼下大房那里竟是因为钱财和谄媚立足朝堂…… 却不知这番话全落入一个缓步走来的贵妇耳中,听得几人如此评价那杨希和,贵妇眼中闪过抹深思来。(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2章 四月初六。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长安大长公主府一早就忙碌起来—— 今儿不可不正是云霏郡主主持的一年一度赏蝶大会? 有人喜爱骏马,有人喜欢猫狗,他们家郡主,最爱的却是形态各异的蝴蝶。相比起其他爱好,爱蝶无疑是一种雅趣,却也是相当烧银子的一种爱好。 甚而很多时候,要弄来足够多品种各异的蝴蝶,不但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当然,对于皇上最看重和疼爱的云霏郡主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什么费银子,什么难侍弄,有的是人争相跑来效劳—— 对于帝都权贵而言,真心想要巴结一个人,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端看那人值不值得他们掏心掏肺罢了。 很不巧,作为长安大长公主的唯一爱女,云霏郡主就是很多权贵心目中最值得巴结的人物之一。 并不需如何辛苦,云霏郡主便可以在自家不是一般阔大的苑子里,欣赏各色珍奇蝴蝶,更能每年举办一次赏蝶大会。 当然,以云霏的身份之高,连带的长安大长公主在帝都贵妇圈中的影响力,赏蝶会的规格不是一般的高。 皇上虽不会亲至,几位皇子却是必到的。其他公主郡主更是齐聚。所谓金尊玉贵,说的也就是这个了吧? 但凡身份稍低一些的贵族,想要得一封邀请函,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致不管是不是真心爱蝶,各大豪门家都以能得到一封邀请函为荣。甚而这几日间,一些交好的家族小聚时,见面第一句话不是衣服潮流,而是“你们收到了吗”…… 先期拿到请柬的自是喜出望外,得到请柬晚些的人家则是患得患失。 一大早,公主府的下人就忙的不亦乐乎—— 哟,那不是荣华公主的车驾吗,荣华公主和自家郡主关系好的紧,自是来的最早的来的; 这位可是侯夫人,虽说比不得公主府的富贵,他们家主正经不是靠吃老本而是有实权的人家…… 杨希盈和杨希茹下车时,正好看到这番车水马龙的景象。 在安州杨家也算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户,且杨家女儿自来也是娇宠的紧,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却依旧被眼前衣香鬓影、香车宝马的场面给震得半天作声不得。 尤其是杨希茹。来京城的这些日子,被杨希盈带着,也颇是结识了些富贵之家的小姐,本以为曾经去过的一位二品大员的家里就算是顶了天的富贵了,这会儿瞧见富丽轩敞的公主府,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说别的,但是那雕饰华丽的两扇大门,差不多可容五辆大车并排而入吧?且哪有人家的大门就可以这么好看的?富贵大气,纹饰精美,绮丽至极,令得杨希茹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再想不到有生之日还可以到长公主府做客,一定要小心,更要好好的表现自己,说不得,也可以像堂姐一般,被贵人给瞧上。 这般想着,不由对杨希盈颇为羡慕—— 若非和国公府订了亲,怕是堂姐借也根本无法拿到郡主的请柬吧?这几日府里喜庆洋洋的模样,分明也是第一遭被邀请。 眼下唯恐被人瞧出内心的胆怯,走路行事不由得越发小心。 别说杨希茹,便是杨希盈脸上也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实在是因为云霏郡主的请柬极其难得,甚而在帝都已成了身份尊贵的象征。自来云霏郡主邀请的人家,要么是顶尖的世家大族和权贵,要么是极出彩的的名门闺秀。 和杨希茹以为自家是沾了国公府的光得到请柬不同,杨希盈却明显把自己归为了第二种更让人心里踏实也更让人骄傲的定位—— 毕竟,在离开帝都回安州前,杨希盈已经凭着美貌和才气在帝都小有名气。 因有着这般自信,杨希盈更显的容光焕发,便是美丽的容貌也愈发增色不少。 明显察觉到女儿和侄女不同的气度,前面走着的杨夫人嘴角噙了一丝笑容。 早有家丁上前,一边接了请柬,一边礼让几人入内。 果然不愧是大正第一公主府,飞檐斗拱,重檐叠角、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之极。 几人目眩神迷,只觉眼睛都不够看了。 “哎呀,姨母也来了?”一个女子的娇笑声传来,杨夫人回头,正瞧见一个身穿鹅黄夏衫、满头珠翠的少妇,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上下打量一番,真心实意道,“几日不见,秀致你越□□亮了,尤其是这身衣裳,真真是好看的紧。” 这一身鹅黄衫子,花样新颖,晕染的色彩又极其鲜亮,一片名花秀水中,当真是抢眼的紧。 唯一的缺点就是衣服的熏香味儿道稍微重了些,香浓之外略略有些刺鼻。 郑秀致顿时笑的眼睛都合不拢了: “也就姨母疼我,才会这么夸。” 心里却很是得意——这匹黄色布料却是家里织坊新出的,之所以穿这身过来,却是别有目的—— 之前金水街那里被自己名下铺子金玉苑死死压着打的那间云之锦,这几日生意竟有起死回生的气势。虽是去的全是外地客,可越是外地人反而越不差钱啊,本来之前不是没有外地人去云之锦,只大部分都抱着货比三家的心思,但凡他们离开了店面,一般就没有再想回去的。 无他,实在是以自家在金水街的地位,哪家商铺的老板不是求着供着的?利益相加之下,自然懂得如何取舍。所谓众口铄金,云之锦的名声想不坏都难。 可这些日子那些外地客也不知是撞邪了还是怎么的,竟是一进云之锦就不出来了,待得好容易离开时,竟是个个全都大包小包的。 听得回禀,郑秀致差点儿把银牙咬碎—— 如果说一开始和杨家结仇是因为他们家不长眼,抢了自己相中的店铺的话,后来则是因为知道云之锦竟是皇商周家罩着的。 因竞争皇商身份,夫家张家和那周家根本就是死仇。 郑秀致又顺风顺水惯了,唯二吃过的两次亏就是栽在周家和杨家身上。 新仇旧恨之下,自然越发不肯放过希和名下的那家云之锦。 好在张家本就是以布帛起家的,不然,当初也不敢就三皇子大婚的礼服和周家打擂台。有自己在,杨希和的那家云之锦想开下去,门儿都没有。 今儿会穿这一身鹅黄衣衫前来,郑秀致可不就是想借花献佛。毕竟,云霏郡主就是京城服饰的风向标,只要这批布入得了她的青眼,不怕自家生意不兴隆。到时再想个法子狠狠整治云之锦一番,不怕他们家不关门大吉。 只黄色衣衫唯一的缺点就是招虫子,夏初又是小虫子最多的,不得已,郑秀致就用些药液把衣服泡了下,为了掩盖衣服上的草药味儿,又多用香料熏蒸了几日。 杨希盈和杨希茹忙上前见礼: “见过表姐。” 郑秀致的娘和杨夫人是远房堂姐妹。 论起身份来,郑秀致的身份自是比不得杨希盈尊贵,只这郑秀致极会来事,再加上郑家嫡系的小姐嫁的孔氏家族可是大正一流世家,甚而生的女儿孔秀玉还被皇上赐为三皇子正妃,郑秀致嫁的张家虽是家族不显,愣是靠着郑秀致混的风生水起,令得郑秀致越发春风得意。 “盈姐儿和茹姐儿出落的越发可人了。”郑秀致笑着握了两人的手道,却又想起什么,“我听说你们杨家还有一位小姐也来帝都了” “表姐说希和呀,表姐不知,因为某种缘故,那丫头从小性子就有些怪,自来不喜欢到这样的人多场合。”杨希茹接话道,说着又似是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捂住嘴,一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的模样。 只低垂的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恶意来—— 如果说之前对这个堂妹只是厌恶,那现在则是痛恨了。 可不就是因为杨希和这个丑女,自己才痛失了一份称心如意的姻缘? 虽说沈亭家境不太好,可凭着他堂堂安州府解元公的身份,真是来参加科举的话,说不得就会金榜题名。 更不要说沈亭容貌俊秀、风流潇洒,虽是不过寥寥数面,杨希茹一颗芳心却早失落在沈亭身上。 哪想到一心相中的称心如意的玉郎君,一朝竟是离家出走。又因沈杨两家议亲的消息走漏,甚而有人说,沈亭就是因为不想娶杨希茹才会远走…… 倒是一次偶遇沈家丫鬟,杨希茹才知道,沈亭会愤而出走,却是因为钟情杨希和而不得。 杨希茹又是失落又是不甘又是愤怒,既失望于沈亭竟然瞎了眼,放着自己这山长之女不要看上一个丑女,更痛恨堂妹杨希和让自己成为安州府的笑谈。 “茹姐儿就是厚道,什么某种缘故啊,分明就是容貌寝陋见不得人罢了。”郑秀致撇了撇嘴,“听说性子还彪悍的紧,最是个不省事的,再有那样一个爹……” 一句话说的杨希茹杨希盈眼睛都是一亮—— 前几日就听说,堂叔杨泽芳竟是一日数迁,这才入朝几年啊,竟是就和二房也是杨家最有出息的爹爹杨泽安一样官居三品了。 虽是碍于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送去了一笔厚厚的贺礼,可整个府邸还是因为这个消息而有些沉闷…… 怎么眼下听郑秀致的话,似是别有内情啊—— 毕竟,郑秀致的表妹孔秀玉正经是三皇子妃,消息自然非同一般的灵通。 郑秀致不觉有些得意,压低了声音道: “真以为你们那堂叔升官的多光彩吗?不过是靠些温柔小意巴结谄媚,堂堂大儒,竟是靠低三下四的偷偷托人给宫里贵人送些咸菜给自己铺平升官发财的路,这样的人,即便升官了又如何能长久?说不得,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一家给淹死。就比方说今儿这样的盛会,他们家便是如何钻营,也别想得一张请柬——云霏郡主什么身份,怎么会把这样的下三滥看到眼里?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说着握着嘴笑了起来: “他们家挺有钱的,说不好会堆出座金山来托人捎带过来见见世面也不一定……” 这句话明显恶意满满了,毕竟杨家立足世间,靠的乃是书香世家的学问人品,眼下大房那里竟是因为钱财和谄媚立足朝堂…… 却不知这番话全落入一个缓步走来的贵妇耳中,听得几人如此评价那杨希和,贵妇眼中闪过抹深思来。(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3章 察觉到有人靠近,杨希盈回眸瞧去,下一刻却是红了一张脸—— 这贵妇却是自己认识的,可不是未来婆婆,沈佑的娘亲,英国公夫人裘氏? 忙不迭上前见礼。 裘氏含笑扶了起来,上下打量,对自己给儿子挑的这个儿媳妇儿越发满意—— 杨希盈出身书香名门,父亲年近四十,已是三品官员,京城闺秀中,也算是出挑的了。更难得的是儿子也满意的紧。 不由又想起一桩糟心事—— 娘家侄子泽哥儿,这些日子不止一次登门央求自己,口口声声只说,想求着自己帮忙劝服兄嫂,歇了和那太子宾客杨泽芳家联姻的心思。 要说娘家几个侄子里,裘氏最疼的委实就是裘泽—— 这个侄子不独生的好,更兼乖巧的紧,又惯会做人,但凡得了什么稀罕东西,都一准儿想到自己这个当姑姑的。 因此,裘氏真真是把个裘泽疼到骨子里了。看侄子愁眉不展,裘氏心里也不好受。只却也明白,这桩婚事的背后却是兄长并贵妃妹妹裘琳拿的主意,如何是自己说几句就能改变的?且自打主持后宫,妹子积威日重,便是自己这做人姐姐的,等闲也不敢违拗了她。 结果裘泽倒是出了个主意,说是不如让自己为继子沈承求娶了去。如此既能解决了家族的心头大患,又帮了侄子。 要说沈承的婚事,裘氏也是考虑良久了—— 家里也好,外面也罢,裘氏一向做出的都是温柔可亲的继母模样,唯有一事,却是让裘氏的名声有些受损。那就是次子沈佑都订了亲,未来岳家还是名满大正的杨家嫡女,长子沈承的姻缘却依旧虚悬。 只裘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沈承在帝都里的名头也是坏透了的,下层官吏也就罢了,家世但凡说得过去的,不拘哪家,都不愿把好好的闺女嫁给这么一个浪荡子的。 裘氏心里,自然也不愿沈承找个厉害的岳家,又担心真是找个太不堪的于自己名声不利。 更不要说沈承数次忤逆父亲英国公沈明山,沈明山早忍得这个长子不耐烦,老国公一死,索性直接让人强压着回了老家。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裘氏便也乐得装聋作哑。 只眼下沈承又重回帝都,作为一个好继母,裘氏自然只得又把沈承的婚姻大事捡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裘泽的提议已是让裘氏有些动心的话—— 毕竟,再怎么出身名门,容貌寝陋都是头一宗错处。以后想要夫妇和美,怕是都千难万难。又听说那杨泽芳因对此女心存愧疚,一向甚是疼爱,杨希和真是嫁为沈家妇,自是天然就站在了外甥姬晟的船上,那杨泽芳既是只有此一女,想来即使不向外甥低头,也不会做出于五皇子不利的事。 又能帮了裘泽,当真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 却也有一桩担心的,那就是杨泽芳既疼女儿,真是官越做越大,会不会扶植继子跟家里人作对…… 倒没想到方才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怪道上次回娘家,嫂子提起那杨泽芳时也是鄙薄的紧,言辞间多有不满。原还当坊间传言咸菜宾客一事是好事者刻意编排的,现在串起来想想倒是真的了。 既如此,最后一桩心事也可放下了。毕竟,妹妹也隐隐透露过,皇上也算明君,就是那心眼儿不是一般的多,却又偏是最讨厌别人跟他耍心眼儿。一时觉得新鲜用着也就罢了,却是决不能长久的。 且以杨泽芳的身份,他家女儿配继子沈承也是够了的,真是给他说了亲事,看还有那个好意思背后嘀咕自己对继子不上心。且让沈承早早的成了家,就赶紧把人分出去,省的放在府里镇日里碍眼。 看到是亲家母,杨夫人脸上也溢满了笑容,缓步上前,正要开口,不妨杨希茹忽然惊“咦”了一声。 杨夫人脸色不免沉了下。不拘什么事,外人面前,这般大惊小怪都有些过了。 裘氏倒是没在意,反是笑吟吟道: “小姑娘是希盈的妹妹吧?长得可真是俊。” 因两家是姻亲,裘氏对杨府也颇关注,之前就已知晓,未来媳妇杨希盈已是从安州回返,一道来京的还有杨希盈的一个堂妹。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杨希茹红着脸讷讷道: “小女杨希茹,见过夫人。” 这副乖巧的模样倒是让裘氏颇为喜欢,当下笑着道: “好可人疼的孩子,跟你姐姐一般,叫我一声伯母便好。” 又往大门那里看了下,却是一个戴着白色幂离的少女正扶着一个美妇人缓步而入。 少女瞧着也就十四五岁,身量修长,虽是只有眉眼□□在外,却是宛若春水柔波,瞧着舒服的紧。尤其是身上那隽永的幽微香气,虽是离得这么远,依旧依稀可闻。 裘氏不觉惊了下,倒不知帝都里什么时候有这般雅致的美人了。 杨希茹也是个心思剔透的,瞧裘氏的眼神,忙轻声道: “方才突然瞧见堂妹,多有失礼,还望伯母见谅。” 这话倒是实在话。 伯父杨泽安在帝都经营这么久,又和英国公府结亲,才好不容易得到一封公主府的请柬。 她杨希和又凭什么啊? 不独杨希茹这般想,旁边的郑秀致更是目瞪口呆—— 亏自己方才还嘲笑杨家大房没有底蕴,书香名门却是靠着谄媚和金钱上位,那料到这边儿刚嘲笑他家没品位,便是搬个登天的梯子也别想进了公主府的门,这边儿人家就堂而皇之的进来了。 更郁闷的是,便是自己,也是蹭了身为三皇子妃的表妹孔秀玉的请柬,才得以进来,那杨希茹倒好,竟是由公主府下人亲自引领进来,分明她家也得了请柬才对。一时脸上神情便有些扭曲: “啧啧,你那堂妹倒是个长袖善舞的,竟是这么快就摸到了公主府的大门,也不知散了多少银子疏通门路……” 话虽如此说,却也明白,这杨希和身上,怕是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背景,若真是单凭财力,杨希和绝不可能站在这里。 郑秀致这边百思不得其解,裘氏那边也是蹙了眉头。一则终于明白为何妹妹那么坚持从家族里找一个人跟杨家联姻了,实在是不管杨泽芳官运有多长,眼下颇得皇上青眼却是实打实的。毕竟,帝都那个不知,长安大长公主之所以最得皇上疼爱,不独因为她是皇上唯一的同母妹妹,更因为长公主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从来都不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 杨家会受到请柬,无疑和杨家家主近日在皇上面前风头极盛有关。 另有,不是说这杨希和是个丑女吗,自己这会儿瞧着,分明是个出尘脱俗的美人儿才对啊。又打量一番那遮着脸的幂离,又有些恍然,原来是一张脸毁的就剩这么一双眼睛能看了吗。 那边希和并顾秀文也瞧见了杨希盈一行。虽是对这家人有些不喜,可怎么说也是叔伯姐妹,如何也不能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那边杨夫人虽是不情不愿,也只得上前见礼: “嫂子也到了?” 语气方面却不见得多少尊重。 无他,自己好歹出身名门,若是先头杨泽芳的原配李氏也就罢了,自然应得起自己一声“嫂子”,这顾秀文算什么东西啊?不过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罢了,怎么能和自己平辈论交? 更膈应人的是,若然从前,还可以从身份上压她一压,眼下倒好,杨泽芳官位上已是和自家老爷同级,都是三品诰命夫人,对方虽是续弦,却占了个长嫂的位子,倒是需要自己上前见礼了。 还有顾秀文身上的衣服,首饰,竟是件件都比之自己的还要精美,比方说手腕上那串碧玉玺的珠子,怎么瞧怎么像自己之前在百宝斋相中的那串镇店之宝,只对方要价足足上万两银子,自己虽是喜欢的紧,可想想家中财力,只能无奈放弃…… “弟妹。”顾秀文柔柔的笑了笑。顾秀文今儿这一身衣饰,全是希和给捯饬的—— 自打进了京,从前的衣服希和全都做主给收起来了,只管做了好多样式新颖的新衣穿,甚而为了配这些衣服,又新添了不少贵重首饰。 顾秀文之前还有些不惯,只希和日日拿府里那些居心叵测的漂亮丫鬟说事,顾秀文心有警戒之下,也就对女儿所为听之任之了。 顾秀文本就生的美,身上衣服也好首饰也罢,都是顶尖的,再加上固有的婉约之态,比之身边的杨夫人自是抢眼的多。 以致旁边已是有其他官家夫人小姐纷纷往这个方向看来,甚而瞧瞧打听是哪家夫人,竟是这般出挑。 杨夫人未免有些气堵。那边杨希茹已是不动声色的对郑秀致暗示了顾秀文的出身。话自然很快被传了出去,知道那美妇人就是近来帝都风头颇盛的咸菜宾客杨泽芳的续弦,更是出身粗鄙的商贾之家,连带的那连带的那少女幂离下遮盖的更是一张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容颜时,那些大家夫人纷纷蹙眉,分明已是对着俩母女避之唯恐不及。 顾秀文便有些惶恐。 本来今儿个这一趟,自己并不想出来的,却又想着别人家未出阁的女孩儿都或有娘亲,或有嫂子帮衬着,带出来见人,若是自家女儿形单影只地一个,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会儿瞧见别人带刺的眼光,登时明白那些人怕是知道了自己出身商贾之家的事…… 正自彷徨,不妨前面忽然一阵喧哗,却是公主府的大丫鬟正疾步跑过来,边走边低声询问: “杨夫人和小姐可是到了?我家郡主有请。”(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3章 察觉到有人靠近,杨希盈回眸瞧去,下一刻却是红了一张脸—— 这贵妇却是自己认识的,可不是未来婆婆,沈佑的娘亲,英国公夫人裘氏? 忙不迭上前见礼。 裘氏含笑扶了起来,上下打量,对自己给儿子挑的这个儿媳妇儿越发满意—— 杨希盈出身书香名门,父亲年近四十,已是三品官员,京城闺秀中,也算是出挑的了。更难得的是儿子也满意的紧。 不由又想起一桩糟心事—— 娘家侄子泽哥儿,这些日子不止一次登门央求自己,口口声声只说,想求着自己帮忙劝服兄嫂,歇了和那太子宾客杨泽芳家联姻的心思。 要说娘家几个侄子里,裘氏最疼的委实就是裘泽—— 这个侄子不独生的好,更兼乖巧的紧,又惯会做人,但凡得了什么稀罕东西,都一准儿想到自己这个当姑姑的。 因此,裘氏真真是把个裘泽疼到骨子里了。看侄子愁眉不展,裘氏心里也不好受。只却也明白,这桩婚事的背后却是兄长并贵妃妹妹裘琳拿的主意,如何是自己说几句就能改变的?且自打主持后宫,妹子积威日重,便是自己这做人姐姐的,等闲也不敢违拗了她。 结果裘泽倒是出了个主意,说是不如让自己为继子沈承求娶了去。如此既能解决了家族的心头大患,又帮了侄子。 要说沈承的婚事,裘氏也是考虑良久了—— 家里也好,外面也罢,裘氏一向做出的都是温柔可亲的继母模样,唯有一事,却是让裘氏的名声有些受损。那就是次子沈佑都订了亲,未来岳家还是名满大正的杨家嫡女,长子沈承的姻缘却依旧虚悬。 只裘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沈承在帝都里的名头也是坏透了的,下层官吏也就罢了,家世但凡说得过去的,不拘哪家,都不愿把好好的闺女嫁给这么一个浪荡子的。 裘氏心里,自然也不愿沈承找个厉害的岳家,又担心真是找个太不堪的于自己名声不利。 更不要说沈承数次忤逆父亲英国公沈明山,沈明山早忍得这个长子不耐烦,老国公一死,索性直接让人强压着回了老家。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裘氏便也乐得装聋作哑。 只眼下沈承又重回帝都,作为一个好继母,裘氏自然只得又把沈承的婚姻大事捡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裘泽的提议已是让裘氏有些动心的话—— 毕竟,再怎么出身名门,容貌寝陋都是头一宗错处。以后想要夫妇和美,怕是都千难万难。又听说那杨泽芳因对此女心存愧疚,一向甚是疼爱,杨希和真是嫁为沈家妇,自是天然就站在了外甥姬晟的船上,那杨泽芳既是只有此一女,想来即使不向外甥低头,也不会做出于五皇子不利的事。 又能帮了裘泽,当真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 却也有一桩担心的,那就是杨泽芳既疼女儿,真是官越做越大,会不会扶植继子跟家里人作对…… 倒没想到方才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怪道上次回娘家,嫂子提起那杨泽芳时也是鄙薄的紧,言辞间多有不满。原还当坊间传言咸菜宾客一事是好事者刻意编排的,现在串起来想想倒是真的了。 既如此,最后一桩心事也可放下了。毕竟,妹妹也隐隐透露过,皇上也算明君,就是那心眼儿不是一般的多,却又偏是最讨厌别人跟他耍心眼儿。一时觉得新鲜用着也就罢了,却是决不能长久的。 且以杨泽芳的身份,他家女儿配继子沈承也是够了的,真是给他说了亲事,看还有那个好意思背后嘀咕自己对继子不上心。且让沈承早早的成了家,就赶紧把人分出去,省的放在府里镇日里碍眼。 看到是亲家母,杨夫人脸上也溢满了笑容,缓步上前,正要开口,不妨杨希茹忽然惊“咦”了一声。 杨夫人脸色不免沉了下。不拘什么事,外人面前,这般大惊小怪都有些过了。 裘氏倒是没在意,反是笑吟吟道: “小姑娘是希盈的妹妹吧?长得可真是俊。” 因两家是姻亲,裘氏对杨府也颇关注,之前就已知晓,未来媳妇杨希盈已是从安州回返,一道来京的还有杨希盈的一个堂妹。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杨希茹红着脸讷讷道: “小女杨希茹,见过夫人。” 这副乖巧的模样倒是让裘氏颇为喜欢,当下笑着道: “好可人疼的孩子,跟你姐姐一般,叫我一声伯母便好。” 又往大门那里看了下,却是一个戴着白色幂离的少女正扶着一个美妇人缓步而入。 少女瞧着也就十四五岁,身量修长,虽是只有眉眼□□在外,却是宛若春水柔波,瞧着舒服的紧。尤其是身上那隽永的幽微香气,虽是离得这么远,依旧依稀可闻。 裘氏不觉惊了下,倒不知帝都里什么时候有这般雅致的美人了。 杨希茹也是个心思剔透的,瞧裘氏的眼神,忙轻声道: “方才突然瞧见堂妹,多有失礼,还望伯母见谅。” 这话倒是实在话。 伯父杨泽安在帝都经营这么久,又和英国公府结亲,才好不容易得到一封公主府的请柬。 她杨希和又凭什么啊? 不独杨希茹这般想,旁边的郑秀致更是目瞪口呆—— 亏自己方才还嘲笑杨家大房没有底蕴,书香名门却是靠着谄媚和金钱上位,那料到这边儿刚嘲笑他家没品位,便是搬个登天的梯子也别想进了公主府的门,这边儿人家就堂而皇之的进来了。 更郁闷的是,便是自己,也是蹭了身为三皇子妃的表妹孔秀玉的请柬,才得以进来,那杨希茹倒好,竟是由公主府下人亲自引领进来,分明她家也得了请柬才对。一时脸上神情便有些扭曲: “啧啧,你那堂妹倒是个长袖善舞的,竟是这么快就摸到了公主府的大门,也不知散了多少银子疏通门路……” 话虽如此说,却也明白,这杨希和身上,怕是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背景,若真是单凭财力,杨希和绝不可能站在这里。 郑秀致这边百思不得其解,裘氏那边也是蹙了眉头。一则终于明白为何妹妹那么坚持从家族里找一个人跟杨家联姻了,实在是不管杨泽芳官运有多长,眼下颇得皇上青眼却是实打实的。毕竟,帝都那个不知,长安大长公主之所以最得皇上疼爱,不独因为她是皇上唯一的同母妹妹,更因为长公主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从来都不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 杨家会受到请柬,无疑和杨家家主近日在皇上面前风头极盛有关。 另有,不是说这杨希和是个丑女吗,自己这会儿瞧着,分明是个出尘脱俗的美人儿才对啊。又打量一番那遮着脸的幂离,又有些恍然,原来是一张脸毁的就剩这么一双眼睛能看了吗。 那边希和并顾秀文也瞧见了杨希盈一行。虽是对这家人有些不喜,可怎么说也是叔伯姐妹,如何也不能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那边杨夫人虽是不情不愿,也只得上前见礼: “嫂子也到了?” 语气方面却不见得多少尊重。 无他,自己好歹出身名门,若是先头杨泽芳的原配李氏也就罢了,自然应得起自己一声“嫂子”,这顾秀文算什么东西啊?不过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罢了,怎么能和自己平辈论交? 更膈应人的是,若然从前,还可以从身份上压她一压,眼下倒好,杨泽芳官位上已是和自家老爷同级,都是三品诰命夫人,对方虽是续弦,却占了个长嫂的位子,倒是需要自己上前见礼了。 还有顾秀文身上的衣服,首饰,竟是件件都比之自己的还要精美,比方说手腕上那串碧玉玺的珠子,怎么瞧怎么像自己之前在百宝斋相中的那串镇店之宝,只对方要价足足上万两银子,自己虽是喜欢的紧,可想想家中财力,只能无奈放弃…… “弟妹。”顾秀文柔柔的笑了笑。顾秀文今儿这一身衣饰,全是希和给捯饬的—— 自打进了京,从前的衣服希和全都做主给收起来了,只管做了好多样式新颖的新衣穿,甚而为了配这些衣服,又新添了不少贵重首饰。 顾秀文之前还有些不惯,只希和日日拿府里那些居心叵测的漂亮丫鬟说事,顾秀文心有警戒之下,也就对女儿所为听之任之了。 顾秀文本就生的美,身上衣服也好首饰也罢,都是顶尖的,再加上固有的婉约之态,比之身边的杨夫人自是抢眼的多。 以致旁边已是有其他官家夫人小姐纷纷往这个方向看来,甚而瞧瞧打听是哪家夫人,竟是这般出挑。 杨夫人未免有些气堵。那边杨希茹已是不动声色的对郑秀致暗示了顾秀文的出身。话自然很快被传了出去,知道那美妇人就是近来帝都风头颇盛的咸菜宾客杨泽芳的续弦,更是出身粗鄙的商贾之家,连带的那连带的那少女幂离下遮盖的更是一张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容颜时,那些大家夫人纷纷蹙眉,分明已是对着俩母女避之唯恐不及。 顾秀文便有些惶恐。 本来今儿个这一趟,自己并不想出来的,却又想着别人家未出阁的女孩儿都或有娘亲,或有嫂子帮衬着,带出来见人,若是自家女儿形单影只地一个,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会儿瞧见别人带刺的眼光,登时明白那些人怕是知道了自己出身商贾之家的事…… 正自彷徨,不妨前面忽然一阵喧哗,却是公主府的大丫鬟正疾步跑过来,边走边低声询问: “杨夫人和小姐可是到了?我家郡主有请。”(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4章 正容色淡淡的杨二夫人先是一愕,继之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太过震惊之下,竟是连反应都忘了—— 能忝居骥尾,得到公主府的请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何德何能竟是力拔头筹,于众多贵妇中,独独得郡主亲自着人来请? 旁边杨希盈也是喜不自胜,便是杨希茹也同样与有荣焉的脊背挺得更直,甚而连瞟向希和的眼神都高傲了不少,竟是矜持着道: “这位姐姐可是来寻我婶母的?” 那丫鬟正满头的汗,闻言忙小跑着上前: “这位就是来自安州府的杨夫人吗?” 不怪丫鬟多此一问,实在是此刻苑中贵妇颇多,说不得姓杨的也不止一家才是。 “不错。”杨希盈缓缓点头。 杨二夫人一颗心也落了下来——既是杨夫人,又来自安州府,除了自己再没有别家了。 当然,对于旁边还杵着的顾秀文,杨二夫人却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一则顾秀文娘家那里实在太上不得台面,二则还是继室。更不要说即便同是三品诰命夫人,顾秀文才来京城多久啊,何德何能,可以得郡主甚而公主的青眼? 那丫鬟顿时喜不自胜: “如此,就请夫人移步,我家郡主有请。” 当先前面领路,引着三人往后面而去。 倒没想到自己这亲家母便是和公主府也有交情。裘氏一面讶异于杨夫人交游广阔,一面细细打量起顾秀文,明显是个软懦好拿捏的,明明是嫂子,被妯娌这么看轻是醉了。有这样一个娘,女儿性子想来也不会强到那里去。没看见方才被自己堂姐妹慢待,都没有丝毫反应吗。 不大会儿便觉得这对儿母女无趣的紧,裘氏也不再停,索性和熟悉的官家夫人一块儿结伴而行。 看顾秀文面色有些苍白的模样,希和心知娘亲怕是被这样的场面给惊着了。当下缓声道: “娘,公主府的景致好着呢,咱们既来了,不妨先转转。” 当下扶着顾秀文只管往人少的地方行去。 果然不愧是大正第一公主府,偌大的苑子中,竟无一处不精致。或为小桥流水,或为花草芳菲,若说这些优美景观中有那里相同的,那就是不管哪里,都有翩然飞舞的美丽蝴蝶。 两人正自瞧得入迷,旁边小径上忽然花枝拂动,却是一个上身葱绿衫,下着绡紫裙的伶俐女子。 女子明显要说什么的样子,不妨刚要开口,一个苍老却慈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绿乔,莫扰了客人雅兴。” 希和和顾秀文扭头,这才发现,往左拐不远处一株茶花树下,正有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夫人正斜靠在一个躺椅上。 看老夫人面容倦怠,怕是之前正在小睡。 顾秀文就有些抱歉: “不知老夫人在此,扰了清净,还望老夫人莫怪才是。” 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夫人客气了,这么僻静的地方,委实鲜少人来,夫人不嫌老婆子无趣,不妨过来坐会儿。” 顾秀文正有些累了,又想着自己虽是不喜和那些官宦夫人相处,拘着女儿不能去玩可不是太委屈了? 当下点了点头: “老夫人不嫌我絮烦便好。” 又笑着对希和道: “和儿去外面顽会儿吧,娘在这里歇会儿。” 希和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忍拂了娘亲的一片好意,应了声后带着阿兰和青碧离开了。 因着耳力过人,一直到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娘亲和那老夫人说话的声音: “我这头风的症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儿个可不是又犯了……不能尽兴赏玩也就罢了,还带累的小辈们不安……” “……我这里倒是有块儿香料,女儿怕我不舒服……蘸了水化开,涂在太阳穴上效果可好了……” “……啊呀呀,我老婆子真是沾了夫人的光了……” 听得希和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娘亲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这几日忙着安排商号的事,根本没时间调香,且调制这些特制香料原料也是极难配齐的,娘亲身上带的这点儿,怕是仅存的了,就这么着给了刚认识的老夫人。 罢了,今儿个回去赶紧抽时间再调制些吧。 却不知两人前脚离开,绿乔就冲虚空处招了招手,一个纤瘦的女子身形凭空出现: “去告诉郡主,杨夫人已经来了,太妃眼下好得多了。” 本来太妃这几日精神还好,长公主又殷殷劝解,太妃终是同意到这苑子里走走。哪知道许是路上着了风,竟是甫一进公主府,就开始头疼。 若是这会儿就回宫,又担心惊动了皇上。却令得长公主并郡主,提心吊胆不已。亏得问询后才知道,郡主这次邀请的客人里,正好就有杨夫人,便赶紧派人去寻,可巧,杨夫人竟是自个走到这里了。 且瞧着太妃的样子,对这位杨夫人明显挺有好感的。 只绿乔这里倒是安了心,那边云霏郡主看着被人礼让到自己眼前的杨夫人并两位小姐,脸一下难看了起来—— 眼前这位夫人倒也有过一面之缘,只自己记得不错的话,对方分明是太常寺卿杨泽安的夫人。方才里面传来的消息,太妃外婆要见的人正经是新任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家眷才对。 那边杨夫人已是带了杨希盈并杨希茹上前,笑吟吟上前见礼: “见过郡主,有劳郡主着人相请,真真是折煞我们娘几个了。” 后一句话的声音明显就有些高昂—— 自打云霏郡主出场,围在她面前的贵妇就不是一般的多。 方才大家可是亲眼瞧见了,郡主分明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待得丫鬟领着杨夫人一行过来,才明白,郡主等的竟就是这家人。 察觉到旁边人羡慕的眼神,二房几人笑的越发灿烂—— 每年的赏蝶大会,郡主都会领着几名精心挑选的帝都顶尖的大家闺秀在高台上或弹琴或跳舞以想法子引得彩蝶纷飞来作为赏蝶大会的开场大戏。 又因为赏蝶大会上贵客云集,能有幸被郡主挑上的自然立刻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儿,甚而因郡主的高贵身份令那些被选中的名门闺秀也身价倍增。 眼下郡主忽然着人相请,毫无疑问,是挑中了两姐妹中的一个才对。当然,十有□□,是挑中了杨希盈。 只云霏郡主这会儿哪有心情同这三人寒暄,毕竟怎么能劳烦外婆久等,还得赶紧着人去寻杨家大房的母女俩才是。 当下木着脸道:“杨夫人言重了。苑子里景致还好,杨夫人杨小姐只管随意转转便是。” 说着站起身形,也不管傻在那里的三人。 好在刚走了几步,便有人匆匆来禀: “禀郡主,已是寻到杨夫人和杨小姐了……” 因之前下人犯得错误,云霏郡主无疑有些不太放心,忙追问道:“可确定是太子宾客杨泽芳大人的家眷?莫要弄错了才好。” 一句话声音不高,却不妨碍站得最近的杨夫人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杨夫人只觉头“轰”的一下—— 本来正自纳罕,为何郡主急惶惶把自己三人请来,待到了地方,又无缘无故把人抛在这里了? 待得从郡主口中特意压低声音提到的“太子宾客夫人”几字,如何不明白方才丫鬟口里要请的杨夫人分明就是自己看不起的顾秀文,而非自己。 杨夫人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至于杨希盈姐妹,毕竟是脸皮儿更薄的千金小姐,竟是羞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还是杨夫人反应快些,众人注意到之前,忙不迭拉了两人退出人群。 后面郑秀致也赶了过来—— 方才听说郡主有请姨母一家,郑秀致顿时上了心。倒不知道姨母竟是同郡主也有交情。早知道就请姨母帮着说合一下,把自家新产的布帛介绍给郡主了。郡主真是愿意穿,带动之下,不怕自己的金玉苑不日进斗金。 好在还有两个表妹呢—— 和杨夫人所想一般,郑秀致也以为,郡主既是派人相请,定是挑了表妹杨希盈和她一起高台戏蝶。 此次来时,郑秀致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独想好了推销自家布帛的说辞,连带的还拿来了几件裁好的精美衣衫,甚而还有给郡主准备的一套请名家裁制的美丽至极鹅黄色裙衫。 之所以如此,可不就是打定了主意,好歹能在高台戏蝶这一环节,能托人穿上自己送上的衣服。当然,顶顶好是郡主穿,实在不行了,便是其他挑选出的大家闺秀穿了自己也认了。 倒不想这么巧,竟是杨希盈会被挑选上。 好容易瞧见三人,忙巴巴的上前: “姨母可是见过郡主了?郡主的意思是不是挑了希盈妹子上台?我就说嘛,我这妹妹容貌才情,便是在咱们帝都,也是一等一的……” 口中说着,就把一包衣服递了过去,腆着脸道: “好妹妹,算姐姐承你的情,这里衣服你好歹拿过去,若然郡主能喜欢自是顶顶好的,若然郡主看不上,好歹妹妹挑一件……” 杨希盈被塞了个包裹到手里,却是跟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若是拒绝,明显没有办法解释方才郡主派人来请一事,若然接了这活儿,别说自己根本没脸再往郡主跟前儿凑,便是真厚着脸皮挤过去,又怎么把这衣服送过去?(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5章 “好妹妹,就帮姐姐这一次吧。”郑秀致却是会错了意,以为杨希盈有些不愿,唯恐那包裹再还回来,竟是只管把包裹往杨希盈怀里一塞,然后扭头便走。 自然,真是下决心拒绝的话,杨希盈未尝不能追得上,可追上去说什么?说一切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说郡主确然派人去请杨夫人了,可此杨夫人却不是彼杨夫人?不过是自己母女自作多情? 为了自家颜面,以上种种,却是打死也不能向外吐露一个字。 杨希盈重重吐出了口浊气。罢了,包袱暂时放在这里便是,待得一切尘埃落定,再好好想个借口,把此事搪塞过去罢了。 得知太妃身体无碍,云霏郡主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下面的管事嬷嬷也是知趣的,忙上前低声提醒道: “郡主,客人已是全都到了。” 云霏郡主点了下头,视线在周围的贵妇名媛身上逡巡了一圈儿,下一刻却是一滞,竟是排开众人疾步上前,脸上再不复面对其他贵妇时的矜持: “三表哥,四表哥,五表弟……” 只细心听的话却能辨识出,那声四表哥,明显有着强自压下的激动—— 可不是时下皇朝已然入朝主事的三位实权皇子到了? 周围名媛们眼睛也是一亮。纷纷转头瞧向正被人簇拥着的三位年轻皇子—— 三位皇子一色黑衣绣金边的锦袍,穿在三皇子姬旻身上,是文人的风流儒雅,五皇子姬晟那边则是少年人风华正茂的俊俏,唯有四皇子姬临,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默、厚重,又霸气恣意之感,宛若藏身深林的鹰隼,又或者暗藏鞘中却未掩尽毫光的宝剑…… 人群早呼啦啦闪开了条通道—— 三皇子虽是已有正妃,四皇子并五皇子却依旧是萧郎独处。如果是从前的姬临,这会儿自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毕竟,哪家也不想把女儿许给一个毫无根基还被皇上厌倦的皇子,眼下却是已大不相同。 虽是瞧着皇上的样子,四皇子姬临依旧与皇位无缘,只他身上的赫赫军功,用来保证做一个贤王已是足矣。没瞧见三皇子并五皇子,都对姬临很亲切的样子,满朝上下,何尝见过三人之间这般兄友弟恭的模样? 当然,要说三位皇子中最受欢迎的,还是五皇子姬晟。不说显赫的背景,最受皇上宠爱的小皇子等事实,单说完全继承了裘贵妃的美貌这一点,就几乎让每一个被姬晟视线扫过的小姐们脸红心跳了。 而除了这三个发光体外,后面还跟着一群世家公子,里面更有帝都三大公子之首同样并未娶妻的顾准…… 只瞧见一人后,满腔的恋慕,却又全化成了酸涩的嫉妒。却是那群人人趋奉的天之骄子中,还有一位女子获准并行。 甚而,三皇子低头与女子说话时,脸上益发的如沐春风,五皇子更是时时含笑,俊眸含情,连带的一直沉默的四皇子姬临身上的冰冷气息都似是被融化,瞧着好歹多了些人气。 众女一时又是酸涩又是不甘——这女子大家也都认识,可不正是大正唯一的女爵爷谢畅? 且说不出为什么,这位自来以英气勃发巾帼不让须眉著称的侯爷,今儿个竟是少有的淑女,甚而有些羞羞答答的感觉? 却不知谢畅这会儿可不是脚都有些软了? 盼望了那么久的人儿终于回到了身边,更甚者还可以和自己并肩行走于阳光下,曾经梦中才能有的事竟是成为了现实,怎么不让谢畅浑身发软? 若非姬临好几次悄无声息的扶一下谢畅的胳膊,小妮子好几次光顾着偷偷瞧身侧那有力的手臂,差点儿没撞到别人身上去。 瞧得远远站着的希和暗暗好笑,所以说这就叫意乱情迷? 平日里只瞧见畅姐姐大气洒脱的一面,何尝有过这般小儿女的的情态? 唯有旁边的姬旻,因之前得了顾准的提示,这会儿心里却是不住冷笑。倒没想到老四手段竟是这么高杆,眼下瞧着那谢畅分明已是对他情根深种,最可笑的就是老五,却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这群蠢货。一帮意乱情迷的家伙,待会儿计划实施起来怕是没什么难度了。 一时竟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高在上之感。 看到人群走近,希和忙想退后,不妨后面的人正好挤过来,脚下顿时一个踉跄,亏得胳膊被人托了一下,才不致跌倒。 希和抬头,瞧见那人竟是顾准,不觉一怔。 顾准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倒是姬旻似是不经意间回头,往希和身边上下打量一番,不觉有些好奇—— 实在是顾准自来都是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何尝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竟主动对陌生女子施以援手? 那边云霏郡主已是迎了上来,先一把挽住谢畅的胳膊,又同三位皇子见礼,最后才道: “阿畅,今儿个这开场舞你得陪我。” 脸上竟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得意。 “阿霏待会儿要给我们什么惊喜?”姬旻摸着下巴道。 “倒没见过阿畅的舞。”姬晟也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姬临却是瞧着谢畅,沉默的眸子里全是暖意。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云霏郡主已是急不可耐。探手拉住谢畅就往后去,期间又着人请了有大正朝第一才女之称的吏部尚书言觉的女儿言竹韵。 “瞧霏儿的模样,怕是今儿个会有惊喜。”姬旻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却依旧觉得心旷神怡—— 即便已是夏初,这里依旧花开次第,竟是依着蜿蜒小径边地开放,却偏又一丛一丛错落有致。更奇妙的是花的造型,也不知那匠人是如何打理的,盛开的花儿竟是恰恰组成蝴蝶的造型,或为金翅黑点,或为白翼蓝身,风过处花枝摇摆,顿时摇曳成蝴蝶的海洋。 连带的中间的高台,亦是用五彩云石雕琢成蝴蝶的形状,四周则是高入云霄的不知名花树,辗转在高台四周,和等台高的花架依旧形成翻飞的蝴蝶形状。 至于高台四周,静静栖息在花木扶疏中的,依旧是美丽的蝴蝶,只近看才发现,却是硕大的树根雕琢而成,偏是上面又有萋萋芳草,连带的各色小花摇曳,一时香风阵阵,蝴蝶翻飞,亦真亦幻,宛若仙境一般。 朦朦胧胧中,却有仙乐缥缈而来,似远在云端,又似近在耳旁。 众人恍然回首,却是视线尽头七色彩虹之上,正有仙女翩然而来,中间女子身着黄衣,外罩同色半袖广裙,裙衫之上,更有各色蝴蝶振翅欲飞,风动处,广袖飘飘,那蝶儿瞬时齐齐展翅,和金色的阳光交相映衬,竟仿佛从太阳之上以蝶为翼,翻飞而来。 人们正自目眩神迷,那高台突然裂开,一紫一粉两只巨大蝴蝶忽然台下翩然而出,紫色蝶台上,却是一身着红色箭袖骑装,身披红色蝶形斗篷的清丽中不失英气的少女,少女手中一把火红的蝶形剑,整个人若一团火般耀眼。 至于右边少女则一身水样的绿色衣衫,嘴噙横笛,姿态婉转悠扬,宛若精灵。 尽管见多识广,这般震撼的出场,依旧令得一众贵人静息屏气,唯恐一眨眼,就错过难得一见的百年瞬间。 便是之前满腔酸涩的杨家母女三人,这会儿也不觉被吸引住。杨希盈更是感情复杂——倒不想表姐还真是个有能为的,那套衣服还是被她送出去了吗? 方才虽是匆匆看了一眼,表姐方才塞给自己的衣服里,可不就有台上云霏郡主穿的那套? 至于郑秀致,先是讶异,继而是狂喜——实在想不到,台上的闺秀中竟没有表美意杨希盈,更想不到的是,希盈竟真的把自己准备的衣服送出去了。虽是离得远,可依稀瞧着,云霏郡主身上那套衣服可不就是之前自己准备的那套? 台上三人已是齐齐落于高台之上。 言竹韵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架蝶形秋千,花团锦簇间,身着绿色长裙的少女飘然若花仙子。同一时间,谢畅和云霏郡主也一起动了起来。 红色如火,黄色赛阳,广袖飘飘间似是月中嫦娥翩然而下,又似天边彩云坠落尘凡,一则刚劲,若红枫欺寒雪,一则柔美,似仙羽飘水上。 下面的人先是如醉如痴,继而瞪大双眸,太过震惊之下,连起身围拢台上都不自觉: “呀,什么味儿道,好香……” “看,那些蝴蝶,怎么竟是活过来一般?” “可不,瞧那只彩蝶,竟是跟着郡主的动作同时起舞……” 终于有人发现不对,什么活过来了,分明就是活生生的蝴蝶才对—— 却是四面八方,正有无数只彩蝶翩然而至,金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甚而还有几只带有魅蓝色光点的彩色蝴蝶。 这些蝴蝶有大入团扇的,有小如纽扣的,颤颤着飞来,又仿佛知音人,或静静立于三人发际,或翻飞于三人身旁,更有一只调皮的蝶儿停在言竹韵的笛子之上,随着笛音的高低或抬首或振翅…… 这真的是,蝴蝶仙子下凡了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6章 花团锦簇,仙音袅袅,蝴蝶翻飞,美人如玉…… 更有氤氲的清香,似腊月寒梅,又如三月盛春,又兼有脉脉荷香。 如同瞧见春日第一枝花在晨风晞露中缓缓绽放,又似是夏日露台上缱绻扑面的微凉晚风,抑或秋日墨玉似的夜空下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子。 所有人都不自觉沉浸在这般如画的仙境中,甚而争名夺利的红尘之心都淡了不少。 直到笛声消歇,三女凝立台上,下面还是长久的静寂。一直到姬旻抬手轻轻鼓了一下掌,众人才似是从梦中醒来,周围顿时掌声雷动。 便是姬晟,瞧着那团红云的清亮眼神中也不觉多了些迷惑,明明从来没有喜欢过谢畅,这会儿却忽然觉得,便是收入后宫,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不然到时也养些蝶儿于暖房中,待得冬日寒雪,红梅竟放,谢畅白玉似的足踩在血色梅花之上,伴着蝴蝶翩跹舞动,不知该是如何一种让人目眩的美…… 如果说男客们只是被惊艳到了,女客们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激动和羡慕——漂亮的衣衫倒在其次,毕竟帝都中藏龙卧虎,想找几个巧手裁缝自是容易的紧。被奉为神迹的却是衣服上的香味儿。 那般清香雅致,委实让人心醉。还有那蝴蝶翻飞的奇景,更是让爱美心切的女子们趋之若鹜—— 试想一下,若是能拥有这样一套衣衫,春日踏青也好,秋日登高也罢,衣袂飘飘时蝴蝶追逐左右,该是如何美丽而得意的场景? 更不要说那个男子不爱美人儿?没瞧见方才那等奇景之下,便是谢畅这样姿色中上之人也展现出了惊心动魄的美得一面。至于本就深得众人青睐的言竹韵,怕是这一场盛会后,婚配的筹码都得再提高几成。 退一步说,即便成过亲了,谁又不想得夫君独宠?有这样一件衣服,少不得也会为闺房增加几多乐趣。 郑秀致这会儿已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嗅到那般香气时,郑秀致不是不讶异的,因黄色易招虫,之前也同自己身上所穿的这件一般,特意熏蒸过数次,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那香料竟是有此奇效,没招来虫子,却是引来了这般美丽的蝴蝶。 初时也是有些奇怪,为何同样的方法,如何自己衣服却是没有那般奇效?抑或是自己不知?却又很快释然,郡主那等高贵人物,说不得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秘法,抑或是那些花儿的缘故。 甚而为了验证这一点,郑秀致还悄悄折了几朵花,挤出汁液来洒在自己衣服上。又在原地转了几圈,竟是真有只蝴蝶飞了过来,把个郑秀致给高兴的,只可惜那蝴蝶却是并未停留,反而与郑秀致擦身而过,又缓缓停驻在一个脸戴幂离的少女的肩头。 郑秀致呆了一下,顺着蝴蝶瞧过去,脸色不由有些难看——那静静站在花树下的少女,可不正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之前自己大力编排过的云之锦的幕后老板杨希和? 眼珠一转,抿嘴一笑道: “咦,这不是杨小姐吗?啊呀呀,倒不知竟有蝴蝶也喜欢咸菜味儿,瞧瞧,这几只的模样,八成是馋你家咸菜了吧?” 又冲旁边一位相熟的小姐道: “王小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近日名震帝都的太子宾客杨泽芳杨大人的女儿,杨希和小姐。啊呀对了,你们哪家有爱吃腌菜的吗,真有这般独特喜好的话,这会儿可就是取经的好时机,可千万莫要错过。” 官场之上本就是奉行踩低捧高之地。更别说因杨泽芳升职太快,早引起部分人的眼红,贵妇间又是八卦传播最广的地方,太子宾客杨泽芳借由咸菜上位之事,更被人传的有鼻子有眼,这会儿众人如何听不出郑秀致明褒实贬的讥讽之意? 一时讪笑不已。 无端端被人和个以“腌咸菜”手艺见长的女子拉到一起,那王小姐无疑有些恼火,斜睨了希和一眼,不悦道: “张少夫人还真是什么人都能结交,没得染上一身咸菜味儿,可是得不偿失。” 说着一脸嫌弃的退开几步。 其他人虽是瞧出来,郑秀致这般举措无疑是针对那杨希和,毕竟,相较于郑秀致身上有些刺鼻的味儿道,那杨希和衣服上的香料却是让人舒服的紧,甚而仔细闻的话,竟是和方才高台之上的氤氲的香气有些类似。 当然,也只是类似罢了,却是没人认为会是相同的,毕竟,一个小小的三品官员之女,如何能有幸用得起和云霏郡主一般的香料? 希和却是不以为忤,视线在郑秀致身上停留一瞬,摊开嫩白手掌,任凭又一只蝴蝶停驻掌心之上,慢悠悠道: “是吗?张夫人身上倒是香气袭人,可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蝴蝶还就是喜欢我身上的咸菜味儿。” 郑秀致顿时噎了一下,倒不想这杨希和年纪不大,倒是伶牙俐齿。只那又如何? 终究是斗不过自己的。当下笑的更加畅快: “都说物物有异,就是鲜花还有插在牛粪上的时候呢,说不得总会有那些昏了头的蝴蝶,或是眼神不好使的,误把狗尾巴草当成了水仙花儿也不一定呢。” 这番话当真尖刻。本想着那杨希和不定该如何羞惭的抬不起头来呢,不想方才还一脸无动于衷的少女忽然脸一板: “张夫人慎言。须知这世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须知祸从口出,公主府什么地方,也是容许你可以胡乱非议的吗?” “胡乱非议?”郑秀致简直要气乐了,“都说拉大旗作虎皮,杨小姐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倒是不知杨小姐什么时候竟是成了公主府的人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自然和公主府无干。”希和老神神在在道,“只是你信口雌黄也就罢了,又何苦非议郡主娘娘和谢侯爷言小姐的衣衫?还狗尾巴草、水仙花儿,我要是你,这会儿就去磕头赔罪,省的到时候得罪贵人而不自知——毕竟,公主的衣衫如何,香料怎样,又岂是你可以非议的?” 听希和如此说,郑秀致顿时呛笑出声,又见旁边围过来的人明显多了,正好是个宣扬自家金玉苑的良机: “杨小姐倒是个心善的,竟还有时间替我担心。不瞒杨小姐说,郡主穿的那身衣衫,正是我金玉苑的夏季最新服饰,啊呀呀,我这会儿正发愁呢,要是金玉苑准备的衣料不够,可就对不住各家小姐了。又所谓投桃报李,杨小姐既这般替我着想,我这里也就提醒杨小姐一句吧,杨小姐有时间不如请人算个黄道吉日,然后选个合适的价位,想着怎么圆满的把你们家那间糟心的云之锦卖出去好了——” 郑秀致得意的高昂着头,甚而还怡然自得的瞟了眼旁边正注意这场争论的其他贵妇小姐。果不其然,听郑秀致如此说,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甚而连那杨希和也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样子,只是下一刻,希和忽然眉眼一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被自己给刺激的傻了?郑秀致来不及细想,就被周围的贵妇小姐给围了起来: “张夫人,郡主身上衣衫,真是出自你家的,金玉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方才还想着,该如何托人打听郡主的衣服从哪里买的,倒不想竟是张夫人家的。” “张夫人,还有什么颜色的,我想想要定下几匹……” “娘,我想要粉色的,不然,再要一件和郡主身上一样的……” 甚而有贵妇直接令下人取了银票塞到郑秀致手里: “这是定金,张夫人先收着……” 因这儿的躁动,不免引起其他人纷纷往这里瞧,又打听出了什么事。倒是希和微微一笑: “诸位夫人莫要着急,这衣服到底出自哪家,还是听郡主娘娘亲口说得好,不然真是上了有心人的当,让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得了逞,可真是是悔之不及。” 说着,也不理郑秀致,抽身就往旁边去了。 郑秀致哼了一声,哂笑道:“果然是乡下人,一股子小家子气。这就气跑了?不是我金玉苑,难不成还是你家云之锦的不成?罢了,咱是什么出身,如何也不该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一般见识不是?” 只一句话说完,周围却忽然一静。 郑秀致一怔,下意识抬头,正好瞧见云霏郡主并谢畅和言竹韵三人正走过来。 “方才还瞧见那丫头就在这里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人了?”谢畅笑着道,“这丫头,亏我一直念着她,倒好,有了好东西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待会儿见了人,可不得好好讨个说法。” 语气竟是亲切的紧。 众人不觉诧异,倒不知哪家闺秀,竟是和谢侯爷处的好关系。 “侯爷好歹等我要几匹布料再说,不然真把人得罪了,得不着布料我可要去哪里哭去。”自来待人疏离的言竹韵也笑着道。自恃身份之下,言竹韵从来都是目无下尘,只既能制得出这等香料,足可证明近日来甚嚣尘上的流言也就只是流言罢了。且能得郡主并谢侯爷如此激赏,自己如何也要结实一番才是。 “想要布料?”旁边的王小姐倒是福至心灵——平日里这三位,想要接近可不容易。这么好的一个巴结三位天之骄女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当下忙推了把旁边的郑秀致,“张夫人,郡主和侯爷还有言小姐,竟是来寻你的呢。” 郑秀致如何没听到三人对话?巨大的惊喜之下,简直有些语无伦次: “郡主,谢侯爷,言小姐,你们放心,既是你们几位相中了,想要的话,我们金玉苑要多少有多少。” “金玉苑?”云霏郡主愣了一下,蹙眉瞧着谢畅道,“金玉苑也是希和家里的商号吗?我好像记得商号名字是云之锦呀?” 谢畅也有些讶异,试探道: “难不成,你是希和手下商号的管事娘子?金玉苑,是云之锦开的分号吗?” 云之锦?郑秀致下意识的掏了掏耳朵,下一刻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7章 其他贵妇也有些惶惑,怎么看郡主三人的意思,并不认得张家这位少夫人是谁啊? 还有云之锦,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还是那王小姐最先反应过来,失声道: “方才,方才张夫人不是说,要让云之锦,关门大吉吗?难不成……” 一句话说的其他人也纷纷回神,猛然想起,方才郑秀致和那个戴着幂离的少女发生口角时,可不是几次三番说对方的云之锦如何如何。 现下想来,可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郑秀致名下的商号乃是金玉苑,至于那云之锦,是他们家对头杨希和名下的才是。 再联想那杨希和警告郑秀致不可胡乱非议郡主衣衫的事…… 难不成,郑秀致方才所言全是信口吹嘘? 真是这样的话,乐子可就大了。 权贵人家而言,银子自然不算什么,关键是个面子问题。设若买到了假货,到时候再穿出来,可不要被人给笑死…… 甚而这郑秀致,竟然这么随口诓骗,真以为她身后站了三皇子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这样把所有人玩弄于掌心之中,分明就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敢问郡主,能否见告,今日台上所穿衣衫布帛,乃是哪家商号所出?”一位明显瞧着身份不低的贵妇终是出声向云霏郡主询问道。 云霏郡主抬头瞧去,却是工部尚书王坚的夫人。当下微微一笑: “王夫人言重了。不瞒夫人,这衣服乃是云之锦所出,便是这香料,也是有杨小姐亲手调制。杨小姐蕙质兰心,据我所知,这些都是杨家所独有……” 说着,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郑秀致。 如果说方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中听得其他人窃窃议论的声音,自然不妨云霏郡主探得一二。 那日跟着逃家的蝶儿意外结识杨希和,交谈之下,竟甚是相得。那杨希和不独见多识广,更兼态度落落大方,说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也不为过,哪里有传言中的半分粗鄙? 且方才听下人的意思,太妃外祖母对杨希和的娘亲顾氏也很是喜欢,再有方才穿的得自杨家的衣衫,委实令自己容色增光,种种原因之下,自然也愿意顺手帮一下杨家。 “不,不是吧,郡主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从高傲的云端一下被人拉下来,郑秀致顿时懵了,又瞧见周围贵妇厌恶的眼神,六神无主之下,忽然想到什么,忙抬了头四处逡巡,忽然快走几步,一把伸手拉过来一个人,“郡主今日高台上穿的衣服,不是我家希盈表妹给您送过去的吗?” 说道最后,已是急的眼睛都红了。 杨希盈也想不到,随便走走,却被表姐郑秀致给拦住。且自来的教养,让杨希盈很不习惯这等众人目光灼灼的场面。只郑秀致这会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手劲竟是大的紧,自己手腕被钳着,怎么也无法挣脱。 郑秀致这会儿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冲着杨希盈哀声道: “表妹忘了,我方才不是送你一个包裹,让你想法子转交郡主吗?郡主方才穿的衣服,明明就是……” 杨希盈是什么人?察言观色之下,如何不知道定是郑秀致闹了什么大乌龙。还以为今日表姐大出风头了呢,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吗?只一则是那包裹自己委实并没有送出去,二则眼下对着的可是当朝身份顶尖的三位贵女,便是想办法帮她转圜也是不可为的。 当下用力挣开郑秀致的手,如实道: “表姐说什么呢。我委实并没有送过郡主衣衫。” 说着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心里却是又惊又怒,听众人方才话里的意思,表姐分明是栽倒了自己一向看不上的那个堂妹杨希和手里。她杨希和何德何能,敢在这公主府作妖不说,竟还得了郡主的维护…… “表妹——”郑秀致彻底傻了,又想去拉,杨希盈如何肯让她再把自己拽回去,当下走的更急。令得郑秀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这般时候,周围贵妇如何不知道方才怕是被人耍了,一时庆幸亏得及时识破了郑秀致的诡计,一时又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厌恶的紧。 当下便有交了定金的下人冷着脸直接围住了郑秀致索要。 甚而对之前的流言,因为云霏郡主的话,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能制出这般高雅的香来,果然不愧是出身书香名门的大家小姐。” “可不,说什么人家一身的咸菜味儿,照我说啊,明明是自己一身铜臭味儿才对。” “那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听我家老爷说,那杨大人可是位能臣,皇上都信赖的紧,竟然连这样的人都敢编排……” “那可不一定,人家背后可是有三皇子妃呢……” 这股暗流涌动,自然也被人悄悄禀告了几位有心人。 姬晟简直不能更开心,实在是早听说三皇子妃就是个嚣张跋扈的女人,母妃一早就说过,那个女人早晚会惹祸。 眼下瞧着,可不是被她说着了?连母妃都要避其锋芒的人,三皇子妃的人竟是上赶着要招惹,吃这样的闷亏也算是理所当然了。 自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不得还会有其他。 至于姬旻,则是气的脸都红了—— 这个正妃,姬旻并不喜欢,只是想着她家家世还好,娶了也算是个助力,那里想到竟是几次三番惹事。 怪道这几日自己想出种种借口邀约杨泽芳而不可得,却原来,船是在这儿弯着呢。 王妃那边,毕竟是自己正妃,她父兄又在朝中任职,便是有所警戒,也得委婉些,至于她那个表妹郑秀致,却是再不许进府了,省的她打着自己府邸的名义生事。 正自烦躁,远远的墙根那儿,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姬旻眼睛亮了一下,却是故作烦躁的站起身形: “这儿有些太闷了,老五陪我四处走走吧。” 因第一次参加这戏蝶大会,相识不相识的人来向姬临敬酒的自然多得紧。即便姬临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好,也有些熏熏然了。这会儿正趴在桌子上小睡。姬旻便也就没叫他。 姬晟只当他心里不痛快,毕竟,任是谁娶了个蠢女人都不会开心的。方才又看了那么一段美极的舞蹈,心情也还好,便也不推拒和老三来一段兄友弟恭的表演。 待得姬临醒来时,身边早没了两个兄弟的影子。 “四皇子您醒了?”看姬临起身,一个身着公主府衣衫的下人忙小跑着过来,“三皇子和五皇子去了泻翠阁,说是和郡主并谢爵爷叙话,四皇子可要去寻他们?” “前面带路吧。”姬临停住脚道。 只刚走了几步,又有一个下人匆匆而来,远远地冲着给姬临领路的仆人道: “姚杰,驸马回来了,说是惯常佩戴在身上的那块儿暖玉不见了,你快去帮忙找找。” 听那人如此说,这仆人顿时有些为难。姬临明白,这仆人怕是驸马姑父的亲随,当下也不欲为难他: “你去吧,本王自去泻翠阁罢了。” 那仆人明显有些惶恐,只皇子再大,毕竟还得仰仗着驸马过活,终究赔了罪匆匆离去。 只绕过一个假山,却是站住脚,之前喊人的那个仆人可不正在那里等着?两人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道: “去禀告主子,这里已是妥了,姬临已是去了泻翠阁。顶多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到了。” 口中说着,脚步不停的离开。 另一个仆人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人察觉,这才晃晃悠悠的离开。 只两人绝没有想到,即便他们声音低如蚊蚋,却是依旧被人听个正着—— 两人离开片刻,假山背后可不又转出一个人来,不是希和又是哪个? 希和也没有料到,不过是厌烦和那些贵妇名媛虚与委蛇,才会选择在这僻静地方憩息片刻,竟是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两人的话无疑透出一个意思,泻翠阁那里,怕是有阴谋正等着姬临。 姬临不独是爹爹和兄长选中的人,更是兄长的表哥。既是兄长和爹爹当做亲人,且愿意追随的人,希和自然无比顺溜的就把姬临划到了自己的保护圈内。眼下既是意外得知有人要害姬临,如何也不能置之事外。 “小姐——”瞧见希和若有所思的样子,旁边伺候的阿兰不免有些奇怪。 从身上余毒驱除净尽后希和就发现,即便阿兰是练武之人,听力比之自己却是犹有未及。 当下顾不得解释,只匆匆道: “你去找谢侯爷,就说我在泻翠阁等她。” 既是阴谋,自是见不得人的,那些人即便敢对姬临动手,却是绝不敢下手去害谢畅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8章 “阿舞,把衣服给我,你在外面守着就好。”谢畅面色明显有些不好看。 方才有些累了,便想着找个僻静的地方歇息片刻,不妨拐弯处,却和一个端了碗羹汤的婢女撞了个正着。 更可气的是自己这个被撒了一身汤汤水水的客人还没怎么着呢,那婢女倒是先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偏是这里竟是找不到公主府其他下人。无奈何,只得让人送了那婢女去前面就医。 以致身边就剩下一个阿舞罢了。 “主子且进去吧,婢子就在这里守着。”阿舞倒也机灵,送了谢畅入内,便回至门旁,眼睛四处逡巡着。 里面谢畅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传来,阿舞忽然转头—— 既是泻翠阁,这里自然遍植绿树,虽是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满院子里除了流泻下来的层层苍翠之色,真是一丝阳光也无。 初夏的天气,本已有些燥意,偏是这里,却是寂静阴凉的紧,阿舞却无端端的有些紧张,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从那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一般。 正自胡思乱想,前面不远处一处却恍惚有黑影一闪。 阿舞心里越发惊惧,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所致,总觉得前面那丛绿色下好像藏有什么东西。 只刚走了几步,脖颈处忽然一麻,阿舞瞳孔瞬间睁大,却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身形就悄无声息的萎顿了下去。 “阿舞?”刚换上贴身小衣的谢畅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外面静了片刻,谢畅刚要再喊,不提防窗户却是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子的声音: “阿畅?” 谢畅眼睛一亮,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临,四皇子?你别,啊呀!” 却是太过惶急之下,竟是正好踢到身旁的矮几,那矮几又翻落下来,恰恰砸在一双嫩白的脚丫上。 姬临脸色大变,情急之下再顾不得什么,推开门就大踏步走了进来: “阿畅,你怎么——” 却是登时僵在了那里—— 虽是情急之下,谢畅已拿了件外面大衣裳掩在胸前,□□在外的玉臂,和莹白如玉的小腿依旧清晰可见。 姬临一张俊脸顿时羞得血红一片,下意识的转身出去,顺手掩住门,却是靠在外面不住的大口喘粗气。 里面谢畅也回过神来,虽是羞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却也明白事情怕是有什么不对边手忙脚乱的穿衣裳,边低低道: “阿舞,阿舞不在外面吗?” 一时庆幸亏得来的是姬临,不然,自己的清誉怕是会毁于一旦,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羞怒之外,更多的是愤恨和恐惧,明明方才阿舞还在,竟是这么快就没了声息,分明是遭了人暗算才对。还有临哥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莫不是有人要针对的不独是自己,还有姬临? 这般一想,更加惶恐: “临哥哥,你快走——” 临哥哥好不容易才从那深宫中走出来,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要是眼前的情景被有心人看到—— 和姬临两心相悦是一回事,被人发现,却又是另一回事。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更别说自己还衣衫不整…… 谢畅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当初可不就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和姬临渐渐走到一起? 那样大的一个深宫,两个同样都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孩童…… 当然,自己是因为父母俱亡,姬临则根本就是被人嫌憎的一个存在。 互相取暖着走到现在,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姬临能有今天多不容易。 且既然都是深宫里养大的孩子,谢畅如何察觉不出来,姬临这趟回来,分明极为凶险,而之所以能从这片凶险天地中走出来,可不全依仗于姬临的无害? 若然和自己牵扯到一起,再加上眼下姬临手中的兵权,必然不会再是皇上看好的一把刀,而是一件凶器了吧? 到时候等待姬临的,说不好是比圈禁还要悲惨的结局。 即便自己闺誉被毁,也绝不能让临哥哥会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姬临如何想不到这一点,双眸已是血红一片—— 这些混账。竟是欺辱人至此。 只虽然明知道是被暗算,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的跳下去。 那人既然设计了这个局,又如何会令自己轻易走脱?更别说阿畅,可是自己的女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富贵安乐也就罢了,如何也不能让她陷于困境之中。 “主子,好像有人来了。”早在姬临仓皇退出房门的一刻,身边四个亲随已是立时分散开来。 姬临自然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隔着层层树荫,依稀能看清两个身着黑色镶金边袍服的男子,不是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又是哪个? 甚而影影瞳瞳的,能瞧见那些必经的路口,这会儿已是被人守了个严严实实。 是啊,皇子吗,自然可以有这样的排场。只一点,别说带着谢畅,即便自己一人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也会立时被人喊破吧? “何止啊,”姬旻温文又有些促狭的笑声随即传来,“我方才听着,可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呢。倒要瞧瞧,咱们家老四是跟谁在一起把酒论诗呢,这般风雅事,怎么也得掺和一下。”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原来三哥也听见了吗?”姬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竟是仰着脖子道,“四哥,四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和三哥不醉不归吗……” “主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四个亲随也明显无措至极,只那两个可是皇子,如何也不能打晕了抗走吧? 眼瞧着姬旻和姬晟已是大踏步入了院子,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忽然响起: “那位公子,方才有劳了,我这里已是找到了。打扰公子休息,还望公子原谅。” 姬临倏然抬头,待瞧见角门处含笑而立的少女,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小姐说哪里话来,能为小姐效微薄之力,在下不胜荣幸。” “哟呵,还真有女孩子啊。”姬晟正一步跨进门里,待瞧见独立于绿荫下的少女立时怪叫一声。 许是受了惊吓,少女悚然回头,视线正和姬晟相对,姬晟张了张嘴,故作夸张的大叫一下消失在喉咙里—— 这世上怎么有长得这么美丽的人?如同象牙一般瓷白的肌肤,细长的眉和春天笼在柳梢的青烟一般柔美,明亮的双眼更是如同采挹了世间最璀璨的光彩,让人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来。 便是自诩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姬旻,这会儿也不禁有些失神——这是哪家闺秀,竟生的这般绝色? 少女明显有些羞涩,脸一红,就快步往外走。 姬旻已是回过神来,心头不觉一凛,明明设计的天衣无缝,怎么忽然钻出个女人来?当下再顾不得,上前一步把人拦住,蹙眉道: “你是哪家闺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丢了什么东西?”竟是一副责问的语气。 少女那里见过这阵仗,顿时惶恐不已: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串,手链而已……” 说道最后,竟是语带呜咽,明显快要被吓哭了的样子。 “三哥,三哥,三哥——”姬临快步走了过来,一叠连声道,却是径直站在女子身前,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你可莫要吓坏了这位小姐。” 竟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少年形象。 “方才是我不对,走的太急了,差点儿撞到这位小姐,才令得她掉了手链……” 一下被这么多男子围着,少女明显益发惊恐,圆圆的眼睛里贮满了泪水,珍珠似的,却又要掉不掉,瞧得姬晟一颗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一般,不自觉上前一步: “三哥莫要吓坏了人家小姑娘,四哥不是说了吗,是他先撞上人……” 两人这一拉扯之下,自是让出一条路来,少女感激的看了一眼姬临和姬晟,拔腿快速而去。 真是蠢货!姬旻气的头上青筋都要迸出来了。 姬临却明显心有不舍,竟是上前一步把住姬旻的胳膊,又冲着姬晟道: “那边好像有好玩的,不然我们也去瞧一瞧。” 姬晟也正瞧着少女消失的方向,闻言自是点头: “也好,公主府的景致当真处处新奇。” ——明明之前还说看了这么多遍,早觉得倦了的。 姬旻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已是被两人裹挟着朝前走去。姬旻好险没给憋屈死,却偏是无计可施。 眼看着已是离了泻翠阁,后面却是传来一声惊呼: “咦,这里怎么有个丫头?” 姬旻回头,嘴角旋即浮起一丝笑意,那被拖出来的丫头可不是谢畅的贴身婢子谢畅?(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99章 希和拼命的跑着。 虽是没有武技傍身,可拜非凡的耳力所赐,希和依旧能感知到,身后有人正追过来,且不止一人。 方才亏得自己提前一步到了泻翠阁,可眼下看着虽是暂时缓解了四皇子的困局,自己却是要落入危险之中了。 这样的事决不能发生。 若然让其他人发现杨家和四皇子的关系,不独四皇子再也踏不出京城一步,便是,父兄也会顷刻间落入危殆的境地。 只公主府的布局,希和又哪里清楚?且许是早有算计,明明前面人声喧哗,偏是这泻翠阁附近,竟是除了自己的奔跑声一点儿动静也无。 “在那里。”有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竟是近在耳畔相仿。 希和一下僵住,还未想出应对之策,腰突地被人箍住,嘴也同时被人掩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顿时凌空,尚来不及思索,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咦,人呢?”几乎在希和原地消失的同一瞬间,两个黑衣人紧跟着出现,站在空无一人的寂寂庭院中,脸上是丝毫没有掩饰的震惊之色—— 这么短的距离,怎么还会把人给追丢?更别说从那女子奔跑的沉重足音就可判断出来,对方明明并没有丝毫武功傍身的。 “没用的蠢货!”眼角的余光瞧见垂头丧气回来的侍卫,姬旻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又很好的掩饰过去,只故作惊慌的看向已经被人拖出来的阿舞: “这丫头方才可是一直跟在阿畅身侧,眼下突然这般,莫不是阿畅……” 不待姬旻说完,姬晟已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可是公主府,竟也有人敢乱闯——”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令人找一下谢侯爷!” “着人把这里围起来,不得放跑一个。”姬临下颚一下收紧,“此刻起泻翠阁只许进不许出,若有人违命,杀无赦!” “是。”旁边四个亲随齐齐躬身。不过一瞬间,方才还老实无害的下仆竟是瞬时迸发出凌厉无匹的气势。 扑面而来的慑人杀气令得姬旻并姬晟都是一怔。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曾经宫里人人瞧不上的懦弱皇子,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姬旻眼珠转了一下,这样也好。 即便突然冒出来个女子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却并没有人瞧见谢畅出来过。只要谢畅还在这里,她和姬临两人的关系就必将受人指摘,以裘妃和姬晟的性子,这样也就够了,姬临眼下会这般,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当下点头道: “还是四弟想的周到。倒要瞧瞧是什么人,又是什么居心,竟敢连咱们大周的侯爷都敢动——” 说着一指姬临方才站的那栋房子: “咱们去那里等着吧。” 边说边锁定在姬临身上,果然瞧见姬临情绪明显有些不对。 只还来不及得意,便有一个女子讶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还侯爷,哪位侯爷出事了吗?” “不是说不许随意——”姬晟不耐烦的道,下一刻却猛然抬头,“阿畅?!” 身后站着的可不是大周唯一的女侯爷谢畅?! “阿畅你没事?”姬旻袖子里的手一下攥紧,该死!明明设计的天衣无缝,又有那么多人在旁边守着,这女人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我有什么事?”谢畅明显有些迷糊,“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姬晟上下打量谢畅一番,却是蹙了下眉头——谢畅之前穿的明明是件浅紫色衣服,怎么这会儿换上了套桃粉色的? 谢畅已是分开众人走了过来,待瞧见地上的阿舞,顿时大惊失色: “阿舞这是怎么了?我就说方才怎么突然找不到人力!大夫呢,快叫大夫!” “把郡主也请来。”姬旻捏了捏拳头,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我瞧着今儿的事不简单,竟然敢动阿畅的人,当真胆大包天,说不得,对方的目标就是阿畅——” 这件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才不觉,眼下想来,那女子怕是和姬临并谢畅都关系匪浅,方才那女子之所以突然跑,说不得就是特意吸引自己的视线。 好在公主府的侍卫可非其他宅邸可比,就不信那女子真能插翅飞了。 “之前是不是就发生了什么事,何以阿畅衣服都换了,便是身边丫鬟也一个也无?”姬晟也蹙眉道。 “可不——”姬旻似是刚发现,神情明显有些讶异。 “之前的衣服被婢女撒了些汤水,自是换了的。”谢畅勉强道。虽是满腔愤懑,却也明白,眼下事情怕是不宜闹大。毕竟,方才出现在苑里的美丽少女,旁人不识,自己却是熟悉,可不正是希和? 之前遇到的事稍一查访,便能发现其中必有蹊跷—— 眼下如何不明白,今天一系列事情,怕全是有心人想要逼姬临暴露和自己的私情而特意设计的。 对方既用这般毒辣的阴谋,分明是想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把自己和姬临一并毁了去。 更让人憋屈的是,偏还无法大张旗鼓的追查。 至于希和,自然更不能牵扯到这中间来。 “公主府的下人自来训练有素,如何也不会做出这般没一点儿眼力的事。”姬旻却是有不同意见,“还有方才那女子,之前可是就站在这苑子里?阿舞也是在这儿被人暗算,这之间怕是必然有联系。且那女子生的这般绝色,如何会是什么不知名的小人物?偏你我竟是俱皆不识,这样的事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绝色美人?”正说着,那边云霏郡主已是快步走来,正好听见姬旻这一句,不免好笑,“表嫂可是还在呢,表哥可莫要害我。” “不是要害你,我怕呀,有人想害阿畅——”姬旻说着已是闪开身形,正好令得昏倒在地的阿舞露出来,“你家下人方才竟是弄脏了阿畅的衣服,然后阿舞又被人弄昏,还有那神秘美人儿——” 说着有些揶揄的冲姬临眨了眨眼睛: “连咱们自来不苟言笑的大元帅,都止不住的想要献殷勤呢。” “不错。”姬临倒是并不避讳,冲云霏郡主点了点头,“事情确然有古怪。方才为兄自作主张,已是让人封闭这里路径,便是府里也着人悄悄探查可疑人等,妹妹不会怪罪吧?” 搜查是假,想要护送出去才是真吧?姬旻心里冷笑。只反应再快又如何?这里可是帝都公主府,不是姬老四辖制的铁桶一般的西北大营。当下一拊掌道: “此计甚好。只那女子既敢大摇大摆到这里,说不得真有什么依仗。眼下既是没证据,也不好定罪。我想着,搜查嫌疑人的同时,阿霏不妨把各家小姐聚到一处来,瞧瞧有没有陌生的面孔,或者看一下,哪家小姐突然半道走了的……” “不错。”云霏已是听下人回禀了之前种种,脸上隐现怒色,“竟敢到公主府生事,还想拿阿畅作伐,真以为我家好欺负吗?” 说着,便即回身,叫来管事嬷嬷: “嬷嬷拿着帖子,把今天来的小姐全请到琉璃阁中,就说我想和各家小姐亲近亲近。”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听闻云霏郡主有请,各家夫人先是一惊,继而一喜—— 云霏郡主自来眼高于顶,即便得到帖子参加此次盛会,能攀交上郡主的也不过有限几个。如何肯折节和其他闺阁小姐结交?物若反常必有妖,眼下竟说说出这番话来,明显另有原因。 毕竟,想要认识早就认识了,之前几次赏蝶大会,也不见郡主有过这般举动。而能令得郡主如此反常的,放眼苑中,怕也就是那三位皇子了够资格了—— 三皇子也就罢了,四皇子和五皇子可是均为定亲。 郡主令各家闺秀齐聚一堂,很难说不是皇子们的提议—— 不管是四皇子突然得到的荣宠,还是五皇子无与伦比的朝中地位,这两人都是有资格好好挑挑的。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不是丝毫不顾儿女的意见。毕竟,结亲是结两家只好,绝不是结仇。 这般想着,又如何有人会抗拒?甚而那些有亲长跟着的,早把女儿叫到一边来,小心叮嘱着要注意的事项。 谢畅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这会儿也没什么动静,希和自是还不曾被人发现,只要是所有人都到了,她却不来…… 姬临抿了抿嘴,悄悄冲旁边做了个手势—— 今儿个是自己大意了,如何也不能让希和陷入险境。 外面的天翻地覆,希和这会儿却是丝毫不知,只觉好似被什么人拖着,明明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处于一个极危险的境地,偏是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混沌状态,眼睛更是拴了巨石般,如何也睁不开。 恍惚间似是有凉凉的手指一遍遍在自己脸上描摹着,甚而还有明明陌生,却又分明有些熟悉的低哑声音: “你,竟是生的这般模样吗……” 希和的眼睛不觉就有些酸涩,翻身抱住梦里的人: “阿离,离姐姐,是,你吗?” 浑然不知,正冷冷俯视着自己的人身形倏地一僵。(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0章 琉璃阁全用五彩琉璃砌成,又有花团锦簇,高矮参差,假山奇石,依地形盘桓而上,流川飞瀑,和奇景潺湲相生,一路走来,眼观着飞花流碧,耳听得幽谷合鸣,当真宛若步入一处人间仙境一般。 如果说入阁之前,还只是猜测,待瞧见琉璃阁外或坐或站的三位皇子,各家千金早已是心头小鹿乱撞—— 之前猜测,十有□□是真的,没瞧见,三位皇子已是早早聚于此处吗。 偷眼瞧去,四皇子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五皇子俊美儒雅,举止风流,竟俱是不可多得做梦都不敢想的佳婿人选。 一时喜悦至极,行事走路,更添无限春意。甚而当被入口处管事嬷嬷拦着,让书写上各自姓氏时,也都乐意的紧—— 真是相中了那个,自然要有据可依吗,不然真等大家各自散去,看中了却对不住人该如何是好? “这些都不是。”目送着众女姗姗而入,姬旻重重呼出口浊气,神情阴郁的瞧向赶来回禀的仆妇,“今儿请柬上的人,可是都到了?” “回三皇子,”负责记录的管事嬷嬷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眼下还有六家小姐未至……吏部侍郎柳言靖家的小姐,骠骑大将军孙严家的小姐……太子宾客杨泽芳家的小姐……” “可是确定已然知会了这几家人?”云霏郡主问道。 管事嬷嬷迟疑了下,摇了摇头: “本是请人游玩,并不好限制各自行踪,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已是着人各处去找了。” 谢畅瞧了一眼旁边依旧气定神闲的姬临,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这些姗姗来迟的小姐,怕是临哥哥让人拖住的吧?也不知临哥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能使得动这些人,毕竟别家不好说,那吏部侍郎柳言靖,却正经是三皇子姬旻的人,至于骠骑大将军,近来则是和姬晟走的极近。 便是姬旻心里也有所怀疑,只如何也不信,姬临掌控西北军营也就罢了,还能把手伸到帝都来,一时不免越发烦躁。 言谈间又有两位小姐走来,管事嬷嬷询问后才知道,两人却是跟着蝴蝶跑的远了,又有三位是玩的忘情了,竟是踩到了溪水里,一番忙乱之下,自是来的迟了…… 到得最后,也就差了一个,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杨希和。 杨希和?姬旻抿了抿唇,脑海中不期然想到之前顾准未说完的话“说不得帝都中也有高人助他”—— 杨泽芳可是老四的亲姨丈,虽说这些年来,从不曾听说姬临和杨家有任何来往,甚而据说两家颇有些积怨,可到底如何,也做不得准。且以那杨泽芳之能为,连父皇都是无比看重的,自是配得上高人之称。 “罢了。”姬晟已是有些不耐烦,“绝不会是她。” 从红玉以及管家的口里,早已知道那丫头貌丑且心毒,方才阁子中那女子,虽不过是惊鸿一瞥即匆匆而去,却分明是个极美的,两者如何也不可能是同一人。 说着站起身来: “咱们——” 只刚说了个开头,却又顿住——前面岔路上,花枝摇曳间,正有一娇柔女子缓步而来,因枝叶飘拂,女子的容貌略有些模糊,偏是那嫩柳般的娉婷身姿,并水一般润泽的明眸,仿若诠释尽了世间万千美好…… “小姐,请留步。”姬旻已是大踏步上前,恰恰拦在希和面前。姬晟不自觉也跟着上前,心里的烦躁已是尽去,甚而不自觉生出些期待来—— 这女子,是否就是方才错过的那少女? 希和站住脚,敏感的察觉到琉璃阁中的各家闺秀似是齐齐静了一下。 后面的云霏郡主愣了下,忙快步上前: “希和——” 果然是杨泽芳的女儿杨希和吗?姬旻盯着希和脸上的幂离,强忍住一把扯下的念头,却已是先有了五成把握。 希和?姬晟愣了一下,脸上神情先是有些狐疑,继而是失望——杨希和,那不就是甫一来至京城,就敢把自己脸面踩到地上的太子宾客杨泽芳的那个丑女吗? 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径直冲着其余几人摇了摇头: “走吧。” 心中却是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倒是可惜了那么美的一双眼睛。 “且慢。”姬旻却是摆了摆手,上下打量希和一番,视线最终停留在希和脸上的幂离上,“小姐既和阿霏是朋友,又如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怕是有违交友之道啊。” “倒不是有意怠慢郡主,只这么多年已是习惯了,若是碍了贵人的眼,还请宽宥一二。”希和屈了屈身,只虽是说着请罪的话,语气却甚是淡然,没有半分畏惧之态,更不要说依照三皇子所说,去除脸上幂离了。 姬旻眯了眯眼,怪不得敢把老五的婢女直接送出去,眼下看来,果然有胆气的紧。竟是敢直接甩了自己堂堂皇子的脸面。 且帝都传言,说是此女性情粗鄙,仗着其父新贵,跋扈的紧,眼下瞧来,怕是传言不实啊。这般不骄不躁、气定神闲,便是比之大家闺秀也不逊色了。 却也因为此,越发觉得此女可疑。 云霏郡主蹙了下眉头——之前在杨府时,此女倒也确然如此装扮,自己也曾听谢畅提起过,说是之前容貌受损,好在一年前蒙高人救治,只恢复如常还需些时日,唯恐惊扰别人之下,才会日日戴着幂离。 只毕竟来者是客,若然强行令对方去掉幂离,无疑甚是不妥。正自苦恼,忽见斜刺里有丫鬟悄悄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微怔了一下,忙走过去。 “杨小姐脚程可也忒慢了吧?”姬旻却是不依不饶,“泻翠阁虽是偏僻了些,要走过来也不过盏茶功夫罢了,杨小姐竟是走到这般时候……” 希和尚未开口说话,一个纤柔的女子声音在后面响起: “和儿,这是,怎么了?” 却是一个美丽少妇正自一丛盛开的芍药花后绕了出来。 “是你——”姬旻忽然住嘴,视线从希和身上移开,瞪着眼前妇人,脸上全是怒意——这女人自是比不得之前泻翠阁中那绝色少女,可除了瞧着年纪大些,分明同那少女的容貌至少有六分想象! “娘亲——”看顾秀文明显受到惊吓的模样,希和忙上前一步,挡在顾秀文身前,“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般美丽的容貌,当真是可惜了。”姬旻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脸上此时却全是胜券在握的怒意,“杨小姐果然胆子够大,到这时候,你还敢否认泻翠阁中的那女子不是你?可惜天不从人愿,被你这娘亲给破坏了。” 便是旁边的姬晟也一脸的震惊,方才那女子和眼前这妇人生的可是,真像。 “三,皇子?”顾秀文的神情明显很是惶恐,只想要保护女儿的*却是让顾秀文怎么也不肯后退,虽是浑身发抖,依旧抢上前把希和护在身后,“三皇子,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吧?和儿她之前,并不曾远离我,更不知三皇子说的泻翠阁是哪里啊。” 姬旻嗤笑一声,慢吞吞道:“不曾远离夫人?敢问夫人这么长时间是在哪里游玩?不瞒夫人说,方才嬷嬷们可是异口同声说,一直都没有见到夫人呢……” “我也不过随处走走,”顾秀文脸色越发苍白,“恰好碰见一位老夫人,就一直陪她说话,至于和儿不过是出去溜了个弯,就坐在外面等我了。” “是吗?碰见一位老夫人?”姬旻哪里肯信,“倒不知哪家老夫人,竟能有此荣幸,得杨夫人相陪?” “是……”顾秀文一下怔住,这会儿才想起来,虽是方才说了那么会子话,却是根本不曾询问老夫人姓甚名谁,一时竟是张口结舌,“我,我不知道那位老夫人……” “你自是不知道,”姬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本皇子面前还敢撒谎?怪不得敢搅闹公主府,暗算侯爷,什么没有询问,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夫人吧?顾夫人,杨小姐,你们母女两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说着一挥手,几个侍卫登时上前,牢牢的把杨希和两人围了起来。 姬旻更是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摘希和脸上的幂离。 只还没勾着幂离,却被人一下抓住手腕: “三表哥,且慢。” “阿霏?”姬旻很是不解,“姑母也好,你也罢,都是咱们大正最尊贵的女人,难不成也要畏惧一个权臣家眷不成?” 云霏郡主脸色明显有些讪讪: “不是,是——” “是我的意思。”又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姬旻和顾秀文同时循着声音看去,待看清来人的长相,齐齐失声道: “老夫人?” “太妃娘娘?” 不同的是顾秀文的声音满是惊喜,姬旻的声音却是充满惶恐。(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1章 “太妃,娘娘?”顾秀文脸上的喜意一下僵住,如何也不敢相信方才一直和自己闲话家常且和蔼至极的老夫人竟然是当朝,太妃? 有待不信,却看见方才在自己面前还一副颐指气使模样的三皇子正快步走过去,小心的搀住那位老夫人,面上神情分明恭敬又乖巧,哪还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样子? 早有伺候的仆妇搬了软凳过来。 谢太妃一面坐了,一面笑咪咪的对顾秀文道: “秀文也坐。” “我,我……”顾秀文哪见过这场面,还要推辞,两个大宫女已是快步上前,齐齐搀了顾秀文,“太妃娘娘有赐,夫人只管领了便是。” 姬旻瞧得越发心里发堵——太妃娘娘虽是地位尊崇,却自来恪守本分,从不和朝中贵妇相交,即便有命妇瞧着皇上心里对太妃看重的紧,挖空心思想要和谢太妃拉关系,也从不曾如愿。 这杨夫人何德何能,竟是一下就入了太妃的眼? 看姬旻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谢太妃微微一笑,冲希和招了招手: “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姬旻心里顿时一喜,面上却是不显。冷眼瞧向希和——太妃既是开了口,倒要看这丫头还要如何推脱。 谢畅却是脊背一下挺直,便是缩在袖子里的手也不觉再次捏紧。 “是。”希和微微一笑,缓步上前。行至太妃面前,稳稳跪下见礼。 瞧见希和落落大方的样子,谢太妃明显很是满意,当下点点头: “是个知礼的孩子,怨不得你娘疼你。” 说着拉起希和,却是伸出手,轻轻拿下希和脸上的幂离,仔细的端详一番,先是微微摇头,说了一句“真是可惜了”,又探出手,细细在希和脸上揉搓片刻,然后点点头道: “果然是旻儿胡闹,好在你是个好的,没被他吓着。” 亲手拿了幂离帮希和戴上,又转向姬旻: “旻儿护着你妹妹,心意自是好的,只也不可随便冤枉人,还不过来给杨家小姐道歉?” “是。”姬旻虽是犹豫了一下,却是不敢违拗。 倒是希和忙摆手: “太妃娘娘言重了,方才多亏娘娘照顾母亲,希和已是感恩不尽,至于三皇子,也不过是护妹心切罢了,真是道歉的话,可不要折煞希和?” 话虽如此说,姬旻终究上前道了一声扰。 看公主府明显已是没有了待客的心思,顾秀文便带着希和告辞离开。谢太妃也没有挽留,却命身边大宫女亲自送了出去,又赏赐了十匹精美布帛并两匣子特贡的绢花,甚而还有几匣子吃食。 消息最先在接了请柬在公主府做客的贵妇们传开—— 方才虽是离得远,可透过晶莹剔透的琉璃,大家可是瞧得清楚,先是几位皇子和那杨希和叙话,然后连太妃娘娘都到了,不独如此,谢太妃还和那杨夫人顾氏相谈甚欢,再加上后来的赏赐,如何不让京师上层圈里震荡不已—— 难不成,太妃娘娘真的相中那杨希和了?不然,如何连家长都见了? 不是说是个丑女吗,何德何能,就入了太妃娘娘的眼? 当然也有传言说,得谢太妃青眼的不是杨希和,而是她那个出身商贾人家的娘亲顾氏。 可不管哪一种说法,所有人都明白,暂时是不会有人敢动这母女了,毕竟,谢太妃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表示出对一个朝廷命妇的喜爱,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以皇上之纯孝,自然也会对太妃看重的人回护一二…… 姬旻虽是不甘心,终究不敢再揪着不放,却是甫一回到府中,就唤来了当时派出去的暗卫,之前太妃娘娘摘下那杨氏女的幂离时,不曾召唤之下,姬旻自是不敢上前,好在暗卫始终守在旁边。 “属下瞧见了的。”暗卫正是之前奉命追缉泻翠阁中突然出现女子的那个,闻言忙躬身回禀,“确然不是同一人。” 停顿了下又道: “那女子轮廓生的也是极好的,就是脸上有些青紫瘢痕。” 青紫瘢痕?姬旻愣了下,恍惚忆起,太妃之前确然用手在那女子脸上搓了片刻,难不成真是自己想错了? “属下方才听说,太妃还特意派了太医去了杨府,据那太医回禀,杨氏女确然是中了毒,好在之前得名医诊治,毒性正自消退,脸上瘢痕正自渐渐变淡……” “正自渐渐变淡?那之前该有多丑!”姬旻嗤笑一声,心情却是更加烦躁。毕竟,连林太医也亲自去看过了,自然不可能是假的,也就是说,自己竟是白白得罪了那杨泽芳吗? 亏自己之前还想着,既揭破了老四和谢畅的私密关系,还能把无论自己怎么拉拢都不假辞色的杨泽芳牵连进来,到时候看老四老五鹬蚌相争,自己这里便可渔翁得利,那里想到,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独一无所获,还平白惹得一身骚。 回头还得想个法子转圜一下。 “果然不是吗?”听到回报,姬晟也叹了口气。 之前因送下人的事得罪了那杨泽芳一次,眼下老三也犯了一回蠢,本应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那样一个美丽人儿竟是瞬时无影无踪,姬晟又觉得有些可惜,不觉提起笔,想要在纸上把人儿给画出来,却是如何也画不出那般感觉来,再想到母妃一心想要帮自己娶的谢畅,不觉越发意兴阑珊…… 宫里如何,希和自是没有放在心上。倒是顾秀文一直战战兢兢,一直到送走林太医,一颗心才放下来。 却是瞧着希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亲放心,无事的。”希和笑嘻嘻道,“娘亲忘了,阿兰可是离姐姐特意留给我的,娘亲不相信我,还不相信离姐姐的医术吗?” 听希和提到苏离,顾秀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转头瞧着阿兰,一脸的感激: “多亏了我们家阿兰了。”亏得阿兰在希和脸上做了些手脚,不然,可不要当场被那什么三皇子给抓走? 阿兰连道不敢,又一再保证说,希和的脸很快就会恢复正常,顾秀文才安心回房休息了。 目送母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阿兰一个,希和转过头来,声音中满是怅惘: “阿兰,你真的没有瞧见离姐姐吗?” “没有。”阿兰摇头,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奴婢过去时,除了晕倒在地的小姐,并没有瞧见其他人。” 希和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是吗?我果然是做梦了,还是阿兰心细,不然今儿个怕是没办法善了。阿兰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阿兰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一直走了很远,才长长的吁了口气,回头瞧了一眼被夕阳金色余辉笼罩着的希和的房间,手心处却已是汗津津的了。 直到阿兰的背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希和才站起身形,却是去了后面的书房,推开门,里面赫然已有两人在座,可不正是父亲杨泽芳并四皇子姬临? “和儿今儿个可有被吓着?”瞧见希和,姬临神情又是歉疚又是激赏,“是我太过粗心大意,才会着了有心人的道。倒是和儿,果然和阿言说的一般,真是厉害呢。” 每每说起和儿,阿言都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甚而不止一次说,此生最得意的事就是养出了一个好妹妹。 之前还不懂他说的好是什么,今儿才算明白,有这般美丽又聪慧机敏的妹子,果然是平生一大快事。 “今儿的事绝不是巧合。”不同于姬临的轻松,杨泽芳的神情却是有些沉重,“幕后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般神通广大?” 不是没有嫌疑对象。 知悉这件事后,杨泽芳第一个就怀疑是姬旻搞的鬼。毕竟,若然是五皇子姬晟的话,知道一心求娶的谢畅竟是同姬临有私情,必然第一个就闹起来,如何还能隐忍到这般时候? 以谁得利最多,自然就是最大嫌疑人来看,此人非姬旻莫属。 可道理上却是说不通啊。 毕竟,姬临已不是之前深宫里那个如履薄冰无人扶持的可怜皇子,而是掌控了大正三分之一兵力的铁血王爷。 有那么一批武功高强且愿意为他死的铁卫护着,姬旻的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不独准确探得秘辛,更差点儿暗算了姬临。 姬旻身边明明文臣居多,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厉害的人物了? “还有那个,神秘人。”希和也插口道,却是不知该用什么字眼形容此人,明明是那人救了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想到此人,却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姬临点头,也觉得事情蹊跷的紧。要说私下和谢畅见面,也就驿站外那一次罢了。可当时明明是做了周全准备的,若说有什么意外,也就是和儿突然闯进去罢了。 只别人也就罢了,和儿是绝不会出卖自己的。 又或者是宫里和谢畅碰面的几次,两人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意被有心人瞧破了? “会不会,是云深阁重出江湖了?” 杨泽芳忽然道。(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2章 云深阁? 希和怔了一下,那是什么所在? 姬临神情先是讶异,继而蹙紧了眉头: “那云深阁不是,已然覆灭了吗?难道还后继有人?” 希和不知道云深阁是什么所在,姬临却是听说过。 云深阁的名字来源于“云深不知处”这一诗句,且阁如其名,当真是江湖上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个江湖组织。从前朝开始,到眼下已是传承了数百年之久,不管是鼎盛还是萧条时,愣是没有人知道云深阁的首领是什么人。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云深阁不独武功一流,更兼医术超群,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竟是从未被人识破过。 而与一般的江湖组织不同的是,云深阁还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而在数十年前,还曾参与到皇权之争中。据说皇上登基前,曾迭遭九死一生的险境,几度险被刺杀,当时出手的,就是云深阁。 而云深阁发展最盛时,号称拥有十万帮众,甚而有很多朝中重臣勾连其中。一度左右朝中权力更替。 还是今上登基后,认为云深阁是令得朝政不稳的一个最大毒瘤,对云深阁深恶痛绝之下,派出龙骑卫进行剿杀,历时数年,才令得这一江湖组织彻底销声匿迹。 而今日公主府发生的事情,明显有官员参与其中,再加上行事之严谨、谋划之神秘,让人不想到云深阁都难。 “龙骑卫是,皇上的侍卫吗?”希和忽然插口道,“今日护佑几位皇子的,也是龙骑卫吗?” “怎么会。”姬临笑着摇头,“既是龙骑卫,自然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至于皇子,也就被立为太子之人才能享有这种殊荣。且和儿怕是不知,相较于云深阁,龙骑卫的神秘性并不在其下。” 龙骑卫并不归侍卫营统辖,而是直接对皇上负责,且行事隐秘,其统领为谁,朝廷从未明示天下,唯有一点却是众所周知,那就是能统率龙骑卫的一则自身必有大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定是皇上最器重也最信任的人,满朝文武大臣皆有可能。 且龙骑卫不独对皇上安全负责,还肩负监测朝臣并监控江湖势力的任务,乃是大正朝廷一个既神秘又令众臣忌惮的地方。 便是姬临这样的皇子等闲都不愿意招惹。 “好在今日有惊无险,留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四皇子还要再小心些才是。”杨泽芳又叮嘱了几句,便送姬临离开。 希和也跟着起身,瞧着姬临戴好帷幔,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一眼瞧见青碧,正不时探头往外张望。看到希和,青碧连跑带跳的就迎了出来: “小姐,小姐,方才商掌柜的来了。” 口中说着,神情里全是雀跃,一副等着希和来问的兴奋模样。 “是吗?”希和故作不懂,“商掌柜又因为商号里门可罗雀被打击到了?” “不是,不是,”青碧急的忙摇手,“实在是今儿个下午来了好几拨客人,身份都高的吓死人,商掌柜的唯恐给小姐和老爷惹麻烦,特意前来讨个主意。” 青碧这句话可是不假,之前商诚来时可不是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也不怪商诚如此,所谓士农工商,尽管商诚这样的商铺掌柜身家已是不菲,可世人眼里,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 日常即便有生意上门,也都是各府管事罢了,至于那些朝中贵人,却是连边也挨不上的,今儿个倒好,竟是有好几家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竟是全都直接上门! 一下见到这么多大人物的家眷,商城可不是被吓得懵了? “看那什么金水苑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想到之前被金水苑鄙弃的情形,青碧依旧有些来气,小心瞧着希和,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小姐,咱们明儿个也去云之锦瞧瞧好不好?” “那是自然。”希和笑着点头,从今后云之锦的生意不独不用发愁,怕还会好的紧。就怕那张家少奶奶怕是会不甘心。自然,那郑秀致如何,自是不足惧,就只是,郑秀致的背后,还有一个三皇子妃…… 听阿婧的意思,张家的生意可是以布帛为主,就这么被自己掐断了生意,怕是如何也不可能甘心。 “秀玉妹妹,”郑秀致这会儿已是哭的眼睛都要肿了,“妹妹要是不管我,姐姐这次可真是活不得了。” 这句话自然有水分,却也有五分的真。 要说张家也算豪富,手中掌管的商号少说也有几十家。 只所有生意往来中,布帛却十足十是占了大头的。若然金水苑这次被杨家的云之锦彻底压得抬不起头来,其他商号的生意说不得也会受影响。 更何况郑秀致自来是个好强的性子,更是把公主府受辱之事全扣在了杨家人身上,竟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自己的东西不如人,这会儿便是跟人较劲又有何用?”孔秀玉却是有些不耐烦,“王爷从公主府回来,脸色一直不好,言语间对我也多有埋怨。你家的事,我是再也管不得了。” 听孔秀玉如此说,郑秀致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却是陪着笑脸推了个匣子过来: “今儿的事是我不对,我一个人丢脸也就罢了,不该连累了皇子府,这点子东西是我和你姐夫准备的,妹妹拿了不拘赏人也好,添个乐子也罢,也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匣子,灯光下只见匣子里荧光闪烁,竟是满满一匣子拇指大小的珍珠,更难得的是珍珠个头匀称,竟是一般大小。 弹开的匣子顶端,分明还有一张龙头银票,上面的数字竟是足足五万两。 这般大手笔,饶是孔秀玉也不禁瞧得眼热,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把匣子给推回去。 当下转嗔为喜,口中却是一径埋怨郑秀致: “姐姐这么客气做什么?满帝都哪个不知你我姐妹的关系?胆敢伤了你的脸面,分明是没有把我们皇子府放在眼里才是,姐姐自小疼我,这般见外做什么?快把匣子收起来,有什么打算只管告诉我,别人我不敢保证,妹妹是再看不得姐姐受一点委屈的。” 心里更是暗自盘算,虽是表姐公主府的所做所为,确然令得自己颜面有失,可到得最后,和那杨家无疑闹得更僵。 相比较而言,郑秀致无疑应算在自己人的行列,且王爷自有了参赞朝政的权力,日日里需要应酬的人益发多起来,难得张家此次出手大方,献上了这样一份厚礼,真是推拒出去,才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傻瓜。 多年相交,郑秀致如何不理解这个表妹的心思?当下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又坚决把匣子推了回去,抹着眼泪道: “也就妹妹心疼我,只欺负我不打紧,怎么也不能累的妹妹也跟着丢脸才是。” “也不要妹妹做什么,只把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借给我用一下便是。” 听郑秀致如此说,孔秀玉自是一口答应。又命人唤来府里负责采买的刘根管事,让他跟在郑秀致身边,便宜行事。 郑秀致这般小动作,希和自然不知,翌日一大早,便坐上马车往金水街而去。 才行至街口,远远便瞧见恭候在路旁的商诚。 看到希和的马车,商诚顾不得和希和寒暄,直接开口道: “敢问小姐,那些子布料,可是全都带来了?” 要说昨日里,商诚确实吓得够呛,原因倒不止是青碧说的很多贵妇光顾云之锦,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贵妇们指明要买的那种有着特殊香味的丝帛,云之锦根本没有。 还是听青碧解释才知道,那些布帛却是全在府中,要到今儿个才能送来。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识那等令得帝都贵人竞折腰的新奇布帛,商诚就激动的不得了—— 之前用了和小姐参详出的法子,也不过是令得生意勉强维持罢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就是不赔不赚,圆扯圆罢了。 只做生意的哪有不想赚钱的?偏是自家名声被人败坏,愣是放着上好的丝帛卖不出去。 若然小姐手里真的握有那等神奇布帛,别说卖,就是平白送给那些贵人,只要贵人们愿意穿并稍稍说些好话,不怕金玉苑泼在云之锦身上的污水不被尽数洗去。 但凡有了好名声,商诚有的是法子把商号里的货物卖出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行至金玉苑门前时,恰恰被悠闲的站在门前的金玉苑掌柜卢春瞧见。 能掌管金玉苑,卢春记忆力自是非凡,上下打量一番驶过的马车,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 “啊呀,商掌柜,这是贵主人怕东西卖不出去,又跑来买自家货物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3章 若然平时,商诚自是不愿搭理卢春这等小人,眼下却是心情大好,当下呵呵一笑: “卢掌柜的好眼力。只今儿个我家主子不是来买布料的,是来送的。” 这边说着,马车已是稳稳停在云之锦门前。 小二已是在门前候着了,看见车来了,立时冲上来,抬手便想去搬车上的布帛。 商诚吓得激灵一下,忙不迭道:“别动。” 声音太过凄厉,不独那小二吓了一跳,便是跟过来看热闹的卢春都是一哆嗦。心说这车里放了什么宝贝呀?姓商的竟是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 还未想通个所以然,希和已是扶着青碧的手下了马车。 车门打开之下,立时有叫不出名目的香味儿扑鼻而来。本来一大早起来,商城也好,卢春也罢,脑袋都还有些糊涂,眼下却似是置身于妍妍争芳的百花园中,只觉好像吃了什么仙丹似的,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 “这就是,这就是,了?”商诚上前,眼睛直勾勾的瞧着车厢内,已是两眼发光。 “不错。”希和点头。 商诚深吸一口气,像抱什么宝贝似的,抱起车厢中横放的几匹布帛,小心的放回柜台上,又再次跑出来,那些粗人搬得话,一两趟就能搞定的事,商诚竟是足足跑了六七趟,自然,并不是抱不动,只商诚心里,这些可都是让云之锦彻底翻身的宝贝,唯恐弄皱一点之下,竟是觉着,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旁边的卢春瞧得都要笑死了。冷眼去看那些布料,即便每一匹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料子,可也没珍贵到这般吧?比方说这样的料子,自己店铺里也是有的。唯一缺少的,不过是布帛上的古怪香料罢了。 只哪又怎样?找人去香料铺子买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吗? 尤其是看到商诚最后抱在怀里的那匹天青色布帛时,更是撑不住笑的腰都弯了,指着布料道: “这不是,这不是,之前拿走的那匹吗?” 并非卢春记性特别好,主要是这种天青色软帛分明是酷夏时才会用的布料,都是做生意的,卢春自是一眼瞧出来,这等布帛,分明是上一年的陈货,即便因今年的新样式还在陆续上市,这布帛眼下价格依旧不菲,可放在这富贵云集的金水街,真是买了裁成衣服,委实还是掉价了些。 自然,这样的布帛,金水苑也是有的,只一例是给那些初来乍到、人傻钱多的外地人准备的,久居京城的帝都人可是绝不会要的,主子自家更是绝不会穿的。 这杨家小姐既是主动拿走,分明是瞧着生意做不下去了,又不想浪费,才不得已带回去的。 倒好,竟然又拿回来了! 真以为捯饬些香料熏一熏,就能让这布帛改头换面了?是自己傻了,还是觉得帝都贵人们傻了? 太过好笑之下,卢春竟是连自己打理的金水苑也不回去了,跟着抬脚进了云之锦。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客人已经上门了呢,商诚忙不迭回头,却在瞧见卢春以后,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没想到商诚竟敢这么不客气,卢春脸一下沉了下来——之前少夫人可是交代过,只要云之锦一关门,这家铺子就一并交给自己打理。 这么多天了,云之锦也就靠着死乞白赖的拽着些外地人勉强混饱肚子也就罢了,竟还敢这么跟自己硬气了! “哟呵,商掌柜好威风!只可惜这是帝都,知道在帝都最要紧的是什么吗?那就是守规矩。这里,天子脚下,可不是你们那种乡下小地方,想要吓唬人,也得看对谁——” 往常见到商诚时,比这更过分的事也不是没做过,甚而上一次,当着他家小姐的面,自己都敢编排他们家老爷,也没见这些人敢拿自己怎么着! 本以为这次那商诚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扁扁嘴咽了,至于那娇滴滴的小姐,自己虽是不敢惹,她一个小女子,总不好跟自己这等人计较吧? 哪想到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失,那日日见了人就点头哈腰笑的跟个弥勒佛一般的商诚突然就沉下脸来: “是吗?可惜我们这些乡下人可不懂你们这些高贵的帝都人的规矩。铁柱,把他赶出去。” 那伙计方才攒了一身的劲,就等着帮忙搬掌柜说的可以让云之锦笑傲整个金水街甚而风靡帝都的宝贝,却不料掌柜的竟抢着把自己的活都给干了。 这会儿可不浑身都是力气? 更不要说这些日子可不独是掌柜的,便是自己,何尝不是受尽金水苑的羞辱和讥笑? 当然,铁柱的身份,卢春自是不屑难为,可保不住他那些手下时时刻刻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啊。 以致铁柱每次出门,十回有八回都会被人骂的灰头土脸,最过分的是,连铁柱出去买个包子,都能被金水苑的活计撞掉,还再踩上一脚。 铁柱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掌柜的吩咐过,小姐不发话,就只能受着,绝不可给主子惹事。 还想着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就要憋成个乌龟王八了,不想机会来的这么快,这会儿竟是就不必忍了。 当下二话不说,上前揪住卢春的衣襟就提了起来—— 卢春精瘦精瘦的,铁柱这么提溜着自然不在话下,上前一步直接打开店门,顺势往外那么一推。 卢春一个收势不住,顺着台阶就滚了下来。 彼时正好是各大商铺都正准备开门营业的时候,蓦然听见这边的动静,自是纷纷探头来看,待瞧见是云之锦时,又纷纷了然—— 满大街的商户哪个不知,这云之锦分明是之前金水苑的主子张家相中的,这家人竟还敢买了,张家人那是什么人,是连皇商也敢拔掉层皮的牛人,云之锦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麻烦,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眼下这种情形,不用说大家也能明白,定是张家又想出新法子折腾了。说不得是请了无赖,只这么一大早就来闹,也委实有些过了。这云之锦也是可怜,从搬过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只商户重利,大家也就议论一番,瞧会儿子笑话也就罢了,却是没人自告奋勇做那等见义勇为的侠客。 一边说着话儿一边转身就要走。 唯有福庆祥的刘掌柜,走了几步却又站住脚,有些迟疑的又回头看了看,嘴里还嘟哝着: “我怎么瞧着,那被轰出来的,有点儿像,卢春掌柜呢?” “卢春?”旁边的郑掌柜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老刘,你是傻了还是没睡醒呢?不说卢掌柜怎么会做这么跌份儿的事,就说那云之锦,那云之锦,他有这个胆——” 却被那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无比凄厉的一嗓子把没说完的话又给吓了回去: “混账!你敢——” 郑掌柜顿时激灵一下,这声音,这腔调,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所有人齐刷刷停住脚,往云之锦门前瞧去,正看见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身子,抖着手指,不敢相信的指着云之锦的大门: “混账,混账,商诚,我日你先人……” 啊呀我的天呀,人群登时炸了锅,怎么真是金水苑的掌柜卢春?哪想到这还不是最刺激的,更让人想不到的一幕随即发生了,那云之锦的伙计,应该是叫铁柱吧?竟然噔噔噔径直从台阶上跑了下来,朝着卢春使劲推去: “滚滚滚!没长耳朵吗。我们掌柜的说了,再敢胡吣,大耳巴子抽你!” 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分明卢春再敢多说一个字,真就会一巴掌抽过来。 眼瞧着铁柱壮硕的身子,并扬起的蒲扇般大的手掌,卢春还要骂的话竟咕嘟一声就咽了回去。 “你,你,你们……”又觉得动静不对,猛一回头,正好对上后面各家掌柜并伙计,突然想到自己竟是被一向最看不起的云之锦给轰出来了,只羞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铁柱,你干什么呢——”却是金水苑的伙计也跑了出来,看见自家掌柜的窘状,忙不迭跑过来护住。 却被铁柱一下拨拉到一边,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转身大摇大摆的回店里了。 一直到铁柱进了店门,卢春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是真被吓着了,直气的嘴唇都是抖得:“这混账,这混账——” 脑子急速运转了起来——明明云之锦的人之前是最识时务的,说是唾面自干都差不离了。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张扬了? 再怎么说,主子背后可有三皇子妃呢,之前,自己可不就是仗着这点儿才有恃无恐?至于说那杨家,毕竟是新贵,想要在京城站稳根基还早着呢。更不要说,即便是新贵,可也别想和皇家人比肩。 再联想到之前那突然而至的香气,并商诚往里面搬东西时诚惶诚恐的模样,卢春突然意识到,云之锦的突然转变,十有*跟方才那些布帛有关。 不行,自己得再去看看。(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4章 “掌柜的,今儿个可真是痛快。”铁柱咧着嘴笑的畅快——过了这么些忍气吞声的日子,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那是自然,以后出去看哪个还敢狗眼看人低。”商诚也是笑的合不拢嘴,话说跟着小姐做事就是舒心,当初在老家开云之锦时,处处受时任庆丰府知州的顾承善拿捏,日日里陪着小心,当真是和灰孙子相仿,即便如此,却依旧备受屈辱。 待得见了而小姐,直接逼得那顾元仓赔了之前所有被侵占的款项不说,连带的庆丰府知州顾承善都跟着下了台。想到后来顾元仓一家前倨后恭跟着自己不停伏低做小的模样,商诚现下还能笑出声来。 眼下又有张家之事,虽说之前日子有些磕绊,可这才多久啊,说翻身就翻身了。 这般想着,整理布料的动作更加轻柔: “仔细着些,莫要——卢掌柜还想被轰出去一次不成?” 却是一眼瞥见那卢春竟是再次拐了回来。 卢春身体顿时一僵,那边铁柱已是大踏步走了过来,上前就要揪卢掌柜的衣领。 吓得卢春猛往旁边一跳,指着旁边“同行不得入内”的牌子声嘶力竭道: “你你你,干什么?我是,我是来买布的,你们,你们不能把客人往外撵——” 一边说着,一边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用力抱住门框。 铁柱拽了下,竟当真揪不动。 商诚简直要气乐了,看隔着层帷幔坐在里面的主子始终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便自己拿了主意,哼了声道: “是吗?卢掌柜的既是来买东西,自是要当别论。只你们家铺子不也是卖布帛的吗,又一直跟人说,放眼京城,就没有哪家能比你家货物还齐全的,这般巴巴的跑我们铺子里,意思是你那金水苑还是比不得我们云之锦吗?” 卢春这才惊魂稍定,忙不迭往前一蹦,却是对商诚的讥讽充耳不闻,反是愤怒的瞪了铁柱一眼: “没听见你们掌柜的话吗,快让开,快让开。” 口中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商诚正理的布料前,手一下下的指着: “这匹,这匹,这匹,我都要了,你包起来吧。” 说完,斜睨了商诚一眼,一副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模样。 “包起来?”商诚瞧着卢春,神情古怪,“卢掌柜知不知道我们这布什么价钱,就敢说这样的话?” “你说。”卢春不耐烦的大手一挥。这些布帛,自己铺子里也有,不怕他蒙自己,即便有些让人舒服的特殊香味儿,会加上些价钱,也顶多百十文就不错了。 商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一。 “一两白银?”卢春有些出乎意料,转而又有些惊喜—— 说到底云之锦还是底气不足吧?这布帛要价并不高啊。 须知这样的布帛,平常价格也就接近一两了,商诚这等于根本就没有提价吗。 “你做梦吧?”商诚翻了个白眼,咬了咬牙,“是十两。” 看小姐的样子,分明是颇费了些功夫的,自己涨上十倍的价钱,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十两白银?”卢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你个商诚,还真够狠啊。这样的布料要十两银子一匹?你抢钱呢,还是做梦没醒呢?” “不是。”忽然有淡淡女声插入进来,“不是十两白银。” 这是里面一直静坐着的那杨家小姐开口了? 卢春顿时一喜,冲着商诚撇了撇嘴: “果然还是贵主人明事理,这里是帝都,可不是容许满天要价的地方。说吧,到底多少?” 商诚也有些忐忑,莫非自己方才真的把价钱定的太高了: “小姐的意思是……” “十两,黄金。”里面的女声依旧不紧不慢道。 耳听得“噗通”一声响,却是卢春,惊吓太过之下,一下撞到柜台上,剧烈的痛感让卢春终于清醒过来,抖着手指着帷幔,嘴里喃喃着,“疯了,真是想钱想疯了吧?” 十两黄金,这女人也好意思开口。 忽然想到一点,这臭丫头定然是故意的,其实是不想卖给自己,才会特意这么说。偏是对方越这么故弄玄虚,卢春越觉得里面有鬼,既不愿当冤大头被人宰了,更不想错过发现里面有什么阴谋的机会。 当下阴阴一笑: “我也有句话撂在这儿,咱们主家也不是那等小人物,想要买的东西,就没有买不起的,可再有身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坑些就能坑的。既如商掌柜所说,我今儿倒要看看,贵商号是不是一视同仁。” 唯恐商诚再把自己给扔出去,忙又拍着胸脯加了句: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们卖给别人也是这个价,我卢春绝无二话。” 没想到这卢春还真就跟赖皮膏药似的沾上甩不掉了,商诚不免头疼,掀开帷幔进了内室,向希和讨主意: “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暗恨卢春没皮没脸,所谓同行相忌,哪家有了杀手锏,都不会让竞争对手知道。小姐方才要出那么高的价格,也不过是想换个法子把这卢春撵走罢了,倒好,他还以此为借口赖在云之锦不走了。 “理他作甚?”希和一哂,“他愿意呆着就让他呆着便是。” 既是自己独门手法,别说卢春在这里坐一晌,就是坐上一年,也别想看出来什么。退一步说,即便他真愿意拿高价买回去,也根本不可能制出一样的布帛来。 商诚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妥?要是待会儿来了客人,有卢春在这里坐着,咱们不好,报价啊。” 总不能报个和方才跟卢春说的一样的价钱吧? “怎么不好报价,和方才一样的就行了。”希和打断商诚的话道。 和方才的一样?直到退出来,商诚的头还是晕的—— 小姐的意思是,方才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价十两金子一匹?! 卢春一直坐在外面,一双眼睛更是滴溜溜转着,随时注意着里面的情形。待瞧见商诚从里面出来后,就神魂不舍的模样,不由暗自嗤笑一声—— 不用说也看的出来,这主仆俩明显不知所措了。 方才那十两金子的要价,分明就是吓唬自己的。 只没成想自己却识破了他们的奸谋,瞧瞧,这会儿慌了手脚了吧? 我倒要瞧瞧,是不是真有人上门,或者真有客人问价,你们敢不敢要那样的价格。 正自思忖,铺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卢春应声抬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是店铺外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车子,紧接着几个打扮齐整穿着不俗的仆妇从车上下来,快步奔着店铺而来。 看她们打扮,明显出身富贵人家。 走在第一位的是个中年女子,瞧见站在门口的卢春,随即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番,笑吟吟道: “你是云之锦的伙计吧,你们商掌柜的可在?” “我——”卢春眼睛瞬时瞪得溜圆——伙计?这女人眼瞎了吧?我哪点儿长得像伙计了? 一时郁闷之极: “我不是这家的伙计——” 话音一落,女人脸上的笑容立时收起: “不是——你也是来买布帛的?” 突然抢上前一步,急急的越过卢春身边,那模样,唯恐别人和她抢似的: “商掌柜,商掌柜,我家夫人昨日可是已经和你说好了,但凡布帛到了,一定要第一个卖给我家。” 听女人如此说,其他仆妇也不甘示弱,纷纷抢着往里挤: “商掌柜,我们家也是说好了的……” “这布帛咱们都有份儿,可不能一家占了!” 一时乱哄哄的,竟是唯恐买不到的模样。 等卢春回过神来时,人早已被挤到铺子外面去了,只这还不算完,后面又有几辆马车驶了过来,瞧见云之锦里面已是有了人,忙不迭从车上下来,竟是连仪态也不顾了,抬脚就往里冲,可怜卢春被挤得一跤坐倒,亏得反应快,连滚带爬的避到旁边,才免了被人踩上几脚的悲惨命运。 气的浑身都是哆嗦的: “好个云之锦,好个商诚!竟是请了这么多托。” 当然这么多人里,免不了也有被云之锦的热闹所惑,吸引过来的真的买家,倒要看看,他们可真敢报出十两黄金的价格。 那些托们自然敢买,只这么大的数额,请再多的托又有什么用。就不信哪家贵人脑子真是让驴踢了,会买这样的布帛。 当下也用力的往里挤。 里面商诚已是高声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因布帛有限,我们铺子有些规矩先说一说。” 铺子里顿时一静。 “一吗,布帛已经送来了,眼下就在我们铺子里,不过我们主子说了,每家限买一匹。” “这二吗,价格方面,要先给各位贵客说一声——” 卢春耳朵一下直楞了起来,就不信,你们真敢说出来。 那边商诚拖长的声调已是传了过来: “每匹布,十两黄金。现在,愿意买的,可以过来排队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5章 我就说嘛—— 卢春打了个呵欠,抬起来掩嘴的手却一下僵在了那里。老天爷,自己没听错吧,这商诚还真敢叫出十两金子的价码! 铺子里果然静了下。 卢春这才长出口气,就说嘛,即便是托,怕也会被这个价码给吓到! 就不信真的有人—— 身子却忽地被人给推开,本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个仆妇已经大踏步上前,第一个站到柜台前: “我家要一匹!” 卢春猝不及防之下,猛一趔趄,气的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嘴里嘟哝着“真是晦气,怎么竟是和个托挨在一起”。 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不妨碍旁边的人能听到—— 这么多人里,总是有些是真想来买的吧?若是气氛太热闹了,一时血气上涌,说不得真有傻蛋会让云之锦发些意外之财。 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叱喝: “既是不买,堵在这里做什么?去去去,那儿凉快那儿呆着去。” 竟是又被人推了一把。 直把个卢春给气的。再偏过头往云之锦铺子里看,眼珠子好险没掉下来—— 老天爷,傻子年年有,今儿个特别多。 这么一眨眼功夫,柜台前竟是已排起了一条长龙,甚而卢春的后面,也已占了几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托? 卢春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踮起脚蹦了下,正好瞧见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仆妇已是拣好了一匹红色遍地金的布帛,正笑盈盈的递了几个金锭过去。 好家伙,还真是十两金子。 “别蹦了,”身后有人道,“咱们只能祷告这布帛不是真的那么少,不然,回去怕是要挨罚了。” 口中说着又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我昨儿个就不睡了,直接掇个凳子在这铺子外面候着好了。” “是吗?”卢春一下转过头来,心说这云之锦还真是不能小瞧,请的托还真他娘的敬业,还搬个小凳子不睡觉守着,你怎么不说给那杨家人磕头求买呢。 一念未毕,就见那人道: “听说这布帛全出自那杨家小姐之手,这女人心都软,你说我要是跪下磕个头,是不是能让她匀给我们些?” 夫人可是说了,想要买些给老爷上司的新宠送的,说不得东西好了,老爷的官位就能动一动了。 卢春:…… 好半晌终于一跺脚就往外走——真他娘的晦气,竟然来的全是托,既是没热闹可瞧,有打探不出什么消息,自己还留在这里干嘛。 哪想到甫一转身,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卢春眼睛一亮,忙不迭跑过去,又是点头哈腰,又是迭声问好: “啊呀呀,少夫人来了?” 可不是少夫人郑秀致正带了群人快步而来。 郑秀致瞥了眼卢春,却未停下脚步,依旧径直往云之锦而来。 卢春那等聪明人,自是明白主子怕是也听说了云之锦的热闹。当下忙小跑着跟上凑趣道: “少夫人您也听说了?这云之锦定是疯了吧?您不知道,他家布匹竟是定了十两金子一匹,还每家限购一匹,您说这家人想钱想疯了吧?也是,光指望着腌几缸咸菜,下辈子也发不了财——” 郑秀致却是听得不耐烦至极,回头道: “闭嘴!” 卢春顿时噎了一下,却又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而且平日里少夫人不就最爱听下人们编排那杨家吗。 还没醒过神来,就见郑秀致已是带了人大踏步进了云之锦。 瞧见有人也不排队就大模大样的进了铺子,先前依照商诚所言老老实实候着的人们就有些不乐意了,纷纷嚷道: “啊呀商掌柜,不是说要排队吗,怎么有人就可以不按规矩来了?” 喧闹声也惊动了郑秀致身后的随从,那随从站定身形,瞧着后面的人傲然道: “是三皇子妃想要些布帛,你们哪个有意见?” 皇子妃?后面的人登时不敢再说话,却明显依旧有些不服。 倒是已经尾随过来的卢春,却直接快要晕过去了—— 那些托也就罢了,少夫人怎么也来凑热闹了?还有什么三皇子府的人?! 难不成,这些人也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托儿,而是真的来买布帛的? 那边郑秀致已是带了人气势汹汹的挤到了最前面。 商诚正接待一位面白无须的白胖中年管事,依着他的意思,选了两种花式,各截取了半匹正要递过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商掌柜的,这些布帛,我们全要了,你说个合适的价钱吧。” 店铺里顿时一静。 商诚手就滞了一下。方才外面的动静,商诚自然也听到耳里,尤其是对方口中三皇子妃一句,更让商诚明白,怕是来者不善——、 听说那金水苑的主人背后靠的不就是三皇子妃吗? 可背后的靠山是一回事,靠山亲自出面又是另一回事。那人既敢直接打出三皇子妃的旗号,可见所言不虚。要说这么直接折了皇家的脸面,商诚还真就不敢。 惶急之下,往旁边的帷幔瞄了一眼。 郑秀致明显发现了他的动作,意识到那杨希和怕是就在里面。当下咯咯一笑: “莫不是杨小姐要在?既如此,还请杨小姐出来一见。” 帷幔动了一下,很快,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从后面转了出来。少女身姿纤细,却没有羸弱之感,幂离外一双星眸更是灿若星辰: “张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郑秀致懒懒的笑了下:“什么见教不见教的,也就是谈笔生意罢了。那日公主府里,三皇妃瞧你弄出的这些玩意也挺有意思的,就想买过去年节的时候赏人用。三皇子妃为人最是个大方的,你们初入京城,手头自然多有不便,娘娘说了,这些布帛她全要了,这是百两纹银,你可收好了。” 说着一挥手,下人立时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可不立着白生生一盘碎银? 郑秀致说着,嘴角已是浮现出一丝得意—— 杨希和这臭丫头,想尽法子走了公主府的门路,不就是想一举祛除之前自己散播的关于他家一身咸菜气粗俗不堪的言论吗。一旦京都贵人以能得云之锦的布帛为荣,自己前面下的功夫可不就得前功尽弃。 自己怎么可能让她如意。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无论怎么也得把云之锦的名声彻底踩臭。眼下先把这些布帛全买回去,然后再撺掇着表妹赏些给下人,一旦听说那些下仆也穿的,自己敢担保,便是再喜欢,那些贵人也再不会惦记着。 自然,还有一件就是把这些布帛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看到底上面是用了什么香料。到时候自家再拿出些同样的来,以金水苑的名头,自然可以大赚一笔。 至于说拿出来的这百两碎银,可不同样是有着羞辱的用意——大富之家打赏下人的,可不就是这样的碎角子? 看希和不说话,郑秀致又加了句: “莫不是杨小姐看不上我们,不愿意做这笔生意?” 这句话用心自然更歹毒了些,郑秀致甚而盘算着,最好这杨希和冲动之下,言语间对皇家有些冒犯才好。 哪想到对面的少女却是依旧平静,反是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说奉了三皇子妃之命而来,云之锦焉敢不从?只商掌柜方才所言,夫人想必也是清楚吧?” 郑秀致不免有些失望,暗暗啐了一口,这贱婢,还真是老奸巨猾。既是达不到想要的目的,便也不愿同她费口舌,反正只要把这些布帛全拿走了,一则云之锦立马就会得罪这些排队的各家贵人,二则,之前谋划的也算成功了。 当下草草点了头: “知道了,东西拿来吧。” 商诚那边已是会意,让人接过托盘,又指着码在一起的布帛问道: “不知少夫人相中了那匹?” “都拿过来不就行了吗,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郑秀致蹙眉道。 “这怕是不妥吧?”有小姐在身边,商诚自是很有底气,当下故作惊讶,“我们这些布帛可是十两金子一匹,且之前说的清楚,每位客官只能购买一匹。” 十两黄金一匹?郑秀致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甚而喘息都有些急促,等把所有话都串联起来,登时杏眼圆整,冲着希和厉声道: “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竟是连三皇子妃都不放在眼里吗?还是说想着三皇子妃的钱好坑?十两金子一匹,亏你也说的出口。” 后面跟过来的卢春听了不免频频点头——果然英雄,不,主仆所见略同。 “张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希和眼睛一寒,“之前张夫人说自己是奉了三皇子妃的命而来,尽管不愿意排队,强行插在别人前面,我们云之锦也只能认了。方才我也特意问过你,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规矩,张夫人眼下又这般说,是真要来买布帛的,还是来消遣我们的?” 说着冲商诚点了点头: “既然张夫人并非诚心来买,咱们只管照做生意便是。” 又补充道: “还有方才那位客人,记得赔罪。” 商诚会意,直接把那盘碎银又塞给了郑秀致的人,麻利的把之前白胖男子挑好的布料包好,又依照希和的意思取了一锭足有二两的金子递过去,陪着笑脸道: “方才是我们的不是,怠慢客人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和小的一般见识才是。” “你们——”没想到这些人竟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郑秀致登时气的眼睛都红了,半晌冷笑一声,“这些布帛三皇子妃说全都要了,我看哪个敢来抢。”(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6章 随着郑秀致话音一落,卢春已是抢步上前,直接抽走了那白胖男子手中的布料: “没听见我们少夫人的话吗,这布帛,三皇子妃全要了。” 然后叉腰冲着商诚道: “商掌柜,还不把方才收的钱也还给人家!三皇子妃是什么人,能瞧上你家的布帛,当真是你们既是修来的福气。” 心里当真不是一般的舒爽——那可是金子啊,都是做生意的,再没有人比卢春更能理解眼睁睁的把到手的金子再还给客人时会心疼成什么样了。 也算是对自己之前在云之锦受屈辱的弥补。 好端端的生意竟要被搅黄,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云之锦在自家地头上,却连客人都不能护着,那以后还有谁敢到云之锦买东西?所谓夺人钱财无疑于杀人父母,商诚这会儿真是彻底炸了毛: “你们怎么能这么霸道?这是云之锦,可不是你们金水苑!我们家的东西想要卖给谁就给谁,你们凭什么管?” 商诚越说越气冲斗牛,激愤之下,竟是上前一步,一把从卢春手里抢过布料,又把卢春用力掀开,然后紧走几步,来至白胖男子身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送上去,神情又是不安又是歉疚: “让客官受惊了,我们小姐方才说了,以后但凡是客官来我们小店买东西,一律八折,还请客官万万海涵。” 说着,不住打躬作揖。 若然这人真敢接了东西走,怕是后面的人也威慑不住了——郑秀致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从之前情形来看,这白胖管事怕是已然得罪了,既如此,索性就指着这一人立威吧—— 方才一路走来,郑秀致也仔细看了,除了这白胖男子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外,其余大多脸熟,确然是帝都官宦之家。 以后自家做生意可还指着这些人呢,因而心里雅不愿得罪他们。 在入店搅闹前,已是令仆人逐一赔罪,甚而给每位管事塞了一个一等封红,并承诺他们,待得明日,就会把他们所需布帛原封不动的奉上,且价钱还会比云之锦的低得多。 有丰厚的打赏,还能以更便宜的价格拿到主家要的布帛,那些管事们自是乐得看热闹。之所以这会儿还没有离开,不过是想瞧一瞧金水苑的人是不是真能把这些布帛全都买走。 只有这排在第一位的白胖男子,本就是个面生的,又眼瞧着他们的生意已是成了,既是晚了半步,索性拿来做那骇猴的鸡罢了。 卢春最是会看人眼色行事,瞧见郑秀致的神情,立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当下上前一步,就拦在了白胖男子的身前,呵呵一笑道: “我瞧着这位客官眼生的紧,不知贵主子在哪里做衙啊?” 不待那人回答,已是大拇指往上一翘: “这里是帝都,上面可是有青天,真敢把天给捅破了,就怕这布帛即便有命买回去也没命穿啊,到时候再连累主人,可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还真是多谢这位官人提醒。”那白胖管事依旧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有些发冷,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布帛径直往外而去,“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只是对咱家这样的下人而言,主子就是我们的天,借过,借过。” 却是穿过人群朝一辆马车而去,途中竟是正眼也没有瞧郑秀致一干人等。 卢春一下张大了嘴——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大胆?明知道是三皇子的东西却还要抢?! 一时有些无措,忙看向郑秀致,想着只要主子许可,怎么也不能放那人离开。 郑秀致却明显有些跑神,甚至脸上神情也有些古怪—— 方才这白胖男子却是一口顺溜的帝都语,且那有些尖细的嗓音…… 一时心里竟是有些提心吊胆,实在是听说,也就是宫里的阉人,说起话来才是这般。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皇宫大内那是什么地方,真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天下人不跪着送过去?怎么还会着人出来买? 越寻思越觉得有道理。索性丢到一旁,只瞧着希和道: “杨小姐这般通情达理的,想来不会令三皇妃为难,若然杨小姐嫌银子太少,我们再加一百两就是——” 希和淡淡一笑,往外边的人群一指:“张夫人是真蠢还是假蠢?三皇子那样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如何会做出这般与民夺利之事?我可不信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败坏三皇子的名誉,真是出自三皇妃的意思。方才看张夫人口口声声打着三皇子府的旗号,我便给你些脸面,只你不合如此贪婪——从今日起,但凡你张少夫人登门,休想从我云之锦买去一丝一缕布帛。” 一席话说的店铺里外都是一静。 意识到竟是被希和指着鼻子骂了一通,郑秀致一张脸红的好险没滴下血来。回身扯住身后三皇子府的管事,咬牙道: “告诉这个臭丫头,你是——” 只话未说完,又被希和打断: “商诚,来的既是恶客,还同她们这般客气做什么。” 一句话出口,铁柱便抄了把扫帚跳了过来: “滚滚滚,没听见我们主子说什么吗,再这么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我这把扫帚可是没长眼睛。” 口中说着,直直的往郑秀致头上拍了下来。 没想到对方竟是来真的,郑秀致吓得尖叫一声,好险没跌倒,亏得旁边小丫鬟一把扶住,主仆两人踉跄着退到外面。 铁柱得了指示,竟是犹不罢休,拄着扫帚立在门侧,指着郑秀致大声道: “我们家主子说的清楚,铺里的布帛不会卖给你家一丝一缕,识相的这会儿就赶紧走,敢进我们铺子里,进一次,我这大扫帚就拍你一次。” 商诚也跟着对众人团团一揖: “各位,有需要的便请入内选购,主子说了,方才扫了大家的兴致,之后的客人一律九折。另外,各位想要的布帛,仅售一个时辰,过了这一个时辰,便是再想买也不可得。” 前面的话还则罢了,后面的话却明显让人群有些骚动。很快就有仆妇上前: “我要一匹。” 来时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买到的。方才之所以犹豫,也不是真的惧了打着三皇子旗号的郑秀致,不过是想着沾些便宜罢了。眼下两家既是撕破了脸,怎么也不好继续干等着,毕竟,主子还等着自己复命呢。 “我家也要。” “还有我家。” …… 郑秀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杨希和竟然这般大胆,自己搬出了三皇子都没用。猝不及防之下,好险没被后面的人给挤趴下,竟是眼睁睁的瞧着那些布帛不到半个时辰就售卖一空。 卢春正自发呆,却被人捣了一下: “卢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 却是相邻几家商号的管事被云之锦外长长的队伍给吓着了,纷纷跑出来看。 卢春却哪里有心情搭理他们,想着方才云之锦得到的金子,眼睛都直了——就半个时辰啊,半个时辰时间,云之锦就得了怕不下五百两金子! “五百两金子——主子,那到底是什么布啊,怎么就能这么值钱呢?” 啊?旁边支棱着耳朵听得一众管事齐齐失声。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难不成就是些布帛罢了?可简单的布帛的话,又怎么可能卖出这样的天价? 郑秀致却哪里有心思搭理他? 杨希和竟然能顶着三皇子府的压力把布帛尽数售卖了出去,自己想要阻止云之锦扬名的计划就完全不可能了。 金水苑已是注定必然大受打击,只希望三皇子会因为面子的缘故对那杨希和施压,也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三皇子?”希和微微笑了下,却是摇了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不会报复我们的。” 听希和如此说,商诚也释然:“我就说嘛,三皇子可是凤子龙孙,怎么会和那方才那泼妇一般?” 语气里却分明还有些探究之意。 希和却是没接话茬,明显若有所思的样子—— 之前郑秀致突然抛出三皇子的名头,且要大发威风时,希和自然不是一点不在意。毕竟,已经得罪了一个五皇子,再直接和三皇子撕破脸,委实有点儿太过胆大包天了。 倒是一直暗中护卫自己的周明悄声提醒,说那个白胖男子乃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总管太监秦良的干儿子秦路…… 希和不解的是,周明,明明是沈大哥的手下,怎么会认识皇上身边的人?且听他说话的模样,分明对那些宫闱秘事还熟悉的紧。 当然,最好周明说的是真的,那样的话,三皇子这会儿怕正因为这件事焦头烂额……(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7章 秦路抱着匹布帛,低着头小布疾行。 眼角的余光能瞧见御书房角落里恭恭敬敬站着的干爹秦良。 秦路视线顿时热切了不少,又瞧见秦良站的位置,不由又多了些佩服—— 也是干爹提点,秦路才意识到,干爹站的这个位置却是极好,不独丝毫不影响皇上瞧外边的风景,又能让皇上要人侍奉时一眼就能瞧见,更妙的是能完全把皇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可别小看这么件小事,依着干爹的说法,正是因为每一件小事都能让皇上觉得熨帖,他才能成为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奴才。 瞧见秦路过来,秦良亲自出来接了,又蹑手蹑脚入了御书房。瞧见皇上依旧埋头在如山的奏折里,忙站住脚。却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枯站了这么久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脸色不免有些诧异—— 前儿个休沐,皇上带了太子宾客杨泽芳微服外出,待回来时便吩咐自己去杨家的云之锦买些布帛,甚而连花色都说的清清楚楚。自己当时还有些诧异,想着也不知那杨泽芳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令得皇上为他家布帛造势,委实没想到,杨家的布帛味儿道当真好闻的紧,更有这般醒脑奇效。 “今儿个折的这是什么花?倒是好闻的紧。”那边皇上已是放下朱笔,视线朝着案头瞧去。 御案上的插花,乃是近日颇得皇上欢心的王嫔精心剪成,牡丹芍药长短适宜,红花绿叶错落有致,为了能把这花送到皇上面前,王嫔送花的同时又着人送了秦良一块儿上好的和田玉佩。 “这花儿是储秀宫的娘娘打发人送来的。”这么好的时机,秦良自是不会错过,令得王嫔出了风头后,秦良又把手里的布帛举得高了些,“这是云之锦的布帛……” “还真有这般布帛?”皇上眉毛一挑,神情明显有些诧异—— 前几日让杨泽芳伴驾,一向沉稳内敛的杨泽芳却是神采飞扬。再加上他身上那种清幽的竹子香,令得皇上大为好奇。 更意想不到的是,自来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为信条的杨泽芳竟是主动向自己谈起了他身上那套衣服,竟是他那独女亲手制香又亲手熏染然后剪裁而成。 同是为人父者,皇上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失落,更发现,嗅着那淡雅味儿道,心情竟是格外的放松舒展。 甚而回到宫里后,还念叨了好几遍,倒不想,秦良还真给自己弄来了。 怪道方才心境突然清明起来。 “这布料倒是其次,关键是这香,”明显瞧出皇上心情不错,秦良也上前凑趣,“要说那杨小姐还真生了副七巧玲珑心肠,竟是能做出这等奇香来。皇上真喜欢的话,不妨让杨大人送些香来。” “不错。”皇上点头,“香倒在其次,关键是其中的孝心。” 眼前闪过杨泽芳得意的模样—— 据杨泽芳说,这香可是他家闺女精心研制了数年之久,起因却是心疼杨夫人体弱,多虑少眠。 世上多少人说起孝道夸夸其谈,可真正去做的又有几个? 难为这杨家女有一颗纯孝的赤子之心。 “父皇。”三皇子姬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手里还捧着一摞条陈,“江南路稻子喜获丰收,河西路出现三穗谷米,果然是天佑父皇……” 皇上抬了抬眼,却是不见多少喜悦——每年将到自己寿诞时,各地必有祥瑞络绎不绝的送来,往常还觉得有些意思,这会儿却有些兴致寥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姬旻脸上的喜意不觉淡了些,却是没表现出来,一直到又有大臣被宣进来议事,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待得走出御书房,却是并未离开,而是冲着秦良招了招手: “听说你侄儿想在永和街那儿开家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啊,要不要本王着人去捧捧场?” “啊呀,那可是天大的面子。”秦良先是一惊,继而一喜,这没根的人最是怕死后孤单,说是自己侄儿,其实是过继的族内子弟,秦良真是当儿子养的。 前不久刚接到帝都,便是永和街的铺子,也是秦良盘了来让侄子练手的,将来少不得再置办些产业确保自己这一支能顺顺利利的传承下去。 倒不想,侄子刚来,这位三皇子便知道了。 当下腰弓的更厉害了:“那是个没出息的,劳殿下惦记着,真是罪过。” “事在人为吗。”姬旻依旧笑呵呵的,“只管让他做着,真是不想经营铺子了,不拘那个衙门里找个差事也是使得的。” 说着话锋一转,低声道: “父皇那里的布帛是怎么回事儿?” 口中说着,一个重重的钱袋子已是塞到秦良手里。 秦良也是上道的: “您说那个啊,是太子宾客杨家商铺所出,乃是杨家小姐为孝敬父母亲手所制。皇上很是喜欢。” 左右看了下,并无人经过,又含蓄的点道: “听说三皇子家也置办了些,眼瞧着万寿节在即,三皇子不妨多用些心思。” 姬旻也是聪明人,立时明白个中关窍——父皇喜欢的,不止有布帛,怕是更有杨家丑女亲手所制的这份孝心吧? 既是知道了关键所在,姬旻转身就走。 浑然不知身后的秦良眼中流露出的一丝冷意—— 竟然拿侄子来威胁自己,怎么也要让三皇子吃些暗亏才是。这会儿倒是兴致勃勃,只若是知晓他家下人竟是胆敢对皇上的人指手画脚,看他如何收场。 “倒是让那丑女出了个大风头。”姬旻自然没有注意到秦良的异样,甚而心里还有些堵得慌。公主府时亲自见识了杨家布帛的奇妙之处,甚而王妃的表姐郑秀致还为此颜面扫地,眼下更好,竟是皇上都知道了,还真能出风头。 只尽管心里郁郁,待得进了府邸,却依旧着人把王妃孔秀玉请了过去。 “今儿个府里管事去云之锦置办布帛了?” 皇上喜欢杨家的布帛,更喜欢儿女亲手做的,这消息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秦良那个王八羔子手里买的,怎么也要用到点子上才是。 没想到三皇子会有此一问,孔秀玉神情一愕:“王爷怎么知道?” 转而心里一突,难不成三皇子已是知道了表姐并府里管事不独没买过来布帛,反而被那杨希和羞辱的事? 成亲也有一年多了,孔秀玉也算大致了解姬旻的性情,最是个好面子的…… 正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姬旻,让他帮着自己出了这口气的,当下神情一苦: “这件事是妾身冒失了,倒不知那杨家女竟是这般嚣张,表姐亲自带了府里管事去拿云之锦,竟是被那杨希和给轰了出来——不过一个三品官员之女,也不知仗了谁的势,竟是敢这般藐视皇家……” 还要添油加醋的说,那边姬旻神情突然一变,那冷冽的眼神令得孔秀玉一哆嗦: “王爷?” “今儿个谁去的云之锦?你这就把人给我叫来。”姬旻声音都有些发紧—— 之前秦良可是说的清楚,御书房的布帛乃是父皇着人购置的,秦良话里话外更暗示自己,在云之锦里还碰见了自家管事,孔秀玉这会儿竟说,当时是和云之锦起了冲突的。 可方才父皇话里话外,分明对那杨家父女亲切的紧。 若是错在云之锦,以父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怕是早令人把东西扔出去了。杨家无碍的话,岂不是自己要有麻烦了? 姬旻脸色委实太过难看,孔秀玉心里直哆嗦,哪里还敢再嚷嚷着让姬旻帮着撑腰?只一叠声的令人快速喊了管事邢保过来。 待看见人,有心使个眼色,让那邢保警醒些,好歹说的委屈一些。 哪知邢保一进来,姬旻就大喝一声: “跪下!” “今儿个云之锦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字不漏的说给本王听。但凡多加一句话,或少说一个字,爷就扒了你的皮。” 把个邢保给吓得,好险没哭出来,孔秀玉一肚子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王爷饶命,”邢保连连磕头求饶,“那日里小的跟着张家少夫人一块儿去了云之锦……” 当下事无巨细一一说了。 “混账!真是没用的东西。一点儿小事都办不成,连爷的名头都给糟践了。”姬旻听得心头火起,既恼火杨家不识时务,更焦心的则是两家冲突时,皇上的人到底在哪里。 勉强压下一脚踹死邢保的念头,厉声道: “你只管告诉我一点,当时可曾见到一个身高将近七尺,没有胡须,声音尖细……” 把秦良的面貌特征给描述了一番。 “倒是有一个。”邢保倒是没有犹豫,无他,当时被郑秀致拿来当鸡杀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如此? “……只那人好像稍胖些……” 还真有!姬旻身子一晃,好险没晕过去—— 虽然不是秦良本人,可这人定然就是皇上身边伺候的。竟然把皇上的人当成骇猴的鸡?自己要被这帮蠢货给害死了! “你们,你们当时,都说了什么?” 看姬旻神情实在吓人的紧,明白今日怕是闯下大祸,那邢保已是体如筛糠: “也,也没说什么,就是张夫人告诫,告诫那人,莫要因为些布帛,把天给捅破了,不然就怕有命买,无命穿……” 姬旻再也站不稳,噗通一声就坐倒地上。(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8章 又是一次朝会结束。 “三皇子这几日到底怎么了?”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耿禀谦,他身边的清癯老人可不正是孔秀玉的父亲,内阁学士孔存? 孔存眉宇间也有一丝愁色。 眼下皇储未定,几位皇子表面太平,内里却是暗潮汹涌。身为三皇子的岳父,即便身为清流的孔存也同样存在着某种不可说的希冀。 好在这个女婿也不负所望,一众皇子中不独占了个“长”,更兼为人谦和,文人中声望甚著,便是平日里皇上吩咐的差事也办得可圈可点。 偏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出了好几个岔子,甚而方才金殿奏对时连皇上的话都没听清楚,令得皇上非常不悦,虽是没有当场发作,却是把自己一派递上去的保官折子全都留中不发。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贼警贼精的,瞧着三皇子的眼神都多了些审视。偏是自己这女婿犹自不觉…… 只这几日朝里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啊。要说稍微还算掀起点儿风浪的也就是太子宾客杨泽芳家铺子里卖出的布帛了,孔存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女婿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是能令得他如此大失常态? 孔存心里也是抓肝挠肺一般,想要知道个中缘由。只这里可是皇宫,却是不好问话,只得吩咐道: “你抽时间去一趟王府。” 耿禀谦是孔存的大女婿,和三皇子姬旻正经是连襟,两人平日里关系也颇为融洽。 翁婿二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宫外而去。待行至车前,瞧见太子宾客杨泽芳正缓步而来,和他并肩而行的则是朝堂上以冷面无情著称的督察院左都御史关凌。 杨泽芳一如往日,神态儒雅,关凌却是笑容满面,分明心情大好,哪有一点往日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咱们这位杨大人,还真是长袖善舞。”耿禀谦语气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说耿家也是耕读传家,算是南云名门,耿禀谦的兄长耿禀楠也是闻名大正的贤者,本来上一次修书时,三皇子一派全力举荐的就是耿禀楠,倒好,却是被连山长位置都没保住的杨泽芳不声不响的给截了胡。 更甚者,还借着这个由头留在朝廷为官。 之前还说什么喜欢山林之乐,这才多长时间啊,就把老婆孩子全接了来,乐不思蜀了。 偏偏这人缘还好的紧,得皇上青眼也就罢了,连带着这些日子瞧着,颇有一些重臣和他结交。 “此人不可小觑。”孔存蹙了下眉头,打断耿禀谦的腹诽,“远的不说,但是瞧他这段时日的应对,甚而他那女儿的手段,就非常人所能比。” 要说当日,大家也是被皇上忽悠了,说什么就是研究些杂史罢了,不须劳师动众,哪想到就整出了一部《大正全书》来。 到了这会儿,众人心里何尝不明白,皇上心里分明还是念着和杨泽芳父亲杨成轩的师生之谊,想要给杨泽芳一个进身之阶罢了。 于杨家而言,单凭这一点,已是搭上了一架青云梯了。 当然,皇上的性情,注定了再深厚的情都不可能长久,杨泽芳入朝瞧着既是极大的幸运,又潜藏着巨大的祸患,毕竟,承皇上的恩情,又让皇上觉得这样做恰到好处,不至于为这份情所累,这中间是极讲究的,偏那杨泽芳分寸把握的极好,竟是没让皇上后悔,反是得了个野无遗贤的美名。 再有那杨家女,来帝都这才多长时间啊,就不声不响的掀起了这么大的浪潮—— 之前还是人人鄙夷的乡村丑女,现下却成了争相追捧、美名在外的才女。 要知道才女较之美女,可是更胜一筹。偏是她那出神入化的制香之术,令人叹为观止。 不独没令杨家书香门第的名号损伤半分,反是令得家族更行增辉。毕竟,高明的制香手法,也只有底蕴深厚的世家才拥有,更是这些世家的不传之秘。 “说不得也就是些传闻罢了。”耿禀谦却是有些不信,那杨家女才多大年纪啊,说不好,所谓的制出奇香之事不过是杨泽芳为了提高女儿名声的噱头罢了。 须知那杨家女已是到了待嫁之年,偏是容貌寝陋,既没有了外在,自是要拿内慧说事。 只虽这么想,却也不得不佩服这般手段。 实在是别说其他人家,便是自家,每回到家之后,夫人便要同自己说起杨家秘香并那云之锦的布帛,一门心思想让自己走走杨泽芳的关系,能让她们得偿所愿,置办一件用云之锦的布帛裁制的衣衫。 外面更是疯传,说什么哪家哪家夫人自打穿了云之锦的衣服,长久没有起色的偏头疼竟是不药而愈;又有哪家小姐穿了云之锦的衣服上香,回来就订了一门好姻缘,甚而有人说,连皇上私下里都派人买了些…… 传到最后,简直邪乎的不得了。即便自己不信,帝都贵家却是俱以能得云之锦一匹布帛为荣,连带的云之锦已是成了一个标志,任何人说起这个名字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而只要是云之锦的衣料,明明和其他铺子里一模一样,人们也只愿去云之锦购买。 听说那云之锦之前还差点关门大吉,眼下却成了一只下金蛋的老母鸡,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眼瞧着这杨家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兴盛的势头已是显现出来了。 “老大,杨小姐眼下名声这么响啊。”张青跟在沈承身后,满耳朵听到的都是杨家小姐的奇人奇事,既觉着与有荣焉,更有些替自家老大发愁—— 别人不知道,自己这些兄弟却清楚,老大心里当真是对那杨小姐喜欢的不得了吧? 这些日子跟着老大外出办事,若是往常,老大都是怎么舒坦怎么来,恨不得在江湖中盘桓它个十年八载,也不愿回帝都来。 这次倒好,别说在外面游玩了,根本就是归心似箭。 好在那什么巫山论剑的匪类雷声大雨点小,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不然瞧老大的意思,真是再耽搁下去,说不得就会大开杀戒了。 只若是先前也就罢了,老大虽是不被乃父看重,好歹长相英俊身手不凡,杨小姐却是容貌有缺,配上杨小姐自是够了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杨小姐来了帝都,这么快就闯出了名头来。 想想也是,当初早在漕帮时,就看出这杨小姐大大不凡了。 眼见得前面拐角处就有个茶楼,两人径直拐了进去。 店小二懒懒的瞧过来,看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无精打采的抬了抬眼皮: “两位客官要什么啊?” 正说话间,一个人已是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瞧见沈承,神情顿时恭敬至极: “公子——” “周明——”张青咧着嘴笑了起来。沈承神情也是一松。 那店小二顿时警醒了不少——下来的这人可不是刚才定了天字号雅间的哪位出手阔绰的客人? 难不成自己看走了眼,这两人不是落魄的外地人,而是微服的贵人? 脸上立时换上满满的笑容: “啊呀,原来客人有约啊,客人楼上请。” 沈承也不理他,却是径自当先往楼上而去,张青和周明忙从后面跟上。 店小二探头往上面瞧了下,终究没敢跟上去。 “大人——”待沈承坐定,周明却是立时跪下请罪,“前些时日公主府,属下守护不当,险些令小姐遇险,还请大人责罚。” “什么?”张青吓了一跳,什么人竟敢对杨小姐下手?更意外的则是有周明周亮一明一暗护着,那些人怎么就差点儿得手? 须知周明周亮的身手自己可是见识过的,也就比起公子差些,比自己还要强些。 这一刻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大那日接到秘信后,就立即马不停蹄赶回帝都……(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09章 “老大先喝杯茶。”张青手脚麻利的倒了杯香茗,奉给沈承。 然后自己倒上一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两人一路奔波,嘴唇早干的裂了一个个小血口子,这会儿当真是渴的狠了。 沈承却是顾不得喝水,只瞧着周明道: “阿和现在怎样?当日情形到底如何?” “小姐眼下并无大碍。就只是容貌上,似是被人动了手脚。”当下把当日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当日杨希和露出真容时,即便是瞧见了那浅紫疤痕,两人依旧以为乃是易容后所致,哪想到竟是数日都未消除,这才明白竟果真是又中了毒。 两人当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在眼下已是逐渐淡去。可依旧改变不了杨小姐在自己眼皮底下着了别人道的事实。更要命的是,直到今天,两人也没有查出来丝毫端倪。 “云深阁……”沈承眸中神情一厉—— 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再加上出神入化的医术,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士,十有*,就是云深阁捣的鬼。 唯一想不通的是,那出手帮了希和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毕竟,以云深阁的心狠手辣,鲜有人敢直接与之为敌,向来都是小心筹划、一击必中。而对方竟能在云深阁的天罗地网中找到一线生机,这等手段当真是让人心惊。 “先不管那神秘人。”沈承很快有了决断,“眼下最重要的,是追查云深阁。” 云深阁既是重出江湖,所图必然不小,本来还想缓缓图之,对方却千不该万不该,竟想把脑筋动到希和身上。 “几位皇子那里,你们多放些人手,另外,顺便调查一下一个叫苏离的女人。” “苏离?”周明愣了一下,这是谁? “之前到过杨家,帮着杨家小姐医治遗毒的那位神医。”沈承道。 虽是希和平日说话时,对这位苏神医颇亲近,沈承依旧觉得那人太过神秘了些,即便不见得会害希和,还是小心些好。 沈承不喜欢有什么超出自己把握之外的事情发生。 “另外,晏然居,倚翠楼……”沈承一连点了好几个地方,“给他们找些麻烦。” 水混了,总有鱼憋不住会跳出来的。 三个人又说了会儿子话,周明叫来小二结了账,沈承便带着张青要回国公府—— 和其他靠着祖上留下来的爵位坐吃山空不同,英国公府不独是大正仅存的四家国公府之一,家主沈青云更是正三品左翼前锋军护军参领,也算是武将中比较有实权的人物。 再加上沈夫人裘氏和当今贵妃娘娘乃是亲姊妹,令得英国公府更是为人艳羡—— 若然将来五皇子登基,英国公府的权势势必可以更上一层楼。 周明之前已是叫了辆骡车过来—— 虽是堂堂国公府嫡长公子,沈承的身份与沈府而言,却更像是个隐形人。 说句不好听的,若然是二公子沈佑归京,跑着前来迎接的怕不得把这茶楼给挤满了。 偏是自家老大。明明之前已是派人去了沈府告知,却到了这般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出现。若非周明帮着雇了良骡车,两人可不得一路步行回去。 “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来帝都是访亲还是会友?”车夫倒是个健谈的,又看沈承两人衣服上满是灰尘之色,身为帝都人的自豪感顿时油然而生,竟是不待两人回答,便自顾自道,“要说玉带桥胡同那里,可是真的好。公子怕是不知道吧,那里一大片地,全是英国公府的地盘,哎哟哟,听说那府里呀,铺的全是金子,就是茅房都贴着银片。啊呀呀,也不知什么样的贵人,才能在哪里生活。我这一辈子啊,要是从国公府门前过一次,就是死也值了。” 车夫这样说倒也不过分,实在是国公府的正门就在玉带桥胡同的正中间,除非公卿权贵之家,才能得其门而入,至于这样的骡车,根本是连胡同口都进不了的。 沈承没说话。张青却听得可乐,探出头道: “啊呀,车夫大哥可是有福了,咱们今儿个就进一次。” 车夫唬了一跳,忙摆手:“那可不是能随便进的。真是闯进去,可不是讨打吗!” 这两位客人明显是外地人,以为帝都的贵人也和他们老家的地主老财一般,谁想进就能进吗! 当然,以两人的穿着,车夫可不信,他们会和堂堂英国公府有旧。 “公子真想瞧瞧热闹,倒不如前面拐个弯到天桥去,”说起帝都的风情,那车夫当真是眉飞色舞,“天桥那里有唱大鼓的,还有走把式卖艺的,公子不知道,我前儿个买了孙师傅一丸大力丸,嘿你别说啊,这一吃还真神,我这两膀子力气哟,这赶了一天车,回家还能把屋里那胖娘们儿一下抱了起来……” “喂,干什么的,快停下!”一声呵斥声突然传来。 那车夫一滞,张皇着探头去瞧,却是吓了一跳,光顾着说话了,到了玉带胡同这儿也忘了拐弯儿,车子已有一半赶进了胡同口。 两个身着绸缎衣衫的家丁黑着脸就拦住了车。其中一个手里还提溜着根鞭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车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连滚带爬的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两位爷恕罪,是小的瞎了眼,竟闯到这里来了……” 那家丁哪里奈何听他辩解,直接挥动鞭子不耐烦的开始驱赶: “磨蹭什么呢,快滚——” 车夫躲避不及,鞭子顿时在左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顿时惨叫一声,却顾不得擦拭,忙不迭的要往车上爬。 那家丁的鞭子已是再次扬起,不妨车里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鞭梢,用力一拽,那家丁被带的踉踉跄跄一下撞到车辕上,额角瞬时青了一块儿。 等回过神来,手里的鞭子早已是易了主,顿时气的红了眼,上前一步就想撮住车夫: “混账王八蛋,敢跑到国公府门前耍威风,哪个王八羔子在车上,还不给我——” 一句话未完,那鞭子忽悠一下转了个个,朝着家丁兜头打了过来: “公子的车也敢拦,瞎了你的狗眼!” 却是张青,已经从车上跳下来,心里却是不住腹诽,这英国公府的人个个都吃了熊心豹胆吧,老大那是什么人啊,竟是也敢这般怠慢。 那家丁不过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张青的对手,被张青拽着往旁边一甩,直接就和另外一个看到情形不妙要冲过来的家丁砸在一处。 两人一道跌了个狗吃屎。 张青拍了拍手,冲那车夫一摆头: “走吧。” 脚下一点飞身坐到车辕上。 “客,客官——”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车夫眼泪糊了一脸,瞧着张青的模样和看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稚龄孩儿,真是不想死啊。” 竟敢把国公府的人给打了,这不是找死吗。 一句话说的张青好险没笑出来——老大明明不过回趟家,怎么就整的和山大王打劫一般似的? “喂,刚才不是你说的,能进国公府转一圈,就是死也值了?” 说着又抬手往远处正跑过来的一群护院道: “你瞧瞧你瞧瞧,这会儿再走,不是太晚了吗?” 那车夫只看了一眼,那一片刀枪剑戟的,真是把人眼睛都能给亮瞎,好险没晕过去—— 这下真的要死了。竟是瘫在车上,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张青噗嗤一声乐了,顺手接过马鞭: “老兄你坐着,这车我来赶,放心,放心,你死不了,待会儿还会有重赏。” 那车夫已是昏昏沉沉,哪里还能和张青打机锋? 那群护院已是走的近了,闻言嗤笑一声: “娘的,这是谁家傻子没看好跑出来了?跑到国公府闹事还想要赏?揭不了你的皮!” 哪想到张青比他们还横: “方才那俩混蛋不长眼,你们这么多人也全都眼瞎了吗?大公子的车也敢拦,我看你们才是活腻味了吧?” “大公子?”其中一个领头的调笑道,“哪个院里的公子啊?跑到我们国公府拉客——” 话还没说完,车里的沈承已是很不耐烦: “张青,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张青听得也是心头火起,心说怪不得老大不愿回帝都,瞧瞧这一家子混账东西。明明一大早就派人来说了,不派人去接也就是了,还敢这么刻薄。 敢挑战老大的耐性,果真是纯爷们、够英雄。 当下二话不说,直接揪住那领头的,一把抡起来,顿时把旁边的家丁撂倒了三四个,又抽闲,扬起巴掌照着那出言不逊的护院就左右开弓: “嘴巴这么臭,爷帮你洗洗嘴啊,别客气啊——” 张青那是什么力气,一巴掌下去,那人就满嘴的血沫子,再一巴掌,一嘴牙就全都晃晃悠悠了。 一众护院全都惊呆了,老天爷,这帮匪人竟还来真的了。真是不想活了吗! 倒是有个家丁晕晕乎乎的似是想起了什么—— 大公子?好像早上时大管家交代过什么,说是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大公子要回来了,不会是他吧?(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0章 都说宰相的家丁七品官,沈家下人也是耀武扬威惯了的,走出去,但凡自报家门,哪家敢不给几分颜面?又因为国公爷的职位,更是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极为熟络。 平日里都是别人见了他们点头哈腰,还是头一遭发生在家门口被人堵着门儿殴打的事情。 大管家陆安得到消息后也觉得蹊跷的紧,忙不迭点了人出来。 打眼一瞧,先就看见了吊儿郎当斜倚在车门旁的张青—— 当初安州府沈佑和沈承掰腕子时,陆安也是跟了去的,对张青那副标识性的大胡子当真是记忆犹新。 眼下再次见着,心肝肺都是颤的—— 老天,怎么是这个煞星!那些漕帮的人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狠之辈?不然,也不能从朝廷嘴里夺食。 却也一下了然,还真是,大少爷回来了。 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清楚吗,当初安州府时,这张青可不是和大少爷称兄道弟,分明就是大少爷结交的江湖草莽之辈。 这样的人眼里,除了一文钱不值的江湖道义,可没有什么上下尊卑,真是惹急了,说不得杀人都会的。 又想到大少爷的性情可不是越发乖戾?记得小时候,大少爷性子可是文气的紧,镇日里腼腆的和个小姑娘似的,被国公爷骂也好,打也好,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就受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性子就大变,到得后来,更是一年年的越发偏执,先是敢拿白眼珠子瞪着国公爷,再然后就敢梗着脖子跟国公爷大吵,到得现在,竟是除非请出老国公当年留下的鞭子,不然就拿大少爷没一点法子…… 国公爷尚且管教不得,自己一个下人又能奈他何? 同情的瞧了眼东倒西歪躺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护卫们,今天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地上的护卫也瞧见了陆安,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上前求救: “大管家,不知哪里来的蛮贼,竟敢到咱们国公府作乱,大管家快着人去报官吧……” 只一句话未完,却被陆安一脚踹倒: “胡吣什么呢!大公子也敢冒犯,还不滚下去领板子!” 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报官呢,想让自己也跟着挨揍不成? 说着,快走了几步上前,脸上早堆满了笑容: “啊呀,老奴说怎么今儿个一早,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呢,原来是大公子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前儿个还念叨呢,不诚想公子爷这就到了门口了。” 大公子?那被踹倒的下人脸顿时一白,其他护卫则是面面相觑,进而后怕不已——他们这些人来到国公府的时日也不过两三年罢了,却是没见过府里的大公子,倒是听护卫里留下的老人说起过,之所以会招他们这些新人来,不过是因为原先招的人都被府里大公子给打的吓破了胆,前前后后走了好几十个。 原还想着许是以讹传讹吧,锦绣堆出来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就是厉害又能厉害到那里去?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怪不得之前的护卫们私底下给大公子起了个诨号叫夺命阎罗。 只不是说大公子被国公爷送回了老家,没有国公爷发话,就不准回来吗?怎么就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国公府了? 倒是其中一个护卫见机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不知是大公子回来了,小的给您磕头了。” —— 老护卫可是说过,当初那些人之所以会被大公子收拾,全是因为他们不长眼,想要巴结二公子磋磨大公子,才会被揍得爹妈都不认得。 自己这么乖的认了错,大公子应该就不会针对自己了吧? 有这样想法的明显不止一个——夺命阎罗的“淫、威”之下,哪个不胆寒? 竟是一个赛一个的乖巧,个个顶着张鼻青脸肿的脸哗啦啦跪了两排。 把个陆安瞧得目瞪口呆。心说这起子混账做什么呢?夫人之前可是吩咐了,即便大公子回来,大家也权当不知道,不要理睬罢了。倒好,竟是这么多人跪迎,生生比国公爷回府时还要威风。 张青也有些奇怪,瞧着两边跪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心说不愧是自己老大,即便不被家里人待见,照样能威风凛凛。 至于那车夫,则早看得傻了眼,只觉脑子都不够用了——妈呀,这些人是不是被人用了降头术了,方才不是还一个赛一个的威风吗。 “走啊!”看沈承始终没吭声,张青便也不搭理那管家,只拿手肘捣了下车夫,“死而无憾的机会可就这么一次啊。” “啊?啊!”那车夫终于反应过来,太过兴奋之下,声音都变了调,“大爷是国公府的人?啊呀不对,方才那人说是大公子?” 口中说着猛地回头,很是响亮的咽了一口唾沫——也就是说,自己车里的人就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了? 老天爷,还真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这样的破车,何尝拉过这样高贵的大人物? 又担心自己耳朵幻听了。正自彷徨不定,国公府的大门已是洞开—— 旁边有偏门的,没有大事,国公府的大门自来不会打开。偏是大公子是个混的,每回进去出来,都偏要闹着走大门。 甚而一次,因大门插上,还闹出过拿刀砍门的闹剧。 那以后国公爷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陆安可不敢触霉头,直接就让人开了大门。 眼瞧着那破破烂烂的驴车进了威严煊赫的国公府大门,陆安真忍不住给国公夫人掬一把同情泪—— 往常能走这大门的哪个不是当朝公卿、非富即贵?何尝有这么寒酸的车辆进出? 夫人本想给大公子个没趣,倒好,竟是生生又被将了一军,事情真是传出去,说不得夫人还得想个法子帮着圆一下,不然,丢脸的还是国公府罢了。 要说好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国公爷心里又会给大公子记上一笔,对大公子的厌恶怕是更甚了。 “那个逆子,我只恨当时没有直接掼到血盆里溺死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蓝色团花锦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瞧着已是将至不惑之年,五官生的还算好,却因为身体发福而多了几分颓废之气。 “老爷可莫要这般说了,”坐在旁边的女子道。 女子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着一件大红缂丝绣菊花的褙子,头上插着衔了珍珠的金步摇,那珍珠可不有龙眼大小?别人戴了怕是压不住,偏是女子体态丰腴,皮肤更是羊脂一般欺霜赛雪,令得整个人贵气无比。 “老爷为承儿担了多少心,只有我知道。偏是旁人胡乱揣想,说咱们是那不容人的……” 说着已是拭起泪来: “老爷和承儿毕竟是亲父子,再如何也是无碍的,只我和佑儿,将来还得在承儿手下讨生活,若然这些话他真的信了去,可要我母子将来如何存身?” 又叹息: “但凡有可能,我真是宁可把心剖给承儿看,只那孩子,性情怎么就那么倔呢,竟是正眼都不愿瞧我……” 那般无限委屈却偏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即便已是老夫老妻,沈青云依旧心里一热。探手揽了女子的肩: “不是你的错。那就是个孽障、喂不熟的白眼狼……” 语气里是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放心,国公府是谁的,我说了算。至于那个逆子,给他娶一房媳妇儿,让他在安州府自生自灭就好。” 当初若非父亲一力坚持,自己怎么会让梅氏那个女人占了正妻的位置?也就是阿琅这样贤惠的女人,才愿意为了自己忍让低头,以大家小姐之尊,屈足梅氏之后。 好不容易自己可以当家了,怎么能让阿琅和佑儿再受委屈? 就只是礼制不可废,自古以来承爵的都是嫡长子,要想个什么法子让长子失去爵位的继承权呢? 正自沉思,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国公爷,大公子回来了。” “啊?”沈青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意识到什么,登时脸色一沉,“那个逆子自己跑回来了?” 语气中颇有些不屑—— 当初被撵回安州府时,那逆子还梗着脖子跟自己叫嚣,说什么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踏进国公府一步,怎么这会儿子就忍不住又跑回来了? 裘琅已是慌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急急的拉开门: “大公子回来了?啊呀呀,怎么也没人过来说一声?快快快,赶紧去接一下,都这么久没见大公子了,也不知人是胖了还是瘦了?” 待得一步跨到门外,却是猛一惊: “你那脸是怎么回事?” 沈青云也跟着看过去。 那家丁忙在地上磕了个头: “奴才,奴才没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说!”看那家丁欲言又止的模样,沈青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沈承在国公府时,家丁可不是三天两头这个样子?以致国公府差点儿落个暴戾的名声。难不成,这才一回来,老毛病就又犯了? 那家丁吓得一哆嗦: “是大公子打的。”(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1章 “那个逆子,又做了什么?去,拿鞭子来——”沈青云气的用力一拍桌子,桌案上的骨瓷杯子一下蹦起老高。 亏得旁边的裘氏一下扶住,柔声劝道: “老爷莫要如此,大公子回来了是喜事啊。这孩子自来性情执拗,又经常在外行走,性情顽劣些也是正常,如何一见面就这么喊打喊杀的?你做爹的不心疼,我这做娘的可还舍不得呢。” 口中说着,又忙着帮沈青云揉胸口。 沈青云长长的吐出口郁气: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得他!只他心里何尝把你我当成至亲?” 眼下还得想法子让那孽障主动放弃世子之位,倒是不好这会儿翻脸。 罢了,待得这件事了了,总得把他赶回安州府,眼不见心不烦为好—— 父亲不是最疼这个孽障吗?索性让他永远陪着他老人家好了。 “国,国公爷——”那家丁忽然脸色惨白,便是跪在地上的身子也开始瑟瑟发抖。 沈青云抬头瞧去,可不正是一辆驴车,正大摇大摆的停在主院外面。 驴车的后面远远的还坠着几个鼻青脸肿的护院。 坐在前面的张青已是麻利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探手去扶沈青云下车—— 自家老大,可不能让人怠慢了。竟是要善尽小厮的职责。 后面跟着的陆安却是有些疑惑——以那张青在江湖里的地位,待大公子也太过客气些了吧? 瞧着不像是平辈论交的兄弟,倒是和寻常官府的上下级相仿。 当然和那些小吏不同的是,张青对大公子恭敬之外更有着全然的维护之意。 驴车车夫也跟着下来,瞧着周围金碧辉煌宛若仙境一般的亭台楼阁,嘴巴再一次睁大。 看国公爷脸色越发铁青,陆安忙上前一步,拉了拉车夫: “这里没你的事了,还不快走——” 那车夫回神,忙不迭拉了驴车转头就走。 “把车钱结了。”沈承沉声道,“另外再拿六两银子,让车夫大哥治伤用。” 车夫再没有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那可是六两银子啊,顶上自己半年的车钱了,太过激动之下,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谢谢公子爷,公子爷真是菩萨下凡,佛祖一定会保佑公子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陆安听得额头直抽抽,并不敢拂逆沈承的意思,低着头应了。 沈承这才整整衣衫,淡然冲沈青云道: “国公爷。” 沈青云脸一黑—— 六年前老国公爷病重时,沈青云想让老国公爷上一道遗表,请皇上允准立沈佑为世子,却被拒绝,不忿之下,和老国公大吵一架,负气而去,怎么也没料到,老国公当夜就离开了人世。 得到消息的沈青云当时就蒙了,既后悔当日不该和病中父亲争执,更担心事情传出去,被有心作为攻讦自己的把柄,一时竟是焦头烂额。 谁这怕什么来什么,沈承竟是当着皇家使者的面闹了起来—— 到现在沈青云都在奇怪,事情怎么就会那么寸。明明之前沈承一直不在府里,本来还合计着,这个长子不会来最好,正好以不孝的名声剥夺了他继承爵位资格。 谁想他不但及时回来了,还正好和皇上的人前后脚到达。 沈青云当时就吓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送走了特使,父子两个却也翻了脸。 沈青云气急之下,甚而夺了把剑就去戳沈承,本想着这个逆子定不会乖乖受了的,谁想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老国公爷的灵柩前,任沈青云一剑刺到了胸膛里。 就那么一身是血的瞪着沈青云。 那般如厉鬼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直把个沈青云吓得心神俱裂,生生做了足足半年的噩梦,每次梦里都是沈承手持利刃,一下扎进了自己心窝。 从那之后父子算是彻底反目。 沈青云索性直接以孝道的名义把沈承打发回了安州府。 从那之后,父子两人就很少见面,即便见了,沈承也没有再叫一声父亲,而是和不相干的人般,以国公爷称呼。 只沈承这么主动回府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难不成是在外惹了什么祸事,逼不得已回府避难的? 沈青云无比挑剔的在沈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本是天青碧的湖绸直生生穿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这一身脏兮兮的模样,还真就衬个驴车罢了,要说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子,他不嫌害羞,自己还嫌丢人呢。 枉费了沈家的高贵血脉,生生是个地痞无赖还差不多。 也不知爹爹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宁肯和自己翻脸也要让他得了爵位去。 若非想着还要让沈承知难而退,自动放弃,沈青云恨不得这会儿就把人给撵出去—— 当初敢以下犯上,和自己这当老子的对着干,就应该能想到今日的情形。 更过分的是这般不堪情形下,还敢这么给自己甩脸子! 当下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冷声喝到: “孽障,你回来做什么?” 裘氏忙上前劝解: “国公爷息怒,瞧瞧大公子,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 口中说着已是开始拭泪: “大公子莫要再犟,国公爷眼下年纪大了,就越发的挂心孩子,你一走这么些时日,也没有一点儿消息,国公爷难免心里有气,只父子哪有隔夜仇?你是小辈的,就给你爹陪个不是罢了……” 那般温婉的模样,尽显大家夫人的气度。偏是字字句句把沈承定位在了不孝子的位置上。 张青瞧得牙酸,心说这些贵族世家还真是累,骂个人都要拐这么多弯,哪像自己娘,一个不高兴,直接掂起扫把能追着自己围着家里跑几圈。 沈承却是理都没理裘氏: “有一件事要国公爷出面,这里却不是说话之所。国公爷,请。” 沈承神态过于理所应当,特别是那般随心所欲的气势,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客人相仿。 沈青云竟是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顺着沈承的意思就往书房而去。 走了几步醒过神来,脸色瞬时变得铁青,却不好再拐过来,当下一甩袖子: “孽障,你过来吧。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事!” 径自抢上前一步,去了书房。 沈承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虽是一身布衣,愣是比沈青云这个国公爷还有威势。 至于裘氏,却是根本没想到,竟会就这么被无视,甚而沈青云都被带的忘了给自己解围,一时脸色清白交加、羞怒不已。 至于陆安等一干下人,早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夫人那般好面子的,如今吃了这么个没趣,心里不定怎么恨呢,一时后悔不已,恨不得立时从原地消失才好。 那边沈青云已是进了书房,径直在中间的楠木椅子上坐了,冷着脸道: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般居高临下又含着不屑的口吻,竟仿佛纡尊降贵和什么见不得人的老鼠说话相仿—— 父子多年,沈青云最清楚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儿子伤的最深。 沈承却是神情淡然,便是沉闷的声调也和之前一般无二: “我这么大了,也该成亲了,还请国公爷帮着筹备。” 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偏是令得沈青云先是一僵,不觉有些发寒—— 这般冷漠的声调,和自己之前设想差的太多了吧? 继而大怒——这叫什么话?求自己办事,还这么理直气壮? 转而又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自己手里除了仅余的老国公爷强迫这个儿子答应的一个承诺和他的婚事,好像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左右他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就有些心烦意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要发生了。 却也好奇,以沈承愤世嫉俗的性子,还想着这个儿子不定怎么浪荡蹉跎一生呢,倒没想到竟还会有成家的念头。 一时不免有些好奇,也不知他看中了哪家女子? 转而一哂,以沈承的眼界和经历,又能认识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当下皱眉道: “你看上了哪家姑娘?” 哼了一声斥道: “即便你文不成武不就,好歹是英国公府的公子,若是堕了国公府的名头……” 文不成武不就?沈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意。 这句话说自己这位父亲大人最形象吧? 明明是武将功勋之后,却偏要投皇上所好,镇日里行些文人舞文弄墨的事情,偏是最终,科举上却是没有丝毫作为,还是谋了个武将的职位。 “说不说?不说就算了。”沈青云猛一拍桌子——沈承的模样生的和老国公极像,尤其是方才这副睥睨天下的冷傲和讽刺之意,让沈青云看的又是烦躁又有些不安。 沈承也无意和他多说,当下一仰头,无比清晰的吐出了个名字: “杨泽芳。” 瞧见沈青云一副茫然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 “我想求娶,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2章 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沈青云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明白长子的意思—— 合着这么急火火赶过来,不过是想请自己出面帮他求亲罢了? 还一副大爷的样子,竟不是他求自己,而是自己欠他不成?当下冷笑一声,睨视着沈承: “这时候想起你有个爹了?只既明白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娶哪家姑娘可也由不得你当家作主。” 这番话当真是说的荡气回肠。 这个儿子也有向自己低头的一天!之前送了沈承离开,沈青云还特意吩咐人注意一下他的行踪。哪知道沈承竟是根本没在老宅里呆多久,便跑出去闯荡江湖了。 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竟是做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还真是和他那个没什么见识的娘一般无二。 沈青云唯恐旁人知道此事,对外只说是长子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便是先给次子沈佑定亲时,也同样是拿了这个做借口,一例对外说是怕耽误了别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待得沈承身体大好了再说亲事不迟。 还想着以沈承的脾性,又镇日里和那等三教九流厮混,不定会认识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呢。倒不想他眼光还挺高,竟是一下相中了朝中新贵、太子宾客杨泽芳的女儿。 要说这杨家女,之前夫人倒是也跟自己提过,又说宫中的贵妃娘娘也透露出来要家中亲眷和杨家大房联姻的意思。 竟是帮沈承相中了杨家的模样。 只自己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倒不是要和贵妃娘娘唱对台戏,委实是那杨泽芳一看就是桀骜不驯之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扶植杨家二房和大房打擂台了。 这些文人,表面瞧着温文尔雅,内里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小心眼。想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怕是难得很。 再加上近日盛传杨家小姐如何善制香,打理庶务方面又是如何了得,便是夫人也熄了这个心思—— 夫妻俩一致认为,以长子的惫赖性子,真是有个得力的岳家相助,怕是会闹腾的更厉害。 反正人不在跟前,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倒不想,沈承竟是回了国公府,还一开口就要求帮他定亲。 唯一奇怪的是,沈承又怎么会和那杨家搭上关系?竟是指名道姓要聘杨家女为妻。 想到这般,心里不禁一跳——莫不是两人早已相识?毕竟,之前沈承被送回安州尽孝,那杨家籍贯也是安州,杨家小姐更是数月前才从安州府而来。 书香门第人家,若是传出私相授受的风声…… “国公爷也知道父母之命?”沈承却是不耐烦和他打机锋,“当初祖父有遗命,令我和杨家女定亲,想来国公爷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还是说国公爷想要违抗父命?向杨家求亲的事,麻烦国公爷尽快安排一下。” 沈青云一张脸皮登时涨成了紫色。 果然是自己想的左了。当初老国公因为羡慕杨家的学问,可不是不止一次说过,要为沈承聘了杨家女。 只不过后来人选改成了次子罢了。 这个儿子的性子却最是执拗,且对老国公的话无有不从,会执着于杨家女也在情理之中。 瞧着沈青云阴沉的眉眼,沈承已是完全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趣:“听说国公爷近日正头疼爵位问题,也是,二公子若是以世子之位成亲,不定是怎样热闹的场面——若然国公爷能早早把我和杨家婚事定下来,说不得很快就能心想事成了。” 外人眼里声名赫赫的英国公府,沈承心里却是最不堪的一个所在。若是可能,沈承宁愿永远也不踏进这里一步。 看尽了父母当年种种,沈承心里对男女之情根本排斥的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却再不曾想到,会遇见希和那样美好的女子。 眼前不觉闪现出那抹纤细的影子,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明明纤柔如春水,却偏偏刚毅若腊梅,当初安州府瘫软在一堆血水里时,沈承内心全是孤绝和对这人世的痛恨,倒不是觉得有多痛,只是觉得,那般孤零零的活着,真是太没有意思了。 却再没有想到,希和会来。 犹记得头枕在那柔软的怀抱中时,沈承第一次注意到老宅森郁的院墙之外竟还有那般高远、碧蓝的天空,晴空如洗之下,是一朵朵棉花絮般软和的白云,还有鸟儿的尾羽滑过天空的优美剪影…… 沈承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生在世,污浊、血腥之外,也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自己心爱的女子,自然是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而成亲对女子而言,何尝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那样美好的希和,自是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不独寻常女子拥有的东西,希和一点儿不能缺,还要比世间女子更幸福,更圆满。 正是基于此,沈承才会重新踏入国公府。 沈青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来个枕头。正愁怎么着让长子主动辞了爵位呢。沈承的意思,竟是只要自己帮他定了和杨家长房的亲事,就愿意主动放弃继承权吗? 要知道沈承脾气最是执拗,这些年来多番明示暗示于他,可不就是想要沈承低头? 只这逆子就是看不得自己过得舒坦,竟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兄弟如了意。 当下喜笑颜开,刚要满口答应下来,却又转而蹙了下眉头—— 长子的脾性沈青云倒也明白,虽是混账了些,却从不说大话。既会这般说,定不会做出翻脸不认账的事情来。 只自己这边,却是根本没有把握能把这桩婚事定下来啊。 有心推辞,又担心错过这般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看沈承转身要往外走,唯恐有什么变化,忙道: “既是要说亲了,你就在府里住下吧。” 视线在始终树桩一般杵在外面的张青身上停留了一下,便有些不悦: “沁园那里一直空着,你带了人去那里吧。只这里毕竟是国公府,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让他们莫要乱跑,没得失了国公府的脸面。” 沁园?沈承脚步顿了一下,黑亮的眼眸中顿时幽深一片,却是没说半句话,带着张青往后面去了。 沈青云又在书房坐了片刻,心情越发烦躁,索性起身,往内室而去。 裘氏已是得了消息,在房外候着了。 瞧见沈青云阴着一张脸过来,心顿时一沉—— 难不成老爷已是说了让沈承让出爵位的话,结果却被拒绝了? 心里不觉暗恨。要说当初,自己才和老爷青梅竹马,便是婆婆也早跟裘家透了要结亲的意思。倒不想中途被那梅氏截了胡。 即便自己后来以平妻名义进了门,却终究有个先来后到。再加上自己肚子不争气,竟是嫁过来三年都不曾怀上,反让那梅氏抢了先,于自己之前生了沈承…… 眼瞧着沈青云已是来到近前,裘氏忙快走几步,下了台阶接住: “今儿个天有些燥,老爷快把外面的大衣裳换了,也好松散些,厨房那里炖了冰糖雪梨汤,老爷可要用些?” 沈青云脸色稍霁,探手拍了拍裘氏的胳膊: “无事,你不要忙了,我有话同你说。” 当下就把沈承方才说的话告诉了裘氏: “……也就是这样的混账,才会为了个女人连祖宗留下的基业都不顾……” 这就是当初老父亲宁可跟自己翻脸也要保他荣华的孙子,真该让他瞧瞧,这个他看的比儿子还重的宝贝金孙是个什么德性。 “那沈承真这般说?”饶是裘氏这般有算计的,听了沈青云的话,也不觉喜形于色。 大正四家国公府,数英国公府最为煊赫,却偏又是唯一没有定下世子的。 沈青云不是没有起过直接给沈佑请封的念头,偏是皇上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敲打,不止一次当着沈青云的面说过礼法不可废,不然就是祸乱之源。 今上又和其他君主不同,最是个乾纲独断的,沈青云哪敢出这个头? 倒不想那沈承竟自己愿意退让。 “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沈青云蹙了眉道,“唯有一点,那杨泽芳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偏是那个逆子的性情,最是听他祖父的话。不然凭他堂堂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想找个媳妇还不容易?可要想让那杨泽芳低头,却怕是并不容易……” “沈承想要求娶的是那个丑女?”裘氏声音一下提高。 “怎么,你听说了什么?”看裘氏神情不对,沈青云不觉有些奇怪。 裘氏苦笑: “不瞒老爷说,之前泽哥儿也求到我面前……” 因宫里的贵妃娘娘想要和杨家联姻,就推了个泽哥儿出来。偏是侄子要死要活的不愿娶杨家女。就跑来商量,让沈承顶缸。 本来自己听说那丫头又丑又笨,也起了心思的,不想公主府一行,却发现传闻与事实并不相符,那杨氏女固然丑陋了些,倒是个理家的能手。 真是嫁过来,还真和送了个聚宝盆给继子差不多。这般想着,裘氏就有些不痛快,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之下,沈承想要娶的人竟也是那丑女……(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3章 “听说那杨氏长相丑陋,那个逆子好歹生的一副好容貌,真是求亲的话,那杨泽芳应该会玉成此事吧?” 看裘氏久久无言,沈青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以沈承那般油盐不进的性子,若然和杨家结亲一事没有着落,说不得还真会死死咬住爵位一事不放。 裘氏眉头蹙的更加厉害—— 若然是一个丑陋无德的女子也就罢了,裘氏自是乐见其成。偏是公主府中,已是亲自见识了那女子的手段。 当真是颇有心机之辈。 竟是连自来以精明著称的张家少夫人都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才几天光景啊,已是差点把张家绸缎给挤兑出京城。 须知那张家可是差点儿坐上了皇商的人家,经营绸缎更是已有十年之久! 也就是在帝都,若是到了外边,张家的字号说是声名赫赫也不为过。 反观那杨氏女,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少女,随随便便用点儿手段,就能轻易把一家背景深厚的京城老字号弄得天翻地覆,偏偏还有口难言、有苦说不出。 其手段之老辣,简直比得上积年老吏。 好容易才用尽手段,令得继子名声扫地,裘氏可不愿在婚事上出错,找个厉害的再把已是废了的继子给扶上去。且前儿个和娘家嫂子说话时,因为云之锦这只会下蛋的金母鸡,嫂子分明对杨氏女和泽哥儿的婚事甚是期待…… 却又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遇的机会。毕竟,英国公府的爵位只一直是裘氏心心念念的事。 思索片刻,歉然道: “老国公当初最是疼他,承哥儿会有这般想头也在情理之中。就只是我这个娘教的不好,就怕承哥儿入不了那杨大人的眼。听说那杨大人性情最是桀骜不驯,偏又得了皇上的青眼,妾身还真有些担心,怕他不满意的话,在皇上面前乱说一气……” 这番话何尝不是说中了沈青云的心事?一时心情更加烦躁: “但凡和这个逆子有关,就从来没有一件顺遂人意的。” “妾身倒有个想头。”裘氏抿了抿嘴,“依照老爷的意思,承哥儿不过是为了老公爷的念想,一心想娶杨家女罢了,既如此,但凡是安州杨家的女孩,应该都能如了承哥儿的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青云眼睛一亮: “不错。” 又想到什么,瞧向裘氏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笑意: “还是夫人能为我分忧——夫人可有相识的其他杨家小姐?” “老爷忘了?”裘氏笑道,“亲家老夫人前些时日从安州回来,除了佑哥儿未过门的媳妇外,还带了次子、鸣湖书院山长杨泽平的女儿?” 沈青云眉毛动了动,下意识的压低嗓门: “夫人的意思是,李代桃僵?” 裘氏微微颔首:“不瞒老爷说,前些日子我倒是见着了那姑娘,容貌并不在媳妇儿之下,又一直跟着祖母学规矩——老爷还记得吧,那杨老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当初便是婆母也欣赏的紧,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儿,自然是极好的……” “至于那杨宾客之女,一则她那娘亲也就是个续弦罢了,还有一头,听说出身不好,就是寻常的商贾人家。硬是把唯一的女儿□□的厉害的紧……承哥儿又是个性子腼腆的,我就怕他们俩日子过得不好了……我这做人继母的,本就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被人戳脊梁骨是小事,就是担心到了地下,无颜见我那早去的姐姐啊……” 说道最后,已是悲悲切切的掏出手帕来拭泪。 沈青云半晌无言。踌躇良久,叹息道: “你说的自是有道理,就只是一点,那逆子性情古怪……” 方才沈承说话的语气,分明是认准了杨泽芳家的姑娘。 “老爷这是什么话。”裘氏嗔怪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杨家什么门第,如何会做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事来?老爷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承哥儿是因为老国公的遗命,才认定了杨家姑娘的。” 对呀。沈青云眼睛一亮——只要自己出面把这婚事给定下来,长子和那杨氏女没有私情也就罢了,自会如之前所言,老老实实上书辞了爵位。若然真有私情,和自己撕破脸的话,到时只要拿一个私相授受说事,他为着那女子的名声着想,依旧得低头…… 裘氏却是抿嘴一笑—— 后一种情形倒是最好,真是出了这样的丑闻,看那杨泽芳怎么还敢道貌岸然的在皇上周围晃荡,那可真是解了贵妃娘娘的心头之患,便是侄子也不用被逼着娶那丑女了。 当然还得好好筹划一下,丑闻什么的,只让几个有心人知道就行了,可不能影响了佑哥儿岳家的声誉…… 夫妻俩这边小心算计,那边陆安却是一头的汗—— 再没有想到,国公爷竟指了沁园给大公子住。 沁园是哪里啊?分明是国公府的禁区—— 说起来,这里本是国公爷的原配、大公子的娘亲梅夫人生前居住的地方。 本来梅夫人离世,裘夫人就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理应搬到这里来。 只裘夫人却对这里厌恶的紧。先是任凭大公子一个人住在这里—— 偌大一个院落,又种满了高可蔽日的大树,偏是小厮们都住的远远的。还记得有一次,自己无意间经过这里,就看见大公子一个人抱着肩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角那儿。 待得大公子也离开了,这里就完全空了下来。对外说这里是大公子的宅子,也想要留个关于梅夫人的念想,实则早已是荒废不堪。 也不知国公爷怎么想的,竟然让自己把大公子领到这里来。 当下陪着笑脸,颠颠的在院外的大青石上使劲擦了擦: “大公子回来的急,府里也没有准备,这沁园怕是有些灰尘,大公子先歇歇,老奴这就着人打扫。” 口中说着,一叠声的吩咐被急慌慌叫过来的丫鬟婆子: “快些个,赶紧收拾干净了……” 沈承却没有就座,而是久久的站在院子前—— 门口的几棵香樟树已有两人合抱粗,和风细细间,有幽微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推开门,是一条刻了花纹的水磨石甬道,中间一个小湖,湖水中是大片的荷叶,烘托出亭亭玉立的荷,有含苞欲放的,也有盛开的。 湖的两侧各有一个抄手游廊,再往前走是一套三明两暗的房间,粉白的墙,红色的瓦…… “爷小心——”跟在后面的张青忽然抢上前一步,手中捏着的一块儿瓦砾跟着掷出。有吱吱的尖利噪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张青快步走过去,却是蹙着眉踢出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来。 一直紧跟在后面的陆安吓了一跳,边不住擦汗边哀求道: “爷先在外面歇会儿,这里很快就好……” 却被张青郁闷的打断: “堂堂国公府,就是来个客人也有地方安排吧,怎么就敢把我们爷丢到这里来?” 爷是什么身份,即便是在漕帮,大家也是小心谨慎,唯恐他觉得不舒坦了。倒好,回到自己家了,却是要被人这般慢待。 瞧瞧这里,院子不知多长时间没人管了,除了合抱粗的大树,就是到处乱爬的杂草和枝蔓,生生把地上的路都遮住了。 至于那白墙,也都是斑驳一片,墙皮大块的脱落,露出里面的灰黑色,甚而下面还有斑斑绿苔,外边太阳这么烈,偌大一个院落,竟是连一丝儿光都漏不过来,简直和阴气森森的鬼宅差不多。 耳听着张青的嘟哝,陆安脸上笑容越来越勉强,不时偷瞄一眼沈承依旧波澜不兴的俊脸—— 那武夫的话倒也不错,当初梅夫人和她的贴身婢女可不是就死在这里? 听说梅夫人是自缢而亡,至于她那贴身婢女玉桃则是被大公子捅死的……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一震,却是沈承正朝着一个硕大的树桩走了过去。 那树桩瞧着也是有些年头了,从根部周围冒出了一圈儿乱七八糟的虬枝,再往前面不远处,则是两扇雕花的朱红大门,甚而还有两幅破败的碧色绡绫纱帘子似断非断的挂在门上。 “大,大公子——”陆安小跑着上前,脸色煞白之外,说话都结巴了。 “出去!”沈承并未回头,声音却是比冬天的寒冰还要冷。 陆安吓得一踉跄,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忙往后面退,却是被藤蔓绊了个正着,咚的一声摔了个倒栽葱,鼻子都给磕流血了,却是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就往后跑。 张青瞧得目瞪口呆: “这个陆安,怎么和碰到鬼了一般。” 不妨沈承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里可不是有鬼,还是,两个女鬼……”(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4章 沈承话音一落,院里的地上忽然掀起一阵旋风,密密实实的苍翠叶子一下撕开一道裂缝,又瞬时合拢,不独没带进多少光亮来,反而更增阴森凄凉之意。 饶是张青这等刀尖上舔血的汉子,都不自禁打了个寒噤,至于那些正扯断藤蔓、打扫腐烂落叶的家丁,更是吓得倒跌在地上,面色煞白,再瞧见沈承竟是伸手折断了树桩周围的一根树枝儿,更是止不住惊呼出声。 张青回过神来,不高兴的瞪了眼那些下仆: “大惊小怪些什么,赶紧把院子收拾好是正经——” 又四处张望片刻,颠颠的对沈承道: “爷,我去给您打盆水来——” 却是沈承用力过大之下,那树枝早被攥的汁液四溅,染的沈承整个手掌都是油绿色。 只张青刚走到院门口,就碰见了瑟缩着身子弓着背站在那里的陆安,手里正捧着盆清水: “哪里用得着劳动这位公子,还是老奴——” 张青已是抬手接了: “给我吧。” 心里却是不住嘀咕,傻子才看不出整个国公府都对爷避如蛇蝎的模样。 “那,那就,有劳,有劳公子了——”陆安期期艾艾的道。只递出脸盆的一瞬间,却一哆嗦,那上好的青釉盆“砰”的一声就摔落地上,视线更是发直的瞧着不远处一点儿,那模样,当真是和大白日见了鬼一般无二。 张青回头,密密匝匝的树荫下,正瞧见沈承正慢悠悠的坐在那树桩上。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登时便有些恼火,瞪了陆安一眼: “亏你还是什么国公府大管家,端盆水都毛毛躁躁的,中邪了不成……” “中,中邪了,”陆安喃喃着,“大公子,中邪了……” 梅夫人当初可不就是在那棵树上自缢而亡的,不然那么大一棵怕不有上百年的古树,怎么会直接锯了当柴烧?而大公子,怎么就敢坐上去? 嘟哝声虽小,张青这等武人却依旧听得清楚,惊得脚下也是一踉跄。 这边的混乱,沈承却是丝毫未放在心上,只定定的抬头望着虚空—— 凉如水的月色,斜逸而出的茂盛枝丫,挂在上面死不瞑目的瘦弱女人…… 是啊,青天白日里,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和婢女当着自己的面滚在一起,是个女人都无法忍受吧? 甚而那个婢女为着讨男主人的欢心,还装模作样的请主母一起…… 堂堂国公府夫人,竟是连个娼妓都不如…… “爷——”张青喉咙仿佛被人捏住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爷这样的盖世英雄,怎么可能会落泪? 外边裘氏却已是收拾好出了门。 既已决定了要和杨家联姻,自是先要好好请个媒人。 裘氏想来想去,还是娘家嫂子周氏最合适—— 想要拿捏继子,这件事办成之前,还是谨慎些好。不然消息传出去,以继子桀骜不驯的个性,真闹腾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当下坐了车径直回了学士胡同的娘家。 待进了府门,正好碰见一脸郁气要出门的周氏,裘氏不禁大为诧异,忙上前拦住: “嫂子这是怎么了?” “那个杨家,简直是欺人太甚!”周氏却是气的直喘粗气。 “杨家?”裘氏心里一凛,试探着道,“莫不是,太子宾客杨大人家?” “什么太子宾客!”周氏却是脸色怨毒,“叫我瞧着,分明地地道道的泥腿子罢了!” 不怪周氏愤怒—— 之前裘妃要求泽哥儿和杨家联姻时,周氏本来是满心的不情愿的,待得后来云之锦事件,才转变了主意—— 幼子是娇宠着长大的,每日里只知享乐,于仕途经济根本一窍不通,真是娶了那杨氏女,这世的生活定可过的逍遥自在。 那里想到裘家纡尊降贵,请了媒人上门问询,却说不过两句话,那杨泽芳就沉了脸,言下之意,竟是根本看不上自己儿子。 听闻回禀,周氏简直气乐了—— 世上竟有这等不识抬举的!也就是贵妃娘娘一再传话,不然,自己才看不上那杨家门第。 倒好,还就鼻子朝天,不知道自家几斤几两重了。 “杨家人竟然连泽哥儿都给拒了?”裘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是暗暗庆幸,亏得自家没腆着脸上门求亲,不然凭着沈承烂大街的臭名声,怕是更会吃个没趣。 “可不。”周氏气恼已极,“咱们家是什么人家?这般鲜花着锦的时候都敢这么着,可见这心里,根本就没把裘家放在眼里,亏贵妃娘娘还一再跟你兄长说,见了那杨泽芳,要多多礼遇……” “嫂子又何必同这等人家生气?”看周氏气的不轻,裘氏忙劝道,“是他们没福,咱们泽哥儿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情,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儿没有?杨家既是这般不识抬举,非要自己个作践自己,咱们成全他便是,到时咱们只要放出些风声来,看还有哪家敢娶?” “风声自是要放出去的,裘家看中的媳妇,就不信有哪家敢抢。”周氏长长吐出口郁气,“只是那杨氏女,我还非要给泽哥儿娶了。” 周氏这话倒是有八成的把握。 前儿个进宫,听贵妃娘娘的意思,让泽哥儿娶了那个丑女,无疑有些委屈了,索性请个赐婚的恩典,到时候再赏给泽哥儿个一官半职,即便挂个名,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贵妃娘娘既有这样的恩典,周氏要娶杨氏女的心思自然越发热了。且听做媒的李夫人讲,那杨氏女在娘家地位绝非一般闺阁女儿可比,一个哥哥又是个不成器的,真是那样的话,到时候不怕那杨泽芳不尽心尽力的扶植泽哥儿。 至于说今时今日的羞辱,待得那杨氏女进了门,看自己怎么让她站规矩。 “赐婚?”裘氏就怔了一下,据自己所知,宫里太妃娘娘好像对杨家母女颇有好感的样子,当今皇上又是至孝之人,十有*不会拂了太妃娘娘的意。 “到时候,请太后发道懿旨……”看出裘氏的疑惑,周氏忙解释道。 太妃娘娘再得皇上敬重又如何,民间说来也不过是小老婆罢了,怎么也不如太后娘娘名正言顺。 “那感情好。”裘氏抿嘴一笑,“到时候不怕那杨氏女不孝顺你——咱们泽哥儿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万里挑一,凭那丑女,得了这样好一桩姻缘,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待得亲眼见了咱们泽哥儿,说不得也会嫌弃她那爹爹是个老糊涂。” 一番话说得周氏也舒心了不少,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今儿个匆匆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不年不节的,妹夫怎么会突然送了小姑子归宁? “还不是为了我们家承哥儿的婚事。”裘氏苦笑一声,“不瞒嫂子,我这心里也纳闷着呢,你说说,难不成咱们两家的哥儿都和杨家有缘不成。” 当下把沈承突然回家,又如何想娶杨家女的情形说了一遍。 “……要说佑哥儿已是定了杨家姑娘,给承哥儿选个其他人家的女孩才是正经。奈何他竟是认定了杨家……我这心里也是愁的什么似的,想来想去,还是得来麻烦嫂子跑一趟。” “你那个继子惯是个不省心的,”周氏语气同情之余又有些为难,“罢了,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这事儿我就亲自跑一趟便是。就只是一点,若是不成,你可莫要埋怨我便罢了。” 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倒不是不想尽心,委实是小姑家这个继子名声太坏了些。说是声名狼藉也不为过。照自己瞧着,便是寻常人家,除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不然,怕是绝没有人会应了这桩公婆不喜、相公又是注定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姻缘。 反观杨家,杨泽安官居太常寺卿,正经是三品大员。至于他那胞兄杨泽平,即便不是官身,可名满天下的明湖书院山长身份,便是比起一方父母官来,也是不差的了。 以杨泽安久居帝都,如何不知道裘家的事务?又怎么肯允了这桩婚事? 这般想着,不免有些看不上小姑的意思—— 凭着裘家的家世,小姑要做个国公夫人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偏是一门心思相中了已娶了妻室的沈青云。竟宁愿顶着骂名,也要入了沈府。 偏是主动选了这条做人继母的路,又把那继子看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竟是事事落了下乘。(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5章 榆树胡同,杨泽安的府上。 杨泽安的夫人黄氏亲自送了周氏出门,待得转回身,脸上的笑容随即敛去。 难得周氏登门,再想不到,竟是为了侄女儿希茹的婚事而来。 当初大嫂会同意婆婆带了希茹入京,可不就是因为安州城里婚姻不能顺遂人愿,才想托了老爷帮侄女儿说一桩好亲事? 只想头是好的,却也并不容易。 杨家虽是书香门第,大哥也兼着书院山长的位置,说到底,依旧是个白身。放在安州府,自是凭他哪家,希茹都能配上,且绰绰有余。 帝都却是不比别处。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贵人。杨家这样的门第,委实还是有些不够看。便是女儿,若不是老爷官居三品,再有两家老夫人的情义,何尝能入得了英国公的眼? 本以为以周氏的身份,能请得动她来开这个口,定不是寻常人家,再料不到竟依旧是英国公府。 难不成姐妹嫁到一家的名头就好听吗? 只以世人捧高踩低的性子,怕是不说国公府娶不来媳妇,倒要怪自家趋炎附势。 毕竟,女儿和沈佑尚能说得上是郎才女貌,侄女儿和那沈承又算什么? 沈承被驱离帝都这都多少年了?他的恶形却是依旧持续不断的在帝都流传—— 七岁时便禽兽不如,杀死尽心侍奉自己的亲生娘亲的贴身婢女,进而逼得生身母亲愧疚之下自缢而亡。 及至年龄稍长,又流连歌楼楚馆、烟花之地,令得国公府颜面大失,不得已,把这世人眼里尊贵的嫡长子驱离帝都…… 人都不在了,还有不间断的流言,该说是那沈承果然罪大恶极、令世人所不齿呢,还是该说亲家母心机太深呢? 当然,这样的话,黄氏自是不会同人说,毕竟,排挤走了身为嫡长子的沈承,偌大的国公府就全是女儿和女婿的了。 可真把希茹许配过去又自不同。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侄女儿,便是常日里不大在一起,黄氏自问也做不到闭着眼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事儿。再则说以沈家两兄弟的水火不容,两人的媳妇儿又如何能处到一起?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希盈和希茹两人便要同根相煎? 真是如此的话,别说自己不答应,就是老爷也定然恼火,至于从来把个孙女儿疼的什么似的的老太太,怕吃了自己的心都会有。 正自寻思,不提防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黄氏吓了一跳,刚要呵斥,却又停住,却是这突然出现的人,不是方才还在烦恼不已的侄女儿杨希茹又是哪个? 杨希茹今儿上身穿了件粉色掐腰褙子,杏红色樗纱半臂,下着湖水绿的八幅湘裙,裙摆处则是繁复的连续不断的迎春花,熹微的光线下,粉粉嫩嫩的人儿一个,真真是和早晨还带着露水的海棠花一般。 黄氏不禁有些后悔。 方才听出周氏有说亲的意思,便忙不迭着丫鬟悄悄叫了杨希茹躲在后面听着,本想着这般不让侄女儿盲娶瞎嫁,侄女儿喜欢了,老夫人那里更好交代,自己也算不白替她操一回心不是? 哪想到结果却是如此。 要是这侄女儿去哭诉,老夫人不定怎么埋怨自己呢。 忙上前一步亲热的拉了杨希茹的手: “好孩子,你方才可是都听见了?放心吧,这桩婚事我会想个借口帮你给推了的。婶娘眼里,你和希盈一般无二,假以时日,必会给你安排一桩好姻缘。” 虽是避着人,可这么直白的说起婚姻之事,依旧令杨希茹红了一张小脸。心里何尝不明白,婶娘明显是怕自己心存芥蒂,才会这么急于撇清。 只自己心里的,却又不同。 看黄氏急匆匆要往正房去,分明是赶紧去禀告祖母,杨希茹终于鼓起勇气—— 自己不说的话,怕是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竟是上前用力扯住黄氏的衣襟,低低道: “婶母,我,我是,愿意的……” 黄氏站住身形,模糊间似乎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的瞧着希和: “好孩子,你,你方才说什么?” “婶母,”挥手示意一众仆妇退开,直到觉得所有人都听不到了,才又奓着胆子说了一遍,“婶母,孩儿说,这桩婚事,孩儿,孩儿是愿意的,还请,婶母成全。” “你——”事情太过突然,黄氏一下捂住胸口,简直喘不过气来,其他仆妇远远的瞧着不对,忙跑过来要扶,却被黄氏挥开,厉声道,“我和二小姐去屋子里说话,你们在外面看着点儿,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说完,转向杨希茹,眼神像刀子一般: “你跟我进来。” 不怪黄氏如此,实在是瞧着侄女儿方才羞羞答答的样子,分明已是生了情愫。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祸害了! 被黄氏这么瞧着,杨希茹腿都有些软了—— 别人不知道,杨希茹却明白,自己心里还真是对沈承有情的。 初次相识时,虽是被沈承救了的是姐姐杨希盈,正是情窦初开年纪的杨希茹又何尝没有被哪样一个英俊的少年晃花了眼? 只无论才情还是容貌,抑或家世,自己都不如堂姐良多,有什么资格和堂姐相争?便把一腔心事全埋在了心底。 当然要说这就是一见钟情,非卿不嫁,杨希茹自问也完全说不上,不然,后来也不会又对爹娘有意为她订下的沈亭芳心暗许了。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沈承也好,沈亭也罢,竟是全被那丑陋的杨希和给抢了去。 那杨希和有什么啊?别说跟堂姐杨希盈比,便是比起自己来,无论是品貌还是才情,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可就是这样一个丑女,竟是令自己一再被羞辱。 先是沈承毫无原则的护着自己那丑陋的堂妹也就罢了,便是曾经对自己流露过款款深情的沈亭,竟也为了她毫不犹豫的弃自己如敝屣。 若非当初被退了亲太过狼狈,爹娘唯恐自己在安州找不到好婆家,如何愿意让自己离家远走,寄寓京城? 甚而公主府中,那杨希和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讽自己,令得自己颜面大失。 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再料不到会在那丑女手中吃这么大的亏。 多少次顾影自怜,夜半无人时无声饮泣,而自己痛失意中人也好,远离家乡、一再被羞辱也罢,全都是拜杨希和所赐。 基于此,杨希和真是恨毒了杨希和。 方才甫一听到周氏说了未婚夫婿人选,杨希茹也有些发蒙,下一刻一个念头就蠢蠢欲动—— 当初在安州城虽只是一面之缘,杨希茹却隐隐约约觉得,那些传言,怕是和帝都传闻不符。 再有安州城里沈承和沈佑因杨希和发生冲突一事,别人不知道,杨希茹姐妹却明白,沈佑挟公府之危,愣是没有占到丝毫便宜。甚而瞧着智计多端的沈亭,最后也被逼的远走。 这样的沈承如何会是帝都传言中那个懦弱无能一无是处的废物? 且如杨希和这般被人密密实实的护着偏还让人挑不出一处错处来,无人细想时,杨希茹内心不是不羡慕的。 当然,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那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令杨希和痛苦。 以自己之前观察,不难得出结论,那杨希和和沈承定然关系匪浅,要说没有男女情愫,绝无可能。 不然,杨希和何以会断然拒绝青梅竹马的沈亭? 一想到自己抢走沈承后,杨希茹失落痛苦的模样,杨希茹当真觉得快意的紧。 既是自己中意的,又委实是有能力的,更能令杨希和痛苦,这样的姻缘,委实是再好不过。 一路跟着黄氏行至屋间,杨希茹念头越发坚定,竟是甫一进屋,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望婶母成全。”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黄氏寒声道。如果说方才还是猜测,眼下却是已然确信,怪不得裘家会突然托人上门提亲,只不知这死丫头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等心思的。 “婶母——”杨希茹忙摇了摇头,索性开诚布公道,“我和沈家公子,见过的次数并不多,要说见,也就是当初安州踏青时,车马突然惊了,多亏沈公子仗义相救……侄女儿是对那沈公子有好感,若说彼此之间私相授受,却是万万不敢……” 说道这里已是含羞带怯: “之所以请婶母答应了这桩婚事,一则不瞒婶母说,是我私心里,确然以为沈公子并非世人所以为的那般废物,” “二则也不想同姐姐分开,婶母放心,姐姐和二公子是要继承国公府的,至于我,只要能同沈公子长相厮守,便再无所求,且有我在,虽不说能让他们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却总能让他们相安无事……只要婶母成全,这份恩典,希茹这辈子都感激不尽……”(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6章 “你这亲家呀,倒也是个伶俐的,”周氏又一次来至府上,说起太仆寺卿杨泽安一家时,口气里便有了些揶揄。 别说其他人,便是自己这个媒人都不看好这桩婚事。也因此,上次被那黄氏拿“和老爷商量一下”为借口驳了脸面时,周氏是完全理解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的。毕竟,沈承那就是个大火坑,该有多不待见闺女,才会把人往这里推啊。 只受人之禄忠人之托,明知道再上门去问九成九会惹人厌烦,可为了得个实信,周氏还是再次登门。 再没料到,黄氏竟是忽然松了口。 “我瞧杨夫人的态度,这事儿兴许还真能成。说是已经着人快马加鞭往安州府送信,单等着他那大伯子的信到了,就能有决断了。”周氏抿着嘴笑道,“你想啊,真是觉得不妥的话,定是直接就拒绝了。既然派人送信给女孩儿的亲爷娘,分明是认可了婚事才对。” 最后又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 “这人心啊,果然都是偏的,我瞧着你那亲家母的意思,分明是想让她那女儿得个助力……你倒是个有福的。” 亲儿媳是依照自己心意选的,到时候自会敬着婆婆。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继子了。可选了杨家的话,所谓亲疏有别,不做官也就罢了,真是进身官场,杨家愿意关照的也定然是外甥佑哥儿,而非沈承。 沈承注定得不到岳家的扶持。甚而连本应跟他最亲的妻子都是小姑子的人。 以上种种,已是注定了那沈承这一世都别想有出头之日。 “瞧嫂子说的,”裘氏嘴里嗔怪着,心里却很是得意——周氏的话裘氏哪里不明白,却并不以为忤。这么百般图谋,可不就是为了遏制继子,让他没有翻身之日? 只这话毕竟有些敏感,裘氏也不愿多说: “若非嫂子这么尽心尽力的帮着周旋,我们家哪能心想事成?对了,泽哥儿那里……” 听裘氏提起自家儿子的婚事,周氏脸色就有些不痛快—— 说心里话,周氏打心眼里瞧不起那杨希和。而被瞧不起的人轻视,委实是周氏不能接受的: “我前儿个进宫,贵妃娘娘亲自带我去见了太后她老人家。太后真真是个慈和人,已是答应了我的请求,说是待得皇上西山围猎后便会颁下懿旨。” 真是便宜了那杨希和,竟是让她得了个赐婚的名头。 听周氏提到西山围猎,裘氏的眼睛一亮—— 眼瞧着夏末秋初,可不正是狩猎的好时节?至于西山,乃是皇家苑囿,不独景致美丽的紧,山上有很多特意放养进去的动物,更是有多处汤婆子。当今皇上继位以来,最是勤政,西山围猎鲜算是少有的放纵自己之举。 只往年皇上也就带着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前往罢了,今年却是有了新花样,不独皇上会奉了太后、太妃并宫中妃嫔前往,便是随行官员,也可取了家眷一起沐浴圣恩。 消息一经证实,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上一家老小自是要住在行宫之中,其他大臣却是要各觅住处。 西山那里因为是皇家园林,可谓寸土寸金,地价较之帝都还要贵得多。能在那里买的起园子的人不多。 裘家并沈家这样的世家名门,自然早就在行宫附近置办下了大庄园。 其他即便如太仆寺卿杨泽安那样的京官,怕是连个三进的小院子都不见得有。 能有这样好的一个出门游玩的机会,即便是裘氏这样的贵妇,也是向往的紧。两人便不再说沈承的事,转而聊起去的时候都带上谁,要不要多从帝都带些吃食,甚而穿什么样的衣服…… 待得送了周氏回去,裘氏歪在榻上想了片刻,又打开箱子拿了串钥匙并准备了其他一些礼物,着人送去杨泽安的府上—— 这么看重佑哥儿,宁愿折个女儿在里面,也要帮衬着自家,这么好的亲家可是到那里去找?西山那里,沈家可是有两个庄子呢,这个小些的正好让亲家一家住了。 听说周氏着人送了些东西并西山一处别庄的钥匙过来,黄氏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杨泽安下朝,听说此事后微微一笑: “亲家有心了。” 又把皇上今儿个朝会上说了要去西山围猎的事说了。 “啊呀,那感情好。”黄氏笑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又发现丈夫也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今儿个还有什么喜事不成?” “也不算是什么喜事。”杨泽安脸上笑容更盛,“皇上不是要去西山围猎吗,特意命五皇子坐蠧帝都,负责联络西山并帝都事务。” 至于年龄更大的三皇子并四皇子则奉命随侍皇上左右。 即便之前皇上外出时,三皇子也曾有过这般殊荣,可彼时皇上是无人可选,现下却是放着两个成年的皇子不用,直接把重任交到了五皇子的身上,其间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皇上,分明是要培养储君呢。 而自己当初置清流的名头于不顾,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和英国公府联姻,究其实质,可不就是一种站队? 虽然现下情势还不明朗,五皇子的胜算却明显大大上升。 这点从今儿个朝会散了后,那么多大臣毕恭毕敬的向五皇子问好就可见一斑。便是自己,得到的问候都比平时多了不少。 当初大房那里不过是靠着出了个帝师这样的风头,就令得家族风头大健,生生压了二房好多年,眼下自己的决断,必将令得安州杨家更加获得前所未有的殊荣,大房那里虽是有堂兄杨泽芳再度入仕,也只能乖乖的被二房压制。 “是吗?那感情好。”黄氏毕竟是后宅女眷,口里虽是不住口的附和着,神情却是很有些茫然,明显不懂五皇子坐蠧意味着什么。半晌才似是突然想到一点,“对了,你堂兄那里,怕是也要带了家眷,咱们可要派人问一下?” 黄氏这句话,却是炫耀的成分居多。毕竟,以自家立身帝都这么久,都不能在西山拥有立足之地,更何况属于幸进的杨泽芳家呢? 和杨希茹一般,一想到公主府那日被商贾出身的顾氏差点儿压得抬不起头,黄氏心里就不自在的紧。 “一笔写不出个杨字,你着人去问一下也好。”杨泽安倒是不以为意——平日在朝堂上,两兄弟也就是些表面功夫罢了,内里到底如何,自己心里最明白。 眼下自己既然占了上风,便是礼让他一番,也无妨。 黄氏自然心领神会。 没想到的是她派出去的人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说是多谢夫人费心,只他们家已是有了去处,便不去亲家的庄子了。” 黄氏哪里肯信。只道大房那边是打肿脸充胖子,不定求到了哪家王公大臣手上。反正也不是真心相邀,不过是想炫耀一番罢了,目的达到了就好。 “不是说你这婶母也是大家出身吗,怎么现下瞧着,却是这般小家子气?”谢畅歪在希和绣榻上调侃道。 实在是方才那仆人居高临下的鄙夷神情不要太明显。这哪里是来邀客啊,分明是跑过来结仇的。 “也就是你脾气好,还让那混账把话说完,若是我,早命人打了出去。” “和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希和嘻嘻笑着道,“他们不过是借了人家一个小园子,就嘚瑟成这样,我们家可是有个更大的,不是得更有底气?” 希和这话倒不是玩笑,而是真不在意。实在是凭着自家的财力,别说早已置办了个,即使真没有,马上出高价买一个也就是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杨希和这样的大财主,想要什么不行啊。”谢畅白了希和一眼,却又不得不服气,单凭一个云之锦,希和赚到手里的钱怕是就花不完。怪道帝都人都说,杨家此女分明是财神爷座前的善财童子转世。 却又很好奇: “你实话跟我说,那明湖山庄真是你家的?” 要说西山行宫周围地势好的庄子不少,明湖山庄面积不见得是最大,景致却是好的紧,又有好几处上好的汤婆子,虽是距离行宫稍微远了些,却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和明湖山庄相比,裘氏的小庄子又算得了什么。 “我骗你干什么?”希和好笑,“你忘了,我爹原来就是明湖书院的山长。那园子也是我爹奉命来帝都编书时买的,原想着爹的身子骨不好,有时间了就去泡泡汤婆子。他那样的文人,又喜欢养些花儿草儿的,说不得还得有个弹琴写字的地方……一来二去的,就有了明湖山庄……” “你就作吧你。”听希和说的轻松,谢畅不住咬牙,凭自己堂堂侯府当家人的身份,又有太妃娘娘一意偏帮,才能在西山那里拥有一个大庄子罢了,这小妮子倒好,竟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买了个玩!(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7章 “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本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和你多多亲热呢。”谢畅会来杨府,何尝不是为了西山围猎一事?不成想杨家家境这般令人羡慕。 “刚才谁夸我善财童子呢?”希和眉眼弯弯,令得美丽的面容更加光彩照人,“怎么也得名副其实不是?” 两人说笑着一路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高大男子正由管家引领着往书房而去。 谢畅脚步滞了一下,高大男子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冲谢畅颔首致意,便脚步不停的朝书房的方向而去。 “四表哥……”谢畅嘴里喃喃了声,眉宇间早染上些愁色—— 这些日子去宫里陪伴太妃娘娘,也听到些风声。所谓西山围猎令三品以上家眷陪同前往,可不主要是为了给几位未成亲的皇子选妃? 前些年四表哥身在边疆,每每还能拿战事繁忙推脱,这次却是立了大功而返,皇上又特特留到现在,还不时放出口风,说是怎么也要替四表哥完婚,才能放了人离开。再有赐婚的旨意颁下,四表哥怕是再没有合适的拒绝理由了…… “畅姐姐莫要担心,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谢畅的心思,希和自是清楚,以太妃娘娘对皇上的影响力之大,谢畅分明就是最受欢迎的皇子妃人选。只和谢畅的悲观不同,希和却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毕竟,虽是对四皇子的能为了解的并不多,希和却相信自家老爹和兄长。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万事有太妃娘娘呢。”谢畅勉强笑了下,又似想到什么“对了,我前儿个进宫,恍惚听说,有人在太后娘娘那儿说起你,莫不是和婚姻有关吧?” 如果说皇宫里还有那个地方是谢畅不敢也没有机会踏进去的,那就是太后的慈宁宫了。 “我的婚事?”希和愕然,心思不知怎么的就转到沈承身上,却又觉得不对,以沈承在国公府的尴尬身份,怎么可能惊动太后娘娘? “小姐怎么了?”青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却是谢畅已上了马车走远了,希和却依旧呆立原处。 希和回头,才发现不止青碧,便是阿兰也立在那里—— 今儿个顾秀文有事出去,因阿兰会些拳脚,便一起跟了去,倒不妨这么快就回来了。 希和摇摇头: “没事儿。” 阿兰垂下头,视线分明有片刻的凝滞。倒是希和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道: “对了,方才翠莲过来了,说是给你做了件衣服,阿兰你快回去试试吧,我这里有青碧伺候就好。” 许是术业有专攻吧,阿兰的拳脚和用药功夫,一般女子鲜有能及,偏是女红上,一窍不通。原来希和都是让针线房的人帮她做,自打带了外甥女儿翠莲跟着到了杨家,一应衣衫便有翠莲包着了。 阿兰性子虽冷,和这个甥女儿关系倒是亲厚的紧。 “是,小姐。”阿兰身子明显有些僵硬,蹲了蹲身,转身往自己住处去了。往日里挺直的腰背这会儿却是有些佝偻。 青碧眼睛闪了闪,小姐这些日子以来,好像不大喜欢阿兰在身边侍候呢,便是原来经常给离小姐写的信也停了,看阿兰的样子,明显也是察觉到了。 希和却是淡然转过身来,径直往后院去了。 经过书房时,左边的桂花树上枝桠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停止。 隐隐约约中杨泽芳的声音传来: “……殿下可以准备离京事宜了……” 一大早,杨泽芳就进了宫,希和也开始忙碌。 虽是小住,可既然有伴驾的名头在,不独权贵云集,更有宫里贵人,自然是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不然真是得罪了人,怕是散心不成,反而会为家族招祸。 杨泽芳自来洁身自好,虽是院子里美人颇多,占了名分的却没有,收拾行李什么的,自然简单了不少。 且明湖山庄那里,希和一直派人照料着,想要去住,简单整理一下便可,相对而言,自是省事了不少。饶是如此,依旧收拾了两三天。 待得九月初二这一日,先是皇上的銮驾,后面又有太后、太妃并一应宫妃的凤驾迤迤逦逦往城外而去。 因是皇上出行的大事,帝都长街之上早已戒严,除了相关人等,任何人不准随意外出。 既是奉命皇帝外出时负责协理帝都、联络西山事务,一应事务,自然都由五皇子接管了去。 一路上驱马前后照应着,秋日的艳阳下,五皇子鬓边眼角全是晶莹的汗珠。好在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万事俱井然有序。 “瞧瞧咱们五皇子,这才多大点儿啊,就能给皇帝分忧了。”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六十富态雍容的华贵老妇,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索性令人挑起帘帷,正好瞧见飞马而来的俊俏少年,可不正是五皇子姬晟? “他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还不是太后和皇上教导的好。”裘贵妃满脸喜色,即便行路途中,依旧维持着该有的礼数,甚而更加恭敬—— 这些年来能在宫中始终令皇上另眼相看,自己靠的可不正是这“恭敬”二字? 眼前这老妇人可不是和表面看起来这般无害,毕竟,真正心慈手软的人,怎么能够无子的情况下依旧安居深宫三十余年? 如同自己,有五皇子这么个优秀的儿子傍身,等闲依旧有如履薄冰的感觉。 对于看不透的人,比如眼前这位太后,不管皇上和旁人如何,裘贵妃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快坐下。”太后摆了摆手,保养得宜的手指绵软白皙,“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宫里,哪有那么多好讲究的?” 又睃了眼外面的情景,颔首道: “第一次经事,还是这么大的事,就这么丝毫不乱、条理分明……你是个有福的。” 裘妃脸色笑容更盛,却也没有再谦让,心里却是不住感慨——贵为太后又怎样,却因为和皇上之间只有母子之名没有母子之情,就要落到和自己说好话的地步,至于那谢太妃,倒是被皇上真心孝顺,可大义上说,终究要矮太后一头,享不得这无上尊荣,便是死后,也不得葬身昭陵之中。 从这点来说,自己可不就是个有福的? 眼神胶着在儿子身上的时间过长,浑然没有察觉孙太后眼里闪过的一点凉薄之意。 “小人得志。”跟随在后面的孔秀玉无疑也瞧见了外面威风凛凛的姬晟,秀眉瞬时紧蹙,用力过大之下,手里的帕子都绞的不成样子了。恼火之余,又后悔不迭—— 虽是进宫没几次,孔秀玉倒也从父兄的嘴里听到过皇上的事,说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主,自来对后宫事务是不甚在意的。 且和外人相比,自己这个儿媳终究算是一家人不是?也因此,即便知道那杨泽芳是天子近臣,自己依旧令郑秀致上门去打杨家那小贱婢的脸。 那料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的脸险些被人给扇肿了。 也不知那杨泽芳给皇上喝了什么*汤,竟连皇上都出来替他张目。自己颜面扫地也就罢了,连带的王爷也被迁怒,不独一再当众给王爷没脸,连带的这么重要的差事都被夺了交给毛都没长齐的老五。 以致这都多长时间了,自己还一再陪着小心,王爷却连自己房间的门都不踏进一步。 很快到了城郊,皇上祭天完毕,便要上銮驾启程。 初当大任,姬晟明显激动的紧,冲着皇上三拜九叩之后,便站起身形,恭送皇上离开。 只许是方才跪拜太过用力,姬晟刚站直身体,便觉膝盖处一阵酸软,身子猛地前倾,眼瞧着就要狼狈的趴倒地上—— 完了。姬晟一张脸一下涨得通红。众目睽睽之下,满朝文武之前,真是这么着栽了个狗吃屎,旁人绝不会体谅自己劳累所致,反而会说自己沉不住气、一个协理政务的号令下就激动成这样。 皇上明显察觉到什么,脚下一滞。 不妨一只胳膊忽然伸了过来,姬晟瞬时站稳身形,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倒是没有旁人察觉。 姬晟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待得回过头去,正好瞧见三皇子姬旻温和的笑容: “五弟,父皇那里有我和四弟侍奉,倒是辛苦你了。”语气真诚至极,竟是没有丝毫不满。 出手帮了自己的竟然是老三?姬晟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什么,皇上已是抬脚往銮驾而去。 姬旻用力拍了拍姬晟的肩膀,才转身追上四皇子姬临,一左一右护侍在皇上身旁。 直到銮驾走出老远,姬晟还保持着恭敬的站姿,立在原处,以致后面跟着的众大臣,纷纷赞叹,皇上果然教子有方,瞧瞧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却不知姬晟心里早恨得想要骂娘,倒是大家心里以为的被皇上疏远的三皇子姬旻上翘的嘴角透漏出内心的喜悦之情—— 顾准果然好算计。方才别人没看到,姬旻却瞧得清楚,自己不过是伸手扶了一下老五,父皇终于肯正眼看自己了,神情里还是久违的满满的嘉许……(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8章 眼瞧着日已正午,皇上的銮驾走的都没影了,希和等人乘坐的车子才姗姗而至城郊—— 没办法,此次伴驾的可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即便杨泽芳简在帝心,依旧改变不了杨家车辆几乎排在末尾的事实。 “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又如何,”杨希茹探头往外瞧了眼,视线远远的落在后面杨希和几人乘坐的车马上又很快移开,眼里是满满的讥讽和快意。 要说之前,杨家的车马好像比自家来的还早些,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有意无意的安排在了后面,却偏又靠近人人畏惧如虎的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的家眷。 锦衣卫龙骑卫号称朝廷双卫。如果说龙骑卫是藏于内的宝剑,那锦衣卫就是形于外的利刃。 只龙骑卫虽是威名犹在锦衣卫之上,却因其从不张扬于人前的神秘,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更近似于传说,反倒是锦衣卫,作为皇上的爪牙,令得众人愤恨的同时又畏之如虎。 明明是外出游玩散心,却有这样可怕的人物在旁边出没,怕是谨言慎行都是轻的。 毕竟,别人惧怕杨泽芳是天子近臣,作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只有旁人怕雷炳云的,可没有雷炳云怕旁人的。 锦衣卫指挥使的家眷外出,要说周围没有暗中跟随保护的锦衣卫,谁会信?而有那般危险的人物伴侍左右,哪还能尽兴游玩,当真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想想那滋味儿,怕是会和坐监狱一般相仿。 视线堪堪收回时,却在落在前方某处时倏地一滞—— 那里正有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车子,方才出发时,虽是惊鸿一瞥,杨希茹却依旧脸红心跳不止——身着天水蓝色如意团纹锦袍,祥云纹的镶边,厚底皂靴,高大的身形,即便茫茫人海中,那宛若劲竹般的风姿依旧令人止不住心折。 唯一不解的是,明明那么好的身手,为何不和沈家二公子一般骑马偏要坐回车子里去…… “阿茹,风有些大了,把帷幔放下来吧,小心迷了眼。”一个低低的女子声音在耳旁响起。 杨希茹回头,可不正是堂姐杨希盈?许是车厢里光线暗淡的缘故,杨希盈的脸庞竟是有些诡谲难测。 吓得杨希茹忙坐直身体,再不敢胡乱往外瞧——难不成自己的心思被堂姐瞧破了? 一时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难为情—— 昨儿个婶母把自己叫了过去,交给了自己一封爹爹亲笔写得回信,信里说的清楚明白,自己的婚事全凭叔父婶母做主。 也就是说,爹娘,同意了自己和沈承的婚事。 希望你将来不要怨怪婶母,也不要后悔才好。 这是婶母黄氏最后说的一句话。 如果说昨晚还有些犹豫,方才再次瞧见那矫健的身影,不觉就和数年前那个英俊的少年骑士合二为一。 不对,今时今日的沈承比起从前来,又有不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竟是一种如山般的安稳,让人觉得,那宽厚的背,能抵得住世间一切风雨。 这样耀眼的沈承,分明是人中龙凤一般的人物,更不要说,自己可是生生从杨希和手里夺过来的呢—— 和父亲的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自己的生辰八字,只待此次围猎折返,两家就会交换庚帖…… 杨希茹这边甜蜜憧憬,国公府的马车里,裘氏却是愤恨的紧—— 亏得自己应对得当,不然,怕是会成为整个帝都的笑柄。 实在是之前这个小混账离开帝都的数年间,自己也好,国公爷也罢,对外都是宣称长子体弱,几至卧床不起。 本来自己和国公爷说好了,此次西山围猎,依旧带了沈佑一人便好。且继子的性子,裘氏自诩也甚是了解,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个喜怒形于色、没有半点儿脑子的莽夫罢了。 依照惯例,但凡是自己让他去做的事情,一例是会被拒绝的。这次因着继子行将说亲,太不堪了怕是会于杨家面子上有损,且还有求于继子,在他写出不愿继承国公爵位的奏折之前,还是不要和他闹翻了的好,这才派人去问,有关西山围猎一事。期间还特特嘱咐管家,多说些自己如何挂念他,想要母子多多亲热一番这样的话,本想着那逆子定会暴跳如雷,进而愤然而去,也刚好免了伴驾之行、相看两相厌。 哪想到沈承竟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自己当即慌了手脚。别人不知,自己还不清楚吗,公爷之所以不喜长子,不就是因为他好武厌文吗! 真是让他这么出现在人前,从前散播的长子体弱怕不久于人世的谎言怕是立马就会被戳穿。 便是之前先为亲子说亲一事也定会令人诟病不已。 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可真是要没脸见人了。 亏得自己情急之下,只说是官员众多,怕他长久不在京城,冲撞了什么人,便陪着自己坐在车里便好,又让国公爷拿了和杨家的婚事施压,好说歹说,才令得继子依照自己意愿行事。 这个小王八蛋,定是生来就和自己八字相克吧?不然,怎么牵扯到他,就没有一件事顺心呢? 正胡思乱想间,车子却是缓缓停下,帷幔开处,沈佑已是侯在外面。 裘氏往外瞧去,才发现已是到了自家庄园。却是并不就往里面走,反是令车夫停下,又不住回头往后瞧—— 这几日一定要想个法子令沈承就呆在庄园里,不能让他出现在人前。便是现在,也是赶紧让他进苑子莫要出来现眼的好。 好在沈承的车子很快到了,看裘氏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前,便是沈佑也陪在身旁,车夫明显吓了一跳,“迂”了一声,就把车停了下来。 裘氏吃了一吓,偏是后面又有车赶过来,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强压了怒气示意那车夫快进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若然大公子不舒坦了,看我不撵了你们一家子出去。” 那车夫之前早得了嘱咐,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不待车里的人有反应,竟是驾着车抢在裘氏马车的前面就进了园子。 裘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抢在长辈的前面进园子,沈承体弱之外,跋扈的名声定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提防一念未毕,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这紧赶慢赶的,竟是终究错过了,怎么承哥儿的马车这么快?” 一个满头钗环的贵妇随即从路旁一辆车里探出头来: “裘夫人——” 裘氏回头。脸顿时有些发青。却是一辆花纹繁复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正停在路边。想也明白,方才自己所为怕是尽皆落入对方眼中。 若是看到的是旁人也就罢了,还偏是,这个女人。 “郑夫人。”裘氏眼睛闪了闪,勉强压下内心的不悦,寒暄道,“我就说这马车有些眼熟呢,原来是你家的。只今日跋涉辛苦,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请夫人到家里坐了。” 马车可不正是东亭侯关封家的?关家和沈家本是世交,只和沈家弃武习文不同,郑家依旧以武传家,关家老侯爷眼下依旧镇守在边疆。两家的关系却是日行日远。 至于郑夫人严氏,亦是出身武将人家,更和沈青云原配梅氏是闺中密友。原来沈承在帝都时,这严氏就经常不请自来,不止一次和自己打擂台,眼下沈承刚回来,严氏就立马护上了。 裘氏心里瞬时警铃大作。只期望自己摆出这般送客之举,能令对方知难而退。 哪想到严氏却似是不懂看人脸色,竟是笑呵呵道: “无妨,裘夫人只管进去歇着便是,是我方才远远的好像瞧见了承哥儿,这么多年不见,越发英武不凡了,本想让他下来唠唠嗑,不想裘夫人竟看的和闺女般宝贝,先是藏在车里不愿意外人瞧见不说,怎么又一眨眼儿就让人把车子赶进去了?” 裘氏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有严氏这番话在,自己再想给沈承按个忤逆不敬的罪名是不成的了。且什么叫把儿子养的和闺女相仿? 分明是指责自己不善待原配之子。 只后面人来人往,倒也不好在这里掰扯。好歹赶紧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啊呀,原来夫人是挂念承哥儿啊,不瞒夫人说,委实是那孩子自来身子骨弱,山路又这般颠簸,我才做主,让他也和我一般坐车,这不,方才就有下人来报,说是承哥儿有些晕车呢,中途还吐了,可把我给吓得,这不,本来孩子还想先下来见礼呢,是我拦住了,让他赶紧歇着去……” “那就好。我还当是承哥儿大了反而越发不懂事了,不然,怎么就敢和夫人抢道,倒是难为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了。”严氏点了点头,也不再提进去探望沈承的事儿,只命车夫赶着车继续向前了。 至于裘氏,耳听得那句“慈母”的赞扬,只觉得和吃了个蝇子般恶心。(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8章 眼瞧着日已正午,皇上的銮驾走的都没影了,希和等人乘坐的车子才姗姗而至城郊—— 没办法,此次伴驾的可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即便杨泽芳简在帝心,依旧改变不了杨家车辆几乎排在末尾的事实。 “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又如何,”杨希茹探头往外瞧了眼,视线远远的落在后面杨希和几人乘坐的车马上又很快移开,眼里是满满的讥讽和快意。 要说之前,杨家的车马好像比自家来的还早些,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有意无意的安排在了后面,却偏又靠近人人畏惧如虎的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的家眷。 锦衣卫龙骑卫号称朝廷双卫。如果说龙骑卫是藏于内的宝剑,那锦衣卫就是形于外的利刃。 只龙骑卫虽是威名犹在锦衣卫之上,却因其从不张扬于人前的神秘,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更近似于传说,反倒是锦衣卫,作为皇上的爪牙,令得众人愤恨的同时又畏之如虎。 明明是外出游玩散心,却有这样可怕的人物在旁边出没,怕是谨言慎行都是轻的。 毕竟,别人惧怕杨泽芳是天子近臣,作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只有旁人怕雷炳云的,可没有雷炳云怕旁人的。 锦衣卫指挥使的家眷外出,要说周围没有暗中跟随保护的锦衣卫,谁会信?而有那般危险的人物伴侍左右,哪还能尽兴游玩,当真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想想那滋味儿,怕是会和坐监狱一般相仿。 视线堪堪收回时,却在落在前方某处时倏地一滞—— 那里正有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车子,方才出发时,虽是惊鸿一瞥,杨希茹却依旧脸红心跳不止——身着天水蓝色如意团纹锦袍,祥云纹的镶边,厚底皂靴,高大的身形,即便茫茫人海中,那宛若劲竹般的风姿依旧令人止不住心折。 唯一不解的是,明明那么好的身手,为何不和沈家二公子一般骑马偏要坐回车子里去…… “阿茹,风有些大了,把帷幔放下来吧,小心迷了眼。”一个低低的女子声音在耳旁响起。 杨希茹回头,可不正是堂姐杨希盈?许是车厢里光线暗淡的缘故,杨希盈的脸庞竟是有些诡谲难测。 吓得杨希茹忙坐直身体,再不敢胡乱往外瞧——难不成自己的心思被堂姐瞧破了? 一时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难为情—— 昨儿个婶母把自己叫了过去,交给了自己一封爹爹亲笔写得回信,信里说的清楚明白,自己的婚事全凭叔父婶母做主。 也就是说,爹娘,同意了自己和沈承的婚事。 希望你将来不要怨怪婶母,也不要后悔才好。 这是婶母黄氏最后说的一句话。 如果说昨晚还有些犹豫,方才再次瞧见那矫健的身影,不觉就和数年前那个英俊的少年骑士合二为一。 不对,今时今日的沈承比起从前来,又有不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竟是一种如山般的安稳,让人觉得,那宽厚的背,能抵得住世间一切风雨。 这样耀眼的沈承,分明是人中龙凤一般的人物,更不要说,自己可是生生从杨希和手里夺过来的呢—— 和父亲的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自己的生辰八字,只待此次围猎折返,两家就会交换庚帖…… 杨希茹这边甜蜜憧憬,国公府的马车里,裘氏却是愤恨的紧—— 亏得自己应对得当,不然,怕是会成为整个帝都的笑柄。 实在是之前这个小混账离开帝都的数年间,自己也好,国公爷也罢,对外都是宣称长子体弱,几至卧床不起。 本来自己和国公爷说好了,此次西山围猎,依旧带了沈佑一人便好。且继子的性子,裘氏自诩也甚是了解,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个喜怒形于色、没有半点儿脑子的莽夫罢了。 依照惯例,但凡是自己让他去做的事情,一例是会被拒绝的。这次因着继子行将说亲,太不堪了怕是会于杨家面子上有损,且还有求于继子,在他写出不愿继承国公爵位的奏折之前,还是不要和他闹翻了的好,这才派人去问,有关西山围猎一事。期间还特特嘱咐管家,多说些自己如何挂念他,想要母子多多亲热一番这样的话,本想着那逆子定会暴跳如雷,进而愤然而去,也刚好免了伴驾之行、相看两相厌。 哪想到沈承竟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自己当即慌了手脚。别人不知,自己还不清楚吗,公爷之所以不喜长子,不就是因为他好武厌文吗! 真是让他这么出现在人前,从前散播的长子体弱怕不久于人世的谎言怕是立马就会被戳穿。 便是之前先为亲子说亲一事也定会令人诟病不已。 真是那样的话,自己可真是要没脸见人了。 亏得自己情急之下,只说是官员众多,怕他长久不在京城,冲撞了什么人,便陪着自己坐在车里便好,又让国公爷拿了和杨家的婚事施压,好说歹说,才令得继子依照自己意愿行事。 这个小王八蛋,定是生来就和自己八字相克吧?不然,怎么牵扯到他,就没有一件事顺心呢? 正胡思乱想间,车子却是缓缓停下,帷幔开处,沈佑已是侯在外面。 裘氏往外瞧去,才发现已是到了自家庄园。却是并不就往里面走,反是令车夫停下,又不住回头往后瞧—— 这几日一定要想个法子令沈承就呆在庄园里,不能让他出现在人前。便是现在,也是赶紧让他进苑子莫要出来现眼的好。 好在沈承的车子很快到了,看裘氏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前,便是沈佑也陪在身旁,车夫明显吓了一跳,“迂”了一声,就把车停了下来。 裘氏吃了一吓,偏是后面又有车赶过来,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强压了怒气示意那车夫快进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若然大公子不舒坦了,看我不撵了你们一家子出去。” 那车夫之前早得了嘱咐,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不待车里的人有反应,竟是驾着车抢在裘氏马车的前面就进了园子。 裘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抢在长辈的前面进园子,沈承体弱之外,跋扈的名声定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提防一念未毕,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这紧赶慢赶的,竟是终究错过了,怎么承哥儿的马车这么快?” 一个满头钗环的贵妇随即从路旁一辆车里探出头来: “裘夫人——” 裘氏回头。脸顿时有些发青。却是一辆花纹繁复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正停在路边。想也明白,方才自己所为怕是尽皆落入对方眼中。 若是看到的是旁人也就罢了,还偏是,这个女人。 “郑夫人。”裘氏眼睛闪了闪,勉强压下内心的不悦,寒暄道,“我就说这马车有些眼熟呢,原来是你家的。只今日跋涉辛苦,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请夫人到家里坐了。” 马车可不正是东亭侯关封家的?关家和沈家本是世交,只和沈家弃武习文不同,郑家依旧以武传家,关家老侯爷眼下依旧镇守在边疆。两家的关系却是日行日远。 至于郑夫人严氏,亦是出身武将人家,更和沈青云原配梅氏是闺中密友。原来沈承在帝都时,这严氏就经常不请自来,不止一次和自己打擂台,眼下沈承刚回来,严氏就立马护上了。 裘氏心里瞬时警铃大作。只期望自己摆出这般送客之举,能令对方知难而退。 哪想到严氏却似是不懂看人脸色,竟是笑呵呵道: “无妨,裘夫人只管进去歇着便是,是我方才远远的好像瞧见了承哥儿,这么多年不见,越发英武不凡了,本想让他下来唠唠嗑,不想裘夫人竟看的和闺女般宝贝,先是藏在车里不愿意外人瞧见不说,怎么又一眨眼儿就让人把车子赶进去了?” 裘氏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有严氏这番话在,自己再想给沈承按个忤逆不敬的罪名是不成的了。且什么叫把儿子养的和闺女相仿? 分明是指责自己不善待原配之子。 只后面人来人往,倒也不好在这里掰扯。好歹赶紧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啊呀,原来夫人是挂念承哥儿啊,不瞒夫人说,委实是那孩子自来身子骨弱,山路又这般颠簸,我才做主,让他也和我一般坐车,这不,方才就有下人来报,说是承哥儿有些晕车呢,中途还吐了,可把我给吓得,这不,本来孩子还想先下来见礼呢,是我拦住了,让他赶紧歇着去……” “那就好。我还当是承哥儿大了反而越发不懂事了,不然,怎么就敢和夫人抢道,倒是难为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了。”严氏点了点头,也不再提进去探望沈承的事儿,只命车夫赶着车继续向前了。 至于裘氏,耳听得那句“慈母”的赞扬,只觉得和吃了个蝇子般恶心。(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9章 “老大,您那位继母,可真是……” 进了园子,张青还在不住咋舌。 见过口是心非的,就没见过和国公府夫人裘氏一样,脸皮厚成这般的——什么叫睁眼儿说瞎话,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什么叫老大“身子骨弱坐个车都会颠晕过去”? 那是老大吗? 自己怎么记得老大当初带人剿灭西部一股乱匪时,昼夜兼程,接连五日都是在马背上度过,饶是如此,也不耽误老大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砍了那匪首的头颅下来?现在倒好,却生生被那女人掰成了个病美人儿?! 要是老大真如那国公夫人所言病体荏弱,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坐个车都娇喘微微,晕倒在车里…… 张青不觉打了个寒战,只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时竟有些做贼心虚,仓皇处忽然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忙定睛瞧去,却是国公府管家陆安,正从水榭旁绕过来。 蓦然撞见沈承并张青两个,陆安神色顿时有些惶恐。却又不敢避开,只得胆战心惊的上前,小心翼翼的行礼: “大公子——” 沈承仿若没听见一般,堪堪要和陆安擦肩而过时,却又站住脚: “你这是,要出去?” “启禀公子,”没想到沈承突然开口询问,陆安一个激灵,嘴一秃噜,就把裘氏吩咐的话全说出来了,“夫人吩咐老奴去亲家那里瞧瞧,看收拾好没有,可需要帮忙,再送些山珍野味过去……” 明明秋日的天气已是有些转凉了,陆安依旧觉得身上汗涔涔的。好在沈承并没有难为他,挥了挥手就放人离开了。 “老大,可是有什么不对?”怎么老大的表情似是有些不高兴?这一路上也就碰见了国公府的这位管家,只自己瞧着,那陆安看见老大,简直跟小鬼见了阎王一般,可是没有丝毫不恭啊。 沈承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浮起一种怪异之感—— 裘氏对杨家是不是太殷勤了? 实在是沈佑和杨希盈的亲事,沈家委实算是低就了。相较于被踩在烂泥里的长子沈承,裘氏心里,沈佑当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 依着裘氏的意思,便是公主、郡主位份上的,沈佑也是配得上的。 会和杨家结亲,更大程度上是得了宫里裘贵妃的授意,想要借此笼络杨家的门生故旧。 因而即便订了亲,裘氏也总觉得是儿子受了委屈,何尝做过这般殷勤之事?竟是不独送庄子住,还派了陆安这样的亲信前往打理,当真少见的紧…… 而庄园外面,直到完全感觉不到背后那灼人的视线了,陆安才敢站住脚喘息片刻,心里却是有些懊悔。 方才出门时,夫人的话里明显有些避着大公子的意思。 自己倒好,竟是被大公子一问,把夫人的话都给交代出来了。 好在前思后想之下,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话。 要说沈家的另一个小庄子,位置也很是不错,沿着官道右拐,再往里走上六七里地,转过一个长满着如火一般枫树林的斜坡就到了。 和平原上四野干净一片荒凉的景象不同,西山这儿却是处于色彩最为斑斓的季节。映入眼帘的除了大片秾丽耀人眼目的黄色外,层层叠叠的金黄里还点缀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再加上不知名的色彩斑驳的野花并小灯笼般的柿子、红艳艳的山楂,又有泠泠作响的青碧山泉由罅隙中蜿蜒而下,令得陆安越往前走,越觉得目不暇接—— 怪道夫人语气遗憾的紧,说是小庄子处的位置更好,若非面积太小了,索性阖府都来此间了。 因有任务在身,陆安并不敢驻足玩赏—— 夫人的语气,分明对杨家看重的紧,要是自己差事办砸了,少不得吃挂落。 好在以杨家的品阶,这会儿应该还在后面。 到了庄子,杨家家眷果然还没到。至于内里,也是一早就收拾好了。陆安也就是四处转转,看看可有疏漏的地方。 等一切俱都妥帖,便有下人一路跑着进来,说是已经能瞧见往这个方向来的车马了。 陆安忙亲自接了出来。 果然隐隐约约瞧见远远的山路尽头,正有车子缓缓而来—— 虽是这里庄园不止一处,陆安却明白,来者十有□□就是太仆寺卿杨泽安的家眷了。 毕竟,据自己所知,这一片儿的地理位置,较之国公府那个大庄园,风景也好,汤池子也罢,还要更胜一筹。 当然,以沈家的显赫地位,想在这里占一块儿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事。只当初置办庄园时,是老国公当家。 老国公性子疏阔,又常年不在府里,竟是连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让人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庄子—— 记得不错的话,当初老公爷说的清楚,这小点儿的庄园是给大公子玩的。 令得夫人气堵了很长时间—— 小庄子这儿多好啊,曲径通幽各自独立不说,各家主子也差不多俱是朝中公卿。 倒是那个大庄子,邻居要么是家底不厚、新近窜起的新贵,要么就是过气的王公。 这么多年来,周围的主子因为家里出事败落的都不知有多少了…… 眼瞧着马车已是到了近前,陆安忙收起心思,小跑着上前: “可是太仆寺卿杨大人的家眷到了?” 早有杨府管事也忙迎了过来,满面笑容: “不错,正是我家夫人。劳烦大管家在这里久候。” 口中说着,已是塞了个厚厚的封红过去。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陆安也不客气,接了塞在袖筒里。 和那管事正寒暄着,又有几辆马车驶过来,心知里面定是正主到了。忙快走几步,隔着青色帷幔给里面的人请安。 虽然陆安是下人,却是代表国公府来的,车里的黄氏自然不会不给脸面,令得车夫放慢车速,冲窗外陆安温声道: “有劳大管家了,大管家莫要急着走,且歇息片刻,用了晚饭再走不迟。” 却是这么一路扰攘、走走停停,已是日薄西山了。 陆安忙要开口推辞,下一刻却忽然一顿,委婉道: “老奴的事不急。夫人家车马众多,不然,还是先把车马安顿好罢了。” 视线更是停留在不远处一个岔路口,却是七八辆马车正缓缓停靠在那里。 恰恰把路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黄氏不知,陆安却清楚,因西山是皇宫别苑并各家公卿所在,能在这里行走的,根本就没有寻常百姓。 更不要说地理位置如此好的小庄园这儿。 除了官道外,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由各府请了专人修建的,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属于私人所有。 虽然知道这会儿,也就杨家这样的三品官员家眷尚且没有安顿好,也不知那条青石铺就的甬路是通向哪位公卿之家,可这么多车马堵了别人家的路,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可是别人家的私路,就这么被堵上了委实太不好看。若然是脾气不好的,说不得就会起纷争。 要是闹到国公府可就麻烦了。 却不知车里的黄氏也很是讶异,委实是闹不懂陆安话里什么意思。实在是自家老爷可是帝都有名的清流,府里生活自来简朴,便是此次出行,也不过三四辆马车罢了。 眼下可不就全在这里了? 却也听出陆安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蹙了一下眉头,索性令人打开车帷幔,探头往外瞧去,正好瞧见和自家马车颇为相似的几辆车子,这么近的距离下,便是车厢横楣上一个好看的篆体“杨”字也瞧得清清楚楚。 脸色顿时一黑,立时明白那些是谁家的马车了,不是自来不对付的堂兄杨泽芳家的又会是哪家? 转而明白了陆安担心什么—— 山上的路即便修建的宽些,又能宽到那里?几辆车子挤在那里,可不是把别人家的路都给堵死了? 这一家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之前特意着人去他们府里问过,当时分明是拒绝了自家邀请的,现下倒好,竟又不声不响的跟了过来。看情形八成是他们找好的住处出了什么纰漏,这才又厚着脸皮追过来的。 这般想着,忙下了马车,又低低的对另一辆车里的婆母说了声: “娘亲暂且安坐,我去那边瞧瞧。” 二老太太明显也瞧到了,蹙眉思索片刻,明显同黄氏想到了一处: “商贾人家的女儿,果然上不得台面,哪有这般行事的。凭她怎么说,你就把大老太太接过来堵一下别人的口罢了,至于其他人,就说咱们也是借了别人家的园子住,倒是不好太过叨扰。” 竟是连下车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后面的杨希盈杨希茹姐妹,看见黄氏下了车,也忙跟着下来。 另外一边,希和家的马车也终于停的安稳了,顾秀文扶着希和的胳膊也下了车子。(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19章 “老大,您那位继母,可真是……” 进了园子,张青还在不住咋舌。 见过口是心非的,就没见过和国公府夫人裘氏一样,脸皮厚成这般的——什么叫睁眼儿说瞎话,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什么叫老大“身子骨弱坐个车都会颠晕过去”? 那是老大吗? 自己怎么记得老大当初带人剿灭西部一股乱匪时,昼夜兼程,接连五日都是在马背上度过,饶是如此,也不耽误老大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砍了那匪首的头颅下来?现在倒好,却生生被那女人掰成了个病美人儿?! 要是老大真如那国公夫人所言病体荏弱,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坐个车都娇喘微微,晕倒在车里…… 张青不觉打了个寒战,只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时竟有些做贼心虚,仓皇处忽然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忙定睛瞧去,却是国公府管家陆安,正从水榭旁绕过来。 蓦然撞见沈承并张青两个,陆安神色顿时有些惶恐。却又不敢避开,只得胆战心惊的上前,小心翼翼的行礼: “大公子——” 沈承仿若没听见一般,堪堪要和陆安擦肩而过时,却又站住脚: “你这是,要出去?” “启禀公子,”没想到沈承突然开口询问,陆安一个激灵,嘴一秃噜,就把裘氏吩咐的话全说出来了,“夫人吩咐老奴去亲家那里瞧瞧,看收拾好没有,可需要帮忙,再送些山珍野味过去……” 明明秋日的天气已是有些转凉了,陆安依旧觉得身上汗涔涔的。好在沈承并没有难为他,挥了挥手就放人离开了。 “老大,可是有什么不对?”怎么老大的表情似是有些不高兴?这一路上也就碰见了国公府的这位管家,只自己瞧着,那陆安看见老大,简直跟小鬼见了阎王一般,可是没有丝毫不恭啊。 沈承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浮起一种怪异之感—— 裘氏对杨家是不是太殷勤了? 实在是沈佑和杨希盈的亲事,沈家委实算是低就了。相较于被踩在烂泥里的长子沈承,裘氏心里,沈佑当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 依着裘氏的意思,便是公主、郡主位份上的,沈佑也是配得上的。 会和杨家结亲,更大程度上是得了宫里裘贵妃的授意,想要借此笼络杨家的门生故旧。 因而即便订了亲,裘氏也总觉得是儿子受了委屈,何尝做过这般殷勤之事?竟是不独送庄子住,还派了陆安这样的亲信前往打理,当真少见的紧…… 而庄园外面,直到完全感觉不到背后那灼人的视线了,陆安才敢站住脚喘息片刻,心里却是有些懊悔。 方才出门时,夫人的话里明显有些避着大公子的意思。 自己倒好,竟是被大公子一问,把夫人的话都给交代出来了。 好在前思后想之下,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话。 要说沈家的另一个小庄子,位置也很是不错,沿着官道右拐,再往里走上六七里地,转过一个长满着如火一般枫树林的斜坡就到了。 和平原上四野干净一片荒凉的景象不同,西山这儿却是处于色彩最为斑斓的季节。映入眼帘的除了大片秾丽耀人眼目的黄色外,层层叠叠的金黄里还点缀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再加上不知名的色彩斑驳的野花并小灯笼般的柿子、红艳艳的山楂,又有泠泠作响的青碧山泉由罅隙中蜿蜒而下,令得陆安越往前走,越觉得目不暇接—— 怪道夫人语气遗憾的紧,说是小庄子处的位置更好,若非面积太小了,索性阖府都来此间了。 因有任务在身,陆安并不敢驻足玩赏—— 夫人的语气,分明对杨家看重的紧,要是自己差事办砸了,少不得吃挂落。 好在以杨家的品阶,这会儿应该还在后面。 到了庄子,杨家家眷果然还没到。至于内里,也是一早就收拾好了。陆安也就是四处转转,看看可有疏漏的地方。 等一切俱都妥帖,便有下人一路跑着进来,说是已经能瞧见往这个方向来的车马了。 陆安忙亲自接了出来。 果然隐隐约约瞧见远远的山路尽头,正有车子缓缓而来—— 虽是这里庄园不止一处,陆安却明白,来者十有□□就是太仆寺卿杨泽安的家眷了。 毕竟,据自己所知,这一片儿的地理位置,较之国公府那个大庄园,风景也好,汤池子也罢,还要更胜一筹。 当然,以沈家的显赫地位,想在这里占一块儿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事。只当初置办庄园时,是老国公当家。 老国公性子疏阔,又常年不在府里,竟是连看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让人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庄子—— 记得不错的话,当初老公爷说的清楚,这小点儿的庄园是给大公子玩的。 令得夫人气堵了很长时间—— 小庄子这儿多好啊,曲径通幽各自独立不说,各家主子也差不多俱是朝中公卿。 倒是那个大庄子,邻居要么是家底不厚、新近窜起的新贵,要么就是过气的王公。 这么多年来,周围的主子因为家里出事败落的都不知有多少了…… 眼瞧着马车已是到了近前,陆安忙收起心思,小跑着上前: “可是太仆寺卿杨大人的家眷到了?” 早有杨府管事也忙迎了过来,满面笑容: “不错,正是我家夫人。劳烦大管家在这里久候。” 口中说着,已是塞了个厚厚的封红过去。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陆安也不客气,接了塞在袖筒里。 和那管事正寒暄着,又有几辆马车驶过来,心知里面定是正主到了。忙快走几步,隔着青色帷幔给里面的人请安。 虽然陆安是下人,却是代表国公府来的,车里的黄氏自然不会不给脸面,令得车夫放慢车速,冲窗外陆安温声道: “有劳大管家了,大管家莫要急着走,且歇息片刻,用了晚饭再走不迟。” 却是这么一路扰攘、走走停停,已是日薄西山了。 陆安忙要开口推辞,下一刻却忽然一顿,委婉道: “老奴的事不急。夫人家车马众多,不然,还是先把车马安顿好罢了。” 视线更是停留在不远处一个岔路口,却是七八辆马车正缓缓停靠在那里。 恰恰把路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黄氏不知,陆安却清楚,因西山是皇宫别苑并各家公卿所在,能在这里行走的,根本就没有寻常百姓。 更不要说地理位置如此好的小庄园这儿。 除了官道外,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由各府请了专人修建的,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属于私人所有。 虽然知道这会儿,也就杨家这样的三品官员家眷尚且没有安顿好,也不知那条青石铺就的甬路是通向哪位公卿之家,可这么多车马堵了别人家的路,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可是别人家的私路,就这么被堵上了委实太不好看。若然是脾气不好的,说不得就会起纷争。 要是闹到国公府可就麻烦了。 却不知车里的黄氏也很是讶异,委实是闹不懂陆安话里什么意思。实在是自家老爷可是帝都有名的清流,府里生活自来简朴,便是此次出行,也不过三四辆马车罢了。 眼下可不就全在这里了? 却也听出陆安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蹙了一下眉头,索性令人打开车帷幔,探头往外瞧去,正好瞧见和自家马车颇为相似的几辆车子,这么近的距离下,便是车厢横楣上一个好看的篆体“杨”字也瞧得清清楚楚。 脸色顿时一黑,立时明白那些是谁家的马车了,不是自来不对付的堂兄杨泽芳家的又会是哪家? 转而明白了陆安担心什么—— 山上的路即便修建的宽些,又能宽到那里?几辆车子挤在那里,可不是把别人家的路都给堵死了? 这一家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之前特意着人去他们府里问过,当时分明是拒绝了自家邀请的,现下倒好,竟又不声不响的跟了过来。看情形八成是他们找好的住处出了什么纰漏,这才又厚着脸皮追过来的。 这般想着,忙下了马车,又低低的对另一辆车里的婆母说了声: “娘亲暂且安坐,我去那边瞧瞧。” 二老太太明显也瞧到了,蹙眉思索片刻,明显同黄氏想到了一处: “商贾人家的女儿,果然上不得台面,哪有这般行事的。凭她怎么说,你就把大老太太接过来堵一下别人的口罢了,至于其他人,就说咱们也是借了别人家的园子住,倒是不好太过叨扰。” 竟是连下车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后面的杨希盈杨希茹姐妹,看见黄氏下了车,也忙跟着下来。 另外一边,希和家的马车也终于停的安稳了,顾秀文扶着希和的胳膊也下了车子。(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0章 希和叹了一口气,只觉脑仁都有些疼了。 自打当初大房牵连到科举舞弊案中,二房不独袖手旁观,甚而跟着落井下石时,两房的情分就算是断的差不多了。之后又分了宗,也算是一了百了了。便是比起敦睦邻里而言,两家关系都是不如的。 委实想不通,二房到底为着何事,还要同自家牵牵连连?或者是想着,什么时候逼得大房在他们面前低了头,心里才舒坦? 想来也是,明明当初是二房占尽上风,结果大房不独不低头,反而还主动提出同二房分宗,可不是打了二房的脸? 还有祖母脑子糊涂了后,二房老太太更是日益拿起谱来。犹记得当初安州府时,二老太太很是在族里为难过母亲几次。 倒不想一直闲居在家的爹爹又重新得了圣眷,便是娘亲也跟着到了帝都。 之前吃过几次不软不硬的钉子,二老太太那里明显收敛了不少,唯有想要压着自家,令自家在二房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念头,怕是依旧存着。 便是前些时日得意洋洋的派管家上门炫耀借住的小庄子,何尝不是因为这个? 当初拒绝他们时,因不想有什么牵扯,便也没问他们借住的是那处庄子,倒不想,竟是在这里又碰上了。 既遇着了,倒是不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过去。 因老太太已是睡着了的,希和便陪着顾秀文从车上下来。 那边黄氏三个也快步走了过来,顾秀文脸上带着笑迎上去: “弟妹——” 才刚一张嘴,就被黄氏给打断了: “赶紧的,快别把车停在这地界了,有什么事,咱们换个地方说。” “换个地方?”顾秀文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听黄氏如此说,忙摇了摇头,“那就不必了,我们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得赶紧让她老人家进庄子安置了,也就是瞧见了弟妹,想着二老太太在这里,怎么着也得问候一声,不过两句话的功夫……” 没想到顾秀文这么没眼色,黄氏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怪道婆婆总说枉费杨泽芳堂堂大儒,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结了这么一门不着调的亲事。出身商贾,果然见识短浅,来帝都这么长时间了,就顾着赚银子了,但凡稍微留点儿心,也不致这般没见识。 真以为这是乡间地头上随便弄了架破车,不拘那里找个地儿就能西家长东家短说个不休了? 帝都可是二品三品满地走,四品五品多如狗! 这么蠢笨的女人,黄氏自忖,哪里有耐性揉烂掰碎了同她分说?且这会儿倒是开始耍起小聪明了,说什么来给二老太太请安?会有这么巧的事?真当自己是傻子不成。 心里越发不喜,索性似笑非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由帝都到西山,这么一路颠簸过来,大家可不俱是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既是这么着,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嫂子只管带着大侄女儿服侍着大老太太赶紧歇着吧。不瞒嫂子说,我们家老太太,这会儿也是受不住了呢。” 便说便拿眼睛剜着眼前这母女两个,心说你们倒是马上走啊。 顾秀文再迟钝,见对方这么明着赶人,也察觉出来黄氏的不悦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当下颔首道: “倒是我虑的不周了。二老太太不怪罪就好。” 说完也不多言,和希和一道转身往自家马车那里去了。 没想到这个自来瞧不上眼的嫂子也有给自己脸色看的一天,黄氏愣怔之余,更有些发堵。又想着这般走了最好,省的给自家惹麻烦。 眼睁睁的瞧着那母女俩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儿撒开四蹄,径直沿着山路往另一处依稀能够瞧见的阔大庄园而去。 黄氏大吃一惊,不觉往前追了两步,意识到什么,又站住脚,脸上神情满满的全化成了诧异。 “大房的人昏了头不成?”跟在后面的杨希茹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蹙了眉道——方才沈府管家的话她也是听到了的,这里遍地公卿,可不敢随便乱跑,不然真是得罪了人,说不得就会祸及家族。 “怎么就敢这么横冲直撞?可别待会儿闯了祸,再拐回头求婶娘帮着周旋。” 黄氏神情明显有些复杂。眼角余光瞥见后面陆安也跟了过来,便低声询问: “陆管家可知道那是哪里,主子又是什么人?” 到了这会儿,便是傻子也明白,杨家大房的马车之前堵在那辆车上绝不是因为冒失莽撞,十有*,是住在那里。 只自家是因为和国公府是儿女亲家,才得以有了这么个去处,大房又是靠上了哪家? “这里都住了那些贵人,老奴也并不十分清楚,”陆安一遍遍在心里扒拉着自己知道的人选,“好像有靖安郡王府,谢侯府……” 那边杨希茹已是眼睛一亮,轻轻扯了下黄氏的衣袖: “怕是谢侯府,听说希和那丫头和谢侯爷关系颇好……” 公主府那次时,谢畅话里话外可不是对希和那个臭丫头维护的紧? “不是谢侯府……”陆安明显听见了杨希茹的话,却是摇了摇头,朝着偏西方向指了一下,“谢家的庄园在那边……” 倒不是陆安对谢家特别熟悉,实在是谢家的园子是宫里的谢太妃亲自帮谢畅置办的,彼时陆安恰好帮着收拾老公爷给大公子的这个庄园,碰见些宫人,问了才知道是帮着谢侯府理事的。 “这里是,大公子的园子?”杨希茹有些不可置信,不觉喃喃出声,待意识到什么,忙偷觑黄氏的脸色,好在黄氏神情如常,杨希茹忙乖觉的闭了嘴,心里却是有种隐秘的欢喜—— 怪道会把这处庄园让自家住了,原来是沈承名下的吗?而自己又将要同沈承定亲…… 这般想着,婶娘怕还是沾了自己的光。脊背不觉越发挺直,便是平日里时时会有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都消散的干干净净。 “难不成是他家?”陆安似是想到什么,“要说这里有那一处是老奴所不知道的,也就那个明湖山庄了……” 能在这一带置办产业的人家,哪家不是底蕴深厚?当初自己打听后,也是暗暗咋舌,心说怪不得夫人怨怪老公爷偏心,大公子真是在这里,随便结识哪一家,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怕是将来都大有裨益。 只事情也有例外,要说这家人也是名声赫赫,可不是出过两位相爷的浦江名门望族,李氏家族?也正是四皇子姬临的外家。 当初宫里李氏贵妃坏了事,连带的宫外的李氏家族也开始没落,到得最后,便是帝都之中也无法立足,终是变卖了家中财产,回返浦江去了。 这么多年了,也就李家的庄园易了主,好像说是卖给了某个神秘的豪富之家,难不成,新主人是杨家大房相熟的? “什么相熟的,大房眼下定然就是山庄主人。”黄氏打断陆安的话,脸色很是不好看。 和浦江李家有关,还叫明湖山庄,外人不清楚,自家却明白,要说和大房没关系,真是鬼都不信。而数年前,可不是杨泽芳赴京中编书的时间? 一时气的心口都是疼的—— 自家倒是知道两家分了宗,外人眼里,怕是依旧有扯不断的关系。老爷这些年来,能在朝中立足,靠的可不就是一副固守清贫的铮铮铁骨? 倒好,大房已是落了个豪富的名头,真是被外人知晓,说不得老爷还会担个伪君子的名头。 这还不算,那李贵妃当时在后宫中受的是何等荣宠,会落得那般悲惨境地,可不就是因为失了圣心吗? 甚而浦江李家没落时,满朝文武竟是没一个敢帮着说好话的,也俱是怕受牵累罢了 大房倒好,当初已是因为此事栽了个大大的跟头,现下竟又不长眼的跳了进去。 如今几个皇子之间明争暗斗,自家和沈家结亲,分明是站在了五皇子这一边,杨家却帮了李家,不是明摆着跟自家杠上吗? 且皇上这么些年都对四皇子置之不理,明显对李妃之事依旧不能释怀,真是察觉此事大怒的话,说不得还会连累自家…… 左思右想,竟是茫然无绪,怔然半晌,竟是盯着那庄园不住咬牙——还这般张扬,起了个明湖山庄的名头,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和杨家的关系不成? 好半晌才吩咐陆安: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明湖山庄是杨家大房的人买了去。” 国公夫人必然能明白里面意味着什么,便是自己,也得赶紧把此事说与老爷听,思量个对策才是。 如此一会儿羡慕大房能这般大手笔,家里不定有多少银钱呢,一时又愤恨老天不公,心事重重之下,来之前的愉悦情绪竟是消散殆尽。(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0章 希和叹了一口气,只觉脑仁都有些疼了。 自打当初大房牵连到科举舞弊案中,二房不独袖手旁观,甚而跟着落井下石时,两房的情分就算是断的差不多了。之后又分了宗,也算是一了百了了。便是比起敦睦邻里而言,两家关系都是不如的。 委实想不通,二房到底为着何事,还要同自家牵牵连连?或者是想着,什么时候逼得大房在他们面前低了头,心里才舒坦? 想来也是,明明当初是二房占尽上风,结果大房不独不低头,反而还主动提出同二房分宗,可不是打了二房的脸? 还有祖母脑子糊涂了后,二房老太太更是日益拿起谱来。犹记得当初安州府时,二老太太很是在族里为难过母亲几次。 倒不想一直闲居在家的爹爹又重新得了圣眷,便是娘亲也跟着到了帝都。 之前吃过几次不软不硬的钉子,二老太太那里明显收敛了不少,唯有想要压着自家,令自家在二房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念头,怕是依旧存着。 便是前些时日得意洋洋的派管家上门炫耀借住的小庄子,何尝不是因为这个? 当初拒绝他们时,因不想有什么牵扯,便也没问他们借住的是那处庄子,倒不想,竟是在这里又碰上了。 既遇着了,倒是不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过去。 因老太太已是睡着了的,希和便陪着顾秀文从车上下来。 那边黄氏三个也快步走了过来,顾秀文脸上带着笑迎上去: “弟妹——” 才刚一张嘴,就被黄氏给打断了: “赶紧的,快别把车停在这地界了,有什么事,咱们换个地方说。” “换个地方?”顾秀文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听黄氏如此说,忙摇了摇头,“那就不必了,我们家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得赶紧让她老人家进庄子安置了,也就是瞧见了弟妹,想着二老太太在这里,怎么着也得问候一声,不过两句话的功夫……” 没想到顾秀文这么没眼色,黄氏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怪道婆婆总说枉费杨泽芳堂堂大儒,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结了这么一门不着调的亲事。出身商贾,果然见识短浅,来帝都这么长时间了,就顾着赚银子了,但凡稍微留点儿心,也不致这般没见识。 真以为这是乡间地头上随便弄了架破车,不拘那里找个地儿就能西家长东家短说个不休了? 帝都可是二品三品满地走,四品五品多如狗! 这么蠢笨的女人,黄氏自忖,哪里有耐性揉烂掰碎了同她分说?且这会儿倒是开始耍起小聪明了,说什么来给二老太太请安?会有这么巧的事?真当自己是傻子不成。 心里越发不喜,索性似笑非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由帝都到西山,这么一路颠簸过来,大家可不俱是颠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既是这么着,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嫂子只管带着大侄女儿服侍着大老太太赶紧歇着吧。不瞒嫂子说,我们家老太太,这会儿也是受不住了呢。” 便说便拿眼睛剜着眼前这母女两个,心说你们倒是马上走啊。 顾秀文再迟钝,见对方这么明着赶人,也察觉出来黄氏的不悦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当下颔首道: “倒是我虑的不周了。二老太太不怪罪就好。” 说完也不多言,和希和一道转身往自家马车那里去了。 没想到这个自来瞧不上眼的嫂子也有给自己脸色看的一天,黄氏愣怔之余,更有些发堵。又想着这般走了最好,省的给自家惹麻烦。 眼睁睁的瞧着那母女俩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儿撒开四蹄,径直沿着山路往另一处依稀能够瞧见的阔大庄园而去。 黄氏大吃一惊,不觉往前追了两步,意识到什么,又站住脚,脸上神情满满的全化成了诧异。 “大房的人昏了头不成?”跟在后面的杨希茹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蹙了眉道——方才沈府管家的话她也是听到了的,这里遍地公卿,可不敢随便乱跑,不然真是得罪了人,说不得就会祸及家族。 “怎么就敢这么横冲直撞?可别待会儿闯了祸,再拐回头求婶娘帮着周旋。” 黄氏神情明显有些复杂。眼角余光瞥见后面陆安也跟了过来,便低声询问: “陆管家可知道那是哪里,主子又是什么人?” 到了这会儿,便是傻子也明白,杨家大房的马车之前堵在那辆车上绝不是因为冒失莽撞,十有*,是住在那里。 只自家是因为和国公府是儿女亲家,才得以有了这么个去处,大房又是靠上了哪家? “这里都住了那些贵人,老奴也并不十分清楚,”陆安一遍遍在心里扒拉着自己知道的人选,“好像有靖安郡王府,谢侯府……” 那边杨希茹已是眼睛一亮,轻轻扯了下黄氏的衣袖: “怕是谢侯府,听说希和那丫头和谢侯爷关系颇好……” 公主府那次时,谢畅话里话外可不是对希和那个臭丫头维护的紧? “不是谢侯府……”陆安明显听见了杨希茹的话,却是摇了摇头,朝着偏西方向指了一下,“谢家的庄园在那边……” 倒不是陆安对谢家特别熟悉,实在是谢家的园子是宫里的谢太妃亲自帮谢畅置办的,彼时陆安恰好帮着收拾老公爷给大公子的这个庄园,碰见些宫人,问了才知道是帮着谢侯府理事的。 “这里是,大公子的园子?”杨希茹有些不可置信,不觉喃喃出声,待意识到什么,忙偷觑黄氏的脸色,好在黄氏神情如常,杨希茹忙乖觉的闭了嘴,心里却是有种隐秘的欢喜—— 怪道会把这处庄园让自家住了,原来是沈承名下的吗?而自己又将要同沈承定亲…… 这般想着,婶娘怕还是沾了自己的光。脊背不觉越发挺直,便是平日里时时会有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都消散的干干净净。 “难不成是他家?”陆安似是想到什么,“要说这里有那一处是老奴所不知道的,也就那个明湖山庄了……” 能在这一带置办产业的人家,哪家不是底蕴深厚?当初自己打听后,也是暗暗咋舌,心说怪不得夫人怨怪老公爷偏心,大公子真是在这里,随便结识哪一家,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怕是将来都大有裨益。 只事情也有例外,要说这家人也是名声赫赫,可不是出过两位相爷的浦江名门望族,李氏家族?也正是四皇子姬临的外家。 当初宫里李氏贵妃坏了事,连带的宫外的李氏家族也开始没落,到得最后,便是帝都之中也无法立足,终是变卖了家中财产,回返浦江去了。 这么多年了,也就李家的庄园易了主,好像说是卖给了某个神秘的豪富之家,难不成,新主人是杨家大房相熟的? “什么相熟的,大房眼下定然就是山庄主人。”黄氏打断陆安的话,脸色很是不好看。 和浦江李家有关,还叫明湖山庄,外人不清楚,自家却明白,要说和大房没关系,真是鬼都不信。而数年前,可不是杨泽芳赴京中编书的时间? 一时气的心口都是疼的—— 自家倒是知道两家分了宗,外人眼里,怕是依旧有扯不断的关系。老爷这些年来,能在朝中立足,靠的可不就是一副固守清贫的铮铮铁骨? 倒好,大房已是落了个豪富的名头,真是被外人知晓,说不得老爷还会担个伪君子的名头。 这还不算,那李贵妃当时在后宫中受的是何等荣宠,会落得那般悲惨境地,可不就是因为失了圣心吗? 甚而浦江李家没落时,满朝文武竟是没一个敢帮着说好话的,也俱是怕受牵累罢了 大房倒好,当初已是因为此事栽了个大大的跟头,现下竟又不长眼的跳了进去。 如今几个皇子之间明争暗斗,自家和沈家结亲,分明是站在了五皇子这一边,杨家却帮了李家,不是明摆着跟自家杠上吗? 且皇上这么些年都对四皇子置之不理,明显对李妃之事依旧不能释怀,真是察觉此事大怒的话,说不得还会连累自家…… 左思右想,竟是茫然无绪,怔然半晌,竟是盯着那庄园不住咬牙——还这般张扬,起了个明湖山庄的名头,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和杨家的关系不成? 好半晌才吩咐陆安: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明湖山庄是杨家大房的人买了去。” 国公夫人必然能明白里面意味着什么,便是自己,也得赶紧把此事说与老爷听,思量个对策才是。 如此一会儿羡慕大房能这般大手笔,家里不定有多少银钱呢,一时又愤恨老天不公,心事重重之下,来之前的愉悦情绪竟是消散殆尽。(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1章 张青跟在沈承的身侧,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老大果然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吧,不然,如何这般沉不住气? 还以为他这么匆忙出来,是有公事要办呢,倒好,竟是直接来了明湖山庄。 照自己看,那杨大人一家,对他们女儿可是宝贝的紧,真是知道老大的狼子野心,保不齐会揍人也不一定。 正自胡思乱想,有轧轧的车马声传来,可不是杨家的马车已然到了。 沈承一张沉肃的脸登时温和至极,径直顺着甬道迎了过去。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正是杨老太太,瞧见沈承,竟是撇开侍奉的仆妇,一把拽住沈承的胳膊: “哎哟,祖母的乖孙子哎,瞧瞧这一身的土,可是骑马累着了?快快快,打盆水来,再把我乖孙子爱吃的点心端上来……” 又回头催着顾秀文和杨希和: “你们倒是快些,我这乖孙子这么急三连四的赶来,说不得定是饿了的……” 沈承脸上笑意更浓,乖乖的喊着“祖母”,又给顾秀文、希和见礼: “见过师母,师妹……” 最后一个“妹”字竟是不觉有些颤音,便是那凝视着希和的眼神,也跟盛了酒一般,令得希和竟是头都不敢抬,小巧的耳垂处更是瞬间红透了。 顾秀文点了点头,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狐疑的在沈承身上停了停,只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又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回头,却是一个一身大红袍服的中年汉子,正飞马而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待得来至近前,汉子鹰隼般的视线瞬时掠过杨家众人,却在触及沈承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马儿更是四蹄扬起,几乎人立。 希和心倏地提了起来——早上启程时,可不是正见过此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又是哪个? 据自己所知,雷家庄园并不在此处,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细细回忆一路上的情景,自家应是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何至于劳动雷炳文亲自出马? 沈承落后一步,瞥了雷炳文一眼,神情明显有些不悦。看沈承站住脚,老太太也跟着不走了,瞧瞧正自拨转马头的雷炳文一行: “可是我的乖孙有应酬?你只管去,忙完了就赶紧回家,祖母一准儿把好吃的给你做好了。” 又招手让顾秀文扶着,然后一叠声的吩咐希和跟着送送,还嗔怪希和: “这么些日子不见,就生分了不成?见着自家哥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看得张青不住唏嘘感慨,怪道老大愿意为了杨小姐跟国公府的人低头,这才像一家人的样子吗。 因为方才莫名的疑虑,顾秀文本不想女儿和沈承单独相处,又担心老太太说出什么更惹人联想的话来,便顺着老太太的话道: “你家老师今儿个怕是不得闲,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留阿承了,待得来日,阿承再过来便罢。” 至于老太太说的应酬什么的,顾秀文却是不信的,毕竟,沈承再是出身国公府,也不过一个无知无权的富贵闲人罢了,而那红袍汉子,明显是有官身的,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来往? 又给希和丢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去,哪想到女儿已是站住脚,一副送客的架势。 顾秀文更加狐疑,拿眼睛睃了一下女儿,又睃一下,见希和始终毫无反应,只得悻悻然的扶了老太太进了园子—— 要说老爷亲自教导的几名弟子,往日里也常逗着、哄着希和,顾秀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便是这沈承,前些日子还好,今儿个怎么就不想他往女儿跟前凑呢? 耳听得脚步声渐远,希和一颗心越发提了起来,又诧异沈承这会儿是不是太安静了些?自己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他也成了锯嘴葫芦一般? 动了动身子,想要悄悄看一眼沈承,不意正好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沈承已是来至近前,高大的身材微微前倾,希和这一抬头,好险没撞上沈承宽厚的胸膛。 慌得希和忙往后退,不意裙子过长,一下踩住下摆,下一刻腰上随即一紧,却是腰一下被人掬住,即便隔了层秋衫,那宽大的手掌依旧热的好像能把人化掉一般。 这可是自家门前!希和头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的血都朝头上涌去。至于沈承,方才探手去扶,完全是下意识的,可直到把人揽住了,才意识到掬着的腰肢有多柔软,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了似的,又有淡雅的香味儿顺着少女的颈项沁入心田,沈承如同喝了百年份的老酒一般,竟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松手,甚而微微用力,恨不得把少女摁到自己身体里。 直到手被狠狠的打了一下,沈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松开手来: “阿和,你,小心些……” 声音嘶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被沈承那么一搂,希和整个人都是酥麻的,只觉腿也软脚也软,慌得沈承忙又搀了下,眼眸早恢复了清明,却是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暖暖的笑意,低声道: “放心,没人儿。” 希和仓皇回头,顿时惊得呆住了—— 也不知沈承是怎么做到的,眼下庄园外,竟是一个奴才也无,远处是层峦叠嶂,近里是苍绿金黄,空旷的大山中,竟似是只剩下两人一般。 “我走了。”沈承低笑出声,希和一向鬼灵精的,难得见眼前这般迷糊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终是忍不住附在希和耳边低声道: “你放心,我已同府里说好了,这几日便请媒人来过来提亲。” 一直到沈承人走的远了,希和才反应过来,勉强站稳身子,恨恨的瞪了眼沈承,偏是一双眼眸,却似是含了水一般,沈承正好回头,简直恨不得立马再转回去。 隐在暗处的雷炳文不住叹气,斜睨一眼一旁站着小心翼翼的张青: “这真是你们老大?莫不是芯子让人换了?” 要是江湖人知道,他们心目中活阎王一般的沈老大女人面前竟是这种德性,不知是不是还会畏之如虎? 张青摸了摸鼻子,暗叹倒霉—— 这位雷大人分明是不敢在老大面前发猫,就变着法子挤兑自己。只谁让自己虽是年龄大,却偏是做人小弟的,所谓老大有事小弟服其劳,也只有受着了。 不过片刻间,沈承已是来到近前,只和对着杨家人时的如沐春风不同,待得来至近前,沈承脸上的笑容已是尽数敛去,细瞧的话,分明还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有龙骑卫在,皇上的安全自是无虞,雷大人做好分内的事就好,来这里何事?” 想想真是心塞,这都多长时间没见希和了,好不容易有个正大光明见人的机会。 “够了你啊。”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避讳的嫌弃,雷炳文嘴角直抽抽,冷笑一声道,“皇上那里急的火烧火燎的,你倒是有这等闲情逸致,若非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来寻你小子。” 这话倒不假。任谁也没想到,御驾到了西山别苑的第一天,就会生出事端来。 皇上最喜欢的一只海东青竟离奇死亡。偏是锦衣卫调查后发现,最后两个接触海东青的人恰恰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要说一只猎鹰的死自是算不得什么,偏是皇上心里却不自在的紧,竟是到了父子相疑的地步。不独临时把三皇子四皇子的住处换到别苑中最偏远地方,更是秘密加派人手护侍左右。 本来秘密宣召沈承这件事,随便派个人来便好,雷炳文左思右想之下,还是亲自跑了这一趟。 想自己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从来出动的话,只有抓人的,哪有助人的?也就是这个臭小子—— 放眼朝堂,也就皇上和自己知道沈承的身份。当初老公爷统领龙骑卫时,对自己多有提携,不然,怎么会巴巴的跑来提醒他? 倒好不独不领情,还把自己给怪上了。 “雷叔叔,”沈承沉吟片刻,忽然换了称呼,“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忠于的都是皇上,至于几位皇子如何,皇上不发话,便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一句话说的雷炳文悚然一怔,额头上不觉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之前还觉得皇上做事有些孟浪了,不然,如何就敢把重中之重的龙骑卫交到沈承手上?眼下瞧着,倒是自己想的左了。 沈承会有今日,绝不是皇上无人可托,也不是沾了老国公的光,年纪轻轻便这般通透,便是自己也自愧不如—— 之所以这般巴巴的跑来,可不是自己认定了太子的人选非五皇子莫属,才特特过来暗示沈承? 却全然忘了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立身的根本却全在皇上,别说五皇子眼下还不是太子,便是定了储位,也没道理越过皇上去巴结他。 想通了这一点,越发冷汗涔涔了。 两人默然走了半晌,眼瞧着前面就是行宫内苑,雷炳文勒住码头,瞧了沈承一眼,神情复杂: “今儿个是我糊涂了,对了,我方才出来时,瞧见邓千那厮正捧了叠奏折往皇上哪里去,第一张就是弹劾杨泽芳结交皇子的……好像,和这间庄园有关。” “另外,前几日锦衣卫还查到一条消息,于我虽是可有可无,于你或许有些价值——七日前,国公夫人请了娘家嫂子周氏出面,替阿承你求娶太仆寺卿杨泽安的侄女儿杨希茹……”(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1章 张青跟在沈承的身侧,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老大果然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吧,不然,如何这般沉不住气? 还以为他这么匆忙出来,是有公事要办呢,倒好,竟是直接来了明湖山庄。 照自己看,那杨大人一家,对他们女儿可是宝贝的紧,真是知道老大的狼子野心,保不齐会揍人也不一定。 正自胡思乱想,有轧轧的车马声传来,可不是杨家的马车已然到了。 沈承一张沉肃的脸登时温和至极,径直顺着甬道迎了过去。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正是杨老太太,瞧见沈承,竟是撇开侍奉的仆妇,一把拽住沈承的胳膊: “哎哟,祖母的乖孙子哎,瞧瞧这一身的土,可是骑马累着了?快快快,打盆水来,再把我乖孙子爱吃的点心端上来……” 又回头催着顾秀文和杨希和: “你们倒是快些,我这乖孙子这么急三连四的赶来,说不得定是饿了的……” 沈承脸上笑意更浓,乖乖的喊着“祖母”,又给顾秀文、希和见礼: “见过师母,师妹……” 最后一个“妹”字竟是不觉有些颤音,便是那凝视着希和的眼神,也跟盛了酒一般,令得希和竟是头都不敢抬,小巧的耳垂处更是瞬间红透了。 顾秀文点了点头,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狐疑的在沈承身上停了停,只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又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回头,却是一个一身大红袍服的中年汉子,正飞马而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待得来至近前,汉子鹰隼般的视线瞬时掠过杨家众人,却在触及沈承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马儿更是四蹄扬起,几乎人立。 希和心倏地提了起来——早上启程时,可不是正见过此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又是哪个? 据自己所知,雷家庄园并不在此处,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细细回忆一路上的情景,自家应是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何至于劳动雷炳文亲自出马? 沈承落后一步,瞥了雷炳文一眼,神情明显有些不悦。看沈承站住脚,老太太也跟着不走了,瞧瞧正自拨转马头的雷炳文一行: “可是我的乖孙有应酬?你只管去,忙完了就赶紧回家,祖母一准儿把好吃的给你做好了。” 又招手让顾秀文扶着,然后一叠声的吩咐希和跟着送送,还嗔怪希和: “这么些日子不见,就生分了不成?见着自家哥哥,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看得张青不住唏嘘感慨,怪道老大愿意为了杨小姐跟国公府的人低头,这才像一家人的样子吗。 因为方才莫名的疑虑,顾秀文本不想女儿和沈承单独相处,又担心老太太说出什么更惹人联想的话来,便顺着老太太的话道: “你家老师今儿个怕是不得闲,园子里也有些乱,就不留阿承了,待得来日,阿承再过来便罢。” 至于老太太说的应酬什么的,顾秀文却是不信的,毕竟,沈承再是出身国公府,也不过一个无知无权的富贵闲人罢了,而那红袍汉子,明显是有官身的,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来往? 又给希和丢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去,哪想到女儿已是站住脚,一副送客的架势。 顾秀文更加狐疑,拿眼睛睃了一下女儿,又睃一下,见希和始终毫无反应,只得悻悻然的扶了老太太进了园子—— 要说老爷亲自教导的几名弟子,往日里也常逗着、哄着希和,顾秀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便是这沈承,前些日子还好,今儿个怎么就不想他往女儿跟前凑呢? 耳听得脚步声渐远,希和一颗心越发提了起来,又诧异沈承这会儿是不是太安静了些?自己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他也成了锯嘴葫芦一般? 动了动身子,想要悄悄看一眼沈承,不意正好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沈承已是来至近前,高大的身材微微前倾,希和这一抬头,好险没撞上沈承宽厚的胸膛。 慌得希和忙往后退,不意裙子过长,一下踩住下摆,下一刻腰上随即一紧,却是腰一下被人掬住,即便隔了层秋衫,那宽大的手掌依旧热的好像能把人化掉一般。 这可是自家门前!希和头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的血都朝头上涌去。至于沈承,方才探手去扶,完全是下意识的,可直到把人揽住了,才意识到掬着的腰肢有多柔软,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了似的,又有淡雅的香味儿顺着少女的颈项沁入心田,沈承如同喝了百年份的老酒一般,竟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松手,甚而微微用力,恨不得把少女摁到自己身体里。 直到手被狠狠的打了一下,沈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松开手来: “阿和,你,小心些……” 声音嘶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被沈承那么一搂,希和整个人都是酥麻的,只觉腿也软脚也软,慌得沈承忙又搀了下,眼眸早恢复了清明,却是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暖暖的笑意,低声道: “放心,没人儿。” 希和仓皇回头,顿时惊得呆住了—— 也不知沈承是怎么做到的,眼下庄园外,竟是一个奴才也无,远处是层峦叠嶂,近里是苍绿金黄,空旷的大山中,竟似是只剩下两人一般。 “我走了。”沈承低笑出声,希和一向鬼灵精的,难得见眼前这般迷糊的模样,当真是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终是忍不住附在希和耳边低声道: “你放心,我已同府里说好了,这几日便请媒人来过来提亲。” 一直到沈承人走的远了,希和才反应过来,勉强站稳身子,恨恨的瞪了眼沈承,偏是一双眼眸,却似是含了水一般,沈承正好回头,简直恨不得立马再转回去。 隐在暗处的雷炳文不住叹气,斜睨一眼一旁站着小心翼翼的张青: “这真是你们老大?莫不是芯子让人换了?” 要是江湖人知道,他们心目中活阎王一般的沈老大女人面前竟是这种德性,不知是不是还会畏之如虎? 张青摸了摸鼻子,暗叹倒霉—— 这位雷大人分明是不敢在老大面前发猫,就变着法子挤兑自己。只谁让自己虽是年龄大,却偏是做人小弟的,所谓老大有事小弟服其劳,也只有受着了。 不过片刻间,沈承已是来到近前,只和对着杨家人时的如沐春风不同,待得来至近前,沈承脸上的笑容已是尽数敛去,细瞧的话,分明还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有龙骑卫在,皇上的安全自是无虞,雷大人做好分内的事就好,来这里何事?” 想想真是心塞,这都多长时间没见希和了,好不容易有个正大光明见人的机会。 “够了你啊。”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避讳的嫌弃,雷炳文嘴角直抽抽,冷笑一声道,“皇上那里急的火烧火燎的,你倒是有这等闲情逸致,若非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来寻你小子。” 这话倒不假。任谁也没想到,御驾到了西山别苑的第一天,就会生出事端来。 皇上最喜欢的一只海东青竟离奇死亡。偏是锦衣卫调查后发现,最后两个接触海东青的人恰恰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要说一只猎鹰的死自是算不得什么,偏是皇上心里却不自在的紧,竟是到了父子相疑的地步。不独临时把三皇子四皇子的住处换到别苑中最偏远地方,更是秘密加派人手护侍左右。 本来秘密宣召沈承这件事,随便派个人来便好,雷炳文左思右想之下,还是亲自跑了这一趟。 想自己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从来出动的话,只有抓人的,哪有助人的?也就是这个臭小子—— 放眼朝堂,也就皇上和自己知道沈承的身份。当初老公爷统领龙骑卫时,对自己多有提携,不然,怎么会巴巴的跑来提醒他? 倒好不独不领情,还把自己给怪上了。 “雷叔叔,”沈承沉吟片刻,忽然换了称呼,“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忠于的都是皇上,至于几位皇子如何,皇上不发话,便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一句话说的雷炳文悚然一怔,额头上不觉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之前还觉得皇上做事有些孟浪了,不然,如何就敢把重中之重的龙骑卫交到沈承手上?眼下瞧着,倒是自己想的左了。 沈承会有今日,绝不是皇上无人可托,也不是沾了老国公的光,年纪轻轻便这般通透,便是自己也自愧不如—— 之所以这般巴巴的跑来,可不是自己认定了太子的人选非五皇子莫属,才特特过来暗示沈承? 却全然忘了锦衣卫也好,龙骑卫也罢,立身的根本却全在皇上,别说五皇子眼下还不是太子,便是定了储位,也没道理越过皇上去巴结他。 想通了这一点,越发冷汗涔涔了。 两人默然走了半晌,眼瞧着前面就是行宫内苑,雷炳文勒住码头,瞧了沈承一眼,神情复杂: “今儿个是我糊涂了,对了,我方才出来时,瞧见邓千那厮正捧了叠奏折往皇上哪里去,第一张就是弹劾杨泽芳结交皇子的……好像,和这间庄园有关。” “另外,前几日锦衣卫还查到一条消息,于我虽是可有可无,于你或许有些价值——七日前,国公夫人请了娘家嫂子周氏出面,替阿承你求娶太仆寺卿杨泽安的侄女儿杨希茹……”(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2章 毕竟是深山之中,不过傍晚时分,别苑中已是一片昏暗惶惑,白日里瞧着依旧长势葳蕤的高大树木,这会儿却似是参差披拂的鬼影重重,凉风过处,枝叶碰撞间,发出单调的刷拉拉声,间或又有夜鸟发出声尖锐的短促啼鸣,令得别苑肃穆的甚至有些阴森之感。 邓千躬身站在御案前,耳听得外面的秋风叫嚣着,好像要化身怪兽、撕破窗棂扑进大殿里来。偏是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邓千都一动不敢动,始终保持低头瞧着自己脚尖的恭敬站姿。 “混账东西,真以为朕可欺吗!”皇上手里的朱笔一顿,豆大的朱砂落在奏折之上,又很快氤氲开来,竟是如血一般刺目。 “这起子欺世盗名之辈,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妖,真当朕是善人菩萨,不敢见血不成!” 说完用力一推,御案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奏折顿时散落一地。上面随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皇上——”邓千吓得一哆嗦,颤着嗓子对外面喊道,“快宣太医来……” “宣什么太医!”皇上随手抓住旁边的茶碗,朝着邓千掷了过去,“滚出去!” 邓千跪在地上,却是动都不敢动,生生被茶杯砸了个正着,额头上的血珠子一下沁了出来。却是连擦一下都顾不得,竟是膝行几步上前,趴在皇上脚前不住磕头:“皇上心里有气,只管发在老奴身上,可千万莫要气坏了龙体——” 说道最后,已是垂泪不止。 邓千虽是太监,却是潜邸时就在皇上跟前伺候的,这么一哭,泪水血迹顿时抹的一脸都是,瞧着当真凄惨无比。 邓千这边哭的栖惶,皇上心里却愈加烦躁,勉强怒斥道: “朕还没死,滚出去!” 邓千脸白了一下,再不敢哭,仓皇的退出了大殿。正袖着手苦着脸站在那里,迎面却是瞧见两个人正联袂而来—— 左边身着大红袍腰悬绣春刀的可不正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 至于右边那位,邓千瞧了一眼,脸上神情倏地一滞—— 却是一个身着紫金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高大男子。男子瞧着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龙腾虎步,端的是气度逼人。唯一可惜的是脸上却罩着一件冰冷冷的面具,让人无法瞧破面具下的真容。 邓千老脸上立时挤出一丝笑意来,更是难得迎上去几步: “老奴眼拙了,竟是两位指挥使大人到了。” “你这老货,倒会躲懒,不在大殿里伺候皇上,倒有兴致跑到这儿吹风。”雷炳云和邓千也是相熟的,边调笑着边扔了个玉扳指过去,满不在乎道,“这是前儿个抄捡吴家时得的,你不是就喜欢这东西吗,赏你了。” 锦衣卫可是抄家的祖宗,每每得着什么好东西,自有手下巴巴的送到自家老大手里,想发财不要太容易。 之前几任锦衣卫可不是全栽在财色二字上? 偏是这雷炳文,东西没少贪,却是占得光明正大,从不藏着掖着,不说几个皇上面前得用的大太监,就是皇上本人,也不时接到雷炳文的孝敬。 偏是这样看起来没多少脑子的,却是颇得皇上信重。 这般想着,又拿眼睛偷偷瞄了眼那戴面具的男子—— 这新一任龙骑卫指挥使,竟是比起上一位来,还要有气势的多。且这人虽冷,却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受倚重怕是犹在雷炳文之上。虽是见着邓千之类的人,从不假以辞色,邓千却反是更恭敬。 偏是邓千看来看去,也瞧不出此人是哪家王侯。不过倒也不是没一点儿线索,那就是只管从当初跟着开国皇上的几家依旧存在的公侯世家里去猜就对了。 难就难在,上一代老公候还好些,以自己瞧着,出色的也就那么几家罢了,就是这一代,颇难推测,毕竟,眼下硕果仅存的几家公侯,竟是瞧着就没有一个出挑的,实在想不出,哪家主子能接手龙骑卫这样一个大摊子。 正自揣测,不妨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邓千一哆嗦,再不敢乱瞟,忙收回视线低声道: “皇上这会儿心情不佳,好像和,杨泽芳大人有关……” 所谓投桃报李,这无疑就是对雷炳文送了扳指的回报。提醒两人,最好不要触怒皇上,那就要避开和杨泽芳有关的事。 雷炳文点了点头,却是脚下不停,和面具人径直往大殿而去。心里却是叹息,这扳指算是白送了。 果然,待得进了大殿,雷炳文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面具男子已是一边摘掉面具一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想跟您讨一道旨意。” 面具下的真容在灯光下一下显露出来,不是沈承,又是哪个? 雷炳文早知道个中缘由,却依旧听得差点儿忍不住扶额——臭小子,这不是上杆子找抽吗!没瞧见弹劾你未来岳父的奏折还在地上扔着吗! 上座的皇上也没想到,沈承一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讨旨意?还有什么人是你对付不了,需要朕亲自出马的?” 瞧着下面的沈承,神色却是缓和多了。 要说当初英国公沈崖推荐孙子沈承做继任人时,皇上还颇是不以为然过,毕竟,龙骑卫可是自己手中最神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伤力之大,犹在锦衣卫之上。 就这么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怎么能放心的下? 甚而因此,怀疑沈崖是否有私心。毕竟龙骑卫关系重大,自来都是皇上亲自掌控,能荣膺指挥使一职的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他的权柄却是惊人,即便是王侯公卿,若发现不轨,也可先斩后奏。 虽是为了保证皇权不受挑战,龙骑卫指挥使只有皇上本人才能知晓庐山真面目,并不能以本来面目在同僚中威风八面,可作为补偿,皇室依旧会给他无上的荣光。比方说家族爵位的绝对继承权,并明面上的实质显赫地位。 沈家之所以会成为开国以来公侯之首,可不就是因为上一任龙骑卫指挥使老国公沈崖的缘故? 倒不想沈承做事竟是那般漂亮,不独以一己之力,统帅了几乎整个江湖地下势力,更是在好几次边疆夷族叛乱之初,就做出正确判断,把好几场可能影响国运的叛乱扼杀在萌芽期。 有勇有谋犹在其祖之上。 更让皇上满意的是沈承的忠诚,除了为自己办事,从不和朝中皇子并大臣结交。到得沈崖故去时,皇上已是满意至极。 要说这么些年来,还真没有沈承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也不知哪家臣子竟是这般大胆,能逼得沈承这个龙骑卫指挥使跑过来跟自己讨旨意?这般妄为的可是不多见。 “皇上,臣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民间臣这个岁数的,有很多都当爹了。”沈承神情一本正经,偏是声音幽怨的紧。 雷炳云打了个机灵,这小子,还真敢。不觉有些后悔,自己这不是找罪受吗,干嘛要跟着这小子一道来。 “不行!”皇上想都没想道,蓦然想起,之前沈承可不是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想要娶杨泽芳的女儿。从前倒没觉得什么,毕竟,一个是忠臣,另一个忠诚之外,和自己亦师亦友,两家联姻,倒是乐见其成。可那只是从前。 杨泽芳竟敢背着自己意图勾结老四,分明是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等不仁不义之人,自己怎么愿意股肱臣子成为他的女婿? “换一个人选,不拘哪家,但凡你看中的,朕都赏她一个脸面,给你们赐婚。” 本以为这般疾言厉色,定能迫的沈承打退堂鼓,不意沈承头却是摇的拨浪鼓一般,大义凛然道: “臣不换。难不成皇上把臣看的和国公府那对夫妻一般朝三暮四不成?” 一句话说的本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皇上一愕: “沈家那对夫妻——你那爹爹和继母?” 又想到自家的烦心事—— 一只海东青,自然不算什么,让自己伤心的是儿子们的凉薄,亏自己这边还为父慈子孝沾沾自喜,那边自己最喜欢的鸟就被人杀了。 种种线索更是表明,海东青的死分明和老三或者老四有关。 眼下听沈承的语气,分明也是个目无尊长的。不觉有些烦躁,冷声道: “你爹爹再对不住你,终是你生身之父,如何敢这般背后非议?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无法无天?” 听皇上语气不对,雷炳云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给沈承使眼色,示意他识时务些。那里想到,沈承平时瞧着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却不知为何竟是犯起蠢来,竟是冲着皇上磕了个头道: “皇上所言,臣何尝不懂?自古子不言父过,可还有一句话叫人无信不立,这边哄着我答应放弃国公府爵位,那边却李代桃僵,意图用另一个女子代替我心爱的人和我定亲?若然他们有其他想法,大可直言不讳,如何这般表里不一,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父子人伦信义于不顾,他们眼里,微臣不是儿子,只是丝毫不用放在心上的的能换取利益的一件东西罢了……” 说道最后,已是红了一双眼睛。 大殿里一片静寂,皇上久久未说一句话。就在雷炳文站的都快绝望了的时候,皇上终于缓缓开口: “你起来吧。国公府的爵位,你便是想让,朕,也不允。” 声音却有些苍凉—— 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心里会这般难过了。自己哪里是为一只鸟伤心,自己的伤心和沈承的竟是一般无二。这会儿终于想明白,和沈青云夫妻没有把沈承当做儿子一般,自己的儿子们心里,也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父亲啊。他们眼中,自己这个皇上,同样是他们获得最大利益的对象罢了。 这么瞧着,自己和沈承,虽是位置不同,处境却是这般相似……(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2章 毕竟是深山之中,不过傍晚时分,别苑中已是一片昏暗惶惑,白日里瞧着依旧长势葳蕤的高大树木,这会儿却似是参差披拂的鬼影重重,凉风过处,枝叶碰撞间,发出单调的刷拉拉声,间或又有夜鸟发出声尖锐的短促啼鸣,令得别苑肃穆的甚至有些阴森之感。 邓千躬身站在御案前,耳听得外面的秋风叫嚣着,好像要化身怪兽、撕破窗棂扑进大殿里来。偏是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邓千都一动不敢动,始终保持低头瞧着自己脚尖的恭敬站姿。 “混账东西,真以为朕可欺吗!”皇上手里的朱笔一顿,豆大的朱砂落在奏折之上,又很快氤氲开来,竟是如血一般刺目。 “这起子欺世盗名之辈,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妖,真当朕是善人菩萨,不敢见血不成!” 说完用力一推,御案上码的整整齐齐的奏折顿时散落一地。上面随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皇上——”邓千吓得一哆嗦,颤着嗓子对外面喊道,“快宣太医来……” “宣什么太医!”皇上随手抓住旁边的茶碗,朝着邓千掷了过去,“滚出去!” 邓千跪在地上,却是动都不敢动,生生被茶杯砸了个正着,额头上的血珠子一下沁了出来。却是连擦一下都顾不得,竟是膝行几步上前,趴在皇上脚前不住磕头:“皇上心里有气,只管发在老奴身上,可千万莫要气坏了龙体——” 说道最后,已是垂泪不止。 邓千虽是太监,却是潜邸时就在皇上跟前伺候的,这么一哭,泪水血迹顿时抹的一脸都是,瞧着当真凄惨无比。 邓千这边哭的栖惶,皇上心里却愈加烦躁,勉强怒斥道: “朕还没死,滚出去!” 邓千脸白了一下,再不敢哭,仓皇的退出了大殿。正袖着手苦着脸站在那里,迎面却是瞧见两个人正联袂而来—— 左边身着大红袍腰悬绣春刀的可不正是皇上身边第一得用的人、锦衣卫指挥使雷炳云? 至于右边那位,邓千瞧了一眼,脸上神情倏地一滞—— 却是一个身着紫金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高大男子。男子瞧着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龙腾虎步,端的是气度逼人。唯一可惜的是脸上却罩着一件冰冷冷的面具,让人无法瞧破面具下的真容。 邓千老脸上立时挤出一丝笑意来,更是难得迎上去几步: “老奴眼拙了,竟是两位指挥使大人到了。” “你这老货,倒会躲懒,不在大殿里伺候皇上,倒有兴致跑到这儿吹风。”雷炳云和邓千也是相熟的,边调笑着边扔了个玉扳指过去,满不在乎道,“这是前儿个抄捡吴家时得的,你不是就喜欢这东西吗,赏你了。” 锦衣卫可是抄家的祖宗,每每得着什么好东西,自有手下巴巴的送到自家老大手里,想发财不要太容易。 之前几任锦衣卫可不是全栽在财色二字上? 偏是这雷炳文,东西没少贪,却是占得光明正大,从不藏着掖着,不说几个皇上面前得用的大太监,就是皇上本人,也不时接到雷炳文的孝敬。 偏是这样看起来没多少脑子的,却是颇得皇上信重。 这般想着,又拿眼睛偷偷瞄了眼那戴面具的男子—— 这新一任龙骑卫指挥使,竟是比起上一位来,还要有气势的多。且这人虽冷,却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受倚重怕是犹在雷炳文之上。虽是见着邓千之类的人,从不假以辞色,邓千却反是更恭敬。 偏是邓千看来看去,也瞧不出此人是哪家王侯。不过倒也不是没一点儿线索,那就是只管从当初跟着开国皇上的几家依旧存在的公侯世家里去猜就对了。 难就难在,上一代老公候还好些,以自己瞧着,出色的也就那么几家罢了,就是这一代,颇难推测,毕竟,眼下硕果仅存的几家公侯,竟是瞧着就没有一个出挑的,实在想不出,哪家主子能接手龙骑卫这样一个大摊子。 正自揣测,不妨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邓千一哆嗦,再不敢乱瞟,忙收回视线低声道: “皇上这会儿心情不佳,好像和,杨泽芳大人有关……” 所谓投桃报李,这无疑就是对雷炳文送了扳指的回报。提醒两人,最好不要触怒皇上,那就要避开和杨泽芳有关的事。 雷炳文点了点头,却是脚下不停,和面具人径直往大殿而去。心里却是叹息,这扳指算是白送了。 果然,待得进了大殿,雷炳文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面具男子已是一边摘掉面具一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微臣想跟您讨一道旨意。” 面具下的真容在灯光下一下显露出来,不是沈承,又是哪个? 雷炳文早知道个中缘由,却依旧听得差点儿忍不住扶额——臭小子,这不是上杆子找抽吗!没瞧见弹劾你未来岳父的奏折还在地上扔着吗! 上座的皇上也没想到,沈承一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讨旨意?还有什么人是你对付不了,需要朕亲自出马的?” 瞧着下面的沈承,神色却是缓和多了。 要说当初英国公沈崖推荐孙子沈承做继任人时,皇上还颇是不以为然过,毕竟,龙骑卫可是自己手中最神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伤力之大,犹在锦衣卫之上。 就这么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怎么能放心的下? 甚而因此,怀疑沈崖是否有私心。毕竟龙骑卫关系重大,自来都是皇上亲自掌控,能荣膺指挥使一职的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他的权柄却是惊人,即便是王侯公卿,若发现不轨,也可先斩后奏。 虽是为了保证皇权不受挑战,龙骑卫指挥使只有皇上本人才能知晓庐山真面目,并不能以本来面目在同僚中威风八面,可作为补偿,皇室依旧会给他无上的荣光。比方说家族爵位的绝对继承权,并明面上的实质显赫地位。 沈家之所以会成为开国以来公侯之首,可不就是因为上一任龙骑卫指挥使老国公沈崖的缘故? 倒不想沈承做事竟是那般漂亮,不独以一己之力,统帅了几乎整个江湖地下势力,更是在好几次边疆夷族叛乱之初,就做出正确判断,把好几场可能影响国运的叛乱扼杀在萌芽期。 有勇有谋犹在其祖之上。 更让皇上满意的是沈承的忠诚,除了为自己办事,从不和朝中皇子并大臣结交。到得沈崖故去时,皇上已是满意至极。 要说这么些年来,还真没有沈承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也不知哪家臣子竟是这般大胆,能逼得沈承这个龙骑卫指挥使跑过来跟自己讨旨意?这般妄为的可是不多见。 “皇上,臣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民间臣这个岁数的,有很多都当爹了。”沈承神情一本正经,偏是声音幽怨的紧。 雷炳云打了个机灵,这小子,还真敢。不觉有些后悔,自己这不是找罪受吗,干嘛要跟着这小子一道来。 “不行!”皇上想都没想道,蓦然想起,之前沈承可不是跟自己打过招呼,说是想要娶杨泽芳的女儿。从前倒没觉得什么,毕竟,一个是忠臣,另一个忠诚之外,和自己亦师亦友,两家联姻,倒是乐见其成。可那只是从前。 杨泽芳竟敢背着自己意图勾结老四,分明是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等不仁不义之人,自己怎么愿意股肱臣子成为他的女婿? “换一个人选,不拘哪家,但凡你看中的,朕都赏她一个脸面,给你们赐婚。” 本以为这般疾言厉色,定能迫的沈承打退堂鼓,不意沈承头却是摇的拨浪鼓一般,大义凛然道: “臣不换。难不成皇上把臣看的和国公府那对夫妻一般朝三暮四不成?” 一句话说的本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皇上一愕: “沈家那对夫妻——你那爹爹和继母?” 又想到自家的烦心事—— 一只海东青,自然不算什么,让自己伤心的是儿子们的凉薄,亏自己这边还为父慈子孝沾沾自喜,那边自己最喜欢的鸟就被人杀了。 种种线索更是表明,海东青的死分明和老三或者老四有关。 眼下听沈承的语气,分明也是个目无尊长的。不觉有些烦躁,冷声道: “你爹爹再对不住你,终是你生身之父,如何敢这般背后非议?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无法无天?” 听皇上语气不对,雷炳云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给沈承使眼色,示意他识时务些。那里想到,沈承平时瞧着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却不知为何竟是犯起蠢来,竟是冲着皇上磕了个头道: “皇上所言,臣何尝不懂?自古子不言父过,可还有一句话叫人无信不立,这边哄着我答应放弃国公府爵位,那边却李代桃僵,意图用另一个女子代替我心爱的人和我定亲?若然他们有其他想法,大可直言不讳,如何这般表里不一,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父子人伦信义于不顾,他们眼里,微臣不是儿子,只是丝毫不用放在心上的的能换取利益的一件东西罢了……” 说道最后,已是红了一双眼睛。 大殿里一片静寂,皇上久久未说一句话。就在雷炳文站的都快绝望了的时候,皇上终于缓缓开口: “你起来吧。国公府的爵位,你便是想让,朕,也不允。” 声音却有些苍凉—— 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心里会这般难过了。自己哪里是为一只鸟伤心,自己的伤心和沈承的竟是一般无二。这会儿终于想明白,和沈青云夫妻没有把沈承当做儿子一般,自己的儿子们心里,也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父亲啊。他们眼中,自己这个皇上,同样是他们获得最大利益的对象罢了。 这么瞧着,自己和沈承,虽是位置不同,处境却是这般相似……(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3章 那边雷炳文也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瞧着沈承的神情不免更加不同——说自己狠,这小子,分明比自己还狠啊。那沈青云可是他亲爹啊,竟是为着个女人就要照死里坑。 既是给皇上留下了这样一个凉薄的印象,以后怕是做梦都不要想得大用了。且据自己所知,沈青云的国公之位可是一门儿心思的要传给次子沈佑的,现下既有了皇上这句话,沈青云就是哭死,爵位照样得归沈承所有。 那岂不是说,沈青云夫妻俩谋划这么久,最后一切还都得归到沈承手里?这么多年也就是在给沈承打白功罢了,当真是空欢喜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 除此之外,怕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意思——须知皇上此前可不正是为着杨泽芳相助岳家一事大为光火?此刻有了沈家凉薄的对照,再有皇上自家心事,杨泽芳的重情重义不免显得尤其可贵…… 如此,即便会罚那杨泽芳,也必然是小惩大诫,不会让杨家伤筋动骨的。 怪道人说咬人的狗不叫,沈承这小子可真是蔫吧坏。以后可得记着,怎么也不要触了这小子的逆鳞才是,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微臣想要的旨意……”皇上的语气分明已是不愿计较了,沈承那里却依旧是不依不饶,“微臣还想着得了旨意赶紧成亲,三年抱俩呢……” “滚出去吧。”被沈承这么一闹,皇上明显心情好多了,不耐烦的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没瞧见朕这会儿还忙着呢。” 说着伸手点了下终于喘匀气的雷炳云: “着人去宣杨泽芳。” 又斜了一眼沈承: “还是说你要呆在这儿,和你未来岳父来个喜相逢?” 一句话说的沈承登时大喜,跪在地上毫不含糊的磕了三个头: “微臣谢过皇上。” 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兴冲冲就往外走。 瞧得皇上也不住犯嘀咕——瞧沈承这模样,分明是喜欢惨了那杨家女。这般想着不免有些好奇,也不知那杨家女生的何等模样,竟是能让沈承都失了分寸。 正自寻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可不是杨泽芳正缓步迤逦而来? 皇上平日里心情不佳时,总喜欢宣来杨泽芳陪着下几盘棋。然后明显就会痛快不少。 今儿个看皇上发了火,正好杨泽芳也伴着銮驾在别苑中。便有那机敏的忙跑去悄悄寻了杨泽芳。本想着帮皇上纾解一番,哪想到禀告皇上,皇上竟是破天荒的没让人进,却也不让人走,竟是让人坐了一晌的冷板凳。 这会儿瞧见杨泽芳,往日里见着便赔笑不止的内侍们再没人上前套近乎,反是个个板着一张脸,一副“我们不熟”的模样。 还是快到台阶前时,一直苦巴巴守在外面的邓千迎了上来: “杨大人。” 杨泽芳点了点头,和平日里端凝的气度并没有什么两样,竟是丝毫没受这份森严气氛的影响。 邓千眼神闪了闪,语气关切: “咱家平日里瞧着,大人也是个通透的,怎么也办起了糊涂事。山庄的事,皇上着实恼的紧,好在皇上待大人一向宽厚,咱家瞧着,还得大人低个头,把这件事揭过去罢了。” “多谢公公好意。”杨泽芳一撩衣襟上了台阶,刚进了大殿,还没等行礼,便有碗碟碎裂的声音传来,“杨泽芳,你好大的胆子。” 唬的邓千慌忙后退,再不敢听,直避到老远,方才站稳身形,抬手虚扶了下胸口,嘴角微微勾起。 大殿里气氛这会儿已是一触即发。 皇上甚而下了御座,绕过御案,捡起地上的奏折朝着杨泽芳掷了过去: “堂堂大儒,竟也是这般钻营之徒吗!当真是枉读圣贤书!连自家兄弟都不齿,杨泽芳,朕若是你,便是羞也羞死了!” 语气之刻薄恶毒,当真是前所未有。 杨泽芳蹙了一下眉头,先谢了不恭之罪,然后伸手捡起地上的奏折,入目正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臣太仆寺卿杨泽安跪奏。 再往下看,才发现,这竟是一份请罪的折子,而令那好堂弟杨泽安坐卧不安觉得罪恶滔天的缘由,则是自家的明湖山庄。 杨泽芳嗤笑一声,随手把奏折放到一边。 又拿过另外几封,却是几名御史,一一弹劾自己身为大臣却阿附皇子,心怀不轨,又有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哂笑道:“不过几名心术不正之人一番胡言乱语,皇上如何就气成这个样子?” “心术不正之人?”皇上冷笑一声,“别人弹劾你,就是心术不正?那你倒跟朕说说,奏折中所言可是确有其事?李家山庄,不是你买的,还是别人强塞给你的不成?” 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失望,所谓高处不胜寒,难不成自己注定是称孤道寡的命? 罢了,把杨家女许配给沈承,也算是偿了这番君臣的缘分。 “自然不是。”杨泽芳摇头,却是对皇上的失望没有丝毫歉疚之意,“当初臣初来帝都,正碰上李家在故里摊上官司,偏是众人落井下石,竟无人愿意伸手相帮,好好一座山庄,廉价之下,竟是依旧无人问津……” 皇上越听越怒:“你的意思,很是为李家抱不平了?” “臣不敢。”杨泽芳依旧眼眸平静,磕了个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家有功,便受的君王恩德,有过,自然也受得惩罚,不然,岂不有失公允?一则臣以为,皇上性情宽宏,又自来赏罚分明,既然下旨革去李家职位,自是认为李家罪不至死。二则,李家女毕竟曾为杨家妇,即便拙荆已故去多年,却不能抹杀曾经的夫妻之情,何况亡妻临死时,还曾托付臣两件事,一是幼子,二是岳家……” 说道最后,杨泽芳明显动了真情,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杨泽芳情绪激动,皇上也不由沉默,之前还纳罕杨泽芳之声望,即便家族败落,想要娶出身书香的女子依旧容易的紧,怎么倒会娶了个商贾之家的女儿? 这会儿却明白,原来是为了幼子—— 那般出身,自然不敢在继子身上动什么手脚。 杨泽芳神情有些苍凉,“本来自小女胎中中毒,续弦顾氏再不能孕育子嗣,臣也曾怨恨过,可再如何,李家总是曾经给过我一个那么好的妻子,既受了他家恩典,便是再受牵累,也是该当的吧……” 一番话说得皇上更加沉默。 听说当初李家出事时曾着人往杨家送了点心,那顾氏吃了后,险些落胎,好容易保住,却是伤了根本,不独女儿天生有缺,更兼再不能孕育子嗣。 李家的意思,倒也不难理解,担心续弦有了自己亲骨肉就为难原配留下的孩子之外,怕是更有始终把杨泽芳和老四绑在一起的意思,毕竟,杨泽芳注定只有一子,老四若出头了,杨泽芳的儿子才有出头之日。 却不想弄巧成拙。令得杨泽芳心灰意冷之下,再不愿和李家有牵扯。 难得的是杨泽芳倒是个长情的人,李家如此待他,竟依旧愿意伸出援手。 突然想到,若然早些令杨泽芳到帝都来,负责教导几个皇子,是不是几个儿子就不会这么凉薄了?所谓难得有情人,相较于沈青云之类,杨泽芳这样一旦选择了即便被辜负也不愿背弃的人,委实难能可贵。 甚而说,自己身边缺的,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忽然想到一点: “你那儿子,眼下在何处?” 杨泽芳却是沉默了半天:“犬子兴趣较广,平日里不大喜欢闷在家里。” 看皇上神情很是不解,只得很是憋屈的又补充了一句: “这几年里用他母亲的银两,鼓捣了一个祥云商号……” 祥云商号?皇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副苦逼脸的杨泽芳几眼,强忍住笑意,怪道杨泽芳不愿提起儿子,堂堂大儒,竟是养出了个一意从事商贾贱业的儿子,这老脸可是往哪里搁?要是自己,非打死了不可。 一想也不对,杨泽芳可就这一个儿子,真是打死了可不就绝后了吗? 原来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的悲催吗?还想着堂堂大儒教子有道呢,却原来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平日里说什么儿子喜欢在外面跑,这会儿瞧着,怕是被轰出去了吧? 只祥云商号?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呢? 皇上一怔,上上下下打量杨泽芳一番: “不是那个祥云商号吧?” 这几年里,有一个祥云商号可是有名的紧,但凡国中有灾难发生,祥云商号必然出钱出力,很是帮了朝廷的忙。记得两年前,自己好像还赐了个“仁义商号”的牌子呢。 “就是那个。”杨泽芳点了点头,却是没有一点儿与有荣焉的感觉。 “啧啧,你们家还真是有钱啊。”皇上这会儿心结已全然解开,不免对之前待杨泽芳的冷厉颇为愧疚,只自己帝王至尊,怎么也不好跟臣子道歉才是。总不能说自己被儿子气着了,然后就拿你杨泽芳当了回出气筒吧? 偏杨泽芳还是个性情执拗的,思来想去,就想把话题岔开,“如此说来,你们家女儿可就有福了,有这么一座金山银山,想要求娶的可不得踏破门槛?” 还以为杨泽芳会就坡下驴,就此抛开方才的事。谁想杨泽芳蹙了下眉头,却是又把话题拐了回去: “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臣自认为做人也算光明磊落,帮了李家,臣也没有欺瞒皇上的意思——不瞒皇上说,从买来这山庄,臣便让人挂上了明湖山庄的名字。倒不想,时至今日,依旧有人要拿山庄做筏子,还惹得皇上生这么大气,既如此,臣愿辞官,想来无爵无职之下,也不会被那么多人惦记着了。” 说话的语气,分明已是心灰意冷。 “多大点儿事,那里就需要辞官明志。”皇上已是彻底放下心来,却是暗暗着恼,杨泽芳曾身居明湖书院山长,天下人皆知,山庄改名都五年了,这些人却到现在才来弹劾,分明是看自己宠信杨泽芳心里不服,亏得自己把人招来询问一番,不然,岂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愧疚之下,待杨泽芳更加和颜悦色: “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吧。天都这个时辰了,泽芳陪朕用些晚膳吧。” “臣谢皇上大恩。”杨泽芳却是并不起来,“只是用膳前还是请皇上准许臣请辞吧。” “你……”皇上甩手,这还同朕犟上了!(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 后来居上 第124章 “亏那些人还好意思说小姐是丑女,要是让她们瞧见了小姐的真容,看她们还好意思张嘴。” 青碧手里拿着帷帽,简直不舍得给希和往脸上罩—— 既是要去猎场,希和今儿个穿了件海棠红色的骑装,黑色瀑布一般的乌丝梳成百花分肖髻的样式,上面斜斜插了只金累丝镇宝蝶赶花簪,又有饰了珍珠的香串儿垂在发间,越发衬得如同玉人儿般美得令人屏息。 饶是青碧和阿兰这等日日见着的,依旧瞧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了。 “去瞧瞧老爷可是回来了?”希和简直啼笑皆非,任凭青碧帮自己戴上,又整理好。却并不急着就走。 不怪希和担心。自打昨儿个突然见到那锦衣卫指挥使雷炳文,希和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偏是爹爹自打去了别苑,一直到天都大黑了,都没见回返。 后来倒是沈承又来了一趟,说是让阖府人不必担心,爹爹有事滞留宫中,安全是无虞的。 自己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外人不知道沈承的本事,希和却是清楚。沈承绝不是帝都人传言的那般废物,相反,只要沈承想,这世上八成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只父亲不归家,一颗心却无论如何不会安稳。 “小姐,老爷昨儿个就回来了。”青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说是皇上留了晚膳才回来的有些晚的。” 希和蹙了下眉头。 这几日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啊,何以皇上要把父亲留那么久? 难不成是别苑里发生了什么不成?或者,是和四皇子有关? 便吩咐青碧阿兰去备车,自己则去了主院,待瞧见神情憔悴的杨泽芳,不由大吃一惊: “爹这是怎么了?是皇上罚了您吗?” 语气分明有些不满。 之前老爹奉命来帝都时,兄妹俩就曾经再三阻拦过。别人家或者以家有高官、光宗耀祖为荣,杨家大房一脉骨子里却更多了些寄情山水的淡泊,不然,当年祖父也不会挟帝师荣耀,却行回归田园之事。 “我无碍的。”看希和心疼的什么似的,杨泽芳又是窝心又是无奈,平生所大慰的,倒不是如何名震大正,而是膝下这对儿孝顺的儿女。 “你只管放心去玩。若然听到些什么不好的言语,也莫要放在心上。” 能身居高位,自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瞧着眼前情形,四皇子暂时受些委屈已是必然的了,而被视为有和四皇子攀附之嫌的自己,当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再有昨晚滞留皇宫一事,不定被人传成什么样了呢。贵人们最爱的游戏,可不就是捧高踩低?女儿来帝都这些时日,本就受自己牵累,颇是被人针对过,如今再有自己“失宠”的传言,怕是处境更艰难。 好在女儿也不是那等性子柔弱的。 边牵着希和的手往外走边道: “既是出来玩,第一要务是自己开心,莫让自己受委屈,不管是谁,只管打回去就好。” “可以打回去?”希和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神情立时一松,“好,我知道了。” 外面管家也备好了车子。 除车子外,还有一匹枣红色的马儿,上面配有同色的马鞍。 瞧见希和走近,那马围着希和直转圈。明显和希和熟悉的紧。 希和拍了拍马头——和其他贵族家的小姐骑马只是消遣不同,希和当初和兄长一块儿外出时,早就练得精湛的马术,若非不想太过惹人眼,希和这会儿都想骑着马儿赶去猎场。 “小姐想骑马的话,猎场那里可比这里舒服。”驱马跟在车外的周明道。 西山猎场这里不独草木丰茂,难得的是南面那里还有一个相对来说平坦的坡地,那坡地面积大的紧,野草遍地之外,更有连绵到天边的不知名的野花盛开,男子们打猎,女子则可以或骑马,或游玩,也可投壶射箭,当真是游玩的好去处。 “只小姐记得,莫要走的过远,也就北边的林子可以往里走一下,其他三个方向的,尤其是正南方的那个林子,无论如何,不可进去一步。” 大正有国以来,虽是日益重文,武技却是并未埋没,这西山围猎,也是真的打猎。除了北边林子是特意圈出来的,里面全是柔顺些的小动物,比如兔子了,野鸡了,鹿了,最厉害的也就是狐狸了,让各家有兴趣的女眷也过一把打猎的瘾。 其他几个方向的林子,里面就凶险的多。尤其是南边的林子,听说还有虎豹出没。 正说话间,一只土黄色的野兔一下跳了出来,在山路上停留了一瞬,又飞也似的跑走了。 引得青碧顿时兴奋不已。便是希和瞧着也觉有趣的紧。不觉探手摸了摸身边的小箭,说不好,还真能打些猎物回去呢。 “小姐,前面就是猎场了。”周明的声音兴奋之余又有些紧绷—— 猎场周围眼下已是旌旗招展,中间那里更是隐约可见黄色的龙旗。分明是皇上圣驾所在。 见又有马车过来,负责警戒的侍卫立马上前,细加盘查之后,才示意马车右拐。 又有婢女上前引路。 只此处婢女行动处却是分外矫健,和一般丫鬟明显不同。 “这些都是有功夫的。”看出希和的疑惑,阿兰忙低声道。 希和点了点头,想来也是,宫里尊贵如太后和太妃可不是也悉数尽皆到场,警戒焉能不森严? 待跟了侍女进了猎场,才发现女眷是特意在东北角这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来,正中间那里已是搭好了明黄色的帷幔,分明是皇室女眷所在。 正行走间,迎面却与一群仆妇簇拥着的几个贵妇碰了个正着。这些贵妇最低的也身着三品诰命服饰,尤其是中间那位,身上穿的竟是超品的命妇服饰,头上五凤攒珠钗,耳着嵌红宝石花形金耳环,皓如玉雪的手腕上是金镶玉嵌珠宝手镯,瞧着贵气逼人,分明是哪个公府的女主人。 希和忙站住脚,避在一旁。 本想等这群人过去再走,不妨对方却站住脚,冷冷打量了希和一番,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忆起之前爹爹嘱咐的话,希和很是无奈,这就开始了吗?只爹爹便是得罪人,也委实不可能和这等公侯世家有冲突才是,可若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委实不对,实在是眼前这贵妇,自己委实没有见过啊,要说得罪更是不可能的事。 贵妇的敌意,希和只做未觉,平静的和贵妇对视一眼,便即转开视线,刚要催促侍女离开,不妨又一阵喧闹声在身后响起: “亲家母,你来的倒早。” 声音熟悉的紧,不是昨儿个才碰见的杨泽安的夫人黄氏又是哪个? 还有两个少女依偎在身边,左边那位身着石榴红的骑装,容貌雅致,右边少女则是一身火红色的装束,衬着娇艳的容貌,简直和一团火一般。 两人齐齐向中间贵妇见礼,神情间竟俱是恭敬之外又羞涩不已。 裘夫人?再结合二人的神情,希和瞬时了然,那不是说,这贵妇乃是眼下大正朝声势最盛的英国公府的女主人,沈承的继母? 只杨希茹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杨希盈这般还可以说是见到未来婆母的正常反应罢了,杨希茹又是在闹哪样? 虽是心里对黄氏三人很是不喜,这么多人面前,倒是不好当做看不见。当下冲黄氏三人福了福。 黄氏蹙了下眉头: “希和丫头就一个人吗?可是你娘亲身体有恙?倒是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今儿个人多,莫要远去,跟在我身边便好。” 言语里分明是暗讽杨家母女母不慈女不孝。 毕竟亲娘有病了,女儿不在跟前侍疾,却还跑出来玩,未免太过不懂事。若是希和否定,那成为众矢之的的就是顾秀文了,放任这么大点儿的姑娘一个人出门,可见也是个心大的。 “有劳婶母挂念。”希和眼神一瞬间有些凌厉,令得黄氏心里一惊,心里不觉有些惧意,转念一想,又觉得杨希和一个黄毛丫头,且自己怎么也算是她的长辈,这么多人面前,谅她也不敢跟自己翻脸。 一念未毕,就听希和续道: “娘亲倒是想来,只家里祖母腿脚不甚灵便,又贪看庄里景致,这深山野林的,母亲如何放心祖母一个人在家?就打发了我出来玩,她在家侍奉祖母。只说这里可是皇家猎场,断没有不好的,怎么婶母的意思竟是对皇家侍卫不甚放心吗?对了,昨儿个见着二老太太,不是说身子骨有些不爽吗?眼下可是大好了?” 希和说一句,黄氏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简直不能看了,却又不敢出言否定,毕竟,若是忙不迭和人解释自家老太太身子好着呢,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最气人的是,这死丫头还拉出了皇家这面大旗。 说道最后,没坑着顾秀文母女,自己母女倒成了不孝的。 毕竟,人家说的清楚,那顾氏并不是病了也不是不想出来玩,不过是孝顺婆婆,才选择留在家里,反观自己,放着生病的婆婆不管,竟是带着两个女儿花枝招展的出现在这里。( 后来居上 http://www.suya.cc/6/6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