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记录(GL)》 复生记录(GL) 第1章 水?需不需要? 丘杉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伸出手,拿了一瓶。不喝归不喝,洗手洗脸也行。矿泉水移出了货架范围,丘杉一松手,矿泉水竖直掉进手推车里,弹起复落下,滚动不止。手推车“叮咣叮咣”响了好长时间,动静大得像要散架一样。 这声音有点刺耳,但是丘杉丝毫不嫌弃,她还有点高兴。她的耳朵功能良好,和生前一样,可是如今方圆几十米甚至几百米内都不见活人,这座城市像是和人们一起死了一样,只有烈日下丧尸拖着步子走动的“沙沙”声和报丧一般的令人厌烦的蝉鸣。她听不到别的声音,她想听,但是没有人能发出声音。 或者是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丘杉想起昨天那几个来去无声的人类。在这座满是丧尸的城市,活着的人必须低调才有可能保命。顺带着,丘杉也想起了被那些人终结的几具丧尸。 事情发生在距离这儿几公里外的一间超市,当时她就在超市对面的蛋糕店,隔着落地玻璃,她看到几个活人冲上马路,第一反应就是出去打个招呼。尽管心中激动,她却走不快,以至于她还没走到蛋糕店门口便看见那些人干脆利落地将刀子扎进丧尸的脑袋。它们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死得透透的。那个时候丘杉才突然想起来,她已经不是活人了,对那些在超市里搜集食物的人来说,她是怪物。于是她扶着墙躺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爬起来,没敢进那间超市,背着包继续赶路。 用“它们”来指代丧尸正确吗?丘杉职业病突然犯了,连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也要纠正错别字。她想道:丧尸还算不算人类? “沙沙”声越来越近,丘杉转过头,看到刚才她在超市门口遇到的那具丧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身上穿着脏污的制服,皮带上别着对讲机,胸前还挂着一只蓝色的塑料哨子——他生前应该是一名保安,死后不知道从那栋楼游荡到了这里,被手推车发出的响动吸引过来。 对,他已经死了。丘杉让开路,保安丧尸从她旁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它的半边屁股都没了,真是惨啊,丘杉心里感叹。它走到货架尽头,没往旁边货架转弯,又木然地一瘸一拐地返回来。当它再一次经过丘杉的时候,丘杉慢慢抬起胳膊拦住它,把它的哨子摘了下来,然后再一推它,它便朝超市门口的方向接着走了。 丘杉把哨子拎到眼前看了看,哨子很完整,应该能吹,不过得先冲干净。她把哨子挂在脖子上,从货架上取下另一瓶矿泉水,接下来就到了最困难的步骤——拧瓶盖。 变成这副样子,最难适应的就是不协调的身体,不能跑,不能跳,一不留神就摔跤,不过幸好她感觉不到疼痛,摔摔碰碰很轻松。拧瓶盖这么精密这么高难度的事情极具挑战性。丘杉左手把水瓶平举,右手虎口卡住瓶盖,然后双手一齐发力。 滑脱了。水瓶砸进手推车,和先前那瓶水撞在一起,手推车响起“叮咣”二重奏。 丘杉无奈地看到已经走出超市的保安丧尸又跛行回来。丘杉两手在裤子上摩擦两下,蹭掉不存在的汗,然后从货架上取下第三瓶水。这里已经属于郊区了,附近人少,这意味着丧尸少,但也意味着幸存者少,因此超市里的东西大都保存着。 丘杉平举矿泉水瓶,余光瞥见又有一具丧尸摇晃着跟在保安丧尸后面走了进来,手上似乎还捉着一根细长的棍子。 棍子?丘杉转头看过去,却见保安丧尸蓦地掉头,喉中发出无意义的低沉嘶吼,朝着后来的黑衣丧尸扑上去! 恰在这时瓶盖拧松,瓶中的水受到挤压,从瓶口“噗”一声喷了出来,与此同时,黑衣丧尸双手抡起铁棍,将保安丧尸砸得脑浆迸溅斜飞出去撞上收银台而后轰然倒地。 刹那间丘杉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反应却极其迅速,丢下水瓶将手推车横挡在身后,转身就逃,只可惜她用尽力气也只能让自己走得稍快一些。耳听后面的脚步声近了,丘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丧尸开始自相残杀了吗? 她反手打落货架上的饮料,试图阻止黑衣丧尸的逼近,很快便听到了效果,黑衣丧尸“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丘杉精神大振,绕至旁边一道,向着超市门口以最快的速度艰难走着。突然,丘杉停住,她转头从货架上的空隙看到了黑衣丧尸的脸。它也停住了。 它爬起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丘杉对上它的目光,立时从心里感到一阵寒意,连身体都有被冻僵的感觉。 不对,我本来就是僵的——丘杉不合时宜地想道。 她往门口方向走了一步,对面的丧尸未动,但眼睛牢牢锁定她。 难道这个丧尸和自己一样,还存有意识?丘杉一边想着,一边张开嘴,喉咙间发出一声怪叫:“哈!”她其实想说的是“嗨”,但后者发音比较困难。 没想到这一声却似乎激怒了对面的丧尸,只见它沿丘杉走过的路线绕过货架朝着丘杉大步追上来,丘杉不及多想只顾逃命,再度打落货架上的物品,但这已经无法阻挡身后丧尸的步伐。当她听到破空之声,她立即双手抱头,弓背闭眼,瞬息之间铁棍如预料中重重击在背上,丘杉直挺挺扑倒在地,在脸快砸到地面的时候努力仰了下头,免得破相。要知道现在她的身体,哪儿破了就是破了,不会再愈合。 趴在地上,丘杉想,她应该喷出一口血来的,但是事实上她这具丧尸的身体里恐怕已经没有新鲜的血液了。 这里距离西笺市只有一天的路程。再有一天,她就可能获救,回到正常的形态,她就可以说话、可以吃饭……丘杉满心不甘。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像传说中人死前所看到的“走马灯”,她想起童年,想起父亲,想起她短暂的记者生涯,甚至想起高中暗恋过的女同学。 下一棍怎么还没落? 丘杉觉得自己趴着有一会儿了,后面那位要真想杀她,她的脑袋早该爆了。从黑衣丧尸出现直到现在,丘杉完全被动,不明白状况,这感觉很不好。她艰难地翻了个面,双手仍然护头,看向跨立在她双腿两边的犯罪嫌疑丧尸。嫌疑丧尸全身只有头颈露在外面,戴一副蓝色橡胶手套,手里握着刚刚行凶的铁棍,丘杉注意看了眼,原来那是根一米长的钢筋。现在钢筋的另一头就抵在她腰旁边的地面上,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敢反抗,这根钢筋就会捅进她的肚子。 现在丘杉百分百确定,这位丧尸并不是普通丧尸,普通丧尸无法视物,没有智力,更不会使用工具,而面前这位不但和她一样背着包,而且使钢筋使得非常熟练,丘杉觉得如果这位身体再灵活一些,基本就等同于人类了。 从外表看,这位“女同胞”也很像人类:衣裤整齐,身体没有明显创伤,脸还特别干净。要是没看见这位进门时标准的“丧尸走”,或者如果这位脸上有点表情,丘杉很可能会以为它就是人类。 丘杉把面前这位全身都看了一遍了,这位还没动静。钢筋在侧,丘杉不敢出声或乱动,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过了半晌,黑衣丧尸终于有变化了。 它皱起了眉毛。 丧尸可以皱眉吗?丘杉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接着它张口问:“人,还是丧尸?” 丧尸还能说话?可她就只能发出“嗯”、“啊”、“嗷”这类简单的音,莫非丧尸分等级,她的等级比面前这位低? 黑衣丧尸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手上的钢筋指着丘杉的脸,又问了一遍:“人,还是丧尸?” “啊!”丘杉忍不住叫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穿黑衣黑裤的不是丧尸,而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它”,而是“她”!所以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保安丧尸会扑向她、为什么她的动作异常灵活、为什么她有表情而且能说话…… 这是个人! “别叫!”丘杉的额头被钢筋顶住。 脾气不太好的人,丘杉在脑子里补充道。 钢筋下移抵在丘杉的心脏位置,黑衣人说:“我问,是就点头,不是摇头,明白吗?” 丘杉点了下头。 “你被感染了?” 丘杉点头。 “知道自己是谁吗?” 丘杉点头。 “吃过人吗?” 丘杉摇头。 “能说话吗?” 丘杉摇头。 黑衣人似乎一时想不到问题,皱眉打量丘杉。丘杉努力睁大眼睛,用眼神表达自己友好无害。过了许久,黑衣人终于把钢筋从丘杉身上移开,说道:“起来。” 丘杉撑着地面,笨拙而缓慢地爬起来站立。 黑衣人道:“给我看你的伤口。” 丘杉拉开领口,露出右肩,那上面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抓痕,一大块肉都不在了。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拉上去。”黑衣人眉头皱得更深。 丘杉整理好衣服,等着黑衣人的下一个命令。作为丧尸醒来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类近距离接触,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她有口不能言,只能用完好的眼睛去看。 这人的皮肤接近于苍白,五官十分标致,面无表情的时候确实不太像人类。像个变态科学家,丘杉心想,而且是美女款。 “你是在这里被感染的吗?” 丘杉摇头,然后抬手指向超市门口的收银台。 “那里有东西?”黑衣人试着理解。 丘杉点头,转身蹒跚着走过去,绕过地上拦着的保安丧尸,慢慢弯腰,从收银台后面拖出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用迟钝的手指很不流畅地拉开了拉链。 突然一具开膛破肚的丧尸嚎叫着闯进超市,双手伸向黑衣人,黑衣人似被这恐怖场景骇住,后退了几步。比这具更惨不忍睹的丧尸丘杉见过不少,她从背包里掂出一把菜刀,走向那具丧尸,将菜刀劈进了它的脑袋。 丧尸只对活物有反应。 丘杉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丧尸,又看了看手里的菜刀。这把菜刀原本是用作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她不想变成只会吃人的怪物,所以她早已决定,一旦她发现自己失控,就砍向自己的脑袋。好在这三天以来,她的意识始终清醒,而现在,这把菜刀终结了另一具丧尸。 黑衣人走上前,对发着愣的丘杉说道:“和我一起走吧。”(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章 一回生二回熟,丘杉走出超市,劈掉了两具闻味而来的丧尸,站在尸体旁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丧尸再过来,才摇摆着回到超市。在这过程中她没有多余感触。丧尸与她是不是同类?灭掉丧尸和杀人是不是一回事?这些问题她无暇去想,她见过丧尸吃人的疯狂场景,如果超市里那个人类要活着,那么目力所及的丧尸都必须倒下。 丘杉认为自己是人,就算她已经被感染,就算她的躯体与丧尸没有差别,只要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人。是人,就得保护另一个人类。 黑衣人已经将丘杉的背包提到收银台上,拉链全部打开,但没有翻里面的东西。丘杉走过去,从外侧口袋夹出一份省地图,黑衣人帮助她将地图在台上铺开。 丘杉慢慢弯曲四指,食指点在东峻市的市中心处,然后抬头看着黑衣人。 “这是你最初感染的地方?” 丘杉点头,然后食指向西边滑动,点在东峻市与西笺市交界处。 “我们现在的位置?” 丘杉发现这个人挺聪明,心里感叹自己幸运。食指继续往西走,停在西笺市的市中心,丘杉看向黑衣人,同时露出征询的眼神。 黑衣人摇头道:“不能去西笺市,我就从那里过来。” 黑衣人没说透,不过丘杉也猜到了,西笺市与这里一样,也已经布满丧尸。丘杉点了下头,折叠着地图,同时思考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去。 “我要去中辞市,”黑衣人说,“那里有全国最大的传染病研究所,而且疫情已经得到控制——至少在通讯中断之前是这样。” 没有犹豫,丘杉直接点了头。现在资讯匮乏,丘杉不知道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已经沦陷,既然黑衣人提供了一个目的地,她们只管去看看,倘若途经了安全的城市,她们自然可以停下。 丘杉又拿了一份大幅的全国地图铺开。东峻市到西笺市的距离,和东峻到中辞的距离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丘杉现在的身体虽然不需要耽误时间休息或者进食,但步行速度极慢,因此走了三天还没有走到相邻的西笺市。而从这里到中辞市,要跨省,丘杉目测按照她的速度,大概要走二十五到三十天。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可以这么没效率地一直走过去,因为只要不遇到冲动的人类,她便没有危险。但是现在她身边有个人类,情况完全不同。这里是郊区,丧尸密度低,假如她们误闯入丧尸大量聚集的地方,即使她用全身作盾,也难逃两人都被撕碎的下场。 想到这里,丘杉抬起双臂,两手虚握,身子往左边倒了一下又往右边倒了一下,然后抬起左腿,脚在空气里踩了踩。完成整套动作,丘杉期待地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没懂。丘杉毫不气馁,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僵硬程度,做任何动作都和邪教仪式差不多,这人猜不出来太正常了。她挥了下手让这人等着,绕着超市转了半圈,拎着一面塑料盆回来,把塑料盆反扣在地上,坐在上面把刚刚的流程重复一遍,最后新加了一个动作:单手朝前推了两下,同时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车,开车,我会不会开车?” 丘杉点头,非常欣慰。 “不会。” 丘杉想要站起来,臀部一用力,脸盆朝后滑了一小段,丘杉一下坐到了地上。黑衣人吸了口气,似乎替丘杉觉得疼,弯腰握住丘杉的手腕把她拉起来。丘杉举起右手,四指回拢大拇指竖起,朝着黑衣人不灵便地弯了两下,表示“谢谢”。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我找点吃的,我们就走。” 丘杉看向她的背影,由于脖子僵硬无法立刻转回去,这一眼就有点漫长,丘杉把她的整个背面都看了一遍,对她绑起的长发印象深刻。在疫情爆发的两天前,丘杉因为天热刚剪过头发,是十年来最短一次,露出了耳朵和脖子,原本想着到了秋天头发长度就非常合适了,但现在头发还会不会长都是个问题。 丘杉走到日化区,洗发水和一护发素各拿了一瓶,放进背包。这时黑衣人也过来了,身后的背包比来时鼓了许多,丘杉跟与她一同走出超市。黑衣人走路还是有些打晃,手脚不特别协调,但绝对比丘杉好得多,丘杉走着走着就有点跟不上,只好“嗷”了一小声。黑衣人停下等了会儿,然后放慢速度配合丘杉的步伐缓慢前行。丘杉觉得这么走不是回事,便又做了一次握方向盘的动作,然后手先伸向自己,再伸向对方。 “你教我开车?” 丘杉指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车?” 如果脸上肌肉能随意志而动,丘杉现在肯定是笑着的,为了不吓着她,丘杉就没试着扯嘴角,只是点了下头。 黑衣人想了想,道:“好。” 丘杉手持菜刀在前面带路,见到丧尸过来便提前拦截劈倒。黑衣人握着钢筋中段,跟在丘杉周围走走停停,手中钢筋前后晃悠,居然晃出一种悠闲的节奏。 穿过两条街,便到了丘杉看见汽车的地点。这段路上共有三辆车,其中一辆就在她们过来的路口,顺着往前几步远;一辆在街对面,车门掉了一扇;还有一辆横在路中间。丘杉伸手让黑衣人停下,自己走上前,头伸进副驾车窗看了看,见这辆车是手动档,便放弃了。她没信心用比划的方式让黑衣人明白踩离合换挡的步骤,自动档的汽车对于初学者相对容易一些。 决定往西走的第一天,丘杉就尝试过开车,要不是那辆车的安全气囊很尽责,现在她胸口就不是凸出来的而是凹进去的。她失去了感知能力,油门踩下去脚不知道轻重,等她发现踩过头的时候,僵硬的脚又没能及时移到刹车上,百来万的跑车就这么一脚报废了,还损坏了公共建筑,实在可惜。 丘杉往前走,到了横在路中央那辆车旁边,主驾车门包括车窗外面整个糊了一层血,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丘杉正要开车门,被跟来的黑衣人叫住:“先看对面的。” 丘杉给予充分理解,穿过马路去看那辆车。车门掉了车窗碎了都不是事儿,这是逃命又不是旅游,考虑不了那么多,但问题是这一辆也是手动档,丘杉向黑衣人摇头,这次黑衣人没再说什么,丘杉便走回马路中央,拉开了那扇糊满了血的车门。 车门刚一开,一具尸体就从座位滑了出来,由于天热已经开始腐烂的上半身砸在地上,腿卡在车里不自然地扭曲着,几只苍蝇在尸体上方嗡嗡盘旋。黑衣人别开头不愿再看。这具男尸死状之惨,连见多识广的丘杉看了也有点不舒服,尸体的头颅和脖子脱开半拉,再啃几口就彻底断了,两条手臂自肘部往下都没了,从伤口看,缺失的两段小臂也是被咬断的。尸体落在地上之后,圆睁而无光的双目正好瞪着丘杉,丘杉看到这辆车是自动档,便把尸体的两条腿拽出来,放下背包坐进去发动车子,看仪表盘上显示的油量。 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突然发出“呼哧”的气声,残缺的手臂朝着黑衣人的方向伸去,蠕动着试图向她移近,黑衣人皱眉扬起钢筋,迟疑一下,用钢筋戳了下它的头部,道:“如果能听见我说话,就不要动。” 不出所料,它依然徒劳地挥舞着残臂,并且翻身向她爬去。 黑衣人手起钢筋落,这具丧尸的头颅终于从脖子上脱离,“骨碌碌”滚出一米多远,而它的嘴巴仍然一开一合。 丘杉看傻了眼,她确实见过人类解决丧尸,而且不止一具,但把头直接抡掉的还真是第一次见。这会儿如果她能分泌口水,她特别想咽一下定定神。丘杉下车做了做心理建设,弯腰拎起丧尸的残臂,将躯体一直拖到那颗孤独的头颅边上,拼成全尸,然后返回车里,招手让黑衣人过来看演示。 黑衣人的领会能力非常强,丘杉没费多大劲,在太阳沉没之前就圆满完成教学任务。这让丘杉联想到“你画我猜”游戏,她不由畅想:如果有这么一档比赛节目,她们两个去参加肯定有希望拿冠军。不过眼下,就算真办了这个节目,她们也得有命去参加。丘杉还是稍微有点不放心黑衣人的开车技术,真撞车了她倒没关系,最多身体变个形状,估计是死不了,但黑衣人现在还是活人,到时候就不太好说了。因此丘杉与黑衣人约定,只要她拍打车子,黑衣人就刹车。 汽车在路中间歪歪扭扭地开了几十米,一个急刹,丘杉下车到路边的家纺店拿了一个枕头一条毯子,放到车后座。汽车朝着落日的反方向继续行驶。丘杉把地图摊在副驾驶储物箱表面,时时注意着路线。 大路宽敞任驰骋,黑衣人起初有些生疏,渐渐地便开稳了。车子上了高速,向着东南方的中辞市一头扎去。路中常可见停滞或撞毁的汽车和随地横陈的尸体,路两旁时不时还有游荡的丧尸。出于安全起见,黑衣人车速只开到三四十,放在以前这车早该被撞翻七八次又被碾过两三回了。 夕阳映霞,天空红如血河。丘杉不知道走下去会遇到什么,但如今已没有别的路了。在今天之前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生,她想要再次感受风雨阳光,再次注满温热的血液。而今天起,她还想要保护身边这个人类的生命,这是她的同伴。 天色越来越暗,最终在短短几分钟内转入夜间模式。丘杉拍一下储物箱,黑衣人慢踩刹车停住,身子往后靠着座椅。 没有路灯,没有其他行驶的车,四外漆黑,近光灯已经不够用了。丘杉胳膊伸过去,换了远光灯,示意继续走,但黑衣人却看着前方没有动。丘杉转过头,“呃”了一声。前方,在近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竟然有十几具丧尸正向这边徐缓靠近,如果晚点换远光灯,恐怕等她们发现这群丧尸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应对了。 丘杉按一下黑衣人的胳膊,握着菜刀下了车,不忘关上车门。她走到车的正前方,挡住一束光,独自迎着逐渐围拢丧尸走向前。 黑衣人坐在车里,注视着她的身影。只见她歪歪斜斜地在路中间走动着,菜刀举过头用力劈下,解决一具丧尸,接着又是一具,越走越远。黑衣人开车慢慢跟上去,拎着钢筋走出车外。 活物的气味突然明显起来,丧尸纷纷朝着黑衣人走近,丘杉夹在丧尸之中,一边移动一边砍杀丧尸,黑衣人则无声挥动钢筋,将丘杉来不及砍的丧尸一一开瓢。 引擎声还在响着,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单调。(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3章 处理完路上那群丧尸,黑衣人开着车继续往前。 经过刚刚一场小战,丘杉的身体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而黑衣人就不同了,丘杉看得出她手臂和腿都有些发软,只是她眼神坚定,丘杉知道她此刻一定是不肯休息的。又开了一个小时左右,丘杉拍拍车门,让黑衣人停车。 黑衣人不明所以,看着丘杉等解释。丘杉做了个往嘴巴里塞东西的动作,然后拿着强光手电筒和菜刀,打开车门。 黑衣人一把拉住丘杉:“你要去吃东西?” 丘杉给她个无奈的眼神,指了指她的嘴。 “对不起。”黑衣人有些赧然地放手。 丘杉抬手画了个圈。 “你去观察周围情况?” 丘杉点头,下车打开手电筒,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查看周围有没有丧尸的踪影。转完一圈,丘杉对车里的黑衣人打个手势,走远一些绕大圈巡逻。这段高速两边都是水田和池塘,非常空旷,隔着很远才有一栋两三层的简易小楼,打着手电筒望过去看得一清二楚。丘杉查看了几栋近处的房子,都没有发现丧尸。再远些是树林,丘杉拿手电筒晃了两下,不见什么动静,便没有过去。 在附近来回走了三趟,丘杉返回车里。黑衣人已经吃完东西,腿上垫着白枕头,在一个又厚又大的白本子上写着什么,微低着头,神情专注。丘杉看了会儿她的长而直的睫毛,见她没有遮挡本子上的内容,便低头看过去。她已经写出了几段内容,每段都不短,丘杉没有注意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摘了橡胶手套,细白的手中握着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流畅滑动,写出一行方正漂亮字来:邢博恩记录于七月十三日晚。 “西……”丘杉喉咙发着模糊怪异的单音,“西,恩。” 黑衣人合起笔,抬头看向丘杉,然后顺着丘杉的视线看到本子上的最后一行字,顿时恍然,手指点着“邢博恩”三个字说:“这是我的名字,邢,博,恩。” 丘杉努力念着:“西,么,恩。” “邢博恩。” “西么,”丘杉打喷嚏似的用力把这两个字含混地黏在一起,最后一个字实在连不上去了,停了停才跟上,“恩。” “……”邢博恩眨了眨眼。 丘杉心里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把人家好好的名字念成这样。 邢博恩把本子收进背包,说道:“你能发出接近的音,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我的名字。” 丘杉想到什么,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拿给邢博恩看。 邢博恩接过去:“记者工作证?你叫丘杉。你很上相。” 丘杉咧了下嘴角,把记者证珍重地放回口袋,指一下邢博恩,然后双手合在一起放到耳朵边,歪了下头。 “我睡觉?” 丘杉又指向车顶。 “你守夜?你不困吗?” 丘杉摇头。 邢博恩好像对这方面很好奇,移了下身子,脸正对丘杉,问道:“你这几天没有休息过,会不会感觉困或者累?” 丘杉又摇了下头。 “感到过饥饿吗?” 丘杉慢慢垂头,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些问题自己也觉得困惑,半晌没有回应。 邢博恩说:“我现在还不是很困。不如这样,我尽量睡,如果到天亮——大概五点的时候我还没有醒,你就叫醒我,我们继续上路。” 丘杉点头同意,带着手电筒和菜刀下了车,姿势笨拙地往车前盖上爬,试了几次才爬上去。邢博恩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丘杉手脚并用,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朝自己刚走了一步,猛地摔倒,整副身体拍在车前盖上,灰白的脸撞上玻璃,和自己眼对眼。邢博恩从丘杉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尴尬,为了不让尴尬扩大,坐定绷住了表情。 丘杉双脚蹬了几下,没找到借力点,站不起来,干脆靠手臂的力量,抓着车顶的两边,把身体一点点地拽上车顶。邢博恩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上依次爬过了丘杉白色的短袖、军绿色短裤和裸-露的小腿,最后是一双鞋,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车顶上传来几声动静,邢博恩有点担心丘杉会从车顶直接掉下来,好在她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很快车顶安静了,接着传来两下轻轻的敲击,邢博恩便知道丘杉已经坐稳了。 正是夏天热的时候,开车时有风从窗户灌进来还好受些,车停下来就只剩铺天盖地的闷。邢博恩伸出手去探了一下,没有风,于是把车窗升起,仅留道缝。车窗马马虎虎擦过了,留着几块顽固的不明粘稠物,虽然碍眼倒不太影响视线。 她关掉车灯,关掉引擎,陷入无边的黑暗,眯眼适应了片刻,放倒椅背躺了下来。眼睛刚一闭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飞速在脑海中闪过,激得她胸口有如被重锤敲着,一阵阵钝痛,两粒眼泪被痛出眼眶,顺着眼尾坠下。灾难发生得太突然,即便有了准备,也一样束手无策,一样要经受生离死别。 邢博恩原以为今夜会失眠,却没想到很快她的意识就坠入深海。她太累了,这两天她就像行走在饥荒之地的一块肉,丝毫不敢放松。此刻,她如昏迷一般全身无力地躺着,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座椅里面,仿佛这是世上唯一安全的位置。她没有做梦,亦感知不到时间的经过,当她被连续不断的噪声吵醒的时候,她以为只过了一瞬。 天色将明未明,约莫是四五点的样子,邢博恩迷茫地睁着眼睛,看到车窗外压着一张面目全非的人脸,一只手正从车窗缝拼了命往里挤,两根手指被车窗刮去一层皮肉挤进来乱动着。突然一把银色的菜刀劈入车窗外的头颅,脑浆喷溅在车窗上,那具丧尸倒下去,两根手指还夹在车窗缝里。 这下邢博恩彻底清醒了,坐起朝窗外一看,车周围歪倒着数具丧尸。邢博恩将车窗放下一点,令丧尸的手掉出去,然后关闭车窗,戴上手套握着钢筋推开车门,脚还没有伸出,车门就被一把关上,紧接着一件熟悉的脏兮兮的白色短袖出现在窗外。丘杉弯腰,透过车窗冲她摇了下头,手往前指。 正前方道路已被丘杉清理干净。没空争论,邢博恩升起椅背发动汽车,碾着地上的尸体颠颠簸簸行驶十多米,离开了丧尸包围圈,开门下车,走到车尾一个垫步,钢筋自下往上抡起,狠狠打中最前一具丧尸的下巴,趁其倒地,邢博恩将钢筋竖直插-入它的头部,旋即拔出钢筋,从第二具丧尸张开的口腔捅进去,接着抬腿踹开这具丧尸,将钢筋扎入第三具丧尸浑浊的眼珠。她的手忍不住颤抖,但是又有两具丧尸扑过来,邢博恩咬牙将钢筋一送,迅速抽出,照着左边丧尸的耳朵用力横扫过去,将它脑袋砸得变了形状,这时右边的丧尸已经扑到邢博恩跟前,她举起了钢筋,动作却有一刹那的迟疑。 这具丧尸生前是个小姑娘,扎两条辫子穿着粉色的卡通连衣裙,只是如今连衣裙上已满是污秽。定格在半空中的钢筋终究没有落下去,邢博恩一脚蹬向它的胸口,却不想反被它抓住了腿,一个趔趄踩在它的肚子上,钢筋也脱了手。它全然不觉疼痛,两只没有血色的小手扒着邢博恩的裤子,嘴巴发出野兽般的嘶声。邢博恩慌忙甩腿,刚挣开丧尸的手想要后退,鞋子又被它扯住。眼见面前几具丧尸伸长手臂向她迫近,邢博恩大喊一声:“丘杉!” 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拽向后面,邢博恩回头看到面无表情的丘杉,心中顿觉安定。 丘杉强硬地把她塞进车里,挡在车门前不停劈砍,解决了近处几具丧尸,然后捡起邢博恩的钢筋和一只鞋子,回到车里。邢博恩立刻开车,将车后的丧尸渐渐甩开。更多的丧尸从树林里走出,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它们漫无方向地行走着,直至发现新鲜的血肉。 天徐徐亮了,太阳隐蔽在云层之后,这是一个闷热的阴天。邢博恩停下车,脱去手套随意擦了擦放在腿上,就着矿泉水咽下有点变质的三明治,丘杉对着右侧后视镜拿毛巾擦拭脸上溅到的东西。 “太用力了。”邢博恩吞完那个怪味三明治,灌两口水,对丘杉说道。 丘杉手停了一下,试着轻点,擦了半天毛巾压根没碰到脸。 “我帮你擦。”邢博恩抽走毛巾,往上面倒了点水弄湿,细致地擦干净丘杉的脸。 邢博恩的睫毛很密,丘杉看了一会儿,眼珠转到一边。 “好了。”邢博恩重新戴上手套,以备随时都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 丘杉照照后视镜,转回头对她张了两下嘴。 “不客气。”邢博恩说完,忽然凑近盯着丘杉的眼睛,问,“你感染之后,视觉有没有变化?” 丘杉摇头。 “听觉?嗅觉?味觉?” 前两个问题丘杉都摇了头,最后一个她迟疑着没动。 “正常的食物,你还能尝出味道吗?” 丘杉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晃了晃。 “能尝出味道,但没有吃的*?”邢博恩点头表示了解,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肉,新鲜的,有*吗?” 丘杉诚实地摇头。 邢博恩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说道:“我本来猜想你有这方面的需要,只是不如它们强烈,足以受理性管束。” 丘杉耸肩,其实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很难理解。一具不想吃人肉的丧尸还能叫丧尸吗? 感染了这种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病之后,因为她始终头脑清醒,所以她坚信自己还是人类,但她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已变为了丧尸的形态。就在三天前,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经历过疼痛、高烧、虚脱、身体麻痹直至失去知觉……她的意识不曾模糊,她甚至知道自己心跳停止的过程。后来她陷入昏迷,或者说,在那时,她的身体已经死亡。 可是她又醒来了,失去了很多,但还是醒了。她还看得见,还听得见,甚至她可以行走,即使躯体不再灵活自如。当她走到街上,看到数不清的双目呆滞的痴行僇僇的丧尸,而这些丧尸对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什么变了。 但是她确确实实从未感觉到人类血肉的吸引力。邢博恩是她感染之后第一个近距离的人类,她们距离近到她可以隐约嗅到邢博恩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可她还真不想朝着邢博恩咬一口尝尝。传说人肉的滋味并不好。 想到这里,丘杉又转头打量邢博恩。 也许是因为连日劳顿,邢博恩脸色苍白得不太寻常,脸颊皮肤下的细小血管朦胧可见。丘杉想:如果邢博恩尝起来有味道,应该是清淡的,很解渴,如同积在淡香花瓣上的一口雪。 “怎么?” 丘杉摇头。 “继续走吧。”邢博恩发动汽车。(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4章 荒无人烟的道路,走得越远,越会感到尽头也被无限拉远。丘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尽管车速非常慢,现在她们也走了接近三分之一。按这个速度开下去,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夜里她们就能到达中辞市。 这一路开过来,没有路障,没有警察,没有任何秩序的表现,只有自然万物,云和树依旧是云和树。 天色阴沉,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这段路面相比之前的要干净得多,废弃的汽车不常见,地上躺着的被吃剩的残骸只是偶尔一两具,很容易避开。邢博恩控制着脚下的力气,将速度逐渐提起。丘杉后背压着座椅,心里有点紧张。 邢博恩注意到她的反应,松开了油门,车速缓缓回落。丘杉舒了口气,往邢博恩身边凑过去看仪表盘,眼神变得凝重。 “车出问题了吗?”邢博恩问道。 丘杉手指敲了敲油量表,指针已经转进了红色区域。 “能撑到加油站吗?” 丘杉摇头,她不能确定这点油能走多远,即使到了加油站,她一不知道怎么加油,二不知道加几号油。如今加油站应该没有工作人员了,就算有也都已经变成丧尸,不安全。最好的办法是在路上换车,然而先前路边总有零散的丧尸,她们一直没有下车,现在路边没了丧尸,却也没几辆车供她们选择。 邢博恩没有再问,情况还能糟糕到哪去?遇到丘杉之前,没有车,她也这么走过来了,现在就算没了车,她身边还有丘杉。 开了十多分钟,终于见到两辆车,邢博恩靠过去,丘杉下去查看情况。 这两辆车发生了追尾,车身都斜着,后车车头和前车屁股咬成一个直角,丘杉就站在那个角上。从外观来说,她更倾向于前车——它是枣红色,不过颜色是次要的,车还能不能开、还能开多远才是主要的。 前车尾灯的灯罩被撞碎了,但还在坚强地闪烁着,因为后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 后车撞得比较严重,整个车头都瘪下去,零部件散落一地,白色车身上血迹十分明显,丘杉从前挡风玻璃看见一只胳膊拽着方向盘,车门开着,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为了安全,她先绕过去看看那根胳膊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一根简单的男性左胳膊,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这根胳膊和正常人的胳膊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没连在肩膀上。车里的状况比她设想的好太多,几乎称得上“整洁”,丘杉确认车里没有丧尸,就朝前车走去。不过随着走近,丘杉的期望逐渐倒塌。 后座车门被锁死了,里面有一具躺着的被咬得不成形的尸体,丘杉再往前走,主驾上坐着的那副尸骨不知为何没有被扯出车外,也许曾经拼力抵抗,但留在车里也一样逃不过被啃食的结局。丘杉看了一眼肋骨上挂着的碎肉,慢慢弯腰,想干呕却呕不出什么。她直起身反复拍打车门,后座上的尸体毫无反应,于是她趴在车玻璃上朝里看,才发现尸体喉咙已被割开,手旁有一把水果刀。 丘杉走回后车,拽了几下都没能把那根胳膊从方向盘上拽掉,只能一根一根掰断它的手指。掰到无名指的时候,丘杉突然感到心脏被扎了一下,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错觉,她早已不知痛痒。为了防止无名指上的戒指掉落,丘杉双手捧着这根胳膊,走远放下,才转身向着邢博恩招手。 邢博恩从车里走出,过来发动了白车,见油量充足,便开始搬东西。手电筒等零碎物件被塞进丘杉背包里,花毯子被塞进邢博恩的背包,剩下白枕头菜刀钢筋拿手里,一趟就搬完可以上路了。 云层非常厚,很有一种压迫感,尽管现在还是早上,天色却暗得似傍晚。 车头变形实在太严重,丘杉不免担心车子内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出了问题,时刻注意着沿途的车辆,但运气有限,始终没有碰上合适的车来换。而这辆白车虽然看着惨烈,开着倒暂时没什么问题,邢博恩还表示这一辆比之前的开起来脚感好。丘杉想道:一个没学过驾照只上过两辆车的初学者,张嘴也能评论脚感这种模糊的东西了,实是天赋惊人。 “看前面。” 丘杉转头,见远远有一具穿着橙色工作服和反光背心、戴安全帽的丧尸正朝她们移动。 邢博恩往中央分隔带开,那具丧尸也被声音吸引靠向中央,她迅速判断了下情况,没把握安全绕开,便减慢速度,直直向着丧尸开近。二十米、十米、五米,近到看得清它被撕裂的脸的距离,邢博恩停车,丘杉下去一刀解决,车子回到道路正中继续向前。 这辆白车已经平稳地开了半小时,一切正常,但丘杉没有放弃寻找替换的车辆,一直观察着路面。在接连看到三个锥形筒之后,丘杉感觉到不寻常,再联系刚才遇到的丧尸,她推测前方路面很可能发生了状况。 又有一辆车撞停在路边,丘杉过去检查,还没走近就闻见浓重的汽油味,无功而返。 过了匝道口,锥形筒开始规律地出现,紧接着连环车祸现场便展现在她们眼前。邢博恩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只讷讷道:“这……太……” 丘杉本来就不能说话,张着嘴呼了口气,从这个方向光她能看到的就有十辆车不止,这场车祸着实惨烈。 从她们这边看去,异常显眼的有一辆大货车、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大巴车。大货车发生侧翻,车身倾斜三十度左右,在大货车的另一面必定有小车被压成铁饼;吉普车底盘朝天,翻在两辆轿车的车顶上,三车嵌成整体,紧咬大货车,将她们的视线阻断。另有一辆旅游大巴车车尾横甩,应该是后来撞上去的,车轮下碾着锥形筒,将原先可走的内道挡住大半。 想开车通过这里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邢博恩缓过神,打开车门说:“我们走过去,在对面重新找一辆车。” 丘杉按住邢博恩的手,摇了摇头。 只要这场车祸的遇难者中有一个人被感染,这整片车祸区域就都不安全,而且丘杉认为最后撞上去的大巴车有蹊跷,分明有一个车道可以通过,为什么它会撞上车群?除了遭遇丧尸袭击,丘杉想不出别的可能。假如她的猜想正确,那么一辆大巴车几十个人,有可能全部逃脱吗?被攻击的乘客是否还在附近?这些都是问题。 而所有的想法丘杉一句也说不出,她只能按住邢博恩的手,表达最简单的意思:留在车上。 邢博恩点头,丘杉便拎着菜刀下车,向着车群走去。 丘杉摇晃的背影逐渐在视线中模糊,邢博恩不自觉陷入了沉思:丘杉的身体非常僵硬,目前看来这种僵硬是丘杉主观所不能克服的。由丘杉失去语言功能之后能够发出与指定字相似的音这个事实,假设感染者可以通过意识恢复部分身体功能……邢博恩在这里卡住很久,最后揉了揉眉头。她现在太缺乏信息,以致完全没有头绪,连一个完整的推论也作不出来。 疫情爆发后,她所见过的丧尸中仅有丘杉一人保存着完整的意识,观察样本太少,不具有代表性。况且她与丘杉之间的对话基本靠点头摇头和眼神来进行,极为不方便。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同行超过十二个小时,她对丘杉几乎还是一无所知,更看不出丘杉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邢博恩暗自叹气,抬起头,竟然看到车头正在一股一股冒烟,顿时受惊飞跑下车躲开两米。她之前从没摸过车,对汽车的了解少之又少,看见车冒烟立马觉得有爆炸的危险,有些慌神地大声喊道:“丘杉!车冒烟了!” 丘杉走到半路,折回去。要说了解汽车,丘杉还算不上,她充其量只是学过驾照、聚餐结束替同事开过几次、比邢博恩多知道些常识罢了。由于车头变形严重,丘杉摸了一圈没找到从哪打开车前盖,耳朵贴上去听了会儿,觉得问题不太紧迫,冲邢博恩摇了摇头。 “不会爆炸?”邢博恩向她确认。 丘杉双臂举起夹角四十五度晃荡晃荡想比划“火”来让邢博恩明白这车想爆炸要先起大火,但显然这个信息光靠晃荡晃荡是没法传递的,再加上邢博恩对汽车这个领域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看丘杉晃荡半天脑子里没能冒出哪怕一个有关联的猜想。 丘杉放下手,拍了拍车前盖,朝邢博恩比个拇指。 这个邢博恩懂了。 折腾丘杉白跑一趟,还浪费了时间,邢博恩心怀歉意同时也有些着急,见这么一会儿没有丧尸出现,便说:“你上车,我开过去,到大巴车旁边你再下车。” 丘杉摇头,态度坚决,指着车里让她待着。 “好吧。”邢博恩仰头看了看天,随口说道,“空气这么潮湿,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应该会下很长时间。” 邢博恩说完坐回车里,看丘杉再一次摇晃着走远。 假设感染者可以通过意识恢复部分身体功能,又假设丘杉不是唯一保留意识的感染者,感染者所能自主恢复的身体功能是否具有个体差异性?邢博恩转身从背包中抽出记录本,将这个疑问暂且写下。看着自己写出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一声,看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就这么回事,现在连一个有意义的问题都提不出来。 到了中辞市,回归熟悉的环境之后,就会恢复的……邢博恩这么想着,感觉力量重新注入身体。笔尖悬了片刻,重新落在纸上,字句成段。 车外,丘杉行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她忽然想:大夏天总在室外走,紫外线一层层刷着,也不见对肤色有什么影响,黑色素不会合成了吗?现在她的肤色比以前白了好几个度,复生之后应该不会再这么惨白惨白的,但会不会比以前稍微白一点? 随着她走近事故区域,她开始听见奇怪的响声,越走近,那些声音就越大,像是…… 丘杉心存疑虑,急着往前走,然而她越是想把两条腿倒腾快点,越是感到自己的身体多么不从心,她最快也只能这么颠着走,正常丧尸扑向人类的速度都比她猛。一步一步,大货车和吉普车终于从视野挪出,被侧翻货车和吉普车遮蔽的、这场连环车祸的中心位置,也终于暴露在丘杉眼前。 她想到了。那声音,就像是一群丧尸在向车顶攀爬。(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5章 戴安全帽的工人、胸前贴着太阳贴纸的旅客、穿衬衫的男人、穿背心的女人……几十张麻木呆滞的面孔带着同一种渴望,推挤着,奋力地,试图爬上困住它们的车群。所幸它们肢体僵硬,难于攀爬,只有两三具丧尸爬了上去,爬不上去的则不知疲倦般向前涌动,将重量较轻的汽车推得“吱嘎”作响。 丘杉立即转身往回走。 她们要另找通路了,从这么多丧尸面前走过去风险太大。 这些车只是互相撞在一起,巧合地形成了屏障,但这道屏障不够牢固,车与车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都是隐患。一旦丧尸推开某辆车,全部涌出,她们只有两个人,不可能对付得完。她不能让邢博恩冒这个险。 邢博恩写到一半,抬头看丘杉走到哪了,却见她已径直返回。邢博恩脑子里还想着接着要写的内容,反应慢了一拍,看着丘杉朝自己走了几步才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如果没有危险,丘杉会招手让自己过去。现在的情形下,危险可以与丧尸划上等号,也就是说丘杉在那里发现了丧尸。如果丧尸数量很少,比如十具左右,丘杉会直接动手消除威胁,但是丘杉没有,她什么都没做,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 邢博恩还没猜测,就见一具丧尸爬过车顶,因为缺失平衡感而从车尾滚落下来,由于惯性在地上翻了两圈。在这同时,因一车骑压另一车而在两车下方形成的三角空缺处,又一具丧尸伏地如巨蜥一般爬了出来。这两具丧尸摇晃着站起,与丘杉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邢博恩的方向行走,手臂随着颠簸的步伐而甩动。 邢博恩离得远又坐在车里,所以听不到,但是丘杉听得见,车群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了,这意味着这里越来越危险。身后的两具丧尸已经明确邢博恩这个目标,喉咙咕哝,低声嘶叫。 电光石火间,丘杉想了很多。 声音,是声音吸引了这群丧尸的注意。她疏忽了,既然她觉得这里可能会有丧尸,她就该告诫邢博恩保持安静。还有气味——丘杉并不了解正常丧尸如何辨别活物,是气息,还是味道,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注意不到的细节?人肉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所以她不懂。她分神想道:究竟是怎样强烈的生存本能,使得丧尸能在二十米的距离之外发现邢博恩这个活人? 她盯着遥远的车里的邢博恩,用尽全力跨出一步。 “吱嘎——吱嘎——” 丘杉没有回头,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轰!!” 伴随着这一声巨响,十几具丧尸一拥而出。 丘杉忽然深受震撼。 她还是没有回头,她的脑中蓄着一股深切的意念,她想回到邢博恩身边。她渴望活人的气味,不为吞吃,只为了那份活着的感觉。但是她不期待也不希望邢博恩过来,那样太危险了,等同自断后路。 身后的丧尸群都已感知到邢博恩的存在,它们被疯狂的进食本能所驱使着,比漫无目的游荡时的速度快了近一倍。丘杉双耳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双眼向前看着十几米外还冒着烟的白车,一心向前,不敢耽误一秒。 她要尽力一试。 车里,邢博恩戴着手套的手指敲着方向盘,节奏又急又乱。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情势就已发生剧变。丧尸还在从打开的缺口源源不断地走出,汇成庞大的集合体,哀嚎声此起彼伏,像要撕裂邢博恩的耳朵。 怎么可能不怕? 邢博恩咬紧了牙。 丘杉与她身后几十具丧尸根本拉不开距离,邢博恩甚至觉得她与它们的距离在渐渐缩短。邢博恩急得胸口憋火,手握成拳。 突然丘杉抬高手臂指向她们刚才路过的匝道口方向,然后毅然转身举起锋利的菜刀,砍进当先一具丧尸的头颅,这时丘杉与它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 邢博恩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隔着十几米,她竟然清楚地看到那具丧尸的脑浆迸溅在丘杉脸上。 邢博恩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旋即换挡加速,冒烟车“轰”一声窜了出去,邢博恩对着窗外大吼:“丘杉!上车!” 不过三四秒的工夫,汽车已经飞驰到丧尸群前面,邢博恩猛踩刹车,车轮尖叫着发生侧滑,车身斜着冲入丧尸群,撞倒七八具丧尸。眼看丘杉就要被车头铲翻,邢博恩出奇地冷静,急打方向盘,车头稍稍一偏,险险擦过丘杉。 如果还能出汗现在丘杉肯定已经出了满满一身。 汽车在丧尸的阻挡下停住,副驾车窗正好对着丘杉。 车里空间太小,钢筋施展不开,邢博恩只能握着钢筋中间把一端扎出车窗一气乱捅,不同的手不断伸进来抓扯邢博恩的胳膊,她一边戳刺一边催促:“快钻进来!” 丘杉从丧尸脖子里拔出菜刀,扒着车窗头肩往里使劲一杵,双脚乱踹,蹬住身后的一具丧尸从它的肚子一路往上踩到肩膀,上半身全都翻进车里只剩腿还在车外踢腾。 邢博恩劈手夺过丘杉的菜刀向窗外竭力挥了两刀,升起车窗,一只枯枝般的丧尸手被车窗卡死,邢博恩朝它狠扎几刀发现没用,一刀削断它的手腕,将断腕捅出去,车窗升到了顶。 没有丝毫停顿,邢博恩换倒档松刹车踩油门,车轮下卷了什么东西,车半天动不了,围聚的丧尸将车身推得左右摇晃,邢博恩全不管,连后视镜都不看一脚一脚地轰油门,直到几大蓬血浆碎肉飙出后,汽车剧烈地颠了几下,终于碾着丧尸飞速倒退。 车身除了丘杉还挂了三具丧尸,邢博恩视若无物,副驾车窗被丘杉的屁股堵住了,她就从前挡风玻璃看着右前方,一直倒到她看见匝道口,一脚刹车没任何犹豫踩到底,车轮摩擦路面的凄厉号叫又来一次,丘杉感觉自己耳鸣了。 邢博恩板着脸,换挡转弯驶下匝道,动作如行云流水,飞快地远远离开了这条高速公路。 公路上,少数丧尸追着声音走到匝道,其余的丧尸失去了目标,便都回到茫然的状态,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活物气味在路上游荡。 稍微缓了一会儿,丘杉双手抱住副驾驶座椅的头枕,来回扭动腰部,调整下半身的姿势,臀部由朝上变为朝下,然后一边往后撅屁股一边把大腿蹭进来。这时候只要她小腿伸直臀部往下一沉就能稳稳坐在座椅上。 就在这个胜利在望的时刻,邢博恩不打招呼一个急转弯,丘杉没抓住头枕,上身一歪掉下去,准确地侧身卡进了主副驾座椅中间的空当。小腿倒是甩进来了,脚还勾在车窗上。 邢博恩也吓一跳,看一眼丘杉的姿势,感觉她卡得相当难受,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 丘杉说:“嗯。” 这个姿势,确实非常难弄,不前不后,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但是不难受,她反正没有感觉。丘杉就着这个姿势思考了一小下,折腾两分钟把自己折腾到座椅上坐好了。 车上挂的丧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甩掉了,潮湿的风从窗口刮进来,丘杉从后视镜看见自己头发乱飞。 邢博恩说:“车头冒的烟变大了。” 丘杉没吭声,观察窗外的路标和建筑,确认她们现在进入的是白宿市。高速肯定不能再回去了,她们必须穿过白宿市,从下一个高速入口上去。 现在她已经认识到走高速的弊端,一旦路被堵死,她们就无计可施,只能离开找下个入口,如果后面的路不通畅,她们就得多次进入城市,然后穿过城市,非常曲折而且麻烦。然而开车走高速公路的好处也显而易见,只要有可走的车道,只要不同时出现大批丧尸,那么走高速比走城市内部要快得多。 不论是高速公路还是城市乡镇,如今都充满危机,看不到实际状况就比不出哪里更加险恶。但是在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她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份城市地图。 丘杉看着窗外思索着,见过刚才邢博恩的操作,她对邢博恩车技的信心大大增加,觉得自己不看路也没问题。 “你之前晃手臂的意思是火吗?”邢博恩忽然问,“是就啊一声,不是就两声。” 丘杉回答:“啊。” 邢博恩:“大火?” 丘杉:“啊。” “嗯。”邢博恩点头。 丘杉把视线从窗外转过来,看一眼邢博恩,再顺着邢博恩的视线看车头。 起火了! 虽然现在还是小火苗,但这事哪说得准?丘杉也不知道小火苗多久会变成大火焰。她迅速看过内外三个后视镜,然后转身一周看远处,见附近几乎没有丧尸,立即拍车。 邢博恩一停车,丘杉就开门下去了。邢博恩跟着下车,看见丘杉趴在后座往外拖背包,才明白小火苗也是不容小觑的。 环视周围,邢博恩发现她们位于一所大学的正门外面,马路宽阔且长,一边是气派的校门和郁郁葱葱的树木,另一边是一排商店,店铺种类特别齐全。疫情爆发前,学校肯定已经放暑假了,路上干净得很,这条路前后一共只有四具丧尸,两具往远处走,两具朝她们过来,还有些距离。 邢博恩道:“店里应该有灭火器,我去拿。” 丘杉朝她摇头。 “这辆车不能再开了?” 丘杉点头。 丘杉说不能开那就是不能开,在汽车方面邢博恩有自知之明,没再问一句,背上自己的背包,拎上钢筋,关了车门。对面丘杉一手抱白枕头一手拿菜刀,也把车门关上了。 两具丧尸终于走得近了,丘杉劈开它们的脑袋,望向路边长长一排商店,指着超市用眼神问邢博恩去不去。 邢博恩有些犹豫,她内心想免去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尽快到达中辞市,可是现在她们下了高速,又没了车,一味地压缩生存需要去追求速度就是不切实际了,毕竟“欲速则不达”。 邢博恩点了下头,走过马路。 到超市门口,丘杉拦下邢博恩,自己先进去转了一圈。这里已经被人“光顾”过,货架上有点空,许多东西掉在地上。丘杉找到一具断胳膊断腿趴在地上呼气的丧尸,往头上补了两刀,才让邢博恩进去。 现在看天上已经分不出哪片是云了,整个天空都是灰色。丘杉抱着枕头坐在门口收银员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大学校园,忽然觉得很平静。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也不过三年,但是工作之后一直很忙,除了同学聚会和好友聚会,她平常很少回忆大学时光。工作当然快乐,进入了理想的公司,从事着理想的职业,每日都充实。学生时期是另一种快乐,环境简单,事情简单,想法简单,总带着一股懒散。 丘杉想了想,她还是更喜欢参加工作后的生活,因为更加独立。 邢博恩提着个购物篮出来了,拉出另一把椅子和丘杉并排坐着,从篮子里拿一盒草莓牛奶放在腿上,又拿了一袋提子饼干,然后把篮子放在脚边,拆开饼干包装袋,一口吃掉一个,慢慢地咀嚼。 这样安静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邢博恩陪着丘杉,短暂地忘记赶路,短暂地享受休息。 一只麻雀叽喳叫着低飞过去,停在路中间的白车,车头的火渐渐燃起来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6章 吃完饼干,邢博恩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背包,实在塞不下的就放到丘杉包里。 丘杉这个背包大得可怕,邢博恩一看还有地方,想着丘杉一直抱着枕头挺不方便,就把枕头也往里塞,但是枕头毕竟不是零食饮料,就算再用力挤压也只能塞进去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 邢博恩把两边拉链往上一拉,卡住枕头,说:“走几步我看看。” 丘杉走出屋檐。 邢博恩说:“可以了,不会掉。”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丘杉转身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雨滴,仔细盯着空气又看不见,把刀平举着等了一会儿,一滴水“叮”一声击在刀身。 “下雨了?”邢博恩手伸出屋檐,很快感觉到雨滴打在手上,她收回手问,“走?” 丘杉点头,回到邢博恩身边,走在她前面。 在确认她们进入的是白宿市时,丘杉心中就有了主意。 近些年白宿市大力发展旅游产业,通过几部别出心裁的宣传片,将不高耸不险峻甚至可说平凡的白宿山打造成避世桃源,吸引得游客们纷至沓来,不可谓不成功。丘杉也看过那些宣传片,其中有一部邀请了她非常欣赏的盲人歌手来做讲解,介绍白宿山专为残障人士设计的登山设施,正是这一部宣传片将白宿山的形象陡然拔高,从此无出其右。作为一座旅游城市,白宿市的城市地图处处都有,她们只要找到报刊亭或书店,就可以拿到地图规划路线,而大学校园附近,必然会有报刊亭和书店。 路过文印店,邢博恩进去拿了一沓白纸几支笔,塞进丘杉包里。 路过运动用品店,邢博恩进去换了双舒服的新棉袜,丘杉没出过汗,没有换的必要。 路过药店,邢博恩要进去,丘杉摆手示意自己包里有,邢博恩问了几种常用药,丘杉都点头表示带着,邢博恩忍不住夸:“真齐全。”鉴于丘杉已经没有病情加重的空间,现在丘杉身上背的药都算是替邢博恩背着的。 这一长排店铺走到头,星星点点的小雨已经密了起来,丘杉走入雨中,却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邢博恩站在尽头的这家水果店门口犹豫。 丘杉把她推进去。 水果店里没超市里那么凌乱,想也知道,水果又填不饱肚子,逃难的人自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拿水果。 邢博恩“咔嚓”咬一大口手里饱满多汁的苹果,口中立刻溢满果香,一瞬间邢博恩只感觉身心的疲惫一扫而光,忍不住叹了一声,赶紧再咬一大口。这种苹果个大皮光滑,在店里标价最贵,邢博恩边吃边点头,心说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吃完苹果往外走,邢博恩看见冰柜里的西瓜,脚又挪不动了,抬头看门外,丘杉背对着她仰头站在雨里,头肩都被雨水打湿。刚才的星点小雨不知不觉下得大了。 邢博恩把钢筋靠着冰柜,从里面抱出一个西瓜,找了把大号的水果刀,又拿了个标价两块的不锈钢勺子。 丘杉转头看过来,脸上已经冲洗干净。 邢博恩不好意思地说:“我只吃几口,对不起。” 丘杉扯了扯嘴角,朝她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又把头转了回去。 邢博恩切开西瓜,扶着半个,连挖几勺,不计形象飞快地吃着,红色的汁水流得下巴脖子上都是。她说到做到,放下没吃完的西瓜,拎起钢筋走出去和丘杉并排站在雨里,仰头洗脸。 几天没洗过澡,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再出,衣服都有味道了,此刻邢博恩被雨水一浇,心里特别想脱了衣服好好洗一回。可是她也知道,现在洗干净没任何作用,后面的路还长。 “恩。”丘杉突然捣了下邢博恩的胳膊,手指着她们弃在路中央的白车。 邢博恩睁眼看过去,见那车如今正烧着熊熊大火,飘着滚滚浓烟,笑着说:“听你的是对的。” 丘杉摇头,仍然指着那边。 邢博恩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具丧尸站在燃烧着的白车旁边。 “还很远,没关系。”邢博恩不担心,只有一具而已,就算过来了她自己就能收拾。 丘杉却眼神认真,盯着邢博恩的脸,继续摇头,指一下那具丧尸,又指向自己。 邢博恩愣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不敢相信和小心翼翼的神色,一开口就把心里的急切全部暴露了出来:“你是说它和你一样?” 丘杉终于点了头。 雨势骤然变强,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她们脸上身上,邢博恩面色严肃,双手在额头搭个帘子,望着车旁的丧尸。当看到它拉开车门,邢博恩马上说:“我们过去看看。” 丘杉跟在她身后往白车方向走。邢博恩非常激动,甚至忘了丘杉走不快,很快就把丘杉落下了。丘杉没有叫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想道:邢博恩的动作好像越来越灵活了。 走了很远邢博恩才想起丘杉,回身一看,丘杉不在。 她忽然就慌起来,扭头四处寻找丘杉,看到丘杉走在屋檐下面才放心。 不过丘杉需要躲雨吗?邢博恩心中奇怪,丘杉应该感觉不到雨。她又看向车旁边那具丧尸,它跛着脚走到后备箱位置,似乎摸索着想要打开看。它的行走速度比丘杉还不如,邢博恩说服自己安下心来,回头再次看丘杉。 丘杉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缓慢地朝她走来,邢博恩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迎着丘杉走过去,从丘杉手中接过雨伞撑开,说了声谢谢。 这把黑伞非常大,可能是“室友情深款”,罩住她们绰绰有余。邢博恩举着伞,跟着丘杉的速度向那具丧尸移动。 随着走近,她们渐渐看清了这具丧尸的衣着。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微胖,上身穿着灯笼袖白衬衫,两边袖子湿透之后耷拉着,看着像简陋的戏服,下半身是及膝牛仔裙,脚上没有穿鞋。她也发现了她们,站在已经打开的后备箱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 车头凶猛的火势被滂沱大雨压下了一半气焰,火彻底浇灭只是时间问题。 由于灯笼袖女丧尸没有躲避的意思,邢博恩和丘杉走到离她很近的位置才停下。透过雨幕,她们同时看到她狰狞恐怖的伤口。 与丘杉只在肩上有一片抓痕不同,灯笼袖的整片脖子连同肩膀都有丧尸啃咬过的痕迹,右边的脸和下巴也缺了肉凹陷下去,右小腿几处咬痕更是几乎见了骨头,令人目不忍视。 灯笼袖一会儿看丘杉,一会儿看邢博恩,目光里充满对这种组合的疑惑。 邢博恩先开口——这儿现在也只有她能正常说话——她问道:“这辆车是我们停在这的,你认识吗?” 灯笼袖眼中表现出失落的情绪,点了下头,抬起左手给她们看,右手指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丘杉在脑海中复制出心脏被扎一针的错觉,她认得这枚戒指。 “这是你丈夫的车?”邢博恩也猜到了,转头问丘杉,“你当时……看到她丈夫了吗?”问到一半其实邢博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丘杉检查车的时候虽然她没下车,但如果丘杉搬动过尸体,她是能看到的。 丘杉没有立即摇头,右手举起菜刀,用刀背朝左肩砍了几下,然后看向邢博恩。 “胳膊,断了?”邢博恩问。 丘杉拍拍自己的左手臂,再指向车的主驾驶座。 邢博恩翻译:“我们发现这辆车的时候,只有左手臂在车里。身体呢?”最后一句是问丘杉。 这次丘杉摇了头。 “很抱歉,我们没有看到你丈夫的身体。”邢博恩说。 灯笼袖垂下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 邢博恩:“你……” 刚说了一个字,邢博恩转头小声问丘杉:“你愿意让她和我们一起走吗?” 丘杉点头。 邢博恩才重新问:“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我们要去中辞市,那里可能是安全的。” 灯笼袖没有犹豫地摇了头,又指了一次左手的戒指。 既然没看到身体,就不能确定灯笼袖的丈夫是否被吃、是否变成丧尸、是否存有意识……邢博恩理解灯笼袖的决定,手比划着方向说:“大概在这个方向,有条上高速的弯弯的小路,上去朝反向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是我们发现这辆车的位置。” 丘杉很想告诉她那叫“匝道”。 灯笼袖用眼神表达了感激,立刻就要走。 邢博恩却叫住她:“对不起,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耽误你一分钟,可以吗?” 灯笼袖自然同意。 “感染之后你的视觉有变化吗?”邢博恩首先问道。待灯笼袖作出回答后,邢博恩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和她问丘杉的问题相同,而灯笼袖的回答也都与丘杉的回答相同。 “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你可以发出,”邢博恩眼睛一扫,看到丘杉背后的半截白枕头,接着说,“发出‘白枕头’这三个音吗?” 灯笼袖明显地对这个请求感到奇怪,但没有质疑,配合地张嘴嚎了好几声,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丘杉忽然发出几个沙哑模糊的音节:“埋,很,欧。” 邢博恩惊讶地看着丘杉。 丘杉手掌朝上指着灯笼袖,然后招了招,做出一个经典的“来”的姿势。 “啊——啊呃——嗷!” 看得出来灯笼袖已经非常努力了,邢博恩道:“谢谢你,我的问题问完了。” 话音一落灯笼袖就跛着脚离开。 邢博恩看灯笼袖走远了,朝丘杉说:“你感染之后练过说话吗?” 丘杉摇头指指邢博恩,意思是遇见她之后才开始说话。 邢博恩皱眉说:“你觉得影响你发音的是什么,舌头还是声带?” 丘杉双手一摊,她没有感觉。 邢博恩挪一步面对着丘杉:“你张开嘴,我看看。” 丘杉张大嘴巴,邢博恩头略微低下来一点,眼睛往里面看,发现丘杉口腔非常干燥,但还不能确定丘杉发音困难和这个因素有没有关系。 邢博恩:“跟我说,啊——” 丘杉:“啊——” 声音比较低沉。 邢博恩:“舌头卷起来。” 丘杉试了一下。 “不对,不是整体抬起来。试着把舌尖卷起来。”邢博恩说。 丘杉垂着眼睛看邢博恩的睫毛,同时用意念寻找自己的舌尖在哪儿。 “对!就是这里!”邢博恩的睫毛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她专注地鼓励着丘杉,“试一下,卷起来!” 丘杉倏然感到一阵紧张——不明来源、莫名其妙的紧张。(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7章 丘杉的第一次卷舌尖训练最终还是宣告失败。 不过,邢博恩丝毫不感到气馁,丘杉再次尝试说话令她看到了希望,她现在非常看好丘杉,已经忍不住开始在脑内制定帮助丘杉恢复语言功能的训练计划。 大脑中进行的活动不耽误走路,邢博恩撑着伞,带丘杉朝水果店走回去,不知不觉伞柄倾斜向丘杉。丘杉一看邢博恩的眼神,知道她正在思考,不想打断她,于是贡献自己的一根手指抵住伞杆,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十字路口有一具丧尸过来,丘杉目测了一下距离,没理它。 丘杉走路打晃,手指总是一不小心就把伞柄戳歪了,然后赶紧扶正,邢博恩想得太专注竟然一直没有发现。等她们走到水果店门口,后面那具丧尸才赶上,丘杉转身走出伞外给了它一刀,就着大雨把菜刀冲刷干净,回到伞下。 从尽头的水果店转过弯,当面就是书店的立式招牌,这对她们来说十分幸运。但是这边路上走着的几具丧尸把十分减去了一分。 丘杉没犹豫直接朝丧尸走过去,邢博恩把伞放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抡起了钢筋。 处理完这些丧尸,两人进入书店,轻易便找到了地图。车比较难找。路口走了三四个,丧尸砍了八-九具,找到能开的车的时候,邢博恩丝毫不嫌弃它油少,直接把背包往里甩。 会开车以后邢博恩才明白车的好处,她现在都快要爱上开车的感觉了。 上了车,丘杉先启动雨刷,展开地图给邢博恩指了路线,然后放心地靠着椅背,低头看地图,记忆围绕目标路线的城市道路网。只记住从这儿到高速入口的最快路线绝对是不够的,丘杉想得很清楚,世界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如果还天真地想要一帆风顺出入平安,丢命的几率就算没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五。 看了两分钟,丘杉闭眼在脑海中描了一遍,再对照地图检查一次,觉得没问题了,抬头看前面的路。 才看一眼丘杉就赶紧拍车。 邢博恩停车问:“怎么了?” 路走错了,丘杉默默地在脑子里回答,然后重新指路线给邢博恩看,让她绕回正确的道路上。 邢博恩略有点尴尬,说了声:“对不起。”刚才她沉浸在驾驶的奇异乐趣之中,在一个岔路口分了神,忘了转弯,结果越走越偏。 重新上路后,邢博恩没敢再用享受的心态开车,小心谨慎,聚精会神,没再出过错。 这里算是白宿市市区范围内相对偏僻的地界,刚开始几乎不见丧尸,越往前开,路上丧尸就越多。 路中间走着一两具丧尸,邢博恩还能避开,三五具丧尸分散着走她也能歪歪扭扭地开过去,一旦路上的丧尸聚在一起,邢博恩那点初级的技术就不够看了。因此到后来,车子屡次被丧尸逼停,丘杉下车把路砍出来,邢博恩才能继续开。 大雨滂沱不见颓势,雨刷辛辛苦苦摆动着,雨水还是瀑布一样哗哗从车玻璃上泼下,铅球似的雨滴乒乒乓乓往车上砸,给人一种这车马上要废了的紧张感。邢博恩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感觉自己已经又聋又瞎。 丘杉进进出出,雨水一瓢一瓢往车里带,副驾驶座位上已经积了一滩水,养活两条金鱼不在话下。 等丘杉清路回来,邢博恩忍不住抱怨了句:“这雨到底要下多久?” 丘杉心说:现在可没有天气预报。 “你能不能再念一次我的名字?”邢博恩问。 丘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西,么,恩。” “比上一次清楚。”邢博恩有些高兴,转头看着丘杉说,“看我口型,邢——博——恩——,你再念一次。” 丘杉拍车。 邢博恩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立马踩下刹车,但还是撞上了什么。 很快,被撞倒的物体从车前盖爬了起来。没有悬念,这是一具丧尸,光头大叔丧尸。它上半身趴在车前盖上,手臂使劲向她们够着,张开溃烂的嘴,发出令人不适的嚎叫声。丘杉下车朝它后脑勺扎了两刀,推开它的尸体,转头看到五具丧尸正在围过来,前三后二。丘杉朝车前的三具丧尸走去,用菜刀扎开它们的太阳穴。 忙碌中丘杉冒出个念头:开脑瓜这种事情她好像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邢博恩也没闲着,倒车加速往左一摆,撞倒一具,碾着尸体继续倒车同时车身大幅度右拧,撞飞另一具丧尸,再向前开带上丘杉。 “你还没有念。”丘杉一上车,邢博恩就提醒道。 “心,摸,恩。” “最后一个字,再发一次。” 丘杉看着前方,隐约又看见丧尸,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绕路的想法,又很快地否决了,在不能俯瞰路况的条件下,走大路走小路没有区别,同样危险。 “恩。” “这个字很标准!你听出来了吗?这一次没有气声。丘杉,你简直……” 丘杉又拍车,下车扎丧尸去了。 “……是个惊喜。”邢博恩坐在车里看丘杉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了这句话。 等丘杉再回到车上,邢博恩让她练习说她自己的名字,于是丘杉一遍一遍地念着“呃哦——憨——呃哦——憨——”,见丧尸即下车,回车上接着念。车子在“呃哦——憨——”的声音中停停走走,缓缓前行。 倾盆大雨总算折腾够了,逐渐收起凶猛之势,转为普通强度。透过玻璃往前看,视野清楚了很多,耳朵也脱离了密集砸车声的折磨,邢博恩生理上稍感放松,而内心却始终紧绷。 停车愈来愈频繁了,每次停车清路后能够往前开的距离也愈来愈短。邢博恩和丘杉心里都清楚这绝不是好兆头,但谁都没有说出口。 终于,丧尸还是成群地堵塞了道路,没有人感到意外。 邢博恩停下车,面前不计其数的丧尸痴行缓走,密密麻麻,她看不见一条能穿过去的缝隙。丘杉手向后挥,邢博恩换了倒挡,轧着地上那些已被丘杉解决的脑浆迸裂的丧尸,后退着。 一些离得近的丧尸听到声音,向她们走过来,邢博恩眼睛盯着它们,不自觉咬着牙。 丘杉敲敲内后视镜,邢博恩抬头看着后面相对开阔的路和倒下的不再具有威胁的尸体,心中的紧张渐渐削弱。 倒到丁字路口,邢博恩向右转弯,改变了路线。 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道路往往四通八达,在两点之间有诸多走法,即便中途走错路,想要拐回原路也很容易,但要开到下个高速入口,几条便捷的路线都不挨近市中心。而且,在疫情爆发前市中心人口密集,能逃出的到底是少数,现在那里游荡着多少具丧尸委实令人不敢想象。 除了市中心,白宿市如今还有一片区域格外危险,那就是白宿山旅游区。疫情爆发时部分学校已经放暑假,而白宿山攀登难度偏低,又可以避暑,很适合亲子游。不难推断,现在那一座山,以及山间的旅馆、山下的民宿、附近的酒店,必定已挤满丧尸。 不幸的是,下一个高速入口就在白宿山旅游区附近。 邢博恩依照丘杉的手势,再次右转。 路不由人,每到丧尸堵路的时候,她们都无法往偏远的路上开。她们明知道越挨近市中心,丧尸就会越多,但是她们别无选择。任何时候,她们都不能和大群的丧尸正面对上,尤其是此刻,尤其是当下,因为在此刻、在当下,邢博恩还活着。 离既定路线是越来越远了,丘杉重新展开地图,双眼一扫把地图划分为几片,一片一片快速地记进脑子。到了危急时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她必须迅速指出逃路,不能因为看地图耽误时间。 “丘杉……”邢博恩的声音有点发软。 车停了,丘杉抬头看。 她们被逼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车停在“十”字一竖的下半截,还差十米到路口的停车线,“十”字一竖上半截向右歪了大约四十五度,那一横也如同被掰折的鸟翅膀并不笔直,因此一直开到了这里,邢博恩才看清这个路口的状况。 只有身后走过的路是安全的,两边的路、前方的路,挨挨挤挤全都是丧尸。 丘杉也想咽口水,结果打了个嗝。 中雨已经转为小雨,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更加明显了,丘杉看到已经有丧尸朝这边走过来,而且不是两三具,是二三十具。 邢博恩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小心地倒车,唯恐一个颠簸将车身掀翻。然而倒到这段路的中间,邢博恩又一次停了下来。丘杉向后视镜看,只见后方也有丧尸从两边走到这条路上,接连不断,很快汇聚成群,斩断了她们的后路。 丘杉扭头看路两旁。 这条路左边是门面房,门面房往上是居民楼,上下并不连通,小区的铁门上了锁,车撞不开。右边是一整栋建筑,外墙原本应该是暗红色,由于老旧而缺少维护,颜色发沉,显得破败非常。 丘杉低头眼睛朝上看,发现外墙上竖排四个钛金字,写着“老年大学”,墙上满是旧窗户,从许多窗户里能看到半挂半掉的旧窗帘和泛灰的旧枕头。这栋建筑的大门就在车后方不远,一级台阶上去,两扇玻璃门,没有挂锁。 丘杉当机立断,指着那两扇玻璃门,咬紧后槽牙竭尽全力吼出一个字:“撞!”(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8章 无数片碎裂的玻璃漫天飞溅,宛若下了另一场雨,玻璃渣纷纷落地时的清脆声响就像半首歌。 邢博恩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也是一片空白,在她撞上玻璃门的前一刻,丘杉将白枕头塞到了她的身前,护住她的头和胸腹。 有那么一秒钟邢博恩好像失聪一样,感到世界安静了,当她回过神来听到丘杉大力拍车的声音,她慌忙踩死刹车,上半身迅猛前扑,压紧了枕头。 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车子往前滑行了没多远就“嘭”一声重重撞上墙壁。 邢博恩的身体因撞击而剧烈晃动,登时头晕目眩,待身体稳住,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丘杉没有塞给她枕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丘杉!邢博恩立刻扭头,看到丘杉还是完完整整的,“哎哟”一声松了口气。她还有个枕头护着,丘杉的身体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幸好副驾驶座位前方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要是撞上尖锐物体丘杉身体直接洞穿都有可能。 邢博恩往后视镜看一眼,已经有丧尸朝大门走来了,她连忙下车四方一望,见两边都有楼梯,便背上包,把枕头夹在腋下,同边手拎钢筋,绕过汽车用空着的手抓住丘杉的手朝楼梯跑去。 丘杉被她硬拉着跑,两腿根本轮换不及,步步都差点摔倒。背后巨大的背包也影响了丘杉对身体平衡的控制,这一段路丘杉跑得是东倒西歪,端的是胆战心惊。丘杉极想对邢博恩说“放开我让我自己走!”,可是一张嘴出来的都是“昂昂嗷嗷!”,完全被邢博恩忽略掉。 好容易跑到了楼梯口,丘杉手一挣,坚决不跟邢博恩一起上去。这可是楼梯,比平地危险多了。 邢博恩先是愣了一会儿,等看着丘杉按着楼梯扶手花了三秒才上了一级台阶之后,邢博恩表示理解,对丘杉说道:“它们已经到大门了,我先上二楼等你。” 丘杉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好,我在三楼等你。”邢博恩说完,夹着枕头拎着钢筋“腾腾”地跑上楼。 丘杉慢慢地挪上第二级台阶。 根据她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情形,这所老年大学已经废弃至少两年了,楼里不会有人,所以她不担心邢博恩的安全。 追着声音进来的丧尸们失去了目标,在大厅内胡乱走着,丘杉不紧不慢地爬着楼梯,到头转个弯往下看:一具穿连衣裙的短卷发丧尸走到楼梯口,不知道抬脚,一头栽倒趴在楼梯上,两手扒拉着还想往上爬,像一只四肢不协调的乌龟。 丘杉看了会儿,缓缓挪下楼去,踩住丧尸朝前伸的手,弯下腰对着它的卷发狠扎一刀,拔-出后将刀身在尸体的连衣裙上蹭了几下,转身重新上楼。 一楼到三楼,四段楼梯,这对丘杉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过了大约三分钟后,丘杉才终于站上三楼。邢博恩两手空空正从一个房间出来,看到丘杉便招手说:“这一层我都看过了,安全。” 丘杉向她走去,走得很慢,邢博恩也不着急,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丘杉走到邢博恩面前,邢博恩忽然叫了一声:“丘杉。” “恩。”丘杉回应。 邢博恩伸出手轻轻碰触丘杉的脖子,盯着丘杉的眼睛:“在外面,我听到了,你说了‘撞’,我听懂了。你能说话,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 丘杉先是看邢博恩的眼睛,而后视线微微上移,看着邢博恩的睫毛。 “你能再说一次‘撞’吗?” 丘杉开口:“万。” 邢博恩尽量张大嘴巴,夸张地做出口型,力求让丘杉看得清楚:“支——屋——肮——撞!” 丘杉有点无语,还有点想笑,她是发不出那个音,不是不知道怎么去发音。“呃——屋——安——万。” “还是翘舌音的问题。”邢博恩手从丘杉脖子上拿开,说道,“你要再练习卷舌尖。还有不要用气发声,你的第一个音就是气声,听得出区别吗?”其实对于自己说的这些话,邢博恩心里也不太有底,毕竟她又不是幼儿园老师。 丘杉点了下头。 “到里面休息吧。我们商量一下怎么从这里出去。”邢博恩道。 进了房间,丘杉卸下背包,把背包连同菜刀放到墙边跟邢博恩的东西堆在一块,然后走到窗前,用这儿原有的旧枕头垫着膝盖跪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窗户向下看去。 这个房间大致位于一层楼的中央,直直往下看依稀可以看见飞溅在地上的玻璃片。丧尸们在玻璃片上走来走去不知道疼。 “你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么多丧尸。”邢博恩站在丘杉身旁说。 丘杉换左边脸贴着窗玻璃,朝十字路口望。 小雨还在下着,窗户外面黏着许多雨滴,丘杉看得并不清楚,但数量多寡还是看得出来的。虽然她们撞碎玻璃门的时候巨响吸引来了大量丧尸,但就现在来看,路口的丧尸依然不少。 丘杉下了窗台,转身坐在脏脏的旧枕头上。她的短裤没比这枕头干净多少,原来是纯色,军绿,现在已经成迷彩的了,而且还湿着,没资格嫌弃人家枕头脏。 邢博恩一直在开车,坐得腰背微酸屁股也有点僵,现在只想站着。她低头看着丘杉平静的脸,心想她们昨天下午才遇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可她却感觉过了好几天一样。 丘杉的可靠出乎她的预料,她开始对丘杉产生浓重的好奇,这种好奇不同于之前的观察者对被观察者的一板一眼的好奇,她现在的好奇是个人对个人的好奇。 邢博恩问道:“你知道,如果我们到了中辞市,你会第一时间被隔离、被研究,许多的陌生人会在你身上做各种各样的实验?” 丘杉点头。 “不怕吗?” 丘杉想了想,右手抬在空中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然后指着邢博恩的背包。 “对!我差点忘了。”邢博恩找出早上在文印店拿的纸笔,把白纸放在丘杉大腿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杆尾部,把笔递到丘杉手里。 丘杉视线跟随着笔尖,手缓缓下落,当笔尖刚刚落在纸上时,她小心地移动手腕,写出一撇。 她的手控制地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将纸戳破,而且每个笔划都写得非常完整,没有断过。 写完最后一横,丘杉抬头看着邢博恩。 “生。”邢博恩念出来,顿一顿,忍不住又念了几遍,“生,生……” 丘杉盖好笔帽,将笔放到一旁。 “为了复生,你什么都不怕?”邢博恩问。 丘杉郑重地点头。 邢博恩微笑了一下,对她说:“我会争取机会参与实验,我向你保证。” 丘杉咧咧嘴角。 邢博恩放平窗台上的另一个旧枕头,在丘杉身边坐下,说道:“如果中辞市的研究所已经发现和你一样的人,并且着手研究的话,等你到了那里可能会轻松点。” 丘杉也希望如此。 “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车也撞坏了,还要再找一辆。”邢博恩抿了下嘴,问,“你想到办法了吗?” 丘杉抓起胸口挂着的蓝色哨子,这才看到哨子上粘着一些黄乎乎的污渍。 “用哨声引开丧尸?倒是可以……不过外面的丧尸数量太过庞大,一只哨子的声音恐怕作用有限。”邢博恩起身朝街上看了看,坐下道,“这段路上有四辆车,如果能开,你只要把车周围的丧尸引走……” 丘杉立即摇头。她们被丧尸逼得躲在这里可不是因为没车,车就在一楼撞着墙呢。 “我知道,我们先等丧尸分散开。”说到这儿,邢博恩也感觉这话很天真。在没有声音干扰也没有活物出现的情况下,丧尸的行动是无规律的。等着下面的成千具丧尸自然分散?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引开丧尸是走出这里的唯一办法。 邢博恩:“只用哨子不行。马路对面店里的东西、路上的东西,只要能发出声音的,都可以利用。你先找一辆能开的车,朝我挥手,然后把我们过来时候开过的那段路上的丧尸引开,最后引走车周围的丧尸。我在这里看着你,你开始引走车周围丧尸的时候我就跑下楼跟你汇合。往前的路不能走了,我们还是先别求路线正确,先倒回去往城市外围开,安全了再慢慢找上高速的小路。” 丘杉突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匝道。 邢博恩:“什么?” 丘杉在空白处画了两条平行线当高速公路,在其中一条线上开个小口,接出来两条间距很小的曲线。 邢博恩恍然大悟:“噢,匝道,我们要找匝道。” 丘杉满意点头,放下笔起身去拿菜刀。 邢博恩跟着站起来,帮她背上背包,说:“外面还在下雨,雨伞落在车后座了,你打着伞去吧。” 丘杉拿好了菜刀,背好了背包,举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对邢博恩比个“ok”,向外走去。 “等一下。” 邢博恩从地上捡起她们的白枕头,塞回丘杉的背包里,枕头依然是半截在里面半截在外面,邢博恩用拉锁固定住枕头,说:“好了,去吧。” 丘杉下到一楼取了雨伞,踩着满地玻璃走出被撞碎的大门,举起合拢的伞一下一下敲着外墙,大厅里的丧尸闻声向外走。敲了有两分钟,丘杉走进门内,把几具找不着方向的丧尸用雨伞赶出来。 街上的丧尸同样被声音吸引过来,围在门外徘徊。丘杉用伞尖顶开几具丧尸,从它们之间穿过,撑开伞走到马路对面的超市进去寻找能制造巨大声响的东西。 超市内走着几具丧尸,丘杉见一具扎一具,在里面逛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最后抱走了门口的两个古董装饰花瓶。花瓶体积不小,两臂一抱就没多余的手打伞了,丘杉把伞柄勾在胳膊上,菜刀的刀柄咬在嘴里,冒着细雨缓缓走到十字路口,将花瓶和雨伞都放在地上,菜刀继续叼着。 她抬头朝着老年大学三楼的中间某扇窗户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邢博恩的黑色上衣。 真不怕热,丘杉心里想着,长袖长裤还戴手套,她看着都担心邢博恩会中暑,中暑也不要紧,她带着解暑药。 丘杉将其中一个花瓶高高举起,用力往前砸向地面,接着举起第二个,毫无犹豫也砸出去。第二个花瓶砸得近了,碎瓷片炸开来,有一片擦着丘杉小腿飞过去,将她的皮肤割开一道口子。 丘杉低头看看,伤口挺深,但没流血。 她弯腰捡起雨伞撑开,从口中拿走菜刀握在手中,逆着涌来的丧尸群摇晃行进。她其实可以稍微走得像活人一些,但那样并不会加快她的速度,所以没有意义。 丧尸的拖沓脚步声和嘶哑号呼声,都因为霏霏细雨绵绵坠落的柔和的背景乐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丘杉一边走,一边练习着:“诶哦,憨。咦哦,呃安。西哦,呵安。嘁,嘁,嘁咦哦,嘿安……” 四辆车丘杉一一检查过去,选中一辆站在边上,向三楼窗户里的邢博恩挥手。 确认邢博恩看到了她的示意,丘杉走进理发店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这间理发店不大,左右两面墙各有三面镜子,同时只能剪六颗头,镜子前是带轮子的黑色椅子,看着就挺舒服的。 丘杉推开一把椅子,站在镜子前。 伞放在了门口,她手里只有一把脏了的菜刀。她的脸上、身上,到处是脑浆,有的发黑,有的发黄。丘杉看了几秒,目光移向镜子里从她的头肩后面露出的白枕头。 枕头很干净,而且很白,比她现在的肤色更白。要说她的肤色不算是真正的白,邢博恩的才是,她的皮肤泛着青灰,没邢博恩那么自然。自然地白着的邢博恩穿一身黑衣服,对比特别鲜明,还挺好看。 丘杉从镜子前走开,在店里翻找一通,没找见她需要的,就从理发店出来,拾起门口的伞。 “恰哦,呵安。嘁哦,呵安……” 丘杉边走边练,边练边走。 突然她听到一阵模糊的奇怪声音,嗡嗡不断像是什么在飞行,她停下脚步,便听得那怪声疾速地由远及近,“咯哒咯哒”聒噪异常,震耳欲聋,接着她又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嘭! 丘杉转过身,看见一架黑色直升机落在十字路口右前方一栋高层建筑的楼顶。她眯着眼睛想再看清楚些,却猛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血的味道! 霎那间路上所有的丧尸都往十字路口疯狂聚集! 丘杉被连撞几下,险些摔倒,连忙靠边站。她意识到了刚才那声巨响是什么——有个体型硕大的活物被扔下了直升机!是人还是畜?她不知道。 丘杉抬头盯着那架直升机,透过雨幕隐约看见有人从直升机里出来。她在心中飞快地猜想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可能是事实的答案,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却不知危险会如何降临。 这时她身周已十分宽松,原本散布在路上的丧尸此刻都拥向路口,乌泱泱密麻麻令人看了倍感压抑,邻近街道的丧尸也走到这条路上,接二连三路过她身旁。她转头看去,发现身后十米开外竟然有一具丧尸与她一样,挨着墙边静立不动,抬头眺望远处楼顶的直升机。(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9章 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名瘦弱的男性,穿白背心沙滩裤人字拖,右臂纹着一条龙,因为手臂没多少肌肉那条龙看着有点营养不良。致死的伤口在左胳膊,从肩到手几乎没一块好肉。 对视不到两秒,丘杉突然扔掉手中的菜刀和伞,甩下背包,冲着一条龙喊了一声:“嗷!” 她顾不上管一条龙能不能听懂她的提醒,喊完就往路上走,混在几具丧尸中间,脖子歪着,蹒跚着,时不时嘶嚎两声,一副标标准准的死相。 她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了,未知的事情太多,她只能等,等着直升机里的人行动来检验自己的猜想。 丘杉踩过一片碎玻璃,知道她已经跟着这几具丧尸走到老年大学门口,忍不住用余光往上瞥了一眼,当看到窗户后面的那抹黑色,丘杉感到自己的心半悬半落似的。 现在方圆几十米的丧尸绝大多数都堆在十字路口,路上走着的已经很少。这是难得一遇的大好时机,这个时候如果邢博恩冲下楼,绝对可以安全地跑上车逃离这里。虽然那架直升机的目的还不明确,但是丘杉认为直升机攻击邢博恩的可能性并不大,当然直升机对邢博恩实施救援的可能性更加的小。 此刻丘杉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邢博恩聪明地把握时机一个人全身而退,还是希望邢博恩留下,坚守她们的原计划。 几步之后,那抹黑色出了她余光能瞥到的范围,邢博恩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她暂时无法得知了。 丘杉垂下眼睛,一步一晃,缓缓靠近十字路口围拢的如山如海的丧尸群。 突然一道银色从丘杉所在这一小撮丧尸队伍的旁边闪过去,丘杉眼尾扫见,脑子里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跑过去的那是个穿着银色连体服的人类。她不敢回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丘杉估计那个人跑了有二十多米,因为从她瞥见银色到她听见惨叫声,这之间隔了三秒钟的时间。惨叫声仅仅只有一声,然后就再没有声音了。丘杉走到了丧尸群最外围,学着身边的丧尸们两手僵硬地往前扒。 片刻之后,直升机再次升起,在这路口周围绕了几圈,停过数次,终于远去了。 丘杉才敢回头,推开后来围上的丧尸,她看到这条街几乎空了,附近的丧尸都已经堆在这儿,享用着最中央的有限的血肉与空气中浓得散不开的腥味。 她独自往回走着,左看右望,走了很远,寻找她刚刚见过的一条龙。 没有。 一条龙被带走了。那架直升机捕走了这一片区域内被发现的意识清醒的丧尸。 就在这时,邢博恩冲到街上大声喊道:“丘杉!快来!” 丘杉立刻朝她之前选中的那辆车走。她步速太慢,邢博恩跑到理发店门口捡了她丢下的背包雨伞菜刀一股脑塞进车后座、捅死一具在地上爬的丧尸、坐进去发动了汽车,丘杉才走到。 “我还以为要去接你。”邢博恩调侃道。 丘杉笑了下。和邢博恩重新坐在一辆车里,这令她感到舒服。 “出发。”邢博恩飞快倒车,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按照她们商量好的,邢博恩一路往偏远的路上开,等到路上的丧尸稀疏之后,丘杉不用再不断下车清路了,邢博恩稍感放松,才有心思问:“我看到直升机从我们那条路上带走了两具丧尸,它们是不是和你一样?” 丘杉:“啊。” “你觉得那架直升机会是军队派出的吗?” “啊啊。” “我也觉得不是。” 过了一会儿,邢博恩又开口说:“我好像看到,直升机在路口扔下来的是用绳子捆起来的……几个人。形状像是。” 丘杉没出声。 “这场人类的灾难……”邢博恩欲言又止。 丘杉看着车窗外面。从七月十一日起,她所见过的街道,没有一条不萧索。 七月十一日,她作为丧尸醒来的第一天。其实在这之前,灾难已有预兆。 “这场灾难是人为的。”邢博恩说完了那句话。 丘杉:“啊。” “你是记者,消息应该比较灵通。你所知道的,丧尸最早被发现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七月一日吗?” “啊。” 邢博恩:“七月一日到七月七日,七天,七座城市,每到晚上就有一座城市忽然出现两个感染者。没有智力、动作僵硬、见人就咬,像中了某种巫术。但是消息被压下来了,普通人只知道短期内在不同城市均发现同一种新型传染病,但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患者,都是具有行动能力的……尸体。” 说到这,邢博恩转头看向丘杉。 丘杉耸肩,表示不介意。 “但是,”邢博恩继续说道,“感染者最早出现时间,要比你知道的早整整一个月。” 丘杉这次才真的惊讶了。 邢博恩所说的七座城市里就包括她所在的东峻市,七月二日,东峻市发现“新型传染病患者”的时候,杂志社的一位前辈是最快到达现场的记者,结果他当天晚上没有回家。丘杉与这位前辈关系很好,第二天上班时两人聊天,谈到新闻详情,前辈讳莫如深,最后只悄声对丘杉说了三个字:“有蹊跷。” 从这时起丘杉开始关注新型传染病的话题,在七月五日上网搜索时,丘杉看到一人发帖说患者不像是个活人,但这篇帖子立刻就被删除了,之后,丘杉再没有查到进一步信息。 七月八日,丘杉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到某市发现新型传染病患者的消息。这便是丧尸潮爆发的开始。 接着,邢博恩又说出一件令丘杉震惊的事情:“七月一日以前,一共有六个感染者。这六个感染者都是发现身体异常当天主动就医,每五天一个,非常规律。在六月一日就医的最早的一个感染者,症状只有肢体僵硬,每个新出现的感染者都比前一个症状严重,到了最后一个感染者,除了还存在微弱的生命体征之外,可以说和后来的丧尸没有差异。” 邢博恩的话一说完,丘杉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密谋多年,终研制出令人尸化的病毒。这个组织出于宣告的目的,将他们的研究过程通过三十天六个人来呈现,又出于警示或制造恐慌的目的,借由七天十四具丧尸来为这场灾难预热。 而这个组织最终的目的,就是将这种病毒全面散播,大范围灭除人类。由如今她们眼见的情况来看,显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 不过丘杉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便问邢博恩道:“我?” “我?你?你怎么了?” 丘杉五指张开,握了一下邢博恩的胳膊。 “嗯……抓?是这个意思吗?”邢博恩看向丘杉。 丘杉点头。 邢博恩把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念,道:“你想问,他们为什么捕抓有意识的丧尸?” “啊。” “这的确是个疑问。我现在怀疑,他们在研制这种病毒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一部分人感染之后仍有意识。有可能……”邢博恩想了会儿,“有可能,他们缺少实验样本,因为感染者中保留意识的比例太少,现在有了足够庞大的基数,就可以搜集足够多的样本供研究用。” 顿了顿,邢博恩微笑着说:“其实当我发现你有意识,我兴奋得心跳不稳,呼吸都吸不上气,只是那个时候我情绪低沉,没有表现出来。否则你看到我盯着你眼睛放光,可能会害怕。” 丘杉觉得自己可能不止会害怕,还会害羞。 “多数我沉默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在对你进行试验,我已经在心里写了八套实验方案。现在没有条件啊。” 丘杉从最后一句里听出了无限遗憾惋惜,不由地想:如果现在有“条件”,她肯定已经贡献出去好几块肉了。 “卷舌尖,练起来。” “嘁哦,呵安……”丘杉感觉回到了上学时候。 往城市外围走,安全性确实提高了很多,运气好的时候邢博恩一条路从头开到尾都不用丘杉下车。不过,弯路也绕了很多。 小雨像尿不尽似的下着,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丘杉把自己这边的车窗开了,免得车里太闷,雨点飘进来洒了丘杉一头一脸,她也没什么感觉。她想起有一年也总是下这种雨,从春天下到秋天,连冬天也下了几场,当时的同桌说:“这样下雨最没意思。” 那是高二吧,丘杉往回忆里翻了翻,确定就是高二。 “在想什么?下车了。” 邢博恩的声音传来,丘杉往前开,两具丧尸手拉手挡住了路。丘杉握着菜刀下车,走近了才看见这俩男性丧尸不是手拉手,是被一副手铐牵在了一起,一个警察一个犯人。这叫什么?这叫宿命的纠缠。 丘杉把这一对丧尸推到路边,往它俩腿上都砍了几刀,回车上走了。 邢博恩说:“看来是押解犯人的时候出的事,这附近应该有警车。如果看见警车,我们就上去找找武器。” 丘杉指了下钢筋。 “那个太长了,不灵活,也不够锐利,用着有点费力气。我想找一把匕首别在腰上。” 丘杉转身朝向后座,拽住自己的背包往自己跟前拖。 “找东西吗?” “啊。” “抓稳。”邢博恩说完一脚油门,车瞬间往前窜出几十米,而后缓缓停下来。 这段路上没有丧尸的踪影,邢博恩开门下车,说道:“正好我有点饿了,停下吃点东西。你想找什么,我帮你?” 丘杉也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站在邢博恩面前,先指了指邢博恩的嘴,后拍了拍自己的腰。 “我说的?腰?”邢博恩怔了下,“不会这么巧吧?你包里有匕首?” 丘杉点了点头。 邢博恩拉开后车门,拖过丘杉的背包,拉开拉链,揪出枕头,问丘杉道:“你放在哪里?” 丘杉双手比了个长方形。 “盒子?”邢博恩准确理解,埋头在背包里翻。 丘杉背包里的东西真叫一个多,基本上邢博恩能想到的这儿都有,连透明胶带都有,邢博恩嘀咕道:“正好我手套割破了,借用一小截,谢谢了。” 翻了半天,邢博恩终于在背包底部找到一个简约的长条形木盒,扬了扬问:“是这个吗?” “啊。” 邢博恩看这盒子有些讲究,觉得不像是随随便便的物件,便摘下手套,仔细打开盒子。 盒盖内面刻着一行字:赠女儿丘杉。(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0章 “你爸爸送给你的?” “啊。” 邢博恩把匕首从盒子里拿出来,拔开木鞘。光滑的刀面照映出她的眼睛,忽地一滴雨水打在刀面,她眨了下眼,将匕首还回刀鞘:“这么好看,弄脏就可惜了。” 匕首入鞘隐去锋芒,仿木纹刀柄与木鞘宛若一体,这不像是一件武器,倒像是件珍贵的收藏品。 丘杉压住她的手,不让她把匕首放回去。 邢博恩看着丘杉的眼睛。 丘杉:“丝,丝哦,咦。” “送我?” 丘杉点头。 邢博恩看到丘杉眼神坚定不移,推辞的话只好咽了回去,道:“好,我收下。等我们到了中辞,安全了,我就还给你。” “呵嗷。” 邢博恩一边低头解开腰带把刀鞘穿上去,一边说:“分开发音虽然听上去更接近正确的读音,但不能长久用,如果你对这种方法产生依赖心理,以后说话很成问题。要多练,好吗?” 丘杉吸一口气,憋住一秒,而后胸腔用力,把这口气从口中喷出:“好!” “扑哧!”邢博恩扭头笑了几声,转回来对丘杉点两下头,“很棒,加油。” 丘杉认真地点点头。 匕首已经挂好了,邢博恩坐进车后座,拿出早上存着的零食开始吃午饭。丘杉绕着周围巡逻,打算顺便找找她们能用上的东西带回来。 这雨看着是没个停的时候了,丘杉淋多了也就习惯了,不过她总想,邢博恩的长发淋湿了肯定很不舒服,这种时候又没地方洗头,她收拾背包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带个吹风机?其实吹风机挺有用的——特指在有插座的情况下。 巡逻半径一圈圈绕大,丘杉走到两条街外的时候,听见些细微的声响,就停下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朝着更远的一条街走去。一股不算陌生的味道随着她的走近而越来越浓。走到路口,丘杉朝右看了一眼。 双目圆瞪的农妇躺在血泊中,一具丧尸跪在新鲜的尸体旁边,裹满血液的手还在瘪下去的肚子里掏着,捞出些不明身体组织向嘴里送。 丘杉立刻转身往回走。 丧尸吃人。丧尸都想吃人。那位农妇下场悲惨,她心中当然会震荡,但她现在更怕回得晚了邢博恩遭遇危险。丘杉心中忧急交加,身体前倾想要增加一点速度,然而并没有明显的效果。 这附近的丧尸虽然少,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对付。看那尸体肚子已经被吃空,应该死去有几分钟了,也许就有丧尸在朝这个方向移动,经过邢博恩……丘杉不敢再想,一步步拔脚向前。 终于看到邢博恩所在的车,丘杉这才敢歇一步,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心道幸好。 车周围安静得几近平和,丘杉慢慢走过去,鞋底擦过的地面的规律的“沙沙”声令她的心绪逐渐平静。 后车门关着,丘杉走过去,弯腰敲了敲玻璃。 腿上垫着枕头,正在本子上写字的邢博恩抬起头,面容沉静淡然,看到丘杉时微微笑了一下。 丘杉脑海中忽然响了一声心跳。 邢博恩打开车门说:“我在写记录,再等我一分钟,马上就写好了。” 丘杉点下头,推动车门关上,直起身子,右胳膊搭在车顶,身体倚着车门,向四周张望。她想起昨天她们见第一面的时候,邢博恩表现得冷漠凶悍,她觉得邢博恩像个变态科学家,没想到猜中了一半,邢博恩真的是个科学家。 邢博恩非常守时,说一分钟就一分钟。 重新上路后,邢博恩就一直朝前开,遇到岔路由丘杉指方向,基本上保持车不靠近市中心,偏进去一点马上绕出来。白宿市靠外围的道路是由较短的许多段路接在一起的,没有一条清晰的长直的主干道,因此开起来很费时。 遇上修路封道就更难受,如果恰好没有岔路能就近绕过施工路段,那就得退回到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换条路走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 现在邢博恩和丘杉就遇上了这种情况。 邢博恩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挠了挠脖子,看着前面整齐一排蓝得不像话的施工围挡问:“怎么走?掉头?” “啊。” 这条路是双向两车道,对邢博恩来说绝对不算宽,邢博恩一点一点往前往后往前往后,不折不挠耐心十足,花了一刻钟成功把车掉头。往回开了不少路,丘杉才拍车,邢博恩转弯开入另一个方向,继续走。 走了不久她们就发现了,新路线上的丧尸稍微有点多。丘杉的菜刀隔一会儿就得脏一回,下个没完的雨也就总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处,让丘杉不用拎着把沾血带浆的刀回车里。 邢博恩道:“这辆车还能开三四个小时,等到车没油的时候天也黑了,再找车不方便,我们提前换车吧。” “啊。” “之前不是能说‘好’了吗?再试一次。” 丘杉吸气:“号!” “不对,再来。” 丘杉再吸气:“好!” “对了!”邢博恩忽然挺有成就感,“学驾照难吗?” “啊啊。” 邢博恩严肃道:“不行,你要多说多练。跟我说,不——” “木——” “不。” “木。” “嘴唇,注意嘴唇。”邢博恩看前面没有障碍物,转头对丘杉说,“你观察我嘴的动作。” 丘杉盯着她的嘴。 邢博恩“哈”地吸口气,慢动作发出一个长音:“不——” 丘杉:“……木。” 邢博恩右手脱离方向盘,举着食指在空气中摇着,边摇边说,活像个执教多年的老师,连语气都很神似:“非常好,基本上都对了,只差一点,知道是哪一点吗?” 丘杉:“……” “你少了一口气。”邢博恩自问自答,“发音之前,你先吸一小口气,把它憋在口腔里,然后让它冲破嘴唇,就像气球爆炸的那种感觉,明白吗?” 丘杉想:邢博恩的比喻用得真是惨不忍睹。 丘杉:“噗。” “嘴唇,再抿进去一点,像抿口红那样。”邢博恩做了个示范。 丘杉:“不。” “对!就是这样!找到感觉了吗?”邢博恩转过弯,见左前方有三具丧尸围成堆,就靠右行驶,继续辅导丘杉发音。 “恩。”丘杉看向车外。 “注意力集中。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恩!”丘杉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你这么积极我很高兴。那就来吧?” “恩恩!”丘杉拍了下储物箱,指向邢博恩左边。 邢博恩不明所以,转头去看,她们正从围成堆的三具丧尸边上开过。附近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丘杉应该指的就是那些丧尸,邢博恩慢慢踩了刹车,滑一段停住。 “怎么……”邢博恩认真一看,立刻就发现了—— 那不是三具丧尸,而是两具丧尸和一个人! 邢博恩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冲过去!两具丧尸正在与“食物”对抗,这给了邢博恩可趁之机,她迅速跑到其中一具丧尸近前抽出匕首从它耳朵插-进去,拔-出匕首后邢博恩没有喘息立即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了另一具丧尸。两具丧尸倒地,丘杉才走到邢博恩身边。 她们看着面前惊恐地叫喊着的中年男人,他的手臂和胸口鲜血淋漓,被雨水洇开,伤口不可数。 邢博恩开口道:“你暂时安全了。” 中年男人没听见似的又喊了一会儿,猛地全身一僵,转头盯着邢博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两具嘴上还涂着他的血液的丧尸,又抬头看向丘杉。 这一看,他马上激动起来,大喊着抬脚踹向丘杉。 “住手!”邢博恩情急之下朝着他的支撑腿踹过去,中年男人歪倒趴在丧尸的躯体上,立刻连滚带爬地翻下来。 邢博恩护在丘杉身前道:“她不是丧尸!” 丘杉缓慢地站起来。 “你,你,你放屁!”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不住喘气,双眼直直瞪着丘杉,似因忌惮邢博恩手中的匕首一时不敢妄动。 “刚才是我救了你,我没有必要骗你。她不是丧尸,她不会伤害你。” 丘杉配合地点头。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她跟丧尸一模一样。” “她不是。”邢博恩没有多作解释,他想信自然会信,他不想信,她说再多也没用。 中年男人狐疑地看着她们两个,半晌点头:“行。” “你有同伴吗?”邢博恩问。人是救下来了,但救下来以后怎么办她没想过,现在这个人明显体力不足,放在这就是活饵。 几句话的工夫中年男人伤口就已经结痂,血也止住,他的神情却更加痛苦。他幅度很小地摇头,喘着气说:“都死了,都死了。” 邢博恩看着丘杉小声问:“可不可以……” 丘杉点头。 邢博恩向她递个感激的眼神,问中年男人道:“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走?走去哪?” “我们去中辞市。” “那么远?唉……”中年男人头往后一仰,雨水连续落在脸上,他垂下头说,“行,谢谢你们了。” 他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脚步虚浮,跟着她们往车里走。丘杉引他往右边走,让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 邢博恩发动汽车。 “姑娘,谢谢你们。我,我叫赵学富。”他上身靠着椅背,似乎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邢博恩说:“不用谢。” 赵学富喘了一会儿,问道:“姑娘,你变成这样,也是给咬了吧?我问你,你被咬的时候,也这么疼吗?我他妈疼得、话都没力气说。” 丘杉回答:“啊。” 邢博恩轻声道:“她说,是的。” 赵学富呵呵笑了两声:“你一个姑娘都能忍过来,我也没脸喊疼了。” 之后赵学富咬着牙,真的没再叫过一声。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忽轻忽重的喘气声能证明他还醒着。 开了半个小时,邢博恩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又看了一眼丘杉。 丘杉:“不,不,不……” “有多疼?”邢博恩忽然问。 丘杉回答:“很。” 邢博恩没说话,过了片刻,腾出右手伸过去。 丘杉看见她手伸到自己脑袋后面,又看见她胳膊上下移动两次,估计她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漉漉黏糊糊的头发。 手感肯定特别不好,丘杉想。 “嘶——啊——!我操!着火……着火了,操!”后座的赵学富突然从牙缝挤出几个字,眼睛紧闭,满头大汗。 高烧开始了,丘杉心里想道,高烧会持续很久,直到失去知觉。 很疼,非常疼,丘杉记得当时的感觉,那是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的疼痛。但也不算太难熬,一直忍、忍下去,会有结束的时候。她明白邢博恩刚才的动作是想安慰她,她感谢邢博恩的好意,只是她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1章 天黑之际,邢博恩和丘杉换了次车。 赵学富烧得人有点迷糊,什么忙都帮不上,邢博恩和丘杉转移完了行李,合力把赵学富半架半拖塞进新车的后座。 架起赵学富的时候,邢博恩才真切感受到他嘴里喃喃不断的“火”是多么高的温度。人烧到这份上基本也没什么活路了。 邢博恩心情有些沉重,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丘杉在她旁边刻苦练习发音,已经又熟练掌握了一个“火”字。 “姑娘……”赵学富突然清醒了些,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跟我说说话吧,我,我怕我,晕过去,人就过去了。” “好。”邢博恩答应了,一时想不到说什么,丘杉把地图展在她脸前,湿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我们现在在银武路,往前是马头路。” 赵学富呼哧呼哧鼓风机似的笑道:“这可,真是……我路熟,我以前,是开出租的。” 邢博恩停下车,丘杉出去清路。 路灯有几盏闪烁,丘杉的身影忽明忽暗,邢博恩专心看着丘杉的身影,忘记了应答赵学富的话。 “她……也,啊?” 隔了片刻,赵学富主动开口。 邢博恩醒过神,回答道:“是,她也被丧尸袭击,受了伤。但她活下来了。” “这,也算活?”赵学富闭着眼笑了两声,“其实,早都死了吧,这还,活个什么,劲。” “这样总归还有希望。身体死了,脑子还清醒着,想要活过来,我们——做研究工作的——现在就相当于医生,见到求生意志强烈的病人,就更愿意去救,不管结果怎么样。”邢博恩认真地反驳,“如果变成只知道吃人的丧尸,才不知道活个什么劲。”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赵学富呵呵笑着总结。 丘杉回到车里,赵学富说:“要是我,变成,怪物了,你们,就把我杀了吧。” 邢博恩没应声。 “要是,开车的这个,姑娘,下不了手,前面这个,没死透的,你杀我。” 丘杉说:“好。” “谢谢了。”赵学富仰着脸,张着嘴一直出气,眼神空洞。 好大会儿赵学富都不说话,邢博恩估计他说完那些句没力气了,听着他喘气声没断,便知道他还撑着。 由于持续了一整天的阴雨天气,天黑得很早,邢博恩开车十分当心。她对方向和距离的感知并不强,至少不如丘杉强,因此她只管开,丘杉让怎么走她就怎么走,也不知道她们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到了一条干净的、路灯明亮的路段,丘杉又把地图展在邢博恩面前,邢博恩停车问:“走错路了吗?” “不。”丘杉简短回答,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长安路,我们在这?” 丘杉手指在长安路往前的一片区域画着圈。 “前面是……”邢博恩凑近地图去看,“白宿山旅游区?我们快要到了?” “啊。”从距离上看,是不远了。丘杉右手捂住旅游区,摇一下头,左手食指在“长安路”三个字上点了三下。 邢博恩想了想,问:“我们不往前走了,今天在这里休息?” 丘杉点头,手往后指。 邢博恩转头轻声叫:“赵学富?” 赵学富呼气声已经变得很小了,身子虽然还保持坐着,看着却是一丝一毫力气都没有使,完全是瘫的。 邢博恩提高声音:“赵学富?” “哎……”赵学富眼睛睁开条缝,眯着看前面,没有焦点。 “天太黑了,继续走不安全,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在这儿休息,等天亮再走。” 赵学富脸色苍白,表情朦朦胧胧,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邢博恩等了一会儿,又唤了声:“赵学富?” “哎?”赵学富两条眼缝朝邢博恩眯过去。 邢博恩重复道:“我们今天不走了,在这里休息。” “哦……”赵学富应了一声,头偏向右边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楼房,也有可能什么都没看。 邢博恩转回头,对丘杉说:“这附近的楼里可能还有丧尸,要不然你先去看一看,我和他在车里等你?” “这个楼,”赵学富手抬起来打了一下车窗,马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说半句歇了两口气才接上,“拆迁,没人。” 邢博恩和丘杉都往窗外看,借着路灯的光确实能看见墙上写着一个红色的“拆”字,字外面还画了个红圈。一般楼上有“拆”字的也不一定就马上会拆迁,甚至里面可能照样住满了人,不过赵学富是出租车司机,对城市的道路和建筑都熟悉,他既然这么肯定地说了,多半是真的。 邢博恩道:“我先进去看看,没问题我们就搬进去。” 丘杉有些不放心,赵学富对这里熟悉是不假,可他现在意识不清晰,不是没可能认错指错。但把邢博恩留在车上她也不放心,赵学富已经感染了,万一挠邢博恩一下……不安全。 至于把赵学富单独留在车上,她提不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她知道邢博恩也绝对不会同意。赵学富还活着,就算感染了,也还是活人,那么在亲眼看到他变成丧尸之前,她们不可能放弃他。 邢博恩看出丘杉眼里的担心,宽慰道:“我拿着手电筒和匕首,只要看到丧尸,我立刻回来。” 丘杉只能点头,邢博恩笑着握住丘杉的手说:“放心。” 说完,邢博恩就下了车,打开手电筒走入黑黢黢的楼栋。 这栋面临拆迁的楼看着挺老了,五层,入口进去是两级台阶,台阶上就是一层楼,一层六间屋子,转过来两段楼梯到二楼,往上都如此。每两个楼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便接着外墙,外墙上开一个方形的小窗口以透光。 丘杉一眼不错地盯着,待看见手电筒的光从一二层之间墙上的小窗口晃过,终于还是拎着菜刀下车,仰头朝上看。 不多会儿,手电筒的光又从二三层之间的窗口晃过,邢博恩上了三楼。 几分钟后,邢博恩走出来,对路灯下的丘杉说:“里面安全,三楼有一间房可以住,我们搬吧。” 首先要搬赵学富。 邢博恩拉开车门,看见赵学富半睁着眼,头歪在一边,心里有点打鼓,皱眉唤道:“赵学富?” 丘杉挤上前,照着赵学富的肚子捶了两拳,赵学富抬起头,先喘了口气,问:“干啥?” 邢博恩从丘杉背后探出头,答道:“我们就在这儿过夜,三楼,现在架你上去。” 赵学富手扒着车座边沿,想往外挪一点,却一低头从车里滚了出来,直接躺在了地上。丘杉弯腰拉起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使劲站起来再往前一拱腰,把赵学富半背着,然后缓缓朝拆迁楼走去。 赵学富还好不太高,脚正好能踩着地,丘杉又走得慢,他还能跟上节奏自己走几下,没让丘杉太费劲。 邢博恩背后一个大包,胸前一个中号包,左手钢筋右手电筒,很快超到丘杉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 丘杉自己上楼梯且得三秒一个台阶,现在拖着个赵学富,更困难了。偏丘杉不想让邢博恩上手,邢博恩看着干着急,噔噔上几级台阶,转身照着路,看着丘杉背弓得像只虾米一样,艰难地把赵学富扛上来。 走到一二层中间的楼梯平台,赵学富垂着的手猛地抓住楼梯扶手,拽得丘杉一个趔趄,不慎脱手,赵学富“咣当”坐在地上,一声疼也没喊。 邢博恩是看着他抓扶手的,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耐心等着。 赵学富先是喘了好久,接着手撑在地上想往后挪到墙边,但是手臂使不上力,丘杉走过去跨立在他腿两边,正面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拎起来一截用力往后一甩,赵学富“嗵”一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终于成功地靠墙坐着。 他光出气地咳了几声,一吸气又咳几声,缓了半天才说出句:“谢谢。” 又过十多秒,他说:“我,不上去了,麻烦。到底,是死,就死这儿吧。谢谢,谢谢。” 邢博恩沉默良久,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丘杉挪上一个台阶。没有负重,爬楼梯稍微快了点。 “明天……”赵学富嘴角抽动像是努力在笑,“要是……记得……” 丘杉对他点了下头。 赵学富没再出声,靠墙坐着,一动不动了。 邢博恩用手电筒照着楼梯,丘杉一级一级往上爬,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三楼。 一进房间邢博恩就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一身疲惫席地而坐。丘杉现在的身体不知道累,接过手电筒在屋子里走动,找到个电灯开关,按下去等了会儿,头顶一个灯泡“兹拉兹拉”响几声,居然真的亮了。邢博恩惊讶地抬头看,再低头一闭眼,眼前黑暗中炸着一片亮光,眨几下就闪得眼晕了。 邢博恩闭了会儿眼睛,站起来跟丘杉一起探索房子。 这是间两居室,白墙水泥地,不脏不乱。电灯都还能开,家具也没全搬走,有桌椅有床褥,厨房还有锅碗瓢盆,都没积灰,应该前不久还有人住着。丘杉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能证明屋主身份的信息,也没有找到文件笔记之类的东西,这间屋子在疫情爆发前是怎样的情况已经不可考了。 卫生间传来水声,丘杉走到门口,看到邢博恩在里面一脸开心地拎着淋浴喷头,冲着她说道:“这里有水,我们可以洗澡了!” 丘杉看到卫生间垃圾桶里有个洗发水瓶子,转身走到客厅,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一阵,拿出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攒着的洗发水护发素,送到卫生间去。 “你还带了这个?”邢博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我真的很想洗头发,头皮痒太久都已经麻木了。” 丘杉看得出来,邢博恩一刻都不想等了,现在反正没有危险,丘杉替邢博恩关上卫生间的门,到厨房搜罗食物。 虽然这是大夏天,但是邢博恩几天都没吃过热食,胃一定不舒服。非常情况非常对待,之前是没有条件,邢博恩就着水吃面包咽饼干,从没提过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丘杉在厨房找到了泡面。 丘杉找到一口小锅,打开水龙头让水流一会儿,然后双手在水下冲了两分钟,接着用清水涮了涮锅,接半锅水放在灶上,盖锅盖开火。隔壁卫生间里响起水声,邢博恩开始洗澡了。 很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丘杉却在拆方便面包装袋上犯了难。试了几回,丘杉用手实在撕不开,就找了把水果刀把包装袋划开,将面饼放入沸水中,再把调料包统统用水果刀划开,将调料洒进锅里。 丘杉捉着一双冲洗过的筷子,在锅里搅动,面条散开来,香味也散开。丘杉想:现在如果有个鸡蛋打进去就好了。 根据经验判断面熟了,丘杉便关火,等着邢博恩出来。 倚着墙,丘杉散漫地想:这样的生活模式,放在以前也很不错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2章 卫生间门开了条缝,邢博恩在里面说:“丘杉,你包里的那条毛巾借我用用,可以吗?” “好。” 丘杉拿了毛巾过来。这条毛巾是她在某个超市里拿的,擦过手和脸,毛巾上沾了点脏东西。 邢博恩手臂伸出门缝,接了毛巾,关上门。水声又响起。 洗干净毛巾,邢博恩擦干身体,过了会儿就穿好衣服出来了。衣服还是那身脏的黑衣服,邢博恩把毛巾搭在肩上,将半湿着的头发与衣服隔开。 看到桌子上的小锅,邢博恩瞠目结舌,问:“这是你做的?” 锅里的泡面还冒着热气,斜插在锅里的两根筷子被热气缠得有点潮湿,邢博恩拉开椅子坐下吃了一口,抬头看着丘杉,眼神又暖又亮,由衷夸赞道:“太好吃了!” 丘杉心情轻松,摇了摇头,不接受这种夸奖。她过去第一次煮泡面的时候里面还加了葱花荷包蛋,今天这锅泡面实在寒碜,邢博恩是太久没吃热饭,标准变得不客观了。 “真的。丘杉,谢谢你。”邢博恩说完低头大口大口吃着,狼吞虎咽的吃相和斯文不沾一点边,最后邢博恩举着锅把汤都喝光了,饱足地长叹一声,转头对丘杉笑了笑。 丘杉正看着邢博恩披散的长发出神。 “你想洗头发吗?”邢博恩问。 “不。”她现在头发脏不脏自己丝毫感觉没有,洗不洗没区别。 邢博恩心里认准了丘杉就是想洗头发,站起来推着丘杉往卫生间走:“洗吧,你头发已经黏成缕了,我帮你洗,不麻烦。” “……” 丘杉是真没想洗,但邢博恩既然热情地要提供帮助,丘杉也没去打击人家的好心。于是丘杉脱了鞋,坐在邢博恩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料板凳上,像个失去自理能力的老太太一样等着邢博恩调水温。 “你……要脱衣服吗?这样洗衣服会脏。”问这话邢博恩自己也不好意思,她可没帮别人洗过澡,丘杉要是个小孩那看就看了,但丘杉是个成年人,她稍微有点别扭。 丘杉比她更觉得别扭,立刻左右摇头。 邢博恩如释重负:“好,那就开始洗了。” 水从丘杉的头顶流下来,顺着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条,在丘杉眼前分成许多道凌空小水柱,跟看喷泉似的。很快,头发都湿透了服帖了,温水从脸上淌过,丘杉看到被睫毛堵截的水珠。 水流停了,邢博恩打开洗发水瓶子,说:“闭上眼睛。” 丘杉闭着眼睛,没过多久就听到头发和丰富的泡沫摩擦的声音,这声音非常催眠,但丘杉不需要睡眠,她只感觉大脑全都松懈了,什么都不愿去想。变成丧尸后的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停止思考。 头发洗了三遍才洗干净,邢博恩给她涂上护发素,揉了一小会儿再冲掉。手中的头发终于顺滑了,邢博恩关水道:“好了。” 丘杉睁开眼,看着邢博恩:“西耶。” “再说一次。” “谢,谢。” “很好,继续努力。” 丘杉衣服裤子全湿了贴在身上,整个一可怜的落汤鸡,脖子上衣服上还沾着洗发水的泡沫,邢博恩倒是明白丘杉没有洗澡的必要,便问她:“我帮你冲一下-身体吧?反正已经湿了。” 丘杉没意见。 邢博恩重新调好水温,淋浴喷头对着丘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冲了两遍,能冲掉的污渍都冲掉了,看着干净不少。邢博恩拿毛巾把丘杉的头发脸脖子擦了擦,拧干毛巾搭回自己肩上。 丘杉从卫生间出来,没穿鞋,脚上踩着湿的白色短袜,一路走一路滴水。她来到窗前,路灯下雨丝斜飞,她们的车停在路边。 “我去看看赵学富。”邢博恩拿着手电筒说。 “我……”丘杉走过来。 “你怎么?”邢博恩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 “我,一,起。”丘杉慢慢回答。 邢博恩微笑:“非常好,你能说的字越来越多,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我交流了。” 丘杉点头,拿上菜刀,在邢博恩前面出门。 下到一楼半的平台,丘杉拦住邢博恩。从二楼下到这儿的过程里,邢博恩用手电筒一直照着赵学富,赵学富还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即使被强光照着也没有任何反应,垂着头不知生死。 邢博恩站在台阶上打手电筒,丘杉走到赵学富面前,缓缓蹲下,抬起他的头。赵学富脸色灰败,嘴唇发青,已不太像活人了。丘杉在他大腿上深深划了一刀,又用手按压伤口周围,伤口处才有少量暗红色的血流出。 就这样,赵学富还是没有动静。 邢博恩走下来,摸着赵学富的胸口,内心默默计数,十五秒后邢博恩放开手说:“他心率很慢。” 顿了顿,邢博恩说:“我们回去吧。” 回到房间,邢博恩明显情绪不佳,坐在椅子上发怔。 丘杉衣服还在滴水,用手一拧,“哗啦”挤出好些,在地上聚一滩。她拉开下摆,刚拧过的地方皱巴巴怪难看的,于是她不再管衣服了。 “那天是周六。”邢博恩开口道,“丧尸潮爆发,城市到处都很混乱,军队派车护送研究所的人撤离,我坐的那辆车一共有九个研究员,七个家属,我爸妈也在。在路上,车队被丧尸冲散了。” 丘杉递了半瓶水给邢博恩,站在旁边。 邢博恩喝了两口,接着说:“后来驾驶员受伤,然后发生了车祸,我妈妈被甩出去,我爸爸跟着跳下了车,我被人拦着,我亲眼看着他们身上的肉被丧尸撕咬下来,车重新开动,我就看不到他们了。” 丘杉慢慢抬起胳膊,摸了两下邢博恩的头发。 “谢谢。”邢博恩提了提嘴角,垂下双眼,“我知道,他们活不下来了。这种病毒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抵御的,一旦感染,就没有存活的几率。赵学富也会死。” “我。” “对,你。我遇到了你,才看到希望。如果明天赵学富和你一样,我想带他走。” 丘杉点了点头。 邢博恩握住丘杉的手臂说:“你没有心跳脉搏,但你有思维,你的大脑皮层是你活着的证明。就算我们的研究没能成功,你永远这么僵硬,我也认为你是活着的。” 丘杉抽出手臂,看着邢博恩的眼睛说:“我……要……活……” 邢博恩怔了下,心中的信念因丘杉的眼神而坚定,郑重作出承诺:“好,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你。我去睡觉了,明天天亮叫我。” “好。” 邢博恩起身走向卧室。 丘杉坐在邢博恩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灰白僵硬的手臂。这样不够。她想要红润的有血色的皮肤,想要感觉到雨水从脸上流过的感觉,而不是像刚才在卫生间里那样,明知道温水流过全身,她却感觉不到一滴。 卧室的灯灭了,邢博恩在里面入眠。丘杉默然独坐,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牙刷、镜子、水壶、火…… 她将要这样睁着眼度过一夜,这毫无意义的时间,慢过滴答秒针,慢过吱呀破单车,慢过赵学富的心率,慢过世上有声的、无声的一切。她往前看着,虽然前面没有什么她想要看着的。如果变不回血肉之躯该如何?她没有想过。她只愿复生,只想活。 天黑着,雨不停息地下着,丘杉坐着,看外面的天由黑暗渐渐更暗,暗到极致,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了淡弱的光亮。 天总会亮起,雨总会止住,丘杉坐着,心中忽地想道:如果变不回血肉之躯,她也还是要活着,人都要活着,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快快去死的。 看着,看着,天愈发亮了,麻雀飞过了。丘杉往卧室走去,暗自想着:昨天下一天雨,可能有麻雀飞不起来留在地上,如果捉到了可以烤烤给邢博恩吃,邢博恩挺久没吃肉了吧。 “恩恩。”丘杉站在床前叫。 “恩恩。”丘杉又呼唤一次。 “恩恩。”丘杉上手拍了拍。 邢博恩打着哈欠问:“啊?” “起。” 邢博恩眨两下眼,终于把眼睛睁开了,扭头看着床边的丘杉,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起床。” 头脑一清醒,邢博恩动作立刻迅速起来,漱口洗脸吃点小饼干,背上包拎上钢筋和丘杉一同出门下楼。 为了不影响邢博恩休息,丘杉这一夜没有出来看过赵学富,她们都不知道赵学富现在情况怎么样,是成了丧尸,还是变得和丘杉一样,又或者是直接死了? 邢博恩心里知道直接死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下到二楼,邢博恩向下看见赵学富位置稍有变动,但仍旧挨墙垂头坐着。邢博恩心中讶异,想着:难道赵学富身体特殊,竟然真的直接死亡了吗? 邢博恩跟在丘杉后面继续下楼,来到中间平台,丘杉走上前踢了赵学富一脚,赵学富便歪倒躺在了地上。 邢博恩喊一声他的名字:“赵学富!” 赵学富确实没有反应。 丘杉蹲下仔细察看赵学富的身体,蓦地发现了异常。她移到赵学富头颅旁边,托起他的脖子,招手让邢博恩来看。 邢博恩皱眉走近,赫然看见他喉咙处有个一寸宽的伤口! 霎那间邢博恩脑中闪过两个念头:第一,这绝对是人为的伤口;第二,这绝对不是赵学富自己刺的。 “这栋楼里还有别人!”一个结论脱口而出。 丘杉放下赵学富的头,站起身看着邢博恩。 这是个很难下的决定——是不理会旁的继续走,还是找到楼里的“别人”?邢博恩眉头紧蹙,在心里快速地分析着。 一走了之固然可以。如果邢博恩是没有半点好奇心的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丘杉马上离开。如果邢博恩是没有责任感的人,对赵学富的命根本不放心上,她也会选择离开。 可这二者她都不是。 丘杉的责任感只对活着的人,所以现在她最看重的是邢博恩。楼上有别人,是什么人,与她们没有干系。赵学富死了,怎么死的,再追究已经晚了。她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楼上的人会不会对邢博恩的安全造成威胁?但这个问题只有见到楼上的人以后,才有答案。 丘杉选择跟从邢博恩的决定,她看着邢博恩,等待最后的决定。 挣扎良久,邢博恩终于说:“我们上去看看。” 丘杉没有异议,缓慢地往二楼挪。 二楼,没有。 三楼,没有。 四楼,没有。 丘杉跟着邢博恩上到五楼,也是最高的一层楼。如果杀死赵学富的人还在这里,那么,必然就在这一层。 邢博恩轻手慢脚,屏息凝神,耳朵贴上第一扇门。(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3章 一层楼,六扇门,全部关闭。 邢博恩逐一听过去,没有任何声音。 难道杀死赵学富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念头闪过,邢博恩在心里摇头,她有一种直觉,那人应该还在,她不愿这么轻易地放弃。 邢博恩站在楼梯口,一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左手将钢筋举在前方,右手将匕首挡在胸口,大声问:“这里有人吗?请出来。” 等了片刻,邢博恩再开口:“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无人应答。 那就只能闯了。 邢博恩与丘杉分别贴在离楼梯最近的一扇门两边的墙上,防止被突然袭击。邢博恩给丘杉使个眼色,胳膊伸出去碰上门把,迅速打开第一扇门。 等了几秒,邢博恩说:“请你出来,我们没有恶意。” 又过半分钟,丘杉与邢博恩一前一后进入搜寻,没有收获。 邢博恩移到对面门边,如法炮制推门喊话,同样半分钟过后,丘杉走到门前,却怔在当场,露出惊诧的眼神,愣了两秒才看向邢博恩。 “安全吗?”邢博恩急切地问,心中没底,丘杉她到底看见什么了? 丘杉刚一点头,邢博恩立刻从门边走出,与丘杉并排站在门口朝里面看。这一看,邢博恩也发起了愣。 正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出,光都带着点冷,照进这间屋子里面。空气中零星飞扬着几丝尘埃,却显得地上那人愈加干净。 干净。 干净美好,让人刹那之间就忘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地方。 “是天使吧。”邢博恩喃喃道。 丘杉没有笑话她。 房间里的地上铺着一张纯白床单,那女孩在正中央抱膝而坐,气质干净得近乎透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尤其当如今世界已经面目全非的时候。 年轻的女孩转过头来看着邢博恩,微笑着问:“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邢博恩立刻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到她。 那女孩十八-九岁,扎两个简单的高双马尾,头绳上攒着几颗彩色珠子,穿着式样简朴的白色t恤,浅粉色的运动长裤,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端端正正,连蝴蝶结也是对称的。 女孩看着丘杉问:“你呢?” 丘杉:“不。” 女孩问邢博恩:“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邢博恩这才记起正事,但当她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彻底否定了那个可能,这么干净的女孩怎么会杀人呢?她甚至有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荒唐的想法——对这个女孩说“杀”字会污染女孩的耳朵。 “我们有一个同伴,在楼梯上受到攻击。”邢博恩说。 “可能是我姐姐,她凌晨出去了。”女孩说,“你们要等她吗?她快要回来了。” 邢博恩答应道:“好,我们就在门口等。打扰你了,抱歉。”邢博恩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女孩微笑说:“没关系。” 邢博恩心里居然有一种被宽恕的轻松感,她转身看着楼梯的方向,心想这感觉真是有点怪异。她看向身边的丘杉,发现丘杉眼神清明,似乎除了一开始的发愣,丘杉后来举止都很正常。不过——邢博恩边打量丘杉边想——即使丘杉心有异常也表现不出来,毕竟丘杉全程只说了个“不”。 丘杉觉察到邢博恩的目光,把菜刀插在裤腰上,双手举起轻拍两下邢博恩的脸。 邢博恩觉得这动作的含义应该是“醒醒”,心里怪异的感觉更强了。 在门口等了大约有十分钟,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邢博恩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人,也就是女孩的姐姐,体型可能和女孩差不多,比自己和丘杉稍小一号。 “天使”的姐姐应该也是“天使”,怀着这样的猜测,邢博恩对来人几乎没有防备的心理。她其实早已在心里下了结论:那个姐姐凌晨下楼时,被已经变为丧尸的赵学富攻击,不得已杀掉了赵学富。她现在只担心那个姐姐在反击时受了伤。 一个人转过弯抬头,隔着一段楼梯与丘杉邢博恩照了面。双方皆怔了一瞬。 这不是屋里“天使”的姐姐吧?完全不是一个型号啊!难道是上来躲藏的其他人?邢博恩眼睛一扫发现这人身上的t恤和屋里“天使”那件一模一样,顿时又诧异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恐怕真是那个姐姐。 但是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一丁点相像的地方啊! 楼梯之下,约莫二十多岁、身高腿长的短发女性面带警惕,竟快速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来,撤步成对峙的姿态。 邢博恩这才看见楼下姐姐背着的登山包顶上戳出了一截剑鞘。 丘杉转头看了眼还坐着没动的女孩,目测女孩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六,丘杉再回头看持剑的姐姐,精确地用眼睛测量两遍,脱鞋一米八零无误差。这是姐妹? 这个时候,女孩在房间里说:“姐姐,她们只想问两个问题。” 闻言,一米八收起长剑,走上楼梯,一语不发绕过丘杉和邢博恩,看到女孩安然无恙,才沉声问她们:“要问什么问题?” 邢博恩压住内心丰富的活动,说:“楼下有一个人……” “我杀的。那不是人,是丧尸。” “你确定他已经完全变成丧尸了吗?”邢博恩问。 “他想吃我,你说呢?”一米八反问后,忽然皱眉盯着邢博恩,“你什么意思?” 邢博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米八的目光移到丘杉身上,脸色立变,反手向后握住剑柄,退一步拉开距离随时预备进攻。“你是什么?” 邢博恩飞快地把丘杉扯到身后说:“她是人,对你们没有威胁。” 一米八根本不看邢博恩,握着剑柄的五指张开复又握紧,说道:“你说是就是?不如我刺她一下,看她会不会流血?” “她不是丧尸,她有思想有意识,她是人。” 一米八问:“那你敢让她咬你一口吗?” 邢博恩蓦地哑声。 这时,被邢博恩护在身后的丘杉缓慢地说:“我,不,会,咬。” 一米八眯起眼睛,看了丘杉许久,终于收起攻击的姿势,手指着丘杉的眼说:“我杀的那个人,和她眼珠不一样。” 邢博恩扭头看丘杉的眼睛。确实,丘杉的眼珠和常人是一样的,正因如此,丘杉才拥有完全的视力。而丧尸的眼珠则令人望而发怵,那已经不能叫做眼睛了。 “你们走吧。”一米八将登山包放在床单一角,看着她们。 邢博恩问:“你们不走吗?” “不走。” 邢博恩听她语气,感觉她们可能有些事情不清楚,追问:“为什么不走?” “外面危险,我们在这等救援。” “救援?”邢博恩疑惑道,“你为什么认为会有救援?” “这里还有很多没被感染的人,难道全都不管了么?而且,”一米八偏头示意床单上坐着的妹妹,说,“昨天她听到直升机的声音。” 邢博恩与丘杉对视一眼,说:“昨天的直升机,我们看到了,不是为了救援来的。白宿市也不是唯一爆发疫情的城市,我们从西笺市一路开车过来,没有遇到一支军队,也没有一个警察。或许……所有地方现在都是这样。” “你是说,不会有救援了?” 邢博恩艰难地点头。 一米八看了看妹妹,低头考虑一会儿,问邢博恩:“楼下的车是你们的?” “对。” “你们去哪?” “中辞市。那里有可能控制住了局面。” “有可能?” “是,只是有可能。通讯断了,我不知道那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一米八眉头紧皱,沉默着,在脑子里想着什么,邢博恩没有出声打扰。突然一米八瞪向丘杉:“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邢博恩讶然,也看丘杉,却见丘杉双眼简直要挂在一米八身上了,吃惊地小声问:“丘杉,怎么了?” 丘杉分了个眼神给邢博恩,又重新看着一米八,说:“雾……” 说了一个字,丘杉停了一会儿,像是对自己的发音不太满意,但又很无奈,继续说:“雾,卧,微。” 在场几人中邢博恩肯定是最了解丘杉的,但连邢博恩也思考不懂丘杉想表达什么。 丘杉却很坚持,又说了一遍:“雾,卧,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记者工作证递给一米八。 一米八不接,邢博恩便做了人肉传递机,把卡片递到一米八手上。 看过后一米八皱了下眉,问:“你认识我?” 丘杉点头。 这次一米八把卡片直接还给了丘杉,道:“我退役后做过你们杂志社的专访,有两年了。” 丘杉点头。 一米八总算稍稍放下戒备,对她们说:“我,度若飞,以前是击剑运动员。我妹妹,度珍宝。” “噢!”邢博恩恍然大悟,“你好,我叫邢博恩,她是丘杉。” “我们跟你们一起走。我体力不错,会开车,包里有食物。” 邢博恩问丘杉:“可以吗?” 丘杉点头。 邢博恩道:“好,现在就走吧。” 话音一落,自始到终坐着没挪窝的度珍宝朝度若飞伸出双手,度若飞先将登山包背在身前,然后握住度珍宝的手拉她站起来,接着转身半蹲,说:“好了。” 度珍宝向前一跳,扑到度若飞背上,两只胳膊抱住度若飞的肩膀,两条腿夹紧度若飞的腰。度若飞反手托住度珍宝的屁股往上凑了凑,弯腰收拾地上的床单,折叠好了塞进登山包里。 度珍宝就像一块膏药一样黏在度若飞背上,随便度若飞怎么动,她都黏得紧紧的。 度若飞:“走。” 于是,度若飞身前背着登山包,包里戳着一把剑,背后还黏着度珍宝,乍看很像一座山。度珍宝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包的侧面挂着一只绒毛小兔,小白兔脖子上系着宝蓝的丝绸领结,领结的颜色与度若飞的运动长裤颜色一致。 邢博恩这会儿倒是有点犹豫了,如果度珍宝行动不便,也许留在固定某个地方反而更安全。 她们两方的情况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点。她和丘杉中,丘杉肢体僵硬,但是丘杉有一个绝对优势,那就是面对丧尸的时候丘杉很安全,可度珍宝却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人类。 “先等等,”邢博恩问,“度珍宝的脚受伤了吗?” “没有。”度若飞回答。 “哦……”邢博恩点着头,心想可能这就是她们姐妹的相处方式吧,看度若飞的年纪比度珍宝大不少,也许平常比较宠爱,不舍得妹妹走路。 度若飞从邢博恩和丘杉中间走过去,接着说:“她的盲杖丢了。” 邢博恩和丘杉齐齐猛回头,盯着趴在度若飞背上的度珍宝,同时惊呼出声—— “盲杖?!” “啊?!”(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4章 如今队伍增加到四个人,其中只有丘杉一个人穿着短裤。不过显然,这并不是她与其他三人最大的区别。 度若飞前面挂大包后面挂妹妹,整体看着非常笨拙,可下楼的速度却不比邢博恩慢,一路稳稳地走在最前。 邢博恩看着度珍宝背后的粉红小书包,不由感叹:不愧是运动员,就算退役了体力也比平常人强得多。她又回头看看丘杉,丘杉抓着楼梯扶手正辛苦地往下迈步。她和丘杉身高体型都相近,让她背上丘杉一起下楼,估计走没几步就两个人团成一团顺楼梯骨碌骨碌滚下去了。 “加油。”邢博恩对丘杉说。 丘杉点了点头。 度若飞已经走到赵学富尸体旁,停下来等她们。 邢博恩边走边想:还好度珍宝眼睛看不见,否则看到尸体一定会吓哭的。现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没有丧尸的地方空荡萧瑟,毫无生命的气息,丧尸就更不好看,形容可怖,还有一股腐臭。 度珍宝安静地趴在度若飞背上,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入虚无。走近了,邢博恩留意了一下,其实仔细去看,是能看出和常人不同的,度珍宝的眼睛没有光彩,像放在暗处的玻璃珠子,因此不很漂亮,不过,也不会让人觉得怪。 度珍宝的脑袋忽然从度若飞肩上抬起一点,对着邢博恩微笑。邢博恩莫名有些心虚,脚下差点踩空,低着头走下去,没再看度珍宝了。 丘杉一级、一级、一级……挪下来了。 度若飞看了丘杉一阵,等丘杉走到身边,问道:“你护着头,横着从楼梯滚下去,应该不会受伤吧?” 邢博恩吓了一跳,赶紧说:“我架着她走,你们先下,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我就问问。”度若飞表情没什么异常,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好奇,继续往下走了。 邢博恩多少还是有点担心,说架就架,左手拉起丘杉的胳膊勾住自己的脖子,右手从后面绕过去搂着丘杉的腰。她右手上还拿着钢筋,手搂不实在,丘杉怕她一会儿把自己摔了,就替她把钢筋拿着。 这个方法不错,虽然丘杉跟不上邢博恩的步伐节奏,脚总踩不到地,但有邢博恩架着搂着,丘杉还不至于骨碌下去,而且这比她自己慢慢挪是要快多了。下着楼,邢博恩问:“你有一米七?” “七,一。” “哦,比我高一厘米。不过你现在站不直,看着比我矮一点。” “七,一。” “我知道。”邢博恩把人架到平地就放了手,有一点累。丘杉身体死是死了,重量可没变,百斤的姑娘半头猪。 后备箱开着,度若飞的登山包已经放好了,自个妹妹也放进车后排,只有长剑握在手里,也准备上车。这一米八的大高个子往那一站,七零七一瞬间就失去意义。 七零和七一结伴走过去,放好行李坐上车。 路线丘杉都记在了脑子里,已经完全用不着看地图。邢博恩只管开,到哪儿转弯等丘杉指挥就行。 车里挺安静,丘杉不出声地在练卷舌尖,邢博恩开了十来分钟,往后视镜一看,度珍宝歪着身子扎在度若飞怀里一动不动。 邢博恩小声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度若飞不答反问:“这车有问题吗?” “没有吧……”邢博恩心里不太确定,转头看看丘杉,从丘杉眼里获得了支持,“没有。” 度若飞说:“车太晃了。” 邢博恩:“……” 度若飞说:“我来开吧。” 丘杉从来不嫌弃邢博恩开车技术差,因为丘杉感觉不到晕。邢博恩自己开车,当然从不觉得晕,她正觉得自己车技有所进步,突然被人委婉批评了,稍微有那么点从理想坠回现实的小落差。 但是,邢博恩绝对不想度珍宝因为自己而难受,她第一眼看到度珍宝就心存疼惜,现在度珍宝难受得都趴着了,她心里早愧疚得不行,立刻停下车,和度若飞换了座位。 丘杉要指方向,所以还坐副驾。邢博恩坐丘杉后面,钢筋靠着车门。度珍宝像是有点害怕,双手伸向前面,碰到度若飞的身体才安了心,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变。 换了司机后,邢博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开车技术仅仅只到学员程度。不过她给自己找到了别的用处,那就是清路。路上有实在绕不过去的丧尸时,如果数量不多,邢博恩就拿钢筋下车捅,她动作利索,比丘杉节省时间。 人一多,有了分工,效率就会显著提高。很快,车子靠近了白宿山。 昨儿下一天雨,也没有冲刷掉什么,城市依然是脏的,丧尸依然在走着。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光秃秃的天空,一切看着都穷极无聊。 邢博恩问:“度若飞,丧尸爆发的时候你们在哪?” “在民宿吃早饭。丧尸跑进来乱咬人,老板以为是精神病人,用棍子赶,结果被咬死了。我带她躲回房间,从窗户看到外面很多人在跑,有人跑得慢被扑倒生吃……” 邢博恩捂住度珍宝的耳朵,度珍宝转头笑着说了句谢谢。 度若飞从后视镜看见,没再说下去,道:“我们住的民宿是武术主题,那把剑,据说是老板的传家宝剑。进店的时候他跟我夸这把剑吹毛立断,走的时候我就顺手砸了玻璃罩拿了,确实挺锋利的。” 这一点邢博恩绝对相信。赵学富脖子上的伤口特别干净,就一寸宽的一道口子,度若飞解决赵学富可能只费了一秒。 度若飞问:“饿不饿?” 邢博恩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度若飞在跟自己说话。 度珍宝说:“不饿。” “面包刚放在你腿边了,还在吗?” 度珍宝放开抓着度若飞衣服的左手,往腿边摸了一下,说:“还在。” “那就吃吧,往前丧尸……”度若飞改了口,“往前可能有点吵,你没法安心吃饭。” “哦。”度珍宝收回摸着度若飞屁股的右手,把面包放在腿上,两手摸索着。 邢博恩问:“我帮你,要不要?” 度珍宝转头“看”邢博恩,笑着说:“我能做很多事的。谢谢邢姐姐。” 这声“邢姐姐”叫得邢博恩心里软乎乎的。看着度珍宝打开了包装袋,邢博恩就不多管了,她一面想帮助度珍宝,一面也怕伤害到度珍宝的自尊心。 度珍宝双手捏着面包,吃相斯文。度若飞提醒:“水在吗?” “在。”度珍宝放下面包,喝了口水,继续吃面包。 面包剩三分之二的时候,度珍宝左手摸着椅背,右手擦着左手把面包递到前面说:“姐姐吃。” “我不饿,你快吃。” “你比我辛苦,一定要吃的。” 度若飞只好接了面包,单手拿着大口地吃。 过了会儿,度珍宝又拧开瓶盖递上水:“姐姐喝水。” 度若飞凑到水瓶边上,就着度珍宝的手喝了几口。 邢博恩忍不住感动:有个这么懂事的妹妹,真是再辛苦都不觉得累。 看着姐妹两个吃完了早餐,邢博恩也有点饿了,但是她放背包的时候忘了拿吃的出来,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耽误时间让停车,只能先忍忍了。 前面忽然递过来一个蛋黄派,邢博恩愣住了,蛋黄派又收了回去,接着一包开心果递过来。邢博恩侧身往前看,发现丘杉面前的储物箱里除了蛋黄派还有一盒豆奶。 “你什么时候放在这的?”邢博恩惊讶地问。 “呼安、换,呵……”丘杉念不出来,拍了拍车门。 “换车?昨天晚上换车的时候?”邢博恩笑了笑,接过开心果,“谢谢了,都给我吧。” 度珍宝双手又抓上度若飞的衣服了,好奇问道:“邢姐姐和丘姐姐谁大呀?” 邢博恩:“我二十七。” 丘杉:“呃,四。” 邢博恩:“她二十四。我大。” 度珍宝问:“你们是好朋友吗?” 在问题出来后的五秒钟内,丘杉没有回答,邢博恩也没有。 邢博恩觉得她和丘杉的关系,比起因志趣相投而结交的朋友,更像是互相扶助、并肩作战的战友。她与丘杉认识不足两天,却已经共赴生死许多次,假如此刻遇到危险,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后背暴露给丘杉。 但是,她对丘杉的了解太少了。她就算想要了解都没有办法,因为丘杉现在还不能流利地说话,甚至还不能准确地发音。她们是朋友吗?邢博恩在想,等到有一天,丘杉恢复了鲜活的肉身,能吃能睡,会说会笑,她们再坐在一起的时候,能像朋友一样聊天吗? 邢博恩心里有了答案。 能。 她对丘杉有那种感觉,有那种想要促膝长谈,愿意用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了解、去探知对方内心深处的感觉。 “是。”邢博恩回答道。 接着,前面也传来一声:“是。” 邢博恩感到有一种情感上的联系在她和丘杉之间建立起来了,就通过这两个“是”字。她内心是欢喜的,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欣慰。友情虽然不如爱情热烈,却常常比爱情来得温柔长久,而在这样四面无援的境地下,友情便更显得弥足珍贵。 邢博恩不由自主地微笑着,如同站在一片干涸的土地上捧着一滴水一样,体味着心中淡淡的喜悦,但是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她双手抓着副驾驶座的椅背,头伸到前面去,急火火地喊道:“丘杉!你能发出翘舌音了!” 车里的人,包括两个活人和一个半死的人,都被邢博恩吓了一跳。 而邢博恩毫无所觉,盯着丘杉说:“再说一次,再说一次‘是’。” “……是。” “接近标准了!不要用气声,发得再用力一点。” “……是!” “对了!”邢博恩持续兴奋中,“继续练习,保持这样的进度。来,张嘴,卷舌尖给我看看。” “……” 丘杉想把邢博恩的头推远一点。 度若飞频频侧目,度珍宝一脸茫然看着邢博恩的方向。 然而在邢博恩热切的注视下,丘杉还是张开了嘴,努力地卷了一下舌尖。 “有很大进步,太好了!丘杉,你真棒!” 度珍宝忍不住笑出声:先是一声喷笑,跟着“咯咯”小声笑,后来控制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如果丘杉脸部的毛细血管里有流动的血液,现在她一定脸红了。 邢博恩在度珍宝的笑声中恢复了清醒,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笑了一下,握着丘杉的肩轻声说:“加油啊。” “好。”丘杉回答。(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5章 “从这里逃走的,又回到这来了。”度若飞抹一把脸上溅到的浆液。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丑陋的尸体,邢博恩不惧怕尸体,但她被度若飞的狠劲震慑住了。这一地的尸体,只有三具是她解决的,用匕首,两具扎后脑勺,一具扎太阳穴,她偏爱从丧尸脑袋表面有头发的位置下刀,避开丧尸的眼睛、脸、额头。 度若飞与她不同。度若飞只讲快准狠,只要能摧毁丧尸的大脑,度若飞毫不计较这剑是从丧尸面部破入的,还是由喉咙穿入,又或是自上而下将丧尸的颅骨劈开的。 邢博恩问:“你们在这里待过?” “没待多久,丧尸从山上扩散到这,我们就离开了。” “你们遇见过别人吗?活着的人。” 度若飞点头:“遇见过几拨。” “你怎么没有和那些人一起走?” 邢博恩和度若飞已经走到车旁边,度珍宝坐在车里,丘杉站在车外守着,也砍倒了两具丧尸。 “人多不一定安全。”度若飞没上车,说道,“他们只需要我,我妹妹眼睛看不见,是个拖累,我如果答应和他们走,她就活不了了。” 邢博恩问:“那我们呢?” 度若飞:“你们不会,也不敢害她。我只要你们不害她就够了,有危险我会带着她走,不用你们照顾。” 邢博恩想,“不敢害她”算什么说法?看来她和丘杉在度若飞眼里都很弱小。 三人都回到车上,度若飞继续往前开。 这时候走什么路线都不需要提前规划了,到了这片地方,就没有哪条路上没丧尸,看哪边丧尸少就朝哪边走,只要方向不错总能绕回去。 曾经勇猛清路的丘杉,在度若飞加入之后就退居三线,干起了保姆的活,停车的时候只需要在车周围看守好了,保证车里的度珍宝不受攻击——最好连惊吓都不要有。 丘杉环视一圈,低头看度珍宝,才发现度珍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窗降下来了,一只瘦瘦的胳膊伸出来握着自己的手腕。这小姑娘握了多长时间了?握了别人怎么也不吭声,丘杉想。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发现了,度珍宝仰头对丘杉笑着说:“丘姐姐,你的手好凉啊。” 丘杉晃晃手臂,没用多少力气。 她知道度若飞那句“不敢”是什么意思。一旦度珍宝受了伤、丢了命,是她们造成的,度若飞就一定会杀了她们。度若飞那把剑太利。如今没什么法理,杀几个人没人知道,即便被问起,往丧尸头上一推就脱了责任。 度珍宝以为丘杉在和自己玩,握住不放手了,笑着问:“你会热吗?今天要出太阳,你会出汗吗?” 丘杉无奈,不敢动了,看度珍宝皮薄肉嫩的,一会儿磕到窗框青了她没法交代。 “不。”她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现在有七点多了,太阳蔽在云层后面,今天会不会出太阳还不一定。 “握着你真舒服,今天好闷热。” 闷不闷、热不热丘杉是不知道的,她只希望度珍宝赶紧松开她,前面丧尸清得差不多了,度若飞马上要拐回来了。 一具被削掉小半块脑袋的丧尸爬了过来,头卡在丘杉两脚之间,怎么都钻不过去,丘杉稳住胳膊,抬起一只脚踩住脑袋,转头看着微笑的度珍宝。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度珍宝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丘杉一脚“噗叽噗叽”缓慢踩到底,从烂糊的粘稠物中抬起脚,落到一边。 度珍宝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握着丘杉的手臂,笑着说:“真凉啊。” 丘杉心觉异样,盯着度珍宝的眼睛,想起来度珍宝没有眼神可观察,转而看度珍宝的脸颊和嘴角。 看了会儿,丘杉问:“你……” “听”字丘杉暂时还发不出来,这个问题刚问一个字就夭折了。 度若飞和邢博恩已经回来了。度若飞看见是度珍宝主动握着丘杉,问度珍宝:“害怕?” 度珍宝说:“不怕。丘姐姐身上凉,贴着舒服。” “嗯,要走了,车窗关了吧。”度若飞坐上车,邢博恩走过来架着丘杉快快绕到另一边,先后上车。 现在还不到丧尸最多的时候,再往前,举步维艰。 车上只有度珍宝旁边的窗户还关紧着,风从另外三个车窗来回通过,让车里减少些闷热的感觉。 也只有看不见的度珍宝还能保持着乐观。度珍宝吸了一口空气,问:“我们快到白宿山了吗?” 度若飞:“嗯。” “白宿山真好看,姐姐,以后你还会带我爬山吗?” 度若飞没有回答。 以后?多久以后?等到丧尸全部清除以后?谁知道有没有那一天。休闲是生活安定、温饱有保障的时候才有资格考虑的事情,度珍宝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度若飞无法回答。 邢博恩问:“你能‘看’到白宿山吗?” “我看不到,可是我知道它好看。我姐姐说,山上好多碧绿的竹子,姐姐带我摸了竹子,很高,很直,很光滑。我喜欢竹子。” “你知道碧绿是什么颜色吗?” 度珍宝摇头:“我从小就看不见。姐姐说碧绿就是人看到之后觉得凉爽的颜色,我想可能和风的颜色差不多。” 邢博恩愣了一下。 度珍宝笑着说:“我知道风没有颜色。但是风的感觉……” 度珍宝伸手拦住穿过车里的风,安静地感受片刻,问邢博恩:“不像竹子吗?” “像。”邢博恩点头。 车又停了。 除了度珍宝,其余人都抄家伙下车。 这次邢博恩带上了钢筋,丧尸太密集,匕首只能近身使用,如果被丧尸围住她很难单靠一把匕首脱身。 丘杉站在车边看着。 邢博恩解决丧尸的时候,状态与其他时候很不同,有一股悍然的气质。这种气质在她们遇见时最为突出,那次邢博恩将钢筋抡在她背上,绝对是带了必杀的念头的。后来听邢博恩讲起父母的遭遇,丘杉想,那时的邢博恩心中应该有仇恨。仇恨的力量能让人突破极限。 丘杉余光瞥见自己的胳膊又在摇了,她懒得管了。 “你在看谁?” 丘杉心中一凛,低头看着度珍宝天真烂漫的笑脸。 “你在看邢姐姐?” 没得到回应,度珍宝也不气馁,自顾自说:“邢姐姐没有你聪明。但她比你漂亮。” “是。”丘杉内心很认可邢博恩的长相。人与人的审美观各有差异,环肥燕瘦皆有人中意,而邢博恩恰好就在丘杉审美观里最顶上的那一层。 “有东西过来了,从车后面。”度珍宝收回手。 丘杉转头,果然见一具丧尸从车后接近。丘杉等了等,那丧尸也不知道绕过来,趴在后备箱上,手在后玻璃外面乱抓,丘杉走过去,菜刀重砸两下,砸得车身震动,度珍宝依旧安静。 丘杉将尸体拉到地上,正要走开,瞧见尸体裤子口袋里滑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收起,柄长只有六厘米,很方便藏匿。她捡起小刀,拔出刀刃在尸体身上划了一下,切口十分整齐。 这是把好小刀。丘杉捡走小刀,等到度若飞回来,将小刀交给度若飞,手指着度珍宝。 邢博恩说:“丘杉想把这个东西给度珍宝用。” “谢谢丘姐姐。”度珍宝立刻向着丘杉微笑。 度若飞拉开车门半蹲在度珍宝身旁,双手包住度珍宝的两只手教她用:“这是把折叠刀,手指捏住这里,用力拉,现在刀是展开的;这是刀刃,不能碰,手握刀柄,刺。人要割脖子,大动脉你知道在哪;丧尸扎头顶,扎进去可以再剌一下增大创伤,破坏脑子,懂吗?” “懂了。”学到新知识,度珍宝开心地点着头。 丘杉:“……” 邢博恩:“……” “自己把刀收回去。”度若飞站起说,“刀有危险,小心点用。” “好。”度珍宝冲着度若飞可爱地笑了一下。 度若飞关上后车门,从前面上车了。邢博恩赶紧架着丘杉回到车里。 路边的楼房渐渐少了,丧尸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度若飞和邢博恩两个人终究*凡胎,面对不知恐惧不知后退的丧尸,她们总有顾不及的时候。 只见两具丧尸从背后接近邢博恩,手几乎碰到了邢博恩的肩膀,邢博恩扭腰转身,左手持匕首割开一具丧尸的脖子,趁其动作停顿,邢博恩抬脚大力踹中它的腹部,借力跃起又将匕首扎入另一具丧尸的头颅。邢博恩屈膝落在地上,两具丧尸同时倒下。 看到邢博恩完好无损地站起来,丘杉脑中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度若飞与邢博恩两个人并不在一处,也就是说邢博恩现在只能靠自己。丘杉有自己的任务,她要在车旁守着度珍宝不能离开哪怕一下,度若飞说得完全不刻薄,度珍宝在这种时候确确实实是个拖累,随便来具丧尸一扒拉,度珍宝就能死。给度珍宝一把好刀根本就是浪费,她连朝哪捅都不知道。 可丘杉必须保护她。就算不为良心不为善,她为了邢博恩也绝不能让度珍宝受伤。 远远地,丘杉又看见一具丧尸钳制住邢博恩的右臂,张开溃烂的嘴凑了上去。邢博恩果断丢弃钢筋,右手反手向上掐住丧尸的脖子不让它继续凑近,大吼一声,左手将匕首狠狠插-进丧尸的耳孔,直至刀格抵住丧尸的耳朵。 匕首拔出后,邢博恩突然愣住了。 在这丧尸环伺、刻不容缓的时候,邢博恩定定地站着,脑浆从她手中举着的匕首的刀尖滴落,她手上戴着的橡胶手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蓝色。 背后的丧尸已经够到她黑色的衣服,就在这时她转头看向丘杉。 丘杉心焦如焚,大喝道:“恩恩!杀!” 这一声如洪钟如惊雷,直接震进邢博恩的脑中,她瞬间找回了意识,将匕首换到右手,回身一刀直直插-进丧尸的眉心。邢博恩不再犹豫,抛开顾虑,为了生存不停斩杀。 丘杉看了一阵子,缓过来些。刚才邢博恩呆住的那一刻,她一个死人都险些从心脏喷出一口血来,这刺激实在太大了。 “丘姐姐,有东西围过来了。” 度珍宝的声音忽然响起,丘杉低头看见度珍宝平静的神情,再转头向后看,稀稀落落十多具丧尸不知从哪条街过来了,朝车子围拢着。很显然,它们的目标就是车里的度珍宝。 丘杉抬头看向度若飞,度珍宝说:“我姐姐回不来。邢姐姐也是。” 度珍宝说得没错,度若飞被数具丧尸包围,已退入路旁的纪念品店,邢博恩全力朝度若飞的方向杀着,想要赶去解围。 “现在只有你能保护我。丘姐姐,你会保护我吗?” 度珍宝仰起脸问。 云层撕破,太阳出来了。温暖的光线照在度珍宝的眼睛上,丘杉突然觉得度珍宝的眼睛会说话。(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6章 丧尸的数量持续增多,丘杉用目光点了点,在丧尸围死汽车之前,她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么多。如果让度珍宝留在车里,即使门窗全部关闭,也非常危险。丧尸可能打破玻璃,可能掀翻汽车,哪怕丧尸仅仅只是围着,在她解决这些丧尸的时候也会有更多的丧尸过来,那将会没有尽头。 丘杉迅速判断现状,果决地做了决定。她拉开车门揪住度珍宝的袖子,度珍宝没有问也没有嚷,马上钻出车子跟着丘杉走。 唯一能确保度珍宝安全的方法,就是立刻躲进路边的建筑。丘杉分析过了,在她们走向路边那家两层的“黄焖鸡米饭”小饭馆的途中,会有四到六具丧尸靠近度珍宝,丘杉有绝对把握在它们碰上度珍宝之前解决掉这几具丧尸。 丘杉瞄好方向,推了度珍宝一把,便放开手朝着第一具正在靠近的丧尸走去。用菜刀给丧尸开了颅之后,丘杉立即折返。度珍宝按照丘杉推动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走着,粉书包上的小白兔挂饰轻轻摇晃,丘杉从度珍宝身后经过,到另一边去。 这一具丧尸本来是向着邢博恩去的,但当度珍宝从车里出来,它就嗅着度珍宝的新鲜气息掉头了。 丧尸生前是人,人类数目庞大,男女老少都有,丧尸便也各型各状。这具丧尸生前是一位男性老者,它遗失了它的假牙,露着一口干瘪皱缩的牙龈,喉咙中“呃呃”的哀嚎声不断。 但是,丘杉不会小看任何一具丧尸。它也许行动蹒跚,也许力量不足,但人类一旦被它挠下一块肉来,基本上也就被宣判了死亡。 丘杉如砍树一般在老者枯瘦的脖颈上连砍两刀,老者的头便如倒下的树木歪在肩上,接着往前一滚,垂挂在了胸前,一部分辨不清楚的组织连着头,它向前走了两步,头也晃了两晃,随即它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头被身体压扁了。 不论外界的声音多么诡异可怖,度珍宝都像听不见一样,她似乎完全地信任着丘杉,一句话也不问,往前走着。她虽然看不见,路线却走得笔直,地上有一只腐烂的断手,度珍宝脚碰到了,灵敏抬起往前多迈二十厘米,跨了过去。 丘杉还有丧尸要处理,忙中照看一眼,“啊”了一声,度珍宝停下来,脚尖往前探了探,踢到马路牙子,安全地走上去。 丘杉一边劈着丧尸的头一边想:度珍宝虽然瞎,倒还挺省心的。 度珍宝匀速走到了黄焖鸡米饭门口,丘杉也已经解决掉五具丧尸。丘杉再次叫住度珍宝,度珍宝往前没探到东西,就不再走了。 丘杉往远处望一眼,邢博恩也已经突到纪念品店,与度若飞成功会合。丘杉牵着度珍宝的袖子,走进黄焖鸡米饭。 饭馆很小,布局常规,下面这一层两边靠墙码两列桌子,一列五张,进门是过道,两人并排还嫌挤,走到头拐弯上楼,楼梯又高又窄。一层没有丧尸,丘杉牵着度珍宝走到楼梯口,引着度珍宝搭上扶手,度珍宝自觉上楼。 丘杉上楼一向慢,腿脚特别不便利,这里楼梯每一级还比较高,丘杉上得就更吃力了。度珍宝有意等她似的,在前面走得也非常慢。 丘杉:“啊。” 度珍宝脚踩一踩,原来是该转弯了,她停在原地等着。丘杉慢慢超过她,准备先上去。 二楼情况未知,几具丧尸跟到了楼梯口,一时半会儿上不来,这时候度珍宝走在后面更加安全。丘杉本就是这么考虑的,但她连啊都不用啊,度珍宝就知道她怎么想的,这种“体贴”让丘杉有点受宠若惊。 丘杉迈了一步,发现胳膊没跟着身子走,回头一看自己的手腕被度珍宝攥住了。度珍宝面容严肃,伸手往右上方指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丘杉有些犹豫。度珍宝这个动作的含义是上面有“东西”这她能看懂,但这会不会是度珍宝敏感过度而产生的错觉?不知怎的,丘杉想到了破云而出的太阳,心里竟对度珍宝多了几分相信。 但停在这不走了也不可行,丘杉只能先往上走。 二楼挨着楼梯这边放置了一米高的橘色隔板,丘杉只差几个台阶就要上到二楼的时候,眼睛才越过隔板看清这层的情形。这层的面积比一楼小一些,桌子摆放的方向与一楼不同,如果一楼算是五横排,二楼就是三竖条。 丘杉停下,后面的度珍宝也跟着停下。 扫过一眼,没见异常,隔板制造出一个死角,丘杉继续走上去,立即转身看向那个死角。 但还是晚了。 一柄剁骨菜刀抵住丘杉的脖子,丘杉感觉不到疼痛,所以不知道这带着加速度的一刀有没有割开自己的脖子。 她看着面前喘着粗气的壮汉,心想这只能怪运气差了,选黄焖鸡米饭不选千里香馄饨是因为两者之中她比较喜欢吃黄焖鸡米饭,可惜黄焖鸡米饭没有带给她好运,这么巧她们就撞见一个凶猛强壮的幸存者。 壮汉一脚踹掉丘杉手里的菜刀,将丘杉整个提起离开地面而后狠狠一掼,丘杉毫无还手之力,“嘭”一声砸翻桌子,桌子倒地又带翻凳子,场面一片狼藉。 丘杉撑着翻倒的椅子刚坐起,就看见那壮汉两步跑下楼把度珍宝拽了上来。 “你别动!”壮汉菜刀指着丘杉吼道。 丘杉屁股刚离地,又沉回去。现在度珍宝在壮汉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 壮汉推了度珍宝一把,度珍宝趔趄几步摔坐在地上,一脸惊慌,手在地上四处摸。丘杉心想,幸好那壮汉没把度珍宝也扔出去,否则以度珍宝那单薄的身子,非给摔骨折了。 “你是瞎子?”壮汉皱眉问。 “啊?”度珍宝茫然地抬起头,像是找不到说话的人在什么方向,头来回转了几下,最后对着空气用恳求的语气说,“你放过我吧,我不是坏人。” 壮汉踩住地上丘杉的菜刀,踢下楼梯,大骂道:“去你妈的不是坏人!要不是你们开车来这找死,把那些怪物都他妈引过来,我早他妈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度珍宝受惊瑟缩着,眼泪一瞬间涌上眼眶,一颗一颗掉下来。 丘杉简直看呆了,度珍宝的泪腺不仅没损伤,还好用得很呢。 “再哭我剁了你扔下去!真他妈烦!” 度珍宝连忙擦泪,硬憋住哽咽,闭紧嘴不敢出声。 壮汉走向丘杉,朝着丘杉的腿踢了两脚,冷笑道:“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丘杉没说话。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打,说了还可能挨得更重。 “不会说话?你哑巴啊?你是人吗?什么东西!”壮汉踏上丘杉的小腿,鞋底用力碾着,“不知道疼啊?你是不是早就死了?” 说得还真没错,丘杉都没什么可反驳的。 壮汉蹲下,看见丘杉小腿上有一道口子,拿菜刀兴致勃勃地将那道伤口扩大一倍,“呵”了一声:“你不瞎,你看看,没流血啊!真他妈恶心,死还不死绝了,怪物都他妈不想吃你。” 他转头问度珍宝:“哎,瞎子,你知道她死了吗?她里面都烂了!” 度珍宝面露害怕之色,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呼喊:“叔叔!你救救我吧!她们要杀了我!” 壮汉起身一脚踹上丘杉的肩膀,看着丘杉撞开翻倒的凳子重新躺在地上,嗤笑道:“别想骗我,我在上头都看见了,是这怪物护着你进来的。” 度珍宝慌急道:“她们现在护着我,是想等食物吃完了吃我!她是怪物啊!呜……”说着度珍宝忍不住又哭起来,手在脸上胡乱摸着,眼泪不及擦,最后捂着嘴小声痛哭。 “闭嘴!别哭了!”壮汉走向度珍宝,不耐烦道。 度珍宝满怀希望地扬起脸:“叔叔,你能救我吗?”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我带上你我不是找死吗?你还是个瞎子。”壮汉越过度珍宝,走到窗口侧身向外看了一眼,咬牙切齿道,“都他妈趁早死干净算了,给怪物嚼碎了咽了,都是垃圾。” 度珍宝又垂下脸细声哭着。 “别哭了。”壮汉走回度珍宝身边蹲下,“我问你,你刚说她们有食物,有多少?” 度珍宝重拾希望,立刻说:“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大背包!背包里都装了吃的和水,我听开车那个人说,那些东西够她们吃三四天了!她们说,她们说……” 度珍宝啜泣道:“她们说,等这些吃光了,要是找不到吃的,就杀了我吃肉。我快要饿死了,她们什么都不给我吃,叔叔你救救我吧!” 壮汉又返回窗边往下看。 丘杉已经再次坐起来,看向壮汉的背影,估计他是在观察那辆车。如果车周围丧尸够少,他就会冲出去开车逃走。 果然,壮汉转头朝楼梯走过去。 当他经过度珍宝身边时,度珍宝突然双手抱住他的脚,惊惶地问:“叔叔,你要走了吗?你走了那个怪物就会杀了我的!叔叔你带上我吧!” 现在的丘杉算是废尸一具,坐在一地桌子板凳中间,看着度珍宝扬起脸,脸上泪水涟涟。她真的想不明白,度珍宝明明是瞎的,怎么一哭,那双暗淡的眼睛就能那么招人怜? 壮汉呵斥:“撒手!你想活,我更想活!”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要是嫌我麻烦,你就在路上丢下我!你现在走了,那个怪物一定会杀了我!叔叔,你带我走吧!” “那我帮你杀了她。你放手。” “没用的!”度珍宝拼命摇头,双马尾活泼地甩动,几丝头发被泪痕黏在脸上,看上去可怜得无以复加,“你杀了她,等那两个人找到这里,我也活不了!我看不见,逃都逃不掉!叔叔,你只要带我离开她们,离开她们就好了,我不会拖累你的!” 壮汉低着头,恼火地看了一会儿度珍宝,甩腿说:“行了行了,别耽误我时间,赶紧起来走!” “真的吗?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度珍宝破涕为笑,激动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抖,手撑着地板动了一下,没站起来,她生怕被嫌慢,双脚蹬地助力,越着急越起不来,慌得带着哭腔问,“叔叔,你拉我一把好吗?” 壮汉骂骂咧咧,扯着度珍宝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度珍宝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喊一声。 “赶紧!” 壮汉放了手就往楼梯走,度珍宝走偏方向“咚”一下撞到桌子,低声呼痛。 壮汉回过头骂道:“你他妈就这样还想活?撞死算了!” 度珍宝咬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叔叔,我看不见,你拉着我走好吗?” “我真他妈是给自己找麻烦!晦气!”壮汉嘴里骂着,还是走回度珍宝身边抓住了她的手。 度珍宝怯怯地微笑一下,右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弧线的终点是壮汉的颈侧。 坐在地上的丘杉只看见了一道残影。 她知道度珍宝要做什么,从一开始,她就猜到了。她也料到度珍宝会在这个时机动手,因为这个时机太合适了。可是当她已经完全预想到的事情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发觉自己依然很震惊,不,震撼。 丘杉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甚至无意识地停止了大脑运转,只留下一双眼睛。 她看着度珍宝用她所赠予的折叠小刀,深深插-进那人的右颈,然后快速搅动,将那人的半边脖子瞬间搅得血肉模糊。 赤红的鲜血喷溅在度珍宝天真可爱的脸上,度珍宝的眼睛一下也没眨。(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7章 壮汉手中那把剁骨菜刀终究没有碰住度珍宝的衣服。 度珍宝的刀在壮汉脖子里快速反复地割划着,壮汉的气管似乎也被切断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丘杉听得脑仁发麻。 刀在肉中搅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比抽气声更加清晰。如果看不见,丘杉也许能催眠自己站在屠宰场,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她无法不看。 这场以弱胜强的宰杀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壮汉向后倒下,他强有力的手掌死死攥住度珍宝那只柔弱的手,将度珍宝一并拽倒了。 他还没有死,肢体轻微地抽搐着,双目暴突,脸上尽是对自己将要死亡的事实不敢相信的神情。 度珍宝拔出小刀,按着壮汉的身体作支撑,站起身,壮汉的右臂连着她的左手被拉了起来,她奋力抽了两下,挣脱不开,便放弃了,盘腿坐在壮汉身体旁边等着他死去。 这里变得异常安静。度珍宝面对空气坐着,似乎力气用光了,状态有些疲惫。 丘杉看着她。丘杉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她,但是不看她,也没别的能看了。 抽气声渐渐也轻了,后来消失了。 度珍宝摸到壮汉的心脏位置,手按在上面。过了半分钟,她站起来,踩着壮汉的胳膊费力拽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被捏得变了形,手指充血涨红,手背惨白,上面排布着狰狞的青红的指痕。 丘杉正在看,听到度珍宝问:“丘姐姐,我身上是不是有很多血?” “是。”丘杉说。 度珍宝现在的模样,与纯洁与天使彻底划分了界限。她的脸上有血,衣服上有血,甚至她说话的时候,丘杉看着她红润的嘴唇,都觉得那上面有血。 “能不能麻烦你,看看我姐姐怎么样了?” 丘杉起身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腿没没踩折,还是挺高兴的。走到壮汉尸体旁,丘杉拿起他的剁骨菜刀,开了他的头壳。现在他已经死了,丘杉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她不知道被那种病毒感染的条件是什么,但是把尸体的脑子砍废了总归更保险些。 砍完了脑子,丘杉就丢掉了剁骨菜刀。她比较喜欢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把菜刀,一会儿她就打算下楼去捡回来。 丘杉走到窗口张望,看到邢博恩和度若飞已经杀回到汽车旁边,两个人正着急地四处看。丘杉一出现,两方视线对上,那两人立刻往黄焖鸡米饭这里奔过来。 “好。”丘杉对度珍宝说。 “谢谢。”度珍宝笑着说。 “你……”怎么解释地上的尸体?丘杉想问。靠她的声带和舌头,能说出“你”字已经是个小突破了。早些时候一次停车,她同样因为好奇对度珍宝问出了一个“你”字,丘杉现在想起来,邢博恩还不知道她能说这个字了呢。 对度珍宝准确理解她的问题并作出回答,丘杉没抱希望。楼下传来匆乱的脚步声,邢博恩和度若飞已经跑进店里了。 这时度珍宝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谢谢你。” 丘杉:“嗯?” 度珍宝突然跪在地上。 下一秒,度若飞冲上楼梯焦急地喊:“宝宝!” 度珍宝好像虚弱得站不起来,无助地朝度若飞伸出双手,轻声压着颤抖:“姐姐……” 度若飞看到尸体搅成烂糊的脖子和凿开的天灵盖,皱了皱眉,跨过尸体把度珍宝拉起来。度珍宝似乎双脚发软,瘫在度若飞怀里,全靠度若飞的手臂箍着才没滑到地上。 度若飞把度珍宝抱到桌子上坐好。 邢博恩随后跑上楼,看到地上的尸体流出的一大滩鲜血,愣了一下,走向丘杉问道:“这怎么回事?” 丘杉非常高兴地从邢博恩手里接过菜刀,说:“谢,你。” 邢博恩没在意她说什么,追问道:“这人攻击你们了?你有没有受伤?” 丘杉指着小腿上的伤口。 邢博恩蹲下,手指摸着那道伤口,气愤道:“怎么割这么长一道口子?走路有影响吗?” “不。” 邢博恩眉头拧着,站起身说:“这伤口恢复起来得要一段时间……等等,你抬头。脖子也被割到了?” “啊。” “幸好不深。”邢博恩抬着丘杉的下巴检查伤口。 丘杉垂着眼睛看邢博恩的睫毛。 检查好了,邢博恩看向靠在一起的那对姐妹,问道:“度珍宝受伤了吗?” “胳膊和膝盖擦伤了。”度若飞转头回答。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度珍宝的脸埋在她胸口,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腰,而她的手臂也搭在度珍宝背上,两个人成一团。度若飞几乎不能动,稍微一动度珍宝就会慌乱。 “受到惊吓了?”邢博恩小声说,“伤口要赶快处理,天热容易感染。” 度若飞问:“我们来的时候路边看见药店了吗?” 邢博恩道:“丘杉包里有酒精和纱布,我们马上下楼,到车里我帮她包扎。” “好,谢谢了。”度若飞扳着度珍宝的肩膀硬把她推开,胸口衣服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一片,度若飞显然不太懂得怎样哄人,口气生硬地说,“我背你出去,你别哭了,可以吗?” 度珍宝点头,吸吸鼻子,架着手臂等度若飞的后背。 邢博恩说:“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回车里,我搜一搜这个人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行。”度若飞背上度珍宝先下楼了。 丘杉看邢博恩。 邢博恩也看丘杉,看了一会儿问:“这人是你杀的,还是度珍宝杀的?” 丘杉回答:“不,是,我。” “我知道了。”邢博恩摸了下丘杉的头发,有点安抚的意味。 丘杉挺受用的,她也确实受到了惊吓,只不过这惊吓并不来自地上的壮汉,而是来自看上去可怜无辜的度珍宝。 说实话,丘杉觉得如果她是旁观者,当她看到地上恐怖的尸体、瘫软哭泣的度珍宝、又冷又硬的她自己,她的第一反应会是“丘杉杀了人、度珍宝补刀”,尽管度珍宝脸上有血而她脸上是干净的。 度珍宝虽然少了害怕的眼神,但这一特点在这种时候反而转化为优势,度珍宝那空洞的、茫然的眼睛,比任何眼神都具有说服力。谁会相信一个单纯的瞎子会设计杀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丘杉也不会相信。 但此时此刻,邢博恩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对度珍宝原本就有好感的旁观者,却认真地问她,这个人是谁杀的。 丘杉问道:“为,什,么?” “度珍宝只有擦伤,你也没有受重伤,这种情况下我想你不会主动杀人。”邢博恩简单地回答,接着喜悦道,“你学会卷舌尖以后,进步飞速啊。” 丘杉嘴角提起:“是,吗?” “如果走路能快点就更好了。我们快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邢博恩把丘杉的胳膊那么一架,小腰那么一搂,下楼去。 道路已经辟出来了,度若飞开车,丘杉思考路线,邢博恩取了酒精棉和纱布替度珍宝包扎伤口。 车上的人都看得出度珍宝已经努力在忍了,但她毕竟细皮嫩肉,明显是从小呵护着长大的,邢博恩往伤口上擦酒精的时候,几次度珍宝还是忍不住从牙缝漏出“嘶——”的一声,然后赶紧闭住嘴巴。 度若飞看着后视镜问:“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丘杉不会说话不用答题,度若飞问的只能是正在“嘶嘶”忍疼的度珍宝。 邢博恩心中爆发出一小股母性光辉,暗自嘀咕:有什么话不能等包好伤口再问吗?这姐姐一点都不体贴妹妹。 度珍宝缩了一下,似乎是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而心有余悸,乖乖回答:“我跟着丘姐姐上楼,那个人埋伏我们,他突然冲出来,打伤了丘姐姐,把我推到地上。他骂我们说都是因为我们他才跑不掉,他要把我们都杀了陪他死,我……我很害怕,哭着求他放过我们,可是他很凶,他一下就把我拎起来,说要杀了我给怪物吃,我,我……” 度珍宝两行眼泪流出来,微微发着抖说:“我把刀子拿出来,可是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我不能动,突然他大声地喊,还放开了我的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丘姐姐说‘杀!’,我想起你说的话,我又很害怕,就一直扎他的脖子,后来我……后来……后来他就倒下了,我身上溅了好多血……” 度珍宝哭得凄惨。在她讲述的时候,邢博恩已经包扎好她的伤口,这会儿轻拍着她的脊背。 度若飞说:“好了,没事了。” 邢博恩看不过去,道:“度若飞,你多说两句吧。” 度若飞:“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我尽量不把你一个人留着。” “好。”度珍宝边哭边点头。 邢博恩不动声色问:“丘杉,我看到你的腿上有鞋印,他踩你腿了吧,腿还好吗?” 丘杉:“好。” 度若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上有点尴尬,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丘杉,谢谢你保护我妹妹。” 丘杉:“不,谢。” 本来就是凌晨才组成的临时团队,丘杉从没期望过度若飞会对她多么信任。要说同伴,要说队友,现在丘杉心里也只认邢博恩一个。 邢博恩问:“你们这几天碰到过这样的人吗?” 度若飞笑了一声:“碰到过,好几次。就是因为一个团伙要抢我们的东西,我们才从之前停留的地方逃走的。” 邢博恩又问:“你杀过人吗?” 度若飞沉默片刻,说:“没有,不到那个地步。我们两个人,势单力薄,硬拼拼不过,每次碰上了,都是刺伤对方的腿逃跑。你们呢?” 邢博恩说:“没有,我们一路过来只撞上丧尸。” “那真是很幸运。”度若飞说,“到了这种时候,人和丧尸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这句话度若飞说得很感慨,一听就很有故事,但是这故事揭开了皮就触目惊心,邢博恩没有再问下去。 这种时候,这种朝不保夕、随时会死的时候,人类的求生欲被强行激发出来,谁也不能料定一个曾经有礼有节的人为了生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杀人、抢夺物资……这些在文明世界里不被容许的事情,到了这种时候,都变成了谋求自身生存的手段,而已。 只要丧尸继续肆虐,人们的生命无法得到保障,用不了多久,原有的、耗费数十年与无数人的心血甚至是鲜血才建立起来的秩序,就会分崩离析,这个世界也终将变为弱肉强食的世界。 而令人更不愿意去想的是,即便丧尸被立刻剿灭殆尽,这场灾难在人们心中造成的恐慌也虚延续很久,甚至会伴随一生。 人类建立文明社会,不断完善法度,不仅仅是为了约束,也是为了让弱小的人感到生存有望。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抹杀千万条生命的同时,也已经彻底打碎了许多份希望。 另外,在这种时候,期待好消息的人总会失望,而坏消息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来。 丘杉敲敲仪表盘。 邢博恩翻译道:“快没油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8章 度若飞说:“看到了。” 邢博恩提醒:“要准备换车了。” “换车?”度若飞愣了下,“为什么换车?这辆车性能很好,开到中辞市没有问题。” 邢博恩茫然道:“但是车没油了。” “从别的车上弄点就行了。路边到处都有空车,高速上应该车也不少吧?供这一辆车富富有余。”度若飞说完,疑惑道,“你们之前没油了就换车吗?” “是啊。”邢博恩据实回答。 听度若飞说得挺轻松,似乎这是常识,邢博恩有点茫然,她对这方面实在不了解,只能扒着座椅问前面的丘杉:“可以从别的车上弄到汽油吗?” 丘杉摊手摇头,她也不懂。 度珍宝揪着度若飞的衣服角说:“我姐姐开车很厉害的,经常自驾游,还会自己修车,你们相信她吧!” 邢博恩笑了笑,说:“好,我相信你姐姐。这次你们也是自驾游吗?” 度珍宝点头说:“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家里奖励我和姐姐来这儿爬山。本来说好要玩四天三夜,第二天就……”度珍宝扁嘴,很遗憾的模样。 邢博恩惊讶地问:“大学?你参加了高考吗?” 度珍宝说:“我申请了用盲文试卷答题。” “哦。”邢博恩点了下头,不打算再问下去了。人在接收信息时最依赖的就是眼睛,度珍宝即使心智发育比其他人好,缺了最重要的接收信息的方式,要想和别人取得同样的成绩,势必要付出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 现在,活着已经极为艰难,就不必再提起过去辛苦的回忆。 但邢博恩没想到,度珍宝自己说了下去。 “招收盲人的非特殊大学只有几所,专业选择也有限,但是我这次发挥很好,我爸妈咨询过,第一志愿学校的招生办老师说我的成绩不用担心。等到丧尸被清除,或者它们重新恢复意识,也许我还可以去上学。” 邢博恩问:“你认为丧尸会恢复意识?” “丘姐姐就是例子啊。”度珍宝笑着面向丘杉,说,“丘姐姐一直保护我,我好喜欢丘姐姐。” 丘杉:“……谢。” 度珍宝又转向邢博恩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邢姐姐,因为邢姐姐很温柔。” 邢博恩握着度珍宝双马尾中相对近的一条,从上往下顺到底。度珍宝的头发没怎么弄脏,顺下来手感挺舒服,邢博恩顺完一条再去顺了顺另一条。 前排度若飞问:“丘杉,前面要是往左转,能到高速入口吗?” 丘杉:“啊。” 度若飞缓缓停车说:“邢博恩,清路口。” “好。”邢博恩二话不说,拎着钢筋下车。 车里又剩丘杉和度珍宝。 这次车停的位置丧尸很少,丘杉不需要下车护着车门,只用待在车里等她们回来。 气氛有些微妙。 丘杉倒不怕度珍宝,度珍宝又不会杀她,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见识过度珍宝杀人的场面后,丘杉没有办法在度珍宝面前放松心情。 其实在度珍宝杀那个人之前,丘杉对度珍宝也说不上喜欢。度珍宝的那些天真可爱纯洁,她不感兴趣,母性光辉这种东西她根本不具有,所以她对度珍宝基本免疫。 不过免疫是一回事,目睹小姑娘杀人是另一回事。 到现在丘杉脑中还残留震撼。 度珍宝一脸纯良地提醒:“丘姐姐,邢姐姐说要你多练习发音。” “不,八,不,八,不,不我,博……” 度珍宝好奇:“你想说邢姐姐的名字?” “啊。” “她对于你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啊。” “她对你很好。” “啊。”这一声有点温和。 “丘姐姐,如果她遇到危险,你愿意救她吗?” “啊。” “你愿意付出到什么程度呢?” “……” 这个问题的答案,丘杉不知道。 度珍宝说:“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我姐姐遇到危险的话。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有危险,我姐姐会用命保护我。你说,如果你有危险,邢姐姐会用命保护你吗?” 这个问题,丘杉还是回答不出来。 “丘姐姐,我说喜欢你是真的,如果你死了,我想我会为你报仇的。” “呸!”丘杉用尽力气,包括无形的意志力,发出了一个标准的爆破音。 度珍宝欢快笑道:“哈哈哈!丘姐姐,你真厉害,又有进步了,等邢姐姐回来你要不要再念一次给她听?” “……”丘杉眼球往上转,权当翻了个白眼。 “偶尔这样玩玩也挺有意思的。”度珍宝满足地舒一口气,“邢姐姐快回来了,我会替你说好话的。” 丘杉朝前看,果然邢博恩正走回来。 “博,博……”丘杉继续练起来。 上车后,邢博恩夸奖道:“很好丘杉,滴水穿石。” 度珍宝说:“你们下车之后,丘姐姐一直在练呢。我相信很快丘姐姐就能和我们聊天了。” “是吗?”邢博恩听后十分高兴,拍拍丘杉的肩膀,“你能说的字越多,对你越有利,你明白吧?” “迷,八。” 度珍宝很坦诚地笑了出来。 邢博恩鼓励道:“没关系,一开始发不准无所谓的,我们有过这样的经验对不对?要勇于尝试,敢说才能进步!” 丘杉:“哦。” 她心想:邢博恩做研究员不做人民教师真是埋没了天分。 度珍宝在旁边煽风,双手握拳认真地说:“加油啊,丘姐姐!” 丘杉连嘴都不想开了:“嗯。” 度若飞选路的直觉非常准,路口左转之后,后面的路上丧尸数量都不算太多。度若飞和邢博恩两个人逐渐找到了合适的节拍,有些动作已经可以相互配合,等不到丧尸扒上车门,两人就能返回车里。 再一次清干净路面后,她们的车油量也见了底。度若飞只用一根橡皮管和一个空水瓶,当街表演了“偷汽油”技术,度珍宝看不见过程,骄傲感依然满满,昂头说:“怎么样,厉害吧?我姐姐什么都会。” 邢博恩想起前一晚热腾腾的泡面,顺口问:“做饭呢?” 度珍宝顿时变哑巴。 度若飞接话:“这个不会。我很早就进了体校,一直吃食堂,没机会做饭。” 度珍宝找场子:“我姐姐在队里是最厉害的!” 度若飞对妹妹说:“那是在省队。进了国家队就不是了。” 度珍宝:“最厉害的!” 度若飞笑了下,不再纠正。 要把那辆废车油箱里的汽油全弄出来得花一会儿时间。度珍宝站在度若飞身边陪着,邢博恩则带着丘杉绕车散步。 邢博恩还是不死心。现在丘杉说话越来越顺溜,邢博恩在丘杉身上寄予的希望也越来越大。她太想要丘杉正常走路了,哪怕丘杉走得慢一点,只要能走稳,就真的和正常人相差无几,到时候她们回到人群中,丘杉可能就不会引起人们的敌意。 从听了度若飞说的那模糊的两句话之后,邢博恩内心便开始担忧。她信任丘杉,她知道丘杉不会伤害别人。但是,别人会不会伤害丘杉?邢博恩不敢说。那些被愤怒与恐惧笼罩却又万分惜命的人们,见到丘杉时绝不会想要了解丘杉内里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会扎住机会去发泄,去假装自己多么英勇,仿佛杀了丘杉他们就为逝去的亲友报了仇。 丘杉的声音拉回了邢博恩的思绪。 “什么?”邢博恩转头问。 丘杉说:“心,博,恩。” 邢博恩微笑:“是邢,后鼻音,邢。” “心。” “好吧。”邢博恩说,“你自己的名字能念吗?丘,杉。” “丘——杉——” 这俩字每个都拖得很哑很长,邢博恩要是没看过丘杉的证件,真不一定能听出是哪两个字。 “你的名字、年龄、籍贯,都很重要,要勤练,好吗?”邢博恩说。 “好。”丘杉说。 度若飞叫她们:“油加好了,走吧。” “来了。”邢博恩答应一声,摘下双手的橡胶手套别在腰上,面对丘杉,握着丘杉的双手开始慢慢后退。 丘杉跟着邢博恩的步伐向前走,她知道邢博恩这样是在帮她恢复行走能力,但是她做不到百分百专注。邢博恩的手是凉的还是热的,丘杉感觉不到,她心里觉得该是软的。 “不要晃,走直线。”邢博恩低头观察着丘杉的双腿。 丘杉观察着邢博恩的两扇睫毛。 度若飞脑袋探出车窗:“邢博恩,左边。” 邢博恩抬头看了一眼,放开手对丘杉道:“你先上车。” 丘杉走着直线进到车里,透过玻璃看邢博恩在车前猛扎丧尸脑壳。 很快邢博恩回来,一行人继续往高速走。 高速入口发生了车祸,四车相撞,度若飞幸运地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一个空塑料油桶。给她们的车加满油后,度若飞又多接了一桶油备着,才开上高速。 云层逐渐被撕成条条碎布头,满天空乱扔。太阳没了阻碍,恣意烘烤大地。度若飞翻下汽车遮阳板,歪头在肩上蹭掉眼皮上的汗,伸长手替丘杉也把遮阳板翻下来。 在高速上走了十分钟,度若飞说:“要不我们开空调吧?” 度珍宝响应:“开吧。天气这么热,邢姐姐穿长袖会捂出痱子的。” 邢博恩说:“我没关系。” 丘杉没有表决资格。两个支持一个中立,度若飞果断关车窗开空调。 度若飞问邢博恩:“你穿长袖是为了防止受伤吗?” “是。另一方面是不想丧尸的体液溅到皮肤上。” 度若飞:“碰到脑浆也会感染?” 邢博恩:“如果身上恰好有伤口,不排除感染的可能。具体,这种病毒的传播条件是什么,还需要实验证明。” 度若飞说:“听着有点像艾滋病毒。” 邢博恩:“但是hiv病毒有很长的潜伏期,而现在这种病毒,一旦感染立刻会发病。” 度若飞点头说:“对。” 这个话题比较沉重,车里安静了许久。 几具丧尸自前方出现,度若飞往前又开了一段,拔剑下车。邢博恩跟着下车,与度若飞一起迎着丧尸走去。 生存才是现今的头等大事。活着才有以后。 车里,度珍宝忽然说:“丘姐姐,你觉不觉得,人类正在经历的这场大规模的死亡,是自身招致的灾祸?” 丘杉怔了一下,回答:“不。” 度珍宝说:“我感到你的存在是有理由的。” 丘杉不想这对话继续下去。 度珍宝察觉到了,笑了笑说:“我的很多想法都不能和别人说。现在能和你说,我很开心。” “嗯。” “丘姐姐,如果我有危险,你愿意用一只手作为代价救我吗?” 丘杉有一种头疼的错觉。 “你,闭,伪……” “嘴。”度珍宝说完,嘴巴一抿,不出声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19章 就算是驾驶技术娴熟的度若飞,在这种路况最高也只能开到六十公里每小时。 路上除了会动的丧尸,还有不会动的残骸与废弃的车辆、杂物等等。丘杉对这个速度已经不能更满意了,这可比邢博恩是三四十快得多,非常时期要学会知足常乐。 如果能保持住最高时速,只要五个小时,她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在心里做出这个假设。相反地,她们都在心里做好了应对危急情况的准备,以图危情发生时能够少一秒犹豫,多一丝逃生的机会。 被烈日灼烧的大地上的一辆有空调的汽车,就如同一片暗藏杀机的海域中的一块坐拥许多椰子树的海岛,孤独又骄傲。坐在车里吹着冷气,生存质量大大提高,也不烦躁了,也不焦虑了,一口气开五十公里不费劲。 没有人说话,没有话可说。 度若飞沉默地开车,车在障碍物之间灵活穿梭。 “姐姐,直升机。”度珍宝忽然说。 度珍宝的听觉之拔群,丘杉见识过多次,完全信服。度珍宝一说完,丘杉的脸就贴上车玻璃,往天空看。 邢博恩问:“看到了吗?” 丘杉:“不。” 邢博恩:“说‘没有’,没——有——” 丘杉:“埋——咦哦——” 邢博恩:“两个音都不对,我们一个一个来。没,嘴角往两边拉开,没——” 丘杉:“没——” 邢博恩:“对了。有,咦和哦连得再紧一点,一次发出来,试一下,有——” 丘杉:“有——” 邢博恩:“特别棒,现在两个音连起来,没有。” 丘杉:“有。” 邢博恩:“连起来丘杉,没——有——” 丘杉敲敲窗玻璃,说:“有。” 度若飞降下车窗,热风“轰”一下炸进来,呼呼风声中直升机的声音不是很明显,度若飞降低车速,才确定听见了。 “邢博恩,你说直升机不是为了救援来白宿市,那它是为了什么?”度若飞问。 邢博恩回答:“可能是为了运送重要物资。比如武器……枪弹?” 度若飞:“这么说,安全的城市可能有好几个。” 邢博恩:“对。” 度若飞:“希望中辞市是其中一个。” 这一次直升机不是去白宿市,它飞近而后飞远,嗡嗡声过了很久才从耳朵里消失。丘杉也降下了车窗,头伸出去,看着它从直升机变成小黑点,直到不见。 只有她和邢博恩知道真相,但这个秘密不能分享。 十二点左右,度若飞停车休息。车需要休息,她也需要休息。长时间连续开车,也就是“疲劳驾驶”,开车人的观察力与判断力会不可避免地下降,发生事故的风险随之提高。 度若飞是一个遵守交通规则的理智好司机,即便在没有交警的情况下。 汽车熄了火,空调自然也关闭了,四人打开全部车门通风换气,下车简单活动了一会儿,免得坐太久身体僵硬。 趁停车的时间,邢博恩、度若飞和度珍宝把午饭吃了。其实就是些面包饼干之类能塞饱肚子的东西,就着水咽下去,满足生存需要。 度珍宝那个粉红小书包几乎就是个摆设,度珍宝拿东西的时候邢博恩看见过,里面放了两条巧克力和一瓶水,剩下都是头绳发卡纸巾等等小玩意儿。度若飞的登山包里食物不少,两个人吃,凑合凑合能吃三天。邢博恩和丘杉两个包里的食物加在一块也够邢博恩紧紧张张吃三天的。 看着度珍宝一口接一口安静吃着香橙夹心小面包,没有一句怨言,脸上也没有丝毫不高兴的神色,邢博恩忍不住心疼起来。 邢博恩是独生女,她倒是想当姐姐,可惜父母没给她这个机会,因此她对一切可爱的妹妹都很关心。从小时候给邻居小妹妹买糖,到长大了给研究生学妹指导论文,一路这么关照过来,现在看见度珍宝,那股热情还是没变。 就算她已经知道黄焖鸡米饭店里的那个人是度珍宝杀的,她对度珍宝也怕不起来,她愿意相信度珍宝杀人是出于防卫。 邢博恩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五香鹌鹑蛋,撕开包装,犹豫了一下。 作为妹妹,度珍宝绝对够懂事够可爱,但是作为姐姐,度若飞就差了不止一点。 邢博恩非常赞赏度若飞对度珍宝的保护,这几天如果没有度若飞,度珍宝早不知道死哪儿了,从生命安全角度来说,度若飞尽到了责任。然而从情感交流的角度来说,度若飞做的远远不够。 情感问题说到底是两个人内部的问题,外人不该插嘴,所以邢博恩一开始不想多事去管。可是邢博恩看得出来,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度珍宝始终怀着想与姐姐亲近的心愿,而度若飞总是没有回应。 邢博恩道:“度若飞,帮我剥蛋壳可以吗?一起吃。” “嗯。”度若飞叼着面包走过来,上手跟邢博恩一起在车顶上剥鹌鹑蛋。 有滋味的东西现在很难得。度若飞没那么细心,想不到去拿这些不能迅速解决饥饿的零食,刚才邢博恩一撕开包装,真空袋里五香卤汁的味道猛烈地冲击度若飞的味蕾,度若飞还真挺想吃的。 邢博恩主动邀请,度若飞很感激。 剥出两个,度若飞扔进嘴里,再咬一口面包,感觉味道好极了。 又剥了两个,度若飞回头叫度珍宝:“过来吃鹌鹑蛋。” 她们三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丘杉在不停地绕车转圈练习行走,这会儿正好走到度珍宝面前。 度珍宝抓住丘杉的胳膊,微笑请求:“丘姐姐带我去我姐姐旁边吧?” 丘杉就不信她自己走不过去。 邢博恩说:“丘杉,你也过来吧,我们再看看地图。” “哦。”丘杉答应一声,拉着度珍宝走向那两人。 还差一步走到位置,度珍宝放开丘杉,向度若飞伸出手,度若飞便握住了。度珍宝说:“谢谢丘姐姐。” 趁度珍宝张嘴说话,度若飞把剥好的两个鹌鹑蛋放了进去。度珍宝收到惊喜似的笑着吃掉了。 “不,谢。”丘杉站在邢博恩身边,看着邢博恩细白好看的手上圆润光滑的鹌鹑蛋。 丘杉嗅觉没问题,她闻得见鹌鹑蛋的香味,而且她也觉得那是香的,可是她没有食欲。她也不敢乱吃,天都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消化正常食物,万一把躯壳吃坏了就真是得不偿失。 “来一个?” 邢博恩看到丘杉的眼神,笑着问。 “不。” 邢博恩擦干净手指,手掌按在丘杉肚子上,隔着衣服左摸右摸。 丘杉不明所以。 “摸不到胃。”邢博恩抱歉地说,“有阵子没摸过人体标本,可能手生了。” “没……系。” “关,哥屋安,关。” “弯。” 邢博恩自己试着念了几遍,总结出经验:“舌根要碰到上颚,含一口气,冲过舌根,哥。” “呃。” “多练。”邢博恩拍拍丘杉的肩,鼓励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丘杉也拍了拍邢博恩的肩。 突然“吱呀”一声,丘杉、邢博恩、度若飞同时朝声音的来处看,见一辆汽车的车门打开了,从车里爬出一具地中海发型的大肚丧尸。它的脖子上有一块伤痕,并不恐怖,看上去只是被轻轻咬了一下。它站起来了,身上衣服整齐,皮鞋刚打过蜡还很亮。 丘杉拎菜刀朝它走去,其他人继续吃鹌鹑蛋。 一包鹌鹑蛋分完,一行人重新上路。 从早上上高速到中午停车休息,路都走得挺顺,大型的车祸一次都没碰上,更别说把丘杉邢博恩逼下高速那次似的浩浩荡荡的丧尸群。但是中午休息过后再往前开,路逐渐不那么好走了。 还有一百多公里,也许只要几个小时,也许要几天,没有人敢断言。(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0章 “邢姐姐……”度珍宝突然握住邢博恩的手。 “怎么了?”邢博恩转头,发现度珍宝脸颊泛红,“你不舒服?” “嗯。” 度珍宝看着有些混沌。邢博恩皱眉:“你的脸很红。我碰一下你的额头好吗?” 度珍宝脑袋点了点。 度若飞偏头问:“怎么了?” 邢博恩左手背贴上度珍宝的额头,右手背贴自己的,说:“有点发热。丘杉,有体温计吗?” 丘杉:“有。” 邢博恩说:“停一下车。我拿体温计给她量一量,如果真的发烧了要赶紧吃药。感冒药、退烧药丘杉包里都有。” “好。”度若飞停车,回头问度珍宝,“很难受吗?” 度珍宝:“一点点,头晕。” 邢博恩把丘杉的大包整个抱进后座,拔出枕头,从包里翻出体温计消了毒,让度珍宝自己含着。邢博恩想起度珍宝确实有好长一会儿不说话了,心里怪自己没有早一些察觉。 时间到了,度珍宝拿出体温计,邢博恩擦净举起看读数,说:“没有发烧,可能是感冒了。” 度若飞:“哦,那吃药吧。” 用不着她说,邢博恩已经在找药了。看过纸盒外面的说明,邢博恩抠出两颗药放在度珍宝手上,等度珍宝吃进去再递上水。 “这时候有热水就好了。”邢博恩不由叹气。 度珍宝笑着说:“没事的,吃了药很快就好了。邢姐姐别担心。” “好,我不担心。”邢博恩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会感冒啊?”度若飞问。 “可能中午休息的时候,乍冷乍热,激着了。” “哦……”度若飞沉吟片刻,问,“停在这儿休息半小时,你们觉得行吗?” 邢博恩觉得度若飞总算说了句人话。 丘杉点头,邢博恩说行。 “现在也开不快。”度若飞熄了火,说,“你们都看到了,路太堵,中午到现在两个小时才开了六十公里。” 邢博恩:“还有多远?” 度若飞道:“一百。我担心越往前,路上停的废车越多,最后把路堵死,我们就得下高速。邢博恩,中辞市控制住局面的消息知道的人多吗?” 邢博恩:“我不清楚,怎么了?” “你看前面这辆车的车牌,”度若飞手往前指,“离那么远,开过来。还有那边那辆,还有那个小绿车……这什么人,好好的车喷成这颜色,开出来跟绿头苍蝇一样在路上乱窜,看着都一股味道。” 邢博恩又觉得恶心又想笑。 度珍宝发问:“绿色的车不好看吗?我记得你说击剑队里有个队员开墨绿色的车,你还夸过。” 度若飞解答:“绿色分很多种,你比如说……竹子的绿色像清风,我夸的那辆像淡墨水味,前面那辆车的绿色像毒气,明白了吗?” 度珍宝点头笑道:“明白了。颜色这么有意思啊,真好玩。” “嗯。” 对话就结束了。 邢博恩问:“还有别的例子吗?度若飞你再讲一个吧,我看度珍宝对这个很感兴趣。” 度若飞:“去年过年妈给你买的外套,你记得吗?” 度珍宝:“记得,大红色,喜庆的颜色。” “对。都是红,大红好看,玫红就土。” “妈妈的高领毛衣就是玫红色。” “哦……也土。” “不管是什么衣服,只要是玫红色都土吗?” “土。” “那我以后不穿玫红色。”度珍宝信誓旦旦地说。 丘杉忍不住想吐槽:你都看不见,别人不说你哪知道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万一别人指着玫红说大红你也不懂啊。 接着丘杉又想:玫红色真的做成什么都土吗?如果做情趣内衣怎么样?一丁点布料也看不太出来颜色,像丁字裤,穿在性感模特身上谁会关注是什么颜色?什么颜色都吸引啊…… 拍上肩膀的白皙的手挥断了丘杉的遐想,丘杉回头:“啊?” 邢博恩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前面有丧尸,快下车了。” 右前方的小绿车里爬出一个矮胖子,脖上挂条金链子,上身穿件镂空小网网黑背心,下-身是吊裆五分裤,也是黑色,那裆一点不矫情,直接吊到膝盖,这裤子和及膝裙放一块也就多出两膝盖中间的一小片布料。 丘杉关上车门的时候,听见度若飞说:“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把车喷成这颜色。” 丘杉觉得这个车主品味虽然差,看脸倒还像个好相处的人,可能是有点反叛又有点蠢,交上了不太靠谱的朋友,才跟风打扮成这样。度若飞那人对车比较看重,见不得一辆好车被糟蹋得无颜面对汽车厂,所以才言语激烈。 小绿车车主的脸没有受伤,虽然僵硬了,五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丘杉与它相向而行,走近后,丘杉看清楚了它的眼睛。与大多数丧尸相同,它的眼睛也没有虹膜,诡异而丑陋,让人不想看第二眼。 又近了些,丘杉举起菜刀在它眼前晃了晃,它完全没有反应,丘杉让开道,等它走过去,豁开了它的后脑。 丘杉蹲下来,一边在它衣服上蹭刀刃的脑浆,一边想:要分辨普通丧尸和她这样的丧尸,是不是只看眼睛就可以了?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区别?她这样的丧尸,到底还有多少? “丘杉,那边!”邢博恩头肩伸出车窗,喊着,胳膊指着方向。 蹭半天也没蹭掉什么,小绿车车主的衣服根本不适合当抹布,丘杉拎着依旧脏的菜刀,走向下一具丧尸。 她这样的丧尸,或者说,她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被直升机捉走,现在会藏在什么地方?会巧合地相遇,然后形成团体吗?一旦它们形成团体,它们就会想方设法互相交流,这样一群人的交流会达成怎样的共识?依据他们的共识,他们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丘杉在脑内推演了几种发展走向,最终选出了最有可能的两种。 一,他们达成回归人类社会的共识,于是搜集消息,向人群移动。 二,他们不愿回归人类社会,于是召集更多同类,建立一个新的……新的什么?(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1章 丘杉觉得自己优点挺多,比如文明礼貌不主动惹麻烦、个人积极进取还兼顾集体荣誉……等等。诸多优点里她认为对自己最有裨益的一条就是,她有自知之明。 丘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不想当多高的官、多大的富豪,也没梦想成为备受尊敬的“某某家”。于是,当她离开校园,参加工作,朋友们交流那种从理想坠入现实的落差感的时候,她没有什么感触可说。 于是,当她死了,又活过来,她也没有考虑过利用自己身体的特殊性,开拓一番大事业。 她只想心脏重新跳动,她能继续普通地生活,如此而已。 丘杉绕个大圈,把附近停的,撞得各型各状的车都检查一遍,回到她们的车上。 “丘姐姐辛苦了!” “不。” 邢博恩慈祥地看着度珍宝。丘杉认为邢博恩应该慈祥地看着自己才对。 度珍宝特别听话,手里抱着邢博恩给她的矿泉水,一会儿一口,丘杉出去晃这一圈回来,度珍宝这一瓶都快要见底了。 邢博恩问:“头还晕吗?想躺下睡一会儿吗?” 度珍宝说:“好点了。邢姐姐,我姐姐还在外面吗?” 邢博恩没有欺负度珍宝看不见而应付了事,探出头实打实看着度若飞就站在后车轮旁边给车加油,才对度珍宝说:“她在外面。” 度珍宝问:“你能帮我叫她过来吗?” “好。”邢博恩又探出头,叫度若飞。 度若飞脚没动,弯个腰,脸冲车窗:“怎么了?” 度珍宝说:“姐姐,你过来我这边我和你说。” “你说吧,我这正加油。” 度珍宝害羞道:“我有点生理小问题。” “什么问题?难受?要不再吃点药?” 度珍宝低头小声说:“我想……尿尿。” “哦,这个啊。邢博恩,麻烦你带她找个角落解决一下。” 度珍宝坚持道:“我想和姐姐去。” 度若飞说:“我手脏,也忙,这桶油加完我还得从别的车弄一桶存着。你听话。” “好吧。”度珍宝瘪了下嘴。 邢博恩道:“这种事我不好代,反正车还要停半小时左右,度珍宝只用几分钟就好了,你是亲姐,你就带她去吧。” 度珍宝仰起期待的脸对着度若飞。 度若飞:“那行,你出来吧。一会儿别抓我手,抓胳膊知道吗?” 度珍宝立刻点头。 姐妹两个寻找犄角旮旯去了。 丘杉考虑再三,对邢博恩缓缓说道:“妹,你,别,好。” 邢博恩:“你让我不要对度珍宝太好?” 丘杉点头。 邢博恩问:“丘杉,你觉得,如果丧尸扑过来,她会推我出去自己逃走吗?” 丘杉:“不。”因为这样做,好处只是一时的,度珍宝不是个短视的人。 邢博恩:“我知道她也许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可我也知道,她不是个坏孩子。可能她不会像你一样保护我,但她至少不会去害我,对不对?” “啊。”丘杉无奈,又说一个字,“善!” 邢博恩笑了,想捏捏丘杉的脸,捏不动,改为轻拍,说:“你也善,不然为什么一路护着我?我车开得慢,体力普普通通,还总要吃饭,我其实没什么用处。” 虽然脸上没有知觉,但脸毕竟是脸,总让人这么拍着也不是回事,丘杉握住邢博恩的手,稍用了点力,让她不要再拍,怕弄疼她就很快放开了。 邢博恩收回手笑着说:“你看。” 丘杉想:我看什么看?我看你不只是善,还傻。 邢博恩丝毫不知丘杉心中所想,还乐得满脸笑容。 度珍宝解决好了生理小问题,拽着度若飞的胳膊一身轻松地回来了。 因为度珍宝感着冒,温度变化太快对病情不好,这次停车之后只开了车窗透风,没开车门,所以到现在车里的温度还比车外面低一些。刚才度珍宝的问题比较急迫,人就直接出去了,这才没过几分钟,刚适应了外面的温度就回车里,恐怕病情会加重,因此度珍宝回来后就先在外面晒着。 度珍宝非常乐意,抓着度若飞的衣服,听度若飞给汽车加油,劝都劝不走。汽油的味道并不好闻,度珍宝却像个有怪癖的人,居然全程面带微笑。 加进这里的这桶油就是之前上高速的时候备下的,现在用完了,还要再弄一桶补上。度若飞看了几辆车,选好目标,再度表演“偷油”神技,度珍宝依然站在度若飞身旁,揪着衣服角。 等到车里车外温度差不多了,车才继续开。邢博恩也写满了一页记录,收好她的大厚本子。 这高速路上的挂着各地牌照的车,也许原本就在这条路上,也许是从两旁的城市就近逃上高速,也许得知了消息,从遥远的地方一路经历多次惊险,终于开到了这里。不论曾经在这些车里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怀着怎样殷切的期望,有多么强烈的求生欲,最后,他们在距离中辞市不足一百公里的地方,被迫结束了一切幻想。 没有生还者的迹象。这一路,丘杉她们的车歪歪扭扭地在撞废的、翻倒的、冒烟的、起火的车辆中间艰难钻过,缓慢往前行,她们没有看到一个生还者,或者人类留下的求救标记。 度珍宝还是微微发热,邢博恩不放心,又让她测了一次体温,好在温度没有超过正常范围,度珍宝只是乏力,没有其他症状。 逃命途中,同行者有人生病是很影响士气和情绪的事件,不过度珍宝实在太乖巧了,生了病一声不叫不哼,就安静地坐着,让人完全省心。再者,本来她也派不上用场,就算生病了也不影响整体战斗力。 车开得愈来愈慢了。 谁也没有办法,由于事故而永远停滞的车辆杂乱交错,无规则地拦在道路上,能开过去就得感谢度若飞的车技了,度若飞还能把车开稳,其他人只有五体投地的份。 度若飞不得不提醒:“照这个情况看,路上挂掉的车只会越来越多,等到真的把路堵死,要么就我们全都推车,推出条路来,要么就得后退,找匝道走城市。” 邢博恩说:“先走吧,从高速走起码还是最快接近中辞市的路线。我和丘杉进白宿市里走了一整天,算高速只有一小段路而已。” 度若飞点下头,不再说话。 时间在枯燥的行驶声中过去,西边云已经泛红,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天黑前能到吗? 不能。所有人都在心里给出了这样的回答。不是消极悲观,而是认清事实。 度若飞问:“邢博恩,你是做什么的?” “在研究所工作。” “科学家?厉害啊。” 邢博恩笑说:“还算不上,只是助理研究员。” 度若飞问:“那你们研究过这种病毒吗?它是什么病的变种,还是新出现的病?” “是新出现的。”邢博恩说,“在这之前出现过的,造成人类大量死亡的病毒,没有一种能让尸体继续行走活动。” “真邪门了。”度若飞说。 “是啊。”邢博恩也这么觉得,真邪门了,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制造出这样的病毒去灭杀同类? 正前方两辆车侧翻,一左一右像开大门似的,度若飞从中间开过去,就看见一辆翻得底朝天的大越野车静静冒着烟。度若飞心里判断就是这辆大越野车撞开了刚才那两辆轿车,但是没控制好,自己也翻了。大越野车的车窗玻璃已经碎成渣,一具丧尸半截身子爬在外面,腰以下都还卡在车里。 当她们的车徐徐开过的时候,地上那具丧尸听见声音,兢兢业业地扒着地面的玻璃碴,努力往外爬。度若飞低头看了一眼,见它的两只耳朵都被咬掉,只剩近于黑色的血疤,看着诡异得很。 度若飞转回头,专心应对下一个孔隙。 终于开到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度若飞停车,大家一同吃饭休息。如无意外,这就是天黑前最后一次停车了。 度珍宝还在感冒,没有下车,坐在车里吃面包。邢博恩翻了丘杉的背包,拿出一盒午餐肉罐头,跟度若飞分吃。度若飞好心问丘杉要不要吃,丘杉给面子凑近闻了闻,然后摇头走了。 丘杉很忙,要一辆一辆检查周围的汽车,同时练习走路。 邢博恩解释:“她对任何东西都没有食欲,包括肉。” 度若飞用罐头薄薄的金属盖挖出一块午餐肉,放在嘴里尽情地咀嚼着。 “这种时候,真的,就得吃肉。”度若飞表情非常享受,“不吃肉没力气。” 邢博恩:“对。” 她们两个吃掉三分之二,剩下的邢博恩让度若飞去喂给度珍宝。罐头的开口很锋利,容易割伤手,度珍宝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没办法吃的。 度若飞坐进车里喂肉,邢博恩张望一周,走向丘杉。 丘杉自己走,还是走不稳,有邢博恩在前面拉着手走,丘杉才能更快找到那个平衡点。 邢博恩虽然对丘杉正常行走抱有希望,却不想强迫丘杉,或是给丘杉压力。她明白丘杉对复生的*有多强烈,几乎称得上是执念,在执念的促动下,丘杉只会全力以赴,她没有必要再去加上一份压力,那是多余。 邢博恩其实悄悄分析过,丘杉的身体现在,没别的可说,就是死亡状态,摸起来的温度和手感,这就是尸体,即便丘杉能说话能走路能思考,可丘杉没有血液循环,将来她们研究出“解药”之后注射到哪?头皮吗? 不过,如今邢博恩对丘杉的观察和研究只靠双手和肉眼,丘杉身体内部构造有无变化、丘杉体内的病毒如何分布、丘杉的大脑中哪些部分活跃哪些不活跃……数不清的问题,只有当她们到了中辞市,进入实验室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邢博恩只怕丘杉这一生,都将在实验室度过,因为不停的实验而消耗了生命,最终过早地真正成为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却仍然没有获得心中的复生。这样的一生太短暂,虽然生命在无尽的希望中度过,但是无尽的希望与绝望也不过一线之隔。 真到了那种时刻,邢博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越俎代庖,割断那一条线,劝丘杉放弃。 邢博恩感觉到,自己对丘杉的感情每一秒都在飞快地发展,不知不觉中她已将丘杉看作最重要的朋友。她太喜欢丘杉,这种喜欢很怪,很不讲道理,好像丘杉在她身上缠了一根线却不收,她倒自己走了过去。 丘杉的每个眼神,好像与旁人没有不同,其实都不同。邢博恩暂时说不清楚何处不同,但她不希望这眼神消失,绝不希望。(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2章 行驶的车轮将天空碾得越来越蓝,蓝得越来越深,深成铺了一片碎星的黑色。 度珍宝吃过感冒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但是不沉。 邢博恩让度若飞停车,拿来了她和丘杉的白枕头,放在自己原本坐的位置,哄度珍宝躺下。 度珍宝撑起身子说:“邢姐姐,我不困。我躺这儿你坐哪里?” 邢博恩:“我和丘杉挤一挤。” 度珍宝转头面对丘杉:“丘姐姐会累的。我没关系,实在困我就靠着车窗睡。” 邢博恩轻声说:“丘杉不累,你快睡吧,不耽误时间了。” 丘杉:“啊。” 度珍宝有点难为情地说:“那好吧。谢谢邢姐姐丘姐姐。” 丘杉把座椅往后调到副驾驶位置足够宽敞,邢博恩进来坐在丘杉腿上,上身挺直。 汽车继续前行。 过了一会儿,邢博恩回头看度珍宝似乎睡着了,上身后倾靠在丘杉身上,脑袋枕着丘杉的右肩,小声说:“丘杉,坐在你腿上比坐后面凉快。如果你再胖点就更好了。” 丘杉咧起嘴角笑了一下,敢情自己这是被当成汽车凉坐垫了,还是贴合全身款的,唯一的顾客刚才进行了反馈:面积有点小。丘杉心想真不好意思,我这款已经是最大码了,十四岁款面积更小,可能不够你坐呢,四岁款就只能横过来当屁股垫儿了。 邢博恩又问:“我想这样靠着你,你介意吗?介意就说。” 丘杉说:“不。” 邢博恩笑笑:“贴着你太舒服了,天然降温,比吹空调健康。” 丘杉也想感觉到邢博恩的温度,但只能想想。丘杉看了会儿邢博恩的头顶,邢博恩头枕的位置很靠近她受伤的位置,那里缺了一些肉,坑坑洼洼的。她抬头向上看,脑子里随意地想着事情,突然“嗡——”长长一声,车顶天窗打开了。 丘杉愣了下,对度若飞道了声谢,便从天窗向外看去。 车开得慢。天上的星星明亮,灿灿闪闪,让人觉得又平静又辉煌。这样真挚绚烂的星空在几天前一定是看不到的。人们没了,工厂空了,汽车废了,于是天空上的星星被人们尸体焚烧时的火焰照亮了。星星放出亮光,代替路灯射灯,照着空的工厂,废的汽车。 度珍宝问她:觉不觉得人类正在经历的这场大规模的死亡,是自身招致的灾祸?丘杉现在想:度珍宝所说的“自身招致”,指的就是人类破坏自然的种种行径。度珍宝没看过日月云星,没看过花草树木,没看过江河湖海,没看过鱼鸟虫兽,却会想到这些,可见确实有一颗复杂的脑袋,不是个一般的小朋友。 邢博恩问:“看什么?” 丘杉说:“心,心。” 邢博恩:“星星。” 丘杉:“心,心。” 邢博恩笑了,不再纠正丘杉的发音,说:“好看。我和爸妈回老家的时候,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 “是,吗?” “是,很多,可能比这么多还多。我们老家种了一片菜园,坐在菜园里,一边看星星,一边听蛐蛐叫,感觉特别安心。有时候蛐蛐突然跳到脚背上,还是会吓一跳的。” “好。” “是啊,那种日子很令人怀念。” 说这话的时候,邢博恩的语气中没有惆怅悲哀,只有对美好的回味与憧憬。丘杉心里泛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感动,她双手环抱住了邢博恩,虽然感觉不到邢博恩身体的温度,她却觉得充实温暖。 开车的度若飞转头看了她们一眼,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仿佛内心在一瞬间经历了诧异、怀疑、思考、否定、再次怀疑、矛盾等一系列心理变化。 夜间行车更要小心谨慎,因此度若飞看过一眼就搁下,不敢分神。 这些废车当中,免不了有一些滞留的丧尸,车开过的声音也许不足以吸引它们的注意,即使它们听到,等它们爬出来也晚了,但撞车的声音扩散范围广,撞车后也很难立即离开现场,当四方丧尸都出动时,麻烦就不容易解决了。 她们这辆车简直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鬼鬼祟祟,一米一米提心吊胆。好在丧尸不具有视觉,她们能大胆开着车灯照明前路。 当然,也有可能那些车里没有丧尸,丧尸都走到别处去了,或者车里是没有感染的无害的尸体,但天黑路难,她们没有条件去一一查看,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这般如履薄冰,有惊无险,一辆车缓缓深入车海。 夜如古井,不见底,不敢望。 度珍宝还在沉睡,呼吸绵长。 近光灯照射到的地方,车挨着车,无路可走;换了远光灯,就看到更多的,数不胜数的或交叉或挤挨的汽车。人能过,丧尸能过,车从这里不能过。 度若飞停下车,一时没有说话。 邢博恩同样震撼,面前阻滞的车这么密集,别说用人力了,请来推土机都不一定能推出条路。 回头看了眼度珍宝,轻声说:“我们先下车。” 除了度珍宝,其余人都出来站着。 沉默片刻,邢博恩问:“你有什么想法?” 度若飞说:“退回去,找地方下高速。或者在这儿过一晚,天亮再看前面的情况。” 邢博恩:“还有多远?” 度若飞:“大概……二十公里吧。” 丘杉:“十,五。” 邢博恩问:“十五公里进入中辞市范围?” 丘杉点头。 邢博恩抬头望入一片沉寂的黑暗,许久,她说:“如果走过去呢?” 度若飞立即说:“这不可能,我们不知道车堵了多长,如果堵了五公里、十公里怎么办?你再看车跟车之间距离那么小,天黑不利于观察,人走过去太容易被丧尸攻击了。” “在这里等到天亮一样不安全。”邢博恩反驳道,“我有一个猜测:人在固定地方停留时间越长,就能被越远的丧尸发觉。如果我们真的留几个小时,我们周围全都是车,全都是隐患。” 度若飞:“那就先退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 “如果是丘杉去呢?” 邢博恩忽然这么提出。说完她问丘杉:“你愿意去吗?” “啊。” 她们离中辞市已经这么近了,越快进实验室丘杉越高兴,她当然是愿意的。她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她离开期间假如有丧尸袭击,度若飞能不能护住邢博恩。 显然,派出丘杉探路最合适不过,度若飞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有点犹豫:“丘杉,你一个小时能走多远?” 丘杉:“一。” “一千米?”度若飞摇头,“太慢了。” 邢博恩说:“那就只走一千米。” 度若飞皱眉不语。 邢博恩道:“只有十五公里了。现在我们下了高速,再上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度若飞咬了下牙:“好吧。” 邢博恩对丘杉嘱咐:“最多走一个小时,没有看到人,你就回来。如果你看到人,我写一张纸你拿着,让他们想办法搭救我们,你就留在那边。” 丘杉点了下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怕不安全?对,万一他们误把你当作丧尸,你的头可能就保不住了。” “隔几十米远,不把她当丧尸才奇怪吧。”度若飞吐槽一句,接着说道,“我包里有个击剑面罩,可以借她用。” 丘杉:“谢。” 邢博恩继续嘱咐:“带手电筒,一定要小心,觉得情况不对就停下来,千万不要被误伤。” 丘杉连连点头。 邢博恩想了又想,没有其他方面要交代的了,她对丘杉的脑子很有信心,只是她和丘杉很少分开行动,这次可能要分开一两个小时,她放心不下。 丘杉伸出手指,碰碰邢博恩的心脏位置,说:“好。” “我知道。”邢博恩说,“准备东西吧。” 度若飞再次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们一眼。 等丘杉出发后,度若飞和邢博恩一人半边检查周围车辆,度若飞那边干净,邢博恩发现一具丧尸,用匕首解决了,两人在车头会合。 此时再看,就已看不到丘杉的身影了。 度珍宝睡得熟,两人没去打扰,一起坐在车前盖上往前看着。晚上有点暖烘烘的小风,吹得人微醺。 “你和度珍宝关系不太亲近?”邢博恩终于还是问了。 “嗯。”度若飞大方回答,“我不常回家,所以和她见面次数不太多。” “哦,原来是这样。” 或许是夜晚静,度若飞这会儿挺想说话的。“队里平时训练紧,有时候还要去外地比赛,很忙。到放假的时候,我一般和队里的朋友到处去玩,要么自己去,我和我爸妈关系其实挺好的,就是不爱回家。” “你喜欢旅行?” “喜欢登山。国内大大小小的山,出名的不出名的,去过很多了,一放假就去。出去比赛,比完了可能还得停两三天,我就去爬当地的山。退役以后时间多了,一直在外面,参加了几个登山协会,有活动就走。” “这次呢?” “这次是度珍宝要求的。成绩下来,家里说满足她一个愿望,那会儿我刚好空着在家,她说想让我带她爬山。我爸妈都支持,我就答应了。其实当时也是想到这么多年,我都没和她一起做过什么,很少带她玩,正好我还没爬过白宿山,等她报好志愿,就准备东西过来了。” “我看她挺想和你亲近起来的。” “是吗?”度若飞笑了笑,“小女孩,可能想有个姐姐陪着玩吧。我和她互相都不太了解,要是很熟悉,她就不会黏我了。” 邢博恩道:“这次共同经历这么多,你们自然而然就会熟悉了。” “可能吧。总之我不会把她丢下,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豁出命去,我也得让她活下来。” “我想她心里肯定知道这一点,才会对你这么黏。” 度若飞笑而不语,挠了挠头皮,转头问邢博恩:“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和丘杉认识多久了?” “这怎么说……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 “哦?那你不怕她吗?” “不怕。”邢博恩不自觉微笑,“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以为她是丧尸,发疯打她,她只会跑,不会还手,但是马上她就杀了朝我扑过来的丧尸。我对她没有害怕的理由。” 度若飞心里“啧”了一声,这描述,真是非常“友情”。 邢博恩问:“你今年有二十……?” “二十九。” “度珍宝小你很多啊。” “十岁。”度若飞大概知道邢博恩想问什么,说道,“我被选进省击剑队那年,我家里从福利院收养了她。你们不会觉得我和她是亲生姐妹吧?见过我和她的人都说长得完全不像。” “不会。”邢博恩一边说着,还点了点头。 度若飞仰头望着星空。 风声渐响,摧树折草,夜,不再谧静。(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3章 丘杉数着自己走了半个小时,距离大约六百米。 这是一个进步,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她的行走速度有了一点小小的提高,这都归功于邢博恩。她能说话,也归功于邢博恩。 丘杉回望身后,早已看不到她们的人和车。她转回头,绕过两辆撞成“丁”字的可怜的车,手电筒晃过车窗,丘杉透过击剑面罩的网格依稀看见里面坐着人——现在应该不是人了。 丘杉举起手电筒照着,观察前方,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是一辆快递公司的货车,十分高大和突出。 继续向前。 她走了几分钟后,突然,这片处处散发着死亡味道的、只会发出窸窸窣窣的不明怪声的车群之中,响起了清晰的歌声。 “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托佛保佑你,愿你有一个好身体,健康又美丽……” 手机铃声?丘杉诧异地抬头四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变大,潜在各处的丧尸仿佛从久久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缓慢地动弹着,准备春季的第一场猎杀。 丘杉循着声音,用最快的速度移动,心中想道:不能让这些丧尸全都被声音吸引出来,否则,等到声音消失,它们失去目标,四散而走,邢博恩她们就危险了。 找到了!丘杉看见了亮着的手机屏幕,欣喜地从破碎的车窗伸手进去,拿到了手机。 铃声还在唱:“愿你事事都如意,我们不分离……” 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老公”,丘杉稍作犹豫,摘下面罩用胳膊夹住,调小音量,接通了电话,同时用手电筒去照车里的人。 尽管她有先见之明,当她把电话放在耳边的时候,还是被男人狂喜的咆哮声吓了一跳。 “老婆!老婆啊啊啊——”电话那头的男人激动得不能自已,竟爆发哭声。 似乎男人被谁骂了一句,丘杉没听清,很快男人稳住情绪,声音回到正常音量,但丘杉还是听得出男人激动和急切的心情。 “老婆你终于接电话了,这两天没你消息我快要急死了!我就知道,你开着车肯定没事。你现在进市里了吧?我跟你说你记好了……”男人声音小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昨天有个兵感染了没查出来,传染好多兵,你看见穿迷彩的别急着说话,先看一眼,知道不?你还是,往城墙这儿开,今天来了好多逃难的,都从城墙进来的。老婆,老婆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别吓我,老婆,你是不是出事了……” 男人不敢大声哭,憋着嗓子呜咽着。 丘杉说:“喂。”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像被掐住了嗓子,两秒后男人慌了神:“你!你谁!我老婆呢?她怎么样了?” 死了。是以人的身体死的,连醒的机会都没有了。 丘杉没有出声。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也不掩饰,放声痛哭,顿时骂声嗡嗡响起,男人大吼:“我老婆没了!没了!”那些骂声便消退了。 丘杉听着男人悲恸的哭号,把音量又调小了两格。 男人嚎了半分多钟,不嚎了,对丘杉说:“我也不管你是谁,你捡了我老婆的手机,你跟她就有缘。我老婆这人最信缘分,我也帮你一把。你进来市区没?” 丘杉:“没。” “还在高速上?” “是。” “外地的吧。你下了高速往城墙走,老城墙知道不?我们中辞市的景点。市区围了个大圈儿,里面都安全,好几个口能进,就城墙那边兵最多,你只要挨近了就有兵开车去接你……” 说到这儿,男人的手机好像被人抢走了,丘杉听到几句模糊的争吵,然后“啪”的一声,电话就断了。 丘杉看了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 耳边没有了声音,远处的细微声响才顺着风传入耳朵。 丘杉愕然回头,呆了一瞬。 邢博恩有危险! 丘杉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朝着她来的方向拔足狂奔。 对于丘杉的身体来说,这样的速度足以叫“奔”。然而她的“奔”不足以救邢博恩。 太慢了。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丘杉都会深感无力,太慢了。遭遇危险时,情势瞬息万变,她这样的速度,怎么赶得上? 丘杉戴着面罩,手电筒的光随着身体的颠簸而乱晃,丘杉眼前光怪陆离,她的头脑一时混乱一时清醒,惊慌与恐惧像是浪潮般一次次拍击她的脑海。怎么办?丘杉不敢想。 她什么都不敢想,也什么都不能想了。一块钟表就挂在她脑子里,嚓、嚓、嚓……时间在催她,每过一秒,锐利的秒针都在她脑子里刮下一点皮肉。丘杉感到心慌,无比的心慌。这一次,这一次…… 丧尸从喉间发出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嘶哑叫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那不是两具三具,是二十三十具丧尸才能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止息。丘杉怕了,她怕得心发慌,为什么这些声音始终不停?邢博恩现在怎么样? 丘杉扑上一辆车的车前盖,滚身落地立刻站起,这身体不会疼痛,不怕受伤,她可以用一切方式抄近道,她的头有面罩保护着,更无需担忧。 看见了,看见了,她们的车灯发出的光,丘杉霍然振奋,脚步竟然更快。看见了,看见她们的车被丧尸围着,看见度若飞的长剑反射出一道利光,可她还是看不见邢博恩。 “啊!!”丘杉大吼一声,跑近。 度若飞甩头看到是她,喊道:“邢博恩在车后面!” 丘杉挥起菜刀疯狂地砍,不管砍到了什么,她如一支利剑在丧尸群中破出一条路来,拼命向车后奔跑。 “丘杉!” 这是邢博恩的声音。 听到的一刹那,丘杉竟感到腿软,她的脑中陡然怦怦作响如剧烈的心跳。幸好,幸好! 然而欢畅只有一瞬,此时情况不容乐观,邢博恩身周数具丧尸,最近的两具几乎贴在身上。邢博恩的匕首从面前一具丧尸眼珠扎入,在拔出的同时侧转身体踹开一具丧尸,接着肘击身后丧尸的脖颈,又将匕首插-进另一具丧尸的太阳穴。 “去帮度珍宝!”争得一个喘息之机,邢博恩朝丘杉喊。 汽车被丧尸挤得摇晃不止,度珍宝抱着枕头无助地坐在里面,小脸紧绷,不喊不叫。 丘杉与邢博恩只有几米的距离,她想先救邢博恩,不需要理由。她一刀劈开丧尸的后脑,离邢博恩又近一步。 车窗的玻璃突然碎裂,许多只手挤进车窗想要抓度珍宝,度珍宝沉默地挪向另一边。车身被这些饥渴的丧尸挤得慢慢倾斜,邢博恩焦急地喊:“丘杉快去!” 丘杉望向车头,度若飞被丧尸缠住,尚且自顾不暇。她又多砍废一个面向邢博恩的头颅,才转头走向破裂的车窗。 这些丧尸聚成一堆头挨着头,砍起来快得很,丘杉的刀再起再落,没过一会儿丧尸就少了一半。丘杉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度珍宝,即使在这种狼狈时候,度珍宝也像个天使一样。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剩最后一具丧尸,丘杉抓着它的头往窗户底边竖起的残余玻璃上猛地一按,车身震得一晃,它不再动了。 就在这时,丘杉听到一声痛喊。 她恍惚了半秒,才奔向邢博恩。 她用自己的命祈祷邢博恩没事,邢博恩哪怕是骨折了也好,绝对不能被丧尸伤到。可是当她看到邢博恩的那一刻,丘杉感觉自己又死了一次。她死了变成这副样子,她不怕,也不怨;这一次,她怕,她怨。 面目丑陋的丧尸死死咬住邢博恩的肩膀,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丘杉不知道邢博恩流了多少血。 不会有多少的,伤口会很快结痂。一旦被咬,就没得救了。 丘杉突然对整个世界都生出一股恨意。她冲过去发狂般将那具丧尸的头砍了下来,将它的头颅砸在地上踩烂。可是这有什么用!邢博恩会死。她保护了这么久的人快要死了! 邢博恩急促地呼吸着,用最后的力气杀了一具丧尸,而后贴着车尾滑坐在地上。 度若飞也赶了过来,看到邢博恩左肩鲜血淋淋的伤口,瞠目结舌,看向丘杉。 “杀!”丘杉喊。 度若飞又带着担心看了眼邢博恩,提剑对付剩余数量不多的丧尸。 丘杉跪下来,慢慢摘下邢博恩的手套,握着邢博恩的手,她的状态很异常,好像一把琴弦全部绷死的古琴,谁敢来弹一下,琴弦便齐齐断裂将那只手斩成碎块。 邢博恩看着丘杉的眼睛,好半晌只喘气不说话。 “丘杉,如果我变得和你一样,好不好?” 丘杉面无表情:“不。” “可是不变成你,我就会死了。” “不。” “丘杉,我不想死。”邢博恩眼眶涌上泪水,含着没掉出来,微笑一下,“我还想做很多事,我不想死。” 丘杉抱住了她。 邢博恩靠在丘杉肩头,眼泪流了出来,轻轻地说:“丘杉,好疼啊。” 丘杉眼神放空。她没有办法。(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4章 汽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后退着,远离了邢博恩受伤的地方。到稍空旷处,度若飞掉头,更快地驶离。 度珍宝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细听后排的声音。 邢博恩侧躺着,头枕在丘杉的大腿上,双手抓着丘杉的一只手臂。她在不停地出汗。星光照进来时,丘杉看到邢博恩的额头上布满汗珠。 除了靠在丘杉肩头上的那句“好疼”,这一路邢博恩没再说过话,也没有呻-吟,只有紧皱的眉头和不均匀的呼吸声能证明她的痛苦。 丘杉另一只手捂上邢博恩的额头,立刻邢博恩叹了一声。丘杉的手指尖逐个由发际线没入邢博恩的头发,直到五指都埋在邢博恩黑色的发丝里,轻轻按摩她的头皮。 邢博恩睁开眼睛,仰头看着丘杉的下巴。 丘杉的唇缝是一条冷冷的直线。丘杉情绪非常糟糕,邢博恩看在眼里,有些歉疚也有些心疼,将双手抱着的丘杉的手臂贴向自己的脸颊。 丘杉见状,眼神无奈,柔和了神色,说:“我,不,需,要,安,慰。” “你说得……”邢博恩微笑着,换了口气,“越来越好了。” “你。”丘杉说。是因为你,全感谢你。 “以后,可能要请你,教我了。” “别,说,话。” 邢博恩听从地闭上眼睛。 车子从匝道下去,进入暮发市。 如果不是因为必须尽快离开高速,车上的四个人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来到这座不出名的城市。度若飞也是看过了地图,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由于陌生,度若飞一进暮发市就没了方向,丘杉没有来过指不了路,度若飞只能自己乱开一通,最后停在醒目的两层大卖场外面。 邢博恩持续烧了将近一个小时,烧得极厉害。度若飞不知道人被咬后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可活,看邢博恩这情形,度若飞心里觉得最多也就是五六个小时了。 “我们进去吧,”度若飞说,“里面可能有些东西能帮上她。” 丘杉“嗯”了一声,借着路灯闪烁着的暗黄色的光,和卖场二层外墙上的巨大的“好实惠”三个字霓虹灯招牌,看到外面路上只有几具散开的丧尸,不成威胁。她们闯入卖场没有问题,但是卖场内有多少具丧尸丘杉不敢估计。 占地这么大的一间卖场,又是建在往高速的路上,必定有大量的人来过,也必定有不少丧尸留下。 度若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如果邢博恩处于正常状态,丘杉就会独自进入卖场察看情况,但邢博恩现在极度虚弱,几乎任人宰割,丘杉不敢留她一个人在车里。 说到底,丘杉还不够信任度若飞和度珍宝。 丘杉相信当邢博恩是个完完整整的人的时候,度若飞和度珍宝不但不会推她出去保命,出于人性中善的那一面,她们还会尽力保护她。然而问题是邢博恩现在已经感染了,她不再是个可以并肩的同伴,她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个时候,度若飞和度珍宝如果舍弃邢博恩,丘杉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假如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并不能证明她们就是“恶”的,她们只是为了自保,论不上是非善恶。 与此同时,度若飞也在作着相似的考虑。 两组人结伴只有一天一夜,谈信任有些过早。如今丘杉和邢博恩,一个已经是丧尸,一个即将成丧尸,这两个伙伴不得不说真挺糟心。 如果让丘杉独自进卖场,她们三个人在车里等,万一在丘杉回来之前邢博恩变异攻击她们,那她是杀邢博恩还是不杀?如果不杀,她把邢博恩一脚踹出去了,那她们还有必要继续等丘杉吗?如果等了,丘杉回来看到丧尸邢博恩,依然要求同行怎么办?度若飞没法答应。 让她和丘杉一起进卖场,留下度珍宝和一个准丧尸待着,那更不可能。 如果她独自进卖场,她倒是不担心丘杉把度珍宝踹出去,也不担心丘杉把车开走,可她担心要是邢博恩在车里变异了,非要吃度珍宝,丘杉真会心软就让邢博恩把度珍宝吃了。虽然度若飞也不明白她怎么就觉得丘杉会对丧尸邢博恩心软而不是对乖巧可爱的度珍宝心软,但是她就这么觉得了。 而把邢博恩一个人留在车里,度若飞认为丘杉也不会答应。邢博恩毕竟此刻还是人,而且是受了伤,散发血腥味的人,这附近还有近十具丧尸环绕。现在邢博恩还只有肩膀上一个伤口,等她们清理了卖场里的丧尸再出来,万一看见邢博恩只剩下半拉身子,度若飞担心丘杉会一怒之下咬死她们姐妹俩。 怎么样都不行。度若飞回头与丘杉对视。 丘杉开门走到后备箱外,拎出了她和邢博恩的花毯子,然后回到车里,用毯子把邢博恩盖起来,伸手虚抱一下,再看着度若飞。 “你带她进去?”度若飞猜到丘杉的意思,说,“可以。度珍宝我背着,东西都放车里。” 决定好了,丘杉和度若飞马上行动。 丘杉搀着邢博恩下车,让邢博恩从正面抱紧自己的脖子。度若飞帮忙把邢博恩的两腿盘在丘杉后腰,然后抖开毯子,将邢博恩打包袱一样完全包住,毯子角系紧,只露出头可以呼吸。 “先说好。”度若飞道,“如果里面丧尸数量多,我和度珍宝有危险,我们立刻出来。我会在车上尽量等你们,实在等不到,我们就先走了。你们的东西我都会留下。” 丘杉:“好。” 度若飞背上度珍宝,长剑在手:“走。” 将走来的丧尸一一砍倒,四人由正门进入好实惠大卖场。 卖场一层进门是大大小小的服装店,店里的衣服都像批发市场似的堆积着。几家价格偏贵的品牌店遭到洗劫凌乱不堪,平价服装店则无人问津,里面还整整齐齐。这些店门口多数挂着特价通知,通知上都落灰了,估计常年不换。 从正门到上二层的电梯要绕过这些服装店。这一层丧尸不多,度若飞走在前面一个人就解决了,丘杉跟在其后,菜刀一直没动。走到后面店面变成了化妆品专柜。化妆品专柜的遭遇与服装店相同——贵的牌子被洗劫一空,平价牌子安然无恙。 一些自以为“疾世愤俗”的人们,在秩序被破坏之后霎那间膨胀了,名义上效仿古代的侠客,将平日里买不起的东西统统掳走,但不同的是,侠客们把偷抢来的东西分给穷苦百姓,那些膨胀的普通人则把东西装进了自己的背包。 卖场用自动人行道代替常见的扶手电梯,方便购物完毕的顾客将满载商品的手推车推出商场,节省体力。自动人行道倾斜度小,因此距离拉得很长,度若飞与丘杉站上自动人行道,同时自己也在走,很快就到二楼。 一楼二楼的状况简直天差地别。 二楼都是食物与日用品,此刻已如蝗虫过境,剩下的东西不多了。剩下的丧尸倒不少。 看着这些丧尸,从它们的伤口便能想象出它们死亡时的场景。其中,许多丧尸的致命伤是人为的。 这并不令人意外。度若飞只为丧尸的数量头疼,皱了下眉。寻找物资的时候,她不是没见过两个人为了一包食物殊死搏斗的场面,而且见得还不少。事实上,如果她力量弱小,她和度珍宝现在很有可能就是这群丧尸中的两个。 身在灾难中,没有自保能力很难活下去。崇尚武力的人在和平时代总为人不屑,但是人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样的人更少受到欺负。和平年代尚且如此,到了没有管制的时候,靠拳头说话便自然而然成了真理。 扪心自问,遇到强悍的恶霸,度若飞也不敢贸然反抗,说这是胆小也好,是软弱也好,总归都是为了保住命罢了。 现在,将拦路丧尸的头颅刺穿,还是为了保命。 度若飞与丘杉一前一后,度若飞背后的度珍宝和丘杉身前的邢博恩被夹在她们中间保护着,丧尸难以近身。 两人在丧尸中杀出一条脑浆路,横穿卖场二楼误打误撞找到监控室。门上了锁,度若飞两脚踹开,刚闯进去,一具穿保安服的丧尸便扑来,度若飞的剑来不及刺,闪身喊:“丘杉!” 丘杉趁那丧尸朝度若飞扑的时机,一刀扎进它的后脑。 度若飞弯腰把尸体扔出去,重新锁上门。 危机暂时解除,几人都松了口气。度若飞蹲下把度珍宝放在椅子上,那椅子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座位的皮都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但是坐起来还是很软和。 监控室面积不大,两把皮椅子,一个塑料凳,一张折叠床。度若飞帮着丘杉解开毯子,把邢博恩放平在折叠床上。 邢博恩脸色红得异常,脖子也烧红了,神情痛苦,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了,始终没有说话。度若飞摸了下她的额头,顿时烫得甩了甩手。 “一直这么烧着,脑子会烧坏的。”度若飞说。 丘杉拿了塑料凳坐在床头,一手贴着邢博恩的额头,另一手捂着邢博恩的脖子。 “丘杉……”邢博恩忽然唤道,双手抓住丘杉的胳膊。 “恩恩。”丘杉侧脸过去,与邢博恩的脸贴在一起。 “丘杉,丘杉……”邢博恩声音越来越小,喊了几遍,最后如含在嘴里,听不大清楚了,丘杉还是一遍遍地回应着。 度若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与度珍宝并排,看着这两人。 这样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纯洁的友谊已经不重要了。生死相托,不离不弃,不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都让人从心底感动和尊重。 度珍宝握住了度若飞的手。度若飞低头看一眼,把度珍宝的手拿开,对丘杉道:“我看她还是很热,不如把她放在地上吧,地板更凉。” “好。” 度若飞起身把邢博恩抱到地上。 这个办法的效果并不明显,邢博恩已经感觉不到地板与床的温度差别。 度若飞说:“冰柜那边可能有冰块……” 她蓦地闭了嘴。 只见丘杉全身压在邢博恩身体之上,脸贴着脸,手臂贴手臂,手掌相合,身体相合,邢博恩无意识地吐出一口气,听上去就像旖旎的呻-吟。 度若飞瞬间就联想到自己看过的双人爱情动作片。 她觉得这绝对不能怪自己,这样的姿势,这声音……这是友谊?(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5章 在过去这二十九年里,度若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帮忙把一个发烧的女人压在一具女丧尸的身上。 丘杉与邢博恩的上下位置对调了。 丘杉担心自己百来斤的体重压在邢博恩身上,会让邢博恩不舒服,尽管现在的邢博恩已经烧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帮她们换了位置,度若飞坐回到椅子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邢博恩的身体像着火一样,隔着衣服度若飞都感觉能烫掉自己一层皮。 就算没有病毒,一个正常人烧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救回来的希望了。现在她们四个被困在一间小小的监控室,这里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只能靠丘杉的身体给邢博恩物理降温——在这样的情况下,邢博恩扛过去的几率能有多少? 度若飞觉得丘杉这是在做无用功。 丘杉心里清楚度若飞怎么想,但是她不在意。 她躺在地板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思考着等邢博恩捱过去之后要怎么做。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感染后为什么没有变成普通的没有意识的丧尸。 现在她已经知道这种病毒是人类制造出来,用于消除人类的产物。这样高科技的东西绝对不是一年两年随随便便几次研究就能制造出来的,必然要经过无数次的实验、无数次的分析,要不断加强它的毒性,剪除病毒基因中不稳定的部分。 基因?丘杉抓到一个想法,是因为基因吗?人类基因组如此庞大,那个组织即使遍布世界,也没有可能搜集全部人类的基因去分析,这样做工作量太繁重,也没有绝对必要。那么,难道是因为她、灯笼袖和一条龙的基因有某个部分与多数人不同,就像稀有血型一样? 邢博恩的基因有这种特殊性吗? 邢博恩嘴唇轻轻开合,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丘杉听不明确。丘杉用母亲拍哄婴儿的节奏,一下接一下拍着邢博恩的后背,很快邢博恩又安静下来。 丘杉继续思考。 如果邢博恩变得和她一样,她会努力说服度若飞和度珍宝,让她们姐妹带着她和邢博恩一起去中辞市。邢博恩一定也希望接受治疗,而且邢博恩比她感染时间短,恢复的可能性也许更大。 如果邢博恩变成没有意识的丧尸,那么她们两组人之间一天一晚的交情就得往后放了,度若飞会坚决反对邢博恩同行,除非……丘杉同意把邢博恩关在后备箱。只是这样太没有尊严。 到那时,邢博恩一心只想吃肉,已经不懂尊严是什么,但丘杉还清醒,她必须替邢博恩维护尊严。她还要看住邢博恩,让邢博恩有一张干干净净的嘴。只有这样,等邢博恩治疗成功恢复意识之后,邢博恩才能活得堂堂正正,就像厄运不曾发生在身上一样。 从邢博恩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邢博恩高烧不退,心跳还在。 外面星辰满天,夜深,静。 度若飞转过椅子看监控,她不着急。要离开这儿,至少得等到天亮,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她们可以一直在这里面坐着。在邢博恩变异之前,她都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只有两块监视屏坏了,没有画面,其余的都正常工作。度若飞盯着看了半个多小时,才认出每块屏幕对应哪个位置,在脑海里把画面一块块拼起来。 了解了丧尸的大致总数和密度分布,度若飞心里有底了。这些丧尸,丘杉出去一个小时就能清理得七七八八,她们进来时困难,想出去就容易多了。现在只等邢博恩最终的结果。 是生,是死,得有个交代,她们都在等。 虽然每一块监视屏上都显示了时间,监控室的墙上还是挂了一块普通的钟表。屋子越安静,秒针的声音越清晰。 这样机械的声音听得多了,人会有种恍惚的感觉,忽然一下子不知道时间是往前过还是往后过的,时间是转圈重复的还是直线流逝的。时间是什么?邢博恩的生命就绑在秒针上。转过一圈,邢博恩的生命明明多走一分钟,却让人感觉是又少了一分钟。 度若飞回头看向地上叠着的邢博恩和丘杉。丘杉的脸上极其平静,就像在发呆一样,脑子里没有什么思想。度若飞心里突然很难过。 就她这一天一夜看到的事实,丘杉和邢博恩虽然不是恋人关系,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没纯洁得像水一样。不止步于友情,比友情多点什么,朦胧,说有也行,说没有也可以。 离别痛苦,死别更加绝望。 丘杉转头对上度若飞的视线。丘杉的双眼十分平和,度若飞却莫名不敢与之对视,垂眼躲掉了,再抬头朝身边的度珍宝看,似乎是借此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看丘杉和邢博恩。不料度珍宝对目光异常敏感,立刻扭头对着度若飞笑,度若飞的视线原本只是要停留一下,看到度珍宝带着温情的笑容,不好意思马上转开,只得和度珍宝脸对着脸,维持了一会儿。 度珍宝的眼睛没有光,虽然不难看,但看久了度若飞还是有点别扭,避开度珍宝的眼睛,上下左右把度珍宝的脸看了个遍,觉着差不多了,才移开视线看监视屏。度珍宝随之转脸,不再对着度若飞。 度珍宝与度若飞的椅子朝着相反方向。起初她们都对着丘杉和邢博恩,后来度若飞转身去看监控,度珍宝没有动,一直对着丘杉邢博恩的方向。 由于从小没有视觉,度珍宝的听觉锻炼得异常发达,她的记忆力、感知他人目光的能力也如此。盲人通常具有优于常人的听觉能力,但度珍宝比大多盲人更加敏锐。她一直听着邢博恩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她都记着。 忽然,度珍宝叫了一声:“邢姐姐?” 度若飞和丘杉都不明所以。 然而邢博恩微微动弹了一下,回答道:“嗯?” 度珍宝站起来,向前走两步,蹲下说:“邢姐姐,你醒了吗?” 度若飞跟着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邢博恩,手伸出去随时准备拉开度珍宝。 度若飞看到,邢博恩微微抬起了头,过了片刻,又缓缓睁开眼睛。度若飞拉着度珍宝的胳膊,把度珍宝按回椅子,自己半跪下来,手臂呈格挡姿势。 “邢博恩?”度若飞试探地叫道。 邢博恩反应十分迟钝,在度若飞话音落下之后过了几秒,她才把头转向说话的人。 她的目光有些呆滞,一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模样,但是她的瞳孔有光,她的眼珠与从前一样。 度若飞内心极度紧张,握紧拳头问:“邢博恩,你认识我吗?” 邢博恩皱眉,眼睛半闭,偏了下头,像是在忍受疼痛。 度若飞暂时不敢出声,对现在的情况很有一种心中无数如堕烟海的感受。她无法相信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一种结果:邢博恩活过来了。但很快度若飞发觉这个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因为邢博恩根本没有死。 邢博恩染了血的衣服和结了痂的伤口就在眼前,她明明被丧尸咬了,而且咬得很深,但是她却没有死。 她是人吗?度若飞忍不住怀疑。 邢博恩眉头稍稍舒展,重新睁开了眼睛。她好像看不清楚,意识也还没有彻底恢复,对自己的处境不能明确地认知。她茫然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一动不动,半晌才用双手撑着地板,稍微抬起上身,晃了晃头,叫道:“丘杉?” “恩恩。”丘杉回答。她觉得邢博恩的嘴唇刚才可能擦到她的脸了,抽出一秒内心害羞了一下。 邢博恩听见声音,低头眯着眼睛问:“你怎么在这?” 度若飞替丘杉解释道:“你一直高烧,丘杉帮你降温。” “谢谢你。”邢博恩手臂力气不足,趴回丘杉身上,叹了一声说,“你好凉。” 丘杉望着天花板,抑制不住地想笑,咧开嘴说:“你,好,饿。” 邢博恩脑袋在丘杉肩窝蹭了蹭,低声笑道:“我不饿。我好热。” 度若飞觉得自己特别多余,完全找不到存在感。 等了好一会儿,邢博恩都没再说话,度若飞仔细观察之后小声说:“邢博恩好像睡着了。” 丘杉说:“谢,谢。” “不用。我也没做什么。”度若飞退回椅子上坐着,看着地上的丘杉和邢博恩。这比监控有意思太多了,她现在满脑子的猜想,脑子都快要炸开了。邢博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死成?邢博恩敢和丘杉一块走,现在一想也不太对劲,难道邢博恩本来就不是人,所以才不怕丘杉?那邢博恩是什么?不会也是丧尸吧?可能邢博恩已经被咬过一次了,可能都不止一次,一直没死,一直被咬…… 实在是太令人费解,度若飞的大脑根本不够用,想来想去也没个结论。她只要一想到昨天一整天她和度珍宝可能都和两个带毒的人或者丧尸在一辆车里,心里就发毛。 可惜现在邢博恩睡着了,度若飞也不能硬叫她起来解释,只能干熬着,希望邢博恩醒来之后能给她们一个交代。 看着地上叠着的那一对,度若飞头疼地想:活着真是艰难。(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6章 好在度若飞没有煎熬太久。 凌晨三点零六分,邢博恩翻身下来,和丘杉躺成并排。两个人的手松松拉着,轻轻一动就会分开。 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邢博恩经历了一次生死,丘杉陪她经历一次生死,她们都有些疲惫也有些轻松。 邢博恩的高烧已经退了,脸色恢复正常,眼神也变得清明,然而身体还是非常虚弱,四肢瘫软,暂时只能废在地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回来。 度若飞等了十分钟,开口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度珍宝与姐姐一同面对着邢博恩,表明立场。她听到邢博恩的呼吸频率很稳定,邢博恩现在的状态绝对可以回答问题。 “是。”邢博恩回答。接着她沉默了半分钟,没有人催促。 邢博恩说:“在丧尸全面爆发之前,国内医院接收了一些病人,症状奇特,却查不出病因,最后转到研究所进行研究。病因就是这种病毒。” 度若飞问:“既然你们早就发现了这种病毒,为什么不立刻发布预防通知?” “因为会造成恐慌。”邢博恩说,“谁都没有预料到它会突然爆发。我们对这种病毒的研究还不够透彻,除了隔离没有行之有效的预防和治疗措施。这次你也看到了,我感染之后迅速发病,根本没有就医的机会。” 度若飞:“那你现在为什么没事?” 邢博恩:“你怎么肯定我没事?” 度若飞皱眉:“什么意思?” 邢博恩苦笑道:“现在我手边什么仪器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身体内部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我安然无恙了?” 度若飞:“至少现在你还活着。” “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我们要知道原因。” “原因就是,在我和其他人失散的时候,我赌了一把,注射了未经实验的减毒活疫苗。” 度若飞:“不好意思我生物学得不好,你说的那是什么?” 邢博恩:“简单地说,就是我给自己注射了经过处理的病毒。现在看来我注射的疫苗很可能没有引发感染,而且能够发挥作用,抵御了一次病毒入侵。” 度若飞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你往自己身体里注射病毒?你疯了吧?你这就是自杀未遂你知道吗?” 邢博恩说:“我不是为了自杀,我是为了生存。我没有学过武术,偶尔锻炼,身体素质普通,又孤身一人,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语文学得好吗?” 度若飞:“还行吧,怎么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明白吗?如果我制作的疫苗杀死了我,那说明我的研究是失败的,我个人的价值不足一提,我的死亡对人类抵御这场灾难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那么我死了也没有关系。如果,我的疫苗有效,我就多了一分生存的希望,我就更有可能把我的成果传递到中辞市,这样我才有价值。” 邢博恩的眼神透着坚定。 度若飞一边震撼、感动,一边搓着胳膊。她有点吓着了,邢博恩说的那些,话里话外的那种崇高的信仰和理念,她不是不能理解,可她自己是做不到的。当“人类”这个词从邢博恩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度若飞觉得——虽然她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特别魔幻。 “就是说,你做的疫苗成功了?” 邢博恩道:“不能这么说,疫苗没有经过实验。当然现在我作为唯一的实验对象,证明它能抵御病毒,但是它的副作用都还不清楚。我能活着,只能证明在再次感染后实验对象可能继续存活三个半小时而已。” 度若飞想了想,问:“你体内是不是带毒?” 邢博恩笑道:“可以这么说。” 度若飞:“你别笑了,瘆得慌。” 邢博恩转头看着丘杉笑,丘杉也对她笑。 度若飞捂着头,心烦意乱,瞥一眼地上那两个对着笑的还都体内带病毒的人,真就想这么带着度珍宝一走了之,不再掺合这些麻烦。 “你那疫苗,还有吗?”度若飞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没有了。”邢博恩平静地说。 度若飞点了下头,不知道信了没信。 度若飞不问了,邢博恩也不说话,度珍宝和丘杉从头到尾没吭声,现在也没吭。监控室又静下来了。气氛少了紧张,却更为诡异。 邢博恩明明白白说了,那疫苗没有经过实验,作用时效不明确,副作用也不清楚,度若飞用自己有限的生物知识琢磨了一下,悟出一个结论:邢博恩现在还有危险性。 度若飞暗暗想了一会儿,又有一个惊人发现:邢博恩可能比丘杉还要危险。 丘杉又僵又冷,度若飞有时候不自觉就有点防备心,可是说到底丘杉已经死了几天了,这个状态已经非常稳定了,应该不会突然失去神志乱咬人。邢博恩不一样,邢博恩没死,邢博恩看着就像个人,说话也像人,度若飞觉得真接触下去,过几个小时她就忘了邢博恩身体里有毒这事,和邢博恩照常来往了。 可是邢博恩不稳定。从被咬到现在才三个多小时,邢博恩现在看起来扛过去了,好像那疫苗把病毒都解决了,可是就像邢博恩说的那样,谁也不知道邢博恩身体里的情况。如果病毒只是暂时被压制住,再过几个小时又复发呢?如果邢博恩一来就来个大的,直接复发成丧尸了?她们坐在一辆车里,她和度珍宝往哪逃? 度若飞心想:要不然……让邢博恩去后备箱躺着? 她突然记起来这车还是邢博恩和丘杉的。她转念再那么一想,这车本来的车主肯定也不是她俩,但是这个想法出来得晚一步,度若飞已经觉得那想法对不住邢博恩了,于是也没脸提出来。 时间还早,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度若飞转身对着监视屏发呆,度珍宝扭头对着小窗户。邢博恩在地上躺久了不舒服,在丘杉的搀扶下躺到折叠床上,丘杉坐在床头的塑料凳上,低头看着邢博恩的脸。 四个人分成两边,中间丘杉和邢博恩躺过的地方空出来,划成清清楚楚的界限。 邢博恩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小声说:“我现在感觉很好,有异常我马上告诉你。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丘杉抬起右手,手指悬在邢博恩的额头,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如同抚摸一般缓缓移动着。 分明没有碰到,邢博恩却觉得脸上痒。她心里有些茫然,不知道丘杉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但是她没有问。丘杉的手指绕过一圈回到额头,邢博恩翻着眼睛往上看着丘杉的手指,看了没一会儿,眼睛翻得不太舒服,便又闭上了。 从光线微弱的变化,邢博恩感到丘杉的手指移走了,心里有片羽毛悠悠落了地,精神一松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随后度若飞腾出椅子让度珍宝睡觉,丘杉腾出凳子给度若飞坐,最后丘杉就坐在床头的地上,背靠着墙,头抵着墙,转头看着邢博恩睡着的脸,看到天亮。 丘杉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什么都没有想。天亮之后,丘杉拿着菜刀出门。 度若飞立刻转醒站起来,看了丘杉一眼没说话,又朝床上沉睡的邢博恩看一眼,重新坐下,瞪着眼不准备再睡了。 丘杉关上门,把安静留在门的另一边。 一门之隔,就是另一个世界。丘杉没有计划路线,就按着顺序一排排货架走过去,中间有一段时间她仿佛抽离了意识,变成一台行走的机器——眼睛看到丧尸,举刀劈开头颅,看到,劈开,不需要思考。 最后的丧尸倒下。丘杉捡了个购物篮,一边从凌乱的货架上找能吃能用的东西,一边朝着监控室走。有时她的脚在横陈的尸体之间找不到可以落下的缝隙,只好踩着尸体走过去。尸体是硬的,踩上去很稳。 监控里只有丘杉这一个移动的物体,绝对显眼,度若飞看到丘杉往这边走,便叫醒度珍宝和邢博恩,打开门出去。 度珍宝没有盲杖,走路不方便,度若飞一出门就把她背上。邢博恩拎着花毯子,双腿发软,走得很慢,三人与丘杉碰面后,见丘杉手里的篮子装了半满。 度若飞在篮子里翻两下,说:“这些够吃了。还有海苔,挺齐全的。直接下楼吧。” 一楼还是那么些尸体躺着,似乎没进来新的丧尸,众人放松神经,绕过店铺去往正门。路过平价裤子店,度若飞道:“等我一下,我换条裤子。” 度珍宝被放下来,她抓着度若飞的手,被度若飞带着走进店里。 度珍宝问:“为什么换裤子?这条不舒服吗?” “舒服肯定是运动裤舒服,可是不能束皮带,我想把剑挂在皮带上。”度若飞找到合适的尺码,摘下一条男式牛仔短裤往试衣间走。 “姐姐,在外面换吧。”度珍宝说道,回头对店门口的丘杉和邢博恩说,“你们不要看哦。” 丘杉和邢博恩一起背过身。 “好吧。”度若飞笑了一声,脱下自己的运动裤。穿短裤的时候,度若飞目光扫过度珍宝,见度珍宝的脸对着一边的挂衣架,脸上一片宁静。 度若飞穿好裤子,往店铺更里面走,到收银台后面拿皮带。 试衣间里隐约传出细微的声响,度若飞拿了皮带,疑惑地问跟过来的度珍宝:“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度珍宝说:“听到了,可能这里面藏着丧尸,我们快走吧。” “嗯。”度若飞边穿皮带边朝外走,把长剑挂了上去。刚走几步,度若飞蓦地停住,皱眉问:“是不是哭声?” 度珍宝抱紧度若飞的手臂说:“姐姐,我有点害怕,我们出去好吗?” “别怕。”度若飞抹下度珍宝的手,摸了下度珍宝的头,抬头仔细听了听,说道,“是哭声。” 邢博恩转过身:“里面难道有人?” 丘杉说:“我。” “不用,试衣间这么小,就算有丧尸,最多三具,我没问题。”度若飞说着,将度珍宝挡在身后,屈膝拔剑,慢慢靠近试衣间。 隔着一米左右,度若飞停下问:“里面有人吗?” 试衣间里压抑的哭声已经很清晰,只是声音有些怪异,像是被掐住了嗓子。 “我们没有恶意,我最后问一遍,里面有人吗?” “咔嗒”一声,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度若飞后退半步,剑举在身前。众人精神高度紧张,等着里面的东西出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具丧尸站在门内垂着头,喉咙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像是在忍住哭泣。它衣衫褴褛,满是污秽,度若飞看不清楚它的脸,只能看见浑浊的眼泪不断滴在地上。 “你好?”度若飞把度珍宝又往身后拨了一下,让度珍宝被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 它缓慢地抬起头,一双饱含痛苦的眼睛看向度若飞,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度珍宝吓得抓紧了度若飞的上衣。 它的嘴部脏得令人作呕,牙齿上黏着一些糊状物。度若飞看见它的眼睛,那是正常人的眼珠,但是它的眼神太过复杂,又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它更像一个怪物。 “你是人吗?”度若飞问。 话音未落,那怪物突地尖声哀嚎,疯狂朝度若飞扑来!(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6章 好在度若飞没有煎熬太久。 凌晨三点零六分,邢博恩翻身下来,和丘杉躺成并排。两个人的手松松拉着,轻轻一动就会分开。 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邢博恩经历了一次生死,丘杉陪她经历一次生死,她们都有些疲惫也有些轻松。 邢博恩的高烧已经退了,脸色恢复正常,眼神也变得清明,然而身体还是非常虚弱,四肢瘫软,暂时只能废在地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回来。 度若飞等了十分钟,开口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度珍宝与姐姐一同面对着邢博恩,表明立场。她听到邢博恩的呼吸频率很稳定,邢博恩现在的状态绝对可以回答问题。 “是。”邢博恩回答。接着她沉默了半分钟,没有人催促。 邢博恩说:“在丧尸全面爆发之前,国内医院接收了一些病人,症状奇特,却查不出病因,最后转到研究所进行研究。病因就是这种病毒。” 度若飞问:“既然你们早就发现了这种病毒,为什么不立刻发布预防通知?” “因为会造成恐慌。”邢博恩说,“谁都没有预料到它会突然爆发。我们对这种病毒的研究还不够透彻,除了隔离没有行之有效的预防和治疗措施。这次你也看到了,我感染之后迅速发病,根本没有就医的机会。” 度若飞:“那你现在为什么没事?” 邢博恩:“你怎么肯定我没事?” 度若飞皱眉:“什么意思?” 邢博恩苦笑道:“现在我手边什么仪器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身体内部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我安然无恙了?” 度若飞:“至少现在你还活着。” “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我们要知道原因。” “原因就是,在我和其他人失散的时候,我赌了一把,注射了未经实验的减毒活疫苗。” 度若飞:“不好意思我生物学得不好,你说的那是什么?” 邢博恩:“简单地说,就是我给自己注射了经过处理的病毒。现在看来我注射的疫苗很可能没有引发感染,而且能够发挥作用,抵御了一次病毒入侵。” 度若飞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你往自己身体里注射病毒?你疯了吧?你这就是自杀未遂你知道吗?” 邢博恩说:“我不是为了自杀,我是为了生存。我没有学过武术,偶尔锻炼,身体素质普通,又孤身一人,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语文学得好吗?” 度若飞:“还行吧,怎么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明白吗?如果我制作的疫苗杀死了我,那说明我的研究是失败的,我个人的价值不足一提,我的死亡对人类抵御这场灾难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那么我死了也没有关系。如果,我的疫苗有效,我就多了一分生存的希望,我就更有可能把我的成果传递到中辞市,这样我才有价值。” 邢博恩的眼神透着坚定。 度若飞一边震撼、感动,一边搓着胳膊。她有点吓着了,邢博恩说的那些,话里话外的那种崇高的信仰和理念,她不是不能理解,可她自己是做不到的。当“人类”这个词从邢博恩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度若飞觉得——虽然她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特别魔幻。 “就是说,你做的疫苗成功了?” 邢博恩道:“不能这么说,疫苗没有经过实验。当然现在我作为唯一的实验对象,证明它能抵御病毒,但是它的副作用都还不清楚。我能活着,只能证明在再次感染后实验对象可能继续存活三个半小时而已。” 度若飞想了想,问:“你体内是不是带毒?” 邢博恩笑道:“可以这么说。” 度若飞:“你别笑了,瘆得慌。” 邢博恩转头看着丘杉笑,丘杉也对她笑。 度若飞捂着头,心烦意乱,瞥一眼地上那两个对着笑的还都体内带病毒的人,真就想这么带着度珍宝一走了之,不再掺合这些麻烦。 “你那疫苗,还有吗?”度若飞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没有了。”邢博恩平静地说。 度若飞点了下头,不知道信了没信。 度若飞不问了,邢博恩也不说话,度珍宝和丘杉从头到尾没吭声,现在也没吭。监控室又静下来了。气氛少了紧张,却更为诡异。 邢博恩明明白白说了,那疫苗没有经过实验,作用时效不明确,副作用也不清楚,度若飞用自己有限的生物知识琢磨了一下,悟出一个结论:邢博恩现在还有危险性。 度若飞暗暗想了一会儿,又有一个惊人发现:邢博恩可能比丘杉还要危险。 丘杉又僵又冷,度若飞有时候不自觉就有点防备心,可是说到底丘杉已经死了几天了,这个状态已经非常稳定了,应该不会突然失去神志乱咬人。邢博恩不一样,邢博恩没死,邢博恩看着就像个人,说话也像人,度若飞觉得真接触下去,过几个小时她就忘了邢博恩身体里有毒这事,和邢博恩照常来往了。 可是邢博恩不稳定。从被咬到现在才三个多小时,邢博恩现在看起来扛过去了,好像那疫苗把病毒都解决了,可是就像邢博恩说的那样,谁也不知道邢博恩身体里的情况。如果病毒只是暂时被压制住,再过几个小时又复发呢?如果邢博恩一来就来个大的,直接复发成丧尸了?她们坐在一辆车里,她和度珍宝往哪逃? 度若飞心想:要不然……让邢博恩去后备箱躺着? 她突然记起来这车还是邢博恩和丘杉的。她转念再那么一想,这车本来的车主肯定也不是她俩,但是这个想法出来得晚一步,度若飞已经觉得那想法对不住邢博恩了,于是也没脸提出来。 时间还早,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度若飞转身对着监视屏发呆,度珍宝扭头对着小窗户。邢博恩在地上躺久了不舒服,在丘杉的搀扶下躺到折叠床上,丘杉坐在床头的塑料凳上,低头看着邢博恩的脸。 四个人分成两边,中间丘杉和邢博恩躺过的地方空出来,划成清清楚楚的界限。 邢博恩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小声说:“我现在感觉很好,有异常我马上告诉你。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丘杉抬起右手,手指悬在邢博恩的额头,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如同抚摸一般缓缓移动着。 分明没有碰到,邢博恩却觉得脸上痒。她心里有些茫然,不知道丘杉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但是她没有问。丘杉的手指绕过一圈回到额头,邢博恩翻着眼睛往上看着丘杉的手指,看了没一会儿,眼睛翻得不太舒服,便又闭上了。 从光线微弱的变化,邢博恩感到丘杉的手指移走了,心里有片羽毛悠悠落了地,精神一松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随后度若飞腾出椅子让度珍宝睡觉,丘杉腾出凳子给度若飞坐,最后丘杉就坐在床头的地上,背靠着墙,头抵着墙,转头看着邢博恩睡着的脸,看到天亮。 丘杉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什么都没有想。天亮之后,丘杉拿着菜刀出门。 度若飞立刻转醒站起来,看了丘杉一眼没说话,又朝床上沉睡的邢博恩看一眼,重新坐下,瞪着眼不准备再睡了。 丘杉关上门,把安静留在门的另一边。 一门之隔,就是另一个世界。丘杉没有计划路线,就按着顺序一排排货架走过去,中间有一段时间她仿佛抽离了意识,变成一台行走的机器——眼睛看到丧尸,举刀劈开头颅,看到,劈开,不需要思考。 最后的丧尸倒下。丘杉捡了个购物篮,一边从凌乱的货架上找能吃能用的东西,一边朝着监控室走。有时她的脚在横陈的尸体之间找不到可以落下的缝隙,只好踩着尸体走过去。尸体是硬的,踩上去很稳。 监控里只有丘杉这一个移动的物体,绝对显眼,度若飞看到丘杉往这边走,便叫醒度珍宝和邢博恩,打开门出去。 度珍宝没有盲杖,走路不方便,度若飞一出门就把她背上。邢博恩拎着花毯子,双腿发软,走得很慢,三人与丘杉碰面后,见丘杉手里的篮子装了半满。 度若飞在篮子里翻两下,说:“这些够吃了。还有海苔,挺齐全的。直接下楼吧。” 一楼还是那么些尸体躺着,似乎没进来新的丧尸,众人放松神经,绕过店铺去往正门。路过平价裤子店,度若飞道:“等我一下,我换条裤子。” 度珍宝被放下来,她抓着度若飞的手,被度若飞带着走进店里。 度珍宝问:“为什么换裤子?这条不舒服吗?” “舒服肯定是运动裤舒服,可是不能束皮带,我想把剑挂在皮带上。”度若飞找到合适的尺码,摘下一条男式牛仔短裤往试衣间走。 “姐姐,在外面换吧。”度珍宝说道,回头对店门口的丘杉和邢博恩说,“你们不要看哦。” 丘杉和邢博恩一起背过身。 “好吧。”度若飞笑了一声,脱下自己的运动裤。穿短裤的时候,度若飞目光扫过度珍宝,见度珍宝的脸对着一边的挂衣架,脸上一片宁静。 度若飞穿好裤子,往店铺更里面走,到收银台后面拿皮带。 试衣间里隐约传出细微的声响,度若飞拿了皮带,疑惑地问跟过来的度珍宝:“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度珍宝说:“听到了,可能这里面藏着丧尸,我们快走吧。” “嗯。”度若飞边穿皮带边朝外走,把长剑挂了上去。刚走几步,度若飞蓦地停住,皱眉问:“是不是哭声?” 度珍宝抱紧度若飞的手臂说:“姐姐,我有点害怕,我们出去好吗?” “别怕。”度若飞抹下度珍宝的手,摸了下度珍宝的头,抬头仔细听了听,说道,“是哭声。” 邢博恩转过身:“里面难道有人?” 丘杉说:“我。” “不用,试衣间这么小,就算有丧尸,最多三具,我没问题。”度若飞说着,将度珍宝挡在身后,屈膝拔剑,慢慢靠近试衣间。 隔着一米左右,度若飞停下问:“里面有人吗?” 试衣间里压抑的哭声已经很清晰,只是声音有些怪异,像是被掐住了嗓子。 “我们没有恶意,我最后问一遍,里面有人吗?” “咔嗒”一声,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度若飞后退半步,剑举在身前。众人精神高度紧张,等着里面的东西出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具丧尸站在门内垂着头,喉咙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像是在忍住哭泣。它衣衫褴褛,满是污秽,度若飞看不清楚它的脸,只能看见浑浊的眼泪不断滴在地上。 “你好?”度若飞把度珍宝又往身后拨了一下,让度珍宝被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 它缓慢地抬起头,一双饱含痛苦的眼睛看向度若飞,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度珍宝吓得抓紧了度若飞的上衣。 它的嘴部脏得令人作呕,牙齿上黏着一些糊状物。度若飞看见它的眼睛,那是正常人的眼珠,但是它的眼神太过复杂,又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它更像一个怪物。 “你是人吗?”度若飞问。 话音未落,那怪物突地尖声哀嚎,疯狂朝度若飞扑来!(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7章 千钧一发之际,度若飞手腕微动,剑尖下移没入那怪物的腹部,稍稍止住它的来势。 它的伤口没有流出血,现在度若飞终于确定这不是人,于是抬高腿狠狠一蹬,将它直接踹回试衣间内,迅速关门用全身力量堵了上去,喊道:“丘杉快过来!” 丘杉已经明白试衣间里的那个是个有意识的感染者,但是丘杉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攻击行为。 试衣间薄薄的门被撞得“咚咚”响个不停,他在里面不断干嚎着、大力地冲撞着,似乎他将要破门而出。 丘杉走到门边,张开嘴发出低沉嘶哑的令人胆颤的嚎叫。这种声音没有技巧,但人类很难发出,因为丧尸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即使丘杉已经能说出很多个字,甚至能缓慢但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可是当她再次发出这种本能的嚎声,其余人仍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 邢博恩就站在丘杉身后,她看着丘杉短短的头发,苍白的脖颈,还有丘杉脖子上的挂着哨子的细绳。她忽然伸出手,将细绳从丘杉头上取下来,丘杉回头看着她。邢博恩把哨子挂在了自己胸前,扭正绳子,问:“送给我好不好?” 丘杉点了下头。 试衣间的动静终于停止了,度若飞仍然用力抵着门,看向丘杉。 丘杉又嚎了一声,心里想着:这时候如果里面那个也嚎一声,就跟狼群一样了。 “啊——”试衣间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哀叫,接着门被敲了三下。 度若飞小心退开,过了几秒,试衣间的门打开,门里那个感染者与丘杉面对面站着。这个感染者是个少年,脸部轮廓还不分明。俩丧尸身高差不多,丘杉平视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丘杉看清楚他嘴上的东西。那些东西丘杉很熟悉,是脑浆。 “你……” 丘杉刚刚说出一个字,就没再说了,因为少年感染者双手撑开了丘杉的嘴。 少年感染者检视过了丘杉的牙龈,又掰开丘杉的牙齿,看着她的口腔。丘杉试图猜测他这样做的原因,她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偶尔流露出茫然,但这股神色总是一闪而过,如果略去不算,丘杉看到的全是隐忍的恐惧与强烈的痛苦。 这样的眼神让人不安。 丘杉由他检查。等到少年感染者终于确认丘杉的嘴里干干净净,他抬起手拍打丘杉的头,一下,两下,三下。丘杉被打得有点懵。 下一秒,他的双眼蓦然迸发出浓重的悲怆,丘杉来不及想,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猛地拽倒摔向地面。他毅然决然地冲向度若飞,嘴巴大张好像下巴快要脱臼,毫无保留的哀嚎如同赴死的呐喊。 度若飞多年练成的反应能力使她第一时间举起了剑,但是当少年感染者迫近时,她却有一丝犹豫,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度珍宝的脚尖。 “姐姐!”度珍宝慌急大喊,扑向前双手握住了度若飞的剑,朝上刺了出去。锋利无比的剑从少年感染者的眉心插-入,穿过他的大脑,由颅后穿出。度若飞看见他的眼睛变换了神色,尽是释然。 时间像是定格了。鲜红色的血从度珍宝手中流出,沿着剑刃流到剑柄,盈盈滴落。 少年感染者,现在已经成了尸体,年轻的身躯不再拥有力量,倒下去,将度若飞的剑尖压低。 邢博恩回过神来,把丘杉从地上扶起。 度若飞久久没有反应,度珍宝也不敢动。半晌,度若飞声音微颤:“……宝宝?” 在她发声的同时,度珍宝松开手滑坐在地上,脸上痴痴呆呆仿佛被吓丢了魂。度若飞四处看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邢博恩提醒:“度珍宝的手在流血。” 度若飞蹲了一半又站直,将手中的剑收回挂在皮带上的剑鞘,然后蹲下来看度珍宝手上的伤。刚才度珍宝的动作太快,没有留力,两手的手掌都被剑割开了深深的口子。 邢博恩跪在地上,弯腰检查尸体。尸体没有什么特别的,邢博恩大略看了看就站起来,说道:“去车里包扎。” 度若飞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马上背起度珍宝,大步朝正门走。走了几步她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拐角。 邢博恩和丘杉按照自己的速度走着,邢博恩身体没有恢复,比丘杉走得还要慢一点。 “你走路是不是比之前快了?”邢博恩问道。 “是。” “那你架着我吧,我走不动。”邢博恩说完,右胳膊搂着丘杉的脖子,把一半重量移过去。 丘杉另一边手里还拎着购物篮,完全不感觉累,架着邢博恩缓慢地走到正门。 车还在。邢博恩和丘杉把后备箱的几个包东腾西挪,放好购物篮,然后上了后座。 度珍宝坐在副驾驶,手已经包扎好了,依然一副吓傻的可怜样,直呆呆地坐着。度若飞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手臂里,虽然掩住了表情,沉重的气息却从她身体每一处散发出来。 丘杉心想,这姐姐跟妹妹的心理素质可真不能比。她恶作剧地用手里的小瓶巧克力牛奶戳了一下度珍宝的胳膊,等度珍宝转过来,丘杉把巧克力牛奶塞进度珍宝手里。 度珍宝摸摸塑料瓶,知道这是什么了,声音发飘说:“谢谢丘姐姐。” “不。” 度珍宝坐好,自己拧了一会儿瓶盖,扭头怯怯地问:“姐姐,你帮我打开好吗?” 短暂的沉默。 有点尴尬。 度若飞的头总算离开了方向盘,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拿过瓶子,拧开瓶盖放回度珍宝手里。 “谢谢姐姐。”度珍宝喝一口巧克力牛奶,吞咽时喉咙“咕咚”一声。如今上厕所不方便,度珍宝喝几口就把瓶盖盖上了,费力想把瓶盖拧紧,免得开车时不小心洒出来。 “我来吧。”度若飞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在自己这边。 度珍宝的脸皱着,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折着,还有害怕锁在里面。她的心理活动藏不进眼睛中,仿佛就满满写在脸上,她这么对着度若飞,由不得度若飞不心软。 度若飞的手悬了片刻,落在度珍宝头顶,抚摸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刚才我杀的是什么吗?” “丧尸啊。”度珍宝回答道,斜过身子双手按着度若飞的大腿,担心地问,“姐姐,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度若飞说,“他……没有完全变成丧尸。” 度珍宝迷茫地说:“可是它攻击你,它想咬你,它想吃掉我们。它是丧尸,对不对?” “不……”度若飞很犹豫,停顿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他是想让我杀了他。” 度珍宝缩回手,两手无措地垂着,说不出话。 度若飞看到从度珍宝手上纱布渗出的红色,终究不忍心让她难受,安慰道:“你没有做错。如果我不杀他,他很可能会抓伤我。你保护了我们。” “真的吗?”度珍宝问道,她的语气不是真的在问,而是迫切地想要得到承认,一旦有人回答不是,她就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中去。 度若飞说:“是,你做得对,你……很勇敢,很好。” 度珍宝眼泪立马淌下来,她连忙低下头不让度若飞看到自己的泪水,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 度若飞看着从她脸颊滑下的干净清澈的眼泪,脑海中突然冒出许多回忆,忘了去安慰。 爸妈把度珍宝接进家里那年,度珍宝四岁,那天她也去了,度珍宝被打扮得像个可爱的礼物,头顶扎两个小辫儿,两边皮筋上各系了一条缎带,就是在蛋糕盒上系蝴蝶结的那种缎带,鹅黄色的。 度若飞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小小的度珍宝抱她的时候,她不知所措,摸了一下度珍宝的小脑袋,结果把一条缎带勾下来了,怎么都系不成原来的样子。度珍宝没有生气哭闹,而是笑着说:“姐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了,这两条缎带是我去年生日攒的,我们每人一条。” 后来那条缎带她一直带在身边,从省队到国家队,再到退役,到今天,还带着。 度珍宝第一次哭是到家里两年半之后,那天晚上她和爸妈在客厅爆发了剧烈争吵,度珍宝被吵醒了,穿着睡衣跑出来,哭着抱住她让爸妈不要再骂。那件事后来就揭了过去,爸妈也当作没有发生过不再提起。 过去这十五年里,度珍宝极少哭。度珍宝的眼泪美丽珍贵,然而度若飞却想着刚才那个被她和度珍宝杀死的少年的眼泪,痛苦的浑浊的不值一钱的眼泪。 度珍宝抬手用手背抹了下脸,眼泪抹在了纱布上。 度若飞终于从回忆中脱离,握住度珍宝细嫩的指尖:“不要用手擦,小心碰到伤口。你的小书包呢?” “好像掉在里面了。”度珍宝吸着鼻子。 度若飞沉默片刻:“我去拿。” 说完她便下车,微垂着头走向卖场。这时一阵风刮过,地上的废弃物都朝同个方向挪移,度若飞的短发也朝那边飘起。 度珍宝转过身说:“吓死我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7章 千钧一发之际,度若飞手腕微动,剑尖下移没入那怪物的腹部,稍稍止住它的来势。 它的伤口没有流出血,现在度若飞终于确定这不是人,于是抬高腿狠狠一蹬,将它直接踹回试衣间内,迅速关门用全身力量堵了上去,喊道:“丘杉快过来!” 丘杉已经明白试衣间里的那个是个有意识的感染者,但是丘杉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攻击行为。 试衣间薄薄的门被撞得“咚咚”响个不停,他在里面不断干嚎着、大力地冲撞着,似乎他将要破门而出。 丘杉走到门边,张开嘴发出低沉嘶哑的令人胆颤的嚎叫。这种声音没有技巧,但人类很难发出,因为丧尸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即使丘杉已经能说出很多个字,甚至能缓慢但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可是当她再次发出这种本能的嚎声,其余人仍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 邢博恩就站在丘杉身后,她看着丘杉短短的头发,苍白的脖颈,还有丘杉脖子上的挂着哨子的细绳。她忽然伸出手,将细绳从丘杉头上取下来,丘杉回头看着她。邢博恩把哨子挂在了自己胸前,扭正绳子,问:“送给我好不好?” 丘杉点了下头。 试衣间的动静终于停止了,度若飞仍然用力抵着门,看向丘杉。 丘杉又嚎了一声,心里想着:这时候如果里面那个也嚎一声,就跟狼群一样了。 “啊——”试衣间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哀叫,接着门被敲了三下。 度若飞小心退开,过了几秒,试衣间的门打开,门里那个感染者与丘杉面对面站着。这个感染者是个少年,脸部轮廓还不分明。俩丧尸身高差不多,丘杉平视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丘杉看清楚他嘴上的东西。那些东西丘杉很熟悉,是脑浆。 “你……” 丘杉刚刚说出一个字,就没再说了,因为少年感染者双手撑开了丘杉的嘴。 少年感染者检视过了丘杉的牙龈,又掰开丘杉的牙齿,看着她的口腔。丘杉试图猜测他这样做的原因,她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偶尔流露出茫然,但这股神色总是一闪而过,如果略去不算,丘杉看到的全是隐忍的恐惧与强烈的痛苦。 这样的眼神让人不安。 丘杉由他检查。等到少年感染者终于确认丘杉的嘴里干干净净,他抬起手拍打丘杉的头,一下,两下,三下。丘杉被打得有点懵。 下一秒,他的双眼蓦然迸发出浓重的悲怆,丘杉来不及想,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猛地拽倒摔向地面。他毅然决然地冲向度若飞,嘴巴大张好像下巴快要脱臼,毫无保留的哀嚎如同赴死的呐喊。 度若飞多年练成的反应能力使她第一时间举起了剑,但是当少年感染者迫近时,她却有一丝犹豫,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度珍宝的脚尖。 “姐姐!”度珍宝慌急大喊,扑向前双手握住了度若飞的剑,朝上刺了出去。锋利无比的剑从少年感染者的眉心插-入,穿过他的大脑,由颅后穿出。度若飞看见他的眼睛变换了神色,尽是释然。 时间像是定格了。鲜红色的血从度珍宝手中流出,沿着剑刃流到剑柄,盈盈滴落。 少年感染者,现在已经成了尸体,年轻的身躯不再拥有力量,倒下去,将度若飞的剑尖压低。 邢博恩回过神来,把丘杉从地上扶起。 度若飞久久没有反应,度珍宝也不敢动。半晌,度若飞声音微颤:“……宝宝?” 在她发声的同时,度珍宝松开手滑坐在地上,脸上痴痴呆呆仿佛被吓丢了魂。度若飞四处看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邢博恩提醒:“度珍宝的手在流血。” 度若飞蹲了一半又站直,将手中的剑收回挂在皮带上的剑鞘,然后蹲下来看度珍宝手上的伤。刚才度珍宝的动作太快,没有留力,两手的手掌都被剑割开了深深的口子。 邢博恩跪在地上,弯腰检查尸体。尸体没有什么特别的,邢博恩大略看了看就站起来,说道:“去车里包扎。” 度若飞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马上背起度珍宝,大步朝正门走。走了几步她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拐角。 邢博恩和丘杉按照自己的速度走着,邢博恩身体没有恢复,比丘杉走得还要慢一点。 “你走路是不是比之前快了?”邢博恩问道。 “是。” “那你架着我吧,我走不动。”邢博恩说完,右胳膊搂着丘杉的脖子,把一半重量移过去。 丘杉另一边手里还拎着购物篮,完全不感觉累,架着邢博恩缓慢地走到正门。 车还在。邢博恩和丘杉把后备箱的几个包东腾西挪,放好购物篮,然后上了后座。 度珍宝坐在副驾驶,手已经包扎好了,依然一副吓傻的可怜样,直呆呆地坐着。度若飞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手臂里,虽然掩住了表情,沉重的气息却从她身体每一处散发出来。 丘杉心想,这姐姐跟妹妹的心理素质可真不能比。她恶作剧地用手里的小瓶巧克力牛奶戳了一下度珍宝的胳膊,等度珍宝转过来,丘杉把巧克力牛奶塞进度珍宝手里。 度珍宝摸摸塑料瓶,知道这是什么了,声音发飘说:“谢谢丘姐姐。” “不。” 度珍宝坐好,自己拧了一会儿瓶盖,扭头怯怯地问:“姐姐,你帮我打开好吗?” 短暂的沉默。 有点尴尬。 度若飞的头总算离开了方向盘,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拿过瓶子,拧开瓶盖放回度珍宝手里。 “谢谢姐姐。”度珍宝喝一口巧克力牛奶,吞咽时喉咙“咕咚”一声。如今上厕所不方便,度珍宝喝几口就把瓶盖盖上了,费力想把瓶盖拧紧,免得开车时不小心洒出来。 “我来吧。”度若飞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在自己这边。 度珍宝的脸皱着,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折着,还有害怕锁在里面。她的心理活动藏不进眼睛中,仿佛就满满写在脸上,她这么对着度若飞,由不得度若飞不心软。 度若飞的手悬了片刻,落在度珍宝头顶,抚摸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刚才我杀的是什么吗?” “丧尸啊。”度珍宝回答道,斜过身子双手按着度若飞的大腿,担心地问,“姐姐,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度若飞说,“他……没有完全变成丧尸。” 度珍宝迷茫地说:“可是它攻击你,它想咬你,它想吃掉我们。它是丧尸,对不对?” “不……”度若飞很犹豫,停顿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他是想让我杀了他。” 度珍宝缩回手,两手无措地垂着,说不出话。 度若飞看到从度珍宝手上纱布渗出的红色,终究不忍心让她难受,安慰道:“你没有做错。如果我不杀他,他很可能会抓伤我。你保护了我们。” “真的吗?”度珍宝问道,她的语气不是真的在问,而是迫切地想要得到承认,一旦有人回答不是,她就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中去。 度若飞说:“是,你做得对,你……很勇敢,很好。” 度珍宝眼泪立马淌下来,她连忙低下头不让度若飞看到自己的泪水,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 度若飞看着从她脸颊滑下的干净清澈的眼泪,脑海中突然冒出许多回忆,忘了去安慰。 爸妈把度珍宝接进家里那年,度珍宝四岁,那天她也去了,度珍宝被打扮得像个可爱的礼物,头顶扎两个小辫儿,两边皮筋上各系了一条缎带,就是在蛋糕盒上系蝴蝶结的那种缎带,鹅黄色的。 度若飞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小小的度珍宝抱她的时候,她不知所措,摸了一下度珍宝的小脑袋,结果把一条缎带勾下来了,怎么都系不成原来的样子。度珍宝没有生气哭闹,而是笑着说:“姐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了,这两条缎带是我去年生日攒的,我们每人一条。” 后来那条缎带她一直带在身边,从省队到国家队,再到退役,到今天,还带着。 度珍宝第一次哭是到家里两年半之后,那天晚上她和爸妈在客厅爆发了剧烈争吵,度珍宝被吵醒了,穿着睡衣跑出来,哭着抱住她让爸妈不要再骂。那件事后来就揭了过去,爸妈也当作没有发生过不再提起。 过去这十五年里,度珍宝极少哭。度珍宝的眼泪美丽珍贵,然而度若飞却想着刚才那个被她和度珍宝杀死的少年的眼泪,痛苦的浑浊的不值一钱的眼泪。 度珍宝抬手用手背抹了下脸,眼泪抹在了纱布上。 度若飞终于从回忆中脱离,握住度珍宝细嫩的指尖:“不要用手擦,小心碰到伤口。你的小书包呢?” “好像掉在里面了。”度珍宝吸着鼻子。 度若飞沉默片刻:“我去拿。” 说完她便下车,微垂着头走向卖场。这时一阵风刮过,地上的废弃物都朝同个方向挪移,度若飞的短发也朝那边飘起。 度珍宝转过身说:“吓死我了。”(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8章 度若飞回到车里,没有立即发动汽车。 “我们,”度若飞叹口气,“商量一下吧,怎么走?” 她转头依次看过车里另三个人——度珍宝就不用提了,邢博恩身体虚弱,状态不确定是否稳定,丘杉行动缓慢,语言功能虽然持续在进步,但还处于一个字一个字蹦的阶段。 如今她是这个队伍中唯一一个具有完全行动力的人,一车人的安危都扛在她肩上,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必须要稳,不能任由沉浸于愧疚与颓丧中。 度若飞暗自振奋精神,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 丘杉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手机。 度若飞问:“这是你的?” “不。”丘杉滑动解锁,把手机凑到度若飞面前。电量还有百分之四。 度若飞道:“这手机敏感度挺高的,你的体温那么低也能感应到。” 丘杉翻到第二页应用,点开离线地图,轻点搜索框,把手机递过去。 度若飞输入“暮发市”三个字,手机屏幕立刻显示出暮发市及其与相邻城市接壤部分的地图。 “喔!”度若飞感叹一声,放大地图一点一点滑动,寻找她们现在所在位置。 丘杉两指一捏把图缩小,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邢博恩同时翻译:“现在的位置。” 丘杉在另一处又点一下。 邢博恩:“要从这里进入中辞市。” 丘杉把地图拖动到中辞市位置,放大后点了最后一下。 邢博恩脑袋凑近,念道:“旅游景点,古城墙。这是我们的目的地?” “是。有——”丘杉用手比划出枪的形状。 “有军队?”邢博恩惊喜地问。 丘杉点头,看到电量只余百分之三,抓紧时间放大地图,和度若飞一同查看往中辞市去的路线。 屏幕顶端显示手机电量的那个小电池图案只剩个红色的底儿,看得人神经紧绷。经过白宿市一日游,丘杉明白现在没有什么“最佳”线路。没有丧尸的路就是好路。她的手指连续地朝中辞市方向拖动地图,按区域一块一块记住道路,慢慢将地图拖至古城墙。 此时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度若飞愣愣地问:“你记住了?” “啊。” 这么短的时间,丘杉自然不可能全部记住,只能说大致有了印象,等开到具体的地方能回忆起来当然好,如果回忆不起来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愧是记者。”度若飞说道,快速滑动屏幕从她们现在的位置起重新看了一遍路线。 手机最后这百分之一的电量顽强撑到度若飞看见地图上的古城墙。接着,屏幕弹出一条通知,再接着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在这么一个不熟悉的而且失去管理的地方,且不说暴露在室外有多危险,要想找到匹配的充电器犹如大海捞针,她们都不作指望。 度若飞放下已经成为废品的手机,在脑子里回忆着路线。两分钟后,度若飞问丘杉:“你还能记住多少?” “七,十。”丘杉回答。 度若飞默然,她只能记得主干道的形状:多数是直的,偶尔有弧形的折线的。 “先走吧,暮发市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度若飞发动汽车往路中央开,顺口问,“到前面是左转对吗?” “右。” “哦。” 从现在开始,度若飞决定把记忆路线的希望全放在丘杉一个人身上。(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 复生记录(GL) 第28章 度若飞回到车里,没有立即发动汽车。 “我们,”度若飞叹口气,“商量一下吧,怎么走?” 她转头依次看过车里另三个人——度珍宝就不用提了,邢博恩身体虚弱,状态不确定是否稳定,丘杉行动缓慢,语言功能虽然持续在进步,但还处于一个字一个字蹦的阶段。 如今她是这个队伍中唯一一个具有完全行动力的人,一车人的安危都扛在她肩上,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必须要稳,不能任由沉浸于愧疚与颓丧中。 度若飞暗自振奋精神,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 丘杉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手机。 度若飞问:“这是你的?” “不。”丘杉滑动解锁,把手机凑到度若飞面前。电量还有百分之四。 度若飞道:“这手机敏感度挺高的,你的体温那么低也能感应到。” 丘杉翻到第二页应用,点开离线地图,轻点搜索框,把手机递过去。 度若飞输入“暮发市”三个字,手机屏幕立刻显示出暮发市及其与相邻城市接壤部分的地图。 “喔!”度若飞感叹一声,放大地图一点一点滑动,寻找她们现在所在位置。 丘杉两指一捏把图缩小,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邢博恩同时翻译:“现在的位置。” 丘杉在另一处又点一下。 邢博恩:“要从这里进入中辞市。” 丘杉把地图拖动到中辞市位置,放大后点了最后一下。 邢博恩脑袋凑近,念道:“旅游景点,古城墙。这是我们的目的地?” “是。有——”丘杉用手比划出枪的形状。 “有军队?”邢博恩惊喜地问。 丘杉点头,看到电量只余百分之三,抓紧时间放大地图,和度若飞一同查看往中辞市去的路线。 屏幕顶端显示手机电量的那个小电池图案只剩个红色的底儿,看得人神经紧绷。经过白宿市一日游,丘杉明白现在没有什么“最佳”线路。没有丧尸的路就是好路。她的手指连续地朝中辞市方向拖动地图,按区域一块一块记住道路,慢慢将地图拖至古城墙。 此时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度若飞愣愣地问:“你记住了?” “啊。” 这么短的时间,丘杉自然不可能全部记住,只能说大致有了印象,等开到具体的地方能回忆起来当然好,如果回忆不起来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愧是记者。”度若飞说道,快速滑动屏幕从她们现在的位置起重新看了一遍路线。 手机最后这百分之一的电量顽强撑到度若飞看见地图上的古城墙。接着,屏幕弹出一条通知,再接着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在这么一个不熟悉的而且失去管理的地方,且不说暴露在室外有多危险,要想找到匹配的充电器犹如大海捞针,她们都不作指望。 度若飞放下已经成为废品的手机,在脑子里回忆着路线。两分钟后,度若飞问丘杉:“你还能记住多少?” “七,十。”丘杉回答。 度若飞默然,她只能记得主干道的形状:多数是直的,偶尔有弧形的折线的。 “先走吧,暮发市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度若飞发动汽车往路中央开,顺口问,“到前面是左转对吗?” “右。” “哦。” 从现在开始,度若飞决定把记忆路线的希望全放在丘杉一个人身上。( 复生记录(GL) http://www.suya.cc/11/11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