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图腾》 青龙图腾 第1章 女儿红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少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从地上爬起来了。 严重脱水让他头晕目眩,膝盖、手掌血肉模糊,脚底被炙热的沙砾磨出了大块血泡。前方一望无际的沙丘翻滚着滔滔热浪,更远处地平线上,风暴正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漠中心席卷而来。 “师父……”少年踉跄向前,发出沙哑的嘶喊。 “等等我,等等我……师父!” 咚的一声闷响,少年再次摔倒在地,剧痛几乎让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愈刮愈烈,一个人影终于从前方走来,停在了他身前。 “……师父……”少年竭力发出卑微的哀求:“别丢下我,求求你,师父……” 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孔,隐约只见削瘦挺拔的身形裹在粗白麻布披风里,半晌终于开口道: “谁是你师父。” ——那声音竟然还很年轻,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漠又漫不经心的随意。 少年绝望摇头,发出幼狼被逼到绝境般痛苦濒死的喘息,最后一次挣扎着向那身影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他血迹斑斑的手被一脚踩在地上,剧痛闪电般袭来,少年惨叫失声,紧接着对面那人拔剑出鞘,铿锵一声,剑锋贴着少年的脸重重插|进了沙地! “啊!” 少年痛呼戛然而止,旋即只见那人俯下身,光影终于勾勒出一张秀美如女子般,俊俏得无可挑剔的脸。 少年嘶哑道:“师父……” 那人却竖起食指,以一个简单的噤声动作打断了他,随即一寸寸旋转剑刃,直至森寒剑锋上映出少年混着血泪狼狈不堪的面孔。 “晋人言,斗牛星宿常有紫气,乃双剑之意上彻于天,一名太阿,一名龙渊……” 那人拔剑出沙,指向脚下的少年,烈日下只见他嘴角竟勾起一丝嘲弄般的笑意: “今日在此诛杀你的,便是龙渊。” 少年眼瞳陡然紧缩,下一刻只见剑锋当空刺来,入骨杀气直至面门,不禁失声惊呼:“啊——” “——啊!” 单超翻身坐起,胸膛急促起伏,半晌才绷紧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 月光穿过木窗,映出他赤|裸精悍的后背和被汗浸透的短发,投在禅房青灰色的地面上。周遭一片静谧,夏末时节一长一短的虫鸣正伴随着淙淙流水从佛堂后院传来;除此之外夜深人静,再无其他声响。 又做了那个梦。 单超喘息着转头一看,果然靠在榻边的龙渊剑正嗡嗡颤动,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剑鞘。 从两年前单超来到慈恩寺起,他就经常做类似这样的梦。梦中他身处边塞大漠,和一个经常看不清面孔却被他叫做师父的年轻人生活在一起,有时习武,有时捕猎,有时在漫天黄沙中牵着骆驼长途跋涉;而其中重复最多次的,是他跪伏在那年轻人脚下,苦苦哀求却无济于事,最终被一剑当头刺来的场景。 年轻人是谁? 单超不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从两年前满身是血倒在慈恩寺后门口,被智圆法师救助并收为弟子开始。后来智圆法师说,僧人们发现他时,他满身黄沙、血肉模糊,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白鲛皮鞘的宝剑。 ——七星龙渊。 而在那之前的所有往事都化成了破碎的片段,犹如诅咒般出没在每个深夜,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单超长长出了口气,伸手按住龙渊,片刻后长剑凄鸣终于在他宽厚有力的掌中渐渐平息。 此刻窗外月朗星稀、夜色深重,而单超已睡意全无,索性便披上黑布僧袍,信步推门走出了禅房。僻静的小道被花木掩映,一路通向月色中巍峨的佛堂;更远处长安各坊早已关闭,长街上传来打更嘹远的鸣响。 夜空中北斗星正如龙渊剑身上的七星序列,发出淡淡的微茫。 单超闭上眼睛,那光芒在他脑海中渐渐化作黄沙烈日、雪白锋刃,以及那一抹少女般温柔又残忍的笑意。 ——梦中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书侍郎府。 绝色歌姬一曲舞毕,倾伏于地,长长的水袖如层层花瓣缓缓落下,周遭顿时响起掌声:“好!” 虽然已近三更,筵席上却还珍馐美酒觥筹交错,满树绸缎扎成的花鸟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而那盈盈起身的歌姬就如同花园中最娇艳、最柔美的牡丹。 中书侍郎于仲宁含笑起身,示意侍女将自己面前的一盅美酒送给歌姬,然后转向筵席首座,满面笑道:“谢统领——此女小名绿腰,乃是我族人收下的干女儿,虽然从小相貌粗陋,好歹也习过几天舞乐。” 说罢他一顿,只见首席上那年轻人仍旧淡淡笑着,似乎神色并无不悦,心下便松了松: “此女一向仰慕谢统领年少英名,才自告奋勇献技于前。若能稍微入您法眼的话,我今日便作主,令她献上手中这杯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不知您可愿赏她这个脸面呢?” 席上众人抚掌哄笑,场面一时更加热闹。 首席上那年轻人似乎也觉得很有趣,悠然道:“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难得。” 他的声音很好听,在这么喧闹的环境里,竟有种穿透而来、直扣心弦的韵味。 绿腰神色一动,只听他又道:“抬头。” 绿腰缓缓抬头。 她心中本该千头万绪,然而那一瞬间的最直观的感想却是:好俊。 传言中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大内禁卫统领谢云,同众人想象的,竟然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一身绣银边锦袍,腰束玉带脚踏白靴,虽懒洋洋斜倚在案后,却仍能看出腰身挺拔、肩宽腿长,行止风度翩翩,与筵席上其他官儿大有不同。 唯一和传言相符的是他脸上果然戴着一张雕刻精美的银质面具,遮住了包括眉眼在内的大半张面容。然而就算这样,那鼻端下一张线条优美、笑意和煦的薄唇,和白皙修长的面颈,也令人不自觉从心底油然升起无限的好感。 绿腰心中微沉。她向来知道自己有多美貌,那美貌对她而言就如同将军背上的弓、大侠手中的剑,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是她达成一切目的的利器。 然而眼下她突然对今晚谋算好、计划好的一切,都不太确定了。 在看到那笑容的瞬间,一股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姑娘果然绝色。” 谢云似乎毫无觉察,还转头对于仲宁赞了一句,后者忙道哪里哪里,能入统领法眼是这丫头的福气。两人来往了数句,谢云又转向绿腰,这次随意一招手道:“——过来。” 短短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暧昧或狎昵,甚至连一点儿对女人的动心都没有。仔细听的话,声调似乎还十分的随便。 绿腰咬了咬唇,端着酒盏起身向前,内心却刹那间翻滚无数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从水榭走上筵席途中要迈三步台阶,第一步时她莲步轻错,原本就薄如蝉翼的轻纱从肩上滑落,露出从脖颈到肩背大片雪白的肌肤;第二步时她金钗摇散,如云乌发披下,显得整个人在灯火中灿然发光;第三步她停在谢云面前,在周遭宾客或赞叹或羡慕的声响中深深俯身,葱绿抹胸织金舞裙,越发衬出玲珑有致一痕雪脯。 她的眼睛看着谢云,妩媚、挑逗而大胆: “奴家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请大人赏光,满饮奴家此杯罢!” 谢云面具后的双眼似乎很感兴趣地盯着她,片刻后那张漂亮的唇角上,笑意微微加深了。 他伸手接过夜光杯——那只手也是颀长、削瘦而白皙的,骨节因为练武的缘故稍微凸出,但不妨碍其形态的优雅好看;同时那手还非常彬彬有礼,从她青葱玉掌中接过酒盏时动作舒缓放松,指尖却没触及她半点肌肤。 那双年轻优美的手,怎么也看不出和“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有任何一点点联系。 “女儿红,”谢云仔细端详那名贵夜光杯中澄澈的酒液,半晌却没有任何要饮下的意思。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堂下于仲宁和绿腰等人微微变了的颜色,突然侧头吩咐身后手下: “拿银针来。” 绿腰神情剧变。 她目光瞥向于仲宁,只见他几不可见地一点头——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图穷匕见。 绿腰心一横,从怀中抽出短匕,厉声喝道:“纳命来!”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话音尚未落地,刀光直刺胸口,锋刃竟闪着淬过剧毒的幽蓝! 那一刻没人能反应过来,连谢云身后的手下都来不及有所动作。千钧一发之际,刀尖已至衣襟,只需前进半分便可轻易刺入体内——然而就在这时一切都凝固了。 谢云三指捏在绿腰如玉的皓腕上,看上去是那么放松,甚至连一丝儿劲都不带。 紧接着,绿腰只觉对方内力如山洪暴发铺天盖地,她脑中一炸,口角鲜血骤喷,整个人当空倒飞出去丈余! 哐当! 绿腰轰然摔倒,生生撞翻了数张小几,杯盘碗筷顿时掀翻一地! “怎么了怎么了?”“刺客!”“啊啊啊来人,来人!” 满席宾客张惶四起,于仲宁一咬牙,当机立断指着绿腰大喝:“此女竟出手伤人!来人!抓住她!” 早已有所准备的家丁当即从后堂涌出,个个手持木棍,一股脑就向绿腰冲去。这显见是奔着杀人灭口而去的了,然而混乱间没人能察觉或阻止;正当冲在最前的家丁高高举起木棍就要打下去时,另一边首席上,谢云却随便将夜光杯里的毒酒一泼——那动作也是不疾不徐的,随即掀了自己身上的白缎披风,顺手一掷。 披风呼啸作声,越过众人,气劲极度霸道强横,所触者无一不被推得连连退后,前面几个家丁连棍棒都失手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披风当头而下,落在狼狈不堪的绿腰身上,正正好将她摔倒时衣不蔽体的身子一遮。 席间瞬间静寂,只听谢云身后手下拔刀出鞘,怒喝:“来人!” 水榭周围脚步乱响,旋即四面门窗撞开,十数侍卫刀枪森严,转眼就将筵席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筵席上所有人大惊失色,有胆小的甚至脚一软就跪了下去。于仲宁这时已知道大事不好,但他不愧是太|子党中坚人物,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安静!稍安勿躁!谢统领无事吧?快快将贵客扶下去歇息,将此女抓起来……” 谢云却含笑打断了他:“于大人莫急。” 他从案后站起身,绕过筵席,众目睽睽之中走下玉阶,停在了绿腰身前。 满场气氛紧绷,唯有各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只听谢云高高在上问:“你为何要杀我?” 绿腰断断续续咳出一口血,含恨道:“便是要杀你,得有什么理由?我最恨你这等欺凌弱小的无耻之徒——” 谢云淡然道:“胡说。” 那声调中的不屑犹如钢针扎了在她心上。 “你……”绿腰十指痉挛,恨恨地抓挠地面,半晌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奸臣还问为什么?!武后掌权牝鸡司晨,正是有你这等奸臣为虎作伥,在朝野间迫害了多少忠良!我家原本满门忠烈——” 这就差不多清楚了。 谢云举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道:“把她押下去审问同党,小心别让她寻死。封锁于府,不准任何人进出,待我明日禀报皇后再作搜查。” 身后侍卫齐声喝道:“是!” 于仲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哆哆嗦嗦瘫倒在地,仿佛瞬间衰老了十岁,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谢云大步出府,门外灯火通明,整座府邸早已被大内铁卫严严实实包围住。几个心腹侍卫守在车边候着,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立刻将手中的锦盒递上前:“统领,得手了。” 那锦盒约手掌大小,织金绣银十分精致,边角上烫着一个小小的“刘”字——是大户人家在贵重家私上烙下的印记。谢云打开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是朵通体洁白的异花,盒盖刚开便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奇香。 侍卫低声道:“便是此花号称能解百毒,存亡续断颇有奇效。刘家将它藏在密室里,我与几个兄弟潜进去……” 谢云抬手令他收声,随即收起锦盒,一言不发地踏上了马车。 此时已逾三更,长安城早已宵禁,连内坊间都没人了。各家各户关门闭窗、万籁俱寂,只有一轮弯月映在青石板街上,反射出苍冷的微光。 马蹄得得穿过街道,谢云在车内双目微闭,也不只是假寐还是一个人默默思索着什么。半晌马车转了个弯,突然他睁开眼睛问:“到哪里了?” 那侍卫马鑫在车外道:“回统领,已过了中正街,前方便是慈恩寺了。” 慈恩寺。 谢云挑起车帘,习惯性向外一瞥。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慈恩寺高大的山门在前方巍峨屹立,夜幕中雕梁画栋红漆木柱,七级台阶一路通向宽阔的大街。台阶下原本正坐着一名黑衣僧人,大概是见有马车过来,便起身向山门内退回去。 就在那一瞬间,两人视线交错。 单超英挺的面孔划过微愕——而谢云垂下目光,挑着车帘的指尖一落。 马车继续吱呀向前,然而这次没走几步便猝然停住了。只听车前脚步躁动,似乎传来微许争执喧哗声,片刻后响起车夫愠怒的呵斥: “什么人!三更半夜为何挡道,还不速速退开?!” 马匹嘶鸣打破了夜幕,外面有人争执数声,紧接着车窗外侍卫的脚步快速走近。马鑫停在马车外,贴在车帘后低声问:“统领,前方有一僧人突然上来负剑拦马,怎么办?” ——他没有听到的是,谢云微微出了口气。 那声音几乎不闻,甫一离口便消散在了深夜长安静寂的长街里。 车外声响渐平,却不是因为事态解决,而是双方进入了更加严峻古怪的僵持,甚至在车内都能感觉到紧绷的气氛——谢云望着烛火跳跃下昏暗的光影,忽听马车前方响起一个吐字清晰、俊朗沉稳的男声: “小僧法名信超,深夜偶遇阁下,恍惚面熟如故人一般。” “相遇即是有缘,不知阁下能否赏光下车一叙?”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太胆大了。几个大内侍卫顿时怒意盈面,马鑫刚要出口将这不知死活的出家人挥退,便只听车内传来谢云悠然的声音: “信超……” 二字一出,周遭侍卫面色肃然,连不远处立在大路中间的单超都心中一凛。 “我朝律令,行路相隐,凡僧道路遇五品以上官员必须需回避,否则重罪。” 谢云望着前方紧闭的车门,语调间似乎带着一丝非常平缓甚至柔和的笑意: “——和尚,你可知我是谁,便敢说与我有缘?”(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章 雪莲花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这昏暗的长街上剑拔弩张,对峙中气氛一片紧绷。 单超僧衣佛珠身背龙渊,直视面前华丽的马车,沉声道:“出家人眼中世间万般平等,小僧不知阁下几品,但阁下于我实在面善,因此才恳请下车一见。若是为此而入罪的话,那小僧也甘愿领罪无怨……”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又很情切——但就因为太情切了,仔细咂摸的话,倒有点像男人在恳求心仪的女子,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倍感荒唐。 马车内谢云似乎也觉得有点意思,笑着反问了一句:“相见即是有缘?” 单超道:“是。” “良缘孽缘?” “……” 单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而且还问得这么快,一时倒愣住了。 “若是良缘也罢了,若是孽缘,连累出家人获罪也不太好。”谢云顿了顿,提声道:“我看不如这样——三更半夜不必生事了,若真有缘日后自会再见。马鑫,驾车!” 马鑫等人早不欲纠缠,闻言立刻应声,便要指挥车夫挥鞭驾马。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前行时,单超在情急之中一步上前,沉声道:“阁下等等——” 他背上的龙渊剑原本就一直隐隐震荡,此时随着他脚步迈出、背肌绷紧,白鲛皮鞘中的压簧受力,竟骤然弹出了剑身! 铿锵! ——龙吟剑响久久不绝,寒光映照中所有人脸色剧变。 出家人半夜拦车也就罢了,还敢在禁卫统管谢云面前拔剑,这是想死还是想死?马鑫等大内侍卫连想都不用想,瞬间就冲上去拔刀出鞘:“——大胆!”“站住!”“什么人竟想动手?!” 单超喝道:“等等!”一手便反到肩后去按住剑柄。 他本意是将龙渊回入剑鞘,但原本精神就高度紧绷的侍卫一看他伸手,哪还来得及看他到底是想干什么?电光火石间马鑫一刀逸出,雪光迅猛仿若闪电,整个人便如大鹏般从天而下:“你给我找死——” 当! 金属撞击亮响,震得众人耳朵发麻! 马鑫一僵,长刀差点脱手而出:“统……领?” 剑意呼啸散去,长街气流静止,只见马鑫和单超之间竟神鬼不知地多了一个身影——谢云。 袍袖衣摆缓缓落下,谢云挡在马鑫身前,面无表情直视单超,一手抬起用护腕硬生生挡住了龙渊剑锋。 而那剑锋之蓬勃凌厉,竟然在完全破除谢云内力之余,还硬生生将玄铁护腕斩裂,碎成数块叮当落地! 马鑫瞳孔紧缩,寒意从周遭数人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神兵利刃,这样的迅猛出手,要是谢云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挡下的话,此刻马鑫最轻的结果也必然是剑折人伤——人伤不要紧,但大内禁卫被一出家人当街断剑,这是何等的耻辱?传出去大家都别要脸了! 马鑫退后半步,嘶哑道:“统领……” 谢云听若未闻,甚至没有回头。 他没看任何人,白银面具后波澜不惊的目光只静静锁在出家人年轻硬挺的面孔上。 而单超眼底惊疑不定,半晌才迟疑着收剑回鞘:“……小僧并非有意,请阁下——” 谢云并未回答,那只挡剑的手径直前伸,搭在了单超的肩膀上。后者黑布僧衣下身材远比他精悍,然而谢云掌中似有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汹涌而来,冷酷、坚决、不容置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单超压得寸寸屈膝,直至硬生生跪倒在地! 扑通。 触地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重若千钧,久久回荡在众人耳际。 谢云缓缓道:“看来你我之间,该是孽缘了。” 侍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想要上前抓人,然而谢云一摆手便止住了他们:“退下。” 侍卫哪敢说多一个字,彼此短暂视线交流后便小心退至三丈余远。 青砖街道上只见单超直挺挺跪在谢云面前,两人被拉长的身影却在惨白月光下交叠重合,甚是怪异。单超微微喘息,抬头看向谢云居高临下的面孔:“小僧大胆……敢问阁下数年前可曾去过漠北?若真是小僧故旧,可否请……” “世上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者千万,你如何就知道我似你故旧?” 单超欲言又止。 谢云笑了一下。他被冰冷面罩遮挡的面容在夜色中是有些可怕的,但这一笑慢条斯理,月光下淡红色的唇角,竟令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人说入了佛门就得六根清净,和尚,你心心念念惦记着故人,怕是不太净啊。” “……” “你那位故旧,该不会是老情人吧?”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竟能如此自然地口出轻佻,单超也愣了下,随即沉声道:“阁下开玩笑了。确实那位故旧对我而言有重要干系,但绝非你说的那般……一定要问的话,那人该是我的师父才对。” “仅是如此?” “确实如此。” 谢云就像个将困兽逼入绝境的猎人,饶有兴味地绕着单超转了一圈,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而单超则跪在地上目视前方,月光下可见他神情泰然坦荡,完全没有丝毫心虚和闪躲。 “那么,”谢云停下脚步,从身后俯在单超耳边,勾起的唇角几乎贴在了那结实的颈侧: “——你师父,为何又不要你了呢?” 气息温热,语意悱恻,尾音却仿佛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揶揄。 如果不是靠得足够近,不会有人发现僧人精悍挺拔的身体顿时一震。 “开个玩笑,小师傅别在意。”察觉到单超似乎想说什么,谢云微笑着打断了他,起身望向侍卫:“夜里风凉,我们就不要再多盘桓了。车里可有热水?给小师傅倒杯茶。” 手下动作也快,立刻去车里端起黄铜壶,倒上满满一杯热茶小心送了过来。谢云站在单超身后一手接过茶,另一手却袖口微动,滑落出一只雪白的花苞。 手下眼尖,认出是之前从刘家密室中盗出的那朵据说存亡续断能解百毒的奇花,不由心中愕然,也不知道谢云是什么时候把花从锦盒中拿出藏在手里的。 他还在这疑惑着,便只见谢云随意将花丢进热茶中,噗呲一声几乎不闻的轻响,那花转眼就溶解在了水里。 “……!” 手下大惊,却又不敢声张,眼睁睁看见谢云转手将茶递给单超:“小师傅,请。” 单超有些迟疑,但谢云这样身份的朝廷命官,又温言好语的,也只得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谢云问:“味道如何?”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单超不明所以,谨慎道:“有异香。” “知道为何香吗?” 单超皱起了浓密的剑眉。 “因为这壶茶,是我从于侍郎府中出来时,他家专门请金燕楼当红姑娘给我泡的。”谢云笑吟吟问:“——和尚,你觉得这勾栏院里头牌花魁的脂粉香,滋味如何呢?” 这人也真是绝,当着出家人的面接二连三出言轻薄,还态度自然得仿佛本应如此,让人简直分不出他是居高临下无所顾忌,还是真的因为本性就风流放纵,因此肆无忌惮。 单超沉声反驳:“滋味芬芳,余韵悠长,想必是位绝代佳人,这又如何?” 谢云仰头一声长笑。 单超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本来就是他先招惹的人家,又是这么一位深浅难测的主儿,强行起身不定还会如何横生枝节,索性就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只见谢云仰头时脖颈修长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明显,明明是个让人完全无法心生好感的人,却莫名有种放荡的吸引力。 “——和尚,”他就带着那么揶揄的笑容问,“你们佛家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么?怎么你还对声色佳人这些,这么有说法呢?” 单超锋利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说自己是出家人,一副世间众生平等、你自清心寡欲的模样,却对这红尘中的种种旖旎羁绊念念不忘。你品得出色香,说得出美人,故旧往事执念在心,明明满脑子都挂念着尘世,还说什么佛门二字?” 单超意欲辩解,但话没开口就被谢云毫不留情打断了:“你敢当街拦马逼我下车,所依仗者无非武功技艺、神兵利器,只是在比你更强的我面前并无作用而已——和尚,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得来的东西,出世之人想从尘世中求得答案,除非掌握比人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 “而你如果做不到这些的话,除了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他的余音在深夜清冷的风中渐渐散去,那话里的意思却又像钉子一般,深深刺在了单超心口上:“不,阁下误会了,我……” 谢云却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笑转身离去。 白袍衣袖在月华中悄无声息划出一道弧线,谢云的动作与梦中那一幕奇异般重合,刹那间单超瞳孔紧缩,连想都没想,起身一把按住了他手臂:“等等——” 不远处早已高度紧张的侍卫登时上前:“干什么!”“大胆,放手!” 谢云抬手制止了他们,“嗯?” 单超呼吸微微粗重,却仍紧紧直视着谢云面具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阁下劝告之言我已都听进去了,心内十分感激,只有一个疑问。” “阁下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呢?” 谢云似乎挑起了眉,但隔着面具看不清楚,只见他面上浮起了一丝似乎感觉很有趣的神情。 “探人*是不道德的,和尚。”他笑着说,“我年少时受过伤,因面貌可怖才稍作遮掩,不过是怕吓着世人而已。” 紧接着他伸手摘下面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扭头对单超一颔首。 纵使单超心性沉稳,那瞬间也下意识将按住他的手一松。 ——只见谢云上半张脸似被火燎过一般,伤疤纵横交错,皮肤凹凸不平,月夜中活像是鬼,乍眼看去都足以让胆小的人惊叫出来! “现在不觉得像你故人了吧?” 单超活生生哽在了那里。 谢云竟也不以为意,调侃般眨了眨眼,继而戴回面具,转身长笑而去。 · 那长安月下轻佻风流的朝廷命官,就仿佛一场荒诞的梦境,第二天清晨单超醒来时,竟有片刻间无法分辨那是真事还是自己的幻觉。 但现实也没给这个年轻僧人仔细琢磨的机会——这一日是中元节,循例当朝太子要下降慈恩寺上香祈福。晨起昨晚早课之后,整座慈恩寺的僧人都在宫中派遣的太监指导下焚香静候,直至午时才听山门大开、礼乐奏起,煊煊赫赫的皇家仪仗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慈恩寺上下所有僧人埋头叩拜,单超排位较前,平心静气望着脚下一早被清水浸润过三次的金砖,视线余光中只见明黄色马匹仪仗不断经过,突然一匹马蹄在自己面前打了个顿。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那声音快得仿佛错觉,但单超呼吸登时一顿。 仪仗中有人低声提醒:“谢统领。” 马蹄继续前行,浑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亦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只有单超立在原地,眼底还残存着微愕,内心却有丝丝难以言喻的滋味蔓延至脑海。 原来那不是梦境。 ……他姓谢。 · 太子上香完毕,冗长礼仪走完,便换上常服去静室听智圆大师讲经。这是太子近年来的新爱好,传说前两年有一晚梦见金龙坠入慈恩寺,醒来有所自感,从此便经常出宫驾幸——慈恩寺也因此而声势大涨,虽不比皇寺,但也成了京城佛门中炙手可热之地。 至于梦里那条龙是确有其事,还是太子自己杜撰的,这倒不重要了。反正自古以来梦龙梦凤、梦日入怀的事多了去,能造出那个势就行,哪个能探究真假? 一众佛门弟子屏声息气在外室静候,忽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沙弥急匆匆走出来,见着单超眼前一亮:“信超师兄!正寻你呢。师傅说太子殿下渴了,令你将上次进献的酸果汤再上一碗来,快快!” 单超虽然既无来头亦无来历,还是个半路出家的佛门弟子,却因机缘巧合被智圆大师亲自收为了弟子,在慈恩寺中也不算籍籍无名的小僧人。 大概人都有这样奇妙的心理,对自己施救过的对象总是多一份惦记,因此智圆大师虽然出了名的严苛,对单超倒不算坏,时常还提携提携他。 太子一年总要下降慈恩寺数次,饮食进贡都能循例,也不麻烦。单超去小厨房备上酸果汤,乃是用鲜桃、蜜瓜、猕猴桃和香料等熬制的冰镇饮料,而后用玉碗盛了,亲自端去静室;一进门只见堂上贵人环坐衣香鬓影,为首榻上左侧是眉目清癯的智圆和尚,右侧便是十四岁的当朝太子李弘了。 李弘之下右手边是个身着紫衣面目圆白的中年人,虽不知官阶,仅从座次看应该是太子亲信。而顺位再往下那个人,一身白锦织浅金衣袍,唇角似乎总勾着一丝令人心生好感的笑意,只是白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是昨晚那谢统领又是谁! 单超呼吸微沉,但面上没有表现分毫,只上前躬身呈上玉碗:“殿下。” 太子到底还小,顺口问:“这位师傅是?本王来了数次,见你倒眼生得很。” 智圆大师接口道:“殿下勿怪——这是贫僧两年前收的徒弟信超,因年少粗笨,不敢随意令他上前冲撞贵客,因此殿下才没见过。” 太子闻言倒留神打量了单超片刻,白净的面孔上眼睛眨了眨,忽而拍案笑道:“这可奇了怪了。大师虽说他粗笨,我却看他长得跟本王有点像呢,众位爱卿看看可是?” 单超进门时谨慎地低着头,也没人注意他长什么样,太子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就投了过来。 单超眉峰微微一跳。 其实单超肤色微深,五官硬挺身材精悍,虽然只身着粗布僧衣,却有种沉默、禁欲而刚毅的气质,周身感觉和太子迥然不同。 但光从眉眼来看的话,那浓密微挑的剑眉和挺拔的鼻梁,倒真有五六分的相似。 “——嗯?殿下不说臣还没注意,确实有些相像。”太子下手那紫衣中年人奇道:“敢问这位信超师傅可是京城籍贯?家乡祖籍是……” 太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其中微妙之处,还在那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然而就在这时堂上突然响起一道冷峻的声音,毫不留情打断了紫衣中年人:“刘阁老。” 紫衣人一顿。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谢云抬手撑着下颔,每个字都清晰冰冷:“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当朝太子千岁之尊,你想说这和尚祖籍何方,才能和皇室中人长得像?” 东台舍人刘旭杰登时僵住,想要驳斥却无言以答,直憋得脸色铁青。 这话实在太锋利了,堂上根本无人胆敢作声,半晌才听太子讪讪开口:“这……谢统领言过了,刘阁老不过是顺着本王的话开个玩笑而已……” 谢云淡淡道:“这种玩笑,郎君最好也少开。” 郎君乃是皇宫近人对当朝太子的称呼——出乎意料的是不仅刘阁老,连太子都十分忌惮这个白衣蒙面的大内禁卫统领,只得小声憋出来一句:“谢卿所言极是,本王知道了。” 这下堂上的气氛简直紧绷得难以言喻,太子神情尴尬,刘旭杰青红交错,其他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单超也没想到事态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端着托盘的手不由略微僵硬,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听智圆大师在上面清了清嗓子: “咳咳……殿下,这酸果汤乃是各色时令水果冰镇而成,放久便不凉了,殿下尝尝吧?” 太子好容易找了个台阶下,立马如获大赦,忙不迭地令侍从将玉碗拿来。倒是智圆接驾好几次有经验了,接过糖水后先不慌呈给太子,而是命人又拿了把调羹,舀出了一勺来递给单超,道:“信超,你先尝尝。” 这个就是令人先试毒的意思了。 皇室规矩,凡呈献的吃食均有人试毒,而试毒者也不是随便谁都行的,很多时候那甚至是一种信任和宠幸的表示。因此这事也没人能提出异议,单超简洁答了声是,接过调羹咽下了那口酸果汤,只觉入口冰凉,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太子静候片刻,见单超表现如常,遂放心端起玉碗喝了两口,笑道:“入口生津清凉回甘,这糖水味道当真不错!” 智圆和蔼道:“能得太子殿下的赞赏,已经是小庙的福气了。” 年仅十四岁的太子虽然心性还不太稳当,但为人倒挺和善的,言笑晏晏地跟智圆寒暄了几句,又将礼仪佛法等问题拿出来询问,智圆也都一一耐心给予了解答。自贞观以来长安佛寺盛行,当今圣人、武后又尊奉佛法,因此名流权贵也都以听禅说道为荣;众人来往谈笑半晌,堂上气氛才稍微活络了点儿,刚才因为谢云出声呵斥而产生的紧张气氛便渐渐地烟消云散了。 太子偶然瞥见单超还肃立在堂下,心内觉得这年青僧人其实是受了无妄之灾,便有些抱歉道:“师傅为何还站着?此间没有外人就不必拘礼了,来人,赐座。” 智圆笑道:“不敢不敢,殿下太仁厚了,贫僧的徒弟……” “不妨,实在是本王一见信超师傅便觉着面善的缘故。”说着太子转向信超,笑眯眯道:“方才因本王的失误,倒带累你不自在。本王其实是——” 单超抬眼望向太子。 太子的声音一顿,神情浮现出微妙的异样。 那变化来得如此快速而又悄无声息,仿佛他整个人突然被抽空了一般,目光涣散投向半空,嘴唇阖动了两下。 单超心中一凛,紧接着只见一行黑血,顺着太子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殿下!” 在场还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坐在太子身边的智圆都毫无觉察,突然就见单超一个箭步冲上前,仿佛黑色的闪电般,一把就按住了太子的肩! “你干什么!” “大胆和尚,还不快退下?!” 霎时堂上众人耸动,智圆也被唬得立刻起身,然而单超却对所有声音置若罔闻,只熟练地翻开太子眼皮一看——仅仅这瞬息的工夫太子整个人就软了,眼球布满血丝,鼻孔也徐徐流出了黑血。 中毒! 当朝太子,堂堂东宫,竟在喝了他呈上的糖水之后中了毒?! 电光石火间单超心内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从不知道自己心境还能这么冷静、思维还能这么迅速过——紧接着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就像被人教导过也练习过很多次那样,一手扼住太子咽喉,另一手掌紧贴他后心脉,浑厚真气瞬间倾吐而出。 “哇!” 太子没习过武的人,当然承受不住这骇人的压力,当即就喷出了一大口漆黑毒血! 这要换作别人,或动作稍慢一点,太子此刻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毒血喷出后太子的神智似乎恢复了点,仓促间也知道喘气了。单超正要再接再厉清出余毒,突然身侧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冰冷修长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结实的手腕。 “放开。” 单超愕然转头,只见谢云面无表情,银面具下淡红色的唇角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你想干什么?”单超的手被一寸寸强行掰开,尽管他肌肉紧绷青筋突起,却无法抗衡谢云高高在上又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到底……” “太子中毒了。”谢云看也不看他,只居高临下盯着太子,话却是对身后众人说的:“围住慈恩寺,封锁佛堂,派人飞马速宣御医,立刻!” ——然而御医就算长了翅膀,此刻也绝没有任何赶到的可能。 这一点不仅单超知道,谢云知道,太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就在堂上一片震惊喧杂的时刻,太子艰难喘息着,仰视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谢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喉管中淋漓的鲜血: “……母后她……果然忍不住了吗?……” 单超瞳孔紧缩。 谢云却毫无反应,那张轮廓深邃秀美的侧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感情都没有。 他就这么一手死死按着单超,另一手从发间拔下了银笄。由丝带绑成一束的长发倾泻而落,但他并没理会,直接将银笄□□了桌上残存的酸果汤里。 片刻功夫不要,银笄一片漆黑。 “……投……投毒……” 阁老刘旭杰倒抽一口凉气,似乎难以置信,紧接着转头对侍卫失声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所有僧人一概拿下!着人火速去我府中密室取家传雪莲花,快!” “——此花能解百毒,必能救活太子!”(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3章 黄金箭 侍卫早有准备,片刻间便手持兵刃将慈恩寺团团围住,又冲进每一间房内开始大肆搜查。 佛堂内外的僧人也被全部押下,连智圆大师都被按着去了门外。刘旭杰手下有人上来抓单超,此时太子已根本说不出话来了,谢云便从善如流将手一松。 单超却转身一把按住了要上来带走自己的侍卫:“住手!太子撑不到雪莲送来的时候,我有办法拖延时间!” 侍卫步伐一顿,刘旭杰还来不及说什么,只听谢云道:“押他下去。” “你——” “同一碗糖水,你喝了没事,太子喝了却中毒,焉知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拉他下去,将太子送入内室等待御医。” 谢云的命令明显比刘旭杰有力,侍卫又要上前,却听单超厉声道:“那是因为在下身负武功可以抵御毒性!太子殿下情况危急,我刚才已用内力逼出大半毒血,但如果不再继续的话,余毒随血脉进入五脏六腑,就是神仙来都没用了!” 刘旭杰快步上前一看,只见太子面如金纸、嘴唇乌黑,毒性明显比自己想象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顿时有点发懵。 谢云冷淡道:“谁能担保你用内力真的只是为了帮太子祛毒?” 这话其实一针见血,但单超压根没搭理他:“若是太子真在各位眼前出什么意外,所有人都难逃干系,各位大人谁想承担这个后果?” 他沉着有力的目光环视周围一圈,凡触及者毫无例外躲闪了开去。 单超冷冷道:“——我会在御医赶来前为太子清除毒血,若太子有任何三长两短,在下愿意当场陪葬!” 谁也没想到在场那么多高官权贵竟能被一个出家人镇得哑口无言。堂上静默数息后,刘旭杰终于下定决心,唉地一跺脚:“还不快去!谢统领,此刻事关生死,就麻烦你从旁看着了!” 谢云没有回答,只瞥了单超一眼。 这个时候谢云再阻止就太可疑了,所以他只能一言不发——单超也清楚,心内瞬间掠过一丝厌恶。 朝堂倾轧宫廷暗斗都是不可避免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当着自己的面垂死挣扎,不仅无动于衷,还阻挠别人伸手施救,这要多狠多硬的心肠才能办到?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单超快步来到太子身前,简洁道:“殿下,得罪了。”说罢一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太子虽然神智已经不太清楚,恍惚中却像知道单超能救他一般,嘴唇竭力阖动了几下,眼底流露出恳求般的光。 也不知道是真因为相貌相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在这样的目光下,单超心中竟突然涌现出了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他略带自嘲地将这感觉驱散了,再次驱动内力催逼,太子心脉巨颤,哇地又喷出数口黑血。 毒血的颜色渐渐由深转淡,到最终出来的几乎是鲜红色的,太子剧烈狂咳了一声,虚弱道:“水……” “殿下!”“殿下转危为安了!”“快快,快让人送水!” 堂下顿时一片欢腾,不知多少官儿同时出了口大气,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刘旭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太子的手,哽咽道:“郎君……” 他转向单超,似乎正要开口致谢,突然大门被咣当撞开,有个首领太监踉踉跄跄冲进来:“阁老!不好,御林军从智圆大师座下弟子信超房中搜出了东西,请看!” 话音落地四座皆惊,单超面色剧变。 刘旭杰失声道:“什么?!” 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高举起一只托盘。这下周围拼命伸长脖子的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托盘上有两件东西,一是黄纸包着的一小撮朱红色粉末,另一件赫然是玉枕。 金镶玉嵌,织造精美,朱红丝线钩织的九凤栩栩如生,没有一个人认不出来那是典型的内宫造物。 皇室之中母仪天下,能用凤凰者谁,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众人脸色一时都变得非常难看——先皇时,高阳公主私通辩机和尚,就是因为窃贼从辩机处盗出了公主的玉枕,才令奸|情大白于天下的。此后贵族女子私通高僧众多,更有奉养和尚道士为面首的,一时甚至蔚然成风。 而当朝武后因为想要临朝听政的缘故,对阻碍她掌权的太子不喜已久,在朝野上下都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武后真跟这个面貌英俊的信超和尚有什么暧昧,而毒杀太子案又跟皇后有所联系的话…… 刻骨的森寒瞬间从所有人脊椎上窜起。 满堂鸦雀无声,刘旭杰几乎是扑到了太监面前,颤抖着手指捻起一撮朱红粉末。 “……砒|霜,”他嘶哑道,“砒|霜!” “大胆妖僧!”刘旭杰蓦然转身,怒吼:“来人啊!把这淫|秽后宫、谋害太子的妖僧给我拖下去!” 侍卫早傻了,听到这怒吼才如梦初醒。 单超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咬牙抓着桌沿稳住心神,喝道:“证据何在?在下并没有那些东西,这不是从我房里搜出来的!” “同一碗酸果汤,你喝了没事太子喝了中毒,还要什么证据?!”刘旭杰暴怒呵斥侍卫:“还不快去!” 侍卫慌忙上前,单超再次退后半步,差点踩着了身后奄奄一息的太子。 砒|霜根本不是他的,玉枕也子虚乌有,单超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在无声无息中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 那么——他锋利的眼神微微眯起,脑子却动得飞快:从智圆大师令他端上酸果汤到搜出玉枕和砒|霜,一切阴谋到底是针对他本人,还是随机针对今天任何一个为太子端上吃食的僧人? 如果是针对他,那阴谋者所求为何?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太子中毒了,偏偏他没有?! 此刻时机紧迫,已不容许他再多想。眼见几个侍卫快步上前,单超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束手就擒,而是——硬搏。 他自己也不知道刹那间从灵魂中爆发出的凶悍从何而来,似乎困兽犹斗的本能从很久以前就深植在骨髓里,只是被两年来晨钟暮鼓的佛门生涯暂时掩盖住了,一到关键时刻,还是会从全身每一寸血脉中呼啸着复苏。 单超的手离开了桌沿。没有人发现那一刻他整只手掌突然闪过淡淡的黑光,既而向前抬起—— 谢云道:“住手。” 单超目光一凛。 谢云却看都没看他,只起身走向众人,所向之处所有侍卫都谨慎地顿住了脚步。 谢云的步伐没有减慢,目光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分。他对刘旭杰痛心疾首的目光视若无物,径直在高居托盘的太监面前停下了脚步,问: “谁说皇后秽乱后宫?” 他的声音那么平淡,却偏偏让人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人证物证俱在,辩机之事未远,你还想辩解什么?”刘旭杰颤声道:“虽然满京城人人都知道你谢统领是皇后的人,但铁证面前还是别狡辩了罢!” 他话里意思若有所指,谢云有点古怪地一笑:“刘阁老,你又乱说话了……我怎么听着你这意思,倒像是我也侍奉皇后秽乱后宫了似的。” 刘旭杰一哽,继而大怒想要呵斥,但谢云却没给他机会:“你刚才说人证物证俱全,人证为何?” “妖僧就在此地!” 谢云懒洋洋问:“和尚,你认吗?” 单超站在太子身侧,冷冷道:“不认。” 刘旭杰张口欲言,谢云问:“物证呢?” “皇后玉枕不就在你眼前?!” 谢云也不反驳,只点点头,从托盘中拿起玉枕递到刘旭杰面前道:“你好好看看。” 刘旭杰疑道:“什么?” “但凡内造之物皆有皇家印记,否则便是伪造无疑。但你看这玉枕上,印记在哪里?” 刘旭杰没反应过来,伸手就指着玉枕下方一角上的漆金徽记,奇道:“不就在……” 话音未落,谢云修长的手指搭在那印记上,轻轻一抹。 刘旭杰脸色瞬间剧变。只见谢云手指移开后,黄金上的凹凸花纹竟然被内力硬生生抚平了! 谢云微笑着问:“在哪里呢,刘阁老?” 刘旭杰骤然怒视谢云,胸膛剧烈起伏,几番张口又被硬生生哽住了。 然而他不愧是阁老,片刻后竟然强自恢复了镇定,再开口时声音虽然嘶哑尖锐,却还算是冷静:“谢统领武功已臻化境,刘某今天见识了……不过还有从禅房中搜出的砒|霜,你又打算怎么说,刘某诬陷那僧人不成?” “不敢,刘阁老说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就是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 谢云顿了顿,淡淡道:“只是光搜慈恩寺未免不公平,要知道太子一路上都和刘阁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若仅论下毒的话,有机会接触太子饮食的可不仅仅是这佛寺里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云将玉枕轻轻丢回托盘,动作平和轻缓,甚至还有些不疾不徐的意思。 “刘阁老,”他说,“今天这场投毒太子、嫁祸皇后的闹剧,也该适可而止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同时漏跳了半拍。 刘旭杰的脸色也僵硬了刹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登时连珠炮般质问:“谢统领的意思是什么?难道太子中毒不是因为喝了这碗酸果汤,难道从佛寺中搜出砒|霜还是我自导自演的不成?连你自己刚才都验过,那银针一探入酸果汤,即刻就变得漆黑……” “有毒的不是酸果汤。”谢云打断道,在众人瞪目结舌的视线中一勾唇角:“要不是你画蛇添足,还想嫁祸皇后,这出戏就差点连我都被蒙骗过去了。” 不待刘旭杰反应,他转向单超随意问:“喂,和尚,你们这酸果汤是怎么做的?” 单超心内亦微微惊疑,但闻言立刻道:“是鲜桃、蜜瓜和猕猴桃等,配上糖渍青梅和各色香料,用冰镇过十二个时辰之后——” 谢云叹了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蓦然转身走向首座,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见他径直来到太子面前,端起桌上的玉碗,在四面八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仰头将所有剩余糖水一饮而尽! 单超离得最近,霎时便冲上前厉声道:“你疯了?!住手!” 咣当一声脆响,谢云顺手将玉碗摔得粉碎,扭头对单超一笑。 那一笑唇角温柔、缠绵悱恻,在这杀机四伏的佛堂上,竟然有种透着邪性的,令人心驰神荡的吸引力。 “愚蠢。”他就这么笑着道,“——糖水根本无毒。” · 玉碗碎片迸溅一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谢云一手不引人注意地在桌面上撑了下,随即转身越过单超,向满脸表情如同见鬼的刘旭杰走去。 不知为何擦肩而过的时候单超觉得他面色有些异样,虽然那一贯风流轻佻、让人见之不由心生厌恶的态度丝毫没变,但嘴唇却有略微发青——单超有些疑心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紧接着就只见谢云走到堂中,动作和声音都是稳定甚至是平静的: “同一碗糖水,和尚喝了没事而太子偏偏中毒,是因为酸果汤根本就无毒的缘故。” “太子中毒为真,玉枕和砒|霜却系伪造。令太子中毒的,实则另有其人。” 刘旭杰看着谢云的目光就仿佛看见一具死尸对自己当头走来,面色忽青忽白惊疑不定,半晌才颤抖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你难道想说对太子下毒的是我?!” 谢云嗤笑,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掌音刚落,佛堂大门外一个玄色衣袍身材利落的年轻人快步走进,对谢云低头拱了拱手: “报统领,方才禁卫军搜检了刘阁老的行囊,发现宫中秘制鹤顶红一壶,已被清水稀释数倍,喂狗后抽搐半刻才气绝身亡。属下等已将随身太监侍从等押下待问,请统领定夺。” 刘旭杰勃然作色:“大胆,谁给你们的胆子去搜检老夫?!” “喂狗半刻才死,难怪太子喝了半天才毒发……”谢云顿了顿,若笑非笑转向刘旭杰:“阁老好毒的手段,现在又打算作何解释呢?”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跌宕起伏的发展已经让所有人瞪目结舌,满佛堂中鸦雀无声。 就在那紧绷的死寂中,突然只听太子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响起:“谢……谢卿,阁老……乃本王深信之人……” ——太子到底年纪幼小,城府还没深到那个地步,此刻已经沉不住气了。 然而谢云却连头都没回一下,只微微侧过脸:“正因为阁老深得殿下信任所以才更方便下手作案。殿下已经中毒了,还是先休息吧,此事但听谢某处置即可。” “你……!” 太子登时气急,气血瞬间翻腾上涌。幸亏站在他身边的单超眼疾手快,转身啪啪便点了他心口几处大穴:“殿下怎么样?” 太子大口喘息着,一把按住单超的手,那眼底满满的惊惶无从掩饰:“信……信超师傅,快想办法救救阁老,阁老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极其微小,但单超和他紧挨在一起,还是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 ——阁老是为了我。 单超心念电转,突然明白了什么。 为何太子中毒,却是从其心腹刘旭杰行囊中搜出了毒酒;为何搜出毒酒后太子还对刘旭杰百般袒护,不惜当众哀求谢云不要再查…… 这是一场苦肉计。 而导演这场大戏的刘旭杰等人,先嫁祸慈恩寺再“搜出”砒|霜和玉枕,目标所指的,原是大明宫中母仪天下的武皇后! ——难怪太子这边中毒,那边刘旭杰就立刻宣布自己有能解百毒的雪莲花,因为本来就没人真想杀死太子! 宫廷倾轧,人心幽微,恐怖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单超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一瞥,望见地上粉碎的玉碗和最后几滴已经干涸的糖水痕迹,心头骤然升起另一团疑云: 既然本身就是作戏,刘旭杰喂给太子的鹤顶红也是提前喝的,那为何银针探入酸果汤又一片漆黑?糖水是自己亲手准备,照理说不该有任何下毒的机会才对。 最关键的是,如果单纯只是苦肉计,为何太子毒发竟然那么猛烈,如果不是自己出手救人的话,现在就真的无法活命了? 单超脑海中一团乱麻,面上却极其沉稳,甚至还安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时只听堂中刘旭杰似乎也想到了这两点,对谢云冷笑了一声:“谢统领说鹤顶红是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就是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 ——这话是刚才谢云用来驳他的,现在他原样抄来驳谢云,倒有点无赖的意思。 “但有一点老夫想请教谢统领:就算老夫的行囊中真有鹤顶红,也未必就是令太子中毒的元凶。倒是刚才慈恩寺献上的酸果汤里,你谢统领亲手验出了砒|霜,这又如何解释?!” 这一点也是单超想知道的。 他蓦然看向谢云,却见谢云似乎站久有点累了,抱着臂退去半步,将后腰轻轻抵在了长桌边缘。 “这正是刘阁老聪明之处。阁老熟读医书典籍,大概认为谢某胸无点墨,五大三粗……” 胸无点墨暂且不说,五大三粗这词配合谢统领俊俏风流的挺拔身材,倒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感。 “然而并不是这样。”谢云顿了顿,戏谑道:“鲜桃、蜜瓜、猕猴桃,制作酸果汤的材料就是阁老此计的关键;不论汤水有毒没毒,银针探入都是会变黑的。” 刘旭杰的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谢云转向自己手下的大内禁卫:“拿几根银针,再去小厨房看还有没有猕猴桃剩下,全部提出来。” 禁卫应声而下,片刻后捧着一个大托盘回到佛堂上:只见托盘左侧是几只饱满圆润的猕猴桃,中间一叠白绸上插着几根银针。 谢云细长的手指捻起一根针,悠然道:“隰有苌楚,猗傩其枝;猕猴桃微酸无毒,永兴军南山甚多,食之可解实热……只有一点不好。” “这一点就是:猕猴桃纵使无毒,探之亦能令银针变黑,只是世人多不知道而已。” 谢云在刘旭杰愤恨的目光中将银针轻轻刺入一只猕猴桃,大堂上鸦雀无声,片刻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银针赫然一片全黑! 瞬间四下哗然! 刘旭杰喘着粗气:“谢云,你——你这个——!” 谢云将银针一根根刺入猕猴桃,那动作简直可称是风度翩翩的。 “世上无毒却又能令银器变黑的不止猕猴桃,熟鸡蛋亦可,只是寺院中难以寻到而已。如果刘阁老不信的话,他日等下了诏狱,谢某自会带上几个熟鸡蛋去探监,顺便给你展示一下。” 要不是谢云大内第一高手的名头太响,此刻刘旭杰就已经扑上去生啖其肉了——相对于太子刚中毒时刘阁老刚才浮夸的愤怒震惊,现在他的愤恨倒是真实了许多。 “姓谢的,你敢设计老夫,你……如果真是老夫想要毒害太子,为什么我要献出能解百毒的传家宝?你根本就是污蔑,你!” “雪莲花吗?”谢云淡淡道,“花呢?” 刘旭杰猛一回头,只见佛堂大门外又一大内禁卫飞奔而至,扑通跪地大声道:“统领!刘府遣人来报,刘阁老索要的雪莲花已不见踪影,整整翻找了半个时辰都见不着!现在怎么办?!” 刘旭杰当场就愣住了,唯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单超骤然喝道:“太子!” 只见首座上原本苟延残喘的太子,乍一听到雪莲花没了的噩耗,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突然崩断,当时就气血逆行余毒发作,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齐齐骇然,单超一把扶住太子,出手如电点了他周身十二处大穴;但那毒性真的是太猛烈了,太子只流泪喘息道:“为……为什么……”紧接着鼻腔、耳朵、嘴角同时流出黑血,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为何,单超托着少年单薄的身体,心中竟猝然涌现出剧痛,就仿佛眼睁睁看着骨肉亲人在自己身边逝去一般。他也不知道这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和悲伤是从何而来的,仓促间瞥见谢云,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谢统领,殿下快不行了!拜托你帮忙——” 谢云却只站在那里,被白银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表情。 “刘旭杰毒害太子,嫁祸皇后,挑拨宫闱骨肉相争,实为天理人伦所不容……” 他缓缓停顿了下,正面迎着单超的目光,年轻优美的声音一丝感情都没有: “来人,将太子扶进内室休息,刘旭杰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我回宫禀明皇后,定将投毒案幕后动机主使一一查清,大白于天下!” 单超的心刹那间如坠冰窟。 他知道作案动机和幕后主使指的是什么,谢云也知道。事情发展到现在,眼前这个十几岁孩子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这些人谋划的、角力的,连环设计步步为营的,都是远在皇城大明宫内更煊赫堂皇、更炙手可热的,权力。 在场只有一个人是真的想让太子死。 ——谢云。 然而最可怕的是只有他没动手。只有他清清白白丝毫无涉,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地坐看着所有人,如跳梁小丑般,一步步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谢统领……”单超粗重喘息着,嘶哑道:“太子他……不行了,你能否……你……” 谢云骤然道:“还不快去——!” 那一声厉喝震人心肺,门外把守的大内禁卫登时不再迟疑,手持兵刃冲进佛堂,在刘旭杰的怒骂声中一拥而上押住了他! “姓谢的!姓谢的你天打雷劈!”刘旭杰疯狂吼道:“你肯定提前发现了却不说破,将计就计对太子下猛毒,昨晚潜入我府中偷走雪莲花的也必定是你手下!——你明明能灌入真气救活太子,却眼睁睁见死不救——” 谢云冷冷道:“把他拖走。” 刘旭杰拼命挣扎,连发冠都掉了,然而如狼似虎的大内禁卫哪还有半分犹豫,直接押了他就往外拖。 谢云转过身,随便点了两个小太监让他们去搀扶太子。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他心腹手下马鑫突然从佛堂外一个箭步冲进来,穿过人群径直奔到谢云身边,连个礼都来不及行,便仓促低声道:“统领,御医来了——” 单超登时瞳孔微张,却只见谢云顿了顿:“为何这么快?” “骁骑大将军宇文虎,”马鑫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不稳:“宇文将军刚好在朝,听闻太子中毒,当即亲自带御医向慈恩寺飞马而来……大内禁卫拦不住,眼下已经到寺庙前了。” 谢云神情微微一凝。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马蹄耸动、侍卫喧哗,紧接着声响急速迫近;将至佛堂门前时,一道利箭蓦然穿越人群飞掠而来,贴着谢云的耳际擦了过去! 嗖—— 身后不远处的单超回头、抬手,啪!一声亮响,死死握住了火烫的黄金箭身! 谢云耳畔的鬓发被风扬起,继而缓缓落下。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着细铠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身材魁梧,手里挟着胡子花白的御医院判,从高高的门槛外一步踏了进来—— “所有人原地站住,不准动。” 他语调也是平平的,但浑厚中气传遍整座佛堂,恍若炸在众人的耳畔一般: “——圣上口谕在此,一切人等回宫另行定罪。御医携灵芝带到,即刻医治太子,不可有误,钦此!” 很多人腿一软就扑通跪下了,佛堂内狼藉一片,只有谢云仍旧抱臂靠在桌沿。 骁骑将军宇文虎如电般的视线向周围一扫,两人目光撞上,谢云微微眯起眼睛。 “谢统领,”宇文虎冷冷道。 白衣银面的大内禁卫统领蓦然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刻还冷如冰霜的面孔似乎突然换了个人,淡红色薄唇的弧度堪称艳若桃李——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虚伪笑容之下的,其实是冰冷到了极致的反感。 宇文虎还以为他会象征性打个招呼,然而谢云就这么笑着转过了身,竟然连个声都没出。 宇文虎浓眉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视线就向首座上的太子望去。 这么一望他才注意到守在太子身侧徒手握住了他黄金箭的单超,目光瞬间有点难以置信:驰骋沙场多年,能徒手接住他利箭的高手真没见几个,眼前这出家人的年纪竟然还如此之轻! 紧接着他脸上浮出一丝欣赏,主动上前拱了拱手:“在下骁骑大将军宇文,敢问这位大师尊名法号是……” 宇文虎行军打仗久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身正气,和总带着点邪性的谢统领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再加之刚才飞马带到御医和灵芝救治太子,单超不由格外高看他一眼,便也一拱手沉声道:“不敢,将军过誉了。小子是慈恩寺僧人信超,方才因为殿下中毒之事……” “太子喝了慈恩寺进献的酸果汤毒发,这和尚就是呈汤的人。”谢云凉凉道,“——马鑫,这儿没我们的事了。你即刻着人封锁慈恩寺,我要带信超等僧人进宫禀报皇后,走吧。” 宇文虎骤然回头:“谢统领,我有圣上口谕接管此处,你……” “我有皇家禁卫令牌,可随时进宫面圣,京师之内便宜行事。” 谢云肯定是拿这个皇家挡箭牌横行霸道久了,宇文虎当即就是一堵。 “走吧,信超和尚。”谢云没再搭理宇文虎,冷冰冰的目光转向单超,刚才那秀美艳丽勾人心魄的笑容倒是一丝都没有了:“怎么,还等着我亲自动手请你吗?” 一盏茶工夫后,谢云在手下簇拥中大步走出了被重兵层层包围的慈恩寺,门口一辆朱红色装饰华丽的马车早已等在了宽阔的中正大街上。 单超被两个禁卫按着,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个英俊僧人的面孔冷冷扳着,牙关之紧甚至连面部轮廓都突出了极其硬挺的线条。 谢云似乎要赶什么急事般,对所一路上所有官兵的致礼都没理会,径直匆匆走到了马车前。 “统领,这和尚怎么办?”马鑫快步赶上前低声问:“是带去内宫秘监待审,还是送回府上羁押,或者我们干脆就……” 谢云停住了脚步。 他冷峻的面容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头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马鑫有些心惊,连单超都瞥了过来。目光中只见谢云胸膛微微起伏,继而猛地一抬手—— 从这个角度他正冲着单超,仓促间单超也没闪躲,下意识反手扶住了他冰凉纤细的手腕。 紧接着,谢云痛苦地忍了下却没忍住,一口猩红带黑的毒血终于猝然咳了出来! 单超愕然僵住,马鑫失声道:“统领——” 谢云整个人无声无息软倒下去,单超兜手一扶,只觉满手湿冷,才意识到谢云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4章 白绡衣 三日后,谢府。 单超从打坐中睁开眼睛,望向雪白的牢房墙壁。 自从三天前谢云在慈恩寺门口昏迷过去后,他就被大内禁卫点了全身上下八处重穴,强行“请”到谢府拘禁至今,内外音讯完全隔断,每天唯一能见到的就是来送饭的小丫头。 除此之外既没人来探他,也没人来审他,似乎所有人都突然之间把他遗忘了,谢云更是连面都没露。 单超一度猜测谢云中毒后性命垂危,所以现在才会出现这暴风雨之前短暂的平静局面;但他向送饭小丫头打听的时候,却发现那丫头一问三不知,原是个哑巴。 唯一能观察到的就是——谢府豪奢,确实罕见。 且不说他被半押半“请”进府时一路上看到的垂花拱门穿山游廊,就说这座关押他的地下暗室,都是宽敞整洁、被褥干净,甚至石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红色毛毯。除了原本应是大门的位置被一道木栅栏紧紧锁住了之外,这间牢房甚至比他在慈恩寺住的僧房都好些。 至于饮食也没人刻意虐待,顿顿皆有三菜一汤,只是没有避讳荤腥罢了。单超虽然现在是僧人,本能却不抵触吃肉,且为积攒体力挣脱穴道而计,这三天来一直不言不语,给什么吃什么。 他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有人不时来门口监视,但单超似乎身处任何环境都非常冷静。这个黑衣僧人每天除了饮食、睡觉便是打坐,在外人看来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甚至一连几个时辰都不会移动丝毫。 看守也知道他周身八处重穴被封,根本无法提气动武,因此也就松懈了。 第二天第三天牢房外都没人巡视,除了小丫头准点来送饭之外,地下室周围静悄悄的,半点声息不闻。 第三天傍晚,门口传来钥匙打开铁索的声响,单超睁开了眼睛。 小丫头提着食盒走进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这个年轻精悍的僧人像往常一样沉默打坐,便轻手轻脚走到案几前,背对着单超放下了食盒。 就在这一刻,单超骤然起身——谁都没想到他何时已将穴道挣开大半,只见他悄无声息身形如电,第一步下榻,第二步踩地,鬼魅般来到小丫头身后,一掌便切到了她后颈上! 小丫头杏眼圆睁,连声都没出便软软晕倒在地。 单超快速检查了下,确定她只是昏过去了,遂放心将她抱到床上盖好毯子,伪装成自己在睡觉的模样。 木栅栏上铁锁已被打开,单超走出牢房一看,只见外面长达数丈深的走道上空无一人,尽头有一把木梯直通楼上,可见看守和送饭丫头平时就是从这里进出的。单超登上木梯顶端,头顶是一扇活动暗门,刚打开缝隙便只见一线烛光透了进来。 逃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单超僵在木梯上,刹那间几乎有点进退两难,正迟疑要不要推门而出,倏而听见外面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 “谢统领不愧是暗门死士出身,寻常百毒不侵。太子至今在东宫性命垂危,而你竟然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宇文虎! 短短瞬间单超心念电转:为什么外面竟然是谢云和宇文虎在会面,难道地下室直通谢府书房? 再者什么是暗门死士,宇文虎上谢府拜访,究竟是想说什么? 单超轻轻将暗门虚掩,即让缝隙不会轻易被人发觉,又确保外面的声响能传进地道。果然片刻后只听谢云开了口,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沙哑: “谢某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宇文将军有话直说,不要浪费时间……若是来探病的话,你在我这交情远不到那个程度,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拒绝的态度,简直可以用冰冷来形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宇文虎竟然没有动怒,甚至连半点不忿的意思都没有:“谢统领不必误解我,若是光为探病的话,在下的确看一眼就会转身走了,不会厚脸皮在此纠缠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登门拜访,乃是皇后指使谢统领你下在慈恩寺酸果汤中的剧毒,被验出来了的缘故。” 地道内,单超扶着暗门的手一紧,手背登时青筋暴突! 只见外面烛光摇曳,静了片刻,谢云懒洋洋道:“你这话我更听不懂了。太子中毒乃是被刘旭杰喂了鹤顶红的缘故,这点人证物证俱在,跟酸果汤有什么关系?” 富丽堂皇的谢府书房里,宇文虎负手站在中堂,目光炯炯逼视着谢云——后者侧坐在华贵的金丝楠木书案后,白银面具、宽衣广袖,未戴冠束的头发从颈侧垂落胸前。 从宇文虎的角度,只能看见被头发挡住了大半的,柔和的下颔。 “酸果汤原本确实应该无毒,刘旭杰等东宫党人利用猕猴桃的特性策划了投毒案,本来的目标是为了嫁祸武后;而原计划中令太子中毒的,应该是已经被清水稀释了很多倍的鹤顶红,在太子驾临慈恩寺之前就已经服下了。” 宇文虎挪开盯着谢云的目光,转而望向书案上跳跃的烛火,说:“如果此计顺利的话,太子饮用酸果汤后毒发,银针测出汤水有毒,刘旭杰用雪莲花救活太子,再从僧人房中搜出皇后之物……圣上原本就隐有废后之意,再加上这起天|衣无缝的嫁祸投毒案,便可彻底将皇后党人掀翻下马,从此不可翻身。” “然而,刘旭杰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条。” “投毒案在实施之前就已走漏了风声,皇后和你于是将计就计,在酸果汤中下了猛毒,打算假戏真做,置太子于死地。” 谢云一哂,随手将茶杯咚地放回桌案:“胡说八道。证据呢?” 宇文虎道:“证据便是你虽然摔碎了玉碗,佛堂金砖上酸果汤干涸的痕迹却还在。你匆匆离开后,我让人牵狗来舔了痕迹和碎片,片刻狗即毒发暴死……” “但那和尚没事,我也安然无恙,这又怎么解释?” 宇文虎上前一步,反问:“僧人如何我不知道,你真的安然无恙?” 谢云瞬间抬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宇文虎箭步而上,闪电般已至近前,谢云抬手格挡,动作却慢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两人交手数招,谢云气力不继,整个人被宇文虎抓着衣襟硬生生拎起,随即—— 呯! 撞击又重又响,谢云整个人被按在了墙壁上!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数寸,宇文虎似乎也没想到竟这么轻易,一手按着谢云衣袍前襟,刹那间就愣了。 谢云面具之后的面孔毫无表情,顺手抓起身侧桌案上一壶冷茶,兜头往宇文虎脸上一泼! 整个动作是连贯发生的,宇文虎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冷水,整个人一哆嗦,条件反射放了手,紧接着被谢云一脚踹出了半丈远。 宇文虎踉跄退后站定,喘息数下,缓缓起身道:“谢云,你……” 谢云整整衣襟,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动作和声音都是波澜不惊的:“如何?” “……你真气损耗,内力虚空,明显已经毒入丹田,你现在——” “就算是吧。”谢云不耐烦道,“就算酸果汤中有毒那也是慈恩寺僧人下的,关我什么事?有本事御前奏对去,把整座慈恩寺僧人杀了为太子赔命,谁拦着你了!” 他径直走到桌案后,袍袖一拂将所有杯盘纸笔扫落在地。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碎片甚至溅了宇文虎半边衣裾。 这模样让宇文虎有点无计可施,骁骑大将军咬紧牙关,半晌才稳定心神:“在下也是没有办法,谢统领!” 他吸了口气:“如今太子在东宫性命垂危,朝野内外风雨飘摇,武皇后又趁机提出等中秋节过后要随驾去泰山,以一介妇人身份进行亚献,和当今陛下同封‘二圣’……牝鸡司晨,旷古难闻!若太子真的在这个骨节眼上出什么意外,我只能把所有一切和盘托出,届时皇后、太子两败俱伤,连你也……” 谢云冷冷道:“你去啊。” 地道中,单超心内微微诧异。 不是因为谢云不敌宇文虎,谢云毕竟余毒未清,内力虚弱也是有的,一时输赢不算胜败——而是因为宇文虎那“连你也”三个字竟声调不同,乍看只是低沉,仔细一听,却格外有……有情意。 那也许只是错觉。 但不知为何,单超本能中突然升起了一丝敌意。 他来不及分辨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本能,紧接着又觉得谢云不对劲。虽然他只见过谢云两面,但此人行事风格游刃有余且带着很重的邪性,怎么也不像是带着赌气跟对手说“你去啊”的人——简直就跟落入下风无计可施,只能耍无赖似的了。 “我并不想……并不想这么做。”书房中宇文虎道,声音似乎有些嘶哑:“这么多年来我做的,都是尽力维持朝局的稳定,像我们这样的前朝遗贵,只有在武后和太子双方均衡的角力中才能求得喘息之机,而不是真正扳倒某一方,任由另一方无限制坐大……” “与其一斗到底,不如扬汤止沸。” “谢云,”宇文虎说,“我知道是你盗走了刘府上的雪莲花,你把它交出来救活太子,我保证此事消弭于无形,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天慈恩寺发生的一切。” 书房里陷入了久久的静寂。 半晌才听谢云的声音幽幽响起,说:“迟了,我怕酸果汤毒性太强撑不住,事先自己服了……” 宇文虎大出意外,当即哽在了那里。 “世上应该不止一朵雪莲花吧?”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立刻追问:“我听说江湖传言莲花谷、锻剑庄,百年前引天山雪莲花水,才锻造成了龙渊太阿双剑……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雪莲花便不可能只有这一朵!” ——龙渊剑! 单超瞳孔瞬间张大。 两年来梦境中出现的龙渊、太阿双剑,冥冥之中,竟跟这起毒杀太子案联系了起来! “没错,是有这个传说。”谢云似乎考虑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然而莲花谷现已销声匿迹,锻剑庄么……” 单超聚精会神,正准备仔细听下去,谢云的声音却突然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 那咳嗽来得甚猛,突然连话都不太能说出来,宇文虎也吓了一跳,忙上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然而谢云一边咳嗽一边挥手示意他闭嘴,只厉声喝道:“来人!” 书房外顿时传来脚步,随从小厮等正从外面赶来。 这里即将人多眼杂,再将暗门虚掩的话容易被发现,单超当机立断重新将门合拢。他回头看了看,地下走道仍然悄无人声,看守人影一个不见,看来的确是谢云书房就在上面的原因,这里的看管并不严密。 也是,他被封了八处重穴,按理说连走动都困难,谁会费心思看管一个废人? 单超从木梯上一跃而下,身形敏捷如猿、落地轻若一羽,连脚边灰尘都未溅起半点——可见内力轻功深厚到了相当的程度。否则寻常男子有他这个体格,跳下来该把地板砸穿才对。 单超站在原地,浓密锋利的眉梢微微皱了起来。 这地宫必定应有其他出口,否则每天看守和送饭丫头出入,难道都从谢云的书房里走? 但问题是,该往哪个方向搜寻呢? 正在他静心思忖的时候,突然地道深处飘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 单超下意识是有人来了,第一反应正要躲避,那声音却再次响起,明显不是脚步——而是呻|吟。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似乎忍耐着极大痛苦的呻|吟。 单超狐疑地眯起眼,继而刻意放轻脚步,顺着那声音向地道深处走去。 呻|吟虽然飘忽轻微,但单超耳力极其锐利,在四通八达的地道内转过几个拐弯后,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面前出现的,赫然是另一间牢房! 更让他愕然的是,这次牢房里的人有点出乎他想象。 ——那是个美人。 容貌上的震撼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只剩下了非常简洁、非常直接的印象——美。 那人侧对着大门,盘腿蜷缩在牢房一角,满头被冷汗浸湿的长发由一根发绳凌乱绑起,虽然模样狼狈却仍然柔美得惊人,甚至有种连朴素发绳都被发丝辉映得熠熠生光,令人不敢轻易正视的感觉。 而那人全身只胡乱裹住一件白绡衣袍,质料宽大柔薄,堪堪遮挡住光裸的身体而已。从单超的角度仍能看见半截削瘦优美的肩膀,以及紧紧攥着衣绊的、发白的手指。 最让单超愕然的不是这个。 而是那美人的另一只手,被一把短匕穿掌而过,在干涸的血迹中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姑娘?”单超眯起眼睛,试探性拍了拍木栅栏:“你……你怎么回事?” 那女子开始没反应,单超又小心拍了几下,她才仿佛突然从痛苦中被惊醒一般,微微侧过脸望了过来。 ——那只是半边侧颊,而且已被剧痛和憔悴夺走了大半神采,但眉眼之深邃秀美、无可挑剔,还是令人有种心头被蓦然被击中了的错觉。 单超亦不由放缓声音:“这位……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在这昏暗的地牢里,被囚禁并明显虐待了的、连衣袍都只是凌乱裹身的美人,只会给人一种非常不好甚至恶性的联想。因此问完话之后单超也觉得不太合适,立刻换了句话问:“——你要出来么?” 那女子盯着他,不知为何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古怪又出乎意料的,相当微妙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 大概是脱水了的缘故,她声音听起来极其沙哑,有点男女莫辨的中性感。 但这个细节单超并没有注意,因为牢房里这血腥一幕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甚至隐约有些非常不舒服的猜测,“说来话长,我亦是被拘禁在这里的。姑娘你——” “……别叫人过来。” 那美人打断他,转过头裹紧衣袍,闭上了眼睛,纤长眼睫合拢在眼梢处形成了一道锋利的弧度: “既然你都出去了,就快走吧……不用停下来管我。”(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5章 龙虎斗 单超退后半步,望了眼黑沉沉的木头栅栏,突然提气一掌拍在木头上。 呯! 栅栏整座微微摇晃,然而竟然纹丝不裂! “别动手!”美人立刻喝道:“牢房是用铁木做的,劈不断!” 单超认真道:“姑娘,我要是没看到你就罢了,既然看到了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别怕,我不是歹人,出去后你想寻找亲朋也好、自行离开也好,我都不会占你半分便宜……” 女子久久注视着他。 那眼神其实非常古怪,但在她痛苦狼狈都无法掩盖的容光中,神色中透出的怪异其实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大师秉性仁厚。”她终于缓缓开口道,又顿了顿才说:“只是这牢房需得解锁才能打开……大师若真想搭救,还请寻钥匙来。” 钥匙。 单超瞬间想到了什么,简单说了句“请姑娘稍等”,拔腿就奔向自己的牢房。送饭小丫头果然还没醒,单超从她腰间翻到大串钥匙,又试了下鼻息确定她真的性命无虞,再次穿过曲折的地道来到女子的牢房门前。 那女子大概是羞于衣着凌乱见到生人,已在这短短片刻间裹紧了衣袍,只是因此倒显得更加削瘦了。 单超迅速试了几把钥匙,果不其然有一把打开了铁锁,立刻便推门而入。他不好看人家姑娘衣着不整的模样,视线就只盯着她被活生生钉在地面上的手:只见短匕黄金镶宝、森寒华丽,刀刃死死捅穿了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散布在周围半步之距,简直不能想象事发那一幕是多么剧痛惨烈的景象。 单超按住刀柄,抬头问:“能忍吗?” 女子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一勾,似是笑了下。 那丝笑纹让单超隐约有些熟悉感,但此时光线非常昏暗,情况又急迫,他便只点点头,一边抓着刀柄一边按住女子的手,骤然发力一拔! 噗呲—— 鲜血立刻迸了出来! 单超劈手盖住伤口,但血还是瞬间喷了他满掌,片刻后才渐渐停息。 那女子咬牙低头,身体绷得弓弦一样紧,半晌剧痛减弱才冷汗涔涔地喘出一口气来:“麻烦……麻烦大师了。” 若是寻常姑娘,这时候可能就已经疼昏过去了,而眼前这女子虽然几近虚脱却神志清醒,言辞还非常沉静柔和。 一个人的性格面貌可以伪装,气度和修养却是骨子里装不出来的东西。单超心中瞬间一动,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姑娘言重,不必叫我大师……眼下情形急迫,你的伤口也必须立刻包扎,我们还是快寻找出口离开这里吧。” 女子却沙哑道:“不用急。这座地宫有好几个出入口,大多数门外都有重兵把守,还有一处直通谢府书房。要想不被人发现的话,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哪条?” “兵器库。” 单超一怔,女子挑眉戏谑问:“恩公该不会就想这样,带着我赤手空拳的杀出谢府吧?” 一炷香时间后,暗门被猛地推开,单超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女子说的果然不错,刚出地道就有一股寒气迎面袭来,触目所及是一座巨大空旷的库房,四面光线昏暗,唯有火炬在四个角落簌簌燃烧,为壁垒森严的墙壁投下跳跃的火光。 兵器库中一排排高大的铁架直通房顶,架上却大多数都是空的,并没有很多刀剑火器。 单超从铁架中走过,不由暗暗心惊:“谢府建造这么大一间兵器库是干什么,谋反不成?” “谢统领是皇后的人,”女子在他身后道。 “——什么意思?” 单超转头一看,只见女子抱臂靠在黑色岩石墙壁上,绑成一束的长发从肩侧垂下,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却有种硬玉般润泽坚定的光彩。 “武皇后从数年前起,便代替圣上御笔朱批,此后党羽满朝,权势熏天。今年圣上决定起驾泰山封禅,武皇后听闻后,便自请代替宰相,以妇人身份登坛亚献,与陛下一同昭告天地,并称二圣。” “此举若成,从此武后便能临朝听政,与皇帝一同执掌朝政——然而武后虽然权倾朝野,却仍有一派人反对她,并且这一派人比武后更得圣心,也更占祖宗礼法的优势:便是当今的东宫太子。” 单超皱眉道:“这跟谢府内藏兵器库有什么关系?难不成……” “是的。”女子道,“魏王夺嫡不远,玄武门血未干;本朝江山万里基石,都是骨肉争杀的尸骸垒成的。” 单超面色微变,半晌才犹疑问:“……姑娘怎么知道这些?你和谢云的关系是……” 那女子别过头,半晌幽幽开口,叹息声轻如一羽: “恩公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吧。” ——单超登时深觉造次,幸亏尴尬的脸色被黑暗掩饰住了。 正当他想道个歉圆回来的时候,突然只听那女子指着前方疑道:“——大师,您看那是什么?” 顺着女子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兵器库深处隐约传来似青似白的光。 单超突然意识到什么,当即快步上前,穿过无数林立的铁架一看,只见面前空地上赫然用绸布吊着两把长剑,那青白二色的微光就分别是双剑发出来的。 而左边那把,赫然就是单超的七星龙渊! 单超被强迫“请”进谢府后,他在慈恩寺中的随身财物也肯定被查抄了,龙渊剑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但单超也没想到谢云竟能那么理所当然把剑没收当成是自己的,一时心里感觉极其恶心,上去就把剑扯下来握在了手里。 “这是大师的东西吗?”那女子好奇地走上前,轻轻触碰另一把正闪烁着白光的长剑:“为什么它会发光?大师您看……啊!” 只见那悬吊的绸布不知怎么回事竟突然松了,长剑骤然下落,而女子手伤根本接不住,眼看沉重的兵刃就要砸到她脚上! 单超闪电般伸手接住,喝道:“小心!” 就在这刹那间,他握住了白金剑柄。 吼—— 下一瞬长剑铿锵出鞘,随着冲天而出的森寒杀气,整座兵器库骤然爆发出了刺耳的剑啸! 与此同时,谢府正堂。 手下匆匆走进大门,马鑫立刻抬起头:“怎么样?” “还好影卫随机应变,宇文将军没发现异常。” 马鑫终于松了口气,苦笑道:“这才第三天,一个月还有二十七天,接下来咱们可怎么瞒啊。每日府上来往官员都好打发,万一遇上陛下召见……” 手下也一阵头皮发麻:“马哥别急,还好如今一切都在统领的推算下进行,影卫也知道该怎么做的。况且我听医官说统领的情况其实还好,也许今年很快就——”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门外又一名侍卫狂奔而入,都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听见了,进门便大吼:“来人!大事不好,地宫人不见了!” 马鑫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看守刚发现了送饭那丫头,两处密室人都失踪了,我们正派人搜索整座地宫……” 侍卫上气不接下气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正堂外传来极其尖锐的呼啸,似有千万鬼哭神嚎,轰然直上云霄,所有人同时面色剧变。 “……太阿剑啸!”马鑫失声道,“那僧人进了兵器库,动了统领的太阿剑……” 他锵然拔刀冲出正堂,暴怒道:“来人!随我去兵器库,把那野和尚剁了喂狗!” 兵器库外四面八方传来人声,单超额角抽搐,猛地将白剑插回剑鞘。 尖啸戛然而止,但这时候已经迟了。女子大概在地牢里受了很多折磨,此时一听人声便如惊弓之鸟,连嘴唇都微微发白,轻声道:“大师,现在我们……” 单超拔出七星龙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莫怕,我带你杀出去。” “要是杀不出去呢?” 单超随口道:“那一块死在这好了。” 龙渊剑锋在他英挺的侧影上反射出一道光痕,浓密的眉峰下,目光森亮灼人。 女子微微顿住,似乎有些怔愣。 远处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是兵器库大门被人硬生生踹开了,紧接着脚步声和兵戈撞响声一涌而入,细听竟然森严有序,顺着一座座铁架向这边迅速逼近。 “大师,”女子皱眉道:“你武功高强,一人仗剑必能杀出,但带着我就会被拖累。不如将我交出,或许还能换取一线生机……” 单超却向她展颜一笑,摇了摇头。 他笑起来的感觉和谢云截然相反,仿佛一棵干净、年轻、修长的树。后者令人精神紧绷,前者却会让人感觉非常舒服,从心底里油然升起好感。 “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眼睁睁再看你去送死。” 单超一手持剑,一手伸向女子: “姑娘请抓紧我,待会发生什么,都别睁眼。” 那女子深邃秀美的面孔上,刹那间似乎掠过一阵极其难以形容的,几乎可以称作是进退两难的神色。 然而很快她就恢复了冷静,快得似乎刚才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既然大师执意如此,待会众人进来时,请你假作挟持了我……” “他们怕你真把我弄死,没有人会再阻拦你的。” “——站住!” 爆喝平地炸响,随即火光大亮,四面八方的铁架后随即涌现出无数侍卫。马鑫握刀箭步冲出人群,怒吼:“大胆僧人,你竟敢——” 下一瞬他卡壳了,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又恐惧至极的光。 单超仗剑而立,结实的手臂将女子挟制在身前,手里一把血迹未干的短匕正死死抵着她的脖颈。 女子修长眉峰紧皱,一言不发。 单超冷冷注视着马鑫: “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 马鑫:“……” 马鑫瞬间就疯了。 “后退!全部后退!”马鑫的吼声起码比刚才高了八个音调:“所有人等不得放箭,后退!!” 侍卫虽不明所以,但仍然立刻向后撤去,包围圈立马扩大了半丈远。马鑫站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单超,几乎可称是气急败坏,却偏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野和尚,你他妈今天要是能走出去,小爷就把你给……” “谢统领不会放过你的。”那女子突然开口道,目光紧紧逼视着马鑫:“虽然我是谢府囚犯,但我要是真的把命送在这儿,谢统领也不会放过你的。” 马鑫一愣。 紧接着他眼底掠过恍然大悟的神色,暴戾的口气突然就收起来了:“信超和尚,有话好好说,先把我们统领的家眷放下!男子汉大丈夫,挟持一个女……女……女人算什么本事?” 单超心想看你这为虎作伥的模样,折磨这姑娘的保不定也有你,一时不由心内大恶,冷笑道:“家眷?我竟不知这世上哪个男子是如此待家眷的。不用废话,所有人给我让开,否则我现在就让她血溅当场!” 明晃晃的匕首尖一偏,当即划破了女子咽喉,一丝血迹登时洇了出来。 马鑫差点没破音:“住手!” 他喘息片刻,决然向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让开,放这位大师出去。” 单超紧箍着身前的女子,一步步倒退出兵器库,侍卫们立刻亦步亦趋跟了出来。 马鑫目不转睛盯着单超,勾勾手指叫来一名心腹,附耳问:“宇文虎呢?” “书房外小花厅。”心腹亦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我已令人找个借口去绊住宇文大将军,务必使他不要出来。大概一盏茶之内……” “尽量拖延,万一碰上宇文虎影卫那边就盖不住了。去!” 手下立刻领命离开。 马鑫转向单超,冷冷道:“大师要走可以,请把手上这位姑娘留下。统领当初请您做客是纯属误会,三天来亦未薄待您分毫;但如果您执意要把这位姑娘也带走的话,我谢府与大师这梁子就算真结下了,日后天涯海角……” 单超悠然道:“莫放狠话,牵马来。” 马鑫一哽,女子极其轻声道:“再要点钱……” 单超立刻会意,朗声道:“再来纹银十两,快去!” 马鑫几欲吐血。 大师你既然要钱,为何又只要十两,够花吗?想让你手上的人质天天就着凉水啃馒头吗?! 但马小爷又无可奈何,只得强忍暴怒令人去准备。所幸谢府豪奢名不虚传,片刻后便牵来一匹通身油黑、四蹄踏雪的神骏,马背上驮着钱袋,里面赫然金光灿烂。 “请大师笑纳,这里是十两足金。”马鑫从钱袋中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碎金晃了晃,正色道:“大师听我一言:当日在慈恩寺中多有得罪,真的是纯属……纯属误会,若是大师现在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话,呃,我替统领发誓,从此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可怜马鑫语无伦次,却被单超冷笑着打断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知佛祖若见妖魔,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马鑫哑口无言,单超挟着怀里女子飞身上马,刹那间背后空门大露。但还不待侍卫抓住空隙放箭,他便一脚狠踹在马腹上,喝道:“驾!” · “——吁!” 一声马嘶传进花厅,宇文虎放下茶杯,抬头疑道:“谁敢在谢府上纵马?” “想是侍卫大哥们在操练场打马球罢。”坐他下首一袭粉裙的侍女放下箜篌,巧笑道:“大将军不必在意,再听奴家弹一曲九张机可好?” “……你们统领呢?” “统领在内书房服药,稍等就出,大将军原谅则个。” 书房内,白缎锦袍的年轻人放下墨笔妆盒等物,扶正面具,对着铜盆水面笑了笑。 那弧度似乎不太对,他闭眼调整片刻,再睁眼一勾嘴角。 这下感觉是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周围心腹比了个好了的手势,起身推门而出。 花厅。宇文虎见周围云香雾绕绝色成群,如花似玉的侍女们巧笑倩兮,心内不由烦闷。 谢云当大内侍卫统领这两年来,越发地心狠手辣行事高调,据说私下作风还颇有些荒|淫,各种不足与外人道。虽然这只是京中传言,但从眼前这满屋子美貌侍女看来,恐怕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本将军出去走走。”宇文虎吸了口气,起身道:“你们统领出来了再叫我。” 没想到下一刻侍女霍然起身:“大将军万万不可,请留步!” “嗯?” 侍女们踌躇难言,宇文虎反应何等锐利,立刻起了狐疑:“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花厅外突然又传来马嘶,紧接着嗖嗖不绝,赫然是利箭破空之声。 宇文虎面色刹那间就变了,一把推开侍女:“让开!” 侍女哪拦得住这位久经沙场的世族大将,只见眼前黑影飓风般闪过,宇文虎已冲出了花厅。隐藏在垂花门后的侍卫也把守不及,眼睁睁看着宇文大将军冲出内院,穿过月亮门,紧接着背影就僵直在了正堂外前院门口。 只见神骏黑马当空掠过,马背上单超一手持缰,一手拔剑,反身便是当空一斩—— 七星龙渊发出唳啸,闪电般将身后数根羽箭砍成了几段! 剑光锋利如月,映出了坐在马上的另一人。 那人俯身紧贴马背,绑成一束的长发滑落,裹挟着白绡衣袍在风中飞扬翻卷。 此时夜幕初降,院中点起了火炬,映在那人一丝瑕疵都挑不出来的侧脸上,犹如火光中烧着的白玉。 宇文虎霎时就认出来了,满脑子只剩下难以置信。 下一刻,那人转过视线,电光石火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来人!驾马!”宇文虎差点也疯了:“拦住那僧人,快!” 另一边马鑫见宇文虎跑出来,登时猛一闭眼,脸上表情惨不忍睹。 “快过来,”他伸手叫来心腹,低声吩咐:“去书房叫影卫暂避,千万别赶这当口再撞上宇文将军,这位爷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与此同时,单超驾马冲向谢府大门,在黑夜中犹如黑色的闪电,所有挡道者不是被迫闪开就是被踏于蹄下,身后满地断箭残矢横七竖八,整整铺成了一条路。 眼看他真能冲出去,宇文虎也顾不得了,当下提气纵跃,整个人在院墙上一点——他在边塞驻关久了,自有北疆磨砺粗悍之气,个头又远比一般人高大,甚至比单超都要略高半分出来;但这一跃却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轻功之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半空中他身形如鬼魅般,凌空迫近马背,猛地拔刀出鞘! “放——人——” 单超一回头,瞳孔微微缩紧,然而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刀光杀意排山倒海,刹那间逼到眼前,甚至连脸上肌肉都感觉到了针扎般的刺痛。 任何人在这时的本能反应都肯定是避让,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他怀里还有人,此刻一躲,势必把那姑娘露出来,这一刀下她断无生路! 单超牙关瞬间咬紧,刹那间这年轻男子英挺的面孔在火光与刀锋的映照中,显出了一种岩石雕凿般的深刻和刚硬。 他上半身回转,几乎整个人拧了过来,双手仗剑横迎刀锋—— 锵! 这一击的腰力之强、臂力之悍堪称骇人,剑身挡住刀锋的刹那间,金属撞击那一点上赫然爆出了无数电光! 宇文虎心神巨震,长刀脱手,在夜色与火光的交织中打旋飞出,“夺!”一声重重钉进了远处三尺厚的青砖院墙! 十二年。 宇文虎驰骋沙场十二年,这是平生首次,被人一击缴刃。 刹那间从他心头涌上的不仅是难以置信,还有深切难言的,不可形容的……耻辱。 “我叫你放人,听见没有——” 宇文虎平地爆喝,暴怒出手,掌心如有赤光闪过,竟全力用上了毕生所修的虎咆真气! 单超眉宇一轩,右手撤剑,左掌悍然迎上,瞬间只听震人发聩的——轰! 三步之内如有人,必然能听到那蕴含在巨大真气碰撞中浩瀚、悠远的龙吟。 紧接着宇文虎内力倒灌,五内俱摧,在一口狂喷鲜血中,活生生被撞了出去! 扑通一声巨响,宇文虎摔倒在地,整个人倾尽全力屈膝猛跪,才勉强止住了飞速向后倒驰的势头。 他剧烈喘息,猛一抬眼,只见黑马呼啸而去,马背上那人正回首微笑望向单超。 ——那笑容很浅,笑意却极深;像是从内心里、从眼底里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像是珠玉宝藏终于埋藏不住,从万丈峡谷中闪现出了绚丽又罪恶的光。 紧接着那人的视线又投向宇文虎。 那真的只是极快极快的一瞥而已,换做任何人都会以为那是瞬间的错觉。 然而宇文虎知道不是。 那一瞥里充满恶意。 带着冰冷邪性,如毒蛇般浓烈艳丽的,恶意。 ——他第一次被这双眼睛如此注视是七年以前,清宁宫。那一年他刚掌军权即遭暗杀,虽然侥幸未死,却仍身受重伤;四大世家联名揭发是武后所为,圣上听闻大怒,宣召皇后当面对质,而皇后面对如山铁证,却仍百般抵赖拒不承认。 正当圣上震怒几欲废后时,武后身侧一名少年暗卫突然下跪,说:“卑职自首。其实与皇后无关,是卑职刺杀的宇文大将军。” 彼时众人震愕,圣上不信,便问:“你刺杀宇文虎干什么?” 那少年抬起头,当众摘下了面具,在四座皆惊中平静道: “那晚宇文将军醉酒,误以为卑职是女子,因此欲行轻薄;卑职受辱一时冲动,才出手伤了人。” “若将军气不过,卑职愿意午门以外性命相赔,望将军恕罪。” 说罢他转向宇文虎,俯身长长地磕了个头。 那场你死我活的势力较量最终变成了一次闹剧,以无比的尴尬和暧昧收了场。 事后再没人提起那天清宁宫里发生的一切,在大唐皇城每日诡谲莫测的风云斗争中,它很快就被所有人刻意地、心照不宣地遗忘了。 然而宇文虎却忘不了那天少年磕头起身后,瞥向自己的那一眼。 如同因淬毒而格外瑰丽的刀光,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勾人又恶意的邪性。 谢府,前院。 谢云在宇文虎的视线中笑着收回目光,下一刻单超策马飞驰,剑锋所向再无可挡,如利箭般活生生杀出了谢府!(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6章 轻纱笠 边塞孤城,晓星残月。 月光穿过窗棂,风声从四面墙壁的缝隙中渗进木屋,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少年从睡梦中醒来,伸手揉了揉眼睛。朦胧中他突然发现坑头上有个黑影盘腿坐着,腰背挺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微微颤抖,似乎正强忍着什么痛苦的样子。 “师父?”少年清醒起身:“师父你怎么了?” 他敏捷地扑过去,但下一刻却被年轻人伸手挡住了:“……别过来……” “难道又开始了吗?!” 年轻人冷汗涔涔地摇了摇头,大概想说什么,出口的却是一声根本无法压抑住的惨呼! 少年手足无措,胸膛剧烈起伏,愣了几秒突然连滚带爬下了炕,跑去屋角桶里舀水。然而他端着一碗水仓惶回来的时候,却只见年轻人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豆大的血滴和汗珠混杂在一起滚滚而下,显然已经痛极。 月光下他削瘦光洁的脊背上,大片青色图腾正渐渐显形,口有须髯、颔有明珠,赫然是龙的形状! 水碗咣当摔落在地,少年恐惧喘息:“师……师父,今年的又开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牙齿深深陷进自己的皮肉里,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沾在他俊秀的侧脸上,看上去竟有些森白的狰狞。少年扑上去用力想把他手腕从嘴边拉开,却不论如何都无济于事,急得尾音都尖利得变了调:“你打我吧师父,别伤害你自己,求求你……” 砰的一声重响,年轻人将少年狠狠推开,继而踉跄下榻,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木屋。 寒风掠过灰白大漠,卷起蒙蒙尘沙,在远方狼群悠长的嚎叫声中向地平线铺陈而去。少年一骨碌爬起来奔到门口,只见年轻人痛得跪倒在地,鲜血淋漓的手拼命抓着沙子,甚至连粗糙的沙砾被糅进伤口都浑然不觉。 每年一次的噩梦,又开始了。 平时完美的、万能的、毫无破绽的师父,此刻就像被脊背上凶恶的青龙图腾缠绕了,拼死挣扎都无济于事,仿佛随时会被拉进黑暗无底的深渊。 少年死死抓着门框,巨大的痛苦和悲哀将五脏六腑都撕扯殆尽。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如果我能帮助他就好了…… 如果我能强大到,足够保护他就好了…… 单超骤然睁开眼睛,紧紧握拳的手一松。 明亮的月光从窗口投进房间,客栈里静悄悄的,深夜四下静寂无声。 他感到身下湿漉漉的,才发现自己满身的汗已经把床单浸透了。 单超起身喝了口水,脑子昏昏沉沉的,似乎刚才梦到了些过去的事情,但偏偏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他竭力回忆那些纷乱无绪的片段,脑海中却只有无边大漠和苍凉月色,以及荒野上无休无止、如泣如诉的寒风。 他颤抖地出了口气,突然警觉地转过头。 对面那姑娘房中,似乎正传来极其轻微又异样的动静。 咚咚咚,单超轻叩数下,提声问:“龙姑娘?你有事吗?” 房间里谢云面孔痉挛,冷汗涔涔,手中死死抓着碎瓷片——刚才他痛苦中不知怎么抓住了一只茶杯,紧接着在内力全封的情况下,徒手硬生生将那杯子捏碎了! 掌心再次鲜血横流,然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里好像被人一寸寸掀开血肉肌肤,每根血管每丝肌肉都活活撕裂暴露在空气里,然后再被浇上最烈的烫酒,痛得人几欲发狂。 整片巨大繁复的青龙印,正缓缓浮现在那劲瘦优美的脊背上。 “龙姑娘?你在里面没事吧?” 谢云吸了口气——他身体骨骼瞬间发出咔咔数声,肩膀、手肘、关节等处变宽增长,整个人似乎登时高了两三寸,那是因为剧痛令缩骨状态无法再保持下去了的缘故。 “没关系,”谢云沙哑道,虽然声音略微不稳,却是极度冷静的:“劳烦大师来问,我没事。” 单超听着不太对劲,但又不能推门而入,只能眼睁睁望着面前紧闭的客栈木门,内心突然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似乎刚才在梦里也经历过熟悉的一幕。 漠北风沙中的木屋,月夜下忍耐的喘息和挣扎,以及少年死死抓着门框,深入骨髓甚至灵魂的的,无能为力的悲哀和痛苦…… “……如果有什么的话,”单超猝然开了口,鬼使神差道,“请……请一定要告诉我,至少让我帮点忙……” 话一出口他骤然顿住,刹那间意识到了自己有多造次。 房屋里静寂半晌。 门板另一侧,谢云倚靠在墙壁边,冰冷月光映着他微微有些怅惘的,疲惫的面容。 “谢谢你,”很久后他轻声回答,如果仔细听的话,那消散的尾音里似乎隐藏着一丝丝伤感与柔和。 “但是真的不需要,我没事。” 房门外,单超轻轻闭上了眼睛。 · 翌日,西湖。 谢云一袭白衣,外披墨色宽袍,独自懒洋洋斜倚在小船上,一手无聊地搭在水里,望向湖面香风阵阵游船画舫。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长安的第十六天了。 半个月前那天夜晚他们杀出谢府,在早已关闭坊门的长安城里躲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便乔装打扮出了城。 所幸谢统领府丢了主子、大内禁卫丢了头儿,都知决计不能声张,因此不敢在长安城内大肆搜查,两人才能携龙渊太阿双剑,顺顺利利一路南下。 ——之所以南下而不是继续北上,乃是因为单超大师问美人:“阿弥陀佛,敢问姑娘芳名贵姓、仙乡何方,贫僧也好把你平安送回家乡后再作其他打算?” 美人回答:“大师高德。小女子姓龙,自幼被拐卖已不记得父母籍贯了,只晓得家乡苏杭。” 所幸谢府心腹机灵,取了府中成色最好的黄金,足能兑百多两纹银,因此两人南下一路上并不窘迫。只是谢云左手被穿掌而过,请医延药所费甚巨,还严重耽搁了行程,因此足足走了半个月才抵达江南地界。 江南富裕,景致与京师大不相同。金秋风和日丽,满街都是食肆酒廊,小姑娘们挎着满篮鲜花沿街叫卖,文人墨客三五成群风流倜傥,端的是一派盛世风流气象。 湖面上不少富贵人家游船,都披挂纱幔,装饰华丽。也有画舫歌姬弹筝宴饮,引得不少公子哥儿争相靠前,一路脂粉香腻随风飘荡。 谢云也没用艄公,就任由小舟随意漂着,一手支着额角,流水般的黑发顺着手臂落在船舷上。 他衣着素淡,又带着轻纱斗笠,很难看清面容。但毕竟在京城上位者当久了,意态中的高贵慵懒还是能从骨子里透出来,很多游船经过时里面的人都频频回头,好奇地看他。 谢统领懒得理会,甚至闭上眼睛小憩了会儿。 片刻后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微微睁开了眼睛。 果不其然,湖面上正有一艘格外熏香华丽、金碧辉煌的画舫,正缓缓地从不远处驶过。 纵使附近画舫众多,这艘巨大华美的船还是非常显眼,其经过处整片河道上其他船只都会避开。谢云的小舟波澜不惊漂过去,只听后面不远处一艘船经过,里面正传出议论声:“看,江南首富陈家的画舫……” “啧啧,名不虚传……” “陈大公子又出来游湖……” 陈家画舫缓缓驶近,只听船内果然传来丝竹之声,船舱窗口玉簟迎风拉开,里面几个人摆着流水席宴饮作乐;主座上一个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子锦袍箭袖、身负长剑,竟然是一副江湖侠客装扮。 谢云微微垂下眼睫,心内算了下时间。 去拿药的单超是时候回来了。 谢云摘下轻纱斗笠,随手将它扔进了水里。 下一刻斗笠顺水向陈家画舫漂去,果然甲板上艄公、侍从等人都训练有素,立刻有所察觉,不约而同抬头向这边看来。 谢云宽衣广袖斜倚船头,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支着额角懒洋洋道: “我的东西掉了……” “叫你家主人给我送回来。” · 玉簟之后船舱中,陈海平转过头,面上与众人谈笑的神情还未散去,眼底已不禁浮现出了震撼之色。 隔着水色碧波,谢云微微一挑眉。 “大公子,对面船上那姑娘说……” 管家还未说完,陈海平早已起身出了船舱,温文有礼问:“姑娘有何吩咐?” 谢云连答都不答,对着斗笠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你捡便捡回来,莫废话。 陈海平肃然道:“既然姑娘吩咐,在下自然是要效劳的了。”说着纵身便向水中一跃! 彼时两船相距足有数丈,陈海平这一跃却御气凌空,单足稳稳点在水面上,俯身捡起斗笠,再飞渡而来——不愧是久负盛名的江南陈家嫡传子,内功心法确实了得,放眼当今整个武林,轻功如此漂亮的都不能超过五个。 “好!” 周围河面顿时哄响,陈海平临近船前一跃而起,这次无比精准地落在了谢云这条小舟上,落势极稳,连轻舟都没摇晃半分! “姑娘,”陈海平风度翩翩将斗笠递上:“陈某幸不辱使命,请收下罢。” 谢云受伤那手没动,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那斗笠,但紧接着陈海平又往回一缩,诚恳道: “姑娘这轻纱质地精良、可堪玉貌,只是今儿被水浸湿,想必也不能再用了。不如在下拿回家洗净熨平再亲自送去姑娘府上吧,只是不知姑娘芳名贵姓、家住何处?要是不远的话……” “陈大公子过誉了,”谢云懒懒道,“面纱地摊上买的,两文钱一幅,不能用就随便扔了吧。” 陈海平:“……” 陈海平笑容不变,“姑娘这手怎么包着绷带,可是受伤了?不瞒您说寒舍中正有几个江湖名医,跌打损伤绝症顽疾样样来得,这点小伤半月就好,如果不嫌弃的话……” “嫌弃。” 陈海平僵在当场,谢云偏过头,戏谑地盯着他。 不知为何陈海平突然觉得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五官轮廓却有些刚硬,举手投足也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潇洒风度,和寻常人家女儿大为迥异,似乎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他心内有些疑惑,便没话找话问:“这……姑娘好兴致,为何一人在此游湖?” 谢云道:“天气晴好,本姑娘无聊。” 说到姑娘时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绊了下,随即展颜一笑。 这一笑却是天光水色刹那黯然,陈海平那颗红心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姑娘,在下江南陈家嫡传长子,良田千顷家财万贯,年已及冠尚未娶妻,不知姑娘仙乡何方,嫁人了没有,看在下合适……那个合适吗?” 谢云的视线瞥向岸边,一个黑色僧衣的身影正提着药包,大步从桥上走来。 “合适。”谢云微笑转向陈海平,遗憾道:“但本姑……娘已经嫁人了。” 陈海平一愣:“嫁谁了?” 谢云的笑容里似乎充满了情真意切: “嫁了个和尚。” 陈海平尚未反应过来,谢云突然提声喊了一嗓子:“救命——”紧接着优雅起身,直直掉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响,单超扑到桥边,喝道:“龙姑娘!” 陈海平一抬头便真见了个和尚,登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跳下水去救人——不过这时候水面又是扑通巨响,单超已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水花翻腾中迅速游向谢云,伸出结实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陈海平也游到近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帮忙,便只见那黑衣的年轻僧人剑眉紧皱,伸手便是一掌! ——轰! 陈海平一代年轻高手,连提气抵御都来不及,耳中只听一声闷响,紧接着胸骨剧痛、气血震荡,整个人逆着水流倒退了数丈! 这简直太可怕了。 水中出招,内力越薄水花越大,而刚才那掌却一丝水花迸溅都没有,唯见扇形波浪以那僧人为中心,向整片湖面急速扩散,其半径足有十数丈! 陈海平惊疑暴怒,强忍内伤爬上岸,只见单超已将全身湿透、咳得一塌糊涂的谢云抱上来,紧接着回头就是一脚。 扑通! 这下水花四溅,却是陈海平被结结实实踹进了水里。 “从哪来的野和尚……咳咳!咳咳咳!”陈海平既狼狈又愤怒,刚攀上岸想找单超算账,就只见单超从身上解下僧袍披在伏地咳嗽的谢云身上,紧接着转身,抬掌向陈海平一推。 “——你!” 那一掌简直金刚怒目、泰山压顶,陈海平暴怒相抗,但全身内力刚一触到对方,就感觉像是奔腾江水遇上了浩瀚大洋,瞬间把他硬生生按回了水里! “大公子!”“什么人?住手!”“哪来的和尚狗胆包天,还不快放开?!” 画舫迅速靠岸,十数个侍卫飞快下船向这边奔来,单超蹲在岸边,一手拎起陈海平的衣襟,居高临下冷冷道:“为什么调戏良家女子?” “……”陈海平目瞪口呆:“你又是何人,你——” 单超手背青筋暴起,哗啦一声把陈大公子活生生按进水里,片刻后再拎起来:“为什么调戏良家女子?” “咳咳咳!咳咳咳……”陈海平狼狈不堪,一头一脸水地怒骂:“你他妈又是哪座山哪间庙的,报上名号来,日后小爷遇见——” 哗啦! 单超最后一次把陈海平拎出水,注视着他的眼睛,心平气和道: “寻仇又打不过的,才会问别人要名号,打得过的都是打完了就走。” 陈海平从小是世家嫡子,长大后是武林第一少侠,这辈子就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闻言简直出离的愤怒:“哪来的秃驴跑出来管大爷?大爷看到美人搭个讪不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里不对了——?!” 话音未落陈海平一愣。 他瞥见那女子——谢云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望着单超微微一笑。 此刻单超背对着谢云,所以那一笑并没有看到。然而陈海平却确定那一笑里有些极为熟稔的,甚至类似于调侃般的欣然。 硬要形容的话,就跟他少年时卧薪尝胆终于练成了绝世剑谱,或武功取得了极大精进,兴高采烈在练武台上一鸣惊人后,台下长辈欣慰又略带揶揄的笑意。 紧接着谢云瞥向陈海平,挑了挑眉梢。 ——四目相对间,美人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同情和促狭。 陈海平:“………………” “——舍弟放荡荒诞,得罪了大师,在下替他赔礼道歉了,请大师千万恕罪!”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陈海平骤然抬头,脸色一苦:“表……表兄!” 单超回过头,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道,几个侍从抬着一架别致的竹椅,从陈家画舫方向缓缓走来。 竹椅上端坐着一个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相平平苍白病弱,似是不良于行,神情却非常谦逊温和;他抓着竹椅扶手,借力向前欠身致礼,既而抬头关心地望向谢云: “姑娘没事吧?舍弟荒唐,惊扰了玉驾,不知他是不是……” “是。” 谢云随意坐在地上,歪着头,两只手拧着长发挤水,在众目睽睽之下特别的平静坦然: “令弟陈少爷见我落单,便出言调戏,小……小女子实在无奈,不得不跳水自保。” “这位信超大师是小女子同伴,陈少爷口出狂言肆无忌惮,大师才出手略为教训,还望这位公子海涵。” 望眼欲穿的围观群众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哦——” 竹椅上那男子有些尴尬,看看陈海平又看看单超,不太敢直视地面上这位容色实在慑人的“姑娘”,便低下头又欠了欠上半身: “实在……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抱歉让姑娘受惊了。鄙人傅文杰,家住锻剑庄,乃是这登徒子的表兄……” “如果姑娘与大师不嫌弃的话,请大驾光临寒舍稍歇,换身干爽衣物可好?” 电光石火间单超脑海中闪过一段对话: “我听说江湖传言莲花谷、锻剑庄,百年前引天山雪莲花水,才锻造成了龙渊太阿双剑……” “今日在此诛杀你的,便是七星龙渊。” 单超骤然起身,失去支撑的陈海平差点又扑通滑进水里。 “——你说你家住哪?” “回大师的话,”傅文杰迎着单超锐利逼人的视线,惭愧道:“在下不才,江湖人称‘锻剑庄’少庄主是也。”(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7章 锻剑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单超一路寻访,却只打听到锻剑庄地处江南,然而到了江南地界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武林世家规矩森严,单超这样的外来弟子别说登门拜访了,连消息都轻易打探不到的。 幸亏陈海平这倒霉蛋,让他们直接遇上了锻剑庄的少庄主。 傅文杰令人驾来马车,恭恭敬敬将单超和谢云都请了上去,又在车里点起暖炉供两人烘烤衣物。马车一路向城外颠簸而去,半晌路边人烟渐稀、风景秀丽,单超挑起车帘,只见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大庄园。 傍晚的夕阳映照着飞檐墨瓦,越发显得雕梁绣栋,文采辉煌。 虽然地处城郊,庄园大门外却有熙熙攘攘数十辆空马车驻扎着,单超心内狐疑,皱眉仔细望去,却见很多马车蓬盖上都有不同的标记,光他认出来的就有崆峒派、青城派、华山派等名门正派的徽章,另外还有起码七八个是他认不出来的。 这么多门派都同时来拜访锻剑庄,难道此地正有什么大事不成? 傅文杰坐在前面一辆更为华丽宽敞的车上,待正门大开,车队鱼贯而入,进入二门前便停了下来。紧接着小厮上前撩开车帘,毕恭毕敬弯下腰,请客人下车。 单超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抬头只见一座轩敞的垂花门,便以为是到了,举步就向前走。 “——大师且慢!”正被人从前一辆马车上抬下来的傅文杰慌忙道:“这不是正堂,内院还需换轿,马车不能直接驾到门前……” 单超一愣。 小厮们在他身后交换目光,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哪来的穷酸和尚,来府上打秋风,连大家子基本的行走礼仪都不知道? 单超笑起来,摸摸挺拔的鼻梁,从容道:“不好意思,出家人见识短,让少庄主见笑了。” 说罢转身往回走,却只见谢云也下了车,站在轿边侧过头对他一笑。 那笑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鼓励和温情,单超面色微微一动,只见谢云已搭着侍女的手,转身踏上了青轿。 谢云目不斜视,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人半分。然而没人敢在“龙姑娘”面前造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屏声静气,连侍女都不敢轻易直视谢云的脸,只敢低垂视线盯着他脚下的地面。 青轿又换了两拨抬轿人手,才最终穿过锻剑庄正堂,来到内院。傅文杰慌忙命人为单超和谢云分别整理出了两间上好客房,请他们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厨房立刻煮姜汤伺候着,才告辞而去。 哗啦一声,谢云从热水蒸腾的浴桶中站起身,草草擦干身体,光脚毫不在意地踩着刚才入浴前被他从水里扔出来的花瓣,转到屏风后。 片刻后他走出来,已穿上浅灰丝缎、外披雪白衣袍,拿布巾裹住长发慢慢擦拭,漫不经心道:“来人。” 窗户无声无息打开,紧接着三个黑影翻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这三人竟都是一色蟒服横襕的大内侍卫打扮,为首那个赫然便是马鑫! “统领恕罪!”马鑫膝行数步,低头便磕:“我们几个兄弟在附近打探数日,都打探不出雪莲花有关的消息,锻剑庄最近又大宴武林名门正派,人多眼杂,颇费周折……” 谢云打断了他:“长安动向如何?” “宇文大将军私下派出人马追缉信超和尚,几次差点追上您,都被属下带人一一除尽了。只是京城那边您迟迟不露面,半个月以来,各方猜测纷纷,实在是不好掩盖……” 谢云微微颔首不语。 马鑫壮着胆子抬起眼睛: “统领,要是长安那边实在盖不住的话,能否将实情密告皇后,请皇后殿下帮忙遮掩?只要清宁宫下旨说让您去东都洛阳办事,一切猜疑便可烟消云散——” 谢云却一抬手,马鑫戛然止住。 “我本来推测,宇文虎为了力邀我随他一起出京寻找雪莲花,必定会帮我掩盖人不在京中的事实——而影卫假扮成我,起码又能在二十天内不被宇文虎发现任何异状。” “那么在这二十天内,我就有完全私密的时间,来安排计划中的事情。” 谢云轻轻出了口气。 马鑫对他那声叹息的意思心知肚明: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杀出个单超,瞬间把一切捅在了宇文虎面前,影卫那颗棋子就不能用了。 “那您为何连皇后都要瞒着?”马鑫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就请皇后下旨,您带着兵马浩浩荡荡杀来杭州,这小小一个锻剑庄难道还敢抗旨不尊?等您拿到雪莲花送去长安,救活太子,功劳照样是您的,任何人都夺不走——” 谢云却笑着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微微的自嘲: “我自己要那功劳干什么。” 谢云终于擦干头发,顺手把布巾一搁,走到客房圆桌前。桌面上已摆放着傅文杰遣人送来的几样精致点心:一是将最肥美的蟹黄蟹肉剔出来夹在蒸卷里,再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起来的金银夹花平截;一是蜜糖煎面浇之酥酪,香甜无比银白如雪,厨子谓之以甜雪;再有贵妃红、玉露团、水晶饺等等咸甜小食,大概觉得龙姑娘一个女子也吃不多,每样都是三五件,琳琅满目玲珑可爱。 马鑫一看,登时就炸了: “锻剑庄如何这般无礼,这粗糙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破落穷酸江湖世家狗眼长天上去了还,居然看不起人!” “兄弟们上,随我杀去厨房——” 谢云感慨道:“不错了,将就罢。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足足吃了半个月的豆腐皮包子……” 马鑫潸然泪下。 “都怪那野和尚,连勒索都只肯要十两。”马小爷如是说:“等统领事成之后,属下等一定把那和尚绑回京城,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走动喧哗,紧接着咣咣拍门声响起,似是十分急促。 谢云顺口问:“谁?”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巨响尚未落地,马鑫等人的身影瞬间翻出窗外。 紧接着几个盛装丽服的丫鬟一涌而入,中间赫然是个样貌极为娇俏动人的少女,穿着粉色刺金牡丹花枝对襟褂子,头戴宝石、鞋穿明珠,一张芙蓉面上却满是煞也煞不住的怒气: “你就是今天那个掉进西湖里去的女人?” 谢云转眼一看,侍卫身影已经全然不见了,只有窗户正因惯性而缓缓合拢。 谢云回过头,不疾不徐地坐下,一手支着额角,上下打量小姑娘片刻,然后突然兴致就来了: “姑娘是——” “就是你不知羞耻,勾引我表哥!”小姑娘勃然大怒:“还污蔑我表哥调戏你,为什么满西湖的人就偏偏要调戏你?!不检点的女人!” 谢云似乎感觉相当有意思,眨眨眼睛笑了起来: “——傅大小姐。” 小姑娘一愣,继而挺起胸脯骄傲道:“你也知道我?” “当然知道。”谢云忍俊不禁:“江湖第一美人,差点被说去长安大内禁卫统领府,我可……太知道你了。” · 傅想容怀疑地盯着谢云,谢云也笑看她,戏谑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当初你对着媒人大发脾气,原来是这个缘故——只是你那表哥,未必是个良人,傅大小姐怕是芳心错付了啊。” 傅想容嫩脸一红,尖声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再乱说把你赶出去了!” 谢云悠闲地倒了杯茶,傅想容怒道:“跟表哥没关系,都是那姓谢的心狠手辣貌若恶鬼,在京城里就是个大魔头!我都知道!” “你真是太了解谢统领了……”谢云捧着茶杯笑道。 傅想容上下打量眼前这平民女子,只觉“她”修眉俊眼、风度闲适,那笑容在薄唇上微微勾着,简直是说不出的碍眼。 傅大小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时没憋住,刻薄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故意设计我表哥,想着攀龙附凤,爬进我家门!” 谢云正举着茶杯喝水,闻言给了她一个惊奇并赞赏的眼神。 那眼神把傅想容刺激得不轻:“你看我干什么?本小姐就是比你好看!——残废!” “想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傅想容吓了一跳,回头只见傅文杰正被人抬着,满面怒容地出现在了门口。 “哥,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怎生如此没有教养?” “我明明只是……” 叮一声轻响,谢云放下茶杯,适时打断了一场一触即发的争吵:“少庄主息怒,傅大小姐只是口无遮拦罢了——不知少庄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傅文杰略带责备地看了眼傅想容,小姑娘忍不住想回嘴,但被丫鬟赶紧一拉,只得悻悻哼了声。 “龙姑娘,”傅文杰满脸歉意地转向谢云,在竹椅上拱了拱手:“海平惊扰玉驾,决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想令他对姑娘和信超大师道个歉。现寒舍已摆下筵席,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哥!”傅想容立刻忍不住了:“表哥何其无辜,肯定是别人勾引他,他才会被设计的!” “……还不快把小姐带下去!” 傅文杰简直怒不可遏,而他妹被平地一声吼,眼圈登时就红了:“哥,你、你……你变了,你以前都很疼我的!自从去年之后……” 傅文杰深吸一口气,还来不及发火,丫鬟们终于忙不迭地把傅想容拉了下去。 “都是你不好!”傅想容在门口还挣扎着对谢云吼了一句,一拧身跑了。 傅文杰满面愁容地转回来:“龙姑娘见谅。家母从小宠溺小妹,已完全惯坏了……” 谢云静静打量他片刻,骤然一笑道:“不妨,少庄主言重了,不必跟小丫头计较。” 大概他语气里还是带出了一丝异样,傅文杰被那目光打量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龙姑娘这是——” “没什么,”谢云站起身,和和气气道:“不是说府上设下了筵席么?——带路罢。” · 锻剑庄在江湖中屹立百年,已离世的老庄主还是上一任武林盟主,人走茶未凉,声势仍然十分煊赫。 出乎意料的是这场只请了谢云和单超两人的筵席不是设在暖阁或内厅,而是开了大门、仪门、内三门,摆在了锻剑庄正堂上。一行人进门便只见主座空着,单超在客座上喝茶,陈海平耷拉着肩膀,规规矩矩坐在下首。 傅文杰请谢云入席,自己也被人扶上主座去,长叹一声道:“我表弟海平从小出身富贵,长辈爱惜,不免养成了些轻佻放荡的性子。今日我们一道游湖,在下眼错不见,没想到他就做出了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来……” 谢云含笑听着,眼角瞥见陈海平——陈大公子还是满脸委屈,大概是真觉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明一点儿错没有,怎么就不对了? 傅文杰又说了几句,咳嗽起来,丫头们慌忙从后厨端来汤药,他却只瞥了一眼,摆摆手不耐烦道:“放着吧。” 单超心事重重,见状客套了句:“少庄主贵体有恙?” “偶感风寒罢了,就是天天灌药汁子实在太烦人。”傅文杰笑叹一声,问:“大师和龙姑娘从何处来?经过本地是探亲访友,还是……” 单超僧衣佛珠、身形精悍,虽然面貌年轻英挺,但作为和尚和一个罕见的美人走在一起,不免让人心生好奇。单超当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简略说自己是长安游僧,偶尔救出了被人纠缠的龙姑娘,得知她是孤女,便一路护送她回乡寻亲云云…… 陈海平在边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轻轻“咦?”了一声,看向谢云。 ——这姑娘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虽孤舟游湖,却闲适潇洒,怎么也不像是个……被恶霸强抢哭哭啼啼的……孤女啊。 “你还看!”傅文杰头大如斗,啪地掷了筷子:“还没说你呢,今日在湖上的账怎么算?” 陈海平怕了这表兄了,忙不迭起身告饶,傅文杰又指着桌上的茶:“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向人家姑娘敬茶道歉?!” 陈海平只得端了茶,起身走到谢云面前,讪讪咳了一声。谢云挑眉端详他,陈海平吸气又呼气,胸膛起伏半晌,最终放弃般叹了口气,俯身递上茶碗: “在下今日多有唐突,请姑娘及信超大师勿怪……” 一语未尽,突然只见门口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少庄主,老夫人来了!” 傅文杰慌忙令人搀扶自己起身,紧接着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妇人,虽然年纪大了,但眉眼仍能看出青春年少时的形容轮廓来,被众丫鬟簇拥着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这显而易见就是前任武林盟主的遗孀了,傅文杰一句“母亲”还未出口,便只见她颤颤巍巍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海平,紧接着嗔怪地转向傅文杰: “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责怪你表弟的!” “府里如今正办大事,万一传出去,给那起子黑心小人背后笑话海平可怎么好?” 单超:“……” 谢云:“……” 单超面露诧异,而谢云坐在他旁边释然抚掌,总算明白傅大小姐那风格是跟谁那言传身教来的了。 傅文杰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忙让出首座请他母亲坐下,分外尴尬地向单超和谢云解释:“这……这是家母,今日听闻两位贵客前来,就……请两位切莫介意……” 单超嘴角微微抽搐,刚想开口说什么,被谢云立马含笑打断了:“不妨不妨,老夫人言之有理,少庄主才不用介意。” 傅文杰的表情顿时像被人往喉咙里生塞了个鸡蛋似的,憋得一阵红一阵白。 老夫人显是非常溺爱儿子和娘家侄子,看傅文杰的汤药放在边上,立刻大呼着让丫鬟过来服侍他喝;又拉着陈海平的手嘘寒问暖,生怕他落湖着凉,期间隐含不满地对单超瞪了好几眼。 傅文杰尴尬道:“实不相瞒,家父去世后武林盟主一职空落,因此最近各大门派决定于下月初在锻剑庄举办武林大会,选出新任武林盟主,带领大家一同抵御从漠北进犯中原武林的神鬼门……崆峒、青城等门派都已派来代表下榻本庄,所以人多口杂,家母才会……” 谢云奇道:“崆峒青城等门派都离江南较远,为何偏偏在锻剑庄举办武林大会呢?” 没人发现单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带着微许狐疑,向“龙姑娘”那边一瞥。 傅文杰却不觉有异:“姑娘问得好。其实个中缘故并不复杂,乃是武林同道向来有个规矩:新任盟主将在大会上继承老盟主的遗物,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龙渊、太阿二剑……” 单超的注意力瞬间被夺了回来,骤然转向傅文杰。 “……龙渊象征高德,太阿象征威道,两者合并称天下剑,传说得之即可得天下;自家父去世后,这两把上古名剑一直在本庄封存,因此才会选在本庄举行这一届江湖盛典。” 傅文杰顿了顿,好奇问:“信超大师怎么了?” 单超微微眯起头狼般锐利的眼睛,南下一路上用破布严密包裹的两把长剑,正交叉背在他精悍的背肌上。 “……少庄主,”他缓缓问,沉稳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两把剑有没有任何可能,会被人伪造出去呢?”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傅家母子神情都有微许不自然。 “不可能的,大师多虑了。”傅文杰低头端起药碗,笑道:“龙渊太阿都是有上古神性的名剑,各自都会认主,若有他人擅自使用便会立刻发出剑啸,方圆数里为之震撼——仿制出去的假剑如何能有这一特性?因此完全不必担心。” “那龙渊跟太阿,确实还在锻剑庄里吗?” 傅文杰根本没想到单超会这么逼问,愣了下才回答:“那是自然。”说着立刻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谢云还是那般微微笑着,眼角余光瞥向单超。 黑衣僧人侧脸带着漠北特有的深刻,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颔刚毅棱角分明,紧绷的线条向结实的脖颈和喉结延伸。他眼睛因为目力太好的缘故,有种深邃隐藏的利光,正挨个扫过傅文杰、老夫人和陈海平的脸。 陈海平不明所以,老夫人却有些不自在,径自拿了筷子给儿子夹菜。 单超冷冷道:“在下还有一事打听。” 傅文杰放下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大师请说……” “少庄主可知炼剑所用的雪莲花水,又上哪里去寻?” 傅文杰勉强笑起来,这回却是摆着手连连摇头,甚至有点求饶的意味:“雪莲花水是什么?这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 · 筵席最终在僵硬的气氛中结束,虽然称不上不欢而散,但从老夫人生冷的脸色和傅文杰心不在焉的神情来看,离这个词其实也差不多了。 单超饭后原本作势要告辞,但这时天色已经很晚,傅文杰果然苦留不让走,因此便顺水推舟答应了暂住一晚。 陈海平倒挺高兴的——这讨厌的和尚不走,龙姑娘自然也不会走;龙姑娘不走嘛,那明天还能再见一面,或许今晚过后龙姑娘心思回转,明天就突然愿意嫁他了呢。 是夜,金秋月华透过窗棂,拂动玉钩冰绡,夜风中暗暗浮动着桂子的芬芳。谢云从榻上起身,随便挽了把头发,一边反手披上衣袍一边推门走出屋,果然只见对面客房外,月光下抄手游廊幽暗曲折,一道黑衣僧袍利落的身影正横坐在阑干上。 “大师还不去休息?” 单超从沉思中骤然惊醒,放下了手上那把包裹在破布中的七星龙渊:“……龙姑娘。” 谢云站在积水空明的庭院中,抱着臂上下打量单超片刻,突然饶有兴味地揶揄了一句: “大师深夜独坐,心思重重,不知是否心里正惦记着什么人,是如来佛祖还是哪家的小姑娘?” 出乎意料的是单超没有立刻辩解或急于反驳,而是沉默半晌,才摇头说:“不是,我在想一个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长安城里的那个……谢云。”(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8章 夺魂钩 谢云一边眉毛微妙地挑起,半晌才笑着答了声:“哦?” 单超点点头,问: “龙姑娘,谢统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庭院空明澄澈,月色在石柱上泛出青白的光。单超整个人悬空坐在阑干上,望着沉甸甸的七星龙渊,阴影中只能看见他专注的侧面,鼻梁在削瘦脸颊上投下了幽深的光影。 这个来自漠北的青年男子,沉默强悍、正直而孤寒,周身仿佛缭绕着终年不去的沧桑风沙,和江南文人才子截然不同。 但他仗剑独坐在这水乡之畔的时候,又仿佛奇异地,和孤寂寥远的江南月夜融为了一体。 “你说谢统领啊,”谢云悠然道。 他抚着下巴,似乎思量很久,才笑了起来。 “如果你问谢府中侍卫的话,大概会说是个还算好伺候的主子;如果问张文瓘刘炳杰等□□大佬,估计会说是个助纣为虐、趋炎附势的小人;至于我今天遇见那个江湖第一美人的傅大小姐呢,形容得最为简洁,说谢云是个貌若恶鬼、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但这些是你认识的谢云吗,大师?” “每个人对他人的判断都以自己的立场而决定,因此大师内心觉得谢云怎样,谢云就是怎样的人。” 单超神色怔忪,半晌失声笑道:“姑娘高才,贫僧自叹不如。” 谢云却道:“大师过誉了,小女子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大师为何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和七星龙渊有关?” 单超沉吟片刻,铿锵一声。 伴随这声轻响,他手中龙渊剑出鞘小半,剑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某种薄雾般飘渺无形的压力顿时以这出鞘了的半截剑身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锻剑庄中上古神剑是假的,”单超沉声道:“真正的这把龙渊剑,两年前曾被我师父拿着,要来杀我。”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两年来经常做同样的梦,梦见年少时生活在黄沙漫天的大漠中,身边有个我不认识却叫师父的人,白日纵马驰骋、弯弓猎狼,晚上便在油灯下听他念书,用发黄的纸片教我写字,漠北的寒风在窗外呼呼地吹。” “有几次梦见夜晚银白的沙漠中传来驼铃,师父就坐在院子里吹羌笛,声音遥远断续,飘向四面八方。” “这些梦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曲折迂回循环往复,似乎永远也不会终止。然而它每次都停顿在同一个结尾上,便是师父举起七星龙渊向我刺来的那一幕。” “他想杀我,是认真的。” 谢云闭上眼睛出了口气。 “后来呢?”他柔和地问。 “后来我醒了,人在慈恩寺门口,全身伤痕累累,手中死死抓着这把七星龙渊。剑锋血槽里洼着的全是血,非常非常多,但不是我的。” 单超轻轻推剑回鞘,目光深邃专注,仿佛注视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难道在最后一刻我夺剑把师父杀了?但若是如此的话,我是怎么从漠北来到长安的?如果他没死,又为何不来找我报仇?” “我一直在等他,最终意识到如果不自己动手去找,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一个真正的了结。” 远处草丛间传来夜虫轻微的鸣叫,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月亮在阴云中穿行,缓缓移过中天。 “你的记忆也许是被人用秘法封住了。”谢云低沉道,“也许这世间有些秘密的残忍超出你想象,忘却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单超却摇了摇头,说:“没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过去,龙姑娘。不论真相多么不堪,那都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谢云呼吸略微一顿,单超翻身从阑干顶端坐正,略带歉意地颔首合十。 “这一路上因男女大防的缘故,并未与姑娘朝向,甚至都没聊过几句。今晚交浅言深,多有冒犯,请姑娘不要怪罪。” 谢云双臂交抱在胸前,左肩倚着庭院中苍郁的古木,上下打量单超片刻,突然冷冷问: “大师可是觉得,长安谢统领有可能就是你师父?” 单超动作一顿,摇头道:“我希望不是。” “为何?” 单超自嘲地笑了。 “不怕姑娘笑话,虽然师父曾想要杀我,但日日夜夜、星转斗移,万里大漠中唯有他与我相依为命那么些年……” “我心里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不希望他是谢云……那样的人。” 谢云面无表情。 “龙姑娘?” “……” “你说得对。”谢云灿然一笑,眼睛弯弯地无比亲切:“天色晚了,大师早点安息去吧。” 谢云刷地转身欲走。单超疑惑眨眨眼睛,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情急之中也没太留心:“姑娘恕罪,在下尚有一小事不明,请稍等一步!” 谢云脚步停了停,只听单超在身后诚恳道:“这话在席上不好问,如有唐突之处,万望姑娘海涵——我只想姑娘一个囚禁谢府的弱女子,是如何知道崆峒、青城等武林门派地处何方,又离江南距离遥远的呢?” 谢云缓缓转过身,迎向单超的目光。 “小女子……” 谢云话音未落,突然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稀里哗啦一阵碰撞翻倒的乱响,紧接着尖锐女声划破天际—— “鬼啊啊啊!” “来人!有鬼——!” 静寂数秒后,灯光亮起,脚步接踵,巡夜的家丁弟子喊成一团。 单超和谢云同时愣住了。 · 半刻钟后,锻剑庄内堂。 单超、谢云以及闻讯赶来的陈海平坐在厅堂下首,最晚到的傅文杰也被人抬着,面色煞白地坐在他们对面。 而首座上傅想容裹着外袍,瑟瑟发抖地依偎在老夫人怀里,她的几个贴身丫鬟在下面哭作一团。其中有个年纪较大点的壮着胆子,抽抽噎噎说:“小姐听外面有动静,我们几个一掀竹簟,便见那个女鬼在庭院地上……冲我们笑……脸上都是血……” “啊!”傅想容惊叫一声,猛地捂住耳朵。 “乖儿不怕不怕,”老夫人立刻柔声安慰,冲那丫头怒道:“即便是回主子的话,也该回得委婉些!哪来这么多神神鬼鬼的!我锻剑庄赫赫扬扬几十年,行的正坐得直,什么孤魂野鬼敢上门?” 丫鬟结结巴巴辩解:“确实是我们几个都看见了,那女鬼穿一身寿衣,模样仿佛是……仿佛是……” “我看分明是你们几个丫头淘气,串通起来吓唬主子取乐!”老夫人年纪大了人比较固执:“不用说了,来人把她们几个带下去关柴房里,等天亮了再细细审问!” 丫鬟们放声大哭,有求老太太的,有爬上去抱小姐大腿的,场面登时热闹非凡。单超嘴唇张了张,似乎是看那些丫头太可怜了想帮忙劝两句,但还没开口,突然傅想容平地一声尖叫: “就是有鬼!我就知道是她,那个女人不甘心——!” 众人齐齐一抖,老夫人愣了下,慌忙道:“不要胡说!” “明明就是这样!那女人小门小户的高攀上我们家,仗着我哥喜欢,就不把公婆小姑放在眼里!临到头来自己没福生不出儿子,脚一蹬死在产床上,从那之后就隔三差五出来作祟!”傅想容柳眉倒竖,越说越气:“这次我一定要请和尚道士来作法,非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老夫人慌着哄女儿:“你先忍忍,府上正办大事,过后要做什么法事不由得你做……”一边又着急令人:“把这几个丫头拉出去!在这哭得我心烦!” 谢云充满兴致地打量对面傅文杰忽青忽白的脸色,待欣赏够了才微微侧过头:“陈大公子。” 陈海平现在对谢云的主动搭话感觉十分纠结,但纠结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哎,龙姑娘?” 谢云笑吟吟问:“小……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陈大公子。这傅大小姐口中说的女鬼,难道是少庄主的陪床丫头不成?” ——他说“陪床丫头”这四字无比自然顺溜,旁边单超不禁眉梢微挑,瞥了他一眼。 “姑娘冰雪聪明,猜对了一半。”陈海平叹了口气,怅然道:“论理我不该对姑母家的事情说三道四,但傅表妹说的不是什么陪床丫头……而是当年锻剑庄少夫人,表兄明媒正娶的原配表嫂,一年前因为难产而去世了。” 谢云做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关切表情,礼貌地抬了抬手指,示意他继续八下去。 原来锻剑庄少庄主傅文杰少年时练功走火入魔,伤了双腿,从此不良于行,在门当户对的武林世家里就很难说亲了。老庄主当年还在,做主替他聘了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虽然家里是没什么基业,但人却花容月貌温柔贤淑,和傅文杰感情也十分好,过门一年后竟怀了身孕。 这本来是喜事,但几个大夫诊过脉后都说怀的是女胎,老夫人就很不高兴了。 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父母大多觉得自己家孩子全天下最好,老夫人也一样,认为自己儿子配个公主也不差的。这个儿媳妇出身寒微,偏又有几分才气,已经让婆婆不太满意了;更兼儿子儿媳的感情还很好,儿子几次因为她磋磨儿媳的事情而出言维护,在老夫人看来,这跟从小宠大的儿子被另一个女人拐走了没什么两样。 得知儿媳怀了女胎后,老夫人不满的情绪日益加重,婆媳之间好生闹过了几次风波。正当这家宅不宁的时候,不知哪个大夫跟老夫人进献了一个方子,说是能女翻男——若定期服用到生产,则女胎可以转成男胎,生下来的必定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 老夫人见之大喜,立刻叫人去煎给儿媳服用。傅文杰虽觉得此方不靠谱,但这时家里已经闹得势同水火,要是真生了男孩,以后婆媳矛盾肯定能顺理成章地全部解决;于是他指望着以后的平静日子,也就默许了这“女翻男”方子的存在。 谁知锻剑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天生的性别岂是人力能轻易改变的?少夫人喝了这转胎药足足几个月,一朝分娩,果然难产,挣扎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勉强生下来个似男似女的畸形儿,落地哭了两声就没气了。 而少夫人自己,也在生产过后力竭血崩,芳魂一缕悠悠去,再也没下来产床。 谁也没想到好好的添丁喜事就这么变成了白事,少庄主妻子尽失,也就鳏夫至今了。 · 出了闹鬼这么一档子事,再加上关于七星龙渊的线索已断,锻剑庄也不好待了,翌日清晨单超谢云两人便来向老夫人和傅文杰告辞离开。 此时堂下除了陈海平外还分别坐着崆峒、青城、华山等名门大派的十数个代表弟子,而堂上傅文杰和老夫人分坐左右,谢云隔着面纱欣赏了会儿,只见两人脸色都非常憔悴,看得出昨晚闹过那一场后也没心思休息了。 单超将来意简单说明,并没提闹鬼,只说还要替龙姑娘寻亲,不好在此处久待。傅文杰听了倒十分惋惜:“大师宅心仁厚,傅某十分佩服。只是大师与龙姑娘不妨再暂住一段时间——锻剑庄虽然不算什么,好歹一点江湖影响力还是有的;等下月的武林大会办完后再抽出精力人手来,慢慢帮龙姑娘打探消息,岂不是方便很多?” 单超瞥向谢云,略一迟疑。 谢云只微笑不语。他今天一袭黑袍,领口与袖口处露出白缎衬里,竟分不出那如雪的丝缎和脖颈、手腕哪个更洁白,虽然没有露面,但大厅中不少血气方刚的武林弟子早已偷觑过了好多眼。 “况且还有另一个原因,大师有所不知。” 傅文杰叹了口气,说:“此次武林大会除了选出新任盟主外,还有件重要大事,便是号召各大门派团结起来,共同商讨驱逐神鬼门的大计。神鬼门数年前从漠北入侵中原,已在东都、江南等地渗透严重,不仅利用各种手段吞并小门派来扩大自身,还买通官府制造了多起暗杀、行刺、烧杀抢掠等事件……” 堂下众名门大派群情激动,崆峒有个大弟子怒道:“正是!我门中震山之宝崆峒印就是被神鬼门放火抢夺,师叔前去讨要无果,还被他们打成了重伤,险些丧命!” “下作门派!” “无恶不作!” “与官府勾结!坑害我中原武林!” 傅文杰揉揉太阳穴,无奈道:“神鬼门不知是何来历,短短数年间竟势大难制,正因如此,我们才想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大师您武功高强,那天在西湖边教训我表弟海平易如反掌,不如留下来一同参加武林大会……” 谢云若有所思地望向傅文杰。 单超似乎也感觉到一丝不对,眉心微微皱了皱。 堂上众人虽然不知道这单超什么来头,但对陈海平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这点是心服口服的。听到单超竟能轻易克制江南陈家唯一传人,都怀疑地静了静,上下打量这个僧衣佛珠、脊梁挺直的年轻僧人。 单超颇为无奈,在众人视线中沉默地站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多谢少庄主盛情,但贫僧另有要事,还是算了吧。” “大师且慢,”傅文杰苦苦挽留:“武林盛会多年难遇,大师不必急于一时……” “少庄主青眼,贫僧受之有愧。”单超还是坚持道:“但如今真是有要事在身,日后再见不迟。” 单超单手合十,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正堂外走去。 谢云对怅然若失的傅文杰笑看了眼,也转过身——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跑进两个锻剑庄灰衣弟子,急匆匆地连脸色都变了:“少庄主!大门外有要事禀报!” 傅文杰奇道:“何事?” “神鬼门遣人送来大批财物,说是……说是聘礼!” 说曹操曹操到,名门大派在这商量怎么讨伐神鬼门,那边神鬼门自己上门来了。 十担箱笼被沉甸甸放在堂下,弟子上前将红布揭开,只见里面玄纁束帛、珠光宝气,另有大雁、鹿皮、大璋、璧玉等,竟然真是满当当的聘娶之物。 满堂众人议论纷纷,那灰衣弟子低头道:“神鬼门几个人在外等着,令我们先把聘礼抬了来,还修书一封给少庄主:说久闻大小姐是当今武林第一美人,合该配当今武林第一的英雄;神鬼门下首座弟子如今已到弱冠之年,尚未娶妻,正可相配……” 傅老夫人颤巍巍接了那封书信,还未看完便大怒撕了:“欺人太甚!哪有上门逼嫁的!” 傅文杰也满面不快:“你去门外跟那些人说,若要提亲就按规矩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神鬼门说……说,若少庄主问的话,就说这已是他们的规矩。”那弟子拼命低着头不敢抬眼,脸涨得通红:“还说他们愿意上门提亲,已经是格外给面——格外优、优待了,望少庄主与老夫人体谅……” 傅文杰和老夫人对视一眼,冷冷道:“既然这样就请他们回去,提亲我们不答应,东西也带走吧。” “没错,便是提亲也该和缓些,逼嫁哪能答应?”这种事年轻人不好插口,青城派几个代表弟子辈分稍长,便帮腔道:“东西带走,人也不必进来拜见了!”“欺人太甚,神鬼门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塞外乡民不懂礼节,这里也是他们放肆的地方?” 那灰衣弟子却急得摇头,“他、他们说,这亲事既然已经提了,就不是我们锻剑庄能做主的。神鬼门决心已定,除非、除非……” 一语未尽,堂下众年轻人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怒道:“好大的狗胆!”“就要被灭的门派,还敢这么嚣张?”“把他们赶出去!” 傅文杰一拍案:“还敢威胁上了,除非什么?把他们送走!” 扑通一声灰衣弟子跪在地上,颤抖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说,除非……除非少庄主和老夫人想……江湖中从此再也没有一个锻剑庄!……” 霎时四周静寂,人人色变。 紧接着,犹如冷水泼进烧沸的油锅,满堂全炸了起来! “母亲!哥!”一个人影掀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尖声喊道:“我不嫁!我才不要嫁这什么破烂神鬼门,快把他们赶走!” 傅老夫人也顾不得外人在场了,一把搂过她女儿:“我苦命的乖儿啊……” 单超在堂下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大清早来告辞,竟然还撞上了这么一出戏。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走了,只见周围议论纷纷群情激愤,堂上傅小姐哭闹、老夫人跺脚、少庄主满面愁容唉声叹气,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人他身侧轻声道:“锻剑庄不敢拒绝。” 单超回过头,只见谢云站在他身侧,轻纱下的侧面竟然噙着一丝颇觉有趣的笑意: “神鬼门早不来晚不来,正好赶在锻剑庄要承办武林大会的关口上来,还如此堂而皇之肆无忌惮……别是锻剑庄有什么把柄握在人手里吧。” 说着他瞥了眼单超,笑问:“大师觉得呢?”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淡红色唇角笑意的弧度,竟让单超心中微微一动。 谢云收敛笑容:“大师?” 单超骤然回神。 虽然神态莫名熟悉,但身形不同,面容不同,细看的话下颌骨线条也更偏柔和,是……自己错认了吧。 “……贫僧失礼了。”单超一颔首,沙哑道:“姑娘说得对,贫僧也……这么认为。” 锻剑庄不敢拒绝,这点不仅谢云看出来了,不远处傅想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母兄的迟疑,当即哭得更厉害了:“我不去那吃人的地方,我不去!”她一推老夫人,含泪转过身来,冲着陈海平嘶喊:“表哥!” 陈海平一愣。 傅想容哭道:“我与表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来虽然大人没明说,但表哥也应该知道我的心,表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嫁到那神鬼门去?” ——这是傅想容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表白出来,还是当着所有人面前,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陈海平顿了顿,抓着剑柄的手缓缓握紧,半晌轻轻闭上了眼睛。 “想容。” 那声音穿过大堂,和他平素给人的感觉完全迥异,带着完全静下来的嘶哑和沉郁。 “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今日纵有强敌在前,但大好男儿三尺青锋,若眼睁睁看着自己表妹跳进火坑却束手不救,那我就连个男人都不能算了。” “但——你的心思表哥却不能领。” “表哥一直只把你当妹妹看,若领受了你的心思,那就是辜负了你了。” 满堂一时沉寂,唯单超意外地摇了摇头,极轻道: “这陈大公子,倒真是个男人……” 紧接着他眼角余光瞥见谢云,突然一愣。 谢云望着陈海平,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晦涩更久远,早已湮没消散在了漫天风沙中的往事。 许久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沉默的,悠远深长的叹息。 “……”傅想容面色通红又雪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骤然崩溃尖声嚷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表哥明明是喜欢我的!” “我才不要嫁人,除非我死——!” 只听堂前环佩叮当乱响,傅想容一个箭步冲向大厅角落里的石柱,竟是激愤之中就要寻死! “想容!” 傅文杰不良于行,老夫人年老体衰,厅堂中很多人又完全没反应过来;单超身形最快,正闪身要拦住她时,突然只听门外一声——嗖! 单超猝然顿住,偏头。 一枚光影穿过众人,擦着他脸颊飞掠而过,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 “啊!”傅想容被打中脚踝,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这时那物才悠悠落地,众人目光齐齐投上去,瞬间都惊呆了。 “树……”有人失声道:“树叶?” 落叶飞花,皆可伤人,这简直是传说中闻所未闻的功夫! ——是什么人? “大小姐脾气好烈,”一个冰冷清晰的少年声音从门外响起,懒洋洋道:“真这么想死,嫁了人之后再慢慢死也不迟。” 所有人猛然回头,只见正堂门外,十数个白银面具的黑衣人簇拥着中间一个少年,正跨过高高的门槛,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那少年面容极其俊美,眉目如星薄唇嫣红,甚至有点过分漂亮了的意思;但身形亦极其彪悍,一身劲装短打,透过衣料都能看出上臂、背部、腰间结实的肌肉。 令人胆寒的是两点。 第一此人竟满头红色短发,其色鲜烈如血,衬着胡人般雪白的肤色,简直称得上是妖异; 第二便是他背上左右交叉着一对兵器——两把巨大铁钩。 钩尖森利,寒光闪闪,就被他这么不带鞘地随身带着,似乎随手就能抽出一勾,将人当头剖得肚穿肠流。 “神……”足足过了数息,才有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细细传来:“神鬼门……” 少年站定在大堂中间,负手而立,神色轻闲: “在下神鬼门首座大弟子景灵,景帝传于武的景,灵鳗恐是龙的灵。” “各位见教了。” ——单超紧盯着少年身侧那十数个蒙面手下,瞳孔急速缩紧。 大内禁卫统领谢云那终年不去的白银面具,以及那一天在密道中听见的话同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谢统领不愧暗门杀手出身……” “太子至今性命垂危,而你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大厅中窃窃私语不断,首座上傅文杰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紧盯着景灵嘶哑道:“景公子大驾光临寒舍,到底意欲何为?!” 这话里的敌意相当明显,然而景灵却毫无觉察般,挑起一边眉毛轻松道:“提亲啊。” “锻剑庄虽然基业浅薄,但好歹也有百年历史,容不下他人在此撒野!若神鬼门想要放肆,休怪我锻剑庄今日也不再给你们留情面了!” 景灵笑问:“提亲也算放肆?那你家姑娘这辈子是不是不打算嫁人?” 众人登时为之绝倒。 “提亲不是这么个提法,想容也不能嫁神鬼门这样的宝地!”老夫人拍案要骂,傅文杰厉声打断了:“请景公子回吧!” 景灵笑嘻嘻的脸色骤变,那邪气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狠色。 “那如果,”他缓缓道,“我就要娶呢?” 气氛紧绷起来,大厅中人人屏息,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做梦!你算什么东西,本小姐死也不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想容陡然爆发出石破天惊一声尖叫,继而泪眼四顾,突然瞥见了人群中僧衣佛珠的单超,当即怒吼: “——本小姐宁愿嫁个和尚,也不嫁给你!” 单超:“……?” 大厅中一片鸦雀无声。 如果说刚才的安静是紧张的话,那现在就是诡异了。 景灵顺着傅想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原本想顺口讽刺两句,但目光与单超一对视,立刻像雄狼于人群中嗅到了同类气息般,不以为人发觉地震了震。 单超身负双剑,抱臂而立,剑眉锋利,眼神清明。那姿态就像大漠中被风沙磨砺千年却岿然不动的巨石,散发着无形而强势的压迫感,令人从心底里油然升起一股冰冷的敌意。 “……”景灵收回目光,冷冷道:“大小姐开玩笑吧。好歹号称武林第一美人,怎好去嫁个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已从负在身后的姿态垂向身侧,食指、中指微微弯起,手臂肌肉无声绷紧。 ——然而傅想容没看见。 傅想容似乎想到什么,眼前一亮:“你们不就想娶武林第一美人吗,好!” 她忍着脚疼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前。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但只见她此时动作异常灵敏,径直冲到人群中谢云面前,刷地撕下了谢云的面纱! “——这才是武林第一美人!” 傅想容指着谢云,声嘶力竭道:“姓景的,你放过我,去娶她吧!” 单超勃然动怒,出手夺过傅想容手中轻纱:“你——” 众人同时转头看来,只见谢云眼底仿佛有些意外,但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挑眉瞥向不远处的景灵。 景灵怔了下。 他眉头慢慢紧皱,目光死死盯着谢云的脸,像是某些深刻的片段突然从脑海中闪了出来: “这位——” 紧接着他眯起鹰鹫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谢云肩膀、胸前和胯骨,后面那“姑娘”两个字久久没有出口。 ——他的声音顿住了。(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9章 欢喜佛 景灵盯着谢云,半晌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行,”他凉凉道,目光虽锁在谢云脸上,话却是对傅想容说的:“傅小姐放心,你暂时还是武林第一美……女。” 傅想容登时又惊又怒:“为什么?!” “因为……” 景灵身侧的手倏而翻转,劲风弹出,疾射而过,闪电般迫到了谢云面前—— 当! 千钧一发之际,单超仓促出手,连鞘带剑,在暗器离谢云左眼睫末梢仅有寸余距离内,重重挡下了这一击! 咚一声暗器跌落在地,大厅瞬间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只见那赫然是一枚小拇指肚大的金弹! 单超一低头,只见包裹七星龙渊的碎布已经被气劲撕裂,露出了一点白色的鲛皮剑鞘——那坚硬厚实的鲛皮表面甚至都留下了细微龟裂,可见如果这一弹打入眼球,会是怎样头颅爆开脑浆迸裂的惨况。 谢云抬眼瞥向单超,柔和道:“——多谢。” 从金弹出手、迫近左眼、到剑鞘紧贴他鼻尖横入挡住暗器,这整个过程中他未有丝毫躲闪,面色未变半分,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单超盯着他,缓缓反手回剑:“姑娘客气。” “你这红毛鬼!”这时大厅中已有年轻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拍案怒道:“人家姑娘惹到你了吗,至于这么出手伤人?!” “心狠手辣!猪狗不如!” “邪教,果然是江湖邪教!” …… 景灵充耳不闻,只抱着结实的手臂,冷冷打量着单超。那目光如同他鲜红的发色一样隐含血腥,单超却毫无畏惧地直面他,单掌合十作了一礼: “这位公子见谅。龙姑娘是贫僧带来锻剑庄的,也定要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不少地带走。若公子一定要找这位姑娘的麻烦,今日在这堂上,贫僧就只好请你切磋一下了。” 出乎意料的是景灵并未动怒甚至出手,目光由单超移到谢云脸上,片刻后不怒反笑:“很好。” 说着他竟没再管单超那边,径直转回傅文杰:“少庄主怎么说?” 气氛无比凝重,危机又回到了傅家这边。傅文杰和老夫人对视片刻,嘶哑道:“我竟不知家妹有何好处,引得神鬼门这般苦苦勒逼……” “想多了,”景灵嘲弄道:“人想得多容易早死。” 傅文杰转又望向傅想容,小姑娘惊惶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发玉簪都乱了,无比狼狈又可怜不堪。 ——不论再如何跋扈,也只是个十多岁被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而已。 傅文杰艰难道:“在下就只有这一个妹妹……” “江湖中也就只有一个锻剑庄。” 景灵环视大厅中敌意深重的众人,笑道:“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当日黄海帮也曾一力拒绝将土地田庄售出给神鬼门,细算不过前年的事,如今江湖中大概已经没人能记得曾有个黄海帮的存在了;崆峒派非说那劳什子玉印是他们的,还派了个帮中元老上门讨要,如今那元老全身经脉被废,应该还躺在床上。” “我今日虽孤身上门,但神鬼门本来就是杀手集团,眼下已有不少高手潜入了淮南。各位都是名门子弟,锦绣年华大好前程,我也觉得若是轻易就将命丢在了这里,未免有些……” 他如电的视线从大堂中每一张或义愤,或激怒,或胆怯,或瑟缩的脸上扫过,缓缓道: “……不划算。” “你!”堂下崆峒派弟子霍然起身,怒道:“你还有脸提!我掌门师叔……” 锵!! ——他身边不远处,陈海平拔剑起身,箭步上前,只听当头巨响,硬生生格挡住了神鬼门两名蒙面杀手砍下的刀锋! 而在他身后,那名崆峒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张着嘴僵硬在当场。 紧接着,陈海平手中剑身发出可怕的龟裂,猝然被压断了! 只听轰然一声,陈海平在剑身飞旋而出的同一时间闪避、拉住崆峒弟子,两人同时避过了神鬼门杀手顺势斩下的刀锋;紧接着两人也同时失重,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刀锋左右交叉,电光火石间,从陈海平面前一擦而过! 傅老夫人惊呼:“海平!” 大厅中数人纷纷起身:“住手!” 景灵懒洋洋道:“所以说人要是多嘴,也容易早死。” “够了!”傅文杰用力拍打桌案,铁青着脸怒吼:“够了,景公子!让你的人立刻住手!” 大厅中人人起身,满地狼藉,所有神鬼门杀手腰间刀锋拔出过半;一时满堂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一触即炸。 似乎只要有人再稍微动作半步,整个局面就会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里。 景灵却是很闲的。 他那张脸明明漂亮得让小姑娘脸红,眉梢眼角却满是杀伐惯了的,漫不经心的冷酷。 “少庄主有什么话想说?” “……”傅文杰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涩声道:“神鬼门提亲之事,实在事关重大,想容好歹是我唯一妹子……” “锻剑庄暂时无法立刻应答,请景公子在庄内暂住,三天之内,锻剑庄定能拿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复。” 景灵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闻言只挑眉看看傅文杰,继而目光移向老夫人、傅想容、陈海平、以及大厅中表情僵硬的众人,如毒蛇舔信般缓缓扫过单超,最终钉在谢云深潭般毫无波澜的侧脸上。 “好,”他居高临下地挑起嘴角,说:“就三天。” · 经过神鬼门上午这一闹,单超原本打算立刻动身离开锻剑庄这是非之地,但谢云却告诉他不能走。 单超从小在漠北长大。大漠孤烟,万里长河,驼铃穿越白云声声,第一没见识过女人,第二没领教过江湖。 他空有绝佳的天赋、绝佳的根骨,两把传说中得之即可得天下的上古神剑,还有一个只在无数深夜梦回中出现过的师父;然而不论天子朝堂还是江湖武林中,最基本的东西,他都是完全不知道的。 “锻剑庄眼下强敌在前,随时有灭门之虞。大师要是现在就走,事后若锻剑庄灭了,你就是束手旁观的罪人;锻剑庄没灭,你也是临阵脱逃的小人。” “而锻剑庄是没胆量在下个月武林大会召开前和神鬼门正面冲突的,因此必然会想法子拖。拖过这一阵,危机解除,才是大师与我离开的时机。武林白道喜欢彼此‘抬轿子’,互相吹捧互相烘托,日后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出去后,与锻剑庄携手御敌的美名自然少不了大师一份。” 谢云负手站在池塘边,随手丢点鱼食下去喂大红锦鲤,惹得水面鱼儿争相上浮。秋风穿过金桂树梢,把他鬓发轻轻拂去耳后,柔黑的头发、素白的脖颈,颜色分明又调和,娓娓道来如聊天一般。 单超眉心动了动。 似乎很久远之前,在他如一头离群幼狼般苦苦挣扎又凶狠好斗的少年时代,也曾有一个人这样镇压他,安抚他,再谆谆善诱地教他。 然而那只是种熟悉又飘渺的感觉,他的意识如浩瀚深海,连一丁点具体的片段都难以抓住。 “大师?” 单超骤然回神:“是。” 谢云轻描淡写道:“大师与我朝向时,不用如此紧张。” 单超沉默了会,眯起眼睛,看着面前风流闲适身形削瘦的“龙姑娘”,缓缓说:“……有时我感觉,你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你执念太久了,年轻人,”谢云挥手把鱼食向池塘一洒,淡淡道:“看谁都像你师父。” · 是夜,锻剑庄四下俱寂,屋檐、长廊、树影和池塘都笼罩在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中,微风在昏暗处掀起窗帘,无声无息。 重重纱幔中,谢云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个结实精悍的少年身影正站在榻边,月光从窗棂外移过,映亮了他血红的头发,和俊秀妖异的侧脸。 “云使,你醒了。”景灵微笑道,眼底闪动着狼瞳在月夜下森寒的光。 谢云目光向侧边一扫,只见房里黑影憧憧,东南西北角上起码还守着四五个神鬼门杀手。 他轻轻出了口气,说:“你认错人了。”紧接着要坐起身。 但下一刻景灵手持夺魂钩抵着他的咽喉,把他硬生生推回了榻上:“天涯何处不相逢,你不先问问我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谢云问:“干什么?” 景灵脸上满是恶意,他俯下身对着谢云的耳边,低声说:“干你。” 谢云笑了起来,戏谑道:“若偷香窃玉也分品,阁下这该算最末一品了。我以为你好歹是神鬼门首座弟子,不至于干这么没格调的事……” 景灵问:“何谓分品?” “夜探香闺,剖白心迹,你情我愿能算上品;虽用药用强,但温柔小意,鱼水之欢巫山共享,能算中品。” “至于你这种连强上都不敢单枪匹马,还得找几个手下在边上看着的……下品都不能算,估计得是下下品了。连首座弟子都失败至此,看来神鬼门如今江河日下得厉害啊。” 月光从景灵背后映照进来,穿过重重纱簟,将谢云半边身体晕染在银白色的光影里。 景灵慢慢眯起眼睛:“——那你通常算几品?” “我不干这种事,”谢云懒洋洋道,“这世上跪着求我看他们一眼的人太多了。” “哈哈哈——” 景灵倏而大笑,只是那声音里却毫无半点笑意,听着只让人心胆俱寒: “说得好!果然心思狡诈这四字断语不是假的!——你们下去吧。” 景灵一挥手,屋子角落里的黑衣杀手齐刷刷欠身,随即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他笑容一收,如猫捉耗子般紧盯谢云,一字一句问:“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不叫偷香窃玉,而是叫——报复——呢?” 谢云说:“我不记得在这方面哪里得罪过你。” 景灵漂亮的脸上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狡黠和残忍的神情,夺魂钩轻轻一挑,便把谢云胸前白绡衣袍纽襻撕开,露出了锁骨到胸前的光裸皮肤。 紧接着他伸出手,却没有碰其他地方,直接按在了谢云耳后。 那一小块肌肤柔软温热,透过指尖可以感知,脉搏正一下下稳定地跳动着。 景灵心下难以遏制地掠过一片狐疑。 ——竟然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内力。 · 怎么可能? 景灵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突然手指顺着谢云侧颈往下移,直至按在他咽喉上:“你这是被人封了气海劫持来的,还是又走火入魔了?” 谢云诚恳道:“搞错了吧少侠,我什么时候走火入魔过,在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唔……” 景灵卡在他咽喉上的粗糙有力的拇指骤然下按,谢云立刻失声,片刻后面色开始渐渐发红。 “你说,要是你这副模样搁在神鬼门会怎么样。”景灵饶有兴致道:“我该不该先好好消受你一下,然后再把你弄回去神鬼门,试试看会发生什么事?” “……” 谢云眼底似乎汪了水,昏暗中粼粼泛光。 景灵呼吸有些急促,慢慢俯下身来。他眉宇间夹杂着桀骜的狠色,月色下精悍的身躯带来一种难言的压迫感,靠近便传来火热的体温。 谢云垂下眼睫,搁在身侧的手无声无息抬起。 啪! 景灵耳侧遭受重击,头脑瞬间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那只是刹那间的事,他反应也极快,当即提气撑住身体,但电光石火间手上夺魂钩已被谢云抽去。 景灵闷声一哼,五指成爪反手去夺! 然而谢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在躲避的同时,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啪啪啪点了数处大穴——景灵手臂瞬间一沉无法抬起,登时大怒,张口就要厉喝,下一刻谢云已翻身跨坐在了他脊背上,钩尖闪电般对准了他后颈! “现在是谁消受谁?”谢云戏谑道。 “……” 景灵微微喘息。刚才那一系列反击简直可以用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来形容,连他这样精于暗杀的老手都能着道,简直是…… “这叫什么?”景灵问:“刚才那一招?” 这次轮到谢云俯身在他耳边,笑道:“叫实战经验。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他说话时气息带着一点点的,略微潮湿的温热。 景灵深吸口气,突然嘶哑地笑了声: “前辈,不管再丰富的经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没用的,你不知道么?” 谢云目光微紧,下一刻景灵突然提气、内力暴吐,刹那间背部肌肉绷紧拧身,在钩尖划破他后颈皮肤鲜血溅出的同一时刻,伸手攥住了谢云手腕! 咔! 谢云毫无内力护身,腕骨咔擦错位,夺魂钩脱手而出。 景灵当空接住铁钩,硬生生冲破穴道钳制,轰然一声重响把谢云按回在了榻上! 砰——! 那一按重量简直能把人全身骨骼震碎,谢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震响,大股腥甜涌上咽喉,足足有半晌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那感觉真是跟魂魄离体了差不多,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意识,或者已经昏厥过去然后又被剧痛刺激醒了。 足足过了很久他才勉强听见耳边有人说话,那声音忽近忽远,但其实是因为他耳朵里充了血的缘故: “没想到还真有这一天……” “……想想早年在神鬼门的时候,前辈你自己也预料不到吧……” 谢云胸膛急促起伏,手腕颤抖,似乎想抬起手指,但紧接着被景灵抓住手指握在掌心里,如同猫抓耗子般渐渐使力,直到指关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我猜这该是下品。”景灵遗憾道,俯下身。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窗棂轰然巨响,整块碎裂,一道黑影在漫天木屑和玉珠中飞进房内,咣当摔倒在了地上! 箱柜摆设被稀里哗啦撞翻一地,景灵骤然回头,只见地上狼狈不堪的赫然是自己现在守在屋外的手下。 紧接着门被一道剑气劈开,门板当空横飞过来,被景灵一拳击得粉碎。透过无数碎裂的木块,只见森寒剑光当头向自己劈下—— 锵! 千钧一发之际,景灵拧身振臂,夺魂钩横劈而出,重重挡住了迎面斩来的刀锋! 金属交激的巨响震人欲聋,内力碰撞、火星迸溅,两把兵器都因极度僵持而微微颤抖,刀身上映出了景灵阴沉的双眼: “和尚,佛祖没教过你少管世人寻欢作乐?” 单超迅速瞥了眼他身后榻上的谢云,只见“龙姑娘”勉强拢着衣襟坐起身,心中定了定,冷冷道:“施主,你爹没教过你寻欢作乐应该是两个人,只顾自己一个是要挨揍的吗?” 景灵大怒:“你!” 那一声未尽,他猛然发力,只听刀锋与铁钩剧烈摩擦,钩尖竟在刺耳的声响中硬生生划过了刀脊。 ——长刀是单超刚才从神鬼门手里夺的,被夺魂钩一划,竟然瞬间龟裂,哗啦一声断成了几节! 单超连吭声都没有,直接弃刀后掠,整个人瞬间就退出了门。果不其然景灵是杀手出身的个性,半点都没犹豫就紧追着冲了出去,直至庭院中单超再无可退,景灵整个人如猛禽当空扑下,直逼到他面前,同时反手从脊背上取下了另一把夺魂钩。 双钩交错,直钉喉头,如死神的弯镰凌空而下: “给我去死——!” 当! 其实应该是两声,但因为时间分毫不差,所以听起来只有一声而已。 景灵瞳孔微缩,眼底映出两把长剑,正左右抵住了自己的夺魂钩——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单超回转双手,抽出背后交叉的龙源太阿,稳稳架住了自己力可破碑的一击! 双剑外破布被尽数震裂,露出了里面大片的白鲛皮剑鞘,那样子看上去甚至有点滑稽。然而景灵却能清晰感觉到从皮鞘中传来的剑意冰凉透骨、苍劲遒炼,如晨钟暮鼓般震人发聩,又如长河奔涌般永无止境,正一波紧接着一波,向着自己心脉直逼而来。 景灵呼吸窒住,心知不好,咬牙撤钩飞速退后:“——你不可能是和尚!” 他“当!”一声将铁钩重重砸在地上,借此稳住身形,喝道:“你到底是哪门哪派出来的?!” 与此同时,房内。 谢云抓住自己手腕,喀拉一拧,腕骨正位。 他精疲力尽地呼出一口气,然而那口气没完全出来就化作了一阵猛烈巨咳。半晌咳嗽终于在眩晕中勉强止住,谢云喘息着翻身下床,定了定神。 虽然手指尚在轻微颤抖,但他仍然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把衣袍腰带系了系紧。 神鬼门那倒霉杀手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谢云从他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拔鞘后一看锋刃带蓝,明显淬过毒,便顺手抹了那杀手的脖子,起身走向门口。 ——咯!咯! 他每走一步,身形就相应发生一处变化:腿骨变长,肩膀变宽,胸肋、腰胯都相应增长;整个人似乎舒展开来,凭空变高了数寸! 最后一步落在门前时,他脊椎处咔的一声,仿佛最后一块骨头定了型。 大内第一高手、禁卫军统领谢云深吸了口气,冷漠的侧脸在月光中深邃分明,一只手抬起,伸向通往庭院中正相互对峙的单超和景灵的房门—— “来人啊!走水啦!” 宅院骤然灯火大亮,无数脚步响起,人群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救火!大小姐在里面!” “不好啦!快来人,大小姐被烧死了——!”(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0章 代桃僵 翌日清晨。 一具被白布遮盖的尸体放在正堂上,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踉跄数步,扑通一声跪倒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满堂众人不忍再看,都唏嘘着转过头,“老夫人节哀”、“少庄主节哀”之声不绝于耳。 “昨晚蔽庄内院突发走水,家妹在绣楼中逃跑不及,待火扑灭,已经……”傅文杰顿了顿,伸手捂住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此事事发突然,在下也没想到,家妹昨天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今日便已天人永隔……” 景灵从人群前列回过头,看向倚在角落里的谢云。 单超上前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景灵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昨晚走水的叫喊爆发后,绣楼方向火光冲天,运水救火之声吵闹喧杂,顿时冲破了将庭院中两人的僵持之势。景灵原本还打算继续盘问,但神鬼门数个手下飞报要事,不知道附耳说了什么,景灵竟然立刻不再恋战,只将森寒如弯月般的铁钩尖对着单超点了点,冷笑一声,纵身飞跃而走了。 单超大步走回房门前,抬手要推,半空却一迟疑,改为用指节敲了两下: “龙姑娘,你还好吧?” 门里一片沉寂。 “龙姑娘?” “……多谢大师搭救,我没事。” 不知为何单超觉得龙姑娘声音比往常低沉,隐隐还有些嘶哑,但□□之后人声音颤栗也是有的,因此就没追问什么,只道:“外面走水了,你待在屋里别出来。锻剑庄不可久待,我们明日就动身离开,旁人怎么说不用管了。” 谁知房里龙姑娘笑了下,那声音里仿佛冰渣在清水中轻轻撞击: “迟了。” “走不了的。” 厅堂早已扯起白幡,来宾人人哀戚,下人披麻戴孝,傅想容的几个贴身丫鬟缩成一团,在尸体脚边哭得抽抽噎噎。 傅文杰拭了拭眼角泪光,哽咽道:“蔽庄原本承蒙武林同道错爱,预备承办下个月的武林大会盛事,连各色物品人手都安排好了。但如今出了这等惨事,实在是出人意料……” 众来宾自然纷纷表示少庄主不用介怀,只可惜大小姐天妒红颜香消玉殒,天灾*难以避免…… “少庄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黑衣劲装、身负铁钩的少年立在那里,满头红发嚣张无比,傅文杰皱眉道:“景公子?” 景灵斜觑尸体片刻:“在下有个疑问。” “景公子请说。” “——锻剑庄很穷么?” “怎么说话的!”大堂中登时有人脱口而出,引来一片附和声,守在尸体边的老夫人登时哭声更响了。 傅文杰头痛无比:“蔽庄虽不如神鬼门家大业大,好歹也有数十年基业,一应花费自可料理,不用外人担心。景公子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么?”景灵悠然道:“但若是锻剑庄不穷,为何主子睡觉旁边一个起夜丫鬟没有,任凭走水偏偏只烧死了小姐一个?” 堂上纷纷指责的声音静了静,突然傅想容尸体边的一个丫鬟尖叫道:“是鬼!” 那丫头膝行两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似乎都要崩溃了:“自、自从少夫人去世后,内院夜晚就经常能听见鬼哭,巡夜的人还几次看见白影在后山墓地晃来晃去,都说是少夫人怨气深重,所以才……走水前一天晚上我们都亲眼看见女鬼在院子里,全身是血,可、可怕极了,是老夫人严令我们不准往外说……”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老夫人只一味抹泪,并没有阻止那丫头说话的意思,似乎是默认了。 “昨夜里我们听见外面又有鬼哭,忽近忽远的,心中十分害怕,又不敢去惊扰小姐,便偷偷叫醒所有人围坐在外间,点起灯来念佛。念了约有半个时辰,突然只听内间里渐渐传来动静,窗户砰地一响,小姐在里面嚷道‘快来人,有鬼!’……” “我们几个慌忙跑去,却怎么都撞不开门,只见里面火光直闪的,伴随着女鬼尖声大哭,我们就、就——” 景灵道:“你们就跑了?” 丫鬟哭着一个劲点头,想是恐惧以极。 “生死关头如何还顾得到别的,只想到自己逃命罢了!”老夫人在边上连哭带叹:“世上哪有戏里说的那种忠仆,原也怪不得这些丫头们!” 堂上人人唏嘘,有心惊胆战的,有念佛不已的,有赞老夫人通情达理的,种种不一而足。 单超轻轻地“咦?”了一声。 谢云嘶哑道:“怎么?” 昨夜之后他嗓音就有些粗哑,可能是景灵以拇指摁住他咽喉的时候按伤了哪里,今早起来后声音就变得不大自如。 单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谢云淡淡道:“你是想说这老太太迂腐不化,蛮不讲理,前天夜里听见丫鬟们说闹鬼时还矢口否认,怎么今天姑娘死了,她倒高风亮节起来了,是不是?” 单超笑起来,念了声佛号:“贫僧没有那么……” 他想说没有那么刻薄,但话到嘴边又一顿,什么都没说。 “不是刻薄。”谢云像很熟悉他的思路般,道:“你的怀疑是对的,老太太的确有古怪。傅文杰也不对劲,从我们第一次在西湖边上碰见他开始,他话里话外就……” “在陌生之地对周围所有人都保持警惕之心,坚信内心的善恶,跟着自己的直觉走,不要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也不要将所有怀疑都表露在脸上。”谢云缓缓道:“方是在这江湖中立身的第一条法则。” 单超望着前方,只听谢云平淡而又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知怎么那天在池塘边奇怪的感觉突然再次涌上心头。 仿佛很多年前也有同样一个人,对自己说些或深或浅的道理,循循善诱,不厌其烦。 “龙姑娘这些是从何处感悟到这些的,”单超突然问,“你平时在谢府经常接触江湖人么?” 他转头看着谢云,后者也望向他,对视片刻后,谢云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人都是一样的。不论江湖、朝廷还是市井,在哪里人都是一样的。”谢云的眼神悠闲而戏谑:“当然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比你……大……很多……” “我已经奔三了,年轻人。”谢云在单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笑道,“只是看不出来而已。” 另一边堂上,老夫人被侍女搀扶着泣不成声,傅文杰亦是眼眶含泪,重重地捂住脸颊。 景灵却盯着地上被白布蒙住的尸体,眼底似乎有些怀疑,片刻后趁周围没人时突然走上前,拎起白布一角,刷拉就给掀开了! “你干什么!” “快,快住手!” “欺人太甚!” 厅堂中顿时众人霍然起身,怒骂连成一片,老夫人“咚!咚!”将拐杖重重往地上跺,连哭带骂:“哪来的野崽子如此无礼!人死了都不放过她吗!来人,来人!” 景灵对周遭混乱听若未闻,只见那尸体已经被烧焦了,完全看不出傅想容生前花容月貌的模样,只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个妙龄少女,另外就是满鼻子焦臭味扑面而来。 景灵在离他最近的陈海平等人扑上来之前把白布一盖,起身退后,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得罪,得罪。” “景公子!莫要欺人太甚!”傅文杰拍案怒吼:“人都死了,你还想强娶她不成!” 景灵正要说什么,突然大堂外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迅速由远及近。 景灵目光一凛,转身快步向外走去,神鬼门杀手立刻上前硬生生将义愤填膺的人群挤开,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 正堂外便是一片开阔的练武场,景灵站定仰望,果然高空中有个黑点急速下降,赫然是一头张着翅膀的小鹰! 景灵抬手,小鹰“夺!”一声重重扑到他手臂上站定,拍打两下翅膀,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景灵摸摸它坚硬的翎羽,从鹰腿上解下一只银管——鹰爪已深深陷进了他手臂上的皮甲中。银管打开后里面有卷纸条,他随手一抖展开,只见上面墨汁淋漓的两行字。 “……” 景灵脸色微微变了。 “不仅舍妹停灵下葬,还有修缮房屋、庭院等种种事宜,武林大会怕是没法按期举行了……” 傅文杰正强忍哽咽对众人说着什么,突然门口传来一声:“下葬?少庄主还漏了一件事没算吧。” 景灵在众人愤怒的瞪视中踱回堂下,那姿态简直是闲庭信步的——傅文杰强忍愤恨,问:“景公子什么意思,漏算了什么?” “神鬼门既然已向锻剑庄提亲,这婚期就该排上日程。虽然中途意外令妹香消玉殒,但已经定好的事却万万不能改变,还是要按计划进行的。” 傅文杰仿佛听天书一般:“怎么,你还想娶舍妹不成?” 景灵说:“是。” “你想娶个牌位回家?!” 景灵又说:“是。” 两个是字没有丝毫犹豫,完全不像开玩笑,连任何敷衍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满堂众人哗然,老夫人连哭都忘了。傅文杰久久瞪视眼前这桀骜不驯又阴霾可怕的少年人,半晌才找回语言:“那……你……就算娶回去又能怎么样?” 景灵一笑,露出雪白而尖利的牙: “神鬼门娶媳妇,当然会给聘礼;而锻剑庄嫁女儿,自然也该有陪嫁……” “……你,”傅文杰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埋藏许久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景灵看了眼纸条,复又望向傅文杰,笑容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傲然: “雪、莲、花。” 雪莲花! ——东宫太子中毒垂危,救命急需的雪莲花! 单超神情一震,全身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而他身侧谢云却像是早已有所预料般,无声地呼了口气。 众人满面愕然,都不知道景灵在说什么,只有傅老夫人脱口而出:“不行!” 景灵冷冷道:“为何不行?” “景公子有所不知,雪莲花早已绝种了!”傅文杰急道:“蔽庄近百年来确实需要浸泡过雪莲花的冰水锻造,才能成就剑身独一无二的坚硬和锋利;但早在十数年前雪莲花就因为西域气候变化的原因绝了种,最后一株虽在家父手里,但家父早年与京城东台舍人刘阁老交好,已将它赠予刘府了!” 景灵眯起眼睛,目光缓缓环视众人,最终落在面白如纸的傅文杰身上。 少年眼底似乎泛出了一种怀疑和嗜血混杂起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单超目光落在堂下被白布蒙住的尸体上,陡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尸体本来被盖得好好的,刚才景灵乱翻,有些部分就露了出来,一只焦黑的手正垂在外面。 那手五指无力张开,被烧得皮开肉绽,完全看不出半点昔日的青葱白嫩,让人只看一眼便不忍再目睹那惨烈的景象;然而单超却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眉峰微皱起来,甚至自己也试探性地将手指弯了弯。 “大师想跟那姓景的抢媳妇?”谢云顺口问。 单超蓦然转头:“龙姑娘,人被火烧死是有一个过程的,在这过程中会痛苦挣扎对不对?” 谢云恳切道:“这个我没经验。但我觉得会……” 单超略一颔首,紧接着穿过人群,快步上前,只听堂上傅文杰正激动道: “事后蔽庄派人去西域寻访了数次,都完全没找到雪莲花的踪影,就算如今尚有雪莲花存世,也必然是在万里雪巅人迹罕至之处,没可能找到的了……大师!你在干什么?!”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单超竟然也半跪在尸体边,掀开了白布,甚至伸手掰开了傅想容的嘴! 陈海平怒不可遏,傅老夫人拄着拐杖就想扑过来,甚至连景灵都呆了一呆。然而就在众人震惊后的混乱里,单超迅速把手指伸进傅想容口腔里抹了抹,抹出来后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和尚休得无礼!”“来人,把他拉开!”“快来人!” 陈海平上前抓住单超,兜头就要揍,却被单超一把推开了。 “贫僧,”单超顿了顿,站在众人包围之中,声音沉得近乎喑哑: “贫僧能知五行、通晓阴阳,刚才听这位姑娘说了最后的遗言……因此才亵渎尸身,万望体谅。” 眼眶通红举着拳头的陈海平一愣,周围众人也全惊得顿住了。 “你……你听她……”陈海平颤声道:“她说什么?” 单超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冰冷如钢铁、坚硬如磐石,从每个人表情不一的脸上扫过,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分量。 “她说她冤,”单超缓缓道。 “她是被人蓄意害死的,而凶手则另有其人。” · 所有人瞠目结舌,半晌前排几个胆小的才突然反应过来,踉跄退后,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害……害死的?”陈海平愕然道:“何人害死了她?难道真是厉鬼……” 他想说是不是厉鬼作祟,傅想容才会说自己冤,然而话音未落就只听老夫人在身后厉声道:“怎么可能!世上哪有死尸开口说话这等鬼祟之事,分明是你这和尚强词夺理、作乱灵堂!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世上确实没有鬼祟之事,这姑娘也不是被厉鬼害死的。”单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人人表情耸动,老夫人亦是神色僵硬。 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英俊的出家人在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调中隐藏着多么沉重的悲哀,和愤怒。 只有谢云在人群后,别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海平喘息道:“为什么这么说?” 单超指指尸体的手:“起火后人会挣扎呼救、手脚趾蜷缩,死后定会呈现僵硬蜷曲之态;而尸体的手指却放松张开,难道这姑娘忍着烈焰烧炙的痛苦,手脚都一动不动不成?” 前排有胆大的弟子凑上去看了看尸体焦炭般的手指,惊道:“还真是!” “等等,光凭这点也不能断定,如果想容在被烧到手脚前就已经……就已经……”陈海平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说?” 话音刚落便只见单超上下打量他片刻,目光中隐约有些逼人的锐利——但悲痛中的陈海平反应有些迟缓,没有立刻意识到他在打量自己什么。 “不会。”单超无事般挪开目光,说:“因为死者口腔中干干净净,没有焦土,亦没有烟灰。” 他抬起刚才伸进傅想容口腔里抹了一把的那只手,向周围展示了一圈。只见手指上果然只有微许污物,没有任何明显的灰黑色烟尘,和尸体表面烧焦的情况迥然不同。 陈海平疑道:“这又说明什么?” “人在火海里挣扎呼救,在浓烟中奔跑呛咳,口腔和喉咙里必定会沾上烟灰;或者哪怕被堵住了嘴,鼻腔也会因呼吸而充满黑色尘粒。而这姑娘口鼻中干干净净,只说明一个情况,就是整个走水的过程中她没发出任何动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单超长长出了口气,低声道:“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是厉鬼吓死了她,所以才会这样!”老夫人疾步走来,怒道:“这几个丫鬟皆可作证,火海中传来女鬼尖声哭叫,我可怜的女儿在起火前就已经被厉鬼索命给吓死了!” 单超冷冷道:“是么?厉鬼索命要靠拿绳子勒?贫僧第一次听说。” 老夫人步伐当即僵住,单超半跪下去,小心将尸体抱起来翻了个身——他做这些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齐刷刷退了半步,然而他自己却丝毫无惧,亦不嫌污秽,指着尸体后颈环视众人:“你们看不出这是什么?” 周围鸦雀无声,半晌陈海平颤抖着上前,胸膛急促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景灵不耐烦了,大步过来伸头一看,凉凉道:“勒痕。” 二字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震惊的吸气声。 “在下刚才查验尸体口腔时,就发现尸体颈侧有两道绳索状痕迹格外焦黑,较其他部位烧焦的程度不同,像是淤血后再被烧灼的样子。在下最初疑心是自缢,但再一看角度,自缢痕迹应该是斜向后颈上方的,这却是向下。” “且自缢痕迹在后颈应是八字形,绳索印记不可能相交;这姑娘后颈勒痕却明显交叉两道,是绳索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缘故……” 单超手指碰了碰尸体颈骨,低声道:“连骨骼都有明显损伤,行凶者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陈海平突然一咬牙,快步上前蹲下,颤抖着手指摸了摸尸体颈骨。 下一刻他猛闭上眼睛,泪水刷地就掉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极为悚动。没想到一起简单的意外走水竟能在顷刻间变成凶杀案,其中跌宕起伏,简直出人意料,简直连戏里都从未见过! “是谁干的……”沉寂中只听陈海平的声音缓缓响起,继而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干的?想容她才多大!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你转过头,”单超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你转头看看你姨母,你表兄,问问他们真凶是谁。” 陈海平瞳孔猛烈缩紧,猛一回头。 首座上傅文杰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老夫人则面孔铁青,全身发抖,一手死死地握着拐杖头。 “……你在说什么……不可能……”陈海平喘息道:“想容是他们亲女儿、亲妹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单超问:“那如果死的根本就不是傅想容呢?” 话音落地,四周众人都如遭雷殛,老夫人当即脸色转为煞白,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什、什么?”陈海平结巴了:“不是想容?” 单超冷笑一声,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轻轻抬起尸体的手,和自己的手举在一处对比了下: “看到这关节没有?”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只见尸体皮肉焦黑,骨节虽然狰狞可怖,但也就极为明显。 “这手指骨节比寻常女子粗大,可能也就比我的小一点,明显粗重活计干多了。你告诉我哪个深闺娇养的大小姐手指骨节是这样的?” 陈海平难以置信地盯着骨节看了半晌,骤然望向尸体面目全非的脸,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果、果然是……”身后人群响起轻微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果然不对!” “不是傅大小姐?” “那死者是……走水……” “够了!”老夫人猝然怒吼,用拐杖重重往地上跺了好几下:“什么胡扯八道的,这就是想容!老身还能有两个女儿不成?不要听这和尚胡言乱语!” 单超对这歇斯底里的怒骂置若未闻。他将尸体的手放下,用白布仔仔细细盖好,直到那可怖的尸身完全被遮得一点不漏,才合十念了声佛号。 ——他从来没从这佛号几个简单的音节中,体味过如此的悲悯、平静和沉重。 那一刻他周身似乎散发出某种力量,令所有人焦躁怀疑的情绪都被硬生生镇住,不自觉地被站在了那里。 “傅老夫人。” 单超站起身,道: “你一定要在下请来杵作,再去周围寻访昨晚是否有走失的贫苦人家姑娘,最后才肯说实话,是不是?” 年轻男子精悍的身形如同青松般挺拔,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仗剑而立的光影,长长映在了青砖地上。 “……”傅老夫人剧烈发抖,众目睽睽下张了几次口,才咬牙迸出一句:“你这妖言惑众的——” “不必说了,母亲。”一个带着叹息的声音突然响起,说:“大师所言不错,傅某佩服至极。”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陈海平悲愤道:“表兄!” 只见首座上,傅文杰将一直遮着额角的手搁在案几上,露出苍白的脸来,缓缓浮现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陈海平霍然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容呢?难道你们真的——” “想容很安全,昨晚被我们送去了后山别庄,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她的安危……”傅文杰指了指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苦笑道:“在下是打算以李代桃僵之计,逃过神鬼门的逼婚,而你们眼前这具尸体,是蔽庄昨晚连夜出去买的粗使丫头。” 他这话一出,人人都骇呆了。半晌才有几个年长的青城弟子不赞成道:“少庄主!人命关天,这如何使得?” 其他有些年轻气盛的纷纷也附和:“就是!”“锻剑庄数十年基业,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好歹还是前任武林盟主的家业,竟然这样草菅人命,让九泉下的老盟主如何抬头!” 声讨此起彼伏,傅文杰环视堂下众人,脸上悲哀的神情更重了:“各位稍安勿躁,在下知道如此行事不妥,只是百般无奈才行此下策……这粗使丫头的父母也得了大笔银两,都心甘情愿,绝无坑蒙拐骗之说……” 他还待解释什么,却被单超带着怒意打断了:“心甘情愿?谁知道是不是在锻剑庄百般威逼下的心甘情愿,谁知道是不是——” “那姑娘也心甘情愿么?”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响起。 傅文杰瞬间哽住,登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单超回头一看,只见谢云侧肩靠着石柱,双手抱臂,轻纱之后神情冷淡。 他不像在场任何人一样愤怒、同情、或急不可耐大声指责,硬要形容的话,他甚至有些疏离于这堂上所有混乱的情况之外。 然而不知为何,当单超看见谢云时,内心突然一定。 似乎潜意识中他知道这个人站在自己身边,不论情况变得多么诡谲、危险和不幸,龙姑娘都会和自己待在一起,一如既往,从无改变。 “你们懂什么?这丫头不死,我闺女就得嫁去那武林邪教,我闺女又何其无辜!”傅老夫人一把推开要来搀扶自己的丫鬟,用拐杖指着单超,大怒道:“天底下竟然还有你这么心肠歹毒的人,我今日才算是见到了!我锻剑庄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些?盼着我姑娘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你就能得到一分好了是不是?——是不是!” 老夫人的哭喊声嘶力竭,那目光怨恨得似乎淬了毒,然而日光阴影中单超的面容却无动于衷,甚至连声音都一丝触动也没有: “锻剑庄被神鬼门逼婚的事,哪怕再冤屈再无奈,都不能把第三者无辜的性命牵扯进来,没人有权利用银两买断别人的生死。” 他翻腕抽出背上的七星龙渊,手持剑鞘,横向众人,缓缓展示一圈。 男子深邃的目光凝重坚定,仿佛于无形中,又有种无坚不摧的、压倒性的力量。 “若今日神鬼门逼婚不成,欲灭门锻剑庄,则必先折断我手中之剑,跨过我七尺之躯;届时我相信在座各位甚至整个江湖武林,都不会眼睁睁袖手旁观。” “但若有任何无辜的人死在这里,哪怕只是个贫苦人家的普通姑娘,哪怕只是个贱如蝼蚁的粗使丫头,都和整座锻剑庄灭门并无任何不同——” 单超的每一句话在沉寂的空气中回响、震荡,越过桐木红漆和雕梁绣瓦,响彻这日光下屹立了无数岁月的庄严正堂。 “你傅家大小姐的终生,武林第一美人的婚事,乃至锻剑庄百年基业的煊赫堂皇。” “在我眼里,都和此刻堂下这个粗使丫头的命,是一样的分量。”(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1章 袖手灯 长安,大明宫。 夜深银汉通柏梁,二十八宿朝玉堂。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夜空,寝殿中,正微阖双目听内侍念书的皇帝突然睁开了眼睛。 片刻后一个襕衫太监跨过门槛,快步走进大殿,手臂上赫然停着一头小鹰! “圣人,”太监躬了躬身,继而上前将鹰腿解下来的一只银管双手奉上,低声道:“请看。” 皇帝接过银管,却不急着打开,端详片刻后才露出一丝不明显的冷笑: “暗门信鹰,真是好几年不见了……原来他们还记得朕这个主子。” 太监深深欠下身体:“一日是主子,终身都是主子,圣人所言甚是。” 周围静悄悄的,内侍早已收了书,低眉顺眼地退在一旁,偌大寝殿中只能听见远方夜虫鸣叫遥远的声响。 半晌皇帝终于从鼻腔中轻轻哼了声,从银管中抽出纸卷,打开来一看。 “圣人,”内侍从门口匆匆上前:“皇后殿下来了!” 香风中裹挟着细微的珠翠撞击远远拂来,环佩叮当、裙裾及地,一级级登上白玉阶,大步穿过中庭。这偌大帝国的皇后仅带着随身宫女,于寝衣外披了件毛氅,便疾步来到了紫宸后殿前,在宫女们徐徐拜下的同时弯了弯腰,朗声道:“陛下。” ——武后虽年逾四十,却依稀仍有青年时的容颜。多年来权力巅峰杀伐决断的经历让她看上去并无任何妇人娇弱,反而有种硬朗、得体、又从容不迫的,极有魅力的风韵。 皇帝打量她半晌,淡淡道:“皇后何事前来?” 武后道:“侍卫报宫中有信鹰飞过,我以为前线生变,才匆匆赶来,望陛下勿怪。” 这些年来只要是在内廷中,武后在皇帝面前一向是以我自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你消息倒灵通。”皇帝叮当一声将银管丢在案上,突然问:“——禁军谢统领呢?” 武后眼底神情微变,没有直接回答:“禁军统领无令不得出京。” “是吗?” “是。” “那谢统领人呢?” “今夜不当值,理应人在统领府中。” 寝殿中沉寂数息,皇帝冷冷道:“既如此,命人出宫急宣谢统领入内面圣。来人,赐皇后座,上茶!” 武后满腹疑窦,上前坐了,片刻后只见寝殿门外暗红色衣衫于无人注意处一闪——竟是个侍卫亲自将茶送来门口,被一个小宫女接了,低眉顺眼地穿过内廊,来到皇后座下。 “皇后殿下,请。” 武后一抬眼,只见小宫女目光向下,嘴巴却微微张开做出了几个字的口型—— 杭、州。 雪、莲、花。 武后霎时变色,起身来到皇帝座前深深一礼:“陛下!” 皇帝正召来内侍继续念书,闻言抬头问:“怎么?” “我刚有一事隐瞒,请陛下恕罪。陛下可以将派去统领府上的人召回来了,谢云已奉我手令出京,只是我刚才心内迟疑,才没有立刻吐露实情……” 皇帝面上划过一丝不信任的神色:“他去做什么了?” “去南方,”武后镇定道,“寻找为太子治疗用的雪莲花。” 皇帝挥手令内侍退下,双手交叠搁在身前,过了很久才皱眉问:“刚才为何不说?” 殿内唯剩心腹宫女和侍卫,武后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掀裙摆,咬牙跪在了地上: “陛下且听我一言。自从东宫中毒以来,陛下就甚少涉足清宁宫,我知道陛下因我之前几次责备太子的缘故心内有所怀疑,但——虎毒不食子,弘儿毕竟是我与陛下的亲生长子!” “陛下可记得,弘儿是我还在感业寺时怀上的?回宫后内有废后王氏,外有韩瑗来济,关陇旧族虎视眈眈,何等的惊心凶险!那时陛下与我如何殷殷期盼弘儿的出生,如今想来,历历在目,我如何忍心亲手毒害自己的孩子?!” 皇帝面上略微有所动容,半晌问:“你想为太子寻药,直说就是,为何密令谢云出京?” “陛下!”武后抬头颤声道:“若我当初直说,陛下心里会怎么想?一旦起疑,处处皆疑,陛下若在心中认定我是奸吝狠毒之辈,那岂是一两句话解释得清的!我只想速速寻得解药医治弘儿,届时陛下对我的疑心,不就自然洗清了么?” “陛下与我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陛下难道还不清楚吗!” 寝殿内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连金炉袅袅散发出的龙涎香烟,都无声无息地定在了那里。 “……” 过了很久很久,皇帝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起身上前亲手把武后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也莫怪朕多心……弘儿中毒这些日子以来,朕心里也乱得很……” 武后心下微松,反手扶住皇帝,夫妻二人一起走去面对面坐了下来,互相注视着彼此。 初秋的夜风穿过紫宸殿,拂动重重玉钩冰绡,犹如无数蝴蝶翩跹飞舞,将远处太液池内睡莲的清香飘散在整座大殿。 “谢统领技击之术独步寰宇,一向有他的江湖路子,如果能打探到雪莲花的消息,自然是一件好事……” 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禁军统领不得出京,这是太宗皇帝设立北衙之后定好的规矩,内里自有它的道理——朕看此事不如这样办。明日一早你传令谢统领让他即刻回京,南边打探雪莲花的事交由暗门接手处理……” 武后奇道:“暗门?暗门不是已经——” 皇帝点点头,却没给太多解释,只道:“若是对暗门不放心,朕再令骁骑大将军宇文虎带兵马南下接应,只要拿到解药,便立刻飞马回京。宇文虎的忠心朕是信得过的,如此一来便可万全了,皇后觉得呢?” 夫妻二人微笑对视,仿若世间一对鹣鲽爱侣。 武后迎着皇帝的目光微微颔首,柔声道:“我亦觉得甚好。” 半个时辰后,清宁宫前。 内侍放下肩舆,武后挥退了前来搀扶的宫女,自己一步便踏上地面,冷冷道:“你们统领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宁宫正殿前早已跪了两个暗红武袍的大内禁卫——其中一人眉眼深刻、面容俊美,尤其下颔线条和谢云极度酷似,竟然就是当初在谢府书房和宇文虎对话的影卫! “回皇后殿下的话。我们统领确已在半个多月前出发南下去探访雪莲花的踪迹,但那是因为雪莲花实在难寻,绝非有意违抗殿下的指示!马鑫等人日前从南边传来消息,统领那边进展顺利,已经——” 武后怒道:“为何不告诉我!你们统领连对我都有所隐瞒了么?!” 两个禁卫一齐磕头,那影卫急起来连声音都和谢云有些相像:“皇后息怒!实在是统领离京事发突然,之前完全没有想到!随行的只有慈恩寺僧人信超,连马鑫都是三日后才带人马从京城出发的,来不及向清宁宫通报消息……” 武后示意禁卫起身跟上,自己也转身往大殿内走。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等等,慈恩寺僧人?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的话,叫信超。” “……” 皇后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殿下?” 武后回过头,如果细听的话此刻她声线是有些微微不稳的: “……那僧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两个禁卫不明所以,互相对视了眼,吞吞吐吐形容了下信超僧人的长相、身高和年纪,又补充道:“此人是两年前被智圆大师收留的,在寺内一向安分,并无任何恶评。其实统领碰上他也是机缘巧合,概因东宫中毒那日这僧人也在现场……” 武后微微喘息,退后了半步。 “为何……”她喃喃道,涂着上好胭脂的红唇竟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为何他……还活着……” · 江南,锻剑庄。 别庄虽然地处后山,距离正房大院位置较远,却也精巧华丽、花木苍郁。时值傍晚黄昏时分,一行十数人把前厅坐得满满当当,待丫鬟一一上过茶后,老夫人才铁青着脸,不情不愿吩咐:“去内室把小姐请出来吧。” 谢云打开茶盅看了看,骤然失笑,轻声对单超道:“大师,托你的福,我们连口茶渣子都喝不上了。” 只见那杯子里的赫然竟是白水,还连点儿热气都没有——单超打开自己的茶盅一看也是如此,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方一年长弟子看周围没人注意,回头不引人注意地对单超拱了拱手,轻声道:“在下青城周誉,今日有幸得见大师,实在敬服至极。” 单超不知如何应答,只一点头。 周誉哪里在意单超略显冷漠的回应,只愤愤道:“没想到锻剑庄昨晚连夜把傅大小姐送来了这儿,倒是个隐蔽之地。只可惜大师料事如神通晓阴阳,坏了锻剑庄的好事,如今他们只能再来把大小姐死而复生地接回去了——可见是白忙活一场,还赔上了无辜百姓的性命!” 单超说:“在下不敢当。”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私了,待他们接回傅大小姐后,在下定会——” 他声音蓦然停住了。 定会怎样呢? 报官?伸冤?还是令武林世家高高在上的少庄主、老夫人,为他们用钱买回来的粗使丫头赔命? ——纵然能赔,那以百两纹银卖了亲生女儿的父母呢,又该怎样处置,又能怎样处置? 江湖风雨,世事飘摇。多少不公平不合理又偏偏无时不刻发生着的事,多少白布遮盖不住黄土掩埋不了,却又理所当然众所周知存在着的冤魂。 ——这就是世道。 每个人都生活着的,扪隙发罅、奔走钻营,从中努力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快乐和满足,又习以为常吞下更多苦闷与块垒的,世道。 单超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然而某种郁结的硬块却堵在喉咙口,吞又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才在青城弟子殷切的目光中笑了一下——至少那短暂的笑容是安定、沉静和坦荡的。 “在下定会尽力而为,”他这样道。 去内室请小姐出来的丫鬟走了许久,前厅中人人都等得有些焦躁。景灵尤其不耐烦,用指关节一下下扣着桌面,咚一声把茶盅掼了下去:“——怎么去了那么久,别又是玩什么花样吧?” 这下可把厅中所有人的心声问出来了。傅文杰只得忍耐道:“景公子请稍等片刻,许是舍妹需要点时间收拾停当,我再遣人去催一催……” 景灵冷冷道:“你们锻剑庄再敢玩任何手段,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傅文杰忍气吞声连道不敢,又命人去催傅想容出来。谁料下人刚应声要去,突然内室传来惊恐的尖叫,紧接着乒乒乓乓,脚步声踉跄奔来,丫鬟尖叫:“来人啊!有、有鬼!” “小姐,快来救小姐——!” 前厅人人愕然,老夫人霍然起身:“怎么了?” 几个丫鬟冲进门,瞬间踉跄摔倒一地,连滚带爬呼喊:“不、不好了,快快快去救小姐!” “小、小姐自缢了——!” 老夫人双眼一插,当头摔倒,然而这时已经没人顾得上了。傅文杰失声吼道:“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话音未落,陈海平、景灵、单超等人已经闪电般冲出厅门,向后院疾速掠去! 咣当一声重响,内室门被硬生生撞开,所有人在触及屋内景象的同时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房梁上三尺白绫,傅想容悬于其上,果然已经实实在在的没了生气。 而可怖的不止是这个,而是傅想容脚下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具沾满了泥土,但依稀仍可辨认出原本是素白色的小襁褓—— 那襁褓里,竟是一具小小的,早已腐烂殆尽了的婴尸! 陈海平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这是,这是——” 单超骤然明白了什么,厉声问:“是你表兄一年前难产而亡的孩子,对吗?” 陈海平整个人剧烈发抖,半晌才哆嗦着点了点头,说:“是……是!” · 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蒙着白布,摆放在前厅地上。 老夫人醒来后大哭大骂了一阵,又精疲力竭昏过去了,已被丫鬟们扶到后屋休息。剩下所有人围坐在前厅,周围一片死寂,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某种沉重、粘稠而冰凉的液体,从每个人的毛孔间颤栗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谢云轻淡的声音,却是吩咐侍女:“天晚了,去把灯点上。” 四角灯火陆续燃起,这才仿佛打破了某种静默的魔咒,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这孩子在拙荆难产时夭折,收敛后和他母亲葬在一起,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傅文杰声音嘶哑颤抖,似乎至今仍然非常不可接受:“这怎么可能,难道真是孩子冤魂不息,显灵报复,所以……” 一股凉气登时从所有人心底升起,却只见谢云一手支颊倚在案边,微笑道:“夭折的孩子报复姑姑,恕在下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 景灵冷冷回答:“可能姑姑只是第一个呢,锻剑庄里一个接着一个,保不准最后谁也别想逃掉……” “是吗?”谢云漫不经心道,“若锻剑庄真的鸡犬不留,那最有可能得益的是神鬼门,说不得最终就只能怀疑景公子你了哦。” 谢云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一向躲在单超身后,存在感非常淡薄,这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言辞就如此锋利,当即让所有人都非常意外。 景灵也愣了下,随即哼笑起来:“本大爷要下杀手,还用得着这种装神弄鬼的假把式?” “那当然,神鬼门之名就取自‘装神弄鬼’一说,你不知道么?”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同时捏了把冷汗——这姑娘怎就如此胆大?凭景灵这样冷酷桀骜的个性,必定不能放过这个势单力薄的弱女子! 谁知景灵只悠悠看了谢云一眼,语气里半点发怒的意思都没有: “是吗?那要是神鬼门果真获益最大的话,看在‘龙姑娘’你如此美貌诱人的份上,在下定分你一半以作聘礼,不用谢了。” 众人勃然色变,单超终于抬手按剑喝道:“住口!” 景灵目光从单超手中包裹着层层布条的剑柄上瞥过,略微眯了眯眼睛,转过头去什么都不说了。 灯火劈啪作响,阴影晃动着投在两具白布蒙盖的尸体上,恍惚间尸体似乎还在微微起伏一般。 傅文杰颓然坐在他妹妹身边,喘息了半晌,突然下定决心般抬头道:“祖坟就在后山不远处,我想要去看看……” “不可!”离他近的几个青城弟子当时出声反对,周誉怒道:“少庄主!天色已快黑了,你又行动不便,如何能去坟地?!” “但我唯一的孩子陈尸在此,总要知道他是……是怎么来的!若有人在傅家祖坟捣鬼的话……” 景灵凉凉道:“怎么来的?自己爬过来的也说不定。” 这次是不少人同时转向景灵怒目而视,胆小的当即就哆嗦成一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胆大的发着抖怒斥:“别说了!”“子、子不语乱力怪神之事!”“快不要再提!” “我们谁也不能走,”单超蓦然开口道,声音沉沉地压住了所有人。 “在下一贯不信鬼神,尤其不信鬼神杀人。若傅小姐真是自缢的话还好说,但婴儿总不会是她自己跑去坟墓里挖出来抱回来的。若是其中有人捣鬼,甚至是有人下了毒手的话,真凶现在一定还离我们不远。” 他说:“现在我们应该待在一起,切忌分散开来,给任何人造成可趁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大部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有少部分人胆怯地看看那小小婴尸,什么都不敢说。 傅文杰却用力摇头,突然嘶哑着嗓子厉声道:“不,什么都别说了,我必须要去!” 周誉不赞成道:“少庄主!” “留在这里就没有危险了吗?若真是冤魂索命,冤魂现就在你们眼前,你们难道要留他在这里过夜?!” 众人同时一哽,只听景灵适时地插了句: “那是。祖坟那边还有个妈吧,人家孩子在这里,指及不定夜里当妈的也得找过来,到那时候……” 他在摇晃的烛光下露出一个笑容,眸光森寒刺骨,雪白利齿隐约可见,所见者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内心纷纷开始松动。 “现在还不算很晚,我们将孩子送回祖坟,快去快回,半个时辰都不用,刚才说话的这会功夫就已经回来了!”傅文杰坚持道:“就算真有凶手作祟,我们这么多人,一路都紧挨在一起还怕什么?我竟不知各位武林同道,都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胆小鬼!” 傅文杰真是被刺激得疯了,这话最后已经有点发狂之态。他周围一圈人都不约而同向后挪了挪,为难地互相对视着。 “这……孩子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一个崆峒派弟子迟疑道。 “万一真有冤魂作祟……” “锻剑庄祖坟离这里真不远吗?”周誉忍不住招手叫过一个大丫鬟问。 大丫鬟也被吓狠了,哆哆嗦嗦挤在这前厅里,说话都带着哭腔:“不、不远,确是半个时辰路程以内就能到,孩、孩子能送回去吗?” 傅文杰砰砰砰用力拍桌案,吼道:“来人,上轿舆!现在就出发!” 单超终于也无可奈何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暮色四合后的苍穹略有些阴沉,风中带着细微的水汽,似乎要下雨了。 所幸傅文杰所言不虚,祖坟离这里的确不远——后山别庄原本就是为了方便锻剑庄祭祖时供人小住的。只是山路算不上平坦,个别处还有些崎岖,陡坡下全是茂密的树丛和灌木,据说更深处是锻剑庄早年废弃的冶炼场。 十数个青城、崆峒和华山的弟子,加上傅家、神鬼门、陈海平、单超谢云等近二十个人,沿着山路经过祠堂,终于在天色真正黑下来之前抵达了坟地。傅文杰也是硬气,不要任何人替他,自己亲手拿布裹了那具婴尸抱在怀里,被人抬到墓地前,当即泪水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 只见那两个墓坑连在一起,一大一小,只有一座刻着锻剑庄傅文杰之妻的墓碑,显见是难产夭折的婴儿随葬了母亲。本地原来没有这个风俗,难产夭折都是母子放在同一棺木里的,不知傅文杰当初是什么想法,才将妻子和孩子分开来埋葬。 兴许是他潜意识里,也有这不祥之子害了自己的妻子,才令她难产而亡的想法吧。 婴儿的小小棺木已兀自从土里冒了出来,棺盖上赫然有个洞,恰好能容婴儿爬过。众人拿灯笼一照,登时只觉寒意从心头激灵灵直升起来,不知是谁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妈呀,真是自己爬出来的……” 周誉好歹是青城大弟子,年纪稍长一些,还勉强撑得住:“别乱说!” 只有单超上前一步,低头望着那小小的棺材,仔细盯着裂口边缘,眉心微微皱起了起来。 正当这时他眼前一亮,偏头只见谢云宽衣广袖,站在身侧,提着一盏灯笼为他照明。 在这阴沉黑暗的天空下,诡谲冷清的坟地里,只有谢云的身影笼罩在橙黄色温暖的光晕中,温润眼底如同明珠辉映,向他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单超心中怦然一动。 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酥软微麻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升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大师?”谢云低声笑问。 单超有点慌乱地收回视线,咳了一声,起身退后半步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可看出什么来了?” “像是被人从外面砸开的。” 谢云点点头,单超正要说什么,突然身后有人喃喃道:“不好,要下雨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夜幕初降的天空中果然阴云密布,远方云层中隐约传来电光,在初秋的季节里,竟然罕见地出现了要下雷雨的势头。 “山中雨夜不能露宿,埋葬好立刻回去!”单超当机立断:“来几个人帮忙,快!” 傅文杰犹有不舍,但几个人同时过去,七手八脚把土刨开,外袍塞住棺盖,将小棺材埋葬回去,重新草草掩埋上土。傅文杰腿脚不便,他家下人赶紧把他扶上轿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不到几步,才踏上一段格外崎岖滑腻的山路,突然眼前骤然一白—— 电光将周围景物映得雪亮,既而世界陷入黑暗,身后墓地阴风四起: “不……要……” “不……要……走……” 所有人瞬间颤如颠筛,胆小的当即尖叫起来,几个扛着轿舆的傅家家丁差点软倒在地。 单超脱口而出:“稳住!” 轰——隆! 就在这个时候,雷声来得猝不及防,几乎是贴着众人的头皮打了下来! “啊啊啊——”仓促惊叫声中,不知是谁先脚一滑摔倒在地,当即在人群中产生了连锁作用,那几个家丁被推得前扑倒在地上,当即把轿舆摔了出去! “小心!” “少庄主!” 傅文杰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冲出,在陡坡上打了个滚,一头冲着山下的密林摔了下去! 岩石陡峭尖锐,下面的密林潮湿黑暗,傅文杰要是真掉下去,焉能还有命在? 惊|变瞬间炸起,所有人大喊出声。就在这无比混乱的刹那间,一道黑影闪电般向前纵跃,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跟着傅文杰跳下了陡崖! 陈海平靠得最近,失声惊呼:“大师?” ——只见那纵身下去救人的,赫然就是单超! 陈海平咬牙就要跟跳,突然肩膀被人一扣,紧接着后颈就抵上了冰冷的刀锋。 他愕然偏头,却只见一个神鬼门手下正盯着自己:“不准动。” 与此同时谢云大步穿过人群,走到断崖边,突然脚步顿住了。 夺魂钩锋利到极致的内侧弯刃正从他侧颈伸来,无声无息挡在了咽喉前,只要再前一步,便会轻易切开他的气管。 景灵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龙姑娘,站住。” “姓景的你想干什么?”“住手!” 众人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纷纷发出怒斥,周誉暴怒吼道:“把兵器放下!对一弱女子动手算什么本事?!大家伙快趁雨没来前下去救人!” 然而一片怒骂声中,景灵持钩的手都未偏移半分。 “今天这里谁都能走,唯独你不能。”红发杀手对周围所有人都视若无物,唯独直视着谢云的背影,冷冷道: “一个和尚的生死不重要,但如果你坚持下去的话,那我保证,他真的就不得不死了。” “……” 谢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半晌他缓缓抬起两根手指,抵着自己咽喉前方的弯刃,将它一寸寸推开。 众目睽睽之中锋刃切进指腹,鲜血顺着指关节汩汩而下,但他的动作却极其平稳,甚至都称得上是十分优雅的。 “就你也来拦我。” 他笑了下,声音舒缓犹如闲话家常: “——你算什么东西?”(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2章 朔云秋 你算什么东西。 谢云声音里没有任何轻忽或藐视,相反,甚至是非常平静和理所当然的。 ——然而就因为这一点,才令人从心底里,涌现出更深刻也更鲜明的刺痛。 “果然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出乎意料的是景灵没有勃然大怒,只微微抬高了下巴。他个头本来就高,这么一抬,便有种从上而下地睥睨的姿态: “的确在云使眼里我什么东西都不算,但如果我是你的话,绝不会在孤身一人、无力自保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谢云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孤身一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不远处草木摇晃、树枝挥动,黑暗中铁器摩擦声四下响起,似乎突然冒出不少人来虚虚地围住了这条山路。 身后各大门派的弟子们都有所察觉,登时惊愕四望:“什么?”“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他们搞清楚情况,突然只听景灵冷笑一声,问:“那如果要拦住你的,也不仅仅是我一个呢?” 说着他抬手在唇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嚯——! 夜幕中山坡周围、岩石四角,陡然涌现出数十黑影,全副武装手持弓箭,居高临下紧紧包围住了他们这拨人,周誉失声惊道:“神鬼门!” 景灵冷冷道:“来锻剑庄之前我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这两年来所有人都在关注你的动静,但你无奉旨不出京,所有人也都无可奈何。我认出你之后立刻飞鹰报信通知了掌门元老,如今这些人马,全是从淮南一带赶来护驾的。” 谢云问:“护你的驾?” “不,护你。” “我?” 景灵俯身贴在谢云耳际,轻声道:“任谁捕获了珍贵的战利品,都得严密看护好了带回去,不是么?” 谢云闭目微微颔首,少顷后终于睁开眼睛道:“所以说,今天你我必得在这里恶战一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非常奇怪,第一个字还是这些日子以来轻缓柔和、男女莫辨的腔调,随即越来越重,最后一个字时已变成了低沉、清晰,极富有磁性的声线。 那嗓音其实非常有魅力,只是没人会觉得话里的意思也很好听。 然而景灵却摇了摇头,戏谑地露出冷笑:“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云使,你自己掂量。” “——宇文虎已率五百亲兵从长安奉旨南下,不日即将抵达苏杭。” “我听说你当初被发配去漠北好几年,是因为在宫中的时候狠狠设计过宇文虎,令他颜面尽失还差点送命。那么你猜这次宇文虎来到锻剑庄,发现你两手空空内力全失,会有多高兴在他乡遇见了你这么个故知?” “我……” 谢云刚开口却猝然顿住,猛地抬眼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眼底掠过了一丝极不明显的讶异。 紧接着,闪电划破天空,滚雷呼啸而过,连接天地的光柱骤然闪现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轰——隆! 两道巨大轰响惊天动地,甚至令每个人脚下的山石发生了摇撼! 所有人瞬间抓住树木岩石,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只见闪电尽处的某个方向,突然爆发出了雪亮的火光! “不……不好!”陈海平失声道:“是后山别庄!” 陡崖下。 单超深一脚浅一脚,站定在某块地势较高的山岩上,喝道:“少庄主!” 四下风吹草动,没有任何应答。 已经下到崖底了,傅文杰肯定就在这附近,只是周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纵身跃下的时候又来不及带灯笼,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人影。 单超深吸了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血腥。 刚才他跳下来时也摔到了,落势太猛,必然受了内伤。不过现在不是停下休息的时候,必须在倾盆雨势大起来之前找到傅文杰,否则他就算还活着,也捱不过秋季冰冷的暴雨。 单超一手按着侧腹部,喘息片刻,待眼睛更加适应黑暗的可视条件后,突然发现前方草丛中似乎静静伏着一个身影。 “少庄主!” 他快步上前翻过那人,囫囵看了下,确实是傅文杰的轮廓,只是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土,想必摔落过程中身上被划了不少伤。更兼他呼吸和脉搏都非常的微弱了,要是晚来半刻钟,想必很难再有什么生机。 单超咬牙向傅文杰胸中灌输内力,暖流徐徐汇入,片刻后才感觉到这位少庄主心跳略微稳定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上去呢? 单超抬头向陡崖上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眉梢一跳,似乎从幽暗茂密的黑夜中,敏锐地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唰! 闪电划破天空,远处锻剑庄方向被映得雪亮。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一道被拖长的黑影从他身后蜿蜒而来,手中一物高高举起—— 单超瞳孔猛缩,犹如起跑瞬间的猎豹,反身挥拳向后! 然而刹那间已经太迟了。 咣当一声重响,他只觉得后脑仿佛狠狠地撞上了什么,简直连脑浆都要从颅骨内横飞出来,紧接着眼前一黑! 他甚至都来不及看见偷袭者是谁,就猝不及防摔进了黑暗意识的深渊。 ……我是谁? 这是哪?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喝骂、摔打、周围小孩尖锐的哭叫遥远而不清晰。 这是…… 年幼的单超在拳脚中拼命蜷缩,紧紧护着怀里半块脏兮兮的胡饼,任凭胸口、背部、腿上传来密集的剧痛。 胃里饿得火烧火燎,沾满了鲜血和尘土的全身肮脏不已,甚至比路边被人踢来踢去的、骨瘦如柴的野狗还狼狈不堪。 我要死了,朦胧中他想。 要死了。 帐篷突然被掀开,外面集市的人声和马嘶清晰起来,奴隶主远远吆喝了几句胡语。 “哎!哎!别打了!” “库巴叫他过去!” “别打了!”周围稍静下来,胡人粗哑的声音响起: “有人要买他。” 一个削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从外延伸进来的光带中投下长长的黑影,继而走进帐篷,停下脚步。 小单超面前出现了一双灰扑扑的皮靴,沾了很多尘土,打着铜铆钉,看上去十分结实。 他条件反射瑟缩了下。 这么坚固的鞋踢在身上会很疼,他知道。 然而许久都没有动静,没有叫骂也没有踢打,那双皮靴甚至连任何移动的意思都没有。 “……” 小单超终于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因为血泪混合而模糊不清的视线,竭力向上望去。 逆光处静静立着一个人,挺拔的身形裹在微微泛黄的粗布斗篷里,背后用旧布条一圈圈裹着把长剑,周身仿佛还残存着长途跋涉风沙未尽的气息,正低头注视着他。 白银面具戴在这个人的脸上,遮住了鼻尖以上大半面容,但仍能从柔和的下颔轮廓中看出他还非常轻的年纪。 小单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后缩了缩,面上充满警惕,眼底浮现出疑惑、恐惧和一丝期盼混杂起来的神采。 那人终于微微呼出了口气,斗篷里随意丢出个布袋,啪地扔到奴隶主面前的地上,从袋口中骨碌碌滚出几串铜钱。 随即他弯下腰,对单超伸出手—— 那是一只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虽然有着厚厚剑茧,却修长有力且形状好看的手。 “我买下你了。” 面具后他漆黑专注的双眼与单超对视,说: “跟我走吧。” · 大漠深处人烟稀落,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席卷而来,飞掠过连绵沙丘,大丛胡杨,以及更远方时隐时现的地下暗河。 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泥砖搭成的土屋,周围用石块围起一方空地,算作院子,院子周围生长着看不出种类的灌木和荒草。 大风吹过屋顶厚重的毛毡,发出噼啪声响。 屋外传来打水声,片刻后年轻人掀起破旧的门帘走进来,递给单超一碗水和几个胡饼。 “吃吧。” 那胡饼是软的,泛着淡淡的金黄色泽。小单超从没吃过软的胡饼,他嗅到羊肉散发出的腥膻气,咽了口唾沫问:“为什么你要买我?” ——孩子的声音因为挨打受伤而格外沙哑,只要一发声,喉咙就泛出血液干涸后的铁腥。 年轻人坐在屋子角落里,半晌才说:“没有为什么。” 单超警惕道:“我是……” “不用知道。” “……那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终于侧过头来望着他,目光却很悠长,仿佛透过单超小小的身影,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很久后他才开了口,声音非常平淡: “你也不用知道。” 小单超换了个新主人,却没有半点要挨打的迹象。 晚上年轻人打来水,让单超脱光,在油灯下用湿布仔细擦洗他脏兮兮的全身。每擦到或淤青、或紫黑、或血肉模糊的伤处,单超都忍不住发出吸气声,和窗外沙漠里呼呼的寒风混合在一处。 年轻人擦完放下布,吹熄油灯,说:“睡吧。” 沙漠里弯月又大又亮,从窗口照进房间,连破败墙壁龟裂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小单超从炕上探出头,看着侧卧在地铺上的年轻人。 他连睡觉都不摘面具,侧颊笼罩在阴影里,胸口有规律地微微起伏。那把破布包裹的长剑搁在枕边,掌心正搭在剑鞘上,似乎随时会惊醒。 单超屏声静气看了会儿,轻手轻脚下了炕,如同做贼般绕过地铺,从年轻人身边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深夜的沙漠在月光下一片银白,远处星海浩瀚,银河横贯天际,风中传来冰冷微腥的气味。 要跑吗? 常年饥饿在胃里产生的烧灼感挥之不去,被打伤的脊背和腿还隐隐作痛。小单超低下头喘息片刻,终于忍耐地,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一瘸一拐绕过地铺,爬回炕上,睁眼望向深夜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传来年轻人平稳起伏的呼吸。 小单超闭上眼睛,在忐忑、警惕和无法抵御的困倦中,很快坠入了黑沉的梦乡。 · 身上的伤口在一天天转好,凝固,结痂,边缘泛出发白的疤。 单超一直在等待自己被叫去干活的那一天,然而没有。 年轻人每天很早就出去了,骑马,打猎,在大漠边缘胡人聚集的破旧集市上换些东西,带回面饼和盐。有时候包袱里也有些羊奶和风干的腊肉,但他自己很少碰,似乎并不喜欢那腥膻的味道。 他用动物骨头雕成各种小玩意,有一次单超看见窗边挂着只灰白泛黄的枯爪,便小心地摸了摸,问:“这是什么?” 年轻人掀帘走进屋,从背上解下长弓和箭囊,头也不抬。 “鹰。” 单超见过鹰。 鹰隼张开矫健的翅膀,箭矢般掠过蓝天,向未知的远方飞去,最终只在他眼底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偷偷把那只鹰爪摘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藏在衣底,贴着胸口的肉。 年轻人也许没发现,也许发现了也并不在意。晚饭时他目光掠过空荡荡的窗棂,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深夜单超再次偷偷溜出了屋,站在小院里,迎着大漠深处呼啸而来的风。小男孩瘦骨嶙峋的胸腔中心脏嘭嘭跳动,他伸手按住胸前,鹰爪硬硬的地碦着掌心。 他迟疑了很久很久,远方沙丘在月光下连绵不绝,一望无边。 “那是心宿三,”身后一个声音说。 单超转过身,裹着灰白披风的年轻人正站在土屋门口,抬头望着夜空中璀璨的银河。 “……” 单超也抬起头,小院中一时没人说话,只有亘古不变的星海在头顶静静闪耀。 “……那一片呢?” “斗牛光焰。” “那两颗是……” “天枢和摇光。” 星辰之下死寂沙海,远方传来狼群游荡和哀鸣的声音。 单超垂下头,沉默地掐着自己掌心,年轻人转身推开吱呀的木门。 “回屋睡吧,”他头也不回道。 · 那天深夜里短暂的对话,就像从没发生过一般,再也没人提起来过。单超谨慎且警惕地保持观察,如同一头因受过很多伤害而充满了戒备之心的狼崽,然而却再无法从年轻人面具下平静的脸上窥视分毫。 年轻人对单超很照顾——公式化的,冷淡疏离的照顾。给吃给喝,不管不问,很少开口说话,几乎没有交谈。黄昏时他会坐在屋顶眺望远方一轮燃烧般的落日,余晖将沙漠层层渲染,犹如金水,万里无垠,将他孤独而削瘦的身影团团淹没在光晕的长河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单超想。 他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走? 会不会某天突然离开,像他出现时一样猝不及防,把自己彻底丢弃在这广袤无人的天地深处? 单超周身的伤终于一点点好全了。风季过去后,他脊背和双腿的血痂脱落,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只留下无数疤痕,或深或浅,形状各异,无声纪念着过去几年间无数的忍饥挨饿和颠沛流离。 某天晚上他醒来去放水,回来时看见年轻人侧躺在地铺上,掌中那把剑不知怎么出鞘了一小段,剑锋在月色中泛出一圈圈淡青色的冷光。 ——那是小单超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光,美丽澄澈至极,又森寒可怖至极,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铁器,包括奴隶主手中可怕的铁钳、烧火夹,以及刺穿成年奴隶琵琶骨的血淋淋的铁锁链,还要令人心生恐怖,甚至连脊椎上都窜起刺痛的寒意。 他在地铺边站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胸膛微微喘息。 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那冻水般纯青色的剑身。 就在这一刹那间,年轻人闭着眼睛反手抓住他手腕,闪电般将他重重掀翻! “啊!” 单超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摔在地上,随即身上一沉,年轻人翻身跨坐上来,长剑铿锵出鞘,死死抵在了他咽喉间!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还没等单超从剧痛中回过神,死亡的气息就已笼罩了他全身。 ——那真是他平生第一次,离真切的死亡那么近过。 只要再逼近半寸,剑锋便能轻易切开他的气管,顺势将他整个颈骨如豆腐般滑断。 单超全身颤如颠筛,他看见年轻人在月下睁开了眼睛。 “……”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半晌,黑暗中安静得呼吸不闻。 “……下次别这么做了,”年轻人终于开口道,抬手收剑返鞘,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会送命的。” · 小单超终于决定逃跑,他知道离这里不远肯定有村庄,但他知道不能选沙漠中寒冷的夜晚,最好是在下午。 年轻人猎回一头沙狐,把内脏掏出来,肉挂在屋后风干,皮毛硝了拿去集市上换盐。他离开时是在午后,单超一直等到门口的马蹄印被风吹平,才从炕下翻出被他偷偷藏起来的水和干粮,去屋后解下腊肉装进包袱里,迟疑片刻后又挂回去一半。 他离开了小院,走到沙丘上回头看,小土屋孤零零矗立在苍茫漫天的黄沙中,犹如大海中一叶渐渐远去的孤舟。 再见了,他想。 谢谢你,陌生人。 如果说每个孩子童年时都有过出走的经历,那么对单超来说,那就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长途跋涉。 那次经历是如此铭心刻骨,以至于在之后好几年时间里,都深深铭刻在他脑海中,直到被后来一次更惨烈也更绝望的逃亡所取代。 烈日下粗糙的沙子很快磨穿了鞋,在脚底燎出一个个大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虽然水被精确计算过用量,但一个对沙漠没有足够认识的小孩还是很难和汗水大量蒸发的速度相对抗,虚脱和缺水让他嘴唇干裂,眼前发黑,难以辨清方向。 落日前他几乎是凭着毅力在往前走,熬过了最炎热最干渴的阶段。很快暮色四合,夜幕降临,沙漠被缓缓升起的月亮缩笼罩,极度严寒带走了沙砾中的最后一丝热量。 小单超停下了脚步。 四面全是一望无际的沙丘,放眼望去天地寂寥,满目茫茫的灰白。 风将他的脚印抚平,来路平滑毫无痕迹,仿佛从未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 “……”单超嘴唇阖动了下,似乎想喃喃唤一声那年轻人,然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嗓子已经非常喑哑了。 而且他也从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单超跌坐在地上,打开皮囊喝干了最后一口水,然后随手把皮囊扔了,仰天躺倒在冰凉的沙地上。 秋季银河横贯长空,在沙漠中格外清晰绚烂,幻化成波涛汹涌的星潮。天地如同生命最初的襁褓,轻轻包裹住小男孩遍布伤痕的身体,温柔、残忍而浩大,将他最后一丝意识带向永恒的深渊。 那里将永远不再有饥饿。 不再有漫长的恐惧,和绝望的孤独。 “……斗牛,心宿三……” 那个相似的深夜里,裹着粗布披风的年轻人仰望天空,遥遥指向浩瀚的星海: “天枢,玉衡,摇光……” 小单超倏而反手,抓住沙地,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蹒跚爬了两步后摔倒下去,片刻后一点点爬起来,恍惚望向来时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他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远处沙丘上,那年轻人的衣裾在风中飘扬起来,削瘦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 他向单超伸出手,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鹰爪,声音低沉平静: “你落下东西了。” “……” 两人互相对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然从小单超心底升起,直冲喉头。 然而他已经干渴到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胸腔中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喘息,用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来杀我的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 “那你来做什么?” 风吹着尖锐的哨子掠过,远处传来狼群长嗥,游荡徘徊,渐渐向月升的方向而去。 “……我来带你回去,单超。”年轻人终于说。 “你有你该回的地方,我是那个带你回去的人。” 小单超眼底渐渐浮起震惊、怀疑和不知所措,而年轻人面具后的脸却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们互相注视良久,逐渐升起的弯月将两人的影子角度变换,单超终于沙哑而颤抖地开了口: “你……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垂落眼睫,随即伸手摘下了面具。 那一瞬间,小单超眼底的情绪立刻被另一种惊异所替代了。 年轻人抬眼望向他,目光幽深平稳,面孔俊美沉静。此刻世间再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人,星月银光交辉倒映在大漠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晕染了温柔而微渺的光晕,将所有伤痛和绝望飘散着带向远方。 “我姓谢,单字云。” “一星烽火朔云秋的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从此就是你师父了。” 星空下大漠中蜿蜒着长长的脚印,谢云背着十一岁的单超,向远处石块垒成的简陋小屋走去。 那里点着温暖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在黑夜中熠熠生光。 “师父……” “嗯?” “你说我们要回哪里去呢?” 谢云扭头望向南方,片刻后收回视线,轻轻地呼了口气。 “总会有那一天的……”他答非所问道,白气从唇间飘散,无声无息消失在了漠北寒冷的秋夜里。 · 与此同时,锻剑庄陡崖底。 闪电再次映亮苍穹,惊天动地的滚雷炸起,暴雨终于从夜空中瓢泼而下。 “……呼……呼……” 大雨中单超双眼紧闭,全身肌肉绷紧到几乎痉挛,十指关节爆出可怕的青筋。下一刻他骤然暴起,条件反射反手拔剑,七星龙渊爆发出震撼的长啸! 刷拉——! 雪光切断雨幕,剑意咆哮而出,轰然撞碎了周遭的岩石! “谢……”单超头脑混乱剧痛,死死按住额角,牙缝中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谢云——”(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3章 骤遭变 锻剑庄。 闪电将整个后堂毁坏殆尽,大火已被暴雨浇熄,空气中却还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目瞪口呆站在廊下,别庄下人的悲号从四面八方响起。 “后堂整个就塌了,别庄里服侍的下人好多都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里面的……” 别庄管家哆哆嗦嗦站在陈海平面前,嗷地一声就嚎啕大哭出来:“老太太她、她就在后堂歇息,本打算雨停后连夜请大夫来出诊的,没想到,没想到……” 陈海平梦游般走到废墟前,焦黑的房梁和支架倒塌一地,砖石、家具、炕面被闪电劈碎迸溅出来,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瓦砾碎渣。 那一下肯定非常猛烈,连血腥气都被蒸发烧干了,焦黑的尸体被深深埋在了废墟里面。 ——没想到一日之间,傅家老小竟然死了个干净,连个囫囵尸身都没留! “哪有这么巧的事,不会是报应吧……”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婴儿尸体,据说他们家难产的少夫人……” “天雷劈死,冤魂索命,锻剑庄平素缺德事真没少干……” “住口!”周誉回头怒斥:“神神鬼鬼的事拿来乱说,哪个门派这么没规矩!” 几个年轻弟子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却仍不甘心地互相传递眼神,未出口的意思一目了然。 闪电在后山别庄方向劈下之后,景灵立刻令神鬼门手下去陡崖下搜索傅文杰的踪迹,并将所有人名为护送实为胁迫地弄了回去。陈海平虽有心下去找他表哥,但也怕别庄里的老夫人出什么意外,无奈中只得仓促回庄,却没想到所有人刚进门就遭了这么个惊人的噩耗。 他喘息着站在废墟前,突然被人从身侧不容拒绝地一推:“让开。” “……龙姑娘?” 只见谢云跨上焦木堆,俯身翻找了下,突然拿起几块砖石:“这是你家的地砖?” “什么?” 谢云皱眉道:“问你话呢,这是你家的地砖?” 那断砖上还残存着半截莲花纹,陈海平惊疑道:“是,是铺在别庄内堂地上的,这……” 景灵突然从身后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谢云的手,淡淡道:“龙姑娘。” 他们近距离对视,已转为细密的雨势从身侧落下,谢云挂满细微水汽的眼睫微微眯起,眼尾形成了一道锐利的弧线。 “神鬼门做事什么风格你是知道的,”景灵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道:“不要多事。” “……” 景灵伸出手,似乎想把谢云被打湿了的鬓发掠去耳后,但下一刻谢云抬手啪地挡住了他。 “——知道这是什么吗?”见对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景灵指了指肘弯血管处那道暗红色的旧疤问。 “……” “是你。” 谢云眉梢轻轻一跳,景灵靠近他,语调中不乏恶意:“看,平时装成那样的好人,自己干过什么事却掉头就忘了。我得在你身上划多少道才能还回来这笔旧债?” 谢云瞳孔微微缩紧,景灵却不再说什么,只微笑转身走下废墟,对团团包围住众人的神鬼门杀手挥了挥掌: “来人,把在场各位请去前厅,我有要事相商!” · 锻剑庄的前厅虽未受到雷电波及,但傅家下人已如惊弓之鸟,只仓促上了茶就立刻远远躲开,生怕天空中再突然劈下闪电,把大家一起埋葬在这里。 不仅下人,各大武林门派的弟子们也战战兢兢,不时有人抬头瞅瞅房梁,尽量往门口挪。 景灵不以为意,大马金刀往堂上一坐,俯视众人的第一句话便是: “锻剑庄灭门了,神鬼门愿在此代替傅家,安排后事。” 刷地一下众人哗然,陈海平怒道:“你说什么?我表兄未必就真的出了事,莫要胡言乱语!” 他身边周誉也赞同:“天亮后我们所有人立刻出发去断崖下寻找信超大师和少庄主,绝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堂堂锻剑庄,如何就灭了门?” “现在下断语也未免太早!” “就是!” …… 满堂赞同声响起,片刻后又渐渐静寂下去,众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般,警惕地盯着前厅四面及门外长廊下正团团包围着的神鬼门杀手。 景灵不动声色地望着众人,直到周围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之后,才悠悠道:“说完了?” “……” “少庄主因下人失手而滚落陡崖,现在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已成定局了。” 陈海平开口想说什么,景灵却打断了他:“当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神鬼门也不会做,所以我已派出门下弟子在陡崖底部四处搜寻。如果真找到少庄主的踪影……” 他慢慢一笑,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 烛光下那阴霾桀骜的目光,令所有人心头瞬间一颤。 “……会向各位告知的。” 前厅众人被那话里可怕的深意镇得不敢言语,半晌才听周誉虚弱道: “就……就算少庄主已身遭不幸,锻剑庄还有江南陈家作为姻亲,还有陈大公子这么个姑表少爷,如何能轮到神鬼门代为处理后事?” 周誉不愧青城名门代表弟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哦,是吗?”景灵却不慌不忙,问:“表少爷和姑爷,论起操办后事,哪个更有资格呢?” 陈海平冲口道:“你何时又变成了——”紧接着他的话戛然而止。 景灵之前勒逼锻剑庄送嫁大小姐,最终竟然应在了这儿! 事已至此,神鬼门的司马昭之心已根本没什么可以作为掩饰的了。深夜前厅中各人面面相觑,只听油灯烛火劈啪作响,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武林盟主……”不知何处响起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 “灭门之灾,本该由盟主出面善后的……”另一个青城弟子也胆怯道。 周誉神色一振,扬声道:“是!江湖规矩历来如此,若哪家遭了灭门之灾,自有武林盟主出面、各名门正派长老监督,妥善安置遗孤及家产,为灭门之家报仇!虽然老盟主过世后武林大会尚未举办,但——” 他本想说可以等到武林大会举办过后,众人选出了新任盟主,再由新盟主出面操办傅家的后事,却没想到被景灵冷冷地打断了: “盟主之位花落谁家,此刻还尚不可知。” “若是神鬼门最终如期当选盟主,各位岂不是要傅家的尸骨白白空等这一个月?” ——开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共同商讨对付神鬼门,而他竟然大言不惭要夺盟主之位! 何等的嚣张,何等的大胆! 众人再忍不住,纷纷呵斥出声,整个前厅顿时被喧杂人声充满了。其中周誉的声音最响亮也最愤怒,只听他道:“武林盟主向来是由正道担任,什么时候能轮得到神鬼门?傅大小姐自缢和你不无关系,若你当选盟主,江湖谁能心服!” “是啊!” “没错!” “我们绝对不服!” …… 景灵终于吸了口气,懒洋洋一摆手。 ——其实他动作是非常慵懒的,如同强悍的猎豹在捕食前,轻描淡写地舔了舔利爪。 下一刻神鬼门杀手同时抽刀出鞘,扑上去准确揪住了周誉身边的几个青城弟子,瞬间就把他们拖出了门! “啊啊啊——”“干什么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周誉暴怒拔剑:“姓景的你想干什么?!我堂堂青城,赫赫声威,百年威名决不许你如此——” 锵! 陈海平飞身而上,长剑弹出,半空中被他抓在掌心,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杀手从身后对周誉劈下的那一刀! “啊——!” 谁也没想到神鬼门竟然真的痛下杀手,瞬间前厅中人人争相退散,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桌案翻倒的动静接二连三传来。 周誉即惊且怒:“多谢陈兄,这……” 另一边,景灵起身大步走下首座,反手抽出脊背上两把夺魂钩。 陈海平勃然变色:“小心!” 话音未落,夺魂钩横空而来,瞬间左右斩至两人面前! 周誉和陈海平仓促分开,各自迎战,只听当!当!两声重响,景灵双钩竟然同时架住了两人,那力拔千钧可怕的势头,竟顷刻将两人的身体摔了出去。 咣当两声重响,周誉和陈海平先后落地,连喘息都来不及,景灵便如鬼魅般当头杀到,夺魂钩如毒蛇吐信般招招锁定了他们喉头! ——陈海平身为闻名遐迩的江南陈家嫡系传人,早有了南方武林第一新星的呼声,若排除各大武林名宿不计的话,他其实对新任盟主之位都有一争之力,武功之强毋庸置疑。 而周誉是青城代表弟子,早已将门派绝学天遁剑法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青城名门大派百年声威,是个新秀辈出之地,周誉的技击水平又何必说? 然而现在,景灵一人双钩,竟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连连退后勉强自保,转瞬间甚至硬生生被逼出了前厅! “你这混账——”陈海平血性顿起,掌中闪过淡淡白光,竟运起了十成内家真气,倏而如猛禽般扑向景灵! 这一击全无保留,若是景灵招架不住,必然会被凌空推回前厅,不掉层皮也得受重伤。 然而要是景灵招架得住,以陈海平的冲势来看,十有*会被迎面劈来的夺魂钩当头砍成两段! 周誉失声道:“陈兄!” 他两人虽从未搭档过,此刻却心有灵犀,那一声话音未落,他便尽全力绞住左侧夺魂钩,试图尽可能分散景灵的注意力。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两个神鬼门杀手抬一具白布蒙盖的担架,匆匆由大门转入前院: “报!” “景少,断崖下找到傅少庄主的尸身了!” 陈海平一怔,血气倒流,心肝俱摧。 景灵眼底闪过一丝冷漠而残忍的轻蔑,继而反手握钩,一劈而下—— 夺魂钩雪白锋利的内侧,刹那间逼近了陈海平的脖颈。 在这么个万分之一须臾的时间里,景灵将锋刃上侧,便能剜下陈海平的头颅;下侧,便能剖胸而出,将上半身斜着破成两半。 ——全看景灵在那一瞬间的心情而已。 陈海平瞳孔长大,眼底清清楚楚映出了景灵握着钩柄青筋暴起的手。 钩身带起的森寒杀意贴在了他脖颈皮肤上,再进一分,鲜血就将迸溅而出,冲天而起。 已经没有什么能挡住他全身重力下坠的势头,死亡的魔爪已清清楚楚抓住了他的脖颈—— 砰! 陈海平只觉眼前一闪,雪白身影凭空而出,宽大袍袖飞拂,闪电般把他硬生生撞飞了出去! 轰隆一声陈海平摔倒在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死里逃生,他发着抖喘息数下后,才猛地回头一张望。 “龙、龙姑娘?!” 只见谢云横空而出,身法精绝至极,竟巧妙地“揉”进了景灵臂弯和夺魂钩之间的那一线缝隙中,一匕首插|进了景灵右胸!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速度和手法,若不是亲眼所见,估计放眼整个江湖都不可能会有人信。 咚地一声闷响,景灵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重重撞上墙壁,紧接着手一松,夺魂钩当啷落地。 谢云紧贴在他面前,持刀的手腕被他死死握住,任鲜血纵横流淌,刀锋难以再前进半分。 “……第二次了,”景灵喘息道,目光示意自己手肘上的旧伤和胸口。 他漂亮到有些戾气的面孔上,有种野兽受伤后混合着凶狠和嗜血的神情,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甚至让人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寒意。 “加上这次,我身上只有两道疤,没想到都是你……” 谢云被他紧握着的手持刀不动,另一手抬起,伸出食指戏谑地摇了摇。 “错了,”他说。 满院人群众目睽睽,只见谢云身形突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紧接着腿变长、肩变宽,身高陡增数寸,连手指都在关节喀拉作响中一个展握,凭空增长了半分。 ——这么多天来众人眼中的“龙姑娘”,竟骤然变成了一个俊美冷酷的年轻人! “不……不可能!”周誉颤抖失声:“他……他到底是……” 没有人能回答,甚至没人能在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谢云注视着景灵,两人相距不过数寸,景灵甚至能感觉到他微湿的鬓发垂搭在了自己身侧。 紧接着他看见谢云浅红色的唇角微微一勾: “还会有第三次的。” 随即他手一用力,噗呲血迸,匕首再次深深刺进了景灵的右胸。(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4章 开龙印 景灵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答落在他死死攥着的谢云的手腕上。 鲜血顺着指缝洇进掌心,景灵出了口混合着铁锈味的火热的气,抬眼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内力全失,是长时间使用缩骨术造成的……” 他铁钳般的手指缓缓用力,竟然将谢云持匕的手硬生生地,一点点从自己胸膛中拔了出来。 “现在看来……你果然……已经根本没有内力了……” 噗呲一声匕首完全脱离肌肉,鲜血顺着刀尖蓬出,谢云眉心微微一跳,闪电般向后飞退。 ——然而景灵动作比他更快,刹那间爆发出剧痛的怒吼,反手挥钩,将谢云重重击退了数丈! 这一击用的是夺魂钩玄铁铸就厚重的背部,若是用的内侧,谢云此刻就已经断成数截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横飞出去,半空中尚未落地,景灵便已鬼魅般赶到近前,又一击直向他腰部砸去! 景灵身材精悍强壮,又手持双兵刃,却毫无任何凝滞笨重之感,相反他速度之忽、势头之猛,只能用骇人这两个字来形容。离他们最近的陈海平和周誉眼睁睁看着施救不及,情急之下陈海平甚至脱口而出了一声:“龙姑娘!”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谢云便将在半空中被横剁两段,谁知电光石火之间,谢云眼睫微微一眯,双手抵住匕首背部,悍然横刀顶上—— 锵! 匕锋狠狠撞上夺魂钩尖,刹那间角度精准至极,在灼目的火花中死死把夺魂钩挡在了自己的面门前! 轰然数声两人摔倒在地,谢云死里逃生,拧身而起,却不退反进,在景灵挥刃冲来之前就“贴”去了他面前。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基本的技击技巧:像长|枪、长钩、锁链一类远程攻击的长柄兵刃,绕过其攻击半径,进行贴身缠斗,乃是最狠辣也最有效的反击手段。这条别说武林各大门派了,就算是小帮派小拳馆,也是师傅对徒弟必教的第一课。 然而,在刚才那般惊魂刹那生死关头、手中又只有区区一把匕首这么极度劣势的情况下,谢云还能做出如此精确的判断,并掌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高深技击水平,就远非普通武林弟子所能想象了! “那、那龙姑娘,”陈海平捂住肺部咳了口血沫,愕然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周誉亦惊疑不定,骤然抬手挡住了要上前去帮忙的陈海平: “稍等陈兄,此人或许是敌……非友。” 景灵眼底闪现出一丝狠色,纵身飞退横刃绞错,竟是要拉开距离后将谢云一举击退。然而谢云身法已臻化境,简直称得上是登萍踱水、来势吊诡,只听叮叮当当数十声金属交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间或只听景灵“唔!”地痛哼了声。 周誉错愕道:“那姓景的吃亏了?!” 陈海平却脱口而出:“不!小心!” 只见千钧一发之际,谢云之前一直受伤被裹住的左手弯起,手肘硬骨抵在景灵咽喉间,同时右手持匕,无声无息便从左臂下刺了出去。 ——那一下他背后空门全露,后心完全暴露在了夺魂钩前,几乎毫无任何阻挡。 然而短匕的偷袭却神鬼莫测,骤然刺到了景灵左心口—— “第三次,”谢云轻声道。 “第三次。”教武场烈日下,教头冷漠的声音倏而响起。 红发小男孩重重摔倒在地,汗水混合着尘土沾满全身,剧痛和屈辱犹如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教头看看胜利者,又看看地上的小孩,抬手挥了挥道:“拖下去。” 两个武士上场走向小孩,刚要伸手去拖时,却只见他勉强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我自己走……” 武士望向教头,教头不耐烦皱起了眉。 “你这个——” “大人,”这时随从突然从边上小跑着过来,低声道:“方才云使恰巧路过,说要见见这孩子。” 树上蝉鸣震天作响,阳光从树叶间穿过,在地上投下斑斓晃动的光影。 一个戴着面具浅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树下,被几个人簇拥着,回头上下打量了狼狈不堪的小男孩一眼,视线在他脏兮兮的、五官标致却神情阴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叫什么名字?”他问。 “……” “我刚看你招式不错,为何右臂无力?” “……” 身后有人厉声催促:“云使问你话呢,快答!” 小男孩固执地沉默着,望着云使的目光中,竟深深藏着一丝怨恨。 云使抬手阻挡了旁人,伸出匕首鞘尖,略挑起小男孩右臂衣袖。 ——夹杂着血色的绷带,赫然从他手肘内侧露了出来! 云使显然没有意外,放下衣袖问:“私自斗殴了?” 神鬼门虽然严禁私自斗殴,但严禁就意味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私下打斗甚至闹出人命都是相当正常的事。小男孩紧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云使也没有多问,只注视了他半晌,眼底渐渐浮现出微许怜悯,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相似的自己。 “你那一招不对,”云使缓缓道。 他抬起小男孩左臂,示意他用手肘顶向自己下巴,同时身体半侧,右掌以一个非常轻巧又隐蔽的角度切入,锋利的指尖正冲向自己咽喉。 小男孩略有所悟,云使又示范了一遍。 “明白了?” “……”小男孩终于开口嘶哑道:“是。” 云使欲转身离去,谁料小男孩突然拉住他衣袖,扑通一声跪下:“小子大胆,求借云使匕首一用!” 周围众人神色微变,云使回过头,似乎迟疑了下,但小男孩抓着他袖口的手却丝毫不松,指甲缝里充满了血污和泥土乌黑的痕迹。 半晌,云使终于将那把镶宝匕首扔给他。 “拿去吧。” 小男孩接过匕首,利落磕了个头,起身走向骄阳下沙土飞扬的教武场。 云使亦不再停留,在手下簇拥中掉头向远处走去。 然而这次他们没走很远,突然身后教武场方向传来震天轰鸣,随即叫好声成片响起! 云使脚步略停了停,片刻后果然有人快步赶来拱了拱手,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云使!刚才那小子用那一招……刀尖藏在手掌里,没人发现……” “把对手给杀了……” 云使轻轻闭上了眼睛。 轰然叫好声和盛夏的蝉鸣混合在一起,喧嚣在风中渐渐化作静寂,将他衣袍和鬓发飞扬拂去。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跟他说,匕首不用还了。” · 锻剑庄后山别院,夜色中刀尖刺出,景灵却注视着谢云,面上骤然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匕首……我收下了。” 谢云下意识知道不好,然而一切已来不及。 就在偷袭即将成功的前一刻,景灵如未卜先知一般松手丢掉夺魂钩,沉重铁钩咣当落地;与此同时他收回空出的手,啪!一声准确抓住了谢云无声无息刺出的刀锋。 谢云眼神微变,紧接着剧痛袭来,景灵微笑注视着他,将他手腕寸寸拧紧。 在腕骨挤压恐怖的咯吱声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记得吗?这一招是你……” 当! 景灵话音未落,陈海平横里飞出,一剑把他逼得退了数步! “龙姑娘,快走!” 景灵猝不及防,竟然退出数丈才避开了陈海平那一剑。登时他勃然大怒,随手一钩便当空将陈海平长剑打飞,紧接着钩背当胸一撞。 砰!一声胸骨闷响,陈海平鲜血狂喷而出,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横飞出两三丈,才被周誉拼死上前勉强扶住了。 景灵站稳身形,瞥了眼跪倒在地喘息的陈海平,冷冷道:“不知死活……” “——你!”周誉登时激愤,忍不住就要仗剑上前,紧接着却只见景灵对手下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 “清场。” 周围顿时一静。 紧接着,那短短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令所有人同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铿锵刀剑出鞘,守在前厅四周的神鬼门杀手顿时一拥而上。各大武林门派的弟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都意识到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各自发出愤怒的咆哮迎了上去。 顷刻之间,整个前院就变成了刀光剑影的修罗场。 而在空地中央,景灵眯起眼睛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谢云,半晌竟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冷酷的笑容: “你是不是奇怪,刚才那一下为何会被我识破?” 谢云正面无表情地揉按右手腕——练缩骨的人容易脱臼,景灵那一攥已将腕骨硬生生错位了,落地后才被他咔地一声正过来。 “是有点好奇,”他淡淡道。 景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捡起地上那把镶金嵌宝的锋利短匕,搁在手里正反打量了下。虽然周遭喊杀声震天,然而他的声调却很闲适,甚至如同故旧聊天一般:“你似乎一直都喜欢收集这种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兵器……” 谢云说:“因为没钱的时候可以把宝石抠下来换钱。” 这个回答颇出人意料,景灵略微惊异地打量了谢云一眼:“很好。原来当年你送我的那把匕首镶嵌各种宝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幸亏我这么多年来都没把它随手扔了。” 谢云说:“我不记得了。” 景灵又问:“你不想知道刚才那偷袭为何会被我识破吗?” 谢云一边揉手腕,一边微微侧过脸来,眉心微皱。 “因为你教过我,”景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一招,是你教我的。” ——如果仔细看的话,说这句话时景灵握匕的手是非常紧的,指关节甚至有点虬结凸出的狰狞感。 然而谢云连想都没想,就摇头笑了起来:“不行……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见过太多事,杀过太多人,可能随手送过别人什么小东西,时间太久早都忘光了。匕首你喜欢就留着,”他戏谑地顿了顿,说:“我还有很多。” 霎时景灵手掌攥得极紧。 但只是刹那间的事,很快他手指便松开了,懒洋洋地把匕首丢在了地上。 “没关系。”他说,“身外之物不用在意,反正你今日注定要把性命送在我手上,下去后自然能记得是谁杀了你。” 那句话最后几个字极其清晰,又极其低沉,顿时从景灵周身乃至夺魂钩上,都散发出一股针刺般强烈冰冷的气场—— 那是杀意。 从锻剑庄正堂上碰见谢云开始起到现在,虽然数次针锋相对,但眼下却是他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散发出浓厚、仇恨、不死不休的杀意。 景灵双手握钩,举步上前走向谢云,钩尖如毒蛇吐信般一寸寸抬起。 此时前院中兵器碰撞、喊杀怒骂、惨叫声此起彼伏,尸体在鲜血迸溅中接二连三倒下,周遭犹如修罗地狱;火把在空地四周熊熊燃烧,被斩断的刀剑满地都是,锋刃上未干的血迹正一滴滴洇进深色的泥土里。 谢云终于松开自己的手腕:“你真能杀的了我?” 景灵已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让谢云被风扬起的鬓发都能拂到他身侧,近得似乎一伸手就能轻易砍下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的头颅。 “怎么,”景灵冷冷道,“这次还打算用丰富的实战经验来打败我吗,前辈?” 谢云却摇头说:“不。” 他抬手按住景灵结实的手臂,那一下很轻松、甚至很平缓,但景灵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内力正迅速在谢云的脉搏中汇聚,短短数息间就充盈到了异常恐怖的境地! 景灵神情剧变:“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再忍最后三天,今年的就过去了……”谢云长叹一声,巨大图案从他背部浮现、伸展,龙形刺青环绕全身,龙头绕过左肩停在胸口,甚至连修长侧颈上都浮现出了狰狞刺青的一角。 与此同时,强劲气流从他脚底盘旋而起,裹挟着刀锋般凌厉的真气,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小师弟,”谢云说,“再丰富的实战经验,在绝对强势的力量压制前都是没用的,知道么?” 下一刻,他轻松拿下夺魂钩,横手一斩血光暴起,电光石火间将景灵砍翻了出去!(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4章 开龙印 景灵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答落在他死死攥着的谢云的手腕上。 鲜血顺着指缝洇进掌心,景灵出了口混合着铁锈味的火热的气,抬眼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内力全失,是长时间使用缩骨术造成的……” 他铁钳般的手指缓缓用力,竟然将谢云持匕的手硬生生地,一点点从自己胸膛中拔了出来。 “现在看来……你果然……已经根本没有内力了……” 噗呲一声匕首完全脱离肌肉,鲜血顺着刀尖蓬出,谢云眉心微微一跳,闪电般向后飞退。 ——然而景灵动作比他更快,刹那间爆发出剧痛的怒吼,反手挥钩,将谢云重重击退了数丈! 这一击用的是夺魂钩玄铁铸就厚重的背部,若是用的内侧,谢云此刻就已经断成数截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横飞出去,半空中尚未落地,景灵便已鬼魅般赶到近前,又一击直向他腰部砸去! 景灵身材精悍强壮,又手持双兵刃,却毫无任何凝滞笨重之感,相反他速度之忽、势头之猛,只能用骇人这两个字来形容。离他们最近的陈海平和周誉眼睁睁看着施救不及,情急之下陈海平甚至脱口而出了一声:“龙姑娘!”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谢云便将在半空中被横剁两段,谁知电光石火之间,谢云眼睫微微一眯,双手抵住匕首背部,悍然横刀顶上—— 锵! 匕锋狠狠撞上夺魂钩尖,刹那间角度精准至极,在灼目的火花中死死把夺魂钩挡在了自己的面门前! 轰然数声两人摔倒在地,谢云死里逃生,拧身而起,却不退反进,在景灵挥刃冲来之前就“贴”去了他面前。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基本的技击技巧:像长|枪、长钩、锁链一类远程攻击的长柄兵刃,绕过其攻击半径,进行贴身缠斗,乃是最狠辣也最有效的反击手段。这条别说武林各大门派了,就算是小帮派小拳馆,也是师傅对徒弟必教的第一课。 然而,在刚才那般惊魂刹那生死关头、手中又只有区区一把匕首这么极度劣势的情况下,谢云还能做出如此精确的判断,并掌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高深技击水平,就远非普通武林弟子所能想象了! “那、那龙姑娘,”陈海平捂住肺部咳了口血沫,愕然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周誉亦惊疑不定,骤然抬手挡住了要上前去帮忙的陈海平: “稍等陈兄,此人或许是敌……非友。” 景灵眼底闪现出一丝狠色,纵身飞退横刃绞错,竟是要拉开距离后将谢云一举击退。然而谢云身法已臻化境,简直称得上是登萍踱水、来势吊诡,只听叮叮当当数十声金属交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间或只听景灵“唔!”地痛哼了声。 周誉错愕道:“那姓景的吃亏了?!” 陈海平却脱口而出:“不!小心!” 只见千钧一发之际,谢云之前一直受伤被裹住的左手弯起,手肘硬骨抵在景灵咽喉间,同时右手持匕,无声无息便从左臂下刺了出去。 ——那一下他背后空门全露,后心完全暴露在了夺魂钩前,几乎毫无任何阻挡。 然而短匕的偷袭却神鬼莫测,骤然刺到了景灵左心口—— “第三次,”谢云轻声道。 “第三次。”教武场烈日下,教头冷漠的声音倏而响起。 红发小男孩重重摔倒在地,汗水混合着尘土沾满全身,剧痛和屈辱犹如无边无际的黑暗,几乎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教头看看胜利者,又看看地上的小孩,抬手挥了挥道:“拖下去。” 两个武士上场走向小孩,刚要伸手去拖时,却只见他勉强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我自己走……” 武士望向教头,教头不耐烦皱起了眉。 “你这个——” “大人,”这时随从突然从边上小跑着过来,低声道:“方才云使恰巧路过,说要见见这孩子。” 树上蝉鸣震天作响,阳光从树叶间穿过,在地上投下斑斓晃动的光影。 一个戴着面具浅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树下,被几个人簇拥着,回头上下打量了狼狈不堪的小男孩一眼,视线在他脏兮兮的、五官标致却神情阴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叫什么名字?”他问。 “……” “我刚看你招式不错,为何右臂无力?” “……” 身后有人厉声催促:“云使问你话呢,快答!” 小男孩固执地沉默着,望着云使的目光中,竟深深藏着一丝怨恨。 云使抬手阻挡了旁人,伸出匕首鞘尖,略挑起小男孩右臂衣袖。 ——夹杂着血色的绷带,赫然从他手肘内侧露了出来! 云使显然没有意外,放下衣袖问:“私自斗殴了?” 神鬼门虽然严禁私自斗殴,但严禁就意味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私下打斗甚至闹出人命都是相当正常的事。小男孩紧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云使也没有多问,只注视了他半晌,眼底渐渐浮现出微许怜悯,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相似的自己。 “你那一招不对,”云使缓缓道。 他抬起小男孩左臂,示意他用手肘顶向自己下巴,同时身体半侧,右掌以一个非常轻巧又隐蔽的角度切入,锋利的指尖正冲向自己咽喉。 小男孩略有所悟,云使又示范了一遍。 “明白了?” “……”小男孩终于开口嘶哑道:“是。” 云使欲转身离去,谁料小男孩突然拉住他衣袖,扑通一声跪下:“小子大胆,求借云使匕首一用!” 周围众人神色微变,云使回过头,似乎迟疑了下,但小男孩抓着他袖口的手却丝毫不松,指甲缝里充满了血污和泥土乌黑的痕迹。 半晌,云使终于将那把镶宝匕首扔给他。 “拿去吧。” 小男孩接过匕首,利落磕了个头,起身走向骄阳下沙土飞扬的教武场。 云使亦不再停留,在手下簇拥中掉头向远处走去。 然而这次他们没走很远,突然身后教武场方向传来震天轰鸣,随即叫好声成片响起! 云使脚步略停了停,片刻后果然有人快步赶来拱了拱手,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云使!刚才那小子用那一招……刀尖藏在手掌里,没人发现……” “把对手给杀了……” 云使轻轻闭上了眼睛。 轰然叫好声和盛夏的蝉鸣混合在一起,喧嚣在风中渐渐化作静寂,将他衣袍和鬓发飞扬拂去。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跟他说,匕首不用还了。” · 锻剑庄后山别院,夜色中刀尖刺出,景灵却注视着谢云,面上骤然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匕首……我收下了。” 谢云下意识知道不好,然而一切已来不及。 就在偷袭即将成功的前一刻,景灵如未卜先知一般松手丢掉夺魂钩,沉重铁钩咣当落地;与此同时他收回空出的手,啪!一声准确抓住了谢云无声无息刺出的刀锋。 谢云眼神微变,紧接着剧痛袭来,景灵微笑注视着他,将他手腕寸寸拧紧。 在腕骨挤压恐怖的咯吱声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记得吗?这一招是你……” 当! 景灵话音未落,陈海平横里飞出,一剑把他逼得退了数步! “龙姑娘,快走!” 景灵猝不及防,竟然退出数丈才避开了陈海平那一剑。登时他勃然大怒,随手一钩便当空将陈海平长剑打飞,紧接着钩背当胸一撞。 砰!一声胸骨闷响,陈海平鲜血狂喷而出,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横飞出两三丈,才被周誉拼死上前勉强扶住了。 景灵站稳身形,瞥了眼跪倒在地喘息的陈海平,冷冷道:“不知死活……” “——你!”周誉登时激愤,忍不住就要仗剑上前,紧接着却只见景灵对手下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 “清场。” 周围顿时一静。 紧接着,那短短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令所有人同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铿锵刀剑出鞘,守在前厅四周的神鬼门杀手顿时一拥而上。各大武林门派的弟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都意识到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各自发出愤怒的咆哮迎了上去。 顷刻之间,整个前院就变成了刀光剑影的修罗场。 而在空地中央,景灵眯起眼睛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谢云,半晌竟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冷酷的笑容: “你是不是奇怪,刚才那一下为何会被我识破?” 谢云正面无表情地揉按右手腕——练缩骨的人容易脱臼,景灵那一攥已将腕骨硬生生错位了,落地后才被他咔地一声正过来。 “是有点好奇,”他淡淡道。 景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捡起地上那把镶金嵌宝的锋利短匕,搁在手里正反打量了下。虽然周遭喊杀声震天,然而他的声调却很闲适,甚至如同故旧聊天一般:“你似乎一直都喜欢收集这种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兵器……” 谢云说:“因为没钱的时候可以把宝石抠下来换钱。” 这个回答颇出人意料,景灵略微惊异地打量了谢云一眼:“很好。原来当年你送我的那把匕首镶嵌各种宝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幸亏我这么多年来都没把它随手扔了。” 谢云说:“我不记得了。” 景灵又问:“你不想知道刚才那偷袭为何会被我识破吗?” 谢云一边揉手腕,一边微微侧过脸来,眉心微皱。 “因为你教过我,”景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一招,是你教我的。” ——如果仔细看的话,说这句话时景灵握匕的手是非常紧的,指关节甚至有点虬结凸出的狰狞感。 然而谢云连想都没想,就摇头笑了起来:“不行……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见过太多事,杀过太多人,可能随手送过别人什么小东西,时间太久早都忘光了。匕首你喜欢就留着,”他戏谑地顿了顿,说:“我还有很多。” 霎时景灵手掌攥得极紧。 但只是刹那间的事,很快他手指便松开了,懒洋洋地把匕首丢在了地上。 “没关系。”他说,“身外之物不用在意,反正你今日注定要把性命送在我手上,下去后自然能记得是谁杀了你。” 那句话最后几个字极其清晰,又极其低沉,顿时从景灵周身乃至夺魂钩上,都散发出一股针刺般强烈冰冷的气场—— 那是杀意。 从锻剑庄正堂上碰见谢云开始起到现在,虽然数次针锋相对,但眼下却是他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散发出浓厚、仇恨、不死不休的杀意。 景灵双手握钩,举步上前走向谢云,钩尖如毒蛇吐信般一寸寸抬起。 此时前院中兵器碰撞、喊杀怒骂、惨叫声此起彼伏,尸体在鲜血迸溅中接二连三倒下,周遭犹如修罗地狱;火把在空地四周熊熊燃烧,被斩断的刀剑满地都是,锋刃上未干的血迹正一滴滴洇进深色的泥土里。 谢云终于松开自己的手腕:“你真能杀的了我?” 景灵已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让谢云被风扬起的鬓发都能拂到他身侧,近得似乎一伸手就能轻易砍下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的头颅。 “怎么,”景灵冷冷道,“这次还打算用丰富的实战经验来打败我吗,前辈?” 谢云却摇头说:“不。” 他抬手按住景灵结实的手臂,那一下很轻松、甚至很平缓,但景灵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内力正迅速在谢云的脉搏中汇聚,短短数息间就充盈到了异常恐怖的境地! 景灵神情剧变:“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再忍最后三天,今年的就过去了……”谢云长叹一声,巨大图案从他背部浮现、伸展,龙形刺青环绕全身,龙头绕过左肩停在胸口,甚至连修长侧颈上都浮现出了狰狞刺青的一角。 与此同时,强劲气流从他脚底盘旋而起,裹挟着刀锋般凌厉的真气,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小师弟,”谢云说,“再丰富的实战经验,在绝对强势的力量压制前都是没用的,知道么?” 下一刻,他轻松拿下夺魂钩,横手一斩血光暴起,电光石火间将景灵砍翻了出去!(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5章 生死别 后山,断崖底。 大雨渐渐止息,淡薄的天光透过古树枝杈,岩石和灌木丛在昏暗中投下各种怪诞的阴影。 咚地一声单超把七星龙渊插在泥地里,扶着山壁站起身,长长喘出一口灼热血腥的气,反手一探身后。 ——太阿剑不见了。 傅文杰的身影已经不知去向,想必凶多吉少。周围石滩满地狼藉,泥土中充斥着明显的铁锈腥气,还有被砍断的刀剑尚带血迹,散落在不远处的山坡和岩石上,明显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然而——没有尸体。 混战后两方都带走了同伴的尸体,明显训练有素。 单超嘶哑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星的唾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岩石缝隙的泥地上,有个什么东西反了下光。 他伸手拿出来,仔细端详片刻,只见那是被砍碎了的半块青铜牌,花纹篆刻精细无比,隐约可以认出某个字的下半角—— 禁。 大明宫禁。 “看来你我之间,该是孽缘了。” “愚蠢,糖水根本无毒——” “我有皇家禁卫令牌,可随时进宫面圣,京师之内便宜行事。” 中正大街慈恩寺前,随着一口毒血呛咳而出,那看似心狠手辣无坚不摧的人,竟然就那么颓然地、彻底地倒下了。 单超喘息片刻,缓缓握紧令牌,直到尖锐的断角硬生生刺进了掌心肌肉里。 “我姓谢,单名云,一星烽火朔云秋的云……” “从此以后就是你师父了。” “谢云……”单超从牙缝间吐出两个字,抬头望向远处山林中若影若现的后山别庄。 半晌他终于捏着青铜令牌,一步步向前走去。 · 别院前庭。 砰地一声重响,仿佛隔着水面般响彻耳际,沉闷、模糊而不清晰——那是因为耳朵里充满了血的缘故。 景灵仰面摔倒在地,昏沉中感觉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然而他知道实际只过了短短数息。 紧接着一线冰凉贴在了他咽喉处,谢云低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现在还认为你杀的了我吗?” 景灵睁开眼睛,只见庭院中混乱的战场已分出了胜负:十数个武林弟子虽在神鬼门杀手的夹击下死伤惨重,但随后杀手难以抵御谢云一剑之威,已在折损巨大的情况下被迫撤守在了外围。 火把或熄或倒,火星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惨痛□□,以及满地断肢碎剑,在昏暗天光下构成了异常残酷、惨淡又荒诞的一幕。 “是我的错……我想起来了。” 景灵胸腔中发出沉闷的咳震,断断续续笑道:“每当刺青浮现出时,你都会突然爆发出这种妖异的力量……这是什么东西?神鬼门禁术,还是某种宫中秘法?” 谢云单膝半跪在景灵身侧,一手持刀,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懒洋洋道:“这不是小孩能关心的问题,留给大人去操心吧。” “是么前辈,”景灵嘲弄道:“那么,你现在已经学会控制这股力量而不再走火入魔了吗?” 谢云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终于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跟我之间,确实有些过节……” 这次却是景灵冷冷道:“不,云使。神鬼门中互相有过节的杀手多了,就让它过去吧。” 神鬼门内斗严重,彼此各有杀伤是正常的。然而不知怎么,谢云却从景灵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到,那走火入魔四字似乎有着更隐晦也更恶意的含义。 他皱起眉,突然只见景灵抬手伸来。 ——他手臂在刚才试图夺回夺魂钩时被谢云一掌拍开,内力冲击下筋骨俱损,导致现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涸血迹,在精悍的肌肉上略显可怖。 谢云略微偏过头,但景灵的手却一搭,指尖刹那间从他侧颈肌肤上一滑而过。 “刺青没了。”他意味深长道,“这种强大到不属于人的力量,必定也会造成相应的反噬吧。” “……” “神鬼门在淮南一带经营日久,根深叶茂,加之宇文虎正带五百亲兵出京南下,很快也即将抵达此处……你觉得反噬一到,你还能撑住场面多久?” 景灵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恶意,谢云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你这么了解我,那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还是你觉得我会看在旧日同门的情面上放你一马,不杀在场的这所有人灭口?” 他的声音虽然低,却没有刻意控制,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瞬间脸色煞白! 景灵却嘲弄地看了眼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刀锋:“但全部灭口的话你就找不到雪莲花了,谢统领。你不怕京城那边当今帝后同时跟你翻脸?” “谢统领?”有人控制不住失声道。 “谢……谢云……” “他是谢云!大内禁卫统领谢云——!” 畏惧如同电流般飞快传播,一时众人瞠目结舌,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谢云居高临下俯视着景灵,倏而朗声一笑:“我先杀了你,再杀了在场所有人,喝令禁卫军将整座锻剑庄掘地三尺,难道还找不到区区一朵雪莲花吗!” 众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没人看见前院门口的角落里,有个神鬼门蒙面杀手上前数步,手中微动。 就在那一刻,谢云骤然转头,准确锁定了那杀手的方向: “——你说是不是,傅少庄主?” 啪! 谢云反手横刀,千钧一发之际将杀手激射而来的□□当空斩断! 现场人声耸动:“傅少庄主?”“什么?”“少庄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陈海平惊疑的目光投向地上那盖了白布的尸身:“我表兄明明已经——” 就在那哗然议论声中,那杀手看偷袭被识破,骤然转身纵跃,在众人震愕的目光里向院外风驰电掣而去! 一系列变故简直平地炸起,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谢云回手用刀柄狠狠砸到景灵额角,当即把他砸翻在地。 紧接着他站起身,提气直上屋檐,身形飘然如影似魅。 ——他竟然完全不管身后的景灵以及各大武林门派弟子了,瞬间便紧跟着那杀手往后院方向追去。 · 天色已渐渐发灰,周遭景物仿佛蒙了层纱,在黎明前的雾霭中显出朦胧的影子。 杀手一路狂奔回已成废墟的后院,途径花园时几个纵跃便抄了数条近道,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塌陷的后堂。 建筑被闪电劈倒后满地都是瓦砾碎砖,头顶的房梁也摇摇欲坠,稍微震动便发出危险的挤压声。杀手毫不在意,大步跨过被劈倒一半的墙,绕到焦黑的屏风后,跪在地上开始搬动大块碎石,很快便清理出了三尺见方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道和地砖颜色极为相近的暗门,杀手用力拉开,风顿时从里涌出——那竟然是一条暗道! 杀手长长吁了口气,却突然咳嗽起来,声声沉闷得几乎连胸腔都要震裂,半晌才被他捂着嘴强行压了下去。 紧接着他站起身,也不带灯,竟然就这么直接走下暗道,反手把头顶上的暗门又关了回去。 地道阶梯很陡,但他却似乎轻车熟路,在黑暗中转了几道弯,脚下地势渐平。他站住脚步从墙边拿起火炬和火折子,嚓地一声轻轻点燃,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然是一处开阔的地下密室。 密室非但不简陋,相反还装饰得非常华丽。椒墙花囊,屏风摆设,书案胡床一应俱全;地上铺设的是莲纹青石砖,花梨大理石桌案上陈设着笔墨纸砚,墙上还有张裱挂描金的美人看花图。 令人心生惧意的是,密室中竟然端端正正放着一具棺材。 那棺材用料极其名贵,楠木黑漆、油光铮亮,也不知在这里放多久了,竟如同新的一般。 杀手怔怔地走过去,随手拉了张杌子坐在棺材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又沉又急、仿佛要把心肺都要活生生从喉咙里呛出来的咳嗽。 咳着咳着,那声音渐渐就变成了痛哭,直至一发而不可收拾。 杀手双肩颤抖地俯在棺材上,泪水大滴大滴涌出眼眶。他随手把面具摘了,当地一声扔在了地上。 “傅少庄主,”身后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沙哑沉稳的男声。 杀手骤然起身回头:“什么人?!” ——火光映照在他苍白而布满泪痕的脸上,不是傅文杰又是谁! 一道个头颇高、身形悍利的影子走出黑暗,只见他僧衣佛珠、剑眉星目,双手抱剑搭在胸前,额角虽有血迹蜿蜒而下,却无损于男性英挺硬朗的面容。 那赫然是单超。 傅文杰退后半步,哐当一声撞翻了杌子:“你……你怎么找过来的?你怎么知道这里?!” 单超环视周围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巧笑倩兮的美人图上停留了片刻,继而转向傅文杰:“这里是仿照少夫人生前,贤伉俪夫妻闺房的样式来布置的吗?” “……” “少夫人棺木崭新铮亮,想必从她逝世的那一天起,你就根本没下葬过她吧。” 傅文杰久久瞪着单超,胸膛起伏不止,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冷笑:“我以为你在山崖下就已经被神鬼门杀了,看来姓景的确实不值得信任。” 他顿了顿,一拍棺木嘶哑道:“——为何要下葬?对我来说她从没离开过,她一直在这里!” 从西湖边第一次碰见开始,傅少庄主就一直是温文尔雅又苍白孱弱的,虽然不良于行,却自有一番气度,足以让人初见便心生好感。 然而现在他却直挺挺站在那里,青筋紫胀声嘶力竭,眼眶里似乎还含着通红的泪,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随时会冲上来跟人同归于尽的野兽。 “……”单超轻轻出了口气,叹息道:“原来如此。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是杀害了少夫人的凶手吧,甚至包括那难产夭折的婴儿……所以你才会把婴儿分棺葬在祖坟,又在杀了傅大小姐之后,把婴儿从墓中掘出暴尸在她房中;紧接着特意把老夫人引来后山别院,好当着妻子的面,利用地道亲手把她炸死,伪装成天雷劈死的假象……” 傅文杰直勾勾盯着单超,竟然全不否认。 “……你做这些的时候,”单超艰涩地顿了顿,问:“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犹豫过吗?” 地道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烧,墙上的光影随之而微微摇晃。 傅文杰竟然慢慢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也满是疯狂的意味。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大师。你曾经被迫和自己所爱的人分开过,永远永远,阴阳两隔,此生再也不见过吗?” 单超想说没有,但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苍茫大漠和无边月夜。 万里银沙无边无际,银河横跨苍穹,漫天璀璨犹如远古的星海。 一个温暖的声音轻轻道:“心宿、天枢、摇光,那片古称斗牛光焰……” 然而紧接着烈日黄沙中另一道冷酷的声线取代了它: “斗牛光焰意指双剑,今日在此诛杀你的,便是七星龙渊。” “……”地下室中,单超张了张口,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话音里的恍惚和迟疑: “我不知道。” “或许……没有吧。”(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6章 东南飞 ——或许没有吧。 傅文杰盯着单超的目光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讽刺和悲凉,仿佛一个历经苦难行将就木的人,看着因天真而充满勇气的幼童:“你以后会知道的。” 不待单超回答,他又问:“——那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单超沉默了下,说:“从西湖边第一次碰见你时,你的言行举止就让我觉得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我不是立刻就当众代陈海平向你们道歉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单超缓缓道,“贫僧在长安慈恩寺修行两年,虽然师傅严苛,素来为弟子所畏惧,但也从没有在别人告状上门时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弟子过;皆因世人大多护短,纵然自己的家人亲朋行为不妥,亦或多或少有所偏袒。” “而少庄主你见到我们时,并没有问事情经过,甚至没有看清湖边发生了什么,第一句话就是:‘舍弟浪荡荒诞,请大师千万赎罪’!言下之意,竟连事情都没搞清就把错处往陈大公子头上揽了……” “更有甚者,在锻剑庄中各大武林门派弟子云集时,少庄主竟连开三门、正堂设宴令陈大公子向我们赔罪——虽然看似行为磊落,却太过郑重夸张,于世情人心实在不合,加之后来少庄主毫不犹豫当众坦诚傅大小姐被令堂宠坏了等等,不得不令我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傅文杰面无表情注视着单超,只听他略微复杂地一顿: “对锻剑庄的颜面,你似乎是有些刻意作践的。” 傅文杰鼻腔中哼了一声:“……如此观察细微,不愧是大师。” ——他竟然承认了! 单超也有些意外,皱眉道:“你恨锻剑庄?” “恨?”傅文杰毫不犹豫接口,大笑起来:“你觉得我难道不该恨?!”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棺木,颤抖道:“我当然恨!你知道我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吗?就是婉娟她难产而死的那一天!” 单超愕然道:“你不是伪装……” “当然不是!” 傅文杰深吸了口气,声音沉重嘶哑: “……我是母亲老来子,从小千般宠爱、万般放纵,每当父亲严厉逼我练武,母亲总拦在头里不让下苦功,以至于到十二岁时才接触家传绝学‘阴阳真气’。其时我年岁太大,根骨又不佳,因为心急的缘故走火入魔,就……” “我以为这辈子都将是废人一个,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只愿了此残生。谁知遇上婉娟,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竟也有了人世间的种种快乐和期待……婉娟去的那一天,我在产房外几欲寻死,心情激荡之下晕了过去,醒来却发现堵塞多年的经脉竟然通了。我试着练习行走,不过数月时间,便完全恢复到了常人的行动水平。” 单超道:“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然没有!”傅文杰厉声道:“要是告诉了别人,我还如何在锻剑庄内装神弄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记得婉娟她魂灵未息,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报仇!” “……”单超皱起眉头:“既然如此,走水那天丫鬟在外面听到女鬼的声音也是你假扮的吧?” “是,”傅文杰不假思索:“你知道第二天你在正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那尸体是假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吗?虽然被发现与否都不影响我接下来的计划,后院中的傅想容也已经死了,但当着那些平素自诩清高的名门正派的面把傅家这污糟之地的面纱解开,我心里真不知道有多痛快!” 单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杀死傅想容的,是你还是神鬼门?” “是那姓景的。”傅文杰冷冷道,“他们想要锻剑庄的家传财富和炼剑密法,以及世上仅存的最后那朵雪莲花,又怕逼急了我玉石俱焚地把雪莲花毁去,因此答应跟我合作——对他们来说也是最保险又轻松的做法。因此绣楼走水那天,我想法子递话给神鬼门的人,请他们助我去后山别院杀了傅想容……” “但祖坟里婴儿的尸体是我亲手掘出来的,摔下断崖也是我故意的,只是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跟着跳下去救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不值得你救。” 地下室内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声音。 这里已经离地面很远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潮水般将人淹没至顶。 “我救你只是因为……”单超倏而收声,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转而道:“你从断崖下回到后山别院,就是从这条地道潜入后堂,埋设硝石、硫磺,亲手把老夫人和一众下人炸死的吗?” 傅文杰不答反问:“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地砖,”单超说。 “闪电从上劈下,率先击碎屋顶房梁,劈死人后往往就戛然而止,不会令炕面和地砖都炸得粉碎。而火药从下而上,率先炸碎地砖,将炕面粉碎后冲击房梁、屋顶,瓦片碎裂程度比地砖较轻。两相比较,自然能得出明显的不同。” 傅文杰颔首不语,神色间竟有些赞赏。 单超道:“我只有两个疑惑,不知少庄主是否愿意回答。第一,虽然硫磺、硝石、皂角等能制成火药,但火药爆炸力有限,如何能将大半后堂炸塌呢?” 傅文杰淡淡道:“锻剑庄秘法炼剑,用火极为擅长,此为其一。其二,这种火药是神鬼门给的,当年神鬼门曾经是……算了,大师是出家人,朝堂江湖这些旧事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单超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个疑问,少庄主勿怪。我只想知道,傅想容是你妹妹,老夫人是你亲生母亲,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任何一点……任何一点手软?” 傅文杰盯着单超,又露出了那种极为讽刺的笑容,似乎在嘲笑他为何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执着不舍。 然而在那讽刺之后,他眼底又渐渐浮现出了更多扭曲的、充满了戾气的苦涩。 “手软?”傅文杰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反问:“那她们在百般刁难婉娟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心软?傅想容在把那庸医推荐给我母亲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心软?我母亲强迫婉娟喝下那所谓女转男的汤药时,有没有一点心软?”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埋设火药这么危险又费力的方法?就是为了让人都看见,是天雷劈死了她!是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引来了天雷,才劈死了她!否则我下毒纵火,暗算谋刺,用什么办法不行?这世上杀人的办法多了去了!” 傅文杰面容通红扭曲,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尖锐嘶哑颇似哀嚎,在地下室跳跃的火光中让人从心底里不寒而栗。 单超心里十分难受,低声道:“那毕竟是你亲生母亲……”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母亲又怎么了?这世上纵然是亲生父母也有多少害死孩子的,你知道吗?!有心狠的用打骂害死亲子,有愚昧的用溺爱害死亲子,还有那顽冥不通又固执己见的,用名为母爱的毒|药将亲生孩子周围除了她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害死,让孩子活在窒息、孤独和绝望中,比死亡还要可怕,你能知道吗?!” “……” 单超微微喘息,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 傅文杰发出响亮的冷笑:“那很好,祝你此生都不要尝受这锥心刺骨、充满憎恨的痛苦!” 这话已经明显失态了,单超自嘲地微微一笑,心想简直是废话,我连母亲都没有,你这祝福又有个屁用? “怎么,大师现在打算怎么办?”傅文杰上下打量单超,眼眶中布满血丝,神情竟有些疯狂可怕:“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人也在这里,你是打算杀了我为那些冤死的人报仇呢,还是打算拉我去见官?” “……” 单超略一迟疑,只听傅文杰不乏讥刺道:“也许大师亦有隐衷,不愿见官;或大师出家人不愿造下杀孽,所以也无法亲手将我诛杀……那么不妨把我押解出去,将罪行公布于天下,让我从此在江湖武林中人人喊打无法立足,以至于在未来的某天被其他正义大侠替天行道、以此扬名立万,如何?” 单超直觉这相当荒唐:“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那,”傅文杰冷笑道:“既然你不能亲自杀我,又不能借他人之手杀我……看来就只能任这所有一切过去,放我悠闲自在地离开这里了?” 单超下意识要反驳,却微微哽在了那里。 他逃出慈恩寺,目前不知长安情况如何,的确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报官一途断不可行。 将傅文杰押解出去交给武林众人?神鬼门就在外面,到时候谁杀了谁都尚且未知! 傅文杰似乎看出了单超的迟疑,挑起一边嘴角道:“大师若是为难,不妨我给你第三种选择。” 他走向密室角落,那里按闺房布置竟然有座妆台,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菱花镜、小花囊、紫檀木妆匣等物,想必是他妻子生前所用的物品。傅文杰似乎相当珍惜,动作小心地开了妆匣,只见里面机栝共分上下三层,珠玉花翠琳琅满目;最底下有个红木方盒,取出打开后登时异香满室。 那盒子里有朵花。 单超瞳孔微微缩紧——竟然是所有人都在寻找的雪莲花! “大师若是举棋难定,不妨把我放走,然后拿了这朵花跟神鬼门交换——神鬼门虽是江湖邪道,但也确实势力巨大,不知为何现就在苦苦追索这朵能解百毒的雪莲花。有了这个做筹码,想必大师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家财万贯,都是信手可得的了……” 傅文杰用两根手指捏着雪莲花,斜着眼睛,似乎饶有兴味般盯着单超。 “怎么样,大师?这世间的繁华光景可是只有钱才能买来的。我看大师你相貌英俊、满身正气,等尝过了红尘的快活滋味,想必也就不想再过那青灯古佛的苦修日子了,如何?” 他话里浓重的讽刺根本都懒得掩饰,似乎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出家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十分有把握。 单超锋利的眉梢微微一跳。 ——有了解药,东宫太子的毒便可迎刃而解,说不得慈恩寺也能从武后和太子的势力角斗中平安解脱出来。 但,傅文杰此人…… “大师还犹豫什么?哦,想必是大师心怀正气,看不上这肮脏世俗的东西吧。” 傅文杰眼底嘲笑的光芒一闪即逝,刻意慢悠悠把雪莲花举到嘴边,笑道:“既然如此,那留着它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我就自己吃了……” 单超喝道:“住手!” 傅文杰充耳不闻,张开口作势就要把雪莲花吞下去。 单超当即箭步而上,伸手去夺,傅文杰却也是有功夫的,立刻旋身躲开。两人在这低矮的密室里过了几招,单超明显手上功夫比傅文杰强太多,但亏在投鼠忌器上,几次都被对方闪了开去,不禁心中一沉。 傅文杰冷笑道:“很好,看来这雪莲花确实是人人都想要。既然如此……” 单超一剑纵出,连着剑鞘,就去点傅文杰拈着花的那只手。 就在这个时候,傅文杰一眼瞥见了单超从刚才起就始终抱在怀里的长剑,面色登时骤变:“七星龙渊?!” 单超不答,剑鞘头绕开格挡又去点雪莲花,然而傅文杰一把将花粗暴抓在手心,冲上去就要夺他的剑:“拿来!你怎么会有七星龙渊?!” ——雪莲花这么娇贵的东西哪能满手紧攥,单超登时瞳孔紧缩,混乱中被对方一把死死抓住了剑鞘。 “怎么可能!”傅文杰失声怒吼:“你跟暗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嗖—— 砰! 一颗指甲盖大的小石子闪电般飞来,傅文杰当即惨叫捂住肋骨,踉跄向后跌去,噗地喷出了一口血! 单超骤然僵住,只听身后地道口传来一个柔和低沉、略带磁性的年轻男声,尾音中似乎还透着一丝非常好听的,微微上挑的笑意: “他跟暗门没有什么,跟我倒有点关系。” 单超缓缓回过头。那一刻寂寥月色和无边漠北,裹挟着荒凉的风声从眼前呼啸而过,转瞬便消失在了记忆中深夜的远方。 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微笑着站在不远处昏暗的光影里。 “……”单超张了张口,因为沙哑和隐忍而显得声音非常怪异: “我该叫你什么,龙姑娘,谢统领,还是……” “……师父?”(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6章 东南飞 ——或许没有吧。 傅文杰盯着单超的目光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讽刺和悲凉,仿佛一个历经苦难行将就木的人,看着因天真而充满勇气的幼童:“你以后会知道的。” 不待单超回答,他又问:“——那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单超沉默了下,说:“从西湖边第一次碰见你时,你的言行举止就让我觉得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我不是立刻就当众代陈海平向你们道歉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单超缓缓道,“贫僧在长安慈恩寺修行两年,虽然师傅严苛,素来为弟子所畏惧,但也从没有在别人告状上门时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弟子过;皆因世人大多护短,纵然自己的家人亲朋行为不妥,亦或多或少有所偏袒。” “而少庄主你见到我们时,并没有问事情经过,甚至没有看清湖边发生了什么,第一句话就是:‘舍弟浪荡荒诞,请大师千万赎罪’!言下之意,竟连事情都没搞清就把错处往陈大公子头上揽了……” “更有甚者,在锻剑庄中各大武林门派弟子云集时,少庄主竟连开三门、正堂设宴令陈大公子向我们赔罪——虽然看似行为磊落,却太过郑重夸张,于世情人心实在不合,加之后来少庄主毫不犹豫当众坦诚傅大小姐被令堂宠坏了等等,不得不令我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傅文杰面无表情注视着单超,只听他略微复杂地一顿: “对锻剑庄的颜面,你似乎是有些刻意作践的。” 傅文杰鼻腔中哼了一声:“……如此观察细微,不愧是大师。” ——他竟然承认了! 单超也有些意外,皱眉道:“你恨锻剑庄?” “恨?”傅文杰毫不犹豫接口,大笑起来:“你觉得我难道不该恨?!”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棺木,颤抖道:“我当然恨!你知道我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吗?就是婉娟她难产而死的那一天!” 单超愕然道:“你不是伪装……” “当然不是!” 傅文杰深吸了口气,声音沉重嘶哑: “……我是母亲老来子,从小千般宠爱、万般放纵,每当父亲严厉逼我练武,母亲总拦在头里不让下苦功,以至于到十二岁时才接触家传绝学‘阴阳真气’。其时我年岁太大,根骨又不佳,因为心急的缘故走火入魔,就……” “我以为这辈子都将是废人一个,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只愿了此残生。谁知遇上婉娟,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竟也有了人世间的种种快乐和期待……婉娟去的那一天,我在产房外几欲寻死,心情激荡之下晕了过去,醒来却发现堵塞多年的经脉竟然通了。我试着练习行走,不过数月时间,便完全恢复到了常人的行动水平。” 单超道:“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然没有!”傅文杰厉声道:“要是告诉了别人,我还如何在锻剑庄内装神弄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记得婉娟她魂灵未息,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报仇!” “……”单超皱起眉头:“既然如此,走水那天丫鬟在外面听到女鬼的声音也是你假扮的吧?” “是,”傅文杰不假思索:“你知道第二天你在正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那尸体是假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高兴吗?虽然被发现与否都不影响我接下来的计划,后院中的傅想容也已经死了,但当着那些平素自诩清高的名门正派的面把傅家这污糟之地的面纱解开,我心里真不知道有多痛快!” 单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杀死傅想容的,是你还是神鬼门?” “是那姓景的。”傅文杰冷冷道,“他们想要锻剑庄的家传财富和炼剑密法,以及世上仅存的最后那朵雪莲花,又怕逼急了我玉石俱焚地把雪莲花毁去,因此答应跟我合作——对他们来说也是最保险又轻松的做法。因此绣楼走水那天,我想法子递话给神鬼门的人,请他们助我去后山别院杀了傅想容……” “但祖坟里婴儿的尸体是我亲手掘出来的,摔下断崖也是我故意的,只是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跟着跳下去救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不值得你救。” 地下室内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声音。 这里已经离地面很远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潮水般将人淹没至顶。 “我救你只是因为……”单超倏而收声,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转而道:“你从断崖下回到后山别院,就是从这条地道潜入后堂,埋设硝石、硫磺,亲手把老夫人和一众下人炸死的吗?” 傅文杰不答反问:“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地砖,”单超说。 “闪电从上劈下,率先击碎屋顶房梁,劈死人后往往就戛然而止,不会令炕面和地砖都炸得粉碎。而火药从下而上,率先炸碎地砖,将炕面粉碎后冲击房梁、屋顶,瓦片碎裂程度比地砖较轻。两相比较,自然能得出明显的不同。” 傅文杰颔首不语,神色间竟有些赞赏。 单超道:“我只有两个疑惑,不知少庄主是否愿意回答。第一,虽然硫磺、硝石、皂角等能制成火药,但火药爆炸力有限,如何能将大半后堂炸塌呢?” 傅文杰淡淡道:“锻剑庄秘法炼剑,用火极为擅长,此为其一。其二,这种火药是神鬼门给的,当年神鬼门曾经是……算了,大师是出家人,朝堂江湖这些旧事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单超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个疑问,少庄主勿怪。我只想知道,傅想容是你妹妹,老夫人是你亲生母亲,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任何一点……任何一点手软?” 傅文杰盯着单超,又露出了那种极为讽刺的笑容,似乎在嘲笑他为何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执着不舍。 然而在那讽刺之后,他眼底又渐渐浮现出了更多扭曲的、充满了戾气的苦涩。 “手软?”傅文杰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反问:“那她们在百般刁难婉娟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心软?傅想容在把那庸医推荐给我母亲的时候,可有过一点心软?我母亲强迫婉娟喝下那所谓女转男的汤药时,有没有一点心软?”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埋设火药这么危险又费力的方法?就是为了让人都看见,是天雷劈死了她!是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引来了天雷,才劈死了她!否则我下毒纵火,暗算谋刺,用什么办法不行?这世上杀人的办法多了去了!” 傅文杰面容通红扭曲,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尖锐嘶哑颇似哀嚎,在地下室跳跃的火光中让人从心底里不寒而栗。 单超心里十分难受,低声道:“那毕竟是你亲生母亲……”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母亲又怎么了?这世上纵然是亲生父母也有多少害死孩子的,你知道吗?!有心狠的用打骂害死亲子,有愚昧的用溺爱害死亲子,还有那顽冥不通又固执己见的,用名为母爱的毒|药将亲生孩子周围除了她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害死,让孩子活在窒息、孤独和绝望中,比死亡还要可怕,你能知道吗?!” “……” 单超微微喘息,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 傅文杰发出响亮的冷笑:“那很好,祝你此生都不要尝受这锥心刺骨、充满憎恨的痛苦!” 这话已经明显失态了,单超自嘲地微微一笑,心想简直是废话,我连母亲都没有,你这祝福又有个屁用? “怎么,大师现在打算怎么办?”傅文杰上下打量单超,眼眶中布满血丝,神情竟有些疯狂可怕:“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人也在这里,你是打算杀了我为那些冤死的人报仇呢,还是打算拉我去见官?” “……” 单超略一迟疑,只听傅文杰不乏讥刺道:“也许大师亦有隐衷,不愿见官;或大师出家人不愿造下杀孽,所以也无法亲手将我诛杀……那么不妨把我押解出去,将罪行公布于天下,让我从此在江湖武林中人人喊打无法立足,以至于在未来的某天被其他正义大侠替天行道、以此扬名立万,如何?” 单超直觉这相当荒唐:“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那,”傅文杰冷笑道:“既然你不能亲自杀我,又不能借他人之手杀我……看来就只能任这所有一切过去,放我悠闲自在地离开这里了?” 单超下意识要反驳,却微微哽在了那里。 他逃出慈恩寺,目前不知长安情况如何,的确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报官一途断不可行。 将傅文杰押解出去交给武林众人?神鬼门就在外面,到时候谁杀了谁都尚且未知! 傅文杰似乎看出了单超的迟疑,挑起一边嘴角道:“大师若是为难,不妨我给你第三种选择。” 他走向密室角落,那里按闺房布置竟然有座妆台,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菱花镜、小花囊、紫檀木妆匣等物,想必是他妻子生前所用的物品。傅文杰似乎相当珍惜,动作小心地开了妆匣,只见里面机栝共分上下三层,珠玉花翠琳琅满目;最底下有个红木方盒,取出打开后登时异香满室。 那盒子里有朵花。 单超瞳孔微微缩紧——竟然是所有人都在寻找的雪莲花! “大师若是举棋难定,不妨把我放走,然后拿了这朵花跟神鬼门交换——神鬼门虽是江湖邪道,但也确实势力巨大,不知为何现就在苦苦追索这朵能解百毒的雪莲花。有了这个做筹码,想必大师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家财万贯,都是信手可得的了……” 傅文杰用两根手指捏着雪莲花,斜着眼睛,似乎饶有兴味般盯着单超。 “怎么样,大师?这世间的繁华光景可是只有钱才能买来的。我看大师你相貌英俊、满身正气,等尝过了红尘的快活滋味,想必也就不想再过那青灯古佛的苦修日子了,如何?” 他话里浓重的讽刺根本都懒得掩饰,似乎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出家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十分有把握。 单超锋利的眉梢微微一跳。 ——有了解药,东宫太子的毒便可迎刃而解,说不得慈恩寺也能从武后和太子的势力角斗中平安解脱出来。 但,傅文杰此人…… “大师还犹豫什么?哦,想必是大师心怀正气,看不上这肮脏世俗的东西吧。” 傅文杰眼底嘲笑的光芒一闪即逝,刻意慢悠悠把雪莲花举到嘴边,笑道:“既然如此,那留着它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我就自己吃了……” 单超喝道:“住手!” 傅文杰充耳不闻,张开口作势就要把雪莲花吞下去。 单超当即箭步而上,伸手去夺,傅文杰却也是有功夫的,立刻旋身躲开。两人在这低矮的密室里过了几招,单超明显手上功夫比傅文杰强太多,但亏在投鼠忌器上,几次都被对方闪了开去,不禁心中一沉。 傅文杰冷笑道:“很好,看来这雪莲花确实是人人都想要。既然如此……” 单超一剑纵出,连着剑鞘,就去点傅文杰拈着花的那只手。 就在这个时候,傅文杰一眼瞥见了单超从刚才起就始终抱在怀里的长剑,面色登时骤变:“七星龙渊?!” 单超不答,剑鞘头绕开格挡又去点雪莲花,然而傅文杰一把将花粗暴抓在手心,冲上去就要夺他的剑:“拿来!你怎么会有七星龙渊?!” ——雪莲花这么娇贵的东西哪能满手紧攥,单超登时瞳孔紧缩,混乱中被对方一把死死抓住了剑鞘。 “怎么可能!”傅文杰失声怒吼:“你跟暗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嗖—— 砰! 一颗指甲盖大的小石子闪电般飞来,傅文杰当即惨叫捂住肋骨,踉跄向后跌去,噗地喷出了一口血! 单超骤然僵住,只听身后地道口传来一个柔和低沉、略带磁性的年轻男声,尾音中似乎还透着一丝非常好听的,微微上挑的笑意: “他跟暗门没有什么,跟我倒有点关系。” 单超缓缓回过头。那一刻寂寥月色和无边漠北,裹挟着荒凉的风声从眼前呼啸而过,转瞬便消失在了记忆中深夜的远方。 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微笑着站在不远处昏暗的光影里。 “……”单超张了张口,因为沙哑和隐忍而显得声音非常怪异: “我该叫你什么,龙姑娘,谢统领,还是……” “……师父?”(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7章 痛饮血 那身影从昏暗的地道口上前一步,走进密室,站在了跳跃的火把下。 他长发一束绑在后颈,身高起码长了两三寸,宽衣广袖、略略收紧,也许是骨骼终于舒展开的缘故,身形透出非常潇洒利落、甚至称得上是优雅的风概。 令人意外的是,仔细看的话他下颌骨形状都有轻微变化——轮廓更深、线条稍硬,不再是女性那种令人怦然心动的低柔秀美,而更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鲜明夺目的风采。 ——像谢云这样武技已臻化境的人,身姿形态,自有风度,走在人群中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单超握紧了剑柄,却只见谢云随意瞥了他一眼: “谁是你师父。” ——虽然世易时移,场景也完全不同,但这每个字都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中熟悉的轻蔑都分毫不差的话,却突然和记忆中碧血黄沙烈日下七星龙渊当头斩来的那一幕相重合。 单超牙关紧了紧:“你……” “太阿剑?”傅文杰突然发现了什么,惊道:“为什么你有太阿剑,你又是从哪弄来的?!” 他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冲动地上去就想夺,谢云却轻轻松松把包着白金皮鞘的长剑换了把手:“少庄主,认不出我了吗?” 傅文杰猝然僵住,打量谢云半晌,似乎从他俊美的眉眼间找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 “——你,难道你就是……” “多年不见,想必在下面容衰老了很多,少庄主认不出来是正常的,”谢云戏谑道:“不过老盟主当年的英雄风采倒是令在下印象深刻,虽然只是匆匆交手,其后却记忆犹新,至今不能忘怀。” 傅文杰愕然道:“原、原来当年打败家父夺走神剑的……就是你……” “没想到再次踏进锻剑庄,不仅老庄主已然仙逝,连整个傅家都家破人亡了。”谢云的视线越过傅文杰,望了眼密室中那座黑沉沉的棺木,极有风度地欠了欠身以致哀礼:“——今日才见到少夫人,逝者已矣,少庄主节哀。” 傅文杰退后半步,从脸上神情来看,他现在的感觉应该极其荒谬。 “你、你夺走盟主信物龙渊太阿,害得傅家不得不锻造假剑来掩盖,还因此被神鬼门辖制多年,现在还敢堂而皇之地上门?!” 与此同时另一边,单超骤然看向谢云,心中某个狐疑已久的点突然被打通了:“你也曾是神鬼门中人?!” 谢云轻轻瞥了眼单超,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七星龙渊为何会在我这里?”单超疾步上前,声音几乎称得上是严厉的:“当年在漠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想杀我?是你把我从漠北带到长安慈恩寺,还是——”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 只见谢云隔空用剑鞘头向他点了点,虽然动作十分柔和,但刹那间太阿剑气却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锋利刺骨: “我不跟弱者说话。” 单超猝然停住了脚步。 “夺走龙渊太阿的人虽然是我,但当初比武,堂堂正正,令尊也是服输的。”谢云转向面色青白的傅文杰,话音出乎意料地和缓:“再者,神鬼门虽然以此为把柄对锻剑庄多有辖制,但据我所知也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否则老盟主当年号令武林不会那么顺利,我说得对吗?” 从傅文杰悻悻的神色看来,他说得应该没错。 谢云又道:“世间交易大多如此,有输有赢,有失有得。神鬼门对锻剑庄除了打压利用之外,也有诸多栽培资助;老盟主这一生都德高望重,离世后亦哀荣极盛。在下一点愚见,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少庄主觉得呢?” ——单超发现,谢云的确有这种能力。 只要他想,他就能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令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其语言的陷阱,甚至对此深信不疑。 单超望向傅文杰。锻剑庄少庄主苍白的面孔微微扭曲,半晌果然艰涩地吐出来一句:“……事已至此,就随便你说什么吧。” 谢云点点头,看样子竟有些全盘在握的欣然。 他刚开口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地道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随即从四面八方由远而近,泥土从砖缝间簌簌洒落。傅文杰一抬头,嘶哑道:“马蹄?” “京师长安,骁骑大将军宇文虎。”谢云悠然道,“东宫太子身中奇毒,锻剑庄内可能存有解药的消息被神鬼门传了出去,因此当今圣上令宇文虎率五百亲兵能南下来抢……来取这世上最后一朵雪莲花。少庄主,你应该知道神鬼门和当今圣上的关系吧。” 傅文杰顿时神色恍然:“——原来姓景的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这个……” “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谢云饶有兴味问:“罪行败露,强敌环伺,你还能怎么做呢?” 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那一刻只有单超清清楚楚地,从他师父上翘的唇角里看出了一丝邪气。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地道中响起沉闷而模糊的回音,听方向应该是向着后山别院大门去了。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傅文杰站在棺材边,目光浑浊涣散,半晌突然沙哑着嗓子冷笑起来: “——大内第一高手在这里,骁骑大将军在上面,神鬼门已经肯定挡不住了——你竟然还问我想怎么办,现在难道不是该你们来说,你们想把我怎么办吗?!” 他最后几个字尖利几乎破音,出乎意料的是谢云却摇了摇头:“没人能拿你如何,少庄主,你已经赢过所有人了。” 话音刚落单超便意外地挑起眉,紧接着,傅文杰冷笑的声音骤然加大: “哦?此话怎说?我可不明白。” 谢云微微叹了口气。 “你明白的,少庄主。”他缓缓道,“你中毒日久,已时日无多,本就已经没什么活路了……死人无可要挟,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 单超当时就愣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激荡导致气血上涌,傅文杰刚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一口唾沫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喷到了地上,站在不远处的单超神色微变。 “不愧……不愧是你师父,”傅文杰终于勉强止住咳嗽,笑着冲单超说了句:“真的连这都能知道——哈哈哈!谢统领是怎么发现的?” 谢云一哂:“不过是令人搜了搜少庄主的房间而已,手下勤快,当不得夸奖。” 单超错愕道:“你为何要服毒?” 傅文杰嗓子咳哑了,只摆手不说话,慢慢退回到棺材边,颓然坐回了杌子上。 那一刻在地下室摆动不定的火光中,他面上终于清清楚楚地、再也无法掩饰地,浮起了致命的黑气。 “因为所有害死了少夫人的凶手都得为她赔命,包括没有保护好妻子的少庄主自己。”谢云抱臂站在密室门口,一侧肩膀微微抵在粗糙的墙面上,微笑着开口道。 “如果当初在小姑刁难时,拿出作为兄长的威严来坚决支持爱人;如果当初在母亲指责时,拿出作为丈夫的担当来坚决维护妻子;如果当初得知胎儿为女时,拿出作为父亲的气概来坚决保护自己未出世的亲生孩子……那么到今天,一切的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所有罪恶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傅少庄主。”谢云眼底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怜悯和残忍:“是你的犹豫和挣扎害死了她,害死了你们的孩子,是你在最开始就亲手写下了今天妻离子散的结局。”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笑意的利刃,一刀刀剜向傅文杰心底最痛的地方。 单超望向棺材边傅文杰的表情,心中一颤:“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谢云好奇道:“——少庄主?” 傅文杰手按在棺材盖上,一点点用力抓紧。 被活生生从皮肉中撬裂的指甲缝里迅速溢出鲜血,五指在黑漆楠木上留下了带着红迹的,清晰的抓痕。 “没关系……”他嘶哑道,尽管颤抖得几乎不像人声。 “没关系,我会下去陪她,我下去和她在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再也没有别人,再也没有……永远永远在一起……” “但少夫人恐怕不这么想吧,”谢云突然揶揄道。 傅文杰猛地抬头,目呲欲裂满面通红:“……你说什么?!” “对少夫人来说,你跟害死了她的傅家人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作为她的丈夫还尤为可恨,为什么她会想要见到你?” 谢云居高临下盯着说不出话来的傅文杰,微笑道:“少庄主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的,当少夫人躺在产床上撕心裂肺惨叫的时候,她心里最恨的人是谁?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男不男女不女、怪物一般躺在血泊中毫无声息的时候,她心里最想杀死为她孩子赔命的人是谁?当她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撒手人寰的时候,她是爱你舍不得你,还是恨不得生啖你肉,痛饮你血,拉你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单超喝道:“别说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在你梦境中的少夫人,”谢云盯着傅文杰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直入人心的诱惑和恶意:“她是巧笑倩兮和你说话,温良贤淑红袖添香,还是惨死在产床上,死不瞑目瞪着你的?” “住口!”单超厉声道:“别再说了!” “……”傅文杰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颠筛般发抖,被牙齿紧紧咬住的下唇刷然流下大片血迹。 “不……”他喘息的声音就像拉风箱,仿佛整个胸腔都在往外漏气,咝咝作响:“不是……不是这样的……” “死到临头就不要欺骗自己了,”谢云温和道,“我不过是帮少庄主你,把一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点出来而已。” ——一直都心知肚明。 一直都…… 傅文杰胸中如有千万刀片绞动,片片血肉淋漓,那一瞬间他所有理智都在剧痛的烈焰中被烧成了灰烬,眼眶甚至被血丝染成了恐怖的通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闭嘴,闭嘴!” 傅文杰拳头紧握,霍然起身,疯虎般向谢云猛扑而去! 七星龙渊铮然出鞘,单超就要抢步上前,却只见那一瞬间,谢云以一个难以形容的步法轻轻侧身、避让、伸手,相距毫厘之际,如落羽般错过了傅文杰的冲势。 那眨眼间精妙复杂的身法,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的话,换做谁都不会相信世上竟真的有人能使出来! 单超失声道:“小心——” 然而谢云置若罔闻。 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他指尖已碰到了被傅文杰紧握在掌心中的那朵雪莲花。 就在同一时刻,地道前方传来纷乱喧哗的脚步声。 嗖—— 轻响破空而至,黄金箭从黑暗地道中射来,鲜血迸溅中射穿了傅文杰的肩膀! 惊|变骤然炸起,不仅是单超,连谢云的动作都僵了下。 紧接着,黄金箭带起的巨大冲力将傅文杰掀翻,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 咣当一声巨响,傅文杰背部撞上石墙,继而跌坐在地,鲜血如开闸般哗啦飞溅了全身。 与此同时地道中脚步声由远而近,数个满身甲胄的亲兵冲进地下室,随即一个手持长弓体型高大的男子分开众人走了进来。 ——此人风尘仆仆、满面冷肃,赫然就是带兵飞驰南下的骁骑大将军宇文虎! 他环视周围一圈,目光触及单超时微微有异,但很快转了过去,看向谢云:“你——你没事吧?” 谢云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禁军统领缓缓揉着自己刚才在傅文杰飞出去时被撞上的手腕,火光中面容沉静、唇角紧抿,半晌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吐出一句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宇文虎登时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神情难堪又微愠。 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就只听密室角落里传来一声声沉闷低哑的冷笑:“嘿嘿,嘿嘿……” 这声音实在太狰狞了,所有人头皮同时一炸,抬头只见傅文杰靠在墙边,手中抓着从自己肩膀上硬生生拔下来的黄金箭。 那样子简直可怖至极,而更可怕的是,他手中还赫然捏着那朵被鲜血染红了的雪莲花! “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傅文杰把雪莲花举到眼前端详着,脸上浮现出充满嘲讽的笑容: “我本想拉着锻剑庄陪葬,却没想到长安还有个东宫太子给我当垫背的,也算是值了——” “等、等等!”宇文虎登时醍醐灌顶,情急之下厉声喝道:“住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傅文杰张开嘴,颤颤巍巍捏着那朵雪莲花,眼看就要把它一口吞下去!(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7章 痛饮血 那身影从昏暗的地道口上前一步,走进密室,站在了跳跃的火把下。 他长发一束绑在后颈,身高起码长了两三寸,宽衣广袖、略略收紧,也许是骨骼终于舒展开的缘故,身形透出非常潇洒利落、甚至称得上是优雅的风概。 令人意外的是,仔细看的话他下颌骨形状都有轻微变化——轮廓更深、线条稍硬,不再是女性那种令人怦然心动的低柔秀美,而更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鲜明夺目的风采。 ——像谢云这样武技已臻化境的人,身姿形态,自有风度,走在人群中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单超握紧了剑柄,却只见谢云随意瞥了他一眼: “谁是你师父。” ——虽然世易时移,场景也完全不同,但这每个字都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中熟悉的轻蔑都分毫不差的话,却突然和记忆中碧血黄沙烈日下七星龙渊当头斩来的那一幕相重合。 单超牙关紧了紧:“你……” “太阿剑?”傅文杰突然发现了什么,惊道:“为什么你有太阿剑,你又是从哪弄来的?!” 他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冲动地上去就想夺,谢云却轻轻松松把包着白金皮鞘的长剑换了把手:“少庄主,认不出我了吗?” 傅文杰猝然僵住,打量谢云半晌,似乎从他俊美的眉眼间找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 “——你,难道你就是……” “多年不见,想必在下面容衰老了很多,少庄主认不出来是正常的,”谢云戏谑道:“不过老盟主当年的英雄风采倒是令在下印象深刻,虽然只是匆匆交手,其后却记忆犹新,至今不能忘怀。” 傅文杰愕然道:“原、原来当年打败家父夺走神剑的……就是你……” “没想到再次踏进锻剑庄,不仅老庄主已然仙逝,连整个傅家都家破人亡了。”谢云的视线越过傅文杰,望了眼密室中那座黑沉沉的棺木,极有风度地欠了欠身以致哀礼:“——今日才见到少夫人,逝者已矣,少庄主节哀。” 傅文杰退后半步,从脸上神情来看,他现在的感觉应该极其荒谬。 “你、你夺走盟主信物龙渊太阿,害得傅家不得不锻造假剑来掩盖,还因此被神鬼门辖制多年,现在还敢堂而皇之地上门?!” 与此同时另一边,单超骤然看向谢云,心中某个狐疑已久的点突然被打通了:“你也曾是神鬼门中人?!” 谢云轻轻瞥了眼单超,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七星龙渊为何会在我这里?”单超疾步上前,声音几乎称得上是严厉的:“当年在漠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想杀我?是你把我从漠北带到长安慈恩寺,还是——”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 只见谢云隔空用剑鞘头向他点了点,虽然动作十分柔和,但刹那间太阿剑气却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锋利刺骨: “我不跟弱者说话。” 单超猝然停住了脚步。 “夺走龙渊太阿的人虽然是我,但当初比武,堂堂正正,令尊也是服输的。”谢云转向面色青白的傅文杰,话音出乎意料地和缓:“再者,神鬼门虽然以此为把柄对锻剑庄多有辖制,但据我所知也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否则老盟主当年号令武林不会那么顺利,我说得对吗?” 从傅文杰悻悻的神色看来,他说得应该没错。 谢云又道:“世间交易大多如此,有输有赢,有失有得。神鬼门对锻剑庄除了打压利用之外,也有诸多栽培资助;老盟主这一生都德高望重,离世后亦哀荣极盛。在下一点愚见,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少庄主觉得呢?” ——单超发现,谢云的确有这种能力。 只要他想,他就能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令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其语言的陷阱,甚至对此深信不疑。 单超望向傅文杰。锻剑庄少庄主苍白的面孔微微扭曲,半晌果然艰涩地吐出来一句:“……事已至此,就随便你说什么吧。” 谢云点点头,看样子竟有些全盘在握的欣然。 他刚开口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地道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随即从四面八方由远而近,泥土从砖缝间簌簌洒落。傅文杰一抬头,嘶哑道:“马蹄?” “京师长安,骁骑大将军宇文虎。”谢云悠然道,“东宫太子身中奇毒,锻剑庄内可能存有解药的消息被神鬼门传了出去,因此当今圣上令宇文虎率五百亲兵能南下来抢……来取这世上最后一朵雪莲花。少庄主,你应该知道神鬼门和当今圣上的关系吧。” 傅文杰顿时神色恍然:“——原来姓景的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这个……” “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谢云饶有兴味问:“罪行败露,强敌环伺,你还能怎么做呢?” 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那一刻只有单超清清楚楚地,从他师父上翘的唇角里看出了一丝邪气。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地道中响起沉闷而模糊的回音,听方向应该是向着后山别院大门去了。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傅文杰站在棺材边,目光浑浊涣散,半晌突然沙哑着嗓子冷笑起来: “——大内第一高手在这里,骁骑大将军在上面,神鬼门已经肯定挡不住了——你竟然还问我想怎么办,现在难道不是该你们来说,你们想把我怎么办吗?!” 他最后几个字尖利几乎破音,出乎意料的是谢云却摇了摇头:“没人能拿你如何,少庄主,你已经赢过所有人了。” 话音刚落单超便意外地挑起眉,紧接着,傅文杰冷笑的声音骤然加大: “哦?此话怎说?我可不明白。” 谢云微微叹了口气。 “你明白的,少庄主。”他缓缓道,“你中毒日久,已时日无多,本就已经没什么活路了……死人无可要挟,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 单超当时就愣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激荡导致气血上涌,傅文杰刚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一口唾沫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喷到了地上,站在不远处的单超神色微变。 “不愧……不愧是你师父,”傅文杰终于勉强止住咳嗽,笑着冲单超说了句:“真的连这都能知道——哈哈哈!谢统领是怎么发现的?” 谢云一哂:“不过是令人搜了搜少庄主的房间而已,手下勤快,当不得夸奖。” 单超错愕道:“你为何要服毒?” 傅文杰嗓子咳哑了,只摆手不说话,慢慢退回到棺材边,颓然坐回了杌子上。 那一刻在地下室摆动不定的火光中,他面上终于清清楚楚地、再也无法掩饰地,浮起了致命的黑气。 “因为所有害死了少夫人的凶手都得为她赔命,包括没有保护好妻子的少庄主自己。”谢云抱臂站在密室门口,一侧肩膀微微抵在粗糙的墙面上,微笑着开口道。 “如果当初在小姑刁难时,拿出作为兄长的威严来坚决支持爱人;如果当初在母亲指责时,拿出作为丈夫的担当来坚决维护妻子;如果当初得知胎儿为女时,拿出作为父亲的气概来坚决保护自己未出世的亲生孩子……那么到今天,一切的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所有罪恶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傅少庄主。”谢云眼底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怜悯和残忍:“是你的犹豫和挣扎害死了她,害死了你们的孩子,是你在最开始就亲手写下了今天妻离子散的结局。”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笑意的利刃,一刀刀剜向傅文杰心底最痛的地方。 单超望向棺材边傅文杰的表情,心中一颤:“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谢云好奇道:“——少庄主?” 傅文杰手按在棺材盖上,一点点用力抓紧。 被活生生从皮肉中撬裂的指甲缝里迅速溢出鲜血,五指在黑漆楠木上留下了带着红迹的,清晰的抓痕。 “没关系……”他嘶哑道,尽管颤抖得几乎不像人声。 “没关系,我会下去陪她,我下去和她在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再也没有别人,再也没有……永远永远在一起……” “但少夫人恐怕不这么想吧,”谢云突然揶揄道。 傅文杰猛地抬头,目呲欲裂满面通红:“……你说什么?!” “对少夫人来说,你跟害死了她的傅家人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作为她的丈夫还尤为可恨,为什么她会想要见到你?” 谢云居高临下盯着说不出话来的傅文杰,微笑道:“少庄主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的,当少夫人躺在产床上撕心裂肺惨叫的时候,她心里最恨的人是谁?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男不男女不女、怪物一般躺在血泊中毫无声息的时候,她心里最想杀死为她孩子赔命的人是谁?当她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撒手人寰的时候,她是爱你舍不得你,还是恨不得生啖你肉,痛饮你血,拉你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单超喝道:“别说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在你梦境中的少夫人,”谢云盯着傅文杰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直入人心的诱惑和恶意:“她是巧笑倩兮和你说话,温良贤淑红袖添香,还是惨死在产床上,死不瞑目瞪着你的?” “住口!”单超厉声道:“别再说了!” “……”傅文杰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颠筛般发抖,被牙齿紧紧咬住的下唇刷然流下大片血迹。 “不……”他喘息的声音就像拉风箱,仿佛整个胸腔都在往外漏气,咝咝作响:“不是……不是这样的……” “死到临头就不要欺骗自己了,”谢云温和道,“我不过是帮少庄主你,把一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点出来而已。” ——一直都心知肚明。 一直都…… 傅文杰胸中如有千万刀片绞动,片片血肉淋漓,那一瞬间他所有理智都在剧痛的烈焰中被烧成了灰烬,眼眶甚至被血丝染成了恐怖的通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闭嘴,闭嘴!” 傅文杰拳头紧握,霍然起身,疯虎般向谢云猛扑而去! 七星龙渊铮然出鞘,单超就要抢步上前,却只见那一瞬间,谢云以一个难以形容的步法轻轻侧身、避让、伸手,相距毫厘之际,如落羽般错过了傅文杰的冲势。 那眨眼间精妙复杂的身法,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的话,换做谁都不会相信世上竟真的有人能使出来! 单超失声道:“小心——” 然而谢云置若罔闻。 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他指尖已碰到了被傅文杰紧握在掌心中的那朵雪莲花。 就在同一时刻,地道前方传来纷乱喧哗的脚步声。 嗖—— 轻响破空而至,黄金箭从黑暗地道中射来,鲜血迸溅中射穿了傅文杰的肩膀! 惊|变骤然炸起,不仅是单超,连谢云的动作都僵了下。 紧接着,黄金箭带起的巨大冲力将傅文杰掀翻,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 咣当一声巨响,傅文杰背部撞上石墙,继而跌坐在地,鲜血如开闸般哗啦飞溅了全身。 与此同时地道中脚步声由远而近,数个满身甲胄的亲兵冲进地下室,随即一个手持长弓体型高大的男子分开众人走了进来。 ——此人风尘仆仆、满面冷肃,赫然就是带兵飞驰南下的骁骑大将军宇文虎! 他环视周围一圈,目光触及单超时微微有异,但很快转了过去,看向谢云:“你——你没事吧?” 谢云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禁军统领缓缓揉着自己刚才在傅文杰飞出去时被撞上的手腕,火光中面容沉静、唇角紧抿,半晌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吐出一句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宇文虎登时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神情难堪又微愠。 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就只听密室角落里传来一声声沉闷低哑的冷笑:“嘿嘿,嘿嘿……” 这声音实在太狰狞了,所有人头皮同时一炸,抬头只见傅文杰靠在墙边,手中抓着从自己肩膀上硬生生拔下来的黄金箭。 那样子简直可怖至极,而更可怕的是,他手中还赫然捏着那朵被鲜血染红了的雪莲花! “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傅文杰把雪莲花举到眼前端详着,脸上浮现出充满嘲讽的笑容: “我本想拉着锻剑庄陪葬,却没想到长安还有个东宫太子给我当垫背的,也算是值了——” “等、等等!”宇文虎登时醍醐灌顶,情急之下厉声喝道:“住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傅文杰张开嘴,颤颤巍巍捏着那朵雪莲花,眼看就要把它一口吞下去!(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8章 为谁容 单超和宇文虎同时冲上去,想要去抢雪莲花,然而这时候是肯定来不及的。 ——谢云眉心微微一紧,袍袖挥向火把。 就在傅文杰花要进嘴里的那一刻,突然地下室内火光熄灭,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仲文……”黑暗中倏而响起幽幽的女声,余音袅袅,哀婉凄楚。 在场所有人同时头皮一炸,宇文虎失声吼道:“什么人?谁在那里?” “……仲文……” 傅文杰的动作僵住了,如同梦游般抬起头向四周张望,喃喃道:“婉娟……婉娟?” 单超清清楚楚听见那仲文的呼唤从身后谢云的方向传来,登时心下雪亮——仲文应该是傅文杰的字,而这个称呼除了身边特别亲近的人,平常人是不会叫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骨骼缩紧的喀拉声和急促脚步同时响起,单超只觉得有个人快步经过自己身后,径直走向地下室墙角的箱笼。 地下室是按照夫妻闺房布置的,傅文杰把婉娟生前所用的东西都弄下来了,妆台边的梨木箱笼中应该有他妻子生前穿用的衣裳。按照傅老夫人的脾性这些死人的东西八成是烧掉不留,然而傅文杰如何能肯,必定偷偷保存在里面。 果然箱笼打开的吱呀声响起,紧接着衣袍在半空中刷然展开。 “婉娟?”傅文杰神志不清,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动:“是你吗?你来看我,你来接我了吗?” 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在角落里悄然点起。 单超一眼望去,登时愣住了。 只见深沉如墨汁般的黑暗里,那一星火苗如同萤光,映出朦胧恍惚的光晕。梨木箱笼边一个女子身影正缓缓转身,身披一件浅绯红衣袍,绣花轻纱之后隐隐绰绰露出轮廓秀美的侧脸。 傅文杰沙哑的哭腔如同破冰般,缓缓从静寂的空气里渗了出来: “婉娟……” 所有人都震惊得发不出声来,几个亲兵石头般僵立,宇文虎错愕的目光很快转为了复杂莫名。 而谢云非常镇定。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向傅文杰,脚步无声无息,简直就像是在地上漂浮一样。 “别哭,仲文,”他不动声色道。 ——那声音柔和细微、沙哑难辨,可能是点了咽喉附近穴道的原因,比他假扮成“龙姑娘”时还细,乍听之下真的跟女声有七八成相似! 傅文杰看着谢云,而其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傅文杰,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昏暗的地下室中呈现出一种僵持的局面,加上不远处黑沉沉的巨大棺材,场景简直诡谲得难以形容。 短短数息的时间,却像是足足过了数年般漫长,傅文杰终于怔怔地伸出手: “太……太好了,又见到你了……” 出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心脏从喉咙落回胸腔的声音。 谢云走上前,缓缓半跪在满身鲜血的傅文杰面前。火折子忽明忽暗跳跃的光芒从他身后映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轻纱之后,唯独眼角闪烁着幽幽的光:“你在做什么,仲文,为何受伤了?” 傅文杰喃喃道:“我……我替你报了仇,杀了所有人,你高兴吗?” 谢云默不作声,傅文杰哽咽着流下泪来:“我很想你,婉娟,我真的很想你……” 少庄主放声大哭,不知是否因为喉咙里积了血,哭声嘶哑尖利得简直变了调,仿佛砂纸刮擦金属般让人心里难受无比。 他用手捶打自己,神经质般重复“我错了”“对不起”,泪水顺着苍白青灰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他面色扭曲以至于痉挛,因为过分抽泣而全身剧烈抖动,似乎连肩膀被黄金箭洞穿的剧痛都麻痹了一般,鲜血汩汩不断从伤口中流出,在地上积起了小小的血洼。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看着他的手,雪莲花被紧攥成一团,数片花瓣已掉落下来,飘在石砖地上的血迹里。 一个亲兵按捺不住想动,被宇文虎一把按住:“等等。” 谢云温和道:“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好吗?” 情绪激动的傅文杰却置若罔闻。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我错了婉娟,如果我当初没有坚持要娶你的话,如果你没有孩子的话……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为什么离开的偏偏是你?” “我害死了你,这世上所有人都害死了你,他们都该死!”傅文杰音调一变,哽咽中透出无比疯狂的暴戾:“我要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我要让他们也下去向你谢罪!我把他们都送下去陪你,一个一个!他们都该死——!” 尾音久久回荡,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云伸手轻轻握住傅文杰冰凉的指尖: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那一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魔法,傅文杰骤然安静下来,嘴唇颤抖地看着谢云。 ——其实在那么微弱的可视条件下,又隔着朦胧的泪水,他其实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婉娟……”他小声说,“你恨我吗?” “不,”谢云柔声道,“我原谅你了。” 傅文杰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一声声回荡在阴暗的地道中,令人毛骨悚然。 “……真好,婉娟,我就知道你不会恨我的……你真美,你还是那么美。” 即便是久经沙场如宇文虎,都被这诡异怪诞的一幕激起了心头寒意,他身边几个亲兵的腿肚子也都不自觉发起了抖。 然而谢云却直视着傅文杰,浅红唇角略微弯起,目光如同少女般温柔: “你手里的花也很美,能帮我簪上么?” 刹那间傅文杰似乎没明白,只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谢云目光转向他紧紧蜷起的另一只手,同时略微垂下头,他才似乎从混沌中反应过来什么,嘿嘿地笑了起来。 “簪花,簪花……说得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傅文杰恍惚抬起那只攥着雪莲花的手,鲜血从指缝中洇出,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谢云乌黑的鬓发里。 而他却恍若不觉,眼底浮现出涣散、凄楚而痴迷的神采,似乎透过这阴森的地道和摇动的烛火,看见了记忆中更加飘忽遥远又温馨怀恋的画面: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他的手轻轻一顿。 所有人呼吸屏住,刹那间周遭陷入死寂。 ——那朵带血的雪莲花,被傅文杰插在了谢云耳际的鬓发中。 宇文虎当机立断:“谢统领,回来!” 他提刀就要上前,然而谢云却没有动,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顾,只维持半跪的姿态笑望着傅文杰:“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傅文杰微微睁大眼睛。 谢云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单超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不要!” 他说这话已经晚了,傅文杰哈哈笑起来,因为血沫堵住了嗓子眼的关系那笑声听起来如同咯咯,非常怪异又瘆人——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开心的,或者说,锻剑庄的傅少庄主,就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期待又幸福的表情。 他说:“好。” “不要!”单超拔腿上前:“住手!” ——就在这一瞬间,谢云手掌如刀,在鲜血迸溅中噗呲一声□□了傅文杰的心脏! “……” 傅文杰怔怔盯着前方,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整个人极度痉挛。不过那只维持了短短数息,紧接着他扑通一声当头栽倒,瞳孔迅速紧缩又完全放大。 “……婉……”最后一丝气息如同呢喃般,从他冰冷颤抖的唇间掠过: “婉娟……” 谢云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 傅文杰勉强露出笑容来,急促倒了几下气,终于安然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中鸦雀不闻,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哑剧般的静默维持了很久,终于谢云直起身,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从傅文杰冰冷的尸体边站了起来。 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略微松动,人人都如卸去了千斤重担般,肩膀骤然一松。 “回来吧,谢统领。”宇文虎快步上前:“锻剑庄之事了结,雪莲花也可以……”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只见谢云抬手摘下雪莲花,与此同时背对众人的身形再次舒展,腿骨、腰骨、脊椎、肩膀,修长十指发出关节归位的喀拉脆响,继而禁军统领挺拔的背影再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雪莲花怎么?”谢云冷漠道。 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宇文虎心中升起:“你别乱来,谢云。当今圣上已经下旨,令你即刻回长安面圣叙职,将锻剑庄内所有人等及太子解药事宜都交给我处理……” “但最终得到解药的是我,不是么?” 宇文虎在谢云冰冷戏弄的目光中哽了哽,随即道:“那你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异样起来。亲兵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单超也眉梢一跳,看看宇文虎又看看谢云,下意识偏了半步,隐约将七星龙渊剑锋挡在了宇文虎前行的方向上。 然而谢云没回答,从自己肩上掀起刚才匆忙披上的,少夫人生前那件绯红衣袍,随手盖在了脚下傅文杰的尸身上。 “什么都不想干。”谢云懒洋洋道,语调出乎意料地轻松又恶意:“你又想多了,宇文大将军。想得多的人容易早死。” 他转身穿过众人,拿起刚才搁在墙角的太阿剑,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密室门。宇文虎边对亲兵丢了个眼色边快步跟上,只见谢云就这么一手捏着雪莲花一手提着太阿剑,率先踏进了地道里。 “大将军……”有个亲兵小声道。 宇文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人群最尾。 ——单超正最后回头看了眼密室中的棺材和尸体,转身大步跟上队伍。黑衣僧人英挺的面容沉郁冷肃,背上七星龙渊,正从破布中闪烁出隐约的青光。 宇文虎眼底掠过阴霾。 谁也不知道这僧人师承何方、是何来头。虽然他对谢云似有敌意,但谢云对他的态度却颇值得玩味。 况且地道狭窄不容并行,这两人一个在最头一个在最尾,万一打起来的时候形成包夹之势…… 一路上到地面都没人出声,出了暗门,清晨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所有人登时精神一振。 宇文虎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在地道中的谨慎小心有多么错误。 锻剑庄别院周围人马密集犹如铁桶,已经整个被团团包围了起来。以他们出来的这条地道口为圆心,左右两端泾渭分明:一边是骁骑大将军府的五百亲兵,另一边弓马整齐、剑拔弩张,赫然是京师派出的大内禁卫军! 宇文虎再忍不住,扬声冷笑道:“——谢统领好手段,在下佩服,佩服!” 谢云淡淡道:“你要佩服我的地方多了,以后不妨仔细学着。” “统领!” 马鑫率人越众而出,下马揖了揖手,从身后下属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锁匣。谢云把那朵血迹未干的雪莲花放了进去,随口问:“神鬼门呢?” “姓景的撤退了,我们按您的命令未曾阻拦。不过搜检查抄锻剑庄库房等花了些时间,因此未能及时护驾,请统领恕罪!” 马鑫竟然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一时单超、宇文虎等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微妙。 “嗯,”谢云不以为意,“轻便值钱的抄走,大件不要了。” 马鑫又问:“另外还有一事。江南陈家及各大名门正派得知风声,都派了人来接自家弟子,统领打算如何处理?” ——他问这话的时候,陈海平、周誉等十数个武林弟子都正被禁卫军押着,远远待在院外。 跟神鬼门恶战之后,这些平素花团锦簇、众星拱月的江湖新秀们都相当狼狈,甚至还有几个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听到马鑫的问话,这帮人纷纷表情各异,看不清楚有没有自觉羞愤想要去寻死的。 谢云微笑道:“放了,随他们去,反正都没什么用。” 大内禁卫已经完全占据了锻剑庄这块地方的主导权,整个局势井井有条,发令实施有条不紊,显然没有其他人什么事。 宇文虎回头看看自己的人马,咬牙拱了拱手:“看来谢统领早有准备,在下就不打扰了……当今圣上还在宫中等我回去复命,谢统领,今日种种来龙去脉,我们来日去御书房里再说吧。” ——这就明显是威胁了。 谢云定定望了宇文虎一眼,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然而紧接着,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对马鑫道: “对了,叫人去把后院地道炸平。锻剑庄少庄主和他夫人的尸身都在里面,不用另外挖掘,权当合葬了。” “……”宇文虎登时脸色铁青,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禁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不见的精悍神骏,谢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望向不远处已经完全坍塌的废墟。 仅仅一天之前,那还是锻剑庄清雅幽深风景秀美的后山别院,谁曾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煊赫堂皇,转瞬成空。 谢云收回目光,说:“走吧。” 训练有素的手下立刻上马,这时边上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单超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谢云,好半天才缓缓道:“你……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谢云问:“什么?” 单超突然发现这一刻的场景极其荒诞,荒诞中甚至显出一丝可笑,然而他却完全笑不出来。 “……你现在不想杀我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 谢云上下打量他,问:“杀你干什么,你有被杀的价值吗?” 若非自己就是当事人,也许单超都会忍不住大笑给这绝妙的回答赞一声好——然而周围没有人笑,甚至没人有表情,只有马匹偶尔喷个响鼻,用蹄子踏一踏土,除此之外完全沉寂。 单超终于艰涩地开了口: “既然这一切都是早安排好的,为什么你要把我卷进来?” “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让我进锻剑庄,为何要煞费苦心让我亲眼看到、亲身经历这一切?” 谢云骑在马上俯视单超,倏而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般的神色。 “还记得那天深夜在中正大街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 “这世上不存在轻易就能得来的东西,没有至高的地位和至尊的权力,出世之人想从尘世中求得答案是不可能的——况且对我来说你是弱者,人微言轻、命同蝼蚁。傅文杰尚且知道要报仇就得豁得出去,你却只会用跪着的姿态向我乞求所谓的回答。” 谢云略微俯下身,对单超微笑道:“我不跟弱者说话,现在的你在我眼里比傅文杰,甚至比宇文虎还要弱。” “……”单超慢慢咬紧了牙关。 “给他留一匹马。”谢云随意吩咐马鑫:“天大地大,随他去吧——我们走。” 禁卫军策马而行,从单超身侧奔驰而过,在马蹄轰响声中很快向山下去了。 偌大的后山别院转瞬间就空无一人,唯剩废墟中尘烟缓缓落地。清晨的阳光穿过山林,映照着满地废墟,焦黑的房梁和瓦砾中升起了徐徐而上的青烟。 单超目光投向不远处。 树林边真的有一匹马,油黑如电四蹄雪白,不耐烦地刨着土地,赫然就是他逃出长安南下时,和谢云共骑的那一匹! ——“天大地大,随他去吧……” 单超耳边又想起谢云最后的话,突然间似乎从那八个字里悟出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地平线上长安方向,外郭千里,巍峨皇城。八水环绕十二城门,大明宫正沐浴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泛出旭日东升般连绵耀眼的红光。 单超纵身上马,极目远眺。 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悍然打马:“——驾!” 乌云踏雪风驰电掣,穿过重重山林和溪水,在神州大地上逐日前行,载着单超向帝国权力的巅峰飞驰而去。 · ——第一卷完——(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8章 为谁容 单超和宇文虎同时冲上去,想要去抢雪莲花,然而这时候是肯定来不及的。 ——谢云眉心微微一紧,袍袖挥向火把。 就在傅文杰花要进嘴里的那一刻,突然地下室内火光熄灭,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仲文……”黑暗中倏而响起幽幽的女声,余音袅袅,哀婉凄楚。 在场所有人同时头皮一炸,宇文虎失声吼道:“什么人?谁在那里?” “……仲文……” 傅文杰的动作僵住了,如同梦游般抬起头向四周张望,喃喃道:“婉娟……婉娟?” 单超清清楚楚听见那仲文的呼唤从身后谢云的方向传来,登时心下雪亮——仲文应该是傅文杰的字,而这个称呼除了身边特别亲近的人,平常人是不会叫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骨骼缩紧的喀拉声和急促脚步同时响起,单超只觉得有个人快步经过自己身后,径直走向地下室墙角的箱笼。 地下室是按照夫妻闺房布置的,傅文杰把婉娟生前所用的东西都弄下来了,妆台边的梨木箱笼中应该有他妻子生前穿用的衣裳。按照傅老夫人的脾性这些死人的东西八成是烧掉不留,然而傅文杰如何能肯,必定偷偷保存在里面。 果然箱笼打开的吱呀声响起,紧接着衣袍在半空中刷然展开。 “婉娟?”傅文杰神志不清,双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动:“是你吗?你来看我,你来接我了吗?” 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在角落里悄然点起。 单超一眼望去,登时愣住了。 只见深沉如墨汁般的黑暗里,那一星火苗如同萤光,映出朦胧恍惚的光晕。梨木箱笼边一个女子身影正缓缓转身,身披一件浅绯红衣袍,绣花轻纱之后隐隐绰绰露出轮廓秀美的侧脸。 傅文杰沙哑的哭腔如同破冰般,缓缓从静寂的空气里渗了出来: “婉娟……” 所有人都震惊得发不出声来,几个亲兵石头般僵立,宇文虎错愕的目光很快转为了复杂莫名。 而谢云非常镇定。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向傅文杰,脚步无声无息,简直就像是在地上漂浮一样。 “别哭,仲文,”他不动声色道。 ——那声音柔和细微、沙哑难辨,可能是点了咽喉附近穴道的原因,比他假扮成“龙姑娘”时还细,乍听之下真的跟女声有七八成相似! 傅文杰看着谢云,而其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傅文杰,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昏暗的地下室中呈现出一种僵持的局面,加上不远处黑沉沉的巨大棺材,场景简直诡谲得难以形容。 短短数息的时间,却像是足足过了数年般漫长,傅文杰终于怔怔地伸出手: “太……太好了,又见到你了……” 出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心脏从喉咙落回胸腔的声音。 谢云走上前,缓缓半跪在满身鲜血的傅文杰面前。火折子忽明忽暗跳跃的光芒从他身后映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轻纱之后,唯独眼角闪烁着幽幽的光:“你在做什么,仲文,为何受伤了?” 傅文杰喃喃道:“我……我替你报了仇,杀了所有人,你高兴吗?” 谢云默不作声,傅文杰哽咽着流下泪来:“我很想你,婉娟,我真的很想你……” 少庄主放声大哭,不知是否因为喉咙里积了血,哭声嘶哑尖利得简直变了调,仿佛砂纸刮擦金属般让人心里难受无比。 他用手捶打自己,神经质般重复“我错了”“对不起”,泪水顺着苍白青灰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他面色扭曲以至于痉挛,因为过分抽泣而全身剧烈抖动,似乎连肩膀被黄金箭洞穿的剧痛都麻痹了一般,鲜血汩汩不断从伤口中流出,在地上积起了小小的血洼。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看着他的手,雪莲花被紧攥成一团,数片花瓣已掉落下来,飘在石砖地上的血迹里。 一个亲兵按捺不住想动,被宇文虎一把按住:“等等。” 谢云温和道:“把你手上的东西放下好吗?” 情绪激动的傅文杰却置若罔闻。 “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我错了婉娟,如果我当初没有坚持要娶你的话,如果你没有孩子的话……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为什么离开的偏偏是你?” “我害死了你,这世上所有人都害死了你,他们都该死!”傅文杰音调一变,哽咽中透出无比疯狂的暴戾:“我要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我要让他们也下去向你谢罪!我把他们都送下去陪你,一个一个!他们都该死——!” 尾音久久回荡,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云伸手轻轻握住傅文杰冰凉的指尖: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那一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魔法,傅文杰骤然安静下来,嘴唇颤抖地看着谢云。 ——其实在那么微弱的可视条件下,又隔着朦胧的泪水,他其实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婉娟……”他小声说,“你恨我吗?” “不,”谢云柔声道,“我原谅你了。” 傅文杰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一声声回荡在阴暗的地道中,令人毛骨悚然。 “……真好,婉娟,我就知道你不会恨我的……你真美,你还是那么美。” 即便是久经沙场如宇文虎,都被这诡异怪诞的一幕激起了心头寒意,他身边几个亲兵的腿肚子也都不自觉发起了抖。 然而谢云却直视着傅文杰,浅红唇角略微弯起,目光如同少女般温柔: “你手里的花也很美,能帮我簪上么?” 刹那间傅文杰似乎没明白,只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谢云目光转向他紧紧蜷起的另一只手,同时略微垂下头,他才似乎从混沌中反应过来什么,嘿嘿地笑了起来。 “簪花,簪花……说得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傅文杰恍惚抬起那只攥着雪莲花的手,鲜血从指缝中洇出,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谢云乌黑的鬓发里。 而他却恍若不觉,眼底浮现出涣散、凄楚而痴迷的神采,似乎透过这阴森的地道和摇动的烛火,看见了记忆中更加飘忽遥远又温馨怀恋的画面: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他的手轻轻一顿。 所有人呼吸屏住,刹那间周遭陷入死寂。 ——那朵带血的雪莲花,被傅文杰插在了谢云耳际的鬓发中。 宇文虎当机立断:“谢统领,回来!” 他提刀就要上前,然而谢云却没有动,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顾,只维持半跪的姿态笑望着傅文杰:“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傅文杰微微睁大眼睛。 谢云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单超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不要!” 他说这话已经晚了,傅文杰哈哈笑起来,因为血沫堵住了嗓子眼的关系那笑声听起来如同咯咯,非常怪异又瘆人——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开心的,或者说,锻剑庄的傅少庄主,就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期待又幸福的表情。 他说:“好。” “不要!”单超拔腿上前:“住手!” ——就在这一瞬间,谢云手掌如刀,在鲜血迸溅中噗呲一声□□了傅文杰的心脏! “……” 傅文杰怔怔盯着前方,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整个人极度痉挛。不过那只维持了短短数息,紧接着他扑通一声当头栽倒,瞳孔迅速紧缩又完全放大。 “……婉……”最后一丝气息如同呢喃般,从他冰冷颤抖的唇间掠过: “婉娟……” 谢云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 傅文杰勉强露出笑容来,急促倒了几下气,终于安然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中鸦雀不闻,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哑剧般的静默维持了很久,终于谢云直起身,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从傅文杰冰冷的尸体边站了起来。 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略微松动,人人都如卸去了千斤重担般,肩膀骤然一松。 “回来吧,谢统领。”宇文虎快步上前:“锻剑庄之事了结,雪莲花也可以……”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只见谢云抬手摘下雪莲花,与此同时背对众人的身形再次舒展,腿骨、腰骨、脊椎、肩膀,修长十指发出关节归位的喀拉脆响,继而禁军统领挺拔的背影再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雪莲花怎么?”谢云冷漠道。 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宇文虎心中升起:“你别乱来,谢云。当今圣上已经下旨,令你即刻回长安面圣叙职,将锻剑庄内所有人等及太子解药事宜都交给我处理……” “但最终得到解药的是我,不是么?” 宇文虎在谢云冰冷戏弄的目光中哽了哽,随即道:“那你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异样起来。亲兵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单超也眉梢一跳,看看宇文虎又看看谢云,下意识偏了半步,隐约将七星龙渊剑锋挡在了宇文虎前行的方向上。 然而谢云没回答,从自己肩上掀起刚才匆忙披上的,少夫人生前那件绯红衣袍,随手盖在了脚下傅文杰的尸身上。 “什么都不想干。”谢云懒洋洋道,语调出乎意料地轻松又恶意:“你又想多了,宇文大将军。想得多的人容易早死。” 他转身穿过众人,拿起刚才搁在墙角的太阿剑,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密室门。宇文虎边对亲兵丢了个眼色边快步跟上,只见谢云就这么一手捏着雪莲花一手提着太阿剑,率先踏进了地道里。 “大将军……”有个亲兵小声道。 宇文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人群最尾。 ——单超正最后回头看了眼密室中的棺材和尸体,转身大步跟上队伍。黑衣僧人英挺的面容沉郁冷肃,背上七星龙渊,正从破布中闪烁出隐约的青光。 宇文虎眼底掠过阴霾。 谁也不知道这僧人师承何方、是何来头。虽然他对谢云似有敌意,但谢云对他的态度却颇值得玩味。 况且地道狭窄不容并行,这两人一个在最头一个在最尾,万一打起来的时候形成包夹之势…… 一路上到地面都没人出声,出了暗门,清晨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所有人登时精神一振。 宇文虎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在地道中的谨慎小心有多么错误。 锻剑庄别院周围人马密集犹如铁桶,已经整个被团团包围了起来。以他们出来的这条地道口为圆心,左右两端泾渭分明:一边是骁骑大将军府的五百亲兵,另一边弓马整齐、剑拔弩张,赫然是京师派出的大内禁卫军! 宇文虎再忍不住,扬声冷笑道:“——谢统领好手段,在下佩服,佩服!” 谢云淡淡道:“你要佩服我的地方多了,以后不妨仔细学着。” “统领!” 马鑫率人越众而出,下马揖了揖手,从身后下属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锁匣。谢云把那朵血迹未干的雪莲花放了进去,随口问:“神鬼门呢?” “姓景的撤退了,我们按您的命令未曾阻拦。不过搜检查抄锻剑庄库房等花了些时间,因此未能及时护驾,请统领恕罪!” 马鑫竟然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一时单超、宇文虎等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微妙。 “嗯,”谢云不以为意,“轻便值钱的抄走,大件不要了。” 马鑫又问:“另外还有一事。江南陈家及各大名门正派得知风声,都派了人来接自家弟子,统领打算如何处理?” ——他问这话的时候,陈海平、周誉等十数个武林弟子都正被禁卫军押着,远远待在院外。 跟神鬼门恶战之后,这些平素花团锦簇、众星拱月的江湖新秀们都相当狼狈,甚至还有几个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听到马鑫的问话,这帮人纷纷表情各异,看不清楚有没有自觉羞愤想要去寻死的。 谢云微笑道:“放了,随他们去,反正都没什么用。” 大内禁卫已经完全占据了锻剑庄这块地方的主导权,整个局势井井有条,发令实施有条不紊,显然没有其他人什么事。 宇文虎回头看看自己的人马,咬牙拱了拱手:“看来谢统领早有准备,在下就不打扰了……当今圣上还在宫中等我回去复命,谢统领,今日种种来龙去脉,我们来日去御书房里再说吧。” ——这就明显是威胁了。 谢云定定望了宇文虎一眼,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然而紧接着,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对马鑫道: “对了,叫人去把后院地道炸平。锻剑庄少庄主和他夫人的尸身都在里面,不用另外挖掘,权当合葬了。” “……”宇文虎登时脸色铁青,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禁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不见的精悍神骏,谢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望向不远处已经完全坍塌的废墟。 仅仅一天之前,那还是锻剑庄清雅幽深风景秀美的后山别院,谁曾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煊赫堂皇,转瞬成空。 谢云收回目光,说:“走吧。” 训练有素的手下立刻上马,这时边上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单超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谢云,好半天才缓缓道:“你……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谢云问:“什么?” 单超突然发现这一刻的场景极其荒诞,荒诞中甚至显出一丝可笑,然而他却完全笑不出来。 “……你现在不想杀我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 谢云上下打量他,问:“杀你干什么,你有被杀的价值吗?” 若非自己就是当事人,也许单超都会忍不住大笑给这绝妙的回答赞一声好——然而周围没有人笑,甚至没人有表情,只有马匹偶尔喷个响鼻,用蹄子踏一踏土,除此之外完全沉寂。 单超终于艰涩地开了口: “既然这一切都是早安排好的,为什么你要把我卷进来?” “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让我进锻剑庄,为何要煞费苦心让我亲眼看到、亲身经历这一切?” 谢云骑在马上俯视单超,倏而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般的神色。 “还记得那天深夜在中正大街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 “这世上不存在轻易就能得来的东西,没有至高的地位和至尊的权力,出世之人想从尘世中求得答案是不可能的——况且对我来说你是弱者,人微言轻、命同蝼蚁。傅文杰尚且知道要报仇就得豁得出去,你却只会用跪着的姿态向我乞求所谓的回答。” 谢云略微俯下身,对单超微笑道:“我不跟弱者说话,现在的你在我眼里比傅文杰,甚至比宇文虎还要弱。” “……”单超慢慢咬紧了牙关。 “给他留一匹马。”谢云随意吩咐马鑫:“天大地大,随他去吧——我们走。” 禁卫军策马而行,从单超身侧奔驰而过,在马蹄轰响声中很快向山下去了。 偌大的后山别院转瞬间就空无一人,唯剩废墟中尘烟缓缓落地。清晨的阳光穿过山林,映照着满地废墟,焦黑的房梁和瓦砾中升起了徐徐而上的青烟。 单超目光投向不远处。 树林边真的有一匹马,油黑如电四蹄雪白,不耐烦地刨着土地,赫然就是他逃出长安南下时,和谢云共骑的那一匹! ——“天大地大,随他去吧……” 单超耳边又想起谢云最后的话,突然间似乎从那八个字里悟出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地平线上长安方向,外郭千里,巍峨皇城。八水环绕十二城门,大明宫正沐浴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泛出旭日东升般连绵耀眼的红光。 单超纵身上马,极目远眺。 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悍然打马:“——驾!” 乌云踏雪风驰电掣,穿过重重山林和溪水,在神州大地上逐日前行,载着单超向帝国权力的巅峰飞驰而去。 · ——第一卷完——(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9章 华清池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深秋清晨第一缕天光越过长安城外高高的明德门,铺在朱雀大街宽阔方正的青砖上,映出一层蒙蒙白霜。 马蹄轻缓穿过薄雾,渐渐由远而近,映出马匹上男子挺拔的身影。 他年岁约莫二十左右,肤色微深,轮廓□□,眉眼形态锋利明亮。时下汉人男子很少有他这么挺直的鼻梁,加之嘴唇总习惯性微微抿紧,令他侧脸线条虽然英俊,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肃利。 北方深秋清晨寒冷,他只穿着一件粗布僧衣,似乎全然不觉料峭。薄薄的黑色衣料下肩膀、手臂、背部精壮,随着马匹颠簸,微微凸起紧绷的肌肉线条。 一把长剑被严严实实裹在灰白布条中,斜绑在他背上。 ——尽管布条因为长途奔波已经开裂褪色,显得破旧又毫不起眼,明眼人却能看出长剑周围隐然缭绕的剑气,如同暗夜之中荧荧青光,散发着凛然寒意。 马蹄声骤停,男子抬起头。 朱红大门琉璃檐枋,牌匾上漆金大字透过雾气,清晰可见。 ——谢府。 男子翻身下马,在台阶下站了片刻,背影如黑色岩石般苍劲沉默。 直到乌云踏雪终于耐不住性子地打了个响鼻,用嘴顶了顶他后肩,男子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举步上前扣了扣门环。 少顷侧门吱呀出声,门房探出头来,恭恭敬敬揖了揖手:“这位爷是……” “在下求见此间主人,烦请通报。” 门房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眼,见他通身落拓却形容悍利,便也不说什么,只笑问:“敢问您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男子略一迟疑。 随即他缓缓解下背后长剑递给门房,沉声说:“这就是我的拜帖……” 顿了顿他又道:“在下免贵姓单,单名超。” 门房满心疑虑,但也没表现出来,欠了欠身便掉头去了。片刻后侧门再度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绯红纱裙的侍女。 单超微微诧异,只听侍女从容道:“郎君请随我来。” 这是单超第二次踏进谢府。 讽刺的是,这长安城中炙手可热数一数二、每日访客无数车马云集、官阶稍小些都欲窥其门而不得入的谢府,单超一介布衣平民,却两次都是从朱红正门中进来的。 这时天色还太早了,花园中空气寒冷清新,小径上青苔白霜湿滑;抄手游廊两侧劲竹苍翠,廊下青玉盆中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各色菊花。那侍女身姿极为优美,却只默然不语在前面带路,穿过一道垂花帘一道月亮门,远处淅淅沥沥的鸟鸣中,终于传来了温水汩汩而过的从声音。 单超打量周围,发现这竟然是谢府内院。 侍女蓦然站住脚步,福了福身: “统领,单郎人带来了。” 单超愕然顿住。 只见前方花园中用白玉砌了一方温泉,此刻袅袅冒着热气,而谢云正背对他坐在里面! “嗯,”谢云随口道,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上茶。” 侍女一声不吭去了,单超身体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谢云靠在温泉边,长发随便绑成一束垂在外面,水面上只露出一截削瘦结实的肩膀。清晨天光昏暗,看不出后肩那片皮肤和汉白玉池壁哪个更晶莹,单超仓促移开了视线。 “来干什么?”谢云懒洋洋问。 “……”单超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半晌沙哑道: “我想既然天大地大,随便我去,那长安谢府自然也是能来的,所以……” 谢云却打断了他,“你也能回漠北。” 单超脑子里有些混乱,目光无所适从,甚至连舌根都感到略微发麻。 这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 他不引人注目地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弥漫开来的同时,刺痛终于让整个人神智都清醒了过来。 “我一路从江南北上,入郭出城不需文书便能放行,沿途时时有人接应,夜晚投宿时甚至有人喂马。荒郊野外偶尔走错路,还能看见禁卫军留下的马蹄和路标,红绳系在树上指向官道,顺着它直接就能来到长安外郭城前……” 单超顿了顿,沉声道:“所以我想,应该是有人希望我来京城的。” 谢云终于笑起来,转过头嘲笑般望向单超,热气蒸腾中他肤色几乎透明,而眼睫却因为挂满了细小水珠的缘故显得格外深黑: “自作多情。你去长江投水或去漠北上吊也没人会拦着你。” 环佩叮当作响,刚才那绯红衣裙的侍女领着几个小丫鬟,捧着茶水点心和金盘浴巾等物过来了。 那点心根本认不出名目来,只见每三个摆在一盘,粉白晶莹青瓷玉碗,精致得犹如花瓣,乍看之下都认不出是吃的。茶水倒是翠绿可人又清冽甘醇,单超正觉口干舌燥,连喝了两三碗才止住,抬眼一看只见谢云已经从浴池里出来了,正将宽大柔软的白布衣袍唰然披上,随手把浴巾丢给侍女。 “一路上有什么感想?”谢云问。 单超从他的背影上移开目光,盯着茶碗底下鲜绿润泽的嫩叶:“……想了很多,但主要只想通了一件事。” “哦?” “那天在慈恩寺中……” 边上大侍女挥了挥手,将小丫鬟们遣散了下去。 “……刘阁老府上祖传雪莲花并非虚言,确实是有的,只是被盗走了。而第二天有毒的酸果汤共有三个人喝,你跟太子都毒性发作,只有我没事,并不是因为我喝得最少。” 单超缓缓道:“——乃是因为刘阁老府上那朵雪莲花,是被我吃了的缘故。” 温泉边的小榭里有张榻,侍女铺上白狐裘作垫,谢云看都没看单超:“哦,你上哪儿吃的?” “头天深夜中正大街,你给了我一碗热茶,想必雪莲花就溶在水里吧。至于什么金燕楼的头牌花魁,根本就是你……” “人想得多活不长。”谢云打断了他:“有空惦记花魁,不如琢磨点有用的东西。” 这简直强词夺理,完全只是不想听单超下面问为什么。单超嘴角微微一扯,从善如流道:“是,我没想花魁,想的是师父你——” “……想我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谢云意外了。单超眯起眼睛,潇洒地举了举手中的玉杯: “我在想,师父你金堂白马、安享风流,那当年在漠北苦寒之地一待数年,其实心里也煎熬得很吧?” 谢云失笑,继而抬手隔空点了点单超。 那个动作很玩味,似乎有点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还有点训斥的意思,单超顿时感觉到一丝微妙扬眉吐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顺完,突然只见谢云抽下衣带,振臂一挥—— 柔软的丝带呼啸生风,灵蛇般当头卷来,单超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它闪电般卷住咽喉,狠狠一拉! ——砰! 温泉水花四溅,单超连出声都来不及,就当头栽进了水里! “咕噜噜噜……”单超从水底挣扎上来,狼狈不堪地吐了口水,对谢云怒目而视。 谢云抱臂站在白玉池边,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揶揄:“不用谢,徒弟。这水是宫中华清池挖了个管道直接引过来的,据说延年益寿能治百病,你就好好泡一会吧。” “……”单超怒道:“我没有病……” “但你脏,”谢云说。 从江南风尘仆仆赶来京城,一路风驰电掣、星夜兼程,从没在客栈要过上房洗过澡的单超突然之间没了言语。 谢云转身就走。 “等等!”单超突然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叫我徒弟——” 谢云说:“你跪下来叫爷爷,我还能应你声孙子,要不要试试?” 单超登时无言以对,谢云头也不回,飘然而去。 侍女已经在小榭中铺好软榻,点上香薰,亲手摆了几碟点心。谢云舒舒服服俯卧在白狐裘上,那侍女便在他后颈及肩膀上推拿揉按起来,手法娴熟异常,一路顺着经络而下,明显是专门受过训练的。 单超泡在温泉水里静静看着,只听侍女轻声道:“统领经脉凝涩,结梗甚多,似乎非常受损,最近还是尽量别动武比较好。” 谢云“唔”了一声,片刻后道:“重点。” 侍女加大手劲,约莫半盏茶工夫,又听谢云模糊道:“再重点。” 清晨微风穿过亭台楼阁,水榭中轻纱扬起,暖香飘散。 侍女发觉谢云的呼吸起伏渐渐趋于平缓,便收手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 单超泡在温泉里,看着眼前富丽繁茂的花园,精巧雅致的水榭,以及不远处俯躺在狐裘软榻上安静睡着了的谢云,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 他设想过来到谢府求见会产生几种可能,最坏的是直接被关起来,最好的也不过是勉强进门,见一面问几句话,然后被谢云赶出来睡大街。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种,待在谢府内院的温泉里,眼睁睁看着禁军统领在数步之遥,就那么随便地睡着了。 单超站起身走到池边,尽量不发出水声地跨过玉石壁,随手*的僧袍丢在地上。刚才小丫鬟捧来的金盘上还有浴巾衣袍等物似乎是干净的,单超便草草擦了几把穿好衣服,突然感觉全身上下经脉穴道确实舒张开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 他走上水榭,谢云没有动静,在榻上发出深长的呼吸。 单超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花园中突然蹿出个刺客要来取谢云性命的话,在侍卫赶来之前,刺客的头便会被谢云活生生拧下来扔在地上。 然而至少在这一刻,禁军统领睡着的模样是非常恬静安详的,可能还有一点点难以发觉的疲惫。 单超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上前站在榻边,伸手按在谢云后肩的经络上开始揉按了。 ——单超没学过按摩,不过习武之人手劲大,内力通过掌心被浸润到皮肤之下的经脉里,产生了一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凝涩受损的经络也随着内力的灌注而慢慢舒展开。 谢云发出一声低微的呢喃。 禁军统领体格并不强壮,或者说单超直到这时才突然发现他比一般人都单薄些,肌肉线条全然不贲张,薄薄贴着骨骼,因为劲瘦的缘故倒有种修长优美的观感。 单超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按到侧腰,在腰线最深陷的地方停住了。 “唔……”谢云长长伸了个懒腰,沙哑道:“伺候得不错。” 他起身下榻,单超也随之退到一边,不知为何脚步有些仓促,差点撞翻了水榭角落里的白瓷花囊。 “怎么?” “……没什么,”单超深吸了口气,冷冷道:“徒弟伺候师父,应该的。” 谢云付之以一哂:“即便你哪天登基称帝了,伺候我都是应该的。” 单超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幸亏谢云没有在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走出水榭,招手叫来侍女吩咐道:“去叫车马,给那和尚准备一身出门的东西。” 侍女领命而去,单超愕然道:“去……干什么?” “跟我进宫献药,”谢云直截了当回答,嘲讽的目光从水榭外投来: “——太子等雪莲花等得油尽灯枯,而你也不知道在路上逛窑子还是生孩子去了,拖到今天才来长安,知不知道耽误了所有人多少正事儿?”(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19章 华清池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深秋清晨第一缕天光越过长安城外高高的明德门,铺在朱雀大街宽阔方正的青砖上,映出一层蒙蒙白霜。 马蹄轻缓穿过薄雾,渐渐由远而近,映出马匹上男子挺拔的身影。 他年岁约莫二十左右,肤色微深,轮廓□□,眉眼形态锋利明亮。时下汉人男子很少有他这么挺直的鼻梁,加之嘴唇总习惯性微微抿紧,令他侧脸线条虽然英俊,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肃利。 北方深秋清晨寒冷,他只穿着一件粗布僧衣,似乎全然不觉料峭。薄薄的黑色衣料下肩膀、手臂、背部精壮,随着马匹颠簸,微微凸起紧绷的肌肉线条。 一把长剑被严严实实裹在灰白布条中,斜绑在他背上。 ——尽管布条因为长途奔波已经开裂褪色,显得破旧又毫不起眼,明眼人却能看出长剑周围隐然缭绕的剑气,如同暗夜之中荧荧青光,散发着凛然寒意。 马蹄声骤停,男子抬起头。 朱红大门琉璃檐枋,牌匾上漆金大字透过雾气,清晰可见。 ——谢府。 男子翻身下马,在台阶下站了片刻,背影如黑色岩石般苍劲沉默。 直到乌云踏雪终于耐不住性子地打了个响鼻,用嘴顶了顶他后肩,男子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举步上前扣了扣门环。 少顷侧门吱呀出声,门房探出头来,恭恭敬敬揖了揖手:“这位爷是……” “在下求见此间主人,烦请通报。” 门房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眼,见他通身落拓却形容悍利,便也不说什么,只笑问:“敢问您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男子略一迟疑。 随即他缓缓解下背后长剑递给门房,沉声说:“这就是我的拜帖……” 顿了顿他又道:“在下免贵姓单,单名超。” 门房满心疑虑,但也没表现出来,欠了欠身便掉头去了。片刻后侧门再度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绯红纱裙的侍女。 单超微微诧异,只听侍女从容道:“郎君请随我来。” 这是单超第二次踏进谢府。 讽刺的是,这长安城中炙手可热数一数二、每日访客无数车马云集、官阶稍小些都欲窥其门而不得入的谢府,单超一介布衣平民,却两次都是从朱红正门中进来的。 这时天色还太早了,花园中空气寒冷清新,小径上青苔白霜湿滑;抄手游廊两侧劲竹苍翠,廊下青玉盆中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各色菊花。那侍女身姿极为优美,却只默然不语在前面带路,穿过一道垂花帘一道月亮门,远处淅淅沥沥的鸟鸣中,终于传来了温水汩汩而过的从声音。 单超打量周围,发现这竟然是谢府内院。 侍女蓦然站住脚步,福了福身: “统领,单郎人带来了。” 单超愕然顿住。 只见前方花园中用白玉砌了一方温泉,此刻袅袅冒着热气,而谢云正背对他坐在里面! “嗯,”谢云随口道,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上茶。” 侍女一声不吭去了,单超身体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谢云靠在温泉边,长发随便绑成一束垂在外面,水面上只露出一截削瘦结实的肩膀。清晨天光昏暗,看不出后肩那片皮肤和汉白玉池壁哪个更晶莹,单超仓促移开了视线。 “来干什么?”谢云懒洋洋问。 “……”单超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半晌沙哑道: “我想既然天大地大,随便我去,那长安谢府自然也是能来的,所以……” 谢云却打断了他,“你也能回漠北。” 单超脑子里有些混乱,目光无所适从,甚至连舌根都感到略微发麻。 这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 他不引人注目地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弥漫开来的同时,刺痛终于让整个人神智都清醒了过来。 “我一路从江南北上,入郭出城不需文书便能放行,沿途时时有人接应,夜晚投宿时甚至有人喂马。荒郊野外偶尔走错路,还能看见禁卫军留下的马蹄和路标,红绳系在树上指向官道,顺着它直接就能来到长安外郭城前……” 单超顿了顿,沉声道:“所以我想,应该是有人希望我来京城的。” 谢云终于笑起来,转过头嘲笑般望向单超,热气蒸腾中他肤色几乎透明,而眼睫却因为挂满了细小水珠的缘故显得格外深黑: “自作多情。你去长江投水或去漠北上吊也没人会拦着你。” 环佩叮当作响,刚才那绯红衣裙的侍女领着几个小丫鬟,捧着茶水点心和金盘浴巾等物过来了。 那点心根本认不出名目来,只见每三个摆在一盘,粉白晶莹青瓷玉碗,精致得犹如花瓣,乍看之下都认不出是吃的。茶水倒是翠绿可人又清冽甘醇,单超正觉口干舌燥,连喝了两三碗才止住,抬眼一看只见谢云已经从浴池里出来了,正将宽大柔软的白布衣袍唰然披上,随手把浴巾丢给侍女。 “一路上有什么感想?”谢云问。 单超从他的背影上移开目光,盯着茶碗底下鲜绿润泽的嫩叶:“……想了很多,但主要只想通了一件事。” “哦?” “那天在慈恩寺中……” 边上大侍女挥了挥手,将小丫鬟们遣散了下去。 “……刘阁老府上祖传雪莲花并非虚言,确实是有的,只是被盗走了。而第二天有毒的酸果汤共有三个人喝,你跟太子都毒性发作,只有我没事,并不是因为我喝得最少。” 单超缓缓道:“——乃是因为刘阁老府上那朵雪莲花,是被我吃了的缘故。” 温泉边的小榭里有张榻,侍女铺上白狐裘作垫,谢云看都没看单超:“哦,你上哪儿吃的?” “头天深夜中正大街,你给了我一碗热茶,想必雪莲花就溶在水里吧。至于什么金燕楼的头牌花魁,根本就是你……” “人想得多活不长。”谢云打断了他:“有空惦记花魁,不如琢磨点有用的东西。” 这简直强词夺理,完全只是不想听单超下面问为什么。单超嘴角微微一扯,从善如流道:“是,我没想花魁,想的是师父你——” “……想我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谢云意外了。单超眯起眼睛,潇洒地举了举手中的玉杯: “我在想,师父你金堂白马、安享风流,那当年在漠北苦寒之地一待数年,其实心里也煎熬得很吧?” 谢云失笑,继而抬手隔空点了点单超。 那个动作很玩味,似乎有点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还有点训斥的意思,单超顿时感觉到一丝微妙扬眉吐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顺完,突然只见谢云抽下衣带,振臂一挥—— 柔软的丝带呼啸生风,灵蛇般当头卷来,单超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它闪电般卷住咽喉,狠狠一拉! ——砰! 温泉水花四溅,单超连出声都来不及,就当头栽进了水里! “咕噜噜噜……”单超从水底挣扎上来,狼狈不堪地吐了口水,对谢云怒目而视。 谢云抱臂站在白玉池边,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揶揄:“不用谢,徒弟。这水是宫中华清池挖了个管道直接引过来的,据说延年益寿能治百病,你就好好泡一会吧。” “……”单超怒道:“我没有病……” “但你脏,”谢云说。 从江南风尘仆仆赶来京城,一路风驰电掣、星夜兼程,从没在客栈要过上房洗过澡的单超突然之间没了言语。 谢云转身就走。 “等等!”单超突然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叫我徒弟——” 谢云说:“你跪下来叫爷爷,我还能应你声孙子,要不要试试?” 单超登时无言以对,谢云头也不回,飘然而去。 侍女已经在小榭中铺好软榻,点上香薰,亲手摆了几碟点心。谢云舒舒服服俯卧在白狐裘上,那侍女便在他后颈及肩膀上推拿揉按起来,手法娴熟异常,一路顺着经络而下,明显是专门受过训练的。 单超泡在温泉水里静静看着,只听侍女轻声道:“统领经脉凝涩,结梗甚多,似乎非常受损,最近还是尽量别动武比较好。” 谢云“唔”了一声,片刻后道:“重点。” 侍女加大手劲,约莫半盏茶工夫,又听谢云模糊道:“再重点。” 清晨微风穿过亭台楼阁,水榭中轻纱扬起,暖香飘散。 侍女发觉谢云的呼吸起伏渐渐趋于平缓,便收手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 单超泡在温泉里,看着眼前富丽繁茂的花园,精巧雅致的水榭,以及不远处俯躺在狐裘软榻上安静睡着了的谢云,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 他设想过来到谢府求见会产生几种可能,最坏的是直接被关起来,最好的也不过是勉强进门,见一面问几句话,然后被谢云赶出来睡大街。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种,待在谢府内院的温泉里,眼睁睁看着禁军统领在数步之遥,就那么随便地睡着了。 单超站起身走到池边,尽量不发出水声地跨过玉石壁,随手*的僧袍丢在地上。刚才小丫鬟捧来的金盘上还有浴巾衣袍等物似乎是干净的,单超便草草擦了几把穿好衣服,突然感觉全身上下经脉穴道确实舒张开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 他走上水榭,谢云没有动静,在榻上发出深长的呼吸。 单超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花园中突然蹿出个刺客要来取谢云性命的话,在侍卫赶来之前,刺客的头便会被谢云活生生拧下来扔在地上。 然而至少在这一刻,禁军统领睡着的模样是非常恬静安详的,可能还有一点点难以发觉的疲惫。 单超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上前站在榻边,伸手按在谢云后肩的经络上开始揉按了。 ——单超没学过按摩,不过习武之人手劲大,内力通过掌心被浸润到皮肤之下的经脉里,产生了一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凝涩受损的经络也随着内力的灌注而慢慢舒展开。 谢云发出一声低微的呢喃。 禁军统领体格并不强壮,或者说单超直到这时才突然发现他比一般人都单薄些,肌肉线条全然不贲张,薄薄贴着骨骼,因为劲瘦的缘故倒有种修长优美的观感。 单超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按到侧腰,在腰线最深陷的地方停住了。 “唔……”谢云长长伸了个懒腰,沙哑道:“伺候得不错。” 他起身下榻,单超也随之退到一边,不知为何脚步有些仓促,差点撞翻了水榭角落里的白瓷花囊。 “怎么?” “……没什么,”单超深吸了口气,冷冷道:“徒弟伺候师父,应该的。” 谢云付之以一哂:“即便你哪天登基称帝了,伺候我都是应该的。” 单超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幸亏谢云没有在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走出水榭,招手叫来侍女吩咐道:“去叫车马,给那和尚准备一身出门的东西。” 侍女领命而去,单超愕然道:“去……干什么?” “跟我进宫献药,”谢云直截了当回答,嘲讽的目光从水榭外投来: “——太子等雪莲花等得油尽灯枯,而你也不知道在路上逛窑子还是生孩子去了,拖到今天才来长安,知不知道耽误了所有人多少正事儿?”(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0章 朱成碧 金盘内呈着侍女捧来的衣物,单超翻了翻,发现那竟然是一套簇新的大内禁卫服,不由略微一顿。 “换上吧,”谢云冷冷道,“没有这个,进不了玄武门就被人射死了。” 禁卫服深红云锦,白纱衬里,黑底暗金飞鱼纹腰带,袖口处由相同质地的护腕紧束,剪裁异常紧绷利落。外室墙角立着铜镜,单超上下打量自己,竟突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身形劲道的年轻男子是谁。 侍女拿着一枚青铜制的禁军腰牌从廊下进来,看到单超时竟愣了愣,随即掩口笑道:“好个俊俏郎君。” 单超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只见谢云也从内室换好衣服出来了,却是问侍女:“你喜欢?” 侍女说:“俊生哥儿,谁不喜欢?” 谢云微笑道:“那你可以去伺候他——不过要是他今天死在宫里,你俩可就有缘无分了。” 这话说得大有深意,单超心里不由一凛。 谢云也不多解释,从侍女盘中接过那枚皮绳所穿的腰牌,走过来亲手给单超系在了腰带上。 谢云也换了身官服——这是单超平生第一次看见他身着禁军统领服色,跟普通禁卫竟是反着来的,雪白云锦深红衬里,领口袖口露出镶红滚边,衣裾所绣的暗色蟒纹随着步伐翻动,如同活的一般。 像他这样把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人,形体气质都非常的突出,但又跟单超大有不同。 单超就像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鼎盛;而谢云经历过了岁月无数雕凿打磨,风度权势展露在外,真正致命的锋刃却是向里的。 “待会进宫,不要开口,别乱走路,跟在我身后即可。”谢云系好腰牌,退后半步打量是单超,说:“雪莲花你拿着。” 单超还想问什么,谢云却将食指竖在唇边,转身而去。 东内,大明宫。 马车自北门入,穿过长街来到一座高大门楼前,几个佩刀侍卫上前施礼,请统领下马步行——再往前就是外廷地界了。单超下了马车,抬头只见上午灰蒙蒙的日光穿过三座高大门道,蓝底描金大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玄武门,”谢云道。 单超瞥了眼脚底的青砖缝,却只见广场宽阔,一望无际,前方重玄门和更远处的含凉殿在薄雾中投下巍峨的灰影。 “看什么呢?”谢云嘲道,“血早干了。” 将军夜披玄武门,问寝五门朝至尊——玄武门之变至今四十年,隐太子建成、前太子承乾、齐王元吉、魏王李泰,甚至连先皇自己都已仙逝,金水环绕太极宫,粼粼太液池中映着苍穹云舒云卷,飘向天际渺然无踪。 经过北衙,横街尽头早已有个宫中执事站在那等着,上前深深施了一礼:“统领,请随我来。” 顿了顿又低声道:“皇后已候久矣。” 单超感到腕间一凉——谢云五指在他手腕上搭了下。 说不清那一下是拉还是握,也难以探知那瞬息间传递过来的是什么情绪,然而只是刹那间的事。紧接着谢云松手客客气气转向执事:“知道了,请带路。” 清宁宫在内宫北横街首、紧挨着紫宸殿后,约莫走了半刻钟才绕过金碧辉煌的宫门,顺着长长的桐木走廊来到一座门楼前。此刻周围寂寥无声,远处广场上连一个人影都不见,执事停下脚步笑道:“统领请,皇后在楼上等您。” 谢云的背影似乎顿了顿,才举步踏过高高的门槛。 紧接着只听身后执事又笑嘻嘻转向单超:“侍卫请偏殿稍候——可要用茶?” 这话问得相当突兀,单超还未开口,谢云突然说:“他不用任何入口的东西。” 空气中似有某种交锋般的僵持一闪而过,紧接着谢云侧过脸来吩咐单超:“小心点,手里的雪莲花别掉了。” 话音刚落,执事面色微变。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躬身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单超注视着谢云,后者眼底如一潭深水,映着大明宫上空瓦蓝苍穹和更远方的几缕浮云。 深秋的风从天际刮来,将两人的衣裾和头发卷起纠缠在一处。 单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随即把紫檀木小锁匣递到他面前,低声道:“你……” 谢云却突然拂袖挥开了他:“保住你自己吧。”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很快隐没在了高大殿堂的重重阴影里。 单超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若有所失地退后半步,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天空一碧如洗,宫门广场宽阔寂寥,除了远方大雁飞过苍穹的鸣叫之外,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单超抬头仰望高大的门楼,眼角却突然瞥见了什么——高处玉栏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注视他。 那是个女人。 她金红宫纱、凤钗挽发,年纪已经不轻了,但华美庄严高高在上,犹如从九天迎风而降的女神。 不知为何在对视的瞬间,单超心头突然重重一颤,难以言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骤然升起。 但紧接着女人收回目光,旋身离开了高台,绣满金线的裙裾消失在了蓝天下。 · “娘娘,”执事轻声道,“谢统领来了。” 高台与门楼夹殿相链接,武后掀起玉珠垂帘,一步跨进内堂,果然看见禁军统领白蟒衣袍铺陈在地,竟然以一膝端端正正地半跪在主座前。 “娘娘——” 心腹宫女快步上前,武后却一挥手,道:“退下。” 宫女默不作声,躬身退去了柱后。 内堂极为富丽雅秀,砖铺锦罽、宝埒香尘,金紫香薰从镶宝兽头中缓缓散发出轻烟。武后缓步踱至主座前,居高临下看着谢云的头顶,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统领瘦了。” 继而不待谢云回答,又道:“可见一路辛苦。” 那后半句的话音里,明显透出了一丝嘲讽之意。 谢云的目光却定定垂落在眼前华丽的裙摆上,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毫无觉察,甚至连语调都是平平稳稳无波无澜的:“娘娘过奖,臣不敢当——今晨慈恩寺僧人信超持雪莲花进献,臣不敢自专,特意领他来拜,请娘娘做主。”说罢竟然低头拜了下去。 柱后守着的心腹宫女脸上不可抑制露出了讶异。 然而武后却一动不动,直到见他拜到了底,才悠然道:“你这一叩……可是多年不见了。” 谢云说:“臣与娘娘相识十七年,一叩之礼,算得了什么?” 这回答极其迅速又完美无暇,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说得这么顺溜,武后甚至都想象不出谢云提前演练了多少遍。 但她没有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笑意异常冰冷:“雪莲花呢?” “门外信超手中拿着。” “信超何人?” “太子驾临慈恩寺当天,进献酸果汤的那名僧人。” “为何身着侍卫服色?” “臣欲将他带来亲眼见见皇后,因此不得已而为之,请娘娘息怒。” 武后安静片刻,说:“刚才在外面见过了。” 内堂无人发声,轻烟从兽口中缓缓消散。 “……既然见过就不必再见了。”武后转头吩咐:“来人,将门外信超拖出去,杖毙。” 宫女应声而出,但还没走到门口,谢云骤然抬头挥袖,一直隐藏在衣底的太阿剑凌空划过,剑气咆哮而出,咚一声把门撞得重重合拢! 武后怒喝:“大胆!” 谢云拔剑出鞘,反手将剑尖深深插入地砖中,沉声道:“御前现出刀兵已是杀头重罪,既然如此,娘娘请亲手了结我吧。” “……”武后胸膛起伏,突然拿起桌上的茶碗,兜头砸了出去! 砰! 青瓷茶碗擦着谢云的额角摔到地上,顷刻砸得粉碎,一线血迹刷然顺着谢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他两年前就该死了,”武后一把抓起谢云的衣襟,近距离逼视着他的双眼:“——两年前!” 谢云眼角浸透了鲜血,脸颊因此而白得可怕,但神情却是非常镇定的:“臣虽负大内第一之名,偶而也有失手,请娘娘恕罪。” “为何会失手?!” “……” 心腹宫女背对着他们,虽见惯了宫中风雨,此刻却仍忍不住双手发抖,甚至不敢回头。 谢云暗红色衣襟被武后錾金珐琅镂空镶宝的护指紧紧攥着,从缝隙中隐约露出脖颈上佩戴的一段细皮绳。 武后缓缓松开手,用护指尖勾出那段皮绳,只见尽头赫然吊着一只枯白干裂的吊坠——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是只鹰爪。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一个。”武后终于直起身,冷冷道:“从哪儿来的?” 内堂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不远处宫女偷偷扶住门框,虚脱般无声地松了口气。 谢云仰头注视武后,目光中映出这个帝国权势顶端的女人,声音虽然嘶哑,却也还是非常平稳的: “当年在漠北,大漠风沙荒凉孤寂,每当深夜梦徊,总想起远在长安小时候的事情——感业寺外院墙下的石洞不知是否尚在,当年我又渴又饿跑去躲着的时候,娘娘总汲了井水,偷偷放些蜂蜜,从墙洞里递出来给我喝。” 武后别开目光,很久没有说话。 “……那也是我省下来的份例,”她终于低声道。 “当年不懂事,暗门里很难吃饱,就总向娘娘讨要吃食,却不知道娘娘在寺庙里也只能艰难地挨着日子。后来有一次受了伤,以为要死了,勉强蹭到感业寺院墙下,竟看到娘娘彻夜守在那里等我,给我攒了一篮子吃食药物……” 武后涩声打断了他:“那时你也只是个孩子,你懂什么?” 谢云伤感地笑了笑:“是啊,那时万万想不到还有今天,只道自己会死在暗门,而娘娘也会在寺庙终老……不,当年都不知道你是娘娘。” 武后眼底似乎有些莫名的情绪渐渐浮起,半晌才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奉召回宫,而你还困在暗门。” 谢云也自嘲地摇了摇头。 “娘娘临走前亲手抓了暗门的鹰,砍下两只鹰爪,风干后赠了一只给我。可惜后来漠北有一年刮黑风暴,我迁徙不及被卷出数里,醒来时身上能吹走的都吹走了,贴身戴了那么多年的鹰爪亦不知去向……” “我在大漠中翻找了方圆十数里都不见它的影子,精疲力尽就昏睡过去了。醒来时看见枕边竟又有一只鹰爪,穿了绳挂在卧榻之侧,才知道是身边人连夜猎鹰,赶制好送来的。” 武后蓦然看向谢云。 谢云也注视着她,脖颈那只灰白风干的鹰爪无声地悬挂在胸前。 很久后他终于在武后的目光中俯身缓缓拜了下去。 “当年活命之恩,臣一直铭记在心,十七年来从未忘记。两年前在漠北下手之际,亦是突然想起了感业寺旧事……” “看朱成碧思忆纷乱,因此平生第一次失了手,请皇后殿下恕罪。” 内堂一片安静,武后眼底闪动着某种不知名的微光,半晌竟然嘴角上挑,低声笑了起来。 “谢云,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跟我怎能就如此相像……” 她伸手轻轻扶起谢云满是鲜血的侧颊,用袖口一点点擦去血迹,动作甚至称得上是温情的。有些痕迹已经干涸了,她也没有叫人上湿巾,而是反复轻轻擦拭数次,直到鬓发之下明显的血迹都被完全擦去,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武后微微靠近,居高临下与谢云对视。 这其实是非常奇妙的一幕——虽然毫无任何血缘关系,但这两张面孔都眉眼俊美、轮廓深邃,眼底隐藏着某种难以发觉的凉薄和锐利,恍惚间竟然真有种莫名的肖似。 “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儿子呢,”武后在谢云耳边轻轻道。 “——如果你是,这天下如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谢云呼吸倏而停住了。 武后微笑起身,擦肩而过,大步走向门口:“谢统领受伤了,令御医传药来,莫要落下伤疤——” “使人通报陛下,慈恩寺僧人信超献药医治太子有功,重赏!”(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0章 朱成碧 金盘内呈着侍女捧来的衣物,单超翻了翻,发现那竟然是一套簇新的大内禁卫服,不由略微一顿。 “换上吧,”谢云冷冷道,“没有这个,进不了玄武门就被人射死了。” 禁卫服深红云锦,白纱衬里,黑底暗金飞鱼纹腰带,袖口处由相同质地的护腕紧束,剪裁异常紧绷利落。外室墙角立着铜镜,单超上下打量自己,竟突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身形劲道的年轻男子是谁。 侍女拿着一枚青铜制的禁军腰牌从廊下进来,看到单超时竟愣了愣,随即掩口笑道:“好个俊俏郎君。” 单超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只见谢云也从内室换好衣服出来了,却是问侍女:“你喜欢?” 侍女说:“俊生哥儿,谁不喜欢?” 谢云微笑道:“那你可以去伺候他——不过要是他今天死在宫里,你俩可就有缘无分了。” 这话说得大有深意,单超心里不由一凛。 谢云也不多解释,从侍女盘中接过那枚皮绳所穿的腰牌,走过来亲手给单超系在了腰带上。 谢云也换了身官服——这是单超平生第一次看见他身着禁军统领服色,跟普通禁卫竟是反着来的,雪白云锦深红衬里,领口袖口露出镶红滚边,衣裾所绣的暗色蟒纹随着步伐翻动,如同活的一般。 像他这样把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人,形体气质都非常的突出,但又跟单超大有不同。 单超就像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鼎盛;而谢云经历过了岁月无数雕凿打磨,风度权势展露在外,真正致命的锋刃却是向里的。 “待会进宫,不要开口,别乱走路,跟在我身后即可。”谢云系好腰牌,退后半步打量是单超,说:“雪莲花你拿着。” 单超还想问什么,谢云却将食指竖在唇边,转身而去。 东内,大明宫。 马车自北门入,穿过长街来到一座高大门楼前,几个佩刀侍卫上前施礼,请统领下马步行——再往前就是外廷地界了。单超下了马车,抬头只见上午灰蒙蒙的日光穿过三座高大门道,蓝底描金大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玄武门,”谢云道。 单超瞥了眼脚底的青砖缝,却只见广场宽阔,一望无际,前方重玄门和更远处的含凉殿在薄雾中投下巍峨的灰影。 “看什么呢?”谢云嘲道,“血早干了。” 将军夜披玄武门,问寝五门朝至尊——玄武门之变至今四十年,隐太子建成、前太子承乾、齐王元吉、魏王李泰,甚至连先皇自己都已仙逝,金水环绕太极宫,粼粼太液池中映着苍穹云舒云卷,飘向天际渺然无踪。 经过北衙,横街尽头早已有个宫中执事站在那等着,上前深深施了一礼:“统领,请随我来。” 顿了顿又低声道:“皇后已候久矣。” 单超感到腕间一凉——谢云五指在他手腕上搭了下。 说不清那一下是拉还是握,也难以探知那瞬息间传递过来的是什么情绪,然而只是刹那间的事。紧接着谢云松手客客气气转向执事:“知道了,请带路。” 清宁宫在内宫北横街首、紧挨着紫宸殿后,约莫走了半刻钟才绕过金碧辉煌的宫门,顺着长长的桐木走廊来到一座门楼前。此刻周围寂寥无声,远处广场上连一个人影都不见,执事停下脚步笑道:“统领请,皇后在楼上等您。” 谢云的背影似乎顿了顿,才举步踏过高高的门槛。 紧接着只听身后执事又笑嘻嘻转向单超:“侍卫请偏殿稍候——可要用茶?” 这话问得相当突兀,单超还未开口,谢云突然说:“他不用任何入口的东西。” 空气中似有某种交锋般的僵持一闪而过,紧接着谢云侧过脸来吩咐单超:“小心点,手里的雪莲花别掉了。” 话音刚落,执事面色微变。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躬身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单超注视着谢云,后者眼底如一潭深水,映着大明宫上空瓦蓝苍穹和更远方的几缕浮云。 深秋的风从天际刮来,将两人的衣裾和头发卷起纠缠在一处。 单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随即把紫檀木小锁匣递到他面前,低声道:“你……” 谢云却突然拂袖挥开了他:“保住你自己吧。”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很快隐没在了高大殿堂的重重阴影里。 单超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若有所失地退后半步,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天空一碧如洗,宫门广场宽阔寂寥,除了远方大雁飞过苍穹的鸣叫之外,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单超抬头仰望高大的门楼,眼角却突然瞥见了什么——高处玉栏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注视他。 那是个女人。 她金红宫纱、凤钗挽发,年纪已经不轻了,但华美庄严高高在上,犹如从九天迎风而降的女神。 不知为何在对视的瞬间,单超心头突然重重一颤,难以言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骤然升起。 但紧接着女人收回目光,旋身离开了高台,绣满金线的裙裾消失在了蓝天下。 · “娘娘,”执事轻声道,“谢统领来了。” 高台与门楼夹殿相链接,武后掀起玉珠垂帘,一步跨进内堂,果然看见禁军统领白蟒衣袍铺陈在地,竟然以一膝端端正正地半跪在主座前。 “娘娘——” 心腹宫女快步上前,武后却一挥手,道:“退下。” 宫女默不作声,躬身退去了柱后。 内堂极为富丽雅秀,砖铺锦罽、宝埒香尘,金紫香薰从镶宝兽头中缓缓散发出轻烟。武后缓步踱至主座前,居高临下看着谢云的头顶,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统领瘦了。” 继而不待谢云回答,又道:“可见一路辛苦。” 那后半句的话音里,明显透出了一丝嘲讽之意。 谢云的目光却定定垂落在眼前华丽的裙摆上,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毫无觉察,甚至连语调都是平平稳稳无波无澜的:“娘娘过奖,臣不敢当——今晨慈恩寺僧人信超持雪莲花进献,臣不敢自专,特意领他来拜,请娘娘做主。”说罢竟然低头拜了下去。 柱后守着的心腹宫女脸上不可抑制露出了讶异。 然而武后却一动不动,直到见他拜到了底,才悠然道:“你这一叩……可是多年不见了。” 谢云说:“臣与娘娘相识十七年,一叩之礼,算得了什么?” 这回答极其迅速又完美无暇,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说得这么顺溜,武后甚至都想象不出谢云提前演练了多少遍。 但她没有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笑意异常冰冷:“雪莲花呢?” “门外信超手中拿着。” “信超何人?” “太子驾临慈恩寺当天,进献酸果汤的那名僧人。” “为何身着侍卫服色?” “臣欲将他带来亲眼见见皇后,因此不得已而为之,请娘娘息怒。” 武后安静片刻,说:“刚才在外面见过了。” 内堂无人发声,轻烟从兽口中缓缓消散。 “……既然见过就不必再见了。”武后转头吩咐:“来人,将门外信超拖出去,杖毙。” 宫女应声而出,但还没走到门口,谢云骤然抬头挥袖,一直隐藏在衣底的太阿剑凌空划过,剑气咆哮而出,咚一声把门撞得重重合拢! 武后怒喝:“大胆!” 谢云拔剑出鞘,反手将剑尖深深插入地砖中,沉声道:“御前现出刀兵已是杀头重罪,既然如此,娘娘请亲手了结我吧。” “……”武后胸膛起伏,突然拿起桌上的茶碗,兜头砸了出去! 砰! 青瓷茶碗擦着谢云的额角摔到地上,顷刻砸得粉碎,一线血迹刷然顺着谢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他两年前就该死了,”武后一把抓起谢云的衣襟,近距离逼视着他的双眼:“——两年前!” 谢云眼角浸透了鲜血,脸颊因此而白得可怕,但神情却是非常镇定的:“臣虽负大内第一之名,偶而也有失手,请娘娘恕罪。” “为何会失手?!” “……” 心腹宫女背对着他们,虽见惯了宫中风雨,此刻却仍忍不住双手发抖,甚至不敢回头。 谢云暗红色衣襟被武后錾金珐琅镂空镶宝的护指紧紧攥着,从缝隙中隐约露出脖颈上佩戴的一段细皮绳。 武后缓缓松开手,用护指尖勾出那段皮绳,只见尽头赫然吊着一只枯白干裂的吊坠——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是只鹰爪。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一个。”武后终于直起身,冷冷道:“从哪儿来的?” 内堂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不远处宫女偷偷扶住门框,虚脱般无声地松了口气。 谢云仰头注视武后,目光中映出这个帝国权势顶端的女人,声音虽然嘶哑,却也还是非常平稳的: “当年在漠北,大漠风沙荒凉孤寂,每当深夜梦徊,总想起远在长安小时候的事情——感业寺外院墙下的石洞不知是否尚在,当年我又渴又饿跑去躲着的时候,娘娘总汲了井水,偷偷放些蜂蜜,从墙洞里递出来给我喝。” 武后别开目光,很久没有说话。 “……那也是我省下来的份例,”她终于低声道。 “当年不懂事,暗门里很难吃饱,就总向娘娘讨要吃食,却不知道娘娘在寺庙里也只能艰难地挨着日子。后来有一次受了伤,以为要死了,勉强蹭到感业寺院墙下,竟看到娘娘彻夜守在那里等我,给我攒了一篮子吃食药物……” 武后涩声打断了他:“那时你也只是个孩子,你懂什么?” 谢云伤感地笑了笑:“是啊,那时万万想不到还有今天,只道自己会死在暗门,而娘娘也会在寺庙终老……不,当年都不知道你是娘娘。” 武后眼底似乎有些莫名的情绪渐渐浮起,半晌才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奉召回宫,而你还困在暗门。” 谢云也自嘲地摇了摇头。 “娘娘临走前亲手抓了暗门的鹰,砍下两只鹰爪,风干后赠了一只给我。可惜后来漠北有一年刮黑风暴,我迁徙不及被卷出数里,醒来时身上能吹走的都吹走了,贴身戴了那么多年的鹰爪亦不知去向……” “我在大漠中翻找了方圆十数里都不见它的影子,精疲力尽就昏睡过去了。醒来时看见枕边竟又有一只鹰爪,穿了绳挂在卧榻之侧,才知道是身边人连夜猎鹰,赶制好送来的。” 武后蓦然看向谢云。 谢云也注视着她,脖颈那只灰白风干的鹰爪无声地悬挂在胸前。 很久后他终于在武后的目光中俯身缓缓拜了下去。 “当年活命之恩,臣一直铭记在心,十七年来从未忘记。两年前在漠北下手之际,亦是突然想起了感业寺旧事……” “看朱成碧思忆纷乱,因此平生第一次失了手,请皇后殿下恕罪。” 内堂一片安静,武后眼底闪动着某种不知名的微光,半晌竟然嘴角上挑,低声笑了起来。 “谢云,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跟我怎能就如此相像……” 她伸手轻轻扶起谢云满是鲜血的侧颊,用袖口一点点擦去血迹,动作甚至称得上是温情的。有些痕迹已经干涸了,她也没有叫人上湿巾,而是反复轻轻擦拭数次,直到鬓发之下明显的血迹都被完全擦去,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武后微微靠近,居高临下与谢云对视。 这其实是非常奇妙的一幕——虽然毫无任何血缘关系,但这两张面孔都眉眼俊美、轮廓深邃,眼底隐藏着某种难以发觉的凉薄和锐利,恍惚间竟然真有种莫名的肖似。 “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儿子呢,”武后在谢云耳边轻轻道。 “——如果你是,这天下如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谢云呼吸倏而停住了。 武后微笑起身,擦肩而过,大步走向门口:“谢统领受伤了,令御医传药来,莫要落下伤疤——” “使人通报陛下,慈恩寺僧人信超献药医治太子有功,重赏!”(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1章 开宫宴 大内,崇仁殿。 虽然室外秋阳高照,内殿中却门户紧闭,床榻摆设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模糊不清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药味是如此之重,以至于每一寸桐木、每一隙砖缝中都浸透了苦涩,令人胸腔中透不过气来。 太子躺在重重纱幔中,面孔泛着憔悴的青灰,眼底又浓黑得可怕,被褥下简直看不出任何呼吸起伏。 武后站在榻边,目光盯着太子昏睡的脸,似乎在静静打量着什么一样半晌都没发声。 身后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殿中安静得让人窒息。半晌武后终于问:“——御医怎么说?” “回皇后殿下的话,御医一天看诊三次,自上次郎君深夜吐血后已遵照谢统领的法子换了猛药,虽能吊着一口气,却极耗身体底子,如今不过是勉强……勉强……” 执事宫女微微发抖,显见是说不下去了。 武后问:“这几日都有谁来看过?” “回皇后,圣人下旨封闭东宫,昨日亲至探看了一次。除此之外只有裴小姐由嬷嬷领着,每隔一日过来一次。” 武后红唇边挑起冷笑:“……河东裴氏。”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从身后谢云手中的紫檀木托盘里捻起一朵从萼到蕊都通体雪白、只有瓣上还残存着干涸血迹的雪莲花,将它轻轻丢在水里。呲的一声轻响,花朵遇水即溶,空旷的内殿中顿时飘散出一股清新的异香。 “母子连心,一损俱损。太子中毒后本宫心急如焚,令谢统领出京千里寻访,终于找到了这朵流落于民间,号称存亡续断的雪莲花。” 东宫诸人都深深叩下头去,武后举杯走到太子病榻边,轻轻将他扶在怀里就要喂。 然而太子也不知是真的神智昏沉还是怎么着,偏偏就是牙关紧闭喂不进去。武后尝试两次都没用,面上一哂:“谢云,你来。” 谢云接过瓷杯,二话不说一手捏住太子颔骨,根本没见用太大力,就硬生生把太子的嘴掰开。 ——于是这下太子不醒也得醒了。 “……啊……”太子挣扎起来,无力地挥舞双手别过头:“娘、娘娘……不要……” 武后温言道:“太子听话。这是能治好你病的奇药,谢统领好不容易才得了来,喝下去你就能活了。” 太子微带颤栗的目光却从武后身上移到谢云身上,继而望着自己面前那杯奇香扑鼻的清水,渐渐浮现出恐惧之色。 “弘儿?”武后道。 太子蓦然转过头。 武后问:“弘儿,你是信不过你母亲吗?” 周遭无人胆敢发声,令人心悸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谢统领……”太子沙哑微弱地吐出一句。 谢云道:“臣在。” “那天慈恩寺里……慈恩寺的信超师傅呢?” 武后登时变色,谢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的情绪瞬间就被更为镇定的平静所盖过了:“僧人信超正等在东宫之外,太子要见,臣便令人叫他来。” 太子道:“去叫。” 谢云在武后炯炯的目光逼视下略一停顿,随即转向地上的宫人:“……按太子所言,传令僧人信超觐见。”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感到武后目光钉在自己后颈骨上,甚至连骨髓中,都泛出了些微的冷意——然而武后没有说什么。此情此景,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果然宫人依言而去,片刻后内室门扉轻轻响了一声,执事宫女低声道:“殿下,僧人信超来了。” 谢云贴在杯壁上的指关节倏而微微变色。 殿门开了,光线从打开的门缝中向殿堂延伸,金砖地上渐渐铺展成一道光带。一个男子的身影投在光带中,肩膀宽厚、身材修长,逆光看不清面孔,只见身形裹挟阳刚之劲,如沉默的岩石般矗立在大殿门口。 武后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面色微白,指尖在金红宫纱上微微发抖。 门口执事宫女轻声道:“你需拜见皇后殿下……” 而谢云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举目望着床幔边金黄的流苏,话却是向身后说的:“——来拜见娘娘。” 少有人能在此情此景中分出一个细节称呼背后巨大的差别,甚至连第一次踏进大明宫的单超都不会知道,然而武后却猝然站起身:“不必拜了。” 她大步离开床榻,背过身冷冷道:“太子要见你才肯服药,你便过来喂他吧。” 单超不明所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进了东宫。 太子早已勉力支撑着靠在条枕上,单超走到榻边,接过谢云手中的瓷杯。这一刻他和谢云同时坐在床榻左右两侧,太子却只盯着单超,惨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来: “我就知道,大师会来救我的。” 单超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一暖,温和道:“殿下,服药吧。” 太子点点头说:“嗯,我信你——吾之性命,托付于卿了。”紧接着接过瓷杯将雪莲花水一饮而尽! 所有人瞬间屏住气,只见太子松手,瓷杯无声落在床榻上。 紧接着太子青灰的面颊奇异转白,继而泛红,双眼之下浓黑淡去,哇地喷出一口浓稠黑血。宫人仓惶疾步上前,一句撕心裂肺的殿下还未出口,只见太子眼底亮起重获新生般清澈的光。 谢云手指往太子腕脉一搭,起身扬声吩咐殿外: “来人,起钟晓谕三宫——” “东宫太子病愈,国本无恙了!” 麟德二年,皇后进药治愈太子,震惊朝野的东宫投毒案就此了结。 洪钟撼动崇仁殿,继而远去,越过九门,响彻远处连绵峻丽的大明宫。 三声钟响,迤逦不绝,在长安上空的万里苍穹中久久回荡。 是夜,皇帝驾临崇仁殿探视太子,龙心大悦,命摆宴清宁宫以作庆贺。 清宁宫内火树银花、飞觥走斝,舞女桃红织金的裙裾在流光中飞舞,乐师靡靡霏霏的丝竹在锦堂中飘荡。帝后双双居于首席,舞场外皇亲国戚与得宠妃嫔环绕而坐,再靠外接近堂下的位置便是济济一堂的宫中宠臣;锦堂南侧还摆了道镂花大理石屏风,隔出一块较为僻静的空间,里面陈设一桌小席,只相对坐了两个人。 ——谢云和单超。 谢云似乎颇有兴致,每样菜肴上来都先略尝了一筷子,再要自斟自饮时,却被单超抬手按住了:“你受伤了,不宜饮酒。” 谢云额角那块瓷片擦伤早已被上了药,绷带隐在头发里,仔细看似乎还有血迹隐约透出——单超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待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就顿住了,手在空中生硬地转了回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受伤?” “撞的。清宁宫里走路没仔细看,当着皇后的面撞上了门框。” 单超问:“是为保住我的命而撞的吗?” “……”谢云放下酒杯,唇角一勾问:“你怎么会有这么荒谬而愚蠢的想法,你那条小命关我何事?” 他懒洋洋的声音刻意拖长,听起来充满了讽刺,然而单超注视他的目光却平稳不为所动: “因为皇后想让我死。” 从这桌小小的席面向外望去,透过镂空屏风,可以将筵席上的众生百态都一览无余;但外面的人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两人对酌,看不清具体情态,只当是轮班侍卫在堂下歇脚罢了。 谢云的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漫不经心道:“你知道皇后为何要除掉太子?” 单超犹疑片刻,道:“因为……泰山封禅?” 谢云笑了起来。 “圣上决定启程泰山封禅,按规矩是皇帝主献、宰相亚献,然而今年皇后提出由自己代替宰相登坛亚献,并与圣上一同昭告天下,并称‘二圣’,回京后正式开始同朝称制。” “这个提议圣上并未直接否决,然而却遭到了东宫党的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牝鸡司晨,旷古难闻。当今圣上身体羸弱且难以视物,皇后却素来健壮。若当真开始临朝听政了,日后皇帝大行,你说皇后还会不会顺顺当当把大权交还给太子?” “因此皇后做出了釜底抽薪的决定,与其任由东宫党坐大,不如直接换一位东宫——所以才有了慈恩寺那碗下了猛毒的酸果汤。而刘阁老作茧自缚,皇后将计就计,太子那条命原本是拿定了;这□□无缝的一切只毁在了一个人手上,就是你。” 谢云抬手隔空对单超一点,嘲讽道:“你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搅局的……棒槌。” 单超被点得向后一避。 这原本是个充满了恶意的动作,但不知为何,谢云若笑非笑的双眼在灯火下如同明珠般熠熠生光,淡红色的薄唇因为刚才喝了茶的缘故,显得非常润泽柔软,明明满是讥讽,那神情却让人看了心里一荡。 单超仓促移开视线,“……那现在呢?” “现在?”谢云顺口嘲道:“饶你一命就不错了,还想要封赏?” “不,那泰山封禅的事——” 其实单超只是下意识接过这个话题而已,仿佛只有说话才能缓解咽喉间莫名其妙的发紧,掩盖他可能是因为离灯火太靠近了,而略微发热的面颊。 谢云却没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镂空屏风,投向远处筵席上的帝后—— 皇帝正亲手斟了一杯酒,笑容满面递向武后。 “封禅么……”谢云淡淡道。 “前两日太子病着,朕心里也憋闷,没经常找皇后说话。”筵席首座辉煌灯火中,只见皇帝笑容殷殷,话音里隐藏着一丝下意识的赔罪:“现在想来皇后那两日应该也不好过,实在是……” 武后微微一笑,接过酒盅:“圣上这是什么话。” “没成想最后,还是皇后寻来奇药把弘儿治好了。”皇帝叹道:“母子连心呐——” “母子连心,太子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岂有不盼着他好的?” “是,是朕错怪了皇后!” 皇帝伸手按在武后金碧辉煌的护甲套上,低声道:“中秋后,朕便打算启程去泰山封禅,你之前说要充当亚献的事,朕仔细考虑过了……” 武后笑意吟吟的神情不变。 皇帝吸了口气,正要接下去说什么,突然身侧响起一道娇嗔的声音: “陛下,这舞不好看,您让人撤了吧!” 武后眼底倏而闪过一丝森寒。 ——魏国夫人。 皇帝果然立刻转头迎过去,十□□岁的贺兰氏裹在嫩绿宫裙里,如一支刚抽芽的春葱般清新娇艳,连抱怨都是莺声燕语的:“宫中排演都是那老一套,陛下!都腻歪死了,还不让人快快撤下去!” 皇帝一见贺兰氏,整个人似乎都软了几个调,连忙打叠起各种温言软语来哄她。贺兰氏却是被皇帝纵容惯了的,一定不要看宫中歌舞,周围近臣也都顺着她的意来奉承,弄得皇帝一时倒没办法了:“这明明是新制的曲子,月儿为何就不喜欢?” 贺兰氏嗔道:“都清一色软绵绵的,叫人如何提得起兴趣来!” 皇帝忙哄:“那你想看什么呢?” 贺兰氏向周遭筵席逡巡了一眼——那一眼其实非常刻意,紧接着貌似无意问:“今日开筵,侍卫中谢统领为何没来?” 皇帝也没注意到谢云不在,登时一愣。 “我听说谢统领剑法精擅,还佩有上古神兵。”贺兰氏顿了顿,似乎对首席上武后冰冷的视线毫无觉察般,撒娇地拉起了皇帝的袖口: “陛下,我还没见过上古神兵长什么样呢,不如就请谢统领作一曲剑舞吧,您觉得哪?”(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1章 开宫宴 大内,崇仁殿。 虽然室外秋阳高照,内殿中却门户紧闭,床榻摆设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模糊不清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药味是如此之重,以至于每一寸桐木、每一隙砖缝中都浸透了苦涩,令人胸腔中透不过气来。 太子躺在重重纱幔中,面孔泛着憔悴的青灰,眼底又浓黑得可怕,被褥下简直看不出任何呼吸起伏。 武后站在榻边,目光盯着太子昏睡的脸,似乎在静静打量着什么一样半晌都没发声。 身后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殿中安静得让人窒息。半晌武后终于问:“——御医怎么说?” “回皇后殿下的话,御医一天看诊三次,自上次郎君深夜吐血后已遵照谢统领的法子换了猛药,虽能吊着一口气,却极耗身体底子,如今不过是勉强……勉强……” 执事宫女微微发抖,显见是说不下去了。 武后问:“这几日都有谁来看过?” “回皇后,圣人下旨封闭东宫,昨日亲至探看了一次。除此之外只有裴小姐由嬷嬷领着,每隔一日过来一次。” 武后红唇边挑起冷笑:“……河东裴氏。”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从身后谢云手中的紫檀木托盘里捻起一朵从萼到蕊都通体雪白、只有瓣上还残存着干涸血迹的雪莲花,将它轻轻丢在水里。呲的一声轻响,花朵遇水即溶,空旷的内殿中顿时飘散出一股清新的异香。 “母子连心,一损俱损。太子中毒后本宫心急如焚,令谢统领出京千里寻访,终于找到了这朵流落于民间,号称存亡续断的雪莲花。” 东宫诸人都深深叩下头去,武后举杯走到太子病榻边,轻轻将他扶在怀里就要喂。 然而太子也不知是真的神智昏沉还是怎么着,偏偏就是牙关紧闭喂不进去。武后尝试两次都没用,面上一哂:“谢云,你来。” 谢云接过瓷杯,二话不说一手捏住太子颔骨,根本没见用太大力,就硬生生把太子的嘴掰开。 ——于是这下太子不醒也得醒了。 “……啊……”太子挣扎起来,无力地挥舞双手别过头:“娘、娘娘……不要……” 武后温言道:“太子听话。这是能治好你病的奇药,谢统领好不容易才得了来,喝下去你就能活了。” 太子微带颤栗的目光却从武后身上移到谢云身上,继而望着自己面前那杯奇香扑鼻的清水,渐渐浮现出恐惧之色。 “弘儿?”武后道。 太子蓦然转过头。 武后问:“弘儿,你是信不过你母亲吗?” 周遭无人胆敢发声,令人心悸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谢统领……”太子沙哑微弱地吐出一句。 谢云道:“臣在。” “那天慈恩寺里……慈恩寺的信超师傅呢?” 武后登时变色,谢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的情绪瞬间就被更为镇定的平静所盖过了:“僧人信超正等在东宫之外,太子要见,臣便令人叫他来。” 太子道:“去叫。” 谢云在武后炯炯的目光逼视下略一停顿,随即转向地上的宫人:“……按太子所言,传令僧人信超觐见。”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感到武后目光钉在自己后颈骨上,甚至连骨髓中,都泛出了些微的冷意——然而武后没有说什么。此情此景,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果然宫人依言而去,片刻后内室门扉轻轻响了一声,执事宫女低声道:“殿下,僧人信超来了。” 谢云贴在杯壁上的指关节倏而微微变色。 殿门开了,光线从打开的门缝中向殿堂延伸,金砖地上渐渐铺展成一道光带。一个男子的身影投在光带中,肩膀宽厚、身材修长,逆光看不清面孔,只见身形裹挟阳刚之劲,如沉默的岩石般矗立在大殿门口。 武后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面色微白,指尖在金红宫纱上微微发抖。 门口执事宫女轻声道:“你需拜见皇后殿下……” 而谢云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举目望着床幔边金黄的流苏,话却是向身后说的:“——来拜见娘娘。” 少有人能在此情此景中分出一个细节称呼背后巨大的差别,甚至连第一次踏进大明宫的单超都不会知道,然而武后却猝然站起身:“不必拜了。” 她大步离开床榻,背过身冷冷道:“太子要见你才肯服药,你便过来喂他吧。” 单超不明所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进了东宫。 太子早已勉力支撑着靠在条枕上,单超走到榻边,接过谢云手中的瓷杯。这一刻他和谢云同时坐在床榻左右两侧,太子却只盯着单超,惨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来: “我就知道,大师会来救我的。” 单超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一暖,温和道:“殿下,服药吧。” 太子点点头说:“嗯,我信你——吾之性命,托付于卿了。”紧接着接过瓷杯将雪莲花水一饮而尽! 所有人瞬间屏住气,只见太子松手,瓷杯无声落在床榻上。 紧接着太子青灰的面颊奇异转白,继而泛红,双眼之下浓黑淡去,哇地喷出一口浓稠黑血。宫人仓惶疾步上前,一句撕心裂肺的殿下还未出口,只见太子眼底亮起重获新生般清澈的光。 谢云手指往太子腕脉一搭,起身扬声吩咐殿外: “来人,起钟晓谕三宫——” “东宫太子病愈,国本无恙了!” 麟德二年,皇后进药治愈太子,震惊朝野的东宫投毒案就此了结。 洪钟撼动崇仁殿,继而远去,越过九门,响彻远处连绵峻丽的大明宫。 三声钟响,迤逦不绝,在长安上空的万里苍穹中久久回荡。 是夜,皇帝驾临崇仁殿探视太子,龙心大悦,命摆宴清宁宫以作庆贺。 清宁宫内火树银花、飞觥走斝,舞女桃红织金的裙裾在流光中飞舞,乐师靡靡霏霏的丝竹在锦堂中飘荡。帝后双双居于首席,舞场外皇亲国戚与得宠妃嫔环绕而坐,再靠外接近堂下的位置便是济济一堂的宫中宠臣;锦堂南侧还摆了道镂花大理石屏风,隔出一块较为僻静的空间,里面陈设一桌小席,只相对坐了两个人。 ——谢云和单超。 谢云似乎颇有兴致,每样菜肴上来都先略尝了一筷子,再要自斟自饮时,却被单超抬手按住了:“你受伤了,不宜饮酒。” 谢云额角那块瓷片擦伤早已被上了药,绷带隐在头发里,仔细看似乎还有血迹隐约透出——单超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待反应过来之后突然就顿住了,手在空中生硬地转了回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受伤?” “撞的。清宁宫里走路没仔细看,当着皇后的面撞上了门框。” 单超问:“是为保住我的命而撞的吗?” “……”谢云放下酒杯,唇角一勾问:“你怎么会有这么荒谬而愚蠢的想法,你那条小命关我何事?” 他懒洋洋的声音刻意拖长,听起来充满了讽刺,然而单超注视他的目光却平稳不为所动: “因为皇后想让我死。” 从这桌小小的席面向外望去,透过镂空屏风,可以将筵席上的众生百态都一览无余;但外面的人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两人对酌,看不清具体情态,只当是轮班侍卫在堂下歇脚罢了。 谢云的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漫不经心道:“你知道皇后为何要除掉太子?” 单超犹疑片刻,道:“因为……泰山封禅?” 谢云笑了起来。 “圣上决定启程泰山封禅,按规矩是皇帝主献、宰相亚献,然而今年皇后提出由自己代替宰相登坛亚献,并与圣上一同昭告天下,并称‘二圣’,回京后正式开始同朝称制。” “这个提议圣上并未直接否决,然而却遭到了东宫党的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牝鸡司晨,旷古难闻。当今圣上身体羸弱且难以视物,皇后却素来健壮。若当真开始临朝听政了,日后皇帝大行,你说皇后还会不会顺顺当当把大权交还给太子?” “因此皇后做出了釜底抽薪的决定,与其任由东宫党坐大,不如直接换一位东宫——所以才有了慈恩寺那碗下了猛毒的酸果汤。而刘阁老作茧自缚,皇后将计就计,太子那条命原本是拿定了;这□□无缝的一切只毁在了一个人手上,就是你。” 谢云抬手隔空对单超一点,嘲讽道:“你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搅局的……棒槌。” 单超被点得向后一避。 这原本是个充满了恶意的动作,但不知为何,谢云若笑非笑的双眼在灯火下如同明珠般熠熠生光,淡红色的薄唇因为刚才喝了茶的缘故,显得非常润泽柔软,明明满是讥讽,那神情却让人看了心里一荡。 单超仓促移开视线,“……那现在呢?” “现在?”谢云顺口嘲道:“饶你一命就不错了,还想要封赏?” “不,那泰山封禅的事——” 其实单超只是下意识接过这个话题而已,仿佛只有说话才能缓解咽喉间莫名其妙的发紧,掩盖他可能是因为离灯火太靠近了,而略微发热的面颊。 谢云却没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镂空屏风,投向远处筵席上的帝后—— 皇帝正亲手斟了一杯酒,笑容满面递向武后。 “封禅么……”谢云淡淡道。 “前两日太子病着,朕心里也憋闷,没经常找皇后说话。”筵席首座辉煌灯火中,只见皇帝笑容殷殷,话音里隐藏着一丝下意识的赔罪:“现在想来皇后那两日应该也不好过,实在是……” 武后微微一笑,接过酒盅:“圣上这是什么话。” “没成想最后,还是皇后寻来奇药把弘儿治好了。”皇帝叹道:“母子连心呐——” “母子连心,太子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岂有不盼着他好的?” “是,是朕错怪了皇后!” 皇帝伸手按在武后金碧辉煌的护甲套上,低声道:“中秋后,朕便打算启程去泰山封禅,你之前说要充当亚献的事,朕仔细考虑过了……” 武后笑意吟吟的神情不变。 皇帝吸了口气,正要接下去说什么,突然身侧响起一道娇嗔的声音: “陛下,这舞不好看,您让人撤了吧!” 武后眼底倏而闪过一丝森寒。 ——魏国夫人。 皇帝果然立刻转头迎过去,十□□岁的贺兰氏裹在嫩绿宫裙里,如一支刚抽芽的春葱般清新娇艳,连抱怨都是莺声燕语的:“宫中排演都是那老一套,陛下!都腻歪死了,还不让人快快撤下去!” 皇帝一见贺兰氏,整个人似乎都软了几个调,连忙打叠起各种温言软语来哄她。贺兰氏却是被皇帝纵容惯了的,一定不要看宫中歌舞,周围近臣也都顺着她的意来奉承,弄得皇帝一时倒没办法了:“这明明是新制的曲子,月儿为何就不喜欢?” 贺兰氏嗔道:“都清一色软绵绵的,叫人如何提得起兴趣来!” 皇帝忙哄:“那你想看什么呢?” 贺兰氏向周遭筵席逡巡了一眼——那一眼其实非常刻意,紧接着貌似无意问:“今日开筵,侍卫中谢统领为何没来?” 皇帝也没注意到谢云不在,登时一愣。 “我听说谢统领剑法精擅,还佩有上古神兵。”贺兰氏顿了顿,似乎对首席上武后冰冷的视线毫无觉察般,撒娇地拉起了皇帝的袖口: “陛下,我还没见过上古神兵长什么样呢,不如就请谢统领作一曲剑舞吧,您觉得哪?”(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2章 太液池 “剑舞?” 宫人腰弯得更低了,恨不得整个缩进地下去:“是……是,因魏国夫人提议,圣上便令我等传召谢统领去、去锦堂前拜见。” 出乎意料的是谢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忿或羞怒,从单超的角度来看,只眉梢轻轻一剔。 “这魏国夫人是何人?”单超忍不住问。 “皇后娘家外甥女,圣上新宠。”谢云竟然直接就回答他了,只是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没什么脑子,长着脚会走路的麻烦,不用太在意。” 单超疑道:“师……谢统领。” “怎么?” “你刚才说话的腔调,和你平时说我……” 单超很难措辞地顿住了,谢云不明所以,顺口嘲道:“谁管你那点纠结的小心思。”说着抓起太阿剑,拂袖而去。 单超目送他背影转过镂花屏风,一时恍惚若有所感,但又说不出那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只看着谢云向锦堂上的盛大宫宴走去,虽然对此人的印象一贯恶劣到极点,但在此时此刻也不禁生出担忧来,忍不住起身走到屏风后。 圣上正笑呵呵陪贺兰氏饮酒,温香软玉抱满怀,便暂时忘记了近日来种种挥之不去的烦恼,突然就只听贺兰氏轻轻“呀”了一声:“谢统领来了。” 皇帝一抬头,只见谢云走过百枝灯华美辉煌的烛火,穿过轻歌曼舞的大殿而来—— 禁军统领身材挺拔孤峭,一身雪白云锦深红箭袖的官服,腰束黑底飞鱼金纹带,手中提着传说中曾斩敌逾万的太阿剑;虽然只露了个身影,但已和这周围奢华靡费的销金场格格不入,让人心里无端就觉得非常突兀。 圣上自己也说不出哪里突兀。他眼睁睁看着谢云穿过大殿走来,沉稳的脚步仿佛一下一下踩在众人心上,他经过的地方,似乎连高歌笑语声都静了一静。 谢云停在座前,躬身道:“陛下。” 皇帝本想提起剑舞这茬,话未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正巧一眼瞥见谢雨额角贴着纱布,便疑道:“谢统领怎么受了伤?” 谢云道:“回陛下。臣此次出京情况险恶,江湖人多机警狡诈,且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因而才受了些轻伤。”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既如此,可有宣召太医好生查看?” “蒙皇后殿下降恩,已赐下医药,太医说将养数日即可无碍。” ——反正一向都是如此,事事皆有皇后,也没什么好操心的……皇帝暂且搁下了这桩小事,正想开口时,却突然只听谢云又道: “皇后殿下仁慈,原令臣今日休沐。但宫中大宴人多眼杂,臣不放心今晚的宫城戒备,因此擅自又把自己排进了轮值——请圣上恕罪。”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觉得不对了。 眼前这是谢云! 堂堂北衙首脑、禁军统领,身携征战杀伐的上古神兵,掌控皇城大内的数千禁卫,负着伤还坚持巡视宫城夜防,结果却被叫来剑舞助兴? 这何止一点不对,简直是大大的不妥! 谢云微微抬起头望向皇帝,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谦逊和好奇:“圣上传召臣来,是有何要事吗?” 贺兰氏摇摇皇帝衣袖,一声撒娇的“陛下”还没出口,皇帝猝然笑道:“爱卿莫要多虑,朕不过数日未见你,刚才随口一问罢了!——来人,谢统领勤勉公务,赐茶!” 贺兰氏当即就愣了,谢云施施然一拜:“谢陛下。” 贺兰氏轻轻“哼!”地一声扭过身子,皇帝又不好当着臣子的面去哄,只能匆忙去拉她的手以示安慰。 周围席上窥视者有之,同情者有之,看热闹有之,更多的人却在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谢云——那目光中的内容何止一个丰富精彩了得,然而谢云视若不见,接过宫女端来的碧螺春一饮而尽,随即放下茶碗。 就在这时他瞥见首席上的武后抬起手,貌似不经意般指了指贺兰氏,然后又指了指他。 谢云一怔,但刹那间根本品不出武后是什么意思,便只见她掌心向内,手背向外,冲着他挥了挥。 ——那是个叫他走的动作。 “……”武后张开口,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太、液、池。 谢云心念电转,躬身道:“陛下,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臣先告退了。宫城外防巡逻……” 皇帝正烦着,随意一挥手示意你去吧。武后却突然关切地开口问:“谢统领也该早些回去歇着,还有哪需要亲自查看的?” 谢云狐疑地顿了下。 “……太液池。”谢云沉声道:“臣再稍微去查看下,就可以换岗出宫了。” 另一边正跟皇帝闹别扭的贺兰氏似乎留心往这边看了眼,皇后笑吟吟道:“如此甚好,去吧。” 谢云按下心底油然而生的疑虑,转身快步离开内殿,跨出门槛时却稍微停了停,略微偏过头向里望去。 ——堂下偏僻处的大理石镂空屏风后,隐约衣衫摆动,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但说不清是否也正向这边看过来。 殿门外值班的侍卫作揖行礼,低声问:“统领,还有什么吩咐?” 要不要叫他过来太液池呢? 谢云略一踌躇,旋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无事,”他对那侍卫道:“我去去就回。” · 与此同时,屏风后。 谢云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那一刻,单超眉心一紧,拔腿就往外走。 谁知还没出去,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人。 “……太子?” 太子李弘大病初愈,脸色还十分苍白,整个人裹在不起眼的藏青色厚棉袍里,就这么几步路已经走得虚汗直喘,但见到单超立刻绽放出虚弱而高兴的笑容: “信超大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戴侍郎跟张舍人他们不让我冒险来皇后的清宁宫,但我怕明天你就回慈恩寺去了,所以偷偷跑出来见你一面——嘘!可千万别让皇后宫里的人发现我!” 单超:“……” 太子一把拉起单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幸亏大师帮我找来雪莲花,真真是救了我的命,如此大恩如何言报?对了,皇后殿下跟谢统领没为难你吧?皇父有没有封赏你做官?” 单超:“………………” 单超内心堪称火树银花,在太子炯炯有神的注视下,竟完全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回答他。 就在这时外面筵席上有了动静。贺兰氏不知怎么在皇帝的哄劝下突然又从阴转晴了,但没说两句话,就嚷嚷着酒意上头,觉得大殿内憋闷,非要一个人带着贴身宫女去外面吹风。 皇帝略劝几句,无奈只得同意,再三命宫女好生伺候着魏国夫人。 贺兰氏满口答应了,一刻都不耐烦在筵席上多待,匆匆提了裙摆扶着宫女的手,出了大殿就径直往外走——从单超这个角度看,她的脚步赫然就是冲着谢云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大师出家人,肯定是不愿为官的,唉——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但东宫这几年来,能放心托付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慈恩寺里中毒那天若不是大师的话,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冒着性命之险对我全力救治,这些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单超突然反抓住太子的手:“殿下。” 太子正说到动情处:“啊?” “臣罪该万死,但急欲出恭,可否待会再回来与殿下聊天?” 太子:“……” 太子有点莫名其妙,但随即宽宏一笑:“这为何要请罪,人有三急嘛。正好我也有些想解手了,不如我们一块去吧,出恭之处就在清宁宫转角——” “……不,殿下。”单超终于嘴角抽搐地打断了他,说:“臣还是罪该万死,那个……太液池怎么走?” 太子瞪视着单超,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目光中渐渐浮起难以言喻的神情,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实在难以启齿,半晌才颤声道:“大师……难道想出恭在……太液池里?” · 与此同时,深夜池畔。 风从湖面掠来,微波轻轻荡漾,水汽与桂花清甜芬芳的香气夹杂在一起。觥筹交错和丝竹之声已经很远了,夜色中灯火辉煌的清宁宫变得模糊不清,在湖光中映照星斗,随着波纹粼粼闪烁。 巡逻的侍卫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云在湖畔站了一会儿,缓步走上临湖水榭。 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感觉疲乏了,骨髓里似乎都泛出倦意来——许是年纪渐渐上去了的缘故?谢云这么想着,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 一般男性习武,到这个年纪正是春秋鼎盛,宇文虎就至今都尚未露出任何颓势。但对谢云来说,他已经过早耗费甚至透支了太多心血在其他事情上,虽然表面并无任何迹象,但他自己知道极盛之势不会持续太长。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谢云随手抚过玉栏,转身想往回走,突然脚步顿住了。 “谢统领受了伤还坚持夜巡,这份勤勉真是无人能比,我那皇后二姨真该好好赏你——”花丛中缓缓走来一个葱绿罗裙的倩影,银铃般的声音中满是讥刺:“怎么,对皇后能赴汤蹈火,对圣上就一副冷言厉色,你是皇后养熟了的狗吗?” 谢云望着月光下走来的女子,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 “为何见我却不拜?”女子薄怒道:“眼里看不见人吗?” “……” 湖边一片沉寂,半晌谢云终于微微一颔首,若有所思道:“……魏国夫人。”(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2章 太液池 “剑舞?” 宫人腰弯得更低了,恨不得整个缩进地下去:“是……是,因魏国夫人提议,圣上便令我等传召谢统领去、去锦堂前拜见。” 出乎意料的是谢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忿或羞怒,从单超的角度来看,只眉梢轻轻一剔。 “这魏国夫人是何人?”单超忍不住问。 “皇后娘家外甥女,圣上新宠。”谢云竟然直接就回答他了,只是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没什么脑子,长着脚会走路的麻烦,不用太在意。” 单超疑道:“师……谢统领。” “怎么?” “你刚才说话的腔调,和你平时说我……” 单超很难措辞地顿住了,谢云不明所以,顺口嘲道:“谁管你那点纠结的小心思。”说着抓起太阿剑,拂袖而去。 单超目送他背影转过镂花屏风,一时恍惚若有所感,但又说不出那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只看着谢云向锦堂上的盛大宫宴走去,虽然对此人的印象一贯恶劣到极点,但在此时此刻也不禁生出担忧来,忍不住起身走到屏风后。 圣上正笑呵呵陪贺兰氏饮酒,温香软玉抱满怀,便暂时忘记了近日来种种挥之不去的烦恼,突然就只听贺兰氏轻轻“呀”了一声:“谢统领来了。” 皇帝一抬头,只见谢云走过百枝灯华美辉煌的烛火,穿过轻歌曼舞的大殿而来—— 禁军统领身材挺拔孤峭,一身雪白云锦深红箭袖的官服,腰束黑底飞鱼金纹带,手中提着传说中曾斩敌逾万的太阿剑;虽然只露了个身影,但已和这周围奢华靡费的销金场格格不入,让人心里无端就觉得非常突兀。 圣上自己也说不出哪里突兀。他眼睁睁看着谢云穿过大殿走来,沉稳的脚步仿佛一下一下踩在众人心上,他经过的地方,似乎连高歌笑语声都静了一静。 谢云停在座前,躬身道:“陛下。” 皇帝本想提起剑舞这茬,话未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正巧一眼瞥见谢雨额角贴着纱布,便疑道:“谢统领怎么受了伤?” 谢云道:“回陛下。臣此次出京情况险恶,江湖人多机警狡诈,且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因而才受了些轻伤。”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既如此,可有宣召太医好生查看?” “蒙皇后殿下降恩,已赐下医药,太医说将养数日即可无碍。” ——反正一向都是如此,事事皆有皇后,也没什么好操心的……皇帝暂且搁下了这桩小事,正想开口时,却突然只听谢云又道: “皇后殿下仁慈,原令臣今日休沐。但宫中大宴人多眼杂,臣不放心今晚的宫城戒备,因此擅自又把自己排进了轮值——请圣上恕罪。”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觉得不对了。 眼前这是谢云! 堂堂北衙首脑、禁军统领,身携征战杀伐的上古神兵,掌控皇城大内的数千禁卫,负着伤还坚持巡视宫城夜防,结果却被叫来剑舞助兴? 这何止一点不对,简直是大大的不妥! 谢云微微抬起头望向皇帝,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谦逊和好奇:“圣上传召臣来,是有何要事吗?” 贺兰氏摇摇皇帝衣袖,一声撒娇的“陛下”还没出口,皇帝猝然笑道:“爱卿莫要多虑,朕不过数日未见你,刚才随口一问罢了!——来人,谢统领勤勉公务,赐茶!” 贺兰氏当即就愣了,谢云施施然一拜:“谢陛下。” 贺兰氏轻轻“哼!”地一声扭过身子,皇帝又不好当着臣子的面去哄,只能匆忙去拉她的手以示安慰。 周围席上窥视者有之,同情者有之,看热闹有之,更多的人却在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谢云——那目光中的内容何止一个丰富精彩了得,然而谢云视若不见,接过宫女端来的碧螺春一饮而尽,随即放下茶碗。 就在这时他瞥见首席上的武后抬起手,貌似不经意般指了指贺兰氏,然后又指了指他。 谢云一怔,但刹那间根本品不出武后是什么意思,便只见她掌心向内,手背向外,冲着他挥了挥。 ——那是个叫他走的动作。 “……”武后张开口,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太、液、池。 谢云心念电转,躬身道:“陛下,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臣先告退了。宫城外防巡逻……” 皇帝正烦着,随意一挥手示意你去吧。武后却突然关切地开口问:“谢统领也该早些回去歇着,还有哪需要亲自查看的?” 谢云狐疑地顿了下。 “……太液池。”谢云沉声道:“臣再稍微去查看下,就可以换岗出宫了。” 另一边正跟皇帝闹别扭的贺兰氏似乎留心往这边看了眼,皇后笑吟吟道:“如此甚好,去吧。” 谢云按下心底油然而生的疑虑,转身快步离开内殿,跨出门槛时却稍微停了停,略微偏过头向里望去。 ——堂下偏僻处的大理石镂空屏风后,隐约衣衫摆动,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但说不清是否也正向这边看过来。 殿门外值班的侍卫作揖行礼,低声问:“统领,还有什么吩咐?” 要不要叫他过来太液池呢? 谢云略一踌躇,旋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无事,”他对那侍卫道:“我去去就回。” · 与此同时,屏风后。 谢云背影消失在殿外的那一刻,单超眉心一紧,拔腿就往外走。 谁知还没出去,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人。 “……太子?” 太子李弘大病初愈,脸色还十分苍白,整个人裹在不起眼的藏青色厚棉袍里,就这么几步路已经走得虚汗直喘,但见到单超立刻绽放出虚弱而高兴的笑容: “信超大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戴侍郎跟张舍人他们不让我冒险来皇后的清宁宫,但我怕明天你就回慈恩寺去了,所以偷偷跑出来见你一面——嘘!可千万别让皇后宫里的人发现我!” 单超:“……” 太子一把拉起单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幸亏大师帮我找来雪莲花,真真是救了我的命,如此大恩如何言报?对了,皇后殿下跟谢统领没为难你吧?皇父有没有封赏你做官?” 单超:“………………” 单超内心堪称火树银花,在太子炯炯有神的注视下,竟完全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回答他。 就在这时外面筵席上有了动静。贺兰氏不知怎么在皇帝的哄劝下突然又从阴转晴了,但没说两句话,就嚷嚷着酒意上头,觉得大殿内憋闷,非要一个人带着贴身宫女去外面吹风。 皇帝略劝几句,无奈只得同意,再三命宫女好生伺候着魏国夫人。 贺兰氏满口答应了,一刻都不耐烦在筵席上多待,匆匆提了裙摆扶着宫女的手,出了大殿就径直往外走——从单超这个角度看,她的脚步赫然就是冲着谢云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大师出家人,肯定是不愿为官的,唉——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但东宫这几年来,能放心托付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慈恩寺里中毒那天若不是大师的话,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冒着性命之险对我全力救治,这些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单超突然反抓住太子的手:“殿下。” 太子正说到动情处:“啊?” “臣罪该万死,但急欲出恭,可否待会再回来与殿下聊天?” 太子:“……” 太子有点莫名其妙,但随即宽宏一笑:“这为何要请罪,人有三急嘛。正好我也有些想解手了,不如我们一块去吧,出恭之处就在清宁宫转角——” “……不,殿下。”单超终于嘴角抽搐地打断了他,说:“臣还是罪该万死,那个……太液池怎么走?” 太子瞪视着单超,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目光中渐渐浮起难以言喻的神情,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实在难以启齿,半晌才颤声道:“大师……难道想出恭在……太液池里?” · 与此同时,深夜池畔。 风从湖面掠来,微波轻轻荡漾,水汽与桂花清甜芬芳的香气夹杂在一起。觥筹交错和丝竹之声已经很远了,夜色中灯火辉煌的清宁宫变得模糊不清,在湖光中映照星斗,随着波纹粼粼闪烁。 巡逻的侍卫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云在湖畔站了一会儿,缓步走上临湖水榭。 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感觉疲乏了,骨髓里似乎都泛出倦意来——许是年纪渐渐上去了的缘故?谢云这么想着,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 一般男性习武,到这个年纪正是春秋鼎盛,宇文虎就至今都尚未露出任何颓势。但对谢云来说,他已经过早耗费甚至透支了太多心血在其他事情上,虽然表面并无任何迹象,但他自己知道极盛之势不会持续太长。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谢云随手抚过玉栏,转身想往回走,突然脚步顿住了。 “谢统领受了伤还坚持夜巡,这份勤勉真是无人能比,我那皇后二姨真该好好赏你——”花丛中缓缓走来一个葱绿罗裙的倩影,银铃般的声音中满是讥刺:“怎么,对皇后能赴汤蹈火,对圣上就一副冷言厉色,你是皇后养熟了的狗吗?” 谢云望着月光下走来的女子,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 “为何见我却不拜?”女子薄怒道:“眼里看不见人吗?” “……” 湖边一片沉寂,半晌谢云终于微微一颔首,若有所思道:“……魏国夫人。”(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3章 石榴裙 贺兰氏轻轻哼了声,抬手摸摸白玉颈侧的黑发,提裙走上了水榭。 “说是轮班执勤,却在此深夜游湖,谢统领真是闲情逸致。”贺兰氏瞧瞧湖面,又斜眼打量谢云:“咦?——既然都受伤了,怎么不早些回府去姣童美婢的伺候着,为何还在此独自临湖嗟叹啊?” 因她走得太近了,谢云便退了半步:“多谢魏国夫人关心,臣正要回府。” 说罢他转身就往水榭外走,紧接着只听身后一声娇叱:“——等等!” 谢云脚步一顿,只听贺兰氏冷冷道:“面对皇后你也是这么目中无人的吗?” 谢云说:“不是。” “那为何对他人就如此疾言厉色?” “……”谢云缓缓道:“因为……你不是皇后啊。” 只有贺兰氏自己心里才知道这简单一句事实的杀伤力有多大,她登时面色一白,呼吸窒住,半晌才控制不住怒道:“你别太看不起人了,谢云!知道吗,圣上早已许诺过扶我登上后位,你以为靠着我那好二姨还能耀武扬威多久?!” 谢云失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旧事罢了。”谢云转过身,微笑地望着贺兰氏:“先皇病榻托孤,谓王氏曰‘佳儿佳妇’,圣上便许诺立王氏为一世之后;梁王初立太子时,圣上不胜欢欣,许诺百年后将万里江山交付于梁王之手;萧淑妃宠冠后宫,无人可缨其锋芒,圣上许诺保她家生生世世荣华富贵……” “而如今,梁王赐死黔州,废后萧妃不知埋骨何处,后妃两家墙头的草比坟头都高了。”谢云揶揄道:“所以咱们圣上的许诺,夫人只管听听就好。” 魏国夫人面色刷白,直挺挺僵立在那里。 “夜深露重,夫人早回吧。”谢云揖了揖手,含笑道:“臣告退。” 他转过身,还没走出水榭,冷不防贺兰氏突然在身后幽幽道:“所以这就是你死忠于皇后的原因吗?你以为皇后的诺言就有用?” 谢云置若罔闻,贺兰氏放声冷笑:“我告诉你,豺狼本性的人若有机会杀你,绝不会因为曾患难相交就手软放过你的性命!我母亲当年在娘家跟皇后做姐妹时是怎样的?我母亲生阿仁时,皇后曾许诺好好抚养他,现在又是怎样的?!阿仁在宫里——” “夫人,”谢云打断了她,“六皇子是太子亲弟,是皇后在拜祭昭陵途中所生,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是吗?”贺兰氏冷冷道,“那为何皇后毒死我母亲,又生下七皇子八皇子地位稳固以后,就屡次想对阿仁下毒手呢?” 不远处花丛中,单超的脚步骤然停住。 身后响起枯枝被压断的咔擦声,他回过头,太子李弘跌坐在地,脸色在月光下震惊煞白。 谢云目光向水榭外幽深的树丛一瞥,继而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武家男子软弱无用,但姓武的女人,为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都会不择手段。”贺兰氏轻移莲步上前,几乎贴在了谢云身后,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效忠皇后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但所有的东西,皇后能给你的,将来我也能给……” 谢云举步就往前走,但贺兰氏突然伸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贺兰氏贴在谢云耳侧缓缓道,眼底有一丝冰冷狠色交杂的妩媚。 “皇后当年急欲逃离感业寺,便给圣上写了这首情诗,据说书法缠绵悱恻、落墨柔美动人,圣上一看触动情肠,便把将她从感业寺召回了宫。后来我在清宁宫中见过摹本,却运笔如刀峻丽肃杀,一看就不可能出自女子之手。” 贺兰氏弯起嘴唇,如丝般的目光流传魅惑: “是谁摹了这首情诗,为何会出现在清宁宫中,又为何会被皇后收藏着呢?——谢、统、领?” 阴影中的花丛里,单超面色微变,视线死死盯着水榭中谢云的侧影。 谢云许久没有动作,半晌才转身望向贺兰氏,只用很平和的声音说了四个字:“一派胡言。” 贺兰氏扬声长笑。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至今未娶的谢统领你心里最清楚。不过说心里话,我只是不明白谢统领你既然年纪轻轻,又如此的……” 贺兰氏顿了顿,视线掠过月光下谢云冰冷俊美的面孔,落在他修长的身形和手中三尺青锋上,不知为何话音骤然就带了点自己都没发现的温软柔媚:“……如此的人才,为何就在一棵老树上吊死了呢?我刚才说了,皇后能给你的我将来也能给,皇后不能给的,我也能……” 她上前将柔荑轻轻覆在谢云持剑的手上,水润红唇微微弯起。 然而谢云面无表情,半晌道:“夫人。” “什么?” “你刚才也说了我府中姣童美婢甚多,尤其最近新进了个漠北美人,堪称世间绝色。” 谢云用毫不掩饰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贺兰氏,继而缓缓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 “所以我现在突然觉得,如此良辰月夜,还是回府去陪她们比较好……你觉得呢?” 贺兰氏的表情瞬间就僵了,紧接着脸颊腾地一红。 “……谢云!你别太目中无人!”她踉跄退后,厉声道:“以为有武后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总有一天,武后、武后——” 谢云微笑道:“夫人小点声,若是给人听见,怕是这个皇后之位就要不成了。” “就算再给千万人听见,圣上待我之心不变,武后身下那张凤椅也迟早换人!到时候你,你这人……” 贺兰氏银牙紧咬,眼睁睁看着谢云满是戏谑的俊秀面容,内心沸腾的羞恼就像是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点点硬生生压了下去,压得她整个人都透出了某种破釜沉舟的狠气: “你且看,谢统领。便是今天我还没有做皇后,你也一样要在我手里吃亏——你以为如此戏弄于我,是可以不付出代价的吗?” 谢云抱臂一挑眉,只见贺兰氏两步退到水榭边,紧紧抓着栏杆,冷冷道: “侍卫巡逻间隙不长,此刻他们应该不会太远罢。你说要是我与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挣扎落水,然后惊呼非礼,使人来救……今晚圣上是会相信你,还是会相信我呢?” 谢云:“……” 不远处树丛中的单超:“……” 谢云嘴角微微抽搐,恍惚间竟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眼熟,似乎不久前才在杭州西湖上预演过一次。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贺兰氏提起裙摆将玉足跨过朱栏,芙蓉面终于露出了一丝怡然自得:“如何,谢统领——?” 微风止息,虫声沉寂,空气仿佛在极度的紧绷中渐渐凝固了。 谢云紧盯着贺兰氏那只已经悬空了的脚,张了张口,却愣没发出声来,重复数次后终于深吸一口气: “单超!” 那一声堪称石破天惊,不仅贺兰氏,隐在树影中的单超自己都愣了,坐地上爬不起来的太子张大了嘴巴。 谢云的声音极度诚恳:“你龙姑娘没骗你,真不会游泳!” 说罢他一步跨到水榭边,看也不看贺兰氏,纵身就抢先跳进了太液池! 扑通! 水花四溅,贺兰氏瞠目结舌,条件反射就嗖地把脚收了回来。 不远处太子的下巴差点咣当一声砸到地上:“谢……谢统领投水自尽?!” 单超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什么的了,直接就越过花丛箭步上前,闪电般冲到湖边一看。只见谢云人影早已沉底,连个挣扎都没有,黑黢黢的水面上只咕噜噜冒出了一小串气泡。 “你你你是什么人?!”贺兰氏尖叫:“你你你从哪出来的?!来人,来人!” 单超怒道:“谢统领?谢云?谢云?!谢云你在哪?!” 湖面没有半点回应,单超心一横,连衣袍都顾不上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湖水里! 深秋夜晚的湖水简直冰冷刺骨,单超刚入水就打了个颤。所幸他身体年轻热力强盛,猛地划了数下,只见深处似乎有长□□浮,立刻下潜去抓住谢云张开的手,继而绕去反抓住了他后腰,把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混乱间根本顾不上别的了,单超迅速浮上水面,一手抱着谢云一手游到岸边,抓住太液池雕花石阶,哗地一声翻上了陆地。 “谢云?!”单超把谢云身体翻过来,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青白,登时心里重重咯噔一下,伸手就捏住他下颔,同时俯身往他唇边靠过去—— 其实那一刻单超没多想,下意识的反应居多,但触到谢云唇角的刹那间,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是让他心中瞬间停了停。 紧接着,三根手指抵着他的咽喉,硬生生把他推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谢云*翻身坐起来,狼狈不堪地呛出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转向目瞪口呆的单超沙哑道:“不,我还是……不太想跟男人亲吻。” 单超:“……” 贺兰氏全身颤抖退后,继而脚下一绊跌坐在水榭栏杆边的长蹬上,难以置信道:“谢,谢云你竟然……” 谢云哗啦一声从长发中拧下大把湖水,精疲力尽道:“跳啊,现在怎么不跳了?回头闹到御前让陛下裁决,看看我是如何非礼你的,怎么样?” 贺兰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几乎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她哆嗦着指向谢云,又指向单超,来回数次后才好不容易发作出来,尖声怒道:“谢、云!你,你莫要太欺人太甚!” “——你以为这事今天就结束了吗?不可能!我告诉你,只要武后还在位一天,只要你对武后那见不得人的心意还存在一天,这事就没那么容易善了!” 单超正欲起身,撑在地面上的手突然一紧,青筋骨骼尽数突出。 “你别以为就能轻易逃过去!”贺兰氏霍然起身,厉声道:“你羞辱我至此,给我等着!” 夜风吹过,寒冷入骨。谢云将湿透了的鬓发挑去耳后,起身疲惫道:“别胡言乱语了。” 单超在湖边阴影中一言不发盯着他,真是年轻男子阳刚之气旺盛,那么幽暗的夜色里,眼睛都沉定定的似有利光。谢云不耐烦道:“你看什么?关你什么事?” 此时远处渐渐传来侍卫巡逻经过的动静,火光由远而近,很快转过石桥,只听马鑫狐疑的声音喝问:“那边什么人,站住别动!……统领?统领?!” 马鑫带着手下狂奔而来,赫然只见魏国夫人气恨交加地杵在水榭里,而谢云和单超都*站在岸边,明显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模样,一众侍卫当即都结结实实地愣了。不过马鑫反应快,根本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招呼着令人去取布巾和衣服,又派人立刻护送魏国夫人回清宁宫筵席。 贺兰氏死死盯了谢云一眼,咬碎银牙,掉头而去,繁复的宫装裙袖打在水榭红柱上,啪地一声亮响。 “……”马鑫看得暗自心惊,待回头又瞥见单超,立刻一股怒火直从心底而起,一边伸手按刀一边低声问谢云:“统领怎么掉水里去了?难道是这和尚……要不要属下现在就……” 谢云抬手止住了他。 “清宁宫如何?” 马鑫一愣:“照常宫宴。” “圣上和皇后呢?” “都在席上。” 谢云点点头,道:“我们走。” “统领要不要先换上干爽衣服……哎!” 谢云拂袖就向来时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过两步突然又站定了,说:“单超。” 单超站在灯火阑珊处,整个身体似乎绷得极紧——那紧绷如弓弦般的状态,让人乍眼望去甚至会产生一种他随时将悍然出手、如脱闸野兽般瞬间脱出的错觉。 谢云回过头:“过来!” 单超终于动了,却不是举步上前,而是伸出手,向谢云垂在身侧的手腕抓去。 ——就在这一刻,突然从远处清宁宫方向匆匆过来一个侍卫,步伐极其迅速,很快绕过石桥走过来,俯在马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马鑫点点头,拍拍侍卫的肩示意他先去,紧接着上前欠了欠身: “统领,清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圣上准了。” 谢云一眼瞥过去,马鑫低头道:“刚才您离开宫宴不久,魏国夫人便借故匆匆离席。随即皇后再次提出愿以亚献身份与圣上一同封禅泰山,回京后就可以正式上朝听政——圣上说‘此事甚妥’,皇后便拿出宰相奏章,圣上趁着酒兴批准了!” “御笔亲批,诏令已发,圣上钦定月底启程泰山,明日就将昭告天下!”(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4章 酿素鹅 ——封禅。 封禅类祭于上帝,禋祭于六宗;望祭于山川,遍祭于群神。昉于秦始,侈于汉武,而乱世不能成仪,因此太宗数次欲封禅而不得,当今做到了。 同时做到的是携皇后一起封禅,昭告天地,临朝同治,堪称旷古绝今。 谢云没回清宁宫宴,而是直接打道回府了。单超和他一样全身湿透,都坐在熏了暖炉的马车上,一路默然无话,只听车轮驶过中正大街传来粼粼的声响。 经过慈恩寺门前时,单超突然伸手挑起车帘。高大的寺门在夜气中巍峨沉寂,门口玉阶一径往上,消失在了寺门中更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想回去敲木鱼就直说,”谢云突然懒洋洋道。 单超却凝视着寺门随着马车的前行渐渐远去,倏而泛出一丝微带嘲讽的笑容:“不,我只是在想……那天师父深夜回府,途径慈恩寺,却为何突然掀起车帘,向外看了那么一眼?” 谢云终于微微睁开了他刚才一直闭着的双眼。车里暖炉熏得旺,他湿漉漉的眼睫早已干了,掀起一道慵懒松散、漫不经心的弧度,不答反问道:“——你现在想回去慈恩寺吗?” 回去? 单超其实并不觉得寺庙两年清修生涯有何不好。男人只要心沉,在哪里都能过,晨钟暮鼓粗茶淡饭也没什么就不能忍受的。 但——单超凝神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暂时不。” 谢云嘲道:“所以你刚才掀帘往外看的原因就和我那天是一样的……闲极无聊,看看而已。” 单超额角一抽,谢云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车驶回谢府,家奴早已亮起灯火在中庭恭候,为首赫然便是那名穿绯红轻纱的管事侍女。谢云裹着狐裘从马车下来,她立刻快步上前,肃容大礼拜下,高高举起手上一张斗大的描金漆盘: “统领,方才清宁宫皇后遣人赐下一物,奴婢未敢触碰,请统领查看!” 单超走到谢云身后,倏而收住了脚步。 那金盘中赫然是两件崭新的禁卫锦袍,一件白底深红飞鱼纹,配有腰带皮靴,不用多说是禁军统领制式,衣袍上还压着一斛光辉灿烂的明珠;另一件也是锦袍,却没有那么多繁复织工,颜色也正好相反。 谢云将右边那件刷然展开,往单超身上一比,肩宽腿长恰好。 “——给你的。” 谢云随手将锦袍往单超怀里一扔,转身走了。 禁军统领夜巡落水,原是鸡毛蒜皮的一件小事,尤其在第二日圣上便昭告天下东巡泰山的情况下,更是细节中的细节了。 但就这么小的一件事,却在宫中乃至朝野都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坊间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武后阴狠残暴,谢统领助纣为虐,被冤死在宫中的废后萧妃拉进水里险做了替死鬼;武后倒行逆施,谢统领为虎作伥,被冤死在诏狱中的清官正吏半夜索魂,险进了阎王府…… “换汤不换药。”谢云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武氏封后时如此,立太子时如此,封禅泰山又是如此。世上怨恨皆有来由,流言而已,不用介意。” 谢云从那天晚上落水起就没再去过宫里,然而上门探病的却一波接着一波,长安城里近半数的官儿都来报了个道——即便没来的,礼也到了。 剩下那一半人没到礼没到的,他们散播出来的流言也到谢云耳边打了个转,被他轻轻用笔在名字边画了个圈。 单超站在他身边,只见长安官吏籍册上一个又一个墨笔圈出来的人名,谢云指着最上头前几个悠然道:“东台舍人张文瓘,曾奉诏校勘四部群书,圣上有意授他知左史事;西台侍郎戴至德,太宗戴宰相侄,现任检校太子左中护,将来也必定能入阁拜相……” 单超疑道:“你为什么把他们圈出来?” 谢云肃然道:“曾经黑过我。” 单超:“……” “去岁末宫中摆宴,群臣饮酒谈笑,圣上突然问我:‘为何濮阳人称帝丘?’,当时我正巧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戴侍郎说:‘因古时颛顼所居,故称帝丘;谢统领虽于技击之道已臻化境,然胸无所学,实令吾心羞之。’——意思是我胸无点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谢云放下毛笔,向茶碗扬了扬下巴。 单超其实是有点抗拒的,但从他那个角度,谢云微微挑起的眼梢正好在鬓边形成一个很……单超这样阅历尚浅的年轻男子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弧度,他盯着看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顺从地倒了碗热茶,递到谢云冰凉的手心里。 谢云一哂:“早这么知情识趣不就好了。” “……”单超淡淡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应该的。” 谢云嗤笑:“谁是你师父?” 单超吸了口气,指着官吏籍册问:“——这几个人是东宫党?” “那自然是的。” “既然皇后连太子都敢杀,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 “那自然不能。” 单超微微眯起眼睛。 谢云喝了口热茶,合上官吏籍册:“皇后有三……四子,太子没了,换一个照样可以。而这些满口礼仪道德的老头虽然处处为难你、刻薄你、恨不能抄起笏板打死你,但你却不能动他们,因为还要靠他们治国。” “他们与当年的关陇门阀不同,并没有威胁到皇权最根本的基石,平时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江山社稷——杀人是很简单的,但杀完之后呢?一地小人歌功颂德,甚至还不如满朝能臣针锋相对;居高位者需包容异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单超突然发现谢云似乎很爱给他上课,洋洋洒洒一长篇,粗听只觉满口官僚仕途,但有时竟然也鞭辟入里。 相对的是谢云从不教武,甚至他自己也不练武。从锻剑庄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剑,且似乎极其畏寒,深秋时节已裹上了翻毛的披风。 单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谢云柔软的指尖从泛黄的羊皮官吏籍册上随意一拂,问:“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宰相肚里能撑船,为社稷计,有些人虽烦,但不能杀。” “是的,”谢云形状优美的唇角挑了起来:“但我教你的可不是为相之道。” ——居高位者,又非为相,那是什么呢? 谢云却没有解释,突然饶有兴味地开口重复道: “这些老家伙处处为难你、刻薄你、时常琢磨着要弄死你,虽然你很烦,却又无计可施……” “因为你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惹毛了他就要被赶出去睡桥洞……” 单超:“……” 单超认真问:“你想收多少钱,师父?” 谢云似乎感觉很有趣,歪着头上下打量单超,眼底含着一丝似乎在观察商品具有价值的估量之色。 “算了,你还是很有投资价值的。”他轻飘飘道:“过几年飞黄腾达了,别忘记给为师留碗饭吃就行。” 单超摇头一哂,并没有当回事。正巧这时候侍女进来请开饭,他便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谢云道:“你并不老,师父。” 谢云正把官吏籍册放回书架,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是的,为师自谦而已,请不要当真。” 单超在谢府暂居,一暂就暂了半个多月。 除了谢府他无处可去,也无处能去——因为宫中落水第二日,皇后就打发人来骈四俪六地夸了谢云一通,赞他忠君爱国、勤于王事,又赞单超英勇救人,见识机警。虽然表面是安抚被利用了一道的谢统领,但末尾处也隐晦透出了她的本意: 既然单超是你带来的,那就老老实实待在谢府里,等本宫拿定了主意再发落吧。 ——所幸武后现在是没精力去拿定主意的。再过几日,圣驾就将出发去东都洛阳,带着浩浩荡荡上万文武仪仗取道河南,向泰山进发了。 那天谢府难得清静,晚饭时只有谢云和单超两人对坐,管事侍女亲自布菜——后来单超才知道她是宫中武后所赐,名唤锦心。因着这个缘故,单超对她从来敬而远之,但锦心却似乎十分喜欢单超,每每遇上总是掩口而笑,目光流传,仿佛将露不露地藏着许多话儿。 锦心下午特意让人做了碗素鹅,晚上端来时手顿了下,把单超面前一碗只剩下底儿的汤羹端起来挪到了谢云眼前,然后把香嫩鲜甜的酿素鹅放在原来汤羹的位置上了。 谢云原本在恹恹地喝粥,见状略奇,问:“谁是你主子?” 锦心笑道:“是我主子又如何?统领本来就不爱吃这个,还不许爱吃的人吃了。” 单超摸摸鼻子挪开目光,谢云却仿佛觉得很有趣:“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就让你去伺候他了,怎么样?” 他这样的话已经说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调侃,从来没人当真。锦心也就轻铃般嘻嘻一笑,福了福身,翩然出去了。 和谢云不同,单超每天晚上都睡得极早,第二天也醒得极早,那是他在寺庙清修形成的极为规整、甚至于苛刻的作息习惯。 他熄灯后很快睡了过去,然而没过多久,某根神经突然在潜意识中绷紧,单超睁眼翻身坐起,一手带着劈山之力,直挺挺就向榻边掐了过去! 砰! 一道曼妙身影险险闪避开,衣带飘出满室熏香,随即女子轻倩声音响起:“郎君莫惊,是我。” 单超眉峰一紧。 那赫然是锦心! 幸亏他千钧一发之际将手偏了下,否则女子柔嫩的咽喉此刻已经断成两截了。 锦心笑着拍拍胸口,房间内满是月华,她盈盈立在床榻边,轻纱之下雪嫩肌肤若隐若现,这么一抚便显出了胸口诱人的线条。那瀑布般的长发和衣衫间隐约散发出一股芬芳,迷醉入骨勾人魂魄,能令这世上任何一个正常男子都心驰神荡。 单超心里隐约浮起一个非常荒唐的猜测,但面上却没露出来:“姑娘所为何事?” 锦心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要透过眼窝直望进他脑海深处,以及他内心里去,然后缓缓伸手抚在了单超结实硬挺的侧肩上。 ——时下长安奢靡之风盛行,男子亦重妆饰,很少见到这么悍利又硬挺的肩膀了。 “郎君不明白吗?”锦心俯在他耳边笑道:“统领令我来伺候你……自然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感到手下单超的肌肉微微一紧。 “当然如果郎君不喜欢我,也可以换别人。”锦心微笑道:“府中美貌丫鬟甚多,只是我会比较……失落。” 月华与昏暗相接,单超的神色在光影明昧中看不清晰,只见胸膛起伏片刻,才冷冷道: “你们统领,是不是经常用这种方法来待客?!” 锦心微微愕然,继而失笑道:“统领随心所欲,想如何待客都可——只是大师,长安是个纸醉金迷、红粉内媚的地方,你既然都来了,何不入乡随俗?” 单超向后一仰,锦心俯身几乎贴在了他面前,柔荑从他肩膀向胸膛一点点滑落: “大师以后要遇到的诱惑还有很多,权势地位,酒色财气,红粉佳人如云而过,各种声色犬马会让你应接不暇……若是现在就消受不了,以后被迷花了眼可怎么办呢?” 她红唇缓缓靠近,然而就在这一刻,单超蓦然抬手将她环过来的玉臂一挡,紧接着起身披衣,大步向房门走去。 锦心微愕,皱眉道:“大师?” 单超手按在门框上,背影沉沉的,似乎将所有月色都隐没收敛在了那阴影中,看不出一丝微光。 “姑娘,在下只是长安过客,再大的权势地位声色犬马也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承蒙你错爱了——请回吧。” 他打开门,在锦心错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中谢府后院处处清辉,单超大步穿过长廊,径直来到书房门前,在尖锐的吱呀声中将门一推! 内室灯火明亮,谢云正倚在桌案后翻看文书,身侧纱隔户宇里,隐约有个歌女倩影在弹奏箜篌,登时被开门声惊得曲调一顿。 谢云抬了抬眼皮:“何事?” 单超瞥向轻纱中那倩影:“——退下。” 他声音其实不重,但歌女受惊不小,战战兢兢起身掀起冰绡,胆怯地看了眼突然闯入进来的男子,又看看谢云没有发声的意思,便匆匆福了福身踮脚走了。 单超一直待到歌女完全消失在走廊上,才砰地一声合上门。转头却只见谢云已经放了下笔,从桌案后起身打量着他,目光中完全没有暧昧或心虚,相反却透出清晰的、冰冷慑人的审视。 “你——” 单超的话刚说一个字,就被谢云从容不迫抬起的手指打断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何不滚回去?”(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5章 称心楼 以单超的看法,这种龌龊事情被叫破了,主使者不说该如何羞惭,起码也应有些气怯。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谢云完全没有,甚至态度还十分咄咄逼人,仿佛此事理所当然、甚至还是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般。 “锦心姑娘盛情,在下实在无法消受。”单超在短暂的诧异之后镇静下来,直直地盯着谢云道:“请谢统领把她领回去吧。” 谢云一丝表情也没有:“锦心虽然大了几岁,却难得靠谱,你实在不喜欢的话换一个就是了。出去吧,锦心会替你安排的。” “不用安排了。” “出去。” “不用安排了!” 两人互相对视,气氛一片紧绷,只听烛火微微噼啪。 单超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我说,不用安排了。” 谢云上半身微微向后靠,上下打量单超片刻,倏而问: “因为你是出家人的缘故么?” 单超一愣。 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僧人其实没有多少向佛的自觉,但即便心中没有清规戒律约束,也不知为何,就很反感和那样美艳诱人的女性*亲密接触——并不是说他觉得锦心不干净,他倒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抗拒。 把我当种马么?到年纪了,拉个母的就能来配种? 单超冷冷出了口气,不愿直言,只道:“是。” 谢云问:“那你喝酒的时候为何就那么自然?” 单超:“……” 谢云挑眉望着他,摇了摇食指。 从小练剑的人,手指都十分修长,谢云的手形状尤其优美,于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显得格外嘲讽。 “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棘手,”他缓缓道。 “你要是只不喜欢锦心,那还好说,人总有环肥燕瘦的喜好差别;但你若是谁都不想要的话就很奇怪了。马鑫他们私下里都有相好的,而你在我府中待了半个多月,连看都没看那些丫头们一眼……” “你这样会让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谢云顿了顿,说:“如果是的话,那真的会很棘手。” 不知为何单超心里突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利爪猛地狠狠攫住了咽喉。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谢云指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暗示有多可怕,从而直接拒绝了自己去理解。 单超咽喉上下滑动了一下,片刻后再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不,不是这样……只是别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灯火下谢云神情突然变了。 虽然世易时移、场景也完全不同,但那一刻相同的人和相同的回答,以及与记忆中丝毫未变的声调,都令他猝然产生了时光倒溯般的错觉。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即便权势江山皆如黄土,此事却已关乎生死;你只要愿意去做,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成千上万的人会前仆后继做你这条路上的踏脚石……” 而那少年却直直站在漫天风沙中凝视着他,每一个音调都嘶哑冷硬深入刻骨,甚至于很久之后,还时常在他深夜遥远的梦境里响起: “此事绝无转圜余地……师父,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谢云突然感到非常讽刺,他甚至想大笑两声——但这么多年硬忍出来的功夫让那大笑没上到喉咙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望着单超的目光幽深寒冷,半晌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文书。 单超只见他起身绕过桌案,大步走向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眼角目光都没瞥过来半分,随即打开门喝道:“来人,备车!” 外面立刻响起走动声,不远处提着灯笼守夜的小厮快步上前应是,虽然满面惊疑,却一点都不敢耽误,立刻匆匆向二门外奔去了。 “你不是说你什么特殊癖好都没有吗?”谢云转身道。 单超警惕地站在原地。 谢云眼底那一丝讽刺终于从深水中浮了出来:“……那就证明给我看。” 半个时辰后。 ——昌平坊,称心楼。 昌平大街上教坊青楼甚多,灯火通明、美酒丝竹,甚至连夜风中都带着脂粉的芳香。单超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么繁华奢靡的夜景——虽然皇宫夜宴已堪称世间罕见,昌平坊却更加放浪形骸。 四面八方处处都是宝马香车纸醉金迷,令人唯恐稍不留神,便会活生生溺死在这莺歌燕舞的温柔窟里。 谢云叮的一声放下酒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那殷红美酒荡漾在白玉杯里,红如鸽血、细如羊脂,辉煌灯火中熠熠生光。 而夜光杯上谢云的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动作十分斯文,骨节颀长润泽,恍惚间跟羊脂玉竟然是融为一体的。 单超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上面,足足数息都没有移开,直到谢云突然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敲了两下杯壁。 “……”单超倏而抬眼,只见谢云神情冷冷的:“你看什么?” 单超呼吸微微乱了下,别开视线没有回答。所幸谢云也不追问,只冷笑了声,说:“倒酒。” 这声倒酒却不是吩咐他,而是吩咐边上的姑娘。 长安教坊销金窟,一夜挥霍千金都是正常的,而称心楼不论任何东西都比别家贵出一倍,那价格也不是坑人,直接就体现在姑娘的容貌姿色上了。 谢云没有遮面——遮面就直接昭告全长安,禁军统领逛窑子来了。但他进门就抓了把金瓜子散下去当打赏,点名要头牌花魁斟酒,教坊掌柜只瞟了一眼金瓜子的成色,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贵客,二话不说把他们让到雅间上座,又送了四个当红姑娘来弹奏丝竹作陪。 花魁盈盈伸手,为单超斟满一杯浅金色澄澈的酒液,笑道:“这是我们称心楼姑娘亲手酿造的‘入骨酥’,原料都是用的鲜花鲜果,醉人又不伤身,郎君请品一品。” 她阅人无数,眼光精准。谢云虽然俊美无俦且出手阔绰,但——太阔绰了,且眉眼中明显透出杀伐之气,那感觉不是个太太平平的富贵公子;单超则沉定稳当许多,而且对风月一道全不擅长,进门后眼睛都不往她们身上放,这样的新手讨好起来小菜一碟。 花魁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有自信的,拈着罗帕的手轻轻往单超肩背上一抚,便知这郎君应该是个练武的人,身架挺拔孤直,相较她平时应酬往来的纨绔子弟不知高出多少,内心里就先生出了几分喜欢。 谁知单超却闪身一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默然放下了玉杯。 “……”花魁有点反应不过来,忙笑道:“郎君觉得可还入口?”说罢又倒了一杯。 单超并不答她,再次举杯而尽。 花魁举着的玉瓶僵在了半空中,正摸不着底的时候,只听谢云开了口:“再斟。” 花魁不敢多说,堆起娇笑又倒了杯粼粼的酒液,眼睁睁看着单超第三次把寻常欢场客人欲求而不得的“入骨酥”一口闷下。 继而他面不改色,默不作声,似乎丝竹轻歌也全不入耳,直挺挺坐着与谢云对视。 花魁是真的不知道今天这俩贵客在玩什么把戏了。她直觉遇上了硬茬子,正想着要寻话来开解时,却只听谢云淡淡道: “你愣着干什么?” 声音轻慢,却话锋冰冷,花魁白嫩的小手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她只能强笑着再一杯接着一杯地倒,单超也不多说,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虽然没人说话也没人发难,但渐渐紧绷起来的气氛还是让她如坐针毡,好不容易一整个玉瓶的酒都干净了,花魁终于鼓足勇气,委婉道: “奴家这两日偶感时气,因此才失了气色。若是客人不喜欢,楼里还有春花秋月几位姐妹,容貌才情也都是上上之选,客人可愿赏光看看?” 花魁的思路跟谢统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不喜欢没关系,换一个就是了。 这也是她知情识趣的地方,并不会因为客人选了别的姑娘就争风吃醋,话说得还很温婉乖巧,足见称心楼比别家教坊高明在哪里。 然而单超却一笑——那笑容很短暂,转瞬就隐没在了黑沉沉的眼睛里:“多谢姑娘盛情,不用了,都退下吧。” 花魁一愣。 “……客人可是嫌丝竹粗陋,不堪入耳?” “不。” “那可是姑娘们言行无状,难以入目?” “也不。” “那……”花魁还想说什么,单超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 “师父我先出去了。要是师父你看中了哪个……或哪几个姑娘的话,尽管*一度无妨,我在外面等你就行。” 这世上还有师父教徒弟去嫖的,言传身教得真到位——这是花魁唯一的想法。 谢云缓缓伸出手,向外挥了挥,却是对着几个姑娘,说:“出去。” 花魁一言不敢发,慌忙起身后退,领着屋子里其他四个姑娘悄没声息地退下了。 待房里没有其他人时候,谢云才终于开口问:“你看不起她们?” 单超说:“没有。” “长安城里官员迭变,多有世家大族一夕抄没的,深闺女眷便被发卖到教坊,大多就进了称心楼。这楼里姑娘别看是伎籍,很多人文墨才情都不输给锦心,别随便看轻人家。” 单超静了片刻,说:“我没看不起任何人。”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冷冷道:“谢统领——你那么看重锦心,三两句话都要带上,是因为她是武后所赐的缘故么?” 谢云倒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略微一怔之后,毫不掩饰刻薄地挑起了半边眉梢: “我以为你愚蠢的程度起码比贺兰氏轻些,没想到是一样的,是我错了。” 单超:“……” 单超当即开口,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云突然问:“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称心楼吗?” “……” “称心。”谢云悠悠道:“先皇废太子承乾,嬖爱太常乐人名‘称心’者,帝闻震怒,收而杀之,坐死者数人。承乾哀哭不已,朝夕祭称心于苑中,以至于数月称疾不朝,最终谋反丧命……” “因此称心乃是南风,”谢云的目光从眼角瞥向单超,似乎含着一股危险的深意:“也是这座教坊在长安城内名动四方的原因。” 单超瞳孔微微缩紧。 下一刻门扉轻敲数声,紧接着被推开了。四个身形幼小面容秀丽的少年鱼贯而入,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个个白嫩优柔,青涩稚气,排列开来向他们一福身。 单超愕然道:“你——” 谢云支着额角说:“别伺候我,我不好这一口。” 紧接着他向单超扬了扬下巴,吩咐那几个男孩:“到那边去,伺候好了都有重赏。”(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6章 筋骨香 男孩们都欠身称是,声音淅淅沥沥,比女子还娇细。 单超都愣了。就在这么一愣神间,只见男孩们纷纷上前围过来,有的捏肩,有的捶腿,有的倒了酒就往前捧。 这些少年本来就是最男女莫辨的年纪,又全都敷了脂粉,轻声细气娇娇弱弱的,比刚才那几个姑娘还要女气。单超回过神来立刻闪避,但紧接着为首一个年纪较大点的男孩,端了酒就递到他眼前,笑道:“大哥可是第一次来?” 单超抬手把酒杯挡开,男孩不以为意,还是那副尖声细气的样子:“一回生二回熟,大哥日后常来,就知道其中妙处了——”说着他眨眨眼睛一笑,上半身又往前趋。 单超皱眉道:“让开!” 男孩眼珠一转,放下满杯入骨酥,从玻璃盘中拿了颗葡萄,纤纤玉手剥了皮,含情脉脉递到单超嘴边:“既然大哥不饮酒,那……” 单超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我说,让开!” 少年们愣住了。 丝竹骤然而停,几个男孩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中都带着迟疑。 谢云还是支着额角,终于悠然开口道:“——怎么了?” 少年们身上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明明和刚才那些女子并无二致,但闻起来却令人心浮气躁。那些身体青涩柔软又带着筋骨的感觉亦和女子完全不同,再加上穿着轻倩,鲜艳衣衫下露出的雪白脖颈和臂膀,更让人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单超仓促别开视线,道:“他们身上的……气味太熏人。” 男孩怯生生道:“要……要是这位大哥不喜欢,我们去重换了衣裳再来?” 单超却像头突然受到了刺激的猛兽般,厉声道:“不用再来了!” 房间里完全僵持,半晌谢云终于听不出什么意味地笑了声,说:“出去吧。” 少年们这才有些受委屈地躬身退后,如刚才进来一样鱼贯而出,轻轻合上了门扉。 咚地一声关门轻响,雅间再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单超紧紧盯着梨木桌沿细腻的纹理,沉默不语,身体紧绷如磐石。 如果仔细看的话,他黑衣覆盖之下的肩膀和手臂都显出了骨肉绷紧的线条——那冷硬中又隐隐藏着某种炙热,仿佛只要再点个火星,便能无可遏制地爆发出来。 “称心楼的熏香都是一样的,”谢云悠悠道,“姑娘和小倌没有任何不同。” “……” “倾城花魁倚靠身侧,你都能定心稳性,坐怀而不乱;几个男孩一拥而上,既非妖魔鬼怪,亦非洪水猛兽,而你就丢盔弃甲了?” 单超一言不发,谢云挑眉打量他,缓缓讽刺道: “和尚,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太狼狈了……” 他说得没错,单超心里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在狼狈中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因为他刚才确实隐隐绰绰地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一边让人本能就恶心作呕,另一边却又勾着人不断回味、甚至想去尝试的吸引力。 而那竟然跟锦心美艳滑腻的肌肤和花魁含情脉脉的眉目都没有关系,是从几个雌雄莫辨的小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桌案上单超的手紧紧按在边缘,筋骨根根突起,半晌他闭上眼睛道:“别说了。” 面前衣带悉索轻响,谢云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近距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知道先皇废太子是怎么死的么?” 单超睁开眼,就看见谢云俊美无俦的面孔离自己不过半尺之遥,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他眼睛上一根根纤长浓密的睫毛。 谢云眉毛天生就像柳叶刀般,规整修长,浓淡适宜。眼睛的形状则很锋利,眼皮末梢微挑,长长扫向两侧,如果女子生了这样一双眼睛的话笑起来应该会很妩媚;但偏生在他脸上,一瞥一定之间,就有种令人神魂俱慑的、冷酷的魅力。 单超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某处突然被狠狠撞击了下,泛出难以言喻的刺痛和麻痹。 但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感觉是什么,就只听谢云冷冷道: “称心死后,李承乾筑室图其象,起冢于苑中,朝夕祭祀涕泣怨怼;后来他心怀不满,伙同赵节、杜荷、侯君集等人兵变谋反,事败后被流放黔州。转年冬先皇派出当时的暗门掌门尹开阳秘密出京,千里赴黔,一根绳子在土坡上勒死了他。” 谢云停了停,问:“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清楚吗?” 单超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严厉催逼着他往后仰,然而身体上却一动都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云在半尺之遥开合的双唇。 许久他才勉强动了动颈骨,一摇头。 谢云说:“因为李承乾被勒死的时候,我就在身侧。” 他终于直起身,微微讥刺地看着单超。 “即便尊贵如当朝太子,沾上龙阳之好,最终也只能落个横尸荒野的结局。你要是觉得自己比太子还命大,就尽管去试试吧——只是要试也滚回去漠北,切莫在长安,丢人又送命,最终还连累到我禁军一门。” “……”单超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我没有……龙阳之好。” 谢云冷笑一声,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旋身大步走出雅间,一直到人影都消失在了重重纱幔的过道里,单超才骤然出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懈下。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背上湿冷,竟然已经汗透重衣。 离开称心楼回府时已过半夜,即便是歌舞升平的昌平大街都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一座座青楼屋宇,茜红灯笼,温柔旖旎声从道旁两侧高高低低的窗棂中传出,裹挟着深夜风中冷羹残酒的微醺。 单超坐在马车里,只见谢云闭目假寐,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他坐姿极挺直,双手自然落在腿上,宽大的锦袍袖口便如流水般层层垂落在身侧。锦袍质地细密精良,大概因此就格外吸味,即使车厢里点着清淡的安神香,也遮不住衣袖襟口间散发出来的更加浓郁甜腻的芬芳。 单超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谢云离开雅间后,去了花魁的绣房。 原是教坊主人见他们并没有留人侍寝,便诚惶诚恐来赔礼,询问是不是姑娘小倌伺候得不周到。称心楼这种高官富贾云集的顶级风月场,要是花魁在会客中途被人赶出来了,那是非常丢份的事情,传出去甚至会影响到这个花魁的“行价”;谢云没有不给称心楼面子,过去单独听花魁姑娘弹了支汉宫秋月,才叫人备车走了。 至于那段时间里到底只听了首曲子,还是也做了些别的隐秘之事,那谁也不得而知——从时间长短上看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谢云这次打赏出手异常丰厚,甚至厚到花魁都一扫被人中途逐出的沮丧,满面光彩又羞涩地将他们送出了大门。 单超屏住呼吸,对面那人衣袍中挥发出的甜香却从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渗进血脉,犹如灵蛇扫尾,无孔不入,在他那根最敏感微妙的神经上勾勾荡荡。 小倌们衣服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吗? 如果靠近了再仔细闻一闻,会不会有些许分别? 甚至,会不会分辨出谢云本身肌肤的味道? 单超心浮气躁,不安地动了动大腿。他感到全身血液都微微发热,在四肢百骸中流动、冲击,尽管理智上竭力不想,却仍然难以遏制地顺着血管呼啸往下,汇聚到了某处更不可言说的地方。 潜意识里升起的羞惭和罪恶感,与冲动相交织,足以令一个未经人事又极度强盛的年轻男子难以自拔。 他逼迫自己去回想锦心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肌肤,和教坊花魁散发着幽香的乌发;然而所有旖旎画面都飘摇恍惚,渐渐化作称心楼中绣房床帏,烛光下褪去衣袍的男子身影。 那脊背光洁如玉,线条在肩胛突起又一路收拢,深凹进去的后腰曲线隐没在更深处暧昧的阴影中。 芝兰玉树,美人如画。 那是谢云。 单超的手在衣底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许久后才沁出一丝血迹来,顺着指缝消失在了昏暗里。 那天晚上马车入府,谢云也不待人来迎,一马当先下了车,突然回头审视地瞟了单超一眼。 单超知道夜色和衣袍的遮挡不会让自己的任何异状被发现,他稳稳收住脚步,在谢云的目光中仿佛一座棱角分明的沉黑石像。 “明早开始收拾包裹,让锦心帮你备好入冬要用的行囊。”谢云终于开口道,“三日后圣驾出发东巡,我率北衙六百禁军护卫,你也在其中。” 单超问:“我以什么身份随行?” 他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有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谢云终于收起了刚才那一丝毫无来由的疑心。 “副手。”他淡淡道,“你虽然粗重愚蠢,也不太好指使……但总不能被别人呼来喝去。” 单超答了声是,似乎对谢云本性中的刻薄习以为常,在挑剔和省视的目光中坦然而立,突然带着一丝揶揄问:“——师父还不去睡?今晚在称心楼想必很劳累了,还是快休息吧。” 谢云扯了扯嘴角,拂袖而去:“谁是你师父。” “师父!”单超突然朗声道。 谢云脚步稍停,只听单超说:“今晚承蒙锦心姑娘青眼,我却唐突了她,感觉非常过意不去。方才在称心楼听过师父教诲,我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不知从泰山回来后,可否让我奉茶赔礼,对锦心姑娘道个歉?” 这话说的非常委婉,其实是“从泰山回来后能不能再叫锦心来服侍我”的意思。 谢云没有立刻应承,但他后肩瞬间微微一松,似乎长长地、彻底地出了口气。 夜色中单超看得分明,那是心中有什么悬念已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整个人都放松了的意思。 “早这么知情识趣不就好了,”谢云继续举步向前走去,嘲弄道:“睡个姑娘还要教,白耗我一晚上工夫。” 单超再次睡下时已是后半夜末尾,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候。熄灯后床帏间密不透光,四下里一片静寂,他闭上眼睛,听见很远处巡夜的人穿过长廊,脚步渐渐消失在内院中的声音。 那是府上主人内寝之处的方向。 ……谢云此刻也睡下了吧? 黑暗中单超呼吸微微急促,身体深处渐渐升起的热力将床榻都烘得火烫。他竭力摒弃杂念向让自己睡着,然而意识刚一朦胧,很多放荡旖旎的画面便纷沓而来。 一会是月光下雪白的娇躯贴近他,笑问:“长安内媚,红粉如云,郎君何不随波逐流?” 一会是纤纤玉指葡萄美酒,耳边靡丽丝竹乱舞,众女笑语盈盈,处处娇|喘吁吁。 单超猛然抽身便走,但转头又看见几个美貌少年围过来,个个都面如傅粉唇若点朱,含羞带怯叫着大哥,将温香软玉的身体往他怀里蹭。 一幕幕景象光怪陆离,走马观花般从意识深处飘摇而过,将他卷入炙热迷离的漩涡。 单超只觉得身体深处仿佛有种冲动涨得发痛,左冲右突,却又找不到地方发泄。他勉强忍得焦躁难言,突然眼前场景变换,只见自己坐在温泉水榭边,有个人毫无防备地俯卧在狐裘上。 那人衣襟松散半褪,肩背大片肌肤赤|裸,肌肤透出刚沐浴过慵懒又温润的光泽,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单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衣袍应声而落。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禁锢、挣扎、冲撞和呻|吟,因为悖德而极度暴虐的快意蒸腾而上,将最后一丝理智都焚烧成灰,就像久困出闸的野兽终于将猎物按在利爪下,一口口吞吃殆尽,痛快淋漓。 他紧紧盯着那个人浸透泪水的通红面颊,终于意乱情迷地发出了声音: “师……” “师父……” 单超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单超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底布满通红血丝,黑暗中身体如猛兽般紧绷,那模样看上去甚至有点狰狞。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口气,疲惫地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 青龙图腾 第27章 清凉殿 十月上发东都,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 东自高丽,西至波斯、乌长诸国朝会者,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时比岁丰稔,米斗至五钱,麦、豆不列于市。 ——三日后,圣驾自洛阳出发,浩浩荡荡东巡而去。 东都至泰山,脚程快的可能半个月都不要,单超一人策马可能只需数天便能来回;然而圣驾出巡不比单人匹马,浩浩荡荡的明黄依仗漫山遍野,清晨出发、黄昏歇息,每日走不了十几里路。 骁骑大将军宇文虎率领大队人马跟随在遥远的依仗外围,而谢云亲率六百禁军,日夜拱卫在帝后之侧。 自从称心楼那天晚上之后,单超就若有若无地回避跟谢云单独相处。 所幸从长安至东都一路上无比忙乱,谢云根本无心顾及到单超人在哪。从东都行宫出发后,单超作为禁军统领副手,单独率一队人马不远不近地缀着帝后大轿,通常只能越过重重车马,远远望见谢云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云从未回头搜寻过他一次。 深秋季节,禁军统领已裹上了厚厚的翻毛披风,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随衣袂在风中飘扬。 ——他风寒了。 这个消息是离开洛阳后不久传出来的,起因是某天武后撞见马鑫煎药,便起了疑心,谢云回答说自己落水之后就染上了风寒,准备东巡的时候诸事繁杂,所以才一直断断续续的不见好。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武后只能作罢,叮嘱他好好将养不要操劳。 但单超疑心谢云的“风寒”实际上在江南就得了,因为他回京后,谢云的气色就从没好过,秋寒越重他面色越苍白,出发东巡前甚至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他在谢府时服不服药这个单超难以窥知,但从东巡后,仪仗每天都聚集在一处,做什么都难以避人耳目,按谢云一天三次定时服药的频率来看,很可能在离开长安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单超想起谢府地宫中备受折磨的“龙姑娘”,以及现在想来,明显是在极度剧痛中自我发泄才刺穿的那只手掌,心脏就像被压上了重物般一沉。 他不能老思量这个问题。 每当脑海中浮现出昏暗地宫中衣不蔽体的美人,和后来“龙姑娘”因为难以行走而倚靠在他身侧的情景,他就会感到一股禁忌又罪恶的颤栗,从神经末梢骤然升起。 仿佛有一头庞大的怪兽,自心底某处深渊中渐渐抬头。 所幸还有很多事能够分散单超的注意力,比方说——太子。 太子李弘全然没有计较那天晚上单超把他一人丢在了太液池的不仗义行为,对单超随行东巡一事简直欣喜之极。 他还并不太会隐藏自己全然的信任,经常令人召单超上自己的车舆来说话,一说便是大半个时辰。有时单超顾及到谢云和太子之间险恶的关系,回应就比较冷淡,太子也不以为意。 这个时候太子能相信的人太少了。东宫党虽羽翼已成,戴志德、张文瓘等人在朝中说话分量颇重,但这帮重臣效忠的是“东宫”,并不是年幼的李弘本人。只有与他面貌神似,且在他性命垂危时如天降神兵般出现的单超,让李弘从内心里就天然就生出一股亲近感。 有一次他在车舆中跟青梅竹马的小玩伴、河东裴家小姐裴子柳下棋,叫单超来给两人当裁判,下着下着突然抚掌一笑,问裴子柳: “——你看我今天穿红袍,信超大师的禁军制服也是红的,我们看上去像不像一对兄弟?” 周围宫人面色剧变,有几个腿一软就要跪。 单超眉宇一剔,“别说”二字尚未出口,年仅十二岁的裴子柳已天真道: “像啊!即便衣着不类,太子殿下和大师也……” 单超厉声道:“太子!” 裴子柳吓了一跳,蓦然住口。 太子手一哆嗦,棋子砰然落地,周遭众人早已跪了满地。 太子环视周围,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个个都恨不得自己从未长过耳朵,忙不迭起身退出了车舆。 待到车里只剩他们三人的时候,太子才有些迟疑地望向单超,突然问:“大师可还记恨慈恩寺中,刘阁老与我作苦肉计,险些连累了寺中僧人的事?” 单超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好。” 太子又叹了口气,怅然道:“那天我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尤其当毒发时,我痛得视线都模糊不清了,却还看见谢统领就冷冷地站在那,冷冷地看着我……谢统领是皇后死忠,即便我不被毒死,他也有一千种法子能要我的命。” “要不是大师,丛刻我已经进昭陵了。”太子露出一个凄凉的苦笑:“因此我看大师,只觉得亲切,要是我有兄长的话,差不多就应该是大师这样的吧。” 单超:“……” 太子!要是你有兄长,你就不是太子了啊! 单超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尽量委婉道:“即便如此,有些话殿下还是慎言吧。东巡仪仗不比东宫,有些话小心隔墙有耳。” 太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晓得的。” “谢统领虽然亲近皇后……”单超还想替谢云分辨两句,但话一出口,心底竟然泛上一股针扎般的酸意,便说不下去了。 “大师也请小心谢统领。”太子没听出来他原意是想辩解,凝重道:“谢云此人,来历极是诡谲,我听戴侍郎跟我提过两句——戴侍郎的叔父乃是先皇宰相,朝中秘辛所知甚多——说谢云曾师从暗门掌门尹开阳,后来因暗杀宇文虎事败,被流放漠北数年。回朝后不知为何立刻得到皇后重用,数月之间便爬上禁军统领高位,迅速累积了家资数万……” 单超咯噔一下,心说原来如此,难怪谢云会去漠北。 他又追根究底问了一句:“为什么谢统领要暗杀宇文虎?” 太子脸色却突然不自然起来,看了看裴子柳,小姑娘正一脸懵懂地望着他们。 “呃,”太子招招手,单超贴耳过去,只听太子小声道:“此事非常荒谬,大师听听就好,不必太当真……传说谢统领当年容貌秀美,貌似少女,有一天宫中夜宴,宇文虎醉后欲行逼迫,呃……” 单超心脏狂跳起来,暴怒和嫉恨突然从脑髓深处迸发,如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但他面上还是很镇静的,甚至连声音都没什么变化:“……原来是这样,难怪两人不合。” “宇文大将军虽然醉后失德,但平素为人还是不错的。”太子丝毫没发现单超眼底掠过的森寒狠色,叹息道:“大师请听我一言。虽然不知谢统领为何不放你回慈恩寺,但东巡回去后,大师还是立刻寻机脱身吧。谢云此人行事嚣张,心狠手辣,连圣上偶尔都有些忌讳他……” 单超吸了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沸腾的杀意。 “多谢殿下提点,我记住了。”单超站起身,稳稳当当揖了揖手:“外面天色已晚,快抵达行宫了,我得出去安排下禁军车马,告辞。” 太子惴惴不安地点点头,目送着他挺拔的身影下了车。 单超跃下高高的太子车舆,解下乌云踏雪的马缰,纵身上马,一抬头,正巧撞见不远处谢云竟然端坐在白马上,冷冷地瞥着他。 而一个灰衣宫人正低头耸肩,小声在马前说着什么,单超认出那是刚才在太子车舆里伺候的太监。 宫人回头看见单超,当即吓了一跳,面色煞白煞白。谢云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那宫人立马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地走了。 单超直直看着谢云,目光深沉迫人,似乎能透过白银面具,看进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 风从仪仗中吹过,掀起重重明黄纱幔。 半晌谢云面上一哂,骤然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仪仗且走且停,终于抵达了濮阳行宫。 圣上兴致十分高昂,驾临行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群臣大开夜宴,张灯结彩的十分热闹。待歌舞散去后已经是真正的半夜三更,连单超这样铁打出来的精悍身体都有点疲乏,那帮文臣们更是歪七倒八,纷纷被宫人扶着走了。 单超起身欲离席,突然只见太子隔着人群,偷偷摸摸地回过头,对自己招了招手。 这是在叫他过去。 单超略一迟疑,此刻肩膀却被人一拍,回头看赫然是马鑫。 “统领有事找你,”马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木着一张脸冷冷道:“在清凉殿偏殿,令你别废话速度去。” 单超:“……” 自从被大师勒索过十两银子之后,马鑫对单超就一直满怀着说不出的敌意,平时见到了要么冷嘲热讽,要么就干脆绕道走,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单超疑心是不是自己当初狮子大开口勒索多了,毕竟十两银子数额太大,给马鑫留下了贪得无厌的坏印象。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用了,遂只得作罢。 单超对马鑫简单道了声谢,向太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向内宫走去。 清凉殿。 宽阔的大堂中烛光忽闪,谢云一人坐在大殿深处,背对着朱红宫门。 他已经沐浴过了,裹着宽大的棉白衣袍,一手用布巾擦干湿润的长发,一手将面前的禁军户籍册缓缓翻过一页,不时拿起笔勾画注释些文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头也不回,说:“给我倒碗茶来。”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静默数息,伸手挽过他颈侧那把头发,接过布巾开始擦拭起来。 谢云瞳孔倏而收紧,旋身站起,当胸一掌拍出,啪地被来人抓住手腕。 “——来人!” 宇文虎淡淡道:“没人,你自己把周遭巡逻的大内禁卫都遣走了,你猜我的人会不会听你调令?” “……”谢云一只手腕被他攥着,眼神阴霾一言不发。 宇文虎却坦然自若,用另一只手端起桌案上的茶壶,真的倒了碗热茶,递到他面前:“——谢统领,请?” 谢云没有夺过茶碗当头泼他脸上,但也没有其他动作。两人相距不足咫尺,禁军统领微微扬起下巴,这个动作让他和宇文虎几乎平视,同时也让他衣襟上脖颈的线条和深陷的锁骨,在阴影中格外明显: “……宇文将军有何贵干?” 宇文虎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了下,随即别开视线,仰头自己把那碗茶一饮而尽。 他把空茶碗放回桌案上,指着烛台下一只已经差不多喝干净了、只剩下最后一点黑色残渣的药碗,问:“这是什么?” “风寒汤,”谢云冷冷道。 宇文虎食指蘸了往嘴里一吮:“风寒汤要用千年金参做药引?” “……” “你脉息中内力极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云蹙眉注视着他,垂落在身侧的袖口忽动,无声无息落出一把短匕。 下一刻他猝然出手,宇文虎神情剧变、闪身退后,只听面前衣带呼啸,谢云持刀纵身直逼了上去! 就算内息极弱,谢云也是天下第一流高手的底子,近身战出手诡谲多变、凌厉迅猛,宇文虎仓促间根本无法招架,瞬息间已狼狈闪躲了数下,刀锋几次险险贴近了自己的咽喉。 刺啦——撕裂声响传来,宇文虎瞳孔微张。 只见他胸前衣襟被划破,刀尖距离分毫之际擦过了胸膛,刹那间连肌肉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刀锋的寒意! “谢云!”宇文虎厉声喝道。 谢云落地,轻如一羽,衣带袍袖飞拂,手腕将匕首一翻。 宇文虎知道那是标准的起手式,下一刻刀锋就会冲着自己的面孔横斩而来,当即别无选择,只得反手伸到背后,铿然拔出了宽背刀。 ——当! 金石交激巨响,宽背刀与匕首狠狠撞击,溅出一连串火光! 两人在咫尺间对峙,宇文虎紧盯着谢云道:“以你现在的内息,熬过这个冬天都很困难,如果真是因为什么事的话……” 谢云打断了他:“若我一死,禁军尚有九千子弟;若你一死,宇文世族还余几何?” 宇文虎呼吸一窒。 正当这时,谢云猝然变招,匕首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顺着宽背刀一路滑下,转瞬就砍到了宇文虎手臂上! 那锋芒毕露的杀意是真的。 宇文虎血液凝固,头脑空白,久经沙场的身体反应却比任何意识都快,千钧一发之际抽刀反背。 那沉重的刀背就狠狠向谢云侧腰横剁了过去! 这一下其实是占了谢云匕首太短的巧。若是太阿剑在手,只需以剑锋迎上,即可用一记又沉又狠的撞击来挡住这一刀。 然而太阿剑不在,谢云血肉之躯,这力可开山的刀背要是撞实了,一下就能把他的内脏拍碎!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谢云整个人不退反上,看似竟要以力抗力硬接这一击—— 然而,就在接下来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发生前,宇文虎突然感觉到另一股巨力从旁袭来。 ——它来得太快了。宇文虎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看见一把长剑斜斜刺来,旋即上挥,在石破天惊的巨响中,一剑挑飞了自己的宽背刀! 当啷数声重响,乃是宽背刀脱手而出,摔在大殿地上的声音。 宇文虎连退数步,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深红禁卫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那是单超。 单超一手单握七星龙渊,在刚才瞬息之际箭步赶上,剑势极度精准又极度霸道,硬生生替谢云接住了那灭顶般的重击! “……”宇文虎嘶哑道:“怎么是你?!” 单超挡在谢云身前,只听当!一声撞响,扶着剑柄将七星龙渊插在了身侧的地砖上。 “在下漠北单超,”他声调平平地道,听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余音久久回荡出可怕的沉着: “今日在此,愿向宇文将军请教。”( 青龙图腾 http://www.suya.cc/11/11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