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去冬尽》 夜去冬尽 第一章 a市在中国地图上看是不南不北的地儿,所以到了十二月份,既有着北方骇人的低温,又夹携着南方的湿气,两者搅和到一起,想想就忍不住的发抖。 岑矜从机场出来后就一路在抖,孟方祈以为她是冷的慌,脱了大衣给她披上,还是接着抖,这才明了,她是心里慌。 孟方祈把车直接开到了住院部楼底。岑矜推开车门就急匆匆地向里跑去,孟方祈迈长腿跨了几个大步才追上她,拉住她说道:“岑矜,要你回来是安定虹姨的心,不是来弄得人心惶惶的,镇定会再进去。” 岑矜吸了吸鼻子,脚步渐渐慢下来,开口声音沙哑得不行,“我就是怕我爸出事。” “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平时气焰盛的不得了。”孟方祈冷哼,看着岑矜低着头,他心里还是不忍,摸了摸岑矜的后脑勺,“你爸手术很成功。” 两人到病房门口,岑矜的手碰上门把手,又放开,扭头看向孟方祈,“哥,我的脸色还行吧?” 孟方祈点了点头,手臂前倾替她推开了门。 岑矜穿着高跟鞋,踏进病房时,声响有些突兀。她自个也感知到了,不觉踮起脚后跟,只让前脚掌着地,样子有些小心翼翼而滑稽。 李毓虹抬头时就瞧见女儿这副模样,眼眶里打转了好久的眼泪,眼睛一闭,顺着脸颊就流下来了。 岑矜伸手指了指病床上的父亲,示意李毓虹别哭了。然看着母亲哭成这个模样,岑矜终还是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把她脸上的泪水给擦了,“家属的心情最能影响病人了,我爸手术很成功,接下来我们好好照顾,恢复肯定会不错的。” 李毓虹重重地点头,“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岑矜拉着李毓虹的手坐在床边,“妈,虽然你们身边有我哥,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应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出差了,我哪敢打电话。”李毓虹语气有点责怪,又有点无奈。 三人因为怕打扰到病床上的岑靖波休息,没有再说话,就安静坐着。岑矜其实倒有几次挺想开口问母亲一些事,但全被孟方祈制止了。 挨到吃晚饭的时候,李毓虹不乐意出病房门,就想守在这,只好岑矜和孟方祈出去买了。等电梯下楼时,岑矜终于向孟方祈问始末了。 原来是几天前,岑靖波吃完早餐,准备去上班时,突然在家猝倒了。送来医院,急诊的医生判断是颅内出血,又急忙把他往神经外科送,紧急做了开颅手术。 岑矜在b市接到电话时,孟方祈只说了很简单的情况,“你爸在医院做了一个脑部手术,情况有些严重,你如果能安排出时间,尽快赶回来。” “谢谢你,哥。”岑矜听完对孟方祈说道。虽然他如今是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跟她说了一遍,但这几天他做的事肯定劳心得多。 “谢我就不用了,但有件事我提前告诉你。我和虹姨商量,希望你辞了b市的工作,回a市来。”孟方祈说完紧盯着岑矜。 岑矜没有答话。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出去,岑矜走在前面,孟方祈走其后。快走到医院食堂的门口时,孟方祈终还是追上了岑矜,他拉上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愤怒,“岑矜,我不知道你还在矫情什么,a市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有你的父母,而你为了躲一个男人,就抛下这一切,离开这片土地这么多年。如今是你爸生病了,你是学医的,你难道不知道颅内出血有后遗症吗?你还不回来,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岑矜脚下的步伐滞住了,她插在大衣兜里的那只手握成拳,“哥,我躲成习惯了。” 她说话时,嘴里吐出一团团的热气,但瞬间就混入了这周遭冰冷的环境里,寻不出踪影。 孟方祈没再管岑矜,率先进了医院食堂的大厅。进去在大厅中央站了一会,岑矜还没进来,他又冲出去,站在门口盯着还傻站在那的人,等人走近,他的语气也变成了无可奈何,“不管你回不回来,你爸妈这顿晚饭总要吃吧。” 两人在食堂吃了晚饭,又给李毓虹买了两个菜,一荤一素,给岑靖波打了一份清汤。孟方祈本来还是有点气,进病房后就恢复常色了。 岑靖波醒来看着岑矜在病房,没说什么话,但眼神里能看出高兴。岑矜给他喂汤,他喝下了大半碗。 李毓虹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欣慰了不少,想给岑矜提那件事,思前想后,觉得当着岑靖波的面说不好,又咽下去了。 吃过晚饭,李毓虹和岑矜回家,孟方祈留在这守夜。岑矜和李毓虹一路坐电梯下来,李毓虹絮絮叨叨地给岑矜说到前面那么多天的夜都是孟方祈守的,岑矜觉得鼻间有一股酸意,作为女儿,她确实做的太不到位了。 岑矜又返回了病房。 孟方祈正在给岑靖波做足底按摩,看着岑矜以为她落东西了。岑矜一边脱大衣一边说:“哥,你回去罢,今晚我留在这。” 岑矜搓了搓手,觉得手不凉了,开始给岑靖波按摩另一只脚。 “你这冲动劲还是没改,你今天刚回来好好休息就行了。接下来几天照顾姨父都是你的任务,有你表孝心的时候。” “我又不是出国了刚回来得倒时差,今晚就我照顾吧。”岑矜说话的语气倒不像是一时冲动。 孟方祈看着岑矜足底按摩的手法还有几套,又端详她脸上专注的神色,同意了。 岑矜按了一会,手劲没了,也觉得差不多了,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跟岑靖波讲自己的近况,又安慰他后期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好好调理,后遗症肯定不会太严重。岑靖波讲话不利索也费力,但还是在岑矜每讲一句话后都眨下眼,或者回握住岑矜的手。 两人聊了一会,岑矜去配餐间打了一壶热水回来,给岑靖波擦了身子,和用热毛巾捂了双脚,保证岑靖波可以安稳睡觉了,这才去卫生间自个洗漱了一番。 ** 岑矜躺在临时的陪护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但一翻身,陪护床又嘎吱嘎吱地作响,实在是折腾人。正在不知道干点什么好时,岑矜忆起孟方祈交代的事。岑靖波因为最近只进流食,所以半夜还需要吃一顿,喝一杯热牛奶。岑矜提拎了一下放在床边的水壶,一点都不剩了。她拿起水壶,趿拉着塑料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病房。 接近十点,住院部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好几盏,途径一个又一个的病房门口,大多灯都熄了。 配餐间里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太正在用微波炉热汤,看着岑矜在打热水,搭起讪来,“姑娘,照顾家里父母呢?” “对”,岑矜不走心的答话。 “那你真有孝心,还在这守夜。白天还要上班吧?身体肯定吃不消的,不如请个护工,我照顾的16床的病人就是请的护工,他儿子工作忙,顾不上他。我给你一张名片,需要给我打电话。”微波炉叮了一声,老太太却没时间管它,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强塞进了岑矜的手里。 估摸半夜的水压不高,水流很细,岑矜一壶水接了很久,直到老太太走了,她才完事。 提拎着水壶,岑矜慢悠悠地走在病房的走廊上,空着的那只手举着老太太刚递给她的名片在看,脚下转了个弯,倏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岑矜顺着声响抬头,前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岑矜站在走廊的这头,一群人在那头,中间隔了几米,她微眯着眼看过去,看到了走在正中央的男人。他的双手举在胸前,呈内八字型,掌心向内,这是标准的外科医生手。往上看,他戴着口罩,只能看到眉眼,眉头微锁。一边走一边在跟身边的人说话,脚下的步伐很快。正巧此时他的话也说完,抬眸看向前方,疲惫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震惊,继而就平静了。他脚下的步子没有片刻的停顿。 岑矜觉得进退两难,脚上的塑料拖鞋穿久了,寒气从脚底袭来,她忍不住蜷缩住了脚趾,垂下原本举着那只手,将手心里那张名片揉成了一团。 回病房的路,得接着走,只是满满的一壶热水似乎重千斤,从手臂处传来的酸胀让她想很后悔接这么满,泡一杯牛奶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水,如果只接半壶大概她早就回到病房了。 岑矜走到护士站,那群人也恰好走过来了,转弯进了值班室,有好几位医生的目光从岑矜身上不经意的扫过,这让她忍不住加快了速度。然刚走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叫,“请等一下,您是30床的家属吗?” 岑矜回头,叫住她的护士是今天下午过来打过针的,两人还攀谈了几句,所以熟悉她。 “我是,怎么了?” “30床昨天半夜喝牛奶吐了,所以你今晚注意一下,如果有任何异常就过来叫我们。”护士细心的提醒。 岑矜还没来得及应下,走廊那头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个家属,“护士,褚医生呢?刚刚抢救的40床病人又出现呼吸急促了。” 护士没再理岑矜,疾步往值班室跑去。岑矜也终于回到了病房,岑靖波正睡得安宁,病房外的吵闹一点没打扰到他。 岑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披头散发,眼睛微肿。低头看,她的裤腿一高一低,塑料拖鞋和医院里大多数家属的一样,估摸是在楼下超市买的。岑矜看着这样的自己,嘴角滑过一丝苦笑,他眸子里的震惊是应该的。 重新躺在陪护床上,不稍一会,病房门口经过一阵脚步声。岑矜闭上眼,心里暗想,抢救肯定是很顺利的,因为他是褚再清,褚医生。(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章 这一夜岑靖波没有吐,过得相安无事。 早上李毓虹过来换岑矜,岑矜回家去洗了个澡,又好好在家睡了一觉,下午才去医院。 岑靖波住在a市的延济医院,不过不是主院区,那天因为是急救,送的是家附近的分院区——以星院区。以星院区刚建成不久,采用的是和主院区一体化管理,医生和护士也都是由主院区直接调任过来。而且因为是刚建成的,目前病人并不多,病房还不拥挤。 岑矜进病房时,李毓虹正在和临床的家属陈老太太聊天。陈老太太是在照顾家里的大哥,陈老爷子比岑靖波早做手术,意识是完全清醒的,只是手脚还不太灵活。 岑靖波正躺床上,眼睑半阖,瞧不出是困还是不困,倒像是意识又有些不清了。岑矜看着有些担心,问道:“妈,我爸做完手术一直这样?” 李毓虹叹了一口气,“医生说了,开颅手术后就是会这样的,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岑矜虽然不是专门学神经学方向的,但是本科时也学了点皮毛,跟李毓虹说道:“我大学时听一个老师说颅内出血,手术后可以结合针灸的方法辅助治疗,很有效果,回头我联系一下。” 李毓虹听着,窥了一眼床头的柜子,身体往前倾坐正,“你记得你爸那个老同学的儿子吗?乔蹊。他就在这家医院的神经内科上班,是学针灸的,今天还专门来看过你爸了,这花就是他拿来的。” 岑矜扭头,果然床头柜上搁着一束百合和一个果篮。 “那回头您把他电话给我。” 两人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坐了大半个小时。岑矜去给岑靖波热了一碗汤,今天喂他喝,他似乎是不怎么配合了,牙关有些紧,喂进去的汤总是从嘴角溢出来,因此病号服的前襟弄脏了一片。 岑矜去护士站要干净的病号服,却被告知还没送过来,因为是新院区,这些基础的设施还没运转过来。 李毓虹听着,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脏着,只好去晾衣房收了件半干半湿的贴身内衣回来,用吹风机吹干了,这才给换上。 收拾好一切,岑矜望向床头的大束花,找了个玻璃瓶,抱着走向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没关,岑矜背对门口,在洗脸台上插花。过了一会病房里传来一阵交谈声,她本没有细听,以为是老太太的家人过来了。 适逢花处理完了,岑矜抱着玻璃瓶出去,这才发现来人不是家属,是几个医生。共来了三个医生,其中一个正弯着腰查看岑靖波的刀口处,另外两个各站在病床的一旁,听着那名医生的讲解,一边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着。 岑矜慢慢走过床尾,看到了正弯腰的那个人清减的侧脸。他表情专注,面色温和,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 岑矜就一直抱着玻璃瓶站在那。 褚再清直起身子,拉过病床上方的输液单看了片刻,对身旁的人交代道:“明天把养胃的去掉一瓶,再加一瓶能量。” 他又回头对岑靖波说:“不要贪睡,想醒着的时候就尽量让自己醒着。” “你们家属也尽量跟他多说说话。”褚再清说这句话时,眼睛是看着岑矜的。 岑矜抱着的玻璃瓶里装了小半瓶冷水,此时掌心一片凉意,“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尽快的恢复?” “找个中医,采取中西医结合的方法。”褚再清从两张病床之间的走廊退出来,站在了岑矜身侧。 他刚站定,岑矜就从他的面前越过,走向他刚刚让出来的那条道,将花放在了床头,“谢谢褚医生的建议。” 褚再清的鼻间飘过一阵清新的花香,他深嗅了一下,“如果有问题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好啊。” 褚再清走向陈老爷子那边。 “小褚,我就琢磨你今天怎么还不来查房呢?”能看得出陈老太太很喜欢褚再清,脸上笑眯眯的。 褚再清一面给老爷子做简单的的神经反射试验,一面答道:“这个月门诊时间换了,我星期二上午在门诊坐诊。” “那你又是门诊,又要负责住院区这边,一定要注意身体。” 褚再清点了点头,淡笑的应了一声好,又交代了老太太几句,他就带着一行人出去了。 临走出门,褚再清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岑矜说:“你如果有问题来找我,避开明天就行。” 岑矜一时未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她微扬嘴角,“好,我记住了。” 褚再清离开,继续查房,陈老太太像是有些舍不得,倾身还盯着门口。隔了老半天,她回过神来,跟李毓虹说:“我要有像褚医生这么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李毓虹应和:“是挺年轻有为的,长得一表人才,人也亲和。” 陈老太太似乎是找到了同盟,“昨儿我去外面走廊散步,病人都在夸褚医生,说医术好,服务态度也好。好几位都是想把女儿介绍给他。” 李毓虹听了,也有点来劲,“那介绍了吗?我看着他年纪不小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陈老太太摆摆手,“前几年光顾着读书了,哪有时间结婚。怕他看不上,想介绍的那几位都还没开口。” 李毓虹嗯了一声,没再聊下去。 陈老太太的目光一移,瞥见了靠墙坐着的岑矜,“他李阿姨,我看你闺女就挺合适的。你上回不是说也是学医的吗,这模样生得也俊。”陈老太太说完,又把岑矜好生端详了一番。 岑矜一直忍着没出声,现在终于烦了,“陈阿姨,我大概也配不上褚医生,您开玩笑就别扯上我了。” 李毓虹横了岑矜一眼,“不好意思啊,这孩子被她爸宠成这脾气了,不知道受惯。” 陈老太太脸上倒是没不高兴,就是也不说话了。 李毓虹看着这情形,觑了眼安然坐在那的岑矜,“矜矜,我给你乔蹊的号码,你去问下他针灸的事。” ** 岑矜走到走廊的尽头,给乔蹊打了个电话。因两人小时候一起玩过几次,互相还有点印象,所以交流起来并没有太尴尬。电话里讲清楚了来意,乔蹊担心不够了解病情,不好做建议,于是两人约了晚上一起吃晚饭。 到吃晚饭时,等孟方祈过来了,岑矜这才去赴约。 岑矜上次见到乔蹊还是在上初一时,陪着岑靖波去参加同学聚会,如今看到乔蹊走到跟前也一点不敢认,直到他先叫出了她的名字。 神经内科的住院区在神经外科的下面一层,在五楼,乔蹊没坐电梯,是走楼梯下来的,他穿着轻薄款的灰色羽绒服,看着岑矜,先叫了一声,“金元宝?” 瞧见岑矜脸色微变,确认了,“岑矜。” 岑矜面色哂然,“你好。” 小时候,岑靖波宠岑矜一直是“矜宝”这么叫,周围就有大人说:“你家闺女这么一叫,真还是你捧在手心的金元宝。” 于是,这一个小名就这么流传下来了。可是岑矜很不喜欢,后来不管是谁搁她面前叫,她立马就翻脸。 两人一起并排走出住院部的大楼,乔蹊估摸着刚刚那个玩笑开过了,开始没话找话聊,“伯父目前的主治医生专业素养很高,你可以放心,伯父的手术当时也是科里的专家主刀。” 岑矜的兴致不怎么高,唔了一声。褚再清出生于医学世家,专业素养当然好了。 乔蹊偏头看了一眼岑矜,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他确认了,刚刚喊出来的那一声“金元宝”惹怒她了。 “岑矜,这么多年没见面,我突然那么叫你,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也是脱口而出,说话没过脑。” “没事。” 两人又冷场了一会,这一小会乔蹊在心里琢磨了个事,女大十八变他是相信了。岑矜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性格,小时候的岑矜一张嘴了不得,把岑靖波哄的团团转。如今似乎锋芒内敛了太多太多了。 “我听李阿姨说你在b市医院上班?” “嗯。” “那你是什么科的?” “泌尿外科。”岑矜答完又补了一句,“男科。” 然后,她如愿以偿看到乔蹊脚下的步伐乱了。 “选科选的挺有个性的。”乔蹊觉得和岑矜聊天聊的越来越困难了。 “不都是研究人体嘛。”岑矜很是习惯于回答这一套问题,回答的态度有些随意。 “也对。”乔蹊忙不迭地点头,岑矜还是那个岑矜。 吃饭的地点是医院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因为要讨论岑靖波的病情,两人要了一个包厢。 席间两人对着岑靖波的病历本讨论了一番,最后定下了在住院期间由乔蹊每周过来三次,为岑靖波扎针。 包厢在菜馆的二楼,吃完饭,岑矜和乔蹊一起走下来。虽然两人先前谈话不算愉快,但是在讨论岑靖波的治疗方案时,交谈的还算和谐。一边下楼,乔蹊还在一边和岑矜分析能够达到的预期治疗效果。 涉及到岑靖波,岑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就点一下头。 踏下最后一阶楼梯,两人转了一个弯,楼梯斜对面靠窗的一桌也正好起身,饭馆的走廊一下变得有些拥挤。彼时正巧有上菜的服务员经过,一行人给服务员让出了一小条道。然而不知谁家的熊孩子从刚刚岑矜走过的那条道着急忙慌地窜出来,一下子没刹住车,直直地撞向岑矜的后背。岑矜整个人地向前倾,不过幸好她反应迅速,往旁边倒过去,没扑向服务员端的菜盘子,但大衣袖子却是随着她的动作在菜盘上画了一个弧。 大衣袖子被菜汁浸透了,面上也弄脏了。岑矜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转眼一包纸就用完了,袖子还是原样。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劲的说对不起,岑矜看着,没开口责怪。不过始作俑者——熊孩子,在闯完祸后溜跑了。 乔蹊拉着岑矜的手腕看了一下,幸好因为大衣够厚,没有烫伤,“我送你回家换一件,别擦了。” 岑矜泄气地放下纸巾,把大衣脱下来,换成披在肩上,抬头对着服务员说:“错不在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待会找到刚刚那孩子的家长,告诉他,他们家孩子闯祸了,需要好好教导。” 服务员小鸡啄米般的忙点头,这会间,经理已经赶过来了,窥了眼岑矜的大衣,像是很有质感,挺值钱的,给岑矜提出了赔偿。 岑矜没接受赔偿的事,把跟服务员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乔蹊在旁边也说道:“我就在那边的医院上班,事情后续你们处理怎么样,我会过来问的。” 岑矜从学医开始,也有了这个行业大部分人都有的生活习惯——洁癖。她现在是一分一秒都忍不了袖子油腻腻的,就算只是把大衣披在肩上,她都浑身难受。准备离开时,岑矜还是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了,换成拿在手上。 看着岑矜把大衣脱下来了,乔蹊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乔蹊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针织衫,岑矜不肯接。拉扯间,岑矜望到了人群中的一个高个。他着黑色的大衣,面上神色平平常常,眼睛清亮,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岑矜接过了乔蹊的羽绒服,直接穿了身上,顿时浑身暖和极了。 “我们走罢。” 岑矜就知道他所有的亲和都是骗人的,多年后的褚再清还是喜欢当旁观者,冷眼旁观者。(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三章 出了餐馆,岑矜还是把羽绒服脱下来,还给了乔蹊。好在她一出门就打着了车,直接回家去了。 岑矜回家重新洗了澡,从衣柜里找出来了一件她去年闲置在家的羽绒服裹上,这才重返医院。 到医院时,孟方祈正在给岑靖波擦身子,李毓虹在旁边打下手。岑矜看着两人配合的很好,就没有凑上去搭把手,一直在旁边静静瞧着。最后结束了,她把水端到卫生间去倒了。 岑矜刚从卫生间出来,孟方祈拍了一下她的肩,对着她指了指走廊外。岑矜尾随着他走出来,最后两人在晾衣房那里停步。 孟方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熟练地点燃,却没放到嘴边吸一口,就放任它在指尖烧了一会,然后在窗台上按灭。 “我上回给你提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岑矜和上回一样的态度,不吭声。 孟方祈看着又要掏出一根烟,岑矜终于出声了,“什么时候烟瘾那么大了?” “在野外工作时,难免不来一根。”孟方祈把烟塞回口袋里。孟方祈是学地质工程的,目前在一家地质勘查设计院工作。 “听说你都是高级地质工程师了,底下的累活还是自己在干?”岑矜笑问。 “那你们当上主任医师、教授的就都不用上手术台了?”孟方祈也笑了,调侃地反问。 “反正要比我这种整天混迹在住院部的轻松。” 孟方祈的手揣兜里摩挲烟盒,“你升主治医生的资格也到了吧?” “明年上半年。”岑矜答的是肯定语气,但又像是其中还有点什么复杂事。 孟方祈没有细究岑矜工作上的事,话锋一转,绕回自己,“我之所以支持你回来,就是因为我野外的地质勘查工作太多了。以前还能勉勉强强顾得上虹姨他们,现在手下管了点人,时间安排不过来了。你如果回a市,起码有事的时候找我俩都行。” “我考虑考虑。” 孟方祈听着这个答案,就知道岑矜心里已经动摇了,又和她聊了两句,就离开了。 因为得透气,晾衣房里有一扇玻璃是敞着的。岑矜缩了缩脖子,饶是穿着羽绒服也耐不住这刺骨的寒气。 医院里面是安装的中央空调,岑矜从晾衣房出来,就顺手带上了门。欲转身离开时,她看见了门上方那一小块玻璃上反射着的人影。此时的他还是穿着黑色大衣,没有换成白大褂,玻璃里的那一双眼睛正紧盯着她。 岑矜转过身来,没有朝他看一眼,自顾自地准备回病房。迎面走来一个小护士和她身后的人打了招呼,随后又碰着几个在走廊上散步的病人,似乎是想和他聊几句,不过被他的一句“还有事”拒绝了。 在岑矜伸手推病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抓住了她的胳膊。 如果说昨晚的褚再清眼里还有一点震惊泄露了他的情绪,那现在的他,眼里无波无澜,根本看不出用意。岑矜扭头对视,胳膊用力挣扎了一下,他没松开。 “没穿白大褂,所以现在可以随意骚~扰病人家属了吗?”岑矜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来说这句话。 褚再清的手依言松开,岑矜就势推开门。她本以为孟方祈已经带着李毓虹回家去了,却没想到他俩还在病房收拾。 岑矜进去,褚再清也进去了。 “妈,你们怎么还没走?” 李毓虹正在给岑靖波剪手指甲,“你还没回来,我们走了,你爸自己一个人呆在这?” “那现在你们走罢。” 李毓虹剪完一只手,抬头,原本是打算睨岑矜一眼,因为听着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冲,却没想到发现了站在她身后的人。 “褚医生怎么来了?”李毓虹这一句话,让一屋人的目光都朝褚再清看过去。 他轻咳了一声,“今天早上讨论的中医的事,我觉得要尽快,所以过来和你们家属谈一下。” “麻烦您还劳心记挂这件事了,岑矜你去和褚医生谈谈。”李毓虹没料到这个褚医生竟然这么负责,赶忙让岑矜去和他谈谈。 岑矜回身看了一眼褚再清,他站在病房说出这一番话,明明漏洞百出,可他却一点都不脸红。 “褚医生可真尽职。”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岑矜又和褚再清一起离开了病房。 褚再清没把岑矜往值班室带,反是去坐了电梯。褚再清按了一个下行,岑矜转手就在另一个电梯上按了上行。 最后褚再清败给了岑矜,因为上行的电梯先来了。 岑矜觑了一眼电梯上的楼层表,然后按了一个最高的楼层——15楼。褚再清没有按其他楼层。 电梯到15楼,两人走出来,导航牌提示,这一层是耳鼻喉—头颈外科的住院区。虽然这一栋住院区每一层的格局都是一样的,但岑矜出了电梯后还是懵了,她总不能瞎往人家科室闯吧。 褚再清在一旁等了几秒,瞧岑矜站着不动,自己率先左拐,进了旁边的一个楼梯间。原本他不打算再上去了,然而后他一步进来的岑矜,用力踏了两节楼梯,把上一层的灯弄亮了,这下像知道路一般,头也不回地上了天台。 因为是新楼,天台上还很干净。岑矜挨台沿站着,向远处眺望,可惜风景并不好。 以星院区是修在a市相对来说有点偏的一片城区,周围更多的是生活小区,不是商业中心,所以灯红酒绿的风光基本看不着。而因为延济医院在这边建了分院,许多瞄准了商机的地产开发商也在这边新修了商铺,但多还未开张,还在陆陆续续的扩建中。 岑矜换了个方向看过去,终于瞧见了路灯以外的一个很显眼大亮灯——a市药检局。岑矜家就住在那。 岑矜欣赏完夜景,记起和她一起上来的还有一号人,“不知褚医生找我有什么事?还麻烦您跟我一路。” “岑矜” “我在这呢。”岑矜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下,脖子里终于不灌风了。 褚再清又不说话了。 “中医的事我已经找好医生了,就不劳褚医生挂心了。好歹我是学这行的人,相信比褚医生还是知道的多点,是吧?” 褚再清和岑矜并排站着,不知是因为他穿的一身黑,还是夜色太浓,岑矜竟有点瞧不清他。 “白天烫着了吗?” “我烫着了就不会有什么闲心陪你到天台上瞎扯了。”岑矜眼前闪过褚再清当时的表情,眼睛里看不出一丝关切,比看路人都疏离,所以她又何必为他这后补的一句话有任何动容。 天台上的空气似乎都快要被冻凝固了。a市的冬天太难熬了,岑矜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我先下去了。”岑矜说完就准备掉头离开了。 褚再清像被焊住了脚,这么久动都没动一下,他站在天台边缘,望着数不尽的路灯,“矜宝,我想你了。”他的声线很低,如今裹着凛冽的瑟风,听得岑矜的耳朵有些发麻。 一天之内有两个人提起了她的小名,一个让她恼火,一个却让她觉得很好笑。当初为了逼褚再清这么叫她,她付出的可不少,从来都是临上课才起床的她陪着他早起背了一个月的书。 “褚医生,那可真不巧。我巴不得当初那片乌头起作用了,那便可永不见你。”(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四章 岑矜从那晚就感冒了。 李毓虹原想骂岑矜穿的少,但瞧见她已经穿羽绒服了,没话说了。她心里还有那么点心疼岑矜,这么一折腾就感冒了,那她在b市也断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这两天就别来医院陪护了,好生歇着,传染给你爸就麻烦了。” 岑矜自己也有点内疚,说了是因为岑靖波生病才回来的,结果她是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病菌体了,那就谈不上照顾病人了。 岑矜不去医院了,就每天在家干后勤。过了一周,她请的假要结束了。 这天,岑矜看着自己感冒好的差不多了,下午就熬了一锅汤送到医院去了。因为是周日,孟方祈休息,也在医院。看着岑矜忙活这些事把岑靖波哄的很开心,他也很欣慰,以为自己把岑矜说通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孟方祈问道。 “哥,我请了八天的假,明天我可能就回b市了。”岑矜说这话时有点不敢瞅孟方祈的脸。 然不是岑矜不看,孟方祈就不会变脸的。岑矜话音一落,他的脸就阴了,心里也不知怎么地就冒出来了一股火。耐着心等岑矜收拾完,孟方祈把她拉出病房,刚到走廊上,他就语气不好地说道:“上回跟我说的考虑,就是这么考虑的?” “哥,前些天我也跟你说了,我马上就升主治医生了,如果现在辞职回来,职称考核又延误了。”岑矜尽量把语气放弱了说。 孟方祈皱眉望着岑矜,“那你这回给我保证,职称升完就回来。” 岑矜扯嘴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孟方祈哼了一声,“小孩子可比你听话。” 两人正说着话,蓦地孟方祈越过岑矜,对着她身后略颔首。岑矜拧头看,原来褚再清带着人过来了。两人从那天下了天台后就没有见过了,现在再看到,岑矜倒没因为那场谈话而尴尬,她只当他那天的那句话是他夜晚空~虚寂寞冷后的胡言乱语。 褚再清也没有过多的打招呼,直接进了隔壁病房。孟方祈看着他进去了,接着给岑矜进行思想工作,其实翻来覆去,也就是说岑靖波的病。见这招用多了起不了大效果了,他又换个方向说a市相比于b市发展的一点也不差,回来各方面会更好。 “哥,你别念经了。我迟早绝对会回来的。”岑矜看着孟方祈,觉得他是越来越啰嗦了,早前可不这样的。 孟方祈转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手伸进口袋里习惯性的摸烟,但仅仅是摸了摸,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医院。 “岑矜,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个疙瘩,但你相信哥,尝试去多接触点人,没多久就忘了。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了,早就已经过了天塌下来还有父母顶着的年纪了,你要明白除了那点爱情,还有父母是你的责任。”孟方祈说着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岑矜的后脑勺。 岑矜这人是你越跟她大声囔囔,她越听不进去,偏偏不当回事,但你软了哄她,她就一点都守不住了。孟方祈这一番话是真打动她了,因为她知道他是发自肺腑的。对于父母的意义,孟方祈的感触比她深得多。 岑矜用鞋尖在地上磨蹭,“哥,我那天跟你开玩笑呢,我哪能真躲习惯了,我又没干坏事,就是在b市待惯了罢了。”孟方祈能听出岑矜语气里的故作轻松,一时之间他的嗓子眼仿佛被一大股冷风侵略过,干而涩。 “你放下了当然——好。”孟方祈抹了一下下巴,他看着岑矜的头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想抽两口烟。 孟方祈把视线从岑矜身上移开,向前看时,正巧褚再清从隔壁病房出来,向他们走过来。 “褚医生周末也不休息?”孟方祈率先开口。 褚再清瞥了岑矜一眼,这才应孟方祈,“这周值班。”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30床的病人恢复得还不错,针灸可以接着扎,效果很好。” “好,我们会继续的。”这回是岑矜接的话,她习惯在与不熟悉的人讲话时,嘴角和眼角都微弯,以和气的态度示人。 然她的这副样子映在褚再清眼里格外的扎眼。他情愿岑矜和她说一百遍那句狠话,而不是以挑不出毛病的态度对他。岑矜的脾气褚再清曾经摸得门清儿,真要惹着她,她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说炸毛就炸毛了,说给冷脸就给冷脸。 褚再清望着岑矜一直没有再说话,岑矜已经瞧见他身后的年轻医生有点着急了,“不耽误褚医生了。”她继续说。 孟方祈此时也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纵使他线条粗了点,可是这位褚医生落在岑矜身上的眼神也太明显了,两人颇有点是熟人的意思,可两人又不是第一回见了,怎么还没讲明白。孟方祈犹豫了下,还是没开口。 “回见。”这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仿佛凝固了,褚再清终于出声了。 褚再清和年轻医生转身返回办公室。孟方祈觑了一眼褚再清的背影,对着岑矜随口问道:“你认识褚医生?” “不认识,又不是医疗圈的人我都得认识。”岑矜答的有点不耐烦。 孟方祈耙了耙头发,“我看他一直盯着你瞧就随便问问,你脾气怎么说来就来了。得,我要你回来,那气都撒我身上是吧?” “我没撒气。他就呆了几分钟,眼神随意一落呗,难不成让他盯着你看。”岑矜抱住孟方祈的胳膊,仰着脖子冲他撒娇。 “净瞎扯!明天回b市的机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上午。” 褚再清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好被一个家属拉着问明天早上办出院的事,站的地方离岑矜和孟方祈很近。家属讲的是方言,他听得很吃力,而岑矜清越的声音却极容易就钻进了他耳朵里。 原来明天就离开了。 褚再清坐在办公室,随意拿了一本病历本,看上面记录的病程,却半天没翻一页。他耳边有两个声音在交替回响,一个是她用清冷的语调说永不见他,一个是她在说她不认识他。 褚再清后悔了,后悔昨天说想她的那句话了。七年过去了,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一点不清楚。或许她现在过得平静美好,他就像那个来纠缠不清的旧情人,令人厌烦。 ** 岑矜其实自己也不想就这么离开a市,岑靖波的康复过程才刚开始,她一点都放心不下。可就像孟方祈说的,她早就过了有父母遮蔽的年纪了,她已经是要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了。成为顶梁柱最重要的就是赚钱,她今天不回b市,明天就可能失业,就算不失业,职称晋升也会受影响。一个职称下有一个阶级的薪资待遇。 因为孟方祈去野外进行测量工作了,李毓虹要照顾岑靖波,所以家里也抽不出人来送岑矜,她自己打了辆车去机场了。 坐在车上,由于内外温度差,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小水珠,岑矜用手指抹开一小片,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风景。 a市的冬天太冷了,太难熬了,岑矜觉得每熬过一个a市的冬天,对她来说都是一次重生,所以自从去b市读研后的每年冬天,岑矜回a市呆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十天,当然医院也只给她放了那么长时间的假。 岑矜望着熟悉的街景,时不时眼前晃过几个城市的标志物,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和褚再清初识的那年。(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五章 岑矜和褚再清是a大的校友,只不过不同级不同院,听上去基本没什么瓜葛的两个人。 但年少轻狂,最不怕的就是没关系,关系都是制造出来的。 十八岁的岑矜考入a大中医学院时,二十岁的褚再清在a大的临床医学院读大三。 a大的中医学院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在每年十月份时,都会组织大一新生和大二的办一次联谊会,美其名曰促进新生了解大学生活,而实则是刚上任的师哥们探探刚到货的师妹们的质量。 联谊会定在国庆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周六晚上,形式是节目表演和玩游戏。 岑矜在九月份军训时,由教官选出来做过队伍的标兵,嗓音也不错,班长严爽就直接推荐她去担任主持人了。本来同被推荐的还有一位针灸推拿专业的女同学,但她由于军训时唱军~歌唱得太亢奋了,嗓子哑了,等了一个星期,没好,岑矜就直接确认为女主持了。 男主持定的是大二的一位师哥,名叫闵祉舟,具有丰富的主持经验,学院里大大小小的晚会少不了他,而且还在校广播站工作。岑矜和他对过几次词,被骂的狗血淋头,要么是因为说话带着a市的口音,要么就是她没把词给背熟透了,稍微打了几个小顿。 班长严爽和师哥闵祉舟私下关系不错,看着岑矜着实可怜,私下和他提过几次,说刚入学的新生,也不是专业的,要求不要太高,本来也是大家一起玩。原以为师哥会体谅一下师妹,结果闵祉舟急吼吼地说出了这其中的缘由,这下可让严爽也急了。 原来是因为上一届,闵祉舟入学的那一届闹出笑话了。闵祉舟入学时的联谊会,男主持也是他,但女主持定的是比他高一级的师姐。师姐仗着自己高一级,不怎么把闵祉舟当回事,需要两人一起排练时,她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就是忙活自己的各个社团活动去了。到了联谊会那晚,原先写好的词,师姐一句没记,就自己在台上瞎掰扯,闵祉舟自然配合不上她。那一场联谊会可谓是一塌糊涂,后来连学生会负责录像的都罢工了,因为完全没录下来的必要。 可是,这一场丑,如果说就在自家学院内笑笑也就罢了,但好死不死,院学生会为了构建和其他院的友谊,就邀请了其他院的学生会成员过来观看。这个其他院就是临床医学院。 临床医学院是研究西医的,而中医学院则是专研中医的,本就不大对付,关系微妙,颇有点谁也瞧不上谁的意思。如今他们过来观看,也是因为两院的学生会主~席关系不错。 在中医学院号称独家的联谊会出了如此大的洋相后,临床医学院回去自然是要吐槽一番的。吐槽的话语不乏是这样一类,一个中医学院选出来做代表的人,结果质量竟然这么差,实在是为他们担忧,还是院的规模太小了,选不出人才。 临床医学院为什么会谈到规模的问题呢?那是因为临床医学院号称a大的第一医学大院。他们的学生总数是最多的,甚至比有的院多出几倍。 这样的话语一传十,十传百,基本上是与医相关的几个院都知道了。中医学院也无可奈何,确实是丢脸了。 因而,又到一年的联谊会,中医学院有了翻盘的机会,那还不得抓紧了。 严爽知晓了这档子事,在班上也就略微的讲了一下,这下子一群新生可炸了锅了,纷纷表示要争回一口气。 岑矜这算是知道闵祉舟对她严厉的缘由了,但同时心底的压力也沉了。压根就是一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战役,一旦失败,剩下五年别过了。本学院的责怪,外院口中的笑话,都能淹死她。 岑矜为了排练,国庆长假也没有回家,和她一样因为这个原因留在学校的是隔壁宿舍的苏晓。苏晓学过十多年二胡的事不知怎么地就被班长严爽知道了,严爽在把岑矜给卖了的同时搭上了苏晓一起。他嘴上说得也格外好听,中医搭上中国传统乐器,绝了。 岑矜一宿舍住的全是本省的姑娘,国庆假加上双休天一起有一个星期,她们就都回去了,宿舍里就留了岑矜一个人。岑矜没胆子自己住,收拾了床单行李,搬到隔壁苏晓的宿舍凑合去了,两人每天一起去院楼排练倒也方便。 这天,开完班会,两人知道了过往的这茬事。苏晓没岑矜那么大压力,毕竟一个节目只有几分钟,而且选的曲子她拉过成千上万遍,完全不是事儿。而岑矜,她是要掌控整个场面的,一旦一个节奏把握不好,那整场效果就不好看。 回去路上,两个人各买了一杯红茶,一边走一边聊天。苏晓刚入学就加入了院学生会的生活部,本来文艺部挺想要她的,结果苏晓坚决拒绝,“整天谋划文艺节目哪有检查宿舍卫生好玩。”于是,苏晓就开始了她在生活部当小啰啰的美好生活。 至于岑矜,可能是军训时晒傻了,接下了师哥塞给她的那张学习部申请表,加入了学习部。他们部的日常生活就是讨论学院近期应该开展哪些学术比赛,而且还对部里成员的学习成绩有要求。目前为止开了两次会,岑矜去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请病假了。 苏晓心里没放事,挽着岑矜手臂给她讲八卦,“说起来还真是气人,临床医学院他们得意也是应该的。” “为什么?” “为什么呀,因为我们学校校草是他们院的呗。”苏晓说着很不服气,翻了个白眼。 岑矜的眼也亮了,“我们学校还有校草?什么时候评的?” 苏晓瞟了岑矜一眼,“你们部果然很无趣,部里开会,部长不给科普校史吗?”她清了清嗓子,直视岑矜的眼睛,“科普时间到了,蝉联了a大校草称号两年的人,就是临床医学院的褚再清,目前读大三,临床八年制班的。” 岑矜喝了口手里的红茶,装作慢条斯理实际很好奇的态度,问道:“哪有他照片?” “等着看真人罢。去年联谊会他到现场观看了,听我们部长说今年的翻身仗也必须请他来。”苏晓说着有些不屑,但话语里还是能听出兴奋。 “他是学生会的?”岑矜问。 苏晓觑了眼周围,声调低了些,“他不是学生会的。但我们学院有个笑谈,任他临床医学院再大,校草还不是没在院里找到女朋友,所以现在校草在哪个院找了女朋友,那这个院脸上是不是都倍有光。然后我们主~席就...”苏晓说完朝岑矜挤眉弄眼。 “校草直接跟校花配呀,官方固定搭配。”岑矜记忆里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校花今年保研后就结婚了。”苏晓摊手。 岑矜默然。校草这种生物她在高中碰见过,一学期换仨女朋友,每天走到哪都引人频频回头,岑矜对他的形容为“sao花一朵”。 ** 每日有事做的国庆假期过去的很快,岑矜重压之下还瘦了两斤,苏晓听说后羡慕不已。国庆最后一天假,院文艺部部长带着表演节目的人去挑了演出服。 造型店给岑矜拿了好几套礼服试,都不怎么满意,裙摆长及地的显老,露胸露背的嫌不够学生气。最后,岑矜自己去挑了一件,裸粉色的吊带裙,薄纱的蓬蓬裙样式,上面带刺绣。这件裙子很显白,衬得岑矜肤白如雪,吹弹可破,最重要是裙摆刚到膝盖下,能露出她纤细笔直的小腿。 可是,这一套衣服恰好是店里最贵的,租一天价格不菲。文艺部部长咬了咬牙,想着是翻身仗,豪气地点头了,就这件。 苏晓看着这场面,进试衣间帮岑矜拉拉链时打趣道:“你现在就像是旧时的家里倒了霉,需要钱救急,就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送到大财主面前。” 岑矜扒衣服的手一顿,“大财主...别到时候来朵sao花就行。” 苏晓哼了一声,“你就等着看,我们部长可是形容为低调内敛。” 岑矜这时没和苏晓反驳,但回去后,她还是在a大的校园bbs搜了关于校草的帖子。有一点苏晓说的很对,校草很低调。她逛了半天,都只看到一些文字介绍,照片少的可怜。有一个帖子上详细介绍了褚再清,a市人,出生于中医世家,爷爷是国医大师褚孟都,父亲褚豫松为a市军区医院的院长。 岑矜粗略扫过,开始扒拉照片。点开了好几个帖子,她终于找着了一张清晰的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照。 仅有的那张侧脸照的背景是a大的科技楼门口,能看出来是他刚从里做完实验出来,有人叫他,他回头去张望,另有人捕捉到了这个画面。照片里的时间是秋天,科技楼前的梧桐叶都黄了。褚再清穿着白大褂,从领子处往里看,再里面是一件牛仔衬衣外罩深蓝色毛衣,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配运动鞋。 岑矜抱着笔记本愣神看了一会,他的侧脸很清瘦,颧骨处略突出,浓眉,睫毛卷翘,鼻梁高挺,嘴角微抿,五官十分的立体。岑矜移动鼠标点了叉,关掉网页,眼珠微动,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她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倒是长了一副校草的皮囊相。(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六章 算得上众人瞩目的联谊会终于来了。 周六晚,岑矜连晚饭都没吃,就在和闵祉舟对词。都是最后的彩排了,闵祉舟还在给岑矜提这样那样的建议。岑矜被他念叨地实在受不了了,硬气了一回,“师哥,我真背熟了。说话语调我也就是这个调,现在要叫我改真做不到。” 闵祉舟意味深长地盯着岑矜看了一会,然后低下头,“是我太当回事了,不就是一个联谊会。” 岑矜撇了撇嘴,碰到个较真的人你还真惹不起,只盼着快点过去就好。 到六点半,大阶梯教室已经在陆陆续续进来人了。岑矜早前就给宿舍的人占了座,这会她们来,瞧了岑矜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人还是要打扮,矜宝真俏。” “别只顾着打趣我,拍照和录像的任务别忘了。”岑矜郑重的交代。早前岑靖波听说她要主持晚会就很兴奋,说着要过来看,但岑矜想想了主题,制止他了,答应会拍照给他看。 几个人忙点头,宿舍里一个眼尖的却忽然说道:“看那边,看门口。” 岑矜是背对门口而站的,她又穿着高跟鞋,转身有点不方便,于是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校草,褚再清。” 岑矜蓦地就转过身了,越过人群看过去,她瞧见了那天在网上看到过的侧颜。 原来真人是长这样的。 褚再清今天也穿着一件牛仔衬衣,一手插在裤兜里,立在门口别人交谈。没聊两句,他就坐在了靠近门口的那一排位置上。 岑矜没好意思再看,缓慢地收回视线。那人堪堪值得上校草二字。 室友们也一直还在偷瞄,但同样不敢火辣辣地盯着他,回过神来,看岑矜还傻站在这,“岑大主持,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场了,您还不走?” 岑矜经提醒,这才踩着高跟鞋,返回后台。闪进后台的前一秒,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坐在那,直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些什么,但岑矜觉得他的眼神甚是温蔼。 褚再清是整场联谊会唯一收到正式邀请函的人。邀请函上甚至用大一号字体写着:你不来,我们不散。褚再清看了觉得挺好笑的,去年的他就没打算来,是因为恰巧来中医学院找一位老师有点事,结果就被拉过来了。但他没料到运气那么不好,赶上最差的一次。 “不知中医学院今年的女主持怎么样?”陈傲的语气里带着揶揄,他坐在褚再清的旁边。 褚再清没搭他这话,倒是另有一人说道:“刚走进去穿粉红色裙子的那妞你没瞧见?身材看着倒是不错,那一双腿在学校可以评上号。”说完他还竖了个大拇指。 “我cao,你刚刚怎么不叫我看。”陈傲捶了一下桌子,表情像是很后悔。 “别遗憾,联谊会开始,她不就出来了吗?” 褚再清觑了两人一眼,无任何言语。陈傲咧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别端着,褚校草。人家说了这是联谊会,又对你发邀请函,摆明了是在给你介绍对象,所以你看上谁就明了说。” 褚再清本想回他点话,结果台上灯光陡然打亮,走上来一男一女,晚会开始了。 “果真这双腿可以。”陈傲啧啧了两声。 褚再清抬眼看过去,台上的两人说着开场白,女孩儿明显紧张了,声音有点颤,然她的面上还是笑得很自然,仿佛带着一点傲气,要证明给人看她可以。 开场白过后,表演了几个节目,会场的气氛渐渐上来了。闵祉舟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和岑矜说话也温和了许多。 “下面是重头戏,游戏环节,你千万不能放松了。”闵祉舟说道。 岑矜简洁干脆的应了一句好。既然是联谊会,当然是玩大过于看了。 游戏选得有些俗套,主持人从装满姓名条黑箱里,随意摸出来一张,选出人,再由这个人随机说在场观众的座位号某排某位,挑出他/她的搭档,两个人一起表演个节目。当然,如果这个人在场选中的是个同性,就往旁边挪,直到选出的是异性为止。 秉着女士优先的原则,第一轮是岑矜摸的,黑箱子里的纸条上写的都是院里大一大二学生的姓名,她摸出来了一位大二师哥的姓名条。师哥直接报了邻座女朋友的座位号,于是两人愉快地表演了一个节目,撤了,算是为游戏拉开了一个好的序幕。 再接下来抽中的同学就别扭多了,选人磨蹭,表演节目羞涩,但好在气氛还是和谐,岑矜融入进去也玩的很开心。 闵祉舟控制节奏,宣布说是这一个游戏的最后一轮了,由他抽最后一个人。然抽出来的姓名条,让他有了片刻的微怔。 白纸上印着两个字:岑矜。 岑矜听着他念出自己的名字也有点慌了,她没料到还有这运气。闵祉舟轻咳一声,提醒岑矜快选人。岑矜扫视了一圈场内。因为开联谊会借的是学校最大的一间阶梯教室,观众又坐的密,她看着觉得眼花,选不出所以然来。她又把目光移回前面,微偏,她瞧见了嘴角带笑正在看热闹的褚再清。 “我选第一排,左边座位的第二位。”岑矜的声音清越,经过话筒扩音,在大阶梯教室还有回音响起。 场内有了须臾的嘈杂,安静后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向了褚再清。 褚再清没有出现任何的窘迫,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和。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上了台,接过话筒,带着笑意说道:“师妹运气挺不错,但我可能要拉后腿了,我一向就没有艺术细胞。” “师哥就挑首你最拿手的歌,我配合。”岑矜握住话筒的掌心在冒汗,可是到了这一步,没有软下去的理。 褚再清偏头,认真地看向岑矜,移开话筒,然后小声说道:“我挑的你都会唱?” 岑矜摇了摇头,她当然不是中~华小歌库了。但初生牛犊胆儿肥,她还是装作不在意的说道:“大概大部分我都会唱。” 褚再清重新举起话筒,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因为来联谊的同学不管是哪个院的,但都是a大的学生,那我们就唱首校歌罢,刚入学的时候都学过。” 岑矜先瞟了褚再清一眼,再看向观众席。前面几排的同学们脸上的表情都很丰富精彩,有吃惊,但表示意料之中的更多,褚再清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男女对唱了? 岑矜顿了一下,没提出反对意见,因为人能上来算是给面了,也自己提了要唱什么歌,不错了。就这样,岑矜和褚再清在联谊会这样的场合一起合唱了校歌。想想倒也没多大不合适,这样的活动唱首校歌多和谐,但岑矜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别扭的。 下半场的主持也完成得挺不错,岑矜没受这个插曲多大影响,就是会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褚再清。 褚再清就更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了,他下台后脸上还是从容淡定的,仿佛刚刚演唱了校歌的人不是他那般。 陈傲看着这场景,是既觉得没劲,又觉得褚再清这回是被闹着了。可那么好一妞被这小子这么摆一道,他颇不甘心,“你刚刚不想去,就让小爷上啊,上去唱首校歌,你可真想的出来。” 褚再清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一边拧紧瓶盖一边说道:“联谊会是还有点意思。” “到底是会有意思还是人有意思?”陈傲觉得褚再清这是有点入眼了,想往里套话。 “你说呢?” “要我说,您最有意思。您这节目基本又可以传几年,甚至载入校史。”(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七章 岑矜在联谊会后火了。 火的原因是多重的,有校草的绝对拥护者说她不要脸,大庭广众下勾搭褚校草;有校草的大度拥护者羡慕她可以和校草共歌一曲,虽然是校歌;还有一类就是看热闹的,调侃她联谊会上唱首校歌内心感受是什么。 对于这么多言论,岑矜刚开始是有那么点害怕,后来是放任不理。但旁观者清,苏晓一语就戳穿了岑矜刚建起的心理护墙,“你别清高了,反正以后a大提起你,加的定语都是跟褚校草在联谊会上合唱过校歌的女生。” 岑矜瞪了苏晓一眼,伸脚就踢了一下路旁的草丛,“我招谁惹谁了。” “你敢说你没招谁惹谁,把褚校草点上台是你自愿的吧。”苏晓其实心里对岑矜还是有钦佩的,搁她就没那个胆。 “我——”岑矜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你怎么?” “我看上褚再清了,所以点他名行了吧。”岑矜微扬下巴,一鼓作气说道。 听到岑矜说出这句话,苏晓倒没有多吃惊,这完全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苏晓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把岑矜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倒也还行。那你加油,争取让褚校草成咱中医学院的女婿。” 岑矜看上褚再清的事只用了一天就在本院传遍了。事情被点穿了,岑矜倒也不害羞了,不假清高了,挺直了腰板,站实了这个事。 这天,学习部在院楼开会,岑矜病假事假轮着说了老半天还是没赖掉。部长倒是说了一句,“是不是看上校草了,觉得院里这小部装不下你了?” 岑矜没吱声。部长又在那头说:“你还是大一新生,尊重师哥师姐是你应该做的。” 岑矜自认理亏,“我马上就来。对不起,部长。” 开会主题为院里近期要开展的英语演讲比赛,岑矜一听就觉得没什么兴趣,趴在桌上神游。但部长可不是就那么想轻易放过她,部里成员提意见时间,她第一个就点了岑矜的名。 岑矜人是懵的,自然说不出什么好意见,又是挨了部长一顿训。散会时,她整个人都焉巴了。 岑矜低头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出来,倏地发现大家都回头看她,抬眸回望,她看到了走廊那头的人。褚再清手上拿着几页纸,正慢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许是看到他们这一大群人就随意地瞥了一眼,这一瞥也看见了岑矜。 褚再清倚足在楼梯口没有下楼,直到岑矜走过来,他叫住了她,“岑矜,你等一下。” 岑矜心情还有点低迷,而且因为部里一堆成员都没走,她很不想站在这和褚再清说话。但她还是站住了。 褚再清没立马说话,眼神扫过那一群走两步退一步的人,然后满意地看到他们都散了。他把手上的纸垫在楼梯扶手上,然后人靠上去,“最近怎么样?” “我...我挺好呀。”褚再清的语气就像是老朋友间的叙旧,让岑矜有些莫名其妙。 “那就好。”褚再清手抚下巴,唇角微掀。 “那师哥,我先走了。”岑矜现在是明白了,这人也是来看她笑话的。 褚再清收好纸,站正身子,“听说你想拿下我?” 岑矜头顶一片乌鸦飞过,看上了和想拿下还是有区别的,“师哥,我...”我其实只是看上了,还没有到想要拿下的程度。 “我知道了。”褚再清在岑矜酝酿话语的时候打断她,朗声说道,然后绕过岑矜下楼了。 他知道了什么?! 岑矜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倾身趴在了楼梯扶手上歇了好大一会。 ** 英语演讲比赛给院里各个班都宣传下去了,但是报名的人数并不多。部里又开了一次会,谋划怎么把热度闹起来,让大家都注目。 部长现在是专挑岑矜下手,一有这样的提建议时刻,第一个被点名的都是她。岑矜现在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期末成绩低于全班前百分之十五,然后被部里开除掉。 “我没什么建议。”岑矜站起来实话实说。 “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会没有建议呢?就随便说。” 岑矜手扣桌子,“那不如像印传单似的,我们印一张宣传纸,上面罗列出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的好处发给各位同学,而且在院里上课最多的楼摆上我们的宣传板。” 部长听完点了下头,然后问道:“你们觉得呢?” 岑矜随口说的一个建议,没想到得到了众人的支持,投票时大部分都举手表示了支持。 “那这样这件事就由岑矜你负责。因为经费问题,我们就不请专业美工了。看你自己会不会设计,如果不会,那就在学校里问有没有会的,免费帮我们做做。”部长拍桌决定。 “部长,首先我不会,而且我是新生压根不熟悉同学,我哪知道谁会。”岑矜听着部长故意下的坑,火气上来了。 “建议是你提的,当然是你来做最好。另外长嘴是干什么,不是只用来吃的,可以去打听。”这算是最后下结论了。 为了完成任务,岑矜最开始往自家院里的文艺部问了,结果因为刚开学活动多,他们的任务已经排满了,现在加急做压根没时间。 对于岑矜的遭遇,苏晓只形容了两个字:活该。但她还是答应帮岑矜打听打听了,救救她。 苏晓的效率很高,隔天就给岑矜找着人了——临床医学院的陈傲。他们院里的众多宣传板都是他设计的,作品质量都很高,只要出新宣传板都会引众人围观的那种。 岑矜打着最后一次为部里干活干得漂亮点的想法,她决定了,就去求陈傲。 作为学校的知名人物,打听起来还是很容易的,岑矜很顺利的就知道了陈傲的手机号。发了消息,那边同意的很爽快,告诉她今天下午三点到1号楼的302教室等他。 陈傲收到岑矜的短信时,有一点讶异,有一点兴奋。倒也不是说有漂亮妞找上门来的兴奋,而是有热闹看了。岑矜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又一个喜欢上校草的妞,然后挑他这条道,进行曲线救国。然岑矜又比其他人强点,长得不错,人胆大。 见到陈傲,岑矜没怎么开口求,他就同意帮忙了,甚至说这一两天就能画出来。 岑矜眼见这回事办得十分顺利,讨好地对陈傲说道:“师哥,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这是陈傲意料之中的套路,“那要不要带上褚再清一起呢?他现在对面教室上诊断学。” 岑矜环视甚是空荡的教室,“你逃课了?” “师妹有急事来找我,逃节课不碍事。”陈傲往后坐,靠在椅背上,翘了个二郎腿。 陈傲其实还觉得自己做的就算不错了,有人想找他搭桥,他搭得倍儿好,都不用师妹自个提。 岑矜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望着陈傲,张了好几次嘴,最后都没酝酿好怎么说。过了几分钟,她说:“师哥,我就只是来找你帮个忙,希望你别把事想复杂了。” “我没想复杂,忙我一定帮好。”陈傲歪嘴笑。 岑矜扯了一下背包的带子,“你真的以为我是来追褚再清师哥的?” “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陈傲意有所指,顿了一下,他端详着岑矜,问道:“话说褚再清那小子真有那魅力吗?你们女孩子瞧一面就喜欢上了。” 陈傲是有点不服气的。 岑矜忆起褚再清的那张侧颜照,和他温蔼的眼神,话音有点弱,“是还不错。” 陈傲换了条腿跷二郎腿,偷摸地瞪了岑矜一眼,不跟十七八岁的小女孩计较。 两人洋洋洒洒地聊天,没一会,对面教室就下课。 陈傲撸了两把头发,站起来,和岑矜说道:“瞧瞧去,看校草今日安排满不满。” 岑矜跟在陈傲屁股后面一点害羞都没了,反正有人带。 陈傲就站在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痞意瞧着教室里的褚再清。时不时就有下课出来的女同学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了,而且回的内容都是过两天约顿火锅,过两天去哪玩玩之类。岑矜暗暗地把和陈傲的距离拉开了一些,这人才是sao花一朵。 褚再清是单独坐的,此时出来也是一个人。陈傲对他吹了一声口哨,他抬眸看过来,目光在岑矜身上也有流转,然后他用手势示意他们等等。 1号楼的教室都大,一般都是可以容纳两个班上课,此时还有很多学生没有走出来。褚再清随着人群缓慢移动,过了好大一会才到讲台处。 褚再清这一路走,就一直在听前面的一男一女在讨论事,讨论的事与他与岑矜有关。 “哎,你瞧见门口和陈傲站在一起那女孩没?” “我又不瞎,当然瞧见了。真是了不得,都堵到上课的地来了。” “不过她是怎么和陈傲弄到一起的?勾搭上他,离褚再清也近了很多,你看这就是堵人也有人带。” “长得好看呗。陈傲那德行只要长得好看,他谁不喜欢?我看呀,这姑娘要最后没和褚再清在一起,估计也要成陈傲的囊中物喽。” “你们男人就这点出息,瞧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 “你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褚再清一直就默默跟在后面,走到讲台处拐弯,他拍了拍那男生的肩,在他转身后,褚再清横出左手,撑在了讲台上,拦住了他。那男生比褚再清矮了有十五厘米,此时就像被褚再清围住了,原本想骂出口的话,在看见正脸后闭嘴了。 “刚刚说的话是从哪打听来的?”褚再清的眼里看不出笑意,看不出戾气,但他这行为就是让别人怕了,不怒自威。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褚再清收回撑在讲台上的手,理了理男生的衣领,“身为男人,不管讲任何话要有理有据,同时也别太家长里短。”垂下手,褚再清扭头觑了一眼门口,缓缓地说:“比如你刚下的结论就是错的,因为从条件开始就错了。我和岑矜已经在一起了。” 岑矜站在门口,就看见褚再清背对着她讲台咚住了一个男生。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陈傲,看不上她就算了,不至于当着她面来这套吧? 陈傲其实也有点懵住了,但是他没想到岑矜这个层面,而是猜测肯定是有人惹着褚再清了,他才干出这事。 通向讲台的路全被围观群众占领了,陈傲和岑矜没法往里挤,就瞅见了个开头,里面的后续情况也不知道。但忽然一群人又全向岑矜望过来了,或许这场面和她有点关系? 岑矜觉得这场面怎么还有点难堪,难道是褚再清为了掐死她那点刚破土的萌芽,玩这么大?岑矜打算遁走。 然岑矜刚走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陈傲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饭还没吃,跑什么?师妹。”陈傲拉住岑矜也是因为怕,褚再清这样子玩的什么花样他可不清楚,拉个垫背的比较好。 “师哥,我才想起,我可能没有带钱。改天再请你吃饭。”毕竟这都是一群不熟悉的人,岑矜可不确定能不能招架住,能先溜就先溜了。真要和她有矛盾,以后来日方长。 “陈傲,你把手放下。”身后倏地又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待岑矜转过身来,就又听见他缓缓地说道:“以后就别叫师妹了,叫嫂子。” 十八岁的岑矜和二十岁的褚再清就这样走到一起了。见过三次面,互相没有表白,也没有漫长的追逐过程。 现在,岑矜想来就是因为在一起太容易了,所以才不会珍惜。 “到了,一共八十七块。”浑厚的男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岑矜整个身子晃了一下。 原来机场到了。(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八章 岑矜回到b市的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从b大研究生毕业后,岑矜在b市的第二人民医院的泌尿外科工作。往细了分,她的领域更倾向于男科。科室里典型的男多女少,但岑矜没享受到什么特殊待遇。科室里一贯的规矩是你既然选择了这个科,那你就别还在这分男女了,所有人一视同仁。 因为之前请假,岑矜回来后的半个月都很忙,补了好几个大夜班。轮到又一个周的周四,中午岑矜看了一下值班表,今天她终于可以按点下班去吃顿好的了。岑矜心满意足地放下值班表,继续整理住院病人的住院日志。 过了没一会,一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过来叫她,说她管的某床病人的家属在吵架,闹起来了。 岑矜放下笔就赶过去了。进病房时,正巧有一个杯子砸过来,她没躲过,杯子刮着耳廓飞过去,磨得生疼,被磨蹭的地方立马就能感觉到发烫了。可是岑矜顾不上这个痛,病房里还一团糟。 “你个狐狸精,还好意思呆在这,看我不打死你。”有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对缩在病床对面的年轻女人吼道,作势就要冲过去,不过幸好身旁已经有个护士架住她了。 见被骂的人没作声,她又开始动病床上的人,“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今天我就把脸给你全当着。你躺着干嘛呀,那么大本事,你现在倒是起来护着那biaozi呀!”说着她就给被子掀了。 岑矜这下子算看出来点头绪了。病床上那病人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阴~茎海绵体的白膜破裂,通俗点说就是阴~茎“断了”。 “您要闹回去闹,这里是医院,你们家不用休息,隔壁床的病人还要休息。”岑矜平和地说。说完她觑了中年女人一眼,很可怜,可现在在病房这么一闹一点都不让人心疼了。 “休息——休息个屁。今天最好给我闹出点人命来,老娘这脸才有地搁。”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看来了个医生,嗓门越囔越大了。 岑矜侧头对护士问道:“叫保安了吗?” “园园刚给保安室打电话了,但现在正好是保安换班的时候,过来的有些慢。”护士身形瘦弱,压根架不住中年女人,现在被折腾得护士帽歪了,护士服也皱在一起了,说话时还带着哭声。 架住中年女人的护士小肖是今年六月份才大学毕业的,比岑矜小了好几岁,瞧着这情形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只晓得不能让她打着人。 “松开她。”岑矜沉着声开口。 “矜姐——”小护士摇头不肯。 “起开!”中年女人也猛地使力,完全挣脱出来了。 “我不管您三人有什么私下恩怨,我只知道这地是医院,病床上这人是我的病人,您搁这闹就不行,有什么事您回家怎么闹腾都行。”岑矜在中年女人还没重新闹开时,抢先出声。 “你是这不要脸的东西的医生?那我看你也不是啥好东西,什么人都治。”中年女人翻了岑矜一眼,又冷哼一声。 岑矜这厢还没说话,她又开始咋呼,手指冲着病床上的人和病床旁边的年轻女人乱点,“反正大家都没脸了,那我今天把话撂这,有我活着的一天就找你们闹一天,别指着没了我过你俩的逍遥日子。” 病房里面已经聚了一群病人和家属,这时也不管彼此认不认识了,三两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各种各样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中心的几个人身上,跟看笑话似的。 岑矜没想接着跟中年女人争论,趁着等保安来的空档,她关切地看了一眼刚刚的小护士。这才发现她露出来的脖子上、手臂上都是用尖指甲挠出来的抓痕,一条条血红的挠痕在白皙细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小肖,你去处理一下。”岑矜抓着她的手臂看了一下,支走她。 “矜姐,这里...”小护士窥了中年女人一眼,不肯走。 这会,保安室的两名保安终于来了,瞧这样子,不敢贸然动手,只好看向岑矜。 岑矜看向中年女人,“这位家属在医院闹事,还打伤医务人员。”她话音落,保安准备向中年女人靠近,中年女人却直接向岑矜冲过来。 “我闹事?我打伤医务人员?你们全部人都帮着这对狗男女,我作了什么孽,所有人都欺负我。”中年女人说着就哭起来了,作势要往地上坐。 保安是两位中年大叔,没好意思拉住她,开始好言相劝,说的话和岑矜差不多,但语气软了很多。然这下子更加激着中年女人了,她瞪着大眼,朝岑矜囔囔:“我瞅你穿了身白大褂以为是明事理的,这才发现也是个眼瞎的,包庇这对狗男女了我看你有什么好处。” 岑矜站在一旁手脚兀地就凉了,但又觉得格外好笑,果然人太愤怒了就分不清青红皂白,只管把脾气发出来。 瞧着岑矜不作声,中年女人找着出气筒了,“你刚说我打伤医务人员,那我就坐实心了。”说完她就朝岑矜扑过来了,一下子就揪住了岑矜的马尾,扯住了就开始用力绞。 岑矜蓦地就感觉整个头皮发麻,能感觉到头发丝被拉掉了好几根。两个保安这下子开始慌了,使劲了去掰中年女人的手,就差用口咬了,这才让她松了。 陡然病房又进来好几个人,原来是护士长带着一个男医生过来了,后面又跟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彼时岑矜已经也是被拉扯得衣衫不整了,头发也似鸡窝一般。但都比不上她心口那么堵,这一场闹剧对她来说太无辜了。看着中年女人满脸的蛮横,岑矜胃里也翻江倒海的难受,喉咙眼里冒了好几回酸水,忍不住干呕。 “小肖,你说说怎么回事?”护士长相比于岑矜就更老练了,这个科室除了看病开处方,其他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管着的。 “就是...就是这位家属过来闹事,岑医生没止住,她反倒把气都往岑医生身上撒。”小肖吞吞吐吐地说。 “这位家属,我们这里是医院,住的都是病人。您在这一闹,我们病房乱了套,所有病人的健康都要受到影响。”护士长语气和善地劝道。 “都死了才最好。”中年女人被保安制服着,嘴里也开始胡言乱语。 “那这样,您现在反正也把我们医护人员打了,那就不只是您和病人的家务事了,已经和我们医院相干了。您就到办公室和我们好好谈一下。”护士长说道。 “谈,要赔钱吗?老娘有的是。”中年女人吹了一口气,佛开面前的碎发,不屑地说道。 “都别凑在这了,病房小空气不好。回各自的病房歇着罢。”护士长驱散了人群,然后一行人转移到了办公室。 护士长今天休息,不上班,现在从家赶过来处理这档子事,心情算不上好。而且她到现在也没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看着这事觉得和岑矜关系很大,还有点替她担心。 “岑医生,你说说怎么回事吧。”护士长心里当然还是偏袒自家人的。 不知中年女人下了多大的劲,岑矜现在整个头皮都是木的。岑矜嘴角撇了一下,让她说怎么回事,她还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就是有人耍泼撒气,她正好往那处撞了。 “护士长,我除了了解病人的情况,其他的我都不清楚。” 护士长意味深长的睥了岑矜一眼,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保安接下话,“那就闹事家属说说。” 中年女人抹了一把泪,欲语泪先流,“还能怎么着,我不过就是来理论几句,就被这医生当作闹事的了,还说我打伤医务人员。” 小肖听着这段话,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您那可不叫来理论,不但嘴上叫嚣着难听,还声称要打人。我不过是拉住您,就被挠这样。”小肖说完,就撸起袖子,亮出一道道伤口。 中年女人估摸是那口气已经发出来了,现在就一直抹眼泪。她窥了一眼小肖,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怎么就不能打人了,搁我身上发生那档子事。那不要脸的东西,不但在外面找狐~媚子,还在那贱~人的床上把那玩意给弄折了。现在我哪还有脸活下去,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小肖今早才过来上班,去给病人换药就遇上这茬事,此刻听了缘由,吃惊到嘴都合不拢了,转而扭头看岑矜,“矜姐。” 岑矜没理她,看向别处。现在一室都是震惊的,除了岑矜。 保安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那也是你们的家务事,你不能闹到医院来,还把医生护士给打了。” “这医生不诬陷我,我能动她?”中年女人嘴上还是不服气。 “那现在你把医务人员打了总要赔偿吧。”保安公正的说道。 “赔偿就不用了。就希望您以后遇事能冷静点,闹成现在这样,您脸上更不好看了,事情也闹更开了。”岑矜说道。 “我本就不想活了,我不怕。就不能让这对狗~男女安宁,他们呆在哪,我就要去哪闹,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俩有多贱。” 岑矜看着她还是这副样子,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拉开门就出去了。紧跟岑矜后面的是小肖,“矜姐不要,我也不需要。我先出去了。” 不知道保安和护士长又在里面跟中年女人讲了些什么,好大一会几一行人才出来,保安把还在骂骂咧咧的中年女人拉下楼了。 ** 这档子事传的还挺远,整个下午,闹事的那间病房门口不停地有人故意走来走去,向里张望。到了快吃晚饭时,同病房住着的病人终于受不了了,过来医生办公室找岑矜抱怨着要换病房,说再也待不下去。 岑矜没推脱,把同病房的两位病人安插到其它病房去了。 护士长不算岑矜的上司,没对这件事情评价什么,随口安慰了两句,就又回家去了。岑矜整个人有点恍恍惚惚,下午本来要去各个病房看下情况,然后回来写病历的,她也没去。临下班时,科主任从门诊部过来了。 岑矜作为科里少有的女性,虽然平时科里的工作都没给她什么特权,大家都一样,但她在科里的行为还是很引关注的。 科主任过来,直接叫了岑矜去她办公室。岑矜坐在他对面,他没说话,先是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静了一会。 过了接近一刻钟,她把一杯水喝完了。 “事情我听说了。知道下回遇到该怎么做了吗?”科主任看着岑矜,缓缓地开口。 “好声好气地劝。”岑矜望着地上,直接应道。因为长时间没讲话,声音有些哑。 科主任敲了敲桌,“该!还是不长记性。那场面你怎么劝她,和她一起骂病人还是骂这世道?这样的事下回就直接给保安室处理。你的职责就是治好病人,无论他做了什么坏事,那都与你无关,与你有关的是生命。” 岑矜手上玩弄白大褂的扣子,心口酸得不行,她该什么了? 当初难道她根本不该进病房,不该劝她别闹了,不该因为小肖的伤口就给她定罪说打伤医务人员? “下回不去瞎掺和了。”岑矜抬头干脆地说道。 “不是说你瞎掺和,这样的事,本身立场就很复杂。你去说任何一句话,她的矛头就对向你了。下回你就直接给保安室打电话,事情更严重就报警。”科主任喝了口茶,又继续说:“肖护士拉着人,你看给伤成什么样了。回头这件事科里会专门开次会的,给科里造成的影响也不小。” 岑矜这下子完全明白了,她和小肖多管闲事了,所有伤害活该。 科主任说完顿了一会,从抽屉里拿出了个文件,“这有个和仁医院举办的江北地区青年医生学者论坛,我们科就派你去吧。本来以资历还轮不到你,但你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散散心。地点在d市。” 岑矜拿起看了一眼,邀请函上写着诚邀江北地区青年精英,将会出席主持论坛的也都是和仁医院的专家,果然是轮不上她的。 “好,谢谢主任。”不论需不需要避嫌,这么个好机会是不错的。 岑矜从主任办公室退出来,返回办公室拿包就下班了。在下楼时,她碰着了小肖。小肖的脖子上因为抹了药,没有带围巾,但她却带了个口罩。 “伤口挺深吧?”岑矜看着伤口,有的都露肉了。 “不知道那女人怎么把指甲削那么尖的,疼死我。”小肖皱着眉,习惯性摸了一下脖子,估摸是碰到伤口了,霎时间龇牙咧嘴。 “好好养着,回头抹点去疤痕的药膏。”岑矜看着她的脖子,心里还是很心疼。 “是得养着,还给我放了两天假。”小肖吐了吐舌。 岑矜笑了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两人因避风头,顺便得点小便宜。(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九章 论坛是定在周六。 医院通知是当天过去,因而岑矜周五在家休息了一天。 周六早,岑矜和医院的人一起到达d市。 因为科室里只来了岑矜一个人,她也不熟悉其他科室的人,倒显得形单影只了。而且同来的医生大多是职称和行医年限都高于她的,岑矜也不好意思凑过去搭话。 论坛的地点定为和仁医院行政楼三楼的学术报告厅。岑矜一直就跟着人群在后面,进了报告厅,这才发现规模还挺大,共邀请了10家医院的青年学者,整个论坛有将近一百人参加。 泌尿外科在b市的第二人民医院医院算得上是先进科室,所以才能有代表过来。思及此,岑矜勾了勾唇,不是她赶上那档子倒霉事,这样的机会怎么都不会砸到她头上。 会场的座位顺序是按医院分的,岑矜正好坐在了过道处。旁边的两位医生是同一个科室的,刚坐下时,他们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岑矜是哪个科室的,得知答案后,看向岑矜的眼神意味不明。岑矜倒是淡然置之,她如果到现在还不能面对这些目光和看法,当初就不会那么坚决的选择这个专业。 旁边两位医生没有和岑矜多搭话,算是正常的打过招呼后,两人又在一旁开始讨论自己最近发了几篇核心期刊的论文,科研进展如何。岑矜倒像是乐得自在,翻开了刚进门时发的小册子。她是倒着翻的,先看了后几页,都是介绍和仁医院的。觉得没什么意思,岑矜把册子整个换了个面,这下子一打开看到的就是这两天的日程安排。 一行行看下来,岑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上午十点过五分至十点二十分的十五分钟内,作报告的人是褚再清。岑矜扫了一眼报告的题目,很长,甚至她念起来都得先酝酿一分钟,她只抓住了两个关键词:射线、神经学。 岑矜盯着看了一会,江北地区这么大,她怎么忘记他了。 岑矜正走神时,报告厅的门口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一大队人涌进来了。岑矜打算抬头看看,就听见旁边一名医生感叹道:“延济医院果然是人才济济,你瞧前面那家医院才来了两个人,人延济医院来了二十个。” “整个江北地区能与和仁医院一决高下的就是延济医院,两家医院齐头并驱,他们这才是一起探讨,我们不过是来听听,取取经罢了。” 岑矜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刚进来的一群人坐在了正中间的位置,一行人占了三排的位置,褚再清坐在了中间那一排靠过道的座位上。 报告厅的空调温度调得很高,刚进来时觉得暖烘烘地很舒服,这会呆久,浑身燥热得不行。岑矜舔了舔下嘴唇,早上因为着急,就擦了点爽肤水,润唇膏都没来得及抹,此时觉得又干又疼。岑矜往包里摸索了一会,就只有一只口红,而且还是一只颜色接近姨妈红的,现在这场合不怎么方便。 褚再清是在找位置的时候看见岑矜的。 岑矜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坐在一群男人之间很显眼。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长卷发,两边各取了两缕别在了脑后,这样看着温婉了许多。褚再清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岑矜,他们还在一起时,岑矜的头发不长,总是齐肩,留过几天刘海,后来嫌麻烦,还是留长了。 褚再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倏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掏出来接通,电话那头是温柔的女声。 “再清,今天论坛你来了吗?” “来了。”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好。” 挂断电话。褚再清摩挲手机屏幕,看着它突然变暗,他忍住了不回头。 岑矜坐得很端正,她坐在那听一个又一人发言,直到坐在自己前面两排的那个身影起身。彼时他脱了大衣,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打了深灰色领带。岑矜盯着衬衣的领子,雪白得晃眼。那时她问他说:“校草的标配是白衬衣,你为什么总是穿牛仔衬衣?” 他说:“又不想当大众情人穿什么白衬衣。”她为他这句话乐了几天,她觉得自己于他是唯一的。 因为演示ppt,把前面几排的灯光关了,台上只能瞧见一个黑影。岑矜感觉嘴唇越来越干疼了,甚至像肿了,疼得眼睛有点酸。他配合着演示稿有条不紊地进行报告,她一条也没有听进去。 他下台时,岑矜低下了头,黑暗中她好像真的疼哭了。那么娇气,一点都不像她。 ** 一天报告结束后,晚六点和仁医院在住宿的酒店安排了晚宴。岑矜和带队的说了句不舒服,借口没去。带队的人看她也确实脸色不好,嘱咐了句好好休息就去吃饭了。 岑矜回房间把医院发的一堆东西放下了。临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嘴唇果然红肿了。掏出包里那只口红,岑矜还是涂上了。现在就当是出去玩,涂什么样的口红大概都不碍事了。 出门后,岑矜先去买了一只润唇膏和两张唇膜,又找了个地吃了一碗热乎乎地汤面。返回酒店的路上,岑矜双手插兜,把脸埋在围巾里,一边走一边张望路边各式各样的店铺。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会没有归属感呢?应该就是现在。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干完了所有的事,然后无所事事的在热闹的街上游荡,想碰到一个熟人,又不想碰到一个熟人,因为不想让他看见狼狈的自己。 进酒店大门,岑矜还是看到了一个熟人,他正在和大堂服务台那的人说话。她走进电梯,他也走过来了。岑矜绽出一个完美的露八齿笑,“褚医生,好久不见。” 褚再清略颔首,“去几楼?” “十二楼。” 褚再清只按了一个楼层。岑矜低头看鞋,医院安排的住宿应该都在同一楼。 “晚宴怎么没去?” 岑矜在心里轻呵,难为他还知道自己没去。她不答反问:“褚医生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下来拿个东西。”岑矜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 “今天的报告作得很精彩,受益匪浅。”岑矜看着电梯上的广告不甚在意地说道。 褚再清偏头看向岑矜的脸,然后就听见他说道:“口红颜色深了,下回擦个淡色儿的。” “褚医生,你听过小明爷爷的故事吗?就算我当初没毒死你,你也活不长寿。”岑矜说完,微掀嘴角笑了。 褚再清还没说话,电梯门已经开了。岑矜率先迈了出去,刚向左转,一只手臂猛地把她拉了回来。她整个人被压在电梯旁的墙壁上,他覆身把她禁锢在墙壁和他之间。 “我早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低,此刻像是怒火中烧,声音更添冷意。 “我心里畅快呀。”岑矜歪头笑答。 顷刻间他的唇就吻上来了,毫无章法,纯粹的啃咬,他吃掉了她所有的口红。他放开她时,她嘴角和下脸颊上都有晕染的红色,而她的嘴唇此时更像是血红,肿得也更厉害了。 “口红里全是化学成分,大概也有毒。”岑矜蓦地横生出一股打趣他的心思。 “我吃得心甘情愿。”褚再清挑眉,轻飘飘地说道。 岑矜使力,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某人,丢下一句,“神经病。”返回了房间。这回褚再清没有再拦住她。 岑矜用蘸了卸妆油的化妆棉来回磨蹭两瓣唇,直到掉了一层皮她才放过。敷上唇膜,岑矜窝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d市的万家灯火。貌似从去了b市,她就喜欢上了夜景,喜欢上看夜幕里的万家灯火。每一个灯火,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归属。 敷上唇膜后,嘴唇处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岑矜忍不住伸手去碰触。都这么久了,他还是学不会用浪漫而温柔的方式去吻一个人。 岑矜仰躺在沙发上,忆起了她和褚再清的那个啼笑皆非的初吻。那是在她的大一下学期。 因为和褚再清在一起的过程太快,甚至是莫名其妙,刚在一起的那一学期,岑矜很少主动找褚再清。又因为岑矜还是对什么都新鲜的大一新生,有什么活动都会去围观,周末也常和室友出去玩,两人颇有点貌合神离的意思。因而也引得陈傲总是不相信他们在一起了。 过了寒假再开学,岑矜退出了院学习部,时间空闲了很多,褚再清开始经常约她出去了。岑矜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斗胆问了褚再清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褚再清捏了捏岑矜的脸颊,温声问道:“外面的世界都看了吗?” “看了。”岑矜点头。 “那现在想后悔吗,后悔看上我,跟我在一起?” 岑矜眼睛骨碌转了两圈,懂了,“有点后悔。”瞧见褚再清脸色微变,她赶忙补道:“后悔在一起太随便。” 褚再清又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岑矜懂了,他在给她反悔的机会,他怕她是闹着玩的。 “既然担心我闹着的玩的,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岑矜又还是有点不解。 “先绑在身边,后悔有后悔的法子。”褚再清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答。 岑矜气结,甩手往前走去。褚再清在她身后喊:“别忘了,下课后一起去吃火锅。” 岑矜恰好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生理学,课程任务重,根本不会提前下课,往往都是拖堂。她跑到约定的地点,已经迟了几分钟了。褚再清看见她过来,往前走了几步去迎。 “又不急,跑什么?” 岑矜横了他一眼,这还不是担心你等急了。 “我乐意跑。” 褚再清手抚上她的背,给她上下顺气,却发现她还是喘得厉害,不由得脸色不太好看了。 岑矜挥开他的手,走到一旁靠在树上,“我今天怎么感觉格外不对劲,不就因为听了一整节课的心脏的电生理特性,难道我还会出现相应的病理反应了?我会不会突然心脏骤停呀?” 说完,身旁的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伸过来一只手猛地蒙住了她的眼,语气生硬的说:“闭眼。” 岑矜完全状况外,还想说一句,感受心跳用不着闭眼。褚再清僵硬的唇瓣已经悄然落下,他用舌尖轻轻抵进,舔了一下就缩回了。 待这时,岑矜终于反应过来,她不干示弱的用上牙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没狠下心去咬。 褚再清捂住眼睛的手还没有挪开,岑矜想伸手去掰,手没扬起,他却放开了她。温热的唇瓣离开前,他往她口里吹了一口气。 岑矜瞬间就炸了,“干什么呀?” 褚再清手上拎着她的包,迈开步往前走去,“心脏骤停要人工呼吸你不知道?”(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章 第二天的行程是参观和仁医院。浩浩荡荡一群人进医院内部就不方便了,只是在院区里走走。 岑矜跟着人群慢慢悠悠移动,看着院区内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医院是个最能看清世态炎凉的地方,也是一个你逛了一圈知道活着有多好的地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岑矜就抬头想寻觅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可惜,她没有看见。 医院转了一圈下来,一行人返回了酒店。住在岑矜对门的赵姐是儿科的,比岑矜大两三岁,也是自个来的,在上午逛院区时和岑矜搭了个伴。这会听说岑矜要去吃医院提供的自助午餐,一万个不乐意,“好不容易来回d市,我们去吃点特色菜吧。” “医院安排的酒店伙食不好?”和仁医院安排的是星级酒店,按理说伙食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她昨晚并没有吃到。 “也不是不好,就是没特色,星级酒店的套路,看上去华丽,入口不下饭。”赵姐挑剔道。看着岑矜还是不太想出去,她鼓动道:“我之前在网上搜罗了好几家具有d市特色的私房菜馆,都是五星好评,来d市必吃。” 要是熟人,岑矜真可能就拒绝到底了,但都是往往不熟的人又还得客气一下,不然容易得罪人,“行,你选好餐厅,我们直接过去。” 赵姐带岑矜去的是d市的月西楼。岑矜坐下后打量了一下,环视四周,的确很有d市的特色,文雅的民国风。看出岑矜眼里的赞赏,赵姐忙不迭给自己邀功,“听我的没错吧,既然人都出来了,就该多体验嘛。” 岑矜勾唇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她昨晚上还算是浪费了一个机会,只找了个小馆子吃了碗热汤面,味道寡淡无奇,但胜在热乎,适合冬夜。 服务员随后拿来菜单,岑矜翻了两页,看名字根本猜不出是什么菜,她递给了赵姐,“赵姐,你来点罢,你不是也做功课了吗?” 赵姐接过菜单看了几秒,也有点懵,抬头对服务员说道:“帅哥,你们这有什么客人必点的菜吗?给我们推荐一下。” 服务员像是早料到这局面了,拉过菜单翻到一页,就开始推荐,甚至连每道菜的由来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正三人围着菜单点单时,门口进来一男一女,服务员凑上前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直接把他们往楼上带了。 一男一女并排走着,聊得很开心。快上楼梯时,男人落后了点,停下来望着一个方向看了几秒,这才移步上楼。 “怎么了?”秦知络对后追上来的褚再清问道。 “没事,看见了个熟人。” “那下去打个招呼吗?”秦知络扭头问道。 “不用,先吃饭。”褚再清率先上楼,走在了前面。 进包厢后,秦知络接过菜单,直接点菜了。递还给服务员,她柔声对褚再清说道:“你口味短时间应该没变吧?我还是按着先前的惯例点了。” 褚再清喝了一口刚上的普洱茶,“地道的d市人点的菜我怎么不放心。” “那可不一定,我能点出d市最好吃的菜,但是猜不出你的口味呀。”秦知络盯着褚再清淡笑,眸子里闪烁着调侃。 “叔叔阿姨最近都还好吧?”褚再清淡淡地换了话题。 “都挺好的。现在快退休了,闲下来就折腾我嫁人的事。” “是要嫁人了,想找的人还没找到?”褚再清端详了秦知络一眼,问道。 这一问,秦知络却突然低下了头,把玩手里的茶杯,“大概找不到了。” 褚再清本想宽慰她乐观点,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别死较劲,说不定人都结婚了。” “但就想看看他,或许他还记得我呢。”秦知络一字一句的说出来,那股子劲让褚再清心口有点闷,他哪有资格劝她。 或许是饭前讨论的话题让彼此都心情有点压抑,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结账时,秦知络没抢赢褚再清。两人下楼,秦知络还在跟他说下回不许这样了,到d市就没他掏钱包的理。 褚再清笑笑,没应下来。秦知络就知道这人怎么都不会让自己买单的,下回唯有偷摸先买了才能行。正打算说句打趣他的话,她偏头,却瞧见褚再清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哪个熟人。打算收回目光时,一个穿深红色大衣的女人站起来,转身面向了他们。 刹那间,她知道是哪个熟人了,褚再清的前女友——岑矜。 “去打声招呼?”秦知络试探性问道。 “送你回医院。”褚再清沉着声说。 秦知络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岑矜的脸微红,嘴角含笑,是一副进餐后愉悦的样子。不去打招呼也好,起码大家都可以各自开心地笑笑。 其实岑矜也看到了褚再清和秦知络。 起身后,赵姐和她说:“你看,不吃星级酒店的餐食,出来吃本土菜的可不止我们俩。”说完她朝岑矜示意楼梯处,又补充道:“那男的昨天上台作报告了,一众人中就他才貌双全。” 岑矜扶着椅背的手蓦地握紧,有些人可以嘴上说想她了,装作理所当然地吻她,然后转身就迫不及待地继续和昔日的青梅吃饭约会。 “毕竟好吃嘛。”岑矜拿起搁在一旁的包,用夸奖的语气应道。 赵姐听了倒挺高兴,像是招待了一番客人,然后得了个好评。她跟着岑矜走出来,嘴上又说道:“哎,无论吃外面多好吃的,还是觉得家里的最好。不知道我这两天不在家,孩他爸吃得怎么样。” “医院食堂、下馆子、外卖,随便哪个都不能让他饿死。”岑矜应道。 “也是。男人怎么会亏待了自己。”赵姐撇了撇嘴。 是啊,男人怎么会亏待了自己,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岑矜用余光瞟到那对璧人,他们相谈甚欢。 ** 回酒店收拾东西,下午就准备回去了。岑矜没什么东西要整理,就躺在床上玩手机,和乔蹊聊岑靖波的近况。得知一切在慢慢变好,心里总算好受了那么一点。 岑矜正准备和乔蹊发个谢谢过去,放在床头的座机响了。她迟疑了一下才接,电话那头是褚再清低沉的声音。 “下来。” “这命令的语气指使谁?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顿了一下,褚再清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和,“矜宝,下来,到大厅来,我等你。” “对不起,我不想。另外,褚再清,你再叫这两个字,我就让你永远都讲不了话。”岑矜说完就摔了电话。 褚再清猝不及防地听到嘟的一声,他皱着眉又拨了一遍。那头没接,他又拨过去。第六遍时,岑矜终于接了。甫一接通,她有点尖锐的声音经过听筒传过来,“褚再清,你想跟我说什么?再说一次想我?再吻我一次?还是说你想再玩一次脚踏两只船?不好意思,我玩不起了。” “你先下来。”褚再清听完这段话,还是只说这一句。 岑矜依旧没说下来就撂了电话。褚再清在酒店大堂站了五分钟,他上了十二楼,敲响了岑矜的房门。笃定岑矜不想把事情闹到众人围观的境地,果然没敲几下,她就开门了。 岑矜只开了一小条缝,“就站在门口说。” “矜宝。”瞧见岑矜不耐的脸色,他继续说:“过去七年,这七年间你过得好不好?” “好的很。可以了吧?”岑矜准备伸手关门,褚再清却把半个身子挤进了门缝里。 两人四眼相对僵持着,像是在比谁比谁更有耐心。岑矜脑海里甚至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她那个寒假他怎么了,她会原谅他。当然原谅不代表他们又要纠缠在一起。 可是,褚再清败下阵来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撑在门上的力气也一点点地收回。 岑矜转身进了房间,任由门口的人站在那。过了将近两分钟,有门合上的声响。 岑矜扑倒在床上,这两天受到的委屈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想像哭出声的那样畅快淋漓地哭一场,但她哭不出来。脸颊上一片濡湿,心一阵又一阵的缩疼,如果回到七年前,她不想叫他上台。 如果那样,她会呆在a市读研,然后工作,一生过得顺遂安宁。(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一章 岑矜下午就随医院的人回b市了,而另一头的褚再清没急着回去,反是去了d市底下的一个小县。县城的郊区住着褚老爷子,褚孟都。 褚再清是开秦知络的车过去的。越往郊区开,他扶着方向盘的手越握越紧,倒也不是路况不熟,解释为近乡情怯也有点说不通,就是一个不自觉的反射性动作。 到了目的地,庭院的大门紧闭,褚再清敲了好几下,院子里才传来应答。来人也认识他,很吃惊,“再清怎么现在来了?” “过来开会,顺便来看看。” “老爷子吃完午饭,去后山溜达了会,刚睡下。” 褚再清脚下的步子一滞,“我自己逛会就走。” 来人了然,没说什么话就离开了。褚再清熟门熟路地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槛到了褚老爷子的起居室和书房。正值下午,书房里的光线正好,照得屋内十分亮堂。褚再清站在书桌旁,看桌上的摆设,不算整齐。有几本叠放着的医书,都是翻开了的状态,正中央还有半张未练完的毛笔字,右上角有一个相框。 褚再清慢慢地拿过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那是褚老和一个神似褚再清的年轻男子的合影。褚再清伸手欲摩挲相框,却在就要碰到玻璃表面时缩回了手。放下后,褚再清双手撑在书桌上,弓着身子缓了好一会。环顾整个书房,没有其它任何相片,仅此一张。 褚再清移步坐在了书桌对面的小木椅上,冬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褚再清闭目,浑身渐渐放松开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正混沌之时,倏地听到了轻轻地一声咳嗽。掀眸,褚老正站在他面前。 “来了。” 褚再清唔了一声,抬腕看了一眼表,“您就睡这么一会?” “睡不着。”褚孟都摆了摆手。褚孟都人老了,眼神却还是尖的,才进来就发现相框摆得位置不同,挪了个地。他叹了口气,“你妈最近怎么样了?” “老样子。”褚再清刚睁眼,此刻双眼皮格外的深,眼眸也润泽清亮。 褚孟都觑了一眼台上的照片,“再清,让你爸对你妈耐心一点,有事都让着,这是你爸该做的。” 褚再清没应,褚孟都也没深说,淡淡地把话题转到了褚再清的工作上。问了几个问题,褚再清都很仔细地回答了。没坐一会,褚再清起身准备走了,看了一眼书桌后的老爷子,琢磨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爷爷,您现在年事也高,不如搬到a市和我们一起住?” 褚再清还没说完,褚孟都就已经在摆手,“哪也不去。你奶奶就埋在这,我走了,她怎么办?还有你哥——”褚老爷子睥了一眼褚再清的神色,没有继续说下去。 褚再清顿了一下,抹了一把脸,这才开口,“不去那您照顾好自己。我晚上的飞机现在要回去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一大帮人呢。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了跟你爸说我很好。”专属于老人醇厚而沙哑的声音,听在褚再清耳里让他觉得周围的气压都变低了,胸口闷闷的,深吸了一大口气才好些。 褚再清走出去,褚孟都没朝他看,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桌上的相片。褚再清心里很明白,他每过来一次都会惹得老爷子触发一次回忆,可是他放心不下。 ** 一晃就到年底了,科室今年打破先例,没挨到明年,把十二月份的工资提前发了。岑矜拿到工资单,这才发现十二月份的奖金被扣了一半。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岑矜气不打一处出来,不但挨了顿打,而且连奖金也要被扣掉。 去找财务部问,说是科主任直接下的通知。岑矜这算是明白了,拿她当反面教材了,以后谁遇到类似的情况,想想她,大概都不敢插手了。岑矜想也是自己活该,明明人家没来医闹,她瞎去揽什么责任。 其实到了年底大家都忙,那天的事随着病人出院早被人们淡忘了。 元旦,科里没给岑矜安排假,原因是她已经休过了,早前去听论坛前后她歇了两三天。对此,岑矜倒没太大意见,就是打电话回去,李毓虹和孟方祈很不高兴。李毓虹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甚至说当初就不该同意她学医,一点都不顾家。孟方祈不嫌事大,在那头还在说辞职回a市的事。电话那头两人因为意见统一还聊起了天,岑矜在这头喂了两声,没人应,随后就把电话撂了。 元旦假期间科里倒不太忙,岑矜还挺乐意上这样的班。而反观消化内科是忙的脚不沾地。岑矜还在这几天把职称考试的名给报了,只等五月底正式考试,当然这期间她得抽空好好复习。 假期过后几天,科里来了位新医生,是由科里一名老教授直接带进来的,据说是亲戚。新来的医生名叫纪梦,目前已经是中级职称——主治医师,在岑矜之上。 从她进来第一天,岑矜就被差使了。各种她不乐意干的杂活,都会叫岑矜,理由也很光明正大,刚来不熟悉。 岑矜忍了一个星期,还是在某次一起值夜班的时候含蓄地提了。 “纪医生,以后如果你能忙的过来,或者你顺手就完成了,就别叫我了。我的任务也不少,有时候顾不上。” 纪梦当着岑矜的面,倒是没说什么,点头应允了,甚至还道了歉,说是自己没有考虑周到。然没两天,岑矜就听到了自己的闲言碎语。 说的倒也不是多难听,但很气人。不乏高傲、自私、不知道自己的职位这之类的话。岑矜原本没打算理会,后来发现纪梦甚至拉了几个人建了小圈子,专门孤立她的。 岑矜也有过隐隐地回击,嘲笑她们幼稚。但她越反击,事情传的愈烈。元旦后新招的护士都被纪梦拉进去小圈子了,对岑矜印象很不好,平常需要配合岑矜的事也做的敷衍。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岑矜再次被叫进了科主任办公室。主任这回没对岑矜客气,直接批评了。 “主治医师就是在住院医师的上面,她指挥你干点事怎么了?!这点委屈都受不了,那我这个主任给你当。” “主任——” “岑矜,你也在这个科室工作了快两年了,在医院工作的年限更长,这点规矩都还摸不清,趁早别干了。”主任拿过瓷杯子喝了口茶,继续说:“人是跟着教授进来的,教授那的事都干不完,那些小事当然要下派给你们了。科室里的工作要讲究个合作。” 主任每骂一句,岑矜心口就添了一块石头。出来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踢了一下门口的盆栽才离开。 许是知晓主任骂了岑矜,纪梦更加理直气壮了。有时候实习生闲着她都不叫,就指挥岑矜。 那天和岑矜一起被打的小护士小肖大概是因为那次事件建立了点革~命友谊,看不过去了,给岑矜讲了纪梦针对她的缘由。 小肖凑在岑矜耳边说道:“纪医生针对你是有原因的。” “说来听听。”岑矜其实也早料到了。 “她来科室那天,科里有两个男医生把你俩放在一起比较了,正好被她听到了。” “比什么?” “比脸。”小肖戳了一下自己的脸,继续说:“早前你一直是我们科的科花呀,然后那俩男医生就说新来的女医生还是没比过你。再然后就……” 岑矜听到,不觉笑了,轻嗤:“幼稚。” 小肖摊了摊手表示无奈,岑矜正准备说不陪纪梦玩这游戏,她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嘈杂,过了一会才传来孟方祈的声音,“岑矜,我刚拿到了虹姨的病理结果,可能,可能是卵巢癌。” 孟方祈只说了可能,可是诊断癌症最准的就是病理报告。 岑矜像被扼住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孟方祈那头信号不好,他的呼喊断断续续传来。 “岑矜,你在听吗?在听吗?” “我在。”(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岑矜应完那一声,腿就软了。靠在护士站的桌子上,脑子乱了几分钟,明明前几天打电话回去都在骂她的人怎么可能就得这种病了,而且也没听李毓虹说过她哪里不舒服。 小肖看着岑矜接完电话脸色突变,整个人一下子瘫了似的,她心里也惴惴不安,“矜姐——” 岑矜没理她。 小肖伸手在岑矜面前晃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矜姐。岑矜缓慢地站直身~子,眼里闪过一瞬的慌乱,“你忙罢。”说完,她就进办公室了。 岑矜侥幸地想会不会是李毓虹骗她回a市,瞎掰扯出来的这个病,可是为了这么个事不至于,真不至于。诅咒自己得癌症那该是对自己有多狠心。 从岑矜进屋,纪梦就瞟了她好几眼,因为她刚看见岑矜和小肖凑在一起讲悄悄话了。但现在又看见岑矜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猜不出所以然来。 “岑医生,7号床的刀口要换药,你去一下吧。”纪梦说道。7号床是个六岁的小男孩了,前天做了割包~皮手术。 “我手头上还有病例要写。”岑矜的意思算是表达清楚了。 “我也要写呀,明天教授们还要过来大查房,我得做汇报,事更多。”纪梦丝毫不退让。 岑矜这回也是铁了心不去,不接受这差使。两人正僵持着,旁边有个男实习生站起来,朗声插了一句,“纪医生,这个换药不复杂,就给我练练手吧。” 纪梦睨了岑矜一眼,“随便。” 纪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后就听见一声脆响,是笔摔在桌上的声音。等她抬头,就看见的是岑矜如风一般走出去的背影。 “什么脾气!”纪梦冷哼一声。 岑矜出去后找了个角落,拨通了科主任的电话。那头接得很慢,响了快一分钟就要自动挂断了,才传来很不耐烦的一声,“喂。” “主任,我是岑矜。” “我知道,什么事?” “主任,我想辞职。”岑矜深吸一口气,简洁干脆地说了六个字。 那头默了几秒,没吭声。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不解,“小岑,同事之间的小摩擦不至于。” “主任,您误会了。是我个人的原因,我妈在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觉得挺不错的,两人不在一个地也没法增进感情。”岑矜说得很顺溜,主任这下子倒有点相信了,“我这两天都在外面开会,你把辞职信放在我办公室就行。” 撂了电话,岑矜看了下外面灰蒙蒙的天,大雨将至的前兆。 ** 岑矜回到租的房子里,又给孟方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孟方祈心情也很低闷,说是李毓虹最近出现了下腹痛,尿频等等不适的症状,就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安排了几个常规检查,后来拿结果是他去拿的。 岑矜听完,朝电话里吼道:“为什么不早点去检查?之前身体出现一点不适就应该去啊。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一点都不重视?你为什么早先不带她去?” 岑矜扯着嗓子吼了一长串话,孟方祈都默不作声地受着,直到最后他才沉着声说:“能手术。” “手术就能保证不复发了吗?!”岑矜吼得声嘶力竭,但吼完整个人就虚了,嗓子灼疼。 “你回来陪陪虹姨。”孟方祈似劝似安慰的说道。 “我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岑矜心里一个咯噔,李毓虹是个很要强的人,知道自个得了这个病,肯定转不过弯来。 “哥,我辞职了,你一定要随时盯着我妈,我马上赶回来。”岑矜急了。 孟方祈在电话这头,把手上的烟送到嘴边猛抽了一口,“回来就好。” 岑矜没迟疑,第二天就收拾好东西回b市了,依旧是孟方祈来接的。岑矜在车上问了下李毓虹的近况,孟方祈没答出个明白,说的总是这个症状也有,那个也有,问得岑矜很是心慌。但转念想了一下是妇科病,李毓虹当然不会什么情况都跟孟方祈说了,毕竟不是亲儿子。 到家,餐桌上摆着一溜的菜。岑矜一望见熟悉的菜肴眼眶就红了,转头瞪孟方祈,那意思就是我妈都生病,你怎么还可以让她这么操劳。 孟方祈给岑矜拉了把椅子,“先吃饭,路途劳累。”言罢,直接按着岑矜在了椅子上。 岑靖波坐在轮椅上,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岑矜猜应该是没告诉他的。 过了片刻,李毓虹才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是岑矜最爱的甜酒小汤圆。李毓虹按老习惯摆在了岑矜的面前,收回手时,岑矜伸手抓住了,用力握了一下。抓在手心里的手很干燥,皮也松了,如低头细瞧,手背上还有几块小小的老年斑,可岑矜舍不得放开。 李毓虹用一只手拍了一下岑矜的手腕,“吃饭,又不是三年五载没看见过妈。” 许是心里太空,胃里也空,岑矜吃了一大碗饭,又吃了一碗甜酒小汤圆。李毓虹的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岑矜吃完,孟方祈还在给岑靖波喂饭。她拥着李毓虹进了房间。 “检查单给我看看。” “你哥收着呢。”李毓虹拉着岑矜坐在床沿上。 “医生没说立马住院?治疗方案呢?”岑矜看着李毓虹还在家里忙东忙西如往常一样,她心里一阵着急,早一天治疗,转移的可能性少一分。 “所有都是和你哥商量的,我都不清楚。”李毓虹摇头。 岑矜听完这句话,心情陡转,是有点欣喜还有点愤怒。李毓虹以前是干会计的,不是目不识丁,很会管事,按理说她得了这个病,治疗方案她一定会弄清楚的,甚至会花多少钱她都会一笔一笔记着,完全不会是这个态度。 “妈,你跟我说实话。”岑矜紧盯着李毓虹的眼睛,让她不能避闪。 “说什么实话?”李毓虹起身,“我碗还没收。” “妈,其实病没那么严重是吧。”岑矜说的是肯定语气。 “哎,也就是想让你回来。但我确实检查出来了点病,卵巢囊肿,良性的。”李毓虹看着岑矜的目光,把守不住了,道出了所有真相。 岑矜拉开房门就冲出去了,“孟方祈,你就是个蠢蛋!我妈老糊涂瞎说,你也陪着瞎演戏。这么喜欢演,你当什么地质工程师呀,你去当演员啊。癌症是能瞎说的吗!” 李毓虹拦不住岑矜,只能在后面暗示孟方祈别和她一般计较。孟方祈笑笑意,“这也是好事嘛,知道没事了生什么气。” 这一晚,岑矜把孟方祈满屋追着打了一顿。闹腾完,岑矜心里很畅快,一切东西都放下了,那就回来吧。 李毓虹虽然没那么严重,但还是要先吃药,再看需不需要手术。岑矜作为无业人员就一直在家陪着二老。悠闲自在,暌违多年的感觉。 晃晃悠悠到了年关,岑矜陪着李毓虹去医院复诊。 医院里到了年关,人满为患。李毓虹提前让岑矜联系乔蹊拿了号,这才省了很多事。到了医院,才发现乔蹊还全程陪着他们。 岑矜很不好意思,上午忙完,请乔蹊吃了一顿饭。饭间,聊起了岑矜辞职的事,乔蹊问道:“找着下家了吗?” 李毓虹抢在岑矜前面答道:“你伯父单位的老领导答应帮忙了。”其实李毓虹这么把岑矜骗回来,也是因为找着工作了,找着下家了。 乔蹊噢了一声,“那以后都在a市,又是同行,有事可以找我。” “那当然。”岑矜以茶代酒敬了乔蹊一杯。 饭毕,回去拿检查结果。原想着不能耽误乔蹊一整天,下午就不用他陪了。乔蹊却笑着说道他今天休息一整天,不碍事。这下可乐着李毓虹了,医院遇着个熟人,省很多事。 岑矜只觉得这人情越欠越多了。 三人返回医院一楼大厅。乔蹊很善谈,把李毓虹哄着很开心,而他又不给人压力,说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家里父亲以前受过岑靖波的帮助,该做的。 岑矜扶着李毓虹,三人走向大厅的手扶电梯。刚上去,那边二楼下来的电梯上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岑矜原在观看别处,听到身旁的乔蹊和其中一人打了一声招呼,这才扭头看过去,发现紧挨着上行电梯的一人正俯视着她。 转瞬间,变成了他下她上,他成了仰视。他的目光很温蔼,如那年。岑矜只看了一眼就回头了。 所以,她没看到他眼里的冷。 褚再清身旁的两人,认识乔蹊。他们讨论岑矜是谁,其中一人答道:“可能是女朋友。忙前忙后的。” 褚再清的眼神骤然变冷,嘴角紧抿,像似怒了。可不熟的人会觉得他在思考,在琢磨。(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三章 这天回来后,岑矜终于向李毓虹问了安排的工作在哪个医院。 李毓虹笑容满面地答道:“闺女放心,很适合你,在省中医院。” 岑矜脑袋里转了两圈,才把省中医院的位置忆起来。省中医院离家里不算近,她基本没去过。 “找的我爸哪个老领导?” “你爸刚进药检局时的直系领导,后来调到省中医院当行政副院长去了,过完年就要退休了。”李毓虹柔声说。 岑矜听完,心里对自己有那么一丝嘲讽,当初她最不耻背后扯关系了,如今也逃不过。 李毓虹又接着说:“马上就小年了,我打算请人家吃个饭,你那天准备一下。” “我准备什么?”岑矜有点疑惑,难道会现场考考她。 “总之,你准备一下。” 到了小年夜前一天,人情饭终于落到实处了。因为岑靖波还没好利索,是李毓虹带着岑矜去的。但孟方祈说要同行时,被李毓虹制止了。 约的地点在a市一家豪华酒店,岑矜和李毓虹到时,包间里已经来人了。岑矜看这情形,猜那老领导应该是和岑靖波关系很好的,或者他人很亲和,没有架子。 推门进去,包间里坐着一老一少。老人正对门口,年轻人背对门口,两人似在争吵。岑矜推门进去,老人赶忙站起来,脸上笑的很和善,“这是矜矜吧?” 岑矜颔首。李毓虹在旁边提醒:“叫陈伯伯。” 三人正寒暄,那少的终于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来,岑矜的那声陈伯伯卡在了喉咙里。 世界很小,那人不是别人,是原来总和褚再清厮混在一起的陈傲。 “岑矜,有些年没见了啊,还是这么漂亮。”陈傲嘴上说着礼貌的话语,面上却是一番调侃的姿态。 旁边的两位长辈这下高兴,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事情简单多了。 “是有些年没见了。”岑矜轻应。岑矜最后一次见陈傲是和褚再清失去联系三个月后。那天陈傲突然跑来跟她说,褚再清是有苦衷的,很多事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岑矜已经不想听了,她只告诉他,“我不陪他玩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陈傲也很干脆,回了她一个字:好。 陈傲睨着岑矜淡淡说道:“不是听说去b市读研了吗?后来还留在那发展,怎么回来了?岑医生。” 岑矜拽着手提包的带子,涩涩地开口:“想回来了。” “噢——”陈傲意味深长地一声。 一顿饭吃得很不愉快,一点都不愉快,尽管陈傲的父亲陈从善使劲地缓和气氛,陈傲还是对着岑矜好一番冷嘲热讽。这也使得李毓虹脸上很不好看,最后草草结束了饭局。 回去的路上李毓虹生闷气,虽然是自己挑的事,但现在这叫什么事,太没家教了,整个一纨绔子弟,还好意思说介绍给她闺女。 岑矜坐在李毓虹旁边,心里也是一阵怒一阵忧,但还是说道:“妈,工作我自己找,就不麻烦人家了。” 李毓虹拉过岑矜的手,打量了一会她的脸,坚定地说:“行,咱自己找。我闺女这能力自己肯定能找着更好的,不受他那‘好人情’。” 这厢岑矜刚走,陈傲就拨通了褚再清的电话。未待褚再清出声,他就说道:“你知道我今儿见着谁了吗?” “嗯?” “岑矜。”陈傲说完还回味了一下。 “嗯。” “褚再清,我再说一遍,我见着岑矜了。”陈傲不满褚再清这态度,重复强调道。 “我也见着过了。你在哪看见的?” “相亲!”陈傲揶揄,“我要不了解岑矜那又作又烦人的性格,我真可能还会试试。但前面有你探路了,我可不敢了。” 从听着相亲两个字褚再清就坐正了,但听着陈傲后面的几个形容词,眉头皱了皱,“你那狗~屁语文成绩,别搁我这总结人物性格。” “得,您护着。”陈傲说着把电话撂了。褚再清却握着手机坐在电脑前很久都没有动。 ** 岑矜的工作算是暂时搁置了,安心准备过年,所有烦心事一切年后再说。 这些年的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了,以往岑矜最盼着过年所有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简简单单的。而现在所有亲戚聚在一起只干一件事,拼。什么都拼,连打麻将时嘴上都不停。 岑矜陪着摸了两转,耳朵都快被震聋了,装作尿急,溜了。屋里呆不得,她只有下楼。 今天是初二,年三十那天a市下了场大雪,如今还没化。因为过年没人理,好几段小路都还覆盖着一层厚雪,踩多了凝住了,人走上去滑不溜秋。 岑矜家住在小区最里面一栋,走出来好长一截都是雪路。她穿着一双去年买雪地靴,走得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熬过一段,岑矜想着回去也没事,就再走走。再迈脚时,正好是一个下坡路,岑矜没把重心放好,一个趔趄,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屁~股着地那般。 这一摔,岑矜先没感觉疼,反是羞。觑了周围,白茫茫一片,没人,她这才把心落回肚子里。岑矜把手撑在地上,准备爬起来,然没想到脚上又是一滑,人没起来,又摔了一觉,都能听见骨关节的脆响了。 岑矜伸脚踢了两下地上的雪,再次准备挣扎地爬起来了,却有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将她拉起来了。站起来后的姿势,是她在他怀里。 目光一点点上移,看清了来人的脸。其实不用看脸,就感受这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岑矜也知道是谁。 褚再清没先开口说话,也没放手的意思。岑矜的脸估摸是被冻着了,通红通红的。她手臂用力,打算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然一动,脚下又一滑,他抱的更紧了。 “松手。”岑矜沉着声说。 “去和陈傲相亲了?”褚再清手上没动作,嘴上问道。 “关你什么事。” “他嘴碎,别理他。” “那也比你好。”岑矜又开始用力。 “再摔了,我就把你放在地上了。”褚再清笑着说,他语气里全是打趣。 想着反正他抱着自己不担心平衡性,岑矜弯起一条腿,用膝盖顶了一下褚再清,用了全身力力那般。但这下不单单疼着褚再清了,也阴着了岑矜自己。褚再清因疼一松手,两人同时摔在了雪地里。倒下的瞬间褚再清垫在了岑矜下面。 倒下后,岑矜终于慢慢吞吞地自个爬起来了。褚再清就一直坐在地上看着。 最后,岑矜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褚再清望着她的背影,微掀嘴角。他在心里默叹,岑矜从来不是作,不是烦人,是会记仇,而且还脾气傲。(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四章 褚再清走出小区门口,上了门口那辆车。陈傲正开着窗户抽烟,烟雾中眯着眼看过来,对着褚再清摇了摇头。 “真是个长情种。上赶着找不痛快?” 褚再清睥了一眼陈傲手上的烟,“丢它下去还是丢你?” “没意思,烟酒人生两大乐趣。”陈傲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把那半截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送你回大院?” 褚再清嗯了一声,年初二褚豫松得带着他去给各家拜年。陈傲对这些事很嫌,从小逃到大。褚再清早年也陪他逃,后来没人替他挡在前面,他就不敢了。 车里静了几分钟,陈傲浑身不得劲,忍不住说道:“我说以后别来这看人了,回头你妈知道了又得闹。” “欠的。”褚再清闭着眼,薄唇轻启。 “什么欠不欠的,你哥要是还在,那来看是应该的。如今你们家受伤害最大,这些做不做无所谓了。再者说,你现在也看到了,人生活越过越好,儿子都进事业单位工作了。早年挡的那一下,要过去了。”陈傲说了一大段话,越说情绪越激动,等缓下来,回头看,发现褚再清好大一会没吱声,这下知道糟了。 “再清,我不该在今天提这事。”陈傲说着气虚。 褚再清睁眼,朝前看,吼了一嗓子,“看我干什么,看路。” 陈傲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路上,发现闯了个红灯,爆了句粗口。 陈傲把褚再清送到门口,自己就驱车离开了。他俩其实也不住一个大院,陈傲家离这隔了一条路,隶属于另一个单位。 褚再清慢慢悠悠地走进去,穿过小院,进入小楼。付佩琼正在厨房帮阿姨做饭,瞧见褚再清似嗔似怪地说:“知道回来了,一大早就跟着陈傲出去。下午可不能瞎跑了,等你爸回来,跟着他拜年去。” 褚再清点了点头,瞧着饭快做好了就没上楼,就在大厅里坐着看电视。没多时褚豫松从外面回来了,穿着军~装,身上还带着寒气。 褚再清站起来叫了声爸,褚豫松却是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又去看那保安了?” 褚再清沉默表示承认。 “你呀,说不听。早年去去就行了,你妈知道了怎么办。”褚豫松说着还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褚豫松终究不是话多的人,也担心厨房的人听着点什么,说了这两句就住口了,端起褚再清刚泡的热茶喝了两口。热气萦绕里,褚再清看见了褚豫松脸上的悲怆。 ** 因为岑靖波生病,整个过年期间来家里拜年的人很多,岑矜好一番忙活。年初四,乔蹊过来了。 乔蹊在岑矜还没回a市时,经常过来给岑靖波扎针,所以来这里算是很熟了,并不拘谨。李毓虹对他印象也极好,和上回的陈傲一对比,更衬出他的好了。 在家吃完午饭,岑矜送乔蹊下楼。乔蹊偏头看了眼岑矜,送他下来是李毓虹提的,说是帮了家里大忙的客人,得好好送。出了楼,乔蹊出声让岑矜止步。 “我听虹姨说你工作的还没解决?”乔蹊温和地问道。 岑矜唔了一声,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乔蹊看着岑矜笑了笑,“我上回说的有事就可以联系我,不要忘了。” 岑矜点头,“大捷径不会忘的。” 乔蹊听完笑出声,“没忘就好。” 目送着乔蹊离开,岑矜准备转身回家,却在转身时余光瞟到了那天摔倒的地,往前走了几步,还能看见那有条划痕,不知是她留下的,还是褚再清。 岑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很多事,很多路,年轻的时候走走就行了,过了某个点,就会开始害怕了,甚至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主的退缩。那些改变不是败给了别人,是源于过去的自己的告诫。 过完年,岑矜在网上看了几家医院官网发的招聘,基本要求都是硕士以及上学历,博士优先。另外还有临床经验要求多少年,科研能力,论文发了几篇。岑矜看得很是头疼,最后认命了,广撒网,海投简历。 简历投出去后,岑矜收到了两个面试电话。一个是一家私人专科医院,专治男性不育,岑矜接到电话,听那头报了名号后就懵了,她估计是投太多简历,不小心也洒这家去了。还有一家是延济医院,投这家时岑矜有迟疑,因为褚再清在。可转念一想不一定会到同一个院区,她也没躲他的必要了,投了。 岑矜挂了电话,在网上收集研究延济医院泌尿外科的资料。泌尿外科在那不算先进科室,这些年发展平平,远不如心内科和神经外科这些科室。毕竟做一个心脏搭桥或者开颅手术,给医院的创造的收入多得多。当然,这是医院内部比较,如果单拿去外面比较,还是能排得上名的。 过完十五,岑矜去了延济医院的主院区参加复试。 面试官倒也没问什么,考完几个专业问题,随口问了一句,“我看你是a市人,大学本科也是在a大读的,为什么考研去b大?据我所知a大在泌尿外科方面可也是有院士的,一点不比b大差。” “外面世界那么大,总要出去看看。”岑矜简洁地答道。 可她心底清楚原因不是这样的。 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呆在a大就是她的噩梦。哪哪都是褚再清的身影,无论她走去哪个地方,都能忆起褚再清,他和她在这吃过饭;在这背过书;在这棵树下,他吻了她。 他吻她的那个傍晚的夕阳她似乎都还记得住。 逃离,成了她唯一能选择的。 “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很好。”面试官点了点头,又拿着岑矜的简历看了一会,“我们医院目前很注重发展我们的新院区——以星院区,基本是老教授和青年中坚力量混合着派往那边。招你进来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研究生时是学的中西医结合方向,这在泌尿外科还是不多的,有几个我们也都是留在了主院区,如果你进来,我们会安排你到以星院区那边,能接受吗?” 岑矜有一点慌乱,“早前招聘上也没标注出在哪个院区上班,如果不是招主院区是不是应该标明呢?” “这个你不用这么介意,以星院区和主院区绝对是一体化的,不是说下级单位。举个例子,我们的门诊专家都是一个星期几天在主院,几天在以星的。再者说,肿瘤科的病人做放疗都是回的主院区。” 岑矜斟酌了一下早前商量好的工资待遇,而且以星院区离家更近,除了那个褚再清,她挑不出任何毛病了, “好,我能接受。” 面试官面上一松,“那就下周一过来上班。” 岑矜从医院回家,要转了好几趟地铁,来的时候估计太兴奋,倒不感觉累。此时面试完回去,全身的神经都松懈下来了,顿时就感觉到身体虚了。地铁上一如既往地拥挤,岑矜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面前就站了个大妈,神采奕奕的,但就是可劲地瞅着她,那意思岑矜不能不明白。 “大妈,您坐这。”岑矜强颜欢笑。 “谢谢姑娘。”大妈心满意足地坐上了座。 岑矜移了个位置,细微地挤动,终于抱住了车厢门那里的一根柱子。听着一站又一站地报名,岑矜忍不住去瞪了一眼刚刚的那个大妈。 大部分时候人做事都不是由心地,不过是有个无形的东西在后面追,在怒吼,很想反抗,可又知道斗不赢。大概这就是现实。 收回目光,岑矜才感觉到包里的手机在振动,掏出来一看,已经是第二次了。电话是乔蹊打来的。望了眼车厢里的提示,下一站就要下车了,岑矜没接。 等到走出地铁站,岑矜才给乔蹊拨过去。那头似乎有些激动,“我听虹姨说你来延济面试了?” 岑矜嗯了一声,“过了。” 之前李毓虹听说她要去延济面试,就说要给乔蹊打电话,看能不能帮点忙,估摸看着岑矜没打,这会挨不住,自己打了。 “那就好。在主院区还是以星?” “以星。” 听完岑矜的回答,乔蹊笑出声那种笑了两声。乔蹊其实比岑矜大两三岁,可他总给岑矜的感觉就是一个爽朗阳光的大男孩,就像现在。 “还是那句话,有事找我。”乔蹊大方地说。 岑矜在电话这头应得声有些飘,因为这个地铁出口,她印象深刻到终身难忘。 褚再清第一次送她回家,就送到了这里。那天,她还担心谈恋爱的事会被岑靖波骂,勒令褚再清送到这就行了。褚再清答应了,但岑矜就是觉得他不高兴了。 “下回,下回一直送到家门口。” “下回送到校门口。”褚再清哼一声。 岑矜双手突然掐住褚再清的脖子,“你说,下回送不送到家门口?不送今天让你离不开这。” “送。送到家就更舍不得了。”褚再清哑着声说。 岑矜的手松开了,却没离开。褚再清抓住握在手里,揉了揉,“端午节假很短,回去罢。” 岑矜孤身站在出口,久久地迈不动步。(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五章 岑矜在以星院区上了一个星期班,一切都还算不错。科室里仅有她一个女医生,倒有点绿叶当中一朵花的意思。 乔蹊因为工作忙,并不会经常过来找岑矜,来过一两次而已。刚来,大家自然是会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然岑矜没含糊其辞,坦然地说清楚了。等下一回再来,大家的眼神就已然没那么暧昧了。 二月底,a市下了几场大雨。冬天未走,又逢上阴雨,在室外走一遭,刺骨的冷空气刮得脸生疼。 昨晚科里收进来了一个尿道结石的患者,个性有些急躁,疼得满床打滚,又哇哇叫。家属看着他又是吐又是尿血,于是一晚上没消停下来,无间隔地叫医生。岑矜正适夜班,看了各项检查单,觉得结石并不大,不需要激光碎石,只开了利尿化石的中药,挂了消炎的水。后来患者说实在疼,她开了止疼药。临近下半夜,患者还是老样子。家属开始强硬了,说着要立马就进行手术,通过人工方法取出来。 岑矜耐着心解释了会,不管用,家属一点没听进去。 “我老公不能遭这罪,马上做手术。” 和岑矜一起值夜班的医生唐历安,稍年长,性情很平和,此时替岑矜说道:“我们医生这么安排,当然是在为患者寻找最好的治疗方案。手术你得麻醉吧,局麻就是在手术部位打麻药,这样做对你们日后的夫妻生活说不定就会有影响。” 这下子家属噤声了,不提手术的事了。隔了一会,她又说:“那换药,用更好的药。我看国产的不管用,用进口的。” 唐历安听着这话,对岑矜说道:“你把检查单再给我看一下。” 他拿着看了一会,一点点地沉眉,抬头对家属说道:“你先回去,我们再商量一下治疗方案。” 家属离开办公室,脚步声渐行渐远,唐历安才再次开口,“小岑,你因为学中医出生的,所以会倾向于保守治疗,这个可以理解,但是得分病人。如今尿道结石超过一厘米就会建议碎石治疗了,因为结石引起的各项并发症是很严重的,都会让病人和家属恐慌。就像刚刚那个家属,这个患者虽然才一厘米多点,但是你依然要安排碎石治疗,这是在保护你,保护病人。”停顿一下,他端详了眼沉默的岑矜。 “并不是说中医的治疗效果不好,只是要分清轻重缓急,究竟哪种治疗为主,哪种为辅。” 岑矜握紧手里的笔,“唐医生,我明白了。以后这样的错误不犯了。” 下半夜,岑矜又给患者安排了急诊碎石治疗,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眯了会。 七点醒来,等着交班。岑矜想了昨晚的事,对唐历安还是很感谢的。一是他没直接在患者面前驳了她的面;二是她也由衷地对唐历安提出的建议表示感谢。昨晚做完激光碎石,病人顺利排下了粉碎后结石,疼痛症状就缓解了很多。如果真按保守治疗出了问题,她身上得背的事跑不了。 由此一想,岑矜打算去医院食堂买个早餐回来,以示对他的感激。 岑矜撑着伞,踩着雨滴向食堂前进。雨雾里,她身旁擦身而过一人。他步子迈得很大,而且频率还快,岑矜压根没看清他是谁。但片刻后,他停下来了,转身,清亮地双眼盯着岑矜。在看到手里拿着的职工饭卡后,他深邃的眼眸稍稍一暗。 褚再清撑在一把黑色伞面的雨伞,与他身上的白大褂有着强烈的色彩对撞。两种纯色浓烈而低调。岑矜隔着雨层看过去,有些挪不开眼。 两人谁也不开口说话,对视了半分钟,最后,岑矜先向前了。然未待他回转身来,她快步跑了。 其实岑矜跑也没用,因为两人的目的地是一个地——医院职工食堂。岑矜正在买粥时,褚再清站在了她身后,沉着声说:“一份小米粥。” 那声音让岑矜打一个激灵,但她还是没回头,若无其事般结账,然后端了两碗粥去一旁桌子上打包。正将塑料袋系紧,准备拎走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岑矜滑腻的手背。 “在哪个科上班?”他的声音从头顶而来,带给岑矜些许地压迫感。 岑矜不出声,就低头望着塑料袋,而那人也不放手。 岑矜觉得自己仅有的那么点耐心都是被褚再清给逼出来的,这回她一定要熬住,不理他。 褚再清抬腕看了眼表,终究时间宝贵,他熬不起。他直接抢过岑矜买的那一袋早餐,拎在了手上,再淡定地觑着岑矜,眼神里的意思就是你的东西我提走了,你人跟我走不走随你。 “送给你了。”岑矜干脆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向了刚刚的窗口。岑矜刚靠近,窗口里的大妈就冲她摆手,“没了没了,下回买粥提早来。” 岑矜顿时感觉有一股火从胃一直蔓延到了心。几乎一夜未眠,而现在又空着肚子,她很难不恼,她冷着脸朝褚再清冲过去。 她先瞪了他一眼,然后率先走出了食堂。褚再清拎着两袋子早餐,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岑矜的背影。她穿的羽绒服似乎大了点,很空。扎起来的马尾随着她走动的幅度左右摇摆,在他 眼前直晃,晃得扎眼,那带着弧度的发梢更是晃得他心里发痒。 在食堂门口的花坛处,岑矜停下来了,对褚再清说道:“拿来。” 褚再清不给,就是要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在哪个科上班?” 忽地有一股风吹过来,岑矜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这才发现对面的褚再清似乎连外套都没穿,就穿着白大褂跑出来了。虽然男人火气重,但她穿着羽绒服都冷,他应该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这样的褚再清,岑矜有些犹豫地答:“泌尿外科。”告诉了不会有多大事的,说完了就都可以走了,她才不想陪他在这吹冷风呢。 褚再清探了一下袋子里的温度,“我知道了。刚到新岗位应该挺忙的,不打扰了。” 他把东西提到她手边,她接过时,他带薄茧的大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地蹭了一下。 岑矜的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从虎口处传来的酥麻经手臂上行传到了心尖处。到了心尖处,那种感觉变成针刺了一下那般。 她有点想反挠他了,不过不是这样细无声,而是用削尖的指甲使劲挠他,谁叫他那么烦人。 岑矜拿到想要的东西,在褚再清的注视下,速度极快地走开了。褚再清眼底却渐渐溢满了笑意,她竟然还是选择了这个科室。 那天,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他和她还在一起。他拖着她一起去上内科学,理由是她每天睡太多了,需要干点事。 她坐在旁边翻他的外科学书,陡然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凑过来。褚再清虽然因听课被打断皱了皱眉,却还是偏着头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我刚刚决定好了我读研时的专业。” 褚再清刚眉头舒展,却又心里有点不安,沉着眉眼继续问:“哪个方向?” 岑矜合上书,脸上带着神秘,“不告诉你。不过我问你呀,就是...就是你们男生的那个精~液是什么气味?” 褚再清听完这寥寥数字,脸瞬间就黑了,伸手弹了一下岑矜的脑门。 岑矜吃痛,哗啦翻开刚折起来的那一页,纤细地手指在一处指指点点,“我刚刚在书上看竟然说是栗子花味的!简直难以置信,我一定要研究清楚。” 褚再清瞥了一眼,那是外科书上一个表格,介绍人体体~液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个以后你自然就会知道的,不用还专门去学。” “不,我现在觉得男科很好玩,我要好好研究一番。”岑矜坚决状。 褚再清咬牙切齿:“你想研究什么?” “最想研究你。” 那天坐在窗边的岑矜眸子润泽明亮,还闪着细碎的光,褚再清看愣了眼,他的手慢慢地抚上她额前细软的发丝。 “虽然我有自知之明,我这堂课讲得不精彩,但是请同学们在底下不要发声,保持安静好吗!这是对我唯一的尊重。”年近四十的老师在台上轻咳,严肃地说。 褚再清收回手,抬眸看向台上,正迎上她的目光。(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六章 转眼间,距离岑靖波做手术有三个月了,又该去复查了。因为岑矜在延济医院上班了,孟方祈就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她了。岑矜翻岑靖波的病历本所有的签名都是褚再清,那三个字不算工整,是连着写的草书,但苍劲有力。 岑矜没打算私下找人拿个号,而是准备用微信在医院公众号上挂一个,反正这样挂的号也是先去取就排在前面。 打开微信公众号,选择院区和科室,神经外科的医生很多,顺序是按资历排的,岑矜一直拉到底才看见褚再清的相片和名字。点开,分为两栏,一栏是医生的学历和主攻方向,另一栏是门诊时间。岑矜的注意力没被门诊时间吸引,却是被那几行介绍攫去了目光。 褚再清,主治医师,医学博士。毕业于德国慕尼黑大学,在其医院学习近两年。从事医疗、科研工作多年,对各种颅内、椎管内肿瘤,复杂颅脑损伤及后遗症、脑出血等神经外科疾病有较丰富的临床诊治经验。能开展显微神经外科技术治疗脑外伤、脑出血、脑内肿瘤等神经外科疾病。以第一作者国际发表论文,包括《neurosurgery》、《uropathologia》、《r》等杂志sci论文8篇。 德国慕尼黑大学?岑矜盯着那几个字久久缓不过神来。去德国,和谁一起去的?岑矜的心猛缩了一下,他这几年没呆在a市她隐约猜到了,但她没料到他走了那么远。褚再清原本是a大临床八年制的学生,这样毕业了也直接是博士,那按他的规划应该是没有打算出国的。 岑矜心里有疑问,对那年发生的事有了疑问,但又很不确定这样的疑问该不该有。她不觉得自己对他会产生那样的影响,她绝对不是他出国的原因。而且按当年的事情发展,他该和秦知络一起走。可是,岑矜知道秦知络没去。 带着重重地疑问,岑矜陪着岑靖波去医院复查了。因为家住的近,岑矜很早就去了,取的号也相当靠前,第三个。 岑矜推着岑靖波进去,褚再清似乎是专门盯着门口等着他们,从他们进来,他的目光就没动了。岑矜简明讲了来意,又递上病历本和就诊卡。褚再清拿着看了片刻,然后温声说:“上一回的ct和核磁共振检查结果带了吗?” “带了。” “这回还得做一个,看看脑部的血流情况。我现在做一下简单的体格检查。”褚再清在电脑上开出了检查单,起身走过来。 做简单的体格检查,得把岑靖波扶到诊断椅上,褚再清过来搭了把手和岑矜一起把他馋上去了。 褚再清在那一丝不苟地做检查,岑矜拿着岑靖波的大衣站在一旁,细细地观察着他。此刻认真做检查的褚再清,让她一点也不能把那个私底下挠她手心的人和他对上号。 “恢复得还算不错,去做检查吧。”褚再清 直起身来,对岑矜说道。 岑矜呆愣了一瞬才接住检查单,“好,麻烦褚医生了。” “不麻烦,检查完记得再过来给我看检查结果。”褚再清一本正经地说。 这天检查完回家后,岑矜回忆与褚再清接触的过程,完全的两个陌生人。似乎是只要有另一个人在,褚再清就没泄漏过一丁点他的情绪。不过这样很好,是岑矜希望的情景。 晚上,岑矜在厨房刷碗,孟方祈进来聊天。早前知道岑矜找工作得费一番劲,他还是内疚过的,毕竟在搅和她辞职这件事上,他还是算个帮凶。 “最近在医院都挺好吧?”孟方祈靠在流理台上。 “很好呀。”岑矜刚好洗完碗,把碗都放进橱柜后,正一遍又遍的用洗手液搓洗手。 孟方祈看她洗完第三遍后终于打断她了,“卫生间里还有瓶漂白剂,你要不要?我也给你拿来泡一会。” 岑矜关水龙头,没擦手,用手上的水滴甩了孟方祈一脸,“我乐意。” “矫情病。我搁野外时脸几天没洗的时候都有。”孟方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 听孟方祈这么一说,岑矜乐了,但还有点嫌弃,“走出我们小区,您可别说是我哥。” 孟方祈没搭理岑矜这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岑矜面前,“我们单位领导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刚给虹姨看了,说长得挺好看的,你看看,瞧着行,我过两天就约人家了。” 岑矜凑近看了眼,照片上的女孩,不是特别好看,乍一眼一点都不惊艳,但看看会觉得很耐看,看着很舒服。 “挺不错的,配你绰绰有余。”岑矜揶揄道。 孟方祈伸手就拍了一下岑矜的后脑勺,“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哥我条件优秀着呢,倒是你——” 孟方祈戛然而止,然后把岑矜至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岑矜是好看的,刚二十岁时青春洋溢,嫩嫩的能掐出水来,渐渐长大,性子虽然还是没稳,却有那么点沉淀的气质了。 “我怎么了!你这女朋友能娶回家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岑矜不甘示弱。 孟方祈果然没两天就去相亲了,相亲结果不太乐观,因为女方年纪小了点。但没料到小姑娘是个大叔控,就看上他了,还到家里来了一回。 岑矜其实觉得还行,孟方祈会照顾人,找个小姑娘宠宠听上去很不错。 然孟方祈没那么认为,他的原话是被岑矜折磨够了,他要找个成熟持家的。因而他为了躲着小姑娘干脆呆在野外不回来了,扎队了。 ** 这天,岑矜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与她许久未联系了,在电话里却很热络。岑矜接到电话时也很激动,好一会才平复心情。 在电话那头的是岑矜的大学同学苏晓。 苏晓虽然本科学了中医,但却没有当中医的心思,所以也没考研,毕业后加入医药公司成了一名医药代表。 后来,随着岑矜考研,离开a市,两人都忙,为了学业和事业奋斗,联系就渐渐少淡了。 苏晓还是和当初一样消息灵通,知道岑矜回来后立马就重新联系上她了。 两人一阵寒暄,苏晓才开始讲自己真正的来意。原来她们公司最近研发了一种新药,关于神经方面的,她瞄准了延济医院这个市场,想在这里投入试用。 “苏晓,我在泌尿外科上班,恐怕帮不了你。”岑矜有点为难的开口。 “哎,不是要你用。褚再清,褚师哥不是在神经外科吗?你帮我跟他说说。” 岑矜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苏晓,你可能误会我和他的关系了。我和他现在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滞,苏晓握着电话也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矜宝,我听说你俩在一个地工作,以为又在一起了呢。真是抱歉,抱歉。当我什么没说,改天请你吃饭。”苏晓那头讲得是又尴尬又委屈。 岑矜脑海里乍然闪过了一张笑脸,忆起了认识的人当中还有一人是在干神经方面的。 “这样吧,苏晓,我这边还有一个朋友在神经内科上班,估计会用到。什么时候我约着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好好好。”苏晓那头忙不迭的应下。于她来说,甭管岑矜介绍谁,那都一样,只要能够成事就行。(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七章 答应苏晓,岑矜是在一瞬间决定的。虽然这几年因为种种事情,两人联系淡了,但两人大学时的感情根基还是在的,不然她相信苏晓也不会就这么直接,一点都不拐弯地来找自己。 岑矜准备先约乔蹊吃个饭,和他提一下这事,看能不能行。就算他不能办,那知道的行情必定也会比自己多,提提建议也行。 接到岑矜电话时,乔蹊刚给一位病人扎完针,还在交代扎针后的注意事项,揣白大褂兜里的手机响了。他觑了一眼手机屏幕,对着病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才走到病房门口去接。 接通电话,那头的岑矜话语有些小心翼翼,这让乔蹊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岑矜,有什么事你直接说,我俩的关系你还怕什么。” 乔蹊这样一说,岑矜就敞开了讲了,“是我有个在医药公司上班的朋友,他们公司出了个神经方面的新药,想在延济医院投入试用,就让我咨询一下神经科的医生有没有合作的意愿。所以我想问问你怎么样。你如果方便,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乔蹊沉吟了一息,“因为今天我有点忙,那委屈你一下,我们就在医院职工食堂吃行吗?” 被请客的人都不介意,请客的人当然没什么意见了。岑矜柔声答了一句,两人约好时间后,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岑矜站在食堂前的宣传栏处等乔蹊。食堂前的宣传栏上贴的是院区的平面导航,岑矜看了会,这才发现医院挺大的,竟然还有一栋职工家属楼。 乔蹊过来时,隔着远远的一段路,就看见了专注地望着宣传栏发呆的岑矜。天气渐渐回暖,岑矜已经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换上了修身的呢子大衣。深绿色的大衣她穿着很显白。白净的脸蛋和饱满的额头衬出极出彩的侧脸,让乔蹊晃了一下神。 岑矜一点都没感知到乔蹊正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反是正盯着医院的院层安排看得入神。泌尿外科的住院区在十层,神经外科在六层,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可这么多天她和褚再清只在来食堂的路上偶遇过一次。 “岑矜,久等了。” 乔蹊的声线不沉,带着笑意,却还是让岑矜惊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身来笑得有些僵硬,“来了。” “进去罢。”乔蹊侧身。 两人进食堂,正饭点人很多,乔蹊随手指了个位置,“你先在那坐会,我去买饭。” “我去——”岑矜还没说完就被乔蹊打断了。 “你让我坐着,你挤着去打饭,那我在医院不用混了。”乔蹊拍一下岑矜的背,示意她去坐下,“占个座,别回头我买完饭没地坐。” 岑矜没继续争,寻了个窗边的桌子,用卫生纸把桌子和两把椅子擦了两遍才坐下。褚再清进来时就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岑矜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侧头眼神透过玻璃,遥遥地望着窗外。这是一幅在等人的姿态。 褚再清当然不会以为岑矜是在等他,他这么看了一眼就转身去买饭了。等他买完饭,回转身时,终于看着了坐上岑矜对面的那人了。 看着是乔蹊,褚再清不意外,毕竟也不是第一回瞧见他俩在一起了。褚再清本是和同科室的两位年轻医生一起过来的,这会却别开他俩,径直朝着窗边那一桌走去了。 岑矜正打算开口详细地给乔蹊说新药的事,旁边一碗饭啪一下搁桌上了。岑矜仓皇地抬头,面上带着不悦,看着来人后面色更沉了。 “没寻着座,在这跟乔医生搭一下行吗?”褚再清没看向岑矜,反是对乔蹊说道。 这两人是认识的?岑矜面上一紧,心生出疑问。 “不介意,和褚医生坐一起求之不得呢。”乔蹊说着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然而褚再清没坐过去,却是扭头对着岑矜说:“麻烦岑小姐往里腾个位置罢。” 这个位置怎么论岑矜都是不乐意移的。于事,她刚没擦那把椅子,它还是脏的;于情,给褚再清让位置没门。而且听他从口里说出“岑小姐”这三个字,让她觉得甚是嘲讽。 岑矜正犹豫时,对面的乔蹊却惊讶地开口了,“想不到褚医生记忆力这么好,还记得岑矜。” “怎么能不记得,咱俩认识不就是因为岑老先生的病吗?”褚再清从容不迫地答道。 原来如此。岑矜转过这个弯来了,当初岑靖波住院,褚再清是主治医生,乔蹊要隔三差五地过来扎针,两人必然会有接触的。 这下岑矜没法不挪座了,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把旁边的椅子擦了个遍,这才坐下。看着岑矜坐下,褚再清才坐下。 有了褚再清坐在旁边,岑矜自然是没法继续刚刚的话题了,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隔了一会才挑了一小撮送入口中。 乔蹊坐在对面看得仔细,瞧着岑矜这样子,以为是自己打的饭菜不合她胃口,“岑矜,是不是不想吃这个菜,要不重新去买一份?” 岑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给乔蹊造成困扰了,“没有没有,有点烫,我冷一冷再吃。” “那就好。这样你就正好给我讲刚说的药那事。” 岑矜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我刚想了想,你大概用不着,不麻烦你了。” 乔蹊原本也没从岑矜那里听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是神经方面的新药,既然用不着那就算了。但他却又隐约从岑矜脸上看着了失落的表情,端详了一眼褚再清,他还是打算替岑矜争取一把,“你说说,说不定就用得着。而且现在你身边坐着的两位医生可是神经内外科都有,你说出来,保不齐褚医生就有兴趣。” 褚再清挑眉,盯着低着头的岑矜,缓缓地开口,“岑小姐从事医药行业的?” 岑矜霍然抬头,用眼角睨着褚再清,这人才是演戏的专家! “不是,岑矜如今也在延济医院上班,在泌尿外科,算是咱俩同事。”乔蹊解释。 褚再清听完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他话音落,岑矜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一点没省力,用鞋尖踢了一脚。踢完,褚再清脸上神色没松一分。 “那岑医生说说,新药也算是这个领域的新研究成果,我们洗耳恭听。”褚再清说得正经又谦虚。可岑矜就觉得他心里绝对在取笑自己。她一个在泌尿外科上班的医生在食堂给两个神经科的医生科普作用于神经的新药,简直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 两人四只眼睛都看着岑矜,岑矜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了。苏晓给她发过来了一份新药的资料,她粗略地扫过一遍,大致地了解了功效,所以此时也就只说了点她了解的。 言毕,褚再清点了一下头,“听着还行,那麻烦岑医生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回头我俩联系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岑矜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直接把我朋友的号码给您,您可以直接联系她。” “岑医生也算个中间人,我去和她聊这事不也得靠你联系吗?”褚再清一句话扣着一句话,目的很单纯。 “您报电话号码,我给您打一个。”岑矜盯着褚再清深邃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133********” 须臾间苹果手机的经典铃声响起。岑矜迅速地挂断,锁屏,准备收起手机。褚再清却在她耳边聊甚无意地提醒:“岑医生也把我的号码存住吧。” “好。” 一顿饭结束,按结果论,岑矜是达到目的了的,很圆满地完成了。而她自个是万般不愿的。 三人回进同一幢大楼,坐电梯回到各自的科室。因为午休,开电梯的员工不齐,他们三正好选了一个无人的。乔蹊在五楼就下去了,电梯里顿时就只剩岑矜和褚再清了。 岑矜紧挨着墙边站,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目不斜视。褚再清沉着声说:“和乔医生关系挺不错?”最后两个字他提了一个调。 岑矜装作耳不闻,不搭理他。 褚再清却陡然凑近,一手撑在墙上,凑在岑矜耳边说:“那脚踢的挺疼的。” “戏演的挺好的。”岑矜不看他,笑着反夸。 电梯门忽然开了,六楼到了。褚再清收回手,临出门前又朝岑矜看了一眼。 “我和乔医生关系是挺不错的,就像你和秦知络秦师姐一样,青梅竹马。”岑矜看着电梯门一点点关闭,她镇定自若地说道。(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电梯一别之后,岑矜心里微微忐忑了两天,她总觉得褚再清要去她的电话号码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好在几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不单单褚再清没联系她,连苏晓和乔蹊都没联系她。 岑矜想或许苏晓那天听她那么说,已经猜她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忘了,而乔蹊或许是真用不着,也不乐意凑合这事,也没后文。 就在岑矜自己也快放下这事时,电话来了。褚再清在电话里简单清楚地说明了来意,希望和岑矜的那位做医药代表的朋友见一面,详细地谈谈关于新药的事。关于其他的话,他只字未提。 岑矜一面接电话,一面用食指在桌上写写画画,“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个周六我休息。” “好,我和她问一下时间再给你回复。”岑矜看了一下桌上的日历本,这周六她也是闲着的。 撂了电话,岑矜继而就拨通了苏晓的电话。苏晓在电话那头听说事情有谱了,雀跃不已,“是哪位医生?目前在科里的职位是什么?” “褚再清。” 苏晓怔住了,什么情况?又是跟她说没关系了,又和他把事情谈了。 “矜宝,我是不是让你难做了?要不算了——” “没有,是他自己很感兴趣。”岑矜不想把任何事情深想,她守住自己的原则就好。 “那就好。”能和褚再清谈成,苏晓是求之不得的。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锁定的他,以他的身份,如果他推广了,这新药的市场以后不用愁。 ** 周六,三人约的是晚饭。岑矜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李毓虹也体谅她平时工作太累,昼夜颠倒,就放任了,一直没叫她。 吃完中饭,岑矜陪着岑靖波说了一会话。岑靖波现在被人搀扶着能够勉强走两步了,但说话依旧口齿不清,家里就李毓虹能听懂。每每岑靖波和岑矜讲话,讲了很久,岑矜却还是没懂,两人心情都会变得有些沉重。岑矜有懊恼和后悔,她对于岑靖波了解的太少,而还有更多的情绪是羡慕,李毓虹和岑靖波之间的那种默契是多年生活磨合,经年相互扶持后才会有的。 李毓虹没退休前,一直是会计,在单位当过干部,性子刚强,得理不饶人型。而岑靖波恰恰相反,沉默温厚,在岑矜的印象里几乎是没动过怒,仅有一次是涉及到了她的早恋问题。 那时岑矜在读高中,班上有个男同学每天下晚自习后都会送她回家,但两人却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表明心迹的话。这样的习惯终于某天被岑靖波撞破了。岑靖波把岑矜关在房里,一点点地给她讲道理,可是岑矜就是嘴硬,怎么都不承认自己做错事了。那晚直到半夜十二点,岑靖波才从岑矜房里离开。第二天早上,岑矜看见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岑矜埋怨过自己倔强的性子让岑靖波没少为她操心,可是转念一想,她现在的模样的就是岑靖波喜欢的。早年在李毓虹想磨练她的个性时,岑靖波总会在一旁说:“哪有什么完美的孩子,咱们家闺女这样特别好,她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好事,就怕随波逐流。” 岑矜给岑靖波按了一会摩,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事,心口钝钝地疼,她该感谢孟方祈演那出戏把她忽悠回来的,她早该回来了。亦或是当年的那么点感情根本就不值得她离开,说不定熬熬就过去了,只是她以为自己还沉溺于其中,不过是自以为是的画地为牢罢了。 下午呆在家里休息,时间过的很快,晃一下就到约定的点了。 临出门前,岑矜洗了个头,好好打扮了一番自己。她用卷发棒给头发烫了个一次性大波浪,又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觉得自己还挺美,于是用手机自拍了两张,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休息。” 刚发完,手机就不断提示有消息进来,岑矜没管,因为她又忙于挑衣服了。挑来挑去,衣服扔了满床,最后岑矜选了一件深棕色的半身裙配米白色的打底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收拾好一切,岑矜终于拎包出门了。 李毓虹坐在客厅看电视,见着岑矜突然如此打扮一番,吃了一惊,“约了谁呀?难得你有心思打扮一番。” “大学同学。”岑矜一边换鞋一边答。 “男的女的?”李毓虹和岑靖波对视了一眼,然后对岑矜问道。 “女的,苏晓。”岑矜换好鞋,在李毓虹面前转了一个圈,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门后的李毓虹却是极其失望的应了一声。 出了小区,坐上出租,岑矜开始看那二三十条微信消息。多是点赞,评论里有新同事调侃了几句,岑矜打哈哈回复过去了。岑矜不太常发微信,觉得啰嗦又没用。一般是今天天气格外不错,日子很有纪念意义,她才会发一条。而且她发微信喜欢配图。 到了约的地,是一家私房菜馆。苏晓已经到了,看着后岑矜又是抱又是亲,好一会都不撒手。 “矜宝,这么多年我就最想你了。” “那你怎么不早联系我?”岑矜莞尔。 苏晓掐了一下岑矜的胳膊,“姑奶奶,怎么不想联系你,你当年离开时那状态我以为是和过去永久说再见了,一副再也不想和a大有一丁点关系了的样子,我怎么敢去联系你?再说我刚参加工作,每天被部门领导狂虐,自顾不暇呀。” 岑矜给苏晓的茶杯里添上茶,“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别提了。以后记得每日微信一聊。” “没有问题。”苏晓对着岑矜又嘟了嘟嘴,被岑矜一掌扒拉到一边去了。 两人正聊得欢时,包间的门开了。由服务员领进来了一人,他还在打电话,只是在听,没说话。估摸是瞧见对面两姑娘都略带不满地看着自己,他匆匆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不好意思,临时科里有点事。”他说得很谦恭。 苏晓赶忙站起来了,“不碍事,褚师哥好久不见。”上大学时,苏晓跟着岑矜去当过几次电灯泡,和褚再清也有过接触。 褚再清伸手握住苏晓的手,“好久不见。”松开时,他觑了一眼安然坐着的岑矜,她没起身。 “新药的事,我听岑矜说了。有新药出现挺好的,我们也很乐意接受。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份目前这种药在临床上调研的报告表,还有它的安全合格证书。”褚再清坐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重点了。 苏晓赶忙从包里翻出来一个文件袋递给褚再清,“各种资料都在里面。”和文件袋一起递出去的是一张名片,岑矜瞟了一眼,苏晓——市场一部经理。 褚再清没把文件袋打开,反是放在了一旁,看了眼空荡荡的桌子,“还没点菜?” “点了点了,早先人没来齐我就没让上菜。”苏晓按铃叫来了服务员。 褚再清一手放在桌面上点了点,睥着对面的岑矜,这才发现她今天的不同,成熟中带点俏皮,大波浪卷发很适合她。她今天的口红的颜色依旧不淡,却水润了很多,看得褚再清眸色暗了几分。 “既然没开始吃,那再加个人介意吗?”他问道。 苏晓在桌子底下用手碰了下岑矜的大腿,询问她的意见。岑矜感知到后,淡笑,“当然可以。是吧苏晓?” 其实苏晓这个动作是白做了,岑矜也不知道褚再清在干什么。服务员过来,褚再清又加了两个菜。应该还是个重要的人,岑矜暗忖。 这会间,苏晓又和褚再清介绍了一番新药。岑矜在旁边无聊,拿着手机回复微信消息,看来今天的自拍质量应该是不错的,微信消息源源不断。 苏晓窥着岑矜坐在一旁玩手机正起劲,她心里的古怪是越积越多,到底这两人目前是怎么个□□?和好了?又在一起了?又闹新别扭了? “师哥,你这几年一直在延济?”苏晓干了这几年销售,学得最好的就是没话找话聊。 “回国后就一直都在。” “师哥回国后发展的很好呀,在圈内提起来都啧啧称赞。”苏晓奉承人起来也是不打草稿。 岑矜在一旁也听几句他俩的谈话。褚再清家里条件很好她知道,可是她从褚再清身上从来没见过架子这两个字,对所有人都很平和。 没过多久,包间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人面带颓色,扫了一圈,然后拣了个褚再清身旁的位置坐下了。 “今儿还没过节呀,也不啥纪念日呀,都聚在一起有事?”陈傲端起茶喝了一口,估计是嫌茶叶不好,又吐了。 “哪那么多废话,不乐意来就走。”褚再清瞅着陈傲刚刚那行为觉得极其不顺眼。 “别,我就是让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才让你约我出来的。”陈傲求饶。他望着对面的苏晓是觉得眼熟,却又忆不起名字了,“这位美女是?” “苏晓。”苏晓自我介绍。 “陈傲。” 这两人仅有过的交集都是与褚再清和岑矜有关,后来情侣分手,他们也就没见过面了,毕竟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岑矜师妹,虽然你一直就不待见我,但是表面打招呼得过去吧?”陈傲有个病,看见岑矜就想怼她。 “是说师哥好久不见,还是说前任相亲对象你好?”岑矜没认输。 陈傲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他妈—— 这句话他也就敢在心里骂,毕竟旁边还有个护卫。 “当我没说,吃饭吃饭。” 一顿饭吃得倒挺安静,苏晓事谈完了也就不开口,因为也没人想搭话。 这顿饭的账是褚再清结的。一行人走出来,褚再清先问了陈傲,“开车了吗?” “不开车我走着来?”陈傲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那麻烦你送一下苏小姐。”褚再清说着对着苏晓歉意一笑,“临时有点事,不能送你了。” 苏晓倒是无所谓,应了声好,就想听他怎么安排岑矜。 “岑矜,你就坐我车,顺路。”褚再清温声说道。 岑矜把大衣扣子扣上,“坐你车安全吗?” “安全,有证。”褚再清低头看着岑矜白嫩的手指捏着扣子一点点塞进扣子缝里,十指纤纤似葱尖,在霓虹灯的照射下似白瓷般发光。 褚再清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夜晚的沙哑,钻进岑矜耳朵里让她心尖颤了一下。岑矜还没回答,旁边的陈傲插了一句,“大晚上,要上车就赶紧上车,搁外面站着冷。” “我不上车。”岑矜瞪着陈傲一字一句说道。(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岑矜话音落,陈傲嫌恶地看了褚再清一眼,就这脾气,多漂亮的脸蛋他都不伺候,不知道这大爷怎么想的。 “随你的便,苏姑娘,我送你回家。”陈傲把车钥匙在手里颠了颠,朝苏晓示意。 可岑矜挽着苏晓不撒手了,“苏晓,我俩再逛逛吧?” 褚再清抬腕看表,八点半。他微蹙眉,“去哪逛?” “这个就和褚医生无关了,不打扰了,你先去忙你的。”岑矜伸手把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莞尔一笑。 “好歹是我约你们出来的,你们的安全我得保证,听说a市最近治安不太好。”褚再清说道,“我科里的事倒也不是特别急,不如就一起。” 苏晓是看清了点形势了,刚刚褚再清这安排就是在找机会和岑矜独处。她可不能被岑矜当枪使,毕竟她以后可有的是事需要求褚再清,“那就一起,刚刚这顿饭是师哥你请的,接下来的活动我负责。” “还有活动,也行。”陈傲想了下,同意了。又对岑矜说道:“岑大小姐,您现在不会又说不去了吧?” “去——”岑矜实在是不懂褚再清找陈傲来是几个意思,存心膈应她?那他做到了,比带个妞来都膈应她。 比起坐陈傲的车,岑矜还是拉着苏晓选了褚再清。因为和褚再清交锋,她能使劲地戳他心窝子,而陈傲,她就算争赢了,她也伤不了他什么,反倒是尽数反弹回了自己身上。 四人去了a市的一家酒吧。酒吧是走情怀风的,不像传统那样劲歌热舞,吧台对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人悠闲自在地唱着民谣小调,轻柔的女声低吟浅唱沁入心里。 岑矜要了一杯果酒,抿一口,甜腻的果味几乎盖住了酒味,不过这正和她意,她不是贪杯的人。那边苏晓是需要经常应酬的人,要的一杯浓度甚高的鸡尾酒,据说是表面看与果汁无异,入喉却是火辣辣的。 陈傲看着苏晓这么有劲,不甘示弱,准备来杯更烈的,然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褚再清用眼神瞪回去了,“来两小杯啤酒。” 陈傲拗不过,只好掏了支烟出来,在褚再清说话之前,他先起身,“得,我出去抽,您什么都别提醒,二手烟我懂。” 陈傲走后,褚再清定睛看向对面,眼神无意扫过岑矜的杯壁,上面没有口红印。 “经常过来这?”褚再清这话不知对谁说的。 苏晓觑了一眼岑矜,她正沉浸在歌声中,似没有听见。于是,她接下了话头,“工作之余,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褚再清点头,“懂生活。” 估摸台上的人唱累了,用音响放了首苏联风的纯音乐,自己下台了。岑矜这才回过身来,坐正。 “苏晓,以后有这样的地记得多给我推荐。”岑矜连着听了几首歌有点兴奋,喝了一口果酒,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没问题,下回还有酒推荐给你呢。”苏晓举起酒杯和岑矜碰了一下。 “不同口味的果酒。”岑矜吐了吐舌,略带自嘲。 褚再清瞧着这画面,没打扰两人聊天,把手边的啤酒推至一旁,起身去吧台处要了一杯凉水。坐下后喝了一大口,胸口窜起那一股火这才压了下去。 陈傲去的有点久,回来时身上浓浓的烟味熏得呛鼻,而他本人却是不没知觉的,只是注意到了褚再清那一口没动的啤酒和他手边的那杯水,“哥,跟我玩清心寡欲呢?这里就算再卖弄也是酒吧。” “回去得开车,不然怕不安全。”褚再清这极正常的一句话,落在岑矜耳里就不是那意思了,早在没多久,她可是问过某人开车安不安全的。 “褚医生尽管喝,我们回去也不是非得坐您的车。” 围着桌子坐的四人一瞬间安静下来了,就看见褚再清神色莫辨地盯着岑矜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端起那杯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未说只言片语。 这方褚再清放下杯子,岑矜就端起自己的果酒喝了一大口。喝了酒的岑矜眼睛亮晶晶的,如一汪清泉,慑人心魂。 褚再清说不清当年是怎么看上岑矜的,就像他现在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岑矜这样看着他,她说什么他都想答应。 接近十点半,一伙人散了。 这回岑矜没倔,乖顺地同意坐褚再清的车回去了。苏晓就由陈傲送回去,他俩上车前,岑矜嘱咐了陈傲三遍,一定要把苏晓安全送到家。苏晓早年也听过陈傲远播在外的花名,但不同于岑矜对他的态度,她曾经欣赏过陈傲。 陈傲在学校画的每一张宣传板,她都去看过。好几张宣传板摆在一起,她能很清楚的分出哪张是陈傲画的,她觉得那些画板是带着他自己独特的个性在里面的。 “行了,我可不是只练过二胡的,跆拳道也是耍过几年。”苏晓宽慰岑矜,和她挥了挥手,上车了。 而陈傲听到苏晓说她自己练过跆拳道,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真练过?” 苏晓唔了一声。 “苏姑娘,您放心,保证不少您一根汗毛的送到家。”陈傲脚抖了一下,车子刷地飞出去了。 看着陈傲的车子开出去,岑矜站在原地撇了一下嘴,信他有鬼。 褚再清是和陈傲一起去取的车,陈傲比他先出来,等他再开出来时,门口两辆车堵在一起了,耽误了一会。这会出来,隔了老远就看见岑矜独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停车,褚再清倾身为岑矜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岑矜来时是拉着苏晓一起坐在后面的,这回只剩她自己了,理应坐到前面去的,可是她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不想和褚再清并排坐着。 “坐到前面来,坐后面真拿我当司机了。”褚再清的声音里带着微微地无奈。 “不可以吗?” “也是可以,但我答应过某个蹲在马路边的小姑娘只当她的专属司机,主职男朋友,兼职司机的那种。”车内的光在褚再清身上镀上了层柔和。 “那个小姑娘早就不想要了。” “可我知道除了我,她还没有找着其他的。”褚再清下车,捉住了岑矜的手,“你如果现在还想要,我还是答应你。” 岑矜表情出现一丝松怔,滞了三秒,她开始挣脱,“我不想要了。” 褚再清没有勉强,依言松开了手,转身上了车,岑矜随后还是坐上了副驾驶。褚再清开车很认真,自从上车后就没再说话。车内很安静,岑矜靠在椅背上感受这个时刻。虽然只喝了点果酒,她还是觉得有些燥热。摇下车窗,泄开一小条缝,冬春交际的风带着迷人的气息,不知怎么地让她想起那年夏天的热风。 大一暑假,岑矜报考了驾照。科目二考了两回还是没有过,考完出来,她蹲在马路边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她给褚再清打电话,话都讲不转。电话那头的褚再清正在实验室帮老师做实验,接到电话,他走出实验室走向走廊的尽头。听了一会,听得眉头紧锁,抬头正好看见一个窗户口,看进去里面摆满了病理标本,用福尔马林泡在一个个玻璃瓶里。他叹了一口气,扯掉实验专用的帽子,“那别考了,我以后当你的司机。” “可是,我报名费交了好几千快钱。”岑矜扯了一根路边的小草在手上把玩,想想作势又要哭了。 “岑矜,你知道我们的大体老师是怎么来的吗?”褚再清兀地变得凉飕飕的。 “褚再清,你还配当男朋友吗!我打电话是过来求安慰的!” 岑矜考完正值下午,日头旺,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地冒出来。此刻听他瞎扯,心里更躁了。 “我们大体老师都是在外面出事无人认领的尸体。” 岑矜蓦地就静了,她脑海里都是自己开车在郊外出事,直至几个月后才被发现,亦或是直接在自然条件下一点点消失。 她不想学了! “褚再清,你个混蛋。” “找个地坐会,我来接你。” 夜晚的路况很好,没多久车子停在了岑矜家的小区门口。岑矜给褚再清说了声谢谢就下车了。岑矜踩着一步步的夜色回家,她承认她刚刚动容了,差一点就又沉醉在褚再清给的那个梦里了,可她懂吃一堑长一智。她的感情又不是廉价的青菜萝卜,说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了,就算是,那现在她学乖点,自抬点身价行不行。 岑矜走进去,褚再清的车却隔了很久才启动,离开小区门口。他的副驾驶除了陈傲坐过,没有任何一位女性坐过。(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章 〔入v三章 合一) 第二十章 当晚,岑矜回家,李毓虹他俩已经睡下了,整个屋子没有一处灯是亮着的。岑矜蹑手蹑脚的回房,安静地卸妆,去洗脸、洗澡。头碰到柔软的枕头那一刹那,她心里似有一声喟叹。 与褚再清重逢的场景,岑矜在脑海里曾经想象过千百遍,最没有想到的就是他以岑靖波的主治医生的形象出现。再见他,她心里是不甘的和带着怨恨的,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些狠话。而她也不否认,隐藏在埋怨里的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舍。饶是她可以躲得了旧地,但抹不去脑海里的往事。可是,今天褚再清说可以重新开始时,她心里泛起的涟漪很轻很浅,她说不想要,那不是气话,就是心里的真话。 她已经开始放下了。短短三个多月里,她经历了父母先后生病,工作不顺,从呆了快四年的b市回来。这些事都一点点把她从那个牢里拽出来了,她自己圈的牢里。那些困扰着她,让她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不重要了。 至于褚再清,岑矜想,她那么说应该已经把他那点旧情复燃的心思掐断了。 ** 苏晓和褚再清合作的事进行的顺利。她给岑矜打过几次电话说这事,很感谢,又有要请吃饭的意思,岑矜都婉拒了。时间已到三月中旬,距离她五月底考主治医生的考试没多久了。 苏晓倒是没说什么,只说等她忙完。苏晓清楚纵使和岑矜有过无话不讲的时候,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岑矜的很多事她都不清楚,而她也不会去问。真正能够把朋友关系维持下去的是要懂得给对方的生活留空间。 岑矜科里的好几位医生都是已经考过了,给了她很多复习建议,说大部分内容与当初考执业医师是有重合的,岑矜拿着一个小本子都记下了。不知是不是归乡情,她觉得呆在延济医院比原来在b市上班轻松了很多。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某天傍晚,岑矜临时跟着带组的教授去做了个小手术,直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准备回家。 翻包里,孟方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岑矜这才忆起孟方祈说今天要回来的,前段时间他们设计院接了外地的项目,他跟着去了。回拨过去,孟方祈接得很快,“又要值班?” “刚从手术室出来。”岑矜声音里带着连续忙碌后的疲惫。 “我来接你。” 岑矜活动了一下脖子,“就在医院门口等我,别进来了。”交代完,岑矜又去看了眼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这才离开。想着孟方祈来的没那快,岑矜没等电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刚做的手术,是个二级偏向三级的难度,岑矜在那站了一个小时没有挪地。还幸好是穿着双极其舒适的运动鞋,但现在还是感觉从腰那里传来一阵漫过一阵的酸痛。岑矜慢慢悠悠下楼,时不时还蹦跶一下,左右转动一下腰部,横生了嚎一嗓子的念头,但也只敢在脑海里幻想一下,用意念生生压下去了这股冲劲。 就这么走着,到七楼时,楼梯间陡然传来了一声关门声。那个关门声极低,应该是关门的人特意压低了。岑矜的心往上提了一个度,趴在楼梯扶手上向下看过去,像似恰好,那人也抬头瞟了上面一眼。四目相对,岑矜猛地缩回了身子。 褚再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就等着岑矜走下来。岑矜原本是打算走出楼梯间,转去坐电梯的,可是她有什么心虚好躲的。 岑矜走得不紧不慢,到六楼,扯着嘴角对褚再清略颔首,“褚医生才下班?” 褚再清嗯了一声,“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不是最近,一直都很忙。” “快要考主治医生了吧?”褚再清偏头看了一眼岑矜耳边的碎发,她的马尾此时有些松散。这样的她有一点凌乱,但是不狼狈。 岑矜有点吃惊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算了一下。”褚再清轻描淡写地说。 岑矜低下头,是啊,很好算,这个考职称是按年限算的。两人并排走着拐了个弯,又下了一层楼。岑矜不甚在意地问道:“你今年升副主任医师了?” 褚再清点了点头,猜岑矜应该没看自己,又嗯了一声。 两人讲了些报考和递申报材料的细碎事,很快就到了一楼。看着大门,岑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重逢后的几个月里,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说话不带刺的那种。也许是不涉及一点私下的感情,纯谈工作,两人才可以这么平静。 “再见。” “回去好好休息。”褚再清睥着岑矜,温声说。 “回去还得看会书。”岑矜挥了挥手,利落地先走了。 褚再清静静地看着那个垮着肩的背影,直到兜里的手机铃声大作,他才回神。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着急,“再清,你尽快回来一趟。” 褚再清没有问发什么事了,只说了一句马上就回。但他脚下的步速却较先前快了几倍,快到停车场时,甚至跑起来了。 城西,军区大院。 褚再清进门时,阿姨满脸着急,“再清,你可算回来了。赶快上楼去罢。”阿姨刚说完这句话,楼上就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尖锐刺耳的女声。 此时此刻到了现场,褚再清反倒没那着急了,一步一步从容地上楼了。刚到楼上,就看见褚豫松背手站在主卧门口,他脸上严峻得仿佛在视察灾难现场。 褚豫松听见脚步声,端详了褚再清一眼,然后侧身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家里东西没收干净,被翻到了。” 褚再清了然,“您先下去。”褚豫松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赶快进去。 褚再清进屋,付佩琼正窝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脸上神情凄惶,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地板。褚再清搬了付佩琼的梳妆椅坐在她对面,轻声开口:“肚子饿不饿?我让阿姨去帮您煮鸡蛋面。” “再清,你回来了。”付佩琼抬头,干涩地笑了笑。然后她又一点点低头了,“我不饿,我等你哥值夜班回来一起吃宵夜。” 褚再清喉结滚动,伸手握住付佩琼搁在膝盖上的右手,“再迟了吃的话,您肠胃没法消化,现在去吃罢。” 付佩琼听了这句话,眼神蓦地变得躁怒,扬手甩开褚再清,“你哥对你怎么不好了,你连吃个宵夜都不肯等他?你和你爸去吃,去吃!你们都没良心,如岐值夜班这么辛苦,你们等等怎么了!”付佩琼的声音一调高过一调。 褚再清被挥开的手僵在了空中,他收回插~进裤兜里,保持坐在付佩琼对面的姿势没变,也没有出声。 不知两人枯坐了多久,付佩琼像是打了一个盹后突然惊醒,再抬头看褚再清时,往日的柔和已经又重回眼里了,“再清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这,不去睡觉?” 褚再清望着付佩琼这样子,揣在裤兜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拳状,“马上就去睡,刚回来看看您。” “我累了,去睡罢。”付佩琼表情很疲倦,没再管褚再清就自己走向了床边躺着了。 褚再清看着她闭上眼就从房里退出去了,正逢上站在门口的褚豫松。褚豫松脸上是隐忍地表情,对褚再清说了一句跟我过来就走向书房了。 书房的灯只开了书桌上的那一盏,小小的台灯并不能照亮整个屋。褚豫松坐在书桌后,正好被灯照着脸,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而对于隐在暗处的褚再清,看不见,更看不透。 褚豫松沉吟了片刻,有些顾忌地说道:“我琢磨给你妈约个心理医生进行长期的治疗。” 褚再清没说话,示意褚豫松继续说下去。 “你妈最近可能因为越来越老了,已经开始没听见你哥的事,也没看见有关的东西就会时不时出现幻觉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事情会越来越严重的。”褚豫松一面说,一面回忆起今天的情景。 因为换季,下午家里阿姨就和付佩琼一起收拾了一下屋子。两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了一个证书,上面的名字写着:褚如岐。付佩琼盯着看了一会后情绪就变了,再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张妈,晚上我们卤点牛肉,如岐喜欢。” 阿姨慌了,随口应了一声好,就跑去书房叫褚豫松了。褚豫松已经习惯了应付这样的场面,下楼后拉了还在擦桌子的付佩琼坐在沙发上,尽量放低了声音说道:“如岐忙着上班,没时间回来,牛肉今天不用卤。” “怎么不用卤!我当初就不同意他去什么d市当医生,你偏要让他去,当医生有什么好的,现在连我卤的牛肉都吃不着。并且儿子是我的儿子,留在老爷子那干什么!”付佩琼往后挪了一个地,与褚豫松隔开一段距离。 “老爷子疼如岐,留在那孝敬他挺好的。我们身边不是还有再清吗?” “那不同,我要给如岐打电话。”付佩琼说着就拿起了话筒,打算拨号。 褚豫松赶忙按住了电话,“现在会打扰他上班。” 付佩琼嚯地一下就把电话挥到地上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那我现在去找他。” 褚豫松伸手搂住付佩琼,“别给孩子添麻烦。”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我儿子,你们谁也别拦我。”付佩琼开始猛推褚豫松,整个人往门口冲。 褚豫松已经困不住付佩琼了,要阿姨去门口叫来了一个警卫员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付佩琼搀上楼了。一上楼,褚豫松就把主卧的房门从里反锁了,这样随付佩琼怎么闹也出不去了。 “褚豫松,儿子是我生的,你从小就不疼他,不管他,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你现在凭什么还拦着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付佩琼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褚豫松。 褚豫松就像一棵松树,笔直地站在那,任由付佩琼发脾气。 付佩琼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一遍,随手够得着的东西也摔了个遍。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消停下来了,然后就像失了魂一样的窝在沙发里。 褚再清听完褚豫松的想法,眉眼渐沉。长期治疗付佩琼百分之九十都不会配合,因为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有病的。而强制去治疗,只会让她情绪失控,然后就是今天的场面。 “我先咨询一下。”褚再清半天没出声,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褚豫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下楼去给张妈说,让她煮点粥热着,你妈半夜醒来肯定会饿的。” 褚再清回房洗了个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来了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在手里把玩了一会,他扔在了垃圾桶里。很早以前,他觉得烟真是好东西,心里一团糟时连着抽上两支,随着鼻唇间的吞云吐雾,心也就静下来了。但决心戒了后,再碰,没一丝欲~望了。 放下烟,褚再清拿起了一旁的手机。解锁,点开联系人,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如此反复了几回,在屏幕又快要息时,他选中联系人点开了编辑短信那一栏。 “睡了吗?”收信人——矜宝。 岑矜看了一会书,正犯着困,搁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下,倏地大脑就有点兴奋了,赶忙去够手机。点开看了内容,看了联系人——褚医生,岑矜又怏了。 她不想回。 再返回去看同一个知识点时,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她也理解,就是记不进去心里。 隔了三分钟,同一个联系人又发来一条短信:晚安。 岑矜回了这条短息,“以后不要发短信了,我很忙。” 现在这个时节,还是夜长昼短,老人们总是说睡了一觉又一觉,天还是不亮。岑矜曾经也这样在夜里混沌过,什么时候她的世界才会亮。可现在,她不会了,她需要在夜里干太多事了。她想夜再长一点,等她干完所有事后还可以歇一会。 ** 孟方祈的相亲对象又来家里了,比岑矜小,今年刚满二十一岁,会叫岑矜一声矜姐。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春装,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和人讲话时声音也是甜腻腻的。 岑矜周日在家休息,本计划温书,被她的到来打断了。 “筱筱,我哥今天上午加班,得中午才能回来,你等等,不着急。”小姑娘名叫莫筱筱。 “矜姐,我不着急,反正我也是闲着的。”莫筱筱端起岑矜给她倒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岑矜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心思单纯,心里有什么,面上就显露出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孟方祈终于从设计院回来了。估摸是工作上有点事,孟方祈面上的脸色并不好,在瞧见莫筱筱后直接黑了。 “你怎么来了?” 莫筱筱起身凑到孟方祈身边,“给你打电话发短信都不理我,我就来了啊。”说完,她还拉住了孟方祈的胳膊。 孟方祈一点点地把她的手扯开,“下回别来了。” “为什么呀?”莫筱筱急了,又扯住孟方祈的衬衣袖子。 岑矜看着这情形,知道自己再站在这里不合适了,闪身回房了。 孟方祈正色,脸上带着认真,“我没能力照顾小姑娘,也不喜欢小姑娘。” “可我喜欢你呀,从我第一次去设计院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莫筱筱的眼眶慢慢变红了,说话也带着哭声。 “早知道你这么小,我不会去相亲的。”孟方祈干脆地说道。 莫筱筱用手背抹了一把眼上的泪,“我不管,我就是看上你了。只要我努力,你迟早也肯定会喜欢上我的。”当初她去设计院玩,看见了孟方祈,一下子就沦陷了,求了好久家里的叔叔,他才答应帮她介绍一下。 “筱筱——” “我不听,我要回去了。”莫筱筱捂了一把耳朵,飞快地换鞋,跑出去了。 孟方祈听大门被震得大响,眉心紧锁,转身去敲开了岑矜的房门,“下回她再来就不要开门了。” “有小姑娘看上你,你还不要,是不是傻?”岑矜撇了撇嘴。 “她跟着我只会吃苦,我这条件配不上她。”孟方祈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岑矜却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孟方祈这样的平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跟他说点什么。孟方祈说的条件她懂,不是他的个人条件,而是家庭。 孟方祈的母亲是岑矜的姨母,是一名英语老师,而他的父亲也是一名医生。在孟方祈考上大学的那一个暑假,他们一家三口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进行志愿者活动,母亲支教,父亲支医,孟方祈在那体验生活。这本是一段属于一家三口的愉快旅程,但是在返程的途中发生了意外,山洪爆发导致了山体滑坡。从山顶滚落下来了一大块石头正好砸中了他们乘坐的那一辆大巴车,危急时刻孟方祈的父母把他紧紧地护在了身下。所以,在那一场飞来横祸里,一家人中只有孟方祈存活下来了。 孟方祈十八岁以前都是生活在d市的。在这一场意外后,他从d市的家搬出来,到了他a市的小姨家。那一年,岑矜十三岁。 孟方祈的到来,让岑矜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有了一个哥哥,什么事都替她顶着的哥哥。孟方祈刚来时,李毓虹很担心他会有什么创伤后遗症,每日变着法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生活上保证面面俱到,还让岑矜一直陪着他。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化,还是外向活跃的,也没出现叛逆行为,反倒是事事顾着岑矜,当好了一个大哥哥。李毓虹也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在孟方祈身上寻到那一年的意外给他造成的心理创伤。 然今天,岑矜感受到了。不过,她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 自岑矜接连做出决绝的态度后,褚再清仿佛又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岑矜为了主治医生考试,拒绝了所有的约会,但有一个没逃掉,苏晓的生日宴。 苏晓打来电话,说的是既狠,又委屈,“矜宝,隔了这么多年再给我过一个生日都不肯?就耽误你一个晚上,真的。你要不来,我单方面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岑矜望着提示正在关机的电脑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 苏晓爽快地报了地点,让她快点赶过来,这才把电话撂了。 岑矜没放下手机,转而给李毓虹拨了一个,说不回来吃晚饭了。李毓虹倒是无所谓,因为最近她又开始忙了。天气转暖,李毓虹跟着小区里的阿姨们开始跳舞了,把岑靖波也一起推下楼透透气。所以岑矜不回来吃饭也好,她省事。 正值下班堵车高峰期,岑矜到达饭店很耗了一段时间。进去,这才发现还来了很多大学同学,好一番寒暄。苏晓因为干销售,又都在a市,和大家都还联系得挺紧密的。 已经接近坐了两桌人,苏晓却还是像在等人,不急着开席。岑矜坐在她身旁,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苏晓点头,“是还有人要来。” 这倒勾起岑矜的好奇心了,打趣道:“男朋友?” “还没转正,考验期。” 岑矜勾唇,“暧昧期,恋爱最美好的时期。” 苏晓这厢还没答话,包房门被推开了。岑矜定眸微眯着眼看过去,心霎时就跌入谷底了,来人正是遇到她就要膈应她的陈傲。 这两人暧昧?! 岑矜准备伸手扯一下苏晓的袖子,然她手还没动,紧跟着后面又进来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外套,整个人显得瘦削而挺拔,头发相比于上回见剪短了不少,干净利落。他的目光扫过一群人时,在她那停顿了两秒。 岑矜手心冒了一点汗,在座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当年他俩的关系。岑矜低下头,脸上有点发烫,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进来后,陈傲安然自若地坐在了苏晓的另一侧,而后褚再清坐在了他的旁边。 苏晓像是也没料到他会来,伸手握住岑矜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他会来,真的。” “没事,开饭罢。”岑矜把手从苏晓手心里挣脱出来。 既然决定不怨恨,彻底放下,这样的场合又算得了什么呢。 ** 从褚再清进来,满屋的人脸上就很精彩,大部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都什么情况。然后扭头看向当事人。 陈傲其实拉褚再清来的目的就是还个人情,毕竟当初见着苏晓是他招呼他去的。那天,他正被某任即将变成前任的女友纠缠着,于是给褚再清打电话,希望他解救他脱身出来。然后褚再清就假装有急事让他去了那。而今天,他明知道岑矜会来,让褚再清过来就是为了给他俩制造机会。虽然他自个是很不满意岑矜,但耐不住正主喜欢。 此时陈傲有点发怵,因为坐在他身旁的褚再清怒了。他清楚地感知到那股火烧到了自己。 陈傲硬着头发站起来,端着酒杯,“给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寿星苏晓的准男友陈傲。坐在我身旁的是我朋友褚再清,哎,你们其实也认识,当年a大鼎鼎有名的校草。” 言罢,他一饮而尽。 其实对于在座的人来说,后来的这两人他们都很熟,毕竟经常同时出没。就是现在桌上的关系有点乱了,他们需要理一理。 当年的班长严爽依然很有领导力,立马就站起来,回敬酒,“怎么能不熟悉两位师哥,都是久仰大名!如今能一起同桌吃饭那是我们的荣幸,我就领着我们同学敬二位一杯了!” 严爽都这么说了,自然是全桌都站起来了。岑矜杯子里的是苏晓单独给她点的一小瓶果酒,此时在一众红酒杯里有些扎眼,但没人提出这茬事。 在大家都坐下后,严爽却还是站着的,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举着杯子,对着陈傲说:“这一杯是我单独敬您和苏晓的,祝二位早日修成正果。” 又轮了一番给苏晓说生日祝福,大场面的客气话算是全都说完了。一桌人吃着饭,聊着闲话,偶尔还是有人敬酒,但没闹到需要惊动全桌的地步了。 岑矜本来在倒饬碗里的一只虾,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她的名。她倒没有反应过来,是苏晓提醒了一下,她才抬头。 原来叫她的是已经喝醉了的严爽。严爽喝酒上脸,此时脸色如红染了般。他打了一个酒嗝,“岑矜,我其实最想敬的同学是你。当初新生军训时,一群人都穿着迷彩服,就看你最漂亮,所以到联谊会选主持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像你这样让我印象深刻。这杯酒我敬你,算是敬了我的青春。” 旁边已经有人在拉住严爽了,这一段话在这场面了说不得呀,谁不知道岑矜就是那个联谊会上和褚再清遇到了的。 岑矜端起果酒喝得一滴不剩,放下杯子后,她看着严爽说道:“该叫老班长了。感谢你当初给了我那么宝贵的经历,以致我后来大学的每一天生活都和那一场联谊会是联系在一起的。但从今晚开始喝了这一杯酒,以后这事就甭提了罢。” 岑矜这是清关系了。 一群人默然,但总有耐不住燥的。 本来是在看热闹的陈傲丢了筷子就站起来了,“岑矜,你这他妈什么意思?!别在这弄的跟谁负了你似的,真相我当初要告诉你,你要听了吗?” 陈傲还有一大段话没讲出来,但是没机会了,因为褚再清提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拽出来了。 褚再清只留了一句话,“他喝醉了,各位随意。” 刚到走廊的尽头,褚再清就一拳打在了陈傲的一侧的脸颊上,“醒了吗?” 陈傲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没出血,看来下手不够重啊。 “以后别惹岑矜。”褚再清替陈傲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退后一步。 “不能说?” “由我来说。”褚再清坚定地说。 “那你倒是特么说啊。” “一个碎了的碗,不是我去说两句原因就可以当粘合剂把它复原的。”褚再清的声音是哑的,“而我当初做决定时,也确实没有把她考虑在内。” 陈傲噤声了,缓了一会才说道:“当初去德国不是佩姨逼的你,是你自愿的?” 褚再清唔了一声。 ** 两人走后的包房内安静了一瞬,但立即又被热起来了。岑矜原本是站着的,被苏晓拥着缓缓坐下来。没过一会,她的眼前就慢慢糊了。 深吸了一口气,岑矜拎着那只空酒瓶,转身就冲出去了,在走廊尽头寻着了褚再清和陈傲。她没带一丝犹豫就把那酒瓶砸在了褚再清头上。 一声闷响,这下子见血了。 “褚再清,我原本打算两两就此罢了,但你倒偏偏要找来一个蠢助攻,那行,就以一个开瓢结束。说实话,我也很早就想动手了。”岑矜手上还有半截碎片,她走向垃圾桶,哐一声仍进去了。 “你狠!你狠——”反应过来的陈傲指着岑矜的鼻子怒吼了两声,然后对着尾随岑矜出来苏晓咆哮道:“打120!再打个110。” 褚再清一手捂住脑袋上出血的口子,一手对苏晓做手势,“打个120就行。” 当晚,岑矜跟着去了医院。陈傲强拉着她来的,说是肇事者不能跑。 到了医院,褚再清脑袋上缝了三针,挂了消炎的点滴,就去检查室门口等着去做磁共振了。来的医院几个人都不熟,也就没走关系,看着褚再清状况还行,不急,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在那等着。 陈傲嘴上还是碎碎叨叨的,后来被苏晓拉走了,说是去买点住院要用的东西。剩下的只有岑矜和褚再清了。 褚再清原本是在闭眼休息,此刻慢慢睁开了眼,“气撒出来了?” 检查室外人多,座位全占完了,岑矜是站一旁的,她现在也不搭理谁,就仿佛一个人在这看市井百景。 “挺下得去手,真疼。”褚再清又说了一句。 “活该!”岑矜终还是转身端详了一眼伤口。 “反正现在人被你打成这样了,还怎么两两作罢?”褚再清嘴角微微上扬。 “想要多钱?”岑矜看着他这样还笑,竟然也有点想笑。 “你说呢?值多少?”褚再清语调上扬。 “一个蠢脑袋,一毛不值。” 褚再清趁着岑矜心思都放在跟他斗嘴皮子上,不经意地抓住她的手,“我一个脑袋换你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划算吗?” 岑矜睁大眼盯着褚再清,“打坏了?” 褚再清不作声,只是目光如炬地看着岑矜。 “我都把你开瓢了,还要?” 褚再清嗯了一声,“还要。” “如果以咱俩这个纠纷立个解决协议,我是甲方,你是乙方。那现在我作为甲方对你乙方提出的协调方案不同意,我是不是就要以故意伤人罪的名由被起诉?”岑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自己也不太能确定是不是理清了,然褚再清听得很认真。 “差不多是这样。” 岑矜哦了一声,“我宁愿被起诉。” “但到我这没这个选项,我不打算走法律程序。”褚再清正颜。 “那我就不赔偿了。”岑矜求之不得。 陡然间岑矜感受到了一个痛觉从手上传来,这才反应过来自个的手还被某人握着呢。 “放开。” “答应赔偿条件就放。” “23号褚再清进来做检查。”忽然检查室里一个护士出来叫道。 岑矜催促,“放手,进去做检查。” “又不答应,放什么手。” “23号褚再清在不在?褚再清?在不在?”护士不耐烦地又叫一遍。 “我答应,你先进去做检查。”岑矜闭了一下眼,一字一句说道。答应两个字她用了重音。 “23号褚再清在,这就来。”(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章 〔入v三章 合一) 第二十章 当晚,岑矜回家,李毓虹他俩已经睡下了,整个屋子没有一处灯是亮着的。岑矜蹑手蹑脚的回房,安静地卸妆,去洗脸、洗澡。头碰到柔软的枕头那一刹那,她心里似有一声喟叹。 与褚再清重逢的场景,岑矜在脑海里曾经想象过千百遍,最没有想到的就是他以岑靖波的主治医生的形象出现。再见他,她心里是不甘的和带着怨恨的,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些狠话。而她也不否认,隐藏在埋怨里的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舍。饶是她可以躲得了旧地,但抹不去脑海里的往事。可是,今天褚再清说可以重新开始时,她心里泛起的涟漪很轻很浅,她说不想要,那不是气话,就是心里的真话。 她已经开始放下了。短短三个多月里,她经历了父母先后生病,工作不顺,从呆了快四年的b市回来。这些事都一点点把她从那个牢里拽出来了,她自己圈的牢里。那些困扰着她,让她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不重要了。 至于褚再清,岑矜想,她那么说应该已经把他那点旧情复燃的心思掐断了。 ** 苏晓和褚再清合作的事进行的顺利。她给岑矜打过几次电话说这事,很感谢,又有要请吃饭的意思,岑矜都婉拒了。时间已到三月中旬,距离她五月底考主治医生的考试没多久了。 苏晓倒是没说什么,只说等她忙完。苏晓清楚纵使和岑矜有过无话不讲的时候,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岑矜的很多事她都不清楚,而她也不会去问。真正能够把朋友关系维持下去的是要懂得给对方的生活留空间。 岑矜科里的好几位医生都是已经考过了,给了她很多复习建议,说大部分内容与当初考执业医师是有重合的,岑矜拿着一个小本子都记下了。不知是不是归乡情,她觉得呆在延济医院比原来在b市上班轻松了很多。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某天傍晚,岑矜临时跟着带组的教授去做了个小手术,直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准备回家。 翻包里,孟方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岑矜这才忆起孟方祈说今天要回来的,前段时间他们设计院接了外地的项目,他跟着去了。回拨过去,孟方祈接得很快,“又要值班?” “刚从手术室出来。”岑矜声音里带着连续忙碌后的疲惫。 “我来接你。” 岑矜活动了一下脖子,“就在医院门口等我,别进来了。”交代完,岑矜又去看了眼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这才离开。想着孟方祈来的没那快,岑矜没等电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刚做的手术,是个二级偏向三级的难度,岑矜在那站了一个小时没有挪地。还幸好是穿着双极其舒适的运动鞋,但现在还是感觉从腰那里传来一阵漫过一阵的酸痛。岑矜慢慢悠悠下楼,时不时还蹦跶一下,左右转动一下腰部,横生了嚎一嗓子的念头,但也只敢在脑海里幻想一下,用意念生生压下去了这股冲劲。 就这么走着,到七楼时,楼梯间陡然传来了一声关门声。那个关门声极低,应该是关门的人特意压低了。岑矜的心往上提了一个度,趴在楼梯扶手上向下看过去,像似恰好,那人也抬头瞟了上面一眼。四目相对,岑矜猛地缩回了身子。 褚再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就等着岑矜走下来。岑矜原本是打算走出楼梯间,转去坐电梯的,可是她有什么心虚好躲的。 岑矜走得不紧不慢,到六楼,扯着嘴角对褚再清略颔首,“褚医生才下班?” 褚再清嗯了一声,“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不是最近,一直都很忙。” “快要考主治医生了吧?”褚再清偏头看了一眼岑矜耳边的碎发,她的马尾此时有些松散。这样的她有一点凌乱,但是不狼狈。 岑矜有点吃惊地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算了一下。”褚再清轻描淡写地说。 岑矜低下头,是啊,很好算,这个考职称是按年限算的。两人并排走着拐了个弯,又下了一层楼。岑矜不甚在意地问道:“你今年升副主任医师了?” 褚再清点了点头,猜岑矜应该没看自己,又嗯了一声。 两人讲了些报考和递申报材料的细碎事,很快就到了一楼。看着大门,岑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重逢后的几个月里,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说话不带刺的那种。也许是不涉及一点私下的感情,纯谈工作,两人才可以这么平静。 “再见。” “回去好好休息。”褚再清睥着岑矜,温声说。 “回去还得看会书。”岑矜挥了挥手,利落地先走了。 褚再清静静地看着那个垮着肩的背影,直到兜里的手机铃声大作,他才回神。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着急,“再清,你尽快回来一趟。” 褚再清没有问发什么事了,只说了一句马上就回。但他脚下的步速却较先前快了几倍,快到停车场时,甚至跑起来了。 城西,军区大院。 褚再清进门时,阿姨满脸着急,“再清,你可算回来了。赶快上楼去罢。”阿姨刚说完这句话,楼上就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尖锐刺耳的女声。 此时此刻到了现场,褚再清反倒没那着急了,一步一步从容地上楼了。刚到楼上,就看见褚豫松背手站在主卧门口,他脸上严峻得仿佛在视察灾难现场。 褚豫松听见脚步声,端详了褚再清一眼,然后侧身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家里东西没收干净,被翻到了。” 褚再清了然,“您先下去。”褚豫松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赶快进去。 褚再清进屋,付佩琼正窝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脸上神情凄惶,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地板。褚再清搬了付佩琼的梳妆椅坐在她对面,轻声开口:“肚子饿不饿?我让阿姨去帮您煮鸡蛋面。” “再清,你回来了。”付佩琼抬头,干涩地笑了笑。然后她又一点点低头了,“我不饿,我等你哥值夜班回来一起吃宵夜。” 褚再清喉结滚动,伸手握住付佩琼搁在膝盖上的右手,“再迟了吃的话,您肠胃没法消化,现在去吃罢。” 付佩琼听了这句话,眼神蓦地变得躁怒,扬手甩开褚再清,“你哥对你怎么不好了,你连吃个宵夜都不肯等他?你和你爸去吃,去吃!你们都没良心,如岐值夜班这么辛苦,你们等等怎么了!”付佩琼的声音一调高过一调。 褚再清被挥开的手僵在了空中,他收回插~进裤兜里,保持坐在付佩琼对面的姿势没变,也没有出声。 不知两人枯坐了多久,付佩琼像是打了一个盹后突然惊醒,再抬头看褚再清时,往日的柔和已经又重回眼里了,“再清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这,不去睡觉?” 褚再清望着付佩琼这样子,揣在裤兜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拳状,“马上就去睡,刚回来看看您。” “我累了,去睡罢。”付佩琼表情很疲倦,没再管褚再清就自己走向了床边躺着了。 褚再清看着她闭上眼就从房里退出去了,正逢上站在门口的褚豫松。褚豫松脸上是隐忍地表情,对褚再清说了一句跟我过来就走向书房了。 书房的灯只开了书桌上的那一盏,小小的台灯并不能照亮整个屋。褚豫松坐在书桌后,正好被灯照着脸,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而对于隐在暗处的褚再清,看不见,更看不透。 褚豫松沉吟了片刻,有些顾忌地说道:“我琢磨给你妈约个心理医生进行长期的治疗。” 褚再清没说话,示意褚豫松继续说下去。 “你妈最近可能因为越来越老了,已经开始没听见你哥的事,也没看见有关的东西就会时不时出现幻觉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事情会越来越严重的。”褚豫松一面说,一面回忆起今天的情景。 因为换季,下午家里阿姨就和付佩琼一起收拾了一下屋子。两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了一个证书,上面的名字写着:褚如岐。付佩琼盯着看了一会后情绪就变了,再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张妈,晚上我们卤点牛肉,如岐喜欢。” 阿姨慌了,随口应了一声好,就跑去书房叫褚豫松了。褚豫松已经习惯了应付这样的场面,下楼后拉了还在擦桌子的付佩琼坐在沙发上,尽量放低了声音说道:“如岐忙着上班,没时间回来,牛肉今天不用卤。” “怎么不用卤!我当初就不同意他去什么d市当医生,你偏要让他去,当医生有什么好的,现在连我卤的牛肉都吃不着。并且儿子是我的儿子,留在老爷子那干什么!”付佩琼往后挪了一个地,与褚豫松隔开一段距离。 “老爷子疼如岐,留在那孝敬他挺好的。我们身边不是还有再清吗?” “那不同,我要给如岐打电话。”付佩琼说着就拿起了话筒,打算拨号。 褚豫松赶忙按住了电话,“现在会打扰他上班。” 付佩琼嚯地一下就把电话挥到地上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那我现在去找他。” 褚豫松伸手搂住付佩琼,“别给孩子添麻烦。”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我儿子,你们谁也别拦我。”付佩琼开始猛推褚豫松,整个人往门口冲。 褚豫松已经困不住付佩琼了,要阿姨去门口叫来了一个警卫员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付佩琼搀上楼了。一上楼,褚豫松就把主卧的房门从里反锁了,这样随付佩琼怎么闹也出不去了。 “褚豫松,儿子是我生的,你从小就不疼他,不管他,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你现在凭什么还拦着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付佩琼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褚豫松。 褚豫松就像一棵松树,笔直地站在那,任由付佩琼发脾气。 付佩琼把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一遍,随手够得着的东西也摔了个遍。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消停下来了,然后就像失了魂一样的窝在沙发里。 褚再清听完褚豫松的想法,眉眼渐沉。长期治疗付佩琼百分之九十都不会配合,因为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有病的。而强制去治疗,只会让她情绪失控,然后就是今天的场面。 “我先咨询一下。”褚再清半天没出声,然后说了这么一句。 褚豫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下楼去给张妈说,让她煮点粥热着,你妈半夜醒来肯定会饿的。” 褚再清回房洗了个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来了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在手里把玩了一会,他扔在了垃圾桶里。很早以前,他觉得烟真是好东西,心里一团糟时连着抽上两支,随着鼻唇间的吞云吐雾,心也就静下来了。但决心戒了后,再碰,没一丝欲~望了。 放下烟,褚再清拿起了一旁的手机。解锁,点开联系人,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如此反复了几回,在屏幕又快要息时,他选中联系人点开了编辑短信那一栏。 “睡了吗?”收信人——矜宝。 岑矜看了一会书,正犯着困,搁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下,倏地大脑就有点兴奋了,赶忙去够手机。点开看了内容,看了联系人——褚医生,岑矜又怏了。 她不想回。 再返回去看同一个知识点时,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她也理解,就是记不进去心里。 隔了三分钟,同一个联系人又发来一条短信:晚安。 岑矜回了这条短息,“以后不要发短信了,我很忙。” 现在这个时节,还是夜长昼短,老人们总是说睡了一觉又一觉,天还是不亮。岑矜曾经也这样在夜里混沌过,什么时候她的世界才会亮。可现在,她不会了,她需要在夜里干太多事了。她想夜再长一点,等她干完所有事后还可以歇一会。 ** 孟方祈的相亲对象又来家里了,比岑矜小,今年刚满二十一岁,会叫岑矜一声矜姐。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春装,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和人讲话时声音也是甜腻腻的。 岑矜周日在家休息,本计划温书,被她的到来打断了。 “筱筱,我哥今天上午加班,得中午才能回来,你等等,不着急。”小姑娘名叫莫筱筱。 “矜姐,我不着急,反正我也是闲着的。”莫筱筱端起岑矜给她倒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岑矜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心思单纯,心里有什么,面上就显露出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孟方祈终于从设计院回来了。估摸是工作上有点事,孟方祈面上的脸色并不好,在瞧见莫筱筱后直接黑了。 “你怎么来了?” 莫筱筱起身凑到孟方祈身边,“给你打电话发短信都不理我,我就来了啊。”说完,她还拉住了孟方祈的胳膊。 孟方祈一点点地把她的手扯开,“下回别来了。” “为什么呀?”莫筱筱急了,又扯住孟方祈的衬衣袖子。 岑矜看着这情形,知道自己再站在这里不合适了,闪身回房了。 孟方祈正色,脸上带着认真,“我没能力照顾小姑娘,也不喜欢小姑娘。” “可我喜欢你呀,从我第一次去设计院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莫筱筱的眼眶慢慢变红了,说话也带着哭声。 “早知道你这么小,我不会去相亲的。”孟方祈干脆地说道。 莫筱筱用手背抹了一把眼上的泪,“我不管,我就是看上你了。只要我努力,你迟早也肯定会喜欢上我的。”当初她去设计院玩,看见了孟方祈,一下子就沦陷了,求了好久家里的叔叔,他才答应帮她介绍一下。 “筱筱——” “我不听,我要回去了。”莫筱筱捂了一把耳朵,飞快地换鞋,跑出去了。 孟方祈听大门被震得大响,眉心紧锁,转身去敲开了岑矜的房门,“下回她再来就不要开门了。” “有小姑娘看上你,你还不要,是不是傻?”岑矜撇了撇嘴。 “她跟着我只会吃苦,我这条件配不上她。”孟方祈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岑矜却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孟方祈这样的平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跟他说点什么。孟方祈说的条件她懂,不是他的个人条件,而是家庭。 孟方祈的母亲是岑矜的姨母,是一名英语老师,而他的父亲也是一名医生。在孟方祈考上大学的那一个暑假,他们一家三口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进行志愿者活动,母亲支教,父亲支医,孟方祈在那体验生活。这本是一段属于一家三口的愉快旅程,但是在返程的途中发生了意外,山洪爆发导致了山体滑坡。从山顶滚落下来了一大块石头正好砸中了他们乘坐的那一辆大巴车,危急时刻孟方祈的父母把他紧紧地护在了身下。所以,在那一场飞来横祸里,一家人中只有孟方祈存活下来了。 孟方祈十八岁以前都是生活在d市的。在这一场意外后,他从d市的家搬出来,到了他a市的小姨家。那一年,岑矜十三岁。 孟方祈的到来,让岑矜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有了一个哥哥,什么事都替她顶着的哥哥。孟方祈刚来时,李毓虹很担心他会有什么创伤后遗症,每日变着法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生活上保证面面俱到,还让岑矜一直陪着他。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性格一点都没变化,还是外向活跃的,也没出现叛逆行为,反倒是事事顾着岑矜,当好了一个大哥哥。李毓虹也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了,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在孟方祈身上寻到那一年的意外给他造成的心理创伤。 然今天,岑矜感受到了。不过,她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 自岑矜接连做出决绝的态度后,褚再清仿佛又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岑矜为了主治医生考试,拒绝了所有的约会,但有一个没逃掉,苏晓的生日宴。 苏晓打来电话,说的是既狠,又委屈,“矜宝,隔了这么多年再给我过一个生日都不肯?就耽误你一个晚上,真的。你要不来,我单方面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岑矜望着提示正在关机的电脑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 苏晓爽快地报了地点,让她快点赶过来,这才把电话撂了。 岑矜没放下手机,转而给李毓虹拨了一个,说不回来吃晚饭了。李毓虹倒是无所谓,因为最近她又开始忙了。天气转暖,李毓虹跟着小区里的阿姨们开始跳舞了,把岑靖波也一起推下楼透透气。所以岑矜不回来吃饭也好,她省事。 正值下班堵车高峰期,岑矜到达饭店很耗了一段时间。进去,这才发现还来了很多大学同学,好一番寒暄。苏晓因为干销售,又都在a市,和大家都还联系得挺紧密的。 已经接近坐了两桌人,苏晓却还是像在等人,不急着开席。岑矜坐在她身旁,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苏晓点头,“是还有人要来。” 这倒勾起岑矜的好奇心了,打趣道:“男朋友?” “还没转正,考验期。” 岑矜勾唇,“暧昧期,恋爱最美好的时期。” 苏晓这厢还没答话,包房门被推开了。岑矜定眸微眯着眼看过去,心霎时就跌入谷底了,来人正是遇到她就要膈应她的陈傲。 这两人暧昧?! 岑矜准备伸手扯一下苏晓的袖子,然她手还没动,紧跟着后面又进来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外套,整个人显得瘦削而挺拔,头发相比于上回见剪短了不少,干净利落。他的目光扫过一群人时,在她那停顿了两秒。 岑矜手心冒了一点汗,在座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当年他俩的关系。岑矜低下头,脸上有点发烫,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进来后,陈傲安然自若地坐在了苏晓的另一侧,而后褚再清坐在了他的旁边。 苏晓像是也没料到他会来,伸手握住岑矜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他会来,真的。” “没事,开饭罢。”岑矜把手从苏晓手心里挣脱出来。 既然决定不怨恨,彻底放下,这样的场合又算得了什么呢。 ** 从褚再清进来,满屋的人脸上就很精彩,大部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都什么情况。然后扭头看向当事人。 陈傲其实拉褚再清来的目的就是还个人情,毕竟当初见着苏晓是他招呼他去的。那天,他正被某任即将变成前任的女友纠缠着,于是给褚再清打电话,希望他解救他脱身出来。然后褚再清就假装有急事让他去了那。而今天,他明知道岑矜会来,让褚再清过来就是为了给他俩制造机会。虽然他自个是很不满意岑矜,但耐不住正主喜欢。 此时陈傲有点发怵,因为坐在他身旁的褚再清怒了。他清楚地感知到那股火烧到了自己。 陈傲硬着头发站起来,端着酒杯,“给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寿星苏晓的准男友陈傲。坐在我身旁的是我朋友褚再清,哎,你们其实也认识,当年a大鼎鼎有名的校草。” 言罢,他一饮而尽。 其实对于在座的人来说,后来的这两人他们都很熟,毕竟经常同时出没。就是现在桌上的关系有点乱了,他们需要理一理。 当年的班长严爽依然很有领导力,立马就站起来,回敬酒,“怎么能不熟悉两位师哥,都是久仰大名!如今能一起同桌吃饭那是我们的荣幸,我就领着我们同学敬二位一杯了!” 严爽都这么说了,自然是全桌都站起来了。岑矜杯子里的是苏晓单独给她点的一小瓶果酒,此时在一众红酒杯里有些扎眼,但没人提出这茬事。 在大家都坐下后,严爽却还是站着的,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举着杯子,对着陈傲说:“这一杯是我单独敬您和苏晓的,祝二位早日修成正果。” 又轮了一番给苏晓说生日祝福,大场面的客气话算是全都说完了。一桌人吃着饭,聊着闲话,偶尔还是有人敬酒,但没闹到需要惊动全桌的地步了。 岑矜本来在倒饬碗里的一只虾,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她的名。她倒没有反应过来,是苏晓提醒了一下,她才抬头。 原来叫她的是已经喝醉了的严爽。严爽喝酒上脸,此时脸色如红染了般。他打了一个酒嗝,“岑矜,我其实最想敬的同学是你。当初新生军训时,一群人都穿着迷彩服,就看你最漂亮,所以到联谊会选主持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像你这样让我印象深刻。这杯酒我敬你,算是敬了我的青春。” 旁边已经有人在拉住严爽了,这一段话在这场面了说不得呀,谁不知道岑矜就是那个联谊会上和褚再清遇到了的。 岑矜端起果酒喝得一滴不剩,放下杯子后,她看着严爽说道:“该叫老班长了。感谢你当初给了我那么宝贵的经历,以致我后来大学的每一天生活都和那一场联谊会是联系在一起的。但从今晚开始喝了这一杯酒,以后这事就甭提了罢。” 岑矜这是清关系了。 一群人默然,但总有耐不住燥的。 本来是在看热闹的陈傲丢了筷子就站起来了,“岑矜,你这他妈什么意思?!别在这弄的跟谁负了你似的,真相我当初要告诉你,你要听了吗?” 陈傲还有一大段话没讲出来,但是没机会了,因为褚再清提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拽出来了。 褚再清只留了一句话,“他喝醉了,各位随意。” 刚到走廊的尽头,褚再清就一拳打在了陈傲的一侧的脸颊上,“醒了吗?” 陈傲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没出血,看来下手不够重啊。 “以后别惹岑矜。”褚再清替陈傲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退后一步。 “不能说?” “由我来说。”褚再清坚定地说。 “那你倒是特么说啊。” “一个碎了的碗,不是我去说两句原因就可以当粘合剂把它复原的。”褚再清的声音是哑的,“而我当初做决定时,也确实没有把她考虑在内。” 陈傲噤声了,缓了一会才说道:“当初去德国不是佩姨逼的你,是你自愿的?” 褚再清唔了一声。 ** 两人走后的包房内安静了一瞬,但立即又被热起来了。岑矜原本是站着的,被苏晓拥着缓缓坐下来。没过一会,她的眼前就慢慢糊了。 深吸了一口气,岑矜拎着那只空酒瓶,转身就冲出去了,在走廊尽头寻着了褚再清和陈傲。她没带一丝犹豫就把那酒瓶砸在了褚再清头上。 一声闷响,这下子见血了。 “褚再清,我原本打算两两就此罢了,但你倒偏偏要找来一个蠢助攻,那行,就以一个开瓢结束。说实话,我也很早就想动手了。”岑矜手上还有半截碎片,她走向垃圾桶,哐一声仍进去了。 “你狠!你狠——”反应过来的陈傲指着岑矜的鼻子怒吼了两声,然后对着尾随岑矜出来苏晓咆哮道:“打120!再打个110。” 褚再清一手捂住脑袋上出血的口子,一手对苏晓做手势,“打个120就行。” 当晚,岑矜跟着去了医院。陈傲强拉着她来的,说是肇事者不能跑。 到了医院,褚再清脑袋上缝了三针,挂了消炎的点滴,就去检查室门口等着去做磁共振了。来的医院几个人都不熟,也就没走关系,看着褚再清状况还行,不急,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在那等着。 陈傲嘴上还是碎碎叨叨的,后来被苏晓拉走了,说是去买点住院要用的东西。剩下的只有岑矜和褚再清了。 褚再清原本是在闭眼休息,此刻慢慢睁开了眼,“气撒出来了?” 检查室外人多,座位全占完了,岑矜是站一旁的,她现在也不搭理谁,就仿佛一个人在这看市井百景。 “挺下得去手,真疼。”褚再清又说了一句。 “活该!”岑矜终还是转身端详了一眼伤口。 “反正现在人被你打成这样了,还怎么两两作罢?”褚再清嘴角微微上扬。 “想要多钱?”岑矜看着他这样还笑,竟然也有点想笑。 “你说呢?值多少?”褚再清语调上扬。 “一个蠢脑袋,一毛不值。” 褚再清趁着岑矜心思都放在跟他斗嘴皮子上,不经意地抓住她的手,“我一个脑袋换你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划算吗?” 岑矜睁大眼盯着褚再清,“打坏了?” 褚再清不作声,只是目光如炬地看着岑矜。 “我都把你开瓢了,还要?” 褚再清嗯了一声,“还要。” “如果以咱俩这个纠纷立个解决协议,我是甲方,你是乙方。那现在我作为甲方对你乙方提出的协调方案不同意,我是不是就要以故意伤人罪的名由被起诉?”岑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自己也不太能确定是不是理清了,然褚再清听得很认真。 “差不多是这样。” 岑矜哦了一声,“我宁愿被起诉。” “但到我这没这个选项,我不打算走法律程序。”褚再清正颜。 “那我就不赔偿了。”岑矜求之不得。 陡然间岑矜感受到了一个痛觉从手上传来,这才反应过来自个的手还被某人握着呢。 “放开。” “答应赔偿条件就放。” “23号褚再清进来做检查。”忽然检查室里一个护士出来叫道。 岑矜催促,“放手,进去做检查。” “又不答应,放什么手。” “23号褚再清在不在?褚再清?在不在?”护士不耐烦地又叫一遍。 “我答应,你先进去做检查。”岑矜闭了一下眼,一字一句说道。答应两个字她用了重音。 “23号褚再清在,这就来。”(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褚再清进去检查的几分钟,岑矜就站在检查室门口等着。 望着紧闭的大门,岑矜自问刚刚敲他那一下她心不心疼,答案是肯定的。可是,她就是憋屈。凭什么他可以云淡风轻地抹去那些事,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来问她重新开始愿不愿意。 现在,她的那股子气真真的发出来了。 陈傲拎着两袋子东西走过来,看着岑矜后嘴上又开始了,“岑矜,你跟我说一下你砸那一下时的心情呗。” 岑矜本一直没有理陈傲,这会终于搭了他一句话了,“很畅快。” “你个变态!”陈傲摆了摆手,“我真是小看你了。早年我还帮你画宣传板,现在想来我要折笔封画了。” 苏晓扯了一下陈傲的衣袖,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别人的事。” 陈傲这下闭嘴了,拧头自上而下地又看了岑矜一眼,适逢他回头,检查室门开了。褚再清从里面出来,嘴角带着浅笑,陈傲走上前就是对着他胸口一拳,“砸傻了?” “当还你刚刚那一拳了。”褚再清应势后退了一步。他歪头瞧见陈傲脚边的那一大堆东西,表情变得有些苦笑不得,“真以为多严重?东西都拿回去。今晚住一夜就行。” “当时那血喷的,我能不以为多严重,内外伤都跑不掉。”陈傲说完这话又朝岑矜觑了一眼。 “不早了,都回去罢。陈傲,你把苏晓和...和岑矜都安全送回去。”褚再清顿了一息,才提到岑矜。 “行,送完她们就来陪你。”陈傲伸手作势要搂苏晓的肩膀,却被她躲开了。 “送完你也别来了。”褚再清说完已经准备返回急诊那边去了。 “你自己一个人行吗?”陈傲的那句好歹是住院没说出口,有一个人已经站起来打断他了。 岑矜说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温柔,却很坚决,“我留在这,你俩回去。” 陈傲赶忙说:“别别别,您别留在这,我请个护工都比您留在这行。您留在这,我担心明儿某人命都没了。” “不耽误你?”褚再清说这话时没看陈傲,是对岑矜说的。 “不耽误。”岑矜看向褚再清漆黑的眸子,她有点后悔了,那一下大概很疼。 苏晓看着这情形,赶忙拖住了瞎凑热闹的陈傲的胳膊,“好,我们回去了。如果有急事一定要联系我们,大概也没有哈。” 陈傲欲警告岑矜两句再走,但被褚再清赶了。 ** 这晚,褚再清住在了急诊科的病房里,岑矜陪护。 病房里各项设施还算齐全,褚再清放好东西就去洗澡了。同病房的病友是一个出了车祸的男人,从他们进来就一直看见他媳妇在哭,男人说了一圈安慰的话还是没有止住。岑矜就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觉得自己着实境地尴尬,尝试性地摸了摸包,发现里面还有本书。没带一丝犹豫,她就拿出来了,虽然看不进去,但总比自己看着人家卿卿我我强。 褚再清出来就看见岑矜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在把玩书页的边角,那本书正摊在床上。 “复习得怎么样了?”褚再清倾身扫了一眼岑矜正在看的地方。 岑矜原本在想自己的事,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还——还行。” 不知陈傲买的什么沐浴露,香味有些浓郁,褚再清靠过来时,岑矜觉得鼻子被刺了一下。而过后,香气渐渐飘过去了,剩下的味道是褚再清独有的,有些清爽,像似医院走廊那些消毒液的味道,却又比那个暖一些。 岑矜想起了一个事,猛地站起身来,“你洗澡,头没碰到水吧?” “你看看。”褚再清弯腰,把头凑到岑矜面前。 岑矜被逼得往后撤了一点,但还是很认真的踮脚检查了一番,幸好没有。岑矜脚后跟落回地上时,褚再清刚好直起身子,两人四目相对。褚再清的眼睛此时透亮得能清楚看见岑矜在他眼里的样子,他的眼里只有她。 岑矜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早点休息。” 褚再清眸光流转,伸手,大拇指轻轻挂过岑矜光滑的脸颊,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一根发丝,一点点地从她嘴角拽出来,再别到耳后。 “吃到嘴里了。”他沉着声说。 岑矜有了个不自觉的颤栗,她又伸手做了一下别头发的动作,“是吗。你快休息。” 说完这句话,岑矜想说那我去洗澡了,可她发现自己什么可以换洗的东西都没有,陈傲当然也没有买她的洗漱用品。 “一晚上不洗澡碍事吗?”褚再清已经上~床了,侧躺在病床上看着岑矜,眼底有促狭的笑意。 岑矜瞪了褚再清一眼,“我反正也不睡,那不洗了。” “去洗把脸。”褚再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一个米白色的毛巾我没有用,你就用那个擦脸。” 岑矜点了点头,拿过放在一旁的包进了洗手间。 岑矜离开没多久,隔壁床的家属终于止住哭声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很健谈,对褚再清问道:“哥们,怎么出的意外?” 男人刚就打量了褚再清一会,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会是大晚上在外打架的人,而发生意外,怎么就头部受伤了,其他地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发生了点家庭矛盾。”褚再清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卫生间方向瞟了一眼。 男人看着刚刚那情形,能猜出来陪护的就是褚再清媳妇,不过两人那气氛不像是干架了的,“家里人挺狠呀。”男人话语间有点同情的意思。 褚再清叹了一口气,“怪我,没听话。” 岑矜正好一只脚踏出卫生间就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半边脸抽了一下。知道就好,就是不听话。 那男人媳妇伸手打了他一下,似嗔似怪地说道:“都这样了还不早点休息。” 男人对褚再清做了一个手势,佯装闭上了眼。 关了灯,拉上帘子,褚再清只开了床头上方的灯。岑矜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绯红,“以后别在外面乱说话。” “就咱俩的内面可以说吗?”褚再清问道。 “没内面这个词。你再不睡就把病床挪出来给其他病人。”岑矜轻咳一声,敛起表情说道。 褚再清也缓缓地闭上眼了,但在岑矜翻开书后,他又睁眼了,“看了这么多内容有没有不会的?” 岑矜把书往前翻了两页,手都指上一句话了,却又滞住了,“没有。咱俩学的科不同,跟你说也没用。” 褚再清没说话,就看着岑矜翻回原来的位置。岑矜坐的是褚再清床头下的一个位置,光线并不怎么好,模模糊糊看得眼睛有点酸胀。她合上书抬眸,就看见褚再清侧首,一手枕在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的双眼深邃得似无垠的夜色,她看不出所以然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岑矜的手机响了,是李毓虹打过来的。 李毓虹声音里带了几分着急,“怎么还没回来?生日宴喝酒喝多了?要不要你哥去接你?” “不用。我今天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 岑矜站在走廊上,手抚上一排扶手,“陪寿星。” 撂了电话,岑矜还是用病房门口的免洗洗手液洗了一遍手。因为刚刚摸过那个扶手,有点油腻。 再进病房,褚再清正在看岑矜刚刚翻过的那本书。岑矜坐下,他撑起身子,坐起来,“刚刚那个知识点是与大学本科学的诊断学有关,我给你画个图,你看看应该就懂了。你有笔吗?” “有。”岑矜从包里又找出来了一支笔。 因为隔壁床已经休息了,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低。此时褚再清画图,岑矜就坐在旁边静静瞧着。这会隔这么近,又那么认真地打量,岑矜才发现他真的很瘦,脸上都没有什么肉。他没有穿病号服,穿着黑色衬衣更显十分清瘦了。 在床头的灯光下,端详他的侧脸,岑矜嘴边溢出四个字,温蔼清和。 “好了,明天看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 难得看着岑矜这么温顺,褚再清心底有点悸动,想揉一揉她细软的发丝,“你到床上睡吧。” “我睡床上你睡哪?”岑矜觉得他这话没什么意义,哪有住院的给陪床的让床的。 “一起睡。”褚再清动作迅速地往旁边挪出一片地,脸上正经无比。(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岑矜没有理褚再清脑袋坏掉后的胡言乱语,收起书后,覆身趴在了床沿上。 趴了会,岑矜又陡然抬头,“你怎么不换睡衣?” 褚再清脸上流露出几分别扭,不作声。岑矜自己去翻刚刚的那两袋子东西,这下子明了了,陈傲估摸是按照自己的穿衣风格买的,睡衣花俏得快要开花了,难怪某人不穿。 “你先别睡,我去给你要件病号服。”岑矜披上外套出去了。 等岑矜再进来,手上就拿着一套病号服。她抖开,又把上衣的扣子一颗颗都解开了,才递给褚再清。 “你换罢。”岑矜说完欲转身退出帘子外,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换好了叫我。” 褚再清点了点头,手一伸就要掀开被子。岑矜急速转身,快步撤离,站在帘子外,她觉得脸上微微地发烫。拍了拍脸,岑矜想发笑,还装什么纯情少女,她什么没看见过,只不过没看见过褚再清的罢了。 褚再清换得很慢,岑矜换了个站姿,问了一句,“换好了吗?” “你进来罢。” 褚再清答得很快,岑矜不疑有它,扒开帘子就走进去了。然看到褚再清后她还是有了瞬息的松怔,“你没穿好让我进来干嘛?” 褚再清此时只穿好了裤子,病号服的上衣穿进去了,却是敞着怀的,一颗扣子都没有扣上,他蜜色的胸膛在她面前一览无遗。岑矜偷瞄,是倒三角的身材,看来平时虽然忙,但还是保持得不错。 “扣眼太小,我低头扣着费力,头疼。”褚再清说着还眉头微蹙。 岑矜向前一步,拉过衣服的两侧往中间一扯,“小心着凉。” “不怕。”褚再清笑。岑矜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感知到他胸腔的震动了。 岑矜加速手上的动作,嫩白的手指时不时滑过褚再清的胸膛,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细微的颤抖,有点使不上力。岑矜半蹲准备扣下面几颗扣子,却又觉得姿势衬得她也太卑微了。不就是砸了个头,她至于卑躬屈膝吗? “你坐下。”岑矜起身,隔着衣服轻轻地推了一下褚再清的胸口。 褚再清顺势坐下,然岑矜又发现这个姿势更怪异了,她怎么凑到他跟前去扣腹部的那几颗扣子?这还更低了,她得蹲坐在地上了。 “你站起来。”岑矜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说道。 褚再清也不吱声,又顺从地站起来了。 “你能不扣这两颗扣子睡觉吗?”岑矜底气不足地问道。 “你说呢?”褚再清微挑眉,话语间听不出情绪。 “我觉得可以。”岑矜尽量让自己说得有信服度。 褚再清忽地捏住岑矜的两只手,一手握住一只,“你能摸到扣子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岑矜唔了一声。 褚再清凭着感觉把岑矜的另一只手,带到扣眼处,“扣罢。”说完他松开了手。 包裹在手背上的热感终于离开了,岑矜觉得手心沁出了薄汗。其实褚再清这一番动作没有帮到她任何忙,盲摸她也能摸着,只不过姿势不雅。扣眼太紧,岑矜也废了一番气力,最后她还是半蹲下去了。 扣好后站起来,岑矜眼前花了一下,整个人一阵恍惚,本能般她揪住了褚再清的衣袖。一瞬之间褚再清赶忙倾身搂住她的腰,缓缓地把她搂起来,平稳地放在了一旁的椅子,眼神里一片担忧。 岑矜往椅背上靠了靠,“有点低血糖。衣服换了快睡,隔壁床都睡了这么久了。” 褚再清紧抿嘴角,眸光闪烁地盯着岑矜,倏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辛苦了。” 岑矜拍了他的手腕,语气不佳地说:“我只是同意你追求,别做过分动作。” 看着褚再清还不睡,岑矜伸手把床头灯也关了,整间病房都黑了。褚再清躺在床上,片刻后,他沙哑着说道:“矜宝,对不起。” 望着窗口溜进来的清冷朦胧月色,岑矜眼底发酸,一句对不起来得好迟呀。 “你说对不起了,我也不收回那些说过的话。” 岑矜的语调极似小姑娘的撒娇,听得褚再清心尖发紧,他应道:“好。” ** 第二天一早,褚再清醒来时没有瞧见趴在床头睡觉的岑矜。他仰躺在病床上忆起昨晚的岑矜,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只是会偶尔伸出她的爪牙。这样的岑矜在他俩在一起的那一两年里也极少出现,或许她昨晚只是在弥补罢了。褚再清这样想着忍不住翻了个,面朝窗户。 正在卫生间洗衣服的岑矜,也有点想不懂自己昨晚的行为,最后她总结了一句,愧疚心在作祟。 想通这一点,岑矜用更大的力搓手里的衬衣领了。因为是黑衬衣,昨晚褚再清穿在身上她倒没有发现上面沾了血迹,这会一泡,一股子血腥味。 岑矜正打算换水,再搓一遍时,褚再清过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端详着岑矜手上的动作,“轻点搓,领要坏了。” “不然洗不干净。”岑矜手上频率愈来愈快了。 “岑矜,你上回为男人洗衬衣是什么时候?”褚再清悠悠换了个话题。 岑矜许是洗衣服思路跟不上,竟然还认真回忆了一下。第一次是为岑靖波洗,洗一次得五块钱,那时岑靖波衣服压根不脏,她随意在水里荡几下就可以赚五块,这是很美好的事。 “忘记了。”岑矜撇嘴。 褚再清沉吟酝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戏谑,“看你这个水平和常识,大概是第一次洗。按你这个洗法,我这件衬衣已经废了。” 岑矜把手上的衣服往洗脸池里一扔,“我好心办坏事,行了吧。”说完,岑矜就急着要出去了。她一早起来看见这件衬衣,洁癖发作,一刻都没等就用冷水泡着了,洗漱完就开始洗了,这下子主人跑过来告诉她,她洗废了。岑矜是既怒又自怨。她没洗过,没常识,他倒是不客气,直接往面上羞辱她了。 褚再清堵在门口不让她走,哑着声音问道:“没给徐念初洗过?” 徐念初? 岑矜在脑海里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这才想起来,当年陈傲跑来找她,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那个男朋友就是徐念初。 “关你什么事?”岑矜语气不善,抬头瞪褚再清。 褚再清也不说话,迎上岑矜的目光。须臾间,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褚再清低头凑过来,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然没等他再继续靠近,她躲开了。岑矜转身去洗脸台前洗手去了。 最后,那一件衬衣是褚再清漂洗完的,他没有扔掉,反是带走了。 ** 褚再清出院,两人在医院门口分道扬镳。岑矜回家,褚再清去延济上班了。 岑矜到家,李毓虹正好在做饭。岑矜还在门口换鞋时,就听见了厨房的欢声笑语,细听,原来是莫筱筱又来了。岑矜默默在心里感叹自己老了,难道现在小姑娘追人都直接堵家里吗? 岑矜刚进厨房,莫筱筱就回头看见她了,笑容灿烂,“矜姐,你回来了。” 岑矜打量了她一眼,还是很有主人范的,“筱筱来了,欢迎。”岑矜不知怎么地,今天有点挤不出笑容,许是早上褚再清讲话戳着她的那点小痛处。 讲完,岑矜又补了一句,“筱筱今天闲着,又不用上班?” 莫筱筱走过来,挽住岑矜的臂弯,“我把工作辞了,我要安心追方祈哥,顺便学习下如何成为贤妻良母。” 岑矜往前走,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莫筱筱的手。听着莫筱筱这语气,岑矜有点懂孟方祈一直拒绝的原因了,她竟也有点觉得他俩不合适了。那天孟方祈的表情让她感知到这么多年孟方祈不过在隐忍,那些事一直都在他心里。于他,可能需要的是一个理解他,可以相互依偎,甚至说是可以宽慰他心灵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没有长大,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当然,这些只是岑矜的看法,岑矜不会自个为孟方祈做任何主。 吃过中饭,莫筱筱就离开了。李毓虹和岑矜坐在客厅看电视,李毓虹说起乔蹊昨晚过来扎针了,说是一个疗程结束了,建议岑靖波去医院复查一下。 岑矜应下了。李毓虹掰过岑矜看了一眼,“昨晚就只是陪寿星了?”李毓虹眼里有明显的怀疑。 岑矜坐正,“就陪寿星,不然还能干什么?”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那么大。你那么大了,谈个男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李毓虹说完又朝岑矜看了一眼。 岑矜终是懂她的意思,“寿星是女的。您别多想了。”岑矜说完就回房了,站在镜子前细细观察了一轮自己。除了眼底的一片青色,明显的没睡好,她也没其他异常。(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三章 〔已替换) 第二十三章 岑矜抽空去了一趟乔蹊的科里,又正赶上乔蹊去病房里了,她就站在护士站那里等着。 乔蹊从病房出来,拐了个弯就看见了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细背影,有点眼生,不像是科里的人。待走近,那人正好转过身来。看见岑矜过来乔蹊是很意外的,岑矜来以星院区上班这么久从来没有来这边找过他。 乔蹊把岑矜带进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事?” 岑矜环视屋子四周,这是大办公室旁的一个小办公室,里面放着三张桌子。三张桌子上只有乔蹊桌上放了绿植,能看得出他把生活过得很细,和他的性格很像。 收回目光,岑矜拿起茶喝了一口,“没什么大事,就过来感受一下你们科室的氛围。” 乔蹊笑笑,不相信岑矜闲成这样,“难得你过来,就把小事说了。” 岑矜没再磨蹭,把一直拎着的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那是一盒针灸专用的针具,从包装看就知道制作精良。岑矜小心翼翼地打开,“乔医生,前段时间隔三差五给我爸扎针麻烦你了。又一个疗程结束,给你算人工费你也不要,那咱不俗气,送个礼物可以吗?应该是很适合你的。”这套针具是岑矜托苏晓专门找工匠订做的,她拿出来一根试过,软硬度刚刚好。 乔蹊接过,随机地拿出一根在手上撵了撵,从头捋到尾,又做出单手扎针的手势试了一下,果然手感不错。 “礼物这么贵重我怎么收?”乔蹊又把盒子推回给岑矜。 “应该的,你要不收下个疗程可就不找你了。”岑矜就把盒子搁在桌上,人站起来了作势要走了。 乔蹊起身送她,“东西我收着了,礼物可就这一回啊。” “行,希望这套针具能够让乔医生每一次给病人扎完针后,病人都浑身经络通畅,脏腑平和,回头还来找你。”岑矜笑意盈盈地说道。乔蹊扎针技术真的很好,她在旁边瞧见过几回,进针速度很迅速,且能很快让病人产生针感,即“得气”。 岑矜虽然本科的时候学过针灸学,但相比之下就差了很多了。扎针技术是靠熟能生巧的,她就练得很少,而且如今腧穴的位置也记得有点模糊了。 岑矜拉门出去的前一刻,乔蹊叫住了她,他扬了扬手里的盒子,笑得很和煦,“岑矜,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乔蹊这么一说,倒让岑矜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就是学会投其所好了,先走了。” 走出神内科的住院区,岑矜一面等着电梯,一面感叹自己总算是还了乔蹊一个小人情了。从岑靖波生病,她和乔蹊重新联系上,乔蹊没有少帮过她忙。以前她还在b市时,他总会在微信上告诉她岑靖波的近况,到后来她回a市,乔蹊也对她有过照应。 这会电梯来得很快,岑矜刚准备掏出手机刷个朋友圈,面前的电梯门已经开了。岑矜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走进电梯的,进去后,她也没抬头,就对开电梯的职工说了一句,“十楼”,整个人的注意力还在朋友圈上。 “岑医生,下午好。”安静的电梯里骤然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岑矜没细听,本以为是病人,立马脸上带着笑抬起头了。然抬头后,这才发现旁边的人正偏头看着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笑。往上看,头上还有一块地就冒出了点头发碴子。 “褚医生,下午好。”岑矜看着那一小块头皮,没忍住,笑了。 “去哪了?”褚再清随口问道。 岑矜收起手机,“去了趟下面神内科。褚医生头上什么时候抽的线呀?” “就这两天。”褚再清目视前方,脸上表情不再是淡淡的了,有点冷。可岑矜没惧,清了清嗓子,“褚医生得好好养,多吃点好的。” “多谢岑医生关心,不过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我的索赔还没解决。”褚再清说完电梯就到六楼了,他走出来,又回转过身,“岑医生下回上电梯就别玩手机了,为了安全。” 岑矜脸微红,“多谢提醒。” 电梯门刚合上,身后又有人叫了岑矜一声,岑矜回转身,是同科室的唐历安。此时电梯里人不多,他走到她身边,带着好奇说道:“岑医生来上班没多久,人倒认的广呀。” 岑矜勾了勾唇,“校友。您也认识?” “能不认识吗?这位褚医生来上班的头一个星期,我们科里的护士们轮番地下去偷瞄,然后回来评了个院草的称号。”唐历安说着摇了摇头。 岑矜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打趣道:“哪用下去看,我看咱们科里唐医生就不错。” “得了,我哪能跟年轻人比。不过我今天看着这褚医生破相了呀,头怎么被破了。估摸是惹情债喽。”唐历安朝着岑矜小声说道。 岑矜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大概——是吧。” 回到科里,岑矜停在护士站,拉了个熟络的小护士问道:“咱们院有院草?” 护士立马就来劲了,觑了周围看着没人,给岑矜说道:“有,神外科的褚再清,从德国回来的海归。” 岑矜顿了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护士脸上浮起一片红晕,“人还特别的温柔,我去看过一次,还和我说话了。” 岑矜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她着实不知道和她说话了与温柔有什么关系。看着小护士就这么羞红了脸,岑矜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谢谢啦,耽误你了,去忙吧。” 小护士却拉住了岑矜,“矜姐,你如果想去看,我可以陪你去。”护士声音糯糯地,很可爱,却让岑矜忆起了褚再清的威胁。 他说索赔还没解决?那他自个解决罢了。 “谢谢你的好意了,我就不去看了,我觉得我们科医生都挺好的。” “是挺好,不过不同嘛。”正好迎面走过来科里的一位实习生,护士扫了一眼,语气有些勉强。岑矜没继续在这闲话,拍了拍她的肩,洗了个手就进办公室了。 ** 岑矜的微信不是用手机号申请的,所以很多人即便有了她的手机号,也没加上她的微信。当天晚上,岑矜值夜班,坐在办公室在微信上调侃孟方祈,说莫筱筱又来家里了,李毓虹都快招架不住了,问他怎么办。 孟方祈倒是坚定,只回复了三个字:不开门。 倏地通讯录那一栏提示有新消息,岑矜退出对话框,点到那一栏,一看原来是好友请求。岑矜在接受那个小绿框上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因为对方微信昵称上写着三个字:褚再清。 岑矜没接受这个请求,也没继续玩手机了,刚放在桌上,电话又来了。来电人:褚医生。 岑矜略带烦躁的接起电话,“什么事?” “在忙?”褚再清问道,他的声音有点疲惫。 “值夜班。” “刚刚没玩手机?” 岑矜就猜到他打电话来的意义,但她还是撒了个谎,“没,在看病历。” “微信发了个好友请求,你加上我吧。”褚再清直接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微信是我私人的通讯工具,可以不加吗?”岑矜眼睛盯着电脑旁的仙人球,伸手拔了一根针下来,扎得手微疼,真是手贱有罪受。 “都知道手机号了不能加微信?”褚再清心里觉得这俩是没差的。 “那反正已经知道手机号了,微信加不加无所谓。”岑矜顺着他的话说。 褚再清蓦地笑了,“微信上都发什么了,这么怕让我见着?” “褚医生,我值夜班呢,你这在干扰医务人员的工作。”岑矜不长记性,又揪了一根仙人球上的刺。 褚再清被岑矜的话逗乐了,但他压住了笑声,“我刚加了苏晓,苏晓给我传来好几张你朋友圈的截图。照片都挺好看的。” 岑矜手上的动作一滞,好你个苏晓,这么快就被陈傲那人给带偏了。 岑矜这头没声,褚再清又继续说:“那我以后就每天让苏晓给我截图了。” 岑矜想着褚再清是拿捏住自己的软肋了。她当然不想褚再清把这事闹这么大了,每日找苏晓要图那势必会扯进来个陈傲,这事兜兜转转理不清了。 “你等着,我去加。”岑矜恶狠狠地说道。 当晚,岑矜找苏晓核实了这事。苏晓的回答是,“褚师哥有微信?你把号发给我一下。” 岑矜是忍了又忍才没删掉褚再清,回头来还是被他给诓了。 褚再清加上微信的当晚,他把岑矜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都保存了,还一一点了赞。岑矜在一旁看书,手机就嗡嗡嗡地响,最后她给褚再清发了第一条微信—— “看就看,不要点赞。” 褚再清秒回:“神经中枢发来信号,手作为效应器自动点赞。”不愧是研究神经的,反射弧学得真好,那就让感受器压根看不着。 岑矜没回褚再清的消息,开始去删相册里的照片,挑挑选选,觉得本来就发的不多,还都挺好看,不舍得删,也就只删了五六张。然褚医生的微信消息又来了,“删也没用,已存。” 岑矜终于没忍住,把褚再清拉黑了,然后手机关机。 褚再清坐在办公室,看着那条已经发不出去的微信消息,他抿嘴笑了笑。 坐在褚再清对面的医生周扬叫了他一声,“褚医生,不下班?”今天晚上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是褚再清带着他做的,所以本来在五六点钟就应该下班的两人一直延迟到现在还没走。而且手术结束后,他忙着做缝合伤口的事,褚再清比他早一步出来,但他也还在办公室。 褚再清放下手机抬头,“医院附近有卖热饮的吗?” 周扬敛眉,想了一会才回答道:“医院右转直行五十米,那家花店旁边有家奶茶店。” “好,你下班罢。回去也好好琢磨一下今天的手术,挺具有代表性的。”褚再清微点头。 提起手术,周扬又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了,但是看见褚再清已经在脱白大褂了,他倒是住口了,褚再清和他到现在都没有吃晚饭,再磨蹭不合适。 关了手机,岑矜倒也就静下来了,看书还慢慢看进去了。对于考试,毕竟已经在临床上呆了几年了,岑矜没考执业医师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护士站和医生大办公室之间是有个大窗户,岑矜偏头就能瞧见外面的情况。这会觉得累了,她站起来扭动了下腰,又活动了一转脖子,就看见外面的护士在向她招手,岑矜看了一下她的嘴型,像也是在叫自己出去。 岑矜也没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就迈步出去了。到护士站,护士就递给了她一杯热牛奶,脸上也全是艳羡之色,“岑医生,你男朋友真好,还专门差人给你送吃的东西过来。” 岑矜接过牛奶放在桌上,不解地问道:“男朋友?这个是谁送来的?” “刚刚有个男医生送过来的,看你在忙就没打扰。”护士狐疑,又指了指走廊,“才走没多久。” 岑矜只望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没追上去。回过头来对着护士问了一句,“你饿吗?”然后把牛奶对着她示意了一下。 护士赶忙摆手,“我不饿,我正减着肥呢。” 岑矜拎着牛奶回了办公室,她也没喝。思索了片刻,她还是把手机开机了,刚开机就有短信提示。 “牛奶趁热喝,值夜班也别看太久的书。”——发信人:褚医生。 岑矜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变暗,默默感叹,这人还会派遣人了。不过不是他送来的也好,这院里没人不认识他的,他来平白惹来闲话。 岑矜是这样回信的,“褚医生,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讨厌牛奶了,一股子腥味。” “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喝的。” “那时候年轻,还要长身体。” “是发育的挺好的。”岑矜盯着褚再清发过来的这几个字直愣愣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踢了桌子一脚。这一踢,脚又吃痛了。 “褚再清,我是发育的挺好的。但你就不一定呀,那天看你瘦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岑矜发誓她说这话一点都不违心。 褚再清看着这几句话倒是没有岑矜反应那么大,毕竟岑矜那天绯红的脸被他瞅见了。 ** 褚再清住在以星院区的职工楼里,他从科里回去很近,晚上跑过来看急诊也很快。现在下班回去,褚再清翻遍了整个冰箱都只找出来了一盒泡面,用开水泡了,将就着吃了。褚再清能一点点分析出现在吃了这盒泡面对身体有多不好,可是许多事情耐不住没办法三个字。 吃完泡面,褚再清拿起了旁边的那杯牛奶,此刻已经不热了。刚刚他跑去买时买了两杯,送上去一杯,还留下了一杯。他也没有加热这杯牛奶,端起送入口中,微凉,也确实有一丝淡淡的腥味。 收拾好,褚再清刚在沙发上坐下,搁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接起,是褚豫松的声音,“在家?” 褚再清嗯了一声,“您还没休息?” 褚豫松沉吟了一息,“我已经给你妈找了个心理医生,打算明天请她到家里来看看。” 褚再清听完半晌没有出声,褚豫松有点急了,“你之前说找医生,一直也没有音,我看着你妈情况越来越严重,就——” “循序渐进的来,不用一开始就治疗,陪着聊聊天就好。”褚再清说道。 “好。”褚豫松应下了,声音沉重。 过了一瞬,两人快要撂电话时,褚豫松又说道:“听说老爷子在d市的身体每况愈下了,你再想想法子让他过来吧,我们也过去不了。” 褚再清拧眉,随即又伸手揉了揉眉心,“老爷子和我妈现在都身体不好,两个人凑到一起不好。老爷子就呆在d市挺好的,有人照顾,我抽空也会过去的。” 挂了电话,褚再清仰躺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昏昏沉沉似睡了一觉。半夜十二点,他起身离开客厅,去卧室洗漱,这才在床上躺下。 第二天一早,褚再清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在d市的秦知络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秦知络也是刚起的状态,接到褚再清的电话心里猛地抖了一下,“怎么了?” 褚再清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嘴唇,“最近有时间吗?” 秦知络听着他这个语气猜应该不是急事,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先说什么事,我再说有没有时间吧。” “我想你亲自帮我去看一下老爷子的身体状况,他身边的人总是瞒七隐八的,我摸不清具体情况。”褚再清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听得秦知络心口发酸。 “好,我会专门带老年科的医生过去的。”秦知络柔声应道。 “麻烦了。” ** 秦知络带了一名医生去的郊区。去的时候是上午,伺候老爷子的人把他们迎进来,言语之间有点含糊,逐句问才知道昨夜降温褚老爷子受风寒,整个上午都没起。 秦知络有点着急,“老爷子带着的学生呢?” “正好这两天都回城了,老爷子自己开了点药吃了,也不愿意我打电话麻烦别人。”伺候的人自己也是两头为难。 秦知络没有多追究,带着医生就进去。穿过好几扇门到了老爷子的卧室。屋内很暗,秦知络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时之家还有点适应不了,微眯着向床上看过去。床上凸起了一小块,提示着那里还躺着个人。秦知络眼眶微微发涩,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褚爷爷。” 老爷子睡得很浅,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伸手按亮屋内的灯,浑浊的眼睛看见秦知络后亮了几分,“知络来了。” 秦知络走到床边,伸手用手背探了一下老爷子的额头,不是很烫,估摸老爷子自个开药捂汗后降下去。 “您身体不舒服,有什么事都应该通知我们晚辈,不要因为您是大夫就可以瞒瞒欺欺的。”秦知络故作严厉的说道。 褚孟都笑了笑,“行,小妮子愈来愈会说了。” 秦知络带来的医生给褚孟都做了详细的全身检查。老爷子血压高,心脏上也存在毛病,医生更是私下和秦知络说存在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当然更详细可靠的诊断得靠仪器。秦知络把这些话都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了褚再清。 检查完,秦知络不想把老爷子的心情折腾得太压抑,又看着他精神也还可以,陪着聊了好一会天,吃过午饭还呆了很久才走。临走前,褚孟都拉着秦知络的手,顿了又顿,才说道:“难为你过来了,褚再清那小子不懂得疼人,尽折腾你。我说这个检查身体就不用嘛,我自己把个脉什么不知道?” “您知道了会告诉他吗?”秦知络笑着反问。 褚孟都不答话了。 秦知络忘了一眼院子,声音有些飘忽,“您一定要好好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您这来呢,我和褚再清在院子里玩,您就站在那看着我们,还给我们从药房里拿龙眼肉当零嘴,我都记着呢。”说着,秦知络还指了一下药房门口的台檐。 “好,我好好的。”褚孟都拍了拍秦知络的手背,眼里有层水雾。 秦知络转身就用手指擦了两下眼睑。那年的院子里,她和褚再清无忧无虑地玩耍,看院子里晒着的中药。忽地院门开了,褚再清的大哥褚如岐缓步走进来,老爷子脸上是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眼角上扬,整个眼睛弯成一道缝,而这些年再也没有见过这表情。(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自那天送牛奶事件后,两人又隔了好几天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过。 岑矜有时候坐下来细想,开始有点琢磨不透褚再清的想法。他说要她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可褚再清不是那么像追人的做法,他几乎从未主动找过她,两人总是在偶遇,偶遇后他再纠缠不清。他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她误会他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提过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想也不会让他含糊过去。 正在岑矜有些捉摸不定时,褚再清出现了。他直接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温声说:“请问岑矜岑医生在吗?” 岑矜正在向唐历安请教问题,没听到这一声,然唐历安听见了。他抬头,看了眼门口,然后敲了敲桌子,“岑医生,你的校友过来找你了。”这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全办公室的人都可以听着。 岑矜慢吞吞地抬头,抬眸看过去,原本脸上有些茫然,看到门口的人后,脸色突变,变成了有几分赫然。唐历安绝对是故意这么说的。 褚再清穿着白大褂站在那,有微风从办公室的窗户外吹进来,轻轻地吹动他的衣角,他黑亮的眼睛望着她有浅浅地笑意,“岑医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岑矜放下右手里的笔,合上左手里的文件夹,点了点头,“方便。” 褚再清走在前面,岑矜走在后面,两人一路出来一直都有人在看他们。出了住院区,到了等电梯的地褚再清停下来了,“就不下去了,我要说的事很简单。” 说实话,岑矜现在有点莫名其妙,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点什么药。既然说事情很简单,那电话里说不就得了,又不是没有手机号。 “你说啊。” 褚再清认真地端详了岑矜一眼然后说道:“这个周末值班吗?” 岑矜摇头,但是又补了一句,“要看书,准备考试。” “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就咱俩。”褚再清是商量的语气,低沉的声音不像往日那么清朗。 岑矜眼珠微动,心里狐疑有点多,“理由。” “不是都答应我了嘛,追女孩子一般流程都是吃饭。”褚再清倏地笑了。 “既然都说是追,那我可以拒绝。”岑矜反怼。 褚再清双手抱臂,掀眸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咱俩还没单独吃过饭吧?不如换个思路想,你请乔医生吃饭是因为叔叔的病,而我是主治医生,也可以和你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 岑矜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和他吃饭理由可多了,真不止这一个。” 褚再清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睛就静静地瞧着岑矜,一眨不眨,过了会再开口声音哑了,“陪我吃顿饭就这么不乐意?” 岑矜不自在地撇开水润的眸子,“行,我去,但是就只吃饭。” 褚再清的眼睛晃过一丝笑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得用吃饭骗你干什么?” 岑矜又怒了,这人真是得寸进丈,抬脚就踢上了他裤腿,“人身上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新陈代谢,我可不敢说我了解谁。” “保证就吃饭,溜公园都没有。”褚再清清了清嗓,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语落在岑矜耳朵里就觉得他是在揶揄她想多了,可她开始真没想多,就只是吃完饭怕他还说要去哪哪逛逛。但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到底是谁想多了,谁心里倍清楚。 “回去罢。”褚再清弯腰拍了拍裤腿,直起身来又叫住岑矜,“下回介绍我可以换个关系吗?” “你想要什么关系?”岑矜已经转身了,又扭过头来。 “朋友关系,什么时候你想再换换我都可以。”褚再清勾起唇角。许是因为刚刚拍了裤子,他的手又举在胸前呈内八字形了。 岑矜这下子真走了。褚再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双黑色高跟鞋,衬得她小腿修长笔直。许是因为穿了双带跟的鞋,岑矜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很律动,褚再清看在眼里,甚至觉得能瞧见她藏在白大褂的细软腰肢在左右扭动。 岑矜回到科里,闲着护士医生们都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但各自都不是有时间唠八卦的人,也就看看,没问什么话。 ** 如今a市已经完全没了冬天的迹象,一派□□。因为岑靖波生病,李毓虹想着给家里增添几分生机,去花鸟市场买了很多花回来。岑矜房里不但摆了一盆,还用花瓶插了一束,弄得房里香气阵阵。 岑矜张嘴抱怨过一回,说是她房里不要放花。李毓虹立马就反驳道:“姑娘家的房里放束花多正常。” 岑矜噤声了,李毓虹她还真惹不起。而且因为她长了卵巢囊肿,这和气血不和有一部分关系。人生气的时候全身气机都是不通畅的,很容易造成气血瘀滞,岑矜已经在尽力不让李毓虹生气了,平和的心情最养人。 这会,岑矜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桌子旁摆的茉莉花传来的香气,搅得她心烦意乱。明明都说茉莉花是淡雅花香,可岑矜就觉得是浓郁型的。 由于心情不佳,岑矜手上没把握好,画了个比较浓的妆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和褚再清约定的时间了,岑矜也就没再磨蹭了,放下头发就出门了。 昨晚褚再清给岑矜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想吃点什么。岑矜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来,褚再清说道淮扬菜怎么样。这下子她不犹豫了,即刻就否决了。家里因为有病人每天都吃的很清淡,好不容易出去吃回饭,岑矜当然想换个口味了。 “去吃川菜。” 这头的褚再清思量了一下才应了声好。 岑矜到达餐厅时,褚再清已经到了。她推门进去,他正在翻菜单,拧着眉,似乎都有点看不上。岑矜轻咳了一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褚再清没起身,把自己面前的菜单转了个面,递到她面前,“你点菜罢。” 岑矜觑着褚再清的神情,撇了撇嘴,“吃个川菜要你命了?以前一起吃火锅你也吃过麻辣锅底的呀。” 褚再清没接这茬,他要接他只想反问岑矜,“哪一回不是你撒娇使坏逼的?”他俩出去吃火锅都是吃鸳鸯锅底,岑矜吃红的,褚再清吃白的。 岑矜拿着菜单看了两眼,就按铃叫来了服务员,兴致极高地点了五个菜,最后,褚再清加了个汤。他没看着菜单,就让服务员推荐一下。 服务员说:“西红柿肉丸子汤,清淡而鲜美,刚好可以缓解菜肴带来的麻辣。” 这听上去很合适,可是褚再清拒绝了,因为岑矜不吃西红柿。 “来个玉米排骨汤。” 服务员撤出去,岑矜看向褚再清,眼神很柔。岑矜第一次和褚再清出去吃饭时,当天陈傲也在,他点了份西红柿鸡蛋汤。饭前,褚再清特别贴心地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可是,岑矜一直都没有动。这个举动很容易让人误会,陈傲就误会了,他望着那碗汤,轻飘飘问道:“岑师妹是不是不满意褚校草?有事就说出来,别把暗地里气,气着了可就不美了。” 岑矜那时和他俩都不熟,咬了咬下嘴唇,“我不吃西红柿!” 饭桌上两人皆是一惊,不吃这个东西他俩真没遇着过,而且刚刚点菜她也没提。而岑矜不提,是没料到褚再清这么体贴还给她舀汤。 陈傲先开口,“西红柿里面这么多维c,对皮肤好,你不吃可惜喽。” 褚再清端起岑矜面前的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招来服务员给岑矜重新拿了一个汤碗过来。然后他厉声对陈傲说道:“你吃自己的,你管别人吃不吃。” 从那时起,只要和褚再清吃饭,饭桌上就没有出现过西红柿。 点好菜,褚再清给岑矜倒了半杯茶。盯着岑矜瞧了一会,良久才开口:“来时堵车吗?” 岑矜唔了一声。原本褚再清说要接她,她拒绝了。 两个人就静着,各自喝着茶,又过了一会,褚再清再次开口:“你今天看着跟以往有点不同。” 岑矜放下杯子,笑答:“难为你看得出我妆容不同。” “我又不瞎。” “看来阅人无数,有经验。”岑矜嗯了一声。 褚再清挑眉,看向岑矜的双眸有轻微的波澜,但他也没开口解释什么。两人没继续聊下去,因为菜上来了。这家餐厅还算正宗,菜肴又麻又辣。岑矜纵然细嚼慢咽,也还是被呛住了,她放下筷子咳了好一会。褚再清从另一边走过来,给她拍背顺气,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这么一闹腾,岑矜除了嗓子眼还是火辣辣的,倒是好了很多了。褚再清还坐在她旁边没有挪地,手掌也还在后背轻拍。岑矜侧首,“谢谢,好很多了。”然后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回去。 褚再清没动,手臂长伸,抽了张卫生纸,动作轻柔地擦拭岑矜的嘴角,脸上表情认真的仿佛在处理一个异常重要的刀口。 卫生纸在嘴角轻抚,岑矜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不想让他擦。然褚再清原本在后背的手,却直接稳住了她的下巴,“再动就给你把妆都擦了。” 他话音刚落,岑矜不知怎么地伸舌舔了一下另一边的嘴角。褚再清眸色一暗,捏着岑矜下巴的力道加重了一些,他沉着声说:“再动就亲了。”(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自那天送牛奶事件后,两人又隔了好几天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过。 岑矜有时候坐下来细想,开始有点琢磨不透褚再清的想法。他说要她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可褚再清不是那么像追人的做法,他几乎从未主动找过她,两人总是在偶遇,偶遇后他再纠缠不清。他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她误会他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提过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想也不会让他含糊过去。 正在岑矜有些捉摸不定时,褚再清出现了。他直接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温声说:“请问岑矜岑医生在吗?” 岑矜正在向唐历安请教问题,没听到这一声,然唐历安听见了。他抬头,看了眼门口,然后敲了敲桌子,“岑医生,你的校友过来找你了。”这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全办公室的人都可以听着。 岑矜慢吞吞地抬头,抬眸看过去,原本脸上有些茫然,看到门口的人后,脸色突变,变成了有几分赫然。唐历安绝对是故意这么说的。 褚再清穿着白大褂站在那,有微风从办公室的窗户外吹进来,轻轻地吹动他的衣角,他黑亮的眼睛望着她有浅浅地笑意,“岑医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岑矜放下右手里的笔,合上左手里的文件夹,点了点头,“方便。” 褚再清走在前面,岑矜走在后面,两人一路出来一直都有人在看他们。出了住院区,到了等电梯的地褚再清停下来了,“就不下去了,我要说的事很简单。” 说实话,岑矜现在有点莫名其妙,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点什么药。既然说事情很简单,那电话里说不就得了,又不是没有手机号。 “你说啊。” 褚再清认真地端详了岑矜一眼然后说道:“这个周末值班吗?” 岑矜摇头,但是又补了一句,“要看书,准备考试。” “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就咱俩。”褚再清是商量的语气,低沉的声音不像往日那么清朗。 岑矜眼珠微动,心里狐疑有点多,“理由。” “不是都答应我了嘛,追女孩子一般流程都是吃饭。”褚再清倏地笑了。 “既然都说是追,那我可以拒绝。”岑矜反怼。 褚再清双手抱臂,掀眸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咱俩还没单独吃过饭吧?不如换个思路想,你请乔医生吃饭是因为叔叔的病,而我是主治医生,也可以和你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 岑矜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和他吃饭理由可多了,真不止这一个。” 褚再清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睛就静静地瞧着岑矜,一眨不眨,过了会再开口声音哑了,“陪我吃顿饭就这么不乐意?” 岑矜不自在地撇开水润的眸子,“行,我去,但是就只吃饭。” 褚再清的眼睛晃过一丝笑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得用吃饭骗你干什么?” 岑矜又怒了,这人真是得寸进丈,抬脚就踢上了他裤腿,“人身上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新陈代谢,我可不敢说我了解谁。” “保证就吃饭,溜公园都没有。”褚再清清了清嗓,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话语落在岑矜耳朵里就觉得他是在揶揄她想多了,可她开始真没想多,就只是吃完饭怕他还说要去哪哪逛逛。但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到底是谁想多了,谁心里倍清楚。 “回去罢。”褚再清弯腰拍了拍裤腿,直起身来又叫住岑矜,“下回介绍我可以换个关系吗?” “你想要什么关系?”岑矜已经转身了,又扭过头来。 “朋友关系,什么时候你想再换换我都可以。”褚再清勾起唇角。许是因为刚刚拍了裤子,他的手又举在胸前呈内八字形了。 岑矜这下子真走了。褚再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双黑色高跟鞋,衬得她小腿修长笔直。许是因为穿了双带跟的鞋,岑矜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很律动,褚再清看在眼里,甚至觉得能瞧见她藏在白大褂的细软腰肢在左右扭动。 岑矜回到科里,闲着护士医生们都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但各自都不是有时间唠八卦的人,也就看看,没问什么话。 ** 如今a市已经完全没了冬天的迹象,一派□□。因为岑靖波生病,李毓虹想着给家里增添几分生机,去花鸟市场买了很多花回来。岑矜房里不但摆了一盆,还用花瓶插了一束,弄得房里香气阵阵。 岑矜张嘴抱怨过一回,说是她房里不要放花。李毓虹立马就反驳道:“姑娘家的房里放束花多正常。” 岑矜噤声了,李毓虹她还真惹不起。而且因为她长了卵巢囊肿,这和气血不和有一部分关系。人生气的时候全身气机都是不通畅的,很容易造成气血瘀滞,岑矜已经在尽力不让李毓虹生气了,平和的心情最养人。 这会,岑矜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桌子旁摆的茉莉花传来的香气,搅得她心烦意乱。明明都说茉莉花是淡雅花香,可岑矜就觉得是浓郁型的。 由于心情不佳,岑矜手上没把握好,画了个比较浓的妆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和褚再清约定的时间了,岑矜也就没再磨蹭了,放下头发就出门了。 昨晚褚再清给岑矜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想吃点什么。岑矜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来,褚再清说道淮扬菜怎么样。这下子她不犹豫了,即刻就否决了。家里因为有病人每天都吃的很清淡,好不容易出去吃回饭,岑矜当然想换个口味了。 “去吃川菜。” 这头的褚再清思量了一下才应了声好。 岑矜到达餐厅时,褚再清已经到了。她推门进去,他正在翻菜单,拧着眉,似乎都有点看不上。岑矜轻咳了一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褚再清没起身,把自己面前的菜单转了个面,递到她面前,“你点菜罢。” 岑矜觑着褚再清的神情,撇了撇嘴,“吃个川菜要你命了?以前一起吃火锅你也吃过麻辣锅底的呀。” 褚再清没接这茬,他要接他只想反问岑矜,“哪一回不是你撒娇使坏逼的?”他俩出去吃火锅都是吃鸳鸯锅底,岑矜吃红的,褚再清吃白的。 岑矜拿着菜单看了两眼,就按铃叫来了服务员,兴致极高地点了五个菜,最后,褚再清加了个汤。他没看着菜单,就让服务员推荐一下。 服务员说:“西红柿肉丸子汤,清淡而鲜美,刚好可以缓解菜肴带来的麻辣。” 这听上去很合适,可是褚再清拒绝了,因为岑矜不吃西红柿。 “来个玉米排骨汤。” 服务员撤出去,岑矜看向褚再清,眼神很柔。岑矜第一次和褚再清出去吃饭时,当天陈傲也在,他点了份西红柿鸡蛋汤。饭前,褚再清特别贴心地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可是,岑矜一直都没有动。这个举动很容易让人误会,陈傲就误会了,他望着那碗汤,轻飘飘问道:“岑师妹是不是不满意褚校草?有事就说出来,别把暗地里气,气着了可就不美了。” 岑矜那时和他俩都不熟,咬了咬下嘴唇,“我不吃西红柿!” 饭桌上两人皆是一惊,不吃这个东西他俩真没遇着过,而且刚刚点菜她也没提。而岑矜不提,是没料到褚再清这么体贴还给她舀汤。 陈傲先开口,“西红柿里面这么多维c,对皮肤好,你不吃可惜喽。” 褚再清端起岑矜面前的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招来服务员给岑矜重新拿了一个汤碗过来。然后他厉声对陈傲说道:“你吃自己的,你管别人吃不吃。” 从那时起,只要和褚再清吃饭,饭桌上就没有出现过西红柿。 点好菜,褚再清给岑矜倒了半杯茶。盯着岑矜瞧了一会,良久才开口:“来时堵车吗?” 岑矜唔了一声。原本褚再清说要接她,她拒绝了。 两个人就静着,各自喝着茶,又过了一会,褚再清再次开口:“你今天看着跟以往有点不同。” 岑矜放下杯子,笑答:“难为你看得出我妆容不同。” “我又不瞎。” “看来阅人无数,有经验。”岑矜嗯了一声。 褚再清挑眉,看向岑矜的双眸有轻微的波澜,但他也没开口解释什么。两人没继续聊下去,因为菜上来了。这家餐厅还算正宗,菜肴又麻又辣。岑矜纵然细嚼慢咽,也还是被呛住了,她放下筷子咳了好一会。褚再清从另一边走过来,给她拍背顺气,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这么一闹腾,岑矜除了嗓子眼还是火辣辣的,倒是好了很多了。褚再清还坐在她旁边没有挪地,手掌也还在后背轻拍。岑矜侧首,“谢谢,好很多了。”然后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回去。 褚再清没动,手臂长伸,抽了张卫生纸,动作轻柔地擦拭岑矜的嘴角,脸上表情认真的仿佛在处理一个异常重要的刀口。 卫生纸在嘴角轻抚,岑矜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不想让他擦。然褚再清原本在后背的手,却直接稳住了她的下巴,“再动就给你把妆都擦了。” 他话音刚落,岑矜不知怎么地伸舌舔了一下另一边的嘴角。褚再清眸色一暗,捏着岑矜下巴的力道加重了一些,他沉着声说:“再动就亲了。”(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岑矜听着他这句话,顿时就想把身子往后移,但却没有成功,因为褚再清正擒着她的下巴,不松一分。岑矜心里有点恼,但想着她此时和他反着干,真有可能就激着他了,她服了个软。 “疼,松开。” 糯腻的女声入耳,褚再清的五指放开了。他笑睥着岑矜,偏要这回堵着她就知道求饶了,早前那么厉害。 褚再清还没坐回原位,岑矜两道秀眉就拧着了,连一个眼角都不赏给他了。褚再清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岑矜却是食欲减了不少,手指在桌面上点点画画,“快点吃完,我们就撤了。” 褚再清不紧不慢地应道:“吃饭这事急不得。” “对医生来说就得急。” “现在就是一场约会,先忘记医生这个职业。”褚再清彼时也放下碗筷了。 “你觉得现在这是一场约会?”岑矜说完,嘴角噙着一抹讥笑。 “为什么不是?”褚再清擦完嘴,坐得十分随意。 岑矜语塞,嘴上反复酝酿了一下,赌气般说:“反正不是这样的。” “该是什么样的?地点不对?时间不对?”褚再清停住了,过了两秒说道:“还是对象不对?” “褚再清,你明知故问。”岑矜不想再和这人绕圈子。 褚再清敛了笑意,“陪我坐会。”他说着按铃叫来服务员撤了餐余,上了一壶热茶。给两人各添上一杯,服务员就离开了。褚再清沉着眉眼,疲惫之色尽显。 岑矜握着杯子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褚再清没答这个问题,只是跟岑矜承诺:“坐会就走,不耽误你。” 岑矜没再吱声,就坐在对面静静地品着茶。两个人静谧地各坐一边,空气里有五分不安,三分倦怠,两分缱绻。岑矜眼神清亮地欲捕捉褚再清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然他脸上神色除了疲惫再无其他,不露山不露水。褚再清回望过去,眼里清明依旧,“没发生什么事。就想让你乖一点陪我一会。” 岑矜抿了抿唇角,一颗心像似被一个大掌紧紧地拽住了,她柔声问,“你头上伤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看见酒瓶就怕了。”褚再清说到后半句时,他放下了杯子,速度极快地抓住了岑矜放在桌面上的手,“是不是练过?手劲那么大。” “对,练了气功。”岑矜听着他这么说,竟还开起玩笑来了。 褚再清手上松了一些,五指撑开顺着岑矜的几个指缝滑进去了,不经意间两人变成了十指扣在一起。他用带着薄茧的大拇指按了一下她的手背,似轻似重,“现在你还要我吗?” 褚再清这一句话说完,岑矜脑袋里的那根筋忽地扯了一下,她剧烈地挣扎甩开了他的手,“褚再清,你是真心想要和我重新在一起的吗?你说个对不起,装个可怜,事情就都过去了吗?我需要你亲口的解释。你不说清楚,那你再问一百遍,我还是那个答案。” 岑矜说完就拿着包准备离开了,行至门口时,褚再清叫住了她,“我慢慢说好吗?” “随你。” ** 这一场饭最后不欢而散,岑矜本要自己回来,但褚再清说要回医院值班,顺路送她回家,岑矜没坳过,答应了。 两人在车上,脸色都不太好。到了小区门口,岑矜下车,褚再清问道:“叔叔复诊什么时候去?” 岑矜沉吟了一下,“周一就去。” “好,等你。” 岑矜没应下他这句话,推开车门就下去了。岑矜回家发现许久不现身的孟方祈终于着家了,他又黑了,脸上甚至还有伤。或许是因为上回瞧见他隐忍而无奈的神情,岑矜这回看着他竟有好多好多打趣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是觉得心口涩涩的。 孟方祈瞅见岑矜状态不对,用格外响亮的嗓子叫了她一声,然后问道:“玩得不开心?” “没...没有,就是有点累了。”岑矜搪塞道,闷闷地把话题岔开,“爸就周一去复诊吧,正好妈你周一也去复诊,又吃了这么久药了。” 孟方祈果然注意力被引走了,“周一我陪着去,你不是得上班吗,我这回出差回来放几天假。” 两人就此商定下了那天的安排。岑矜没在客厅多呆,事讲完就回房了。洗漱完,她躺在床上心里有些感觉有很多疑问,但如果叫她理,她只觉得所有的源头就是褚再清的不开口。他太能装事了,岑矜这么给褚再清下了一个定义。她开始觉得他的解释不是难以开口或者叫他愧对于她,也许就只是他不那么想告诉她,他想自己消化了。 岑矜在心的一个角落里偷偷地给褚再清泄了一条缝,她决定放弃一点点原则,给他时间让他一点点地说。 周一,岑矜没和孟方祈他们一同去医院。因星期一主任要过来查房,她自个先去了,正好也去给他们拿好了号。但因为两位老人都得检查,岑矜上午跟着查完房后,还是溜了会班,让唐历安替她看着了。 孟方祈带着岑靖波去了神经外科,岑矜则带着李毓虹去了妇产科。李毓虹这边做了彩超,结果还不错,囊肿消下去一点了,岑矜悬着的一颗心渐渐往回落,但转念又开始担心岑靖波那边。那边孟方祈一直没打电话过来,一个音也没有,纵然乔蹊说过恢复情况挺好,岑矜还是有点燥。 其实孟方祈这么久都没跟岑矜联系是因为他还在检查室那边排队呢,压根还没开始检查。做磁共振不似妇产科那边做b超是在自己科里,它是全院所有需要做的病人都集中到了影像科一个地,人多了几倍,甭管在门诊看的靠不靠前,到这也一样得等。 孟方祈看着检查单上的号,心里也有点着急,倒不是怕等,就是担心岑靖波累着了。无聊之际,他给岑矜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说是让李毓虹先回去,他这边还得有些时候。事情交代完,要撂电话时,忽地过来了个年轻医生,对着一群人叫道:“岑靖波在吗?岑靖波进来做检查。” 孟方祈赶忙收起手机,凑上前举着检查单问道:“是叫我们吗?” 年轻医生瞟了一眼检查单,“岑靖波,是的,进来罢。” 孟方祈听着这句话推着岑靖波就进去,这是哪撞的好运气,不用等了,谁不要谁是傻子。岑靖波做检查,孟方祈站在等候区,发现外面的人还是按号来的,就他们是□□来的。孟方祈猜是岑矜刚刚听说他们要排队,暗地里找人了,可是也不该这么快。 检查做完拿着检查单返回神经外科,一路孟方祈也没猜出来谁帮忙了,只想着回去问问岑矜。回来看检查单就没排队了,他直接就敲响了褚再清办公室的门。 “进来。” 孟方祈正欲拧开门进去,门却从里面开了。从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针织外套的女人,她头发半披着,表情有些沉重。孟方祈以为是病人家属,只粗粗地瞟了一眼就越过她推着岑靖波进去了。然那女人顿足了,她直愣愣地望着他,唇瓣微张,一句话没讲,是一副被吓到了模样。 坐在诊断桌后的褚再清也被秦知络的样子惊到了,“知络,还有事?” 秦知络没理他,却是直接朝孟方祈走过来,她走到他跟前,眼里有些局促和不安,且语气很慌张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孟方祈本来正在把检查的片子递给褚再清,看都没看秦知络,这会被秦知络逼的不得不仔细地端详她一番了。他看了半分钟之久,然后似不确定地问道:“秦——知络。” 红着眼眶的秦知络倏地哭了,无声地流泪那种。 孟方祈急了,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放,浑身上下开始找纸巾,嘴上念道:“不是,秦知络,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吧?你这一看见我就哭什么呀?”他没找着卫生纸,旁边的褚再清给他递了一包。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秦知络说得很委屈,这语气让褚再清也很讶异,秦知络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落落大方的,几乎没有失态的时候。 孟方祈又给秦知络递了一张纸,他心道我就是忘记你了,你至于哭成这样吗?但他没敢问,秦知络哭了好几分钟才停。 看着秦知络情绪缓过来了,褚再清对她说道:“知络,你先出去。这里还要看病,耽误后面病人的时间不合适。” 秦知络这才退出去,出去之前还看了孟方祈一眼,孟方祈懂她意思,“你在外面等我吧,有事我们待会说。” “好。” 秦知络站在门外,心跳声如雷,怎么深呼吸都压不住。她心里按捺不住地想狂喊:“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她这回,可不能让他没声没息地跑了。(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六章 秦知络离开,屋里的褚再清和孟方祈对视了一眼。孟方祈摸了一下鼻尖,问道:“褚医生认识?” 褚再清拿过片子认真地看起来,顺道回答了孟方祈的问题,“认识。” 孟方祈眼神无意间又扫了一眼门边,说句老实话,他真是不知道秦知络为什么见着他情绪波动这么厉害,瞧着这样子估摸褚再清也是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孟方祈心里有点郁闷,最近难道是犯着谁了,一个莫筱筱躲不过,又来个秦知络。 褚再清放下片子,表情一丝不苟,语气平和地说道:“一切都好,脑补血流情况,脑部的神经。配合着扎针有进行康复训练吗?” 孟方祈想了一下,在家里有听岑矜说过这个事,看她经常按摩也会说不能让肌肉萎缩,但成套成系统的复健应该没有的,就只是岑矜时不时地帮着训练一下。他答道:“偶尔,家里有学中医的家属会做。” 坐在对面的褚再清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上回岑先生住院时,有听说他女儿是中医。但刚开始时还是建议找康复的咨询一下,不要自己贸然行动。”说完,他又耐心地建议,“可以选择专门的康复中心或者医院的老年科。” 孟方祈笑笑,“褚医生记性真好,我知道了,不打扰了。”孟方祈没深聊,想着外面还有个人等着他,他还是有些着急,毕竟秦知络真哭的唬着他了,他得去问个缘由。 看着孟方祈离去的背影,褚再清微微皱眉,出声叫住了孟方祈,“孟先生,您在d市生活过吗?” 孟方祈点了点头,“我在d市长大。” 褚再清瞬间了然,“知络刚刚看着您太激动了,有些失态,望您见谅。至于原因她也一定会跟您说的。”褚再清说到最后一句时表情高深莫辨,像是高兴,竟还有些玩笑意。 孟方祈则是更懵了,但又不好向褚再清打听点什么,就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走出门了。甫一出门,他就瞧见了守在门口的秦知络,看着秦知络那副盯紧了他的神态,他忍俊不禁,“生怕我这个犯人跑了?” 秦知络脸上显出一丝红晕,“没。” “那跟我说说怎么哭成这样了。” 秦知络这下子倒是含蓄了,隔了几秒才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好吗?” 孟方祈自然是没意见,但是他还推着岑靖波,推着他到处跑不合适。正想着怎么办时,岑矜的电话又来了,“哥,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刚结束,虹姨回去了吗?” “在我科里歇了会,现在正要走。” 这下子知道怎么安排了,孟方祈急忙回道:“让虹姨在楼下等等,把姨父带回去,我这边临时碰到了一个朋友。” 岑矜没打听孟方祈碰着什么朋友了,恰好科里有病人要换药,她就没送李毓虹下楼。住院区在门诊楼的后面,李毓虹过来时,孟方祈他们已经下楼了。李毓虹看着秦知络好一番打量,但想了想莫筱筱她没开口问什么,客套了几句就带着岑靖波回家了。 如今以星院区开业已经大半年了,周围的店铺都陆陆续续地开起来了。孟方祈领着秦知络进了一家宁谧的咖啡馆,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孟方祈双腿交叠,是一副要听故事的姿态。 秦知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微微掀眸看了一眼孟方祈的脸,变黑了,变成熟了,脸上已经能看出岁月的沉淀了。秦知络默默叹了一口,“刚刚很抱歉。” 孟方祈摆摆手,循循善诱地问道:“碰到多年未见的故人心情澎湃至此?”他说完这句话后,秦知络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算是,我们那么多年没见。” “是有很多年了,我离开时你还是小姑娘,现在你不叫我,我还真认不出你。”孟方祈语气轻松。 早前站在褚再清的办公室门口,秦知络准备了好多话,想了好多问题要问孟方祈,然现在她觉得无从说起,而且很多问题她也不知道适不适合问了。 “我长变了很多吗?”秦知络有些无奈地问道。 孟方祈微眯了一下眼睛,调侃道:“女大十八变,漂亮了。” “你为什么这几年都没回d市?”秦知络又问道。 “回去那边干嘛?家里人都不在了,回去没意义。”孟方祈侧首看向窗外。 “前几年医院扩建,拆了好几栋家属楼。”秦知络话题斗转。 “我早前住的那一栋拆了?”孟方祈脸上表情微变,像是可惜。 秦知络唔了一声,“住在大院里的都是老职工,大多退休了就随儿女搬出去了。如今仅剩的几栋估计也保不住了,政~府已经在规划了。” 两人顾着聊天,咖啡已经半冷了,孟方祈喝了一口,风味已经差了很多了。秦知络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像似给自己打了点气,“住在家属院里的日子真的挺好,一栋楼里没有不认识谁,彼此还可以照应。” 孟方祈蓦地笑了,“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家煮火锅,是你循着香气跑过来吧?” 秦知络咬了一下嘴唇,“怪阿姨熬的汤底太香了。”当时,她去少年宫上完钢琴课回家,爬到三楼,忽地一股香气飘到了鼻子里,受着香气蛊惑,她忘记了继续爬楼回到四楼的家,反是敲响了眼前的门。 开门的是孟方祈,他的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他问她有事吗。秦知络拽紧书包的带子,带着点雀跃问道:“你们家在煮火锅吗?” 孟方祈点头。秦知络穿着小皮靴的双脚在地上磨蹭,小声说道:“我妈妈说她今晚要加班,我爸爸出差了...” 孟方祈侧身,“进来罢。” 秦知络抬头给了他一个大笑脸,“谢谢方祈哥哥。” 孟方祈哼笑了一声,“自己太馋,反倒怪起别人了。”看着秦知络因他这句话脸上有些不自在,他继续说:“家属楼慢慢拆掉是必然的,城市规划这些旧楼都将被替代掉,毕竟得建高楼大厦多装点人嘛。而且现在医院和学校哪还有分福利房的,已经不需要靠这些福利来留住人才了。” 秦知络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样,还是觉得以前的家属院氛围是如今的高楼小区比不了的。” “没想到你还挺念旧。”孟方祈挑了挑眉。 “你不想念?”秦知络脱口而出,但转瞬又觉得这话讲得不妥,那里是孟方祈和他爸妈生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想念。她急忙补救,“对不起。” “我这人线条粗,还真比较少怀念。”孟方祈说出这句话后,胸口发闷,他真是线条粗,所以仅有的那点细腻让他不愿泄露出去。 秦知络这会眼眶不红了,不过她开始觉得自己真可笑,真傻。他说他一点都不怀念,他说她不叫他的话他认不出她了。秦知络觉得喉咙发干,猛地喝了一大口冷咖啡,“我还有事,先走了。” 孟方祈一直就注意秦知络的变化,看她又是害羞,又是感伤,这会又变成沮丧了,他着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她,“行,不耽误你了。你现在都呆在a市?” “没有,我只是过来玩几天。我还在d市。”秦知络拿起包准备离开了,语气已经趋于平静了。 “过来玩...我这两天刚好在休假,有事可以找我。”孟方祈礼貌地说道。 “那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好吗?”秦知络不甘心,也不想就这么放他走。这回不争取,下回遇见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就离开了。孟方祈开着车在a市溜了一圈,最后找了个地把车停了,摇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烟点上。吞云吐雾间,他把那个想回d市看看的心思压住了。 ** 秦知络没返回医院去找秦知络,去了褚再清家。 付佩琼本就呆在家里无聊,看着秦知络来自是开心的,两人泡了一壶花茶坐在院子里聊天。忆起刚进门时付佩琼神情恹恹,秦知络挑了自己的开心事给她说。 付佩琼娘家是做生意的,因而她可以称得上是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像此刻,无论秦知络讲的事多好笑,她都是笑不露齿,笑得十分温婉。看着这样的付佩琼,秦知络一点也不能把她和那个在发病时歇斯底里的女人联系起来。 晚上,褚豫松和褚再清父子都回来了,一顿饭还算吃得其乐融融。在这样的饭局上,无论心底压着的事有多沉重,都没有人会提起,泰然自若是在场每个人都会的。 吃完饭后,褚再清送秦知络回酒店。在车上,褚再清把褚老爷子褚豫松的身体状况又询问了一遍,了解情况后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褚豫松年纪大了,纵使他自己会保养,也抵不过自然的顺应变化,更何况老爷子这几年自个都不注意身子骨了。 送到酒店门口,褚再清忽地对秦知络说道:“恭喜你。” “不知是喜是哀。”秦知络逆光而站,声音沙沙的。 褚再清安慰道:“不管怎么样都是喜,找着了人,了解了他的现况,你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了。” “那你呢?”秦知络反问,她知道褚再清也找着了。 “我比你强点,已经在争取了。”褚再清淡笑。 秦知络隐约知道点褚再清和岑矜的那些事,但她觉得以褚再清的个性,他和岑矜一一交代可能性很小,除非迫不得已。 “褚再清,咱俩还真相似,人家都是望着将来过现在,我们是守着过去熬现在。”秦知络声音彻底哑了。 “熬过来了一切都好。”褚再清的语调带着春天的风。 夜晚的清风缓缓地吹,隆冬已远去,春天正迈着大步走来呢!(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 夜去冬尽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当晚岑矜回家就觉得孟方祈心情不太好,而且他破天荒地和李毓虹聊起了他的母亲,聊起了搬出家属院的那天。 孟方祈父母出事后,医院自然是要把房子收回去的。但医院终归是讲人道的,没有催孟方祈立马搬走,只是说了这事,说房子是属于单位的,如果不在这上班就没有居住权了。那时孟方祈刚考上a大,又正好岑靖波夫妻俩过来接他,所以并没有耽搁太久,办完父母的后事就搬到a市去了。 孟方祈的父母本也不是d市人,因而没有葬在d市,是孟方祈带着骨灰葬到了a市。 李毓虹和他讲了两句,就有阿姨打电话过来问今天跳不跳舞了。李毓虹急忙应道马上就来,撂了电话,她沉吟了一息和孟方祈说道:“这俩天正好你休假,去看看你爸妈。” 孟方祈点了一下头。李毓虹又说道:“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你先去跟你爸妈说说私心话,回头再和我们一起去。” 孟方祈听见私心话这三个字不由得笑了,“我又不是姑娘家的,哪有私心话还要跟他们说?我自个去让他们偷偷告诉我咱家还有点钱存在哪了?” “你这孩子,得,我来不及了,跳舞去了。”李毓虹瞪了孟方祈一眼,换上鞋就蹬蹬跑下楼了。 孟方祈又跑去敲响了岑矜的房门。岑矜正在背书,不乐意起身开门,只囔了一嗓子问他有什么事。孟方祈扭动了一下锁,发现压根没锁,兀自就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岑矜的床上。 岑矜一瞧见他这个动作,一本书就砸过来了,“起来!脸都不洗的人别坐我床上。” 孟方祈稳稳地接住,“我说了一回你倒是记住了,那是在野外不方便,我搁家一天洗三遍。” “拉倒吧。”岑矜撇了撇嘴表示不信,转过身把书翻了一页。 孟方祈没和她细究这个话题,却突然话锋一转开始打探另一个问题,“你和褚再清褚医生很熟?” 岑矜手上的笔啪叽一声掉在了书上,她没急着转过身来,反是脑海里开始了各种各种的猜测。褚再清告诉孟方祈了?可是如果孟方祈都知道了,不是问很熟这句话,大约直接就会问是不是在一起过。孟方祈在和褚再清交谈的过程中发现点什么了?不是没有可能。再就是褚再清旁敲侧击告诉孟方祈点什么了,可岑矜不觉得褚再清会是这样的人。 “没有很熟,他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就那时接触过,后来复诊碰到过。”不管是哪种猜测,岑矜都不想承认。 孟方祈噢了一声,“我看人家对你还挺记得清的,连你是中医都一清二楚。”说完,孟方祈忽地拍了一下大腿,“有一回在走廊我还觉得他一直在瞅你。” 岑矜伸手把孟方祈拉着站起来,“臆想症,门在那边。” “我还想有这么个青年才俊看上你也挺好的,各方面多合适,首先姨父每次复查多省事。”孟方祈伸手掐了一下岑矜的脸。 “孟方祈你再乱说话,咱俩就打一架。”岑矜说着要拿起脚底的拖鞋了。 孟方祈落荒而逃,合上门了,却又推开,“突然想起个事,今天我们做核磁是你找关系了吗?我们本来排号在后面,结果一到那就做了。” 岑矜面上有一丝松怔,含糊不清的答了一句,“是啊。你快走。” “哎,医院有熟人真好。虽然你学医耽误了出嫁,但这方面还挺有用。”孟方祈讲完这句话还是被某个不明物体砸了。 岑矜手上转悠了几下笔,想着这个关系八成是攀着褚再清的,只有他知道岑靖波在医院复查。岑矜从一堆书里找出来了手机,在短信和电话两者之间犹豫了很久,然后选择了电话。 很漫长嘟的声后,电话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刚开始时有些忙乱,过了片刻才平稳。 岑矜一时词穷,首先就讲了一句话,“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边的褚再清正在送完秦知络回去的路上,一面接电话一面开车让他有些微的反应不过来。 “今天检查的事。” 褚再清嗯了一声,“在医院还是在家?” “在家。” “少复习会,早点睡觉。这个考试对你来说应该难度不大。”褚再清温声说道。 “对我来说...我是那个水平的你很了解?”岑矜说这话时最后几个字扬了个调,尾音缠缠绕绕,褚再清听在耳里酥酥麻麻的。 “至少你很聪明我是了解的。” 这个马屁拍的岑矜还是很受用的,说了句要复习了,就要挂电话了。褚再清却叫住了她,“明天白班还是夜班?” “白班。” “那一起吃早餐?”褚再清原本是要回大院的,却另时换了个方向,准备回以星院区的职工楼了。 这边岑矜不怎么想答应这个邀约,倒不是有多不想和褚再清一起吃这顿饭,而是因为在家吃她还可以稍微多睡那么几分钟,和人到外面吃费时间。 岑矜的停顿让褚再清有些了然于胸,“我给你送份早餐。” “别,您可别来我们科室晃悠了。”岑矜想到上回褚再清过来找她后,她成为科里的焦点人物好几天,这待遇她可受不住。岑矜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摆弄桌上的玩偶,思索了一下,“医院的前一个路口新开了一家牛肉面馆,我上回坐车看见了,咱俩就约在那。”这个面馆是岑矜慎重选择的,离医院隔了一个路口,遇到同事的可能性很小。 ** 昨晚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褚再清的宽慰和鼓励,岑矜很早就困了,没看多久的书就睡了。所以她早上醒的很早,精神也很好。李毓虹正在做早餐,看着岑矜起这么早,还不吃早餐就出门,想要问几句,然还没开口,岑矜就走了。 岑矜是坐的公交,面馆在马路对面。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正好有一趟救护车呼啸而过,刹那间不知怎么地思绪万千。车上这个病人的生命余额就靠着这一辆车和车上的医护人员在争分夺秒地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人的一辈子太短暂了,意外也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谁到意料不到下一瞬会发生事,人仅仅能抓住的不过是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岑矜想着竟觉得心里沉沉的,为了那些未知的将来,是不是应该少纠结于过去?这个问题她还是想不明白。 “变绿灯了,还不走?”褚再清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岑矜侧头,声音很近,原来是他弯下腰凑在她耳边说的。 “走,走——” “想什么这么入迷?” 岑矜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褚再清。 “车!”伴随着褚再清一声低吼,岑矜被拉入了一个温厚的怀抱里。岑矜如梦初醒地抬头,正逢上褚再清带着怒气的眼神,“跟着我走。” 褚再清没松开岑矜,就搂着她过了马路,直到进了面馆时才松开。在两人点餐后,褚再清的批评来了,“平时就是这么过马路的?以为是绿灯就可以低头盲走了?” “刚刚怎么了?”岑矜问得很茫然,又小心翼翼。 褚再清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手边,“有辆拐弯的车差点撞上你了。” 岑矜唔了一声,猛灌了一大口牛奶,她心里真怕了。刚刚还在感伤春秋,觉得人生无常,没想到隔了这么一会她就差点出意外。岑矜望着对面褚再清担忧的面色,轻声说道:“褚再清,我有点怕。” “把手给我。” 岑矜手心里冒了汗,一片潮湿,她就这么伸出去了。褚再清用大掌缓缓地包住她柔软的手,揉了两下,“怕什么?” 岑矜默然。 褚再清抽了张纸巾一点点擦去她掌心的湿意,“不是还有我在旁边吗?以后看路什么事都没有了。”擦干后褚再清也没有放开,直到面上来了,他把筷子递给她时才松开她的手。 岑矜吃着面,过了一会,又抬头来了一句,“生命真的好脆弱。” 褚再清正在挑面的手顿了一下,今天早上的岑矜约摸有点反常,“科里有病人过世了?” 岑矜摇头,“吃面罢。” 褚再清问:“你清明节有安排吗?” “有。”岑矜觉得入口的面索然无味,拨来拨去。 “嗯?” “你记得我有个哥哥吧?昨天带着我爸去复诊的,你应该也见着了。我们要去祭拜他的父母。”岑矜耐心地解释了。 褚再清反应过来是孟方祈,他脑海里对秦知络的事情基本成型了。褚再清见岑矜放下筷子了,给她递上去一张纸巾,“如果休两天的话,给我空一天,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岑矜听他这么说有些古怪,见谁得在清明节去见。不过也很可惜,她只休一天,“我只歇一天,以后再去见。我最近也忙。” 褚再清眼眸沉了几分,“那就以后见。”( 夜去冬尽 http://www.suya.cc/11/110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