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唐伯虎》 穿成唐伯虎 第1章 唐子畏 初秋凉寒,又值雨季,唐申从清晨出了门到响午才归,天却还似之前那般灰蒙蒙的。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一片湿滑,夹道飞檐都挂着雨水的帘儿,行人寥寥。 唐申走得急,这一路过来,衣袍袖角都被雨水沾湿了不少。但到了家门前,他却突然停住,像之前那走路快得带起一溜溜儿的水珠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过这也就是几息之间,唐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院子里。 眼神四下里一扫,他见灶屋的窗子往外透着丝丝白色的雾气,便往那儿走过去。家里人剩的不多,只有一个丫头夜棠和跟了他们唐家十几年的护院李全还在。唐申冲着夜棠点了点头,便自个儿过去盛了碗汤端着往外走。却不是往他自己的屋子,而是向着他那兄长唐寅住的地方走去。 他这兄长可了不得,从小聪慧过人,十五岁童髫中科第一,师从沈周,也算是远近闻名的一大才子。不止爹娘偏爱,他也时常听人议论起自己这位兄长,都是满口夸赞,他受其影响,自然也对兄长钦慕有加。 如今这世道,商人还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得不到重视,他们唐家好不容易出个读书人,自是全家都宠着供着。别说让唐寅养家,就连那酒楼的账本,唐父都不曾让他碰过。家里的这些商铺,都是父亲唐广德手把手的教由唐申接管,赚来的钱,则大多供给了唐寅。 原本这样的生活唐申就很满足,只是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爹和妹妹先后病故,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了他身上不提,嫂嫂和娘也没能熬过秋。前些时娘走的时候,唐寅跪在她床边跟着就倒了,惊得唐申出了一身冷汗。请来大夫好生瞧了半天,说身体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但身体是无恙了,人却从此失了精神。算算日子,自娘走的那日起已过了三天,唐寅却还未出过房门一步,每日送去的饭菜也没怎么动过,这让唐申很是担忧。 “叩叩叩!” 唐申抬手敲了敲门,站在门前扬声道:“大哥,我早先让夜棠熬了些莲藕汤,你要不要尝尝?” 顿了几秒,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无。唐申于是又喊了一声,才听到里面似乎有了些响动。 这几日都是唐申将饭食送来,唐寅接过便关上门,没过多久,几乎未动的饭菜便会静静地被摆放在门外。 但今日不同了,唐申端着碗沿的手指紧了几分——他今日定会好好看着大哥把汤全喝下去,哪怕冒犯兄长,他也不能让大哥再这么下去了! 唐申眼睛紧盯着那门框,见那木门刚一颤动,他整个人顿时屏气凝神,趁着门开的一瞬迅速地侧身挤了进去! 唐寅这面正伸手开门,唐申这么挤进来,整个人登时便贴到了唐寅面前。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惹得唐寅不由皱起眉头。 唐申抬眼也是一惊,连忙退了一步,这才将唐寅细细打量一番。 只见唐寅一头如墨的青丝都披散在身后,脸色不太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身为江南人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柔和的眉眼,此时看起来却显得凌厉了几分。唐寅身上只着一件单衣,随意在腰间绑了几道,散乱的衣襟下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胸膛,让唐申下意识避开了眼,脸上却又隐隐透出一些难过和心疼。 “大哥,我…我知道你心中悲痛,但如今唐家只剩你我二人,子重不才,却也明是非。大哥有能让我唐家光耀的才能,爹在世时也对你寄有厚望,如今他与娘虽在泉下,但也是盼着你能好的。若你不振作起来,我、我又如何告慰父母泉下亡魂?” 唐申表情诚挚,一双眼睛直直对上唐寅的视线,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情。 “……我的事,不用你多管。”唐寅抿了抿唇,眉峰紧锁。 他并非原本的唐寅,但却囿于这具身体的悲恸情绪而整整难过了三天,尽管这种影响在逐步消退,但目前他却仍旧会被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情绪和记忆所影响。 就如现下,他只想一脚将面前这碍眼的人踹出房间。但心中因唐申的话而突然涌现的淡淡感动,却让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唐寅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狰狞,而后却是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到桌边开始研墨。 微微颤抖的手指随着他周而复始的动作渐渐平静,那墨本是半干,唐寅很快便停了下来。他撩袖提笔,毛尖一抖,浓墨在纸上浸开,随着唐寅的动作画出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唐子畏。 笔迅而劲,八面出锋。 唐申呆立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过去。“……伯虎哥,这是?” 唐寅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垂着眸子将笔搁置在一旁,看着那字,缓缓道:“从今日起,我姓唐名寅,更字子畏。” “……” 唐子畏等了片刻,未听到回应,抬眼一瞥,就见唐申还端着汤呆立在原地,眼睛瞪着,满满的疑惑。 唐子畏深吸一口气,“汤留下,你可以走了。” 一直到那两扇木门在自己面前啪地一下关上,唐申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站在门廊处半响,挠了挠头。 不管怎么说,至少大哥答应喝完那碗汤了,所以……应该是好事儿? *** 灰蒙蒙的天催人欲睡,唐子畏喝过汤后无事可做,便往那床上一躺,睡了个午觉。 再睁眼时,已是申时将至。木制的房梁和古朴的窗在视野里逐渐变得清晰,唐子畏一瞬间有些茫然,随后才恍然想起,自己此时身处的时代已不是二十一世纪,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 “唐伯虎。”唐子畏嘴里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抬起手掌覆于眼上。 他算是遭了无妄之灾,这番穿越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去了。这几日他也试了不少方法,都没效果,只剩下还没去死一死看看能不能回去了。但对于唐子畏来说,什么都可以去试他一试,只有死,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怕死,怕得很。所以只要能活着,他就会好好活着,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正如从前,也如眼下。 拜自家老爷子所赐,他也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虽说对历史没有深入了解,却还不至于将那些话本小说里唐伯虎的风流快活当做真事儿。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种事,我可做不到。”唐子畏摇了摇头,从床边下了地。 既做不到不使那造孽钱,便要多做筹划。 这唐家原本就不算富裕,将爹、娘、徐氏和孩子下葬后,用度则更是拮据。那所剩的唯一家产唐记酒楼,此时应是由唐申看管着的。唐伯虎虽身为唐家长子,对这些俗事却向来不大关心,导致唐子畏想了解一下状况也只觉得脑袋里空空如也。 但毕竟这事如今关系到自己了,唐子畏还是得去瞧瞧的。他换上一席白衫,又唤来夜棠给自己束发。这小姑娘性子活泼,笑得也甜美,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唐子畏倒是没怎么注意去听。 直至出门,夜棠撑开一把青纸伞,将伞柄递到唐子畏手中,“少爷可回来用饭?” “你且准备着吧。”唐子畏说道。 夜棠应了声,躬身鞠了一礼便退至门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却还望着唐子畏,“少爷慢走。” 唐子畏不喜她直视的目光,眉梢微挑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见夜棠慌忙低下头去,这才转身步入雨中,心情好了一些。 唐子畏回忆着脑海里唐记酒楼的位置漫步走着,还未出巷口,便听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唐伯虎,你可算是出来了!”(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章 杨老板 “张灵。”唐子畏想了想,认出了眼前这人。 这家伙是唐伯虎的邻居,也算是发小,两人一起从小干了不少荒唐事儿。后来唐父将唐伯虎送去读书,张灵便也跟着去了学堂。再后来嘛……唐伯虎中科第一,可苦了这位儿时玩伴,被家里耳提面命不知教训了多少次,也难为他还能跟唐伯虎这么亲近了。 未及唐子畏将那些回忆从脑海深处完全挖掘出来,张灵已经几步过来挤到了唐子畏的伞下,一边伸手捏了捏唐子畏的胳膊,一边道:“你瘦了不少啊,这段日子不好过吧。我瞧着唐申每天进进出出脸上表情跟死了……额,挺沉重的,还担心你会不会有事。” “我没事。”唐子畏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张灵不以为意,对他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我陪你去,完了再带你去尝尝碧藻轩的新茶。” “我可不喜欢喝茶。”唐子畏懒得与他寒暄,说着话脚步便迈了出去。 他这么一走,张灵顿时被晾在了雨里。冰凉的雨丝从领口飘到脖子里,激得张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向着唐子畏背脊挺直的追过去,没两步又重新回到伞下,顺手接过唐子畏递过来的伞柄,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对上了唐子畏的眼神。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总觉得你与平常不太一样。” “……” “你心情不好我也能理解,但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你放心,只要你一句话,兄弟我今天绝对奉陪到底!素娘还是九娘,你说吧我——” “你今天怎么也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么多话?”唐子畏反将一军,凉凉的视线从眼角撇下来,“要么闭嘴跟上,要么滚。” 张灵未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哽了回去,一时间倒真的沉默下来。 弯曲的雨巷中,只余下两人踏水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遥远的地方依稀有喧哗声在雨中朦胧。 张灵走着走着,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平日里与唐寅平辈相交,可今日唐寅这声训斥却是不知为何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不只唐寅理所当然,就连他自己也下意识地乖乖听话了。 而且……张灵一脸茫然地看着手中撑着的雨伞,小心地调整角度遮住伞下的自己和唐子畏,努力回想:我他喵的什么时候把这伞接过来的? *** 雨水顺着伞沿不时滚落,从巷子出去,入目是烟雨笼罩下万瓦甃鳞,亭馆布列的苏州城。唐子畏和张灵贴着街边走了一会儿,然后穿过街巷,走过小桥。接着,便看到了在雨中和周围的商铺挤在一起,却显得有些冷清的唐记酒楼。 张灵眼尖,还未走近,便从那大开的门里看到了里面,“那不是你家唐申吗,怎么像是在和人争执?” “去看看。”唐子畏面色不变,脚步却快了几分。 唐记酒楼里,穿着灰色棉麻服饰的男人悠哉地四下打量着这个两层小酒馆的格局,路过一张桌子,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唐小老板,你可别动怒。我没有挤兑你的意思,咱们都是生意人,是讲道理的。” “道理就是,这酒楼是我唐家祖业,我说不卖,就是不卖!觊觎我家酒楼的人,也别待在这儿影响我生意。杨老板,请回吧!”唐申见他举止随意,气得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半杯水,用力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来者是客,这水不是给客人准备的吗?”杨德问他。 “是给客人准备的,但我看杨老板不是客,反倒像是来者不善。”唐申收了杯子,语气不善。 杨德一愣,笑了,“做生意哪有把人往外赶的,唐小老板到底年轻气盛。老唐走了,我看这唐记酒楼也是一天不比一天,好心来接管,你却如此不领情。你瞧瞧这里生意如此冷清,连勉强度日的粮食都赚不回,倒不如盘给我。唐小老板可还未娶妻吧,这聘礼的钱,也许还得我尽一份力。” “我、我便是不娶妻又如何!”唐申脸涨得通红,回绝的果断,心下却有了些犹疑。 倒不是真担心自己娶妻这聘礼之事,而是这酒馆眼下确实赚不到什么钱,家中又无积蓄,偏生唐寅的笔墨纸砚哪一样都不便宜,还有那丫头和护院要养,的确是有些无以为继了。 唐子畏却不管这些,他在门外听到杨德的那话,径直便跨进了门栏。看到杨德脸上假意关心的表情,嗤笑一声,说道:“长兄如父,他大哥还没死呢,唐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一出声,楼内的两人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大哥!你怎么来了?” “唐公子?久仰大名,这倒是难得一见。”杨德眼中闪过讶异的神色,冲他拱手施了一礼,“既然如此,我就先离开了。关于我的提议,还请两位多做考虑。” 唐子畏微抬下颌,示意他赶紧出去。 杨德干脆地转身出了门,而唐申脸上的惊讶转化为纠结,跟着一起站到了门口,看杨德离开唐记酒楼后走了没几步路,进到了对面的杨氏酒家里。 唐子畏看着那在雨里垂下的酒旗,皱着眉想了想,问道:“这家酒馆什么时候开的?” “也就两月前,咱家酒楼歇业的那段时间。”唐申答道。 一旁收好了伞的张灵也顺着两人视线方向望去,一眼却是看到了熟人正从那儿出来,“诶,李兄,这大雨天的怎么也出门了,来喝酒啊?” “打点酒带回去喝,这天气不好,暖暖身子。”被点名那人一张老实的脸上挂着笑,似是想过来和张灵说点什么,近了却看到一旁的唐申,表情顿时便有些尴尬。“唐老板也在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唐申与他寒暄了两句,那人很快便不住地点点头离开了。唐申看着他在雨中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刻意扬起的笑沉了下去。 这人本是他们唐记的熟客,如今却也到了杨德那边去。这样的事本是不该,却偏偏发生了不少。怪也只怪自家因为家中变故歇业了一段时间,而那时杨氏酒家正值开业,喝酒吃饭的人们都往那儿去了,直至现在唐记酒楼重新开业,也显得冷冷清清。 唐子畏转头,看向一边的唐申,“子重,我们酒楼——” “没问题的!”唐申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对上他的目光,“大哥不用在意这些杂事,父亲在时便一直教导我打理这酒楼,如今我也一样能做到。大哥只管专心读书便好。” “……”读书?他可不想读书。 唐子畏将头扭向一边,拧起了眉头。 张灵偷偷看了一眼唐子畏,又看了眼满脸坚定的唐申,心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唐子畏这是……心里别扭了? *** 另一边,杨德走进了杨氏酒家,绕过门前的桌椅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方桌前。 那桌上有一壶浊酒,一盏白玉杯。杯里的液体晃荡,呈现出淡淡的黄色。桌边坐着一个人,双十的年华,一双吊梢眼看起来有几分戾气。 “你回来了,怎么样,那酒楼买下了吗?” “还没,唐寅来找唐申,我便先回来了。不过照这样下去,唐记酒楼很快就撑不下去了,迟早都是我们的。” “唐寅?那是谁?” 杨德看了那人一眼,垂眼道:“您从京城来的恐怕不知道,但唐寅在我们这块可算是有些名气的才子,是那唐申的哥哥。” “哦,随便吧。”那人猛一仰头,一杯酒入了喉,“只要不影响我们杨氏酒家,管他是谁。你动作尽量快点,我可不想在这地方待太久。” “您放心吧。”杨德点了点头。(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3章 徐姑娘 还下着雨,但苏州吴县最繁华的这条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张灵撑着伞跟在唐子畏身边,到了熟悉的地儿便熟门熟路的四下招呼。 他俩没在唐记酒楼待多久就被唐申给请了出来,那小子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唐子畏多掺和这些烦心事,态度很坚决。唐子畏对酒楼目前的状况也暂时没什么想法,于是顺水推舟地跟着张灵一同到了这锦泛街。 锦泛街,以两岸桃李春日花开倒影水中如泛锦而得名。如今天色灰蒙,那水中除了被连绵不断的雨水砸出的片片涟漪,便只有一艘艘的画舫算得上光彩夺目。 “碧水朱帘在这儿,你可想去见见素娘?”张灵看着那艘比周围的船要大上一圈的画舫,侧头看向唐子畏。 唐子畏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性子恬静的美貌女子,而伴随着回忆而涌现的闲适和欣喜的残留情感,让他不觉生出了些好奇。“那就去看看吧。” 两人于是上了船,在门□□了些银钱,便被人引到里面。 这画舫外面看挺平常,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从入口进去,有几道雕花屏风架起的回廊,行至尽头,船舱中央豁然开朗,周围桌椅数十,正中一方红台架起,四方布幔直牵到顶层。此时台上已围了不少人,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呼声。 带路的小厮将两人领到台前,说道:“徐素姑娘的规矩多些,若要见她,还需与台上诸位公子分个高下。”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多了这么个麻烦规矩!”张灵还要再说,那小厮已经利索的退下了。他摸了摸鼻尖,有些为难的看向唐子畏:“这……” 话未出口,突然听那台上又是一阵喧哗。 “妙,妙极!”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汤公子这诗灵动得很,当是第一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见什么针锋相对,倒是交口称赞着要将那汤公子推选出来了。 张灵人还在台下,见他们如此也顾不得那么多,眼睛一瞪便大声道:“你们急什么,江南第一才子唐寅在此,这徐素姑娘今日可不是你们见得的!”说着,用手肘顶了顶唐子畏,转头讨好地一笑:“唐寅,你说是吧?” 一群人火辣辣的视线顿时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转移到了唐子畏脸上。 “你就是那中科第一的孺子狂童唐寅?” “……” 唐子畏心里给张灵记了一笔,面上却丝毫不显窘迫,反倒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一点头道:“没错,在下唐寅。这徐素姑娘,今日我是一定要见的!” 众书生中有人道:“果真狂妄,可我们不吃你这套,你若想见徐姑娘,便胜了汤公子再说。‘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这诗,你还能比他更好吗?!” “这破诗算什么,子畏随口一吟也就如此了。”张灵两手交叠抱于胸前,摇头晃脑的一脸不屑。 唐子畏轻哼一声,却不作答,反问道:“那汤公子人呢,怎么不见他?” 随着唐子畏话音落下,面前的人群微微挪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钻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对上唐子畏的目光,脸上露出恭谦的神色: “不用比了,唐兄大才,在下早有领教。今日既是唐兄来此,那徐姑娘想必也是相见你的,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请。” 少年略一拱手,侧身让出了通往楼上厢房的楼梯。身后众人有的脸上还带着不服气,却也都随着少年的动作往两边退开了一些。 唐子畏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地提步上楼。 张灵紧随其后,一边用“算你们识相”的眼神扫了人一眼,一边追上唐子畏问道:“你是早知道会如此?什么时候跟那小子比过的?” 唐子畏摇摇头,“我不记得。” 张灵奇怪,“若不记得此事,那你刚刚要他出来作甚?” “他那句诗作的不错,”唐子畏随口夸了一句,然后道:“作诗赢过他太麻烦,我本打算暴力解决的。” 听到这话,张灵面色古怪地瞅了一眼唐子畏清瘦的面容,识趣地闭上了嘴。 上到二层,便有小厮过来将两人领到徐素所在的厢房。房间内燃着熏香,一张红黑交杂的镀漆矮桌上,微黄的纸张铺展开来,镇纸压于左侧,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游走。 张灵只瞧了一眼便退了出来,和唐子畏打了声招呼就去找其他姑娘了。余下唐子畏一人推门而入。 见有人来,纤长的手指将笔搁在砚台上,徐素从桌旁站起,向来人施了一礼,“唐公子,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唐子畏摇了摇头,说:“不太好。” 徐素愣了愣,接着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唐公子许久不来,一见面就又给素娘出难题。” 唐子畏也笑,“这怎么叫出难题,你问我好与不好,我自然是从好与不好中选一个作答。若只让我说好,那这问题还有什么好问的?” “是素娘失言,便罚素娘自饮一杯可好?” 徐素从桌上的酒壶里倒了一满杯酒,刚要举杯,又听唐子畏说:“不好。” 这下徐素是真的愣了,任由唐子畏从她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人还有些茫然。随后便听到唐子畏问她,“这是你写的诗?” …… 徐素不是第一次与唐寅共处,却是第一次如此自由地与人交谈。 自己认识的字、读书时的浅见、乃至对这天下的种种品评,仿佛在这人面前说什么都不为过。以至于常常回过神来,眼前就是唐子畏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胡话。 徐素低头小口的抿着酒,冷不丁听到唐子畏的问话:“你说,你为什么要让他们作诗见面?我只从那些话本里见过这些桥段,倒没想到真能遇上一次。” 她想了想,坦言道:“人不就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便不大会去在意。我定下这一规矩,值不值姑且不论,首先他们便会记住我。何况,有时候想做一件事情,并不一定是想得到最终的结果,通过考验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我只是,让自己显得更稀罕一点罢了。” “是吗。”唐子畏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只是最终也没能抓住。他揉了揉眉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未带银两,也没什么能赠与你,就送你一个字,可否?” 徐素莞尔一笑,“唐公子若真心赠我,哪怕只一笔一划也是可以的。” 唐子畏于是执笔,饱蘸了浓墨,柔软的毫尖刚一触到纸面,就如行云流水般舞动起来。墨色在笔锋游走之后纷纷晕开,不过一秒,唐子畏的手腕一顿,笔尖轻提,搁置在一旁。 “如此,我便告辞了。”唐子畏说完,推门离开。 留下的浅黄宣纸上,一个“秀”字结体端丽,用笔却又迅捷而痛快。字是极好的,只是那字的本身含义和笔法交杂在一起,倒显得有些不妥。 徐素独自站在房内,一个人看了许久。(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4章 祝枝山 “少爷,又是徐姑娘的信。”夜棠推开窗,让那携着信卷的灰雀进来,撇了撇嘴,“这都第三封了,又没回信给她,她却如此殷勤,定是有所图谋!少爷你可别被她花言巧语给骗了去。” “你管得倒多。”唐子畏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将那信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随手放在面前的瓷碗旁。 “我、我这不是为了少爷好……”夜棠嘴里咕哝着,有些不服气地把脸扭向一旁,却突然看到那小灰鸟收了翅膀翩然落在唐子畏的碗沿,顿时瞪大了眼:“少爷你看那鸟!” “什么?”唐子畏视线顺着夜棠看的方向扫去,片刻后,沉默下来。 只见那小小的灰雀爪子扣住碗口,脖子耸动,不长的尖喙在那碗稀粥里一啄一啄的,时不时还侧着脑袋看一眼唐子畏的反应,见他不动,才再接着埋头苦吃。 夜棠着急的想去赶走它,却被唐子畏抬手拦下,“让它吃吧,你是不是又忘了给它备些吃食?” “人都没得吃了,哪还有粮食来喂它!”夜棠犹不甘心,但话一出口,便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低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子畏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据他所知,唐家经营多年总还算是有些积蓄,虽将母亲邱氏下葬后便过得有些拮据,酒楼生意也不好,但总还是能撑得下去的。而如今自那日画舫与徐素分别后不过数日,怎么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这……”夜棠本还想着如何糊弄过去,抬眼对上唐子畏的视线,却是心里一慌,张嘴便道:“还不是因为前日里咱家遭了窃贼,那夜里全叔睡得正熟,哪想到有贼竟会来偷咱家的东西。银两和一些值钱的物什,还有少爷的几幅画卷都没了,只剩下老夫人的几件首饰还在。缸里的粮食也剩下一些,但不足半月大抵便要见底……这是子重少爷不让我告诉你的,说是不想让少爷担心。” 听完她这话,唐子畏的眉头锁得更紧,“那窃贼可有踪迹能寻?” 夜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脸沉重的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就这么任他偷了我们的东西逍遥法外了是吗?”唐子畏问道。 “子重少爷说,他会在半月内想办法让酒楼重振旗鼓。等赚了钱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夜棠看着唐子畏面无表情的脸,干巴巴的复述了一遍唐申的话。 “好,很好。”唐子畏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小灰雀和夜棠吓得俱是一抖,四只圆溜溜的眼睛战战兢兢看过来。唐子畏一抻衣摆,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夜棠和那灰雀面面相觑,正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听外面“彭!”地一声响。 夜棠心头一跳,疾步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少爷,你没事吧?” 门廊里,唐子畏正弯腰拾起一个凹陷的竹篮,还有另一个落在院子中间,已然破开了一个大洞。他将手中的那个竹篮妥善的放回到墙边,轻轻拍了拍,回身一笑,“没事,不小心碰倒了。”说完,又继续向前走去。 夜棠咽了口唾沫,什么样的不小心能把墙边的竹篮碰到院子中间去?她跑到院子里将那只竹篮抱了起来,望着唐子畏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而唐子畏这边却是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出现窃贼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损失,虽然因此导致了目前情况的极度恶劣,但暂时也的确没办法在这三无的古代社会找出那盗窃的小贼。如此说来,却是像唐申说的那般,只能先赚钱解决了生活问题再说了。 唐子畏心里思索着,又不觉有些烦躁。他可没什么技能可以用来赚钱,难不成要去卖字画? 且不说以唐寅如今的名气是否经得起他这般大肆贩卖的糟蹋,就说他如今这三分似伯虎,七分却还带着上辈子锋芒的一手书法,也不适合流传出去让太多人看到。 种种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唐子畏刚走过拐角,迎面就遇到了两个人。 两个他从未见过,却十分熟悉的人。 “希哲兄,征明。”唐子畏驻足,冲两人行了一礼。 “怎的一段时间没见,你倒变得守礼了?”被唤作希哲兄的那位穿着件大粉的外袍,头戴一顶高帽,右手比起常人要多出一指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端正,却偏生在下巴留了一小撮尖尖的胡子,配合着脸上打趣的挤眉弄眼,倒显得有些荒诞。 而与他同行的另一位,却是衣冠整洁,举止谨然,截然相反的样子。哪怕同行之人不以为意的打趣了唐子畏那随意的一拱手,他也依旧一丝不苟的按礼数回了一礼,问候道:“子畏近日可好?” 唐子畏觉得有趣,便反问道:“你看我当是如何?” 文徽明知他行礼一次便是难得,此时不按常理出牌也算是习惯了,便像往常一般不再出声。果然下面便是祝枝山接过了话头。 就见他神神叨叨的上下打量唐子畏一番,摇头晃脑道:“我观你面容清瘦,肤色白里透着青,青中又带着红。眉眼间少了几抹风情,却多了几分凶煞,不似凡间过路客,倒像天上渡劫人。我现在说什么都不靠谱,唯有一点敢断定。” “你说说是哪一点?” “你,要走桃花运!”那祝枝山猛一指唐子畏,接着便哈哈大笑拦上他的肩头,“走,许久未开荤了吧?哥哥带你喝花酒去。” 唐子畏以为他要说什么,却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当下便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祝枝山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扯了下来,缓声道:“今日不行,我有一烦心事,若不解决,怕是无心作乐。” “有什么事是饮酒作诗不能解决的?”祝枝山笑了,“今日听说那烟雨阁请了京城来的戏子,不去赏赏?” 唐子畏正想再推辞,却见始终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文徽明竟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于子畏而言,怕是没有什么是饮酒作诗不能解决的。” 唐子畏的动作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静了下来,似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祝枝山的肩膀,“希哲兄说的不错,饮酒、作诗!走,我们去喝花酒!” *** 乘兴而去,大醉而归。 唐子畏在家门口与那两人作别,踉踉跄跄一头撞进门里,还没走出几步,便被闻声赶来的唐申动作熟练的半揽着架了起来。 “大哥,你又去哪儿喝酒了,我让夜棠熬些粥给你吃点?” 唐申架着唐子畏往里走,感觉到肩上唐子畏身体一僵,接着很快以熟悉的姿势倚了上来。耳边那人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吐出来,声音有些含混,条理却还清晰:“不必了,家无余粮,还吃什么粥。” 唐申的脚步一顿,“你知道了?” 唐子畏轻呵一声,却未接上他的话,转而问道:“你那酒楼,现在可还有客上门?” “子畏哥,我不想你分心。酒楼的生意问题我会解决,你——”唐申表情严肃,却被唐子畏打断。 “三日。三日后,我与征明他们要在唐记酒楼举办诗会,酒品菜肴你且多备些。若有客来,可别轻易放了他们进来。” 唐子畏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房门口。唐申犹自不觉,一脸的恍然,“大哥是想办得热闹些,将人都吸引到咱们酒楼来?这、这是个好主意啊!” 唐子畏从他的肩上撑起自己的身子,晃了两晃,站稳了,“我只管请人来饮酒作乐,这筹划的事,你便自己多想想罢。”说完,自己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反手关上了门。再看他脸上,哪还有一丝喝醉了酒的样子,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透亮,像是比其他时候更清醒几分。 门外的唐申却还站在原地,一面是欣喜地思索着,一面还有些感动。 他身侧的手捏紧了又松开,最后握成了拳,“大哥如此帮我,这次,我决不能再让他失望!”(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5章 杨元彬 接下来的两日,唐记酒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但唐寅等人要在这里办诗会的消息却是悄然传开。 这苏州城的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有人说江南四大才子要在这唐记酒楼设宴,当场作书画以给众人赏评;有人说唐记酒楼花了大价钱宴请苏州有名望的才子前来,还有各种珍羞奇异之物供人观之;还有人说,这酒楼内诗会当日会挂满了书画大家的作品,非文人雅士不得入内,要进这门啊,还得拿出真材实料…… 一时之间,这唐记酒楼倒让吴县百姓都有些好奇。偏偏这两日酒楼闭门谢客,欲入不得,反而让大家更是关注。 杨氏酒家就在这条街上,杨德自然得知了这消息,当下便道不妙。 倒不是怕那唐申凭着这么个噱头把唐记酒楼给办起来,而是怕京城来的那位爷知道这事儿。 噱头再大那也只是个噱头,杨德可不怕他会抢走自己的客人,他是个商人,知道其中利弊。但他知道是一回事儿,那位少爷怎么想,可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那位可是个急性子。杨德心下叹气,面上却挂起一副笑脸,端起一碟小菜走到那桌正谈论着这事儿的酒客面前,“这是小店送给各位的小食,我们这儿菜品都不错,各位爷尝尝可合口味?” “杨老板客气。”那桌人被他打断话题,面面相觑之下,都对着杨德道了声谢。 杨德又和他们闲扯了几句,见他们转而说起那海上的奇闻异事,这才笑着走开。还未来得及回柜台坐下,转眼便见一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锦衣服,吊梢眼,正是那京城来的本家二少杨元彬。 “杨德,”杨元彬冲着他招了招手,“你跟我走一趟。” 杨德走向柜台的脚步一转,低眉顺眼地迎了上去。“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大哥早有吩咐,官商不可分家。如今我想那唐记酒楼也快盘下了,日后杨氏酒家在这苏州城内还要开枝散叶,也是时候去找那吴县管事的打点一番了。” 杨德看着他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心里稍有些惊讶。这杨二少自打来了这里,除了交予自己那副配方和时不时的过问外,几乎不怎么管事儿,没料原来他还自有些盘算。 办正事儿好啊,可比他现下在街上胡乱转悠听那些风言风语好得多! 杨德笑着应了一声,叫来伙计到柜台看着店,然后自觉地给杨元彬引路。两人从唐记酒楼的反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向着县令的府衙走去。 吴县的县令名为李续,乃是成化年间科举制度下诞生的秀才一位,其人文采非凡,但却不通情理。故而在文坛虽也叫得上名,却只落个县令的官儿,一当便是十几年。 不过吴中近年来愈益繁盛,这县令府衙尚算气派,李续潜心钻研书法,也不觉有差。可他不觉得,不代表别人没有什么想法。正如此时杨元彬站在县令府前,神情就带着满满的倨傲。 杨德自是带着笑脸上前与那衙役说话,与此同时,一块碎银也落到了他的手中,“劳烦小兄弟去向李大人通报一声,京城杨家二公子杨元彬求见。” 那衙役是个机灵的,接了银子立马就往府里跑了去。杨德回头去看杨元彬,就见后者已经优哉游哉地走过来,语气轻慢:“看我作甚,直接进便是了。” …… 书房内,李续收墨提笔,往后退了两步,看看桌面上那幅字,又瞅瞅墙上挂的那幅,一把胡须的老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哪一幅好些呢……” 正思考时,门外传来衙役的叫声:“大人,大人!京城的杨少爷求见!”接着才是一阵敲门声。 李续想也没想便回道:“不见。”接着又看回那两幅字。这新墨未干,总看上去要出色一些…… 却不料那衙役还没消停,“大人,我看那杨家公子气度不凡,像是大有来头。您真的不见见?” 李续猛一皱眉,“我早吩咐过今日不见人,有什么事儿都给我压着,别来烦我!” 门外衙役的声音消停了,李续于是回到那幅字上,左看右看,最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提笔刚要落款,突闻那书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响,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李大人好兴致,闭门谢客,却在这儿写字。” 李续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吓,笔尖不自觉地往下压了一压,墨水顿时便晕开一团,彻底没了正形。他大怒,猛地转头喝道:“哪儿来的闲人,竟敢擅闯县令府!” 杨元彬却不惧他,说道:“我乃当朝左都御史杨仁赭杨大人之子杨元彬,李大人身为县令白日里也能闭府门闲作书法,我这闲人又如何进不得?” 李续微微一愣,沉了脸色:“你便是那京城的杨二少?” “正是。”杨元彬颔首。 “杨二少来我这小地方作甚。”李续到底还是慑于他老子的威名,没再追究其他,只是语气仍旧算不上好。 “自是来请李大人办事的。”杨元彬说到一半,话锋一转看着那题头的“赠”字问道:“李大人这是要写字送人?” 李续强忍住没翻个白眼,“这字是要送予那唐寅的。” 杨元彬本只是随口一问意欲刁难,却意外听到了一个有些印象的名字,“哦?这人我也略有耳闻,李大人是因何要赠他字画?” 杨家二少纨绔名声在外,李续倒没想他会知道唐寅,以为他欣赏唐寅才华,便说道: “唐寅乃风流雅士,前日邀我到唐记酒楼以文会友,同往者皆是他结交的名才皆备的文人,也算是一大盛会了。如今吴县内外都传遍了,杨二少若能凭文采搏个入楼的机会,那也是不错。” 李续悠悠然摸着胡子,说完才觉面前杨元彬的神色有异。 只见他原本看起来尚算明朗的脸色此时沉得能滴出水来,眼里怒火毫不掩饰。杨元彬当下也不理那李续了,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门外,对着候在门口的杨德抬手便是一巴掌! 杨德一惊,顺着杨元彬的力道慌忙往地上一跪,心里七上八下还不知道出了什么漏子。接着便听到杨元彬阴冷的声音,语气笃定,“你知道唐记酒楼的事,却不告诉我。” 杨德心里咯噔一声,俯首便用力磕了个头,也不辩解,只说道:“是小人的错,但您不要冲动,唐家办诗会兴的只是一时,只要耐心等待,唐家的酒楼迟早是我们的。往后再开其他的酒馆只会越来越快。” “你不明白。”杨元彬摇了摇头,一双眼里戾气不掩,“我杨家子弟对付这么个小酒楼还让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岂不让人看了笑话。这诗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顺利办下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6章 猜字谜 一处庭前立柳的别院内,杨元彬负手站着,听着身旁杨德的汇报,脸色渐沉。 “……昨日送出的消息只有六人回复应下了,余下的都还没有回音。我派去唐记酒楼外候着的小厮刚刚传来消息,说那酒楼今日一早便挂起了联幅,如今外面已围了些百姓,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杨德垂首立在一旁,比之前的态度还要谦卑几分。 杨元彬却半点余光也没分给他,听他说完,冷笑一声道:“看来这些穷酸书生是处江湖之远而不知庙堂之威了,竟敢无视我的要求。” “唐寅请去的多半是他平日里相交的好友,少有入朝为官者。但有如李大人那般的笔墨却是请了不少,现下都悬于楼内。”杨德如实汇报。 “既然如此,我倒要亲自去瞧瞧都有哪些人的落款,看他们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杨元彬眼中厉色更显,猛一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去,让杨一给我备马!” 与此同时,唐记酒楼…… 一众人围在酒楼门口,其中有一书生尤为靠前,都眼巴巴的望着那门口站着的那个小书童。书童拿着一张白纸,奶声奶气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一阴一暗,一短一长,一昼一夜,一热一凉。请诸位猜一字。” “这、这是字谜!”那书生一愣,上一位进去时是对的对联,怎么到他这儿就成字谜了呢? 书生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然后便见一人神色突然明朗,大声道:“一阴一暗,一短一长,一昼一夜,一热一凉……一日一月,这是‘明’字!” 围观人群哗然,“原来是这个字!” “唉,我怎么没早点想到。”有人懊恼。 那猜中题的人面露得色,冲周围拱了拱手,抬头挺胸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小书童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恭喜公子,里面请。” 唐子畏斜倚在门内的第一根柱子上,见那人进来左右张望一下,看到唐子畏眼睛一亮,忙走过来拱了拱手:“阁下便是唐寅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丰神俊朗!” 唐子畏也略抬了抬手,却未接话,只道一声:“请。” 那人识趣地没再多说,往里走去,很快便被楼内展示的字画吸引。接着便有店内的小厮过来领着,寻了一张桌子上了些酒菜。 唐子畏收回视线,继续望向外面。门口的书童从身后的背囊里摸了摸,拿出另一道题便要再考校,围观众人都摩拳擦掌,气氛一片热闹。 “目字加两点,不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猜。”书童一字一句地念完题目,还未说出猜什么,一道声音便已抢先作了答。 “此乃‘贺、资’二字。”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少年站了出来。 他披着件深棕色的薄缎披风,身后跟着两个高高瘦瘦的侍从,挤在人群中尚不显眼,这一站出来顿时便显得与众不同。 “我观了许久,你这些字谜对联不过小儿科,实在无趣。小书童,你快去让那狂生唐寅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他是否如传闻那般厉害!” “这不合规矩。”书童眼睛瞪着,声音有些委屈。 少年提脚踏在门前的石阶上,身形猛然凑近那小书童,威胁道:“你若叫不出唐寅,我就将你那些字谜的答案都说出来,让你招不进客人!” “可、可这不合规矩啊!”小书童嘴巴一瘪,眼眶竟然给急红了,眼见就要哭出来。 围观的众人中大多见不得有人这么欺负一个孩子,顿时嘘声四起。那少年却似浑然不在意,只催促着小书童进去找人。 酒楼里唐申忙得四处打转,注意力却还分出些留心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些奇怪怎么这么会儿了还没人进来,脚步急匆匆的过来,却被横向里唐子畏的一只手给拦下了。 “你去忙里面的事吧,这里我来。” 唐子畏从那柱子上起来,缓步走到门边,垂眸对上那少年的视线,就见对方忽的扬起一个笑来。 “你就是唐寅?” “是。” “那你便出题吧!若你能难住我,我就应你一个要求。如若不能……那你这江南第一才子徒有虚名的称号,可就保不住咯。” 唐子畏看着少年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竟也不多问缘由,反而点点头,当真随口便占一迷:“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你猜这是何字?” 少年认真听了,口中念念有词又重复了几遍。围观众人皆被提起了兴趣,此时也不急着出声嘘他了,都跟着一并思索起来。 想着想着,那少年便蹲到了地上,在地面用手指写写画画,却怎么也凑不出个字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从地上站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唐子畏,也并无多大的失落,问道:“我猜不出,这谜底是什么?” “四八一八,合则五八,五八,四十也。四十为‘井’,这题的谜底便是水井的井字。” 少年这时似有些呆了,“算术?” “不错。”唐子畏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酒楼。 那少年下意识追上一步,到门口却见那小书童正板着脸站在中间。他脚步一顿,还没开口说话,就见那小书童竟然抬了抬手,侧身让到了一边。 “你答出了我出的一道字谜,按规矩,你可以进去。”小书童说着话,软软的声音里是满满的不情愿,脸也皱成了一团。 少年心下觉得有趣,却无暇他顾,连忙进了酒楼想找唐寅,结果入目是琳琅满目的字画和文人酒客,那道清瘦的身影自是如何也找不到了。 此时的唐子畏早上了二楼,祝枝山等一众友人都聚集在此,酒已过了一轮。 见唐子畏过来,张灵利索的给他拉了张椅子,嘴里夸赞道:“子畏哥,你这解谜入内的主意真厉害,如今酒楼里这么热闹,数这招最绝!” “这可不是我的招,是从素娘那儿得来的法子。”唐子畏说道。 听他这么说,祝枝山顿时便来了兴趣,“哦?一个姑娘有如此心思,倒是有趣,是哪家花船上的小娘子?” “希哲兄有兴趣啊?可惜了,见过子畏哥,素娘怕是早已心有所属。”张灵大咧咧地说着,冷不丁脑门上挨了他一下。 “小子胡言乱语,我是那种人吗?”祝枝山面色凛然,下巴上的那一小撮胡子却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同桌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有文徽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并不作言语。 唐子畏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而后举杯道:“今日诸位赏脸前来,子畏心中感激不尽。一会儿还要劳烦大家移步楼下,笔墨纸砚都已让人备好,盏茶成诗可别露了怯。” 在座之人皆是风流名士,听他如此说道,纷纷举杯,“我们都来给唐大才子作陪了,哪还有什么露怯可言。”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正是最融洽的时候,只听一声嘶然长鸣的马蹄声响起。 伴随着惊叫和东西翻倒的声响,闯入楼内。(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7章 闹酒楼 “都闪开,闪开!我这马儿价值千金,你们可小心些,伤了它要你们好看!” 一身锦衣的杨二少纵马冲入楼内,那些客人听到这话都慌忙起身闪避,酒楼内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桌椅被撞得七零八落,那马儿却犹不停歇,嘶鸣着高高抬起前蹄,在一楼中央跺着蹄子打转儿。 杨元彬骑在马上,视线一个一个扫过楼中挂起的字画上提的落款姓名,嘴角撇了撇,一条长鞭挥舞,将几幅字卷猛地抽落在地! 唐子畏走到扶栏处往下看,正对上杨元彬斜睨着向上望来的视线。杨元彬脸上挂起一个笑,扯着缰绳,竟还有余地冲唐子畏拱了拱手。 唐子畏转开眼,酒楼左侧,唐申满面怒容地走了出来,“大胆!竟敢擅闯唐记酒楼!你可知今日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未经允许公然闯入,你眼里可还有律法?” “这位是唐老板吧,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马儿受了惊,我可制不住它。今日损坏的物品,日后在下自然会照价赔偿。”杨二少笑嘻嘻的,一双眼里满是戏谑,“只是这酒楼里贵客太多,一不小心磕着碰着谁就不好了。为了大家的安危,唐老板还是尽快送客吧,恩?” “岂有此理,你这是故意找茬!若再不离去,我便要报官了!” 杨元彬骑在马上,见唐申怒火冲天的样子,不但没收敛,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唐老板这话我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了,报官?哈哈,你可知道我是谁?” 杨元彬神色傲然,扬声道:“我爹乃是朝廷从二品官员左都御史杨仁赭,这吴县的知县不过七品,其中差距正如云泥之别。且我爹手下门生众多,遍布全国,哪怕是其中最不济的,也有秀才的身份。” 他这话一出,酒楼内客人同时静了一瞬,接着议论声四起。 唐家兄弟俩这是惹了什么大人物?有人猜疑,有人忐忑。四方站着的酒客怕惹上麻烦的走了一些,剩下的也多在犹疑。 却在这时,二楼有人“咦?”了一声。抬眼望去,祝枝山颇不正经地倚在栏上,一手捏着自己的那撮小胡子,装模做样的疑问道:“小兄弟说了这么多,说的都是别人的事儿,你自己可什么都不是吧?” 祝枝山这话正正戳中了那杨元彬的痛点,想他在京城逍遥那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嚼过舌根。此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出来,杨元彬脸色顿时就是一沉。 他胯-下的骏马似是感受到他的心情,猛地高扬起前蹄,长鸣一声,狠狠地将面前的一张椅子踹飞出去,把一个倒霉书生撞翻在地。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个白瓷杯化作一道残影飞来! “咚!——嘭啪!!” 白瓷杯撞上马脖子的同时便生出裂纹,落到地上伴随着酒水炸裂开来。与此同时,杨元彬的马一声哀嚎卡在喉咙里,轰然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受了惊,手就不受控制了。今日伤了公子的马……我也赔不起。不过公子身世显赫,想必也不缺这千金的马吧?”唐子畏揉了揉用力过猛的手腕,语气平和。 杨元彬踉跄着翻下马,看着马口吐血沫的样子又惊又怒,再听闻这明显是模仿他来讥讽的话,眼睛都红了。 他两手在衣袖的遮掩下紧紧地握成拳,眼里杀意弥漫,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脸色,“呵呵,不过是一匹马而已,赔倒是不必。只是我观唐兄出手不凡,倒有些兴趣了,不知唐兄可原与我在此比斗一番?” 当我是傻子吗?唐子畏挑了挑眉,答道:“不妥不妥,在下不过一介文人,实在弱不禁风,当不起公子这番兴趣。” 杨元彬见识了他刚才那掷出杯子的一击,哪还信他这些鬼话。见唐子畏那副悠然的样子,只觉得他是看不起自己,眼里的温度忍不住又降了几分。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非要蹦出来横插一脚,戳穿他拙劣的借口。 “我看也是,唐公子如此清瘦,又是年少成名的读书人,想必也是不通拳脚的。你折了马就要与他比斗,是何居心?!”说话的少年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眉目俊朗,正是那之前在门口闹着要唐寅来与他对题的年轻人。 杨元彬此时哪还有什么精力来回复少年的话,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他怒火中烧。他尚存的一丝理智还在挣扎着告诉他,唐寅是秀才,祝枝山是举人,都身负功名不能随意动,闹到京城他爹那里就不好了。 但这面前的少年,,既不在二楼与唐寅他们一起,又不见有人认出他来,总不能还是个什么小神童吧? 杨元彬眼里戾气愈发浓重,他转过头,抬步向少年走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子,你信不信我能——” “大胆!宁王世子面前,你岂敢言语无状!” 不等杨元彬把话说完,少年身后的人群里挤出两个高高瘦瘦的大众脸侍卫,一左一右,拦在了杨元彬身前。 杨二少身体一僵,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他不开心,可世子看起来似乎也不大开心。 就见少年皱着眉转过头去,有些抱怨:“你们怎么能这样就把我的身份暴露了呢?还有,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有这样教过你们吗?” 两个侍卫哑然,想起了世子出门前说的要低调,纷纷低下了头。 “低头做什么,看清楚了,我只教一遍。” 少年随手一巴掌呼到手边的侍卫脑袋上,大摇大摆走到杨元彬面前,神情一肃:“放肆!知道身份了,还不给本世子跪下!” 杨元彬神色扭曲,僵立在原地还在犹豫,两个侍卫这次便反应神速的一人在他膝盖弯处踢了一脚。 “噗通”一声,在这此时没人敢说话的酒楼内听起来还挺响亮。 “有什么要说的吗?”少年微微垂眸,语气凉凉的。 杨元彬这时倒没犹豫,已是躬身磕下了头,“草民杨元彬冲撞了世子,实在惶恐,望世子念及草民原先不知情的情况有所宽恕。家父若知世子仁善,感恩在心,日后定有所回报。” 他这样迅速的态度转变让少年吃了一惊,想了想他爹对于自己日后即位时的作用,说道:“既然如此,此次便算了,起来吧。” 杨元彬从地上站起,理了理衣摆,却不急着走,转而道:“世子,草民还有一事相求。草民与这唐家兄弟的事还没完,希望世子不要插手此事。” 少年微微皱眉,张嘴正要说什么,在二楼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唐子畏此时终于说话了。 “我怎么不知,我与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完?既然在我唐记酒楼,便要守规矩,杨公子未答题,就不该在这楼内。季童,送杨公子出门。” 唤作季童的那个小书童蹬蹬蹬地跑过来,神情忐忑不安却坚定的执行了命令:“杨公子,你不能呆在这里,这不符合规矩。” 现在是连个小娃娃都敢惹自己了吗?!杨元彬眉头一皱,那劣根性又上来了。 他习惯性地扬起右手就要扇过去,眼睛恶狠狠地转过去瞪季童。这一瞪,却看见那小书童眼里已经亮闪闪的全是泪花,嘴唇瘪着,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在他呼扇而去的掌风下瑟瑟发抖。 这欺负小孩的感觉让杨二少瞬间觉得自己逼格降了一个档次,他收回手掌,冷哼一声,自己大步走出了门。(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8章 朱宸濠 杨元彬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片狼藉的现场。 桌椅翻倒,中间的空地上,褐色的骏马口吐血沫横躺在地,强健的后腿还在微微抽搐着试图挪动。 唐子畏走到它近前蹲下,撩起袖子按了按马脖子。那马浑身一颤,疼得狠了,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喷溅出丝丝带着血色的唾沫星子。 “公子,这马怎么样了?”季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巴巴的瞧着,却不敢上前。 “脖子没折,死不了。”唐子畏摸了摸它覆盖着皮毛的肌肉,微微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愉悦,“去找几个伙计来把这马抬到后院找个地儿关着,好好照看,别让它跑了。这家伙现在是我们的了。” “是!”季童眼睛一亮,迈开小短腿就往后院去了。 唐子畏最后摸了一把马头,一甩袖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酒楼里的客人被杨元彬这么一闹走了不少,剩下来的也没敢出声。少年和他的两个侍卫还像之前那样站在一边,但知道了他宁王世子身份的众人哪还敢再无视,一个个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诗会还没正式开始便见了血,酒楼也弄得一团乱,自然是再无法继续下去的。不过唐子畏此时心情倒未见得有多糟糕。 做到现下这一步,举办诗会的目的至少已经达到了一半。除开那些桌椅的消耗,今日酒楼赚到的银钱已是不少,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酒楼定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冷清。只要有了客人,再慢慢培养客源做些巩固便是。 至于那些损坏的物什,杨二少不也说了照价赔偿么,找他去讨就是了。 唐子畏脑袋里面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再一转眼便见自家小弟已经呼和着那些临时招来的伙计招呼着客人忙上了,唐子畏扬了扬唇,负手提步回到了二楼。 酒桌前那一圈人都站在横栏边上,只有文徽明还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手边一杯斟得满满的酒,见唐子畏过来,便转手递给了他。 “你可知杨元彬为何故意闯入酒楼,乱你诗会?” “对街的那家杨氏酒家八成是他的,他是想让酒楼无以为继,好趁机买下。他们杨家官及从二品,这大抵是看吴中繁盛,派嫡系子弟来发展商铺。”唐子畏说道。 “杨氏酒家?我好似听人说起过。”祝枝山捏了捏胡子道:“前些时新开张的酒馆,听说他们的酒很是不凡,让人喝过便念念不忘。可我闻着倒没什么奇特的,还不如你这儿酒香清冽。”他说着吸了吸鼻子,从桌上拎起一壶酒嗅了嗅,又喝了一口。 徐祯卿听出他话中语焉不详,奇道:“听说?你闻都闻了,怎地没喝一口尝尝?” “那小子宝贝着呢,平日里也不见他多爱这口腹之欲,那日却硬说是最后一壶了不给我尝尝。我随后便走了,也没多在意。” 张灵在旁边站着,他向来听不大懂这四人的谈话,此时虽没说什么文绉绉的东西,但他却习惯性地走了神,脑子里还想着之前杨元彬进来的事儿。想着想着总觉得有些不妙: “唐寅,你说那杨家位高权重的,杨元彬今日在这里吃了瘪,岂不是要翻天?他若是存心报复的话……” “天高皇帝远,还怕他不成?”唐子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恍惚间竟有种习惯的感觉。 从以前开始便是这样,他只想好好的生活,却偏偏总有人要来找他麻烦。唐子畏手指扣紧了杯子,咚地一声稳稳放到桌上。倘若那杨元彬真不识好歹要来报复,他绝不会手软! 祝枝山捕捉到唐子畏眉间的锐利,虚着眼看了片刻,慢吞吞地说道:“子畏,你可有想过再试科举?以你之才,潜心苦读几年,定可金榜题名,位列榜眼也未可知。” 唐子畏抬眼看他,神色莫名。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众人面色皆是一敛,文徽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向楼梯口的地方行了一礼。 “今日我是便装出行,诸位不必多礼,只把我当寻常百姓便可。”宁王世子正站在几米外,见此和颜悦色地摆了摆手,倒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威严。 但紧接着他眼珠一转,看向唐子畏,立马就现了原形,笑嘻嘻的说道:“唐寅,你那字谜我没猜出,按约定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刚刚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要求?唐子畏本没把一个少年的玩笑话放在心上,但这少年若加上一个世子的身份,那这个要求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只是…… “世子说笑了,方才不知世子身份,随口占迷哪能当真。”唐子畏笑了笑,不打算应他的话。 “说了我今日是隐藏身份的,你直唤我名讳朱宸濠就是了。我听说你从不羁于礼数,总不会还怕我怪罪吧?”朱宸濠豪爽的挥挥手,又道:“身份这事你不知,我总是知道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一个要求我给你留着,何时想到了,来找我便是。” 这感情好啊!正好到时候让世子把杨元彬给收拾了。张灵一听便觉不错,转眼一看身边四人却都没有露出什么笑意,就连一向平和的文徽明也微微皱了皱眉,露出思索的神色。 【你说这宁王世子这般示好是想做什么?】祝枝山在唐子畏身后偷偷地向文徽明使眼色。 文徽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不知。徐祯卿倒是摊着一张丑脸冲他挤眉弄眼:【世子莫不是仰慕唐兄已久,如今见到唐兄风采非凡的样子,便想取悦他?】 【……】祝枝山莫名想到前些天随口对唐子畏说的那句桃花运,忍不住抖了两抖,瞪了他一眼。 徐祯卿撇了撇嘴,仗着自己站的位置靠后,继续打暗号。【我看之前世子虽说不惧杨元彬,但对杨家态度也是要礼让三分。如今唐兄与杨元彬正起冲突,世子却凑上来说可以帮忙,这可不是随手一帮了,这分明是冲着什么目的来的。】 三人都陷入思索之中,好一会儿,祝枝山脸色深沉地暗示道:【我想了想,也许……世子真的只是单纯的仰慕唐兄吧。】 接到暗示的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张灵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默默地将视线投向了场中。 桌边,朱宸濠手里正满了一杯酒,唐子畏好整以暇地在原地站着。就见朱宸濠举杯道:“我听说唐寅素来好以诗酒结交朋友,我便先敬你一杯。” 说完,他将仰头将那一杯酒尽饮到口中,却不咽下,反而双颊鼓起,眼睛瞪得滚圆,直直地盯着唐子畏等他举杯。 他这样子,哪还有半点世子的威仪? 唐子畏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下便也自斟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声响亮的“咕咚”声传来,朱宸濠狠狠咽下酒液,残余在口中的辣味激得他眼圈发红。他朝唐子畏咧嘴一笑,没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带着两个侍卫离开了酒楼。 徐祯卿倚着横栏看朱宸濠走出去,回头冲着唐子畏道:“敌我不明,我以为你不会同宁王世子喝酒的。” 唐子畏摇了摇头,没说话。祝枝山倒是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还好你喝了,不然我还真怕他再吐出来。”(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9章 探酒馆 “在那之后……” “在那杨元彬闹了一场之后,这场诗会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倒是有些可惜。”朱宸濠说着,在他对面的徐素也微微垂下了头,发出一声惋惜的轻叹。 “可惜了,若不是如此,以唐公子之文才定能让世子刮目相看。” 朱宸濠瞧着她情真意切的样子,笑嘻嘻道:“本世子对唐寅早有结识之心,也知晓他的不凡,只是没想到今日一见,就连他喜欢的小娘子也颇有意思。” 徐素闻言面色一红,有些羞涩地垂首将他半满的茶杯添满。 朱宸濠见她这不加否认的表现,心中有了计较。他来碧水朱帘这画舫找素娘可不纯是来玩的,也是想来顺便打探打探唐寅的消息。 宁王最近生活愈发散漫,成日里不着王府的在外风流快活,连朱宸濠这世子偷偷带着两个侍卫跑来苏州也没什么心思管。朱宸濠本是娼妓之子,和他老子也不亲,早有意谋划宁王的位子。这次顺着传闻来江南找名士,主要也是为自己日后成了宁王做准备。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朱宸濠上了位,他也要把自家老爹那寥寥几个不靠谱的幕僚都赶走,换上……恩,换上像唐寅这样的大才子。 朱宸濠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一想到唐寅眼睛就眯成了两弯月牙。 他现在招的那些赶着来的人里可没有这般气度的,况且唐寅平日里交友甚广,识得不少朝野以外的风流人物,多费些心也是应该。 他贴身的两个侍卫放了一个出去专门探查唐子畏的动向,本以为那杨元彬的性子,定会按捺不住来找唐家人报复,却不料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唐家的酒楼先撑不住了,从那日诗会之后上门的客人越来越少,有不少专门为唐记酒楼而来的客人几次之后竟也转头到了对街的杨氏酒家,成了常客。 杨家的酒馆日日人满为患,甚至在店门外排起了长龙。有消息传,杨氏酒家已经买下了吴县水巷旁的一个小药房,马上就要开第二家。 朱宸濠对这些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他最想知道的,还是唐子畏打算怎么应对。 正想着呢,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朱宸濠道了声“进来”,门便被打开,外面的侍卫走进来对他附耳道:“世子,唐寅和祝枝山二人带着一个小孩子往杨氏酒家那边去了。” “哦?那我们也去!”朱宸濠眼睛一亮,起身来有模有样的对徐素拱了拱手:“素娘子见识不似寻常女子,与他人相处恐有不妥,我已吩咐下去,除了唐公子外不会有其他人来叨扰,便当是为唐公子作陪吧。本世子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徐素美目中眼波流转,俯身盈盈一拜,“素娘多谢世子成全。” 朱宸濠笑着摆了摆手,出了画舫便带着两个侍卫直奔杨氏酒家。 锦泛街离那杨氏酒家不远,朱宸濠一路脚下生风,堪堪在酒馆门口截住了唐子畏一行人。 “唐寅!真巧啊,又遇上你了。” 唐子畏脚步一顿,看向面前还有些气喘的世子,眉梢微挑,“确实挺巧。” 他这轻慢的语气顿时便让朱宸濠身后的两个侍卫皱起了眉头。唐子畏作为一个现代人,见到这年岁不大的少年世子,一点没有身为一个平民的自觉,腰板站得挺直。 身边的季童小小年纪倒是规规矩矩地已经跪到了地上,脑袋咚地一下磕到青石板的地上,奶声奶气地喊:“季童拜见世子。” 祝枝山也不乐意跪,他早看出这世子心思不一般,于是便磨磨蹭蹭地做着动作。嘴里念着“拜见世子”,腰才弯了一半,朱宸濠的声音便如预料之中那般响起了。 “诸位不必多礼。”朱宸濠手掌虚抬,让小孩儿从地上站起来,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喝酒吃肉,世子要一起吗?”唐子畏邀请道。 “自然”朱宸濠欣然点头应允。于是反倒是朱宸濠走在最前面,带头进了酒馆。 酒馆分为二层,一楼全是待客的桌椅,二楼则是厢房。不过杨家买下后生意变得火爆起来,二楼便也改造成一个个的包间。 此时正是晌午过后人少的时候,杨氏酒家的一楼却几乎没有空位,酒馆里熙熙攘攘的,显得有些嘈杂。朱宸濠的两个侍卫不敢走远,便在人堆里找了个位置隐蔽起来。 唐子畏可不是真来喝酒的,他虽然对杨氏酒家和那劳什子的杨二少都没兴趣,但他穿越前好歹也是唐老爷子锦衣玉食给惯着的,要断他唐家财路让他穷困潦倒那是万万不行的。如今唐记酒楼客源被抢,眼瞅着就要无以为继,他也只能过来视察敌情,找找法子了。 唐子畏环顾四周,拍了拍季童的脑袋。小孩儿一脸严肃的点点头,猫着腰一溜烟便窜入桌底没了踪影。 酒馆的伙计都忙着,倒是柜台的杨德一眼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提步迎了上来。 “这不是唐公子和祝公子吗,还有这位……?”杨德那日不在酒楼,倒是不认识朱宸濠。 “宸濠。”世子表示行不更名。 “陈公子啊,失敬失敬。”杨德一张脸上笑得起褶子,下意识地就把朱宸濠跟唐子畏两人归为一类,“今个儿什么风把几位大才子给吹来了?可惜小店实在没了位置,不然定要好好招待几位。” “不打紧,这么多人站着呢,掌柜只管把最好的酒给我们多打几壶,便算是招待了。”祝枝山手中不知打哪儿来的折扇轻抖,装作听不出杨德话里驱赶的意味。 “这……” “掌柜莫怕,钱不是问题,你只管去拿来便是。”唐子畏眯了眯眼,说道:“还是说,掌柜不欢迎我们来?” “诶,这哪能啊!几位且稍等,我让伙计去准备着。”杨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陪着笑退下便往后厨走去。 唐子畏与祝枝山对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看出什么不对,视线错开,只有朱宸濠是茫然的。他看向唐子畏,唐子畏却在看周围。 杨氏酒家毕竟是贩酒为生,四周方桌上除了些下酒小菜,便是酒壶和酒杯。空气中散着清淡的酒香,有人在交谈,有人已经醉了,半趴在桌上神神叨叨地不知看到了什么。 还有几人和唐子畏他们一样站着,手里都拿着壶或其他什么器皿,是来打酒的。唐子畏甚至瞧见了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头儿,眼眶下面发青,干干瘦瘦的样子。 正等着呢,就听后厨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嚎啕大哭。尖利的叫声传到前厅,唐子畏面上厉色乍现,抬步便向酒馆里面冲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0章 尝酒味 “季童!”唐子畏一把掀开那布帘,就见季童小小的身子悬在空中正与扛着他的那个伙计英勇搏斗。 季童两只手都捏成拳,嘴里一边尖声叫着一边对那伙计死命地捶打。 那个伙计与他身后的厨子面色都黑成了一片,这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被发现后不过呵斥了一句,立马就嚎起来。伙计想把他弄出去,刚抱起来就挨了不知道几下,接着便见布帘一掀唐子畏进来了,硬生生显得他像是恶人一般,场面无比的尴尬。 伙计迎上唐子畏凌厉的视线,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这位客官,我可没对这小公子做什么……” “误会,都是误会!”杨德拎着两壶酒从里面的一扇门出来,见此脸上忙堆起笑来,又对那伙计斥了一声:“愣着作甚,还不快快把小公子还给人家!” 唐子畏站在原地看那伙计忙不迭将季童递来,轻哼一声,将季童接过来抱着。季童这时候才安静下来,一张小脸正经地板着,只有眼眶还红红的。 杨德陪着笑,将两壶酒递给后边的祝枝山:“祝公子,你们的两壶酒,一共六钱银两。” “两壶六钱?”祝枝山讶然。倒不是没见过这么贵的酒,只是寻常人家的小酒馆一壶酒从未见过有超过一钱银两的,这杨氏酒家卖这么贵,客人还源源不断,那喝起来该是个什么滋味? 杨德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无半点差错。 朱宸濠却是误会了祝枝山的语气,联想起自己听到的情报中说唐子畏家中钱粮无多,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交付给杨德,“这是一两,不必找了。” 杨德掂了掂手中银两,手一翻将之收到袖中,拱手笑道:“陈公子出手阔绰,在下便多谢了。只是此地乃后厨,几位若无其他事,还请移步到外厅。” 唐子畏收回视线,从里面退了出来。不过却也没有在外面停留,几人直接穿过酒馆离开,到了对街的唐记酒楼。 唐家的酒楼里此时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唐申发愁地坐在门口一脸的不开心。 唐子畏这时才把季童放下来,让唐申去取了酒杯来,几人围着桌子落了座。季童乖巧的站在一边,摊开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展示自己的成果。 “我按公子说的到了灶屋里去,发现还有一扇门通向后院。院子里有很多大酒坛子,我去的时候正有人拿着小瓷瓶往酒坛里倒什么东西,他脚边铺了一片麻布,上面晒着好多这种粉末。当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我吓了一跳,就抓了一把往回跑。” 季童手里的那一撮粉末细细的,呈灰褐色。唐子畏用手指捏了一点到鼻前嗅,一抹淡得近乎没有的气味与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分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唐子畏犹豫片刻,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朱宸濠和祝枝山两人都在瞧那粉末,一没留神就见唐子畏竟已是尝了起来,顿时都有些紧张。 “你怎么给吃了,这,万一有毒怎么办?看这成色就不是好招惹的啊。” 祝枝山把手里那点粉末丢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捏住了自己那撮小胡子,目光不断在唐子畏脸上扫视。片刻后,问道:“怎么样?” 唐子畏砸了咂嘴,随后面色突变。 “唔……”他猛然揪住自己前襟,垂首于桌前, 朱宸濠原本捏着那粉末似是想搭上话说什么,见他这般作态,顿时吓得将手中粉末抛了出去,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个侍卫也迅速上前,一副警戒的样子。 祝枝山也没安稳,他坐得近,反应极快一步过去便将唐子畏捞进了怀里,一手抬起他脸就要把指头探入他嘴里实施救援。 唐子畏赶紧扭过头,呸呸两下将嘴里的粉末吐了出来,制止的眼神瞪过去,消停了。 祝枝山放开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扣住桌上的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视线斜斜的从眼角飘过去,“唐子畏,好玩吗?” 唐子畏舔了舔嘴角,舌尖还残余轻微的麻痹感,熟悉又有些许差别的味道在嘴里晕开,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他微微一笑,对一旁还站着的世子拱了拱手:“我开个玩笑,抱歉让世子受惊了。” 朱宸濠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世子觉得自己反应这么大丢了面子很不开心。于是他臭着脸坐下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视线却在祝枝山的身上转悠了一会儿,然后停在了唐子畏脸上。 其实朱宸濠本不觉得自己反应有什么不对,但看了祝枝山后他就莫名觉得不开心了。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跳开而是靠近?朱宸濠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侍卫,他们是为了钱和命,那祝枝山是为什么? 挚友? 朱宸濠鼓了鼓嘴巴,但瞬间又收起了那副样子,板起脸来坐着。他有你没有的朋友,你也会有他没有的臣下和侍卫,这很公平。一点都不羡慕…… 这边还在介意着莫名其妙的东西,那边祝枝山已经翻开了下一个篇章。 他没从那些粉末里看出什么道道,倒是对这酒的味道有着极大的兴趣。他揭开盖子嗅了嗅,和上次一样闻不出什么特别,反倒觉得酒味清淡。 祝枝山抬眼看到唐申拿着杯子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接过杯子,唐申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眼得无法忽视。祝枝山一边倒酒一边问他:“唐小弟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便直说吧。” 唐申看了他一眼,当真就直说了,“我希望子畏哥不要再参与酒楼的事情了,爹爹遗命里将酒馆的事宜交给我处理,就是不希望大哥因此而挂念分心。大哥只管念诗作乐便是,其他的我来解决。就算是卖了这酒楼我另寻方法挣钱也罢,我会养着大哥的。” 唐子畏一听他开口便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他说完更是直接沉了脸。 这话若是换他前世听唐老爷子、或他那几个一肚子坏水的兄弟说来,他大概都能乐得清闲。但如今听唐申这么说,却是怎么听怎么觉着烦躁不堪。 许是嘴里那熟悉的麻痹感让他骨子里那点强硬又冒出了头,唐子畏道:“这话是我最后一次听,你今后不许再提。我既身为兄长,就不能让你一人承担这些。” “可是——” “若你能做好,我便交予你又如何。但你现在做不好,还想怎样?”唐子畏打断他,说的有些不客气。他知道目前的情况并不能完全怪唐申,但显然这是最好的说服方法。 唐申瞬间没了言语,站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盯着地面。 看着他这样,唐子畏也转过了头。但或许是身体的本能记忆作祟,又或许是他难得对于所谓的兄弟情谊有了一丝期待…… 唐子畏抿了抿唇,抬手盖到他头顶,只是片刻,看到唐申瞬间抬头望过来小狗似的眼神,唐子畏的手指便顺着发丝滑下,默默地收回到衣袖里。(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1章 谋报复 祝枝山已经喝完了一杯酒,此时眯着眼恍恍惚惚地回味了一下,说不上来有什么好喝的,手却已经向酒壶摸去要倒第二杯。 唐子畏也抿了一口,见此抬手按住了酒壶,“别喝了,这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祝枝山微微一愣,“哦?”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酒里应是加了乌香。”朱宸濠没碰那杯子,只是看着那些褐色的粉末说道:“乌香前代罕闻,近年来才有人使用。听说是罂粟花的津液,罂粟结青苞时,午后以大针刺其外面青皮,或三五处。第二日早上以竹刀刮取津液,收入瓷器,阴干便可使用。” 唐子畏有些出乎意料他会这么说,看了他一眼道:“世子倒是知道的不少。” 朱宸濠咧了咧嘴,他那老爹向来玩得开,他也跟着知道了不少东西。但说却是不能这么说的,“乌香价格昂贵,爪哇、榜葛赖等地进贡时我见过一些,也知其效用能让人神魂颠倒、如登极乐。这酒里所含分量应该不多,但也足以让人日思夜想了,长期饮用恐怕后患无穷。” “至于这些粉末,”朱宸濠重新捏了一点起来,说道:“大抵就是罂粟壳了。我曾在大夫那里见过,虽然寻常药铺少见,但也算是一味伤时常用的药材。” 唐子畏只是分辨出这是罂粟,却没想到朱宸濠会如此了解。他将粉末拢到手心里,眯了眯眼。罂粟与成品乌香价值不同,但也绝非什么普通物品,这杨家也是费了心思的。 “那杨氏酒家岂不是赚着害人的钱?!”唐申听到久饮后患无穷便觉愤怒,当下便要去找他们对峙。 祝枝山这时倒是明白了,眼珠一转便抓住了重点:“唐小弟莫慌,你这样去,恐怕没什么用。百姓对此知之甚少,你若无法一次将他打落谷底,恐怕徒惹人厌,说不得还要被杨家倒打一耙,后患无穷啊。”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这样下去……”唐申停住脚,下意识望向唐子畏。 唐子畏对上他的视线,说道:“不打草惊蛇,直接抓他个现行便是!至于百姓……过后再说吧。”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差别?唐申一愣,茫然的看着他,还没把问题问出口,便听祝枝山啪地一抖折扇,“好!好主意!” 唐子畏与他两人相视一笑,蔫坏蔫坏的样子如出一辙。 *** 杨家的别院里,杨元彬一脸不耐的坐在桌台前。一侧的窗户大开着,窗棂上一只黝黑的鸟儿正歪着头与他对视。 “咚咚咚!”杨德在外面敲门,“少爷,是我。” “进。” 杨元彬转了个身看着他,脸色丝毫没有舒缓的样子,只问道:“事情都进展的怎么样了?” 杨德躬身答道:“回少爷,锦泛街的酒馆已经在修整中,不出三日便可开张,杨氏酒家也一切顺利。只是……” 他略一犹豫,还是继续说道:“今日那唐寅和祝枝山还有一陈姓公子带着一个小孩来了酒馆,手下人一时不察让那小孩儿进了后院,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什么告诉唐家人。” “什么?”听到唐寅的名字杨元彬就不好了,还没等他发作,又听杨德道:“除此之外,唐申还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交给少爷。” 杨元彬狐疑地看他一眼,接过信拆开来。 只见那里面是一张纸质粗糙的边角纸张,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列,详尽的将每一个需要赔偿的物件都列于纸上。 上书“数日过去,未见杨公子如约赔偿。念及公子或许忙而疏忽,特列此清单。”末了还附带一个笑脸,看起来着实可恶。 “简直放肆!”杨元彬气得猛一拍桌子,不待他破口大骂,就见窗边的乌鸦被惊得忽而飞起,发出一声粗哑的大叫!接着扑闪着翅膀便冲了过来,尖尖的短喙落在杨元彬额上,钻心的疼。 杨元彬恨不得把那乌鸦扼死在手心,却碍于自家大哥而生生忍住。 乌鸦是杨元兼闲来无事驯化的,聪明的紧,一旦杨元彬动作大点,便飞来啄他脑袋。这乌鸦前一天带着他大哥的亲笔书信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就是为了管住他不让他随性而为。信中杨元兼嘱咐,让他不要急躁,循序渐进慢慢发展。 可杨元彬若是能忍,那他便不是杨二少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半晌,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杨德,这附近的山贼流寇,你可识得几个?” “少爷,您是要……?”杨德小心翼翼地询问。 杨元彬点点头,“我得跟这臭鸟周旋,这事儿你去办,让他们把唐寅手废了,至于那个小掌柜,你看着办,把酒楼弄过来就行了。” 是。”杨德揣着手退下,有些焦虑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步出了门。他是正经的生意人,还是第一次做这事儿,心中还有点小紧张…… 而另一边,唐记酒楼后院里围起的临时马厩旁。 唐子畏一手搭在简陋的横木栏上,一手握着罂粟壳的粉末凑到有些蔫蔫的大马的嘴前。 这马也是饿得很了,大大的眼睛半睁着,脑袋歪着靠在木栏上,舌头一卷便将他整只手都舔了个干净。 唐子畏有些兴味地看着它嚼了嚼,其实根本也没嚼到什么东西。该饿还是饿着,那马见他没诚意喂食,不想理他,踏着小步挪开了一点。 然而不过片刻,就见它猛地打了个激灵,马首忽的一下对上了唐子畏的脸,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老大,吐着舌头,发出奇怪的嘶鸣。“嘶——!!” 它怒视着唐子畏,不知这家伙给自己吃了什么,口舌麻痹发痒。它猛烈地扯动拴着的缰绳,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只见到面前的人类哈哈大笑。 唐子畏喜欢马,尽管他并不会骑马,但这也不影响他喜欢马。就如现在,他笑眼弯弯地看面前深棕色的骏马挣扎到无力,抬手顺着它的脖子摸了摸。 “别乱动了,你知道吗,你那主人不要你了,现在你是我的马。” 那棕马仰天长鸣,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一双透亮的眼睛里竟有水光闪动,浸透了卷翘的睫毛根。 唐子畏俯身在外面捡了一把马草过来,逗弄着它,“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那马何曾有过名字,它不理会唐子畏的话,只扯过他手上的草吞吃入腹。 “马缰穿鼻任风牵。叫你风牵,你可跑得像风一样快吗?”唐子畏一手喂着它,一手便又伸出去抚摸它的鬃毛。 风牵不舍得嘴里的草,扭着身子躲开唐子畏的手。唐子畏却是执著,探手非要揪到它不可,几次之后,那马也懒得躲开他了,就站在原地雷打不动的吃着草。唐子畏抚着它光亮的皮毛,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一把草喂完,唐子畏想走进去试试。还未靠近多少,风牵便挣扎着往马厩深处退去。 “你怕我做什么?”唐子畏停住脚步,脸上笑意淡了下来。 正在这时,唐申从前面走过来,叫了他一声,“大哥,我们回去吧。这里我让人来照看着。” 唐子畏点了点头,看唐申过来抓了些草丢进去。那马儿还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两人走远。(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2章 梦往事 …… “走,快走!躲到那边树林里去!” 谁在说话?唐子畏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有些眼熟却又回忆不起来。茫然间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跟着一个穿着土黄军服的黑人往树林里跑。唐老爷子五十多了,揣着把手-枪紧跟在后面。 “砰砰!轰——!” 天色黑了,树林间火光却是不断。身后追兵有踩到地雷的,爆起的土地草木掀起一阵热风,碎土和石块从背后哗啦一下全砸到身上。唐子畏被老爷子按着头不停往前跑,身边不断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吼着什么,爆炸声连绵不绝。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有把枪,眼角余光扫过侧面火光一闪,下意识抬手便开了枪。 “砰!” “砰!” 一枪,正中胸膛。唐子畏只觉身体被什么猛地一撞,力还未牵动全身便已经直接破开了胸膛。 对面的人有没有发出惨叫他已经没精力理会了,疼痛袭来,却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唐子畏眯起眼睛,视线摇晃着模糊起来。他感受到有人按住了自己胸前的伤口,耳边传来唐老爷子的叫声。 “老三挺住,老三!” 不知过了多久,唐子畏被放到了地上,战火在很远的地方喧嚣着。细小的草梗扎着脖子,周围像是一片田地。唐子畏脸上被人拍打了几下,视野上方一个干瘦的人朝他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接着脏兮兮的手将一把青棕色的壳塞进了他嘴里。唐子畏几乎要呕出来。 那人用同样的东西抹在他胸前的伤口处,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便划了过来。 初时刀刃和指头在伤口里抠挖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但渐渐的,疼痛逐渐转化为一阵阵的麻痒感,胸口,嘴里,连同半边脸和大脑,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 “呼……”唐子畏仰面躺在床上,睁开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扯开身上单衣的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手指抚上心口的位置,缓缓地摩挲。这文人的身体,别说伤疤,就连粗糙一点的皮肤都不曾有过。透过温热白皙的皮肤,仿佛可以直接摸到下面的肋骨。 “怎么梦到这个了。”唐子畏闭上眼,那段记忆还仿佛昨日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老爷子第一次带他去金三角,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生命的脆弱和战争的残酷。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老爷子岁数这么大了,每年接货却还要亲自去跑一趟。那次之后他就懂了,若不是唐老爷子亲自去,一般人恐怕还真镇不住那群亡命之徒。 当时发生的偷袭战争是个意外,许是混这一行的都没个善终吧。唐家老二撤离的时候走散送了命,老三中了一枪生命垂危,唐老爷子也在撤离的时候因为一直用手护着唐子畏的后脑,整个左手手背都被流弹和爆炸的碎片弄得血肉模糊。 因为这个,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火,那一年金三角赔了不少好东西,走的时候唐老爷子脸还是黑沉沉的。也是那之后,唐子畏再没掺和进唐家的“生意”里去过。 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可贵。 唐子畏一翻身从床上下了地,趁着时间尚早,就在房间里拉伸了一下筋骨,练了练身子。直至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了声响,这才拿毛巾擦了擦身,换上干净的衣服。 夜棠敲门的时候,唐子畏里衣刚穿了一半,不料那丫头竟就这么推门进来了。 “少爷,让夜棠帮你更衣吧。” 夜棠一张娇俏的脸粉扑扑的,十指纤柔,说着便要到近前来提他的衣袖。 唐子畏双手一抖,将单衣在身前拢好,侧身对她道:“老夫人走后,你倒是愈发胆大了。” 夜棠动作一顿,脸上的羞红霎时褪了下去,“夜棠不敢,夜棠只是想帮上少爷的忙。” 唐子畏未置可否地轻笑一声,站在原地摊开了双臂,“来,帮我更衣。” “是。”夜棠这次规矩了,上前老老实实地给唐子畏套上一件雪白的儒衫,系好腰带,又给他束了发才退下。 唐子畏到院里洗漱一番,用过早饭后与唐申一同出了门。 太阳半悬于空中,阳光破开晨雾,吴县的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一片繁盛的景象。唐申提了两袋米面,穿过街巷,来到唐记酒楼的门口将锁给打开。 灶房里的伙计开始上工,窗户里一阵阵的往外冒蒸汽。唐子畏到后院喂了风牵几把马草,接着回到酒楼的大堂里往那门边斜斜一靠,静待着好戏上演。 对街的杨氏酒家依旧生意兴隆,甚至比前一日犹有过之。不过唐记这边却也不是全然的冷清,从早上开了张以来,陆陆续续便有些衣着脏污的人或站或蹲,开始慢慢聚集在门口。时不时有人抬起感受的面颊往酒楼里望上一两眼,对上门边唐子畏的视线,又有些局促不安地冲他讨好地笑。 临近日中,酒楼里伙计搬了两张桌子出来往门口一横,门口那群乞丐顿时骚动着聚集起来,看起来足有四五十人。 “大家不要急,按规矩排好队一个个来,今日的布施所有人都有份。”季童站在桌子上奶声奶气地安抚众人,一双小手在空中虚按着,倒真有那么几分像样。 季童扭头朝里望着,见伙计端了装满了白面馒头的大筐出来,连忙从桌上跳下来腾地儿。 唐申出面带着伙计给乞丐分发馒头,这边季童一溜烟窜进了楼里,跑到唐子畏面前摊开了白净的小手掌。 唐子畏见他模样可爱,忍不住笑了笑,将早准备好的几块糯米糖放到他手心。 季童神情严肃地点了数,满意地点点头,一翻手将糖全收入袖中,而后抬头问道:“子畏哥,你今日布施,可是为了对付杨氏酒家的那个纨绔二少?” “我一直以为你的规矩是,你只办事,不多嘴的。”唐子畏半弯下腰来,也面色严肃地反问他。 季童一愣,没料到唐子畏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自小性格循规蹈矩,每当严肃地与人探讨问题时,时常会被人笑着打发,更有甚者还要将他的脸蛋□□一番大呼有趣。像唐子畏这般平等严肃相待,倒是第一次。 季童想了想,认真道:“你说的是,是我逾越了。”小孩儿眨了眨眼,又拱手道:“子畏哥,咱们也算是熟了,你觉得我如何?” “什么意思?” “我觉得子畏哥很好,听我娘说,还是名震江南的大才子。不知道你还缺不缺书童?” “此事日后等我见着你娘再议。”唐子畏摸了摸他脑袋,直起身来,随后却是看向了门边上一个不知何时进了酒楼来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破旧衣物,怀里揣着两个大白馒头,站在旁边,不知来了多久。见唐子畏注意到他,便走上前来。 “人我都给你招来了,他们不会那么快散去的。除了这个,”少年拿起怀里的馒头摇了摇,“总该赏我点下咽的菜吧?” “别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告诉他们。”唐子畏掏出一块碎银放到少年手里,说道:“今日他们在这里所见所闻的一切,我希望能传出去,吴中这一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少年掂了掂那银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3章 灭威风 乞丐们领了馒头,三三两两地散开在街边吃着。视线若有似无地相互碰撞,都不知会发生什么。 而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杨氏酒家里,一场好戏正要上演。 “啪啦!”一个篮筐被摔翻在地,里面青褐色的硬壳洒了满地。 祝枝山冲着张灵略一示意,后者立马满面惊恐地从后厨跌到正堂酒客的桌前,浮夸地抬手抖抖索索地喊道:“你们竟然在酒里下这蛮横的毒-药!” 毒这一字太过敏感,周围凡是未醉得神志不清的酒客都齐刷刷望了过来。 张灵一见更是来劲儿,“店家黑心啊,往酒里下这断肠草!这毒初一尝乍然无味,越久则日思夜想、蚀骨迷心。他日复一日地吊着你,不仅家财散尽,人也愈见虚弱,直至……唔啊!” 话到一半,这酒馆后院的伙计赶来一拳捶在他脸上,将张灵摁倒在地。 “你胡说什么?!” “嘶……杀人啦!无良店家要灭口啦!”张灵抽一口气,挣扎起来喊得更大声,“被我说到痛点了吗?我不怕你,我是正义的!我能死但百姓不能上当!” 他越演越来劲,连祝枝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周围的酒客不明所以,倒是嚷嚷着助威。那伙计则更是气得眼里都要冒出火来,手上不留情啪地一耳光过去,接着用力扼住他的嘴,倒真是一副要活活掐死张灵的气势。 杨德正在上面向杨二少做汇报工作呢,听到楼下有人吵闹,连忙匆匆赶来,“放手放手,这都是做什么呢。我想这位小兄弟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怎么会在酒里下毒呢?空口胡说也要讲个证据吧!” 张灵被那伙计猛地摔到地上,后脑一撞,疼得直抽气。 祝枝山这时手中折扇一抖,翩翩走来,手中拾了几个罂粟壳,问道:“我和张兄在后院见到你们酒馆的伙计往酒里‘加料’,那瓷瓶中毒-药,怕是与此物脱不开干系。杨掌柜可解释一下这是何物?” “这……此物乃是罂粟花的外壳,虽少见,但也是药理书上一味珍贵药材。是我杨氏酒的特异之处,对人自有裨益。何来毒-药之说?”杨德说道。 “那书上可有说过,这罂粟还有一别名,唤作断肠草?”祝枝山蓦地合上折扇,说道:“杨二少家境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那这乌香,他应该也是听过的吧?即使只是少量,初时沾上便忍不住渴求更多,长此以往,什么家国妻儿怕是都抛在脑后,只求醉生梦死于这酒中了罢!” 祝枝山这一喝,倒让周围酒客数人面露惭愧之色。 “我、我自从喝了这杨家的酒,就同着了魔似的。瞒着我家夫人日日出来打酒,在舟上也不载客,只偷着醉一场。如今将入冬,家中却已无余财……”男人说着,目中露出悔色,“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我也是,我从前一日能砍上六篓柴,如今、如今总觉力不从心,愈加烦闷,便日日都来这酒馆。可怜我家中六十岁的老母还等着正旦节与我共吃一顿好的,哪知他的不孝子已经……”大汉说着,竟掩面凝噎。 “我也是,自从喝了杨家的酒后……” “我也……” 酒客们纷纷诉说着自己的情况,幡然悔悟的样子。祝枝山听得直皱眉,心道自己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他揪了揪下巴上的那搓小胡子,正要开口将酒客的矛头指向杨氏的酒,就听一声粗哑的乌鸦叫突然响起。却是杨元彬不知何时下了楼。 “祝枝山,那唐寅又让你来玩什么把戏!” “杨二少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现在说的是你杨氏酒家在酒里用不正当手段的黑心事,你扯子畏作甚?” “我杨家怎么开酒馆,用不着你来管教!” 杨元彬这话一出,杨德便知不妙。偏偏他又拿这杨二少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周围那些酒客眼里冒出怒火来,只得在后面连连叹气。 杨元彬这边话却还没说完,就见他探头出去望了一眼对街,见着唐记酒楼一副热闹的样子,眉毛一横,“总归是那唐寅的诡计,看我找他去!” 说着一撩衣摆,大步向着唐记酒楼走去。 祝枝山没料到他竟就这么甩下杨氏的事儿不管去找唐子畏了,一时发怔。见周围的人纷纷涌出酒馆跟过去,这才反应过来,也匆匆追了过去。 杨元彬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步履都带着风。那只乌鸦眨巴眨巴眼,忽地一下飞到空中盘旋。居高临下的视野里,杨元彬不多不少正正停在了唐记酒楼的门口。 “唐寅,你是不是偏要和我作对?!” 杨元彬一声怒吼,把周围乞丐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唐子畏也听到了,却是意料之中。他慢悠悠地从楼里走出来,隔着两张桌子,对杨元彬一笑:“杨二少此言差矣,我与你无仇无怨,倒是你偏要来找我唐家的麻烦!” “你若直接将酒楼卖与我,我何至于与你一庶民计较?”杨元彬厉声道:“你几次三番坏我计谋、毁我名声,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以为我怕了你?!” 那些酒客连同祝枝山、张灵、杨德等人都跟了过来,围在一旁。乞丐们也翘首看着,杨元彬这一番斥责音量不小,一群人堵在唐记酒楼门前,就连路过的人也忍不住驻足片刻看热闹,打探发生了什么。 唐子畏视线一扫便知此时情况,心下暗笑,面上却做出一副凛然的模样。 “我是何居心?二少这话应该反过来由我问你!你在酒里下药以牢牢拴住酒客,乃至于害得他们家财散尽,身虚体弱,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说得对!杨家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杨家人太恶毒!” 人都习惯于将错误归结于外因,此时听到唐子畏这话,那些深受其害的酒客们纷纷忍不住附和,只觉得唐子畏这话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再看唐子畏都好似笼了一层光。 杨元彬气得恨不得要跳起来把后面这群刁民一个个都扇到地上,但他最恨的还是唐子畏。他一双眼睛紧盯着后者,咬牙道:“你说这话,果然都是你算计好的!” 唐子畏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对着里面勾勾手,就有一卷字被季童递到了他的手中。 “杨二少,在下与你无冤无仇,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罢了。但事已至此,这幅字就当我最后劝你一句。”唐子畏右手扣住长卷一端,挥袖一抖,那微黄的字卷便在空中抖落开来,伴着他飞扬的衣袖展开。 杨元彬沉着脸扯过来,纸上长长的一列墨迹,却是一首诗。 “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谋财祸他人,能得几时好。” 人群中有一识得字的书生念了出来,刚想叫声好,忽然意识到此时的情景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杨元彬还扯着那卷字。 “谋财祸他人,能得几时好。”他嘴里念了一遍,下一刻,猛地将那字卷撕裂!杨元彬怒极反笑,看着唐子畏道:“唐寅,你够胆。今日就到此为止,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人物吧!” 杨元彬猛一转身,看到身后围着的一群人,脸色阴狠,“都看什么看?!” 普通百姓哪敢惹他,纷纷作鸟兽散。 杨元彬冷哼一声,大步往回走去。那乌鸦在空中飞着,看不到他眼里闪烁的血光。 “唐子畏,我后悔了。我不要酒楼,也不要废掉你的手给你苟延残喘的机会了。” “我要你的命!”(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4章 记登山 唐家院落 一大早,唐子畏刚从房里出来打算洗漱,唐申就瞧见了。“大哥,这还早着呢,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会儿?” “不睡了。”唐子畏摇头,走到井边来。 唐申麻溜地给他倒了半盆水,问道:“大哥的纸墨可还够用?” 唐子畏这下明白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放心吧,今日我不随你去酒楼。”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申脸一红,说道:“只是,恩……如今杨氏酒的问题已经人尽皆知,剩下的我可以打理好,大哥就不必在这些杂事上徒费心神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那酒并非好戒的,而杨家毕竟位高权重,酒馆名声被毁了,必然记恨在心。特别要小心那杨二少,虽然此地距京城千万里,也难保他不会动用势力打压唐记。”唐子畏说道。 唐申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一会儿便去李县令那儿打探消息。” 唐子畏见他懂了,也不再多说。 辰时三刻,唐申动身去了酒楼,唐子畏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没过多久便听到护院李全进来通报,祝枝山等人来找。 唐子畏走到门口,只见面前一、二、三个人,连同平日里最是沉稳静雅的文徽明都穿了一身破旧衣裳,满身尘灰,扮作乞儿样。 祝枝山右手多出的一指勾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见唐子畏一身翩翩白裳,满脸的不满:“唐子畏,我们相约登山,你一人穿这么正经作甚?” 徐祯卿同样不忿地点点头,趁着唐子畏还未反应过来,两人飞扑而上。一人散发,一人扒衣,硬生生将唐子畏弄得衣衫凌乱这才勾着他往外走。 唐子畏开始还挣了两下,而后抬眼却见文徽明一脸微笑站在旁边,突然就不想挣扎了。这几人虽说离谱,但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比之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如此放浪形骸、随心所欲岂不快哉? 唐子畏忽地一笑,反手搭上两人肩头,四人一同往巷子外面走去。 街上行人川流,偶有人瞥见四个乞丐招摇过市,投来鄙夷的目光,唐子畏和祝、徐二人便一同抬眼瞪去!直吓得人生怕惹上什么是非,匆忙收回目光,他们仨才哈哈大笑。文徽明在一旁跟着,也扬起嘴角。 苏州地广,吴县却不大。走了不到两刻钟,几人便来到城镇边缘处的一座无名小山的山脚下。 徐祯卿在原地四处望了望,见西边的一棵树下停着辆珠帘挂窗的小马车,于是过去敲了敲马车的一侧。珠帘撩起,里面坐的正是那碧水朱帘的名妓徐素。 张灵从驾车的轩上跳下,扶着徐素的胳膊把她带下马车。 徐素纤足落地,见到面前衣衫不整的唐子畏和另外三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冲着几人弯身行礼,柔声道:“素娘见过四位公子,久闻江南四大才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人。” 徐素虽说着四位,一双美目含情,却只注视着唐子畏一人。 唐子畏眉梢微挑,拱了拱手,却看向了张灵。 后者摸了摸鼻子,说道:“唐子畏你不知道,那宁王世子撒了大把的银子让素娘给你一人作陪,素娘已经一人在画舫里闷了好多天,我瞧着今日正是好时候,便给接出来了。” 唐子畏看着徐素一身罗裙,柔柔弱弱的样子,抿了抿唇,“她这样子,怎么登山?” “有何不可?”祝枝山手中酒葫芦打了个转,他一手捏了捏自己那撇小胡子,眯着眼笑道: “美人作陪,应是多了几分乐子才对。我看不如我们以登山为题,一人赋诗一句,让小娘子选她最喜欢的诗句。选中的人将小娘子抱上去,如何?” “希哲兄大才!这主意不错。”徐祯卿年岁最小,诗赋天分极高,却生的丑陋,向来少有女人缘。此时听了祝枝山的建议,脸上笑开了花。 文徽明在旁边站成了一根竹,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只说道:“以诗决胜,我不及诸位。” 唐子畏听到要自己作诗就头疼,瞧了一眼徐素,说道:“你们这般自说自话,也不问人姑娘同意不同意?” “子畏这是怕输了,素娘给别人抱心疼了?”张灵话说出口,迎来唐子畏一个白眼。 徐素巧笑嫣然,“素娘但听公子们吩咐。” “那我先来!”徐祯卿耐不住性子,张口便来。张灵在中间凑了个数,祝枝山和文徽明思忖片刻,也纷纷作出了诗句,皆是红日云低,万里在望的豪气凌云。 唐子畏心下佩服,眼看着几人作完诗都向他看来,倒是一点没露怯,眨了眨眼道:“赋诗自惭称作者,思来只道记登山。” “……合着你半天就想了个题目?”徐祯卿忍不住吐槽。 唐子畏还未回应,就听徐素说道:“素娘倒觉得唐公子的诗句最为贴切,让人心生欢喜。” 祝枝山瞧见徐祯卿满脸的痛心,忍不住扑哧一笑,“子畏这招以退为进真是妙极,只可惜了某人还当了真。” “你说我?”徐祯卿猛地回头。 几人吵闹之时,却另有不速之客到来。 只听一阵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在这山脚下停住。朱宸濠从里面跳出来,挥挥手让一个侍卫先驾着车回去了,自己带着另一个侍卫走来。 “几位,真巧啊,又遇见了。”朱宸濠一脸微笑。 众人:“……” 对于这位世子来的目的,几人心知肚明。但即便知道他意欲结交,众人也并没有打算刻意讨好或赶走他,姑且先顺其自然带着他玩儿…… 祝枝山与众人交换了个眼色,打着哈哈与朱宸濠交谈起来。 一番纠葛,最后还是由唐子畏将徐素抱上了山顶。尽管这山不高,中间又走走停停,但对于先前悲伤过度还没养回来的唐寅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吴县地域平坦,山上风景独好,只道是“举头红日白云低,四海五湖皆一望。” 这上山下山走了一遭,徐素在唐子畏怀中双颊羞红,唐子畏却是手脚酸软没有半点旖旎之心。 日近黄昏,几人在山下作别。 由于唐子畏不会驾马,而世子明显对唐子畏的兴趣浓厚,想与他一道走。所以由张灵架着那珠帘马车将依依不舍的徐素送回画舫里,祝枝山等人不想与朱宸濠过多牵扯,便也先行从别的路告退。 剩下朱宸濠带着个侍卫,与唐子畏一同往吴县里走去。 将入冬了,天色也暗得早。朱宸濠与唐子畏贴着肩走在郊外,寂静中总想说点话,“今日唐兄玩得尽兴否?那徐素聪颖知趣,唐兄眼光当真不错。” “此事我正想与世子说,世子日后莫要多管闲事,做些令人困扰的事情。” “我只是想与唐兄交好罢了,你家中无财,我便替你买下你喜欢的姑娘,有何不妥?”朱宸濠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我与素娘并非世子所想,就算真是,我也不需要你来替我做这些事。”唐子畏皱眉。 “我可是知道,你与她常有书信往来,明眼人都知道你们关系不凡。再说了,不过一个妓子,你且当个玩伴也可。”朱宸濠说道。 唐子畏眸色一暗,“她是我朋友,世子这话,最好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休得无礼!” “闭嘴!” 朱宸濠身侧的侍卫呵斥一声,却被朱宸濠斥了回去。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朱宸濠心里乱得很,不知为何这唐子畏总与他人不同——不管是他待自己的态度,还是自己待他的容忍程度。 安静的空气中,风声渐起,树叶响动。 唐子畏突然定住了脚步,片刻后,转身面向了道路一侧的树林。 日已西沉,林中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内容。唐子畏按住朱宸濠的肩,对着那片阴影沉声道: “出来!”(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5章 遭埋伏 黑煞是个杀手,拿钱办事,善恶不辨。虽说他常自诩为江南第一快刀手,但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人来跟他争这个绰号。 如今这个世道,能养得起死士的都用不着他这种半路出家、来路不明的杀手,养不起的倒是有需求,只是通常舍不得花大钱。所以黑煞这么些年也没有攒够娶媳妇的钱,年龄却是渐渐大了。 杀人的活不常有,黑煞便也做起了抢劫的副业。今日万里无云,黑煞踩着夕阳的尾巴在吴县抢了一个大腹便便的醉汉地主,接着便如乳燕投林般冲向了预先规划好的线路。 如同预料之中,夜幕降下,在树影丛丛的林中很快甩脱了那地主的几个小厮。黑煞隐没在黑暗中,和着风声起舞…… “出来!” 黑煞脚步一顿,朝树林外望去。 外面平坦的小道上,三个人影立着。其中一人穿着白衣,眼里映着月光直直朝他所在的地方望来。尽管黑煞知道此时从外面往里看是无论如何寻不着他的身影的,但仍是生出一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人看透的感觉。 在原地僵持片刻,见那三人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黑煞有些犹豫地挪动脚尖想往更深处退走。正在这时,黑煞左右两边树丛摇动,持着武器的人影一道接一道走了出去,足足六人,拦住了唐子畏三人的去路。 “我就说嘛,凭小爷我高超的本领怎么可能被发现,原来是这些个蠢货暴露了行踪。”黑煞想着,心下微松,也不急着走了,侧身躲在树后面将视线投向场中。 那六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的装扮,为首的大汉身材魁梧,手操着两把大砍刀,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视,随后锁定了唐子畏。 “来者不善。”侍卫低声说了一句,身子隐隐向朱宸濠靠近。 那大汉抽刀直指三人,嘿嘿一笑道:“我来取他的命,无关人等尽可离去。不赶紧逃,我就一并砍了!”说着,大汉猛一挥手,率先冲了过来,“小的们,都给我上!” 唐子畏听他这句便道不妙,他可不敢奢望朱宸濠和他侍卫会留下来帮忙。当下毫不犹豫,只手越过朱宸濠直接探过去,把那侍卫腰间的佩剑“锵”地一声抽了出来! 侍卫怒吼一声“放肆!” 唐子畏充耳不闻,转身就跑。他想绕过那几人,若能逃入林中,多半能将人甩开。 不过那大汉看似粗犷,实则也并非无脑。他带着三个小弟冲了过来,却还留了两人守在林边,就是防着唐子畏他们借树林的掩护逃走。唐子畏想绕开,那两人便跟着堵在他前面,偏不让他过! 后面大汉追得紧,三个小弟在后面跟着心中已经认定了那唐子畏逃不掉。转眼见朱宸濠和侍卫还没走,便往这边过来。 侍卫向前一步挡在朱宸濠面前,沉声道:“我们无意插手,你们最好也老实点,这位不是你们惹得起——啊!” 不等侍卫说完,那人见他俩手无寸铁却衣着不凡,想来是两只肥羊。他咧嘴一笑,举刀便挥砍过来,将侍卫下意识挡在身前的手臂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朱宸濠在后面一看见了血,吓得脸色发白,大喊道:“别废话了,快杀了他们!快杀!” “是!”侍卫憋了一口气,猛扑过去便与那人缠斗起来。另外两个见侍卫身手不凡自己人落在下风,也过来帮忙,几人打作一团。 而另一边,唐子畏跑着,大汉拎着两把刀在后面追。别看唐子畏身上还瘦得很,这半个多月来他每日抽时间锻炼,虽说体力还差得远,但爆发起来那大汉一时还真追不上。 “愣着作甚,都来!”大汉也发狠了,一边招呼唐子畏前面的两个小弟攻击,自己胳膊上肌肉隆起,一用力将左手上那把砍刀猛地朝唐子畏后心掷去! 大刀旋转着带起破风声,唐子畏头也没回,突然朝地上一蹲!那砍刀从他头顶掠过,唐子畏借着蹲姿顺势转身,从地上弹起,提剑向着大汉冲过去! 前有狼,后有虎。与其等他们围上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弄死一个是一个! “哈哈哈,你这小弱鸡还敢送上门来!”那大汉神色扭曲地一笑,见唐子畏挥剑刺来,不退反进,蓄力扬刀,只待他到近前便一刀斩断他的脖子! 到了近前,唐子畏身子陡然一斜,从那大汉扬起的手臂下钻过去,剑往上刺,只听“噗嗤”一声,溅出的热血泼面而来。 唐子畏没使过剑,本是冲着大汉脖子去的,却只刺中了他的上臂。那大汉挂了彩,像野兽一般怒吼一声,手中砍刀拼着受伤也要狠狠砍下! 他蛮横地扭过身子,一刀便要削去那呆愣或仓皇逃离的人的脑袋!然而—— “啊呃——” 那长剑从一开始便未有过抽离的意图,反而像是喘了口气,随后猛地一阵用力,剑尖穿透胳膊上的血肉,如撕裂云层的闪电一般直插-进了他的喉咙! 大汉手中的砍刀失了力道,落在唐子畏肩上,浅浅破开皮肉。他嘴角溢出血沫,双眼无神地上翻。他再说不出话了,但他应该是不甘的,为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如此果断而决绝的杀人? 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唐子畏扯了一下剑柄,没拔-出来。于是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那把砍刀,转头向着后面剩下的那两人走去。 那两人看着唐子畏转头,他满脸鲜红,充斥着血丝的双眼仿佛野兽一般盯着他们,俱是胆寒。 “大哥都被他杀了,我们还是……” “别怂!不过是一个书生,我们应该给大哥报仇!”另一人说着,大喝一声,朝着唐子畏飞扑过去。 唐子畏举刀迎上,两人手中兵器撞在一起,力度随着轻颤的刀身传到手臂。唐子畏手掌虎口裂开几道细小的伤口,整条手臂都几乎没了知觉。 他低吼一声,左手也握上来,猛地将那人的刀荡开,一脚踹上他小腹!接着整个人跟上,趁着那人踉跄之时,用力将刀刃刺进他身体里。 “啊啊啊!!” 那人倒地哀嚎,唐子畏冷眼看着他,用脚踩着把刀拔起。他甩了甩刃上血珠,喘了两口气,抿起唇望向最后一个人。 “别杀我!”那人手不停地颤抖,见唐子畏往他这里看,想也不想地回头冲进了树林里! 唐子畏深吸一口气,刚追出一步,腿上一软差点没跪下。他扶着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刀扔了过去!接着就见那人脚下一歪,扑倒在地。 不用唐子畏叫,那边处理完三人的侍卫急速追了上去。眼见着就要到手,一直藏在暗处的黑煞出手了。 只见林中树叶一阵骚动,一道黑影迅速地从阴影里出来将扑倒在地的人扛在肩上,片刻都没停顿,一瞬间消失在树林深处。 黑煞扛着那人从他设计好的路线一路弯折,身后的侍卫不敢追太深,很快就被甩脱。 黑煞停住脚步,对肩上那人咧嘴一笑,“这种危险的生意,就应该找我这江南第一快刀手才对嘛。好了,你们大人在哪儿呢,带我去跟他谈谈吧!”(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6章 谁坑谁 侍卫从树林中走出来,看着满脸血的唐子畏,微微摇了摇头。 唐子畏长呼一口气,瘫软在地。先前身体上被忽视的不适感通通涌了出来。肩上被刀划开的伤口痛,虎口裂开的伤口也痛,手臂和腰腿都是酸涩难耐。衣服上满是血迹和尘灰,他也顾不得去在意了。 侍卫则更不会去管他,从林中出来后便径直越过唐子畏向着朱宸濠走去。 “世子大人,剩下的那一人被藏于林中的同伴救走了。为避免中计,我并未深追,大人没事吧?” 朱宸濠面色惨白,视线在这场中扫视一圈,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侍卫这么一说,他也回过神来,想起一开始便将那大汉引走的唐子畏,脸色一变,连忙向倒地不起的唐子畏跑去。 “唐寅!你还好吗?”朱宸濠看着唐子畏一身的血迹,也不知他伤到哪儿了,只敢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看着他肩上还在慢慢浸开的血迹干着急。 唐子畏咧了咧嘴道:“死不了。”虽然不知世子为何没有丝毫要计较他引来此事还擅自夺剑的意思,但这总归是件好事。 侍卫在一旁将消息放出,过来通报道:“大人,我已通知十一赶来,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整,大约半刻钟他就能到。”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朱宸濠便忍不住火气,“滚一边去,这点场面都处理不好,你这废物!” 侍卫垂眼看靠在世子身上的唐子畏,心里暗暗发苦,却不敢多说什么。他从那大汉尸体上取回佩剑,沉默地站到一旁。 唐子畏仰面躺着,眯起眼可以看到朱宸濠下巴的弧度,和他脑袋上暗沉沉的夜空。天幕上乌云铺展,看不到几颗星星。 说实话,他并不十分在意和杨家酒馆之间的恩怨,报仇不报仇的,也都是小事。但如今杨元彬派人来杀他,这可就让唐子畏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有杨元彬一天在,他就睡不安稳! 思及此,唐子畏突然抬手扣住了朱宸濠放在他身侧的手掌,哑着嗓子道:“世子可还记得,那日在酒楼你说可答应我一个要求?” 朱宸濠一愣,答道:“记得,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些人是杨元彬找来的,个个都下了死手,就连世子也差点被他们所伤。此人不除,于你于我都是个威胁。”唐子畏喘了口气,舔舔干裂的唇继续道:“世子可否将两个侍卫借我用用?世子只需宣称遭遇山贼袭击,让衙门的人出来保护你,杨元彬我来解决,绝不会牵扯到世子身上。” “这……”朱宸濠还有些犹豫,垂眸看到唐子畏眸光闪烁的双眼和他一身血迹,想到刚刚自己见到的那些场面,心里一横,“好,就把他二人借你。杨元彬这次做得太过分,必须让他知道,苏州不是京城,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不过,我们不知杨元彬住在何处,你若是要上酒馆找他麻烦,会不会太过招摇?” “所以,要等他来找我。那个人逃了,杨元彬定会知道今日刺杀失败,事已至此再没有回头的余地,短时期内,他必然再次出手。到那时,我只需抓住他给的线……”唐子畏轻哼一声,转而道: “世子放心,不出三日,我定会提着杨元彬的头来见你。” 目前还是个少年世子的朱宸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就不用了吧。” “开个玩笑。”唐子畏勾勾唇角,听着逐渐靠近的马车声音,闭上了眼。 *** 马车骨碌骨碌地碾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溅起片片水花。黑煞坐在车轩上,身边跟着的,是杨元彬从京城带来的那个贴身小厮杨小。 “你拿着这个,我进去看看。”黑煞将手中的马鞭和缰绳塞到杨小手上,掀开车帘一个潇洒的转身进了里面。 “你进去做什么?”杨小问他。 “有姑娘作陪,我为何还要与你坐在一起!”黑煞在里面笑了两声。 杨小不满的撇撇嘴,抬手给了那马儿一鞭。马儿长嘶一声,撒开了腿拉着马车如旋风一般穿过街道。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杨家买下的那间药铺。昨夜黑煞扛着个人来敲杨二少的门,可把他给吓了一跳。而更可怕的,是听到唐寅没死时二少的脸色。 杨小当时就给吓得大气不敢出,黑煞却还悠然自得的跟杨元彬谈价钱。杨小眼瞅着自家二少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好容易谈妥了,二少脸色才缓了些。杨小和那个山贼被他扔给黑煞当帮手,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杨小本身是不乐意的,他向来跟着杨元彬作威作福,可没干过这种危险的活计。但他又不敢违抗杨元彬的命令,便只有乖乖跟着来了。 好在黑煞没直接给他把刀让他去刺杀唐寅,不然杨小哪怕抱着杨元彬的大腿哭闹撒泼也绝不会留在这里。不过黑煞自称是是江南第一快刀手,竟不直接去刺杀唐寅,反而派那个山贼小弟去唐家…… 杨小拽着缰绳,忍不住替负伤(逃跑时脚扭了)出战的山贼同志鞠了一把同情泪。 此时,唐家 山贼小弟从院子里穿过,贴着墙行到屋外,突然觉得鼻子里一痒,连忙抬手捏住自己的鼻翼,硬生生将喷嚏堵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舔湿了小指,在纸窗上戳出一个洞,附眼过去。只见四尺的长桌上晾着笔墨纸卷,旁边却没有人。入眼处床上薄被翻卷着,也没有人。 不在房间? 山贼小弟收回视线,扫视了一圈周围,慢慢挪步到房门前,侧身将门往里推开。候了片刻,听里面没有声音响动,于是抬步向里走去。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瞬,异变突生! 只听两道破空声一左一右袭来,山贼小弟吓得脚脖子一歪,顿时矮下-身来,恰恰好躲过两个侍卫的攻击。他惊魂未定之际,下意识抬手挥刀! “锵!” 侍卫十一用佩剑接下这一招,铁刃相接,十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剑荡了个圈,瞬间卸掉来自刀的力度,将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了他的脖颈旁。 唐子畏这时才从房间角落的椅子里起来,说道:“等你好久了。” “为何你会知道?!”山贼小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刀扔到地上求饶道:“别、别杀我!” “没问你,就别说话!”十一抬脚将他踹翻,踩着他的胸口将剑锋抵到他的咽喉处。 唐子畏看向一旁站着的的侍卫十七。后者会意的到门外看了看,而后将门关合起来,对唐子畏摇了摇头。“没有别的人了。” 唐子畏微微皱眉,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问他:“我猜,你这次应该不是自愿来的吧?” 山贼小弟一愣,眼里浮现出一丝希望,“没错,我是被逼的!你能放了我吗?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唐子畏表情浮现出一丝讽刺,但很快又转变为笑脸,“那你应该知道,杨元彬的别院在哪儿?告诉我,我就不杀你。” “不、我不知道。”山贼小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唐子畏故作可惜的叹了口气。 见他如此,山贼小弟似乎也急了,“我不能告诉你杨公子的别院在哪里,但是我知道徐素姑娘现在在哪里!” “你说什么?”唐子畏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看得令人一阵心惊。 山贼小弟咽了口唾沫道:“杨公子知道徐素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说要报复你,就……你答应不杀我,我就带你去找她。”(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7章 两难境 十一用绳子将山贼小弟的双手绑了起来,一脚踢到门外,“前面带路。” “是、是,只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水巷附近,乘舟或许会快些。”他看着面前几人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建议,建议。” “就乘舟去吧。”唐子畏瞥他一眼,示意他在前面走。自己则带上十七和李全跟在后面。 “唐公子,他以徐姑娘为诱饵,恐怕其中有诈。”十七悄声对唐子畏说道。 “我知道,杨元彬不会天真到以为靠这家伙一个人偷袭就能把我杀死,必然留有后手。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对素娘下手。”唐子畏面色不显,心中却是焦虑得很。 他平日里没少听张灵等人调侃说素娘心悦于他,朱宸濠甚至以唐寅的名义让素娘只见他一人。这些事他虽都知道,却未曾出面澄清过什么,两人之间甚至偶尔还有书信往来。盖因素娘聪慧豁达不同寻常女子,倒让他忘了这是个什么时代,不想却连累了她。 但不管怎样,祸不及亲,这是唐子畏从小便接受的道义准则。杨元彬的做法,越界了。 唐子畏冷然道:“我一定会让他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十七见他清楚,便也不再多说,老老实实跟在旁边。他接到的命令是负责唐子畏的安全,其他的一切,与他无关。 唐子畏一行人乘舟从水路穿过街道,在水巷的下半段上岸。天上飘着小雨,唐子畏肩上有伤,李全便撑了一把纸伞跟在他身旁。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那山贼小弟远远地示意一家正在休整的药铺,停住脚步不肯上前了。 “就是那里,我已经把你们带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你没有骗我?绑架到这种地方?”十一在他背后掰扯他的手臂,把他疼得嗷嗷叫唤。 “我怎么敢骗你们!”山贼小弟急了,他说的可真是实话,只不过是计划里安排好要透露出来的实话。 十一看向唐子畏,后者微微点头,十一便抬手将那山贼小弟敲晕,一脚踹进了河里。 他看了看两边的商铺,似乎想起来了,对唐子畏道:“这里是杨家之前买下打算开第二家酒馆的铺子。” “他们倒是物尽其用。”唐子畏将带来的匕首藏于袖中,说道:“全叔过去正面探探情况,如果有敌人就想办法吸引他们注意力,十一和十七跟我一起潜入进去救人。” “不妥,唐公子身上还有伤,若遇到敌人就太危险了。我和十一进去救人便是。”十七皱眉道。 “只是破了点皮而已,你的伤可比我重。”唐子畏笑笑,心中已然不耐。 “我与公子怎可相提并论,这——” “不必再多言,我身负功名,他杀我必有诸多顾虑。何况,若真是比斗起来,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唐子畏打断他的话,率先走向了对街的檐下。 十七和十一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 那药铺二楼本是储存药材的库房,为改成酒馆搭了架子打通了好几处。此时的药铺里哪有什么人,只有守株待兔的黑煞和杨小两人藏身于此。 唐子畏和两个侍卫趁着李全在正门口晃悠的时候从侧面翻进了二楼,脚刚轻飘飘地落地,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进来了!” 三人俱是一惊,两个侍卫同时望向唐子畏,那意思分明是在问:被发现了,怎么办? 唐子畏沉住气思考片刻,刚打算让两人强攻下去,就听楼下又传来一声。 “唐子畏,你终于来送死了!” “这……”十一有些犹豫地开口,被唐子畏用眼神制止了。 再等一会儿,唐子畏这样比划着。于是三人半蹲在墙边上,屏气听着楼下的动静。 不出半刻,底下一声大喝再次响起:“哈哈哈,爷爷等你好久了!” 这下,饶是唐子畏再怎么紧张,一时也忍不住有些失笑。再看两个侍卫的神色,明显也是明白过来,底下那人根本就没发现他们,只是这样喊喊而已。就是不知道他们来之前那人喊了多久了。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看下面那人耍宝的时候。唐子畏收回脸上的笑,冲两人一甩头,率先提着匕首沿着墙壁向楼下摸去。 木制的楼梯上满是尘沙,踩一步上去,便有灰尘扑哧哧地往下落。 几人走得小心,但那似乎不着调的敌人耳朵却是灵敏得厉害。正在他开口喊下一声的时候,唐子畏几人借着掩饰落下的脚步声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顿觉不妙,但骤然从一楼冲出的黑色身影不待他们反应,就已携着刀光倏然而至! “锵!锵!锵——!” 黑煞飞扑过来的一瞬间,连出三刀,分别与唐子畏三人手中的锋刃撞击在一起,竟丝毫不落下风。 与杨小之前腹诽的不同,黑煞所谓的江南第一快刀手虽是自称,还使着不入流的手段,但他的刀,却并非徒负虚名! 快!快!快! 银色刀刃带起的反光连成了一片光网,将唐子畏三人完全笼罩在内。 唐子畏身在其中,只觉得满眼都是有着致命威胁的刀光,手中短匕随着眼球的高速转动而下意识招架挥出,金戈碰撞声在身侧各处频繁炸开。 “唔呃!”耳边一声痛呼传来,唐子畏只觉面前刀光一顿,而后回归了一片昏暗。他这时才仿佛刚刚回神,看到周围的环境。 和到处开洞的二楼不同,药铺的一楼大门紧闭,外面天阴落雨,里面更是暗得可怕。十七本就带着伤,此时早已倒地昏迷不醒。十一半跪在地上喘着气,在他不远处,是一身黑衣的黑煞。 黑煞半个身体都隐于黑暗之中看不清晰,但从地面上刚落下的几块深色斑点来看,显然刚刚对他而言也并不轻松。 空气诡异地沉寂了片刻,黑煞突然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后退。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整个人便从唐子畏的视野里消失了。 紧接着,便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从屋子里传来。 “虽然早就看过你不同于普通百姓的身手,但没想到在我的刀下竟还能做到这种程度。”黑煞重新出现,手里拽着的除了刀,还多出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 他嘿嘿一笑,说道:“不过唐公子是不是忘了,你的小娘子可在我手上呢!” “啊!”伴随着黑煞略显粗鲁的拉扯,徐素从刚刚被扇了一巴掌的状况中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惊叫。 唐子畏眸色一沉,目光如同刀割一般狠狠刺向黑煞的脸。那眼神中的杀气让徐素都莫名有些胆寒,黑煞却仿佛浑然不觉,语调轻快:“现在我可以提要求了吗?” 唐子畏手捏紧了匕首,勉强压制住手臂因为刚刚超负荷使用而导致的颤抖。脱口而出的语调显得冷漠而生硬,“杨元彬给你多少钱买我的命?” “三十两。”黑煞回答的很爽快。 “我给你双倍,买你不与我为敌,如何?” “恐怕不行,”黑煞状似苦恼的摇了摇头,“做我们这行,也是要有道义的。” “那可惜了。”唐子畏说道。 黑煞也点点头,“是很可惜。” 两人说的一样的话,却各自意有所指。唐子畏的视线与他的在空中相撞,黑煞咧开嘴一笑,用手掐住徐素的脖子,把她微微提起。 “后门外面有一辆马车,你交出武器自己上去,我就放了她,如何?”(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8章 救徐素 “后门外面有一辆马车,你交出武器自己上去,我就放了她,如何?”黑煞说得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之处。 唐子畏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我上去了,还能活着下来?” “恐怕不能。”黑煞老实地摇摇头,“若让你活着,不仅是我的三十两没了,大概还得惹上杨二少。这可划不来。” 黑煞正说着话,唐子畏便注意到一旁半跪着的十一偷偷向自己打眼色:【我拖住他,唐公子先趁机离开!】 离开?那岂不是将徐素置于死地? 唐子畏心中暗自皱眉,抬眼看向黑煞,随口拖延时间道:“你认为,我会为了她乖乖听你的话?” “或许会,或许不会。”黑煞回答的依旧很快,因为他并不在意被唐子畏知道他的想法。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马上就能知道。 “你已经来这里了,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只见黑煞右手中长刀一挑,致命的刀刃便吻上了素娘的脖子,在上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红线。 徐素身体轻颤,鲜血顺着她细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她注意到十一的小动作,读懂其中含义的她本就惊惧的双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绝望。 “素娘!”唐子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他应该立刻冲上去救她,但耳边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平静地告诉他:唐子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要做正确的决定。 黑煞的动作缓慢,刀锋寸寸深入皮肉,唐子畏看着这一幕,好似被钉在原地一般,右手在袖中不住地颤抖着,他却全然未觉。 他回想起了那个时候,十六岁的他记住的第一声枪响,是唐老爷子握着他的手用那把老式的五四枪打出来的。 一枪,把敌人手里挟持着的自家兄弟脑袋上开了个窟窿,枪声振聋发聩。 对方措不及防失了筹码,己方的人马一拥而上。老爷子的声音就在那片嘈杂中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低沉:“老三,由着性子来很容易,但你想活得漂亮,就要学会做正确的决定,而不是容易的。这次我帮你,下次你自己来。” “我要,做正确的决定……”唐子畏抿起唇。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黑煞的刀还未完全割开徐素的喉咙,只听十一猛喝一声:“到街上去!”然后整个人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持着长剑猛地撞向黑煞! 唐子畏知道他话是对自己喊的,左脚下意识向紧闭的大门后撤了一步。却在落地的瞬间,用力一踏,身体倏忽间转向,朝着黑煞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老爷子都不在了,还管他说什么正确的决定。我若是就这么走了,总觉得有点不爽啊!”唐子畏眼中锐气逼人,对上黑煞有些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手中匕首骤然刺下! 黑煞本能以一敌三,自是不惧怕两人的攻势。只是这状况来得有些出乎意料,他下意识将徐素推向气势更盛的匕首,推出去才恍然惊觉推错了位置。 古语有云,兵者,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匕首这类短兵变招快而近身险,若推给长剑,指不定还能刺个穿,推给唐子畏,那可算是让他温软满怀了。 黑煞眼角余光瞥到唐子畏果然收刃将徐素抱了个满怀,心下便憋了一口气,抽刀砍向从另一侧攻来的十一,两人乒零乓啷战成一团。 “素娘,你没事吧?是我连累了你。”唐子畏看了看徐素脖颈间鲜血淋漓的伤口,神色有些愧疚。 徐素面色惨白地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我没事,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呢,看来我还不够了解你。”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唐子畏抿了抿唇,不欲多言。 十一不是黑煞的对手,但黑煞身上负了伤,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唐子畏抱了徐素便要往外跑,黑煞哪里还能待得住,大骂一声连忙便要追。 只是唐子畏能抛下十一就跑,十一却不敢放任黑煞追过去。 但正如黑煞奈何不了他一般,招架还行,若要他拦住黑煞,那也是绝然做不到的。十一眼瞅着黑煞错身而过,眉毛一横,冲他喊道:“你爷爷在这儿呢,往哪儿跑!莫不是怕了吧?” 嘿,你还有气喊! 黑煞也发了狠,原本似乎一心要追唐子畏的姿势,实则早有准备,闷不吭声地旋身便是两刀出去! “锵!”一刀落在十一的剑锋,兵戈清鸣,黑煞的长刀却未随着力道荡开,反而迅速绕过剑身,如游龙一般从斜下方的刁钻角度挑起,深深没入十一的肩窝,而后向上撕裂一道豁开的血口! 一击中了,接下来便是乘胜追击。十一肩上受了伤,剑自然慢了下来,不出片刻周身就又多了几条血口,好险没伤到要害。 “唔!”十一背后挨了一刀,身体支撑不住地朝前一扑,落地翻滚,迅速地站起来,预想的攻击却迟迟未到。他抬眼看去,却见是唐子畏带着徐素又回来了。 十一眼睛一酸,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感动了,只是劝道:“唐公子…你们不用管我,快走啊!” 唐子畏摇了摇头,沉声道:“大门走不了,我们得从上面走。” 十一:“……”(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19章 起名难 “你们走不了。”黑煞咧了咧嘴,说着话已欺身上前,半尺宽的长刀上挂着丝缕鲜红的血迹,杀意昭然若揭。 唐子畏掂了掂匕首,并不如他口中说的那般路过,反倒冲着黑煞径直而来。 “奇怪,你似乎并不打算逃了?”黑煞奇道。 唐子畏弯了弯眼睛,“我的援手到了,现在只要拖住你就好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黑煞心头一紧,面上却呵呵一笑,手中的刀连续劈出,一臂外的距离顿时被刀光湮没! 唐子畏接得吃力,好在一旁的十一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没被抛弃后鸡血满满的冲了上来帮忙抗刀。 黑煞心中对唐子畏的话有所顾虑,手上始终留了两分力以便见势不妙可以全身而退。而十一剑势又急又猛气势逼人,这一时之间竟将黑煞的刀防得滴水不漏。黑煞心中越发急躁,却正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怪叫,随之而来的,是李全人未至声先到的一声大喊:“少爷,我来救你了!” 听出之前那声怪叫分明就是被他安排在大门外当暗哨的杨小的声音,黑煞面色一变,顿时有种落入圈套的不妙感。 其实哪有什么圈套,唐子畏那句话本是随便说来诓他让他有所顾忌,只是没想到李全正好在这时找了进来,倒是凑巧。 但事实是这么说,唐子畏却一点没把心底同样的惊讶表现出来,反倒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将手中匕首绕了个圈,刃尖一指黑煞:“怕了吗?” 黑煞眼角一抽,左手偷偷摸向后腰。他身上还藏着几枚浸了毒的飞刀,若是算好时机,说不定还能出其不意将唐子畏一刀解决掉。他偷眼看去,唐子畏嘴角携着一丝冷笑的弧度,眸光闪动的双眼直直看向他,像把他所有的心事都看穿了似的。 这种气势让他为之心惊,明明这唐寅只是一介书生,身体瘦弱,如何会有这般身法和气势?黑煞深觉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唐子畏的能力,暗叹一声,决定还是先行撤退为妙。 趁着李全还未下来,黑煞用力一挥刀将两人逼退,接着转身便向着后门跑去。唐子畏此时怎会轻易放他离开,紧跟着便追了上去。 黑煞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不停,手却探到腰间的囊袋中。在进入过道的瞬间猛一扬手,一大泼白面顿时在唐子畏的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唐子畏眯着眼想穿过去,却在同时听到身侧传来的两声:“小心!!” 唐子畏看不真切,站在一旁的徐素却从侧面看得分明。黑煞扬手洒出那一把灰后压根没趁机跑走,反而在过道中停了下来,手从身后掏出寒光闪闪的飞刀向唐子畏投掷而去! 徐素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在看到黑煞动作的一瞬间,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扑了过去。 “啊!”两把飞刀一并插-入血肉,徐素将唐子畏扑倒在地,身体因背后的剧痛而不住地颤抖。不远处的黑煞看到这一幕,有些可惜的砸了咂嘴,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跑,很快消失在铺子的后门。 唐子畏惊愕地躺在地上,徐素眼里一瞬间涌出的泪水滴落到他脸上,几乎要将他灼伤。唐子畏伸手探到徐素的后背,摸到那两枚柳叶状的飞刀,手有些颤抖,不敢拔-出来,“素娘,你……” 徐素一张脸上全是虚汗,见他如此,却还能微微浮起嘴角,垂眸道:“喜欢子畏的代价,可真是沉重啊。” 唐子畏抿了抿唇,不知何言以对。 十一和李全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尴尬的沉默着。就连那被李全抓来的杨小都觉察到不对,也不敢嚎出声了。 却是徐素自个儿打破了这沉默,轻声道:“说笑罢了。唐公子可还记得那日送素娘的‘秀’字?那字用笔迅捷遒劲,但柔字出锋,终究不是什么好事。素娘当时不懂,如今晓得了,却只怕已经晚了……” 说到最后,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那刀上的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还未来得及传远,便消散在空气里。 唐子畏感觉臂弯里忽的一沉,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李全额上渗出细汗,连忙弯下-身子用手指在徐素鼻间一探,感觉到还有微弱的气息,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少爷,这姑娘没死,我们赶快给送到医馆去看看吧。”李全如释重负,他只是个普通人,可怕这些死人什么的事儿了。 “恩。”唐子畏应了一声。十一把徐素从他身上抱了起来,他扫视一圈,目光缓缓落在被李全抓来的杨小的身上。 杨小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唐子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放心,暂时我还没打算灭口。只要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为难你。” “灭、灭口?!”杨小根本没想到唐子畏竟有这种凶残的想法,说好的风流才子呢? 唐子畏却不管他想什么,只问道:“杨元彬住在哪里?你对他有什么了解,都说出来。” “你问这做什么?”杨小有些怕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会做出一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来。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我。”唐子畏皱眉,拿出匕首比划了两下,“我时间有限,这样,你每说一句废话,我就切你一根手指。现在,你可以开始回答问题了吧,杨元彬住哪儿?” 半刻后…… 十一带着两个伤员在回去的路上,唐子畏和李全在药铺后门的马车上,杨小在河底。 马车是黑煞带来的马车,上面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里面的坐板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檀木盒子,红漆外镀看起来值几个钱,除了上面可以翻开的盖,在侧面还有一块可以向上抽出的窄木片,向上抽开便可看到盒子里的景象。 李全看了有些奇怪,问道:“这盒子摆车上是作甚么用的?” 唐子畏把玩着盒子,轻哼一声道:“大概是用来装我的人头吧。” 他把盒子倒过来扣在脑袋上,眼睛从木片抽开的那道空隙露出来,望向李全,“全叔你看,好像还挺合适的。” 他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李全却觉得看着莫名有一股寒意渗人,忍不住道:“少爷,别玩了。如果这盒子真的是用来装……那个的,这样子不吉利。” “迷信。”唐子畏笑了笑,把盒子拿了下来,“这盒子不错,装我的头这么合适,想必也很适合杨二少。” “少爷……”不会真的要杀那个杨家少爷吧?李全咽了口唾沫,心中对于接下来要和唐子畏一起去做的事惴惴不安。(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0章 玩夜袭 雨已经停了,升起的半月隐没于浓重的乌云之中,杨家别院熄了明火,在昏黑的夜幕之下,与其他普通人家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唐子畏踩着李全的背上了墙,回身将他也拉上来。别院庭前立了棵垂柳,借着树影的遮掩,两人一路走到了廊下。这里平日里人也不多,杨德在别处另有住所,除了两个护院外,就只有杨元彬从京城带来的小厮杨小和他住在这里。 别院里人不多,屋子却不少。唐子畏左右看了看,指指东边的厢房,示意两人分头行动。 这事儿李全也是第一次干,总觉得有些不妥。想找唐子畏说吧,却见后者已经走到厢房门口准备推门进屋了。李全也不敢出声喊他,小心翼翼扫了一眼周围,看着西边三个厢房,决定先快速地找一下。 唐子畏很快从第一个房间出来,绕到隔壁,轻手轻脚地再次推开门,携着凉风看向房内。 人还没进去,最先入目的便是地上散落一地的衣物和横倒在地的屏风。再一抬眼,一张大床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面前,床上的棉被鼓鼓囊囊,杨元彬睡得正熟。 唐子畏心说找到了,刚准备退出去叫李全一起过来,却见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一道人影从里侧抬起头,泛着水光的眼睛在看到唐子畏的瞬间瞪得圆溜溜的,似乎惊恐至极。 唐子畏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发丝散乱只着了抹胸的女子,心下了然。 “嘘,别出声。”唐子畏改变了要退出去的想法,一边将食指靠到嘴边示意那女子安静,一边缓步向屋内走来。他可不能让那女人把杨元彬叫醒了,若惊动外面的护院,事情就麻烦了。 唐子畏扣着匕首的右手藏在袖中,冲那女子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轻声道:“你别怕。” 却不料那女子见他笑了,反而更加害怕,哪里还听得进他说什么。见唐子畏走近,她被吓到猛地往床的里侧一缩,张开嘴便要尖叫! 唐子畏心里暗骂一声,两步飞跨到床上,左手用力捂上她的嘴,握着匕首的右手在她后颈狠狠一敲!那女子哼叫一声,软倒一旁。 然而不待唐子畏喘口气,身后被吵醒的杨元彬眼都没睁,两条胳膊摸过来,缠上他的腰用力往下一带。唐子畏措不及防被他勾了下去,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匕首顺势反手便是一刀! 杨元彬早在摸到唐子畏腰的时候便觉手中触感不对,习惯性地一勾一带将唐子畏往怀里扯了过来,睁眼便看见匕首反射出的寒光朝自己袭来,顿时大惊失色。 “谁?!”杨元彬来不及闪躲,两条手臂下意识将唐子畏用力箍紧,发了狠用力一个翻身,将唐子畏压在身下。 唐子畏的匕首挑翻了棉被,割破的锦帛里翻飞出几缕棉絮,惊得杨元彬出了一身冷汗。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竟敢——!!”杨元彬大吼,想把外面的人叫来。 “杨元彬,我就是来要你命的!”唐子畏语气阴沉地打断他,提膝猛地朝他小腹撞去! 唐子畏握着匕首的手被杨元彬压制在身下,只好肩上发力,想将杨元彬朝一侧推开。杨元彬又哪会让他如愿,咬牙忍受腹部那一击的剧痛,箍住唐子畏的手却无论如何也不放松半点。 两人纠缠之中翻滚着摔到地上,“嘭”地一声闷响,杨元彬垫在下面,唐子畏手中的匕首被他猛地一压,几乎将他肩上的皮肉整个削下来一块!匕首也直接脱手而出,落在一旁。 “啊啊啊!”杨元彬痛苦地嘶吼一声,手上却始终不肯放松,反而像被疼痛刺激出了身体的潜力似的,恶狠狠地压住唐子畏的身体,手掌探出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提起来用力地往地上撞! 唐子畏闷哼一声,肩上的伤口也在厮打中裂开。若拼体力,他这身体或许还真比不上虽然娇生惯养,但也出去偶尔骑马射箭的杨二少。 但是…… “唔!”唐子畏感到被猛地一提,随后身上一轻,被摔回地上。 李全将杨元彬压制在一旁,有些担忧地望过来,“少爷,你还好吗?” 唐子畏摇了摇头,手按住肩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将房门拴上,对他道:“杀了他,我们快走。” “可是……”李全面露难色,手上将杨元彬敲晕过去,捡起一旁的匕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少爷,我们将他教训一顿便是了,杀人,这……恐怕惹祸上身啊。” “惹祸上身?我们已经惹祸上身了。”唐子畏沉声道:“杨元彬此人报复心极强,他既然之前能找来山贼和杀手,今后说不定就请出什么士兵流寇了。前两次我侥幸胜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只需吩咐一声,拿出银子,便有人为他卖命,可我却要为此挣扎在生死之间。此人不除,我心难安!何况,你若不杀他,今日这事他若报官,你如何处置?” “这……”李全一张憨厚的脸憋得通红,半张着嘴,却无言以对。 “你若下不了手,便让我来吧。”唐子畏面无表情拿过他手中的匕首,弯腰,割喉。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熟练得仿佛做过上千遍。 鲜血汩汩地从杨元彬咽喉处涌出,唐子畏松开手,任由他歪着脖子摔倒在地。唐子畏倒没有真像之前说的那样将头割下来装盒子里,反而像是连多看一眼都欠奉,淡漠的把视线挪向一边。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两个护院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二少爷,您有什么事吗?” “二少爷?” 门外两个护院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大,唐子畏目光扫到李全进来时放在一边的大布包,上面还压着一副字卷,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这是我刚刚在那边发现的。我看到少爷的字画散落在外面,就翻了一下,发现这个包里面全是咱们之前丢的东西,就带过来了。”李全说着,竟有些紧张。 好在唐子畏现在并不在意这些,略微恍然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带着吧,我们该走了。” 外面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两个护院意识到不对,已经开始“哐哐”地撞门。 李全应了声“是。”背起包,跟在唐子畏身后。看他从床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微顿,匕首在那昏迷的女子身前比划了两下,还是收了回来,李全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唐子畏感受到马车上明显不一样了的氛围,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全一眼,“全叔觉得我做得不对?” 李全心里不由得一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不是不对,只是……少爷变了不少。” “是吗?”唐子畏叹了一声,道:“人都是会变的,因为不变,就无法生存下去。说到底,我们所追求的事物,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企及。” 他说着,朝李全笑了一下,“全叔也学着改变一下吧,不要再做老古董了。” 李全下意识点点头,待他转过头去才回神,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想通了的欢喜。“和那些诗词歌赋一样一样的,少爷还是喜欢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啊!” *** 翌日,一大早衙门的人便将水巷边那家药铺围了出来,身着衙役服饰的人在杨家别院和药铺间来回跑了好几趟,从清晨忙到正午,都没来得及歇脚。 这事儿太大了,先是宁王世子跑来衙门说有人刺杀他,来寻求保护。还没转眼呢这杨家的二少爷就死在自家别院里了,据说还是同一个人干的。 水巷附近有人目睹了那个一身黑衣的刺客经过,好似负了伤,还有个大腹便便的地主过来提供情报说前些日子正是那刺客抢了他的银两。消息乱成一团,而直到现在衙门里的人还没弄明白那黑衣的刺客到底姓甚名谁长啥样儿。 吴县的县令府里,朱宸濠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脸正色:“李县令,这刺客阴险狡诈、极度危险,请你务必全力追捕。” 李续点点头,说道:“世子放心,只是二少的案子这边却还有些疑点,药铺后门的那辆马车……” “这些细节你就不要管了,我十分肯定那刺客就是凶手!只是要抓他想必十分困难,李县令抓不到也没关系,只是切勿牵连他人。”朱宸濠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本世子就先走了。” 李续话没说完,见此却也不好继续,只能看他走出府外。 朱宸濠出了府门便见到等在不远处的唐子畏,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快步走到他面前道:“唐寅,都解决了。” “多谢世子。”唐子畏点了点头道。 朱宸濠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如今杨家还不知道杨元彬的消息,等过几天,恐怕还要闹腾起来。我马上要回南昌了,不过你放心,这里离京城远得很,我会帮你留意杨家的动向的。” 唐子畏再次点了点头,心里也并没有多高兴的感觉。 他知道朱宸濠是出于真心说这话的,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谁知道他这真心保质期有多久呢? 更何况,没有谁付出是不求回报的,朱宸濠也一样。他如今是没有实权的世子,对唐子畏自然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需求。但他总有一日会成为王爷的,到那个时候,难道自己还跟着他去南昌做他手下? 开什么玩笑。 唐子畏面对着目前表面上似乎揭过一页的现状,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满满的危机感。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这条,可以通天的路。 . 吴县的长空如水洗过一般透蓝,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中一只通体黝黑的乌鸦振翅飞过,向着北方远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1章 唐解元 弘治十一年秋,京城杨家。 一团黑影从空中俯冲而下,接近地面时猛一下张开黑色的羽翼,划出一道圆滑的弧度,稳稳当当落在了院中一袭青衫的那人伸出的手臂上。 却是只毛色乌黑油亮的成年乌鸦,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明亮动人,看起来聪明得紧。 杨仁赭从廊道路过,见那青年折了院里的桂花在那儿逗鸟,驻足训斥道:“元兼,无事便多去房里读书,莫要玩物丧志。” 杨元兼闻言回身,冲他行了一礼道:“有爹爹在朝中,我不便参加会试,读书的事倒不急,我自有分寸。” 杨仁赭被他堵了回来也不恼怒,只是点点头。他这个大儿子自幼便是个有主见的,不需要他多操心。只是次子顽劣,时常被他训斥,不知不觉他便养成了有事没事说两句的习惯。 没想到一晃眼过了三年,儿子没了,这习惯却还在。 想起杨元彬,杨仁赭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悲痛的神色。想他当初将杨元彬放到苏州去,一是为杨家发展商铺,再则是磨练次子的心性和能力。和那唐家的小子对上时,他也没怎么关注。没想到再有消息传来,却是杨元彬的死讯。 杨元兼看到自家父亲脸上熟悉的神色,沉吟片刻道:“爹,前日乡试的桂榜在各省发了,那唐寅是应天府解元。不出意外,最近一两月便会上京来准备会试了。” “唐寅……”杨仁赭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当年在苏州的事太过蹊跷,那黑衣刺客虽说到如今也未得见踪影,但呈报上来他所做的三件事:打劫吴县地主、刺杀宁王世子、刺杀元彬,若说他是为财而打劫地主和掩藏身份的世子,那元彬一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但若是不从他自身图谋来看,后两次行动也明显不合逻辑。”杨元兼顿了顿,道: “这其中必定有所隐瞒,而那唐解元,就是其中关键。” 听他旧事重提,杨仁赭面色不愉,“就算知道是那唐寅又能如何,我们鞭长莫及,又有宁王加以阻拦,这三年都拿他无可奈何。现下他是解元,再过不久他若是高中榜首、再得圣上青睐,我纵然是朝中老臣,能如何?!” 杨元兼温然一笑,嘴里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现在不过区区三年,爹便要将这杀子之仇弃之不顾了吗?元彬若是知道自己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爹还不给他报仇,怕是在黄泉之下也要气得破口大骂了吧?” “你这话!”杨仁赭气得直吹胡须。 见他要发火,杨元兼神色却是一正,“爹,我知你有所顾虑,但如今正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唐寅进京赶考,他若真连中三元,我们无计可施,可若是中不了呢?” “他中科第一,又中了解元,这会试……应当不成问题吧?而且听说他风流倜傥,想必相貌生的也不错,这殿试我看也难不倒他。”杨仁赭摸了摸胡子,皱着一张老脸客观分析道。 杨元兼有些无奈,“我是指,让他考不上!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是我们的地盘,宁王远在南京,顾不得他,而唐寅不过一介书生,若科举不得,不就任我们揉捏了吗?” “这事……”杨仁赭抬眼一看,见自家儿子眼神认真,摇了摇头道:“既然你心中已有思量,就放手去做罢。不过——”杨仁赭话锋一转,颇有些嫌弃地看向杨元兼肩上那只足有半臂长的乌鸦,“这鸟看着怪不吉利的,还是赶紧扔了吧。” 杨仁赭话音未落便见那乌鸦掉头看来,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得他心头一颤。杨仁赭捏了捏胡子,转头走远。 杨元兼抬手摸了摸乌鸦的小脑袋,微微一笑,“别气了,我家离儿聪明着呢,我可舍不得把你扔掉。走吧,带你吃点东西,一会儿帮我送几封信……” 杨元兼也转身向书房走去,肩上的乌鸦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侧,而后抬起脑袋,不吵也不闹,如同一尊雕塑立在杨元兼的肩侧。 …… 同年九月,苏州吴县。 水路边上两行垂柳随风摇曳,身着白衣青袍的书生早早地站在船头,身姿挺秀,黑发随意散在身后。如盛了满湖波光般的眸子随意瞥向岸边,便有不知哪家的姑娘暗自生了情愫。 “这骚包!”祝枝山在桥上见着了,忍不住唾骂一声。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穿着的一身金粉交加更为亮眼的外袍。 小船在锦泛街的桥头靠岸,唐子畏带着季童从船上下来,还未来得及与等在桥头的唐申等人说几句话,就见李县令带着一帮子衙役迎了上来。 “唐贤弟,我向来道你是个才子,没想到竟一举成了应天府解元,实为我吴县好好扬了一次名啊!”李续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行人纷纷驻足望来。 “应该的,应该的。”唐子畏避不过他,只好笑着与他寒暄。 这两年唐子畏也算是刻苦了一次,将脑海中属于唐寅的那份记忆都拿出来重新碾碎又吃了一遍,四书五经也研读了一年半载有了些造诣。就是那一手书法,无论如何都留了一分锋芒,始终学不成唐寅原本的秀润端丽,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刻意去模仿。 或许书法就是真正能反映一个人心境的东西,笔随意动,唐子畏不去想了,写出来的字反倒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洒脱。 李县令是想与唐子畏多说几句的,奈何自己一开口便将唐子畏身份点了个透,周边聚来的路人、书生、甚至还有听到名头便等着过来说媒的媒婆,各路神仙齐涌而来,衙役都被冲散了一批。 唐子畏见势不妙,告了声罪连忙丢下县令大人逃之夭夭。 一刻后,身披一件碎花袍子的唐子畏和祝枝山一众人从小巷里探出头来…… “季童呢?”唐子畏看了看身边的几人问道。 “方才好像有人喊着状元童子把他扛走了。”徐祯卿从旁边冒出头,一只手攥着身上唐子畏的青色外衫。 刚刚他也差点被扛回去,不过为首的那个男人看到他的脸不小心手一软,就把他摔了下来,徐祯卿这才得以脱逃……嘛,虽然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就不用管他了,他会自己找机会回来的。”唐子畏点点头,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这里离锦泛街已有一段距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的不少,几人都没敢在路上暴露身份,悄摸摸地回了唐记酒楼。 如今的唐记酒楼已不可与唐子畏刚来时同日而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未及进门,先闻雅弦之声。等到进了门方才得见,这楼内用作装饰的竟全是唐子畏等人闲时所作字画。一层筑了一方低台,其上置一古琴、一藤椅。徐素身着罗裙端坐于上,那琴声便是由此传来。 徐素一曲弹完便收了手,提着裙裾向着唐子畏几人落座的那方桌款款走来,朝祝枝山等人微微鞠了一礼后对唐子畏笑道:“恭喜唐公子高中榜首,素娘可在这楼里听了好几日唐解元的事迹了,若公子再不归来,素娘都要忘了原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有这么夸张吗?”唐子畏也笑了。 那日徐素因他险些丢了命,养了数月方才痊愈。就在那段时间里,唐子畏替徐素赎了身,将她安置在楼里,却始终回避没来见过她。直至徐素痊愈了,在后院马厩里将唐子畏堵了个措手不及,两人这才算是好好谈了一次话。 而结果便是如今这般了,徐素从一开始便从未想过为难他,信之爱之,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事,若哪日不爱了,那也是她的事,她所求的只是在这楼内的一个位置。 唐子畏听她一席话,才恍然惊觉自己一个现代人,竟还不如一个古代女子看得开。而后数日苦思,将酒楼按前世那般改造成现在的样子,让徐素无事便拨拨弦,不想竟吸引来不少客人。然后随着不断地改进楼内装饰和菜色,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唐子畏几人聊着天,恰好那台上走上来一个麻衣布袋的说书人,嘴上两撇小胡子抖了抖,往那藤椅上一坐,张嘴便来:“诸位可知此楼是个什么地方?” 待得楼里的客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那说书人才接着说道:“此楼名唐记酒楼,也是那文曲星下凡赐诸君才气的地方!江南四大才子你们听说过吧,那祝举人、徐秀才还有文公子,都是这儿的常客。而他们的至交好友,也就是这唐记酒楼的文曲星唐寅。你们可听过他的名号?” “你说的可是那应天府公试第一的唐解元?”二楼一人出声道。 “没错,正是唐解元!”说书人一拍大腿,道:“唐解元这一试着实惊艳,但在此之前,我想苏州的诸位也不会没听过这位的名字。今天我便要说道说道,为各位讲讲这一代风流才子是如何炼成的!” “噗!”祝枝山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儿听到说书的讲唐子畏的事儿,听了个开头便忍不住乐得一口酒没含住,尽数给喷了出来。 文徽明见他如此作态,忍不住皱了眉,腰杆挺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挪。 这边的动静不大不小,身边几桌客人都注意到这边,见没什么事便又收回了视线。唯有一桌两人的,同唐子畏几人一样都穿着书生的服饰,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眼神一直在这边打转。 说书人也看到了这边的景象,探寻的目光望来。唐子畏倒是镇定,笑眯眯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于是说书人收回视线,准备接着说。开口第一句:“话说那唐解元天资聪慧,从小吟诗作对不在话下,长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爱。就连那花船上的女子,他从小就能哄得人神魂颠倒……” “噗!” 熟悉的声音响起,周围几张桌子的客人转头怒目而视,嘴里干干净净的祝枝山无辜地眨了眨眼。 众人视线横移,刚刚喷了一口茶的张灵提袖掩嘴,尴尬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张灵可算是对唐寅最知根知底的人了,哪怕这段他已经听过一遍,但当唐子畏就那样一脸正经地坐在他身边时,他总归是忍不住的。 唐子畏眯了眯眼,示意说书人继续。 “……少年唐寅十五岁童髫中科第一,那可叫一个狂啊。唐广德和邱氏也纵容着他,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据说其中甚至还有某个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的小少爷哭着喊着非要嫁……” “噗!” 第三次被打断,周围听八卦听得正起劲儿的几桌客人眼里都要冒火了。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唐子畏淡定地接过文徽明递来的方帕,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而后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 祝枝山和徐祯卿对视一眼,暗笑着刚打算跟出去,却见另一桌上那早就开始注意这边的书生竟先一步追了过去。 那书生追得急,连同伴都忘了叫上,出了酒楼的门才发现唐子畏并没有走远,侧着身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唐子畏倒没什么惊讶的情绪,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刚刚看了我很久吧,什么事?” “你是唐寅,没错吧?”那人目光热切,隐含期盼。 “恩,”唐子畏点点头,“你是?” “我姓徐,名经,字衡父。”徐经一张脸涨的通红,明明大胆追了出来,此时声音却如蚊蝇嗡鸣一般,“我是梧塍徐氏的后代,就是你十五岁时那个哭着喊着非要嫁你的小少爷。”(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2章 端溪砚 “我是梧塍徐氏的后代,就是你十五岁时那个哭着喊着非要嫁你的小少爷。”徐经红着脸如是说道。 唐子畏:“……” 徐经一看唐子畏的表情不对,顿时反应过来,慌忙摆了摆手道:“唐兄不要误会,那时我年方十二,不懂事,最后不仅没嫁成,还被我爹给狠揍了一顿,就放弃了。” “……”唐子畏不知要用什么语气来接这话,索性便继续保持沉默。 徐经也觉得有些尴尬了,手扯了扯衣袍道:“我乃弘治乙卯第四十一名举人,仰慕唐兄已久,今日到这唐记酒楼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与你结交,或可结伴进京会试。” 这时才明了他的目的,唐子畏抬手摸了摸鼻尖,唇边自然而然带上一丝笑意。 “徐举人过赞了,来者是客,相逢是缘,相互照应自是应当。只是进京的时日我还未定下来,怕是多有不便。” “唐兄唤我名徐经便可。”徐经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心头略有些失望。不过到底是第一次见面,他也不敢强求,能碰见便已是相当幸运了。徐经略有些局促地扫视周围,看到不知何时跟出来的伙伴,将之拉过来介绍道:“这是都穆,与我同乡的考生。” “幸会。”唐子畏冲他拱了拱手。 那被唤作都穆的人倒不似徐经那般对唐子畏有什么崇拜之情,反而显得有些冷淡,回了唐子畏一礼,然后便直挺挺地杵在一旁,也不说话。 徐经没大注意都穆,问唐子畏道:“唐兄近日可有闲暇,我能约你出来吗?” 唐子畏挑了挑眉,正打算婉言回绝,就见他不知打哪儿掏出来一方通体漆黑的盒子来,巴掌大小的表面刻着精致繁复的暗纹,看起来便稀奇得很。 徐经微微垂头,腼腆地伸手将那物递到唐子畏面前,道:“这枚是我前些时日亲自请人弄来的斧柯山端溪砚,此砚历寒不冰、贮水不耗,于笔墨更有护毫加秀之妙用。我想便是如唐兄这般人物,配上这端砚才不显得折辱了它。” 唐子畏接过那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感让他瞬间便产生了一丝喜爱。 他将盒盖打开,只见铺底的黑缎上压了一方灰色砚台,边缘处清刀雕刻两朵镂空的牡丹,未加打磨,却胜似打磨过的效果。砚台正面有两颗石眼,砚堂正中鸲鹆眼,翠绿纯净、形态端正,深浅晕作数层,正中一点黑色瞳子清晰透亮;另一颗石眼则恰雕在那牡丹的花蕊里,间杂黄、碧色光泽,生动诱人。 ——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这砚台你就这么送了他?”都穆看到唐子畏手中的端砚,呼吸有些不畅快了。 “原本便是为唐兄准备的。”徐经道。 唐子畏本还有些迟疑,听他们说话,轻笑一声,倒是翻手将那端砚连盒子一同收下了。“你既有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徐经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笑来,“我夜观天象,近几日都是好天气,你看可否……?” “我家住皋桥东堍,这几日怕是会有不少人造访。你且以诗叩门,若合了我心意,我自然会出来见你,说不得还能与你对上一首赠你。”唐子畏心情不错,笑眼弯弯的与他告辞: “无事我便先进去了。” 都穆看着唐子畏转身进了楼里,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这人也是无耻,上好的斧柯山端溪砚就用一首诗换?倒是能心安理得。” 他收回视线,转眼却见徐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门口,抿着唇,脸上犹如怀春少女般挂着两团可疑的红晕。 都穆:“……” 这边唐子畏刚进楼,祝枝山就眼尖的发现他手里多出来的漆黑木盒,打开一看,嘴里啧啧的声音便响个不停。“那小书生是什么人?这端溪砚起码得有一百二十两银子才能拿的下啊,他倒是舍得。” “梧塍徐氏,你听说过吗?”唐子畏看着那砚台在几人手中传看,自己坐到了一边。 他心中对徐泾可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随意,虽说这一百二十两折合人民币不过六万左右,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在这里,他唐家的宅院也不过就这个价了。不是他想怀疑,只是这人的说辞在他看来实在不是什么能令人深信不疑的话。 何况,他总觉得徐经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梧塍徐氏,不就是那个筑了‘万卷楼’的世家吗?”徐祯卿一边将那砚台从盒子里拿出来仔细瞧看,一边说道:“听说他们家书很多啊,而且很富有,不过倒没什么当大官的。” “徐经弱冠中举,喜好结交名士。就算以他的财力,送你此砚也算是相当重视了。”文徽明道。 唐子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起身从徐祯卿手中把东西抽了回来。“且看看吧。” 翌日,大雨如注。 唐子畏坐在窗边,看着檐下成串滑落的雨水,感慨果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夜观天象的。 窗外放着的小碟子里积满了水,底端有些沉积的沙土杂絮。这原本是专门为朱宸濠那只信鸽准备的放吃食的碗碟,但自一年前宁王朱觐钧因品行不端而被明英宗削藩,朱宸濠嗣位成了宁王后,这小碟子便渐渐地废弃了。 唐子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懒得去探究,他早就有这个心里准备。而这一年内杨家倒是也没来找麻烦,不过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杨家没来找麻烦的原因只会有两个。 一是朱宸濠明面上虽不与他联系了,但暗地里还在护着他;二是杨家在这一年里根本没再动用势力向苏州城这边试探过,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朱宸濠顾及不到而又能一举将他打落谷底的机会。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唐子畏从桌边起身,拿起笔架上悬着的毛笔,想让季童给他研墨,却想起昨日季童被人扛走自己没去救他所以心灵受到了创伤,今日在家和娘亲在一起。 拿起的笔又搁了下去,唐子畏眨了眨眼,就见夜棠拿着一封信从未关的房门处走了进来。 “少爷,门外有一个徐公子说这是叩门的诗。” 唐子畏接过那封信,却对夜棠微微皱眉,“以后进我房间,无论门关是未关,都得先敲门,得到我允许后才可入内。记清楚了吗?”自从有了季童这么个万事讲规矩的刻板小孩,唐子畏已经很久没有强调过这种事情了。 夜棠咬咬唇,小声道:“我知道了。” 见她应了,唐子畏这才看向手中的信纸。落款处清秀的字迹规规整整写着:徐经。 唐子畏看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觉得耳熟。 这徐经,不就是那史书上写的弘治己末年舞弊案,牵连唐伯虎下水的罪魁祸首之一吗?(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3章 小巷中 徐经站在门外的屋檐下等候,见唐子畏出现,连忙站直了身子,“唐兄。” “徐经,”唐子畏瞧他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门外。都穆也来了,只是撑了把伞正站在檐外。 “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夜棠从院内走来,将油纸伞举高撑到唐子畏的头顶。 徐经见她十*岁的年华,一双大眼睛明亮动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夸道:“唐兄的丫鬟可真漂亮。” 都穆也看到了,语气似有些发酸地附和,“唐兄好福气,有美人在案旁燃烛添香,难怪能写出那风流洒脱的文章。” 唐子畏微微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倒是举着伞的夜棠偷瞧了一眼白净斯文的徐经,面上飞霞,心中暗自有些欢喜。 四人缓步走在巷子里,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夜棠撑着伞,唐子畏可比她高太多了,没走一会儿她便觉得手臂酸软,伞面不自觉地有些倾斜,其上一连串晶莹的水珠便滋溜一下全滚落在唐子畏的肩侧和袖口,在他衣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斑驳。 唐子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你就这样撑伞的吗?” 他的语气谈不上生气,夜棠却被他吓了一跳,语气忐忑道:“我不是故意的,少爷,我的手酸了……” 一旁的徐经二人听到这边动静,也跟着停了下来。徐经看看唐子畏,又看了看夜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夜棠手中的伞接过,道:“唐兄,她也不是故意的,不如我帮你撑伞?” “季童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唐子畏仿佛随口说了一句,转目看向夜棠语调平缓:“你便先回去吧。” 说完,转身便往前走去。 徐经将自己的那把青花伞递给夜棠,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而后赶忙跟了上去。 三人撑着两只伞,身影渐渐在雨雾中走远。夜棠攥着手中的伞柄,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最后也没追上去。 …… “你对夜棠有兴趣?”唐子畏与徐经走在同一把伞下,冷不丁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徐经被他的话惊到,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这个,我……” “是我唐突了。”唐子畏见他模样,心中有了估计,转而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听他问这话,徐经脸红更甚,道:“素来听闻唐兄风流名号,我便提前定下了一艘载妓的画舫以供玩乐,于此直行至巷口便可乘舟过去。酉时可乘船到阖门,听说那里是吴中最繁华的地带,唐兄应当比我更了解一些。” 唐子畏一愣,没想到他一幅腼腆的样子,竟堪比老司机般熟练。挑眉道:“看不出来徐贤弟竟也是性情中人啊。” “过奖过奖……”徐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如何比得上唐兄——” “不过我们读书人,还是要以科举为第一要事才对,”唐子畏神色一正,说道:“明年二月的礼部会考,你可有把握?” 徐经一时没从这迅速转变的话题中回过神来,怔了一瞬后才道:“榜上有名应当不成问题,唐兄呢?” “我?我自是要取那榜首之位!”唐子畏一副笑眼弯弯的样子,睫毛遮掩的视线停留在徐经的面上细微的镇定和崇拜,分辨其中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 “以唐兄之才,连中三元也不是不可能!”徐经道。 “借你吉言。”唐子畏道。 共撑一把伞的两人心思各异,都穆默默跟在后边,完全处于被遗忘状态。 . 灰蒙蒙的天色,加上倾盆大雨,即使是白昼,巷子里能见度也并不高。唐子畏看着地面正走着,突然毫无预兆地将徐经手上的伞面朝着左手边压了下去! “啪!啪!” 只见伞面抖动两下,两支食指长短的细小羽箭穿透了油纸伞,但因为尾部的细羽而卡在伞面上,只有尖锐如针的前端泛起一丝绿色的反光,显然是涂了毒的。 伞从头顶拿开的一瞬间,雨水兜头而下。徐经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唐子畏可没时间回答他,右手飞快地从徐经手中抽走那把雨伞,猛地将其收成一束。那两支短箭被卡在其中,若是轻轻扯动纸伞,就能感受到箭镞上连接着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的力度。 理论如此,但唐子畏的实际操作就暴力得多了,只见他收了伞后手臂顺势后甩,丝线骤然绷紧的一瞬间,他的身体顺着那力道传来的方向一刹那冲了过去! 雨水将他的衣衫浸透,贴在身上显露出躯体修长有力的轮廓,与外表看起来似乎有些清瘦的样子截然不同。 唐子畏两步跨到靠墙的那排种植平齐的灌木前,提伞便用力捅下去! “诶诶诶停停停!” 在徐经和都穆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黑乎乎的灌木阴影中站出来个全身黑乎乎的人。唐子畏的手还抬在半空,伞的顶端悬于那黑乎乎的人的胸口,轻轻地点了上去。 “你又输了,小黑。” 黑煞轻哼一声,表达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但他也知道唐子畏只是因为有外人在才替他稍稍遮掩一下的,所以并未就这个问题过多纠缠。 他从灌木里跨出来,一手挠了挠头,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原本我还很自信这次能一招把你干掉呢。” 唐子畏一笑,指了指天,说道:“这种大雨,无论有多厚的枝干来遮挡,雨水是必定会滴落的。你藏在灌木里的时候,地面上积水的反光一直是平静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里面,挡住了灌木叶子上的雨水落到地上。” 黑煞随着他的话望到地上,看到那些积了水的小水洼,无话可说。他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道:“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 自从三年前那次替杨元彬刺杀唐子畏,他的生活方式就完全变了个样。杀一个瘦弱书生没杀成逃走便罢了,事后还成了替罪羔羊,害得他都没法做生意了。伤好一点之后,黑煞本打算来报复,却偷袭不成,反被唐子畏嘲笑暗杀方式老土毫无威胁。 暗杀手段可是一个杀手的荣誉和尊严,被如此嘲笑,黑煞也就和唐子畏杠上了。 两人定下赌约,一招决胜负。黑煞可以随时随地来暗杀唐子畏,但每种方式只有一次机会,如若不成反被唐子畏找出来位置的话,便算他输,要替唐子畏做一件事。 这三年下来,黑煞暗杀的花样越来越多,隐蔽能力也有所提高,而唐子畏则是收获了一个能办事的小弟。 恩,两全其美。(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4章 赴京城 唐子畏被雨水淋了个透,随着徐经到了画舫上换了身轻薄的衣物又接着与他们玩闹。 从皋桥一路到阖门,一日下来,甚是劳累。虽是暖秋时节,却也免不了受些风寒。次日就无所事事地在房里卧着了。 不过比起他来,被连累淋了一场大雨的徐经倒是病得更厉害一些。 唐子畏拿了卷话本在手上,半倚在床头。夜棠端了盆热水来给他擦了擦脸,又置了一方桌在床前,上面摆了些果脯和茶水。 做完这一切,夜棠将毛巾拧干了放在唐子畏手边,才道:“少爷,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一会儿若是子重回来了,你便说我在房里读书,莫要他知道了。”唐子畏手中册子翻了一页。唐申如今在忙着第二家唐记酒楼的修整事宜,也像个真正的当家人了。 “是。”夜棠低眉顺眼应了一声,退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灶房的窗口里往外冒着缕缕青烟,苦涩的药味在院里弥漫开来。夜棠匆匆走向灶房去看药,李全却叫住她说外面有人找。 夜棠出门一看,一辆双匹马拉的马车正停在唐家门口那狭窄的巷子里,马车一侧的布帘拉开,窗口处露出徐经苍白的脸。 “徐公子,你怎么来了?”夜棠一惊,连忙见礼。 徐经朝她摆了摆手,腼腆地笑道:“我昨日受了风寒,想起唐兄也与我一道淋了雨,有些在意便来看看。唐兄身体可还好?” “少爷有些着凉,没什么大事。”夜棠答道。 “我不便进去,以免过了病气。这里备了些参茶和药品,还有几本诗集书卷你给唐兄送去。”徐经说着轻咳了两声,接着就见马车上下来一个小童,手里抱着一摞包装精美的盒子。顶上还放了一个金线锦缎的小布包。 徐经道:“那金袋里是串挂坠,昨日见你便觉适合,我今日就带来了。你试试?” 夜棠惊讶地瞪大了眼,有些犹疑地伸出手,解开那小金袋,从里面拿出一条珠串银坠。纯银的坠子有半个巴掌大,精雕细琢,正中镶嵌一点翠,夜棠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拿过比这更好看、更金贵的东西了。 她手有些颤抖,将那挂坠戴到脖子上,手指抚着坠子的边缘,抬眼看向徐经,“徐公子,这太贵重了,我……” 她咬了咬唇,想还回去,又舍不得。 “很适合你。”徐经抿起唇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徐公子。”夜棠心里一热,忍不住垂眼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想去接过那小童手里的东西,却被后者避了开来。 “让他帮你搬进去吧,”徐经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道:“这是药香味?” 夜棠看着那小童走到门前,听徐经问话,顿时一惊,“少爷的药!” 她匆匆向徐经施了一礼,跑进门去了。 徐经见她走了,也放下步帘,卧回了车内的软榻上,安静等着那小童回来。 唐家院子里的树摇落一地黄叶,随着这些叶子落地的,还有一个黑布蒙脸的人。只见他身手矫健地从树上下来,穿过后院不过两息,翻窗落地,就到了唐子畏的床前。 “你来了。”唐子畏抬眼看到来人,将手中的话本放到一边。“还蒙着脸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刺客?” 黑煞瘫着一张脸取下蒙面的黑巾塞到衣襟里,走过来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里有毒。”唐子畏道。 “噗!咳咳……”黑煞嘴里一口将吞未吞的茶水全喷了出来,一边从身上掏药一边对他怒目而视:“谁又给你下毒了?有毒的茶你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有毒的茶我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当然是骗你玩的。”唐子畏见他样子好玩,笑了一下。 黑煞却还犹自怀疑:“你不会下了毒还让我以为我没中毒,为了让我替你验毒所以诱使我不吃解药然后毒发身亡吧?” “阴谋论。”唐子畏翻了个白眼。 黑煞也回过味来,想想还是吃了一颗自制的百解丸到嘴里。反正不过是净化排毒的功效,腹泻几次忍忍也就过去了,万事还是小心为妙。黑煞沉着脸仿佛预见到肚子里马上就要开始的翻江倒海,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碰这家伙的任何东西。 “你赶紧说,这次到底什么事儿?”黑煞问道。 唐子畏见说到正事,神色一整,道:“黑煞,我想你这次得跟我去一趟京城。” “京城?”黑煞一怔,接着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你忘了我可是被你们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的,那杨家在京城要是抓到我不得整死我啊?还跟你一起,那真是方便了他们一次抓一双了。” 唐子畏眯起眼,“你要毁约?” 黑煞心里一抖,面上却是义正辞严:“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威胁到我生命的任务绝对不行!” “是吗,那你可千万别动,也别笑。”唐子畏眼里凉凉的,看黑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知道刚刚你喝下的是什么吗?” “你又想骗我?”黑煞说着,心里却开始打鼓。 “你可曾听过‘含笑半步癫’?” “没听过。”黑煞一脸警惕,这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吃了‘含笑半步颠’的人,顾名思义,绝不能走半步路,或者面露笑容,否则就会全身爆炸而死。此药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入口如同茶叶一般微带苦涩却香气扑鼻,在人死之前还给他清风扑面的口感和关怀,实为上等好药。” 黑煞听他一番话,听得面色发白,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天下哪有这般毒-药,你是想诈我!”他瞧着唐子畏,只见后者面上微微笑着,一双眼睛如寒潭般静而深邃,脸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你大可以试试,不过若真死了,我也是会觉得可惜的。” 黑煞面色忽明忽暗,犹豫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可以了吧。” 唐子畏展颜一笑,“很好,那我们十二月出发从水路走……” “等等,你解药先给我再说这些!”黑煞一脸的不满。 被他打断,唐子畏语音一顿,随手从手边的盘子里拿了一粒果脯塞到黑煞嘴里。黑煞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下意识缩了一下,以为是解药,将那果脯含入口中。 嚼了两下,黑煞拧起了眉头,“这是梨脯。”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你果然是诈我!” “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不如少说点废话?”唐子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怕是已经大气不敢出了,黑煞却不同。他眼珠子一转,道:“虽说我已答应,但你让我陪你进京定不会是想让我在一旁给你当个招财童子吧?若是期间让我做事的话,总不能还让我杀你几次让你抓吧?咱可就不能按赌约这么算了。” 唐子畏听他说得有理,点点头道:“你想如何?” 黑煞一听,来了神了,“你看我这几年因为你都没了生意,刺杀又总是失败,活得也挺不容易,到现在娶媳妇的钱都没攒够……” 唐子畏懂了,手指点了点床铺,说道:“我也不亏待你,每月十两,算是我雇用你的工钱。” “这价钱也算公道。”黑煞点了点头。 唐子畏如今的处境他看在眼里,若唐子畏说个四、五两之类的,他还打算同唐子畏讨价还价一番,实在不行也能勉勉强强接受的。毕竟从前的他除了那些杀人的大单子,平日里抢抢钱也差不多就这个数,不想唐子畏开口便翻了一倍。 黑煞咧嘴一笑,看向唐子畏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放心吧,此去京城,除了威胁到我身家性命的,其他你说什么我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唐子畏点点头,黑煞此人虽看上去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一向不会更改。他当年既然不会因为自己出双倍的钱而背叛杨元彬,如今也就不会因为别人而调转枪口指向自己。至于更多的,唐子畏一开始便没期待过。 他将去京城的时间、路线大致与黑煞讲了一遍,让他早做准备。 黑煞表示明白,走到窗边,打算离开时,却看到窗外檐下一只白鸽,正站在蓄了昨日雨水的脏兮兮的小碟子边上喝着水,左爪上还绑了只信筒。 黑煞眨眨眼,探手便是一抓! 那信鸽被他一把掐了翅膀根,咕咕叫着挣扎起来。被唐子畏听到,有些奇怪的望了过来,“它也将近一年没来过了,这个节骨眼上来……” 黑煞把鸽子抓到床前递给唐子畏,道:“那我就先走了。” 唐子畏对他点点头,见他轻巧地跳窗离开后,这才将鸽子脚上的信筒解下,掏出信纸。皱巴巴的纸上仍是朱宸濠的笔迹,只是相隔一年变得沉稳厚重了许多,也好看了许多。 信上的字很简短,唐子畏一眼扫过,忍不住轻笑起来,“让我别去参加会试?” 他摇了摇头,懒得从床上起来找笔墨回复他三个大写的不可能,就这么把空信筒绑了回去,递给鸽子一块稍小的果脯叼着,推了推它的尾部,让它飞了出去。 做完这些,唐子畏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重新靠回了床头。 …… “秋月攀仙桂,春风看杏花;一朝欣得意,联步上京华。”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眨眼十一月已过,满城的桂花都没入了土。唐子畏与祝、文、徐、张四人坐在院里,围着一张圆桌,头上满是成片的枯叶旋转着飘落。 “我先敬你一杯,此次入京,定要金榜题名,莫让人家看了笑话!”徐祯卿举杯道。 “好。”唐子畏应他一声,同他一并将酒杯喝了个底朝天。 文徽明提起酒壶将杯子满上,道:“子畏,此去京城莫要惹是生非,若有什么事,便寄信回来。我们都在这里。” “好。”唐子畏点点头,又喝一杯。 祝枝山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将酒壶提起,道:“我也要去广东兴宁县任职了,比不得你风光,却也没你那般凶险。子畏,你去京城是机会,可也莫忘了那杨家就在京城等着你。还有,你与那徐经和都穆二人一道走便罢了,可别真掏心掏肺地把他们当至交了。” “我知道,你也保重。”唐子畏拿起酒杯和他的壶碰了一下,“铛”地一声,把张灵的眼泪都给震了下来。 “唐子畏,你等着我,我一定好好读书三年之后就去京城找你!” “我不信。”唐子畏说得没有丝毫犹豫。 “在我们这些大才子的指导下,刚刚才勉强考上童生的人就别凑热闹了好吗?”祝枝山也嘲讽地不留余力。 ……于是张灵的泪更加汹涌了。 这次会试在来年二月,然路途遥远,唐子畏应了徐经的邀约,一同乘船从京杭大运河进京城,故而刚过十一月便急着筹备出发的事宜。 徐经置备了一艘内部分为两层的大船,可以载上十几人,于是唐子畏想了想,除了季童和黑煞外,将一直养在唐记酒楼后院马厩里的风牵也带了上。 至于夜棠,是徐经亲自邀请了来的。 家底颇为殷实的徐公子将船上一干人马的花销全给包了,唐子畏虽带着唐申给准备的一百多两银子,却全无用武之地。苏州同行的赶考举人不少,途中常有看到往京城去的船和小舟,少有与他们这船规模相当的。 船行半月有余,到达京城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雪。 黑煞怕冷,里里外外裹了四层有余,缩着身子跟在唐子畏身后,没有半分江南第一快刀手的样子。季童也穿成了一个球,不过大抵小孩儿总是热度高些,跑前跑后帮着忙也不觉得冷的样子。 徐经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皮裘脸色还有些苍白。他身侧是都穆,身后跟着书童,还有两个随从带着他的行装。 “唐兄,我们先找间客栈安顿下来你看如何?”徐经出言问道。 唐子畏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一行人带着一匹马浩浩荡荡直接入住了最近的客栈。 将东西往桌上一扔,唐子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拎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叹口气,站起来打算下楼让小二给泡壶热茶上来,走到门口,却听到隔壁的门口有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内容,却可以清晰地听出是徐经和夜棠正在门外交谈。唐子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那声音停了下来,隔壁的房间传来关门声。 他抬手推门想要出去,却在这时,敲门声恰好响了起来。 唐子畏改推为拉,将房门打开,就见徐经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早已从外面凛冽的寒风中缓过神来,对他道:“唐兄应是第一次来京城,现下刚至申时,可想出去逛逛?” 外面天光尚算明亮,唐子畏无事可做,倒也想看看这明朝的京城是怎么个模样,点了点头道:“也好。” 唐子畏身上棉衣未脱,又加了件披风在外面。本想叫上黑煞,想想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终是作罢。下楼时吩咐小二泡壶热茶替他送上去,唐子畏自己则和徐经两人出了客栈。 风牵被拴在门口,伙计还没来得及牵到后院里,唐子畏见了,便走过去抬手抚了两下它的脑袋。风牵微微垂下头来,顺从地任他的手搭在自己的鼻梁上。 徐经见了,问道:“唐兄将它带在身边,想必也是爱马之人,不如咱们骑马去逛?” 唐子畏难得脸上一红,道:“只是喜欢马,骑马我并不擅长。” 他前世也只是陪着别人在马场里骑过一两次,还是有教练陪同慢慢走的那种。到这个世界来,虽早早地有了一匹马,但这家伙一开始并不合作,养了它一年多才慢慢亲近起来,而上马又是一大难题。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把风牵给整服了,只是不会被甩下来而已。若是上街,那定会酿成一场惨案。 徐经微微一愣,道:“那便走着去吧,找着地方再租辆马车?” “如此甚好。”唐子畏点点头率先向前走去。 徐经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我们现在西直门处,听说这京城,东富西贵、北贫南贱,若要论最好玩的地方,还是在那南城里。这南城有一座画春楼,听说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想问你了,”唐子畏侧头瞥他一眼,轻声道:“我本不打算带夜棠的,你为何邀她同来京城?” 徐经面色一红,对着唐子畏似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对她有些兴趣,便未曾考虑太多。” “有兴趣?”唐子畏听他这般说法,真不知当作何表情了,“那你还想去那画春楼?” “这不一样,”徐经摇摇头,反倒说起唐子畏来,“我以为唐兄当是传闻中那样风流不羁,但这段时间以来酒喝了不少,却未见唐兄与她们有多亲近。我曾去见过徐素姑娘一面,她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女子,一眼便将我看穿。可她却说自己并非是唐兄的良人。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唐兄如此优秀,身边却始终无人相伴?” “这与你无关吧。”唐子畏听他说去找了素娘,只觉得一阵荒谬。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徐经直直地看向他,黑黝黝的眼珠子里很是认真:“我很崇拜唐兄,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你罢了。若你不喜,我便不再多过问。” 唐子畏一双眸子微倾,迎上他的视线,好一会儿才应了声:“恩。” 徐经垂着头,两手在身前纠结,“那我们还去画春楼吗?” 唐子畏:“……” 就在这顷刻之间,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棕红的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驾马的人一身棕色厚缎披风在身后招摇,后面还跟着两匹,一左一右尾随其后,堪堪在唐子畏两人面前停下。 最前面那棕红的马儿扬天长嘶一声,口鼻中喷出团团白色的雾气。徐经吓得猛地后撤一步,唐子畏却定定地站在原地,双目如炬地望向那马上的人。 只见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一张年轻的脸上神色有些刻板,眉峰紧蹙,眼里却带着复杂的意味。 “唐寅,你不应该来京城的。” 唐子畏挑了挑眉,眼弯了起来,柔声道:“这话难道不是应该对你自己说吗,宁王爷,你不应该来京城的。” 唐子畏话一出口,朱宸濠身后的十一和十七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该不该呵斥。转眼却看到一旁的徐经竟还呆愣在原地,顿时眼神一亮,同时向前一步冲徐经喝道:“宁王面前,竟不叩首相迎,你好大的胆子!” 徐经被他俩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连忙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拜见宁王!” 唐子畏斜着眼一睨,慢悠悠的也撩起披风往后一甩,一只膝盖还未落地,便听朱宸濠隐含着恼怒的声音响起。 “你不想跪,就给我起来!” 唐子畏只当没听出他的意思,一板一眼从地上起来,拱手道:“谢王爷。” 朱宸濠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听得十一和十七两人心惊胆战。 然而不过片刻,朱宸濠紧捏着的右拳便送了开来,他面色又恢复到平静的状态,只压低声音对唐子畏道:“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那么幼稚。”唐子畏摇摇头,说的倒是实话,“我只是不确定,如今的你之于我,到底朋友,还是敌人?”(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5章 缘之章 “我只是不确定,如今的你之于我,到底朋友,还是敌人?”唐子畏抬眼望向朱宸濠,看着那熟悉的年轻面容上,露出他三年前未曾见过的复杂神色。 朱宸濠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道:“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唐子畏嗤笑一声,道:“王爷,恕我直言,你有什么立场来说出这句话?” 朱宸濠对于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恼火至极,却偏又拿他无可奈何,眸子里一副风雨欲来的深沉,“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形势。还以为有功名在身就能高枕无忧了?如今杨家已得了你赴京的消息,在京城,现在我能站在你的面前,杨家的人一样能!” “我不怕他来,或者说,那正和我心意。”唐子畏面上的笑容分毫不变,“杨家毕竟势大,对我的威胁便如跗骨之蛆。他不动我,我也拿他无可奈何,但他若要出洞伤人,就算打不着七寸,我也不会让他全身而返。” 唐子畏说话时一双眼睛亮亮的,语音轻柔平缓,却让听的人心中燃起一把烈火,忍不住生出一股子豪气云天来。 朱宸濠眼睛也是亮的,他当年便对唐子畏的才华多有赞叹,如今再看,唐子畏却比他记忆中还要多出几分不凡来。 然心中越是喜爱,他面上的怒意便愈盛,“唐寅,你这是在玩火自-焚!你不过区区一个举人,而那杨仁赭的门生别说是举人了,就连进士也有十数人,朝中官员相好者甚多,你以为你能对付杨家的手段?” “那当如何?”唐子畏问他。 “自然是弃考科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你随我回南京,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朱宸濠答道。 听他的回答,唐子畏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该在这里,但王爷更不应该在这里。王爷如今来劝我随你离开,恐怕惹杨家不快,而身为王爷国无要事而进京城,徒惹圣上猜忌。若是只为了我区区一个举人便做了如此冲动而不计后果之事,恐怕我就更不能信任跟随王爷了。” 唐子畏说得直白,朱宸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该说的话都说了,只干巴巴地狠声道:“你别不识好歹。”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子畏初时为他的改变而谨慎试探,此时却只觉这人胡搅蛮缠得厉害,不如小时好忽悠。 他不欲与朱宸濠多说,一拱手道:“子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与王爷相识一场,希望王爷纵使不加帮忙,也不要阻挠我。” 唐子畏抬头,望着朱宸濠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他拽了一把全程在旁边低眉顺眼闭口不言的徐经,两人转身离去。 十一和十七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未落在朱宸濠身上,却仿佛隔着空气便感觉到他的不痛快。 “嘶——” 马儿一声长鸣,朱宸濠翻身上马,牵住了马背上的缰绳,“走了。” “王爷,我们……回南京么?”十七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什么南京,进宫!不跟皇上打声招呼我们来了又走,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太多余了吗?” 朱宸濠骂得俩护卫一哆嗦,不敢犹豫皆是利索地上了马。却见朱宸濠不急着走,反而在原地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吩咐道:“你们去一个,跟着唐寅。有什么动向及时向我汇报。” “是!”常做这事儿的十一应了一声,策马朝着几人下榻的客栈去了。 朱宸濠看着他走,然后才一挥马鞭,驾马向着皇宫走去。十七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王爷在马上直挺的背脊,忍不住暗叹一声,策马跟上。 …… 唐子畏回了客栈,捧一卷早已倒背如流的经书坐到桌边,脑子里却还在想朱宸濠和那杨家的事。 季童在外面敲了敲门,待唐子畏应声后方才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这冬日里天黑得早,即便是在屋内关上门窗,也觉寒冷难耐。季童估摸着唐子畏这会儿没什么要事,便端来热水想服侍着他先洗了上床,到被窝里暖着,以免给冻出什么毛病来。 唐子畏看着面前忙前忙后的小孩儿,心中有些感慨,“季童,你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吧?” “是,少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季童蹲在盆前拧着毛巾,听到他问话便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眼睛朝他看去。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唐子畏问他。 “自然是想一直服侍少爷的。”季童认真地想了想,而后一板一眼地道,“我娘说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然能成大事,让我好好跟着你哩。” 唐子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脑袋,“那你可想过,若我落魄,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季童一愣,拿着毛巾有些茫然的望过去,似乎被他难住了。 唐子畏见他模样可爱,哈哈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毛巾自己将脚擦干,而后将衣带解开。季童见了忙上前来,将他脱下的外衣接过,踮起脚一件一件搭到房内的置物架上。唐子畏见他够得困难,这才恍然发觉夜棠这丫头竟是不知到哪里去了。 待唐子畏着里衣在被子里躺好了,季童替他拉了拉被角,这才端起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紧。 这晚唐子畏睡得早,次日不到辰时便醒了过来。外面的天已蒙蒙亮,唐子畏在房内翻来覆去再睡不着了,索性便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想去街上转转。 科举在即,那些四书五经早已被他翻烂了,左右无事,倒不如去书店看看。 唐子畏悄声出了房门,一回身便见隔壁的房门也被无声地推开,黑煞从里面走了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京城的清晨雾气蒙蒙,沿道残雪在初升的暖阳里消融,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印记。西直门的渡口已是人来人往一片繁荣的景象。唐子畏与黑煞两人在客栈里用过早餐,然后租了辆马车,直奔北城去了。 与西直门渡口的繁华不同,北城区街道上又是另一番美景。此时日头已经上了半边天,青石板平铺的宽阔街道上来往人群皆是衣着体面或华贵,偶有奔驰而过的骏马和马车,也大多不敢在这儿横冲直撞。 唐子畏在街边慢悠悠地晃荡,黑煞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吊着,说是这个距离方便他观察周围,遇到危险也能快速反应,唐子畏便也由着他了。 这街边字画石印的店铺不少,多的还是那些金银首饰店。唐子畏走了一刻有余,才在街边发现了一家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古旧的书铺。 书铺门面上挂着一块木牌匾,却空空的未刻上铺名,也不知是挂来作甚。 唐子畏踏步进去,这家店面积不大,却请了两个伙计在门口看门,也不招揽生意,不过人倒是不少。店里摆了三排架子,上面满满当当放着书籍,有些看起来还是崭新整洁的,有一些却落上了一层薄灰,也无人来清理。 唐子畏四下看了一眼,到柜台前问那掌柜的,“你这儿可有新出的策论书籍?” 掌柜的从手中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中抬起头来,声音冷淡,“有。” 唐子畏还等他继续说,或是将书给他拿来,却见那掌柜的说完便又埋下了头。他暗道一声有个性,又问道:“你不打算告诉我那书放在哪儿吗?” 那掌柜的抬起头来,有些不耐烦,“你找一找,不就知道书在哪儿了吗。” 黑煞本来对这些什么书什么的不感兴趣,听他这话倒是插了一嘴,“你若是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这种态度,就不怕把客人都赶走了吗?” “不管是找书还是寻人,都讲究一个缘字。要来的总是会来,要走的终究会走,又何必多费心思。”那掌柜的瞥他一眼,摇了摇头,又埋头到那手抄本里去了。 “说得有理。”唐子畏在黑煞诧异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竟还真就自己去找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唐子畏端着三本书走到那掌柜的面前,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 “想不到您这里连关少辞的诗集都有,这位的诗集只有手抄卷,盛唐以来流失了不少,一直闻其名而不见其卷,如今有缘得见,倒是多亏了掌柜的提点。” “什么?”那掌柜的这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眼将唐子畏打量一番。见他眉目清朗、眼带流光,两手捧着那三卷书端端正正,这才叹道:“没想到如今还有公子这般识得关卿的人,既是有缘人,便给纹银三十两吧!” “三十两?!”周围听到这数目的书生都忍不住侧目望来,黑煞更是直接问出了声,“不过一卷手抄本和两本书册,怎地这般金贵?” 掌柜的从鼻孔里轻哼一声,都没拿正眼瞧他,更懒得搭理他的话。 “这是便宜我了。”唐子畏一笑,当即将那三卷书买了下来,冲掌柜的施了一礼,方才离开。 黑煞跟在他身后,犹自嘟囔,“你既这般阔绰,何不多给我些报酬?” 唐子畏无奈地笑了一下,侧过头去,刚想与他解释两句,视野里突然出现的一个锦衣公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那人一身浅黄色皮裘裹身,头戴玉冠,脚踏白靴,一身气度温润如玉。他身后还带着两个锦衣随从,路过时与唐子畏目光相迎,眉眼一弯,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神采。 两人错身而过,唐子畏眨了眨眼,收回视线。再回头时,已忘了原本要与黑煞说些什么,索性便罢了。 而另一边,那人顺着唐子畏出来的方向踏进了无名书铺,径直走向那柜台之前,向着刚刚坐下的掌柜的温言询问。 “掌柜的,我无意间听朋友提起,说你这儿有本关少辞的手抄诗集。我愿以千金相许,可否请掌柜将其卖与我?” 听他此话,那掌柜诧异地瞥他一眼,道:“今个儿这是什么日子,怎的人人都识得关卿了?” “哦?”听他这话,那锦衣公子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缘之一字,最是奇妙。”那掌柜的摇摇头,端起那本厚厚的手抄卷,语气又恢复了冷淡,“那书已经被人买走了,你来晚一步。” 说完便低下头去,摆明了不再理会的态度。 那锦衣公子身后的随从皱了皱眉,想上前问出那买者姓名,却见锦衣公子摆了摆手,道:“算了,或许我命中便与那书无缘吧,无需强求。” 他四下里看了看,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书铺。(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6章 打照面 唐子畏还在这街上尚未走远,他一手提着装了那三卷书的布包,一边饶有兴致地顺着街边的那些小摊逐个看过来,而后在一处印刻石章的摊位前停下。 他很是有兴趣的在那一堆普通的石块原料中挑选着,一边向那摆摊的老头询问着什么,活像是第一次进城的毛头小伙。 唐子畏这种有朝气的样子黑煞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问道:“你不是有两枚惯用的玉章了吗,还要买这石章?” “刻来玩玩。”唐子畏随手将一块暗黄夹丝的扁方形石料递给摊主。 “公子,还请将要刻的内容写在这纸上。” 那老头推过来纸和笔,唐子畏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提笔书就四个清隽板正的字,与他平日里的书法略有不同。 黑煞也凑过来瞧,他从小便未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还是在船上那半个多月闲得发慌才听唐子畏念书学了一些。 “海……额,这什么……”他拧着眉努力辨识那纸上的字迹,却在第二个字上就卡住了,侧头想问唐子畏,目光一扫而过,却恰好瞥到唐子畏写字之时放于手边的包袱一瞬间被扯走的景象! “站住!”黑煞猛喝一声,那人被他吓得一颤,脚下却抹了油似的一溜烟窜了老远。 黑煞提步便追,没跑出几步却又顿住了。 “调虎离山。”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京城的形势唐子畏对他并未有隐瞒,黑煞怕那不起眼的小贼是杨家派人来引他离开,再不敢追出去半步。 唐子畏就在这瞬息之间来到他身后,轻推了下他的肩,沉声道:“追!” “那你跟紧点。”黑煞瞥了他一眼,在前面迎头撞开人群。唐子畏就跟在他后面跟上,远远地见那小贼在人群中忽现忽匿,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黑煞咬了咬牙,手往怀里一掏便将两片柳叶刀扣到掌心,加速冲过那个拐角,大喝一声“都闪开!” 面前的人群一瞬间推攘着向两边散开,黑煞一愣,没想到他们竟真如此听话。然而还不等他冲上前去,便见随着那些人散开而露出的一条空隙里,一道人影朝这边飞出两米远,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啊啊—!!”那人在地上翻滚半圈,手中的包袱也摔到地上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三本书卷和一些杂物,正是那抢了东西的小贼。 “三十两!”黑煞一眼瞥到那包袱里关少辞的手抄本,也顾不得太多,冲过去便要拾起。 却在这时,横向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咦,这是……”略带些讶异的声音响起,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来,将三卷书中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准确无误地抽了出去。 那诗集用纸极好,内里墨迹浓而不散,抄的人一手小篆写得漂亮,实是悦目。而最吸引人的,自然还是那墨迹书写的一列列关少辞的诗句。先前与唐子畏错身而过的那锦衣公子一手摩挲着书页,眼里染上了点点惊叹的神色。 “放手!” 黑煞一声隐含着威胁意味的低呵打断了锦衣公子的思绪,他合上书页,随手摆了摆示意手下将黑煞放开。接着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不知何时笑呵呵走近的唐子畏。 “是你。”他显然还记得之前在街上与唐子畏的那一个照面,没想到便是这人先一步买走了诗集。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包袱和诗集都是那小贼从我这儿夺了去的,若不是你,我这不中用的随侍恐怕难以将之寻回。实在万幸。”唐子畏语调陈恳,却藏足了心思,说着话手已经伸了出来。 锦衣公子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诗集递了过去,却还有些不舍,“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也并非仗势欺人者。你这诗集花多少银两买的,我以十倍买下可好?” 唐子畏摇了摇头,“银两本身并无价值,是因为它可以用来换取喜欢的东西,所以才被人们赋予了价值。若我将这诗集卖给你,岂不是本末倒置?” 那锦衣公子微微一愣,“我从未这样想过,不过,你说的倒是有理。”他沉吟片刻,道:“君子不强人所难,你既不愿将此书转让于我,我也不强求。但你若日后想卖了这书,可随时来西城杨家找我,任你开价。” “西城杨家?”唐子畏眯了眯眼,这京城能有几个杨家? 那锦衣公子似才想起来自己还未表明身份,略一拱手道:“失礼了,我乃杨家长子杨元兼,敢问小兄弟名号?” “苏州唐寅。”唐子畏说完,看着面前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杨元兼,自己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京城这么大,怎么就碰上杨家的人了呢? 空气停滞了片刻,唐子畏目光一转,瞥向还被杨元兼随从擒着的小贼,问道:“他不是你们杨家派来的人吧?” 杨元兼摇了摇头,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随你。”唐子畏不是很在意。 杨元兼点了点头,示意随从教训一顿便罢了。 黑煞早在杨元兼报出名号的那刻起便保持了万分的警惕,紧贴着唐子畏站在他的斜后方,目光如鹰隼般死盯着杨元兼。后者却似毫无所觉,半分没有压力的样子,让黑煞心中警惕更甚。 杨元兼看着唐子畏,语气和缓道:“看来你以后也不会将关少辞的那本诗集卖给我了。” “是。”唐子畏点点头。 “你这样子,看来对我们杨家的打算早已有所预料了吧?”杨元兼很容易从唐寅的反应判断出他的态度,心中对于唐子畏此人跟杨元彬的死亡有关的怀疑更深了一层。他道声:“可惜了。”也不知是在可惜那本诗集,还是可惜了唐子畏这个人。 “你既觉得可惜,何不放我一马?”唐子畏说得轻巧,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这不可能,你既然有胆站在杨家的对立面,那便没有退路了。”杨元兼回得果决。 他以为唐子畏会害怕,或沉默,或者干脆地与他立下战书。哪想唐子畏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吗,我刚刚是在给你退路。” 唐子畏对上杨元兼的双眼,道:“这个世界上,一切物质都是守恒的,气运也是一样。有人得到,就注定有人会失去。今天这卷书是我的,以后还有更多东西,都会是我的。你比不过我。” “是吗。”杨元兼听不大懂他的一些词句,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理解唐子畏话里的意思。他微微挑起眉毛,温和的神情被平时难得一见的锋芒所替代,“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呵呵。”唐子畏冲他摆了摆手,带着黑煞转身往回走。 这里还不是战场,一切,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杨元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将两个随从唤回身边。他整了整自己的皮裘,面上已经恢复了冷静,“杨正,你回去传我的话,之前布置的计划全部取消。” “是。”杨正应了一声,却有些不理解:“可少爷你不是说要对付他吗?怎么……” “我们之前对他的了解太少,对付唐寅那样的人,我们的计划还是稍显粗浅了。他既敢在知道我们的态度的情况下赴京,必当有所准备,恐怕我们杀他不成反被抓了把柄。” 杨元兼摸了摸下巴,缓声道:“你且先去调查一番,他这般性子,定会有……”(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7章 暗潮涌 自那日街上与杨元兼见过一面之后,时光飞逝,转瞬便到了一月末。 各地赶考的举人们陆续涌入京城,刚刚染上点点绿意的街道上多出了许多书生模样的新面孔。 南城最大的酒楼丰乐楼门前,一架疾驰而来的双匹马拉的马车堪堪停住,马啼嘶鸣,吓得门口一众百姓惊慌避让。驾车的人目光扫视一圈,对周围的百姓视若无睹,利索地跳下马车给车里的人腾出位置。 车帘被掀起,最先下来的是两个年龄不大的戏子。两人下来后一左一右在车门边上站好,回身递手,接着就见徐经一把捏住左边那戏子的小手,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他还是那副白净腼腆的样子,没有半分跋扈感,却偏偏带着一副纨绔子弟的排场作风。 唐子畏从右边下来,避开那伸出的手,自个儿跳下马车往门口走。被避开的戏子神色微怔,正待收手跟上,却被车上的都穆一把拽住,连忙又在原地站稳将都穆扶下车。 几人走进酒楼,外面看不觉,进到里面才得见酒楼规模。 丰乐楼前厅宽阔,以贴金红纱栀子灯作装饰,约莫一二十步宽。楼有三层,凭栏处有名妓十数人,巧笑争妍。后有院落回廊,假山鱼池,一派悠然之景。 “唐贤弟,你们可算来了!” 几人走到楼梯口,正张望之际,只见两个书生从大堂的酒桌处迎了过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都是三十左右的年龄,与唐子畏他们在同一客栈下榻,一来二去的便也认得了。此时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儿,名唤林卓,性情很是豪爽。 “林兄,马兄。”唐子畏笑盈盈地对他们点了点头。 身侧的徐经和都穆也招呼了一声,一群人算上随侍和戏子,足有近十人站在楼梯口,很是惹眼。 丰乐楼里的伙计隔着半个厅堂便注意到他们,连忙往这边过来,行至门边却恰好遇着三人从门外进来。 这三位爷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却不是招呼伙计,而是对着唐子畏几人说的,语气里刻意地流露出不满:“我道是哪家公子这般在街上驰骋,还带着优童进酒楼,原来是徐家少爷和唐解元呐!” 听他这话,徐经和唐子畏的脸色没变,却是都穆的面色兀自沉了下来。 “许平,又是你!” 三人中领头的许平看了他一眼,“我与徐公子和唐解元说话,你这陪衬聒噪什么?” 此话一出,都穆面色顿时涨红。 他与唐、徐二人同行一月有余,若要说最不得劲儿乃至痛恨的地方,就是这了。如今唐子畏名声大盛,举国上下但凡是识得几个字的,没人不知道唐解元的名号。徐经也是江阴书香世家,长年混迹于各类名士之中,也颇有些名望。 独独都穆,每当他自报名号时,有怔神后掩饰般笑着说久仰者,也有直白询问可有何得意之作者,于是一阵尴尬。次数多了,都穆非但没有习惯,反而像是多了片逆鳞,触之即怒。 更何况唐子畏这人——都穆转眼看去,只见唐子畏一脸云淡风轻,没把许平三人放在眼里,也没把他都穆当回事。 “好了,都堵在这儿作甚。这大堂里这般吵闹,我看咱们还是到楼上寻个雅间坐坐。”唐子畏朝一旁的伙计招招手。 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应了一声,“我带几位爷上二山。” 这丰乐楼里也有讲究,三层便是三山,一般酒客不得轻易上楼,只于楼下散坐。功名才名兼备者,若酒力高远,可上二山。至于那三山,非身份显赫者不可登至,平日里时常是空闲的。 没得到预想的回应他们便要走,许平哪能乐意。他可是九月乡试的第二十九名,家中有一表哥许泰,乃是世袭的羽林前卫指挥使。 这等背景,想与谁说上两句不行?偏偏唐子畏几人对他不假辞色,下了他的面子,行事作风还异常惹眼。许平可看不惯了。 他注意到大堂里好事者投来的视线,提高声音道:“唐解元,你若总听不到别人说话,可容易让人误会啊。” “误会?没有误会。看不惯我的人有很多,你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唐子畏笑着摇摇头,转身跟着伙计上了楼。季童在他身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许平见那小童一本正经的附和,嘴差点没给气歪了。他那句话本是为了逼唐子畏当着这些酒客的面回应给自己长长脸,却没料人家是回应了,却回应了这么一句话。这可丢脸丢大发了! 他转眼一看,接待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只是看到气氛不对在一旁没敢吱声。许平手一指,“你,给我们二楼寻个雅间!” “还请三位公子报上名号,”那伙计站在原地没动,道:“咱们楼有规矩,登二山者需——” “诶你这小伙计,怎的这般没眼色?”许平身旁的人上前一步…… 楼下吵嚷,唐子畏却已收回了注意。 进到房里,六人围桌坐成一圈,两个戏子簇在徐经身边,季童站在唐子畏身侧,看菜刚刚上桌,正菜还慢着,一群人酒已过了几巡。 闲聊之间,林卓提起科举的事情,徐经白净的脸上透着红,笑嘻嘻道:“有几分把握我不知道,但唐兄此次,定能金榜题名,位列榜首。” “这说的也过于夸张了吧!”林卓哈哈一笑。 “你可知程敏政程学士?”徐经说道:“家父与程学士有些交情,去年应天府乡试便是这位程学士主考,点唐兄为解元,对其大加赞赏。如今这礼部会试主考也有他,你说唐兄当中不当中?” 徐经说得随意,林卓面色却是蓦地一肃,他身旁矮矮的张成也停了筷,状似随意地问道:“父辈好友,理当拜访。我曾读过学士得中进士的那篇策论,实在颇为钦佩,不知徐贤弟可否在程学士面前替我转达?” “这——”徐经刚要开口,却被唐子畏打断。 “徐贤弟喝得有些晕了头,大考当前,还是避嫌为妙。张兄的意思,想必日后徐贤弟会帮你带到的。” 徐经听唐子畏打断他的话,也不恼,红着脸一改平日的规矩作风,抬手便钩住了唐子畏的肩,将脸贴了过去。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去便不去吧,我爹爹还识得李东阳呢,你见见他不?” 都穆将那话听得依稀,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对面的林卓却听不到徐经蚊蝇般的声音,见他如此倒以为他醉的不行了,脸上爽朗的一笑,拍拍身侧的张成道:“说的也是,徐贤弟真是喝多了。” 唐子畏不动声色地将他拨开,身旁的季童赶紧挤进两人中间,一脸木然地拿着筷子给唐子畏夹菜。唐子畏顺势望向窗外的回廊和院落,隔着一层楼的高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景色和每一个人的面孔。 他瞧着庭中隐匿得不很走心的黑煞,后者也抬眼望见他,还有闲心朝他挥了挥手,指了指他这边的南廊。 唐子畏不知他在示意什么,探头去看。只见那廊下四人,三人是熟悉的许平一行,还有一个矮了他们一头的少年,衣着看样子不差,却有些凌乱。 唐子畏看过去的时候,许平身旁高个书生正一脚踹出,将那少年踹到了地上。 “小子,今天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以后少管闲事!”那高个儿穿着书生的儒衫,却举止粗鲁地将袖子一撸,似要过去给他一拳。 少年一打滚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道:“这怎么能算多管闲事,我可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你们今天打了我,我叫你们后悔!” 唐子畏远远瞧见侍从佝着腰不安地站在门边,便知大概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鬼是个好心的,大抵是看不过许平几人为难伙计,便强出了头。说起来,也许还有几分他的因素在里面才让许平这般暴躁。 唐子畏多看了两眼,又挑眉望向黑煞,示意他别光顾着看热闹,赶紧的藏好。 黑煞耸耸肩,退了两步隐没到墙角。 季童在一旁始终注意着唐子畏的动向,见他望窗外,便也跟着往外看。这一看可就不得了,他认出那场中的三人,本就板着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他扯着唐子畏的衣袖,憋了半天,道:“他们真是…太没规矩了。怎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对吧少爷?”季童水润润的眼睛勾魂似的盯着唐子畏,后者哪还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唐子畏见那廊下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与季童比也大不了多少,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这几只苍蝇晾着也是晾着,救下那少年不过举手之劳,既然季童想争个公道,倒也不是做不得。 他从座位上起身,这突然的动作引得同桌几人纷纷朝他看来。 “这酒不醉人,却让我满腹酒水晃荡,难受得紧。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唐子畏抿了抿唇,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 徐经胳膊半撑在桌面上,含混道:“唐兄可需陪同……?” “季童跟着我就够了。”唐子畏伸手往旁边一搭,正好落在季童的肩上,恰是最舒服的高度。 两人出了雅间的门便径直下了楼,向着院中走去。赶到南廊的时候,许平三人还在与那少年纠缠不休,小鬼还是嫩点,被打得四下闪躲,衣服沾上了不少灰。 唐子畏把季童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大步走了过去,“该住手了吧,你们三个欺负一个小鬼,不觉得羞愧吗?” “唐寅!”许平猛地转过头来,左右打量一番,见只唐子畏一人在近前,许平还捏着拳头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你知道吗,你单独出现在这里,真是个愚蠢的决定。”他说着话,身后两个同伴也放过了那少年,转而向唐子畏这边围了过来。许平心中得意,见唐子畏还傻不愣登的站在原地,右脚跨出一步,悍然出拳! 许平看起来尚算高大,但再如何说,他也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对着那些公子哥儿耀武扬威便罢了,这点拳脚放在唐子畏面前,还真不够看的。 唐子畏精亮的双眸里映出他的动作,左脚迎着许平的拳势迈出,身子骤然一矮! 他如游龙一般转瞬便避过拳头,到了许平的身侧。正待出手反击,却被一旁不管不顾冲过来的少年扑了个满怀。 那少年可没看清唐子畏的动作,他只道这人怕是要吃亏,扑过来是想缠住许平,却不料唐子畏走个位恰好拦在了两人中间。被少年这么一带,两人抱成团撞向许平,将他撞得一个踉跄。 “诶,你这书生,来添什么乱!” 少年直起身来,揉了揉被撞红的额头,将还没站稳的唐子畏往自己身后一扯。“你就跟在我身后吧,管好自己。” 唐子畏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给气笑的。(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第28章 谋福祸 看着许平一手揉着腰回身恶狠狠地瞪过来,被少年扯到后面的唐子畏心中升起一股子荒谬感。 那少年比他矮了一个头,不等许平出手反而抢先一步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看那架势像是学过些拳脚功夫的。但若真能打,之前也不会那么狼狈了。唐子畏摇摇头,随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拉了回来。 少年一脸诧异地回头,“你力气——”还挺大的嘛?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到许平一拳打过来,少年条件反射地就往旁边躲避。他顺手想带上唐子畏,手是抓到了,但丝毫没有使上力的感觉。却是唐子畏在他动作的同时就已经和他一起退了开来。 这其中微妙的差异只有两人自己清楚,在旁人看来,少年拉着唐子畏可躲得千钧一发,接下来只怕是要重演之前少年被三人围攻那狼狈的一幕。 许平也是这么以为的,他完全没将两人的身手放在眼中,嘿嘿笑道:“反应挺快啊,不过接下来,就没那么好躲了。” 说话间,许平身边另外两人也围了过来,一左一右,拳头掰得咔咔作响。唐子畏轻哼一声,目光如刀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划过,三人对上他的眼神皆是一愣,心中隐隐有些发怵。 “看什么看!”左边的那人双目一瞪,用力压过心中那不舒服的感觉,猛一踏步便是一个横拳摆出!而上一秒还阴测测站在原地的唐子畏,此时却并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反而突然往后退去。 怕了吗?那人心下一松,嘲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挂到脸上,身后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后腰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侵袭,整个人顿时受不住力扑倒在地! 十一凌空一个飞踹,此时一脚还踩在地上那人身上,手握刀鞘反手将余下两人扫开,抬眼对上唐子畏弯弯的笑眼,心里一紧,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暴露出来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冲动。 不过他也没花太多时间来想这个问题,下一个瞬间,只见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如豹子般迅捷地一个回身,左腿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许平脑袋一侧!后者顿时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手、手下留情!”剩下那人见势不妙,捂着被刀鞘扫中生疼的肋骨,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十一飞快地回头瞥了唐子畏和那少年一眼,见两人并无深究的意思,冷冷地点了点地上的两人道:“带着那两个,滚。” “是、是!”那人一手扶起地上的同伴,两人火烧屁股一般地抬着许平逃离了丰乐楼。 唐子畏从始至终一语未发,见十一处理完那三人转身便朝着自己这边跪下,他眯了眯眼,心中已有些猜想,便没有主动说话。 少年跟唐子畏站在一块儿,见十一突然出现大杀四方,神色先是一惊,后又有些愉悦。见十一扑通一声跪下似要开口说什么,少年连忙过去扶他,先一步道: “这位小兄弟,你快起来。我不过前些时随手帮了你娘亲一把,你今日也救了我,咱们算扯平了,当不得如此大礼!” 十一微愣,在少年的猛打眼色之下从善如流地起了身,拱手道:“公子于我有恩,自当衔环结草以报,今日恰好碰见,便出了手,望公子莫怪。” 少年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转头看向唐子畏,眼里满是兴致盎然,“我观公子雅资疏朗之态,又穿着这书生衣服,还以为跟那些个书呆子差不多,没想到你身手似乎不错?” 唐子畏微微一笑,道:“至少看来是比你想的要好上一些。” 唐子畏这话对于两个初识的人来说,算是随意得很,若遇上个严肃刻板的人,说不定还会心生不愉。不过那少年倒是全然不在意,反而觉得颇对胃口地哈哈一笑。 “今日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额,是这么用的吧。”少年挠了挠头,纠结了一瞬便不再想这个问题,转而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可会骑射?” “在下唐寅,自苏州前来京城赶考。骑射……略懂。”骑马至少他已经不会被风牵给甩下去了,至于射箭,想来也不会比射击难到哪儿去,他枪法可是很准的。 唐子畏那一个短暂的犹豫并不起眼,少年见惯了那些读书人谦虚的毛病,听他这么说便以为他习得过骑射之术,心中对他又多了几分高看,心中已然是盘算着何时与他相约一场了。 事情已经解决,唐子畏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告罪一声便想先行离开。 那少年微怔,“你就这么走了,不问我的名字吗?” “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想被我知道名字。”唐子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双目却始终细细观察着少年的神情。 等了片刻,少年再无言语,唐子畏冲他笑了笑,转身沿南廊向着楼内走去。 季童就在一开始唐子畏让他留下的地方一动没动地站着,见唐子畏回来,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唐子畏走过去揉了揉季童脑袋,手臂懒懒的搭在他肩头,“都看到了,满意了吗?” “恩!”季童点点头,又想了想,仰头对唐子畏道:“刚刚那个很厉害的人,是从楼上下来的。” “我知道。”唐子畏手指在他肩头无意识地轻点两下,脑海中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快速地回溯,眼中明明暗暗,让人看不清晰。 楼外的庭院里,黑煞隐匿在暗处,仰头望着天。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过,发出粗哑的叫声。 “啧,晦气。”黑煞吐出嘴里的一片叶子,坐进了草丛里。 楼上,唐子畏带着季童重新回到雅间,菜上满了一桌子,徐经却已大醉趴伏在桌边拿不动筷了。林卓与张成两人划拳喝着酒,两个优童在一旁咿咿呀呀给众人助兴。 唐子畏刚刚落座,都穆随后便跟着进来了,见唐子畏回来,有些奇怪道:“唐兄,你先我一步,我怎的路上没见着你?” “我到别处逛了逛。”唐子畏说着,招呼他坐下一同用菜。 酒足饭饱过后,一行人回了西直门的客栈。除了大醉的徐经和张成,其余几人也都有些疲惫,各自回了房间里。 唐子畏坐在桌边,自斟了一壶茶,慢慢品着。一杯未完,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黑煞脚步没声儿,悄无声息地便坐到了唐子畏对面。 唐子畏呷了一口茶,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今日十一出现之前,你都没发现他吧?” 黑煞老脸一红,讪讪道:“我是江南第一快刀手,又不是什么探子,他身为宁王的贴身护卫,我发现不了也没办法!再说了,他不是也没发现我吗?” “所以说,你以后必须注意这一点。” “我知道,拿钱办事,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黑煞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手想喝,却又想起唐子畏先前的捉弄,有些迟疑的放了下来,“今日之事,我观那侍卫恐怕不是巧遇,他是来监视你的。” 唐子畏伸出手指扣了扣桌面,点点头道:“没错,但除此之外,那少年的身份,也不简单。” “哦?”黑煞眨眨眼,看着唐子畏从他面前用喝完的空杯换走了他刚刚倒好的茶。 “十一从二楼下来急匆匆地出手,绝不是因为我。他知道我并非普通人,若他的任务是监视我,则应该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他今日不仅出手了,还行了跪拜之礼。身为宁王护卫,他此举只说明一点。” 唐子畏顿了顿,道:“那少年的身份,让他不得不冒着任务失败的风险出面营救,让他即便在有所顾忌的情况下也不敢不行礼。” 听他越来越深入,黑煞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心里凉凉的。自己一个靠打劫杀人为生的平民,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啊。 “宁王进京不可能不去皇宫,而贴身的侍卫能被那少年识得……”唐子畏捏了捏眉心,目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他放轻了声音道: “让我大胆地猜一下,那个少年或许就是——当朝太子!”(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29|28 “太子?!”饶是黑煞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惊,“太子怎会一个人出现在丰乐楼里?” 唐子畏摇摇头,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个推论有八分把握。 后世那些史书所载纵有不实,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太子朱厚照,在后世被公认为明朝历史上最荒淫无道的皇帝。荒淫与否暂且不论,这顽劣之名却是逃不脱的。 别的太子或许永远不会不惜隐瞒身份逃出宫来,到酒楼里和三个书生打架,但朱厚照就能做到,还玩得相当快活。 “不说这个了,”唐子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太子的行踪如何到底与他无关,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礼部会试。 他对黑煞道:“这半月来都没生出什么事端,那杨元兼也是个能忍的。只是如今会试将近,他再能忍恐怕也要按捺不住了。我还需准备考试,这些事情,还得你多留心。” 黑煞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 唐子畏的料想没错,杨元兼确实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段时间徐经和唐子畏在京城行事张扬,很是打眼。一方面是徐经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本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唐子畏对杨家的试探和引诱。 只是杨元兼那次与唐子畏意外相遇,短短几句话之间却对唐子畏产生了些许顾忌,故而轻易不敢下手。但顾忌归顾忌,杨元兼也不是无能之辈,知道若等到唐子畏进入朝堂,两方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无数的利益纠葛,再想报复怕是更难。 这段时间看似风平浪静,但事实上,杨元兼早已布下了暗线,只等着那合适的时机到来。 客栈里…… 徐经一大早便来将唐子畏的门敲得咚咚响。 此时唐子畏在季童和夜棠两人服侍下已然洗漱好了,正坐在床边。听闻徐经敲门,夜棠连忙从置物架上取下唐子畏的外袍给他披上,在唐子畏淡然的示意下前去开了门。 “徐公子,请进吧。”夜棠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一双眼睛忽闪忽闪。 徐经对她温和一笑,碍于唐子畏还在房内,倒没有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他走到床边,接过季童手中的梳子,道:“你们先退出去吧,这里我来便可。” 季童闻言一皱眉,想说这不合规矩,却又不好在徐经面前逾越了,便转眼去看唐子畏。 唐子畏看他白团子般的小脸上拧着两条秀气的眉,知他心里所想,面上不由得笑了笑。拍拍这严肃的小家伙的肩,道:“下去吧,跟夜棠一起去街上买点吃食回来,我和徐公子说点事。” “是!”季童应了一声,和夜棠两人退了出去。 房内留下徐经与唐子畏两人,徐经一手把着唐子畏披散的青丝,右手拿着木梳轻轻地从他头顶滑下,“唐兄知道我要来找你说什么?” 唐子畏不会梳头,平日里被季童给惯的,此时换了徐泾来,不但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反而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道:“不知,但总归不会是专程来替我束发的。” 他这般做派徐经也不以为意,手中动作不停,说道:“昨日都穆说我在丰乐楼喝醉了,说了些程考官的事……” “无伤大雅,我已替你回绝了他们。”唐子畏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经抿嘴笑了笑,也不管唐子畏是否看得到,说道:“那日我似乎提过李东阳吧?李大学士从前曾教过我爹一段时间,如今来这京城,于情于理也该登门拜访。” 唐子畏眨了眨眼,“我记得李大学士也是此次会试考官之一?” “只是代我爹拜访探望而已。你与我同去,先结识一番,日后朝中也好相见。”徐经道。 唐子畏一时没接话,他在权衡这其中利弊。 后世关于己末年舞弊案其中内因,有记载说是徐经确有行贿之举,也有含混其辞表明是朝内派系之争所导致的冤案,众说纷纭。 唐子畏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他只知道,历史上的唐伯虎,便是从这里开始,跌入人生的谷底,再也没能爬起来过。 “李东阳……”唐子畏琢磨着这个名字,摸摸下巴,“那便去见见他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为了避免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而畏首畏尾,这可不是唐子畏的风格。 “恩。”徐经点点头,从他身后退开两步。 唐子畏从床边站起,走到铜镜前,看到自己脑袋上那一团松垮凌乱的发束,面色不由一僵。透过镜面与身后的徐经目光相对,后者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唐子畏轻叹一声,索性将头发散开,走到床前又躺了下去。 手臂摊开,指尖摸到床头那本手抄的书卷泛黄的纸面,里面的诗句不经意便浮现在脑海。 “世有命绳三千, 我取一根尽藏。 唯恐天上人知, 依绳粉饰如常。” 知天命者往往为天命所困,倒不若洒脱一些,何恐天上人知?便是改头换命顺便再打个蝴蝶结,天上人能奈我何? 唐子畏想着不由扑哧一笑,徒留身旁的徐经一脸莫名。 . 两人用过早饭,屏退了旁人,难得低调地租了辆小马车往东城去拜访李东阳,只余黑煞在暗中跟随。 冬未尽、春未至的时节,最是潮湿。虽未落雨,层层叠叠的云却挤在天空将阳光尽数遮挡,明明还是早上,街头巷尾皆是一片阴沉沉的样子。 马车穿行在小巷中,唐子畏坐在车里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车夫驾着马冷不丁一个急刹,在拐弯处猛地擦着右侧的墙面停了下来! 墙头树枝扫进车窗,唐子畏下意识拿手去挡,飞速掠过的枝条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 徐经被这么一掺,没坐稳撞到车厢上,痛呼一声,抬手撩开了车帘。 只见原本应该在前面驾着马车的车夫已被拉了下去,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边。 五个一眼望去便觉凶恶的彪形大汉正对着车门,见徐经露头,其中一人伸手便抓住了徐经的右肩,低喝一声,竟直接将他从车里扯了出去,狠狠摔到地上! “你就是唐寅吗?”大汉瓦声瓦气地问他。 徐经哪受过这个,听那大汉声音粗粝,只觉又疼又怕,一个劲儿地挣扎:“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 “我问你话呢!”那大汉听他不回答,有些恼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霎时便见了血。 领头的汉子只略微扫了一眼,侧头示意身旁的另外一人进马车里查看。那人一点头,动作利索地跳上车轩,只凭马车抖动的幅度便判定出车里还有人,眼神顿时也变得谨慎起来。 唐子畏虽在车里,外面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唐子畏坐在坐榻上一动不动,大脑飞快的转动起来。 这群人看态度似乎来者不善,而说起如今这京城里与自己有恩怨的,第一个便是杨家。但杨元兼非性情暴躁之人,忍了这么久,最终若还是采取暗杀的方式,未免有些荒谬。除非是他杨家黔驴技穷,不得不出此下策。 若不是杨家的人,那他们是谁派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马车随着外面那人的逼近而轻微颤动着,唐子畏目光微闪,决定先探出这些人来路。(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0|29.28 “唔!” 唐子畏被那灰衣的汉子一把摔到地上,腰背与冷硬的石板相撞,纵然穿着厚厚的棉衣,也不由痛得闷哼了一声。 那人顺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随手揪住唐子畏的衣襟将他微微提起,转眼看向领头的汉子汇报道:“车上就这两人了。” 领头人点点头,大步走过来,问道:“你们哪个是唐寅?” 他嗓门洪亮,凑得又近,徐经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便转头看向唐子畏。 这一看就坏了事。 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朝旁边一撇,钳制着徐经的大汉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将徐经拖到一旁,余下三人则同时逼近了一步。 唐子畏一眼扫过去,只见四人面对他这么个文弱书生神色都带着些不以为然,站位却极其自然的将他所有退路封住,一丝余地都不留,显然都是配合默契的个中好手。 唐子畏心中盘算着,抬眼迎上那还揪着他衣领的灰衣汉子不善的目光,平静道:“我是唐寅,不知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见他这般模样,灰衣汉子眼里浮现出一丝惊奇,却并不答话。 在灰衣汉子身后,领头人掰着拳头走过来,咧开嘴道:“我看也像是你。今日受人之托,来给你点教训!” 话音刚落,他的拳头也一并到来! 唐子畏早有准备,顺着那力道骤然往后一缩,三成被他躲了过去,剩下的七成力却是如同一道重锤,结结实实地轰在唐子畏腹部!他喉头一甜,铁锈般的味道翻涌上来,人也随之翻倒在地上。 不等唐子畏缓过神来,他只觉两边胳膊分别被两只钳子一般的手掌捏住,整个人被强硬地架了起来。唐子畏身子软软的,身边两个大汉没使上几分力便将他固定在原地。 左右看了看,唐子畏勉强咽下尚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脸上露出一个苦笑,说道:“我这人很不经打,你们不会把我打死在这儿吧?” 听他这话,原本还在为手感有些不对而略有些疑惑的领头人一愣,放下了心头顾虑,哈哈大笑道: “打死倒不至于,但若是不缺个胳膊少条腿,我也不好交代!你若老实些,或可少受点苦。” “是吗?”唐子畏看着那领头大汉,突然道:“你们是为许平的事而来?” “你知道的挺多嘛。”领头大汉脸上的笑一瞬间收拢,小眼睛里闪过阴狠的神色。他手臂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向着唐子畏迈出了一步: “那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人要适当的装傻,才能活得更好。” 从领头人的话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唐子畏勾了勾嘴角。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他突然暴起! 左右的两名灰衣大汉始料未及,只觉得掌中不算粗壮的胳膊刹那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挣脱了两人的束缚。 唐子畏的身影如一道鬼影,瞬间逼近领头大汉,一拳狠狠撞击在大汉的腹部,正是与刚刚他被打的那一拳同样的位置! 趁着大汉失去平衡倒地,唐子畏一脚横跨在大汉身体两侧蹲下,顺手从腰间的夹层里抽出一片柳叶刀抵住他的咽喉。 不过眨眼之间,情势彻底反转!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适当的装傻是吧?”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汉错愕的神情,唐子畏低笑道:“我知道,而且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所以现在你在我的刀下,而我既没缺胳膊,也没少条腿。” 领头大汉严重怒火鼎盛,视线却透过唐子畏望到他身后,看到自己那两名灰衣的手下正试图偷袭。 “什——?!”他突然出声,想帮两人作掩护,却不料才刚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绿油油的短箭乍现,顷刻间便扎入了两人□□在外的脖子! “啊?!” 剩下的一人冲过来的脚步急刹,却已经晚了。 黑煞飞速掠过中箭的两个灰衣汉子身边,轻碰之下两人纷纷软倒在地,而对上剩下的一个人,黑煞已经不需要用上什么暗算和花招。 长刀划破巷子里的空气,抬手之间,剩下的一人顷刻便被缭乱的剑光笼罩。 而从始至终,唐子畏都笑吟吟地低头看着那领头大汉,连头都没转一下。 被压在地上的领头大汉额上的汗水瞬间就下来了,他咬咬牙,粗声粗气地道:“得!想不到我胡丰年也有栽在一个书生手里的一天,今天算我输了,你要揍回来就赶紧。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唐子畏摇摇头,对他道:“你莫非还天真的以为能有下次?” “你什么意思?”胡丰年大脑一瞬间有些空白。 眼前的这个书生,好像和其他人有些不同,明明连说话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斯文语调,却偏偏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仿佛下一个瞬间,他那修长的手指捏着的刀片就能毫不犹豫地□□自己的喉咙。 “你有两个选择,”唐子畏对他竖起了两根手指,说道:“要么,替我传个信儿给许泰;要么,就把连同你那些个手下在内的五条小命留在这里。怎么样,很好选吧?” 如果说之前唐子畏猜出他们是为许平的事情而来时,胡丰年只是有些意外的话,此时从唐子畏口中听到许泰名字的一瞬间,胡丰年简直惊得要不顾脖子上架着的刀片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唐子畏看他一脸的震惊,说道:“羽林前卫军里若都是你这样的人,也只能庆幸这是个太平盛世,才不至于让宫里闹出什么大乱子吧。” 胡丰年听得冷汗哗哗的顺着头皮往下淌,连喘气都变得微不可闻。他开口,语音有些艰涩:“你想让我传什么信?” 唐子畏脸上一瞬间绽开笑容,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就对了。放心,我也不是让你去干什么教训别人的坏事儿。你就替我带句话给他,说我想与他见一面,交个朋友。” “交朋友?”胡丰年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是个粗人,不擅长琢磨人心,完全猜不透唐子畏此刻所谓的交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不用想太多,我说交朋友,便只是交朋友而已。”唐子畏从他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说道:“今日之事,不过年轻人气盛引发的闹剧,我与你家大人本无恩怨,日后同朝为官,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听他这么说,胡丰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柔和下来的气息,突然之间又有了底气。他小心翼翼地推了下唐子畏拿刀的手,道:“这可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吧?” “这么说你答应了?” “是。”胡丰年应下,唐子畏这才将那片薄薄的柳叶刀挪开,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胡丰年长出一口气,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却不小心牵动唐子畏之前那一拳留下的伤,身子歪了歪,疼得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暗骂一声,却也不由得心惊唐子畏力量惊人,心中对于读书人常年而顽固的轻视也消减了不少。 随着胡丰年站起,唐子畏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与在一旁默不作声站了许久的黑煞靠到一起。 聪明人不会留下丝毫被翻盘的可能,虽说胡丰年答应的好好的,可谁知他会不会突然反悔。唐子畏之前也是占了突然袭击和对手轻敌的便宜,若真正面交战,他这才练了没几年的小身板可不够看。 好在胡丰年也没有什么想反悔的念头,也没有注意到唐子畏的小动作。 他先是去看了看和黑煞单独对上的那个汉子,那家伙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看起来吓人,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最后是被敲晕过去的。胡丰年松了口气,略带感激的看了黑煞一眼。 唐子畏之前那番话对胡丰年不是没有影响,他没读过书却也不傻,辨别是非自有他的一套。 就如此时,在他的观念里,许平与唐子畏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如今是自己这方先招惹了唐子畏,对方反击天经地义,何况还手下留情了。 兄弟们受伤都是为了那许平的告状,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恩怨却交由别人给他卖命,胡丰年看不上这种人,对许平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不满。 黑煞可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见他扶起地上中了短箭的那两个灰衣汉子,于是过去递给胡丰年两颗棕红色的药丸。 “他们中毒了。”黑煞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说道。 两支杀伤力弱小的短箭自然不可能直接让训练有素的羽林军四肢无力地倒下,胡丰年不疑有他,连忙将药丸喂给两人咽下。 黑煞手上一抖,两支短箭瞬间被扯了出来,带起几滴鲜红的血液,随着黑煞收线的动作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那两个灰衣汉子同是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处的伤口,朝胡丰年望去。 胡丰年看着黑煞如常的神色,心下也是一抖。也不知那唐子畏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不过是进京赶个考,身边竟还带着这般杀伐果断的手下。 没有给他探究的时间,留下昏迷的人和那两个力气还未恢复的灰衣大汉,几人走到后巷。 胡丰年招呼了一声,最开始将徐经拖走的那个大汉将徐经扛在肩上走了出来,看到唐子畏和黑煞两人和自家大人走在一起,脸色有些茫然。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个小兄弟放回马车里去!”胡丰年大声道。 “是!”那大汉完全摸不着头脑,却在听到胡丰年命令的一刻下意识便服从了命令。徐经早就昏了过去,在他手里跟个布偶一样,被他单手拎着塞回了马车里。 唐子畏也走到马车旁,一手扶着马车壁,似笑非笑地道:“各位慢走,我就不送了。胡大人,可别忘了替我向许指挥使问好。” 胡丰年听他叫自己胡大人,只觉得心里毛毛的。他胡乱点了点头,冲着其他人一挥手,再没了刚出现时铜墙铁壁一般的凶悍感,几人抬着昏迷的汉子迅速地消失在小巷的拐角。 唐子畏站在马车边上又静静地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人了,这才有些惫懒地斜斜往马车上一靠,对黑煞道:“你傻站着作甚,还不快把我弄上车去。” 黑煞这才想起唐子畏最开始可还吃了对方几下打,挠了挠头,连忙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到车里。放上坐榻的一瞬,背部抵住马车,痛得唐子畏轻嘶一声,反应过来嘴唇立刻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再没发出声音。 这也不怪黑煞忘了,怪只怪唐子畏在胡丰年几人面前遮掩得太好,就连黑煞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原本他就是按照唐子畏的示意按捺不发,关键时刻才窜出来,见唐子畏动作迅猛有余,还以为他之前是早有准备,没想到竟是生生忍住。 黑煞有心看看他伤势如何,却见唐子畏摸了摸下巴,低声问道:“我特意将胡丰年引到后巷,让你有机会留下眼线,你可有……?” “放心吧,我还不知道你?”说到这个,黑煞那张看起来老实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那短箭上只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药,□□就没事了。我给他们吃的那两颗药丸,那才是真的厉害。我趁你们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了字条,详细的介绍了一番,让他们想好好活命就帮忙监视着胡丰年。两个都答应了。”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笨人,不管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手下,总归是跟着唐子畏这么久,肚子里的坏水更是攒了一堆。 听黑煞这么说,唐子畏这才放下心来。 他信不过胡丰年,却又不得不表现出亲近的样子,如今他在这京城势单力薄,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那许泰究竟能否真正结盟,还得见过面再说。 至于许平,他自始至终便未曾放在眼里。 两人交谈的这盏茶之间,徐经微微动弹了一下,似有转醒的迹象。黑煞止住话头,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将徐经唤醒。 “嘶——啊啊……”徐经眼还没睁开,嘴里先窜出一连串的哼哼唧唧。随后理智回笼,猛地一下睁开眼,左右一看,看到身侧斜倚着的唐子畏,这才停住了四下乱看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唐子畏。 唐子畏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你可无恙?” “我只记得被拖到后巷,再多的便不知道了。”徐经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被拖走前唐子畏被那些人认了出来,看着唐子畏不同于以往的坐姿,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些人呢,都被小黑兄弟干掉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他这么一问,黑煞拍了拍脑袋,发现自己之前又被唐子畏给绕了过去,还没查看他的伤口。 唐子畏看着黑煞从身上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无奈地笑了一下,脑袋往后一靠,任他解开自己的衣服上药。 只见外层的棉衣被拨开,黑煞极为迅速地解开里衣的衣带,露出其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的胸膛。唐子畏的皮肤光洁细腻,在衣衫半遮半掩之下纵是同为男人,也忍不住觉得有些诱人。 但此刻黑煞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他腹部那片衣服上透出的点点血色夺去了。徐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看黑煞伸手掀开那片衣服,甚至隐隐有些害怕继续看下去。 唐子畏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就见那腹部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紫色淤痕,还没完全肿起来,表面却已经开始隐隐渗出细小的血珠,在他周围完好无损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有些可怖。 唐子畏在这方面可是经验满满,一眼便知道这种现象是因为内脏有些出血才导致了血液渗透出体表。看血珠的大小不算十分严重,他也不再在意,只是心里暗暗对这个时代的士兵实力有了些估计。 除去腹部的伤,他背上也有被摔伤的痕迹。黑煞上药的动作果决,唐子畏没多在意,徐经却是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像是疼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等到上完了药,唐子畏将衣服合上,对黑煞扬了扬头,后者便到了外面坐下。 那车夫早在胡丰年五人出现时便吓得逃跑了,现下也只能让黑煞驾车。徐经看着窗外缓缓后行的景物,问唐子畏道:“我们这是……还去见李大学士吗?” 唐子畏点点头,“见,当然要见!” 唐子畏决定了的事,谁能阻止他?徐经心中清楚,只是免不了担忧。 马车轱辘轱辘穿过四分之一个京城,最后在一处看起来不大也不小的宅院前停下。 唐子畏在马车停下的时候就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睛,不需人搀扶便直直跳下马车,像没事人似的等徐经下来,两人一同进了李东阳的宅院。 这一去便直接过了正午,用过午饭,唐子畏和徐经两人这才从里面出来。 黑煞早已重新找了个车夫等在门口,他不知道两人进去和李东阳谈了些什么,只是注意到徐经手中提着的东西没了,而唐子畏脸上两只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似是心情不错。 于是黑煞也笑了,上前两步递了只手将唐子畏扶上马车,道:“回客栈吗?” “恩,回去吧。”唐子畏一手撩开车帘钻进去,徐经也跟着进来。黑煞对那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轮子渐渐转了起来,向着西城驶去…… *** 回到客栈,几人分别进了房间。唐子畏前脚刚进去,季童后脚便端着热水和毛巾跟了进来。 “少爷,大黑说你受伤了,让我伺候你好生休养。”季童说道。 “这才未时,难不成让我睡觉?”唐子畏心中领了黑煞的这份心意,面上却摇了摇头,“你还拿热水和毛巾来了……也罢,我擦擦脸。” 季童点点头,又听唐子畏道:“后天便是我应考之时,这两日我想将四书再过一遍。你且将这些杂事交给夜棠,过来给我研墨。” “是。”季童应了一声,待得唐子畏擦完脸,将铜盆与毛巾一同带出去交给夜棠处理。 再回房里时,便见唐子畏坐在桌边,桌上纸已铺好,他手里拿着朱子的书,正拧着眉头看。 明朝的考试,他也不是头一遭了。经过应天府那一场乡试,唐子畏对这考试其中门门道道摸得清楚得很。 八股从四书取题,好好的一篇文章给截出其中一句半句,乃至几个字为题的也从历来的策论书里见了不少。作为应考的人,不仅要知道题目的出处,更要结合近年来的民情概况揣测出题人乃至朝廷的态度和心意,以此作文。 唐子畏从历史上大概知道程敏政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而去见李东阳,他与徐经二人虽并未有买试题的行径,但交谈之时也对其有了揣测。 当然,唐子畏见李东阳并非为此而去,但无论他如何算计,他能与杨家对峙而非被其碾压的现状,若要维持下去甚至谋划更进一步的反击,都必须建立在科举得中的基础之上。 这场考试,他必须得拿下! 浓稠的墨汁随着季童的搅动逐渐在砚池里累积起来,唐子畏一边细细将近几年朝廷的动向和各地民情捋出来,一边翻着书将可能出题的句子抄于纸上。有的是一整个句子,有概括的文意,还有一句中关键的字词。 即便唐子畏已经将四书中的内容连同朱子的批注都倒背如流了,这件事他依旧做的很认真。 季童在一旁看得懵懵懂懂,此时若有个现代人站在唐子畏旁边看着,大抵是能明白他在猜题划范围的。 而唐子畏做的还不仅仅如此,作为一个未接受过古代教育的人,尽管脑子里有记忆,但八股文绝不仅仅是靠才华和知识便能掌握通透的。唐子畏从前绝不是一个好学的人,但他却是一个聪明人。当他想去做一件事时,他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会将之做好。 在乡试之前,唐子畏便整合那些本策论书刻苦钻研,提炼出的笔记足有半人高,可称之为八股套路集大成的作品。而这套理论第一次试水便让他有了个唐解元的外号,由此可见其中套路之精妙。 . 时光转瞬,眨眼便到了会试这天。 数万举子考生们纷纷涌向同一处地方,几条街外便看到水泄不通的人群。 唐子畏与徐经、都穆、还有同客栈的林卓和张成一同来到贡院外,挤在人群中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是林卓最先拱了拱手,对几人爽朗一笑,道:“数十年苦读,成败在此一举,我便祝各位金榜题名,得偿所愿罢!” 唐子畏也微微一笑,与其余三人一同出声应和。几人说完这话便各自分散开来,逐一验证身份进了贡院。 这贡院虽说是考场,其环境恶劣比之牢狱也不逞多让。会试一共三场,两天时间,考生们都得呆在一间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的狭小号房里,连睡觉也得蜷缩着身子。 唐子畏被人领着走到一间号房前,看到那狭小的空间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站在一旁的人瞧见了他的神情,凑近道:“不喜欢啊?” 他这话有些莫名,唐子畏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那人轻轻笑了两声,抬手贴上了唐子畏的胸口,顺着他的身体一路游走向下。唐子畏拳头骤然捏紧,却听到那人湿乎乎的声音喷洒在他耳旁:“不喜欢告诉我啊,我会想办法让你怀念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笼子的。” 唐子畏面色一沉,不待询问,却突然感到游走在自己身上搜身的那只手突然用力的按了一下他腹部的伤口! “唔!”一阵剧痛袭来,唐子畏猛地将他的手拍到一旁,忍不住弯下腰护住自己的伤口,却被那人突然环住脖子。 “我是傅辛,这次春闱的监考之一。我可是收到了上面的话,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啊。”傅辛拍拍唐子畏的背,吐出的话如同蛇信子般令人遍体生寒。 唐子畏背上被他拍得生疼,咬牙顶着他往墙上撞去。傅辛不得已松开手,看着唐子畏靠在墙上冷冷的望过来,脸上笑容拉得更大。 “别这么激动,你若在这里闹事,可就要被除名了哦。” 唐子畏脸上神色更冷,“你是杨家的人?” 傅辛这次却没有再回答他,反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从唐子畏身上勾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季童怕唐子畏考试的时候会饿,又吃不惯这里的馒头,给准备的一些糕点。 “会考期间,所有考生只可携带书具与灯具进入号房,这个,不符合规定。不介意的话,我就笑纳了。” 傅辛并不在意唐子畏的回答,说完便挑了一块雪白的糕点放进了嘴里,还啧啧有声的舔了舔指尖粘上的碎屑。 唐子畏的理智几乎要压抑不住喷薄而出的怒火。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轻轻地碰触到傅辛的脖颈。 傅辛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希望唐子畏能闹出点什么事儿来,所以他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唐子畏,问道:“你想掐死我吗?” 唐子畏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敢。” 听到他的回答,傅辛像是被娱乐到了,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之大甚至引来了旁边几个同样负责监考的同僚的呵斥。他也不当回事儿,笑嘻嘻的冲那边摆摆手。 而后傅辛回过头来,随意地递给唐子畏三根蜡烛,在他背上又狠推一把,直接推进了号房里。 唐子畏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起伏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这是杨家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不,甚至不仅仅是一个下马威。 傅辛的出现,不仅是表明杨家在朝廷中的派系实力深厚,他在搜身时和刚刚碰到他的伤口也绝非巧合。杨家这是想告诉他,他一直在杨家的掌控之中…… 此时绝对不能冲动,更不能被那叫傅辛的家伙扰乱了思绪。 无论是被取消资格,亦或是考不取进士,都是杨家所乐于见到的。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 唐子畏端坐于号房内的桌前,负责发卷的人从门外递进试题与作答卷。 傅辛见缝插针还不忘来露一下脸。唐子畏对他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后者一愣,紧接着那门就在他面前用力关上了。 唐子畏没有急着答卷,而是先将试题通读了一遍,闭目沉思,直到所有纷杂的念头都从脑海里消失,只余下对题目的思路,这才挽袖提笔,于白纸上作答。 这第一场是考记忆,也就是不需提出自己的见解,只需答出朱子批注的思想,跟那些个背生物政治的没什么两样。唐子畏答得很快,也没什么梗塞,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挺直的背部有些酸痛,有伤的部位更是一跳一跳地抽痛。 唐子畏斜倚着墙闭目养神,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号房外传遍一阵钟声。然后门就被刷地一下拉开,傅辛那张讨厌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其实说来傅辛长得不算难看,一张脸甚至称得上俊秀。只是这人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讨厌的气质,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他好似在谋划着什么。 更讨厌的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时不时地拖长调子,听起来仿佛被章鱼的触手从脸上划过的感觉,鸡皮疙瘩直冒。 “到吃饭的时间了哦。”傅辛脸上笑着,却不知在笑些什么。 他递过来两个馒头,脚步往放了试卷的矮桌边上一迈,唐子畏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拦在了他的面前。狭小的号房里两人脸对着脸僵持着,分毫不让。 片刻后,傅辛突然凑过脸去舔了他一下。(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1|30.29.28 片刻后,傅辛突然凑过脸去舔了他一下。 温热湿滑的触感从脸侧划过,唐子畏眼皮跳了一跳,站在原地未动。 傅辛在他耳畔笑了几声,拖长了语调道:“别这么紧张嘛,怎么说我也是监考官,不会对你的试卷做什么手脚的。” 傅辛一边说着,斜着眼便去瞧唐子畏的神色。 见唐子畏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他心下略有些失望,却也没表现出来,而是将手里的两个馒头塞到唐子畏掌中,挂着一脸狐狸似的笑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狭窄的号房里只有烛光摇曳。 唐子畏将手中的馒头放到一边,盘膝坐于案前,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眼神凌厉。 这些吃食都过了傅辛的手,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加过什么料,他可不准备真吃下去。左右不过一天多点的时间,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对他有太大影响。 很快,午食时间过去,第二场与第三场的考卷一同发了下来。唐子畏照例通读一遍,然后提笔开始作答。 贡院内有数万间号房、数万举子,在其中巡视的监考者约百余人,此时却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一些听不真切的纸张声响。 傅辛由于被杨家打过招呼,所分配的监管区域比其他人要小一些,只唐子畏所在的这一排约二十人的号房归他看管。 但虽说是看管,若无必要他们这些人也是不能随意打扰答题中的考生的。 傅辛百无聊赖的倚在墙上,手里拿着从唐子畏身上搜出来的那半包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放。突听身边的门咔哒一响,傅辛眼睛一亮,一转身便迎了上去。 出来的自然是唐子畏,一开门就看到傅辛的脸唐子畏也吃了一惊,看到对方手里的糕点后则更是心情不愉。 唐子畏面无表情道:“我要出恭。” 出恭?傅辛眼珠子转了两转,这倒是正常,现下都已经申时了,若还不出来那才不对了。 话虽如此,傅辛却还是别有意味地打量了他一番,道:“走吧,我带你去。” 唐子畏于是回身将门关上,跟着傅辛走到院门口,有侍卫把守在这里。傅辛上前去取了一块刻有“出恭入敬”的木牌给唐子畏挂在胸前,然后才被放行。 那茅厕就在不远处,走几步便出现在眼前。唐子畏大步走得飞快,傅辛一路跟着他到了门口,却见唐子畏突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莫不是要跟我进去?” “这是自然,我身为监考官,要确保你没有别的举动才行。”傅辛脸上露出戏谑的神色。基本上而言,唐子畏越不喜欢什么,他便偏要做。 唐子畏抿了抿唇,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里面。 这古代的厕所自然比不得现代,别说隔间了,根本就只是被几道矮墙隔开的一排坑。好歹是建在连皇帝都会来巡考的贡院里,倒还算得上干净。 唐子畏朝其中一个坑走去,见身后的傅辛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样子,眼中暗光一闪,突然毫无预兆地回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按到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唐子畏并未用全力,奈何傅辛是个标准的读书人出身,身材比唐子畏刚刚穿越来时还要瘦上一分,根本挣不开唐子畏的手。 不过他却并未有害怕的神情,背后的疼痛缓过来后,反而就着这姿势哧哧地笑了两声,看向唐子畏道:“很在意我看着你吗?” 唐子畏皱了皱眉,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傅辛的笑声顿时变了调。(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2|31.30.29.28 他垂下头,身子疼得有些蜷缩,“……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所以当我难得改变一下行为方式时候,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唐子畏毫不在意傅辛话里隐含的威胁意味,拧住他衣襟的手转而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后脑勺牢牢地抵在墙上,问道: “现在你还想接着看吗?” 傅辛看到唐子畏凶光毕露的眼神,呼吸有些急促,勉强勾起的嘴角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不,你不敢……” “嗯?”唐子畏的拇指微微往下挪了一公分,傅辛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不仅是未说完的话,就连空气也被那只手指紧紧堵住,傅辛的脸色不出几秒便涨得通红,像干涸在陆地上的鱼一般,嘴巴一张一合的试图汲取那稀薄的空气。 他手指死死抠着着唐子畏的手,眼睛瞪大,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显露出真切的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唐子畏是真的想直接将傅辛杀死,不是因为傅辛对他的态度,而是因为这家伙是杨家派来阻碍他前进的障碍。 但最终,他还是放松了手指,凑到傅辛耳旁轻声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想心平气和地和你商量一下。既然如今你只能对我做些不痛不痒的干扰,我也不想因为杀你被除名,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如何?” 傅辛一下子大吸一口气,喘息着还没缓过神儿来,眼神略有些茫然地应道:“好。” 唐子畏于是松开了手,眼睛一眯,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普通的儒衫,相貌堂堂,胸前如唐子畏一般挂着“出恭入敬”的木牌,看样子也是个考生。 唐子畏与傅辛两人站在墙边,姿态奇怪。按理说来者就算不多过问,多瞧上两眼也是正常,甚至唐子畏都为此想好了理由。偏偏那人一脸木讷,进来后眼神匆匆一扫,半分多余的好奇也无,径直便走向了最后一个坑位,洋洋洒洒地开始解裤腰带。 唐子畏瞥了那书生一眼,隐蔽地伸手将傅辛朝外推了一把,神色如常道:“请大人先到外面等我。” 傅辛顺着他的力道朝门外走了两步,想要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唐子畏那慑人的视线。或许唐子畏并没有真的在看他,但傅辛的心却因为这感觉而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边缓慢地往外走去,手忍不住顺着脖子抚摸到自己的咽喉。 他微微垂下头,回忆起唐子畏那双带着杀意近在咫尺的眼,濒临死亡的恐惧、夹杂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嘴角忍不住朝两边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唐子畏见他往外走了,便没有多看,转身走到身后的两道矮墙之间解开了裤子。 与他相隔不远的那书生已经蹲了下去,随着一阵哗啦的声响传来,唐子畏眉头轻拧,迅速地解决完后离开了此地。 傅辛正在外面等着他出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脖颈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指印留在那儿,也被他用散在身后的乌丝遮掩起来。 交还了木牌,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号房门前。这一次,傅辛再没弄出什么事端。 就在唐子畏收敛心神,奋笔疾书之际,文华殿内…… 一身龙袍的弘治帝朱祐樘端坐于殿首,其下大臣分侧而列,正是午朝的时候。 一个干干瘦瘦留着把山羊胡的正八品官员左跨一步,高举奏折朗声道:“臣劾侍读学士程敏政鬻题!” 他手中的奏折被呈上,朱祐樘翻阅一遍,里面是讲的程敏政曾任举人徐经之师,两人交往密切且泄题与徐经、唐寅二人之事,愈看神色便愈见阴沉。 “胆大包天!”他手猛一拍身前的桌案,连同那折子也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下给摔到地上。 满堂静寂。 杨仁赭站得不远,被朱祐樘突然的一喝吓得一抖,压下心头对于自家儿子计划的紧张,微微偏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兵部侍郎。 后者意识到这时机,连忙给华昶递了个眼色过去,就听华昶道:“陛下,如今程学士正在贡院监考。” 朱祐樘哪用得着他提醒,一手紧紧按在桌面上,当即便打算派人去将程敏政给抓回来。 站在他下首的李东阳面色沉静,趁着朱祐樘金口未开,上前一步道: “陛下且慢,此事尚未查明,若贸然派人闯入贡院公然将主考官给押走,扰乱举子心境不说,恐怕还给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做了嫁衣。不若等这春闱收卷之后,再作打算。” “李学士说的也有理,”朱祐樘听他所说,沉声道:“既然如此,朕便令你即刻前往贡院监督,待春闱一毕,立马将那程敏政给朕带来!” “臣领命。”李东阳敛袖垂眸。 而朱祐樘的命令却还没下完,只见他一挥手,指指御座西侧的牟斌,“牟指挥,朕命你明日之前带人去一趟程学士府上,将其府上家童带回好好审查一番,探明此事可是事实!” “臣领命!”牟斌黑眸灼灼有神。 朱祐樘的雷厉风行这些朝臣们早有领会,此时心中虽有讶异,却也并未有多失态。见皇上已安排下去,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继续上奏。 …… 翌日大早,贡院里的考生们纷纷在狭窄的号房里度过一夜后醒来,继续提笔挥墨。贡院外头,朱祐樘一身明黄,从轿子上被太监搀扶着走了下来。 李东阳接到消息,连忙带人出来迎接,程敏政此时还不知自己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折,也赫然在列。 皇帝巡查考场并非没有前例,只是近年来弘治帝勤于政务,少有亲自来巡的。 “都平身罢,跟我进去瞧瞧。”朱祐樘看看几人,摆了摆手,带头走进了贡院里。 说是瞧瞧,其实哪有什么好瞧的。一众举子都关在号房里琢磨着怎么写那最后的八股文,能看见的也就一条条过道中百无聊赖走着的监考官。 朱祐樘身后跟着一大票低垂着头不敢吭气儿的官员,最后在唐子畏所在的号房那一条过道停了下来。 傅辛本斜倚着墙哼着小曲儿,远远地望见这一大串人,连忙翻身撩袍往地上一跪,“微臣拜见皇上。” “你抬起头来我瞧瞧。”朱祐樘见他有些眼熟,细看了一番倒有些印象,道:“你是傅瀚的长子吧,怎的跑这儿来了?” “我那儿清闲,便跟着来见见世面。”傅辛的语气算不上严肃。 朱祐樘对他这性子有些记得,也不甚在意,抬手让他起来了。 一般而言,这傅瀚身为礼部尚书身居高位,他儿子为了避嫌是不会科举入朝的,但傅辛却是个例外。 说起来也有些意思,傅辛十岁之前,被傅瀚养的乖巧守礼,尚算得上是京城里交口称赞的小神童。可不知哪日开始,这小神童不读书了,与一众京城纨绔混迹在一起,街头巷尾的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傅尚书起初大怒,将这小子狠打了一顿,只引来儿子记恨,而未见成效。随着时间的流逝,傅辛反倒养成了死皮赖脸总一副笑嘻嘻不正经的模样,傅尚书一气之下便也不再管他,将精力都投注于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没想傅辛不声不响地去参加了科举,直到会试放了榜傅尚书才知道,还中了个进士,顿时傻了眼。 这事儿在京城可沸沸扬扬传了一段时间,朱祐樘也觉有趣,这才对傅辛多了几分关注。 朱祐樘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年轻的翰林侍讲,扫了一眼他身后唐寅所在的号房,问道:“你监考这儿一日有余,可有什么异样?” 傅辛嘴角微提,眼中闪过莫测的光。(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3|32.31.30.29.28 听到朱祐樘问话,傅辛嘴角微提,眼中闪烁,不自觉地便想起了唐子畏,想起了他炙热的手掌紧紧扣住自己的动脉那几乎要炸裂的窒息感,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滋生丝丝颤栗。 他指尖在宽大的衣袖掩饰下颤动了几下,脸朝着朱祐樘扬了起来,表情却是和内心完全相反的散漫。 他说:“并无异样。” 朱祐樘点点头,随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在傅辛微微躬身恭送的姿态下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从眼前消失,傅辛这才直起腰来,退了两步往墙上一靠,两手交叠着紧握住自己的双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刚刚那一瞬间,他并非不记得杨元兼的嘱托,只是下意识选择了跟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傅辛不是杨元兼的下属,只是两人打小熟识,闲得无聊便来帮他做些事而已。若真要说起来,杨元兼也不过是个没品级的闲人,傅辛他爹的官儿还比杨仁赭大一级,自然不存在什么顾虑。 “看来有些不妙了啊……”傅辛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垂着头,紧盯着地面的眼睛里浮现出血丝,压抑着的大笑在喉咙里翻滚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在空中捏紧,细瘦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绷紧浮现在皮肤表面。 傅辛嘴角带着一抹迷醉的笑,喃喃道:“只是给你制造麻烦怎么够,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的。我要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敢杀死我,亦或是……被我杀掉。” …… 外面发生的这一切,身在号房中的唐子畏都毫不知情。 正午,一下接一下的撞钟声在贡院内响遍,历时一天半的礼部会试终于结束。等到考卷全部被收走,考生们纷纷推开门从那困了他们一个昼夜的狭小笼子里走了出来。 唐子畏面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馒头和两块干硬的杂粮饼,他从案前起身,因腹中空空又坐得久了,眼前一阵发昏。他站在原地缓了缓,这才推门出去。 傅辛没正形地靠在门边,见他出来,笑吟吟地递上一包糕点,道:“没想到你竟真的不进食,如今会试结束了,可要用些桃花糕?” 唐子畏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也懒得去想。会试既已结束,一个监考官对他而言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不需要当成对手,也没有拉拢的必要, 所以唐子畏只是漠然地无视了他伸出的手,与他错身离开。 被他抛在身后的傅辛面色一僵,手掌骤然收拢!那一包粉白相间的精致糕点顿时被捏的粉碎,无辜地洒落在地上。 . 顺着人流走出贡院时,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唐子畏眯起眼在外面迎接的人群中寻找季童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身侧突然有人弓着身子撞了过来。 唐子畏没防备一个踉跄,站稳后低头再一细看,却正是与傅辛在茅厕里遇见的那个拉肚子的书生。 “抱歉,在下失礼……了。”那书生面色惨白,木然地退开一点,两手想抬起来冲他拱手道歉,却话没说完便被后面出来的人挤了一下,本就没站直的身体顿时往前扑到了地上。 这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很是拥挤,若把他一人扔在这儿,恐怕不被踩死也得脱层皮。唐子畏心中摇了摇头,弯腰拉住他胳膊把人拽了起来,问道:“可有人来接你?” 后者这时才抬起脸来,衣领上沾了些尘灰,给人宽厚之感的面容上满是茫然,“你说什么?” 唐子畏对着他耳朵大声地重复道:“你叫什么?家里有没有人来接你!” 那书生这下听清楚了,慢吞吞地道:“在下姓王,名守仁。家父应当安排了家仆过来……”他说着还努力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 听到他说的话,唐子畏有些惊讶地打量了自己手上提着的这家伙一番,突然不知当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大明王朝五百多年的历史,在他看来,当属这位王先生最牛。唐子畏虽然来这里将朱圣贤那套理论背的滚瓜烂熟,但却对其表达的思想并不感冒,反倒是王守仁后来那套知行合一的观点他比较认同。 虽然此时王守仁还没有摸到属于他自己那条道路的门儿,没有成为圣贤,也没有做出后面那一系列成就他这个人的事,但却并不妨碍唐子畏因着那后世的史书带来的影响,而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将提着改为了扶着他。 据说历史上,凡是与这位作对的,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唐子畏漫无目的地想着,口中关心道:“你先跟着我到街边去,那边人少些。你现在还觉得很难受吗?” “还好,只是这两日一直腹泻,手脚有些无力。”王守仁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身体放松下来倚着唐子畏,反倒更沉了几分。 两人在街边等了一会儿,季童跟着黑煞很快寻了过来,陪着又等了片刻,直到王守仁的书童过来将人领走,唐子畏一行这才离去。 回到客栈,唐子畏吃了些清淡的饭食,然后便回到床上睡下了。 号房里靠着墙壁蜷缩着的那一夜实在算不上是休息,晚上他们这些考生还有一场酒宴要去参加。不仅仅是唐子畏,同客栈的徐经、林卓等人也都没有出门的兴致,一个个都窝在房间里休息。 未时三刻,唐子畏正睡得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房内似乎有些异动。他眼睛还未睁开,手已探到枕下的那把匕首 唐子畏突然出声:“谁?” 只听得那声响一顿,接着便是飞速想要逃离的脚步声! 唐子畏早在对方沉默的那一瞬便从床上翻身坐起,手掌顺势往床头的小桌上一拍,整个人如利箭般霎时朝着那人一身黑衣的背影追了过去! 隔壁的黑煞听到了唐子畏拍桌的声音,不敢耽搁,绕过走廊直接过来推门而入。 房里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床上的被子被胡乱掀开在一旁,而唐子畏两手空空站在窗边。 见黑煞来了,唐子畏言简意赅:“窗外!” 黑煞一点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低头一看,就见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系在窗框下半尺处,另一头绑在院子里的树上。 黑煞一边翻窗,还不忘点评:“初学者的笨拙方法。” 这句话刚出口时,黑煞还一脚跨在窗框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黑煞整个人已经顺着那根麻绳滑出了好几米远。 唐子畏看着黑煞身手利落的在绳尾处一个荡身稳稳落到树杈中,转身走到书桌前,面沉如水地清点着自己的东西。 值钱的端溪砚台、银两甚至是那本关少辞的手抄诗集一样儿也没丢,桌上并不怎么乱。此人潜入自己房间显然是另有所图,他所图为何? 唐子畏在房中陷入沉思,没过一柱香的时间,黑煞又从窗户那里翻了进来。一边往唐子畏身边走,一边在手中卷着绳子,显然是将窗外的那条“路”给收了回来。 唐子畏挑眉瞧他一眼,后者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是上次的那个侍卫,十一!” “他家主子可真是不死心,上次暴露了这次干脆连遮掩都不要了,明晃晃的监视。啧,我暂时把他赶走了,不过说不定还会再来。”黑煞挠了挠头,显然对此也没啥办法。 “十一?”唐子畏看了眼书桌,敲了敲额头,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为什么要搜查我的房间,我这里会有什么宁王需要的东西?” 黑煞可想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也清楚唐子畏并没有想从他这儿得到回答的想法,所以直接闭上嘴,就这么看着唐子畏眉峰紧蹙在房内来回踱步。 “你刚刚说那根绳子什么,很笨拙?”唐子畏突然问道,把黑煞神游天外的思维一下子拉了回来。 “是,这绳子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一般而言,有经验的刺客都不会用这样会给后面追上来的人留路的方式。”黑煞说道。 “那十一这种专门训练出来给王爷当贴身护卫的人,应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吧?” “按理说是这样……”黑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唐子畏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你刚刚与十一见面时,可有发现他上半身有匕首划出的伤口?” 黑煞看了眼唐子畏的床铺,又想起进门时唐子畏两手空空的样子,对唐子畏的习惯相当了解的他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没有!十一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我见他双臂力气很足,身上也没有血迹。” 他顿了一顿,看着明显想到了些什么的唐子畏,问道:“所以,那人不是十一?” “没错,你可把真凶给放跑了!”唐子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床边。 十一虽不是闯进他房间来的那个人,但却极有可能看到了那人从他房里出去。只是他既然没有出手拦下,是坚守岗位,还是立场不同,这可就有得猜了。 黑煞听他说得心头有些急了,见他往床上爬,不由问道:“那怎么办,你要做什么?” 唐子畏拉起被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躺下了。 “窗子关上,人出去。我要睡觉了。”(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4|33.32.31.30.29.28 唐子畏这一觉直睡到酉时,起来太阳都西斜了。 他并非不在意房间里闯入别人的事情,只是事已至此,现有的线索也不足以找出那人,无论是责怪谁、或是一个劲儿冥思苦想都没有任何意义。倒不若养好精神,做好认真应对的准备。 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总会慢慢浮出水面的。 唐子畏垂眸,两手张开直立在床前。夜棠拿着一套比往日里看着料子好些的儒衫给他往身上套,又转到身前给他系好衣带,围上披风。 二月末的京城,夜里还寒着呢。 京城有名的状元楼里从下午就闭门谢客准备晚宴,一到了傍晚便张灯结彩地开门迎接此届的举子考生们。徐经和唐子畏一行五人,带上各自的随行一同前往。 而与此同时,杨家后院…… 满院的桂花树只剩下绿油油的的叶子,间或夹杂着寥寥几颗粉白的桃花树,在残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边。傅辛随手捏下一朵花儿,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 杨元兼立于他身旁,道:“陛下去贡院巡考,本是难得的机会,你为何不趁机将唐寅提出来?以你之能,不应有这种失误。” “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些无聊罢了,”傅辛将手里揉碎的花瓣弹到地上,望向杨元兼:“这唐寅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特意托我与他为难?” 他态度这么胡闹,杨元兼也不恼。他是真的了解傅辛的性子,从小时候所有人都被傅辛所表现出来的不学无术给蒙骗时,他便深深地看透了傅辛的想法而一直与他有所来往。 但虽说如此,他本身其实并不十分欣赏傅辛的为人处世,也曾劝过多次,无甚成效后才放弃。若非此次只有傅辛的身份最为适合,要做的也不复杂,杨元兼也不会让他去监视唐子畏。 杨元兼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元彬?” “是他?”傅辛听他说这话,省了追问,直接就猜出了他话里所指。他对杨元彬之死虽没什么感觉,但若是唐寅做的,倒让他更多了几分兴趣。 “八成。就算不是他所为,也定然与他脱不开干系。”杨元兼点头,不愿多说此事,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这事儿办砸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倒是来找我了。就不知所为何事?” 傅辛眼珠子转了两转,一手摸了摸下巴道:“这次是我不知内情,没上心。不如杨大哥便将那唐寅交给我处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将功补过如何?” 杨元兼听他说得一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早说还有可能,现在嘛,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傅辛问。 “这天下,还没有哪个人敢从陛下手里抢人。”杨元兼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 状元楼,大红的灯笼映照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楼内觥筹交错,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学生们汇聚于此。 唐子畏一行从进楼起便备受瞩目,除了京城那几个稍有权势的世家子弟自成一派外,江南一带的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唐子畏的名号。用眼神注目招呼者众,还有一些如姜矢这样的苏州人,自持着老乡的身份前来敬酒。 “久仰唐解元大名,在下苏州姜矢,阁下那篇《古者易子而教之》的文章可谓上品,读之令人耳目一新。” 姜矢顿了一顿,道:“只是其中‘我有子也,易之人而教之凡所以传道而授业者,将以是人而任其责。我虽不教,犹教之也。人有子也,易子我而教之凡所以离经而辨志者,将自我而当其事。人虽不教,犹教之也。’此段在下却不全然明解,不知唐解元可否指点一二?” 探讨是假,攀关系是真。 唐子畏记得那篇文章乃是去年乡试前他所写的,条理明晰,所论皆自《孟子》出。这人既乡试得中,又怎会不明解? 何况,若他是真不理解,愚钝至此,唐子畏也不会与他多费口舌。 便见唐子畏脸都没转,嗤笑一声走开了。 众目睽睽下,姜矢面色尴尬地僵了僵,道:“唐解元莫不是自觉拿定了这会元,才不屑与在下说话?” 这话可谓诛心,唐子畏却只作未闻,附耳与身旁的季童轻声交谈。 若说姜矢的话是失言且有些不自量力,那唐子畏的态度却也令周围举子议论纷纷,甚至对其心生不满。 会元不是谁都能中的,但却是谁心里都会有的一分念想,这词也因此成了大家心照不宣避开谈论的话题。那姜矢说话冒失,可你唐子畏怎能不赶紧出言否认解释解释呢,分明是心里认可的吧?真是狂妄!傲慢! 姜矢身边的蓝袍书生神色鄙夷,“大家捧着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围有一白面公子听到他说的,手里绒扇轻摇,摇头轻笑道:“苏州唐寅可不是个人物吗!倒是兄台名不见经传,说起话来却有股子指点江山的味道。” 那蓝袍书生面色一红,狠瞪了那公子一眼,哑口无言。 都穆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眼看着这一幕,又转眼看向唐子畏。只见唐子畏那处与徐经几人已推杯换盏,林卓和张成都围在旁边,热闹谈论着此次会试出的题。 不知何时,都穆袖中自然垂下的手掌已紧握成拳。 宴正酣时,忽听楼外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楼的木门猛然大开,冲进来两队身着蓝色棉甲手持兵刃的锦衣卫! 带头人一身火红花哨的麒麟袍,双目如鹰,无视了身侧战战兢兢的伙计,直直锁定人群中的唐子畏与徐经二人。他手臂一扬,指向两人的方向下令道:“拿下!” 两道蓝色的长蛇顿时从人群中穿插而来。黑煞几乎看傻了眼,望望唐子畏,又看看那些人身上明晃晃的官服,咽了口唾沫。 好一会儿,眼见着最先到达的那人抬手要拧上唐子畏的胳膊,黑煞才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从唐子畏斜后方跳了出来,一把挥开了那人的手! “锵!” 数十锦衣卫同时拔刀,一片晃眼的刀光闪现。黑煞顿时抱头蹲到了地上:“好汉饶命!” “……” 唐子畏无奈道:“虽然我本也是打算让你不要阻拦,但你这个样子,倒让我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身着麒麟袍的领头人这时才过来,上下打量了唐子畏一眼,问道:“你早有所料?” 唐子畏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几位大人为何而来,只是看这架势,似乎于我不太妙。” “不知道吗?”麒麟袍笑了一下,看着他身侧神色惶然的徐经,然后突然沉了脸色,“还在这儿给我装!马上你就会知道了,抓起来!”(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5|34.33.32.31.30.29.28 随着那身着麒麟袍的领头人一声令下,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顿时上前钳住唐子畏,动作粗鲁地将他两手反压到背后。 唐子畏转头望向身侧,徐经那边也是一样,被人按着捆住了双手。那麒麟袍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林卓和张成两人愕然愣在原地,一副看傻了的模样。 “听说你二人与唐寅徐经住在同一间客栈,似乎关系甚笃?” 听闻这话,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这会试刚刚结束还没落着结果,若这时沾染上什么麻烦事,十年寒窗可就全白费了。 林卓平日里豪爽,此时反应更快,扯着大嗓门便道:“我俩是安安分分的读书人,他们有什么贿赂考官的勾当我全然不知!这事儿可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张成在他身旁连声附和,两人连脚步都下意识退开了些,与徐经拉开距离。 “你们胡说什么?!”徐经白净的脸气得通红。 “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麒麟袍带着嘲讽勾起一抹笑容,摆摆手示意将林、张两人也一并带走。 唐子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泛起凉意,脸上却挂起笑来,说道:“绳子就不必了吧。” “这可由不得你。”左边的锦衣卫冷冷地道,一边将手指粗的绳子绕过唐子畏手腕用力勒紧,粗糙的绳面一下子擦过手腕,连带着直接挂破了手腕处的皮肤,丝丝血色渗透出来。 唐子畏只微微皱了下眉,蹲在地上的黑煞却将这看了个分明,眼睛顿时红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右手闪电般探出,如一把铁钳死死掐住了那锦衣卫的胳膊!后者疼得怪叫一声,牵着绳子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事发突然,周围的人谁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有唐子畏和那领头的麒麟袍两人同时大喝出声: “住手!” “放肆!” 唐子畏手上的束缚一松,下意识想去拉黑煞。却在同时,那麒麟袍一脚将黑煞狠狠踹倒在地!这一脚使了十成十的力气,饶是黑煞身手不凡,一时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在麒麟袍踹出第二脚之前,唐子畏横跨一步拦在了他身前,一双眼睛弯弯地眯起来,说道:“我这朋友鲁莽了些,大人莫要动怒。我会跟你们走,只是不知可否让我与朋友先说几句话?” “锦衣卫办事,哪有等犯人说话的道理!”说话的是被黑煞所伤的那个锦衣卫。 唐子畏微微转了转头,嘴角的弧度分毫未改,眼神却变得幽深,任谁也能看出他周身陡然上升的凌厉气势。 正迎上唐子畏目光的那锦衣卫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唐子畏那眼神森然,有如实质一般深入魂魄,令他忍不住心生寒意,有些后悔多了一句嘴。 “江左。”麒麟袍不悦地扫了一眼那锦衣卫,后者脖子一缩,退到他身后。 唐子畏看出他的胆怯,笑容更深。他不再看锦衣卫江左,转而看向领头的麒麟袍,缓声道: “不管你们因何而来,没有给我定罪的情况下,大家都最好还是为日后相见留一份余地。我只想与朋友说几句话,大人以为如何?” 麒麟袍锐利的眼神迎向唐子畏,见他不避不闪直直与自己对视,过了一会儿,麒麟袍转过头,摆摆手道:“有什么话便说完吧,别耍什么花样。” “多谢。”唐子畏点点头,走到黑煞身边蹲下。 “唐子畏,你真打算跟他们走?”黑煞看着他,语气中有一丝复杂。 “恩,这次大概是杨家动真格的了,竟让皇帝直接派出了锦衣卫来抓我。”唐子畏顿了顿,低声道:“不过杨家既然出手了,我们就要抓住这个机会。” “机会?”黑煞茫然。 唐子畏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我被他们从晚宴上带走,这消息若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不出两日便会传遍京城。你暗中留意着是谁在其中推动,找出那些势力。阻拦是不可能了,但你需从中作梗,让流言更加恶劣。这样一来,有心人自会开始怀疑。如果可以,尽可能多的利用这些人,搜集关于杨家的证据。” 黑煞沉默地听完,问道:“那你呢?” “不必担心,我自会想办法。”唐子畏想了想,又道:“今日之内,你去找一趟胡丰年那两个手下,让他们想办法来见我。我需要在狱中也与你保持联络。” “好,我知道了。”黑煞应下。 唐子畏对他笑了一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正打算抽手离去,却被黑煞轻轻拽住了袖角。 “……对不起。” 唐子畏听到黑煞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是他第一次听黑煞这家伙道歉,心中不由一暖。他反手用力握了一下黑煞的手,然后才转身对麒麟袍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可以走了。” 麒麟袍深深看了他一眼,下令道:“带走!” 他一甩袖子,率先出了大门。两队锦衣卫押着唐子畏、徐经以及林卓、张成一共四人,从状元楼鱼贯而出。 楼内在片刻的寂静后,议论声渐起。 站在姜矢身边那之前对唐子畏心生不满的蓝袍书生脸上笑开了花,意有所指的大声道:“原来这苏州的唐解元也不过是个贪名逐利的伪君子,竟还这般狂妄,落得这下场也是活该!” “真没想到……” “他能得中解元莫非也是……” 周围人一致的揣测议论让那蓝袍书生更是得意,目光连连瞥向之前那驳他面子的白面公子那里。 后者手中绒扇轻摇,叹了口气,“如今事态尚未明晰,大家莫要掺和为妙。在下便先告辞了。” 蓝袍书生见他落跑,哈哈大笑起来。 黑煞只觉得他笑声刺耳,提起手边的酒壶便掷了过去。白玉的酒壶撞在那书生的蓝袍上,酒水洒了他一身。 黑煞阴森森地冲他一咧嘴,“不好意思啊,手滑。” 那蓝袍书生知道黑煞的身手不是他能比的,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黑煞权当看不见,一把捞起无措地愣在原地的季童,领着夜棠离开了状元楼。 楼外夜色的掩盖中,十一的身影从树丛中钻出,飞速的从街道离开。 …… 诏狱的大门被人“哐当!”一声甩上,唐子畏一个人被留在了牢房中。 只见三面土墙围起一片不足九尺宽的长方形空间,内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若非要说有点什么,那便是地上不知多少“前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暗色印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丝缕腥甜的气息。 唐子畏眼睛一扫便将周围不多的信息看了个遍,神色自如地盘膝坐在地上。 透过木制的栏杆间隙,可以看到一片稍宽敞的空地,远一点的地方暗着,只隐约看到墙上和地上似乎堆着不少东西。四周是一片略显压抑的安静。 但唐子畏并没能享受这安静的氛围多久,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只听远处传来吱呀的声响,和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逐渐接近,最后在他的牢房前停下。木门被人打开了。 “唐寅,有人向我们报信,说你与徐经二人在春闱前向主考官程敏政购得试题以此舞弊,你可认罪?” 唐子畏并未抬头,却已从那人的声音听出来者正是那给他绑绳子的锦衣卫江左。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唐子畏叹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他道:“子乌虚有之事,叫我如何认罪?” “看来你是不承认了。”江左避开他的目光,指挥两个守卫将唐子畏从牢房中押出来按到一边的石墙上。他拧了拧手腕,走到唐子畏身前,看到他颀长的身形对比了下自己手臂上隆起的肌肉,似乎找回了点自信。 于是他扬起拳头,准备给唐子畏脸上先来一拳。 唐子畏只看他神情便将他的心思猜个七八,挑了挑眉道:“怎么不再多问两句,这么快便要用上屈打成招的手段了吗?” 江左的动作一顿,说道:“怕了吗?也罢,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认罪,也免受这皮肉之苦。” 唐子畏嗤笑一声,不接他的话,反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买你的良心?” 唐子畏这话一出口,江左面色顿时一变,握成拳的手顿时带着虎虎的风声狠狠挥出,将他的脸打得偏向一边!(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6|35 唐子畏偏着头,嘴里几乎瞬间便被溢出的血丝那铁锈般的味道充斥。 江左的这一拳很重,也很快。但以唐子畏如今的爆发力,瞬间挣脱身后的两人避开这一拳也并非难事,他没有躲避,是因为他不想避开。 江左从怀中掏出一页黄纸,拍到唐子畏胸口,威胁道:“唐寅,你擦亮眼睛看清目前的状况。如今证据确凿,程敏政已落马,陛下又亲自下令锦衣卫将你抓捕入狱,你已再无翻身的可能,不如早签了这状子,早日解脱!” “是吗?我怎么觉得,若我签了这状子,才是真的再无翻身之地了。”唐子畏抬起脸来,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闪着幽深的光。 “舞弊一事我全然不知,你们再如何捏造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我又怎会傻到替你们将漏洞补上?你特地将我与徐经三人分开,是想混淆视听、还是方便对我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唐寅,你确实聪明。只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江左深吸一口气,对唐子畏身后的一个守卫示意。 那守卫走到墙边,回来时,手中拿了两根小臂长短的细木棍,还有一把粗重的锤头。木棍一头削尖,色泽暗沉斑驳,不知被多少人的鲜血浸透过。 江左从他手中拿过一根尖木棍,走到唐子畏身前道:“锦衣卫没有私刑一说,你莫要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名满江南的什么狗屁才子。程敏政那里有你的东西,又和徐经有老交情,证据是否确凿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让陛下信了,而你在这里,不过是个囚犯罢了!” 他顿了顿,手中木棍削尖的顶端抵上唐子畏的右手掌心,凑近道:“听说你工于诗画,一手书法更是俊逸不凡,不知道若是这手废了,还能不能写出那般隽秀的字?” 唐子畏手指微微一颤,突然意识到江左说的是对的。 他在这里待了几年,便自以为完全融入了这大明的年代。可事实上他不过是在苏州一隅偏安数载,压根儿没真正卷入过这些权势的斗争之中,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还是现代的那一套体系。 江左的话点醒了他,什么证据、什么道理,在这里都不重要。所谓是非黑白,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截然不同。重要的是,哪一方的声音能被圣上听到。 毕竟无论是如今亦或是未来的二十一世纪,被律法约束的永远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想清楚这一点,唐子畏的心里突然升腾出一股杀意。是对眼前的江左,还有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杨元兼的杀意。 他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身上的肌肉已开始悄然积蓄力气。 江左手上拿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棍子,而是明朝的一种特殊的刑罚。将一头削尖的木棍以石锤钉入人的身体,多的可身贯数十木而意识犹自清醒,极为残酷。 唐子畏并不打算坐以待毙,更不可能真的让他废了自己。他本打算抓住杨家的小尾巴将其重创,现在看来他却不知自己能不能熬到那时了。如此,便只能先下手为强,顾不得后果了! 按住唐子畏的两个守卫其中一人替江左扶稳了木棍,后者拎起石锤,猛地扬起—— 唐子畏浑身顿时紧绷,正要暴起,突闻一声“住手!”如惊雷般在这狱中炸响开来。 江左动作没停,唐子畏前倾的身体却突然止住。也正是在这时,一把剑鞘携着破空声飞射而来,直直打在江左握着石锤的手腕上! “哐!哐!”两声,石锤与剑鞘几乎同时落了地,江左惊愕地捂住疼痛发麻的手腕,朝门口看去。 只见来人步履带风,一席棕红的披风在身后翻卷,里面穿着的袍子带一抹暗黄,间或显露出来。而他身旁两个带剑的侍卫,一人手中长剑寒光闪闪,已然没了剑鞘。 “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江左扑通一声朝着朱宸濠跪下,额头贴着地,面色忽白忽青地一阵变幻。 在他身后按着唐子畏的两个守卫却不敢放手,但王爷也不能不拜,便想押着唐子畏一同跪下。 朱宸濠看了眉头一皱,不等他说话,带着三人进来的一个锦衣卫百户已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呵斥道:“还不将人放开恭迎王爷驾到?!”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松了手也跪伏到地上。 唐子畏双手重获了自由,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望向朱宸濠的视线若有所思带着深意。 “王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岂不得在这里脱一层皮?!”朱宸濠听他轻飘飘的语气便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两道剑眉拧成倒八字,看起来凶得很。 唐子畏却不怵他,笑了笑道:“这里可是陛下直接掌管的‘锦衣狱’,王爷来得这么快,就不怕惹陛下猜忌?” “来都来了,多说无益。”朱宸濠顿了顿,道:“你既知此,当对我的决心有所了解。此番陛下震怒,你不如早些认罪,我会向陛下请求,此事一毕便让你随我回南昌。我先前说过的那些,都还作数。” 唐子畏没说话,自顾自走到十一面前,在后者一脸莫名的注视中将他腰间寒光闪闪的长剑取下,然后走到还跪在地上的江左面前。 江左仿佛预感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面色微变。唐子畏却在他警觉时乍然出手,暗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长剑穿透他的喉咙,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到地上。 唐子畏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快、准、狠!不过几个眨眼,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人便没了气息。 唐子畏抬脚踩住江左的肩将长剑拔-出,顺手一甩,尚带着余温的血珠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落在了不远处跪着的两个吓破了胆的守卫身上。 他歪了歪脑袋,询问的目光看向朱宸濠。 若是三年前那个小世子,此刻恐怕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满身虚汗。但现在的宁王却只是扫了一眼便淡然将目光移开,对领路的的锦衣卫百户吩咐道:“钱百户,此人对我不敬,冲撞于我,你一会儿便处理了吧。” 这江左与钱宁同级,平日里因为上面有靠山,也是混得极好,没想到眨眼间就丢了小命儿。钱宁暗暗咋舌,心中对唐子畏留了一分心,垂首应允。 唐子畏这一剑是为自己除去一个心头之患,也是对朱宸濠的试探。而朱宸濠所表现出来的容忍度,却比他所想的还要超出预料。这种超出预料的感觉,反而让唐子畏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 “我欠王爷一个人情。”唐子畏将剑还给十一,话却是对着朱宸濠说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朱宸濠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些不愉。 “意思就是,我并不打算随王爷去南昌,也没有要给王爷当下属的打算。”对于朱宸濠,唐子畏难得的算有耐心,甚至在挑明之前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要领情的意思。 “我费这么大力气,甚至不惜冒着可能被皇兄猜忌的风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么一句话的。”朱宸濠道。 “确实是费了不少力气。”唐子畏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十一监视我这么多日,除了我的消息,别的大抵也看了不少。王爷恐怕对杨家的动作早有察觉,却按而不发,是就等着这一刻吧? 我因舞弊案而入狱,失去做官的资格甚至对朝廷产生厌恶,而王爷却恰好救我于水火之中,还能不计前嫌许我以荣华富贵。确实是一出好戏码。” 唐子畏此话一出,十一与十七忍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盘算的心思被这么赤-裸裸地揭开,朱宸濠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是又如何,你这是在怪我?” 唐子畏哑然一笑,摇摇头道:“我没有立场来怪你,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你。” “那你为何不愿随我回南昌?” “我为何要随你去南昌?论繁华莫说京城,连苏州也不及,大把的山贼、流寇、刁民,还要受制于人。这种地方,纵是称了王又如何?” 唐子畏说话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带上一股子傲气,让人忘却了他不过是个尚在狱中的准囚犯,不由自主地心生认同感。 朱宸濠直直看着他,觉得仿佛被戳中了心中深藏的某一块角落。好一会儿,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倘若……倘若我在京城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唐子畏挑了挑眉,又弯起嘴角,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我觉得这个野心很不错。”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对唐子畏的大胆再次刷新了印象。 他收回视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身边,有一个叫都穆的人。那日在你房中,便是他偷走了你的一枚印章作为信物去拜访了程敏政。” “多谢提醒。”唐子畏冲他点了点头。 朱宸濠摆了摆手,打算离开了。走了两步,却犹自不甘心地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打算认罪?” 唐子畏淡然道:“我不会承认我从未做过的事情。” “此次陛下震怒并非夸大,无论你有何手段,我且拭目以待。如若不成认下也无不可,莫要逞强,我随时为你留出位置。”朱宸濠道。 唐子畏笑而不言地朝他拱了拱手,自个儿走进了牢房里,带上木门。 朱宸濠见他显然不打算接纳自己的意见,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去。钱宁抬脚要跟,十七落后一步拦下了他,指了指狱中剩下的两个守卫,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钱宁不动声色地收下,弯腰恭送几人走远。再回头看向那两个守卫时,眼中已带上怜悯的神色。(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7|36.35 就在唐子畏体验牢狱生活时,黑煞已带着季童和夜棠两人回到了西直门的客栈。 将两人安全送回,黑煞片刻也没耽搁,取了些用得上的工具便又出了门,按唐子畏的吩咐抓紧时间办事去了。 房内季童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夜棠俏脸苍白地在房内不安走动。她一边走嘴里还不断地念念有词:“这可怎么办,公子和徐公子全被官兵抓走了,我们在这京城无依无靠可怎么办呀!” “夜棠姐,你歇会儿。”季童忍不住出声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歇得住。”夜棠瘪了瘪嘴,却是听他的话在床边坐了下来。没过多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季童,你说少爷他们还回得来么?” 季童摇了摇头,沉默片刻,道:“少爷刚来京城时曾问我,可有想过若他落魄,我怎么办。当时我说,我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一个人的时候又想了想,无论少爷是风光还是落魄,对于我来说,只要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子畏哥,我就想一直跟着他。所以现在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如果少爷回来,我就在这里,如果少爷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夜棠愣愣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好一会儿才探手过去摸了摸他脑袋,说道:“什么嘛,平日里总见你一副比我还沉稳的样子,这种时候的想法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季童皱着眉拍掉她的手,“不许摸我的头!” 夜棠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却也轻松了一些。她看了眼外面暗成一片的天色,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睡吧。明日等黑煞大哥回来再做盘算。” “恩。”季童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 …… 翌日大早,北镇抚司牢房中。 唐子畏背倚着土墙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份比起其他犯人显得丰盛许多的早点。门外的守卫换了两个,似乎是被吩咐过了,也没有要来为难的意思。 明朝如今的弘治帝是个勤政的,每日卯时必会开始早朝,如今辰时刚过,离下朝可能还有一会儿。 唐子畏不知宁王口中的陛下震怒是什么程度,但毕竟事关春闱放榜,想来此事不会拖延太久。若在上朝时排上日程,极有可能两日之内便有人来将他提走审问,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十分紧迫。 但即便如此,从唐子畏慢悠悠的拿勺子喝着粥的样子上是很难看出这一点的。 其实唐子畏的心里也没有底,昨夜里他被从酒楼带走时太过匆忙,对于事情的了解也不多,只是尽可能的将想到的都托付给黑煞。 黑煞究竟能不能及时完成任务,对方会不会如他所想的反应,杨家对皇帝想法的控制力度究竟有多大,这些都是未知。 唐子畏已经在棋盘上布出了先手,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至于等来的是胡丰年那两个被他所控制的手下,还是大理寺来提审的官员,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好的坏的,总要来一个。 唐子畏是这么想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既不是胡丰年的两个手下,也不是大理寺的提审官员。 隔着木制的栏杆,许泰披一身羽林卫的护甲,居高临下看着在牢房中懒散靠着的唐子畏,细长的柳叶眼里满是打量的神色。“唐解元在这里可住得还满意?” “地面太冷硬,我一夜没睡好。”唐子畏手撑了一把地面的石板,盘膝坐到栏杆边上,指指栏杆外的地面道:“坐!” 许泰一愣,反应过来后对唐子畏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想到自己之前收到的消息说这唐寅与宁王关系似乎不一般,于是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舒服,盘膝与唐子畏隔着一道栏杆相对而坐。 唐子畏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露出一个笑来,问道:“阁下是……?” “羽林前卫指挥使,许泰!”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失敬失敬。不知大人为何突然来此?” “这就要问唐解元了,难道不是你让人给我的两个手下喂了些奇怪的毒-药让他们传话的吗?其实你大可以不必这么麻烦,想交朋友,直接来找我不就行了。”许泰说道。 皇帝亲卫军的指挥使哪是想见就能见的? 唐子畏也不点破,呵呵一笑道:“许指挥使能来自然是再好不过,我可不敢给人下毒,不过是个玩笑罢了,还请许指挥使莫要怪罪那两人。” “怪罪?”许泰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我不怪他们,要怪只怪他们没出息,被一个‘玩笑’吓破了胆。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聚众议事,谣言诡语,触犯了十七律,我也只好砍了他们的脑袋!” 唐子畏心里一沉,连带着脸上的笑也收敛了不少。这许泰手段实在狠辣,竟然在发现之后毫不犹豫就将两人处决了,这样的人,绝非什么好相与的良善之辈。 许泰见唐子畏没接话,以为他是怕了,哈哈大笑道:“这倒是我的过失,唐解元是读书人,恐怕不常听到这种事吧。不提这些了,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唐解元是因为何事被关在这里?” 唐子畏暗道一声来了,压下心中对许泰的不喜,顺着他的话叹道:“我也是遭人陷害,说是贿赂考官泄题舞弊,可我分明连那主考官的面也没见过。此事李大学士也知道,正替我想办法查明真相。” “可是李东阳大学士?” “正是。” 听到唐子畏肯定的回答,许泰心里的算盘开始啪啪作响。他的职位乃世袭得来,若想晋升,还需得参加会试争一争那武状元的名次,否则就只能等着皇宫什么时候起乱子得个救驾之功了。 李东阳虽是文官,但朝内官员本就互通有无,许泰也知道那是个能人。唐子畏既得他支持,又与宁王有关系,在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狱内尚且从容自如,想必也不是普通人。思及此处,许泰两眼一凝,下了决心。 许泰换上一副严肃而热切的表情,说道:“唐贤弟,你受委屈了。没想到竟会有人使这种手段妄图蒙蔽圣上的眼睛,此事决不能就此姑息!你放心,我也会尽我所能出一份力,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唐子畏没忽略他话里称呼的变化,笑道:“那我就先谢过许大哥了。” “你既叫我一声大哥,就包在我身上吧。等这事罢了,由我做东,请几位公正严明为社稷的大人们一同好好聚一聚,唐贤弟可得负责请几位大人赏脸啊。”许泰说道。 “这是自然。”唐子畏笑眯眯地点头,开着空头支票。 许泰不知道的是,昨天半夜里在东城李大学士的宅子里,黑煞也拿着同一套说辞可劲儿忽悠了一番李东阳。(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8|37.36.35 早朝已罢,许泰已经先行离开。唐子畏倚着墙闭目养神,将自己要做的事情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排列清楚。 狱中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木栏杆冷不丁的被人敲了两下。唐子畏眼睛还未睁开,嘴里便已开始念道:“看来这牢狱中也不是个清净地儿啊。” 见他还有心思调侃,来人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唐子畏走到门边,外面是两个身穿蓝色锦衣卫服饰的人。一人是昨夜里见过的钱宁,还有一人浓眉大眼,嘴上两撇胡子略显违和,总体看起来却还一副正直老实的模样。 唐子畏一看到他就笑了,笑得还很开心,“你怎么进来的?” “我本打算让羽林卫那二人替我传话,可不知怎的没见着他们,倒是碰到了十一。宁王爷开了金口,便直接把我送进来了。”黑煞回道。 唐子畏点点头,视线斜着瞥了眼钱宁,后者精得很,立马会到他的意思,摆出一张笑面寻了个由头便退了出去。唐子畏看着他离开,这才转回脸来,隔着木栏扯了扯黑煞脸上的胡子问道:“你这有必要吗?” “优秀的刺客任务时不以真面目现于人前。”黑煞傲然道。 唐子畏轻笑一声,“你既这般自信,看来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吧。” “你交代的那些都办妥了,散布消息的人我也留意了,只是其中并没有杨家的人。你还未获释放,我也不便打草惊蛇,只听他们谈话得知,此事可能与兵部侍郎赵为健有关。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信。” “信?”唐子畏接过黑煞手中被折得细小的纸卷,展开来看,只见不大的纸上寥寥几行蝇头小字却也透着一种风骨,字迹不疾不徐却用词简短,落款是文徽明。 “信上写了什么?”黑煞问道。 “征明游历到平安县附近,听闻我入狱的消息,便托了任户部郎中的朋友上奏要求彻查此事。” “哦!”黑煞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如今大批言官见风使舵可劲儿骂着唐寅呢,一个户部郎中就算敢于直言,又能激起什么浪花? 然而事实上,这位户部郎中不仅写了奏折,而且言辞犀利、直指这次事件中的疑点。一张奏折,在朝上激起了千重浪。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李梦阳。 当然,此刻的两人对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还全不知情。 时间已近日中,黑煞不便久留,唐子畏于是简略交代道:“你此番出去,便不要再进宫了,在外多留意那些放出消息人的动向。还有,那日潜入我房间的人是都穆。” “都穆?”黑煞一愣,在他印象里这人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跟在几人身边,没想到……“昨夜我也没注意这小子,可不能让他跑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黑煞一想到自己竟放任这么个阴险的家伙在唐子畏和自己身边数月,心中懊恼焦急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不急,他不会跑,也跑不出京城。”唐子畏两只手指揉了揉下巴,道:“你出宫之前,先找胡丰年打听一番他那两个手下的老家。” “他们已经在你的控制之下了,没必要再去……” “他们死了。”唐子畏打断他的话,轻声道:“许泰察觉他们被我们所控制,先一步将他们处决了。不管他们是否是自愿,总归是因我而死,你且替我寻个由头将我包袱里的银两送些去他们家人那里,算是我的心意。” 黑煞哑然,点了点头。 唐子畏隔着栏杆拍了拍他的肩,道:“许泰此人贪婪逐利,手段狠辣,不可深交。此事一罢,你也莫要与他那边的人再有来往。” “我知道了。”黑煞又点点头,想到之前接触过的性格颇为豪爽的胡丰年,心中暗叹一声。(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39|38.37.36.35 未时三刻,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太和门前一片汉白玉铺就的地面远远地看上去像在发光。朝臣分列两侧,勤劳的弘治帝用完午饭顾不得多休息又开起了午朝,这些人也只能跟着一起晒太阳。 朱祐樘高高坐在龙椅上,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瘦削的身子却挺直了背脊,微微前倾。阳光在他身侧拉出一道短而深的影子,朱厚照悄悄伸出手比划着,给影子里的父皇脑袋上加上各种奇怪的耳朵。 “……刑部并未审理出结果,虽说程敏政家中有一方印章据说为唐寅所有,然其拒不承认……” “他的家仆已招供,无论程敏政知与不知,疏忽之罪难逃!” “如李郎中早朝时所奏,微臣以为此案疑点太多,不应轻率下定论。我昨夜彻查考卷,唐寅、徐经二人试卷所答相差甚远,若家仆言论属实,又如何至此?” 众大臣在下首吵得不可开交,朱祐樘揉了揉眉心,侧目一瞧,正看到朱厚照在旁边搞小动作,轻声呵斥道:“太子,莫要胡闹!” “父皇,我在听。”朱厚照手指一僵,迅速背到身后,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见他如此,朱祐樘有心考校,问道:“十五便是殿试,此案不可耽搁。你来说说,此案当如何断?” “这个……”朱厚照只抓了一耳朵,依稀听到唐寅的名字,知道是舞弊案。他可还记得在丰乐楼里那个让他有些兴趣的书生,没想到这人竟卷入这么大的麻烦里。 他晃了晃脑袋,说道:“父皇你看这些大臣,明明谁也没见着两人,却争得面红耳赤,实在无聊。倒不若叫那几人上廷前来,当面对质一番,看看谁先心虚。” “事关春闱,廷审也无不可。”朱祐樘点点头,看了一眼朱厚照,传下令去,将狱中关押着的几人带过来。 办这事儿的是牟斌,他领着唐子畏几人匆匆赶来太和门前,路过负责守卫的羽林前卫时,手中被身披银甲的士兵悄悄塞了一张字条。 牟斌展开一看,不动声色地将字条收好。把唐寅几人带到朝上,回身立马就派了一队锦衣卫出宫打探。 唐子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许泰的办事效率暗赞一句,面色从容地走到台阶前,撩起衣摆冲朱祐樘行了个大礼。 在他身边的,程敏政、徐经、林卓、张成、还有程敏政的家仆,一个未少。 朱祐樘打量着他的同时,唐子畏也在打量朱祐樘——这个如今天下最为尊贵的男人。 然而这么细看一番下来,唐子畏却不免有些失望。 这个所谓的天子除了坐得高一点之外,似乎和客栈隔壁每天早上起来卖大饼的王婶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还未至三十,发间却已夹杂丝缕银白。他身材瘦弱,即使穿着繁复的龙袍挺直了背脊,却也丝毫撑不起衣服,反而显露出一股病气。 他是一个普通人,但也是一个明君。 唐子畏知道这一点,同时他也知道,这个如今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过不了几年就会死去。这个王朝,会被他身边的那个人接手。 “唐寅,林卓、张成二人指证你借徐经的关系,以物贿赂主考官程敏政,是否属实?” “否。”唐子畏的注意力被拉回,看了一眼同在朝臣队列中一副漠不关心样子的杨仁赭,嘴角轻提,不去理会问话的刑部主事,反倒走到林、张二人面前,道:“我也有一问,两位指证我与徐经贿赂考官,可有亲眼见到我们登门拜访过?” “这……” 兵部侍郎赵为健皱了皱眉,往左迈了一步出列,对朱祐樘请示道:“哪有犯人审犯人的道理!唐寅此举实为蔑视朝廷,当廷仗五十以示惩戒。” 唐子畏眼睛一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真相未明,大人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妙。在下绝无蔑视朝廷之意,只是欲求真相心切便直言询问。陛下还未说话,大人这顶大帽子倒是扣得恰是时候。” “你是想说我有意袒护?!” “只是觉得大人说话的时机确实有些微妙。”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的。朱厚照看着兵部侍郎那老家伙吃瘪的模样觉得有趣,如若不是朱祐樘还在边上坐着,他能笑出声来。 比起朱厚照这个不着调的,朱祐樘显然不想他们这样闹下去。用力咳了两声,朱祐樘警告的看了两人一眼,示意刑部主事。 后者于是对林、张二人问道:“两位指证唐寅、徐经贿赂考官,可有亲眼见到他们登门拜访?” 林卓不敢撒谎,硬着头皮道:“没有。但我们在丰乐楼喝酒时,我曾亲耳听到徐经透露程敏政是他旧时之师,说要登门拜访。张成可为我作证。” “没错,我也听到了!”张成话音未落便觉背后一寒,回眼望去,唐子畏正移开视线。他刚要松一口气,却只觉脸上一痛,被一直未曾注意的徐经一拳掼到了地上! 平日里一向腼腆的徐经此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两眼发红,一拳接一拳死命地往张成脸上招呼,直到两旁的侍卫上前来将他按压在地。 朝臣们一阵骚动,这次廷审简直像场闹剧,让他们这些大多数古板的老头子们感觉极为不适。朱祐樘坐在上首,揉了揉眉心。 唐子畏神色未变,暗中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神情。这些人的表情有微怒的,有惊慌的,有幸灾乐祸的…… 而杨仁赭,明明是与他关系最密切的计划,他却仿佛置身事外,从始至终,除了最初看了一眼之外,后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好似与他全无关联。 别的不论,只凭这份心性,也难怪他能做到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职了。 唐子畏收回视线,垂眸沉思。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他与杨家谁也无法估料出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也无法再收手了。 都穆从他这里偷走的那方印章,不过是他在街边的小摊上买的那方黄玉随意让人刻着玩儿的,自然做不得数。唐子畏看向程敏政的那家仆,这人无疑是在说谎没错,可是要如何证明—— 就在唐子畏看过去的当口,侍卫还按着徐经和张成,谁也没多留意的那家仆突然之间倒地不断地抽搐起来! 他唇色发乌,眼珠子里面满是血丝瞪得突出,只是唐子畏迅速过去的几个眨眼,人便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尸体还在本能地一抽一抽的抖动。 怎么回事?! 唐子畏在发现人死的瞬间作出惊慌的模样,一屁股倒坐在地上退开几米远,视线左右横扫,很快凝聚在旁边的程敏政身上。 只见在所有人都关注着突然死去的家仆的时候,程敏政面色骤变第一反应却是迅速转头望向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有…… 唐子畏认不全这里的人,只是快速地记住了几个面孔。人群纷杂,很快便乱作一团。 程敏政此时已不再望向人群,而是垂下了脑袋,伏身跪到了地上。 周围从极度的嘈杂逐渐变得有序,有人想追究,有人提出质疑,但这些似乎都与程敏政无关了。 他只是遥遥对着高处的朱祐樘叩首,额头抵着坚硬的地面,双手紧紧在身侧攒成拳。 这场被极度重视的科举舞弊案,最终以礼部右侍郎程敏政的主动请辞为果,草草落下了帷幕。 其余人等,举人林卓、张成奏事不实,取消当年的科举资格,三年后可再考。给事中华昶奏事不实,降职处分,至于唐寅、徐经,则各领十大板结束。 这个结果,唐子畏听到耳朵里了,却并未真正接受。 家仆突然暴毙而亡是何人所为,程敏政明显心中不甘却主动请辞,是忌惮何人? 他看着程敏政被人带出太和门的背影,心中清楚,这场科举大狱绝非杨家专程为他唐子畏准备的,甚至不一定是杨家所为。 他不过是顺带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午朝已毕,朝臣从太和门鱼贯而出。司礼监的太监过来带徐经两人下去领罚,唐子畏看着那些身着各色官服的背影,手指在袖中轻颤,脸上却挂起笑来。 棋子啊…… 一枚下错了位置的棋子,足以毁掉一整局棋。若是被对方用一枚走卒将了军,则更是有趣了。 唐子畏敛目跟在领路太监的身后,垂下的睫毛掩住了眼中锐利的光。 他脚下一路踏过汉白玉铺就的台阶,走过镶嵌在泥土里的青石板,夹道路过姹紫嫣红的一片花海。身旁的徐经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这太监似乎并不是领着他去挨板子,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0|39.38.37.36.35 绕过琉璃贴壁在阳光下流光一片的矮墙,直走数十步后看到的是一座四角飞檐的小楼,名侍月轩。领路的太监到这里便止住了脚步,让唐子畏独自入内。 唐子畏冲他施了一礼,往侍月轩走去。还未到门边,就见那小楼的门扉突然开了,朱厚照从里面走出来,冲唐子畏笑道:“唐寅,你可还记得我?” “自丰乐楼一别,太子越发俊朗了。”唐子畏说道。 “你果然还记得!”朱厚照笑嘻嘻地靠过来,小声道:“看在咱们不打不相识的份上,今个儿我可是让你少挨了顿板子,你说,当如何谢我?” 唐子畏挑了挑眉,问道:“太子想让我怎么谢?” “恩……这宫里着实无聊了些,上次我因你而被抓了回来,你便带我出宫去如何?”朱厚照兴致高昂。 “太子在说笑?”唐子畏摇了摇头,“我若真这么做了,陛下可是要杀我头的!” “你拒绝我,就不怕我杀了你的头?” “那你会杀吗?” 朱厚照瞪着眼睛瞧着他,好一会儿才鼓鼓嘴,“不杀。你和那些满口诗书礼仪的师傅、还有那些奴才们不一样,至少还能陪我说说话。” “我总归是要出宫的,不过若只是说说话,我倒是知道有一玩意儿适合太子。”唐子畏摸了摸下巴,问道:“太子可知道乌鸦?” “那是何物?” “是一种通体漆黑的飞禽,灰色短喙,极有灵性,成年后最高可有六岁小儿的灵智。太子若是有闲心去教,它们还能学会跟你说话。” “世间竟有这等奇兽?”朱厚照眼睛一亮,显然有了兴趣。 唐子畏笑眼弯弯,“据我所知,左都御史杨大人家里便饲养了一只。” 朱厚照眼珠子一转,也嘿嘿笑了起来。 不远处,朱祐樘转过身子慢步退出了庭院。宫中之事,尤其关于他这个儿子究竟能有多闹腾的事,他知道的可不少。只是他与张皇后多年所出只余朱厚照这一子,便不由得多了些溺爱。 一侧的太监搀扶着朱祐樘慢慢走着,牟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一边跟着一边低声道:“陛下,如今京中流言四起,所言皆是针对两位举人舞弊案的不实污蔑。臣怀疑其中有些蹊跷,便遣人去查探了一番。” “是谁做的?”朱祐樘问道。 “兵部侍郎,赵为健。”牟斌顿了顿,偷眼看了一眼朱祐樘,接着道:“除此之外,微臣将近日发生的几件事放到一处,发现了其中有些微妙的联系。” 朱祐樘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赵侍郎九年前科举得中,那一场的春闱主考为当时任吏部右侍郎的杨御史,此后杨御史数次关照赵侍郎,显然是将其收为门生。而杨御史与举人唐寅于三年前曾因一事有私怨未解,此为疑点之一。 另外便是程敏政,他曾与御史王篙因言语中伤事件而有旧怨,如今王篙早已卸任,却与朝中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杨御史家中长子也曾在一月前携礼登门拜访。” 朱祐樘听后沉默片刻,道:“自我即位以来,以为不过转瞬,实则也有十二载春秋了。” “是,自陛下即位以来,国家日益繁荣昌盛,这些都是陛下每日勤政的功劳。”牟斌低下头道。 朱祐樘眼眸深邃,说道:“十二年,我大明在不断发展,某些依附于其上的势力,也不知不觉中扎根发芽了。牟斌,杨御史的门生要有三十数了吧?” “回陛下,已近百人。其中进士出身者三十四人,官居六品以上者……” “够了。”朱祐樘打断他的话道:“杨御史谨言慎行,勤勤恳恳。只是如今年事已高,都察院的职位想必对他来说也有些勉强。这朝廷,该是年轻人大展身手的地方了。你且把我这话讲给他听,告诉他,元兼这孩子不错,莫要耽搁了他。” “是!”牟斌深吸一口气,停住了脚步目送朱祐樘走远,这才猛一转身,大步向着都察院走去。 …… 唐子畏出宫时,许泰还借着巡逻的名义来送了一程。两人约好了一同到丰乐楼喝酒的日子,惜别再三,两人交握的双手这才松了开来。 唐子畏转过身,直到走出宫门到了繁华的街道上,才将手中的字条展开查看。 字条上的信息很简略,只是告诉了他皇上打算换下杨仁赭,并且有让杨元兼入朝的打算。 唐子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杨家人在京城和朝中皆是风评极好,圣上不愿放弃贤才,却又顾忌老杨在朝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势力,便将小杨换上了场。 这样一来既切断了杨仁赭与门生之间直接的联系,又通过杨元兼表达了尚存的善意。杨家若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忠心仁厚,想必不会因此而对朝廷产生抵触心理。 唐子畏眨了眨眼,将那字条撕碎至看不出原貌,随手撒到路边的泥土里。虽然这样并不全如他所想的那般完美,但也算是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他乘上一辆马车,穿过街巷,回到客栈里。 唐子畏上到二楼,目光斜着扫了一眼林、张二人的房间,而后径直穿过廊道,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未及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唐子畏脚步微顿,提起的手也缓了一缓。 只听房内夜棠小心翼翼的话语夹杂着呜咽:“……公子,是不是很痛?” “嘶,轻点儿、轻点儿。”徐经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比起这个,我却更担心唐兄。明明判决已下,他却悄然消失在深宫之中,凶吉未卜。” “你真没用。”季童声音冷冷的。 徐经叹一口气,还没说话,便听夜棠道: “这也不能怪徐公子啊。只是……这话或许我不当现下来说,但夜棠钦慕公子已久,从那日公子赠予我项链、不,从第一次在雨中见到公子起,夜棠便对公子有了念想。如今见公子受伤,心痛如绞,也再难以抑制了。不知公子愿不愿意收下夜棠……” “可你不是唐兄的丫鬟吗?” 徐经的语气有些怪异,但紧张的夜棠却全然没有注意,只当他是在意因此影响与唐子畏之间的情谊,急急道:“少爷、少爷他不会怪我们的。我从小在唐家长大,少爷从未苛责过我,也从未碰过我。如果徐公子与我一同去说,少爷不会阻拦的!” 夜棠此时说这话,心中也是一酸。她在唐家长大,年纪尚幼时便时常看着少爷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看少爷给她绘的画卷。粉面朱唇,明眸皓齿,少爷把她画得那么好看,她心中也并非没有过一些幻想。 但她等过一年又一年,少爷娶了妻,又没了妻。她曾以为会有希望,但这几年来少爷对她却越发冷淡,她也渐渐绝了念想。 思及此,夜棠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看向徐经,希望得到一个更好的归宿。 然而,徐经此时的样子,却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门外,黑煞脚步无声地出现在唐子畏背后,“为什么不进去?”说罢,抬手便推开了那扇房门。 随着敞开的房门同时落下的,是徐经轻飘飘的话语:“他不要你,那你还有什么价值呢?” 唐子畏身板挺直地站在门边,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季童刚刚从椅子上站起,听到声响迅速扭过头来;夜棠拿着装药的小瓷瓶,面上惊愕之色还未褪去;而徐经则正趴在床铺上,面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 那表情在见到唐子畏的转瞬便已消融,但徐经的话却没有结束。 他抿了抿唇,如曾做过的那样抬手拂过夜棠的发丝,说道:“我确实很喜欢你,但只是对身为唐兄的丫鬟的那个你。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平庸得让人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放开手中的发丝,抬眼看向唐子畏,腼腆笑道:“唐兄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唐子畏沉默,避开他的眼神,胳膊肘一把将看热闹的黑煞顶了出去,提步走入房内。 他抬了抬双臂,季童第一时间便飞扑过来,矮小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唐子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就见季童抬起脸来,板正的包子脸上满是怒火,“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太没规矩了!” “我会处理的。”唐子畏说着,视线迎向床边站着的夜棠。 夜棠的眼眶发红,神情复杂地望向唐子畏,一张娇俏可爱的脸上连表情也控制不住的显得有些扭曲,泪珠就挂在腮帮子边上。 唐子畏放开季童,面无表情地走到夜棠身前。他抬起手掌,夜棠吓得一闭眼,却只感觉到一抹温暖覆在脸侧。 唐子畏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修长的手指托起夜棠的脸,垂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夜棠微愣,不知为何下意识偏转目光看向了床上趴着的徐经。后者对这一幕似乎并无什么感想,只是毫不掩饰看着唐子畏的目光更灼热了几分。 唐子畏也感受到了,却全然不为所动。垂下的眸子里映出夜棠的脸,唐子畏叹了一声,说道:“你既无心继续跟着我,便回吴中去,让唐申替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听他此言,夜棠顿时慌了:“不、少爷我不想回去,我还不想嫁人,少爷,我……嘶……”剩下的话,被唐子畏骤然收紧的手指给卡了回去。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既然作出了选择,就应该早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唐子畏放开她,目光流转,“我可从不是什么不计较这些的好人。”(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1|39.38.37.36.35 夜棠的呼吸一窒,明明已经被放开,但在唐子畏的注视之下,她却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靠在墙边动弹不得。 而唐子畏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漠然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要为难夜棠的想法,或者说,比起早已被他看出有小心思的夜棠,徐经的另一面才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这意思并非是他对徐经毫无猜疑,事实上他从最初徐经的示好便开始怀疑徐经的动机,来京之后各种巧合的遇事,更是让他一度认为徐经或许与杨家有勾结……但徐经的表现却让他困惑了。 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感觉,最近似乎来得太过于频繁,以至于让他觉得有些不爽。唐子畏一双如黑眸潭水般幽深,似有思绪压抑在其中不断涌动。 “……唐兄?”徐经被唐子畏看着,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下的床单。 “徐经,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诶?” “我一直都没想透,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唐子畏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床上的徐经,说道: “以梧塍徐氏的名声,自然不必要与我同行来获取关注,而你也从未向我乞文,更在明知我与杨家有旧怨的情况下仍与我同出同进……可别告诉我是为了和我交朋友,我会笑出声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你与他人的恩怨也与我无关。”徐经抿了抿唇,白净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潮。他抬眼,直视着唐子畏道:“我只是想这样一直看着你,唐兄…不,子畏,你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你想要什么,我便都买给你。只要能一直看着你……” 徐经的目光灼热,对上唐子畏的双眼,却丝毫也未融化他眼底的凉意。 唐子畏提了提嘴角,道:“这就是你染指我丫鬟的理由?” “她不配在你身边。”徐经全然不当回事的语气,让夜棠本回了些血色的脸蛋又白了下去。 “你现在连掩饰也不打算做了吗?这幅样子,真让人看不惯。”唐子畏垂眸,下一刻,毫无预兆地出手将徐经的脑袋按进了垫在他身下的被褥里! 徐经猛然一惊,不待他挣扎,又听唐子畏声音在后脑上方响起。 “你我相识一场,此事我便不再深究。不过,在你这些念头打消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妙。” 徐经的身体一僵,埋首闷闷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想的意思。”唐子畏道。 黑煞卡着时机从门外走进来,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房内的景象,落到唐子畏脸上,“林卓和张成二人在旁边的屋子里,要去见见吗?” 唐子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那两人皆是鼠胆之辈,如今又被皇上下令除名,不会有人再知道他们的下落。你寻个合适的四合院租下,审问一番,看能否从他们口中得到什么消息。” “好,那你呢?” “我要去找程敏政,今日在宫中那作证的程家家仆死得蹊跷,而程敏政前后态度由愤怒转为请辞,他无疑是知道些什么,我得去探探口风。” 黑煞挠了挠头,道:“你小心些,如果程敏政是因为顾忌某个势力而主动请辞,恐怕他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我知道。”唐子畏捏了捏下巴,道:“所以我才要尽快走一趟。”(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2|41 唐子畏慢条斯理地牵了牵袍角,跨过门槛,从程敏政的家里走了出来。 他身边未带随侍,一人在青石小巷中穿行着,思索着程敏政言语神色间透露给他的信息。天色渐晚,西下的斜阳给两侧墙头冒出头的新草也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暖黄色光晕。 前方有一人逆着光缓缓行来,夕阳拉长的影子延伸到唐子畏脚下。他一脚踏了上去,扬起头,看着几米外的人微微眯起了眼,“是你?” “唐解元这两日打诏狱里走了一遭,在下见不着,心中已甚是想念。这不,便来见你了。”傅辛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语调熟稔,像是和什么老朋友说话一般。 唐子畏皱了皱眉,“杨家如今应当没有闲心来管我这里的闲事吧?” “都说了,我是因为想你才来的啊。”傅辛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道:“唐解元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姑且说明一下,我可不是杨家的什么下属。我要是想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杨大哥也管不着我!” 杨大哥……杨元兼吗? 唐子畏注意到他话里的称谓,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傅辛,我是傅辛。”傅辛上半身突然前倾,凑到唐子畏耳畔喷吐出温热的气息。“你上次,没有记住我的名字吧?” 他避重就轻的回答,并非唐子畏想要的。 但比起他的回答,两人现在近乎贴到一起的姿势显然更加不妙——然后毫无预兆的,唐子畏与傅辛相对的眼神突然向左下微偏,就在傅辛下意识随着他眼神偏转的方向看去时,一股力道从右侧悍然袭来! 唐子畏手腕翻转,狠狠将傅辛胳膊扭到身前。“哐当”一声,一片锋利的短刃从傅辛指尖滑落到地面,被唐子畏先一步踩到脚底。 “礼部尚书傅翰,是你什么人?” 得知傅辛姓名之后,唐子畏换了个问法。说话的同时,毫不留情地将傅辛一脚踹翻在地。穿着云头靴的脚从衣摆间探出,直直踏在傅辛肩头一侧,令他起不得身。 傅辛挣了两下,肩上的力道死死压制着他,钝痛的感觉也终于传开。他眼角微红,看着唐子畏的脸,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分明已经猜到了我的背景,却还这么大胆威胁我?程敏政没告诉你最近不要惹事吗。”傅辛艰难地扭动脖子,看着近在咫尺嵌着金线卷云的靴头,浑身肌肉都忍不住缩紧,那隔着衣物的触感也仿佛更加清晰。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唐子畏眼中暗光一闪,想起方才与程敏政会面时,后者一脸黯然地劝他莫要深究,科举结束后离开京城避一避风头的事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程敏政身上换了一身素衣,面容也透出憔悴,仿佛一下子失了脊梁骨。唐子畏虽与程敏政并无多深的交情,但他却是知道这位考官曾是如何的心怀壮志打算大展身手的。 至少,在科举此案上,程敏政本该是虽万死亦不会退让的,但他最终却主动请辞。 是他被家仆的惨死吓到了?抑或是他心中清楚,即使自己当真死在了这当场,也不过是白白给幕后那些人做了嫁衣…… 唐子畏脑中想了许多,实则也不过是几个眨眼。傅辛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嘴角高高往两边挂起,道:“程敏政的事情,御史大人和杨大哥也不是主谋,真正的牵头人可是大有来头。” “你知道就快说!”唐子畏一皱眉,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 “不,还不够……”傅辛身子颤了颤,嘴里发出的低吟微不可闻。他吸了两口气,低声道:“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想知道内情,十五那日殿试结束后,申时三刻,我在崇文门外的酒坊等你。只要你来,我就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唐子畏凝神沉思片刻,应道:“好,我会赴约。” 听他应下,傅辛顿时眉开眼笑。 唐子畏瞧着他,脚还没收回来呢,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3|42.41 “全告诉你……怎么可能!”黑煞摇了摇头,“我之前打探来的那些消息你都认真听了吗?不管从朝中还是私交来看,傅辛无疑是杨家一伙的。他主动找上门给你透了口风,其中定有猫腻。” “我知道,”唐子畏往椅子上一坐,随意地翘起二郎腿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赴约。总不能让人家以为我怕了他们。”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冒险了。明知是个陷阱你还要往里跳,我都想扒开你的皮看看里面有没有换个人了!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决定,但如果你执意要去,恕我不能奉陪。” “如果连你都这么想的话,那傅辛应当也会这么觉得吧?” “什么意思?”黑煞一愣。 “我不是冲动的人,傅辛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一点的愚钝者。我是为了他口中透露的信息铤而走险吗?不,我不会这么冲动,那么是有后手,还是有什么阴谋?正如我们猜测着他的目的,他也很难不对我应下这个邀约的目的多加猜测。” 唐子畏顿了顿,道:“人不疑自己的多疑,一旦这次的约见露出一点异样的苗头,他大概便会对此深信不疑了。黑煞,这次要得从傅辛身上得到情报,我需要你的帮助。” 黑煞拧着眉,问道:“你想怎么做?” 唐子畏指尖在身侧轻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换了个话题问道:“林卓与张成那里,你问出点什么了吗?” “那两人说是因为在酒楼听到徐经与你提起,当时害怕,急于洗清嫌疑便全说出来了,没有受别人指使。” “是吗。”林卓当时说的那句话直接将他断定为贿赂考官,可不仅仅是为了洗脱他自己的嫌疑。 唐子畏对黑煞的说法未置可否,垂下眼睑思索片刻道:“林卓体型与我相仿,十五那日便让他替我走一趟吧。他们有没有幕后指使人,傅辛是否设下了陷阱,我们在一旁看清便可。” “你是想以他为诱饵?”黑煞的面色算不上难看,只是有几分复杂。 “没错,怎么了?你不是会对我这种做法产生不满的类型吧?”唐子畏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黑煞。 “不满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你真正信任的人。”黑煞摇摇头,说道:“不管是林卓两人,还是夜棠、徐经、甚至是你刚刚支出去的季童,你对他们一直都有所防备吧?” 听到黑煞的话,唐子畏一弯嘴角,笑道:“我相信你啊。” “可是我不信。”这话在黑煞脑子里转了一圈,却在对上唐子畏那双看起来真诚无比的明亮双眸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垂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 次日,贡院前那刚刚张贴出来的杏榜周围围了无数翘首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举子考生挤在其中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徐经也在这些人里,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比起他自己挤在榜中不甚显眼的名字,徐经一眼便瞧见了那高高列在左侧第一位的“唐寅”二字,面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唐兄果然厉害,好在我也被取为了今科贡士,这样一来,殿试之时就能再见到了吧。” 徐经自语着,踮起脚往周围望了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唐子畏的踪迹,他有些失落的收回视线,朝着人潮外挤去…… “会元?” 京城的某处宅院里,唐子畏听闻消息,挑了挑眉。 季童从他这儿拿了些银两,给那报信的差人做赏钱,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表情,凑到唐子畏的跟前。 “少爷,你是会元了。难道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唐子畏摸了摸季童的发顶,站在院中遥望向皇宫所在。 这个会元的名头能到从诏狱里走了一趟的自己身上,必然是经由皇上授意的。至于其中有几分是因为自己的才学,又有几分是出于皇上想压下如今京中那流窜的舞弊传言,便不得而知了。(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4|43.42.41 此后十数日匆匆而过,眨眼便到了三月十五。 那左都御史杨大人是以年事已高为由辞的官,请辞的奏折递上,陛下批允。 可朝上一干大臣也不是傻子,不见那年逾七十的马文升还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吗?你杨仁赭不过刚过半百便年事已高,把马大人置于何处? 这必定是陛下的意思啊! 于是平日里与杨大人不对付的官员们纷纷动了心思,可他们搬起石头还未来得及走到井边,弘治帝又是一道圣旨下来: 殿试之日,特批杨家长子杨元兼入奉天殿读卷。 杨元兼?一个身无一官半职的平民殿试之日充当读卷官?圣眷至此,群臣也闹不清皇帝到底是厌了杨家还是偏着他了,一个个慎之又慎地按捺下性子观望,静待着殿试之日到来。 而朝堂上这一番暗潮汹涌,对于住在京城里的百姓来说,却是丝毫不觉,日子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 三月十五大早,唐子畏用了早食,叮嘱一番后与黑煞季童二人告别,跟着贡院派来接的人马一同往皇宫去。 殿试由皇上主持,只考时务策一道。除了答卷外,皇帝也会亲自策问考校这些贡士考生们。 由于皇帝亲身上阵,所以审查也格外的严格。唐子畏着一身霜白的儒衫,只携了笔墨,从宫外到奉天殿前,里里外外被搜了好几遍。好不容易被放了行,唐子畏向着人群走近,却只见那些贡士注意他到后,若有若无地都隐隐有打量退避之意。 原本他身为乡试和会试的双榜首,当是众人争相交好的对象,如今这般景象,只能是那流言惹的祸了。这些人,是怕和舞弊之类的词沾上关系,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 唐子畏看着贡士们各自不起眼的挪动脚步,最后却空出不小的一片空档,嗤笑一声,走向了那站在正中仿佛对周围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的书生。 “那日贡院作别后,我就想我们定会在殿试再相见,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唐子畏道。 “我说他们怎么走开了,原来是唐会元。”王守仁转过头来,冲唐子畏施了一礼,慢悠悠道:“那时多谢唐会元出手相助了,本该备谢礼登门拜访的,只是满城风言风语却无人知道唐会元身在何处,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唐子畏摆摆手,“王贡士直唤我名讳即可,不必多谢,我也只是顺手扶了你一把。说起来,你还愿意与我说话,倒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还挺喜欢你的,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就太可惜了。” 王守仁原本只是认真地盯着唐子畏衣襟上花纹,听到这话,抬眼看着他道:“那子畏也唤我伯安吧,你是陛下认可的榜首,又于我有恩,我自当多与你亲近。” “你倒是直白。”唐子畏一笑。这王守仁看上去木讷,实则心里透亮着呢。 . 都说京城里没有什么事能逃过皇帝的耳目,在这宫中就更是如此。 奉天殿外看似只有几名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在守卫,实则众贡士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观察记录,并呈报给皇上。殿试并非只在殿中进行,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考校其实便已经开始了。 日头渐高,数名官员从奉天殿中走出,百余人在殿外排着队点名。 唐子畏站在前列,身后不远处是早早来到却没敢上前来跟唐子畏打招呼的徐经。他目光炽热地看着唐子畏的背影,唐子畏早有所觉,却并未回头。 很快,他们这些贡生被允许进入大殿。里面已设好了一排排的桌案,按会试的排名依次落座。 唐子畏坐在第一排,虽是离天子最近的位置,但除非仰首也见不到皇帝的脸。他索性也不去看,静坐在原位等着发卷。 巳时,分列在两旁的读卷官开始发卷。一张白纸被放到面前,唐子畏微微躬身道谢,抬眼却正对上杨元兼的脸。 他心中一惊,杨仁赭已不再是左都御史了,可杨元兼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他而来,还是背后有其他人授意? 唐子畏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然后很快又镇定下来,迎上杨元兼的视线对他笑笑。这里可不是寻常场所,皇帝的眼皮底下,任谁也不敢太过放肆。 杨元兼剑眉微蹙,初见时那一身温润的气度褪去,如今看起来深沉了许多。他深深看了唐子畏一眼,转身走到一旁立住。 殿前,有中官走过来,手中持一卷轴,开始宣读方才朱祐樘所出的试题。 “陛下制曰:朕惟自古圣帝明王之致治,其法非止一端。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但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为言。说者谓之四代礼乐,然则帝王致治之法,礼乐二者足以尽之乎?” “而世儒乃或以礼乐有兴,或以庶几礼乐许之。至于礼乐能兴与否,亦尚有可议者乎?” “朕祗承丕绪,夙夜拳拳,欲弘礼乐之化,益隆先烈,而未悉其道。子诸生其援据经史,参酌古今,具陈之,朕将亲览焉。” 此题初时不甚明晰,问帝王致治之法能否以礼乐二端道尽。若真按唐子畏的想法,那必然是要将礼乐一脚踹开,大谈御人之道和诡诈之妙。 然而随着第二问,礼乐应当何去何从的展开,以及后面毫不掩饰的欲弘礼乐之化,唐子畏懂了。 朱祐樘并不想听他们对礼乐有什么见解,要不要采用礼乐之制也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证明题。 他要做的,只是根据开篇的提示,从孔子言论中找到支持礼乐的观点,阐释并且维护其真理性就足够了。 三百贡士戴着镣铐跳同样的舞,谁能讨得陛下欢心呢? 唐子畏长呼一口气,沉下心来,将空白的试卷于案上铺平。手上砚着墨,脑海里将零散的想法组织成型。 他对致治之道并非没有想法,只是哪些可说,哪些要保留,需要仔细斟酌。若是不小心写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这白纸黑字的,可就麻烦了。 砚池里的墨汁渐渐润泽,唐子畏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落了笔。 “臣对:臣闻帝王之为治,有体有用,礼乐之谓也。礼以规之,而为治之体;乐以政著,而为治之用……” 唐子畏不是第一个落笔的,然其笔锋在纸上如游龙走凤,似是不需要思考一般。墨色的字迹很快覆盖了白纸的一方角落,有从旁看到的其他贡生,无形之中隐隐觉察到一股压力。 杨元兼也注意着他的动静,缓步走近,立于唐子畏身后细细查看一番。 唐子畏未曾注意他的驻足,杨元兼却是被他的字吸引住了,看着他落笔又添两三列,这才记起要走开。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祐樘垂眸看着众贡士的姿态,远一些的瞧不清晰,但前两排却是一览无余。 朱厚照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指着唐子畏对自家父皇耳语道: “父皇你看,唐寅写的这么快,大抵午膳之前便可完成吧?我看就点他当状元正正好,长得也惹人喜爱,留在宫中教导我读书也不至于像那些老头子一样惹人厌烦。” “胡闹!”朱祐樘低声呵斥他,“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 皇帝一生气,全天下人都不敢大声吭气。若说有一个例外,那边是朱厚照了。 就见他吐了吐舌头,明显不当回事儿。但手上却是轻轻顺着朱祐樘的背脊给他顺了顺气,生怕给他气坏了身子。 朱祐樘无奈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为这唯一的儿子破了数不清的例,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他便想尽可能多的将朱厚照带在身边,让他多学些东西,可谓是操碎了心。 朱厚照顽皮归顽皮,但确实是个聪明的,也懂得孝道明事理。故而朱祐樘也从未真正责罚过他,甚至惯着没边儿了。朱厚照不在意身边人的品性,可朱祐樘却不得不为他考虑好。 弘治皇帝从龙椅上微微挺了挺背,将目光投向正奋笔疾书的唐子畏,与他身旁还未走远的杨元兼对上。 杨元兼于是又看了眼唐子畏隽秀的字迹,和他那论点分明的文章,略带惋惜的摇摇头走开了。 虽身为敌人,但杨元兼一直未改变过对唐子畏的欣赏,也认为他当得起一甲前三之位。只是这次,陛下那关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烈日当空,此时的奉天殿中,只余一片纸张翻卷的翩然之声。二品以上的朝臣分列殿上,数十名读卷官在其中巡查走动。 弘治皇帝坐在高位的龙椅之上,洞悉一切的双眸中,满是坚定之色。(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5|44.43.42.41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及至申时,唐子畏考卷已然誊好,在案前枯坐许久。 “你已答完卷了?” 唐子畏循声向上看了一眼,那出声询问之人正是巡查到此处的杨元兼。 “答完了。”唐子畏答道。 杨元兼低头,伸出手按在那纸上,只见墨迹已全部干透,显然已完成有一会儿了。他提起答卷,在空中抖了抖,调了个面儿平铺在桌上,竟就这么看了起来。 唐子畏一挑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杨元兼没有立即回答他,视线从卷左缓缓挪到卷右,直至看完最后一列字,停顿片刻,才看向唐子畏,说道:“我乃今日陛下钦点的读卷官,此卷按陛下的意思,我是要当堂呈上去给陛下过目……” “那你便就这么呈上去吧。”唐子畏笑眯眯的,对他这明显有弦外之音的话视若罔闻。 他写了些什么他自己知道,若不有些冲击,又岂能试探出皇帝的态度呢? 虽然朱祐樘按他所想的处理了杨仁赭,可却又偏偏让杨元兼在殿试之日出现在他面前。唐子畏猜不出朱祐樘到底偏向哪一方,也只有试他一试了。不论成与败,至少能看清些这被历史称赞为明君的男人心中的想法。 杨元兼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那考卷拿起,转身走到殿前呈给皇帝。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贡士停了笔。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朱祐樘也点了另外几人的试卷,经由读卷官看过后呈递给他阅览。 其中除了此次春闱前三,与唐子畏一同经历了舞弊案的徐经的考卷也赫然在列。 朱祐樘将考卷逐一翻看过来,最后停在唐子畏的卷面上,眉头微微拧起。朱厚照见他点了唐子畏的试卷,也凑过脸来瞧。一看之下,起初还带着玩闹样子的脸上,竟也现出思索的神色。 殿上几位阁臣也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出阅卷,面面相阙之下,俱是一脸茫然。只有李东阳看看皇上,又看看被皇上看着的唐子畏,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或许唐子畏自己并未意识到,但事实上,他身上确实带着一股子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 在这奉天殿中的任何一人,包括他的老对手杨元兼,他们的心中,有君臣、有家国。所以即便是杨仁赭遭朱祐樘猜忌被罢了官,几十年勤勤恳恳换来的地位被瞬间收回,只要朱祐樘一声令下,他儿子还得怀抱着感激的心态回来听候差遣。 而唐子畏心中什么都没有,真要说有什么,有的也只是那个五百多年以后的统一的中国。 他对如今的这个朝代,这个朝代的君主,没有丝毫忠诚可言。 而这一点,也是朱祐樘从最初便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不安定感的来源。 申时末,殿中所有贡士都停了笔。 读卷官请示过天子后,便有人逐一将置于案上的考卷收起,桌案撤下。 众贡士向皇帝请了安,由宫人引置殿外。 在里头不觉得,出来了才发现原本高挂在空中的太阳已然西斜,红霞在天边层叠艳丽,将光线都染成一片暖色。 唐子畏驻足看了片刻,喟叹一声,提起衣摆刚要走出去,却突然被后面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杨元兼一把拽住了胳膊肘。 唐子畏偏了偏头,回眸问道:“何事?” 杨元兼此时的神情与殿中又不一样,他本是内敛的人,此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实在恼怒的事情,沉声道:“唐寅,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无辜的生命。” “我做什么了?”唐子畏茫然的眨了眨眼,倒是真不知道他所指何事。 “我乃是因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只幼鸦,唤它离儿,已共度四载有余。太子前几日向我讨要离儿,可口口声声说是听了你的说法。”杨元兼怒道。 “哦,这个呀。它这不是好好的么?”唐子畏微微一笑,仰头看向空中。 一团黑影正俯冲下来,尖利的灰色短喙破开空气,在距离二人不足三尺处猛一下展开半米多的翅膀!那唤作离儿的乌鸦身躯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稳稳当当落在了杨元兼的肩头。一双有神的圆眼睛转了两转,直勾勾地望向唐子畏。 杨元兼抬手抚摸离儿乌黑油亮的羽毛,对唐子畏道:“我希望你能让太子打消带走离儿的念头。” “这小家伙帮你做了不少事儿吧?与都穆互通有无,一起陷害我来着。” 唐子畏伸出手想捏住乌鸦尖尖的短喙,后者脖子一动,狠狠啄了过来!唐子畏迅速地缩回手,弯弯眼睛看向杨元兼道:“以你我的立场,你以为我凭什么帮你?” “我今日不是以杨家长子的身份,而是以我杨元兼自己的名义,请你帮我这个忙。这个人情,算我欠你的。”杨元兼说道。 他对太子是真的没法子,杨家毕竟为人臣子,不可能拒绝太子的命令,可要让杨元兼将离儿亲手送到朱厚照那个小恶魔手里,那也不是一件能轻易做到的事。 他本有意将离儿放归山林,可乌鸦乃是鸟类中最通灵性的一类,养了四年,又哪会说走就走。没办法,他也只能来找唐子畏这个怂恿太子的罪魁祸首帮忙了。 杨元兼说的陈恳,唐子畏却没放几分在心上,反而看着渐晚的天色,想起了和傅辛的约见。 “现在恐怕要到酉时了吧,杨元兼,你知道崇文门外的酒坊吗?”唐子畏问道。 “酒坊?”杨元兼一愣,“崇文门外已有些偏僻,供驿人歇脚的酒坊或有二三吧。你问这作甚么?” 唐子畏看他的反应,当是不知傅辛约见自己的事儿了,于是不动声色地打算将这个话题揭过。 还未开口,就见朱厚照不知何时也从奉天殿中出来了,正蹑手蹑脚走到杨元兼身后,一把抓住了乌鸦的脚脖子! “哈哈,我抓到这玩意儿了!”朱厚照兴奋地大叫。 杨元兼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也不知应当先跪拜太子,还是先将离儿解救出来。 朱厚照手中,那乌鸦更是使劲地扑腾着翅膀,略显坚韧的羽毛一下下扑扇在朱厚照脸上,脑袋也低下去,尖喙对准那禁锢住自己的白乎乎的手就要狠啄! 唐子畏眼疾手快,抢在杨元兼之前两指探过去一下捏准了乌鸦的短喙,任它怎么挣扎也不松手。另一只手则绕过它的脑袋,从脖子往下禁锢住翅膀。唐子畏的动作极快,在一旁的侍卫赶过来之前,便将朱厚照从那堆扑面而来的羽毛攻势里解脱了出来。 朱厚照甩了甩脑袋,呸了两下,竟不觉恼怒,反倒兴致高涨。 唐子畏勾勾嘴角,道:“太子殿下,你可小心些。这乌鸦短喙尖利、爪勾精干,野外无人喂养的乌鸦可生啖血肉,实乃猛禽。元兼兄饲养的这只就更厉害了,据在下所知,还可寻人追踪,机灵得很。” “这么厉害?它可以追踪谁,能叼回来吗?”朱厚照一听猛禽二字,非但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太子可让人制一铜环扣在这乌鸦爪子上,再用足够坚韧的绳子连接,让它领着去找。至于抓谁……”唐子畏顿了顿,说道:“太子可否替我,将捏造罪证故意陷害我入狱的都穆给抓回来?不知为何,元兼兄这宠物和都穆似乎很熟呢。” “你!”杨元兼只说了一个字便紧抿住唇,双目沉沉地瞪着唐子畏,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唐子畏只做没看见,笑吟吟地看着朱厚照。 后者左右看了看两人,笑道:“杨大哥,你这乌鸦我可就借用一下,先把那都穆抓回来,看中不中用。若以后我有更好的了,我再还给你。” “是。”杨元兼对上朱厚照,只剩下万般无奈。他施了一礼道:“还请太子殿下多多爱惜,小民感激不尽。” 朱厚照随意点了点头,唐子畏看在眼里,面色分毫不变,心里却略有点可惜。 唐子畏故意提到都穆、杨家可能与舞弊案有关,是想看看太子如何应对,若能顺便给处理了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朱厚照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却通透得很,丝毫不受他挑拨,更别提给唐子畏当枪使。好在他也不在意两人之间的那点纠葛,只管自己玩得新鲜,对于唐子畏来说倒也顺遂。 另一边,奉天殿中,勤劳的弘治帝和一干大臣都还没下班。 朱祐樘由身边的太监扶着站在殿前,阁臣们站在桌案边上,案上摊着的,正是唐子畏那一份论礼乐之制的考卷。 朱祐樘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视而过,轻咳两声,道:“众位爱卿有什么看法,无须顾忌,直言便可。” 他这话音未落地,内阁首辅之一的刘健便大声道:“此子狂妄!孔圣人的礼乐之制乃先人的馈赠,传承上千年仍对我朝有所裨益,于他口中,怎的就成了尺规这般的工具?任他言辞再如何惑人,我看也不过狂生妄言!” 刘阁老话语掷地有声,顿时引起了一片附和。 当今天下儒家思想正行其道,孔圣人的言论自然备受推崇,乃至被神化。就连朱祐樘本人也是礼乐之制的拥护者,深受儒家思想影响。 但在这群人中,却有三人并未出言附和,其中两人更是紧锁眉头,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三人分别是内阁首辅谢迁、李东阳,还有一位内阁大学士杨廷和。 当然,这种场合,杨大学士并没有什么出场的机会,朱祐樘首先注意到的是两位未出言附和的阁老。 谢迁等众人声音渐稀,摸了摸胡子道:“陛下,臣倒有不同的看法。从此卷看来,唐寅字迹清隽而落笔沉稳有力,必然尽是发自内心的言论。而中段论述,阐明礼乐之制起始自西周,由周公为构建社稷,规制百姓而成体。圣人之言固然可敬,可从规制百姓的角度阐释,臣以为并没有什么不妥。” 朱祐樘听了,点点头,也不做点评。环顾四周,似乎没有人说话了,于是又转向李东阳,问道:“李爱卿有何见地?” 李东阳神色淡然,听他问起,不慌不忙地将手从拢起的袖子里探出来,按到试卷上,道:“臣以为,作出此卷之人,状元之名当之无愧!” 看起来最不在乎此事的人,说出的话却是最为掷地有声!就连认可这份考卷的谢迁和杨廷和两人都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朱祐樘眼中出现一丝兴味,问道:“李爱卿何以为此言?” “臣答此问,或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见谅,”李东阳顿了顿,道:“圣人比之天子,孰高孰低?礼乐之制比之大明律,孰先孰后?陛下策问弘礼乐之制,则答者所想必以天子所用为前提。陛下以礼乐治天下,那么礼乐之于陛下,难道不算是一种工具吗?” “陛下若要才德兼备的贤臣,百中可出一,若是治世之能臣,则千人出一,而像唐寅这般眼界已然超脱于制式之外者,虽百万人亦难寻矣!” 李东阳这番话说完,周围人亦有所思。 朱祐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固然不错,可唐寅性子颖利,行事作风并非全无诟病。太子又正是爱玩的年纪,与他也相识,此人若招进宫里来,要是太子被他影响……” 提到朱厚照,一众阁臣全都闭嘴不言了。 杨廷和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这并非不是一件好事。如今太子年幼,不喜那些刻板的老头子也很正常。” (刘健、谢迁等刻板的老头子怒视。) “唐寅素有才名,也与太子和得来。只要有陛下督促,倒不若让太子多与这等人交流,日后才可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杨廷和这话算是说到朱祐樘心坎里了,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决断。 …… 酉时,比之皇宫里的灯火通明,街道上的夜色已渐渐从各个角落蔓延出来。 此时已经比和傅辛约定的时间迟了半个多时辰,唐子畏和按照吩咐等在宫外来接他的黑煞会合后,倒是不急了,悠哉悠哉地走着去马车停放的地方。 张成就在马车里,穿了身与唐子畏相同的霜白儒衫,被黑煞绑住双手关在车里不敢动弹。 唐子畏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付钱时那大婶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唐子畏冲她一笑,转身便走。 黑煞乐呵呵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走到不起眼的小巷边上,唐子畏突然抬起胳膊将黑煞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他耳旁轻声道: “有人跟踪!”(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6|45.44.43.42.41 徐经从街边的小摊前离开,再看的时候,视线里已找不到那道霜白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大步走向不远处卖包子的大婶。 “他人呢?”徐经直接问道。 “刚刚买了两个肉包子,往梓潼巷那边去了。” 徐经点点头,递过去二两银角。大婶眉开眼笑地收下,又递过去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公子也辛苦了,这包子你拿去垫垫肚子吧。” 徐经点点头,道声多谢,旋即便向着她所指的地方追去。 江阴徐氏,在梧塍、南砀歧沙山等处有地近四万亩,家财宏富。徐经作为徐家唯一的后代,手上自然有大把的银子。 而有了钱,想在京城这鱼龙混杂的地界买一个人的消息,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那日唐子畏说去拜访程敏政,然后便再也没回过客栈。徐经起先只是心中忧虑,遣人去打探他的消息。 但随着那小厮回来将打探到的唐子畏的消息一一禀报,徐经听着,也不由动了心思。 虽然唐子畏不愿与自己见面,但能这般听着他的消息也是好的。徐经这么想着,于是原本只是帮忙跑个腿的小厮发展成了长期员工,每日都在外边到处打听。 半月过去,不少本地的商贩们都知道有这么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在打探一个人的消息,平时也都帮忙留意起来。消息源源不断送到徐经的手上。 然而殿试再次见到唐子畏,打破了这个平衡。 徐经迫切的感受到那些探听到的行踪和消息已不能满足他了。 他想在奉天殿前那些贡士们纷纷退避时上前与唐子畏攀谈,想知道唐子畏在策问中又写了怎样的一篇文章,想听唐子畏在他面前畅谈日后的打算,想让唐子畏那双黑眸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看着他…… “原来是你小子!乖乖束手就擒我就不使用暴力,如何?” 黑煞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经正走在巷中,闻言一惊,刚打算讨饶,身后已是一道劲风袭来! “啊!”徐经背后一痛,整个人往前被按压到地上。两只手来不及动作便被黑煞一左一右扭到了背后。 徐经怒而回头:“你出手这么快,我来得及回答你吗?!” “诶嘿?”黑煞歪了歪脑袋,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唐子畏这时才从巷子前方走过来,看了眼地上趴着的徐经,摆摆手:“放他起来吧。” 徐经听到唐子畏的声音便浑身一震,待黑煞放了手,连忙一个麻溜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含希冀地迎上唐子畏的目光:“唐兄。” “我以为你会识趣些,不再出现在我面前的。”唐子畏叹口气,如果不是时代不对,他真的很想点根烟来抽一下。“说吧,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徐经道。 “朋友?”唐子畏目光微深,点点头道:“是朋友。那你说说,你想和我谈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再避开我了,咱们还和从前一般就好。那日我所言皆是出于对唐兄的一片仰慕之心,绝无什么不该有的念想,若有失言之处,还望唐兄莫要介意。”徐经道。 唐子畏挑了挑眉,道:“这么说,你不想睡我了?” “什么?”徐经略有些茫然。 唐子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和我……”最后的两个音节隐没于徐经的耳畔。 徐经耳朵一热,认真思索了片刻,再看向唐子畏时,整个脸都是红的,呐呐问道:“可以吗?” 唐子畏眼睛一眯,“当然不行。”他抬手拍了拍黑煞的肩,道:“走吧,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黑煞点点头,跟着唐子畏转身离开。 徐经心里一急,道:“等等,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许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唐子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做什么都可以!我认识很多人,也有钱,无论你要什么……” “我要傅辛的命,你敢吗?”唐子畏打断他的话,直接说道。 “我敢!可是……”徐经抿了抿唇,道:“翰林院的傅辛,他可是礼部尚书的长子,你与他有什么过节吗?要杀他…虽说傅尚书与他之间传言父子感情不和,但父子终究是父子,杀他恐怕后患无穷。” “他想杀我,我自然没有退缩的理由。何况,贡院里他的‘招待’,我还没好好感谢他呢。”唐子畏凉凉地笑了一下,看着徐经道:“你想不出法子,那我便帮你想好了。” “今日傅辛约我于崇文门外酒坊相见,那里人烟稀少,又大部分是出入京城的驿人,追查不易。你且带几人在他从酒坊回城的路上埋伏好,我会将人带过去。当我左手食指竖起时,便是下手的信号。能做到吗?” 徐经略一犹豫,看着唐子畏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恩。” “很好,”唐子畏顿了顿,伸出拳头置于徐经面前,道:“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此事一罢,你便算得上是我的人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徐经眼中绽出灼灼的光芒,手掌猛一握拳,稳稳地与唐子畏的拳头碰到一处。“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 唐子畏弯了弯唇,露出的微笑让一旁默默看着的黑煞忍不住有种想捂脸的冲动。(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7|46.45.44.43.42.41 酉时二刻,傅辛跨坐于崇文门外某家酒坊的长板凳上,一手端着茶碗,另一条胳膊搁在桌上,手指反复抠弄着桌面的木碴,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酒坊不大,几根杆子支起一张大棚,斜阳照暖。 傅辛已经在这儿等了大半个时辰,心中焦虑难耐。面上或许还看不出什么,但他那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却已被无数细碎的木屑刺破,渐渐沾染上血红的色泽。 一旁小二打扮的少年看不下去了,出言劝道:“少爷,那唐寅定是胆小怕事不敢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的手都流血了……” 傅辛转脸冲他一笑,接着抬手便是一巴掌扇过去! 他指尖上还带着木刺,这一巴掌却丝毫也没有留力,将那少年扇得踉跄一步。少年脸上被木刺划破的同时,更多的木刺也深深嵌入了傅辛的指尖。 “聒噪,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傅辛看到少年惊惧的目光,毫不在意地收回手,重又望向酒坊外那通往崇文门的,满是黄沙的道路。 棚子里坐着的除了傅辛,还另外有两桌人,样子像是在这儿休息的车夫和旅人。但看到这一幕,这些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捂着半边脸的少年,眼里有几分同情和习以为常。 那少年反应过来,捂着脸连连后退,赔罪道:“是小的不对,客官莫要动怒。” 傅辛摆了摆手,望着从道路尽头不慌不忙驶来的马车,身子略微前倾。 他看着那马车在距离酒坊百来米的路边徐徐停住,从上面跳下来一个黑衣男人。那人下了车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回身递出手去,扶下一位霜白儒衫的公子。 傅辛眼睛一亮,唰地一下从长凳上站起来,连带着酒坊内的氛围也随着他的动作凛然一肃。 “唐解元,你可让我好等!”傅辛扬声抱怨着,面上却带着笑意向那边迎了几步,在棚外站定。 百米外的两道人影逆着残阳缓缓走来,可愈是近了,傅辛却察觉出一些不对。 只见那白衣公子双手负于身后,虽极力摆出一副洒脱的姿态,却难掩步伐的瑟缩。他看起来似乎随时准备着后撤,只是碍于身后那黑衣男人的存在才不得不向前。 等到再近一些,终于认出了那人的傅辛眉头一皱,原本的笑面瞬间阴沉下来,问道:“唐寅呢?” “我家少爷今日殿试耗费精力太多,有些疲惫,便托我二人来向傅编修道声抱歉。也正好让林卓公子来跟您打声招呼,说是你们也有半月未见了,当是想念的。”黑煞一边说,一边按唐子畏的吩咐细细观察着傅辛神色的变化。 就见傅辛嘴角一撇,眼神阴测测地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林卓,道:“那唐解元可就猜错了,我与此人并不相识,让你来套我的话,更是大可不必。” “我早说过,只要唐解元来见我,我自然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但换句话说,也就是除了唐寅以外的人,无论是谁,都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点消息。” 傅辛目光炽热,看着黑煞道:“现在你告诉我,唐寅他真的没来吗?” “很可惜。”黑煞摇了摇头。 “确实。”傅辛点点头道。虽说他早就猜到唐子畏不可能想不到这是一个局,但终究是报了些期望的。如今唐子畏当真没有出现,他心中也难免有些失望。 他背过手去,在身后快速打了个手势。下一秒,身后的两桌人“唰”地一下齐齐站了起来,各自的手瞬间都握上了刀柄,反应极快地冲过去想将黑煞和林卓二人团团围住。 然而他们快,黑煞的反应却更快。 只见他身影鬼魅一般,转瞬间绕到了傅辛的身后,两只罪恶的手掌轻轻在傅辛背后一推——后者顿时一个踉跄,被狠下心来的林卓猛一把拽住手腕,手上绳索反绕几圈,拖着傅辛便夺路而逃! “快跑!我来拖住他们!”黑煞扭头朝林卓大喊一声,转过头来望着那七、八个壮汉,故意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你们大人利用林公子一片赤诚之心,半月前害得他入狱,十年寒窗毁于一旦!我劝你们莫要掺合进来,妨碍林公子办事。否则,我绝不会轻饶!” 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汉子呸了一声,道:“你?你算个屁!和你那个什么林公子见鬼去吧!” 眼瞅着林卓扯着傅辛往马车那边去了,那几个旅人打扮的汉子不再多话,齐齐扑了上来! 黑煞眼神死盯着那骂了他的汉子,装模做样的糊弄一番,狠揍了那汉子几拳,接着顺着一人打在自己腹部的力道应声倒下。 就连倒了还不忘将那汉子用力压在身下,摆出一副死也要拼命留下一个的架势。 “嘶——你们先走,我来处理他!”那汉子与黑煞在地上厮打,其余的人见黑煞似乎已无余力,略一点头,纷纷转身向着傅辛和林卓二人追去。 黑煞半躺在地上,见他们追过去,眼里透出一股笑意。可还没来得及多得意一下,一记老拳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侧! 黑煞一咧嘴,反手挥了一拳回去,骂道:“你还敢打我!我告诉你,林公子定会将你们通通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大汉怒不可遏,更加卖力地与黑煞厮打在一处。 酒坊里,一身小二服饰的少年躲在桌子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而另一边,林卓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命地将傅辛拽向马车。 傅辛双手与林卓手上的麻绳纠缠在一起,磨得通红。他一边被拖拽着,手中不知何时挣扎着多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 林卓对于自己抓着的这人的危险性全然不知,直到将人推上车轩时,他突然感到手中麻绳一松。林卓抬眼一看,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咫尺处划过,带起一道微凉的风。 他心中一瞬间有些茫然,直到傅辛被马车帘子里探出的另一只手拽开,他瞧见了傅辛手里的刀和他那满是杀意的面庞,林卓背后的冷汗才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全冒了出来。 “唐、唐兄……”林卓咽了口唾沫。 唐子畏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对林卓笑了笑,道:“不必惊慌,你做得很好。我给你准备了些盘缠,存放在西城我们最初住的那间客栈里,你可自行取了离开。此后,我们两清。” 林卓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他看了一眼已经往这边追来的那些人,目中露出畏惧而紧张的神色,道了声“多谢。”便匆匆离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8|47 林卓连滚带爬下了官道,很快没入一侧的树丛消失不见。唐子畏也不耽搁,提起鞭子扬手一挥,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迈开蹄子渐渐跑了起来。 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随着风全扑到后面那一片追来的傅辛手下的脸上。 唐子畏笑眯眯地紧攥住傅辛拿着短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那刀片抽了出来,随手扔到车外,说道:“傅编修身上怎么总带着这些危险的玩意儿?若是不小心伤到人,可就不好了。” 傅辛从车轩上往里挪了挪,仰面望着唐子畏,目中异彩闪动,“你还是来了。” “因为有一些事情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所以即使明知冒险,也想来和你聊聊天。”唐子畏嘴里说着好听的话,手上却一把提起傅辛,像拖拽货物一样将他扔到车厢里。 傅辛闷哼一声,腰撞到坐榻的疼痛还没过去,胸口又是一沉。 只见唐子畏略躬着腰,一脚踏在他胸口,傅辛微微一低头,下颌便能直抵上唐子畏的脚尖。 略微的疼痛和呼吸不畅的感觉让傅辛隐隐有些兴奋起来,他手指轻颤,却还抬眼看着唐子畏,竭力保持着镇定的语调问道:“唐解元这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吗?”唐子畏轻笑一声,俯下身子凑得更近,他双目如炬,仿佛能看透眼前的一切。 傅辛呼吸一滞。 被他看穿了,唐子畏是故意这么做的。这个认知让傅辛浑身的血液都开始不安分地涌动,紧张、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傅辛已然忘却了周身的环境,所有的感知能力都集中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胸口唐子畏的那只脚似乎带着炽热的温度,缓慢而坚定地踩下来,压迫到胸腔和气管,一点一点地支配他的全部…… 唐子畏眉梢一挑,停住了动作,问道:“会试舞弊一案,幕后想对付程敏政的势力究竟来自哪一方?” “……王篙。”傅辛凝滞的眼珠动了动,哑声道:“王篙曾任御史一职三十年之久,如今虽已卸任,但六部之内三分之一都是他的门生或受过他恩惠。程敏政与他有旧怨,同时也算是为了铲除异己,他跟杨家一拍即合,一同设了这场局。” “铲除异己……他想做什么?” “王篙卸任乃是朝廷内部斗争的结果,他年岁刚过半百,自是不甘心的。”傅辛的眉眼散开又聚拢,眼角带上点点醺然,道:“当今圣上虽是明君,但龙体抱恙乃是朝中官员人尽皆知的事实,唯一的太子尚且年幼。王篙得到消息,说陛下的身体撑不过五年,他此番动作,想必是为了日后重回朝堂做打算了。” “原来如此。”唐子畏点点头,对傅辛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约我见面一事,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出自王篙的授意?” 傅辛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努力扬起脸,冲唐子畏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是我的决定。” “是吗,多谢你的情报。”唐子畏话音刚落,前面的马儿突然一个急刹! 马车两个圆滚滚的轮子如筛子般不稳地抖动着,从黄土飞扬的官道上斜斜冲了出去,擦着一旁的草垛,刮飞了一片枯黄的草梗。 唐子畏心中一惊之后立马镇定下来,右脚改踏为踹,将傅辛从坐榻一脚踹到地上!而他自己则是飞快地从马车前面蹿了出去,身后的布帘卷成一道旋风。 “徐经。”唐子畏稳稳落到地上,长袖在身前拂过,手中便多了一把杀气凛然的匕首。 徐经从草垛后走了出来,周围零零散散地站着十几个服装各异拿着砍刀的人,他们中有成年男人,也有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少年人。 这些人一个个都随着徐经的出现而向这边望来,在他们隐隐呈包围之势的中间,是傅辛那气喘吁吁追来的七、八名手下。 唐子畏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从马车里爬出来的傅辛身上,下令道: “一个不留!” 傅辛身体一震,接着只听一声齐喝:“是!”十几个地痞打手哄然扑向傅辛的那群手下,很快战成一团。 有两人离得远了,便干脆掉头朝着傅辛过去。 “这书生是他们的头儿吧?咱把他杀了,说不得比那些个小的功劳更大!”其中一人嘿嘿笑着,看傅辛的小身板仿佛看着一匹待宰的羔羊,已然开始盘算着事后了。 另一人附和几句,两人一同冲到傅辛身后,猛一下扬起手中的砍刀,粗厚的刀身破开空气,带着呼呼的风声用力劈下! 傅辛突然之间就动了起来,他迎着那人来的方向就地一滚,正到他脚下。那人只觉手腕往下一沉,低眼便撞进了傅辛扭曲着的恶意满满的视线中。 “不过是些杂碎,也配杀我?”傅辛眼睛因怒意而发红,嘴角却像是控制不住地朝两遍拉开,明明是一副俊秀的相貌,却给人强烈的不适感。 “啊!!”刀刃斜着切开一道血口,那人的惨叫声惊醒了另一个人。后者看了眼傅辛,大喝一声,挥刀劈砍下来! 傅辛避不开,也不打算避开。 他向着唐子畏扑去,愤怒、疼痛,还有瞬间蔓延至全身的兴奋和酥麻感。从听到“一个不留”的命令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今日他和唐子畏,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而糟糕的是,他对此竟隐隐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49|48.47 “刷——!!”傅辛手中染血的刀刃直直刺来。 唐子畏面无表情地侧身让了一步,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傅辛的手腕便是一个翻转,狠狠将他掼到地上! 傅辛这人就是个疯子,做事不分好坏,全凭喜恶。他可以因着自己与杨元兼从小相识的关系来监视甚至暗杀唐子畏,也可以毫无隐瞒地将关于王篙的情报对唐子畏全盘托出。 唐子畏不知道他为何会瞒着杨元兼约自己出来,还将王篙的情报告诉自己。但拉拢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无踪影。 唐子畏很清楚,傅辛此人心思诡谲多变,无论是收到自己手下还是留在杨元兼那边,都是一个极大的不定数。 如此,还是杀了好! 手中的匕首在渐浓的夜色中带起一道暗光,唐子畏双目冷然,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 傅辛侧过身,千钧一发之际用肩挡下了唐子畏刺向他脖颈的匕首!锋刃割破衣衫和皮肉,血色飞溅。 傅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却更显灼热,眉梢眼角都含着愉悦的神情。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肩上的伤口非但没有令他行动受阻,反而像是激发了他的潜能。傅辛整个人摔到地上只是一瞬,下一个瞬间他便顶着唐子畏的匕首悍然起身,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反手便劈头盖脸地挥过来! 唐子畏当即抽身退了两步,刀风堪堪扬起他脸侧的碎发。 傅辛嘴角朝着两边拉开,咧嘴笑着,手中砍刀高高扬起,向着唐子畏直扑过来。 两人之间不足一尺,唐子畏猛一矮身,身体如同一颗炮弹般从傅辛手臂下方撞入他的怀里,手中匕首顺势往前一送! “噗嗤!”薄薄的刀刃从肋骨间隙斜向上刺入心脏,唐子畏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匕首横扭半圈,然后放开手。 那把刀连带着傅辛的身体一并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草屑和灰尘。 “唔——!!”傅辛的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匕首扭出的空缺涌出,一点点地带走他的体温与力气。 傅辛扬起的手还未落下,他竭力将手中的砍刀伸向唐子畏,刀身随着他的手臂一同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哐当落地。 他盯着唐子畏,嘴里还哧哧笑着,眼里却流露出不舍,“……唐解元果真不凡,只可惜…结束得太快了……” 抖动着的刀身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唐子畏的脖子,然而不等唐子畏伸手拦下,傅辛的手掌一松,那砍刀失了支撑的力道,颓然落到草丛里。“啪”地一声,连同傅辛的手臂一起,再没了动静。 唐子畏很少有机会能将一个人身死的过程看得这般完全,以至于他看着傅辛那张扭曲着的笑脸,竟也仿佛少了些不喜。 “是你太弱了。”唐子畏垂眸对上傅辛涣散的瞳孔,低声说道。 他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来,瞥了一眼从刚才便呆愣在一旁的汉子。后者打了个激灵,连忙向着远处还在战斗着的一群人跑去,加入了剿灭傅辛剩下的那些手下的队伍。 徐经一直在草垛后面注视着唐子畏,见这边结束了,才走出来瞧了一眼地上傅辛的尸体,面色苍白地问道:“要把他埋起来么?” 唐子畏摇了摇头,道:“你将他身上值钱的物什收起来,银两留着,若有玉或其他什么,便差人送去西直门那边就近找一间当铺当了,得来的银子寄放到西城的那间客栈里,让那人记得遮住面孔。” “我知道了。”徐经应承下来。 那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徐经带来的人不少,但此时还能站起来的,也不过五六人。黑煞从远处走来,路过顺手甩了几刀,将剩下的人都给解决了。 唐子畏问他道:“那边如何?” “刚好留了两个,”黑煞挠了挠头,道:“现在回去吗?” “走吧。”唐子畏看了眼满地狼藉,将马车留给徐经差人办事,自个儿跟着黑煞从另一条道向着城里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 两道骑着马的身影从崇文门的方向飞驰而来,路过这片草垛,两人拉缰急停,对视一眼,面色皆是一肃。 “大少爷只说是有些在意便让我们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有情况!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 年长些的探子翻身下了马,从一片尸体中缓缓走过,时不时拿剑挑起或翻开些什么,试图辨认出几人的身份。他拧着眉走过,一抬眼又瞧见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具尸体,试探着走过去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是傅辛少爷!” “什么?!”马上那人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四顾一周,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年长的探子摇了摇头,吩咐道:“事关重大,你速速回去向少爷禀报,我就在此处守着傅辛少爷,顺带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那你小心!”马上的探子也不耽搁,提了一句便一扯缰绳,掉了个头儿直向着城里奔去。 剩下的那探子看着他离开,自己守在傅辛的尸体旁也不敢走远,只是面色凝重地在附近搜查。 这周围的草丛被徐经领着人拾掇了一番,草垛也是一摞摞的看起来并无异样。探子只寻了片刻,就见草丛摇摆之间钻出来一个小二打扮的少年。他看起来倒还干净,只是神色惶恐,一副抓到救命稻草的模样。 “小二,你怎么在这里?你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探子目露警惕,试探着问道。 “大哥,我是傅少爷的手下。这里的人,我想应该都是一个姓林的少爷用计杀害的!” 少年脸紧绷着,将在酒坊听到的黑煞的话一一道来。又道:“那林少爷的手下和少爷的护卫在酒坊搏斗,负伤逃走了。他们有辆马车,既然未停在这里,那定是他们驾走了。” “林卓……”探子念叨着这个名字,想起他似乎确实曾与杨元兼有过来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如实向大少爷禀报。”(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50|49.48.47 傅辛的尸体被连夜带回了城里,杨元兼看到傅辛失了血色的脸上僵硬而扭曲的笑意,两条清俊的眉忍不住深深蹙了起来。 “再过几个时辰,天亮之后便是殿试传胪大典,傅辛之事不宜大肆宣扬。你们先从林卓查起,再派一人将此事告知傅尚书……” 杨元兼心中清楚此事绝非林卓密谋报复那么简单,至少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唐子畏就脱不开干系。但苦于傅辛约见唐子畏本也是没安好心,行事缜密没留下丝毫线索,杨元兼也只能从唐子畏留下的林卓这条线开始查。 . “殿上传胪第一声,殿前拭目万人惊。名登龙虎黄金榜,人在烟霄白玉京。” 弘治十二年丁丑,奉天殿内唱名的第一声,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伴着晨光传遍大殿。 “天子赦,赐今科贡士唐寅进士及第,钦点状元,赐宝钞千贯。” 唐寅!果然是唐寅! 徐经垂首立在众贡士中间,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对他来说,能在一旁见证着唐子畏得到这个荣誉,可比他自己得到状元还要开心。 这个结果似乎并不算是意料之外,乡试、会试唐寅都是第一,殿试第一也被他收入囊中算不得爆了什么冷门。只是那场还未在众人心里消散的舞弊案风波,虽最后并未定罪,却也让唐子畏这个人蒙上了那么一层不可言说的意味。 此时钦点他为状元,按理说是皇帝朱祐樘对他的一次大力正名,是圣眷。可无论是朱祐樘,还是唐子畏本人,感觉上似乎都没有多么大的热忱。 不过比起朱祐樘高高坐在御阶上那副大气沉稳的样子,唐子畏倒是有些惊讶的。他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也道这次是不成功便成仁。只是身体日渐衰败的朱祐樘真的点他为状元,却让他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果决和强大。 殿上众人各有各的心思,而唱名还在继续。 “赐今科贡士伦文叙进士及第,钦点榜眼,赐宝钞千贯,授翰林院编修。” “赐今科贡士丰熙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宝钞千贯,授翰林院编修。” …… “赐今科贡士王守仁进士出身,赐宝钞三百贯。” “赐今科贡士徐经进士出身,赐宝钞三百贯。” …… 及至第一甲三名,第二甲九十五名,第三甲二百二名全部读完,那太监合起手中长卷,退回了皇帝身边。 王守仁与徐经分别列于二甲六名和七名,唐子畏是榜首。可他这榜首,却似乎与往常不同。按理说一甲三名都应在殿试后立即授职,榜眼和探花都按照惯例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只有他这状元缺了点什么。 伦文叙与唐子畏名次紧挨着,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规规矩矩地盯着地面,直到宣读完毕,这才借着行礼的空隙侧目瞧了一眼唐子畏。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只见那唐子畏也是趁着行礼在不老实地乱看,和伦文叙不同的是,他在看的,正是那御阶上正坐的天子圣颜! 伦文叙收回目光,心中感叹唐子畏的大胆,一边又不禁替他操起了心。这御前众目睽睽之下竟妄图直视圣颜,被发现了可不得了啊! 唐子畏可不知道自己身旁这位榜眼想了这么多,他看到朱祐樘高坐在龙椅上,身姿挺直、面色沉静却毫无血色的样子,想到了傅辛透露给自己的消息。 朱祐樘身体看样子确实已经开始衰败,唐寅看到他将手臂抬起,缓缓地朝身边的太监宁瑾摆手示意。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勤奋的弘治帝显然已经想尽快结束传胪大典,以便将他有限的精力转移到其他朝政上。 于是奉天殿内一众新科进士行了礼、领了赏,很快由宫人引着由奉天门出了宫。 宫门外早有准备好的高头骏马,一众宫女将前三甲团团围住,唐子畏在其中,被人披上了大红的外袍,头顶戴上了官花,一片喜气洋洋中莫名其妙就被扶上了马。 唐子畏喜欢马,可他还远远算不上会骑马。而这宫中提供的骏马比他从杨二少那里得来的风牵还要高上许多,一身雪白的皮毛覆于健壮的体魄之上,载着唐子畏,略显急促地跺着蹄子、打着响鼻。 宋朝以来,新科进士有夸官一说,是指那些进士们在传胪大典结束后,可以持着圣旨打马从皇城御街上走过,接受百姓的朝贺。最鼎盛时,所有见着夸官的、无论是什么官员,都得叩首相迎。 到了如今,虽再无这一说法,但也有一些形式留存了下来。 唐子畏现下就坐在马上,缓缓地驾着马向着京城最繁华的主要街道走去。初时还有些僵硬,但随着身体渐渐的习惯,他也开始分了些心去看周围的景象。 随着队伍行进,街道两侧的百姓开始变得多了起来。目怀艳羡的青年人、面若桃花的少女们、驻足停留的百姓、还有满脸兴奋凑热闹的孩子们。唐子畏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入目所及全是仰视着他的人。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杨元兼。 杨元兼一身玉色长衫,在人群中如同一块内敛着光芒的璞玉,沉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目光坚韧、明亮,直直地迎上唐子畏的视线。 唐子畏知道他所想,却丝毫也不在意。 杨元兼无非是怀疑他与傅辛之死有关,那目光是震慑、也是宣战。唐子畏知道杨元兼三年后的殿试之后,说不定同样能坐在他现在所坐的位置。但当下,坐在马背上,被无数百姓敬仰的状元是他唐子畏! 唐子畏弯弯眼睛笑了起来,抬起胳膊向他挥了挥手。(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54|53 红日西沉,唐子畏在京中租住的别院里亮起点点烛光。 当初黑煞为了方便审问林卓和张成二人而租下这么个四合院,现在房间空出来,正好安置了远道而来的唐申和张灵。文徽明另有去处,便未在唐子畏这里借宿。 唐子畏三人围坐在桌边,刚刚吃过晚饭。季童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给众人换上新烫的茶水。 唐申看着季童比离开苏州时长了几分,却还显得矮小的身板,想到唐子畏如今已是状元身份,琢磨着说道: “大哥,你身边如今只剩这一个书童,可够用?不如我明日再去为你添置一个丫头,这院子里的扫洒活计也有人做。” 张灵一听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出言附和,“对对对,唐小弟说的有理。子畏你与季童成天在一起,身边也没个姑娘,多不方便啊,你说是不是?” 唐子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不急,这院子我只租了一月,那丫鬟许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这是为何?”唐申不解。 唐子畏摇摇头,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目光垂下,顿了两秒,才答非所问道:“子重,你喝完茶便与张灵早些休息吧。晚点还有一位客人要来拜访,我先回房间了。” 唐申与张灵对视一眼,见唐子畏当真起身回房了,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张灵咂咂嘴,“唐小弟,你说子畏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 “不是向来如此么?大哥自爹娘走后成熟了不少,心思也总让人捉摸不透,何况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大哥不想让我们掺和进来,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是想保护我们也说不定。我们还是不要深究为妙。”唐申摸摸下巴道。 “说得有理。”张灵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那我们也回房吧。” “恩。” …… 夜色渐浓,晕黄的烛光透过米色的纸窗,和着月色让漆黑一片的院子现出隐约的轮廓。 “唰!”“唰!” 两道衣袂破空声响起,又轻飘飘的落了地。 过了片刻,唐子畏从房里走出,到大门前让进一人。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没过多久,又是“唰”地一声,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悄无声息地也摸进了唐子畏的房。 房内,不算宽阔的空间挤了五个大男人。 唐子畏与朱宸濠在方桌旁相对而坐,十一与十七立在两旁。黑煞从窗户晚一步进来,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到床上,一脸讪讪的表情。 唐子畏见到这情景,也不由有些头疼,对朱宸濠道:“王爷,你的人也不用全挤我屋里吧?”转头,又对上黑煞的脸,“你怎么和他们一起来了?还有,你上床至少给我把鞋脱掉!” 等十一和十七到门外站好,黑煞脱了鞋乖乖盘膝坐在床上,唐子畏这才示意他回答。 黑煞挠了挠头,道:“这次可不是我的问题,你昨日觉得不妥才突然让我动身去追林卓,我寻着大致的方位找到徐家村,发现林卓已经身亡。 回程时恰好瞧见林中有白鸽飞起。那地方尚算繁华,信差也多,为何还要用信鸽?我心中好奇,便潜入林中探了一探,发现有两人行事诡异,又正是向着京城而来,就一路跟了回来。结果在东城时跟丢了,我就赶紧回来找你了。” 黑煞说完,偷眼看到唐子畏严肃的神情,自知这事儿没办好,于是脑袋耷拉着做出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 木已成舟,唐子畏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凝神思索。杀害林卓和飞鸽报信的人是否出于同一个势力,又是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举动。从黑煞的说法中排除掉锦衣卫所为的可能性,但是皇帝究竟有没有得到消息呢? “小黑,你发现林卓身亡是什么时候?” “今早,太阳大概在这个位置,”黑煞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大概在巳时吧。” 唐子畏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就无从判断朱祐樘那边信息掌握到何种程度了。他用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正想着,就听到对面的人坐不住了。 “……咳咳!”朱宸濠被晾在旁边好一会儿,心情不是很美丽。他板起脸来,看着唐子畏终于将目光投向自己,这才矜持又傲慢地开口:“林卓是我派人杀的。” 唐子畏手指顿住,“那林中传消息的人?” “那不是我的手下,用白鸽的话,大概也不是皇叔的人。”朱宸濠道。 “是吗,”唐子畏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的人办事不利,还劳烦宁王如此为我操心了。不过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宁王这般作为,倒让我多少有些惶恐。” “你心思缜密,即使我不多此一举,看来你也安排了后手。”朱宸濠方才邀功般的雀跃被唐子畏两句话便扫了个干净,语气也平缓下来。 他双眸微闪,注视着唐子畏开口道:“傅辛和林卓的事,我会帮你保密,但是以如今的形势,皇叔对你必定有所怀疑。一旦被他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别说做官了,你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何况,你身为状元却未被赐予官职,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不会看不出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唐子畏眯起了眼。 朱宸濠不知为何突然能明白唐子畏的想法,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我怎么敢威胁你。” 话说完才觉有失威严,于是板起脸来,“我需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如今比起这京城,随我去南昌说不定更有意义。你来当我的军师,我们可以一起打天下。” “口无遮拦!”唐子畏斥他一句,眉眼间却和缓下来。 他没想到朱宸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人自从三年前一别后,再见时就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模样。唐子畏不知他对于自己这么一个丝毫不守礼数的人多次邀请,甚至还放下身段说出这般言语究竟是真挚与宽容还是隐忍与城府。但在三年前,少年世子的真诚和仗义确实曾打动过他。 当然,唐子畏不会因此而有所动摇,只是恰好,他对于目前形势的分析与朱宸濠不谋而合…… 朱宸濠察觉到唐子畏态度的转变,目光一亮,当下便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说,我都尽量满足你!” 唐子畏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我对于南昌没什么兴趣,让我感兴趣的只有一样……” “只要你说。”朱宸濠道。 “你。”唐子畏抬眼看向他。 “我?”朱宸濠一愣,不知为何抿起唇,面色有些微红。 唐子畏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要你答应我,十年之内,登上那个位置,我就随你去南昌。” “十年……”朱宸濠神色也认真起来,他看着唐子畏,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答应你。” “到那时,你要与我并肩站在奉天殿的最上端,看着群臣匍匐在我们脚下!” “好。”唐子畏眨了眨眼,认真的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黑煞盘着腿、猫着腰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也跟着咧开嘴哧哧地笑。 这话,可不能当真了。(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60|59 “三十人的先遣部队潜入探查山寨,剩下的一百人兵分五路,分别清剿十一查探到的五处小规模山贼流寇。按照计划逐步向山寨包围,合兵后发动总攻。” 唐子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直抵山寨的线,又在周围相差不远的位置画了五个圈。 “切记清剿为虚,攻打山寨为实!那些小规模的山贼放走一些也无所谓,只要将最大的山寨给处理了,他们反而能帮我们将消息散播出去,让远近的山贼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来南昌作乱。” 两队护卫军的领头听了,皆目露恍然之色,垂下头应道:“大人英明!” 唐子畏摆摆手,让两人下去准备。自己也回房套了件锁子甲在衣服里,牵了马匹慢悠悠地跟在护卫军后面,一同向着城外进发。 此次剿匪出动的一百三十护卫军,其中百人来自于宁王护卫,三十人则是府衙里平日练的兵。浩浩荡荡列队鱼贯出了城,在城门外如计划一般分散开来。 唐子畏没有与护卫军同去,在城门处便下了马,与十一、黑煞二人登上城墙,遥望着护卫队行进的路线。 城墙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商户打扮的汉子低调而迅速地转身离开,从另一个城门上马,狂奔而去。 一刻钟后,飞驰的马匹在山寨木制的大门前停下,商户模样的汉子拽下脑袋顶上的帽子,仰头与矮墙后的山贼们对上眼。 手脚灵活的山贼小弟连忙下来打开大门,汉子牵着马快步走进去,就见到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的纪生和他身后的一干探头探脑的山贼了。 “情况如何?”纪生问道。 山贼面色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道:“这次他们是动真格儿的了!那些官兵,我瞧着有几百人,都配着大刀长枪往咱们这边来了。” “几百人?祥子怎么说只有几十人,你不会是因为胆小才把那些官兵人数夸大了说吧?”有人狐疑地道,顿时引起了不少山贼的附和。 “咱们反正是要和他们战到底,你若害怕,就滚出去!不过是些成天在城里娇生惯养的官兵,不管来多少,俺都通通给他们打回去!” “我才不怕!”商户打扮的山贼涨红了脸,挥舞起拳头。 “都消停点。”纪生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 见到面前的人露出惊愕的表情僵立在原地,纪生又浮起一个笑容来,手掌轻柔地抚上山贼被他打的泛红的侧脸,道:“抱歉,一时没忍住。疼吗?” “不、不疼。”山贼木讷地摇摇头。 “那就好。”纪生眼角余光瞥到寨主面色严肃地从屋里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自个儿走到一旁的木栏上坐了下去,一边道: “看来官府是打算采取分兵之策,先让一部分人来探我们的底。至于大部队,无论是打算清剿其余分散的山贼,抑或是为了埋伏起来将我们一网打尽,只要我们未被缴获,最后都必然集中起来对付我们,希望大家心里清楚这一点。” “寨子里的兄弟只有五十众,依先生所言,是不是暂避其锋芒为妙?”寨主堂堂一个粗犷大汉,对上纪生却也显现出几分礼让的态度。 纪生手一指那商户打扮的山贼,语调轻松道:“他与官兵同时从城内出发,纵使驾马脚程快上一两分,也绝不会留出能让我们寨里这么多人从容撤退的时间。再者说,就算人逃进了山里,官兵追击,必然四散而逃,又无落脚聚首之处,恐怕……” “跑什么跑!既无退路,兄弟们便与他们拼了!”那山贼听得心烦,忍不住出声。 寨主随之望向纪生,便见纪生一手掐了根草在手中把玩着道:“战,自然要战。” “便耍一出空城计,将寨门大开,擒获他们的先头部队。待他们放出求救讯号,附近的官兵必来援救。若你们运气够好,下手够快,或许能逐个击破,赢得胜利。” “这么说,咱们还是有赢的机会咯?!”山贼们面面相觑,露出笑容来。 寨主心知这场战争不会那么轻易胜利,但他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管怎么说,有胜的机会,就值得一拼! “好,就这么做!兄弟们,抄家伙准备!”他大手一挥,山贼们纷纷散开,将消息通知下去,立马做出准备。 在这些人中,一身青色儒衫的纪生也从木栏上跳下来,悠悠然向着大门走去。 寨主注意到他的动向,问道:“先生,你到哪儿去?” 纪生脚步一顿,回头满面笑容道:“我是读书人,与你们武夫可不一样。接下来的事儿,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就先一步告辞了。” 寨主看了一眼他的小身板,点头道:“我让祥子骑马送你到城里去吧。” “那最好不过了,多谢寨主。”纪生拱手道谢。 那被叫做祥子的山贼很快牵了匹马过来,将纪生扶到马背上,自己也跨了上去。 马儿载着两人小跑着远去,纪生回头看了一眼山寨,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声在祥子不解的目光中,逐渐加大,直至笑得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这群山贼,这群山贼! “你没事吧?”祥子有些不安地看着纪生问道。 “没事。”纪生霎时收了笑脸,揉了揉自己笑得发酸的肚子。 他身后的这位山贼兄弟还不知道,别的山贼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唯有山寨里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即使这次撞到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几率将官兵打败,也只会迎来更残酷的围剿罢了。 所以,至少最后让他看一场有趣的战斗吧! …… 清剿行动进入尾声,唐子畏与十一、黑煞二人骑马从城门处赶来。 宁王护卫队的领头骂骂咧咧地一脚将一个络腮胡的大汉踹翻在地,见到唐子畏跳下马,连忙迎上来道:“唐大人,这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一共五十四人,除三个死亡外,其余全部生擒。” “我们这边的伤亡呢?” “护卫队死了十二个。”护卫队领头的面色有些难看。 衙门的官兵也聚集过来,带队的人满身血迹,却不似护卫队那般狼狈,“我们这边重伤的有几个,无人身亡。” “怎么回事?”唐子畏皱了皱眉,看向护卫队的领头。 按他想来,身着整套软甲的官兵对上这种山贼当是更加轻松的,不过两百人的血拼,又没有热兵器,己方的人数还是对方的一倍多,伤忙应该可以忽略不计才对。 “是我手下的人贸然行动,结果被擒。我们发动总攻的时候,那些山贼就……” 唐子畏默然,不想再听下去,摆了摆手将视线投向俘获的那些山贼身上。 他目光扫过,没有发现那日见过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于是在一个山贼面前蹲下,问道:“你们山寨里,平时是不是有个读书人?怎么没见到?” 那山贼吃了一惊,却强作镇定,闭口不言。 见他这样子,唐子畏心中顿时有了底。一旁的黑煞不用他多说,嘿嘿笑着拔出腰间的短箭,在山贼面前晃了晃。 “看见这上面的刺了吗?插到肉里面不过一根筷子的大小,要是用力拔出来,你这半边胳膊都会生生被撕掉。”黑煞瞧着山贼的脸色,道:“你也别逞强,你大爷我早就知道那书生是你们寨子里的——” “你都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山贼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面露怒色,对于他的戏弄很是恼怒。 “看来还真是。”黑煞眼睛一亮。 “这句可以不用说出来。”唐子畏瞥了他一眼,对于山贼那懊恼的神色视而不见,直接问道:“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就放你离开。” “我不知道。”山贼道。 黑煞目露凶光,手中寒光闪烁的短箭抵住了山贼的脖颈。 山贼头上出了一层虚汗,慌了神,“我真的不知道!他与寨主相识半年多,平日里有什么大事都是他拿主意,我们寨里的人都叫他先生。今日也是,作战的计划还是先生给出的,他如果不在的话,大概早已全身而退了,你们也抓不到他。” “哦?”听他这么说,唐子畏倒像起了兴趣。他从衣襟内拿出一折纸,展开后放到山贼面前,问道:“那你看看这三个名字,可有眼熟的?” 山贼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方才苦着脸道:“我不识字啊!” “孙旭、纪生、刘潮。”唐子畏一个一个点着名字道,“两个秀才一个举人,你可听过他们名字?” 那山贼没答话,却是旁边的另一个有些犹豫地出声道:“我听过寨主叫他纪先生,或许……就是那个。” 唐子畏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突然说话的山贼,只看得他面色发白忍不住缩起脖子,这才突然展颜一笑,“很好,希望你没有骗我。” “没有、没有!……你会放了我吗?” “等我找到他,你就可以离开。” 唐子畏起身走到自己的马匹旁,看了一眼渐晚的天色,翻身上了马。“如果我是他的话,至少今晚,我会在城里待着。” “我们现在就去抓他吗?”黑煞问道。 “嗯,十一留下负责将这些山贼押回府衙,伤了王爷的交给王爷处置。”唐子畏一句话便将十一留在了原地,转头招呼了黑煞一声:“小黑,上来。” 黑煞咧嘴一笑,拉了一把唐子畏伸出的手,轻飘飘地飞身上马,落在了唐子畏身后。 别看他功夫好,骑马什么的……果然还是很难啊。(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66|65 京城,弘治帝下了午朝,没作片刻休息便有两位红袍公公抱着厚厚的公文进来御书房。 朱厚照刚扶着老爹坐下,见此情景心道不妙,屁股都没坐热便想趁早溜走。 朱祐樘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有心试探,自语道:“咦,这不是江西南昌府的上疏吗?他们那块儿,能有什么好报备的。” 朱厚照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腰板一扭又坐回原位,探着脑袋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实则目光早就飘向了那一封南昌府的折子。 “父皇,你不读吗?”朱厚照眼巴巴地望向自家老爹。 朱祐樘瞥他一眼,对他所想心知肚明。说来也是难得,不知那唐子畏对太子下了什么*药,这都将近一个月了,向来图新鲜忘性大的朱厚照竟还对他抱有如此大的兴趣。 朱祐樘将折子打开,里面的内容不多,只是简单地阐述了清剿山贼的大致情况。流窜的小部分山贼将消息传播到其他地方,南昌剿匪的成效自是有目共睹。 朱厚照探头过来瞧了,道:“这算是功劳一件了,当赏!” “赏自是要赏,只是……”朱祐樘没将话说完,突然掩住嘴猛咳了几声,身子往后仰倒,一时之间竟无力动弹。 朱厚照大惊失色,连忙叫嚷着派人去请太医。朱祐樘干瘦的手指颤动着握上朱厚照的手腕,目光复杂。 他的太子还太小,还没有成长到能明辨忠良、担负起大明江山六千万百姓的程度。 唐子畏是能臣,却不一定是忠臣、良臣。而像唐子畏这般难辨忠奸的人,在朝中绝不占少数。 “……扶朕起来。” 朱祐樘挣扎着坐回桌案前,喘了口气,哑声道:“我看着,你来批阅这些奏折。今日若不批完,便不准离开御书房!”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说什么,起身拿了朱笔在朱祐樘的注视下,战战巍巍将那些奏折一一批阅。 . 而这时候的南昌,距离唐子畏到来已过了将近一月。 六月的南昌比起五月来并无什么差别,唐子畏赶走了原本扎据在城外的大批山贼,城外的商铺确实少了许多灾祸,但城内却不知为何多出了一批强盗行径的团伙。 这些人虽不做些什么抢杀奸-淫之事,却时常穿门窜户地偷盗,整个城里无孔不入,扰得百姓苦不堪言。县丞也忙着处理这些案子和一些杂事,忙的焦头烂额。 知县大人和师爷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因为这团伙就是他们暗戳戳搞出来的。 无论什么时候,情报都是最重要的。这群偷盗团伙,便是唐子畏与纪生暗中发展出来的情报队,由纪生负责统筹训练,连朱宸濠对此都不甚知之。 只是因为尚在发展初期,许多原本便是偷盗者的成员旧习难改,发展经费也有些紧张,纪生与唐子畏一商量,便干脆让他们自给自足,同时也锻炼了他们的身手。 “子畏少爷,有新情报哦。”纪生从门外拐进来,手指间捏着一张纸条笑得揶揄,“晴歌姑娘已经好几天没给你写信了吧,想不想知道为何?” “你很闲吗?”唐子畏头也没抬,“我说过了,不管你私底下叫我什么,在这府衙里要按官职称呼。” “真无情。”纪生走过去,挤开桌案上的东西侧身半躺上去,一只手撑着脑袋,对唐子畏道: “听说晴歌姑娘前两日断了一条腿,终日在房中闭门谢客,那老鸨将她骂得不堪,整条街都知道了。” 唐子畏微微皱起眉,问道:“怎么回事?” “你感兴趣了?这事儿啊……” 纪生正要细细讲来,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王爷?”这是唐子畏的声音。 “王爷,您怎么又来了?”这是纪生的声音。 只见朱宸濠轻咳了两声,道:“本王今日可是有正事来找子畏的,无关人士就先退下吧。” “既然是正事儿,又何必要我退下,您说呢,王爷?”纪生换了个姿势倚在桌上,冲朱宸濠挤了挤眼。 朱宸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能在府衙里说的,定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唐子畏于是道:“纪生也不是外人,王爷有何事便直说吧。” “既然是正事儿,又何必要我退下,您说呢,王爷?”纪生换了个姿势倚在桌上,冲朱宸濠挤了挤眼。 朱宸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能在府衙里说的,定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唐子畏于是道:“纪生也不是外人,王爷有何事便直说吧。” 此话一出,屋内除唐子畏以外的两人面色可谓是鲜明的变化了一下,只不过两人的情绪,却是截然不同。 朱宸濠面色不愉,却还佯作大度道:“子畏说的是,今日我来此,乃是为你们引荐一人。” “哦?是哪位高人,还要得王爷亲自引荐?”唐子畏问道。 朱宸濠往外面招呼了一声,接着就见一个身着锦绸、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慢慢踱步进来,冲屋内众人各施一礼。 “这位是刘养正先生,乃弘治五年举人,又熟读兵法。你二人与他多多交流,当有所增益。”朱宸濠道。 刘养正?唐子畏抬了抬眼,这人他知道,史册记载乃是朱宸濠最为倚重的两大幕僚之一。只是这人若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叛乱不过一月便被捉去杀了头。 唐子畏勾起嘴角,道:“见过刘兄,只是不知为何刘兄身为举人,不入朝为官,却要来这小地方?” “这……”刘养正瞧着唐子畏稳稳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要起身见礼的意思,心中已有芥蒂,只是碍于朱宸濠未发话,便强自按捺下不满,答道:“小生自是因为仰慕王爷天人之姿,才放弃了为官入朝的打算,一心跟随王爷。” “哈哈哈哈……!!”他话音刚落,纪生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手捶着桌子,笑得身子直颤。 朱宸濠与刘养正面色俱是一变,随着他毫不收敛的大笑,愈发变得铁青。 “你笑什么?”朱宸濠喝问道。 纪生扶着桌子站直了,道:“回王爷,听到有人说笑话,好笑便笑了。” 刘养正气得一甩袖,道:“小生坦言对王爷一片赤诚之心,你却当作笑话来听,你安的是什么心?!” 说罢,他又转向唐子畏道:“还有这位唐状元,不知为何你也到这小地方来,但如今你不过一个从六品知县。对我不加礼遇便罢,为何王爷立于一旁,你却还敢安坐如山?!” 唐子畏眯起眼,视线从朱宸濠身上转移,与刘养正对视在一处。后者眼中无丝毫胆怯之色,愤慨表情的掩盖下,是一颗野心勃勃的心。 唐子畏于是拢起袖子,轻描淡写地道:“王爷若是想坐,自可随意坐下。在下不是仆从,没有陪站的道理。” 言及王爷,刘养正虽怒却不敢乱说,两眼瞪圆,望向了朱宸濠。 朱宸濠也觉在新请来的先生面前大失颜面,正恼怒着。他接到刘养正投来的目光,抿了抿唇,道:“本王特意为你们引见新入府的先生,你二人这般态度,有些过分了。” “哦?我一未对刘兄恶语相向,二未如刘兄那般胡乱揣测针锋相对,倒不知自己是哪里过分了,还请王爷明示。”唐子畏道。 朱宸濠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憋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猛一甩袖,抬步向外走去,“罢了,我们走!” 刘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宸濠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桌案后坐得稳稳当当的唐子畏,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快步随着朱宸濠的脚步离开。 纪生从桌边跳开,跑到门边去,看着两人走远,将门一关,回身走到唐子畏身边。 “那家伙看上去心思很深,或许对你是一个威胁。” “还算不上。”唐子畏平静道。 纪生听了一笑,突然接起之前的话题道:“晴歌姑娘的事儿,似乎与王爷有关。” “你的意思,是王爷做的?”唐子畏眨了眨眼,“可王爷为何要与她为难?” “咱们的情报队可还不能窥探人心,你若有兴趣,不如自己去瞧瞧,或许就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了。”纪生说道。 唐子畏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将今日的事务处理完,你与我同去一趟。” “我就不去了,让小黑陪你去吧。”纪生摆摆手,道:“他这几日训练情报队玩疯了,再让他带下去,大伙儿都去偷好东西去了,哪还有心思搜集情报啊。” “行。”唐子畏点头同意。(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72|71 于是很快,徐经所在的通政司动作起来,边疆地区的奏折被集中呈送到内阁,又由内阁一式两份分别呈送到司礼监与御书房。 当然,御书房的那份朱厚照按例是不会查看的。 刘瑾把朱厚照伺候好了,余下的时间,便去司礼监批阅奏折。 这几天,刘公公从奏折中敏锐地发现,边疆受外族侵犯日益严重,大明西北一带守军在外族频繁的骚扰下兵粮不足,打起仗来畏首畏尾,只求将人赶走便了事。以至于百姓本就不多的粮食物资被大量劫走,都要饿肚子了。 发现这件事后,刘瑾手止不住地抖了两抖,不是气的,而是高兴。 “咱家也要做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以后看那些个书呆子哪个还敢在咱家面前甩脸子!看哪个还敢在咱家背后嚼舌根!” 刘瑾捏着那奏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冥思苦想有什么好点子。 直至天色渐昏黄,刘公公一拍脑袋,面露暗喜自得之色,一把推开木门小步疾走向宫里皇帝在的地方寻去。 此时,朱厚照正在宫中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藩王。 两个时辰前…… 京城一处宅院中,一棵金桂洋洋洒洒落下星点般的花瓣。唐子畏刚吃过饭,正捧着杯热乎乎的芽尖坐在树下,思索着自己之后的计划是否有疏漏之处。 如今已是大战将至的关键时刻,最多不过两个月,他就要将历史上五年后才会揭竿而起的安化王朱寘鐇提前逼反,以行他的借兵大计,为朱宸濠铺路。这其中,容不得任何差错。 季童过来给他添了些热水,道:“少爷自回京以来,都没怎么写字了。” “心境不定,自然也写不出什么好字,我又何必浪费笔墨。”唐子畏道。 他平日里的行径并未刻意避开季童,季童多多少少知道他并非一心为主的忠良之臣。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季童从年幼时便跟在唐子畏身边耳濡目染,心中自有一番思量,倒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恰在此时,听得大门被人轻轻叩响。 那声响小的很,季童初一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凝神再听,好一会儿,才听到叩门声再次响起。这一回,那声音又大得吓人,“哐哐”直响,像是要把门拆了一般! 门外,朱宸濠收了手,横眉竖目瞧着眼前的一扇木门,目中神色闪烁不定,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他已有将近半年未见到子畏,心里想念的紧。此次进京也是他自己擅作主张,寻了个给皇上进贡的由头,刚一进城,趁着车马整顿自个儿便一刻未停来到了这里。只是到了这门前,他反倒有些怯了。 与子畏作别那夜,他二人都喝了酒,子畏更是大醉酩酊。第二日也未多说些什么,这一别就是半年,那夜两人间的话语,也不知作不作得数。他这般冒失地来了,一会儿见到子畏该说些什么?该摆出何等姿态?若是惹得子畏发怒又当如何? ……这些,环绕在他心头,让向来当惯了土皇帝不可一世的宁王爷,也禁不住像个大姑娘似的胡思乱想起来。 “吱呀——” 那木门一颤,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季童露出半张脸来,见门外的人是朱宸濠,一脸惊讶地将门敞开,对着院子里叫了一声:“少爷,是王爷上门了!” 朱宸濠身子霍然一震,凝神向院中望去,正对上那身着儒衫的人一双仿若含情的眼。 朱宸濠抿了抿发干的唇,想靠近他,却不知为何迈不开脚,想唤他名字,却也没能叫出口。只余那一双痴痴的眼,两相对望,所有的心思都没了踪影,徒留一腔欢喜。 唐子畏从椅子上站起来,见他不过来,便走了过去,不解风情地问道:“王爷为何突然上京,家中可出了什么事?” “无事,子畏不必担心。”朱宸濠怀着一点私心,每次听唐子畏称南昌为家里,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提。 他道:“我此次上京,乃是向皇上进贡一批能工巧匠制作的彩灯,再者,也是想来看看你。” “京中不容藩王做大者不少,你此番前来,没什么要事,却恐怕徒惹猜忌。” “这都不打紧,我……我就在京中待一小段时间,按咱们的计划,待你这边局势已稳,我再回去也不迟。” 朱宸濠的表情没有刻意去掩饰,唐子畏那还能不知他在想什么,于是垂眸低笑两声,轻声道:“王爷莫不是还怕我跑了?” 朱宸濠先是一愣,随后便联想起什么,不由大窘,却又隐约带着一丝喜意问道:“你还记得那天夜里与我说了甚么?” “记得,我唐子畏亲口许下的诺,没那么容易忘。”唐子畏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道:“可你我之事成与不成,还须得王爷多加努力。” 朱宸濠哪有不应的,连忙点了点头,也随他望向那一方天空,目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之色。 察觉到身边之人骤然一变的气势,唐子畏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我随王爷一同进宫见驾吧。” 朱宸濠自无异议,等唐子畏准备妥当,便带起一票南昌的下属向着宫中行去。 其实原本藩王进京,当在早朝上进宫见驾,而后才可自由行动。只是朱厚照一继位,直接便没了早朝,又未制定什么新的规矩,这其中可活动的空子就大了。 朱宸濠一封折子递上去,朱厚照听说宁王给他带了好玩儿的东西来,二话不说便连人带车一律放进了宫。 故而刘瑾捏着奏折、揣着一肚子伟大英明的决策急不可耐找到他的皇帝小祖宗时,这位小祖宗正和宁王、唐侍郎一同,在宫中四处摆彩灯呢!(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73|72.71 “刘伴伴,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把这檐上的灯笼取下,将这彩灯挂上去!”朱厚照一见刘瑾便笑呵呵地招呼他。 刘瑾怀揣着奏折,心中仿佛也有了奏折里那般忧国忧民的情怀。他向几人行礼后,严辞道:“陛下,奴婢有要事起奏!” “哦?”朱厚照手中提着一澄黄的四鸾衔绶纹的精雕木灯,站在原地望了过来,“是何要事,连你都拿不定主意?” “回万岁爷,是近日以来西北的陕西宁夏一带上疏频繁,皆是因今年天灾使得粮食减产,而近年末又被临近的蒙古部侵扰,百姓叫苦不堪,驻守的军队也无以为继。”刘瑾恭恭敬敬递上手中的奏折。 朱厚照摆了摆手,没有接过来,“天灾*,朕又能有什么好法子。你既然特意提起,想必是有什么想法了吧?” 终于提到点上了,刘瑾强自按捺下面上浮出来的激动,回道:“奴婢也只是略有思路。” “但说无妨,恰好唐侍郎和王叔祖二人都在这儿,也给你参谋参谋。” “是,奴婢苦思良久,觉得当从两个方面入手。其一是运粮,南粮北调,不经由官府而直接任命官员随行,将粮食运送到陕西一带,可解燃眉之急。 其二是整治,当年太-祖定下的规矩,每地驻兵都有专门的土地,按理说今年收成虽差了些,但却不至于不能果腹。之所以如此,定是有人从中贪污牟利!万岁爷,奴婢以为是时候整理一下军屯了。”刘瑾目光灼灼道。 “听起来有些道理,爱卿和王叔祖有何建议啊?”朱厚照点头如捣蒜,转头便向唐子畏和朱宸濠两人问道。 朱宸濠暗道一声:来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唐子畏那边移去。 就见后者拱了拱手,缓声道:“难得刘公公有这份心,段时间内能想出这法子,实在令人叹服。只是……” 刘瑾被他夸着,一张老脸上忍不住笑出几道褶子,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却突然听到一个转折,眼神顿时停在了他身上。 只见唐子畏微微一笑,继续道:“南粮北调虽是一个方法,但如今国库空虚,粮从何处征调?纵使调集了足够的粮食物资,这路途遥远,也不是能解西北燃眉之急的办法。” 唐子畏说得有理有据,朱厚照听罢又是一番深表赞同,脑袋再次转向了刘瑾。 然而刘公公此时却是松了口气,笑道:“唐大人说的在理,正是因此,咱家才想从根本上给它解决咯!只要整顿了军屯,重新分配田地。有了足够的田,将士们自然就有了粮食,守卫起来也会更卖力,如此,西北问题便可解决,还有多的公粮可以上交,可谓是一石三鸟!” “要是那些占据了田地的人不同意怎么办?如此强硬行事,公公就不担心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要分自己的田给自己的臣民,有何不妥!”刘瑾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子,对唐子畏道:“唐大人年纪轻轻,可莫要畏首畏尾,失了年轻人的锐气。” 唐子畏敛目不语,只是面上似还带着思索的神色。 朱厚照瞧着唐子畏像是不开心,指着刘瑾叫道:“议事便议事,你怎么还教训起我的臣子了?” “哪里敢教训,奴婢这不是有感而发,提点几句老人家的经验罢了,可不敢教训。”刘瑾连连摆手,虽知朱厚照并不是真的生气,却还是连说了两遍不敢,身子都要弯到地上去了。 唐子畏也不是没眼色的,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连忙道:“公公比我年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厚照点点头,见刘瑾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觉得颇为无趣,“起身罢,陕西一带的事你与李阁老他们商量着办吧,之后不用再过问我。” “是。”刘瑾应了一声,垂手站到一旁。 唐子畏正事办完了,接下来还要去与李东阳等人商谈,自然也不想再陪朱厚照玩闹。 于是向朱厚照告辞,留下满目幽怨、不得不陪比自己没小几岁的侄孙挂彩灯的朱宸濠,自个儿出了宫。 . 十月,刘公公的提议开始被推行下去,朝廷官员在李阁老和通政司方面的示意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放了行。 大理寺少卿周东被委以重任,拿着圣旨亲自到了陕西,和那些接到指令的地方官们一同着手想要先收回田地。 可这一去,却发现了问题。 根据记载在案的资料查证,陕西宁夏一带的军用田地如今归士兵们所有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余的全被一些从军队退出来的老将领们占了去。这些将领们不少还带着老部下,□□刀戟样样齐全,一代代传下来,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庞大势力。要他们交出田地坐等饿死,显然是天方夜谭。 再看那些地方官们,只有平日里备着的几个衙役捕快,平日里也就抓抓小贼打打板子,哪能与那些兵痞叫板? 周东有皇命在身,硬着头皮去了一次,门还没进就被轰了回来。 人见不着,但任务不能不完成,那重担,便变本加厉地压在了士兵的身上。 …… 十月末,西北的边疆草皮结起了晨霜,窗棂檐角都干硬干硬的,藏红的墙皮绽开细微的裂缝。 安化王府的大堂中,身披深棕色披风的都指挥使何锦“梆梆!”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杯里的茶水荡起一片波纹。 “周东欺我太甚!!让从那十几亩田里收出千担粮已是不可能,他却还打伤我的兵,欺了他们的妻!我若任他欺压,不出这口气,以后如何有脸面见他们?不如回那深山老林中憋这口窝囊气算了!” 仿佛是被他的语气感染了似的,安化王朱寘鐇沉默着憋红了脸,目光转悠过这墙皮都裂开了的屋子,忽的猛一拍桌子,“那便反了罢!” 何锦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两人一拍即合,立刻调遣兵马冲进官府,将倒霉的大理寺少卿一刀捅了个透心凉。而后扯起“杀死刘瑾,为名除害”的大旗,指明了要刘公公的脑袋,一路向着京城进发。 消息传到京城,唐子畏比皇帝更先知道了此事。他立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朱宸濠叫了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时机已到,你该回南昌了。” 朱宸濠难得轻轻摇了摇头,道:“等送你上马,我再走不迟。” 唐子畏呼吸微微一滞,看了他一眼,道:“随你。”语罢,取了穿宫牌便径自走向门外,吩咐季童准备车马,向着宫里赶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 穿成唐伯虎 73|72.71 “刘伴伴,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把这檐上的灯笼取下,将这彩灯挂上去!”朱厚照一见刘瑾便笑呵呵地招呼他。 刘瑾怀揣着奏折,心中仿佛也有了奏折里那般忧国忧民的情怀。他向几人行礼后,严辞道:“陛下,奴婢有要事起奏!” “哦?”朱厚照手中提着一澄黄的四鸾衔绶纹的精雕木灯,站在原地望了过来,“是何要事,连你都拿不定主意?” “回万岁爷,是近日以来西北的陕西宁夏一带上疏频繁,皆是因今年天灾使得粮食减产,而近年末又被临近的蒙古部侵扰,百姓叫苦不堪,驻守的军队也无以为继。”刘瑾恭恭敬敬递上手中的奏折。 朱厚照摆了摆手,没有接过来,“天灾*,朕又能有什么好法子。你既然特意提起,想必是有什么想法了吧?” 终于提到点上了,刘瑾强自按捺下面上浮出来的激动,回道:“奴婢也只是略有思路。” “但说无妨,恰好唐侍郎和王叔祖二人都在这儿,也给你参谋参谋。” “是,奴婢苦思良久,觉得当从两个方面入手。其一是运粮,南粮北调,不经由官府而直接任命官员随行,将粮食运送到陕西一带,可解燃眉之急。 其二是整治,当年太-祖定下的规矩,每地驻兵都有专门的土地,按理说今年收成虽差了些,但却不至于不能果腹。之所以如此,定是有人从中贪污牟利!万岁爷,奴婢以为是时候整理一下军屯了。”刘瑾目光灼灼道。 “听起来有些道理,爱卿和王叔祖有何建议啊?”朱厚照点头如捣蒜,转头便向唐子畏和朱宸濠两人问道。 朱宸濠暗道一声:来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唐子畏那边移去。 就见后者拱了拱手,缓声道:“难得刘公公有这份心,段时间内能想出这法子,实在令人叹服。只是……” 刘瑾被他夸着,一张老脸上忍不住笑出几道褶子,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却突然听到一个转折,眼神顿时停在了他身上。 只见唐子畏微微一笑,继续道:“南粮北调虽是一个方法,但如今国库空虚,粮从何处征调?纵使调集了足够的粮食物资,这路途遥远,也不是能解西北燃眉之急的办法。” 唐子畏说得有理有据,朱厚照听罢又是一番深表赞同,脑袋再次转向了刘瑾。 然而刘公公此时却是松了口气,笑道:“唐大人说的在理,正是因此,咱家才想从根本上给它解决咯!只要整顿了军屯,重新分配田地。有了足够的田,将士们自然就有了粮食,守卫起来也会更卖力,如此,西北问题便可解决,还有多的公粮可以上交,可谓是一石三鸟!” “要是那些占据了田地的人不同意怎么办?如此强硬行事,公公就不担心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要分自己的田给自己的臣民,有何不妥!”刘瑾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子,对唐子畏道:“唐大人年纪轻轻,可莫要畏首畏尾,失了年轻人的锐气。” 唐子畏敛目不语,只是面上似还带着思索的神色。 朱厚照瞧着唐子畏像是不开心,指着刘瑾叫道:“议事便议事,你怎么还教训起我的臣子了?” “哪里敢教训,奴婢这不是有感而发,提点几句老人家的经验罢了,可不敢教训。”刘瑾连连摆手,虽知朱厚照并不是真的生气,却还是连说了两遍不敢,身子都要弯到地上去了。 唐子畏也不是没眼色的,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连忙道:“公公比我年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厚照点点头,见刘瑾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觉得颇为无趣,“起身罢,陕西一带的事你与李阁老他们商量着办吧,之后不用再过问我。” “是。”刘瑾应了一声,垂手站到一旁。 唐子畏正事办完了,接下来还要去与李东阳等人商谈,自然也不想再陪朱厚照玩闹。 于是向朱厚照告辞,留下满目幽怨、不得不陪比自己没小几岁的侄孙挂彩灯的朱宸濠,自个儿出了宫。 . 十月,刘公公的提议开始被推行下去,朝廷官员在李阁老和通政司方面的示意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放了行。 大理寺少卿周东被委以重任,拿着圣旨亲自到了陕西,和那些接到指令的地方官们一同着手想要先收回田地。 可这一去,却发现了问题。 根据记载在案的资料查证,陕西宁夏一带的军用田地如今归士兵们所有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余的全被一些从军队退出来的老将领们占了去。这些将领们不少还带着老部下,□□刀戟样样齐全,一代代传下来,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庞大势力。要他们交出田地坐等饿死,显然是天方夜谭。 再看那些地方官们,只有平日里备着的几个衙役捕快,平日里也就抓抓小贼打打板子,哪能与那些兵痞叫板? 周东有皇命在身,硬着头皮去了一次,门还没进就被轰了回来。 人见不着,但任务不能不完成,那重担,便变本加厉地压在了士兵的身上。 …… 十月末,西北的边疆草皮结起了晨霜,窗棂檐角都干硬干硬的,藏红的墙皮绽开细微的裂缝。 安化王府的大堂中,身披深棕色披风的都指挥使何锦“梆梆!”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杯里的茶水荡起一片波纹。 “周东欺我太甚!!让从那十几亩田里收出千担粮已是不可能,他却还打伤我的兵,欺了他们的妻!我若任他欺压,不出这口气,以后如何有脸面见他们?不如回那深山老林中憋这口窝囊气算了!” 仿佛是被他的语气感染了似的,安化王朱寘鐇沉默着憋红了脸,目光转悠过这墙皮都裂开了的屋子,忽的猛一拍桌子,“那便反了罢!” 何锦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两人一拍即合,立刻调遣兵马冲进官府,将倒霉的大理寺少卿一刀捅了个透心凉。而后扯起“杀死刘瑾,为名除害”的大旗,指明了要刘公公的脑袋,一路向着京城进发。 消息传到京城,唐子畏比皇帝更先知道了此事。他立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朱宸濠叫了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时机已到,你该回南昌了。” 朱宸濠难得轻轻摇了摇头,道:“等送你上马,我再走不迟。” 唐子畏呼吸微微一滞,看了他一眼,道:“随你。”语罢,取了穿宫牌便径自走向门外,吩咐季童准备车马,向着宫里赶去。( 穿成唐伯虎 http://www.suya.cc/11/111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