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翻山越岭》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章 陈年酒 第一章:陈年酒 七点一刻,程梨准时出三进院西厢房。 出了院儿,木门刚阖,程梨就从一堆排排坐的车中准确地挑出她那辆濒临报废的吉普。 工作日去故宫西三所,程梨通常是骑自行车穿前门进宫,出远门自然两轮换四轮。 院外的长巷很窄,可这条道她太熟,油门一踹,车子便灵活地穿于巷中甩尾消失。 堵了一环又一环,出城后已然变了天。 长达一百多公里的735国道上,空降下大片静谧的白。 程梨蹙眉,预报这玩意儿可真tm准,雪下成这样叫多云?! 前面的车龟速挪动,路况又不允许超车,程梨性子急,手机一震,她干脆将车拐进一家加油站,靠边停了下来。 来电的是她的师父,在故宫文保科技部木器组摸了几十年“国宝”的魏长生。 程梨接起来,语调尽量柔和:“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不是来自魏长生,而是她的师姐陈墨那口标准的京片儿:“我。国乒表演赛,我鼓捣了几张票,去不?” 程梨夹着手机开门下车,走向加油站自营的超市:“刚出京,冰天雪地国道难,今天可能回不去。” 这厮随便张嘴说点什么都挺溜,陈墨啧了声:“下周末,时间长到够你跟龟……够你学乌龟爬回来。” 她半道吞了个词回去,程梨准确地意会到那个词是——“龟孙子”。 程梨扯了下唇,当没听到。 她视野之内,有个穿军大衣的大爷嘴里叼根烟,一只手微曲围拢住烟身,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点烟,可摁了几下都不见有火光扑出来。 离得越来越近,程梨听见这人嘴上蹦出句国骂,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摸到四四方方的火柴盒,同时回复陈墨:“再说吧,真够呛能去,美院周末有展览。” 程梨挂了电话,两指夹着火柴盒,中指一推,取了一根蓝梗的火柴出来。 她指一动,“嚓”一声,一簇柔软孱弱的火苗便随着加油站入口的风轻晃而出。 近在程梨咫尺之距的大爷见势一低头,程梨手往前一递,点着了他叼着的这根烟。 这番举手之劳,程梨换来了一句“谢谢”。 她没客套,点了下头收下对方的感激,然后拔腿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没几步,手机又在掌心一震。 程梨看到通知栏里来自魏长生实则来自陈墨的一条信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从小混迹四九城的陈墨通常是这种行事作风。 她父母都在外事关口,带她游历过的地方不少,也养的她胆儿肥。 过去师父魏长生就曾经打趣说,可能是她们在宫里的工作地点离慈宁宫和寿康宫这些历史上住过太后比较多的地儿近,导致陈墨这丫说话有时候跟下懿旨似的。 程梨从进木器组就跟陈墨关系不错。除了同事和师姐妹这层牵扯之外,另外一个原因是程梨是陈墨的堂妹陈宜光的铁儿。 陈墨虽然行事自我,但也有偶像,这偶像就是陈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监狱的陈宜光。这监狱倒不是陈宜光自己进去蹲,而是她考了个狱警进去看别人蹲,选了这么个和家里人为她规划的人生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陈墨觉得她相比陈宜光来说实在是听家里话的好孩子,进故宫当“木工”虽然不如父母意,但好歹还是在京城根儿,没像陈宜光一样死活要飞出去往监狱那个笼子里钻。但陈墨也自此高看这个平时接触不多的堂妹,连带高看堂妹的朋友程梨。 ** 陈墨已经不止一次在程梨面前提到国乒。 年初她俩随魏长生去西北参加木工艺博览会,旅途太长,去的路上程梨看了段有关国乒的视频。 陈墨就坐在她身旁,跟着她瞄了几眼。随后陈墨挨个点评了下近几年成了网红的各男运动员的腿、腰和眼睛,并自此得出程梨喜欢乒乓球这个结论。 程梨从没向陈墨解释,她看得哪里是球,她看得是人,一个故人。 可陈墨不是陈宜光,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当事人都巴不得埋进八宝山的事儿,打死程梨她都不可能对外人透露半个字。 那些陈年酿出的烈酒,她顶多等到将来临近老年痴呆了自己饮一口回味回味。 ** 超市跟被扫荡过一样,程梨在空荡无物的货架上逡巡一圈,最终空手而回。 再上路程梨开得更慢了些,三小时的路程走了近四个半小时,程梨才看到她此行的目的地——焰城区消防支队。 这里离北京不算远,可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般,一砖一瓦构造出的建筑群满是上个世纪的古旧观感。 将车停放在消防支队院外,程梨拿着她扔在后座的牛皮纸袋下车。 雪继续扑簌倾落。 近处程梨下脚的地方,雪已经积厚,她踩下去,有清脆的咔嗤声传来。 在门岗值班的江河是个新兵,进队时间不长,但很记人。 程梨来得次数虽然不多,但江河对她姓甚名谁找谁通通记得清楚。 程梨把羽绒服上的帽子掀起兜住脑袋,刚进消防支队的大门,江河就从他不足十平方米的值班室内推门出来。 “程队出外勤了”,江河告诉程梨,“你要是早来一个多小时,还能和他打上照面”。 程梨眉下意识地一拧,问他:“中午有回来的希望吗?” 江河微挑肩:“难说,这要看能不能早一点把要跳楼的哥们劝下来,这可不比救火,打心理战时间用多少最没准儿。” 他跺了下脚又请程梨进值班室:“外面太冷了,进去说。” 程梨没有拒绝,跟着江河进屋,她摘下帽子,然后把纸袋递给江河:“天气不好我不等他回来了,帮我把这个拿给他。” 江河用眼神向程梨掷过去一个问号。 程梨解释:“吃的,你们程队好这口。” 江河嬉皮笑脸接过:“程队一直杂食,我来了快一年,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只除了一点,他知道中队长程鹿鸣不吃梨。 江河记得程鹿鸣给出的不吃梨的原因是:不忍心。 江河脑子转了几个弯的功夫,程梨又重新把羽绒服的连帽扣在头上,并道:“他这人一直这样,不挑。” 江河见她要走,试图挽留:“程姐,你今天还有事?” 程梨搁下刚要提起的脚步。 江河补充:“不急着回去的话,就等等吧,程队也许很快就回来了。” 程梨拒绝:“我得尽快赶回去,下次吧。” 江河挠头,不知道该不该想尽办法替中队长留人。 他知道程梨离这里不算近,来一趟没那么方便。 时间紧迫,江河最终顾不上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否是画蛇添足。 他赶在程梨即将推门而出的那刻使出最后一搏:“程队一直盼着你来。” 这不是程鹿鸣的作风,程梨没有即刻便戳穿江河编织出的谎。 她只转身问江河:“有笔和纸吗?” 江河点头:“有。” 程梨问:“借我一用行吗?” 江河在值班室的书桌上翻了半响,从一个半旧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白净的纸,拿了一支签字笔递给程梨。 程梨接过,将纸按压在墙面上,以墙面做垫在白纸上写了寥寥几个字。 她写完又把纸重新递给江河:“麻烦你把这个也转交给他。” 江河接过,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劲,翩然有骨。 程梨给程鹿鸣的留言是:“你们队里的人好像觉得我和你有一腿,你抽空处理一下?” 江河将纸条收好,舌头一时打结,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他们平时在队里插科打诨各种荤话流话都有,尺度从来无度,对比之下这句话的用词很纯洁、很清新。 但他莫名觉得程梨这个人……很有趣。 *** 程梨在消防支队也算是个话题人物。 江河曾经和队里一堆年轻气盛的兵八卦过程梨和中队长程鹿鸣之间的关系。 怀疑方向一:同姓,是亲戚? 知情的副队长季业说:“不是,这姓常见。” 方向二:嫂子? 知情的副队长季业仍旧否认。 一堆人紧接着就默契地默认了怀疑三:未来的嫂子。 副队季业只说:“青梅竹马。” 可季业给出这个结论后欲言又止,外加意味深长地叹气。 消防支队的这帮小狼崽子们于是仍旧默认程梨会是未来的嫂子。 但队长程鹿鸣平时冷峻深沉,威严颇深,他们倒是不敢在程梨来时过于造次。 *** 雪渐深,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 离开消防支队后,程梨没有着急赶路,路边随手捡了家店吃面。 完事儿后还没出焰城,雪已经大到不适合继续上路。 路边没有别的避难所,程梨没得选择,只好再度将车停进国道旁的一家加油站,等雪停。 雪煞尾时夜色已经弥漫开来,气温更低了些,路面薄雪结冰。 程梨走到路边观察了下路况,又蹙眉退回加油站内。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还没等程梨下定决心起步,她一抬首,只见加油站外的夜色下,雪地映衬的明色中,星点红光闪动。 程梨认真看过去,视线直直地撞上倚靠在牧马人上,比上个月她来时,脸部轮廓更加清晰如刻的程鹿鸣。 见程梨终于发现自己的存在,程鹿鸣扔了快烧到指节的烟头,将其在雪地里碾灭。 他腿长,几步便走到程梨跟前。 干消防这几年,他的体格同当年在学校时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那时程梨只觉得他瘦,现在他乍靠近,那种磅礴袭来的男性气息,瞬间就将程梨团团包裹。 程梨看着他宽阔的臂膀:“什么时候追过来的?” 程鹿鸣轻笑,回:“刚来。回队里听江河说你来过,就来碰碰运气。追到这里,已经没抱你还没走远的希望,没想到柳暗花明,准备打道回府了又瞄到你矗这儿。” 程梨看到他肩头的落雪,又扫了下室外早就风雪刹停的天气,没有戳穿他:“点儿背,路滑不好走,就等了会儿。人救回来了?我去的时候,江河说有人要跳楼。” 程鹿鸣自然地伸手替程梨将要散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在她脖颈上:“劝下来了。比起活着,那哥们还是更怕死。” 程梨极为认真地点头:“活着好,不然愧疚包袱你又背上了。” 程鹿鸣勾唇淡笑了下,没否认:“就这德行了,从开裆裤那会儿就长了这么个不拐弯的脑子。” 两人没过多寒暄,程鹿鸣知道程梨不会留宿焰城。 在路况更好一些的时候,程梨开车走在前面,程鹿鸣开车跟在程梨后面,送她出城。 快出焰城地界时,程梨选在一处分叉出口外停车。 程鹿鸣跟着她停下来。 程梨还没下车,程鹿鸣已经先一步从后面下车来敲她的车窗。 程梨将车窗降下来,冷风吹进车内。 程鹿鸣将一个中号的纸袋递进车里,同样塞给程梨的,还有一个保温杯:“路上小心,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到了给我报平安。” 程梨应下:“好。” 他微微摆手,程梨升起车窗,透过后视镜和晦暗的夜色,她只能捕捉到一个大致的渐渐模糊的属于程鹿鸣的轮廓。 一直到过了收费站,重新回到四合院外,程梨才打开程鹿鸣递过来的那个纸袋。 看到里面装的东西程梨颇为意外,竟是些常见的感冒药。 有清热解毒的,有退烧的,有止咳的……几乎涵盖了所有冬日感冒发烧的病症。 去焰城前,她是感冒了,可去时已经转好,声音一切如常。如今吹了下凉风,感冒是有重新喧嚣而起的架势。 可程鹿鸣怎么知道? 程梨并不确定。 她掏出手机向程鹿鸣报平安。 已经时近凌晨,程鹿鸣回复的却很快:“睡吧,记得吃药。” 程梨打出一行字想问他什么时候变身为福尔摩斯,犹豫了下又选择了删除。 脱羽绒服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后知后觉有了答案。 程鹿鸣从小细心,对她的很多习惯有印象倒也不是奇事。 程梨后知后觉找到的原因是——冬天她只在感冒时穿羽绒服,而他记得。 程梨突然就有些后悔跑焰城这一趟。 平时她也隔个几十天去那么一两回,但她每次去找的那个人上个月已经因公殉职。 这几年为了探听消息她习惯了隔段时间跑一次735国道,一时间戒不了,于是今儿才遛到程鹿鸣那儿去。 消防支队一向不清闲,程梨压根没抱见到人的指望,准备投喂他一点东西就撤。 她只是消磨下时间。 因为最近除了夜里梦长,她的日子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闲得蛋疼!(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章 野战(增) 第二章:野战(增) 次日程梨进宫有点儿晚。 文保科技部在故宫西,程梨走的是故宫后门。 一进木器组,程梨就见组宠——一只黄狸花猫蹲在工作室门前吃大家集资上供的“皇粮”。 是魏长生喂的,程梨可以确定。 因为那“皇粮”撒在地上一点都不乱,甚至还被摆出个w的样式。 程梨蹲下,见猫专注地狂吃,问它:“爷,饿几顿了这是?” 猫斜她一眼,伸爪试图盖住它的“皇粮”,动手护食。 有出息……程梨瞬间乐了。 红墙内的这些非对外开放区域没了春夏时的草木欣荣。 门一关,和宫墙外是两个世界,时间走得都让人觉得慢一些。 程梨乍进工作室,就见陈墨已经熬起了鱼鳔,这东西是传统的修复工艺里他们用的粘合剂。 前些日子从库房抬出来的佛像已经接好了断臂,正淡定地立着,不知道听陈墨和魏长生怼了多久了。 程梨对此习以为常,走到案几旁把之前打印的木佛像的定稿修复图抽出来。 陈墨抬眼看她:“昨天电话里说那个一票难求,千万别谢我,到时候给你。你这踩着迟到的线来,昨天出去有艳遇乐不思蜀了?” 程梨摊平图纸:“这个是真没那运气。” 陈墨点头:“也是,这季节出去连个鸟都没有,还不如蹲在我们这西冷宫等人临幸。” 魏长生见人齐了也放下他之前把玩的木器残料,卷了下袖口磨旧的蓝色工作服靠过来准备开工。 这个佛像搁在地库里是死的;搬出来没修,是坏的;他们耗时修好让它以完整的面貌示人,才是活的。 活的,才能往下传承。 活的,才能说话,讲它所诞生的那个时代。后来人看它一眼,便能从它身上穿越百年千年,看到过去。 这是文物修复师存在的意义。 ** 程梨的师父魏长生从部队退役之后就进入故宫,修复工作一干三十年。 他从学徒起步慢慢消化掌握打眼、抱料、放线等各色工艺,逐渐认识各种木工艺品的结构,摸索那些榫头和卯眼的不同,经验丰富。 遇到这种大件,还是魏长生带着她俩做。 程梨和陈墨都服他的手艺,实打实的认可。 今天佛像就要被移走,挪到下个月要对外开放的宫厅。 搬件的人还没来,魏长生已经面露不舍。 程梨和陈墨熟悉他的性子,也没安慰,这是一种死循环。 这个走了,下一个来了还会再走,每件器物经他们手的时间都不会很长。 库房的人来挪件的时候,魏长生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搬东西的人走远,他看不到他的佛像了才回屋跟程梨她们说正事儿。 *** 京郊某墓三号坑二度开挖,发现了大量木制品。 文物部门协调专业技术人员前往前线。 业务相对较少、技术和经验又都有点儿的程梨和陈墨,被木器组科长推了出去。 一为历练,二为学习。 ** 出外差并不是稀奇事儿。 去年程梨曾经和魏长生南下去修复过一座徽派老宅荫生堂。 可惜的是那栋房子最终没能在国内保存下来,因为原址商业开发濒临拆迁,最终被美国人整体购买搬迁,拆下来的2700块木件、8500块砖瓦、500石件漂洋过海被运至美国重组。 此后魏长生就特别排斥这种伤感情的事。 程梨和陈墨没得选,上面指哪儿就得去哪儿,哪怕付出心血最终徒劳。 真是大件不可能单用一两个人,两人也没什么心理负担,顶多算搞前期调研,真修复还是集体的工作。 一路跟文物局的车过去,路堵得人躁得慌。 陈墨跟程梨说起陈宜光:“我爷要给陈四安排相亲,这几天就会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程梨听陈墨这意思,陈宜光还不知情。 陈墨眨眼:“你别瞪我,这等限制人婚姻自由的缺德事儿又不是我的主意。她跑那么远为了什么连我都知道,家里不可能不知道。心上人蹲监狱她也跑去,又不能蹲同一家,再说人家现在蹲医院里,她蹲监狱里有鬼用。老爷子肩上挑那章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有案底的人进门,想都别想。” 程梨哦了一声:“想都别想还特意告诉我?” 陈墨露了个明知故问的表情给她:“小四知道,是你说的,不是我,不然我回去老爷子得打断我的腿。” 程梨懂,陈墨想借她的口告诉陈宜光好让她早有准备。 车上还有旁人,两人低声交流并不方便,没有继续多说。 ** 遗址坑在半山上。 说是山,其实海拔不高,算个丘陵。 附近山野已经有一部分被开发出来,一路上能够见到一些荒废的厂房,还有被铁丝网围拢起来的一些山地。 这山像块巨石,被大自然劈了一块儿下去,其中一面很陡。 上山的路就是靠着劈出来的那面悬涯修建的,程梨站在路边往下看,能看到延伸的铁丝网,和到了冬季已然枝枯叶落的大片树林。 陈墨见她观察四周,蹭她耳边说:“下面是个户外运动俱乐部的地。翻过去,对面那半边山有面攀岩墙,下面这块儿是真人cs对战场地,刚才上来看到那个跟废旧厂房差不多的地儿没?那也是其中一个可选的场景。我弟那个活尸就好这个,上次跟他来玩过,开业不是很久,人气倒还不错。” 陈墨这一说明,程梨再看过去,发现真有几个人影在下面的树林里穿梭。 那些人都身着迷彩,偶尔有烟雾腾空,看起来正是在玩户外对战的。 程梨眯了下眼睛。 距离太远,除了性别,程梨完全捕捉不到这些人的五官。 看了一会儿程梨便收回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挖掘现场上。 ** 程梨在现场见到的第一件文物是个木雕观音。 国人造物一向讲究材质,木也分等级,现今市场上海南黄花梨价最高,不过程梨摸木头这么久,最喜欢的要属稳重的紫檀。 而眼前这座观音,材质是黄杨木。 观音条很顺,身长不算短。 身挂长衣,衣袂微扬,左手捧着经卷,发髻高挽,璎珞从胸前直垂而下,双目微阖,一副很从容的模样……但它也有缺憾,右手失踪了部分,留下的是半边断掌。 程梨见过一些类似的观音像,下意识地就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它断掉的那半边复原应该是什么模样。 陈墨得到允许,把高倍镜头卡在手机上,开始记录这座观音的原始影像。 …… 真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就快了。 回程的时候,程梨和陈墨改跟一位女记者的车,走得比较晚。 到了山下,那位记者去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当事人那里送照片,程梨就和陈墨先下车在路口等她。 山下的这个分岔路口几乎不见过路车和活人。 这附近人最多的地方可能还是要数那家户外运动俱乐部。 程梨站在路边,再跨几步,就能摸到俱乐部的铁丝网围墙。 她和陈墨百无聊赖地站了五分钟,突然听到一声极为轻佻的口哨声。 听到声音,程梨转身看向身后的铁丝网。 一个男人就站在俱乐部场地里,离她们约十米远的一棵大树下。 男人身着野战服,脸上抹着油彩,体型肥硕。 程梨站在那里,只见对方拉开长裤拉链,手往拉链里伸,直直地望着她和陈墨,全身规律的动了起来,她甚至能看到那人胸脯剧烈的起伏,以及嘴边那丝极为玩味的笑。 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对着撸。 操他妈! 程梨这三字闷在心里。 陈墨把这三个字从嘴里吐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火大。 *** 有些事儿不能忍。 程梨扫了眼阻挡她们脚步的铁丝网,和铁丝网后离得最近的那棵树的位置。 陈墨秒懂:“你走树,我绕前面去走门,不信堵不死这个贱人。” 陈墨话扔下就跑,程梨没有异议。 铁丝网勾成菱形小格,不高,最上端也是弯的,不会扎人。 程梨选了离树最近的位置,手抓住铁丝网偏上的部分,脚蹬在下方的小格子上。 手面筋骨因为用力纷纷冒出来。 幸在这网够硬,程梨攀了几格,发现能翻过去,树干脆也不借用了,腿一抻,翻身直接跳了下去。 原来站在树下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原地。 可也有恃无恐,没有走远。 程梨正准备跟上,突然脚下伸过来一条腿,她来不及反应,被这一脚天外飞绊,直直绊倒在原地,脸差点儿都啃在了土上。 她骂了一声还没爬起来,又被人大力死死摁在地上,对方声音稚嫩,听起来年龄不大:“嗨,爷今儿可真是开了眼了,见过钻洞子进风景区逃票的,没见过进俱乐部爬网子省钱的。” 程梨下意识地挣扎。 对方呵了声,用的力道更大:“别他妈乱动。” 程梨咬牙:“放开!” 回应她的是对方卡在她脖后的手进一步的下压:“哪儿那么多废话,逮着你你还特么横上了!” 程梨刚想好好说话,突然感觉到一只手贴着她的腰下滑直到贴到她的大腿上。 程梨眸色瞬间变了。 她身体敏感地紧绷对方显然也感觉到了。 那人拿着从她口袋里摸出的手机往她侧脸处晃了下:“缴这个,老实点儿。” *** 隔了半分钟,程梨被人扛在了肩上。 身体某个部位在她被提溜上肩的过程中挤压了一下。 程梨冷笑。 加上此前那一摸,这账不算清不行了。 ** 程梨被扛到俱乐部的一间只有一桌一椅的房间内。 那会儿扛着她的俱乐部工作人员正靠在她对面的桌子上抱臂审视她:“跟老子说说,进来干嘛的?” 程梨:“说过了,你不信。” 这个工作人员也穿了身迷彩,程梨目测了下,他身高应该有190。 程梨没忘进来的初衷,忍着打人的冲动说了树底下那一出。 190似乎想踹她坐着的那把椅子,看她一眼权衡了一下,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再问你一遍,进来到底干吗的?别扯那个打/飞/机。” 程梨还是一句话:“说过了,但是你不信。” 这下对方起身,掀翻了他适才倚靠的那张桌子,摔门出去了。 程梨翘唇,她也想掀,但是还不到时候。 手机刚才被对方摸走,程梨坐在室内,不焦不燥,继续等着。 ** 等了一刻钟,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程梨慢慢地抬头看向门口,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连同一条身着黑衣的手臂,首先进入她的视野。 程梨眨了下眼睛,随后看到了来人笔直的腿,漆黑精短的发,和淡无波痕的眸。 来人似乎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 程梨一直看着他,见他微侧身,见他眉越来越冷峻。 程梨听过的那个属于190的声音此时冒出来:“任哥,就这人,跟蜘蛛似的爬进来的。” 蜘蛛精? 程梨笑了下。 被唤作任哥的黑衣男人看了她一眼。 程梨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那手感像摸了满手粉末。 程梨咬了下牙……那该死的她适才差点儿啃到嘴里的土此刻正挂在她脸上。 被称为任哥的男人没说话,190又敲了敲桌子重提那个问题:“跟我们老板好好说,进来到底干吗的?” 程梨还在坚持:“逮人。说了好几遍了,你一遍都不信,需要我求你信?” 程梨看到190眼底一闪而过的火苗。 190气极:“不给你扭送派出所,就不会说人话是不是?” 程梨没恼,对方说,她就听着。 逮人渣是真。 可擅自往里爬,的确不占理,她有数。 她这样不温不火不再吭声,190转头问老板:“任哥,要怎么处理?” 程梨和190一样一起看向进门后还一言未发的男人。 看得时间越长,她的手握在椅子边的力道便越深。 这几年程梨也不是没在别处见过这张脸,可那到底是和面对面不一样的。 任西安从国家队退役了,程梨知道。 在这里碰见他,程梨万万没想到。 她爬了道墙沾了满脸土见到一别经年的他,程梨觉得她脸上可以贴个签,写四个字:我是笑话。 程梨适才还想和190清算的心,此刻彻底死了。 ** 一秒。 七秒。 十四秒。 190一直在等老板发话。 程梨也在等。 隔了很久,程梨听见那道久违的声音问:“爬进来的?” 这是问190的,程梨没动,听见190说:“对,从西南角进来的。” 下一句似乎是问她的:“还有什么话要说?” 程梨默不作声。 任西安等了她十秒,什么都没等到。 而后他不再迟疑,利落地垂下眼转身往外走。 他的手刚摸到门把,却听到身后一道带着迟疑的迟来的声音问:“结婚了吗?” 程梨问他。 她问了不后悔,她想知道。 这问句合不合适,突不突兀她不在乎。 可她觉得任西安应该不会回答。 毕竟在今天这个猝不及防的碰面之前,他们桥归桥、路归路的几年是真实存在的。 可任西安嗯了声,偏偏仔仔细细地告诉她:“结了。长安街红毯铺了十里,喜宴包了三家店,喜帖印了两千张,婚车用了六十六辆。” 他说得不能再仔细,但程梨问出那句话之后提起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3章 份子钱(增) 第三章:份子钱(修) 190周鲸跟在任西安身后走出他用来关程梨的那间房。 走得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他几次想动嘴说些什么,但也仅仅止于想。 周鲸不敢再擅自行动。 半小时前,他以为自己抓了个逃票的,捍卫了俱乐部的利益。 一刻钟前,他以为自己逮了个溜子,可以为民除害。 一分钟前,当他听到任西安给的那个答案,周鲸觉得以上纯属是他特么想多了。 他摊上事儿了。 他顺手逮回来的活物竟然和老板关系不一般。 一向懒得废话的老板竟然当着那人的面满嘴跑火车扯谎。 买彩票要是能有这中奖几率他早就走向人生巅峰了。 ** 距周鲸三米远的任西安从出房间起就沉静的过分。 他整个人立在房间外的廊道上,面朝一扇窗,目光放远,黑衣黑发黑得浓稠如夜。 片刻前周鲸将任西安找来的时候,任西安正在健身房内挥汗如雨。 此刻他的额上,还有汗渍沿着眉骨往下氤氲。 黑色卫衣包裹下的躯体,还滚烫着,沸腾着。 周鲸说闯进来个人。 任西安套了件卫衣遮住裸/露结实的上身就随周鲸过去了。 开业这半年,溜进人来这还是头一回,他也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胆儿肥敢开这个先。 此刻,想起那个冷静地坐在房内的身影,任西安哂笑了声。 周鲸随手扣了个人,就把对他始乱终弃过的那一个给逮着了。 周鲸跟着他的时候就拍胸脯说要干大事儿。 周鲸办的这事儿,还真是挺大的。 任西安觉得程梨还挺有种。 当年结束的那么难堪,现在她见了他竟然不跑,竟然还敢问他有主儿了没,结婚了没。 ** 面对任西安紧绷的侧脸,周鲸的胆儿也绷得很紧。 在拉锯的沉默中,任西安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上升,周鲸心底的忐忑也跟着往心口涌,毕竟他弄了个活人回来不能搁房间里干看着。 何况人让他摁在地上过,此刻……衣衫不整的。 老板和那人关系到了哪一步他尚且不知,要是旧情儿的话……这事儿就麻烦了。 烟灼烧的细碎火星离任西安的指越来越近。 但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没抬指弹哪怕一下。 这眼看就是烧伤的节奏。 周鲸急了:“哥,里面那个,你认识?” 任西安看他一眼,眸光很淡:“嗯,老皇历。” 周鲸试探着问:“先让她洗洗干净?” 任西安狭长的眸轻眯,一瞬间像有道利刃从周鲸脸上扫过。 任西安啐他:“滚,这里是青楼还是黑/社/会?” 周鲸笑,而后挠头:“那我让人好生送回去?” 任西安没应。 周鲸目光不敢从他脸上挪开,细致入微的观察他的表情。 就在周鲸觉得结果得是把房间里那个主子奉作上宾,怜香惜玉不再追究翻墙这事儿的时候,任西安突然打破沉默,说:“放那儿,报警。” 周鲸愣了,惊讶惊的。 这是要追究到底的意思? ** 穿过俱乐部主场馆的墙,外面紧挨着的就是俱乐部大门。 和程梨兵分两路的陈墨此刻正在俱乐部门口守株待兔。 她往俱乐部跑的路上还记得给下车时交换过联系方式的那位女记者打电话说明情况。 等她挂了电话走到门口,却发现俱乐部严进严出。 没有预约,她根本进不去。 她拨程梨电话,没人接。 陈墨也愣了下。 她担心程梨人单力薄被那个肥猪揍。 她用眼剐着俱乐部门岗上的人。 对方却别过眼不看她。 艹,这个正义感缺失的社会! 陈墨想跺脚,气的。 她焦灼中调动耐性和俱乐部的人继续沟通的时候,只见一辆警车不远不近的驶来,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径直驶入园区。 她刚想拦警车,眼前就只剩下个远去的警车的尾巴。 *** 擅闯俱乐部园区的程梨见到警察的时候,有点儿意外,但也没特别意外。 为首的警察年近半百,接警之后,他以为干翻墙这事儿的人得是个老无赖或者小混混,没想到见到真人发现…… 竟然是个看起来瘦弱娴静的姑娘。 俱乐部一方的说辞他们已经听过,此刻他们需要了解的是程梨的说法。 可他还没问,程梨已经自觉地规规矩矩地站起身。 她交代:“是我,我爬的。” 周鲸站在一旁都略感意外:“你……” 程梨对警察重复:“是我。” 这太配合了。 程梨那用词和坦荡的语气就好像在说:我错了,您罚吧,我认了,我没意见,你说什么是什么。 周鲸咳了一声。 程梨抬眼瞧他。 周鲸看到她平静的眼神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相信了此前让他蹿火的程梨给出的那个爬墙的理由。 此前他觉得程梨是在拿那种露/骨的事儿扯,人品有问题。 他甚至还琢磨过她是不是某个消息灵通的任西安的球迷,特意前来找存在感。 可此刻他信了场地里的确有个大白天恣意地猥亵人的顾客。 周鲸突然就有了点儿负罪感。 他只跟任西安说进来个人,没跟任西安交代过人为什么进来。 如果程梨嘴里那出太阳底下的荒诞事儿是真的,周鲸觉得依任西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作风,即便他和程梨不认识,他也会管。 周鲸扯了扯曾经打过交道的警察的胳膊:“老李,还有个情况,我刚才忘了说。” 周鲸将程梨对他说过几遍的,有人在树下隔着一道铁丝网对着她和伙伴撸的事儿说了一遍。 ** 周鲸的话,意味着俱乐部的态度转变,俱乐部的谅解。 警察便没有对程梨堵人的方式不妥进行批评教育。 一行人前往调取监控。 程梨没有跟进监控室内,在外面廊道里等结果。 隔了一会儿,周鲸最先出来。 程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监控看完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果然周鲸说:“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刚好在树干后面。监控没拍到正在进行时。人走出那片区域了,又一脸油彩,体型类似的人下午接这一波客里我记得的就有好几个,需要慢慢识别。” 程梨:“哦。” 周鲸说:“你走吧,我们处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此前他顺手从程梨身上摸出来,切断她对外联系的手机。 程梨接过,问他:“是他要报警?” 她没说这个他是谁,周鲸自然也不需要她指名道姓,他听得明白,也没否认。 程梨懂了:“哦,真是他。” 程梨又问:“他只知道我像个蜘蛛似的爬进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像个蜘蛛似的往里爬?” 周鲸面一热,想起这词最初是他当着程梨的面用来形容她说给任西安听的。 而现在程梨返回给了他。 她这话虽然是问,但语气跟陈述句差别不大。 周鲸不知道程梨为什么确定任西安不知道猥亵那一出。 就好像她笃定要是任西安知道这个一定会信她、帮她一样。 周鲸出声:“是,我没说。” 程梨点头:“那么最后决定放我一马,信我的话。你主动跟警察提起我说的那件龌龊事,也跟他无关。” 周鲸嗯了一声,摸了下自己的耳朵,此刻对自己揣测的老板的意思产生了几丝怀疑。 也许他猜对了任西安的心思。 任西安要是知道打/飞/机那出,会放人,然后再帮她一把。 可老板要是到时还想给这个故人一个教训呢?毕竟她爬网子这事儿真不太合适。 * 周鲸的肢体语言很好让人理解。 程梨又笑了下。 一别经年,她爬进任西安的地盘,任西安把她送给警察,这种极为“真诚的”重逢真是挺好的。 * 程梨将手机塞回口袋,没急着走,又问周鲸:“能帮忙转交个东西吗?” 想起那根任西安点着了之后动都没再动一下的烟,周鲸答应:“可以,什么?” 程梨将适才她在等查监控的结果时,从走廊的垃圾桶里挑拣出来的一张a4纸掏了出来。 单面印满铅字的a4纸已经被程梨折成了一个闭合的长方形。 她递出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他不是结了吗?份子钱我得补上。” 周鲸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不知道是程梨好骗信以为真,还是她明白任西安说谎但是不以为意,又或者她也暗藏了什么其他的用意。 周鲸接过:“我会交给他。” 程梨道:“谢谢。” 她即刻转身离开。 周鲸捏了手中程梨让他转交的“红包”一下。 纸太薄了,别说钱,里面压根不像有东西。 周鲸也没耽搁,等他送走了警察,就满俱乐部找任西安。 他在俱乐部二楼露台找到任西安的时候,任西安正在向外看。 周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在看俱乐部的大门。 听到周鲸的脚步声,任西安回头。 周鲸选择了只向任西安交代部分内容,仍旧隐瞒了部分,他不想生事:“人刚走,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顶多算触犯《治安管理条例》。哥,她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 任西安抱臂侧身,等他说是什么东西。 周鲸把那个长方形递给他:“她说是补给你的……结婚的……份子钱。” 因为感觉这事儿有点儿滑稽,周鲸说这话时的语速明显比平日里慢了很多。 慢到任西安觉得份子钱这三个字尤其刺耳。 任西安接过周鲸手上的那个所谓的红包,拆开了那个平整的长方形。 钱? 任西安笑了下。 里面除了一个11位的电话号码,再无其他。 这11位数字好像能说话一样,任西安从中听出了一个词:来日方长。 在他面前,程梨不止很有种,还很嚣张,和以前几乎一样。(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4章 KO(增) 第四章:ko(增) 送出手机号码,程梨走出适才置身的建筑物时,回头看了一眼。 俱乐部园区内最高的那栋建筑轮廓呈六边形,色调深灰,整体风格很是冷硬。 就像她适才见到的那个人,被岁月打磨得她已经无法一眼看透。 硬。 寡言。 冷。 深沉。 …… 和他退役前她在各色媒体上见到的画面和文字里的他迥然不同。 作为运动员的他热血,无畏,低调,挂满勋章。 可作为一个男人的他…… 程梨不知道以一个女人的身躯撞上去,结果会是什么。 但不撞撞试试,就更不会有机会知道答案。 那会儿任西安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程梨组织出的一句“对不起”已经挤到了舌尖。 但她不敢说。 她觉得那三个字要是说出口,说不定任西安会当场弄死她。 *** 程梨往外走的很快,但刻意频频回首。 她不知道任西安看到手机号后会是什么反应,估计他脑子里当是时蹦出来的关于她的词得是:无耻、无赖…… 快走到俱乐部出口的时候,程梨才看到这家户外运动俱乐部的名字——天狼星。 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恒星,在冬夜里最为醒目。 ** 还没完全走出大门,隔着数十米远,程梨就已经看到陈墨挥舞的手臂。 冷风一吹,程梨深呼吸加快脚步往外走。 她一出大门,守株待兔没逮住人的陈墨直接扑上来:“没缺斤少两吧?” 陈墨抱得很紧,程梨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她的这个拥抱给挤碎了。 程梨的声音冷静的过分:“一小时不见,你就想我想到准备把我揉进你的身体里?” 陈墨闻言哼唧一声忽得从程梨身上跳开。 她这一仔细审视程梨,才发现程梨虽然还是那个程梨,但侧脸上蹭出些脏渍,显得……灰头土脸。 陈墨眯眼:“你是往里爬得时候摔了个狗/吃/屎还是真被人蹂/躏了?” 程梨:“……” 程梨:“我要真那么衰,准溅你一脸血。” 陈墨弯腰笑:“嘿,梨妹妹,难道我就不会在你大出血前跑吗?” 程梨斜她一眼,无可奈何的板脸一秒。 ** 两人随后交换信息。 陈墨说:“我一直搁这里守株待兔,没见兔子。” 她而后又甩甩舌头,觉得有些侮辱兔子。 程梨说:“看到刚刚进去的那辆警车了吗?” 陈墨点头。 程梨拍了拍自己仍旧沾着土沫的衣角:“不是为了抓那个早/泄,是冲我这个擅入园区的人来的。” 陈墨瞄了眼程梨前胸起伏的沟壑,又想起她磨了许久仍无动于衷的俱乐部的门哨:“靠,这俱乐部的人都是和尚还是gay?不帮忙抓流氓就够可以的了,还性冷淡,怼女人。” 程梨:“……” 程梨:“别贫,撤呗。” 陈墨有些意外:“就这么算了?” 风把程梨刚过肩的发梢吹乱,程梨伸手拢了下,淡淡道:“让那个垃圾失去性/福也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办到的事儿。” 陈墨猜:“那些警察一时间也没辙?” 程梨嗯了声:“祸害总是死前会折腾的久一点。那人还没蠢到底,在监控死角。我们不也都看到那脸了吗,满脸油彩,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是谁。” 陈墨哼声:“便宜那个王八羔子!” 两人并肩沿着天狼星的外围走。 很快看到了那位此前离开的女记者的座驾。 *** 天狼星主楼内,任西安捏着那张“份子钱”捏了很久。 隔着数十米距离,他在楼上旁观程梨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去,走出他的地盘儿。 他对数字一向敏感,十一位数字看过几遍,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任西安不是没收过女人主动给予的电话号码。 有看他打完比赛,送花时夹在鲜花里给他的; 有活动后台提出互换联系方式的; 有托中间人转达的; 有直接塞进他在酒店的房间门底下,配字香艳直白的; 以这么简陋的方式给号码,这是他遇到的第一回。 ** 外面天色渐暗,室内光线弱,罩得人脸明灭不定。 周鲸刚要走,听到在窗边木椅上落座的任西安说:“下楼前把你那会儿省略的内容说说。” 他黑眸沉沉看过来,周鲸心里在骂娘,真是没一点儿能瞒住他的事儿。 周鲸:“哥……” 任西安嗯了声,鹰眼投出的目光聚在周鲸脸上:“说,我不生气。” 周鲸松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瞒你。” 任西安:“知道。” 周鲸:“那位程小姐之所以进来,她说是因为她在围墙外被我们的顾客性/骚/扰。” 任西安眼轻眯:“说仔细。” 周鲸斟酌用词:“有人隔着铁丝网对着她和她的朋友……打/飞/机。监控查过了,没拍到那一段,树遮着,那人当时在监控死角。只有人走出来的画面,满脸油彩,五官不分明。我认不出来。” 周鲸想不出别的用词,用了最直白的一种表述方式。 他说完,任西安忽而站起身:“继续。” 周鲸:“挺肥的,也不算高,那体型的客人挺多的。” 任西安眸色更黑了些:“下午那几组人走了几个?” 周鲸答:“都还在,但是也快结束了。” 他话刚落,就见任西安忽然抬腿迈步,和他擦肩,很快下楼。 他步速快得让周鲸觉得有一阵风从他眼前刮过。 周鲸视线跟过去,只看到任西安一身黑衣的,肃杀气息分明的背影。 周鲸赶紧跟在任西安身后下楼。 和他想得分毫不差,任西安奔的方向是……监控室。 周鲸拍了拍自己胸口,他猜对了。 任西安知道发生在他们场子里的这件龌龊事儿后,还真是不会不管。 即便对方不是程梨这个认识的,任西安也不会不管。 ** 监控画面不过十秒。 记录的是一个发福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左顾右盼,走姿迟缓的景象。 任西安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他做事认真,周鲸跟了他之后,也从他身上学习了这一点。 他们在监控室里待的时间很长,已经足够他将监控里那个男人的每个细微特征分析一遍。 周鲸从任西安的神色变化中察觉出他可能认出这人是谁了。 多年的运动员生涯锤炼了任西安的洞察力和记忆力。 如果对方是天狼星开业以来的熟客,周鲸觉得任西安能从对方的走姿上识别人出来也是可能的事情。 俱乐部的拉练场一直都是周鲸在盯的。 任西安将视线从视频上抽出来,问他:“恒业那波人在几号场?” 周鲸:“3号。” 周鲸答完就确定,任西安这是真认出来了。 ** 周鲸跟在任西安身后直奔三号场。 周鲸不敢大意,更紧得跟着任西安。 他不太放心。 一是即便客人有问题,该谁处理就交给谁处理,他觉得他们不能动私刑随便得罪顾客。 二是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任西安动手。他不跟着,3号场一共六个人,他怕任西安一时不查,真交手吃哪怕丁点儿亏。 可真到了三号场,周鲸却将此前他担忧的一二条都抛了出去。 他板着脸尽量一脸严肃,心里却憋着笑,控制着肩不让它抖动。 因为任西安径直走过去,顺手提起3号场里的一个男顾客。 对方看起来不过170出头,挺拔的任西安轻松地揪着那人衣领将人提起来的时候,就像手上提着的是一只待宰的肥鸡。 而且这只肥鸡还不明所以地说:“任老板,我们这就玩完了,准备走了。” 周鲸只见任西安提人的手臂稳如山,岿然不动。 3号场其余的人一头雾水愣在现场。 而后周鲸听到任西安冷静地,一字一顿地说:“是,这就玩完了。”(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5章 出其不意 第五章:出其不意 回程从日暮西斜走到夜色爬升。 程梨和陈墨请女记者半路卸货,下车步行。 远处景山的五座亭子聚着璀璨灯火,中和了夜单调的黑。 凛冽寒意刮过来,程梨拢了拢衣领。 见陈墨还跟着她,程梨问:“还不回去,就这么跟着我晃大街?” 陈墨踢着脚边的碎石:“我弟在家,烦他烦的我心肝脾肺肾没一个好的,看见武警大院就愁得慌。” 程梨:“告诉你一道理。只要不死,但凡活着,有些人总要见,躲得了今天避不了明天。” 陈墨晃着手机,上面一串未接来电:“他跟我老子似的,不一般的烦。不是我爸亲生的,胜似我爸亲生的,念经的啰嗦劲儿一模一样。” 程梨捕捉到她那刻意装可怜的眼神,抢先拒绝:“别惦记我,我床小,您那长腿长脚伸展不开。” 陈墨即刻声明:“地板,我说要床了吗?” 程梨:“地板是我那俩猫的。” 陈墨:“靠,就你那儿地球人住得最多。” ** 程梨带着陈墨进四合院的时候,里面黑漆寂静。 人的脚步声被拉长,显得格外清晰。 陈墨皱眉:“你能不能住个有人气儿的地方?白天蹲冷宫,晚上蹲鬼屋,你这什么癖好?” 程梨噢了声:“原来都有人住,这几个月搬走不少。” 陈墨:“什么毛病,都走你不走?” 程梨又哦了声:“我懒。” 陈墨:“……” 进了门,白炽灯即刻打在人脸上。 陈墨抬手遮眼适应了下光线,又问程梨:“你门口挂那鸟笼里的鹦鹉呢,怎么不叫了?” 程梨:“送人了。” 陈墨:“送帅哥?” 程梨摇头:“送一母鹦鹉,它是公的。” 陈墨:“……” 陈墨又扫了眼程梨这间房的布局。 一床,三桌,四椅,一柜,一书架,一沙发。 内里物件简单到比上次她来时还不如。 虽简单但又不简陋,生活气息不多,工业风格明显。 两只英短正窝在程梨脚边蹭啊蹭,程梨弯下腰抱起个高的那个。 见陈墨眉蹙成峰,程梨给出建议:“你要觉得无聊可以抱老二逗着玩,它比老大温柔,对吻人没兴趣。” 这是说这猫不会咬人? 陈墨:“……” 她拒绝跟只猫套近乎。 程梨又拿了一叠外卖单给她:“喜欢什么自己点,这里不方便开火,点什么都要双份就好,我都可以。” 陈墨接过,也没急。 程梨嘱咐完她就一头扎到室内西南角的案几上。 那是她在家里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 细刀,锤,锯,漆刷,钻…… 还有已经成品的小木雕。 有人偶,有猫偶,有静物…… 程梨拿起一个椴木块,木块已经被打磨了大半,可以看到人的形体轮廓。 陈墨也往前凑:“这个也是人偶?” 程梨嗯了声:“对。” 陈墨:“真有耐心。” 程梨:“孤寡老人都有。” 陈墨笑:“哎,小梨子,你真是……” 懂说话的艺术。 陈墨凑到程梨开工的案几旁。 两只英短也跟着轻巧地跳上案几,在程梨左手边和右手边分散坐好,默契十足。 陈墨瞧它们这架势也不是一两天养成的,跟接受过常年训练似的。 程梨拿砂纸打磨着椴木,陈墨又开始研究起她那一堆人偶。 她顺手拿起一个,正反两侧都看了看。 是个男偶,身材还不错。 上身肌理线条分明,腹肌胸肌都紧致突出。 浓眉长眸,鼻梁高挺,五官深邃。 程梨的雕功细致,人偶面部挂了个蹙眉的不耐的表情,显得栩栩如生。 陈墨看着,觉得这人偶还有那么点儿面熟。 她好奇:“原型是谁?” 程梨瞧她,挪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脑袋:“没有,靠这个。” 陈墨看了下那一堆人偶,有三个和她手里这个是同一张脸:“没唬我?” 程梨坚持:“这种小事,我至于吗?” 是不至于。 陈墨把人偶放下,木偶离手的那刻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说,你能不能多刻几刀,给他们穿件衣服。” 几个人偶几乎都是*。 程梨看了木偶一眼:“穿了。” 陈墨:“三点式内裤也算?” 程梨:“皇帝的新衣都算。” 陈墨:“……” *** 半城之隔,同样失语的还有下午被任西安打发去陪3号场顾客吃饭的周鲸。 当然,肥鸡不在此列。 恒业这一堆人很能喝。 周鲸带着俱乐部招募的两个新人作陪,喝到月近中天,才把那堆人给喝趴下。 喝到最后他连嗓子都不想动一下,摆摆手就打发走几个手下。 下午任西安提着那个肥鸡不过半分钟,就松了手。 可那人不太争气。 任西安手一松,他腿一软“啪”一声半坐半跪在地上。 当是时任西安就打发憋着笑的周鲸招呼3号场剩下的人找地方坐坐,而他自己和那个肥鸡留下深入切磋。 三号场那堆人大概是觉得任西安虽然神隐了,但好歹算是个公众人物,惹不出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来。 倒没不卖面子,没有执意留下掺和同事的麻烦。 虽然任西安出场时气势凛冽,提起人来像是要将人捏死。 ** 周鲸估计任西安这切磋得是以对方鬼哭狼嚎收场。 论身手,任西安碾压无疑。 废掉那人身为男人的尊严,或者废掉那人身上点儿零部件,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何况龌龊到天狼星里面来手/淫,是那人自己找死。 周鲸这酒喝到一半,俱乐部里的一个小弟给他发来信息:“鲸哥,任哥太帅了啊卧槽。” 周鲸:“把你的鬼话说完。” 小弟回:“我以为是场大战,谁知道任哥一个拳头没出,一下都没屑于跟那个渣动手。把人领进屋坐着,闲聊几句。一杯果汁配几粒伟/哥下去,那人身上的衣服都让他自己扒光了,那翻滚的赘肉,那充血求/欢不得的模样……脸都丢尽了啊卧槽。我服。” 周鲸也服。 他只想到拳头。 而任西安连拳头都没屑于出。 *** 出手留下手机号,从第二日开始,程梨就在等。 等手机的动静。 一连几日,她和陈墨频频上山,次次路过天狼星,可手机也日日没有来自那人的消息。 程梨出手时倒没觉得真能得到来自任西安的只言片语。 他泾渭分明,又不愿中和。 如胶似漆的时候他只想生生世世。 惨烈收场的时候他一定想老死不相往来。 程梨捏了捏自己眼眶下的黑眼圈。 她那天问那个问号,任西安肯接,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 她目前知足。 但知足不等于罢手。 那天乍见到他,程梨说的话和做的事有些是源于一时冲动。 可如今让她深思熟虑的话,她还是会那么做。 ** 一直等到挖掘工作全部结束,程梨和陈墨回宫重返日常工作,程梨也没再和任西安有新的交集。 新出炉的文物还要编号入库定级才能开始修复。 回宫后程梨和陈墨还是继续工作室的日常修复任务。 库房新送来个十二生肖兽首盒。 程梨接手进行第一部的除尘工作。 工作室没有取暖设备,手置身冰冷的环境久了,慢慢就不那么灵活,开始僵硬。 中间休息的时候,陈墨和师傅魏长生去瓷器组那边串门,程梨就拿着她清早出门时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木偶去寄快件。 手僵了填快递单的时候写字不是那么灵活。 收件人姓名和地址那栏的任西安和天狼星被程梨写得有些飘。 程梨蹙眉,她希望他收到时能一眼认出她的字迹。 *** 周鲸午后拿着快件去找任西安的时候,任西安正带着他的两条阿拉斯加在天狼星外的山路上变速跑。 周鲸熟悉任西安上山的路线,插了个近道去堵他。 隔着几个树空看到任西安那道挺拔的背影,周鲸就开始喊:“哥。” 任西安停下来,吹了声口哨唤回先一步跑到前面的两条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听到他的召唤飞速跑回来,到他身旁列队站好。 周鲸和阿拉斯加一样,几步跑到任西安跟前:“你的件儿。” 任西安接过,见他喘得急,抽了他肩一下,没用力:“背后没鬼催,急什么。就为这个跑一趟?” 他低头看包裹上的快递单。 看到上面的字迹时,适才准备拆件的手停下了动作,手紧紧地扣在包裹的纸箱上。 有些东西,隔个十年八载他也认得。 眼睛看到就能自动识别。 比如程梨的字。 任西安垂眸微弯腰挑起套在阿拉斯加脖颈上的绳索,蹙眉问周鲸:“火急火燎上来,还有什么事儿?” 周鲸笑:“哥,你真了解我。非你不嫁、占你便宜那个又来了。” 任西安刚准备牵着狗往下走,听见这话又停下了脚步,太阳穴抽了一下又一下:“上次我是不是告诉她,我恋母,喜欢她妈妈那个年纪的?” 周鲸笑得更恣意,唯恐事儿不够多,提醒他:“哥,你还说给一个亿聘礼倒也有的考虑。” 任西安踢他一脚:“去,下去告诉姑娘,我死了。” 周鲸挠头:“别啊,人家带着玫瑰花来的。” 任西安又踹他一脚,周鲸往旁边跳,躲开了。 任西安:“说我不在。” 周鲸点头,转身又往下跑,抬起手臂朝后一挥跟他摆手:“我就吱一声,回去我先试试说死了。” 任西安:“……” 周鲸一溜烟儿跑了。 任西安扔了狗绳,又就地在这半山上坐下来。 手里的盒子晃了一晃,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纸箱壁。 他将包裹往地上一扔,一只阿拉斯加见状叼起纸箱就跑。 任西安勾唇,两掌一拍:“兔崽子,滚回来!” 阿拉斯加听话地又狗腿狂奔把包裹叼回来,送到任西安面前。 任西安从狗嘴里把包裹拿回来,顺着包裹一侧的胶封口用力一撕,将纸箱打开。 他扔掉纸盒将里面的木雕拿出来。 木雕的体积不大,是个男人。 任西安看了木雕的脸五秒,又看了看木雕人偶的身体,心里骂了声。 程梨此人,打着送他“结婚”份子钱的旗号,给他电话号码。 时隔数日,又给他寄了个木头雕刻出的他本人的缩小版。 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缩小版。 一个他的模型。(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6章 对峙 第六章:对峙 乍从陈墨嘴里听到事关陈宜光的事,程梨就试图联系她。 电话打不进去,程梨只好发去一条消息:有事,回电。 隔了几天,陈宜光终于在休息日的清晨致电程梨。 她来电的时候,天色尚黑。 程梨起了个大早准备前往天狼星,已经出了四合院门。 陈宜光先解释:“墙里跑出来个人,事儿闹挺大,刚得空。” 越/狱? 程梨蹙眉。 她拉开车门,跟着她一起出门的猫老大和猫老二自觉地跳进破吉普的后排座。 一猫占一座,然后摆头齐刷刷地盯着程梨。 程梨也上车,电话里直入正题:“最近你可能还有个麻烦。” 陈宜光更敏感:“陈墨又透露什么给你?” 程梨没否认。 她俩的人际往来都再简单不过,陈宜光显然一猜一个准。 程梨:“相亲等着你,你有点儿准备。” 陈宜光在电话那端呵了声:“来真的啊,挺用心良苦。” 程梨插上耳机,起步上路。 消息已经转达,她罕见地问起一个敏感话题:“就为了说这个。鹿原最近怎么样,有消息吗?” 陈宜光:“应该还没死。” 她说得轻轻巧巧,全无所谓。 程梨握方向盘的手一抖:“说人话,别装。” 陈宜光笑,透些苍凉:“监狱医院没那么容易死人。他不死,我哪儿有机会见到脑子进屎的他!” 这句话换个模样,是她想见,而他活着便拒绝和她见面。 生的距离竟然不如死。 年少的时候生物老师可不是这么教的。 ** 过去是个潘多拉魔盒。 当初意外接踵而至。 陈宜光的鹿原行差踏错失去自由身,程梨的任西安被她甩手留在了过去。 两人对往事心知肚明,谁也不劝谁。 ** 程梨告诉她:“光光,我碰到任西安了。” 陈宜光变了声,急厉起来:“人理你吗?” 程梨答:“不理。” 陈宜光又问:“正常。还惦记?” 程梨啐她:“问得跟你这些年不认识我似的。” 陈宜光哈哈笑:“我休假回去帮你泡?” 程梨推拒:“不用,我正在去的路上。” 陈宜光哦了声,音调拉得极长:“控制下,国家培养出来的宝贝,你可别把人吓坏了。” 程梨:“……” 她是那么没数的人吗? *** 程梨将吉普停在天狼星外的空旷僻静处,远离俱乐部的正门。 她下车前看了眼时间,刚六点一刻。 天光仍旧不明朗,晦暗阴沉。 程梨又把两只英短从车内放出来。 她了解任西安的某项习惯,慢慢顺着天狼星外一条蜿蜒的水泥路上山。 路线和时间如今全凭猜测,能不能遇上得看天意。 程梨这个无神论者此时还有点儿遗憾,出门前没给菩萨上柱香。 从走,到慢跑。 英短一路惬意地跟着程梨,倒也不吃力。 跑着跑着,猫还跑到程梨身前,人遛猫变成了猫遛人。 程梨干脆也不跑了,直接走了起来。 反而是猫撒欢一溜烟跑远,尾巴都比在家里荡漾。 程梨上下左右不时观察四周,一人两猫溜达了一刻钟,终于发现了别的活物。 天意还挺善解人意,程梨这么觉得。 ** 阿拉斯加狂叫的时候,正下山的任西安往下坡路稍远处看过去。 灰色卫衣加长裤的程梨正在上山。 任西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阿拉斯加和不远处炸毛的英短对峙,警觉地狂吠。 英短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回应。 任西安没出声,阿拉斯加不时回头看他。 水泥路不算宽,这样狭路相逢,往下走和往上走的人近乎直面。 程梨迎着狗叫往前走,靠近他。 英短猫仗人势威胁阿拉斯加不成,见程梨上前,纷纷利落地往她身上凑。 程梨见势捞起一只,另一只已经利索地攀着她的背躲进了她的卫衣连帽内。 不到一分钟时间,任西安眼前的一人两猫从分列各自站着变成了三合一。 程梨带着猫往前逼近。 手上的那只见离阿拉斯加更近了,头窝进程梨手臂里,掩耳盗铃。 阿拉斯加也往程梨跟前靠,一副即将扑上去撕咬她的模样。 任西安不言不语,也没动一步。 程梨安抚着猫,一直看着他,说:“真巧。” 任西安回视她,没躲避,目光很是平静。 连丝讥讽都没有。 程梨又说:“没想到出来遛个猫都能碰上。” 这么尴尬、恶俗、刻意、做作的搭讪,程梨全程面不改色。 话毕后她微微一笑,眉眼恰到好处的弯成一轮新月,再多一分就跟谄媚挂钩了。 离得更近了,一条阿拉斯加似乎感觉受到了威胁,突然往程梨那侧扑过去。 程梨权衡了下,往右侧身,把左半边身体留给它。 但阿拉斯加的狗腿刚抬起,沉默了半响的任西安突然吼了句:“回来!” 主人发话,阿拉斯加立刻没了嚣张的气焰,退了几步回到任西安身侧。 没了狗吠四周霎时平静。 程梨即刻说:“谢谢。” 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同遭遇一个路障。 任西安则冷静地绕过她,带着两条狗继续下山。 两人擦身而过那刻,程梨忍住碰他的冲动,赶在任西安离她最近的那刻说:“谢谢你没放狗咬我。” *** 任西安领着阿拉斯加下山,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身后没人跟上来,他知道。 回到俱乐部,只见周鲸和几个兄弟坐在主楼的台阶上。 一见任西安,周鲸晃了晃手中的三文治:“哥,吃吗?会客厅那里还有一堆。” 任西安摆手:“吃过了,你自己想辙解决。” 周鲸想他一早便长跑去了,觉得奇怪:“吃什么了,不应该啊,该不是空气吧?” 周鲸话有点儿多。 任西安闻言对紧跟着他的阿拉斯加说:“去,咬他。” 周鲸立刻从台阶上爬起来,指着阿拉斯加说:“我这么帅你要舍得下口你就不是狗!” 这话管用。 两条阿拉斯加面面相觑,就地坐下,都不再搭理他。 任西安走了几步,周鲸又跟上来:“这东西是昨天那个玫瑰花妹妹订的,一大早从二环运过来的,我估摸着上午可能人也还会再来。” 任西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东西既然你吃的,人来了你接待。” 周鲸凑他耳侧说:“哥,我瞧着那姑娘也还行。单纯,想拿下你就只想拿下你,别的不求。” 任西安给他脑门一巴掌,斜他一眼:“既然还行,看上了你上。” 周鲸:“我可降不住。” 任西安:“那你插个翅膀飞。” 周鲸:“……” 周鲸见他冲着俱乐部里的拳场沙包走去,也死心不再跟着他念叨。 ** 等周鲸走回一堆俱乐部员工等着晒太阳的台阶,突然见有人往俱乐部大门这个方位走。 周鲸看了眼表——六点四十五分,距离营业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他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刚全放亮没多久。 他又擦了下眼睛看了下那个往里走得人。 不是他眼花,还真是前几天那个爬墙进来的,送老大“份子钱”的女人。 她的第一次出场就很奇特。 遇到打飞机的,爬进来。 这第二次出场…… 周鲸听到了耳侧一堆小青年的议论声。 胸大、腰细、个高挑、肤瓷白…… 后面还跟着一串词……就像形容个充/气/娃/娃。 周鲸想骂这堆崽子。 眼前这个女人的第二次出场,一左一右两只猫护驾,手里提个黑色小皮箱。 中发铺散,部分柔软地垂到肩前。 眼神笔直坚定。 要是再有幅墨镜……很像道上混的。 *** 程梨站在俱乐部门外,不知道那堆看着她的男人们的心理活动。 她也记人,远远地,认出了周鲸。 她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要人开门,没请求进去。 她看到周鲸身侧有人准备往这个方向走,被周鲸拦下。 程梨站在原地。 没多会儿,周鲸走过来。 他问她:“来找人?” 程梨微摇头:“不全是,也来玩。” 周鲸提醒她:“到营业时间还早。” 程梨嗯了声:“了解。” 周鲸又问:“来玩什么?” 程梨回:“抱石攀。” 周鲸这倒有点儿意外。 相比拓展训练里的真人对战,俱乐部开发的户外攀岩人气要差一些,女性玩家更少。 但想起那天程梨爬铁丝网的时候挺顺,周鲸又接受了一点。 他只建议:“我们这儿的线,都是任哥自己和朋友首攀开出来的,不比那些室内攀岩墙,难,还危险。市内有些攀岩馆,可能更适合你。” 程梨提醒他:“你忘了我来的目的。” 找人? 不全是。 是找人加来玩。 这个找人的人——周鲸自然一看到程梨脑海里就反应出任西安来。 周鲸又说:“我们需要提前预约。” 程梨报出来一个号码:“今天的0012号,是我。” 这么说是做了万全准备来的。 周鲸见过一些并非因为热爱,只是来天狼星为了拍个照发朋友圈显逼格,或者为了追逐天狼星的某张脸某个人来的人。 他继续提醒程梨:“不一定非得是这个,可以换个项目。玩游戏没什么,拿命玩没必要。” 每年死在深山远海的驴友不计其数,人各有志,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可以不理解,但得相互尊重,但追求诗和远方的同时,很多牺牲可以避免。 周鲸觉得他得把话说在前头。 程梨这才发现他话里有些针对的意思。 她看了下周鲸:“谢谢你的建议。要不要打个赌?” 周鲸:“赌什么?” 程梨微眯眼:“你选条线,我登顶的话,我像你那天摁我一样把你摁地上尝尝土什么味道。” 周鲸:“……”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这女人还挺记仇。 但应该比玫瑰花妹妹更适合任西安。(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7章 血光 第七章:血光 天狼星背靠落霞山。 山体一面近乎垂直,接近90度,适合开辟成岩壁攀岩。 攀岩线路所在的那侧山体,和程梨此前围观的发掘现场相对。 比遗址所在那侧山体高,也峭。 程梨来之前,打算选线抱石。 跟着周鲸进了攀岩场,才发现抱石墙过矮,决定改换项目。 ** 周鲸原本以为程梨话里有玩笑的成分在,程梨提着的那个黑箱打开,他才真得开始正视那个“赌”。 坐式安全带、攀岩鞋、下降器、快挂、岩石塞、镁粉、吊帐、头灯…… 程梨是真的有备而来。 周鲸不想承认……但直觉真遇上了熟手。 天狼星目前开了五条打好膨胀铆钉和挂片的路线、难度差异很大,从5.8到5.13。 其中四条线在直壁上,另外一条线位于左侧,带仰角,后半段也和直壁打通。 落霞山岩质坚硬,但也不乏岩石破碎之处。 因为路线都是新开辟出来的,可能会有落石,需要佩戴攀岩帽。 程梨穿戴装备,将绳子从头到尾顺过一遍,在绳尾打八字结防脱。 而后开始检查挂片,佩戴护膝,防止磕伤。 全程周鲸一直在一旁看着,他插手的两件事,一是替程梨指定保护者,二是选择线路。 既然是赌,不能太简单。 但也不能太麻烦,得让程梨今天下得来。 ** 刚上墙,程梨挂反了一把快挂。 保护者在身后提醒她。 周鲸听到两人对话,笑了下,觉得也许是他想多了,她其实很菜。 等她顺利地上移,周鲸反而离开现场不再围观。 想完攀一条线路不容易,周鲸此刻又转而觉得那个赌他胜算稍大。 他没忘一件事,得把这事儿告诉任西安。 ** 带着阿拉斯加洗完澡,任西安就在俱乐部阁楼的躺椅上补眠。 刚闭眼没多久,有人不请自来,掀开了他盖在脸上的杂志。 任西安睁开眼,看到了周鲸嘴里的那个“玫瑰花妹妹”,他在国家队时的体能教练曾森的侄女曾阅。 任西安打挺坐正,出于礼貌。 曾阅见他起身,挤占他身旁那处位置,出于喜欢。 任西安不动声色地随后起身:“球场在下面。” 曾阅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我来看你,顺便打球。” 和曾森交好,任西安顾及曾森,告诉她:“上午有朋友来,开发新的攀岩路线。我没时间当平面图坐着给你看。” 曾阅急忙解释:“gif也行,我不挑。” 任西安:“……” 他掏出手机拨给周鲸,电话接通之后,言简意赅的嘱咐周鲸:“阁楼,上来。” 周鲸正巧要和他说说程梨那事儿,很快就上了楼。 曾阅一见周鲸,有些不耐烦。 周鲸习以为常,当没看见。 他帮任西安挡了曾阅不知多少次,曾阅见了他不想泼硫酸,他觉得已经是喜事。 一碰面,任西安告诉他:“带曾阅活动活动。” 曾阅拒绝:“我不是来找他。” 这话透着些任性的味道,任西安蹙眉。 这样耗下去对彼此都不是乐事。 他和曾森虽然交好,但不代表要替曾家照顾小女孩。 任西安看着她,有句话早便想说,过去觉得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可有些话需要的不是时机,态度最重要。 此刻他的话语平静且铿锵有力,和他在赛场上的怒吼不同:“曾阅,如果你是我的顾客,天狼星欢迎你;如果你是为了我来,你其实没有来的必要。” 曾阅默不作声。 任西安没有留情:“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你以后可以叫我任叔叔。” 曾阅还是不说话。 任西安继续:“如果叔叔过去有让你误会的地方,那我向你道歉。可我觉得不应该有。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曾阅攥拳:“我没有比我大三岁的叔叔!!” 任西安噢了声:“那你现在有了。” ** 曾阅怒而离场之后,周鲸有些结巴地建议任西安:“哥,你其实……可以……稍微委……婉点儿。” 任西安不为适才的举动后悔:“可以,然后她明天还会再来,后天也会。你如果没看够,可以去追。” 周鲸立马摆手:“别。” 任西安摇头笑笑。 他话虽说得绝,到底还是得替曾森关照下曾阅。 且曾阅没有恶意,遇到他这种不会怜香惜玉的,也算“遇人不淑”。 他交待:“找人跟着她,等她到家了再回来,不用打照面。” 周鲸应下:“好。” 周鲸答应了,却还不走。 任西安见他欲言又止,也没着急问。 他从手边的烟盒里弹了根烟出来,扔给周鲸。 周鲸接过稍微回了下魂,语言也组织了个差不多:“哥,那个人也又来了。” 任西安:“哪个?” 周鲸:“就那个。” 这话等于没说。 任西安嘶了声,像是要抽人。 周鲸交代:“爬墙那个,你那个……老皇历。” 任西安把玩烟盒的手停了下来。 周鲸随后把话说全了:“还带了俩猫,这会儿猴子正当猫王给带着呢。人上了直壁4号线,有一会儿了。” 任西安攥了下细长的烟盒,瞬间扁了:“谁做保护?” 周鲸说:“老李,最有经验的。看着装备挺齐全,不知道水平怎么样,闲着的那帮兔崽子还有过去围观的,过会儿高度上去只能围观个影儿了。” ** 4号线分五段,很长。 程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等她半路放弃,冲坠下来,也难。 她这手本事,是他教的,任西安有数。 周鲸下去之后,他站在俱乐部顶楼往外看。 前方视野开阔,他能看到远处的岩壁,以及岩壁上那个所处高度最高的身影。 隔着这样一段距离,她的身躯小到他的眼眶便能容得下。 清晨程梨的那声“巧”还挂在他耳边。 任西安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挪开了视线。 *** 岩壁上的程梨,此刻心无旁骛。 攀岩和修复文物有类似之处。 进宫后工作室的门一关,她便能静下心坐下来,像修行一样修补文物给它治病。 攀岩一上墙,她便也会抛开一切缠在脑海里的头绪,只投入做这一件事。 它们都能让她镇定下来,抛除杂念。 同时结束的时候,一个能刺激她的肾上腺素,一个能让她收获无限慰藉,觉得圆满。 这则攀岩线路越往上踩点越难,有些石块上分布着青苔。 程梨有准备,不断调整身体重心,眼睛注意上方岩体的状况,防备落石。 快挂数到第47个,岩钉打得部位周围有碎石块脱落。 程梨蹙眉,路线不能随意偏移。 岩钉如果脱落很可能冲坠一把。 与下面的保护者老李之间的绳距足够,可能的脱落区也没有凸起的棱角。 程梨呼了口气,做好了准备,胳膊及腿微曲,与前胸平齐处,胳膊外伸,以提高缓冲力,不能抓绳。 幸运的是,岩钉虽晃,但没有脱壁。 这一把冲坠算免了。 但她抬头,稍高初仍有破碎的岩体,难免会有掉下来的石块。 *** 程梨这一攀攀了许久。 周鲸惦记赌的结果,午饭后又晃到岩壁附近。 也在围观的照看猫看到烦躁的猴子告诉他:“那会儿掉下来一石头,不知道砸到上面的人没有。” 周鲸蹙眉。 猴子:“没见血,也没见人下坠。这线我上去还冲坠了两把,鲸哥,我是不是要丢人了?” 周鲸没答,他因猴子透露的信息有些紧张。 线毕竟是他指定的。 这世界上的所有户外运动,从几率而言,再多的防护措施也不能保证全无意外。 攀岩过程中的冲坠,若距离过长,撞到坚硬的岩壁上都可能摔死人。 周鲸开始忐忐忑忑地围着攀岩场转圈。 直到他见到任西安带着俱乐部的智囊之一,任西安的朋友frank前往岩场勘探新线路,才稳下来。 ** 任西安此前对曾阅说有朋友要过来,不是谎言。 frank是野攀高手。 是某次他在德国打完比赛后参与户外活动结识的。 天狼星边路那条5.12的线,就是frank首攀开辟的。 任西安到岩场,罕见地戴了副无边框眼镜。 时间不足,冬日日落早。下午他和frank不会攀爬,只是过来看看。 可没想到他刚进岩壁下方的外围区域,就听到一声惊呼。 ** 任西安瞳孔下意识地紧缩,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石块锤击到地面的沉闷砰声。 他缓慢地抬头,视线倾斜往上看,幸而岩壁上的两人,仍纹丝未动。 新线路往往可能遇到碎石,这是即正常又非正常的情况。 如果是他,会选择继续下去,终结这条线。 是程梨,也会一样。他如此认为。 即便桥归桥、路归路已久,可他对她的某些了解还在。 果然,半分钟过后,程梨还在前攀。 围观的周鲸虚惊一场吐出一声“卧槽”,然后小跑靠向任西安:“哥,后面那段线以后是不是得改?给人砸个头破血流就麻烦了。” 近来鲜有人爬到这段线的那个高度,没有人完攀,也就没有人发现岩体的变化。 frank也点头:“做好记录,弄次实勘。” 周鲸:“好,记住了。” 任西安没有发话。 他只冷静地抬眸看着远处岩壁上方,还差一点,4号线就要到顶了。 她再坚持几下,就完成了。 时间开始缓慢流逝。 任西安沉默,一行人受到感染也便只看,不出声。 几个人静立了一刻钟,终于等到上面的人收绳下来。 *** 围观的人不少,但并没有影响程梨。 程梨着地之后,先活动手指、手腕,而后脱攀岩鞋,活动脚腕、脚趾。 老李帮她除装备。 围观了许久的周鲸也靠过去,直白地挠头问她:“我输了,这会儿需要我趴地吗?” 程梨没有回答。 人在关键的时刻总能抓住最重要的东西。 程梨的视线穿过眼前的人,剥离眼前的声音,自动地在人群中锁定一个人,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立在那里的任西安。 程梨以为他不会出现。 可此刻任西安立在那里,安静地像棵树,镜片上脸带着些斯文,是一棵温和的树。 程梨看过去,任西安也望过来,四目相对。 程梨因这个四目相对满意地轻笑,摘掉头盔。 头盔刚离手,站在程梨身侧的老李突然问:“怎么有血?” 程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上是沾着点儿血,但不多。 难怪手感不对。 她想起最后没避开打到颈后的那个石块,往脖颈后摸了一把。 这次血沾了挺多。 难怪有点儿疼。 程梨笑笑,早晨没被狗咬,这会儿倒是被石头咬了一口。 她又看了任西安一眼。 此刻他蹙着眉。 也不知道听到那个血字没有。 程梨心底叹口气,这可是天意逼着纯良的她用苦肉计。 她发誓她是无辜的。(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8章 我在追你〔修〕 第八章:我在追你(修) 户外拉练中经常会出现各种突发情况。 天狼星应付皮肉伤的次数不少,绷带、纱布和药物齐全。 程梨颈后的血虽然看着瘆人,但伤口并不深。 她动了动肩和脖子,一切运转正常,应该没触及骨头。 程梨谢绝长途奔波前往医院。 一向负责帮客人处理皮外伤的猴子于是接手处理程梨的伤口。 ** 程梨后颈伤的位置偏右。 卫衣领不高不低,但碍事。 程梨将卫衣撸下一部分,露出右半边肩膀。 目的是为了配合猴子,方便他清洗创口。 这是俱乐部第一次有女顾客受伤。 猴子本已熟练的操作此刻竟然倒退了起来,一举一动显得无比笨拙。 他拿着医用酒精迟迟下不了手。 程梨见他站在身后没动静,回头看他。 猴子为难:“衣服,还是会湿……” 程梨即刻会意:“没事儿,洗吧。” 她总不能在这里全脱了。 猴子:“疼你忍着点儿。” 程梨嗤笑:“嗯,不然还能怎么办,学杀猪叫吓人吗?” 猴子专注地清洗创口面:“忍不了的话叫一叫也行。” 程梨又嗯了声,淡淡笑笑。 伤口在她瓷白的肌肤上嚣张地裂着,猴子棉球摁上去的时候,程梨下意识地一颤。 是很疼,程梨咬牙。 她唇色霎时褪尽。 程梨身体一颤,猴子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她颤抖,且开始紧张。 他一紧张,下手时对力道的把控就更加失去准头儿。 如此恶性循环,一根根戳过来的棉球让程梨差点儿把牙咬碎。 ** 猴子替程梨处理伤口时,任西安和周鲸就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 在他们视野之内,有一楼会客厅里的程梨和猴子,以及程梨那两只粘人的猫。 程梨此刻还坚/挺。 背挺得笔直,修长的脖颈也没垮。 两只猫却已经精神萎靡。 程梨坐着,猫窝在她脚边,闭目休养生息。 站在二楼的位置,任西安能清楚地看到程梨侧脸上的表情。 她在努力地维持冷静,但眉毛失控,不时轻抖。 眼睫也在颤抖。 程梨裸/露的那半边肩,在任西安的视野之内也渐渐变得格外清晰。 那白得失了血色的肌肤让人觉得刺眼。 那些还没被擦洗干净的粘在她肩后的血,让人觉得刺眼。 她右肩的肌肤上盘踞着的那个黑色的纹身,同样刺人眼。 纹身是一只昂首跳跃,精神气十足的豹子。 豹子正虎视眈眈地回视看着它的人,似乎随时准备反扑。 任西安看了会儿,身体站得笔直且僵硬。 周鲸在他耳侧念叨:“哥,真不用把人送医院去仔细看看吗?” 任西安:“尊重她的意见,我们不干涉。” 周鲸:“她胆很大。” 任西安嗯了声。 周鲸:“我还以为她半路会怂。” 任西安:“所以是你以为。” 周鲸摸了下鼻子:“和曾阅不是一挂的,烈一点。我支持这个。” 任西安扭头看他。 周鲸继续:“不过哥,我最尊重的是你的选择。” 任西安扯了下唇…… 周鲸这小子到底是用哪个器官思考出来的,怎么就觉得他一定会和这些女人在未来里发生些什么。 他将视线从周鲸身上收回来之后,也不再往楼下看。 可任西安刚完全转移视线,耳朵里就挤进来一声痛呼。 ** 猴子刚刚下手有些重,程梨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这声哼声音有些大,直抵二楼。 周鲸骂:“猴子这个怂货。” 似乎是为了配合周鲸的这句骂,程梨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又哼了一声。 任西安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紧了紧,最终在这场名为视若无睹的战争中败下阵来。 他是地主,管她……是他的责任。 *** 任西安下楼的时候,猴子松了口气。 程梨疼出声,第一次替女人处理伤口的猴子就更显得手足无措。 任西安下楼后一摆手,猴子急忙跳蹿走了。 离得近了,程梨的伤口更直观地暴露在任西安视野之内。 血肉被割破的部分显得有些狰狞。 有些惨烈。 任西安看了眼,没耽搁,接替猴子适才的工作继续处理伤口。 他的存在感远比猴子强烈,程梨在他去拿棉球的时候,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程梨问:“这儿冷,能换个暖和的地儿吗?” 攥在任西安手腕上的那只手,手心是湿的。 是冷汗。 任西安没有拒绝:“可以。” 程梨攥住他手腕的手力道却没松:“我腿软。” 声称腿软无力的人,攥着别人手腕的力道倒是不小。 任西安盯了她五秒钟,这番拉锯下,她后颈又渗出些血丝。 程梨满眼无能为力,先一步松开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抬了抬胳膊,摆出一个求抱的姿势。 任西安注意到她眼睫仍旧时有时无的轻颤。 他妥协,手插/进她腋下,横抱起她。 可就在任西安抱程梨起身的那刻,程梨似乎又突然有了力气,顺手端起了装满各类药物和绷带的托盘。 任西安眉峰紧锁,告诉自己要冷静。 明知这是个坑,他既然已经跳了进来,至少得保证不再往下陷。 *** 任西安抱着程梨没走太远,顺着一楼楼道往西,迈了几步就踢开一扇闭阖的门将程梨扔了进去。 门里是个单人间办公室。 里面很温暖,各种办公用品都是单人份。 一旁的立柜里还陈列着一堆乒乓球拍。 程梨进这个房间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任任西安二度清洗伤口,给她上药。 很配合。 就在任西安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程梨突然问:“看到我肩膀上那个纹身了吗?” 任西安没有回应,手摁在她后颈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但程梨并没有觉得更疼一分。 程梨懂他的意思。 他让她闭嘴。 可程梨得说完:“是头猎豹,纹了好几年了。可惜师傅画的豹子的形象还不够帅,没我手下的木偶帅。” 那个赤/身/裸/体的木偶…… 她还好意思提…… 任西安收回了准备拿绷带的手。 他在队里的外号是猎豹。 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此刻这番景象就已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一遍。 可笑的是,他让它成了真。 * 任西安沉默,程梨便不再背对着他,侧身回看他的表情。 可他藏的太好,她什么都捕捉不到。 程梨继续轻飘飘地说:“就聊聊家常,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要不愿意听,我也可以换个话题。” 她甚至很善解人意:“比起我啊——啊——啊,像你干了什么不适合白天做的事儿似的,随便说些什么话听起来应该好听一点儿。” 程梨时断时续地说,可始终是单口相声。 任西安似乎认定了一个处理她的方式:以沉默应万变。 程梨还挺佩服他的坚持。 ** 程梨回头打量过任西安之后又恢复了背对着任西安的模样。 她转过身去,任西安又继续包扎。 手上的动作加快,很快就可以收尾。 装着一堆杂物的托盘近在程梨眼前。 任西安拿剪刀时微俯身,程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在她侧脸上带来的那种温度。 那种极易让人心猿意马的温度。 程梨不想忍,想汲取时就下手,她突然再度回头。 任西安拿剪刀时轻微俯身。 程梨这一回头,两人侧脸再近五厘米,便会紧贴在一起。 程梨已经很多年没离任西安的脸这么近过。 她喉咙一滚,意味深长地笑。 这笑再深一分,就是垂涎三尺。 任西安没给她继续神游的机会,坦然地挪移视线,起身,继续手上的动作。 打结,剪断,将纱布和绷带的废料扔进垃圾桶。 ** 包扎结束了,他似乎想走。 程梨叫他:“任西安。” 任西安停下脚步。 程梨解释:“我衣服湿了,求你帮个忙。” 她用了“求”字。 任西安望着她。 程梨从托盘上拿起他适才剪绷带的那把剪刀:“脱不方便。” 她的意思是她要将衣服剪开。 从程梨露着的那半边肩就可以看到,除了这件已然被汗和酒精洇湿的卫衣,她里面并没有穿什么。 剪开会是什么结果,任西安拒绝意会。 程梨没有放任沉默继续下去:“帮个忙,从后面帮我剪开。” 任西安没动,依旧靠在门上。 程梨声明:“我不是暴/露/狂,里面还有衣服。” 任西安还是没动。 程梨没放弃,激他:“我不会在没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往你身上扑,你怕什么?!” 她的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所谓。 任西安始终平静的眼神终于染上了一丝不善。 他迈步真得重新靠向程梨。 程梨却在他乍开始走近的时候,自己利落地下剪,从身前剪开了那件卫衣。 仿佛求他动手,只是她开玩笑随口一说,她其实并不需要。 任西安停在原地看着她。 程梨将卫衣剪开了一条缝便放下剪刀。 她拽着那条缝试图将整件卫衣撕开。 可就在她双手准备用力的那刻,任西安突然近身,扣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从她的卫衣上一根根掰开。 程梨眯眼审视任西安。 他的手微用力,程梨的卫衣“撕拉”一声,碎了。 任西安一松手,被从中间撕开的卫衣即刻从程梨身上脱落。 程梨没抵抗,任任西安作为。 她甚至募然想起一句话——女人身上的衣服,是被男人用来撕的。 又或者是脱的? 程梨笑了下。 紧接着就见撕完卫衣的任西安身体伏低下压。 程梨下意识地后退。 任西安的一只手臂插到她腰后,将她即将贴向墙面的身体拉起来,拉向他的胸膛。 程梨按兵不动。 此刻两人离得很近,任西安的唇就贴在程梨耳侧。 比此前他抱她从会客厅挪到这间房时,或者她突然回头那次离得更近。 程梨没说谎,卫衣内她还穿着一件后背呈交叉的十字形的背心。 不然此刻两人是肌肤相贴。 重逢后,任西安一直以沉默应对她。 此刻他难得的主动开口,声音冷静地侵袭入程梨的耳朵:“这三次,我就当你耍流氓。” 一次号码。 一次模型。 一次投怀送抱。 “可我不是良家妇女,不是被人撩几次就会芳心荡漾的。” “放弃吧。” ** 任西安离开之后,程梨一直在回味从他嘴里听到的那个词。 耍流氓? 几年不见,他对她评价倒是见长。 程梨孤身在那间办公室里休息了会儿,很快有人敲门进来。 是周鲸送来些吃的,外带送来一套俱乐部的员工装。 程梨安安静静的,周鲸按任西安的嘱咐送完东西也没急着走,和程梨面对面坐着。 见他不走,程梨主动提起那个赌:“你输了。” 周鲸点头:“我知道。” 程梨:“换个赌注来得及吗?” 周鲸:“你说我才知道。” 程梨笑了下:“跟你套个消息,不用吃土了。” 周鲸刚想说什么。 程梨先解释:“肯定不犯法,不缺德。” 周鲸咬了下后槽牙,应下:“那行吧。” 程梨把手机递给他:“你老板的手机号。” 周鲸:“……” 确定这真不缺德? *** 程梨在俱乐部里休息了阵元气恢复个差不多,就带着两只猫离开。 周鲸按任西安处理曾阅那样,直接省略掉向任西安请示那个步骤,找了辆车跟着程梨,以便确认她安全到家。 处理完了,周鲸又去阁楼那个任西安最常待的地盘找他。 阁楼宽阔的大屏幕上放着某场乒乓球比赛。 任西安的阿拉斯加坐在地毯上,摇头晃脑地看着电视。 周鲸找了一圈,没见到任西安的人影。 他随后放弃找人,陪狗坐着等任西安回来。 坐了没多会儿,周鲸打发去跟着程梨的人打来电话。 周鲸一看到那个号码有些心惊。 这是路上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接起来。 对方说:“鲸哥,那车又调头回咱这儿来了。” 周鲸立马爬起来。 他还是得去找老大,天知道程梨回来又要干什么。 不可能是忘了东西啊。 难道要完了电话号码还想要人? *** 任西安没有四处走,从阁楼下来之后,他一直在天狼星一楼的沙发上坐着。 夜里清场后,这是俱乐部最安静的地方。 地方安静,人的思绪就清楚,方便思考一些耗费脑力的事情。 比如前尘孽债。 他坐了没多会儿,突然外面传来突兀的刹车声。 是急刹,车轮和地面摩擦生出的声音有些刺耳。 俱乐部里有好几个小子有时候开车比较莽撞,任西安坐着没动,没有多想。 没一会儿,有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响,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任西安这才侧身,往一楼门口看过去。 看到程梨那刻,他眨了下眼睛。 适才已经走了的程梨火急火燎地推开楼门,直冲着楼梯往上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才看到坐在大厅的他。 ** 任西安坐在原地,程梨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凉,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没几步距离,程梨便站到了任西安身前。 咫尺的距离,他坐着,她站着,她居高临下。 任西安抬头看她,表情还是喜怒都无。 程梨叹了口气,说:“刚才有几句话忘了说。” 程梨似乎腹稿已经打好,话说得很溜:“有时候人对一个人有意思,藏不住,也没必要藏。我是对你有企图,我意图不轨。你不是良家妇女没关系,我也不强抢民女,我喜欢你情我愿。” 她最后总结陈词:“我不知道这几天你有没有懂我的意思,我在追你。”(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9章 故人 第九章:故人 *** 任西安一早便带着阿拉斯加上山。 昨夜程梨折返回来扔下的那几句话,搅了他整晚的睡眠。 今早他也没照顾阿拉斯加的习惯,绕山跑的速度比平时快出一倍。 等他带着满身汗下山,弥漫一早的雾才迟迟开散。 他跑得有些疲惫,阿拉斯加却精神亢奋。 任西安回到天狼星的时候,周鲸也在带着一堆弟兄操练。 温度很低,但不少人露着胳膊和腿,秀着肌肉 任西安喊停,把周鲸叫过来:“怎么回事儿,今天卖肉?” 周鲸挥挥手让大家都散了:“猴子那野模女友带了她的蜜们今早来溜达了一圈。” 任西安呵了声,敲他:“穿少点儿就能把人遛床上去?这tm混不混?!” 周鲸挤眼挑眉,半开玩笑:“哥,这你就不懂了。万一有妹子把持不住上来摸一把,不就有故事了吗?” 任西安:“真是出息了。别散了,整队再跑个二十圈,自己灭灭火。” 周鲸知道他是开玩笑,不当真。 ** 很快俱乐部迎来了昨日预约过的客人。 和客人一起来的,还有一束花店配送来的白色雏菊。 花到的时候,任西安刚要去俱乐部门口接昨日去攀岩场勘探了下,今日准备开工开辟新线路的朋友frank。 门岗的人见他出来,喊住他:“老大,给你的东西。” 任西安已经看到他手捧的一个长方形礼盒。 门岗说:“我打开翻了下,礼盒里面没什么炸弹,就一束花。” 任西安已经隐隐猜到送花的人是谁。 他也没有拒绝,走上前接过。 打开长方形礼盒,里面是一束还沾着鲜露的白色雏菊,外带一张卡片。 任西安打开折合的那张卡片。 上面有个比例很对称的心。 落款:c.l. 任西安额角跳了一下,抽搐中。 被个女人送一束白菊花……这体验……很新鲜。 *** 和陈墨坐在n大体育馆内看国乒表演赛的时候,程梨还在琢磨昨夜她对任西安说出那个“追”字时任西安的反应。 程梨略微有些挫败感,因为任西安的反应是……他没有反应。 程梨渐渐皱起眉,想踹前排的座椅。 但前排坐着的那个女学生唇红齿白带点儿婴儿肥还挺可爱的,她看了一眼还是忍了。 见程梨走神,陈墨拍她腿:“想什么呢,挂彩到底是伤了脑子还是伤了脖子?刚才那个吊炸天的对拉你都能走神?” 程梨否认:“没走神。” 陈墨问:“好,算你没走。所以刚才那个球谁输了?” 程梨看她,答不出来:“……” 程梨:“好,算我走了。” 陈墨k她:“事实,算不算都是你走了,别说得好像姐欺负你一样。” 她又问程梨:“黑衣服那个万籁,挺逗,我喜欢,姐姐夜里无聊看他直播。” 程梨:“嗯。你弟陈砚也挺逗,所以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刚才那一局赛罢,运动员又开始表演花式乒乓,陈墨隔了十五秒才追加不同意见:“他能和这些国宝运动员比?” 程梨认真地点头:“能,对你没得挑。” 她有需要时,陈砚总能见缝插针地出现。 陈墨横程梨一眼,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唯恐遮挡不住某些痕迹:“算了吧,陈砚是个变态还差不多。” 程梨笑笑,不太懂这对半路姐弟的相处模式。 她和陈墨坐在这一堆激情澎湃的学生中间,也显得格外安静。 程梨是因为故人接触这项运动,爱屋及乌。 陈墨是因为离她远去的ex分手时说,他新认识的姑娘喜欢各种体育赛事,两人更加有共同语言所以要分手,才发狠摸透各种项目,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真的兴趣。 可两人都过了欢呼时会蹦起来的年纪。 ** 球台边的三个人,程梨都认识。 有陈墨提到的万籁,还有身着红衣的乔青,都是现今年轻的世界冠军。 在日后的国际大赛中还能大有可为。 当年任西安在国家队的时候,这俩还是刚从省队过来的小师弟。 场上的另一个人,年长那个,则是任西安的师父之一,瞿蔺。 当年任西安曾经带她见过队里的几个兄弟。 没有见过面的那些,她也在各种比赛和新闻里见过照片或者影像。 今天场上的这三位,属于后一种。 程梨看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给昨日交换了号码,备注为“吃土”的人发去一条信息:他收到花什么反应? “吃土”没有即刻回复,程梨又将手机塞回口袋。 她虽然好奇,但有耐心等那个答案。 又过了半个小时,活动就结束了。 程梨和陈墨坐在原地等周围的学生退场,没有急着跟随学生推挤着往外走,想等人流稀疏了再行动。 坐了三分钟,大部分人就已经退场了。 大多数人还打算去目送离场的运动员的座驾。 陈墨推了程梨一下:“左前方45度,第二排坐着的那个人好像在看你。” 程梨顺着陈墨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有个戴着顶鸭舌帽的人的确正对着她们所坐的方位看。 见程梨望过去,年轻男人起身走了过来。 程梨看着那张脸,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信息。 她还没有得出结论,对方已经径直走到她们前一排的空位前。 落座,然后回头。 男人摘掉鸭舌帽,将被压趴下的头发抓了几把,对着程梨笑:“是嫂子吗,还认识我吗?” 他帽子一摘,“嫂子”这个称呼一出,程梨认了出来。 是当年任西安在国家队的室友,甘霖。 ** 甘霖一直弯眼笑:“嫂子你这些年模样都没变啊,我甘霖啊。我比西哥退役还早,这会儿就在这儿读书。” 程梨自然记得他。 任西安带她见过的队友,甘霖是其中之一。 甘霖比任西安年幼三岁,饱受伤病困扰,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地游走。 前有师哥压他一头,后有师弟拔地而起给予有力地冲击,地位比较尴尬。 他早早退役进学校进修,程梨倒也并不觉得意外。这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旁观的陈墨有些不明情况。 程梨礼貌地对甘霖笑笑:“记得,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 甘霖点头,又问:“西哥给你弄的票?” 程梨舌下意识地一缩,试图组织语言。 甘霖倒没等,自己猜了个:“多半不是他吧?他这些年把你藏得太好了。” 程梨觉得奇怪:“怎么藏?” 甘霖托盘而出:“大家聚餐时每次都想叫你也出来,西哥都说你忙。后面进队的师弟还好奇你长什么模样。” 程梨在甘霖话落那刻,眼底的情绪已经开始摇晃,甘霖的话有太不合常理的地方,不对的地方:“是有时候忙一些……每次都想,这些年,那得多少次?” 她一试探,甘霖也没多想:“七八年了吗?离最后一次见你那会儿,也差不多。我记不清了。我和西哥住一起时间长,人和照片都见了,见你模样次数多啊,记得住。” 程梨笑得有些奇怪。 坐在一旁的陈墨是这么觉得。 程梨控制声音,尽量平静:“是很久了。” 甘霖笑笑:“嫂子,中午搁我这儿吃饭吧,我请你,你把西哥也弄出来。你们长跑这么多年,该修成正果了吧。我和西哥在宿舍前面栽得梨树都结好几茬果子了,西哥这效率啊,啧啧。不是我说他,真是效率低下。” 他话还没完,程梨突然站起身。 等他煞尾,程梨即刻交代:“甘霖,饭下次再约,到时候我请你。我有事,先走了。” 她话落就往外冲。 速度极为迅猛。 被留在原地的陈墨一头雾水,和甘霖眼对眼,尴尬笑笑。(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0章 冬风沉醉的夜晚(上) 第十章:冬风沉醉的夜晚(上) 攀岩从下届奥运会开始进入比赛项目,为了预热,各地开展的相关活动增多。 frank此次到访北京是参加攀岩嘉年华。 到天狼星,则纯粹是为了会友。 任西安和frank顺着俱乐部已有的两条线登顶,站在俱乐部背靠的落霞山上。 frank常年参与攀岩速度赛,登顶时速很快。 他是徒手攀爬名家,全无顾忌。 等他喘了口气坐到山顶的一块岩石上,才开始问任西安:“任,退出小球国家队,你可以考虑加入攀岩国家队。” 任西安挑他对面的巨石同样落座:“我虽然喜欢升五星红旗,但人外有人,没可能。” frank摇头:“你有保留实力。” 当年在德国攀岩场偶遇,他们一群人叫这个从事乒乓球运动的中国男人——壁虎。 这个代称意味着认可。 任西安双手互擦了下,拍掉部分镁粉,正经地说:“好,那说个正经的,刚才那些都是废话。因为我老了。” frank笑不可遏:“任,你耍我吗?” 任西安不置可否,扯唇一笑。 嘴角弧度几无。 他站起身,手插/进长裤裤兜。 还是黑发黑衣,整个人利落、干净、挺拔,又带着些不可接近的冷。 他回看frank。 淡漠的瞳孔里透出丝不羁,而后又望着此刻山下的一马平川,问frank:“要不要干票大的?” frank自然好奇:“说说。” 任西安:“还想看中国岩羊?” 那种擅长攀岩,在高海拔地区生存,挂于高山岩壁,踩着高山草甸、奔于高原山谷的野生动物。 它们可以在绝壁上纵情跳跃。 它们生活环境恶劣,资源贫瘠匮乏,因此习得翻山越岭、走低爬高的技能。 frank:“废话,当然。” 任西安:“这个季节,它们在中国西部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有没有兴趣爬一爬中国更多的山。” 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对frank有吸引力,何况世界之巅就在那个方向。 frank自然惊喜:“你也来?” 任西安看他,淡漠的眸此刻漾着光:“奉陪到底。” 两人曲臂手背相击,达成共识。 ** 下山没走岩壁。 frank将这山仔细看了看,又问起他好奇已久的问题:“任,当时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任西安回:“左后方六十度,你能看到个黑点。” frank向斜后方看。 远处分散着城区的重重缩影,很多建筑都因为距离遥远而只可见线或是点,更甚者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颜色。 frank:“哪个?” 见他真认真思索,任西安解释,语气很是闲散:“有个庙,蝉鸣寺。” frank有些惊讶:“你信佛?” 任西安否认:“去,你看我像?不是。” frank继续猜:“你喜欢那儿,所以找了个能看得到它的地方?” 任西安目光里的温度又散了个干净,觉得好笑,呵了声:“想什么呢,我有那么感情充沛?” 他问frank:“见过和尚吗?佛教信徒那种。” frank点头:“见过。” 任西安道:“小时候犯了点儿错,教练塞我去那里扫地,修身养性。庙里的人拿我当玩具,每天给我穿个长袍让我扫啊扫,活脱脱像个小和尚。” “记仇了?” 任西安严肃而认真地道:“可能吗?实践得真知,那会儿很多天都遇到过漂亮小姑娘,这说明这片土地风水好。风水好的地方,生意也能好。有妹子也有票子,就把俱乐部安这里来了。” frank:“……” 任西安话落,手机罕见地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发现是两条来自周鲸的微信。 第一条:哥,给你看条消息,你教教我怎么回复。 第二条是来自周鲸的转发:他收到花什么反应?(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1章 冬风沉醉的夜晚(中) 第十章:冬风沉醉的夜晚(中) 任西安盯着手头那两条微信,没有即刻便给予周鲸回复。 收到来自程梨的白菊花是什么反应? 难以形容。 名为前任的坟头草到底是长了几尺高,她才需要拉白菊花出来遛遛…… 现在的程梨,和当年那个偶尔哭一回还得先做好准备工作,脱衣服盖住脸将她自己完整地包好,唯恐他看见哭相的姑娘不一样了。 那会儿程梨有一种神奇的本领。 他再心疼,也没法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 她哭得很投入。 外人看到一个活的抖动的衣架却只觉得很萌。 每次她藏住自己的脸,他都陷于一种矛盾地明知不该,却想翘唇的状态中。 因为爱,眼里的一切都能被解释为可爱。 时隔多年,那个手心里的倔强姑娘,和现在这个直截了当地说追他的女人,还没能在他眼前重合。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不可抗力。 抗拒此生他没有能力应付的第二次可能出现的始乱终弃。 …… 任西安更知道,周鲸那小子不见得真是求一个回复的参考样本,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 周鲸没等来任西安的回复。 他丝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有曾阅的红玫瑰在前,程梨的白色雏菊的出场周鲸也觉得正常。 让周鲸意外的是任西安一早的举动。 任西安收到白色雏菊没有将其束之高阁、置之不理。 他顺手将雏菊插在俱乐部的玻璃花瓶里。 到这里尚且一切正常。 让周鲸真正意外的是,任西安后来又从花瓶里抽了几枝雏菊出来。 他掐断花梗将雏菊别在了两条阿拉斯加的头上、耳后。 周鲸收到程梨那条问任西安收到花后有什么反应的短信时,就正盯着头上别着两朵花的阿拉斯加研究。 老大这两条好好的狗,自从戴上两朵白花之后,就不太像什么正经的狗。 给狗戴花的任西安,也不太像那个周鲸所熟悉的任西安。 猴子一早听闻菊花这茬也找到周鲸八卦老板那点儿事,看到戴花的阿拉斯加之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周鲸先抽了猴子后背一巴掌:“别笑了,再笑连狗看你都像看神经病。” 猴子这笑来得凶猛去得倒是也快,恢复冷淡脸:“咱哥喜欢菊花?” 周鲸嘶了声,指了指阿拉斯加:“狗喜欢我看出来了,戴着花的狗脸上就写了两个字——挺美;任哥喜不喜欢,我上哪儿知道。” 猴子:“昨天我看到咱哥从那屋里出来后又上山了。” 周鲸看他。 猴子解释:“任哥什么时候夜里上过山啊,夜里上山,特反常。” 周鲸继续盯着猴子。 猴子挠头:“他上山前还去了趟浴室,更反常。” 周鲸也觉得稀奇,外带呵一声:“你观察倒仔细。” 猴子:“那天大家想勾搭美女你说人是老大认识的,昨天我下手不是不太利索吗,我怕挨揍啊,不观察仔细点儿不行。” 周鲸又啧了一声:“任哥揍人吗?弟弟你什么段位啊,一个眼神杀死你。” 出于礼貌,周鲸边和猴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边给戴花的阿拉斯加拍了张照,给他手机里备注为“蜘蛛”的人发去一条他百八十年才用一回的彩信。 *** 程梨在去天狼星的路上,收到了周鲸的回复。 周鲸只回了几个字:我哥转送了几朵给狗。 程梨看到照片的那刻,第一反应是想象自己那两只猫戴花会是什么模样。 大概没阿拉斯加配花。 程梨还在继续赶路中,被她扔下的陈墨来电。 程梨猜得到陈墨想问什么。 电话接通,程梨一直沉默着。 想问的太多,陈墨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最后叹口气:“嫂子,你很有故事啊。” “嫂子”这词从陈墨舌尖上拐了几个弯出来,特别萦回绵长。 程梨轻笑:“我必须立刻见到他。扔下你不是我的本意,事儿很长,见面再说。” 陈墨:“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程梨干脆:“好,我负责。” 陈墨:“呸,我抢得过他吗?老子不跟你废话了,打给你只是告诉你,你把一脸懵的我扔那儿不对,你错了。正确的价值观免费送给你我就挂,没空跟你叨叨。” 嘟嘟声立刻传过来,程梨摇头笑。 ** 程梨还记得天狼星的规矩,无预约不得入内。 在翻墙进去和走后门之间,她规规矩矩地心特诚地选择了后者。 周鲸接到程梨电话走到天狼星门口的时候,还拿不准这人他到底要不要放进去。 路上想了想最初那根烟,昨天他旁观过的那个横抱,今早阿拉斯加头上的菊花和猴子嘴里那些反常,周鲸才基本有了答案。 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到程梨特别老实地站在俱乐部门前。 昨天见了血,今天便神采奕奕,程梨这女人倒也真不是一般人。 离得近了,周鲸往程梨昨日伤口的位置看过去,只隐隐看到一丁点儿白纱的影子。 周鲸没跟程梨废话,直接把她领了进去。 进了主楼大门,程梨才开口:“谢谢。他在哪儿?” 周鲸:“顶楼。” 任西安和frank从山上下来,这个点儿应该在补眠。 周鲸摸得透他的作息。 程梨点点头,拔腿就要往上走。 周鲸从后面拽住她胳膊:“等会儿,急什么?!” 程梨没计较,停下等他:“你想交代什么?” 周鲸松开拽她胳膊的手:“你可以上去,我觉得你人还不算坏才放你进来。但你得保证,你对任哥无害。” 程梨:“我不会害他。” 周鲸挑眉:“人在搞砸事儿之前,都这么自我觉得。” 程梨静立着,审视他。 周鲸:“任哥说的老话。我借用。” 他认真地看着程梨,没了程梨每次见他时能从他身上看到的轻佻和浮躁:“没人为你,哥几个都是为了任哥。你自己掂量掂量,真出点儿什么不愉快的、谁对不起谁的事儿,任哥不打女人,我打。” 周鲸说得正经认真,程梨上楼前扔他一句话:“可以,真有那机会,别手下留情。” 明天她先送他一根棍子。 *** 楼层不高,程梨上顶楼,一共用时不过一分钟。 越往上,程梨的步伐越轻。 等她踏上顶楼,视线穿过开放的阁楼里空荡的家居摆设看到横躺在长沙发上的任西安时,一颗在路上横冲直撞时尚能维持平静的心,已经砰砰跳即将蹦出来。 这里温度不高,任西安躺在沙发上,阖眼睡着了。 他躺的直,横卧。 程梨向他靠近。 渐渐的,他睡眠中仍旧微蹙的眉,他棱角分明的脸都清晰地印入程梨眼帘。 她的眼中像是有一架高倍镜头,慢慢拉近,将他此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每一寸眉目如画都刻录下来,塞进她大脑那张记忆卡里。 他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清醒时的冷漠。 程梨半跪半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喧嚣的心跳还是无法平复。 程梨吐了口气。 她还真不是柳下惠。 且是周鲸放她上来的,她并没有违规硬闯。 程梨调整了下坐姿,离任西安的脸近了一点。 他的呼吸安静均匀,程梨随着他胸前规律的起伏调整她的呼吸,直到一呼一吸和他步调一致。 程梨随后下压身体,唇对准任西安微蹙的眉,贴了上去。 她的唇在他眉心轻轻一碰,而后离开。 唇瓣还残留着他眉心的温度。 任西安的身体四季都是热的,那温度程梨已经久违。 再做什么似乎并不道德,她早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强抢民女”。 可这作为似乎和那四个字诠释的事情没什么不同。 既然已经开了无耻的头儿,程梨索性抛开她那摇摇欲坠的道德底限。 她伸出手,净白修长的指在他侧脸上蹭了下。 任西安睫颤了下,缓缓睁眼。 程梨赶在他看清她之前再次上身下压,去碾他的唇。 唇瓣即将贴合那刻,已经睁开眼的任西安抬臂摁住程梨的肩。 这结果和程梨料想的一样。 他不会继续纵容她的侵犯。 “你摁的地方可以,有伤。”程梨陈述事实。 她半边身体近乎伏在他身上。 任西安不为所动,言简意赅:“下去。” 程梨眨眼:“我没压你在下面。” 言外之意,他可以自行活动。 她说得清明坦荡。 因为她没有整个压在他身上,所以她无法下去。 任西安绷直后背:“趁我有耐心。” 程梨和他对视。 任西安的眸色越来越暗,内里无声的汹涌越来越急。 她看得到,他在隐忍。 程梨微微上提上半身,问他:“我趁你没有防备的时候亲了你,被冒犯,你很生气?” 任西安没有给她答案。 程梨有耐心:“你可能不认同这种方式。觉得我变态也好,第四次耍流氓也好,都可以。我没有经验,追人只会这么追。” 又是那个追字。 任西安眸色渐深,眉进一步深锁。 可能她的出现,并不让他觉得好过。 联系甘霖那番话,程梨看得更为心软。 可她也只良心发现几秒,并不想就此放过他:“那换一个问题。现在我来找你,联系当年我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浑,特别无耻,不会再信任我,是吗?” “我能理解,换我是你,也一样。” 她又问:“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骗我说结婚。” 她一个骗字加重,在整段话里尤其分明。 ** 最后这句话像是来质问。 可程梨分明不该有这样的立场和底气。 这些年他熬过带伤征战赛场的冷和那些孤寂难眠的夜时,她都不在身旁。 不要他了,是她当初的选择。 任西安眼中此前汹涌的潮汐瞬间席卷,演变成惊涛骇浪。 程梨“结婚”两个字一落,他猛然起身,摁在她肩上的力道加重,另一只手扯住程梨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强背在她身后,他拎她起身,离开他的身体。 程梨没有过多防备,被他只手摁在沙发上,她前胸被迫贴着沙发靠背。 程梨没挣扎,任西安手上的力道也没松。 她像条鱼被按在砧板上。 比力量,她不是任西安的对手,程梨从来知道。 过去缠绵时他是主导,现在打一架的话,结果也显而易见。 程梨静默了五秒,任西安才接口:“说完了吗?” 程梨专注地看着他。 “你好像没搞明白,今天的我们是什么关系。”任西安说。 他的语调凉薄,没有温度。 他要的也不是程梨的回应,而是要她继续听:“你既然不是刚刚认识我、知道我,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很传统,很保守,尤其重视贞操。我的身体,除了我的女人之外,其他人一下都不能碰。” 这句话之后,他便松开了箍在程梨胳膊上的手。 程梨坐正,就坐在他身旁。 她深呼吸,觉得心脏有病。 他越冷硬,那儿跳得越欢。 “走”,任西安道,“趁我决心向你随便侵犯我讨说法,打断你的腿之前”。 程梨听话地站起身,向外走,迈了一步出去,又停下。 她又转过身。 任西安也没有避讳,看着她。 程梨笑了笑,不知道她该挂个平静的表情好,还是挂个可怜的激动的表情好,哪一种任西安会更买账。 她是头算计他的狐狸,仗得还是他这头老虎的势。 她微笑,清清淡淡的,很是柔和:“西安,话不用说那么狠,你不是那样的人。” 程梨的话语气太过笃定。 任西安心底呵了声,他知道最好的回应是沉默。 可程梨笑,他便想冷声驳斥。 那种潜意识里带来的反应,他调整控制地很是艰难。 隔了几秒,任西安眉目冷凝,终是没有隐忍不发,撇清道:“程小姐,我是哪样的人,我自然知道。” 这句话言外之意是:你不知道。 另外,他说程小姐? 程梨听着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可她还是那样轻柔的笑着:“是,你知道。” 她的语调柔和地像在纵容他。 程梨随后又说:“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是会了解得多,观察的多,研究的多。我喜欢你,你的里里外外,我自然就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一向心软,或早或晚。 她也很感谢他骗她说结了婚,在重逢那一刻。(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2章 冬风沉醉的夜晚(3) 第十章:冬风沉醉的夜晚(3) 来时日过中天,此刻已日落西沉。 冬日天光收敛的速度远快于盛夏。 程梨离开任西安所在的阁楼下楼时,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刮蹭过任西安侧脸时触到的温度。 若再来一次,应该多摸会儿。 一下又一下,和仅仅一下,身体获取的记忆有很大的偏差。 至少后者有更多内容可以回味。 下了一层楼,程梨又出手蹭了下唇瓣。 如果刚才她再快一点,任西安逃不过她那一咬。 程梨给自己留了余地,她不想逼任西安过紧。 ** 程梨顺着主楼梯下楼的时候,看到目送她上楼的周鲸还在一楼大厅里。 程梨对着周鲸点点头。 她而后扫眼四周观察了下,没有走这栋楼的正门,选了楼的后门,也算是一扇偏门出去。 出了门,入眼的是只停了一辆车的备用停车场。 程梨就地在楼后的台阶上坐下来。 楼后背光,石阶很凉,隔着一层布料,席地而坐的程梨能感觉得到渐渐渗入骨缝间的冰冷。 很提神。 她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半响,最后只摸出随身携带的那盒火柴。 程梨坐了会儿,听到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向她走过来的周鲸。 周鲸没吭声,向程梨扔了根烟。 程梨接过,又返还,伸手回递给他:“戒了,谢谢。” 周鲸在程梨坐着的那地儿一旁蹲下:“没别的意思,看你拿着盒火柴,我想你总不可能是用它来放火。” 程梨哦了声,拍了拍左侧口袋:“我左边口袋还有把刀,和这盒火柴放一起凑个杀人放火没什么问题。” 周鲸将叼着的烟塞回口袋,放下刚掏出来的打火机,笑:“有点儿冷。” 程梨没多想:“毕竟是冬天。” 周鲸道:“我说的是你讲的这个笑话。” 程梨:“……” 周鲸以为她伶牙俐齿,但她又好像总在不该掉线的时候走神。 这个台阶除了他们四下再无旁人,周鲸瞥见程梨满脸的萧条,问她:“上去碰壁了?” 程梨反问:“这样八卦有意思?” 周鲸很直率:“很有。” 程梨:“……” 周鲸:“你和任哥怎么认识的?” 程梨没答,只问:“每个贴向他的女人,你都要这样盘问一遍?” 周鲸摇头:“也不是。随地就坐、打算杀人放火且爬墙这种,我一般不当女人。猴子也不当这样的人是女人。” 程梨眼微眯,看他,眸色间汪了一池寒凉。 周鲸解释:“猴子,是给你包扎上药到一半那个。” 程梨蹙眉,而后咬牙微微一笑:“我谢谢……你们慧眼识人。” 有些脏话飙到舌尖,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周鲸不以为意,继续发问:“你和任哥认识多久了?” 对方不知难而退,程梨语气开始轻描淡写:“抱歉,算不清。” 明显问不出事儿来。 周鲸觉得他该收尾了:“现在我看得懂,你和任哥以前是什么关系?” 程梨眼神硬了一点,割在人脸上有了力度:“交流下,现在你看懂了什么?” 周鲸很肯定地说:“追求者。” 程梨淡笑,摇头,露些惋惜:“小周先生,你形容错了。” 她起身,不再坐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蹲在一旁的周鲸,满眸坚定:“爱人。他是我爱人。当然,今天暂时还是单方面的。” ** 程梨告别了石阶,回到她那辆破吉普上坐着。 车座和石阶一样冰冷,坐久了程梨觉得手臂有些僵。 她离开后,周鲸也不再蹲着,起身遥遥地旁观她上车落座等一系列动作。 他似乎站在那里想等着她发动车驾离开,可程梨迟迟没有动。 程梨在车上坐了会儿,见周鲸又进了门,人消失了。 程梨拉开车前的置物盒,从里面摸出个随身酒壶。 壶身布满龙纹,曾经上面的盖子拔/出/来,里面会有烈酒辛辣呛人的味道扑出来。 可现在,里面装的是水。 程梨握着壶身,往喉咙里灌了一口水。 想起家里那两只猫,拧了下车钥匙打火。 *** 天光黯淡下来。 阁楼上的灯没开,纱帘半开半遮。 窗开了一丝缝隙,风吹送进来,白纱柔软轻飘。 任西安一半脸隐于纱帘后,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黑眸专注地望着窗外天狼星的二号停车场,同时接电话。 电话那端的任西北因为焦急,声音嘶哑,他叫:“小叔。” 任西安嗯了声。 任西北在电话那端却停顿了下,因为犹豫:“我今天碰到个老同学,听说了点儿事。” 任西安顺他的话:“说。你小子吞吞吐吐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任西北硬着头皮拨出这通电话,真得启齿要说出来,还是很难。 任西北:“……” 任西北动了动唇,一字一字地往外挤:“有人在故宫,见到程梨了。每次同学聚会都没见过她,她和陈宜光……陈四你也认识的,也是我同学,毕业后就消失了一样。前些天有个同学在延禧宫,在故宫看展的时候看到她了。” 任西安还是嗯了一声。 任西北从他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激动,没有恨,也没有爱,没有惊,更没有喜。 任西安年龄上和任西北只差一岁,辈分上却是他的小叔。 任西安从小鹤立鸡群,又年少成名且谦逊。 任西北对他的尊重从来不因年龄差而减少哪怕一分。 任西北试探:“小叔,不用再找了,她就在北京。” 他说完这句话,却听到了任西安一声讥笑,这笑凉凉的钻进他耳蜗:“找,什么时候找过?” 任西北没有即刻回答。 他一直以为,任西安职业生涯里第二次被调整出国家队,跟程梨那时的离开脱不了干系。 任西北最后妥协:“算了,小叔,你当我胡说。” ** 钥匙拧了几把,都是无用功。 程梨甩开车门跳下车,打开引擎盖。 摸线路时蹭了满手油污,程梨将引擎盖重新阖上的那刻,抬脚踹了车轮一下。 车老了。 电瓶亏电也是正常。 只是吉普没废在吭哧吭哧地行路的过程中,废在这里,程梨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程梨不知道是这车跟她久了通人性发现她走的意愿其实没那么强烈所以替她做出暂时留下这个决定,还是这是……报应。 程梨踹完,抬头往她此前置身过的阁楼的方向看。 阁楼安静地立在那里,她想看到的人没有出现。 一台手机、一辆废了的车,这是她现有的全部。 来得急,钱包甚至都还在来的时候被她留给了陈墨。 程梨认真思考了下,确定她需要帮助。 ** 摸酒壶,喝。 开引擎盖,踹车轮。 任西安在接电话的时间内,在窗口目睹了程梨的一系列动作。 她的脾性,和当年近乎一样。 任西安不再允许自己旁观,记得和frank的岩羊之约,拉好窗帘,整理行囊。 他最了解她的破坏力,暂时离开北京,会是个正确的决定。 ** 可任西安的行李还没收拢好哪怕一件,有冷静的人声从身后传来:“你要出远门?” “准备去哪儿?” 是因他一个打断腿走了,又倒回来的程梨。(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3章 冬风沉醉的夜晚(4) 第十章:冬风沉醉的夜晚(4) 程梨此刻的心理活动有些复杂。 她倒回来,然后好巧不巧地发现任西安要跑。 任西安走未必是因为躲她。 可他要真走了,她还真不见得能问出他的去向。 他的嘴,好比风化了几百年还健在的石头——硬。 到时候她迂回到“吃土”那里探消息都没门。 她太了解这套路。 一室死寂下,程梨刻意问:“为了躲我?” 任西安只睨她一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程梨动了几步,新站得位置很讲究。 她纤直的身体刚好堵住了阁楼里唯有的两个筒灯之一。 光线被挡了大半,任西安拉衣柜门的手放上去,又拿下来。 他不说话,程梨就安静地站着。 任西安的手贴在他笔直的裤缝上有足足三秒长没动。 而后他轻抬了下腿,哐一声,将适才他打开的低一层角柜的门踢上。 他侧脸凛冽肃杀。 柜门抖了下,像打了个激灵老实地一动不再动。 这声哐让程梨眉心一跳。 另一个筒灯在任西安身后。 他背着光。 踢上柜门后,他像团黑影一样挪过来,离程梨越来越近。 近到即便背光,他的锁骨,他的下颌,他的长颈程梨用眼睛就能清晰地描摹。 蒸发了几年,她突然出现。 出现后,她又没事儿人一样主动前来招惹他几回,终于他忍无可忍,要彻底撕破沉默、冷静、无所谓的面具了? 程梨一边兽血沸腾,另一边又因为捕捉到任西安脸上的不悦而下意识地后背发凉。 她考虑要不要跑。 结果自然是不能,那太他妈怂。 程梨抵死不做。 此前任西安已经给出警告。 趁他有耐心,让她走,不然打断她的腿。 程梨记得。 此刻任西安径直走到她跟前。 程梨一个汉字还没吐出来。 任西安已经利落地将一只手伸到程梨身后将她提起来。 他面色冷峻,同她交代:“窗,或者楼梯。程小姐好好想想,从里面选一个。” 任西安下手一抓,抓得程梨双脚稍微离地,平衡感岌岌可危。 他仗着生理优势,不费吹灰之力地提她起来。 这种她踮起脚都艹不到他的差距,让程梨心灰。 程梨腹里的各种低咒声汇集成无数把往外冒的刀子,全部剁向此刻人性失了个大概的任西安。 她明白任西安在说什么。 他让她滚。 选择一:走窗,既他抬贵手扔她出去。 选择二:走楼梯,既他抬贵脚踢她下去。 摔死他概不负责。 关键是她从他眼前走人这个结果。 程梨不知道她的眼珠有没有要鼓出来的迹象。 此刻她突然想起来数年前她第一次在陈宜光面前提起任西安这个人时,陈宜光问她的话。 陈宜光:他是哪种人,像什么? 程梨当时回:野狗。 或者说狼狗。 陈宜光还问:那你想干什么? 程梨那时回:养狗。 训养狗。 想起这个,程梨突然笑了声。 她一笑,任西安松了手。 程梨自己扶墙站稳,抖了下脖子和背,将后背被他揪起的衣服抖平。 任西安已经转身离她远了些。 他换了种松散无所谓的语态:“出去,烦请程小姐远离我的地盘。” 程梨哦了声,很乖巧:“好。” 她这么配合,如此老实,任西安反倒手一滞。 可身后并没有脚步声传来,程梨阳奉阴违。 她答应了,可她不做。 她没有走。 可她答应得那么顺从,任西安几乎无法二次挑起话头重说。 任西安收拾行囊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 这短短七分钟时间内,程梨一直盯着他看。 窗外夜色渐染,终于任西安提起行李,冲着楼梯口所在的方位走过来。 程梨视线跟着他,脚上的步伐也跟着他。 迈下第一级台阶后,任西安停了下来。 他一回身,程梨没有防备,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 任西安刚才似乎停下想说什么,让她这一撞,把他的话给撞没了。 程梨倒是有话说,她诚恳地问他:“不沉吗,我替你拎?” 任西安抿唇,拎包的手攥得死死的。 他继续往下走。 留给她的那堵宽厚的脊背明显代表拒绝。 程梨也没忌讳,自言自语:“一般人追人不都得有这么点儿眼力见吗?” 任西安:“……” 这话…… 她就不能闭嘴? 两人下了楼。 任西安将行李扔给站在一楼大厅的周鲸。 周鲸差点儿没接住,他正为程梨跟在任西安身后现身而疑惑不解。 周鲸没忍下那点儿好奇心,他一根直肠子直接捅了出来:“你怎么……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程梨眼睛里写的话也很直接: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任西安没理会两人的隔空交流。 他对周鲸说:“不等了,现在走。” 周鲸点头,拎着包:“我去开车。” 周鲸一走,程梨重新靠过去,站到任西安身侧。 程梨脚步刚停,任西安也走了几步,走出一楼大厅,站到室外对接门口的台阶下。 程梨的靠近本意是缩小同他之间的距离,可结果是任西安离她更远了。 程梨低头笑了下。 有些自嘲,有些……觉得他执拗得好笑。 她重新抬头看过去,只见任西安站在迎风口,手里多了根烟。 他用长指夹着,程梨看了很久,都没见有烟雾起。 程梨又重新向他靠过去。 她右口袋里是火柴盒,左边口袋里不是她对周鲸所说的刀,而是个打火机。 满身上都是火种。 程梨将打火机递到他身前:“用吗?” 任西安的眸光隔着半步冬风,扫在程梨脸上。 他闻言立刻看她。 而后他手臂一抬,将夹在指间的烟扔了,烟身那线白从程梨眼前划过,骤然消失。 任西安扔了烟,而后继续直视程梨。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番,而后平静下来。 程梨知道他有话说。 她等。 任西安真得开了口:“几十个小时了,程小姐继续这样,有意思?” 程梨很镇定,看着他的双眸回他:“不是有意思,是有所求。” 求你。 凉薄月色打在任西安高挺的鼻梁上。 他侧着身,半张脸曝在光下,另一半隐于夜色间。 程梨以为他会走人,继续拉长她再度缩短下来的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任西安没走。 他还站在原地,长腿直立定如山。 随后任西安以一种语重心长的、想让她迷途知返的、丝毫没有气急败坏的、很让程梨意外的平淡语气说:“之前跟你说的,没有一句是气话。” 程梨觉得他此地无银。 他继续:“今晚之后,别再见了。” 程梨叹了口气,她这条想要重温旧梦的路,比想象中似乎要更曲折。 更直接的在后面,任西安说:“闹僵了,很难看。” 程梨哦了声。她听出来了,他是说他很坚持他的原则,下手不会留情,不会有所顾忌,她下场会很难堪。 任西安又抛出最后一句:“程小姐以前可能不知道,现在知道倒也不晚,在我眼里,没有故人,只有死人。” 字不多,但力道强。 都是自己造的孽,怪谁? 程梨眼神巅了几巅,心口一凉。 她虽用野狗形容他,可当年的任西安后来更像只挑着眼尾的漂亮且孤傲的孔雀,一晃尾就撩得她招架不住。 如今他性子变了,可道行一样深。 这几个字,捏死她的七寸,让她觉得跟人说话这件事都他妈像翻座喜马拉雅山一样难。 她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再说话,特么不就是诈尸吗? *** 程梨觉得她也快修炼出师了。 任西安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她还真是不怕打击……决定继续诈尸。 周鲸取完车将车开到楼前的时候,程梨走上前。 任西安已经在车停那刻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程梨问周鲸:“你们去市里吗?” 周鲸用眼角余光不时扫一扫任西安,点头:“是。” 程梨往远处一指:“我车坏了,钱包也不在,这里也就认识你……了,搭个车行吗?” 不是大事儿,但周鲸为难地看向任西安。 除了冬风,谁都没出声。 周鲸领悟,重新解锁车门:“上来吧,去后面。” 抛开私心,这的确是程梨回城的最便捷快速的方式。 她坐在周鲸后面,和任西安斜对。 上了车,绷了一天的身体松懈下来,程梨才觉得累。 和坐在她的破吉普里那种感觉不同,那会儿她只觉得冷,且无趣。 车上氛围并不轻松,没人说话,闷得要死。 程梨累了就闭着眼假寐。 走上外环线,周鲸猛提车速,顺着车窗降下的那条缝隙渗进来的风呛得程梨微微咳嗽。 她自己升起车窗,干脆靠在车窗上继续假寐。 是真的累。 这几天又见血,又吹风,本来和她缠绵了许久的感冒才刚走没多久。 *** 沉默的氛围特别难熬。 等视野内的车河滑动的越来越慢,灯火越来越璀璨,周鲸才松了口气。 他透过后视镜看程梨,感觉她似乎不再是假寐,而是睡着了,胳膊绵软搭在身侧。 周鲸问任西安:“哥,怎么弄?” 任西安也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他交代周鲸:“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停车。” 周鲸照办。 车乍停下来之后,任西安即刻开门下车。 周鲸透过车窗和被灯光打亮的夜色,发现任西安钻进了路边一家便利店。 周鲸挠头,他还以为任西安是要搁这里放下程梨。 任西安去的时间有点儿长。 周鲸不时看看后座的程梨,考虑是否要叫醒她。 他还没得出结论,任西安已经回来了。 任西安一上车就塞给周鲸一个纸杯。 周鲸一闻就知道是加了奶的咖啡,温的,他喜欢的东西。 任西安一直很照顾大家。 周鲸捧杯谄笑:“谢谢哥。” 任西安没理他,将手里拎的便利袋里的东西塞进车前的置物盒。 里面有创可贴,有水,还有一些周鲸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阖上置物盒的那刻,任西安犹豫了下,又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 周鲸瞥了一眼。 看清瓶身上的字迹时,他差点儿被刚吸进喉咙里的那口咖啡给呛到。 任西安将止咳糖浆转手也扔到他腿上:“开车。” 周鲸腿夹着瓶身,有些煎熬:“给我的?” 任西安似乎没兴趣多说:“留着,有备无患。” 周鲸看向后视镜里的程梨:“……”他脸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觉得他好像懂了些雪月风花,虽然此刻只有风没下雪。 但他不打算掺和。 又走了一段,已经进了市中。 等绿灯亮的空档,任西安对周鲸说:“叫醒她,问问她在哪儿下。” 周鲸照做,喊程梨。 他叫了,可程梨没应,也没动。 周鲸蹙眉,开始怀疑,睡得这么死? 过了路口,周鲸选择在能停车的路段靠边停车,他继续喊程梨,还是没人应答。 不太对劲。 周鲸将胳膊伸到后排去推程梨。 他一推,程梨人顺着座椅下滑。 周鲸大骇,变了脸色:“哥,人昏了。” 他话刚落,任西安已经先他一步下车。 周鲸还没来得及开车门,只见任西安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他把歪到一旁的程梨提了起来,把她脑袋重新摁到车窗上。 周鲸推车门的手收了回去,随后听到任西安说:“去医院,最近的。”(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4章 (5) 第十章:冬风沉醉的夜晚(5) 夜幕无声垂落,冬风继续肆虐。 车堵在高架桥上。 人就像泛海的失了桨的舟,要想往前挪,不一般的费劲。 这神奇的屁都不通的交通。 周鲸忍下想摁喇叭的暴躁情绪。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时回头看。 适才被任西安摁靠向车窗的程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枕在了任西安臂膀上。 周鲸看戏一样,倒不再担心程梨的生命安全。 在他印象里,上一次有女人碰任西安的胳膊,对方抱着不放,任西安最后直接将上衣脱掉,将对方抱着的那条胳膊从衣袖里抽出来。 任西安甚至慷慨地把上衣留给了对方。 任西安在某些个人喜好上,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耐心不多…… 他也一般不会在言语上表达出来,通常用一个眼神解决。 周鲸回过头后又看了眼后视镜。 任西安此刻的目光里倒没有不耐。 挺稀奇。 *** 周鲸一直往后扫,任西安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射向他。 周鲸刚想说什么,惊诧地发现悄无声息了很久的程梨竟然顶着倦意,睁开了眼。 周鲸心底嗷了声:“你醒了?” 程梨下意识地从歪坐变成直起身,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车窗外。 “到了?”程梨问,“随便找个路口放我下去”。 任西安在一旁不作声。 周鲸嗯了声:“到了,正准备送您老去医院呢!” 程梨蹙眉。 周鲸给她解惑:“刚才叫不醒你,推了你一把你直接往下滑,吓我一跳。” 程梨的反应却是跳过周鲸即刻看向任西安:“抱歉。” 她又转而对周鲸说:“不用去医院,睡得沉了点儿,没大事儿。这儿能停车吗?我可以在这里下。” 周鲸没胆做这个决定。 程梨瞳孔透着些微迷蒙,不知是否是身体灼热所致。 她的话里带着鲜明的不以为意。 她话落后,车内也再度陷入静寂中。 静到窗外的风声都被放大,直戳人耳膜。 周鲸一直没给车门解锁。 程梨平平静静等。 突然,程梨没指望能出声的任西安说:“继续走。” 这道低沉且掷地有力的声线干净利落地落在车内,让听的人无法反对。 程梨有些意外。 原本她真的准备暂且偃旗息鼓,至少今晚不再动作。 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碰任西安的底限。 死缠也得注意频率。 时隔多年,她也知道她恐怕没了常在他底线的河边走还能不湿鞋的本事。 可上车前句句话都指向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的任西安竟然说继续走。 这等同于说:下车,不行。 周鲸不掺和,按任西安说的做。 程梨动了下唇:“……” 最终也没挤出话来,她感觉说什么都会错。 她一声没吭在车上继续坐了下去。 周鲸按原计划将车驶向最近的医院。 车进了停车场在车位上停稳,程梨才开门下车。 关上车门前,她对车上的人说:“谢谢。” 程梨还没有将车门阖严,只见她醒来后已经挪到后排的任西安抬起手臂,一样推开车门下车。 程梨再度意外。 周鲸有眼力见,观察了下车外两人的情形,留在车上没动。 ** 程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急诊大楼,和不远处驶过的救护车。 她对医院的排斥比多年前更甚,任西安还不知道。 程梨转身,背对急诊大楼。 她什么都没说,但意思都写在眼里。 她不能进去。 药她有,她并非一时冲动,并非不明事理。 且她谢谢任西安和周鲸还肯管她死活。 任西安看的懂她在说什么。 他抱臂迎风直立,眸色渐暗,深不见底。 他此刻的耐心全部被程梨的不以为意和她身体上那种离她近了便能感觉到的滚烫的体温冲散。 她可以滚蛋。 他让她走。 他也不想在说出很多老死不相往来的话之后立刻这样纠缠。 可有些东西,是人用理智抗衡不了的。 是你明知道应该怎么做却做不到的。 程梨刚一动脚。 一身黑衣几乎要溶于夜色的任西安说:“你往外走一步试试。” 他语调淡漠,话里没露什么情绪。 这道嗓音划过程梨的耳蜗,印迹很浅。 这种近乎发号施令的话,程梨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 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停车场,并不适合回忆。 可程梨因为任西安这一句话,突然想起来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她和任西安吵过架的某个下午。 程梨先低头,主动去找又被教练流放到蝉鸣寺里修身养性的任西安,想要打破僵局。 他那时正在专注地写着他在训练之外还在坚持的课业。 那些函数图像在他笔下归整地罗列着。 程梨知道他做事专心。 她和任西安同处一室三个多小时,任西安没有抬头,一直安心地埋头于那些似乎怎么写都写不完的题目。 程梨坐在一旁有些灰心,眼看着天色渐暗,她觉得那天已经没指望等来任西安的只言片语。 程梨紧了紧自己背着的画架准备走。 可她刚走了一步,忍住了三个多小时没说话的任西安说:“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程梨倔着真走了一步。 任西安跟了一句:“提个醒,你目测下到门口的距离,需要你走多少步。” 程梨不明白。 任西安摔了笔,笔顺着平滑地地面像被计算过一样刚好滑到程梨脚边。 程梨下意识地弯腰捡。 就像……奴性。 她咬牙唾弃自己的瞬间,任西安不冷不热的声音又一次钻进她耳朵:“走一步,上一回。” 潜台词是: 有胆儿你尽管走。 有你特么这样求和好的? 你特么诚意呢? 程梨那会儿很想挠死作/威作/福的任佛爷,并指着他骂:你大爷! 打嘴炮一时爽的吵架难道是她一个人吵起来的?! 惯得他不轻! 可她那会儿骨头软,老老实实站那儿,还真是一步不再走了。 *** 那年秋天寺院里的落叶远观美得失真。像天幕洒雨泼下许多黄色,形成一组渐变的黄色纱帏挂在墙头。 进入故宫后,程梨看过故宫叶黄叶落的秋天。 可在那些历经百年风霜的古树上,她都再没有见过那种灿烂到灼人眼的黄。 时隔经年,他吓她没变,可很多东西都变了。 那会儿任西安的声音在她耳中清晰如刻。 此刻要是没有啸鸣的冬风,她应该也能清晰地听到任西安的声音,即便和当年相比,现在的程梨,聋了一只耳朵。(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5章 阿弥陀佛 第十一章:阿弥陀佛 冬秋夏春,四季回转。 时间倒退回200x年秋初。 程梨沿着沥青道,踩着路灯撒下的细碎黄光,一步一步往半山走。 间或有过路的车扫起一阵风,吹到她细长白皙未被短裤包裹的腿上。 路旁蔷薇枝叶葱茏,香气沁入程梨鼻腔,让她更觉无端烦躁。 一辆辆外表矜贵的车,和她的目的地一致。 都是半山的32号。 程梨扫了眼自己清早出门时的着装,短t短裤,她和此刻改装过的32号内里富丽堂皇的内饰,只怕更为格格不入。 还差一个拐角,她就到了。 程梨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而是往一旁的绿化带迈了一步。 靠在一棵树皮嶙峋的垂柳旁,程梨从右口袋掏出打火机,摸了根烟点了起来。 被缭绕烟雾扫过的面庞,夜色下仍旧可见白皙的肤色,以及冷冽的神色。 身后的背包有些沉,程梨随手从后背扯下来挂到枯枝上减压。 下午离开学校时,她刻意走的很晚。 可有人有耐心等她,她还没出校门,林荫小道上,拦住她去路的同学谈克递给她一本厚重的英文辞典。 程梨眸色冷淡中带着审视,谈克在她的逼视中有些轻易可见的窘迫:“认真学习行吗?” 程梨有种置身事外无法入戏的冷静。 谈克说:“明天别再睡觉了,就坚持最后这大半年。” 程梨这下听明白了。 谈班长心怀天下,担心她继续无视法纪睡全年。 程梨低头看了眼谈克手中的书,换了道浅和的眸光望向他:“送我的?” 谈克:“是,你桌子上……” 程梨心知肚明,他想说和其他人堆成山的书相比,她不像个正经读书的。 见谈克小心翼翼的,程梨浅笑出声,唇角翘起的弧度很是动人,趁得她一张脸圆润明艳。 这笑让谈克脸热,为了避开这股灼热,他将视线下调。 可下调之后,对上的却是程梨别在腰间的白衬衫下前胸的起伏。 谈克连耳朵也热了起来。 程梨视线在谈克脸上逡巡,末了问他:“上次摸底,这科最高分谁啊?” 谈克回视她:“你。” 程梨满意地点头,又问:“我看起来特糊弄特不认真?” 谈克张嘴:“是……” 在程梨恳切且柔和的目光中,他那句有点儿又硬生生被扭成了一个摇头。 程梨嗯了声,抬头看着谈克额头打得细碎的发:“那么既然达成一致了,再见。” 谈克转头,带着后知后觉的懊恼要走。 程梨又咳了声,喊他:“回来!” 谈克回头,很是意外。 程梨下巴微抬,指向他手中那本书:“不是送我的吗,你拿走是又反悔了?” 此刻想起谈克最后狂奔远离她的模样,程梨碾灭了烟,忍不住蹲在地上笑起来。 肩头抖了个半饷,浅笑变成哈哈笑,最终又停了下来。 程梨定了定神,跳到绿化带外围的水泥块垒砌而成的矮墙上,一屁股坐在上面。 她腿交叉支在地面上,看着手表上磨蹭着挪动的时针和分针,要等天更黑一点,等夜更静那时分。 可天不遂人愿,她坐了不过半小时,背包内一阵嗡嗡嗡的声音传过来。 对方锲而不舍,程梨不得不接。 燥热夏风里,外公乐鸣琛那道透着明显的不满的厚重嗓音传过来:“五分钟,不管现在在哪儿都给我滚回来。” *** 程梨从偏门摸进去。 钢琴声如流泄而过的水淙从她耳畔叮咚滑过,和她时常听的乐鸣琛十指下淌过的那种磅礴的节奏不同。 程梨后背贴靠在靠近偏门的走廊墙上,琢磨这应该出自她素未谋面只见过照片的舅舅乐巡,今晚32号里宴会的主人公。 她靠了会儿吸了口气,就一点点往灯光亮如昼的客厅挪。 这道长廊还没走几步,乐鸣琛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程梨视野尽头。 乐鸣琛的眸光和长廊的光一样暗。 程梨向他靠近,不自觉地绷直了背。 “过会儿跟你算账,先过来认个人”,乐鸣琛扫了眼她的着装,指在眉心一摁,“不像样儿”。 程梨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乐鸣琛领着她径直走到客厅的钢琴旁。 适才弹琴的乐巡靠在琴架上,看着她。 程梨喊:“舅舅。” 乐巡笑,虽然年轻,但带着长辈惯有的慈眉善目:“很漂亮。” 程梨细而长的眸子微眯,带着戒备。 她本能的不喜欢这个词。 这在她心里和祸水挂钩。 随后乐巡闪身,将他身后那个人让了出来。 程梨的视线随即撞上一个男人厚实的肩,而后是斯文的脸,头顶吊灯的光线打在对方鼻梁上,扫出他鼻翼一小片阴影。 站在程梨身侧的乐鸣琛此时开口介绍:“方式,方先生。这是程梨。” 程梨站着没动,隔了两秒,说:“方先生,晚上好。” 这话初听没毛病,细听每个字都有问题。 乐鸣琛嘶了声,视线斜压,剐了程梨一眼:“叫叔叔。” 程梨心里骂娘,她都一把年纪了,万一她叫叔叔对方自认是哥哥辈的,那不是更难堪。 好在那个叫方式的男人示意无碍,并从口袋里摸了张名片递给程梨。 他指骨长,程梨看了眼,规规矩矩地接过,余光还扫了眼外公乐鸣琛。 金属名片硬而凉,方式两个字凸起,程梨指腹摸上去,有种磨砂感。 名片上只有这两个字,和一个邮箱。 程梨从名片上抬头,再度看向方式,他正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笑。 程梨立马别开眼,听到乐鸣琛说:“方叔叔是你舅舅的朋友,明年你考美院,需要人指导,接下来这半年,他是你的老师。” *** 次日是大休的周末,程梨一早先从房间里摸出来,又摸到院墙外。 刚松了口气,听到身侧一声喇叭响。 程梨下意识地像个猴子一样想去抱路边的树,一侧身发现是她草木皆兵想多了,就是辆过路车。 她皱着眉掏出手机,上面有一大早发小程鹿鸣发来的短讯:“这周别回来了,我去替你问问。” 程梨想拒绝:“我本来也闲着。” 程鹿鸣仍旧劝她:“真有消息他们会通知你的,这样问了真得不等于白问?” 程梨扣在屏幕边的手不动了。 可能是白问,但总得做些什么。 真有消息,对方通知的第一人会是乐海音,哪里会是她。 不过她还是听了程鹿鸣的建议,回他:“那好,我不去了。” ** 多年前,钢琴家乐鸣琛的女儿乐海音私自跟随她的老师,青年画家程渠离家西下。 不久,程梨出生。 十多年后,程渠带着程梨在自驾写生的路上在沙漠旁的公路上遭遇车祸。 神智尚清醒的程渠从车内爬出去求救,自此失踪,生死不明。 又两年,乐海音将从车祸中幸存的程梨扔出家门。 乐鸣琛发善心,将叛离家门的女儿乐海音生的程梨,弄回了北京。 ** 程渠在哪里,是生是死,是横亘在程梨脑中最重要的急需答案的问题。 因为乐海音好像觉得……程渠是被她干掉了一样。 过去程梨理解不了,现在程梨觉得乐海音是病急乱投医。 人失踪了,总得需要个理由。 她近水楼台,就被乐海音拿来怨一怨。 乐海音琢磨久了,好像还真当真了。 ** 已经从家里出来了,程梨不会再倒回去。 走到山下,公交站牌上写着线路的起止和终点名:乐山——蝉鸣寺。 程梨看了眼,决定去这个最远的终点站。 ** 师出同门的甘霖陪着任西安到寺庙报道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时候,看着寺庙高挂正中的门扁上带着的“佛光普照”,眼角一抽。 甘霖扯扯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任西安的胳膊:“哥,不然回去再求求郑指?” 任西安看着甘霖,秋阳跌落满他身后的石板,他开口声音懒散,轻描淡写:“求,我错了?” 甘霖听他这懒洋洋的声音,觉得说什么都白搭。 任西安将手中拎的包带塞进牙缝间咬紧,双手撤出来摸向甘霖颈后。 甘霖老实站着,任西安将他的衬衫衣领揪出来,理了理,拍了拍,见皱巴巴的衣领板正了,告诉他:“你回去吧。” 甘霖:“郑指让我送你进去。” 任西安斜他,脸色沉下去:“不用。” 甘霖:“还有一叠表格要给大师傅。” 任西安伸出手:“给我。” 甘霖摇头:“不行,万一你随手扔进垃圾桶呢?” 任西安嘿了声:“你学坏了啊,哥哥我是那样儿的人吗?” 甘霖点头:“真是。哥你进去好好听师傅话,争取早点儿出来回队里。” 任西安乐了,要笑不笑地盯着甘霖:“滚,进监狱改造前,罪犯们才听这种屁鸡汤。” 甘霖:“你也别一时冲动。” 任西安唇角勾起个戏谑而玩味的笑:“哥冲动还能怎么着,拆了这庙不成?” 甘霖抿唇,很严肃认真地嘱咐他:“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别突然突发奇想真皈依佛门。” 任西安唇畔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甘霖赶在他像掌心拍球一样拍他前,撒腿跑在前面。 他走了,任西安抬头看了眼这个未来一段时间内他要待得地方,骂了声又单手插兜单手拎包潇潇洒洒报到去了。(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6章 暴力美学 第十二章:暴力美学 甘霖跑得不算远,过了山门便停下等任西安。 山门后列着两排翠柏苍松,几抹苍翠后,是成列的肃穆碑林。再往外,则是叶片泛黄的枫,树枝绰约低垂,间或在石板路上撒下零星落叶。 往前,则是层层石阶。 石阶尽头,是蝉鸣寺红墙绿瓦的正天殿,重檐微翘,斗拱彩绘。 殿侧的小路旁放着几口汪了碧色深水的石缸。 里面睡莲已败,只剩绿叶彰显生机,几片飘进去的落叶掺和在内,显得空间逼仄。 间或有游客结伴来往,过路时纷纷扫清隽修长的任西安一眼。 任西安跟着甘霖,转眼绕过层层叠院,进了后方的方丈室。 走这几步路,像把时间甩在了身后,穿进了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到门前的时候甘霖停下来,等任西安靠到跟前。 任西安这才迟迟问他:“郑指导说给我晾这儿几天?” 甘霖看着他那张面上清冷,实则已经有些焦躁的脸,说:“没给上限。” 任西安适才无所谓的神情上勾勒出一丝冷峻,低呵:“操……冤家。” 很耳熟。 甘霖一琢磨才想起来,来之前教练郑铎也是这么说的。 冤家。 甘霖:“……” 运动员都注重竞技状态,一天不摸拍不碰球,都可能有影响。 可郑铎和总教练商议,做出把任西安扔这儿来的决定也并非一时冲动。 一向稳重的郑铎,但凡跳脚……基本都跟任西安有关。 任西安冷淡的眸光拂甘霖一眼:“把郑指交代你的该说的说,该做的做,弄完抓紧走人。晚了小心哥给你捆这儿,让你看我怎么学打坐。” 甘霖应下:“哥你放心,我马上走,有雨,我不想过会儿打船回去。” 任西安看他,不耐烦地摆手:“滚滚滚。” 甘霖笑,而后跐溜一声先进了方丈室。 任西安留在外面,浑身摸来摸去,也没找到个能泄愤的东西。 他以为郑铎说说而已,没想到刚比完公开赛还真给他扔庙里来。 扔这么个热血漫和古装剧里才有的地方。 这操蛋的命。 他在这儿到底得蹲多久才能回去? ** 甘霖走后,方丈安排一个法号净空的徒弟安置任西安。 净空好奇,问他:“犯什么错了,我进门这么久,第一次见你这样……见运动员往这儿奔的?” 任西安先回答他前半句:“我教练是个人才。” 而后回答他后半句:“杀人。” 净空:“……” 隔了三秒,净空以一种怀疑他某方面有问题的眼神看着他。 任西安痞笑:“未遂。” 他真不觉得他有错。 不知道为什么郑铎上纲上线给他弄这儿来,一副要废了他的架势。 刚结束的公开赛里。 任西安辛辛苦苦热身练习许久,临上场时,对方突然弃权。 他不战而胜。 比赛就那么结束了。 他堵在弃权选手离开的必经之道上,希望对方上场打。 郑铎知道后,即刻找他长谈。 郑铎一开始是苦口婆心的状态:“少打一场少耗体能是好事儿,你给人堵那儿,像什么样儿?” 任西安起先回复:“就聊两句,没堵。” 郑铎斥他:“道儿一共就那么宽,你往那儿一站,高人一个头,仇恨地看着人家,知不知道造成什么影响?” 任西安啧了声,抬眸看他,否认:“仇恨,我怎么那么闲呢?” 这几个字点着了郑铎的肺:“你就觉得对方不弃权你一定能赢?” 任西安没谦虚:“是这么回事儿。” 郑铎指他:“你……” 任西安领会他的意思,坚持:“我不嚣张,也没欺负人。” 郑铎发狠:“你这性子不改早晚惹出事儿!” 然后又谈了几次。 然后每次都是谈不拢。 最后郑铎就准备给他个教训。 他以为顶多罚个圈写个检讨……打死他都没想到郑铎那个老狐狸把他扔庙里来。 吃素、烧香、拜佛? 不知道郑铎怎么看出来他有可进寺庙深造的慧根的。 ** 任西安在禅房里被净空和几个师兄弟摁着套了套僧衣的时候,选择了忍。 哪怕上面粘着块儿色彩不搭的补丁。 这荒山野岭的,他要是再整点儿“欺负”人的事儿,还真不知道何年何月郑铎能把他领回去。 寺里的落叶怎么扫都扫不完,任西安觉得无聊,拿着扫帚当球拍,打净空扔过来的叶子。 扫了会儿,黑云压境,眼看将落雨。 净空扯他进正天殿,两人在正殿供奉的几座佛像后面。 断续有进殿烧香的人。 任西安不感兴趣,没看。 净空一直往正殿前面瞄。 隔了一会儿,他扯了扯任西安胳膊:“快看。” 任西安闻言给了个面子,慢慢将视线挪向净空所指的地方。 净空说:“人才哎,大家都是来烧香的,就这姑娘烧个香烧到得灭火。” 斜前方正殿里,任西安视野之内,有个黑发柔顺散在瘦削的脊背上的姑娘。 她低垂着眸,侧脸冷冽。 漆黑的眸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双耳香炉。 白皙的手腕上,挂着块儿石头。 她适才往香炉里插香时用力过猛,不仅自己手中那一柱没能插/进去,反而随着她的动作原本香炉中正在燃烧的香崩断跌落好几根。 很巧,崩断的香跌落刚好掉在一旁的香火簿上。 草纸遇香燃烧,转眼就起了肉眼可见的火苗。 净空和任西安都听到了一声情不自禁的“艹”。 那姑娘倒没手忙脚乱,冷静地铲起一旁冷透的香灰倒了些在纸上灭火。 她末了抬手擦了下额上和脸上的汗。 净空抖肩,看任西安:“脸花了。” 不多时,两条如葱段般白直的腿从任西安眼前渐行渐远。 而后只见花了脸的姑娘走进刚刚倾盆的雨里,抬起头,对着雨又抹了一把脸。 任西安笑了下,这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 回到后面的诵经室,净空去做每日要完成的课业,任西安单独坐在西边空旷的室内。 室外大雨瓢泼,坐着坐着,他嫌身上的衣服湿,将上衣整个扯掉,坐在诵经室里就那么睡着了。 这才第一天,他就无聊地要数羊了。 *** 程梨一路晃到寺里来,路边捡了块儿挺有设计感的石头。 正殿里点了根不那么规矩给她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的香,而后淋了会儿雨,又绕着寺内的木建筑围观。 程渠在时,这是他的研究方向之一,程梨耳濡目染。 多少生出些兴趣。 这寺适合写生,她这么觉得。 走了没几步,雨更大了。 入程梨眼的近处几间禅房都几乎不见出檐。 程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得选择,一头扎进最近处开着门的那间房。 一进门,一具壁垒分明的裸身进入程梨视野。 上半身一/丝/不/挂。 对方坐着,阖着眼。 坐姿……挺不羁,毫不规矩。 眉骨鲜明,微斜的角度显得整张脸硬且冷。 精短的黑发半湿,前额处稍显柔软。 程梨眨了下眼,确定不是她眼花。 他上半身肌肉之间的股线,流畅的不像样。 好模子。 程梨看了看,肉眼扫描了下对方上半身整体的肌理轮廓,而后习以为常地站着,转了个身,直面雨,背对这具*。 任西安在淅沥雨声中醒来的时候,先看到一个背影。 他一动,听到声音的程梨转身。 他不急着穿衣服,程梨也便不急着挪眼。 她的打量和审视直白而赤/裸,同时坦荡,只有欣赏,没有*。 四目相对看了一会儿,程梨皱眉。 还不穿? 任西安不动。 程梨看过来,他就迎视回去。 随后他认了出来,是烧香女。 这种沉默的对峙并不轻松。 程梨最先出声:“抱歉,你没穿,我进来正好看到。” 并非故意,也不是调戏。 任西安笑,学着净空的用词问:“姑娘躲雨?” 程梨嗯了声:“巧合。” 任西安站起来。 他坐着程梨没有感觉,此刻他站起身,那种自然而然随着他的视线袭来的压迫感环绕程梨周身。 他垂眸看着她,而后弯腰将他适才撸掉的上衣从地面上勾起来,搭在手腕上。 他走了几步,站到程梨身侧。 两人一人占据半边,刚好占据诵经室的整个门框。 一起看着室外瓢泼的雨。 远处的烟青色朦胧遥远,近处的雨幕密无缝隙。 离得很近,又是诵经室这种纯良的地方。 程梨戒心很松。 她眼里,他此刻更多的是一具看起来很不错的躯体。 她从小也被养成大胆无畏的脾性。 随后程梨将挂在手腕上的那会儿她捡到的石头摊到掌心,问他:“当个模特行吗?不用很久,我是学生,艺术生。” 这玩意儿能搞个石雕。 能雕人偶。 只要借个脸,借个躯体对照着弄。 任西安淡淡地扔了一个字,问她:“我?” 程梨点头:“你们出家人不都慈悲为怀吗?” 一个举手之劳,帮个忙,用你的脸。 任西安慎重地摇头,知道是他手上的僧衣让她误解,可他没有解释:“你可能有误会。剃了头的,和没剃头的,觉悟不一样。” 程梨下意识地眨眼。 想起那会儿正天殿里扑灭的那些火苗,任西安觉得有点儿意思。 他光裸的手臂顺时撑在程梨站的那侧门框上,拦住她的去路:“没剃头的,像我这种,贪财。” 他视线轻轻地掠过程梨面庞,看向雨里,以极快的速度递出另一只手,摊到程梨跟前:“也不是很贵,看一眼,一块钱。你看了多久,我也没数,看你良心能给多少了。” *** 往事历历在目。 程梨从回忆里拔/出/来,望着眼前在医院停车场摇晃的灯影下问她“你往外走一步试试”的任西安。 他用的这词似乎带着两人之间的千回百转。 他此刻眉眼冷凝的模样,却又显得疏离而遥远。 程梨妥协。 任西安在前,程梨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后,往急诊大楼走。 程梨觉得她有句话就快忍不住,想问出来。 她想知道:重新搞在一起,到底有没有可能?(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7章 阿尔金山 第十三章:阿尔金山 周鲸很快下车尾随而来。 停车场里周鲸待在车上是为了留个两人空间,到急诊楼显然不再有这个必要。 任西安退役前的拥蹵就多。 他那张脸的辨识度更是不用说。 医院这样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周鲸觉得并不适合任西安带着个年轻女人随意走动。 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任西安不会喜欢。 周鲸对此也有些反感。 可世人的好奇心又是人之常情,全无过错。 到了任西安身前,周鲸主动试探:“我去?哥……你在外面等等?” 任西安没有即刻表态。 他闻言脚步停滞,昏黄光晕下,脊背始终笔挺。 随后他微侧身,逆着光的脸在程梨眼底有些模糊。 程梨在他的直视中替他做了选择,对周鲸说:“麻烦你。” 任西安站在原地看周鲸和程梨一步步远去,眼前的人影很快消失不见,转眼又只剩下凛冽冬风。 风肆虐的再狠,和他也无交集。 孤身站在原地看着这人来人往,或相携或比肩的人潮,任西安有一瞬间的恍惚,忘了之前他为什么会强硬地拦下那个女人。 不再见是他说的。 没甩手走人是他干的。 这种自相矛盾,很没意思。 他轻嘲一笑,回到车上,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这些年来,翻越过再高的山峰,征服过再势均力敌的对手,似乎都不能让他在处理生活中这些猝不及防的事时更从容一点。 作为一个人……有时候还真是百无一用。 ** 白蒙的光,白色的墙壁,时而滑入耳中的喧闹声。 医院特有的环境让程梨整个人瞬间颓靡不振。 一直到按部就班地输上液,程梨也没再多同周鲸说什么。 她瘫坐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一旁是高挂的输液袋。 周鲸站了会儿,在她一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给任西安发去一条短讯,说明情况。 程梨说:“回去吧,谢谢你。” 周鲸抿唇,看她:“我和任哥并不是很闲。” 程梨背微僵,直视他,重复:“知道,谢谢。” 周鲸哧了声:“要是有什么误会,你跟任哥说清楚,杠着不解决问题。” 程梨抬起尚自由的左手臂,手指并拢摁了下眉心:“我也一把年纪了,会不懂这个?” 周鲸:“……” 程梨又说:“我这人讨厌误会,不会随便制造误会。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却坚持不说的事儿,我更不会干,还没瞎到那种地步。” 周鲸附和:“这话说的倒是挺明白。” 程梨将左手搭在右手臂上,触手体感冰凉。 她告诉周鲸:“不算蠢罢了。浪费时间的事儿,谁都对不起。长生不老才兜得起圈。” 又坐了会儿,输液袋里的药液线降了一点。 程梨再度催促:“回去吧,我是成年人。谢谢你们。” 那条短信发给任西安,没有回复。 周鲸没直接走人,而是像程梨透露:“任哥今晚就会离京。” 他垂首看了眼腕上的表:“三小时后的飞机。” 程梨眉紧锁,瘫坐的身体瞬间直了起来:“呵……走的挺急。” 周鲸继续透露消息:“什么时间回来不一定。” 程梨哦了声。 周鲸奇怪:“你不问去哪儿?” 程梨看他:“等你说完。” 周鲸笑,他没那么想多管闲事。 可他跟了任西安那么久,任西安今夜和此前的举动,让他想在此刻多嘴。 程梨这种笃定的口气,又让他略感挫败。 但周鲸并不吝啬,继续说:“目的地是阿尔金山。任哥有个朋友搞攀岩,你完攀那天那人也在场。岩羊知道吗?骨灰级攀岩高手。一部分原因是这个,那里的自然保护区里有岩羊,虽然去了不一定能见到。” 程梨追问:“还有呢?” 周鲸回:“通行证办下来需要一定时间,任哥他们应该会先去别的地方周转。城南有个俱乐部过几天会组织进无人区的探险队伍,有专业向导和后勤补给。领队也是任哥的朋友,到时候任哥会跟他们汇合。你现在申请加入的话,可能来得及。你既然觉得浪费时间不好,就趁热打铁。废话我就啰嗦这些,这会儿我得送任哥去机场,真走了。今晚再见你恐怕没机会跟任哥说了。” 周鲸话毕站起身拔腿便走,转瞬留给程梨的已经是背影。 得到如此多的讯息,程梨追喊:“谢谢你。” 周鲸背影手臂高抬,挥了挥。 *** 休整了一晚,朝八晚五的工作日来临。 程梨赶了个大早进宫。 师父魏长生推着自行车,正边走边吆喝。 程梨跟在他身后,心算申请年假成功的几率能有多大,时间能有多长。 进了工作室,正对着门的是一把前清时期的彩瓷片椅。 四条腿断了两条,牙板也变形了好几块。 程梨往魏长生跟前凑。 魏长生换好他的工作服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嘱咐:“准备准备,上午和隔壁那几个劳动力砸胶,有的忙。” 传统的修复工艺里用到的鱼鳔胶同现代粘合物不同,腐蚀性差,对修复文物来说更为有益。 备料已经不足,新一轮制作就要开始。 制作鱼鳔胶耗时耗力,要将采购回来的鱼肚泡发,而后将其加热,还要将其放置到铁容器里耐心捶打至细腻的糊状。 将糊状物筛滤晾干之后再下刀裁成片条。 这样保存下来,取用时再加入水熬制。 砸胶过程最为耗时也最毁人耐性,一日也制不出一斤。 程梨刚想去隔壁看看行情,那日被她扔在表演赛现场的陈墨推门进来。 ** 陈墨瞄了眼魏长生,见程梨推门出去,没拦,她随后也紧跟着出门。 程梨知道得等她。 陈墨出门后先程梨一步拿起猫粮,扯着程梨离工作室门口稍远了几步。 陈墨想问的事情太多了,程梨等她开口。 陈墨压低声音:“你撤了,我和那个弟弟聊了几句。” 程梨言简意赅:“是真的。” 陈墨嘴张了半天,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时隔近二十个小时,她都没能将任西安和程梨这件事消化好。 她问:“去年漆器那儿的陈姐给你介绍人的时候,你说你有男朋友。我问你,你说不是玩笑。可我以为是推辞的话。” 程梨:“不是推辞。” 可也不是陈墨理解的那个意思。 陈墨:“你说他离你很远,你们不方便见面。” 程梨看她:“……” 不好回应,很难解释。 她只转移话题告诉陈墨:“我准备请个长假,把能休的时间都攒到一起。” 陈墨也被带跑,问:“干什么?” 程梨:“没什么,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陈墨:“屁话!” 程梨浅笑:“找个丢了的,重要的东西。”(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8章 一更 第十四章:猝不及防 任西安同frank耗时十天慢行,一路沿古道西行,按计划同大部队在库尔勒汇合再继续进发。 无人区险象环生,阿尔金山地区单位和个人不能随意进出,挂靠科考队会更为方便。 这个季节出行的人少,库尔勒的很多店铺鲜见游客。 灰蒙的天,似起非起的风沙,等于一切。 和frank一起在酒店里等了半日,终于有道熟悉的身影推开旋转门,进入任西安视野。 是个身材颀长健硕的男人。 男人摘掉护目镜后,露出麦色肌肤上搭着的那双黑炯深邃的眸。 薄唇一抿,显得力量感十足。 他身着一身黑色防风服,步速很快,定位目标后朝坐在窗侧的任西安径直走过来。 任西安早便将人识别出来,是他要等的朋友叶连召。 叶连召走近了,任西安为他和frank互相介绍。 叶连召对frank点头,而后告诉任西安:“加你们一共九个人,沙漠重卡到若羌再并到车队里上路,已经租好了,雇的当地向导也到时候一块儿跟上。” 再加上雇佣的司机和后勤,就是十几个人。 集体活动不能拖,任西安即刻起身问:“好,车辆分了?” 叶连召:“三人一车,抽签分的,剩下两个没被抽到的号,自动归你们。很巧,是一辆车,1号车。刚好不用再给你们调。” 一直沉默的frank插了句嘴:“缘分。” 他说的是利落的中文,叶连召有些意外,侧目看他。 任西安解释:“他好学。” frank自行补充:“正常交流没有问题。” 三个人提着不多的行李往酒店外走。 出了门,凉风割在脸上,寒意扑面而来。 到了路边,叶连召指着一辆车窗密闭、外不能视内的银灰色越野说:“1号。” 很快,车门从里面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 叶连召介绍:“维族兄弟,布合力齐,是司机。” 司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而后叶连召对下车帮忙装行李的布合力齐说:“这是名单上剩下的那两位,我兄弟。” 布合力齐好奇地审视了下任西安,而后他和frank合力齐将行李塞进后备箱内。 叶连召又对任西安吐槽了几句来时遭遇的问题,拍拍任西安的肩,很快又回到后面的2号车上准备继续前行。 “副驾驶空一个,后排空一个”,布合力齐对任西安和frank介绍,“你们自行安排吧”。 frank打了个响指,先一步绕车转圈走,准备去右侧的副驾驶位:“任,我去前面。” 任西安点头,没得选,他拉开了越野车的后排车门。 *** 程梨已经坐在车上看了任西安很久。 如她所愿,拉开后排车门的人是任西安。 见到车内置身后排的程梨的一刹那,任西安准备往车上迈的腿,滞了下。 那日医院一别,不算愉快。 今天猝不及防的相逢,和他推开俱乐部闲置房间的门看到程梨那张脸时的境况一样。 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意外。 在上车和与frank交换位置两个选择之间,任西安有所犹豫,但最终选择了前者。 路还长,程梨没急着说话。 也没解释为什么她出现在这个地方。 倒是frank那日见过程梨,虽然他没久留,但对程梨还有印象。 他回头:“你好。天狼星那个,是你吧?” 程梨嗯了声:“是我。” frank说:“挺巧。” 程梨余光扫了眼任西安,眼微弯,笑:“是巧。” frank话匣打开:“一个人进阿尔山?” 程梨摇头:“你们不是人吗?这个问题有点儿问题。” frank笑,接着问:“做什么工作的?” 程梨说:“文物修复。” 她没有隐瞒,因为一旁坐着任西安。 frank觉得新奇:“这工作实际上像听起来这么有意思吗?” 程梨顿了两秒:“喜欢做,就有意思。” frank问到底:“不喜欢呢?” 程梨配合,冷静客观反问:“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做?” frank考虑了几秒,思考出结论:“这么说还是有意思。” 程梨没否认。 司机布合力齐也插/进来:“程小姐修复过很值钱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一个问题。 程梨澄清:“跟医生见过的或轻或重的病人一样,经我们手的东西,也一视同仁。人命不分高贵低贱,文物的命也一样。没有太多值钱和不值钱之分。” 它们一样有生命,修复前蒙尘暗淡了而已。 布合力齐不太认可:“我看电视,市场上古董的交易价格差异太大了。” 程梨嗯了声算作回应,没再过多解释。 他们虽然在对话,但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坐久了,程梨换了下坐姿。 她往中间靠了下,挪动的过程中,腿不小心蹭到一旁静坐的任西安的腿。 程梨没再往外挪,也没有将腿收回来,她距他很近,两人之间原本的空隙瞬间缩小,但又无法让人说她刻意。 视线投向窗外的任西安感觉到这些变化,唇线紧绷,往外侧微挪。 程梨见状,正在整理衣领的手顺势下滑。 她的动作很自然,悄无声息,视线只停留在她自己身上。 似乎出于无意,她的手在下滑的过程中贴了下任西安放在身体一侧的手背。 那种柔软温热没有久留,从任西安手背上转瞬撤离。 程梨投向车窗外的双眸漾了点几不可查的笑。 任西安收回手,攥成拳。 *** 若羌在沙漠边缘。 区域内面积大,人口却无比稀少。 往若羌走的路上,天幕湛蓝,低垂于人前。 路况比程梨想象中要好。 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两侧,有和缓平坦的大片黄土,也有被风化却仍旧坚/挺的起伏的石山。 戈壁风貌随处可见。 路上让程梨印象最深刻的,是通往若羌县内的路上所途径的一段树拱。 路旁老树经年历久,枝蔓延伸的很长。 长到分列道路两旁的长枝弯成一道弧,在半空相交。 整段路像有树覆在上面,天然搭建出一条地上隧道。 树弯曲交汇形成的架在半空的弧度,远看像一座座相连的拱门。 车辆在树底下穿梭,间或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渗下来,将西北的粗犷淡去一分,多了些情/趣。 ** 又开了一段,布合力齐开始盘问起任西安。 虽然他常年在路上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对其他信息关注不多,也很少停下来休息关心其他事情,但任西安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对“国家大事”也算有些了解的布合力齐认识。 寒暄了几句,确认了任西安的身份,布合力齐说:“我球打得也挺好。” 任西安回:“有机会切磋一下。” 布合力齐显得迫切:“好,扎营之后行吗?” 任西安嗯了声:“随时。” 都忽略掉没有器材和场地。 布合力齐又问他:“进阿尔金就为了看看?” 任西安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往前一扔,砸中frank。 frank替他答:“来陪我,我比较闲,有时间四处看看。” 布合力齐又开始提及他跑这段路这些年来的经验:“只要不遇到暴风雪封山,这个季节泥少,车没那么容易趴窝,土冻得结实些,其实更好。等我们进了无人区,路都没有,再爆个胎,不靠经验不敢随便走……要是夏天的话,更有看头,花多……” 布合力齐不停在说,程梨听着,头靠在车窗上没动,很安静。 车窗里印着另一个人的影像,程梨离这道影子很近。 她按捺着,没再去碰任西安的身体。 继续往前走,更靠近沙漠。 风沙肆虐地猛了些,天色一时间灰暗下来。 没多久,分岔路口处出现了一个路牌。 上面写着另一个著名的无人区的名字——罗布泊。 很多写在纸上或者口口相传的生死故事和传奇发酵的地方。 *** 不久,进了若羌境内,雅丹地貌更为明显。 车队用于联络的对讲机嗤嗤两声,叶连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很明确: 接当地向导,提出来早前租用的重卡并入车队。 一行人顺便稍作休整,解决饥饿问题。 还没进无人区,不需要带的后勤厨师自行开火。 布合力齐在叶连召说明的位置停车之后,程梨和任西安以及frank一起下了车。 后面几辆车里的人也下车,纷纷往前靠拢。 一行人凑齐开始往路边的餐厅进发。 叶连召走上前,勾着任西安的肩将他从人堆里单独拖走,一起和在路边另一家店里等候他们多时的向导沟通。 往路边低矮的建筑物走的时候,叶连召问任西安:“一直没顾上问,前段时间提的时候,不是说没时间过来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任西安蹙眉推开叶连召搭过来的手臂:“有了点儿变化。” 叶连召问:“什么变化?” 任西安:“陪个朋友,人不都领你跟前了吗?” 叶连召:“还有呢,散心?” 任西安斜他,眼神冷淡:“……” 叶连召自认观察细致:“你脸上写着些变化。” 任西安淡淡坚持:“你眼拙。” 叶连召看他看了会儿,没再强求。 和联系好的当地向导对接上,叶连召推门出来时,发现先他一步出门的任西安靠在墙侧,长指避着风夹了根烟,似乎要点。 叶连召出手夺过。 任西安凉薄冷静地看着他。 叶连召将烟攥扁,蹙眉:“队伍里还有妹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和以往粗犷的作风很不相同。 任西安盯了他数眼,最后呵了声:“转性了?” 叶连召:“最漂亮那个哥留你车上了,带着烟味,你好意思泡?” 任西安:“……”(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8章 一更 第十四章:猝不及防 任西安同frank耗时十天慢行,一路沿古道西行,按计划同大部队在库尔勒汇合再继续进发。 无人区险象环生,阿尔金山地区单位和个人不能随意进出,挂靠科考队会更为方便。 这个季节出行的人少,库尔勒的很多店铺鲜见游客。 灰蒙的天,似起非起的风沙,等于一切。 和frank一起在酒店里等了半日,终于有道熟悉的身影推开旋转门,进入任西安视野。 是个身材颀长健硕的男人。 男人摘掉护目镜后,露出麦色肌肤上搭着的那双黑炯深邃的眸。 薄唇一抿,显得力量感十足。 他身着一身黑色防风服,步速很快,定位目标后朝坐在窗侧的任西安径直走过来。 任西安早便将人识别出来,是他要等的朋友叶连召。 叶连召走近了,任西安为他和frank互相介绍。 叶连召对frank点头,而后告诉任西安:“加你们一共九个人,沙漠重卡到若羌再并到车队里上路,已经租好了,雇的当地向导也到时候一块儿跟上。” 再加上雇佣的司机和后勤,就是十几个人。 集体活动不能拖,任西安即刻起身问:“好,车辆分了?” 叶连召:“三人一车,抽签分的,剩下两个没被抽到的号,自动归你们。很巧,是一辆车,1号车。刚好不用再给你们调。” 一直沉默的frank插了句嘴:“缘分。” 他说的是利落的中文,叶连召有些意外,侧目看他。 任西安解释:“他好学。” frank自行补充:“正常交流没有问题。” 三个人提着不多的行李往酒店外走。 出了门,凉风割在脸上,寒意扑面而来。 到了路边,叶连召指着一辆车窗密闭、外不能视内的银灰色越野说:“1号。” 很快,车门从里面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 叶连召介绍:“维族兄弟,布合力齐,是司机。” 司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而后叶连召对下车帮忙装行李的布合力齐说:“这是名单上剩下的那两位,我兄弟。” 布合力齐好奇地审视了下任西安,而后他和frank合力齐将行李塞进后备箱内。 叶连召又对任西安吐槽了几句来时遭遇的问题,拍拍任西安的肩,很快又回到后面的2号车上准备继续前行。 “副驾驶空一个,后排空一个”,布合力齐对任西安和frank介绍,“你们自行安排吧”。 frank打了个响指,先一步绕车转圈走,准备去右侧的副驾驶位:“任,我去前面。” 任西安点头,没得选,他拉开了越野车的后排车门。 *** 程梨已经坐在车上看了任西安很久。 如她所愿,拉开后排车门的人是任西安。 见到车内置身后排的程梨的一刹那,任西安准备往车上迈的腿,滞了下。 那日医院一别,不算愉快。 今天猝不及防的相逢,和他推开俱乐部闲置房间的门看到程梨那张脸时的境况一样。 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意外。 在上车和与frank交换位置两个选择之间,任西安有所犹豫,但最终选择了前者。 路还长,程梨没急着说话。 也没解释为什么她出现在这个地方。 倒是frank那日见过程梨,虽然他没久留,但对程梨还有印象。 他回头:“你好。天狼星那个,是你吧?” 程梨嗯了声:“是我。” frank说:“挺巧。” 程梨余光扫了眼任西安,眼微弯,笑:“是巧。” frank话匣打开:“一个人进阿尔山?” 程梨摇头:“你们不是人吗?这个问题有点儿问题。” frank笑,接着问:“做什么工作的?” 程梨说:“文物修复。” 她没有隐瞒,因为一旁坐着任西安。 frank觉得新奇:“这工作实际上像听起来这么有意思吗?” 程梨顿了两秒:“喜欢做,就有意思。” frank问到底:“不喜欢呢?” 程梨配合,冷静客观反问:“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做?” frank考虑了几秒,思考出结论:“这么说还是有意思。” 程梨没否认。 司机布合力齐也插/进来:“程小姐修复过很值钱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一个问题。 程梨澄清:“跟医生见过的或轻或重的病人一样,经我们手的东西,也一视同仁。人命不分高贵低贱,文物的命也一样。没有太多值钱和不值钱之分。” 它们一样有生命,修复前蒙尘暗淡了而已。 布合力齐不太认可:“我看电视,市场上古董的交易价格差异太大了。” 程梨嗯了声算作回应,没再过多解释。 他们虽然在对话,但说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坐久了,程梨换了下坐姿。 她往中间靠了下,挪动的过程中,腿不小心蹭到一旁静坐的任西安的腿。 程梨没再往外挪,也没有将腿收回来,她距他很近,两人之间原本的空隙瞬间缩小,但又无法让人说她刻意。 视线投向窗外的任西安感觉到这些变化,唇线紧绷,往外侧微挪。 程梨见状,正在整理衣领的手顺势下滑。 她的动作很自然,悄无声息,视线只停留在她自己身上。 似乎出于无意,她的手在下滑的过程中贴了下任西安放在身体一侧的手背。 那种柔软温热没有久留,从任西安手背上转瞬撤离。 程梨投向车窗外的双眸漾了点几不可查的笑。 任西安收回手,攥成拳。 *** 若羌在沙漠边缘。 区域内面积大,人口却无比稀少。 往若羌走的路上,天幕湛蓝,低垂于人前。 路况比程梨想象中要好。 漫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两侧,有和缓平坦的大片黄土,也有被风化却仍旧坚/挺的起伏的石山。 戈壁风貌随处可见。 路上让程梨印象最深刻的,是通往若羌县内的路上所途径的一段树拱。 路旁老树经年历久,枝蔓延伸的很长。 长到分列道路两旁的长枝弯成一道弧,在半空相交。 整段路像有树覆在上面,天然搭建出一条地上隧道。 树弯曲交汇形成的架在半空的弧度,远看像一座座相连的拱门。 车辆在树底下穿梭,间或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渗下来,将西北的粗犷淡去一分,多了些情/趣。 ** 又开了一段,布合力齐开始盘问起任西安。 虽然他常年在路上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对其他信息关注不多,也很少停下来休息关心其他事情,但任西安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对“国家大事”也算有些了解的布合力齐认识。 寒暄了几句,确认了任西安的身份,布合力齐说:“我球打得也挺好。” 任西安回:“有机会切磋一下。” 布合力齐显得迫切:“好,扎营之后行吗?” 任西安嗯了声:“随时。” 都忽略掉没有器材和场地。 布合力齐又问他:“进阿尔金就为了看看?” 任西安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往前一扔,砸中frank。 frank替他答:“来陪我,我比较闲,有时间四处看看。” 布合力齐又开始提及他跑这段路这些年来的经验:“只要不遇到暴风雪封山,这个季节泥少,车没那么容易趴窝,土冻得结实些,其实更好。等我们进了无人区,路都没有,再爆个胎,不靠经验不敢随便走……要是夏天的话,更有看头,花多……” 布合力齐不停在说,程梨听着,头靠在车窗上没动,很安静。 车窗里印着另一个人的影像,程梨离这道影子很近。 她按捺着,没再去碰任西安的身体。 继续往前走,更靠近沙漠。 风沙肆虐地猛了些,天色一时间灰暗下来。 没多久,分岔路口处出现了一个路牌。 上面写着另一个著名的无人区的名字——罗布泊。 很多写在纸上或者口口相传的生死故事和传奇发酵的地方。 *** 不久,进了若羌境内,雅丹地貌更为明显。 车队用于联络的对讲机嗤嗤两声,叶连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很明确: 接当地向导,提出来早前租用的重卡并入车队。 一行人顺便稍作休整,解决饥饿问题。 还没进无人区,不需要带的后勤厨师自行开火。 布合力齐在叶连召说明的位置停车之后,程梨和任西安以及frank一起下了车。 后面几辆车里的人也下车,纷纷往前靠拢。 一行人凑齐开始往路边的餐厅进发。 叶连召走上前,勾着任西安的肩将他从人堆里单独拖走,一起和在路边另一家店里等候他们多时的向导沟通。 往路边低矮的建筑物走的时候,叶连召问任西安:“一直没顾上问,前段时间提的时候,不是说没时间过来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任西安蹙眉推开叶连召搭过来的手臂:“有了点儿变化。” 叶连召问:“什么变化?” 任西安:“陪个朋友,人不都领你跟前了吗?” 叶连召:“还有呢,散心?” 任西安斜他,眼神冷淡:“……” 叶连召自认观察细致:“你脸上写着些变化。” 任西安淡淡坚持:“你眼拙。” 叶连召看他看了会儿,没再强求。 和联系好的当地向导对接上,叶连召推门出来时,发现先他一步出门的任西安靠在墙侧,长指避着风夹了根烟,似乎要点。 叶连召出手夺过。 任西安凉薄冷静地看着他。 叶连召将烟攥扁,蹙眉:“队伍里还有妹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和以往粗犷的作风很不相同。 任西安盯了他数眼,最后呵了声:“转性了?” 叶连召:“最漂亮那个哥留你车上了,带着烟味,你好意思泡?” 任西安:“……”(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9章 二更 第十五章:好好相处 叶连召和任西安私语几句,就引着年轻的向导霍加走在前面。 室外的凉意像蛇一样紧密地缠在人身上,温度消散的很快。 等三个人进入一旁的餐厅,同队的其他人已经在大厅内按车号就位,点完餐。 frank招招手,任西安走到他身旁的空位落座。 他不言不语时自带淡漠寒凉,四周顺时静了不少。 同座一共六个人。 除了他们一车四人之外,还有队里唯二的另外一个来自3号车的女生,外加司机布合力齐的朋友,3号车的司机。 程梨和任西安之间隔着frank。 任西安一就座,程梨就看过去,看向他。 任西安的视线停留在手抓饭上,没有扫向在座的众人。 程梨看了几眼后也便挪开视线。 刚坐下不久,手机响了起来。 任西安看了眼屏幕,是周鲸。 他挂断,周鲸打了第二遍。 任西安起身往外走,接听。 周鲸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任哥,你到了吗?” 任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周鲸听到一声门关阖的声音,而后有些微风的嘶啸声传来。 周鲸见势不好,听了三秒风声后便主动交代:“哥,是我透露的,我承认错误。” 任西安:“……” 周鲸自我反省:“见了几面,还算合得来,我话多的时候随口跟她提了提你的动向,哥你别生气。” 任西安背着风,视线里还能看到落地玻璃窗内,一行人的背影。 属于程梨的那一道,笔直纤瘦。 任西安不表态,周鲸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卖惨忏悔。 听了会儿,任西安蹙眉打断他:“……啰嗦个没完没了了?” 周鲸即刻停下:“……” 任西安声音还是清冷的:“行了,我快到了,你记得喂狗。” 周鲸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绪转折:“什么?” 任西安声音拔高了一点:“阿拉斯加。” ** 任西安走出去接电话时,坐在程梨身侧的女生看向程梨。 程梨回视。 女生介绍:“我叫方荪。” 礼尚往来,程梨说:“程梨。” 整队人马,1号车里的人年轻最轻,又有同性,给方荪的隔阂感最低,所以拼桌时方荪跟着司机一道并了过来。 方荪五官小巧玲珑,肤白声脆。 从她的眉目之间,程梨还看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方荪压低声音问程梨:“我没认错吧?” 潜台词不言而喻。 方荪的视线投向餐厅外,任西安的身上。 程梨跟随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没错,国乒那个。” 方荪乌黑的双眸闪着灵动的光,光的每一寸都蕴着喜悦的色彩。 她趴在程梨左耳上,说了些什么。 是程梨听不到的那只耳朵。 可人有时候不一定要用耳朵来听,程梨用眼睛一样听得到。 方荪眼底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倾慕,以及有意思了。 程梨礼貌且疏离地对方荪笑笑,加快了用勺的频率,迅疾地填饱肚子。 已经有队员到室外放风,程梨随后也起身离开,她推门离开餐厅的时候,看到任西安还站在路旁。 电话很显然已经挂断了,可他没有急着回去。 程梨没有在意四周聚拢到她身上的目光,她往任西安那侧靠过去,站在迎风那面,用身体堵住部分肆虐的风。 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任何乐意被人围观的念头,任西安即刻便要迈步离开。 他还没动,程梨抢先说:“我身高不够,这风没办法完全替你挡住。” 任西安的动作延迟了下来:“……” 最初的无言以对过后,他动了下腿,离开程梨搭建的这个不够完美的庇护圈。 他刚走一步,程梨又体贴地说:“进去对,里面暖和,你的脸都冻白了。” 任西安:“……” 空气里有浮尘,人和人之间便像多了层雾霭屏障。 他走到这一步半,骤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部被风吹散:“我的事,程小姐似乎过于关心了。” 程梨即刻说:“程梨。” 她纠正:“没有程小姐。” 任西安回视她,冷声道:“有区别吗?” 程梨咬了咬牙,面前的人不能咬、不能撕、不能打。 她忍。 她顿了两秒,随后淡淡笑笑,眉眼全弯。 她平心静气地说:“没有,你说的都对。” 话里含着纵容。 且程梨又往前迈了一步,说:“另外趁没人商量件事。既然这么巧又遇上了,未来一段时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好好相处,行吗?” 任西安听到这话也淡淡笑了下。 很浅。 很硬。 还凉薄。 程梨这么觉得。 最后任西安松口:“可以,依你。” 任西安话落留给程梨一个背影。 这四个字,砸在沙地里估计都会出坑,似乎不是很情愿? 这骨头啃起来真硬。 程梨看了眼,叹口气,想起那个叫方荪的小姑娘,又揉了揉太阳穴。 以后她要是欺负一个小姑娘的话,似乎不太地道。 程梨轻咬了下舌,她现在是越来越良心发现、爱心泛滥了。 *** 任西安用完餐和叶连召一起从餐厅内出来的时候,看到程梨倚靠在越野车身上,同frank闲聊。 叶连召嘿了声:“你朋友,这哥们想近水楼台吗?” 那两人似乎相谈甚欢,frank笑得弯腰,程梨也翘着唇。 任西安淡淡撇出几个字:“不犯法。” 叶连召刮了下鼻梁:“这妹子来找我的时候,一开始我给拒绝了。” 任西安下意识地回:“你不是一向看脸吗?” 叶连召没理会他的调侃:“她没有长线跑户外的经验,要是体能跟不上,或者来点儿高原反应,我怕拖后腿。” 两人走得很慢,程梨和frank还在聊。 任西安想要一根烟,平复起伏的心绪,想起被叶连召扔掉那根,手攥了下烟盒,又作罢。 叶连召继续说:“她来找了我几次。” 任西安没问关于程梨的任何事,只说:“另一个看着更不顶用,你怎么不拒绝?” 叶连召啧了声:“认识,没办法。” 任西安呵了声:“挺有原则。” 叶连召抱臂看他:“有意见?” 任西安没应。 叶连召将他适才没说完的话补充完:“她不断来拜访我,陈述她的能力和优势,我没答应。这妹子最后可能火了,和我打了一架,我就只好收了。” 任西安锁眉,带着疑问骤然再度看向他。 叶连召解释:“比划两下,当然不能真来。有股狠劲儿,人应该不错。” 他又补充:“挺好。” 任西安没有附和叶连召对程梨的评价。 叶连召年长他五岁,四九城内也曾是一霸。 不讲情,不讲理,看个人喜好办事。 如今年岁渐长稳重很多,可敢和叶连召动手的人……他认识的还真是不多。 两人聊了一路,走到越野车跟前,各上各车。 ** 再启程要从若羌赶往花土沟镇补给,车上四人还按原来的位次坐。 frank自来熟,和布合力齐以及程梨趁休整的时间都聊了会儿。 现下他又挑起话题,同布合力齐聊家庭。 布合力齐说起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程梨见势问起:“这么好的姑娘,有男朋友吗?” 布合力齐说:“还没有,还小。” 他也问程梨:“程小姐有男朋友吗?” 程梨轻点头:“有。” 车上有人意外,有人遗憾,有人怔愣。 布合力齐好奇:“怎么不一起过来?” 程梨笑了下,但笑不语。 隔了数秒,她问frank:“你呢?” frank摇头,开玩笑:“刚想和你试试。” 程梨也摇头,而后瞬间敛了笑,转眸认真地问任西安:“任哥有吗?” 她刚提到好好相处,此刻哥就自然而然地叫出口,就好像演练已久。 多年以前,她都不曾用过这样的称谓喊过他。 任西安暗沉的眸微阖,复又睁开。 frank和布合力齐当前,他答得很敷衍,可还是答了:“私生活,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 程梨没有追问,总之还有下一回合。 *** 到了花土沟镇,已是暮色将起。 小镇命脉是石油,没有防风林,风沙比若羌更大。 居民少,又以石油工人为主,粮食、蔬菜都要从外地运过来,淡水资源也匮乏。 布合力齐下车后,对站在车边的几个人说:“因为石油,这里富人很多。” 他甚至叹了口气,做深沉状说:“海湾战争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程梨听着,见镇中心往来人流颇多,沿街各色店铺齐全且看起来红火。 她问布合力齐:“为什么这么热闹?” 布合力齐咳了声,嗓音比平时低一些。 他背过身,有低调避人耳目的意思。 他说:“色/情业,这个发达。” 程梨闻言的瞬间眯了下眼睛。 这么说,他们留宿小镇的话,今晚可能就有姑娘上前揽客?(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19章 二更 第十五章:好好相处 叶连召和任西安私语几句,就引着年轻的向导霍加走在前面。 室外的凉意像蛇一样紧密地缠在人身上,温度消散的很快。 等三个人进入一旁的餐厅,同队的其他人已经在大厅内按车号就位,点完餐。 frank招招手,任西安走到他身旁的空位落座。 他不言不语时自带淡漠寒凉,四周顺时静了不少。 同座一共六个人。 除了他们一车四人之外,还有队里唯二的另外一个来自3号车的女生,外加司机布合力齐的朋友,3号车的司机。 程梨和任西安之间隔着frank。 任西安一就座,程梨就看过去,看向他。 任西安的视线停留在手抓饭上,没有扫向在座的众人。 程梨看了几眼后也便挪开视线。 刚坐下不久,手机响了起来。 任西安看了眼屏幕,是周鲸。 他挂断,周鲸打了第二遍。 任西安起身往外走,接听。 周鲸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任哥,你到了吗?” 任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周鲸听到一声门关阖的声音,而后有些微风的嘶啸声传来。 周鲸见势不好,听了三秒风声后便主动交代:“哥,是我透露的,我承认错误。” 任西安:“……” 周鲸自我反省:“见了几面,还算合得来,我话多的时候随口跟她提了提你的动向,哥你别生气。” 任西安背着风,视线里还能看到落地玻璃窗内,一行人的背影。 属于程梨的那一道,笔直纤瘦。 任西安不表态,周鲸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卖惨忏悔。 听了会儿,任西安蹙眉打断他:“……啰嗦个没完没了了?” 周鲸即刻停下:“……” 任西安声音还是清冷的:“行了,我快到了,你记得喂狗。” 周鲸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绪转折:“什么?” 任西安声音拔高了一点:“阿拉斯加。” ** 任西安走出去接电话时,坐在程梨身侧的女生看向程梨。 程梨回视。 女生介绍:“我叫方荪。” 礼尚往来,程梨说:“程梨。” 整队人马,1号车里的人年轻最轻,又有同性,给方荪的隔阂感最低,所以拼桌时方荪跟着司机一道并了过来。 方荪五官小巧玲珑,肤白声脆。 从她的眉目之间,程梨还看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方荪压低声音问程梨:“我没认错吧?” 潜台词不言而喻。 方荪的视线投向餐厅外,任西安的身上。 程梨跟随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没错,国乒那个。” 方荪乌黑的双眸闪着灵动的光,光的每一寸都蕴着喜悦的色彩。 她趴在程梨左耳上,说了些什么。 是程梨听不到的那只耳朵。 可人有时候不一定要用耳朵来听,程梨用眼睛一样听得到。 方荪眼底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倾慕,以及有意思了。 程梨礼貌且疏离地对方荪笑笑,加快了用勺的频率,迅疾地填饱肚子。 已经有队员到室外放风,程梨随后也起身离开,她推门离开餐厅的时候,看到任西安还站在路旁。 电话很显然已经挂断了,可他没有急着回去。 程梨没有在意四周聚拢到她身上的目光,她往任西安那侧靠过去,站在迎风那面,用身体堵住部分肆虐的风。 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任何乐意被人围观的念头,任西安即刻便要迈步离开。 他还没动,程梨抢先说:“我身高不够,这风没办法完全替你挡住。” 任西安的动作延迟了下来:“……” 最初的无言以对过后,他动了下腿,离开程梨搭建的这个不够完美的庇护圈。 他刚走一步,程梨又体贴地说:“进去对,里面暖和,你的脸都冻白了。” 任西安:“……” 空气里有浮尘,人和人之间便像多了层雾霭屏障。 他走到这一步半,骤然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部被风吹散:“我的事,程小姐似乎过于关心了。” 程梨即刻说:“程梨。” 她纠正:“没有程小姐。” 任西安回视她,冷声道:“有区别吗?” 程梨咬了咬牙,面前的人不能咬、不能撕、不能打。 她忍。 她顿了两秒,随后淡淡笑笑,眉眼全弯。 她平心静气地说:“没有,你说的都对。” 话里含着纵容。 且程梨又往前迈了一步,说:“另外趁没人商量件事。既然这么巧又遇上了,未来一段时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好好相处,行吗?” 任西安听到这话也淡淡笑了下。 很浅。 很硬。 还凉薄。 程梨这么觉得。 最后任西安松口:“可以,依你。” 任西安话落留给程梨一个背影。 这四个字,砸在沙地里估计都会出坑,似乎不是很情愿? 这骨头啃起来真硬。 程梨看了眼,叹口气,想起那个叫方荪的小姑娘,又揉了揉太阳穴。 以后她要是欺负一个小姑娘的话,似乎不太地道。 程梨轻咬了下舌,她现在是越来越良心发现、爱心泛滥了。 *** 任西安用完餐和叶连召一起从餐厅内出来的时候,看到程梨倚靠在越野车身上,同frank闲聊。 叶连召嘿了声:“你朋友,这哥们想近水楼台吗?” 那两人似乎相谈甚欢,frank笑得弯腰,程梨也翘着唇。 任西安淡淡撇出几个字:“不犯法。” 叶连召刮了下鼻梁:“这妹子来找我的时候,一开始我给拒绝了。” 任西安下意识地回:“你不是一向看脸吗?” 叶连召没理会他的调侃:“她没有长线跑户外的经验,要是体能跟不上,或者来点儿高原反应,我怕拖后腿。” 两人走得很慢,程梨和frank还在聊。 任西安想要一根烟,平复起伏的心绪,想起被叶连召扔掉那根,手攥了下烟盒,又作罢。 叶连召继续说:“她来找了我几次。” 任西安没问关于程梨的任何事,只说:“另一个看着更不顶用,你怎么不拒绝?” 叶连召啧了声:“认识,没办法。” 任西安呵了声:“挺有原则。” 叶连召抱臂看他:“有意见?” 任西安没应。 叶连召将他适才没说完的话补充完:“她不断来拜访我,陈述她的能力和优势,我没答应。这妹子最后可能火了,和我打了一架,我就只好收了。” 任西安锁眉,带着疑问骤然再度看向他。 叶连召解释:“比划两下,当然不能真来。有股狠劲儿,人应该不错。” 他又补充:“挺好。” 任西安没有附和叶连召对程梨的评价。 叶连召年长他五岁,四九城内也曾是一霸。 不讲情,不讲理,看个人喜好办事。 如今年岁渐长稳重很多,可敢和叶连召动手的人……他认识的还真是不多。 两人聊了一路,走到越野车跟前,各上各车。 ** 再启程要从若羌赶往花土沟镇补给,车上四人还按原来的位次坐。 frank自来熟,和布合力齐以及程梨趁休整的时间都聊了会儿。 现下他又挑起话题,同布合力齐聊家庭。 布合力齐说起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程梨见势问起:“这么好的姑娘,有男朋友吗?” 布合力齐说:“还没有,还小。” 他也问程梨:“程小姐有男朋友吗?” 程梨轻点头:“有。” 车上有人意外,有人遗憾,有人怔愣。 布合力齐好奇:“怎么不一起过来?” 程梨笑了下,但笑不语。 隔了数秒,她问frank:“你呢?” frank摇头,开玩笑:“刚想和你试试。” 程梨也摇头,而后瞬间敛了笑,转眸认真地问任西安:“任哥有吗?” 她刚提到好好相处,此刻哥就自然而然地叫出口,就好像演练已久。 多年以前,她都不曾用过这样的称谓喊过他。 任西安暗沉的眸微阖,复又睁开。 frank和布合力齐当前,他答得很敷衍,可还是答了:“私生活,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 程梨没有追问,总之还有下一回合。 *** 到了花土沟镇,已是暮色将起。 小镇命脉是石油,没有防风林,风沙比若羌更大。 居民少,又以石油工人为主,粮食、蔬菜都要从外地运过来,淡水资源也匮乏。 布合力齐下车后,对站在车边的几个人说:“因为石油,这里富人很多。” 他甚至叹了口气,做深沉状说:“海湾战争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程梨听着,见镇中心往来人流颇多,沿街各色店铺齐全且看起来红火。 她问布合力齐:“为什么这么热闹?” 布合力齐咳了声,嗓音比平时低一些。 他背过身,有低调避人耳目的意思。 他说:“色/情业,这个发达。” 程梨闻言的瞬间眯了下眼睛。 这么说,他们留宿小镇的话,今晚可能就有姑娘上前揽客?(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0章 地狱与天堂 第十六章:灯红酒绿 车队夜宿镇上加油站旁的招待所。 一群人登记后开始自由活动。 程梨和方荪同住,程梨先一步下楼,在招待所的一楼大厅内坐着。 招待所的配置远高于程梨看过它灰色简朴的外观后所想象出的简陋模样。 地面俱是光滑整洁的打釉瓷砖,墙面主体是龙纹图腾壁纸,一侧用瓷砖包边。 墙面中间挂了几幅画。 结合司机布合力齐说的那个色/情业发达,倒是真的很有地域特色。 最大的一幅是一群女子的*像。 另有西欧田园风油画,还有江南水墨图。 各种风格交汇碰撞,并不和谐,但不仔细看,倒也不会觉得过于突兀。 程梨视线没有过多在画上停留,让她最为感兴趣的,是大厅中间的一扇柜门。 职业病发作,她鉴别出柜门的材质。是她所钟爱的紫檀木,从明清时期便成为宫廷家具主要材质的紫檀木。 明时国内资源几乎采伐尽,国人又赴南洋转运,囤积下的紫檀一直沿用到清,现今故宫仍旧囤有老料,早些年修复木器时还可以申请角料取用。紫禁城和紫檀里的紫,不仅仅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地位或祥瑞的象征。 大件紫檀家具和小件器物在世界范围内存有很多珍品。追溯到三个世纪之前制成的紫檀古董家具,拍卖价能达到数亿元。 程梨走上前顺着柜门上清晰卷曲状的牛毛纹仔细审视了一番,刚想确认这个柜门是否有同其他材质拼接的痕迹,叶连召和几个人从楼上下来,路过她,叶连召脱离大部队停了下来。 ** 叶连召在程梨递交的材料里见过程梨的职业,见她围着家具看,自然明白这是木器“工匠”的职业病。 程梨抬眸看,叶连召问:“值钱?” 程梨摇头:“我不懂具体的古董行情,无法估价。” 叶连召抱臂,下颚轻抬:“什么材质?” 他对此没有研究,所有材质在他眼里并没有太大差别。 程梨:“紫檀。” 叶连召笑了下:“哦,这玩意儿。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家老爷子喜欢收藏这个。” 富贵之家才能以收藏紫檀为爱好,程梨没有多言。 倒是叶连召主动问:“假的山寨货多吗?” 程梨说:“总有人贪图谋利,不少。” 叶连召道:“有时间能请程小姐光临寒舍一探真假?” 程梨轻轻摇头:“我还是正在学习的新人,如果叶先生有需要,我可以向你推荐我的师父。” 她话落不再惦记这扇柜门,而是准备往外走,叶连召跟上。 他继续问:“为什么选择了这一行?” 没什么可避讳的,程梨答:“有一年在奥赛博物馆,见过那里开放给参观者看的油画修复过程。隔着一面透明玻璃,修复师在里面工作,参观油画修复前后的不同面貌很有意思,受到了影响。” 叶连召说:“塞纳河畔?” 程梨点头。 叶连召又问:“这工作不枯燥?” 程梨说:“活着得时刻点着自己蹦蹦跳跳吗?” 叶连召摇头:“当然不。” 他紧接着又说:“程小姐比此前为了进队来找叶某的时候斯文了很多。” 程梨耐心回复:“多谢夸奖,叶先生比此前歧视女性认为女人不能挑战无人区时也通情达理了很多。” 叶连召:“……” *** 叶连召没继续跟着程梨出门。 他复而上楼,敲任西安和frank的那扇房门。 隔了一会儿,门被人从内里拉开,任西安出现在门后。 叶连召跟着任西安进门,frank在室内不见人影。 叶连召问:“那个德国人呢?” 任西安回:“跟着新朋友出去转转,走一会儿了。” 这间房开着一扇窗,冷空气在室内横冲直撞。 叶连召哆嗦了下,几步走过去将窗户关阖:“你丫不怕冻成僵尸吗?” 任西安皱眉,怼:“你看谁像细皮嫩肉怕风吹?” 叶连召抄起一旁招待所摆设在房内的杂志砸向他:“成,就老子像。” 他表现得有些气急败坏。 任西安没隐忍,笑了下,手一挥,叶连召扔过来的杂志掉落在地。 叶连召没继续磨叽,说起他上楼的原因:“出去遛遛,参观下这里的夜景。” 任西安扯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指指门,顺便说:“你形容红灯区的时候,用词挺文明。” 叶连召嘶了声,差点儿崴了。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人?! ** 街上亮着灯箱的洗头房、理发店不少。 高原风大,且夜里温度低,月光落在地上都是一片片破碎的斑驳光影。 即便如此,有些门头外,仍旧有娇俏的身影站在那里。 意图自是很明显,寻找客人。 两人往招待所服务员推荐的一家酒吧走,路过时叶连召间或瞟路边一眼,能捕捉到那些女人眼底焦灼的情绪。 因为还没有找到客人而焦灼。 进了酒吧,是另一个喧闹吵嚷的世界。 音乐声,或拔高或低沉的人声……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 不断旋转的缭绕细碎灯光,将酒吧内的一个个人脸映得不算分明,稍远一些,便互相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任西安和叶连召没有走太远,就近选了还算空旷的吧台落座。 ** 隔着数个晃动的人影,程梨在任西安乍走进酒吧的时候,就从人堆里将他挑了出来。 适才她和叶连召分道,离开招待所后,在街上晃了会儿。 她看到有画着浓妆的女人从她眼前经过,猫着腰透过出租车降下的车窗,将上半身利落地伸到出租车内。 隔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从程梨所站的角度,能够看到脸上写满沧桑感的出租车司机笑了下,而后和女人亲吻,两人不停辗转摩/擦,就好像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随后,司机下车,跟在女人身后进了路旁一家足/浴店。 是熟客。 程梨得出结论。 布合力齐之前便说,因为色/情业发达,这里的司机们、工人们、过路的人们,很多都将大部分钱财挥霍于此。 适才那个亲吻的画面在程梨脑海里安营扎寨,程梨黑眸沉下去,一时烦躁。 她此刻的境遇大概还不如一个嫖/客,对方付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即便砸过去一座金山,也未必能即刻如愿。 她又将手探进口袋里去摸那个火柴盒。 戒烟后,这是纾解烦躁情绪的一个方法。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是才从招待所出来的方荪。 方荪对当地的酒吧好奇,程梨没有目的性,所以此刻和她一起坐在酒吧这个晦暗的角落里。 方荪坐在程梨对面,两人视野不同。 程梨一直把玩着满杯黑方往远处看,方荪问她:“梨姐,你看什么呢?” 程梨收回视线:“人。” 方荪问:“男人?” 程梨嗯了声:“有料的男人。” 方荪好奇,想要顺着她适才的视线回头。 程梨见状忽而挪了位置,坐到方荪身旁,方荪刚要动,程梨单手摁在方荪肩上:“刚被个女人拐走,走了。” 她的动作也在说:不用回头了。 方荪便真的不动了,说:“没想到这里民风还挺开放的。” 程梨松开摁在她肩上的手,垂首喝酒,而后道:“各取所需,你情我愿,跟开放与否没有关系。” 方荪趴到程梨耳侧,小声问:“梨姐,我们队里那些男人不会也出来搞露水情缘吧,睡完一拍两散那种。” 这次方荪趴的位置对应的是右耳,程梨听的清楚。 方荪继续问:“你觉得国乒那个任哥会吗?” 程梨翘了下唇,小姑娘随后已经先给出一个答案:“我觉得他肯定不会。” 程梨笑了下,又坐回方荪对面,不置一词。 坐了会儿,她见不远处的任西安起身,不是向外走……那就是去洗手间。 程梨抬杯,将剩余的黑方一饮而尽,而后对方荪说:“我去趟洗手间。” ** 男女洗手间在同一个方位。 任西安在往洗手间的路上走到一半,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肩。 任西安下意识地回头。 是个陌生女人,斜靠在廊道的墙上。 酒吧内温度算高,但毕竟冬天,对方的上衣是黑色蕾丝镂空,明显不可保暖。 任西安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对此人没有兴趣,更没有性/趣。 他走,高跟鞋的声音也跟着他走。 感觉到有手探进他的口袋时,任西安停下脚步,捏着对方插/进他口袋里的手腕,大力强硬地将对方的胳膊掰到她身后,将人摁在廊道的墙上。 女人声音娇柔:“先生,你轻一点儿。” 最后那个一点儿,甚至带着娇/喘。 任西安呵了声,将那张塞进他口袋的名片重新掏出来,扔到女人脚边。 他唇畔的弧度压得极低,声线冷硬无情:“需要钱,真得生活困难我可以救济你,需要男人……你找错了人。” 他话落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适才那个女人的咒骂声,而后是另一道声音。 任西安很熟悉,来自程梨。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不算长的后续。 女人想要再度跟上前,程梨看了眼任西安的背影,拉住了女人的手臂。 程梨弯眼笑,对女人说:“抢个生意。” 女人狠厉地看向程梨,目光满是不善,程梨继续笑,用力捏了捏她扣在对方手腕上的手。 对方吃痛,眼神软下来。 程梨说:“就抢这一回,安。” *** 程梨往前走找到任西安的时候,任西安已经出了洗手间,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抽烟。 他指比年少时程梨的老师方式那双搞艺术的手更长,隔着一道腾空的白雾,程梨有些怀念那手的触感。 程梨靠过去,站在任西安身侧。 任西安看她一眼。 程梨心平气和地问:“刚刚帮了你一个忙,我要个报酬。” 任西安等她说。 程梨:“借根烟,一根就好。” 任西安将鞋底抵在墙面上,微曲的腿伸直。 他的手还没碰到口袋里的烟盒,只见程梨微踮脚,快速的夺过他夹在指间的那根燃到一半的烟。 程梨晃了下手,更多烟灰跌落在地:“不用麻烦,借这根。” 她咬着他适才咬过的地方,吸了一口。(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0章 地狱与天堂 第十六章:灯红酒绿 车队夜宿镇上加油站旁的招待所。 一群人登记后开始自由活动。 程梨和方荪同住,程梨先一步下楼,在招待所的一楼大厅内坐着。 招待所的配置远高于程梨看过它灰色简朴的外观后所想象出的简陋模样。 地面俱是光滑整洁的打釉瓷砖,墙面主体是龙纹图腾壁纸,一侧用瓷砖包边。 墙面中间挂了几幅画。 结合司机布合力齐说的那个色/情业发达,倒是真的很有地域特色。 最大的一幅是一群女子的*像。 另有西欧田园风油画,还有江南水墨图。 各种风格交汇碰撞,并不和谐,但不仔细看,倒也不会觉得过于突兀。 程梨视线没有过多在画上停留,让她最为感兴趣的,是大厅中间的一扇柜门。 职业病发作,她鉴别出柜门的材质。是她所钟爱的紫檀木,从明清时期便成为宫廷家具主要材质的紫檀木。 明时国内资源几乎采伐尽,国人又赴南洋转运,囤积下的紫檀一直沿用到清,现今故宫仍旧囤有老料,早些年修复木器时还可以申请角料取用。紫禁城和紫檀里的紫,不仅仅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地位或祥瑞的象征。 大件紫檀家具和小件器物在世界范围内存有很多珍品。追溯到三个世纪之前制成的紫檀古董家具,拍卖价能达到数亿元。 程梨走上前顺着柜门上清晰卷曲状的牛毛纹仔细审视了一番,刚想确认这个柜门是否有同其他材质拼接的痕迹,叶连召和几个人从楼上下来,路过她,叶连召脱离大部队停了下来。 ** 叶连召在程梨递交的材料里见过程梨的职业,见她围着家具看,自然明白这是木器“工匠”的职业病。 程梨抬眸看,叶连召问:“值钱?” 程梨摇头:“我不懂具体的古董行情,无法估价。” 叶连召抱臂,下颚轻抬:“什么材质?” 他对此没有研究,所有材质在他眼里并没有太大差别。 程梨:“紫檀。” 叶连召笑了下:“哦,这玩意儿。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家老爷子喜欢收藏这个。” 富贵之家才能以收藏紫檀为爱好,程梨没有多言。 倒是叶连召主动问:“假的山寨货多吗?” 程梨说:“总有人贪图谋利,不少。” 叶连召道:“有时间能请程小姐光临寒舍一探真假?” 程梨轻轻摇头:“我还是正在学习的新人,如果叶先生有需要,我可以向你推荐我的师父。” 她话落不再惦记这扇柜门,而是准备往外走,叶连召跟上。 他继续问:“为什么选择了这一行?” 没什么可避讳的,程梨答:“有一年在奥赛博物馆,见过那里开放给参观者看的油画修复过程。隔着一面透明玻璃,修复师在里面工作,参观油画修复前后的不同面貌很有意思,受到了影响。” 叶连召说:“塞纳河畔?” 程梨点头。 叶连召又问:“这工作不枯燥?” 程梨说:“活着得时刻点着自己蹦蹦跳跳吗?” 叶连召摇头:“当然不。” 他紧接着又说:“程小姐比此前为了进队来找叶某的时候斯文了很多。” 程梨耐心回复:“多谢夸奖,叶先生比此前歧视女性认为女人不能挑战无人区时也通情达理了很多。” 叶连召:“……” *** 叶连召没继续跟着程梨出门。 他复而上楼,敲任西安和frank的那扇房门。 隔了一会儿,门被人从内里拉开,任西安出现在门后。 叶连召跟着任西安进门,frank在室内不见人影。 叶连召问:“那个德国人呢?” 任西安回:“跟着新朋友出去转转,走一会儿了。” 这间房开着一扇窗,冷空气在室内横冲直撞。 叶连召哆嗦了下,几步走过去将窗户关阖:“你丫不怕冻成僵尸吗?” 任西安皱眉,怼:“你看谁像细皮嫩肉怕风吹?” 叶连召抄起一旁招待所摆设在房内的杂志砸向他:“成,就老子像。” 他表现得有些气急败坏。 任西安没隐忍,笑了下,手一挥,叶连召扔过来的杂志掉落在地。 叶连召没继续磨叽,说起他上楼的原因:“出去遛遛,参观下这里的夜景。” 任西安扯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指指门,顺便说:“你形容红灯区的时候,用词挺文明。” 叶连召嘶了声,差点儿崴了。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人?! ** 街上亮着灯箱的洗头房、理发店不少。 高原风大,且夜里温度低,月光落在地上都是一片片破碎的斑驳光影。 即便如此,有些门头外,仍旧有娇俏的身影站在那里。 意图自是很明显,寻找客人。 两人往招待所服务员推荐的一家酒吧走,路过时叶连召间或瞟路边一眼,能捕捉到那些女人眼底焦灼的情绪。 因为还没有找到客人而焦灼。 进了酒吧,是另一个喧闹吵嚷的世界。 音乐声,或拔高或低沉的人声……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 不断旋转的缭绕细碎灯光,将酒吧内的一个个人脸映得不算分明,稍远一些,便互相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任西安和叶连召没有走太远,就近选了还算空旷的吧台落座。 ** 隔着数个晃动的人影,程梨在任西安乍走进酒吧的时候,就从人堆里将他挑了出来。 适才她和叶连召分道,离开招待所后,在街上晃了会儿。 她看到有画着浓妆的女人从她眼前经过,猫着腰透过出租车降下的车窗,将上半身利落地伸到出租车内。 隔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从程梨所站的角度,能够看到脸上写满沧桑感的出租车司机笑了下,而后和女人亲吻,两人不停辗转摩/擦,就好像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随后,司机下车,跟在女人身后进了路旁一家足/浴店。 是熟客。 程梨得出结论。 布合力齐之前便说,因为色/情业发达,这里的司机们、工人们、过路的人们,很多都将大部分钱财挥霍于此。 适才那个亲吻的画面在程梨脑海里安营扎寨,程梨黑眸沉下去,一时烦躁。 她此刻的境遇大概还不如一个嫖/客,对方付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即便砸过去一座金山,也未必能即刻如愿。 她又将手探进口袋里去摸那个火柴盒。 戒烟后,这是纾解烦躁情绪的一个方法。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是才从招待所出来的方荪。 方荪对当地的酒吧好奇,程梨没有目的性,所以此刻和她一起坐在酒吧这个晦暗的角落里。 方荪坐在程梨对面,两人视野不同。 程梨一直把玩着满杯黑方往远处看,方荪问她:“梨姐,你看什么呢?” 程梨收回视线:“人。” 方荪问:“男人?” 程梨嗯了声:“有料的男人。” 方荪好奇,想要顺着她适才的视线回头。 程梨见状忽而挪了位置,坐到方荪身旁,方荪刚要动,程梨单手摁在方荪肩上:“刚被个女人拐走,走了。” 她的动作也在说:不用回头了。 方荪便真的不动了,说:“没想到这里民风还挺开放的。” 程梨松开摁在她肩上的手,垂首喝酒,而后道:“各取所需,你情我愿,跟开放与否没有关系。” 方荪趴到程梨耳侧,小声问:“梨姐,我们队里那些男人不会也出来搞露水情缘吧,睡完一拍两散那种。” 这次方荪趴的位置对应的是右耳,程梨听的清楚。 方荪继续问:“你觉得国乒那个任哥会吗?” 程梨翘了下唇,小姑娘随后已经先给出一个答案:“我觉得他肯定不会。” 程梨笑了下,又坐回方荪对面,不置一词。 坐了会儿,她见不远处的任西安起身,不是向外走……那就是去洗手间。 程梨抬杯,将剩余的黑方一饮而尽,而后对方荪说:“我去趟洗手间。” ** 男女洗手间在同一个方位。 任西安在往洗手间的路上走到一半,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肩。 任西安下意识地回头。 是个陌生女人,斜靠在廊道的墙上。 酒吧内温度算高,但毕竟冬天,对方的上衣是黑色蕾丝镂空,明显不可保暖。 任西安看了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对此人没有兴趣,更没有性/趣。 他走,高跟鞋的声音也跟着他走。 感觉到有手探进他的口袋时,任西安停下脚步,捏着对方插/进他口袋里的手腕,大力强硬地将对方的胳膊掰到她身后,将人摁在廊道的墙上。 女人声音娇柔:“先生,你轻一点儿。” 最后那个一点儿,甚至带着娇/喘。 任西安呵了声,将那张塞进他口袋的名片重新掏出来,扔到女人脚边。 他唇畔的弧度压得极低,声线冷硬无情:“需要钱,真得生活困难我可以救济你,需要男人……你找错了人。” 他话落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适才那个女人的咒骂声,而后是另一道声音。 任西安很熟悉,来自程梨。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不算长的后续。 女人想要再度跟上前,程梨看了眼任西安的背影,拉住了女人的手臂。 程梨弯眼笑,对女人说:“抢个生意。” 女人狠厉地看向程梨,目光满是不善,程梨继续笑,用力捏了捏她扣在对方手腕上的手。 对方吃痛,眼神软下来。 程梨说:“就抢这一回,安。” *** 程梨往前走找到任西安的时候,任西安已经出了洗手间,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抽烟。 他指比年少时程梨的老师方式那双搞艺术的手更长,隔着一道腾空的白雾,程梨有些怀念那手的触感。 程梨靠过去,站在任西安身侧。 任西安看她一眼。 程梨心平气和地问:“刚刚帮了你一个忙,我要个报酬。” 任西安等她说。 程梨:“借根烟,一根就好。” 任西安将鞋底抵在墙面上,微曲的腿伸直。 他的手还没碰到口袋里的烟盒,只见程梨微踮脚,快速的夺过他夹在指间的那根燃到一半的烟。 程梨晃了下手,更多烟灰跌落在地:“不用麻烦,借这根。” 她咬着他适才咬过的地方,吸了一口。(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1章 程扒皮 第十七章:程扒皮 辛辣的味道布满唇舌鼻腔,程梨并不适应。 她接手那半支烟后,只吸了一口,而后就将其夹在指间等它慢慢燃尽。 程梨随口说:“口味变了?很烈。” 任西安适才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冰封,捏紧了手中的烟盒。 程梨:“变了也正常,毕竟老了些。” 她语气熟稔,就像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可以叙旧的旧友,似乎两人从前没有任何隔阂和不快发生。 任西安盯着那个烟嘴。 他咬过。 程梨夺过去后也咬了下。 这种认知,她制造的这件事,让他想再点一根烟。 任西安静默,程梨便看他,问:“不高兴了?” 他即刻回视,两人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才处理掉同一个女人,程梨觉得此刻他身上没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顽固姿态。 虽然冷硬依旧,但明显有了清晰可见的活人气息。 那种情绪上的波动。 任西安默了一会儿,轻呵:“程小姐的生活哲学是被人抢了东西,应该无动于衷?” 程小姐? 哦,那天的风白挡了,话看来有部分也是白费口舌。 程梨来了兴趣,眯眼问:“你介意的是这根烟,还是你其实对那个女人欲拒还迎,介意我搞走了她?” 任西安凉笑了下,一副无可奉告之态。 程梨补充:“我可以赔给你,不管你到底介意什么。烟或者女人,我都赔得起,赔给你最好的。” 纤薄烟雾在一旁徐徐上升,程梨靠在墙上,视线转而盯着对面冰冷的墙面瓷砖。 酒吧内嘈杂的音乐被远远的甩在身后,衬得洗手间外的这一隅很是安静。 程梨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被莫名放大。 难得不剑拔弩张的聊几句,程梨没有过于理会任西安的反应,继续告诉他:“不是巧合。” 这话刚落,有人从一旁的男洗手间内出来,那人看看程梨,又看看任西安。 这个路人甲瞄了他们几眼走了之后,程梨又接着说:“现在我们一起站在这里不是巧合。今晚这么见面不是巧合,今早同上一辆车也不是巧合。” 空气中有股隐忍待发的凛冽气息,程梨嗅到了。 她继续添火:“我说真的。” 任西安眸黑如暮色:“我有问?” 程梨大言不惭:“是没问。但是我这个人还算善解人意,所以赶在你问之前提前拿出答案来说一说。” 任西安:“……” 他而后哂笑一声:“抱歉,我不会对此产生任何谢意。” 程梨嗯了声:“可以。我还在追你,不需要你客气。追人的人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她话毕忽而侧身,将视线从对面的墙面上移开,再度看向任西安。 程梨视线之内,任西安唇颤了下,喉结剧烈震动。 是个要翻脸的前兆。 导/火/索是那个追字? 程梨意会到之后提醒他:“我们之前达成了会好好相处的共识。” 她这话一落,任西安浅淡笑了下,开口话含戏谑:“已经有问有答,程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 聊到这里,程梨指尖那根烟燃尽了。 但烟草灼烧的味道却还缠在两人周身,一时间挥之不去。 有些呛人。 且微苦。 任西安的唇,任西安的手,他身体的每一寸对程梨有吸引力的部分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程梨从来不想绕任何圈子。 她说:“你明白我想要什么。” 她已经说的很清楚。 光打在任西安脸上,在廊道一侧拉出一道斜长冷寂的影子。 那些他在西行数日后一度平息下去的东西,随着在库尔勒再度遇见程梨后她一次次的逼近而渐渐失控,在此刻即将要泛滥成从他身体内过境的洪峰。 任西安语气平淡地反问:“我应该明白什么?” “多年不见,程小姐千多个日子里未曾找过我。某一天意外碰到了,就突然来我面前演余情未了,希望我配合演一回破镜重圆,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程梨看着他,唇也颤了下,感觉到了一个字:怨。 他这么想,是好事。 脑海里很多思绪在冲撞,但程梨只被他这些字眼震僵了一瞬。 她回:“没有演,也不是撩。人都不得不关心,不得不靠近自己喜欢的人,我没的选择。” 这句话同她今夜此前说过的每句话所用的语调都不同,前所未有的轻柔。 任西安眸底的平静进一步垮掉。 这次再见,程梨每次都能轻易地将类似于表白的话说出口。 她直白的让人疲于应付。 有人从稍远处走来,进了女洗手间,也本能地侧目看向靠墙站着的任西安和程梨。 廊道尽头的这个空间内募然插入一个人,那敲击地面的高跟鞋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合力将适才濒临对峙的氛围割裂。 程梨微觉放松。 任西安手臂在墙面上一撑,是一幅借机准备离开的模样。 他腿一动,程梨及时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温热,他的手腕冰凉。 程梨的手被任西安手腕上的温度刺激得一颤。 她话倒还是稳的:“已经说了好好相处,你还欠我半根烟。” 任西安回看她。 头顶的白炽灯打在程梨唇上,映出的颜色暗沉。 任西安停下脚步,说:“欠?呵……我还你。” 他将另一只手插/进口袋。 程梨眼轻眨,又说:“回招待所再还也不迟。” 任西安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 回招待所,用床还吗? 他知道她刻意挑衅,本意并非在此刻提及用一夜来抵她嘴里那半根烟。 多年后的这次重逢,他脸上和四肢的无动于衷始终不能打击她的肆无忌惮半分,此刻程梨那种一往无前的眼神,那种笃定他会吃回头草的眼神让任西安体内适才聚集的洪峰再度肆虐。 程梨此刻所有的举动都无异于煽风点火:“不是很急。” 两人静置三秒。 任西安胸脯起伏地更为剧烈,手臂绷紧,冷厉地直视她:“不是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程梨抬头。 任西安说:“我现在给你,抵那半根烟。” 他此刻的笑不再凉,而是痞。 这是程梨熟悉的一种危险信号。 这种危险让她弯唇的瞬间,任西安反手扣住她拉住他的那只手,拈着她的手腕大力一扯将她拉向他。 程梨的身体砰一声撞上任西安结实的胸膛。 而后他松了手。 程梨感觉到他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将她彻底地推抵向这条廊道的墙壁。 任西安的手是冷的,可唇瓣相贴那刻,程梨感觉到的俱是温热。 他的气息,他的躯体是火热的。 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碾压而来,程梨被动的跟随他征伐的节奏呼吸。 唇瓣的每一寸领地被他尽数多次碾压,涌入程梨鼻腔的是她此前尝过的清冽的烟草味道。 程梨昂首,任西安瞬间撬开了她的唇缝,猛烈地男性气息瞬间充斥她的口腔喉舌。 她的手在任西安后背上游移寻找抓点。 任西安大加攻伐,时刻不停,程梨觉得唇舌不止火热,舌的勾缠力道过猛,胀痛感随之来袭。 …… …… 时间划得那样慢,程梨心跳声爆棚的瞬间,耳侧滑进一声“操”。 来自不小心撞见这番纠缠场景急速闪避的过路人。 这声操更为刺激她全身躁动的细胞。 程梨只觉得身体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在此刻被人撬动,火热的岩浆即将喷薄而出。 她的手无法在任西安背上安放,腿下意识地微曲抵在他身上。 随着吻的深入,她的腿同他的身体摩擦。 她每动一次,任西安后背便紧一分。 眩晕感、失重感、酥麻感……齐齐来袭。 勾缠的动作迟迟未停,程梨觉得她即将被溺毙在这个肆虐如洪水的吻里。 任西安的气息太过浓郁磅礴,她此刻身体的每一寸感官都刻着他的印记。 无处可躲。 避无可避。 她不断沉溺,理智坍塌沦陷。 头皮随着唇舌的炽热阵阵发麻,程梨的身体在一寸寸软下来,在她腿下滑无法坚持直立的那刻,唇瓣传来明显的刺痛。 任西安咬了她,终于停了下来。 程梨双眸迷蒙,眸中透着渐起的*熏染过后的红。 她贴着墙,以此为倚靠。 而后伸手摸了下唇畔那道咬痕看向他。 她听到任西安说:“欠你半根烟,还你一根一次性唇膏,程小姐,你赚了。” 他嗓音嘶哑,不比吻前。 程梨下意识地视线下移,看向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隔着长裤那层不算厚的布料,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一次性人工上唇彩不算什么。 他轻易便把她弄湿了,他硬了,她倒也不算折。 他一如她所想,无动于衷是张皮。(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1章 程扒皮 第十七章:程扒皮 辛辣的味道布满唇舌鼻腔,程梨并不适应。 她接手那半支烟后,只吸了一口,而后就将其夹在指间等它慢慢燃尽。 程梨随口说:“口味变了?很烈。” 任西安适才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冰封,捏紧了手中的烟盒。 程梨:“变了也正常,毕竟老了些。” 她语气熟稔,就像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可以叙旧的旧友,似乎两人从前没有任何隔阂和不快发生。 任西安盯着那个烟嘴。 他咬过。 程梨夺过去后也咬了下。 这种认知,她制造的这件事,让他想再点一根烟。 任西安静默,程梨便看他,问:“不高兴了?” 他即刻回视,两人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才处理掉同一个女人,程梨觉得此刻他身上没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顽固姿态。 虽然冷硬依旧,但明显有了清晰可见的活人气息。 那种情绪上的波动。 任西安默了一会儿,轻呵:“程小姐的生活哲学是被人抢了东西,应该无动于衷?” 程小姐? 哦,那天的风白挡了,话看来有部分也是白费口舌。 程梨来了兴趣,眯眼问:“你介意的是这根烟,还是你其实对那个女人欲拒还迎,介意我搞走了她?” 任西安凉笑了下,一副无可奉告之态。 程梨补充:“我可以赔给你,不管你到底介意什么。烟或者女人,我都赔得起,赔给你最好的。” 纤薄烟雾在一旁徐徐上升,程梨靠在墙上,视线转而盯着对面冰冷的墙面瓷砖。 酒吧内嘈杂的音乐被远远的甩在身后,衬得洗手间外的这一隅很是安静。 程梨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被莫名放大。 难得不剑拔弩张的聊几句,程梨没有过于理会任西安的反应,继续告诉他:“不是巧合。” 这话刚落,有人从一旁的男洗手间内出来,那人看看程梨,又看看任西安。 这个路人甲瞄了他们几眼走了之后,程梨又接着说:“现在我们一起站在这里不是巧合。今晚这么见面不是巧合,今早同上一辆车也不是巧合。” 空气中有股隐忍待发的凛冽气息,程梨嗅到了。 她继续添火:“我说真的。” 任西安眸黑如暮色:“我有问?” 程梨大言不惭:“是没问。但是我这个人还算善解人意,所以赶在你问之前提前拿出答案来说一说。” 任西安:“……” 他而后哂笑一声:“抱歉,我不会对此产生任何谢意。” 程梨嗯了声:“可以。我还在追你,不需要你客气。追人的人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她话毕忽而侧身,将视线从对面的墙面上移开,再度看向任西安。 程梨视线之内,任西安唇颤了下,喉结剧烈震动。 是个要翻脸的前兆。 导/火/索是那个追字? 程梨意会到之后提醒他:“我们之前达成了会好好相处的共识。” 她这话一落,任西安浅淡笑了下,开口话含戏谑:“已经有问有答,程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 聊到这里,程梨指尖那根烟燃尽了。 但烟草灼烧的味道却还缠在两人周身,一时间挥之不去。 有些呛人。 且微苦。 任西安的唇,任西安的手,他身体的每一寸对程梨有吸引力的部分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程梨从来不想绕任何圈子。 她说:“你明白我想要什么。” 她已经说的很清楚。 光打在任西安脸上,在廊道一侧拉出一道斜长冷寂的影子。 那些他在西行数日后一度平息下去的东西,随着在库尔勒再度遇见程梨后她一次次的逼近而渐渐失控,在此刻即将要泛滥成从他身体内过境的洪峰。 任西安语气平淡地反问:“我应该明白什么?” “多年不见,程小姐千多个日子里未曾找过我。某一天意外碰到了,就突然来我面前演余情未了,希望我配合演一回破镜重圆,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程梨看着他,唇也颤了下,感觉到了一个字:怨。 他这么想,是好事。 脑海里很多思绪在冲撞,但程梨只被他这些字眼震僵了一瞬。 她回:“没有演,也不是撩。人都不得不关心,不得不靠近自己喜欢的人,我没的选择。” 这句话同她今夜此前说过的每句话所用的语调都不同,前所未有的轻柔。 任西安眸底的平静进一步垮掉。 这次再见,程梨每次都能轻易地将类似于表白的话说出口。 她直白的让人疲于应付。 有人从稍远处走来,进了女洗手间,也本能地侧目看向靠墙站着的任西安和程梨。 廊道尽头的这个空间内募然插入一个人,那敲击地面的高跟鞋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合力将适才濒临对峙的氛围割裂。 程梨微觉放松。 任西安手臂在墙面上一撑,是一幅借机准备离开的模样。 他腿一动,程梨及时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温热,他的手腕冰凉。 程梨的手被任西安手腕上的温度刺激得一颤。 她话倒还是稳的:“已经说了好好相处,你还欠我半根烟。” 任西安回看她。 头顶的白炽灯打在程梨唇上,映出的颜色暗沉。 任西安停下脚步,说:“欠?呵……我还你。” 他将另一只手插/进口袋。 程梨眼轻眨,又说:“回招待所再还也不迟。” 任西安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 回招待所,用床还吗? 他知道她刻意挑衅,本意并非在此刻提及用一夜来抵她嘴里那半根烟。 多年后的这次重逢,他脸上和四肢的无动于衷始终不能打击她的肆无忌惮半分,此刻程梨那种一往无前的眼神,那种笃定他会吃回头草的眼神让任西安体内适才聚集的洪峰再度肆虐。 程梨此刻所有的举动都无异于煽风点火:“不是很急。” 两人静置三秒。 任西安胸脯起伏地更为剧烈,手臂绷紧,冷厉地直视她:“不是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程梨抬头。 任西安说:“我现在给你,抵那半根烟。” 他此刻的笑不再凉,而是痞。 这是程梨熟悉的一种危险信号。 这种危险让她弯唇的瞬间,任西安反手扣住她拉住他的那只手,拈着她的手腕大力一扯将她拉向他。 程梨的身体砰一声撞上任西安结实的胸膛。 而后他松了手。 程梨感觉到他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将她彻底地推抵向这条廊道的墙壁。 任西安的手是冷的,可唇瓣相贴那刻,程梨感觉到的俱是温热。 他的气息,他的躯体是火热的。 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碾压而来,程梨被动的跟随他征伐的节奏呼吸。 唇瓣的每一寸领地被他尽数多次碾压,涌入程梨鼻腔的是她此前尝过的清冽的烟草味道。 程梨昂首,任西安瞬间撬开了她的唇缝,猛烈地男性气息瞬间充斥她的口腔喉舌。 她的手在任西安后背上游移寻找抓点。 任西安大加攻伐,时刻不停,程梨觉得唇舌不止火热,舌的勾缠力道过猛,胀痛感随之来袭。 …… …… 时间划得那样慢,程梨心跳声爆棚的瞬间,耳侧滑进一声“操”。 来自不小心撞见这番纠缠场景急速闪避的过路人。 这声操更为刺激她全身躁动的细胞。 程梨只觉得身体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在此刻被人撬动,火热的岩浆即将喷薄而出。 她的手无法在任西安背上安放,腿下意识地微曲抵在他身上。 随着吻的深入,她的腿同他的身体摩擦。 她每动一次,任西安后背便紧一分。 眩晕感、失重感、酥麻感……齐齐来袭。 勾缠的动作迟迟未停,程梨觉得她即将被溺毙在这个肆虐如洪水的吻里。 任西安的气息太过浓郁磅礴,她此刻身体的每一寸感官都刻着他的印记。 无处可躲。 避无可避。 她不断沉溺,理智坍塌沦陷。 头皮随着唇舌的炽热阵阵发麻,程梨的身体在一寸寸软下来,在她腿下滑无法坚持直立的那刻,唇瓣传来明显的刺痛。 任西安咬了她,终于停了下来。 程梨双眸迷蒙,眸中透着渐起的*熏染过后的红。 她贴着墙,以此为倚靠。 而后伸手摸了下唇畔那道咬痕看向他。 她听到任西安说:“欠你半根烟,还你一根一次性唇膏,程小姐,你赚了。” 他嗓音嘶哑,不比吻前。 程梨下意识地视线下移,看向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隔着长裤那层不算厚的布料,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一次性人工上唇彩不算什么。 他轻易便把她弄湿了,他硬了,她倒也不算折。 他一如她所想,无动于衷是张皮。(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2章 天狼星 第十八章:天狼星 程梨晚任西安一步回到喧闹的酒吧大厅时,意外地发现方荪、叶连召和任西安凑到了一起。 方荪挨着叶连召,叶连召挨着任西安,三个人坐成了一条直线。 方荪抬高手臂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招呼程梨过来,而后对程梨说:“梨姐,你再不出来我可能要过去找你了。” 程梨在她身旁的高脚凳上落座,看她:“那边安静,放了下风。” 方荪进一步解释:“你刚走,我无聊四处看来看去,后来看到叶大哥,就凑一块儿聊了几句。” 方荪说这话时一直看向程梨,酒吧的旋转灯光一转,打在了程梨脸上,将程梨的唇照的清清楚楚。 此刻的程梨和适才那个程梨相比,有很鲜明的变化。 方荪问:“梨姐,你顺便去补妆了吗?” 程梨的唇此刻饱满嫣红,衬在她白皙的肤色上那抹红尤为明显。 闻言程梨侧了下身,只留给方荪一个素净的侧脸。 方荪还在审视她,程梨挑了下眉说:“一时兴起弄了下,人工上的。” 方荪不理解:“不是啊梨姐,难道补妆还能用机器吗?” 程梨:“……” 她放弃解释。 方荪看她看得仔细,看到她下唇上不算分明的咬伤后,更显得惊讶:“梨姐,你被人咬了吗?” 小姑娘一字一词间都是惊呼,丝毫不懂低调避讳,程梨太阳穴狠狠一跳。 一旁的叶连召听完这番对话笑得也有些意味深长。 程梨闻言看向方荪,同时眼角余光绕过方荪和叶连召,看向离她最远的任西安。 任西安自若地摸着酒杯,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程梨而后给了方荪答案:“是咬了,可能是饿的。” 方荪听完这句话后眼睛瞬间圆睁。 她没想过程梨真认了……人咬的……人能怎么咬? 方荪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问什么了。 身后的音乐声有些嘈杂,方荪的问句停了下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最后是叶连召的眸光扫了下方荪手边,插话:“程小姐,这一杯是请你喝的。” 程梨抿了下唇,又碰到了唇上的那道伤口,将酒杯拉到身前,微举杯对叶连召示意,说:“谢谢。” 四个人又静坐了会儿,方荪转而对叶连召交代适才没说完的事情:“等回北京,我再跟我叔叔说定制画的事情。” 叶连召嗯了声:“行,方先生的画现在水涨船高,成不成你都不用为难。” 方荪问:“让我跟你们上路,你是不是就打得这个算盘?” 叶连召笑了下:“我是个商人,这没什么不对吧?” 解决完方荪,叶连召又用肩膀推了如同隐形的任西安一下,转头低声对任西安说:“热情点儿,路上一直跟着我们的一共就这么两个妹子,别装性/冷/淡。” 任西安蹙眉,语调寡淡:“教育完了?” 叶连召嗯了声:“哥倒是想继续,你听吗?” 任西安即刻认真道:“既然不继续,现在撤。” 叶连召愣了:“我他妈是这个意思?” 任西安看他:“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热情。” 叶连召呵呵两声:“操啊,老子心上人在大不列颠,绝对不会跟这儿发/情,走就走。” *** 两个人真得告辞先于程梨和方荪离开,尽管这在叶连召看来极其没有风度。 出了酒吧,迎上来的又是凉风冷月和灯光黯淡的两列孤独的路灯。 天幕中倒是分列着若干肉眼可见的星星,个别亮,大多数黯淡一些。 时值二十二点左右,任西安在路边这一地寒凉中抬头看了眼。 后半夜里接触的都会是男人,不用顾忌风度顾忌烟草味,叶连召一出门就叼了根烟点上,边走也边顺着任西安的视线同样抬头。 除了星星,没什么可看的。 叶连召吹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任西安:“你这癖好跟我的大不列颠一样,是不是需要个望远镜?” 任西安斜他,说:“听到这个称呼人没踹你实在是善良。看南边,最亮那颗。” 叶连召往南看:“我特么分不出来哪个最亮?” 任西安没指望,一本正经地回:“看人的时候你特么倒是分得出来哪个漂亮。” 叶连召笑,被烟呛了口:“本能和技能,亏你这么比。” 任西安提示:“看四十度角。” 叶连召边吐槽边问:“酒吧里的妹子不照顾,研究这个你倒热情,这颗叫什么?” 任西安:“……” 任西安眯眼,露出一丝不善,而后说:“天狼星。” 叶连召这才有了点儿兴趣:“这不是你那颗?我告你我小时候没少抄诗,没少写这个名字。” 老夫聊发少年狂……西北望,射天狼。 写词的是满腔壮志要打西夏的北宋人。 罚叶连召抄词的是退下一线仍旧没搁下戎装报国心的叶老爷子。 任西安不奇怪:“叶叔教子严苛,大家都知道。” 叶连召呲了声:“他就折腾我的本事。我对文没兴趣,还不是他尚武的基因有问题。” 他又问任西安:“你当时怎么给俱乐部起了这么个名?” 叶连召虽然对此没有研究,但觉得这颗星似乎寓意不够好。 大冬天别的星暗下去,它自己亮在那里,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跟浪漫不怎么挂钩,跟冷寂倒有点儿关系。 结合他抄那词,还有侵略之意。 任西安给他答案:“犬星,它另一个名。” 叶连召是见过任西安那两条狗的。 他和任西安接触这些年,任西安的世界简单的很。 狗,球,外加一些极限运动。 搞半天那俱乐部的名字来源于那两条狗? 叶连召抿唇,觉得这有点儿太随便。 他又劝任西安:“那会儿我说真的,你真得改改了。” 初看看到荷尔蒙,看多真能看出性/冷/淡。 任西安隔着呼啸而过的风看他,漆黑的眸没动:“你年纪长了爱好倒是多了。” 红娘这差都惦记上了。 叶连召没理会他的言外之意,说:“反正你小子闲着,试试死不了。” 任西安目光微凉,一口否认不留余地:“没人闲。” 叶连召吆了声:“院里一堆人都忙着造孩子,就这样你还不抓紧闲一闲随大溜?” 任西安皱眉,似乎有些不耐。 叶连召装傻了半天,见他不反应,也有些忍无可忍,瞬间将叼着的那根烟就地碾灭。 而后叶连召喊:“任西安。” 任西安视线停滞在他脸上。 叶连召呵了声:“够了啊,真以为我没看出来?我开始是反应迟钝了点儿,一前一后回来,今晚都咬上了,你以为我瞎啊?” 任西安:“……” 叶连召吼了句口气又软下来,还摁开打火机重新点了根烟:“之前就认识?” 有交集已经被揭开了,任西安松口,坦承:“认识。” 叶连召哦了声:“所以她来找我不是巧合?” 任西安盯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叶连召得到了答案,又问:“什么渊源?” 泡过他,又甩了他。 任西安踩着自己的影子,话很淡:“没差。桥归桥,路归路了。” 叶连召:“那这会儿算什么,玩藕断丝连?” 他而后又嗤笑一声说:“你还会玩这种没意思的、不负责任的关系你觉得我信?” 任西安将停滞在他脸上的视线挪开,也没矢口否认,语带轻嘲:“不然呢?我现在只是个被撩的小白脸,还是根能上妆的唇彩。” 这妆还是唇彩主动上的,还是嫣红色。 这话信息量很大。 叶连召愣了神。 而后又僵了腿。 他啧了半天也没能出声说什么。 一直到远远地看见招待所搁置在路旁的灯箱,叶连召才将语言组织个差不多:“逼一逼让人对你更上点儿心,稍微调/教下就差不多了。别太冷淡了,万一冷过头了人跑了不伺候你了怎么办?你少算计人家。” 任西安听着。 叶连召又说:“女人还是得疼着点儿。” 任西安还是没说话。 叶连召又嘶了声,说:“我那大不列颠也不贤良淑德,哥都包容了。” 任西安嗯了声:“祝你幸福。” 叶连召觉得这话听起来味儿不太对,无比别扭。 他还没彻底品完,任西安又说:“和你不比,我斤斤计较。” 叶连召:“……” 算了,不劝了。 *** 叶连召和任西安走的时候,方荪也想跟他们一起离开,见程梨没那意思,她才作罢。 两人倒也没坐了多久,就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方荪路上一直蹦跳,冷的。 程梨把围巾扯下来扔给她。 等两人回了招待所的房间,方荪就忙着打给招待所前台,问借用网络的问题。 等她接好无线网,就跟程梨交代:“梨姐,我和男朋友视频一下。” 有男朋友? 程梨答应:“好。” 这么说这姑娘并不会和她抢,只是路人下意识的那种仰慕。 虽然抢也抢不过。 房间空间有限,西北水也紧张,方荪要和男友视频,程梨就捡了几件衣服去卫生间换。 ** 方荪先将一系列她今天在路上拍的照片发给男友。 有风景,偶尔有人入镜,都是她拍风景时顺带捎带上的算是偷拍的人。 照片发过去之后,方荪才发出视频邀请。 对方很快接受。 即便如此,方荪还是对着视频里的人笑,同时带些撒娇的意味埋怨:“谈克,你慢的赶上乌龟了啊。”(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2章 天狼星 第十八章:天狼星 程梨晚任西安一步回到喧闹的酒吧大厅时,意外地发现方荪、叶连召和任西安凑到了一起。 方荪挨着叶连召,叶连召挨着任西安,三个人坐成了一条直线。 方荪抬高手臂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招呼程梨过来,而后对程梨说:“梨姐,你再不出来我可能要过去找你了。” 程梨在她身旁的高脚凳上落座,看她:“那边安静,放了下风。” 方荪进一步解释:“你刚走,我无聊四处看来看去,后来看到叶大哥,就凑一块儿聊了几句。” 方荪说这话时一直看向程梨,酒吧的旋转灯光一转,打在了程梨脸上,将程梨的唇照的清清楚楚。 此刻的程梨和适才那个程梨相比,有很鲜明的变化。 方荪问:“梨姐,你顺便去补妆了吗?” 程梨的唇此刻饱满嫣红,衬在她白皙的肤色上那抹红尤为明显。 闻言程梨侧了下身,只留给方荪一个素净的侧脸。 方荪还在审视她,程梨挑了下眉说:“一时兴起弄了下,人工上的。” 方荪不理解:“不是啊梨姐,难道补妆还能用机器吗?” 程梨:“……” 她放弃解释。 方荪看她看得仔细,看到她下唇上不算分明的咬伤后,更显得惊讶:“梨姐,你被人咬了吗?” 小姑娘一字一词间都是惊呼,丝毫不懂低调避讳,程梨太阳穴狠狠一跳。 一旁的叶连召听完这番对话笑得也有些意味深长。 程梨闻言看向方荪,同时眼角余光绕过方荪和叶连召,看向离她最远的任西安。 任西安自若地摸着酒杯,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程梨而后给了方荪答案:“是咬了,可能是饿的。” 方荪听完这句话后眼睛瞬间圆睁。 她没想过程梨真认了……人咬的……人能怎么咬? 方荪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问什么了。 身后的音乐声有些嘈杂,方荪的问句停了下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最后是叶连召的眸光扫了下方荪手边,插话:“程小姐,这一杯是请你喝的。” 程梨抿了下唇,又碰到了唇上的那道伤口,将酒杯拉到身前,微举杯对叶连召示意,说:“谢谢。” 四个人又静坐了会儿,方荪转而对叶连召交代适才没说完的事情:“等回北京,我再跟我叔叔说定制画的事情。” 叶连召嗯了声:“行,方先生的画现在水涨船高,成不成你都不用为难。” 方荪问:“让我跟你们上路,你是不是就打得这个算盘?” 叶连召笑了下:“我是个商人,这没什么不对吧?” 解决完方荪,叶连召又用肩膀推了如同隐形的任西安一下,转头低声对任西安说:“热情点儿,路上一直跟着我们的一共就这么两个妹子,别装性/冷/淡。” 任西安蹙眉,语调寡淡:“教育完了?” 叶连召嗯了声:“哥倒是想继续,你听吗?” 任西安即刻认真道:“既然不继续,现在撤。” 叶连召愣了:“我他妈是这个意思?” 任西安看他:“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热情。” 叶连召呵呵两声:“操啊,老子心上人在大不列颠,绝对不会跟这儿发/情,走就走。” *** 两个人真得告辞先于程梨和方荪离开,尽管这在叶连召看来极其没有风度。 出了酒吧,迎上来的又是凉风冷月和灯光黯淡的两列孤独的路灯。 天幕中倒是分列着若干肉眼可见的星星,个别亮,大多数黯淡一些。 时值二十二点左右,任西安在路边这一地寒凉中抬头看了眼。 后半夜里接触的都会是男人,不用顾忌风度顾忌烟草味,叶连召一出门就叼了根烟点上,边走也边顺着任西安的视线同样抬头。 除了星星,没什么可看的。 叶连召吹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任西安:“你这癖好跟我的大不列颠一样,是不是需要个望远镜?” 任西安斜他,说:“听到这个称呼人没踹你实在是善良。看南边,最亮那颗。” 叶连召往南看:“我特么分不出来哪个最亮?” 任西安没指望,一本正经地回:“看人的时候你特么倒是分得出来哪个漂亮。” 叶连召笑,被烟呛了口:“本能和技能,亏你这么比。” 任西安提示:“看四十度角。” 叶连召边吐槽边问:“酒吧里的妹子不照顾,研究这个你倒热情,这颗叫什么?” 任西安:“……” 任西安眯眼,露出一丝不善,而后说:“天狼星。” 叶连召这才有了点儿兴趣:“这不是你那颗?我告你我小时候没少抄诗,没少写这个名字。” 老夫聊发少年狂……西北望,射天狼。 写词的是满腔壮志要打西夏的北宋人。 罚叶连召抄词的是退下一线仍旧没搁下戎装报国心的叶老爷子。 任西安不奇怪:“叶叔教子严苛,大家都知道。” 叶连召呲了声:“他就折腾我的本事。我对文没兴趣,还不是他尚武的基因有问题。” 他又问任西安:“你当时怎么给俱乐部起了这么个名?” 叶连召虽然对此没有研究,但觉得这颗星似乎寓意不够好。 大冬天别的星暗下去,它自己亮在那里,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跟浪漫不怎么挂钩,跟冷寂倒有点儿关系。 结合他抄那词,还有侵略之意。 任西安给他答案:“犬星,它另一个名。” 叶连召是见过任西安那两条狗的。 他和任西安接触这些年,任西安的世界简单的很。 狗,球,外加一些极限运动。 搞半天那俱乐部的名字来源于那两条狗? 叶连召抿唇,觉得这有点儿太随便。 他又劝任西安:“那会儿我说真的,你真得改改了。” 初看看到荷尔蒙,看多真能看出性/冷/淡。 任西安隔着呼啸而过的风看他,漆黑的眸没动:“你年纪长了爱好倒是多了。” 红娘这差都惦记上了。 叶连召没理会他的言外之意,说:“反正你小子闲着,试试死不了。” 任西安目光微凉,一口否认不留余地:“没人闲。” 叶连召吆了声:“院里一堆人都忙着造孩子,就这样你还不抓紧闲一闲随大溜?” 任西安皱眉,似乎有些不耐。 叶连召装傻了半天,见他不反应,也有些忍无可忍,瞬间将叼着的那根烟就地碾灭。 而后叶连召喊:“任西安。” 任西安视线停滞在他脸上。 叶连召呵了声:“够了啊,真以为我没看出来?我开始是反应迟钝了点儿,一前一后回来,今晚都咬上了,你以为我瞎啊?” 任西安:“……” 叶连召吼了句口气又软下来,还摁开打火机重新点了根烟:“之前就认识?” 有交集已经被揭开了,任西安松口,坦承:“认识。” 叶连召哦了声:“所以她来找我不是巧合?” 任西安盯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叶连召得到了答案,又问:“什么渊源?” 泡过他,又甩了他。 任西安踩着自己的影子,话很淡:“没差。桥归桥,路归路了。” 叶连召:“那这会儿算什么,玩藕断丝连?” 他而后又嗤笑一声说:“你还会玩这种没意思的、不负责任的关系你觉得我信?” 任西安将停滞在他脸上的视线挪开,也没矢口否认,语带轻嘲:“不然呢?我现在只是个被撩的小白脸,还是根能上妆的唇彩。” 这妆还是唇彩主动上的,还是嫣红色。 这话信息量很大。 叶连召愣了神。 而后又僵了腿。 他啧了半天也没能出声说什么。 一直到远远地看见招待所搁置在路旁的灯箱,叶连召才将语言组织个差不多:“逼一逼让人对你更上点儿心,稍微调/教下就差不多了。别太冷淡了,万一冷过头了人跑了不伺候你了怎么办?你少算计人家。” 任西安听着。 叶连召又说:“女人还是得疼着点儿。” 任西安还是没说话。 叶连召又嘶了声,说:“我那大不列颠也不贤良淑德,哥都包容了。” 任西安嗯了声:“祝你幸福。” 叶连召觉得这话听起来味儿不太对,无比别扭。 他还没彻底品完,任西安又说:“和你不比,我斤斤计较。” 叶连召:“……” 算了,不劝了。 *** 叶连召和任西安走的时候,方荪也想跟他们一起离开,见程梨没那意思,她才作罢。 两人倒也没坐了多久,就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方荪路上一直蹦跳,冷的。 程梨把围巾扯下来扔给她。 等两人回了招待所的房间,方荪就忙着打给招待所前台,问借用网络的问题。 等她接好无线网,就跟程梨交代:“梨姐,我和男朋友视频一下。” 有男朋友? 程梨答应:“好。” 这么说这姑娘并不会和她抢,只是路人下意识的那种仰慕。 虽然抢也抢不过。 房间空间有限,西北水也紧张,方荪要和男友视频,程梨就捡了几件衣服去卫生间换。 ** 方荪先将一系列她今天在路上拍的照片发给男友。 有风景,偶尔有人入镜,都是她拍风景时顺带捎带上的算是偷拍的人。 照片发过去之后,方荪才发出视频邀请。 对方很快接受。 即便如此,方荪还是对着视频里的人笑,同时带些撒娇的意味埋怨:“谈克,你慢的赶上乌龟了啊。”(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3章 心潮澎湃 第十九章:心潮澎湃 方荪一直很亢奋,和男友谈克说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她见谈克一直未曾回话,又问:“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谈克盯着方荪发给他的照片,仔仔细细审视着最后一张。 照片里是不见任何植被,像是月球坑洼表面的黄灰两色的干土,以及扬起的风沙里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是他很熟悉,却觉得再不可能见到的轮廓。 谈克抬手摁了下眉心,而后遮了下眼睛:“没什么,连续加了几天班挺累的。” 方荪有些不满:“谈先生,我在跟你说话,你好歹配合一下。” 谈克真的配合她,笑了下:“你说,我听着。” 方荪唉了声:“好好的倾诉欲让你三两下就给我打击没了。” 谈克安抚她:“我的错。那我现在问你,我问你答?” 方荪傲娇起来:“这我得看心情。” 谈克又笑了下,并将适才方荪发给他的照片发回去一张。 照片上是一辆越野车,外带几个倚靠在车身上的人。 谈克问:“这都是和你同路的伙伴?” 方荪说:“是,入镜的只有一部分,这都是我随便拍的时候拍到的,还有好几辆车。” 方荪又提醒谈克看照片上位列左二的那个男人:“有络腮胡这个是位摄影师,我们叫他路哥,一路都扛着他的大炮不断拍,他自己介绍他是半个网红。他旁边那个更帅一点的是体大的学生。这俩和我一辆车。还有一个很帅的运动员,我真没想到叶哥能凑这么一帮人出来。” 谈克顺着她的话问:“哪个运动员?” 方荪嘿嘿笑:“前几年我们去看奥运会,回去我盯着照片数腹肌那个。” 谈克:“……” 方荪解释:“你知道那年我迷很多运动员的。” 谈克嗯了声,转移话题问:“男同胞不少,队伍里女同胞多吗?” 方荪摇头:“不多,就我和我现在的舍友梨姐。” 方荪往独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去换衣服了。” 方荪那个梨字一出,谈克拖着平板的手晃了下:“姓什么?” 方荪下意识地回:“程。” 她而后反应过来,觉得谈克问的问题很奇怪:“你问人家姓什么干什么?我介绍那个体大的帅哥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他姓什么?” 谈克动了下唇,照实说:“觉得眼熟,像个老同学。” 这几个字一出,方荪瞬间有些恼火:“这是搭讪才用的梗,太老了吧?!我们俩之间算是有代沟。我看很多帅哥也都觉得眼熟,我是不是也要问问他们姓什么,要是她不漂亮,你会问?” 谈克没动。 这和随意搭讪一样吗? 程梨两个字,是他骤然夭折的青春。 顿了两秒,谈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下拳,又放开。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同样的姓名,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梨。 他瞬间便能确定。 当年毕业前,程梨突然从学校消失,关于她的传言有许许多多……光是让谈克记了多年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有两个。 一个是有人说程梨死了;另一个是有人说,程梨进去了。 因为这种种传言,他这些年一度排斥和旧日同学碰面。 谈克盯着一个方位一直不说话,方荪回想她适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言语,反省她刚刚是不是口气太冲。 方荪主动软下来:“你知道我性格,一向大惊小怪。” 谈克看着屏幕里她的眉眼,语调也变得轻柔:“该道歉的是我,不是你,我惹的你,我收拾。” 方荪满意地眨了下眼睛。 而后她又瞄了眼卫生间的门,奇怪程梨怎么隔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方荪压低声音又跟谈克八卦:“这个梨姐其实还挺奇怪的。” 谈克问:“怎么?” 方荪说:“说话都不拐弯的,特直。还有啊,晚上我们去酒吧,她好像还跟陌生人kiss了,” 谈克蹙眉:“没亲眼看到的东西,不要用好像来说明。” 方荪急忙撇清:“她自己承认的啊。” 谈克薄唇紧抿。 方荪肩一耸:“不说了,被梨姐听到以为我这人喜欢背后嚼舌根,我就是觉得新鲜还有点儿好奇,也就跟你说说。” 谈克浅淡嗯了声,问:“你能不能问一问她——” 他这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收了回去。 方荪:“问什么,问谁?你别话只说到一半啊。” 谈克蹙眉,将原本想要即刻通过方荪联系程梨的想法压下去,转而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叔叔当年卷进的那场事故,是怎么回事?” 方荪有些惊讶:“你今晚有点儿奇怪啊,为什么问这些平时不会聊到的问题。” 谈克摸了下桌角的手机,转了下机身:“没什么,知道他是你叔叔之后,我就好奇。你知道我们搞画家经纪,听过一些业内的传闻,当时知道你和方式是叔侄关系的时候,我就很意外。” 方荪:“我那时候小,不清楚我叔叔那些事情,是他收学生有问题惹出来的吧。” 谈克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又说:“有个视频会议,过会儿再说好吗?” *** 卫生间外安静了,程梨才推门出来。 方荪倚靠在床头,有些闷闷不乐。 程梨看她一眼,没说话。 反而是方荪问她:“梨姐,你现在是单身吧?” 程梨睨她:“你想问什么?” 方荪说:“你谈恋爱的时候,和男朋友关系是什么样的?” 程梨又看了她一眼。 方荪补充:“我就是想问,是那种……亲密型的吗?” 程梨摇头,捏了下肩后那个纹身,否认:“不是。” 方荪把倚靠着的那个抱枕抽出来,声音有些颓:“我男朋友也是对我很礼貌,特别像根木头。” 程梨听着隔窗仍旧透进室内的风声,说的干脆利落:“你好像有误会。我说不是,意思是不只亲密。” 方荪:“……” 比亲密还甚? 见程梨瞥向窗帘,方荪又问:“那你们为什么……” 程梨语气冷了些,不欲多谈:“你问过界了。” 方荪伸了下舌头,悻悻的:“哦。” ** 一直到后半夜,程梨才迟迟入睡。 这一觉睡得短但还算安稳,第二天一早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有些暗沉,是裹挟着苍凉的浅灰色。 叶连召一早便和车队里的人还有从若羌并入队里的向导一起外出给补给车装车,以便车队可以不耽搁行程继续前行。 下唇的伤口愈合的很快,可程梨看到任西安那刻,还是觉得那个咬痕搁在她唇上有点儿疼。 frank拖着向导霍加和司机布合力齐一起同小镇上卖纪念品的人砍价,程梨原本跟着他们围观那些刀柄精致的藏刀和木雕,见任西安离开这支小分队往车的方位走,便也跟在他身后脱离大部队回车上。 两道车门关阖的声音一前一后。 落座之后,任西安瞥向程梨。 程梨抓住四目对视的机会问:“昨晚睡得好吗?” 简单几个字,被她问得意味深长。 她又接着补充:“你答应了这一路上我们会好好相处。” 她眼底的光明晃晃的,映在任西安眸底。 这光是昨夜他一时间冲动破戒,吻过她之后,此刻捕捉到便摧毁他防线,让他的严防死守开始崩盘的东西。 程梨做好了任西安继续装哑不答的准备,可他反问:“程小姐想听什么答案?” 程梨挑挑眉,她那个好好相处的提议,还真是奏效。 程梨忽略掉那个她怎么听都觉得别扭的称呼,只说:“随便,随你喜欢。” 任西安动了下唇:“算是不错。” 睡得不错。 程梨又问:“夜里有没有人敲门?” 任西安又瞥她一眼。 程梨解释:“你昨晚出门绕了那一圈,虽然不算招摇,但难免扎眼。那么多姑娘,说不定有人会送上门让你上。” 何况这里本来就有些性/工作者。 任西安太阳穴一跳,声音格外沉:“谢谢你看得起。” 程梨啧了声:“客气了,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她看上的这个人,过去就是不少人趋之若鹜的。 任西安闻言再度看向她。 程梨没遮没掩,大方回视他,眼睛在说,她也想那样做。 那眼神很赤/裸,就像昨夜洗手间外的廊道上,最后她视线一路向下看向他微微擎/起的某处时那种眼神一样。 静默了三秒,程梨继续问:“有,还是没有?” 她问得执着,任西安回:“有。” 程梨耳后的肌肤条件反射似的跳了下:“挺好的,好事儿。” 又静默了两秒,程梨再问:“有看对眼的吗?” 任西安锁眉,拒绝回答:“我的私事,没必要向程小姐交代。” 又避而不答? 程梨哦了声,可他不回答答案也显而易见。 她本就问的刻意,全是为了铺垫她后面这句将要出口的话:“很难吧,昨晚刚尝过……很辣的,别的看着不都得觉得寡淡吗?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 程梨刻意的在中间停顿留白。 任西安的手摸向车门把手,决定离开这个空间,手背上都是暴起的因为隐忍而骤生的青筋。 他还没开车门,程梨突然靠他近了一分,蹙眉看着他。 她满脸担忧:“先别动。” 任西安动作停滞了。 程梨的手忽而探出摸向任西安的后颈,将他冲锋衣的衣领立了起来。 程梨的上半身倾了下堵在他身前,任西安身躯若是往前,胸膛将贴向程梨。 若是不动,就像此刻这般,程梨的呼吸都温热地铺在他颈部和下颚。 程梨手从任西安颈部离开的时候,又理了理任西安的衣肩。 她一脸平静,全程没有因为贴近任西安而让呼吸有哪怕一丝颤抖。 程梨起先盯着任西安的喉结,而后盯着任西安的肩。 最后她抬头,看着任西安的眼睛,手也收了回来,声音更是平平淡淡理智无害:“和你不一样,我昨晚倒是没睡好,让你咬了,有点儿心潮澎湃。”(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3章 心潮澎湃 第十九章:心潮澎湃 方荪一直很亢奋,和男友谈克说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她见谈克一直未曾回话,又问:“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谈克盯着方荪发给他的照片,仔仔细细审视着最后一张。 照片里是不见任何植被,像是月球坑洼表面的黄灰两色的干土,以及扬起的风沙里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是他很熟悉,却觉得再不可能见到的轮廓。 谈克抬手摁了下眉心,而后遮了下眼睛:“没什么,连续加了几天班挺累的。” 方荪有些不满:“谈先生,我在跟你说话,你好歹配合一下。” 谈克真的配合她,笑了下:“你说,我听着。” 方荪唉了声:“好好的倾诉欲让你三两下就给我打击没了。” 谈克安抚她:“我的错。那我现在问你,我问你答?” 方荪傲娇起来:“这我得看心情。” 谈克又笑了下,并将适才方荪发给他的照片发回去一张。 照片上是一辆越野车,外带几个倚靠在车身上的人。 谈克问:“这都是和你同路的伙伴?” 方荪说:“是,入镜的只有一部分,这都是我随便拍的时候拍到的,还有好几辆车。” 方荪又提醒谈克看照片上位列左二的那个男人:“有络腮胡这个是位摄影师,我们叫他路哥,一路都扛着他的大炮不断拍,他自己介绍他是半个网红。他旁边那个更帅一点的是体大的学生。这俩和我一辆车。还有一个很帅的运动员,我真没想到叶哥能凑这么一帮人出来。” 谈克顺着她的话问:“哪个运动员?” 方荪嘿嘿笑:“前几年我们去看奥运会,回去我盯着照片数腹肌那个。” 谈克:“……” 方荪解释:“你知道那年我迷很多运动员的。” 谈克嗯了声,转移话题问:“男同胞不少,队伍里女同胞多吗?” 方荪摇头:“不多,就我和我现在的舍友梨姐。” 方荪往独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去换衣服了。” 方荪那个梨字一出,谈克拖着平板的手晃了下:“姓什么?” 方荪下意识地回:“程。” 她而后反应过来,觉得谈克问的问题很奇怪:“你问人家姓什么干什么?我介绍那个体大的帅哥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他姓什么?” 谈克动了下唇,照实说:“觉得眼熟,像个老同学。” 这几个字一出,方荪瞬间有些恼火:“这是搭讪才用的梗,太老了吧?!我们俩之间算是有代沟。我看很多帅哥也都觉得眼熟,我是不是也要问问他们姓什么,要是她不漂亮,你会问?” 谈克没动。 这和随意搭讪一样吗? 程梨两个字,是他骤然夭折的青春。 顿了两秒,谈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下拳,又放开。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同样的姓名,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梨。 他瞬间便能确定。 当年毕业前,程梨突然从学校消失,关于她的传言有许许多多……光是让谈克记了多年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有两个。 一个是有人说程梨死了;另一个是有人说,程梨进去了。 因为这种种传言,他这些年一度排斥和旧日同学碰面。 谈克盯着一个方位一直不说话,方荪回想她适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言语,反省她刚刚是不是口气太冲。 方荪主动软下来:“你知道我性格,一向大惊小怪。” 谈克看着屏幕里她的眉眼,语调也变得轻柔:“该道歉的是我,不是你,我惹的你,我收拾。” 方荪满意地眨了下眼睛。 而后她又瞄了眼卫生间的门,奇怪程梨怎么隔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方荪压低声音又跟谈克八卦:“这个梨姐其实还挺奇怪的。” 谈克问:“怎么?” 方荪说:“说话都不拐弯的,特直。还有啊,晚上我们去酒吧,她好像还跟陌生人kiss了,” 谈克蹙眉:“没亲眼看到的东西,不要用好像来说明。” 方荪急忙撇清:“她自己承认的啊。” 谈克薄唇紧抿。 方荪肩一耸:“不说了,被梨姐听到以为我这人喜欢背后嚼舌根,我就是觉得新鲜还有点儿好奇,也就跟你说说。” 谈克浅淡嗯了声,问:“你能不能问一问她——” 他这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收了回去。 方荪:“问什么,问谁?你别话只说到一半啊。” 谈克蹙眉,将原本想要即刻通过方荪联系程梨的想法压下去,转而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叔叔当年卷进的那场事故,是怎么回事?” 方荪有些惊讶:“你今晚有点儿奇怪啊,为什么问这些平时不会聊到的问题。” 谈克摸了下桌角的手机,转了下机身:“没什么,知道他是你叔叔之后,我就好奇。你知道我们搞画家经纪,听过一些业内的传闻,当时知道你和方式是叔侄关系的时候,我就很意外。” 方荪:“我那时候小,不清楚我叔叔那些事情,是他收学生有问题惹出来的吧。” 谈克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又说:“有个视频会议,过会儿再说好吗?” *** 卫生间外安静了,程梨才推门出来。 方荪倚靠在床头,有些闷闷不乐。 程梨看她一眼,没说话。 反而是方荪问她:“梨姐,你现在是单身吧?” 程梨睨她:“你想问什么?” 方荪说:“你谈恋爱的时候,和男朋友关系是什么样的?” 程梨又看了她一眼。 方荪补充:“我就是想问,是那种……亲密型的吗?” 程梨摇头,捏了下肩后那个纹身,否认:“不是。” 方荪把倚靠着的那个抱枕抽出来,声音有些颓:“我男朋友也是对我很礼貌,特别像根木头。” 程梨听着隔窗仍旧透进室内的风声,说的干脆利落:“你好像有误会。我说不是,意思是不只亲密。” 方荪:“……” 比亲密还甚? 见程梨瞥向窗帘,方荪又问:“那你们为什么……” 程梨语气冷了些,不欲多谈:“你问过界了。” 方荪伸了下舌头,悻悻的:“哦。” ** 一直到后半夜,程梨才迟迟入睡。 这一觉睡得短但还算安稳,第二天一早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有些暗沉,是裹挟着苍凉的浅灰色。 叶连召一早便和车队里的人还有从若羌并入队里的向导一起外出给补给车装车,以便车队可以不耽搁行程继续前行。 下唇的伤口愈合的很快,可程梨看到任西安那刻,还是觉得那个咬痕搁在她唇上有点儿疼。 frank拖着向导霍加和司机布合力齐一起同小镇上卖纪念品的人砍价,程梨原本跟着他们围观那些刀柄精致的藏刀和木雕,见任西安离开这支小分队往车的方位走,便也跟在他身后脱离大部队回车上。 两道车门关阖的声音一前一后。 落座之后,任西安瞥向程梨。 程梨抓住四目对视的机会问:“昨晚睡得好吗?” 简单几个字,被她问得意味深长。 她又接着补充:“你答应了这一路上我们会好好相处。” 她眼底的光明晃晃的,映在任西安眸底。 这光是昨夜他一时间冲动破戒,吻过她之后,此刻捕捉到便摧毁他防线,让他的严防死守开始崩盘的东西。 程梨做好了任西安继续装哑不答的准备,可他反问:“程小姐想听什么答案?” 程梨挑挑眉,她那个好好相处的提议,还真是奏效。 程梨忽略掉那个她怎么听都觉得别扭的称呼,只说:“随便,随你喜欢。” 任西安动了下唇:“算是不错。” 睡得不错。 程梨又问:“夜里有没有人敲门?” 任西安又瞥她一眼。 程梨解释:“你昨晚出门绕了那一圈,虽然不算招摇,但难免扎眼。那么多姑娘,说不定有人会送上门让你上。” 何况这里本来就有些性/工作者。 任西安太阳穴一跳,声音格外沉:“谢谢你看得起。” 程梨啧了声:“客气了,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她看上的这个人,过去就是不少人趋之若鹜的。 任西安闻言再度看向她。 程梨没遮没掩,大方回视他,眼睛在说,她也想那样做。 那眼神很赤/裸,就像昨夜洗手间外的廊道上,最后她视线一路向下看向他微微擎/起的某处时那种眼神一样。 静默了三秒,程梨继续问:“有,还是没有?” 她问得执着,任西安回:“有。” 程梨耳后的肌肤条件反射似的跳了下:“挺好的,好事儿。” 又静默了两秒,程梨再问:“有看对眼的吗?” 任西安锁眉,拒绝回答:“我的私事,没必要向程小姐交代。” 又避而不答? 程梨哦了声,可他不回答答案也显而易见。 她本就问的刻意,全是为了铺垫她后面这句将要出口的话:“很难吧,昨晚刚尝过……很辣的,别的看着不都得觉得寡淡吗?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 程梨刻意的在中间停顿留白。 任西安的手摸向车门把手,决定离开这个空间,手背上都是暴起的因为隐忍而骤生的青筋。 他还没开车门,程梨突然靠他近了一分,蹙眉看着他。 她满脸担忧:“先别动。” 任西安动作停滞了。 程梨的手忽而探出摸向任西安的后颈,将他冲锋衣的衣领立了起来。 程梨的上半身倾了下堵在他身前,任西安身躯若是往前,胸膛将贴向程梨。 若是不动,就像此刻这般,程梨的呼吸都温热地铺在他颈部和下颚。 程梨手从任西安颈部离开的时候,又理了理任西安的衣肩。 她一脸平静,全程没有因为贴近任西安而让呼吸有哪怕一丝颤抖。 程梨起先盯着任西安的喉结,而后盯着任西安的肩。 最后她抬头,看着任西安的眼睛,手也收了回来,声音更是平平淡淡理智无害:“和你不一样,我昨晚倒是没睡好,让你咬了,有点儿心潮澎湃。”(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4章 环保科普课 第二十章:环保科普课 叶连召装完补给也没跟随大部队前去挑选纪念品,而是清点了几遍物资。 等过了无人区的第一个检查站,里面没有路,撞见活人的机率更得烧香祈求,更不会有加油站。 手机也会变成平板,失去通话作用,因为没有信号。 等叶连召整理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从跟在车队最后面的沙漠重卡上下来的时候,就见任西安从1号车上推门下车。 隔着后车窗,叶连召看到了坐在里面的程梨。 叶连召很快走上前,拍了拍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任西安的肩:“好好的,马上车队凑齐人就该走了,怎么又下车了?谈崩了?” 任西安脸上正爬满阴云,松开紧要的牙尽量平和地开口:“坐腻了,喘口气。” 叶连召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随时随地不散的风沙和车窗玻璃,他看不清楚车内的程梨的表情。 叶连召两眼一闭一睁,思考了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塞给任西安一支:“抽两口,散散心,别烦的像遍地都是欠了你钱的孙子。” 任西安没接,淡淡看他一眼:“别扯。妹子当前,你倒又不避讳了。” 叶连召说:“我那辆车上都是爷们儿,你那个又已经不用泡了。” 任西安看他。 叶连召边摁开打火机边说:“你这头上大漠孤烟直,烧得挺旺,妹子怎么惹你了?” 任西安被他的用词逗笑,扯了下唇,而后又平静下来,声线略显喑哑,说:“鬼……倒是知道。” 人不知道。 叶连召低低操了一声:“那你烦什么?” 任西安:“……” 就是不知道,才更烦。 她随便做点什么,他的一潭死水都能起波澜。 他控制得了四肢和五官,却控制不了皮/囊下的血液和心脏。 他不想溃不成军。 叶连召又开始了他的劝:“妹子又不能轻薄你。” 任西安动了下肩:“……” 叶连召继续:“不会非礼你。” 任西安唇缝微开:“……” 还是没出声。 叶连召又拍了他肩一下,豪迈放言:“学学哥,有点儿风度,一概包容。” 任西安:“……” 学不了,遇到的女人不是一个路数。 任西安随后问叶连召:“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叶连召抖眉:“说说。” 任西安一度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实话实说,扔给他两个字:“傻缺。” 叶连召随即不走心地骂了声。 任西安不再打趣他,和他商议:“到了石棉矿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叶连召问:“需要多长时间?” 任西安答:“一个小时以内。” 叶连召又问了另一个信息:“很重要?” 任西安嗯了声。 叶连召不再过问是什么事情,干脆地表示同意:“让车队的人在石棉矿拍拍照走访下,等你。” 随后倒也吐槽了一句:“你小子路上惦记的事儿可真是多啊。” *** 从花土沟到石棉矿的路上,程梨一直阖着眼睛靠在车座后背上。 frank透过后视镜看了程梨一眼,回头给了任西安一个口形,是问:睡了? 任西安目光扫过程梨的脸庞,回他:是。 frank本想继续和布合力齐聊聊风土人情,见状倒也安安静静,全程无话。 只是隔了一刻钟又回头同任西安对视,又做了个口形,继续唇语交流。 任西安读了出来:是累的? 任西安这次没给frank回应。 他想起在花土沟镇等待车队人马集齐时,程梨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程梨的意思很简单。 她昨晚睡得不好,因为他那个吻,她心潮澎湃。 任西安回想完,脸色又黑了下去。 花言巧语,她如今是好手。 ** 快到石棉矿的时候,程梨已经睁开眼。 位于新青两省交界处的这座矿区,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石棉矿区。 车窗外的苍茫大地一片灰白,毫无生机。 像是下过一场铺天盖地已被污染为浅灰色的雪,覆盖了一切大地原有的色彩。 单调且腐朽。 间或有黑色的附着在那层似白非白、似灰非灰的颜色之上的东西。 程梨眯眼看了看,是枯死的草。 很分散,隔很远才有一株。 都是死的。 和风沙四起位于沙漠边缘的花土沟不同,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等下了车,石棉矿的空气涌入鼻腔,程梨下意识地绷紧呼吸。 空气中含有很多杂质。 这不像是恶劣的天气所致……更像是污染。 程梨眸色变了变。 她环视四周,见刚下了车的任西安在同司机布合力齐交流。 程梨慢慢靠近他们,离得近了才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她听到时那对话已经到了末尾。 布合力齐说:“地方我知道。” 任西安说:“那麻烦你。” 程梨还没更近一步靠过去,布合力齐和任西安同时上车。 被石棉粉覆盖过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任西安和布合力齐所在的那辆越野车,也在路上渐行渐远。 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很奇怪。 程梨几步走向叶连召,直入正题:“借个车。” 叶连召问:“会开吗?” 程梨说:“我会什么,报名加入队伍的时候,已经对叶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连召望了眼远去的越野:“跑得远了点儿,要是追不上,你还和车一起走丢了算谁的?” 他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招呼离得不远的二号车司机过来。 车钥匙交给程梨的时候,叶连召嘱咐:“小心驾驶,这玩意儿可人命关天。” 等2号车也风一样离开众人视野,叶连召看了看窃窃私语的几个队友,开始忧心忡忡。 这孤男寡女外加一个电灯泡布合力齐一起走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知道得猜出来几个版本。 这不管是哪个版本,主题可能都离不开:有一腿。 叶连召摁了摁额角。 这奸/情他刚知道很快就要人尽皆知? 随后他放弃琢磨这茬,招呼大家跟着向导霍加,在周围自由活动下。 *** 布合力齐开的不快,程梨追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到目的地。 布合力齐透过后视镜看到紧跟而来的越野,拐弯时他分心看了下,发现司机是程梨。 任西安也看到了,认了出来。 等进了矿工生活区,布合力齐减了车速,程梨也紧跟其后慢了下来。 很快,1号车停在一户小院前,程梨同样减速靠边停车。 布合力齐坐在车里没下车,任西安下车打开后备箱,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包裹。 程梨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任西安拿好东西便阖上后备箱,开始往院门走。 差一步之遥便能跨进院内的时候,任西安回头。 程梨看他。 任西安厉声催促:“矗那儿不会走了?走快点儿!” 程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自作主张跟来,他接受了? 程梨即刻跑上前,跟在任西安身后进了这户人家。 院子空间狭小,普通的瓦房很黑,看过去内里黑漆一片。 院内有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在拍打放置到细绳上的棉被,见任西安出现,抬手擦了下眼睛。 而后女人很热情地迎了上来,笑起来脸上被风吹出的高原红像脸颊上的两抹胭脂。 任西安对程梨说:“吴嫂。” 他也没给程梨问好的机会,紧接着问:“孩子们呢?” 吴嫂是个很憨厚的矿工家属,笑笑回:“阿离刚去学校。” 她看看任西安,又看看程梨,心里有了个想法,但是不敢过问任西安的私事没有问出口。 任西安将从行李中掏出的包裹搁置到吴嫂放置在小院内的木凳上:“给阿离的。” 吴嫂不好意思收,但又知道拒绝不了,问他:“特地来的吗?” 任西安说:“进阿尔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吴嫂说:“我们都很好,受你照顾太多,你下次来不用带东西。阿离现在很上进。” 她又问:“中午在这里吃饭吧?” 任西安告诉她:“和车队一起,还有些人在路上等,没法久留,下次吧。” 吴嫂说出那句留人吃饭已是极限,她不善言辞,脸皮也薄,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程梨更是老老实实站着,只柔和地微笑。 任西安最后问:“搬回老家的时间定了吗?” 吴嫂咳嗽几声。 任西安紧紧蹙眉。 吴嫂平复了下呼吸,缓了缓又告诉任西安:“快了,你吴哥再在矿上干两个月,等阿离放了寒假,我们就回老家。有个矿友的孩子也得了肺病,我们也不想再等了。这里……环境总归是差了点儿,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任西安点头:“搬的时候再联系,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带着程梨告辞,很快出了院门。 吴嫂一直送他们出门口,任西安几番催促,她才回了院内,不再目送他们离开。 *** 任西安走了几步站在越野车旁,程梨不知道那个名字——阿li是不是巧合。 她想问的太多,可现在的氛围,最不适合的就是问上面这个。 程梨站到任西安身旁,审时度势后问:“和他们,怎么认识的?” 任西安看了眼四处都积了粉尘的这条街道,没有吝言:“有个孩子前几年给我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他要努力,努力打败我。” 程梨问:“那个阿li?” 任西安承认:“是。” 这是段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程梨心头一凛。 她淡淡问:“这座矿区的生活环境很有问题,你建议他们离开?” 任西安看了眼前后这两排矿工生活区,拧眉:“不然呢?住在这里的人很多,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环境恶劣,知道这种环境对人体危害极大,但大多数人还是没有选择离开,不想另谋生路。” 程梨明了,多半是为生计所迫。 活下去和活得久两者之间,人们最迫切的选择会是先解决活下去。 任西安此刻倚靠在车身上,长腿交叠,程梨无声沉思,他垂眸看她。 程梨一脸严峻。 任西安觉得好笑。 他于是笑了下,情不自禁之下的。 程梨看他,任西安又赶在两人目光相对前将笑敛了回去。 程梨问:“我知识量匮乏,石棉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的?” 任西安说:“比头发细的纤维,很多制造业的原材料,国际上已经有很多地区明文禁止使用这种材料。” 程梨继续问:“为什么?” 任西安说:“医学不断发展,石棉引起各类疾病,增加患癌风险的结论越来越多。” 程梨也蹙眉:“所以禁用?那为什么不是全球禁用?” 难怪她一进石棉矿这一地区,明显的感觉到这里的空气质量有问题。 任西安神色冷凝,更为严肃起来:“很多国家和一些地区的石棉矿开发者被骂奸商,但他们说自己是为了维持生计,有需要这种材料的地方,就有开采的人。矿工一方面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健康受到影响,另一方面又怕石棉矿因为那些不断蔓延开的石棉的危害而被相关部门关停,或者石棉需求量下滑矿上生意不好,因为这些他们会失业丢掉饭碗。” 身在石棉开采业之内的人,尚纠结于此,这样一个曾经算是兴盛过的开采业日后会何去何从是一定的,但它走向末路的结局路线如何,暂时没有人能确切的知道。 程梨默默听着,最后突然说:“你别难过。” 任西安:“……” 他一时没跟上程梨的思路。 程梨话说得越来越慢,直视他:“你帮的了一个,帮不了所有,这是正常的。” 任西安黑眸有轻微的波动。 被他盯了三秒,程梨笑了下:“这鸡汤就那么难喝?你怎么一脸……活着很艰辛的模样看着我?” 她状似无奈地搬出那张免死金牌:“你不是答应我这一路上好好相处的吗?” 任西安动了下唇,不再理她,只说:“上车,回去。” 程梨没动,赶在他拉开车门之前问:“你刚才为什么笑?” 任西安否认:“没有。” 程梨坚持:“别装,我看到了,很清楚。” 任西安唇角绷紧,想把她塞回车上。 可程梨没见好就收,随后又换了个问题问他:“我这是追到了?” 任西安停下脚步。 他站在石棉矿掀起的不算柔和却也不够狂野的风里,脊背和当年一样直。 隔了几秒,任西安清朗的声线合着风传进程梨耳中:“程小姐想太多,只一节履行公民义务的环保科普课。” 程梨噢了声,声线拉得极长,透着玩味。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 一根烟。 一管唇膏。 一节环保科普课。 …… 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她还真是挺期待的。(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 他来时翻山越岭 第24章 环保科普课 第二十章:环保科普课 叶连召装完补给也没跟随大部队前去挑选纪念品,而是清点了几遍物资。 等过了无人区的第一个检查站,里面没有路,撞见活人的机率更得烧香祈求,更不会有加油站。 手机也会变成平板,失去通话作用,因为没有信号。 等叶连召整理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从跟在车队最后面的沙漠重卡上下来的时候,就见任西安从1号车上推门下车。 隔着后车窗,叶连召看到了坐在里面的程梨。 叶连召很快走上前,拍了拍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任西安的肩:“好好的,马上车队凑齐人就该走了,怎么又下车了?谈崩了?” 任西安脸上正爬满阴云,松开紧要的牙尽量平和地开口:“坐腻了,喘口气。” 叶连召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随时随地不散的风沙和车窗玻璃,他看不清楚车内的程梨的表情。 叶连召两眼一闭一睁,思考了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塞给任西安一支:“抽两口,散散心,别烦的像遍地都是欠了你钱的孙子。” 任西安没接,淡淡看他一眼:“别扯。妹子当前,你倒又不避讳了。” 叶连召说:“我那辆车上都是爷们儿,你那个又已经不用泡了。” 任西安看他。 叶连召边摁开打火机边说:“你这头上大漠孤烟直,烧得挺旺,妹子怎么惹你了?” 任西安被他的用词逗笑,扯了下唇,而后又平静下来,声线略显喑哑,说:“鬼……倒是知道。” 人不知道。 叶连召低低操了一声:“那你烦什么?” 任西安:“……” 就是不知道,才更烦。 她随便做点什么,他的一潭死水都能起波澜。 他控制得了四肢和五官,却控制不了皮/囊下的血液和心脏。 他不想溃不成军。 叶连召又开始了他的劝:“妹子又不能轻薄你。” 任西安动了下肩:“……” 叶连召继续:“不会非礼你。” 任西安唇缝微开:“……” 还是没出声。 叶连召又拍了他肩一下,豪迈放言:“学学哥,有点儿风度,一概包容。” 任西安:“……” 学不了,遇到的女人不是一个路数。 任西安随后问叶连召:“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叶连召抖眉:“说说。” 任西安一度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实话实说,扔给他两个字:“傻缺。” 叶连召随即不走心地骂了声。 任西安不再打趣他,和他商议:“到了石棉矿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叶连召问:“需要多长时间?” 任西安答:“一个小时以内。” 叶连召又问了另一个信息:“很重要?” 任西安嗯了声。 叶连召不再过问是什么事情,干脆地表示同意:“让车队的人在石棉矿拍拍照走访下,等你。” 随后倒也吐槽了一句:“你小子路上惦记的事儿可真是多啊。” *** 从花土沟到石棉矿的路上,程梨一直阖着眼睛靠在车座后背上。 frank透过后视镜看了程梨一眼,回头给了任西安一个口形,是问:睡了? 任西安目光扫过程梨的脸庞,回他:是。 frank本想继续和布合力齐聊聊风土人情,见状倒也安安静静,全程无话。 只是隔了一刻钟又回头同任西安对视,又做了个口形,继续唇语交流。 任西安读了出来:是累的? 任西安这次没给frank回应。 他想起在花土沟镇等待车队人马集齐时,程梨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程梨的意思很简单。 她昨晚睡得不好,因为他那个吻,她心潮澎湃。 任西安回想完,脸色又黑了下去。 花言巧语,她如今是好手。 ** 快到石棉矿的时候,程梨已经睁开眼。 位于新青两省交界处的这座矿区,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石棉矿区。 车窗外的苍茫大地一片灰白,毫无生机。 像是下过一场铺天盖地已被污染为浅灰色的雪,覆盖了一切大地原有的色彩。 单调且腐朽。 间或有黑色的附着在那层似白非白、似灰非灰的颜色之上的东西。 程梨眯眼看了看,是枯死的草。 很分散,隔很远才有一株。 都是死的。 和风沙四起位于沙漠边缘的花土沟不同,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等下了车,石棉矿的空气涌入鼻腔,程梨下意识地绷紧呼吸。 空气中含有很多杂质。 这不像是恶劣的天气所致……更像是污染。 程梨眸色变了变。 她环视四周,见刚下了车的任西安在同司机布合力齐交流。 程梨慢慢靠近他们,离得近了才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她听到时那对话已经到了末尾。 布合力齐说:“地方我知道。” 任西安说:“那麻烦你。” 程梨还没更近一步靠过去,布合力齐和任西安同时上车。 被石棉粉覆盖过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任西安和布合力齐所在的那辆越野车,也在路上渐行渐远。 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很奇怪。 程梨几步走向叶连召,直入正题:“借个车。” 叶连召问:“会开吗?” 程梨说:“我会什么,报名加入队伍的时候,已经对叶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连召望了眼远去的越野:“跑得远了点儿,要是追不上,你还和车一起走丢了算谁的?” 他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招呼离得不远的二号车司机过来。 车钥匙交给程梨的时候,叶连召嘱咐:“小心驾驶,这玩意儿可人命关天。” 等2号车也风一样离开众人视野,叶连召看了看窃窃私语的几个队友,开始忧心忡忡。 这孤男寡女外加一个电灯泡布合力齐一起走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知道得猜出来几个版本。 这不管是哪个版本,主题可能都离不开:有一腿。 叶连召摁了摁额角。 这奸/情他刚知道很快就要人尽皆知? 随后他放弃琢磨这茬,招呼大家跟着向导霍加,在周围自由活动下。 *** 布合力齐开的不快,程梨追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到目的地。 布合力齐透过后视镜看到紧跟而来的越野,拐弯时他分心看了下,发现司机是程梨。 任西安也看到了,认了出来。 等进了矿工生活区,布合力齐减了车速,程梨也紧跟其后慢了下来。 很快,1号车停在一户小院前,程梨同样减速靠边停车。 布合力齐坐在车里没下车,任西安下车打开后备箱,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包裹。 程梨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任西安拿好东西便阖上后备箱,开始往院门走。 差一步之遥便能跨进院内的时候,任西安回头。 程梨看他。 任西安厉声催促:“矗那儿不会走了?走快点儿!” 程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自作主张跟来,他接受了? 程梨即刻跑上前,跟在任西安身后进了这户人家。 院子空间狭小,普通的瓦房很黑,看过去内里黑漆一片。 院内有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在拍打放置到细绳上的棉被,见任西安出现,抬手擦了下眼睛。 而后女人很热情地迎了上来,笑起来脸上被风吹出的高原红像脸颊上的两抹胭脂。 任西安对程梨说:“吴嫂。” 他也没给程梨问好的机会,紧接着问:“孩子们呢?” 吴嫂是个很憨厚的矿工家属,笑笑回:“阿离刚去学校。” 她看看任西安,又看看程梨,心里有了个想法,但是不敢过问任西安的私事没有问出口。 任西安将从行李中掏出的包裹搁置到吴嫂放置在小院内的木凳上:“给阿离的。” 吴嫂不好意思收,但又知道拒绝不了,问他:“特地来的吗?” 任西安说:“进阿尔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吴嫂说:“我们都很好,受你照顾太多,你下次来不用带东西。阿离现在很上进。” 她又问:“中午在这里吃饭吧?” 任西安告诉她:“和车队一起,还有些人在路上等,没法久留,下次吧。” 吴嫂说出那句留人吃饭已是极限,她不善言辞,脸皮也薄,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程梨更是老老实实站着,只柔和地微笑。 任西安最后问:“搬回老家的时间定了吗?” 吴嫂咳嗽几声。 任西安紧紧蹙眉。 吴嫂平复了下呼吸,缓了缓又告诉任西安:“快了,你吴哥再在矿上干两个月,等阿离放了寒假,我们就回老家。有个矿友的孩子也得了肺病,我们也不想再等了。这里……环境总归是差了点儿,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任西安点头:“搬的时候再联系,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带着程梨告辞,很快出了院门。 吴嫂一直送他们出门口,任西安几番催促,她才回了院内,不再目送他们离开。 *** 任西安走了几步站在越野车旁,程梨不知道那个名字——阿li是不是巧合。 她想问的太多,可现在的氛围,最不适合的就是问上面这个。 程梨站到任西安身旁,审时度势后问:“和他们,怎么认识的?” 任西安看了眼四处都积了粉尘的这条街道,没有吝言:“有个孩子前几年给我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单,他要努力,努力打败我。” 程梨问:“那个阿li?” 任西安承认:“是。” 这是段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程梨心头一凛。 她淡淡问:“这座矿区的生活环境很有问题,你建议他们离开?” 任西安看了眼前后这两排矿工生活区,拧眉:“不然呢?住在这里的人很多,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环境恶劣,知道这种环境对人体危害极大,但大多数人还是没有选择离开,不想另谋生路。” 程梨明了,多半是为生计所迫。 活下去和活得久两者之间,人们最迫切的选择会是先解决活下去。 任西安此刻倚靠在车身上,长腿交叠,程梨无声沉思,他垂眸看她。 程梨一脸严峻。 任西安觉得好笑。 他于是笑了下,情不自禁之下的。 程梨看他,任西安又赶在两人目光相对前将笑敛了回去。 程梨问:“我知识量匮乏,石棉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的?” 任西安说:“比头发细的纤维,很多制造业的原材料,国际上已经有很多地区明文禁止使用这种材料。” 程梨继续问:“为什么?” 任西安说:“医学不断发展,石棉引起各类疾病,增加患癌风险的结论越来越多。” 程梨也蹙眉:“所以禁用?那为什么不是全球禁用?” 难怪她一进石棉矿这一地区,明显的感觉到这里的空气质量有问题。 任西安神色冷凝,更为严肃起来:“很多国家和一些地区的石棉矿开发者被骂奸商,但他们说自己是为了维持生计,有需要这种材料的地方,就有开采的人。矿工一方面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健康受到影响,另一方面又怕石棉矿因为那些不断蔓延开的石棉的危害而被相关部门关停,或者石棉需求量下滑矿上生意不好,因为这些他们会失业丢掉饭碗。” 身在石棉开采业之内的人,尚纠结于此,这样一个曾经算是兴盛过的开采业日后会何去何从是一定的,但它走向末路的结局路线如何,暂时没有人能确切的知道。 程梨默默听着,最后突然说:“你别难过。” 任西安:“……” 他一时没跟上程梨的思路。 程梨话说得越来越慢,直视他:“你帮的了一个,帮不了所有,这是正常的。” 任西安黑眸有轻微的波动。 被他盯了三秒,程梨笑了下:“这鸡汤就那么难喝?你怎么一脸……活着很艰辛的模样看着我?” 她状似无奈地搬出那张免死金牌:“你不是答应我这一路上好好相处的吗?” 任西安动了下唇,不再理她,只说:“上车,回去。” 程梨没动,赶在他拉开车门之前问:“你刚才为什么笑?” 任西安否认:“没有。” 程梨坚持:“别装,我看到了,很清楚。” 任西安唇角绷紧,想把她塞回车上。 可程梨没见好就收,随后又换了个问题问他:“我这是追到了?” 任西安停下脚步。 他站在石棉矿掀起的不算柔和却也不够狂野的风里,脊背和当年一样直。 隔了几秒,任西安清朗的声线合着风传进程梨耳中:“程小姐想太多,只一节履行公民义务的环保科普课。” 程梨噢了声,声线拉得极长,透着玩味。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 一根烟。 一管唇膏。 一节环保科普课。 …… 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她还真是挺期待的。( 他来时翻山越岭 http://www.suya.cc/11/111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