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苑海棠嫣如玉》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晚天雪 月淡黄昏,玉人吹箫依何处(1) 与梅书筠的相识,是在二月初的一个午后。 彼时江陵府草长莺飞,文人墨客们喜欢就着万物齐发的春日胜景在郊外野宴。城外的河面上,画船随意划去,船中白衣才子,青衫侠客,尽皆沉浸于山水之间。 那天我恰好跟着与我青梅竹马的凌子卿一同去踏青,两人一起坐在船上,船儿随意漂开,我和子卿轮流对诗,偶尔有惠风拂来,很是惬意。 远处湾着一只小船,船上一个碧色衣衫的歌女正在清歌,声音远远传来,很是动听,她所唱的却是晏殊的一阕《木兰花》。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于春梦几多时,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初春时节,融和天气,游春踏青,本来应该是欣喜才是。在一片欢欣之中,乍然听着这曲子,却平白添了几分怅然。 “那是什么人?”我眯着眼看向传来歌声的船只。船上平躺着一个青衫的男子。从我这边看去,也只能看到他被风鼓起的衣衫猎猎而动,却无法见到他的真容。本是极其热闹的场面,三五好友相聚而欢,他却是撇开了众人,独处一隅,颇有些孤单之感。 两只船离得近了些,那男子坐起身来斟茶,转头四顾,眉目尚未舒展。 “是梅先生!”凌子卿的语气中有些惊喜,指着不远处的男子。见我一脸不解,他又慢慢解释道:“这位公子姓梅名书筠,是近来在江陵府出名的才子。” “哦?”我挑眉一笑,有些不信,“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 “他也是近些日子才来此地的,那天我们在醉仙楼起诗社,他以一首七律夺魁,实在是才华卓著之人!说起他的才华,与你这出名的才女颜文萱比起来,恐怕他也是不遑多让。”凌子卿述说时语气仍是激动,似乎忆起当日的盛况。 “梅书筠……”我低低念着,再抬头时,那男子已是立起身来,挺拔的身姿傲然立于船上,俊朗的眉眼中含着笑意,那般温润如玉,如芝兰玉树一般。 心中砰然一动,且不论他的文采,便是他的神姿,也是常人难及的!那般超凡脱俗之态,卓然不群的他,看上去似乎周身都有着夺目的光芒。 一时之间,神思有些恍惚。身侧的凌子卿轻轻的推了推我,伸手在我面前晃悠,“文萱你老盯着他做什么?” “没什么。”我连忙坐直了身子,却发现我们的船与梅书筠的船只早已离得远了。回头看去,梅书筠依旧平躺在船上,碧衣女子的歌声依旧随风,婉转好听。 那惊鸿一瞥之后,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些惆怅。刚才,本该将船靠在一起,和他谈上一番的…… 第二天凌子卿刚踏进颜府的大门,我便迎了上去,“子卿,你带我去醉仙楼吧!”既然梅书筠会去醉仙楼,我或许能在那里见到他。 “醉仙楼?”凌子卿一怔,“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去那里?” “那是文人雅客相交的场所,怎么能不去。”我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说话时带了些撒娇的语气,“你就带我去吧……” “好吧……”凌子卿无奈答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泛起些微笑意,“不过你得换身装束。” “这没问题!”我高兴的应着,跑回自己住的小院。 再出门时,我已是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凌子卿见到我这身打扮,似乎有些意外,笑道:“今日带你去醉仙楼,定能博得满堂彩。”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以你的文采,恐怕醉仙楼中那些文人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的,”说至此处,他斜睨着眼笑了笑,“何况,似你这般清秀玲珑的少年,醉仙楼中也是没几个的。” 我本是为他的第一句话而略有些得意,听了后半句不禁失声笑出。不过低头打量自己,确实是和一般少年有所不同。虽然衣服是量身而制,只是这玲珑身姿却不是少年所能有的。 “身姿倒还在其次,倒是你这张脸,哪有一个男子会如你这般美丽。”凌子卿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便笑道。 “不许笑我!”我抢过他手中的扇子,将折扇打开轻摇几下,做出正经的样子,“我是一位翩然佳公子,不好么。”还未说完,自己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醉仙楼是江陵府最出名的文人雅客聚会之所,此前凌子卿曾很多次跟我讲过这里的事情,我却一直无缘前去,今天第一次到醉仙楼,难免有些新奇。 一块古旧的牌匾,上书“醉仙楼”三字,大门洞开。我曾数次从这里经过,在醉仙楼之名响彻江陵府的时候,这块牌匾便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走进门去,一派文雅风流,门内门外,赫然便是两个世界。外面是繁华的街道,满是婉转的叫卖之声,门内却是墨色古香,清雅之极。 确切的说,醉仙楼应该是个院落。院子里种植几株梧桐芭蕉,下设石桌石椅,另一侧又是几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 对面便是一座二层的小阁楼,站在门口望去,一层正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大堂,两侧是几间清幽的小屋子,与大堂隔开。二层则全是清雅小间,有些房间窗扉紧掩,却有文人纵谈阔论之声传来,有些房间则是窗户洞开,从外面看去,能看到几人或下棋或泼墨或品诗。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所在!”我不由赞叹一声。 凌子卿扯扯我的衣服,“你还是少说些话吧。”我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我是男儿打扮,说话时却是女儿家的娇柔之音,若是让旁人听到了,必然起疑。 “唔。”我有些不情愿的咽下了后面的话。凌子卿看着我的神情,扑哧一笑,拉着我走向大堂。 大堂中桌椅罗列,一侧壁上挂着些字画,皆是名人墨宝。另一侧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放些玉器古玩,兼有出名的砚台纸笔等物。文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些桌上,小酌之间,谈笑阔论。 中间一桌约有二十来人围着,和其他桌上三五人的场景一对比,便显得格外热闹些。中有一人一袭青衫,正挥毫写诗,周围不时有人赞叹几声。 凌子卿指着那挥毫之人,面上有些倾慕的神色,“梅先生又在作诗了。” 虽然有一群人围着,呈出众星捧月的景象,站在人群里的梅书筠依旧显得有些孤单,仿佛身侧的人只是虚无,只有他绝世独立。 “好诗!”梅书筠一首写完,身旁的人齐声赞叹,引得不少邻座的人围了上来。 “献丑了。”他站起身将笔搁在桌上,语气看似谦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傲然之气。 突然很好奇,那会是怎样一首诗,能赢得这些自恃清高的文人们如此的赞赏。而做出此诗者,又是怎样一个人,在这江陵府有名的文人聚会之所也能才惊四座。我正待上前,梅书筠身旁的人群中却已有人叫道:“子卿!” 凌少卿朝那人一揖,笑道:“伯野兄,几日不见,别来无恙。这位是我的堂弟,文轩。”他指了指我,又向我道:“这位便是袁伯野公子。” “袁公子,久仰久仰。”我故意放粗了声音,却还是去不掉女子说话时的婉转语气。 “文轩。”袁伯野笑着向我点头,算是问候,笑容中却似别有深意。一笑过后,他便拉着凌子卿走向大堂中央的桌子,“梅先生又有好诗,快来看看。” 桌上铺了一张宣纸,上面是一首七言律,字迹苍劲有力。梅书筠人品不凡,他的书法也是不错的。 细读下去,这首诗确实很高明,字里行间掩不住的才华横溢。诗中有着壮志难酬的意味,更多的却是奋发的意气,犹如一条逆水而上的鱼儿,纵然风浪滔天,也有拼力一搏的气概。心中不禁对梅书筠有了几分好奇。 正看那诗文时,只听邻桌一人大声喝彩道:“好!实乃画龙点睛之笔!”身旁的人闻言,撇下梅书筠的诗稿,都围了过去,看邻桌的人作画。我却是捧着梅书筠的诗,不忍释手。 正中间的桌上只剩下我和梅书筠,我偷眼看他,他比我高出一头,我看他时还需略抬起头来。他也正打量着我,两人目光交汇时,心没来由的一跳,我便低垂了头,不敢再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偷偷想。 “公子觉得这首诗如何?”梅书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正想开口称赞,突然想起自己的娇柔女音,方才开口时,似乎已被袁伯野看破,此时便不敢再多说话。 “恩……”我涨红了脸,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 “是这首诗不堪入目,公子无从评论起么。”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笑,我忙摇头。 从这首诗看来,果然凌子卿夸赞他是没错的,梅书筠确实是才气过人。不过若要细论才华,恐怕我也并不会输给他,要评价这首诗,却也不难。只是此时面对着他,我莫名便有些慌乱,不敢抬头,心中没有了方寸,更别说评点了。 见我如此,他哈哈一笑,转身往方才众人围过去的那桌而去,我才松了口气。好诗!我暗暗赞叹,不忍放下手中的诗稿。 “他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弟……”我隐约听到凌子卿在同袁伯野说话,其间还夹杂着袁伯野的笑声,似乎是不信凌子卿的话。想必袁伯野已看出我是女儿身了吧,听凌子卿略带着些窘迫的语气,我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 “公子是笑这首诗么?”不知何时,梅书筠居然又站在了我的身侧,开口问道。 我抬起头来,碰上他满是笑意的眼,大为窘迫,脸色更是涨红,忙摇头否认。能感受到,我的脸在发烫,便连耳朵也似乎烧了起来。 “不……不是……”我低声道,被刻意改变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我忙放下了诗稿,窜到凌子卿身旁。到了凌子卿身边,才舒了口气,渐渐平复了心绪。袁伯野见我一直跟在凌子卿身后,笑意更浓。 其后的一个时辰,我一直在凌子卿左右,刻意的拖着他不靠近梅书筠身边。远离了梅书筠,我却可以安然打量着他,看他和别人谈笑时的英姿飒爽,看他评点别人的诗文的风流谈吐,心中莫名的欣喜。 虽然一直不靠近梅书筠,眼神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凌子卿初时和袁伯野玩笑,也和别人谈笑一阵,慢慢发现了我的不对劲,见我一直拿眼偷看这梅书筠,他脸色有点难看。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拉着我便要辞别众人回去。 “再待会儿吧。”我的语气中竟似有些祈求之意。 他有些惊诧的看着我,想必也是不理解我为何会有这样的语气——我向来都是自恃才华,很少会用这种语气同人说话的。 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和惊诧,我便有些无奈,“也罢,回去吧。”口中虽如此说,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凌子卿向众人告别后,带着我便要离开。 走过梅书筠身边时,我看着他,眼中有几分依恋。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这里呢,而且以后来时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这里。 “文轩公子请留步。”是梅书筠的声音。我闻言浑身一震,忙拉住了凌子卿,转过身去。 梅书筠手中是方才的诗稿,他笑了笑道:“送给公子做见面礼。” 心里霎时欣喜万端,我笑着接过,低声道谢。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夕阳懒懒的洒在院中,给院中的一架酴醾染上了一抹金色,嫩绿的叶儿在晚风中摇曳生姿,想起每年夏日里花开满架的繁华和酴醾花上凝结着琼瑶晶莹的露水,心中开始有了期盼。 素馨见我望着酴醾架发呆,便上前笑道:“哟,这是哪一家的公子,敢是看着酴醾惹愁思了?”另一边玉簪闻言也已走了出来,附和着笑道:“还是个清俊的公子呢。” “这是什么?”玉簪眼尖,边说便已来到我身边,从我手中夺过一物,展开来看。 我这才回过神来,见玉簪手中是梅书筠所赠的诗稿,不禁略有些赧然。刚才辞别凌子卿后我便拿出诗稿,直至在酴醾架下出神时,手中依旧拿着稿子。 “好诗!”素馨念完赞道,她随我学诗已有一段时日,此时便也能看出这诗的一些好处来。 “可是,这分明不是小姐的笔迹啊……”玉簪有些疑惑,旋即笑道:“难道是小姐今日从哪里求得的墨宝不成?” 素馨笑着敲玉簪的头,“傻子,你看这纸上的墨迹,一定是今日才写的,想必是凌公子带小姐去醉仙楼时,别人送给小姐的。只是不知,凌公子可有没有吃醋呢……”说至此处,一脸坏笑。 我不理会她们二人嘲笑,抢过诗稿,道:“快给我倒杯茶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有些羞涩,边说边进入屋中。玉簪嘻嘻笑着去倒茶,素馨便跟着我进了屋,帮我将诗稿在案上展了开来。 “瞧这字迹,想必送这东西的人一定不凡吧,不然小姐也不会收下。”素馨一边帮我,一边还在取笑。 “再说我撕你的嘴……”我笑着打她,她侧身避过,两人戏成一团。 玉人吹箫依何处(2) 次日侵晨,早起梳洗过后,又展开昨日梅书筠赠的诗稿看了起来。昨夜睡前一直默念梅书筠的诗,只觉口齿噙香,回味不尽,今日一早便又读了起来。 素馨进屋见我如此,便要我今日再去醉仙楼一次,免得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我欣然应允,便遣她去凌子卿家看看,问他去不去醉仙楼。 “小姐,凌公子不去了……”素馨去后不久,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在桌边喝口茶润了润喉,“方才我问过冬青了,昨天凌公子回去后被他爹爹训了一顿,今天又被关在家里读书,想必是不能出门了。”说至此处,声音低了些,“冬青也被训了一顿,据说还挨打了呢,看来凌老爷这次是真的发怒了。” “哟,姐姐心疼冬青啦。”玉簪窜了过来,指着冬青挨打之事打笑素馨。 冬青是凌子卿的书童,年纪与素馨相仿。 “你这小妮子,看我不打你!”素馨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脸上飞红,便揪着玉簪作势要打。玉簪一笑跑开,躲到我身后道:“凌公子既然去不了,小姐一人可怎么去那里啊……” “也是啊……”素馨也脸现愁容,平常我出去玩可都是由凌子卿带着的。 “这有什么,”我站起身来,瞧着素馨的脸端详一阵,向玉簪道:“玉簪你看,你姐姐扮成个公子,会不会很俊?” 玉簪一拍头道:“对,可以让姐姐陪着小姐去,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她边说边张罗开来,抱过两套男子的衣服。 平日里我时常会穿男装同凌子卿出去玩,是以家中有许多男子的装束。素馨虽然比我小一岁,身材却与我相仿,穿着我的衣服便也没什么问题。 少时,换装已毕,玉簪围着我们打量了一圈道:“看起来是清俊,只是跟凌公子和冬青一比,你们两人也显得有些单薄了。”说着往我手中塞了一把凌子卿送我的扇子。 素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忸怩,她这是第一次穿男装,想必还有些不适应。 “我们今天尽量少说话。”临行前我叮嘱素馨。素馨也有些好奇,她虽时常出门,却还从未去过文人聚会之所,更未曾以男子的身份见过人。 醉仙楼中依旧是一派文雅风流的样子,素馨进门后看着四周吟咏的文人,揪着我的衣服道:“小姐……”我忙阻止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男子装扮,便也住了口。 还未进大厅时,便见一人朝我走了过来,是袁伯野。他将我和素馨带到院中,问道:“子卿呢?” “子卿被他爹爹看在家里读书了,不许出门。”既然袁伯野已经看透了我的身份,我也不再掩饰,没有更改声音,这倒让素馨有些不解——她自然不知道袁伯野已识破了我的女儿之身。 “哦……”袁伯野点了点头,却又泛起一丝笑意道:“文轩今日来此是?” “我……我随便逛逛。”我有些讷讷。 “是找梅先生吧?”他的眼中有着洞然的笑意,“梅先生在小雅间里,上楼右拐最里面一间就是了。” 不同于大厅内略带着些喧嚣的热闹,二层倒清静些。仲春时节天气和暖,许多雅间中的骚人墨客便也开了门和窗,笑谈其中。一路走去,墨香阵阵,令人陶然其中。 最里侧的雅间窗户也是洞开,窗口处清风偶尔掠过,清爽宜人。房间内梅书筠背对着我,似是在聚精会神的作画。不同于昨日在大厅中的众星捧月之态,此时整个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的映衬,却掩不住他的绝世风华。 我止住了脚步,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的人专心作画,嘴角不知不觉中便已牵起。俄而,素馨轻轻碰了碰我,努嘴指着房内,示意我为什么不进去。我便伸手在窗沿上敲了敲,心中却莫名的有些紧张——不知他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屋内梅书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到是我,便笑道:“原来是文轩公子,请进。” 我习惯的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推门踏入屋中,素馨也尾随我走了进去。 “文轩公子来得正巧,梅某不才,刚做得一幅画,想请公子评点一二,何如?”他的眼中不再有昨日的傲然,却多了几分亲切,我原本的紧张也减了几分,便笑着应允。梅书筠看着我身后的素馨又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书童素馨。”我介绍道,又转身向素馨道:“这位是梅书筠先生。”素馨便笑与梅书筠见礼。 “果然是佳作,梅先生名不虚传!”我看着案上的画赞道。画中山水之间似是一人骑马,马儿之侧则有一辆车子追随身旁,却也只是略述其意罢了,只是这作画的技法和画中意境却也是常人难及的。 “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我低声念道。不知为何,看着这幅画时,蓦地想起这首古诗来。 “苏小小歌?”梅书筠低眉笑问,眼中似有深意。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神,不禁暗暗生悔,平日里习惯了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此时想起此诗便念了出来。可是,此情此景,我念出这首诗来,岂不是…… “啊……”我一时语结,正待开口掩饰时,梅书筠却已笑道:“公子还未曾评判这幅画呢。” 我赧然一笑,低头略一思索,便提笔道:“先生介意我为此画题首诗么?”说着,取过旁边一张空白的纸,便要下笔。 梅书筠却已拿过那副画来,放到我面前道:“不妨题在这画上,也好留念。” “这怎么可以,”我忙推辞道,“若是诗做得不好,岂不是毁了这幅画作了。” 梅书筠眼中浮起一抹笑意,我方才这一句,明摆着就是说此画做得很好了。他哈哈一笑道:“文轩公子做的诗,必然是不错的。” 见他如此,我也不再客气,提笔便往他作的画上落去。娟秀的字迹一路挥洒下去,心中莫名便有些开心,不知道梅书筠看到这首诗会是怎样评价呢。 待最后一字写完时,梅书筠已然喝彩道:“好诗!有了文轩这首诗,昨日梅某做的诗真该烧了。”不觉间,他对我的称呼已经亲密了些许。 “岂敢,让先生见笑了。”我言语谦恭,心中却已乐开了花。听他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神色,他的赞赏一定是真心的。 “呵呵。”梅书筠笑而不语,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得意之余,我转眼瞥见一旁素馨脸色,见她一脸的焦急,朝我连使眼色,指着我的衣服。我低眉一看,见到身上男子的装束,不禁轻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刚才只顾着认真写诗,忘了伪装自己的声音,更甚者,画上那娟秀的字迹,岂是男子能写得出的?何况,就诗中之意而言,也是婉约有余,雄浑不足,措辞语气,尽显女儿情态。单看这首诗,便能看得出这是女儿家的手笔。 那么,梅书筠是一定看出我的女子身份了!我抬起头,对上他满含笑意的容颜,顿时无地自容。看他这满是玩味的笑容,分明是知道我是个女子了! “文轩姑娘高才,梅某佩服。”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画上娟秀的字体,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转而又向素馨道,“想必,该称呼这位姑娘为素馨姑娘了?” 我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面上早已满是红晕,一旁素馨也低垂了头,不择一声。 “这首诗做得实在难得,不知姑娘是否介意梅某收走此画?”梅书筠兴味盎然的收起画卷,俊朗的眉眼中满是欣喜。他是为了这首诗而笑,还是为了识破我的身份而笑? “借花献佛,借着先生的画以这首七律做薄礼,回赠先生。”我羞涩难掩,说话时面上飞红更甚。 “梅某就先谢过了。”他哈哈一笑,转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笔,笑道:“梅某还有俗务缠身,就先告辞了,两位姑娘留步。”说话时已踏出了房门,似乎连他的背影都在笑。走过窗户时,他还不忘向内看了一眼,笑道:“姑娘的才华,梅某实在佩服。” “小姐,怎么办啊!”素馨待梅书筠走出,一脸焦急的问我。 “还能怎么办啊,已经让他识破我们的身份了……”我有些懊恼,刚才只顾着写诗,竟将此事给忘了。想起刚才梅书筠那玩味的笑容,心中更是忐忑,便轻轻一顿足,“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素馨“哦”了一声,替我整理了衣衫,随我走出门去。 出得门外,凉风徐徐,吹得我渐渐清醒过来。既然已经被梅书筠识破了身份,此事懊悔也是无用,只是不知他此后还是否愿意见我了。转念又忆起刚才他对我才华的赞赏,心中又满是开心。 待回到家时,玉簪在家中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我们回去,便赶上前来问今日玩得如何。我一直缄口不语,素馨便在旁边将今日的事情统统告诉了玉簪。 说到梅书筠识破我的身份时,素馨讲得眉飞色舞,将当时我的窘态一一说出,玉簪则在一旁捧腹大笑,直叫“好玩”,恨得我想要打她二人,便追着她们在院中乱了许久。 不过经此一笑,原本惴惴的心情倒也平静了许多。 次日我本是想再去醉仙楼一次,念及昨日梅书筠已经识破我的身份,我不知该着男装还是着女装前去。在两套衣服前面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定下来,只得不甘心的将衣服收起,随手拣了一本诗集读了起来,却是心神不定。 素馨玉簪见我如此,只是在一旁窃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一日过得有些漫长,虽然手中捧着的是我平日里酷爱的一本诗集,却是没法安下心来读书,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梅书筠的身影。 渐渐黄昏,我呆呆坐在夕阳下安谧的小院中,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去醉仙楼,而且这次,一定要着女装。 玉人吹箫依何处(3)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常早一些,将自己的各种首饰和衣服都摆了出来,挑选了许久,又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了多时,素馨玉簪见我如此精心,倒是帮我出了不少主意。 “果然凌公子说得没错,小姐是江陵府最美的女子。”素馨收完了衣物,站在我身后,端详着镜中的我道。 “是了,这两天又没见凌公子,不会又是被凌老爷关在家里读书吧。”玉簪在一旁笑道。 “谁说的,我这不是来了么。”身后适时的响起男子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凌子卿。 我闻言转过头去,问道:“今日你爹爹不在家么?” “恩,爹爹一早就出去了。”凌子卿一边说一边已来到我的身后,看着镜中的我,似乎有些吃惊于我精细的装束,细细打量着我。 一旁素馨倒杯茶给凌子卿,“小姐正梳妆呢,凌公子先去院里坐坐吧。” “从小到大,文萱梳妆时我已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凌子卿笑着俯下身,在我梳妆盒中看了一番,拣出一个小巧的簪子替我别在发间,“这个簪子配这身衣服正合适。恩,文萱今天要去见谁呢,装扮得这么精心。” 我梳妆已毕,站起身来,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了,“今天你还是乖乖回去读书吧,我哪里也不去。” 凌子卿眼中满是不相信,轻啜口茶道:“我难得趁着爹爹不在家出来一次,今天可要带你出去好好玩一天。” “去哪里玩?醉仙楼么?”听到凌子卿说玩,我又来了精神。 “除了醉仙楼,江陵府难道就没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了么?”凌子卿笑望着我:“你这么想去醉仙楼?” 一时哑然,脸上蓦地浮起一丝红晕,我忙背转了身去,“只是觉得那里书香之气较浓而已。既然有其他好玩的地方,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好了。”话虽如此说,心中却难免有些黯然,本来今日的用心梳妆是为了给梅书筠看,结果却不能去醉仙楼了。 “好,今天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凌子卿笑着起身,便要拉我出门。 “小姐还没有吃饭呢。”身后素馨望着已走出门的我和凌子卿的背影喊道。 “放心,不会饿着你家小姐的。”凌子卿头也不回,哈哈笑道。 凌子卿总是能带我去一些好玩的地方,这次亦然,带着我逛了许多小吃摊,一整日都玩得很尽兴。 过几日便是花朝节,除了祭花神而外,从盛唐开始便有骚人墨客在花朝节时郊游雅宴的习俗,一大早素馨玉簪帮我梳洗过后,便等凌子卿来接我们——每年花朝节都是凌子卿带我们出去踏青的。 城外柳已成荫,芳菲开遍,风儿中满是春日里的清香之气。一行人嬉闹了一时,便往天虞山而去。 天虞山虽算不得什么名山,风景也不如附近其他山上一般迤逦,却有着别处难以企及的静谧。因为此山离府城较远,便也很少有人来此。 到天虞山时已近午时,一行人略一休息,便往太华亭而去。太华亭位于天虞山山腰,站在太华亭中,远山近水,尽收眼底,是个不错的观景之所。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曲折向上,还未到太华亭时,远远便见层林掩映下的亭中似是有人一般,那挺拔的身影只一闪,便已隐到林木之后。 我细细一看,蓦的浑身一震。 一角青衫在山风中摆动,亭中的人背向我们,负手立在栏边,昂首远目。那般傲然的姿态,虽然我只见过三次,却再难忘却。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是梅书筠。 “那是梅书筠么?”我眯着眼问道,心中掩不住的有些激动。 “哦?梅先生?真想见识见识……”玉簪闻言便细细打量着亭中的人,一边低声道:“原来他就是梅书筠啊……难怪……”说至此处,倏然住口,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 凌子卿听了我的话早已望向太华亭,他看一眼,便拦在我面前,“既然太华亭中已经有人了,且不管他是谁,我们去别的地方玩罢。”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另一条路走去。 “凌公子,我们怎么又不去太华亭了?”玉簪着急的问道。经过素馨的描述和我这几日的表现,想必玉簪一定是对梅书筠充满了好奇。 “已经有人在那里了,我们再去也没什么意思。”凌子卿红着脸狡辩,已经拉着我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我回首望着亭中青衫人的背影,忘了反抗,任他拉着我走去。 亭子中梅书筠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远远扫过,笑着点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子卿你放开我。”我甩开凌子卿的手,便想要往太华亭走去。冬青看到这番光景,窜到我跟前道:“颜小姐,山那边有一湾碧水,周围也很是清幽,比这里好玩多了,我们去那里吧?”说着,已拉了素馨往凌子卿所选的那条路走去。素馨想要挣开,却是挣不脱。 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子,跟了凌子卿这么久,自然是和凌子卿一个鼻子出气的。 看着素馨哭笑不得的样子,我眷恋的望了梅书筠的背影一眼,便随着凌子卿走了过去。 若是有缘,日后自然能再相见的,何必争此一朝一夕。 虽然侍砚带我们去的地方确实清幽之至,远离了市井的喧嚣,似是一片非人间的天地,虽然一行五人在那里玩的很开心,心中终究是牵挂着那角青衫,有些郁郁的。 不过,既然梅书筠已经见过了我着女装的样子,再去醉仙楼时也不需再做男子打扮了。 醉仙楼中书香依旧,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谈,我一身女子装束走入其中,自然是引得不少人看向我,我只是低了头不看他们。 大堂中人声喧哗,从门外望去,只见梅书筠站在中央,身边围了许多文人,正在传看一份诗稿,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看着这众星捧月的景象,我嘴角不觉中已勾起,正欲踏入堂中时,梅书筠却已抬起头来,见我在门口徘徊,他冲我一笑,便又低下了头去,和身旁的人笑谈。 心中突然有些失落,本是打算踏入大堂的我便退到院中,在芭蕉下的石椅上坐了,低头玩弄着衣带。 “文轩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提防身后有人说话,转头看时,却是梅书筠。 “没什么。”我回之一笑,低下头去,心跳却已有些快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该如何称呼?”梅书筠坐在对面,笑望着我。 “颜文萱,诗文之文,萱草之萱。”我轻笑回答。 “萱可忘忧……”他低头喃喃,旋即抬起头来,“昨日姑娘游天虞山,可曾尽兴?” 我点点头,笑道:“原来昨天在太华亭中的真是梅先生。” “不必称我为先生,叫我书筠罢,我也直呼姑娘为文萱可好?”他说话时站起身来,见我点头答应,便道:“文萱是本地人,可知道江陵有什么其他可游之处么?” “可游之处倒是不少,不知书筠想要去哪种地方呢?名山胜水、寺庙、文雅之所还是怎样的?”凌子卿平日里带我去过不少好玩的地方,说到游玩我便来了兴致。 梅书筠摇了摇头,“趁着春日里万物齐发,想去山野之处散散心,不知养在闺中的文萱可曾知道哪里比较好么?”本就俊朗的容颜因这一笑而更增俊逸。 “山野之所……”我看了看天色,暗忖此时已近正午,若是去离城太远的地方,不一定能在日落之前赶回来,略一思索便道:“城外有个小村子叫酒香村,酿得好酒,我们去那里可好?” “有好酒自然要去的!”梅书筠抚掌笑道,只听这村名就似乎能闻到淳淳的酒香了,他毫不迟疑,略一躬身笑道:“多谢文萱!”我报之一笑,便同他出了醉仙楼。 一路行去,两人边赏路边之景,一边又谈起前几日我们二人所做的诗,他对我的诗赞不绝口。我心中欣喜之余,对他的才华和不俗的谈吐也极是钦佩。 出了城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便已到了酒香村。不同于城内的繁华景象,这城外村郭之中倒是闲适淡然,一派自然。 田间小路两旁一片苍翠,微风起处,掀起阵阵绿浪。四野之间红白相间,野花幽香扑鼻,比之他处别是一番清闲之景。 及至到了村中,便有小童戏耍于榆柳之下,老者或倚柴扉,或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谈,很是悠闲。 梅书筠边走边叹,“田园之中,自有佳景,这份天然之美却是别处难以企及的。” “难得他们不用奔忙于应酬来往之中,这清闲滋味却惹人艳羡……”我望着村中一派闲适安然,低声叹道,看到梅书筠不解的眼神便补充道:“我虽然不必终日奔波,但爹爹常被俗物缠身,终日碌碌,家人不能时常相聚,哪比得上这山野之人能常享天伦。” 梅书筠哈哈一笑,“我倒觉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该有一番作为才是,怎可终日流连于田野之中,贪图清闲。”我一笑不答,只是看着风景。 酒香村中小酒馆颇多,往常凌子卿带我来时常去一家名为“酒香人家”的小店,我便也带了凌子卿去了酒香人家。 还未到店里时,便有淳淳酒香扑鼻而来,梅书筠深吸一口气道:“果然好地方!”不等我答言,便已上前掀了帘子,携我踏入店中。 小二见了我二人,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要些什么?”一边说,一边引我们二人在窗边坐了,擦净桌子。我便点了几味小菜,要了几壶佳酿。 “本店新出了一种酒,名‘鸳鸯酿’,味道极是纯正,专祝有情人成眷属,”说至此处,小二打量了我和梅书筠一眼,嘻嘻一笑,“二位要不要来一壶?” “这……”我脸上一红,正要拒绝,却听梅书筠爽朗的声音道:“那就来一壶好了。” 小二高高兴兴的自去吩咐,我转过脸去对上梅书筠的笑眼,“难得来这里一次,既然是好酒,为何不要呢。”他嘻嘻笑着,“还望文萱不要见怪。” 既然已经要了一壶鸳鸯酿,我还能怎样,只得摆手,跟着道:“为何不要好酒呢。” 梅书筠哈哈一笑,“没想到文萱也是如此爽快,颇有几分江湖人的快意风范。” “江湖人?”我微微一笑,有些好奇。凌子卿也曾对我讲过许多江湖人的故事,虽然我处于闺中,只读诗书,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是对他口中的江湖满是向往。 “江湖……”梅书筠略一沉吟,小二已送上了酒,嘻嘻一笑道:“二位的鸳鸯酿来啦,祝愿两位白头偕老!” 我没有答话,低下了头,梅书筠却已掀开盖子,深吸口气,悠悠道:“果然好酒!” “这是自然,”我脸上现出几分得意之色,“酒香人家里的酒比这里其他酒馆里的都要好。” 梅书筠笑着赞好,已倒出酒来。因为这酒不?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2 部分阅读 梅书筠笑着赞好,已倒出酒来。因为这酒不易醉人,我便也多喝了几杯。二人边吃些小菜,边又酌酒而谈,从窗边看着小村中的景色,惬意万分。 等我们踏出酒馆时,已近黄昏,夕阳斜斜的挑在山头,远处是一带翠峦,从山脚升起阵阵山岚林烟,与天边白云浑为一体,又被斜阳染了一抹金色,分外好看。 梅书筠立在田边,展眼四顾。村落中各户人家升起炊烟,带着碧青之色,扶云而上,风起时又轻轻袅袅的四散在空中,不留一丝痕迹。 “咦,那里还有酒家!”梅书筠指着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 我依言望去,稀疏的树林之外,便是山峦,山脚似有尘土飞扬,尘土散后,却见一面酒旗迎风招展,分外有趣。 “那边是官道,那酒家便是傍着官道而开。”我笑着解释。 梅书筠点头,“寻常并不觉得这酒旗好看,只是此时衬着斜阳和岚烟,再隔着树林远望过去,便觉这酒旗很是好看。”他惬意的沉吟一时,忽然朗声道:“好一副酒卖斜阳的画面!回去我便做一幅画以谢文萱,名字就叫‘酒卖斜阳’如何?”我自然开心的点头。 次日到醉仙楼时,梅书筠已在院中石椅上等我了,他带我上楼后,便进了临近楼梯的一间小雅间,桌上放着一轴画卷,自然是他答应要送我的“酒卖斜阳”了。 果然,打开画卷时,画上是昨日所见的景象,相比于真实之景,画上更增了几分味道,颇显意境,我不由佩服起他作画的技艺来。 在醉仙楼中流连了许久,回到家后,素馨玉簪自然是又拿我开心了一番。我们三人已如姐妹一般,虽然她们二人是父亲买的丫鬟,此时三人玩成一团,早已不想彼此身份。 几日相处,对梅书筠的了解渐渐的多了起来,也慢慢发现,他的影子已开始不断的在我眼前闪现。他过人的才华,俊朗的容颜,挺拔的身姿,不断的吸引着我,或许,从第一眼见到他,我便已对他倾心了吧。 玉人吹箫依何处(4) 醉仙楼中今天有些冷清,袁伯野平时都是在大厅中本来奔去,今天却是携着一壶茶在芭蕉下闲坐着。见我一个人进去,他有些意外的站起身来,“子卿又在家里读书?” 我点点头,坐在石椅上略一休息,眼睛却不住的瞟着大堂,看了一周,仍是没看到梅书筠的身影。 “梅先生今天没来这里。”袁伯野猜透了我的心思,“我听说他这几天住在一个叫酒香村的地方。” “酒香村!”心中蓦地一阵欣喜,我连忙道别,往酒香村而去。 酒香村中依旧如前般清闲恬淡,展眼四顾,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梅邵庭。在村子里闲转一周后不见他的身影,我便有些颓然——我虽然知道梅邵庭住在酒香村,却不知是在哪户人家。 我有些兴味索然的往回走,走至垄陌间回首,赫然看到那幅“酒卖斜阳”的画面。想起梅邵庭赠画的盛情,不由多站了会儿,脑海中依旧是梅邵庭的影子在回旋,我不由自主的朝那酒家走去。 穿过树林后不多时,便见那酒家规模并不是很大,虽在路旁,却离官道有两射之遥,想是怕道旁尘土才会如此。 来来往往的客商都在此暂歇,店外的马棚里栓了许多马儿。在店外也有一个茅棚,便有许多人在其中歇息,倒也热闹得很。小二来来去去的添茶,忙得不亦乐乎。 眼睛在茅棚中扫过,却停在一角青衫之上。抬起头时,熟悉的身影静静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一手握着茶杯,正笑望着我——原来他早已看到我了。 我欢欢喜喜的走上前去,在梅邵庭对面坐下,他便倒了杯茶给我,“文萱走了这么久,喝杯茶解解渴罢。” “这里风景倒是不错。”我强压着心中的欣喜,装作闲游一般,一边品茗,一边将周围风景打量了一番。酒家后面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春日里野花开遍,林风阵阵拂来,很是清爽。 “山野中自是有好景致的。”梅书筠笑了笑,又向小二要了副碗筷给我,我尝了些小菜,还真是美味。两人正闲谈时,却听一阵吆喝之声,几个大汉赶着几辆马车停在了路边,吆喝着来到茅棚下,道:“掌柜的,来四碗鸡汤面。”说话时大喇喇的坐了下来,粗声粗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却很是聒噪。 “这些是什么人?”我的语气中透着些厌烦,梅书筠微微一笑,“平常人。” 我有些不解的望向他,他却已站起身来,“文萱可有兴致到天虞山一游?” “当然!”我开心的回答,遂同他一起往天虞山赶去。前些天曾带他在天虞山游玩过一次,因那里地处僻静,且环境清幽,他似乎很是喜爱。两人在山中游玩一时,到了太华亭中。 此时斜阳未落,一弯残月淡淡的悬于天际。两人在亭中坐了一时,待夕阳落后,薄暮笼罩了大地,那弯淡月的颜色也深了些。梅书筠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管箫来,“文萱会吹箫么?” 我微笑不语,接过箫来,略想了想,悠悠吹了开来。 箫声幽咽,心思也随它飞得很远很远……我拿眼偷偷瞟向梅书筠,他正听得入神,很是惬意的表情。几根没有收起的发丝在风中轻舞,时而拂到我的脸颊上,惹得我一阵心乱。 梅书筠坐得离我很近,到了后来,甚至有些像我倚靠着他一般。我小心翼翼的向旁边挪了挪,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心中却是想要靠他更近一些。 虽然心中有点乱,箫声却丝毫未被影响。一曲吹罢,梅书筠连声赞好。我本想请他吹奏一曲,他却笑说自己技艺有限,不敢献丑。到后来实在缠不过,便笑说若是日后有机会再吹箫给我听。 在太华亭中再坐一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难以言说的静谧旷远,我有些恋恋不舍,却不得不起身回家。 梅书筠不放心我一人回去,亲自送我回家,等我进了家门后,他才放心的转身离去。我却是躲在门后并未回屋,听他的脚步渐渐远去,便悄悄的走出门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清亮的月光铺在地上,照着他宽厚的背影,为他披上一抹银色。他大步往前走去,看去意气风发。 心内暗暗偷笑,这是不是有些像那些传奇文章中所说的私会?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我仍是呆呆的看着那一地的漆黑,仿佛他还在眼前缓缓行走,并未离去。 其后的几天我得空就去醉仙楼,梅书筠也是每日都在那里消磨时光,两人便会在雅间中畅谈,时间在不觉中流逝,我只能恋恋的回家。凌子卿自从那日我去看过他一次后就没了踪迹,据说是被他爹爹看管起来读书,不许出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中也尽是欣喜。梅书筠赠了许多书画给我,我用一个精致的盒子将它们精心收藏起来。 转眼已是上巳节。 上巳节时有踏青习俗,我早早起身后,素馨玉簪将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玉簪苦着脸道:“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凌公子了,今天怕是不能一起出去了。” 素馨却是不在意,“今天梅先生陪小姐踏青,不也很好么?”玉簪闻言嘟了嘟嘴,不再言语。素馨脸上不易察觉的也闪过一丝失落——她和冬青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子卿今天还是被关在家里么?”我转头问素馨,看着她们失落的样子,不想拂逆她们的意思,如果凌子卿今天能出门,便和凌子卿一起出去吧。这两个鬼机灵在梅书筠面前终究是有些拘谨,倒不如和凌子卿在一起时玩得开心。 素馨点了点头,“听说是凌老爷去陆家提亲,回来之后就紧紧逼着凌公子读书,这样的日子怕是也不让他出去玩了。” 我闻言恍悟,陆家是书香世家,陆小姐也是知书识礼之人,自然想要嫁个饱读诗书的人,凌伯伯才会逼着凌子卿读书。凌伯伯虽和我爹爹很是要好,却从未提过结姻之事,想必是怕我和凌子卿在一起会很闹腾罢。 出了门时,梅书筠已是正跨了一匹马,在街角处等我,身后停了一辆马车,这自然是为我和素馨玉簪准备的。 郊外热闹非凡,素馨玉簪与梅书筠虽非十分熟稔,不过陪着我去过几次醉仙楼后也熟了几分。四人玩了许久,直至午后素馨玉簪借故先行回家。梅书筠命马车载了她们回去,临上车时,我分明看见她二人眼中含着笑意,想是她们早已打算好要让我和梅书筠独处了。 “不如我们去天虞山?”梅书筠提议,他对天虞山似乎很是钟情,我自然满口答应。 梅书筠跨上马去,青衫白马,衬得他更是风姿卓著,意气飞扬,在一众游玩的男女中,很是抢眼。 我苦着脸看着马儿,现在只有一匹马,难道要两人共乘一骑不成? 不容多想,梅书筠已伸手将我拉上马去,我脑中一懵,旋即满面飞红。虽然和梅书筠接触了近一月时光,我却还未曾与他这样近过。 “文萱,一会儿给你惊喜。”他在我耳边低喃,语气有些暧昧,呼出的气暖暖的喷过来,只惹得我一阵心乱。我只是低垂了头,却跟他靠得更近些。 一路飞奔,耳畔只有呼呼风声,略带着些凉意,后背却因紧贴着他的胸膛,很是暖和。 到了天虞山脚,梅书筠弃了白马,牵起我的手往山上走去。我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今天他为何对我如此亲密? 虽然心中有些慌乱,却也满是欣喜,看他的样子,难道他竟是要……我不敢往下想,心中却如涂了蜜汁一般,只能低头浅笑,乖巧的跟着她往前走去。 不管他待会要做什么,至少当我缩在他的胸前,当他的手牢牢的裹住我的手时,我的心中已充溢着幸福。脚下有些轻飘飘的,心中却已乐开了花。 梅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我的手一步步上山,我心中虽然期待他之后会做什么,却也暗暗希望时间放慢脚步,只愿他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走上一生一世。 “文萱,记得我曾答应你要吹箫给你听么?”梅书筠突然开口问,我飞到天外的思绪被他拉了回来,怔了一怔,“啊?” 梅书筠笑着转过眼来,柔柔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分明多了几分缱绻。 我对上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沉溺,脸上很烫,我知道此时我面上尽是飞红。他没有再说话,拉着我径直奔太华亭而去。 到了亭中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亭里已多了一把古琴。我有些恍然,这琴是梅书筠放的么?那么今天带我来此也是他计划好了的? “我曾答应要吹箫给你听,不过一直没有兑现,今天就抚琴一曲可好?”他的语气很是柔和,带着些暖意。我忙理了理心绪,点头答应。 梅书筠十指拨动,琴音便在身周荡漾开来。我心中蓦地一怔,他弹奏的,是《凤求凰》?当初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才有《凤求凰》流传,梅书筠弹奏此曲是…… 耳畔琴音依旧缠绵,我呆呆的看着梅书筠弹琴的侧影,看着他俊逸非凡的面容,他翻飞的衣衫、轻舞的发丝,一时痴了…… 一曲终了,他轻轻将琴放在身侧,转过眼来看我,见我只是痴痴的望着他,便伸手在我额上轻轻一点,“文萱……” 我回过神来,瞬时陷入他温柔的眼神中。他突然伸出右臂,将我揽在怀中,“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天地间霎时安静,耳边只有一句话回旋,“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 心中满满的都是欣喜,我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眸,忘了回答,面上却已盈满笑意。 梅书筠看我的眼神更加温柔,手臂将我箍得更紧,“做我的新娘好不好?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眼前一直都是你的影子……”他断断续续的呢喃,满含深情。 我颤抖着伸出手臂,环在他的腰间,这算是答允了么? 梅书筠的身体猛的一震,手臂更是用力,语气中也尽是狂喜,“文萱答应了?”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发髻也一点一点的蹭着他的侧脸。 山间霎时安静,我环紧了他,微微闭上双目。此情此景,是真是幻?心中满是欣喜,似是要将一颗小小的心胀破一般。 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我心中默念。如果是真,这美好来得太快了……如果是梦,就让我一直沉睡,永远不要醒来罢…… 良久,我才坐直了身子,他也松开了手,双手扶着我的肩,“我后天去提亲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只是沉溺在他的目光中,心中一片混沌,脸上幸福的笑已表明了答案。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已开始沉沦…… “愿得一人心。”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嘴角含笑。 “白首不相离。”他的眼中满是缱绻,伸手拥着我。我沉溺在他怀中,山风拂过时,吹起我的发丝,轻舞飞扬,恰如我此时心境,轻飘飘的舞在空中,这一切都似乎美好得有些不现实。指尖抚摸过他的背,才稍稍心安,是的,此时,我就是在书筠怀中。 “文萱,我承诺,要和你相依相守一辈子。”书筠在我耳畔呢喃,温暖的气息喷过来,耳边有些痒痒的,我的头在他怀中探索,找了一个更舒服的方式倚在他肩上。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相信,这一定是世间最美的承诺。我们互赠玉佩,以为定情之物。 直至夕阳落时,我依旧静静的依在他怀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心中甜蜜得无以复加。 天际悬着一弯淡月,蓦地想起上次在此处吹箫,当梅书筠的发丝拂过我的脸庞时,我是多么想要靠他更近些。那时,纵然我百般痴恋于他,却始终无法离他更近。而此时,我已真真切切的贴在他的身畔,与他齐看夕阳西落,彩霞满天。 彩霞,我此时的脸颊一定是如彩霞一般明艳动人吧。 那个弯月淡淡的黄昏,飞舞的发丝撩人心绪,这个黄昏,那弯淡月与前番毫无二致,我终于能够依着书筠了。我的书筠,我终于能离你如此之近。 心绪乱飞,直至天色渐暗,我才依依不舍的同书筠携手走下天虞山,纵马回城。 书筠依旧将我送到门口后才离去,我依旧躲在门后,待他转身后看他的背影。站在当地,用手指痴痴的勾画他的轮廓,只想将这一切铭刻心间,伴我一世。 书筠说后天来家里提亲,我会等他。 等他高跨白马,意气风发,来迎娶他最爱的女子。等他华服高冠,与凤冠霞帔的我携手拜天,相约此生。等他揭下我头顶的红纱,高燃的红烛下,许下执手偕老的诺言…… 直至书筠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夜幕中,我才恋恋的进门。面对素馨玉簪的笑言笑语,我只是缄口不语,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书筠会来提亲,然后娶我,我们相依相扶,白头不离。 鸳帐花烛,锦室旖旎度春宵(1) 第二天我心里有些惴惴,书筠来提亲,父亲会答应么?想着昨日在天虞山相拥的情形,似乎依旧能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那般温柔的眼神,令我沉醉。 素馨玉簪见我行动异样,便问我怎么了。我初时还因害羞而遮遮掩掩,到后来实在拗不过,只得告诉她们书筠答应会来提亲。 两个小妮子都有些意外,不过旋即释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我和梅书筠这么多日牵挂着对方,整日往醉仙楼跑,她们自然能看出我二人的心事。 “要是老爷答应了梅先生,不知道凌公子会有多么伤心……”玉簪低声嘟哝。 是呵,子卿!欣喜之余,我竟将他忘了。他若是知道我要嫁给书筠……我不敢再想,秀眉也随之微蹙。 “就算小姐不嫁给梅先生,凌老爷也会去陆家提亲,不会来娶我家小姐的。”素馨忙在一旁安慰我,语气却有些涩然。 梅书筠家居开封府,在此地只是暂居,很快要回开封府去的,到那时我要随他离去,素馨玉簪立志要跟着我。那么……素馨和冬青便要分开了! 想至此间,心中陡的一震。自昨夜至此时,我一直深陷在喜悦之中,却未想到这一层。 玉簪也似乎发现我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忙嘻嘻一笑道:“是梅先生才华横溢,小姐喜欢的是梅先生……”说至此处,语音低了些,“凌公子纵然伤心,也是没奈何的。” “恩,小姐素来都希望将来的姑爷能够才华横溢,至少不输于小姐,看来这心愿能达成了。”素馨也在一旁笑着宽慰。 她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倒令我释怀了些。 情已如此,又能奈何?一切,也只能顺其自然罢了。 素馨说梅书筠前晌的时候就我家来了,不知道他和爹爹商议得怎样了。我心不在焉的看着书,心中忐忑,无聊四顾时,却见爹爹走了进来。 爹爹年轻时是个落第秀才,所以才会让我读书,而不提女工等事。虽然他后来跟着凌伯伯从商,却仍是喜欢读读文章,做些风雅之事。以梅书筠的才华和丰姿,想必爹爹不会不满意罢。 “萱儿,有人来提亲了。”爹爹支走素馨和玉簪后开门见山的道,“他叫梅书筠,是开封府的人,现在虽然官职不高,不过依他的才华,又是在京师为官前途无可限量。萱儿往常不也是喜欢有才华的人么,爹爹觉得这人不错,就来问问你的意思。” 心中暗暗高兴,听爹爹的话,显然是对梅书筠极为赏识。 “这位梅书筠我也见过……”我低头掩饰着自己满面的红霞,“他的才华……我自愧不如。” “哦?萱儿见过他?”爹爹并没有因此而惊异,只是淡淡的问,眼中却堆着笑。 “爹爹不在家的时候,我曾和凌子卿去过醉仙楼,在那里见过他。后来我们也诗文相交过……女儿很是佩服他的才华。”我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心想醉仙楼是江陵府出名的文人聚会之所,想来爹爹也不会生气。 爹爹果然露出赞赏的神态,“看来萱儿对他也很满意?”我羞涩的低下头去,只拿衣带在指尖绕来绕去,轻轻点头。 “好,既然萱儿对他满意,我也就放心了。”爹爹很是高兴,“不过他不是本地人,我也不了解他的品行,等过几天才能决定能否将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他。” 我轻轻点头。 爹爹站起身来,“梅书筠还在大厅,我先过去陪客。”说着,掀须一笑,低声道:“要将你嫁到开封府去,爹爹还真是舍不得呢。” 晚上素馨回来说爹爹已将书筠留在了颜府中,希望能和他畅谈几日。两日之中,父亲闭门谢客,只和梅书筠相谈。白日里他二人或在书房,或在后园,或是出了颜府去别的地方。能看得出来,爹爹对书筠也很是喜欢,这也更叫我放心。 晚间用饭时,我便能与书筠见面,看得出书筠也很是满意,对爹爹更是敬爱有加。我想,或许是爹爹和书筠性格相投吧。 面对即将成为我的夫君的书筠,欣喜而外,我也多了几分羞涩。 爹爹终于答应了书筠,决定在十几日后四月十八时让我和书筠完婚,时间略微有些仓促。由于书筠家在开封府,且家中高堂已不在世,爹爹就决定让我们在颜府中成婚。 广发请帖之后,爹爹开始张罗起我和书筠的婚事来。而我和素馨玉簪也忙了起来,亲自操手我的嫁衣凤冠——我一定要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某是分割线…………… 冬青慌慌张张的跑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和素馨一起欣赏着即将完工的凤冠。 “颜小姐,请你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这几天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谁也不见……”冬青说得快要哭了,“你去劝劝他吧,老爷夫人都急坏了。” 我闻言大惊,忙带着素馨奔出院门,留下玉簪在身后大喊,“小姐,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呀?” 凌府内家人侍女都聚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姨娘早已哭红了眼,见我进门,忙赶了上来,哭道:“文萱,你可来了。卿儿这两天不吃不喝的,又不许我们进门,你好好劝劝他吧。” 另一边凌伯伯也是沉着脸,见我进门时,面色缓和了一些,却仍是十分焦急。我忙问凌伯伯和姨娘好,凌伯伯也叮嘱我,“文萱,你劝劝他吧……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唉……” 虽然平日里凌伯伯对凌子卿很是严格,但对这个独生的儿子也是万分疼爱的,此时凌子卿不吃不喝,只是沉溺酒中,他自然万分担忧。 我满口答应,忙朝凌子卿书房奔去,到了书房门前,拍门道:“子卿,我是文萱。”语气中尽是担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顿时有酒气扑鼻而来,门后闪出一张憔悴的脸来,“文萱,你终于来了……” 书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酒气,书架上的书也被他摔得满地都是,零落的扔着许多酒坛子,撒了些斑驳的印记在书页上。 “文萱,他们都是在骗我是不是?”凌子卿急切的拉着我的衣袖,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你不会嫁给那个什么梅书筠是不是?”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说话时吐出一股股酒气,眼神也很是迷蒙。 一时哑然。冬青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想到凌子卿如此情状是为此,此时面对着沉醉的他,我竟不知如何安慰。 “子卿,不管怎样,都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看着他这个样子,我说话时忍不住有些哽咽。 “不能娶你为妻,读书又有何用!”凌子卿很是激动,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生怕我溜走一般,“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含糊不清的道。 “不管我嫁给谁,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这个样子,莫说你的爹娘,我看着有多心疼……”我帮他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和衣衫,说话时有些不知所措,“婚姻之事,勉强不来的。” “从小到大,我这般精心的呵护着你,多么想一直陪着你……可而今,你却要嫁给一个相识才一月的人……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么?”凌子卿泪眼朦胧。我从未见他落泪过,这个小小的男子汉一直在保护着我,陪我玩耍逗我开心,此时却是…… 见我低头不回答,他蓦地伸手将我缚在胸前,“我不要你嫁给梅书筠,不要你离开我…… 心被柔柔的触动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子卿,不要这样……”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姨娘哭得眼睛红肿,就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凌伯伯都是两眼通红,他们两人又多心疼你,你不是不知道……” 凌子卿一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却还是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不放手,我继续说了下去,“你若是再这样任性的作践自己,两位老人家该有多心疼?姨娘怀胎十月……”说至此处,我已哽咽不止,难以成声,想起我已经亡故的娘亲,更是心痛。 “莫哭……”凌子卿慌乱的帮我拭去泪珠,眼中满是心疼,低声道:“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是依着你的……我答应你,不这样了好么?”说至“答应”二字,声音更低。 我略微放心,这才开门拿了些饭菜给他,同素馨一起将书房稍稍整理了一下,素馨便出去了,留下我陪着凌子卿用些饭菜。 “好后悔那天带你去醉仙楼……”凌子卿醉醺醺的说着,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朦胧,似乎是闪着泪花,神情很是凄楚,“真的好后悔,如果我没有带你去醉仙楼……” 喉头被堵得难受,我最亲近的子卿,这个单纯清俊的少年竟为我的婚事而喝得烂醉如泥。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他,竟在此时抚着我的脸泫然欲泣。 饭后素馨铺开书房里的床铺,看着凌子卿睡着,才放下心来。想必他已经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头沾到枕头一小会儿后立马入睡,却是牢牢的抓着我的手不放开。 直到他沉沉睡去,我才小心翼翼的抽出手来,在素馨的服饰下洗过脸,平复心绪之后才走出门来。 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深深的在凌子卿的心上割了一刀,却仍是心安理得的寻找着自己的幸福。放任凌子卿的伤口不断流血,不知何时才能愈合。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平复他的伤口,我所做的事情,看去竟是如此笨拙。 书房外姨娘和凌伯伯都是满脸的焦急,见我出门,忙问子卿怎样了,我回说他已睡了,想必不会再闹下去。二老闻言,这才放心。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过了一时才叮嘱道:“文萱,过几天你也该出嫁了,那位梅公子不是本地人,姨娘也就不能时常来看你了,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头答应,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花,忙向二老告辞,转身奔出凌府。出了大门后忍不住哭出声来,刚才姨娘的一番叮嘱,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拳拳关爱,而那些话语,更像是临别时的殷殷叮咛。 十几年来我都是在爹爹身边长大,被姨娘和凌伯伯关心,被凌子卿宠溺,而婚后,我就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别,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为了我和书筠的婚事,爹爹几乎邀遍了他的好友,凌伯伯也将他的一些友人邀请过来——在他心里,或许也是把我当成女儿的吧。 书筠做客他乡,只邀请了他的几位朋友,他的家人只有一位——温伯。这位姓温的老人已是年过五旬,头发也有些花白,看起来很是敦厚,待人也很和蔼。书筠尊称他为“温伯”,我也同书筠一样称呼这位老人。 书筠的祖父曾经在京为官,他爹爹虽有满腹才华,终究未能为官,书筠秉承父志,自小发奋苦读,他又有着极高的天赋,年少时也曾有神童之名。 彼时温伯还是书筠家的一位普通下人,后来书筠的父母相继去世,家中仆人也四散而去。温伯却是感念旧恩,一直陪着才十四岁的书筠,操持家中事务,却也并不僭越,仍是忠心的侍候着这位少主人。 而今温伯已成了梅府的管家,独自一人辛苦掌管家中的一切事务。在书筠心中,或许温伯已不止是一位管家,更是有些像慈父一样关心他、盼他成才。 大婚之日转眼来到,颜府中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喧闹得很。下人们来来去去的接待客人、准备酒席,虽然忙碌,面上也尽是笑容。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已精心打扮过的面容,有些恍惚。平日里我喜欢穿些素淡的衣衫,看起来也很是清雅。大婚之日,自然不能淡淡的打扮,而此时浓妆艳服的我,竟然是我从未见过的艳丽。 一袭大红的嫁衣,发髻上也点缀了诸多首饰,虽然数量繁多,却是恰到好处。发髻之间几朵小小的淡红的花错落有致,更衬得我芙面生晕,艳丽妩媚。我从来不知道,一向做清雅打扮的我,在喜服的映衬下竟会如此娇艳动人。 素馨小心翼翼的捧来凤冠,凤冠上点缀了许多浑圆的珍珠,一颗颗均是一般大小,笼罩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另有珍稀美玉点缀其间,制作工艺也极是精巧。父亲对我极为宠爱,我的凤冠也是制作的华美之至。 虽然平日里玉簪跟着我见过珍宝无数,此时看着凤冠也是张着口一时无法合拢,良久方才结结巴巴的道:“小姐……这样华美的凤冠,不知花了老爷多少钱……” 锦室旖旎度春宵(2) 素馨便接过凤冠颤巍巍的佩戴给我,看着镜中的我低声惊叹,“小姐天生丽质,此时被这凤冠一衬,娇媚艳丽不让神仙妃子。” “恐怕是神仙妃子都没有小姐这么好看呢……”玉簪也是低声惊叹。 “真的很好看么……”我细细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指尖滑过如凝脂般的肌肤,云鬓堆叠、蛾眉如烟、星眸璀璨、脸颊微酡、樱唇含丹、香腮若雪……一遍遍打量自己,欣喜万端。大红的衣饰衬着我嫩白的面颊,仿若朝霞映雪。 平日里我不喜欢华丽的装束,此时却流连在这大红的凤冠霞帔里,欣赏着自己的容颜,不可自拔。心中只是一遍遍的想:大婚之夜为书筠送上这样艳丽的我,他该有多惊喜…… 书筠说清雅素装的我像是海棠一般,皎洁动人,因我时常读书的缘故,更有脱俗的气质,清丽婉转。而此时身着喜服的我,美艳之处不让牡丹,甚至牡丹,也要为我而失色,便连绚丽多姿的彩霞,怕也会黯淡吧…… 我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我的书筠呢,风姿卓越的他今天一定最是夺人眼目的,我暗暗想。 爹爹在忙着接待宾客时,还不忘来看我一眼,看着坐在镜前的我,爹爹只是颔首而笑,“我的女儿,果然是江陵府最为美艳的人物!” “不止是江陵府,便是在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和小姐媲美的!”玉簪跟着夸赞,满面喜气。爹爹也只不断颔首,连说“很是很是”。 一切准备停当,我端坐椅上,只等拜堂之礼,心中渐渐有些紧张。院中宾客喧哗,笑语不断,今天的梅府高朋满座,只为见证我和书筠的成婚大礼。 被素馨扶着走入喜堂时,隔着红纱就已看到一身华服的书筠,面含浅笑的他更是气宇非凡,神采夺目。他的出现,引来亲友的一阵叫好之声,我想,所有人都已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了吧。我的书筠,从来都是远超他人之上的。 书筠的身后是一脸慈祥的温伯,虽已年迈,此时却也是精神焕发,大抵是为了书筠的婚事儿高兴吧。 我与书筠对视一眼,各自点头。我们用别人无法读懂的方式再做一次承诺,而这一切无须言语,心意自能相通,李义山所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抵就是如此吧。 一段红绸,我与他各执一端,缓步向前。两人目光缠绵,旁若无人。 快到案前时,我偷看高堂,爹爹下首坐着凌伯伯和姨娘,姨娘身侧紧贴着的是凌子卿。 他的面色苍白得怕人,只是牢牢的盯着我,我每挪动一步,他便颤动一下,似乎我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间一般,而我的脚上亦有利刃,每一步都在狠狠的在他心上划出一道伤口。 本是被欣喜胀满心胸的我,鼻子却有点发酸。要让凌子卿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和别人携手走上喜堂,这对他该有多残忍! 眼神一转,落在了姨娘的手上。她紧紧的抓着凌子卿的手,我甚至隐隐能看到捏出的红痕,而凌子卿则是死死的盯着我,全未发觉手上的疼痛。他的眼神,似含有无限苦楚,他却生生压抑着痛楚,只是那样痴痴的看我…… 我知道,姨娘那样做,只是怕他会在这华堂之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我心中只是暗暗想,别再让凌子卿这样看我了,哪怕他此时晕过去,看不到我和书筠的拜堂之礼,他也会好过一点。 然而心中又是那么强烈的想要让他继续看下去,见证我和书筠的誓言。 其实,我是多么多么想要得到他的祝福…… 凌子卿发现我正在看他,便牢牢的盯着我的眼睛,而我只能歉然的望着他,在这喜堂上滴下一滴清泪,然后生生的别开了眼不再看他。 眼神转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惶恐。他终究没能阻止我。 “一拜天地……”喜娘尖尖的声音里满含喜气,我转眼迎上书筠的目光,微微一笑,盈盈拜了下去。我的书筠,每看到他的身姿,我就能将一切抛开,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二拜高堂……”我努力的让自己低头,不再看凌子卿,生怕他的目光会让我生出恻隐。 “夫妻对拜……”书筠的目光同我交汇,他的眼神中满含期待,我耳畔回想起当日的誓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书筠,我的书筠,我们要相守一生,我心中默念,深深的拜了下去。这深深的一拜,很是庄重,一生的诺言,由此而定。 那一瞬,我似乎听到身旁有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是凌子卿吧……然而我心中仍只有书筠的容颜,从此之后,我将与他携手,不离不弃,共此一生。 有祝贺声响起,瞬间淹没了叹息声,仿佛这叹息从未出现过,四周仍是满满的喜庆气氛。书筠牵着我的手,同素馨和喜娘一起将我送入洞房——洞房是爹爹在颜府中整理的另一个小院。 人们的喧嚣离我越来越远,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传了一阵阵的暖意给我。或许他是注意到我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了吧,想至此处,我心中不禁歉然。 屋外喧闹依旧,爹爹置办的酒席也是极尽奢华,为给最心爱的女儿举办婚事,他怕是花去了半生的积蓄吧。爹爹高兴,亲友亦喜悦,宾主尽欢。 行过撒帐之礼后,帘帐内尽是五色果,书筠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仍旧出去陪客人,我则静坐洞房中,等待书筠来揭开我头顶的红纱盖头。 洞房里都是大红的帷幔,这个原本清冷的小院此时已是焕然一新,门外有许多丫鬟在侍候,屋中只有我和素馨、玉簪,喜娘也已被我遣了出去。 晚间书筠回房时,已有了沉沉的醉意。他略有些摇摆的走至床前,仔细端详着我,口中低喃,“文萱,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语气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屋内花烛高燃,在他面上镀了一层光晕,加上他因沉醉而略显朦胧的双眸,我难以自制的深深陷入他的眸中。 他小心翼翼的揭去了盖头,看到我的容颜时,他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惊异,或许他也未曾想到平日里淡雅的我在盛装之下竟会如此美艳。 素馨玉簪掩口低笑着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坐了下来,紧紧的贴在我的身旁,只是痴痴的抚着我的脸颊,仔细打量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指尖?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3 部分阅读 素馨玉簪掩口低笑着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坐了下来,紧紧的贴在我的身旁,只是痴痴的抚着我的脸颊,仔细打量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指尖有着灼热的温度,一点点的沁入我的心中。我也认真的看着他俊美的容颜、深沉的眸子,伸手紧紧环着他。 花烛灯焰微微闪动,窗外月儿不知何时已隐在淡淡的云层之后,房内只剩花烛温和的光晕,却荡开满室的旖旎。 月儿也害羞了,不敢看这旖旎之景么? 酒不醉人人自醉。虽然我今日滴酒未沾,却在书筠喷出的浅浅气息里渐渐沉醉。 书筠朦胧的醉眼里满是缱绻的柔情,他忽然勾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来,温热的唇瓣覆上我晕红的面颊,一点点的挪移…… 我愿陷在这满室的旖旎中,永远沉醉,永远不醒。 鸳帐低垂,红烛依旧在燃烧,衬得我满是晕红的面颊更是娇媚。我蜷在书筠怀中,有着精致刺绣的罗衾浅浅的覆盖着我脂玉一般的肌肤,一点点的滑落。 “温泉水滑洗凝脂……”脑中忽而闪过这个念头,旋即闪过明皇和太真的深情。我和书筠也会那样缱绻,款款深情,永不改变。 脑中闪现的已不知是什么画面,眼前却只是书筠迷离的笑颜,一点点的靠近我,温热的气息瞬时将我包围,我轻轻一笑,迎了上去…… 洞房中只剩下低低的私语,夹杂着低喃,素云淡月似乎也羞得躲了开去。 一夜缠绵,醉醒梦中,次日侵晨睡醒时,书筠已然醒来,他正盯着我的睡颜,唇角若有若无的牵起,含着一抹柔情。我有些困倦的挪了挪头,枕着他的手臂便欲再睡。 “再睡下去,别人怕是要笑话咱们了……”书筠轻笑着在我耳边低语,喷过暖暖的气息,痒痒的。 我娇嗔一声,不想睁开眼,只想赖在他怀中,多睡一刻。 书筠低低一笑,似乎是透着无奈,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颊,慢慢游移。许是他睡醒之后一直将手暴露在外面,我只觉得他指尖微凉,指尖滑过之处,似一泓清泉缓缓流过,带走我所有的疲倦与睡意。 我无奈的睁开眼来,却仍是撒娇的含嗔望他一眼,手臂微微挪动,触碰到他温热的后背,中间却是没有了那层薄薄的衣衫。 立刻有红霞覆上我的面颊,我将头埋在他怀中,这才想起昨晚的缱绻旖旎。 书筠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颚,我也枕着他的手臂仰起头来,对上他满是笑意的双眸。 他半侧身仔细看着我的容颜,在我耳畔呢喃,“文萱,你真美……”他似是醉了一般,指尖在我发丝中游戏,唇瓣却已开始游移在我如雪的香腮。 我瞬时有些娇羞,心内却暗暗欢喜,是呵,从此之后我们就是夫妻了。相伴一生,共享温柔,春宵不尽。他是我俊朗的夫君,而我则是他温婉的娘子,我们还会有属于我们的可爱的小孩子…… 朝阳映入屋中,我这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昨夜的疲惫已荡然无存,我却是拥着他,不愿起身。 离歌唱罢,尘漫古道马迟迟(1) 燕尔新婚,最是缠绵。虽然新婚后有诸多繁琐的礼仪,我却尽日里都很欢喜,爹爹挑得中意的女婿,看起来比我还要高兴。 在众人喜悦之时,只有一人独自黯然,那便是凌子卿。在新婚的几天中,我常会看到他流连在颜府门外,待我想要见他时,他却又不见了踪影。 凌子卿一定是很伤心的,这一切我自然了解,却无力改变。 在书筠每日的温柔中,日子过得很快。过了寒食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每日里穿了单薄的衫子,同书筠一起游玩取乐,晚间和父亲一起用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是热闹。 听素馨说,凌伯伯最近又去过陆家,据说陆家也有了些与凌家结亲的意思,我心里也渐渐有些安慰,一旦凌子卿有了妻室,或许会感觉好些吧。然而心底却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温伯在我和书筠婚后的第三天就回开封府而去,过了几天派了人来请书筠,希望他能带着我一起回开封府去。 沉溺在新婚欢悦中的我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有了屡屡忧思。我既已嫁给书筠为妇,自然是要顺从他的意思的,爹爹虽然舍不得我,却也无奈,只得准许了书筠的请求,答应让我们在四月三十启程回开封府。 其后的几天里,我每日流连在爹爹身周,享受父女相伴的时光。而凌子卿仿佛是绝了踪迹,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为了避嫌,我也没有再去找过他。 晚间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转头,赫然发现爹爹的鬓间居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现出些许慈祥的老态来。心中瞬时有些酸酸的,爹爹一定是为了我要离开颜府而发愁至此。 虽然爹爹时常会因为生意上的应酬而外出,却从未因为离别而伤感过。而此时,我就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颜府,爹爹怕是几夜未眠吧。 我格外精心的为爹爹夹了些菜,一边又说说笑笑的逗爹爹开心,自己眼中却渐渐有泪花盈出,明天就该启程了,今晚就将是我待在颜府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入夜的时候,爹爹房间里灯火未灭,他的书房外整整齐齐的放了十几个箱子,那都是爹爹给我的嫁妆。其中有两箱是我时常看的一些书,另有两箱是爹爹收藏了许久的字画,此时也一并要我带走。另外几个箱子则是一些我平日里喜欢的玉器古玩,都精心的装在箱子里。 爹爹一遍遍的检查着箱子,生怕我落下什么喜欢的东西,又命人在自己书房里搜罗一阵,要再加几个箱子让我带过去。 我只得含泪阻止,书筠家里其实也不缺这些东西,爹爹如此举动,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让女儿过得好一些罢了。 素馨玉簪也在房间里整理行囊,在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放了些盘缠和路上添换的衣物,我特意让她们将书筠赠给我的诗画随身携带,免得出什么差错。 一夜少眠,次日早起吃过饭后,便开始张罗起来。颜府中的家丁很是忙碌,我自然也是不得空闲。我和书筠无法携带十几个箱子赶路,爹爹就请了镖局护送,因此院中来来去去的还有些镖局的人。 待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站在院中,留恋的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不胜流连。 父亲站在我的旁边,看着已被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这一别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眼泪却已涌了出来。乍然离别,我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留恋父亲,留恋这所小院。 “去跟子卿道个别吧,”父亲替我擦拭去泪珠,满是不舍,“你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我豁然一惊。收拾屋子的时候心里就牵挂着有什么事情没做,却总是想不起来,经父亲一提醒这才意识到,我已许久未见凌子卿了。 马车中午就要出发了,我不顾素馨的阻拦,冲出门去。不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找到他,在离开江陵之前见他一面,至少,我也能稍稍放心。 我一个人急急跑出门去,直奔凌府,安静的小巷中是我焦急的步伐发出的沙沙声,我恨不能插翅飞去,即刻站在凌子卿面前。 巷子里似乎有人影一闪,旋即隐入拐角,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只是低着头踱步,却没有走出巷子。那人正是凌子卿!他在巷子里徘徊,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我知道她是想要来送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我。 我蓦然止住脚步,想着他这几日一定过得很辛苦,眼角忽而有泪花沁了出来。一直以为和凌子卿在一起会很快乐,却不料此时我竟令他伤心至此。 “子卿,我待会儿就要走了。”我走上前去,语气中满是伤感,也不无抱歉。 他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似乎有些惊诧,脸色瞬息变化,原本无神的目光在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有了些神采,听完我的话后旋即黯淡,却仍是盯着我。 “你不送我吗?”我的声音很低,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伸出手将一个物件交到我的手中,竟是一块玉佩。我紧紧握着玉佩,上面还有温热的气息。 “文萱……”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言。 相伴十数年的好友蓦然离别,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慌张的擦拭着我的眼泪,一只手蓦然伸出,紧紧将我箍在怀中。 “文萱,我不想看你流泪……”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无所适从的在他怀中挣扎,不知是否该推开他,耳畔他还在低喃,“别动,就这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似在祈求,牢牢的箍着我不放开。 “子卿……”我放弃了挣扎,含泪安慰,“以后要好好对待自己,认真读书,别让凌伯伯和姨娘失望……” 他轻轻的点头,声音很低,“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我是你的子卿啊,怎么能够让你不开心……”他的脸颊一点点的蹭着我的侧脸,我慌忙将他推了开来。此时我已是书筠的妻子,行为自应有分寸。 凌子卿的眼神里漫过一丝失望,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扶住了我的双肩,“文萱,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坚定,牵起我的手,很是认真的道:“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这算是什么?怎么会过得不好?我脑中一懵,不过看着他真挚的眸子,也未详细计较,便点头答应。 “你不送我么?”我执着的问他。其实我多么想要看着他的身影离开家,那样,至少我的心中会踏实一些。 凌子卿摇了摇头,突然狡黠的笑了笑,“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的,今天不想去送你。”他的眼神很是坚定,仿佛笃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的望向他,不解他为何不愿送我。他只轻轻一笑,别过头去,淡淡的道:“时辰到了,快要出发了吧?” 我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问他,“你真的不来送我么?” 他身形微微一颤动,旋即缓缓摇头。我忽然有些恼恨他,我这一去开封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却是狠心不想来送我。 眼中又有委屈的泪花开始打转,我紧咬着嘴唇,对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子卿,保重!”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声“我会来找你的”,然而听得却是不甚真切,待我诧异的转头时,看到的也是他倔强的背影,并无丝毫改变。 这或许是我的幻觉吧,我无奈的自嘲,恋恋的看他一眼,便往颜府而去。 爹爹早已等得有些着急了,见我回家,询问般的望向我,我自然明白爹爹的想法,便到他身边,告诉他我已见过凌子卿了。爹爹这才满意的点头,携着我走向马车。 我和书筠同乘一辆车,素馨和玉簪乘一辆车,爹爹另派了两名仆妇随身侍候,另有两名镖师贴身保护,以防意外。爹爹本是想要多派几个丫鬟跟我过去,我怕路上人多反而不便,只得拒绝了。 再往后是十几辆装了箱子的车,都有镖师护送。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开了出去,爹爹和凌伯伯、姨娘等人要送我们一程,队列中于是又多了几辆车子。一路行去,我眷恋的看着车外的每一处景物,想要将它们深深刻在心中。这些景物,我曾是万分熟悉,而它们也承载了我许多许多回忆。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我依旧没有再看到凌子卿的身影。心中淡淡的有些失落,我最亲近的子卿,他终究没有来送我。 想起以前读过的那些送别的诗词,心中更增伤感。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到远处有人唱着离歌,歌声中似乎透着些凄楚。 是的,这世间总有人经历着离别,即便为此断肠,也是无力改变。 尘漫古道马迟迟(2) 离歌直伴着我到了郊外,那凄切的声音似乎犹自在耳边回旋,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真的有人在唱歌还是我的幻觉。 停车折柳,倾覆离觞。 爹爹命镖局先行,走陆路前往开封府,而我们则暂时在郊道上停了下来。马车碌碌行去,扬起漫天的尘土,我听着镖师的吆喝声,心中忽然泛起些愁绪来。 依依杨柳随风而舞,似是牵着我不想分开,镖师的呼声渐渐远去,我们的马车却还未动。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断的叮嘱,“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转而又叮嘱素馨玉簪,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姨娘说话的时候,眼中噙着泪花,却也只是无言的哽咽。 爹爹和凌伯伯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我分明看到爹爹的眼中亦有浑浊的眼泪,他却是指、偷偷转身拭泪,没有多说话。 我不时回头望着来时的路,希望那个灰白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然而,我的子卿却始终没有出现…… 车夫催促了好多次,我才恋恋不舍的走上马车,姨娘紧紧握着我的手,叮嘱不尽。还是凌伯伯上前扶住了姨娘,让她松手。 马车缓缓行去,我看着迎风立着的爹爹,忽然泪落如雨。爹爹的几缕未收起的发丝在风中乱飞,他的头上已渐渐出现了银发,此时静静立在郊道上,挥手目送我远去,我才发现爹爹原来也是如此单薄。 那个曾经如山一般慈爱,又让我放心依靠的父亲,此时竟显出些老态来,我走之后,他该有多么孤单…… 书筠紧紧的拥着我,不断的轻声安慰,我将头探出马车外,直至马车走出很远,爹爹和姨娘、凌伯伯他们的身影变成几个黑点,我还是不愿缩回马车里去。风吹过时,带着些凉意,吹过我满是泪水的脸颊,我只觉得一阵冰凉。可是,无论如何,风终究没能吹干我的泪水。 从江陵府到开封府,我们一路上边走边游览路途上的胜迹,期间我又因为不服水土而耽误了些时日,这段路居然走了一月。 到达梅府的那天在下雨,马车到了梅府门口时,我远远就看见温伯带了许多人打着伞在门外站了一列。雨幕中,温伯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我眼角忽然湿润,这个老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尊重。 我和书筠下了马车,后面素馨玉簪已打着伞赶上前来,我扶着温伯,向他问好,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满满的喜悦。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是将书筠当做孩子的,那么我自然也成了他的儿媳。不过,这位老人还是保持着主仆的仪礼,并未僭越半分。 书筠先行带着我和素馨玉簪进了梅府,温伯则亲自指挥家人将我们的行李搬了进来。 进门后我略一打量,有些吃惊,梅府进门后是正院,院中屋宇峥嵘,西边是一个小院落,而东边则是一片空旷,种植了些树木,一条小路蜿蜒,尽头是一个大大的水池,不见边缘。在雨幕中看来,看不到院墙在那里。 看起来,梅府占地很广呢。 书筠带我们进了正院,院中正北方是正屋,东西两侧都是厢房,此时房门都是紧闭。院子里雨声飒飒,敲在几株芭蕉的叶上,别有一番滋味。 当晚我和书筠在正房歇息,素馨和玉簪则住在了东厢房。其他随行的人也都被安排和梅府的下人一起住。 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熟悉。第二天起身时,屋子里有些昏暗,待出门看时,天时阴沉沉的,堆了层层铅云,不见一丝阳光。 幸而雨已经停了,书筠便带我和素馨玉簪在梅府中转了一圈,熟悉梅府中的各处景物。 出了正院门走不多时,右侧是下人居住的一个小小院落,而左侧则是一片茵茵绿地,上面几株花树。一条青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沿路行去则是云液池,云液池上是几间凉亭相连,唤为啸花轩。啸花轩一半在水面之上,一半则在陆上,装饰很是典雅。绕云液池一周则全是碧柳,袅娜生姿。 云液池以北不远处是一个清幽的小院落,名竹兰轩。书筠带我们到此的时候,我和素馨玉簪均是欣喜异常。 不同于正院中大气的景象,竹兰轩的布置很是精巧。北侧是四间正屋,东侧三间厢房,院中是一株西府海棠,树下设了桌椅,旁边则是一个小凉亭。西墙边是一架酴醾,此时正开得繁华,在往北些是一丛翠竹,掩着书房的朱窗,极是清雅。 “小姐……哦,不,夫人,我们住这里吧?”玉簪怯怯的问我,一边又偷偷看着书筠脸色。毕竟这竹兰轩只是个偏院,又很是狭小,如果我住在了这里,书筠势必要来这里陪我住的。 我也一脸期待的看向书筠。竹兰轩的布置与我在颜府中小院的布置很是相似,此时站在院中,便多了些亲近熟悉的味道。 “既然文萱喜欢这里,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书筠一脸的宠溺,伸手捋了捋我的发丝,一边命温伯将院落打扫出来。 镖局送来的十几箱子东西都还未拆封,书筠便让温伯将其中的一些东西也一并运到竹兰轩来。不过这院落着实有些小,书筠的书房也没有搬过来。 出了竹兰轩后是一带抄手游廊,云液池中的溪水被引至此,从桥下穿过,直往后花园而去。 待将梅府中大致的景物游览一遍后,已是日影西斜,我拖着有些酸痛的腿回到房中,心中却很是开心。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来到梅府已有了十几日,书筠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每日陪伴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和素馨玉簪初来梅府,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将梅府中的所有景致游览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我也摇身变成了梅府的女主人。 温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都很顺畅。 然而,慢慢的,一切似乎开始有了改变。 素馨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椅上看书,眼睛有些酸痛,便扶着她到院中竹椅上坐了下来。 “小姐,刚才我在外面闲转,听到几个小丫鬟在议论夫人……”她说话时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虽然我已和书筠成婚,素馨却总是改不过口来,一直叫我“小姐”,书筠倒也不在意,便随她叫了。 “议论我?”我有些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府里新来个女主人,她们议论议论,不是很正常么。” “可是……她们议论的好像又不是小姐……”素馨皱起了眉,看了看四周,见屋门外两个小丫头在戏耍,便让她们先出了门去。 “素馨,你这是做什么?”我有些不解。素馨撅着嘴,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听她们口里叫着‘夫人’,可是说的却又不是小姐的事儿。还说什么先前的夫人没有这么美貌……我在想,这府里,哪里有什么先前的夫人啊?就算是大人过世了的母亲,也该称呼为‘老夫人’才对。” 我闻言一怔,却也并不在意,暗笑素馨太过小心,只得安慰她道:“想是你听错了,也可能是她们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书筠说过他并未婚配,这府里又怎么会有什么“先前的夫人”。 “小姐你不要大意了。”素馨脸上有些着急,“我怕听错,还专门多听了会儿,确实是说这府里原先有个夫人的。” “怎么会……”我笑了笑,想要安慰自己,心中却是突突乱撞。素馨很少会有如此急切的神色,难道真的有什么蹊跷,或者,书筠隐瞒了我什么? “小姐,我已经打听过了,云儿是在这府里长大的,这件事情问她,一定能问出个结果来。刚才她还阻止那些丫鬟不要乱说呢。”素馨笃定的望着我,仿佛已经肯定事有蹊跷。 我虽然有些不敢相信,却还是点头答应,“好吧,你把云儿叫进来。” “我先把玉簪这丫头叫起来吧,大晌午的,一个人憋在屋里睡觉……”素馨说着进屋叫起玉簪,又叮嘱了她几句,便将云儿叫了出来。 云儿是个机灵的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岁,比玉簪还要小上一岁。此时她低垂着头站在我跟前,不支一声。 “云儿,你今年几岁了?”我眼睛盯着书卷,随意问道。 “回夫人,奴婢今年十三岁。”她娇怯怯的回答,仍是没有抬起头。我有些狐疑,难道书筠真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么,不然她何以如此表现。 我点了点头,手指玩弄着桌上的茶杯,素馨在一旁问她,“云儿,我家小姐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她已经是梅府的女主人了。你是这里家生的女孩儿,想必对这里的事儿都很了解,所以,你以后贴身来伺候我家小姐可好?” 云儿抬起脸来,满是惊诧,她怔了一怔,忙喜得磕头道:“多谢夫人抬举!” “恩,那你以后就是我家小姐的人了。”素馨颇有深意的看了云儿一眼,放低了声音道:“刚才我听你们说什么‘先前的夫人’,这‘先前的夫人’是……” 云儿闻言神色一变,忙叩头下去,“夫人恕罪,奴婢实在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哦?那你还阻止她们不要多说?”素馨不依不饶,玩味的望着云儿,见云儿满脸的惧意,素馨的语气也严厉了些,“既然你已经成了我家小姐的人,凡事就不能瞒着她!” 云儿嘴唇一哆嗦,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她见我一直不开口,抬起头来怯怯的看我一眼,见我也是放下了书盯着她,她连忙低下头去。 “咳咳,云儿啊。”玉簪在一旁也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却比素馨和蔼些,“我家小姐虽然待人很好,不过也不喜欢别人有事儿瞒着她。你若是照实说了呢,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家小姐待人又仁厚,你爹娘也不用终日劳累了。” 云儿闻言果然活泛了些,抬头看了看我,却仍是抿着口不说话。一旁素馨又接着道:“你若是有意隐瞒小姐,你爹娘也是不用终日劳累的,倒可以去过清闲日子了。” “啊?”云儿闻言一怔,旋即脸色一变,忙道:“我说,我说,求夫人饶恕奴婢!” “这位先前的夫人……她……”她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却仍是不断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是怕我生气一般。 玉簪蹲下身去,笑着看了看她,便道:“放心吧,我家小姐不是小心眼的人,她只是不想别人瞒着她而已。”她们二人年纪相仿,此时蹲在一起,便如玩伴一般。 云儿这才略微放心,慢慢的讲了开来,“她本名薛雅之,三年前随大人来到梅府……” 尘漫古道马迟迟(3) 书筠最近几日甚是忙碌,每天回府都是很晚,回来后在书房中处理事务,第二天一大早便出门,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用过早饭后,我命人备了三匹马,我和玉簪各骑一匹,云儿不会骑马,只能由素馨带着。四人出了城,直奔丹熏山而去。 一路疾驰,到了丹熏山时,还是巳时,四人下了马,便往山脚走去。丹熏山离府城不远,景物也无甚特别之处,除了茂密的树林而外,尽是碧草,整座山看上去只是一片翠色,再无其他。 山脚有几间小茅屋,茅屋旁则是一间佛堂,佛堂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缁衣的女子跪佛前,周围不见人影,看起来甚是冷清。 云儿指着不远处佛堂道:“夫人,原来的夫人,哦,不,薛……姑娘就在那里。” 佛堂隐在山脚一片苍郁之中,我望着佛堂中略有些单薄的背影隐在袅袅青烟之中,心中黯然。书筠竟是有妻子的么,可是他却对我说他尚未婚配。 我疾步走近佛堂,素馨见我面色不好,略微有些犹豫,想要阻止我,却又无言,便也同我一起走上前去。 佛堂中的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脸上蒙着一块黑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一缕青丝从旁泻下,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哀伤,那本应是一双绝美的眸子,此时却已失去了光华。我相信,如果她揭去面纱,一定会是个美丽的女子。 “请回吧。”她见到我,也不问我的来意,却是下逐客令,说完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举步出了佛堂,看也不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些柔软,如微风拂过耳畔。 “薛姑娘。”我开口叫住了她,她身形一顿,只是定定的站在门外,却未转过身来。 我转身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风儿吹得乱舞的缁衣,心中软了几分。这个美丽的女子正值年华风貌盛时,却是独居在佛堂之中,如同一树杏花被移往穷乡僻壤之中,无人赏玩,也无人作伴,她恐怕也不好受吧。 “外子书筠没有和姑娘提起过我么?”我的语气淡淡的,心中却漫过些凉意。云儿说书筠每十天之内,都会来这里看看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已是见过面了吧。 “江陵府出名的才女颜文萱姑娘,梅先生的夫人,我知道。”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些谦卑,说话时她只是望着远处,仍是没有转过身来。 “书筠倒未曾对我说起过姑娘。”我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她的侧脸。 一阵风吹来,她忽然紧张的伸手护住了面上的黑纱,像是怕我见到她的面容一般。她的语气中随即透过一丝失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下了罢了,蒙梅先生不弃,才能在此佛堂中度过残生,先生又何必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呢。” 她的语调惯是不高,却透着些哀伤,我看到她的眼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只是眼神仍是抹不去的悲伤。她忽而转过身来,细细将我的面容打量了一番,“颜姑娘,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闻言一怔,却不答话,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落寞,口中喃喃,“其实,我很羡慕你能陪在先生身边。” “薛姑娘不是书筠的……夫人么?”我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将一个陌生的女子称呼为自己夫君的‘夫人’,这种感觉,却原来如此尴尬痛心。 “呵,颜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个不祥之人罢了,怎敢与先生并肩。倒是姑娘……”她的声音低了些,“与先生很是般配呢。” 我有些不信的望着她,她却不多做解释,举步向那几间茅屋走去,声音也随着她越来越远,“先生是难得的好男子,颜姑娘还是珍惜先生的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怔,想跟着她走向茅屋,却有两个小侍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道:“夫人请回吧。” 不远处“吱呀”一声,薛雅之走进茅屋后关上木门,再也没有了声音。 两个小丫鬟只是静静的站在我面前,不择一声,却是很坚定的神情,不许我越过半步。我忽而失笑出声,我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小姐……”素馨走到我身边嘟囔,“这位薛姑娘也太……” “她是个不错的人。”我打断了素馨,继续望着那件小茅屋。从薛雅之的眼神和她刚才的表现看来,她该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这般美丽的女子为何会置身佛堂之中,还要时时蒙着面纱,怕人看见呢? 我呆呆的望着那件小茅屋,一时无语,心中却是苦思不解。她曾是书筠的夫人,书筠待她不错,听她的语气,她也该是喜欢书筠的,却为何要只身住在佛堂中,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呢? “小姐,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素馨找个借口要带我回去。或许她是怕我因为见到薛雅之而伤心吧,我也不抗拒,任她扶着我离开佛堂,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心中暗暗思索。 “云儿,你以前见过薛姑娘长什么样子么?”我看着一旁脸色有些惨白的云儿,不明白她缘何是如此表现。 云儿闻言浑身一震,忙道:“奴婢没有见过!” “恩?”我盯着她的眼睛,却开始怀疑她为何如此紧张。她眼睛骨溜溜一转,果然低下了头去,“奴婢……真的没有见过。”声音却有些颤抖。 素馨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忙止住了脚步,将云儿拦住,厉声喝问道:“你当真没有见过?” 云儿听素馨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像是很害怕一般,突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见过……” “好了,起来吧。”我看得不忍,便让玉簪将她搀了起来,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云儿别怕,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 云儿只是乖巧的点头,却紧紧地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一般。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去。纵马回去的路上,我回思方才的情景,越想越是奇怪,不知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进了梅府后,云儿只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如厕,不等我答应,已抽身逃走,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玉簪,你以后盯着云儿一点,再试着问问她关于薛雅之姑娘的事,不过不要逼迫她。”回竹兰轩时,我悄悄的叮嘱玉簪。 黄昏的时候我闲着无事,便在海棠树下读书,素馨却匆匆跑进门来,“小姐,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我闻言忙喜得站起身来,素馨不放心的叮嘱我,“薛姑娘的事儿……”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笑着回答,同她走出院门,刚出门时就见书筠急匆匆的走了过来,满脸的疲惫,我忙让素馨倒了茶过来。 “文萱,这几天太忙,没能来看看你……”书筠疲惫的眼神中焕发出一丝光彩,脸上尽是歉然。 我莞尔一笑,挽着他的臂弯走进门去。这几天他晚睡早起,神色有些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些,看去让人心疼。 “你瞧你,都瘦成这样了……”我心疼的抚着他的脸颊,喉头有些哽咽。看着如此疲惫的他,薛雅之的事早已被抛往九霄云外。 书筠笑着摇头,随我走入书房。素馨在房中早已备好了茶,见书筠神色疲惫,便也备了些点心。 我陪着他用些点心后,看他一脸的疲惫困顿,很是心疼,遂命素馨铺好了被褥。 “我不休息,难得抽出时间来看你,想和你一起说会儿话,和你一起坐一会儿。”书筠的声音亦有些疲惫,满脸倦色,却是撑着不想休息。 “你好歹躺会儿,我陪你说话吧。”我笑着安慰。 “文萱,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很踏实。”书筠侧身睡在榻上,似是有些疲倦,微微闭上了双目,却还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口中犹自喃喃,“我要多陪你会儿。”不过他实在太累,躺在榻上不多时就已沉沉入睡。 素馨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我静静的看着书筠的睡眼,心中说不尽的甜蜜。 待我用晚饭时,书筠仍在熟睡,我不忍叫醒他,便先和素馨玉簪一起用饭。直到戌时将尽,他才悠悠醒了过来,用饭后直奔书房。 他的书桌上摞了高高的一叠公文,我在一旁为他研墨,一边看他认真的做事,心中只是轻笑:我的书筠,我为何会这般深爱你? 书筠做事很认真,半个时辰中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我坐在他身边痴痴的看他侧脸,一遍遍的描绘他的侧影,心中却也有些不解:书筠的官位并不高,为何会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 “待会儿文萱给我画一幅画像如何?”书筠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动作,便轻轻侧头,眉眼含笑。 未待我回答,他又低下头去,口中低喃,“此生得文萱为我红袖添香,于愿足矣!” 我笑着不语,仍是勾画他的侧影。 画堂无绪,多情不解怨王孙(1)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是明亮,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时才发现自己并非睡在竹兰轩的内室里,而是在书筠的书房中。 转头四顾,书筠已不在身边。依稀记得昨夜我为他研磨,直到后来实在困顿,便一边研磨一边打哈欠,头还不断的想要往下沉,那会儿,眼皮一直打架,已是实在撑不住了。 朦胧的睡意中,似乎有人抱起了我,将我轻放于卧榻之上,再盖上柔软的锦被,那般轻柔的动作,让我舒服得不想睁眼。那人该是书筠罢,还记得睡前他的唇轻轻贴在我额上,那般柔软温暖…… 书房里很是安静,想必书筠早已出去办事了吧。我有些颓然的坐起身来,习惯性的开口叫道:“素馨,玉簪……”倏尔反应过来,我这是在书筠的书房卧松阁中,素馨玉簪此时该在竹兰轩。 “小姐,你醒啦。”门开处,素馨玉簪笑着走了进来。我微微一怔之后,旋即一笑,心中却漫上些温暖。 用过早饭后我再次带了素馨玉簪直往丹熏山而去。 丹熏山脚,佛堂的门依旧敞开,袅袅香雾萦绕其间,我走得近了些,便能看见佛像前缁衣的女子静静跪着,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 佛堂外平静如常,也不见昨日的那两个丫鬟在哪里,只有几只鸟雀在林间啼鸣,方才显出些生机来。我轻步走入佛堂,跪在了薛雅之身侧,眼前的佛像并不十分高大,却显得静穆,尤其是周围宁静异常,便多了几分庄严的感觉。 薛雅之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唇紧紧的抿着,不知锁住了多少秘密。 进入佛堂前,我让素馨玉簪带着云儿先去茅屋前的一排竹椅上休息一时,是以此时佛堂中只有我和薛雅之两个人。 我双掌合十,也静静跪在佛像前,心中霎时安宁了许多,来此之前的诸般杂念似乎也消去了大半。 过了许久,薛雅之悠悠开了口,“颜姑娘还是不放心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是从天外飘来。她自然知道我是书筠的妻子,却始终没有改口,只称呼我是“颜姑娘”。 “不是不放心,只是……想多了解你。”我低声回答,心中却有些好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女子这般好奇。 她没有多说,站起身向佛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佛堂中的宁谧一般,我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佛堂外素馨玉簪见了我,想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4 部分阅读 她没有多说,站起身向佛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佛堂中的宁谧一般,我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佛堂外素馨玉簪见了我,想赶上前来,被我无声阻止,只能继续在竹椅上等我。 云儿说薛雅之在住入梅府后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出去,彼时她还是夫人的身份,她却只带了两个陪嫁的丫鬟搬到佛堂中,再也没有在梅府露面,也不许别人称呼她为“夫人”。 本来待薛雅之很好的书筠却没有挽留她,任她搬了出去,每月派人送日常所用之物到此,他自己则常会抽空来看看薛雅之。 如此看来,薛雅之搬出梅府绝非他和书筠不和,该是另有原因的吧。 “颜姑娘,如果你来此是因为我曾在梅府住过一段时日,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许哀伤,“书筠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我怔了一怔,笑了笑,“我来找薛姑娘难道只是为了书筠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正待说话,林间忽而有风吹来,她忙伸手护住了蒙面的黑纱,低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山脚共三间茅屋,薛雅之住在中间的一间,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只是在屋子中央设了一道纱帘,长垂及地。 屋子一侧是一个书架,上面摞了高高的一堆书,旁边则是一张书桌,很是简朴,书桌旁则是一张古琴,擦拭得很是干净。 昨天那两个丫鬟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我进屋之后,她们也跟了进来。 “碧螺,给颜姑娘看茶。”薛雅之朝着年纪较小的侍女吩咐道,旋即走入纱帐之后,在一张矮矮的木榻上坐了。我本是想要透过黑纱看看她的面容,此时她坐在纱帐之后,我也无法细看。 “颜姑娘请坐。”年长些的女孩儿搬过来一张椅子,躬身说道。她的声音和薛雅之有些相似,听起来清清冷冷的。 “薇儿,你和碧螺先出去吧。”薛雅之遣走两个侍女后忽而低声笑了笑,“颜姑娘来此,还有什么事么?” 我没有回答,却是走到古琴边上,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立时便有琴音铮然作响。 “薛姑娘这里可清雅得很,这张琴可以借我一用否?” 薛雅之点了点头,安然坐在帘后,听我抚琴。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我没有想到薛雅之竟会成为我的知音。 那日在茅屋中抚琴一曲之后,我们抛开了书筠,谈起琴来,后来又说了些诗书之事。原来薛雅之也是一个才华斐然的女子,其谈吐风采与书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书筠因为有公务,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每日都去丹熏山的茅屋中与薛雅之闲谈,初时她对我很是客气,后来也慢慢亲密了起来。只是不论何时,她都不肯摘下面纱,如果到了茅屋之内,她都会坐在纱帘之后,很少会走出来。 薛雅之似乎很忌讳我谈及她蒙面纱的缘由,我也没有多问。每次跟云儿问及薛雅之搬出梅府和她蒙面的原因时,云儿也只是吞吞吐吐的不说,我便不再勉强。 正是暑气炎热的天气,梅府中虽然也有些亭台可以避暑,毕竟还是有些闷热。倒是丹熏山里树木繁荫,很是清凉,这几日在那里也可以避去暑气。是以我每日都喜欢去找薛雅之闲谈,不过念及她曾是书筠的妻子,心中终究有些闷闷的,无法开怀。 这日难得的下起了雨,雨丝密密的斜洒下来,驱走了一夏的暑热。 我坐在书房的窗户旁,开了窗户向外望去,窗前的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雨点敲打着竹叶,仿佛有谁在奏乐一般,很是好听。 檐头有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敲在青石的台阶上,格外的增了几分凄清。屋子里静静的,素馨玉簪在外面读书,偶尔传来些翻书声。其他丫鬟也是寂然无语,不知躲在了哪里。 我一个人闲坐着,手中虽然拿了一卷书,却没有心思翻下去。西墙边的一架酴醾上还有零零星星未凋尽的花瓣,此时却被雨打得满地落红,湿湿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往水沟中去。 花开的时候那么繁华,落在地上却也只是被水冲走的命运,也不知流水会带它去往何处。我黯然想着。 离开江陵府已经有将近两月的时光了,此时听着雨声,突然很想家,不知我走后,爹爹一人在偌大的颜府中生活,该是怎样冷清孤单的情形。 雨一直缠缠绵绵的下个不停,我的心绪忽然又转到了薛雅之身上。 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她曾是书筠的妻子,想到这点,心中终究有些不安宁。还有她始终都蒙着的面纱,也让人摸不清到底是为何。 我内心里忽而对书筠有些不满。在提亲时他曾说他尚未娶亲,也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女子,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先前的夫人”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念及薛雅之的才华,倏忽又觉得这样一个灵秀的女子不该隐没在佛堂中,终日青灯古佛的缁衣生活。 她本该可以嫁一个很好的男子,两人相伴,渡过一生,而此时却是独居山脚,在几间茅屋中为生。想必,她以后不会再生嫁人的念头了吧。 这样絮絮的想了一下午,直到晚饭后,雨还是没有停,甚至雨势更大了些。我躺在床上听窗外雨打竹叶,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睡去。 次日清早用过饭后不多时,书筠踏雨而来,身上披了一件芦苇编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活似一个渔翁。 “文萱,终于处理完事情了,这几天可以好好陪陪你。”他一进门就高兴的说道,只是眼神中依旧透着些疲倦,想来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素馨见他回来也很是欣喜,忙过来接住了蓑衣和斗笠,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姑爷,你这几天这么忙,我家小姐可是很担心呢。”玉簪在一旁笑道,她今年也只十四岁,尚且带着些天真,和书筠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也变得熟稔了些,不似以前那般拘谨。 旁边云儿怯怯的站着,却不多说话,脸上却颇有讶异之色,或许是觉得玉簪有些造次吧。 “哦?文萱怎么担心我?”书筠挑眉问道,旋即看着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昨晚我听小姐翻腾了许久才睡着的……”玉簪边说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狡黠。这个机灵鬼,总是这般俏皮。 我脸上腾的一红,笑着打玉簪,“胡说,你住在东厢房,哪里能听到我翻身的声音!” 玉簪也涨红了脸,低声道:“我就是听到了!”我看她神情,大致猜出实情,便一笑了之,转而向书筠道:“我看薛姐姐那里虽然清静,毕竟茅屋已经旧了些,昨天夜里下了整夜的雨,我就想她的屋子是不是该修修了?” “薛姐姐?”书筠不解的问。一旁素馨玉簪脸色一变,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的提了出来,而云儿则是面色惨白,不发一语。 多情不解怨王孙(2) “就是薛雅之姑娘,这几天我和她谈论诗书,又听她弹琴,对她很是钦佩,就称呼她是‘薛姐姐’。”我笑着解释。 书筠面色微微一变,忽而尴尬一笑道:“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太忙,竟忘了去看看她……” “不如……我们请薛姐姐回来住吧。”我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书筠闻言一怔,素馨玉簪也不解的望向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各自低下头去。 “雅之她是自愿搬出去的,她也不想住在人多的地方,依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书筠微一摆手,忽而面上露出些欣慰的笑来,“文萱,谢谢你!” 我回之一笑,对他坦言道:“起初听到她,我也曾……后来听她讲了一些你们的故事,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始终蒙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雅之自有她的难处,既然她不愿摘下面纱,就不要勉强她吧。”书筠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暖暖的,很是温和,“起初我还在担心该怎么跟你说,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我微微一笑,靠得他近了些,倚着他的肩膀撒娇,“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亲口说一遍……” 书筠举杯喝了口茶,略带歉然的道:“此事本该早些和你说的……”身旁素馨见状,识趣的拉着玉簪和云儿走了出去。 “大约是五年前吧,那时我还是十六岁,结识了京城名儒薛先生,雅之便是薛先生的千金。”书筠歪着头,似乎是在慢慢回忆过往,我也轻轻倚靠着他,听他往下讲去。 “薛先生那时已是年过五旬,我因佩服他的才华,拜他为师。恩师待我很好,那段时间我每日去他府上拜望他老人家。彼时雅之还是个年约十三岁的豆蔻女儿,生的很是娇俏。恩师爱女心切,也时常会指导雅之读书,雅之有时候会拿了些问题来问我。我和她也渐渐熟稔了起来。一年之后,雅之却突然不见了踪影,那几天恩师每日也都是倦倦的样子,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后来我才知道,雅之得了病,容貌已是……”书筠说至此处,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她以后就一直蒙着黑纱么?”我心中甚是感叹,那样娇美的容貌,竟被一场病夺了去。 书筠点了点头,续道:“恩师遍寻名医,却是无法医治雅之的病。那之后雅之很少再露面,平日里偶尔和我相见也是蒙着面纱,说不上几句便匆匆走了。三年前,恩师因为得罪了朝中小人,被诬陷入狱。那时我还没什么官位,一点都帮不上忙,他老人家哪里受得了狱中酷刑,没几日就……”他的声音带着凄然,眼眶已是有些发红。 我紧紧握着了他的手,想说什么,却是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恩师亡故自后,家也被抄了。恩师平日里待人宽善,不想狱卒中也有曾受过他恩惠的,后来他悄悄的捎了一封信来,说是恩师在狱中时拖他捎给我的。在信中,恩师说他并无罪责,他一生行为端正,却不想临终时却被奸人陷害……”书筠语气有些激动,倏然住了口,别过头去。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泪珠落下,那一瞬,我的心也是被揪着一般的痛。 “书筠,先喝杯茶吧。”我忙将茶杯递给他,心中却生懊悔,若不是我撒娇要他述说前事,也不至勾起他的伤心来。 书筠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转过头来宽慰的一笑,笑中却是满含苦涩。他略平复了心绪,又说了下去,“恩师说他唯一的牵挂是雅之,嘱托我要好生照顾雅之。” “薛姐姐是不是喜欢你?”我打断了他,偏头问道。 在薛雅之的叙述中,她只是简略的说书筠是受她爹爹托付才愿意照顾她,却没有说过她自己的想法。而从她的语气中看来,她对书筠,想必也是不能忘怀的。 书筠没有否认,点头道:“那时我正是悲伤之至,也是知道雅之对我存了一份心思,便将雅之接到梅府中来,让别人唤她‘夫人’。”他忽而叹了口气,“本以为我能和雅之厮守下去,却不知我心中只是感激恩师才会这样做,对雅之,却也只有兄妹之谊,无男女之私。没过几天,雅之也看出了我并非喜欢她。” “她是为此而搬出梅府的么?”我小心问道。 书筠摇了摇头,“雅之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从来不做越矩之事。若仅仅是为了此事,她绝不会想要离开这里。她搬出梅府是另有原因的……” 便在此时,我突然听到门口忽然轻轻一响,忙走至门边往外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女孩子仓皇跑过走廊的背影,微微一闪,便已躲入东厢房中。看那身影,分明是云儿。 “是谁呀?”书筠也探头望了望外面,却不见人影。 “没看到有人,想必是院子里的猫儿吧。”我宽慰的一笑,“是我太过小心了。” 书筠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忽而有些走神,“其实,回想起来,我真是对雅之不起。”他叹了口气,又徐徐开口,“雅之搬出梅府,是因为她有一天在园中闲坐,不小心被风掀起了面纱,容貌被一个小丫鬟看到。那个小丫鬟同别人议论她的容貌,被雅之听见,伤心之下,雅之才会执意搬出梅府去。她也不要什么奢华的住所,只要了三间茅屋和一间佛堂。贴身服侍的,还是她以前的丫鬟。” “那个私下议论的小丫鬟……是云儿么?”我想起云儿每每提及薛雅之容貌时都是很紧张的样子,猜测道。 书筠有些惊诧,“怎么猜的这么准?” “每次和云儿问及薛姐姐的容貌,她都是很紧张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想起云儿每次慌张下跪的样子,觉得她甚是可怜。此前一直以为她犯了大错才会如此,却不料是因为此事。 书筠点了点头,“那会儿我查出是云儿私下议论,很是生气,重重责罚了她。她那时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啊,怎禁得起那样的责罚……那之后,云儿见了我就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再也不敢提及雅之的容貌了……”他脸上忽而划过一丝歉然,低头微微叹口气。 “放心吧,我以后会对云儿好些的。看她那怯生生的样子,我也是不忍的。”我笑着安慰书筠。见他头来一丝感激的目光,便靠紧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和薛姐姐结为金兰姐妹好不好?” 书筠笑着点头,脸上也透着些愉悦,“我原先还担心你知道此事会介意,如今你要和雅之姐妹相称,我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 那一夜,月朗风清。书筠拥着我,在锦衾之间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我才知道他年少时也曾调皮的不想读书,不过幸而他天资聪颖,到而今已是名噪一方的才子。 开封府周围有不少好去处,书筠是本地人氏,对这里自然是无比熟悉。这些天来,他同我游览胜景,一起在庙中上香,一起在街边的小吃摊花几文钱买一些小吃,日子过得很是舒服。 书筠虽然是生在在书香门第,自小也是丰衣足食,却并不是纨绔公子的样子,这大抵是要归功于温伯的吧。 院中海棠花早已凋尽,繁密的枝叶里偶尔探出青色的小小果实,煞是可爱。酴醾架上也没有了繁华的胜景,只有一丛翠竹枝叶婆娑,袅娜的隐着我的书房,很是清幽。 转眼六月将尽,我到梅府已经是有一月的时光了。 书房的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唱着歌,也将阵阵凉风送入窗中,驱走了一身的疲倦。院子里云儿和玉簪在玩毽子,以铅锡为钱,再装以鸡羽,踢起来时如玉燕一般,来回穿梭,很是好看。 两人玩得累了,便坐在院中小亭子里,拿着罗帕擦拭着汗珠,还在嘻嘻笑着比谁更会踢。 院门开处,素馨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一脸的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我书房里,着急的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书筠出什么事了么!”我看着素馨的神色,瞬时有些害怕,看她的脸色,难道是书筠出了什么岔子么? “姑爷没事,小姐要有事了!”素馨没好气的说着,却轻轻哼了一声,“姑爷怎么能这样……”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玉簪和云儿被她一嚷嚷也便跑进屋里来,问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啸花轩里看云液池中的鱼儿,见姑爷带了一大堆女子回来,将他们都安排在西面的那个小院子里。那一群女子个个都是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素馨撅着嘴,生气的道。 “书筠带了一群女子来家里?”我闻言倒吸口凉气。 “小姐,你去看看吧,真不知道姑爷想要做什么。”素馨依旧是满脸不高兴。 我忙对着镜子略微打扮了一下,便带了她们三个出了竹兰轩。 多情不解怨王孙(3) 竹兰轩和梅府的正门相去甚远,中间又有假山花树等遮挡着,便也无法看清远处是什么样子。我心中也有些焦急,不解书筠这是要做什么。 绕过啸花轩后,便能看得真切些,只见大门口一溜停了许多辆马车,旁边有下人在忙着搬行李。马车旁则有几个女子在指手画脚的,我在人群中打量了一周,便找到了书筠。 他站在明远堂的屋檐底下,身旁站了四五个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一身碧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书筠身边,而书筠却是没有移开,任那女子在自己身边卖弄风骚,他的脸上不时还泛起些微笑意。 “这是……”我嘴唇微一哆嗦,有些眩晕。书筠和那女子的亲密情形如同一根刺一般,直刺入我的心间。 书筠似乎也是看到了我,他的身影一震,我从远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往我这边望了望,身体微微挪了挪,却仍是离那妩媚的女子很近。 “小姐……”玉簪低声道,扯着我的衣衫,看了看我的神色。 从啸花轩到明远堂,本来相去不是甚远,我却是用了许久才走了过去。脚下只是虚浮无力,仿佛走在云雾里一般。 “文萱,你来了。”书筠躲过我质询的目光,指着周围的女子道:“这是穆王爷赏给我的一班歌舞姬子,以后她们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这位是凌波姑娘,是她们的班主。”他指着身侧的碧衣女子。 凌波妩媚的笑了笑,浅浅的福了一礼,眼神中却有些挑衅的意味,“夫人,日后请多关照。” 这是什么话!我一时气结,却没有心思去细细思量,便没有理会凌波,只是直直的盯着书筠,想要他解释一下。 书筠脸色一动,闪过一丝歉然,旋即眼神中一片清明,仿佛现在发生的事该是再正常不过一般。他将凌波拉到了身后,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文萱,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不要闹好吗?” 闹?我说过了我要闹吗?我嘲讽般的一笑,“我的夫君大人领了一般舞姬来此,总不过是为了玩乐罢了,还需要解释吗?” “也不止是玩乐,这梅府中也忒冷清了些,我们姐妹一来,府里不是热闹了许多么。”凌波在一旁插嘴道。 “我和大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我平静的望着她,脸上不表露分毫情绪,而对书筠的称呼,也在一瞬间变了。书筠的面色蓦地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只是淡淡的转过头去,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隐忍与歉然。 “姐姐,虽说您是夫人……”凌波的气势收敛了些,却仍是不松口。书筠忽而转过身来,冷冷的道:“好了,以后你还是称文萱为‘夫人’吧,不论如何,府里的规矩是不能乱的。” 凌波闻言急切的看了书筠一眼,却见他背对着自己,便讪讪的住了口。 我依旧是不依不饶的盯着书筠,书筠似乎有些躲着我的意思,只是说了声“我还有事”便大踏步的离开了,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气氛瞬时改变了许多,凌波原本娇媚的脸此时也蒙上了些微寒霜,却依旧笑颜相对,“夫人……”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盯着我头上的一支碧玉簪子。 这支碧玉簪子是几天前书筠送了给我的,通体碧绿的翠玉,雕琢得很是精美。 我轻蔑的看她一眼,不屑再与她相对下去,便转身绕过明远堂,往后园而去。 转过拐角时,我忽然顿住了身形,素馨等人见状,也只是悄悄的站着,不发一语。或许她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刚才这样的场面。 “姐姐,那支簪子终究是到了她的头上呢。”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极是柔媚,想来所说的“她”该是我了。 凌波恨恨的跺了跺脚,道:“终有一日我能夺到的。前几天我千方百计跟他要这支簪子,他硬是不给,原来是留给了这个女人!” “前几天……”我霎时呆住了,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几天书筠依旧是早出晚归,说是事务忙碌,昨晚歇息的时候,我分明在他衣服上闻到了些微不熟悉的女子香气。当时我还以为是应酬所致,现在看来,书筠这几天所谓的“忙碌”,竟是和这个叫凌波的女子厮缠在一起。而对我,他只是以公务繁忙的理由来敷衍。天呢,我的书筠,怎么会这样做! 拐角后面凌波依旧在发恨的唠叨,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我的书筠,竟是瞒着我,在和这些歌舞姬子纠缠么? 我不信!我倏然摇了摇头,想要理出些头绪来,却是混乱一片。 素馨在旁边扶住了我,带着我一步步向后园走去。我脚下依旧是虚浮无力,依稀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待我转头时,却又看不到人影。 这一天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混乱的一天。 曾经与我相约白首、在我眼中如谪仙一般的夫君,竟瞒着我和其他的女子来往不明,此时竟公然将她们带到府中。任是谁,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晚间用饭的时候,竹兰轩里冷冷清清的,而不远处的啸花轩里则是丝竹悦耳,欢声笑语不断。书筠和凌波坐在一起用饭,桌上围了许多女子,一个个都是娇媚得很,将本来极为清雅的啸花轩生生改造成了一个歌舞繁华的杨柳巷陌。 “小姐,姑爷这也太不像话了……”素馨在一遍抱怨道。玉簪也是满脸的不高兴,低声嘟哝,“让一群舞姬在家里这么闹,成什么样子啊,姑爷也真是……” “我们休息吧,素馨把门关好了。”我瞥了啸花轩一眼,转身走入院中,身后玉簪不解的问,“不等姑爷了么?” 素馨摇了摇头,关上了门,口中犹自埋怨道:“你看姑爷这个样子,今晚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何况……”素馨掩住了口,没有说下去,只是不住的看我的脸色。 “咦,素馨姐姐关门之后,大人一直盯着这里呢……”云儿趴在墙头,口中嘟哝着。啸花轩的院墙很是低矮,上面爬满了藤蔓,间或有花儿开在其间。云儿此时正是踩了一把椅子,趴在墙头摘着野花。 “姑爷看我们关了门才会放心玩乐呢!”玉簪愤愤的道。 “玉簪!”素馨连忙喝止。玉簪转眼见我面色苍白,忙上前搀扶着我,低声道:“小姐,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勉强进入屋中,外面的丝竹乐声仍是不断传来。 我以为,书筠答应过我相守一生,就不会改变。我以为,书筠是我可以依靠一生的人,而此时看来…… 啸花轩中的清歌欢笑不时被风送入我的耳中,我钻入锦被中,用力捂着耳朵,却仍是驱赶不走这些声音。眼前浮现的,是书筠拥着凌波的情形,我生怕,我的书筠会渐渐的离开我。或者,我的书筠已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他了…… 风声飒飒,我只是呆呆的躺在卧榻上,眼中不知不觉便沁出泪来,在枕边湿了一大片。 书筠和那群女子玩乐到很晚才歇了歌声,我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盼望书筠还会来竹兰轩中向我解释。然而外面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声音,我的夫君,今夜怕是和那个妩媚的凌波在一起了吧。 一夜无眠,我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身在何处。 酴醾开尽,笑筵歌席连昏昼(1) 西墙下的一架酴醾早已开得衰败,此时只剩残枝疏叶,早已没有了花开满架时的繁华,便连叶儿,也似乎不如当初嫩绿时那般好看。就像一个已经谢去了容颜的女子,无论如何打扮,都逃不过被遗弃的命运。 我的书筠,也是在享受过我的温柔之后,要将别的女子揽在怀里,继续他的缱绻,而置我于不顾么? 我不信! 论才华,论容貌,论涵养,那些歌舞风流的女子根本没有办法和我比,若是我有一点比不上她们,或许便是卖弄风骚的本事吧。难道我的书筠,也是和普通的庸俗男子一样,沉迷于胭脂俗粉么? 我倏然想到了薛雅之,那个声音娇柔如莺,眼波如秋水的女子,她走出梅府的原因,真是像书筠说的那样么?恐怕,这其中另有原因。如果薛雅之真是因为书筠的负情而走出了梅府,我一定不要步她后尘! 早饭过后,啸花轩中便有丝竹声音传来,听去一派热闹的景象。然而仅仅数射之遥的竹兰轩中,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偶尔有风送来丝竹声,也只是微微一盘旋便随风走了。连它,都不愿在此驻留。 素馨一脸担心的看着呆坐在窗边的我,眉头微微蹙起,另一边玉簪也撅着嘴,一脸的委屈,云儿则是低垂着头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我想,云儿终究是有些害怕我的吧。 窗外竹叶随风沙沙作响,摇落了一地的枯叶,院子里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这会儿会有谁来这里?”玉簪低声说着,跑去开了院门——自从书筠带着那班歌舞姬子在啸花轩中作乐开始,我便命素馨紧紧的关上了院门。 “是温管家啊,请进。”素馨开门后有些惊喜的道,连忙将温伯迎进门来。 温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隔着竹丛看过去,他沧桑的脸上此时也蒙着一层寒霜,转头瞅了瞅外面,想必是看到了啸花轩中的热闹,他的脸色也黯了几分,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看夫人。” 素馨有些感激的望了他一眼,忙将温伯请入屋中,我也走出了书房。 “老奴就不进去了,在这里说说就好。”温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走出屋门,便见他坐在院子当中的竹椅上,弯着腰一阵咳嗽。 “温伯,你还是进屋里说话吧。”我的面色比先前柔和了几分,转头见玉簪很是机灵已经将茶碗捧在手中,便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让她将茶端给温伯。 “老奴可不敢造次,在这里说说话就好了。”温伯站起身呵呵笑着,接过了茶杯,一脸的谦恭。他看我脸色不太好,便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想必你也知道老奴的来意。大人现在这个样子,唉……老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说一句,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或许是有他的苦衷的。” “他的苦衷?”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他昨日里看我的眼神,心中柔软了几分,又不忍拂逆温伯的一片苦心,只得勉强笑道:“温伯不必担心,这事我会有分寸。” 温伯点了点头,看了云儿一眼,低声嘱咐,“好好伺候着夫人。”转而又向我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奴做的,尽管吩咐。” 我笑着答允,温伯便也不多逗留,起身向外走去,口中犹自喃喃,“书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在他心里,书筠或许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吧。 “小姐?”素馨询问般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安慰,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便让云儿去准备饭菜。 我知道温伯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告诉我书筠有苦衷,他是在暗示,不管书筠怎样,他始终是向着我的。他的这份热心,竟令我有些感动。 不管书筠是否有苦衷,我必须振作,至少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于这群姬子。 午牌时分,啸花轩中的歌舞终于停了下来,云儿趴在墙头看着外面的情形,转过头来向我们解释,“刚才侍书跟大人说了些什么,大人便匆匆走了,临走时好像是向凌波嘱咐了些什么。”——侍书是书筠随身使唤的书童。 “好了云儿,别趴在那里了,小心摔下来。”我有些倦倦的挥了挥手,转而吩咐素馨,“在院子里坐得有些闷了,你带上几本书,我们到后院的石栏亭中散散心吧。” 素馨依言而去,玉簪脸上终于恢复了些笑意,“只要小姐不再愁眉苦脸的就好了,石栏亭那里僻静,一起看看书也是很好的。”她的眸子里忽然蒙上一层雾花,“如果凌公子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让小姐开心起来。” 是呵,凌子卿,不知他此时怎样了。以前在江陵府,我事事依靠着他,此时,万事我都得自己来做,再也没有他陪着了。 玉簪见我神情有些呆呆的,忙走上前来,勉强笑道:“你看我,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凌公子远在千里之外,哪能再靠他呢。” 石栏亭里果然很是僻静,我带了素馨和玉簪前去,云儿自愿留在竹兰轩中看院子,便也没有带她。 三人在园中闲游了一时,便各自捧了书,坐在花架下看了起来。 “哟,原来姐姐在这里哪!”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我抬头望去,来人是凌波和另一个舞姬。我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自去看书。 凌波自己讨个没趣,站在当地哼哼唧唧的和身边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便朝我走了过来,“久闻姐姐是个才女,妹妹可是羡慕的很,不知道能不能跟姐姐讨个情,请姐姐指点妹妹一些文字呢。” 素馨在一边气不过,便站起身来,瞥了凌波一眼,声音中带着不屑,“凌波姑娘这是和谁说话呢,这里可没有你的什么姐姐。不过若是你想讨教嘛,我让玉簪教你就足够了,她年纪虽然比你小,学问可……”她说着,斜睨了凌波一眼,见凌波脸上蒙上冰霜,素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学问,凌波姑娘怕是比不上的。” “你!”凌波一时气结,伸手指着素馨,恨恨的瞪着她。我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抬头,假意阻止素馨,“素馨,不得无礼。” “姐姐……夫人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么?”凌波自讨没趣,也便改了称呼,却是揪着素馨无礼的把柄不放。 “我姐姐哪有无礼,她说的可都是实情!”玉簪得意的望着凌波,添油加醋的道:“依我看哪,要指点凌波姑娘,叫上云儿也就够了。” 不用我自己说话,素馨和玉簪便已能应付凌波。 见我一直不说话,凌波脸上的寒霜更浓,眼中却忽然堆出些笑意来,“姐姐身边的人都是这般傲气么?”她忽然掩口一笑,声音高了几分,“难怪大人说姐姐难缠得很,要是我呀,怕是也没法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 她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子也是附和着笑了起来,凌波的声音骤然拔高,“其实我若是想看看书,只需请教大人就是了,夫人的才名,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书筠!我的心中骤然痛了起来,是呵,不管我自己是怎样,至少现在,我的夫君是绕在她的身周,宠爱着她的。 “原来狐狸精除了魅惑的本事外,还想着要看圣贤书呢,这真是滑稽之事!”素馨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脸上渐渐攀上些怒意,冷冷的盯着凌波。 “魅惑?哈哈,能让男人屈服在我的裙下,那也是我的本事,你们啊……想学也学不来的。”凌波得意洋洋的仰起头,全无半分廉耻之心。 “呵,我看凌波姑娘确实需要看点书。”我慢慢的开了口,将手中的书交给了素馨,扶着她站起身来,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凌波,语调也加重了些,“好歹梅家也是书香世家,即便是家里最低等的下人,也是认得几个字的呢,起码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凌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这一句,无异于说她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这样的贬低,定是刺到了她的痛处。 我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她的脸,与她微微一对视,便又说了下去,“凌波姑娘想要陪着书筠,虽然不用读太多的书,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该知道的。” “你!”凌波的脸色很是难看,却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我,想必也是被气糊涂了吧。 “素馨,把书收起来,我们还是回屋看书清静些。”我转头吩咐素馨,便同玉簪往回走去。玉簪得意洋洋的看了凌波一眼,脸上也爬过些傲气,想开口说话,被我在她手上轻轻一捏,她立马会意,便也住口。 素馨收了书也匆匆赶了上来,开心的道:“还是小姐厉害!” 我无奈的笑笑,厉害又能如何?即便她再不堪,我的夫君还不是守在她身边么? “她只不过是个歌舞伎罢了,还敢跟我家小姐争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玉簪的语气也有些高兴,不忘回头看了看呆呆站在远处的凌波。 “其实我看不上的不是她的身份,毕竟是为生活所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恨的,是她那自甘堕落还以此为傲的样子。”我纠正着说道,眼前忽而浮现出书筠的容颜来,他竟是对凌波一点都不反感的么? 笑筵歌席连昏昼(2) 竹兰轩里人声寂寂,云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我怕拥挤,只留了素馨、玉簪、云儿在此与我相伴。 “云儿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素馨进屋放好书后,唠叨着走了出来,将东厢房寻了个遍,也不见云儿身影。 “可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得慌,找人玩去了吧。”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坐在凉亭中发起呆来。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云儿才蹦蹦跳跳的跑进院子里,见我一个人坐着,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朝我走了过来。 “云儿,上哪儿疯去了,满院子都找不到你。”素馨说话时走出屋子,略带责备的看着云儿。 “我可没有去疯玩,我是打听事情去了。”云儿的声音中含着些委屈,怯怯的望着我,见我朝她一笑,她的脸便也舒展了开来,凑到我身边道:“我今儿下午去打听了些凌波姑娘的事儿。” “哦?打听到了什么?”素馨饶有兴味的问她,也凑了过来。 “听说她原先是大名府有名的舞姬,名叫意娘,后来到了京城穆王爷的府里,有一阵子也深得穆王爷宠爱呢。现在来到这里,她在那班歌舞姬中,地位也是最高的。还说,大人他……”说至此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大人他怎么?你快说呀!”素馨着急的催促着。 “说是大人前几天去穆王府的时候,也很赞赏她的舞技。”云儿说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5 部分阅读 “大人他怎么?你快说呀!”素馨着急的催促着。 “说是大人前几天去穆王府的时候,也很赞赏她的舞技。”云儿说话时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我无奈一笑,便问道:“那你可曾打听到她们为何来这里?” “这我倒是没有打听到。”云儿摇了摇头,“我问的是凌波姑娘她们带来的小丫鬟,她们说这是穆王爷的意思,要将这些人赏给我家大人,具体是为什么,她们也不知道。” 我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狐疑,穆王爷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书筠怎么会与他交好,穆王爷又为何要将这些歌舞姬赏给书筠呢? “云儿你够机灵的啊!”素馨笑着赞赏云儿,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以后若是要打听什么东西,就让你去好了。” “恩!我和这里的很多人都很熟,打听事情也是很容易的。”云儿的脸上绽开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自信。 晚饭后不久,啸花轩中丝竹声继续响起,我站在门口向外望了一眼,便命素馨关上了门,转身吩咐她们,“今晚大家早些歇息,明儿一早我们去丹熏山找薛姑娘。” 丹熏山脚的佛堂中,薛雅之依旧是独自跪在佛前,周围香雾萦绕,仿佛离开了尘世,活在仙境之中。我让素馨等人在外面等我,一个人走进佛堂中去。 薛雅之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看着我的面色时她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浅浅一笑,“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她的暖暖笑意,我能从她的眼睛中读出来。 我轻轻点头,也在佛前跪了下来,语气中却透出几分茫然,“我觉得我很不了解书筠……” “他啊……”薛雅之淡淡的一笑,“你是他的妻子,相处日长,慢慢了解不就好了么。” 我摇了摇头,忽而转过眼去看着薛雅之,一脸的诚挚,“薛姐姐,你为何要离开梅府?” 薛雅之一愣,转过头去闭上了眼,“只是不喜欢那里的喧闹罢了。” “薛姐姐,你老实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因为书筠才离开的?”我有些焦急的问她。 “因为书筠?”薛雅之有些诧异,犹豫了一时,见我一脸的焦急,便开了口,“不是因为书筠,不过也是因为书筠。” 这是什么意思? 薛雅之眼中忽而漫上些落寞,她抬手抚平了面纱,低声道:“我是因为我的容貌才离开梅府的,所以所不是因为他。但是归根结底,我是怕书筠嫌弃我,才想要离开的,所以,也可以说是因为他。”她的眼神很是清明,没有丝毫掩饰的样子,说的也该是实情吧。 “那书筠以前有没有和别的女子相交过?”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她很少理会庸脂俗粉。”薛雅之的语气中忽而带上些调笑,“不过像妹妹这样的女子,不知道他是否曾招惹过。” “姐姐你不要打趣我,”我的语气中有些撒娇的意味,随即缓缓的点头,自顾自的道:“原来他以前真的是这样子的啊。”可是而今呢?想至此处,我的脸上爬上些黯然。 “怎么了?”薛雅之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的问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在没有查清楚事情之前,还是不要乱说的好,免得让薛雅之担忧。 薛雅之见我不说,也便不再追问,闭上了眼道:“我念一段经给你听如何?” 我不回答,也双掌合十,闭上了眼,算是默许。 佛堂中瞬时便有轻轻的念佛声弥漫开来,萦绕在我耳周。我心中渐渐变得清明,仿佛之前的一切烦恼思绪都已被抛却,心中耳中,都只有经文在回旋。 走出佛堂时候,已近正午,薛雅之便留我们在她的小茅屋中吃饭。清清淡淡的斋饭,仆仆素素的清茶,莫名的让我心安。 临走时,薛雅之将几本经书送给了我,嘱咐道:“闲了的时候抄抄经书吧,能将心中的魔障驱走。不过也不能整日沉溺其中,你要和书筠好好相处,若是有什么问题,自然是要解决的。抄经,只不过是能让心平静下来罢了。”她的眼神中有几分安慰,想必是猜到了我烦心是为了书筠。 快到官道的时候,素馨忽然指着远处的一辆马车,“小姐,那不是凌公子和冬青么!” “子卿!他在哪里?”我惊喜的问道,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却是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扬起一阵尘土漫天。 “就是那辆马车,刚才帘子被吹开,我看那侧脸就是冬青。既然冬青来了,想必凌公子也是在一起的。”素馨高兴的道。 “是么?”我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眯起了眼——想必是我经常夜里读书的缘故,我看东西通常都不如素馨看得真切。然而那马车终究没有停顿,一路疾驰过去,拐过一个弯儿,便没有了踪迹,我当然也没看到马车里坐着谁。 “如果真是凌公子的话,他看到小姐一定会停下来的……”玉簪撅着嘴,也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素馨低声道,语气中掩不住的失望。 我也有些怔怔的望着远处,心中霎时觉得有些酸酸的。凌子卿远在江陵,而且凌伯伯也张罗着为他娶亲,他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玉簪见我面上失落,有意要逗我开心,便做出一副调笑的姿态来,划着脸羞素馨,“姐姐怕是想念冬青了,才会把车里的人看做是冬青吧。” “呸,小妮子胡说!”素馨红了脸,见我也是望向她,面上飞红更甚,催马向前走了几步,抢在我们前面。 云儿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好笑,便笑着问玉簪,“冬青是谁呀?” “冬青呀……他是……”玉簪含笑正要解释,素馨却已转过头来,绯红已是蔓延到了脖子根,朝着云儿嗔道“小蹄子,她们取笑我,你干么要刨根问底的!” 云儿吐吐舌头,嘻嘻一笑,缩在玉簪背后——今天是玉簪骑马带着云儿。 “冬青他呀,是我姐姐的心上人。”玉簪不理会素馨的阻止,转过头去偷偷说着,两人一阵窃笑,前面的素馨更是害羞,催马疾奔。 一路上风儿清爽,马蹄轻轻,倒是让我舒心了不少。回到梅府的时候,夕阳将落,斜挑在山头之上,染得漫天云霞艳丽万端。 “哟,夫人这是去哪里了呀?”我刚要踏进竹兰轩的时候,便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是凌波。方才进府的时候我见啸花轩中冷冷清清的没有丝竹歌舞,还在疑惑这个妖姬去了哪里,谁知她竟是从我的小院中走了出来。 “凌波姑娘,谁让你趁着我家小姐不在的时候进竹兰轩的!”素馨一脸的愤然,抢到我身前便质问凌波。 凌波扫了素馨一眼,没有答话,却仍是不依不饶的望着我,“今天大人不在家,难道夫人被冷落了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言语很是轻薄。 “凌波!”我的语气中含着几分严厉,“在这府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过是个舞姬罢了,不说自己学着尊重点,还在我面前放肆。” 凌波想是被我的气势摄住了,怔了怔,轻佻的一笑,语气中竟有了几分不屑,“装什么假正经呢。一大早的出了门,现在才回来,谁知道干了什么勾当。” “你放肆!”不等我说话,素馨已是跨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凌波脸上,怒斥道:“我家小姐不和你计较,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笑筵歌席连昏昼(3) “你……你敢打我!”凌波脸上闪过一丝委屈,立马变成了羞怒,一只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另一只手扬起来想要还击。 “你坏了规矩,自然该打你!”素馨不服输的瞪着凌波,侧身机灵的避开,右臂伸出,已是将凌波的手牢牢抓住。她搬出“规矩”来,凌波倒也不敢顶撞。 素馨小时候在杂耍班呆过,身手要比凌波灵巧许多,还且也还会几招防身的功夫,此时她恼恨凌波的无礼,便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凌波的手腕,用力一捏,凌波的手腕处当即红了。 我本以为凌波会呼痛,没想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却还是紧紧抿着口不发出一点声音。素馨手上加力,凌波面上尽是痛楚,却还是强忍着不出声,神色中竟也带着几分倔强。 “素馨,放开她。”我沉声吩咐,转而冷冷盯着凌波,“既然来了梅府,你这些毛病最好改改。” 素馨的手微微一松,凌波便已抽出手来,她不顾自己手腕通红,竟是扬起手向我打了过来。 “你放肆!”玉簪闪身上前,拦住了凌波,稚嫩的声音中尽是怒意,“居然敢动我家小姐!” 凌波恨恨的盯着我,声音有些颤抖,“颜文萱,你给我记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赶出梅府!” 我盯着她并不做声,转而吩咐云儿,“先把书拿进去,累了这半日,我想歇歇。”说着,绕过凌波,便要踏进小院。 “记着,你要敢动我家小姐,我就能要了你的命!”是素馨的声音,声音有些冰冷,甚至有些恶狠狠的威胁的意味。我从未听到过她这样同人说话,虽然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凶巴巴的和人说话,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听着让人害怕。 “还有,自己不尊重,别以为别人也不尊重。你要是再敢对我家小姐无礼,我绝不饶你!”是玉簪的声音。 这一对姐妹,与我一起长了这么大,我还从未见到过她们这个样子,想必是今天真的气急了才会如此。 我看到凌波的背影在颤抖,她却是什么都没说。此时她正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素馨恶狠狠的说完,便拉着玉簪的手走了进来,转身用力将门关上。“砰”的一声,这突然关门的声音,甚至连我也有些心惊。 外面渐渐有人声传来,叽叽喳喳的很是聒噪,云儿踩着竹椅趴在院墙上往外一看,转过脸时脸色有些发白,“夫人,那些歌舞姬子都来这里了……” “怕什么,难道她们还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不成!”素馨正是一腔怒气没处撒,便朝着云儿厉声道,吓得云儿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素馨,别吓她。”我连忙阻止素馨,院门外的声音已是越来越近。素馨转身便要开门走出去,我连忙阻止了她,示意她噤声,静听外面的动静。 “哟,凌波姐姐,你的脸怎么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似关切,我分明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嘲笑和幸灾乐祸的意味。其实她们中间,也是有很多矛盾的吧,书筠专宠凌波,那群舞姬中自然有不服的。 “没什么,早上擦的粉怕是不太好才会这样。”凌波冷冷的道。 “哦,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些。我们刚才在那边看到姐姐和夫人在这里,还以为……姐姐吃了亏呢。”那女子格格一笑,“怎么姐姐一人站在门外,是夫人不让进去么?”她的语气依旧是幸灾乐祸的。凌波在我这里吃亏,想必也是称了她的心愿吧。 “好了越娘,凌波姐姐身子不舒服,我们陪她回去吧。”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天陪着凌波到石栏亭的女子。 “我听说夫人这里有上好的胭脂,不如凌波姐姐先讨一些用用吧,不然……”越娘啧啧了两声,不依不饶,“今晚大人看到姐姐这个样子,会心疼的。那时候大人怪罪下来,可又成了我们姐妹的不是了。” 我心中暗暗好笑,我这里哪有什么上好的胭脂,看样子,这位叫越娘的女子来此,纯粹是为了看凌波的笑话,甚至是落井下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是书筠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转身便想出门,我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看过我的书筠了呵! “小姐!”素馨拽着我的衣衫,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这么出去,难道就不计较大人的所作所为了么。” 我微微一怔,是呵,我这么迫切的想要见他,他会想要见我么?想至此处,心中瞬时冷了下来,外面那些舞姬的声音似乎也是飘在天外。 “你们先回去。”依旧是书筠低沉的声音,将我游荡的魂魄揪了回来。 “大人……”是凌波的声音,她说话时尽是委屈,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眼里堆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只不过是想来找夫人问个东西,谁知道夫人记恨我,将我关在了门外……”她的声音婉转了几分,抽泣了几下,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和夫人好好相处的,谁知道她……” “竹兰轩里,不许别人随便踏足,这是府里的规矩。”书筠突然打断了她。我闻言有些不解,梅府虽然有些约束下人的规矩,却从来没有这一条的,然而听书筠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一个小院子,怎么不许人进入呢……”凌波委屈的嘟哝着。 “这是家父定下来的,是为了惦念一位故人,所以不可更改。”书筠说的煞有介事。凌波便也软了下来,不再多言。书筠很尊敬他父亲,他父亲定下来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这一点凌波自然知道。 “你们都回去吧,以后没有夫人的允许,谁也不许私自踏足竹兰轩。”书筠当众宣布,声音又柔和了几分,“紫芝,你陪着凌波回去在脸上涂些药。” 那群舞姬窃窃私语的走了,凌波也没有再说话,想必也是被带走了。 院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定定的站在当地,心知我的书筠就在门外,脚下却如同有个千斤重的链子锁着,挪动不了分毫。素馨等也是静悄悄的站在身边,不发一语。 良久,门外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文萱,这几天……”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清楚,我……答应过你,此生只爱你一个。” 心霎时颤抖起来,眼中便有泪花盈出,我强忍着心酸,没有开口。 “文萱,其实这一切,非我所愿。只盼你能相信我,等我做完了这件事,就再也不让你伤心了。”他的声音亦有些颤抖,却透着几分苦楚,“我也不想事情成为这个样子,可是……我也有我的苦处,只得忍辱负重,眼睁睁的看着你因为我而伤心,却不敢太表露真情,甚至……还要刻意去伤害你……不过文萱,相信我,我心中自始至终只会有你一个。” 我仍是无语,却暗暗点头,答应了他。我们曾许过白头之诺,是同甘共苦的夫妻,我又怎能不相信他。 院内院外,我和书筠隔着一道门,静静的站着。过了许久,素馨才慢慢走过去开了门,突然又低声呼道:“姑爷,你怎么还没走!” 我闻言向门外看去,便见书筠站在门口,痴痴的望着我。几日不见,我的书筠竟憔悴了许多,身形看起来也很是单薄。 心中霎时痛得如有刀割。 书筠走进门来,仔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扶着我进屋坐下。那般温柔的动作,与初识时他对我的精心呵护一般无二。 然而,晚饭的时候,书筠终究走了。竹兰轩中依旧只有四个人寂然相对,我、素馨、玉簪、云儿。 过不多时,啸花轩中就有丝竹声音传来,伴随着女子的清歌,唱的却是晏殊的一曲《浣溪沙》。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 书筠很喜欢晏殊的词,时常将他的词吟在嘴边。在我初到梅府的那些时日,每常我午睡醒来,或是与他午后饮酒时,他最爱拿这阙词来说我。 此时,他教凌波唱这阙词,又是何意?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啸花轩已经成了歌舞之地,书筠一有空便会携了那些姬子在啸花轩排开酒宴,歌舞取乐。我不知书筠为何要如此,难道他对凌波的宠爱是另有隐情的么?心中虽有诸多疑问,我却无从得知其答案。 那晚,啸花轩中的歌舞唱了通宵,我也是在歌声中入睡的。第二日醒来时,素馨玉簪都是一脸的愤然,却又无可奈何,我们也没有心思看书,只是呆呆的坐在小凉亭里,各自神游。 到了午饭的时候,啸花轩中又响起了歌声。 素馨终于忍不住了,“姑爷也真是,这都一连几天了,每天都是一有空就在啸花轩中玩乐,那群女子跳的舞,有什么好看的!” “姐姐……”玉簪连忙阻止,努嘴指了指我,脸上也尽是不满。一旁云儿凑了过去,三个人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了起来。 书筠的做法,确实是过了,平白无故的,每日里酒宴歌舞,太不像话。 我一直没有接她们的话,却在想着一件事情——书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 平日里都是清高的他,为何要与声名不正的穆王爷相交?平日里喜好读书的他,为何有空便看歌舞,而不是读书修身?爱我如珍宝的他,却为何要拥着那些舞姬缱绻? 华灯初上,清歌依约驻行云(1) 一连数日,书筠都没有出门,只是和那些歌舞姬厮缠在一起。白日里书筠会带她们出去游玩,到了夜间,他们便在啸花轩排开酒宴,那班歌舞姬子彻夜的妙舞清歌,靡靡之音,从未间断。书筠通常都是拥着拥着凌波,两人对饮之间,神情亲密。 我的书筠,再也没有走近过竹兰轩半步。 偶尔我站在门口望向啸花轩,也只能看到他朝我一望,便淡淡的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早饭过后,我照例命素馨备了纸笔,玉簪在一旁为我研墨,我慢慢的抄起薛雅之赠我的佛经来。 啸花轩中没有丝竹声,想必书筠今天又带了凌波出去游乐吧。 直至晌午时分,脖颈有些酸了,我才搁下了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屋子里有些安静,玉簪有些困顿的垂着头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样子,素馨和云儿想必也是午睡了。 “玉簪,你还是去睡会儿吧。”我伸手在玉簪额上一点,将她叫了醒来。 玉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打个哈欠,看看了砚台,有些犹豫。我便笑着拍她的头,“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好吧。”玉簪答应着,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我有些倦倦的将窗子支了起来,窗外翠竹为书桌罩上浓荫,霎时赶走了我沉沉的倦意。竹兰轩角门外接着的就是梅府的后园,此时后园中有鸟虫啼鸣,亦有清风拂过,送入阵阵清爽。 我惬意的伸个懒腰,合起书卷,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到后园中散心。 浓浓的绿意环绕中,一架秋千静静的垂在那里,上面蹲着一只画眉,见到我它便开口叫着“夫人”,声音很是婉转。我浅笑着走近它,想要逗它一逗,它却是展开翅膀,扑棱棱的飞走了。 我无奈笑笑,就着秋千坐了下来。 秋千周围均是绿树,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周围其他的花树都隐了去。坐在当中,却只觉凉气袭人,我惬意的吸口气。天际一抹孤云在慢慢浮移,在一片湛蓝中很是惹眼,我倚着秋千索怔怔的望着天际,心绪却又飞了开来。 “夫人……你在哪里呀……”我听到云儿在不远处呼唤我,想必是要寻我回去吧。我下意识的向树影中挪了挪,不想被她看到。 许久没有这样宁谧的待过了。就让我贪恋着这里的清爽与安谧,暂时抛开了其他人,一个人坐一会儿吧。 云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没有看到躲在树荫中的我,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索性在厚厚的碧草上躺了下去,望着碧蓝的天空,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耳边忽然又回旋起凌子卿的话来,“文萱,我们就这样躺一辈子吧。” 那还是在江陵府的时候,彼时我们都还是孩童,凌子卿常常喜欢拉着我到后花园去,两个人在园中玩得累了,就会并肩躺在一起,看天上白云幻化。我们仿佛都是长不大的孩童一样,喜欢用云朵变化的形状编出一个个故事来。 那样安谧的时光,竟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了。 也不知我走之后,凌子卿怎样了,是否还因为我的婚事而伤心。 直至日影西沉,我才眷恋的站起身,走回竹兰轩去。一路上人声寂寂,快到竹兰轩时,里面有人语传出,听起来不止素馨她们几个。 我连忙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几个小丫头来来回回的奔忙着,手里拿着脸盆毛巾等物。我心中一惊,忙赶上前去问是怎么了。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呜呜。”是玉簪的声音!我连忙转过身去,便见她双眼哭得红肿,脸上尽是泪痕。 “怎么了?”我有些紧张的问她,玉簪拉着我的手奔入东厢房中,哭着道:“姐姐被凌波打了,流了好多血呢,呜呜……怎么办啊。” “什么!”我惊问,走到里间时,里面的小丫头们齐齐让开了路。素馨正趴在软榻上,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褪去,只剩贴身的小衣紧紧裹着,尽已被鲜血染透。见我走进门,她勉强支撑着转过头来,嘴角扯了扯,虚弱的道:“小姐,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我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她满身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说话时已经哭了出来,蹲在床榻旁边,紧紧握着素馨的手,不知所错的看着伤处。 “我没事的,养几天就好了……”素馨勉强安慰我,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我连忙阻止了她,“别动!” “小姐,温管家带着一个女大夫来了,现在在院子里。”云儿跑进门来,手中犹自拿着洗过的毛巾,脸颊上也挂着泪水。 “请她进来。”我一边吩咐一边将帐子放了下来,和玉簪一起守在旁边。 房门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走了进来,打扮得很是朴素,她径直走到床榻边,掀起帐子看素馨的伤势。我心中暗暗感激温伯的细心。 那女子看了看伤势,微微一笑道:“只不过是伤了皮肉,并没有伤及筋骨,养几天就好了。”她说着从一个小箱子中拿出些膏药来,走至桌边将其一一放在桌上,嘱咐着药的用法。 见大夫说没有大碍,我才慢慢放下心来,又嘱咐玉簪和云儿为素馨换了衣物,才将其他的丫鬟都遣了出去。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将饭菜摆在了素馨床榻旁边,让玉簪服侍她吃饭。 “小姐,这都是凌波干的好事!”玉簪愤愤的说着,一张脸气鼓鼓的,看那眼神,恨不得要将凌波抓过来吃掉一般。 我点了点头,望向素馨,想听她说说事情的缘由。凌波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前些日子又被素馨打了一巴掌,素馨本该避着她些才是,怎么会又无端惹到凌波? “今天午睡醒来的时候,我见小姐不在屋子里,心里有些担心,便和云儿分头去找。没想到却遇到了凌波……”素馨敷药之后疼痛轻了些,此时说话也没什么妨碍。 凌波不是和书筠出去了么?我心中暗暗疑惑,听素馨说了下去。 “她见我一个人,便有意要刁难我。我记着小姐的话,没有顶嘴,谁知道她竟说起小姐的坏话来,说大人他……他……我听了气不过,就顶了几句,凌波更是冷嘲热讽。”素馨说至此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本该记着小姐的教诲,忍着些的。可是凌波说得实在难听,我一时性急,就骂了她几句。因为觉得大人做的不对,我也……也捎带埋怨了大人几句……”素馨说至此处,低下了头。 “所以她就拿无礼的把柄来打你?”我心中愤愤,凌波这样激将,任是谁都不能忍的。她这分明是要惹得素馨发怒,借此来惩戒素馨! 素馨点了点头,“也怪我实在性急,一时生气就口没遮拦的说了出来,才会被凌波揪着这个借口的。” 云儿在一旁有些心惊的道:“凌波想必真的是恨素馨姐姐入骨,我和玉簪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素馨姐姐已经被打得昏了过去。凌波还想欺负我和玉簪,幸亏温管家赶来,才阻止了凌波,让人把素馨姐姐抬了回来。”她说话时有些哽咽,稚嫩的声音中也满含气愤。 看来,凌波这是公然向我挑衅了。只是,我该反击么?若真是那样,梅府中就不得安宁了。 “小姐,这次的事都是我不小心,小姐也别生气了。”素馨似乎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脸上忽然划过一抹黯然,“其实,被老爷收留之前,我和玉簪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云儿不了解素馨和玉簪的身世,闻言有些吃惊。 “是啊。”玉簪也似乎想起以往的事来,“那时候在杂耍班里,要是我们不听话,经常会被打得半死……” 我见过她们以前受苦的样子,刚到颜府的时候,她们两人浑身都是伤疤,有的都化了脓也没人管。那个时候,她们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苦的。 “素馨,玉簪,对不起,我本该好好保护你们的……”我有些哽咽,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溢了出来。 “小姐,你对我们已经很好很好了。”素馨含笑安慰,眼神极是诚挚,似已忘了痛楚。她的眼光里有信任、有感激、有关切,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她和玉簪对我的感情有多深。小时候和凌子卿贪玩,很多次在野外遇险,她们都不惜以命相救,助我脱困。 转眼已到了七月中旬,素馨的伤势好了许多,我虽然愤恨凌波,倒也没有再去生事。凌波似乎也安静了很多,这几天都很少走近过竹兰轩。而我的书筠,依旧是奔忙在公务和凌波之间。 天忽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打在心间,莫名的惹人愁思。啸花轩中的丝竹声也停了下来,她们匆匆忙忙的收拾了东西回屋,云液池周围倏忽便没有了人影。 我站在门口屋檐下看了雨幕许久,忽然很想去云液池周围看看。 天色很是阴沉,素馨有些担心的想要阻止我,却终是无奈,只得陪我走了出去。 风有些冷,斜斜的将雨丝吹入伞下,打湿了衣衫。我一人撑着伞走在前面,默然不语,素馨也只是乖巧的自己打伞不远不近的跟着我。 雨滴敲打在云液池上,荡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云液池中荷叶还是碧绿,脑中忽然闪过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之语,我便有些怅然的打量着四周。 茫茫的雨幕中,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近处的柳枝被雨洗得分外干净,随风袅娜而舞。 清歌依约驻行云(2) 我有些失神的望着远处的几株碧树,心中泛上些惆怅。在江陵府的时候,我也曾和书筠在雨幕中相伴走过,彼时只觉天地间只有我们二人,哪怕被雨打湿了发丝,也是浑然不觉。而此时,我却是形单影只,独自行走在雨幕中,身边再也没有了他。 冷风吹来,我不由瑟瑟的抖了抖。 随意走了一周之后,我依旧回到院中,在书房里闷闷的看起书来。 到了第二日,天气放晴,竟比平日里还要晴朗几分,站在院子里时,也没有了前些天的闷热,反而觉得很是清爽。 午饭的时候,书筠派了人过来,说是晚上邀请了朋友来梅府赴宴,我作为梅府的夫人,自然是不能缺席的。我失笑出声,除了顶着梅夫人的名头之外,我在这里又算是什么呢? 到了黄昏时分,陆陆续续便有人前来,不过都是在书筠所住的正院里,没有人来竹兰轩。 戌时将尽,啸花轩中渐渐热闹了起来,客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很是喧闹。我远远的站在竹兰轩的门口,心中一片萧索。 “夫人,听说今天来赴宴的可都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呢。”云儿在一旁看着不远处的白衣才子,红衫佳人,语气中透着些艳羡。倾慕风流才子,或许是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心事吧。 “小姐,你还去么?要是不想去,就跟姑爷说你病了,难道他还能逼着你去那里不成。”素馨在我身边轻声询问。 我摇了摇头,转而问她,“为什么不去?” 素馨明显的怔了一怔,玉簪在一旁接口道:“是呀,为什么不去,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况小姐还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总不能一直不为外人所知吧。” 我赞许的看了玉簪一眼,云儿却在一旁有些疑惑,“可是现在大人他总是将凌波带在身边,待会儿凌波要是给夫人不好看,可怎么办啊?” “怕什么,难道我家小姐还会输给那个贱人?再者说了,以后梅府有什么应酬来往,也该找我家小姐才是,怎能让那贱人越过去?”玉簪得意的说着。自从素馨挨打之后,玉簪称呼凌波从来都是用“贱人”二字。 云儿低声“哦”了一声,看着啸花轩中的喧闹,低低叹了口气。 我低头看了看她小小年纪锁着愁眉的可爱样子,想要笑,却是笑不出来。 正说话时,温伯亲自带了人来请我,“夫人,酒席都准备好了,大人让我来请夫人上席。”温伯的眼底含着一丝鼓励,沧桑的脸上也挂了一抹笑容。 我冲他感激的点了点头,心中漫过几许温暖。 啸花轩里灯火繁华,酒席很是丰盛,中间一桌上只设了三个席位,中间是我和书筠,下侧竟是安排了凌波。我嗔怒的看了书筠一眼,心想凌波毕竟只是个歌舞姬,怎能如此纵容她。 书筠的眼中含着一抹歉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转眼时,却迎上了凌波挑衅的目光。她今晚穿得很是单薄,一袭碧绿的衣衫是上好的丝绸所制,裁剪得正合她的身材,头上一支珠钗,衬得她很是娇媚。 “大人,我先去准备了,就不陪着你了。”她娇娇趔趔的靠在书筠身上,眼神从我面上划过,声音便低了几分,“就让夫人先陪着你吧。” 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倒像是书筠没有人陪着才拉了我来一样。 我压下心底怒气,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是呵,和她争斗,又有什么意思呢?书筠是我的夫君,难道还要我和一个歌舞女子争宠么? 书筠面色暗了几分,声音有些严厉,“快去准备,别这么没规矩。” 凌波低低“哼”了一声,眼神得意的扫过我,转身走了。 天上一轮明月正满,今日是十五,月儿也比平常皎洁了许多。我忽然有万千心绪漫上心头,怔怔的望着月亮,低声问身侧的书筠,“还记得卓文君给司马相如的‘白头吟’第一句是什么吗?”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书筠一定知道的,那么,他自然之后后面几句是什么。 书筠的脸色倏忽变了,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文萱……”他沉吟了一时,伸手扶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时,却只说出三个字来,“相信我。” 我以为,他会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承诺。 可他给我的只是这样空白的三个字。我心中忽而失笑,就算我想要相信你,你也该给我一些力量支撑着我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如何继续相信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书筠见我如此神色,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梅大人,这位是?”书筠身后有人打断了他。那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一身白衣不染纤尘,面上带着些玩世不恭之态。他见我站在书筠身侧,脸上闪过一抹欣喜,呆呆的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柔和,好似他与我早就相识,而他问书筠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搭话。 他的那种眼神,仿佛是从前凌子卿看我的眼神一般。含着情思,却又将其隐藏起来,只剩郁郁目光凝着痴意。 陡然见到这样的眼神,我不由一怔。我和这人素未谋面,他为何这般看我? “原来是江公子。”书筠连忙掩去心痛,堆出些笑意来,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这是内子。” “江陵府有名的才女,久仰久仰。”那人的声音有些僵硬,眼睛只是不停的在我脸上流连,好像是看到了久别的朋友一般,只是眼睛深处还是藏着些东西。 书筠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便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位是江仲文公子。” 我浅浅一福,算是问候。 江仲文也尴尬的笑笑,刻意的别过头看向其他人,眼神却仿佛还是在眷恋着我。 这人,为何这般看我?我心中疑惑,便也多打量了他几眼。 其实在我眼中,他与平常见过的纨绔子弟毫无二致,都是一袭白衣的高贵模样,看去自命不凡,意气潇洒,却只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腹内草莽而已。 不一时,宾客全都到席,温伯忙着到处张罗,书筠少不得要去应酬一番,我却无心跟着他,便带了素馨、玉簪和云儿倚在栏边看着云液池。 云液池上,波光泠泠,清冷的月色为它披上一抹光华,仿佛撒了一地的冰霜,却比冰霜柔和了几分,只剩一片皎洁。而水中的一轮满月,则更是美轮美奂。 相形之下,在云液池周围挂着的一些灯笼和灯盏全无光华,在此时看来竟是多余的了。 目光随意看去,却停留在一条两尺宽的红绸之上。那条红绸一端系在云液池东侧,另一端则在西侧,数丈长的绸带竟是横跨着云液池。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云儿有些不解的问。玉簪撇了撇嘴,“一定那贱人想出来的鬼主意,怕是要在这上面跳舞吧。” “在这上面跳舞啊?那要是摔倒池中可怎么办……”云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绸带在风中轻轻舞起,脸上更是增了一抹骇然。 “那贱人是专门做这个的,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她还不如死了算了。”玉簪脸上划过一抹不屑,有些愤愤的,“不过我还真希望今晚把那个贱人摔倒池子里去,就算淹不死她,也让她吃些苦头。” “玉簪……”我含笑阻止,毕竟这里宾客众多,玉簪小孩子心性,随口说了出来,被人听去,终究是不好的。 玉簪吐了吐舌头,便也住了口,拉着云儿的手指指点点的四处观望。素馨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附到我耳边低声道:“小姐,我看那个江公子看你的时候怪怪的……” 我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不过不知道是?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6 部分阅读 我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不过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我们多想了。” “哦。”素馨点了点头,眼神不时瞟向江仲文。 亭台下,一班歌姬抱了乐器坐定,少时便又悦耳丝竹响起,我便也回席上坐了。 丝竹声中,云液池水面上忽而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灯火随风漂到池中央,我眯了眯眼,才看清是一些油纸做的小纸船,上面放了些灯烛,烛焰忽明忽灭,便如天上星星闪烁一般。 而池水中亦有月与星的倒影,此时衬着灯烛,煞是好看。 宾客中有人叫好,素馨皱了皱眉,低声喃喃,“这把戏,有什么好的。”周围尽是乐声,倒也没有旁人听到她的嘟哝,我一笑了之,也不多说。 不一时,乐声渐盛,一条红色绸带忽而从云液池东侧飞出,在空中舒展开来。接着便有女子轻盈盈的踏舞而来,正是凌波。 她一袭碧色的衣衫,脚下是红绸,手中亦是红绫,看去倒还算别致。在灯烛与星辰的交相辉映中,身姿袅娜的她看起来恍若九天仙子误入凡尘。 清歌依约驻行云(3) 我还是第一次看她起舞,虽然心中对她有些不屑,仔细看下去,却不得不承认,凌波的舞姿,确有许多过人之处。至少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将舞姿挥洒得如此妙到毫巅,轻盈处如凌波仙子,急骤处又如天魔一般。 凌波,她的名字难道也是因她的舞姿而来么?还记得云儿说她以前名叫意娘。 丝竹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水面上有清丽的歌声传来,却是凌波开了歌喉。乐声渐渐的歇了下去,只剩凌波的声音在水波之间荡漾,在悠悠清夜之中,直是叫人心头一震。 她的歌声真的很好听!清越婉转有如天籁,回环曲折,直透九霄云外。 我暂时抛开了对她的成见,闭上双目,耳边只剩她清亮的歌声悠悠回旋。 风流妙舞,樱桃清唱,依约驻行云。脑海中忽而闪现出这几句话来。 仿佛又回到了江陵府,我穿了男装和凌子卿偷偷跑到教坊里,听那些女子清丽的歌喉中萦绕出一首首美妙的词曲。只是那些女子的歌喉,终究不能与凌波媲美。 一曲唱罢,歌声绕在梁间,久久回旋,四座之间却已响起叫好之声。我侧头看了看书筠,他的脸上也有一丝笑意,似是对凌波的歌声很是满意。心头霎时有些黯然。 凌波面上挂着柔媚的笑,伫立在一片水波之上,裙裾在清风中翻动。 我抬眼看去,天上几片淡云浮动,在圆月之侧徘徊,好似是被凌波的歌声吸引了来,停留在此,不愿离去。 书筠适时的站了起来,举起手中酒樽,与宾客言欢。云液池上,凌波面上划过一抹得意的笑,袅袅娜娜的上了岸,在几名歌舞姬的扶持之下,走到了书筠身边。 “大人,我刚才跳的舞,你还满意吧?”她娇笑着,拿起桌上酒杯,凑到书筠唇边。 我的笑瞬时凝结在唇边,心中有些空空的,只是盯着书筠,看他如何反应。 书筠本是笑望着座中宾客,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凌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便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接过酒杯,喝了下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举杯的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他的目光从我面上划过,我却读不出其中意味。 “凌波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台下一个少年摇摇晃晃的走到凌波身边,一脸轻薄的笑意,“难怪梅大人如此宠爱。” “何公子说笑了,我也不过是欣赏凌波的才艺罢了,‘宠爱’二字还谈不上。”书筠的笑有些僵硬,不露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靠得我更近了些。 座中都是与书筠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听了此言,都似乎有些不信。 书筠连忙将话题转移了开来,将凌波推到何公子身边,微微一笑,“凌波,这位何公子可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你敬他一杯。” 凌波柔媚一笑,望着何公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暧昧,她将自己的杯子拿起,斟了酒便送到了何公子唇边,“何公子,请。”眼波流转之间,另一只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何公子的肩。 “多谢凌波姑娘。”何公子哈哈一笑,竟是就着凌波的手,将酒喝了下去。 身侧的书筠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挂着一抹满意的笑。 我心中忽而有些寒心,难道在书筠心中,凌波就是用来献媚的么? 宴席之间,其他几位长得颇为妖娆的舞姬也都来来回回的劝酒。 丝竹继续响起,几位舞姬应着乐声翩然起舞,书筠携着凌波,在酒席之间来回走动,不时能听到座中发出轻薄的笑声。而凌波,亦是常常借机倚在书筠身上,很是亲密,书筠似乎有意要挪开一点,终究无法躲避。 眼中有些刺痛,我呆呆的坐在座位上,心中一片冰凉。 书筠这是何意?让我以夫人的身份出现,却将我晾在一旁,拥着舞姬酌酒欢笑。既然他不愿让我掺入其中,何必又要让我来到这里,让我一人独坐,冷眼旁观他们的歌舞奢靡? 眼中又不争气的有些湿润,我在杯中斟满了酒,举杯一饮而尽。 “小姐……”素馨担心的触了触我的手臂,声音有些低哑,“我们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却是举起酒壶再次斟酒。 终于明白为何凌子卿在听说我的婚事之后会沉溺在酒中,原来,看着心爱的人陪在别的女子身边,我的心竟会如此之痛。 不久前的甜言蜜语犹在耳畔,眼前却是他与别的女子相依相扶的情景,原来那些话语终究只是虚妄么。所谓的白头之诺,所谓的执手偕老,终究是输给了一个妖娆的轻薄女子么? 一杯一杯,冰凉的酒顺着喉咙而下,我已品不出其中滋味,只想将自己灌醉,再也不要看到眼前的场景。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早些醒来罢…… 夜色更深,酒席上依旧喧闹如旧,我却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独自沉醉。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离我远去,摇摇晃晃的人影中,那个宽厚的身影始终冰冷的背对着着我。书筠,你听得到我的低泣么? “小姐,你别喝了,我们回去好么?”素馨说话时带着些哭声,试图将我手中的酒杯夺下来。 我紧紧握着酒杯,已不知喝了多少酒,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书筠偷偷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眼中似乎布满了心疼。然而,在与我的目光碰触的那一刹那,他终于还是偏过头不再看我,只留下他的背影,那般决绝的背对着我。 某个柔软的东西,终于碎了开来。 沉醉之中,我似乎是被谁扶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在云雾之中,不知身在何方。 这是书筠么?就像新婚时那般,在我沉醉的时候,将我抱到榻上,为我盖上柔软的锦被,柔软的唇在我额上轻轻一触,送我进入梦乡。 我勉强睁开了眼,却看到了素馨满是泪痕的脸。 “书筠呢?他在哪里?”我迷迷糊糊的问。 “姑爷他……他在等你。”是素馨飘飘渺渺的声音,夹杂着抽泣。 “你哭什么啊……”我笑着帮她拭泪。 “书筠在太华亭是不是?他答应为我吹箫的……啊,他还弹了凤求凰给我听呢……”我格格的笑着,推开了素馨,“素馨你别哄我,你想带我去见凌子卿是不是……我要去找我的书筠……” 我跌跌撞撞的继续前行,素馨从后面赶了上来,想要拽着我。我呵呵笑着,偷偷拔下发间的玉钗,故意扔在地上。以前素馨想要阻止我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这样,让她先去忙着捡玉钗,我自己偷偷溜走。 “小姐……你小心些,这里是梅府啊。”玉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里是梅府……我眼中忽而有泪落下,迈开脚步便往前跑去。 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此时我只想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听到丝竹,再也不要看到我的书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素馨的声音越来越远,夜风冷冷的吹过我的面庞,我才渐渐清醒。 脸上冰凉之极,我伸手一触,才知道冰冷的全都是泪水。 转眼四顾,周围都是浓浓的绿意,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片黑影,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梅府的后花园中,远处还有丝竹回响,我死死的捂着耳朵,跌跌撞撞的继续前行。 眼前是一座小亭子,是太华亭么? 然而,亭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地上,染了一地的凄凉。 “文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书筠的声音忽然就在耳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鬓边,痒痒的很是舒服。 我的书筠,不会丢下我的!我欣喜的转过身去,碰上一袭白衣,这是我的书筠吧。以前从未见过他穿白衣,原来白衣胜雪的他,会这般清朗俊逸。 朦朦胧胧的,眼前似乎是书筠的脸,唇角还含着一抹笑意,那般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二人。 “书筠。”我低声唤着,轻轻倚在他肩上,低头抚弄着他的衣衫,却又不敢太过用力。书筠没有答话,忽而伸出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肩。他的手,有些颤抖,却是若即若离的抚摸着我,仿佛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我听到耳边有一声低低的叹息。是我的书筠在叹息么?他难道有什么烦心事? “书筠,你有烦心事么?”我低声问他。 他轻轻的摇头,一点一点的蹭着我的发髻,另一只手也环住了我的肩。 “我很满足……”我听到他低声呢喃。 书筠的声音有些沙哑,与他平日里说话的音调很是不同,难道是他劳累了这几日才会如此么? 我抬头望去,一片朦胧中,书筠俊朗的脸微微一晃,便失去了踪迹,眼前倏忽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同样温柔的看着我。 这是书筠么?我努力睁大了眼,那张脸晃了一晃,渐渐变得清晰,虽然眼神温柔如旧,只是眉目全然变了,哪里还是我的书筠! 市桥笑语,融融长似少年时(1) “怎么是你!”我慌忙将面前的人推开,霎时清醒了过来,依稀记得,这是晚宴之初所见的那个男子,好像是叫……江仲文。 “文萱……”江仲文醉醺醺的唤着,想要继续靠近我。我连忙往后退了退,身后却是栏杆。 天呢,我酒醉之后乱跑,居然到了这个地方,被人偷偷跟着也毫不知觉。我连忙看了看四周,才知自己是在石栏亭中。现在素馨她们怕是在四处找我吧,而我却被同样沉醉的江仲文困在这里。 被江仲文一惊之后,我清醒了许多,为今之计,只能自己从江仲文身边逃脱,而不能奢求任何人的帮助。 江仲文暧昧的眯着双眼,靠得我更近了些,只是痴痴的盯着我的脸,眼神渐渐迷离。 “江公子请自重!”我冷冷的说着,想要挪开,岂知我脚步还未挪动,江仲文的身形已经移到了我的旁边,封住我的去路。这个男子,居然还练过武功!看来,我要从他这里逃开,是不能靠蛮力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江仲文忽而开口低声念着,双手撑着柱子,将我困在胸前。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似是回忆般的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同我说话。 我知道这是传唱甚广一首曲子,乃是一阕《蝶恋花》。此时由他念出词来,我只恨这么好的词竟被他糟蹋了。 “你放开我!”我用力掰他的手臂,他却是纹丝不动,朦胧的醉眼依旧暧昧的盯着我,“文萱,其实在江陵府时,我便已见过你了,只是没想到,被他梅邵庭抢了先……” “叫我梅夫人!”我怒视着他,试图从他胸前挣开,却是难以如愿。 他哈哈一笑,右手蓦地伸出,指尖从我脸上缓缓滑过,“梅夫人?他真的对你好么……他哪里配得上你?”他的语气依旧是满含暧昧,俊美的眸子里却已泛出一些光华。 “文萱,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颜府的后花园中荡秋千,身边两个丫鬟……唔,就是刚才陪着你的两个丫头……那会儿我本是信步走在墙外,却被你的笑声吸引。你知道么,我攀上墙壁,偷偷看着你的时候,心理有多么震惊。”他的眼光迷离,似乎回忆起不久前的旧事,嘴角泛起些笑意。 “我不管你是否见过我……”我努力掰他的手,试图挣扎出来。他却是更加用力,语气也急切了几分,“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所以我很多次偷偷跑到颜府的后花园外,希冀能再见到你。可是那个时候,你的身边还有一个少年……” 他说的是凌子卿! “那会儿你笑的多么开心呵,”他似乎有些神往的回忆着,“我在外面听着你的笑声,觉得自己也开心了起来……”他的唇角依旧是温柔的笑,脸色却黯淡了几分,“那会儿我有事在身没能来提亲,待我再回去时,已是罗敷有夫了……” 我本是因为他提及凌子卿而有一瞬的恍惚,此时已是回过神来,眼神冷冷的扫过他,望向别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那些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江仲文怔了一怔,无奈的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以为你嫁了一个好人家,当时心灰意冷,谁知竟在这里遇到了你。可是你的夫君,却是美人在怀,一点都不在乎你……今天酒宴上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你这个所谓的夫人,不过是空有其名而已……”他的声音中忽而又多了些调笑的意味。 “够了!”我冷冷的打断了他,低低哼了一声,心中却渐渐有些萧索。我的书筠,我的书筠…… “文萱,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忽然紧紧的捉住了我的手,神情竟很是恳切,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一抹轻佻的笑。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冷冷问他,“凭什么要我离开梅府?”我冷笑一声,直直的盯着他。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眸子里划过一丝失落,低声道,“梅书筠这样待你,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么……” “江公子。我和书筠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再者说,你以为你的判断就是对的么?”我的眼神依旧冰冷,见他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语气便加重了些,“别自作多情了!”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本是伏在柱子上的手臂微微向下滑了滑,想是被一句“自作多情”刺到了痛处。 他动摇了!我趁着这一间隙,手臂用力,将他狠狠向后一推,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而我则仓皇逃出了石栏亭,往竹兰轩而去。 绕过几丛花树,隔着稀疏的枝叶看过去,江仲文依旧是呆呆的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我惊魂未定,心中却渐渐冰凉了起来——书筠,真的让我很失望。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你吓死我了……”前面忽然蹦出一个人来,却是素馨,她呜咽着扑到我怀中,眼泪簌簌的往下流,“你不知道我找你的时候有多担心,还以为你……呜呜……” 她的担心,溢于言表。我虽然还有些昏昏沉沉的,酒意却已醒了大半,便紧紧的握住了素馨的手,“对不起……” 素馨她从来都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出了后园,丝竹声音已是歇了下来。远远看过去,啸花轩上只剩几盏残烛忽明忽灭,几个下人的身影闪过,似是在收拾残席。那些宾客,却早就散了。 “玉簪呢?”我扶着有些晕乎乎的头,低声问素馨。 素馨抹着眼泪呵呵一笑,“小姐你忘啦,你还在酒席上的时候,玉簪和云儿就困了,你让她们先回去歇着了。这会儿估计正睡得熟呢……” 不知何时,月儿已躲入云层之后,天地间渐渐暗了下来,石子铺成的小径看起来也不甚分明。虽然有素馨扶着,我走路时依旧有些跌跌撞撞的。周围的景物黑睽睽的仿佛一个个鬼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莫名的让我害怕。我下意识的握紧了素馨的手。 到了竹兰轩院门前,素馨让我先扶着墙壁站稳,她自己便要去推门。 “姑爷?”我听到她低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文萱呢?”是书筠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很是疲惫的样子,语气中掩不住的担心。 “姑爷你还惦记着小姐呀……”素馨埋怨着,声音中满含委屈,竟是忍不住低低哭了出来。 眼前人影一闪,便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到了我跟前,霎时将我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文萱你还好么?”他暖暖的手捧起我泪痕还未干去的脸,眼中尽是心疼,脸上看起来堆叠了满满的倦意。他本是有神的眸子此时也暗了下去,仿佛蒙了一层雾水一般。 他还惦记着我……我本该高兴不是么。然而念及酒席上的那一幕,我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眼神从他面上扫过,没有发出声音,我知道此时我看他的眼神该有多么空洞,我也可以想象面无表情的我是什么样子。 “素馨,扶我进去。”我绕过了书筠,在素馨的搀扶下踏入了门槛,转身重重的关上了院门。 门关起的那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他僵硬的背影狠狠的一颤,旋即消失在门扇之后。 一夜难眠。 次日一大早,朦朦胧胧的睡意之中,院里传来一阵拍门之声。 “谁呀……大清早的……”是玉簪的声音,透着不情愿的意思。 “吱呀”一声,院门开处,我便听到了凌波柔媚的声音,“都这个时辰了,夫人难道还没有起来么?” 乍然听到这声音,所有的睡意都跑得无影无踪,我披了一件外衣走了出去。 “我家小姐还在休息,不许你进去!”是玉簪的声音,我走出门时,便见她伸开了双臂拦在门口,仰头看着凌波。虽然只能看到背影,我却已想象出她气鼓鼓的鼓着腮,狠狠瞪着凌波的样子。 我站在阶前,静静的盯着凌波,没有说话。 “大人早就吩咐过,不许随便踏入竹兰轩,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素馨也走出屋门,强忍着怒意,站在了我的身侧。 “那还不是大人好性儿,被迷惑了才会下什么禁足令……”凌波格格一笑,往后退了几步,忽而抬高了声音,“其实我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捡到了件东西,想来问一下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物件儿。”她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来,斜睨着我,眼睛里一层暧昧的笑意。 那是书筠送我的碧玉簪!我下意识的在头上摸了摸,触手处没有一件首饰,这才想起自己是刚起身,便示意素馨回房看看。不一时,素馨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小姐,那个碧玉簪子不见了。” “看来这个簪子,就是夫人的了。”凌波笃定的说着,眼光从我面上扫过,笑意如旧。 我的簪子,怎么会在她手里?我细细回想一阵,确信自己一直都是将簪子戴在发间的,如果是被遗落在外,那么……一定是昨晚和江仲文在石栏亭中的时候。 想至此处,心中陡然空了下来。即便是被遗落在石栏亭,那也该被江仲文捡到,怎么会到了凌波手中…… 融融长似少年时(2) 凌波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得意,声音忽而多了几分刻薄与恶毒,“看来昨晚夫人果然是和江公子在一起私会,还害得大人在深夜里四处找寻。” “你血口喷人!”玉簪大声道,作势就要关门。 “哟,这么急着关门干嘛……”凌波刻薄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声音又高了些,“大人,原先你还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难道书筠也在这里! 玉簪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惨白,便想将门堵住,而我只是呆呆的点头,玉簪无奈,只得迟疑的开了门。 门开处,书筠站在凌波身边,脸色有些难看,他缓缓步入院中,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道:“昨晚,你果真是和江仲文在一起?” 哈哈,我心内冷笑。我的夫君,问的是多么愚蠢的问题呵…… 我抬头直直的盯着他的眼,自己没有做亏心事,自然是不用害怕的。只是,我的夫君,居然会怀疑我…… “大人,你怎么能怀疑小姐!”一旁的素馨想要辩解,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与埋怨,“昨晚小姐醉成那样,一个人在后园里伤心,不小心遗落了簪子也是有的。你那样对待小姐,此时不来安慰她,竟还要相信那个贱……轻薄女子的诬陷!” 我冷笑了一声,眼光缓缓从书筠面上移开,良久才张开了口,声音很是空洞,仿佛是从天外飘来,“我昨晚是在石栏亭,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昨晚会到石栏亭中,皆是为他伤心之故。在石栏亭里,我独自面对着江仲文时有多恐慌,有多害怕,有多想要我的夫君出现,护我周全,他全不知晓。而今,他却是听信了别的女子谗言,要来质问我。多么讽刺呵!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是江仲文的话,这个簪子为什么会到了凌波手中……”书筠的声音很低,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素馨的面上也尽是惊诧,瞪大了眼看着书筠。 院门外,凌波依旧是一脸得意的笑,想必是没有听到书筠的话。 “书筠……”我有些不敢置信的唤道。 书筠的声音忽而高了些,打断了我,“我不想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声音虽然严厉,看着我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这一切,竟是故意做给凌波看的么。 凌波扭着腰走了进来,玉簪想要阻止,却被素馨使眼色阻止了。 书筠看着我的眼神里夹杂着些歉然与安慰,看他的面色似乎还有些担心我。我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我没有事。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多了些宽慰。 他背后的凌波自然是看不到这些的,待她走到书筠身边时,书筠面上已换上了寒霜。 “大人不要生气嘛,我看夫人也不是故意深夜一个人去那里的……”凌波含笑说着,刻意加重了“深夜”和“一个人”,她说话时一只手挽上了书筠的臂,如水蛇一般。 “大人,我还没吃早饭,有些胃疼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凌波得意的看了我一眼,便拉着书筠向外走去。 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才,心情的起伏实在太大,从平地跌倒了深渊,又被书筠救回了高峰,让我一时难以理清思绪。 原来我的书筠,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摇了摇头,想要理出些头绪来。 素馨见我如此,便扶我回屋坐着,自己带了玉簪悄悄走出屋子,去准备洗脸的热水。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云儿,你和这里的女孩子们相熟,这段时间你多打听点凌波的事儿,还有那个越娘和紫芝,也尽量多打听些。”早饭的时候,我心里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吩咐云儿。 “咦,打听越娘和紫芝做什么啊?”云儿偏着头问。 玉簪笑着敲云儿的脑袋,“你傻啊,那天越娘挖苦那贱人,你又不是没听到。既然她和贱人合不来,自然该打听打听她了。至于紫芝,她是贱人的帮凶,也要打听清楚才行。” 云儿“哦”了一声,点头答应。我在一旁笑着纠正玉簪,“以后不要老是叫‘贱人’,免得被她揪着把柄。” 玉簪不情愿的“恩”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我此时心里已经比先前好过了许多,说话时也便多了些笑意,素馨看在眼里,脸上满满的也都是开心。 饭后我嫌呆在府里太闷,便带着素馨和玉簪出去转转,留下云儿在竹兰轩里。 大门口一溜停了几辆马车,明远堂旁边的小院子里,那群女子叽叽喳喳的笑闹着。素馨跟那些小厮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今天书筠要带着凌波她们出门游玩。 尽管已经知道书筠是有意冷落我,而非真的不再爱我,听到他要带凌波出去时,心里还是有些酸酸的。 素馨怕我看着伤心,也怕凌波出来挑事,拉着我三步并作两步便出了大门。我只带了素馨和玉簪在身边,其他人一律不许跟着。 出了梅府,虽然依旧有些冷清,却已能听到不远处街市中的喧闹。乍然从清静的竹兰轩到了喧闹的街市之侧,常会生出些门内门外宛如两重世界的感慨。 “小姐,今天我们就在街上买东西好不好?”玉簪摇着我的手臂,一副撒娇的样子。 素馨笑着拿手指点玉簪的额头,“你呀,还是这样喜欢拉着小姐去买东西……依我看,今天买了的东西都叫你拿回去好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买东西。” “要是凌公子在就好了……”玉簪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声,我闻言心下也微微黯然。以前在江陵府的时候,凌子卿常会变着法儿的哄我开心,带我出去买东西便是常用的伎俩。不过每次出门,都是我挑东西他付银子,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通常都是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袋子。 那样单纯快乐的时光,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素馨见状忙将话题扯了开来,“开封府是京师,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 三人随意走去,到了一条街巷口,过了小巷子便是一条宽敞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的人语之中夹杂着婉转的叫卖之声。孩童在各个小摊之间流连戏耍,很是热闹。 道路两旁摆了许多小摊,卖各种小吃,阵阵香味溢出,直引得人食指大动。小吃摊而外,还有许多小贩卖各种小玩意儿,泥捏的娃娃、轻巧的竹扇、草编的小鸟笼子、还有许多小巧可爱的布娃娃等,各色小玩意儿陈列出来,琳琅满目。 “原来这里也有这样的小摊啊!”玉簪瞪大了眼,看着两旁各色可爱的玩物蠢蠢欲动。 我笑着警告她们,“自己买的东西自己提回去,可不许耍赖啊!”素馨玉簪均是答应,三人欢笑着,携手走入人流之中。 其实,我也还是小孩子心□。 一条不是很长的街道,我们三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走了出来,三人手中都是提满了各色小袋子,里面或是买了想要带回去的小点心,或是各种小巧的玩意儿,鼓鼓的塞了好几袋子。 素馨看着手里提的东西,满意的感叹了一声,“收获颇丰啊!” 我笑着给她泼冷水,“还是想个办法怎么把东西带回去吧,难道你真要提回去不成?” “三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在下定当竭力。”身后忽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般清朗的音调,说笑的语气,像极了凌子卿。 只是,凌子卿怎么会在这里呢?这声音,怕是我的幻觉吧……我摇了摇头,心想以前经常会和凌子卿一起逛街市,然后我总会逼迫他提着沉沉的袋子,自己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此时,怎么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他来了……心头倏忽便又蒙上些淡淡的惆怅。 “你摇头做什么?”温淡的语调又在背后响起,离得我更尽。那么熟悉真实的声音,不似是虚幻的想象。 我有些狐疑的转过身去,便见眼前的少年一袭灰白的衣衫,手中握了一把折扇,正含笑望着我。这般熟悉的清俊容颜,除了我的子卿,还会是谁? 我犹自有些不信,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人,他含笑的容颜一如往昔,身边人流穿梭,我呆呆望着他,良久才轻呼出来,“子卿,是你么?” “当然是我。”凌子卿淡淡一笑,接过了我手中沉沉的袋子,一脸轻松的笑意,“没有想到我会来这里吧?” 我尚且沉浸在惊喜之中,还未曾反应过来,便有些怔怔的点点头,心里满满的却都是欢欣。真的是我的子卿呵! 凌子卿口中没有寒暄之言,只是那般熟悉的说笑语气,仿佛我又回到了江陵府,像是凌子卿的影子一般跟在他身边,整日的嬉笑玩闹。而我和他,亦仿佛未曾久别,只是短短的几天未见,再见时只和寻常一般。 自从我和书筠成婚之后,凌子卿一直都是一副憔悴的样子,即便是离别的那天,依旧是消瘦得让人心疼,神态间尽是萧索。不想此时重逢,他却已打起了精神,依旧是那样明朗的笑容,同旧时一般无二。 我的子卿,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我心中欣喜而外,竟又有些歉然。 “冬青哥哥,你也来啦!”玉簪见到站在凌子卿身后的冬青,便惊喜的笑着,将素馨推到了冬青跟前,“这些日子我姐姐很想你呢。” 素馨瞪大了眼睛,慌忙分辨,“我哪里有……”说至此处,面上一片绯红,却是说不下去了。只是低头玩弄着衣带,双肩分明有些颤抖,她或许也全未想到凌子卿会带着冬青来到这里,喜极而泣吧。 冬青呵呵笑着,附在素馨耳边说了句什么,素馨面上的红霞瞬时蔓延到了脖子根,一扭头,娇嗔道:“呸!胡说。” “子卿,你怎么来这里啦?”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便笑着问凌子卿。 “我是你的子卿,你在这里,我当然也该在这里。”凌子卿虽然是在笑,但看他的神态,却全然不是说笑的样子。 “别胡闹,在这里游玩几天就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凌伯伯担心。” “我刚来这里,你就赶我走……”凌子卿嘟哝着嘴,一副不满的样子。 融融长似少年时(3) “看来那天姐姐看得没错,那辆马车里或许真的是凌公子和冬青呢!”玉簪的语气中仍满是欣喜,目光只是在凌子卿身上徘徊。 “大概十天前左右,小姐带了我们去丹熏山,姐姐看到一辆马车经过,说里面是你和冬青,我们还打笑她呢。”玉簪连珠炮似的解释着,又转过头去朝素馨做个鬼脸。 这个鬼灵精,前几天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此时见到凌子卿便又来了精神。 “十天前……我们确实是那几天到这里的。”凌子卿回忆着,忽而伸手拍了拍脑袋,“啊呀,你们看到的果真是我们两个,只是错过了……”语气中竟带着些微遗憾。 “好啦,反正现在都已经见到了。”我打断了她们,甩了甩累的酸痛的胳膊。 凌子卿见我如此,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你还是这样,出门的时候不带人,自己拎东西……”他的语气中含着些宠溺的味道,又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说话时他伸手牵住了我,拉着我往前走去,“转了这半天,累了吧?” 穿梭的人流里,我忘了避嫌,只是任徐子卿牵着我的手,由衷的感到一种安全感。心中空了许久的某个地方,终于被填的满满的。 “楼外楼?”我打量着眼前的一座酒楼,有些好奇的念着名字。这是一座二层的小阁楼,门口一块古旧的牌匾上写着“楼外楼”三字,从门外看去,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在其中来往的有达官贵人,也有平头百姓,小二热情的招呼着每一位来客,显得有些繁忙。 “怎么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啊……”玉簪仰头望着牌匾,也是一脸的不解。 “但是这个名字很好记,”凌子卿笑着一拍手,转而问我,“你若是在这里吃过一次饭,会忘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吗?‘楼外楼’,这么顺口,怕是很难忘掉的吧。” 我忽然有些懂了,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除了好记以外,细细一想这名字的意味,倒也还雅致。” “雅致?”凌子卿忽然来了精神,看起来很是高兴,“你觉得这名字雅致?” “小姐随口说一句,凌公子你就这么高兴啊。”玉簪狡黠的笑着,泼了凌子卿一身冷水。 凌子卿嘻嘻一笑,“自从我起了这个名字之后,还没有人夸赞过这个名字雅致。文萱你是第一个!” “你起的名字?”我有些狐疑的看了看眼前的酒楼,“这个……是你们家开的?”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熟练的带你来这里。”凌子卿哈哈笑着,拉着我进了门,向站在柜台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招呼道:“徐叔,吩咐人把酒菜送上来。” “生意很不错,看起来子卿经营有道!”我笑着打趣凌子卿,他呵呵一笑,举手挠了挠头,难得的露出几分羞涩之态来,“刚开始学着做生意,很多都还不会。” “能在京城经营这么一家酒楼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了看四周的摆设,便又有些疑惑,“这些摆设看起来也挺新的,怎么门口的牌匾看起来那般古旧?” 凌子卿莞尔一笑,忽而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的道:“那可是有意味的。” “什么意味?”我转头问他,却在转头的那一刹那蹭过他贴得很近的侧脸,连忙向旁边侧过身去。 凌子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笑,刻意的离我稍微远了些,负手看了看楼下的宾客,嘴角浮起些笑意,“天机不可泄露。” 看他那般刻意离开我的样子,我心中忽而划过一丝失落。现在的我已为人妇,难道该刻意疏远着他么? 保持了这样若有若无的距离,凌子卿心中该是更难受的吧。 楼上一溜许多小雅间,凌子卿带我们到了边上较为僻静的一处,稍后那被称为徐叔的中年男子便亲自带人送了酒菜上来。 雅间西侧是窗户,因天气晴好,便将窗户支了起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楼下是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株梧桐芭蕉,下设石桌石椅,另一侧又是几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煞是清幽。 院中石桌之上,亦有人排开了酒宴,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说笑。 墙外则是热闹繁华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宛宛转转的传进来,夹杂着孩童嬉闹的笑声,听着很是舒畅。 “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凌子卿笑嘻嘻的问道。 我点了点头,便随口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凌伯伯知道么?” “爹爹他……知道的。我来这里……只是想学?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7 部分阅读 “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凌子卿笑嘻嘻的问道。 我点了点头,便随口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凌伯伯知道么?” “爹爹他……知道的。我来这里……只是想学着做生意。”凌子卿忽而偏过头看着窗外,说话时吞吞吐吐的,脸上也蒙上一层黯然。 “你不会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吧?”看着他的神情,我立马猜到了他为何来此,便试着问他,“临走前我听说凌伯伯去陆家提亲,陆家有要答应的意思……” “别提了……”凌子卿低声打断了我,“那不过是爹爹一厢情愿罢了,我不要娶什么陆小姐。我喜欢的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是悄悄的夹菜,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爷这次出来只是学着做生意而已,老爷也是知道的。”一旁冬青连忙插话,笑着问我,“倒是颜小姐你,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嫁给了如意郎君,文萱自然是过得很好的……”凌子卿忽而悠悠说道,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光不经意的扫过我的腰间。 衣衫堆叠之间,隐着一枚玉佩,上面还穿了五彩流苏。 “这枚玉佩,你一直佩戴着?”凌子卿的面上划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将玉佩托在掌中,“这条流苏真漂亮!是文萱亲自做的么?” 其实我平日里很少佩戴饰物,这枚玉佩也是今天才心血来潮佩在身上的。看着凌子卿期待的眼神,我只得点了点头,勾唇轻轻一笑。 凌子卿的眼中泛上异样的光彩,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吃饭之间,五人说笑不断,这些日子中所有的烦恼与伤心尽皆散去。我的子卿,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能让我开心起来。我们五人的融洽,也没有丝毫改变。 凌子卿命人先行将我和素馨玉簪买的东西送到了梅府,又带着我们再街市上走了许久,几人一路说说笑笑,一如往昔。 “我住在墨香斋,里梅府不远的。”离别的时候,凌子卿回头笑着说道,明媚的笑颜中,带着几分期待的味道。 墨香斋,素来不喜读书的子卿,居然也会住在这样书卷气浓厚的地方么? 冬青也转过身来,远远喊道:“我家少爷现在可喜欢读书了,前段时间天天埋头在书堆里,拉都拉不出了呢……”不待他说完,凌子卿便拉着他,不许多说。 凌子卿开始喜欢读书了么?他不是讨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么?不过他开始喜欢诗书,倒让我很是欣慰。 直到他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素馨还定定的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姐姐,冬青都已经走远了呢。”玉簪伸手在素馨眼前晃了晃,一脸的调皮。 “哦”素馨回过神来,面上一片绯红。 三人一路缓缓行去,也不雇什么马车,只是牵了手,仿佛出来闲游的几个姐妹一般,闲散的漫步。 “咦,小姐你看那里!”玉簪指着不远处的街角。我依言望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很是虚弱的样子。 女孩子看起来约莫九岁的样子,衣衫褴褛,头发也蓬蓬的乱堆着,面色蜡黄。她的身侧行人来来往往,去都是匆匆行路,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定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素馨叹了口气,拉着我向街角走去。 那个女孩子见我们向她走去,本是一脸疲倦的她勉强打起了精神,“小姐,行行好吧……”因为身体虚弱,她的声音很低。 玉簪早已买了几个包子过来,蹲下身去塞在了她手里,轻声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红衣……爹爹不要我了……”那个女孩眼中忽然流出两行清泪,一边抽泣着,一片狼吞虎咽的将包子塞在嘴里,一边还含糊的说着话,慌得玉簪将手里的一杯水递给了她,连声说着,“慢点吃慢点吃,不要噎着了……” 片刻之后,红衣手里的包子早已没了踪影,她的脸上兀自挂着泪珠,却终于露出些满意的笑容来,本是蜡黄的脸色也稍稍好转,有了些生机。 她忽然爬了起来,又屈膝跪在我跟前,“谢谢小姐救命之恩!红衣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吃惊。只不过是几个包子而已,怎能谈得上救命之恩。 “小姐,求求你收留了红衣吧,让红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没等我反应过来,红衣又深深的磕下头去,不断的哀求,“求你收留了我吧……” 看她小小年纪如此可怜的情状,我心中早已软了,便让素馨将她扶了起来,带回梅府。 红衣感激得磕头不叠,连声说谢。 玉烛未灭,悠悠魂梦谢君心(1) 回到梅府时,斜阳已落,梅府外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影。想必是书筠带凌波她们出去玩乐,还未曾回来吧,我暗暗想。 进门后不多时,素馨忽而揪着我的衣服,指着啸花轩的方向,“小姐,大人和凌波在那里。” 我依言望去,便见啸花轩中两人相依而坐,男子挺拔的背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书筠,他的身侧那袭碧色衣衫的女子,想必便是凌波了。 凌波似乎也是看到了我们,便袅袅娜娜的起身,挽着书筠朝着我们走了过来。那样亲密无间的姿势,仿佛他们是神仙眷侣,而我,则是一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虽然明知书筠是在做戏,这样的场景却仍是刺痛了我的眼。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这样的演戏,对它视而不见。然而,真正面对的时候,纵然深知书筠的心思,我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酸痛,那么强烈的想要扑过去推开凌波。 我的书筠,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 握着素馨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我心中似是揪着一般。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的看着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别过目光不去看相依相扶的二人。其实没什么,只是做戏而已,我的书筠还是爱着我的,不是么? “哟,夫人这是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凌波细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忙转头看时,书筠和凌波竟已到了我的跟前。 “文萱,一个人出去,怎么不多带几个人。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照料……”书筠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关切的意思,似乎只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 不等我说话,凌波却已打断了书筠,“怎么能多带人去呢,和情郎偷会,自然是人越少越好的,最好只带着自己的心腹,才好行事儿呢!” “你说什么!”我按压着心头的愤怒,质问般的盯着凌波。和情郎偷会,什么意思? “这话可是越娘说的。夫人在街上和一个俊秀的少年牵着手,很是甜蜜的模样,看着就是情人偷会的样子。难道是越娘看错了……”她低垂着头,一副无辜的模样。既诬陷了我和凌子卿,又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越娘身上。 书筠听到“俊秀的少年”几个字,本是不经意的神情霎时紧张了起来,也是紧紧的盯着我。他,听信了凌波的话么? “你胡说!小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哪里和别人偷会了!”素馨压不住怒火,呵斥凌波。 “凌子卿不是什么情郎,书筠你应该知道。”我强压着心中的厌恶,没有再看凌波的脸,只是看着书筠,语气淡淡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是凌公子?”书筠稍稍舒了口气,面色却依旧凝重,说话时也有些酸酸的“他怎么会来这里的?还和你牵手……”书筠知道凌子卿对我的感情,他不会也是吃味了吧? 我心内暗暗甜蜜,却也知道自己和凌子卿不避嫌疑终究不好,便也放软了语气,“他家在这里开了酒楼,子卿是来照顾生意的。” 凌波没想到自己栽赃不成,本是得意的脸色慢慢暗淡了下去,眼底却漫过一丝怨毒。那如刀子般的眼神,莫名的让我心底一寒,不由打个冷颤。 “我知道你和凌公子亲如家人,但毕竟是在街市,还是……避些嫌疑比较好……和他相处的时间不要太多……”书筠的话依旧酸酸的,却还是强硬的不许我和凌子卿亲近。 看着他和凌波挽在一起的手臂,我心中忽而有些赌气。 我远离了家人,随他来到京城,此时有亲人前来,难道我不该和他亲近些,却要避着他么! 眼中忽而又有委屈的泪花打转,脑海中浮现出爹爹慈祥的笑颜来。被书筠冷落的这些日子,我是多么想家呵!他整日里陪着凌波,置我于不顾,此时难得有凌子卿来陪陪我,难道这也要阻止么?我越想越是伤心,多日来的委屈,对爹爹的思念,对书筠的不满,全都聚在一起,催着泪珠不断往下掉。 “文萱,你怎么了?”书筠的声音中有些紧张,抢前一步,站在我和凌波之间,拦住了凌波的视线。 我抬起泪眼盯着她,心中万般委屈,强忍着想要止住悲伤,眼泪却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掉,凉凉的从我脸颊上爬过。 书筠终于没能忍住,眼神渐渐变得柔和,抬手轻轻的拭去我眼中泪珠,那般温柔呵护的神态,与初逢时节一般无二。 “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他蓦地伸手拥住了我,帮我挡住吹过来的冷风,在我耳边低低呢喃,“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 这样温暖的胸膛,是幻觉么?我似已忘了身边的人,只是不停的啜泣,一只手轻轻捶打书筠的肩膀,“我好想爹爹……” 书筠拥着我的手臂渐渐用力,只是在我耳边低喃“对不起……” 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过我的书筠了? 我紧紧依在他怀里,生怕他推开了我,再次拥着别的女子欢笑,只留一个冰冷的背影给我。 抽泣一时,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我偷眼看书筠的脸,他的脸上满是歉意,俊朗的眉眼中全是关心。他的唇忽然贴近,在我额上轻轻一触。 “大人,江公子来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是凌波。 我慌忙擦干泪珠,站直了身子。书筠的手臂也放开了我,眼中含着一丝失落。 转眼看去,凌波的脸上尽是寒霜,眼光冷冷的扫过我的脸,嘴唇轻轻开合,仿佛是在咒骂一般。 我不屑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书筠身上。书筠在看着大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江公子……不会是江仲文吧!我心中忽而意识到这点,忙转过身看去。 大门口,一袭白衣的江仲文倜傥如旧,正带了几个小厮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脚步挪动,就想逃开。自从那晚石栏亭中相遇之后,我就对这个白衣风流的男子存了些畏惧。他看我时目光灼热,尤其是他那么直白的说出感情,那样轻佻的困住我。我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越矩之事。 素馨上前扶住了我,低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低着头便想移步走开,却忽然有一个碧色的人影拦住了去路,抬头看时,恰是凌波。她面上的寒霜尽皆褪去,早已换上了得意。 毕竟她曾卖笑装欢为生,神色转变的还真是快。 “夫人这么急着要走,难不成是不敢见江公子。我记得前几天,两人还月下私会来着。”她的语气很是轻薄,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凌波,说话时不要歪曲了事情。”书筠忽然开了口,语气有些冰冷,“前次的事儿我没计较,刚才你那样说凌公子和文萱,我也没多说。”他忽而转头盯着凌波,“以后,没有凭据的事儿,不要凭空乱说。文萱是梅府的夫人,你若是再敢这样不尊重,家法处置!” 凌波的气势收敛了些,她眼睛眨了眨,渐渐将眼中的怨愤和不服尽皆收去,挪步走到书筠身边,手臂已如水蛇般攀上了书筠的肩,另一只手则缠在书筠腰间,声音很是娇媚,“大人,不要生气嘛……” 真不要脸!我听到玉簪在一旁低声骂她。 “江公子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的。素馨,你陪着夫人回去歇息,好好侍候她。”书筠的目光又落在了红衣身上,“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是小姐收留的一个小姑娘。”素馨的语气比平常和善了许多,往红衣身边挪了挪。 书筠淡淡的“哦”了一声,便要带着凌波离去,只是转头对我说了声“回去好好歇着”,便转过了头,渐渐行远。 心中突然一空,现在的书筠,依旧只是留给我一个背影。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竹兰轩中,玉簪和素馨忙着给红衣找几件合适的衣服,云儿见我回来,便跑去传晚饭。 我一人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宁谧的天空,心绪轻飞。 一直以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落泪,也不显示自己的软弱。今天,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在凌波面前失态。 或许我不该这样紧紧的抓着书筠不放吧,我暗暗想,他有自己的抱负。或许在凌波面前的演戏,也是为了他日能展宏图。 今天他对我的真情表露无遗,那么,凌波一定会心存不满,她会不会影响到书筠?我心中渐渐有些担心。 书筠会在凌波勉强假意装欢,想必是因为凌波身后的人吧,难道是穆王爷么? 我絮絮的想着,忽而又有些失落。 书筠说,等他做完了此事,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此时有凌波,焉知以后不会有第二个凌波出现? 我这么想要抓紧他,不想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如果有第二个凌波,我一定会受不了 而我,其实仅仅是想要抓牢书筠,只想实现我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承诺,只想与他携手此生,不许别人打扰而已。 难道,这些那么难实现么?抑或,是我要求太多? 乱想了许久,又想起凌波来,想着她今天的那一番话,我蓦地惊坐起来—— 凌波怎么会知道我和凌子卿在一起!即便是如她所言,是越娘看到的,又怎么会那么巧?越娘平时可是极少出梅府大门的。 难道,是凌波派人跟踪我,而越娘只不过是个借口?想至此处,我不由打个寒颤。 想着她怨毒的眼神,挑衅的神情,以及种种行为,我心中不寒而栗。 悠悠魂梦谢君心(2) 前些日子在石栏亭,江仲文怎么会恰好在那里……我遗落的碧玉簪,怎么会那么快到了她的手中……而今天,我和凌子卿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天呢,看来凌波真的派人跟踪我! 看来,我不能再忍让了,否则,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虽然我不会存心去害凌波,却不得不防备着她了。 红衣在竹兰轩中住了下来。我也渐渐了解了她的家世,出身平凡的乡下女子,因为收成不好而被爹娘卖给人贩子,又误打误撞的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却再也没有了去处。 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我心中暗暗一叹,决定日后善待红衣。玉簪和素馨身世也不太好,见红衣可怜,照顾她时也格外精心些。 数日之中,书筠依旧是每日得空便带着凌波在啸花轩中歌舞酒宴,从未停歇。 今晚破例的没有听到啸花轩中的丝竹清音,想必书筠今晚有事在外吧。 素馨玉簪服侍我休息后,各自去睡了,竹兰轩中渐渐也安静了下来。 我侧卧在塌上,手中握着当日书筠给我的玉佩,那般温润的材质,同如玉的他一般无二。夜色渐深,我在床上翻腾了许久,终究无法入睡,便起身来喝水。 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着桌上的一叠纸,那是我昨晚睡不着时随意写的几首诗,桌上青灯未灭,我便就着灯火将那几首诗细细读了一遍。 窗外风声飒飒,卷着屋外竹叶清歌,我心中本是怅然,索性走到书房的窗边,开了窗户,望了出去。 窗外一丛翠竹枝叶细密,掩在窗前,在月光映照下投了斑驳的影子在窗上。 我深吸口气,平复了方才翻腾的心绪,透过竹叶间隙望着皓月,月光里,书筠朦胧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回过神时,身上一片冰冷,想是我穿得太过单薄了吧。夜风拂来,我瑟瑟的抖了抖,想不到秋日的夜里也会是如此料峭的寒冷。我转身回到床边披了件衣服,顺手拿下一旁的一管碧箫,回到窗前。 夜色已深,风声也已停了,只剩四周俱静。薄凉的月色仿佛一泓清泉,直洗的人心中没有丝毫杂念。白日里喧闹的开封在夜色中尽显静谧,人们都已歇息了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我一样无法入睡,凭窗而思。 我将碧箫凑到唇边,临窗吹了起来。缠绵的曲子中尽是我纠缠的心思,剪之不断,理之还乱。房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那或许是素馨吧,我没有理会,继续吹着箫。 一曲吹罢,箫声还在竹叶间回荡,月色依旧如洗了一般清朗。 “吱呀”一声,房门开处,素馨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道:“小姐,夜深了,还不睡么?” “睡不着……”我低声回答,走到桌边放下碧箫,坐在椅上,低垂了头。 “已经是秋天,夜里有些冷,小心别着凉了。”素馨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窗户,转身见我蹙着秀眉,便道:“又在想着姑爷么?” 我轻轻点头,起身拿了书筠往日里的诗稿在手中,将它在桌上展开,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素馨走了过来,帮我收起诗稿,声音有些沙哑,“早些歇息吧……” 我抬起头,碰上素馨的目光,她的眼中满是安慰,让我觉得心安,只得点头。 腹中忽然有些抽痛,我捂着小腹皱了皱眉,却还是忍不住呻吟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紧张的问道,忙伸手扶住我。 “肚子……痛……”我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按着小腹蹲下身去。腹中开始翻江倒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腐蚀着我的肠胃,痛得我如同刀割一般。 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兀自捂着小腹,却无力再蹲着,双腿酸软,瘫坐在地上,眉头已紧紧的蹙在一起。 好痛……我心中低声喊着,想要抓着身旁的东西,手心里却尽是汗珠,湿哒哒的握不住东西。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如此腹痛…… “来人哪!”素馨大声喊着,已是带了哭腔,“小姐,你怎么了啊……” “肚子……痛……”我无力的呻吟,眼前已渐渐迷蒙。 素馨哭泣的声音渐渐远去,脑海中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痛楚遍布全身,似乎有人在一点点的剐去我腹中的肉一般,后背黏黏的,似乎衣衫都已贴在了身上。 忽而又有凉风吹来,让本是潮湿的后背一片冰凉。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人抱着我行走在云雾里,我只是不断的呼痛。 好痛好痛……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上的力气一点点的被抽离,只是虚空,我这是怎么了……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了书筠的呼唤,“文萱!文萱!”我想睁开眼看他,却是无力。 全身只有痛楚,揪着我不断的蜷身,想要自己抱成一团来减轻痛楚,却已渐渐失去了知觉。 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冰凉……我……怕是要死了吧……书筠,救救我啊……我在心里呼唤了千遍。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似有无边的水淹没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恍恍惚惚中又似乎着了地,躺在一个松软的地方,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人影,我极力的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终于,所有的知觉渐渐消失,脑海中最后一点记忆,是熟悉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旋,“文萱……” 有人在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气息一点点的传过来,倏忽又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手上,一点点的滑落。 我醒了么?我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似有千斤铁索锁着。 我拼命回想,终于慢慢忆起前事。我似乎是痛得晕过去了,似乎听到了书筠的声音,我的书筠呢?握着我的手的人是他么? 身周忽而又有潮水涌过来,我在其间不断的沉浮,紧紧的握着一只手,便如最后的救命稻草。 耳边又有温热的气息划过,似乎有谁的指尖在我脸上一点点的抚摸。 “文萱,对不起,你别吓我了好不好……”书筠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的声音里也尽是疲惫,却又似乎是在恳求。 “我不会再骗你了,我不要什么抱负,以后只专心的陪着你。”他的声音倏忽又变得轻柔,似乎已到了我的耳边,“还记得我当初说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么,在天虞山,在太华亭,你吹箫给我听,我为你弹凤求凰……你说,我们还要有聪明的小孩子……现在有了孩子,你难道不想看看么……” 孩子?我迷迷糊糊的想着,能感受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是我的书筠在哭么? 梦梦醒醒,我在迷糊和无知觉的昏迷之间徘徊。一直有一个人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仿佛怕我一不小心就会溜走。 我终于努力的睁开了眼,柔和的烛光,轻盈的纱帐,低垂的流苏,轻柔的呼吸…… 书筠……我开口低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唇干得想要裂开。 我努力偏头,终于看到了书筠。他静静的伏在我的卧榻旁,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握着我。便是在睡梦中,他好看的眉还是蹙在一起。 本是丰神俊朗的他,此时看起来极为疲惫,早已憔悴不堪,揪着我的心一点点的疼。 心中忽而变得踏实。不管是醒是梦,我的书筠,还在我身边。 转头四顾,素馨和玉簪都趴在桌子上沉睡,一支红烛燃烧得已是快到尽头,堆了层层叠叠的蜡泪。窗外弯月朦胧,透过纸窗洒在书筠身上,安静睡着的他,像个孩子。 身体懒懒的有些酸痛,我轻轻挪了挪身子,蹭得身下的锦褥微微作响。 “小姐,你醒了!”本是趴着的素馨忽而抬起头来,顶着黑黑的眼圈,眼中却已布满了欣喜。 我忙开口阻止,却只是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文萱醒了!”书筠也被惊了起来,见我正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终于一点点的舒展开来。 他握紧了我的手,“你终于醒了……”见我嘴唇开合,他的脸上立时攀上些许柔和的笑意,手掌缓缓从我额上拂过,“先好好休息吧,有话以后再说。” 我乖巧的答应,往被子里缩了缩,将半边脸露在外面,眨了眨眼,眼皮却有些沉重。 “有话以后再说不迟,先好好休息。”书筠的声音温柔如初。 “姑爷,你都好几天没睡了,现在小姐总算醒了,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和玉簪就好。”玉簪轻声说着,便朝我走了过来。 “没事,我在旁边眯一会儿就好。”书筠的声音中透着些轻松,我闭着眼,能想象他说话时温柔的样子。 素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又陷入沉沉的昏睡。睡梦中,依旧有一只手暖暖的握着我。 悠悠魂梦谢君心(3) 再睁开眼时,房内已很是明亮,身旁依旧是熟睡着的书筠。素馨见我醒来,便叫醒了书筠,自己打了热水来,轻轻的帮我擦着脸。 “小姐,吓死我们了,现在没事就好了。”素馨的声音甜甜的,透着些欢欣,将所有的疲惫驱走,只是眼圈依旧是黑黑的。 我笑着想开口,却想起自己已发不出声音,便牵起唇角笑了笑。心里已经积攒了好多幸福和疑惑想要说出来,我却只能生生咽下它们。不过也好,有书筠陪在身边,我已知足了。 两天之后,我渐渐好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能开口说话。只是一场病痛之后,整个人已瘦了一圈。素馨和玉簪为了照顾我,也憔悴了许多。 书筠在我醒来的第一天寸步不离的陪着我,然而终究是堆积了许多事情,第二天便不得不去书房中处理事务。 “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啊?”素馨一边将饭菜摆放在桌上,一边问着。 “是啊,”玉簪也凑了过来,“那天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肚子痛了起来?” “书筠没说是怎么回事么?”我低声反问。 “姑爷可什么都没说……”素馨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那天晚上小姐痛得昏迷了过去,姑爷恰好那会儿回来,就请了大夫来看,不许我们待在跟前。大夫走了之后,姑爷就一直陪在你身边,至于你为什么昏迷,他什么都没说……”她皱着眉,一副不解的样子。 “不过那天晚上送走大夫之后,姑爷很生气呢,吩咐人狠狠的将凌波打了一顿,据说流了好多血,差点打死……不过我们一直照顾着小姐,也就没有多打听这个事儿。”玉簪接过了话茬,说到凌波挨打时,小小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报仇之后的快意。 “凌波挨打?”我闻言一惊。书筠那般在凌波面前屈意装欢,怎么会下狠手打她?心思一转,我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难怪这些日子从没见过凌波来闹事。看来,又是凌波暗中作祟了……”我低声解释,忽而又有些疑惑,“现在书筠还像以前那样天天被凌波缠着么?” “凌波被送回穆王府了,她可再也不能缠着姑爷了。”玉簪高兴的说着,脸色又有些黯然,“只是那些其他的歌舞姬子还是留在梅府。” 我无奈一笑,便将话题转了开来,“现在看来,我当时那般腹痛,后来又险些丧命,恐怕是中毒了吧……” “我和姐姐也猜测是中毒,那天我听大夫和姑爷在屋内谈论,说什么能解百毒之类的话,想必就是为小姐解毒的。后来听说姑爷还命人严查厨房,想必,就是因为小姐中毒。”玉簪呵呵笑着,坐在了我身边,“幸而我家小姐福大命大,好了过来。” “只是……小姐的饮食都是我们安排的,怎么会中毒呢?”玉簪皱了皱眉,“我一直精心照料着,凌波是没有机会下手的。这几天我思来想去,如果小姐真是中毒的话,只有一个人最可疑……” 素馨抬起了头,看了看四周。 “红衣……”我们三人几乎同时低声说出口来。 “那天凌波挨打之后,红衣就不见了踪影。我听云儿暗地里和人说,红衣被姑爷给抓回来了……”玉簪说话时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姑爷还把云儿也赶走了,不许她在留在竹兰轩。这不,现在这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素馨也是深以为然,却又一脸的愤愤,“红衣这丫头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我们好心收留了她,她却反而起心要害小姐,真不是个东西!” “红衣……”我叹了口气,心下黯然。因为可怜红衣而收留了她,却险些让她害了我的性命,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心惊。 “我们还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素馨叹了口气,“像红衣那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要害小姐呢。” “她小小年纪,居然和凌波同流合污!”玉簪愤愤的说着,“枉我这几天还那么关心她,拿她当姐妹一样对待呢。” “好啦好啦。”我笑着打断她们,“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长个心眼儿就好了。” 玉簪一脸的气恼,边吃饭还抱怨着红衣没良心。 素馨扒了几口饭,忽然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小姐,那天我听姑爷说什么‘小孩子’……不会是……小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吧?”她凑得我很近,伸手便要摸摸我的小腹,发髻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我不由笑了出来,“别闹!” “真的有个小宝宝在小姐肚子里么?”玉簪一下子来了精神,立马窜到我身边,好奇的抚摸着我的小腹。 “好了别闹了,”我被她俩弄得笑个不住,将两只手拿开,“书筠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你昏迷的时候。”素馨歪着头,想了想道:“反正当时姑爷说什么‘现在有了孩子’之类的话,他的声音很轻,我也没太听得真切。我当时还纳闷儿呢,不过后来忙着照顾小姐,也就忘了。” 我仔细想了想,朦朦胧胧中,我似乎确实听过这样的话,难道,我真的有了孩子!属于我和书筠的小宝宝。 心中霎时胀满了兴奋,我努力抑制着情绪,握紧了素馨的手,“是真的么?” “是真的。”门口有温和的男子声音传来,我转头时便已看到那角青衫飘动,书筠已是踏进屋中。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心中霎时满满的都是甜蜜。 “咦,今晚不是有事不回来吃饭么?”见他回来这么早,我便有些诧异的问他。 书筠的脸上透着些疲惫与懊恼,叹了口气,“本来是去了穆王爷府上的,后来出了点岔子,所以这么早就回来了。” 素馨一边帮书筠安置碗筷,一边兴奋的问着,“姑爷,小姐肚里真的有个小宝宝么?” 书筠颔首一笑,“是真的,大夫说,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还是凌波来梅府之前,我和薛雅之交往甚密的时候。原来那会儿开始,我的腹中就已有了孩子,我那天那般腹痛……想至此处,我慌忙牵住了书筠的手,“那我中毒,没有伤到宝宝吧?” “幸而中毒不深,大夫又开了药调养,所以对孩子无碍。”书筠脸上尽是温和的笑意,忽而伸手环住了我的腰,一只手轻轻在我腹上摩挲,“文萱,你快要当娘亲了,我也快要当爹爹了!” “恩!”我满足的点头,倚在他肩上撒娇,“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再也不许让我伤心了。” 素馨和玉簪窃笑着,各自低头吃饭,书筠也呵呵一笑,眼神中划过一抹黯然,旋即一片清明,“我当然要好好待你。” 虽然饭菜因为比较清淡,我却吃得分外香甜。可以想象,等到小宝宝出世之后,我们一家人该是怎样温馨甜蜜的场景。 饭后无事,我和书筠各自拣了本书看了起来,素馨和玉簪则是在外间准备着铺盖。 书筠忽而低低叹了口气,将书卷放在案上,走到窗前,支起窗户向外看去。 “有心事?”我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夜风拂来,吹得我发丝乱舞。恍惚想起在江陵府时,新婚的我们喜欢立在窗前,任夜风柔和的抚摸,吹去二人的醉意。彼时两人沉醉于夜风,那般清爽柔和,此时已是入秋,夜风竟有了些微寒意,吹过脸颊时带着些冰凉。 书筠忽而转过身扶着我的肩,脸上尽是诚挚,“文萱,相信我,不管我做什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凝视着他的双眸,深深的点头。 “凌波的事,是我不好。我原本打算以后再也不和穆王爷相交,但是……为了百姓,我不得不做。”他的眸中漫过一丝坚毅,“有些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么?”我轻轻倚在他肩上,手中拨弄着他的衣带,“我们说过的,要甘苦与共。” 他低低笑了笑,“文萱,我不想你掺和进来。我做了许多与心愿相违之事,甚至那样故意伤害你,只是想要让你离此事越远越好。” “只是告诉我是什么事,让我明白些也不好么?”我的声音中有些祈求。 书筠摇头,“我害怕,你会因此受到牵连。我也害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因为了解真相而……”他忽而有些紧张的抱紧了我,“文萱,我希望在你心中,我永远是哪个青衫磊落的男子。而且以后,我也会让自己再次成为那样的人。” “以后?再次?”我低声笑问,“难道现在不是么?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哪个谪仙般的男子,哪怕……你只是拿背影对着我,我依旧未曾变过对你的看法。” 书筠吃吃的笑了笑,抚摸着我的青丝,低声在我耳边呢喃,“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无奈的在他怀中点头,既然书筠不说,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只是,心中终究有些惶恐,书筠到底在做些什么? 人淡如菊,对酒帘卷邀明月(1)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凌波被送走之后,梅府中渐渐的安静了下来,那些歌舞姬子也很少再挑事,每日都乖乖的呆在她们的小院子中,偶尔练练歌喉,却也未曾生事。 书筠每日有空便来竹兰轩中陪着我,或是带了我到后园散心,去府外走走,也曾和我同去丹熏山看望薛雅之。 中秋之夜,我们两人在啸花轩中排开酒宴,请温伯等人入席,也将薛雅之请了过来。搬出梅府之后,薛雅之这是第一次回到这里,我分明看到他的眸子中划过不易察觉的伤感。 没有了凌波,那些歌舞姬子清歌妙舞的时候,我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云液池上水波荡漾,那晚的月儿分外明亮,团团圆圆仿佛已归于和好的我和书筠。 我想,生活大抵是归于正途了吧,然而心底终究隐隐觉得不妥。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从丹熏山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梅府外停了辆空空的马车,周围不见人影。 早晨的时候书筠说有公事,我便一人去丹熏山,然而念及书筠离去时闪躲的眼神,我终究有些心神不宁,是以早早的便赶了回来。此时看着门口的马车,心中没来由的一空,眼皮便开始跳个不停,我有些慌乱的走进大门,心里莫名的恐慌。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在后面喊着,赶了上来,“要小心些才行……”她话未说完,忽而张着口再也说不下去,怔怔的看着明远堂的方向,一脸的惊诧。 “那是凌波罢……”我微感眩晕,连忙扶住了素馨的手。 “那贱人怎么又来了!”玉簪在我们后面进门,此时也是一脸的愤然。 “难怪他清早走的时候是那副样子,果然……”我低声自语,心中忽而冰凉。我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凌波正站在明远堂的屋檐下,身旁围了一群穿红戴绿的女子,一群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人群中似乎有人说了什么,那群女子齐都朝我看了过来,让开了一条道,凌波便姗姗走了过来。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8 部分阅读 凌波便姗姗走了过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我本是因为她的归来而心神不定,此时也慢慢静下心来。 “给夫人问安。”她出人意料的向我一福,眼中没有了昔日的挑衅意味,只是静静的盯着我,仿佛之前一切从未发生一般。然而,透过她沉静的眸子,我却觉得其中隐藏了极为可怕的东西,莫名的让我打个寒颤。 “凌波姑娘还真有脸再踏入梅府……”素馨在一旁嘟哝着,看着凌波的眼神里装着满满的恨意。面对着这个险些害了我性命的女子,素馨怕是连冲上去将她撕成碎片的心思都有了。 “好了,我有些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淡淡的别过头去,不看凌波。忽而觉得自己好累,操心了那么多天,以为一切都已归于平和,生活却重又泛起旧日的波澜。我不想再与凌波纠葛,她却一次次闯入我的生活,搅乱一切。 上一次,她险些夺走我的性命。这一次,不知她又会掀起什么波澜来。 “恭送夫人。”凌波不动声色的侧身让开了路,恭顺的送我离开,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漠然的看着远处,与她擦肩而过,并未做声。 前些日子她太过张狂,那般明目张胆的害我,最终换得书筠的一顿鞭笞。这一次,她是学乖了么?我忽而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可怕,她挑衅的眼神,她妩媚的笑容,到她此时的收敛与沉静……甚至她刻薄的语言。 快到啸花轩时,玉簪挠了挠头不解的低声嘟囔,“凌波怎么怪怪的,难道她要改好了,对夫人这么恭恭敬敬的。” “她会改好?”素馨冷笑了一声,“怕是又藏了什么阴谋吧。”她忽而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中透着坚决,“玉簪,我们要好好保护着小姐,断然不能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 玉簪亦是点头,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乱想着。 凌波再次回来,必是得了书筠允许的,她上次险些害我性命,书筠本该恨她才是,此时却让她公然在府里住下……书筠收留她,必是迫于压力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穆王爷么…… 书筠说的有关百姓的事也是与穆王爷有关么?据我所知,穆王爷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心思倏忽又转到了凌波身上,书筠日后,恐怕还是会如前般宠爱凌波罢。可是,一次次这样的试探,叫我如何承受? 当晚啸花轩中就响起了丝竹乐声,书筠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踏入竹兰轩。 除了他们常会歌舞取乐而外,凌波倒也没有生事。而我总觉得,这样平静的表象下,有着汹涌的暗潮在涌动,一不小心,就会淹没了我,再难翻身。 转眼已是重阳。 重阳节素来有簪菊赏菊之风,梅府的花园中也有一片菊花圃,千株菊花盛开之时,美不可言。自南北朝起,文人便有重阳赏菊赋诗之风,到盛唐时,便有文人举行大规模的重阳诗会,书筠因其才华而闻名遐迩,这种场合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早饭后,温伯送来了菊花糕和菊花酒,素馨便问道:“温伯,今天大人什么时候出门,也好叫夫人准备准备。” 温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大早,大人就带着凌波姑娘出去啦。唉,委屈夫人了。”说至此处,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透着无奈和失望,“书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素馨脸上渐渐升起怒气和委屈,狠狠的道:“凌波这个贱人,一大早就蛊惑大人出去了,竟没有和小姐说一声。” 温伯点了点头,转而温言安慰我,“夫人也不要太生气了,大人……他可能也有他的苦处……”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脸上尽是无奈。 我勉强笑着点头,向他道谢,心内暗暗苦笑——他有什么苦处?美人在怀,同文友诗酒相会,能有什么苦? “大人也真是,重阳节本该是和家人团聚,他竟然带着凌波出去,反而撇下夫人……”玉簪见温伯出了门便埋怨道,转头见我脸色不好便住了口,撇了撇嘴又道:“这也没什么,大人既然自己出去了,我们便和凌公子一起登高赏菊去,反正往年重阳都是我们一起过的。” 我摇了摇头,“算了,就我们三个人去吧,不要麻烦子卿了。”毕竟我现在已为人妇,行动之时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了。避避嫌,于我于他都会好些。 “话虽如此,凌公子也不是外人,何况夫人现在身怀有孕,多个人在身边照料总是好的。”素馨帮我整理着温伯送来的东西,一边又道:“何况,凌公子本来就是夫人的亲人一般,也不算麻烦他。” 未等我答言,玉簪便接口道:“我本来还想叫了云儿一起去,既然如此,我们带着她反而不便。反正她的家人也在附近,就让她回家去和亲人一起过节好了。” “恩,一年到头,很少和亲人团聚过节,今天就给她放假好了。”素馨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抬头看去,素馨玉簪的眼圈早已红了,想必是想家了吧。她们在我家长大,爹爹又待她们极好,自然是将颜府当成了家的。 想起每年重阳之日,爹爹带着我和素馨玉簪等人,凌伯伯带着姨娘和凌子卿、冬青等人,两家人一起登高开宴,何等热闹。而今我已嫁入梅府,凌子卿又待在开封府不肯回去,不知几位老人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想至此处,本是强作笑颜的我也不禁脸色黯然。 “凌公子想必也是想家的……”玉簪低声道。 我知道拗不过她们,何况,我也不想再这个亲友相聚的日子里过得孤单,便也答应。 墨香斋里,透过书房洞开的窗户看去,书房内凌子卿正捧了一本书昏昏欲睡,虽然眼睛盯着书本,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少爷,颜姑娘和素馨玉簪来啦!”冬青一边高高兴兴的说着,一边上前掀开了门。 “文萱!”凌子卿低声呼道,抬起头来,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子卿,在看什么书呢?”我笑着走进屋去,便要去拿他的书。凌子卿却是呵呵一笑,有些紧张的把书藏在了身后,“总不过是一些闲书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狐疑的看他一眼,便也不再强他,转头四顾,见书桌上设了一瓶菊花,清香四溢,除此而外,再无他物。 “今天是重阳,难道你打算在这里坐上一天?”我笑着打趣凌子卿,“子卿可是越来越用功了,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文萱你别笑我了。”凌子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怎么没和梅先生出去,倒有闲心来看我了?” “书筠他,有官场的应酬,我想着每年重阳我们都是一起过,所以……”我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说凌波的事情,不想让他担心。 对酒帘卷邀明月(2) “我正想着今天没处去,既然你来了,我们五个人去登山赏菊可好?”凌子卿闻言欢快的笑着,好似出笼的小鸟,“我原先还以为,重阳要孤孤单单的过呢。” “要不是为了出去玩,小姐干么要好端端的跑出来。”素馨掩口一笑,“凌公子你这可是明知故问哪。” 凌子卿的脸微微一红,便转过身去吩咐冬青,“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罢。” “早就收拾好了。”冬青机灵的一笑,拿过一件衣服帮凌子卿穿在身上,口中犹自道:“我怕今天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呆着烦闷,早就收拾好东西,只等少爷一声令下了。” “看把你机灵得……”素馨呵呵笑着,帮冬青打点起来。 城里的街道上,堆叠了满满的菊花,一片金黄中,泛着淡淡的菊香,煞是醉人。临街的小店门口,酒家以菊花做成洞户,来往客人穿梭其下,在一片菊海之中,看着别有一番滋味。 街上游人众多,孩童来去奔玩,各个小摊上都堆满了菊花糕等物,很是热闹。满街都是菊花的清香,酒铺门口堆叠了高高的坛子,想必也是去岁酿成的菊花酒罢。 “我们去城外登山吧?这里人来人往,怪挤的……”玉簪嘟哝着,拉着我的胳膊甩来甩去,一副撒娇的样子。 我笑着低下头去哄她,“我们过了这条街就出去好不好?”街上各色玩物聚集,确实有趣。 玉簪嘟嘴点点头,目光扫向我身后,眼中忽而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握着嘴巴扑哧笑着,放开我的手跑了开去。 我诧异的看着她跑到素馨面前,有些不解。 “文萱,转过头来。”凌子卿的声音忽然就在耳畔,如清风拂过,我温顺的点头。不知何时,凌子卿说话时总透着些魅惑的意味,让人不自觉的跟从他的意思来做事。 “快些。”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的身后,依旧是温和的笑声,说话时暖暖的气息喷过来,我不习惯的望旁边躲了躲。 凌子卿的手中是一朵金菊,上面尚且有未干的水珠滚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七彩的光华,晶莹如初晨的露珠。他扶着我的发髻,微微一审视,便将菊花别在了我的发间。 “好漂亮……”他低声惊叹。我伸手想要去抚摸金菊,凌子卿的眼神中忽而泛过些紧张,慌忙握住了我的手,“文萱,别摘。”他的眼神诚挚,像是很怕我把金菊摘下来。 看着他那般紧张的样子,我心中一动,便低下头去。他怕我摘下菊花,就像那时怕我一个人跑去醉仙楼,怕我欣喜的收下书筠的书画一样。 我笑着摇头,“谁说要摘下来了,重阳簪菊,我自然是高兴的。”凌子卿呵呵一笑,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我分明从他眼里清晰的看到了我的影子,那般专注的神情,仿佛看着最为珍爱的宝物,怕它忽然消失一般。 “子卿……”我低头玩弄着衣带,想要挪开,却又不忍,我不想再看到凌子卿失望的神情。 凌子卿怔了一怔,松了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热闹的场景。我也不再多言,慌忙走到一丛菊花前,驻足赏玩。 或许,我今日和凌子卿出来,就是个错误。既然我已经嫁给了书筠,就不该再揪着凌子卿。于他而言,每一次与我会面,或许便如饮鸩止渴。只是,他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是我的亲人,我又怎割舍得下十数年的情谊,真的背转过身不再看他? 郊外已经有了瑟瑟的秋意,丛林里铺了满地的落叶,层层叠叠。道旁也堆积了许多黄叶,随风在地面上嬉戏。天空湛蓝得不带丝毫杂色,秋风拂过,清爽宜人。 秋高气爽,亲友登高,真真是世间最美之事。 “咦,那不是梅先生么?”冬青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堆人,观望着。 我依言望去,便见一株松树下有数十人围坐在一起,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毯子上则是酒菜。十几个青年才俊,十几个华衣女子,一片热闹。书筠站在当中,手中似乎是拿着一张宣纸,不知在讲些什么,只是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尽是倾慕的样子。 忽而忆起当初在醉仙楼中,书筠泼墨作画,也是这般众星捧月的场景。那样俊朗挺拔的身姿和温文的笑容、不凡的谈吐,在此时想来,犹有一抹刻骨铭心。 眼神一转,便落在了一袭碧衣的凌波身上,她的身侧没有人,想必那里本该是书筠吧。凌波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媚,我虽然无法细看她脸上神情,但远远看来,她那般认真的注视着书筠,好似当时我含情凝视书筠一般。 是我看错了么,凌波怎么会用这样的姿态来凝视书筠?她是歌舞卖笑的舞姬,怎么会在看着书筠时含着柔情? “小姐,你去哪里?”素馨拉着我问,我轻轻甩开,靠得凌波他们近了些,将一切都看得分明。 凌波的眼中确实含着爱意,不再是平日里娇媚入骨的做作样子,此时的她就像普普通通的女子凝视自己的情郎,眼中有仰慕,也有温柔。若不是知道实情,我怕是会误以为他和书筠是一对相爱的眷侣。 本是讲得神采飞扬的书筠忽然顿住了,朝我这边望了过来,眼中有一抹惊诧。 我连忙背转过身,躲开了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只是我不想再看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勇气再用质询的语气盯着书筠。他有他的抱负,此时只能选择凌波而置我于不顾,我必会再次失望。 “小姐,你看那边菊花堆叠成山,好多人在赏玩,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素馨拉着我的手,连忙往别处走去,我也任由她带路,脑中有些空空荡荡的。 “怎么不去和梅先生厮见呢?”凌子卿有些不解的看着我,眼神还不住的瞟着不远处的书筠。 我低头捋了捋鬓边的散发,声音有些淡漠,“他有他的应酬,我何必过去打扰。”抬起头时,我的脸上已蔓延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现在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文萱……你和梅先生……”凌子卿欲言又止,眼中却有些担心。 “我和书筠当然很好,”我笑着安慰他,“书筠说过会和我相伴一生,子卿,难道你不相信么?”我脸上倏尔又做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难道你还希望书筠不要我了啊?” “怎么会。”凌子卿别扭的转过头去,张望着松树下的一群人。他的声音中又带了些嗔怒,“梅先生居然是带了歌舞姬来这里玩乐!” 我闻言转过头时,便见书筠已经坐在了凌波身旁,一只手举起酒樽,另一只手搭在凌波肩上,含笑望着他人。他含笑的侧脸,那般柔和温淡,却又那般遥远。 我痴痴望着他的侧影,眼中有些干涩。书筠忽而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又很快的转过头去,举杯的手一转,竟然凑在了凌波唇边。凌波的背影颤抖,她一定是在笑,碧衣的她仿若依人小鸟,斜倚在书筠身上,一只手搭上书筠的脖颈,竟就着书筠的书喝下杯中酒! “他刚才一定是看见了你的,却只当你不在这里,还和别的女子那般亲昵,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凌子卿的语气中渐渐有了愤怒,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要去找他理论!” “子卿,不要这样!”我拖住了他,脚步未曾挪动,脸上带着坚定,“你还不知道实情,不要冲动。” “什么实情?他背叛了你们的诺言,沉浸于酒色之间,这就是实情!”凌子卿忽然变得很激动,扶着我的肩,“当初他答应要让你幸福,我才会放手任你与他成婚。而今日,他却……” “书筠说过他是爱我的……”我直视着凌子卿,咬紧了嘴唇。 “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么?他一边拥着美人言欢,一边又给你一个相守的承诺,你就这样轻率的相信么!”凌子卿的眼中泛着血色。 我打断了他,“不知道实情就不要乱来,书筠他不会背叛我。”是的,书筠没有背叛我,他不会背叛我。我的书筠,我的夫君,他怎么会背叛我,又怎么可以背叛我?我狠狠的甩开了凌子卿的手,大踏步的往远处走去。 秋风拂过,眼中凉凉的有泪水爬下来,然后毫无眷恋的掉落于地,再也不见踪影。书筠不会背叛我……我真的相信么?或许,我只是希冀书筠不要背叛我而已吧…… “文萱你去哪里?”身后凌子卿赶了上来,拉住了我。 “凌公子,让小姐一个人走走吧。”素馨拖住了凌子卿,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凌子卿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却再也没有说什么,慢慢的放开了抓着我的手。 不远处有成片的枫树,此时有些枫叶已然变成红色,在片片绿叶之中随风摇曳,分外醒目。 我本是深爱着红于二月花的枫叶,此时却被它刺得有些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留下满面的冰凉入骨。 对酒帘卷邀明月(3) 书筠,书筠……我该如何安放自己对你的感情,明知你是在做戏,却还是忍不住的吃味,忍不住想要扯开所有靠近你身边的女子。这么强烈占有的欲望,一次次的折磨着我,得不到你的承诺,我……忽而开始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真的像是凌子卿说的那样,你已经变心了,只给我一个简简单单的谎言,我就傻傻的相信了么?我努力的摇头,我不信!书筠的眼神,分明是很诚挚的,他看我的眼中,分明还是满含缱绻。只是书筠,可以再给我些力量让我继续相信你么? 远处的枫叶继续在摇曳,好似顽皮的小妖精,一阵风吹过,拂落了几片叶子,它们在风中轻飘飘的旋转,仿若仙子在跳舞。然而,它们终究落在了地上,被一阵风刮得四处乱飞,好像春日里漫天乱舞的轻絮,亦如断了线的纸鸢,再也没有了什么牵连着它,只能在狂风中苦苦挣扎,被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渐渐的,迷失了方向。 书筠,不要放开你手中的线,我不想做断线的纸鸢,失去依靠,独自飘零。 我怔怔的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后却有人暖暖的贴着我。凭感觉,我能猜到是凌子卿。小时候,他常喜欢静静的站在我背后,帮我挡住寒风,或者从后面递过一个物件,讨我欢心。他说只有这样站着的时候,才会真真切切的觉得他能保护我。 “文萱,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回旋,“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我转过身去,却贴在他宽厚的胸前,凌子卿蓦地伸手,牢牢的缚住了我,凑在我耳边低喃,“文萱,委屈的时候,一定要找我。” 我慌忙将他推开,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子卿别这样。” 凌子卿不依不饶,跨步上前捧起了我的脸,眼中布满了心疼,“他这样待你,你何必再执着?”他伸手轻轻擦拭我脸上未干的泪珠,“何必……为了他哭成这样……” “我们回去吧。”我挡开了他的手,再往后退了一步,叫了素馨过来。 一路无语。我只是低头走着,心神不定,仿佛身周的一切都只是虚妄,我不想多想,值是呆呆往前走,不要想过去,不要想将来。 进城后我本是想回梅府,凌子卿却是生拉硬拽的将我拉到了墨香斋。 “我要看着你高兴起来,才放心让你回去。”他如是说,清俊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莫名的让人心暖。 已是黄昏,墨香斋里很是安静,除了几只低飞徘徊的鸟儿偶尔鸣叫几声,偶尔有风划过而外,没有任何声音。 冬青在回来的路上独自去了楼外楼,回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个食盒,里面是许多精致的小菜,且都是在江陵府时常吃的家常菜。 离家那么久,第一次和亲人坐在一起吃着早已习惯的家常菜,心中渐渐被温暖填满。 过不多时,一桌菜早已被五个人消灭的干干净净,素馨和玉簪收去满桌的狼藉,便和冬青一起到院子中闲谈,只留我和凌子卿在房内。 凌子卿从架上拿过一坛酒来,为我斟上一杯,醇香四溢。 “这是去年重阳是我们一起酿的,我特地托人带过来的。”他的眼中有暖暖的笑意,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将他当成了书筠。这样的眼神,如此轻易的令我沉醉。 大夫叮嘱我不能多喝酒,自从得知有孕后我便没有沾过酒,然而此时,面对着十数年的挚友,想着脑海中那个回旋不去的影子,我犹豫着举杯凑在唇边,略一迟疑便喝了下去。 清凉甜美的菊花酒,与我往年在家喝的一般无二。 “怎么样?”凌子卿笑着为我斟上第二杯,我仰首喝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轮弯月从东山升起,踩着树梢一点点的爬上中天。 “好美的月色。”我有些眩晕的扶着头,走至窗边看着弯月。 “今晚的月色很好。”凌子卿似乎也是醉了,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手中紧紧的握着酒杯,塞在我的手中。 有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卷起长垂的纱帘,顿时让我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 我接过凌子卿手中的酒杯,将手伸了出去,直指皓月,“来,一起喝一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虽然此时有凌子卿相伴,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孤单,想要有人与我做伴,驱走这可怕的宁静。邀来明月与我相伴,也只是徒劳,怕是更增孤单凄清之感吧。 这世间,能够赶走我心中孤寂的,怕是只有书筠了,可是他…… 夜凉如水。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转过眼去,模模糊糊看到了素馨的身影。 “小姐,你怎么能喝那么多酒呢!”素馨慌忙跑过来夺下我手中的酒杯,扶着我坐在椅上,“大夫叮嘱过不能喝酒的。” “文萱为什么不能喝酒?”凌子卿醉醺醺的转过头来,嘴角含着一抹笑,眼神却极是迷蒙。 “小姐她有了身孕,自然是不能多喝酒的。”素馨倒了杯茶给我,不忘嗔我一句,“这么重要的事儿,小姐你怎么能忘了。” “文萱有了身孕?”凌子卿的声音骤然拔高,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蹲在了我身边,“真的有了身孕?”他的眼神中有些惊喜,似是无法置信一般,伸出手就要抚向我的小腹。 “凌公子!”素馨一把打开了凌子卿的手,插在了二人中间,“你喝醉了。” 凌子卿讪讪的缩回手去,眼中划过一丝痛苦,淡淡的别开头去。 “素馨,给我沏一杯苦茶。”我将素馨方才倒的清茶推倒了一旁,“不要管是什么茶,不论其好坏,越苦越好。” “小姐!”素馨着急的握着我的手,“你怎么了啊?” “快去沏茶!”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伸手将桌上的杯盏推开,乒乒乓乓的落了一地。 “小姐……”素馨的声音因哭泣而有些颤抖,却还是乖乖过去沏茶,再将茶杯放在我身旁,语气很是关切,“不要难过了。” “你先出去……”我别过脸不看她,举起桌上茶杯,灌入口中。 茶水温热,入口极苦,我木然的将一口苦茶咽下,自己起身再去倒了些热水。从嘴唇到腹中,每个地方都是苦涩的味道。 “素馨,你先出去吧。”我听到身后的子卿温言将素馨遣走,“我会看好她的。” 一杯一杯,苦涩的茶水浸润着喉咙,与方才甘甜的菊花酒恰成对比。 越苦越好,我又抓了些茶叶塞在杯中,癫狂般的倒水,喝下。是的,我不懂茶,虽然也曾细细品咂个中滋味,此时,茶水于我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苦水而已。 “别喝了!”凌子卿终于看不下去,赶上来将我手中的杯子夺走,扔在了地上,“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如果他待你不好,你离开他就好了,干么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瞪着他,大声反驳,“我就是想喝苦茶!” “你就是在赌气!你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还要喝那么多酒,别再像小孩子了。”凌子卿的语气也有些激动。 “我就是没有赌气!我只是心里难受而已……呜呜……”我捶打着凌子卿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呜呜……” “是他不好……是他不好……”凌子卿温言哄着,让我倚靠在他肩上,“我会让他改错的,文萱不哭了……” “他明明知道我很在乎他,为什么还要故意和别人做出那样亲昵的动作……”我越说越是伤心,索性不再压抑,完完全全的哭了出来。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痛哭过后,我再也不要哭泣。 凌子卿只是不断的出声安慰,指尖一次次的在我发间抚摸。 我哭泣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只是在他怀中哽咽,混乱的说着书筠的好,书筠的坏,直到身上乏力,声音渐渐的低下去…… 睁开眼时阳光刺目,我眯了眯眼,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眼睛酸痛得有些难受,我伸手便想揉揉。 “小姐你醒啦。”素馨低笑着走了过来,将一片毛巾递给我,“敷一下眼睛吧。” 我接过毛巾,触手处清凉之极,将其盖在眼睛上,极是舒服。 躺在床上,恍惚想起昨日重阳,我和凌子卿去郊外游玩……细细想来,昨夜是哭得太累,才会睡倒在凌子卿怀里。 昨夜那般伤心的哭泣之后,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 痛哭之后,再也不要掉眼泪,我暗暗想着,眼泪只能拿来发泄罢了。如果想让自己不再心痛,就该决断些。要么坚信我的书筠,不再庸人自扰,要么……如果书筠真的已不再爱我,便要离开书筠。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只是,我的书筠,究竟是否还如从前那般爱我?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么一切都将安然,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杜工部的《佳人》来……“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心中杂乱的飞过许多念头,我却无力将它们理清。心头只是彷徨,却无法让自己安定。 花落无言,惨淡杨花已非雪(1) 离开了墨香斋,我并没有直接回梅府,而是带了素馨和玉簪在街上闲转。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茫然走着,不知不觉已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远离了街上的喧闹,心中渐渐沉静,风中隐隐有乐声送来,我下意识的想要不理会这声音,却又忍不住听了下去。 不同于凌波等人所奏的靡靡之音,这阵乐声却颇有清静意味,听起来,这些奏乐者的技艺也是不错的。 循着乐声,绕过几条巷子,便到了一处二层的阁楼前。 门口人来人往,一应都是华服衣冠的俊美少年,便连陪在身边的姬子们,也是个个娇而不媚,天然的流露着一段高雅的仪态。与凌波等靠着媚态取胜的女子相比,这里的姬子实在比她们胜出许多。 “卷珠帘?”我望着门口的牌匾低声念了出来。 “小姐,你要进去么?”素馨试探着问。 我不做声,唇边却已泛起些笑意,举步踏入门内。 大堂中挂了几幅字画,再随意摆了几件玉器古玩,看起来便要比寻常的歌舞教坊高雅些。举目四顾,但见才子佳人同席,或是把酒言欢,或是喁喁而谈。二层的阁楼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正独自坐在帘后抚琴,姿态柔美,恍若仙子。 我挑个座位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清茶。 乐声悠扬,我闭目听着,心中渐渐生出些悲叹来。睁开眼时,周围尽是相伴的佳人才子,举止言谈之间神态亲密。 而我,则是独坐一隅,与他们的热闹恰成对比。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见我面色不善,便有些担心。这几天我心神不定,昨夜又是那般痛哭,此时我的每一个表情恐怕都牵着她的心思吧。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别人那般热闹,自己却是……”我咽下了没说后面的两个字——孤寂。 “他们也不一定热闹……”忽然有一道清冽的男音插了进来,“依我看,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孤单的。”他猜到了我所要说的东西。 我循声望去,便见角落里一个男子黑衣玄裳,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已是喝得烂醉如泥,却还是抱着一壶酒不肯放下。凌乱的发丝遮掩下,是一张偏于俊朗的脸,却格外的透着几分沧桑。 若不是发丝凌乱,衣服也像是许久没洗一般,看起来有些邋遢,他其实还算得上是个俊美的男子。只是此时醉眼迷离,神情也极是落拓,无怪乎他周围几个桌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影。 他继续醉醺醺的说着,“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和谁相依相伴一辈子呢……一切世事,终究抵不过天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抱着酒壶便又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像他这样喝酒,不醉才怪。我心中暗暗嘀咕,却被他的一席话说得有些怅然。 “你胡说什么!”素馨不满的瞪了酒醉的男子一眼,拉着我就要往外走,“小姐,我们不要理他。” 我顺从的跟着素馨走向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转而看着角落里的黑衣男子,“这世上,或许也是有不离不弃的感情,不分不别的人的罢。”我的声音很低,角落里的他忽而身形一震,抬眼看了看我,沧桑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便别过头去继续喝酒,再也没有看向我。 其实,我的声音里也透着几许萧索。 梅府外依旧宁静如常,我进门后直往竹兰轩而去,却见假山背后转出两个人来。 书筠和凌波。该死,怎么又看到了他们。 书筠看到了我,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又低头与凌波温言软语。我一夜未归,他竟连半个字都不问,全然没有半分关心。 倒是凌波开了口,“夫人这是去了哪里,一整夜未归,我和大人都很是担心,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尖锐,却仍是咄咄逼人。 我冷笑了一声,“哦?看来我倒是要感谢两位的关心了?” “夫人不回来,也该跟大人说一声才是,外面人杂,若是有个差池,梅府的脸面可就……”她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也是为夫人好,毕竟一个女子夜不归家,传出去也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我好笑的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从书筠面上扫过,见他面上含着几分隐忍,便又忍住了没再多说。只是漠然一笑,举步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 即便凌波刻薄,我又何必跟自己的夫君过不去?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早起后有些闷闷的,我便倚着书桌发呆。窗外一丛翠竹随风摇曳,映入我眼中确实空无一物。 “冬青,你怎么来了?”院子里传来素馨惊喜的声音。 冬青?我连忙走出门去,便见温伯带了冬青过来,已是进入院中。 “大人今天出门了,这位小哥要找夫人,我便带他来了这里。”温伯笑呵呵的解释,咳嗽了几声后续道:“老奴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就不打扰夫人了。” “温伯,大夫的药不管用么?”我看着他因咳嗽而涨红了的脸,便有些担心。 “都是老骨头了,还吃什么药。夫人自己好好保重。”温伯说话时已走出了门外。 “玉簪,你待会儿吩咐人请个大夫再给温伯看看。”叮嘱过玉簪之后,我便将冬青带到了院中小凉亭里。 “颜小姐,少爷遣我来,只是想看看小姐现在好些没,他怪不放心的。” “回去告诉子卿,就说我已经没事了。”我手中握着一杯茶,眼波一转,便装作不经意的问冬青,“子卿和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总觉得凌子卿来开封府不止是为了学做生意,此时冬青落单,恰好可以抓着他问个明白。 “少爷来这里……就是为了学做生意。”冬青神色不变,眼光却有些躲闪。 我满意的笑笑,“冬青你可哄不了我,每次子卿撒了谎,你就帮着他圆谎。那会儿还只是对凌伯伯撒谎儿,现在倒好,连我也要瞒着了。” “可是,少爷说不能告诉别人的。”冬青诺诺的低下了头。 “子卿可专门说过要瞒着我了?”我挑眉一笑,看着冬青渐渐涨红的脸,便知自己猜测的不错,接着问他,“说吧,子卿究竟为何要来开封?” “唉!”冬青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告诉颜小姐也无妨,不过你可要帮我劝劝我家少爷。”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素馨在后面焦急的催促。 “你们走后不久,老爷就张罗着要给少爷娶亲……” “娶亲!”玉簪张大了嘴,一下子跳到了冬青身边,“你说是给凌公子娶亲!” “是啊……”冬青茫然的望着玉簪,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动。 我颔首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一定是凌伯伯逼着凌子卿娶亲,他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老爷给少爷定亲之后,少爷一直都不愿意,老夫人也曾劝过老爷,让他缓缓,可是老爷就是不听。眼看着婚事越来越近,少爷他……他看自己拗不过老爷,就卷了行李跑到这里来了。” 凌子卿居然是因为逃婚才来这里!我不由失笑出声,想象着他仓皇的收拾行李,再鬼鬼祟祟的跑出家门的情景,便觉十分有趣。 “那……凌老爷没有发怒么?”素馨也是吃惊的张着嘴,一时无法合拢。 “老爷当然会生气。我们先在凌府附近躲了几天,看看风声。后来听说老夫人劝老爷不要急着给少爷定亲,老爷似乎是答应了,也没再追究。少爷这才放心,带着我来了这里。” “凌伯伯知道子卿在开封么?” 冬青摇了摇头,“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那还了得,他一定派人来把少爷抓回去,逼着他娶了那个什么陆小姐还是水小姐的。” “你们就这样跑了,凌老爷岂不是要担心?”素馨双手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冬青。 “这我就不知道了……少爷和我匆匆忙忙逃走,一时之间也没顾得这许多。” 眼前忽然浮现出凌伯伯那张严厉之下隐藏着慈祥的脸来。他应该是知道凌子卿和冬青的行踪的吧,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他两人漂泊在外,这么久都没来找他们。 “你真觉得凌伯伯不知道么?”我笑着问冬青。 冬青脸上有些茫然,“老爷知道了肯定是要抓少爷回去的,既然还没人来,说明老爷还不知道啊……” “冬青,子卿如果离开了凌府,最可能去找的人是谁?”我忍着笑问他。 “当然是你!”冬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凌伯伯难道想不到这点么?” 冬青的脸色终于活泛了些,却还是不解。 “你们到了开封之后,是如何找到墨香斋并住下来的?”我接着问了下去。 “那天我们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住着,第二天我们在街上闲转,本是想来看看你,却遇到了徐掌柜,他带着我们到了楼外楼,然后又找了墨香斋给我们住。”冬青一五一?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9 部分阅读 “那天我们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住着,第二天我们在街上闲转,本是想来看看你,却遇到了徐掌柜,他带着我们到了楼外楼,然后又找了墨香斋给我们住。”冬青一五一十的交代。 “徐掌柜是怎么认出你们的?”我依旧笑问。 “他说以前来过凌府,见过少爷……” “所以徐掌柜就凭借那一面之缘,事事听从子卿吩咐,好酒好菜的招待你们,还给你们找地方住,敬若上宾?”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青这才恍悟,一拍脑袋道:“是啊!如果没有老爷的吩咐,徐掌柜怎么会对我们那么好。”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凌伯伯一定是知道你们在这里的,他没有来带你们走,其实也是想让凌子卿锻炼锻炼。毕竟以后他要接手凌家所有的家业,也得学着做生意。” “这么说来,倒是少爷和我对不起老爷了……”冬青不好意思的挠头,“少爷那么不声不响的走了,留下老爷一个人收拾逃婚的残局,老爷居然也没有发脾气。” “凌伯伯不发脾气……你相信么?”我眼前忽又浮现出凌伯伯生气时瞪着眼,沉着脸的样子,心中不由漫过一丝温暖,“不过凌伯伯纵然发脾气,也还是对你们很好。” “那少爷该怎么办啊?”冬青有些忐忑。 “你劝子卿先回江陵府去,将逃婚的事情说清楚了,再来学做生意。”我轻松的回答。 “可是,少爷怎么肯听我的劝说……”冬青嘟着嘴,“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除非……”他的眼中闪着些光芒,“除非颜小姐亲自出马,他才肯听!” 云儿的背叛 云儿的背叛 我笑着点头,“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回去给子卿。” “为什么不当面说……”冬青不解的问。 素馨努嘴指了指啸花轩的方向,“小姐要是再出去,那个贱人指不定要怎么说三道四,挑拨离间。”她的脸上一贯的愤然和不情愿。 “哪个贱人?”冬青不解。 素馨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气道:“明知故问!” 我笑着走开,玉簪也是一蹦一跳的嘻嘻笑着跑开,只留下冬青一脸的茫然,怔怔的望着素馨因生气而更显娇俏的脸。 两天后素馨出门一趟,回来时脸上洋溢着笑意,“凌公子果然听话,小姐修书一封,他真的就乖乖回家去了,现在墨香斋里已经是空空如也。” 连着下了几天小雨之后,这日天气难得的晴了起来。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跟前几日相比,今天便显得寒冷了几分。 早饭后我吩咐素馨将厚些的衣服拿出来,等天冷了就可以穿。几个人正忙碌时,云儿跑了进来。 “云儿,你怎么来啦?”玉簪开心的叫着,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很是开心的样子。 自从我中毒过后,云儿被书筠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看起来她长高了不少,竟能与玉簪比肩。 云儿笑着请安,道:“是温管家派我来的,说是夫人的娘家寄了些东西来,箱子比较多,怕竹兰轩里塞不下。温管家想让夫人过去挑一些重要的东西带到竹兰轩里,其他的他再做安置。” 竹兰轩里虽有总共七八间屋子,却都已被塞满,怕是不能再放东西了。我身上有些懒懒的,便派素馨过去帮我挑,她同我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咦,这个玉佩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生?”玉簪翻检着衣服,自言自语道。 我闻言过去看了看,便将玉佩捏在了手中,笑着解释,“这是凌子卿送我的,这几天都没怎么佩过。”我转头四顾,看看了便指着平日里用来收书筠所赠小玩意儿的盒子,“待会儿将它收到那个盒子里。” “好精巧的东西,夫人可以给我看看么?”云儿嘻嘻笑着凑了过来,我便随手将玉佩给了她,却见她拿眼在我所指的盒子上打量了几圈才接过玉佩。 她虽是看着那玉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拿指头在玉佩上摩挲了一时,便交还给了我,仰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便关切的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舒服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懒待动罢了,也没什么。” “前几天下雨,现在后园里可清爽得很,要不我伺候着夫人出去走走?”云儿一幅乖巧机灵的样子。 “小姐,你就出去走走吧,老是闷在屋子里也不大好。你和云儿先过去,我把衣服收了,待会和姐姐吧东西安置妥当了就来找你们好不好?”玉簪一边忙着整理衣服,口里连珠炮似的说着。 “也好,我便出去走走罢。”我含笑答应,叮嘱玉簪,“待会你们早些过来,东西可以先放着慢慢整理,别累着了。” 玉簪答应着,口中低低哼唱起歌谣。 秋雨之后,园里果然清爽了不少。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上去,便有些微水渗出来,很是有趣。 我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云儿最近怎么样,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秋光渐老,园里不再有春夏时的繁华,有些树上犹有绿叶婆娑,有些树枝却已脱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的枝桠横斜,格外的增了几分萧索。 信步走去,早已没有了当初枝叶层叠掩映的悦目,只是没有了红绿的叠嶂,园中又显得分外明净。尤其是秋雨过后,枝叶洗净,便让人觉得心神俱爽。 这样的北地景象,却是在江陵少见的。 两人随意走了许久,渐渐到了石栏亭附近,云儿忽然捂着小腹弯下了腰,“嗳哟”了一声,我忙问是怎么了。 云儿的面上有些痛楚之色,强撑着道:“肚子有些痛,想必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夫人先自己走走,我待会儿来找你。”说着,一溜烟跑走了。 “云儿你还是看看大夫吧,别是什么病才好。”我朝着她的背影叮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横斜的树枝之后,才收回了目光,往石栏亭而去。 “颜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身后忽然有男子的声音响起,我浑身一震,这个熟悉的声音听在耳中,莫名的让我心中一凉。 是江仲文。 “真巧,我来拜访梅大人,恰好他不在家,就来这后园转转,没想到夫人也在这里。”他嘻嘻笑着,离我愈近。 “怠慢了。”我冷冷的回答,心中却升起些厌恶,明明知道书筠不在家,还私自跑到后园来闲逛,这人也忒失礼了些。何况他说话时语调轻薄,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格外让人反感。 “颜姑娘,何必这么客气。”他哈哈一笑,快步走上前与我并肩同行,我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离得他远了些。 “姑娘一人在这里闲逛,难道梅大人今天又带了凌波姑娘出去?”他的声音中透着些惋惜,“梅大人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我,有姑娘这样的人在身边,其他女子就可视如草芥了。”末了,还刻意的低低叹息一声。 “江公子,我对你以礼相待,也请你自重!我是书筠的妻子,你该叫我梅夫人才是。”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他。 “哦,是我的错。”他呵呵一笑,靠得我更近,“你生气了么?” 我转过头去,不搭理他。 江仲文兀自在我身后说着,“既然不喜欢我称你为‘姑娘’,我便直呼你是‘文萱’可好?” “你!”我一时生气,转过身就像回敬他几句,岂知他就站在我身后贴得我很近,待我转过身时,两人的脸便已贴得很近。 “文萱这么想和我……”他唇角含着一抹轻佻的笑,玩味的望着我,眼里堆满了暧昧。 我的脸霎时红了,不论如何,方才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很尴尬。 本是想要重重的说他几句,然后话到嘴边,却又咽住了。尤其是他狭长的双眸含笑看着我时,那样纯澈坦诚的目光,没有一丝杂色,让我再难说出什么重话来。 “文萱好像生气了?”他眼中笑意不减,却忽然拉起了我的手。 “你做什么!”我大惊之下,厉声喝道,用力想要甩开。 “是为了你好,跟我走吧。”他拉着我便要拔布。 “放开!”我努力的掰他的手,却只是白费力而已,心中便很是生气,恨恨的瞪着他,“江仲文!” “别生气……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嘻嘻笑着,“我只是带你去见见你的夫君大人而已。” 带我去见书筠?我微微一怔,忍不住开口问,“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容我拒绝,便拉着我往外奔去。他自然是不敢这样公然拉着我走大门的,几个拐弯之后,我们居然已站在了一个矮小的破门前,门扇似已长年失修,两扇门中间是一把已经生锈了的铁索。 来梅府这么久,我尚且不知道后园有这样一个所在,江仲文居然对这些如此熟悉。 果然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才会知道这个门。我心里恨恨的想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江仲文倒也不在意,一只手在那铁索上摆弄几下,“哐啷”一声,上面的铁链都已掉了下去,两扇门没有了铁链的牵引,都各自打开。 门外居然停了一匹马!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般,看来,江仲文这是有备而来。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会去后园呢? 难道是云儿!身上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江仲文竟是买通了云儿,让她带我来后园,云儿自己溜走,只剩我和江仲文独处? 想至此处,生气而外,不由有些害怕。幸而只是江仲文,若是其他什么坏人,我今天岂不是轻易的中了圈套…… 天呢,我那么相信的云儿,竟然也会背叛我!心中五味纷陈,我怔怔的想了一时,待回过神时,已是到了一座酒楼面前。 醉月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转头四顾,便见周围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子来来回回,还有不间断的丝竹声音悠悠传来。江仲文竟然带我来此烟花柳巷之地。 “梅大人就在里面,进去看看吧。”他扶我下了马,拉着我的手便往里走去。 我这是在做什么?来这种地方找自己的夫君?虽然明知这样的举动不妥,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看看,我的夫君,他每日繁忙的公务,真的是在这里么? 看了看身侧的男子,我心中忽而有些好笑,我在怀疑自己的夫君,却为何轻易的相信了身旁的这个人? 进入酒楼后便有老鸨来引路,穿过大堂从一扇侧门出去,绕过几条回廊,便是一座小院。 小院中歌舞正盛,靡靡之音,与凌波等人所奏的一般无二。 失贞 脚步有些沉重,每挪动一步,心就被揪一下。我生怕,自己看到的,会是最不愿意见到的情景。 江仲文带我上了一个小土丘,站在土丘上,院内的事情一览无余。 小院中载了数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这种地方,真是生生糟蹋了翠竹!院子里铺了厚厚的地毯,有几个舞姬在上面赤足而舞,目光再缓缓移动,便到了酒席之上。 席上只有六个人。书筠和一个年轻的公子,另有四名女子,其中一个便是凌波。书筠的左侧是凌波,此时她正用一只手臂缠在书筠腰间,靠在书筠肩上看着舞女的表演。他的右侧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装扮得很是浓艳。 书筠怎么会忍受这般浓艳的女子!她的容貌与凌波不相上下,却不如凌波娇媚,此时只是一味的拿酒给书筠,而书筠,竟是乖乖的喝了杯中酒。他的脸色已是泛红,想必是醉了,眼光亦似朦胧,只是呆呆的盯着起舞的女子。 我的夫君,在我心中如谪仙一般的人物,竟是这样的人! 沉迷在歌舞场中,依红偎翠,所结交的也是如此俗不可耐之人。如果他身边的女子能够有气质些,而不是这样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的女人,恐怕我也不会如此心寒。 我呆呆的站着,指尖在颤抖。 他说,他心中只有我一个。他说,他要和我相守一生。他说,要我相信他…… 而此时,我竟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他最为不堪的一面。 书筠,我宁可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平平凡凡的男子,也不想你是如今这样……甘与下贱之人纠葛的人。 脑中已是混沌不堪,眼前渐渐觉得有些眩晕,书筠的身影慢慢离我远去。那本是挺拔的身影,本是俊朗的容颜,却渐渐演变成了可怕的样子,让我不敢再看。 “文萱……”我听到耳畔有人在低呼。 耳边有风声,我行走在云雾里。倏忽又着了地,只是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身周有奇妙的香气萦绕,一点点的渗入我的鼻中,惹人欲醉。这是哪里? 我混混沌沌的迈步,只感觉这香气有着魔力,让我愈来愈想睡觉,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也愈来愈模糊…… 那就睡吧,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梦,再醒来时,我的书筠,依旧是那个谪仙般的男子。 似乎有谁在说话,吵得人心烦,我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却蓦然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正想睁眼,便听旁边有女子的声音,“我说我没看错吧,大人你还不相信。现在可看的清楚了?她呀,本就是不甘寂寞,以前是月下私会,现在竟然也来了这里……前次深夜不归,怕也是……” 是凌波的声音! 我蓦然睁眼,便被眼前的情景怔住。 低垂的纱帐中,一条大红的锦被竟然遮盖着我和另一个男子——江仲文! 我一声惊呼,连忙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只穿了贴身的小衣,而江仲文也只是薄薄的穿了一件,几乎可以将他的上身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回事?我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的抓紧了锦被盖着自己,抬起头时,房中立着两人,书筠和凌波。 书筠的脸色已是铁青,我无意在看凌波,只是看着书筠。他的眼里有怒火,一张脸已气得变了样子,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咬紧了牙,强忍着怒气。 眼光茫然的从他身上移开,满地散乱的衣物,杯盘狼藉的酒席…… 天呢,这是怎么了? 空洞的目光再次移到书筠身上,脑海中一点点的回想昨夜的事情。我似乎……跟随江仲文来到醉月楼,看到了书筠和凌波,伤心之下意识不清……后来呢?后来怎样了?我努力的回想,头却是生疼。 记忆力最后一点东西,是奇妙的香气,让我沉沉入睡,那之后,再也没有了一丝知觉。 我看了身旁的江仲文一眼,他的脸上带着些歉然。见我望着他,他忽然走下了床,随便拿了几件衣服披在身上,又沉默着将我散落一地的衣物拾了起来,堆在床上,再拉下重重罗幕,这才呼了口气。 我怔怔的看着他做着一切,脑中一片空白。天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透过低垂的帘幕,我看到书筠铁青的脸更加难看,心中不由砰砰直跳。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无力的扶着自己的头,浑身的力气似乎已被抽干。 然后,我看到江仲文缓缓跪了下去,地上轻轻的发出一点点与衣衫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子中分外惹人注意。 书筠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脸色中倒多了几分吃惊。 “梅大人。”江仲文缓缓开了口,“昨天我骗文萱来到这里,在饭菜中放了迷药……我实在是……太喜欢文萱了,所以才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我……一时冲动,酿成此时的大错,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半张着口,愣愣的听他说话。昨晚,我有吃过菜么?那样昏昏沉沉的记忆中,我大抵是吃了菜吧。 “其实从我第一次在江陵府见到文萱时,我就已经开始喜欢她。”江仲文似乎是在回忆一般,说话很慢,却带着些许神往,“那个时候,她那么美,好似一个迷人的妖精,瞬间勾去了我的魂魄。那之后,我一直迷恋着她,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提亲。再后来,我知道她嫁给了你。” 江仲文背对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里分明透着悲伤。他所说的,与那晚在石栏亭中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书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江仲文。对他,对我,都没有只言片语。 “梅大人,你现在美人在怀,何必死死的拽着文萱不放?那天晚宴,每个人都看的明明白白,其实你不在乎文萱,而是喜欢凌波的是不是?”江仲文抬头看向书筠。 “不在乎文萱,而是喜欢凌波……”这句话慢慢从我耳畔划过,我的心忽然似是被剜去了一般,有鲜红的血流出来,瞬间麻木了所有的感觉。 “文萱是这么好的女子,你不要再紧握着她了……事已至此,我想带文萱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崩地裂,我都会死死的守护着文萱,不让她收到一点点伤害。”江仲文慢吞吞的说着,每个字都吐得分外清晰,却如一根根利刺,狠狠的扎入我的心间。 他说书筠不爱我,要让书筠放我走。 我询问般的望着书筠,期盼他的回答。尽管,我现在已经是不洁的女子,我依旧期盼他不会放弃我。 “文萱是我的妻子,我会爱护她,任何人都妄想从我身边带走她。”书筠说得也很是坚决,仿佛在说一个极为庄重的誓言。虽然他的语气冰冷,我的心中却慢慢有了些许暖意。至少,书筠不会因此而抛弃我。 “你会爱护文萱?”江仲文冷笑,站起身来,“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让她一人独守空闺,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女子玩乐。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坐在席上,让大家都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摆设,那样的羞辱,文萱如何禁得起?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为了你的一己私利作为借口,一次次伤害她!”江仲文越说越激动,跨步上前,指着书筠,“你说,自从凌波进入梅府之后,你什么时候好好对待过文萱!” “江公子!”一旁的凌波忍不住插话进来,我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分明看到她对着江仲文眨了眨眼,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你这是何意,难道大人不该宠爱我么。你若是喜欢颜文萱,带她走就是了,何必要说这些!你现在劝说大人好好对待颜文萱,她现在已经是不洁之人,怎么能再进入梅府!” 不洁之人。四个字犹如利刺,一下下的扎得我生疼。 江仲文的身躯明显的一震,顿了顿开口道:“你既然已经不再爱文萱,就应该放开她!昨天夜里,他一直喊着‘凌子卿’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这至少说明,文萱藏在心底的人,不是你,梅书筠!” 凌子卿!我呼吸一滞,慌乱的看向书筠。对凌子卿,我确实有着极深厚的感情,但是……昨夜,我怎么可能叫他的名字…… 书筠的脸色一点点的变了,目光慢慢的挪到了我的脸上。我知道,每每提及凌子卿的名字,他都会吃味,而今,江仲文这样一说,他恐怕就不止是吃味了。 果然,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强烈的质询意味,那样凌烈的目光,让我不自觉的心伤,心再一点一点往下掉。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僵硬,吐字却格外清晰,“文萱是我的妻子,我决不会让她离开我身边。” 他的目光很是坚定,莫名的让我心安。只是,此时,我还能接受得起他的感情么? 江仲文还欲再说,书筠却打断了他,“江仲文,我在外面等你。”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他在外面等江仲文?我呆呆的想着,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十一章?遍布红斑的脸 书筠出门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我浅浅的呼吸和江仲文尚未平息下来的剧烈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我终于开口问他。 “昨天你见梅大人和别的女子玩乐,很是伤心,我就先带你到这里休息一下,那会儿你看起来很虚弱,我怕你太过伤心会伤了身子,就要了一桌酒席,我们二人便喝起酒来。想是你太过伤心,没喝几杯就醉了,我扶着你到了床边,让你睡在床上……”他缓缓走过来,坐在床边,我下意识的往里挪了挪,他便又尴尬的回到椅子上坐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你睡着后,我便走在床边看你的睡颜,真的好美……”他的眼光迷蒙,却让我生出厌恶。 “然后呢?”我冷冷发问。 江仲文忽然苦笑了一声,“这世上伤心的,不止是你一个。我看了许久,想着自己终究不能和你在一起,心里就越来越难受,便又坐下来喝了许多酒……后来……我喝醉了,没能控制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步一步的靠近我。 竟然是这样…… “文萱,对不起。”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说话时果然还有些许酒气在身周飘散。 “你走开!”我伸手狠狠的将他向后推了一把,带着愤怒,也有些害怕,甚至……绝望。 江仲文没有坐稳,被我一推之后居然掉下床去,他顺势半跪在地上,“文萱,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跟我走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滚开!”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眼泪也随之涌出,“你这个……”虽然很想骂他甚至打他,然而话到了唇边终究是说不出来,我喘息了许久,心绪稍稍平复,“江仲文,你觉得我会跟你走吗。” 不是疑问,而是已经有了答案。 “文萱,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是真的情不由己。”江仲文伸手想要靠近我,我一把将他掀开,“你滚出去!” 江仲文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堆在床上的衣服,沉默着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怎么办,我已经成了不洁的女子……书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么?即便他不会变,我还配接受他的感情么…… 我心中一遍遍的疑问,渐渐的空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半晌安静,我抱紧了锦被,低低呜咽起来。虽然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时终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直至哭的自己麻木,我才呆呆的穿上衣服,走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文萱!”江仲文扑了上来,想要扶住我。 我转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拿开,转身木然向前走。不知前方是何方,只是,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江公子,梅大人让你过去……”有人在后面说话,我却无心理会,只是木然走向前…… 心中很乱。 江仲文这一切恐怕都是设计好的,从云儿踏入我房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而我,却是傻傻的相信了他们,一点点的钻入早已设计好的圈套……我好傻,好笨…… 书筠会原谅我吗……他怎么会不介意这件事呢……刚才江仲文提到凌子卿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极力压制着眼中的妒火。 不想让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而我自己呢,竟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书筠曾说我的仙子呵,而今的我,只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 身边有人擦肩而过,撞得我险些跌倒,我木然的站稳脚跟,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是浮现早晨的那一幕…… 第一次觉得锦被、罗幕、酒席竟会那么刺目,那样明显的提示着我的罪行。 所有的意识都已经被掏空,我听到旁边有呼喝声,想要听得真切,却始终无法离那声音更近。我是飘在九霄云外的吧…… 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又稳稳的站在地上,有马嘶在耳边响起,瞬时有杂乱的声音涌向我。 “姑娘你没事吧……” “有没有伤到……” “哎哟,你怎么不躲马车……” …… 似乎有人环着我的腰,我下意识的想要躲避,抬起头看时,却只见一个女子的侧脸隐在散落的发丝之后。 “小心些。”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似乎透着关心。我认真看她的侧脸,她却别过头去,只道了声“保重”便匆匆分开人群离开。 救我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浑身都包裹在一片黑色里。我在信中默默念着。 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我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人流渐渐又消失在我身后。 再抬起头时,自己却是在丹熏山脚,不远处是薛雅之的小茅屋和那间佛堂。昏昏沉沉中,我怎么来到了这里。我无心多问,举步走进佛堂。 “妹妹你怎么了?”刚从佛堂中出来的薛雅之见到我这副样子,吓坏了,连忙喊来了薇儿和碧螺,“你们快准备东西让她梳洗一下,再换一套衣服。” 呵呵,原来我呆呆的走出来,竟还没有梳洗么。只是,即便我梳洗了,又有什么意义?哪怕将自己打扮的袅娜如柳枝,也只不过是败柳罢了。 “妹妹?”薛雅之试探着问,拉着我就要走向茅屋,我摇了摇头,掰开了她抓着我的手,呆呆的走进佛堂。 佛堂里,高大的佛像透着几分威严,宁静而肃穆。 我双膝弯曲,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抬头看了佛像良久,便闭上了双目。 身边有些微动静,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蒲团似乎也微微挪动,有一点点的响动发出。想必,薛雅之也跪在我身侧吧。 两个人不说话,只是跪在佛前。 我想洗清所有的污浊……我在心里默念,佛祖,你可以帮我么? 佛堂外风声飒飒,卷着落叶低飞,鼻端是香雾萦绕,身边是薛雅之几乎为不可闻的呼吸声。这么宁静,仿佛一切都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也要停了罢。头又开始眩晕,身体忽然开始战栗,意识渐渐模糊,我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还未起身,自己便斜斜摔倒,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眼前,依旧是纠缠不去的人影,狼藉的杯盘,散乱的衣物,乱飞的帘幕…… 耳边柔柔的飘荡着琴音,忽远忽近,渐而低了下去,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满意的抿了抿嘴,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床板却发出些微“咯吱”的响声来。这是哪里?我慌忙睁开了眼。 低垂的帘帐,萦绕的馨香,和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 我连忙坐起身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薛雅之的小茅屋中。书架、琴架以及卧榻、桌椅,样样俱是熟悉。 窗户边,一个女孩子伏在案上沉睡,看那背影,分明是素馨。 “小姐,你醒啦?”本是趴着的她忽然挺直了身子,转过来时眼中犹有朦胧的睡意。想是我刚才起身,发出的动静吵醒了她。 “小姐……”素馨的眼睛红肿,低垂着头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床榻上,“你这一日一夜的昏睡,吓死我了。” “一日一夜?”我眨了眨酸痛的双眼,看了看四周,“我睡了这么久……薛姐姐呢?” “薛姑娘怕吵着你,只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她在佛堂。”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痛哭过一般,“你昏睡了好久,还一直说胡话……”她低声哽咽,紧紧的抱住了我,“小姐,都怪我疏忽了……呜呜……” 隐约想起,我昏昏沉沉的来找薛雅之,是因为…… 我的脸色倏忽变得惨白,别过头去不说话。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玉簪娇小的身影奔了进来,“小姐!”她呼喊着,也是跑到了我的床榻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她惯是爱对我撒娇,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才好,几番微微开口,便又咽下话去,眼神中满满的都是关爱。 门口处还有一个清丽的身影立着,风儿吹动她的裙裾乱舞,也掀起了她的面纱。她只是定定的站着,没有遮住舞起的轻纱。我分明看到,黑纱下是一张可怕的满是红斑的脸。 薛雅之一直不让人看她的真容,原来,黑纱下的脸竟是那般可怖,凹凸不平的脸上,遍布红斑,透着可怕的血色,完全看不到原来嫩白的样子。面纱边缘以上,依旧是娇嫩得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凝脂一般,却与面纱遮掩下的脸颊恰成对比。 目光上移,依旧是纯澈的眼神,含水的秋波,和如瀑的青丝。她依旧美丽如故,风还未止,轻纱依旧在飞,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颊上。 与刚开始看到红斑时的惊吓不同,这次再看时,我渐渐从她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美丽来。微微抿着的朱唇未施丹砂,只那么轻轻一动,便让人觉得柔婉万端,仿佛口张开后,便会吐出娇柔如莺的妙音来。 心的纯洁 我竟然不再避讳,眼光继续流连在她脸上。渐渐觉得,那些红斑也不是很可怕,那样轻轻牵起的唇角,似乎随时都会漾出柔和的笑意来,一如往昔。 原来,不管面纱下的脸颊时什么样子,她始终都是美丽得如同仙子,不惹一丝尘世气息。 是的,她的美,还是如从前一般打动我。不是源于她的肌肤,而是她的眼神,她温和的笑意,以及沉静内敛,却散发着暖意的气息。 她并不在意我的目光,本来稍微显得有些紧张的脸也慢慢放松下来,最终莞尔一笑,美得如同暗夜里绽放的百合,动人心魄。我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惊惧转向亲切,渐渐变得柔和。 “薛姐姐。”我沙哑的声音发出,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的声音,何时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是久病之人一般,低哑的似乎没有一点力气。 薛雅之眉眼微微一动,我知道她的脸上该有着淡雅的笑意,如一渠清水一般。 身边素馨和玉簪依旧在低泣,我只是怔怔的看着薛雅之。我知道,我的神情该有多么凄楚,面色该有多么苍白。 “妹妹,你不该苦着脸。”薛雅之挪动脚步走了进来,眼神这有着温柔的呵护之意,莫名的让人心安,“在我心里,你如芙蓉一般,不管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都是纯洁无暇的。” 纯洁无暇?我只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 “素馨,玉簪,我可以单独和妹妹说会儿话么?”薛雅之淡淡的眼神询问般的投向了素馨。 素馨乖巧的点头,拉着玉簪走了出去。薛雅之缓缓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 “这一切都非你所愿,人力无可挽回之事,你又何必这样揪住自己不放?我想,书筠他不会怪你。”薛雅之的眼神里有着笃定,“他和我一样,在我们心里,你依旧是纯洁的不惹丝毫尘埃的仙子,聪慧而美丽善良。” “纯洁……”我低头沉吟,语气中却含着苦涩。 “是心的纯洁。其实,你的美,还未曾凋谢,它一直在盛开,只是你忽视了盛放的花瓣,却将目光聚集在一片枯叶上而已。”薛雅之淡淡的笑了笑,看着我的目光里满是鼓励,“昨夜我一直跪在佛前,想了许多事情,虽未通彻,但大抵还是明白了。虽然事已如此,书筠对你的爱,绝不会减少半分。” 见我一脸茫然,薛雅之继续说了下去,“你所看重的,是书筠所看重的么?” 书筠看重的……我想起昨日他的眼神与话语,心中倏尔一震。 “书筠看重的,是你自己,不止是你的美貌,还有你的聪慧善良,你超凡脱俗的气质,你对他的感情,你的清丽淡雅,还有许多旁的东西。”薛雅之伸手轻轻缕着我的发丝,目光中尽是宠溺。 “可是我现在……”我依旧诺诺。 “对你而言,这个或许重要,但是对别人而言,他所看重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个……你这样的难受,只是过不了自己的心结而已。书筠他并不怪你,反而很是担心你,他很心疼,很歉疚,很后悔……唯独没有责怪。” 过不了自己的心结……书筠并不怪我……我心中暗暗想,渐渐恍悟。 “书筠可曾对你发脾气?他昨天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么?”薛雅之拥我入怀,淡淡的温和包裹着我,我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不似先前那般沮丧。书筠的眼神……我慢慢回忆着,他的脸色是铁青的,看起来很是生气。 不过,那是看着江仲文的时候,而当目光转向我的时候,似乎……眼神就变了。那是怎样复杂的眼神,糅合了太多东西,让我一时无法看得透彻。我回忆许久,始终没有从他的眼神中搜罗出责怪的意味来。 “书筠现在就在外面,他一直彻夜守着你,刚刚我才把他叫出去的,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话,可以让他现在就进来。” 书筠在门外?我心中一震,五味纷陈。犹豫了一时,还是缓缓摇头。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挚爱的夫君。 “其实我的心事,你也是了解的。”薛雅之依旧淡淡的笑,平静的仿佛所说的事与自己无关,“当初我生病后,也是不敢见外人,怕自己再也不如最初那般完美无瑕,他会看低了我……” 我诧异的抬头看她,握紧了她的手。薛雅之的容貌,对她而言,或许是最深的痛。此时为了劝我,她却全然没有了避讳。让我看到她的真容,吐露心事,她的良言劝说只是为了让我跨过自己的心结。 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哪怕只是为了她这份真挚的盛情,我也不该再沉溺在伤痛里不可自拔。何况,薛雅之也说的没错,我其实并非残花败柳。 “我躲着不见他,忌讳别人谈及我的容貌,乃至后来搬出梅府,其实,终究是过不了自己的心结而已。然而书筠他看重的,其实并非我的容貌,哪怕我容貌尽毁,他也没有对我改变半分。”她的眼里漾起些微光彩,旋即暗淡,“当然,我是没法和妹妹比的,书筠对我,也只是有着兄妹之谊罢了……” “姐姐……”我低声唤她,靠得她更紧了些,“对不起……” 她浅笑摇头,“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被自己的心结左右了。” 我默默点头,眼中渐渐湿润,“姐姐,对不起,我会好好想想的。” “恩,那我先出了,就站在门外,你随时可以叫我。”她站起身来,指着她的梳妆台,“书筠,素馨和玉簪也都在外面,你想叫谁都可以。待会儿也可以先让素馨和玉簪帮你梳洗一下。” 我感激的点头?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0 部分阅读 也可以先让素馨和玉簪帮你梳洗一下。” 我感激的点头,看着她走了出去,直至门被轻轻关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再度安静。 我双手抱膝,想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 “素馨,玉簪。”我低声轻唤,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有了生气,不再似先前那般病怏怏的。 “小姐!”房门开处,是素馨惊喜的声音,两姐妹几乎是同时奔入房内。 “放心吧,我没事了。”我扯出一丝笑意,安慰她们。 玉簪的眼眶再度红了,“这就好了,我们快些帮小姐梳洗吧,姑爷还在外面了。” 已经有多久,她们没有称书筠为“姑爷”了? 轻施粉黛,妙挽青丝,镜子里,我的容貌已有了些许变化,似已不是当初的我。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柔嫩的唇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眼神亦有些暗淡无光。 恍惚忆起新婚时美若天仙的我,也曾对着镜子发呆了许久,暗暗惊叹着我娇美的容颜。而此时,我却是对着镜子,一点点的抚摸憔悴的脸颊。当初那般柔嫩的肌肤和有神的秋波,而今早已失了颜色,再无当日的光彩照人。 彼时此时,早已换了人间呵。 “你们先出去吧。”我的声音渐渐有些恢复,嗓子却依旧有些干涩,心里掩不住的落寞。 “小姐……”玉簪有些迟疑,却被素馨拉着手带出们去。 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原来我竟已这般憔悴了么?原本就不甚红润的脸色已惨白如纸,消瘦的脸庞比原先愈发的小,垂眸时,刘海轻轻滑下,似乎便能遮去了半边的脸。 不行,这样消瘦的自己,如何能与书筠相见。我抓取手边的胭脂,轻轻搓了一些在腮上,再次点了点朱唇,直到自己满意。 站在门口,有一丝犹疑,脑海中旋即划过薛雅之柔婉的笑颜,便又有了勇气。 “吱……呀……”门缓缓开了,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焦急的脸,比原先亦是憔悴了许多,他的眼中已布满了血色,双唇亦是干裂,额上却又细密的汗珠渗出,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才会在爽朗的秋日里渗出汗来。抑或,他是太过紧张担心才会出汗。 背对着阳光,他的脸上有些微阴暗,却在我开门的一瞬现出些微喜悦,我似乎,看到他舒了口气。原先紧绷着的脸,也渐渐舒缓了下来,嘴唇咧了咧,双腿微微挪了挪。看得出来,他的腿早已站得僵硬。 “书筠……”我嘴唇微动,声音低得似乎连我自己都无法听到。 眼前人影一闪,便忽然有人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霎时便又熟悉的气息包裹了我。宽厚的肩膀,温暖的气息,这般熟悉的怀抱,却忽然让我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心头被某种东西塞的满满的,喉头有些哽咽,却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文萱,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声道,伸手紧紧的箍着我,仿佛怕我跑开一般。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回旋,敲打着我本是麻木的神经,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那么害怕他会厌弃我,怕他从此再也不会正眼看我,怕他真的就此抛弃了我,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所有的坚持与提防,和混杂着的恐惧与害怕,只在这一瞬崩溃,汹涌的波澜,瞬时将我淹没。 只是,该道歉的,不应该是我么? “我不该那样丢下你走掉,当时我是被惊得糊涂了,才会做那样愚蠢的事,将你一个人丢在房中……对不起……”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和着我的眼泪一起落下,滑至唇边,咸咸的味道中透着苦涩。 我抱紧了他,贴在他的胸前,泪水已打湿了他的衣衫。 是我不该随便相信了别人,却怀疑你,我不该跟着别人跑到那种地方去。我在心中暗暗说着,手臂一点点的加力,喉头却依旧被塞得满满的,吐不出一个字来。 敞开的房门,相拥的二人,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渐渐驱走了寒冷。我轻轻抬眸,便看到他沐浴在阳光中的半边脸,和未曾收起的几缕发丝。 多么熟悉的情景呵,此时再倚在他怀里,却让我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来。这样温淡的男子,紧紧的拥着我,一如往昔。 恍若一梦,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醒来。 阴谋 回到梅府时天色将晚,我在书筠的搀扶中下了马车,书筠转身,也将薛雅之搀扶了下来。后面的一辆马车中,素馨和玉簪,与薇儿、碧螺一起奔上前来。 还未踏进门时,温伯略显苍老的身影便已奔到了门前,对着我深深的躬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夫人。” 在他眼里,我依旧还是梅府的夫人,或者说,是他视如亲子一般的书筠的妻子,他的儿媳。 眼中瞬时有热泪盈出,我上前扶起了他,所有的感激与愧疚也只凝为两个字“谢谢。” “哟,这是谁回来了。”有尖细的女子声音传来,是凌波。这个让人厌恶的女子,如鬼魅一般,始终缠在身边,挥散不去。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书筠便已开了口。不同于往日里对凌波的温言软语,他的声音中透着严厉与责备,“凌波,别这么没规矩!” “大人!”凌波的声音拐个弯儿,想要撒娇,却一眼看到了随着我们进入府中的薛雅之,脸色瞬时微微一变,旋即蒙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寒冰,“这位是?” “这是薛雅之姑娘。”书筠似乎是在回答凌波,却又仿佛不是同她说话,而是转过去温伯道:“温伯你该知道的,多派几个人好好照顾。” 凌波的脸色终于变了,跺了跺脚道:“大人,你怎么……”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我诧异的看过去,却见她的面上有些害怕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我已看到了书筠满脸的寒冰。 “凌波,你最好安分些。”书筠冷冷的开了口。 他已不再迁就凌波,也不像从前那般宠爱她。而凌波看着书筠的眼神中,已不再有了昔日的肆无忌惮,反而多了几分惧意。这其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心中虽是疑惑,却不愿太过细究,便不再理会凌波,携着薛雅之的手,往竹兰轩而去。 离开前,依稀看到凌波的一张脸已气得变了颜色,而她看着薛雅之的眼神中,竟似乎掺杂着恨意。那样冰冷的眼神,莫名的让我心底打个寒颤。她恨的已不止是我,还有了薛雅之。 而我心中何尝没有恨?我恨凌波,恨江仲文,甚至……有些恨云儿。 我懒得理会凌波,便仿若无事的与她擦肩,只是不自觉的靠得书筠近了些。 书筠在竹兰轩中住了下来,因竹兰轩地方狭小,便将薛雅之安排在客房中居住。晚间在那里休息,白日里则请过来和我们一起闲谈或是下棋赏玩。 三个喜爱诗文琴棋的人聚在一起,霎时便比平常热闹了许多。素馨和玉簪多了个玩伴,自然也比平时欢快了许多。 书筠请薛雅之来就是为了能够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解开心结。相处日久,我心中也再似先前那般难受,一切依旧归于平和。 只是,书筠还是会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凌波,虽然再也没有如平常一般在啸花轩中酒宴歌舞,那般歌舞姬子却还未被遣散。我虽然有些许吃味,倒也没有太过阻止。 书筠和凌波的关系变化,已不止是微妙。 天气渐渐变冷,已是秋末,庭院中海棠早已熟透,看去极是诱人。爬在院墙上的藤蔓也变得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抖落了一地的枯黄。只是窗前的一丛翠竹依旧浓绿,在萧瑟的秋意中带来些生机。 薛雅之住了几天之后依旧搬回了丹熏山,书筠陪着我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依旧有忙不完的公务。我也曾问他在做什么事情,他依旧不说。既然他决定对所有人保守秘密,我也不再多问。 这日书筠依旧出门去了,我在房中坐得有些闷了,便让玉簪陪我到后园走走。 后园中,落叶成堆,积的厚厚的,踩上去分外有趣。 玉簪跑来跑去的嬉戏着,看起来很是开心,惹得我也高兴了起来。玩了许久,玉簪有些累了,便拣了一个石头坐了下来,我也便坐在她身边。 “小姐,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宝宝有多大了呢……”玉簪好奇的凑过身来,伸手在我小腹上轻抚。 “我也不知道哦。”我笑着回答,也低头看着渐渐变了形状的腰身,心中尽是甜蜜。 宝宝正在慢慢长大,一切安宁平和。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我亦能体会到一种幸福的感觉。 “姐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假山后面忽然有女子的声音传来,渐行渐近。这声音听着很是熟悉,像是紫芝。 “那个贱人,我绝饶不了她!”是凌波恶狠狠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在寂静中听来,格外的让人心寒。 我看了看四周,便拉着玉簪蹑手蹑脚的躲在了一个山洞。假山后凌波和紫芝的声音人在继续。 “我本是想让她自己离开,那样我便能省了许多事。眼看事情就要成了,那个贱人却插了进来,还让我开始受制于大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凌波恶狠狠的说着,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说话时怨愤的眼神。 她说的,会是我么? “可是就算她走了,大人的心也不会停在姐姐身上,姐姐这又是何必。若是被抖露出来,恐怕你我都是自身难保……”紫芝的声音里透着些担忧。 “大人对她的心思,你我都明白。若是她走了,大人也决计不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时只有我在他身边,相处的时间久了,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凌波的语气中有些得意,却又急切了些,“我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拿到手!” 假山后一时沉默。 “怎么,紫芝,你不愿意么?”凌波的声音中有些薄薄的嗔怒。 “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件事若是真的抖露出来,大人再说到王爷跟前,你我恐怕就再也没有好日子了……”紫芝的语气中透着迟疑。 我不知道她们所说的是什么,却知道此事与我有关,便听得格外仔细。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凌波的声音柔和了些,听着应该是要劝说紫芝,“以前我们在王府,自然是受王爷宠爱,没人敢违抗我们。那会儿我们自然也不用担心以后的生计,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紫芝不解。 “既然已经走出了王府,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凌波的声音中透着几许怅然,“我们如果还想体面的活着,现在能做的,就是死死的抓住大人。只要还在梅府,不论如何,大人即便不喜欢我们,也还能让我们好好的在这里过活……但是如果没有抓住大人,我们将来恐怕就走投无路了。” “姐姐你想得也忒多了。”紫芝轻松的笑了笑,“凭着你我的容貌和技艺,想在王府谋取个位子,不是易如反掌么?” “易如反掌?”凌波冷笑,“以前易如反掌,现在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紫芝惊问,“姐姐你帮王爷做事,立了大功,等到这事儿完了,王爷自然是更会看重你才对。” “紫芝你还是太傻了。”凌波的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上了些关怀的意味,这倒是我从未见过的,“你不了解王爷的脾气。以前我们在王府,自然是千好万好,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是从王爷将我们赐给大人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博得王爷欢心的可能了。” “姐姐!”紫芝想必很是吃惊,声音很大的惊呼,慌得凌波在一旁连忙阻止,“你小声些!提防招来别人。” “这里这么僻静,除了我们,哪里还会有人来。”紫芝低声嘟哝着,声音重又高了些,“姐姐你既然知道这样,干么还要请缨来梅府?”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凌波有些迟疑的搪塞。 “姐姐你不会迷上大人了吧?”紫芝语气中有些调笑意味。 凌波轻咳一声,“跟你说正事儿呢,待会儿还得早些回去。反正事儿就是这样,我们要么在梅府留下来,日后还能有些好处。要么……就被赶出梅府,流落在外,恐怕,还要和以前一样,做个普通的歌舞伎,任人玩乐。” “我不想再流落了……”紫芝的声音低了些,“一切都听姐姐安排就是了。” “好,待会儿回去只说我们闷了在园子里逛吧,这事儿和谁都别提起。”凌波不放心的叮嘱。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紫芝低声回答。她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渐渐远去,想是已经离开了吧。 外面又安静了下来,我紧紧的握着玉簪的手,屏住了呼吸。过了许久,直到周围安静得没有了任何声音,玉簪才悄悄的出了洞,探头看了许久,才钻回洞中。 “小姐她们走了。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玉簪低声说着,搀我走出了山洞。 “不知道……但是绝对和我有关。”想到凌波的种种手段,不由有些心悸。 不过,我绝不会退缩! 一场误会 云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天色已渐渐的暗了下来,素馨和玉簪吃过饭后便去云液池周围闲转,只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 自从上次醉月楼之事后,云儿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心里虽然恨她,念及她尚且年幼,恐怕是被江仲文所骗,恨意也便减了些。 “夫人,求你救救我爹娘吧!”她一进门便哭了出来,跑到我跟前跪下,磕头如捣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看在我也曾伺候了夫人几天的份上,你宅心仁厚,救救我爹娘吧!” 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你爹娘怎么了?你慢慢说。” “爹娘他们说是要被赶出去……现在人已经出府了,爹娘要是走了,我肯定也是要被卖出去的……呜呜。”她说的断断续续,眼泪珠子不断的往下掉,依旧是不停的磕头,“求求夫人,救救我爹娘吧!” “我怎么救他们?”我有些疑惑的问,心中也有些着急起来。看云儿这个样子,事情想必是很紧急的了。只是,她的爹娘好好的在梅府干活,怎么会好端端的被卖出去? “只要夫人你亲自过去说一声,他们一定会听夫人的话的。”她哭着扑到了我跟前,“我以前对不起夫人,这次只求夫人帮我一次吧。” “他们为何要卖了你爹娘?”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依旧不解。 “就是因为……因为我……我对不起夫人……他们说我爹娘没有教好我,所以要卖出去。”她低下了头,瘦弱的双肩不停的颤动,很是害怕的样子。 是因为我么?因为云儿骗我去见江仲文,所以要迁怒于她爹娘么?我心中瞬时有些不忿,也不知这是谁下的命令,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人留下来比较好。毕竟梅府卖人的事儿传出去,也不大好。 “他们在哪里?”我起身往外走去,“你快些带路。” “刚出府不久,现在应该能赶过去。”云儿高兴的说着,一叠声的说谢。 我不再逗留,出了门时,云液池边不见素馨和玉簪的身影,也来不及和她们说一声,便加快脚步往外走去。云儿在后面跟着,还在不停的道谢。 大门口有几个下人在闲坐着,见了我忙恭敬的站起身来,我一眼瞥见爹爹派了来伺候我的两个老妈子,便叮嘱了她们一句,“我先出府一趟,要是素馨和玉簪问,就说我待会儿回来。”她们忙答应。 大门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我顿住脚步问云儿,“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儿指着左边的巷子,“往那边去了。”说着,跑到我前面带路,还不停的哭泣。 “别哭了,没事的。”虽然心里多少对她有些不喜欢,我还是出声安慰,不想看她一直哭泣。 她慌乱的擦着眼泪,点头如捣蒜。 拐过许多巷子,云儿一直说她爹娘就在前面,却一直不见人影。我渐渐有些跑不动,早知道这样,就该骑一匹马出来的。本以为她爹娘就在门外,谁知跑了这许久还不见人影。 “云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不见人影?”我一边走着,一边气喘吁吁的问。走的好累,身上已经渗出了汗,却还得不停的往前走。 云儿的眼神已变得极度慌乱,她嘴唇有些颤抖,“我没记错,应该就是这个方向的……”她忽然又哭出声来,“怎么办,要是爹娘真的被赶走了……” 我实在走不动,便倚着路边的一棵树歇息了一小会儿,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云儿你是不是真的记错了,如果他们走这条路,我们早就该追上他们了。” “可是我分明看到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走,而且要出城的话,也该走这条路才是。”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城?”我诧异问她。 “我……看他们的样子,很像是要出城。”她讷讷的低下了头。 “你怎么不早说!”疲惫之下,我忍不住发作,很是生气,转而见她单薄的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便也压住了火气问她,“这附近哪里可以借到马?” 既然知道要出城,何不早说,我直接骑马在城门口拦下就是了。现在倒好,大街小巷的转了许久,依旧不减人影,反而将自己累得半死,还拖延了这么久。 远处有一家客栈,我带着云儿进了后院,我找掌柜借了匹马,押了些银子,便带着云儿奔出城去。 骑马出城,果然快了许多。两人奔出城时,一弯新月已上东山,天色已是很晚了。出门这么久,不知道素馨和玉簪会不会担心我,我心里着急的想着,催马疾奔。 月色之下,路上行人极少,奔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见前面一辆马车缓缓行走。或许就是那辆车子吧,我心里有些欣喜,疾奔过去,赶在了他们前面。 “云儿,是这辆车么?”我勒住缰绳问身后的云儿。 “就是就是!”云儿高兴的大叫,慌忙跳下马去,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她却是满脸的欣喜,跑过去抱住了赶车的男子,大声哭道:“夫人来了,她说不要赶走我爹娘!” “云儿,你怎么来了?”马车里探出一个女子的半个身子来,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 “娘!”云儿高兴的叫着,“我请来了夫人,她可以留下你们的……你们不会再被赶走,我也不会被卖掉啦。”她激动的语无伦次。 “赶走?”女子不解,马车里又探出另一个男子的身子来,“云儿你别闹,赶快回去,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他说着,抬头见了我,连忙拉着那女子一起下车给我行礼。 眼前的情景让我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是要赶走云儿的爹娘,怎么会只让一个人带他们走,还要让一辆马车星夜赶路? “云儿胡闹,惊扰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男子惶恐的跪下身去。 “是谁说要赶走你们?”我下马问他。 “赶走我们?”男子一脸的不解,“没有人要赶我们走,我们这是要出城到别处送东西去,车子里也都是些货物……” “不是赶你走!”我顿时有些生气,眼神严厉的转向云儿,“怎么回事!” 云儿一脸的惶恐,抱着四十岁的女子,“娘,你们不是被赶走么?我前几天听别人议论说我犯了错,大人要赶走你们,刚才看你们被马车拉走,我还以为……”她的声音颤抖,似乎还在害怕,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傻丫头,大人待人那么好,怎么会赶我们走。”女子爱抚的摸着云儿的头,转过脸赔笑道:“云儿这丫头胡闹,半夜里害的夫人跑这么远来追我们,我们实在感激,夫人的心意,我们一定铭记在心。”她深深的磕下头去,云儿也跟着磕头。 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我心中有些泄气,跑得这么累,还担心了这许久,竟然只不过是云儿自己乱想而已。不过,既然人依旧好端端的留着,也就没什么了。 “夫人,对不起……”云儿惶恐的抬眼看我,“都怪我,我以为……” “好了。”我打断了她,“夜已经深了,他们还要赶路,我们早些回去吧。”云儿连忙磕头答应。 忙乱一场,心里终究有些不平静,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难道哪里有什么蹊跷? 我一路骑马奔回,一路回思方才的经过。 想起刚才马车前的情景,总觉得有些奇怪,按说云儿和那中年男女是家人,总该亲密些才是,但他们在一起说话时却全然没有家人亲近的感觉,虽然那中年女子爱抚的摸着云儿的头,看着云儿的眼光里却全然没有半分怜爱…… 想了许久,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只是我多心了? 到客栈后还了马,我便想早些赶回梅府,虽然已是很累,却不想让素馨和玉簪担心。云儿却是死死的拽着我,说是该喝点茶休息一时再回去,不然让我这样跑来跑去的受累,她于心不安。 毕竟是一场误会,让我白跑一趟,又是因她而起,她的脸上尽是歉然,任是如何都不想让我这么急着赶回去。 “夫人,您就歇歇再回去吧,不然太累了对孩子也不好……”她低垂着头,有些诺诺,“我害的夫人白走了这一趟,已经很愧疚,若是夫人因为太累而有个什么差池,云儿百死也不能赎了罪过……” 她的脸色很是急切诚恳,眼中已快掉下泪来,殷切的望着我。 客栈的掌柜已经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过来,煞是诱人。掌柜的也是不停的挽留,“夫人你就歇歇吧,看你都累得出汗了,若是不歇一会儿,这位小姑娘怕是心里不安呢。” 掌柜质朴的脸,云儿童稚的脸一齐望着我,倒让我不好意思急着走,也不再坚持,硬是将一壶茶喝完了再走。 再出门时,月挂中天,街上宁谧之极,夜已是很深了。 云儿跑了许久,刚才又是情绪起伏跌宕,此时看起来便有些气力不支。一路上我还得照顾着她,竟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了梅府。 看看已是丑时,我心里急躁,进了梅府大门就撇下了云儿,独自往竹兰轩奔去。 薛雅之死了 踏进竹兰轩敞开的院门,便见正屋的房门也是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玉簪瘦小的身影趴在桌子上,玩弄着堆得高高的蜡泪,却有些心不在焉。素馨低垂着头在屋里不停踱步,可以想象她的脸上亦是爬满了焦急。 “小姐你回来啦!”玉簪似乎是感应到了我一般,本是盯着蜡泪的她忽而转过头,见到我归来,便欣喜的喊道。踱步的素馨闻言也奔了出来,牵着我浑身打量了一遍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我淡淡的笑着回答,眼角却已有些湿润。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有两个人,会在深夜里守在灯烛边,等我归来。我想,若是我回来得再晚些,她们怕是要出去寻我吧。 “小姐你出门这么久,都不带上我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可怎么办……”玉簪含嗔的语气中漾着满满的关心,有些不满的撅嘴。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我含笑在她小巧可爱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便坐下来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素馨连忙倒茶给我,问道:“小姐你做什么去了?”。 “是……”我本是想说出云儿来,却倏然住了口。自从醉月楼之事后,素馨和玉簪没少埋怨云儿,若是此时我说云儿让我白跑了一趟,她们势必会更厌恶云儿。那张满是惶恐的小巧的脸在我面前一闪,我也不忍心据实说出,便微微沉吟了一时。 “小姐……”玉簪不满的撅嘴,“到底做什么去了?” “之前答应要送薛姐姐一首诗却一直没有做出来,晚饭的时候却忽然做得一首,觉得很不错,忍不住连夜送去给薛雅之。”我随便编个理由,便转开了话题,“夜已经深了,你们就别再‘拷问’我啦……早些歇息吧。” “偏要拷问!”玉簪似乎很喜欢“拷问”这个词,便哈哈笑着做个鬼脸,“我还想问小姐写了什么样的诗呢,不过还是留着明天问好了。” 一路疲惫,略洗了洗,卸妆之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是大亮,梳洗之后,闲来无事,因这几日书筠和凌波一直未去啸花轩,我便带了素馨和玉簪去云液池畔走走。 残荷枯梗,碧波清池,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惬意时,却见侍书匆匆走了过来,一脸不安,见了我便奔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薛雅之姑娘被人害死了,大人正在大堂等着夫人……他们说是……说是……”他诺诺的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薛姐姐死了! 恍如晴天霹雳,脑中轰然一响,我霎时呆在那里。那个沉静如尘世外人,待我如亲姐姐一般的女子……这么突然的去了么……心像是被揪走一般,空无一物。 我有些站立不稳,忙扶住了素馨,抬手指着侍书,喉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中却已有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我张了张口,半晌无言。 “我们扶着小姐过去吧……”素馨说着,同玉簪一起扶着我缓缓向正院而去。 恍如走在云里雾里,身子似是虚脱了一般,无力的木然走着,仿佛这躯壳已不再是我的。心思只是系在那个婉约的女子身上,然而眼前却只是白蒙蒙的茫然一片。 忽然想起娘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那会儿我正在跟凌子卿在外玩耍,却有家人来告诉我娘亲去世的消息。那时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下来……来人一路背我回去,我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身体中空无一物…… 时隔多年,而今,我再次有了这种感觉。心跳仿佛已经停了,脑海中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去了……薛姐姐去了…… “小姐?小姐……”我听到素馨在轻声唤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到了正院的大堂中。展演四顾,屋子里的人不少,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书筠……”我喉头干涩,良久才说出下半句,“薛姐姐她……” “你还好意思叫她姐姐……”站在书筠身旁的凌波在嘀咕。书筠的唇角动了动,开口问我,“昨晚你出过门?”我点头。 “雅之是昨晚被害死的……碧螺说……”他咽下了后半句,眼神复杂的望着我。他的脸色阴沉,从认识以来,我还从未见过他有过这样寒冷的神色。那样的眼神,仿佛利刃一般,穿透我的身体,痛心彻骨。 “碧螺说什么?”我无力的问。 “夫人你别演戏了!”凌波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自己害死了薛姑娘,还在这里装什么不知情,真不知羞耻……” 书筠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却没有阻止凌波。他想必是因‘不知羞耻’四个字被触动了吧,而我又何尝不是。被凌波这样的女子侮辱,若是平时,我一定倾力反击,而此时……所有的心思都系在薛雅之身上。 “你胡说!”身后的玉簪忍不住开口,“小姐以前答应要送诗给薛姑娘,昨晚还巴巴的专程去送。她们那么要好,小姐干么要害薛姑娘?倒是你……不知安了什么坏心,说不定是你杀了薛姑娘,栽赃给我家小姐。” 玉簪的一番话还未说完,我便已看到书筠原本还有一丝镇定的脸霎时扭曲了,眼光中渐渐燃起怒火,低沉的声音听去让人全身寒冷,“你昨晚,当真去过雅之那里?” “没有!”我慌忙摇头。此言一出,四座皆有低低的唏嘘声传来。 昨晚为了掩护云儿才撒了这个谎,谁知此时玉簪心急,不顾别的,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虽然还不知事情来龙去脉,但就现在的情形,玉簪这句话无异于坐实了我去过丹熏山的事。 “就连你的丫鬟都说去了,你还否认什么?”凌波一脸的鄙夷,不着痕迹的靠得书筠近了些,手臂攀在书筠的肩上,柔媚的声音中满是恶毒,“夫人,薛姑娘跟你无怨无仇,她爹爹还是大人的恩人呢,你怎么下得了手,竟要将她置于死地?即便她是大人喜欢的女子,可而今孤身在外,那么可怜,你却连她的醋也要吃……” 书筠死死的盯着我,右手蓦然伸出,狠狠将凌波推在了一旁,语气已是冰冷到了极点,“文萱,雅之……真是你害死的?” 凌波被推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听过书筠的话,立马闪到了书筠身后,满面都是盈盈的笑意,却满含恶毒。 这样的笑,于我而言,便如噩梦一般。 大堂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我。 我努力的平复心绪,许久才镇定了下来,便直直盯着书筠,缓缓问他,“你也认为是我下手的是么?”虽然鼻子酸酸的,我还是强忍着不露半分怯色,心中却是冰凉透底。 姐妹一般的薛雅之死于非命,本已让我伤心之至,而此时,我的夫君,却是相信这个来自烟花柳巷的轻薄女子,也不愿相信我。 “不是我认为,而是……事实。”书筠刻意加重了“事实”二字,转头吩咐跪在地上的碧螺,“碧螺,你说!” 我这才发现碧螺跪在地上,单薄的身体有些颤抖,抬起头时,她的双眼已是通红,脸上亦尽是泪痕。 “昨晚……吃过晚饭后我没事做,就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瞅了我一眼,略一犹豫便道:“看见夫人拿着匕首杀了小姐,薇儿姐姐也被杀死了……然后……夫人冷笑着离开。” “既然那人连薇儿都杀了,你看见她杀人,她为何不杀你?”我紧紧逼问。 “她说……”碧螺略一犹豫,不知用“她”是否恰当,却又接着说了下去,“就算我告诉了大人是她杀死的,大人那么爱她,他也不会相信……” 荒谬!又是多么讽刺! 我怒极反笑,转而盯着书筠,“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会相信我么?”见到书筠的眼神微微闪动,我便接着说了下去,“假如我会杀人,我绝不会留活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陌生的话。不留活口,原来到了绝境,我也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而且……”我自嘲的一笑,“我也不会这么自信,以为我的夫君会那么相信我。” 书筠的神色一变,面色却已稍稍缓和。我转而问碧螺,“你看清了是我么?”我的眼神直直盯着她,想要问出最真实的话语。 “长得像极了夫人……” “不是像!”我打断了她,“而是,那个人真的是我么?除了长相,还有说话的声音,眼神,和身形!”我有些急切的看她。那个人不是我,她一定能发现不同的。 碧螺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回忆,脸上闪过痛楚,随即低声道:“当时我吓得傻了,就觉得脸上和夫人完全一样……其他的,记不清了……” 我转眼看向书筠,既然碧螺都这么说了,你总该让我辩白了吧? 书筠却是不依不饶,从身后拿出一把匕首来,冷声道:“如果那个人不是你,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手中的匕首,是初识时他随身携带的,我当时觉得好玩,他便赠给了我。此时,这匕首怎么会…… “这是插在雅之胸口的匕首。”书筠举着匕首,声音有些颤抖,“我送给你的匕首,怎么会到了雅之身上?还……”他住了口,别过头去。 栽赃 薛雅之遇害,书筠一定极为伤心。既然如此,我或许可以稍稍体谅他了吧,痛失亲人,每个人都是无法冷静对待的。 “这虽然是我的匕首,但是不一定是我亲自插上去的。刚来梅府的时候,我们一起……梅府有许多人知道这是你送我的……如果想要陷害,竹兰轩里没什么防备,要拿到匕首很容易。”刚来梅府的时候,我常将匕首拿在手中和书筠一起玩赏……那样甜蜜的回忆,已不敢回首。 “有人陷害你?”书筠的语气不变,沉吟良久,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那你昨晚出府是做什么?还有……”他的目光转向了玉簪,“玉簪刚才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开口解释,“昨晚云儿急着来找我,说他爹娘要被卖走,要我去阻止他们。我和她到了城外,却发现只是误会一场,一来一回,回来的才会晚了。至于玉簪的话,素馨和玉簪对云儿不满,我怕说了实情,她们会责怪云儿,所以才会对她们撒谎。” “哟,素馨和玉簪和你那么亲近,对她们你都会撒谎,谁知道会不会对别人撒谎……”凌波不失时机的插了一句。 书筠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住口!”凌波悻悻的往后缩了缩,闭上了嘴。 “既然你说是云儿,便叫她过来对质吧。”书筠没有看过,转身吩咐站在旁边的温伯,“命人把云儿叫来。” 温伯领命而去,大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目光扫过碧螺和凌波,想要从她们身上寻找些答案。既然那人伪装成了我,而且用的是我的匕首,就一定是要栽赃了。在梅府,唯一可能要栽赃给我的人……便是凌波。 目光从凌波脸上划过,她只是得意的一笑,嘴角微微牵起。 卑鄙。我在心中暗暗骂她。如果薛雅之真的是死在她的手中,我一定不会饶恕她! 不多时,温伯带了云儿进来。进门时云儿的目光与我相触,她却立马别开了眼。 “云儿,夫人说昨晚她和你一起出城去了,是真的么?”凌波懒懒的声音问着,看着云儿的目光很是严厉。 心中陡然一空,看这场景,难道…… “昨晚……”云儿低头开了口,“我没有和夫人在一起。” 似乎被人浇了一桶凉水,整个身心都凉了下来,让我瞬间有些麻木。 我感觉,自己掉在了一个陷阱中,此时正苦苦挣扎,而猎人却站在陷阱旁边,含笑看我一点点的死去。 好可怕!不过,还是不能放弃希望。 “可是,我昨晚分明看到云儿跟着夫人一起走了出去。”站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1 部分阅读 我感觉,自己掉在了一个陷阱中,此时正苦苦挣扎,而猎人却站在陷阱旁边,含笑看我一点点的死去。 好可怕!不过,还是不能放弃希望。 “可是,我昨晚分明看到云儿跟着夫人一起走了出去。”站在一旁的温伯忽然开了口,“夫人很急切的走在前面,云儿在后面追赶,好像……还哭了。” 我看向温伯,却见他只是低垂着头,全然一副毫不偏袒的样子。 “云儿,看着我!”我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些威慑。 云儿颤抖着转过身来,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立马闪躲开来,眼神里尽是慌乱。 “你不敢看着我。”我冷声说道。 片刻安静。凌波的声音忽然响起,“听说云儿曾对夫人不起,后来云儿就一直很怕夫人。云儿一直胆小,自然是不敢跟夫人对视的……”她话里有话,自然是暗指我以身份压人了。 我正欲再说,凌波却已抢在了我的前面,“何况,刚才夫人说昨晚有人要卖云儿的爹娘,你才会出门。可是……”她的眼睛扫视了一周,“这里的人都知道,云儿的爹娘现在根本不在梅府。” 云儿的爹娘不在梅府!那昨晚的人……原来我并不是多想,他们果然不是亲人。看来,云儿一开始带着我在街巷里转,让我到了城外,再拖着我在客栈喝茶,这一切都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而她的目的,则是让我再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梅府,再深夜独自归来。 可是,想起她痛苦流涕的样子,想起她扑过去叫着爹娘的样子,她的歉然,她的惶恐……演戏演得真好。对她已不只是心寒与失望,而是——厌恶! 原来我真的陷入了一个漩涡,所有的一切,都已是凌波设计好的。从昨晚云儿来找我开始,一直到刚才,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而每一次的算计,竟都是由看似弱小可怜的云儿开始,凌波可真是会利用人呵! “云儿……”书筠悠悠开了口。我本以为他的脸色会变得更加难看,岂知他的神色慢慢缓和了起来,难道,他也看出有蹊跷? 云儿慌忙磕下头去,“昨晚我只是闲着玩耍,并没有和夫人一起走。大人吩咐我不许接近夫人,我躲着还来不及,哪里再敢上前……”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书筠不让云儿接近我?为什么?我无暇再问,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堵着,很闷很难受。 我冷笑。看来我又一次输给了自己的天真。确实是我太容易轻信别人了,红衣、云儿、江仲文…… “夫人怎么不说话了?”凌波缓缓踱步到我跟前。书筠的脸色在变化,看着凌波时有些狐疑的意味。我心中稍稍安慰,便轻蔑的瞥了凌波一眼。 凌波,你表现的还是太过急切了。此时的书筠,或许已从乍然失去挚友的痛苦中清醒过来,那么,他一定能判断出眼前的是非。 “薛姐姐不是我害死的……”我重申,冷冷的盯着凌波的眼睛,“俗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有人害死了薛姐姐,我就一定能找到!” “夫人还不承认……”凌波眼中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晃,“丹熏山脚的小茅屋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凌波手里握着的,是凌子卿送我的玉佩! 这枚玉佩除了我和素馨、玉簪,只有云儿见到过。那时她还问这枚玉佩的来路,眼光始终不离玉佩……这一切,一定都是她告诉凌波的。放着玉佩的盒子也只有她一个外人知道,自然是她偷了玉佩。 云儿……真的是被凌波收买了,早已不再是我刚认识时那个怯生生,却真诚的小姑娘。 身体仿佛跌到了冰窖里,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凌波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情。心中不由有些胆寒,自小锦衣玉食的我除了饱读诗书外别无长处,而凌波曾在花街柳巷中厮缠滚打,能在王府中活下来,她的生存之道便是算计。 这个圈套,居然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凌波的眼中含着得意的笑,“这个玉佩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如果不是,我就先收着,好当证物。”她的声音很高,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是凌子卿送我的,我当然不能不要!以凌波的行事,此时我若不要回来,她势必会毁了这玉佩甚至丢弃它。 “是我的。”我僵硬的回答。 素馨劈手夺过玉佩,抿着嘴不出声,将玉佩交在了我的手中。 “那是什么?”书筠也踱步过来,想要看那玉佩。他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自在。我不得不摊开手掌,温润的玉佩雕工精致,五彩的流苏编织超群…… “是你的么?”他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眼睛里竟然浮起些许妒意。他猜到了这是别人送我的,只是在等待我的答案。其实……他的问题,或许只是想要确认是谁送我的。 我无言点头,想要避过不答。 “哪来的?”他紧紧追问,眼中渐渐有火焰在升腾。 凌波这一招真是高明呵,原先书筠已慢慢开始相信我,此时她却借着玉佩燃起书筠的妒火。栽赃和挑拨两招同时使出来,自然能奏奇效。 书筠见我不答,便想要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侧身想要避过,却已被他紧紧的捉住了手,我便偏头不看他,“这玉佩是我的,哪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重又盯着他的脸,“我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让薛姐姐安息。然后证明我的清白。” 大堂中鸦雀无声,我甩开了书筠,看了看碧螺,“碧螺,你想起那人的样子了么?” 碧螺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相信我么?”我艰难的开口。连我的夫君都不信我,她会信我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碧螺脸上,我心中有些忐忑。只有问清楚碧螺当时的情况,才能更顺利的找到真凶。凌波只是幕后之人,若要揪出她,势必要找到那个伪装做我的人。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和我自己的判断。”碧螺缓缓的站了起来,“我要和夫人一起找出真凶。”她说的很平静,却很坚定。 凌波的脸色瞬时变了,冷笑道:“薛姑娘尸骨未寒,自己的贴身丫鬟就另拣高枝儿去了,真让人心寒……”听着很是刺耳。 碧螺忽然打断了她,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决绝,“一旦找到真凶,哪怕拼了性命,我一定会报仇。”她说话时盯着凌波。难道,她也察觉了什么? 凌波的声音顿住,干笑了两声,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走吧。”我淡淡偏头,和素馨玉簪一齐往外走去,碧螺亦跟着走了出来。 脚步跨出门口,素馨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朝着里面道:“云儿,我家小姐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你,对待你的时候,跟对待我和玉簪是一样的,你却三番五次的欺骗她……你……好自为之!” 心被抽动了一下。我那般诚挚的待人,换来的却是如此彻底的背叛。三番五次……是呵,为何我就记不住教训,那么容易就轻信了人,那么容易就心软了。 大堂内很是安静。我拉起素馨的手就要继续走。 “文萱,我等你。”背后传来书筠的声音。我身形一顿,却不答话,带着三人径直离去,心绪却是翻滚不停。 她要杀你 出了大堂,心中极是酸痛,诸般滋味涌上心头,我只是牵着素馨的手木然向前。 书筠的怀疑、凌波的陷害、云儿的背叛……还有……我视如姐妹的薛雅之的死讯。 那个清秀婉约,待人温柔的女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呵。她受了那么多苦,本是打算慢慢的帮她解开心结,甚至想过,要像娥皇女英一样,与她共侍一夫。纵然我们不及娥皇女英那般超凡脱俗,但是,我是多么想要让她过得开心一些呵。 可而今,薛姐姐这么突然的离去,竟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觉得这只是一场梦,然而……这不是梦。 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一起跪在佛前,也不能与她一起闲谈,互诉心事,一起品读诗书,一起弹琴,一起…… 从此之后,那个恍如尘世外人的女子真的绝尘而去,成了天上仙子,再也没有人世的纷扰,也终于,有了清静。这样想来,我该替她高兴不是么,然而眼泪还是不断的往下流,承载了所有的悲痛。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竹兰轩,也不知后来自己做过什么,眼前只是交叠的回忆,一遍遍的在眼前回放,扯着我的心撕裂一般的痛。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自己的卧榻上,眼睛干涩的疼痛,屋子里萦绕着浓重的香气,想是为了让我安神。 我起身走出屋去,有略显刺目的阳光透过纸窗射入屋里,为桌椅披上一抹血红,刺得我眼睛生疼。倏忽想起书筠手中的匕首,我不敢想象匕首插在薛雅之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心霎时一阵战栗,薛姐姐…… 我恨凌波!我咬牙切齿的想,哪怕先前被她暗中放了毒药,甚至后来与江仲文合计,夺我清白时,我也未曾这般恨她。 如果此时凌波上前,我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匕首刺入她的身体! 原来,仇恨的力量竟是这么可怕!我打个寒颤,才知自己内心深处也对凌波慢慢有了积怨,走入绝境,或者被仇恨驱使,我竟也会如此狠心。 薛雅之的丧事依旧在丹熏山办了,由温伯亲自主持,不过书筠知道薛雅之生性恬淡,丧事也办得很是简单。那几天里,我每日去过灵堂便去佛堂中跪着,慢慢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一点点的恢复过来。 午夜梦回,我甚至能看到薛雅之柔和的身影就在左近,含笑望我。明知她已不在人事,我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望她,却不敢伸出手去,生怕她会消失。 我以为我会梦到薛雅之插着匕首血淋淋的样子,不过那种场景一直未曾入梦。薛雅之,一直都是个温柔恬淡的人,哪怕她的离世,也显得有些安然,恍如一片轻絮随风逝去,再也没有了痕迹。 下葬前,我终于鼓起勇气偷偷看她的遗颜,她的双目紧闭,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抑或猜忌,整张脸看起来依旧宁和。书筠用黑纱遮着她的半边脸,我轻轻揭去面纱,她的双唇微微抿着,那样安然祥和的样子,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睁开了眼,含笑唤我一声妹妹。如莺一般的娇声,宛如天籁。 丧事之后,丹熏山脚的几间茅屋和佛堂瞬时空了下来。碧螺不舍,常会一个人跑回那里,呆呆的坐上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索性也搬到丹熏山脚住上几日,常会和碧螺坐在一起,在林子里待上一整天。或者只是静静跪在佛前,闭着眼,袅袅的香雾中,仿佛恬淡温柔的薛姐姐还跪在我身边。 已经不再像初闻噩耗时那般心痛,只是我还会对着她的遗物呆呆的出神,回过神时眼角已是湿润。 查找凶手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 碧螺仔细回忆后,终于大致想起了伪装成我的那人的身姿,又说了另一点极为重要的线索:在她赶到茅屋之前,远远的依稀看到一个黑衣的人走出了茅屋,当时夜色已深,那个人影一闪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她也便没有在意。后来进屋见到薛雅之遇害,她伤心之下,自然也将此抛于脑后。此时认真一回忆,才发觉那人的身形,竟然与凌波极为相像! 那么,薛雅之死之前,凌波定是进过小茅屋了。 想起那日和玉簪在梅府后园假山旁听到的凌波和紫芝的对话,我派人暗暗查访许久,终于查清了紫芝的身份。曾经跟随别人卖艺,后来沦落在烟花柳巷,同凌波一起进入王府。 进入王府后她一直以歌舞姬自居,从来没有展现过自己的另一个绝艺——易容。 这是我查访了许久才得到的消息,这样看来,最可能的凶手,便是紫芝。凌波要嫁祸于我,自然是不敢随便找外人帮忙的,何况,她一个小小的舞姬,也没有这个本事。利用紫芝自然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法子。 凌波一定以为她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才会如此放心,然而—— 紫芝被我叫到丹熏山脚的时候,脸上显得有些不服气,却还是乖乖的请安,看似温顺的站着。 我稳坐在椅上,将手边的一封信递给了她。紫芝疑惑的拿出信笺,展开看了一时,赫然色变。 信是凌波写给穆王爷的,上面的内容很简洁:紫芝易容做颜文萱的样子,杀了梅书筠先前的夫人薛雅之。这自然是我的手笔,不过上面的字我仿照凌波的笔迹来写,语气口吻均是与凌波一般无二,看不粗一丝破绽。 紫芝的脸色果然一点点的变得难看,看完后将信笺扔在桌上,看去像是强自压着怒气。 “前天大人本是要带凌波去拜见穆王爷,却无意间见到这个,便派人给了我。”我言简意赅,“这两天我已经派人查过了,你以前善于易容……”我瞅了瞅紫芝的脸色,果然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有些颤抖。 我又指了指碧螺,“我也让碧螺认真回想过,她看到的人面容与我相同,身姿,说话时的神态,乃至走路的姿势,均是与你一般无二。还有……虽然你刻意的想要模仿我的声音,但是,还是有破绽,你应该明白。”我简略的说完,便盯着紫芝,“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紫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慌张的摆手,“不是我……” “你还要否认!”我蓦然拍桌而起,神色极是阴寒,冷冷的盯着紫芝,目光似能穿透她的身体。 紫芝打了个寒颤,断断续续的道:“我……没有……这封信是假的……凌波她不会……” “你这么相信凌波?”我挑眉冷笑,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她的目的,原本就是要置你于死地。” 紫芝的眼中闪过一抹诧然,很是惊慌,却又疑惑,我接着补充,“当然,如果借此能让我背着恶名,也不失为一条一石二鸟的好计。” 我的语气很是肯定,已不容置疑,紫芝嘴唇哆嗦着犹豫了一时,面上渐渐爬上害怕的神色,颤抖着道:“可是……凌波为什么要害我?” “这么简单的事你不明白?”我的语气很是轻松,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你会威胁她的地位,她自然要处心积虑的除了你。能利用你的时候,你是有力的助手,而当你不能再给她好处的时候,你就成了累赘,或者对手。”我转头盯着紫芝的眼神,不容她逃避,“凌波,有很多个理由要杀你!” “不……不可能!”紫芝低声自语,却已渐渐显得惊恐。 “你帮她做了很多坏事,自然……手里也有许多凌波的把柄吧?”我轻蔑的一笑,“凌波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过河拆桥的事情,她怕是做了不少。何况……”我冷笑着抬起紫芝的脸蛋,“你这张好看的脸蛋,也会让她坐立不安的。” 紫芝低头不语,身体却在不停的颤抖,或许内心正在交战吧。 我接着激她,“你一直屈居凌波之后,虽然没有出风头,但是也不是没想过要超越凌波罢?” 紫芝依旧不语,我强硬的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我的眼睛,质询的眼睛盯着她。良久,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承认了,看来已经小有成效。 “凌波从来没有让你单独表演过吧?”我嘲笑般的看着紫芝,想要勾起她心底的嫉妒与怨恨,是的,紫芝心底对凌波肯定有很多不满,只是一直在压抑,没有发作而已。而此时我要做的,就是勾起她对凌波所有的不满,然后,实施我的下一步计划。 紫芝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算是承认。 我继续激她,“凌波和穆王爷私下里书信往来,这事儿,她一直瞒着你,你也不知情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其实,据我说知,凌波被赐给书筠之后,除了书筠带着她主动去拜访穆王爷外,穆王爷和凌波再也没有太多牵扯。 “凌波一定跟你说过,你们出了穆王爷的府,除了紧紧抓住书筠外,别无出路吧?” 紫芝震惊的抬起头,眼里尽是诧异,我心中暗暗满意的点头,续道:“你傻傻的相信了她?” “我……”紫芝的语气中已有了许多的情绪掺杂。 我啧啧两声,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嘲讽,“还真是对凌波忠心……” 紫芝的脸色更加难看,我这句话无异于骂她笨,好似有人指着鼻子对她说:你这个可怜虫,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凌波,被她利用,被她欺骗,到最后她要一脚把你踢开你还毫不知情,真是愚蠢! 我拿起信笺在手中掂了掂,“凌波可真够狠,这封信送到穆王爷手上,你这条命就没了。借刀杀人,果然是她惯用的伎俩。” 演戏 紫芝不解的看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我。 “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颇有意味的看着她,“薛雅之的姨母是穆王爷的侧妃,而今,你杀了薛雅之,凌波又将实情送到了穆王爷那里……他要杀你,易如反掌。”我伸指将桌上随意放着的一粒沙子弹得老远,“而凌波,也就彻底摆脱了你这个累赘。她的所有把柄,也随着你的死而销声匿迹。她依旧是光鲜柔媚的舞姬,而你,不过是个糊里糊涂的替死鬼罢了!” 屋里一时安静,我静静的望着紫芝渐渐暗了下去的眼神,心知自己已经说服了她,便又坐下来,执起茶杯轻啜了口茶。 “这封信虽然丢了,凌波一定不会罢休。她有那么多理由要杀你,你该明白……” “求夫人救命!”紫芝忽然拜倒在我脚边,声音中满是害怕,“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救我性命!” 我冷笑。果然我猜得没错,紫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那么此时,她自然该倾向我了。只是心内隐隐觉得萧索,平时不屑与人争斗的我,竟也走上了今天这一步。 “要救你性命也不难……”我故意顿住,看了看她望着我时期待的眼神,“不过你要配合我做一件事才行。只要这件事儿成了,虽然你的罪行也无法刷清,但是总可保你性命无忧,给你个好的归宿。” 紫芝的眼中现出光芒,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只要能救我,夫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么,你就要一切都听我吩咐。”我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表露分毫,吩咐她关上了房门。 一切准备就绪,我便让素馨去请书筠过来。 “可是,大人怎么会相信……”素馨有些迟疑。 “你告诉他是我说的,书筠自然会相信。”我自信满满,看了看房里的布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凌波,今日我就将一切证明,而你,也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躺在床上,已经易容成薛雅之的紫芝也有些迟疑,“薛姑娘已经被安葬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夫人说薛姑娘醒过来,梅大人会相信么?” “正是因为不可能,书筠才会相信。”我肯定的点头,“薛姐姐不会再醒过来,而我专门派素馨去请他,他自然能明白我的用意。” 紫芝轻轻点头,我又不放心的叮嘱,“碧螺,待会儿你看着紫芝的时候,要和对待薛姐姐是一样的,素馨也是。紫芝,你不用说话,只用好好躺着即可,实在必要,就冷冷的盯着凌波,当然,如果能做到的话,也可以稍微配合我一下。不过千万不可有任何破绽。” 身侧三人均是点头。 半个时辰后,马嘶声在屋外响起,不多时,书筠便急匆匆的跑进了屋里,跑过来就要看躺在床上的“薛雅之”。 素馨连忙上前阻止住了他,“姑爷,薛姑娘醒来后,刚刚又昏睡了过去,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说着对他眨眨眼,书筠转眼看了看我,心下会意,便停下脚步,坐在了我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 他的身后,凌波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她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心虚一般,沉默着站在了书筠背后,只是不断的拿眼瞧着“薛雅之”。 我使眼色给素馨,素馨便将桌上早已预备好的纸笺递给了书筠,道:“姑爷,这是薛姑娘刚才醒来时写下的条子。她这几天一直吃药,嗓子有些哑了,不能说话。” 书筠配合的点点头,随手将纸笺放在了桌上,低沉的咳了一声。 凌波踮着脚尖往桌上一瞧,脸色倏忽一变,阴晴莫定,只是已现出些慌乱。 纸笺上是我模仿薛雅之的字迹写的,上面写明了凶手是凌波。 依碧螺的回忆,凌波在薛雅之死前去过小茅屋,那么,她们自然是打过照面。如果薛雅之真的没死,自然能指出凌波。我静静的盯着凌波慌乱的脸,心内冷笑。 “那……那是薛姑娘么……”凌波慌乱之下,颤抖的指着紫芝,声音中竟透着惊恐。 我点头。书筠亦是点头。凌波的脸瞬时变得苍白,她终于也心乱了。 书筠在她的眼皮底下安葬了薛雅之,而此时,薛雅之竟然又活生生的躺在了卧榻上。她这些天一直跟在书筠左右,却全然不知此事,那么…… 她一定在害怕,以为书筠这样瞒着他必定是要做什么针对着她的事情。 第一招已经奏效,我心内默念。 刚开始听到薛雅之死讯到了梅府正院的大堂时,我尚且沉浸在悲痛中,没有认真的想过此时。后来我细细回想,终于一点点的发现破绽,此时,我便要拼力回击! “她……不是已经……安葬了么……”凌波的声音依旧颤抖,不可置信的语气。 “薛姐姐其实没有死,安葬的,只不过是一具空棺而已。”我冷冷回答。 “为什么!”凌波忍不住惊问,声音极大。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便悄悄的往后挪了挪。 “为什么……事已至此,你应该明白是为了什么。”我依旧冷言冷语,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你不会简单的以为,薛姐姐已经遇害,你栽赃的事情成功了吧?”我的语气中带着嘲讽,努力的刺激她的神经。 要让她无法镇定,才可以激她自己说出答案。 “大人……”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书筠,却见书筠并不回头。 “大人,不是我杀的,这个纸笺一定不是真的,那天我一直在梅府,没有出过门。”凌波终于心虚,慌忙替自己掩饰。 书筠摇头,声音淡漠,“那晚我不在家。”却忽然很是配合的问我,“雅之这些天伤都已好了吧?” 我轻轻点头,“你请的大夫医术很高明,现在伤口都已结疤了。还有,毒也清理干净,不会有什么影响了。”我略显生硬的挤出后半句话,心中抽痛。凌波不仅刺杀薛雅之,竟然还在匕首上粹毒! 忽然想起薇儿也是和薛雅之一起下葬,我便又补充了一句,“薇儿身子不好,毒性又强,大夫带到医馆去了,过几天就派人送她过来。” 我说的煞有介事。凌波有些瘫软的坐入身后一张椅子中,面如死灰。 我和书筠一唱一和,卧榻上又有活生生的薛雅之躺着,她怕是已经相信薛雅之被救活的事情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凌波略微休息一下,便站起身想往外走去。 “凌波,你去哪里?”我叫住她,素馨和玉簪跨步上前,便已封住了门口。 “我……身子难受,想去……出恭……”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冷冷的瞧着她,不发一语。凌波终究是耐不住我的眼神,悻悻的回椅子上坐着。 我瞪了她一眼,握着“薛雅之”的手轻轻一捏,“薛雅之”的头动了动,眼睛缓缓张了开来。 “薛姐姐,你醒了!”我关切的替她掖掖被角,“书筠来看你了。” 书筠扯出一丝笑意,踱步到床前沉声道:“前些日子是我疏忽了才让你受苦,这几天好好歇着吧,文萱会一直陪着你。” “薛雅之”轻轻点头。 凌波忍不住看了过来,脚步微微挪动,便想靠得近些。碧螺却是很快就挡在了她面前,厉声道:“凌波,你难道还想再害我家小姐一次么!” “薛雅之”喉咙里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书筠询问的望向我,我便抬高了声音,“姐姐,凌波就在这里,大人会处置她的。你身子刚刚恢复,不要太激动了……” “不是我要杀你的!是紫芝!是紫芝装作颜文萱的样子杀你的!”凌波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喊了出来。我闻言看向她,却见她的脸早已扭曲,眼光散乱,似已癫狂。 坐在床上的紫芝身体猛的震动了一下,我忙紧紧握住她的手,示意她镇定。 凌波杂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格外清晰。我心内冷笑,终于要承认了么。 “你怎么知道是紫芝?”书筠转身冷冷的盯着她,声音犹如利刺。 “真的是她!我杀的只有薇儿,薛雅之胸口的匕首是紫芝刺的!”凌波慌乱的辩白,却没有发现书筠正在变得铁青的脸色。 “紫芝为何要杀薛姐姐?”我冷冷问她,“而你,为何要处心积虑的栽赃给我!” 凌波扑通一声,软到在地上,神情癫狂,看着我的眼神中却尽是恨意,“因为我恨你!我要把你从大人身边赶走!”她忽然又爬起身来指着我,“你这个贱人,凭什么得到大人的爱!大人是我的,我想要的东西,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你这个贱……” “人”字还未出口,书筠已是上前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声音很是响亮。书筠这一巴掌一定用了极大的力气,凌波的半边脸已红了,她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似乎有一口恶气散去,我原本激动的心绪也稍稍平静,便接着喝问,“那你为何要杀死薛姐姐!”声音再度激动,我忍不住上前指着她,“你要是恨我,就对付我一个人好了,为何要牵扯上她!” 凌波的脸已扭曲,声嘶力竭的喊道:“因为她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她横出来劝你回梅府,你早就滚出去了,你这个没有贞洁的荡……” 她说的话一定很难听,我垂眸,眼眶却已红了。 血溅庐落 “大……”我听到她惊恐的尖叫,随即只有断断续续的挣扎的声音传来。诧异的抬眸,却见书筠掐着凌波的脖子,已将她抵在墙边。凌波的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手不停的舞动,身体也在蜷缩,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筠!”我忍不住低声阻止。凌波以命抵命,应该是这样不是么?我那么恨她,看着书筠要杀她,我该高兴才对。然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阻止。 书筠的手臂放松,凌波瘫软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薛姐姐那么善良,一定不愿意有人因为她而死……何况,这里还是薛姐姐生前住着的地方,你要是在这里杀了凌波……怕是不好。”我低声说着,凄然看了看周围的遗物,有泪滴落下,我偷偷背转过身去,擦拭干净。 书筠怔了怔,冷冷的扫了凌波一眼,本是因为仇恨而如冰霜的一张脸也渐渐了恢复了过来,低声道:“文萱,对不起……那天……”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就不必再说了。”我转身背对着她,“薛姐姐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我们好好的。”是的,只要好好的就可以了。 身后片刻安静,我本以为书筠已经出门,正待转身时,却忽然有温厚的怀抱从身后包裹住了我。身体微微一颤,我抿紧了双唇,不再说话。 “文萱,我会好好待你。”他在我耳畔低喃,声音中竟有了些迷惑的意味,“其实我也想要和你天天腻在一起,像你说的那样,在如画的风景中,有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有可爱的小孩子,然后,安然恬淡的度过一生。” 他的声音中竟有了一抹怅然,“只要处理完这件事,我一定,是一定可以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明白他所说的“这件事”是指什么,却不知它究竟是什么事。 屋子里片刻安静,只听得到各自浅浅的呼吸声。良久,凌波颤抖着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悠悠传来,“你们刚才说……薛雅之真的死了?那……她是谁……” 这幽魂一般的女子霎时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书筠的手也微微松了一松。不知为何,他的手臂渐渐松开的时候,我的心里竟有些空了的感觉,甚至生出一丝惶恐。是因为凌波么?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还是在吃凌波的醋。 我冷冷的扫了凌波一眼,想起刚才和书筠的对话,心里不由暗暗有些感叹。这个女子,方才临死之际,还能这般细致的听别人的每一句对话。 “紫芝,你起来吧。”我说话时依旧看着凌波,想看她是何反应。她的脸色在听到“紫芝”二字时再度惨白。我心内暗暗冷笑,你也尝到被亲信的人背叛的感觉了吧!心底竟隐隐生出些报复过后的快感,我暗暗一惊——原来,我的心底也藏着一颗邪恶的种子。 紫芝依言坐起,凌波的眼里有怒火升起,她张了张口,却未说话,只是眼神中似是愤恨到了极点,狠狠的盯着我的身后,目眦欲裂。 “碧螺,你先陪着紫芝去换装。”我低声吩咐,走至桌边倒了杯茶想要润润喉。说了这么久,口中竟然已经有些干涩了。 碧螺领命,走在前面跨出门去,紫芝随后。 “你居然背叛我!”凌波忽然尖叫了一声,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本是瘫坐着的她忽然站了起来,跨步上前冲向紫芝。 这一下实在太快,她离得紫芝很近,众人又没反应过来,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便见她恶狠狠的扑过去,用力一掀,紫芝一声惊呼的同时,头已经重重的撞上了门框,顿时有鲜血混着白色的东西泅泅流了下来。 紫芝霎时就没有了动作,只是瞪着眼睛,满含惊恐,却已定格在那般可怖的表情下,软软的倒下去,在门边留下一道血痕。她的身边,不一时就堆了一大滩血,淋漓的红色很是刺目。 几乎同时,我和素馨玉簪都是低声惊呼,伸手捂住了双眼,门外碧螺亦是如此。 从小到大,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血腥而令人作呕的场面。而且,这样的变化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有些无法适应。任是如何,我都没有想到凌波会对紫芝动手,而且一动手,便是这样要命的手段。 “你做什么!”我听到书筠一声厉喝,接着便传来凌波的尖叫,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传来,想必,是凌波被书筠推倒了吧。 我试图将手挪开,却已被吓得没有了力气。原来人死去的场面,竟然会如此可怖血腥! 天呢!我在心里低呼。有脚步声传来,身子忽然悬空,书筠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别害怕,有我在!”他的声音又转向另一个方向,“素馨,玉簪,在那里等我。” 我伸手环在他的脖颈间,身子仍是不停的颤抖,紧紧的贴在书筠身上,他的声音却让我渐渐安心,“别怕,抱紧我。” 到了门外,他将我放在地上,让碧螺过来陪着我,转眼看时,凌波虽然扑倒在地,双眼却已通红,如恶魔一般。 “凌波她……疯了……”我的声音因惊吓而颤抖。凌波的头发已散乱的披在肩上,已是通红的眼中凶光毕露,正恶狠狠的瞪着我,仿佛一匹狼,随时都会扑过来,将我撕咬成碎片。她的眼中有妒意,有怒火,有恨,重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我莫名的打个寒颤。 她,一定是恨我入骨了。 天呢,一个人,居然还会有这样凶狠的一面,竟会亲手杀了自己亲信的人,我心中直是打颤,双腿颤抖着往书筠身后挪了挪。 “别怕。”书筠低声安慰,“没事的。”说话时转身走向了凌波,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凌波似乎是没有力气一般,任书筠将她拉起来,却还是目不转睛的恶狠狠的盯着我,仿佛将死的一头野兽。虽然虚弱,却不改凶恶本性。 书筠小臂举起,重重的朝凌波脑后落了下去,凌波一声闷哼,没有了动静。书筠松手,她便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我和碧螺几乎又是同时低呼。书筠这是……杀了凌波么?天哪,他居然在声色不动之间,就取了凌波性命。 “她只是昏了过去,没死。”书筠有些好笑的宽慰,话说出来时却依旧有些沉重,他再次走入屋中,将素馨和玉簪都抱了出来。 心中瞬时有些感动。素馨和玉簪毕竟还是丫鬟,他却不顾身份,亲自抱出她们。 此时日已偏西,斜斜的照着小茅屋,门前的一滩血迹在阴影里显得暗红,却更是触目惊心。 “别看了。”书筠挡在了我的面前,“这里已是不能住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我轻轻点头,绕过书筠看了看横在门口的紫芝的尸体,有些惋惜。其实,我虽然恨她杀了薛姐姐和薇儿,却没有想过要她死。 变故太过突然,我过了好久才回味过来。凌波,竟然真的是这样一个狠辣的人,紫芝对她其实也不错,她却是那样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向死亡,眼中竟然还留着些许快意。天呢,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书筠他们来这里时每人一骑,共有三匹马。我和素馨她们搬过来时,也骑了马,此时就在附近吃草。书筠牵过马来,每人一骑,他又提起凌波,将她横着搭在马背上,任由马儿驮着她摇晃。 一行人缓缓回城,一路默然无语。书筠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有温暖的气息,暖暖的包裹着我,让我渐渐心安。 斜阳未落,冷风萧瑟,卷起一地的落叶乱飞。已是入冬了呵,天地间竟有了萧索凄凉的感觉,此时在一场惊变之后,更是让人心底莫名的觉得苍凉。人生无常,原本还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就这样突然消失,没了踪迹。 这种感觉在听闻薛雅之的死讯时并不强烈,那时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所发生一切都似是虚幻。而方才,眼睁睁的看着紫芝死去,才恍然觉得,这一切那么真实,让你无从质疑,却让人慌乱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再回首时,丹熏山脚的茅屋和佛堂依旧静静立在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2 部分阅读 再回首时,丹熏山脚的茅屋和佛堂依旧静静立在寒风中,却已不再是当日薛雅之所居的清净所在。门口,紫芝的尸体还横躺在那里。 明天,书筠会派人来清理吧。那之后,谁还会知道曾经有一场变故发生在这里,透射出已经扭曲的仇恨与嫉妒。冲洗血迹的清水也必会带去这里所有的怨恨,与痛楚吧。 等一切清理过后,需要再行安置薛雅之的遗物,我暗暗想。小茅屋中流了三个人的鲜血,早已扰了清净,薛姐姐怕是也不愿再去那里了。 雪满枝桠 回府后,一夜风寒,我缩在书筠怀里,想着紫芝死去时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难受。乱想了许久,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书筠开始在竹兰轩中安定下来,碧螺也跟着我在竹兰轩住下。凌波依旧被安排在正院的厢房中独自居住。至于紫芝的死因,书筠用一句话便掩盖了过去:她被凌波挑唆谋害薛雅之,败露后紫芝畏罪自杀,而凌波亦是有些疯癫。 众人见凌波精神恍惚,整日里如同行尸走肉,也便相信了。但她终究是穆王爷盛宠过的姬子,拖了几天之后也没有再定她的罪。 十月二十,书筠接到穆王爷的命令,让他前往西北边陲一趟,至于去做什么,却还没有透露。因为有人陪着书筠同去,到时自会说明。 与书筠一起离去的,还有凌波和那群歌舞姬子。书筠借着要凌波陪伴的缘故带走了她,实则是怕癫狂中的凌波会加害于我。那群歌舞姬在书筠走后不会有什么用处,书筠便转赠给了另一位朋友。 长亭外,杨柳依依,却只有枝条随风而舞,早已没有了碧绿的细叶。 书筠慢慢斟了一杯酒喝下去,眼眶有些红了,“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怕是已经出生了,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写在这上面。”他神秘兮兮的递给我半张纸笺,道:“我想,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我无言垂眸,强自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以茶代酒,“西北边陲是苦寒之地,现在又是入冬,你也照顾好自己。”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书筠挪到我身边逝去泪珠,轻柔的呵护中含着无限的眷恋。 然而,终究是要分别的。 万千离愁别绪,只化作依依回首,脚步虽是向前,目光却仍停留。 马车渐渐远去,书筠还探出头望着我。我定定的站着,泪已满面。 直至车子最后化为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黑色,消失在层林之后,我还怔怔的挥手,魂魄似已随他而去。这是第二次经历别离,送人离去,也是同样折磨人的眷恋不舍。 “小姐,风怪冷的,我们回去吧。”素馨的声音亦有些哽咽,往我身上加了件衣服。我无语垂首,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而动。 车外风声呼啸,像是起了大风,我掀帘看去,低垂的铅云浓重如墨,团团的堆在天上,很是压抑。虽然还是后晌,天色却渐渐昏暗了下来。风声怒吼,好似要刮走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便是连那些久离了枝头的枯叶也不放过,卷着它们四处乱窜。 路上的人行走闪避,个个惶恐。 蓦然想到,边陲之地,起风时会比这里更为可怕。我的书筠,他会受怎样的苦啊。心里又被堵得满满的,便连叹息也发不出了。 玉簪一直低垂着头,不停的抽泣,眼泪早已抹湿了衣襟,忽然坐得靠我近了些,紧紧的靠在我身上。我也伸手,环住她略显清瘦的肩。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院里海棠树上的枯叶早已被狂风刮净,只剩□的枝干,分外的添了些萧索。昏暗的天色中,我怔怔的站在院门外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啸花轩,心里竟泛起些惆怅。 以前书筠带着凌波在啸花轩歌舞作乐,我常会觉得厌烦。然而此时,那里陡然没有了熟悉的身影,心里却是空了下来。雪片落在脸上、飞入脖颈,只是一片冰凉刺骨,渐渐的化成了水,一点点的往下流,如眼泪一般。 “小姐,外头冷,还是回屋里坐着吧。”素馨披了件衣服给我,硬是拉着我进了屋子。 屋子亦是里比平时格外冷了些,温伯派人送来了火盆等物,我们三人披了厚厚的衣服围炉坐着,这才稍稍觉得好过。三人默默的吃过了饭,素馨掌灯后帮我整理着被褥,我心里有些闷闷的,便踱步出屋。 屋外冷风依旧在肆虐,比白日里更冷了几分。虽然天上乌云沉沉,尽显昏暗,地上却并不显得怎么昏沉。院中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仿若铺了一层地毯,却晶莹了许多。踩在上面,吱吱作响,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我低垂着头转了一圈,终究是有些冷了,便黯然回屋。 书筠离去的第一日,便下起了这样大的雪,那般暗沉的天色,压抑的人心里更是难受。仿佛有什么压着堵着,却无可奈何。 风渐渐停了下来,躺在屋子里,沉静的夜色中细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入睡。 梦里,我站在无边的雪地里,身边没有一个人。远处是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分明知道车子里是书筠,也极是想要追赶上去,却始终挪不动脚步。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眼前只有沉静的白色,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一人独自站着,忽而觉得好冷,好冷…… 我下意识的用手抓着什么,却只是空空的,惊醒过来时,身上却是汗涔涔的。屋子里依旧被火盆熏得暖暖的,身上却似有着彻骨的寒意。 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在万籁俱静的雪夜里听来分外清晰,莫名的让人心跳快了一下。那该是院子里的那棵海棠吧,枝桠上面堆积了太多的落雪,才会承受不住,断了开来。 眼前仍是那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子,那般醒目的在雪地里蜿蜒向远方,而远方,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背影。蓦然想起岑嘉州的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虽非峰回路转,虽非马蹄成印,那两道车辙却格外让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外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因屋子太大了有些冷,而且书筠会很有一年时间不住在这里,我索性让素馨、玉簪和碧螺晚上睡在了外间。并非为了端茶递水,只是人多了,屋子里自然会觉得暖和些。碧螺因薛雅之的死而一直无法开怀,让她们三人相伴,或许也会好一些。 深深雪夜,翻覆的原来也不止我一个人。 恍恍惚惚的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院子里忽而传来玉簪惊喜的声音,“好漂亮的雪景!” 接着便有素馨低低压抑着的声音传来,“别吵,小姐还没醒呢,昨晚我听她半夜里还在翻身,想是没有睡好。” 反正天色已是大亮了,我便披衣起床走出门去,不由为院中的雪景惊住。 一夜大雪之后,天竟然已经晴了。此时朝阳初升,虽然周围仍有浓云堆积,阳光却已透过层云,照着地上的一片洁白,晶莹剔透的仿佛不在人间。 海棠树的枝桠上亦是积了层层的雪,映着朝阳,仿若银树。枝头有鸟儿在鸣叫,却透着盎然的生机,鸟儿在枝桠上轻挪腾跃之间,抖落了积雪,簌簌的洒下来,煞是好看。书房的窗户前。绿竹映着白雪,亦是悦目。 玉簪欢快的在雪地上踩来踩去,口里高兴的说着,“我要踩出一朵花儿来……” 素馨望着玉簪无奈笑笑,道:“昨天夜里那样阴沉的天气,我还以为今儿也是个阴天,谁知太阳却出来了,这雪景,竟这么美!” 一直沉默不语的碧螺也开了口,“昨夜那么冷,不知道云液池结冰了没有。” “我们帮小姐梳洗了就出去转转吧,云液池周围和园子里落了雪,也一定是极好看的。”素馨边说边张罗起来,玉簪却还是高兴的玩耍着不肯回屋。 早饭过后,我便同她们三人一起去云液池周围看看。因竹兰轩地处僻静,所以除了青石小路上有来回的脚印而外,其他地方的雪依旧静静的铺着,没有一丝掺杂。在阳光下,有些耀目。 走近时,才发现云液池还未曾结冰,昨夜的雪虽然厚,池水却依旧碧绿,落在上面的雪早已化了。几人又在后园转了一圈,说不尽的悦目赏心,尤其是天气放晴的缘故,格外让人觉得疏朗,让我的心绪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几人说笑赏玩,玉簪又堆个很是好看的雪人,玩了许久才作罢。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算起来,书筠离开也已有了七八日。这些天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常常梦到离别情景,甚至书筠有什么差池,半夜里自己吓醒时常会浑身冷汗。素馨请大夫开了几服药,晚上睡得才好了些。 然而终究是远别,白日里没事做,我便翻出以前和书筠一起做的诗画等物,然后呆呆的看上许久,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闲来没事,便又翻出新拿到的诗词集看看,恰翻到欧阳永叔的一阕《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念了几遍,终是心有戚戚,便拿了信笺,将诗抄在了上面,用火漆封好了,让素馨拿去寄了。 玉簪见我几日来都有些闷闷的,便独自趴在桌上,用手肘支着头,眼睛转来转去许久,忽然开心的跳了起来,“小姐,我们去上香吧!” “上香?”刚刚踏进屋门的素馨一听,也来了兴趣,附和着道:“也是呀,小姐这么担心大人,我们去上香,既可以散散心,也可以给大人祈求平安。” “我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也有些闷了。”玉簪蹦蹦跳跳的跑到我身边,“小姐,我们明天就去吧?” “好,就依你们的意思。”我看着玉簪娇俏的小脸,心下莞尔。 我恨你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却又阴了下来。已是入冬,风刮起来便冷飕飕的,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带着两人出门,碧螺不想外出,便让她一人在家等我们。素馨多带了几件衣服,温伯亦是叮咛嘱咐,还特地派了几个人跟着。 今日是初一,相国寺百姓开放,人来人往,亦有人在外交易,卖些笔墨装饰等物,很是热闹。虽然天气萧瑟,寺里香火鼎盛,却丝毫没有冬日的寒意。 上过了香,出了门时,心里舒畅了许多,我便命家丁先行回去,而我则是带了素馨玉簪,想要随便转转。 一条偏僻的小巷,出了巷口便是通往墨香斋的路。不知凌子卿走后,那里又是谁在住着。数日不见,竟有些想念凌子卿了。 正行间,身后忽然有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文萱,好久未曾见到你了。” 江仲文!他的声音轻佻的和以前一般无二,听取似乎还带着和从前一般的笑意。自从醉月楼之事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不成想竟然在这里遇到。 我背对着他,没有作声,拉起素馨和玉簪的手,就要离开。除了对他的恨而外,现在和他相对,心里终究有些尴尬。 “这么不想看我?”他依旧轻笑,人影一闪,便已拦在了我的面前。一张桃花脸上布着些微不满,看我的眼神依旧满含情意。 不知道他这双眼睛天生眉目含情,还是只对我如此脉脉。若是天生如此的话,也太祸害了!我心里暗暗想。 “江公子!”素馨和玉簪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立马又罩上一层怒气,“你来做什么!”她们说话时一左一右,护在了我前面。 “这么凶做什么?”江仲文依旧是轻松的笑意,好似已忘了前番发生的事一般,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些微调笑一般的嘲弄,“我又不会吃了文萱。” “让开!”我冷冷出声,绕过他就想继续前行。这个风流轻佻的男子,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 “这么不想见我么?”他的声音忽而低了,带着些许落寞,“这些天我很想见你,却一直……” “见我做什么?”想起上次在醉月楼的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再骗我,设计我么一次!”忽而又响起了薛姐姐,如果不是他,凌波也不会迁怒于薛姐姐,薛姐姐也就不会遇害! “如果我想再看到你,也只会是因为恨你,想要报仇!你这个害人的凶手!”我一步步逼近了他,心中气极,说话时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恨你!” 腰间是书筠送给我的匕首,怨恨之下,我想也不想,拔出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胸口,狠狠的骂他,“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设计陷害我,还……还夺走了薛姐姐的性命,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江仲文的神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一阵,脸上的轻佻之色早已抹去,却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悲伤,低声道:“如果那么恨我,就杀了我好了。” “以为我不敢么!”我大声喊着,手臂用力,匕首便浅浅的没入他的胸口。虽然恨他入骨,然而真的到了这一步,拿着匕首的手竟有了些颤抖,再也刺不下去。我只是恨恨的盯着他,心中气到极点。 害我那么落魄,害得薛姐姐不明不白的死去,而今,你居然还是这样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不恨你! 身后素馨和玉簪低声惊呼,“小姐!”她们或许也没有想到,我会真的用到匕首,何况是这把书筠送给我,曾经饮过薛雅之鲜血,而今被我视如珍宝的匕首。 “既然那么恨我,就杀了我解恨吧。”江仲文面无表情,眼眸中的诧异和疼痛一点点的褪去,只是低垂了头,我亦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的声音沙哑,低低的语调中,掺杂了许多东西,让我一时有些怔怔的。 “就是恨你!”虽然手在颤抖,我还是一咬牙将匕首刺得深了几分,瞬时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衫,亦有鲜红的血流出来,顺着光滑的匕首一点点的向下挪动。阴沉的天气中,有鲜血沾到指尖,带着暖暖的温度,却与身侧的寒风恰成对比。 猩红的血在他的胸口缓缓散开,那样分明的提醒着我初见薛雅之身体时的样子。那时,她的衣衫亦被鲜血染透,却早已没有了温度和生气,只剩刺目的猩红,让人从心底生出浓浓的悲哀。 薛姐姐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低着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鲜血,而那时,执着匕首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和我模样相似的人,她视为姐妹的女子。不知实情的她,该有多么痛苦! 江仲文没有呻吟亦没有躲闪,只是定定的站着,抬眸望着我,见我嘴唇颤抖,他忽然抬臂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按,匕首便已深深没入他的胸口。 我惊呼一声,想要松手,他的手却是牢牢的抓着我不放开。 “这样子……解恨么?”他极力压抑着痛楚,低声问我。胸前,早已一片猩红,血染透了他的衣衫,看去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我挣脱他的手,慌忙向后退开几步,手上黏黏的,带着让人难受的潮湿,低头看去,自己的手上竟已染上了他的鲜血。 小巷中霎时安静,只有沙沙的风声。风,冰冷的刺骨。 沉静之中,突然有击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破空划出,虽然很低,却很是刺耳,“好!好!江少爷可真会演戏!” 我闻言转过身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身后站了一个黑衣的女子,头上一顶斗篷,罩着黑纱,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声音却莫名的让人心里寒冷,仿佛跌到了冰窖里。她的身后,倏忽又有两名黑衣人窜出,身法极为迅捷,我还未反应过来时,素馨和玉簪的肩上便已放上了他们手中的刀。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看着素馨和玉簪脖颈间明晃晃的刀刃,心里一阵抽搐,腿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我忙扶着身边的矮墙站稳了身子。 “绿衣!”江仲文朝着那黑衣女子厉喝一声,“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舒姑娘吩咐的。”绿衣的声音中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她就是勾走你魂魄的人?” 她说的自然是我了。我有些不明所以,绿衣却已朝着我走了过来,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吧短剑,边走边道:“还真是个美人儿,我要是毁了她的容貌,少爷就不会再迷恋他,得跟着我回去了吧?” “不要!”江仲文断喝一声,想要走近我,奈何胸前疼痛,便用一只手捂住泅泅流出的血,声音亦有些虚弱,却不无威胁之意,“你若是敢动她,舒紫雪也不会有好结果!舒音性格柔弱,这主意一定是舒紫雪出的吧?” 绿衣冷笑一声,“就凭你,能奈何舒姑娘?笑话!”她的冷笑中满是轻蔑。 江仲文已走到了我身边,挡在我面前道:“反正我不许你伤害他!” 我心中稍有安慰,江仲文会武功,或许能对付这个女子,然而……想着他胸前的伤口,瞬时便又打消了念头。虽然我恨他,心底却并没有要他死的意思,他此时胸口的血还未止,若是强自用力,必然会支撑不住。 “她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护着她!”绿衣继续冷笑,剑尖指着我,“她或许想着要娶你的性命呢。”不知她如何动作,挡在我面前的江仲文忽然踉跄着向旁边挪开,险些摔倒。 我冷冷盯着绿衣,语气很是淡漠,“你们舒姑娘和江仲文的事,扯上我做什么。” 绿衣哈哈一笑,短剑离我俞近,“自然和你有关……”她的气息忽然一急,手中的短剑便直直的向我的脸上划来。 我下意识的想要向后躲开,却不及她迅速,脸上似乎已能感受到剑尖的冰冷。 “叮”的一声脆响,脸颊边的冰冷忽然移开,似乎剑尖已被什么东西震开。接着便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喊道:“快走!” 睁开眼时,江仲文已到了我的身边,拉着我往巷口逃去。回头看去,绿衣跟前已多了一个黑衣的劲装女子,她手中一条软鞭飞舞,将绿衣和其他黑衣人拦住。 好熟悉的身影!我略一回想,便忆起那天从醉月楼出来后险些撞上马车,也是她救了我。那时她只留给我半边侧脸便匆匆离去,不知此时怎么会如此凑巧的出现在这里。 “快,上马车!”江仲文在我耳边低呼,我无暇多想,身子瞬间腾空,已是被江仲文抱上了马车。 “素馨和玉簪!”我急忙阻止,想要下车。 “她们不会有事!”江仲文纵身跳上马车,驾车疾奔。我分明看到他皱着眉,脸上尽是痛楚。这才想起,他的胸前有很深的伤口,刚才拉着我狂奔,又用力抱着我上马车,他的伤口,一定承受不住。 不过,如果绿衣是冲我来的,想必也不会对素馨和玉簪怎么样。何况刚才匆匆一瞥,那劲装的女子看起来要比绿衣他们厉害很多,她既然会两次都这么凑巧的出现,想必是有原因的。由她护着素馨和玉簪,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马车颠簸向前,我掀开帘子向后一看,便见几个黑衣人纵马紧紧跟来。天呢!他们到底来了几个人! 糊里糊涂的遇到江仲文,又糊里糊涂的被追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坠崖 虽然事情尚未明了,但是听江仲文和绿衣的对话,应该是和江仲文喜欢我的事情有关。依稀听说江仲文是有家室的,难道……是因为醉月楼的事么? 心中胡思乱想,却始终理不出头绪。马车转眼已出城许久,后面的黑衣人却始终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掀开前面的车帘,便见赶车的江仲文身子在随着车子不断摇晃,虽然他想要努力打起精神,头却是不断往下垂,精神已是有些不支了。刚才他的伤口处流了那么多血,而今又要拼力驾车,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江公子,我来驾车吧?”虽然我从未驾过车子,但看他如此模样,终究有些担心。 他昏昏的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你在车里好好坐着,别乱动。” 我欲待再说,马车却已驶上一条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山阴,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还未化,山路又很是崎岖,车子一直颠簸滑动,惊出我一身冷汗。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江仲文,然而车身还是在不断摇晃。 江仲文无意识的用力抽着马,马儿吃痛,自然跑得更快。 天呢!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前面是一个很急的拐弯,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断崖,拐弯处还积着厚厚的雪。马儿在山间疾奔,已是无法刹住…… “啊!”我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想要扶着车壁,确实徒劳。马儿一声长嘶之后,车子便已直直的坠下了悬崖。心中竟是恐惧,落空的感觉,原来这么可怕! “砰”的一声响,车子似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烈的撞击下,我再也无法平衡自己,头重重的撞在车厢壁上。 脑海中最后一点意识,是呼呼的风声……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有风声一直在耳畔嘶吼,刮得身上冰凉。仿佛掉进了无底的冰渊,一直往下沉,身体亦是越来越寒。恍恍惚惚之间,似乎一个人的手挽在腰间,紧紧的箍着我不放开。是书筠么? 书筠……我无意识的低唤。依稀想起前次中毒时,亦有一双手牢牢的握着我,几次将我从沉浮的水中拉起,传来暖意。书筠,救我……我在心中低低呼喊。 然而,身周渐渐冷了下去,手指也慢慢变得僵硬,冰冷的气息渐渐蔓延上手臂,肩膀。初时我还会因为冷而颤抖,到此时却早已无法挪动。 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便连怒吼的冷风也渐渐远去,只余一团茫茫的雾包裹着我,我在其中不明方向,亦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疲惫的前行,前行…… 不知是多久之后,终于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僵硬的身体似乎开始融化,慢慢变得和软,只是眼皮依旧沉重,无法打开。 我拼命的想要睁眼,却只是徒劳,便使劲挣扎,手臂似乎在慢慢挪动。如果身边有人,见我如此,一定会叫醒我吧。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耳边有极淡的声音传来,却带着蛊惑的力量,“别乱动,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那就睡一会儿吧,养足了精神,一切就都好办了。 梦醒之间,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一直暖暖的包裹着我。这是书筠罢…… 睁开眼时,有红色的光在跃动,晃得我险些无法睁眼。沉睡了那么久,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光芒,我眯了眯眼,过了许久,才看清了周围。 丈余见方的山洞中,临近洞口的地方生了旺旺的火,此时烧得极盛,映得洞内通红。 身侧是横躺着的江仲文,正对着我,他的额头有鲜血沁出,湿哒哒的与头发一起黏在额前,看去很是狼狈凌乱。他的脸上亦满是疲惫,双眉紧紧的锁着,与平日里嬉笑的风流公子判若两人。 手臂微微挪动,才发现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便是在睡梦中,他亦是用力的牵着,像是怕我溜走一般。我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抽出了自己的手。 记得自己和江仲文乘着马车奔走,然后…… 我慌忙走到洞口向外望去,沉沉的夜幕中,没有星,亦没有月。站在洞口,只能借着火光看到不远处杂乱破败的荒草,凌乱的堆积着,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茅草摇晃之间,仿佛一个个鬼影,在安静的夜里,平白添了几分诡异。 浑身一凉,心扑扑直跳,我连忙奔入洞内,坐在江仲文身边,这才稍稍心安。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在诡异的安静中,只听得到江仲文浅浅的呼吸,和火堆中偶尔蹦出的“哔哔”的声音,心中有些害怕,便挪得离江仲文更近。 “害怕了么?”耳畔忽而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我慌忙回头,便迎上了他凑得很近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浓重的红色,尤其是耳畔的血红在火光映照下更是刺目。 “害怕的话就靠着我……”纵然是如今,他低哑的声音中还带了几分调笑,他咧开嘴想笑,终究无法实现。看上去,倒像是脸在抽搐一般。 “你怎么了?”我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的声音沙哑,不似平日里的轻佻,看着我的目光亦有些涣散,尤其是红彤彤的双颊,更是与平日不同。手覆上他的额,才发现他的头竟是滚烫! 如果单单是火的关系,他的额头不会这么烫,何况他目光涣散,声音那般的暗沉低哑,神智亦不如平常那般清醒。难道,是着凉了?可是,我和他一起落下,我浑身又是那样的冰冷,为何我没有着凉,倒是他…… 无暇细想,我只是心中暗惊,看这石洞,我们必是在荒郊野外,何况此时夜色阴沉,他受了伤又生了病,我该怎么办! “江仲文?”我手足无措的坐着,试探着问他。 “恩?”他低沉的声音轻轻的回应,头很沉重的压在了我的肩上。 转头四顾,周围是冰冷的地,只有我和他躺着的地方铺了厚厚的茅草。而洞口,亦堆了高高的一堆木柴,有些看上去还是湿的。 我们白日里掉下深渊,此时已是深夜,这些茅草和木柴,一定是江仲文负伤捡回来的。他的胸口和额头还有伤啊!想至此处,心中一阵心酸,对他所有的怨恨也都已减轻了些。 “文萱……”他低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勉强抬头看着我,“真的……那么恨我么?” 我哑然失笑。这个时候,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不恨你了……”我轻轻摇头安慰他,“你现在受伤了,又在发烧,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些?”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我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做。 他的嘴角牵成了好看的弧度,又将头重重的落在我的肩上,低喃,“我不要你做什么,乖乖的坐在我身边就好。” 有那么一瞬,觉得他的笑也很是好看,仿若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美得不像男子。我无奈失笑,是呵,我什么都不会,又能做什么?只能这样傻傻的坐着,希冀我们能好好的度过今夜,等天明的时候,自然会好过许多。 静静坐了一会儿,江仲文的呼吸渐趋均匀,我轻轻挪动了下他的头,想让他平躺着。他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我,无意识的低喃,“文萱,别走……”声音中竟带了惶恐与祈求的意味。 其实从啸花轩中的初会,到石栏亭中的相遇,乃至醉月楼中的事,我都看得出,他对我有极深厚的感情。只是那样沉甸甸的感情,隐藏在一副嬉笑的外表下,看去反而好似轻了许多。尤其是,我的心只环绕在书筠身上,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心中渐渐有些黯然。他的心底,一定有堆积如山的痛,却又无处诉说吧。如果我最爱的书筠娶了别的女子,我一定会很伤心。那么,他呢……不也如此么? 眼前倏忽又浮现出小巷中他甘愿让我杀他的情形。那般决绝的目光,和痛楚的心境,他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得更深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过绝望? 我背转过身,眼中忽而有热泪溢出,倏忽便湿了眼眶。明知自己爱着书筠,明知自己已为人妇,心还是软软的动了下,瞬时感慨万千。 直至江仲文沉沉睡去,我才轻轻将他的头摆正,让他平躺在茅草上。累了那么久,又负了伤,他该歇歇了。等天明的时候,我就能出去寻找一些东西果腹,也能想出办法为他疗治伤口。 外面一夜风寒,洞内却是暖融融的。我抱膝坐在火堆前,想了许久,再也无心睡眠。 狼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江仲文横躺在我的对面,正看着我的睡颜。他额头上伤痕依旧,脸色却已好看了许多。 见我醒来,他的眼神略显慌乱,坐起身道:“终于醒了。饿了吧,吃些东西。” 吃东西?不过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转眼看去,洞口处的火堆上还有零星的火,旁边却是一只已经烤好的兔子。 “哪里来的?”我盯着兔子,有些不可置信。江仲文身负重伤,昨夜昏迷成那样,怎么会有精力去打猎?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吧?还计较这么多……”江仲文扑哧一笑,将兔子拿了过来,“这个空谷里也就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填填肚子了,你将就着吃一点吧。” “两天!”我瞪大了眼,“我们昨天中午摔下来,昨天夜里我还醒了,难道……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么……”我低声嘀咕。 “其实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摔下悬崖的第二天啦。”江仲文脸上泛上些轻松的笑意,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天呢,居然已经过了两天,素馨她们一定担心死我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过烤好的兔子慢慢吃了起来。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江仲文看了我一眼,慢慢解释,“反正我醒来的时候是黄昏,我们挂在山间横出的老松树上。幸亏有它接着,才能保你不受伤。我抱着你慢慢爬下陡坡,才发现山脚的马车已经摔得粉碎。”他的神色中有一抹骇然。 马车摔得粉碎!倘若我们在车中,一定也是难逃厄运的。 江仲文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你被冻得僵硬,我四处寻找,才找到这个山洞,便找了茅草,让你躺在这里。又找些枯枝生了火,才好过了些。” “那你自己呢?你受伤了的,做这些事情……”我忍不住问他。 “我是男子汉啊!”他拍着胸脯微微一笑,说得很是轻松,“做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他的眉头又略微蹙起,“你睡了一天一夜,还一直说着胡话,我还以为有什么差池呢。还有……”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已经微微突起的小腹上,“现在,孩子应该没事吧?” 略微有些尴尬,我轻轻抚摸着小腹,点了点头,“没有事的。” 江仲文的神色依旧局促。 吃过饭后,他又拿出一粒圆圆的黑色的丹药来,托在掌心递给了我,“吃了这个。” “这是什么?”我不解的问。 “反正不是毒药。”他呵呵一笑,将药交在我手中,“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再去准备些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走吧。”说话时,他已起身走出了洞外。 手中的丹药有甜甜的馨香,不知有什么作用。不过,他应该不会害我吧。 其实,还有好多疑惑要问,比如为什么我没有着凉,身体依旧如常;比如他那样严重的伤,是如何挺过来,现在看着似乎已经恢复了一般……不过,看起来江仲文并不想解释,那我也便不问了吧。 走出洞口,只看得到枯黄的衰草堆积,中间几棵枯树,亦是没有生机。江仲文的身影在枯草中慢慢移动,不知在做些什么。天色虽已放晴,谷底还是很冷,阳光洒在身上也没有丝毫温度。 我抱膝坐在洞口,听着风吹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心中渐渐蒙上些萧索的感觉。 江仲文回来的时候,手中又提了两只野兔。都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到本该淋漓的鲜血。 “走吧。”他朝我伸出了手。 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有红色的东西沾在上面,不知是兔子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走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身体早已累的无法挪动,我只得哀求,“歇会儿再走吧?” “不行!”江仲文断然摇头,“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到山洞才行。” “可是前面不一定有山洞啊……”我弯腰拍着自己酸痛的双腿,说话时气喘吁吁,“难道我们要一直走下去不成。” “有山洞的。”江仲文很是笃定。 “可是干嘛必须住山洞啊!”我终于忍不住有些赌气,坐在了枯草之上,委屈的瞪着他,“反正就是晚上休息一下而已,住在外面也没什么问题。你就那么金贵,非要住山洞啊!” “不是金贵……”他的脸色瞬时暗了下来,顿了顿道:“我已经探查过,前面有山洞。反正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那里。” 干嘛非要住山洞!我赌气的想着,依旧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片刻安静。 江仲文在我身边蹲下来,声音已变得柔和,“拿着这两只兔子,不会害怕吧?” “恩。”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兔子。江仲文狡黠的一笑,“走不动的话,我来背你吧?” “不要!”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休息好了!” 江仲文哈哈一笑,从我手中拿过兔子,扬长而去,我只得在后面跟着。 太阳落山后不久,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我们也终于到了一个山洞前面。江仲文让我在洞里休息,自己则是跑到外面去准备一些茅草和柴火。临走前,他从腰间拿下一物递给了我,“这个还给你,可以防身,自己小心些,不要乱跑。” 是我的匕首。本以为仓皇的逃奔途中,匕首早已失落,没想到他还是收了起来,擦净上面的血迹,原原本本的还给了我。 “你去找木柴,我用匕首割些茅草吧。”我跟着他走出了山洞。 江仲文的眉间有一丝无奈,看了看四周,脸上有些担忧,低声道:“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比较好。” 一炷香的功夫,洞里就堆积了足够多的木柴,也铺了厚厚的茅草,虽然说不上舒服,至少不会冰冷生硬。 新月初上,夜空清朗。虽然谷底显得有些荒芜,却别有一番宁谧滋味,星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别在洞口坐着了,小心着凉。”正在烤兔子的江仲文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 “那是什么?”我指着远处幽绿的一点光亮,心中有些发毛。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分外明亮,仿佛孩子在眨眼睛,只是这样的光悬在半空中,在夜色下慢慢挪动,分外诡异,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3 部分阅读 “那是什么?”我指着远处幽绿的一点光亮,心中有些发毛。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分外明亮,仿佛孩子在眨眼睛,只是这样的光悬在半空中,在夜色下慢慢挪动,分外诡异,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 我下意识的向江仲文身边挪了挪,他却一把拉起我走向洞内,按着我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将烤好的兔子递给了我。 “刚才那是什么?”我心中惊惧,还在追问。 江仲文的脸色很是难看,皱着眉向外望了一眼,道:“没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叫声,我本来就被那团幽绿的光吓得有些失神,此时心里更是害怕,忙凑在了江仲文旁边。 “别怕,它们不敢近前。”江仲文安慰般的拍了拍我,“狼会怕火,洞口这么亮的火光,它自然不敢上前,我们只要一直添柴火,不让火灭了就行。” 那是……狼!我险些叫出声来,天呢,难怪江仲文执拗的要住在山洞里,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虽然洞口有火光,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便不断的找话说,想要驱走心中的恐惧。 江仲文的手忽然伸过来捉住我的手,低声道:“有我在的,不用害怕。” 我慌忙想要甩开,他却是握得更紧,声音有些朦胧,“就这一小会儿,让我保护你吧。回去之后,你还是梅夫人,我……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的神色有些凄然,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份神情便格外的清晰。心微微一颤,我将他的手拿开,往旁边挪了挪,低头不语。 石洞中片刻安静,只有火燃烧时“哔哔”的声音,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文萱。”江仲文忽然开了口,“你真的……那么恨我么?”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眼神有些迷蒙,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我低头玩弄着衣带,该怎么回答? 还恨他么?可是,心底对他的怨恨,好像已经慢慢消去。不恨么?旧事还是耿耿于怀,无法放开。 “其实,醉月楼的事……”他缓缓开了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怅然和迟疑,莫名的让人心头一紧。 “别说了。”我背转过身去,看着火光映在自己身上,投下的身影。阴影里,我不知道此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身后的江仲文是如何反应。 “那天……其实没有发生过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却仿佛一记重拳,重重的击落在我心上,我慌忙转身问他:“你说什么?” 他的眸色暗了下去,眼光却在我脸上流连,“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床边守着你,没有动过你。” 书筠归来 见我犹是一副震惊的表情,江仲文又补充了一句,“你只是因为迷香而昏睡过去了,并没有喝酒,我虽然喝了酒,也没有动过你。” 原来,那天是在做戏,自己依旧是清白的! 只是,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不信。江仲文的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江仲文自嘲的一笑,“其实,我又怎么忍心,真的去伤害你……”他的嘴角微微牵起,却分明含着一抹苦涩,目光中依旧是眷恋,却很是黯然。虽然有火光映照着他的全身,他却仿佛是独坐在阴暗的角落里,面上满是落寞。 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的望着跳跃的火光,“我很想很想要和你在一起,许多次想把你夺过来,精心呵护着,不让你伤心。然而,你的目光却始终只在梅书筠身上流转。就算我将你禁锢在我身边,你也不会快乐罢……”他的脸上有些迷茫的神色,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放佛在诉说,“没有人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落寞得像个独坐在墙角失落的孩子。 “那天和梅先生谈了很多……”他话锋一转,忽然又到了书筠身上,“我想,纵然我爱你胜过他百倍,也根本无法替代他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他的嘴角又轻轻牵起,“我也听说了那个叫凌子卿的男子,才知道这样深爱着你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又微微侧身,背对着我,半晌无语。只是,他的肩头分明在颤抖。 安静,让人心里渐渐有些心慌。 良久,他才接着说了下去,“那次醉月楼的事,我本是想要让你对梅书筠死心,然后……那时真是昏了头,竟然会想到用这么笨的办法。”他自嘲的一笑,“你那么伤心,反而让我无措。” 他缓缓转过头来,直视着我,“你不会原谅我了吧?那天听你咬牙切齿的说恨我……” “不恨你了。”我低声说着,别开了目光。 良久,江仲文轻声一笑,忽然站起身,走向洞口,道:“我在这里守着,你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转身之前,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虽然心痛,无可奈何。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时候,已经有诱人的香味在洞中盘旋。江仲文的脸上重新换上了轻松的笑意,把手中的一块肉递给我,“这次换个东西吃,不吃兔子了。” 我笑着接过,果然浓香扑鼻。 两日之后,我们终于走出了深谷,江仲文身上还有些银子,便为我买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带我吃过饭后,雇了马车将我送到梅府附近。 “文萱,以后……好好保重。”他的目光眷恋的从我面上划过,语气中似乎透着遗憾。 我无言点头,心内却有些怀疑,他为何是这般神情? 江仲文忽然舒了口气,有些自嘲的道:“以后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了。” “恩?”我诧异的望向他,他的面上重又换上嬉笑的表情,“换做旁人,这几天怕是很难控制自己的。” 一怔之后,心中豁然一惊,脸便有些发烫。是呵,我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男子在深谷中独处这么久,他没有动我分毫,如此看来,他倒也不是很坏。 “就此别过了。”他轻淡的声音划过,便转身上了马车。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我摇首轻笑。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 梅府中早已乱了方寸,温伯甚至请了捕快去寻我,而素馨和玉簪亦是红肿了双眼。我回去后,一切归于平静。 日子慢慢划过,仿若吹过的风,疏忽便没了踪影。 素馨在街上逛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小玩意儿,乐呵呵的道:“等小千金或者少爷出生的时候,这些就派上用场啦。” 孩子还没用到,倒是玉簪先开开心心的玩了起来。 “对了,刚才我听人议论说,江仲文回家之后休了他的妻子舒音,舒音羞愧之下,上吊自杀了。”素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 “舒音被休自杀?”我惊得站了起来,“为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江仲文现在已经独自下江南了。”素馨撇了撇嘴。 我也不再多言,只是心内有些惶惑,江仲文为何休妻?而舒音,竟然为此而自杀! 短短的小插曲后,生活依旧归于平和,孩子一天天在腹中成长,日子恬淡安然。腊月的时候,凌子卿来到开封,依旧住在墨香斋,时不时来探望我。 过年时,亦是他和温伯等人陪着我回到江陵。爹爹比先前苍老了好多,整个颜府很是冷清,在江陵府住了半月时间,依旧回到开封,凌子卿和我一同前往,凌伯伯倒也没有阻拦。 冬尽春来,回到我和书筠初逢的季节,有无数的往事值得慢慢回味。凌子卿曾喝醉了说要带我回到江陵,我自然不会的答应,他也没有再提过此事。日子平静无波,划过时不留痕迹。只是生活中少了书筠,总是缺了很多东西。 展眼已是四月,在我腹中住了许久的小家伙终于来到世间,是个伶俐的小女孩,按照书筠的意思,我为她取名梅琼。 琼儿的出现,顿时为梅府增了不少色彩,竹兰轩中也渐渐变得笑语不断。每日里逗着琼儿玩耍,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七月份,终于得到了消息,说书筠八月份回家,这无疑是极大的喜讯,梅府上下尽皆欢喜。 书筠,你是不是迫切的想要看到自己的孩子?我甜甜的想着,梦到与书筠重逢的场景。 八月十三,书筠回京。 马车缓缓在大门口停住,我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等待书筠下车。旁边的奶妈怀里抱着琼儿,轻声哄着。 车还没停稳,车帘便已被掀了起来,书筠探出半个身子,一跃而下,快步走到我旁边。 犹恐相逢是梦中。 书筠比先前清瘦了,眼中隐藏着一丝疲惫,面上却尽是欢喜。 “文萱,好想你。”他凑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复又站直了身子,望向琼儿,“这是我们的孩子么?” “恩,琼儿。”我的目光在琼儿身上略一停留,又回到书筠面上。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看到过他了呵,每回见到他都是在梦里,那般迷蒙又遥远,想要触摸也触摸不到。 我无限眷恋的看着书筠的脸,不提防身边响起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梅大人,这就是尊夫人?” 转眼看去,书筠身侧是一个红衣的女子,长得很是妖娆,眼神也极为锋利。她的目光从我面上扫过,平静的不带丝毫情绪,只是嘴角微微一牵,仿佛是在冷笑。 “这是舒紫雪姑娘。”书筠略带尴尬的解释,“是……” “我是梅大人的朋友。”舒紫雪打断了书筠。 书筠眼中闪过一丝隐忍,旋即吩咐温伯,“将先前凌波住的地方收拾出来,安排舒姑娘住下。车子里有一箱书,带到竹兰轩来。” 温伯领命,书筠便同我携手进门,舒紫雪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温伯进去了。 心里有些疑惑,不知这舒紫雪是什么人,不过书筠刚回来,心里攒了满满的话要对他说,我也无心过问舒紫雪的事。 书筠的晚饭依旧在竹兰轩里吃过了,饭后我和玉簪等人将书筠围在中间,听他讲路上各种见闻。直至夜深了,她们才恋恋不舍的回去。书筠归来,她们自然依旧住在东厢房里。 房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拥着我站在窗前,“舒紫雪和凌波一样,是穆王爷的宠姬,不过这次她来这里,只是监视我而已。” “监视你?”我微微一惊。 “我投靠在穆王爷门下,他怕我并非真心。”书筠冷冷一笑,“先前凌波也是来监视我的。” 我低低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临走时凌波已是那般凄惨的景象,便有些好奇,“凌波呢?” “仍旧回到原处,成了青楼舞姬。”书筠说得淡然。 微微一沉默,我又开口问他,“可是,你为何要投靠穆王爷?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自有我的用意,文萱不用担心。”书筠笑答,扶着我的脸庞,“离开了这么久,每天只能用一张画来慰藉思念,现在,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 画?书筠离家在外,想必是凭着记忆,画出我的样子,以慰思念吧。 一夜沉迷。分别了这么久,再次倚在书筠怀中,仿佛自己还在梦里。只有指尖触及他的身体,才会稍稍有些真实之感。 被绑架 书筠照例有着忙不完的公务,不过闲暇的时间都拿来陪我,一起逗琼儿玩耍,日子倒也过得安然。虽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个舒紫雪,但她极少出现,似乎府里没有她这个人一般,倒让我省心不少。 晚间用过了饭,书筠先到书房中看书,我便和素馨、玉簪、碧螺围坐在一起,教她们读诗。直至夜深,玉簪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自从书筠离开后,我没玩睡前无聊,都会在云液池周围转上一会儿,今夜亦然。素馨陪着我出去走了走,碧螺依旧趴在桌前看书。 在清冷的夜里走了一圈,回到院里时,便见一个黑影跃上屋顶,那人回头看了看我,旋即转身离去,倏忽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什么人!我有些吃惊,进入屋里,霎时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呆了。 碧螺依旧趴在桌上,脚下却是一滩血。她的胸前背后都有血涌出,然染透了衣衫,再慢慢流下来,堆在她脚边。 “碧螺!”我惊呼一声,扑过去试探她的鼻息,然而,触手处没有了任何动静。她的脸庞尚且是热的,只是,早已没有了鼻息。 天呢,这是怎么回事!我站立不稳,颤抖着看了看四周。屋子里一切如常,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有碧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没有了任何气息。 隔壁的玉簪被惊动,也跑了过来,见到已经死在桌边的碧螺,她吓得一声大叫,面色已是苍白。 “去把书筠叫过来。”我低声吩咐,却听院门外有人声出来,吵吵嚷嚷的。 “文萱,出了什么事?”书筠率先踏入院中,见我安然站在屋里,他本是极度紧张的脸稍微平定了些。 “碧螺她……”我指着碧螺,说不出话来。 书筠也是一惊,上前检视碧螺的身子,她的伤口在胸前和背后。应该是用什么东西贯穿了她的身子,而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已毙命,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她惊呼,我和素馨一定能听到。 除了伤口而外,再也没有任何有关刺杀的痕迹。 “先让她平躺在那里。”书筠命人把碧螺搬出去,有些心有余悸的道:“是什么人想要刺杀你?”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再次摇头,“他应该不是为了刺杀我……” “恩?” “我和素馨进院门的时候那个人见到我了,但是没有伤我。如果他真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会挑我不在的时间杀了碧螺?见了我之后,也是没有动作?”心中有很多疑惑,一时无法理清,我便混乱的说了出来。 书筠微一颔首,“如果不是冲着你,为何要杀碧螺?” “难道是和碧螺有仇?”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素馨插了进来。 书筠沉默不语,过了一时,便吩咐道:“将屋子里的血迹清洗了,文萱暂时不能住在竹兰轩,今晚先到我书房休息,明天就搬到正院去。还有,碧螺的事,暂时不用报官。” 我没有反对,跟着书筠出了竹兰轩,心却是不停的颤抖。碧螺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此时却忽然死于非命……心里被堵得难受,尤其是这样不明原因的刺杀,更是让人心里彷徨无计。 素馨和玉簪被安排在了西厢房,琼儿被众人惊醒,此时正在大哭,奶妈抱着她轻声哄着,更添乱象。 隔日,书筠派人安葬了碧螺,又请人日夜守护在梅府。不过波澜过后又是宁静,再也没有了任何风声。只是,这样的沉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而那种感觉却不甚真切,更多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多心了。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那就好了。 碧螺下葬后的第五日,我带着素馨和玉簪去上香。寺里香客如云,很是热闹,让几日来沉闷的心稍微有了些生气。 出了寺后,几人沿着巷陌慢慢行走,均是沉默。碧螺与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终究是曾日夜相伴的人,此时乍然没有了她的存在,心中某个地方变得空空的。 一条偏僻的小巷,风声沙沙,又是一个秋天,已有叶子枯黄,零落的在风中飘摇。 “唔。”身后的素馨短促的声音传来,我待要转头时,眼前忽然一黑,有幽香扑鼻而来,还未及屏住呼吸,脑中一阵眩晕,再也没有了知觉。 摇摇晃晃的不知自己是在哪里,头忽然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撞得我生疼。有人在呵斥,“畜生,拉个车都不稳当!”接着有马嘶传来,莫名的让人心里惊慌。 天呢,这是哪里! 我清醒过来,转眼四顾,周围却是黑睽睽的看不到任何东西。自己似乎是在一个车子里,伸展手脚时,一切如常,只是身周没有力气,头有些晕晕乎乎的。待要开口说话,嗓子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捏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怎么了! 胳膊有些酸软,我吃力的坐直了身子,摸向车壁,触手处是一个厚实的东西,不像是僵硬的木板。似乎是毡子之类的东西,却是牢牢的堵住了车子中所有的缝隙,透不进一丝光亮。 既然无法开口呐喊,只能用力拍着车厢壁。 “咚咚咚!” 车帘被微微掀起一角,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姑娘你就别挣扎了,这么多人看着,你也跑不掉的。” 刚才竟然忘了去掀车帘!我慌忙挪到车厢口,掀起了厚重的帘子,瞬时呆了。 马车前面有十个人,分作两队,都是骑着马,身穿黑衣,虽然听到了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唔……唔……”我努力想发出声音,却是徒劳。 最前面的一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道:“反正已经快到了,解开她的穴道吧。” 队伍最末的人便放慢了速度,等我到了跟前,在我脖颈间一点,又催马赶上前。而我,只觉卡在脖颈间的某个东西被去掉,瞬时通畅了许多。 “这是哪里?”我看着周围的情形,有些懵了。自己这是……被绑架了么?那么,素馨和玉簪呢? “不必问了,我也是为别人办事。”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看也不看我,“不管是去哪里,有这些人守着,你逃也逃不掉的。” “这周围没有人么?”我不死心的问,心内好笑。被绑架了,我还能如此泰然的与他谈话。若是换做从前,恐怕此时我只会惊恐吧。然而,经过凌波的几次折腾,我似乎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遇事就慌乱了。 自己身单体弱,前面有人守着,这荒郊野外的,除了任人宰割,还能怎样? 赶车的人嗤的一笑,“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人帮你。” “没有人啊……”我泄气的嘟哝,又抬头望他,“车子被帘子捂着这么长时间,特别闷,可以……去掉那些帘子么?” “官爷,可以去掉帘子么?”赶车的人拉长了声音问前面的黑衣人。 他居然称呼他们是“官爷”! 队伍最末的一个人回头,瞪了我一眼,旋即转头,轻描淡写的道:“反正也闷不死你,好好呆着吧。” “你!”我一时气结,恨恨的坐回车里,心里满满开始打算盘。 看起来,赶车的人只不过是雇来的。而且这些人虽然抓了我,但是看得不紧,而且这个车夫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冷漠的人。 别在发间的发钗上有两串珠子,约有四十来颗。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否有用,权且试试吧。我心中如此想时,将那一串珠子都解了下来,在身上摸索了许久,又找出些饰物,共计有五六十颗珠子。 将所有的珠子揣在怀里,我又挪到了车厢口,口中喃喃,“车子里好闷……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车夫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或许是觉得我被绑架了怎么还是如此悠然。我只能苦笑,除了面对,我还能怎样?哭泣,早已是没有用的了。 车夫看了看天色,夕阳几欲落山,便道:“按照他们说的,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吧……” “哦。”我点了点头,悄悄的将一颗珠子丢下车子。 或许路上尽是尘土,会将珠子淹没,又或许,要找我的人根本看不到珠子。不过,既然有了珠子在手里,姑且尝试一下吧。 “他们抓我做什么?”我又问他。 车夫摇头不语。我再丢下一颗珠子。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车夫套着话,他倒是守口很紧,除了一些没关紧要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说。心内只得哀叹,不知这些人绑架我,是为了做什么。 一路颠簸,日落的时候,到了一个破旧的村落。村落看起来很是荒芜,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虽然是傍晚,却没有炊烟飘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啊?虽然努力让自己镇定,心中又渐渐开始害怕起来。 下车后,有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为首的黑衣人便冷声道:“先把她关起来,晚上舒姑娘过来,再做发落。” 发落? 那个小姑娘也不说话,揪着我的衣服便要走,口里依依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 我不情愿的跟在她后面,小姑娘颇为同情的看了我一眼,带着我到了一个小木屋前,伸手比划着什么。 “什么?”我不解的问。 小姑娘看起来有些急切,手里不停的比划,忍不住张开口“啊啊”的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她的嘴里空空洞洞的,竟然,被割去了舌头! 所有的坚持在看到空洞的嘴的那一刹那消失,我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强烈的惧怕袭上心头。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入木屋,反手关上了门。破旧的屋子里瞬时暗了下来,我趴在窗口的一点亮光前,心里不断的颤抖。 在来这里的路上,虽然担心,却还稍微镇定。而此时,前所未有的害怕,尤其是看过那个小女孩,就再难平定自己的心绪。 天呢,自己这是到了哪里! 调虎离山 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找到墙壁,靠着它坐了下来。就算我现在呼喊,应该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心思百转,依旧彷徨,不知外面天色如何,屋子里只是一如既往的黑和安静。 看不到任何东西,让人更是茫然恐惧。坐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他们说要等舒姑娘发落,那么,她人呢?为何要发落我? 百思不得其解。这半年来,我只是安然住在梅府,并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何突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想起被刺杀了的碧螺,心里更是一阵恐慌。 不知是什么时辰,屋子的门忽然轻轻动了动,透出些微光亮,我慌忙迎了上去,想要出声,来人却捂住了我的嘴,低声道:“嘘!” 一双柔荑,那么,来人就是个女子了。 “我是来救你的。”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拉了我向外走去。 居然真的有人来救我! 走出屋子,才知此时已是半夜,星幕低垂,月亮分外皎洁。我偷眼看去,拉着我的女子一身黑衣劲装,头发泻下,遮住了半边脸,却极为熟悉。那个两次救了我的女子! “你是谁?”我低声问。 她再次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却只是低着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两人蹑手蹑脚的绕过小屋,便要出院子。 “什么人!”一个男子的喝声传来,接着便有人从院子周围涌了出来。天呢,他们居然守在四周! “站着别动!”女子低声说着,从怀中探出一条长鞭,护在了我的周围。我不住的退缩,最终抵在墙上,握紧了双手。仿佛是在梦里一般,我怎么会经历这么奇怪的事情? 黑暗中,忽然有人牵住了我的胳膊,有什么东西触了我一下,我瞬时说不出话来。 “唔……”我惊恐的瞪大了眼,望向身侧,却是一个青衫的男子,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山岚能对付他们,我们走吧,得罪了!”他低声说着,将我背起,急速掠出了小院。院外备了马匹,我与他各自一骑,奔离村落。 实在有太多的疑惑,却无暇细想,只是不断的催马狂奔,离这个古怪黑暗的地方越远越好。 天色渐明,我们在路旁的一座小亭子离停了下来,男子走上前,解开了我的哑穴。虽然不会武功,对这类东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你是谁?”一得到自由,我便开口问身侧的男子。 “不记得我了么?”他慵懒的一笑,“我可还记得你。”见我犹是一脸的茫然,他换上了萧索的语调,“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和谁相伴一辈子呢……” 仿佛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语调,还有这样的话语。我低头略一思索便惊呼出来,“是你!” 卷珠帘中那个黑衣玄裳的落拓男子! 他微笑颔首,“我叫楚少游。” 天呢,彼时沧桑落拓的酒客与此时慵懒笑意的男子,判若两人。只是,他怎么会找到我,还要来救我? “我是……” “梅夫人。”他打断了我,“我自然知道你是谁。” “多谢相救。”我展颜一笑,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只是,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山岚看到你被绑架,我们两人跟踪过来的。还有,你的珠子帮了大忙。”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酒囊递给我,“周围没有水可以解渴,不介意的话,喝口酒吧。” 我笑着接过,低声道谢。原来那个女子叫山岚。 远处有呼喝声响起,黑衣的女子从另一个路口骑马奔过,身体趴在马背上,似乎是受了重伤。 “山岚!”楚少游低喝一声,脸上瞬时布上焦急的神色。 “你去救她吧,我自己回去,他们应该找不到我。”看得出来,楚少游对山岚一定是有情意的,否则不会现出如此焦急的模样。 楚少游略一迟疑,将一个黑色的东西交在我手中,“你早些回去,如果有人追你,迫不得已的时候,把这个扔在身后。” 我点头答应,抚摸着手里黑色圆圆的东西,这难道是什么武器不成?楚少游已是纵身上马,道声保重,便绝尘而去。 事不宜迟,我走向自己的马儿,道旁的丛林中忽然走出一个红衣的女子来,戴着面具,她的身后是两个黑衣的男子,驾着一个人。 “梅夫人,你这是去哪里?”红衣的女子冷笑着,走到我面前。 “你是谁!”我下意识的想要赶快上马,那两个黑衣人却是扔下架在肩上的人,拦在了我的面前。 “你认得我。”红衣女子继续冷笑,一伸手,揭下了面具。 舒紫雪! 她的面上有恨意,冷冷的盯着我,眼神瞟向两个黑衣人,黑衣人便迅速消失在丛林中。 “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挪了过来,忽然伸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我瞬时瘫软在地。 舒紫雪回过身去,将倒在地上的男子拖了过来,在他背上重重的点了几下,昏迷的男子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这是要做什么? “舒紫雪你卑鄙!”昏迷的男子清醒过后,便抬头怒骂舒紫雪,抬头的那一刹那,我瞬时呆了。 竟然是江仲文! “让你看看你的小情人。”舒紫雪冷笑,“你不是休了我姐姐么,我今天就让这个罪魁祸首死在你面前,哼,解我心头之恨!” “文萱!”江仲文惊呼出声,勉强站起来想要走向我,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没有力气。 “江仲文!”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对人,脑中飞快的盘算,这是怎么回事? 江仲文休妻,她妻子叫舒音,自杀身亡。 舒音、舒紫雪……她们是姐妹!那么,舒紫雪就是为了报仇!我竟然会莫名其妙的卷入这样一个漩涡。 “休妻的事,跟她无关。”江仲文瞥了我一眼,迅速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囊,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声音舒缓了下来,“舒紫雪,原来你并非那么聪明。”他看向舒紫雪的眼睛里似乎有着鄙夷。 “哦?”舒紫雪挑眉冷笑。 “我休弃你的姐姐,是因为京中花魁,她送我的东西,我一直藏在身上。至于文萱……”他的目光从我面上划过,又迅速移开,“她是个有夫的女人,我还没有愚蠢到为她而休妻。” 舒紫雪继续冷笑,“别在我面前演戏,这一切我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半年你在江南游玩,只不过是想找个粉头代替她在你心里的位置而已,至于那个什么花魁,据我所知,你虽然自称风流,却与她并不相识。” 江仲文亦是冷笑,“这半年你跟着梅大人远赴塞外,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他狡黠的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骗你。” 舒紫雪跟着书筠远赴塞外!不过看起来,他们并不和睦。书筠说舒紫雪是为了监视他,现在看来,她来梅府的目的,不仅仅是监视! 碧螺的事,会不会也是她指使的? “没心情跟你废话。”舒紫雪冷冷的瞥了江仲文一眼,“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毁了她的容貌……呵,到那时,你还会迷恋她么……等她容貌尽毁,到了阴间,看她还怎么去拆散别的夫妇。” “疯子!”江仲文低声咒骂,“我本来就不爱舒音,从一开始我就得暗算休了她。至于颜文萱,也只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才会去调笑一番而已。”他并不看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轻佻的笑容,“这个无趣的女人,哪里比得上别人温柔解风情……” “她不解风情?”舒紫雪冷笑,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别想让我放过她,即便你对她不是真心,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你有关联的女人!” “你这个疯子!”江仲文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拦在了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舒音,你干么要逼我!” “你娶了我姐姐,就该对她一个人好!”舒紫雪的眼睛红了,神情有些癫狂,“你不该休了她!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啊,就因为你的风流而离开了我……” “舒姑娘……”我站起身来正欲说话,舒紫雪却忽然拔出一把弯刀砍向我,口中大声的咒骂,“我不会放过任何人,要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她疯了! “小心!”江仲文一声低喝,将我推倒在地。 有温热的东西溅上了我的脸,黏黏的,却带着腥味。 眼前一片血雾,江仲文一声痛呼,匍匐在地。他的身侧,一条胳膊已单独躺在地上,手中犹自握着锦囊。 “江仲文!”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我奔过去想要扶起他。 手臂断处,鲜血不断的喷涌而出,瞬时染红了他的衣衫,而我的裙裾,也已然变成了红色。 螳螂与黄雀 江仲文面色苍白,眉头皱在一起,一定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文萱……”他吃力的抬起另一条手臂,眼神渐渐朦胧。 舒紫雪在一旁大笑,仿佛一头发疯的野兽,那般癫狂,让人从心底里害怕而厌恶。 “江仲文……”我手足无措,只是不断的低喃,“对不起……” 手上沾满了江仲文的血,热到极致,心里却冰凉到了极点。泪水溢出,一滴滴的掉落在他脸上,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带给他这样的厄运。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微弱,说话时也有些吃力,“我本想在江南忘了你,可是……总是忘不掉。”他的唇角牵起苦涩的笑意,却似是抱歉,“对不起,让你卷入这样的是非。” 我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他的身子慢慢变得沉重,已是气若游丝,眼皮似乎很沉重,却是强自撑着,断断续续的道:“再也看不到你了……真不想就这样离开……” 怎么办,怎么办……他就要撑不住了啊。 舒紫雪的冷笑忽然就到了耳边,“颜文萱,没想到他比你先死了,看起来你很痛苦……毕竟,你们还曾是情人啊。” “你!”我瞪了她一眼,无心再理会,只感觉江仲文一点点的往下沉,他的嘴唇已经停止了翕动,鼻息也早已荡然无存。 “呜……”我强忍着悲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是不断的往下掉。 “这样也好,”舒紫雪满意的看着我和江仲文,“就让你先痛哭着,等我慢慢的折磨你够了,再让你们黄泉相会。”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张狂与恶毒尽收眼底。 舒紫雪,我不会放过你。在心里,我刻下誓言。为了碧螺,也为了江仲文。 “差点忘了,这个时辰,那个被骗走的笨蛋也该回来了。”舒紫雪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将江仲文的一条断臂踢得老远,“你慢慢哭着吧,恕不奉陪。” 这个残酷的女人,我绝不会放过你!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暗下决心。 楚少游回来的时候,脸上尽是懊恼,看到满地的鲜血和横躺着的江仲文,他也很是吃惊。 “被调虎离山了。”他简短的说着,扶起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呆呆的摇头,眼泪只是不断的往下掉。明知哭泣无用,还是忍不住的心酸落泪。 “我们将他带回去安葬了吧。”楚少游虽然不知江仲文是谁,还是猜到了大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让江仲文趴在他的马上,又将我扶上了马,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 一路风凉,疾驰的马背上,被风吹过的满是泪痕的脸很是冰冷。 楚少游在城外的农家借了衣服让我换上,又将我满是血痕的衣服包了起来,“你现在带回去不太方便,日后我再送过来。” 我无言点头。 “这位公子是谁?”他指着江仲文。 “江仲文。”寻常的名字,此时念起来却似有千斤之重。 “好,我打听一下,将尸体送回去。”他说得干脆利落,语调中分明也透着几许惋惜。 几日之间,两条鲜活的人命忽然就消失了,而且,都死在我的跟前。我甚至触摸到他们温热的鲜血,却丝毫无能为力。除了痛和恨,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么? 回往梅府的时候,我心想,梅府里再次乱了套吧。 然而,府里的景象却让我有些吃惊——书筠带着温伯等人在门口等我,虽然面上仍然焦急,却丝毫不显慌乱。 难道他们知道我会平安的回来? 书筠没有多说,只是扶着我慢慢走入院子,素馨和玉簪也是沉默不语。 走入正院,其他人都退去,只留书筠和素馨玉簪陪着我。一抹红色忽然映入眼帘,仿佛是一滩鲜血,很是刺眼。 “夫人回来了?”正要进入东厢房的舒紫雪停下了脚步,漠然看着我,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 “你这个……”咬牙切齿的想要骂她,然而,骂她又有何用。她能如此安然的继续留在梅府,必是有原因的,我若贸然说出此事,还不知后果如何。 这个疯子,我会让你血债血偿!我心中默念。 回到屋中,心莫名其妙的便安定了下来。我诧异于自己的镇定,不知何时开始,我竟然能这样安静的面对恨的人,不动声色。 晚饭的时候,我将自己的一番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只是省去江仲文和舒紫雪的一节。有些事,或许,只能和书筠说吧。 果然,待素馨和玉簪出门之 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14 部分阅读 果然,待素馨和玉簪出门之后,书筠便到我身边坐下,低声道:“你在疑惑山岚和楚少游的事吧?” 我点头,“你知道他们?” 书筠做个噤声的手势,凑在我耳边低声道:“舒紫雪在隔壁,小声些。” 舒紫雪难道派了人在屋子周围盯着我们?天呢,身在梅府,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果我和书筠就寝了,他们总不至于连夫妻的私房话都要听吧? “今天我遇到舒紫雪了。”我缩在书筠的怀里,想起江仲文被杀的情景,忍不住一阵战栗。 “我知道。”书筠的声音低沉,在我耳边低声道:“山岚都告诉我了。” “山岚是你派来的?”我有些诧异。 “从凌波进府开始,我就派她暗中保护你。楚少游和她相交甚厚,这次多亏他们两个人,才会将你救出来。山岚赶在你们的前面回来了,她……目睹了所有的事情,只是没有露面。” “她怎么不救下江仲文!”我险些惊坐起来。如果山岚出手,说不得江仲文就不会死。 “她的职责是保护你。”书筠的表情有些严肃,“何况,今天即便她出面,也不一定救得下江仲文。反而打草惊蛇,暴露了她的身份。” 舒紫雪身后有两个黑衣人,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暗处藏了更多的人……天呢,事情怎么会,慢慢变得这样可怕。 “别担心了,我会好好保护着你的。”书筠忽然长舒了口气,好似放下心底的一块大石,“听说你被绑架了,我也好担心,不过现在,总算稍微放心。” “你会放任她这样下去么?” “不会。但她是王爷的亲信,如果有任何闪失,穆王爷就不会放过我。” “书筠……”我凑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在穆王爷那里,究竟是做什么?”这个疑问困扰了我许久,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书筠有些迟疑,一时沉默,过了良久,他才凑了过来,“做卧底。取得他的信任,搜集证据,时机成熟时,打败他。” 屋内一时安静。许久,我才点了点头,“明白了。” 所以,我不能贸然与舒紫雪对抗。书筠处在下风,深得穆王爷宠信的舒紫雪若是有任何闪失,或许,书筠这么久的隐忍和努力便会白费。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不再添麻烦。让书筠早些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结束这样的日子。 窗外月儿惨淡,心里渐渐蒙上些愁雾。舒紫雪看起来恨我入骨,不知还会用怎样的手段,而我,却不能反击。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梦乡中流连,便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书筠已经起身,不知去了哪里,我慌忙披衣起床,走到门外。 素馨站在院子当中,脚下泼了一地的水,盆子滚在一边。看起来是被摔过。 她的对面是舒紫雪的丫鬟,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不过是一盆水罢了,让我们姑娘先洗洗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是给我家小姐的,自然不能给你!”素馨一脸的怒气,指着对面的丫鬟,“她要用水,你们自己去找,难道缺胳膊缺腿了不成?”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舒紫雪忽然掀帘站了出来,见我站在门口,她的眼中划过恨意,快步走到了素馨身边,指着素馨的鼻子道:“吵什么,睡觉都不得安生!” 素馨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忍不住发作出来,“舒姑娘来了这里,我们可没招惹过你,今天明明是她错在先……” “啪”的一声,素馨话还未完,便被舒紫雪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舒紫雪的目光从我面上扫过,带着得意。她那么恨我,这一巴掌一定打得很重。虽然是落在素馨脸上,却如同打我一般。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素馨捧着红了的脸,毫不示弱,挥手便回敬了一巴掌。我欲待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舒紫雪这样做,定是想要挑起事端。可是素馨不明情形,这样一来,岂不是…… “你敢打我!”舒紫雪怒吼一声,不可置信的瞪着素馨。 “吵什么!”书筠适时的踏入院中,声音透着威严。舒紫雪纵然张狂,凌人的气势也收了些,面上也尽是寒霜,冷冷道:“这就是梅府的待客之道么?” “我会处理此事。”书筠冷声说道:“府里招待不周,还请舒姑娘见谅。”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舒紫雪“哦”了一声,一扭身回到屋里。 梅府里再也没有安生过。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舒紫雪时不时的要挑起些事端,常常借故职责素馨和玉簪。素馨是个暴躁的脾气,偶尔忍不住回敬几句,惹得舒紫雪更是生气。 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而今之计,只有将舒紫雪完好的送出梅府,才能万事安然。否则,书筠所有的努力必会废于一旦。 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将素馨嫁出去。 如果让素馨继续留在梅府,以舒紫雪的行事和势力,对付素馨轻而易举。反正她的目的是我,而且素馨现在年纪也大了,何不趁此机会将她许配出去?只是……姐妹离别,终究是让人伤痛。 素馨和冬青感情深厚,要出嫁,自然是要嫁给冬青的。现在,冬青该跟着凌子卿一起住在墨香斋吧。 烟火海(全文完) 墨香斋里人语寂寂,冬青一个人低垂着头坐在屋檐下,不知在做什么。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中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是疲倦。 “颜小姐。”他低声问候,站了起来。 “冬青,怎么了?”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书房的门紧闭着,不知凌子卿在做什么。 “少爷他……”冬青叹了口气,“他又开始整日里喝酒,不让我进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凌子卿憔悴的脸,沉醉的他吃力的扶着门框,朝着院中的我勉强一笑,“文萱,你来啦。” 子卿这是……眼前又浮现出当初在江陵时,凌子卿听说了我要与书筠成婚的消息,整日沉迷酒中的情形。 我走上前去,扶着他进屋,他只是吃吃笑着,含糊不清的道:“你怎么来了?” 在琼儿还没出世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凌子卿去了楼外楼,他说要带我走,而我只是拒绝。当时他说要等书筠回来,如果书筠还像先前那般,他一定会带我离去。 而今,我和书筠深情如旧,他自然是没有指望了。或许,本就该在他有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就扑灭它吧。 凌子卿沉醉不醒,我只能跟冬青说起自己的来意。冬青很是羞涩,却又显欣喜。 心中感慨万端,凌子卿的沉迷,姐妹离别的伤心,冬青和素馨终成眷属的喜悦,纠葛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 素馨很快就嫁出去了,跟着冬青一起服侍凌子卿。而凌子卿,也终于离开了开封。 舒紫雪依旧不停的生事,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 转眼九月将尽,书筠外出归来,便命玉簪帮我收拾东西。 “这几天你先去慈云庵住上几日,山岚在暗中保护你,楚少游明着保护。还有,慈云庵那里有我的人,舒紫雪不敢轻举妄动。”书筠的脸色很是严肃,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走?”我不解。 书筠扶着我的双肩,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道:“成败在此一举。” 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等我搬到慈云庵去,他应该无需再分出精力照顾我了,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隔日,我便带着玉簪和琼儿,还有奶妈一起去往慈云庵。除了她们,没有多余的人。 慈云庵在城外的深山之中,远离了繁华的街市,倒显得清静。 庵外一户农家小院,里面住着楚少游。虽然知道山岚会保护我,却一直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或许她本就是那样的女子,独来独往,不见踪迹,却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救我于危难。 在慈云庵里,日子果然清净了不少,每日里和玉簪逗弄这琼儿,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楚少游一直住在庵外的小院中,偶尔也会来庵里视察一番,确保我的安全。 不知道书筠此时在做什么,不过我想,他不会失手。 琼儿躺在摇篮里,小嘴一张一合,重复着吃奶的姿势,分外可爱。玉簪不时将琼儿细嫩的小指头放在她的唇边,琼儿便会吸允自己的指头,那般可爱的情态,爱煞了人。 “夫人,这位小施主想见你。”一位师太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小姑娘有些面熟,想了想才想起是府里的丫环。 她们身后,是因为不放心而跟过来的楚少游。 “夫人,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姑娘双手托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玉簪接过锦盒,转给了我。 “大人说这是专门送给夫人的。”小丫头躬身说道。 这个时候,书筠忽然送东西给我,会是什么呢?心中暗暗想着,便将锦盒打了开来,盒子盖得很严实,我使了很大劲才能将其打开。盒子打开的同时,只听里面“嗖”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射了出来,耳畔是楚少游的声音,“夫人小心!” 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已被楚少游拉到他的身旁,手中的锦盒已被打飞。 “是箭!”玉簪有些惊恐的喊道,指着我身后的一棵树,树上插了一支短短的箭支,已有大半没入树中,尾端还在不停颤动。 楚少游跨步上前,将箭支拔了下来,放到鼻端闻了闻,脸色便暗了下来,“这箭有毒!” “有毒……”我险些站立不稳,忙扶在玉簪肩上,厉声问送锦盒来的小丫头,“这锦盒是谁交给你的?” “是舒姑娘的一个丫鬟……她说这是大人吩咐要送给夫人的礼物……”那小丫头早已被吓得傻了,说话的时候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扑通”一声便已跪倒在地。 “又是舒紫雪!”玉簪愤愤的道。 “险些着了她的道儿。”楚少游长舒了口气。 舒紫雪居然还不死心,就算是现在,也还想着要算计我。不过这也让我的心悬了起来,即便我来了慈云庵,也不是绝对安全。目光落在琼儿身上,更是担心。 还记得舒紫雪恶狠狠的说过,要让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令我受尽离别的折磨,最后再让我抵命。 “我一定要让你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威胁的声音犹在耳畔。我下意识的走到琼儿身边,紧紧的看着摇篮。绝对不能让舒紫雪伤害琼儿!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舒紫雪的能力。 第二天醒来时,本该睡在我身边的琼儿却忽然失去了踪迹。天呢,昨天夜里,我一直搂着她的,竟然会有人偷偷带走她,而我毫不知觉。 尤其是,带走琼儿的人,很可能是舒紫雪派来的。 不敢再往下想,我慌忙奔出门去,叫醒了玉簪和奶妈。庵里的姑子们听到声音,也都赶了过来,唯独不见楚少游的身影。 无暇多想,众人分头寻找琼儿。 舒紫雪的目标是我,她绝不会对我的孩子留情,琼儿到了她的手中,怕是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 深秋的山里,落叶满地,我茫无目的的寻找,一无所获,却渐渐与众人走散。 远处是一间破庙,依稀有孩子的声音传来,那是琼儿么!我慌忙跑过去,进入庙里。 地上放着一个襁褓,与琼儿的一般无二。 “琼儿!”我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揭开盖在上面的一方锦帕,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只是一个空的襁褓,并没有琼儿!那么,孩子的哭声只是幻觉么?可是…… 心里忽然一凉,这才意识到,我中计了! 手臂渐渐变得酥麻酸软,双腿也渐渐无力。无力再抱着襁褓,我想要站起身,却是浑身无力。 “颜文萱,你真笨啊!”庙门口,舒紫雪冷笑着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是你。”我扫了她一眼,心急如焚。这里没有琼儿,那么她会在哪里?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在了舒紫雪手里? “颜文萱,我好恨你!”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拿匕首指着我,眼神里满是疯狂,“你害我失去姐姐,而今,我也变得一无所有。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你、梅书筠……你们拿走的,我都会讨回来!” 我们拿走的?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的衣衫有些凌乱,心里忽然一动,难道,是书筠成功了?一旦穆王爷倒了,舒紫雪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丧家之犬。 “我绝不会放过你……”她一步步靠近,猛然将匕首插在我的胸口。 彻骨的痛楚扯着全身的每一条神经,亲眼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胸口涌出,瞬间便染红了衣衫。 如果我此时死了,琼儿怎么办?我还没有找到她呢……我强撑着想要爬出破庙。 舒紫雪张狂的大笑,“休想走!”她的手臂一动,从怀里探出一个火折子,指着四周道:“你还没有发现吧?这个破庙里堆满了枯草和柴火……你那个孩子,她应该已经在地下等你了……” 阴鸷的笑意,衬得她有如鬼魅。 我的琼儿……似乎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已被抽离,再也没有了坚持的勇气。 舒紫雪手臂动处,火折子飞出去,四周的茅草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哈哈哈哈……”耳边是舒紫雪张狂的笑,她满意的看着地上的我,慢慢退出庙门。 她的身形忽然顿住,一身红衣忽然倒了下去,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脸上却是可怖的表情,瞪大了的眼睛凸了出来,极为怕人。 “夫人!”倒下去的身体之后,闪出楚少游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极复杂的表情,只是迅速到了我的身边,扶着我出了破庙,然后转身看着已化为烟火海的破庙。 “琼儿……真的死了么……”我无力的问,身体中只有彻骨的寒意。 “小姐安好。”楚少游简短的说着,坚毅的脸上忽然布上痛楚,有一滴清泪滑下。 琼儿没事!我心底舒了口气,不过看楚少游的样子,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低声问。 “山岚她……不在了。”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么厉害的女子,怎么会不在了! “舒紫雪派人乔装成你的样子,诱走我和山岚,派人布下了陷阱。山岚知道我们中计,她……一个人抵挡所有的人,让我回来找你。”楚少游的声音艰涩,抬头望天,似乎是怕泪水滴落。 安静。只有破庙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格外醒耳。 这么快的变故,让我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不过我能猜得到,书筠所作的事情成功了。从此之后,生活又将归于正途。 而那个黑衣劲装的女子,那么多次救了我,而今又为我而丧命,我竟然,还未曾见过她的面容。 狂风吹来,木叶萧萧而落,织成一张枯叶的幕布,分外的添了萧索的秋意,让人心头冰冷。 楚少游只是定定的站着,仿若一尊雕塑,在凌烈的秋风中一动不动。他的手臂自然的垂落,剑上还有鲜血慢慢滑落,滴在地上,渗入土中。 烟火凄迷,那些熟悉的容颜渐渐远去,胸口只是生疼,似乎气力已被抽干,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黄叶变成了红色的火焰,又渐渐变淡,慢慢的,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雾……